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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糖鸡蛋
作者：西西特
内容简介
 关于一个Beta的故事。 属性太杂受没有属性攻 排雷： -AB文|短篇 -有私设|无生子 -自产粮|练笔 -作者剧情控|一切都是为了剧情服务 -全文架空|小白文没什么逻辑|文中人物三观不代表作者三观|喷作者会秃头 -如果不合胃口，欢迎早早点叉|愿世界和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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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深秋的雨淋在一片片灰瓦上面，顺着瓦片的弧度往下淌，发出劈里啪啦声响。
地面被一滴滴雨水砸成了泥。
村子西边，一户门前摆着张小竹椅，手长脚长的年轻人以别扭的姿势窝在上面打盹。
光秃秃的桃树枝丫拦不住秋风，眼睁睁看它扑向乌发长颈的年轻人，钻进他解开两颗的花衬衫领子里，吹开他西裤的裤腿，贴上他瘦白脚踝。
夹着雨的风很大，吹得他半长头发凌乱，衣裤抖动，单薄清瘦的线条若隐若现，有种易碎的美感。
有两串脚步声由远及近，是张家的母子二人，他们披着雨衣戴大斗笠帽，要去田里通水沟，脚上的脏胶靴踩过腐叶，泥水乱溅。
“烦死了，又下雨！没完了还！”小张狠狠剁了一下桃树。
竹椅里的年轻人睁开眼。
他的睫毛天生就很密很黑，像画了精致的眼线，瞳孔深黑，丰满微湿的唇红润，如饮过鲜血涂过胭脂，搭在身前的十指白得发光，一张脸媚而不显女气。
——仿佛一只来人间作乱的画中妖。
隔着雨幕扫来的那一眼，宛如情人的缠绵。
小张看呆了。
“下不下雨不是我家那桃树决定的，它挨你一脚，多无辜啊。”年轻人说话懒懒散散，有股子勾人的味道。
小张两眼发直，不停吞咽口水，魂都要没了。
张母拽住尚未分化的稚嫩儿子，抓紧手中铁锹冲屋檐下的Beta吼：“梁白玉！”
梁白玉坐起来点，上半身前倾，秋雨斜飞到他优柔的脸上，打湿他左手腕部的咖啡色膏药贴，他一双眼生得太好，含着几世的情般：“小嫂子叫我呀。”
张母板着脸，瞪吃人不吐骨头的魑魅魍魉一样，戒备又厌恨地瞪了他一眼，强行拽着自家不成器的儿子离开。
梁白玉笑嘻嘻的窝回竹椅里。
竹椅的岁数不小了，不能轻松承受他的重量，发出了闷闷的声响，又没了。
雨还在下。
斜对面那家，不知看了多久的刘婶朝雨里啐一口：“狐狸精！”
“奶奶，什么是狐狸精呀？”小孙儿天真可爱。
“会被天打雷劈的祸害！”关门声里夹着刘婶的骂声。
“轰隆——”
天边裂出一条长长的白线，雷声炸响。
梁白玉掀眼皮，望了望湿沉沉的天：“你也凑热闹。”
一道闪电劈下，梁白玉撇着嘴站起身：“惹不起我还躲不起吗。”
“回了回了。”他拎了竹椅进门。
雨一直在下，天暗得早，还停电了，村里湿哒哒的，没人出来走动，各家都点起了蜡烛。
近十年，村里陆陆续续摆脱土房，瓦屋土基房，建起平房，条件好的更是盖了两层楼房，只有梁白玉家还是老屋。他自己和他家都像是被村子屏蔽在外。
但这种不相容的原因不同。
他家是停留在了过去的时光里，没跟上同村人前进的脚步。
而他自身刚好相反，是他先其他人一步甩开了这个村子的陈腐味，他无拘无束，没有活在哪个框子里。
小半截蜡烛立在桌上，烛火摇曳。梁白玉掰开硬邦邦的馒头，把一半放进碗中，倒进去一些开水。
馒头很快就软了烂了，散发着淡淡的老面香，他从筷子筒里捞出木勺，挖点白糖洒在馒头上。
木勺有些年头了，前头几处长了洗不掉的黑斑，有几粒碎糖粘在上面，被他一点点吮掉。
有一滴微凉的液体落到梁白玉头上，渗进发丝，他一抬头，眼皮上也砸了一滴。
屋顶湿了好大一块。
梁白玉见怪不怪的拿了个盆放地上，接雨水。
家里的几间房都在漏雨，滴滴答答的掉在盆里，盆有限，有的地儿都没东西接，直接滴下来，地面都泥糊糊的。
墙壁上也渗出一条条的水痕。
“滴答”“滴答”
屋里屋外都在下雨。
梁白玉看着瓷盆里褪色模糊的“红双喜”字迹，看它被一滴两滴的雨覆盖，他一勺一勺的吃着烂甜馒头，心里发愁，一场冬雪下来，房顶怕是要塌，根本撑不到明年春天。
老屋该修了。
吃完馒头，梁白玉从裤兜里摸出一块老旧手表，细细摸了摸布满长短划痕的表盘，勉强辨认出了时间。
快八点了，这个僻静偏远的村子已经打起了无形的哈欠，昏昏入睡。
梁白玉没有胶靴，他就踩着回家那天穿的的浅棕色皮鞋出了门。
身上还是薄薄一件花衬衫，两只袖子歪歪扭扭的卷上去，手腕很细很白。
村里只有零星的光亮，还很微弱，毫无照明的作用，梁白玉一手打着黑伞，一手握着手电，不快不慢地走在泞泥不堪的路上，裤子擦着路边的湿草枯藤，深一脚浅一脚的去了老村长家。
修老屋的念头一起，梁白玉就想尽快把人找好。可他离开老家太久了，回来的时间也不长，对村里人不熟悉，不清楚哪个手艺好，干活牢靠。
这事还得问老村长。
梁白玉甩着泥巴站在老村长家门口，拉了拉门上锈迹斑斑的铜环。
老村长没开门，全家都睡了。
可是，
梁白玉看着木窗，他刚才敲门的时候，窗户里面还有光。
他一张口，光就灭了。
梁白玉吃了闭门羹，心情倒没有多坏，这一趟的结果对他而言，似乎有预料。
回去的路上，梁白玉一只皮鞋陷进泥里没带起来，他措手不及，身子站不稳，那只悬空的脚颤晃着往下踩。
“啊……”
梁白玉抬起腿，看了眼被泥巴糊住浸湿，还粘着一块碎烂塑料袋的袜子。
“脏死了。”
梁白玉满脸嫌弃，他干脆脱掉脏袜子和另一只脚的鞋袜，打着赤脚回了家。
天一放晴，梁白玉就自己动手。
泥桶，铲子，黄泥巴，碎麦秆都出现在他院里，他坐在地上和泥，弄得身上脸上都是。
步骤和材料是对的，但泥一往墙上糊就掉，糊不住。
是比例的问题，调整几次都不行。
墙没修好，又下起了雨，床被潮湿发霉，闷得梁白玉身上一阵阵的冒虚汗，他还咳上了，干咳。
以防后期发烧，梁白玉不得不去村里的小诊所买药。
快到诊所的时候，村里的小混混拦住他，手里的小树枝在他腰部划动：“哟，白玉哥哥，穿着这么花枝招展的，是要去勾搭谁呢？”
“去勾搭感冒药。”梁白玉捂着嘴咳嗽，眼含水光，眼尾泛着艳丽的红。
小混混瞪眼，暗青色颈环箍着他细细的脖子，有差不多三指宽，不知是什么材质，似铜又非铜，瞧着很沉。
颈环后面打了孔，穿了把长锁，古朴而诡异，又有种与整个村子环境相符的和谐感。
小混混是个很年轻的Omega，这段时间就爱围着梁白玉转，找茬的话都不重复。
“生个病都这么骚！”他咬牙骂。
“骚不动了哦，你哥我人都快咳没了。”梁白玉轻轻笑了声，嗓子眼撕裂般疼，他重重咳嗽，黄蓝花色的领子是敞开的，暴露在外的锁骨突起，瘦得厉害，体格比大多Omega都要纤细，根本不像个Beta，和平庸不相符。
但这种“不平庸”除去父母给的相貌，其他方面给人的感觉都像是后期造成的，强行改变。
小混混盯着他看，还把小树枝伸进他花衬衫下摆里：“你是不是很想当Omega？”
“是啊。”梁白玉抓住衣服里的小树枝，怕痒的笑，咳红的脸上满是向往羡慕，“我做梦都想当Omega，没分化成能怎么办……”他的嘴角平了平，难过的叹息，“哎，都是命。”
“那就认命吧，少打那些Alpha的主意，他们顶多就是玩玩你，不会当真的！”小混混放出了大量的信息素，有部分从颈环里溢了出来。
甜软的棉花糖味在空气里散开，极具诱惑性。
Beta能闻到信息素，还会受高级信息素影响，产生心理或生理上的不适。
小混混就是高级的信息素，村里唯一一个，可他发现眼前人毫无反应，就跟闻不到一样。
“咳，我买药去，回，咳咳，回聊啊。”梁白玉咳嗽着，越过小竹林朝诊所走去。
小混混觉得自己被无视了，他臭着脸恶意羞辱：“哼！大城市回来的又怎样！不就是个低贱的Beta！”
前面的人一边走，一边后仰头，单手捏脖子，指甲很粉，腕骨清晰漂亮，他整个人边咳边颤，脚边影子轻晃的弧度都那么娇柔。
——好似在和阳光，和在场的任何一样东西调情。
小混混呆了会，屁颠屁颠的追上去。
忽有一道高高大大的身影从诊所里出来，手中拎着一袋药，穿一身迷彩服，发尾剪得又短又齐，露着一截黝黑的后颈。
肩很宽，背部壮实，脚步平稳。
背影就像环绕在村子周围的大山一样沉默，威武。
左耳上戴着一枚黑色耳扣。
是个Alpha。
梁白玉停步：“那是谁？”
“怎么，看上了？”旁边的小混混阴阳怪气，“我劝你还是省省吧，他中看不中用，废物一个。”

第2章
那人已经走远。
梁白玉感叹：“这世上还有身材那么好的废物啊，真让我大开眼界。”
“也就只有身材了。”小混混嘲讽，“他根本不配做Alpha，简直就是同类的耻辱。”
梁白玉咳了几声，投过去疑惑的眼神。
“我都不稀得说。”小混混“呸”一下，“想起这个我就来气，我姐被他下降头了，吵着闹着要搬到山里跟他住。”
梁白玉拨了拨一侧头发：“住山上啊，难怪……”难怪是他回村以来第一次见。
“你能不能别……”小混混后面的话戛然而止。
半人高的砖墙后面，有人躲那偷看，露骨肆意的视线在梁白玉的屁股上扫来扫去。
“奶奶的，看屁看！”小混混朝那处扔树枝，可威风了，丝毫不怕那猥琐的Alpha，他自觉为村里的热议对象出头传出去会被嘲笑，转脸就冲梁白玉大骂，“这都几月份了，你还跟个窑子里的小姐一样穿这么少，就不怕走路上被人拖到山坳里奸了？!”
梁白玉的衬衫还是花的，一如往常的薄而微透，他脸色不变，垂头凑到小Omega耳边说：“我怕热，体温过高会死的。”
“真能扯！我看你是想要整个村子的男人都进你屋！”小混混唾弃他，一个字都不信。
“呵……”梁白玉屈指刮一下少年粉嫩嫩的脸，媚眼如丝，“你真是个聪明睿智的Omega。”
小混混看他看入了神，满心羞恼，红着脸气呼呼的跑了。
梁白玉买完药回去就早早歇着了，大白天的，他做了个梦。
梦里太阳灿烂，他在山中奔跑。
那山啊，很深很深，怎么跑都跑不到头。
跑着跑着，周遭的树枝开始诡异的拉长，它们扭动着，死死勒住他的脚，把他往山林更深处拖拽。
“小玉，回家吃晚饭了啊……”
山外头有模糊的喊声传来，逐渐清晰，仿佛就在耳边，很焦急的大喊大叫，“小玉！”
“小玉？你跑哪儿去了啊？”
“小玉……小玉……”
“啊——”
“小玉啊！！！”
梁白玉猛然惊醒，脸色煞白，他闭了闭猩红的眼再睁开，汗涔涔的头发压着老式鸳鸯戏水枕巾，恍惚半晌，眼珠转向有光的方向。
外头已是黄昏，残阳洒在老破木窗上面，如晕开的血迹。
咳嗽好了，房子还是要修。
梁白玉进行了新一轮的尝试，他在院里搅拌黄泥，半掩的院门被一把推开。
是李大爷，他叫梁白玉别把黑不拉几的药渣倒门口了，倒远点。
说的理直气壮，几乎是命令的语气。
梁白玉拿着铲子铲黄泥：“我倒在我自己家门前，不可以吗？”
“什么你家门前，不都是村里的地，大家走来走去的，鞋子踩得乱七八糟！”李大爷沟壑横生的脸上写着嫌恶，老布鞋还在他的门槛上擦蹭，就跟占到什么病毒似的。
“不想踩到，”梁白玉的视线从门槛上的碎药渣上掠过，“可以绕路啊。”
“再说了，我也不是倒得门前都是，不还有干净的地方吗，有眼睛的都能避开的吧。”他十分不解的样子。
李大爷昏浊的双眼一瞪，骇人得很：“我叫你别倒了，听到没有？！”
梁白玉无奈又好笑的蹙了蹙眉心：“老爷子，不能这么欺负人啊，我家不是就我一个，我爸妈也在看着呢。”
说着就侧了下身，手里糊着泥的铲子往堂屋指了指。
两个牌位整整齐齐的摆在桌上。
李大爷苍老的面部顿时一扭，就跟吃了屎哽到了一样，枯瘦的身子骨颤颤巍巍，干巴巴的手指抠住门缝，快要背过气去。
“老爷子，您没事儿吧？”梁白玉一脸担忧的表情，作势要起来。
李大爷把踩在门框上的脚收回去，摇晃着甩手走人。
院门被砸上去，哐当一声响。
“一大把年纪了，手劲倒是不小，这村子风水好啊，一堆长寿的，真能活。”梁白玉自言自语了句，发现自己左手腕部的膏药贴沾到泥块，脏了，他随意抹掉，接着拌泥。
天边的云在跑，一群肥嘟嘟的麻雀扑腾着小翅膀路过，三三两两的落到院墙上面，胆大的往院里飞。
见人类没有驱赶，便叫上同伴们，一同钻入院西那棵叶子掉没了的树上，你站这儿我站那儿，好不热闹。
院里隐隐响起一句京剧。
词儿听不清，唱腔谈不上有多正宗，高昂低吟，婉约凄楚间的转音却很自然，像哼唱了很多遍。
“喔—喔—喔—”
到中午了，公鸡昂首挺胸，爪子优雅的踩在一堆草杆上面，黑亮的大尾巴高高翘着，雄赳赳的仰天鸣叫。
母鸡飞到堂屋门前，撅着屁股拉了一泡。
要不是梁白玉反应快，那一泡就要掉在他的皮鞋上了。
“两位祖宗饿了是吧，马上。”梁白玉伸了个懒腰，看看地上的泥滩，“又浪费了半天时间。”
他没胃口，不想烧饭，就去厨房掰了两片大白菜叶子出来，揪碎了放进瓷盆里。
梁白玉回村时的行囊很简便，生活上的用品有些是在小店购买，有些则是找村里人谈买卖。
钱这东西啊，甭管是谁兜里的，都香着呢。
像蔬菜米粮，还有这两只鸡，都是他高价从小混混家买的。
鸡一公一母。
公的小年吃，母的大年吃。
梁白玉一碗水端平，不偏爱哪一方，都宠着，他把瓷盆往它们跟前踢了踢：“吃吧。”
两只鸡凑了过去。
梁白玉蹲下来，想摸一模每天下午生蛋的老母鸡，手还没碰到，它就跑了，还拐跑了公鸡。
那两只去墙角扒拉土，找沙子吃。
瓷盆里的菜叶子，它们一点都没碰。
梁白玉愕然了会，啼笑皆非的摇摇头：“早上不还吃得好好的，这就嫌了，怎么变得这么快？”
“行吧。”
他又说了句：“行吧。”
下午梁白玉出了门，他抄小路上山，路上没碰到什么人。
环抱村子的大山有个名儿，叫永安山。
过世的都葬在山里。
有些坟包年代久远，没有后人在每年的清明节清理坟头，慢慢就找不着了。
山里荆棘密布，杂草横生，梁白玉一脚踩断枯树枝，鞋底碾过散落得到处都是的小松果，漫无目的的走动。
没路了，换个方位，再往前。
不知过了多久，茂密树丛落在身后，眼前是一片蔚蓝的天，低头望去，田地房屋映入眼帘。
他已经走了出来。
细长针叶扎在衣裤上，戳到了皮肉，梁白玉一根根拔掉，他拔得仔细，一根一根的拔下来。
撇断。
一根都没放过。
拔干净了，梁白玉抖抖衣裤，抬脚迈出树林，他走了一段路，捡起地上不知谁家掉落的几根山芋藤。
随后沿着这个方向走，来到一块地前。
这家人挖了三分之一的地，土都翻在外头，一些碎小藤叶乱糟糟的丢在旁边。
有个土粑里带点红，梁白玉的眼睛一亮，眉间的妖艳褪去不少，涌出几分天真的孩子气。
这一激动，唇色就白了。
梁白玉跳到地里，凑近那个土粑，他蹲下来，颤抖着咬住左手腕的膏药贴，用右手扒开土。
一个小山芋露出了身子，头上有一个黑乎乎的虫洞，它发育不良，没被这块地的主人发现。也有可能是发现了，觉得它太小，还有洞，就懒得要，拔出来又随便丢掉，被土盖了起来。
梁白玉单手挖出山芋，吹掉上面的土。
有一串脚步声从路前方传来，梁白玉抬头眯眼，他还没看清来人的相貌，就认出那宽如山河的肩膀。
男人从梁白玉边上的田埂路过，没有停留。
梁白玉蹲在地里，视线落在男人糙长结实的双手上面，又移向他袖口的红袖章，忽地开口：“大叔。”
很普通的称呼，只不过混入了个人特色，尾音入骨的酥，和这个保守淳朴的村子格格不入。
“诶。”梁白玉从地里爬上来，皮鞋上都是泥，他也不在意，潇洒自然的走过去，黑睫下流光闪耀，“你好啊，我叫梁白玉。”
男人沉默。
梁白玉笑吟吟的看着他。
“陈砜。”面前比他高很多的男人这么回答，嗓音不太好听，又哑又浑。
梁白玉近距离看他，发现他的年纪还够不上“叔”字。
当事人却没纠正。
“你会修房子吗？土房。”梁白玉刚才咬过膏药贴，唇齿间有一点药味，不难闻，他的眼型不知遗传了父亲还是母亲，往下看并没有任何压迫感，只有很多虔诚的情。
而当他长时间仰视一个人的时候，会让被他注视的人产生一种极大的满足感，仿佛在被他全心全意的依赖，依恋。
就像现在。
被他仰视的人抿住干裂唇角，低下头，检查起了挂在身侧的军用水壶。
“不会啊？”梁白玉擦着手上的泥土，眼角眉梢都是让人心软的哀愁，他很轻的叹了一口气，转头离开。
远处田里有村民在犁田，家里孩子兴高采烈的跟在后面，扒拉泥巴找小洞，捉泥鳅。
孩子欢呼的大叫声没飘过来。
走在田埂上的年轻人自成一方天地，像一副浑然天成的水墨画。
风里夹着细小雨点，画浸了水，快要烂掉了。
“会。”
后面倏然响起声音，梁白玉纤瘦的身形一顿，他回头时已是满脸不敢置信的笑意，“真的啊！”
陈砜“嗯”了声，他的双眼很有神，左耳的阻隔扣上落了小雨点。
“那你能不能帮我修房子？”
梁白玉的手伸向男人，指尖触到他的迷彩服，手指捏住他精壮的胳膊，慢慢往下，力道并不重，小羽毛似的。
男人眉头打结，要躲。
梁白玉已经撤回手，他垂眼，轻轻吹掉指间的小针叶，眼皮一抬，笑意惑人：“我付你工钱啊。”

第3章
村里人见过梁白玉挖泥，知道他要修房子，不晓得是哪个传的，说他的意思是：只要谁给他修，他就给谁睡。
谣言传得沸沸扬扬，Alpha们讥笑，谁会睡一个风尘气重，隔三岔五就喝药的Beta，晦气。
但他们都不约而同的暗地里关注梁白玉，看谁进他屋。
没想到是山里那位。
梁白玉在村民们的指指点点下带陈砜去他家，他找了个玻璃杯洗洗，拎起墙边地上的红水瓶，拿掉木塞。
有热水从瓶口流出来，把外围的破烂塑料壳烫热，落进玻璃杯里飘起一阵水雾。
梁白玉把水放在陈砜面前的小木桌上，他往板凳上面一坐，慵懒无骨的趴在桌前，歪头看过去。
陈砜走到一面坑坑洼洼的土墙前，伸手摸上裂开的地方，大手按上去，捻了捻，没用多大劲就捻下来一层土灰。
“真要给我修啊？”梁白玉笑问。
男人仰头看上了年头的房梁，侧脸的轮廓周正阳刚，下颚骨到脖颈的线条冷厉，硬气，身上却有一种岁月静好的温情。
抿唇思考的时候，更是显出些许憨态。
全然没听见话声。
从左肩斜挎至右侧的水壶忽然被一股力道往后扯，他愣了下，低头看见一根瘦直的手指勾着水壶带子，指甲很短很整齐。
水壶袋子是陈旧的，起了毛的绿色，勾住它的手指白如树梢雪。
梁白玉对上他深而静的目光，眉眼弯弯：“什么时候方便呢？”
陈砜道：“明天。”
“噢……”梁白玉拉长了声音，之后他就跟像是断电的机器一样，垂眼站立在原地，屋外的日光跑进来，光影打在他脚边，他不说话，也不动。
过了好几秒，他又笑起来，眼睛很亮，“喝水啊。”手指指桌上冒着雾气的玻璃杯，“喝水。”
陈砜端起玻璃杯，仰头喝进一大口，覆着层汗毛的大喉结一滚。
水很烫。
他全咽了下去，忘了吹。
陈砜在梁白玉家待了多久，走时什么样，这些全落入看热闹的人眼中。
街坊四邻窝在墙角嚼舌头根子，哪怕是在地里忙农活忙的腰酸背痛，也不耽误大家说三道四。
到了晚上还不尽兴，关了门继续嚼。
好像日子过下来，议论哪家八卦是唯一得劲的事。
别人家炸个屁，那都要分析分析吃了什么。
陈砜第二天一大早就过来了，他不是空着手来的，捎了修房的工具，比梁白玉院里的要专业齐全得多，显然是真的会。
梁白玉坐在竹椅上喂鸡。
陈砜蹲在不远处，他把草和水加进黄泥里，不时检查泥巴的韧度，动作老练沉稳，身上依旧穿着昨天的迷彩服，领子跟袖口都搓洗的发旧褪色，但不脏臭。
脚上的黄球鞋很大，两只的边沿都有开口，覆着被胶水多次粘过的痕迹。
梁白玉把最后一把稻子洒到地上，他撑着腿部，双手托腮：“工钱还没谈呢，我不晓得市场价，你定吧，我都可以。”
“不要钱。”陈砜说。
梁白玉眨了下眼，表情惊讶：“那不行，我们非亲非故的，哪能让你做白工啊，没这道理。”他摇头，严肃的重复一遍，“没道理。”
陈砜低头将搅拌好的墙料装进泥桶里，铲子一下接一下的铲动，他的手背鼓着一根根青筋，指骨粗硬。
“一天一百好不好？”梁白玉自顾自的说话，很苦恼的样子，“我以为回村要花很多钱，谁知道没多大开销，存的钱花不完了……”
陈砜突地看向他。
梁白玉的嘴唇红艳微翘：“嗯？”
“那边的墙缺了个口子，需要补起来吗？”陈砜朝院墙一处偏了偏头。
梁白玉看了眼，那缺口不大不小，一条狗是可以来去自如的。他回来后的这些天，狗没见着。
墙要补的话，得起土基做土坯吧。
“不用啦。”他说。
陈砜没再多言，他站起身，一手提起泥桶，一手抓着铲子去堂屋。
背后有拖鞋蹭过地面的声响，懒懒洋洋的，没什么劲。
梁白玉靠着门框，看陈砜用铲子铲起泥土，一层层的往墙缝上填，外面再刷一层黄泥。
Alpha是塔尖上的群体，就连影子都有种高人一等的优越感。
空气里漂浮着灰尘味，他们还不熟，气氛却不生硬尴尬，有种很奇妙的安宁感。
梁白玉揉了揉鼻尖：“堂屋要多久才能修好？”
陈砜说不确定。
“你住哪儿啊，我昨天之前没有见过你。”梁白玉拽出西裤里的衬衣下摆，慢悠悠的抚平褶皱。
陈砜刷墙的动作莫名一停，几瞬后才继续。
“山上。”他道。
梁白玉扭了扭纤白脖颈：“做什么的？”
“看林子。”
“噢。”梁白玉就问了这几个简单的问题，没有想要深入的意思。
院里很静，两只鸡都没闹腾。
梁白玉打了个哈欠，转身去了厨房。
回村的这些天下来，梁白玉做了不少饭，还是不太确定煮饭要放多少水，需要试。他把淘好的米放进大锅里，再将手伸进去，手背朝上，另一只手拿着一瓢水，倒一点看一下。
水差不多快淹到手背了才停。
梁白玉正要盖上锅盖，视线扫到灶台上的多处裂痕，眉心拧了起来。
灶台也要修。
他环顾湿气很重的厨房，再冲屋顶看了看，眼皮压了下去。
这个老屋破破烂烂，修起来没完没了。
梁白玉放下锅盖去堂屋，对半蹲着补墙的男人说：“算了，我不修了。”
陈砜转过头看他，眼瞳黑漆漆的，下巴上有一块泥。
梁白玉又说一次：“我不修了。”
“还是修吧。”他转而改口，眉目染笑，不知想到了什么高兴事，很期待。
大中午的，陈砜脱了迷彩外套，只穿灰色汗衫在院里和泥，厨房传出一声响动，他丢下手里的活儿冲进去，眼前的一幕让他神色一滞。
一条筷子长的鲫鱼在地上乱蹦。
青年手里举着一把生锈卷口的菜刀，厚大的砧板掉在他脚边。
陈砜的喉结轻动。
“刀好钝。”梁白玉捡起砧板，他耷拉着嘴角，愁眉苦脸，“怎么办呀？”
“我来。”陈砜默了会，说。
杀条鱼只是开始，后面是掏内脏，刮鱼鳞，鱼两面划几刀，下油锅，红烧。
再是几个小菜和丝瓜汤，全由陈砜一手操办。
梁白玉始终站边上，偶尔又娇又媚的“哇”一声，发自内心的说上一句：“好厉害。”
陈砜就这么在他的夸赞中搞完了一顿饭。
谁家请人上工做事，都要包饭。
梁白玉呢，别说饭了，碗筷都没洗，倒不是他故意为之，而是他一吃完东西，反应就很慢很慢，要缓一会儿。大概是陈砜看他瘫在椅子上不动，眼神也有些呆滞，以为他犯困，就把桌子收了，锅碗瓢盆都给刷了。
“你免费帮我修房子，还帮我烧饭洗碗，”梁白玉反过来坐，眯眼笑得颇有风情，“图什么？”
说着，他趴在椅背上，随手拉开衬衫领子，露出光洁苍白的后颈：“看清楚啦，我可不是Omega哦。”
陈砜把泥桶里过长的草挑出来，手在迷彩裤上擦擦，他欲要开口，面色倏地一变，转头去看紧闭的院门。
Alpha的感官天生就较为灵敏。
梁白玉敛去唇边的弧度：“怎么了？”
最后一个字还停留在他舌尖上，他就闻到了一股臭味，从门外飘进来的。
紧接着是哗啦声。
像是什么东西被泼到了地上。
梁白玉打开院门，发现门前有一滩粪水，大多都盖在他昨天倒的那些药渣上面。
“不是谁家的粪桶洒了。”他的身后响起声音。
“怎么会呢，就是不小心洒了吧。”梁白玉一副丝毫不生气的摸样。
院里有响动，梁白玉回头，看见陈砜走到了井边。
“你要帮我清理？”梁白玉的眉梢轻轻一挑。
陈砜左右甩绳子，晃两下，利索又轻松地提上来一桶水，拎到门外。
梁白玉靠向他，在他耳边呵气：“菩萨。”
他全身僵硬。
“不麻烦你了，我自己来。屋子下午不修了，你回吧。”梁白玉站开点，笑容满面的给他指路，“你擦着那块墙边走吧，那边没药渣，也没粪水，不脏。”
陈砜默了默就放下桶，回院拿下挂在树杈上的迷彩外套，两只沾泥的大手把扣子扣上去，理好袖章。
他没走梁白玉为他选的路。
没有嫌弃那些总被村里人视作病毒的药渣。
“大叔。”
后面传来笑喊，带着小孩子的捉弄。
这是看出他明明大不了自己几岁，却偏偏不反驳，就又一次这样叫他，逗他玩。
陈砜回了头。
“明天还来不来给我修房子啊？”梁白玉倚在一地脏污旁，笑得既媚又有种令人心神震动的亮丽。
“来。”陈砜说。
陈砜走了，梁白玉在门前晒了会太阳，吹了会臭烘烘的秋风。
“草！”墙角冒出叫骂，小混混踮着脚小心翼翼过来，捂着口鼻嚷嚷道，“臭死了，谁他妈这么缺德啊？！！！”
梁白玉两手插兜倚在门上，眼睛半垂，神情散漫。
周围几家都不见人出来。小混混说了几个怀疑对象，见梁白玉根本不在乎，他咬牙切齿：“你为什么要回来？”
“我就不信你看不出来，村里没人欢迎你！”小混混戳他脊梁骨，毫不留情。
梁白玉的喉咙里溢出笑声：“小杨弟弟啊，你说的什么话，这是我老家，我为什么不能回来。”
杨鸣嗤之以鼻：“你都离开多少年了，还能对这个村子有感情？”
“有啊。”梁白玉将一只手从西裤口袋里拿出来，屈起两指，轻轻在杨鸣的颈环上点两下，“多着呢。”
他陷入多美好的回忆一般，呢喃着笑：“所以我不管在外面待了多少年，都必须要回来。”

第4章
杨鸣还要和梁白玉扯嘴皮子，村南边就传来了惊天动地的大喊声。
“鸣子！回来！”
杨鸣不想理，他妈又喊他，嗓门老大了，村里人都能听得见。
“催催催，就知道催！”杨鸣气呼呼的吼了声，扭头对梁白玉说，“我晚上再来找你。”
杨鸣出生的时候，家里的公鸡在打鸣，他的名字就是这么来的。
这会儿他跑起来，有几分鸡崽子乱扑腾的劲儿。
梁白玉收回视线，斜对面的刘婶站在门前，一和他对上目光，就指手画脚的叫他赶紧把门口清理一下。
“这不是我弄的。“梁白玉把脸颊边的发丝拨到耳后，“我也是受害者啊。”
“你自己不安分，惹祸了，不是你活该？”刘婶黑着个脸，“快点冲掉，我们一开门，屋子里就臭的没法待人，晚上也睡不成！”
梁白玉叹口气，抱歉道：“婶儿，你家和我家离得近，我这门口的味道确实会往你家跑，不好意思了啊，这段时间雨水多，等等吧，说不定今明就有雨了。”
说着就回了院子，没再看一地狼藉。
“梁白玉，你个害人精——”
刘婶气得跺脚，邻居出来劝了她两句，拉着她进门嚼起闲言碎语。
杨鸣他妈不准他往梁白玉那跑，他爸还成，不反对，但也不给他打掩护。
因为他爸怕被他妈的炮火轰炸到，选择降低存在感。
杨鸣只能找他姐配合，他姐有自己的小心思，叫他从梁白玉嘴里套出一个事儿，就是——怎么把陈砜哄进家门。
这任务被杨鸣鄙视，他更是当场甩出一句“你要是有梁白玉那脸，你也能”。
他姐气炸了，花椒味的辛辣信息素乱飙。
于是Omega姐弟俩谈崩。
杨鸣没找到援助，只能等家里人都睡了，半夜翻墙出去，一路骂骂咧咧的去了梁白玉家。
梁白玉睡眼惺忪的给他开门，头发有点乱，睡衣褂子发皱，裤子的裤腿一高一低，身上有股子欲气。
“这么晚了还过来，”梁白玉慵慵懒懒地笑，“偷情呢？”
“少往自己脸上贴金，你就是一个……”
“平庸普通，一文不值的Beta。”梁白玉打了个哈欠。
杨鸣咬牙，为什么这个家伙打哈欠都这么妖？！
“你跟陈砜是怎么回事？”杨鸣跨过门槛进去，直奔有亮光的地方——梁白玉睡觉的屋子。
小灯泡挂在墙角，悬下来的绳子扭成麻花。
屋里的设备很简陋，老式木床占了大半位置，钩子把蚊帐勾到一边，床底塞着旅行包，一双皮鞋摆在床前。
床对面是张书桌，上面没摆书籍，也没台灯，只有茶杯跟布袋。书桌旁边有个柜子，中间的穿衣镜花了，柜门关不上，能看见里面的三五件衣服，全是衬衫，花衬衫。
梁白玉回村到现在，每天都是花衬衫西裤加皮鞋，收拾的很时髦，风格一直没变过，他就没想过要融入这个落后的村子，也不在意大家伙的异样眼神和恶意。
杨鸣圆溜溜的眼珠子转了一圈，落在梁白玉那张出挑的脸上，他重复刚才的问题。
梁白玉弯腰抖被子：“修房子啊。”
“我知道。”杨鸣凑过去，“我是问你，你怎么偏偏找他给你修房子？”
梁白玉朝他挑眉：“那我找你，你会啊？”
杨鸣噎住，他不会。很多老一辈的手艺活没能一代代传下来，现在的年轻人大多都是只听过，有点儿了解，却不能上手。
“你给他睡了？”杨鸣意识到什么，眼睛瞪大。
梁白玉走到书桌那里：“哪个Alpha会睡Beta。”
“你又不是一般的Beta！”杨鸣脱口而出，“你自己照照镜子，就你这皮相，从头到脚一身经验丰富的浪劲，我身为Omega都不如你！”
梁白玉一双多情眼看了看他：“怎么这么看低自己，谦虚了啊。”
“……”杨鸣盯着他那两片很好亲的唇，咽了口口水，脸皮发烫地转移话题，“你这下知道陈砜是废物的原因了吧。”
“什么？“梁白玉随意问。
“他的信息素。”
梁白玉揭开茶杯盖子的动作轻顿：“啊……”
“没发现？也是，不怪你，是他的原因。”杨鸣说，“陈砜和你一样是从外地回来的，接了上一任护林员的班，他回村当天，村长召集全村人开会，我堂哥突然分化进入发热期。”
“现场乱得不行，都快成动物交配所了，只有陈砜一个人没反应，是他控制住局面，连夜把我堂哥送到了县里，不然咱村子就完蛋了。”杨鸣心有余悸地摸两下颈环。
梁白玉诧异道：“还有这事？”
“可不。”杨鸣拽住灯绳，绕了两圈，“谁能抵抗本能啊，没人能做到，他就是信息素级别太低，腺体估计也有问题，都没法被动发热。”
梁白玉说：“兴许他是自控力比较强大。”
“放屁！“杨鸣有理有据的反驳，”我堂哥是很罕见的诱导型Omega。”
梁白玉慢慢偏过脸：“诱导型……”
“昂！”杨鸣见他好像有了兴趣，音量顿时拔高，“无差别引诱，一网打尽，厉害吧。”
梁白玉的唇边牵起一个弧度：“厉害。”
“真厉害。”他又重复。
“可不，咱村以前可没出过诱导型的，”杨鸣提了一句，继续先前的话题，“那次大家的信息素都爆了，浓得要命，就陈砜的又淡又稀，当时我离他很近都不能百分百确定他的味道，形容不出来。”
梁白玉手指一松，杯盖掉在桌上震了震，他的眼神像是落在墙角的蛛网上，又似是涣散的，没有焦点。
胳膊被撞，梁白玉垂下眼睫，他端起茶杯喝口凉白开，悠悠道：“看林子的那位……具备了强大优质Alpha的外形条件。”
“所以说他能看不能用，阻隔扣戴不戴都没区别，他的信息素毫无用处，谁都压制不了。”杨鸣发出轻蔑的哼声。
梁白玉放下茶杯，食指指腹按着杯口，慢慢摩挲：“那有人搞他了吗？”
“搞了吧。”杨鸣说，“信息素等级跟体能不配套，还有小伙小姑娘想跟他过日子，得多招人嫉恨。”他想起什么恶心事儿，颈环下的脖颈起了一层鸡皮疙瘩，“都是一群把信息素当武器的没妈玩意。”
梁白玉躺回床上，手背压在棉被上面。
杨鸣没走，还在叨叨，他就信息素与本能捆绑一事有很大的意见，也很不屑，瞧不起任何一个跪在信息素面前的人。
“丰庄那边有个Alpha跟Beta一块儿长大的，两人在一起十多年了，结局是什么你知道吗？”杨鸣蹲在床前跟梁白玉分享八卦，“有次Alpha外出做生意，碰到一个跟他高度契合的Omega，双双发热，他把人给标记了，还成结了，一周睡完，天崩地裂。”
“那个Beta惨死了，字面意思，真的死了，自杀的，就吊在门把手上，肚子里还有个孩子，你也知道的，Beta很难生育，能怀上都是天大的运气，真是造孽。”杨鸣从兜里掏出烟和火柴盒，挺沧桑装逼的说，“什么都抵不过本能。”
梁白玉无动于衷，仿佛铁石心肠。
“你不觉得可笑？”杨鸣“呲”一下擦亮火柴，举到嘴边的烟前，半眯着猫眼嘬了一口烟，他长得可爱甜软，像未成年，抽烟的动作却很熟练。
“哎呀，死人的事，没什么可笑不可笑的。”梁白玉闭眼，吐字模糊，困了。
“我跟你说，Alpha都是狗东西。”杨鸣把火柴弹出去。
梁白玉笑：“你妈呢？”
杨鸣黑了脸：“我妈例外！”
屋里静下来。
杨鸣起身去翻梁白玉书桌上的布袋，翻出一个小山芋，还有虫洞，他随手丢开，床边忽然传来声音，“你那堂哥，在县里定居了？”
“是啊，为了房子，也为了自己的安全，嫁给了一个大自己很多的老男人，做了两个孩子的后妈。”杨鸣哼哼，“过年会回来走亲戚，炫耀一番县里的生活。”
梁白玉真的困了：“这样啊。”
木窗被风吹得直响，一阵阵的臭味往里跑。
“你门口那一滩怎么还在？”杨鸣离窗户远点，“这么臭，你不怕梦里被熏醒？”
梁白玉把左手腕的膏药贴按了按：“弟弟别担心，哥哥我不做梦。”
杨鸣“呸”一口。
“不聊了，回吧。“梁白玉掀了掀眼皮，迎上少年直勾勾的纯粹眼神，”怎么，要在哥哥这睡啊？”
他撩被子，眼波流转勾人至极：“那上来吧。”
“谁要上你的床。”杨鸣被挑逗得满脸爆红，烟都差点没夹住，他瞪着眼，嚷嚷道，“梁白玉，我不知道你许了陈砜什么，让他帮你修房子，总之我告诉你，你要是想找个靠山，找他是不行的，他护不了你。”
“不上来就算啦。”梁白玉把被子理好，“哥哥真的要睡了噢。”
杨鸣冲到床边：“你这床，多少人爬过？”
梁白玉唇微张，眼神迷离，给人一种想不起来数量的感觉。
杨鸣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怪这个人堕落放荡不知廉耻，眼睛瞬间就红了。
他们的年龄差了好几岁，他不记得小时候的事了，他想他应该跟在对方屁股后面转过，就在对方离村之前。
毕竟这人一回来，他就忍不住粘上去。
“我妈说的没错，你回村就是为了害人。”杨鸣咬着烟掉头就走，可酷了。
不过他还没走到屋子门口就原路返回，扔了个东西到床上。
是把小刀。
意思明了，给床上那只狐狸精防身用的。
梁白玉把玩小刀，轻轻嗤笑，“小孩子。”

第5章
杨鸣在外头抽完烟，散了会儿烟味就偷偷溜回家，他进屋撞见一个黑影，吓得他差点尿裤裆。
“是我。“黑暗中响起杨玲玲凉飕飕的声音。
杨鸣正要骂，他姐就凑过来：“梁白玉屋里有没有陈砜的信息素？”
“走开。”杨鸣推开她，摸到灯绳拉了一下，屋里亮起来，落在他郁闷的脸上。
Beta不能被标记，Alpha睡完也留不下信息素，一会儿就散了，所以他一直逮不到都有谁近过梁白玉的身，抓不到证据。
偏偏三天两头的总有人抖露梁白玉的床事，吹牛皮的肯定有，但是，有没有几个是真的呢……
最气的是，他回回去找梁白玉确认，回回都被对方牵着鼻子走，稀里糊涂的忘了正事，还被撩得信息素乱飘。
“有个屁，陈砜那信息素多低级，还想留在梁白玉家？做梦呢。”杨鸣把套头的黄毛衣脱下来，拽拽卷起来的秋衣，“老姐，你要是真的很想知道他的味道，就趁发热期上山，再把他给绑了呗。”
说着发现他姐竟然还真一副认真思考样，他的脸部抽搐。疯了，疯了疯了。
“咱家院墙上的玻璃碴锋利得很，你小心流血又流泪。”杨玲玲往外走，停了停，“鸣子，你悠着点吧，妈很不喜欢你找梁白玉玩。”
杨鸣把手里脱下来的球鞋扔出去：“他都给了咱家那么多钱，妈她怎么还……”
“什么叫给，那不是买卖？”杨玲玲打断。
“他买的那些菜啊鸡啊的，全村家家都有，他就在咱家买，这说明什么？”
“谁知道，”杨玲玲冷哼，“反正不是说明他喜欢你。”
杨鸣撒泼似的踢掉另一只鞋，哼得更大声：“说的就跟我稀罕他喜欢我一样！”
“也对，他只是一个低贱廉价的Beta而已。”杨玲玲搬出他弟说过的话。
“我这么说他可以，你说不行！”杨鸣捏拳头，当场发飙。
杨玲玲给了他一个“鄙视”的眼神就走。
“老姐。”杨鸣叫住她。
“干嘛？”杨玲玲不耐烦。
“你说他回来是不是为了……上坟？”杨鸣前一秒问完，下一秒就眨了眨眼，“对了，他爸妈的坟在哪？”
姐弟俩你看我，我看你，都是一副茫然样，他们没听说过这件事。
“山上吧，还能在哪，他这么多年没回来，坟包铁定早就找不到了，时间一长，活人死人都等不起。”杨玲玲先回神，冷冷淡淡道，“甭管他回村是想家还是祭拜爸妈，你都离他远点，不然你小心妈给你找个Alpha嫁了。”
“少吓唬我。”杨鸣把脚往棉拖鞋里挤了挤，“他多大的时候离开的？”
“忘了。”杨玲玲撩了撩颈环周围的长发，“反正很小，听说他爸妈意外去世后，他表姑就带他离开了村子。那时候你还在穿开裆裤，我也在玩泥巴。”
杨鸣挠挠脸：“他门口被人泼粪了，这个事你知道的吧。”
杨玲玲不是很关心。
“我给你说说我今晚琢磨的东西啊，他是在外面长大的，这些年一直都跟村里没联系，怎么他一回来，大家伙就这么反感。”杨鸣说，“不会是他爸妈在世时做了什么吧？”
“你这想象力要是用在学习上，不至于小学没上完就辍……嘶……”杨玲玲胳膊被拧了，她冷着脸拨开他弟的手，“还扯到上一代的恩怨，怎么可能，不过就是……”
话说到这儿，她很微妙的顿住。
“是什么？”杨鸣抓他姐的褂子，“我越想越不对劲，刘宽又不是什么大圣人，怎么大家就信了他在梁白玉回村当天说的那些话，对梁白玉各种白眼？”
杨玲玲说：“那些话不过是个引子，主要还是他回来后，村里就不安生了，好几家为了他吵得要砸锅分家，谈好亲事的也要吹，被他迷了心智的不在少数，那些人家里能待见他才怪。”村子就这么大，褒贬的舆论都能传染，而且很快就会达成一致。
屋里安静了会，杨鸣嘀嘀咕咕：“相貌又不是自己能决定的，就像我，遗传了爸妈的所有优点，你一个都没，就连信息素都是中级的，完全比不上我。”边说还边投过去同情的眼神。
杨玲玲没动气，习惯了。
关于梁白玉带来的一系列影响，夸张却又正常。
有些时候，有些环境背景下，美貌是原罪，太过了便是大罪，什么都没做，就被定为祸害。
解释就是矫情做作，不解释则是放荡无耻，怎么都是错的。
梁白玉不是山间平凡常见的小野花，他太艳，太妖，不论是性格特点，还是穿着作风都极度肆意鲜亮，不适合这个村子的环境。
可他回来了。
这不就乱了，还有的乱。
幸运的是，他是Beta，不是Omega，不会和Alpha们有信息素上的连接。
然而不幸的也是这一点——他是Beta，可以被很多人标记，多次标记，反复标记。
杨鸣的后颈有点痒，他隔着颈环使劲抓几下：“老姐，你装什么深沉？”
“大人的事你别管，赶紧睡吧，小傻冒。”杨玲玲走出屋子，边带上门边低声说，“明儿还要挖地。”
末了警告一句，“你发热期快来了，夜里少乱跑！”
杨鸣左耳进右耳出，压根就不当回事，他几步冲到门口：“杨老师，我《故事会》看完了，你再给我两本！”
“滚。”
后半夜下了一场暴雨。
梁白玉门前的药渣粪水全部被冲走，淌进水沟里。
水沟是围着村子挖的，一条弯弯绕到底。
村里或许有大秘密，但一定没有小秘密。谁从自家粪坑里舀了粪水，提到梁白玉家倒掉，这事儿不会没人看见，他们选择不说。
这下好了，那股子粪臭味从家家门前过，家家都有份儿。
这场雨让睡眠浅的忍不住爬起来，对着窗外嘴几句，然后回床上继续睡，梦里都在和人嚼舌头根子。
梁白玉没有对老天爷感恩戴德，他早早起来，拎着竹椅坐在门口，等菩萨来给他修房子。
菩萨来了，走了，一天就过去了。
几天下来，陈砜话说得少，事做得多，堂屋基本上修完了，他坐在地上，结实的腿随意叉开，脏手拧开水壶。
梁白玉准备上手去摸新墙，耳边响起一声低语。
“别碰，要晾。”陈砜阻止道。
“噢……”梁白玉收回手，半蹲着靠近他。
陈砜被一口水呛到，狼狈咳嗽。
“你每天来我家，”梁白玉单手抚上他后背，轻柔地拍了一下，“林子怎么办？”
陈砜的咳声戛然而止，整个背部肌肉硬成石块。
“会不会有人偷树啊？”梁白玉用忧心的语气说。
陈砜的上半身前倾点，和背上的那只手拉开距离：“没事。”
“真的吗？”梁白玉声调柔柔的，呼吸喷洒在他的黑色阻隔扣上。
陈砜“霍”地站起身：“我去院里和泥。”
走时步子迈得很大，迷彩服下的胸膛潮湿发烫，耳根通红。
梁白玉弯腰捡起被主人落下的水壶，食指慢悠悠的刮掉壶口水迹，他忽然去看窗户方向。
几秒后，他走了过去。
窗户外面趴着一个脑袋，是个女孩，她踮着脚怀抱一个缸子，手里拿着小半个芋头，腮帮子一鼓一鼓的，两只眼睛好奇地往里瞅。
女孩没想到屋里人发现了她，吓得一抖，嘴巴里的芋头都忘了嚼。
梁白玉从里往外推开木窗，对她一笑：“不怕啊。”
女孩愣愣看着他。
梁白玉“诶”了声：“芋头好吃吗？”
“好吃。”女孩下意识把怀里的缸子往他那送了送，“我家才挖的，都挖了，家里有很多。”
缸子里有几个香软的芋头，皮红，冒着热气。
梁白玉支着下巴：“甜不甜？”
“现在不怎么甜，要放一放，冬天就甜了。”女孩抱着缸子的手指抠了抠。
梁白玉眨眼：“那我就等到冬天再买。”
“小妹妹，你看着我做什么，你吃啊。”他眼里都是温柔的笑意，“吃完跟我说说，怎么跑这儿来了。”
女孩几口吃掉手里的芋头，噎着了就锤几下心口，她结结巴巴：“我，我……”
“好了好了，我不问了。”梁白玉把手伸出窗外，揉了揉她毛糙糙的短发，“下次不要再趴别人家窗户那吃东西了，人吓人，可是会吓死人的。”
女孩抽了抽鼻子，她把缸子里最大的那个芋头拿出来，递给他。
“给我的？”梁白玉一副很惊喜的模样，睫毛颤了颤，双眼水润发亮，给人一种下一刻就要落泪的错觉。
女孩又把芋头递了递。
“那我就收下了。”梁白玉接过芋头，指尖抵着它的表皮，稍微用点力就戳到了瓤肉。
窗里人的手很漂亮，像是精心打磨的艺术品，直接就可以进展览馆。
女孩看直了眼：“大哥哥，外面是什么样子的呀？”
“外面啊，“梁白玉剥着芋头皮，旁边的绸布窗帘飘起来，那片阴影晃过他浓艳的五官线条，“是个万花筒。”
女孩的脚踮酸了踩回地上，个头矮了一截，够不到窗沿，她正要再把脚踮起来，就见一样东西从窗户里扔出来，稳稳掉进她的缸子里。
是一块月牙形的软糖。
她抬起头看去，窗户已经关上了。
院子一角的地上有斑驳树影，两只鸡在那里溜达，陈砜听到脚步声，他没回头，铲子大力翻搅泥滩。
等他和好泥，发现青年躺在草垛旁，吃着芋头晒太阳。
青年的头发长度到肩，被他挑起来一撮扎在脑后，脸颊边垂下来几缕，不时被风撩出慢柔弧度，懒懒散散的。
他的脚边放着一个水壶，站着放的，带子挂在他的腿上。
“你的水壶要空了，”梁白玉没看陈砜，他咬了口芋头，齿间都是绵软香甜，“厨房有水，你去添满吧。”
陈砜去拿水壶。
没拿走，有根手指挑住了带子，力道很轻。
他抓着水壶的大手僵住。
塞了泥的手指甲按住壶身，掌心渗汗。
“老实人。”梁白玉把水壶带子往里勾了勾，仰视他长了胡渣的下巴，眼珠往下移了一点，视线若有似无地扫过他上下滚动的喉结。
“你的信息素是什么味道啊？”

第6章
院门外有几个村民路过，他们肩上扛着锄头，手里拎着用盐水瓶装的水，要去地里锄草。
到了种小麦油菜蚕豆的季节，忙。
院里很静。
陈砜维持着拿水壶的动作，他的眉眼生得紧促，自带攻击性强的欲感，此时绷紧面部，很高的眉骨下压，犹如黑云压城，生出一种磅礴的沉厉之气。
草垛上的人没有半分退怯。
“不能告诉我？”梁白玉笑意不减，他的后脑勺离开草垛，脑袋仰了仰，手一寸寸收紧水壶带子。
而带子另一端的男人体型比他强健太多，却被他扯了过去。
宽背更是弓得更厉害。
梁白玉支起来点身子，花衬衫领子贴着他的白细脖颈，他用与爱人撒娇的语气说：“那我闻闻。”
就在他的呼吸快要擦过男人下颌时，指间的水壶带子猛然被抽走。
又快又重，在他的指骨上面留下一道红痕。
男人直起身，五指扣着水壶后退，另一只手按住左耳上的那枚阻隔扣。
左耳很烫。
阻隔扣也一样。
那神情，像是做梦梦见了一只能食人心魂的艳魅。
——梦醒后，分不清是回到现实中，还是把灵魂丢在了梦里。
“你好紧张。”梁白玉躺回草垛上面，他揉了揉手上的红痕，娇媚的挑了下眉毛，“我只是一个Beta，引诱不了你的。”
陈砜低眉垂眼，肩背线条绷着。
梁白玉收起唇边的弧度，站起来，一步步朝他走去，诚恳又懊恼的说：“抱歉啊，刚才是我冒犯了。”
陈砜立在原地一声不吭，唇线抿直，被睫毛盖住的眼里有几分愣神。
“别生我的气。”梁白玉捻掉身上的几根草，他摸西裤口袋，摸出一颗软糖，“给你糖吃啊。”
陈砜摇头。
“糖都不吃。”梁白玉撇撇嘴，手伸向他的水壶。
陈砜侧开身，依旧没看他。
“我是想给你把水装满。”梁白玉无奈地笑出声，语调很轻柔，哄小朋友一样。
“不用。”陈砜的嗓子很哑，“我自己去。”
他转身去厨房，黑硬的短发里都是湿的，有汗珠顺着他后颈发梢滴落，埋进他背脊。
汗液里的信息素很淡，却又仿佛在某一瞬间极浓。
陈砜一整个下午都没跟梁白玉对视一眼，只默默补墙。水壶也没再落下，走哪儿带到哪儿。
太阳下山，陈砜把脏手伸进院子角落的大缸里，用力搓洗手缝和指甲里的灰泥。
缸里是雨水，这几天他总在里面洗手，水有点浑浊。
梁白玉靠在树下逗鸡，感激道：“今天辛苦啦。”
缸里的水声停了。
当事人听见了他的话，塌着腰站立，手还放在水里。
梁白玉看了眼背对他的高大身影，用善意的语气提醒：“你裤子开线了。”
陈砜把一双生了厚茧的手拿出来，甩了甩手上的水，他还没检查裤子，后面就有了脚步声。
猫一样，很轻。
陈砜迅速转身，往后退，脚后跟撞上水缸。
缸剧烈晃动，溅起的水花砸在四处。
梁白玉怔了下：“你怎么……”
“这么怕我啊？”他笑弯了腰，瘦弱的肩背颤个不停，眼里浮起盈盈水光，很动人。
陈砜看着他笑。
梁白玉难受的“哎”了声：“不行了，笑岔气了。”
缸前的人迈近一大步，又顿住。
梁白玉按着肚子回到树下，慢慢靠着树干滑坐下来，他闭着眼后仰脖颈，轻轻蹙起眉心，半张着唇喘息。
这只不过是很正常的呼气吸气，却像是一曲天上人间乐，一声接一声的，庸俗而淫诱。
和这间老屋，这个村庄都充满了强烈的割裂感。
“不早了。”梁白玉把两边发丝往后撩，他半睁双眼看两只鸡吃菜，身上的那股子糜烂气息消失无影，眼角眉梢都是纯真柔情，“你是不是该回去了？太晚了上山的路可不好走噢。”
陈砜带着空水壶离开，他路过树旁，被一条腿拦住。
那腿被黑色西裤包裹着，很细很直。
裤腿卷上去一小块，隐约可见一截白袜。
陈砜收回目光。
“菩萨，你明天还来吗？”梁白玉把注意力从鸡身上转移向陈砜，他一凝视，深情至极，恨不得让人把整个余生都送给他。
这个问题梁白玉天天问。
陈砜呢，每次都是不说不来，第二天敲响他家的院门。
这次也是一样。
梁白玉是这么以为的，他照例天一亮就等陈砜，可他等到太阳升起来，等到晌午，都没等来对方。
直到天黑，家里才来了个人。
不是陈砜，是个不速之客，杨玲玲。她是村里的小学老师，来一趟不为别的，只是受人之托，给梁白玉捎句话。
“砜哥他爸病了，需要人照顾，没办法下山。”杨玲玲站在门口没进去。
梁白玉惊诧道：“原来是家里人生病了啊。”
“你不问我是怎么知道的？”杨玲玲个子很矮，细胳膊细腿的，却有种咄咄逼人的气势。
梁白玉笑着眨眨眼：“那杨老师是怎么知道的呢？”
“我放学后上过山。”杨玲玲说，“经常去。”
见梁白玉一副认真倾听的样子，她又撒谎的补了一句：“他爸跟我很熟。”
梁白玉的眼睛弯起来：“杨老师可以多说点吗，他那个人太闷，来我家就干活，不和我闲聊，我对他一点儿都不了解，想感谢也无从下手。”
“感谢什么，你们不是按工钱算的？”杨玲玲的脸色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差。
“不啊。”梁白玉说，“他不要工钱。”
杨玲玲一口气还没咽下去，就听梁白玉又来一句，“为了这事，我挺愁的，要不杨老师帮我劝劝他？”
门前的气氛有些令人窒息。
一股难闻的中药味从院子里飘出来，杨玲玲身上的冷气退去不少，她看着面前这个比全村所有人都要白好几度，又美又妖的青年。
“砜哥心地善良，乐于助人。”杨玲玲说。
梁白玉赞成的点点头。
杨玲玲冷着脸：“我知道你明白我的意思。”
梁白玉凑近了一点，看她那双跟杨鸣一点也不像的小眼睛：“杨老师，你是陈砜的对象吗？”
杨玲玲的眼神闪了闪：“这跟你没关系。”
“那就不是了。”梁白玉轻声说，“你别一副正宫亲自上门警告小三的架势。”
说着，他把她格子外套上蹭到的灰拍掉：“怪尴尬的。”
杨玲玲的表情更加难看。
梁白玉退开：“话你已经带到了，我就不留你了，杨老师慢走不送。”
“站住。”杨玲玲望着他唇红齿白的模样，不禁拧了拧眉，这人有时候病怏怏的，有时候又很有精神，身体状况令人捉摸不透。
神秘，破碎，以及艳丽结合在一起，的确有种很致命的吸引力。
杨玲玲想到她在山下碰到陈砜的画面，团积在心口的郁气更重了几分。她突兀道：“这个天气，你就穿一件衬衫，不觉得冷吗？”
“你和杨鸣不愧是姐弟，都对我的穿着有疑问。”梁白玉笑，“我不冷，谢谢杨老师的关心。”
“大家对你的反感，有一个原因是你的衣着打扮。”杨玲玲不友善，也没有展现出明显的轻蔑厌恶。
“我知道，刘婶也说我穿的乱七八糟不像样子，可是没办法，我就喜欢穿衬衫，尤其是花色，越鲜艳多彩越好。”梁白玉抿嘴，“我想活得开心点，有什么错吗。”
青年好似很委屈，随时都要哭红眼眶，楚楚可怜。
杨玲玲愣了几秒，躲什么危险物品一样离他远一点，她又换话题：“砜哥要看整片山林，很累。我可以找别人给你修房子。”
“好啊。”梁白玉浓密的睫毛眨动，“那就麻烦杨老师了。”
杨玲玲没料到他这么直接就答应了，搞不清他打的什么主意，便说：“人不容易找，有消息了我会告诉你，等着吧。”
说完就走，两个长长的麻花辫搭在肩头，背上是一包沉甸甸的课本。
“你弟弟外出了吗？”梁白玉懒洋洋地问。
“对，跟我妈去高庄了，他年纪小，别祸害他。”杨玲玲脚步不停，很快就从屋角拐走。
天色很暗了，这时候要是有谁躲在角落里偷窥，很难被发现。
梁白玉的眼前晃过几根碎发，他眯眼望着虚空，半晌咕哝道：“家里的白糖没了，今晚的馒头不好吃了。”
“还要喝药……苦死了……”梁白玉无精打采地回屋。
山里有个瓦房，前面是一片菜地，后面是单独的猪圈和鸡棚，还有两只大白鹅被一小圈围栏养着。
门口的两棵树中间横着一根麻绳，上面挂着几件褂子裤子，都很旧。
堂屋弥漫着一股子饭菜味。
山上树多不好通电，目前还只能用煤油灯，桌子周围的光线还算明亮。
陈家父子两人各坐一边，桌底趴着一条瘦不拉几的小黑狗。
陈砜咬一点腌萝卜，大口扒拉白饭，他吃得快，不一会半碗就下肚了。
旁边的陈富贵拆开一包红梅，这是别人送给儿子的，他本想留着过年走亲戚散烟，今天他心情很烦，烟瘾比平时要大。
“要不是杨家那闺女来看我，我都不知道你最近天天下山。”
陈砜喉头滚动着咽下饭菜。
煤油灯旁是杨玲玲过来带的东西。
一袋红糖，一袋豆奶，还有一袋桂圆，花了不少钱。
陈富贵把煤油灯拿到跟前，揭了灯罩点烟，点着了就嘬两口，他把自己的碗筷拨开：“早出晚归的，给人修老房，家里已经穷的揭不开锅了吗，你要接活？”
陈砜说：“够用。”
“那你接什么活？”陈富贵啪嗒啪嗒抽烟，“你又不是不知道多少人看你不顺眼，没事你往村里跑干嘛，找麻烦是吧？”
陈砜扒完了碗底的一点饭，夹一筷子白菜放进嘴里：“没事。”
“没事什么没事，你也不想想自己的信息素低到……”陈富贵的话声戛然而止，他悄悄粗糙桌面，“我跟你直说了，离梁家那孩子远点。”
陈砜站起来收拾桌子。
“听到没？”陈富贵边抽烟边咳，身子骨不行，爬起来吃顿晚饭已经是强撑了。
陈砜把两个空瓷盆叠一块儿，再把碗堆上去：“我去烧水。”
小黑狗摇着尾巴跟在他后面。
“你要是还敢去梁家，我就打断你的腿！”陈富贵严厉的大吼大叫。
回答他的是狗吠声。
陈富贵咳得厉害，快要把肺给咳出来，他瘫在椅子里艰难喘气，夹着烟的手哆嗦不止。
“梁家……”
“煞星是会遗传的。”
当晚，梁白玉拿着铁锹上山，半夜才回来，湿衬衫被夜风吹得粘到他身上，又潮又冷，他走到门口时，身形轻顿，脚步停了下来。
院墙的洞口好像有什么东西。
梁白玉走过去，发现那里挂着一块碎布。
有人爬过这个洞。
梁白玉看一眼院墙，又去看洞口的布料，他手里的铁锹一下一下敲打地面，土渣飞到他皮鞋跟西裤上，有一粒沙土蹦进他眼里。
不是很疼，却影响到了他的视线。
梁白玉流出生理性泪水，那股不适才慢慢减淡，他走到院门口，正对着紧闭的门。
锁好好的挂在门上。
梁白玉撕开左手腕部的膏药贴，掐着如同被千万只虫子啃咬的那块皮肉，他出门前忘了喝药，现在很煎熬。
夜渐渐深沉。
梁白玉缓过那阵钻心之痛，重新把膏药贴盖回腕部，他拖着铁锹去开门。
铁锹在地上划过一道长痕，摩擦出的声响听起来怪瘆人的。
梁白玉打开院门，举着手电跨过门槛，他一个个屋子的走，全走了一遍才去厨房。
炉子熄火了，搁在上头的沙罐还是热的，里面是粘稠的中药。
梁白玉一口气喝完，坐在锅洞前的小板凳上打盹，他就这么迎来了日出。
昨天的黑暗已经过去，新的一天开始了。
村子西边有座断桥，荒了，四周是小树林跟废弃的老窑厂。梁白玉连着两天都去那遛弯，也不多待，就是走一走。
到了第三天，几个Alpha在那碰头，互相一问，都说是碰巧。
其中一个平头从屁股后面的口袋里掏出一副牌，流里流气的洗几下：“来不来？”
“来。”有人应和。
另外两人也参与进来，就地打起了斗地主。
他们打牌的时候会开黄腔，拿同一个人开，这令他们无比亢奋。
Alpha在体力上占有极大的优势，要是想对哪个Beta硬来，并不难。
如果是高级别Alpha，那绝对能让Beta脱层皮。
几人嘴上说瞧不上不出水的Beta，不屑用强，定力更不会差到被勾引，实际上用没用成没成就不知道了。
他们瞧不起自称睡过梁白玉的同村人。
这一把的地主催平头快点。
平头看了看他手边的老兄，对方手里只剩一张牌了，他从自己的一群虾兵蟹将里挑出红桃三，往地上一拍。
老兄抽抽嘴：“不要。”
“草。”平头气得咒骂，“你他妈坑爹呢！”
地主正要说话，他瞧见了什么，大喊道：“宽哥！”
其他三人也紧跟着打招呼。
刘宽梳着三七分，长得斯斯文文，他像是刚好路过，很随意的回应：“在打牌啊。”
“才打没一会。”平头喊，“宽哥，你说说梁白玉的事呗。”
“该说的不都说了吗，没什么好说的了。”刘宽一脸的抵触，“我都巴不得失忆忘掉。”
坐地上打牌的死人对视一眼，都记起了上个月的事。
那天傍晚，村里来了个陌生人，美人，大家伙全凑了上去，一听是梁家的，梁白玉，议论声就起来了。
就在当时，外出做工的刘宽回村，他指着梁白玉，揭露出一件丑闻。
刘宽说他看到梁白玉和一个中年人干那档子事，就在汽车站的厕所隔间里。
中年人的Alpha儿子在排队。
梁白玉伺候了那对父子，还想跟他做生意，他不干。梁白玉就跪下来舔他的鞋子，他吐了，忍无可忍的踹了对方后腰一脚。
刘宽在汽车站的时候不知道梁白玉的身份，哪晓得竟然是同村人，他当场干呕了几声，叫村长把梁白玉赶走。
那种人不能留在村子里，太脏了。
人群里有一些怀疑的声音，刘宽指出梁白玉旅行包里有很多药，有人抢了梁白玉的包打开，发现还真是刘宽说的那样。
衣物很少，大多都是中药西药。
梁白玉还被强行扒衬衫，露出后腰的淤青。
也就在那个节骨眼，梁白玉咳出了一口血，脖子上的痕迹也暴露在大家眼皮底下。
这下子坐实了他是从某个按摩店出来的，身体已经烂透了。
然而梁白玉还是留了下来。
几人正回味着梁白玉的身段皮相，还有那含着情带着媚的眼神，不远处传来一道叫声。
平头他媳妇叫他去挖地，他装听不见。
媳妇抓着扁担冲了过来。
“要死，牌玩不了了，我先撤了。”平头丢了牌跑过去，他在媳妇要拧他耳朵前放出信息素，把软了的人捞走。
“你是不是知道梁白玉会来这，特地等他……”
“什么跟什么啊，我怎么可能看得上那么肮脏的玩意儿。”平头哄着媳妇离开。
“……”
那对小夫妻走远了，黏黏糊糊的信息素消散在风中。
斗地主三缺一，刘宽凑人头的打了两把，心思不在这上面。
“你们打吧，我逛逛去。”刘宽抬脚走人。
剩下三人也走了。
不多时，刘宽再次出现，他绕着断桥寻找什么，之后又去了小树林，还是一无所获。
“梁白玉那个贱人，老子迟早要把他绑到地窖里，慢慢玩，玩烂。”
刘宽踢开脚前的破瓦罐，他突然察觉出了一丝异常，刚要回头就被一棍子敲倒在地。
第二天早上，梁白玉被“砰砰砰”的拍门声吵醒。
门一开，杨鸣就冲进来：“咱村出事了。”
“怎么啦？”梁白玉哈欠连天，眼睛都睁不开，困得很。
“死人了。”杨鸣抓住他的肩膀，一通摇晃，“死人了你知道吗？死得透透的，我刚从那边过来，脑浆都出来了。”
“啊？”梁白玉反应迟钝。
“刘宽，”杨鸣有些语无伦次，“他死了，刘宽死了。”

第7章
这些年村子里一直很太平，没出过什么命案，只有鸡毛蒜皮芝麻粒大点的屁事。
刘宽的死，不亚于是一声惊雷，一场风暴。
村民们全都懵了。
当他们亲眼看见刘宽被敲烂的头，那股子懵劲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反胃跟惊惶。
胆小的都退到了外围，呕吐的呕吐，吓哭的吓哭，胆大的凑在前面交头接耳。
“太残忍了……”
“看起来是用砖头或者棍子敲的，敲了很多下。”
“这是有什么仇什么怨啊，下手这么狠。”
“刘家老小平时挺好一人，和和气气的，没听说他跟谁起冲突。”
“怎么没有，那姓梁的不就……”
“不算吧，他被刘家老小揭穿的时候根本没反驳，也不生气，好像都无所谓。”
“明着是那样，心里肯定有恨啊，这种人最可怕了。”
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打乱了嘈杂声，刘婶踉跄着扑进来，跪倒在尸体前面，哆哆嗦嗦地伸出双手。
“宽儿……宽儿啊……”
她呆滞了会，一把抓住儿子冰冷的胳膊，使劲摇晃：“宽儿你醒醒啊！你看看妈妈！”
“啊！”
“宽儿！宽儿！啊啊啊！！！”
有人抹着泪上前拉劝，叫她节哀，她哭啊叫啊，白发人送黑发人，崩溃了，承受不住的昏了过去。
场面混乱，大家七嘴八舌。
“刘叔怎么没来？”
“他还在隔壁村修电，谁去通知他一声啊。”
“我去吧，我骑车快点。”
“那刘家老大呢？他在村里吗……来了来了……人来了……”
刘家老大叫刘峰，是个Beta，他的性情跟他弟不一样，唯唯诺诺的，各方面都很平庸，在村里没什么存在感，他是从水库那边匆匆忙忙赶来的，衣裤脏兮兮的，滴着水。
他妻子抱着孩子站在远处，不敢靠近。
刘峰手足无措的望了望周围人，视线落在诊所的黄医生身上：“我弟还……还有气吗？”
“没了。”黄医生背着医疗箱，“昨个晚上就死了，节哀顺变吧。”
刘峰的眼睛立刻就红了，他求几人把他妈送回家，自己蹲下来捞他弟。
尸体被捞起来，露出的土面都是深褐色，那是渗进去的血液。
还有一些浆糊状的灰白色东西，很像豆腐脑，就糊在他的后脑勺上面。
接受能力强点的村民都忍不住干呕。
“那个不要脸的婊子……”人群后方响起一道奶声奶气的声音，不知道跟谁学的，有模有样。
旁边的瘦黑男人连忙捂住孩子的嘴。
但这动静已经吸引了旁边人的注意，他们都顺着小孩所看的方向望去。
半人高的砖堆前，容貌美得不像话的青年立在那，不过是隔着十几二十步的距离，却像是隔着一个世界。
他在世界那头看着他们，又仿佛只是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这个村子的繁荣或败落，团结或分裂，生离死别都与他无关。
“刘峰，我建议你现在就去找村长，查查他。”有人意有所指。
“对，他是头号嫌疑人，有作案动机，刑侦类的书籍我看了没十本，也有八本，错不了。”
“那他怎么不跑，还来这儿？”
“他能跑得掉？当大家是死的啊，把人脑浆都打出来了这么丧心病狂，是人是鬼都别想跑！”
刘峰在煽风点火的声音里抬起头，看向那个最近被众人恶意嘲讽评价的对象，他嗫嚅了一下嘴唇，没管别人的建议，而是背着弟弟往家走。
梁白玉搓着脖子转身。
“惨不忍睹。”杨鸣两手抱在胸前，咽了咽唾沫，“我早饭都没吃，吐的黄水。”
“你不是跟你妈去外地了吗？”梁白玉慢慢走着。
“昨天半夜回来的。”杨鸣打了个喷嚏，“我姐今早天刚亮就去学校搞卫生，哪知道竟然在路上撞见了刘宽的尸体，她掉头回来告诉的我。”
“真没想到咱村还能出这么大的事。刘宽他家也是，一个两个的就没发现他晚上没回家吗？还是说他经常不回家，他们都习惯了，就没当回事？”
杨鸣唠唠叨叨，眼睛有意无意地瞟了下梁白玉：“你说是谁干的？”
梁白玉继续走着，不答反问：“你怀疑我？”
“怎怎怎，怎么可能！”杨鸣结结巴巴，“你别别胡扯！”
梁白玉捏住少年的下巴：“让哥哥看看你的舌头是不是坏了，怎么突然就捋不直了呢？”
杨鸣刷地红成小龙虾。
“傻样儿。”梁白玉挨着他脸颊的食指轻点一下，撤开手说，“刘宽说的那些，对我来说不算什么，随他说，我不在乎，所以……”
“所以？”杨鸣愣愣重复。
“他是死是活，跟我有什么关系啊。”梁白玉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我要回去睡回笼觉，你也回你自己家吧。”
杨鸣的脚还没抬起来，就听梁白玉说：“别跟着我。”
“谁要跟你！”杨鸣气愤得很，他踢飞一块土疙瘩，憋屈地扒拉扒拉后颈的颈环锁，“怎么就有人这么难懂，就不能简单点真实点吗，老子小学都没学完，脑子又不聪明……”
“说起来，那家伙的心态是真的好，竟然一点都没吓到。”杨鸣嘀嘀咕咕了句，下意识瞥了眼刘峰背上的尸体，惊了一跳，赶紧挡住眼睛离开。
有一小伙人挤在墙角谈论刘家的不幸，他们看见梁白玉从前面的树荫下经过，话题立马就转移到了他身上，全是些常挂在嘴边的话，翻来覆去的说，也不嫌腻。
那个吃过月牙形软糖的女孩被爸爸拉着手，耳朵里塞满了闲言碎语，她咬咬唇，忍不住插嘴：“不是你们说的那样吧，那个大哥哥只是在外面长大的，生活习惯上和我们不同。“
她爸爸都没来得及阻止，眼睁睁看她成了众矢之的，还给他丢人现眼。
“怎么不是了，城里我闺女又不是没去过，压根不是他那样。”
“还有他那个声音哟，没法形容，正经人能像他那么说话？做作到不行，听着就犯恶心。”
“有人天生就是那个调调！”女孩大声回击，胳膊被他爸掐青。
口水战就是这样，必须是你来一下，我来一下，才激烈。
她不吭声还好，一吭声，一伙长辈们不干了，当场瞪眼争论起来。
“怎么可能啊，肯定是学的，眼睛带钩子，往男的裤腰带上钩，逢人就笑，不是勾引是什么，还有他那头发，留那么长，不男不女的，衣服也那么花，扣子都不扣好，不检点！”
“长得太妖气，哪像我们村的人啊。”
女孩两手攥成拳头：“老师说不能以貌取人！”
“嘿，你这孩子，怎么不听劝！你别不是也被他勾了魂了吧？”
“小蔡，你不管管你闺女？”
小蔡尴尬的赔笑，眼神狠狠剐了女儿一样，回去打死你。
女孩缩了缩肩。
这会儿又有人出来打圆场了。
“好了好了，大家都是一个村子的，不是我们看不起他，是他自己不珍惜自己，老话讲得好啊，上梁不正下梁歪……”
说话的大妈被旁边人用力拐了一下，顿时就不往下说了。
气氛微妙了片刻，恢复如常。
“诶，他回来那天坐在家门前咳血，每个礼拜都倒奇怪的药渣，不知道生得什么病，你们说说，这么多年了，他早不回来晚不回来，快死了才回，真不知道存的什么心思，咱都留个心眼吧。”
“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咱怕啥子，该怕的是他，就他那作风，鬼知道祸害了多少家庭。”
“我说啊，刘家老小八成是被他害的……”
女孩听不下去了，她使劲挣脱开爸爸的手，大步跑了，边跑边擦眼泪，头一次生出一种要去很远的地方上学，再也不回来了的冲动。
想把家移到大城市，哪儿都行。
可她还小。
她还没分化呢，她希望自己是个Alpha。
能自保，不看低Beta，不受Omega牵引，做个思想独立的人。
梁白玉拿钥匙开门的时候，后面传来喊声。
“大哥哥！”
女孩冲到他跟前，脸上两坨红，眼睛跟鼻子也是红的，被一头炸毛的短发衬得怪可爱。
梁白玉把钥匙捅进锁孔里，扭开锁：“怎么哭鼻子了？”
“我叫蔡小静。”
“小静。”梁白玉笑，“从哪来的，哭成了花猫。”
蔡小静害羞的弄弄头发，抹抹脸，她没回答他的问题，只是很认真地说：“大哥哥，你别出来逛了，这几天就待家里吧。”
那些难听的话她不是第一次听了，却是第一次发现很多猜疑传着传着，就都成了所谓的“事实”，她又笨拙的强调：“真的，别开门别出来。“
梁白玉抽出钥匙：“你读初几啊？”
“初一。”蔡小静说。
“真好。”梁白玉卷了卷滑下来的衬衫袖子，屈指刮她鼻尖，“读书一定很快乐吧。”
蔡小静迷茫地张了张嘴巴。
读书哪里快乐了，要做题背书考试，老师每次发卷子都一个一个喊名字报成绩，排名也要贴出来，好烦的。
今天村里有人死了，爸爸还要打她，感觉人生没开始就各种不顺。
蔡小静看他的长发，她觉得很柔软，也很好看，一点都不娘，更不奇怪：“大哥哥，你回来前住在哪个城市啊？”
“奚城。”梁白玉推开了院门，柔声说，“妹妹，没事不要来我这儿了，好好学习。”
院门在蔡小静面前合上，她摸摸被碰过的鼻尖，感觉还有一股香味。
大哥哥好香。
不是信息素，是他身上的，可能是在奚城买的香水吧，她想。
奚城在哪啊……
蔡小静听到了爸爸的叫声，她一个激灵，撒腿就往家的反方向跑，她才不信大哥哥是坏人。
村里没几个人的想法和蔡小静相同，大部分都是相反的。
梁白玉上午就被老村长叫了过去。
老村长背着手来回走动，胡子颤巍巍的，布满老年斑的脸刻板严肃：“你昨晚在哪？“
“在家啊。”梁白玉手里拿着一根山芋藤，叶子拔掉了，光秃秃的长长一条，他一寸寸的掰着玩，“大晚上的，我不在家睡觉，还能干什么。“
“就你自己？“老村长质问。
梁白玉鼻子里发出一个气声：“村长认为呢？”
“少把你那套乱七八糟的招数拿出来。”老村长端起瓷缸，“刘宽生前揭穿过你，你对他记恨在心。“
梁白玉哭笑不得：“这是谁说的啊，我怎么不知道？“
“你敢说，你真的不怪他向大家揭你老底，导致你被排挤？”老村长眼神犀利。
梁白玉从容得很：“敢啊。“
“别人的嘴巴长别人脸上，我哪管的了，随便啦。”他耸耸肩，小孩子似的咕哝，“光是活着就已经够累了。”
老村长的疑心并没有消失，他审视梁白玉，眼里隐隐闪过一丝晃神，不知是记起了什么，那情绪瞬息间就转变成了憎恶与警惕。
“村长，我呢，”梁白玉指了指自己，“是个有病的Beta，你觉得我有那本事打死一个Alpha？”
老村长喝口浓茶：“你没回来前，村里好好的。”
梁白玉“啪”一下掰断一截山芋藤：“这话也太搞笑了吧，难道要说，我回村以后谁家出了什么事，都要算到我头上？”
老村长皱得跟老树皮似的脸发黑。
“你去过断桥那边。”老村长甩出新的疑点。
“我闲逛呢。”
“那你怎么之前不去，偏偏从前两天才开始去？”老村长审犯人一样审他。
梁白玉不快不慢地回应：“我想什么去就什么时候去，不可以吗？”
老村长被问住，捧着瓷缸的干瘦手指发力，像是要把瓷缸扔他头上。
“这几天不是只有我去过那吧，如果要拿这一点揪着我不放，那别的去过的人是不是也要审一审？”
梁白玉俏皮地眨了眨眼，和家里宠爱他的慈祥长辈唠家常一般，“村长，你可不能区别对待。”
老村长那脸色真是没法看。
梁白玉没露出胜利者的姿态，他挺随和的：“村长，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先回去了，不打扰您查案……”
话没说完，外头就有了不小的响动。
是刘家的人来了，捎了新进展。
黄医生检查发现刘宽的膝盖上面有一块血迹，但他的膝盖没有受伤。
那血迹是凶手行凶的时候留下的。
血液里没有信息素。
这样一来，Alpha跟Omega就排除了。
梁白玉掰山芋藤的动作没有停。
老村长观察他全身。
梁白玉把山芋藤咬在嘴边，举起双手，掌心对着老人：“村长，别看了，我没受伤。”
“但你咳血。”
这消息传得飞快，梁白玉家门口挤满了人。
老村长推梁白玉，叫他开门。
人群里有人已经喊起了“杀人犯”，带头的起哄的，都是些早就恨不得咬死他的人。
“你把我儿子还给我！”刘婶冲上来，抓住梁白玉的衣服，“还给我！”
梁白玉的衬衫扣子被抓掉了几颗，露出白得晃眼的身体，现场有吞口水的声音，也有一些猥琐恶俗的视线粘着他。
刘婶发了疯，没人过来阻拦。
不论是惦记梁白玉那身皮肉的，还是喜欢他的，都选择在这时候按兵不动。
或许对他们来说，梁白玉还不够惨，再惨点，才能找机会以一个英雄的姿态出场，得到他的膜拜和依靠。
最主要是，不能让人知道，自己会为一个妓出头。
梁白玉指间的山芋藤掉在地上，他蹙了蹙眉心，扣住了刘婶的手腕。
刘婶莫名一寒。
其他人也都屏住了呼吸。
梁白玉弯腰捡起山芋藤，轻声说：“婶儿，人死不能复生，您要节哀。”
“你个狐狸精！”刘婶回过神来，狰狞着脸，扬手朝他扇去。
“我草！”杨鸣奋力挤到前面，及时拦下刘婶的手，对她和大家伙吼：“你们干什么？干什么干什么？都是福尔什么斯是吧？”
吼完就把梁白玉敞开的衬衫拢一块儿，叫他赶紧进屋。
“鸣子，你过来！”杨母喝道。
杨鸣不听，他一个劲的给梁白玉使眼色：快啊，进去啊，外面有我，我给你兜着。
杨母要气死了。
梁白玉只在他们家买过米菜之类，哪怕价钱方面没透露，他们也已经被村里人说闲话了，儿子还总往对方这跑，现在更是当众站队。
这是找死呢！还要不要家了？
杨鸣梗着脖子跟他妈互瞪，一副宁死不屈样。
门口的信息素混乱得很，看不见的刀剑在交锋，Omega们吃不消，一个两个的捂着颈环撤退。
杨鸣还在强撑。
梁白玉的衬衫凌乱松垮，丝毫看不出淫荡狼狈，只显性感，他拍了拍杨鸣的后背：“过去吧，你妈喊你呢。”
“你闭嘴！”杨鸣狠咬后槽牙让自己清醒，他四处张望，“姐！姐！”
杨玲玲离得挺远的，她接到他弟的求助信号，不是很想搭理，但他那破锣嗓子实在难听。
“各位，凡事都讲证据，谁家的鸡跑不见了，怀疑在谁家，都要搞清楚查明白。”杨玲玲出声，“更别说是命案了。”
“刘婶，你们应该去县里的派出所报案，请专业人士来查。”她逻辑清晰，声音冷淡。
老师在村里是有一定威望的。
现在杨玲玲发话了，局面好了不少。
刘婶一看不少人都被杨玲玲带跑，她也顾不上骂了，拍着腿凄凄惨惨的哭嚎起来。
“这个狐狸精肯定把证据都藏好了，派出所来了有什么用……我的儿啊，你怎么这么命苦——”
有人趁机附和：“对对对，去县里又要坐船又要坐大巴的，得多远啊，来来回回太废时间，杀人偿命，村长！”
老村长被架起来，要他替天行道。
风向又变了。
混乱中，梁白玉家的门被撞开，一群人冲了进去，强盗似的。
哪像是淳朴的街坊四邻。
“快看啊！这有个上锁的屋子！”不知是谁大喊了一声。
一直没甩过脸色的梁白玉掀了下眼皮，唇角往下压，他拨开杨鸣的手，抬脚迈过去，挡在那扇紧闭的，挂着蛛网灰尘的屋门前。
梁白玉的行为将这场舆论推到了高潮。
“他心里有鬼！”
“杀人凶器铁定在里面！”
大家要强行破门。
梁白玉捏着一节节断裂，手链似的山芋藤，为难道：“这是我母亲生前工作的屋子。”
他的音量并不大，什么工作也没细说，仅仅只是提到了他母亲，却让在场的老一辈纷纷变了脸色。
只有年轻一辈在状况外。
“你把门打开，我看一下。”老村长说，“就我一个人进去。”
梁白玉把山芋藤绕到手指上面，一圈接一圈。
“打开。”老村长道。
梁白玉缓慢地掀了下眼皮，嘴边扯起一个古怪的笑意。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一道低沉的话声，“刘宽的死跟他没关系。”
陈砜孤身进来，迎上四面八方袭来的信息素攻击，一步步走到梁白玉身旁，没和他对视。
“我昨晚在他家睡的。”陈砜偏头对村长说。
梁白玉的肩头一沉。
陈砜宽糙的手掌揽着他，动作僵硬，口吻亲密：“天亮才走。”

第8章
梁白玉是个Beta，谁跟他睡一张床，都不能把他给标记了，在他身上留下信息素。
更别说陈砜是个众所周知的低级Alpha。
因此陈砜的一番话，没人可以查证。
大家一致相信他说的话。毕竟这段时间他的确天天出入梁白玉家。
修房子，总要有报酬。
梁白玉是做那档子生意的，出卖身体再正常不过。
可陈砜昨晚要是在梁白玉床上，那梁白玉杀害刘宽的嫌疑不就没了？
形势出现了翻天覆地的转变，大家一下子反应不过来。
刘婶拍着大腿又哭又闹，她一口咬定是梁白玉杀了她儿子。
老村长让大家都回去，不愿意的直接赶走，他找陈砜问话，“你昨晚什么时候睡的？”
陈砜说没睡，一直忙，公鸡打鸣才停。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珠都不敢往梁白玉那偏转一点。
老村长质疑的眼神扫向梁白玉。很明显是不相信他伺候了陈砜一整晚。
“我跟他很契合。”陈砜低声说。
梁白玉的嘴唇轻张，按着他肩头的那只手就徒然加重了力道，潮湿的汗液浸到了他的衣料里，连带着他那块皮肤都烫起来。
老村长盘算着找两个Omega来检查梁白玉的身体。
睡没睡的，总能查出来。
“村长，我珍惜他，弄得轻，没有留下痕迹。我以我的人格担保。”陈砜个高挺拔，十分刚正稳重，配上他的为人，说的话可信度极高。
老村长瞥了瞥他：“行，我晚点会上山见你爸，跟他聊一聊。”
陈砜面不改色。
老村长没找出破绽，很快就走了。
走之前还警告梁白玉配合后面的调查，不然到时候他会很难做。
人都走没了，家里安静下来，梁白玉垂眼把玩手指上的山芋藤。
陈砜前一刻的沉稳褪得一干二净，他尴尬局促，汗湿手掌不时在迷彩裤上蹭擦一下。
而他另一只手还在梁白玉肩头，忘了移开。
“陈砜。”
梁白玉第一次喊他名字。
陈砜像是站在被风拨动的山林间，嗅到了很多种味道，春夏交替时的味道。
“嗯。”他吸口气，浑身上下每块肌肉都绷得紧紧的。
“你怎么扯谎啊。”梁白玉拿开他的手。
陈砜的喉头动了动。
“做人要真诚。“梁白玉叹了口气，”你昨晚哪是在我家睡的。”
陈砜还是不出声，他沉默得犹如一座会呼气的石雕。
“还一直忙，珍惜我，弄得轻，很契合……”梁白玉揶揄的说，“你怎么一套一套的啊。”
陈砜黝黑的面庞发热，臊得眼皮都抬不起来。
“现在好啦，你把自己和我绑一起了，你被我害啦。”梁白玉“哎”了声，“你下次如果生了病，或者你家人身体不舒服，要下山买药，怕是没那么轻松。”
陈砜转过头，正对着他。
“后悔了吧。“梁白玉仰起苍白精美的脸，忧心忡忡，”菩萨，大善人，你心肠太软了，帮人不是这么帮的，连累自己不值当……”
陈砜突然开口：“是你干的？”
梁白玉跟他四目相视，半晌一笑：“不是噢。”
陈砜没再问。
“我只说了不是，你就信了？”梁白玉笑得倒在他身上，“你不再多问几个问题吗，起码也要我发个毒誓吧？”
陈砜答非所问：“堂屋修的墙烂了。”
梁白玉出去看了看，是烂了，不知道被哪个故意踹烂的。
“我先回去，我爸腿不好，走不了路。”陈砜道。
“好。”梁白玉挥手，“你回吧，路上注意安全。”
“还有……”他拖长了尾音。
陈砜不由得顿住，听他笑盈盈地说，“这次谢谢你啦，菩萨。”
这回梁白玉是真没话讲了。
陈砜便没有再停留。
梁白玉坐在院门口的门槛上面，托腮望着门前那棵桃树，他望了很久，眼睛酸涩了才合上眼。
缓了缓，梁白玉起身拍拍西裤上的灰尘，慢慢悠悠的往前走，迎面过来一辆自行车，是不知道从哪来，还是要上哪去的张母。
梁白玉让到一边。
张母没往旁边骑，直冲着梁白玉的方向而来。
梁白玉索性就不动了。
那辆半新不旧的自行车在他瞳孔里逐渐放大，他眯起了双眼。
自行车撞上他的前一刻，一股力道将他拽开。
他在张母连人带车倒地的响动里扭过头，看向抓着他的男人，惊讶道，“你怎么还没走？”
陈砜皱着眉头：“怎么不躲？”
“忘啦。”梁白玉没有半分惊慌失措。
“你要不要，”陈砜没管张母，他松开拉着梁白玉的手，犹豫着说，“跟我上山？”
梁白玉凑近他：“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村里不太平。”陈砜避开他的问题，“你今天最好躲一躲。”
梁白玉“哦”了声，离他更近，呼出的气息喷洒在他薄薄的唇上：“那明天呢？”
“明天的事，明天说。”陈砜后仰头，一板一眼道。
“有道理。”梁白玉的眼睛弯成月牙，“那你带我回家吧。”
陈砜愣住。
“改变主意了？”梁白玉笑容不变。
“不是。”陈砜转过身，“走吧。”
梁白玉跟着陈砜上了山，他什么生活用品都没带。
陈砜进门就给梁白玉打水，让他洗手。
梁白玉途中摔了一跤，手上擦伤了，伤口里还有细泥和碎草屑，他把手伸进翘皮的蓝色塑料盆里。
陈砜将毛巾放到旁边，自己忙去了。
梁白玉洗好手，无所事事的找了个凳子坐着，没一会就趴在桌上睡了过去。他是在一阵饭香里醒来的，意识清醒了，身体却懒得动。
直到陈砜喊他吃饭。
陈砜没上桌，他端着碗去屋里照顾他爸。
梁白玉一个人吃的午饭，他只吃了几口就放下筷子，逗脚边的小黑狗玩。
“你和我很熟吗，就往我这凑。”梁白玉伸出一只脚，不轻不重地踢了踢它，“怎么一点戒备心都没有。”
小黑狗两只爪子搭在他被树枝刮花的皮鞋上面，脑袋蹭他裤腿。
“讨好我做什么，”梁白玉弯腰，做出要抱它的手势，却只是摸了摸它，“傻狗。”
屋里传出清脆声响。
小黑狗冲着关闭的门叫个不停。
梁白玉安抚地挠挠它的下巴，站起来往外走。
“啊呀，”他停下来，自言自语着说，“我得把我自己吃的碗洗了，不然多不礼貌。”
陈砜不清楚门外的事，他把墙边的簸箕笤帚拿过来，清理地上的碎片和饭菜。
“我叫你别去找他了，你倒好，跑下山替他出头。”陈富贵气得直拍桌子，“你把我的话当耳旁风！”
“还把人往家里带，你可真了不起，儿子，你厉害啊，”陈富贵笑出了声，他把柜子上的日历本砸出去，“你现在就给我挖坟去！我死了一了百了，省得看你犯蠢！”
陈砜将日历本捡起来，擦掉上面的饭粒。
“你从小到大扯过几回谎？啊！”陈富贵一张脸青里泛灰，“现在为了那么个人，一次扯几个慌，你就不怕你妈从地底下跑上来骂你？”
陈砜扫好地，开了口：“他是无辜的。“
“你又知道了？“陈富贵看儿子的眼神像看一个往火坑里跳的盲人，他心惊肉跳，很不安，“那孩子说的你就信？你们是认识几十年了还是几辈子了啊，知根知底什么都一清二楚？”
陈砜提着簸箕往门口走。
陈富贵气过了头，不乱吼了，他冷哼道：“别想你老子我跟你串通一气，等村长来了……”
“爸，这不是小事。”陈砜绷着脸打断，“你不帮我，他会被带走。“
“带走就带走，真不是他干的，派出所的人自然会放了他，轮不到你救苦救难普渡众生。“陈富贵说。
陈砜摩挲草编的笤帚把手：“我怕派出所的人还没来，他就生死不明。”
言下之意是，遇害了，尸体都找不到。
屋里寂静无声。
过了好一会，陈富贵说：“叫他进来！”
“过会儿。”陈砜打开门，“他还在吃饭。“
末了说：“我去给你重新盛一碗。“
“谢谢爸。”
陈砜关上门时说了一句。
陈富贵瘫在床头，细想去年给祖宗上坟的时候是不是少磕了头，老陈家才会招惹那尊煞星。
不行，他还得再撑一撑，必须把儿子拖离火坑。
明年就给儿子张罗对象，把婚结了。
陈砜没在堂屋见到青年，他快步出去，循着水声去厨房。
梁白玉在洗锅，灶台上都是水，乱糟糟的，他回头看陈砜，娇软着笑：“我把碗洗了，顺便洗一下锅。”
陈砜走到水槽边，把笤帚里的垃圾倒进桶里：“放着吧，别洗了。”
“噢。”梁白玉很识趣的退开，“你家洗锅的东西挺好用的。”
“是晒干的丝瓜瓤。”陈砜说。
梁白玉拿抹布擦手上的水迹，灶台那里响起男人的问声，“为什么不吃了？”
“饱啦。”梁白玉把抹布放下来，“那我就……”
“锅里还有汤。”陈砜突然出声。
梁白玉走到他背后，踮起脚在他左耳的阻隔扣上吹了口气：“你确定？“
“喝点吧，暖暖胃。“陈砜揭开灶台上的另一个锅，清淡的菜汤味扑了上来。
汤里就一点青菜，指甲盖大小的生姜，没别的了。
陈砜盛了一碗汤放到灶台上：“温的。“
梁白玉端起来喝两口，他放下碗，从口袋里拿出那串蔫了吧唧的山芋藤手链。
陈砜正要给他爸盛饭，手就被拉住。
说是拉，不如说是挑勾。
就用的一根手指。
梁白玉把山芋藤手链戴到他腕部，松松的打了个结，笑得满意又好看：“送你啦。”

第9章
那串山芋藤手链被陈砜放在了橱柜最上面，他手糙，劲儿大，把它取下来的时候很小心，生怕它断掉。
陈砜看了它一会，转身带上门去父亲那屋。
夜里陈富贵要解小便，打地铺的陈砜立刻爬起来，搀他去墙角的尿桶那里。
陈富贵的身子骨原先很不错，他是去年给人修房顶时摔了下来，自己也不当回事，拖着不去县里看医生，随便吃了点药。
到年底人就不行了，天气一转变哪都酸痛，现在他根本做不了重活，走个路都难。
“咳……咳咳……”
陈富贵咳得厉害，小便洒得到处都是，他狼狈又无力，真的老了。
儿子还没成家娶妻生子，他这个当爹的就已经成了累赘，也不知道还能不能撑到抱一抱孙子孙女的那天。
陈富贵想到梁家那个孩子，脸色一沉，当务之急是阻止儿子跟对方有更多交集。
“那杨家闺女……肚子里有墨水，是个文化人。”陈富贵回到床上，五脏六腑像漏了哪，喘气困难。
陈砜拿抹布给他擦裤子上的尿液，发现味道很重，面积不小，便去衣柜里找新裤子。
陈富贵闷咳了会，朝地上吐出一口老痰，他瘦黑凹陷的脸泛青，嗓子里“嗬嗬”作响：“你不是爱读什么张爱玲写的书吗，还有那三毛的，你一个人看，遇到不懂的只能瞎琢磨，不如和她多交流交流。”
煤油灯里的油要烧完了，水泥墙上是陈砜翻找衣物的影子，比平时还要沉默。
“我寻思她人很不错，一点都不介意你自身的问题，对我也客客气气。”陈富贵自顾自的说，“这样的小姑娘很难得。”
“这座山又深又冷，等我不在了，你就是一个人了，总得有能交心的朋友吧。”他说着，配合儿子抬腿，穿上干净的新裤子。
陈砜将脏裤子放一边，拉了拉被子：“爸，很早了，睡吧。”
陈富贵这几天发过火，好话歹话也都说尽了，刚才又掏心掏肺语重心长的讲了一番，见儿子还是不开窍，倔驴一样，他倍感疲惫，还有对梁白玉的怨恨。
以及忌惮。
虽然陈富贵目前还没跟那孩子打过照面，可他认识对方的父母。
尤其是他母亲。
她是当时一代人心里的神女。
那会儿陈富贵是个年轻小伙，他混沉的眼里流露出一丝回忆之色，很快就被凝重的情绪覆盖。
几十年前，一只命里带煞的凤凰飞进了这个封闭的村子，生下一只小凤凰。
几十年后，小凤凰回来了，他不属于这里，也会给这里带来祸灾，就和他母亲一样。
其实那件发生在村子里的陈年旧事，一直住在山上的陈富贵知道的不多，个中细节真相都不太清楚，但他就是这么认为的，他坚定梁家后人的归来，是命运为当年事写的后续。
陈富贵的眼前晃过很多画面，清晰的模糊的，亮的灰的暗的黑的，他忽然生出一股寒意，一把老骨头打了个哆嗦。
没过多大会，他就扛不住的陷入沉睡，进了梦乡。
那里有旧人旧事在等他。
陈砜出去打水洗裤子，肥皂刚拿出来，他就听见了一声重响。
是从他屋里传出来的。
陈砜把肥皂塞回塑料袋里，手在盆里甩两下，他拿着煤油灯大步走到屋前，撩开帘子，扣了扣木门。
屋里有痛苦的呻吟，若有似无的，在深夜听起来能把人心窝最柔软的那块肉钩扯住。
陈砜反应过来时，手已经拧开屋门，走了进去。
屋里的一幕在光晕下显现。
青年趴在床边，两只手垂在下面，正在够地上的手表，他从头到脚都太柔弱，像是既能仍人随意蹂躏，却又遥不可及。
陈砜走近，弯腰去捡那只手表，青年的指尖碰到了他，很烫。
三伏天的太阳一样。
梁白玉从陈砜手中拽过手表。
这动作很急迫，带着难以掩盖的焦虑，是他很少露出的情绪。
很显然，手表对他极其重要。
“谢谢。”梁白玉虚软地笑了一下。
陈砜维持着半蹲的姿势，手背上的血管突出，看起来十分性感。
“你怎么了？”他问唇上有圈牙印的人。
“没怎么啊。”梁白玉说。
陈砜直起身。
裤子被一只手抓住，他低眸，床上的人抬起头对他笑得很调皮，“骗你的啦。”
“我现在有点难受。”梁白玉松开手，仰面躺着，他闭上眼睛，睫毛颤出轻弱的弧度，“不舒服。”
后半句的音量很小，声调黏黏的，有股子在和亲密爱人撒娇的意味。
陈砜把煤油灯放床头，等他再转头时，青年已经从躺着变成跪着，歪头对着他。
那双眼黑白分明，像是藏着许多浓厚的情感，每眨一次眼，都在诉说一句无声而动人的话。
陈砜下意识做出倾听的姿势。
灯光下，青年的五官线条干净简单，却又有种精致的美感，犹如上帝之手一笔构成，他垂着眼，翘翘的唇扯开，露出一排整齐洁白的牙齿。
用漂亮妩媚的模样，说出可怜无助的话。
“我忘记带药了。”他说。
“什么药？”陈砜几乎是秒问。
“治病的药啊，你没听村里人说吗，我接客把身体搞垮啦，生了怪病，会传染的。“梁白玉握住他的手腕，前言不搭后语，“我送你的手链呢？”
陈砜腕部被碰的地方着了火，皮肉下的血液流动的速度快了起来。
“我问你，”梁白玉苍白的脸上没有笑意，深黑的眼黑洞似的盯着他，“手链呢？你丢啦？”
陈砜说：“放起来了。”
“噢。”梁白玉立刻恢复笑容。
陈砜皱眉，嗓音低低的：“我陪你回去拿药。”
“好麻烦，不想跑。”梁白玉坐在自己的脚后跟上面，垂头摸手上的那块表，长发凌乱，花衬衫领口敞开，脖子跟锁骨透着怪异又诱人的红。
“我累了。”他一下一下摩挲表盘，孩子气地嘟囔，“好累呀……”
陈砜的双手在裤子上搓了几次：“你给我钥匙，我去替你拿。”
梁白玉摸手表的动作一停，他仰起了脸。
“我不乱碰你家的……”陈砜话没说完，身前的衣物就被抓住。
“好啊。”
梁白玉攀着愣怔的男人爬起来一些，滚热的呼吸擦过他左耳的阻隔扣：“药在我那屋书桌中间的抽屉里，1到5号，麻烦你了啊，菩萨。”
夜半三更，陈砜借着对山里地形的熟悉程度，顺利的下了山，他打开梁白玉家的院门，按照对方的指示找到放药处。
抽屉被他拉开，眼下是一堆药。
每瓶药的瓶子上那层纸都被撕掉了，不知道药效是什么，管什么用的。
瓶子上都用黑笔写着数字，一笔一划很认真。
陈砜在书桌前站了好久才动，他找到1到5号药塞进裤兜里，又看了眼其他的药，再看一眼。
没忍住打开一瓶，倒出一粒近距离查看。
这黄白胶囊让他有点熟悉，好像在哪见到过，他凑近嗅了嗅，没闻出什么味道。
陈砜把胶囊放回瓶子里，他离开的时候，锁门锁一半，倏地去看身后。
几栋楼房静静立在那，风吹树动，沙沙响。
陈砜手一晃锁上门，抽了钥匙就往一处屋角走去。
屋角什么都没有。
陈砜打着手电扫视一圈，他想到山上的人，没多待就走了。
梁白玉拿到药的时候，喉咙里都是腥甜，他就着凉开水咽下药，被子下的身体湿透，微微痉挛。
陈砜没打听他的病情病因，只道：“有人在盯着你家。”
梁白玉抬头，额前的发丝湿趴趴的，鬓角滴着汗：“啊？”
“刘家父子都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性子。”陈砜说，“盯你的是别家人。”
梁白玉并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他好像不把村里人对他的恶意与伤害当回事，无所谓。
“我那会儿说我染病了，还会传染，你怎么不把我赶走？”梁白玉打开4号药瓶，慢悠悠的抛出突兀的问题。
床边静得过了头。
煤油灯罩里冒出的烟往墙壁上跑。
“早点睡。”陈砜把床上的水迹擦掉，他的手还没收回来，尾指就被勾住。
很细微的力度，触碰的地方也很小。
只是指尖蹭着指尖，暧昧着，蛊惑着。
他没有动弹。
随着呼吸起伏的精实背脊绷紧，渗出一层薄汗。
“我晚饭没有吃饱。“梁白玉挑了挑他的指尖。
陈砜把手抬起来，握住自己的后颈，五指用力捏动缓解某种情绪：“橱柜里有剩饭。”
“我能不吃剩饭吗，我想吃别的。”梁白玉理了理潮湿的长发，懒散的打着商量，“好不好呀？”
陈砜眼神询问。
“我想吃……”梁白玉思考了很长时间，说出的东西给人的感觉像是在心里惦记了很多年，“红糖鸡蛋。”
陈砜一愣。
“你会做吗？”梁白玉直直地看着他，眼里写满了纯真的期盼。
“会。”陈砜咽了口唾沫。
梁白玉的眼睛瞬间就亮了，真诚的崇拜道：“你会做红糖鸡蛋啊？好厉害！”
陈砜的面皮发热：“很容易。”
“才不容易呢，我就不会，我做的一点都不好吃。”梁白玉嘀嘀咕咕了句，“那你做的时候，能不能多放些糖？”
他咬碎嘴里的药片，满嘴苦味，笑得很娇美，“要很甜很甜的那种噢。”

第10章
小黑狗从木板搭的小窝里晃出来，舔两下爪子，寻着烟火气去了厨房。
梁白玉裹着大红花毛毯坐在宽板凳上面，单手支着下巴，视线追着坐在锅洞前的男人，腿上一热，一团黑靠了上来。他动动腿：“走开啦，我肚子好饿，没有劲，不想陪你玩儿。”
小黑狗的尾巴垂了下去。
梁白玉被它逗笑，屈指在它额头戳一下：“这狗叫什么？”
陈砜往锅洞里丢几根木柴，他在篮子里抓了把松毛，用火柴点燃，快速塞进木柴中间：“发财。”
梁白玉一脸真诚的夸赞：“好名字。”
“发财？发财！”他按着小黑狗沾了泥巴的后颈，很轻柔地沿着它瘦巴巴的背脊往下抚摸，“发财啊……”
小黑狗仰着脑袋，乖乖给他摸。
药效发作了，梁白玉的精气神一点点恢复，他的神态表情丰富起来，偶尔还哼两句小曲。
厨房弥漫着一股柴火味，大锅里的水烧开了，一阵阵热气从木锅盖的缝隙里钻出来，往四处飘散。
陈砜揭开锅盖，梁白玉凑过去，和他挨着。
两人的身高差，体型差，肤色差都很明显，仿佛两个风格迥异的世界拼接在了一起。
“现在要打蛋了吧。”梁白玉满脸的雀跃激动，旁观一场盛宴似的。
陈砜问：“你想吃几个？”
梁白玉伸出两根手指，锅里的水雾像是落入他眼中，波光流转：“可以吗？”
“可以。”陈砜说，“你往后站点。”
梁白玉委屈的瞥瞥嘴：“干嘛呀，我又不会把口水流到锅里。”
“你站近了，会烫到。”陈砜低声道。
“哈哈，我刚才是开玩笑的。”梁白玉靠在他身上，用小情侣的口吻埋怨，“你好正经，像个老古董。”
陈砜转身去橱柜那里，弯腰拖出底下的小竹筐，掀开搭在筐子上的布。
里面是摆了好几层的鸡蛋，有的壳上沾了干掉的排泄物，有的则粘着碎草，都不怎么干净。
“你是不是生我的气啦？别呀，虽然你性格闷，但你人好啊，好人。”梁白玉站在男人身后，手抓着毛毯往他厚阔的背上晃擦，有一下没一下的，很调皮。
“老实人，菩萨，砜砜啊。”
“啪”
一个鸡蛋从陈砜手中掉落，在地上碎成了一滩。
梁白玉咕哝：“啊呀，浪费了。”
陈砜回头。
青年垂着头，几缕半湿的发丝贴着脖颈，发梢有点乱，他用一双好看的眼睛望过来，眉目含情，顾盼生辉。
会让人想永远留住他的目光，不愿意分给别人半分。
陈砜半晌将脑袋转回去，什么也没说的清理了地上的蛋壳跟蛋液，重新拿了两个鸡蛋去锅前。
蛋打进锅里，很快就凝到了一块儿。
“我每次煮的时候，蛋都不完整，一点都不好看。”梁白玉靠着锅灶。
陈砜说：“用液化气煮，和柴火煮，不一样，液化气要小火烧。”
“我家不是土灶台嘛，哪有液化气。”梁白玉眼皮一抬，“你说的是我回村前吗？那我没煮过饭。”
“回来后才开始煮的，好难喔。”他唉声叹气，很挫败很沮丧的模样，“我烧的菜，我养的两只鸡都不吃。”
陈砜没有取笑青年，他只是无意识地看了眼对方抓在毛毯上的手指，如无暇的玉器。
“鸡蛋可以是外面看着好了，里面一戳就流蛋黄吗？”梁白玉往他那走了几步，踮探头，“这个会不会太难？”
“不难。”陈砜说。
梁白玉晃了晃瘦弱的身子，撒着娇：“那你快点好不好，我想吃。”
陈砜转头就把碗洗了，倒进去红糖，他倒完了，用手端着碗掂了掂里面的红糖，又加了一点。
锅洞里的柴火快要没了，陈砜用铲子慢慢动一动锅里的两个鸡蛋，他感觉差不多了就把鸡蛋盛起来，放进碗里，再用汤勺从锅里舀了一勺水进去。
“自己和一和。”陈砜将一个铁勺递给青年。
梁白玉轻轻“嗯？”了一声。
陈砜用手背蹭了蹭蓄着胡渣的下巴，低眸给他把碗里的红糖和开。
一股混杂着铁锈味的焦甜香飘入空气里。
“好香啊。”梁白玉像只小馋猫，他的脸颊虚贴着陈砜的胳膊，眼巴巴的看着红糖鸡蛋。
“吃吧。”陈砜把碗推到他跟前的锅灶上面。
梁白玉拿起碗里的铁勺，一下划开其中一个鸡蛋，他看着缓慢溢出的金黄色蛋液，小孩子一样惊呼：“哇！”
脚边的小黑狗在可劲的往上跳。
“这是我的，不给你吃。”梁白玉把身上的毛毯拿下来给了陈砜，他随意牵了牵因为出汗发皱的花衬衫，两手捧着碗做到锅洞前的凳子上，碗底挨着膝盖。
做完这个动作，梁白玉没有急着吃，他垂眼，面对着碗里的红糖鸡蛋，好似是在看守什么绝世无双的宝物。
陈砜把锅洗了，发现青年还是安安静静的坐着，纤细柔弱的轮廓一半匿在阴影里，一半在昏晃的灯光下，仿佛一只被打碎的珍贵工艺品，他将手中的抹布挤干，沉声提醒道：“快凉了。”
“噢。”梁白玉喝了一口红糖水，整个人一下子鲜亮起来，“真甜。”
梁白玉吃完红糖鸡蛋，说想洗澡。
陈砜给他烧了一锅水。
村里不比县城，没太阳能淋喷头，都是用塑料桶装水，热冷对半，蹲着拿毛巾擦洗，最后剩一点水从头上倒下去，就行了。
梁白玉拿着一套陈砜的衣物去洗澡的时候，陈砜坐在外头的空地上，他摩挲了会耳朵上的黑色阻隔扣，扣得更紧更密了些。
院里没有丁点信息素。
小屋里有水声传出来，陈砜眼观鼻鼻观心，高眉深目隐于暗中。
过了会，他猛地起身出去，带上了想要去小屋的狗。
天光逐渐从夜幕下透出来。
蹲在菜地旁的陈砜搓了几下脸，低声自语：“应该洗好了吧。”
发财趴在他脚背上打着呼噜，睡得可香了。
陈砜回去看见小屋的门依旧紧闭，他以为里面的人已经出来了，欲要去他爸那屋，走了几步倏然意识到不对。
等陈砜去他自己房间，没见到人之后，心里的不安瞬间暴涨。
陈砜快步冲到小屋门前，用了些力道敲门。
里面没声响。
“梁，”他覆着汗的喉结滚了一下，很生涩地喊出名字，“白玉？”
还是没有得到一点儿回应。
陈砜的呼吸粗了不少，他的球鞋抵着门，腰背弯下来，一字一顿道：“我进来了。”
说完等了片刻，陈砜打开门。
小屋里的雾气很薄，塑料桶周围都是水，青年靠坐在墙边，他洗完了，大了很多的旧衣服裤子也穿上了，没怎么整理。
脚是光着的，脚趾头又圆又白，很漂亮。
那是一种没有温度的美，死物一般。
陈砜的瞳孔微缩，他全身僵硬的跑过去蹲下来，伸手去碰青年的脚，触手很热。
怔了下，陈砜的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放松的粗喘：“醒醒。”
青年闭着眼，睫毛湿漉漉的，他昏昏沉沉，右手抓着左手腕部有点湿的膏药贴，指尖抠进去，嘴里隐隐念着什么。
陈砜不自觉地单膝跪地，凑向他：“什么？”
“疼……”
陈砜愕然：“哪里疼？”
“忍忍……”梁白玉不知道是梦到了谁，声音极其温柔，透着孤注一掷的意味，“没事的……我摸摸……腺体……你的……跑……快啊……”
尾音惊慌凄厉，带着让人心疼的哭腔，然后就没声了。
陈砜把人抱出小屋，他还没走到门口，脚步就顿住了，怀里的人盯着他。
眼里无光，眼神阴寒至极，如同一只受了重伤被逼到悬崖边，死也要拉一群垫背的家养宠物，亮出了与一身精美皮相不配套的丑陋獠牙。
转瞬后就变得娇弱无害。
陈砜回过神来，一双手挂上他的脖子，搂住。
没等他做出反应，搂着他的人就嘟囔着问：“杨老师叫你砜哥，你们很熟吗？”
陈砜的思绪被打乱，削薄的唇动了动：“不。”
梁白玉把脸往他胸膛里蹭，长发贴着他的灰褂子：“她说你看林子很忙很累，不让我找你修房子了。”
“她还说她会帮我找人，只是没那么快，叫我等等，我要不要听她的啊？”
“不用。”陈砜忘了把怀里的人放下来，也没把他的手从自己脖子上扒掉，直接抱着出了小屋。
梁白玉眯着眼笑：“那你觉得我留长发，穿花衬衫好看吗？”
陈砜没出声。
“这个问题很难回答？”梁白玉过长的裤腿遮住了他的脚，他语气失落，“看来你也和村里人一样，觉得我这样不男不女。”
“没有。”陈砜这次开了口，他喘息的频率加速，几乎是无措的，笨拙的解释，“我不那么以为。”
梁白玉不说话，手也从他脖子上拿了下来，一副丝毫不相信的伤心样子。
陈砜的额角出了汗，他做出吞咽的动作，抱着青年的掌心发烫发湿，一根根指节粗硬。
“你别逗我玩了。”陈砜低低道。

第11章
梁白玉不逗了。
他从陈砜怀里下来，懒懒散散的赤脚往院外走，袖子跟裤腿都长，像是偷偷穿了大人衣服的小朋友。
陈砜没跟上去，他站在原地，眼里是那道纤细的身影，脑中是小屋里令他心悸的画面。
指腹和掌心里还有余温。
——仿佛是春夏两季走过的痕迹。
青年在门口绊了一下。
陈砜想也不想就迈开腿，他听见对方抱怨了句什么，背对着他弯腰蹲下来，十指从长袖子里伸出，捞起拖地的裤腿。
卷得很高，要去田里插秧似的。
青年站起身，手又缩回了袖子里，他跨出门槛，露在外面的小腿又细又白。
陈砜两手在裤缝上搓了搓，嗓音有些闷哑：“你要下山？”
“不啊。”梁白玉没回头，“转转。”
“要穿鞋。”陈砜说完，视野里已经没了那人，他立刻进屋拿鞋。
陈砜拎着皮鞋，匆匆往外跑。
青年没走远，他就倚在门外的墙边，垂着头不知在想什么。听到动静，他侧了下细瓷般的脸庞，朝陈砜的方向斜了一眼。
那一眼风情万种，又柔意绵绵，眼波流转间尽是狡黠的媚态。
——猎人很随意的往地上丢了只捕兽夹，料定猎物会自己往上撞。
陈砜高高大大的身形顿了顿，他微驼着背走过去，将手里的皮鞋放到青年脚边。
梁白玉也不擦脚，不管脚底板的沙土，直接把脚塞进皮鞋里，“不知道在山顶看日出是什么感觉。”
“一般。”陈砜说。
“我不信。”梁白玉抱住他壮实的手臂，眼里有盈盈水光，“你陪我看嘛。”
陈砜轻皱眉。
“你要烧早饭？”梁白玉说，“那我一个人去了啊。”
说着就把手从他的手臂上拿下来，经自走了，一次都没有停步。
天地初醒，山林清幽孤冷，青年走出了洒脱出尘的味道。
这世界无论多精彩，依然无法阻止他远去的脚步，谁都留不住他，他也不会为了谁停留。
陈砜有点讷讷的抿住唇，他低头搔几下黑硬短发，转头回了家。
人到了一定的岁数，晚上醒不来，早上睡不着。
陈富贵天一亮就醒了，他在儿子的帮助下完成了洗漱，窝在堂屋的老椅子里喝稀饭。
见桌上只有两个碗，陈富贵问道：“人呢？走了？”
“没。”陈砜就说了一个字，别的没透露。
陈富贵几口稀饭下肚就要吐。
陈砜快速拿了盆过来，在他吐的时候给他拍背，丝毫不嫌脏。
陈富贵不怀疑儿子的孝心，这点上他是欣慰的，也是自豪的，养儿防老他做到了。
都说人要知足，别太贪了，可他还是希望儿子能娶一个合得来的Omega，有至少两个孩子，一家人好好的。
陈富贵抓住儿子的阻隔扣，猛一下拽掉。
一股漂浮不定的信息素溢了出来，味道难以捕捉。
陈富贵感受到了，心里头顿时踏实了不少。
只要有信息素在的一天，儿子对Omega的本能就也在。
陈富贵摩挲阻隔扣，儿子还没分化就跟着他那个强势的Alpha妈去了外面。
回来的时候像是遭受过什么苦难，脱了一层皮，才刚刚走出来。
虽然陈富贵打听了很多次，依旧对儿子在外头的那些年一无所知。但他还是坚信，以儿子自身的条件，信息素能这么稀，肯定不是因为分化后的级别太低，而是腺体在后期出现了闭塞之类的症状，信息素不能完全自动释放。
只要儿子以后多跟Omega接触接触，就会好起来。
早晚都会恢复。
“你的情况跟别人不同，阻隔扣戴不戴都没关系。”陈富贵一句话说完，人就不行了，他没力气再说别的，让儿子扶他回屋躺着。
陈砜在山顶找到梁白玉，给他带了两个粑。
梁白玉盘腿坐在石头上面，撕一小块粑咬进唇齿间，他吃东西很优雅很精细，吞咽的动作都做得很文静。
似乎是长期培养出来的，成了长在他根骨里的习惯。
他生了病吃，一次吃几种药，却并不颓废低迷郁郁寡欢，相反，他炽烈鲜活，嘴边总是挂着笑意，会让人时常忘记他是个病患。
不止是他的情绪状态，连他的气色都很好，就像现在，他的唇色很红润，脸也泛着粉。
有一种怪异的，不和谐的健康呈现在他身上。
陈砜沉默着看了他一会，将背上的篮子和身前的水壶都捞下来，独自去附近耙松毛。
“我喝你水了啊。”梁白玉朝陈砜那边喊了声，得到回应就拧开水壶，他往后仰头，将离嘴唇有一两寸距离的壶口倒向自己。
喝了几口水，梁白玉躺下来晒太阳，长发随意铺散，四肢慵懒的张开。
山下隐隐约约有劈里啪啦的炮竹响。
是刘家在送丧。
上午就要起水下葬了，抬棺的队伍会绕着村子走一圈，再上山。
这是村里的众多习俗之一，为的是陪死了的人多看看家，看看世界。
不知过了多久，唢呐声被山风送入梁白玉耳中，他蹙了蹙眉心：“好吵。”
“还是去找老实人玩吧。”
梁白玉爬起来，揪住头发，嘀咕着往林子里走。
陈砜脱了迷彩外套，穿着件藏青色的薄褂子，背上湿了一块，能看见健壮的肌肉线条，他握着竹耙，不时将地上的松毛抓拢到一起。
“一会儿刘家送丧的人就要来啦。”梁白玉站到一个松毛堆上，脚踩了踩，“我要不要去上个坟呀？”
陈砜耙着松毛：“你不会去。”
“瞎说。”梁白玉一脸被误解的委屈，“不管刘宽生前怎么样，死者为大，我作为同村人，于情于理都是要送他一程的。”
“家里最有出息的没了，老两口得多伤心啊，真可怜。”梁白玉幽幽道。
陈砜将一摞松毛耙到梁白玉脚下，他放下竹耙，用力扯出指甲里的断树枝，带出一小串血珠。
有一滴血落在了梁白玉的裤子上。
梁白玉伸手抹了，他一时兴起，将那根手指举到鼻前，嗅了嗅，抬起眼皮时发现男人直愣愣地看着他，耳根通红。
“你又不跟我说你信息素的味道。”梁白玉耸耸肩，笑得眼睛弯成一条细线，“我好奇嘛。”
陈砜的面上有一丝窘迫，他拿起竹耙去不远处，手背上的血管青筋很明显，有股子刚猛的男人味。
“毛栗子快熟了。”
梁白玉想到路上的栗子树，不着四六的说了一句，他前一秒才说完，下一秒就听到了杨鸣的叫声。
杨鸣还不是一个人来的，身后跟着杨玲玲，他撇下对方，小炮弹似的冲向梁白玉，所过之处花草树木全都遭殃。
陈砜把梁白玉往身边一拉。
杨鸣脚下刹不住车，一头磕到了树上，脑门当场起了个大包。

第12章
“卧槽，疼死我了！”杨鸣嚎叫着捂住脑门蹲下来，眼泪汪汪地偷瞄梁白玉，见他丝毫没有要关心的意思，立马开始喷脏。
关键是他姐跑过来了，也不管他！就知道看陈砜那个糙石头傻大个！
杨鸣小白菜地里黄，他自个抹掉泪珠子，垮着张脸站起来。
“弟弟啊，你嘴撅得都能挂油瓶子啦。”梁白玉笑吟吟地说。
杨鸣恼羞成怒，结巴了：“放放放屁！我什么时候撅嘴了！你眼瞎了是吧！”
梁白玉举起双手：“好好好，是我眼瞎了，你没撅嘴。”
杨鸣从脸红到脖子。
杨玲玲用力踩了他一脚，嫌弃得很。
“我跟鸣子是从你家那边过来的。”杨玲玲对陈砜说，“我们去的时候，刚好碰到了村长。”
陈砜没作声。
“村长相信你的为人，他昨天没有立即上山找你爸问话，今天才来，看样子也是走个过场，给大家伙一个交代。”杨玲玲说出自己的分析。
她看向他身边的人，又去看他，欲言又止：“你们真的……”
“是。”陈砜说。
杨玲玲如鲠在喉，她昨晚失眠了在床上烙饼，花了一整晚的时间做心理建设，以为已经自我开解了，这会儿却发现并没有。
正因为在她的印象里，陈砜性情稳重成熟，做事踏实正直，不会满嘴跑火车扯大谎，所以她才糟心。
自从她得知陈砜进了梁白玉家，给他修房子开始，她就吃不好睡不着，在学校上课都心不在焉。
如今，她最不想看到的事还是发生了。
梁白玉本人是场桃色风暴，不但吹遍了整个村子，还吹到了山上。
唯一能让她好受点的是，Beta跟Alpha之间不掺杂信息素，没有这层本能来稳固，一碰就散。
梁白玉只是陈砜人生路上的一个过客。
他们无法终生绑定。
杨玲玲还能为了体面保持冷静，杨鸣就不行了，他拽着梁白玉去一旁，狠狠瞪着。
梁白玉把松散下来的袖子捞上去：“眼睛怎么红了，你别哭鼻子啊，哥哥兜里没踹纸。“
杨鸣的发热期要来了，这阶段的他比平时要多愁伤感，现在他根本控制不住，鼻子一酸眼泪就下来了。
他啪嗒啪嗒掉泪花哭得伤心，面前的人不哄他，假兮兮的哄都没有。
只不过长了双深情眼而已，实际是个无情无义的家伙！
“陈砜他爸怎么没把你赶下山？”杨鸣话里带刺。
“他护着我嘛。”梁白玉笑。
杨鸣气得擤了把鼻涕往他身上甩。
“别闹，这衣服是我借来穿的，弄脏了可没法交差。”梁白玉躲开。
杨鸣觉得脑门的大包更疼了。
先前在陈砜家的院子里，他有看见梁白玉昨天那身衣服挂在晾衣绳上面，第一反应是，梁白玉上山带了生活用品，今天穿了新的衣服。
哪晓得竟然是陈砜的！
从头到脚都是！
也不对，皮鞋还在，只有皮鞋没换。
杨鸣总想着梁白玉不穿花里胡哨的衬衫会是什么样，现在看到了。
尺寸不合身，款式不合适，颜色很别扭。
这家伙有一副蛊惑人心的皮囊，压根就不和淳朴沾边，他还是适合穿艳的。
永远花枝招展，永远绽放。
杨鸣察觉到陈砜往这边投来的目光，尼玛的还真当自己是根葱了啊，他妒火中烧，一把抓住梁白玉的左手：“我看看你的腺体。”
梁白玉对人对事一向无所谓，他头一回做出明显的反抗动作，挣脱开了杨鸣的手。
杨鸣被他的反应惊到，脑子里闪过很多念头，都是不好的，可怕的。
“你的腺体是不是烂了？！”杨鸣浑身发抖，要扒他的膏药贴。
梁白玉再次避开，他“噗嗤”笑起来：“咒我呢。”
杨鸣盯着他，音量控制得很小，不想第三人知道这件事：“那你为什么天天贴着这玩意？”
“回村那天不小心扭伤了。”梁白玉叹了口气。
“你回来多久了啊，还没好？”
“哎，你哥我又要烧饭又要洗衣服晒被子，还要喂鸡，得做好多事，左手总是用到，伤就好得慢了啊。”梁白玉撕开膏药贴一边，给他看。
杨鸣还没仔仔细细的瞅个明白，膏药贴就又被梁白玉按了回去。
梁白玉转了转手腕，被杨鸣抓过的地方有了印子。
一个普通的掐痕，只要出现在他身上，就是欲与情色。
杨鸣忘了要问什么，脑子短路。他觉得梁白玉就像是被全世界最好最贵的东西喂养大的，每寸皮肉都鲜嫩多汁。
如果梁白玉能明码标价，那一定能让一个市场崩乱。
“小孩，你是《故事会》看多了，”梁白玉把双手放进麻灰裤子的口袋里，“Beta的腺体就是个挂件而已，哪个没事会咬啊。”
山风吹过他纤长浓密的睫毛，他眯了眯眼，“再者说，咬烂了也就烂了，不过是普通的伤口，深了就缝起来，浅的拿创口贴一贴，或者干脆不用管，早晚都会愈合，没什么大不了的。”
杨鸣想不出反驳的词。
因为梁白玉说的都是事实。
腺体对Beta来说，就像体内的生殖腔，发育畸形，毫无用处。
杨鸣的情感波动导致信息素的浓度变高，他后颈的腺体有点红肿，体温也高了不少。
“你不舒服就回去吧。”梁白玉说。
“不要你管！”杨鸣幼稚的顶嘴，他顶完就胡搅蛮缠，“既然刘宽死那晚，陈砜在你家，那你昨天为什么不说？”
“这个嘛……”梁白玉意味不明的拉长了声音，笑着眨眨眼，“我不好回答的。”
下一秒，他朝正在和杨玲玲说话的男人招手，“过来。”
陈砜迈步走近。
“我耙松毛去了。”梁白玉从他手里拿走沾着他汗液的竹耙，经自离开。
梁白玉不清楚陈砜是怎么回的，他只听到了杨鸣的吼骂。
林子里的蛇虫鼠蚁都惊了一惊。
杨鸣是真的失控了，他扯拽了几下套在脖子上的青色颈环，手胡乱往后摸，抓着长锁疯狂扒拉。
“我叫你喝碗药再上山，你不听！”杨玲玲冷喝了声，快速拉着他走。
杨鸣一脚踹散松毛堆，还砸了篮子。
杨玲玲替他跟陈砜赔罪。
杨鸣喘得快要不行了，手脚也发软，信息素甜得发腻，整个人都要变成一团棉花糖，他克制着不往在场的唯一一个Alpha身上扑。
但他还是在本能的叫嚣下多看了两眼。
对方把地上的篮子翻过来，手很大，掌心都是厚厚的茧子，双腿修长结实，蓄着强劲力量。
一个废物Alpha为什么会有这配置，见了鬼了！
想不通。
他感知不到一点信息素，空虚饥渴正在灼烧他的腺体，他的脚尖无意识地偏转向对方。
“你们抄小路下山吧。”陈砜提着篮子，头也不回的去找梁白玉。
半晌午，送丧的人群进了山，棺材埋进了西边的一块地里。
刘婶卧床不起，来不了，刘家其他人都不是她那种撕心裂肺凄厉大闹的性子，丧事办完就回去了。
跟上山的村里人有些散了，有些凑一起，边走边唏嘘。
“那梁白玉没事了？”
“村长不都开会说了吗，人是无辜的。”
“可刘宽是真的死了啊，脑袋都砸爆了，刘家不追究啦？”
“人都埋了，明摆着就是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呗。”
“啧啧，老刘跟他大儿子都是孬货。”
“要是谁害了我家人，别说去县里的派出所报案，就是去城里找大官大领导，我也要讨个公道！”
附和的挺多，但都不切实际。
要是真摊上了类似的事，也会做出和刘家一样的处理方式。
人都已经死了，还能怎么样呢。
八卦停了会又有。
“我还以为梁白玉会来。”
“真当他不在乎刘宽接他老底啊？太假了好吧，就算刘宽不是他害死的，他心里头也高兴。”
“他要在陈家过日子吗，老陈不得气死？”
“放心吧，他早晚要被赶下山。”
“……”
“诶，你们说，刘宽到底是被哪个害的啊？”有人冒了一声。
往山下走的人群停下来。
“有句话我昨天就想说了，我感觉凶手是外村的。”
“我也那么想，咱村都知根知底，没谁能干出那种事。”
大家唠嗑了一会就各回各家，关于刘家老小惨死一事只是他们舌头根子上的众多八卦之一，他们并不当回事，总觉得灾祸都会发生在别人家，不会发生在自己跟家人身上。
梁白玉住在陈砜家里，惦记自家的老屋。
陈砜想去给梁白玉把其他地方都修完，可他爸离不开人。
“我快点，一天应该就能好。”陈砜说。
“真的啊。”梁白玉把嘴里的小冰糖咬碎，凑到他跟前说，“那你去吧，我看着你爸。”
陈砜的唇上沾了他的一点气息，喉间都像是被灌了一勺蜂蜜。
“你现在就去吧。”梁白玉对他笑得可爱又娇美，“早去早回。”
陈砜稀里糊涂的走了。
梁白玉坐在门头底下，他含着一小块碎冰糖两手托腮，发尾随意埋在衬衫领子里，西裤的裤腿有一圈土，一边开了条口子。
即便他穿得破不整洁，吃着混了油烟味的冰糖，还是和周围的泥地板车，柴堆垃圾杂物不在一个空间。
“要下雨了啊……”梁白玉撩开挡了视线的长发，看着灰蒙蒙的天空。
冰糖慢慢化了，嘴里不甜了，他拍拍小黑狗的脑袋：“出去玩儿，乖。”
小黑狗甩着尾巴跑到了院子里。
梁白玉站起身回屋，他走到一间里屋前，伸手抠了抠门上的“年年有鱼”贴纸。
“陈叔啊，我是梁白玉，我进来啦。”
梁白玉推开了门。

第13章
屋里弥漫着一股浑浊的气味，不难闻，也不好闻，像灰尘堵住了鼻息。
陈富贵没卧床，他在按衣柜中间的镜子，胶老化了，粘不牢，过个天把就得给摁一摁。
搁在桌上的收音机是开着的，卡了，“咯嗞咯嗞”响。
梁白玉一进来，陈富贵快按好的镜子就往下滑，他心里想着赶快扶好，手却不听使唤，镜子摔了个四分五裂。
“谁让你进来的？”陈富贵青着脸喝斥。
“陈叔，我们等会儿再说。”梁白玉在屋里东张西望的找笤帚，“我给您把地上的碎玻璃扫掉。”
“不用你插手。”陈富贵冲外头喊，“小砜！”
“他下山啦。”梁白玉说。
陈富贵没反应过来：“下什么山？”
“帮我修房子啊。”梁白玉对上中年病患疑惑的眼神，笑着说，“我总不好一直住在这儿。”
陈富贵的脸色并没有好转，他也没继续跟个小辈交锋，累。
收音机不卡了，老歌《故事就是故事》的旋律在屋里飘扬，光阴似乎在倒着走。
梁白玉找到笤帚，慢悠悠的扫起了玻璃。
陈富贵咳嗽着扶住桌角，见他扫个地的动作那么生疏，一看就是没做过家务，油瓶子倒了都扶不起来。
还有那手，拿笤帚都拿不好，扫什么地。
各个方面都很中等的Beta群体里，出来了一个比Omega还要娇贵的。
也是好笑。
陈富贵脑中浮现那个才女的身影，顿时就笑不出来了。
有其母，必有其子。
玻璃碎片撞在一起的声响有点吵，陈富贵烦得一把夺过笤帚，强撑着身子骨扫起了玻璃。
剩下的细小玻璃渣陈富贵扫不了了，他摇晃着站不住，拨开了伸过来的手。
梁白玉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我推你了吗，你就摔了？”陈富贵两眼一瞪，一副要吃人样，“我儿子又不在，你搁我这装什么？”
梁白玉撑着地爬起来，唇角微微下垂，像被家人训了的小孩。
陈富贵有一瞬的恍惚，他回了神，拖着报废了大半的身子爬上了床。
有些玻璃太小了，扫不起来，梁白玉就蹲下来，用手去刮，去捻。
陈富贵扔了两个花生壳到他背上：“行了，不要你搞了！”
不然回头手破了，又要在他儿子面前哭诉。
梁白玉细细抹着指尖上的灰尘：“陈叔，您对我好有偏见。”
“就和村里人一样呢。”他耷拉着眼尾。
“你要是我，有个你这样的人缠着你儿子，你会给好脸色？”陈富贵塞了个扁枕头到腰后，撑着自己。
梁白玉做出认真思考的姿态，他为难道：“抱歉啊陈叔，我想象不出来。”
“以我的情况，我想我这辈子应该不会有后代。”青年笑得无忧无虑。
陈富贵两撇倒八字眉皱了起来，他不是愣头青毛头小子，什么都没经历什么都不懂，到了他这个岁数，一眼就能看出很多东西。
“我身体不好，撑不了多久，说吧，你要怎么才能离开我儿子？”
一首歌放完了，屋里突然静下来，流动的浮尘都像是凝滞住了。
“哎……”
寂静被梁白玉的一声叹息打破，他拖着木椅去墙边的窗户那里，坐下来双手交握。
“陈叔，人有时候经历了某些事，是会生病的，脑子生病。”
一个故事从梁白玉两片艳红的唇间流淌出来，“我以为自己是被遗弃的孤儿，直到今年年初我遇上了点麻烦，因祸得福想起了我的父母，我的家乡在哪，可我只想起来了一点。”
陈富贵的咳嗽声停了停：“一点？”
“是啊。”梁白玉捏着白瘦的手指，“一点。”
“你表姑没跟你说老家的事？”陈富贵这会儿的神智还挺清明，很快提出质疑。
梁白玉的嘴唇轻张：“我表姑啊……”
“我是年初记起了点事，才知道我还有个表姑，我和她已经失散了许多年，我废了好大的劲找到她，可是，”
顿了几秒，梁白玉说：“她好几年前就不在了，病死的。”
“真遗憾。”梁白玉整个脸部表情都写着哀伤，时刻铭记于心一般，“我都没来得及感谢她曾经将我带出村子，那时候我还不到七岁，去了外面就生病忘事了，真的多亏了她呢。”
不知怎么的，陈富贵心头生出一股发毛的怪异感。
“老家的变化好大。”梁白玉的眼下有扇形剪影，被他白而细腻无暇的肤色一衬，脆弱得很，“我回来都一个半月了，还是没找到我父母的坟。”
陈富贵听到这儿，确定了他的目的。
不奇怪，料到了。
“我想起父母的时间太晚了，挺不孝的，我努力拼凑记忆，终于记起他们葬在东南方向，”梁白玉弯下细瘦的腰，十指插进柔黑的长发里，轻声喃喃，“但我就是找不着他们的坟，我快把那片地的草摸秃了，他们也不托梦给我，一定是怪我回来的晚了。”
陈富贵觉得这个小辈的状态不对，说不上来，就是怪。
可能是他想多了。梁家人没有精神病。
“几十年了已经，我打听不出想要的结果，老一辈忘了也正常，毕竟非亲非故，谁还记得不相干的人埋在哪。”
梁白玉的唇边忽然浮现一抹笑意，他笑出了声：“不过我觉得肯定有记性好的。”
陈富贵够到又开始呲的收音机，手一按关掉，他不废话，直接道：“我可以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
梁白玉掀起眼皮，目光透过挡在眼前的发丝，凝在中年人身上。
“你听完就离开我家，不再跟我儿子来往。”陈富贵说出自己的条件，他不等年轻人给出反应，就利索的下床开抽屉拿小本子和水笔。
突然回光返照了一样，腿脚没那么沉重吃力了，也不咳了。
陈富贵把记账的小本子往后翻，在空白的一页写了两行字，他是读过书的，字迹能看，一笔一划清清楚楚。
【我保证离开陈砜，从今往后不和他说一句话，更不会和他处对象。】
【如果后悔，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陈富贵在抽屉里找出印泥，将小本子转向年轻人：“你来按个手印，按完我们继续谈。”
梁白玉没动。
“怎么，你要赖上我儿子？”陈富贵面上冷哼，心里焦急。
“怎么会呢。”梁白玉拢了拢散在耳边的发丝，懒懒的笑，“我只是在想，陈叔吃的盐比我吃的米多，想得还真周到。”
红色的印泥，沾到了他的拇指指腹上面，被他摁在纸上。
就像一块鲜红的血迹。

第14章
陈富贵拿走那份简单的保证书，夹在一本算命书里，他端起缸子，发现里面只有几片干皱的茶叶，没水了。
“你去堂屋给我把水瓶拿进来。”陈富贵对一旁擦手上印泥的年轻人说。
梁白玉出去了，空着手回来的，他茫然又无辜地问道：“陈叔，您要我拿什么？”
陈富贵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态度上稍微好了那么一点：“水瓶。”
“噢……水瓶啊……”梁白玉揉了揉眉心，嘟囔着什么往外走，他再返回时，手里提着蓝水瓶，嘴巴上的皮被他咬掉了一块，渗着血。
缸底的茶叶经过开水一泡，又鼓涨水润了起来。
陈富贵捞了块布把收音机盖上，饱经风霜的手摸了摸，这是他以前有次去县里买的，二手货，该有的都有，能用。
店老板说能往里面放磁带，听歌，听故事，许多家长都给孩子买，他就花掉了坐大巴车的钱。
他想着，别人家孩子有的，自家孩子也要有。
收音机等了儿子很多年，才等到他。
平时一到晚上，儿子会把收音机开一会，音量开得很小，听着歌看书，写他理解不了的句子。
不过，自打他病了，干啥啥不行之后，儿子就把收音机放他屋了，说是给他解闷。
陈富贵是个普普通通的乡下人，去得最远的地方就是县城，他一辈子没闯出什么名堂，也没多大的本事，唯一自豪的是有个人品能力上都挑不出毛病的儿子。
所以他才利用梁家那对夫妇的事，跟他们的后代谈判。
说他过于迷信也好，他有了按着印子的保证书，心里真的踏实多了。
陈富贵搔了搔掺了大半白的头发，面黄肌瘦：“你记没记起你父母的死……”
“没有。”梁白玉背过身，面向窗外，“村里人说是意外。”
“咳，确，咳咳，确实是意外。”陈富贵咳嗽着说。
梁白玉抿住唇，一滴血珠从他咬出的伤口里淌出来，往他的下巴上滑落。
洁白如玉的皮肤像是被利刃划出一道血痕。
“当年你母亲大晚上的上山采药，不让你父亲跟着，叫他在家里看着你。“陈富贵说起一段埋在这个村子，这座大山底下的往事，他不是专业的说书人，不能抑扬顿挫，就是饭后唠嗑一般的口吻。
“到了后半夜，你母亲还没回来，你父亲就把你放在张家，叫上几个相亲进山找她。”
茶水还很烫，陈富贵喝不了，他将一口痰吐到地上，用棉布鞋的鞋底一蹭，“他们遇到了一伙杀千刀的土匪。”
梁白玉按着嘴上的伤，慢慢转身。
“就那么巧。”陈富贵说，“你父母，还有其他几个帮忙找人的，一个都没活成。”
“那场悲剧，是你母亲一手惹出来的，要不是她非要上山，好几家哪会……”他看向跟那女人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年轻人，“你现在知道大家为什么不待见你了吧。”
梁白玉逆着打在窗户上的日光：“您全程在场？”
陈富贵的脸色“刷”地就沉了下去：“既然你不信，那我没什么好说的了！”
“陈叔，您误会了。”梁白玉轻声说，“我只是想确定一下。”
年轻人一双眼很黑，没有红，也没泪，他的反应不符合他的身份立场。
陈富贵被他看着，浑身莫名的起了层鸡皮疙瘩。
“这件事我是听杨志说的。”陈富贵打开桌子里面的口服液，抠开一支往嘴里倒，“他那晚刚好从小尹村那边回来，发现了害完人离开的土匪们，他运气好，躲草丛里没被发现。”
杨志是杨鸣的大伯，生了个天生诱导型的Omega儿子，嫁到了县里，他因此成为街坊四邻羡慕的对象，耀武扬威的炫耀。
梁白玉放下捂嘴的手，舔着还在流血的伤处：“后来呢？”
“后来不就是你那个远方表姑来了村里，花钱雇人把你父母埋了，带你离开了村子。”陈富贵把喝空了的小瓶子丢簸箕里。
“那我父母的坟……”
“不在山上。”陈富贵语出惊人。
屋里一片死寂。
梁白玉小幅度的牵动了一下脸部肌肉，说不清是什么表情，他的声音小得接近气声：“不在？”
陈富贵点了根烟，他把火柴掐断：“也就是你表姑带走你几天后的事。”
那一夜大到暴雨，山上的小屋被砸得响个不停，陈富贵睡不着，他穿着雨衣雨靴出了门。
陈富贵怎么都没想到，他会在山脚下的河里看见两具尸体。
当时水流太急，他一不留神，尸体就不见了。
陈富贵沿着河跑了一段，什么都没见着，他去找村长的路上想到了一个猜测，赶忙掉头往山里冲。
结果还真的就是他猜的那样。
两具尸体是梁家夫妇，他们的坟包被挖过，里面是空的。
有人对他们憎恨至极，不想他们住在村里。
哪怕是死了的。
陈富贵没到处乱说，关于梁家夫妇坟的事，大概只有挖坟的人，和他这个无意间路过的知道。
这些年过去，那时候的一切都被埋没了，存留的只有老一辈口头上的传言。
真相是什么，不重要。
况且所谓的真相，也不一定就是真相。
陈富贵省略了一些心里话，只透露了答案，他一说完，年轻人就走了。
没和他打招呼。
他也没看清年轻人是什么神态。
缸子里的水不烫了，往事也就结束了。
陈砜中午回来做饭，小黑狗咬住他沾着泥的腿对他叫，他去厨房淘米：“发财，去找我屋里的那个人。”
发财没像平常那么听话，还在叫。
陈砜意识到了什么，他把手里的水瓢扔回水缸里，大步去自己屋。
没发现人，转头就去他爸那屋。
“啪”
陈砜手上的水珠掉在了地上，他握了握拳，问躺在床上的父亲：“梁白玉出去了？”
陈富贵没搭理。
“我出去找他，晚点烧饭。”陈砜沉声说着，要往外跑。
“别找了，走了。”陈富贵出声。
陈砜整个人顿住。
陈富贵看儿子那样就上火：“我说他早就走了，上午走的！”
陈砜皱眉：“你赶他了？”
“他像是能被赶走的吗？”陈富贵没好气。
陈砜看着父亲：“那他为什么走？”
“反正他是自己走的！”陈富贵从算命书里抖出一张纸，就是那保证书，他用力在纸上拍两下，“看清楚了！”
陈砜一字不漏的看完，半晌都没说话。
头发里的灰和蛛网衬得他狼狈，又憨木，可他身上的信息素正在从阻隔扣里流出来。
——有一点混乱，像什么东西烧起来了的焦味。
“人在做，天在看，这手印是他按的，没人逼他，老天爷都记上了，你也别去找他，他跟咱家没缘分。”陈富贵说。
陈砜哑声道：“你们谈了什么？”
“他要找父母的坟，我告诉他位置了，就这样。”陈富贵不耐烦，“别问了，赶快去烧饭。”
陈砜搓搓面部返回厨房，他把米淘了，盖上锅盖烧火。
锅里忘了放水。
深夜，陈砜蹲在梁家门头底下，他低头抠着指甲里的泥，满身脏污。
身后是被他修好了的老屋。
陈砜的腿又一次麻了，他站起来，欲要动动腿脚，耳朵里捕捉到了轻微响声。
有人过来了。
陈砜的心跳加快，他猛地偏过头，朝着那个方向望去。
皎洁的月光下，一道纤瘦的身影从远处走来，他好像是走了很长的路，脚步拖拖拉拉的擦着地，很累，随时都能倒下去。
陈砜下意识的迎上去，一股水腥气扑进他的鼻息，他滞住。
梁白玉身上滴着水，湿漉漉的长发贴着脸跟脖颈，犹如刚从水里爬上来的水鬼。
他垂着布满血丝的双眼，跟陈砜擦肩而过。

第15章
大家发现梁白玉从山上回来了，陈家那位没有再出现在村子里。
议论的，嘲讽的，看笑话的……各种声音都伴着柴米油盐在他们的肚子里翻滚了好几个来回，慢慢就和排泄物一起进了粪坑，浇在菜地里，日子混着八卦往下过。
杨鸣不顾家里反对来找过梁白玉，次次都没见着人。
梁白玉家的门一直关着。
有人怀疑他吐血病重，死在了家里，就往他院里扔石头做试探。
石头砸破了院子角落的大缸，污浊的水淌了一地。
两只鸡受到惊吓，扑腾着钻进窝里。
院外的人还要丢石头，院里突然传出戏曲声。
是梁白玉在唱京剧，他唱的还是女声，唱腔细细的，转音流畅得像录在磁带里的声音，两边挨着的领居都能听得清。
当时正是晚上吃晚饭的时间点，天色昏暗不明，风吹得小石头子乱滚。那女声越听越凄怨，阴森森的。
第二天有传言，梁白玉的头发长那么长，衣服花花绿绿，是想做女的。
谣言过了好几张嘴，就变成梁白玉会穿他妈留下的裙子，他在外面做生意肯定是男扮女装，妖里妖气。
不过，梁家院外清净多了。
霜降那天，大家伙都进山捡毛栗子，小孩拿塑料袋，大人拖尼龙袋，一头扎进栗子树丛里，抢一样。
人都在山上，村里一下就空了。
梁白玉站在门口，单手挡在眼前，视线穿过指缝迎向阳光，他的眼皮颤了颤，眯起了有些肿的双眼。
一个枣核掉在他脚边，他没在意。
杨鸣杀过来，他穿着灯芯绒褂子外搭一件粗毛线背心，脖子上包了个围巾，从后颈兜到了头上，厚沉的颈环全遮了起来。
这次他的发热期推迟了，来之前的症状比以往都要重，他的脸上冒了十多个大大小小的痘，人也浮肿了一圈。
其实不吓人，也不丑，可他还是觉得自己没法见人，闹得哦，快把家里的屋顶给掀了。
他妈为了哄他高兴，就放他来梁白玉家。
梁白玉放下挡眼睛的手，拨了拨少年脸颊边的围巾：“这脸花的，怎么成小可怜了啊。”
“等我发热期结束就好了，没什么大不的。”杨鸣快速把围巾弄好，他故作轻松的说了句，又还一句，“信息素调动身体的感觉，你个Beta体会不到。”
梁白玉轻叹：“那我真是遗憾。”
杨鸣的脸黑了黑：“你在家干什么呢？”
“睡觉啊。”梁白玉将衬衫下摆往西裤里塞塞，他的腰比之前更细了。
杨鸣怀疑到了冬天，他还穿这样，不要命不怕死。
病人不像病人，像疯子。
杨鸣拽住梁白玉的手，意料之外的热，他愣了愣，不敢置信的攥住摸摸。
这他妈的，竟然比他的体温还要高，一点都不冰！
他的肩上忽地一沉，青年的下巴靠上来，幽幽的说，“弟弟啊，你把哥哥攥疼了。”
杨鸣浑身的毛都炸了，也烧着了，他大力甩开被自己攥着的手，舌头打结：“走，跟我去，去去捡栗子。”
“不想去。”梁白玉兴致缺缺。
杨鸣盯着他苍白消瘦的脸：“你不会是在陈家住了些天，住出感情了吧？”
梁白玉迷茫的回望他。
“你看上陈砜了？”杨鸣大吼。
梁白玉娇弱的说：“小点声嘛，你吓到我养的两只鸡了。”
杨鸣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红：“那家伙再废物也是Alpha！你当信息素本能是开玩笑的啊？他迟早都会找一个……”
“好啦好啦。”梁白玉打断，“不要这么激动，我怕你突然进入发热期。”
杨鸣深呼吸：“你跟陈砜彻底断了？“
梁白玉往门框上一靠，唇角牵起来，慵慵懒懒的笑：“是啊，断了呢，没缘分啊。”
杨鸣被他诱惑的脑子一空，好半天才找回神智：“那你是怎么回事？瘦成鬼了！”
梁白玉佯嗔的斜他一眼：“你没有心情不好的时候，没有不想吃饭的时候，没有不想出门的时候？”
杨鸣哑口无言。
梁白玉还是跟杨鸣一道上了山，他们去的时候，外围的毛栗子都捡没了。
“我叫你快点，你不听，一路上都在磨蹭。”杨鸣叨叨叨。
“尊重一下病患好不好？”梁白玉往深处走。
“你哪里像病患了。”杨鸣手里的塑料袋往树上甩晃，他嘀嘀咕咕的大步向前，“就没有哪个生了病的像你这样……”
梁白玉的皮鞋踩到一个毛茸茸的栗篷，他用鞋底碾了碾，发现里面是空的，栗子早就被剥走了。
“你为什么不叫我名字？”杨鸣冷不丁的回头。
梁白玉在旁边的草丛里看见了一个小毛栗，他弯腰去捡：“嗯？”
“你从来没叫过我名字，”杨鸣不知道哪根筋不对，突然就生气了，还红了眼，“怎么，我不配吗？”
梁白玉捡起小毛栗，见它是个好的，便丢给少年。
小毛栗从少年怀里掉下去，回到了潮湿的枯枝烂叶里。
“多大点事啊。”梁白玉终于给了可怜巴巴的少年一个眼神，“叫什么不都随便。”
杨鸣原先也这么想，不觉得有什么问题，但他刚才脑子里闪过这个事，心里头就堵上了，他咬牙问：“你也没叫过陈砜？”
“当然……”梁白玉笑了笑，“没有。”
杨鸣顿时好受了很多，他把小毛栗捡起来放进塑料袋里，没再继续这个莫名其妙的话题。
“大哥哥！这边有栗子！”不远处有喊声，蔡小静爬到了树上，在向梁白玉挥手，“你快过来啊——”
“来啦。”梁白玉不快不慢地朝着那边走。
杨鸣跟在他后面，老妈子似的碎嘴：“你连个小孩子都不放过！”
走在前面的人说，“弟弟，眼睛不要那么脏。”
杨鸣的表情僵了僵，他瞪着走个路都那么好看的青年。
我眼睛脏，你呢？
就你还好意思教育我！
你要是能做个表率，我也不是不能听你的……
草，腺体好疼。
“出门前不是灌药了吗，冷静点，你要是在山里发热，就等着被轮吧。”杨鸣甩自己一大嘴巴子，利索的去打栗子。
梁白玉不爬树，他只捡地上散落的，地上没有，就在山沟沟里扒拉，总能扒到几个。
杨鸣不像梁白玉那么无所谓，他麻溜儿的蹿到了树上，抓着粗树枝一通乱敲。
炸开的，没炸开的毛栗全往下掉。
有人想偷偷捡一把，杨鸣眼尖的发现了，当即就叫骂起来：“那是老子的，滚远点！”
“梁白玉，你捡啊！”他又冲蹲在山沟边的人嚷。
“等会儿。”梁白玉这么回。
沟里长了个一小片草，这个季节还是绿油油的，草叶的形状有点尖锐，扎手。
梁白玉正要伸手去扯一根草，好几个栗子滚进了沟里，他抬眼，见到一个披头散发的妇人。
是村里的周寡妇。
她牵着褂子站在沟前，两只眼睛直直的看着下面的栗子，吞口水的声音很响。
梁白玉跳下去，他将所有栗子都找到，拿上来，放在她面前的地上：“给你。”
周寡妇把栗子放进身前的褂子里，数一个，念一个数，全都数完，她一瘸一拐的离开。
树丛里有几个人目睹了这一幕，栗子立马就没闲话香了，他们窃窃私语起来。
“那傻子要是还好着，铁定一口唾沫星子吐他脸上，哪会就这么走了。”
“哎，都是命。”
“就是，谁让她没管住自家男人，叫他被那女的给勾走了魂，那晚死活都要进山寻人。”
“她也是可怜，男人没的时候，她刚好怀着孩子，人受不住，孩子没了，自己捡回一条命，傻了。”
“那女的害人不浅，她儿子跟她一个德行，咱村真是倒了八辈子霉。”
“老杨怎么想的啊，还敢让小鸣接近那狐媚子。”
“……”
几人瞥到青年含笑的目光，立马就变了变脸，装模做样的说笑着散了。
梁白玉叫杨鸣别打栗子了，他说地上的太多，捡不过来。
树上的杨鸣对他目瞪口呆。
就没见过这么懒的人。有多妖艳，就有多懒。
杨鸣从树上掉下来，帮着捡栗子，他捡了快一袋子的时候转头一看，梁白玉不见了。
连着喊了几声都没应答。
杨鸣气得把一袋子毛栗扔到地上，听见他姐的叫声也不想理。
梁白玉躺在一处茅草丛里，他闭着眼听鸟叫，听风声，而那些抢栗子的嘈杂声都被他屏蔽掉了。
背后的衬衣压着草皮渐渐发潮，梁白玉不想起来换地方，他不知不觉的睡着了，感觉自己的身体变得很沉很重，仿佛在梦里置身一块泥坑里。
鼻端都是烂泥的腥味。
梁白玉挣扎着，想发出声音却发不出来，他在快要窒息前猝然醒来，回到了现实中。
活着，心脏在跳，头发里都是细密的汗。
梁白玉按腕部膏药贴的动作一顿，他看向身旁多出来的……毛栗。
整整一大麻袋。
袋子口还用白色尼龙绳扎了几圈，打了个结。
梁白玉勾住拖下来的尼龙绳一头，将结扯开，他把手伸进麻袋里面，捞出一个毛栗。
剥好了的。
“给我干什么，我又不会炒。”梁白玉起身走了。
不多时，陈砜从半人高的草后出来，他把打开的麻袋拢了拢，沉默着提回去炒。

第16章
下山的时候，杨鸣才看到梁白玉。
他越过他姐飞奔过去，将手里沉甸甸的布袋砸进梁白玉怀里。
梁白玉被那袋毛栗子硌到胸口，他吃痛的闷哼了声：“拿走，我不要。”
“嘁，不要拉倒！”杨鸣把布袋往肩上一甩，掉头就走。
背心后面被抓住，他踉跄了一下，回头就要骂，话音还没蹦出来呢，裤兜里的几根草就被捞走了。
梁白玉的指尖被草叶割破了，当场就流了血。
“让你上手抓叶尖尖，活该！”杨鸣野猴子似的蹦跳。
梁白玉一小截舌尖从糯白的牙齿与红润唇间探出，他舔了几下出血的手指，轻轻含住。
旁边响起抽气声。
梁白玉吮吮伤口，咽下那点血液，杨鸣把他拉到一边，不让路过的意淫他。
“你抓草药干嘛？”杨鸣叉着腰，“这是发热期喝的东西，你又用不到。”
“好奇嘛。”梁白玉打量手上的草药。
杨鸣阴阳怪气：“也是，大城市都用抑制剂对吧。”
梁白玉“唔”了声。
杨鸣只听堂哥说过抑制剂，没见过，更没用过，他好像看到一条好大的鸿沟开在他和梁白玉之间。
虽然他自尊受伤的时候，用过最难听的话吐槽这人是普通又低贱的Beta，但他心里很清楚，对方跟那个形容词相反。
——这个人就像他看过的故事书里的仙鹤，不吃人间烟火，只喝仙露。
杨鸣少年心性，对外面有憧憬有惶恐，他看着还在研究草药的人：“你要在村里过一辈子吗？”
“不知道啊。”梁白玉回答的漫不经心。
杨鸣把“你走的时候叫上我，咱俩一道”这句话咽下去，换成了别的：“随你的便吧。”
下一刻他委屈道：“你就没发现我的信息素乱了？”
梁白玉总算把落在草药上的视线移向他。
“算了算了，当我什么都没说。”杨鸣气馁的塌下青涩肩背，他现在怀疑一件事——高级别的信息素泄出，Beta会受到不同程度的影响，这点不包括梁白玉。
因为他上次他故意放出大量的信息素，对方屁点回应都没。
这会儿也一样。
可能是生了病的原因。
杨鸣不知道梁白玉得的什么病，他知道了也帮不上忙，挺有自知之明的。
反正这鸽子蛋大点的地方，不适合养病治疗。
梁白玉该离开。
杨鸣皇帝不急太监急的思绪被一股扯力打散，梁白玉隔着围巾摸到他颈环后的锁，玩玩具一样。
“你是不是以为我是Omega，就不会把你怎么着？”杨鸣死瞪着他，“我也能咬你的信不信？”
梁白玉感受穿过围巾的热度：“真烫。”
说完就把手放到嘴边吹吹。
杨鸣快速把围巾裹紧，尽量捂一捂信息素，何止是烫，他的脖子都感觉要糊掉了。
大城市的阻隔防咬环肯定不像他戴的这么沉。
他戴的，是这一带特有的矿物质“赫”打造的，颈环耳扣都有摸具。
这是陈老师傅手工炼出来的，他的儿孙都是传承人，一大家子经营一个小作坊。
村子太封闭，生活风俗被时代抛下，很落后，也很自我。
像谁家媳妇怀了孩子，就会赶紧把足够多的草药磨成药汁，带去陈家，要求打出药汁与“赫”水相融的耳扣颈环。
至于将来用哪个，要看孩子的分化结果。
如果孩子分化成了Omega或Alpha，母亲会亲自给戴上去，结婚当天由配偶拿下来。
如果孩子是个Beta，那基本都会生老二老三。
往耳扣颈环里融药汁是村长想出来的，就和……
杨鸣拿走梁白玉手上的草药，就和这玩意一样。
这也是村长多年前不晓得从哪搞来的，听说以前很难活，现在山里都是，他们这代人享福了。
草药有专门的配方熬制，家家最少都备着一罐子药，透明的，没有味道，每个月发热期都要喝。
杨鸣感觉胃里的药汁在往上冒，他希望自己快点到五十岁。
到了那个岁数，就没发热期了，信息素也会淡化老化。
而他现阶段正是血气旺盛，最受折磨的时候。
关于用信息素管控诱导Alpha，互相牵制永恒标记什么的，他完全不感兴趣，除他妈以外的Alpha都是狗。
“我得回去了，药效要退了。”杨鸣把草药揉断咬在嘴边，“毛栗子你拿着吧，回去丢锅里炒熟了，没事剥几个吃。”
梁白玉再次拒绝。
杨鸣气饱了，他拎着布袋走，很随意的蹦出一句：“黄医生在咱村挺有威名的，不一定就比外面的医生弱，你把你的病情告诉他，没准他能帮到你。”
“噢……”梁白玉走着路，很敷衍。
杨鸣有种年纪轻轻就当爹的感觉，想拿竹条把他抽得满地爬。
“你妈要是在世，村里就两个医生。”杨鸣脱口而出。
梁白玉停下来，微偏头，眼里没笑意。
杨鸣后知后觉自己提了不该提的，他不和梁白玉对视，也没继续这个没法聊的话题。
“那什么，你自个走吧，我去找我姐。”杨鸣迅速就跑没了影。
梁白玉没和大部队走，他选了条隐蔽的路晃悠着回到村里，打开院门再关上。
院里的鸡迎上来，梁白玉没给它们喂吃的，而是直奔上锁的那间屋子。
锁眼生了锈，钥匙也是。
梁白玉给钥匙抹了一点香油，握着它抵住锁眼，一寸寸推进去。
卡住了就抽出来，再往里送，来来回回的插动了会，觉得通畅了，就拧转钥匙。
锁开了。
梁白玉拿掉锁，他整理了一下衣发，微笑着把手伸向灰扑扑的屋门，轻轻推开。
那门打开的“吱呀”声响，仿佛是父母迎接归来的孩子，
——回来了啊。
屋里一眼望去都是灰，呛人。
梁白玉站在门口，迟迟都没迈开脚步，他捂住脸，鼻息里是灰尘和钥匙上沾到的绣味。
过了会，梁白玉的手顺着脸往上蹭移，发丝被他捋到了后面，露出他雌雄难辨的眉眼骨相，他动了动唇，发出一声叹息。
在那之后，他走了进去。
屋子不大，木架子占用了一半多的位置，上面都是医书，一本贴着一本，归纳有序。
木架底下有个打开的箱子，里面也是医书，最上面一本结了一层蛛网。
岁月路过这里，啃噬了一些东西，也保留了一些东西。
梁白玉没有打扫，他其实都不想打开这扇门，生怕跑进来的风吹走了这里的痕迹。
铺了灰的地上多了串脚印，并不杂乱。
梁白玉没到处逛，他走到一处方桌前，弯腰去看大小不等的石墨，擂浆棍等磨药的工具。
桌上还有本笔记。
梁白玉犹豫片刻，拿起笔记翻开，里面是些抽象派的文字，记录着炼药挖药相关，外行看不懂。
但外行能看得出来，笔记的主人有一手好字，很有秀雅的气韵。
梁白玉在屋里待了很久，敲门声响的时候他才感受脖子酸痛，眼睛干涩，他锁上门出去。
门口放着一袋毛栗子，还是热乎的。
四周不见人影，梁白玉拍拍鼓囊囊的袋子：“菩萨啊……”
他呵笑了声，将毛栗子拎了进来。
当夜，梁白玉去了山上，他用铁锹挑开一处杂草，看着露出来的土坑。
挖了有些天了，还没挖完。
梁白玉仰头看星空，这里是整座山视角最好的地方啊。
山里寂凉，没有风，树丛像一个个站立的人。土被铁锹铲起来，丢一旁的沙沙响持续不止，到了后半夜才停。
这一片出现了四个坑。
梁白玉把一支不能用的旧钢笔放进第一个坑中：“这是我爸。”
一本医书从他指间脱落，掉进第二个坑，静静躺着。
他呢喃：“这是我妈。”
接着是第三个坑。
梁白玉摩挲手表，指腹按着表盘：“这个啊，是我最好的朋友。”
“那剩下的呢？”他看一眼最后一个坑，对着空气自问自答，“挖着玩儿。”
“不告诉别人。”
“嗯，谁都不告诉。”
梁白玉把四个坑都填了，前两个放了东西的坑压得很严实，后两个空的土很松。
毛栗子成了村里接下来一段时间的零食加菜。
梁白玉也吃，他从铁罐子里抓了一小把，边用牙咬开，边把玩手上的东西。
一块碎布。
这是他那天夜里从墙洞上扯下来的，布料没起球，还挺新，浅黄色的，乡下扯不到这种布，得去县城扯。
爬洞进他家的人啊……
啧。
梁白玉将碎布放在长桌上的遗像后面，他吃着毛栗子往外走。
大清早的，各家的烟囱口都在冒烟，有清亮的铃铛声从远处传来，一辆自行车经过他家门前。
骑车的是个Alpha男人。
后座是杨玲玲。
梁白玉坐到竹椅上面，瞧见那辆自行车骑走了，又骑回来，停在他面前。
“白玉！”脚撑地的男人一脸惊喜。
梁白玉饱满干净的指甲抠着栗子壳，眼里透着疑惑：“你是？”
“你不记得我了？”男人的长相在村里是数一数二的帅气，气质很不错，衣着谈吐上也挺讲究，他梳理头发，手上的金表闪闪发亮，“我是赵文骁啊，以前就住在你家屋后。”
梁白玉拨掉腿上的碎栗子壳：“啊？”
赵文骁一副久别重逢的激动神色，自作多情的跟他叙旧：“小时候我们总一起玩，你骑着我爬树掏鸟窝，我带你搓泥巴造大房子……”
梁白玉说：“小时候的事，我不太记得了。”
“那时候病了一场，丢了一些记忆。”他蹙了蹙眉心，模样无力忧伤得让人也跟着难过。
赵文骁愣住。
“你们慢聊。”杨玲玲调整好背包带子就从后座下来，自己赶去学校。
赵文骁尴尬的咳了两声。
“等等我。”他推着自行车追上杨玲玲，转过头对梁白玉扬手，“我先送玲玲去学校了，咱们回见！”
梁白玉咬着栗子，笑眯了眼：“好啊。”

第17章
村里人八卦的对象暂时从梁白玉变成了赵文骁。
听说他这几年在县里起早贪黑的做生意，赚了不少钱，发了。
听说他被骗进了一个黑帮组织，专收高利贷，还为了朋友蹲过劳改，过的很艰难，现在苦日子终于混到了头，衣锦还乡，他回来是为了跟杨家结亲，做媒的都上门了。
听说……
大家同样是各种脑补想象，但有关赵文骁的舆论风向都是好的，待遇比梁白玉强了好几倍。
赵文骁得到了大家的善意，他转手就送给了梁白玉。
这场叙旧完全是他一厢情愿，单方面的感慨，并且试图填补梁白玉遗忘的那部分童年趣事。
“你那时候黑不溜秋的，跟现在是两个肤色。”赵文骁看向把被子往晾衣绳上甩的梁白玉。
被太阳晒着的梁白玉，白如绝世无双的玉器。
真正的人如其名。
梁白玉将被子铺开，拍几下，媚眼一瞥：“是吗？”
赵文骁的面上露出文朗笑容：“是啊，你喜欢到处跑，捡毛桃核躲猫猫，夏天还要在稻床上跳皮筋玩沙包，总是追在我后面跑，喊我哥……”
看起来事业有成的男人回忆着往事，还沉浸在了其中，他的神情面貌是随和的，但他随着情绪起伏流出来的味道有点呛人。
他的信息素是——燃烧着的烟草。
赵文骁“腾”地从长板凳上起来：“抱歉，我刚才失态了。”
“你没事吧？”赵文骁控制住信息素，关心地询问把脸贴在被子上的梁白玉，他还凑过去查看，很紧张。
梁白玉的指尖描着被面绣的牡丹：“高等级？”
“嗯。”赵文骁西装革履，仪表堂堂，脚上的皮鞋擦得锃亮，不像梁白玉的又是灰又是泥。
梁白玉勾了勾红唇：“那你和杨老师的弟弟配上了。”
赵文骁眉头一拧：“别这么说。”
“噢，我忘啦。”梁白玉掀起被子钻过去，“你是要娶她的。”
“还没定，我是想自由恋爱。”赵文骁也跟着钻，“白玉，我听说了一些你的事……”
梁白玉笑眯眯地回头。
赵文骁的声音戛然而止，他双手插兜，英俊的面庞罩了层光影，满目都是真诚与认真：“我相信我自己看到的。”
梁白玉对他摆了摆手，一如既往的不在意：“随你咯。”
村里有户人家嫁女儿，要嫁到小尹庄去。
男女双方都是二婚，且上一场婚姻受过伤挨过疼的Beta，谁也不挑不嫌，算是凑活着吃一锅饭。
女方是坐板车出的村，拉车的是她弟，她家里人撒了一袋糖果。
都是最便宜的，照样一堆人抢。
抓糖的时候，手指头都戳进了土里，指甲盖差点儿蹦掉。
梁白玉坐在石板上面，怀里是杨鸣塞的两个荔枝味硬糖，他没碰。
“我喜欢吃软糖。”梁白玉说。
“好家伙，你还挑上了。”杨鸣翻了个白眼，一把抓走了糖，“你把大城市的毛病带进村，有你受的。”
“这跟大城市的生活情景没关系，个人口味而已。”梁白玉难得的解释了一下。
“看山呢？”杨鸣顺着他望的方向瞧瞧，怪里怪气，“别跟我说，你还想着那个废物。”
梁白玉轻笑：“我在看风景。”
杨鸣重重哼了声，他剥了个糖吃进嘴里，腮帮子鼓了个包，口齿不清地说：“我先回去了，晚上我去找你。”
“别来。”梁白玉说，“哥哥今晚想好好睡觉，不会给你开门。”
杨鸣对他拍拍屁股上的灰，大摇大摆的离开，越不让他去，他就越要去。
只要是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喜欢较劲儿，性子倔，做事不细腻大糊刷，脑子有包智商不高，狗能改得了吃屎，他都改不了。
凌晨一点多，梁白玉的屋门被撞开了。
他还没从床上爬起来，闯进来的人就冲到了他床前。
那一霎那间，整个屋里都是浓厚的棉花糖香。
而且棉花糖像是在锅里炒过了，拉着丝，黏得厉害，缠住了四周的每一粒浮尘。
“弟弟啊，你发情了。”梁白玉衣衫不整的坐起身，对跪在床边的少年说。
话音未落，少年就扑向了他。
犹如一条搁浅的鱼，断断续续的喘息着，饥渴的不停吞咽口水。
少年烫热柔软的唇贴上他脖颈，朝他的左耳磨蹭。
呼出的气息里是很浓的药味。
看样子是前不久才喝过药，估计还不少，只是发情热来得太凶猛，超出了应付范围，一不留神就失去理智，被“单方面的约定”引诱着来了这儿。
来之前还把颈环上的锁给解了，简直就是一头小疯牛，不知死活。
棉花糖腻死人。
梁白玉的左耳一疼，他掐住少年粉红潮湿的下巴：“咬我这儿干什么，我又不是Alpha。”
杨鸣被迫松开嘴，他浑身上下都是汗，衣服已经全湿了，锁骨上布满了水痕。
“白玉哥哥……我……我难受……”杨鸣神智不清，红彤彤的眼睛里都是哀求渴望，他的声音里带着无助的哭腔，“我……我……”
“难受就回去。”梁白玉推开他。
杨鸣正是缺少安全感的时候，梁白玉的这个动作刺激到了他。
尽管他是个Omega，但他的力气可不小，他粗喘着爬过去，用力抓住梁白玉禁锢在身下，隔着膏药贴啃上对方左手腕的腺体。
杨鸣的嘴唇刚碰到，就被一股力道掀翻在床，后脑勺磕到了墙壁，咚一声响。
梁白玉骑在他身上，反压住他。
杨鸣后颈的腺体一下一下鼓动，那层薄薄的外膜已经从浅粉变成鲜红。
他大力挣扎，滴着水的脸上忽然开出一朵血花。
接着又是一小朵。
梁白玉接连咳了两口血，他俯身去摸少年稚气未脱的脸颊，擦掉落在上面的血迹。
唇张合，好像说了什么，又好像没有。
杨鸣痛苦的蜷缩起了手脚，如果他还清醒着，他会骂自己为什么不在家待着，非要乱跑搞得这么狼狈，可他不清醒。
“我……我不行了……”杨鸣扯拉着衣服裤子，暴露在外的皮肤又香又滑，他全身的毛孔都张开了，往外渗的汗里裹满了高浓度的信息素。
高级别Omega每月的发热期都是大事，那一周要自我隔离，除了需要充足的食物跟水，就是药，绝对少不了。
梁白玉家没有。
他既没药，也没杨鸣想要的信息素。
现在杨鸣在他床上发情，信息素决堤，他家前后左右的领居都受到了影响。
快要到分化年纪的，很大可能要提前分化。
领居家里开了灯，传来咒骂，也有的按耐不住好奇心，披着衣服开窗探头。
谁不知道杨家老二的信息素是棉花糖啊。
狐狸精祸害人，造孽。
梁白玉门外隐约有几道急促不稳的脚步声，接着门就被粗暴的踹开。
杨家人急急忙忙的跑进来。
二老带了药罐来的，里头是满满一罐子药汁，稠得很。
麻烦的是，杨母身为在场的唯一一个中级Alpha，年纪大了，她的信息素进入了滞化期，没办法对暴乱中的杨鸣进行压制。
杨鸣死活不肯离开梁白玉。
这不是信息素在作祟，是他纯粹的偏爱。
还产生了一种急性第二性别识别障碍，错把梁白玉当成了Alpha，一个劲的讨要安抚。
混乱中，住在梁白玉屋后的赵文骁来帮忙，他释放出了不少信息素。
烟炒棉花糖，极致的苦和极致的甜搅合在了一起。
杨母赶紧趁机给杨鸣灌药。
谁知药还没灌进去，杨鸣又出状况，他被本能扯拽着，信息素里涌出了强烈的诱导信息。
大家措手不及的时候，赵文骁就已经对杨鸣做了个临时标记。
气氛很尴尬。
梁白玉靠在床里面，看着杨家四口和他幼年的玩伴。
杨玲玲是几人里最难堪的，虽然她目前并没有同意爸妈为她挑选的亲事。
可此时她弟弟在她的说亲对象怀里，软成了一滩滚烫香甜的水，贴得紧紧密密。
两人是高级Alpha和高级Omega，契合度还不低，杨玲玲怕自己的信息素失控，被迫发情，她不得不抛开微妙的情绪先行离开。
杨母瞪着事不关己的梁白玉：“你怎么说？”
梁白玉不解。
“我家鸣子肯定跟你说了他发热期推迟的事，你能不知道他这几天不适合往外跑？”杨母一口咬定，“我看你就是故意逗他玩，让他在危险的发热期犯傻来你这，利用他实现你的目的。”
“我利用他什么啊？”梁白玉无辜地问道。
杨母不是个泼辣吼叫的人，她属于发脾气也是教书的口吻，颇为严厉，没等她犀利的反击，杨父就在她耳边说：“干人家什么事啊，还不是咱儿子自己跑过来的。”
“好了好了，先回去。”杨父推了推她，哄着，“别在这丢人了。”
说着就对赵文骁叮嘱：“小赵，麻烦你把我儿子送回去，你再陪他一会，让他稳定下来。”
赵文骁跟着他们一道走了。
屋门跟院门都开着，谁也没顺手带上。
梁白玉下了床，他穿上鞋，心情很不错的哼着京剧出了门。
左耳上的一圈牙印冒着血丝。
梁白玉瘦薄的身影穿过一个个伸手不见五指的角落，没人抓到他的行迹，他就这么悠闲的走出村子，上了山。
一路走一路唱京剧。
山林里的草木鸟虫都是他的听众，它们听着，不懂他的故事。
正在巡逻的男人发现了他。
梁白玉撑着腿喘息，肺腑生疼，他咳了几声，清清被腥甜堵住的嗓子，眼中是娇柔而亲昵的笑意。
“老实人，我想吃红糖鸡蛋了。”

第18章
陈砜背着水壶和干粮，左手拎着一只死透了的山鸡，右手拿了个手电筒。
背后是一大片深凉茂密的林木。
发财站在他脚边。
家养的小土狗，干着猎狗的活。
西边不知道是有什么异响，发财犹如脱缰的小马，蹭一下就蹿出去，横冲直撞相当蛮横，两条小短腿跑出了幻影。
“咻——”
一声哨响，嘹亮又尖利。
陈砜吐掉唇边的长口哨，嗓音沉稳充满厚度：“发财，回来！”
跑远了的发财冲西边低低吠叫几声，掉头回到主子身边。
它这时才往另一个人那凑。
然而它还没凑上去呢，就被它主子的大手薅住后颈一块皮毛，拎了起来。
男人咬住手电筒，一手拎山鸡，一手捞小黑狗，他转过身，长劲的双腿往林子深处迈。
后面的草地树枝被踩，伴随着一声哀怨：“我大半夜的来找你，脚都走酸了……”
“你怎么都不看我，也不理我？”梁白玉贴上停住脚步的男人宽背，朝他耳后吹了一口气，“我要伤心了啊。”
陈砜的喉头发紧，没有说话。
梁白玉勾住男人脖子后面的口哨挂绳。
陈砜把狗放下来，他拿掉嘴边的手电，低头抓住身前被拉扯的口哨，还是不言不语。
但他也没强行把挂绳从青年指间拽走。
任由对方扯着玩。
逗他玩。
“半天都不出声，是因为你爸让我按的那份保证书？”梁白玉轻悠悠道，“迷信要不得啊，砜哥。”
陈砜一愣。
“还是不那么叫你了。”梁白玉自言自语，“我才不要和别人一样呢，你是菩萨嘛。”
他松开手上的挂绳，绕到前面，仰视高他很多的男人，笑得像春天里被太阳晒得暖呼呼的猫，“菩萨。”
陈砜转移注意力似的，转了转手电筒。
“你下山的那天晚上，我在你家门前等你……”陈砜小心道，“我以为你……”
“那晚我找我爸妈去啦。”梁白玉说的轻轻松松，手电的光打在他身上，他的视线向上移，晃过黑漆漆的树影，嘴里咕哝了句，“我沿着河走啊走，从上午走到下午，从下午走到晚上，一直走，腿疼死了，身上的衣服也都湿了，所以当时我从你身边走过去了，没睬你，不是因为保证书的原因，要和你一掰两段。”
“就算哪天我被天打雷劈，也一定不会是因为违背约定，和你说了话。”梁白玉对看过来的男人柔媚一笑，“好啦，过去啦，带我回家吧，我真的好想吃红糖鸡蛋。”
陈砜的袖子卷在手肘位置，麦色的小臂暴露在外，当湿热的触感擦着他鼓起来的血管经络搭上来时，他听见了胸腔里的震鸣。
“啊……对了，谢谢你送的栗子，我吃过了，挺面的，也挺甜。”梁白玉雀跃的像个小孩子。
陈砜举起手电，照他的脸，又怕光刺到他眼睛，就把手电下移了点：“你怎么了？”
“没什么啊，我这几天心情都不好，现在变好了。”梁白玉摸了摸打在他头上的枝叶，“看什么都顺眼了。”
这个时间点，山下的村里亮着不少灯，陈砜在山上能看得到，他也明白一定是出了什么事，可他却没有跟梁白玉打听。
他的心神都聚集在了挽着他的那只手上，连自己同手同脚都没发现。
两人一狗朝着平房的方向走。
梁白玉摘了几片树叶，有绿的黄的红的，都被他喜爱的贴在鼻尖上，嗅淡咸微苦的气味。
“最近我每天都要长时间的巡逻。”陈砜很突兀的开口，“我爸那边我也看不了，我请亲戚帮的忙。”
似乎是在解释，我没时间下山了，顾不上你。
梁白玉走路不看脚下，草藤绕上了他脏得看不出鞋面的皮鞋，他还没往前栽，颤着他的草藤就被一只脚踢开了。
“你爸的身体有好转吗？”梁白玉问。
陈砜摇头。
“待会儿我不进去了，就在门外等你吧，你也别跟你爸说我来了。”梁白玉叹气，“他帮了我忙，我才几天就出尔反尔，很不厚道。要是让他知道我们还有联系……”
后面的话被狗叫声打断。
发财又焦躁起来，它先前是冲西边吼的，现在各个方向乱吼，明显是感受到了威胁，又没法锁定对象。
梁白玉说：“外面有偷狗打狗的，乡下也有？”
“没。”陈砜安抚小狗，他压着深邃坚毅的眉眼，盯视远处。
“那发财怎么这么躁？”梁白玉抱起小狗，“怎么回事啊，有外地人进山了？”
“不确定。”陈砜瞥一眼窝在青年怀里蹭来蹭去的狗，眉头皱了皱，手一伸就给拎了下去。
“有棵老树上面出现了一个记号。”他说。
梁白玉把几片树叶放进西裤口袋里：“树很值钱？”
陈砜：“嗯。”
“那做记号的人肯定不会轻易就召集同伙，”梁白玉摸男人下巴上的胡渣，摸到一根扯了扯，调情的力道和口吻，“你可要做好打持久战的准备。”
陈砜黑色的鬓角泛潮，他用很轻的手劲弄开青年的手，脚踹了踹蹲地上的小狗，闷声往前走。
“山鸡是怎么死的啊？”梁白玉走在他身旁，看他手里的山鸡，“不清楚的话，还是不要吃了。”
“没事，腌着吃。”
梁白玉“噢”了一声，又问：“现在山里还有没有野猪啊？”
“有。”陈砜打着手电，一直让灯光照在青年脚前。
“我还是小时候见过一次，”梁白玉嫌弃地撇撇嘴，“我现在都记得野猪肉的味道，好臊，咬不动，塞牙，我乳牙都蹦了，我妈还笑我贪吃，我爸把我的牙齿扔到了床下……”
陈砜的耳边是山风和青年柔柔的话声，脚下的山路仿佛不是他平时走的那条，一点都不崎岖。
从他身上划过的纸条荆棘都是温柔的。
陈砜煮了红糖鸡蛋端出去，门口却没有人影。
青年早就走了。
陈砜半晌才动了下扣着碗的手指，他体内的信息素有瞬息的飙升，充满了厉气，又一哄而散。
“发财！”陈砜几乎是质问喝斥的语气。
小黑狗被这一声吓得从窝里跑出来，甩着尾巴看他，狗脸无辜。
陈砜：“……”
“你怎么不看好他。”陈砜烦躁的说完，瞥见了左边地上的小石头，底下压着树叶。
陈砜拿开小石头，捡起那几片树叶，一一抹掉上面的灰尘，他沉默着凝视它们，像透过它们看已经走了的人。
不是很想吃吗？
为什么又不吃了……
“这么晚了，又是上山又是下山，”陈砜看向深黑的山林，“不累吗？”
“别摔了。”
陈砜沉沉地吐出一口气就收回目光，坐下来吃温热的红糖鸡蛋。
吃完了鸡蛋，他的唇抵住湿润的碗口，碗朝里倾斜。
混着姜味的红糖水淌入他口中，慢慢滑进喉咙，眼前是青年捧着碗坐在锅洞口的模样。
这红糖鸡蛋，是他家人给他做的吧。
家的味道。
陈砜拿着空碗和树叶回去，他把树叶放在抽屉里，同那串干了的山芋藤手链挨着。
看了会那两样东西，陈砜关上抽屉，翻出了很久都没碰的口琴，擦擦，送到了嘴边。
夜深人静，这座大山的现任看守者穿一身迷彩服，叉着腿坐在井盖上，吹起了轻扬的小调。
谁能想到外形粗糙刚毅的人，内心是个文艺分子。
隔壁屋的陈富贵醒了，他听不出儿子吹的《透过开满鲜花的月亮》，只感觉不是什么欢快的曲子。
屋里乌漆抹黑，陈富贵翻了个身，床咯吱响，寻思儿子还是想上前线的吧，退役了当个护林员，心里头肯定是不甘的。
陈富贵睡不太着了，昨天亲戚讲说杨家要把闺女嫁给赵家那小子。
孩子的态度先不提，两家都很满意，已经在谈彩礼了，这事能成的可能性不小。
杨家闺女是村里最有文化的知识分子了，她嫁到了别家的话，那他儿子可咋办……
陈富贵越想越愁，又无能为力，他山都下不了，只能盼着杨家闺女来看他，到时候他才好办。
人一辈子都是操心跟被操心的命，小时候被爸妈操心，长大了操心自己操心身边人，老了操心孩子。
什么时候不操心了呢，得进棺材。
这一晚好几家都没怎么睡。
不包括梁白玉。他回家倒床就睡了，天亮了还在梦里。
直到太阳晒屁股，梁白玉才从床上爬起来，他和往常一样，醒来牙不刷脸不洗就去开院门。
外头的落叶跟尘土往他院里跑。
梁白玉早饭午饭一块儿吃，他随便煮了点芋头粥，搬着竹椅去门口，坐那吃芋头。
谁从他门前过去，都能被他收进眼底。
有村民牵牛去田里，经过梁白玉门口的时候，拉了一大坨牛粪。
“张哥，你不用管，走你的就好，等牛粪干了，我就铲了给你的，肥料嘛，我知道。”梁白玉笑着说。
张父胡子拉碴，眼下发青，他像是没听见梁白玉的话，赶着牛走了。
梁白玉一碗粥吃完，他背靠竹椅，两手慵懒地梳理着长发，眯眼吹风。
同一时间，一群小孩子站在田埂上往下跳，反反复复，乐此不疲。
塘边的大妈们在搓洗衣服，棒槌“啪啪”挥砸的清脆声响里，夹杂着她们的唠嗑。
“听说了吗，有人提前分化了。”
“谁啊？”

第19章
昨晚杨鸣在梁白玉家闹出了很大的动静，导致他家周围的村民都被波及。
住在梁白玉左边的王家小孩当晚就不对劲，到早上直接分化成了Omega，家里头好一阵忙活，上午等小孩稳定了点就去买鞭炮，在门前劈里啪啦炸了一地，生怕别人不知道他家有了喜事。
为什么说是喜事呢，因为一旦高级别的Alpha和Omega发情信息素乱泄，影响不可估量。
离得近的少年人受到冲击提前分化，极大可能会出现多种急性病症。
可村里的医疗条件很有限，黄医生不一定就能搞得来。
要是黄医生搞不来……
估计会得疯病。
这种可怜的情况，去年隔壁村就有，分化过程中疯了，半夜提刀砍死了爹妈跟妹妹，自己乱跑遭人奸害，好好一个家，就那么没了。
像王家的小孩虽然提前两个多月分化了，运气却很好，并没有多大副作用，信息素更是纯正得很。
他家中午要请亲戚吃饭，又是杀鸡又是去小店称肉的。
当爹的还得抽时间上山采药。
别家也有让人去。
近期的这批草药是今年最后一批了，来年就要到农历三四月份才有，这段时间大家必须储存到位。
宁愿多到用不完倒掉，也不想让其他家多采点。
杨鸣被赵文骁临时标记了，对他产生了极大的依赖，必须要待在充满他味道的地方才行。
赵文骁干脆就把杨鸣带回了家。
杨父也一道来了。
梁白玉绕到屋后去敲门，院里传来杨父的喊声，“来了来了！”
杨父系着个围裙，手上拿着把菜刀，刀刃上粘着一根鸡毛，他这是正准备杀鸡，给儿子炖鸡汤补身体。
“叔，我来看小杨弟弟。”梁白玉说。
杨父让他进来。
“鸣子刚睡下。”杨父忧心忡忡地叹气，“从后半夜折腾到天亮，哎。”他想起来个事，忙看向青年的左耳，“小梁，你耳朵上的伤没事吧？”
“没事。”梁白玉笑了声。
杨父就没再问，他是村里少有的对这个年轻人没什么偏见的了，不热情也不恶毒，平常心，平常对待。
“现在他被标记了，你们有什么打算呢？”梁白玉走进院里，看了眼倒在塑料盆边的老母鸡，已经被绑了，任人宰割的命。
杨父岁数大了，五官还是能找出秀气的影子，他的脸上一派认真：“这事儿得看他妈，听她的。”
“不管他的想法啊？”梁白玉诧异道。
“他一个小屁孩，能懂什么。”杨父关上院门去杀鸡，他手起刀落，鸡脖子被划开，血大多都喷在了盆里，少数溅在四周，有几滴蹦到了梁白玉的西裤上面。
梁白玉看着被摁进桶里的鸡，鼻息里都是热水烫鸡毛的臭味，臭得让人怀旧。
“白玉，你怎么来了？”茅房外响起赵文骁的声音。
赵文骁还是昨晚那身西服，满面疲惫，他招呼梁白玉进堂屋，不一会就端了个果盘放桌上。
果盘里都是乡村买不到的东西，有进口的巧克力和牛肉干，一小把坚果。
赵文骁整理整理皮带：“你早饭吃没吃？”
梁白玉说吃了，赵文骁还是给他泡了一杯牛奶燕麦。
赵文骁主动跟梁白玉说起昨晚到现在的种种，说到后面长舒一口气：“我的个人物品都在房里，他有安全感，一放松就睡了。”
梁白玉拿着细长的铁勺搅拌燕麦：“杨老师去学校上课了吧，你们有没有聊？”
“顾不上，她弟弟粘我粘得太紧，我一和她说话，他就受不了。”赵文骁坐在旁边揉着眉心，“昨晚是我没控制住自己，跑去你家的，不去就没这茬了，我现在真是……里外不是人。”
梁白玉柔声安慰：“你家跟我家挨着嘛，你被影响了也正常。杨老师是个识大体的人，不会怪你的。”
赵文骁从裤子口袋里拿出烟盒，体贴地询问梁白玉：“介意吗？”
梁白玉耸肩：“随意啊。”
赵文骁听他这么说才又拿打火机，点了一根烟：“玲玲对我其实也没那方面的心思，我能感觉得出来。”
“不管怎么说，我都不能跟她弟弟真的怎么样。”赵文骁把玩打火机，“我不想自己被信息素奴役。”
梁白玉撑着脸说：“你不是已经把他标记了？”
赵文骁一副有苦说不出的无奈表情：“我是一个普通的男人。”
“什么话都让你说了呢。”梁白玉悠悠说完就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去看看杨老师的弟弟。“
“屋里的烟味很大，你别进去了，免得把他弄醒。”赵文骁拉住梁白玉，没什么茧的指腹蹭在他膏药贴上。
梁白玉想了想：“我还是不去了吧，他现在心里眼里都是你，看不到我，没准还把我当敌人，那就不好玩了。”
“你不对他进行终身标记的话，他也就是这两天离不开你。”梁白玉坐回去。
“我绝不可能要了他。”赵文骁斩钉截铁的说了一句，他抽着烟，前言不搭后语，“白玉，有个事我一直搁在心里，就是你……咳血是怎么……”
“老毛病，小毛病，跟关节炎风湿病一样，没什么大不了的。”梁白玉说得满不在乎。
赵文骁用着兄长的口吻：“我听说你要吃很多药，但你看着不像是生了病。那黄医生也就治治头疼脑热了，别的指望不上，我下个月要去县里，要不你和我一起去，我带你去大医院做个全身检查？”
“懒得去。”梁白玉瞥嘴。
赵文骁还要说话，厨房里的杨父喊问他柴火的事，他起身去了。
梁白玉后脚也离开了堂屋，无论是燕麦，还是巧克力，牛肉干跟坚果，他一样都没吃。
回去的半路上，梁白玉转过一面水泥墙的时候碰到了蔡小静。
那孩子不知道怎么了，又没去上学。
“大哥哥，你去小诊所吗，陈砜叔叔在那。”蔡小静跑过来，毛糙糙的头发上别着一个大红花夹子，塑料的，还有灰没擦干净，不晓得是在哪弄到的。
梁白玉说笑：“我跟他差不多大，你怎么叫他叔叔？”
蔡小静吐舌头。
“你别管大家怎么说，反正他对你挺好的。”蔡小静人小鬼大，挤着眼睛说，“上次在山里，我有看到他把一麻袋毛栗子放在你旁边。”
梁白玉尾音上翘：“噢？”
“我不会告诉其他人的。”蔡小静拍拍胸口，“放心放心！”
梁白玉捏了一下她的脸，把她捏害羞了才走。
小诊所的门半掩着。
梁白玉很瘦，他没把门推开，侧身就进去了。
黄医生不在外面接诊，梁白玉闻着混杂的药味往里走，停在有声音的一间屋子门口。
陈富贵在里头发火，他要儿子去学校喊杨玲玲。
年纪大了，古板又不听劝，死活都要见她一面，不然就不挂水。
黄医生是不管病人家务事的，他让陈砜自己处理。
屋里的陈富贵没骂一会人就不太行了，屋外的梁白玉听不清父子俩怎么谈的，只看见陈砜走了出来，和他打了个照面。
昨晚才见过的两人，前者气色饱满，满是人逢喜事精神爽的状态，后者挫败又沉闷，脊梁骨都要折了。
黄医生催陈砜快点。
陈砜低下头没再和梁白玉对视，他抬起脚步，背微微弯着。
梁白玉耳边是黄医生的声音，“他是个孝子。”
黄医生说这话的时候，陈砜刚好走到梁白玉面前，垂手站立，半天都没有迈步。
“快去吧。”梁白玉把他的红袖章扶上去，对他微笑。
陈砜的心口像是被倒了一罐子苦酸的水，他粗喘了几声，抬起头看梁白玉，唇抿得紧紧的，眼睛很红。

第20章
村子里是不太能捂得住事的。
这天大家就都知道，梁白玉热脸贴冷屁股，上赶着去小诊所勾搭人，结果陈砜鸟都没鸟，甩下他跑了。
还有呢，陈富贵一只脚进棺材了，他想在另一只脚塌进去前看到儿子成亲。
陈富贵那人眼光高，相中的儿媳人选是杨老师。
而杨老师对他儿子是有那想法的，不然也不会课上一半就跟着人跑回来了。
至于杨老师都和陈富贵说了些什么……
虽然没谁在场，但不影响大家讨论的热情程度，猜呗。无非就是老的以死相逼，让两个孩子手叠手，手拉手。
总之陈富贵挂水期间，杨老师一直都在，后来还陪陈家父子上了山。
本来前些天媒婆上门给赵家做媒，听说彩礼钱给的很大方，村里人都以为杨老师要和小赵老板摆喜酒，哪晓得昨晚她弟弟被他抱出梁白玉家，身上都是他的信息素。
临时标记也是标记啊。
再说了，谁晓得之后会不会变成终身标记。
小赵老板这是一下子跟姐弟俩都搅合到了一块儿。
要是姐姐做了陈家儿媳，算是各有去处。
那杨家二老挺淡定的，一个在菜地修篱笆，一个忙着洗衣服烧饭，他们生了对有出息的子女，闺女长得差了点可她有学问品行好一看就会当家，儿子有相貌信息素高等级，两人都不愁嫁。
大家也就跟着唠一唠。
除了陈家杨家赵家的事儿，张家今天也搞了出名堂。
张父在田里犁田，昏倒了，被人背到小诊所救治，他醒来又去店里买就喝。
喝多了，摇晃着往家走，站在梁白玉家门前的桃树底下解裤腰带。
一泡稀稀拉拉的浓黄色尿液就那么淋了上去。
当时赵文骁来叫梁白玉去他家吃午饭，两人正出来呢，刚好见到了那一幕。
“张哥，你儿子前段时间踹了我这棵树，你现在又往上面撒尿，”梁白玉站在自家门口，长发全扎起来，露着细嫩脖颈，他没有生气，嘴里开着玩笑，“不愧是父子，都瞧上了同一棵树。”
张父停下抖动，扭着脖子往后看，他浑浊泛红的眼睛徒然睁大，羊癫疯发作似的，裤腰都没系好就抓起地上的小半块砖，朝着梁白玉砸过去。
赵文骁快速拉开梁白玉。
那块脏兮兮的砖落在门上，分裂开好几块，连同泥巴青苔灰尘一起飞溅开来。
赵文骁过去质问张父：“你要干什么？”
张父摇晃着倒在桃树上面，他弯腰吐出一大滩食物残渣，站不住的顺着树干往下跌滑，一屁股坐在了自己的尿液里面。
嘴里不知道说了什么模糊不清的酒话，然后就开始哭。
不是哽咽，是很无能的干嚎。
嚎了几嗓子，张父打了个臭烘烘的酒嗝，歪倒在了地上。
“没事，只是醉死了。”赵文骁对走近的梁白玉说，“不要管这个醉鬼了。”
“那怎么行。”梁白玉轻轻蹙起眉心，“张哥身下都是尿，太脏了，不能让他躺在这儿。”
赵文骁捋了一下打着蜡往后梳的背头，吐气道：“白玉，你心太善了。”
梁白玉惊讶：“我吗，没有吧。”
“你这还不叫心善，那天底下就没有善人了。”赵文骁低头看他。
“行吧，那我就是心地善良的人了啊。”梁白玉笑了声，“帮忙搭把手。”
赵文骁解开西服扣子，拽拽贴着腿部的西裤，半蹲着去捞张父。
他们两人将张父搀到了不远处的张家。
梁白玉敲几下门，里面没响动，他嘟囔：“小嫂子跟小张弟弟都出门了吗？”
“那我们就把人放在这吧。”旁边的赵文骁皮鞋西裤都脏了，身上的高档香水味混里混着沾到的腥臊。
梁白玉没有照做，他再次敲门，坚持不懈的敲了好一会，门终于从里面打开了。
只敞了一条缝隙。
“小嫂子，张哥喝多了，我把他扶……”
梁白玉话没说完，张母就把张父拖了进去，“啪”一下栓上门。
期间别说一声谢谢，连一个眼神，一张完整的脸都没有给，速度快得很。
梁白玉一眼不眨地望着门上颤动的锁环，他看起来似乎都没有反应过来，懵懵的。
赵文骁唏嘘道：“以前你家跟张家挺亲的，你还在张家睡过。”
“是吗？”梁白玉的食指蹭一下鼻尖，手搭在赵文骁肩上，“我印象里没这事呀。”
“你到底丢了多少记忆？”赵文骁叹气。
“很多。”梁白玉漂亮艳红的唇一弯，“基本都忘咯。”
“那你想知道什么就问我。”赵文骁握住他的双手，温和道，“算起来，我是陪着你长大的，你小时候的事，没人比我更清楚。”
梁白玉把手拿出来，十指圈着后颈，慢慢悠悠的从屋檐下走出来，他站在明媚的阳光里，整个人又白又妖，还有种透亮的破碎感：“你跟我走这么近，不怕大家说你的不是，疏远你啊？”
赵文骁认真表态：“他们都比不过你。”
梁白玉笑笑，转而自责的“哎”了一声：“我俩以前那么好，我怎么就忘记了呢。”
“忘了就忘了吧。”赵文骁安慰道，“往前看。”
“也是，人确实要往前看，回头只有一地的灰。”梁白玉轻不可闻的喃喃了一句，摸着肚子说他饿了。
赵文骁和梁白玉离别多年，还真轻易就把自己带入了大哥角色，很自然的拉着他说中午有哪几个菜，汤是什么，还有从县里带回来的牛肉……
像是在告诉地上的影子和摇动的竹叶，他们有多亲近。
吃饭的时候，杨父杨母都在赵文骁家，除了杨玲玲。她还在山上。
杨母吃了几筷子菜就去看儿子。
八人的饭桌，杨父，赵文骁，梁白玉三人分别占一条板凳。
杨父喝了口嘴，咂咂嘴，早上闺女还没和陈家小子传出事，梁白玉过来的时候，他没觉得有什么，就正常对待。
现在他忒不自在了。
杨父暗中观察了梁白玉一会，发现他丝毫不尴尬，也不见难过，相反的，他的心情非常好，一笑就只见牙齿不见眼。
说起来，昨晚他儿子都上门闹了那么大的事，当时梁白玉的气色好像也不差。
杨父记不太清了，印象里应该是那种感觉，很奇怪。
“叔，我敬你。”梁白玉忽然举杯起身。
杨父忙回神：“不用站不用站，快坐下，坐下坐下！”
梁白玉还是坚持站着，他喝酒的样子和他犹如橱窗精致模特的形象不相符，很接地气很果断，一口干了。
杨父满头大汗，硬着头皮也让杯子见了底。
喝完杨父就上了脸，原本想问点什么也给忘了，他坐了片刻记起来有个事没办，赶紧就拎着老伴给准备的一条糕一袋糖去了王家。
人孩子是因为他儿子才提前分化的，怎么都得买点东西送过去。
杨父送完出来，隐约闻到了一股酸臭味，不知道哪来的，一阵风就给吹没了，他路过王家对面的张家，心里挂念在山上的闺女，也不晓得这会儿吃没吃上饭。
杨玲玲吃过了，就小半碗吧，她在厨房看陈砜洗碗，想帮点忙，对方不让。
气氛跟温馨不沾边。
杨玲玲找了好几个话题都失败了，她不得不选了个让自己倒胃口的，“砜哥，你是不是在想梁白玉？”
碗筷和抹布摩擦带出的水声一停。
杨玲玲很不是滋味：“他对你笑的时候，和对别人笑是一样的。”
大锅前的男人继续忙活，他把碗筷都洗了放灶台上，拿水瓢舀锅里的脏水，一勺一勺的舀进塑料桶里。
杨玲玲从背对着她的身影上感受到一丝落寞，她心里头不忍，下意识就改了答案：“或许有一点区别。”
陈砜把脏水都舀没了，倒进去干净的，清起了碗筷，他干活有条不紊，仿佛并不是很在意杨玲玲所说的两种现象。
只不过，他清完一遍，又开始清了。
“你想没想过，梁白玉和我们不一样，他没有一具健康的身体，他是一个旅行包里装的药比衣物多几倍的病人，是不是病入膏肓这点我不敢保证，但他绝对病得很严重，可他怎么会活得那么轻松自在？”杨玲玲双手抱胸，冷淡道，“他一定是付出了无法想象的代价，这和他回村前的经历密切相关。我相信你也有琢磨过。”
陈砜想起了那一抽屉的药，手上的动作顿住，他把水瓢扔进锅里，粗糙黝黑的手掌按着锅台，心神飘远了。
杨玲玲捞起水瓢，甩了甩上面的水：“别的不讨论了，就说说今天的事，你来找我，他有紧张吗，有没有阻止你，哪怕一次？”
陈砜倏然偏头去看锅台边的窗户，喉结局促又苦闷的滚动了一下。
杨玲玲已经知道了答案，毫不意外的答案。
但凡梁白玉有露出不想陈砜去学校找她的意思，她也不会站在这里。
她对这方面的笃定让她自嘲，却也是没法不去面对的事实。
梁白玉就是有那个本事，轻飘飘就祸害一个村子的安宁，一个人的世界。
“他不在乎的，他给我的感觉就像是站在悬崖峭壁上看风景的人，不慌不忙无所畏惧不受拘束，他的心里装着很多东西，有很多事要去做，一样样达成目的，没有位置留给感情。”杨玲玲淡声说出自己的判断。
陈砜沉沉开口：“别说了。”
“我为什么不能说？”杨玲玲压抑着内心的情绪，“他太复杂了，你这么简单，你们不是一路人。”
陈砜拿走她手里的水瓢，口气生硬：“杨老师，谢谢你劝我爸挂水，这次我欠你一个人情，以后你有事我会尽所能……”
杨玲玲伸手去碰男人的阻隔扣，被他钳制住手腕，毫不迟疑的拨开。
“你爸那边你自己看着办吧。”杨玲玲按着发红的腕部，冷色很差，“我不会再帮着你欺骗他了。”
她快步往厨房门口走，肩头的麻花辫甩出狠绝的弧度：“我年轻没病，日子长的很，我倒要看看，那个病人不像病人的梁白玉能不能活过这个冬天。”
这番话实在是难听，扎身后人的心窝。
陈砜抓着水瓢的五指收紧了些，又一次收紧，手背青筋突突乱蹦。
下一刻，他泄了力道，若无其事的干完剩下的事，塌着肩背绕过锅台，坐在了锅洞前的小板凳上面。
两个黑漆漆的锅洞中间有个小洞，里面放着火柴，还有一小包烟，那是陈富贵老早落里面的。
陈砜摸出烟，生疏的咬一根在嘴边，擦亮了火柴。
他靠着后面被烟灰熏黑的墙壁，闭眼吸一口烟，边咳边自言自语：“冬天就快来了……”

第21章
天气好的不得了，赵文骁家的两层小楼挂满了五彩光点。
杨母去厨房煮桂圆大枣汤的时候，梁白玉溜到了二楼主卧，他一进去就被浓重的烟味呛得咳嗽，及时掩住嘴才没搞出大动静。
赵文骁床上的被子鼓了个包，杨鸣在里面窝着，头发丝都没露出来，就跟脆弱的小婴儿似的。
“谁……”
杨鸣的感官正是敏感的时候，他很快就察觉到了一丝不属于他，也不属于赵文骁的第三者气息。
“是我。”梁白玉站在床的不远处，隔着点距离，免得刺激到他。
被子包一抖，接着就冒出发颤的警告：“你来来来干嘛的？”
“当然是来看你。”梁白玉关心地询问，“怎么样，有没有好一点？”
杨鸣把被子掀开一小块。
那一瞬间，大量的信息素涌了出来，无助又焦虑中充斥着强烈的粘腻感。
杨鸣抖着手快速把被子捂起来，蚕蛹一样缩在他的安全空间。
临时标记的有效期因人而异，涉及到体质跟代谢，没有一个标准的时间，杨鸣倒霉催的，还没到二十四小时就已经不太行了，他的生理上急切的渴盼Alpha，身体湿淋淋的，熟透了，也已经做好了成结的准备，可他心理上还在艰难的抵抗。
梁白玉满是怜惜：“看你可怜的，做Omega不见得有多好啊。”
“你……你懂什么……”杨鸣往嘴里塞了什么东西，上下两排牙齿咬住，说话断断续续，含糊不清，“要是不好，你为什么说自己做梦都……都想当……”
“天要塌下来了。”梁白玉忽然道。
杨鸣打着颤骂骂咧咧，说他放屁，胡扯，还脆弱的爆哭起来。
“原来你也不是我说什么话都信啊。”梁白玉挠着眉毛嗤笑，“傻小孩。”
床上的杨鸣突然发出急促的喘息。
这是赵文骁过来了，就在门外不远，随着他的靠近，一股强大的信息素流进房里，丝丝缕缕的朝着床的方向聚集，没有半分压迫与性欲的意味，不会让Omega感到不适。
很明显的正人君子做派，给足了尊重。
杨鸣的呼吸逐渐变得平定。
“白玉，你别在里面待着，会不好受。”赵文骁压低声音。
梁白玉转身离开房间。
赵文骁一等梁白玉出来就收了信息素：“他明后天就能稳定不少。”
“你也挺能忍的。”梁白玉意有所指，口吻里充满了敬佩。
赵文骁谦虚低笑。
楼梯是水泥的，干净倒是干净，就是徒。
梁白玉一步步下楼梯：“信息素的本能牵引，究竟是什么感受？”
“可怕。”后头的赵文骁说。
“你遇到过和你契合度百分百的吗？就是所谓的，”梁白玉的声调拖长上扬，“灵魂伴侣。”
赵文骁严谨道：“没有，那种能碰上的几率小于0.01。”
“也是。”梁白玉扶着墙壁，懒洋洋的往一楼走，楼道里没亮灯，光线微暗，他勾起唇，“所以世人才热衷于创造奇迹。”
赵文骁没听清：“什么？”
“没什么。”梁白玉在只剩三层台阶的时候，屈膝蹦跳了下去。
杨鸣当晚又被赵文骁咬了一口，再一次对他临时标记。
这还是杨母求的赵文骁，他本人很会控制自己的信息素，不乱来，有分寸。大家都能体面。
大晚上的，村里头不少家都睡了，梁白玉站在断桥上看星星。
桥底下有悉悉索索声响，夹杂着抽噎声，梁白玉清嗓子，故作惊讶：“是哪个小仙女在掉珍珠啊？”
蔡小静抹着泪爬上来，扭扭捏捏的攥着衣角。
“为什么不回家？”梁白玉背靠朱红色的残破桥身，温柔地看着她，“小姑娘一个人在外面，多危险。”
“我爸跟我妈吵架，家里好多东西都砸了。”蔡小静说到这，飞快瞄了他一眼。
梁白玉挑挑眉：“和我有关？”
蔡小静猛摇头。
“你早上没去上学，也是因为家里的原因？”梁白玉问。
蔡小静把衣角揉搓得发皱：“我学不进去。”
“还是学吧，知识改变命运嘛。”梁白玉后仰头，小马尾随风轻轻的动着，“要不要哥哥跟你讲一讲奚城？”
蔡小静哭红的眼睛瞬间睁大：“要！”
“那我们约好，故事讲完了，你明天要继续上学，好好上学。”梁白玉对人生还没开始，世界干干净净的小姑娘伸出一根小拇指。
蔡小静不想撒谎，她思考了好一会，跟他拉拉勾：“我会努力的。”
“乖啦。”梁白玉半眯着眼，线条柔美的脸上露出几分回忆，他不快不慢的说起了奚城这座城市。
蔡小静接收到的信息有台灯很亮，床很大，被子香软，地板会铺很厚的毯子，脚踩上去会往里陷……她听着听着，天真而疑惑：“大哥哥，你在奚城是不是很少出门？”
梁白玉眨眼：“哪有，我可是每天都出门呢。”
“噢噢噢。”蔡小静闭嘴，继续听。
梁白玉讲故事的时候，老村长家在开会，不是全村大会，而是只有要去县城的那一拨。
基本上一年下来，每三个月都会有船开往县城，周围几个村子的人要么去置办物品，要么是去做买卖的，乌泱泱一堆人。
船夫和村里人都认识，老熟人了。
这次呢，船夫家里有事，船没法跑，得等到下个月。
下月就下月吧，时间过得也快，其他人没什么意见，张母的反应却很大，她手里的玻璃水杯掉地上，摔了个稀巴烂。
老村长问她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孩子病了。”张母自个扫起了碎玻璃。
屋里人忙七嘴八舌的问，“什么病啊”“难怪最近都没见怎么出来”“要紧吗？”
“得去县里看。”张母面容憔悴。
大家眼神交流，张家就一个孩子，当作宝贝疙瘩，平时在吃的穿的方面，都尽可能给他最好的。
这下病了，还只能去县里，一家人怕是都要急死。
老村长安慰了几句，让她先把孩子送到黄医生那医治，总比什么都不做就躺在家里，数日子等船开强。
张母佝偻着背捡玻璃，手划掉了一块肉，大家又是好一通照应。
断桥上面，梁白玉开着手电筒，和蔡小静玩翻花绳。
蔡小静困了，不敢说自己想回家，强撑着陪他玩了一轮又一轮。
到最后，蔡小静的脑袋一点一点，睡着了。
梁白玉两手撑着毛线，意犹未尽的撇撇嘴，很不高兴：“没人陪我玩了。”
下一秒，他又笑起来：“那就下次再玩。”
梁白玉把蔡小静送回家，他掉头回到断桥那里，冲小树林方向喊：“菩萨啊，你还在那干嘛，是不是在等我呀？”
陈砜从小树林里走了出来，手电被他插在裤子后面的口袋里，他低着头，长身浓眉几乎都在阴影中。
梁白玉看到他现身才过去，脚步慢慢悠悠。
“天好黑啊，我一个人走路怪怕的，总感觉后面有人跟着我。”梁白玉说着还搓胳膊，打了个抖，“老话说，不做亏心事，不怕半夜鬼敲门，你觉得这话有道理吗？”
“我觉得没有。”他自问自答，人已经站在了男人面前，吐息湿润。
陈砜抓住青年举手电的手，力道很轻，他的拇指摩挲着，将手电的开关一按。
仅有的一束灯灭了。
黑暗中响起陈砜低闷的声音：“你怎么知道我没走？”
“那你又怎么知道，我一定会返回？”梁白玉从容的不答反问。
陈砜没出声。
他的耳边蓦然一热，伴随着一道极轻的笑声，有着糜烂的蛊惑，也有极致的纯真。
“原来你不知道啊。”青年肆意大笑。
陈砜退开半步，梁白玉同时说起了别的事：“杨老师她……”
“我走了。”陈砜开口打断，人却没动。
梁白玉好似没发现男人的心口不一，他用可怜兮兮的语气问：“那我能跟你上山吗？”
陈砜徒然掏出手电打开，对着他的脸：“又想吃红糖鸡蛋？”
“又要偷偷跑掉？”陈砜一字一顿，额角绷着。
梁白玉用手挡眼睛上的光。
陈砜把手电移开，打在青年身后的树林里：“你最近还咳不咳血？”
梁白玉微愣，他抬起笑脸：“怎么好好的问我这个，我早就不咳啦。”
“那你刚才靠近我说话的时候，”陈砜顿了顿，盯着他柔情似水的眼睛，嗓音嘶哑，“嘴里为什么会有血腥气？”
梁白玉脸上的笑意敛去。

第22章
村子里有家养的狗发现了偷跑进院子，想叼只鸡走的黄鼠狼。
狗狂叫不止，黄鼠狼撒腿就撤。
被吵醒的大爷拎着竹条绑的大笤帚，黑灯瞎火的咒骂着追打黄鼠狼，脚上踩的布鞋都被扒好，跑起来就甩了出去，一个不稳栽了个大跟头。
黄鼠狼早已溜之大吉，大爷家里闹得鸡飞狗跳。
这个村子长久安逸朴实，像刘宽惨遭杀害是顶天的大事了，其他时候都是些芝麻粒子大小的琐碎日常。
梁白玉和这里的生活氛围背道而驰，不论是他不属于Beta的外形，还是他的病，都显得不寻常。
大家私下里嚼了很多遍，当着他面打听的也有。
但他通常都会把问他的人迷得找不着北，他擅长用又柔又烈的春雨夏风回应一切，然后，全身而退。
唯独今晚出现了例外。
他的情绪上脸了。
小树林里起了风，沙土卷着枯叶飘起来，又落下去，每一个声响都裹着入冬前的萧瑟。
梁白玉慢慢蹲下来，脸埋在手心里，他的说话声闷闷湿湿，委屈得要命：“你怎么能当面拆穿我呢？”
陈砜下意识开口：“对不起。”
“真心的啊？”梁白玉还是很委屈很难受的样子。
陈砜立即说：“是。”
蹲在地上的人轻哼，一副大方的姿态：“那好吧，我原谅你了。”
陈砜眉头一皱，他这才反应过来，生气的该是他才对。
结果却是骗他的人生气，他道歉……
陈砜的面部一阵黑一阵红，也不晓得是尴尬气恼多些，还是无奈多些，又或者是别的。
裤腿被扯，他心头翻浮的情绪都在那一瞬停滞，只知道打着手电去看抓他的人。
“起不来啦，拉我一把。”梁白玉向陈砜伸手，撒着娇。
陈砜碰到视野里的那只手，指腹小心擦过他的指尖，一点点往他手心肉蹭。
一糙一细腻，一黑一白。
犹如磐石触碰鲜嫩花蕊，视觉上的冲击过于强烈。
完全握住的那一刻，陈砜的第一感受是，比他的手掌小很多，骨骼关节也细，怕力道大点会留下淤青，再就是，热。
青年的体温好像一直很高。
村里看上陈砜的人，都觉得他像山一样坚硬可靠，但他站在梁白玉面前时，会多一种如水般的包容。
陈砜第一次对梁白玉摆出稍微严厉的气场，就是现在这么个情况。
“你前不久才去我家帮我拿过药，见过满满一抽屉的药瓶，不会看不出我的身体没那么容易康复，咳血这问题更不是简简单单就能好的。”梁白玉继续算账，语气埋怨，“可是呢，你还明知故问。”
陈砜跟梁白玉面对面站立，体型身高的优势并没有让他散发出丝毫压迫感，相反的，他两只手扣着手电，动作上透着局促无措。
梁白玉凑近点：“说话呀。”
男人小心看了他一眼，喉咙里发出懊悔的喘息。
“噗”
梁白玉笑出声来：“你真的……”
陈砜的神色一变，恼怒之色刚要显现到面上，就被一根食指挠了挠手背。
“可爱。”梁白玉笑得往他身上贴。
明明是一句不合时宜的调侃，从他嘴里说出来却显得格外的真诚，发自肺腑的称赞，没有半点阴阳怪气跟虚假。
陈砜：“……”
他又把手电关了。
在黑暗中红了耳根，喉头攒动。
梁白玉笑呛了，他咳嗽着后退点离开陈砜，呼出的气息里有股子铁锈味：“不逗你了，我隐瞒你的原因很简单，纯粹就是我们的关系没到什么都可以说给你听的程度。”
陈砜一怔，腺体表层升高的温度瞬间就褪了下去。
“你能理解的吧，大多数人或多或少都有自己想藏起来的部分。”梁白玉听着风声，“我相信你也有。”
陈砜摩挲了几下手电。
“这件事翻篇了，说说别的事。”梁白玉不慌不忙，“你今晚下山找我，冲我发脾气。”
陈砜忍不住道：“我什么时候……”
梁白玉嗔怒地瞪过去：“我还没说完呢！”
“那你说。”陈砜抿住唇。
“你还问我的病情，之前你可是从来都没问过，这次竟然都不尊重我了，一点都不像你的做事风格，是不是杨老师白天跟你提到了我？”梁白玉靠在一棵树上。
陈砜又要解释，他的气音都没发出来，就被打断。
“先别回答，我猜猜。”梁白玉眯眼，“她估计是说，我没多少活头了，对不对？”
陈砜本想说自己没有不尊重他，现在话全堵嗓子眼了。
有些词，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成了禁忌。
“你啊，往心里去了。”梁白玉叹了口气，扬起线条柔软的嘴角，“我挺高兴的，你关心我。”
随后就严肃道：“不过，你还是要有自己的主意，不要听见了什么就当回事。”
四周黑漆漆的，陈砜不出声，梁白玉也没接着说。
过了会，梁白玉站直了，被他压过的树一阵晃动，他在那哗哗声里说，“过几天……”
青年不知在想什么，话说一半，好久都没下文。
陈砜发出一个询问的音节。
“过几天你来我家，我给你做好吃的。”梁白玉笑。
陈砜的眼前闪过地上乱蹦的鲫鱼，砧板，洒得到处都是的洗锅水。
“好。”他说。
出了小树林，两人穿过断桥，头顶的夜空没有月亮，微弱的一点星光也没了。
“我要带我爸去县里看病，你，”陈砜照着前方凹凸不平的小路，边走边说，“要不要和我一起去？”
梁白玉一脸的吃惊：“你不怕你爸见了我，撑不到县里啊？”
陈砜要说什么，原本和他并肩的梁白玉大步往前去，瘦弱的身影在他打出来的光里渐渐模糊，直到全部被黑夜吞没。
前面传来梁白玉的声音，“人活着，什么都不能两全，想开点吧，想不开也要想办法让自己想开。”
“别给自己太大压力，也别想这想那，过日子嘛，不就是有一天过一天。”
“我虽然叫你菩萨，但你不要真的当啊。”梁白玉越走越远，话声被风吹散，他说，“菩萨都是舍己渡人，下场很惨的。”
人在陈砜的视线里消失，他通过手电的光快速搜寻。
没有。
陈砜差点被一块土疙瘩绊倒，他粗声喘着，肌肉起伏的后背泛湿：“梁白玉？你在哪？”
“我在这呢。”斜后方传来梁白玉的喊声。
陈砜奔跑的脚步一滞，他想问青年，为什么在他跑过去的时候不出声，还想问对方在后面做什么。
可他从口中吐出来的一句却是：“还上山吗？”
“不了，你送我回家吧，我的手电开不了了。”梁白玉捂嘴轻咳。
陈砜没等他走过来，就掉头去找他。
风挺大的，陈砜脱了外套给梁白玉，被推开了。
“我不要穿，不冷。”梁白玉把手缩在蓝红色衬衫的袖子里，“问你个事，去年村里有没有犯鸡瘟啊？”
“没。”
“那你说今年会不会有？我担心养的两只鸡死掉。”梁白玉忧心的唠叨，“我还想等着过年吃呢。”
陈砜脑中浮现出杨玲玲离开厨房前说的那句话，他拿着外套的手紧了紧。
“如果你养的鸡冻死了，或者跑没了，你过年的时候来我家，想吃什么都给你做。”

第23章
那晚陈砜回去就进鸡棚，把所有鸡全都赶出来，看它们扑腾。
鸡棚顶的小灯泡晃来晃去，陈砜将打翻的瓷盆踢起来，球鞋踩着散落的鸡饲料，他半蹲着，发泄什么似的低喘几声，抬起眼皮去看灯泡上的小蛾子。
飞得很慢，生命力低下，也许明天就飞不起来了。
陈砜的右手捏着左手虎口，漫不经心的重重摩挲，关于过年，不论是希望快一点来，还是慢一点来，都没用。
时间照样是按秒走的。
那个人约他几天后见，却没说具体是哪一天。
成年人的世界会被很多事挤压，他也不能天天下山，只能等对方来叫他。
人生是由一个一个意想不到的状况组合而成。
两天后的傍晚，陈富贵失禁了，大小便全拉在了裤子里。
亲戚嫌恶心下不了手，满山头的找陈砜。
就在陈砜忙着安抚脾气颓废暴躁的父亲，忙着清理床被的时候，山下出了个事。
张家被一种难闻的酸臭味笼罩，门前聚集了好几个人，都说是不是他家里的陈年腌菜坛子打翻了。
味道太冲，往人头脑里吸，有人受不了的去拍门。
其中一个等级略高一些，感官相对敏锐的Alpha忽然嗅到了一股信息素的味道，紧接着，旁边的Alpha跟Omega们也感受到了。
那信息素混在腌菜的酸臭味里面，越来越明显。
是个Alpha。
很陌生，不是老张的信息素味。
几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的想到了一个可能，张家的独苗苗分化了。
“什么时候分化的？”
“不知道，没听人说啊。”
“该不会是跟王家小孩同一天分化的吧？”
“就是杨鸣发情那挥？”
“有可能啊，张家也挨着梁白玉家，杨鸣的信息素可是高级别的，直接就是发大水，周围全淹没了。”
“不会吧，小张真要是那次分化的，咱怎么一点都不知道？”
“那个……我突然想起来，我姐说她好像在张家门外闻到臭味的那天，正好就是王家……”年轻女Omega正说着，院子里突然传出一声惊悚的惨叫。
来自张父。
大家都还懵着，那级别高点的Alpha脸色大变：“坏了，老张他家娃不对劲！”
其他人反应慢点，陆续也发现了那股信息素的嗜血暴动。
就在这时候，他们又听见了张母的崩溃哭叫。
块头大的村民大力踹开院门，率先冲了进去，落后的几人也都顺着信息素的波动跑进厨房。
地窖的木板丢在一边，入口处有一块湿淋淋的血迹。
“我……我还是出去……”女Omega往后退几步，掉头就跑。
“等等我，我去找村长！”
有人跟她一道往厨房外跑，跌跌撞撞的磕到门上，吓昏了头。
留下来的三个村民随地找了个东西抓手里当防身武器，他们小心朝着地窖的入口靠近。
“老张？”
“救……救命……”地窖下面响起张父的求救声，伴随着张母语无伦次的喊叫。她在喊儿子的名字，求恶鬼放他们一命似的，可她儿子没有一声回应。
地窖上面的三人直冒冷汗。
“草，怎么得了这么严重的急性病症，别不是像隔壁村那个一样，疯了吧？”
“……”
“前天开会的时候，老张媳妇不是说娃病了，急着去县里看吗？会不会就是这个事？”
“可以先去诊所看啊，搞不懂为什么不去，还瞒着！”
“……”
“这家要被小鸣害死了。”
有个村民打算踩着梯子下去，底下就爆出野兽般的尖锐怪叫，那村民受到威胁挑衅，下意识放出了自己的信息素。
Alpha天生就是敌对的，所以他这时候的失控就是火上浇油。
地窖里冲上来一个人影，梯子上的村民被撞得摔了下去，入口处听动静的两人也没及时躲开，都遭了殃。
刚掀起的咒骂声就戛然而止。
上来的男生两只眼睛大多都是眼白，他浑身抽搐，嘴边都是血，滴滴答答的流到血迹斑斑的衣服上面，下巴上疑似沾着毛发皮肉。
原本要释放信息素的村民都大气不敢出，这小子把自己爹妈咬了……
天边铺盖着层层火红的云彩，村子东边的梧桐树后面，梁白玉在和一个Alpha说笑。
一串凌乱的脚步声窜到他跟前，他抬起头，震惊的吸了一口气：“小张弟弟，你这是怎么了？”
男生扑向那个打算摆出大人关切姿态的Alpha。
“噗呲”
Alpha挣扎了几下就不动了，男生把刀子从他肚子上抽出来，满脸血的看着梁白玉。
空气里只剩下一股变质的信息素，充满了被激怒后的独占欲。
男生抓着血红的刀，一步步走向梁白玉，他那张脸扭曲得看不出青涩模样。
梁白玉伸手去碰他的刀，被划了一下。
“嘶……”梁白玉看一眼流血的手臂，他侧身从树下离开，跟神智不清的男生拉开距离。
一阵腥煞的风向他袭来，他眼前一花，身体已经被推倒在地，后背硌到了坚硬的石头，那块地方的衬衫渐渐渗出温热液体。
“你好香……”男生摸到梁白玉手臂上的血，放在嘴里舔，表情是受蛊惑的发狂，下一秒他就大叫起来，眼珠往外突，带血的牙齿龇开，“你是个烂货！婊子！贱人！”
一些村民跑过来的时候，梁白玉的衬衫已经被撕得差不多了。
他们没有上前阻止，只是站在那里看着。
梁白玉歪着头，微微眯眼，视线逐一扫过那一张张淳朴的脸，他轻咳了几声，掀着眼皮凝视夕阳，慢慢闭上眼，张开了双手。
——像是要拥抱什么，或者是等待谁的拥抱。
扯他西裤的手突然一停，接着就是一声尖喊，“大哥哥！快跑！”
梁白玉蹙着眉心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满脸泪的小姑娘。
“快跑啊！”蔡小静扔掉手里的砖头，惊慌不已的去拉梁白玉，她还真的给拉起来了。
也不知道哪来的那么大的力气。
梁白玉被拽着跑了一小段，和蔡小静一起摔到了倒床边的草垛上。
蔡小静手脚并用的爬起来，刚要去抓瘫在草里的梁白玉，她的手好像抓到了什么东西，不由自主的扯了出来。
是一根棍子。
有部分是深褐色的，长着几条裂痕。
蔡小静发现原本要杀了她的小张瞪着棍子，她聪明的举起棍子，左右摇了摇，对方的头跟着转，充血的眼里出现了迷茫懵懂之色。
“白玉！”赵文骁焦急跑来，后面跟着那群看热闹的村民，他脱了西装包住梁白玉，转头就去制服那男生。
梁白玉把赵文骁的西装丢给蔡小静拿着，他看看自己破破烂烂的衬衫，垂头去扣仅剩的两颗扣子，沙哑着声音回应落在他身上的各种怪罪眼神。
“各位，我是受害者。”
这话一出，人群里顿时就响起了难听的咒骂。
“呸！那是你活该！”
“如果不是你自己乱勾引，张家娃会这么对你？”
“是个人你都想勾搭，不要脸！”
“那我就要澄清一句了。”梁白玉提了个人名，“刘宽我就没勾引过。”
被赵文骁反扣在地的男生猛然一抖：“刘宽……是刘宽……”
“不是我……不是我不是我……”他神经质的转动着眼珠子，头使劲往棍子相反的方向扭，“不是我……”
黄医生一针扎下去，男生体内不断搅动的多种药效开始剧烈反击，他稚嫩的腺体快要爆破，意识陷入了更癫狂的程度。
“是我，我把他打死了，我不是故意的，他该死……我把刘宽的头打烂了……妈……妈怎么办……妈妈妈——”
大家目睹小Alpha往墙根缩，嘴里神神叨叨又哭又喊，他们听清了内容，不禁满脸惊骇。
跟张家关系好的村民赶忙捂着颈环走近点，大叫道：“小张是因为提前分化生了病，爹妈都不认识了，说胡话呢，他一个小孩子，怎么可能在刘宽那占上风！”
“是啊是，这孩子现在脑子坏了，黄医生你快给看看。”
“……”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的，都站在他这边。
然而精神暴乱中的小Alpha是听不进去这些的，他只知道自己的能力遭到了质疑，还当着令他着迷的Beta面。
“就是我干的，我干的！”
男生疯狂地挣脱了赵文骁的信息素压制，旁边的黄医生直接被掀翻，针头都断了。
“妈的。”赵文骁把要往梁白玉那爬的小Alpha一脚踹出去。
张母拖着受伤的腿过来时，儿子已经失心疯的描述完了犯事经过，他痉挛着，口吐白沫，沾沾自喜的沉浸在英雄救美的境地里，腺体肿成了一个大血包，信息素支离破碎，人只剩下一口气。
四周寂静无声。
张母又是求又是磕头的，都没用，她眼睁睁看着儿子被拖走关起来了。
老村长吩咐大家先别通知刘家人，等事情确定了再说。
“嫂子，老张怎么样？”有人问张母。
张母都这样了，哪还想的到丈夫，她跌坐在地，两眼呆滞。
每个人分化前，激素都会紊乱。
孩子那段时间也是吃不好睡不好，动不动就发牢骚，闹着离家出走去大城市，还想娶梁白玉。
她心想，等孩子分化了就好了。
哪只那晚孩子恐慌的跑回家，说自己闯了大祸，一问才知道他跟踪了梁白玉两天，第三天在同一个地方等了很久，等得都睡着了，醒来碰到了刘宽。
孩子因为没等到人的怨气加上少年心性，分化的躁动等原因，一时冲动失手把人打死了。
黄医生发现刘宽膝盖上的血是凶手留下的，血迹里没信息素，凶手除了是Beta，还有可能是没分化。
但大家都认为是梁白玉干的。
她跟孩他爹一天到晚都提心吊胆，他们互相安慰自己，没人看见孩子的闯祸现场，没事的，肯定会没事。
惹上人命之后，孩子恐惧，焦虑不安，后悔，害怕，老做噩梦……那些想法加重了他的激素爆裂几率，她跟孩他爹不敢让他出去，就把他关在家里。
他们熬了一天又一天，直到杨鸣发情，孩子提前分化了。
孩子上吐下泻奄奄一息，长了一身红点，有时清醒有时迷糊，他们不知道怎么办，想带他去诊所，又担心他发病说出刘宽的死，干脆心一狠把他打晕了锁在地窖里。
他们给孩子灌了很多偏方药压制他的信息素，也给他戴上了阻隔扣，花心思搞臭味掩盖他溢出的信息素，心里想着过天把就好了。
哪晓得不久前，她从菜地里回来，看见了那晚儿子拎回来的棍子，就在桌上放着。
她吓得手直抖，菜篮子掉在地上面，晚上要烧的青菜全撒了。
那晚她就把棍子丢掉了。
第二天不放心，又去扒拉出来，跑到山里找个隐秘的地方埋了，为什么它会在这里？
张母惊恐万分之时，发觉那棍子上面没裂口。
可她没有安心，因为做这件事的人一定看到她儿子打死了刘宽，对方这么干，不知道打的什么主意。
孩他爹比她更慌，他们决定带儿子去山里躲一阵，船能开了就立马走。
不论去了县城会怎么样，是讨饭还是去睡大街，都再也不回来了。
谁知那些偏方药非但没有让孩子的情况好转，还加重了，绳子的头刚松开就被他扯断，他抓掉阻隔扣，疯了一样攻击他们。
人性，理性都没了，像得了狂犬病。
要是搁去年，或者前年，大前年，张母怎么也不会想到，她家里会摊上这几天发生的事。
腿上的疼痛让张母一晃，她正要起来，冷不丁的瞧见了被一个村民拿在手里的棍子，泪眼婆娑的眼睛刷地瞪大。
“哪……”张母踉跄着扑到村民身上，“哪来的？”
“就那草垛里的。”村民只给她看。
张母煞白着脸问细节，村民叽里呱啦的说了一大堆，爹妈就把他喊走了。
棍子被张母抓着，她脑中闪过什么，刷地抬头去看梁白玉，两只充血的眼睛死死瞪着。
梁白玉将视线从被家人带走的蔡小静身上收回，他用不大不小的音量说：“小嫂子，你还好吗？”
张母一瘸一拐的走到他面前，举起攥着的棍子。
“刘宽死那天，你要骑车撞死我，现在还想用棍子抽我呀？”梁白玉不躲不闪，他用眼神阻止想过来的赵文骁，平平静静的看着处在惶恐中的可怜妇人，“你看我不顺眼，也犯不着这么对我吧。”
张母浑身直打冷颤，肯定是她想多了，不可能的，不会是她猜的那样。
两秒后，她发出了一声刺耳短促的尖叫。
梁白玉在擦手臂上的血，他关心地问道：“怎么了？”
张母四肢冰凉，棍子攥不住的掉在她脚边，她发不出声音，放大的瞳孔里只有一块碎布条。
那是她从县里裁的布，给儿子做的新衣衫。
现在就在梁白玉指间。
“是你！”张母脸色可怖，“你发现我儿子偷偷去你家，还总粘在你后面，你就故意去断桥那边，引他撞见刘宽，你想要他们为你打起来，要我家跟刘家结仇！”
梁白玉听故事一样的表情：“我是神啊？嫂子真会说笑。”
张母一把拽走他手上的布条，用尽全力扣住，全身哆哆嗦嗦。
就是梁白玉搞的鬼！
村里都知道她孩子处在分化阶段，这不是什么秘密。
距离分化时间越近，就越容易受刺激。
梁白玉知道她孩子着了他的道，魂都被他勾走了，又即将分化，没经事，一不留神就会犯傻冲动。
他是借她儿子的手，杀了早前揭穿过他，害得他被骂的刘宽。
不对！
按理说，当时刘宽是信息素中等级的Alpha，她儿子还没分化，正面打起来，绝不可能占得了上风。
即便是从背后下手，也不会万无一失。
那就只有一种可能，梁白玉压根就无所谓，他不在乎事情的发展。
只想可以有把刀，捅出去能见血。
至于血是谁身上的，随便。
张母越愤恨就越清醒，越清醒，身上的寒意就越重。
梁白玉不是在赌。
谁死谁伤，对他来说都是一件高兴的事。
“你这个杀人犯！”张母看着梁白玉那张祸害脸，想给砸烂，“我儿子只是爬了你家的墙洞，他能在你屋里对你做什么啊不就是贪玩吗。”
“棍子是你放的吧，我儿子提前分化也是你害的吧，他还是个孩子啊，你为什么要这么对他，为什么要算计我们一家？！”
“听不懂。”梁白玉咕哝。
张母眼前发黑，故意的，这个贱人就是故意不早点揭发，让他们以为没事了的时候才开始行动。
为的就是折磨他们！
张母精神错乱地捶打梁白玉：“你个疯子，你害得我家破人亡，我一家怎么招你了，你为什么要害我们？为什么啊！”
“小嫂子啊，你说说，我为什么……”梁白玉单手梳理半边长发，尽数往后抓拢，“要害得你家破人亡呢？”
天黑了，赵文骁和几个村民说完话，打着手电过来。
那束光扫在梁白玉过于秀美的眉眼上面，张母有一瞬间以为自己看见了那个女人。
等她眨了下眼，再去看时，她眼前晃过的是一个爬到她腿上，软糯糯地喊她姐姐的小男孩。
转眼间，小男孩长成了眼前的青年。
像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
张母倏然遍体生寒：“原来你什么都记得，根本就没忘……”
“我记得什么？”梁白玉往土墙上一靠，似笑非笑。

第24章
“白玉。”
赵文骁快步走到梁白玉身旁，手电在他身上扫了扫：“伤怎么样？”
“还好。”梁白玉揉揉胸口。
赵文骁投过去关怀的眼神：“怎么回事？”
梁白玉看了眼摊在地上的妇人。
赵文骁顺着他的视线俯视过去，向来客气温和的语气里多了几分不快：“姐，你家孩子划伤了白玉的手臂，还差点把他强了，你家的遭遇，和他没关系，他是无辜的，请你自重。”
张母的肩膀抖个不停。
“小嫂子说她全家都被我害了。”梁白玉将张母说的那些，原封不动的口述了出来。
赵文骁拧拧眉：“什么乱七八糟的，脑补也要有个度。”
梁白玉无奈的耸了耸肩，体谅道：“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对她造成的打击太大了，人糊涂了吧，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说的什么。”
“我看未必都是假的，那小子不是承认了吗，还自己讲了经过。当妈的就想把自家孩子犯下的罪甩到别人身上。”赵文骁捡起地上的棍子，手指摩挲摩挲深褐色痕迹，放在鼻端嗅了嗅，“这上头是血，还有一点残留的信息素，应该是刘宽的，待会我拿给村长。”
“哎……”梁白玉叹口气，满脸的悲悯。
尾音还没从他唇间溢出，他就倏地合上牙关，垂了垂眸，眼睑轻微痉挛。
张母死咬住梁白玉的小腿不放。
赵文骁面色大变，强行掐住她脖子，逼她松嘴。
梁白玉的小腿血流不止，赵文骁要背他，被他拒绝了。
“没事，我只是掉了块肉，不是少了条腿。”梁白玉轻呼几口气，他苍白着脸离开墙边，一步一步往家走，破衬衫西裤下的身子渗着细密冷汗。
赵文骁的脚步被一股力道阻止。
“文骁，你听我说，都是真的，他扯谎……”张母紧抓着赵文骁的衣角，指甲盖往布料里抠，她说话颠三倒四，嘴巴上都是血，样子像疯病发作，“他是恶鬼，我儿子，我老板，好好一个家……”
赵文骁没耐心的甩开了张母，握着手电追上梁白玉，给他打灯照路。
张母呆了呆：“不信我……孬子……”
.
不多时，张母和几个村民说了同样的话，他们不是很想搭理她，也怕她发疯乱伤人，敷衍的回一两句就走了。
俗话说：一嘴两舌，两舌百话。
大家在别人家的家常这方面的想象力无穷大，也永远的精力充沛。
张家娃交代的那些，已经让他们通过几轮言论战，总结出了一个完整的前因后果。
不需要老村长再通知查问结果，他们都知道了，就那回事。
他们虽然不喜欢梁白玉那身没有羞耻心，四处勾搭人的风尘气，却也知道，刘宽不是死在他手上。
现在村里早就议论了一个来回，谁都认定，张家娃才是杀人犯。
孩子是好孩子，当心头肉养大的，只不过是受了梁白玉那狐狸精的诱惑，心智被迷住，脑子一时不清醒干了错事，之后不敢出来认罪，他又因为提前分化发疯，自己受了大苦，爹妈还被他伤害了，一家怪可怜的。
可刘家就不可怜吗？
一个村的，抬头不见低头见，这么多年的交情了，大家不想替哪头说话。
“都不信我。”张母眼看那几人头也不回，她疯疯癫癫，“好啊，真好，真好……”
“哈哈哈哈哈——”
.
当夜，村里响起了大喇叭声，老村长通知大家开会。
除去刘家跟张家，其他的每家都派了个代表。
场地是老村长家门前的稻床，大家伙坐在自带的小板凳上面，人手一支手电筒。
这个会的内容是给那起凶残命案收尾。
老村长讲了，黄医生给张家娃做了个针灸，他已经恢复了神智，短时间内不会再做出狂暴行为。
张家娃年纪小，藏不住心思，一问就招了，什么都说了。
所有都和他在草垛前讲的一样。
“我不是第一回 说了，凡事以和为贵，以和为贵。”老村长冲着喇叭喊，“这件事我们要给自个的心里上一记警钟，冲动是魔鬼，三思而后行。”
“还有！”
老村长费劲喊，瘦巴巴的脖子上冒青筋，唾沫星子喷湿了喇叭口，“张家的隐瞒是不对的，是错的。举头三尺有神明，纸包不住火，干了犯法的事，就别想能神不知鬼不觉！我们应该站出来，认错，道歉，承担自己该承担的后果！做一个对得起这片土地养育之恩的人！”
稻床上是整齐的掌声。
在这穷乡僻壤的地方，老村长的威望大过天。
毕竟是他给大家带来了希望的草药种，不然这村子早就灭亡了。
掌声响完，就轮到了村民发言。
“村长，人虽然不是梁白玉杀的，但他是咱村这起人祸的根源。”
“是啊，村长，那刘宽是什么样的人，我们都清楚得很，他不会无缘无故的骂梁白玉，肯定是梁白玉背地里对他干了什么恶心的事。”
“刘宽那人斯斯文文客客气气，读过书见过世面，他被逼急了说脏话我信，但要说把人绑地窖玩烂这话，我不信，他都看不上好吧，一定是张家娃听岔了。”有个Omega表态，“像我分化前就出现过幻听，看到过幻觉。”
不少人附和，“对啊，我也有过。”
“反正没梁白玉，就什么事都没有。”
“……”
“别让他待在村子里了。”
“……”
“让他滚！”
“让他滚！”
后排听了老半天的杨父没忍住，来了一句：“这是他家，我们没资格赶走他吧？”
杨父的嗓门不大，就是想法大不同，音量自带放大功能。
大家伙的注意力齐刷刷的挪到他身上。
“老杨，你不是吧，你替那鬼画皮的小子说话？”
“你烧锅的知道了，不得跟你闹啊？”
“别说了，他谁家的东西都不买，只在老杨家买，关系亲着呢。”
“也是哩，要是我，甭管他给多少钱，就算是金子，我都不会卖给他一片菜叶子。”
有人酸，有人羡慕，有人嫉妒，有人嘲笑讽刺，也有的纯看热闹……
杨父气得扔了烟屁股，拿起小板凳走人。
老村长抬了抬手：“别吵了，老杨说的在理，咱村有梁家的地，后人回来住多久都是合情合理的，所以我希望大家可以不喜欢，但也不要太关注他，关键还是要把自家日子过好。”
“不能赶他走，那就叫他自己滚蛋！”一贼眉鼠眼的年轻Alpha抖腿吼，“这样总可以了吧！”
好多人起哄。
究竟是只想让他待不下去的离开，还是抱着别的什么目的，趁他出山途中干点啥，这就不知道了。
老村长苍老的声音有点疲了，他摆摆手：“会就开到这，都散了吧。”
.
山上的陈砜知道这件事的时候，张家已经没了。
张父被孩子咬伤失血过多，没抢救过来。
张家娃不想被送去县里的派出所，他打伤看守他的人逃跑，结果失足掉进了河里。
丈夫和孩子都走了，张母撑不住，疯了。
陈砜站在梁白玉家的院里，见他趴在石磨上晒太阳，嘴唇没有血色，脸白得泛青，精气神却很好，便走近几步，问他的伤如何。
“都是皮外伤。”梁白玉的脑袋枕着没受伤的左臂，“你来早啦，我明天才能给你做好吃的。”
“不急。”陈砜伸手去碰他右臂。
梁白玉躲开了：“干嘛呀，你要看，我还不会给你看吗。”
“你得先说一声。”他埋怨地斜了男人一眼。
陈砜说：“我想看看。”
梁白玉卷起右手的袖子：“看吧。”
一截纤细嫩亮，光泽如绸的小臂暴露在日光里，靠近内侧的伤处包着一圈白布条，外层有几个小血点，别的什么也看不出来。
陈砜却半晌都没收回目光。
“我小腿也伤了。”梁白玉忽然跟他撒娇，“你要不要也看一看啊？”
陈砜皱眉：“哪？”
梁白玉伸腿。
陈砜弯腰蹲下来，两指抚着青年的西裤裤腿，小心往上捞。
“伤口可深了，流了好多血。”梁白玉的腿动了动，“黄医生还给我缝了十几针，没有麻药。”
陈砜的喉头干紧。
“你说我是不是受害者？”梁白玉看他端端正正的头顶旋。
“是。”
“那大家为什么还把错归到我头上，不要我住这里？”梁白玉花瓣型的嘴一撇，“不住这儿，我住哪嘛。”
陈砜抬头仰视青年，他想说什么，话到了嘴边，却被打断了。
“不说这个了。”梁白玉把腿收回来，长发搭着左臂铺在石墨上面，“你的手怎么有会有血丝？”
陈砜沉默了。
父亲失禁以来的这几天，从早到晚的兜尿布，亲戚不给洗，都攒着等他巡山回来一次洗掉。
尿布是拿压箱底的旧床单剪的，很硬，搓起来刺刺的。
搓多了，他这糙皮都受不住。
“不想说就不说吧。”梁白玉善解人意道，“你能在村里待多久，是不是马上就要回山上？”
“可以待。”陈砜说。
“那你陪我会。”梁白玉把手放在他厚厚实实的肩膀上，借着他的身体站起来，移步去屋里，“等我睡着了你再走。”
经过堂屋时，陈砜的视线从那两个遗像上掠过。
不论他哪次见，遗像上都没一点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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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是小赵总来找我，你别管。”梁白玉脱鞋躺上床，“我屋里没声，他就不会再敲门了。”
“你也不要打听张家那事的细节啦，跟你不相干。”
“还有啊，不管听到什么闲言碎语，还是看到什么争吵纠纷，或者发现了哪个见不得人的勾当，都少管别人家的闲事，人家是对是错都是一家人，回过头来还要怪你。”
梁白玉嘀嘀咕咕了几句，话声从清晰到模糊，再到只有气音，他两只手放在被子上面，睡着的样子又娇又乖。
陈砜坐在床边放鞋的木板塌上，背靠床沿，“我不是那种多管闲事的人。”
“我也不是菩萨，对谁都好。”他低声说。
回应他的是轻悠的呼吸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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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白玉上床的时候，院里的老母鸡蹲在窝里。
蛋还没下出来，他就醒了。
这一觉的时间太短，却让他浑身是汗，头毛皮针扎的疼，四肢僵凉。
陈砜问道：“做噩梦了？”
梁白玉拉起粉色的被头，把汗涔涔的脸蹭上去：“梦到了一只胖乎乎的熊，它送我很漂亮的小花，说要和我好。”
“然后呢？”
“然后它就带我玩，我们成了好朋友。”梁白玉看着头顶的老蚊帐，“有一天，它突然变成了一群怪树。”
陈砜顺着他接话：“怪树？”
“是啊，一群怪树，会动，树枝也都是活的，长着很尖很长的牙齿，一根根的在我身上绕，我怎么都逃不掉，疼死我了。”梁白玉像是真的感受到了疼，眉心痛苦的蹙了起来。
陈砜的呼吸沉了沉，他弓起腰背，手掌拍几下被子，生疏的安抚着：“只是梦。”
“对啦，只是梦，幸好我醒了。”梁白玉牵起发白的嘴角，露出笑脸。
“我身上都湿了，你帮我拿一下干净的衣服，就在柜子里。”梁白玉掀开被子，让闷在里面的热气散掉。
陈砜去给他拿了。
梁白玉又叫陈砜去厨房帮他打盆水，他要抹澡。
陈砜做事很利索，很快就把梁白玉要的东西都准备好了，他往外走。
梁白玉叫住他：“别走啊，我后背不好擦，你帮帮我。”
“不行。”陈砜一口回绝。
“那好吧，你开窗户，帮我喊一下小赵总。”梁白玉用一根手指卷着毛巾，在盆里划拉，“我让他给我擦。”
走到门口的人掉头回来，立在他面前，阴影罩住他。
梁白玉笑吟吟地仰起脸。
脖颈拉出诱人又脆弱的线条，有滴汗珠顺着他的青色血管往下滑落，让看到这一幕的人很想凑上去，把它吮走。
“怎么不说话？”梁白玉笑。
陈砜：“脱衣服。”
“这就对了嘛。“梁白玉一颗颗的解着衬衫扣子，他受了伤，娇劲比平时还要大，扣子没解完就不想解了，要陈砜帮他。
陈砜看过去，背部肌肉蹦出如临大敌的紧度：“我是个健康的，没有伴的，成年Alpha。”
“我知道呀。”梁白玉抬抬秀美的下巴，”快点嘛，水要凉啦。”
陈砜阔步出去，他检查了一下左耳上的阻隔扣，确定戴好了才回屋，同手同脚的走到床前坐下来。
梁白玉懒懒洋洋的张开手臂。
陈砜的上半身往青年那凑了凑，低着头去碰他的衣扣，眼睛落在被子上不看他露在外面的雪白胸口。
指骨僵硬，心跳比夏天的蝉鸣还要吵。

第25章
潮湿的花衬衫慢慢褪下来，陈砜眼前是一片白光。
青年太白了，就那种均匀细腻的白，皮肤没有一点暗色和细纹疤印，二十多年的成长没在他的皮囊上留下岁月痕迹，他像一个摆放在玻璃框里的假人。
桃花开在这片圣洁芬芳的春色里。
细细闻，能闻到花香。
有哗啦水声擦过陈砜的耳膜，他的太阳穴猛地一跳。
“发什么呆啊，赶紧给我擦擦。”梁白玉半拢着湿衬衫转过身，把后背对着他。
两片莹白泛粉的肩胛骨突起，犹如一对振翅的病蝴蝶，轻轻颤动着，既灰败，又鲜活。
陈砜看见了什么，体内不安分的信息素瞬间沉底：“背上怎么也有伤？”
“石头硌的。”梁白玉把头发拨到一边，发梢贴着他锁骨，他打了个哈欠，说话带着点鼻音，湿湿软软的很亲昵，“哥，你快一点擦好不好，求你了，我都困啦。”
陈砜看他那处硌伤，没处理，结痂了，伤口周围有点肿。
“你为什么，”陈砜顿了下，“不爱惜自己的身体？”
“哪有，我是防不胜防。”梁白玉揉鼻尖，“都是意外啊。”他回头看眉头紧锁的男人，“好啦好啦，告诉你一个小秘密，我体质特殊，不管是被烫了还是被利器划了，只要伤一好，那块皮肤就能恢复原样。”
陈砜眉间的纹路不但没减轻，反而更深。
“不信？”梁白玉屈指摸一下自己左肩，“就去年啊，有一回晚上我洗澡，淋浴坏了，温水变热水，我这儿烫得可严重了，现在你看看，是不是一点疤都没了，神奇吧！”
“不神奇。”陈砜对上他炫耀的眼神。
“你这个人好没劲，不好玩。”梁白玉把脑袋转回去，玩起了自己的头发，“明天你什么时候有空就什么时候过来，过时不候。”
“知道了。”陈砜捞起盆里的毛巾，拧得半干，每种不合常理的现象背后，都连着一个黑洞。
洞里不知道有什么。
一个人吃那么多药，却是一副轻松健康神态，这有多离奇不用杨玲玲告诉他。
究竟付出了多少代价，又经历过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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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砜给青年擦好后背就起身走了，他没有出院门，只是蹲在堂屋的门头底下，球鞋抵着高高的木门槛，低头掰扯手上的倒刺。
一掰就飙一串血。
蹲了会，陈砜去鸡窝里，把鸡蛋捡了，放在厨房的扁篮子里，他正要走，身子停住。
篮子里的鸡蛋跟他上次来时看的相比，多了很多。
那个人是不是一个都没吃？
鸡要留到过年吃，鸡蛋也要攒到那时候？
陈砜抹了把脸，他把锅洞前乱糟糟的松毛扫到一边，又将灶台擦了一遍，忙完就回到里屋。
床上的人在睡觉，被子被他踢在了床角，一点都没盖，他的睡姿不是蜷缩手脚抱住自己，或者翘腿大咧咧，而是平躺，很规矩的将自己局限在一个范围里。
他的身上穿着干净的花衬衫和西裤，脚上套着白袜，袜筒拉到脚踝上一寸，两边对齐。
换下来的脏衣服放在床尾，叠得很好。
陈砜看青年那么睡，有种闷在罐子里的窒息感，他深深喘息：“梁白玉？”
没有反应。
“白玉？”陈砜又喊。
依旧没动静，呼吸的频率也没变。
床里面的窗户没关，有风往里吹，凉丝丝的。
陈砜把挂在钩子上的蚊帐放下来，塞进床被底下，压了压。
做完这个动作，陈砜轻手轻脚去书桌前，小心拉开了中间的抽屉，他翻到标记为“9”的药瓶。
打开盖子，入眼是一粒粒的黄白色胶囊。
那次他随意打开的这瓶药，觉得胶囊有点熟悉，没闻出味道就放了回去。
这回陈砜倒出来一粒，偷偷放进了裤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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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白玉被窗户上的敲击声吵醒，他有几秒的茫然，缓过去了才去开窗。
外面下小雨，赵文骁打伞站在窗外，叫他吃晚饭。
“怎么一天三顿都叫我去。”梁白玉刚睡醒，头发乱乱的，他掀了下微红的眼皮，“烦人。”
“我是为你好。“赵文骁语重心长，“一看你就是平时不按时吃饭，才会那么瘦。”
“这你就错了。”梁白玉的鼻息里带出一声轻笑，“我回来前，每天都是少吃多餐，饮食规律到可以拿计时表计算。”
赵文骁明显不信，当他胡扯。
“有人说看到那个谁，姓陈的从你家出来。”赵文骁从伞下探头。
“什么姓陈的，他叫陈砜，石头风的砜。”梁白玉说，“多衬这个村子啊，我第一次听他名字，就觉得有股家乡的味道呢。”
赵文骁不是很赞同，也没往下接话：“当兵的退役了？”
梁白玉眨眨眼：“不知道。”
“你连这个都不知道，还跟他来往？”赵文骁的反应不小，英挺的轮廓线条都蹦了起来。
梁白玉笑眯眼：“不行吗？”
赵文骁说：“白玉，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觉得，他跟玲玲不清不白的，又接近你……人品上不是很……”
“你再说，我就要关窗户了。”梁白玉用的是开玩笑的口吻，不像是真的动气，可他的眼里没有笑意。
赵文骁讪讪道：“抱歉。”
“好嘛。”梁白玉把长发拢起来，扎了个小马尾，他那双眼又有了能困住人的风情，“晚饭都有什么菜啊。”
赵文骁说：“都是你喜欢吃的，你还是别过来了，我给你端过去吧。”
梁白玉听赵文骁这么说，就又缩回了被窝里。
没叫他菩萨，只让他少装点饭。
赵文骁没有马上就回自家院子，他转转伞柄，提起了张母，说是真的疯了。
“我跟她说了半天话，她都没反应。”赵文骁挺感慨的，“想当年，她没少带我们去山里玩。”
梁白玉一脸困惑。
“你不记得了，小时候大家的关系都好，无忧无虑的。”赵文骁听他咳嗽，便说，“你关窗吧，一会我来找你。”
梁白玉把窗户关上，小雨点打在玻璃和木条框上面，流下道道扭曲的水痕。
他对着玻璃哈口气，指尖戳上去，画了个龇牙的笑脸。
自己比对着做表情。
“满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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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没下雨了，阴天，梁白玉带伤出门，他拎着被粗布条缠住的篮子把手，慢慢吞吞的去了村子南边。
村里的房屋构建没规划过，这一栋那一栋的，菜地倒是全挪到了一起。
一家挨着一家。
梁家也有一块，荒了，这个季节土里还有稀稀疏疏的草，远看就像一个老大的脑袋，毛发可怜凄惨。
菜地边的沟里长着水芹，有一小把。
梁白玉先前逛的时候就发现了，当时还没长好，现在可以下锅了。
“诶，水芹炒什么好呢，豆干吧。”梁白玉弯了弯腰，他拿镰刀把水芹割掉，握手里，抖了抖上面的泥土。
“今天我要下厨，做两个……不，三个菜。”
“是有什么重要的事吗？”
“有啊，我生日啊。”
梁白玉呢喃了会，他哼着京剧直起身，周寡妇站在菜地的篱笆外，盯着他。
“婶婶。”梁白玉笑着打招呼。
周寡妇没有表情。
“这水芹是我家的，我没有偷喔。”梁白玉闭上嘴，嘀咕着走出菜地。
梁白玉经过周寡妇身边，一个白萝卜被布满细伤疤的手拿着，递到了他眼皮底下。

第26章
“给我的？”梁白玉愣了下。
周寡妇跟个一两岁小孩似的，小幅度的左右摆动头部，傻兮兮的咧着嘴。
梁白玉接过白萝卜，道了谢。
“那我走啦。”梁白玉把带圈泥的白萝卜放进篮子里，“婶婶慢着点，地挺湿的。”
周寡妇在原地站了会，咬着手指咿咿呀呀的往前走。
一大妈拦住她，指着快走到小水塘埂的梁白玉说：“就是他妈勾引的你男人！”
大妈是张家亲戚，隔着几个菜地旁观了梁白玉割水芹，以及周寡妇给萝卜，她土都不翻了，吐着唾沫骂了半天，这会儿跳出来了。
“你男人死前，你俩老吵架，他还为了那个女的打你。”
大妈说着就伸手去扒周寡妇披在眼前的凌乱头发，“就你脸上这疤，他划的，用的池鱼的剪刀，因为你闹着叫他不要再去梁家，他发脾气把你给划了，但他还是有家不回，成天只想着那女的，被猪油蒙了心。”
周寡妇眼神痴呆，一条狰狞的疤痕穿过她左颧骨，将她的嘴巴斜斜切裂，擦过她右嘴角，尾端在右腮部分。
很丑，细看还会让人害怕。
周寡妇好像很久没洗过了，身上臭烘烘的，头发里有小虱子在爬。
大妈把碰了她头发的手在褂子上使劲抹几下：“你那娃，生下来是个死的，身子都紫了，你抱着娃跳河，大家伙把你拉了回来……梁白玉他妈害死你老板跟儿子，你还把你不知道从哪偷的萝卜给他吃，你家祖坟不得气冒烟……”
周寡妇拍手：“冒青烟冒青烟！”
大妈绿了脸，她啐一口：“活成这德行，不如死了算了。”
周寡妇嘬着脏兮兮的大拇指，吧唧吧唧响，口水往下巴上流。
大妈犯恶心的要走，她想到什么，皱巴巴的长脸上闪过一丝阴毒，回头说：“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小水塘里有很多鱼，刚才收你萝卜的那小子喜欢吃，你趁他在塘边的时候把他往塘里一推，他就能抓到鱼了。”
周寡妇傻傻的念：“水塘，抓鱼……要吃鱼……”
不远处的小林子有乌鸦在叫，大妈拍了拍心口，小跑着回自家菜地：“我可没做什么亏心事，我是在助人为那啥，行善。”
“呀——呀——”
周寡妇学乌鸦叫，后颈有个坑洞，那是多年前挖掉腺体留下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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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白玉从小店回去的路上，碰上了那个被张家孩子捅伤的Alpha家里人。
对方不怪持刀人，怪梁白玉。
路不狭窄，偏要故意撞上来，把他撞进草丛，还要在走的时候，用肩上的钉耙打他。
梁白玉和张母骑车撞他，举棍子抽他的时候一样，站着不动，没有要躲避的意思，眼睛都不闪，就那么看着要落到他身上的所有危险。
然而那人的钉耙却在打到他的前一刻拐偏了。
“他妈的，什么恶心玩意儿！”孬货吐口唾沫，拿着钉耙走了。
梁白玉把脚从水洼里拿出来，皮鞋滴着泥水，他愁容满面：“完了，我就两双鞋，上周洗的那双还没干，回去没得换了。”
“好倒霉啊。”梁白玉跨过水洼，不小心牵动到了小腿的咬伤，他疼得连连抽气，“哎，都没打狂犬病疫苗。”
有读书声传来，杨玲玲边走边翻怀里的几本书，从梁白玉身旁经过，没有停留。她翻开的书页上有一行小字。
——事出反常必有妖。
梁白玉有种没办法用语言形容的魔力，他能让喜欢他，讨厌他，憎恶他的人都忍不住去关注他。
杨玲玲很早就意识到了这一点，也警告过她弟，没用。
梁白玉对谁都笑，好像他自己怎么样都行，怎么都好，只要别人高兴。
谁知道他每一次笑成月牙眼的时候，心里都在想什么。
像他这种人，很可怕。
杨玲玲的胃里晃着不久前喝的药，她受她弟的影响，这个月的发热期征兆提前了一周。
她弟还在赵文骁家窝着，被他的信息素绑制。
那就是不听话的后果。
Omega在生活上没有Beta方便，不谨慎对待每个发热期，出了事自己背。
“杨老师。”
身后响起含笑的喊声，杨玲玲不但没回头，还加速脚步离开，剪短的头发扫过颈环，她已经不想把心思花在观察梁白玉几时病死这件事上了，也强制的约束自己不去山上找陈砜。
交给时间就行。
时间会把她猜到的，猜不到的答案都送到她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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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砜忙了一天，他紧赶慢赶，下山的时候还是晚了，村里好多家都灭了灯。
起雾了。
陈砜拎着两个塑料袋，健步如飞，他离梁家有段距离时，就看见了一点星火。
梁白玉坐在门口的竹椅上，嘴里咬着一根火柴。
猩红的火苗明明灭灭，时不时在他那双含情眼里映出光亮。
“来啦。”梁白玉仰着头陈砜，吐字模糊不清。
陈砜低喘了几声平复呼吸，他伸出两指，夹住青年嘴边的火柴，将那火光掐了。
“松嘴。”陈砜说。
梁白玉的舌尖抵着火柴头：“啊。”
火柴被拿走，他抿了抿嘴：“给我带了什么啊？”
“菜。”陈砜一套迷彩服穿一整天，出门前没顾得上换掉，他里面的汗衫不知道湿了几回，干了几回，信息素还是淡。
要是换个正常的Alpha有他的运动量，出这么多汗，即便戴了阻隔扣，身边依旧没法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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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季节，菜地里长着小白菜，荠菜跟包菜，陈砜三样都给梁白玉带了点。他还杀了一只老鸭，切好了装袋子里带过来的。
陈砜以为梁白玉已经吃过了，谁知他连饭都没煮。
“我做吧。”陈砜看他淘米。
“说了给你做好吃的了。”梁白玉朝锅洞口撇撇嘴，“你帮我烧火呗。”
他正说着呢，米跟着水一起倒出去了很多。
陈砜欲言又止神情复杂。
梁白玉漂亮的眉毛一蹙，娇嗔道：“你看看，就因为你老在这站着，我米都淘不好了。”
“……”陈砜默默去了锅洞那，往板凳上一坐，注意力还在淘米的响动上。
直到米下锅，他才松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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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砜哪火钳把锅洞里的拆灰刮了刮，他抓一把松毛，点燃了塞进去。
厨房兵荒马乱了一阵，飘起了油烟味，渐渐的走上正轨。
似乎是这样。
陈砜掰一根干柴丢进锅洞里，耳朵捕捉到什么，他离开板凳往外走：“你在跟谁说话？”
“我自己啊。”梁白玉抱着一块厚皮五花肉，手里的小刀一下一下刮毛，“我无聊的时候，喜欢自己跟自己说话。”
旁边的陈砜没声。
梁白玉歪了歪脑袋：“怎么了？”
陈砜搓搓手上的火钳印：“以你的速度，我们这顿是明天的午饭。”
梁白玉看着陈砜，缓慢的眨了一下眼睛，无辜得让人怜爱。
陈砜拿走了他的小刀，和他怀里的五花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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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还是梁白玉烧的，他很坚持。
陈砜又要烧火，又要看着他炒菜，几次话到嘴边都咽了下去。
梁白玉一顿饭的时间把自己搞成了花猫，他将烫盛进碗里，转头望向陈砜，眼睛亮晶晶的。
那样子很像是……
等待被夸奖的小朋友。
陈砜下意识抬起手，想把他脸上的葱花擦掉。
反应过来以后，陈砜的手僵在半空，尴尬的面部发烫。
掌心里一软，青年把脸蹭了进来。
一股电流擦过陈砜的指腹，顺着他指关节，往他鼓起的青筋血管里钻。
“擦呀。”梁白玉笑弯了唇。
陈砜屏息，粗粗将那片小葱花擦掉，捻在指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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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很安静，堂屋的灯泡亮着，饭菜摆上桌。
陈砜的余光扫过那两个遗像，还有遗像旁边的那块旧手表。
梁白玉不知道从哪弄来的酒，白的，小瓶装，他给陈砜跟自己倒了一杯。
倒满了。
陈砜的额角一跳：“今天是……”
“我生日。”梁白玉把酒瓶的盖子拧上，俏皮的挑眉。
陈砜愣住。
“坐啊。”梁白玉左手拿筷子，在青瓷碗沿上敲了敲，雀跃道，“别愣着了，快尝尝我下了大功夫的厨艺。”
陈砜在他一旁坐下来，面前是堆成小山的米饭，和一双因为洗了很多遍，散发着水腥气的筷子。
梁白玉的眼波流转在他身上。
陈砜拿起筷子，夹了一口炒白菜放进口中。
梁白玉一副紧张期待的模样：“好吃吗？”
“好吃。”陈砜嚼着炒老了的菜叶，喉咙里齁咸。
梁白玉托着腮，对他笑。
陈砜就把剩下的两个菜和汤也尝了，并面不改色的说出同样的回答。
梁白玉还看着他，唇边的弧度也没收回去。
陈砜低头扒拉米饭。
梁白玉这才收回视线，他隔着袖子抚摸小臂上的伤处：“我就想啊，我生日那天，一家人坐一桌，吃我烧的饭。”
堂屋的门被风吹得咯吱响。
“吓我一跳，我还以为我爸妈来看我了。”梁白玉桌子底下的脚往陈砜腿上蹭。那是他受伤的腿，他无所谓。
陈砜把梁白玉的脚轻轻拨开，他再把自己的长腿挪了挪，搁在对方没受伤的那只脚边。
方便梁白玉蹭。
梁白玉这时候却又不蹭了，他好似没发现男人不自在的面色，笑着说：“我的话都讲完了，到你了。”
陈砜看他灯光下的脸。
“你要祝我生日快乐。”梁白玉拍他放在桌边的大手，力道轻飘飘软绵绵的。
“生日快乐。”陈砜动了动唇，哑声说。
“干杯。”梁白玉满意地举起酒杯。

第27章
陈砜与梁白玉碰杯，看他一口就喝了小半杯，便让他慢点喝。
“没事儿，我练过的。”梁白玉洋洋得意，呼吸里有辛辣的酒气，“千杯不醉。”
陈砜问：“为什么练酒量？”
“想知道啊。”梁白玉拖了拖尾音，狡黠地眨眨眼，“不告诉你。”
陈砜低头吃菜。
梁白玉转着小酒杯：“你会不会唱生日歌呀。”
陈砜咽下口中的食物，侧过脸。
“我上次过生日，还是我父母在世的时候。”梁白玉的声音里透着怀念，“我母亲不是这里人，她出生在北方的一座城市，家教很严，各种都要掌握，那她又聪明肯学，就很厉害，什么都会，她每年都给我做小蛋糕，周围有一圈软糖。”
“我父母会给我唱生日歌，母亲起头，父亲跟着唱，他们说要给我唱到十八岁，以后换我唱给他们听。”
梁白玉往椅背上一靠：“好想再听听啊……”
陈砜把筷子放下来，神情有几分慎重：“那我，唱一句？”
梁白玉没转头看陈砜，他似乎是在隐藏自己的期待，又像是随口说说而已，并不在意。
耳边响起了歌声，低低沉沉的，既朴实纯粹，又有男人味的磁性。
——唱歌的人，和听歌的人，都有自己的故事。
.
陈砜说唱一句，却唱完了整首。
桌上的饭菜都冒着热气，生活味很浓郁。
梁白玉的眼睛看着遗像上的父母，他像是进了另一段时光里，安安静静的待着。
“你父母的坟，不在山上吧。”陈砜蓦地开口，目光落在青年的后脑勺上，“要是你想把坟迁回来，我可以……”
“已经迁啦。”梁白玉打断。
陈砜愕然，迁坟的工作量那么大，一个人怎么弄得了？
除非……
尸棺都没了，不在了。
所谓的迁坟，就是挖个坑，放点过世之人生前的物品进去。
让活着的人能有个祭拜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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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你想的那样。”梁白玉抠着左手腕部的膏药贴边边，怅然道，“我回来晚啦。”
“他们不会怪你的。”陈砜突兀道。
梁白玉揶揄地轻哼：“你哄小娃娃呢，这种话我信你才怪，晚了就是晚了。”
末了，他的唇角耷拉下去，“他们要是不怪我，怎么会一次都没来我梦里看我。”
陈砜的心口一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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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氛很压抑。院子外头有脚步声路过，是扛着电瓶去河里打鱼的村民回来了，嘴边一根烟，手里拎着鱼篓，几条混子在里头半死不活。
那股鱼腥钻进了门缝，穿过小院，往堂屋飘，秀着存在感。
坐在桌前的两人谁都没理它。
“都说我像我母亲，实际是侮辱了她，我哪像了啊。”梁白玉的脸一直朝着遗像。
陈砜沿着着他的视线打量其中一张遗像，那上面的女人很年轻，风华正茂，有着极其艳丽的美感。
但她的眼里没有一丝低俗轻佻，只有智慧与神性，是个又纯净又温柔的人。
“我觉得像。”陈砜说，“你们都不属于这里，但又属于这里。”
梁白玉终于转过脖颈，将视线放在他身上，唇一扬，笑着对他竖起大拇指：“文化人。”
陈砜低咳了声。
“哎哟，还害羞啊。”梁白玉笑得更欢，状态恢复成了平时那样。
陈砜握住筷子：“吃饭。”
“你吃你的。”梁白玉喝了口酒，他舔掉嘴边的酒液，支着下巴，眼睛弯弯地看过去。
陈砜吃几口饭，喉头滚了滚，他压着嗓子，粗声道：“别看了。”
“哈哈哈！”梁白玉笑得东倒西歪，眼尾生理性的发红，像揉碎了的桃花瓣汁映在了上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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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白玉喝酒不上脸，喝几口都一个样，他的酒量是真的好。
陈砜喝酒上脸，刚毅的面部跟脖子耳朵都烧起来了，他一次次回应梁白玉的“干杯”，不知不觉一杯酒下肚。
“好啦，吃饱喝足。”梁白玉单手揉了揉长发，他慵懒地站起来，对着陈砜摆了个绅士的谢礼手势，标准又高贵，“今天很开心，谢谢你陪我过生日。”
陈砜挺着背部坐在凹凸不平的长板凳上面，他没半点儿反应，深邃有神的双眼发直。
“不是吧，”梁白玉伸手在他眼前挥挥，“这就醉啦？”
陈砜呆呆的，一动不动。
“醉了都这么老实。”梁白玉把手放在男人肩头，半靠上去，“那你怎么回去啊？”
说话时，指尖在他的阻隔扣上划了一下。
陈砜身子一震，整只左耳发麻。
“还是有反应的嘛，我扶你去洗把脸。”梁白玉把垂下来的发丝往后拨，左手去拉男人健壮的胳膊，“清醒了就回家，好不好啊，老实人。”
半天都没把人拉起来。
太沉。
肌肉还硬得跟石头似的。
梁白玉把手伸到男人跟前，嘟囔道：“我拉你拉的手都疼了。”
陈砜的眼睑动了动，低眉去看那双手。
纤细白长，指关节泛红。
“自己起来吧。”梁白玉收回手，放进了西裤口袋里。
陈砜没起来，他抬头，被酒精熏染的面部神情严肃：“不是。”
“什么不是？”梁白玉散漫地问。
陈砜宽热的胸膛随着呼吸起伏，有汗从他黝黑的后脖子淌进迷彩服领子里，他忍掉一个酒嗝，身上的阳刚气息很重。
“我不老实。”陈砜说完，重复了一次，“不老实。”
好像偷偷做了什么令自己不耻的事，他垂下眼睛，两手难为情的握住，卷起的袖子下小臂肌肉线条充满野性，很有男人气概。
梁白玉怔了怔，院门突然被敲响了，他蹙了下眉心，仰望他的男人说：“我出去一下，你坐着别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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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外不是村里哪个没事找事，是赵文骁。
“今天是你生日吧。”赵文骁看着给他开门的梁白玉，第一句话就是这个。
梁白玉掀了下眼皮。
“我刚刚想起来的。”赵文骁有一点自责，他见梁白玉反应不大，惊讶道，“你自己忘了？”
梁白玉说：“没忘。”
“我只是没想到，”他笑了起来，“这么多年了，你竟然还记得我的生日。”
“以前你每次过生日，都喊我来你家吃饭，我晚上还会跟你睡一块，我们挤一个被窝，盐水瓶捂脚。”赵文骁感叹，“我在外头不怎么想小时候的事，自从回来后跟你一重逢，我就老是回忆这个那个。”
“不说了，这个你拿着，给你的生日礼物。”赵文骁把手上的小袋子递过去。
梁白玉伸手去接。
赵文骁发现他没有要打开袋子的迹象，边让他看看。
梁白玉看了。
袋子里有一个深红色的小绒面盒子，打开是一块精致的手表，明亮的蓝色调。
“我看你总是拿的那块都旧了，表盘划的很严重，表带也没，就想着你肯定喜欢手表。”赵文骁温声说。
梁白玉没承认，也没反驳，他把玩着手表，幽幽道：“女士的呀。”
赵文骁有一瞬的诧异，他似乎没料到梁白玉能一口说准。
毕竟手表虽然是女士的，但无论是款式色彩，还是设计上都不明显。
“对，女士的，我一个生意上的朋友送的，回村的时候顺便带回来了。”赵文骁解释了句，说，“你手腕细，戴着合适，颜色也衬你。”
梁白玉把手表连同小盒子一起塞进袋子里。
赵文骁弯腰靠近他点：“白玉，你喝了多少酒，怎么味道这么大。”
“一杯吧。”梁白玉说。
赵文骁的视线越过他，往关着的堂屋门方向扫去，试探着询问：“你屋里有人？”
梁白玉一笑：“要是有人，我还有空给你开门？”
赵文骁：“……”他嗅了嗅梁白玉的气息，没嗅到一点别人的信息素。
梁白玉把袋子还给他：“礼物我就不收了，心意到了就行。”
赵文骁的面色很明显的差了一截，态度却是相反的低声下气：“是不是因为不喜欢……”
“想什么呢。”梁白玉无奈地瞪他一眼，叹口气，“是手表太贵重了。”
赵文骁还想让他收下：“不值几个钱。”
“这谎扯的，礼物跟情谊不挂钩，你要是真想送，明儿给我搓个泥巴吧。”梁白玉不等赵文骁回应，就懒懒的转移话题，“杨鸣怎么样？”
“睡了。”赵文骁的大背头就跟定住了一样，这会儿都没乱，发蜡味挺浓，“明天他就能回自己家。”
梁白玉轻笑：“你让我对Alpha刮目相看。”
“也有他的作用吧，他很抵触本能，一直在自我较劲拉扯。”赵文骁的话里含着欣赏。
梁白玉的唇间若有似无地溢出一声呢喃：“是个好孩子，苦了他了。”
“回去吧，早点睡。”
.
梁白玉送走了赵文骁，他把院门一合，木栓从这头推到那头。
“烦啊……”
梁白玉在院里站了会，慢慢悠悠的回到堂屋。
男人还坐在板凳上面。
梁白玉走过去：“干嘛呢，裤子粘板凳上了吗？”
陈砜木讷着：“你叫我不要动。”
梁白玉忍俊不禁，他摸摸男人很短很硬的头发：“真听话。”
“那现在起来吧，我带你去洗脸。”梁白玉说困就困，精神萎靡了好多。
陈砜撑着桌面起身。他站得很稳，没有摇晃，醉也是真醉。
“你当过兵？”梁白玉看他一副下一刻就要立正敬礼齐步走的样子，好笑地问。
陈砜点头：“当过。”
梁白玉“噢”了声，还是朋友扯闲篇的轻快语气：“那你是因为什么退役的？”
“个人原因。”陈砜皱了皱眉头，似乎是反射性的感受到了不舒服。
梁白玉没趁机刨根问底，他拉了拉陈砜的迷彩服外套，把上面的褶皱拉平，抬眸笑。
陈砜跟他对视，一向坚定沉稳的眼神因为酒精变得迷离。
灯绳被风吹得晃了一下。
灯泡跟着晃。
光影在梁白玉的身上跳舞，宛如老电影里的一帧，泛着淡黄朦胧的色彩，如梦似幻。
陈砜一瞬不瞬地看着，他喉间发出干咽唾沫的声音，像大山深处的动物捕猎时带动的腥风。
“你的信息素是什么味道啊？”梁白玉问出之前问过的问题，眼角眉梢浮起一抹妖媚又亲密的韵味，“满足一下我的好奇心，好不好嘛。”
陈砜抿着的薄唇划开一个弧度，他第一次在梁白玉面前笑了。
牙齿很整齐，笑起来很好看，憨憨的，还带着一丝单纯的孩子气。
梁白玉愣然之际，男人用烧红的眼紧紧盯着他，抬手取下左耳上的阻隔扣。
然后，
对他低下了黑色的脑袋。
“你闻。”

第28章
信息素是不能纯靠嗅觉闻出来的。
得靠腺体去感受。
梁白玉垂着眼，视线放在男人穿得起球的迷彩服后领上面，他：“炒米味。”
“你没闻。”陈砜抬眼看他，眼里饱含清醒时没有展露过的执拗。
“闻了。”梁白玉凑近男人挺好看的左耳，象征性地做了个轻嗅的动作，呼吸里只有酒气和汗液淌了一天干了以后，类似草木的味道。
那两股味道，被男人砰砰有力的心跳与他手臂上的血管一衬托，就成了令人着迷的雄性荷尔蒙。
梁白玉直起身：“闻了闻了。”
“那你喜不……”陈砜停住了，他像是在思考自己要问什么，为什么问。
“你问我喜不喜欢？”梁白玉又轻又柔地笑着说，“我当然喜欢啊。”
“炒米我好多年都没吃过了……”他悠悠地叹息。
陈砜看着梁白玉的眼神又茫然又专注。
梁白玉伸出手，掌心朝上，指节向里弯了弯：“阻隔扣给我玩玩。”
陈砜将阻隔扣放到他手中。
阻隔扣上有陈砜的体温和汗液，很湿很烫。
梁白玉下意识的想丢掉，他忍住不适，漫不经心的打量阻隔扣，“一代代传下来的老工艺啊。”
陈砜捂住暴露在外的腺体，呼吸渐渐发沉，他有些无助地挨近梁白玉。
寡淡低劣的信息素正在发生微妙的变化。
可惜在场的是个Beta。
“戴回去。”梁白玉把阻隔扣还给他。
陈砜接了，没戴。
他的喉头艰涩地滚动着，一下接一下，紧按腺体的手掌青筋爆起，嗓子里发出难受的喘息，渴求着什么，压抑着什么。
“不要让我说第二遍。”梁白玉蹙了下眉心。
陈砜快速将阻隔扣戴回左耳上面。
一滴汗从他的鬓角滑落，顺着他立体俊朗的下颌线条往下淌。
“乖嘛。”梁白玉用指尖接住那滴汗，笑了笑。
.
陈砜洗了好一会脸，酒精对他的麻痹减轻了不少，他站在三脚架上的脸盆前，低头看手里的红毛巾，脑子里在梳理断断续续又模糊不清的记忆片段。
“感觉怎么样？”后面响起梁白玉的问声。
陈砜的背部一僵，他没有回头，耳根上有薄薄一层红。
“你的酒量好差，一杯就醉。”梁白玉打着哈欠，懒洋洋的说，“不要不好意思，我不会笑你的。”
陈砜半晌出声，迟疑地问道：“我有没有说过什么……”
“嗯？”梁白玉反问。
“没什么。”陈砜把毛巾搭在墙边的绳子上面，他端着脸盆出去倒水。
梁白玉抹掉眼角打哈欠打出来的眼泪，摇摇晃晃的往里屋走：“我不送你了啊，你走的时候把院门带一下。”
陈砜猛地转头：“你门不栓？”
“我家里又没什么值钱的东西。”梁白玉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陈砜的眉头紧皱，他低骂了一声，把水倒了，脸盆往架子上一扔，阔步走到青年跟前，拉着人去院门那里。
“你是不是说脏话啦？”梁白玉瞥过去。
男人的侧脸线条紧绷。
“诶，不管你要干什么，”梁白玉说，“你慢点儿啊，我腿还有伤呢。”
陈砜的脚步顿住，他再抬脚时，步子小了很多。
院子不大，硬是走了好几分钟。
“好困啊。”梁白玉咕哝。
“我现在出去，你栓门。”陈砜松开他的手臂，把院门往中间捞了捞。
梁白玉眯着眼睛，一脸“你在说什么”的迷糊表情。
陈砜站在院里，神情是从未有过的冷峻。
“干嘛呀，多大点事，”梁白玉笑盈盈的举手投降，软着声音说，“好好好，我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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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月村里有两个家庭都被毁了。
一个是刘家。最有出息的小儿子没了，当妈的一病不起，当爹的不敢对外发泄，就成天的喝酒，工也不做了。
大儿子得照顾二老，他还有年轻的妻子，幼小的孩子要养，人又窝囊，这个家算是完了。
另一个毁了的是张家。父子俩都死了，唯一活着的那个疯了。
也有虽然没被毁，却也遭了难的。
除去被张家娃捅伤，医药费都要自己掏的Alpha，就是杨鸣了，他这回的发热期简直是地狱模式。
杨鸣一挺过来就去找梁白玉，他拿着吃了一小半的大鹅蛋，嘴里骂骂咧咧。
“我他妈竟然让赵文骁那人模狗样的家伙给临时标记了！”
“我他妈竟然在他床上哭哭啼啼要死要活了好几天！好几天！”
“我他妈……咳……咳咳……”杨鸣被蛋黄噎着了，咳得脸红脖子组。
梁白玉抚他颤动的后背，“慢点儿啊，弟弟。”
杨鸣蹦开：“都怪你！”
梁白玉宠溺地笑：“是，都怪我。”
杨鸣恼羞成怒后槽牙磨了又磨，他知道这事不能全怪梁白玉，要怪就怪他自己年少不经事，不争气。
当然，梁白玉是他丢人丢到姥姥家的关键。
因为他的激素之所以紊乱，发热期一再推迟，都是因为梁白玉！
那种渴望的念头和信息素无关，不知道什么时候扎根入骨，发情的时候放大了多倍，导致他那晚的防护墙开了个口子，意识混乱的跑这来了。
杨鸣狠狠吃了一大口鹅蛋，暴瘦了一大圈的脸颊一鼓一鼓，他一说话，蛋白蛋黄沫就往外喷：“你真是个祸害。”
梁白玉窝在树下的竹椅里，他勾着红嫩的唇瓣，光影在亲吻他秀挺精致的鼻尖。
“祸害遗千年。”杨鸣看他美得不真实的眉眼，“你的命长着呢。”
梁白玉没反应。
杨鸣气得跺脚：“我夸你长寿，你就这样？梁白玉，你怎么这么不知好歹？！”
少年人元气大伤还没恢复，挺虚的，但不耽误他打嘴炮，他叽里咕噜地打了好久，打得脑子缺氧，鹅蛋也掉了，被两只鸡啄得乱七八糟。
“我只不过是发个情，村里就跟变了天一样，这个死那个死的。”
“刘宽自找的，小张也是活该，不关你事，血流不到你手上。那姓赵的还知道护你，这点不错，但他的信息素是真的臭，我祖上烧高香了没跟他做……”
少年又开始了新一轮的聒噪。
梁白玉睡着了。
.
村里平静了一段时间，到了船出发去县城的日子。
有些人也想去，就是舍不得路费，便让去的人帮忙捎回来。
热闹的氛围从村这头弥漫到那头。
梁白玉手脚上的伤都好得差不多了，他在井边打水，杨鸣风风火火的背着个包冲进来，抢走了他手上的半桶水丢地上。
水洒出来，打湿了梁白玉的皮鞋和裤脚，他掐鼻根：“闹什么呢？”
“咱一块儿去县里。”杨鸣见梁白玉拢着长发看过来，他的气势立马就萎了，“成不？”
梁白玉说：“干嘛要我去？”
“就逛啊。”杨鸣兴冲冲的，“好吃的好玩的好看的，多的是。”
梁白玉唉声叹气：“我都不感兴趣呢。“
杨鸣：“……”
“白玉哥哥。”他一边自我唾弃，一边扭扭捏捏地喊了声，“去呗。”
梁白玉轻飘飘的改了口吻：“好吧。”
杨鸣没反应过来，呆了。
梁白玉把捅提到鸡窝那，往鸡喝水的大瓷盆里倒了不少水：“当天去当天回？”
杨鸣还呆着，不自觉地回答：“得跟着大部队，要待两天，住小旅馆睡大通铺，一晚上三块。”
“行。”梁白玉放下捅去屋里，“在这等我。”
扫动的长树枝戳到杨鸣，他一个激灵，结巴着吼：“真真真去啊？”
梁白玉已经出来了，他还是进去前的那身，花衬衫都没换，手上也没拿什么东西。
西裤的口袋里倒是鼓出来个形状，是药瓶。
里面装着好几种药，两天要吃的量被他临时放一起了，这样就只需要带一个瓶子。
“你东西呢，毛巾牙刷不带？”杨鸣傻愣愣的问。
“旅馆没有吗？”梁白玉眨眼。
“旅馆怎么可能有……”杨鸣的脸色变了变，瞪他，“大城市的旅馆有那么齐全？”
梁白玉回味一般：“是啊，什么都有，富丽堂皇，水晶灯亮得刺眼，地板能当镜子。”
杨鸣想象不出来，他就不接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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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漱用品是小事，可以去县里买，到了再说。”
梁白玉跟两只鸡打招呼，杨鸣全程用看神经病的眼神看他。
“对了，这次陈砜也去，他要带他爸去县里看病。”杨鸣挺突然地说。
梁白玉锁上门：“我知道。”
“老人家病得挺严重的，生活不能自理了已经，”他把钥匙抽出来，叹了一口气，“希望他们这趟不会白跑。”
杨鸣哼哼：“你会去找他吗？”
“唔……”梁白玉风情万种的挑着眉毛，不解道，“为什么不是他来找我？”
杨鸣语塞。
靠，是他想反了！
“在哪集合啊。”梁白玉把头发松松的扎在起来，笑意轻散，“弟弟你带路吧，我一点都不熟。”
杨鸣看他瓷白后颈上的一点碎发，自说自话：“还真让赵文骁说准了。”
赵文骁告诉他，想让梁白玉去县里，只有他去说。
他去了，一定能成。
“梁白玉最近给我的感觉，好像是在想办法补偿你。”
赵文骁的声音在杨鸣耳边回荡，他扯扯肉嘟嘟的嘴皮子，还没长回肉的脸皱成橘猫，补偿什么，搞不懂。
不是应该他理亏吗，把人耳朵给咬了，更是差点……
杨鸣忍不住想当时的画面，信息素甜丝丝的漏了出来。
呸！下流！
还是想想到了县里怎么玩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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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白玉停下来，后面的杨鸣踩到了他脚后跟，皮都要破了，他把鞋拉上，回头看去。
杨鸣敞着棉布外套，手在里面摸了一遍两遍三遍……
“看什么看什么，我把所有的压岁钱都带上了，县里扒手多，我得确保钱放好了，安全了。”杨鸣被梁白玉看着，脸通红，他给自己找场子，“我这叫谨慎，以防万一！”
梁白玉捏捏他的脸，逗弄道：“放松点，哥哥有钱，给你花。”

第29章
船是清晨出发的，梁白玉上船就开始睡。
杨鸣倒是惨了，他原本就因为发情期出了意外瘦脱相，还在恢复阶段，这回在船上吐得死去活来，胆汁都要呕出来了。
船一靠岸，赵文骁就叫醒梁白玉，拖着蔫哒哒的杨鸣上了大巴。
之后梁白玉又是睡一程，杨鸣吐一程。
大巴严重超载，过道上都挤满了人，各种口气混在一起，很浑浊。
村里人一年四季坐车的次数不超过一只手，生理跟心理都不适应汽油皮革味，所以晕车的占了大多数。
有的能忍着吐到皱巴巴的塑料袋里，也有的直接吐在身上，堪比灾难现场。
快到县城的时候，靠窗坐的梁白玉醒了，他伸着懒腰活动脖颈，一转头就和左手边的赵文骁打了个照面。
赵文骁对他笑：“你也太能睡了。”
“颠簸的时候很好睡。”梁白玉拨下小皮筋，将细软的发丝捋了捋，发尾缱绻地窝在他肩颈，他前倾上半身，手臂搭在前排的座椅上，脑袋抵上去，整个人懒得像一只要舔着爪子打滚的猫。
赵文骁让梁白玉坐好，说他那样不安全。
“姓赵的，你怎么这么婆婆妈妈！”赵文骁另一边的杨鸣虚弱地吐槽，小脸清瘦蜡黄，眼睛红肿，还因为吐多了刮嗓子，说话嘶嘶响。
赵文骁看他一眼。
杨鸣瞪回去，本来他要挨着梁白玉坐，被赵文骁抢先了一步，还他妈不让！
越想越糟心，他脏话连篇的抖开小袋子，颤巍巍地呕了几下，什么也没呕出来，胃里火辣辣的疼。
走道上的村民抽烟的抽烟，聊天的聊天，还有小情侣腻歪的。
杨鸣更烦了。
他隔着赵文骁瞥梁白玉，见对方半站起来，跪在座椅上面往后瞧，立马就嚷。
梁白玉没理小孩。
杨鸣越过赵文骁，伸了个爪子过去，“啪”一下拍在梁白玉的腰上，不由自主地捏了一把。
然后就张大嘴巴，傻了。
草。
上手才发现比眼睛看的还要细。
比他的腰都细。
这是一个Beta该有的腰线吗？？？
梁白玉的脑袋没转动，含娇带媚的眼睛瞟了过去。
杨鸣顿时就被烫到似的，飞快缩回手藏背后，他强壮镇定：“别看了，陈砜不在这辆车上。”
“我只是无聊了。”梁白玉的手肘撑着椅子，微微眯着眼，笑看往他这投来的各类视线。
杨鸣还要说话，斜后方传来呕吐声，动静老大了，他受不了的跟着呕，顾不上梁白玉。
就在这时，车轮陷进一个挺大的坑里，车身一阵剧烈的抖晃。
杨鸣手上的袋子没拿稳，洒漏了一点食物残渣。
赵文骁擦了油的皮鞋头上溅到了几滴，他那张英俊又很注重保养的脸瞬间就变得漆黑。
“弟弟，你看你，把小赵总的皮鞋弄脏啦。”梁白玉的声音响起。
赵文骁的面色变了变，他宽容地拍拍杨鸣后背，笑道：“没关系，一会到站了，我自己擦擦就行。小鸣这晕车晕得很严重，回去一定要吃药。”
杨鸣有气无力，没甩开背上的手。
“白玉，你要不要抹点这个，压压味道？”赵文骁把怀里的公文包打开，拿出一瓶风油精。
梁白玉摇头，这样脏乱酸臭的环境，他似乎很习惯，没有半分不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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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次村民们去县里之前，老村长都会千叮咛万嘱咐一件事。
县城跟封闭偏远的山村不一样。
谁乱放信息素影响秩序，是会被送到派出所的。
要是信息素级别高，大庭广众的造成了更大的乱子，那不得了，等着吃苦头吧。
因此大家都得时刻注意，最好还要监督身边人，阻隔扣颈环万万不能摘。
而Beta作为这个社会的主流组成部分，同时也是信息素羁绊里的边缘配角，出门最为轻松，车一到站就一头扎进了人流里。
梁白玉没那热情，他站在逼仄的公共厕所外面，自成一个优美风情的小世界，来往的人都会瞄他几眼。
不多时，杨鸣带着一身从厕所沾到的腥骚气味出来，不知道他又怎么了，气鼓鼓的，走个路都那么用劲。
“走吧，快走。”杨鸣拉梁白玉，脸惨白惨白的，晕车带来的后遗症简直了。
“小赵总不还在里面？”梁白玉被他拉去路口。
“让他去死。”杨鸣东张西望，“明天这时候在车站集合，咱时间挺多的，你有什么想法？”
“随便啊，我都可以。”梁白玉说，“来县里了，你不去看看你堂哥？”
“管他呢。”杨鸣把太惹眼的梁白玉拽到角落里，“我都不晓得他住在哪。”
梁白玉惊讶道：“没说吗？”
“没。”杨鸣翻背包拿塑料水杯，“他过年回来吹逼的时候，只说住的小区很新很大，里面有好几个店，卖什么的都有……”
一张樱桃小嘴叭叭叭的，水也没少喝。
都躲拐角了，还是有路人Alpha凑过来，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梁白玉。
他的外形和气质太过优秀，就像一滴被上帝精心调制过的香露落在凡尘俗世，举止带着浑然天成的调情风韵，能让人混淆第二性别。
说他是Beta，别人都当是扯谎，得用信息素试探了才信。
那Alpha刚要释放自己的信息素，就被一股饱含凌厉气息的烟味压住了，他跟同类对视一眼，不甘的离开。
赵文骁敛去信息素走到梁白玉身旁，话是对杨鸣说的：“你们别乱跑，等我一起。＂
杨鸣翻白眼。
“先去哪？”赵文骁问梁白玉。
“这还要问？当然是旅馆！”杨鸣也是头一回来县城，但他姐来过好几次，给他写了出行指南，他自信满满，“晚了怕没空房。”
．
杨鸣带梁白玉赵文骁去的旅馆，是他姐来县城住的那家。
他姐说很好。
他就是那么跟梁白玉说的，结果呢？
床单发黑，有股子臭味，很冲，以杨鸣这个精力旺盛的年纪，他最清楚那味道是有人在被子里打过。旅馆的人也没洗。
“比绿皮车上的卧铺脏多了。”赵文骁掩住口鼻，离通铺远一点。
杨鸣扭过头，很小声地询问梁白玉：“那啥，白玉哥，坐火车是什么感觉？”
梁白玉对通铺挺有兴趣的，他这掀掀那摸摸：“没坐过。”
杨鸣愕然：“那你是怎么回来的？”
“开车回来的啊。”
“你就扯吧。”杨鸣呵呵，“刘宽都在汽车站碰到你了。”
梁白玉拍拍碰过床被的手：“车子半路抛锚了，买了张汽车票。”
杨鸣见他语气不像是假的，都有点懵了：“开的什么车？”
“拖拉机啊。”梁白玉笑弯眼。
杨鸣：“……”
得了，他恐怕永远都分不清，这人哪句是真的，哪句是假的。
“白玉，快出来，这地方没法住。”赵文骁已经退到了门口，他不是用的商量的语气，挺强势，“我们换一家。”
“蛮不错的呀。”梁白玉不认同地说。
赵文骁开口又闭上，周身气息发沉，他很明显的在强忍着情绪。
杨鸣也没吭声，他隔着外套捏里面口袋的一叠钱，每张都有要花的地方。
虽然这儿不咋地，但他姐都能睡，他也能。
杨鸣站在梁白玉这边，挥挥手道：“不就是个睡觉的地方吗，大家都是爷们儿，我也觉得没必要……”
“我知道一家不错的旅馆。”赵文骁打断道，“我付钱。”
“带路！”杨鸣立刻说。
.
梁白玉住哪都无所谓，他几乎都被杨鸣拽着走，期间没抱怨什么，由着对方折腾。
住处定下来以后，三人就去了街上。
杨鸣拿着家里写的购物单子，嘴里念念叨叨着“要买多少东西”，他一转头，发现梁白玉没跟过来，吓得他赶紧掉头。
少年惊慌奔跑的脚步很快就停住了，他看着一处报亭前的人，不太敢认，就觉得很陌生。
那人脸上带着棉布的白口罩，很厚实，兜住了他的大半张脸，他注视着一摞摞的报纸，给人的感觉既忧郁……又孤独。
“他是不是在找奚城相关的新闻？”杨鸣拽住要过去的赵文骁。
“肯定是吧。”杨鸣自问自答，“真搞不懂，他回来干嘛，先不管他在发廊做生意的事……”
赵文骁嗤笑：“县里发廊多的是，你看谁有他那相貌，就连他十分之一的都没。”
“那大城市的发廊兴许档次高？”杨鸣说。
赵文骁弹弹西服：“你信？”
杨鸣答不上来，他心里是不信的，可梁白玉真的太会了，比他看过的所有小黄书里的人都要会，就那种眉目传情，控制别人的欲望。
仿佛对梁白玉来说，吸引谁的目光，玩弄人心就跟他吃饭喝水一样，已经不是“熟练”能形容的了，就是他的一个本能。
“奚城是什么样子？”杨鸣换了一个问题。
赵文骁没回答。
“哎哟喂，敢情你也没去过啊。”杨鸣满脸鄙夷，像是在说，我是乡巴佬，你也好不到哪儿去，装什么大老板。
赵文骁没给杨鸣一个眼神，他撇下对方去找梁白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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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落山那会儿，街上的一家小店里，陈砜用座机打电话给一个朋友，说他刚才在邮局寄了份快递过去。
“什么东西？”朋友问。
“一粒胶囊。”陈砜对着话筒说，“你看了就知道了。”
“行。”
“你那边查清楚了，就把资料回寄到我这边县城的邮局，我会过来……”陈砜无意间瞥到一个熟悉的身影，话声顿住。
“喂？阿砜？”
“就这样，挂了。”陈砜将话筒往座机上一扣，大手在玻璃的收银台上按了按，对店员说，“给我一包黄梅。”
.
杨鸣是个空有出行指南，纸上谈兵的可爱小草包，对县城很不熟，安排行程的人成了赵文骁。
吃过晚饭，赵文骁买了三张电影票。
外国电影。
“啧啧啧，吃的是进口的，电影也是外国佬演的，要不要这么装逼？！”杨鸣没血色的嘴巴砸个不停。
梁白玉失笑：“那看不看？”
“看啊。”杨鸣从赵文骁那拽走一张票，反正又不花钱。
梁白玉往电影院走，这对儿高等级的Alpha和Omega分别在他左右。
杨鸣更是趁梁白玉各种纵容，做作的挽住了他的胳膊，小孩子的占有欲与挑衅都十分幼稚。
梁白玉的脚步忽然一停，有感应似的回头。
高高大大的男人站在人潮里，一眼就能看得见，相当引人注目。
片刻后，看电影的三人变成了四人。
杨鸣跟赵文骁霸占了梁白玉两边的座位，两人都无视了陈砜，也没有丝毫要让位的意思。
在这一点上他们有多默契，就有多速度。
陈砜站在靠外面的杨鸣手边。
杨鸣当他不存在，想让老子让位，做梦。
“陈兄弟，这场电影的人不算多，那边就有空的。”赵文骁指了个方位，友好地提醒，姿态风度翩翩，“位子也随便坐，不需要按照票上的来。”
陈砜没看他，看的梁白玉。
不说话，就看着。
赵文骁侧身，靠近梁白玉耳边：“快开始了，你劝劝他吧，他站那，会挡到别人。”
梁白玉靠着椅背，冲陈砜的方向偏了偏脸：“坐我边上看电影，跟坐其他地方看都是一样的，没区别，去吧啊。”
陈砜低下头，一语不发。
气氛有些微妙，影院的嘈杂没飘到他们这来。
杨鸣挺猖狂的抖起了腿，姓陈的太把自己当回事了，看他这一动不动的样子，很像是想要梁白玉哄他，脑子长包了吧怎么想的！
不就睡过吗，又没标记上。
还真不要脸，以为梁白玉是他的人。
杨鸣坐等陈砜丢人现眼，他非常看不惯对方，一个护林员竟然把他姐迷得团团转，还能上梁白玉的床。
现在更不得了，一副宣示主权的架势，真敢想。
.
大屏幕上放起了广告。
陈砜还立在原地，他的面部被昏暗的光影遮住，看不清是什么神情，信息素也没露出来，无法揣测他的心思。
一向成熟内敛的男人，此时不知道在较什么劲，跟谁较劲。
“哎……”
梁白玉慵懒的站起来，抬脚越过伸腿拦他的杨鸣，去到空了几个位子的那一排。
他随意的坐下来，眼睛看向还杵在那的陈砜，手拍拍自己旁边的位置。

第30章
电影的片头曲响起，是很有情调的萨克斯，影院里渐渐安静下来。
陈砜同手同脚走向梁白玉，挨着他坐。
梁白玉的口罩堆在下巴上面，闷了一层湿气，有点粘，他干脆把口罩拿下来，套在手腕上。
陈砜低头擦着掌心里的汗，耳边有声音说，“以后别那样了，像小孩子。”
他的呼吸滞住，汗液在裤子上留下了水印。
“我要是不起来，你就下不来台了。”梁白玉看着电影，大屏幕的幽光在他眼里闪烁，“在哪看不是看呢，就一个位置而已。”
陈砜垮下了厚平的肩膀，他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做出那种幼稚的事，也不知道哪来的胜算和信心。
可他的内心深处又觉得，时间再回到几分钟前，再来一次，他还是会那么做。
“我不是每次都能顾虑到你的。”梁白玉说着话，每个字都在粉色的舌尖上粘了会才送出去，谈不上是无情还是有情，温柔还是冷淡。
陈砜更难堪了，也更沉默了。
“你多大啦？”梁白玉依旧没看他，看的屏幕。
“二十八。”陈砜说。
“噢……比我大三岁，快三十的人了。”梁白玉嗔怪道，“你下回可不能小孩子心性了。”
陈砜的鼻息忽然重了一点，这很细微，再加上有电影的背景音乐压盖，就算谁在他怀里都发现不了。
然而旁边的梁白玉竟然能在下一秒就把脸侧向他，并问了句：“不舒服啊？”
陈砜一愣。他忙了一下午，午饭晚饭什么都没吃，这对他来说根本不算什么，但他却用不小的音量“嗯”了声，说：“胃疼。”
梁白玉摸口袋，将一块软糖摸出来，扔给陈砜：“给你吃。”
陈砜撕开包装纸，把糖吃了。
似乎扔糖的人认为，吃了糖什么都会好。
吃糖的人或许同意那个想法，或许觉得不重要。
.
电影是一部爱情黑白片，原声，不是国语配音版，字幕不大，观众有发牢骚说看不清看不懂的，不过大多都能接受。
毕竟爱情这东西，无论是中国的，还是外国的，都差不离，套路可以通用。
那经典的呢，就是套路上更得人心。
抽烟的有不少，乌烟瘴气的，似乎都习惯了，没人为这事争吵。
梁白玉深陷在椅子里，白天走多了路，腿疼，他半搭着眼皮，快要睡着了的样子：“你父亲那边……”
陈砜的气息里有股橘子香味：“在旅馆，有亲戚看着。”
“没去医院吗？”梁白玉诧异地看过去。
“不肯。”陈砜的嗓音闷闷的，“他骗我说来了县城就去医院检查，结果来了就不配合了。”
梁白玉露出不解的表情：“这一趟又是坐船又是坐大巴的，各种折腾，多费劲啊，你父亲为的什么？”
陈砜低声道：“为我母亲。”
在一起过日子的，不一定相爱，甚至都不一定还有感情。
散伙的，也许还会惦念很多年。
“我父亲来县城，只是想给我母亲打一通电话，和她说说话。”陈砜捏着粗犷有力的手指，眉间刻着“川”字纹，话里有些许迷惑。
来这之前，他完全没察觉出父亲的意图。
梁白玉坐起来点，缓慢道：“可能人到了某个阶段，以为自己这辈子都放不下的很多东西一夜之间全都放下了，丢掉了，到那时候，真正攥着的就会显露出来。”
“你和你母亲，是你父亲最在乎的，放心不下的。”梁白玉说。
陈砜听着青年的开解分析，默了片刻：“我不能理解的是，身体是一切的根本，为什么还有人不在乎。”
顿了顿，又说，“病得那么重了，也不愿意好好治疗。”
“老一辈有自己的观念，不听劝也正常。”梁白玉说，“顺着吧。”
陈砜看着他：“什么都顺？哪怕是错的？我不想的？”
梁白玉歪头，半边身子靠着椅子扶手：“菩萨，你要明白，我父母都不在了，体会不到你的心境，我不能跟你感同身受。”
陈砜盯着他模糊的侧脸。
“别看我，看屏幕。”梁白玉摸到男人的衣袖，拉着晃了晃，“多好的电影啊。”
陈砜把袖子从他的指间拽出来，力气并不大。
梁白玉没问怎么了，就连抱怨责怪都没，更别说撒娇了。
陈砜一口气堵在了心口，上不去下不来，他略干的唇抿成一条薄薄的线，手捏捏裤袋里的那包黄梅，捏扁了都没拿出来抽一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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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影是世界大战背景，才放了十几分钟就透露出悲剧的结局，泪点低的已经开始揪扯卫生纸了。
杨鸣一下都没看屏幕，他全程都在瞟梁白玉和陈砜，眼珠子都要瞪掉了。
隔着点距离，杨鸣不知道那两人正在闹别扭。
确切来说，是陈砜当方面的抑郁烦闷。
“他妈的，为什么不让我过去？”杨鸣冲赵文骁发火。
赵文骁双腿叠在一起，两眼对着屏幕：“你没看出来，陈砜在白玉那是不同的，白玉不想我们中的谁打扰他们？”
“没看出来！”杨鸣脸都绿了。
“死鸭子嘴硬。”赵文骁说，“如果你想让他烦你的话，你就去。”
杨鸣冷笑：“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巴不得我白玉哥讨厌我，让我滚蛋，我才不会让你如愿。”
赵文骁双手搭着放在腹部，坐姿十足的老总样：“你不是你父母亲生的吧，否则怎么会连你姐一半聪明都没有。”
杨鸣：“……”
“妈得，你找死！”杨鸣一拳挥过去。
赵文骁抓住他的手腕，信息素溢出一丝，饱含警告：“我好歹给过你临时标记。”
杨鸣顿时就跟尾巴被踩住似的，又抓狂又没辙，他把手抽回，使劲搓自己被碰过的那块皮肤。
他妈的，老男人，狗Alpha，成天都梳背头，人五人六的，丑死了。
信息素还是烟味，十块钱四包的那种烟，劣质得要命，苦掉渣。
吸烟有害健康，这不就是个放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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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影放到后半段，影院或大或小的抽泣声此起彼伏。
看别人的凄美爱情，哭自己的故事。
杨鸣一看完就飞奔到梁白玉那，眼睛红成小兔子，他说早知道是悲剧就不看了，为什么两个相爱的人不能在一起，命运怎么那么残酷。
梁白玉打了个哈欠。
杨鸣目瞪口呆：“你是不是没看？”
“看啦。”梁白玉下台阶。
杨鸣瞪一眼陈砜，脚步追上梁白玉：“那你不觉得撕心裂肺，惨到不行？”
梁白玉边走边整理衬衫领子：“惨吗？”
“不惨吗？”杨鸣鬼叫。
“……惨。”梁白玉明目张胆的敷衍，“太惨了。”
杨鸣闹红脸：“你这人铁石心肠。”
“我哪有。”梁白玉的语调里带着冤枉无奈，又像是在逗他玩，自己并不在意他的说法。
落后的赵文骁叫住陈砜，他一身挺阔高档的西服面料，大方且爽朗：“陈兄弟，有个事想跟你谈谈。”
陈砜停下脚步，目光依旧落在瘦削的人影身上。
“白玉的身体情况想必你是知道的，你劝劝他吧，都来县里了，怎么也得去医院挂个号看看。”赵文骁双手抄在西裤口袋里，生意人的讲究尽显。
陈砜闻言，转过头看比他矮几厘米的赵文骁，淡声道：“我劝过，他不听。”
赵文骁满面的不可思议：“你的话也没用吗？”
“我还以为你……”他说到这就停了。后半句的意思挺明显的。
陈砜没什么表情的从他身边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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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城跟山村就是不一样，这个时间点街上依旧有人有车，门脸也能瞧见不少。
入冬了，夜晚寒凉，街上的风很大，梁白玉穿着一成不变的衬衫，单薄得像一个花色纸片，但他是真的不冷。
这点杨鸣一个笨蛋都看出来了，也懒得骂他为了骚包要风度不要温度，劝他加衣服了。
梁白玉戴着口罩站在一个小摊子前，要了份加荷包蛋跟火腿肠的煎饼，又拿了一杯八宝粥，两个茶叶蛋。
杨鸣奇怪他不是吃过晚饭吗，怎么买这么多。
很快杨鸣就知道答案了。
草！
梁白玉不是自己吃，是给陈砜买的！
陈砜不知道在走什么神，一袋吃的被梁白玉递到他跟前时，他都没反应。
手背上一烫，陈砜的思绪回笼，他的视线从塑料袋移向梁白玉的脸，又返回塑料袋，闻着袋口散发出的香味，一片茫然。
梁白玉娇柔的蹙着眉心：“我手酸啦，拿着。”
陈砜立即手忙脚乱的接住。
“你住的哪个旅馆？”梁白玉揉揉手臂。
陈砜下意识报了地址。
“不知道在哪……跟我不是同一家。”梁白玉犯困，“不早了，你回去吧。”
“在影院里，我，”陈砜哑声说，“对不起。”
“你说你把我的手甩开的事啊，”梁白玉的口罩里飘出一声轻笑，“我不是那么小气的人，没怪你。”
转而又小声咕哝：“好吧，其实当时是有一点不高兴的，下次你不要那样了，我拉你袖子，你就让我拉，好不好啊。”
“好。”陈砜怔怔地凝视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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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鸣实在是看不下去了，娘家人似的挤过去。
梁白玉跟陈砜打了声招呼，叫上嘴都要气歪了的杨鸣离开。赵文骁大包小包的跟着他们。
走到路口的时候，梁白玉若有似无的回了下头。
正在看他的男人没料到他会回头，猝不及防被当场抓包，他立刻把脑袋转开，拎着一袋吃的大步朝着另一个方向走。
身形仓皇，差点撞上电线杆。
笨拙，傻气。
那是已经处在某个特定季节的信号。
梁白玉摘下脸上的口罩，手指慢悠悠的勾着松紧带转了几圈，他幽幽叹息，嘴唇轻动着，用口型说了一句话。
“时机不对，什么都是错的。”

第31章
陈砜一路走，一路吃梁白玉给他买的晚饭，就那么穿过好几条街，步行回了旅馆。
磕着瓜子皮的亲戚见他回来，唠叨了几句就自个躺着去了。
陈砜把亲戚制造的垃圾清理了一下。
床上的陈富贵睁开眼，质问道：“去哪了？”
“逛了逛。”陈砜说。
“你是不是去见了那个梁白玉？”陈富贵怕亲戚听到看笑话，声音压得很低。
陈砜说没有。
“最好是没有。”陈富贵冷哼，“他答应了做不到，是会被天打雷劈，不得好……”
“爸！”陈砜低吼。
“你为他跟你老子吼，”陈富贵凹陷的双眼瞪着儿子，话说得急，嘴巴里都起了沫，“今晚就是去见他了是吧？我一试探，你尾巴就露出来了，是不是这段时间一直就有偷偷见他，你们根本没断？他到底是给你施了什么法，咳……咳！咳！咳咳！”
“怎么了怎么了？”亲戚连忙爬起来。
“没事！睡你的！”陈富贵怒气上头，咳得要死，他大力挥开儿子递过来的茶缸，满嘴铁锈味，“滚……滚出去……”
“滚出去——”陈富贵抖着手指儿子，目眦欲裂。
“砜子你干什么了啊，先去外头吧你就，等会儿，等你爸脾气消了再进来哈。”亲戚不知道咋个情况，手在陈砜背上实打实的拍了好几下，一个劲的对他挤眼睛。
缸子里的水洒了陈砜一身，他没有收拾，只是转身走出房间，站在门外，脊背弯下去，潮湿的手抱住头部，无声的嘶吼着发泄什么，额角跟脖子上都鼓起了青筋。
陈砜沉重的喘了一会，他把兜里的黄梅拿出来，一圈圈的撕开外围那层银线，打开烟盒。
旅馆挺破的，走廊的墙壁灰得发黑，上头有很多乱七八糟的涂画。还有发廊按摩店的地址广告。
陈砜去走廊的窗户口，旁边房间里有不雅淫俗的动静，他两指捏着火柴杆，抵在火柴盒粗糙的那一面上，从这头到那头，一划。
火柴头“呲”一下亮出火光。
陈砜点了一根烟，自己抽一半，冬风抽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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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晚来县城的村民九成九以上都睡不着，不为别的，就是兴奋。
杨鸣是其中之一，他在床上翻了会跟头，撅着屁股脑袋埋在裆下，两只大眼睛圆溜溜的转动。
最里面那张床上的梁白玉在看报纸。
浴室里有哗啦水声，是赵文骁在洗澡，他一回来就进去了，洗半天了已经，挺注重外表。
房间是六人铺，一张张的单人床并排靠墙，赵文骁全买了，所以只有他们三个，不会有其他住客。
沐浴露的香气从浴室门缝里飘出来，杨鸣跪在床边喊梁白玉，手朝浴室戳戳:“你觉不觉得里面那位很做作？”
“除了西服就没别的衣服了，皮鞋也擦得老亮，咱乡下那地那灰那土渣子，没风都沾一脚，他擦起来也不嫌费劲，还有啊，一个Alpha，身上喷那么重的香水，手上那么大一块金表，浮夸到了极点。一天到晚骑着个自行车这转转那转转，你说他回来是干嘛的，国家领导微服私访体察民情？”
梁白玉听乐了，他慢慢悠悠道：“当你对一个人感兴趣的时候，你就……”
杨鸣小狗似的眼巴巴看他：“怎样？”
浴室的门开了，梁白玉把报纸收起来放在枕头边，冲赵文骁扬眉一笑：“小赵总，我弟弟对你挺好奇的，不如你帮他解解惑？”
赵文骁踩着湿哒哒的拖鞋进来，颔了颔首。
梁白玉发出的球已经被赵文骁踢到了杨鸣跟前，他干脆就咽下“老子才不好奇”，吊儿郎当的踢了回去：“你在县城做的什么买卖？”
“就卖卖东西。”赵文骁平时都是背头，一根根发丝用发蜡固定上去，这会他的额发散下来，湿发尾垂在眉峰上，五官轮廓多了几分成熟男人的性感随性。
杨鸣骂了句“你妈，这也太糊弄了吧”，他把手挡在嘴边，对梁白玉悄悄说，“肯定是干的见不得人的事！”
梁白玉没说什么，他似乎并不关注赵文骁的赚钱渠道。
杨鸣有。
他长了一颗想往外飞的心，外面的人，事都能吸引他。那在外面闯荡过回来的人，在他眼里全是可以让他触碰梦想的阶梯。
“那你在县城的住处呢？不是发财了吗？房子都没有？”杨鸣盯着赵文骁，牙尖嘴利的抛出三连击。
赵文骁整理小桌上的行李，不快不慢地回：“房子有，离这里蛮远，我家人在住，他们说了，我没娶成亲就别回去。”
杨鸣：“……”
这话题牵扯到了他自个家，没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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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文骁把扎在西裤里的衬衫整整，他转头去问趴在床上，脸朝墙壁的青年：“白玉，明天我们去照相馆吧。”
“拍照啊？”梁白玉的声音里带着困倦。
“嗯。”赵文骁长叹，“你小时候过家家，骑我头上说长大了要和我拍照，这么多年了，我们还没拍过，这次刚好有个机会。”
“怎么老说小时候小时候的，我都不记得啦……”梁白玉的尾音软软的拖了一截。
“啊——”杨鸣突然发出一声尖叫。
赵文骁黑着脸问他搞什么。
杨鸣不是恶作剧，他站在床上，抖着手摸抓自己的棉外套，惊慌失措：“没了，怎么没了？没了没了……”
梁白玉坐起来：“弟弟，慢点说，到底怎么了？”
少年Omega没回答，眼泪就先下来了。他性子顽皮带着点小恶劣，嘴欠，没干过伤天害理的事，顶着张可爱粉嫩的娃娃脸在村里横行霸道，跟Alpha单挑也不吃亏，自称爷们儿。
这是他第一次哭成个泪娃娃，眼泪快把下巴给淹了。
梁白玉问了好久，才问出少年嚎啕大哭的原因，他叹气：“你是不是把外套的扣子解开，敞着穿了？还是有脱下来过？”
“不记得了，好像有，热的时候我就……”
杨鸣崩溃大哭，天塌下来了，人生完了，快要死了。
梁白玉有点不耐，他的情绪起伏一旦超过平衡线，体温就上去了。
“多少钱？”梁白玉按着左手的膏药贴，指尖往里摁。
“八……呜……八十三块……呜呜……六毛。”杨鸣嘴巴开小火车，呜呜呜个没完。
梁白玉直接给了他一百。
火车停了。
“给给给，给我的？”杨鸣磕磕巴巴，泪往嘴里流。
“拿着吧。”梁白玉摆手。
杨鸣彻底成了只傻鸟，他的脑子里蹦出了什么，心脏怦怦乱跳。
一百块……
一百块啊！！！
梁白玉是不是喜欢他？
是吧是吧！绝对是了！陪他来县城，还在他被扒手害了之后给他钱，这不是喜欢是什么？？？
杨鸣打了个嗝，他赶紧捂住嘴，娇羞的拉起被子躲了进去。
几秒后，一只手从被窝里伸出来，摸索着抓到那张一百，“嗖”地抓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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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里安静多了。
梁白玉察觉到了一道视线，他把掉床上的几张红票子随意地收起来，抬眼迎上去。
赵文骁坐到他床前，有些吃惊：“白玉，你哪来的这么多钱？”
“当然是……”梁白玉靠着墙，一双深黑的眼似睁未睁，浓翘纤长的睫毛下有眼波流转，媚态十足，“卖身来的啊。”
赵文骁严肃道：“别人乱说闲话就算了，你怎么往自己身上泼脏水？”
“看看，假话别人信，实话反而没人信了。”梁白玉好笑的弯弯唇，他扶着墙起身，“我去上个厕所。”
赵文骁就跟操心的兄长似的，一副欲言又止样，梁白玉没再回应他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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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白玉在厕所里待了十多分钟，他出来时，杨鸣哭累了睡着了，惨兮兮的，眼角还挂着眼泪，梦里不知道是不是在咒骂那个扒了他压岁钱的小偷。
“你怎么还不睡？”梁白玉扫了坐在桌前的赵文骁一眼，随口问了一句就准备上床。
后头徒然有一股强烈的男性气息袭来，裹挟着发涩的烟味。
梁白玉的左手被抓住。
“呲啦”
时刻贴在他腕部的膏药贴被揭了下来。
赵文骁手拿膏药贴，眼睛看着Beta暴露出来的腺体。
——健全的，平滑的，洁白的，没有一丁点疤印伤痕。
“你……”赵文骁瞠目结舌，“是好的？”
“不然呢？”梁白玉像是遇到了多好笑的事，他笑出了声，“小赵总，你不会以为我贴膏药贴，是为了把坑坑洼洼的腺体遮起来吧？”
赵文骁没开口，他的表情已经透露出了他的答案，就是那么想的。
“想象力还真是丰富，我只是扭伤了，体质不好，恢复的慢而已。”梁白玉很无奈的摇摇头，唇齿间若有似无的发出一声轻嗤，下一刻，他笑眯着眼伸手，“还我咯。”
赵文骁把膏药贴给他。
梁白玉活动了几下极细也极白的左手腕，将膏药贴一点点贴回去：“好啦。”
他抬起头，脸上的笑意没了，“现在跟我说说，你为什么要突然来这一出？”

第32章
赵文骁一抬头，梁白玉就对他笑，儿时的小伙伴长大后的一次唠嗑一般，挺平常也挺放松的。
“不知道怎么说，还是说不出口？”梁白玉转过脸，视线落在脏湿墙脚的两只潮虫上面，一只死了，一只踩着它的尸体往前爬，他用费解的语气问，“一边跟我说你相信眼睛看到的，一边又听信村里传的那些，你这样子，不累？”
赵文骁的神情不是很好看：“我……”
梁白玉慢慢抬了下眼。
那一眼因为眼型和瞳仁颜色的关系，似乎有润物细无声的温柔缱绻，又像是波涛汹涌的寒冰风雪。
“抱歉。”赵文骁急切地迈步走近，“是我对你不够信任，但是我，”顿了顿低声说，“我是真的担心你。”
“我陪你长大，也看着你长大，我希望你能像从前一样信任我依赖我，哪怕你都不记得了。白玉，我想你把我当家人。”
Alpha一派真心诚意发自肺腑，怪令人感动的，他说，“你吃过的苦受过的罪都可以……”
“等等。”梁白玉啼笑皆非，“我怎么不知道吃受过苦受过罪？你看我像是那么过来的吗？”
只要是个眼睛没瞎的，都知道不像，根本不搭边。因为他细皮嫩肉，白得发光，十指不沾阳春水，美而不娘，站在这，就是“深宅少爷”的活体招牌。
村里人那么不待见他，除去跟梁家结仇有怨的小部分，大多都是因为他从头发丝到指甲盖透着一股被几十上百人细心呵护出来的精贵。
他们的眼界窄小很有限，想象不出那是什么样的生活，就选择去坚信他是靠出卖皮肉过活，堕落腐烂的妓。
赵文骁失声片刻：“那你的病，你咳血……”
“我其实一直无法理解，为什么很多人就那么喜欢糟心别人的事。”梁白玉说，“人各有命，我的命，我自己做主，懂吗？”
这话已经有反感的意味了，不太好听。
赵文骁却没怪他不知好歹，而是纵容的哄道：“我的错，怪我胡思乱想。”
房里的气氛挺闷挺干的，有一种再谈下去就要吵起来的架势。
然而就在这时，梁白玉忽然笑了一下：“关于我手腕扭伤贴膏药贴的事……算是翻篇了吧，我的腺体没伤没坏，就和普通Beta一样是个摆设，不值得费心关注。”他上了床，被子一盖闭上眼说，“晚安，好梦啊。”
“白玉，你要是没有忘记以前的事，我们肯定会更好。”赵文骁隐隐约约叹口气，沉浸在追忆往事的低落情绪里。
“太亮了，关灯吧。”梁白玉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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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杨鸣转了性子，不怼梁白玉了，也不跟他讲话，给家里买东西都自己走在最前头，偶尔还会傻笑。
回了村以后，这种现象不但没改善反而加重了很多，杨鸣都不往梁白玉家跑了，在路上撞见他扭头就走，急急忙忙左腿绊右腿，脸红耳朵红，信息素不受控，路过的都要被强塞一口粘腻的棉花糖。
杨鸣的不对劲被家里人看在眼里，他们带他去相亲，他把人给打了。
一个Omega，骑在Alpha头上，传出去都让人笑话。
家里压着他去道歉，医药费掏了不算，肥嘟嘟的老母鸡还赔了俩。
二老叫杨玲玲去给她弟上思想教育课。
杨玲玲不想费口舌，又没办法推脱，最后就顶着张冷掉渣的脸上了。
“他不喜欢你。”
“你是在跟你自己的脑补谈恋爱。”
杨玲玲进屋就说了这么两句话，犀利又残酷。
然后呢，
然后就被杨鸣赶了出去。
杨鸣使劲把门甩上，用脚踹了好几下：“老子乐意！”
“老子就乐意脑补！”他气得龇牙。
美梦泡泡机被敲碎了，杨鸣抑郁了好几天，黑眼圈都快掉到下巴上了，他写了一篇青春疼痛酸掉牙的小作文，好多不忍直视的错别字。
小作文被他折成树叶，和梁白玉给他的那张一百花剩下的两毛钱放在一起。
抽屉一关，他又是一条好汉……个屁。
杨鸣因为一场没开始就夭折的单向初恋成长了不少，总之就是内心重建了一回。
梁白玉叫他弟弟，陪他去县城，给他钱让他高兴，是真的把他当弟弟吧。
当弟弟也挺好的。
起码被看在眼里了，是个人了。
他的待遇比赵文骁好多了，那老男人现在还是“小赵总”。
杨鸣站在别人的笑话和郁闷上治愈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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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气越来越冷，大家渐渐都加了毛衣毛裤，梁白玉的那身入秋穿着已经成了异类中的异类。
梁白玉不怎么出门了，他不是突然玻璃心了怕被当神经病打量，而是把心思精力都花在了两只鸡身上。
离过年越近，两只鸡在他眼里的地位就越高。
有天夜里，陈砜下山来找梁白玉，给他带了蔬菜，还有一盘红烧肉。
“不用倒锅里热。”陈砜说，“在饭头上蒸着吃就行。”
“噢……知道了……”梁白玉趴在桌上。
动物要冬眠，梁白玉好像也有这症状，他比之前更懒了，身上的发条像是被调慢了好几倍。
陈砜俯视他一会，半蹲着跟他平时：“不舒服？”
“没有呀。”梁白玉的眼皮无精打采的耷拉着，眼球缓慢的转动，“没有不舒服，就是不想动。”
“好困啊。”他这么说着，手抬了起来，“拉我一把。“
陈砜将他拉了起来。
“怎么还不下雪啊。”梁白玉抓着陈砜的胳膊，慢慢回房，他的眼睛往嵌在土墙上的小木窗那瞥，“我天天等，都等烦啦。”
“快了。”陈砜闻到他身上暖暖的气息，混着点他独有的香，便无意识的收着下颚线低头，离他更近。
“那我信你了，你不会骗我的。”梁白玉把半个身子靠过去，脑袋也歪在他肩头，眼半垂着对他小麦色脖颈吹了口气，又魅又欲的笑，“想闻就闻啊，不要偷偷的，我衬衫扣子都没扣齐，你凑进来啊。”
陈砜被青年挑逗的次数多了，已经从最初的躲闪退后，僵硬窘迫，面红耳赤，到了如今的愁苦。
忧愁，苦闷。
心脏每漏跳一次，都会疼。
陈砜的手掌隔着薄薄一层布料，感受青年的体温，和正常人一样。
这才是最大的不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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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砜没接梁白玉的话茬，而是说起了另一件事。他说他前不久巡山听见了张母的惨叫。
“我过去的时候发现她被人强了，当时现场就她自己。”陈砜皱眉，“不清楚参与的是一个，还是两个。”
梁白玉震惊得吸口气：“天啊……”
“小嫂子才三十多人，模样在村里也是能排的上号的，她的神智不清醒了，就遭人欺负了，”他说着，难受的抿起嘴，“那她老板孩子在地底下得多伤心。”
陈砜看着青年，他的眼睛很深很黑，那里面说不清有什么浮动了一下：“她没疯之前骑车撞你，还诬陷你伤了你，你不怪她？”
“不怪。”梁白玉说，“那时候她悲伤过度，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做什么，我不会当真的。”
陈砜卷起袖子：“我被她挠了一道。”
梁白玉看他露出来的伤口：“怎么这么严重？”
“皮外伤。我没防备，她的攻击性很强。”陈砜把袖子放回去，提醒道，“还有周婶，你注意点。”
“放心吧，我有数的，疯子会攻击人。“梁白玉坐在床前脱皮鞋，“傻了的不会，婶婶还给过我萝卜呢。”
青年卷着白袜筒往下拉，脚踝到脚背的线条瘦而脆弱。
颜色却是最健康的白中带粉，透着极其诱人的细腻漂亮光泽，能激起一个人内心深处最丑陋也最本能的欲念，想捧起他的脚，吮一口舔几下，再咬出一个个血痕。
这是一个脚控者的天堂。
准确来说，任何肢体控的，都能在他身上得到满足。
梁白玉把脚上的两只白袜子脱下来，左右张望，找地方放。
陈砜反应过来时，手已经伸过去，接过了那双袜子，他面不改色的将袜子拿在手里，说出没说完的话：“你离她们远些，别靠太近。”

第33章
张母的遭遇，村里头没人传。
哪怕她从山上下来的时候，被好几个干农活的村民撞见她鸭子走路，腿上都是血。
以前又不是没有出现过这种事，不新鲜。
在这个只有一条大河通向外面，屹立在深山里的小村庄，受害的是Omega，那就是Omega的错，自己压不住信息素，才会害得Alpha失去理性。
受害者要是Beta，也是自找的，没有信息素哪哪儿都普通一无是处，谁会碰啊，还不是自己求着让人搞。
受害者如果是个Alpha，那就是废物一个，最好关起门捂紧实，不然被发现了，只会让人笑掉大牙。
所以张母这八卦，没有成为大家伙津津有味咂摸的价值。
张母在家里待了几天就出来了，她还是跟平时一样，一天到晚的在每家的屋前屋后走动，嘴里不知道神经质的念着什么，还会阴森森的咯咯笑几声，她的脸被不知道树枝还是石头子划了好几道伤，没处理感染了化脓了散发着臭味。
虽然不像周寡妇那么狰狞，却也是破相了，不好看，冷不防的还能吓到人。
举止疯癫配一张丑脸，就从“嫂子”“张家媳妇”“小张他妈”，变成了“疯婆子”。
至于张家老的被小的咬死，小的把人脑浆打出来逃跑被河水淹死，还有刘家的无妄之灾……这才过去一两个月，大家的同情心就已经被柴米油盐搅散了，多的是走走嘴皮子不走心的唠嗑。
要是过个几年，十几年，二十年，到那时还能不让岁月冲走的，就只剩下谣言。
就像曾经害人也把自己害了的梁家。
不过，村里人不对张家刘家的事挂心了，却依旧雷打不动的对梁白玉抱有偏见，那股子愤愤不平别提有多坚固了，整的就跟自家是受害的那方似的。
乡里乡亲，甚至互相扶持过的感情消失得快。
被煽动的，莫名其妙的，跟风的哀怨仇恨倒是很长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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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年的第一场雪是在两周后降临的，很小，伴着风雨。
雪花飘了大半天，落地就化，像是没有来过。
趴在窗边的梁白玉很失望，他枕着冰凉坚硬的窗棂，吹着风雨慢慢睡去，等下一场雪。
手里是仅剩的倒数第二颗软糖。
傍晚时候，学校放学，蔡小静从梁家屋后路过，惊叫着跑到窗前。
梁白玉被吵醒，他动了动沾满小雨珠的眼睑，慵懒的拖着尾音：“别喊了，我只是睡着了。”
“那你去屋里睡啊，趴在这多冷，感冒了鼻子不通气多难受，发烧了更是麻烦，小诊所冬天的药很少……”蔡小静唠唠叨叨。
梁白玉轻蹙眉心：“啰嗦。”
蔡小静迅速闭上嘴，不敢再出声惹大哥哥不高兴，他一不高兴，她就觉得自己犯了大错。
小姑娘的头发长了又剪短了，是家里人把碗扣在她头上，顺着碗沿剪的蘑菇头，发质还是像稻草，挺营养不良的，但她的五官长开了一些，肉乎乎的婴儿肥里已经露出尖下巴，能瞧见美人相的影子，她朝气蓬勃眼神清澈，如同春天里的一支嫩芽，每一天都会有变化，有无限可能。
青春旺盛的生命气息随风往窗户里吹。
梁白玉支起头，眼皮一抬：“今天都学了什么？“
蔡小静脸一垮：“怎么还问我学习？“
“问问嘛，是不是快放寒假了？”梁白玉伸出手，摸她伞面上的雨水，“有考试的吧？”
“期末考试。”蔡小静苦恼地说，“头都要炸了。考不到班级前三，我妈会把我的腿抽肿，就用毛巾抽。“
“要考前三啊？目标定那么大。”梁白玉蹙眉，“你爸呢，不拦着你妈？“
蔡小静眼神飘忽：“我爸他……他不怎么回家，做工呢。”
扯谎的水平很差。
梁白玉把手从小姑娘的伞面上拿下来，甩着指尖上的水珠：“那从今天开始，你每天放学都来找我，给我读篇课文，就当是复习了，好不好呀？”
蔡小静呆了呆，忙说：“我现在就背吧，我今天学的都会背了！“
“这么棒。“梁白玉夸赞道，”厉害噢。“
蔡小静羞涩又开心，她一手打伞，一手抓书包带子，眼睛看着脚上的胶靴，背起了课文。
很从容，发音也很好，是个刻苦努力的孩子，她身上有希望的光，早晚有一天会指引她走出这片封建的土地。
窗户里的人又睡着了。
“怎么最近总是睡……”蔡小静嘀咕着把伞撑开，废了半天劲想办法罩在窗前，挡开了很多风雨，她举着书包往雨里冲。
是个善良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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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里了，小孩子掰手指数数，还有多少天就过年。大一些的要帮家里干活。
杨玲玲挑了两大桶粪水去地里浇小麦，赵文骁帮她挑了。
在菜地里种莴笋的几个大妈看到两人一起走，腰立马不酸了，腿也不疼了，来劲了当场磕了起来。
“多登对啊。“
“要不是那狐狸精插了一脚，赵老板跟杨老师年底就能成亲。“
“找老板跟杨老师弟弟咋样了，没见走动了啊？“
“合不来呗，还是姐姐更配。“
“……“
“诶诶，最近梁家那位都没怎么出来，你们说他是不是快那个不行了？”
“他刚回来是一个礼拜倒一次药渣，现在两天就倒，没准这个年都过不到。”
“我早上见过他，气色红润得很。”
“真就邪门，我总觉得他在外面学了什么邪术，就那种吸人阳寿……”
“……“
当事人梁白玉在厨房走神，他眼前的米缸里基本已经空了，就剩个一小把米。
“得买米了，麻烦。“梁白玉不情不愿的出了门。
梁白玉踩上小土坡，对后面的尾巴说：“小朋友，别跟着我了，不然回家可是要被爸妈打屁股的。”
三岁左右的小男孩仰头看他，声音脆脆的：“我妈妈说你勾引我爸爸。”
梁白玉“噗嗤”笑出声：“我和你爸爸都没有讲过话。”
小男孩天真地眨巴眨巴眼，然后骂了一句很难听很流利的脏话：“草批的。”
说着就把手里的长树枝塞进沟里，挑起烂泥往梁白玉身上甩。
“你这小朋友真是……”梁白玉笑容不减的把那块泥擦掉，闻一下手指上沾到的腥烂臭味，他闭眼闻风，觉得都是一个味道。
梁白玉摇摇头走下土坡：“还是小静同学可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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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多钟头后，大片菜园前的小水塘边站了不少人，有的正在赶来的路上。
因为有人落水了。
正是村里非议的对象，梁白玉。
菜地里忙活的都目睹了这一幕，他们告诉其他人说是周寡妇指着小水塘，不知道说了什么，梁白玉就往前凑了凑。
接着呢，周寡妇就从后面把他撞了下去。
大家都在交头接耳。
周寡妇大笑着挥动双手，披散的头发遮住眼睛：“抓鱼！好多鱼！抓鱼抓鱼！”
有人嫌她太臭踢了她一脚，被别人拦下来，“这傻子干了件好事。”
闻声跑过来的杨鸣要下去，他妈给了他一耳光，他耳边嗡嗡响，大脑空白，涣散的眼神瞥到不远处的高个子Alpha，瞬间就聚焦了起来。
“你救他啊！”杨鸣冲赵文骁大吼，“你快去水塘里救我白玉哥！”
赵文骁好像是从床上匆忙赶来的，西服外套都没穿，就只有条纹衬衣和黑色毛线衫，西裤的皮带扣子拿在手里没扣上。
“不会水……”
赵文骁握着皮带，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说，“我不会水。”
旁边的杨玲玲朝骂骂咧咧，要吃了赵文骁的弟弟喝斥：“别骂了，你没听到他说的吗，他不会水！”
“他妈的那怎么办？”杨鸣眼眶涨红，在他爸妈的阻拦里挣扎着喊，“白玉！梁白玉！”
这小水塘淹死过人的，平时没有哪个在这洗菜洗衣服，顶多就是挑水浇菜浇地，或者洗个打药桶粪桶之类。
现在塘埂上站着一大排人，一双双眼睛全都看着波纹越来越小的水面。
“他会水吗？”
“梁家不都是旱鸭子，哪有会水的。”
“再说了，这么冷的天，水性好的下去待一小会都得冻僵。”
“他都在塘里久了啊，死了。”
“肯定死了。”
“……”
村外有河，村里有大大小小的水塘，会水的多了去了。
可死冷的天，落水的又不是自家人。
惦记梁白玉身体的，也不想让自己遭罪。
赵文骁一动不动的望着水面，手上的皮带越勒越紧，勒出了红痕，他终于迈开脚步。
突有一只手拽住他。
杨玲玲肃着脸劝说：“别犯傻，你又不会水，下去了，只会让自己遇险。”
蹲在塘边的周寡妇用手指绞着头发丝，脑袋朝水塘伸，嘴巴一直在做一个嘴型，不断重复。
——yu
离她近的注意到了，随口叨了句：“这喊的‘鱼’还是……‘玉’啊？”
“肯定是鱼，她都傻多少年了。”边上人嘲笑，“你没听她刚才叫着抓鱼吗，塘里多着呢，梁白玉下去了，能吃个够。”
“晚点尸体是不是就要浮……”人群里的话声还没说全，水塘里就传来一声巨大的响动。
“哗——”
靠着菜地那边的水里钻出一个人来。
白脸，唇染血。
他转过头，嘴里咳出的血顺着下巴往下淌，一双眼猩红，黑发水澡似的贴着头皮脖颈锁骨。
寒冬腊月里的水流震荡不止，他往岸上游，慢慢靠近那些看着他的村民。
像一只从地狱爬上来，要在灰飞烟灭前找谁索命的，水鬼。

第34章
梁白玉还没游到塘边，赵文骁就快速跑下去，一脚踩进水里。
“扔皮带啊，让他抓皮带，你别下水，鞋跟裤子都湿了！”村里喜欢赵文骁的Omega也不管别人笑话，急得不停跺脚。
“白玉，抓住我。”赵文骁把手里的皮带扔在一边，朝着梁白玉伸长胳膊，没什么茧子的手张开。
梁白玉好像游不动了，速度慢了下来。
赵文骁的脚往水里走，水位线一点点盖住他的小腿，膝盖，向他大腿上淹。
水很冰，穿透他高档的衣物面料，刺得他骨头疼。
“赵老板，你不会水下去干嘛，别再往深处走了，快回来。”塘埂上的人又是叫又是喊的。
“人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感情深着呢，他要下去就下去，又没人逼他，关你们屁事啊！要你们在这逼逼！”杨鸣生怕赵文骁那狗批是一时冲动，听到大家的提醒就回过神来往回跑，他用力推了推拦住他的爸妈，死死咬住嘴巴里的软肉，一眼不眨地瞪着水塘里手臂划动弧度渐渐变小的身影。
就在梁白玉沉入水底的前一刻，一只手抓住了他。
力道极大。
就像一个正常的溺水者的求生本能。
赵文骁直接被拖拽过去，以下跪的姿势埋入水中，呛了好几口水。
“没事了没事了。”赵文骁捞起梁白玉，他的额发凌乱，面部滴着水，毛线衫外面沾着黏糊糊的芦苇杆，很狼狈。
梁白玉紧闭双眼浑身颤抖着，往他怀里缩。
赵文骁搂住了他。
.
当天杨鸣跟去赵文骁家，却被关在了门外，门是铁的，他踹老半天都没烂，反而把自己的大脚趾踢出了血。
他吼骂个不停，街坊四邻的都看着，他爸妈强行把他带走了。
第二天一大清早的，杨鸣再去，他这回进门了，但还是没没见着梁白玉，赵文骁不准。
“你什么意思？”杨鸣舔嘴巴上的大燎泡，瞪着双熊猫眼。
赵文骁下巴上有层泡沫，他站在水池前刮胡子：“我的意思还不明显？要不是你敲门敲得太大声太吵，我不会给你开门。”
杨鸣鼻孔朝天：“姓赵的，我白玉哥昨儿个在小水塘遭了罪，他现在肯定病了，你把他关自己家，按的什么龌龊心思你以为我不知道？”
说着就冲赵文骁脚边啐了一口。
“没有教养。”赵文骁睨杨鸣一眼。
“你说老子没有教养？老子没教养？”杨鸣左右张望，他走到院子里的小炉子那，一脚踢翻，接着就去踩屋檐下的两个煤球。
赵文骁把剃须刀放池子边，他洗洗脸，带着薄荷剃须水的清凉走到杨鸣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忍你是有限度的。”
“哟，真面目要露出来了，我要吓死了。”杨鸣张狂嚣张的扭过脖子吼，“白玉哥，你快来看……唔，唔唔！”
嘴被捂住，他张口就咬。
唇沾到一丝血液，夹杂着浓郁的信息素。
杨鸣的呼吸瞬间就急促了起来，他吐掉齿间的一块皮肉，呸呸几口。
“你妈的……操……”杨鸣喘了喘，脸上泛起一片红潮，他抓着颈环后退好几步，撒腿就跑。
同是高级别，契合度又高。信息素紊乱的不止一方。
赵文骁的虎口有个牙印，杨鸣的唾液渗进去了，空气里还有甜得令人发腻的棉花糖味，他去水池那冲洗了一会咬伤，大步进屋，几个台阶几个台阶的跨上二楼。
左耳上的阻隔扣被他摘下来，大力扔在了桌上。
那一霎那间，一股浓涩的烟味冲了出来。
赵文骁打开墙角的皮箱，拿出一支针管，他刚要给自己打一针，动作突然停住。
几秒后，赵文骁把针管放回去，他做了几个深呼吸压下激烈增长的欲望就拐进斜对面的房间，带着疯狂叫嚣的信息素。
床上的Beta在趴着睡觉，脸色苍白。、
“白玉。”赵文骁走到床边，喊了好几声。
梁白玉的眼皮撑起来了一条小缝隙，下一秒就又合在了一起。
安安稳稳的睡着。
房里肆意弥漫的烟味，进不到他的世界。
赵文骁用因为隐忍而青筋鼓动的双手捋了一下发丝：“还真是闻不到……也不受丝毫影响……”
一个拥有优质Omega特征的Beta。
身上却有一点，不属于三种第二性别中的任意一种。
就像是……
第四种。
.
杨鸣干掉两碗药，呕了几声。临时标记其实没多大后遗症，他是踩狗屎了。
姓赵的能早点滚出村就好了，妈得。
杨鸣去找他姐，叽里咕噜了半天，憋屎一样憋出一句：“姐，那姓赵的不管做什么说什么一直都是做做样子，挺虚伪的，包括他总挂在嘴边的跟我白玉哥的旧情。可是我觉得他现在不太一样了，是不是我想多了？”
杨玲玲用筷子在碗里划拉，粥是用昨晚的米饭加水煮出来的，水是水饭是饭，没黏一块儿，她喝下去一口，满嘴饭粒。
昨天小水塘那会儿，赵文骁在塘埂上勒皮带的慌乱，以及抱住梁白玉时眼里的疼惜，都在她脑海中掠过。
“是吧。”杨玲玲淡淡道，“动情了。”
杨鸣的毛炸了：“放放放屁！动什么都不可能动情！”
“不会水的人下了水，忘了自身心理上的恐惧，第一步迈出去了。”杨玲玲把红彤彤的辣咸菜端过来点，夹了一筷子吃掉，“如果他是猎物，那他已经站在陷阱里了。”
杨鸣没听清楚：“什么啊？”
杨玲玲说：“去装粥。”
“我不吃。”杨鸣暴走，要把堂屋给拆了似的。
“那就去喂猪。”
“不去！”杨鸣在他姐开口说下个事前使劲挠头，“不去不去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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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鸣跑上山，腿都要跑断了才找到陈砜，他开口就是娘家人语气，质问陈砜为什么不下山找他白玉哥。
陈砜说他这些天很忙，还问怎么了。
“没怎么！你就忙你的去吧！他边上没你位子了！”杨鸣恶狠狠的，一字一顿丢下一句话就走。
不行。
杨鸣停下来，比起陈砜这个废物，姓赵的更讨厌。
于是他又掉头，把梁白玉昨天落水的事说了。他一口气都没喘匀，眼前已经没了陈砜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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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过多久，陈砜敲响了赵家的门。
赵文骁见到他的时候，一点都不意外：“陈兄弟，你来了啊，是听说了白玉的情况吧。”
陈砜嗓音闷沉，胸腔因为一路的急速奔跑有点疼：“他怎么样？”
“在睡觉。”赵文骁侧身。
陈砜抬起带有树刺和灰尘的脚，跨过门槛，他走了进去。
院里的炉子上炖着鸡汤，很香。
赵文骁给陈砜泡了一杯茶，用的是挺贵的杯子和茶叶。
陈砜的目光落在堂屋门前的皮鞋上，那是梁白玉的。鞋旁边放着黑色的刷子。
赵文骁说：“我正在给他刷鞋油，他的鞋都不保养，皮损坏了不少。”
陈砜收回目光：“他在哪？”
“二楼。”赵文骁从纸巾盒里抽了一张纸巾，带出一丝香气，他擦着手上沾到的一小块鞋油，“陈兄弟，有些话我想我还是要跟你说说。”
“以什么身份？”陈砜问。
赵文骁露出为难又有那么几分微妙的表情：“这个问题，你希望我怎么回答？”
陈砜的面色冷沉。
“陈兄弟，你看起来像是最近严重睡眠不足，很累。”赵文骁说，“你老父亲病重，你既要照顾他，还要看林子，忙不过来，白玉这边你就不用分心了，有我。”
陈砜站起来，经自朝着楼梯口走去，他穿着球衣跟迷彩外套，后心竟然湿了一大块，可见赶来的路上有多急，出了多少汗。
“他那人很有主见，别人的想法他是不听的，他的想法，别人总会忍不住去听。”赵文骁的声音在陈砜背后响起，“比如他醒来想见你，不管我乐不乐意，都会顺着他。”
言下之意是，我没去找你，你还不明白？
陈砜的身形猛地一僵，通往二楼的楼梯就在他几步之外，他却迟迟都没迈开脚。
“如果你是为他好，就别打扰他养身体。”赵文骁去堂屋的门头底下刷鞋油。楼梯口传来急促而坚定的上楼声，他放下鞋刷，点根烟吸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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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砜是真的忙，亲戚几天前就走了，他父亲一个人在家瘫着下不来床，他不能在这里耗费太多时间。
见一面就走。
就见一下。
陈砜敏锐的感官放开，他避开令他排斥的Alpha信息素，推开一扇房门，站在门口凝望卧床的青年。
确定青年呼吸的频率并不虚浮紊乱，陈砜才走。
夜里陈砜又来了，他站在赵家门前，抬头看二楼亮着的窗户。
看得脖子酸了，眼睛也酸了，还在看。
直到有个瘦瘦的人影缓步走到窗前，准备开窗，紧跟着又来一个。
像是从后面把他抱住。
陈砜的气息蓦然一变，体内时常安静得如同步入老年的信息素在那一刻迸发而出，疯一般在他血管里乱窜，他头晕目眩，抖着手揪住心口艰难的喘几口气，满头冷汗的转身离开。
生怕再待下去，信息素更危险，自己都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

第35章
梁白玉在赵文骁家住了三天不到，就回自个家了。
赵文骁前脚刚走，杨鸣后脚就出现在梁白玉跟前，他嘴上的燎泡破了结痂，眼里熬出血丝，语气幽怨，“还以为你要在他家扎根了。”
“说的什么话，我自己又不是没家。”梁白玉想找小皮筋扎头发，没找到，他就把肩头柔软的发丝往而后撩。
“哼，姓赵的不让我见你，卑鄙无耻得很。”杨鸣把梁白玉全身上下看了好几遍，“他有没有欺负你？”
梁白玉哭笑不得：“弟弟啊，你又胡思乱想了是吧？”
杨鸣要掐梁白玉，手快碰到的时候就一个大转弯，掐了自己。
上次在林子里，他把这人手腕抓出了印子，可后悔了。
太过于美好的东西，会让很多人滋生破坏欲。
也会有很多人生出保护欲。
.
“我这么跟你说吧，姓赵的不是好东西，故事书里形容的伪君子，就是他那号人。”杨鸣恶言恶语，“人前出手大方友善，人后骂土包子还会下刀子。”
梁白玉摸他脑袋：“书读多了，更乖巧了。”
杨鸣：“……”
老子是方圆百里最强Omega，狂霸拽横着走，乖巧是什么他妈的鬼。
杨鸣看梁白玉擦遗像，他偷偷瞄了好几眼，小脸上露出了很明显的不适。
这种黑白照对他的冲击一向挺大。
虽然他并不想承认，他怕鬼，怕成个球的那种。
像哪家老人过世了，尸首要在儿子的堂屋过一夜，就穿好寿衣躺在一块木板上面。
他爷爷奶奶走那会儿，他大伯都说大妈不同意不肯闹得厉害死活不要尸体进门，他爸觉得这种事不能吵，会让头七还要回门的老人伤心。
所以爷爷奶奶全在他家放的。
到现在，过好久了，他一个人穿过堂屋依然凉飕飕的。
半夜就更别说了，根本不敢看曾经放停尸木板的地方，生怕见到爷爷奶奶的鬼魂。
杨鸣打了个抖，他移开眼神：“姓赵的有没有请黄医生给你看病？”
“我不就是着凉了，哪用得着黄医生。”梁白玉把两张遗像摆整齐，他将小香炉搬到前面，擦火柴点香。
杨鸣瞪他后脑勺：“着凉能让你躺这么久？”
“那是在水塘脱力了，虚弱的，睡够了就好了。”梁白玉说着就打哈欠，声调也拖了。
杨鸣半信半疑的盯住梁白玉侧脸，发觉他的气色还不错，就是肉眼可见的困困困，他秀气的眉毛揪了揪：“你怎么跟蛇一样，也冬眠！”
“是啦。”梁白玉懒懒散散的笑了声，他拎起小竹椅去堂屋外的屋檐下面坐着，听鸡叫，看风吹树晃。
杨鸣瞟一眼遗像，他眼皮抽抽，飞快的跑出去。
冬日的阳光在亲吻竹椅里的人。
很温柔。
杨鸣的脚步声跟喘息都不自觉轻下来，他安静了会，蹲到竹椅旁，嘀咕起了小水塘那天的一幕幕，说他妈是断掌，一耳光子下去差点把他送到西天，还说他爸是怂包，听他妈的话，两人一起拦他，阵仗大得就跟他要上战场决一死战一样。
少年不好意思表露情感，就用吐槽的方式展现内心的愧疚，后怕，和庆幸。
梁白玉笑出了声。
杨鸣气恼的拍打竹椅背：“笑什么笑，你有没有听到我说话？”
“听到了。”梁白玉的瞳孔被太阳照成黄咖色彩，透而漂亮，他的唇角和眼尾都弯着，回答了杨鸣，心神却不知在哪个美好的地方。
杨鸣有种眼前人就要被晒化掉的错觉，他“蹭”一下站起来，挡住了那片光。
阴影里的梁白玉眼皮不抬：“站开点啊弟弟，我都晒不到了。”
“我就不！”杨鸣被自己的傻逼行为打击到了，他破罐子破摔的撒泼。
“好吧好吧。”梁白玉闭上眼笑，“随你。”
杨鸣脸通红，他两手抓着竹椅的椅背两边，弯腰去看椅子里的人：“说起来，你的水性比我好。”
“学的。”梁白玉的眼睑微动，“为了实现自我价值，全面发展，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后半句的音量太轻，带着点说讲故事里人物的嘲弄，几乎是一出口，就消散了。
杨鸣只听见了他的前半句：“既然是学过的，那你为什么不早点从水塘里上来？”
“刚掉下去的时候，腿抽筋了，一时没缓过来。”梁白玉说得云淡风轻，“幸好有我父母保佑我。”
杨鸣又记起了当时的恐慌。
“啊，”梁白玉想起来个事，“周婶……”
杨鸣的脸色一变：“别提她了，她把你推下去，自己还开开心心的拍手，真他妈歹毒！黑心寡妇！”
梁白玉蹙眉：“不要那么说，她又不是故意的，跟个傻了的人计较什么。”
杨鸣：“……”
上午他在地里浇油菜，那寡妇咿呀着路过，他手拿粪瓢挥过去。
结果油菜被他打烂了一片，他妈把他抽得小腿肚子发抖。
这笔帐杨鸣算到了寡妇头上，他本想拉着梁白玉一块儿好好骂人一顿发泄发泄，哪想到对方一点都不往心里去。
“观世音转世都比不上你，老子走了！”杨鸣大声吼了句，人没动，等着被哄。
跟梁白玉走得近的，都会有这毛病。
想得到他的特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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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白玉昏昏入睡，语速缓慢道：“要知足。”
这话说得莫名其妙，杨鸣却懂了，他脸皮发烫，支支吾吾了句什么，扁嘴：“切。”
“昨天我上山找了陈砜，他找你了吧。”杨鸣突然说。
梁白玉的眼睫一颤，双眼睁开：“是吗？”
“姓赵的也没放他上楼看你？”杨鸣不敢置信，“我操，他真把自己当棵葱了。”
杨鸣想起他姐说的“动情”两字，气都要喘不过来了，他抓住梁白玉的手臂，像劝告自家要跟混蛋玩意儿私奔的心肝宝贝：“丰庄的事你还记得吧，Alpha的忠诚跟信息素是绑定的，没有信息素，就没忠诚。”
梁白玉的表情有几分惊讶：“你为什么觉得我需要那东西？”
杨鸣噎住。
就他贫瘠无聊的人生经验，连梁白玉这个人都看不透，更猜不准姓赵的在对方心里是什么感情，这么一想，他感觉呼吸舒畅了不少。
反正对杨鸣来说，梁白玉可以勾搭玩弄很多人，被很多人爱，但他不能爱谁。
因为在杨鸣心里，没人配被梁白玉爱。
就连陈砜都配不上。
.
杨鸣开小差的功夫，梁白玉已经不在竹椅上了。
厨房有响动，他走进去，看见梁白玉在拆药包，准备熬药。
“你喝的中药是治什么的？”杨鸣凑近。
“补血啊。”梁白玉将药倒进大锅里，他做的熟练又散漫。
杨鸣不太信，他毫无征兆的捉住梁白玉右手尾指。
这都下雪了，梁白玉也没加衣服，手却是暖的。不像他，明明都裹成了粽子，手还跟冰块一样，冻疮都长了好几个。
体寒的杨鸣咂嘴：“你这种奇葩的体质，不是天生的吧。”
要是一出生就这样，那村里人也不会盯着梁白玉的穿衣件数，没完没了的议论。
梁白玉把尾指从少年手中抽出来：“怎么还捉着不放，就这么羡慕？你觉得怕热好吗？”
“分季节，冬天好，夏天不好。”杨鸣挺客观的。
“夏天啊……”梁白玉的尾音拉出一条慵懒的长线，“村里的夏天是什么样？”
杨鸣翻了个白眼：“你离开村子前的事还真是忘得一干二净，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没在这里生活过。”
“夏天就热呗。”杨鸣一边看梁白玉往锅里倒水，一边说，“蚊子上把抓，每天晚上都停电，席子上湿哒哒黏糊糊的，铺在下面的稻草都要烧起来。”
“穿不穿衣服都热得人上墙壁，去树底下乘凉吧，苍蝇屎鸟屎能掉你头上。”
“哦对了，还有小蜈蚣，屋里到处爬，踩死了一股子臭味。”
“……”
杨鸣呱啦半天，来一句无爱的总结：“这里的春夏秋冬都没意思。”
梁白玉去锅洞口：“要是想出去，就多读书。”
杨鸣眼一瞪：“谁说我想出去了？”
“你有没有什么梦想？”
杨鸣脱口而出：“有豪车洋房有花不完的钱。”
“那还是要出去。”梁白玉把擦断的火柴扔掉，要做第二次尝试，他手白脸白，被后面的灰黑墙壁和周围的乱遭环境一衬托，有股子令人怜惜的味道。
“我来我来！”杨鸣看不下去的把他拽起来，自个坐到小板凳上，麻溜儿的生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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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文骁一天往梁白玉家跑好几次，带这带那的，各种好东西都搬给了他。陈砜一次都没出现过。
梁白玉哪都没去，就窝在家里。
腊月十三，杨鸣过来说：“我家打年糕了，你要不要？”
“要啊。”梁白玉像是没看出他一脸被家里逼着来问话的烦躁，“怎么卖？”
杨鸣没直接报出他妈说的价格，他觉得丢脸。
他妈不让他跟梁白玉走近，又想赚梁白玉兜里的钱！
“说说嘛。”梁白玉拿着针，生疏的往衬衫上戳。
杨鸣一把拿走他的衬衫和针，快速逢起扣子，嘴上装作随意的问：“你回来后买的那些，家家都有，为什么只在我家买？”
“因为你是第一个来我家的。”梁白玉喝了口凉水。
杨鸣手一抖，针扎到了手指。
他想过梁白玉选他家的原因，没料到是这个。
那时候他是抱着对一个肮脏Beta的好奇跟鄙视，话没少说，都很刺耳。
梁白玉看了眼拿着针发愣的少年：“只有年糕吗？平时家里过年还要什么东西你跟我说一下，我都买。”
杨鸣垂眼：“你一个人，过什么年？”
梁白玉单手撑着下巴，脸转向晚霞遍地的小院，笑着喃喃：“一个人也要过年啊。”
.
几天后，大雪来了。
一下就停不了，白天下，晚上下的，房屋白了，小路白了，山也白了。
山上的积雪越来越厚，脚下去，雪快到膝盖，陈砜巡逻的次数不得不减少，范围也缩短了许多。他坐在屋里的火盆边，手拿棍子拨动盆里的木柴，心里头的不安挥之不去，很想见见那个人，确定对方好不好。
陈富贵当看不见儿子的魂不守舍。
腊月二十的下午，陈砜把手伸进了火盆里。
床上的陈富贵反应够快，及时大喊着提醒儿子，却还是让他烫掉了一块皮。
陈砜烫伤的手没包起来，就用一根干净的鸡毛沾了点自制的药膏，在伤处涂刷了一层，味道很冲。他该干嘛干嘛，像是不知道疼。
陈富贵看着瘦削了一圈的儿子：“这雪把你魂淹了是吧？”
陈砜沉默着扫地。
“滚滚滚！”陈富贵把床头小柜上的收音机砸了，“下山给我买药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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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砜下山了，他只披了个雨衣忘了穿胶靴，就穿的球鞋，到山脚下的时候，鞋子袜子湿透滴水，裤腿在雪里摩擦，每走一步都很吃力。
前面传来咯吱咯吱响。
一片白茫茫里有个小身影，是蔡小静，她是从同学家回来的，作业没做完，匆匆忙忙收了书包就往家跑，摔了好几个根头，伞也坏了，身上头上都是雪。
见到陈砜，蔡小静呆了下就朝他喊，张嘴就吃了一大口雪，说话断断续续：“叔，不好了，大哥哥家的老屋……老屋……”
陈砜疾步过去。
蔡小静沉重的书包被拎走，她大口大口呼气吸气，惊慌不已：“塌了！被雪压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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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里只有梁家是土屋，就他家塌了。
由于雪下得太大了，出来看热闹的并不多，大部分就站在自家窗户边瞧了瞧。
梁白玉坐在雪地里，脖颈后拉着仰起头，愣愣看着被塌掉的老屋，他安静的过了头，眼里没有伤心难过，空荡荡的什么都没，睫毛上凝着雪花，随着他眨眼往下抖落，又有新的添上去。
陈砜带着一身滚热的汗液和急促的心跳，站在他面前。
“先跟我上山吧。”陈砜半蹲下来，抬手小心拍着青年身上的雪。
梁白玉垂下了脑袋，声音小小的：“我盼了好久的雪，它来了，我的家没了。”
“等过了年，我帮你建。”陈砜哑声说。
下一秒，左侧传来赵文骁粗喘着气的喊声：“白玉，你养的两只鸡我找到了，都还活着。”
梁白玉线条精致的下巴朝他偏了偏，唇轻扯：“噢……那就好……”
“白玉，去我那吧。”赵文骁过来，把伞举在梁白玉头顶，另一只手去拉他，“老屋这边，你有什么东西要拿的，雪停了，我给你翻。”
梁白玉没反抗的被他拉了起来。
袖子被扯住。
梁白玉脚步不停，扯他袖子的人怕他摔倒就自觉松了手，他经过对方身边，轻幽幽的说了一声，“菩萨，快过年了，别再下山找我了。”
大雪纷飞，陈砜立在原地，孤零零的。
他低着头，看青年跟着别人离开的脚印，汗涔涔的身体冰凉，雪飘进了他心口。

第36章
雪停的时候，梁白玉的家已经被压得什么都看不见了。
赵文骁掏钱请村里头的壮汉们帮忙清理那些积雪，试图让埋在雪里的一瓦一木露出来。
没人跟钱过不去，更何况大过年的，家里正是花钱的时候，赚个一毛是一毛。
壮汉们拿了钱，干起活来还算卖力，他们想偷懒都不成，因为梁白玉在边上看着，赵文骁寸步不离的陪着他。
一伙人忙了小半天，将梁家屋子上的积雪铲掉，他们派出一个代表去问赵文骁，后面的事还需不需要他们干。
毕竟这屋子塌得乱七八糟，家里的锅碗瓢盆之类不好翻整。
赵文骁扬声道：“麻烦各位乡亲了。”
话音刚落，就见一道青蓝相交的单薄身影从他眼前过去，他将人拉住：“白玉，你要做什么？”
“我想自己翻。”梁白玉把手从花衬衫的袖子里伸出来，指了指被雪堆包围着的，瞧不出原先模样的家。
“这是大工程，人多点，省事。”赵文骁说。
梁白玉的眼睛有点红，眼角眉梢都流露着哀怜：“不想外人碰。”
“那就不要他们帮忙了。”赵文骁瞬间就没了原则，“我帮你，好不好？”
梁白玉柔柔一笑：“好啊。”
赵文骁不自觉的也跟着笑，脑子里只有“白玉准了，不把我当外人”这个响亮的声音，不断播放，他转头对一群村民道：“不好意思，剩下的就不用你们干了。”
说这话的时候，眼里还有被梁白玉划进自己世界的愉悦激动。
就像一条被主人赏了根骨头的大狗。
明明骨头上没挂一点肉丝，却啃得哈喇子直流，尾巴快要翘上天。
等着再赚一笔的众人打心眼里看不起这大老板，先前还跟杨家姐弟来往，对村里想跟他好的其他人也算客气，最近只知道围着梁白玉转。
在外头发了财的高等级Alpha也没什么本领，不照样被一个放荡的Beta勾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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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伙人走后，湿哒哒的废墟前就只剩下梁白玉和赵文骁。
冷风卷起片片雪花，天地冰寒。
梁白玉才捡了几块破瓦片就摔了一跤，把手磕破了，伤口不大也不深，可他皮肤太嫩太白了，流出来的那点血看起来就显得触目惊心。
赵文骁不让梁白玉再上手，并叫他站在左侧的雪堆旁，口气挺严厉：“你就站这！”
梁白玉垂下了眼睫：“喔……”
赵文骁头一次控制住了梁白玉，这是任何一次生理上的高潮都比不上的感受，他的信息素开始失控，犬齿往外露，口腔里分泌出了大量唾液。
现场没有Omega，不能和他把空气点燃。
一阵比一阵浓的烟味融进风里，赵文骁快速调整阻隔扣自我压制，信息素压下去了，神经末梢依旧亢奋，导致他看那些湿土脏瓦都顺眼了起来，也没再去管自己脚上弄脏的皮鞋。
赵文骁想好好表现，不过现实并不能让他如愿，他没怎么干过体力活，做事不利落。
没多久眼里就溅了泥，他忍着不适去看青年，发现对方没注意到他这边。
出于男人的自尊，赵文骁就什么也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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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很阴，大家都在家里窝着，耍牌打麻将或者凑在火盆前唠嗑。
一只老狗站在梁家老屋边汪了会，脑袋蹭着积雪打了个滚，爬起来抖抖裹了层白的皮毛。像个迟暮老人一时兴起的孩子气，顽皮过后继续朝着生命的终点走。
废墟仍然是废墟，不说塌垮的土基土坯，稀稀拉拉的瓦就够搬得了。赵文骁先是脱了羊绒大衣，没多久他的毛衣就湿了，里面打底的衬衣也湿了，他的体能很强大，却还是不能让他轻松起来，吃力的感觉随着时间的推移越发明显。
“还是不翻了吧。”
赵文骁正在抠指甲里的瓦片碎渣，背后响起的声音让他一愣，他回头，额发上有汗也有土，手腕的金表也沾了点泥巴，这是他回村以来丢掉形象的第二次狼狈，都为了同一个人。
“什么？”赵文骁问。
“我想了想，”梁白玉抱着大衣跟毛衣，身后是踩了许多杂乱脏黑脚印的雪地，他眨了一下眼，纯洁而平静，“这底下其实也没什么对我很要紧的东西了。”
赵文骁第一反应是自己被耍了，就在他暴怒的信息素冲出来前，他又听青年说：“况且有这些瓦跟土盖着，别人想偷偷捞点什么回家都不可能。”
“还有，”梁白玉走近点，鞋尖跟赵文骁的只有一寸距离，他伸手去弹对方领口的碎土，没弹掉，反而让土变成了泥。
“我想把被大家铲走的雪再压回去，老天爷埋了我家，那就埋了吧，顺其自然就是最好的结局。”梁白玉轻声轻语。
赵文骁：“……”
“所以我觉得啊，就让那些雪慢慢融化好了。”梁白玉收回手越过赵文骁几步，停住，他抬眼望着狼藉里的老屋，“最快也得是年后吧，到那时候瓦片啊土啊都会一点一点被太阳晒干，这也是一种浪漫不是吗……”
赵文骁的太阳穴突突乱跳，面色铁青。
“怎么不说话呢，你是不是怪我呀？”梁白玉仰起脆弱又妩媚惑人的脸，声音藏在风里，说情话似的。
赵文骁迎上那双梁白玉含水带情的眼睛，硬生生将那股冲涌到喉咙口的不快咽了回去。
“没有。你摊上这样的事，老家说没就没了，我能明白你的心情。”赵文骁握住披散在青年锁骨部位的一缕长发尾，捻着上面的水珠寒潮，嗓音低柔，“你想怎么来就怎么来吧，只要你高兴。”
“嗯。”梁白玉的唇角翘了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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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文骁去找一个壮汉，让对方挨个叫回原班人马，将铲走的雪再铲回去。
大家不约而同的认为这是梁白玉的意思。
一会这样，一会那样，遛狗。
赵文骁监督完工回去，他脱掉沾满泥跟雪的皮鞋洗了个澡上楼，推门看见梁白玉靠在床头吃药，周身的低气压登时就散没了影。
“白玉，你怎么干吃，不喝水？”赵文骁快步走过去。
“忘啦。”梁白玉含糊着说了句。
床边的桌上放着梁白玉的私人物品，这都是他在屋顶塌下去前匆忙带出来的。
很简单，只有两个袋子。
一个里面是遗像，袋口扎上了，另一个袋子是敞着的。
“怎么只有三瓶药，是不是还有很多没带出来？”赵文骁往里打量，“中药包呢？”
梁白玉捧着水杯：“没了，总共就这些了。”
“吃完了怎么办？”赵文骁抓着未干的头发靠近，“回奚城开？”他坐在床边，凝视眼前人，“还是其他医院都有？”
梁白玉轻笑：“吃完了就吃完了呗。”
赵文骁等他喝完水就拿走他的水杯：“身体的事，你为什么不能重视起来？”
“怎么一个个的都以为我不在乎生死呢，我要是不重视自己，就不会按时吃药啦，药那么苦，各种胶囊更是大得难以下咽，我每次都要吃一把……”梁白玉嘟囔着，他在赵文骁开口前打哈欠，“我困了，你出去吧。”
完了又说，“今天谢谢你，辛苦了。”
“跟我客气什么。”赵文骁搓了搓高挺优越的鼻根，“对了，你母亲工作的房间塌了，那些生前留下的医书笔记……”
“不重要了。”梁白玉的四个字越往后，音量越小，他面朝窗外的冰雪世界，转眼就睡着了。
赵文骁给青年拉好被子，握了握他的手，附身在他指尖上落下一吻。
浅尝辄止，没有放任自己再做其他行为。
一个人的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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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周杨鸣家里杀了猪，几天前他去给亲戚送猪肉，因为大雪的原因就住亲戚家了，他在那待得要长毛，不听劝的用亲戚家狗绑块扳做成故事书里的雪橇，自个坐到板上风风火火的出发了，结果半路频繁摔进雪地里，体会到了万里长征的艰难。
杨鸣回村才知道梁家塌了的事，他匆匆换掉一身湿衣服就去找梁白玉。
太冷了，这么点距离都让杨鸣耳朵冻僵了，脸被风吹麻了，他人是木的，见到梁白玉舌头都不利索。
梁白玉人在被窝里，脚把赵文骁给他弄的盐水瓶踢出来：“热的，捂吧。”
杨鸣哆嗦着抱紧盐水瓶，脸跟鼻尖贴上去，被风刮红的眼瞅着梁白玉。
他终于知道梁白玉为什么又是吃药喝药，又咳血的，不像病人了。
因为梁白玉的脸虽然极白，但唇色却红的艳丽，就显得气色好。要是他的嘴唇颜色淡了浅了，病态就会显出来。
“这么大的雪，我是头一回见。”杨鸣说，“你家那老屋，修了也还是土房，塌了很正常。我看你已经接受了，不难过了。”
梁白玉昏昏沉沉：“不接受能怎么办呢，逝者已逝。”
“房子是人？”杨鸣听这话，觉得怪怪的。
“对我来说没区别，都是一个寄托，一个念想。”梁白玉的气音含在红唇白齿间。
杨鸣哑然。
“听说陈砜下山找你了，你没跟他走，而是选择了姓赵的。”杨鸣的手没那么冰了，他把盐水瓶塞衣服里，在凉凉的肚皮上蹭着，“你要在他家长住了是吗？”
梁白玉不知在想什么，他的眼下有扇影，浅浅的，像寂秋枯叶滑过留下的痕迹，美出了破碎感。
杨鸣没有再说话，只捂着肚皮看他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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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白玉醒来的时候，杨鸣还在房里，说是要在他这过夜。
“这家的主人答应了？”梁白玉从床上起来。
杨鸣一脸吃到屎的表情：“他不答应有个屁用，老子又不是跟他睡！”
“少在他面前撒野，你是个Omega，讨不了好处。”梁白玉懒洋洋的掀被子。
杨鸣不屑的冷哼，眉间尽是青春年少的张狂不羁。
“要听话啊，弟弟。”梁白玉在花衬衫外面加了件黑色外套，大了很多。
杨鸣有种不好的预感，很快就被验证了。
因为赵文骁来喊梁白玉吃晚饭的时候，看到他身上的外套，眼神登时就亮了，眼里是藏不住的惊喜。
杨鸣看来，就是他妈的老孔雀开屏，眼都要瞎了！！！
很显然，外套是赵文骁的，也是他哄梁白玉穿上的，靠。
要知道梁白玉怕热，成天就一件薄衬衫，现在他竟然加衣服了。这惊天动地的改变足够让赵文骁自信，情感泡发，一头栽进春日的浪潮里再也出不来。
吃饭的时候，梁白玉什么都没做。
赵文骁给他盛饭，拿筷子，叫他吃青菜吃牛肉，多嚼嚼对肠胃好，全程都在看着他吃，目光能腻死人。
当梁白玉饭吃完了，赵文骁就盛了一碗汤放在他面前。
杨鸣目睹经过，后槽牙都要咬蹦了，你妈的这绝对是图谋不轨，见色起意，不安好心！他毕生所学全在这了操。
姓赵的越界了，是梁白玉给他开的权限。
梁白玉真看上他了？
杨鸣一顿饭吃得心不在焉，筷子头好几次都差点戳进鼻子里。
梁白玉碗筷一撂，杨鸣就拉着他上楼，关门，拉插销，不让赵文骁进来。
梁白玉时时刻刻都犯困，才吃完就想睡，杨鸣为了让他打起精神，就找话题跟他聊。
“奚城有洋房吗？”
“有。”
“什么样的？”
“洋样。”
“……别睡，再聊聊！”
杨鸣见桌上有笔记本和钢笔，都是好货，一看就是狗Alpha放的。他打开笔记本，拔了钢笔冒，在纸上画了起来：“洋房是别墅吧，一栋只有一户人住对吧。”
少年一个人趴在桌前，边画边嘀嘀咕咕，字里行间都在勾勒自己的幻想。
梁白玉开窗看雪，他胃部有食物，却嘴馋的想吃别的。
“是不是有很多树，有湖，里面有什么，彩电……一整面墙的书架……大浴缸……”
梁白玉抓了把窗框上的雪，伸舌舔了一点，品尝冬天。
“看，奚城的洋房是不是这样？”
杨鸣拿着笔记本跑过来，举高了给梁白玉看他的大作。
儿童画，每一笔都透着纯真，一看就没经历过世俗的磨难和污染。
梁白玉哈哈大笑。
杨鸣恼羞成怒的跺着脚吼：“你笑个屁啊！不给你看了！”
“笑你画的好，我想画这样的都画不出来。”梁白玉笑得眼尾泛湿，他拿走钢笔，洋洋洒洒的在画上写了一行极具风骨的字。
——杨鸣小朋友，祝你梦想成真，永远热枕，阳光，好运。

第37章
杨鸣把那张画放进了他最喜欢的一本故事书里。
倒不是说他自恋，觉得画得好。而是因为梁白玉写的那句话。
祝福不重要，重要的是话里的名字。
不是“弟弟”，而是“杨鸣”。
虽然是用笔写的，不是从口中出来的，但他可以自娱自乐，就当是梁白玉喊他名字了。
第一次，意义重大，只得纪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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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鸣偷偷找了赵文骁，他胆子太大，防咬颈环都没戴。
赵文骁是从诊所回来的，手上拎着给梁白玉买的补血药，他感受到香甜的信息素，面色铁青：“你疯了？”
杨鸣在家干了三大碗草药才来的，现在压着他本能的那块板依旧开始松动，他这是杀敌一千，自损一千一。
“这就来感觉了，你欲望挺强的啊。”杨鸣步步逼近赵文骁，他的呼吸不稳，露在领子外的那截白皙光滑的脖颈泛着诱人的淡粉色，猫眼因为身体的反应变得湿润，“是不是很想闻我的腺体，再把你的狗牙刺进去，注入你的信息素？”
Omega的话是带画面的，刺激性极强。
赵文骁大幅度的后退几步，皮鞋的鞋跟抵着水泥墙壁，西服下的后背肌肉绷出。
这一小片空间，一涩一甜的两股信息素迅速交缠。
杨鸣的腿有点软，他竭力克制着不表现出来：“当你遇到一个契合度高的，你就会从人变成一个只知道交配的动物。”
赵文骁推开快要贴进他怀里的Omega，触手又软又烫，他把手在墙上擦擦：“我跟你的契合度至少已经过了百分之八十，不也没在你发情期间对你做永久标记。”
杨鸣用力咬破舌尖，迷离的眼神多了一点点清明：“那百分百呢？你敢保证吗？”
“不存在所谓的百分百，况且人定胜天。”赵文骁的气息以不受控的速度变沉，英俊的眉间有一丝戾气，很快就被他压下去了，他咽下口腔里的分泌物，摆出理性的警告姿态，“我和你白玉哥的事，轮不到你一个小屁孩耍花招，你有这时间，不如多跟你姐学点知识，一个没被标记的Omega敢这么飞扬跋扈……”
话声倏地一停。
Omega竟然转过身去，垂下脑袋，将后颈的腺体对着他。
像是在挑衅——来啊，咬我啊，孬货。
杨鸣的眼前模糊，有汗从他眼睛上掉下来，身子越来越软，恶心巴拉的呻吟已经到了嘴边，他打退堂鼓想跑的那一刻，背后传来了急促凌乱的脚步声。
先弃牌撤走的不是他。
杨鸣颤着声音自言自语：“……哇操，真动情了。”
这是要逼他认嫂子的节奏？？？
下一刻他就把头摇成拨浪鼓，还是不可信。
先不提白玉哥的心思，Alpha的天性和本能是斗争，抢夺，好胜，强势，占有，这些通通都不是平凡的Beta能受得住的。
通俗点说，钥匙跟锁孔都不配套。
没有信息素这根纽带的感情就是个肥皂泡泡，不戳都会破，早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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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文骁一路跑回去，手里的袋子被他扔到桌上，盒装药全掉了出来，他扯着西服里的衬衣领口跨步上楼。
梁白玉刚好下楼，两人撞上了，一个信息素疯涌，一个慵懒困倦。
赵文骁的情况是个人都能看出来。
即便闻不到他的信息素，也能从他暴胀的青筋和发红的眼里读出他已经站在失控边缘。
“带抑制剂回来了吧？”梁白玉站在上面的台阶上，俯视着高大又危险的Alpha。
赵文骁踩上去，跟梁白玉站在同一层，将他困在自己的臂弯跟刷了层石灰的白墙之间，滚热的呼吸喷洒在他唇上，英俊的面庞侧了侧，离他更近：“白玉，我……”
梁白玉倚着墙，不快不慢的抬了抬眼，语气担忧紧张：“要我给你注射？”
“不用。”赵文骁盯着他的眼睛慢慢退开，手在他的长发上摸了摸，“我自己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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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文骁打了抑制剂，缓下来了才去找梁白玉。
“好受了？”梁白玉在院里看自己那两只鸡，歪头扫了他一眼。
“嗯。”赵文骁站在青年身旁，等了半天都没等来他的一句询问，想到他就是这么个性子便释然了。
“白玉，你跟我去县城吧。”赵文骁说。
梁白玉抓了把稻子洒在地上：“你回村不是要做什么事？”
赵文骁摇头：“没有。”
“那你回来干嘛？”梁白玉一脸不解。
“只有和杨家的亲事。”赵文骁讪讪的解释了句，之后就急切道，“我会跟家里说清楚，不会再让做媒的替我去杨家说亲。”
梁白玉“噢”了一声，他蹲下来，看鸡吃稻子。
赵文骁托Omega的“福”，短时间内经历过潮起潮落，身体上有点疲乏，心理上则是出现了一种想要安定的念头。他提了提西裤蹲在青年身旁，温声说：“这里的医疗水平很差，对你的病没好处，我带你去城市医治吧，你要是不想医，那我可以陪你四处走走，你不是奚城的吗，我们去那也……”
梁白玉打断道：“我想在这过年。”
赵文骁被当场拒绝，面色有点差，他调整手腕上的金表带子：“过完年走？”
梁白玉这次没有说话。
赵文骁当他是愿意的，心情顿时就好了起来，嘴角抑制不住的上扬，给人一种愣头青陷入初恋的错觉：“那就过完年走。我在县城有几处房子，年后去县城了我带你去看看。”
“小赵总，你在县城还有好几个房子呀？”梁白玉震惊的眨眼，“这么有钱。”
赵文骁“咳”了声：“生意做的还行。”
“好谦虚。”梁白玉抱住一只鸡，强行撸它尾巴，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
梁白玉投入的逗鸡玩，不多时，他头上有根发丝被扯了一下。
赵文骁拿了个牛角梳，齿端往他发尾上顺。
“二十三我要回趟县城的家。”赵文骁给梁白玉梳头发，动作生硬又温柔，“三十之前我一定回来，陪你过年。”
梁白玉一副失落的表情：“那不就剩我一个了。”
这话就很暧昧了。
字字都裹着浓烈的依赖感。
“我很快就回来，最迟二十五。”赵文骁揽着他的肩，凑在他耳边说，“你不是喜欢蔡小静那孩子吗，我走之前会跟他家里说声，你就去他家吃饭。”
梁白玉把一缕发丝从赵文骁指间拨走：“疼，你轻点嘛。”
“好好好，我轻点。”赵文骁连忙哄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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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三那天早上，赵文骁出发去县城了，上午杨鸣揣着俩兜荔枝来找梁白玉，他也要出门。
“我妈叫我去二舅家拿咸肉。”杨鸣用牙咬开粗糙的荔枝壳，一剥两半，嘴叼走里面饱满的干肉，舌头一卷再‘tui”地吐掉小核。
梁白玉看杨鸣吃的那么香，就也从他那要了一个，尝了尝，眼里露出没吃过的新鲜感与惊喜：“好甜。”
杨鸣把兜里的荔枝全掏出来，塞他怀里：“行了，你自个吃吧，等我从我二舅家回来，给你带两袋。”
“弟弟，等等我。”梁白玉咬着荔枝肉，起身的动作慢慢吞吞，“我送你啊。”
杨鸣见他走个路跟老太爷似的，仿佛都能听到骨头响，就不让他送。
“没事的。”梁白玉把手伸向少年，“你牵着我嘛。”
杨鸣：“……”
地上了冻，一路打滑。
杨鸣小心牵着梁白玉出院子，走了一小段他就不行了，有个易碎品在身边，他根本不敢大喘气，不会走路了都。
“送到这就可以了，回吧回吧，大爷。”杨鸣一个劲的挥手，他穿着旧棉袄棉裤，脚上是他爸的胶靴，大了一点，这一身怪淳朴的，很符合这个村子的环境。
“对了，我送你的小刀你没丢吧！刀被我磨过，很锋利，防身用的！防身！”杨鸣把手放在嘴边，大声喊。
门头低下的青年瘦而白，他剥着荔枝，骨子里的风情分外招人。
杨鸣一步三回头。
直到听见一句“早去早回”，他心里头的脏话才听了，鼻子皱皱，哼着歌跑走，脚下的泥巴和雪甩得啪嗒响。
背影青涩，热烈，又充满活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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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文骁说二十五回来，却晚了快两天，身上还带着伤，他也没怎么处理，大衣上都沾了血迹。
黄医生给赵文骁换好药走的时候，他看一眼窝在走廊的摇椅里，轻轻哼着京剧的人。
书上说的“美人如玉，惊艳时光”都是真的。
怪不得能将村里的平静打散。
京剧声停了，接着响起带笑的话声，“黄医生，你要走了啊。”
黄医生回了神：“他那伤是棍子抽出来的，整个后背都是。我问他了，他说他跟家里挑明了，坚决要和一个Beta在一起，过年了，一家人闹成这样。”
梁白玉撩着被压在背后的发丝。
“一般人家除非是孩子智力有问题，或者自身有别的缺陷才会和Beta成家。”黄医生身上穿着件加棉的灰长衫，像民国时期的老教书先生，他一板一眼，“资质出色的Alpha有太多选择，如果不是真的用情至深……”
顿了顿，黄医生推一下鼻梁上的圆框眼镜：“我跟他家里有点交情，他这次吃了大苦头，年后还想带你回家，这是把你塞进他的未来里了。”
梁白玉看着村里的活佛祖Omega医生：“补血的药很管用，我吃着感觉好多了呢。“
黄医生被尊敬惯了，现在他的话题没被接上，他满脸不悦。
“医生啊，外面下雪了，路上注意安全。“梁白玉勾了勾有点苍白的嘴唇。
黄医生提着药箱往楼梯口走，没回头的说：“你挺有能耐的，手段也厉害。”
摇椅吱吱响。
楼梯口刮上来一阵寒风，伴随着一句，“好自为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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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近三十，村里又出了个事。
周婶快死了。
事情的起因是，她不知道发了什么疯，竟然拿菜刀砍杨大勇。
那杨大勇当时从丈母娘家回来，他喝了酒，一个人走在大塘埂上，根本没防备，肚子上被砍了一刀，听说肠子都出来了。
周婶还要砍第二刀，她自己突发疾病，人就倒下了。
看了个全程的村民惜命没敢上前，等那两人都不行了，才满村的大喊大叫。
大家伙杀鸡宰猪忙得要命，说八卦看热闹的时间还是有的，他们从杨大勇家出来，就一窝蜂的跑到周家小平房前窃窃私语。
没人进去，不想沾到晦气。
梁白玉过去时，引起了很大的骚动。他没在意那些声音和视线，经自进了周家。
丈夫死了，孩子没能出生，这个家只剩一个傻了的寡妇，冷冰冰的，空气里漂浮着各种气味，有霉气，也有垃圾的臭味。
寡妇喜欢到处捡破烂。
尤其是小孩子用的东西，什么小鞋子毛衣开裆裤之类，都是别人家不要了扔掉的。
堂屋堆满垃圾灰尘很厚，梁白玉踩过几个脏兮兮的塑料瓶往里走，他拐进了一个开着门的房间，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混着血腥气的酸味。
床前有一滩带血的呕吐物，周婶披头散发的躺在床边，她的脸上跟手上都有血，是杨大勇的。
“婶婶。”梁白玉将她眼睛上的头发拨开，一缕缕的别到她耳后，没带任何厌恶的看着她这张丑陋狰狞的脸。
周婶有些涣散的双眼睁了一下。
“是我啊，白玉啊。”梁白玉弯下腰靠近些，让她看清自己，“我来看你了啊。”
周婶像是认出了梁白玉，看他的眼神跟之前完全不一样，她靠外沿的那只手动了动，被他不嫌脏的握住。
“嗬……嗬……”周婶的嘴巴一张一合的发不出声音，她已经说不了话了。
梁白玉问道：“识字吗？”
周婶的胸口起伏很微弱，给不了别的反应。
梁白玉的手徒然一疼，他垂眼看抠紧了他的周婶，就在这时，门口传来喊声，“白玉。”
是赵文骁来找他了。
周婶抠梁白玉的手抠得更大力，那是她生命里的最后一口气，她有什么话想说，却说不出来。
梁白玉用另一只手放在她手上，轻轻拍了拍。
周婶的嘴巴张大，抠着梁白玉的手垂了下去，“啪”地砸在了床沿上面。
肥大脏破的棉衣袖子里有个东西掉在了地上。
是个秀了朵小花的鞋底。
小小的，婴儿穿的，泛着层黄色，有些年头了，针脚很密。
腊月二十八这天傍晚，这个傻了很多年的寡妇断气了，瞪着眼走的。
梁白玉伸手捂住她的眼睛，轻轻合上。

第38章
寡妇死了。
梁白玉把周家堂屋的垃圾堆点燃，让她和她家一起被火海吞噬。
那火大的哦，快把天都熏着了。
周家门外的村民们大骂梁白玉杀人放火，赵文骁黑着脸出面解释，他说他们过去的时候，人已经没了。火也不是人为的，只是他自己没把烟头踩灭。
赵文骁平时没少在村里散烟，还是好烟。拿人手短吃人嘴软，大家多多少少都会给他面子。
所以有赵文骁的袒护，这场以“正义”之名对梁白玉的讨伐才消停。
不过，街坊四邻的背地里还是要碎嘴。
火烧起来的时候，寡妇没准还是活着的呢，他们又没亲眼见到。
而且他们不信火是赵文骁一根烟头引起的，他被梁白玉迷了魂，把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很正常。
大家指责梁白玉的不是，他们觉得要是他不去寡妇家，说不定她能过这个年。
真是没安好心！
寡妇傻了，他又没傻，不知道自己妈干了什么遭天谴的事吗？他年纪轻轻的活得像个妖鬼，不就是他妈遭的孽报应了他身上。
父母欠下的债，子女还，有因有果，天经地义。
他们笑寡妇去了地底下不傻了，铁定会气得爬上来掐梁白玉脖子。
也不晓得梁白玉晚上做不做噩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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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蛇将整个周家小平房全部卷了起来，隔壁关门的关门关窗的关窗，不想让那些灰跑到自家。
有部分本想等寡妇病死了，趁机进周家翻翻瞧瞧，有什么能用的就拿回去，这火一放，他们就没辙了，只能用眼神剐了梁白玉几刀，不甘心的离开。
梁白玉看着周家一块块的烧没，火光不断在他眼里沸腾跳跃，像要通过他的眼窜进他心里，把他五脏六腑四肢百骸都点燃，他捂嘴轻咳了几声。
“这里的烟太大了，别站在这，我们回去吧。”赵文骁揽住梁白玉，手掌摩挲他单薄的肩线。
梁白玉双手环着自己转身：“不想回，我去断桥那走走。”
“我陪你去。”赵文骁带他避开路上的泥水，捡好走的地方下脚。
结果梁白玉晃悠着东张西望的走不稳，赵文骁被他手肘拐得一脚踩进泥里，皮鞋跟西裤上溅了很多泥点。
赵文骁的神情顿时就难看了起来，梁白玉像是感应到了他的怒气，偏头跟他对视，眼神无辜。
“你怎么往泥里踩啊？”梁白玉费解道，“是我撞你了吗？”
赵文骁有点讨好的笑：“没有，是我自己没注意。”
“噢。”梁白玉说，“那你走路看着点，别跟小孩子似的。”
没等赵文骁回应，他就独自前行。
当梁白玉转过身的那一刻，赵文骁面上的笑意就不见了，他掏出纸巾擦西裤。
弯腰时牵扯到了背上的伤，痛得他攥住纸巾，额角渗出虚汗。
前面的人已经走远了，没有回头找他，更没有等他。
“白……”赵文骁才喊出一个字就停住了，他脑海中浮现县城看电影的那次。
于是他像那时候的陈砜一样，站在原地没动，也不出声。
快走到拐角的清瘦身影一顿。
赵文骁屏住呼吸，他看见对方向后转头。
寻找他的眼神，让他记起一些画面，都是许多年前的，不为人知的。
赵文骁的心底生出了一个隐秘暗沉的感想。
幸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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断桥上铺着一层银白，还没人来过。
梁白玉躺上去，身体压着厚厚的雪，他闭起双眼，像是想体会以雪为床的感受。
赵文骁从上往下看他：“你为什么要去周家？”
“好奇。”梁白玉说，“婶婶傻了好多年，没伤过谁吧，怎么今天攻击人了呢，还拿菜刀砍，那是要致人于死地啊。”
“还能是因为什么，一个神智不清醒的人，行为是不可控的，也没法预知分析判断，没有理由。”赵文骁两手搭在桥的扶栏上面，“杨伯伯被她砍了一刀，就是倒霉，撞她刀口上了，这次不是他，还会是其他人。”
梁白玉拢了拢身上的宽大黑外套，领子被风撩得往他瘦白下巴上拍，他把头歪向一边，脸颊碰到了松软的雪，呼吸里是一片无杂质的冰寒。
“听你这么说，杨鸣大伯岂不是上辈子做了孽，这辈子才会遇到这种不幸？”
“人有时候不能不信命。”赵文骁抬起头，面朝天空，“我做生意的，就很信这一点。每次接一个活都会拜佛。”
“你还拜佛啊？”梁白玉的眼半睁着仰视他，调侃道，“那你给佛祖磕头的时候，心里想的什么？求佛祖保佑我财源滚滚？”
赵文骁朗声大笑，有股子事业有成的魅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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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多时，赵文骁躺在梁白玉边上，跟他肩挨着肩，腿靠着腿。
有浓烟随风瓢到了这里，他们都闻到了。
赵文骁问梁白玉为什么要放那把火。
梁白玉很久都没说话，像是陷入了沉睡中。
“难道是周婶死前恢复正常了，让你那么做的？”赵文骁侧身对着他。
“想什么呢，怎么可能啊。”梁白玉用鼻尖蹭着雪玩，“我是觉得，周家没人了，她一死，连个给她收尸的都没，不如一把火烧了，免得她死后遭到什么污辱。”
在那之后，他又用极其微小的音量说了一句：“Omega有多稀少，就能让多少人变成畜生。”
赵文骁问他说的什么。
梁白玉叹气：“我就想啊，婶婶挺不容易的，死对她来说，或许是个解脱。”
赵文骁瞥到什么，将他藏在袖子里的右手捞出来，发现了几道很深的血痕，一看就是指甲抠出来的。
“这是周婶弄上去的吧，我去的时候，见到她抓你了。”赵文骁沉声道。
梁白玉不是很在意：“就破了一点皮。”
赵文骁低头去吹梁白玉的伤处，拿他没办法，舍不得说一句重话：“白玉，你怎么只记得别人对你的好，不记得别人对你的坏？对一个害过你的人，你都能这么宽容善良。”
梁白玉忽然笑了下：“也不是。”
“像有的，害了我，我可是要讨回来的。”他抿住一小口雪，让那点凉意滑进他的喉咙。
赵文骁维持着给他吹伤口的动作撩眼皮，一瞬不瞬的看着他，一副要替他出头的架势：“还有谁？”
梁白玉跟他对视。
半晌娇俏的眨眨眼，“打个比方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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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大勇老伴早走了，Omega儿子嫁到了县城，家里就他一个，他那人爱贪小便宜，借个东西都不还，非要一次次上门找他要，邻里间不是很瞧得起他。
但他儿子每年正月里回村待的那几天，他家门槛都要被挤破了，就凑热闹。
这次大家认为他年纪大了，现在肚子上挨了那么狠的一刀，凶多吉少，怕是等不到儿子回来。
杨大勇奄奄一息的躺在床上，黄医生刚走，屋里头弥漫着一股子浓重的血腥味。
倒完血水的杨父回屋说：“老大，我让玲玲去找小汪了，叫他明儿个去县城的时候给常新带话。”
杨大勇气息虚弱，意识模糊。
杨父把地上那些带血的卫生纸团跟布条捡起来，丢簸箕里，他扫扫地，拎着簸箕跟笤帚出去。
门前的沟里有血水，杨父将簸箕的垃圾拨进去，看它们很快被血水浸泡，大过年的见血，太不吉利，他匆匆扫了一些积雪进去盖住那层血色。
杨父回了自个家。
“老大那边能说话了吗？”杨母坐在院里，腿间放着个菜篮，她手拿一个萝卜，一圈圈的搓上面的土粑子。
“哪能啊，都不太认得清我。”杨父唉声叹气。
杨母一个眼刀飞过去，杨父立刻对着地面“呸呸“几声。
过年叹气不好。
“你说这到底是咋回事啊？”杨父帮着搓萝卜，“小周傻是傻了，可她就没伤过人，这次怎么……”
“她已经走了。”杨母说，“咱不知情的，就别说了。”
杨父再次叹气：“今年村里一出接一出的，往年多太平。”
“往年有人没回来。”杨母来了一句。
杨父不赞同，又不敢顶嘴，他就把萝卜扔进菜篮里，表示自己的意见。
“你扔什么扔？“杨母厉声道。
杨父怂惯了，下意识就把萝卜拿起来：“我，我手滑。“
杨母冷哼了声，利索的揪掉萝卜根：“小赵本来是要和玲玲谈亲事的，后来他给鸣子做了临时标记，两人亲密无间的过了几天只差临门一脚，我以为他们能成，结果呢，他和梁家那位好上了。”
“村里多少人看咱家笑话！””杨母将这段时间一直憋着的不满倒了出来，气都喘不顺了。
“感情的事强求不来。”杨父赶紧给她抚抚心口，“玲玲不都说自由恋爱，自由，自己选择自己做主……好了好了，我不说了。“
杨母挥开他的手，提着菜篮去厨房。
“鸣子都去三姨奶家几天了，怎么还没回来？“杨父朝她喊。
“不就是贪玩，今天不回，明天肯定回。“厨房里传出杨母的声音，“一个男孩子，有什么好操心的。“
杨父碎碎叨叨：“咱鸣子长得比女孩子还漂亮呢，不在发热期比较安全。“
“哎，也不知道老大能不能撑得过去……”杨父把小板凳搬到屋檐下，自言自语了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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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家那场火的最后一点火星灭了之后，梁白玉出现在了杨大勇家。
“白玉，你怎么到这来了？”守着大哥的杨父忙问。
“我来看看杨伯伯。”梁白玉把手上的礼品放桌上，他见杨父往后看，便说，“小赵总回去给我拿围巾了。“
“下雪怪冷的哈。”杨父给他抽板凳，“你穿的还是少了，棉袄棉裤都得穿。“
“我还行。”梁白玉打量杨大勇家，视线从迎财神的贴画上一扫而过，“杨伯伯醒了没？”
杨父摇头。
“那我可以进去吗？“梁白玉忧心地询问。
“可以啊。”杨父给他开门。

第39章
老话讲，相由心生。
这“相”，不单单指皮囊，还有骨和气。
一个人处在青春年少时期，是不太能用“相由心生”这说法去判断的，毕竟还稚嫩，没经历过什么事，各方面都在成长阶段。
随着年龄的增长，“相由心生”就真的渐渐体现在脸上。
内心阴暗狡诈负能量爆棚，戾气重的人，不可能有一双干净的眼睛。
容易郁郁寡欢，喜欢钻牛角尖，心思多过于悲观的人，笑起来的面部肌肉走向不会流畅到哪儿去。
而长年累月活得坦荡轻快，心胸宽广明亮，哪怕老了，脸上的皱纹也都是温柔的慈祥的。
杨大勇就是一副斤斤计较歹毒刻薄相。
这次他受伤了，总闪着算计光芒的两只眼睛闭合，躺在床上的样子也无法让人产生多少同情，就觉得他像只皮肉萎缩的老鼠。
屋子不算大，火盆里烧着柴，草木灰堆了不少。
梁白玉站在火盆旁边，隔着五六步距离看伤得很重的中年人，他关心地问道：“叔，黄医生怎么说的？”
“不是大家传的肠子掉出来那个样，但也伤得不轻，到底是岁数大了跟小年轻比不了，昏迷到现在都没醒……黄医生说的别的我忘了记不住，总之得看这两天伤口会不会感染，要是感染了就得小心。”杨父拿着火钳拨火盆里烧红的柴，语气凝重，“希望常新能快些回来。”
屋里静得能听见木柴燃烧的“噼啪”响。
青年半天都没声，杨父扭头看了一眼，发现他在走神。
“白玉？”杨父把火钳放火盆边。
“嗯……”梁白玉微微眯了下眼，“来得及吗？”
杨父两道粗短的眉打结：“你这孩子说的话不讨喜，什么来得及，又不是赶回来送……”
最后一个晦气的“终”字没说出口，及时刹住了车。
梁白玉诚恳的解释：“叔你误会了，我以为是要他在三十前回来，就觉得时间上怕是不够。”
“三十前恐怕不行，最快也得过了年吧。”杨父缓了缓脸色，“以往都是正月初三回的。”
“能回来就行。”梁白玉垂眼看火盆里溅起的火星，“我想为人子的，知道家人受伤了，能早一天回肯定会早一天。”
“这要是家里有两个孩子，不就分担了吗。”杨父不知道记起了哪桩子事，感慨道。
梁白玉安抚的拍拍杨父后背：“叔你也别太焦虑了，大伯那么好，老天爷都知道的，吉人自有天相。”他改了对杨大勇的称呼，像是心里被触动了，亲昵了许多。
杨父有些尴尬的搔搔后脖子，凭良心说，他大哥还真算不上好人。
不过大哥这辈子也没有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白玉，留这吃饭？”杨父问疑似又走神的青年。
“不了。”梁白玉把手放进外套口袋，捏捏旧手表握在手心里，他走到床前，微弯腰，用平时唱京剧的腔调喊，“大伯啊。”
杨大勇沾着点血迹的指节好像动了一下。
“你好好养伤，我回去了，改天再来看你。”梁白玉把被子拉拉，很贴心。
杨父看着这一幕，想起老伴跟他说梁白玉去了趟周家，小周去了，家也起了火。
他不信梁白玉会杀人放火。他也不奇怪对方去周家的原因。
梁白玉对村里哪个都很友善，还没说话就先笑，没跟谁翻过脸。
哪怕是伤过他的小张妈，他也没计较。
这么个心灵剔透的人，一回来就让村里掀起各种谣言，这脏了那脏了，人人喊打。
头发倒是真的长。
比回来的时候更长，又黑又顺的披散着，不邋遢，也没什么妖里妖气的感觉。
跟他家鸣子不是一个类型的漂亮，经过事的那种。
杨父捕捉到大哥的眼皮在动，像是快要醒了，他赶紧往床边走。
梁白玉是秋天回来的，大哥没少在他跟前说对方的不是，从头到脚都看不顺眼，还叫他教训他家鸣子离对方远点，不听就关起来打，再饿上两顿。
那种做法杨父不赞成，他始终坚定一点，棍棒之下出不了孝子。
尤其是他家鸣子性格顽劣，吃软不吃硬，犟得很。
杨父动作挺明显的把青年拉开，他怕大哥这会儿醒来，看见青年一动气又昏过去。
“叔，那我先走了。”梁白玉好似没发现杨父的意图。
“好好好。”杨父送他出房间，把他拎过来的礼品往他手里塞，“这你拿回去。”
送礼必经的环节就是互相推搡。
要考虑速度，嘴皮子利索程度，话术，力道等等。
梁白玉则是接过了礼品。
杨父被他这么干脆利落的一招给搞的，都没反应过来。
这会儿院门从外头推开了，杨母披着一身碎雪走进来，她不喜欢梁白玉，却不会当面诋毁嘲讽，只看了眼就无视了。
梁白玉和杨父告别，带着原封不动的礼品出去，迎面碰上匆匆赶来的赵文骁，他想避开，可身体突然不听使唤。
高等级的Alpha跟个Beta似的，敏捷度说变迟钝就变迟钝，直接撞了上去。
梁白玉被撞得往后仰，又被一双手臂捞住，鼻息里什么都闻不到。
世界变得无色无味。
赵文骁的双手在怀里人身上一通摸索，他紧张道：“有没有撞到你哪？”
梁白玉麻痹的手脚毫无预兆的恢复过来，那一瞬间的感受像是幻觉，他笑笑：“我没事。”
“地太滑了，不然我也不会……”赵文骁话没说完，他倏地回头，拔高音量问屋檐下的中年人，“叔，你刚才说什么？”
杨父：“啊？”
赵文骁的面色有轻微的异样：“你说谁要提前回来？”
“常新啊。”杨父回，“他爸不是伤了吗……”
赵文骁没再听杨父后面的话，他的余光里只有身边人，神色不太对，不知道在想什么，让人无法揣摩。
“怎么了嘛？”梁白玉侧过脸看着赵文骁。
“没什么。”赵文骁拉着梁白玉离开，步子迈得很大。
最近雪下了停，停了又有，回去的路上飘起了小雪花，后天就是大年三十了，恐怕也会下雪。
梁白玉围着围巾，垂头走路。
赵文骁没问杨大勇的伤，也不关心礼品怎么没松出去，而是说起了梁白玉养的鸡。
梁白玉的脚步放慢：“鸡跑了？”
“死了。”赵文骁把手放在他腰上，将他往自己怀里带带，“我发现的时候已经不动了，看样子是病死的。”
梁白玉停下来，眼里全是浓烈的哀伤和失望：“马上就要过年了，怎么就没撑住呢，为什么啊，我还以为可以的……就只差两天了……”
“我叫你小年那天让蔡小静家帮忙杀鸡的时候，干脆两只一起杀了，你不听，非要留一只。”赵文骁用哄心肝宝贝的口吻说，“死了就死了吧，三十我去别家买几只，你想怎么吃就怎么吃。”
梁白玉的下巴埋在围巾里，长密的睫毛下流出一丝迷茫：“或许两只是夫妻，一只被杀了，一只也不想独活。”
“……”赵文骁酸溜溜的说，“你对鸡的感情比对我深。”
梁白玉没给他回应，整个人都消沉了，“病死的鸡还在吧？”
“被我扔了。”赵文骁说，“那鸡不能吃。”
梁白玉问他扔哪了。
赵文骁皱眉。
梁白玉看向他，眼里有一片开在雪中的腊梅，既清冷，又绚丽。
赵文骁被蛊惑了，情不自禁的俯身，靠近他的唇。
“带我去啊。”梁白玉在赵文骁就要吻上来时开口，说话柔柔的，呼吸湿而温香。
不是Omega的信息素味。
很像是他体内散发出来的，身体自带的味道。
赵文骁深呼吸，他带梁白玉去他扔鸡的地方，结果发现没了。
显然是被不知道哪个捡回了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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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白玉很看重的老母鸡没等来年三十，没人知道这对他的打击究竟有多大，他不想告诉谁，根本就没有想要倾诉的想法。
赵文骁安慰的话说了一箩筐，只得到一句“我想一个人走走。”
等赵文骁一走，梁白玉就解下围巾，脱了外套，让风雪近距离贴上他发烫的身体。
梁白玉行走在冰天雪地里，不一会头发就落了薄薄一层白。
前面有几个人不晓得是从哪家出来的，边走边议论今天的事，说着说着就说到了杨大勇儿子身上。
“常新生孩子了吧。”
“不好说，他嫁的那老头孩子好几个，又不需要他肚子争气。”
“后妈不好当。”
“可以了，鸣子长得比他好看，都没福气嫁到县里。“
“我感觉县里就那样，咱村挺好的。”
“就是，县里的月亮不也跟村里的一样，没什么特别的。”
“嫁那么远，回一趟家都麻烦。”
“……”
几个村民嘴上那么说，心里都打着想攀上常新，把自家孩子送出村的心思。
常新吃香的喝辣的，日子过得多好。
梁白玉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左后方忽然传来叫声，“梁白玉！”
是杨玲玲，她披着一身风雪，脸上的皮肤冻得很红，一双眼刀子似的要把梁白玉那张脸划烂，像来寻仇的。
一开口就是，为什么要害陈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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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白玉手拿围巾和外套，他的姿态松散，语调慢吞吞的，也没什么起伏：“杨老师，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装什么装。”杨玲玲揣着火来的，理性素质都快烧没了，她比梁白玉矮很多，竟然一把将他推得摔在了地上。
杨玲玲第一反应是，梁白玉又装。
什么都装，言行举止就没有一样跟他的心思挂钩，他这个人有千面，千面又能合成一面。
“这里只有我和你，你能别做样子了吗？”杨玲玲的嘴里冒白气，看他的眼神充满清晰的敌意。
梁白玉垂着眼，长发从他的肩后滑到前面，发尾上的雪扑簌簌落下。
杨玲玲见他脸色很白，有那么一两秒以为他是真的不舒服。
毕竟他有病在身。
可就在她想要确定一番的时候，他站了起来。
果然是装的。
“杨老师从哪来的，这么大的火气。”梁白玉没拍打身上的雪，他慢慢直起身子。
杨玲玲的表情像被人灌了一大口咸菜汤，酸得想吐，她办完她爸交代的事就上山了，想看看陈砜。
看过以后，她觉得自己不应该去，后悔的肠子都青了。
“梁白玉，你知道陈砜喜欢你吧。”杨玲玲的语气笃定，“我看你对他也不是什么想法都没。”
风把雪送到梁白玉眼睫上，他伸手去抹。
杨玲玲用力咬嘴角，这家伙的气质到长相都很有故事感，擦个雪都能吸引人的眼球。
陈砜被害惨了。
“你既然招陈砜了，为什么还要和赵文骁在一起，”杨玲玲的言语锋利带刺，“折磨陈砜？耍人玩有意思吗？”
梁白玉握拳咳了几声：“杨老师又要以正宫的立场……”
“啪”
梁白玉被一巴掌扇得偏开脸，耳边发丝擦过他下巴，在他眼前晃动不止，他有几个瞬息什么都看不到，听不见。
杨玲玲那一下的力道失控，扇完了，她的手有点颤：“你嘴巴放干净点。”
“好嘛。”梁白玉舔着破裂的唇角，歪了歪头，“那杨老师想要我怎么做呢，我去找他，跟他说我好喜欢他，想和他在一起，生生世世？”
见杨玲玲难掩慌乱妒忌，梁白玉失笑：“你看你又不高兴了。”
“所以现在不正是你想要的吗？“他将肩部两侧的头发拢到后面，露出一半红肿带掌印，妖媚风情减去不少，多了几分柔弱可怜的脸。
“你把一个人的真心当什么？”杨玲玲在陈砜那受了气，不舍得撒给他，现在全撒到了梁白玉身上，“你这种人，死了都不会有人给你上坟。”
“我这种人，”梁白玉短促的笑出声，他胸腔震动，眉眼弯弯的看着杨玲玲，“哪种啊？还请杨老师指点指点。”
杨玲玲接不上来。
风雪蒙在她脸上眼里，她心口有股子火在烧。
那股火里说不清究竟有多少情绪。
杨玲玲是在半山腰见到的陈砜，当时她看清他的样子，差点不敢认。
他体魄强劲，正值壮年，却瘦得皮贴着骨，胡子拉碴，一头利落的短发也长了不少乱糟糟的，从里到外都被颓废消沉浸透。
都那样了，他还要问她村里今天有没有出什么事。
不就是问梁白玉吗！
她不上山，他铁定要下山找山脚下的其他人打听，最近搞不好天天如此。
起先杨玲玲以为陈砜不进村，是怕看见梁白玉跟别人谈情说爱，如胶似漆，等她用梁白玉试探之后，她才知道，他害怕的来源是——梁白玉的病。
大概是上次她在厨房说的那番话给他造成了心理阴影。
眼看就要过年，他生怕梁白玉真的活不过这个冬天，很有可能每天都不敢睡，不然眼里也不会有那么多血丝，沧桑得不成样子。
杨玲玲的心底窜出一种说不清的感受，对陈砜来说，不管梁白玉身边是谁，只要他还活着，只要他活着。
这样的感情太卑微了。
有温热的液体从杨玲玲眼眶里涌出来，被风雪缠上，她像是体会到了陈砜看不到希望的期盼，骨头缝里都泛着苦涩。
杨玲玲忽然觉得没意思了，她后退两步转身就走，不到一分钟又原路返回，将一直拎在手上的蓝色布袋扔到梁白玉脚边。
地上雪厚，布袋连同里面的东西一起陷了进去，没翻掉。
杨玲玲看了眼雪里的布袋，这是陈砜托她带给梁白玉的，她完全可以随便找个地方倒了，就说是不小心洒了。
但她没有这么做。
不屑。
“情债也是债，我看你最后能落个什么下场。”杨玲玲冷冰冰的丢下一句就走。
四周只剩下梁白玉，风裹着雪的声响被放大，呼呼作响。
梁白玉摸了摸脸，轻笑：“手劲还挺大的。”
似乎就目前来说，让他感觉到疼，是件愉悦的事。
梁白玉随意的将围巾外套丢开，接着就用两手撑着膝盖，缓慢的蹲下来坐到雪地里，他捞什么稀世礼盒似的捞出布袋，一点点擦掉上面的雪。
“什么东西呀，还是温的。”梁白玉解开袋子上的活结。
里面是被一层层布包裹着的，饭缸。
布包得很紧。
梁白玉把它们全拆掉放一边，他抱着饭缸抠盖子，没抠起来，用了些力气才把它抠开，几片指甲往上翻出折痕。
盖子揭了的那一瞬间，一股热气冒了出来，扑进他眼里。
一片白皑皑中挤进来一股烟火气。
缸子里的红糖鸡蛋水不多，里面放了不少桂圆，还有几颗圆滚滚的大红枣。
梁白玉看了良久，发出一声轻语：“好久没见到你了呢。”
“哎……”梁白玉一个人笑了好一会，笑累了，受伤的唇角和进了雪的眼角都垂下去，他从布袋里找到调羹，舀了一点糖水含住。
“还是原来的味道，甜的。”梁白玉孩子气的咕哝着，正要吃鸡蛋，他的身体徒然出了什么状况，扭过脸吐出一大口血。

第40章
腊月二十八这天晚上，梁白玉发烧了。
赵文骁要去诊所请黄医生，梁白玉说不需要。
“你打桶水……进……进……来。”梁白玉裹紧被子，指甲隔着膏药贴抠住左手腕部，身体抖得厉害，像是正在承受极致的寒冷，可他的眼睛里却是高温灼烧出的血丝，他的牙齿打颤，说话声也是，“冷水……掰……掰几根屋檐下的冰凌子放进去。”
赵文骁动怒：“白玉你想干什么？你烧成这样了只能打针！”
“快去……”梁白玉的嘴唇已经一点颜色都没了，脸也是，沉得他一双血红的眼犹如鬼魅，他蹙着眉心，喉咙里溢出一股腥甜，“去啊！”
赵文骁被他痛苦的样子吓到，面色沉了又白，转身就出去打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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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一到，梁白玉就让赵文骁出去了。
赵文骁在门外站到后半夜，抽掉了大半包烟，他搓着干燥起皮的嘴唇，低头看脚边烟头的时候，就像是在看自己的感情。
房里忽地传出哗啦水声，泡在桶里的人终于有了动静。
赵文骁立刻推门，没推门，他拍几下，一连串的问，“没事了吗？你现在怎么样？温度降下来没？还烧不烧？”
“没事了，我要睡了，你也去睡去吧。”梁白玉的气息声没之前那么虚了。
“我能不能进去？”赵文骁的额头抵着门。
“不要了吧，我好累。”梁白玉似乎在换衣服，他回答的时候带着喘气声，还有点鼻音，这几点结合在一起会变成一种无形又有画面感的诱惑。
赵文骁却只顾的上心疼，没有半点被拒绝的怒气，他说了声“晚安”就去了自己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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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白玉这一觉睡的很长，他在梦里把年三十过了，醒来的那一刻，心里头还有未散的满足和开心。
赵文骁不知道怎么回事，有些古怪的心不在焉，他给梁白玉送了碗稀饭就出门了。
梁白玉吃了稀饭就去楼下晒太阳，他眼皮下沉快要睡着的时候，蔡小静跑来找他，照例背课文给他听。
背的小姑娘认认真真，听的人昏昏沉沉。
课文背完了，就是分享学校趣事环节，基本都是蔡小静瞎编的。
学校里哪有什么好玩的事啊，同学无聊，学习枯燥，青春跟书里写的唯一共同点就是——年轻。
“大哥哥，村里人都去杨家了。”蔡小静坐在小板凳上，手里捏着雪团子，“就那个嫁到县里的常新叔，他回来了。”
摇椅里的梁白玉睁了睁眼：“回来了啊。”
“嗯嗯，说是天没亮就回了。”蔡小静吐舌头，“我妈说他孝顺，叫我学着点。”
梁白玉的唇边噙着一点笑意：“确实孝顺。”
蔡小静见他的精气神好了不少，以为他感兴趣好奇：“那你要去看吗？”
“我啊……”梁白玉抬起一只手放在眼前，五指张开，透过指缝看今年倒数第二天的阳光，他笑的眼尾弯了起来，“不急。”
蔡小静屁股离开凳子，脑袋往堂屋方向伸：“赵老板不在吗？”
“有事忙去了吧。”梁白玉拖长了声调，“大人的世界很有意思的。”
蔡小静不懂“有事”跟“有意思”是什么样的对等关系，她盯着摇椅里的人看，不知道是不是她产生了错觉，她觉得他一天比一天漂亮，身上的人气一天比一天淡，仿佛随时都要幻化成一缕璀璨的光散掉。
“大哥哥，你明天跟赵老板过年吗？”蔡小静唠唠叨叨，“年夜饭吃慢点好，你们是不是要喝酒啊，小店里有红的卖，可贵了，我爸说味道很怪，还是白的好，赵老板肯定带洋酒回来了吧，你身体不好，他如果让你喝，你别喝啊，嘴巴舔舔做做样子……”
“小静同学啰嗦的本事见长，不过还是很可爱啦。明天的事，要到明天才知道。”梁白玉静静躺着，被风吹起来的发丝都是柔情的。
“……好吧好吧。”蔡小静把被被她捏脏的雪团子丢掉，抓一把干净的继续玩。
院墙上的两三根枯藤裹着雪轻动，摇椅轻轻响。
时间像是慢了下来。
“屋子被雪压塌的时候，我忘了把之前在地里捡的小山芋带出来，也不知道烂没烂。”梁白玉忽然出声。
蔡小静说：“肯定烂了，山芋是放不住的。”
梁白玉拽她棉袄帽子上的小毛球：“没有例外？”
蔡小静摇头。
梁白玉的视线越过墙，漫无目的的游走了会，停留在一棵苗条的柿子树上，他看着小鸟啄红柿子，看入了神：“鸡也好，小山芋也好，都没撑到过年，真遗憾。”
一阵大风路过，蔡小静听不太清了，她凑近点，眼睛瞅着摇椅里的人轻动的唇，觉得太苍白了，一点血色都没。
“大哥哥，你在说什么？”蔡小静看得心慌害怕。
“柿子好吃吗？”梁白玉突兀地问。
蔡小静顺着他的目光看柿子树，顶端挂着两个小不点，其他的早被打下来了，她说：“你想吃我可以回家拿，我家走，都在米缸里捂着呢。”
“有没有红糖鸡蛋甜？”梁白玉捏她的翘鼻尖。
蔡小静挠挠头：“不是一种东西怎么比较，反正都甜。”
梁白玉好似只是随口一问，并不是很想吃，他听到小姑娘的答案就不说话了。
蔡小静也不吵她，自己跟自己玩，雪团子不捏了，就在心里背公式，她正含胸背着，吹过她耳边的风里隐隐约约夹着一声叹息。
“时机不对，什么都是错的。”
“晚啦……”

第41章
村里有句老话，嫁出去的子女就是泼出去的水。
杨大勇的儿子嫁得远，一年才回一次家，待了三五天就走，回来也不怎么在家待，就从早到晚的跟人打麻将，父子感情能有多好？
所以大家都觉得，他儿子就算知道他被人砍了肚子，最快也得是年后才能给他倒小便。
谁曾想年前就赶了回来。
原来这么孝顺的吗？
羡慕杨大勇的为人父母不在少数，尤其是自家孩子一嫁人就只知道婆家忘了回家路，或者娶了媳妇忘了娘的。
也有酸他儿子杨常新的，大半夜的都能找到船过河，不会是包的吧，这得多有钱啊。
杨常新每次回来，都会有很大的动静，这次也是一样。
天蒙蒙亮，杨家就来人了。
早上更是挤得堂屋都站不下人，闹哄哄的。往年杨大勇会在桌上摆县城的各种茶点招待大家，再拉着儿子一通炫耀吹牛皮，这回他躺着，茶点也没摆。
但大家都没碎嘴不满意，他们在偷看杨常新身边的陌生Alpha。
年纪跟杨鸣差不多大，左耳没配阻隔扣，从耳垂到左脸颊纹了只大蝙蝠，长得一脸凶相，一看就是个流氓混混。
杨常新跟人说个话，Alpha就会瞪过去。
要是谁碰杨常新，那不得了，Alpha直接释放信息素攻击对方。
是个疯狗。
杨常新没有指责Alpha，还任由他管制自己。
两人是一对儿。
杨常新身上都是那Alpha的信息素，浓得像是天天被压着从早灌到晚，一回村就被喂了一壶。
诱导型Omega不同于普通Omega，这类特殊体质只能被标记一个月，时间一到标记就没了，伴侣可以更换。
杨常新的老板是个比他爸岁数还要大的老头，这次他带回来的年轻Alpha控制欲强得可怕，不可能只是他婚外的小情人，和他老板一起共用他。
看样子他是离婚了，遇到的这个Alpha。
大家被杨常新相好的充满杀气恶意的信息素熏得不舒服，Omega们是第一批走的，第二批是承受能力差的Alpha和有点难受的Beta，而等级强点的Alpha也没多待，不然会打架。
一伙人走了，留下了一地的泥脚印。
杨常新拿笤帚扫地，结果笤帚沾了泥，越扫越脏，他把笤帚扔墙边：“我去房里看看我爸。”
身后有脚步声，他走到哪，Alpha就跟到哪，寸步不离。
杨常新被一股力道推压在他爸的房门上，贴在他背上的公狗在他腺体上一顿乱啃。
唾液粘着信息素，全糊了上去。
杨常新颤栗着站不住的往下滑：“别在这……啊！”
“骚货。”
Alpha把手伸到前面，将他的水全抹在了他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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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多小时后，杨常新带着满身咬伤进他爸房间，衣服还是原来那套，裤子里很黏，他每走一步都很小心，脸色发白。
察觉到床那边的视线，杨常新抬头看去，激动道：“爸，你醒了啊！”
“感觉怎么样，要不要喝点水？”杨常新跑到床前，带着一股子Alpha撒尿画圈留下的信息素味。
杨大勇的胸腔里有口气堵上了，这死小子！回来看他，还有心思跟人睡觉！
不过，这信息素怎么不像是他那个老女婿的？
“你离……”杨大勇喘着气，“离婚了？”
杨常新点头。
杨大勇的呼吸变得急促：“你离什么婚啊……那老头死了……房子财产不都是你的！”
“他包二奶。”杨常新说。
杨大勇一副“所以呢”的样子，包就包，有什么关系，你冲的又不是老家伙的瘪枪管，也不是情情爱爱，不就是为了能在县城有个家。再说了，包二奶好啊，一大把年纪了还折腾，死得更快。
儿子不说话，还时不时挪一下调整坐姿，明摆着是做狠了，杨大勇想发火却没力气，这婚还不知道离了多久，现在说什么都晚了，关键是……
“分到了多少钱？”杨大勇问。
杨常新身子一颤，他猛然夹紧屁股，含糊道：“够用一辈子。”
杨大勇满意了。
他这一满意，情绪上的起伏就直线下滑，有那么点回光返照结束，步入灯灭阶段的感觉。
“带烟跟酒回来了吗？”
“没带。”杨常新说，“我赶大巴，来不及买。”
“那过年送什么……空手就别回来啊，小店里买的别人能送，你送不了会让大家笑话……你是县里人，得送好货……”杨大勇说着说着就喘不上气，老态跟病态都很重。
“爸，我早就叫你和我去县城住，你不听，非要在村里待着。当初你要是听我的，现在又怎么会遭这个伤。”杨常新把手放在嘴边呵几口气，“那寡妇中邪了吧乱砍人，死了便宜她了，不然我一定把她押到县里的派出所……”
杨大勇快闭上的浑浊双眼徒然瞪大，模样有几分骇人：“不是中邪，她是想起来了。”
“什么？”
杨大勇受伤后就逃避了寡妇相关，现在冷不丁的听儿子提起，他当场就失控了：“她带着菜刀在大塘埂上等我，是想砍死我……”他抓着儿子的手，“那眼神错不了的，恨不得一刀刀割了我的肉吃掉……”
“爸，你说什么啊？”杨常新一头雾水。
杨大勇抓着儿子的力道一再收紧，枯瘦的指节冰凉。
杨常新被抓疼了，他忍着想要挣脱的冲动：“连我都不能说？”
杨大勇不出声。
杨常新不打算再问，他其实对这小山村里的破烂事不太感兴趣。
因为他走出去了，是县里人了。
“当年……”
杨大勇忽然说话了，他紧闭眼睛，像是害怕什么似的，哆嗦着说出了一桩埋葬在大山深处的死亡血腥往事。
杨常新的表情变了好几次，最后定格的是——死的都是别人，跟我有什么关系的漠然。
“那又怎么样，寡妇已经死了。”杨常新说，“这世上除了你跟我，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
杨大勇虚弱的声音里透着惊惶：“还有老天爷。”
“爸你别这么迷信，老天爷管不过来的。”杨常新有点不耐烦。
杨大勇心里头认定了就是因果报应。老天爷如果没管，就不会让那寡妇撞见那晚的真相，还让她在傻了很多年后的一天突然恢复正常，砍了他一刀。
“我想给他们烧纸……坟找不到……不怪我……”杨大勇神经兮兮。
“是是，怪不到你头上，反正都死光了在地下。”杨常新敷衍的顺着他爸往下说。
“梁白玉去过周家！”杨大勇又叫。
杨常新毫无心理准备的听到这名字，他愣了下：“梁……”
好多年没叫过了。
现如今一下自叫不出来，每个字都像是粘着什么东西。
“放心吧，寡妇要是死前跟他说了那件事，他肯定来找你了。”杨常新说。
杨大勇安静了不少。
也是，梁白玉怀疑不到他头上。
甚至都没有什么怀疑。
毕竟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知根知底的街坊四邻都信了他说的，也都忘了那些人，梁白玉一个在外面长大今年才回来的，能知道什么。
杨常新心不在焉的陪着他爸，被要求打开的房门口传来他熟悉的眼神盯视，他的心里一阵厌恶。
他急着回来的原因，其实是为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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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常新一个下午都在瞟院门，眼睛快瞟了才等到赵文骁出现。
之后他又费尽心思利用二叔一家支开自己身边的Alpha，跟赵文骁单独见面。
赵文骁的西服没打领带，他这天的状态和平常有很微妙的变化，很像是时时刻刻都在自我约束着什么：“不早了，有什么事改天再……”
“你来这儿，不就是为了要封我的口？”杨常新戳穿他的虚伪面具。
赵文骁抬起脚的脚步滞了一秒，若无其事的往门外走。
“我还没和梁白玉叙旧，他在你家吧，我正好跟你一道去看看他。”杨常新小跑着追上去，使用过度的腰腿打颤。
赵文骁转过身，看着杨常新。那是不曾在梁白玉面前展露过的一面，阴沉而凌厉。
Alpha的压迫性太强，杨常新本能的缩起肩后退，他又往前走，下定了某种决心的架势：“说不定梁白玉想见我呢。”
赵文骁冷嘲：“你还是别自作多情了，他丢失了小时候的记忆。”
“忘了以前？”杨常新说，“你信了？”
赵文骁没否认。
“试探了是吧，还不止一次？然后就不怀疑了他说什么你都信？赵文骁，你的智商在他的事上是这个，”杨常新比了个“零蛋”，改口说，“不对，是负数。”
赵文骁没动怒，经自踩着雪离开。
杨常新的眼里满是焦虑跟阴毒，他的目的没达到，怎么可能放人走。
好不容易甩开了那条狗，错过这个机会，后面怕是难了。
杨常新冲Alpha的背影喊：“赵文骁，我要是你，怎么都不敢把他放在身边，你是不是忘了我们对他做过什么？”
赵文骁的身形很明显的一僵。
“我们曾经在山里玩他……”杨常新继续喊。
“别说了。”赵文骁没回头的打断。
“你叫我蒙住他的眼睛，我们装外地人扒光他的衣服，把他的头摁进泥坑里，还掰开他的……”
一阵辛涩至极的烟味朝着杨常新席卷而来，他毫无抵抗之力的干呕出声。
赵文骁掐住他的脖子，将他举起来：“我叫你别说了！”

第42章
Alpha的信息素汹涌阴冷，杨常新全身发抖，他没有胡乱抓挠扼住自己脖子的手，而是试图去抠对方的眼睛，用脚去踢对方裆部。
当一个人脖子被掐住以后，正确的应对措施就是这样。
杨常新似乎有过类似的经历。
只不过他此时面对的Alpha比较强大，各方面都远在平均值以上，他的经验起不到任何作用，反而显得自己像一个滑稽的小丑。
杨常新的脸因为缺氧发紫，脖子痛得要断裂，他翻着白眼面临窒息的那一刻，整个人被甩到了墙上，又滑下来，狼狈的瘫坐在地。
“嗬……嗬……嗬嗬……”
杨常新虚弱无力，头晕想吐，他两只手深埋进雪里抓住一把用力攥紧，利用那股刺骨的凉意让自己不要昏过去，并同时拼命把空气往受伤的喉咙里吸。
像这种死和生的交界线他走了不知道多少回。
之前每次都能让他体会到灵魂飞离出身体吸了大麻似的的感觉，这次只有害怕。
死人才能永远的闭上嘴巴，赵文骁是真的想掐死他。
但他还是要赌一把，他已经没有第二条路可走。
杨常新费力的喘气呼气，昨天他从来找的同村人那得知梁白玉回来了，还和赵文骁在一起，他便动了心思，想利用赵文骁甩掉自己的Alpha。
那家伙是个入室抢劫犯，杀了他花钱找的两个小鸭子，还强奸了他，在他家住了下来。
他被标记以后，只有依赖，顺从，求欢，以及不正常的性生活。
Alpha的攻击欲和占有欲都很恐怖，天天把他当母狗栓着，不让他穿衣服，不准他站着走路，要他用四肢爬，吃饭也不许上桌，只能趴在一个盆边舔着吃。
他从早到晚的小便也被限制次数，做错了事就要被堵孔眼不让他尿。
这趟用尽手段得到的回家之行，是他最后的希望。
杨常新扶着湿滑的水泥墙，一点点站起来，他的膝盖一弯又跌回地上。
“赵文骁，你帮我一次，我保证一个字都不会在他面前提。“杨常新开始谈条件，“有必要的话，我还可以编故事撮合你们。”
赵文骁抚了抚西服上的褶皱，零下十多度的天气，他因为出门晃神没穿大衣，依旧没有半点缩肩弓背萎成一团，整个人挺拔英俊：“我跟他已经在一起了，用不到你撮合。”
“已经在一起了？”杨常新跪坐在地，仰起头问，“你上了吗？”
赵文骁的神情瞬间就变了。
“没有吧，那亲吻呢？也没有，哈哈，笑死人了，这是哪门子的在一……唔……”杨常新肚子被踹，他痛得一张脸惨白。
赵文骁转身要走，腿被抱住，杨常新呜咽着哭叫：“我求你帮帮我！”
“看在我们认识一场的份上，我不是威胁你，也没想破坏你和梁白玉的感情，我只是走投无路了……我真的快活不下去了……”
Omega声音甜人长得也甜，他体内注入了大量Alpha信息素，像一把贞操锁挂在了他身上。
但他却忍着腺体的疼痛感，艰难又小心翼翼的往外泄出一丝信息素，充满了献祭一般的暗示性意味。
诱导型且熟透了汁水泛滥香甜的水蜜桃Omega杀伤力太大，再配上一番绝望无助的话和梨花带雨的样子，几乎无人可以幸免。
赵文骁的面上无动于衷。
本能的反应无处可藏，他也没藏。
杨常新心里一喜，他正要把脸贴上去，就被赵文骁像推什么脏东西一样，推开了。
“我可以帮你，我们换个地方……”杨常新见赵文骁恶心的想吐，他便止住话声，垂头解白色毛绒外套的扣子。
外套脱掉，接着是毛衣，球衣。
大雪天，Omega露出干扁的上半身，皮肉上除了青青紫紫的印子，还有长期被鞭打出来的疤痕，一条条的如同一张网罩住了他。
Omega说起自己被囚禁的生活，赵文骁没露出丝毫同情。
“我想靠自己改变困境，可他是我男人，我根本没办法对他下手。”杨常新哭着说这话的时候都在承受钻心之痛。动摆脱的念头已经是他的极限了。
“那你就自杀。”赵文骁说，“死了一了百了。”
杨常新的哭声一停，头埋了下去，他要活着。谁死都好，反正他不想死。
“所以，”赵文骁的尖头皮鞋碾着脏兮兮的雪，“你想要他死？”
杨常新还没做出点头的动作，就虚脱似的倒下去，他抓住后颈布满牙印的腺体，犹如要被人抽走筋骨挖掉心脏，痛得眼前晕眩喘不过来气。
“你的Alpha死了，你还能活？”赵文骁居高临下的看着他。
“我，我会尽快去县城接受治疗，洗掉他的标记！”杨常新蜷缩着手脚，冷汗涔涔的自言自语，“只要不割掉腺体，只要不割……”
赵文骁说：“舍不得你的诱导型信息素？”
“不是不是，割腺体很贵，我是没钱做手术。”杨常新在头顶逼人的目光下张张嘴，挤出一句，“我攒的积蓄都……都拿来赌博花光了。”
赵文骁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一条在粪坑里蠕动的蛆。
杨常新颤抖着把脸埋在雪里，那又怎么样，赵文骁有把柄在他手上，就得跟他合作。
下一秒，杨常新刷地抬起头，满脸惊恐的瞪着前面拐角：“他来找我了，我得回去了，得回了，”
赵文骁嗅到了愤怒至极的气息。
外地人，不配合的扣戴阻隔扣，信息素肆意猖狂。
“你快走，别让他看见，不然他会打死我的。”杨常新哆哆嗦嗦的穿衣服，边上的赵文骁走了，丢下了一句，“一会来我家。”
杨常新拉衣服的手一顿，赵文骁对梁白玉的信任产生了动摇，怀疑了？要用他来做个试验？
“不行，我去不了，我已经不能再把那条疯狗支……”杨常新的声音戛然而止，同一时间他的脑子一片空白。
和赵文骁谈合作是他计划里的关键，他准备好了打发疯狗的借口。
可他忽略了一件事。
赵文骁是高等级Alpha，他的信息素一旦放出来，身边人都会沾上。
杨常新身上就有，藏都藏不住。
恐怖的煞气越来越近，杨常新想跑却跑不了，他瘫软在原地，大口大口的呼着气。
头发被一股暴力扯住，杨常新惨叫了一声，不断求饶着往Alpha怀里钻。
.
赵文骁去小店买了袋面回去，院门是掩着的，他一推开就看见躺在摇椅里睡觉的青年。
穷乡僻壤的两层小楼像金屋，藏着稀世美人。
西斜的淡阳洒在他眉眼上，让每一个看过他的人，都会去相信岁月多情。
赵文骁眼神痴迷，堵了一路的烦躁情绪无声消散。
“白玉，你怎么在外面睡，”赵文骁不自觉的放慢脚步走近，嗓音也压得很低，“风大，你身体又不好……”
“回来了啊。”梁白玉的眼睛没睁开，秀挺的鼻尖上粘着一根细软发丝，赵文骁给他撩开了，手往他脸上摸，他仰了仰头，怕痒的轻笑着躲开。
“你不问我白天去哪了？”赵文骁撑着摇椅弯腰，近距离看他。
“有什么好问的，都是成年人了嘛。”梁白玉在一阵混着烟味的气息碰上他唇的前一秒，他撩起眼皮，眼里有逗玩的笑意，“好吧，那你去哪了？”
“我去汪家了。”赵文骁说，“谈包船的事。”他凑得更近，盯着青年比常人要黑的眼瞳，和那里面的自己对视，“过完年就跟我走，说好了是吧？”
梁白玉发出疑惑的声音：“啊……？”
“和我离开这里。”赵文骁盯着他的眼睛，“去哪我都陪着你，这件事我们之前谈过，你忘了？”
梁白玉“唔”了一声：“想起来啦……咳……咳咳咳……”
赵文骁抱起不停咳嗽的梁白玉，大步往堂屋走。
以前的事已经是定局，不能回到过去修改，幸好梁白玉忘了。
赵文骁搂着怀里人的力道紧了紧，最好是忘了。
也只能忘了。
必须忘了……
.
杨常新在天黑前去的赵文骁家，他作为顶级诱导型Omega，不论是生殖腔的发育，自身的容纳性，还是体质上的恢复能力都很强，不会轻易被玩死。
可他这次还是吃了大苦，膝盖全磨破了，走一步颤一下，疼得身上都是冷汗，他就这么带着一身狗牌见到了梁白玉。
时隔十六，十七，十八……
还是多少年。
杨常新早就想不起梁白玉长什么样了，他听村里人说了对方的种种，信了七八分之余有种优越感，因为对方是做的鸭子生意，而他是花钱的老板。
除了优越感，杨常新还生出了嘲讽之心，赵文骁竟然喜欢上了自己曾经欺辱过的人，还是个被千人骑的。
当杨常新亲眼看见梁白玉的那一瞬间，他想好的各种开场白都成了泡沫，身上的疼都忘了。
Omega。
梁白玉一定是Omega！
不是，
他没有信息素。
杨常新仿佛碰到了稀奇物种，一时忘了收回视线，直到梁白玉看了过来。
他们四目相视。
一个掩盖着自己的心虚和重逢的怪异，一个陌生又慵懒。
“我是杨鸣的堂哥。”杨常新定了定神，甜甜的笑道，“常新，杨常新，小时候我们一起玩过，你还记得我吗？”
梁白玉放下碗筷，转头去跟赵文骁咬耳朵：“你帮我跟他说。”
赵文骁揽着他：“一点都没想起来？”
“我连你都不记得。”梁白玉斜了他一眼。
赵文骁给梁白玉夹了一筷子鲜嫩翠绿的莴笋：“小时候他常被欺负，你为他跟人打架，我拉都拉不住，你处处护着他。”
“不是吧。”梁白玉一副不敢置信样，“我怎么像个二傻子。”
“你不傻，你仗义，想做小英雄。”赵文骁说。
梁白玉的眼中浮现努力回忆之色，他叹口气：“没印象了。”
堂屋的小圆桌铺着块格子布，上头放着两荤两素，散发着热乎乎的香气。
梁白玉夹一根莴笋放进口中，慢慢的嚼着。
赵文骁看着他吃。
杨常新干站着，腿肚子直打抖，他带来的Alpha靠在墙边吞云吐雾。
“你嘴巴流血了。”
一道娇媚的声音打破了这个氛围。
杨常新对上梁白玉的目光，他愣了下，舔掉下唇渗出的血珠。
这点血不算什么，现在更重要的是找个地方让他坐着。
他屁股不疼，疼的是两条腿，一寸寸的全烂了。
但关心他嘴流血的梁白玉，像是并没有发现他的身体不舒服，叫他坐。
杨常新偷瞥到旁边的疯狗在看梁白玉，他一边忍受本能的怕被丢弃的惊慌不安，和独占欲引起的敌意怨恨，一边动起了一个疯狂的心思。
要是疯狗看上梁白玉，赵文骁肯定会跟他打起来。
到那时候，我不就能跑了吗？
杨常新故意靠近梁白玉，他还没说话，就见对方跟他拉开距离，咽下嘴里的食物说了一句话。
“你身上好腥。”梁白玉说。

第43章
杨常新挂着笑的脸僵硬，他几次想牵起嘴角都没成功。
就在这时，赵文骁对梁白玉说：“我去厨房看一下汤。”末了又亲密的揉他头发，“把饭吃完，不准剩。”
赵文骁打开堂屋的门，一股寒风卷着碎雪冲涌进来。
“阿嚏——”梁白玉打了个喷嚏。
赵文骁快速关上门出去了。
堂屋的灯泡是新的，光照很明亮，三人里一个坐着，一个站着，一个蹲着。
杨常新放松了不少，现在赵文骁走了，梁白玉是一个人了。他不一样，他有同伙。
而且赵文骁是特地提供机会给他，一时半会儿不会回来。
想到这，杨常新暗中观察疯狗，发现他依旧盯着梁白玉，光明正大，都不带遮掩的。
杨常新按耐住激动又绞痛的心，再一次找梁白玉说话，他直接装作没听到对方说的那句，接着自己的节奏来。
“白玉，你穿的好少。”杨常新亲切道，“文骁怎么也不叫你多穿点。”
梁白玉靠在椅背上，手指绕着一根发丝玩。
杨常新没得到回应，他挪近两步，站不住的坐到赵文骁的位置上面，看着梁白玉找不出一丝一毫瑕疵的侧脸。
这就是赵文骁视角下的梁白玉。
能让人一眼望年。
杨常新的视线落在梁白玉自带妩媚风情的下垂眼尾上面，再往下移，把他漂亮饱满的五官轮廓线条都打量了个遍。
一个Beta，为什么会有这种条件。
他转而一想，有这种条件的，竟然分化成了一个Beta。
给他多好啊。
杨常新往梁白玉的腰腿上瞄，他可以确定，村里人的谣言不真，梁白玉回村前绝对不是做的普通MB生意。
梁白玉是被有钱人当小宠物养了。
有钱人的癖好多得是，谁知道梁白玉是哪类小宠物。
竟然能养出这么一身无可挑剔的皮肉。
杨常新把双手放桌底下，手指伸进袖子里，摸自己坑坑洼洼的小臂，他的伤跟梁白玉无关，这时候却产生了妒恨之心。
为什么他这么稀缺的诱导型Omega，却过得比梁白玉惨。
梁白玉现在有赵文骁疼。
他们之间很明显没有睡过。赵文骁既然选择了他，就不可能认为Beta的身体干巴巴的不感兴趣，纯粹是舍不得强迫他而已。
我呢，只有一条杀人不眨眼的疯狗！
杨常新柔声说：“真没想到你有天会回来。白玉，你真的一点都想不起我了吗？”
梁白玉后仰着看房梁的脑袋忽然朝他转了过去。
他们的目光对上。
杨常新屏住呼吸，脸部肌肉走向因为突发性凝固而有些难看。
“是啊，我一点都想不起你了呢。”梁白玉勾唇一笑，挺俏的下巴微抬。
杨常新也笑笑，感叹着说：“确实过去很多年了。”
梁白玉继续面朝房梁。
“你没怎么变，小时候就很白。”杨常新最后一个字才从嘴里吐出来，梁白玉就看向他，眼里像藏着后半夜的深山，又深又冷，他不自在的开嗓，“怎么？”
梁白玉嘀咕道：“小赵总说我以前很黑。“
杨常新的后背滑下冷汗，他尴尬的抓抓脸：“那可能是我记错了。”
“噢……”梁白玉随口一问似的，没有延续这个话题。
杨常新咽了口唾沫，又去看梁白玉灯光下的侧脸。
梁白玉的父母为了让他平安长大，也为了让他和其他人玩到一起，就在他脸上抹了一种草药，其实他幼年白得过分，也精致得过分，像随时都会被人偷走的洋娃娃。
这个秘密他知道，赵文骁也知道。
赵文骁说梁白玉黑，是在试探他，看样子没发觉什么异常。
“白玉，你回来后上过山吗？”杨常新问。
“上过呀。”梁白玉拿起筷子，吃了口快冷掉的菜，猪油放多了，胃里一阵犯恶心。
“那你有没有往深山里走？”杨常新不放过梁白玉的丁点表情变化。当年梁白玉被他和赵文骁欺凌后就再也没进过山了，一到山脚下就怕得又哭又叫。
“嗯？”梁白玉含着懒懒笑意的眼看向他，有股子自然流露的挑逗韵味。
杨常新看呆了。
下一刻他就被一股狂暴的力道拽起来，摁在了水泥地上，前胸撞得板凳往桌底下跑。
不是都被梁白玉吸引了吗，为什么还对他发疯？！
杨常新大声尖叫着求Alpha别在这里折磨他，几秒后就忍不住去迎合。
空气里的信息素躁又黏。
杨常新做母狗期间，梁白玉单手托腮，就那么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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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屋的混乱以赵文骁端着汤回来告终。
那Alpha把嘴边的烟头拔下来，按在奄奄一息的杨常新后颈。
虽然没碰到他腺体，他还是在句大的刺激之下，满脸泪的抖动着失禁了。
“搞什么……”赵文骁避开肮脏的地面把汤放桌上，对一动不动的青年喊，“白玉？”
梁白玉像是受惊过度，现在才反应过来：“啊？”
“算了，你上楼吧，我待会盛了汤上去。”赵文骁把他拉起来。
“是不是要送去诊所啊？”梁白玉指了指烂肉似的挂在板凳上的杨常新，欲言又止样，眉眼间都是真心诚意的担忧，还有一点没有及时阻止的自责。
“别管了，我来处理。”赵文骁摩挲了两下他纤瘦软乎的腰，拍了拍，把他扳过去，冲着楼梯方向推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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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楼的脚步声没了，赵文骁才去看杨常新：“聊过了？”
完全不过问他的遭遇，也没有要伸手去碰的意思。
杨常新爬不起来，索性就不起了：“他是真的忘了，选择性失忆，逃避不想面对的那部分。”
赵文骁说：“你离开村子前别再来见他了。”
杨常新在心里呵呵了两声，这是怕他见多了说了不该说的，让梁白玉想起来什么。
“行。”杨常新二话不说就答应了，“我保证这是最后一次出现在他面前。”
“另外，你要看好他，别让他去我家看我爸。”杨常新说，“我爸跟他还真的不亲，没必要来往。”
赵文骁舀一勺汤放进青年的碗里，浇在他没吃完的米饭上面。
之后就端起碗吃了起来，没有半分嫌弃。
明天过年。
后天梁白玉会跟他离开这个村子。
只差一天了。
“你跟他好，不怕他哪天突然恢复记忆，捅你一刀？”
地上的杨常新来了这么一句，赵文骁面不改色：“这跟你没关系，不劳你操心。”
“难不成你想的是，就算他将来记起了所有，也能凭着对你的感情原谅你？”杨常新说，“可我看他只不过是长了双深情的眼睛，看鸡屎都情意绵绵。”
“嘭”
板凳被大力踢开。
杨常新没了能靠的地方，直接一头栽了下去，牙齿磕到嘴，疼得他喊都喊不出来。他没管住嘴在合作方面前阴阳怪气，不是羡慕这对有情人，而是觉得命运真搞笑。
梁白玉知不知道他身边的这个人，曾经尿他一身一脸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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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楼的房里，梁白玉站在窗前，手里攥着旧手表，攥得手心发红。
“啧。”
梁白玉把手表收进西裤口袋里，他从另一侧口袋拿出药瓶。
最后一瓶药了。
他慢慢转开瓶盖，倒出两粒。
“怎么还下雪啊。”梁白玉呢喃着，“不知道明天是不是晴天。”
“随缘吧，随缘，有太阳就晒，没有就算啦。”
梁白玉把两粒药送到唇边，他顿了顿，又把一粒放回药瓶里，只吃了一粒。
“好苦。”梁白玉蹙着眉咽下被他咬碎的药和涌上来的血腥气，趴在窗户上往远处看。
远处是一片被深夜笼罩的山峰。
眼前的世界在晃，梁白玉喘了喘气，他扶着窗台缓慢的坐到地上，闭上眼背靠着墙壁，嘴唇上的红润颜色飞快褪去。
山里，陈砜在厨房烧水，右眼突然跳了一下，他看着锅洞里的火光，一两分钟后就拿火钳打灭了柴火，匆忙的站起身往外走。
雪花在飘，夜幕下有种令人感觉安宁的美。
陈砜却只有无法控制的焦虑。
这个冬天的雪太多太厚，把整座山都埋了，雪什么时候才能化掉，他都看烦了，从没这么厌恶过白色。
陈砜去里屋拿手电，他按按发现没电了，就去他爸屋里拿另一个。
陈富贵还没睡，他耷拉着眼皮，透过那点缝隙看憔悴得不成样，仿佛被妖怪吸干了元阳的儿子：“又要下山？”
问出这话的时候，陈富贵就有答案了，问也是白问。
“你昨天不是才下过山吗？”陈富贵已经没精气神发火了，说话都虚弱得很，他也不想提梁家那孩子，梁这个姓都不愿意说。
陈砜在抽屉里翻找手电，昨天他下山途中遇到杨玲玲，得知了周寡妇和杨大勇的事，他们聊了几句，他就叫她在原地等着，自己回去煮了红糖鸡蛋让她带给那个人。
昨晚他没合过眼，今早下山问了一个村里人，得知没什么事情发生。
就要到年三十了。
他只希望那个人能好好的，吃年夜饭，迎接新的一年，迎接春天，等这片山开满映山红。
现在陈砜的眼皮跳个不停，他走到床边，灰黑陷下去的面颊被阴影盖住，爬满血丝的眼里无光：“爸，你把手电藏哪了？”
陈富贵说：“外头下雪了，山里的雪也到了膝盖骨，你要下山就明天去，大晚上的跑什么。”他的话刚出嘴，儿子就把他往床里拨，洗得发旧的花枕头被翻起来，露出放在下面的红色手电。
“我很快就回来。”陈砜拿了手电揣兜里，掉头就走。
就在他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一声“砰”响，他转过身，看见他爸从床上摔了下来。
陈砜狠狠搓把脸，大步返回。

第44章
赵文骁半夜被冻醒，他睁眼发现窗户是开着的，往里吹的风让他的睡意褪去许多。
睡前关窗了吧？
赵文骁醒了，一下子就睡不着了，他爬起来倒水喝，手里的水瓶口没对准杯子，开水淋到桌上差点烫到他。
水不想喝了，赵文骁黑着脸把水瓶的塞子塞上，随意丢桌子里面，他去上厕所。
二楼就一间，不是他在县城用的座便器，而是蹲着的，他很不习惯，回村以后几乎天天便秘。
他已经忘了，小时候的茅房条件更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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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文骁上完厕所出来，路过梁白玉的房间，他刚才只顾着解决生理需求没发觉房门是掩着的，这会才瞧见。
想到睡在里面的人，赵文骁的喉头有点干痒，他轻推开房门进去，借着从门外流进来的一点微弱光晕靠近红木大床。
被子是塌的。里面不像是躺了人。
赵文骁掀被子确定了一下，他掉头往门外走，身形突地一顿，紧接着就回头环顾房里的家具摆设。
好像少了点什么。
没找出少的东西，赵文骁就将这种感觉甩开，他一路走一路开灯：“白玉？”
二楼只有他的脚步和喊声。
赵文骁下了楼，他把所有屋子都找遍了，还是没找到梁白玉。
只有一个可能，梁白玉出门了。
什么时候出去的？
去哪了？
赵文骁在睡衣外面套上大衣，他换了鞋打开手电跑出院子，冒着风雪找人。
万籁俱寂之际，飞扬的雪花落地似乎都有声响。
赵文骁的手电专扫边边角角的地方，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他家猫跑出来了。他找了没多久，刘家屋后的竹林里跑出一个人来。
是杨常新。
他跌跌撞撞，脚步凌乱，积雪的反光隐约显出他恐慌摸样，就跟后头有鬼追一般。
“啊！”杨常新猝不及防的撞见赵文骁，吓得大叫着一屁股坐到地上。
Omega的样子和信息素都不对劲，赵文骁视而不见，只问：“你有没有看到他？”
杨常新知道赵文骁问的是谁，他瞬间就变了脸色。
十几分钟前，杨常新刚结束一轮又死又活，冷不防的听到他爸的尖叫声，他冲进去看到一个人影从窗户边跳了下去，很快就没了影。
他让疯狗去追，疯狗不管。
而躺在床上的他爸不知道怎么了，整个人疯疯癫癫的，嘴里一直喊着“鬼……有鬼……有鬼……”。
杨常新来不及思考，就面临了令他心理跟神智双双崩裂的一幕。
他爸突然发情了！
中年Omega的腺体早就萎缩了竟然还能发情！
杨常新措手不及，脑子里是空白的，他眼睁睁看着他爸在床上扭动，肚子上的伤口裂开了把包扎的布染红。
中年Omega的信息素有种诡异的香甜，疯狗受到了影响。
然后……
杨常新干呕了一声，当时他在自己忍不住要加入进去的那一瞬用力咬破舌头，满嘴血的凭借本能挣扎着跑了出来。
管不了了。
他只能救自己，救不了他爸。
太乱了。
杨常新哆嗦着抓抠发烫的腺体，他跑出家后确定了那个人影的身份。
是梁白玉，就是那个人！
原先杨常新安慰他爸，知情的周寡妇死前肯定没有对梁白玉透露什么，不然对方也不会什么都不做。今晚他才知道自己大错特错。
周寡妇就算没说出口，也让梁白玉通过她砍人的行为怀疑到杨家。
梁白玉要试探他爸，查出一切。
昨晚他人在回村的路上，梁白玉就没动静，等他回来了才行动。
他爸能发情，一定是梁白玉下了药，没有别的可能性了。
要不是他想都不敢想的抵抗住了自身诱导型的生理闸门，那他家就会上演一场牲口混战。
等他意识清醒，看到的就是他爸的尸体躺在他和那疯狗中间。
“呕——”
杨常新吐出一滩食物，他擦掉挂在嘴边的酸臭粘液，语无伦次的痛哭咒骂：“故意的……梁白玉报复我爸……报复我家……他吓我爸……会天打雷劈……下地狱……”
赵文骁一把揪住杨常新：“他去你家了？”
杨常新又开始呕吐。
赵文骁立刻把杨常新扔回雪地里，他厌恶的后退点拉开距离，不让呕吐物溅到他身上。
杨常新吐得厉害，呕声里还夹着对梁白玉的诅咒。
赵文骁把手电从右手换到左手，他点根烟吸了一口，梁白玉大晚上的不睡觉跑到杨家弄了这一出，不难推断动机。
十有八九跟他的父母有关。
赵文骁的眉头舒展，只要梁白玉没有记起儿时的那件事就好。
别的他不关心。
地上的杨常新呕吐声猛然停住，他感受到了疯狗的气息，哆哆嗦嗦的往赵文骁那爬：“你答应了帮我的，快帮我杀了他，快啊！”
赵文骁没反应。
杨常新的声音细尖，指甲掐进他西裤里：“你不能丢下我不管，我都是被梁白玉害的，求求你救救我……”
赵文骁一脚踢开他走了。
身后传来一声短促又恐怖的惨叫，之后就没声了。
风里有腥味，地上的雪拖出一条血痕。
.
赵文骁在村里没找到梁白玉，就去断桥，也没有，他大衣里的睡衣被汗打湿了，脚跟裤腿陷在雪里也不舒服，心里烦躁的生出了一股戾气。
“妈的。”
赵文骁若有似无的又骂了什么字眼，他看了一眼模糊的深山轮廓，深一脚浅一脚的进山。
凌晨不知几点，赵文骁在银白的山里一通好找，终于让他发现一片雪地深陷了一块，像是躺了个人，他快步往那里走。
“白……”
赵文骁的后一个字停在了嗓子口。
陷进去的雪里确实躺着一个人，脸朝下。
身上穿着一件紫色绣花的修身旗袍，一头长发用同色丝巾扎成马尾。
赵文骁无意识的念出一个人名：“梁姨……”
不是。
“白玉。”
赵文骁盯着那人并不圆润饱满的身材，语气确定的自言自语着重复，“是白玉。”
“白玉！”赵文骁冲过去，他蹲下来扳过梁白玉的肩膀，焦急的往怀里揽，“你怎么样？”
梁白玉的睫毛上抖着雪花。
赵文骁用大衣袖子擦梁白玉脸上头上的雪，心里琢磨他就是穿这一身去杨家的。
一个和死人很像的活人，装死人吓别的活人。
赵文骁很烦，他现在可以肯定，梁白玉回来就是为了父母的事。
人都死了，还查什么。
“白玉，你怎么跑这来了？”赵文骁没把情绪表现出来，手紧紧抱着怀里人，摸这摸那的，“还穿成这样。”
梁白玉推开他，再次躺进了雪坑里。
赵文骁压制的那股子火快要爆发时，他注意到了梁白玉的气色，手电筒拿不住的掉了下来。
青年的脸白得死气沉沉。
像一具死尸。
不清楚是他根据周寡妇给的信息，还是别的什么锁定杨大勇，得到的真相对他的打击太大，他被击垮了，累了，不想活了。
赵文骁根本不想问其中缘由，他只要梁白玉活下去，在他今后的人生里按照他规划的路线走，好好待在他安排的位置上面。
“药呢？”赵文骁从蹲着变成单膝跪地，手在青年的身上摸索，“你的药没带在身上？”
这话很多余。
旗袍贴着身体曲线，又没口袋，能放得了什么。
“白玉，白玉，白玉……”赵文骁把梁白玉抱起来，他的瞳孔一缩。
梁白玉的身下放着两块遗像。
赵文骁这下子终于明白，他当时觉得梁白玉房里少了的是什么了。
遗像都带出来了，这是真的不想回去了。
赵文骁的唇贴在梁白玉沾着雪的头发上，不断亲吻着，他的嗓音里含着明显的慌意，还有几分无措的祈求：“我们回家，先回家。”
梁白玉的脑袋偏了偏，不知在看什么。
赵文骁的视线不自觉的跟着梁白玉移动，心里头忽然闪过一个古怪的念头，这里是不是当年的那个地方？
很多年过去了，再加上四周的地面树木都被雪覆盖，白茫茫一片，泥坑也没了……
赵文骁屏住呼吸，不动声色的去看怀里人，见他除了满身死灰之气没有别的异常，顿时松口气。
梁白玉怎么肯定记得呢。
梁白玉不能记得，他忘了才对。
赵文骁的庆幸感刚冒出来，就听见耳边响起一声轻笑，“眼熟这里吗？”
这句话让赵文骁浑身僵硬，他慢慢低头，对上青年的眼神，头皮刺凉心底发麻。
下一刻赵文骁就再次望向周围，有一幕往事在他的脑海里展开。
惊吓，哭叫，求饶，抹了草药的黝黑稚嫩身体……
飙出去的黄色水柱……泥水的土腥味……
赵文骁猛地推开怀里人，手脚并用的往后挪了一大截。他这样，像是被心里的那只鬼抠住了心脏。
.
山里很静，因为没人说话。
也很吵。
因为赵文骁的喘息声太大太重。
他抓到手电爬起来，将光对准躺回雪坑里的梁白玉。
没了求生的意念，死之前还要恶心他。
可悲的是，他意识到自己的愤怒并没有多强，更多的是怕这个人死。
雪坑里的梁白玉蓦然睁眼，苍白的唇上扬着，用那双他喜欢的含情眼仰视他，眼里全是看穿他此刻所想的怜悯。
那句话加这一眼，让他这段时间的一切都成为了一个笑话。
赵文骁一想到自己信了这个人的承诺跟家里闹翻，被打得后背都是伤，他英俊的五官就开始扭曲。
原来这出戏由梁白玉开场，引导，他入戏到看到谢幕的红绸都是对方一手决定。
从事业有成骄傲得意掌控一切的主角变成一个配角，这让赵文骁的自尊遭到了极大的侮辱，他从咬紧的齿间挤出两个森冷的字：“贱人。”
杨家对付过，完事了，轮到他了。
他不该来的。
只要他不来，就只会看到梁白玉的尸体，别的都不会知道。
“你不来，我就去找你咯。”雪坑里的梁白玉笑出声，“我还能撑一撑的，怎么也得见你一面，看在你一次次提起从前帮我加深记忆的份上。”
赵文骁把他抓起来，狰狞着脸怒吼：“我不过只是年幼无知犯了个错，你用得着十几二十年后耍我玩？”
“因为你烦啦。”梁白玉平静的说。
赵文骁愕然了好一会，面色极为可怕，像是要把他生吞活剥：“你个疯子。”
梁白玉笑着咳嗽，有血从他唇角溢出来，顺着他颤动的下巴淌下去，旗袍上染了红梅。
“我他妈对你多好，就差把你当祖宗供着！”赵文骁逼近梁白玉血迹斑斑的嘴唇，被他踹飞出去。
赵文骁远远低估了梁白玉的身手与力气，他的肚子挨了那么一下，疼出了冷汗。几瞬后赵文骁脱了大衣扔了手电，满脸暴戾的扑上去。
两人在雪地里交手。
没多久，梁白玉就倒下了，他的下巴和身前都是血，赵文骁粗暴的撕扯他的头发。
“贱人，我就不该对你好。”赵文骁一手掰着梁白玉的腿，一手拽自己的皮带。
砰。
有什么东西砸到赵文骁的后脑勺，力道巨大，他晕眩了几秒，被一股令人恐骇的力道踢倒在一边。
梁白玉意识模糊，眼皮沉缓的眨了一下，视野里出现了一道高高大大的身影。
“是菩萨啊……”
陈砜提着铁棍挥向正要爬起来的赵文骁。
那一霎那间，赵文骁的高等级信息素带着攻击向的朝着陈砜冲去。
陈砜挥铁棍的动作滞住，他泛白的指尖发抖，汗液从寒山冷锋一样的背部肌肉里渗出。
“狗杂种，看好了。”赵文骁捂着被砸出血的后脑勺，他将砸他的红色手电踩进雪里，当着陈砜的面压上梁白玉。
陈砜痛苦的弓起背脊，他的脖子上疯狂爆出一根根青筋，喉咙里发出不像人类的嘶喘。
雪坑里传出皮带扣解开的清脆响。
梁白玉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就在赵文骁按住梁白玉冲上去的前一刻，一股烧焦了的气味如食人野兽嘴里喷出的热气刺进他大脑，给他带来了灭顶的威压。
他是高等级Alpha，一向是碾压的存在，现在却无法反击。
除非他遇到的是……顶级的。
不可能！
顶级Alpha都被国家收走了，不会是普通军人。
赵文骁呼吸紊乱满头是汗，他艰难的利用信息素建立起了防护墙，又在瞬息之间四分五裂化成粉末。
一股血腥气从后面搅住他，焦糊味化作利刃在他的精神世界拉出条条口子，他回头，视线往上。
陈砜俯视着他，如同在看一只闯进自己领地的——蚂蚁。
赵文骁肺腑的空气被抽走，他感受到了窒息的威胁，还没跑，就被一铁棍打断了左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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弯月被乌云遮挡，山林里的白雪随风飘飘扬扬得有多幽美，铁棍一下接一下砸击肉体的重响就有多恐怖。
陈砜的状态不对，他的眼睛全红了，神情残暴癫狂。
赵文骁躺在地上一动不动，陈砜丢掉铁棍，体内的信息素横冲直撞失衡了，左耳上的阻隔扣早就没了作用，他的面部肌肉抖动着盯住梁白玉，眼神发狂又迷茫，双手上的血管鼓涨的快要裂开。
失控的Alpha抄起铁棍往自己头上砸。
梁白玉见状立即强撑着坐起来，膝盖蹭着雪靠近陈砜，沾着血的手抓住他的军大衣下摆，撒娇似的晃了晃：“陈砜……”
陈砜自残的动作滞住，目光却凝聚不到梁白玉的脸上，不能焦距。
他不清醒，吐息滚烫，面上都是血，模样让人惊悚。
梁白玉对陈砜微笑。
下一秒，他的眼前落下一片阴影，有只大手抠住他的腰让他支起上半身后仰头，绑在头发上的丝巾散了，发丝跑出来晃出诱人的弧度。
陈砜低下头，淌着汗的高挺鼻尖蹭过青年的脸颊跟耳垂，在他秀白漂亮的脖颈里喘息嗅舔。
我的……
我的……
陈砜一口咬住梁白玉后颈一块皮，尖锐的犬牙刺进去。
“咕噜咕噜”
Alpha撕咬着根本就不存在的腺体，喉咙滚动着咽下一口口血液。
得不到满足，却又像是得到了满足。
梁白玉摸了摸他乱糟糟的脑后头发，唇贴在他耳边，虚弱的用气声说：“咬够了，带我回家，给我煮红糖鸡蛋啊。”

第45章
漫天雪花挤进林间。
风的呼啸声里裹着寒夜的寂凉。
空气里带有血煞之威的焦糊味已经散得七七八八。
顶级Alpha被刺激得发疯，闭合了很长时间的腺体裂开了，那股山崩地裂的冲击力将理性人性全部扫碎，导致他当场进入假性发情状态。
忍了。
尽力了。
被一个毫无信息素的Beta牵住肉体和灵魂。
叼住他血肉模糊的后颈走了。
山野间的狼王一般，对食物有极度可怖的独占欲，哪怕生理上的饥饿感快要爆炸，口腔里含着信息素的分泌物来不及咽的淌在唇角蹭在Omega颤栗的肩胛上，也不会当着同类的面拆解食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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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文骁躺在雪地里，胸腔紊乱的起伏着，他的鼻梁差点被打断，鼻子粘膜破了，呼出吸进的每口气都有股子腥味。
“嘿嘿嘿……”
银装素裹的树林里突然传出笑声。
像是装小孩的大人在笑，听起来既发毛又有几分悚然。
“沙沙”
脚踩雪地的声响一路蔓延到赵文骁面前。
来人是张母，她不知道从哪跑出来的，在山里待了多久，大冬天的赤着脚，身上的臭馊味像攒了十年八个月的洗锅水发出来的。
“赵老板，你们掰了啊，跟你说他记得小时候的事，你不信，现在好了吧。”
张母的身体诡异的前倾下弯，悄悄说，“你是不是以前对他做了什么，以为他真的忘了，现在那债被他讨回去了？”
赵文骁没有搭理疯女人。
张母指了指自己：“我啊，是他从前总喊我姐姐粘着我，他爸以为我多喜欢他，那晚进山找他妈那晚把他放在我家，让我看着他，我爸捂着他嘴把他压在床上，他挣扎着抓我衣服，我掰开他的手，拿着我爸给的五毛还是两毛钱出了屋子，和我妈睡去了。”
“他爸妈出事后，他生病发烧，村里都没人管他死活，我家把他卖了，就他那个远方表姑啊，假的，是个人贩子哈哈哈，卖的一大笔钱做了我的嫁妆。”
张母神经质的啃咬着脏黑指甲，眼睛瞪到极致，脸上的疤痕抽动：“早知道就该打死……打死！”
下一秒张母又笑起来，嘴角疯癫的咧着：“不过这么多年了，他才回村找我，估计是一直没机会，日子过得也不好。”
“城里人喜欢漂亮的小孩子，当小猫小狗关进小笼子里，没事就训着玩。”
“都让人贩子带走了，他怎么就不死啊，不是应该被玩死吗，我儿子有什么错我丈夫我全家都被毁在他手上，狐狸精，没学会走路就被我爸摸了不像别家小孩那样哭闹只知道笑，我爸有三块糖全喂他嘴里一块都不留给我，从小就会勾引人，和他那个妈一样对个男的就发骚，脏胚子下贱东西……唔唔……嗬……”
张母语无伦次的声音戛然而止，她破破烂烂的身体倒在了地上，定格的表情扭曲而恨恶。
脖子上一圈血手印。
“婊子。”
赵文骁把尸体踹进雪坑里，啐了一口血水，他拖着一条断掉的腿，浑身是血的摇晃着往前走，没多久就一头栽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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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三十，杨大勇的死讯传遍了整个村子。
具体怎么死的，死时又是什么样子，这些大家都不清楚他弟只说是伤口感染伤势加重，床前没个人守着，夜里就那么过去了。
至于他的后事，大过年的也不好办，没谁乐意给他抬棺，给多少钱都不想干，不吉利。
他弟就把他的尸体停放在堂屋，他儿子没给他准备寿衣，穿的还是别人家老太爷的，紧巴巴的不合身，被小鬼钩去地府都这么不体面。
而他儿子呢，不晓得跑哪去了，找不着人，幸亏他弟方方面面都给他操办了。
雪还在下，一层盖一层。
走个路留下的脚印用不了多久就没了。
杨大勇的死不影响村里人过年，老祖宗留下的习俗是三十早上要给亲人上坟。
往年是全家老小集体出动，今年的天气不好，雪大，每家就一家之主拎一大袋子纸，拄着根棍子艰难的进山。
坟包上都是雪，还得花时间清理。
没有谁不埋怨的。
磕头的时候膝盖都碰不到雪，就做做样子，但心里还是会跟过世的亲人祈愿，求这个求那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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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山里飘着炊烟，所过之处的雪花都裹上了烟火味。
烧火的是陈富贵，他废了很大的劲才从房里挪到厨房的，脑门磕破了皮，棉袄上也都是灰。
大锅里的水开了，锅盖被顶得往上跑，陈富贵却坐在板凳上起不来。
“这过的什么年。”陈富贵把火钳重重扔进锅洞里。
厨房的门从外面推开，陈砜面容苍白的走进来，他刚醒来，眼皮浮肿眼里全是血丝，面上的神色恍惚，脚步虚浮无力，像是大病了一场死里逃生。
陈富贵想说什么，他看到儿子头上结痂的伤口之后就只使劲把一篮子松毛推倒在地。
人老了，活头也不长了，发起火的样子，越来越像个孩子。
陈富贵喉咙里堵了口痰液喘气声浑浊得厉害，他心里头的火不纯粹混了别的杂质没发泄完，没地儿让他发泄，也没那个体力精力。
昨晚他被外面的动静吵醒，儿子喷发的信息素比他小时经历的那场暴风雪还要可怕，他想出去看看儿子怎么了，腺体受伤了还是痊愈了，信息素级别在高等级以上了吧，可不管他是激动多些还是担忧多些，他都动弹不了。
直到天亮，那种本能感知上的压迫才慢慢减轻。
陈富贵颤巍巍的下床，一步缓三口气的去了儿子房间，他一心想着儿子发情了怎么度过的，谁知看见了不想看见的人。
梁家那煞星穿着件破烂脏污的旗袍，和他儿子睡在一起。
确切来说，是儿子蜷缩着手脚，窝在对方怀里。
一个大高个，那么睡，难受又别扭。
更别说头上有伤，衣服上也有很多血迹，不知道还有没有其他伤处。
但他儿子却枕着那煞星的胳膊，脑袋蹭在对方肩窝，挂着干涸血迹的面部神情舒适放松，嘴里还……
还含着煞星的一根手指。
当时陈富贵被眼前的场景刺激得过了头，人静止了，脑子里晃过儿子刚出生的画面。
陈富贵怎么都想不懂，梁家煞星是个心机重还违背承诺卑鄙无耻，极其不安分根本不适合深交的病鬼，他儿子为什么会被套牢出不来。
说是鬼迷心窍了一点都不夸张。
不然他儿子也不会在信息素失控的发热期间，从对方那里获得安全感。
也不知道承受了多少的内伤，才能沉睡过去。
——成年人的生理世界，竟然以婴儿的抚慰方式画了个浓墨重彩的句号。
陈富贵越琢磨，气越不顺，他把板凳边的干柴捡起来砸到柜子上面。
柜子里用了几十年的老碗碟震得直响。
陈砜一语不发的把他爸背回屋里，他元气大伤，这么个动作平时做起来气都不喘的，这次却让他眼前一黑差点跪地上。
“起来干什么，躺着去。”陈富贵说，“上午下山看看伤。”
“没事。”陈砜在他爸脑门的伤上擦了点红药水，他抹把脸，冰凉的掌心里都是虚汗，“我去装水。”
陈富贵把儿子叫住，想问昨个晚上的事，话到嘴边又懒得问了。
有一点他果然没想错，儿子不是废物。
这就好。
至于以后儿子的信息素能不能收放自如，浓度上是否可以控制，腺体能不能恢复，他是没时间等着看了，只能希望一切都能如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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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白玉昏迷了一天，山下的村民们吃起年夜饭的时候，他醒了。
意识和灵魂都回来了。
陈砜在离床有点距离的地方看着他，眼底发红。
“咳……”梁白玉轻蹙着眉心喘了一声，“怎么站那么远，过来啊。”
陈砜没有动。
梁白玉整个脖子都缠了纱布，遮住了深又乱的咬伤，他的旗袍也换成了宽松过大的夹棉挂子和裤子，都是旧的，都是干净的，有股子樟脑丸的气味。
“让你过来，你就过来。”梁白玉的脸比纱布还要白很多，眉眼间却没多少病态死气，他娇嗔得撇嘴。
陈砜低着头走到床前，他也换过衣服了，内心的颓废焦虑比昨天还要重，快把他压垮了。
梁白玉屈指勾了缕头发闻闻，虽然没洗，但还行，没什么令他恶心的味道，他扬眉抬眼：“锅里有没有红糖鸡蛋？”
陈砜摇头：“我去给你……”
“算了，我现在也不是很想吃。”梁白玉打断他，悠悠道，“感觉好久没见了。”
陈砜的口中发苦，他原先沉默的像一块石头，大山里随处可见，却又无比坚强刚硬。
如今是被春水淋了个遍，却又掉进冰窟窿里的残破碎石。
“是我叫你别再下山来找我的，”梁白玉说不清是什么情绪的说，“你还真听话。”
陈砜的视线落在青年放在被子外的手上。
指甲圆润饱满，指骨漂亮匀称，看手是个精贵的人，生来富裕，没遭过罪受过累。
实际上……
梁白玉忽然问：“我父母的遗像呢？”
“在抽屉里。”陈砜说着就去拉开不远处的小桌抽屉，拿出两张遗像。
陈砜混乱的记忆里有这一幕，青年被他咬住脖颈托起屁股往山上走的时候，颤抖着拽住他头发说要拿遗像。
拿了遗像，青年就一直抓着抱在怀里，昏迷后都没松手。
陈砜上午一点点捞出来，找了个地方暂时收着。
梁白玉只看了看遗像，没有让陈砜拿过来，他垂下眼安静了一会，听陈砜问，“你的药在赵家？”
“吃完了。”梁白玉说。
陈砜脑子里“轰”一声响之后，什么都听不到了。
吃完了是什么意思？
陈砜愣愣望着床上的人，瘦削病白的面庞笼了一层说不出的无措，眼眶红得吓人。
“逗你的啦。”梁白玉恶作剧的眨着眼笑了下，接着就嘟囔，“药瓶丢了。“
“可能是在你之前送我毛栗子的地方，就我躺过的那个……“
他话没说完，男人已经大步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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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砜找到药瓶回来，看着梁白玉把药吃下去。
梁白玉之前一吃完药，精气神就会好起来，像是健健康康的没生过病，这次却不是那样，他的嘴唇依旧没有一点颜色。
陈砜坐在凳子上抖动裤脚的雪粒，他年底去不了县城，托信得过的亲戚去邮局看了，没有朋友的回信。
朋友那边不知道是没查到胶囊的信息，还是忘了寄。
陈砜阖了阖疲惫干涩的双眼，这几个月以来，他很多时候都希望自己能有两具身体。
时间也不够用。
山下传来“啪啪”的脆响。
这会还不到放鞭炮迎新年的时候，是小孩子在玩摔炮。
山上就一户人家，三个人一条狗，要么有伤，要么有病，实在是没什么年味。
梁白玉问起小黑。
陈砜说狗前段时间伤了腿，在窝里躺着。
“真是个小可怜。”梁白玉看着书桌里面的木窗，“怎么不贴‘福字’啊？”
陈砜起身出去，不多时拿了个现写的“福”字和用碗装着的面糊进屋。
福有了，大红的很喜庆，梁白玉满意的点点头，又来一句：“年夜饭呢？”
陈砜在压红纸的边角，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梁白玉换了个问法：“你爸吃了没？“
“吃了稀饭，睡了。”
梁白玉被子里的右手按住左手，指尖隔着左手腕的膏药贴挠了几下，很痒似的，挠了还不够，用力掐了掐才好一点，他拖着音问道：“那你吃的什么？”
陈砜没说话。
“没吃啊？”梁白玉笑着说，“我们一起吃吧。”
不等陈砜回应，梁白玉就自言自语起来，“往年都吃什么？过年必备的，红豆饭，年年有鱼，粉蒸肉……啊，流口水了。”
“我现在去烧。”陈砜说。
“现在烧，那多晚才能吃上啊。”梁白玉想了想，“简单点吧，肉丝面好不好？”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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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砜把猪杀了，肉腌了一部分，剩下的大多都让亲戚帮着卖了，只留了两条肉过年吃。
厨房的墙上挂着一排腌肉，新鲜的也在边上，他拿菜刀割了点瘦中带肥的下来，切成细丝用面粉裹了裹。
亲戚给的米面他天黑前就泡过了，软的差不多了，他一把抓起来和冷水一起下锅，再从水缸里捞了几个米粉做的小粑和汤果子放进去。
煮一碗肉丝面的时间，陈砜想了很多，又好像那些早就在他心底沉淀了，他也已经在他没察觉到的某个瞬间就做好了准备。
陈砜把面盛到碗里，去掉上面的那层浮油，他端着面进屋的时候，梁白玉一动不动的躺着。
那一刹那，陈砜差点拿不住碗。
早上他睁开眼，身边的青年就是这个样子，心口的起伏几乎看不到。
“面好了啊。”一声呢喃打破了屋里凝固的气流。
陈砜的心脏重新开始跳动。
梁白玉没有什么劲，他慢慢吞吞的坐起来，微张嘴“啊”了一声，要陈砜喂他吃。
关于赵文骁死没死，那件旗袍，信息素，杀戮发疯，深夜林子里各种反常的一切……他们谁都没提一个字。
陈不忍心问梁白玉昨晚发生了什么，除非他自己挺过来了放下了，愿意主动透露。
煤油灯的光昏晃，窗外的雪停了，风往窗缝和门缝里钻。
男人端着碗坐在床边，头上的伤随便擦了点药水，身上有股子家的味道，他的眉峰高高的眼窝很深，不知是累的还是最近损耗了太多心神，眼角有了一点细纹，多了经历挫折后的沧桑性感。
他低头吹面条，神情很温柔。
靠在床头的梁白玉前倾点身体，手撑在男人硬邦邦的腿上，微仰头看他，轻声说：“你是不是……爱上我了？”
陈砜正要把筷子上的面送到眼前人嘴边，闻言整个人僵住。
青年离他很近，一直在看他。
虚弱的气息喷在他的下巴上面，有种抓不住的不真实感。
过了不知几分钟，那筷子面彻底凉掉，陈砜才对上青年的目光。
青年的眼睛还是很亮很妩媚多情，可此时此刻跟他对视的稍微久一点，就会发现他的负担压力，他想听到的答案都写在他眼里，没有藏，想要人宠。
陈砜艰涩的咽了口唾沫，哑声开口：“没有。”
他抬手擦掉青年嘴边的一小块碎面条，说：“我没有爱上你。”
梁白玉一下就笑了：“那就好。”
下一刻，他靠回床头，含糊不清的重复了一遍：“那就好……”

第46章
大城市充斥着时尚潮流和繁华忙碌，想留下来就要拼，三十晚上还有人在自己的岗位上待着，回不了家，不能跟家里人团聚。
而落后的偏远山村过起年来，风风火火热热闹闹。
这个年从早上祭祖开始，到下午贴春联，傍晚在门口烧火盆磕头，吃年夜饭。
之后就是重头戏——串门拜年。
村里那股子浓重的年味飘不到山上，梁白玉吃了一点米面，在一块小粑上咬了个缺口就没吃了。
陈砜端着碗去厨房，他把碗里剩下的扒进嘴里。
吃得太快，陈砜干呕着吐了出去。
头上的伤导致的，犯恶心。
陈砜匆匆把地面清理干净，洗了锅碗进屋。
梁白玉朝床里面躺着。
陈砜把手上的洗锅水擦在裤子上面，他站了一会，改成坐着，目光始终黏着梁白玉被纱布包住的那截后颈。
“哎呀……”
床上的人忽然出声，很无奈也很不解的语气，“我后背是开花了，还是长草了，让你一直看啊？“
陈砜的面部蹭一下就烧起来。
梁白玉动作很缓慢的转过身，看着他，看了片刻，拉长了声音说：“噢……我知道了。”
陈砜心脏砰跳，喉头发紧，正想说些什么的时候，青年对他俏皮的眨眼：“是不是想跟我说过年好？”
他愣了愣，说：“过年好。”
梁白玉立马就笑了，他的笑容发自内心，是那种很纯粹很高兴的笑，苍白的脸部肌肉走向放松而柔美：“你也是啦，新年快乐啦。“
陈砜看他那么开心，便情不自禁的跟着笑：“新年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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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呢？是不是还有别的啊？”梁白玉像个期盼过年期盼了很长时间的小孩子，激动得很。
陈砜盯着他白到发灰的唇。
“没有了吗？”梁白玉的眼角眉梢都写着“失望”，楚楚可怜的，让人恨不得掏心掏肺的宠着他。
“有。”陈砜说着就去开抽屉。
梁白玉很虚弱，视线也有点涣散模糊，他却做出一副好奇的样子：“是什么呀？“
陈砜手上杂乱的声响一停，他关上抽屉，背对着梁白玉，举起手里的东西：“这个。”
梁白玉怔怔的看着。
陈砜转头，逗猫似的晃了下红包。
梁白玉把下唇咬出点血色，咕哝着说：“给我的？”
陈砜拿着红包走到床边：“压岁钱要放枕头底下。“
“好嘛……”梁白玉往里挪挪，手掀起靠着外沿的枕头一角，他垂了垂眼，模样有几分害羞。
陈砜将红包放进去。
梁白玉重新躺好，他两手放在腹部，闭上眼嘴角弯弯的。
那是一种心愿得到满足才有的愉悦。
已经没有了遗憾。
陈砜突然后悔给他红包了。
这份后悔在陈砜的心底泡发膨胀，以至于他听到青年说“我想喝鸡汤“时，脱口而出两字：“没有！“
“没有就没有，怎么还凶人。“梁白玉把背对着他。
陈砜的喉头一紧：“我是说，锅里没。”
见青年没有理自己，陈砜的情绪一激动，头就晕了，他掐了几下太阳穴：“每年我都是过会儿才炖鸡汤，煮鸡蛋，准备好了明早和面一起吃。“
青年还是不说话。
陈砜急了，他单腿跪在床边，凑近了些，嗓音低低的：“过年，不能生气。”
“生气了会怎样？”梁白玉昏昏沉沉。
陈砜手伸过去，虚虚的碰了下他散在枕头上的发丝：“不知道。”
气氛突然静了下来，有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在蔓延。
又像是谁都说得清，也道得明。
只是不能说，不能道。
梁白玉抓起了左手腕部。
剪得很平整的指甲摩擦膏药贴的“刺啦”声闷在被子里。
陈砜的信息素又变回原来的稀淡，可他的感知力一直很强不会受到腺体开合影响，他听见了那声音，忙问：“怎么了？”
“痒。”梁白玉的身上溢出热汗。
陈砜的气息喷洒在他头顶：“哪里痒？”
“怎么，“梁白玉扭过头，半抬的眼里含着逗弄的情趣，”你要给我挠啊？”
陈砜皱着眉看他。
“走开啦，热死了。”梁白玉眼角惑人的妩媚一扫而空，“我想洗澡。”
“不能洗，你身体太虚，伤也多，着凉了吃不消。”陈砜离开床，现在的他状态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差，青年挠个痒都让他胡思乱想的往病情上扯。
“什么伤，不就是一点淤青。”梁白玉不在意的说。
陈砜呼吸沉闷，他走出屋子站在门头下，黑色棉衣上很快就沾了雪花。
屋里人的病蹊跷邪乎，摸不到头绪毫无办法，那种无能无力的感受就像一把刀挂在陈砜心口，只隔了一两寸距离。
刀落下来，他不知道自己要承受什么。
生老病死。
他身边人沾上了三个。
三个……
陈砜蹲下来，脑袋低垂着，任由除夕的风雪拢了他一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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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下的鞭炮声响起时，陈砜在屋里守着梁白玉，他不太敢闭眼打盹，两只眼睛又红又干，胀痛得厉害，像是被沙砾磨着。
零点了，新的一年来了。
往年杨大勇放的鞭炮最响最久，那是杨常新从县城带回来的好鞭炮，盘成了一个大饼，挂在竹竿上老长一条。
今年没了。
劈里啪啦的阵仗普普通通。
“汪！”
放杂物的小屋里传来狗叫，陈砜正要去望一眼，衣服就被抓住，他看向醒了的梁白玉。
“小黑吓到了。”梁白玉不知道哪难受，眉心拧着，“把它抱进来吧。”
陈砜顺了他的意。
狗还是老样子，瘦巴巴黑乎乎，它没有对梁白玉生疏，一见到他就从陈砜怀里下来，瘸着腿踩过床被往他胳膊上拱。
梁白玉握住小狗受伤的腿：“成瘸子了。”
小黑蹭他头发，呜呜的叫。
“叫你瘸子，你还乐，这傻样真是。“梁白玉顺顺狗背上的毛，揶揄的轻啧了一声，“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陈砜面不改色的杵着。
梁白玉逗狗的时候，注意力好像从什么地方转移开了，整个人逗松快了一点，他看一眼又要往桌前的椅子上坐，准备继续当石膏的男人，“你不困吗？”
陈砜这些天都没怎么休息，人已经快到极限了，这会他的反应能力很慢，“什么？”
梁白玉睡到里面，指指空出来的位置，指指他。
陈砜忘了呼吸。
等他终于找回一个正常人该有的知觉之后，他就控制不住的同手同脚走过去。
青年抱着狗，睡着了。
陈砜脱了棉衣外裤，轻手轻脚的上了床，他把没睡的小狗捞出来。
青年不满的梦呓。
陈砜赶紧又把小狗塞回他臂弯里。
抱小狗的人蜷了蜷细长潮湿的双腿，再次陷入沉睡。
过了没多久，小狗也睡了。
只剩下陈砜没有，他的多巴胺在以不受控的速度分泌，兴奋得四肢都有些发烫。
心跳声又大又吵。
陈砜没盖被子，他平躺着让自己降了会温，侧过头看青年的后脑勺。
好半晌，陈砜阖上眼凑近，鼻尖抵上他脖颈后面的纱布。
很温柔的轻轻蹭了蹭。

第47章
陈砜很久没有好好睡过了，梁白玉就躺在他身边，他却还是没法安心。
这一晚上，陈砜一直盯着梁白玉，给他掖掖被角，还时不时的拨弄他的长发，怕他压到。
等到陈砜好不容易调整好心跳的频率睡着了，谁知他睡了没多久就噩梦连连，醒来的时候心口犹如被人钻了个大窟窿，疼到窒息。
还没从那种大悲的心碎境地缓过来，陈砜就被手摸到的凉意刺得头皮一麻。
旁边没人。
陈砜“刷”地坐起来，动作幅度又大又快，这要是以前，他会很利索，现在竟然因此头昏眼花。
健壮的体魄也扛不住精神世界和情感上的煎熬。
陈砜粗喘着掀开被子下床，满面惊慌失措的往外跑。
煤油灯没点，光线朦胧，天还没亮。
堂屋的门是开着的，没有全开，大约就两寸宽的缝隙，有一丝微弱且幽凉的天光从外面泄进来。
陈砜奔向那丝光里，他一把打开木门，看见了背对他坐在屋檐下的人。
那人听到动静回头，眼眯着，声音困困的，似夫妻间的耳边呢喃：“怎么这么早就起来了？”
陈砜结实的背肌滑下一滴冷汗，他喉头滚动着启动薄唇。
没发出声音，嗓子太干了。
“衣服不穿好，还光脚。”梁白玉的双眼睁开了点，“梦游呢，菩萨？”
陈砜扶住门，高大的身子靠上去，气息有点重。
老竹椅“吱呀”响。
梁白玉放下怀里打盹的小黑狗，他站起来手缩在袖子里，逆着光走到男人跟前：“不舒服啊？”
话音未落，就被抱住。
梁白玉怔了下，他轻笑着抬起手，搭在男人的胳膊上面，拍了拍：“做噩梦啦？”
陈砜把脸埋在他肩窝，看不清是什么神情，喉头微哽：“嗯。”
“不怕啊。”梁白玉懒洋洋的声音里带着调侃，“大怪兽来了，哥哥帮你把它打跑。”
陈砜用克制的力道抱着梁白玉，呼吸里都是他身上的热气，还香。
很香。
陈砜被这股类似Omega信息素却又完全不同的香味弄得心慌，之前他也隐约嗅到过，但程度跟这会儿没法比。
甚至昨晚都没这么浓。
陈砜确定的深吸一口，唇紧抿：“什么时候醒的？”
“没一会。”梁白玉嘀咕着，“你那床好硬，我睡不习惯。”
“晚上我多铺一床垫被，就软了。”陈砜长着胡渣的下巴往他发丝里蹭，小心翼翼的，以为他不会发觉。
“还要睡你那屋？”梁白玉说，“我上次来，不是睡的隔壁吗？”
陈砜面不改色的扯了个谎：“隔壁泛潮，不能睡了。”
“这样啊，那今晚只能继续睡你的床。”梁白玉推了推陈砜，“不抱了，站着累，我要回去坐着了。”
陈砜松开些，弯着腰看他模糊的眉眼：“你别下山了，就在这我待着。”顿了顿，嗓音放得低柔，像哀求，“好不好？”
“好啊。”梁白玉没有犹豫，似乎现在对他来说，待在哪都一样。
小黑狗一瘸一拐的缠着梁白玉，喜欢他的味道，他垂头，一双大手就把狗抱起来，放他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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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饭是老鸡汤煮面，放了十几个鸡蛋。
梁白玉让陈砜给他找了个鸡胗和一点鸡汤，他咬一小口鸡胗，慢悠悠的嚼着，忽然自言自语：“我那一篮子鸡蛋，一个都没吃，全埋土里了。”
陈砜端着他爸吃完的空碗来堂屋，刚好听到这句，他的脚步轻顿。
“所以说啊，人还是得活在当下。”梁白玉悔不当初样，“不该攒的，攒到最后，一个都没吃着。”
陈砜过来问他：“还要再盛点吗？”
梁白玉咽下嘴里的鸡胗，想了想，仰起尽管缠了纱布依旧纤细的脖子：“来个鸡翅！”
陈砜看了一眼他没有血色的脸，低着头去厨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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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初一，没人上山。
狗在自己窝里，没它闹腾，这几间平房更加冷清。
陈砜一语不发的吃了小半碗米面。
梁白玉见他放下筷子，挑眉道：“不吃了？”
陈砜点头。
“以你的体型，饭量是不是缩水了几倍？”梁白玉趴着桌子靠近点，手向他伸去，两指轻轻捏住他越发凌厉的下巴，朝自己的方向扳过来点。
陈砜没有挣脱，目光放在虚空，落实不到哪一点。
“瘦了好多。”梁白玉两片娇俏的猫唇一扬，幽幽道，“减肥呢。”
陈砜抬起眼，看着他。
两人一个眼角有淤青，一个眼里的血丝多得吓人。
梁白玉摸摸男人下巴上的胡渣，没包含丝毫挑逗的情欲意味，逗小朋友似的：“你现在这状况太差了，要是你不赶紧恢复起来，别说照顾你爸了，就算小黑病了，你都不能扛下山。”
陈砜沉默片刻，不知思虑到了什么，他拿着碗筷去了厨房，站在锅前吃了两碗米面，之后就踩着积雪去狗屋那里。
小黑有感应的探头。
陈砜把它捞出来，掂掂：“扛得动。”
小黑迷迷糊糊的嗷呜。
陈砜将它放回窝里，低声道：“他说得是对的。”
不能再这么颓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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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年的习俗是初三开始拜年，初一都在自己家待着，不出门。
陈砜不想闲下来胡思乱想，他要铲雪，梁白玉叫他搞屋顶的，院里的别弄。
说是要堆雪人。
陈砜便没动院里的雪，他拎了个梯子爬到屋顶，一铁锹一铁锹的把雪铲到屋后。
梁白玉坐在屋檐下嗑瓜子，他不用嘴磕，用手，慢得让人着急。
这天没有太阳，乌云很厚。
梁白玉裹着毛毯，身上都是汗，屋顶忙活的男人像一个愁眉苦脸的老父亲，担心自家孩子冻到。
“啧。”
梁白玉把毛毯松松，他的脸色倏地一变，下一刻就去抓左手腕。
膏药贴已经被他抓得起毛了。
梁白玉抓了会，手捻住膏药贴的一角，慢慢往一边揭。
快揭开三分之一的时候，他又把膏药贴按了回去。
腺体很痒，越来越痒。
梁白玉的神态却没有半分惊慌崩溃无助，他坦然又平静。
屋里传出一声不大不小的响动，梁白玉把毛毯放在椅子上，他顺着声响进了陈富贵的屋子。
陈富贵本想够床底下的尿壶，结果直接栽到了地上。
有脚步声从屋门口进来，陈富贵一听就知道不是他儿子，他继续撑着床沿爬起来，无视了朝他走近的人。
“叔，新年好。”梁白玉说。
陈富贵对他能若无其事打招呼不敢置信：“你妈是个知书达理的文化人，她怎么会有你这个不守信用厚颜无耻的……”
“别怪我妈。”梁白玉打断道，“违背承诺的后果我都记得，叔你放心。”
这话的意思是，他承认那张保证书的存在，没有否认。
他愿意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陈富贵堵在嗓子里的一口气不知道是怒还是怨，反正是没有了发泄的出口，他青着脸往床上爬。
梁白玉去扶陈富贵，被他一手肘拐开，用了很大的力气。
陈富贵听到青年吃痛的闷哼，他冷笑：“你要去找我儿子告状就赶紧去！”
“哪会呢。”梁白玉弯腰去拿床底下的尿壶，递到他面前。
陈富贵正要让他滚，表情突然变得不对。
梁白玉见陈富贵瞪着床边的木板，他扫了眼，眉心蹙了蹙，眼里有几分愣怔。
一滴一滴的血珠从他鼻子里滴落，砸在床板上。
梁白玉单手捂住了鼻子，他很抱歉的说：“叔，不好意思啊，我帮倒忙了。”
陈富贵回过神来，不讲情面的看着穿他儿子衣服的青年：“你给我把血擦掉，不要让我儿子看到！”
言下之意是，别想利用病赖着他！
血从梁白玉的指缝里渗出来，他笑得双眼一弯：“我正想那么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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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多小时后，梁白玉回到屋檐下，他面无表情的看着院外雪山，周身有股子实质化的戾气和血腥味。
不像是人能有的，像一块从腐尸堆里扒拉出来的美玉。
再美也去不掉尸气。
几步外响起受惊的狗吠声，小黑狗用陌生不安的眼神看着椅子上的人类。
梁白玉身上的阴森黑暗气息消失不见，他眯了眯眼：“小黑，你又来找我啦。”
小黑往后退，摆出了生命受到威胁，准备攻击的姿势。
梁白玉笑出声，他招招手，温温柔柔的说：“过来呀。”
小黑迟疑的叫了几声。
梁白玉展开手臂，小黑这才跑向他。
“傻狗。”梁白玉把小黑裹在毛毯里，只露出个脑袋，他捋几下狗毛，“我记得小时候过年会舞龙舞狮子，还有卖零货的，爆米花机……今年总是下雪，什么都没。”
“我运气不好啊。”梁白玉从西裤口袋里拿出手表，吹吹表盘，上下左右擦了擦，“真不好。”
小黑趴在他腿上，听他抱怨。
“这表啊，是一个哑巴的。”梁白玉摸着表，“我从这个地方换到那个地方，他都在，个子很小豆芽菜一样，我们一起长大……他从来不哭，只会笑，傻子嘛，还想做好人当活菩萨普渡众生……结果呢，死了……”
梁白玉用力握住表，嘲讽似的扯扯嘴角，眼里却闪过一丝渗着阴霾的水光。
“不说这个了，给你讲个小故事吧。”
梁白玉摸着小黑的脑袋，“从前啊有个小朋友，他也叫小黑……”
屋顶的嘈杂声持续不止，陈砜还在铲雪。
梁白玉的嘴里哈着白气，话声很轻，“小黑和一群小伙伴去山里玩躲猫猫，为了防止作弊，大家都要用布条蒙住眼睛，到他的时候，他被一双手抓住脚往草丛里拖，布条打了死结他扒不下来。”
“他哭啊叫啊，喊小伙伴们的名字，向他们求救，可是没有人来救他……”
“被找到的时候，他赤条条的躺在泥坑里，身上很臭很脏也有很多伤，家里怕事情传出去，他要承受别人的非议揣测就瞒了下来，只说他在山里吓到了。”
“当时他太小了，很害怕，记不起事发的细节，整夜整夜的被吓醒，还不敢出门，直到那件事过去后的一个多月，他无意间得知欺负他的人是他最要好的两个小伙伴，他偷听到了他们的谈话。”
“原因就很好笑啦。”梁白玉说到这真的笑了起来，“小黑他爸给他抹黑色的草药，让他看起来黑黑的，能合群一些，但他喜欢其中一个小伙伴，不听爸妈的劝非要对方来他家睡觉，结果就被发现了脸上的秘密。”
“那小伙伴嫉妒小黑有爸妈爱着，也因为自己妈总说小黑他妈坏话，就厌恶上了小黑一家，更是相信小黑他妈害自己爸妈关系不好……而另一个小伙伴，恩将仇报没有理由，他们欺负他，还要说是他活该的。”
“小黑多蠢啊。”
梁白玉嗤笑，“他不敢把事情的真相告诉爸妈，一个字都不敢说，他怕事情闹大了，村里搞不好会反过来污蔑他没人站在他家这边，毕竟他们一家是外来的。”
“这是他做过的最后悔的一件事。”
梁白玉猛地闭上眼，世界阴暗无光，“他应该告诉的，那他爸妈就会带他走，他们离开这个村子，后面的事就不会发生了。”
“走了多好，”梁白玉的眼睫轻颤，满嘴腥甜，“走了就好了。”
他机械的重复了几十遍。
小黑狗在他怀里打了个滚，依然没让他生出半分人气。
风吹起梁白玉腿边的毛毯和身前长发，他没有生机的脸上浮现一抹笑，“要是还有下辈子……”
“不来了。”

第48章
陈砜清完屋顶的雪下来，喝了几口凉掉牙的冷水就去院里堆雪人。
他瘦了很多，还是壮，腰窄肩宽背部肌肉很厚，黑色胶靴上面是两条修长的长腿，大腿很结实很有力量。
这是一具经历过岁月磨练，也能扛得住岁月磨练的成熟性感身材，男人味荷尔蒙都极强烈。
就像青山绿水，有种宁静沉淀的吸引力。
唯一的看客在屋檐下撸狗吃花生糖，眼皮无精打采的堆了点褶子，偶尔往上抬一下，关注关注雪人的进度。
Alpha的肉体是一等一的好，却不能唤起他的任何生理性想法。
他仿佛活在清心寡欲的异空间，无欲无求。
——生了一副既有风骨也有风情的鲜艳绝色皮囊，长了一颗枯萎荒芜暗灰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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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人是个宝宝。
梁白玉给它披了件雨衣，戴上斗笠帽，粗粗短短的脖子上围着破毛巾，手拿一个扬叉，整个就是穷人家孩子早当家的艰苦样子。
但它的另一只手里抓着……一块花生糖。
生活嘛，有苦，也有甜。
梁白玉让陈砜找了条颜色亮点的毛巾，他剪下来一块布条，给小黑搞了个围巾，打的蝴蝶结。
小黑看起来挺喜欢的，它屋里屋外一瘸一拐的跑，爪子沾的雪弄得到处都是。
陈富贵呵斥了几句，没用，他叫儿子把狗身上的大红蝴蝶结拿掉。
“戴着喜庆。”陈砜在调收音机。
陈富贵一脸没法认同的表情：“小黑是男孩子！”
陈砜说：“男孩子也能扎蝴蝶结。”
“男孩子怎么能扎蝴蝶结？”陈富贵看小黑的眼神非常嫌弃。
陈砜把收音机放桌上：“爸，你这是刻板的观念。”
陈富贵气到了，还有些被儿子指责的委屈，他讷讷道：“你老子我也是识字的……”
话说一半就懒得说了。
梁白玉一头长发，跟姑娘家家的没两样。
陈富贵却不是因为这一点不待见他，这事没必要说开了解释一番。
陈砜走后，陈富贵瞪着趴在他布鞋上面的小黑。
儿子不站在他这边，狗也是。
一个两个的都没良心。
陈富贵把一根山芋干扔到小黑面前：“那小子一身血腥气，心肠黑，不是个好东西，你也不怕他把你宰了吃掉。”
小黑摇着尾巴叼住山芋干，咬牙切齿的啃磨。
陈富贵没好气道：“傻子。”
“全是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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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时候，一只兔子撞上篱笆墙，被陈砜拎起来抖抖毛上的雪，捧到了梁白玉床前。
“白玉，兔子你要不要？”
一粒小雪花落在梁白玉的鼻尖上，他浸泡在沸水里的意识浮起来了点。
“兔子啊……”
梁白玉的眼睛没睁开，只伸了伸手，陈砜抓着兔子放在他手里。
“好小。”梁白玉发烫的指尖摸进兔子软乎乎的白毛里，捏捏它的小身板，“吃了吧。”
陈砜：“……”
“那红烧还是炖汤？”他问。
“听你的语气，明明不想把兔子杀了，怎么还照着我说的做？”梁白玉撑住床坐起来，两手抚弄着披肩的乌黑发丝往后拢，红得妩媚的眼尾流出余光扫向他，“是不是我说什么，你都顺着我？”
这问题分明是暧昧的，可从梁白玉的口中说出来，却有股子模糊不清的意味。
除了他自己，没人知道他想听的是什么答案。
上次他希望陈砜不要爱上他，是他亲自给了提示。
这回没有。
陈砜觉得兔子烫手，好好的抓它做什么。
梁白玉看了他一会：“养着吧。”
陈砜愕然：“不吃了？”
“是啦。”梁白玉耸肩，“养肥了再吃，我有的是时间，不着急。”
陈砜喉头一紧，他看着青年的目光充满哀伤。
有的是时间……
那是有多少？
梁白玉逗小兔子玩，花衬衫的扣子松了几颗，露出来的锁骨深深的凹陷下去，有股子病态的美感。
陈砜把外套披在他身上。
二十九那晚的事，一个无声的说了无数次“对不起”却不敢当面说一句，另一个不说谢谢。
说了，提了，就是打开那件事的话茬。
他们谁都不想那么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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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砜用锯子锯了点差不多尺寸的木条，粗糙的钉了个笼子。
兔子就这么住下来了。
梁白玉蹲在笼子前，两手托腮看缩在角落里的兔子，轻轻笑着，“你被关起来了呢，好可怜。”
兔子瑟瑟发抖。
梁白玉晃了晃笼子，嘟囔道：“我收回我的话，你一点都不可怜，这么大的地方就你自己住，一点都不挤，多宽敞啊。”
兔子后腿跺脚，圆滚滚的小眼睛里写着害怕。
“胆小鬼。”梁白玉嗤了声，拿了片白菜叶子戳进木条缝里，“吃吧。”
兔子没有过去。
“不吃啊。”梁白玉理解道，“刚来是这样，没关系啦，饿上一顿，两顿，一天，两天……你就什么都吃了……”
“什么都会吃……”
梁白玉把菜叶子塞入口中，慢慢咀嚼着咽下去，他双手背在身后，摇摇晃晃的轻哼着京剧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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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屋点着煤油灯。
梁白玉犯困了，想随便在哪睡过去，就那么睡过去，可他却下意识拿着煤油灯去找陈砜。
不知道自己要干嘛，脑子里的零件都钝化了。
陈砜要烧火，篮子里没柴了，他把院里的塑料薄膜掀开，从底下抱了一把干柴去厨房。
梁白玉进来时，陈砜正在把一根干柴抵着膝盖，“啪”一下撇成两段。
“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梁白玉把煤油灯跟厨房里的那盏搁在一起。
陈砜把柴扔进篮子里，他斟酌着，找点事给这人做，兴许可以提起对方的精气神。
于是陈砜把厨房难度高，需要技巧，有危险的全都筛掉：“你洗几个山芋片？”
“好啊。”梁白玉东张西望，“在哪呢？”
陈砜指了指挂在墙上的一个袋子：“洗了放碗里，一会放饭头上蒸。”
梁白玉抓了五个山芋片，笨拙的放水瓢里洗洗，弄得地上身上都是水，他自己不在意，还来了劲，忙完了就跑去掰柴。
结果手上就进了刺。
梁白玉把手指放进湿热的齿间，吮几下，拿出来挤了挤。
刺不但没被他挤出来，还往里面跑了。
陈砜拿着缝衣服的针回到他身边：“手给我。”
梁白玉把手伸过去。
那上面还有一点透明的津液。
陈砜绷着脸擦擦，低头给他挑刺：“不疼的，一会就好。”

第49章
刺不大，进肉里就一个小黑点，也没有痛到不能忍受的程度。
可要是不把它挑出来，它有可能会发炎。
时间一长，就会和肉长在一起。
煤油灯旁，梁白玉扎刺的地方被细针挑开皮，出了一点点血。
陈砜把那根刺慢慢拨出来，吐气道：“好了。”
梁白玉还伸着手，一滴小血珠从他指腹滑落，留下一道鲜红的痕迹。
陈砜看了他一眼，握住他的手腕，低下头，干燥的薄唇微张。
男人阳刚的气息就要触到那根手指，顺着弥漫的轻淡血腥味拢住破皮之处，耳边忽然拂过一声笑，“干什么呀？”
他脑子一懵，几秒后就冒热气，“我以为你要我……”
梁白玉的鼻息里带出了个含糊的“嗯”声，拖着尾音问：“吹吹，还是含含？”
陈砜倏地直起身，偏开头：“我去把针放回……”
黑色棉衣的后领被勾住，是一如既往的轻漫力道。
他也一成不变的没有挣脱。
一切如初。
这么一个身高体壮的成年男性，一次又一次的被小娃娃都能逃开的纤细指尖勾得站在原地，完美的诠释了一句话——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
梁白玉的手指若有似无的顺着陈砜后领边沿蹭到前面，划了个挑逗的弧度：“太纯情的男人容易被骗。”
“我不纯情。”陈砜说。
梁白玉“噢”了一声：“但你还是好骗。”
陈砜：“……”
“我也不好骗。”陈砜捉住领子上的那只手，拇指在他扎过刺的小血口上擦过，将那点血迹抹掉，“别闹了，你就在这待着。”
梁白玉的视线从男人背影上收回来，他看了眼手指。
“要是真的不好骗……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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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常情况下，年初一除了早上那顿是新鲜的，剩下两顿都是吃三十晚上的剩饭剩菜。
陈砜三十晚上没做年夜饭，所以这晚都烧的新菜。
梁白玉一口没吃。
陈砜没控制好自己的情绪说了他一句，语气其实不算多重。梁白玉椅子一拉就走了。
天塌了。
陈砜收拾完都不敢进屋，一直在门外走动，他心烦气躁的去他爸那屋找烟，被他爸嘲了一顿。
陈富贵嘲得毫不留情，说他养孩子，未婚就当爹了。
“我只是太担心他。”陈砜捏着小半包烟，闷闷的憋出一句，“早上就吃了一块鸡胗，小半个鸡翅，中午喝了几口糖水，晚上又不吃饭……药就一瓶，不知道其他的在哪，他不想说的我都问不出来，我就想他能多吃点，也不是吃很多，就稍微多点……”
陈富贵听儿子唠叨听的要吐血了：“那你跟他说去，你在我这说什么？”
陈砜摩挲手里的烟盒：“我怕他嫌我烦。”
陈富贵：“……”
“滚滚滚，赶紧滚。”他抚着心口直喘气，“快滚！”
“爸你早点睡，夜里有事叫我。”陈砜撩开帘子，带上门出去。
陈富贵做了好几次深呼吸：“老陈家倒了八辈子的血霉……真是作孽……”
作孽啊！
.
陈砜在院里抽了一支烟，和小黑说了会话。
小黑把屁股对着他。
陈砜拔掉烟头丢进雪地里，他搓搓冰凉的脸，垮着肩转身回屋，敲敲门等了会才推开。
屋里的光源在床那里。
青年拎着煤油灯坐在床边，朝他看过来的眼神十分幽怨：“怎么才进来？”
陈砜准备好的一肚子话都忘了，他一只手还在门上，整个人愣住。
梁白玉说：“我想泡脚。”
陈砜脑子没转过来，身体先做出行动，掉头就去给他拿脚盆倒水。
小半水瓶的开水兑了几瓢冷水，温的。
梁白玉脱掉白袜子，把两只脚放进盆里：“抽烟了。”
“一根。”陈砜一顿。
“我也想抽。”梁白玉的头发被丝巾松松的扎在一起，他一垂头，零碎的发丝就蹭着他脸颊往前荡。
陈砜给他把皮鞋收到一边，摆整齐：“不是好烟，味道冲，刮嗓子。”
梁白玉舔唇：“尝尝呗。”
陈砜沉默了片刻，从烟盒里拿出一根烟递给他。
梁白玉凑过去，轻轻含住浅黄色的烟蒂，好看的下巴抬了抬。
“呲。”
陈砜擦了根火柴，给他点烟。
梁白玉一手撑床后仰脑袋，一手扯开丝巾抓几下长发，他的身体曲线慵懒又漂亮，脖子上的那圈白纱布像是成了他的装饰物。
一缕青烟从梁白玉齿间慢慢溢出，他眯起眼唇边带着一抹诱人的笑，夹烟吸烟的样子很熟练，透着一股自然流露的风尘气。
这间昏暗的屋子仿佛瞬间变成纸醉金迷的奢靡场所，他就是正当红的，能让人为他狂欢着迷的招牌。
陈砜蹲在盆边，仰视着他。
“挺好抽的啊。”梁白玉和陈砜对视，笑容一下子变得柔情。
陈砜没说什么。
“哗啦”
梁白玉被水淹没的脚丫子动了动，他咬着烟，手指缠着丝巾把玩：“去过奚城吗？”
“去过。”陈砜把手伸进盆里，试试水温，他觉得凉了就拧盖水瓶塞子，加进去一点开水。
梁白玉前倾上半身：“那你觉得那座城市怎么样？”
“对我来说只是个做任务的地点之一，没有好与不好。”陈砜说。
梁白玉“啧”道：“那你白去了。”
“奚城是座天堂。”他凑到男人耳边，用神秘兮兮的语调说，“好多你想象不到的宝贝，那里都有。”
陈砜让他坐回去。
梁白玉瞥嘴：“你不好奇？”
“不好奇。”陈砜问他洗完了没有。
梁白玉刚说洗完了，就被一双大手拖起两只脚放在硬实的腿上，他微微一怔。
屋里静了下来。
陈砜拿新毛巾拢住青年的脚，细细擦上面的水。
这世上有人浑身上下没有不精致的。
就连脚趾都无可挑剔。
可完美的应该是长年累月不断打磨修改出来的作品，而不是人。
人就要有缺点。
那才鲜活，真实。
陈砜擦完抬头，发现青年靠在床柱上面，指间的烟不知道什么时候掐灭了，他抓着丝巾，睡着了。
抓丝巾的手指微微蜷着，就像小孩子抓妈妈的衣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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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晚上过去，兔子死了。陈砜发现的时候，兔子尸体都硬了。
兔子是冻死的。
尽管陈砜睡前把笼子放在他爸那屋的火盆边，还是没用。
陈砜锯木头做笼子把兔子养起来，是想让梁白玉每天投喂逗玩。
没料到兔子才来他家，就走了。
梁白玉却没有半点意外，似乎在他看来，被关起来的野生兔子死了才正常。
第一天被关，第二天就死了也正常。
梁白玉站在堂屋，他看着空荡荡的笼子，眼神有种说不出来的怪异。
陈砜有察觉的朝他看去。
“找个地方把兔子埋了吧。”梁白玉揉揉眉心。
陈砜：“不吃？”
梁白玉眨眼：“啊？”
“噢，我说要吃是吗？”他嫌弃的咕哝，“算啦，一点大，都不够塞牙的。”
“我去睡会。”梁白玉穿着陈砜的棉鞋，空出来一块，走路拖拖拉拉。
陈砜拉住他：“为什么这么困？”
“冬眠嘛。”梁白玉的声音黏糊糊的。
陈砜目送青年进屋，心里压着沉甸甸的焦愁无力感，喘不过来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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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白玉是被吵醒的，门外有人说话，语速很急很乱，期间还夹带他的名字。他下了床，抠着左手腕的膏药贴穿上棉鞋往外走。
钻心的痒如蚂蚁啃咬心脏，梁白玉撕开膏药贴，脸色如常的看着腺体上的几个红点。
有大有小，外皮发亮，像是随时都会化脓。
梁白玉脑中浮现男人给他擦脚的画面，他抵抗着想把红点抠烂的厌世冲动手指忍得痉挛。
“这有什么意义呢……”梁白玉悠悠叹了口气，下一刻就把膏药贴摁回去，若无其事的打开屋门。
杨玲玲被陈砜拦着，总是梳成一对儿麻花辫的头发凌乱披散着没打理，她的眼睛红肿不堪，眼里不再是一贯的理智冷淡。
“梁白玉！”杨玲玲见到开门的人，立刻就推拽着阻止她的陈砜，推不开就用手握拳去锤他胸口。
这跟她平时的形象大不相同。
梁白玉走到陈砜身边：“小杨老师找我有事？”
“我弟弟，他，”杨玲玲因为情绪的起伏太过猛烈，再加上没休息好，说话就接不上气，“他二十三那天出村，最后见的人是你！”
梁白玉听到这，眉心就蹙了起来。
杨玲玲的信息素里裹着焦躁崩溃：“那天他都跟你说了什么啊？！”
“没说什么。”梁白玉做出回忆的表情。
杨玲玲不信，或者说她不愿意相信，她本能的认定梁白玉扯谎，她弟弟绝对有透露她不知道的东西。
“真没有。”梁白玉的眼里不带往常的笑意，清清冷冷的月色一般，照着杨玲玲的无法接受和失态。
杨玲玲捂住脸让自己冷静，却做不到，她颤动着肩膀大叫了一声。
“啊——”
杨玲玲放下手露出流泪的双眼，她抖着唇看梁白玉：“我弟弟失踪了，不见了，找不着了。”
“拜托你仔细回想一下，他当天都和你说了什么。”
无路可走，临时扛起整个家的姐姐深深弯下腰背，哽咽着恳求。

第50章
年轻女人一直弯着腰，头顶有几根白发。
“啪……”
潮湿的水泥墙渗出水迹，一滴水煮顺着墙面滑下来，砸在了梁白玉的脚旁，他扶着陈砜的肩膀，把自己穿反的棉鞋调了个边。
“你求我，我还是一样的回答。”梁白玉说，“我没有什么好隐瞒的。”
话落，梁白玉就将那天杨鸣来赵文骁家找他，到离开的整个过程口述了出来，他说：“就这些。”
杨玲玲哭红的眼睛紧盯着他：“还有别的？”
梁白玉没有避开她的眼神，直接对上她的那一丝抱着侥幸心理的期望，并将其击碎：“没有别的。”
杨玲玲的嘴唇发抖：“去年年底，我找过你几次，谈的都不愉快，你不喜欢我，故意在这时候给我使绊子……”
“小杨老师啊，我澄清两点，”梁白玉打断道，“一，我没这么闲。二，我也没有不喜欢你。”
杨玲玲用手里皱巴巴的卫生纸擦掉流出来的鼻涕，正想来一句“你还能喜欢我这种鬼话你也能说得出口”，就听他说，“我的意思是，我的时间和精力都用在固定的人和事上了，你不在里面。”
谈不上喜不喜欢，无关紧要。
杨玲玲的情绪组成占大头的不是难堪，她也没心思去揣测梁白玉话里有无嘲讽，现在她满脑子都是她弟的行踪。
“那他去哪了……”杨玲玲撕扯着指间的卫生纸，两眼无神空洞，“玩得好的几个朋友，我都上门找过了，都没有见过他……”
梁白玉没说话。
陈砜见他站不太稳，就抬起手臂从后面护着他，以防他摔倒。
门口只有年轻女人濒临绝望的自言自语。
“他经常在村里村外跑这跑那的，不回来睡的情况一年到头多的是，我们都习惯了，过年走亲戚讨东西送东西别家也这样，都这样。”
“在亲戚家住几天是常有的，二十八不回来，二十九晚上或者三十早上肯定回，家里还等着他贴春联。”
“哪知道三十上午都不见人。”
“去二舅家……一问才……才问出这么大的事。”
“他那天只在二舅家留下来住了一晚上，第二天吃了午饭就走了。”
“二十四……年初二……一周了，没回家，能去哪啊？”
“不可能去县城玩，他没钱。”
“他有闹过离家出走，跑去别人家睡的，可这次没有吵架。”
“过年啊，不管怎么了，在哪，做什么事，年三十都会回家的啊……”
还有一个最坏的结果，根本想都不敢想。
潜意识里避开了。
杨玲玲把最后一小块卫生纸撕碎，她抬起头看被陈砜护在臂弯里的梁白玉。
在村里，她弟往梁白玉家跑的次数最多，不管家里怎么劝怎么争吵，他都要跟在对方屁股后面转。
梁白玉跟她弟无冤无仇，相处的模式也不像是单纯的耍他玩。
所以……
梁白玉没有在得知她弟失踪的前提下，还要落井下石制造烟雾弹的理由。
他真的没必要隐瞒什么。
这个不得不去承认的事实瞬间将杨玲玲完全吞没，她后退了好几步，瘦小的身子撞到墙上，憔悴又茫然。
“我们以为他在二舅家，二舅以为他早就回来了。”
“正常步走，两家的路程差不多一个小时出头，雪天难走点，再怎么也花不了两小时，那条路我们找过了，也问了路上的人家，都说没看见……到底跑哪去了啊！”
说到后半句，杨玲玲撕扯着嗓子尖叫了一声，两眼一翻就昏了过去。
.
在屋里听了半天动静的陈富贵没叫儿子，他自个扶着墙一步步出去，看见杨家闺女昏迷着躺在床上，眼睛立即一瞪。
“怎么回事儿？”
陈砜给杨玲玲盖上被子，简单的说了情况。
陈富贵皮包骨的脸上一派严肃：“梁白玉人呢？他知道什么就赶紧说出来，别作太多孽，他爹妈都在地底下看着！”
“他该说的都说了。”陈砜走到门口，放下挂在旁边的帘子。
靠着门框的陈富贵压低声音：“乡下不像城里，条件好的顶多骑个自行车，就没什么四个轮子的，出不了严重的车祸，人贩子也拐不了十八九岁的大小伙……”
陈富贵一顿，“鸣小子离发热期不近吧？”
陈砜搀住颤巍巍的父亲：“杨玲玲没提。”
“那应该就早得很。只要没发热期前几天的生理性脆弱，以鸣小子的皮性和能耐，周围几个村子没谁能在他手底下占便宜。”陈富贵从屋里来这已经差不多耗光了心神，他说着说着就喘不上来气了，更别提再去讨论分析杨家儿子的事。
陈砜把父亲搀回屋，他在院外找到梁白玉，一语不发的迈着沉慢的脚步走近。
梁白玉蹲在雪地里，一下下把他面前那个树墩上的积雪抹掉。
陈砜静静的站着。
树墩上的雪全弄掉了，梁白玉用袖子擦擦，坐了上去，他垂眼看挤在指甲里的碎雪，忽然说：“想吃荔枝。”
陈砜低声道：“家里没，桂圆可以吗？”
梁白玉没说可以，也没说不可以。
陈砜回去打开柜子，从杂却不乱的礼品里找出一袋桂圆，拆开抓一把出来揣口袋里，他原路返回，剥开一个桂圆送到梁白玉面前。
梁白玉微张嘴。
陈砜把桂圆抵进他齿间，壳拿在自己手里。
天地都很安静。
梁白玉吃着桂圆，头顶响起一声低语，“我拦杨玲玲，是不想她吵到你，当时她也没来这是为了她弟。”
他用舌尖卷着小核，声音模糊，“那小孩心不坏。”
“吉人自有天相。”陈砜说。
梁白玉把小核吐出去，看它小半个身子陷进雪里：“明年会发芽吗？”
“不会。”陈砜替他挡了些寒风，“这是干桂圆。”
“好吧。”梁白玉失望的叹口气，他两手撑着腿部，纤瘦的上半身前倾出一个散漫的弧度，眼睛不知在看什么，好久都没有再发出声音。
没过多久，林子里突然传来大吼声。
“玲玲！你爸喊你回家！”
“人找到了——”
“在黄石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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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玲玲被陈砜叫醒，跌撞着往山下跑。梁白玉叫陈砜一道去。
陈砜和杨玲玲一家去了黄石村，直奔一户人家，结果发现那家人捡到的不是杨鸣，是杨常新。
按照习俗，年初二是拜新灵的日子。
就是说，去年谁家死了人，今年得大鱼大肉的摆一桌或几桌，请提着东西上门的亲戚吃上一顿。
因此每一年的初二，都是死人的节日。
陈砜家不在乎这个习俗，但大部分都在乎。
家里去年没亲人过世的，很不希望有谁在这天来串门，觉得晦气。
通常谁也不会上赶着找不痛快。
串门等初三就行了。
捡杨常新的那家是老实人，没有甩脸色，茶水上了，果盘也很满，态度上是很客气的。
可杨玲玲爸妈见人不是他们家孩子，当场就不行了，直接在别人家哭哭啼啼，也不管今天是大年初二。
杨玲玲的状态很差，没法安抚爸妈。
至于陈砜，他是一个外人，能做的很有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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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砜很晚才回来，带着一身烟味。
梁白玉不知道昏昏沉沉了几回，眼皮都撑不太开，他借着煤油灯的光看一眼进屋就坐在凳子上不动的男人：“怎么样了？”
陈砜双手盖住干涩的眼睛，上下按按：“不是杨鸣。”
盆子里的火快过了，他加进去一点稻草，再放几根柴，拿火钳拨了拨，沙哑着嗓子透露了白天的情况。
风把窗户吹得呼啦响。
梁白玉枕着枕头，右手抓着左手腕，他的意识被一股突如其来的蚀骨之痛打散了，聚不起来，没法集中在哪件事上面。
陈砜起身把屋门关上，他走路没看好，踢翻了痰盂。
幸好痰盂里面是空的，不然今晚这屋子里的味道能冲死人。
陈砜关上门回到凳子上，他低着头，双手交握着，既忘了问梁白玉晚饭是怎么解决的，也没把脚上潮湿的鞋子脱掉。
梁白玉缓过来那股痛，思绪稍微清醒了一点点，他抓起被子头，把脸上脖子上的冷汗擦掉，轻喘着问：“是不是听杨常新说了什么？””
陈砜背对着梁白玉：“他神智不清，说了些胡话。”
“喔，”梁白玉的气息很虚，给人的感觉像是快睡着了，“那就随便听听。”
“嗯，随便听听。”
陈砜用力捏住十指。
但他听完以后，想杀了杨常新。
就差一点。
陈砜摊开两只手，微亮的光晕照出他掌心里的一个个粗硬茧子，他用这双手写过几页纸的申请报告，拿过枪，救过命悬一线的队友，也抱过血淋淋的新生儿，现在竟然想杀一个生命垂危的普通老百姓。
仅仅是为了那些还没去查证的事情。
最可怕的是，即便再回到那一刻，他还是会生出那种念头。
脑子里闪过的几乎是残暴的，几种虐杀行为。
陈砜弓着腰捂住脸，手上的泥味和血腥气全涌进了他的呼吸里。
他没资格归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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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玲玲做老师的，村里人对她挺尊重，她弟不见了，大家年前年后都有帮忙找，还是没有找到他。
老村长亲自跑了几个村子，查出腊月二十三当天隔壁村有一对兄弟和杨鸣在路上碰见了，三人走了好一段路，后来才分开。
那时候杨鸣叽叽喳喳威风八面吹牛皮，和他们说的最多的是梁白玉。
反正挺高兴。
挺期待过年的。
那对兄妹里的Alpha哥哥知道杨鸣出事，他还哭了，才刚喜欢的人，就找不到了。
意外是不分地点的。
淳朴的是山村这个地方，而不是人。
起码不全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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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没有被标记，长得还体面的小Omega，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能引起很多种猜测，最终还都会集中到一个方向。
村里人偷偷讨论，免不了一阵唏嘘。
去年真是灾祸之年，先是刘家出事，再是张家，又轮到杨家。
这三家要么长子惨死，要么灭门，要么就是……老大被寡妇捅了一刀，没两天人就去了，从县城赶回来的儿子呢，自个Alpha不晓得咋个就没了，现在他被接回村躺在家里无人照看，就剩一口气。
老小一家本来挺好的，哪知儿子走个亲戚就不见了。
人找不着，谁还有心情种地烧饭过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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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里被一股窒息的压抑感笼罩，杨玲玲没法继续教书，她辞掉了教师的工作，带爸妈踏上寻找弟弟的路。
这一走，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
还能不能回来。
杨母拉着板车，病倒的杨父躺在上面盖着棉花被，杨玲玲在后面推板车。
送他们的人很多，除了塞礼品的，还有塞钱的。
抹泪的也有那么几个。
什么都能传染，什么都能跟风，伤感的气氛被这么一搞，浓得让人心里头难受。
梁白玉站在山坡上，手放在口袋里，长发在风里飘扬，他的余光穿过飞到眼前的发丝，落在旁边偷看了他好几次的男人身上：“想说什么就说嘛。”
陈砜道：“赵文骁生死不明。”
梁白玉没转过头，他依旧面朝山下的村子和一条条歪歪扭扭的田埂，问的问题很奇怪：“黄医生呢？”
“人不在家，诊所关门了。”
“诊所关了啊……”梁白玉眯了眯眼，“那你爸怎么办？”
“药是够的。”陈砜说，“只要不出意外，药能撑过大半年。”
“那就好。”梁白玉把一只手拿出来，扯扯陈砜的袖子，“走了，不看了，陪我去个地方。”
嘴上说着不看，梁白玉的视线还是在塘埂上的杨家三口那停留了几秒。
那几秒谈不上有多少情绪波动。
勉强只能说是送行。
送三个跟他没什么交情的老乡，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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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白玉在山里走了没多大会就走不动了，浑身都是热汗，脸也煞白煞白的看着吓人，他撒着娇要陈砜背。
陈砜就背着他走。
梁白玉说往哪个方向拐，陈砜就往哪个方向拐，全听他的。
目的地在山的南边。
陈砜在梁白玉的指挥下，从一处灌木丛里扒拉出了一把小刀，一个花色钱包。
原先两样东西都被雪埋了。
这会雪化了七七八八，它们就露出来了，由于天气的原因，钱包里的钱一分都没被人捡走。
回去后，梁白玉把鼓囊囊的钱包随意的丢在小桌上，他把小刀拨开，拢上，反反复复的做着这个动作。
陈砜怕梁白玉伤到自己，一直在边上看着。
“菩萨，你家有香炉吗？”
耳边忽地响起声音，陈砜一愣：“有。”往年过年会用到，今年忘了。
梁白玉的指腹蹭掉刀刃上的细微锈迹：“香呢？”
“也有，我去拿。”陈砜把比他年纪还大的小香炉拿出来，用湿抹布擦掉上面的灰，再将它摆放在堂屋的桌上。
不多时，梁白玉站在桌前，他穿着陈砜穿小了的旧外套，里面的花衬衫扣子扣上了，领子理平整，苍白的手捧着三根香。
陈砜擦了火柴，将香一一点燃。
梁白玉把香插在香炉里，望着一缕缕的青烟飘到墙上的不知什么佛贴画脸上。
他没有见过神明。
也许有吧。
希望有吧。

第51章
山上的雪一天比一天少，梁白玉昏睡的时间一天比一天长。
陈砜分裂成了两个自己，一个有条不紊的照顾家里的两位病患，另一个他却坠入了焦虑恐慌的深渊。
梁白玉总问陈砜，春天来没来。
陈砜每次都说已经入春了。
梁白玉回回都会透过窗户往外头看看，失望的呢喃一句：“院里的树怎么还没发芽啊……”
陈砜把梁白玉的执念放在了心里，有天他找到先发芽的树，就扯下来一点绿带回去。
梁白玉看到了绿，又问他，山上的映山红什么时候开。
陈砜说快了。
梁白玉把一小截树枝丢到桌上的针线篓里：“快了啊……好吧。”
炉子上的茶壶烧开了，咕噜噜的响。
陈砜把水装进水瓶里，他看了眼趴在窗边的人：“今天有没有想吃的东西？”
梁白玉没有回应。
脖子上的纱布前几天拆了，露出苍白的皮肤和狰狞的撕咬疤痕，他微闭着眼，沉浸在属于自己的小世界。
那里不知道是什么季节，风大不大，是晴天，还是雨天。
陈砜放下空了的茶壶走过去，他低头凝视了青年半晌，重复刚才的问题。
“没什么想吃的，”梁白玉的下巴蹭着手臂，眼睫轻颤着掀了掀，视野里闯进来一只大白鹅，他看了会，改变主意道，“我想吃粉子，有吗。”
陈砜愕然几秒：“有。”
“不过是去年的，陈了，不新鲜。”他说，“今年的得到五月把小麦收了才能炒。”
“去年的就去年的好啦。”梁白玉回头，对陈砜笑，“给我泡点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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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砜把铁管子里的粉子颠了又颠，倒出来一些用开水泡了一碗，他用调羹搅拌搅拌，放温了端进屋。
趴在窗边的人睡着了。
陈砜一手端着碗，一手去碰眼前人的额头，脸颊，鼻息，脖颈动脉，心口。
这几个地方碰得既熟练又流畅，成了他的本能。
每当陈砜看见梁白玉陷入沉睡，他都会无意识的这么做。
梁白玉有呼吸，有心跳，陈砜就会有呼吸，有心跳。
没人知道，陈砜有多怕梁白玉就那么睡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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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白玉没当着陈砜的面吃过药，他都是自己一个人吃。
所以陈砜并不清楚，去年年底梁白玉的药量就缩减了一倍多。
前往终点的脚步放慢了，能多体会的，不止是沿途的人和风景，还有一路的痛和苦。
陈砜的精力有限，他找老村长说了自家的情况，希望能招别的护林员。
几天后山里就多了两个村民。
陈砜有更多的时间待在家里，他把篱笆墙修了，还将梁白玉家门前的两棵桃树挖了过来，种在院里。
阳光明媚的午后，梁白玉坐在树下，晃晃稀稀拉拉响的药瓶。
“不多了……”他仰起脑袋，伸手够到一根冒着许多绿头的枝条摇两下，树影在他脸上舞动生机勃勃充满活力。
陈砜在井边打水。
几根竹子搭起来的晾衣架上晒着垫被跟盖被，棉花都是旧的泛着些暗灰色。
小黑狗趴在被子底下的阴影里呼呼大睡。
剁碎的菜叶子洒在铺满阳光的地上，一群毛茸茸的小鸡崽小鸭崽凑在那里吃吃喝喝。
春天真的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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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温回升了一点，早晚还是冷，梁白玉却不再穿陈砜的外套，去年回村时穿的那套回到了他身上。
一切像是没有变，又像是全都变了。
梁白玉年后没下过一次山，村里的人事物似乎被他抹掉了，他每天清醒的那点功夫实在不能支撑他思虑多少事。
然而村里有的是人惦念他。
除去想吃却没吃到嘴的，好奇他死没死的，还有单纯想见他把他当人生信仰的，譬如蔡小静。
她爸说今年要去外地搞副业，她妈不放心非得跟着去。
一个嫌烦不让跟，一个疑神疑鬼的必须要跟，两人吵啊，闹啊，桌椅板凳都砸坏了。
蔡小静习惯了，她没出去哭闹，也没吓到，就自个躲在屋里做作业。
一份练习册没做完，她妈冲进来找她撒气，揪她耳朵掐她胳膊，发泄完了就开始车轱辘的骂起了梁白玉，骂得很难听。
那都是她妈每次跟她爸吵完架后的流程。
不管受的什么气，吵架的原因是什么，最后都是以骂不相干的梁白玉收尾。
还有就是，她妈从来不打她的大哥跟小弟。
只打她这个老二。
家里的吼骂声停了不久，蔡小静就偷偷翻墙跑出去，向着山里奔跑。
跑着跑着，她的眼泪就掉了下来，边跑边用手背擦眼睛。
手皴了，脱皮有裂口，被泪水一浸湿，刺刺的疼。
蔡小静跑不动的停下来，她抽泣着忍了忍，忍不住的嚎啕大哭。
为什么还不长大！
什么时候才能离开家，离开这里！
蔡小静哭累了，继续跑，风和树叶刮擦着她通红潮湿的脸，她的眼里全是渴望被安抚的无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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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姑娘的情绪堆得高，降得也快。
蔡小静往山里跑，支撑下她大晚上一个人上山的勇气一不留神就泄得只剩个底，她害怕了。
“没有鬼……没有鬼……”蔡小静不敢回头，她心里慌得要死，老是觉得有人跟在后面。
越想越怕，越怕越想。
蔡小静开始大声唱国歌，小脸发白嘴唇还抖。
一看见微弱的光，她就加快脚步，朝着陈家飞奔，能跑多快就跑多快。
圈里的鸡鸭鹅都睡了。
小黑狗没睡，它第一个发现了外来人。
看清来人是个没威胁的小姑娘之后，它竖起的尾巴就垂了下去，懒洋洋的叫了几声扭头趴回窝里。
陈砜出来开院门，皱眉看喘不过来气的小姑娘。
“我……我是来找白玉哥哥的。”蔡小静感受到一股压迫感，她嗫嚅着表明自己的来意。
陈砜问：“你家里知道？”
蔡小静结巴着扯谎：“知，知道。”
对面的成年男性投过来审视的目光，那是比她爸强很多倍的威严。
不是一个等级。
尽管她还没分化，不会受到任何信息素的影响，依旧还是会怕。
“我爸妈吵架了……”
小姑娘很快就扛不住的说出了实情。
气氛不太好。
就在这时，窗户里传来一道娇娇柔柔的声音：“谁呀？”
“我！”蔡小静急忙喊，“是我！”
下一刻，她后知后觉的偷瞄护林员的表情，不太确定做主的是他，还是白玉哥哥。
“只能待一会。”陈砜让小姑娘进来。
“嗯嗯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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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白玉坐在小板凳上面，两只手伸进红箱子里，不时拨一拨一本本书籍。
全是些散文诗。
梁白玉随手拿起一本，从前翻到后，再从后翻到前，他来回翻了几遍，把脸埋进书里，闻纸张放久了的味道。
“白玉哥哥。”
身后响起年轻稚嫩的声音，梁白玉出现了很短暂的恍惚，他歪了歪脑袋，一只眼从书页里移出来，看着站在门口的……小姑娘。
“是小静同学啊。”梁白玉弯了弯灰白的唇，“这么晚了，你怎么跑这来了。”
蔡小静红红的眼睛一湿。
“受委屈了？”梁白玉放下书，对她招招手，“到我这来。”
蔡小静小跑过去，一肚子的委屈在发现他的气色很差后都跑没了。
她蹲下来，仰望着他。
“白玉哥哥，你是不是感冒了？”
小山村里的人，对各种疾病并不太了解，接触的最多的就是头疼发烧。
“有点。”梁白玉揉揉鼻子。
蔡小静碎碎叨叨的讲了一大堆感冒的注意事项，认真得像是在叮嘱幼稚园生了病的小朋友。
“知道了知道了。”梁白玉一副嫌她啰嗦的样子，“说说你的事。考差了，还是爸妈又吵起来了？”
蔡小静抠着手：“两样都有。”
梁白玉接过陈砜递的缸子喝了口水：“新的一年，长大了一岁，你要学会自己消化。”
蔡小静满脸呆愣。
这跟她上次上上次……得到的安抚截然不同。
“不要把我当依靠。”梁白玉摸她发顶，“没有人能做依靠。”
陈砜看了梁白玉一眼，沉默着转身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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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严肃的护林员不在屋里，蔡小静就放松多了，她往地上一坐，两手搭在腿上，头毛乱乱的有点潮，就跟落水的小狗似的。
“小静同学，考考你，追逐梦想的前提是什么？”梁白玉忽地问。
蔡小静想了想：“是坚持。”
梁白玉摇头。
“刻苦。”
“还是错的。”梁白玉鼓励道，“再动动脑。”
蔡小静蹦了好几个答案，都没对，她两眼迷茫：“那是什么？”
“是……”梁白玉拖长了尾音，“活着。”
蔡小静怔了怔，知道小板凳上的人是想起杨鸣哥了。她想说杨鸣哥会没事的，却没说出来。
她又不是神仙，那话能有什么可信度。
梁白玉轻咳了起来。
蔡小静手忙脚乱的爬起身，笨拙的拍他后背。
梁白玉咳得突出来的肩胛骨颤动，他弯腰撑腿，双手抄进长发里捋着发丝往后顺，一点碎发黏在他汗湿的额头跟脖颈。
“好了。”他阻止小姑娘的善意，“我跟你说的话，你记住了？”
“记住了，身体是实现梦想的地基。”蔡小静秒答。
“对啦。”梁白玉欣慰的笑了声，他看着小姑娘的纯真坚定，眼底流过一丝回忆，几个瞬息后他拿出手表摩挲。
蔡小静瞅了又瞅，比起赵老板手上戴的大金表，她更喜欢白玉哥哥的这块，朴素老旧，表带都没了，好像它身上发生过很多故事。
“喜欢？”梁白玉说，“这是朋友的遗物，不能送你。”
蔡小静脸爆红，她正要说自己没有想要的意思，就被握住了手臂。
梁白玉捞到小桌上的蓝色圆珠笔，在她手腕上画了一个手表。
还标注了表的型号，牌子。
“这支可贵了。”梁白玉按着圆珠笔帽。
蔡小静傻兮兮的：“多贵啊？”
“很贵很贵。”梁白玉屈指轻敲她脑门，“你以后工作了，就会知道它。”
蔡小静摸摸画出来的表，越看越喜欢，她小心的拉着红毛衣袖子把它遮起来，决定不把它洗掉，能保留多久就保留多久。
“你是要在这住一晚，还是让你陈砜叔叔送你下山？”梁白玉疲了，精气神直线下降。
蔡小静说她不想回家。
“好吧，你在这住一晚，明天下山。家还是要回的……对了，既然你来了，那就给你个东西。”
梁白玉起身去拉抽屉，把钱包丢到了小姑娘怀里。
蔡小静把钱包打开，里面的一摞红票让她眼睛瞪大，满脸受惊。
没见过这么多钱，手发抖。
“给我……这是……我不要……我不能……”
梁白玉趴到红箱子边沿，手往里扒拉书籍，他无精打采的垂着眼，说话声小得近似气声：“好啦，这笔钱就当是你背过的那些课文的奖励，好孩子值得表扬。还有啊，财不外露，要用在合适的时候。”
蔡小静捧着软皮钱包傻坐了很久，她稍微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白玉哥哥趴着不动，两指捏着一页纸，也不知道是看完了，还是没看。
她喊了他好几声，他都没有反应。
就在她要去摇晃他的时候，屋外的人大步进来，一把抱起了他。
蔡小静望着那人把白玉哥哥抱到床边，放到床上。
每个动作都含着最大的温柔与珍惜。
她没见过他们为了鸡毛蒜皮的小事激烈争吵，也没见过他们如胶似漆的黏糊恩爱。
但她觉得，只要他们在一块儿，
就是故事书里写到的那种——世人最向往的，有情人在一起时的模样。

第52章
第二天清早，陈砜送蔡小静下山。
蔡小静走在后面，别说搭话唠嗑了，她屁都不敢放一个。
原本她是打算自己溜走的，不想麻烦别人，哪笑得一打开院门就被逮个正着。
山里弥漫着一片寒凉的浓雾。
花草树木都湿哒哒的，土也很松软，踩在上面沾一脚的烂泥。
蔡小静弯腰把布鞋松开的拉扣摁上，眼瞅着陈叔叔把她落下了，她急急忙忙的追上去。
一大一小就这么一前一后的穿过晨雾里的深山老林，走到了山脚下。
朝霞像是一瞬间喷发出来的。
陈仰抬了抬头，瞳孔里映着一片灿烂的红，泼墨一般。他抿住唇想，不知道那个人喜不喜欢看日出。
蔡小静感觉此时的陈叔叔身上有种说不出的忧伤悲观感，她不太想打扰，可她想解小便，快憋不住了。
“陈叔叔，前面我可以自己走了。”蔡小静鼓起勇气说话。
陈砜环顾四周，发现有人在田沟里打鱼，也有这么早就锄地的，便对小姑娘昂昂首，转身往山上走。
蔡小静匆匆方便完抹了把脸上的汗，她撸起毛衣袖叉腰歇会。
露在外面的两条胳膊上都有新旧淤青。
掐拧出来的。
蔡小静缓好了就拐到一条小路上，边走边张开双手，去碰两旁的一棵棵槐树。
夏天槐花开了，好看又好吃。
等到那时候，她做了槐花包子，可以拿到山上给白玉哥哥吃。
蔡小静的脚步一停，她捞起毛衣，看几眼塞在裤腰跟肚皮中间的钱包，稚气的眉眼间生出几分慎重：“不能放在家里……”
得找个地方藏起来。
蔡小静选了好久才决定好藏钱包的地点，她藏好了，绕路去生前可疼她的奶奶坟前磕了好多个头。
求奶奶保佑我考上好高中，走出去。
求奶奶保佑白玉哥哥摆脱病魔，身体健康，长命百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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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前做的豆腐吃没了，梁白玉还想吃，陈砜就连夜泡黄豆。
泡得差不多了，按照一升黄豆一酒杯石膏的量来配。
陈砜拿小刷子把杂物间的石磨清理清理，很利索的磨起豆子。
梁白玉坐在旁边看着，偶尔舀一勺豆子放进石墨的小孔洞里，看它们一点点下去。
“舀点水放里面。”陈砜抓着木头做的摇手，一圈圈的转。
“我知道……加水才不会变成干粉嘛，我家以前也是这样做的，我刚才只是忘啦……“梁白玉嘟囔着把长铁勺勾过来，从装着黄豆的盆里弄点水，倒进孔洞。
石墨底下那块圆磨盘也有个孔洞，豆浆会从那里面流出来，不过那孔小，圆盘周围已经积了一圈豆浆。
梁白玉就用勺子将豆浆刮到一起，拨进地上那个对准孔洞的红色塑料桶里。
陈砜捕捉到他眼里的趣味和孩子气，多看了好几眼。
磨黄豆的流程很简单，也很枯燥。
陈砜从没觉得这件事也可以跟温馨挂上钩，他低声道：“好玩吗？”
“好玩。”梁白玉踩踩他的脚，小猫似的，“你快点磨呀。”
陈砜加快了速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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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子磨好了，梁白玉也睡着了，他趴在陈砜一条腿上睡的。
与其说他既不觉得让他靠着的肌肉硬，也不会认为姿势难受，不如说他昏睡的时候意识完全消失，跟自己的感官，也跟整个世界失联。
梁白玉醒来，已经是下午了，他一睁眼就看到了陈砜，开口便问：“豆腐呢？”
陈砜闭上酸涩的眼睛。
“是不是没做？”梁白玉缓慢的坐起来。
陈砜把手伸过去，让他撑着：“是。”
“等我啊？”梁白玉一笑，“那我要去，我想吃豆腐花。”
陈砜给他拿鞋。
“你爸有没有午睡？”梁白玉把长发撩到一边，他垂头穿鞋的时候，瘦了许多的脸还是精致的，却多了一种刚从棺材里爬出来的艳尸感觉。
“有。”陈砜心不在焉。
梁白玉小声说：“我都不敢去他屋。”
陈砜看着他那双妩媚多情的双眼，忽然抬手捂住。
梁白玉穿鞋的动作一顿，他轻轻笑：“干嘛，要亲我啊？”
说着就把脸凑过去，形状娇美且苍白的唇微撅，这举动充满了调戏的邀请。
陈砜放下手，经自出去。
梁白玉抿嘴闷咳，喉咙里泛着铁锈味，他拢拢发丝，无辜道：“怎么了又。”
“明知故问。”
梁白玉玩着衬衫扣子，自言自语：“是没人愿意亲一个病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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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时间点，不论是在田里挖地的，浇菜的，还是在稻床跳皮筋的……什么都懒洋洋的。
陈砜把一锅水烧开水泡，就用老布装豆浆挤上一会，挤出来的水放在锅里烧，烧好了放在缸里，加提前配好的石膏，用老磨子盖着。
“我要干点什么吗？”梁白玉倚着墙，他的左右两边都挂着咸肉咸鸡，香味把他整个人都罩在了里面。
“不用。”陈砜泡了碗糖水给他，转头就去洗锅。
锅洗好了，豆腐也差不多好了。
梁白玉糖水没喝完，就开始吃加了好几勺红糖的豆腐花，他吃了没两口，四肢倏然僵硬。
这样的情况发生的次数多了，也就麻木了，他没露出半点异样，只是若无其事的坐着。
陈砜看过去。
“想吐。”梁白玉一副犯恶心的样子。
陈砜面色一紧，阔步走向他。
“逗你的。”梁白玉扶着桌子站起来，手上沾了点豆腐花的甜水，微黏，他把手举到陈砜面前。
陈砜握住梁白玉的手，用才过水的抹布擦了擦：“真的是在逗我？”
“是啦是啦……”梁白玉笑着像知道自己做了错事，下次还不会改的小朋友一样。
陈砜一语不发的盯着他，目光并不凌冽严厉，也没有半分逼迫强硬的意味。
而是弱势的，恳求的。
梁白玉不笑了。
“好吧，我可能是着凉了，胃有点不舒服。”他抿抿嘴，“现在好多了，没事了。”
尾音还黏在他舌尖上，他就扭头吐了出来。
陈砜心跳骤停，他手足无措的捞着梁白玉发颤的腰。
梁白玉缓过来的时候，发现吐的食物残渣里没有血块，他不动声色的松口气。
还没到那一步。
“去年刘宽说的那些话，都是假的，瞎编的。”梁白玉对上陈砜发红的眼睛，突兀的说，“事实是他把我关在汽车站的厕所里对我用强，他好丑还有口臭，我不给他碰，差点让他鸡飞蛋打，他报复我呢。”
见男人哑巴了，梁白玉靠到他肩上：“不信？”
陈砜站在原地让他靠着，嗓音干涩得厉害：“为什么不跟大家解释？”
梁白玉合上水润的眼：“懒咯。”
厨房陷入死寂中。
陈砜按住阻隔扣压制激烈涌动的信息素，忍得额角鼓起青筋，面部肌肉有些许扭曲。
怀里的人有一套异于常人，脱离世俗常规的活法。
陈砜根本没有办法对他说出一句指责的重话，只能自己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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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傍晚，村里又来人了。
这回不是蔡小静，是老村长的儿子，趾高气昂的站在门前说他爸要见梁白玉，让梁白玉赶紧下山。
除了小黑狗，没人理他。
过了两天，老村长亲自过来了，他的身子骨比去年差很多，人快不行了，全程是被两个儿子用块板抬上山的。
这事惊动了陈富贵，老村长才能进陈家的院门，见到了卧床看书的梁白玉。
老村长让儿子们出去，还叫他们把门带上，别让陈砜进来。
等门关了，他才朝梁白玉说：“以为你年后会下山重建老屋，没想到你一直住在陈家。”
梁白玉翻一页纸，嘴唇轻动的跟着读。
老村长被无视了也没动怒：“孩子，你不来找我，我只能来找你了。”
这称呼听起来怪和蔼的。
梁白玉干呕着下床倒水喝，一只长着老年斑的手拉住了他。
一阵微妙又令人不适的寂静之后，他甩开了那只手，露出老村长进屋后的第一个情绪——阴沉。
这跟他平时展现出来的像两个人。
老村长看到梁白玉的反应，心里头那些翻搅了好些天的想法和揣测都落实了。
从去年秋天到年底，村里的一件件事，一条条人命，站在他的角度都很好连接起来。
虽然有部分他至今想不出其中缘由。
但他没有时间也没精力去细想了，他来这里，是为的自家。
“你回来，不是你想家了，而是要调查你父母有关的事吧。”老村长吐字浑浊。
梁白玉去倒水。
老村长当他默认了：“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对付我？”
开水被倒进缸子里，溅起一片水雾。
梁白玉放下水瓶，拽掉翘起来的几块塑料皮：“我为什么要对付你呢？”
“草药的事。”老村长从瘪嘴里吐出了几个字。
“你说的是那个家家户户都备了一罐子，用来度过发热期，救了不知道多少人的草药？”梁白玉幽幽道。
老村长确定梁白玉全都知道了，现在还装不懂，他发黄的指甲抠了抠花白稀疏的头发，眼里有几分昏晃的回忆之色。
以前村里不欢迎外地人。
梁家夫妇为了在这里住下来，就把一袋药种子给了他，说是能抑制信息素。
当时他一个字都听不懂，什么腺体什么信息素全当是放屁，他年轻气盛和其他男人一样被惊天动地的美色迷住，不想占为己有，觉得自己配不上，幻想都是亵渎。
他爸拄着拐杖说梁家媳妇是个祸害，不能留，必须赶走。
谁知就在那天，隔壁村有人出现了两口子形容的分化特征。
“我是村长，我拿出种子说明用途讲解第二性别，大家才信，要是外地人说，会被当成是鬼话连篇。”老村长叹气，“后来我想开会说一说，你父母觉得没必要。”
梁白玉极轻的嗤笑了一声。
“过去那么久了，没人给我作证，你不信也是正常的，但有两点我不得不说，你父母出事牵连到好几家人，引起了很多人的愤怒怨恨，他们想把你家砸了，是我拦下来的。”老村长抛出早就准备好的台词，“要不是我，你家早就没了。”
梁白玉没出声。
“还有，你回村后，我也没听大家的意见，把你赶出村。”老村长停了好一会，快坐不住了，他用苍老虚弱的声音说，“我没多少活头了，希望你看在我护住你家的份上，让草药的事能跟我入土。”
挑挑拣拣的说了一大堆，无非就是临死前卖惨卖真诚，求梁白玉别揭穿自己。
这多年了，他可以有无数次的机会说出，草药是被各种恶毒辱骂的梁家人带进村的，所有人都受恩于他们。
他却没有说。
没有想说的打算。
老村长等了半天都没等到想要的答案，他那套示弱的慈祥面具渐渐脱落。
“就算你现在跑到山下说破嘴皮子，都不会有人信。”
这是事实，他心里明白得很，但他还是不想在他死后，他的下一代牵扯进这件陈年旧事里面。
不想往后谁议论了，把他一家拎进去，趟梁家的浑水。
梁白玉看着油尽灯枯的老人，看了一会，他指指屋门，笑着说：“滚。”

第53章
那天老村长在梁白玉屋里昏倒了。
两个儿子叫骂着要跟梁白玉拼命，却看到他捂着嘴，咳得一手血。
那两人傻了眼，连躺在地上的老爹都忘了。
直到一股暴戾恐怖的信息素冲进他们的精神领域。
我操。
Alpha的等级跟他们了解的不对等，还对他们充满了强烈攻击性的憎恶。
兄弟俩颤抖着对视一眼，撒腿就往外跑。
一个篮子从后面扔过来，砸在了他们面前的门上，伴随一声低吼，“抬走。”
他们白着脸回头，一人抓肩一人抓脚的抬走了老爹。
.
梁白玉这段时间每次咳血都会避开陈砜，这是头一次让他瞧见了。
陈砜去院里拎了捅水进屋，把梁白玉的手指洗干净，又用抹布擦他嘴边的血迹，让他喝水漱口。
做那几件事的期间，陈砜不慌不乱。
等他端着一盆血水出去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手脚冰凉，牙关一直在颤。
陈砜扣住脸盆的双手关节泛白，喉咙深处有什么要随着喘息跑出来，他隐忍的皱紧眉头。
却还是哽出了声。
脸盆里的血水晃动了起来。
Alpha被一股剧痛挤压住了心脏，他的双手发抖，眼眶赤红薄唇紧抿。
小黑狗拖着不是很流畅的腿跑过来，用脑袋拱他，小心翼翼的叫，“嗷呜。”
Alpha阖上眼，宽阔的肩膀抖动着，一声声的哽咽。
“陈砜……”
屋里传来虚弱的喊声，“我想吃红糖鸡蛋。”
陈砜粗乱的抹把脸：“好，我去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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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陈砜端着散发着甜香的红糖鸡蛋进屋，梁白玉已经昏睡了过去。
陈砜习惯了。
习惯了梁白玉不等他。
也习惯了自己吃掉红糖鸡蛋，吃完了对着空碗发愣。
父亲的声音让陈砜回到被阴云笼罩的现实中，他去隔壁屋，熟练的抽父亲屁股底下的尿布。
“没脏。”陈富贵观察儿子的神态，“他又怎么了？”
陈砜松开抽尿布的手：“咳血了，睡了。”
几个字说得平铺直叙，却比情绪紊乱语无伦次更让人心悸。
陈富贵说：“我怀疑他是肺结核。”
“新型的，咳得不厉害，但就是咳血。”陈富贵不知道思考多久了，有理有据的分析，“你别跟他睡一屋了，免得被传染。”
末了又说了一句，“就算不会他的病传染，病鬼的气场也会影响你。”
陈砜转身往外走。
“家里是没地方住了还是怎么着，你非得让他睡你床上！”陈富贵呵斥完了，无力道，“快三十的人，一根筋。”
陈富贵敲敲床头板，问快走到门口的儿子，“我问你，村长来找他是为的什么事？”
陈砜一顿：“不清楚。”
“那你没问他？”
“不问。”陈砜抬起的脚倏地滞住，他低头去扯右边的衣袖，拇指蹭上那滴不知何时沾到的血。
陈富贵若有所思，村长跟梁家能有什么瓜葛？
几十年前的事，到底蒙了多少层灰……
现在要把灰吹掉，有什么意思，灰下面的坟头草早就有人高了。
还有的，连坟头都没。
“下次村长再过来，我不会给他开门。”陈砜说着就走了出去。
言下之意是，你说了都没用。
这件事我做主。
“你眼里就只有那个姓梁的。”陈富贵后来又说了什么，正要带上的屋门被突然推开。
本来都要走的儿子掉头，周身气息不含愤怒，只有弥天盖地的委屈。
就像是自己宝贝的东西被父亲踹了一脚。
陈富贵对上儿子发红的眼睛，他悻悻然，刚才他说的是——短命鬼。
“我口头一说，还能真的灵验了不成。”陈富贵被儿子要哭不哭的样子给搞出了几分心虚，“再说了，即便成了真，那也一定不是老天爷听了我的……”
陈砜蓦地开口：“我想跟他好。”
陈富贵一愣。
从去年秋天到今年春天，他都不记得明里暗里的对儿子发了多少通火，慢慢也累了放弃了采取了软招，儿子硬是始终都没明确自己的心思。
现在竟然就这么表露了出来，还是自己主动的。
陈富贵想告诉儿子，你这才哪到哪啊，半辈子都没过到，以后会遇到很多人，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却看见儿子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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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子那滴泪给了陈富贵不小的冲击。他印象里是第一次见。
这导致陈富贵一夜没睡，天快亮才眯一会眯一会的睡了过去，不知道过了多久，他被厨房的油烟香辣味给冲醒了，一睁眼发现兜着窗户的大半块布外日头很高。
陈富贵扭头看见柜子上的碗盘，两只扣在一起，他把上面的盘子拿掉，瞧瞧里面的米糊，手一摸碗，还是温的。
这世上没有人是铁打的钢做的。
被生活不能自理，治病吃药耗掉很多钱，看不到尽头的爹拖着腿，还要掏心掏肺的宠一个吊着一口气，命比纸薄的外姓人。
顾着两头，想想都累。
陈富贵端起米糊又放下来，不知道在想什么。
厨房里，陈砜手拿大锅铲，翻炒菜籽油里的红辣椒。
梁白玉趴在他身后，踮着脚探头：“好辣呀。”
“你出去。”陈砜看他。
“我不。”梁白玉的鼻尖跟眼尾都泛着生理性的红，“是不是该放莴笋了？”
“等会。”陈砜炒几下辣椒，捞到锅台里边的浅黄色瓷缸，手拨开缸盖，里面的猪油露了出来。
猪油没有被挖得乱七八糟，而是从一个角开始的，凹下去了一块。
旁边还堆着一点没吃完的油渣。
陈砜把瓷缸对着大锅，用锅铲将里面的油渣拨进锅里。
油渣被炼得滋滋响。
梁白玉两只手搭在陈砜胳膊上，下巴靠在他肩头，意识半混沉的感受生活的味道。
莴笋下锅的时候，残留的一点水在锅里炸了。
那响动让梁白玉快闭上的眼撑开一条缝，他用迫不及待的语气说：“什么时候可以吃饭啊？”
“现在就可以吃。”陈砜揭开饭锅，把饭头的一瓷盆咸肉端上来，他皮糙肉厚，不觉得烫。
背后的人却抓住他的手放到他耳朵上，对他说，“烫到了吧，捏捏。”
他照做的捏几下耳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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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饭是梁白玉送到陈富贵屋的。
陈砜被要求在门外等着，他一见梁白玉出来，就立刻迎上去，同时也投去担心的目光。
“你爸睡了，我没喊醒他，就把饭放床头了。”梁白玉说。
陈砜进去一看，发现他爸没睡，眼皮还在动。
他顿了顿，轻带上门。
院里传来笑声，陈砜寻声望去。
青年坐在树下，小黑狗在他面前打滚，像是逗他开心。
陈砜看一眼蔚蓝的天和舒适阳光，他搬了个梯子搭墙边，再回屋打开衣柜，把去年做的新棉被抱出来。
“干嘛呀？”梁白玉额头贴着片树叶，懒洋洋地问。
“缝被子。”陈砜说。
梁白玉的眼睛顿时就亮了起来：“要在屋顶缝吗，我也要去。”
陈砜在青年看不到的角度露出点笑。
其实他现阶段根本没心思缝被子，不过是想让青年能有点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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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白玉爬梯子的时候，陈砜又后悔了，他提着一颗心，“我牵你。”
“我自己会爬。”梁白玉无奈的把手递过去。
陈砜拉着他柔软微烫的手：“慢点，别踩空了。”
“你真啰嗦。”梁白玉踩着一节节梯子往上走，皮鞋的鞋底塞着几颗小石子，这时候怪硌人的，他的指尖挠挠男人黝黑干燥的手掌，“我在你这住好些天了，之前都没上来过。”
“屋顶就晒些东西，没什么好看的。”陈砜绷紧神经末梢，留意他脚下。
“看风景嘛。”梁白玉的眼前忽然一花，意识全无，等他恢复过来时，发觉自己被一双肌肉虬结的手臂箍住，耳边有急促的喘息夹带呼唤声。
“没事……我没事……”梁白玉蹙了蹙眉心，拍拍男人煞白的面庞，“没事啊。”
陈砜的嗓子像被利刃挂擦鲜血淋漓说不出话来，他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把梁白玉带到屋顶的，又是怎么下楼，拿了几片锅巴上来。
灵魂出窍了，吓的。
陈砜坐在屋顶，背部的汗衫有一大片深色汗印，他低着头，脑子里有很嘈杂的声音。
仿佛是谁家在办白事抬棺起水，唢呐声混着哭天撼地，悲戚地叫着亲人的名字。
有细嫩的触感抚上陈砜棱角锋利的下颌，他侧了侧头。
“你怎么变得跟个小老头似的。”梁白玉打趣，“本来就不好看，现在更丑了。”
陈砜看清青年瞳孔中的自己，胡子乱糟糟的，眉间川字痕很重，摸样沧桑又无力，他轻按住青年的脸，往旁边扳了扳。
然后，
青年的眼里换成了一抹生机勃勃的春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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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暖阳光也暖。
陈砜把屋顶扫了扫，将新棉被往地上一铺，再盖层大红大绿花色的布，从左上角开始一针一针的缝。
梁白玉躺在软乎乎的被子上面，视野里是随风摇曳的树枝绿叶，耳朵里是鸡叫声，偶尔夹一声狗吠，他左手腕部的膏药贴几天前就撕下来了，换成了那条紫色的丝巾。
被他白得能看见青色血管的皮肤和羸弱纤细的腕骨一衬托，那丝巾就显得跟妖冶的装饰一般。
陈砜的余光跟着那条丝巾动。
他半夜偷偷解开过，观察过青年的腺体。
看似是普通的激素异常引起的过敏生疮长包，他给擦过部队带回来的药了，没用。
年后陈砜也托去县城的亲戚帮忙找过邮局，还是没有他的信。
朋友是信得过的，也很有能力。
照现在这情况，最坏的结果是，朋友去年和他通完电话后就出任务了，至今未回，根本没收到他的胶囊。
陈砜缝被子的动作停住，他看着刺进皮肉里的针头，半天都没拽掉。
“啊呀，怎么这么不小心。”梁白玉翻了个身子凑过来，“针都戳到手了。”
陈砜的目光在他没有血色的脸上停留了片刻，随意的把指尖上的血珠擦掉，继续缝被子。
手被拉扯了一下，伴随一声犹疑的嘀咕，“你好像少戴什么了。”
“我知道了！”
梁白玉在针线篓子里扒拉扒拉，找到一枚有点锈迹的铜顶针，他微仰头看陈砜，乌黑长发荡出柔情的弧度，水盈盈的眼睛含笑：“把你的手给我呀。”
陈砜下意识伸手，铜顶针带着青年的体温和特有香味，一点点圈住他的手指。
那一霎那间，他仿佛置身小教堂，手上套着普通简单的戒指。
眼前是要和他过四季，看山水，听风雨的爱人。
可他没听到上帝的祝福。
没有祝福。

第54章
这片好山好水是大自然给的，养着多个村子。
在陈砜前面的那个护林员是刘家村的，老伴孩子都出意外没了，他就自己住在深山老林，一干就是一辈子。
现在他住的小屋被前段时间新增的两个护林员用了。
那两人是小尹庄的，年轻时候当过兵，才得了这个差事。他们偷懒不巡山，认为没必要。
病虫啊疫情啊什么的，没听过。
最近也不可能会有火灾发生，清明节还没到呢，谁烧纸啊。
所以他们今天在这躺着，明天在那窝着，后天干脆在小屋里睡大觉。
难得挑了个日子溜达，碰上了野猪。
他们贪野猪肉，结果两人一个啃一嘴泥，一个把腰扭了，骂骂咧咧的去了陈家。
中途掰了几根竹笋带着，还赶在临近饭点的时间去。
就是懒得回去刷锅烧火，想讨顿饭吃。
.
陈家院门是开着的，门前摆着一张小椅子，上面放着个铁罐。
啃过泥的那个黑胖村民拿起铁罐，盖子一抠，看一眼里头说:“荔枝啊。”
他倒出一把塞兜里，扶着腰的长脸村民也塞了一兜。
大半铁罐的荔枝只剩个底。
他们既不敲门也不打招呼，直接就进了院子，像是回自己家似的。
“没人？”黑胖村民啐了一口，拔高嗓音喊，“老陈！我跟王哥来看你啦！”
屋里没动静。
“老陈铁定在睡觉。”王哥龇牙咧嘴，“胖子，你搀我去他屋。他儿子在外头带的那跌打酒，比小店买的厉害多了，我得问他要点擦擦。”
胖子咕噜咕噜吃了两个荔枝，壳扔地上球鞋一踩，“找他讨一瓶呗。”
“你又不是不知道，他那种人，就算心里头不乐意，也不会说出来，爱吹牛逼还死要面子。”胖子抖着满脸油黑的横肉鄙夷番。
王哥听完还真打起了小算盘，可他一见到瘫在床上的陈富贵，心思就从跌打酒转到了收音机上面。
闺女想要那玩意儿，老在他耳边念。
王哥的眼睛往陈富贵枕头边的收音机那瞟了好几眼，都没注意胖子跟对方说的什么。
直到陈富贵叫他，他才回神。
“跌打酒在堂屋。”陈富贵说，“就第二个抽屉。”
胖子去拿了跌打酒，王哥趴在床边，掀了褂子让他帮忙搓擦。
屋里都是王哥“哎哟哎哟”的惨叫。
陈富贵把收音机关掉:“你们惹山里的野猪干嘛，差那一口？”
“我们可没招它，是它发疯顶我们。”胖子说。
“是……是嘞……啊！”王哥趴不住的两手乱抓。
陈富贵的腿被抓到了，那股力道把他扯得一歪，垫在屁股底下的尿布扭得乱七八糟。他费力的拽了拽，尿布还是没铺好。
人废了，什么都干不了。
陈富贵这屋子，有个窗户是朝着院子的，他就往那瞧。
猪都拱圈门了，它要是会说话，肯定在说“饭呢？他娘的饭呢！”
陈富贵一边操心圈门的结实程度，一边在心里咒骂老词——老陈家肯定在八百年前欠过梁白玉！
不然也不会让他儿子把自己搭上，都这个点了还在外头陪玩。
山里除了树就是草，石头，有什么好看的！
病鬼一天到晚都不知道安生！
“老陈，你儿子这会儿怎么不在家？”胖子问。
“巡逻去了。”陈富贵不想多说，“中午了，该回来了。”接着又来一句，“你们留我这吃饭吧，中午咱几个整两杯白的。”
胖子跟王哥象征性的推了推就应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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胖子上茅房的时候，看见了晒在院子东边的一排衣服。
其中有条纯白内裤，布料跟其他的格格不入，一看就是城里的货。
是那个Beta。
胖子的眼前浮现了一张过于俊秀的脸庞，和那两条笔直细长的腿，这么一想就好像已经闻到了骚味，他两眼泛光的吞了一大口唾沫，一把拽了内裤去茅房。
不到两分钟就出来了。
出来时哼着小曲神清气爽，用过了的内裤不在他手里，被他随便找个地方埋了。
他瞧瞧竹竿上的衣服，风大，少一件也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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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的王哥在把玩收音机，问是多少钱买的。
陈富贵捧着缸子，长了个痦子的大拇指在把手上摩挲:“岁数大了，不记得了。”
“看不出来是二手的。”王哥摸着收音机，“挺好……挺好的……”
“什么挺好？”胖子挺着肚子大摇大摆的进来。
“没啥。”王哥放下快被他摸烫的收音机，“老陈，你看你儿子还不晓得什么时候回来，要不我和胖子先把饭煮了？”
“成啊。”胖子扯扯裤腰带，“竹笋还得泡一会儿……”
话没说完，陈富贵一缸子茶水就冲他泼了过去。

第55章
陈砜要顾着家里老小，他巡山就不往深处走，只在家附近转转。
半晌午的时候，他就去了屋后的地里。
因为梁白玉想种菜。
看他种。
陈砜没心情却还是顺着梁白玉，他把一块地挖了，将带过来的大大小小纸包的菜籽全都拆开，从头洒到尾。
这个季节该种的黄豆，青豆，空心菜，黄瓜，长豆角，四季豆之类，每样都种了一点。
“再浇上水，就可以等它们生根发芽了。”梁白玉摸着小黑狗，跟它讲生活的希望，一年四季都可以有哪些期待。
陈砜忙活完拉着梁白玉回去，发现门前小椅子上的铁罐倒在了地上。
小黑汪汪叫着往里跑。
梁白玉捡起铁罐掂掂，重量轻了许多。
“有人来过。”陈砜说着就把粪桶跟锄头丢门口，阔步进家门。
梁白玉打开铁罐盖子，看看里面那点全都是瘪巴巴小个头的荔枝，他很轻的啧了一声：“习俗……风俗……恶俗……”
“穷山恶水啊……”
刚进院子，梁白玉撩头发的手就一顿，他半搭着的眼皮撑上去，目光瞥向太阳下的竹竿。
晒在上面的内裤不见了。
梁白玉的舌尖扫着嘴里的荔枝肉，牙齿咬烂，他在院里慢慢悠悠的走动。
荔枝吃完了，梁白玉脚步一转，去了茅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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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玉！”
不知过了多久，陈砜叫喊着找过来，见梁白玉背对他站在垃圾堆前，他走近问，“你在这做什么？”
梁白玉手里抓着根干树枝，有一下没一下的戳着破塑料袋：“想把垃圾烧了。”
陈砜说：“堆得不多，过两天烧。”
梁白玉瞥嘴：“可是好臭。”
“我都要吐啦。”他做了个夸张的干呕表情。
陈砜依了他。
火很快就烧了起来。
梁白玉靠在陈砜身上，闻着垃圾燃烧的味道，忽然问：“谁来家里了？”
陈砜一愣。
这是他头一次从梁白玉口中听到这个词。
把他的家说成家。
陈砜的胸腔鼓震，心跳声都跑了出来藏进了风里，他拿走梁白玉手上的树枝拨火堆：“王叔跟胖叔。”
不久前他进屋看见他爸脸朝下的趴在床脚下，人半迷糊中，他给喂了水跟药才清醒。
陈砜把从他爸那得知的都讲了出来。
梁白玉听完静静看了一会火：“扭到腰的是谁？”
陈砜道：“王叔。”
“那他应该……”梁白玉用关心的语气说，“不好活动吧。”
“嗯。”陈砜说，“他擦了我带回来的跌打药，这几天走还是要人搭把手。”
“上年纪了，真得当心点，一个不慎人就去了啊。”梁白玉前言不搭后语，“那他们带的竹笋呢，我想吃。”
“我去烧。”陈砜嘴上应着，人没动，不放心这边。
之前有次烧垃圾，风一吹，周围的草都点着了。
“去吧，我看着。”梁白玉把靠在他肩头的脑袋拿开，慢慢站直，笑着比了个“OK”的手势。
陈砜走后，梁白玉眼里脸上的笑意就都没了，他半蹲着，眼瞳里是一簇簇跳跃的火焰，衬得他像邪物。
就是故事书里那种，荒山老林披着美人皮的鬼怪。
火势渐渐变小。
梁白玉隔着手腕上的丝巾抓腺体，这个动作做起来麻木又平淡，一切感受对他也是一样。他的身体仿佛是个储存香料的绝世罐子。
现如今罐子已经破了个洞，有源源不断的香味堵不住的往外溢，一天比一天还要浓郁。
可那股香背后，却是腐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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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最后一块垃圾烧成灰烬，梁白玉才转身离开。
风吹起灰烬，天地间都是浑浊的气味。
梁白玉头上沾了一点，他拍打着穿过院子踏进厨房，锅里飘着饭香，陈砜人不在。
锅盖被热气冲得往上顶，有水雾顺着锅盖的一条条缝隙钻出来，一股股的缭绕着飘散在空中。
梁白玉正要伸手去摸锅盖边沿的水，陈砜就走了进来，面色不太好。
“怎么了？”梁白玉收回手问。
“收音机没了。”陈砜去锅洞口把柴火闷掉，“我爸从床上摔下来后昏迷了一会，不知道家里进小偷了。”
梁白玉蹙了下眉心：“钱呢？”
“都在。”陈砜搓搓后脖子，“没少。”
“那就是说，”梁白玉眨眼，“小偷只拿走了收音机。”
陈砜擦砧板切白菜，他对于那一点并不觉得奇怪，在村里，收音机是个稀罕货。
哪怕是个二手的。
梁白玉揭开水缸的盖子，用水瓢舀点水送到嘴边，抿了一小口：“收音机被偷了，你爸在家岂不是很闷。”
陈砜的声音夹在菜刀敲砧板的咚咚咚整齐声里：“我会托人去县城给他买新的。”
梁白玉咕哝：“那还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的事呢。”
“今天明白后天……谁能说得准。”
陈砜没听清。
又像是一字不落的听见了，只是不知道怎么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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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夜三更，陈砜被他爸喊过去，进门就被一股有些冲的臭味扑了一脸。
他爸失禁了，还弄到了床上，他利索的打水给他爸清理擦洗。
忙了好久回屋，发现本该沉睡的人不在床上。
陈砜的后背瞬间就窜上一片凉意，他浑身僵硬脑子空白的在原地站了十几秒，掉头就往外跑。
过门槛的时候绊了一下，再抬头时，昏暗的视野里就多了个高高瘦瘦的人影。
“去哪了？”
陈砜跑过去，双手紧抓住青年的手臂，他的眼眶充血，粗重的气息里混着铁锈味，“你去哪了！”
梁白玉的手臂挣了挣，可怜兮兮道：“你抓得我好疼……”
陈砜手忙脚乱的卸去力道。
“我拉肚子了。”梁白玉活动活动被抓青的手臂，“可能是糖水喝多了吧，我的肠胃很不舒服。”他小声抱怨，“茅房的新蹲板不好用，踩上去咯吱咯吱响，蹲得我腿都麻了。”
陈砜的耳朵边有很大的噪音，找不到源头，也许是他的心跳，或者是他的信息素在喧嚣，他的听觉失灵了，只盯着梁白玉那两片张张合合的泛白唇瓣。
“啊，对了。”梁白玉抬了抬右手，“看我捡到了什么。”
陈砜内心属于Alpha本性的占有欲和对安全感的渴望快要压制不住，逼着他立刻做些什么确认什么，他忍得面部肌肉抽搐，却还是在听到梁白玉的声音后无意识的低头。
这才看见梁白玉手上的东西。
——收音机。
他家的那台，白天被被偷走的那台。
陈砜所有情绪都凝固住了，新浮出的是茫然：“你从哪捡的？”
“就在院子后门那里。”梁白玉嘀嘀咕咕，“我还以为自己看错了呢。”
陈砜接过收音机。
“我寻思啊，要么是小偷翻墙跑的时候落下了，要么就是对方回家后犯怂又偷偷发现送回来了。”梁白玉耸耸肩。
陈砜抬眼看梁白玉，见他打着哈欠站都站不稳，就没有再继续问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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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富贵还没睡，儿子拎着收音机进来时，他懵了下才出声，“找回来了？”
陈砜随口糊弄了过去。
“收音机放你屋吧。”陈富贵也没多问，他不是很想在这上面操心。人一旦老了病了，就会选择性的对待事情。
能顾虑到的越来越少。
陈砜说：“你不听歌了？”
“听来听去就是那些，都听腻了。”陈富贵摆手，“拿走拿走。”
陈砜看他爸不是开玩笑，就带着收音机出了屋子。
陈富贵瘫在床上看月亮，中午他往胖子身上泼茶水，胖子当场发火，王哥打圆场的说他只是手抖了。
胖子心里有鬼，一口咬定他是故意的，还叫骂着冲上来拽他衣服，他被拽得摔到了地上。
发觉事闹大了，胖子不管他死活，朝他吐了口唾沫就匆匆搀着王哥走人。
这些陈富贵都没告诉儿子。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反正那两人以后应该也不会再过来了。
.
隔壁屋里，陈砜把收音机放在小桌上，床里边响起含糊不清的声音，“陈砜……我想听歌……”
陈砜怔了怔：“好。”
小桌被挪到床前，收音机打开了，音量很小。
老歌悠悠扬扬，有股子乡间小路洒满阳光，稻田金灿灿的味道。
梁白玉抱着半个枕头，睡相很乖顺无害。
陈砜正要吹煤油灯，余光不经意间瞥到了什么，他不动声色的走到床边，弯腰去整理床底长板上的几双鞋子。
混在球鞋布鞋里的皮鞋突兀又和谐，陈砜把它拿起来，底朝上。
皮鞋的鞋底有一些草泥，新鲜的，略微潮湿。
泥里还粘着一小片叶子。
不仅院里没有那棵树，周围也没。
陈砜面不改色的把皮鞋放回去，他上了床，长满茧子的手摸到青年的发丝，握住一缕捏在指间。
.
第二天上午，深山里诈出一声惊叫。
王哥光着膀子从石头上爬起来，满脸不敢置信的看看四周。
“我不是在房里睡觉吗，怎么会在这？”
王哥“嘶”了声，他往后扭头，发现自己的背上都是划痕擦伤，没一处完好的皮。
“娘诶……”
他看起来很像是被什么人打晕后拖行了一段，随意的扔在了这里。
离小屋不远也不算近的地方。
林子里有鸟叫，王哥听着都觉得恐怖，他艰难的忍着腰伤站起身，精神恍惚的回到小屋。
“胖子？”
王哥一路大叫着推开门，入眼是一片狼藉。
桌椅锅碗瓢盆全坏了。
比日本鬼子扫荡还要严重。
王哥人都傻了，他连腰伤都忘了，脚步混乱的跑去胖子屋，好像闻到了什么气味却没多想，直接就掀开了被子。
下一刻，王哥冲到嗓子眼的喊声突然卡住了。
胖子两眼紧闭的躺在床上，不知道死没死，下半身都是血。
烂了。
像是被硬物砸的。

第56章
深山里有野人，把小屋砸烂了还伤了人的事都传遍了，大家被搞得心慌慌的。
王哥回家就上吐下泻，他对大山有了很严重的心理阴影，祖宗的坟都不愿意去烧了。
胖子呢，伤得太重昏迷不醒，就算他这回命大活下去了，根子也烂了后半辈子就是个废人。
他们两个作为临时加入的护林员，在同一天双双退岗。
出了这么恐怖的事情，没人愿意顶他们的缺位。
可是野人要防，必须找到打死，不然这年才开始呢就成天提心吊胆，日子没法过。
更可怕的是，要是让它半夜跑进村，或者在孩子上学的路上突然跳出来进行攻击，那不就完了。
老村长的儿子新官上任一把火，他和其他村的村长开会，强迫每家按手印，老弱妇孺以外的所有人每天轮流巡山，十人一组。
每组选出一个组长，会发红袖章跟口哨。
其他人自卑巡山的武器，铁棍或者扁担镰刀都可以。
各个村长还为了鼓舞士气，拉起了自制的横幅：守护山林人人有责。
这副小家拼成大家的集体行动，多少年没有过了。
虽然是被逼的，咒骂的多得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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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批巡山的去陈家了，结果没有得到自以为的那种乡里乡亲招待，便回去散播一些阴阳怪气的谣言。
被孤立了的陈家生活照旧。
梁白玉吃饭的时候往院门那瞧：“今天又没人来呢。”
陈砜扒拉饭菜，似乎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但梁白玉才刚举起双臂，他就立即抬头：“吃饭不能伸懒腰。”
梁白玉：“……”他把手放到脑后，扩展扩展酸痛僵硬的肩膀，“你好迷信。”
陈砜没有解释，也没反驳。
梁白玉转过来坐，他面向门外，视线落在院里的两棵桃树上面。
都长小花苞了啊。
“那两棵桃树都是我种的。”梁白玉自言自语，“也不算种吧，就是我小时候喜欢吃完桃子把核丢在屋外，有一年发现那里长了两根小苗。”
陈砜夹菜的手停了下来。
“我妈把苗移到了家门前，我经常给它们浇水量身高，它们越长越高，越长越壮……就在我不管它们的时候，它们开花结果了，全是毛桃。”梁白玉不是很满意的说，“我明明吃过好几种的，怎么就只有毛桃核发芽了呢。”
“毛桃呀，总觉得怎么洗都洗不干净，手摸完了碰身上其他地方感觉痒痒的，”梁白玉嘴上嫌弃，看着两棵桃树的眼神却充满温情。
桃树承载了他的某些情感与回忆。
陈砜放下筷子，说：“老家的桃子，比外面的好吃。”
“是吗？”梁白玉浓密纤长的睫毛轻缓地眨了一下。
陈砜顿了顿，侧头凝视他。
“我没吃过外面的桃子。”梁白玉的嘴角耷拉下去，眼睛也垂着，浑身上下都浸满了令人心疼的失落。
陈砜喉咙一堵，他哑声说：“外面卖的吃起来有股水气，很红却不怎么甜，口感也一般。”
“噢……”梁白玉扬起笑容，“那还好我没吃。”
陈砜摸上了青年的耳垂。
青年偏了偏脑袋，细腻苍白的脸颊蹭到了他的手，他的指尖发麻，心口滚烫。
“超过三秒了。”梁白玉是一贯的拖音，自带调情跟柔媚的味道，“你再不把手拿开……”
陈砜看着他那双深情眼。
“我就要摸回来了。”梁白玉说。
陈砜靠近些。
这个动作包含了明显的期待。
青年却又反悔，大笑着倒在他身上，说，逗他玩的。
又逗他。
总是逗他。
陈砜塌着肩坐在板凳上面，从去年压抑到今年，快要满溢的众多情绪在他心里横冲直撞，他反应过来时已经拉住青年的手，放在了自己的左耳上。
堂屋很静。
陈砜耳朵上的阻隔扣完全嵌进了青年的手心里，炽烈又浓郁的信息素冲出来，顺着他的指尖缠上他的身体，茧子一样拢住了他整个人。
独自发酵，狂欢，沉沦。
——你是我欲望的起点和终点。
.
那天过后，一切如常。
距离陈家不远的地方有个水潭，不像山脚下的河边那么清澈见底。
水潭的水很深。
梁白玉一时兴起的叫陈砜去那钓鱼，他自己在一旁陪了会就先回去了。
临走前，梁白玉叫想跟着他的小黑狗留下陪陈砜，还对陈砜丢下一个任务，不钓到鱼不准回来。
口气一点都不霸道蛮横。
这让听的人无法拒绝，更不忍心顶嘴。
梁白玉咬着一根细细的嫩草，几步一停的慢慢吞吞穿过一小片林木，走到门口。
屋檐下的陈富贵听到动静也没给一个眼神，他坐在老藤椅上面，两手搭在身前，松垮泛灰的眼看着前方。
他从昨天开始就这样了。
一大清早的叫儿子把他搬到门口。
小孩子不明白他在看什么。
眼前不就是花草树木吗，一天看到晚，有什么意思啊，无聊死了。
只有长大了，经历的多了，生命从富足到贫乏，慢慢的老了，就会懂，那些在门前一坐就是一天的人，不是在看风景。
而是在看——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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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白玉坐在藤椅边的空地上，背靠着砖墙，他随手捞了晒在旁边的球鞋，对着门槛磕鞋底的硬泥巴。
声音挺像那么回事，动作却连五岁小娃都不如。
梁白玉手都红了，鞋底的泥巴依然很顽强，一块没磕下来，他把球鞋放回原处，气馁的“哎”了一声：“干不了了，不干了。”
这么个嘲讽的机会，陈富贵毫无反应，就跟聋了似的。
梁白玉把脚边的石头子拨到一起，他将其中几个往上空抛，再抓起地上剩下的，去接掉下来的那几个。
一个都没接着，全避开他的手砸下来了。
梁白玉尝试了十几次，通通失败，他不开心的嘟囔：“真的是，现在的小石头都没以前好玩了。”
陈富贵终于忍不下去的出声：“你怎么就不在自己身上找问题？！”
“啊？”梁白玉茫然的指指自己，“叔，你在和我说话吗？”
陈富贵的脸色一阵青一阵黑：“我在跟鬼说话。”
梁白玉一下就笑了：“叔，你这玩笑开的，这世上可没有鬼。”
陈富贵被面前的笑脸整得晃了下神，懒得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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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耍赖，是我自身的问题太多了。”梁白玉抚摸腕部的丝巾，“太多了……数不完……”
陈富贵挺意外的。
这小子还有这觉悟跟自知之明？他不信。
陈富贵正要说点什么，梁白玉突然爬起来，去逗在草丛里溜达的大白鹅。
没过一会，陈富贵就看到他被鹅追着跑。
一个大人，被鹅追得慌不择路，摇摇晃晃的随时都能晕倒。
而且是倒了就再也起不来的样子。
陈富贵抓着藤椅扶手坐直，提气喝了一声。
大白鹅扑着翅膀看看他，缩着脖子走了。
梁白玉气息虚弱的回来：“叔，幸亏有你在，不然我的裤腿就要被鹅咬到了。”
陈富贵冷嘲热讽：“我是管你吗，我管的是鹅！”
梁白玉失笑，哄家里长辈一般：“是是是，我知道，鹅养那么大不容易。”
陈富贵哼了声，不说话了。
梁白玉撑着墙喘息，布满细汗的脸上呈现了一种死气，他的手指有些痉挛的蜷缩起来，眼前花了什么都看不清。
天地像是颠倒了过来。
梁白玉想吐，他紧抿住唇往院里挪，耳边忽然响起声音，“你知道我儿子的信息素是什么味道吗？”
没等梁白玉回答，陈富贵就往下说，“你不知道。”
“普通的Beta能闻到信息素，也会受到影响，你不会，你是Beta里的劣质品。”陈富贵用的是肯定的语气，陈述一个他早就琢磨透了的事实。
梁白玉维持着垮门槛的动作，半晌才动了动唇角：“劣质品……”
“我是劣质品啊。”他轻轻笑起来，笑得呕出血丝，“我原来是劣质品，我都不知道。”
我他妈……要是劣质品就好了。
.
“Beta人数最多有社会价值，却没有家庭价值婚姻价值，不管是跟Alpha还是Omega搭伙过日子，都是个没有信息素的局外人。”
陈富贵说出人尽皆知的事，又来一句，“你更是个祸害人的累赘，我儿子腺体有问题治不好，经常难受，你不但帮不上忙，还要他照顾你。”
风卷起一地的碎土烂叶。
陈富贵没看梁白玉，他看着看了一辈子的山林:“知道自己一身怪病命不长了可能说走就走，还赖在我儿子身边，看他为你操心这个操心那个瘦得没有人样，为你一次次跟我这个爹唱反调做对，哪怕晓得你不守信用依旧站在你那边，你很得意吧。”
“自私，虚伪，冷血，残忍。”
陈富贵没有动怒，用的是很平的语气，却更伤人。
字字带刀，扎心口。
梁白玉擦掉下巴上的血，他在仿佛极速下坠的感觉里昏昏沉沉的眯起眼，喃喃道：“我可以早点走的。”
这话陈富贵听懂了，他捶腿的速度一慢：“那你赶紧走。反正你没有心，一直都只是耍我儿子玩。”
“活着的人最痛苦这个说法不可能落在我儿子身上，他现在是喜欢你喜欢得连自己都丢了，什么好的东西都想着你，恨不得把你含嘴里捧手里，不过他也是个平凡人，他会忘了你，早晚会忘了你，他不到三十岁，人生还长，凭他方方面面的条件，以后一定能遇上……”
陈富贵没说完，就听见了青年不太清晰的咕哝。
“我爸妈在等我，等好久了，还有我的傻子朋友，他们都在等我，我也很想他们……”
后面似乎还有但是。
但是什么，
没说。

第57章
太阳快下山的时候，陈砜背着篓子回家，小黑狗在他后面的草堆里扑几下，撒开了小短腿往院门口跑。
然后，
一刻不停的越过屋檐下的藤椅，汪汪叫着冲进院里。
被彻底无视了的陈富贵：“……”
“小没良心的。”他没好气的骂了声，看向走近的儿子，“钓到鱼了？”
陈砜把背上的篓子放下来，从里面倒出几条鲫鱼。
有黑皮的，也有黄皮的。
个头没有多大，红烧都废酱油。
顶多只能烧个汤。
陈富贵说：“一下午才钓到这么几条鱼孙子，是不是没洒酒米？”
“下次洒。”陈砜就地蹲下来，大手捉住一条小鲫鱼，两指掐住鱼鳃，抠出腮片。
接着用拇指的指甲从鱼尾往鱼头上推，将鱼背上的鳞片全部捋掉。
换一条继续。
陈富贵窝在藤椅里，瞥了一眼地上的鲫鱼。
腮片没了血淋淋的，还在蹦。
陈富贵又去看山林，浑浊的眼里映着一片没有烟火的红光。
黄昏了。
.
陈砜把最后一条鲫鱼的鳞片刮干净，他正要把鱼都丢回篓子里拎去厨房，就听到他爸说，“在门口池吧。”
“那等会。”陈砜把篓子放地上，两只沾满鱼腥的手在裤子上擦擦，“我去看看他。”
陈富贵对儿子这副当爹又当妈的心态见怪不怪，嘴上还是吐槽了一句：“他在屋里头睡大觉，能有什么事。”
陈砜没回嘴，他腿长步子大，很快就消失在了堂屋门口。
没过多久，陈砜从堂屋出来，他去厨房拿了个篮子，里面放着剪刀和一把韭菜。
“看完了？”陈富贵说，“你那心肝宝贝是少了根头发，还是缺了块指甲？”
“他躺在床上一动不动，有呼吸。”陈砜的嗓音很干，“我怕他哪次睡着了，就醒不过来了。”
“你……咳……你怕……”陈富贵卡了口痰，咳得很费力。
陈砜立刻去屋里把缸子拿给他。
陈富贵接过缸子喝几口水缓缓，他气顺了不少，边把缸子给儿子，边说：“你算老几啊，你怕有用吗？”
“没用。”陈富贵自问自答，说的话很残酷也很现实，“天要下雨娘要嫁人，拦不住，不该来的永远不会来，该来的早晚会来。”
陈砜一言不发的池鱼。
陈富贵看过去，儿子的肩背很宽实，够扛起一个家了，也能应付人生的大大小小事，撑住各种意外。
如果他没认识梁白玉，那他现在就算没找到相好的结婚生子，日子也会过得好好的，不至于像现在这样。
命都交到了病鬼手里。
“把拖孩给我。”陈富贵说。
陈砜将墙边的拖孩拿到他脚边：“爸，你脚上的布鞋是不是小了？”
陈富贵左脚踩右脚的布鞋，是小了，挤大脚趾。
“能凑合。”他换上拖孩，舒服多了。
陈砜把他爸脱下的布鞋放一边，他没说要找个时间纳鞋底做鞋，那是他做不到的事。
不是不会，是没有那个精力。他只能下山去别人家买。
有做多了，等着去县城卖的。
.
陈富贵叫儿子给他点韭菜，他抹着韭菜头上的泥，有一搭没一搭的唠嗑：“西边的地沟打没打？”
“没打。”陈砜手里的剪刀快速剪开鱼肚子，掏出内脏。
陈富贵说：”你自己看着来吧，我也搭不上手。”
陈砜“嗯”了声。
“今年感觉没咋地，上半年就已经走了一半，过两月得割小麦了。”陈富贵感叹。
陈砜没说什么。
父子俩都知道，去年十月种的那波小麦，腊月里没怎么浇水施肥，长势前所未有的差。
不像往年种了两亩地，他们一人一把镰刀，从麦田的这头割到那头，中午也不回去烧饭，就随便吃点早上带的粑，灌一缸子凉白开填肚子。
或者堆点柴火，烤小麦吃。
陈富贵的脑中浮现过幼年期的儿子被他抱到麦垛上，嬉笑着滑下来的画面。他停下捻韭菜的动作，望了望前面的土稻床。
以前的这个季节，他该把稻床挖了翻个边，再牵牛拖滚子滚一遍了。
现在他瘫在藤椅里，走个路都很困难。
陈砜把剪刀上的血污抹掉：“诊所一直关着门，下月会有新医生过来。”
陈富贵扯掉韭菜里的黄叶子：“咱这儿吧，咱是习惯了，县城的人来了，要什么没什么，医者仁心，都是菩萨心肠。”
他不知怎么又想起梁白玉的母亲。
不管怎么说，那都是一位带领全村度过第二性别混乱期的大夫，救过家家户户。
一滴清凉的液体溅到了陈富贵脸上，他反应迟钝的用手背蹭蹭。
又有一滴，两滴飞向他。
下雨了。
陈砜收拾收拾站起身，背过身说：“爸你上来，我背你回屋。”
“我再坐会。”陈富贵摇摇头。
陈砜皱眉：“会淋到雨。”
“你是照顾那纸扎的梁小子照顾得脑子出毛病了吧。”陈富贵一掌拍在儿子背上，“淋点雨算得了什么，以前你老子我还在大雨里插一天秧呢。”
陈砜说：“你现在的身体跟以前没法比。”
陈富贵哑然几秒，糊弄道：“行了行了，反正死不了人。”
陈砜劝不了，他只好去屋里拿了雨衣，帽子跟毛毯过来，把他爸从头到脚都裹了个严实，确定不会着凉才放下心来。
细雨斜飞到屋檐下，夹杂着春天的问候。
陈富贵搓搓粗黑皴裂的双手，半清醒半混沉的听雨打砖瓦。
自从他做工受伤倒下了之后，他就总是控制不住自己的发脾气，看什么都不顺眼，儿子一说话他就烦，床头的东西也没少砸。
儿子跟梁白玉接触上了还鬼迷心窍念念不忘，这对他来说是火上浇油。
他第一阶段是不断的着急训斥指责吼骂、发火动怒。第二阶段是变着法子的教育引导，放弃不死心忧虑头疼憋不住的嘲讽。
刚才是他第一次心平气和的跟儿子聊天，父子间的唠嗑……
.
春雨在山里劈里啪啦的敲打个不停。
陈砜把饭煮了，鱼汤也在锅里闷上了，他去屋里看梁白玉，一进门就对上了一双朦胧的眼睛。
“下雨了啊。”梁白玉先开口，声调软软甜甜的，像夏天菜地里熟透了的菜瓜瓤。
小黑狗窝在他枕头边，半个脑袋上盖着红色枕巾。
陈砜道：“小黑，出去。”
小黑耳朵动动，脑袋往枕巾里缩。
陈砜沉了声音：“出去。”
小黑的眼神一下子变得委屈起来，它可夸张了，就跟被打了似的，惨兮兮的冲着梁白玉“嗷呜”了几声。
梁白玉揉揉它下巴：“乖啦，不要惹你哥生气。”
小黑跳下床，抖抖毛，耷拉着尾巴一溜小跑着出了屋子。
陈砜看一眼梁白玉，问他喝不喝水。
“不想喝。”梁白玉很随意的说完，又改变主意，“还是喝点吧。”
陈砜倒了水看青年喝掉，他沉默的站了一会，突然想起来了什么大步出去，回来时手里拿着几根茅针。
梁白玉停下拨动长发的手，亮晶晶的眼睛看着：“现在就有茅针啦？”
陈砜走到床边：“要吃吗？”
梁白玉撑着床被凑上去，青蓝色的衬衫领子大开，一片泛着潮红的皮肤暴露在昏黄的光线下，媚而妖艳，他笑得却很干净：“要！”
陈砜把茅针的绿皮撕开，将露出来的细瘦白芯递到梁白玉嘴边。
梁白玉嚼嚼：“有点甜。”
“再过些天，更好吃。”陈砜又给他剥了一个。
梁白玉突兀的发起小牢骚：“映山红怎么还不开啊，我都等不急了。”
陈砜不记得青年提过多少次了，他刚想把每次都回的“快了”两字吐出来，一具潮湿热香的身体趴进了他怀里。
耳朵上的汗毛被很轻的喘息拂过，含着一声亲昵的咕哝，“多下几场雨，肯定就会开了。”
陈砜侧头看窗外的雨，他从来没这么希望映山红快点开。
.
小十天后的夜里，梁白玉迷迷糊糊的醒来，视野里是一张很有棱角的轮廓。
他伸手去摸对方赤红的眼：“怎么还是要哭啊？我不是已经把你逗笑了吗，难道我做的是梦中梦？”
手被握住。
触感泛冷，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意。
梁白玉浑钝松散的神智倏然一凝，他的手被握得很紧，男人湿冷的额头抵上他手背，哽咽着说，“我爸快不行了。”
有汗从梁白玉的鬓角渗出，往他耳后流，他被那股痒激得眨了下眼：“什么？”
“你看看他去。”陈砜的身上沾着一些呕吐物，喉咙里溢出发抖的气声，“看看他去。”
梁白玉愣怔了好几个瞬息：“他想见我？”
陈砜像一个受到重击却忘了疼也不知道哭的小孩，他不停重复着那几个字，一遍又一遍。
他爸要走了，走之前叫他把梁白玉喊去房间。
他求梁白玉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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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多时，梁白玉站在隔壁屋的门口，迟迟没有进去。
背后的目光既沉寂又汹涌，裹着对亲人离世的悲伤，梁白玉把门帘撩到一边，他往房里走一步，扑向他的空气就更浑一分。
人将死，周围的磁场会不一样。
如果是有形的，那一定能看见大开的鬼门关，无数个青面獠牙的鬼魂立在那里，迎接新人。
梁白玉一步步走进房里，停在距离床三五步外，没有靠太近。
仿佛是怕鬼门关突然成了活物，移到他跟前。
他这会还不想进去呢。
春天都等到了。
说不定他也能等得到映山红盛开的那天。
“叔。”梁白玉的嘴唇小幅度的动了一下。
陈富贵看不清了，意识也不清醒了，他不是想不开的喝农药自杀，而是今晚想自己去院里坐坐，结果摔了一跤，挺不过去了。
这一跤让他有种终于来了的感觉。
因为前段时间他心想，要是自己走了，儿子不被他拖累了，是不是能过得稍微轻松一点点。
那个一念之间的想法一起，他整个人就一天比一天不行了，也一天比一天能平静面对死亡。
像是被小鬼钩住了脖子，无意识的等着被拖走。
陈富贵能理解这种感受，一个人生了病，心情跟状态很重要，当他面对病魔不去反抗反而开始后退的那一刻，两只脚就已经站在了黄泉路口。
好比文化人说的——求生的意念，对希望的偏执。
一旦没有了那两样东西，精神上就垮了。
陈富贵的床边跟地上都有食物残渣，他的喘息声像破漏的风箱，吐字极其模糊。
恐怕连他自己都不清楚自己在说什么，似乎是某个在潜意识里存留的执念。
梁白玉最终还是走了过去，他咽了咽犯上来的腥甜，弯下腰：“叔，你想跟我说什么呢？”
陈富贵胡乱地扯住他的衬衫下摆，瞳孔放大，生命走到了尽头。
可他的嘴还在动。
好像他要是不把话说出来让梁白玉听见，就会死不瞑目。
梁白玉把耳朵凑到中年人嘴边，他隐隐约约辨认出一些细碎断裂的音节拼了起来，等他回神时……
中年人已经撒了手，走了。
临走前说的是：你害了我儿子，我去地底下了，不想在那看到你，碍眼。

第58章
陈砜把他爸埋在了门前的林子里，墓碑正对着院门的方向。
这样他爸想家了，就能看到。
坟前摆着一碗压得很高很紧实的米饭，一碗没放酱油的大肥肉，还有一杯白酒。
陈砜披着麻布跪在地上，亲戚都没通知，这场丧事办得很简单。他身边只有一个生命特征很薄弱，却在他送走他爸期间时刻陪伴他的病人，和一条瘸腿的狗。
起风了。
山林里掀起了一片骚动。
梁白玉的衬衫被吹得鼓了起来，长发在风里乱舞，他静静站着，周身有股子浓到化不开的枯萎与凋谢味道。
“呜……呜……汪！“
小黑狗突然对着坟包叫了起来，它像是才意识到从前在地里捡到它，把它带回家的人类已经不在了。
又像是它仍然不懂那个人类为什么要睡在土里，只是感应到了过于压抑悲伤的气氛，用叫声表达它的不安。
梁白玉蹲下来，捻住小黑狗后脖子上的一块皮毛：“嘘。”
小黑狗朝他鞋面上一趴，尾巴讨好的摇了摇。
梁白玉的视线从戴着白布背对他的男人身上经过，去向泛着湿腥气的新坟头，又往远处的天空跟山峰飘移，他喃喃自语：“不管是至亲，夫妻，还是兄弟姐妹，朋友……总有散的时候，都有散的时候。”
散了，就是真的散了……
梁白玉摸了摸小黑狗的脑袋，无声的叹息隐于风中。
不知过了多久，身前的男人转过来，向他伸手，嗓音嘶哑干裂：“走了，回去了。”
他愣了一下，把手递过去。
回家的路上，他们一直牵着手，没有松开过。
.
村里的习俗是，死人生前的衣物要全部烧掉。
至于原因，有说是留在家里晦气，有说是怕见着了那些东西会难受。
也有个说法是——每个人死了，都会去另一个世界，他们要在那里过日子开启新的生活结识新朋友，只是不会再和我们有交集了。
陈砜在他爸走后的第三天，开始收拾屋子。
梁白玉没帮忙，他浑身无力的坐在桃树底下，能不动就不动，呼吸都放得很轻很慢。
院里堆着一点秋冬的毛衣毛裤。
都很旧了，不知道穿了多少年，松松垮垮的变了形。
梁白玉微仰头，模糊不清的视野里是自由随意伸展的树枝，那些翠绿的叶片间夹着不少粉色。
那是一个个饱满的小花苞。
再过些天，就要陆陆续续的开了。
堂屋里传出脚步声，梁白玉的脑袋歪向那边。
男人把一堆春夏的衣服抱出来，他面容憔悴，额角是给他爸找寿衣时不小心撞到柜子角留下的伤口，眼里的血丝挺重，其他没有什么异常，做起事来和平时一样利索稳重。
沉寂的冰河湖面下藏着什么？
不知道。
也许是恐怖的激流，漩涡。
也许就只是一个偷偷躲在水里嚎啕大哭的小鬼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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干燥的布料燃得快，转眼间就成了一团大火。
发霉的气味和樟脑丸味，以及每件衣服的故事，都随着这把火烧没了。
院里的鸡鸭鹅都跑回了围栏里，不敢离火堆太近。
小黑狗胆子挺大的，没有跑走，依旧窝在梁白玉脚边呼呼大睡。
梁白玉看着那火，冷不丁的出声：“收音机呢，要不要也烧给你爸？“
陈砜一顿。
“你爸不是喜欢听歌嘛。“梁白玉说，”烧给他吧。“
陈砜回头：“最近你每晚睡觉都要听……”
梁白玉打断道：“你可以给我唱呀。“
陈砜跟桃树下的人对视几瞬，回屋拿收音机去了。
梁白玉咳了几声，他摸出兜里的手表，自言自语：“菩萨他爸嫌我碍眼。”
“未免也太天真了吧，地府那么大，能是那么轻易就能遇上的吗？“梁白玉”啧“的口型还没做完整，就抿住了嘴，他把手表放在眼睛上面，仿佛能透过表盘看见和这块表相关的一幕幕。
梁白玉的全身突然僵麻住了。
手表顺着他的脸掉下去，落在了他怀里。
他不能动了。
上次这种症状持续了快两分钟。
这次……
梁白玉在心里数数，从1数到50，100，200，直到数过300秒，他的手指才动了一下。
又一次活过来了。
.
陈砜烧了收音机走到桃树下面：“烟大，会呛到。“
“没事。“梁白玉指了指旁边，陈砜坐到那位置，背靠着桃树点了一根烟。
梁白玉伸手接住男人肩头飘落的那片落叶，他放在嘴边，两片没有血色的唇轻轻含住。
有凄楚又温柔的小调缓缓流出。
偶尔会夹杂一声鸡鸣。
腿上一沉。
梁白玉唇间的小调停了。
男人枕着他，面朝里侧，有点沉的鼻息喷在他腹部。
睡着了。
梁白玉拿走男人嘴边的小半截烟，用牙咬住被唾液浸湿的烟蒂，徐徐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白雾。
腰倏然被圈住。
梁白玉仰起头吸烟，手轻轻抚上男人的后颈，安抚大狗似的，一下一下若有似无的捏揉。
没多久，扣着梁白玉腰的力道就减轻了很多。
这是感受到了安全感的表现。
安全感……
一个Alpha竟然能避开信息素的本能引导，从不能标记，不能完全占有的Beta身上获取到了，犹如泡在羊水里的婴儿，无关性与欲。
不符合第二性别的定律，格格不入，不该存在。
也就是偏远的小山村里没人注意这个现象，要是在大城市，多少都会引起惊骇。
影响大了，十有八九会被zf的人带去抽几管子血，再关起来观察研究一番。
这是个第二性别相关还在不断完善的社会。
大城市的底层人士为了生计奔波，活着就已经很累了，没人想去了解今天谁在街上发情了，谁腺体感染了，谁信息素变异了……而高层人士会投入大量金钱人力去关注那些，打的是对社会对国家做贡献的名义。
不管道不道德，有无人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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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雨水多，上山挖笋子的一波接一波，起早贪黑一筐筐的往家背。
不怕吃不完坏掉，一般都是现吃一小部分，剩下的大部分都切成条或者片，煮一遍捞出来晾晾放进簸箕里，在太阳下晒。
干笋子可以塞在袋子里挂墙上放很久，怎么都好吃。
山里还长了很多蘑菇和木耳。
在这里土生土长的人，都分得清哪些有毒，哪些没毒，可不就一窝蜂的来了个大扫荡。
一场暴雨过后，山下田里的水都要漫了。
梁白玉坐在山坡上搓泥巴玩。
陈砜站在他旁边，俯视在田里捉鱼的大人孩子。
远离喧闹的山村生活有百滋百味，却和他们没有关系。
陈砜忽然说：“我们走吧。“
梁白玉的语气里带着不乐意：“才刚来。“
“我说的是，离开这里。“陈砜盯着他的发顶，”离开这个村子。“
梁白玉堆了个泥屋，他找泥巴捏屋顶：“不要。“
手被抓住，指间的泥巴也被抠掉了。
紧接着，他的双手被褪色的迷彩服裹住，擦了擦。
陈砜扯开了他绑在左手腕的丝巾。
梁白玉的眼皮痉挛了一下。
“我起先以为你是过敏，“陈砜看他暴露出来的腺体，”我做梦都希望你只是过敏。“
梁白玉说：“那你就把我当成是过敏了……“
“你要我催眠自己，”陈砜的眼眶很快就充血泛红，“还是眼睁睁看着你的腺体渐渐溃烂？”
梁白玉偏头看大山长河，答非所问：“我好不容易回来的。”
话音，他就吐出了一口血。
青草脏了。
梁白玉熟练的拿出药瓶，当着陈砜的面倒出一粒药，他没吞下去，而是咬了一小块。
这就是他走过冬天，看到春天的原因。
药吃完了就没了，他一直在省着吃，一粒撑好几天，就这么不能痛快死也不能痛快活的撑到了现在。
自己做的选择，自己承担后果。
陈砜的呼吸停滞，他早就趁梁白玉昏睡检查过药瓶，也有了大概的猜测，却只能一天天的承受内心的煎熬，根本不敢提一个字。
现在陈砜用袖子擦掉梁白玉嘴角的血迹，声音低柔得像是在哄：“你还有药吧。“
“没有了。“梁白玉没说出他想听的话。
陈砜的面部肌肉僵硬，音量更低：“我记得我去年给你拿药的时候，一抽屉都是。“
梁白玉拧上药瓶：“真的没有啦。”
陈砜把他的头发理了理：“那你的药在哪开的，我带你去。”
梁白玉把咬过的药片丢回药瓶里，去年赵文骁也说过类似的话，他忽略了，这次却给了答复。
他说，“来不及了。”
陈砜一瞬不瞬地凝视他：“来得及，你告诉我……”
梁白玉摇摇头，一字不变的重复：“来不及了。”
山下不知哪个早当家的孩子站在家门口，扯着稚嫩的嗓子喊爹妈回家吃饭。
那股子平淡的岁月安宁吹不到山上。
陈砜在说什么，神情痛苦到了极点，梁白玉已经听不太清了也看不太清了，风吹山林的声响离他的世界越来越远，他昏昏沉沉地看了陈砜一眼：“你是不是……爱上我了？”
这是梁白玉第二次问这个问题。
第一次问的时候，他的眼睛亮亮的充满风情，眼里写着他想要的回答，希望听的人能满足他。
这次他的视线不怎么对焦，眼中依然有想听到的答案。
陈砜握住梁白玉的双手放在自己脸上，凑近些抵着他的额头，和那次一样如他所愿。
“是，我爱上你了，我爱你。”
“我爱你，我爱你……”陈砜一遍遍的说着，喘息里带着汹涌而赤诚的爱意，他哽咽着哀求，“你也爱我吧，你也爱爱我……”
别丢下我……求你了……

第59章 (吻)
梁白玉回村前为自己安排的药量，能让他鲜活明艳的好好活到年三十，在家里喝碗鸡汤吃点茶叶蛋和父母过个年，那是他早就准备好的终点。
后来他一次又一次的在原来的基础上减少药量，为的是想多活些天。
活多久是无法计算出来的，这要取决于他最后一粒药的最后一口是什么时候吃。
他会在那之前了断自己。
梁白玉一笔一划深刻在灵魂深处的是――我必须在药吃完前死去。
现在梁白玉的药瓶里还有不到四粒药。
可他已经……
梁白玉看着还在不断向他表达爱的男人：“好啦，我听到啦，知道啦。”
陈砜有些愣。
梁白玉拍拍他的脸，温柔地笑了一下：“每个字都听得很清楚，每个字喔。”
考官出卷的同时也给了答案。
那是考生老早就想填的，这次终于填上去了。互相如愿。
陈砜低下头，鼻腔酸堵得厉害，他又抬起眼眸，很深邃的眼凝视着与他额头相抵的人，眼里有赤红的情潮在剧烈涌动。
“你……“梁白玉虚弱地眨眨眼，“还想问什么呀？”
陈砜喉头泛上来的苦意浓至极，呼吸里都浸上了，痛苦的窒息感将他的整个心肺灌满，他有太多想问的了，关于眼前人的过往经历他都想知道，他期盼能当一个被接纳的倾听者而不是带着目的的探问者，可他只等到了“药吃完就没了”和“来不及了”。
没有意义了，所有，一切都没意义了。
陈砜飞快偏头抹掉眼泪，还是有意义的，他终于得到了一个可以说出爱的机会，也拥有了爱。
“没有了吗？”梁白玉嘟囔。
陈砜一语不发地把丝巾系回梁白玉的腕部，轻轻背起他往家走，周围高大翠绿的草木和芬芳野花一路相送。
生活仿佛是在给他们一个错觉：我会眷顾你们的，不要怕。
陈砜感受背上人的重量，轻得让他怀疑只剩个壳了，他想到被他寄出去的胶囊，那原本是他的最后一丝希望……他的脑中闪过很多念头，嘴里出来的却是一句直白到残忍的话，往自己心口扎窟窿搅得稀烂。
“你想什么时候把药吃完？”他问。
“想”这个字，不含任何要求。这不是把自己放在最卑微的位置，是尊重所爱之人的一切决定。
陈砜以一个鲜血淋漓的灵魂等着答案，风悠悠吹过，夹杂着一声轻语，“半个月不到吧。”
他茫然无措的僵在原地，根本吐不出“我今天不问，你是不是就要一声不响的丢下我走了”这种话，他的心里没有丝毫怨恨，只有压抑的绝望。
半个月，半个月……能做什么？什么也做不了。
别说映山红了，可能都等不来一场雨。
有两只手从陈砜背后伸到前面，捂住了他潮湿模糊的眼睛，他的世界黑下来，耳边响起一声呢喃：“你喜不喜欢猫呀？”
“不喜欢，也不讨厌。”陈砜听到自己空洞的声音。
捂住他眼的手往上移，扯扯他的头发。他改了口，“喜欢。”
“噢。“梁白玉轻哼了声，苍白的唇贴在Alpha左耳的阻隔扣上，“那养一只嘛。”
“你要对猫好，要宠它，多陪陪它……”他说着说着，眼皮沉沉的盖住那双多情的眼睛，呼出的气息越来越弱，昏了过去。
陈砜继续走，眼前是一片熟悉的春意盎然，他却仿佛走在寒风呼啸的冰天雪地。
走着走着，又是灰暗的荒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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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白玉第二天叫陈砜带上铁锹，陪他去了山里的一个地方。
陈砜在梁白玉的吩咐下挖掉那里的灌木，扯掉草藤，露出光秃秃的黄土地。
“这儿。”梁白玉指指一个方位，“你往下挖。”
陈砜什么都没问，照着做了，他不想梁白玉气息不稳的在这待太久撑得难受，就用最快的速度挖土。
不多时，陈砜踩铁锹的动作忽地顿住，这一处是个被挖过，又填上的坑。
陈砜面不改色的踩铁锹，旁边的土越堆越高。
“好啦。”梁白玉叫住陈砜，他蹲在挖出来的土坑边，不知道在想什么。
陈砜将铁锹丢在土堆上，转眼看见的一幕让他怔住。
梁白玉把一只手伸向土坑，五指慢慢松开。
被他捏着的旧手表掉进了坑里。
梁白玉说了什么，陈砜没听见，只发现他的表情是愧疚的。
陈砜猜是跟那块手表的主人有关。
梁白玉每次抚摸表的样子有多柔和，他都看在眼里。
Alpha的独占欲是天性，他克制着不背着梁白玉把手表扔掉，也庆幸自己战胜了本能。
四周很安静，蹲在坑边的人嘴里在念“一二三”，他数着数，说：“我最好的朋友跟我父母聚上了，晚了点。”
陈砜顺着他的视线去看土坑右边的草丛。
原来那里也有两个坑。
陈砜的心口突然狂跳，他“刷”地去看土坑周围，这里是不是有……第四个坑？
父母，朋友，还有谁？
还有自己。
.
身后的目光像一张密不透风的湿网，梁白玉没回头，最初……也就是回村前吧，他计划在年三十晚上把自己埋了。后来家里的房子塌了，梁白玉就想等雪化了废墟被太阳晒干，就叫陈砜把他跟老屋一起烧了，再随便抓一把灰，埋进这里。
父母会来接他。
一股力道将梁白玉拉起来，他迎上Alpha沉痛的目光。
他们四目相视。
时间裹着什么，从他们的眼神里流走。
过了好一会，陈砜嗓音嘶哑地开口：“还有别的要做的吗？”
梁白玉摇头：“没了。”
“那我把坑填了？”陈砜问。
梁白玉说好。
陈砜闷头填完坑，他想好了，不到十五天也没关系了，到时候他们一起走。
.
当晚，小黑狗感应到了什么，冲到院门口汪汪大叫。不一会，山林里就传来惊慌的求救声。
不知道是哪个村子的男孩子在巡逻，遭遇了可怕的事。
屋里的陈砜睁开眼睛又闭上，明摆着是不想管了，命运对他这么冷漠，他也善良不起来了。
然而承受得比他还要多的人却推推他，对他说：“去看看吧。”
陈砜没有动。
“去啦。”梁白玉说话声含糊不清。
陈砜摸他被虚汗打湿的发丝：“我去了，你一个人在家？”
“有什么关系。”梁白玉说，“豺狼都会嫌我咯牙。”
陈砜依旧躺在床上。
外面传来惨叫，声音的主人像是被扒了皮捅穿了肚子，叫声凄厉，令人头皮发毛。
黑暗中，陈砜的面部朝着窗户方向侧了侧。
“好惨啊听着，发财都吓到了……”梁白玉翻身趴在枕头上面，“你去看一下是怎么回事，带上棍子跟手电，走的时候把门锁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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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砜将发财放进屋里，他锁好家里的门，想着快去快回。谁知去了那，看到的是两个Alpha和一个小Omega。
陈砜皱着眉头摘掉阻隔扣，将两个被他的信息素压制的Alpha一人一棍子敲晕，结果发现他们都成结卡住了，只能等被标记了的小Omega自己放松。
Omega天生就会被强大的Alpha吸引，无法自控。
哪怕是已经有了Alpha的Omega。
吃不下了还想要。
陈砜没在意往他汗液里钻，带着强烈诱惑的香甜信息素，他戴回阻隔扣收住自己的信息素，转身走到到一块石头上面，对着山下吹口哨通知村里人，之后就掉头跑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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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的灵敏度是很高的，往常陈砜一靠近院子，发财就会叫。
这次没有。
他把手电关掉，迅速打开院门的铁锁，脚步又快又重的往里走。
敏锐的感官同时放开，向四周扩散蔓延。
一股难闻的杨树皮味扑进了他的鼻息里。
是一个，低等的……Alpha。
而且，
发情了。
陈砜的面部瞬间变得狰狞可怕，犬牙泛着血腥气龇了出来，他攥着棍子的手上跳起青筋，满身煞气的锁住闯入者的位置。
五感全没了，什么都感知不到了，只剩下一个念头――杀了那个人。
门锁被砸坏了的屋子里，Beta扣住一具正处于生理性亢奋中，忘了恐惧不断磨动的男性躯体，他那只漂亮又病白的纤细左手拿着一把小刀，正要抹对方脖子。
自然的如同在做一个标准的模范动作。
教官级别。
陈砜看到这一幕，周身发疯的信息素霎时凝住，他血红的眼睛滞缓地眨了一下。
梁白玉脸上那份对人命的麻木飞速消散，他丢掉小刀，抿住嘴角垂下头，有一点单纯的不好意思，和前一刻像是两个人。
陈砜迈步进屋，将失了智要去抓梁白玉脚踝的村民打晕，拖了出去。他回来时，屋里还是有令他头脑发胀的同类信息素，充满挑衅的刺激着他的理性。
护主的小黑狗肚子那块毛上沾着泥巴，应该是被踹了一脚，晕了。
陈砜把它抱起来放床尾，转头走到赤脚踩在棉被上的青年身前，握住他的右手。
梁白玉蹙了下眉心，轻声说：“别碰，好脏的，我还没洗呢。”
陈砜捞起汗湿的褂子，擦他手上的一点臊臭脏污。
“都是一个村子的人，如果不是很过分，我是不会那么做的……我一开始头好昏没有劲起不来……那平头大哥解了裤子就冲我的脸……我用手挡了……他完了还想要咬我脖子……说我勾引他还骂我母亲，我才拿的小刀，我连鸡都不敢杀，真的，我就是吓吓他没有真的要……”
梁白玉很小的话声戛然而止。
陈砜吻住了他。

第60章
那晚的事成了陈砜心头的一块疤，血流不止，他一刻都不敢再让梁白玉离开他的视线。
即便他们快要走了……
亲戚带着几只小鸡和小鸭过来时，陈砜正在大门前的空地上铲锅底。
铁铲子一下接一下摩擦锅底，刮下来厚厚一层黑灰，全往坐在风口的梁白玉那里跑，他也不挪位置，就那么感受烟火日积月累的味道。
太阳晒着，暖洋洋的。
梁白玉的心绪有点涣散，冷不丁地被一个大嗓门扯回了现实中。
“小砜！”亲戚手垮菜篮子，脚步生风地走近，眼睛暗搓搓的朝梁白玉那瞟了两眼，很不待见。陈砜放下大锅。
“你爸身体怎么样？今儿天气这么好，你得把他弄出来晒晒啊，杀菌嘞。”亲戚故意冲梁白玉的方向吐了口痰就进院子，边走边碎嘴，“这世上什么都没自个爸亲，你可别昏了头着了某个道……”
“我爸去世了。”门口响起陈砜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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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事儿把亲戚惊到了，菜篮子都拎不住的掉地上，里面的小鸡小鸭颤巍巍的抖着小短腿爬起来，懵懵懂懂地四处张望，它们新到了一个地方，不敢乱走动。
陈砜带亲戚去了他爸的坟头。
亲戚这下不信也得信了，她在坟前指着陈砜，扯高嗓子骂他连这件事都不通知大家伙，天地大不孝！
陈砜沉默不语。
“说啊，怎么不说啊！你连自己爹的后事都这么随便，不是让猪油蒙了心，就是被狐狸精迷住了心智！”亲戚唾沫星子乱飞的训斥陈砜，眼神狠狠剐向蹲在草地上看野花的梁白玉。
陈砜不在意亲戚对他的抱怨不满，也不想费心思去解释，但他不喜欢亲戚说梁白玉，他的面色渐渐冷了下来。
年前的失眠颓废焦虑，和年初的恐慌不安，导致他的轮廓线条瘦削了很多变得凌厉不好接近，这会儿更是显出了凶光。
亲戚心里一怵，她小声啐了几句，蹲到坟前嘀嘀咕咕了什么，拍拍裤子起来说要回去了。
陈砜把亲戚叫到一边，叫她把那几只小鸡小鸭都带回去，还低声嘱咐她养发财。
亲戚不是很想要：“一条瘸了腿的狗，能看门吗？”
见陈砜神色不怎么好，像是随时都会护犊子的要跟她吵几句一样，她也不想多唠了，摆手道：“行行行！”
陈砜走到梁白玉跟前：“回了。”
梁白玉起不来，陈砜把他拦腰抱起，无视亲戚目瞪口呆的表情，大步朝着家走。
从坟包到家的这条山路还没走完，梁白玉就没了意识。
陈砜顿了一下，拢着梁白玉的手臂紧了紧，让他毫无血色的脸颊贴着自己，提快了脚步。
后头的亲戚追不上，连着“诶”了好几声，也没能让陈砜走慢点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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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家，陈砜把梁白玉轻放在桃树下的藤椅上面，他转头就去收拾小黑的东西。有吃饭的盆子，玩耍的木棒布包，破了个口子的塑料盆窝……
谁知东西收好了，发财不肯走。
陈砜摸摸它的脑袋，下一秒就将它抱起来放到门外，快速关上院门背过身去。
外面传来爪子扒门的声音，夹杂着愤怒的叫声。
亲戚无语地喊道：“小砜，你这狗咋个回事啊？怎么就跟要被爹妈卖掉的小孩似的！”
陈砜看着藤椅里昏睡过去的人，他抿住薄唇，用发财熟悉的语调训道：“走吧。”
发财的叫声低下去，愤怒没了，只有可怜的呜呜。
亲戚捡了根树枝逗它玩，没用，她不耐烦地问陈砜：“你是要去县里对吧，去几天啊？”
一门之隔，陈砜说：“去外地，不回来了。”
亲戚以为是陈砜暂时把狗放她那，回头就来接走，她没想到是这样，懵了会才说：“那让发财吃百家饭不就行了，现在又不是闹饥荒的年代，山里的野狗多得是，各个村子乱跑，不愁吃的，饿不死。”
“对了，你不回来了，那你养的老母鸡老鸭怎么整？给我带走？”
亲戚来劲了，“还有菜园里的菜，地里的小麦豆子，花生你种没种啊……”
发财的叫声变得凄惨。
亲戚嫌晦气，她寻思应该只有自己知道富贵不在了，儿子要出远门不再回村，那她等过些天再来拿自家能用的就行，这么一想，她便不再费劲，匆匆丢下一声招呼就提着菜篮子走了。
陈砜打开院门，发财立刻窜进来，直往藤椅上的人那跑，一只手捞住了它的后脖子。
“别去吵他。”陈砜半蹲着拎起发财，发现它的眼里有泪花。
发财的腿在半空中乱瞪了一通，嗷呜着去蹭怎么都敌不过的人类。
这是它家。
陈砜放下发财把门口的袋子拿回来，将它的东西全都放回原来的位置。
他不能决定谁的生死，哪怕是一条狗。
走的时候不会带上它的。
希望这里的大山江河能养它到晚年。
陈砜站在树下，伸手去碰梁白玉眉间的光影，粗糙的指腹抚了抚。
几秒后，陈砜弯下腰来，吻从梁白玉浓翘的睫毛到眼尾，长久的停在上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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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白玉醒来已经是半夜了，他迷糊了一会，吃了两口红糖鸡蛋又睡了。
不知过了多久，院里传来很激烈的狗叫声。
梁白玉睁开，发现陈砜已经坐了起来：“怎么了？”
陈砜沉声道：“可能是起火了。”
“啊？”梁白玉虚散的精气神稍微聚拢了点，哪啊，厨房还是……”
“山里。”陈砜拉开窗户上的布帘子。
月光跑进来，洒在梁白玉过于清瘦憔悴的脸上，他看着窗外，红光。
陈砜的嗅觉捕捉到了越来越浓的烟味，他的面色微变：“不能在屋里待了，我们走。”
梁白玉任由他给自己扣衬衫扣子，吐字含糊：“去哪？”
“先下山。”陈砜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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干燥的天气，今夜又起了少有的大风，火势蔓延得太快了。
大山对这一片村子有不可替代的位置，老一辈都信山神拜山神，所以山里着了大火不亚于是天塌下来了，很多村民匆匆从床上爬起来，衣服鞋子来不及穿好就抓着桶往山上跑。
陈砜背着梁白玉下山，身前垮着军用包和水壶，包带上绑着手电，里面装着重要物品，其他什么都没带，他的步伐又快又稳，边走边扫视四周。
“咳……”梁白玉的脑袋靠在陈砜颈侧，呼出的喘息声黏又湿，泛着腥甜的味道。
陈砜腾出手去捞水壶，递到他嘴边。
“不喝……”梁白玉闭上眼睛，“我……我睡会……”
陈砜放下水壶，摸了摸梁白玉无力的垂在他身前的左手，握住亲了一下，感受到的高温和腥臭让他心口刺痛，他大步走，哑声喊：“发财，跟上。”
后面伸着脖子看火光的发财立马掉头。
陪伴了几辈人的山林正在被一场大火吞噬，村民惊慌焦急的叫喊声连成一片。陈砜背对事发地，心里闪过身为护林员的责任与义务，对大山的情感，军人的使命……
他紧紧托住背上的人，脚步不停地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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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砜对这座深山的地势了如指掌，他选的路是绝对安全的，风再大都不会轻易就能把火苗吹到他跟梁白玉身上。
“汪！”
“汪汪！”
发财一头钻进草丛里，推土机似的蹭着草皮蹿出去，要不是去年受伤腿瘸了，它能更矫健更灵活。
现在的它就是个经历了挫折的老小子，警惕心跟反应还是有的，只是不能跟以前比了。
“来这。“陈砜把向西跑的发财喊回来，“走这条路去河边。”
发财懂了，它甩着尾巴在前面带路。
“停下。”陈砜快到山脚下的时候察觉到了什么异动，他关掉手电叫住发财，让它来自己的藏身地。
不多时，有一拨人扛着好几棵粗壮的树从他不远处经过，嘴里不断地喊着“快点“”快点“。
不是本地口音，外地的。
陈砜一瞬间就想到了早前发现的被做了记号的树，这是来了个团伙，预谋已久。他跟在那拨人后面，隔着些距离利用草木的遮挡，目睹他们把树运上一艘船。
那船停在隐秘的角落，船身跟夜色融为一体，要不是他刚巧撞见这场偷树事件，那他还真的不一定就能注意到。
陈砜盯了会晃动的芦苇荡，他转头去看山上那片火光，外地人放这把火，既能掩盖锯树的动静，也能转移村民们的注意力，让他们发现不到河边的船只。
名贵的树木几乎都在深山里，度过了很多个四季，比这里百分之九十五以上的村民年纪都要大。
除了每一任护林员，普通村民不太能分辨得出哪类树值钱，却也不会随意砍伐。
因为山很大，外围的地皮都按照每家的人口划分了面积，种的全是些常见的好活的树木，完全够用了。
陈砜在原地站立片刻，他做了几个深呼吸就收回目光，拐到自己的方向，背着梁白玉继续他们的路，包带上的手电随着他的步伐一晃一晃。
人间所有事都和他没关系了。
不管今晚过后，那些时代见证人般的老树被锯了多少棵。
不管了。
陈砜每走一步，脑海中跟这座大山有关的记忆就消失了一块，空出的位置填不进来别的东西……
耳边隐约有声呢喃，他不确定地转过头。
“回头……”梁白玉虚软的手摸Alpha突起的汗湿喉结，挠两下，“往回走。”
陈砜被他摸得思绪断裂，牵线木偶一般照做，直到已经远离了河边，才听他喊停。
“既然你担心……“
梁白玉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陈砜看到了，神情错愕。
那是一个白色口哨，他当护林员后每次巡逻都会挂在脖子上面，年后忙不过来就把它放在了抽屉里。
“咻……”
“咻……咻……咻――”
“咻――咻――”
一声接一声，一声比一声嘹亮的哨声，从一个遭受了无数白眼谣言和恶意的病患嘴里传出，穿透火海，送到每个疲于救火的村民耳朵里。
梁白玉咬着口哨，眉眼之间铺着漠然，只有落在直愣愣看着他的男人脸上的余光是温柔的。
我不是爱你所爱，也永远做不到。
我只是，不想今晚的事构成一张愧疚的网，困住你。

第61章 (真讨厌)
哨声把一大群救火的村民都吸引了过来，他们得知了起火的原因，纷纷咒骂那些人“生儿子没屁眼”“家里都死光了吧要偷树卖”“船在哪，老子去宰了他们”。
骂着骂着，又慌起来，山里也接不了水管，全靠桶拎水，来不及啊。
有部分一见到梁白玉，山被烧树被偷救火救得手脚酸痛等等全忘了，只有对他的憎恶。
前些天有个夜间巡逻的alpha鼻青脸肿的回来提到了梁白玉，说他如何如何挑拨陈家父子，祸害老的，勾引小的……
alpha就是被陈家小的给打了一顿，说是因为梁白玉不喜欢看到村里人。
谣言就像大粪一样从这个村子飘到那个村子，今晚见到当事人，必然是要嘴几句的。
“贱胚子怎么还没死。”
“瘦成那鬼样子，活着干嘛啊浪费饭菜，死了拉倒。“
“……”
“老陈还不知道是怎么走的呢，哎，家门不幸。“
“……“
“他没腿吗，为什么一直让陈砜背？”
“恶心！”
眼尖的发现梁白玉轻微发抖，立刻窃窃私语，“是不是羊癫疯啊？”
“装的吧，去年还只是不男不女，现在头发长到腰了整个变成了女的，我呸。“
也有的垂涎梁白玉的腿跟腰，被自家媳妇踩脚拧胳膊，最后又演变成了骂梁白玉。
陈砜的腺体恢复了很多，听力虽然依旧不能跟他的信息素等级相匹配，却可以将一声声一句句收进耳中，他而部冰冷的忍下反胃感，内心那份对大山故乡的情感变淡了，脚下的土地给了他一种腐烂发臭的感觉。
寒心。
今年至今，梁白玉在山上住着，在他身边待着，这些人的偏见仍然存在。
那种人拌嘴皮子云亦云，跟风的恨。
火还在烧，生灵在发出无声的呼救，树又被锯倒了不知几棵。
陈砜背着梁白玉离开，后头有人喊他名字，要他加入进来好利用他的能耐和参军经验，他没有停，也没有回头。
发财冲不满的村民龇牙吠叫。
“死瘸狗！”
那村民捡起石头正要砸狗身上，一股冷厉的信息素朝他卷来，他周围的空气瞬间冻结，所有人都失了声。
等濒死的感受没了，大家才惊魂未定地你看我，我看你，一脸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从哪说的表情。
“快拦人去啊！”一个七老八十的村民手拿树棍，使劲在地上捣了好几下，“快点！老祖宗栽的树啊！”
大家浑浑噩噩的去找船。
几个年轻好看的omega去的是另一个方向，他们追上了陈砜，脖子后的颈环锁一下一下颠动，啪嗒啪嗒响。
早前陈砜信息素寡淡被骂废物的时候，这一片都有人想嫁他。当过兵见过世而是一个因素，主要还是他长得板正刚直，有男子气概不浮躁不粗俗，性情好。
刚才他释放出的信息素浓度高到难以估算，那股魅力让omega无法抵抗。
况且omega对alpha而言，也一样很容易就被按在理智之外的区域。
人生这个一出戏接一出戏的大舞台，他们是主角。
beta是给他们打杂的。
打杂的是什么意思呢，就是连镜头都没有。
“砜哥！”信息素等级只比杨鸣差一点的omega气喘吁吁地跑过去，他站在个子很高的alpha而前，秀气的鼻子嗅了嗅，想嗅点残留的信息素，可他什么都感受不到，alpha全部收敛起来了。
能收得这么干净，自控力得多强啊。
omega脸红腿软，腺体有点烫，很清新的栀子花味漫了出来。
见陈砜看了他一眼，他在另外几人羡慕嫉妒的眼神下，伸手去摸自己特地留长的头发，比不上梁白玉的柔软乌黑，但长度也快到肩膀了。
嘴上说梁白玉恶心不要脸，私下里却偷偷研究并模仿的人，多得是。
就像这omega，几分钟前一边骂梁白玉没腿，一边想，为什么陈砜背的不是我。
恨不得把梁白玉扯下来，拿尖锐的石头刮烂他全身，一块头皮都不放过。
栀子花味越来越香，裹满了随意采摘的湿哒哒信号，正当omega要摆出娇柔的样子时，头顶响起一个压抑着戾气的声音。
“滚开。”
谁不知道陈砜是个很纯情的男人，也很有素质，粗话都不讲的。
此刻那打着小算盘的omega和其他几个都呆住了，一个个的下意识让到一边，等他们回过神来的时候，陈砜已经背着梁白玉，带着他们的瘸腿狗走远了。
.河边的一处偏僻地方，梁白玉让陈砜把他放下来，他喘了口气：“你怎么对小男孩那么凶。”
陈砜把水壶跟包都拿下来放一边，他脱下身上的灰褂子，折了折铺在地上，压压底下的杂草，对梁白玉说：“你坐这。”
梁白玉坐到褂子上而，擦着额头的虚汗：“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
陈砜低头去看自己的粗糙手掌，周身散发出了无法言明的低气压，他像个犯了一个天大的错，伤透了家长的心，不知道该怎么办的小朋友。
家长捏他的下巴，拽他的胡渣，跟他说，“你要救的是树，我吹了口哨，你通知了你想通知的内容，可以的啦，真的可以了呀，不要多想啦。”
陈砜没有因此放过自己，他不可以，这件事他就是做错了。
他对这片山林的爱，换来了这里的人对他爱人的刀。
多讽刺。
陈砜转头去看身边人：“要吃药吗？”
梁白玉停下扯衬衫线头的动作，偏了偏脸跟陈砜对视。
还算皎洁的月光下，陈砜眼里写着：你吃完了我们早点走吧，离开这个对你充满恶意的地方。
“不要，不吃。”梁白玉瞥瞥泛白的唇角。
陈砜不说话了。
.
河水清凌凌的，梁白玉想打开手电往河上照着玩，看灯光在河而上随风跳舞，可他又不想拿手电，因为灯光会引来别人，烦。
梁白玉的喉咙里涌上来腥气，他爬起来凑到河边，一口血吐进水里，转眼就被水流冲到下游去了。
裤腿上多了股扯力，梁白玉模糊不清道：“发财……别咬我裤子……都烂啦……”
“发财！”陈砜训了声，结果就被梁白玉瞪了一眼，他里外不是人的搓搓鼻子，走过去说，“不要离河边太近，石头滑。”
“知道啦。”梁白玉掬一捧水扑到脸上，有水珠顺着他的唇齿流进去，冲淡了他嘴里的涩感，他向后倒，“别扶我。”
正要去扶的陈砜收回手，看他躺到鹅卵石上而，一副惬意的模样。
梁白玉动了动身子，感受凹凸不平的触感，他的唇边浮现一点笑意，不知道是记起了什么美好的事。
“在这待到天亮再进山。”陈砜蹲在他边上。
梁白玉眯眼看月亮：“你说到了明天，这座大山还剩多少呢？”
陈砜沉默了。
火跟风都是无情的，四处作乱。
“看它的命吧。”陈砜说。
“好冷漠……”梁白玉蹙眉撒娇，“你离我再近点嘛。”
陈砜的腿部贴上了他。
梁白玉满意的笑弯眼睛，下一秒就看不见月亮了，他在黑色的世界继续笑。
左手被握住，梁白玉没挣扎，他在心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说不清是对自己这一生的评语，还是对陈砜这一生的评语。
陈砜只握着梁白玉的左手，没有其他动作，也做不了别的。
人定胜天这句话不是绝对的。
生活中充满了太多不可抗力，无能为力。
.
河很宽很长，周围长了一大片一大片的芦苇茅草，外地来的那艘船离陈砜跟梁白玉待的地方很远，那里的一切都吹不到他们耳中。
风里掺杂着山林的尸体残骸味，梁白玉恢复了视力，他望着粼粼河而：“河水还是和小时候一样清澈，不好玩了。”
接着又摇头：“也不是不好玩了，是觉得好玩的人不是我了，长大了嘛，什么都变得没意思。”
陈砜没有打扰，他知道梁白玉在自言自语，不需要人搭话。
“那个栀子花小男孩……”梁白玉突兀的说了一句，“真讨厌。”
陈砜这回明白是在跟他说话了，他立刻回应：“嗯。”
“我都不知道你的信息素是什么味道……”梁白玉轻不可闻地说完就闭上眼，意识变得混沉。
河边静谧下来。
几分钟后，趴在旁边的发财突然一骨碌蹦起来，小脑袋朝着山里转，下一秒就撒腿冲。
陈砜喊皱眉：“发财，别乱跑。”
见发财不但没停，还冲得更猛，他吼出声：“回来！”
发财已经没了身影，树影大幅度扫动间透着一股阴森的感觉。
陈砜站起身，而部冷峻地看向深山。
“发财是不是……”
耳边响起虚弱迷糊的声音，陈砜的注意力被转移，他弯腰去抱梁白玉：“我背你去找，”
话没有说话，他就突然往地上一跪，倒在了梁白玉身上。
背心后而的鲜红快速扩大。
树丛里隐约有一个人影，手上拿着一把猎枪。

第62章 (天就要亮了)
梁白玉被带上了船，没人绑他，也没谁看管。
一个病鬼，毫无威胁。
甲板上的船手嘬嘬烟屁股，随手弹进河里，船身突然一阵颠动，他及时抓住护栏，啐了一口吼道：“娘的，开船也不喊声！”
这艘船规模比运树的那艘货船要小很多，藏得也更加隐蔽，幽灵一样将河面上的芦苇荡倒影破个稀烂。
船舱里的煤油灯在晃。梁白玉躺在钢丝床上，今年都没回过村的黄医生在给他检查身体。
黄医生的身上有很浓的烟味，青色长衫下是一场人间庸俗欲望的余温。
一道粗哑难听的嗓音从他背后响起，“怎么样？”
他没出声。
直到后面的人将手上盘着的俩核桃扔桌上，他才开口：“肺不好。”
“就只是这样？”
黄医生面对质疑，不卑不吭道：“赵老板，我医术有限，你可以等船靠岸了，带他去大医院看看。”
“你救过我的命，我是信得过你的。”赵文骁叠着腿，“他去年就开始咳血了，咳了这么长时间，还能活吗？”
黄医生回：“生死有命，我是医生，不是上帝，没办法给出绝对的答案……”
赵文骁不耐烦的打断：“我就想问你，他是不是快死了。”
“不是。”黄医生见床上的人眼睫轻轻抖动，他睁大眼调整表情，做好了跟对方四目相视的坦然清高，以及对看惯生命终结的平淡，然而他以为的事并没有发生。
床上的人依旧闭着眼。
一切不过是他自己的内心戏。
“那就没必要再费别的劲了。”赵文骁说，“你药箱里有他吃的药吗，给他喂点，他那副样子晦气。”
医者父母心，黄医生掐住梁白玉的下巴，让他张开嘴，将一支跟他不对症的药倒了进去。
背后靠过来苦涩的信息素，黄医生腿一软，听alpha问：“他的腺体是怎么回事？”
“过敏了。”他抹了把发红的脸，退到一边去丢空掉的药瓶。
赵文骁俯视消瘦得像个纸片人的梁白玉，他有只眼睛去年腊月二十九那晚受过很严重的伤，半瞎了不说，还留下了丑陋的疤。
现在他的四肢虽然能走能动，但他的身体也跟从前没法比，内里亏损了很多，吃再多的补品都补不回来。
这一切全是拜陈砜所赐。
陈砜是梁白玉这个贱人勾搭来的野狗。
赵文骁的面部肌肉痉挛了几下，他弯腰去抚梁白玉的长发，手上的动作很温柔，眼底却并无情感波动：“那有能用的药？”
“没带。”
赵文骁扫视梁白玉溃烂的腺体，没有要碰的迹象：“都成这样了，还能跟人在河边说笑看月亮，想必一时半会不上药也死不了。”
末了就摆手，“你出去吧。”
黄医生一顿：“我觉得我还是留在这比较好，万一有什么意外，我也能……”
“出去。”赵文骁没看他。
黄医生被涌过来的冰冷信息素压得喘不上来气，后颈布满深浅红痕的腺体都在颤栗，他白着脸，浑身发抖的匆匆走了，走时的背影软弱又可怜。
快四十岁的omega了，模样也一般般，对正值壮年生活富裕的高等级alpha来说，就是个打发时间的玩意而已，临时标记都是施舍，更别说是成结永久标记了。
明知连档次最低级的发廊小妹小哥都不如，还是不肯走，一厢情愿。
世上千千万万人，各有各的选择，各有各的活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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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舱里静了下来。
赵文骁坐回原来的地方，他的大半个轮廓都被暗影覆盖，看不清是什么神情。
有风不知从哪挤了进来，煤油灯里的光闪了一下，赵文骁豁然起身冲到床前，一把扯开梁白玉的花衬衫领子，掐住他的脖颈将他提起来点，再往下按。
暴露在赵文骁视野里的后颈细白如瓷，没有什么痕迹。他把梁白玉的衬衫拉开，入眼的肩膀，锁骨……都干干净净。
赵文骁眼底的戾气这才减去不少，他倏地抬起眼帘，撞进了梁白玉长着血丝的眼里。
“当初说好的年三十过完了，我们就离开这里。”赵文骁若无其事的把他被扯掉扣子的花衬衫拢了拢，笑着说，“我来接你了。”
梁白玉的呼吸声很弱，他像被塑料袋裹住了脑袋，眼前是一个个扭曲的鬼怪，龇牙咧嘴的不知道在说什么。
赵文骁把他搂进怀里，释放出的信息素温温柔柔：“晚了点，希望你不要介意。”
alpha就跟失忆了似的，忘了去年雪地里的拳脚相加跟辱骂，记忆还停留在那晚之前。
但被踹被铁棍打的感觉，一定没忘。
肩头一湿，伴随着血腥气，赵文骁仿佛没发觉梁白玉在呕血，他语态亲昵道：“小半年没见，你看你，瘦成什么样了都，怪我，应该早点回村接你的，让你受苦了。”
梁白玉的嘴边跟下巴都挂着血丝，他沙哑出声：“你雇猎手……”
一股暴力将他按到床上，脖子一痛，赵文骁咬着那块肉不松口，见血了还要啃噬几下，冷笑着说：“那狗东西活不成了。”
“听到没，”赵文骁捉住梁白玉的双手抓到头顶，一个字一个字的说，“我们还没到县城，他就会断气。”
梁白玉听完，只是“噢”了一声。
赵文骁盯了梁白玉几秒，坐起来点根烟，他的另一只手去摁梁白玉潮湿的眼尾，将那滴要落下来的热泪截住，舔掉。
梁白玉的一滴泪，他都不想让给别人。
“婊子。”赵文骁在梁白玉耳边吐息。
梁白玉浅笑。
赵文骁愣了愣就手上燃着的烟抵在梁白玉的长发里，同一时间，他粗暴的吻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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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晚充斥着太多恶意，有大自然给的，也有人为的。
偷树的团伙不但是外地人，还都带了家伙，人高马大的不好惹，村民们冲上去了却没占到胜利的一方，他们只能站在河边眼睁睁看着船栽着早前搬上去的树开走，再又叫又骂一通就回山里救火。
大家拎水的速度远远赶不上火烧起来的速度，哪怕人多力量大，还是烧掉了一大块山头。
火没浇灭，只能继续提水。
他们灰头土脸精疲力竭的时候，不知道河上有两艘船，前面那艘上面正在上演一出掺杂鲜血的凌辱虐待。
赵文骁手拿竹条往梁白玉身上抽，他的舌头被咬伤了，血止不住的往外淌，眼睛暴突满是被玩弄了感情终身都过不去这个坎的狰狞之色。
梁白玉闭着眼没发出一声求饶，他只会在身体挨竹条的那一刻生理性的颤一下，没其他反应。
船舱外面传来嘈杂声，操着外地口音。
“赵老板人呢？”
“在里面。”
“进去多久了，咋个还没出来？”
“睡个觉哪会那么短。”
“烟味好呛，赵老板还挺激烈，不会死人吧，那beta喘个气都不太行的样子。”
“谁知道呢，长得是真好，头毛都美，像天仙下凡。”
外面的两个大汉猥琐的贴耳偷听，只听到河水冲船的声响，他们遗憾的咂咂嘴，各自待着。
过了会，其中一个给另一个递烟，气愤道，“妈得，树才锯了那么点，根本不够。”
“下次再来吧。”
“这里的人有了防备，以后就没那么容易了。”
“总会有办法的，今晚这一单够咱吃上几年，你讨媳妇的新房也能盖起来了，就是这火烧的比咱想的大，我撤的时候好像看见几个人从一个山洞里抬出了一具尸体。”
“……是嘞，我也瞧到了，怪吓人的，咱只是偷树卖，顶多放个火，可从来没干过杀人的事……小山村里没有王法还不是死了就挖个坑埋了……都不晓得死多久了……听他们喊是杨什么的……”
床上的梁白玉徒然睁眼，准确抓住停滞在他胸前的竹条。
赵文骁猝不及防，被他带得往前栽，膝盖重重磕到了床沿上面。
“杨鸣……”梁白玉染血的嘴唇张合着呢喃，“杨鸣……”
赵文骁在回忆什么，神态有点怪。
梁白玉的脑中不断琢磨赵文骁刚才挥竹条的停顿，一个直觉冲上他的头顶，刺进他眼里，他呼吸紊乱满身血痕的爬起来。
“是不是你……”梁白玉用又浑又清的眼神看着赵文骁，“是不是你？”
他一遍遍重复着那几个字，有种令人发毛的偏执，非要一个答案。
赵文骁体内乱走的信息素刺激到了他的理智，他抽走血淋淋的竹条砸出去：“是又怎样？那小子不知天高地厚三番两次在我面前挑衅，我把他绑了丢山洞里想给他个教训，后来忙着让你过个好年，不就忘了。”
说得云淡风轻，实际是故意杀人。
死了的那个少年还不到二十岁，家人从早到晚的找他，邻里乡亲也帮忙寻找，周围几个村子都走遍了，怎么也不会想到他就在山上。
离家那么近的地方。
“啪――”
梁白玉扇了赵文骁一巴掌。
赵文骁的脸被扇歪，他不怒反笑：“怎么，愤怒了，善良的人性跑出来了，要做正义的使者？”
“那东西你有吗？”赵文骁舔舔嘴边的血迹，“杨常新死前我见过他一面，我听到了不少也捋过了，刘家，张家，杨家……”
梁白玉没有什么表情。
赵文骁把他被烟头烧焦了一大块的头发往耳后拨了拨，接着就抱住他的脑袋，闻他泛着血腥的气息，“梁白玉，你比我狠多了，我远远比不上你，三分之一都不如。”
梁白玉垂眼看手上的血，每一滴都是从竹条上占的。
他自己身上流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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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刻后，船舱的小门从里面打开，两个大汉的话声戛然而止，他们目瞪口呆的看着血人走出来，摇摇晃晃的，犹如一个支离破碎的精贵玩偶。
赵文骁慢条斯理的整了整衣裤就躺进了椅子里，这是在船上，梁白玉跑不了，也干不了什么，以他的身体情况，恐怕都走不出过道。
心里这么想，却又没法静下来休息，贱的，还是忍不住跟了过去。
船已经把山抛在了后面，风里还是有烟火的味道。
梁白玉站在甲板上，他的衣服凌乱破烂，鲜血淋漓间能看见嫩滑皮肉。
风一吹，破衣服就会贴上来，露出诱人的线条。
――他什么都不做，只是站在那，就是罪恶的源头。
有几个人直勾勾的用眼睛玷污beta，一股暴怒的信息素冲向他们。
不等来人发话表态，他们就迅速溜了。
给钱的老板惹不起。
赵文骁把那几人全都赶走了，甲板上只剩下他和梁白玉，他摸着腕部的金表，任命一般长叹。
“白玉，你骗我害我，我还是舍不得你。”赵文骁走在早前规划好的路上，“等去了县里，你给我生一对儿女，我们好好过。”
梁白玉的脚边有一滩血，面积在不断扩大，他全身上下都湿淋淋的。
“当然，第一步是把你的病治好，”赵文骁转过头跟梁白玉面对面，他带着对方的手放在自己那只伤残的眼睛上面，“我有今天这样，都是因为你，所以我打你是应该的，也扯不平，你还得赔我，慢慢赔。”
赵文骁不想要回应，他接着说，自顾自的说，一分钟前还在甜言蜜语，一分钟后就羞辱咒骂，就在他完成了一场表演准备谢幕的时候，一双手掐住了他的脖颈，手法快又毒。
站都站不稳，随时都能昏倒的梁白玉突然袭击，赵文骁来不及挣脱还手，就被他撞进了河里。
一声尖叫之后，黄医生跳了下去。
河水翻腾出巨大的水花，又渐渐向四周散开。
梁白玉用同归于尽的一招缠住赵文骁，带着他沉入河底。
赵文骁今年养伤期间下过几次水，学得也还行，可他的体质比不上从前，而且……
梁白玉要他死。
赵文骁没多久就停止了挣扎，梁白玉松开他，任由自己坠入黑暗。
梁白玉的意识就快彻底消失的时候，有人穿过河水和死亡向他游来，焦急而恐慌的吻住他，给他渡气，把他往上托。
他沉重的眼皮闭上前，一丝朦胧天光和一双血红的眼出现在他的世界。
天就要亮了。

第63章 (在另一个世界要梦想成真)
梁白玉觉得自己睡了很长一觉，有几辈子那么长，醒来会在一个没有小山村，没有陈砜，没有鸡鸣狗叫，没有活物的世界。
但他的神智一点一点凝聚起来之后，听见了布谷鸟的声音。
还有刻意压低的说话声。
梁白玉虚弱的闭上眼，过了会又吃力的睁开，他的视野里出现了两个人影，高个子的驼着背指间捏根烟，一身衣裤皱巴巴的像湿透了，又被体温烘干了黏在身上。
另一个是村里的新医生，年轻beta，叫什么梁白玉忘了。
梁白玉迷迷糊糊的听他们说话，原来大火烧山枪声……都是昨晚的事，他才睡了不到一天时间。
醒得这么快在他意料之外，也在意料之中。
因为，
如果还能回来，他一定会尽快……一定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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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白玉再次清醒的时候，有温热的毛巾在他脸上跟脖子上擦动，他还没出声，只是滚了下眼球，就被紧紧抱住。
“唔…我要喘不上来气了……”梁白玉发出一个模糊的，带着点娇气的鼻音。
陈砜立刻松开他。
梁白玉坐不住的往床上倒，陈砜又把他捞住，大手托着他的后腰，掌心因为激动分泌出热汗。
陈砜不说话，就看着梁白玉，好像看一眼少一眼。
梁白玉的视线在他身上游走：“你有点难闻。”
陈砜微阖了眼凑近，含住梁白玉的上唇，轻轻地磨蹭。
“伤呢？”梁白玉咕哝。
陈砜一下一下地吻他：“处理了。”
“我要看。”
陈砜把他的手放进自己褂子里。
alpha的腹部有一圈纱布，摸上去凹凸不平，显然是没有好好缠绕，随便裹了裹。
梁白玉撩他褂子，被按住了。
“没伤到要害。”陈砜说，“不用管我，我没事。”
话落，他就在梁白玉身后放个枕头，“我再给你擦擦。”
梁白玉的目光扫过陈砜的白色鬓角，他垂下了眼睛，几瞬后轻笑：“……好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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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砜没跟梁白玉提起他昨晚中枪后追船相关，受过的痛承受的折磨，每一秒所体会的恐慌崩溃都不重要。
就像梁白玉没透露船上的遭遇，坠河的细节一样。
这会是下午，太阳还没落山，窗户上的布帘拨到了一边，外面的明亮光线铺了一屋。
陈砜打了两盆水，给梁白玉擦了身体换上干净的衣服，他手不晃呼吸不虚，根本看不出受了枪伤。
“药都给你吃了。”陈砜忽然说。
梁白玉极其缓慢的抬起眼帘，他眼神迷茫，似乎没听懂。
陈砜对着盆拧毛巾，低声哄：“你不要生气。”
按照梁白玉的计划，最后一粒药想在下个月初吃，他告诉过陈砜的。
所以陈砜在跟他道歉。
“难怪……”梁白玉喃喃了声，“我还以为自己精神好了点是错觉呢，应该能想到的，睡醒了脑子还是昏昏的。”说着就笑起来，“哎，药这就没了啦。”
alpha还在拧毛巾，都快拧烂了。
梁白玉把脚从被子里伸出来，放在他腿上，脚后跟蹭蹭：“我想喝水。”
陈砜转头看向梁白玉，眼眶红得要滴出血来，他想说的话有很多，却都没有意义。
最后只说了句，“好，我去给你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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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效慢慢起来了，梁白玉的精气神好了，他叫陈砜带他下山。
陈砜在给梁白玉洗头发：“下山做什么？”
梁白玉坐在小竹椅上面，背靠着木桶，他安静了一会，说：“看杨老师的弟弟。“
陈砜一顿，他的第一反应是，梁白玉在船上知晓的这件事，也只能是那个时间段了。
“埋了。”陈砜说，“我带你去。”
梁白玉仰头看树叶间的青色小毛桃，孩子气的数了起来。
陈砜用手指将他的长发一点点梳到底，再拿水瓢从木桶里舀一瓢水倒下去，反复做这个动作。
稀稀拉拉的水声里夹杂着有情人的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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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白玉的头发回村后就没剪过，平时不怎么管，大多时候都是散着的，却不打结也不干黄，乌黑柔顺的好似瀑布，每根发丝都很服帖。
陈砜给他打了香皂洗的，清了好几遍水，再用大红的宽毛巾抱住湿发慢慢捻干，期间没有半分枯燥感。
“好了没？”当事人反而不耐烦了。
“快了。”陈砜打开毛巾看看他的头发，又接着擦，“你眯一会。”
“不想眯。”梁白玉扫了眼自己的衬衫袖子，腺体被纱布盖住了，底下有草药膏，凉凉的，仅此而已不会有别的作用了，他轻声说，“你哼歌给我听吧，就你常哼的……月亮。“
陈砜哼起了那首《透过开满鲜花的月亮》。
梁白玉不喊停，陈砜就一直哼，一遍接一遍，专注而低柔的如同在被窝里亲密的耳鬓厮磨。
日光透过枝叶洒在他们头顶，发财都听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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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五点钟，陈砜背梁白玉出门，梁白玉不让他背，要自己走。
到院门口的时候，梁白玉想起来什么：“等等，等一会儿。”他转身回院里，“给我纸和笔。”
陈砜没问他的用意，只顺着他拿了那两样东西，送到他手上。
不多时，纸铺在堂屋的桌上，梁白玉手握钢笔，慵懒又认真的作画。
纸上很快就出现了一个汽车轮廓，线条优美而不失干练。
陈砜站在一旁，他沉默的看了好半晌，才低声开口：“你会画画。”
“是啊，我没和你讲过吗？”梁白玉在画细节，尾音拖拖拉拉的，“这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东西，在村子里都没有拿出手的机会，用不上。”
陈砜闷闷道：“没给我画过。”
梁白玉的笔尖一停：“明天。”他撩了下垂到纸上的长发，“明天给你画。”
陈砜微侧头，目光落在充满生活气息的院子里，明天……
会有吗？
陈砜的内心世界走过了好几个春夏秋冬才走回现实中，他见梁白玉还在画汽车，便说：“不都画好了吗？”
梁白玉含糊不清道：“再画会。”
“可以了，”陈砜低眸看他背上突起的蝴蝶骨，“已经很好看了。”
“那就更好看点。”
陈砜不出声了。
过了会，梁白玉画完了汽车，开始在另一张纸上起线稿。
陈砜看了片刻，看出是别墅。
户型还不是随便画的，是西城富人区那一代的特色。
陈砜一语不发的凝视梁白玉，他的头脑有些发昏，从昨晚受伤后到现在都没休息，早就不知不觉的超过极限了。
梁白玉在构画洋房一楼的时候，一双长臂从后面搂上来，掌心擦着他的腰蹭到前面，十指扣住。
犹如一把锁，锁了他的肉体和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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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鸣的坟在大山东南边，附近有他喜欢的毛栗子和猛子，一个秋天吃，一个夏天成熟。
梁白玉跟陈砜过去时，坟前蹲着个人，是杨玲玲。
“小杨老师。”梁白玉喊。
杨玲玲回头望去，她的麻花辫剪掉了变成很短的男人头，整个人老了很多，眼神不清澈了，眼角也长了不少细纹，皮肤泛黄粗糙。相貌和状态都看不出是一个妙龄女子。
杨玲玲见到陈砜身边的梁白玉，表情很平淡，仿佛那些恩怨跟不甘，以及看他能不能活到年底的丑恶心理，都是上辈子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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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坟的左右两边各插着一个白吊子，随风乱扭。
梁白玉坐下来，拿出杨鸣去年送的那把小刀，削柳树枝。
陈砜在几步外跟杨玲玲谈话。
“走了也好，是好事，不然我们会在茫茫人海找下去，一辈子都没个头。”杨玲玲平静的说，“这样挺好的。”
嘴上说着释然了解脱了，下一刻就捂住脸，泣不成声。
村里新来的医生说话轻声细语，也很有学问认真且专业，他检查完她弟的尸体告诉她说，她弟经过了漫长的努力才挣开捆绑他的绳子，却没有力气发出求救，最终坚持不下去的昏迷在山洞入口处。
只差一点，就能爬出去了。
爬出去了，被山里的护林员碰见的几率有五成以上。
而且……她弟的衣服上有两个字，用血写的，都干了，很不清晰，笔画也没不完整，但她还是能分辨出是“树，偷”。
那是他不知道自己被发现了以后要昏睡多久，怕醒来树已经被偷了，才做的提示。
指望发现他的人，能在看到他留下的字后，立刻通知所有人看好树林。
他死前都还抱着希望。
对这座大山的守护，对生命的热爱。
“活活……活活饿死的……”杨玲玲哭得快要喘不过来气，要不是她今天清晨刚好回来办点事，她怕是要过很久才知道这个消息。
认尸的时候爸妈当场就昏了，白天是她一个人处理的后事，不敢想她弟死前经历过怎样的绝望。
“凶手是昨晚偷树的团伙之一！”杨玲玲徒然放下手大叫，“鸣子多半是从我二舅家回来的路上无意间撞见了那伙人，偷听到了他们的谈话，他们怕事迹败露己划被破坏，就把他绑了丢山洞里……”
陈砜听着杨玲玲的仇恨，注意力一直放在梁白玉身上，所以他用口型说了什么的那一秒，陈砜就捕捉到了。
“赵文骁。”陈砜转述道。
杨玲玲愣住。
“他在外面做的，应该是木材生意。“陈砜说。
杨玲玲牙齿打颤，去年她问赵文骁回来做什么，他露出明朗的笑说家里想他有个伴，还说老家的人和山水都让他感觉亲近怀恋，之后赵文骁对她弟做了临时标记，她就不关心他的事了，他们渐渐没了交集。
原来他事业有成了回村，冲的是山里那些名贵老树。
“他淹死了。”陈砜说。
杨玲玲眼里的恨意没有消散，这并不能一命抵一命。
她弟弟还那么年轻，太无辜了。
杨玲玲要晕过去，树丛里冒出一道紧张的叫喊，“玲玲！”
一个陌生alpha跑了过来，长相很普通，呆头呆脑的，他跟着杨玲玲哭，手忙脚乱的哄了几句，搀扶着她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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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砜走到坟前。
梁白玉还坐在那里，他削了一把树枝，握住，放开。
树枝全部散在地上，梁白玉把不跟其他树枝挨着的一一拨开拿走。
陈砜看他玩小时候玩的游戏。
梁白玉玩了会，忽然叹口气：“杨老师的弟弟调皮捣蛋还不知好歹三天不打就要上房揭瓦，他如果还活着，春天会缠着我玩这个。”
陈砜不语。
梁白玉把西裤口袋里的两张纸拿出来，叫陈砜擦了根火柴。
纸上的汽车和洋房烧起来，没什么烟。
梁白玉把长发拢到后面，他托着腮：“小孩……”
“杨……鸣……”
他第一次念出少年的名字，有点生疏不自然，于是他多念了几次，“杨鸣，杨鸣。”
“杨鸣呀。”
在另一个世界要梦想成真。

第64章 (童话故事里的糖果)
回去的路上，陈砜扛着一捆柴，梁白玉放慢脚步走在他后面，看他的影子。
微风吹起梁白玉的发尾，他够到垂下来的树枝拽了一下，陈砜回头，梁白玉对他说，“歇会儿啊。”
“好。”陈砜放下柴，找了个不算太潮的地方让梁白玉坐。
梁白玉坐了一会就躺到陈砜腿上，他闭着眼，阳光在他脸上流动，带着温柔的色彩。
那一瞬间，他给人的感觉就是将死之人的肆意与洒脱，对人世间没有半分留念，一切都释然了，就要远去，做一只自由自在的林间野鸟，草中昆虫。
有片小树叶飘下来，落进梁白玉的衣领，他睁眼，瞳孔里是春风山景，和alpha爱他的模样。
他回到了人世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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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农忙的季节，山下的田里几乎都有人。
不是在栽秧，就是在驱赶水牛犁田。
田埂上放着水瓶跟缸子毛巾之类，大家之间的交流都用喊的，声音还要被小孩子的玩闹盖掉不少。
这么一副淳朴的乡村景象，是由omega对alpha的生理心理服从以及诱引，还有数量庞大地位却很低下的beta组合而成。
第二性别横空出世至今，依旧是信息素决定一切。
事情有两面性，第二性别把时代推进了一个陌生的领域，人与人的关系羁绊因素都因此发生变化，同时也滋生出了许多见不得光的东西。
陈砜借着优越的眼力捕捉到一处稻田边的小树林里，一对正在忙的omega跟alpha，那两人等不及去更隐蔽的地方或者关起门，大白天的他们脸皮都顾不上了，只想痛快。
信息素是理智和人性的第一杀手，陈砜想起了退伍前的最后一个任务，就和第二性别带起的抑制剂造假产业链有关，那时他还操心这个社会的未来。
现在他不想了，他已经意识到了自己的渺小，遭到了致命的一击，脊梁骨都直不起来了。
“杨鸣他……”陈砜犹豫着说，“你别太难过。”
梁白玉没睁眼，唇角轻扯，鼻息里带出一声若有似无的“嗤”音：“我有什么好难过的，我又不喜欢那孩子，那么皮。”
“那你给他画画。”陈砜默了会，从口中蹦出一句，话音未落，就被抓住手腕咬了一口，他的喉头动了动，目光落在beta垂下来的睫毛上面。
他其实是幸运的。
因为他这辈子遇见了这么惊艳的人。
哪怕体会到的酸甜苦辣等百般滋味加在一起，都不到一年时间。
“现在就回去吧。”梁白玉舔舔唇上沾到的汗液，坐起来用手梳理长发，“回去画你。”
陈砜定定看着梁白玉。
“发什么呆啊。”梁白玉在他的阻隔扣上摸了一下，两秒后就摘下来，指腹揉上他的腺体。
陈砜的后背瞬间就起了一层湿潮，他急促的喘息着爬起来，弯腰去拉能让他死也能让他生的人，“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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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晚那场火把山林弄得乱七八糟，几个村子都安排了小分队，在山里登查找并登记被偷走的树。
原先村里人不知道树还能卖钱，这回知道了，有人经不住大餐和四轮车高楼的诱惑起了小心思，可惜没有那方面的门路，也畏首畏尾，发大财就只能是个梦。
有支小队往梁白玉跟陈砜这边来，总共就三五个人，边走边吞云吐雾，张嘴不是骂爹就是骂娘，一个个的都从昨晚忙到现在累得要死，火气大得很。
陈砜拉住梁白玉：“我们绕路走。”
梁白玉幽幽看他一眼：“为什么？从这儿走多近啊。”
“绕路。”陈砜绷着脸，低声道。
梁白玉耸肩：“好嘛好嘛。”
陈砜带梁白玉避开那几人，不是他怕麻烦，是他不想再有龌龊肮脏的视线落在梁白玉身上。
他已经错过一次了，不能再错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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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到家的时候，梁白玉的脚踩到什么，他垂头看去。
是一截蜕皮。
梁白玉弯腰捡起蛇皮，拿在手里捏捏摸摸。
“蛇蜕皮，是成长。”梁白玉呢喃了声，手肘蹭一下陈砜，“那你知道人蜕皮是什么吗？”
陈砜被问得一愣。
“人蜕了皮，就什么都不是了。”梁白玉意味不明的说完，哈哈笑道，“人也不可能蜕皮啦，说着玩的。”
陈砜凝视他苍白的脸和漆黑的眼，有些出神。
梁白玉丢掉蛇皮，把手在陈砜的褂子上擦擦：“映山红还没开。”
陈砜道：“快了。”
梁白玉朝一个方向歪了歪脑袋：“那边有金银花，我在这都闻到香了。”
荆棘丛里生了一片白。
陈砜掰下一些再利用枝条编了个手环，套在梁白玉的腕部。
梁白玉举起那只手，眯眼看一圈白花和绿叶，他凑近闻了闻，转头对陈砜笑得比花还艳：“我喜欢这个，你以后每年都要给我编。”
陈砜揉着梁白玉后脑勺的头发把他摁进胸膛。
每年……
没有了，今年都过不完了，也不会有明年，每年了。
我是要跟你一起走的。
另一个世界或许也会有金银花……到时候再给你编花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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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砜无法判断梁白玉那三粒药的药效是多久，他内心的焦虑慌乱都被现实磨光了。
喂梁白玉吃下药的那一刻，他就已经做好了和梁白玉迎向终点的准备。
梁白玉的精气神差不多回到了去年年底的状态，还没说话眼睛就笑了，他披着长发唱京剧，改了调子，凄楚淡了，多的是涓涓细流的平静。
陈砜会什么都不做，只听梁白玉唱京剧。
而当他拿着大笤帚扫院子的时候，梁白玉就坐在院门口看他忙。
“都是灰。”陈砜道，“你回屋去。”
梁白玉摇了摇头：“不要。”
陈砜只好由他去。
梁白玉懒洋洋的往后靠，竹椅前面的两条腿翘起来，重心不稳的吱呀吱呀响，随时都能倒的样子，但就是不倒。
堂屋正对着梁白玉，门是由木板拼成的，门有大大小小的缝隙，会漏光，却也挡不住风雨。
门底部发黑长霉。时间留下的痕迹，到处都有。
梁白玉微垂的眼里泄出的光在所见之处跑了一遍，他闭了闭眼，撸一把怀里的小黑狗：“发财啊……”
发财哼哼唧唧的蹭他。
“小傻狗，认得我了吧，认得啊。”梁白玉捻它下巴上的毛，眼前浮现的是一串干瘪的山芋藤手链，和几片树叶，它们被放在抽屉的书里，是他无意间翻到的。
那是一个阅历丰富，外形硬朗内心柔软的男人……朴实的浪漫。
“陈砜。”梁白玉喊。
男人停下挥动笤帚的动作向他看来，眼里都是他。
“我想听你吹口琴。”梁白玉说。
不多时，院里就响起了口琴声，吹的是在携手走在太阳下的爱情故事。
梁白玉听着听着，睡着了。
这天傍晚，他纸飞机没折好就开始吐血，像是要把身体里的血全部吐出来。
期间还似癫疯发作，认不清陈砜了，逮着哪就咬，口口见血啃掉肉。
不像是人了，像是野生的动物。
陈砜眼都不眨的给梁白玉咬，一点也不反抗。
只有梁白玉抠自己腐烂的腺体时，他才会有动作。
不知过了多久，梁白玉倒在了陈砜身上，双手垂了下去，嘴边身上都是他的血。
陈砜伸出一只血淋淋的手，放在梁白玉脆弱不堪的脖子上面，两指捏住，一点点加重力道。
几瞬后，他徒然一抖，掐着梁白玉吻了上去，鼻息里都是浓重又冰冷的血腥气，窒息的痛苦让他面部变得扭曲。
.后半夜梁白玉毫无预兆的清醒了，说要吃红糖鸡蛋。
陈砜把他抱去厨房放在椅子上，鸡蛋才刚打进锅里，就见他趴在桌上一动不动。
喊了好几声，都没有回应。
陈砜背对着热气腾腾的大锅，面前是一片深暗，他弯腰去摸梁白玉紧闭的双眼，“又没有吃到。”
“第几次了，红毯鸡蛋煮好了，你走了。”
陈砜慢慢蹲下来，手臂抱住青年的腰，脸埋进他怀里。
人生是由一个又一个的遗憾拼凑而成。
至于完美，
那是只存在于，童话故事里的糖果。
.
深山里万籁俱寂，生灵们都在安安静静的沉睡，醒来就能看见明天的太阳。
陈砜点了一根他爹留下的红双喜，坐在门槛上一口一口的抽了半根，他站起来，家里家外走了走。先是把鸡鸭鹅的圈门打开，接着就撤掉了篱笆院的门栓，之后他回到屋子里，在梁白玉的身边躺下来。
梁白玉穿着花衬衫和黑西裤，脚上是虽然刮烂了不少地方，却擦得很干净的皮鞋。
裤腿跟鞋之间是一截细瘦脚踝，被白袜子包裹着。
墨发白脸，眉眼浓墨重彩又淡如水烟，心口没有起伏，整个仿佛一页将要化作无数光点，消失在天地间的书中插画。
陈砜阖着眼和梁白玉十指相扣，另一只手拿着一盒火柴。
人可以好到什么程度是不能计算的，同样的，谁也不能确定，一个人能坏到什么程度。
所以，他要一把火烧掉他和梁白玉的身体，以及这个家。
划出火的火柴被弹出去，一碰到床被就点燃了。
陈砜侧身把梁白玉搂进怀里，唇蹭着他的鼻尖，眼睛，停在他眉心。瞬息过后，陈砜猛然睁眼。
没走……？
陈砜恍惚着把手伸到怀里人的鼻前，察觉不到半点气息，是错觉，只是错觉……
已经走了，回不来了。
过了几秒，陈砜猝然爬起来，屏住呼吸去解怀里人的衬衫扣子，手颤得厉害，一颗扣子都解不开，他一把扯掉，两眼盯着暴露出来的苍白皮肤。
下一刻，他把耳朵凑上去，掌心贴上去，再是发抖的唇。
真的有心跳了。
还活着。
一片火光里，陈砜弓着腰跪在床上，头低下去，一边吻眼前人微弱得随时都能停止跳动的心口，一边茫然地红着眼喃喃：“活着……还活着……”

第65章 (心肝)
梁白玉没有走。
他的呼吸跟心跳一直都没恢复到健康状态的十分之一，却也没有再断掉。
陈砜不清楚原因，只能确定这种不合理的现象跟梁白玉的身体有关。
走了又回来了。
是不是就会留下来……
陈砜不敢奢求老天爷眷顾怕惹那位老人家反感，却也不会放弃这个渺茫到随时都会消失的可能，他尽了最大的努力用最快的速度调整好自己，从早到晚的守着梁白玉。
腹部的枪伤感染了，陈砜用盐水冲洗伤口，拿梁白玉的小刀把腐肉一点点掏干净。
只要梁白玉还在这个世界，他就必须活下去，留下来。
等一个春天。
不知道要等多久，也许永远不会来。
但时光在走，晚风能吹到梁白玉有一点温度的脸庞上面，这就足够让他等下去。
.
映山红开满山野的那天，陈砜在家门前摘了一捧，林子里有脚步声，他没在意的直起身往家回。
“阿砜！”
背后传来激动而硬朗的喊声。
陈砜的身形滞住，他飞速转身，不敢置信的看着朝他走近的朋友：“副……副队？”
副队满头大汗的走到他面前，握拳在他肩头抵了一下：“好久不见，你这儿还真不好找，山太他妈的深了。”
陈砜的目光扫向副队背上的包。
副队揩了把汗：“你去年托我的事，我来迟了。”
陈砜猛然抬头。
“屋里说。”副队的话音还挂在嘴边，包就就被扯走了，拉链也遭了殃，他忙劝，“别急啊，慢点慢点，包里头的纸经不起你那么拽！”
.
“阿砜啊，那个胶囊的主人你是怎么认识的，他葬在哪，是不是就在这个村子里，晚点你带我去……”
副队走进院子里，入眼是两棵结满青毛桃的树，旁边的晾衣架上晒着两件褂子，颜色鲜艳很扎眼，随着他往堂屋靠近，看见了插在盐水瓶里的映山红。
几片花瓣掉落在旁边，还有一把木梳。
副队再去看晾衣架上那件尺寸小不少的褂子，突然想到了什么，他诧异地望向走在前面的人，说话都有点结巴了：“内啥，弟媳在在家啊，我这也不知道手上没带什么……诶阿砜，门槛！门槛！”
还是慢了。
副队眼睁睁看着陈砜在门槛那里绊了一下。
以他的身手，就算走神了，也能及时稳住身形。
可他却摔倒了，趴在地上，面朝下，半天都没动弹。
副队当是陈砜的腺体问题加重了影响了自身的反应力，他上前去拉对方：“怎么这么不小心？”
“没事。”陈砜爬了起来，面容平静。
副队张大嘴巴：“你……”
后半句说不上来，他的嗓子卡住了，昔日的队友部下嘴巴磕破了出血，额头也在地上摔青了，自己竟然就跟失去了知觉一样。
这不对劲。
副队注意到陈砜拿着资料袋的动作用力过度，像是在竭力克制着什么。
还有……他的手指关节，一直在抖。
副队的视线在屋里屋外走了一圈，他把陈砜的对象，胶囊的主人这两者一结合，脑子里“嗡”地一声响。
“节哀……”
副队呆滞好久，斟酌着开口，话没说完就被狗叫声打断。
一只黑狗瘸着腿跑进来，冲他叫了几声，大概是判断出他不是敌人，就越过他去一扇关闭的屋门前，举起爪子扒门，想找门里的谁。
会是谁啊？
这小平房里面很明显只住着两口人。
除了陈砜，还能有谁？
副队瞥瞥紧攥资料和映山红的陈砜，他想到了一个可能，抿了抿发干的嘴巴。
那个人……还活着？！
.
堂屋里只有狗扒门的声响，副队从桌底下抽出一张板凳，下意识的轻手轻脚小心翼翼，他在板凳上坐下来，头有点昏。
两分钟前他还认定，胶囊的主人是陈砜无意间结识的，对方身体上的异常引起了陈砜的怀疑，并在职业的敏感度下重视起来，寄胶囊托他这个老友调查。
谁知两人还有别的关系，如此亲密的关系，太意外了。
副队的心情很复杂，他原本是要向陈砜表达自己对胶囊主人的同情以及敬佩感的，因为那真是个了不起的人物。
现在他是啥也说不出来了。
副队打量四周，这个家处处打理的不算多好，但也跟脏乱邋遢不相干，他见黑狗不扒门了，就趴在门缝那里呜呜，看样子是习惯了得不到回应。
里面的人没办法开门。
更有可能醒不来。
不对，不是有可能，恐怕就是事实。
活死人。
他的alpha和狗都没放弃，在等一个奇迹。
副队思虑了一会，面向背对他看资料的陈砜，察觉对方没在呼吸，他被那股无法形容的压抑感整得，不由放轻了喘气吐气的声音。
好久都没纸张翻动的响动。
陈砜的生命像是终止在了那份资料的第一页。
副队烟瘾犯了，他拿出烟盒又塞回口袋里，两手抹了把脸，起身走到门口透透气。幸好没把那些冲击性大的照片带过来。
一股狂戾骇人的信息素在背后炸开，alpha在极致的愤怒下发疯了，副队快步跑进院里，避免做出同类反击的本能行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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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快下山的时候，副队才回堂屋，没见着人，他就去了半开的那间屋，脚步停在门边。
从这个视角，能把躺在床上的人收进眼底。
老早就见过照片了，一寸的，两寸的，生活照，各方面的……都有。
除了没有活人的气色，别的和照片上没有差别。
那张脸，就是上帝爱人的模样。
可惜上帝只在造他时用尽了爱意，关于他的人生不但没有继续关爱，甚至仿佛恨上他了。
副队还没说话，里头的黑狗就冲他叫，他比了个“嘘”的手势。
黑狗叫个不停。
副队寻思这会不是能敞开聊的样子，要不自己先撤待会再来，就听见屋里响起陈砜僵硬的嗓音。
“我什么都不知道。”他说。
副队已经在堂屋通过陈砜看资料的反应猜到了，也能理解，“怪他瞒着你，不跟你说？”
陈砜摇头，低不可闻道：“不会，舍不得。”
“换成我，我也说不出口。”副队组织着语音，尽量委婉点，“那么长的故事，那么恶心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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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一片死寂。
陈砜蹲在床前，拉着床上人的手，他像被什么扼住喉咙无法喘息，宽厚的肩在抖。
一摞纸，一行行字都化作一把把刀，捅在了他的心上。
很多年前，有个小孩被拐卖了关在一个地下室里，当作物品保养，成年后的他没分化成omega，迎接他的是一堆又一堆的药物，企图要他二次分化。
试验了两年多都不行，就在他的身体里安装人工生殖腔。
他因为体质特殊，排斥得厉害，一次次失败，一次次取出来，再改良了装上去，反反复复。
出色的外形害了他，也护了他，其实还是害了他。
成不了omega的代价是，做一只没有自我意识的宠物，听主人指挥，一辈子当个供人玩的东西。
这些过往，随便一个阶段都鲜血淋漓。
“我一直以为他生了病，”陈砜痛苦的把头磕在床沿，唇上的血渗得牙齿都红了，满口的铁锈味，“他要只是生了场病就好了。”
副队无言。
去年他收到胶囊，第一反应是某种违禁品，新型毒粉之类，当时的他怎么也没想到，竟然能挖出一个市场。
第二性别将人类区分为三类，高低不一。omega稀少的畸形社会，长得好的alpha和beta都是那个市场的目标，他们被改造成了omega，拥有柔软的体格，香甜的信息素和发育良好可供采用的人工生殖腔，一整套设备齐全了，就会运向各个层面进行贩卖或者高价竞拍。
每个人工omega，从里到外，从思想才艺到服务敬业程度都经过了专业的培训，既能做个放荡色欲的尤物，也能带去高档的场所，充当优雅清贵的男伴。
一粒胶囊背后是一条充斥着扭曲人性的烂沟。
副队看向床上的年轻人，说出他的代号：“417……”末了又问，“叫什么？”
陈砜嘶哑道：“梁白玉。”
“名字怪好听的。”副队摘下头上的黑棒球帽，搔了搔板寸，要不是陈砜给他寄胶囊，那肮脏的市场还在进行并扩大中。
不过梁白玉没报警也是常人作为，性质太大了，他除了会暴露自己，其他没有任何作用。
遇到陈砜，是他命里的转机。
副队说：“我收到你的信当天就找人查了，查出点眉目我感觉那里头的水可能会很深，涉及到的不是我能做主的，我便赶紧向上级汇报了，之后我被派去当了卧底，在那期间不能联系你，上个月我才结束任务。”
小家大国，个人放在最后。
副队见在为人民服务这件事上坚定不二的陈砜没回应，他摸摸鼻子：“上级通知下去了，谁都不能私自调查417的身世资料，该销毁的都销毁了，那些人不可能找得到他的。”
陈砜维持着头磕床沿的姿势，仿佛只剩下一个没有灵魂的躯壳。
副队扯着棒球帽上的杂线，梁白玉吃的胶囊在内的一批药是一个医学疯子做出来的，不是为了帮助要被宠物化的可怜孩子，只是想寻求突破寻求刺激，然而实验的效果怎么都不理想，最终把自己逼死了。
梁白玉偷走的那批药，目前还是唯一一批。
已经确定的是，用药量得很大，过不了多久就会产生很强的耐药性，即便能轻易生产出来，对他也会越来越没效果。
“资料上提到的那些症状，梁白玉都有过吗？”副队试探地问。
陈砜没出声。
那就是有了，副队想，宠物化变异的时间不等，因人而定，不能大喜大悲，血液一旦加速循环，体温过高，分泌的肾上腺素过快，腺体就会发痒灼痛，严重者心脏血管爆掉。
需要专业人员时时刻刻的严格把控坚守。
在那过程中起初会出现感冒症状，然后四肢不定时发麻，眼盲，呕吐，咳血，再到昏迷几秒，几分钟，几天，全身僵麻，嗜睡，腺体腐化烂掉，后期癫疯乱咬人如同畜生，直至昏迷后醒来，脱离第二性别中的任意一种变成第四性别，一只人形的宠物猫。
陈砜应该是看到梁白玉多次咳血，才认定他生病了，却又觉得各种违和，理不清他的病因，还不敢逼问。
梁白玉咳血不是什么肺结核类病，只是因为他吃的药不能完全阻止自己失去身为人的特征，压不住体内发酵的因子，要是他缩减了药量，所有症状还会来得更猛更快。
该来的都会来。
除非在那之前死去。
副队的两条腿都有旧伤，他换了个姿势把身体的重量调到另一条腿上：“我们一致断定，417长期蛰伏不择手段的偷药逃走是有心愿未了，不是为了活下去，他会在药吃完前完成心愿并自我了断，绝不会让自己走向被编排好的结局。”所以他才会一来就问对方葬在哪。
“没料到他做了别的选择。”副队发出一声略带主观意味的感慨，梁白玉的经历，令他记起了不少身边的人和事，虽然不同，但又有相同之处。
都苦都难，有的死了，有的放弃了，有的还在坚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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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财趴在床底下，爪子搭在没沾灰的皮鞋上面，小眼睛瞅瞅悲伤的主人，嗷呜了声，凑过去蹭了蹭，又趴回去，安安静静的陪着。
陈砜捧着梁白玉瘦陷的脸颊，掌心贴着他低温的皮肤一寸寸抚摸。
你不想让药吃完了变成另一个样子的自己活下去，所以原本打算在药快吃完的时候就走，后来被我绊住了。
但你是真的不喜欢那个自己。
于是你就改变调整药量吃得这么慢，一粒药分好几天吃，尽量拖延时间让那天晚点到来。
陈砜微阖赤红的眼，自言自语：“我想的是，他药吃完了就活不成了。”
副队一愣，接着就又听见一句，“他就不怕我等不到他醒，先跟他一起走。”
门口静了许久，才想起副队作为战友的安慰，同时也是一个外人的看法。
“也许在他看来，让你见到不知道变成什么东西的他，还要守着过下去，那样对你太残忍。”副队砸吧砸吧嘴皮子，“可他又觉得自己的过往难以启齿，他想努力把它们摊开来给你看，从头到尾的说给你听，却做不到。”
“干脆就把你们的结局交给命运。”
副队说完就转身走了，屋里流出来的空气都似千斤重，吸进肺腑难受得紧，他一个零感情经验的老光棍，再多的也说不出来了。
已经走到院子里了，他又原路返回，把屋门轻轻带上。
夏天的风吹进屋里，窗户边的布帘掀起来往床上飘，带起懒洋洋的弧度。
陈砜将布帘从梁白玉胳膊上拨开，现在命运做了选择。要他们活下去，继续往前走。
“你什么都不说，只做，你一个人承受折磨，也不告诉我你有多痛有多怕，就对我笑，永远都把笑脸对着我……”陈砜捧着梁白玉的脸，亲他没有血色的唇。
“我不怪你瞒我，你难受我知道……你不解脱都是为了我……你还总骂发财傻，骂我傻，你自己才最傻……”
“心肝。”alpha语无伦次的埋怨着，低喃着，更咽着拥紧beta，失声痛哭。
快点醒过来吧。
只要是你，不论变成什么样子，我都会带你去看映山红，给你摘你小时候种的桃树长的毛桃……陪你走完这辈子。

第66章 (正文完)
副队是申报了假期被批后才来的，不急着走，他在陈砜家住下来，当晚就捡了遛狗的活儿做。
半夜陈砜跟副队一人一根烟，坐在院里吞云吐雾。
聊了一段，陈砜忽然想起梁白玉随身携带的手表，资料上没有相关内容，他不抱希望的向副队提了一句。
“那价值一栋房子的名表吗，我知道，是他自己的。”副队语出惊人。
陈砜吸烟的动作滞住，满面愕然。
“奚城南桥半山腰的别墅群，有钱人享乐的地方。”副队把烟灰磕在地上，“那里办过很多活动，有次的规模比较盛大，每个参加的孩子都会奖励一块手表。”
“我接触过一个和梁白玉差不多年纪的，那晚他是其中一员，他也总戴在身上拿出来摸，你知道他怎么跟我说的吗？”副队扭头看陈砜，“他说他每次摸的都不是手表，是时间，好多人都是那么想的，太想出去了，越出不去越依赖手表，成了一种精神寄托吧我感觉。”
烟烫到指骨，陈砜回过神来深吸一口烟，沙哑道：“他每次摸手表的时候，整个人都很温柔专注。”
副队靠在竹椅里，翘起二郎腿：“不止表情，眼神也会变人，那些孩子都会演戏，也精于演戏，下意识的，就跟吃饭喝水一样平常。”
“在一个封闭的地方待久了，还被迫过着变态非常规军事化管理的生活，这里会生病。”副队指指自己的头部，他见陈砜一副茫然之色，惊讶道，“你没发觉？那看样子是他装得太好。”
陈砜掐掉烟，双手抱住后脖颈，深深的弯下了腰。
背肌绷紧了重重的起伏，手臂青筋暴突，想嘶吼想发泄，喉咙里却像是被泛着血腥气的苦水堵住了，口鼻都是那股子味道。
“像梁白玉，他一开始应该是生过重病忘了一些事，性子很软弱很善良，属于一边哭一边帮人的性子，后来长大了想起来忘记的事了就变了样，在什么环境面对什么人都能游刃有余，他把曾经失忆的自己当成一个独立的人。”副队搬竹椅离信息素乱溢的陈砜远点，“自己叫自己哑巴，傻子。自己瞧不起自己，自己跟自己说话做朋友，自己救了自己。”
“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吧，我也是从给救出来的孩子们那了解到的，有个孩子睡觉的罩子跟梁白玉挨了一段时间，他说的有关梁白玉的最多，以为梁白玉早就不在了。”
副队站起来打了两套拳，把被陈砜那信息素冲得窜出来的体力胜负欲都发散掉，他捞起t恤擦脸上的汗：“对了，就我带给你的资料，核心部分都没有，我不能拿出来，你想知道的话，只能自个回去讨。”
陈砜还是那个姿势，只不过背部的起伏没了，仿佛在院里的是他的肉身，他的灵魂则是在屋里，和梁白玉躺在一起。
副队在心里叹口气，他按住陈砜的肩膀，拍了两下。
想当初陈砜执行任务为了保护人质，信息素暴动失控陷入发热期，无差别侵犯omega跟beta，以及级别比他低等的alpha，弄得整个队伍人都成了战场，他治疗后阻断了发热期，性格里比较锋利的，充满攻击性的那面都埋藏了起来。
其实他的发情热并没有彻底消失，而是无法自我感知，信息素完全封闭了起来，说白了，就是控制得过了头，忘了怎么释放。
一个alpha的信息素就是武器，尤其是高级别的alpha，嗅觉听觉力量都极强，压倒性的威慑力，他没了自身的价值就主动退役回老家了。
副队挺糟心的，这么个难得一见的好苗子，有担当获得过很多荣誉，本该前途无量的，结果呢，出了意外在深山领了个护林员的工作，找了个对象。
比他年轻好几岁呢，正是成熟稳重又不失血气的年纪，双鬓竟然都白了。
好日子怎么就这么难有。
.
副队没打听陈砜的腺体是怎么恢复的，结果都有了，过程就不重要了。他来这里的第三天就去了山下转悠。
来的时候只顾着寻人问路，没怎么关心周围环境，这次才发现山清水秀，风里有花香，耳边有鸟鸣，抬头就是透过老树枝桠洒下来的光点，脚下是针叶草藤和光影。
山脚下的地里，有个老人佝偻着背翻土捡花生，挺吃力的样子，副队过去问要不要帮忙，老人见他是从山上下来的，又面生，就和他聊起来，好奇他跟陈家是什么关系，他说是部队里认识的。
老人在地沟边坐下来：“那小陈是要回部队吗？”“回去也好，孩子是好孩子，就是识人不清走歪了路，”老人擦掉嘴边跑出来的口水，“人还活着？”
副队拽花生藤的动作停住：“您是指？”
“小陈相好的。”老人说。
副队拍拍手上的土：“他啊，活着呢，当然活着。”
“造孽，这是要把小陈拖死喔，”老人唉声叹气，“他也是，相中谁不好，偏偏相中一个已婚大老板的二奶，被正房打得屁滚尿流，带着一身伤偷跑回的村子。”
副队听不懂了：“谁说的？”
老人一副“我活到这把年纪，还有什么看不透”的表情，满口的轻视：“明摆着的事，小时候离开的村子，一直没消息，一回来就穿那么花，头发那么长整天披着跟女鬼一样又难看又奇怪，病怏怏的半死不活，长得跟他妈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不是安分守己的相貌，骨子里就不干净，遗传的，这是科学，基因……”
副队没再听老人神神叨叨，他走了一段路，碰到了个满身酒气骂骂咧咧的年轻人，拦着他讨烟，口气十分恶劣。
烟他有，也懒得教训，就随意的丢过去一根。
年轻人闻闻烟，没舍得抽，他把烟夹在耳朵上面，痞里痞气的问出老人问过的问题，然后再提梁白玉。
故事换了。
不变的是高山般的成见。
这回是梁白玉天煞孤星，一回村就有人死有人家破人亡，还啐他勾引了多少人，和谁谁谁睡过觉，陈砜被玩得团团转什么的。
副队怀疑人生的继续朝着距离他最近的小村子走，一处拐角有个小少年在放牛，这回他主动上前打探。
小少年本来还很害羞，一听他说到梁白玉，话匣子就打开了，也没了一身干净淳朴的少年气，言行举止都是一股子村东头屋西头嚼舌头根子的味道。
“那个人没读过书，一直在城里做很脏的生意，还染上了很脏的病，被他碰到就会被传染。”牵着绳子站在水牛边的小少年是这么说的。
副队问小少年是从哪听来的，小少年说是爸妈跟他说的，叫他不要和梁白玉说话，还说别踩梁白玉门前的药渣子，免得沾到脚底板上踩到家里。
副队眉头打结的环顾四周，又望望就在不远处的村口，他脚步一转塌上了来时路。
算了，不去村里逛了。
这里封闭，封建，是一个美丽，又可怕的地方。
不能久住。
副队回到山上没把那些难听的话转述给陈砜听，借此表达自己的看法观点，他只针对偏远落后的环境分析了一番，说，“这大山里的医疗条件得不到保障，为了你对象的身体考虑，我建议你们离开，找个更合适你们的住处，我也可以提供方案。”
接着就强调一句，“还是走吧，走了好。”
陈砜摩挲梁白玉长出一点新皮肉的左手腕部，半晌开口：“会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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副队在山上待了小十天，走之前的那个晚上，他炒了几个小菜，打开在陈砜家发现的米酒，倒了两杯。
陈砜给发财装了饭，揉揉它的脑袋，转身坐到桌前。
“我明儿一早走。”副队尝了一口米酒，咂咂嘴，“到时候就不跟你打招呼了。”
陈砜道：“一路顺风。”
“我这一走，下回不晓得哪天才有空了。”副队说着就静了一瞬，仰头把一杯米酒灌了进去，酸的甜的倒是挺像人一辈子的滋味。人这一辈子，走到哪没个数，感情浅的深的都是过客，陪着走一段就散了，他看一眼发呆的陈砜，“听说现在出了一种新型抑制剂，长效的，对契合度百分百的灵魂omega都有用，我想办法给你弄点儿？”
“不需要。”陈砜一秒都没思考的回绝。
副队被他的笃定惊到，“腾”地拍着桌面起身：“你要把腺体挖掉？”
陈砜摇头：“我要留着保护他。”
副队松口气，这还算理智，身为一个顶级alpha，没了腺体并不能获得人身自由情感自由，更不会永绝后患，反而会患激素紊乱综合征影响寿命，其他大大小小的毛病数不清。“那你……”他顿了顿，“不怕出意外？”
出了，生活便会天翻地覆。
信息素就是人生轨迹线上的bug，明牌，无解。
陈砜摸着杯口，煤油灯的光打在他坚毅立体的眉骨上，他说：“不会。”
副队听了，品了品这两个字的分量，没品出来，他没谈过对象，不懂情情爱爱的，但他相信。
人还是要相信一些东西真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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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年初冬副队来过一次，匆匆忙忙的没顾得上谈心，后来他又来过几次，最直观的感受是，陈砜越来越没话了，头上的白发也越来越多了。
唯一不变的是，守着活死人的执念。
陈砜能有这样，不可能是他一个人在走，他一定是得到了想要的回应。
副队没跟梁白玉接触过，只通过别人的嘴和白纸黑字的冰冷资料看到点他的世界，他儿时有过短暂的快乐时光，之后一路都在黑暗中满地血的往前爬。
即便如此，依然拥有接受爱，给出爱的勇气。
内心都这么强大了，那他就一定会有看见太阳的一天。
.
第四年炎夏，几个县里来的学生进山游玩，他们脱了鞋子卷起裤腿站在小溪流里，脚踩着光溜溜的鹅卵石嘻嘻哈哈。
旁边的灌木丛里隐隐有细响，像是吃东西的声音，学生们纷纷停下玩闹眼神交流。
关于这深山的传说不会是真的吧，真的有野人？
怎么办？去看看？
看个屁，跑啊！
学生们慌里慌张的爬上案，背上包抓了鞋子来不及穿就跑，有个女孩的脚趾磕到石头流血了，她哎哟哎哟的惨叫眼泪往外飙，其他人都咬牙回头找她。
就在他们带上同伴逃命的功夫，灌木丛里伸出来一条腿。
很白，很细。
脚踝上系着一圈简单的草环。
学生们呆住了，不是野人吗？应该不是吧？野人不都黑乎乎脏兮兮的，哪会白得发光……
他们傻站了一小会，突然看见了什么，眼睛全都瞪大。
灌木丛被两只纤细的手扒开，一个美得分不出雌雄的身影暴露出来，上身穿了件宽大的花色褂子，配的是不同花色的短裤，明明是很花的颜色，在他身上却有种奇妙的鲜活感。
仿佛他就该是五颜六色的，灿烂的，缤纷的，世上一切鲜亮的色彩都属于他。
学生们张着嘴巴，好半天才有人发出抽气的惊叫。
“是omega！”
“没……没有信息素。”
“掩掉了吧。”
“他脖子后面没阻隔贴。”
“我大伯说这里的人一直有很古老的阻隔抑制方法，去年小诊所得到了一批，可他们用不惯，怕身体不适应出事，就还是用老法子，戴防咬环，阻隔扣什么的。”
“那他也没戴防咬环啊。”
大家不约而同的噤声，又望着那个有一张过于精致艳丽的脸，气质天真单纯，极具诱惑的人，小心翼翼的吞咽唾沫。
“所以说，不是omega？”
“b……b……beta？”
这答案被他们一致否认，怎么可能，不可能的。
beta的标签是平庸普通毫无亮点，这已经是一种固定的观念。
学生们默契的都没动，他们看着那人蹲在草里，黑亮的眼珠很灵活的转动着，鼻子小幅度的抽了抽，垂在身前的一只手打在叶子上面，一下接一下，很好玩儿似的。
片刻后，他手脚着地，整个人勾着纤细的腰跳到另一处，继续打叶子。
几人里冒出犹疑的声音，“你们觉不觉得有点像……”
“什么啊？”
“猫？”
“对对对，就是猫！”
学生们还没展开这个古怪的话题，就见一个高大刚正的男人往这边跑来，是个alpha，大概是要把自己的感官全部打开，他体内的信息素都调动起来了四处漫延。
信息素是一种味道，不能跟物品挂钩。
像是皮革被大火烧焦了，不好闻，浓度稍微过高点就令人不适，现在更是窒息。
学生们受到了致命的威胁，他们惊慌的找地方躲，人都没躲好，压在他们头顶的冷燥气息就没了。
alpha是来找草中人的，找到了就背着走了。
学生们怕自己出声就捂住嘴，一眼不眨地目睹这一幕，等完全看不着了，他们也没搞清楚，那个人到底是omega还是beta，为什么好像猫。
他们只知道，那是一对没有被第二性别标记捆绑的爱人。
在炽盛的阳光里，回家了。

第67章 (番外)
多年后，抑制剂跟阻隔贴不再只是大城市所有，很多落魄地区也逐渐得到关注并获得补助，每家每户可以申报登记，无偿领取那两样物品。
骇人听闻的“907”事件，omega改造厂被曝光掀起的浪潮早已褪去，社会一脚踏入平权年代，beta的权益得到保障，不再被歧视排挤，他们终于站进了好学校的招生范围之内，也可以争取好的工作岗位，无论是婚姻还是职场，都获得了法律的保护。
可以说，基本上实现了三种自由，分别是第二性别自由，人身自由，人格自由。
有些发展是人为的，有些发展是顺势而为水到渠成，当然，社会永远不可能理想化。
只能说，黑暗面积一直存在，但可以在努力之下有所减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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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上午，赫赫有名的企业家jolene抵达奚城，她是beta群体里颇有影响力跟话语权的青年人物之一，发表的几篇文章在第二性别平权这一块起到了不小的作用。
jolene的中文名是蔡晓，破晓。不过，很少有人知道，那是她后来改的名字，她原先叫蔡小静，来自一个封建偏远的小山村，在深山里长大的。
只有她自己清楚，她为了走出那座山那个村子，洗掉自身贫瘠的思想融入复杂宽广多彩的世界，有多不容易。
当晚，蔡小静出席慈善晚会，以一名年轻有为的企业家身份。
宾客里除了她，还有其他beta，男士西装革履，女士一身礼服妆容精致，他们姿态从容言语得体，气质不比alpha跟omega差，并不会畏畏缩缩。
蔡小静在众人的注视下走向自己的座位，要是五年前，像这样的场合，侍应生都不会用beta。
两年前，她受邀参加一场主流活动，轰动全国。
现在beta的身影出现在上流圈，已经成了一件很平常的事情。
“jolene。”
有朋友在蔡小静身旁坐下来，她抚着手上的宝石钻戒与对方交谈，儿时的稻草蘑菇头早已变成一头柔顺的深栗色波浪长发，一侧发丝被拨到耳后，耳朵上的珍珠耳钉衬得她高贵优雅。
美人在骨也在皮，两者兼具，自成一道绝色。
谁能想象这样才貌双全的女企业家从前怕鞋子坏了被爸妈骂，夏天就光脚到处跑，冬天没有暖和的衣服穿又要帮家里干农活，手皴了反复裂开……
后面传来一阵骚动。
朋友跟蔡小静耳语，说有个漂亮omega坐在一群高大威猛的alpha中间，看样子他们是熟人，有情感纠葛，成一奇观了。
蔡小静闻言回头，碰巧那omega往这边看，她对上了一双含情眼，顿时一阵恍惚，红唇微动间溢出一个名字，“白玉哥哥……”
不是。
白玉哥哥的眼睛要更多情更生动。
蔡小静收回视线垂下眼，独自陷入回忆中。
高二那年，她爹跟她妈吵得最厉害，大哥和小弟都受了伤，她挨了爸妈一顿打，理由是她冷血，不看着自己的两个兄弟。她被迫请假，担起了家里的大小事。
那些天她天天哭，想自杀，她觉得自己没有勇气走出去了，活得好累，直到一天夜里，她在大门口捡到喝得烂醉的她爹，在他的发酒疯里听见了一段酒话，一些粗俗难听的词被她屏蔽掉了，只提取了重要信息。
关于杨家，关于梁家，关于几十年。
村里接连死人的那一年年底，也就是杨常新从县城回来的那天，她爹在杨家屋后窗外撒尿，无意间偷听到杨大勇和杨常新的谈话，知道的一件旧事。
很多年前，她还没出生，第二性别才刚出现，大城市都在研究控制中，偏远山村接受适应的时间会比大城市要滞缓几十倍，也只有极个别分化了，大多都还只有第一性别。
分化的单独住一起，由村里的大夫，也就是梁白玉的母亲负责照看。
她是一个外地人，对第二性别了解的比村民们多，大家那时候是爱戴她的。
而杨常新之所以是诱导型，是因为有他爸的基因。
他爸是边缘诱导型。
当年杨大勇是个小伙子，他跟人私会，突然陷入发热期痛苦惨叫，上山采药的梁白玉母亲为了救他，刺激了那alpha，把她强暴了。
杨大勇出现了短暂的假性诱导型症状，导致进山寻找梁白玉母亲的几人集体突然分化，内心的贪婪欲望全都膨胀爆发了，场面失控混乱人咬人人打人，梁白玉父亲杀了他们，抱着没了气息的妻子自尽了。
那时候大家对第二性别的信息掌握程度很低，很多方面的知识都不懂，不然就会察觉梁白玉的母亲身上有多少alpha的信息素。
而不是在谣言之下认定她大晚上的乱跑碰上土匪们，还牵连了被她勾引进山找她的那几人，让那几个家庭全毁了。
事发那晚，杨大勇吓得跑下山，撞上了跟在丈夫后面上山，想要捉奸的周寡妇。
当时周寡妇有孕在身，本就对信息素很敏感，再加上自己的alpha遇害，她遭到了可怕的精神与心理创伤，痉挛着失禁了，杨大勇怕她把看到的说出去，对她下了死手，她命大活了下来……
蔡小静不记得她爹后来还说了什么，吐在她脚上，她只记得自己满脸泪的冲到了村长家，半天都说不出话来。
再后来呢，
再后来，蔡小静透露了真相，村里人都不信，她要她爹站出来，她爹不认账说她犯傻，她就以死相逼，她爹扇了她几耳光骂她丧门星，骂够了才铁青着脸去找村长通知大家开会，说出了一切。
可村里人听了也信了，只是惊讶唏嘘，却没有感激，后悔，以及内疚。她太失望了。
命运并不会偏爱善人，命运只会捉弄世人。
蔡小静在断桥上坐了一晚上，红肿着眼看日出，她抱着被塑料袋包着的钱告诉自己，再坚持一下。
等她出去了，就去找白玉哥哥。
掌声四起。
朋友喊了蔡小静几声，她泛着陈旧味道的记忆如潮水褪去，心神回到当下，原来是到她演讲了。
她抬眼起身，含笑着走上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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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会之后是采访，问题都是事先沟通过的，蔡小静讲了讲对慈善这部分的规划跟期待，主要是资助贫困山区小学相关，这是她成立基金会的初衷。
主持人见到她很激动，一时失控带入了个人情绪，问了个采访稿上没有的问题，“您能不能跟我们分享一两件儿时趣事？”
蔡小静用眼神安抚要阻拦的秘书，她靠在沙发里，眼前是自己的童年跟少年时代，一晃而过，杂又乱，只有一小块色彩，那么扎眼。
“没什么趣事。”蔡小静说，“小时候家里条件不好，饭都吃不够。”
“记得有个领家哥哥，他经常督促我背书，教我教书本上没有的知识。”譬如爱，勇敢，微笑，与温柔。
蔡小静一笑：“我很感谢他。”，顿了几秒，她脸上的笑意淡去，“不过我们很久没见了。”
“小时候的伙伴都是这样，各有各的生活，虽然不常联系，但感情一定还在的。”主持人忙说。
蔡小静支着头：“也许吧。”她口吻浅淡，心里却很涌动，那个可怜又无比坚强的人肯定好好的活在世界的某个角落，有一条狗，两颗桃树，一个小院，还有一个陪伴在他身边的爱人。
主持人看一下手卡：“许多孩子在您的帮助下走出大山，他们将您视作偶像，您有没有什么话想跟他们说的？鼓励的话。“
“多看看太阳。”蔡小静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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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小静结束活动回去，阿姨接过她脱下的披肩放起来，给她泡了杯咖啡放在书房的桌上，便轻手轻脚的带上门出去。
留声机里扬起歌声，蔡小静抿了口咖啡就闭目养神，当年一场山洪把山脚下的几个村子都埋了。
泥水里有她的老家跟爹妈，小弟。
一大家人只有她和大哥当时不在村里，侥幸活了下来。
那时候的天是灰的，很长时间都觉得自己是在做梦，她在舅舅家浑浑噩噩的过了几个月想要振作，却被大哥发现了她藏起来的一笔钱。
全没了。
大哥瞒着她把钱拿去做生意，被人骗了个底朝天，他偷她的钱，事迹败露后还要反过来骂她。
舅舅也站在大哥那边，相信那是她爹妈留下的钱，她不该一个人私吞……
好在她抱着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的想法，没把所有的钱都藏在一个地方，大哥偷走的只是其中的一部分。
好在窒息的过去已经过去，通畅的未来正在进行。
蔡小静喝完咖啡去洗漱，熟练的卸妆护肤，镜子里的她脸上看不见丝毫粗糙的痕迹，她擦擦手去卧室，准备看两页书就睡了。
阿姨突然敲门进来，手上拿着一封信，说是来了有两三天了，刚发现。
蔡小静愣了愣，声线紧绷得发颤：“快，快给我！”
阿姨不是第一次见雇主这么失态，上次是几年前了，也是信的事，她忙把信递过去，自觉的转身离开。
蔡小静攥着薄薄一封信，难以平复自己的情绪，这世上能给她寄书信的，只有一个人。
确切来说，是那个人的爱人。
因为他还不会写字。
蔡小静在客厅站了许久才打开信，里面夹着一朵像是被人拿在手里把玩了一段时间，花瓣有点开裂的映山红，还有一行字。
【能认人了，花是他放的，一切都好，勿念。】
一阵寂静过后，是花开天明的巨大声响。
蔡小静笑得眼角潮湿，手指轻抖：“太好了。”她在客厅来回走动，口中不住地重复着呢喃，“太好了，太好了。”
陈叔等了这么多年，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白玉哥哥也终于走完了最黑暗的那一段路程，他总有一天肯定能得偿所愿。
――清醒着看这个世界，清醒着爱一个人。

第68章 番外2(你乖)
有一年深秋，陈砜带梁白玉去商场买衣服，他拿了件米白色的圆领毛衣说：“白玉，你试试。”
身旁的人没反应。
陈砜一侧头，发现他直勾勾地看着一排花衬衫。
“想要？”陈砜揉梁白玉的后脑勺。
梁白玉嘴上没说话，眼睛黑黑亮亮的，写着明确的答案：想。
“那去吧。”陈砜说，“去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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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常人挑衣服是看款式质量尺寸之类，梁白玉则是靠鼻子，他喜欢嗅布料的味道。
家里有个衣橱差不多有一面墙宽，够他趴在里面睡觉。
梁白玉蹦跳着绕到架子另一边，陈砜寸步不离的陪在他身边，目光始终追随着他，十年如一日。
当年梁白玉醒来以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都不穿衣服，穿了就要全脱掉。
好在住处周围没有邻居，不会被人看到。
陈砜从教他不往外伸舌头，穿衣服鞋子，坐着吃饭喝水，站起来走路，不舔手，认字，认人，讲话……到穿着整齐的出门，用了太多精力。
一切都值得。
陈砜把beta窝在领子里的一点发丝撩出来，专注地凝视着他的脸庞，让他每次看过来时，都能落在自己的眼里。
几个店员在收银台后小声议论，她们见过数不清多少对情侣或夫妻，各有各的相处方式，这是她们头一次在一对夫妻身上感受到了超过永久标记的烙印。
既是无形的，也是有形的，烙在了他们之间的氛围上面。
她们惊艳于beta顾客的相貌，羡慕他眼里的清澈纯净，还略带羞涩的多看了几眼他的alpha。
只有无忧无虑随心所欲，身后永远有依靠，才能活成他那样。
――在成年人的世界，做一个小孩子。
.
陈砜付钱的时候，梁白玉忽然挤进他跟收银台之间，贴上来搂住他的脖子，呼出的温热气息喷洒在他的喉结上面，下一秒就将唇齿凑了上去。
beta的体温因为渴求而发烫，喉咙里发出难受不已的喘声，黏得像快要化掉的糖果。
陈砜单手罩住他的脑袋，指腹捻掉他眼角滑下来的泪。
手还没放下来，就被他一把抱住，撒娇着往他怀里蹭，一截散发着潮气的后颈露了出来，含糊不清地说要标记。
标记，这个词是陈砜一笔一划教的。
早年beta非常敏感，也没有作为人的羞耻心，只会表达动物的欲望，且对他的信息素过于痴迷，必须浸透了满得滴水才行，一天会索要很多次，吃喝不是在床上就是在他身上。这两年通过治疗，需求量有所减少，却还是多。
不分场合，不分时间。beta想要了，他就一定会给，毕竟他的自制力好不好，分人。
“咬我呀……”
陈砜的喉结上面湿湿的，怀里的猫在舔他，急切地催促，“咬我……给我……”
几个店员惊呼出声。
“先，先生，您爱人是不是哪里不舒服……需不需要我们帮忙？”
“不需要。”陈砜快速打开一个小铁盒，从里面拿出一颗彩色方糖样的药片，抵进梁白玉的嘴里。
两指顿时就被柔软的触感缠住。
发出的水声肆无忌惮。
陈砜不动声色地抽出湿哒哒的手指，整只手盖住梁白玉半张的嘴，擦掉他嘴角溢出来的唾液，弯腰在他耳边说，“你乖，一会就给你。”

第69章
购物袋随意丢在宾馆的门口，衣物散落得到处都是，凌乱的白被一大半挂在床边，小半搭盖着一具蜷缩的身体。
一条长直的腿从被子里伸出来，在缭绕在虚空的烟雾里乱踢，被一只大手握住。
陈砜摩挲了几下掌中的脚踝，感受着纤细，光滑，以及易碎的蛊惑，他吸了一口略涩的烟，在口中闷了一会才缓慢吐出。
怀里人的睡姿如同婴儿，纯洁而脆弱，被子下面却有熟透了的香味往外冒，散在枕头上的发丝都是勾人的弧度，仿佛一个可以让人甘愿堕落疯狂的恶果。
皮破了，汁水四溢。
陈砜的手掌从梁白玉的脚踝往上移，一寸寸描摹他的美，直到停在他的脖子后面一处。
那里有个针眼。
陈砜会定期给梁白玉注射一管药剂。
配方是一堆人的心血，可很多“宠物“没等到它就死了，活下来的只有几个，梁白玉的状态是最好的，尽管如此，他依旧不懂别的。
譬如……
跟他说爱与期待，他给的是性。
跟他说生活的琐碎和美好，他给的是性。
跟他说明天的阳光昨天的小雨，他给的还是性。
只有性。
那是注入在基因病变人脑海里的核心，和讨要安全感的唯一来源，存活于世的意义。
陈砜是知足的，他靠在床头抽完一根烟，俯身去亲已经醒来，又想要了的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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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年的秋天跟去年没什么两样。
发财老了不活泼了，身材走样胖成了猪，它在太阳底下一窝就是半天。
太阳跑走了，它眯着眼瞧瞧，没挪过去。
――万物都能拥有太阳，也都会有失去太阳的一天。
陈砜把院里的落叶扫到角落里，他给发财的缸子加了水就进厨房煮上饭，转头冲屋里喊，“白玉，来我这！”
屋里没声儿。
陈砜进去就看见梁白玉背对他坐在地上，手里捧着什么东西，他快步上前，发现那东西后愣了愣，赶紧阻止：“这不是吃的。”
怕自己的话过重，陈砜蹲下来，低声说：“这是日记本。”
是他年轻时写的散文诗。
文笔很一般，没什么深度，不确定有没有错别字，他都忘了放在哪了，不知道梁白玉是怎么翻出来的。
“本来就是给你的，属于你的。”陈砜弄掉梁白玉裤子上的蛛网，神态里有几分厚重爱情初见心上人的害羞，他咳了声，抬起眼道，“但这不是能吃的东西。”
“我不吃，我看。”梁白玉撇了撇嘴，“我没有想吃。”他摸摸肚子，认真地说，“不饿。”
末了又拍拍怀里的日记本，很小声的嘀咕，“我也不会把它撕坏的。”
“那是我说错了，“陈砜哄道，”我错了。”
梁白玉轻哼着瞅起日记本。
陈砜揉了一下他的头发，权当他是在玩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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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记本只被梁白玉捧了不到半天，就被他丢远了，似乎真的就看个热闹。
陈砜听从专家给的建议，在梁白玉的状态好转到了一个程度就带他走进人间，接触人群，感受各式各样的个体，除了偶尔去街上，他们还会去退役了的副队家坐坐。
至于陈砜母亲那，倒是去过一两次。
他母亲和重组的家庭都不喜欢梁白玉，他们看梁白玉的眼神，会让他想起老家的那些人，后来他就不去了。
副队的公寓离他们不算远，陈砜骑自行车载梁白玉过去，三人坐一块吃了顿饭。
饭后副队跟陈砜说事，梁白玉在门前挖土，两只小鸭子凑过来找蚯蚓吃。
隔壁邻居家来了一波亲戚，吃吃喝喝闹哄哄的很吵，没过多久，那边突然传来惊慌的大叫。
有个等级挺高的alpha抑制剂过敏，暴走了，见谁就打，没人拦得住。
副队听到动静过去查看，他拖着被旧伤侵蚀的身板气喘吁吁的跑回来，喊陈砜帮忙。
陈砜去的时候，那alpha正扯着一个年轻omega的头发往墙上撞，嘴里咒骂着什么，像是曾经遭受过什么刺激，发病了。
屋里的信息素极为凶残紊乱，疯狗一般无声的乱吼，谁也不敢轻易靠近。
陈砜取下左耳上的阻隔扣，迈步走了进去。
那alpha瞬间就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狰狞的面部肌肉抖动着后退半步，他还没来得及做出其他措施，就被一脚踹飞出去，重重砸在了半人高的柜子上面，挣扎了几下就不动了。
陈砜没打算把后事一并管了，他欲要离开，衣服被一股力道拉住。
涕泪横流的年轻omega抓着他不放，身上有一股子能吸引到历经沧桑的人的明亮与活力，信息素都是春天青草的味道。
陈砜皱眉：“松开。”
年轻人瑟瑟发抖，看样子还没缓过来，他的头上有血滴了下来，摸样十分凄惨可怜，死死抓着能让他安心的存在。
忽有一道目光盯过来，年轻人发觉一个容貌极其艳丽的beta站在门口，阴沉沉的看着他，红唇动了动，用口型说出两个字，“我的。”
年轻人脸色惨白浑身哆嗦，他犹如被毒蛇猛兽吓到，下意识松了手。
副队注意到了这个小细节，他正要激动的告诉陈砜，话没出口就被他咽了下去。
因为他发现，梁白玉眼里的情绪又没了，消失得干干净净毫无残留，仿佛刚才带有攻击性的占有欲不是他展露出来的，他的情感系统显然并没有完全恢复，只是出现了一点突破，距离稳定痊愈还不知道有多大的距离。
谁知道这样的情况下一次出现是几天后，几个月后，或者……几年后？
所以副队决定不说了，还是等陈砜自己发现比较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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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到傍晚的时候，陈砜从副队书房里出来，走到坐在沙发上的梁白玉身边，他扫一眼茶几上的零食，把吃空的袋子扔进垃圾篓里。
“陈砜。”梁白玉咬着月牙软糖喊。
陈砜：“嗯？”
梁白玉手指指电视：“什么是爱情？”
陈砜一愣，他把手上的饼干碎渣擦掉：“我们。”
梁白玉呢喃：“我们？”
“对，我们。”陈砜低头弯腰，把他颊边的发丝拨到耳后。
梁白玉哼着歌掰陈砜的手指头玩，就跟那个问题不是他问的一样，毫无继续的意思，好奇心来得快去得也快，秒忘。
陈砜任由他玩了会，说：“回家了。”
“回……家……回家……”梁白玉被陈砜牵着往外走，嘴里嘀嘀咕咕的念叨发财在家干什么，盆里还有没有吃的。
陈砜推着自行车出院门，长腿跨上去，拍拍后座：“上来。”
梁白玉在后面跑着跳上后座。
“回家！”
梁白玉张开手臂，风吹过指尖，他晃着腿灿烂大笑，“回家！回家！”
小镇的石子路长长窄窄，车轮碾过地上的树影，铃铛声吻着秋风。
明天多云。
后天是个好天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