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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娱第一花瓶
作者：三三娘
内容简介
 本文又名「虽然我是花瓶但是全娱乐圈大导都挺爱我的你说气不气」 又又又名「惊！豪门少爷成了我的事业粉！」 他好会他好熟练他好主动你tm矜持一点！控场攻 看似超级撩实则经验为零纸上谈兵型天然很会的受 年下差5岁 --------文案-------- 柯屿，顶流话题度、二线咖位、十八线银河开外演技 清冷高级自带故事感 是当之无愧的著名花瓶， 大型电影路演现场： 主持人：粉丝都羡慕你骨相高级自带氛围感 柯屿：投个好胎 粉丝：哥，你好久没营业了？ 柯屿：当我死了 没有心自带怼人buff天然会撩 在一次小众文艺片采风期间，柯屿在城中村合租到一帅逼。 以为对方是傍富婆的小狼狗。 几个月后，他一手接经纪人电话，一手划拉热搜，自己名字后面跟着个爆， 一条国外获奖短片，导演是小狼狗，主演是他。 粉丝：我我我我我哥进化了？ 对家：就很气 top癌：从今天开始我就是柯屿的事业粉！ 后来，圈内某高端酒会，城中村小狼狗人模狗样气势逼人 搭档女星两眼放光：救命，这是商家二公子！！！ 商陆玩味地看着他：你来找潜？我可以考虑 柯屿：谢邀，人在片场，刚下导演床 几天后在片场撞到商陆。 对方眸光晦暗：柯老师，房间号3502，请问你什么时候兑现？ 再后来 柯屿又双叒拿奖了 又是商陆的片子！ 他俩到底什么关系啊？！ 剧组酒店，商陆抽走柯屿手机，眸光晦暗玩味：柯老师，你来教他们，我们是什么关系？ #是每天都在片场暗度陈仓表面同事背地按怀里亲的关系# 【排雷/实用指南】 1、无原型，谁是原型谁糊，别代。 2、会有破镜重圆但本质【苏甜爽】 3、谢绝写作指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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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橘色余晖涂抹日暮，倏尔一阵缱绻晚风荡起，风旋起枯叶，与刚驶离站台的公交车擦身而过。巨大的车身喷绘广告渐渐没入晚高峰车流，画面上，一张精致冷峻的脸稍带微笑，背景是花团锦簇的红粉白花墙，高级鲜花订送品牌的logo打在一侧。
狭小的公交站台挤满了人，两个穿校服的女生坐在长条凳上，脑袋凑做一团，一起看一段小视频。
没插耳机，声音外放出来，大概是一场电影的路演或发布会。
“刚刚栗导说您赋予了阿杀一种独特的故事感，粉丝也经常羡慕说哇塞柯屿的骨相真的超级高级，是最适合上大荧幕的脸，对此你有什么想说的呢？”
扎马尾辫的女学生嗤笑一声：“这主持人水平好差，会不会提问啊？”
另一个中短发女生回：“笑死，你不会听不出来吧，下套儿呢，就柯屿那稀巴烂的演技，脸吹上天也就是个镶边花瓶。”
视频里大概安静了一秒功夫，传来一道男声，冷质而淡漠地说：“没什么，会投胎而已。”
下面传来一阵捧场的笑声，接着就结束了。屏幕显示热搜话题#柯屿 会投胎#，下面都在夸他耿直，一时不知道是粉丝控评还是真的路人观感如此。
女生拇指移动飞快，边打字边说道：“投胎也算本事啊？真投了这么好的胎，倒是努努力提高一下演技啊，整天跑出来辣眼睛。”
她吐槽得热烈，旁边一个穿黑T恤戴黑口罩的男生闻言瞥了她一眼，而后又收回了目光，没带任何情绪。他坐在长条凳最末端，两肘搭着两膝，垂下的手里拎着一个很普通的塑料袋，袋子里是晚市的瓜果青菜和一些日用品。因为低着头安静无声的缘故，并没有人注意到他的存在。
女高中生对柯姓艺人的批评还在继续，听到说“他演戏就是个木头！木头啊！”，他口罩下的唇角微上扬，默默点头，心里附和道：“对。”
过了会儿，33路公交进站，两站后便是密集的大型城中村。车上人很多，要上车的人更多，人群轰然分流，在车子上下口挤作乌泱泱的两大团，争先恐后地要挤上去。
仍在等车的女生们见怪不怪地看着这一切。挤了大约十几秒，车子终于艰难合上。驶离站台前，她们与车上近乎叠成沙丁鱼罐头的乘客冷漠对视，忽然目光一动。
“卧槽那个是——”
两个女生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读到了相同的震惊
面对车窗的一排疲惫面孔中，独有一张脸堪称鲜明。他的黑色口罩被拉至下巴，面色有一种苍白感，五官因为极其和谐的缘故，让人一眼看去会忽略了其实它们也是漂亮的。
乱轰轰的昏暗车厢一瞬间黯淡褪去，这张脸过分好看地凸显出来，就连灰扑扑的街景也顺带有了颜色。
高悬的显示屏上，娱乐新闻再度开始播放，这一个月循环了近上千遍，已经很少人能听进去了，但此刻，声音在日暮中再度清晰深刻起来——
栗山，知名商业片大导，面对着镜头和十几枚话筒说道：
“……讲起漂亮，柯屿在娱乐圈并不是顶尖，但是他有氛围，我第一眼看见他就是在摄像机后面，……他的那种氛围感，透过取景框捕捉、浓缩又放大，既难以去追溯解读，当然也让人难以拒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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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车降速缓缓停靠，纵然如此，仍然激起了一片尘土。
庞大的城中村沿着站台后的水泥路向两侧铺展开，楼与楼之间距离密集，近到可以开窗握手。千篇一律的红黄小格瓷砖贴在楼房外立面，暮色中很难分辨哪栋是哪栋。
柯屿沿着大路，步调不快，路上碰到卖橘子的小卡车，便停下来提了两斤。岔路口右转，一家肠粉摊正在营业，肠粉车的机器和风扇一起发出嗡嗡声，焦色的烧鹅悬挂在窗口下，油腻腻的窗户上贴着红色胶带字：招牌狮头鹅。
他没有和任何人打招呼，径自走入一条狭窄小巷，身影一拐，踏上楼房内的水泥台阶。
眼前的防盗门近乎是样子货，钥匙拧转，柯屿走进门内，打开了吸顶灯。光线很暗，是惨白的，灯罩当初摘下来洗过一次，里面厚厚一层飞虫尸体。
房子不大，七十平左右隔成了三室一厅一厨一卫，装修简陋，很多地方就是水泥板或者大理石板。
刚坐下手机就来电，经纪人麦安言在电话里问：“到了？”
柯屿“嗯”一声。他上午去公司开会，下午自己坐公交回来。从市中心到这儿，转三趟，车程两个半小时。麦安言垮着个脸：“我的哥，采风真没必要到这地步。”
他接了部文艺片，片酬不高，但剧本很喜欢。导演唐琢是编剧转行，算是个新人，两人定角色时聊了一宿，柯屿看出了导演的野心，导演看出了他的尚可救药，最后一拍即合都挺期待，只有麦安言气得够呛，因为柯屿接完角色就说要下去采风，完了随便一收拾就在一破城中村安营扎寨了。
柯屿从塑料袋里把促销买的生活用品一一码好，明显敷衍地对麦安言说：“好的。”
麦安言鸡同鸭讲，提醒道：“你注意点，不要被粉丝认出来。保镖助理一个没带，到时候我看你怎么办！”
电话中沉默了一个呼吸，麦安言直觉不好，狐疑地问：“你不是已经暴露了吧？”
柯屿不是演技派，虽然一直在演戏，但属于介绍词写“青年演员”都会被群嘲的那种——但他同时也不是流量，话题度跟那些偶像艺人不能比。麦安言自认柯屿的路人盘还没下沉到这份上，他在城中村相对还是安全的。
柯屿支着腮，眼里有一点笑意：“等公交的时候听到两位女观众的指教，受益匪浅，出于礼貌拉下口罩对她们表示了感谢。”
麦安言一听血压就要炸，打手势指挥助理Nancy搜他的微博广场，边对电话求饶：“这样不行，我头发要掉光了！一个月太长了你行行好，一个星期够了吧我的哥哥？”
他就差没明说了——
以柯屿的悟性，在城中村住一年也未必能演出那个劲儿。反正都是烂，何必过多投入成本？要知道为了这一个月他推了八个通告！
柯屿把手机夹在耳下，解放双手开始拆新买的保鲜膜的包装，又是一声“好的。”
他的好的，基本上相当于“知道了，但我不听。”
麦安言察觉出他想挂电话的念头，见缝插针地“哎——”了一声，飞快地说：“明天晚上GC文娱有晚宴，继承人亲自出席，你记得过来。”
柯屿花了两秒确认了一个事实，指明道：“我没有GC的项目。”
麦安言痛心疾首：“我有！”
“应隐会过去。”他想了想，“应隐的新电影是GC投资的，她是一线女星，够了。”
麦安言知道他不喜欢应酬。
之前柯屿已经表露过解约意向，他其实有点怵了，不太敢拧着他去饭局酒桌。但GC的地位不同，他苦口婆心：“GC十二月份要开发布会，圈内已经有风声了，‘明锐’计划明年投资和规模都会升级，到时候会有一堆好本子好项目好导演递过去，你去见见没你坏处！”
柯屿从沙发上起身，开始归置那些拆了包装的日用品：垃圾袋、保鲜膜、消毒水、洗衣粉，薄薄的刨花板柜子开开合合，他沉稳地说：“GC继承人，是之前圈内很多传闻的那个？”麦安言在电话那端张了张嘴，柯屿没给他解释的机会，直接明说：“他性向不对。”
麦安言没来得及昧着良心否认，柯屿总结陈词：“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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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房共四层，一二楼自用，三四楼出租，四楼住了五户租户，唯有三楼宽敞，只住了一个人。
房东走在前头，话是这么介绍的，同时扭头对商陆讪笑了一下：“那个租客干净，你先看看，不行的话，我再问问别的房子。”
商陆点点头，两手插在裤兜里，不说话的气质有点拽，拽到近乎迫人，压得房东不敢多说话。
他刚从法国回港没几天，私人飞机降落宁市勤德置地总部顶楼，之后打了近一小时车才到这里。见房东前刚挂了他小妹商明宝的电话，小丫头以为他回大陆玩什么新鲜玩意儿，他随手拍张照片过去，“来吗？”商明宝吓到装睡不回。
房东脚步放轻，即使走在前头，也忍不住咽了咽口水。他远房表哥的堂兄的女婿的表弟辗转告诉他，有个有钱人家的小孩儿图新鲜，要来城中村体验生活，让他给安排安排——要稍微像样儿，但又不能太像样儿。
至于多有钱，这远房的远房的远房倒没有明说。房东市井江湖里厮混，看到人的第一眼先上下悄么打量了个透彻。估计……也就是个家里百八十万的主儿吧。
楼梯转了一层又一层，粗糙的水泥砖，黑乎乎的地缝，吊顶上缠绕着裸露的电线，末端悬着一盏电灯，天色暗了，房东按下开关，光线跳了一跳，钨丝灯亮起。
商陆全程没说话没问话，视线跟着脚步，脑子里像有个镜头推进，几幅分镜图在脑子里一闪而过。
上三楼，玄关狭窄，小门紧闭。
这样的房子指望不了隔音，一阵炝锅声，门缝里飘来香味。
房东回头指指门笑道：“很懂生活！”
懂不懂生活不知道，闻着挺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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肋排切段，铺在平底锅中小火慢煎至微焦至金黄，用筷子一一夹出。热锅热油下葱姜蒜花椒爆炒出香，青椒蒜苗段下锅，柯屿对着食谱有样学样，还没来得及翻炒，传来一阵敲门声。
正常来说，这里是不会有人来敲他房门的。既没有拖欠房租，也没有停水停电，也没到查燃气的时间。房门没猫眼，柯屿从挂钩上取下口罩戴好，等再度响起敲门声时，他拧上煤气，打开了门。
瘦小的房东站在门外，脑门因为长久出汗而油亮，一开口口音浓重。
“靓仔。”房东笑道。
柯屿点点头，视线顺着往上一点，只看到另一个人的脖颈心口。
纯黑色宽松T恤，脖子上挂着条克罗心银链，没带吊坠，两手原本是插在工装裤兜里的，察觉到柯屿的视线，伸出一只手，道：“你好，姓商。”
柯屿有点洁癖，很快地与他一握，同时觉得握手礼出现在这儿有种怪诞的滑稽感。
他自我介绍道：“木。”
在一墙之隔的晚市喧闹中，这声音有一种失真处理后的质感，很动听。
对方长得太高，柯屿不得不仰头抬眸，落入一双冷淡却又迫人的眼中。
柯屿在他的外貌中怔了一瞬。
过于英俊了。
他尚未来得及收回视线，便看到对方很浅地冲他一歪头，唇角勾起，神情有些戏谑。
他说：“木先生在家里也戴口罩。”
柯屿垂下眼眸，解释得不冷不淡：“毁容了，没必要吓人。”
他的视线重新回到房东身上，房东见状便说：“这是我远房侄子，刚到宁城没着落，在这里暂时住一个月，你行个方便？”

第2章
房东走了，商陆留了下来，手指勾着钥匙，进门不动声色地扫视一圈。
合乎他意料的简陋，出乎他意料的整洁。
一眼扫过，虽然山寨货的劣质塑料占了半壁江山，红红绿绿的廉价色彩也让人眼睛疼，但收纳得很整齐。家具多是刨花板打的，台面用大理石充当，切割的边缘甚至没有打磨，但无一例外都很干净。
不大的面积隔出三室一厅，只为了多租点人多赚点钱。出于礼貌，商陆没有进主卧，只看了另外两间次卧。小的十平不到，里面堆满了脚手架和油漆桶，他退了出来，两手插兜探身看了另一间。
“就这吧。”
柯屿象征性地问：“你行李呢？”
商陆站在门边：“马上。”
过了十分钟，门再度敲响，柯屿打开，先看到一面巨大无比的乳胶床垫。工人歪脖子扛着，气喘吁吁：“商陆吗？”
柯屿回头，商陆倚门抱臂，一扬下巴，天然命令的姿态：“进来。”
床垫搬进次卧，原本的铁艺弹簧床被毫不留情地扔了出去。
过了片刻，工人又从楼下货车搬下一张书桌和一把办公椅。书桌是黑胡桃木的，办公皮椅卡其橙色，不用上手就透着一股子细腻高级。两样东西按吩咐贴墙窗摆好，搬家工作便潦草地结束。
“你……”柯屿眼睛一瞥，看到办公椅品牌，一瞬间想问的话从嘴边消失了。
商陆很快说：“都是假的。”绅士地一点头：“感谢收留，相处愉快。”
门毫不犹豫地关了，充满了不言自明的疏离。
柯屿回到厨房，将排骨装盘，又盛了一小半碗饭。
麦安言要是知道他片刻之间给自己找了个室友，估计会气到当场暴毙。
他的新片角色名叫飞仔，从老家汕尾来到都市城中村中，一面被繁华的金钱物欲冲击裹挟，一面又以令人绝望的姿态在排挤中挣扎。
“人是一种很奇怪的生物，刚进坑里的时候会拼命想爬出来，时间久了他就会说，‘其实在坑底也挺舒服的’。”导演唐琢当时抽着烟，用这句话作为了整部电影的注脚。
柯屿接到试镜邀约时很惊讶，显然，这种片子是奔着拿奖去的，他的演技会令他首先被排除在外。
唐琢那天跟他聊了十个小时，从成长经历到电影、人物，无所不谈，最后才说：“我看过你在栗山那里演的乞丐，柯老师，不知道别人怎么评价，但我知道你是做过功课的。”
必须承认，唐琢的这句话打动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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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屿在玻璃餐桌前坐下，陶碗与桌面轻叩，发出一声清脆动静。
要认真采风的话，他必须把自己放置在绝对真实的环境中，不仅是一个旁观者的身份，更是切实参与——千言万语，商陆出现的时机很对。
餐桌玻璃下压着缠枝花桌布，桌面上只是简单的一碗一筷一盘。箸尖伸入盘中，另一只手却是夹着一本掌面大小的笔记本，单手翻开了书签页。
商陆出来时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幅场景。
这位木先生口罩半摘堆在下颌，两眼专注地只盯着手里的本子。本子不大，故而他单手便可以轻易翻页，这让他在专注之中又多了丝随性的慵懒，让商陆想起留学时，在街角常见的抽着烟的法国女人。
画面有点意思。
商陆抱臂倚墙站着，长腿屈膝交叠，唇角微勾。
再看两秒，眼里才注意到了些别的内容。
譬如木先生虽然自称毁容了，但从侧面看却是骨骼流畅，从眉骨到鼻基底再到下巴，曲线在过分硬朗前绝妙地有了点温润的弧度，是一张浓烈又并不让人觉得被攻击的脸。
佳骨天成。
柯屿咀嚼的动作很慢，看的速度也很慢，再翻页时，眸光随着微瞥注意到商陆，拿筷子和翻页的手便同时顿住。
商陆反正也是偷看地正大光明，被撞破并不觉得尴尬，反倒漫不经心道：“在看什么？”
柯屿不回答他，先啪地单手将笔记本一合，再慢条斯理地拉上口罩。
这样的脸还要藏着掖着，商陆猜测，或许是另半边脸有胎记，或者疤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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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尽黑，气温降下，风吹过带出些凉意。两边临街店铺更显热闹，热气氤氲，模糊了许多贫穷的细节，满目只有烟火气。
商陆很少吃晚饭，万家灯火，他径自一人漫无目的闲逛。等看到一家士多店时，顺便走了进去。
接到商明羡电话时，他正在琳琅杂乱的货架上挑选日用品。
“大姐。”
商明羡每天不是在开会就是在去开会的路上。她步履很快，细高跟在大理石地面发出笃笃声，但讲话的气息完全不喘：“听明宝说你去宁市了？”
“嗯。”
她进电梯，从高层下来的员工个个低头叫“晚上好Monica”，接着便自觉鱼贯而出等下一班电梯。商明羡按下楼层，银色电梯门合上，照出一身职业套装的纤条身影。
“明宝给我发了照片，你怎么去那种地方？”
“采风。”
“胡闹，”商明羡以长姐的姿态训斥一声，“香港的贫民窟不够你采？”
“不一样。”
商陆把手机夹在耳下，只言片语回得漫不经心，腾出手从货架取下两瓶沐浴露，开始比较。凭良心讲，他在十四岁去国外前根本就没自己花过钱，对这些牌子陌生，对价钱也毫无概念。
“好吧，回头大哥问起来，我可什么都不知道。”商明羡笑着叹了口气。
她松口了，商陆也仍是神色淡淡，只说了声“谢谢大姐”。
“注意安全，凡事低调，不要跟人起冲突，有事给我电话，或者找明叔，知道？”
商陆这才笑了一声，他笑起来是漫不经心的，但又带点坦荡的味道，看着很倜傥。
“低调什么？你是众星拱月惯了，才觉得走到哪里自己都是焦点。”
商明羡吃了一记微讽，倒不觉得生气。电梯下到VIP地下车库，她赶时间赴宴，上车一边脱高跟鞋一边笑骂道：“没大没小。总之呢——”
“总之呢信号不太好——”电话传来盲音，商陆不等她说完就挂了电话。
等他拎着两大兜日用品回到出租屋时，柯屿已经洗过了澡。屋子里没有多余的桌子，他伏在打扫干净的餐桌上写字。听到动静并没有抬头，只礼貌性问候：“回来了。”
手机里传来一道女声：“你在跟谁说话？这套呢？快看一眼！”
声音一出，柯屿明显身体一僵。
是应隐缠着他为明天的晚宴选造型，又东拉西扯聊八卦，他没那个耐心，便开了外放边听边梳理账单，完全忘了商陆随时可能回来。
应隐声音很嗲，见他没回，便撒娇赌气叫一声：“柯老师！”
柯屿手比意识更快，一个条件反射就挂了电话。
“柯老师？”商陆微挑眉。
“木柯，”柯屿掩在口罩下的面容冷静，“姓木，名柯。”
商陆饶有兴致：“柯老师是二十四小时都带着口罩吗？”
“是。”
“那么想必睡觉也是不摘的。”
他问得戏谑，但听在柯屿耳朵里有种咄咄逼人的味道。都说星光养人，他是明星，合该气场更强，但跟商陆相处不过几小时，却好像总是落于下风。
手机震动，把柯屿从发脾气的边缘救了回来。他抄起划开，是应隐一口气给他发了十几张试装照。
商陆在玄关柜上放下东西，以他的角度，只看到一个漂亮的女人在屏幕上一闪。脸的印象小于衣服的，那件衬衫裙商明宝前几天刚买了一条——而小姑娘的置装费是他们兄妹里最奢侈的。
心念疾闪间，商陆微怔。
柯屿气质很好，好到即使穿着廉价，也跟这个世界格格不入。
娇滴滴的漂亮女人、“柯老师”、出众的外貌和贫困的生活环境……商陆眼神微眯，玩味地反应了过来。
……行，看来是特殊职业者。
看来这年头叫“老师”都是他们的一种情趣了。
柯屿浑然不觉自己眨眼间就从星光红毯给贬到了白马会所，商陆夸他女朋友漂亮时，竟也没听出弦外之音，只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敷衍着“嗯”了一声。
没想到他漂亮的“女朋友”第二天就找上了门。
“我靠，他连看都没多看我一眼你知道吗？”应隐衣服没换，还穿着赴宴的小礼服裙，揪着披肩愤恨骂道：“还让服务生给我拿披肩！去他妹的！”
她忙活了一白天加一晚上，折戟沉沙铩羽而归，正在柯屿面前要把那个天杀狗日的GC继承人陈又涵大卸八块。
柯屿眸光扫过披肩：“你还带回来了。”
“你不懂，我要随时提醒我自己——狗男人，”应隐咬牙切齿：“有钱了不起啊！”
不等柯屿说话，她又“嘤”了一声：“呜呜呜有钱又长得帅真的好了不起。”
大概谁也想不到当红小花应隐私底下是这样子的。她很漂亮，游走在妩媚和天真之间，是公认这一代花里最星途无限的一位。对男人，她更是游刃有余手到擒来。
柯屿完全理解她为什么如此意难平，甚至气到要连夜找上门来吐槽。他坐在沙发上，一手搭着沙发靠背，笑叹了一声：“靓女，你看到婚戒时就应该知难而退。”
“我以为他跟那些男人一样，”应隐捂着胸口平静了会儿，声音低了下去：“他们那种人哪里有真的婚姻？”
“我教你，”他似笑非笑，“既然他和太太这么恩爱，你不如顺便再相信爱情一次。”
“柯老师！你到底是安慰我还是想气死我？”应隐跺了下脚，“一想到这么好的男人不属于我，我就更气死了！”
柯屿忍着笑，但到底也是没忍住，毫无同情心地大笑了起来。
笑声遮掩了铝合金门开合的动静，商陆从漫长的睡眠中清醒，穿着T恤运动裤，一脸困倦地走了出来。
他看着明艳照人的应隐，英俊的脸有点懵。
应隐一愣，手忙脚乱背转过身。柯屿比她还措手不及——睡得好好的起什么床？！
是他掉以轻心了，之前接应隐上楼时商陆便已经睡下，口罩被顺手扔在了茶几上，现在特意去拿的话简直是此地无银。
商陆对这隐藏的兵荒马乱一无所察，慢吞吞给自己倒了杯水。没戴隐形眼镜的视线模糊朦胧，他放下杯子，不自觉微眯眼看向柯屿的方向：“打扰了，女朋友？”
完全人畜无害的眼神和语气，跟昨天无处遁形的强势判若两人。
柯屿一愣，观察他两秒，不动声色地试探说：“不打扰。……对了，今天是几号？可以帮我看一眼日历待办吗？”
日历在电视柜边，离商陆的大概一米多一点的距离。
大晚上的看什么待办？应隐翻了个白眼，没想到商陆昨晚上画分镜画了个通宵，加上时差的缘故，脑子比视线还模糊，竟然遗憾地抱歉：“对不起，我近视。”
他一说完，屋子里两个人都明显松弛了下来。
“我去拿眼镜。”他转身回屋。
“小鬼好乖。”应隐有点意外。
再戴着眼镜出来时，她明显被帅到一下。一件普通的圆领白T被穿得肩宽背直有型有款，银边细框的近视镜在脸上莫名贵气。
商陆两手插在运动裤兜里，俯身看了眼：“今天27号，没有待办。”
一扭头，两个戴着口罩的人“嗯嗯”点头，应隐捂着胸口浮夸说：“哦是吗真是太好了！”
商陆：“……”
垃圾演技。
……还有种被提防的不爽。
出于家教，他冲应隐简单打招呼：“幸会，商陆。”
接着便打算回屋继续工作。
耳熟的名字让应隐下意识出声道：“商陆？这姓很少见，香港商宇的二公子也叫商陆。”
她是豪门通，宁市港澳的豪门名录她一清二楚如数家珍。
商陆并不慌张，淡淡地问：“是吗？”
商家是最低调的家族，向来只有大哥大姐在外面抛头露面，二姐在国外做学术，剩一个商明宝，小姑娘虽然整天花枝招展追星追得废寝忘食，但也用小名。他敢保证，哪怕现在翻遍互联网，也绝对找不到他们三兄妹任何一张照片。
应隐笑道：“不过据说他长得很丑。”
商陆：“……”
这他妈哪个小报造的谣？
应隐对此很肯定：“很显然，如果帅的话早就曝光了。”
商陆含蓄地辩白：“也许他只是比较低调。”
场面莫名其妙就诡异了起来，应隐跟他针锋相对：“商宇的大公子我是见过的，大哥既然这么其貌不扬，二公子很难长得好看。”
“你见过？”商陆狐疑。
“电视。”应隐得意洋洋。
商陆忍辱负重：“……据我所知，他长得不比陈又涵差。”
乍一听“陈又涵”三个字，连柯屿都没反应过来。应隐一愣：“你听到了？”
迷迷糊糊听到一点。只能怪应隐每次提及这三个字时都音量拔高情绪激动。刚开始他还以为是做梦，给恶寒得一激灵——他妈的，他没事梦陈又涵干什么？吓醒才发现声音来自客厅。……行，这富婆还有点人脉。
“你怎么会认识陈又涵？”应隐戒备地打量他。
贵气并不比贫穷更好隐藏，眼前这个人的确从头到尾都跟“穷”字搭不上边。
商陆轻描淡写：“不认识，听过。”
GC是宁市龙头企业，听说过陈又涵的确很正常。
“你又知道他长得帅了？”应隐眯眼。
“电视上见过。”商陆原话奉还，却听到柯屿笑了一声。他沐浴灯光而立，虽然戴着黑口罩，但过分好看的眼里都是笑意。
“那你又知道商陆不比他差？”应隐跟他杠上了。
“猜的。毕竟，”商陆勾起半边唇角，“我很难认为跟我同名的人会长得有多丑。”
他这一句年轻气盛，应隐一愣，再开口时已经是另一种语气眼神，手指撩着头发说：“宝贝，你好可爱。”
商陆眸色一变，警觉地往后退半步。
操？这富婆怎么回事？当场挑逗可还行？
到底年轻，被这么一撩有点措手不及，又瞥了眼柯屿的方向，喉结上下滚了滚，他最终十分委婉地说：“谢谢姐姐，我还年轻，不想那么早放弃努力。”

第3章
第二天商陆起床后，屋子里就没了柯屿的踪影，之后一连几天都是这样。真算起来，一星期里竟也只碰过几面而已，大部分时候是他晚归回来。按商陆的想象，做他们这一行的应该晚上忙活白天睡大觉才对，但看柯屿的样子，好像不止在打一份工。
柯屿其实是只找了一份零时工，帮一个老阿姨看士多店。
这家店藏在一个斜巷里，正对着一个繁忙的三岔路口。老阿姨前些日子摔了一跤，她老公白天要送外卖，孩子也不在身边，柯屿主动提出可以帮忙一段时间。老阿姨原本看他蒙着脸眼神里都是怀疑，直到对方主动摘了口罩。
“鼻子过敏。”柯屿笑了笑，复又拉上。
“你会些什么？”
“会用收银系统，帮你上下架理货。”
更多的功能阿姨也不需要了。她坐在收银台后面思量，三秒后又打量了柯屿一眼。小伙子一米八几的个子，盘靓条顺看着就是个乖的，“阿姨我丑话说在前头，可付不起多少钱啊。”
柯屿这些天揭了十几张临时工小广告，对这里的薪资待遇烂熟于心，闻言眼睛弯了一弯：“一天60，早九晚七，等您腿好一点我就走。”
当下便拍板上岗了。
晚上七点之后是自由时间，他随心所欲地逛，穿过街巷，走过夜市，坐在小吃摊前的塑料凳上喝一碗艇仔粥。要走出这片庞大的城中村需要一个小时，柯屿试过。村子后是一条江，连着一个几乎废弃的小码头。偶尔还会有船只在这里卸货，最热闹的时候是早上六七点，会有新鲜的鱼虾蟹叫卖，沿着江边的马路摆出一条近三十米的长龙。
他有时候晚上逛到这里，会拉下口罩，点起一支烟，一边抽一边走。路灯的光橙黄，港口里漂泊着烂渔船，照明灯在海面上倒映出长长一条灯影，柯屿便抿着烟，在这些灯影里慢慢地穿行而过。
商陆发现他在士多店打工是在一星期之后。
太阳很晒，明明该是寒冷的季节却晒得他想发脾气。周围的音浪被板车拖车所统治，空气里充斥着令人烦躁的“刷刷”声。这儿的暗巷里不知道藏了多少个家庭作坊，缝纫机的声音从早到晚都不会停，这些板车便是拉着成捆的布头拉链穿梭于巷中。
商陆想找一间有故事感的店面，慢快门勾勒出冲刷的人流虚影，而店面开间的墨绿色货架、堆满橙子的水果筐和一个无所事事的看店老人在画面中间静止。
……结果他迷路了。
自动贩卖机掉出凝着冷气的冰可乐，商陆俯身捡起，仰头灌下半瓶。视线再回焦时，便看到对面小店里人影一闪。
他不是没看到那间店，因为开间不够宽而又太深的缘故，它看上去像是站在日暮之下，似乎马上便要天黑。人影闪过的时候商陆还没有反应过来，只觉得原本死气沉沉的画面忽然生动了起来。
高大的环保桶发出重响，商陆把还剩小半瓶的可乐随手扔了进去，掏出手机打开了摄像头。
焦段、快门速度、ISO、光圈。画面在手机屏幕上流动，商陆不算很认真地盯着，几秒过后，眼神渐渐专注起来。
那个人一身全黑，从店里走到外面时，有一种由暗至明的呼吸感。门口小三轮货车正往里一箱箱卸货，那人弯腰抱起两箱矿泉水，体态却还是漂亮，一看就是常年进行身体管理的人。等搬了五六趟，货卸完，他拉下口罩喝水，一边从货车老板手里接过红联对账单。
“没错吧，都在这里。”
柯屿很快地扫过：“没错。”两指夹住单子，拧上瓶盖拉上口罩，对老板笑了一下：“辛苦了。”
商陆愣了一下。
他妈的——真是他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合租室友。
白天看小卖部晚上陪睡？不是，怎么混得这么惨？商陆收起手机，往后靠上墙角，隐入一片暗影底下。
做这一行无非是爱慕虚荣又习惯了赚块钱，但柯屿哪一样都不符合。他的吃穿用度看不出奢侈挥霍的影子，衣着也简单低调。如果真是为了赚快钱，那他又何必白天出来给人看店？惯于张开腿的人是没有办法再接受别的来钱方式的——太慢也太辛苦。
因为想不通的缘故，眉心不自觉便蹙了起来。商陆蹙眉看着柯屿回到收银台后。小店没有客人，他没有看电视，也没有刷手机，只是站着，低着头，偶尔抬头看一眼外面。
商陆很快发现他是在写字，或者说是记录着什么。
这里仍然是一个噪杂、市井、混乱又燥热的世界，到处是穿着拖鞋叼着烟的搬运工，他们有的穿梭于街市之间，有的躺在板车上等待下一次雇佣，或者干脆蹲在阴影下凑做一团打纸牌。柯屿记得很快，俚语、脏话、微表情、抖腿的动作和输了钱插着腰摸脑袋的无赖窘迫。
他站着低头写字的模样漫不经心，当镜头对准他时，一种从容的孤独从画面深处涌起。
商陆眼神动容。
……怎么可能？
是有无数的天才演员可以仅凭眼神、姿态、身体动作来完成一种氛围或者故事感的营造，但这一切看似轻巧的背后是精妙的轨道机位、光影的设计、道具的陈列和背景的布置。任何一帧漂亮的镜头，推到镜头前的是演员，镜头后却是无数个无冕功臣有条不紊的配合。电影是造梦的艺术，落脚点是梦，但发力点是“造”。
而柯屿甚至都不知道机位隐藏在哪里。
摄像机运转五秒，商明宝来电，中止了拍摄。
“商明宝，你最好是有正经事。”商陆冷冰冰地说，一边往柯屿的方向撇去一眼，发现他也同时拿起了手机。
“什么嘛，人家想你了不行吗？”
商陆不耐烦地冷笑一声：“钱又花光了？”
她才刚成年不久，又是砸钱追星又是买买买，自从过年以后零花钱就被卡死，每个月都要靠跟几个哥哥姐姐撒娇来度过难关，这里借几万，那里赖几万。大哥大姐虽然最有钱，但是两人如父如母，不爱惯她臭毛病，二姐做实验一闭关就是十几天，到头来每每还是商陆倒霉。
“人家今天看到一双鞋子好漂亮，羊皮摸起来比我的大腿还光滑，要五个阿嫲绣一千二百个小时才绣得出一幅鞋面，不买下来怎么对得起死掉的小羊和眼睛都要绣瞎的阿嫲……”
商陆：“……”
“借我啦好不好，马上下个月就还你。”
“多少？”
“十三万六千八百九十九。”商明宝乖乖巧巧地回答。
过了会儿手机转账十三万六千九百，商陆边看着柯屿走出店外，边说：“多一块不用着了。”
商明宝气急败坏：“多转几万凑个整穷死你啦？”
“大小姐，从一月份到现在您已经累计欠款一百——”
“啊！我不要听！”
商陆笑了一声，一边懒洋洋地教训她，一边跟在柯屿身后绕过巷口，走上小街。他走得不快，好像并没有什么着急的事情。商陆眼看着他做了个拉下口罩的动作而后从裤兜里摸出了一包烟。点烟的时候他站住了，从背后看，他微微过脸，脖颈顺带着稍低了下去，露出干净的一截曲线。
柯屿完全不知道自己被人跟踪，只是单手插在裤兜里，步履从容。不抽的时候，烟就夹在指尖垂在身侧，偶尔熟练地掸一掸烟灰。
到巷口，麦安言等在黑色加长版路虎盛世里，已经快不耐烦，远远看到柯屿慢悠悠走过来便立刻下了车迎上去。柯屿在墙角顺手按灭烟，“久等了。”
说是这么说，刚才的步幅可完全看不出一点要赶路的自觉。
商陆看着他上了路虎后才如梦初醒，一种莫名的烦躁从心头涌起。他妈的他跟着他做什么？以为他要回家，结果是接客！
商明宝啰里八嗦跟他说了什么他全都没注意，这会儿生气地威胁：“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讲！我生气了啦！”
“别气，”商陆扭头往回走，漫不经心哄道：“哥哥给你买裙子。”
商明宝噎了一下，脸红红地对着电话说：“你说的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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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屿在车上边换衣服边听麦安言絮絮叨叨地解释：“是栗导忽然要介绍你，你不看我的面子可以，栗导的面子你总是要看的。”
T恤脱下，露出了肌理漂亮的身体。柯屿慢悠悠地套着衬衫系着扣子，“你紧张什么。”
麦安言松一口气顺便翻一白眼：“你不喜欢应酬这我知道，你看我这不是最近都没有安排你吗？哥，我对你的好你可得千万惦记着点。”
柯屿闻言笑了一声，低头钉上袖扣：“记着，记得比我女朋友的生日还清楚。”
麦安言要哭了：“你都没有女朋友。”
柯屿的生活助理盛果儿正开着车，忍不住爆笑了一声，被麦安言敲了个脑壳。
“没大没小，还好意思笑我？你看你哥穿的是什么？啊？吃的是什么？有没有进行碳水管理？一天抽几根烟？你知道吗你？回去就扣工资！”
盛果儿有苦说不出，委屈巴巴地喊冤：“那柯老师也不让我料理这些啊。”
柯屿对着后视镜系领带，他的手指白皙纤长，墨绿色的领带翻飞，盛果儿瞄一眼，再瞄一眼，又被麦安言敲打，“好好看路！”
“栗老师怎么突然想起我？”柯屿接过麦安言递过来的香水，在腕间轻点两下。
“他在谈项目，资方都在，想推你一把。”麦安言语气兴奋起来。
柯屿这大导缘啊……够他妈邪门。
栗山是国内名望最高、艺术和商业并行、票房奖项都硬的老导演，这一代导演的执牛耳者。他钟爱柯屿，这是全世界都知道的秘密。无论柯屿戏多烂、台词多差，他的片子永远都为他保留角色。扛不起主演，他就年复一年地让柯屿在里面镶边——
镶的不是花边，是金边。
他给柯屿的这些角色虽然戏份不重，但出彩、有记忆点，人物本身的层次不需要演员的雕琢，仅靠人设、情节、台词就可以立起来，所以柯屿现如今的所有成绩，都是靠“吃角色”而立起来的。
而他那段有关柯屿的著名评价，“他的那种氛围感，透过取景框捕捉、浓缩又放大，既难以去追溯解读，当然也让人难以拒绝”更成为了名言。
氛围感……柯屿笑了笑，只是点点头，说了一句“知道了”。
相比于麦安言，他的反应可以说是冷淡。

第4章
正是下午三点多的光景，席面早就撤下，一行大佬移步花厅喝茶。柯屿到时候茶已到第二泡，开阔的中式庭院里茶香四溢，院外鸟鸣声脆，一道江南小桥从溪上轻巧横过，两边红枫竹叶掩映。
服务生领着分花拂叶，一路穿过连廊绕过屏风，麦安言跟在柯屿身后。脱了鞋的脚步落在地板寂静无声，一时之间只听到众人喝茶闲谈的声音越来越近。
“老师。”柯屿先弓腰跟栗山打了招呼。
栗山年过六十，头上却一根白发都没有，相貌周正而眼神锐利如鹰，威严也带着笑，笑也带着威严。他保持着一天喝八杯咖啡的记录已经二十年，每天凌晨4点起床开始工作，因为这是他灵感最充沛的时候。不过纵然如此挥霍身体，他也依然精神矍铄，看着不过五十左右而已。
“小岛来了。”栗山示意，“坐。”
柯屿在他旁边的蒲团上盘腿坐下，茶艺师对他微微鞠躬颔首，用竹木镊子为他夹了一支濯洗过的瓷盏。
茶台旁一共团坐了七八个人，除了栗山和他的御用编剧沈聆，资方的面孔柯屿并不熟悉，栗山为他一一介绍。
几个出品人的名字真是如雷贯耳。
他知道为什么麦安言电话里要用那种语气恳请他一定要来了——现场只有他一个演员。
“听安言说，你下去采风去了？”
“提前熟悉一下环境。”柯屿谦逊地回答。
栗山对众人笑道：“我说小岛对表演认真讲究，肯下功夫，你们不信。这在他这个年纪的演员里很少见。”
麦安言马上捧上：“哎哟栗老师您真是说到我心坎儿里了！采风一月进组仨月，到年底的通告可全推了，您说我心不心疼？”
他一卖惨，大家都笑。
茶艺师掂起茶海，再度为众人一一添满茶水。沈聆握盏浅饮一口，安慰道：“唐琢的本子我看过，是可以期待的。”
麦安言仿佛刚想起似的轻轻一拍大腿，“对呀！唐导是您的门生——沈老师您说，我们家小岛能拿下这角色，是不是您给说好话了？”
有麦安言在，柯屿仿佛可以不用开口。
“这么说，老师的下个项目你是没有空了？”栗山拍了拍柯屿搭在腿上的手，顺势握了握。
茶艺师目不斜视，沈聆偏头望着廊下停留的云雀，剩余的人，目光都有点心照不宣的暧昧。
麦安言咳嗽一声：“栗导您说哪儿的话！”还想调侃两句，柯屿清冷的声音响起：“老师说笑了。”
他的声音有一种仿佛经过失真处理过的感觉，很特殊，即使快三十了也还是带着少年感，说这句话的时候，虽然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并不会让人觉得冒犯。
栗山收回了手，目光柔和下去：“这是部群像武侠，在新疆和大西北、西藏拍，我想让你演男二号，你吃不吃得了苦？”
这话一说，麦安言倏然坐直了，连柯屿都意外地抬眸。
“有很多动作戏，要吊威亚，我不用绿幕，所有戏份全部实景实拍，除非是专业动作，我不允许用替身。”说完这句话，他意味深长地顿了顿，道：“不是你这样肯下苦工的演员，我是不敢带进组的。”
他这话一方面是跟柯屿说的，一方面也是跟资方说。话说完，室内果然安静了下来，沈聆笑而不语，目光从几个老板脸上很快扫过，对柯屿说：“小岛，这个角色我们为你量身定做，这一回你是要做个不世出的武学天才了。”
栗山接过话，两手半举做了个运镜的手势：“你的出场是最早定下的，我已经想好了，要在最漂亮的雪山脚下，万马嘶鸣，天才少年从天而降，只见他足尖在马背轻点数下，整个人像一片叶子一样飘然而落又倏然而起——”
沈聆笑着按住他：“打住，打住。”
项目还在起草阶段，剧本还没有最终打磨好，但因为栗山从不失手，所以才会风声一出投资方已经排队上门。
柯屿定定地看着栗山。他的目光像栗山描述过的那片雪山下的星星，自夜空中一点一点地亮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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麦安言到回程的时候都还在搓鸡皮疙瘩。
栗山的男二号，这是多少演员流量虎视眈眈梦寐以求的大饼！他手上有应隐这样的一线女星，早就过惯了项目方排队上贡的日子，说句眼高于顶不过分，却还是为了这个消息而内心颤栗。
“我操，真的，我到现在还觉得是在做梦。”
盛果儿听完描述，握着方向盘的手都在发抖，忍不住语无伦次道：“我们这算不算走后门啊！”
话一出，麦安言猛地打了她一下，边回头看了眼柯屿。
柯屿两手插在西装裤兜里，闭着眼睛的脸看上去面无表情。车子驶过，橘色的霓虹灯影在他脸上变幻。他仿佛只是累得睡着了。
麦安言“嘘”了一声，对盛果儿摇摇头。从下午三点陪到晚上九点，又是茶又是酒的，柯屿还行，麦安言自己是真的快虚脱了，一半的酒都是他挡的——天地良心，柯屿要再提解约，他就立刻爬到IFC一跃而下！
车子驶下环城快速，路况明显差了很多。柯屿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的景致又回到了他熟悉的破旧冷清的样子。不知道看到了什么，他眼神一顿，“——停一下。”
麦安言不明就里，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还算热闹的街道旁夜宵棚连绵一片，一辆银色保时捷911扎眼得要死，挂的还是港牌。车旁站着一男一女，女的踮脚跟男的贴面亲吻，还牵了条杜宾。
杜宾犬腿长个高，一对剪刀竖耳机警又威风凛凛，可能是因为见到了熟人的缘故，看着有点不太安分，少女紧紧握着牵引绳，几乎就快拉不动他。
商陆跟商明宝行完贴面礼，半弯下腰轻车熟路地揉狗后颈，“你怎么来了？”边安抚道：“嘘——嘘——奥丁，乖一点。”
“你这人！我下午不是跟你说了要来看你吗！”
“是看我还是追星你最好讲清楚。”商陆好笑地睨她。
商明宝犯怂地嘟嘴一撇，“追星。”又献宝似地说：“你看，你送我的鞋子，是不是很好看？”
大晚上黑漆漆的能看出个什么？商陆敷衍地“嗯”一声，商明宝得意洋洋地说：“哥你不知道，好好摸，比我的胸部还要光滑。”
商陆眼神一变，训斥道：“商明宝，你要是敢跟别的男人这么讲话信不信我打断你的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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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了？”麦安言不明就里，光看了好几秒男女谈恋爱撒娇。
柯屿升上车窗，阻隔了夜风和空气中的海风味，“没什么，走吧。”
车子缓缓开出，柯屿靠着后座面向窗外，把商陆拉少女胳膊哄人的一幕从头到尾看了个一秒不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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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行了，不要生气了。”商陆哄起人来没耐心，透着一股敷衍，商明宝撅着的嘴就没放下：“你刚刚好凶！我说一下怎么了？”
“女孩子不可以这么讲话。”商陆耐着性子开导她，“不要把胸和大腿挂在嘴边。”
“天啊商陆，你好保守！”商小妹有点鄙夷，好歹在国外过了十几年，还是在法国读的大学！
“你不了解男人，”商陆帮她捋了捋头发，“他们会用一切方式幻想你。”
商明宝懵懂地眨眼，拖长音调慢吞吞地“哦”了一声。
扔在驾驶座上的手机连续震动，她为了看商陆从港珠澳大桥那边开车过来，已经好几个小时没看手机，满打满算脱离饭圈都快一天了——娱乐圈瞬息万变，这还得了！
商明宝打开车门取出手机，上下滑了两屏后脸色一变：“我靠！”
骂完自知失言，掩住了嘴害怕地偷瞄商陆。
他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脸上都是无奈：“又怎么了？”
“我哥对家发微博挂热搜一天了！”
“你哥我没有对家。”商陆冷酷地说。
这哪能治得了商明宝？她嘻嘻一笑美滋滋地说：“好嘛，是我老公的对家。”
商陆对娱乐圈的事没兴趣，把奥丁哄进副驾就想走，被他妹一个眼疾手快拉住：“别走哥——你看你看，天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太心机了！”
手机屏幕举到眼前，上面显示出界面，是有个明星转发了一条微博：
南瓜马车：@柯屿哥你好久没营业了
柯屿：当我死了
发博时间是下午三点十分。
商明宝咬牙切齿：“可恶！装什么真性情！”
商陆中肯地说：“还好。”
“哪里还好？！你不觉得他很心机吗？看上去是在打粉丝脸，实际上是另一种宠粉媚粉！”
商陆揣着裤兜微微欠身：“不觉得。”
商明宝要气死了，脾气犟上不管不顾地说：“你快点答应我，以后你回大陆拍戏，一定不选他当主角！”
事业还没开展就被亲妹绑架，商陆无语：“我拍的戏他未必感兴趣。”
“我不管！他演技超烂！你一定不要给他机会！”商明宝过来扯他的袖子撒娇，他们一对俊男靓女在保时捷旁边站着，活像打情骂俏。商陆不爱当这西洋景，只好丧失原则答应道：“行。”
“配角也不可以！”
商陆：“……”
“答！应！我！”商小妹气鼓鼓地盯着他，要他当场允诺，同时机智地打开了语音备忘录。
“好，”商陆拖长语调敷衍地应一声，“主角不找他，配角也不找他，永远不找他。”
“哼。”商明宝得意洋洋地点击保存，觉得自己为偶像完成了一件大事，一抬头，发现她哥已经走出好几米远了。
“靠。”她跺脚骂了一句，看到商陆懒洋洋地抬起胳膊冲她挥了挥，连头都没回。

第5章
快三百万的加长版路虎不好停在楼下，柯屿在城中村外围就下了车，自己走回去。
近十点，除了宵夜其他的摊子都收了，街道冷清了很多。他换下的衣服扔在了车上，身上仍穿着衬衫，解开两颗扣子的领口隐约可以看到锁骨。海风一吹，港口的鱼腥味散了很多，柯屿站着静静地抽完了一根烟。
他站的姿态很放松，一手搭着栏杆，一手松垂夹着烟，包裹在西装裤里的长腿在小腿处自然交叠，橘色的路灯只够照亮他半边侧脸。
商陆顺着港口远远地走过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
灯光将对方映照得朦胧，在昏暗的光线下，他没有分辨出那个人就是柯屿。
拍摄的本能是强烈而直接的，商陆举起手机，在没有稳定器的情况下完成了一段简单的运镜。
一束灯光由远及近刺破画面，是一辆深夜的空出租。车子降速而未停，车窗降下，只听到问：“走吗？”
手从嘴边夹走烟，一道声音随后淡漠响起：“不走。”
墨绿色的车子一脚油门，很快地驶过镜头。
商陆关掉录制，走得更近一点时，才从那极佳的侧脸线条中分辨出那个人是谁。
……真是见了鬼了，采风一周，唯二涌起两次创作欲望，一次是因为柯屿，一次还他妈是因为柯屿。
他的脚步在距离五六步远时便停了下来，“柯老师。”
柯屿好像从自己的世界里被惊醒，愣了一下，没有立刻回头，而是先扔下烟蒂捻灭，再从容地从小臂上摘下口罩，有条不紊地套上、压平。
商陆饶有兴致地看着他，等他戴上口罩后才继续走近，“这么巧？”
他个子太高，柯屿要仰起一点头才能看清他的脸。
不知道为什么，商陆觉得这道目光停在自己脸上的时间，比前几晚都更长一些。
保时捷911。柯屿再次确认了他有当小白脸的本钱。
等再靠近一点时，才从咸腥的海风依稀闻到他身上的酒味。
“你喝酒了？”商陆问。
“嗯。”
“回去吗？”
“好。”
商陆垂目端详他的状态，确定他脚步稳当之后才跟他并肩而行。沉默中，只有风卷着一点花瓣从两人之间涌过。
“柯老师晚上有应酬？”
“有女朋友吗？”
两个人同时开口，柯屿一顿，抬眸，见商陆笑了一下：“还没有。”
柯屿脑子被酒精侵犯得有点模糊，“这样。”
原来不是正式的交往关系。
他思考了一会儿，委婉地问：“如果有一个很漂亮很有钱的女生提出和你交往，但又不是正式的关系，你会怎么做？”
商陆：“……？”
心情有点复杂。
……懂了，一定是上次那个富婆姐姐提出“买断”，所以他无法权衡。
虽然不是很懂行情，也不是很能理解为什么这种问题要请教一个刚认识的合租室友，但商陆还是务实地帮忙分析道：“要看投资成本。如果同意，相当于把自己的时间成本由多线收缩到一线，需要对比业务量和……”操，说不下去了，商陆拧着眉尴尬地说：“你、你能明白吧？”
柯屿：“……”
好现实！
一双眼睛从微醺的迷茫缓缓清醒，“我、我明白……”他点头，按下心里的震惊总结道：“所以——只要钱到位，你可以接受。”
什么叫“所以你可以接受”啊，我他妈又不是……“我不能接受，”商陆严谨地说，“只是从现实角度我建议这样考虑。”
柯屿给面子地附和：“对，是不能接受，只是随便聊一聊……”心里想，还挺强的自尊心。
商陆居高临下睨他这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劲儿，白天看着他登上路虎的烦躁劲儿又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
到客厅分别，柯屿最终还是说：“以色侍人怎么会长久呢。”
……这小屁孩能听懂吧？
商陆脚步停下，回首，见柯屿握着门把手仰头看他，眸色认真地又强调了一遍：“你说对吗。”
商陆当他是出于自身经验有感而发，心情微妙地“嗯”了一声。
门关上，他顺势坐到床垫上松了一口气，而后拉开办公椅拧亮台灯。
画了很久的分镜稿在书桌上整齐地摞成一叠，钢笔压在最新的一页稿纸上，纸面画了许多凌乱的线条，除此之外便是沾染的黑色墨迹。
商陆打开白天扫街拍下的视频，有的是作为灵感素材记录的，有的却直接可以剪进成片——柯屿的那两段就是。
在小卖部穿T恤搬水看店写字的柯屿，跟晚上这个在江边穿白衬衫抽烟带着微醺的柯屿形成了两个极端，却又似乎有着某种可以摸索到的统一。
一个沉醉在纸醉金迷中的男妓，一个无所事事消磨着午后的青年，包括他刚才问“以色侍人怎么会长久”的眼神和神情都在眼前渐渐浮现。
商陆深呼吸，打了底子的纸张被揉成一团，他拧开钢笔笔帽，重新起了第一笔。
比纸还薄的水泥墙隔音形同虚设，浴室传来花洒水流声，与静谧里的刷刷笔声在耳边交融。
柯屿洗过澡后才有空打开微博看一眼。他的营业频率不高，今天如果不是麦安言非要他上线一下，他也想不起去互动。
麦安言看完他的回复脸都绿了，没想到峰回路转，粉丝好像吃这一套，在评论区疯狂尖叫夸他可爱，路人也觉得他这种被迫营业没事别来烦我的劲儿有点亲切，刚发半小时就上了热搜。
喂到嘴边的流量还能给烫飞了？麦安言反手就安排了几十个营销号联动，热搜硬生生给续命到了晚上。
柯屿在最新热搜扫视一圈，确定自己的大名已经成功退了下来，才放下手机睡觉。
他觉浅，听到一阵乒乒乓乓颠箱倒柜的声音就醒了过来，睁开眼的瞬间耳边又听到铝合金门在墙上猛地哐当一下，像是谁夺门而出落荒而逃。
惊天动地的动静中，传来商陆惊慌失措的一声怒骂：“我操什么东西？！”
从深眠中被动惊醒的身体以最快的速度下床，柯屿打开卧室门冲了过去——“怎么了？”
商陆紧紧贴着铝合金门一脸崩溃：“知了！大晚上怎么会有知了！”
“知、”柯屿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神他妈知了——他抄起手边一沓A4纸一个眼疾手快反手猛抽，商陆只觉得眼前幻影一闪，一只背壳黝黑发亮的不明生物瞬间翻盘在了他心爱昂贵的书桌上。
……我操好丑的玩意儿！
就是这个东西在他睡觉的时候爬过了他的脸吗！还他妈会飞！
商陆看着它翻着肚皮四肢挣扎的模样百感交集：“怎么会有这么丑的知了！”
柯屿淡定地瞥他一眼：“是蟑螂。”
商陆：“……”
我、操、你、妈。
不，不可能——怎么可能会有这么大、这么肥、这么亮又会飞的蟑螂！
“你骗我。”商陆冷静地说，“它刚从我脸上爬过去了。”
柯屿怜悯地说：“没关系，其实蟑螂很爱干净。”同时不动声色地后退一步拒绝道：“——你别过来。”
商陆委屈又受辱地看着他，接着目光一定，意识到了什么。
“柯老师。”他指了指自己的脸。
柯屿不明就里，顺着抬手碰了碰，狐疑地问：“怎么了？”他被商陆搞得一惊一乍疑神疑鬼的，甚至怀疑是不是脸上有只小蟑螂。
“这就是你所谓的毁容了？”

第6章
廉租屋的灯光黯淡笼罩，是一种毫无美感的惨白，柯屿穿着睡衣站在这样的灯光下，先是明显一愣，继而反应过来，神情一变猛地就要转身——
商陆一把抓住了他。
他拽着他的胳膊，居高临下：“你跑什么？”
手里一沓纸捏紧了又松，柯屿冷冷地说：“放手。”
商陆饶有兴致地看他隐隐动怒的脸。不知道为什么，眼前的人好像很紧张，紧张到浑身都不自然紧绷，甚至连呼吸都不敢用力。
这场景像极了烂古偶剧里的桥段，商陆失笑一声，放开了手，戏谑道：“柯老师，你把我稿件拿走了。”
柯屿窘了一下，垂眸，“谁要你的稿子……”眼神停顿，这是——“电影分镜？”
商陆从他手里接过。
“你是学电影的？”
商陆的话半真半假：“不算，喜欢。”
“给我看看。”
目光从分镜稿上抬起，商陆意外地看着柯屿：“你看得懂？”
柯屿眼也不眨：“不懂，感兴趣。”
一张一张从头到尾很快扫过，又回到第一页——这一次，他看得慢了许多，只是第一幕的十二幅镜头就看了两分钟。商陆用钢笔作画，笔触豪放不拘小节，但鲜少涂改——他好像在下笔的那一刻，就对自己充满信心。
商陆低咳一声：“只是草稿。”
目光凝在一个大远景构图上，柯屿认出这是城中村那个三叉路口，淡淡道：“机位很漂亮。”
商陆从凌乱的床上摸出手机：“这里有正式的，你要看吗？”
柯屿这才注意到：“你就睡在床垫上？”
抬眸扫过卧室，一张宽大的乳胶床垫席地而放，靠着窗口光源的地方是书桌椅，上面放着一盏随手买的工作台灯，几套衣服挂在简易衣架上，一目了然的简洁。他明白过来，商陆跟他一样，并不会在这里久住。
“我认床，”商陆回答，“搬家会带着床垫。”
他在法国时经常跑到乡下写生采风，一住就是几个月，一张床垫跟着他走南闯北，有时候还要漂洋过海。闭塞的乡村庄园里，地陪接人迟到，最后是在稻草堆里先找到那面巨大无比的床，接着才看到搭着二郎腿仰躺着晒太阳的他。毛绒绒的收音话筒固定在半空中，风吹过，他对地陪嘘一声，用法语说：“稍等，请让这阵风先走。”
柯屿笑了笑，发现商陆向来有问必答，桀骜之外给人意外的乖巧感。
……有点可爱。
他看着眼前这个高大的、带着床垫搬家的青年，“好任性。”
“我不喜欢将就。”商陆说着，打开手机相册：“看吗。”
墨色的线条变成了饱满浓烈的彩色，笔触依旧豪放，大开大合的走势给了画面难以言喻的冲击力。
柯屿一瞬间忘了呼吸。
与刚才的草稿不同，这些画面不需要他的想象，好像已经将现实直接演绎到了他眼前。
“我能多看几幅吗？”
“请便。”
屏幕右划，出现一个港口。雨过天晴的天空里，天光刺破云层，灰色海水随风荡漾，蓝色渔船连绵起伏。背着行囊的游客自闸口涌出，面对镜头的是一个抱婴儿的妇人，寒风吹乱她的头巾和裹着的长毯。
“她刚到香港，虽然身无分文前路渺茫，但看着镜头外的世界，她也生出了憧憬。”柯屿说，“像一个故事的开头。”
“你怎么知道是香港？”
“猜的。”
商陆接回手机，“那你觉得，镜头外的世界值得让她憧憬吗？”
柯屿琢磨着他这一幕的色彩。阴沉的天空，被光照的地方却亮得反光，街道和港口在天气下显得惨白，只有妇人裹着的长毯成了浓郁的视觉中心。
商陆见他目光沉郁下去，便知道他看懂了，无声地勾起唇角，俯身从书桌上拿起个什么东西。
“柯老师——”
柯屿从思绪中清醒，看到商陆单手戴上眼镜，带着笑意说：“对不起，这次我才是真的看清楚了。”
柯屿：“……”
靠，被套路了。
“虽然不知道你为什么要一直戴着口罩，不过，你长得很好。”
他的声音低沉，夸人的语气散漫，好像只是顺口一说，但莫名让人觉得是真心的。
娱乐圈真真假假的捧场客套谄媚柯屿听到耳朵起茧，更夸张更唯美更疯狂的文字他都见过，但在商陆简单的话语言里，柯屿的脸竟然莫名地烧了下。
&#183;
第二天当商陆出现在士多店时，柯屿听到柜台后的阿姨用粤语小声嘀咕了一句：“好靓仔。”
他正要下班，听到声音抬眸，恰巧看到商陆站在墨绿色的雨檐下：“两听可乐，谢谢。”
柯屿只好帮他打开冷饮柜门，“六块。”
“好贵。”商陆笑着说，接过了柯屿抛过来的两罐冰可乐，扫码付款后，又扔回一罐，“请你。”
柯屿没跟他客气，拉环拧开，冒出碳酸饮料独有的气泡声。他仰头喝了一口才说：“谢了。”
见他又要拉口罩，“柯老师——”商陆出声叫住他：“见我的时候，可不可以不戴口罩？”
“凭什么？”虽然这样问，但动作到底停住了，一张脸暴露在晚上七点的光线中，被路灯照着，被商陆看着，被往来的行人扫过——好像没穿衣服般不自在。
但感觉并不坏。
“这样我会怀疑你其实是不是什么明星。”商陆随口乱说。
柯屿一瞬间心跳停止，倏尔佯装镇定地说：“过奖了。”
商陆的目光停留在他的眼睛上，与他视线相触。
柯屿受过严格训练的双眼在多少闪光灯下都不会眨眼，却在两秒后仓促转开了视线，耳边听到商陆说：“不过奖。”
喝了半罐的可乐被扔进垃圾桶，柯屿点烟出门左转，自顾往前走。他的步速从容，没有等他的意思，但如果商陆要追的话，好像又在说“请便”。
商陆看着他的背影，渐渐琢磨出这层意思，眼神玩味了起来。
“柯老师，”他慢悠悠跟上他，握着可乐罐的样子玩世不恭，“你的客人是不是都很吃这一套？”
柯屿从嘴边取下烟：“哪一套。”
“欲擒故纵。”
柯屿失笑：“我对你欲擒故纵了吗？”又眯起眼睛：“我什么客人？”
“像那天晚上一样的客人。”
“应——”柯屿站定，改口道：“应小姐？”
商陆点头，
应隐。性客人。
柯屿：“……”
扶额无语两秒，话到嘴边又放弃了。脚步重新抬起，他破罐子破摔地说：“对。”
“那么昨天晚上问我的问题，你想清楚了？”
昨晚上问什么了……哦。买断和接客二选一怎么选。
小白脸到“男妓”这里交流业务心得来了！
柯屿再度站住，夹着烟的手抱臂搭着，“想清楚了，我觉得，”他戏谑地说，“买断和接客都不好。”
路人恰巧经过，震惊地回头——妈的世风日下，天还没黑透呢俩男妓就搁这讨论业务。
商陆认真地等着他的下文。
“以色侍人怎么能长久呢，”柯屿娴熟地掸掸烟灰，“有机会的话，还是要改邪归正的，对不对？”
改邪……归正？
商陆心里莫名一松，果然，这个柯老师并不是无可救药。一个念头模糊闪过——总算没辜负这张脸。
“就比如你，”柯屿拍了拍他肩膀，扔下烟蒂，“虽然被包养，但还在努力学电影——有梦想谁都了不起。”
“……”商陆还没欣慰完就开始怀疑人生：“？包养？”
“我看到了。”柯屿慵懒靠墙：“你开保时捷的女朋友。”
“我靠，那是我——”一个“妹”字硬生生被咽下，商陆忍辱负重地说：“你看到了。”
柯屿：“挺漂亮的。”
商陆只好说：“你的也漂亮。”
“我说保时捷911.”柯屿挑眉。
商陆礼尚往来：“我说路虎。”
柯屿终于没忍住笑了起来，“行吧，你有天赋，坚持下去会成功的。”
话都聊到这儿了，商陆开门见山：“我缺个演员。”
“不行。”柯屿拒绝不容置喙，眼神抬起，扫过巷子对面两个穿校服的女生。
商陆跟着看去，只觉得对方似乎正兴奋地对这边指指点点。
“怎么——”话音未落，他的手便被不由分说抓住，回眸，只见柯屿脸色一变迅速拉起口罩——“跑。”
风在耳边涌起，模糊了远处的声音：“……那个是不是柯……”
柯屿跑得很快，商陆被他牵着，跑过刚出摊的晚市，跑过批发市场，跑过川流的电瓶车。街景凌乱地在视线里后退，风混杂着海的咸腥和面包坊的甜香，商陆心跳越来越快，气喘吁吁的时候一个闪念划过——柯屿的掌心出汗了。
紧紧交握的掌心潮湿。
“跑什么？”不知道几百米外才停下，商陆扶墙咒骂，气息急促。
“仇家。”
“……靠，你仇家为什么要带着我跑？”
柯屿在剧烈的喘息中失笑，抬眸看他：“很危险的，弟弟。”掩藏在刘海后的双眼因为汗水而微红。
话音刚落，巷口便传来一阵更激烈的喘气声：“是往这边跑了吗？怎么不见了？是不是小岛？”
“他妈的——”另一个女生颤抖着边哭边骂：“肯定是他！不是他他跑什么？！右边！”
……老天，这是派了两个长跑冠军来耍他吗！
被暮色涂抹的狭窄巷口，两道穿校服的影子被刚点亮的路灯拉长，电光石火之际，柯屿一手拽领口一手环腰，将商陆往自己身前用力一拉——
“我操——”
“亲我。”

第7章
在心脏停止跳动的瞬间，嘴唇在距离商陆一厘米的地方停住。
一个绝妙的借位角度。
脚步在巷口戛然而止，只剩下诡异的喘息声。不知道过了几秒，两个女生互相推着一边说“对不起对不起打扰了”一边跑了出去。
商陆松弛下来，回头看到她们穿校服的背影，“柯老师，这就是你的仇家？”
他凑得很近，声音低沉有调侃的笑意，呼吸的热气几乎就轻呵在耳侧，有香味。
耳尖莫名便烧了起来，大约是谎言太蹩脚的缘故，刚才还恬不知耻要求“亲我”的人此刻却连头都不敢抬，只是推了他一把咬牙切齿说：“起开。”
商陆退了一步，还想再奚落两句，余光一闪，却是那两个女生去而复返——
“别动。”他沉声，一手将柯屿猛地按进了怀里。
猝不及防的一瞬间，对方鲜明灼热的气息瞬间霸占了所有呼吸。柯屿瞪大了眼睛，耳边只听到商陆高冷近乎于凶的声音：“看什么，滚。”
又是一阵推搡着跑远的脚步，晚风中，只听到两道女声憋笑互相埋怨：“都告诉你不是啦！小岛怎么会在这里！”
商陆这次没敢再轻易松开他，“再等等。”
柯屿便就着被禁锢在怀里的姿势经受了审问。
“小岛是你？”
柯屿硬着头皮说：“艺名。”
商陆挑眉：“两个女高中生追你做什么？”
“她、她们……”能有什么正当理由！柯屿闭起眼睛，破罐子破摔地说：“她们妈妈是我顾客！”
商陆：“……”
失敬了。
柯屿用力推开他：“谢谢滚开。”
“就口头感谢？”商陆慢悠悠跟上，得寸进尺：“我可是帮你躲了两次仇家。”
“两次”格外重音，“仇家”又带着戏谑。
烦人透了。
“好好好，行行行，请你吃饭，请你吃饭好吧？”
饭店不好找。商陆跟在他身后穿过三个五个七个巷口，路过了无数家天南海北各种饭店小吃摊夜宵棚，终于忍不住问：“喂，请问你是还不饿吗？”
柯屿抛给他一根烟：“快到了。”
商陆接住：“我不会抽烟。”
他不说“我不抽”，而是“我不会”，柯屿被措辞微妙地可爱到，似笑非笑：“不会啊，我教你。”
最终是在靠港口的地方进了一家潮汕餐馆。不大的铺面里只摆了五张桌子，老板显然对柯屿眼熟，当即从柜台后迎出寒暄：“今天好像晚了些嘛。”
柯屿点点头，拉开椅子：“生腌虾——等一下，”看向商陆，“吃过生腌虾吗？”
“没有。”
“那就不要了，白灼吧，蚝烙、炒花甲、番薯叶，姜汁芥兰，今天有东星斑吗？”
老板忙点头：“有，有，早上到的。”
“好，再加一份卤水拼盘一份鹅肠，一份水蟹粥。”
“吃不完。”
柯屿利索地拆开碗筷：“多吃点。”
“吃多点一笔勾销？”
柯屿笑了一声，“弟弟这么聪明。”
商陆跟着他烫碗洗筷，动作生疏。柯屿看了两眼，耐心告罄对他招招手：“给我。”
又说：“你不是宁市人。”
“你又知道了？”
“没见过蟑螂，不会烫碗，”柯屿把筷子递给他，“还是说，你是什么高高在上的大少爷？”
商陆咳了一声：“当然不是。”
“嗯，我想也没有哪个大少爷住这种地方。”碗和杯子烫好，他给商陆倒了杯普洱茶，“介不介意问你个问题？”
“问。”
店里没人，只有老板儿子在刷短视频，柯屿先喝了口茶才说：“你接过男客人吗？”
“噗——”商陆差点呛死，“你什么意思？”商陆看他的目光都不对了，“我警告你——刚才是事发突然紧急情况权宜之计！”
不要以为他会为了钱连性向都出卖了！
柯屿不为所动，问第二个问题：“那么第一次呢？你有……”他谨慎措辞，“你挣扎过吗？比如心里在想什么？是做了很久的心理斗争，还是很顺理成章就接受了？”
商陆反应过来了：“你焦点访谈呢？”
“没有，”柯屿上翘起半边唇角，起身与商陆并排坐下，托着腮：“交流心得。”
商陆：“……”
他好开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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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屿的新电影是一个滑向深渊的故事。
县城青年飞仔从老家来到宁市打拼，从最初的奋力憧憬到堕落寂灭，他跑过外卖、送过快递、搬过砖、通过马桶，在楼道里遇到菲姐时，他没有意识到，这个穿着旗袍、大腿上纹着纹身的女人，就是他最后的宿命。
「菲姐坐在那张床上，蚊帐垂了一点下来，遮住她浓妆的面容。她夹着烟，两根浑圆的大腿很紧地交叠，露出侧面褪了色的青虎玫瑰。她轻轻吐出一口烟，说：“飞仔，姐姐可以疼你。”
闷热的小屋里，电风扇的摇头吹不散凝滞的空气。飞仔闻到了被单上的人体气味，和菲姐的洗发水香味。菲姐的笑声听着很浪，和她身下的弹簧床一样浪。」
惰性是比毒品更让人上瘾的东西，但没有人在一开始就会爱上躺在坑底的感觉。柯屿饰演飞仔，想知道——尽可能真实地知道——当他接过菲姐递过来的五百块人民币，走向她粉红色又闷热的小屋时，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商陆被他“交流心得”四个字刺激得够呛，柯屿却仍是托着腮的姿势，一双过分好看的眼里都是笑意：“别害羞。”
见商陆又要炸，他顿了顿，指腹摩擦着杯沿，“你不说，我说。我还记得第一次跟在菲姐身后时，只觉得那道楼梯怎么会这么长——又黑，又长，也很潮湿。靠近门边的楼道里充满着一股难以描述的气味，后来我知道，那是很多次做爱积淤的人体的味道。”
这是他给飞仔写的人物小传。
“我靠。”年轻的喉结上下滚动，商陆心里划过一行字：这不是他该听的，但嘴里却诚实问道：“菲姐是谁？”
“一个妓女，有钱的妓女，”柯屿淡定地说：“我的第一个客人。”
“上楼梯时，她裹在旗袍里的屁股一直在我眼前摇摆，很圆。不知道为什么，看着这一幕，我脑子里划过的是我爸妈的脸，尤其是我妈的。我在心里说，姆妈，我走投无路了，是她勾引我。她说我给她快乐，她给我钱，而且我也可以获得快乐。我觉得很有道理。”
“她不是妓女吗？”商陆不自觉问。
“嗯，但是……菲姐已经过了四十，她的行情没有以前那么好了，客人年纪往往比她更大。她想要年轻的快乐。”
商陆脸瞬间烧了一下。
柯屿说着这些的时候，脸上仍是云淡风轻的表情，仿佛是谈论路边的一朵残花。商陆以为会看到一些憎恶、痛恨或者后悔，甚至一些怜悯，但柯屿眼神情淡然，抬起看他的眼眸像一张空白的纸张，什么情绪都没有。
“与其说是对自己厌恶、对姆妈愧疚，不如说是对菲姐的憎恨更多一点。如果不是她勾引我、给我递钱，我可能不会迈出这一步。可是她觉得她是救了我帮了我。”柯屿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用一种不确定的语气问：“我恨她，这种情绪正常吗？”
“正常。”
“恨她的同时——”
“等等。”商陆打断他。
柯屿不明就里，抬眸看到老板端着卤水和鸭肠出来。
“先吃饭。”商陆说着，帮他取过对面的筷子和碗，两人便并排坐着，吃饭时都默契地绝口不提这些。
一顿饭吃了近一个小时，出来时已过八点，沿江路灯亮起，两个流浪汉拖着麻袋，用一根长长的钳子夹起路边的塑料瓶。江和码头的海水都近乎有股腥臭味，白色泡沫泡在黑色的水里，随着波浪反复地靠近又漂开。
“柯老师，你在恨她的同时，又怎么？”
柯屿转身，面对着商陆一步一步退着走，又点起一根烟。眯眼吁出的时候，烟雾顺着风飘到了商陆的呼吸里。
“少抽点。”
“烟吗？”柯屿比了比指间的烟，又垂眸看了一眼，笑了笑：“习惯了。每次从菲姐那里出来就会忍不住。”他顿了顿：“我恨她，厌恶她，但去得一次比一次更频繁。她很有经验，技术也很好，虽然年过四十，屁股两侧已经凹陷，但是在那种光线下，还是有她该有的魅力。她——”
柯屿停住，看到商陆举起手机，镜头对准了他。
“我同意你拍了吗？”
商陆看着画面里的他，“可以删掉。”
路灯笼罩着柯屿的眉眼，他拉上了口罩。
商陆等着他，目光直接和他对视。
过了两秒，戴得严实的口罩再度被拉下。柯屿的脸暴露在镜头中。
“她的声音不怎么好听，激烈的时候，我会捂住她的嘴不允许她叫唤，如果不是因为她的表情是快乐的，这个样子就很像我要杀了她。她的弹簧床睡过无数个男人，已经比她更懂得怎么快乐，往往叫得比她更大声，有时候过去得太早或太晚，楼上的邻居就会挪家具，那种动静好像只是为了跟我们较劲。我在菲姐那里玩了快半年，有时候很想知道邻居的桌子是不是还好。”
他一边往后退着走，一边自如地叙述着。说完这些的时候，他自嘲地笑一下，用粤语玩世不恭地问：“喂，你有没有把我拍好看？”
商陆没有回答，柯屿不抱希望地走向他：“看完记得删掉——”
「她的声音不怎么好听……」商陆举起手机，将屏幕转向他。
手机的防抖算法已经很强大，以至于他拍了这么长一段跟随镜头竟然都很平稳。灯光没有经过设计，但是他调整了参数，这让柯屿在光影中的进出都强烈。
往来的车灯凌乱地从他眉眼上扫过，他的眼神便时而有光，时而又寂灭下去。低头抿烟时，蹙眉的侧脸更被光线强烈切割。
脚步不自觉慢了下来，最终停住。柯屿屏住呼吸看完整段视频，戛然而止的结尾，他听到商陆说——
“做我的主角。”

第8章
柯屿出道至今，一共饰演过二十七个角色，有一闪而过的龙套，也有戏份多达1030场的剧集主角，有乞丐、富二代、纨绔公子，也有赛车手、通缉犯、记者和学生。
最初的时候，主创都会因为他的脸而有所期待，作品几次面世之后，他们也终究学会了只去期待他的脸——因为柯屿这个人，除了一张脸和一身气质，就再也不剩什么了。
柯屿不是不知道圈内对他的评价——花瓶。为了照顾栗山的面子，便说他是内娱第一花瓶，仿佛是种褒赞。两年前有剧组聊天截图流出来：
「服了，柯屿一场吃面戏都能NG三十次。」
「笑死，面都吃不好吗？」
「到后面都催吐了。」
「好废啊。」
「你第一次跟柯屿的组吧？他要来，导演制片开机仪式都得额外多上一炷香！」
「草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可怜」
「哦我说导演」
「可怜，我说剧组」
「可怜，我说对手戏演员」
「可怜，我说观众」
「可怜，我说……算了，我说云吞面吧」
剧组鱼龙混杂，上百号人能挖出上千个群，根本排查不了源头。那段时间柯屿粉丝甚至不敢说话，不是觉得丢人，是委屈。
那场戏是角色的重头戏。
在牢里三年出来，兄弟死了，老婆改嫁了，仇人混得风生水起，他为之顶包的发小成了仇人的左膀右臂。知道这些消息的时候，柯屿饰演的角色就在发小妈妈开的小面馆里。
热气腾腾的面上来，他闻到飘香，说一句“好香啊”。这是他出狱后的第一碗面。吃的时候，有一段很长的台词：
“婶婶，我看你也老了，我在牢里过了一千天，最想的就是这口云吞面。干，食堂的饭真他妈难吃。你看你这个云吞，哇，还是跟小时候一样，香，真他妈香——不过我要问你，阿良在哪里？你不要骗我，我刚从牢里出来。”
这场戏很复杂，面第一口下去，像恍如隔世，说台词，稀里呼噜吃面，擤鼻涕，抽纸巾，再挑两筷子，才问到阿良。
栗山说，人一辈子能经历的情绪是有数的，都要在这个镜头里。眼里要有眼泪，但不能流下，要有杀意，但很平静，而且绝望，因为吃完这口面，他就要去杀人。
镜头就对准他，高景深的镜头模糊了背后白发苍苍的妇人，他始终背对着婶婶，一边大口吃面，一边说完这段台词。
栗山和他反复说戏，每个动作每种情绪全部掰开了揉碎了教给他。
但是柯屿还是演了三十遍。
演到后面他闻到味道就想吐，一口下去眉头因为忍吐本能蹙起来，栗山便喊“卡”，再换一碗。
好不容易演到后面，不是眼泪掉下来，就是杀意明显，栗山便气急败坏，于是又从头开始吃。胃装不下只能催吐，吃一碗吐一碗，后两天因为习惯性反酸而急性胃炎，不能掉进度，便在片场打点滴。
他出道这么多年，“高光”时刻都奉献给了栗山，但跟基准线比起来，也不过是及格而已。更不要说脱离栗山后那些惨不忍睹的表现了。
柯屿的目光在夜色下闪过一抹慌乱，喉结滚了滚，他难以启齿般问：“我可以再看一次吗？”
商陆把手机塞进他手里：“好。”
「她的声音不怎么好听……」柯屿认认真真从头看完，不过二十秒的片段，还是这样乱七八糟的光源光线，这样简单的设备……但他确定无疑，这是他几千场戏里，表现最好的一场。
很奇怪，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做我的主角。”商陆再次说，开了一点玩笑：“你看，我可以把你拍得很好看。”
心跳一瞬间失控，柯屿仓促转身：“那是我本来就好看。”
“嗯，像明星。”
“哪个明星？”柯屿心慌意乱，因为在镜头里的表现太过意外，他的手冰凉，甚至微微颤抖。
商陆失笑：“抱歉，我对娱乐圈不太了解，真的有明星长得像你吗？”
柯屿不信：“你不是想当导演吗，怎么会不了解娱乐圈？看电影的时候，不会注意角色演员吗？”
商陆认真想了想：“我只关心镜头语言，演员我当然会注意，但仅限于角色。”
他身上有股坚定的自信和高傲，谈论这些的时候，好像他不是一个傍富婆籍籍无名住廉租屋的待业青年。柯屿忍不住说：“你还真是自信。”
“当导演当然要自信，不自信对于导演来说是个灾难。”
柯屿笑了笑：“等你面对一屋子大大小小的制片人经纪人出品人明星赞助商时，就不会这么想了。”
大导才有自信的资格，即使到栗山那个级别，也还是要受人掣肘。
说到底，大家都不过是一条生物链上的一环。弱肉强食，地位高的压制地位低的，地位低的再去找更底层的茬，一层吃一层，一层剐一层，还有什么自信坚持可言。
商陆看着他：“你很了解？”
柯屿胡扯：“看综艺知道的。”
商陆失笑，跟上他并肩而行。两人走得不快，到之前柯屿抽烟的地方，商陆说：“那天在这里也录了一段，不过最开始不知道是你。”
“你还拍了什么，一次性说清楚吧。”柯屿抿着烟，有点无奈，但也不算生气。
商陆很诚实：“士多店。”
柯屿面无表情地看完，只夸：“手机不错，不过有云台的话更好。”
商陆这一趟纯为采风，一切影像记录只当素材，并没有带专业设备。
“买个云台吧。”在他怔愣的当口，柯屿已经自顾自向前走去。
商陆后知后觉：“……你答应了？”
柯屿并没有回头，只是抬起手扬了扬：“仅限于讲完这个故事。”
等洗完澡，他又突然想起来，擦着头发敲商陆的门：“喂，拍归拍，不可以外传。”威胁的语气像是开玩笑：“不然我就告你侵权，告到你有钱女朋友也赔不起的程度。”
商陆“嗯”一声，从电脑屏幕前抬起头，“这有点难。”
柯屿扫过笔记本上的logo，“怎么不找她当主角？她漂亮，也有钱，你把她拍出名了，两个人可以一直搭档。”他善解人意地为他想出路。
商明宝的脸从脑中一闪而过，他脸色一变：“……不了吧。”
“她只有你一个男朋友？还是有很多？”
商陆只好编：“很多。”
不夸张，全娱乐圈她最起码能数出十个老公，
柯屿饶有兴致地观察他：“你不嫉妒？”
“不嫉妒。”
只要别带着她本命墙头哥哥老公弟弟儿子的鸡毛蒜皮集资打榜来烦他，一切好说。
“所以你其实不爱她。”
商陆真心实意诚恳地说：“确实。”
第二天，拍摄就开始了。
“很多次的上床究竟会不会产生爱？这个问题我说不好。我在菲姐那里玩了半年多，夏天的下午无所事事，我就干她。她会抱着我的头，用一种既痛苦又欢愉的语气哭叫，嘴里不停重复说，‘我好舒服’。我还年轻，有用不完的精力让她快乐。”
他支着墙托着腮，嘴边咬一根烟，讲话的时候烟头就跟着上上下下，因为嘴巴张不开，台词听着便有种含糊。讲完了，柯屿取下烟，掸烟灰笑着问：“这是可以录进去的话吗？”
商陆给他设计的都是直面镜头的机位，很考验功力，镜头的手摇感让画面如同纪录片。
黄昏暮色的时候，商陆让他从弥漫的烟火白气中穿过。这是一条热闹的小吃街，空气呛人而飘香，露天的餐桌连绵接起，背后往来穿梭的都是工人，穿工地背心戴安全帽，手里拎一盒烧鸡，寒风中也趿拉着夹脚拖。柯屿自在穿行：
“菲姐跟别的男人滚的时候，有几次我就在隔壁厨房。她接客的声音和跟我在一起时不一样，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鸡，我听了硬不起来，反而蹲着忍不住笑，一边算时间。我知道菲姐的能耐，她可以五分钟就结束一单。这种时候我的内心是没有嫉妒的，站在楼道边看她送客人出门，像看两条老狗。
“老话说有一就有二。后来菲姐去了丽江，她把我介绍给了另一个好姐妹，我去了。好姐妹还有更有钱的姐妹，我也去了。她们带我喝酒按摩，参加聚会。有一天半夜起床撒尿，我扶着马桶抵着墙，半天没有尿出来。吃药这种事情么，也是有一就有二，开始了就放不下了。”
“我又想起了菲姐，她在丽江买了院子，听说日子过得不错。我坐火车去找她。”
丽江的片段，是唐琢电影里唯一明亮、温暖的画面。他要让观众像飞仔那样，想起午后，脑中就只有菲姐摇晃咯吱的弹簧床、凝在皮肤上的汗珠和嗡嗡的电风扇，好像这样的沉闷永远到不了头。
商陆白天从不找他，他的所有独白都发生在日暮之后。地方都是商陆找的，江滩、巷子、小酒馆、夜市、地铁站。
橙红色的马赛克墙被顶灯一照有些泛黄——这是宁市最早的几个站之一，空气里有陈旧的霉味，也没有玻璃防护门，柯屿站在警戒线旁，地铁启动经过的风带起额发，谈到丽江时，他半转过脸，对镜头孩子气地一笑。
故事断断续续讲了九天，商陆每天都在下班时准时出现在士多店门口。
“两听可乐，谢谢。”
一罐自己喝，一罐扔给柯屿。
“今天去哪里？”
两个人便握着可乐罐，慢悠悠地晃荡过去。
到第十天，故事讲完，柯屿以为商陆不会再来，但拉下卷帘门准备走的时候，还是在街角看到了他正在打电话。
他走过去，“等我？还是恰巧。”
商陆手指抵唇做了个嘘声的动作，见柯屿像要走，便拉住了他。
他的力气很大，拉着人有股理所当然不容分说的强势。柯屿的小臂被他握在掌心，好笑地歪头看他。
商陆不得已拿远手机，做唇型轻声：“等我。”
柯屿便真的站着等他，顺便看他。
对于宁市来说，现在就是冬天了，路上行人都穿外套，只有商陆只穿了一件黑色半袖T恤，领口还是挂着那条克罗心银链。大概是有钱女友送的。他长得不单纯是帅，眉眼里还有股桀骜，柯屿无聊地想，他这样的进去娱乐圈，恐怕拍不了两部片就会被拐去当流量。
风吹过，他穿着卫衣都觉得冷，再看商陆，……好像甚至都没感受到那股风。
商陆打完电话后一垂眼，发现柯屿脸色有点红。
“你脸红什么？”
“你瞎了。”柯屿淡定地说，把脑子里菲姐那句要命的“年轻的快乐”给硬生生压下。
商陆锁屏手机：“这几天拍摄辛苦了，请你看电影。”
柯屿心里有不好的直觉，现在是淡季，因为都压着要去春节档厮杀，上映的片子寥寥无几，而其中票房最好的就是栗山的片子。
“看哪部？”他不抱希望地问。
商陆没给他选择的机会，“栗山的。”
柯屿：“……”干。
他果然不是一个运气好的人。

第9章
“不巧，我今晚上有事。”柯屿拉下口罩，公式化地微笑一下。
商陆有点意外，“这样。”他无奈地一耸肩，倒也没有勉强柯屿的意思，只略微遗憾地说：“那我只好自己去了。”
人走出两米远，柯屿反应过来了，既然对方无论如何都会去看，他在旁边似乎还能更坦然一点。
“等一下！”他叫住商陆。
“怎么？”
“我跟你去。”
商陆挑眉：“你不是有事吗？”
“怎么，又不欢迎了？”口罩被手指勾下，柯屿露出似笑非笑的神情，“那我走了。”
商陆一把拉住他，无奈叹口气：“柯老师，你真的很会欲擒故纵。”
柯屿一歪脑袋：“过奖了。”
城中村附近都是小电影院，看栗山这部纯胶片拍摄的大片很浪费，商陆选了市区的GC中心，要打车过去。两人一同坐上出租车后排，三十分钟的车程，商陆全程都在聊微信，偶尔想起来瞥一眼，发现柯屿头歪在车窗上，已经睡了过去。大概是呼吸窒闷的缘故，他并没有完全戴上口罩，而把口鼻留在了外面。
睡着后也是一副淡漠的样子，长而直的睫毛在眼底投下一洼暗影，从驾驶座车窗灌入的夜风带着凉意，随着转弯直行红灯绿灯的节奏，反复将他的额发吹起，又落下。
“师傅，麻烦把窗户关上。”商陆的声音低而磁性，伴随着车窗升上的摩擦声，一起温柔地渗透到了柯屿浅睡的梦里。
车子在商场正门停下，商陆扫码付款，等下车时发现柯屿不仅把口罩戴得严严实实，还顺便拢上了黑色卫衣兜帽，鼻梁上也架上了不知道从哪里变出来的一副银色眼镜。他还没问什么，柯屿先说：
“冷。”指为什么戴帽子。
“近视。”指为什么要戴眼镜。
商陆：“……”
行吧。
《山》是基于架空背景的一部纯现实主义手法拍摄的片子，却同时也有很强烈的象征性，以至于上映至今，影评人一直对这部片究竟是现实主义还是□□而争论不休。故事讲述的是现代文明下最后一个高山部落的故事，一蓝一红两个山寨从内讧敌对到联手抗敌，最后一起战死至最后一人，整部片子充满着暴力美学与古典悲剧之美。正因为故事如此血腥沉重，出品方才放弃了春节档大盘。
事实证明，这一策略是正确的，上映近一个月，票房走势还在持续上升，虽然不是周末，但夜间场次依然爆满，需要排队进场。
商陆从巨大的喷绘海报前经过，五个主演都在，柯屿就在左二的位置，脸上浓彩涂抹，手里握着匕首做出格斗的姿势，面无表情而眼神锋利。
商陆一眼扫过，无动于衷。一错眼，瞥见柯屿偷偷勾起了唇。
“你笑什么？”
柯屿压下上翘的唇角，小小地吹了声口哨：“没什么。”
电影很长，两个半小时，柯屿的角色在二十分钟左右登场。他饰演的是部落里最年轻、身手最好的猎手。出场的时候，一声呼哨、一阵密集的鼓点，他仿佛一头鹿，敏捷轻盈地跨过倒地腐朽的巨木，跨过山涧，跨过密林间的光线光点，跨过敌人破风而来的箭矢。
黑暗的放映厅里一阵骚动。
“是柯屿！”
“唔我好激动身材太好了吧……”
柯屿吸一口可乐，俯身点点前面一个压抑不住心花怒放的粉丝，很温柔地嘘了一声。
粉丝果然不负所望，并没有认出他来。
栗山给他的镜头充满了偏心，他杀人手起刀落，淬了毒的匕首寒光一线，血溅满他的脸，而他倏然隐没，等待着下一次的猎杀。他沉默不语但无所不能，救少女、暗杀敌方首领、从兵荒马乱中轻巧地捞起一只孱弱的山羊崽——只要他出场，必定能化险为夷。
大战前夜，他自己一个人坐在巨大的树桠上，在月光下用叶子轻轻吹了一首歌。这是整部戏唯一一段有旋律的配乐，像那晚的月光一样，浸透了透明的哀愁。
影片的最后，他最后一个被杀。
栗山给了一个美到极致的镜头，波光粼粼清澈见底的溪水中，他游得简直轻盈。血染红了溪水，又很快稀释，观众知道他是要顺着流水游向山外，提心吊胆之中便松一口气，只是尚未完全松出，破风声响——一道巨大的鱼钩破风而下！只是眨眼之间，戟般的倒钩打断脊柱剜住血肉，他仿佛一条鱼般硬生生凌空吊起。镜头从极端的角度俯视而下，他垂着头和手，仿佛一只被钉死在幕布上的标本。
没有人知道这个风一般的猎手的死亡，就好像他死了之后，也不会有人为这个部落吊唁。
一切都来得悲壮而猝不及防，但栗山处理得那么轻巧，一切声音消失，宁静中，只有自然收录的风声、鸟鸣，和很好的阳光。
直到片尾曲唱完，观众才开始陆续离场。除了首映，这是柯屿第一次在电影院看这部片，离开了影评人、同行和自媒体的客套或挑剔，他认真把所有反应收入眼底。
这是他拍得最苦的一部片，大量的动作戏，奔跑、格斗、射箭、厮杀，为了最后一幕在溪里游泳的镜头，他请教练反复纠正自己的姿势和力度，才勉强达到了栗山要求的“像落花流水，优雅而残败”的意境。
“怎么样？”他看向商陆，目光坦然。
“还不错，节奏有点问题，我相信他应该不得已删了很多镜头。”
柯屿承认道：“是这样，听说原本成片是四个小时，分上下两部。”
这是向审核和商业化妥协的结果，事实上，所谓四个小时的导演剪辑版蓝光已经制作完毕，只等下映后上线各大平台网站。
这是个巨幕厅，一散场通道里挤满了人，乌泱泱的都在讨论剧情。有人撞了柯屿一下，商陆眼疾手快护了他一把，手揽着他的肩，耳边听到人说：“我去柯屿这戏份真够可以的，栗山简直当儿子一样在拍他。”
“严谨点，什么儿子，是真爱！”
几个女生一起挤眉弄眼哈哈大笑。
商陆觉得柯屿这个名字有点耳熟，回忆了一会儿才想起是商明宝“老公”的对家，“柯屿演的是哪个角色？”
柯屿：“……”
虽然被问得怪怪的但还是回道：“那个杀手，最后死的。”
没等商陆说什么，他低咳一声，终究还是忍不住问道：“你觉得他演得怎么样？”
商陆轻描淡写：“全片的戏眼，不过被他浪费了。”
走得好好的脚步倏然停顿了一瞬，柯屿用力捏着已经空了的可乐纸杯，笑了笑：“是吗。”
“导演对他很偏爱，虽然加起来出场戏份不超过二十分钟，但几乎都是最好的镜头，包括最后的结尾，他的死有很强烈的象征意味，观众可能会忘记这部片子，但一定会记得这个角色。”
柯屿“嗯”一声。
“其实他有很多可以发挥的空间，不过……”商陆停顿，认真思索了一下：“他流于表面，给我的感觉是——”
“是什么？”
“欠缺想象。”
他的四个字居高临下漫不经心，回头看的时候，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柯屿已经微微低下了头。垂敛的眉眼藏住了里面所有的情绪，商陆只能问：“怎么了？”
柯屿的呼吸放得很轻，跟上他的脚步，声音也很轻：“还有呢。”
“也有优点。”商陆客观地评价，“他在镜头里很漂亮，我可以理解栗山为什么这么偏爱他。”
“你有没有看过栗山其他的片子？”
“没有。”
“为什么？他是中国最好的导演。”
“他很商业，我之前在国外——”
“国外？”
商陆差点咬到舌头，咳了一声淡定地说：“国外的网站，看老片比较多。”
“栗山的确很喜欢拍他。”柯屿没有情绪地说。
“嗯，也许栗山不适合他，好苗子是要调教的。”
“栗山？不会调教？”好像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全国影迷都知道，栗山是全中国最会调教演员的导演，任何一个人经他点拨都能有拨云见日般的进步——柯屿自嘲地想，嗯，任何一个人，除了这个叫柯屿的。
商陆漫不经心地说：“他没有找到这个演员——是不是叫柯屿？没有找到他的根本问题。”
柯屿把纸杯扔进垃圾桶：“你想多了，可能只是他特别无可救药。”
“不过柯老师——你跟他长得挺像的。”商陆就站在扶梯入口等他，两手插在裤兜里，人群川流般上上下下，衬得他鹤立鸡群般惹眼。柯屿靠近时冷不丁听到他在耳边沉声一说，心跳不自觉便漏了一拍。再抬头时，只见到他嘴角一抹笑玩味地勾起。
“是吗？”柯屿并不辩驳，反而从从容容地开玩笑：“那你觉得我可以去娱乐圈吗？”
“你演技比他好。”
柯屿笑了一声，或许是越想越好笑，忍不住在口罩下放肆地笑了起来，只是握着扶梯的手却很用力。
“你不相信？”商陆停下脚步，游刃有余的自信，“明天白天可不可以陪我？”
柯屿瞥他一眼：“你讲话可以正经一点。”
“怎么，”商陆低下头，失笑：“许你利用我借位接吻，不允许我不正经？”
柯屿在心里默念了三遍“他是个小白脸这只是他的职业本能反应”，才把那股一瞬间的心跳压下，嘲道：“我很贵的。”
“多贵？士多店六十块一天，我再贴给你两罐可乐，够吗？”虽然是带着笑的语气，但声音低沉，说到“够吗”两个字时，听在柯屿耳朵里已经近乎于暧昧。
柯屿不动声色地与他拉开距离：“你想干什么？”
“补镜头。”
直到凌晨三点房门被敲响，柯屿才知道商陆所谓的“补镜头”是认真的，他连分镜都画好了。

第10章
敲门声响起时天都还是黑的。写满批注贴满标签的剧本就压在脸下，柯屿反应了会儿才想起自己是背台词睡着了。
灯开着，从门缝漏出一线，在黑暗的客厅里显得扎眼。
商陆又敲了一下：“柯老师，你睡了吗？”
柯屿披起外套，把剧本塞到枕头底下才打开门：“有事？”按亮手机……见鬼，凌晨三点。
眼前一花，是商陆抬手晃过，继而感觉头发被扯了一下——商陆两指夹着蓝色的便签纸：“赶着考研？”敛目垂眼扫过：“飞仔在这个时刻意识到自己爱……”
还没看完便手里一空，柯屿劈手抢走：“年轻人要讲礼貌。”
“你的日记？”年轻人得寸进尺。
柯屿冷道：“管得着吗。”
商陆无所谓，只把手中一沓稿纸递出：“分镜。”
一共二十张，彩浓烈，但并不乱。柯屿一眼就看透了：“晚上是橘红色，白天泛白低饱和——同一个人，24小时的两种世界。”
商陆一手扶着门框，懒洋洋问：“为什么晚上是橘红色？”
柯屿看着他隐藏在眼镜后的双眼，看上去似乎困倦极了，但依然有那种游刃有余的坚定。他揣摩着镜头：“你考我？”
“你是主演。”
“色彩是电影的情绪，橘红色，是性、暴力、血腥——或许也是一种神秘，白天的低饱和我不懂。”柯屿如实说。
商陆勾起唇角不置可否，只说：“开始吧。”
“……现在？”柯屿抬头看了眼蓝沉沉的窗外，又再度看他……用一种“你没毛病吧”的眼神。
“说好的，今天的你都归我，”商陆抬腕看一眼表，读道：“凌晨三点二十分——过十二点，该履行承诺了，灰姑娘。”
被漫不经心调侃完，柯屿眼前一花，眨眼间对方手里又捏了一张便签纸。
“多用功啊，贴一脑袋都是。”商陆挑眉，顺手往他额上一贴。
柯屿：“……还有吗？”
丢人。
“没了。”
柯屿保持怀疑地看着他。
商陆笑了一声：“真没了。”
柯屿放下心来，转身要去洗漱的瞬间又被拉住——“等一下。”
高大的青年倏然靠近，手停在他的领口，垂眸凝视他：“可以吗？柯老师。”
……流氓的绅士。
柯屿张了张唇，却没发出声音，只听到自己胸腔的震动。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攥紧。因为靠得那么近，他甚至闻到了商陆手腕和呼吸间的香味，松木的沉香和一点甜。
他穿的是墨绿色的衬衫式睡衣，丝绸的光泽，手摸上的时候，有滑腻柔软的触感。商陆让视线克制地停留在领口，很快又摘下一张便签：“这里还有。”
人离开，令人紧张的压迫感也无形消失，柯屿冷着脸：“别靠这么近。”
“抱歉。”没点真心实意的语气，反倒还添一句：“睡衣不错。”
洗手间门被砰地摔上，柯屿拨开水龙头，在充沛的水流声中低声骂了句“靠。”抬起头，已经氧化的方镜照出他烧得慌的脸。
纵使是宁市，冬天天也亮得很迟。只是四点的光景，月亮很淡，像画在空中的。整个城中村都还在安睡，空气中弥漫着一夜夜宵后的炭火味，垃圾桶满得溢出，两只流浪猫蹲在盖子上舔爪子，见有人经过，漆黑的眼睛严肃地注视着他们。
这一拍就拍到日落。
所有的拍摄地点和机位商陆都提前踩过。柯屿跟在他身后，穿过买菜的婶婶伯伯，穿过接孙儿回家的大爷大妈，倏尔想起昨晚上在GC中心时的摩登大楼，一晃神，满目就又是布满电线的天际线了。
这里的巷道错综复杂，但商陆轻车熟路。
柯屿手里握着纯净水，嘴里咬着烟，从背后眯眼打量这具年轻的身体。对方背影高而挺拔，略收身的T恤勾勒出他的肌理线条。两侧旧楼林立，千篇一律的红黄小方格，就连店铺的名字和招牌也毫无美感，只有商陆的背影格格不入。
“你什么时候对这里这么熟了？”柯屿收回目光，指间夹着烟没话找话。
“你在士多店上班的时候。”
“你把这里都走遍了？”
“每一条巷子。”
柯屿没加他微信，心里想，那每天的微信步数一定很可观，大概能霸占他朋友圈封面。这个念头悄无声息划过，一念之间，他意识到自己并没有商陆的任何联系方式。
到黄昏时，商陆敲响了一户阿嬷的门。大约是提前打过招呼，对方并不意外。商陆用一口流利的粤语与她聊谈，带着柯屿上四楼。一道狭窄的铁门上挂着把已经打开的小锁，被推动时发出咯吱的声响。
一片开阔的阳台花园。
平整的水泥地上或高或矮种了十几盆月季和山茶花，另外还有一些蔬菜瓜果和藤蔓植物。牵牛花和爬山虎的绿藤缠绕着竹编的凉棚，下面摆了两张躺椅和一张小圆木桌，南天竹修长，鸡蛋花茂盛，皂荚树的叶片在阳光下有轻盈的透亮。露台一角是两根晾衣绳，主人家的白色汗衫在日暮前的风中鼓荡。
“很漂亮。”柯屿礼貌性地在门边掐灭烟，仿佛怕香烟唐突了这些开得很好的月季。
“季羡林写过一篇文章，《自己的花是给别人看的》，他在德国游学，看到家家门前窗口都有种花的热情。其实宁市也一样。”
“是吗？那篇文章怎么写的？”
“记不清了，”商陆回忆了一下：“在屋子里的时候，自己的花是让别人看的；走在街上的时候，自己又看别人的花——大概是这样。”
“有道理。”
“宁市有它的魅力，像这样的城中村，不了解的人觉得这里就是泥潭深坑，但是走在路上的时候，偶然一抬头，也许哪个黑色的窗口就会探出一株开得很好的三角梅。”商陆指着其中一张躺椅：“柯老师，麻烦你去那里——可以抽烟，就当作自己的花园。”
“飞仔是养花的人吗？”柯屿问，用谈论一个心照不宣的秘密的语气。
商陆看着他的眼睛：“他会的。”
柯屿在刚点燃的烟雾中笑了笑：“我记住了。”
门被敲响，阿嬷拿过来两罐啤酒。拉环打开，气泡声让人好像回到了夏天。
夕阳晒着啤酒，柯屿躺在躺椅上，抿着烟仰头看着天空，眼睛眯起，唇角没有用力的痕迹，但在镜头里仿佛是带有一点惬意的。他想，在这样的黄昏底下，大约飞仔也是自由的。
一条过，商陆收起云台和手机。柯屿听到掌声，回头看，见商陆慵懒地给他鼓掌：“柯老师，恭喜杀青。”
掌声响在安静的露台上，“杀青”这个词让柯屿觉得身份倒错，恍惚回到了片场。“好有仪式感。”他跟着一起轻轻鼓掌：“是不是少了捧花和蛋糕？”
他是揶揄，但商陆认真“嗯”一声：“对不起，没来得及。”
太阳还没有落下，月亮倒已经升了起来，日落烧了晚霞，到末尾，凝为柯屿鼻尖上的一点旖旎颜色。他在这样的霞光中偏过头来，有些好笑地说：“倒也没到要说对不起的程度。”
明明掌镜时那么说一不二，怎么又这么认真乖。
“本来是要准备的，但是包括今天的拍摄在内，都是意料之外的状况。”商陆顿了顿，在晚风中说，“柯老师，我要走了。”
柯屿嘴角的笑凝住一瞬，又了无痕迹地温和抿开：“这么快。”
“我有个朋友受伤了，我必须去看他。”
“看来是很好的朋友。”
“是，很重要。”
柯屿从椅子上捡起外套慢慢穿上，不知道说什么，便顺着社交礼仪说：“祝他早日康复。”
循着楼梯下到一楼，阿嬷坐在堂前的八仙桌上，正在扒豆角。商陆从口袋里摸出一沓钱递到她手里。他没数，柯屿也不知道究竟有多少，只觉得他明明自己都沦落到这个地步了，竟然还挺大方。
“说好了，素材只允许自己练习，就算剪出了成片也不能对外分享。”柯屿旧话重提：“否则——”
“否则就告到我有钱女朋友也倾家荡产的程度。”商陆帮他把话说了，问：“所以呢，是多少？”
柯屿顺口说：“一百万。”
商陆漫不经心地回：“那她完全赔得起。”
柯屿看他一眼，从他身上看到某些纨绔的影子，又觉得是自己多心。“五百万。”他黑心加码。
“五百万？”商陆重复了一遍，“你确定？”
“怕了吧。”柯屿用手背拍拍他心口，仗着自知年长而明目张胆地轻佻：“弟弟，要好自为之。”
弟弟并没有被他的轻佻唬住，反而握住了他的手腕：“你说的。成交。”

第11章
只是七点多的光景，柯屿晚饭没吃，房门打开，阳台涌入的对流风吹起额发，他拧着门把手，一目了然的安静，像他初来乍到的那几天一样。
次卧门开着，商陆什么东西都没搬走，但人已经不见。
从下午就莫名不安的心在此刻尘埃落定，柯屿想起自己这一路比往常更快的脚步，自顾自低声说了句：“丢人。”
拉开椅子缓缓坐下，餐桌上，往常喝水的瓷杯压着一沓东西。柯屿内心一动，意识到这是商陆留给他的。他拿起，看到自己照片时微怔，继而抿起了唇角。
「柯老师，请见谅我的不告而别。虽然只是二十天的相处，虽然至今也不知道你到底是不是叫木柯，你的艺名到底是小岛还是飞仔，也依然很高兴认识你，而且我想这些并不重要。
谢谢你为我提供的故事、素材和一切拍摄。这是我的邮箱，如果你想看到后续剪辑和成片，可以给我发送一封邮件，让我知道这是你。
照片是这几天拍摄时的心动时刻，你是天生适合镜头的人，希望你会喜欢。
乐谱是昨天我们一起买下，你弹贝斯的样子很适合你，这首歌就留给你。
以色侍人不能长久，我想你也不是仅止步于此的人。如果有一天你真的进了娱乐圈，我一定帮你保密这段经历。无论如何，请不要放弃自己，飞仔是会养花的人。」
眼睛扫过最后一句话，柯屿莫名笑了笑。
商陆留下的照片有十几张，大部分是夜景。咬着烟翻看报纸的样子，偏头点烟的样子，带点笑直视镜头的样子。柯屿猜商陆是个摄影高手，他的照片有一种生动的故事感，比那些封面作品更好。
想到他赶着看朋友之前还特意去打印照片，心里便饶恕了他只留邮箱的傲慢。
柯屿打开APP。
他的工作邮箱由麦安言亲自打理，里面塞满了行程剧本邀约和通告，他只偶尔看一眼。切换到私人邮箱，犹豫片刻，他在正文打下了“我是小岛”四个字。
五线谱并不工整，上面还有涂改的痕迹，是昨天从夜市的乐队手里买下的，商陆掏的钱。
“这首歌很适合贝斯弹奏，是为了贝斯写的。”
柯屿的情绪都藏在口罩之后，“你怎么知道我会弹贝斯？”
“昨天晚上敲你房门，看到床边摆着。”
吉他手用一种探究的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柯屿，柯屿心里一紧，警铃响起的瞬间他从口袋里抄出电话：“你先聊，我打个电话。”
打个屁的电话，等走到足够远了才松了一口气。他最近跟在商陆身边太过得意忘形，忘戴口罩的情况越来越频繁，微博广场上已经有人在问他最近是不是来过这边。麦安言说得对，他的采风似乎该结束了。
商陆从他背影收回目光，直截了当问：“版权费多少？我买断。”
乐队懵了，“买买买买买断……？”
“买断。”商陆肯定地重复一遍，又回头看柯屿的方位。一扭头，乐队三人背对着他脑袋低低凑作一团，半晌主唱咳嗽一声，被乐队成员齐齐推了出来。还是一脸稚气的模样，估计也就是个大学生。他看着商陆，迟疑地比了个三。
“三万？”
主唱一愣，视线转开尴尬心虚地说：“啊不是……”
商陆蹙眉问：“三十万？”
主唱：“……”
商陆气定神闲：“贵了——”
主唱：“确确确确实其实我们的意思是……”
“不过可以。”
乐队：“！！！”
什什什什什什么，我们只是想说一人一千好分点……
柯屿回来时便看到三人正以一种无比复杂崇拜感恩的目光仰视着商陆。
“……你干什么了？”
“买了版权。”
主场热泪盈眶，拉着吉他和贝斯手九十度鞠躬：“哥哥再见哥哥慢走哥哥一定常来！”
柯屿：“……”走远了才低声问：“多少钱？”接过谱子翻了翻，嘴里跟着轻声哼了一段，“有点意思。”
商陆想了想，“三百。”
“三百？！”柯屿啪地把乐谱一合，看这架势怎么也该三万吧！震惊半晌，发自肺腑地说：“……搞艺术太惨了。”
&#183;
柯屿从回忆中抽离，意识到商陆对曲子做了改动。看不出来，他一个傍富婆的小白脸居然又会拍片又有音乐素养。
邮件发送，同一时刻，飞机滑出宁市仙流机场，在十几个小时后降落在了法国巴黎。
裴枝和中了枪，好在是腿部受伤，且没有伤到筋骨，现在正在医院里养伤。商陆从机场直接赶过去，风尘仆仆的样子让裴枝和发笑：“大少爷，你还真赶过来了啊？”
“医生怎么说？”
“命大，没有伤到骨头，”裴枝和无所谓的样子，支使商陆，“给我削个苹果？漂洋过海过来总得有个用武之地吧？”
商陆洗过手，从果盘里捡了一个苹果，“他们要抢什么给就是了，争什么？”抬眸看了裴枝和一眼，“你觉得你争得过吗？”
裴枝和是提琴手，生得眉目如画，气质温柔兼而脆弱，穿着西装坐在首席位子上时，聚光灯一打，让观众都不由自主放轻呼吸。
“你送我的斯特迪瓦里，怎么可能让他们抢走？”裴枝和接过苹果，清脆地啃了一口。
“幸好伤的是腿，如果是手呢？”他半坐在窗台上，光线从肩后越过，逆光中裴枝和看到他平直的唇角，察觉出他动了气，安静了一瞬，笑了笑：“你怎么不问如果是命呢？”
“对你来说，我的手比命更值得珍惜是不是？”好酸，吃了还不如不吃，他眉头一蹙，任性地把只啃了一口的苹果扔进垃圾桶，讽刺道：“裴枝和是拉小提琴的，命都可以不要，但手不能不要。”
商陆听出他的言外之意，态度温和下来：“不是这个意思。”
“无所谓。”裴枝和很快地回答。
他是因为拉琴的天赋才跟商陆交上朋友，……手就是比命重要的。顿了顿，“你这次回国怎么样？有什么收获吗？”
柯屿的脸在回忆里一闪而过。他昨天晚上试弹了那首曲子，曲子里的贝斯音符恒定，充满着一股冷漠的、随便的无聊。
那个画面让商陆在一瞬间决定好了短片的名字。
“问你话呢，你笑什么？”裴枝和扔他一个抱枕。
“没什么。”商陆单手接住，又摸出了手机。
邮箱里躺着一封未读邮件，干净的页面上写了简单的“我是小岛”四个字。
裴枝和发现商陆居然笑了一声。
认识十几年，商陆不常笑——不常在没人互动的情况下自顾自唇角上扬，好像想到了什么不得了开心的事。裴枝和歪头打量他，眼神渐渐冷淡，两手无意识地揪着雪白被套。
子弹其实只是擦伤，他有意跟商明宝说得严重了些，傻丫头回头就添油加醋转告给了商陆。商陆现在就站在病房里，不辜负他的期待。只是人回来了，神却好像落在了大陆，落在了他照片里破烂肮脏市井的烂渔港城中村。
“布宜诺斯艾利斯那边发了邀请函，我帮你放在书桌上了。”裴枝和挑他感兴趣的话题，边不动声色地观察他。
商陆“嗯”一声，“我收到邮件了。”
手指在屏幕上移动，像在打字。
裴枝和咳嗽一声，“女朋友？”
商陆一封邮件回过去，头也不抬戏谑地回：“你觉得呢。”
裴枝和安下心来，“距离申请时间还有十五天，你来得及吗？”
布宜诺斯艾利斯导演者影像协会，一个创办在南美的小众电影协会，致力于发掘、鼓励独立创作者，获奖作品将会在合作平台和全世界的艺术院线公映。虽然名字取为“布宜诺斯艾利斯”，但实际上成员和评委分散在世界各地，这一名字似乎只是为了和主流、保守、正确的位于北美的“奥斯卡”分庭抗礼。
讽刺的是，虽然在创办之初就充满了叛逆变革的影子，但随着名气逐渐扩大，它渐渐地开始被圈外人亲切地称为“小众独立电影届的奥斯卡”。
“来得及。”
“什么故事？”
商陆想了想，“一个地下性工作者的故事。”
&#183;
柯屿从店主手里接过微薄的工资，又交还了卷帘门的钥匙和台账本、进货单，最后一次拉开冷饮柜，从里面习惯性地取出两罐可乐。
没人接另一罐。
柯屿觉得自己昏了头，平静地放回去一罐。
阿姨问：“那个小伙子呢？每天来接你下班的？”
柯屿扫码付款：“走了。”
阿姨问：“是不是你男朋友？”
柯屿一口可乐呛出来，老阿姨摆摆手：“嗳！不要以为我老掉牙什么都不懂啦！阿姨什么都懂！”
“没有的事。”他无奈地笑道，抽出两张纸擦黑色卫衣，脸没抬起，耳朵尖倒是看着有点红，“萍水相逢而已。”
萍水相逢的人的邮件就躺在邮箱里。
他衣食住行都被人安排得明明白白，并没有随时查看邮件的习惯。一定要找个理由的话——他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下意识打开邮箱，也许只是因为宁市今天回温了，他心情很好。
连入了夜的风也带有微妙的暖意，迎面吹来时，让人不由自主地期待起什么。
柯屿慢悠悠地喝完一罐可乐，又点了一支烟，风抽一大半，他抽一小半。沿着街边的脚步不紧不慢，有他固有的从容节奏。到时间了，路灯渐次亮起，临街的铺面食客往来，缭绕的烟火中，他点开邮箱，一封未读邮件顶着红标。
点开。
是带原文的回复，柯屿那条「我是小岛」上多了一行字：
「我是陆地。」

第12章
柔风荡过，柯屿对着「我是陆地」四个字一愣，继而扬起了唇角。
他没有回复，只是把手机揣回兜里，最后一次在将暗的夜幕中穿过巷道。
回出租屋，背包和贝斯已经收拾好。生活用品和衣服都是就地买的，房东想要，特意让他不用扔。钥匙压在门口花盆底，门咔哒关上，他转身，只剩一阵风将晾衣绳上的衣物温柔荡起。
盛果儿开着车等在上次的巷子口，走过去的几分钟里，柯屿措辞着，直到打开邮箱也没想好回复什么，最终只问：「你朋友病好点了吗？」
商陆没回。
正在工作间里剪片子。
十天的素材，他预计最后成品在二十分钟到三十分钟，可以参加短片单元。
他一进入工作状态就专注得可怕，习惯于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断网断联，连手机都扔在外面。除了送餐进来的管家，全世界都找不到他。
裴枝和跟他住在一起，这是他妈妈拜托的。商陆没什么意见，毕竟他这发小的确是一副除了拉琴就万事残废的模样。
管家郑时明从护工手里接过轮椅，推着才住了七天院就出门的裴枝和进花园。阳光晴好，他问：“商陆一直在剪片子？”
郑时明是商家的人，唤作明叔。商家五个兄弟姐妹各有专人照顾，都是从小陪伴到大的，明叔就是商陆的贴身管家。裴枝和不把明叔当外人，使唤起来并不见外。
“是，一星期了。”郑时明回答。
“你推我进去见他。”
明叔虽然为难，但面目还是温和，连眉头都没有蹙一下，只说：“少爷会生气。”
“不会，我是病号。”裴枝和啃完了一个苹果，把果核扔给随侍在一旁的佣人，“明叔，求你啦，他工作不能总是这种方式，对吧？”
这句话说到了郑时明的心坎里。商陆这样废寝忘食的状态的确让他担心，商家掌门人商檠业并不赞成少爷做导演，也有这部分的顾虑。“剪个电影比我管公司还忙！”商檠业不屑一顾，只得到小儿子气定神闲的一声“确实”。
敲门声响起，商陆连眼神都没动一下，只说：“放桌子上。”
还以为是又到了吃饭的时候。
裴枝和噗地一笑，“我应该被放在哪张桌子上？”
商陆这才从巨大的四屏屏幕前分神，仍是没回眸：“出去。”
明叔适时出声：“今天枝和出院，是不是要庆祝一下？”
裴枝和脸色难看，眼睛定在屏幕的画面上，尴尬和怒气随着怔愣平息，继而被另一种微妙的情绪代替。
「把同情和爱混为一谈是个错误，不是吗。」音响流淌出台词，云淡风轻的，眼神停在镜头上，带点自嘲和游离。
“哪里找来的演员？”裴枝和看着屏幕上的脸，问。
这一次商陆没有赶他，回道：“不是演员，城中村遇到的。”
“遇到？”
“室友。”
裴枝和的脸色一变，但只是转瞬即逝，“你们住一起？”
商陆只回了一个“嗯”字。
画面还在走，裴枝和看到那个人被黄昏照亮的双眸，和被风带起的额发，淡淡地说：“城中村还有这样的人，大陆的星探是集体罢工了吗？”
他跟娱乐圈完全是绝缘体，并不知道现在娱乐圈已经不需要星探这个充满时代感的职业了。商陆闻言也是笑了一下：“是很奇怪。”
“你说的那个男妓的故事，就是他演的？”
“算是吧。”
回完这句话，一直心无旁骛的心思突兀地开了个小差。商陆想，不知道柯老师有没有回我信息？上次的回复像个调侃，如果他生气的话，现在再去道歉大概是来不及了。
“明叔，把手机给我。”
郑时明取过他的手机，等开机的过程商陆看了裴枝和一眼：“伤怎么样了？”
伤口隐隐作痛，但裴枝和倔强地说：“好多了，难为你操心。”
商陆很直男地“嗯”一声，好像没听出他的弦外之音，又说：“好了的话帮我做首曲子。”
谱子他誊抄了一份，本来就惦记着找人制作出来当片尾，既然裴枝和出院了，自然是不做他选。
裴枝和接过他扔过来的曲谱。他坐轮椅和坐乐团首席的感觉没什么区别，单薄的脊背挺直，眼里眸光凝住。他就是这样，一聊起音乐相关就好像变了一个人。比起恃宠而骄的任性，商陆更愿意看到这样会发光的裴枝和。
“贝斯这么——”裴枝和没说完，屏幕画面走到了柯屿弹贝斯的样子。他顿了顿，捏紧了乐谱的边缘，“你想让我做什么？”
“后半段用小提琴垫一下。”
裴枝和愕然，“你让我堂堂一个首席去给贝斯做配？”
说得未免上纲上线。商陆轻描淡写：“怎么了？”
裴枝和冷笑一声：“violin是乐器之后，会喧宾夺主，贝斯这种乐器恐怕不配。”
乐谱被怒气冲冲摔下，他没等明叔便自己转着轮椅转身，倔强中藏着笨拙。商陆起身捡起散落一地的纸，没有去追，只是递了一个眼神给明叔。
手机点开APP，已经一周未查收，未读塞得满满当当，他滑过两屏，发现柯屿在七天前回的信，问他的朋友病好点了没。可能是看他没回，便也没有再发新的。
商陆犹豫片刻，点击回复：「好多了，感谢关心。」
&#183;
录综艺不比拍戏轻松，下了录制现场，盛果儿立刻递上泡了西洋参的热水，神情隐约激动。
柯屿喝了一口，越看她越不对劲，握着杯子淡定问：“你给我水里下毒了？”
“不是——什么，当然不是！”盛果儿抱着他的外套，跟着他走向后台单独的休息室，“前几天不是让我打理邮箱吗，还老问我今天有没有新邮件？之前都没有，今天有了呀！”
柯屿内心一动，倒没先表态，而是说：“小姑娘不要把‘有了呀’挂在嘴边。”
“有了呀”三个字学的盛果儿的小女生口气，盛果儿脸微妙一红：“小岛老师，你又犯规。”
柯屿只比她年长五岁，但不知为什么，小岛老师对上谁都很有那种漫不经心游刃有余的上位者风度，哪怕麦安言实际上比他大，他也能语气淡淡地叫一句“小言”，让对方一肚子火硬生生哑住。
柯屿录制节目时，盛果儿就在后台待命。这是个恋爱观察类的综艺，柯屿是这一期飞行嘉宾。节目一开场老规矩，让几个常驻MC猜他谈过几次恋爱。众人在板子上亮出猜测，镜头一一扫过，现场观众笑疯了——
没有一个人写的在五次以下。
柯屿淡定从容，微微一笑很无奈：“我在你们眼里就是这样子的人啊。”
常驻女嘉宾施蕊捂心口大呼小叫：“你们看你们看，又来了！就是这样！真的就很天然！”
主持人史嘉文问：“所以呢，小岛今天可不可以给我们节目组一个面子，首度公开曝光他的恋爱经历是——”
“六次。”
镜头扫过，柯屿搭着二郎腿，嘴角凝着一抹云淡风轻的戏谑。
史嘉文掩嘴：“你好坦诚。”
柯屿：“不，我还是有所隐瞒的。”
史嘉文：“……”
综艺效果拉满，施蕊笑得都东倒西歪了，史嘉文无奈地说：“都说你是主持人杀手，我现在很同意。”
到休息室，盛果儿帮他拉开椅子，问：“真的六次啊？”
柯屿反问：“你觉得呢？”
盛果儿试探地问：“……十二次？”
他的确从容得不得了，对男女都是。
柯屿笑了笑，没说话，只吩咐她：“手机给我。”
盛果儿有时候也不太搞得懂她这位老板。私人邮箱向来是保密的，前些天却忽然让她来打理。可内容又不准看，只让她注意推送通知。盛果儿问：“您自己不是装了APP吗？”柯屿轻描淡写：“卸载了。”
盛果儿把手机递给他，果然有封未读。
不用点开就看到正文预览了，言简意赅的一行字，「好多了，感谢关心。」
柯屿没有点进去，看完这行字也没有回复，只是退出程序，将手机交回给盛果儿。
“怎么？”盛果儿直觉敏锐，只觉得一眨眼的功夫，休息室里的气氛就冷淡了不少。
“把这个账号从你手机里移除吧。”
“不跟了？”盛果儿怔愣。
“不跟了。”
闭着的脑海里回忆起节目对话。被观察的一对男女嘉宾聊天，施蕊断言道：“你看，这个男的肯定对她没兴趣。我觉得他可能更prefer二号女嘉宾。”
话一出，几个嘉宾都问为什么。
“他跟小艾说的每句话都不像要她接的样子，每一句——注意，是每一句都是话题的结束。小艾如果要跟他继续交流的话，就必须反复自己起一个新话题，真的很累哎。”施蕊分析完，不忘cue一下在场这位“谈过六次恋爱”的话题中心，得意地问：“对吧小岛？”
柯屿觉得她说得很有道理。
他刚回来没一周，先是给代言的轻奢鲜花品牌八厘米星球新店站台，继而又飞到上海录制这档综艺，一口气没来得及喘，后天就该进组了。
他把注意力从商陆身上转移，“沈医生约好了吗？”
盛果儿心里一沉，看着他靠在沙发上的模样，不情不愿地回答：“约好了。”
搭着额头的手背挡住了室内灯光，仰躺的脖颈曲线没入领间，柯屿的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半晌，他微微勾起唇角，用一种自嘲的口吻平静地说：“搞艺术的人，还真是擅长自我糟践啊。”

第13章
宁市顶级的私人医疗机构里，心理医生沈喻是数一数二的。上午十点，他迎来了他的老客户。
是个明星，咖位远未达一线，但话题却总是很热。也曾去影院看过他的片子，的确生硬拙劣难以入情。说起来，他无非是个花瓶。
“柯先生，上午好。”
柯屿轻车熟路地在那张橄榄绿沙发上坐下，沈喻拿着病历本坐在他对面，“昨天晚上看到你又上热搜了。”
是综艺把他谈过几次恋爱的片段单独剪出作了先导预告。虽然柯屿不是偶像，但麦安言深知他这张脸的做梦价值，早就设计了人设让他务必说自己从没谈过恋爱——“学生时期谈的不算！”
柯屿认真地说：“二十九岁还没交往过对象，听着好惨。”
麦安言：“……”
他昨天有事没去现场，晚上便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迎接了热搜的洗礼。当听到柯屿轻飘飘说出“六次”时，他瞬间两眼一翻血压飙高，助理南希眼疾手快一把把办公椅推到他身后，准确地接住了她老板瘫软无力的屁股。
“领导，吸氧吗？”
“……滚！”麦安言捂着心口喘了口气：“回来——现在评论什么风向？”
南希把平板递给他：“想跟柯屿谈恋爱。”
麦安言下滑评论区，又搜词条实时广场，一脸怀疑人生：“我是不是老了？”
评论区都在说柯屿好可爱，要么就是
“他肯定隐瞒了！节目组给劳资挖！”
“跟小岛谈恋爱一定很舒服吧呜呜呜又会哄又会撩”
“别人家男艺人：我单身，我没谈过恋爱，我好纯情，我们家柯屿：六次，经验丰富，骄傲。”
南希冷静地劝导：“儿大不由娘，不如让我贴心地给你唱首let it go吧。”
麦安言挥挥手：“算了，跟营销号那边打声招呼，不要再发酵扩散。最近热搜上太多，对家一家接一家，观众也要起逆反了。”
“好的。”南希收走平板电脑，离开前回头看了麦安言一眼：“领导，你对小岛真好。”
麦安言扶着额自嘲一笑，不耐烦地挥手：“滚滚滚。”
&#183;
柯屿接过助理递过来的热水，听他提起热搜，脸上倒很平静，淡淡地说：“透支热度罢了。”
沈喻很敏锐，从他一瞬间的眸色中察觉到了隐隐的厌倦厌恶。
“既然这样，不如聊点开心的。过去一个月，有没有什么开心的事情值得分享？”
指腹沿着杯口缓缓摩挲，柯屿陷入回忆中。他的行程很赶，永远都在通告和进组的路上，上个月是他今年难得的喘息之机。他嘴唇上勾道：“认识了一个人，还算不坏。”
“不坏？”
“一个傍富婆的同时也不忘记自己艺术理想的年轻人。他很有天赋，拥有我这辈子都无法触摸到天赋。”
“听着很有意思。”
“嗯，他以为我是出去卖的，但还是愿意让我当他的主角，还让我养花。”
沈喻看着柯屿不自觉抿起的唇，笑了笑：“交朋友了吗？”
“没有，他给我写了一封邮件就消失了。人的缘分就是这样，不能强求。”
“也许你可以主动写一封信给他。”
“你知道我的，沈医生，人进一步我进一步，人退一步，我掉头就跑。”柯屿开玩笑似地说，“我柯屿虽然演技不怎么样，表演退堂鼓倒可以算得上殿堂级艺术家。”
沈喻无奈地一推眼镜：“你在这方面的自我保护，就跟你的轻度抑郁一样固执。”
柯屿一欠身：“过奖了。”
盛果儿始终在走廊上等他，人一出现，她立刻迎上去：“还是一样吗？”
柯屿垂目看着手里的氢溴酸西酞普兰片，“嗯”了一声。
氢溴酸西酞普兰片，轻微的成瘾性，轻度抑郁症患者的药物。他从三年前开始服用，中间断了半年，戒断反应其实并不强烈，他可以完美控制。但半年后，他还是重新走进了沈喻的诊疗室。他的诊断很恒定，永远都是轻度抑郁，不会加深，却也似乎拒绝痊愈。
沈喻有时候觉得他是装的，但柯屿的陈述无可挑剔。
盛果儿难以理解。在她看来，柯屿虽然好像总在游离，但并不悲观，也不怠惰。但她不敢问，抑郁症的世界非常人可以理解，她生怕任何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都可能戳破他刻意维持的平静。
&#183;
唐琢的电影是小成本，大部分取景地都在宁市城中村。柯屿并不想搞特殊化，便没有住家里，而是去了统一安排的酒店。到底是有咖位的，被安排了行政房。盛果儿跟组，家里的五只猫便被安排给了麦安言。
麦安言不是第一次上门去伺候，但这并不妨碍他在进门的瞬间就被一白一黑两道飞影吓得原地立正。
这五只猫都有大名，分别叫……算了，麦安言胡乱叫道：“小黑小白小橘小花小布偶——乖——”
哐叽，高脚花架应声而倒，貌美如花布偶同志轻扫尾巴，留下一地烂摊子目不斜视地走了。
同时被扫到地上的还有「养猫指南」。
彩绘封皮、铜版纸打印，事无巨细地记录着五位祖宗的饮食规律和行为喜好……他妈的三十页！这本「巨著」在辰野的每个助理、执行经纪人以及他这位总监中轮换，其场面惊心动魄堪比击鼓传花。麦安言蹲下身捡起手册翻了翻……靠，都快会背了！
柯屿视频拨过来时，麦安言正在兢兢业业如履薄冰地用铲子把小仙人掌重新铲回陶土盆里。
“进组顺利吗？”
“还行，”柯屿应一声，漫不经心地嫌弃：“靓仔，你很靓，但麻烦把镜头给迪伦。”
麦安言：“……”
金渐层迪伦的大脸从摄像头前一闪而过，柯屿轻车熟路地逗，耳边听到麦安言说：“今天汤总问我你解约的事了。”
柯屿“嗯”一声，笑了笑：“让你费心了。”
“违约金两千八百万——我知道辰野很多地方让你不爽，但是两千八百万，值吗？你是辰野一哥，所有优质资源都会倾向你！签约五年，哪一年你不是片约不断？你不喜欢上综艺，半年就只给安排这么一档，你不喜欢曝光多，粉丝活动一律不参加，ok，也没问题——小岛，”麦安言静了静，近乎掏心掏肺：“你想清楚，离开辰野，你可能再也上不了S级以上的项目。”
“我明白。”柯屿对着迪伦啧两声，手里拿根逗猫棒隔着镜头来回逗弄，搞得迪伦圆圆的眼珠子好生迷惑，“小言，同事一场，我很感激。请你转告汤总，这栋房子我已经挂牌出去，两千八百万，我赔得起。”
“你疯了！”麦安言抱紧了怀里的布偶，惹得对方喵呜一声翻了个白眼，“这是你在宁市唯一的资产！”
柯屿这栋平层成交价三千五百万，一线江景私密物业，四百六十平的面积正好装他一人和五只猫。
但他很懒，懒得填充，好像知道这一切并不会长久地属于自己，整个房子一目了然的苍白简单，家政上门甚至都不知道从哪儿下手。车也是，路虎买了，还是加长版，青睐的是后座的舒适。自己一天没开过，钥匙到手就扔给了盛果儿，幸好她有一米七的个子，否则一女生扶着方向盘活像无人驾驶。
柯屿轻描淡写：“再赚就是了。”
“离了辰野你到哪里去赚钱？以汤总在圈内的人脉，要封杀你易如反掌，谁还敢用你？”
麦安言的着急情真意切。柯屿是他一手带出来的，哪怕不谈利益分成这些伤感情的话，他也不愿意看到他在娱乐圈走投无路。
“没关系，”柯屿语气轻缓，终于把目光从迪伦移到了麦安言身上，还算温柔地看了他一眼后，勾了勾唇，“以后再说。”

第14章
片场的城中村比柯屿采风的更为偏远，尘土飞扬之中，垃圾桶的酸味弥漫，所有人都叫苦不迭，唯独柯屿一脸淡然。
宾利停在巷口，原本锃亮的引擎盖已落下一层灰。过了会儿，一双纤尘不染的牛津皮鞋踏上巷道，远处摄影机后，导演唐琢盯着监视器，蹙起的眉头里已经压不住烦躁。
这是这场戏的第七次NG了。
柯屿穿一件领口洗到变形的T恤，藏蓝的颜色已经发白，他从戏中抽离，刚才还发亮的眼睛迅速沉寂下去：“对不起，唐导。”
“哟，怎么了唐导，大老远的听您一声咔，戏走得不顺？”
制片主任江湖里混上来的油，比唐琢更快地反应过来：“汤总！您看这，今天什么日子什么风，怎么把您给吹来了？”
统筹跟场务窃窃私语：“是辰野的汤总。”
“他怎么来了？”
柯屿浑身一僵，但并不让人看出，神色自如地打招呼：“汤总好。”
唐琢离开监视器，伸出手：“汤总，好久不见了。”
他和汤野只在柯屿签约时见过一面。这个汤野是辰野的大股东，在娱乐圈素有人脉和名望，近四十的年纪倒还算保养得英俊。唐琢在圈内多年，也算见识过些场面，但大老板出现在一部普通项目的签约现场，倒是少见。
现在看来，他不仅要亲自看着柯屿签合同，还要亲自看他拍戏。
柯屿是辰野一哥，流量和口碑直接关系着公司的进账——唐琢为汤野的出现找到合理的理由，姿态松弛下来：“哪儿的话，柯老师表现得很稳定。”
他说完后才意识到，这素来是恭维人的话，放在柯屿身上好像他妈的在骂人。
汤野微微一笑，眼睛睨柯屿一眼，“演的什么？”
柯屿不想听，跟唐琢打了声招呼后转身即走，盛果儿捧着热毛巾给他擦手敷脖子，边有些怂地对汤野弓腰点了点头：“汤总好。”
汤野习惯性地转了转食指上的戒圈：“照顾好小岛。”
制片主任老杜给唐琢和汤野一人敬了支黄鹤楼，汤野吸了一口从嘴边取下：“小岛在片场也抽这个？”
老杜一头雾水——他可是向来一视同仁的啊！柯屿这种咖位他怎么敢怠慢？点头道：“自然！柯老师烟抽得也蛮凶，幸好不唱歌。”
还不讲台词，净他妈配音。
汤野吁一口，把还剩一长截的烟按灭在墙上：“他不抽黄鹤楼，太浓，给他换云烟。”
老杜傻了一下，浮夸地一拍脑袋道：“嗨，瞧我这记性！”
副导演搬过一把椅子要请他坐下休息，汤野摆摆手，“没时间，顺路过来看看而已。”又揽过唐琢肩膀：“唐导，借一步说话？”
经纪公司的老板能有什么悄悄话要说？唐琢心知肚明，果然听到汤野说：“小岛入戏慢，您多担待。他是肯下功夫的，否则沈老师和栗山不会向你推荐，您说对么？”
唐琢叹一口气，欲言又止。他知道柯屿下功夫采过风，人物的动作都设计过的，那种精准甚至偶尔让唐琢惊艳，但怎么说……“也不是特别差，但怎么讲…… 是柯老师他缺了股神。”
像按部就班做动作的空壳子，挑不出错，但很奇怪，没有任何打动人的内核。
汤野并不意外，笑了一笑：“我明白，您多给讲讲戏。”
他是可以跟栗山谈笑风生的人，唐琢素来清高，但也在他这种恳求中飘了一下，猛抽一口烟后点点头：“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冲柯屿天天剧本不离手的劲儿，以及那本打满补丁批注都快翻烂了的剧本，他也愿意对柯屿多一点耐心。
他惶恐又自得的微表情闪过，并没有躲过汤野的视线。
司机兼助理阿州侍立在一侧，见老板回来了，顺从地打开车门。汤野不多话，只是淡淡地一挥手，宾利无声滑过巷口，过十几米转进另一条小巷，汤野道：“你去盯着。”
“好的。”
&#183;
盛果儿将热毛巾烫了三次，直到把颈后皮肤都烫红了，听到柯屿嘶一声，她才如梦初醒。翻开后领口一看，肩膀被担子压着的地方不仅一道深深的红印，甚至都已经磨破了皮。
“对不起对不起柯老师，我去给你拿冰块。”
“不用。”柯屿转了转肩膀：“汤总走了吗？”
盛果儿从窗户里看一眼，正巧可以看到摄制组在的位子，监视器后只有唐琢和摄影老师在沟通，“走了。”
柯屿淡淡“嗯”一声，“把药给我。”
盛果儿猛地转身：“哥……”
氢溴酸西酞普兰片。
轻微的成瘾性。
“还没到吃药的时候呢……”盛果儿下意识地绞紧了毛巾，热水滴滴答答地顺着洇进地砖缝里。
柯屿睁开眼睛，没什么情绪地吩咐：“去帮我拿两个创可贴吧。”然后便径自走向沙发，从盛果儿的帆布背包里翻出了药剂。懒得倒水，他闭眼仰脖，用力咽下。
老杜刚好这时候来敲门，亲自请柯屿：“柯老师？您休息得怎么样？咱们可以开始了吗？”
柯屿稳步踏出。
下午的光线刺目，老杜多嘴说道：“您说您不抽黄鹤楼，怎么不早跟我说呢？我给您准备云烟啊您说是不是？这这这，嗨——”
“我抽黄鹤楼，云烟已经厌了。”柯屿淡淡道，在老杜迷惑的目光中走向片场。
这是飞仔到这里的第一天，正午之后的阳光很好，角度高高地垂直投下，将那些逼仄的街道阴影都照得亮堂。他初来乍到，肩上一根扁担，一头挑着白色油漆桶，一头挑着红色塑料水桶，里面沉甸甸的是被褥、衣服鞋和从老家带来的土特产。
大城市就连城中村也匆忙，飞仔逢人便拉住问，你知道汕尾来的梅叔吗？他是我表叔。什么，您知道在哪儿？我上哪儿找他呢？
礼貌、热络、天真。眼里有光。
带着股热腾腾的傻气。
这是除了丽江外唯一明亮的戏份。这场戏是开头，但拍摄顺序在最后，因为唐琢想做一个蒙太奇，他觉得演完所有后再来演这第一场，应该能有更多层次出来。但十一月份的宁市连日阴天，剧组查了历史天气，这一天的大晴天机不可失，他只能把这场戏提前。
第六次NG的时候唐琢摔了导筒，怒气冲冲的声音顺着脚步从监视器后迫近：“飞仔这个时候是充满希望的——初来乍到，有老乡的表叔投靠，听人说宁市送外卖送快递一个月都能赚一万，你眼里的光呢？”
他猛地握住柯屿的肩膀，拇指掐进伤处，挑担应声而落，柯屿眉都没蹙一下，只说对不起。
“对不起——对不起有什么用？柯屿，别嫌我脾气爆，台词背得再熟，动作设计再流畅，你没那个情绪都是白搭！白搭！”
副导演连忙出来打圆场：“老唐，老唐，嗳，你急三火四的干什么？柯老师，这样，……怎么说，就像小时候您第一次被爸爸带去游乐园。或者考了张一百分的卷子，您一路跑着要把分数报给家长看，就那种心情？您——您能明白吧？”副导演的手势快都快扭曲了，“就，迫不及待，特别好——对，前面有个特别好的东西在等你！”
等到第七次NG，副导演放弃了绝望了闭嘴了——他算是鸡同鸭讲彻底失败。
柯屿蹲下身，在道具师的帮助下重新担好担子。
闲杂人退出片场，柯屿闭眼，深呼吸。「像爸爸要在周末带你去游乐园」，「像你考了100分举着卷子飞过巷口」……死气沉沉的意识深处仿佛有污泥翻涌，涌出一点黑色的波浪。
他睁开眼睛：“准备好了。”
场记举板：“第13场5镜8次——”
唐琢捏紧导筒：“——action！”
人流穿梭，趿拉板儿在水泥地上发出散漫的脚步声，这是宁市城中村下午的独特节奏。飞仔挑着担子，抓住人问：“嗳你好？”
腰微躬，身体前倾，是一个卑微讨好的仪态，唐琢第一次时就很满意他的这个设计。
“你知道汕尾来的梅叔吗？我是他表侄。”讲话带着潮汕口音，生硬，有点土。
飞仔问了三次被拒绝了三次，挑担太重下滑，他抖抖肩膀，重新在肩上扛好。血洇进T恤，幸而是蓝色的，只让唐琢以为是汗。三次后，终于有人来拍他肩膀：“你是梅叔侄子？他在前面的垃圾站。”
柯屿仰起头，一叠声的“谢谢”，笑容讨好惶恐。汗水滴进眼睛里，他条件反射地眯了下眼睛——唐琢沉声：“不要停，保持——保持住。”
没有听到咔声，柯屿抬手擦过眼缝，被辣得微红的眼睛看向路人指的方向。
就是这一眼——
唐琢屏住呼吸：“准备好——一号镜推特写——好咔！”
这是个不动声色的隐喻。飞仔的终途是别人随手一指的垃圾站——这是一开始就注定的结局。
唐琢扔下话筒如释重负：“妈的——”高兴得忍不住骂脏话了，“来，小岛！”
行啊他妈的——唐琢在这一刻总算明白，只要到位了，柯屿能在镜头里焕发出十倍百倍的故事感！栗山果然不是白疼他！
镜头推入特写，柯屿看到自己冒着傻气的希望，很淡地勾了勾唇：“谢谢导演。”
唐琢向来对事不对人，冲柯屿肩膀猛地一拍：“谢什么！”
盛果儿把惊呼咽进喉咙里，攥紧了手中的创可贴。
&#183;
阿州串巷而过，听到两个群演蹲在角抽烟唠嗑：“就那么普普通通一个镜头，来回演八遍，导演还得供着，哎我说这是蛮操蛋的啊，不是哥们儿酸吧？”
“怎么的，你又没这脸，脸，”拍脸的啪啪声透着奚落，“脸懂吗？”
“听说辰野老板亲自来看他？”
“嗨。”
“哎你说，这柯屿，到底是卖给栗山了，还是卖的是汤野？”
两人相视，烟头狠狠扔下：“操，别是他妈的两个都卖吧！”
一阵大笑飞过狭窄的小巷。
阿州目不斜视走过。宾利车窗敲响，黑窗降下一线。
“老板，过了。”
汤野眼皮子没抬，不咸不淡“嗯”一声，“今天收工了吗？”
“还没有，晚上有激情戏。”
汤野静了片刻，转了转指上戒圈：“请他过来。”
阿州是他的心腹，领了命令过去，但对柯屿很恭敬：“柯先生，汤总请您过去一叙。”
没听到回音，他抬眸，眼前撞入一片血色。血凝住了，结在麦色的皮肤上，形成一片血痂。为了处理伤口，柯屿脱了半边袖子，从阿州的角度，他可以看到他半露的腰身和手臂，是完全流畅的、紧实的、漂亮的肌理。
盛果儿咳嗽一声，往伤口上擦着碘酒，柯屿淡淡地回眸瞥他一眼：“看够了吗？”
阿州垂下眼眸：“汤总在第六场就过来了，等了您两个小时。”
他虽然恭敬，但是为汤野做事，到底还是强势。盛果儿察觉到空气里隐约的对峙，拿着碘酒瓶和棉签无所适从。柯屿慢条斯理地重新套上T恤，“行。”
阿州提醒他：“是不是该换一件衣服？”
他还穿着这件戏服，浸满了汗臭、血腥和尘土，破得发白。
柯屿揉了揉同样受了伤的手腕：“别得寸进尺。”
一路上百米，两人都没有开口。阿州只是领着路，从脚步声中判断出柯屿的敷衍和散漫。
到巷子深处，宾利横停，汤野靠着引擎盖抽烟，见阿州身后跟着柯屿，笑着掸了掸烟灰：“来了？”
白色烟雾弥漫开，遮掩了他本就深沉的、令人难以猜透好恶的面容。
阿州打开后门：“柯先生请。”
柯屿脚步没动，汤野并不着急，阿州也很有耐心，沉默的对峙转瞬即逝，柯屿躬身上车，汤野随后。车锁落下，他是被汤野禁锢在了车里。
对方身材高大，穿着西装的气势与刚才面对唐琢的热络不同，是彻底的侵略。
“我听安言说，你已经把房子挂出去了？”
柯屿不回答，汤野吁一口烟，眉眼垂下，带着笑：“怎么，两千八百万，低了市价一千万。你就这么急，一定要马上跟我解约？”
“宁市房子涨势这么好，抄底收购的买卖，明眼人都不会放过的，”他注视着柯屿，“你说对不对，小岛。”
柯屿心里一动，压着眉间的淡漠：“你什么意思？”
“怎么，中介还没有给你打电话？我要这个房子。”
他说的是房子，但语调是花花公子般的温柔，超过了暧昧的界限近乎狎昵。不知道的，以为他要跟这栋房子发生什么缠绵的关系。
“我不卖。”柯屿终于看了他一眼，“这个房子，我不会卖给你。”
汤野意味不明地笑一声，表示遗憾，“你跟我解约了，你去哪里？安言的话都是我的意思，你这么喜欢演戏，想要演好戏，离开辰野还怎么上戏？”
“无所谓。”
当群演，演配角，从头开始，去话剧社，去当最微薄的话剧演员慢慢历练。他有很多条路，很多条微不足道——但好的路。
汤野一根烟燃到了尽头，盯着他的眸色晦暗下来。他抬手将烟捻灭——在宾利奢华的驾驶座真皮椅背上。空间里散发出淡淡的皮革焦味，皮质紧缩，烫出一个灰烬般的圆洞。
“嗯，我想你也是无所谓的，去蹲剧组，去小话剧社，你是不是觉得可以这样？”汤野讲话的语调始终温柔，“可是小岛——你的资质，你的病，你无药可救的先天缺陷，除了我让栗山捧着你吹着你托着你，你以为——谁还愿意找你拍戏？”

第15章
柯屿不说话，汤野便很有耐心地垂眸凝视他。目光从眉间流连而下，停在他的嘴唇上。这张嘴对任何人都能散漫风趣地撩拨，唯独对上他——能张一张唇多说两个字，都算是给他这个老板面子了。
“小岛，真的一定要解约？”汤野伸出手，把他耳侧吹落的黑发轻轻拨至耳后，“你还记得吗，就连‘小岛’这个小名，都是我取的。”
黑暗的熏着冷气的独立艺术院线放映厅，连演职人员表都已播到末尾的小众文艺片，三三两两离场门可罗雀的观众，以及一张被屏幕荧光照亮的仰起的侧脸。他久久地坐着，好像忘了离场。光甚至给了他皎洁的味道。
他坐了多久，汤野就在暗处看了多久。
直到保洁人员开始催促，汤野才看到他起身。他倚着门，低头点起一支烟，等人走到面前时才伸手拦住去路，慵懒的姿态：“有兴趣当明星吗？”
那时候的柯屿只有二十二岁，而他也不过只是三十二岁。他捧了柯屿七年，让“小岛”这两个字成为演艺圈家喻户晓的名字，嘴唇一张，就有股亲昵的味道。
也许是这句话勾起了对方同样的回忆，汤野看到他冷淡的眉眼中有了些微迟疑，但只是转瞬即逝。他拢在他耳畔的手被不客气地握住，柯屿抬眸，眼中的厌恶一闪而过：“不要碰我。”
僵硬只是一秒之间便被完美掩藏，汤野无所谓地笑了笑：“我想碰你……”他暧昧地俯近柯屿的耳侧，气息低沉：“你留不到今天。”
指尖用力地掐进掌心，柯屿没有说话，只是低敛的眼眸中，光陷入了彻底的冷寂。
“听说你晚上有激情戏？出道六年，这是你的第一次。”汤野换了一种口吻，用轻松戏谑的口吻道，又掐住他的下巴，胁迫而不容拒绝地抬起：“我教你的，都记住了吗？”
笼罩在黑暗和城市灯影中的办公室，凌乱的沙发和长毯，低沉急促的喘息，偶尔夹杂的一两声“不要”和“滚开”，……始终绵软着的推拒，和消沉的意识。
随着记忆的闪回，柯屿的瞳孔瞬间如针刺般紧缩，汤野笑了一声，掐着他的下巴吻住了他。
沉稳如宾利这样的车，也发出了剧烈的摇晃和碰撞，阿州守在车外，无动于衷的面容隐没在白色的烟雾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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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瓶漱口水见底，盛果儿倒抽一口冷气。这是有刺激性的东西，连续半个小时的漱口，口腔内壁怎么可能受得了？她小心翼翼地跟着柯屿，看他面无表情地把空瓶子扔进垃圾桶，又开始用清水漱口。水龙头开到最大，他没有用杯子，直接张嘴接。水流冲刷，五分钟后，他的衣服前襟都湿透了。
柯屿此前从没有接过激情戏，但吻戏是接过的。他是演员，没有偶像那些条条框框的包袱，因而基本是真上，很少用借位蒙混过关。盛果儿想不通。如果只是为了给合作女演员留下好印象，根本就没必要做到这种地步。
嘴里火烧般的干涩和灼痛，柯屿用舌尖顶了顶腮，眸色又暗又沉。
到晚饭时间，剧组送盒饭进来。他的餐标和其他人不一样，但仿佛不饿，吃了两口就放下了筷子。化妆师和造型师正跟他们一起，见状便都笑着要去分他那份豪华大餐，盛果儿更不见外，筷子夹走牛肉送入嘴中——好辣！又辣又好吃。吃了两口，她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是灌过了漱口水的舌尖受不了。
外卖粥送到时，化妆师很意外地问：“果儿，你没吃饱？”很地道的艇仔粥，配着虾饺皇，盛果儿晾到温热才给他送过去。
紧闭的休息室门打开，盛果儿闪身入内，见柯屿坐在沙发椅上，耳朵里塞着降噪耳机，垂首敛目的样子看着全神贯注。走动的动静并不足以惊动他，盛果儿提着外卖走近，“哥，我——”
手机屏幕上清晰地映出两具交缠翻滚的人影。
一句话猛地堵在嘴里，盛果儿气都不敢喘，脸涨得通红。等柯屿摘下一边耳机与她对视时，更是连话都不会讲了：“我我我我我我粥粥粥——虾饺——哥你你你你饿吗？”
柯屿神色泰然，完全没有被撞破的尴尬，很自然地按住锁屏键。黑屏的手机被扔上桌子，他把耳机放回充电盒：“谢谢。”
盛果儿打开外卖盒的手都有点哆嗦，视线死死地锁在餐盒上，接着便听到柯屿笑了一声：“吓到了？”
堵到现在的气终于大口舒出，盛果儿带着哭腔：“我我我我不是故意的。”
要是万一柯屿正在纾解自己，她岂不是当场就得卷铺盖走人？瞎了。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柯屿竟然还有那方面的欲望——她一直觉得她老板双手一合就能说出个阿弥陀佛立地成佛！
柯屿从她手中接过筷子：“晚上跟谢淼淼拍床戏，我跟她都是第一次。”调羹舀起半勺粥，他顿了顿，带着笑地说：“好香。”又续道：“不是□□。”
谢淼淼是文艺片小花，年纪比柯屿小得多，她走的是小众的拿奖路线，这种年纪敢接激情戏的也就只有她了。在片中，她饰演的是飞仔的初恋女友阿美，一个漂亮的美甲师。这一场戏虽然发生在出租屋里，但阿美的房间温馨简洁，粉色的碎花床单，窗台上的一盆多肉——蕾丝床帐在激烈的碰撞和亲吻中晃动，柔荡着台灯的光线。
「关灯吗？」阿美羞涩地问。
飞仔鼻尖冒着汗：「不关，我想看着你。」
床单一掀，他钻到阿美身下。镜头回到阿美脸上，她张开双眼，瞳孔快乐地失神，微张的嫣红嘴唇里吐出香气。
开拍前，唐琢贴心地清场，只留下了必要的拍摄人员。谢淼淼已经做好了造型，妆容清纯又暗含欲望，短裙包裹着她穿着高跟鞋的长腿。她要跟柯屿从楼道里开始亲吻，嬉戏的笑声顺着水泥台阶上升，到房间，两人齐齐倒在床上，笑得像两个孩子。
很难演的长镜头，唐琢不得不再次重复强调：“是很干净的情欲戏，明白吗？是两个孩子第一次探索生命里的爱和美好的欲望。”
虽然场面大胆，但不下流。飞仔给阿美舔舐月光照着小小的多肉，静止的蓝色画面里的喘息一声声，像刚到世界的小野兽。
谢淼淼靠近柯屿，小声说：“柯老师，请多关照。”
打板声干脆响亮，唐琢亲自执镜，画面紧贴跟随，昏暗的楼道口，飞仔和阿美从带着乡音的蜜语中停下，视线对上，画面安静下来，收入蟋蟀的鸣声，柯屿捧住谢淼淼的脸，吻了上去。
谢淼淼心里重重地咯噔一声，说不清什么情绪，她闻到了柯屿口腔里的干净清新，想起他不久前那个“六次恋爱”的热搜，在他舌尖进来时爆红了脸。唐琢要求有热吻的激烈，但又不能露舌，两人的嘴唇便始终贴在一起。
两人一边吻一边上楼，柯屿霸道地脱她的牛仔外套，手揉上屁股。
谢淼淼心想，他好熟练。
“咔！”唐琢从预览框后抬起头，“淼淼，给点反应。”又看向柯屿：“小岛很好。”
谢淼淼立刻鞠躬：“对不起。”
柯屿也对她说对不起，用两人只听到的声音和平淡的语气：“希望没有冒犯到你。”
谢淼淼紧张得浑身紧绷：“不不，没有，是我表现不好……对不起柯老师，这次我会更投入一点。你、你……你吻技很好。”
说完以后她惊觉自己傻得要命，更拼命鞠躬，用快哭的声音说：“我不是那个意思。”
柯屿安静地看着她，把盛果儿倒的热水递给她：“没关系，别紧张。”
第二次开演，谢淼淼果然比第一次表现更好。柯屿只抓她的臀瓣，他好像吃透了镜头，不用看也知道画面什么时候移开，立刻便松了力道。
「阿美，美美。」唇分，飞仔很近地贴着喘息，唤她的小名，看她的眼神温柔：「你好软。」
阿美比他羞涩，轻声说着“讨厌”，捶他的心口。阿飞笑一声，又笑一声，抓住她的手腕咬住她的下唇。进卧室，蕾丝帷帐给镜头天然的朦胧感，床垫咯吱，碎花被罩翻飞，飞仔钻了进去，阿美喘息着，口红半掉的嘴唇咬住了手掌，脸上显现出失神的愉悦。
画面在月光下的多肉上静止五秒，喘息的声淡出，唐琢满意喊咔，从相机后站起身：“好，很好。”
相比于下午的烦躁，晚上的柯屿简直脱胎换骨，“我真没想到这是你第一次演床戏。”他的眼神里都是激赏和意外。审查收紧，拍这种戏的导演和演员都越来越少，不少演员要么要求替身，要么扭扭捏捏NG一遍又一遍，他没想到柯屿竟然如何干脆利落、精准到位，所有肢体动作都充满暗示和欲望，让这场戏多了另一层性张力。
谢淼淼也跟着附和：“柯老师真的很厉害。”
她听多了柯屿的恶评，又亲眼见过不少他在片中的糟糕表现，以为非得多被亲几次才会过，甚至隐约怀疑——柯屿会不会故意NG来占她便宜。
柯屿还是一贯的淡然：“过奖了。”
这是氛围戏，灯光和镜头的旖旎可以弥补他天然的冷漠，加上肢体的设计，所以才可以表现到位。如果镜头扫到他的脸，便会发现他依然跟下午一样，充满了抽离的冷静。
谢淼淼隐约觉得不对劲，直到晚上洗澡时才想起来，柯屿摸遍了她的身体，但竟然一丁点反应都没起。
被清空的片场重新热闹起来，副导演从监视器后迎上来：“漂亮啊老唐！这段长镜头太他妈漂亮了！”
唐琢把摄影机交还给摄影师，点点头，发现了监视器旁的汤野，顿了一顿：“汤总怎么也在？”
制片主任老杜在肚里嘀咕。这姓汤的在监视器里原原本本地看完了全程，饶有兴致，但气息深沉，噙着笑的脸上却有股令人胆寒的冰冷。
汤野两手插在裤兜里，用四十岁的倜傥云淡风轻地说：“听说晚上要拍床戏，我们家安言不放心又走不开，只好我亲自帮他盯着小岛了。”
柯屿的脚步在看到他的瞬间就猛地停下，谢淼淼不明就里，“柯老师？”
汤野用不大——但足够清晰的音量说：“小岛，你学得不错。”

第16章
城中村的路灯高而晦暗，一条不宽的长巷总有照不到的角落。汤野的语气意味不明：“你接吻的样子还真是熟练。”
柯屿低头点起一支烟，露出的颈侧让他眸色暗沉。他抿一口，戏谑地问：“汤总，九点了，这把年纪吃得消吗？”
“真是无情，”汤野低沉暧昧，像逗一头小猎物：“我可是专门抽了一天时间陪你的。”
柯屿抱臂：“那真是辛苦了。亲也亲了，看也看了，知道我要解约了，你舍不得我，倒也不用这么殷勤。”
汤野捏住他下巴，指腹粗暴地捻上刚才热吻过的唇瓣：“你这张嘴真是让我很喜欢。看到你跟别人这么亲热，你知道我心里什么感觉……看硬了。”
柯屿身体一僵，再不掩饰自己的厌恶：“变态。”
他的语气恶心，肢体恶心，香水味更让他反胃。两人凑得极近的一瞬间，柯屿不合时宜地想起了商陆。
「别动。柯老师，你不诚实。」「小岛是你？」「我帮了你，你怎么谢我？」「做我的主角」……奇怪，在这样狼狈肮脏的时刻，他居然想起了商陆身上的气息，想起他同样靠近自己的面容和眸光，他扣住自己手腕的热度。
汤野看到他的眼神迷离而温柔了一瞬。
“你笑什么？”他眯眼蹙眉，看着眼前这个说得上是陌生的柯屿。
柯屿微微笑，故意说：“想起了一个人。”
他今天洗澡久违地认真，淋浴、泡澡、再淋浴，手指都泡得发白。躺回床上时，拇指下意识地打开微信又滑开，犹豫片刻，他重新下载邮箱客户端。这个酒店哪里都好，只有网不好。一个APP下得断断续续，过了一分钟进度条未过半，柯屿打电话给盛果儿。
跟组是个累人的活儿，盛果儿早就熟睡，但长期颠倒性工作早就让她练就了一身条件反射，接起电话的瞬间就用非常清醒的语气问：“哥，怎么了？”
柯屿难以启齿，手指摩挲杯口两秒，他端起杯子，欲盖弥彰地喝口水后才淡然地问：“之前我的私人邮箱，你移除了吗？”
事涉隐私，盛果儿哪敢怠慢，斩钉截铁地回：“当然，说的那天就移除了。”
电话里传来一瞬沉默，柯屿点点头：“是吗……那就好。”
盛果儿是个心思缜密敏锐的人，否则麦安言不会把她派给柯屿。虽然还未完全清醒，但她立刻意识到，柯屿不是在问邮箱，而是在问邮件。她马上改口：“不对…等等，哥，我再确认一下，好像忘记删了。”
柯屿握紧了杯口：“那你现在去……”
“我现在就点进去删掉。”盛果儿接过话，以最快的速度打开备忘录，复制账号记下密码，在邮箱里输入登陆，语调自然地说：“真的忘记删了，不过里面有一封未读。哥，需要我帮你查阅吗？”
柯屿一瞬间捏紧了手机，又缓缓松开力道，心口便如这力道般一紧一松，生出无尽的疲乏。声音在深夜里低沉微哑，喉结滚动着，他说：“不用，我自己看。”
盛果儿笑了一下：“好叻哥，晚安，早点休息！”
“晚安。”
一分钟的电话好像给酒店无可救药的无线网续了命，等再度打开，APP已经下载完成。柯屿走到落地窗前。这里没有什么景观，入了夜，四周一片死寂，他面对着黑沉沉的夜输入邮箱地址。
未读邮件顶着一个小红点。
「柯老师，片子已经完成。十四天的日夜兼程，因为某种不方便透露的原因，我暂时不能把成片分享给你。
另：
我朋友病得不重，已经愈合得很好，谢谢你上次的关心。
自从上次之后你一直未回邮件，或许是日常很忙，希望这次没有打扰到你。
sean&#183;商陆」
柯屿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多心，他好像从商陆的最后一句里感到了某种微妙的不爽。
商陆会不爽吗？
会因为自己没有回复邮件而不爽吗？
柯屿轻微地深呼吸。「某种不方便透露」的原因又是什么？拍了他剪了他竟然还要卖关子……柯屿点击回复，犹豫的时间很短，他回道：
「强制看我十四天，听着像一种酷刑，希望没有让你厌恶。
我不忙，可以打扰。」
轻点发送，邮件瞬间飞越海峡，柯屿完全没想到自己收到了秒回的信息，以至于那封未读回来时，他甚至在地毯上绊了一下。
……妈的。
心脏莫名其妙砰砰狂跳，商陆在邮件上写：「那我现在就想打扰，可以吗？」
柯屿一口气喘不上来，他猛地转身拉开推窗。风从大开着的高空缝隙中疯狂涌入，带着冬季的凉意。他抬起手背贴了贴脸。……好了，冷了。
商陆没收到回信也不意外。这座“小岛”踪迹不定而琢磨不透，仿佛被一层雾遮着，只在月光明亮的夜晚才会在蓝色海面上倏然浮现。
不是那么好捉住的。
裴枝和倚着洗手间的门，看商陆把手机放回台面，对着镜子启动剃须刀。
真够拼的，十几天硬是没出房间一步，终于赶着最后的截稿日提交了短片。这是他重见天日的第一天，裴枝和早就预约了一家高级餐厅要为他庆祝。他看着镜子里的商陆，微微笑：“你什么时候回信息这么积极过了？”
“邮件。”商陆纠正他。
“朋友？”
“你见过朋友用邮件联络的吗？”水龙头打开，冲刷刀头的水流声模糊了他低沉磁性的声音。
说得也有道理，裴枝和无聊地乱猜：“不会是这个男主角吧。”
然后就听到商陆笑了一声。
裴枝和站直身体，抱着的两臂也垂了下来：“真的是他？”
“是他。”
裴枝和想到商陆给他看的成片。暧昧的光影，浓重象征意义的色彩和滤镜，以及……天衣无缝的独白。三十分钟的短片看完，他第一次不为商陆的才华而骄傲，而是始终回想那张脸。
……令人厌烦地挥之不去。
因为熬夜，镜子里的那张脸苍白无血色，眼底有淡淡的青色阴影，但瞳眸里的眼神依然锐利坚定，藏着凌厉的桀骜，和一看就没有受过苦的意气风发。裴枝和从镜子里看着他，看着他看了十几年依然没有厌倦的英俊的脸。
商陆洗过脸，两手撑着大理石台面，勾起唇角说：“他是个天生的演员。”
他说这话的模样，让裴枝和想起了从前。
他是对小提琴很有天赋，但真正下定决定要走职业道路，是那一年商陆笃定地说：“你是天生要站在聚光灯下的。”他那时候的语气和眼神，好像给裴枝和懵懂混沌的状态撕开了一道口子，又强行蛮横地闯入了一道强光。为此，他不惜放弃家里安排的出路，只身一人远赴重洋。
商陆就是有这样的能力，他觉得你可以的时候，你便觉得自己就是天赋的宠儿，就是独一无二的那一个。
裴枝和压下内心不受控制的嫉妒，语气微妙地问：“怎么，你想捧他？”
“不一定，看他自己。”商陆想到这里，又拿起手机拨了个电话出去。
“是我，Sean，嗯，好久不见，对，还没有回国，……好，自然，”商陆自在地寒暄，边走出洗手间，见裴枝和板着脸，顺手在他头上揉了一把，“有个事想拜托你。”
裴枝和脸色古怪地盯着他的背影，唇角渐渐不可控制地上翘起。
律师黎海遥接到了委托，觉得有意思。商陆侵犯了肖像权和名誉权，要求他与对方私底下用五百万和解，但不可以首先把底牌亮出，而要出两套方案进行试探。一套，进娱乐圈拍片，但五百分分文不取，另一套，拿了五百万江湖不见。
“大少爷，”黎海遥转着转椅笑得无奈，“你是故意捉弄我还是捉弄他？”
商陆挂了电话，裴枝和难以置信：“五百万？！邵哥和明羡姐都不会饶了你。”
他跟着商陆走近衣帽间，看他不避嫌地脱下黑色T恤，从衣柜里挑了一件法式衬衫。年轻的躯体随着穿衬衫的动作散发出力量感和荷尔蒙。他一颗一颗扣上扣子，纨绔地说：“五百万还用得着他们？”
商家是旧贵巨贾，虽然商陆只是个刚毕业的学生，但几百万也向来不放在眼里。裴枝和看着商陆慢条斯理地叠上双叠袖，又拉开首饰抽屉摘出一对绿松石掐金袖扣，抬腕戴上，他慢悠悠地说：“五百万当一部片酬，我占便宜。”
“他只是个贫民窟的。”
商陆瞥了他一眼，“小枝。”
裴枝和瞬间闭嘴。
西服套上，商陆又从衣柜里取出一条丝巾。到底年轻，且是搞艺术的，他不喜欢过于正式的穿着，常用丝巾代替领带。裴枝和走上去，“我帮你。”
他才一米八不到，商陆都近乎一米九了，不得不弯腰低头迁就他。香水味漫入鼻尖，裴枝和屏住呼吸，忍住越来越烫的脸颊温度，娴熟地帮他打好了结，又帮他理了理领口、抚平衣襟。
“上次明宝看到我给你打领带，私底下偷偷问我是不是跟你在一起了。”他开玩笑地说，眼眸垂下。
商陆一点尴尬都没有，讽笑一声，一副混账哥哥的模样：“我看她是欠打。”
“搞艺术挺多gay的，我们乐团一半一半。”
商陆没听出他弦外之音，只点头道：“是很多，很正常。”琢磨出一点不对劲来，盯着裴枝和问：“是不是有人追你？”
裴枝和淡淡道：“多的是。”
商陆斟酌着：“如果被欺负了就告诉我，”他知道裴枝和脆弱易碎的外表下有颗骄纵高傲到天上去的心，补充道：“不过，就算不喜欢，你也不要歧视他们。”
裴枝和：“……”
干你娘的歧视。
“怎么会歧视，”他定了定神，“你呢？演艺圈应该也很多吧。”
“我？”商陆失笑，“我要是找了个男朋友，商明羡才真要把我腿打断。”
“你从来没交过女朋友。”裴枝和不甘心，“他们就不怀疑？”
商陆抄起手机和车钥匙，慵懒戏谑的声音随着走动稳稳传入裴枝和耳中：“不好意思，谈恋爱不如拍电影。”
除了必要场合，他不常穿如此正式的着装，裴枝和盯着他的背影，又见他转过身等了他一会儿，嘴角含笑。伦敦萨维尔街的Huntsman每年三次美法巡回，商陆的西服都在这里定制。一米九的个子被剪裁完美包裹，袖扣奢侈低调，和他整个人的气质一样，有一种古典又高贵的现代感。裴枝和久未和他约会，直到侍应生为他拉开椅子请他入座，他才回过神来。
刀叉与瓷碟偶尔发出清脆的磕碰声，商陆吃饭时话很少，裴枝和不得不主动问：“你确定要回国发展？”
“嗯。”
“法国有什么不好？欧洲独立艺术院线那么成熟，审查也更包容，你想拍什么片子都可以，何况这几年的大师班，你的导师也都在欧洲——”我也还在欧洲。
商陆两指夹着按住高脚杯，娴熟地轻晃醒酒。红酒在杯壁挂上复又滑下，他注视着沉吟，“我不喜欢在另一套文化体系的凝视下做内容。你知道我欣赏的始终是东方式的内核，道德、人伦、生死观和人生观，这些形而上的东西我愿意回到中国的语境下去探索，也只想探索东方语境下的这些命题。”他顿了一顿，“小枝，我的事业注定在大陆。”
裴枝和放下刀叉，垂目盯着餐盘，“那我呢？”
商陆理所当然地笑了一声：“你当然要留在欧洲了，我的首席。”见裴枝和情绪消沉，他握住他搭在桌面上的手：“怎么，不舍得我？我保证，每年你回香港时，我都一定在。”
商家和裴家世代交好，裴枝和比他小两岁，却比他更早地在欧洲求学，孤单坚韧而令人心疼，他习惯了像对待商明宝那样迁就他。想到他在裴家的处境，又难免多了一丝怜悯。他知道，裴枝和是因为跟他交好的缘故，才在裴家过上了比小时候更好的日子。他一回国，裴枝和有不安也是正常。
裴枝和深呼一口气，知道留不住他，满含苦涩地问：“那你准备什么时候回国？”
商陆没有犹豫：“这周就走。”
“这么快？”
“不快，布宜诺斯艾利斯一个月完成评审和公示，”商陆勾起唇角，自信而从容：“我要在结果出来的当时就找到我的主角。”

第17章
飞机滑行香港国际机场，明叔和两名空乘推着三辆堆成山的行李车，而他的大少爷只单肩背了一只黑色背包，棒球帽沿压低，黑色口罩半拉，一身黑色工装穿出了生人勿进的气场，胸前的克罗心吊坠随着走动而轻晃。
VIP通道向来人少安静，今天却一反常态，外围聚集了很多拿捧花和条幅的姑娘。他一出现，人群瞬间躁动，快门和闪光灯晃得人睁不开眼，尖叫声此起彼伏，隐隐有失控的趋势。
商陆皱眉，没等开口，明叔已经上前挡住围过来的女生，空乘解释：“商先生很抱歉，是钟先生也走的贵宾通道。”
商陆想起头等舱除了他之外唯一的另一名乘客，对方卡着最后几秒钟登机，在舱内只有两人的情况下给他递了张写有电话的纸巾。
……原来那是个明星？
商明宝把他对娱乐圈粉丝文化的好感都给追没了，眉眼中厌恶未敛，他居高临下俯视着一个挤到眼前要签名的小姑娘，冷冰冰道：“走开。”
姑娘眼神一怂嘴一撇往后腿了一步，逞强道：“凶、凶什么凶！比钟屏差远了！”
商陆：“……”
小小年纪怎么就瞎了。
现场一片混乱，安保和空乘齐齐维持秩序。他跟明叔艰难脱身，到停车场，车已等候多时，商明羡站在车边打电话，见人出来，随便抬手给了一个拥抱。商陆无奈：“真是亲姐。”
商明宝从后面跑车蹿出来：“还有亲妹！”钻进他怀里撒娇道：“小哥，我的伴手礼在哪里？”
真好意思说，要东要西的装了一整个二十四寸行李箱。明叔已经把行李搬上商务车后备箱，商明宝跑过去找到她的目标，当场就开箱从里面拿了一双球鞋出来。全球限量，多少名人网红抢破头，亲绘版的数量更是不超过一双手，商陆直接找了联名合作的画家才拿到。
见商明宝要跑，他眉一蹙：“你跑哪里？”
“接机！”商明宝抱着鞋子，“我老公马上出来！”
“……”商陆手一伸揪住她后领，“哪个是你老公？”
“我都说了一百遍了！钟屏——zhi-ong-zhong，pi-ing-ping！钟屏！”
商陆一怔，咳一声，“看一眼你老公。”
我靠，大尾巴狼今天转性了？竟然主动要求看她老公！商明宝一个激动，哆嗦着从包里摸出手机献宝道：“你看你看你看，帅吧，可爱吧，man吧，是不是够配得上你妹妹我？”
商陆滑一屏，再滑一屏，嗤一声把手机扔还给她：“就这。”
也就比真人好上那么一点。比……
脑海中不合时宜地掠过柯屿的脸。
他脸色微妙，一句“比柯老师差远了”摁灭在心里。
商明宝竖起眉：“什么叫就这？”懒得跟她不开窍的哥哥计较，抱住球鞋就要跑路：“我要找他给我签名！”
商陆血压都飙高了：“你要这双鞋子就是为了让他签名？”
商明宝爱抚地摸着鞋面的彩绘刺绣：“那当然！”
……操，全球限量十双的艺术家亲绘，她竟然拿去给小明星练签名？
商陆脸色沉沉地注视着她：“商明宝，为了你这双鞋，我搭进去一副霍金斯的画。”
商明宝见势不妙立刻滑跪：“我错了小哥小哥，我真的好喜欢他……”
商陆冷声：“你老公喜欢男人你知不知道？”
“……”商明宝半张着嘴傻了，眨了眨眼，“你血口喷人！”
“真的，”商陆冷静地说，“他给我递了电话。”
经过时还用手指在他胳膊上蹭了一下。
“卧槽。”商明宝震惊到打了个嗝，没去痛心自己偶像失格，反倒大声说：“商陆，你好gay啊！”
所有人以及刚挂掉电话的商明羡：“……”
商小妹趁机拔腿就跑：“你对小枝哥就很gay！你要是敢睡我老公我、我、我就去告诉大哥！”
商陆：“……”
要是有记者在这儿明天商家就能上头版头条。
商明羡无可奈何摇摇头，边笑道：“你要去大陆拍戏，她非整天缠着你不可。”
商陆冷冷吐出两个字：“找打。”
两辆商务车一前一后启动，滑入机场快速。商明羡跟他并排而坐，淡淡道：“babe也没有说错，我看你对裴枝和比对她还好，她老是吃醋，说你不要妹妹。”
“小枝跟她不一样。”
商明羡追问得尖锐：“哪里不一样？”
当然不一样，裴枝和的妈没有名分，是上位失败的过气女星，算起来，他不过是裴家半路认领的私生子而已。
商陆拧开水喝了一口：“小枝十二岁就去法国，裴家连一个保姆都没有配，只给他找了寄宿按时打钱，他有今天很不容易。”
“他对你倒是依赖。”商明羡拍拍他腿：“你要有分寸，连babe都嫉妒，裴家人也看你的面子对他好，你要知道……”她想了想，终究没把话说全。
但已经足够商陆明白。
“我知道。”他笑了笑，“你怎么回事？介绍女朋友不成就来怀疑我的性取向？”
商明羡斜他一眼：“过完年二十四了弟弟，你倒是交一个让我安心啊。”
商陆无奈，两指相并指天发誓：“好好好，这样，我商陆要是喜欢男的，就罚我——”
商明羡迷信得很，一把按下他的手指：“不要乱说。”
车子没回深水湾，径自去了春坎角，集团旗下的绮逦酒店新店刚落成剪彩，商明羡是绮逦的主理人，正为西餐厅的主厨头痛。商陆刚回来就被抓了壮丁，商明羡义正言辞：“法餐嘛，肯定你更能品出好坏了。”
饱受长途飞行折磨的味觉能有什么鉴赏力？商陆兴致缺缺，商明羡却不放过他，问他今后的打算：“既然决定去宁市，云归的那栋别墅就给你住好了，空着也是空着。”
云归是宁市数一数二的高档楼盘，坐山望海，业主专享山海缆车，到海边，水清沙幼，葡式餐厅和海边咖啡馆比邻而居私密开放，中转半山腰又有落日悬崖酒吧，当时商明羡眼红得要死，直想把绮逦开到这里。
这是商明羡送给商陆二十岁的礼物，在他生日前按照他的喜好做了硬装。
“前段时间已经让人重新收拾过。”她把房卡推给他，“想添什么自己买。”
商陆对居住要求可以很低，也可以很高。从小睡到大的床垫生产厂商要改参数，他睡不惯，独自跑到美国谈下买断生产线，就为了能永远睡到硬度、触感、压力都是他所熟悉的床。但同时他也可以睡廉租屋忍着霉味面不改色。
搬家琐事都有明叔操心，他一回大陆就径自去了城中村。
月余而已，空气里的气味让他熟悉。他很少开车，觉得停车麻烦，打车到巷口停下，进楼道，还是阴暗潮湿的画面，一盏电灯悬在中空倏然灭了，传来房东的振振有词：“天还亮着开什么灯？你看不见吗？电费你补给我啊靓仔？”
商陆勾勾唇角。律师黎海遥接了他的案子，千叮咛万嘱咐不要私下接触，但其实他们一直有联络。
邮箱记录着往来对话。
「柯老师，你现在有空吗？」
柯屿放下默背的剧本，在盛果儿疑惑的注视下佯装淡定：「刚好有。」
「为什么你的顾客要称呼你柯老师？」
看到这个问题，他在片场不自觉勾唇。……盛果儿更疑惑了。
「因为我会教很多东西。」
如果是当面聊起，商陆一定会发现他那种冷感的戏谑，但写在文字上——就只剩下了调情。
他脸都红了。
「怎么，你想学？」
……我操。
这人怎么回事！一会儿冷一会儿热，一会儿淡漠一会儿热烈，精分吗？作为一个地下性工作者，那些旖旎低级耽于声色的气质在他身上根本看不到，他甚至是干净的，眼睛像一道太阳下的河流，只是充满澄澈地流淌。但是同时，他也能面不改色地说出诸如「她们妈妈都是我的顾客」、「我会教很多东西」和……「亲我」。
商陆的脚步在第三级台阶时停下。
柯屿说这句话时蓦然靠近的体温、带着香味的呼吸、与他脖颈相贴的手臂内侧的柔腻和温度，他怎么……记得一清二楚。
房东的数落还在继续，夹杂着房客理直气壮的争辩。
商陆转身向下，背影镇定，脚步却逐渐失去沉稳。

第18章
“哥，你这……跟谁发邮件呢？”盛果儿小心翼翼递上一杯咖啡。她英俊的老板今天莫名有点水肿，从早上开始化妆师就给冰敷推脸，咖啡更是一杯接一杯。
柯屿面不改色地喝完一杯，问：“怎么了？”
“你一直在笑。”
被拆穿的人耳尖飘红，两秒后：“是我订阅的笑话大全。”
盛果儿：“……？”
柯屿用一种淡漠的正经说：“是真的，沈医生说我应该多笑，所以我就订阅了笑话推送。”
盛果儿：“……”
化妆师麦琪走进来，身后跟着她的化妆团队。“第几杯了？”她笑着弯下腰，说了声“冒犯了”，用化妆刷柄拨开他额前刘海：“好了，再过半小时就可以改妆。”
她是首席，今天是因为唐琢要调整妆容才来的。戏拍一半重新定妆的情况不多见，虽然没明说，但谁都知道，是因为柯屿本身没有演出那种阴郁偏执的感觉，才需要在妆容上找补。
麦琪加重眼底下淡青色黑眼圈，叹口气：“难的是嘴上的伤口。”
这个伤口是跟菲姐接吻咬破的，反反复复结了痂又撕开，成为一个象征。麦琪是设计了的，但每天上妆卸妆，很难保证那种糜烂感。
她沉吟着想办法时，柯屿淡淡道：“我有办法。”
然后就面不改色地咬破了下唇。
血珠成流，盛果儿惊呼一声，连扯两张纸巾贴了上去。
麦琪倒抽一口气，“柯老师……”
柯屿捂着纸巾，从镜子里找到她的视线：“没关系。”
重新出现在片场时，唐琢明显眼前一亮，制片主任老杜恭维着：“麦琪老师不愧是圣手！”
麦琪张唇想要澄清，柯屿不动声色地按住她，从容地说：“谢谢麦琪。”
演菲姐的程橙是圈内老戏骨，年过五十但风韵犹存，镜头下的身材丰腴妩媚，裹着丝袜的脚从高跟鞋伸出，挑逗地绷直，袜尖有一点黑。镜头在朦胧月光和床头灯下扫过，让人怀疑能闻到那股高跟鞋的脚臭味，跟阿美的床戏形成了鲜明的反差。
从这里开始，影片的镜头语言便始终充斥着阴暗、逼仄、积郁的嫖客体味和妓女的丝袜臭味。
程橙早已对柯屿有所耳闻，等真演上了对手戏，才知道自己心理准备还是做少了。两人第一场戏就是在楼道里的相遇，飞仔帮雇主通完下水管道，一身蓝色工装浸满汗水和扳手机油，与菲姐擦身而过时，对方叫住了他。
牡丹旗袍曲线曼妙，菲姐指间夹着烟，眯眼吁一口：「喂，靓仔。」
「你什么下水道都会通吗？」
第一次演时，这句台词辣得全场口干舌燥目瞪口呆，菲姐居高临下微微一笑：「姐姐家里有根水管也堵了。」
麦安言当时也在片场，不由自主喃喃骂道：“……这他妈演的是三级片？”
靠！演完这片子柯屿形象还在吗？
他多想了，芬姐拉到满的性张力被柯屿一秒打破，他问：「在哪里？」
话音刚落，唐琢“咔”声响，程橙眉头皱起：“小柯，语气不对。”
她乐于提携后辈，不等唐琢开口便继续说：“这里飞仔是听懂了的，他按捺住内心骚动涌动的情欲，装作平静，但仍然有一层双方心知肚明的暧昧。”
见柯屿没有反应，她干脆自己演了一遍，眸色一深，下意识地向对面人的腿间□□扫了一眼，转开时，阴影挡住了她眼里的情愫，拎着工具袋的手指却神经质地抠着车缝线。
她一演完，所有人都鼓掌，麦安言对盛果儿悄声说：“不愧是橙子姐，姜还是老的辣。”
但纵使她演示了，柯屿仍还是冷漠——木。第五次，程橙终于气笑：“小岛，你跟谢淼淼的对手戏不是很漂亮吗？换我就不会了？哦——我知道了，你是不是嫌橙子姐老了？”
麦安言立刻打圆场：“哪里话橙子姐！”
程橙懒得听他鬼扯，一把拽住柯屿手腕：“你不是谈过六个女朋友吗，荤话都不说？”休息室门摔上，留下所有人面面相觑。麦安言伸出手“哎”一声，眼看着柯屿被她挤在窗角，接着窗帘一拉，彻底阻隔了众人的视线。
程橙拉着柯屿：“荤话说没说过？”
柯屿：“？”
“哥哥喂你吃棒棒糖？”
柯屿：“……”
“心知肚明的狎昵，你知道我在挑逗你，我也知道你知道我在挑逗你，但是你假装没听明白，我也假装你没听明白。懂？就好像你在床上跟你女朋友说，想不想吃棒棒糖？你女朋友说讨厌，哪有？你说有啊，就在这里，不信你找找看——懂？”
……好像懂了，又没敢太懂。
程橙饶有兴致地看着他红起来的耳朵：“这么纯啊？”
走出休息室时眼神都有点游离。……原来在床上要说这些话的吗？……学到了。
从这之后到月末，柯屿的嘴唇始终处在愈合又破的边缘，到后来伤口快咬烂了，牙尖一磕就是一道口子。这时节是宁市一年中最干燥的时候，他刻意不涂润唇膏，以方便干裂时能更快破开。一场戏演到末尾，盛果儿眼看着他饭吃得越来越少，粥喝得越来越多。
麦安言后来终于发现了猫腻，“柯屿啊柯屿，高调做事低调做人懂吗？做了什么功课，要放到台前让别人知道才不算白做！要不是我眼尖，有谁知道？导演知道吗？橙子姐知道吗？说出去都说柯屿是个没悟性的木头！你既然努力了——”
柯屿瞥他一眼：“算不上努力。”
麦安言被噎住：“——好，行，你最有主意。”
柯屿云淡风轻，他这个经纪人可不是吃素的，当即拉着他拍了张人像照，回头就发到了自己微博上。照片上的柯屿面容苍白刘海微垂，青色的胡茬冒出一点，眼神冷然但漂亮的下唇却破了，伤口是糜烂的红色，看着让人又觉得痛，又觉得荼靡。
照片一发出就被粉丝狂转——
「哥哥的嘴唇是我咬破的！」
「天啊看着好疼我来给小岛舔一舔」
「战损柯我死了」
“靠，这算哪门子战损。”商明宝撇撇嘴：“咬破个嘴啊阿sir，这也值得发出来？”
商陆从画中回过神。雪白墙上挂着「蓝色辰星」，是当年大哥商邵近九千万港币拍下送他的。之前一直挂在商家深水湾的主宅，他现在搬到宁市，自然割舍不下。
“商明宝，”他无奈一声，“你可以自己出去玩。”
“我不，”商明宝亲亲热热凑过去：“我给你看我老公对家。”
商陆皱眉：“你是不是有毛病？”
一天天的比关注自己偶像还勤快。
“你才有毛病，”她挤进他怀里，“不能白看，看完帮我一起骂他！”
商陆：“……”
一张照片占据屏幕，照片上的脸淡漠英俊，眼神冷感但唇形天然带点上翘的弧度。
商陆一愣，猛地夺过手机。
嘴唇破了。
心里掠过这样一个念头。
很微妙，心里被一阵想象中柔软的触感所攫取。
“你上次说他叫什么？”
“柯屿。”商明宝不明就里，“怎么了？”
“我好像看过他演的电影。”
“「山」？”
上一次的「山」，柯屿的角色始终涂有油彩，虽然感觉到了他和“木柯”的相似之处，但更多只是一闪而过的闪念。这一次，这张脸直接无碍地出现在屏幕上，商陆第一次清晰地认识到……这岂止是像，简直是一模一样。
“他演技很烂吧。”商明宝洋洋得意，“都跟你说了他就是块木头，跟钟屏比差远了，钟屏去年可是拿了星云奖最佳提名的。”
商陆一言不发。
怎么会像到这个程度？简直是双胞胎的相似度，不仅如此，眉眼里的感觉、眼神、那股从容又疏离的气质也如同复刻。
就算现在告诉商陆这是同一个人，他也立刻会信。
“喂，你去哪儿？你怎么啦？哥？”商明宝叫了他三声，但并没有得到回应。
影音室的门悄无声息惯性合上，商陆找到柯屿主演的片子。
五分钟后，他点开邮箱。
「柯老师，你知道柯屿这个演员吗？他和你长得很像。」他试探着，但不确定。
内心其实有一个答案呼之欲出——只是很像、像到极致、像到不合理，但绝不是他。
很简单，木柯的演技浑然天成，台词、对白、神情、眼神和肢体，没有一样短板，在镜头下有着天然的氛围感，这种演技，是即使顶一模一样的脸也无法复刻的。
而反观这个柯屿，却是完全可以称得上灾难般的演技，放在商陆的眼里，还得加上一个「史诗级」的限定词。
以他的高标准来看，多坚持一秒都是折磨、多看一眼都是浪费时间。
会有人在一个名不见经传的陌生人手上演得如影帝般，却在名导的大荧幕上演成这幅鬼样子吗？
不会。
&#183;
除了睡觉，盛果儿寸步不离柯屿，眼看着他以唇角上扬的表情打开邮箱的推送提醒，又在眨眼之间恢复到了面无表情的状态。
邮箱上明明只是短短的一行字。
是这个笑话不好笑吗？盛果儿想。
唇平直地抿着，柯屿心里一个声音下沉，像一颗石子在无止尽的下坠过程中终于触到了冰冷的实地。
游戏结束了。
商陆已经看见了他的脸听过了他的声音，只要动动手指就会知道圈内和粉丝都叫他小岛……而上次被两个女生追到巷口，他是明明白白问过的，「小岛是你的艺名？」
苍白的眼皮闭了闭，柯屿在心里给这段交往判了死刑。
&#183;
宽幅的荧幕上画面流动，既放大了柯屿这个的美，也放大了他的缺陷。商陆沉吟着一语不发，他严谨地又坚持了半个小时，连换了五部电影后，他一字一句敲下：「他演技比你差很多。」
柯屿看完，自嘲地笑了笑。
没有收到回复，商陆走神想到上次两人在电影院的对话。他批评这个柯屿演技不好时，这个柯老师似乎很不自在，甚至隐隐为这个演员辩白……懂了，难道——他是柯屿的粉丝？
make sense。商陆掩在眼镜后的眉目始终冰冷微蹙，此刻却像是找到了一个合理答案般，整个人微妙地松弛了下来。
他们长得这么像，柯老师会去粉柯屿这个花瓶——哦，名字里也都带柯——是完全说得通的。毕竟，人都对自己相像的公众人物有本能的想去追逐、模仿、关注的心理。
商陆斟酌着宽慰：「不过也许他很努力。我妹妹是他的粉丝，她给我看了他最新的照片，希望他的嘴唇可以尽快痊愈。」
柯屿面对着这封邮件微怔。
什么？没有拆穿他，反而……在关心他？
为什么不戳破？为什么要以这样含蓄的方式关心？
柯屿想不通，对着邮箱怔愣，脑子里鬼使神差想起程橙的话，「心照不宣的、不言自明却又始终不去挑破的……」
他把“暧昧”两个字从舌尖咽下，脸烧着了，幸而盛果儿注意力不在这上面，没看见他的紧张与坐立不安。
「挺疼的。」柯屿回。
忍住心里砰砰的心跳。
跟盛果儿没说，跟唐琢没说，跟麦安言也没说。汤野来过，亲得更凶，甚至主动咬破这个伤口再恶劣地舔舐。他不屑于跟任何人说疼，也跟任何人都说不着。
因为他演得不好，任何所谓努力的迹象都没有资格大声说出来，否则就是哗众取宠。
演得好了，别人才会说天啊柯屿为了演好这一幕竟然如何如何。
演得不好，就成了卖惨。
盛果儿看他不开心，早就搜肠刮肚找话题，这会儿逮着个新奇的就问他：“柯老师，你知道吊桥效应吗？”
思绪被打断，柯屿下意识问：“什么？”
盛果儿一字一句念：“吊桥效应，是指当一个人过吊桥时，会不由自主心跳加快。如果这时候碰巧遇见另一个人，那他就会把这种心跳加快理解为自己对对方动了心——我知道了！难怪约会要去看恐怖电影玩过山车，原来都是套路！”
吊桥效应……？
柯屿的眼神在微怔后清醒。
是吊桥效应。
怪不得他对商陆总是莫名心跳加快，明明不过是一个被包养的小白脸而已，无非是长得高了点帅了点气质好了点，又兼尔有点过人的才华，偶尔乖巧的样子也还算可爱，执镜时那种镇定从容说一不二的控场感又让人觉得心安——
不过如此，他怎么可能会对他有奇怪的念头？
原来是吊桥效应。
每次不是遇到粉丝就是差点被人认出，不然就是像现在这样被戳破的现场——他会心跳加快，都是应激性的生理反应。
是吊桥效应。
再打开邮箱时，商陆的回信简短温和，
「嗯，我想也很疼，所以他一定能演好这个角色。」
而柯屿心安理得地任由自己心跳漏了一拍。

第19章
按照港府习俗，乔迁新居要宴请暖房，商家老头子自然没时间，大哥商邵正在南美考察，最后便只有商明羡和商明宝，外加明叔一起吃了饭。
过午宴，天气正好，一行人换到空中花园喝茶。这里视野极佳，碧海蓝天一望无际，二楼无边恒温泳池波光粼粼，商明宝换了泳衣，正悠悠地仰泳。商明羡叹一口茶：“爸爸他刀子嘴豆腐心，前几天还问我娱乐圈拍部片要投资多少钱。”
商陆笑一声：“让他省省吧。”
商明羡沉吟一下，委婉地问：“那你怎么找投资？”
不靠商家，不拿商家的名号，光凭他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能拉到多少钱？
商陆没直接回答，望向远处比邻而坐的另一栋别墅。晴空下，装修声隐约，工人进进出出，商陆悠悠问：“那栋房子是姐夫的吧。”
商明羡白他一眼：“姐什么夫。”
“听说陈又涵结婚了？”
“传闻。”商明羡脸色不自在，“提他干什么？”
“当然是找他拿钱。”商陆戏谑，“用你的面子，怎么也得多给我几千万吧？”
商明羡作势就要打他：“胡闹！”
“GC文娱有一个新导演计划，年底召开发布会，我已经准备好了项目。”商陆老神在在，“回国这么久还没去见过他，怎么样，你要不要跟我一起见见？”
商明羡气笑了：“我看你是欠打。”
商家在大陆最交好的就是GC，先前两家长辈都有联姻的打算，不想话一提便遭到了两人的激烈反对，商明羡想在商家大展拳脚，嫁他当附庸吃亏，至于陈又涵为什么不愿意，倒没想过。
商陆起身，语气轻描淡写：“不嫁也好，他玩了这么多年，真结婚了也是开放式婚姻，不如找个家世不比我们的。”随手接过明叔递过来的排球，叫了声正玩水的商小妹：“喂，商明宝——”
他姿态慵懒随意一击，白色排球直线飞出，商明宝尖叫一声钻进水里——“我靠商陆！你个王八蛋！”
楼顶的都笑作一团，商小妹气势汹汹地把球拍了回来：“去死吧！”
嬉闹声掩盖了院外的门铃声，家政秦姨接起可视电话：“您好商宅，请问哪位？”
听筒里传来一声绅士简短的自我介绍：“陈又涵。”
秦姨仔细看着屏幕里的影像。今天回温，对方只白衬衫外罩一件黑色马甲，袖口挽到手肘。秦姨在主宅远远见过他一两次，“您稍等。”
挂了电话，舍了远程电动开关，到院门口亲自为他打开门，“陈少爷。”
“你们家二少爷呢？”
“在楼顶叹茶。”
陈又涵点点头。一样的格局，他轻车熟路找到电梯。上三楼，听到商明宝气急败坏的咒骂声随着水声传上来，不由得笑了一声：“好热闹。”
商家人齐齐回头看，秦姨通报：“陈少爷来了。”
“要不是今天心血来潮说来这儿看一眼，都不知道你已经搬过来了。”陈又涵对商明羡点点头，“明羡也在。”
明叔忙为他搬椅子，商陆与他抱了一下，商明羡濯洗茶具，凉凉道：“挺快啊，刚聊到你就来了。”
“别了吧，”陈又涵似笑非笑，“被你们商家人惦记，我怎么这么害怕呢？”
商陆眼神从他手上扫过，开门见山问：“——你还真结婚了？”
陈又涵彬彬有礼一颔首：“惭愧。”
商明羡睨他：“哪家姑娘瞎了眼？”
“叶家的。”
商明羡一脸“果然如此”，“叶瑾？”他们跟叶家不熟，因着圈子相近，倒也有所耳闻。
陈又涵掂起茶盏，目光温和下来：“她弟弟。”
话一出口，世界安静，只剩下不明就里还在玩水的商明宝，以及遥远的装修声。
“我没记错的话……他们家和你们陈家，都只有一个儿子。”
“妹妹，”陈又涵睨她一眼，语调纨绔：“你们香港人还真是保守。”
莫名其妙吃了一记嘲讽，商明羡调转火力转向商陆：“你不许学他！”
商陆：“……”
陈又涵笑一声：“怎么样，听说你正式决定要当导演了？看上什么明星的话，我帮你介绍。”仿佛是为了气商明羡，悠悠补充一句：“男的也行。”
商陆语调慵懒，“别了，明星用不着，钱——我就不客气了。”
“明锐计划月底开发布会，回头我让人给你发邀请函。”陈又涵漫不经心：“内地娱乐圈的导演、明星、制片人和出品人——有点地位的都会出席，你这么多年在国外，对内娱的玩法一窍不通，又不认人，是该去一去。”
&#183;
盛果儿老远被阿州叫住的时候，心里打了个冷战。
阿州的出现就意味着汤野也在。
他最近来片场好勤快。
盛果儿想，也许是麦安言分身乏术，公司一哥又不能晾着，故而汤总才几次三番的来探班吧。。
“汤总找你。”阿州言简意赅，瞥了眼片场小屋。柯屿正和程橙拍最后一场激情戏，仍然是请场的。
盛果儿面对汤野，腿肚子都有点打颤。汤总快四十了，脸上不是不带着笑的，对下属也算温和，但从没人敢造次。
……害怕。
汤野坐在车里，车门敞开，盛果儿站在车下，他居高临下但并不看她，只闭着眼睛问：“小岛的嘴怎么样了？”
“还、还没好。”
汤野意味不明地笑一声，似乎愉悦，又问：“我听说，他最近看手机很勤快。”
盛果儿心里一咯噔：“也、也没……”
片场人多眼杂，谁告的密？
“是吗。”
小姑娘声音小如蚊蚋了：“……是的。”
汤野掀起眼皮，瞥她的一眼不带情绪，话却近乎循循善诱：“小盛，柯老师是公司最重要的艺人，如果他恋爱了，我这个做老板的不知道——你觉得这样好吗？”
盛果儿猛地低下头：“没有！柯老师没有谈恋爱！他都是看笑话推送，沈、沈医生说的，说柯老师病总是好不了，让他多笑笑减轻压力——”
“手机给我。”
“不、不在……他带去现场了，没给我。”
汤野眯眼打量她，盛果儿掌心攥出了汗，度日如年的几秒钟后，她终于心口一松，看到汤野摆了摆手。
阿州送她回去，一路沉默，只在分别前递给她一个信封：“月底GC文娱年会，汤总让柯老师陪他一起出席。”

第20章
柯屿从楼道里出现时先深吸了一口气，才走向休息室。这场床戏NG了三次，唐琢耐心渐失，还是程橙主动喊停，让他去休息调整状态。
人一走，唐琢点烟跟程橙闲聊：“之前担心他走不出来，心理医生都咨询好了，”他笑着摇了摇头：“我看他的状态，别说出不了戏，连入戏都难。”
拍激情戏是最容易入戏的，这也是为什么现在很多演员爱豆的粉丝都对感情戏吻戏严防死守，就怕因戏生情。「坠落」这部片，拍摄排期密集，环境也封闭，情感压抑而浓烈，又是大量反复的肢体戏，唐琢一直偷偷观察柯屿下戏后跟程橙的接触状态，没想到他眼神淡得仿佛对方就是个同事。
……老天，这可是跟他拍了八场床戏摸遍了全身在戏里为了她杀人的娱乐圈头号风韵女神啊。
程橙拍了拍旗袍，“让他调整调整。小柯表现不错，比我预期的好得多。”聊到此，她想起来，“你知道他嘴上的伤口是真的吗？”
唐琢咬着烟，失笑：“怎么可能？这都多少天了，真破的也该愈合了。”
“所以他每天都会重新咬破。”程橙拍了拍唐琢的肩膀，“对他耐心点吧。”
唐琢怔愣，烟灰扑簌掉落。
&#183;
手机屏幕点亮，进度条右滑，娴熟地拉向熟悉到会背的片段，两具躯体缠绵不过两秒，盛果儿推门而入。见柯屿在，她猛然紧张，结巴地问：“哥你你这就拍好了？”
柯屿瞥过她手里的信封：“汤野找你？”
“汤总他让我把把这个交给你……”盛果儿走近，看到柯屿果然又在看那部片子。
他遇到瓶颈时总是翻来覆去地看这些爱欲交缠的片段，盛果儿想，也许，这是他获得启发找到感觉的手段吧。
柯屿淡漠地拆开信封，看到邀请函一角便递了回去，“打电话给安言，告诉他我在片场请不了假，他会转告汤野的。”
“汤总……汤总已经帮您请好假了。”
柯屿闭上眼睛，单只耳机里传来激烈的喘息声和肌肤摩挲声，半晌，他仿佛累极了般很轻地摆了摆手：“知道了。”
盛果儿退出，房内又回到了寂静，只有喘息和吮吸声枯燥地持续。柯屿从她背包里翻出药盒，两片之后，他又倒出了两片。这是处方药，沈喻开了两个月的剂量，现在已经提早见了底。
「搞艺术太惨了」
想到和商陆开玩笑的话，柯屿勾了下唇。确实，搞艺术太惨了。他多善于自我糟践。
半小时后，最后一场床戏再度开拍，唐琢从监视器了看到了柯屿最完美的状态。
&#183;
南美洲正值盛夏，阿根廷色彩斑斓的街头，一面巨幅电子广告牌在骄阳下近乎亮得发白，画面每分钟轮换，一幅幅风格强烈的电影海报轮次上映，到「无聊」时，A film by Sean & Mr.island的英文打在画面底部，霓虹夜晚的街头，一个颀长的剪影低头点烟。
商邵叫停车子，拍下了这一幕。
“商老板对这部电影感兴趣？”客户带笑询问。
商邵指尖轻点大腿，口吻愉悦：“是家弟的作品。”
他是个大忙人，到晚上才得以松口气，把画面发给了商陆，附言“恭喜”。
看到自己的海报出现在布宜诺斯艾利斯的街头，商陆才想起来这回事。正是上午八点，他却已经工作了三个小时。雕琢了一半的剧本点击保存，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明叔送咖啡进来：“少爷，是不是出去散散心？”
商陆没应，顺手点开邮箱。为了保持创作的心无旁骛，他已经很久没有处理社交信息，果然，主办方的入围通知在六天前就发送了。
不算意外，但值得高兴。明叔看到他的少爷合上笔记本，推开椅子起身：“到明天下午前不要打扰我。”
从入围到决赛，评审时间是七天。也就是说，明天就是最后出结果的日子。明叔跟着他的背影，虽然已经很习惯他的作风，仍然说：“这么好的事情，不妨高兴得久一些。”
他的少爷总是刻意让自己不要浸润沉湎在某种情感中。味蕾的使用过度会让味觉失去敏锐，情绪的体验过度，会让感知和共情变得粗糙、泛滥或迟钝。对于创作者来说，哪一种都是灾难。明叔很早就知道，商陆的高兴、厌烦、感动和悲伤都在人为的克制中。
画室的门被无声推开，恒温冷气一瞬间冒出。为了更好地保存那些画，这里永远比气温更低。
商陆在画架前坐下。绷紧的画布上，临摹近半，出神入化的笔触让明叔这个外行分不清它和真迹的区别。
“我知道，明叔，我已经高兴过了。”商陆拿起画笔，垂眸冷静地看着从手腕蔓延至手指的细微颤动：“已经够了。”
在彻底断联前，律师黎海遥的电话见缝插针打了进来：“你是不是耍我？木柯这个人我调查了，叫这个名字的有，但都跟你画面里的人是两回事——话说回来，有个明星跟他——”
“我知道，长得很像。”
“你确定这两个不是同一人吗？”黎海遥开玩笑说：“说不定你捡到的是个明星。”
“你见过明星住廉租房在士多店当收银的吗？”
还把自己靠性赚钱的过往挂在嘴边毫不羞耻。
黎海遥被问住，“也是。”他耸耸肩，“无论如何，律师函已经按照你给的地址寄过去了——你的电影怎么样？听说入围了，还没恭喜你。”
商陆起身，仰头凝视那副《蓝色辰星》克制呼吸，寒暄：“不知道你还关注这些。”
“我关注什么？助理告诉我的——你行啊！塞斯克也送了片，都没入围！你的预告片被他转了！”
“塞斯克？”商陆一怔——
塞斯克&#183;斯宾塞斯，近几年好莱坞最炙手可热的商业大导、票房收割机。是同名？
明叔正在书房收拾杯碟，砰一声！门被撞开，商陆大步闯入，开电脑输密码挂梯子登推特一气呵成，输入塞斯克，主页蹦出，商陆点入——
「hey guys，你们知道，这几年总有人诟病我的电影如何商业投机，就在前不久，我制作了一部短片参加了布宜诺斯艾利斯电影节——jesus，我竟然没有入围！在入围的候选片单中，我很荣幸地想要向你们推荐这部『boring』，导演Sean，以及Mr.island（interesting，huh），我必须要对你们说，这真是天才的作品，天才的表演！这就是我今年在电影届最大的惊喜了！以及Mr.island，真希望有朝一日可以和你合作。」
柯屿接到房东电话时，对方拿着律师函语气警备：“靓仔，我这里有一封你的信，香港咏诚律师……”
他没有来得及听完，另一则电话便同时拨入，麦安言名字闪烁，连着wifi的微信疯狂跳动——
应隐：「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小岛！！！热搜！！！」

第21章
柯屿心里一沉——又上热搜了。他还没理解应隐那条充满感叹号的微信是好是坏，门被砰地推开，盛果儿气喘吁吁闯入，用力吞咽后惊恐地瞪着他：“柯老师——”
亮着的平板上是微博界面。
柯屿半抬手制止了她的话，对房东说：“稍等，请十分钟以后再给我来电。”挂断接上麦安言的，沉稳问：“什么事？”，又冲盛果儿招手，命令她把平板递过来。
他有条不紊，但盛果儿发着抖的指尖一片冰凉。
耳边麦安言的声音几乎要爆炸：“柯屿！！！！你干了什么！！！！”
柯屿皱眉，把手机拿离耳朵两厘米，一手触碰屏幕——界面重新亮起，#柯屿 Mr.island#话题热搜第一，后面跟着一个深红色的爆。
“布宜诺斯艾利斯协会是什么？你什么时候拍的片子？sean又是谁？塞斯克他妈的想跟你合作！”麦安言插着腰在办公室来回转悠，脸上的兴奋混合着咬牙切齿，助理南希推着转椅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以保证能随时接到她老板现下六神无主的屁股。
柯屿被问懵，但还是冷静地扫过热搜榜，后面连续跟着#布宜诺斯艾利斯导演者影像协会#、#sean#、#柯屿无聊#、#塞斯克#、#柯屿演技#等一连串话题，盛果儿早就数过，目前热搜上柯屿一人独占十二个。
麦安言喋喋不休语无伦次，柯屿冷质的声音响起：“小言，冷静。”
“卧槽别——”还是挂了。麦安言一个瘫软跌到椅子上，南希一手端水一手端药：“喜事老板，看开点，是喜事。”
麦安言仰面扶额，三台工作手机连着南希的也一起震动起来，外面大会议室，所有执行经纪、编辑、运营、商务全部严正以待，声音此起彼伏：谢谢关心，我们也很意外，柯老师正在片场，后续合作请耐心等待。
一阵压抑不住的低笑自胸腔震出，逐渐失控为狂笑，南希冷静旁观，心想，她老板疯了。
&#183;
一个很浅的呼吸间，柯屿已经做好了心理建设。点进那条「爆」，爆料者是一个个人账号，只配了一张图，是塞斯克的推特截图，文案里挂了预告片链接。
Sean……柯屿下意识念出声，几乎和“商”是一个发音。
转赞评数据通通爆炸，就连第一条热评的内赞都已经到了五万。
那条热评写的是：「我是粉丝，但是这他妈真的是我们小岛？如果明天是世界末日麻烦不要叫醒我」
下面都跟着排队刷屏：
「真的！我都以为自己瞎了！！」
「我靠世另我！！卑微粉丝在线手抖」
「我就不一样了！我让我妈扇了我一巴掌！好痛！！！」
当然也有质疑，譬如「笑死，布宜诺斯艾利斯是什么野鸡奖？粉丝不会以为名字越长地位越高吧」，但下面跟了三千多楼基本都是回怼：「是是是塞斯克都没你懂，老懂王了」。
也有认真科普的：
「布影协会成立于1976年，从创办初衷到审美都以背离奥斯卡、实验独立革新为己任，遗憾的是，它们同时又被群众亲切地称为“独立影像届的奥斯卡”」，这条评论最和谐，下面全是哈哈哈。
“你看过视频了吗？”柯屿滑着屏幕冷静地问。
“看看看看看过了！”
柯屿勾了勾唇：“不要结巴。”
“看过了！”盛果儿终于从梦游般的激动中惊醒，浑身一个剧烈战栗，眼睛亮得几乎湿润：“哥，你演得太好了真的，你演得太好了……”
“别哭。”柯屿抬眸看她，笑了笑，“怎么还哭了。”他不说还好，一说，盛果儿便哽咽着捂住了脸，眼泪打湿指缝，她肩膀不停地抖，用力的呼吸中，与其说是渴求氧气，不如说是在经年累月的谩骂失望唱衰讽刺中，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
预告片的声音在寂静的休息室响起。
「我还记得第一次跟在菲姐身后时，只觉得那道楼梯怎么这么长，又黑，又长，也很潮湿。」
「从东省到云南，要过很多个隧道山洞，那种时候我感觉自己好像一只蝙蝠。」
「那种蓝色药丸让人上瘾，不过起效果的时间倒是越来越慢、越来越短。我第一次连吃两片时，头晕目眩，一边干一边才想起我才二十二岁。」
「喂，你看，无论我多么平庸，都不妨碍这个夜晚很美。」
旖旎斑斓的夜，他穿过弥漫着烟火气的小巷；白得发亮的白昼，他停留在士多店的柜台后面无表情。电影名「无聊」出现在片尾，看到A film by Sean & Mr.island时，柯屿很浅地抿起唇角。
“麻烦大了啊。”他轻轻叹息。
不讲信用的小屁孩。
房东电话准时拨入，“木先生，你这个律师函怎么说？我先说好，你要是在我房子里做了什么违法——”
柯屿打断他：“拆开，念。”
房东噎住，嘀嘀咕咕打开信封，机械断续念道：“香港咏诚律所受商陆先生委托……根据我国《民法总则》第110条、101条规定……对于侵犯您所享有的姓名权、肖像权、名誉权、荣誉权……商陆先生深感歉意，如阁下愿意……提供私下和解方案如下……”
柯屿面无表情地听着，说到五百万时，房东的语气变了，他的眼神也变了。等一封函从头到尾念完，柯屿冷笑一声，什么不讲信用，原来是明知故犯——
“把律师电话给我。”
&#183;
黑色碳素羽箭搭上美式猎弓，深呼吸推弓拉弦——弦满箭出，破风声响，箭头直入明黄靶心，箭羽嗡声震颤不止。
商陆垂下弓把，包裹在运动T恤下的背肌由紧绷至松弛。
塞斯克的转发打乱了他所有的预期，幸而他用的是英文名，除了极相熟的朋友，一般人并不知道。导师打电话来时开玩笑：“我的朋友都在问sean是谁，你倒好，在中国内陆不管不问。”顺便还埋怨了把那老头瞎转发带来的流量。
“布影不喜欢被过度曝光，投票就在今天晚上，这对你不是件好事。”导师沉吟，安慰他，“入围就是肯定，你不要太在意结果。”
商陆明白。流量的狂欢就是对这部短片最严厉的否定。流行和获奖，对于布影作品来说是二律背反。如果说最初的获奖几率是90%，那么现在几乎就等于零。
明叔摘箭回来，“一百二十环。”他的少爷宠辱不惊，心跳呼吸在这项精度极高的运动中沉稳如常。他探究地带着笑问：“不知道这辈子有没有机会看到你失手的一天？”
商陆笑了笑，私人手机震动，上面显示商明宝的英文名“babe”。他把美猎弓抛给明叔，一边摘下护指。蓝牙耳机挂起，“喂。”
商明宝一声尖叫，“商陆你个畜生王八蛋！你答应过我不找柯屿拍电影的！！！”
可以拉五十磅弓面不改色的手居然一僵，明叔看着他的少爷举着水杯半天不动，半晌，向来说一不二的人出现了迟疑的神色：“……你再说一遍——谁是柯屿？”

第22章
一股诡异的安静在上午的庭院里蔓延，明叔听不到耳机里的声音，只知道商家二少爷在问出那句话后就陷入了沉默。
……脸色还很微妙。
明叔猜，除非是商明宝说自己爱上了一个出身九龙城寨的穷光蛋并决定跟他一起私奔到菲律宾去当个渔民，否则，商陆脸上绝不可能出现这种难以描述的神情。
像震惊意外混合着后知后觉的“果然如此”，以及终于还是演变成了恼羞成怒咬牙切齿的一声：“操。”
明叔悄声退出，体贴地拉上了玻璃院门。
上午十点，中环繁忙不歇，律师黎海遥雷打不动一杯意式浓缩，只是刚端起还没来得及喝一口，电话就响了起来
“律师函发了吗？”商家二少爷语气不善开门见山。
“发了啊？”
电话一阵沉默，黎海遥听他耐心不佳咬牙切齿地反复确认：“你肯定是送到本人手上了吗”
……天呐，瞧这问的！黎海遥清清嗓子自信笃定地说：“我办事你还不放心？虽然已经人去楼空，但我可以保证，他已经充分、完全、仔细认真地领会了律师函的每一个字。”
商陆：“……”
“有什么问题吗？”黎海遥脸上挂着笑。
“他是柯屿。”
“嗯？”好耳熟的名字。
两个助理律师从半敞的门前经过，闲聊声递入：“真没想到柯屿演技居然可以这么好。”
“这个导演很会带演员，不知道小岛还好不好收人家片酬咯？”
“我听说他片酬过两千万哎。”
黎海遥手一哆嗦嘴里一呛……他妈的，今天的中环实在是太丑了！
商陆沉声问：“和解方案提了吗？”
黎海遥皮笑肉不笑：“少爷，您是在质疑本所的职业素养吗？”
……商陆惨不忍睹地抹了把脸。
&#183;
拿了五百万滚蛋，或者分文不取当他的专属演员。
柯屿眸色渐暗，终于低声骂了一句：“王八蛋。”
手机输入律师号码，传来对方正在通话中的提示，柯屿挂断，还未等重拨，砰！休息室门被一脚踹开，唐琢气喘吁吁逆光站在门口。
停顿两秒后，他一脚踏入的同时狠狠甩开后面拉着他的副导演：“柯屿，我需要你一个解释。”
该来的还是会来。
副导演和制片人都拼命冲他使眼色，制片主任老杜打圆场：“哎——哎，老唐，你冷静一点，这个事情肯定不是你想的——”
柯屿从沙发上站起身，一个眼神递出，老杜莫名哑火。场面安静下来，柯屿淡淡一挥手：“果儿，跟瑰丽定下午茶，我请。”又转向其余人：“我和唐导单独说。”
人退干净，柯屿给唐琢递一根烟。火机燃起，他靠近，唐琢给面子地低头。深抿一口，柯屿请他在沙发坐下，自己搭着二郎腿坐在他对面。
“给你添麻烦了。”他吁烟掸烟灰，姿态放松，有一种娴熟的江湖气。
唐琢微怔。他是来兴师问罪的，但现在，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太过急躁误会了他。
他的导师、栗山的搭档、王牌编剧沈聆曾告诫过他，柯屿是一个很复杂的人。
唐琢后知后觉地回想到，虽然演技很烂，但无论在片场被骂得多狗血淋头下不来台，柯屿也从没有红过脸发过火恼羞成怒或对别人撒气。
他就像是一面透明的玻璃，看着很干净易碎，很“乖”，但贸然撞上去，却可能头破血流。
再开口，唐琢的火气已经收敛，虽然胸口仍起伏着，却斟酌着语句问：“柯老师，你实话实说，这个片子到底是怎么回事？你知不知情？”
柯屿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淡淡道：“老唐，别这么给我面子。片子是在我同意下拍摄的，人物独白也是我设计的，你没有冤枉我。”
唐琢豁然起身：“你开什么玩笑！”
且不说剧本是他花了五年潜心打磨的，关键是怎么跟投资方交代？！
“这是第一层实话——你不要激动，先坐。还有第二层实话，但我想你未必愿意相信。成片我也没看过，最终到底剪出了个什么故事，我现在也不知道。”柯屿夹着烟的手一摊，一种慵懒的无奈：“我刚才接到了香港咏诚律所的律师函，对方想私了，五百万。”
“五百万——”唐琢气笑了，“老子他妈告到他倾家荡产！”
搭着椅背的手揉了揉太阳穴，柯屿沉吟着说出第三层实话：“这个导演没钱，是个被富婆包养的小白脸，而且他也不知道这个故事和人物其实是有版权的。我骗了他。”
唐琢：“……”
这他妈比他剧本还复杂，搁这玩套娃呢？
“他不知道我是演员，以为我是出来卖的，”看到对方呆滞掉的表情，柯屿也失笑，从容地调侃：“是的，你看，我还不够有名。他以为我说的是自己的故事。”
唐琢插着腰，在休息室里转成了一只烦躁的陀螺，陀螺转到第五圈时终于失控——他一脚踹翻化妆椅：“操。”
“我会联系律师，这件事是我的问题，我来处理。”柯屿捻灭烟的同时也站起了身：“先交底，你想要钱，还是流量？”
“你什么意思？”
“片子明天上线，不管成片什么样，到时候电影一上映，观众一定会有所联想。如果要钱，他应该赔不了多少，要流量，我有把握说服他。”
“你什么把握？”
柯屿一勾唇：“对付个小屁孩，我想我还是有办法的。”
唐琢还是不明就里：“我不懂你的流量是什么意思。”电影内容提前曝光，这就是个死局，还有什么余地可以转劣化优起死回生？
“这个短片的关注度已经爆了，三十分钟只有飞仔的独白，我想剧情重合度不会超过20%，如果你愿意，可以把这部当作电影的先导片，版权归你，后续营销由辰野安排。”
“你们掏钱？”唐琢眯眼。
柯屿故意叹一口气，同时笑了笑，“有什么办法？汤总不出，那就我出。从今天到明天的流量少说也值上千万，怎么样唐导，”他拍了拍唐琢的肩，又递了一根烟：“我在圈里还混不混得下去，就在你的一念之间了。”
他在卖乖？
唐琢抹了把脸。他被这股急火给闷了满身汗，现在骤然冷静下来，火转成刺挠挠的痒，一个劲的顺着毛孔乱窜。愠怒未消，他最终不耐烦一挥手：“行行行，你不要给我来这套——热搜营销通稿，一个都不能少！”
门一开，片场但凡有点职务能说得上话的都围了上来。见导演进去时还一副凶神恶煞要吃人的模样，出来时却已经哑了火，眼神不由得都开始耐人寻味了起来。
柯屿嘛。
对吧。
柯屿闭眼仰靠在沙发上，胸口随着深呼吸起伏。只是一口气的喘息，他便又睁开了眼睛。通话记录调出号码，只是尚未拨出，又是一则电话进来。
他垂眸看着上面“汤野”两个字，自嘲地勾起了唇角。

第23章
柯屿盯着屏幕两秒，选择了挂断。
几乎可以想到对方阴鸷冰冷的怒气，但他不仅没有害怕，反而快意地低笑出声。声音被严丝合缝的门窗压抑在角落，门外传来片场重新开工的忙碌声，灯光师大声吆喝着角度不够要再高点，场记听着副导演安排把第一百二十三场戏份提前，化妆师说笑着经过窗口，在这样白日的喧闹中，柯屿终于越想越好笑，越好笑越疯，连眼角都笑出了眼泪。
深深低着的脸上，刘海遮住了他眼里所有的光。
电话进来时，他已经恢复好了情绪。他静静听完律师的道歉，“商陆知道我的身份，是吗。”
黎海遥彬彬有礼：“我谨代表我的委托人商陆先生再次向您致歉。”
“所以他的确知道。”
“的确知道。”
柯屿冷冷地笑了笑：“既然知道，五百万私了的信心是谁给他的？”
就凭邮箱里几封不痛不痒勉强可以算作关心的邮件？
“告诉你的当事人，我要见他，”柯屿一字一句：“他最好带上足够的诚意、放下足够多的傲慢，祈祷他女朋友足够的有钱。”
做律师一天到晚受气是难免，黎海遥被挂了电话也只是摸摸鼻子笑了笑，心想，商陆什么时候有了女朋友？
阳光被云层遮住，又是一个泛白的冬日的阴天。柯屿推开门，楼道到外面水泥地上站满了人，一见他都鼓掌，唐琢带头站着，像是恩怨已经暂且放下。柯屿举重若轻地笑一声：“怎么，我要提前过生日了？”
程橙冲他竖大拇指：“就看明天能不能获奖了。”
“还要看明天？”老杜鼓得最起劲，“是塞斯克啊！塞斯克亲自认证想合作的中国演员，这排面咱圈里第一了吧？”
柯屿与唐琢交换眼神，又点点头。两人并肩分开众人往外走，柯屿云淡风轻地回答：“可惜了，我不喜欢他。”
老杜：“……”
好家伙，逼都给您装完了。
或许是这天降流量给剧组打了一剂强心针，原本疲乏的片场又活泛了起来，柯屿一路过去，遇到了远超咖位的待遇，所有叫得上叫不上名的演职、技术师傅、配角群演都对他鞠躬，不管真心假意，“柯老师”三个字此起彼伏。
还是原本的巷口，原本的墙角，阿州静默穿行而过，听到两句闲聊：
“不说别的，那几句独白是真好。”
“抽烟的镜头是真漂亮，一个眼神穿过霓虹灯，那感觉嚯！一下子就出来了！”
“要不栗山这么多年不离不弃。”
啧啧两声，吞云吐雾中服气感慨：“大导眼光还是牛。”
阿州的眼神没有波动，这些声音和弥漫在口鼻间的垃圾酸腐味一样，仿佛不存在。只是或许是觉得他们这种言之凿凿的样子着实好笑，不免动了动唇角。
片场都是甜味儿。
原来是下午茶配送到。因为是临时预定，份数又多，盛果儿分别叫了瑰丽和半岛的，每个人都有份。
从包装、气味到样子都甜丝丝的，连打结的丝带都透着贵，工人师傅们接到时都觉得意外，擦着掌心的汗受宠若惊地问：“我也有？”没舍得吃，好好地收了起来，想着带回家给老婆孩子。盛果儿推脱说减肥，把自己的那份拿出来给分了。
看到阿州，她知道柯屿这一天的好心情到头了。
柯屿刚下了戏，听唐琢说下午怎么敷衍投资方的追问，听一半，余光瞥见跟在盛果儿身后的阿州，带着笑的眸色果然收敛。
阿州向唐琢说明来意，要把柯屿带离剧组两天，后天归还。
“GC明锐计划的发布会就在明晚，汤总让柯老师也一起出席。”
刚好在宁市的戏份拍得差不多了，剧组从上到下都开始松弛，唐琢根本就没给柯屿找理由拒绝的机会，一拍额头道：“嗨！我都忘了！我也要去啊！快快快，说得对——小岛，你是明星，得提前定造型。”
阿州一伸手：“柯老师，请。”
盛果儿被拦住，柯屿想了想，吩咐她：“去安言那里把门禁卡和房卡取回来，在房子里等我。困了的话可以先睡，客卧的床品你知道在哪里的。”
不仅阿州，连盛果儿都意外了，欲言又止地问：“您晚上还回来吗”
她看到她老板临行前回眸瞥了她一眼。那一眼说不好，像是温和的悲凉。一眼过后，柯屿淡然地说：“我会回来。”
阿州开商务车来接他，从后视镜里看，柯屿睡得沉稳，仿佛累极了。一个多小时后，车子在市中心的奢华酒店停下，从地下车库径自进VIP通道上顶层套房。落地窗外华灯初上，远处信号塔尖一闪一闪，汤野端一杯红酒搭腿坐在扶手椅上，正闭目听着造型师的建议。
刷卡开门的动静让他睁开了眼，见柯屿进来，他笑着起身：“准影帝，我还没来得及恭喜你。”
“汤总客气了。”
汤野放下酒杯，亲昵地低头抚了抚他的衣领：“白天怎么不接电话？是不是在忙？”
柯屿没回应，他拢着他的后脑将他按进怀里，在耳边低声问：“还是说，你怕我生气？……怎么会呢，我只是让你过来试衣服而已。你的作品提了名，我作为老板高兴都来不及。”
他言真意切，但柯屿不为所动。
汤野用力压了压他的后脑，嘴唇在耳廓上擦过便分开，若无其事地拍手招呼道：“来，我们的大明星来了，快，几套方案——”支着脑袋思索，“一四五，都拿来试一试。”
两个造型师都抱着西服，咕噜咽了口口水，求助地看向阿州。
阿州一点下巴，轻声：“去。”
汤野仰头喝完杯中酒，一把扣住柯屿手腕：“来，我来亲自帮你脱。”
阿州转身要走，汤野冷冷一声：“站住。”
他解着扣子的手慢条斯理，带着戒圈的食指尤为华贵深沉，白贝母衬衫扣一颗颗解开，在水晶灯下，这样的画面简直赏心悦目。
衣服剥下，像剥去了一层皮肤，又被轻巧地扔在了地上。柯屿的上身毫无遮掩，肤色肌理都漂亮，只在腰背有几道快要消失的红印。
造型师举着一件宽松卡其色真丝西服：“这、这套是真空……配直筒阔腿西装裤……”
汤野伸出手，蹙眉道：“拿来。”
哆哆嗦嗦地递上。
递得慢了。
“——拿来！”
汤野对这些胆战心惊的目光视若无睹，带着笑耐心地解开扣子，又披上柯屿肩膀。
衣服穿好，他站远两步欣赏。
真漂亮。
他就是这样的，从头到尾都漂亮，穿什么、做什么表情都漂亮。
他还有病，那些病，让他变得更漂亮。
而这种残缺的漂亮，可只有他才知道呢。
门被无声掩上，不知道什么时候，阿州已经带着两人退了出去。汤野抵着下巴，笑容像浮着的面具：“小岛，我给你机会，”语气温柔而魅惑，“告诉我，那个导演是谁？是谁——敢把你拍得这么漂亮。”

第24章
凌晨两点，门铃声将盛果儿从不安的睡眠中惊醒。门打开，明亮到刺眼的灯光笼着柯屿颀长瘦削的身体。
他撑着门框，苍白的脸上淡淡勾出一抹笑：“抱歉，回来迟了。”
盛果儿惊醒过来：“对不起，我实在太困了……”见柯屿还穿着片场走的衣服，忙问：“饿吗？要不吃点宵夜？要泡澡吗？我给你放洗澡水？”
柯屿摆摆手：“我没事，你先去睡。”蹲下身的动作疲惫而小心，五只猫先后围了过来，迪伦最爱撒娇，把毛茸茸的脑袋主动歪到他掌下。只是主人今天的手掌并不温暖，反而浸透了冰冷的潮湿。
盛果儿给他端来一杯蜜蜂水：“醒醒酒。”她跟着蹲下，一边逗猫一边天真地问：“汤总是不是给你办庆功宴了？年终奖是不是得翻倍啊？”
柯屿“嗯”一声：“当然翻倍。”
多喝了两口，盛果儿尤记得提醒：“喝多了水肿。明天晚上是晚宴，又是奖项公布的日子……哎哥，阿根廷跟中国时差多少？”
柯屿微怔，淡漠地摇了摇头。
盛果儿取手机，声音跟着走动远远近近：“我以为你早就查过了呢……我看看，百度上这么说，”她跟着念：“中国大陆比阿根廷快十一个小时……公布时间是晚上九点……哎！那我们不是早上八点就知道结果了？！”
又掰着指头数了一遍：“我没算错吧？高中地理没学好……”
柯屿撸着猫，淡淡“嗯”一声。
“那我不睡了！”盛果儿伸了个懒腰：“我要清醒着迎接明天的太阳！”
柯屿失笑：“快去睡，明天放你假，不是一直嚷嚷着要去补牙吗？”
盛果儿进客卧前又回头看了一眼，柯屿仍盘腿坐在地板上，孤零零的身影只围了五只小猫，小猫喵呜喵呜，稚幼的声音并不比他的动作更轻柔。她按灭大灯，黑暗中，只剩一盏筒灯孤寂地照着他。
她觉浅，何况在自己老板家，潜意识里就不敢熟睡，听到点动静就醒了。闷哼声在万籁俱静中诡异，盛果儿疑心是自己幻听，又怕是柯屿有事，一路寻着声音找到洗漱间门口——硕大的洗手台前，撑着一具裸着上身的身体。
盛果儿退了一步，惊呼的瞬间又紧紧捂住了嘴——这张脊背上，到处都是纵横交错的伤痕。
新鲜的、鲜红的，有的不深，有的几乎皮开肉绽。
被顶灯照着的背肌鲜明，随着呼吸的节奏而起伏，小麦色的皮肤上都是薄汗。撑着台面的手因为用力而青筋突起，掌心用力攥着一条浸湿了的毛巾。
呜咽声惊醒了深深垂首的人——柯屿半转过脸，因为忍痛而灼红的眼睛微眯，在瞬间爆发出了令盛果儿陌生的戒备。意识到是她后，紧绷的身体松弛，半晌，他平淡地说：“既然看到了，就帮我上药吧。”
眼泪迅速积蓄了眼眶，盛果儿拼命摇头：“怎么回事？谁打的？是谁打的？为什么会这样……”
柯屿轻柔地“嘘”一声：“乖，别问。”
折叠式的药箱就放在一侧，柯屿濯洗毛巾，血迹顺着水流稀释，打着旋儿冲刷进下水道。他面无表情：“先用毛巾清理伤口，已经破了的地方不要沾水，用棉花沾碘酒消毒，然后抹药。这是破了的，没破的用这管。”他递出两管不同的药膏，上面都是看不懂的外文。
盛果儿分辨着，柯屿自嘲地一勾唇，“祛疤的。”
祛疤的这管剩得更多，说明它用得慢。
柯屿提起药箱：“去客厅吧。”
一切都在沉默中进行，只有五只猫见怪不怪地盯着。或许眼里还是有疑惑的，毕竟从前，都是这男人一个人给自己上药。
盛果儿没处理过这种事，下手没轻重，但始终没再听到他闷哼，最多——只是肌肉因为痛而神经性地紧绷。有的伤口太深了，不仅表皮，连真皮都被抽开，血在深深的血缝里结痂，她手抖，眼泪不停地掉，柯屿趴着，叹一口气，这时候还失笑调侃：“果儿，别哭了，眼泪掉伤口上真的很痛。”
盛果儿发出一声似哭似笑的声音，用力吸了吸鼻子：“你别招我，否则我一瓶药酒全洒你背上。”
“谋杀老板啊，那你年终奖没了。”
毛巾汰洗了五遍，一瓶药酒见底，断断续续处理了快一个小时才结束。柯屿束上睡袍：“睡吧，明天十点前不要叫我。”
“奖……”
“不重要。”
瘦削的身影没入黑暗中，房门掩上，凌晨的冷意中，只有喵呜一声猫叫。柯屿解开睡袍，滑进真丝被单中。冰冷柔腻的触感减轻了因为摩擦而带来的疼痛，在入睡前，他最后一次打开邮箱。
没有新的邮件。
商陆连入围都没有分享给他，只等着一纸律师函厘清所有。相遇、拍片、邮件往来，都是算计和欺骗。
柯屿想，自己是太不自信了，商陆他这个年纪，又是喜欢看电影的人，怎么可能会认不出自己？又想，自己或许又是太自信了，凭什么相信一个初次见面萍水相逢的人会那么认真坚定地对他说“你是个天生的演员”，说“飞仔是养花的人”，会毫无缘故地关心他“一定很疼”。
他早就知道他是个演员。
就连私了的费用也是套了话以后的精准计算。
柯屿清空往来记录，把这个地址标记入垃圾名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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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会下午四点开始，之后是晚宴。商陆正打着领带的时候，商明宝从香港杀到了。她本来昨天就要让家里飞机送过来，奈何被她爸逮住训斥了一下午，又乖乖陪着去吃了顿宴，就这样到晚上也还要抓着商陆聊电话，翻来覆去地科普柯屿的黑料。今天早上一刷热搜——果然，还住着呢！这还得了！宁愿坐高铁也非要杀回大陆！
商小妹的速度快得连明叔都拦不住，气喘吁吁地出现在衣帽间时，商陆从镜子里睨她一眼：“这位女士，要是这时候我没穿裤子请问你怎么办？”
“少来，被本美少女看到是你的荣幸。”商明宝抓住秦姨递过来的水狂喝两口：“我昨晚上没讲完，讲到哪儿了？哦他跟栗山——”
“他跟栗山有不正当利益关系，”商陆娴熟地打好领带，吊儿郎当拖长调子应一声：“——知道了。”
“什么叫不正当利益关系？那叫不正当床上关系！”商明宝言辞凿凿：“你不信是吧？你不信是不是？”
商陆仿佛没听到，叠好双叠袖的手臂一伸，命令道：“过来。”
商明宝挪过去，不情不愿给他钉袖扣，边嘟囔：“还有呢，除了栗山，他跟那个汤野也脏得很。”
商陆不咸不淡地瞥她：“你钻他床底下了？”
“我就知道你不信！”大小姐脾气说来就来，袖扣被狠狠掷出：“你灌迷魂汤了你？！告诉你他演技差当不了主角你答应我好好的扭头就找他拍电影！告诉你他靠睡上位你不信！好，不信，我问你，昨天告诉你以后你看过他几部片子了你告诉我？看一晚上了吧？有哪怕一帧入得了你眼吗？！声台形表，他哪样合格哪样配这么多资源？栗山瞎啊捧他？汤野做他妈慈善啊给他推一堆别人睡都睡不来的资源？！”
宝石袖扣是昂贵的Vintage，在地上一摔顿时崩得七零八落。
商陆看着她，看她胸脯气鼓鼓地起伏，又在他没有情绪的注视中渐渐心虚怂下，才笑了一笑：“哥哥获奖了，你就这么祝贺啊？”
商明宝撅起了嘴委屈巴巴：“一个额外的安慰奖还好意思说。”
北京时间上午八点，布影官网刊登了评选结果。在所有的奖项之后，主办方如此写道：
“托塞斯克&#183;斯宾塞斯先生的福，本协会获得了自创办以来前所未有的关注，这一度导致我们的网站无法正常打开。而被塞斯克先生认可的这部短片——「无聊/boring」，必须承认，在初次投票时，它获得了14/16的高票，而在事情发生后的二轮评审中，则可以预见地变成了1/16。
是的，布影从创办之初就以实验、变革、独立为宗旨，但在一切之上，我们认为，最重要的不是别的，而是公平。我很荣幸在此宣布，「boring」获得的，是「独立奖」。这将是本协会有史以来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
商陆笑一声，弹商明宝一个脑壳儿：“什么安慰奖，就是最佳短片奖。”
“便宜死柯屿了……”
“看了吗？”
商明宝拉长声音：“看——了——”
“喜欢吗？”
那哪敢说不喜欢？商明宝与有荣焉，心想何况我哥本来就是天才，不喜欢的都是打娘胎里审美就没修炼好。
“喜欢，那就顺便喜欢柯屿吧。”

第25章
“什么叫顺便喜欢？我才不要喜欢靠爬床——”
商陆握住他妹妹肩膀，耐着性子弯下腰：“小朋友，你哥哥我挑的是演员，不是道德标兵，他的私生活作风既跟我没关系，我也没兴趣，明白吗？”
院外响起两声喇叭，商陆拉开自动上链表柜，从里面摘下一块萧邦日内瓦印记表，边扣表带边大步往外走，同时打发道：“好了，别撅嘴，自己玩儿去。”
到门外，陈又涵的阿斯顿马丁停在路边。他刚好上午过来处理公务，下午便捎了商陆一起去发布会。见人出门走这几步，等上车时便忍不住扶着方向盘笑：“这位少爷，你这也不像想低调的样子。”
穿着萨维尔街的定制西服，戴着全球限量十枚的表，加上这身高这相貌这气质，陈又涵未雨绸缪：“待会儿别跟我一起进去。”
“怎么？”
“你哥哥我风评比较差，你要是这样子跟我一起出席，宴会没结束你这小白脸的名号就坐实了。”
商陆：“……”
“你被误会无所谓，我不行——我现在是有家室的人。”
“秀恩爱滚。”
陈又涵笑一声，扔给他一个礼盒，车子沿着密林间的盘山公路优雅下滑，他玩世不恭：“恭喜你获奖。”
打开礼盒，是宝铂的钢笔，他不客气：“谢了。电影你看了？”
“你觉得可能吗？”
商陆：“……”
就不应该对这个男人抱有赚钱以外的幻想。
“电影没时间看，新闻刚在电台里倒是听了不少。你的主演是柯屿？”
“你认识？”商陆微怔，陈又涵作风太差，他眼神一凛，马上有了糟糕的联想：“你睡过？”
“我操，”陈又涵笑得都呛了一下，“小朋友，你这个思路不对，回头见到叶瑾，是不是还得问问她睡没睡过？你们商家地位圈子在这，你要是觉得娱乐圈有钱就能睡，那以后出席个晚会敬个酒的功夫都能碰到三个干过他的——这么说吧，在这种名利场，想被人睡的，花多点钱就能睡到，不想被睡的，你花再多钱都睡不着。”
“不是这个意思。”商陆自嘲地道歉一声。见鬼了，被商明宝无孔不入夜以继日的洗脑包给蛊惑得头晕。
陈又涵睨他一眼，有漫不经心的笑意：“跟我说对不起干什么？这个演员我不熟，不是我感兴趣的，不过他的老板倒有些传闻。”
“什么？”
“他老板姓汤，玩得比较大，十几年前玩废过几个，这几年倒没再听说。你如果想继续跟柯屿合作，少不了要跟他打交道，所以我是建议你不如换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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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中午的阳光也透不进层叠厚重的遮光窗帘。柯屿摸到手机后才知道已经近十一点。换上睡袍开门，盛果儿正在门外一脸焦虑的锤拳跺脚转圈圈。柯屿倚着门框欣赏了会儿，戏谑道：“洗手间空着。”
盛果儿尖叫一声冲上来：“哥你终于醒了！麦总十分钟后到，你再不起床我就要被他剁了！”
柯屿不为所动，只问：“猫喂了吗？”
“喂了喂了喂了！”
大布偶貌美如花，取名瑞典女星英格丽&#183;褒曼，柯屿蹲下身啧啧两声，唤它“褒曼”。他云淡风轻的，盛果儿都快憋死了：“哥你刷微博了吗看微信了吗看新闻了吗？你知道——”
“好消息就听，坏消息闭嘴。”
“好消息当然是好消息！你的短片在官网上线，流量都挤爆了全微博都是这个！最高的那条累计播放量都已经过亿了！还有别的七七八八的转发转载，影评网也添加了信息但是分还锁着，下面长评过百短评过万——这才三个小时不到！”
柯屿把褒曼抱进怀里，沉默了一会儿才笑了笑：“是吗。”
门铃声响，麦安言提前到了。
盛果儿跑去开门，麦安言气势汹汹，南希拎着装了电脑的公文包跟在身后，对盛果儿偷偷甩一个眼色做唇形说：“疯了。”
麦安言一个箭步冲上：“两个问题——一，导演是谁，二，片子有没有唐琢的版权？”
“不认识，没有。”布偶猫喵一声，从怀里跳走了。柯屿取了两只水晶杯，又拔开威士忌酒瓶，酒香在刚清醒的上午格格不入，他递给麦安言一只：“cheers。”
麦安言：“che——cheer你个头！侵权的你知不知道？昨天看预告片光他妈顾着高兴了我就说你柯屿什么时候转性了能不给我惹是生非给我做好事了——”
“小言，冷静。”
琥珀色的液体折射着冬日温柔的光线，柯屿摇晃着酒杯，没有沉吟便慢条斯理道：“我跟唐琢已经谈好，这部短片就作为先导片公布，刚好把流量引到「坠落」这部电影上。你后续安排的通稿和热搜，记得把电影名关联进话题。”
“你以为做慈善呢？汤总那边——”
“汤总你不用担心，他会同意的。辰野是这部电影的投资方之一，票房盈亏他也在意，有得救怎么会不救？”柯屿轻描淡写。
“听说昨天他找你了？”
盛果儿欲言又止，被柯屿一个警告的眼神制住：“聊解约，聊电影。祸是我闯的，你还想他来找你？”
麦安言直觉有哪里不对，但又说不出口。他从昨天到今天跟坐过山车似的，刷新页面看到获奖了差点心梗瘫椅子上，等三十分钟的内容看完又开始如丧考妣想爬上ifc跳楼自杀，这会儿杀过来看柯屿早就有了安排，一颗心才算堪堪落了回去。
不免还是心情复杂，既觉得对不起柯屿，又觉得他过于有主见。说出去没有人会信，他一个圈内数得上名号的大经纪人，其实从一开始就没有拿捏得住他。
“晚上活动你跟应隐一起出席吧，现在梳洗下，吃过中饭后我带你去做造型。”
柯屿脊背一绷，不动声色地问：“怎么，汤总不过去了？”
“他去，但是你不用陪他了，你今天绝对是全场焦点，买一送一带上小隐正好给辰野提气。”
柯屿抿起唇，心里涌起悲哀的劫后余生感。他明白，这是汤野短暂地对他厌恶了。如果是以前，他会天真地以为从今以后终于不用再面对他，会重拾生活重振旗鼓——直到在下一次被请去酒店时，再次坠入深渊。
后来他知道了，汤野对他的折磨，就像是猫捉老鼠，就连这种给予希望又重新剥夺，也本就是他残忍调教的一部分。
通往造型工作室的路程半个小时，刚好够柯屿看完一部短片。前排，麦安言与南希聊得热烈，盛果儿被放了假，没人注意他——他挂上耳机，深呼吸的同时点开了这部他共同创作的电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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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滑下沿海公路，驶入瑞吉正门环岛，陈又涵把钥匙抛给门童，与商陆一起步入旋转门。GC文娱的指示牌和礼仪在门口迎宾，两人步入专属通道，梯门闭合，陈又涵道：“你跟我去见文娱总裁，我只出席发布会，晚宴让他照顾你。”
到三十二层叮声停下，右转进贵宾室，水晶吊灯照着厚实提花地毯，扶手椅上坐着一个戴眼镜的青年，助理正弯腰在他耳边低语，做最后的发言稿核对。
“陈董。”助理眼尖，余光瞥见，一出声，屋子里形形色色忙碌的都停了下来。
青年起身，迎过来的时候陈又涵介绍道：“GC文娱总裁，顾岫。”
“副的。”顾岫伸出手，“幸会。”
“导演商陆，你们应该都看过他的作品了。”
众人面面相觑，商陆与顾岫握手：“幸会，可以叫我Sean。”
“我靠——”文娱都是活泼的，氛围也没那么严肃，一听这个英文名顿时就惊呼了出来，被陈又涵似笑非笑瞥一眼才后怕地捂住了嘴。
“晚宴我不参加，你把人照顾好。”陈又涵绅士地搭着顾岫的背，将人带至小会客厅，“是香港商宇集团的二公子，你知道就行，不要声张，招待的时候把握好分寸。”
到下午四点，明锐计划发布会如期开始，会议规模和出席嘉宾快赶上圈内重量级的电影节了。邀请函分两封，除了那些已经完成了资本化脱离了工具人地位的明星，其余大多只拿到了晚宴邀请。三场发言和推介下来，撇开那些冗余的官腔，众人脑子里都被震惊得只剩下一个声音：百亿投资规模。什么概念？只做电影……这哪里是来扶持新人的，这他妈是来当菩萨的！
当然，钱不是乱烧。任何项目的筛选都必须经过严格的递交-审核-现场陈述-圆桌对谈四个程序。最难的就是圆桌，明锐请了几十位业内大拿，包括资深出品人、制作人、导演、编剧、美术，也有电影工业技术团队，以便从各个层面对导演进行最严密的挑剔。
昏暗的灯光下，商陆勾起唇角，够会玩儿的。
过六点茶歇半小时，之后便移步宴会厅进入晚宴环节。顾岫谨记陈又涵的叮嘱，把商陆寸步不离地带在身边，但又不主动引荐。商陆乐得轻松，端着香槟杯站在一边，有人上来给顾岫递名片寒暄，他就跟着老神在在地一碰杯，单手插兜的样子贵气倜傥。顾岫这办法虽然偷懒但实用，他本来对大陆娱乐圈一无所知，这一晚上却已经把该认识的不该认识的都认了个七七八八。
应隐挽着柯屿的手入场，话题尤停在短片上。
“你是不是哪天睡觉被祖师爷亲了一口？太恐怖了我都起鸡皮疙瘩了你知道吗，大白天的我一边看一边想这是我认识的小岛吗。”
应隐嘴里吐槽，面上却端庄，遇上熟人甜美矜持地抬手勾勾手指，“而且这个导演把你拍的好性感，你说他是不是暗恋你啊把你拍的比栗山那儿还美？要不然咱俩凑个营业CP吧，我馋你身子。”
柯屿：“……”淡淡道：“谢谢，我不馋。”
宴会厅大得眩目，衣香鬓影星光熠熠，谈笑声浮动在金色的淡香槟上，灯光倒映在剔透的水晶杯中，镁光灯闪烁不停，挂着工作证的摄影师和媒体有序进行访谈。
应隐拨了拨头发，抬头挺胸拗出一个风情万种的直角肩：“逮到了——GC文娱总裁顾岫，趁安言和汤总在忙，过去打个招呼？”
柯屿抬眸，尚未反应过来，应隐疑惑道：“等等，那不是——上次出租屋里那个商陆吗？”
他穿了西服，整个人都变得不一样。质地考究的面料在灯光下透着贵气，端着酒杯唇角噙着一抹笑，大概是无聊，整个人都有种慵懒、不耐烦的桀骜，眸色分明戏谑，但一眼望去又绅士周全，仿佛在做无聊的社交游戏——而且非常熟练、游刃有余，像是惯于此。
“我去，帅啊。”应隐眼睛一亮的同时想到什么，又脸色一变：“不好，他上次听到了我勾引陈又涵未遂——等等，陈家和商家交好，听他的口吻又好像认识陈又涵，站在他旁边的是总裁顾岫，陈又涵心腹中的心腹——”女人直觉起来就是快狠准拦都拦不住，应隐掩唇惊呼：“救命！他是商家二公子？！”

第26章
应隐福至心灵一顿分析，心中狂喜立刻便要上前与他共忆前缘，谁知刚踏出一步就被拉了个趔趄，扭头一看，柯屿正低着头一脸要命地拉着她往反方向走。人群一阵低呼，应隐脚下一歪，以刻入基因的本能做好表情管理的同时娇喘一声“救命！”，电光石火间，她攀着柯屿的肩膀柯屿搂着她的腰，两人以烂俗偶像剧男女主相遇的姿势来了个探戈式英雄救美。
……不知道哪里来的二百五开始鼓掌，还夹杂着阵阵笑意和调侃。
柯屿眼前一黑，……又要上热搜了！
小范围的骚动并没有影响整个宴会厅的气氛，但已有人交头接耳互相询问：“发生什么了？”柯屿扶着应隐站好，条件反射回头往商陆站的方向看了一眼……对方端着香槟杯，眼里意外一闪而过，接着便以一种百无聊赖的戏谑对他遥遥举杯。
妈的。
他设想了一百种两人再次见面的方式，在双方律师的陪伴下冷冰冰地交锋着关于金钱、流量、赔偿等等无聊的问题，却从未想到会在这种名利场的宴会上重逢。灯光这么辉煌，把他尚未安顿好的心情照得惶惶无处遁形。
宾客三三两两地围着，有人带头起哄，唤他“塞斯克的缪斯”，虽然是调侃，但也分不清是恶意还是好心。应隐捂着惊魂未定的胸脯巧笑嫣然：“柯老师你跑什么，人家只是想给你敬杯酒。”落落大方地从侍应生高举着的托盘里端下两杯香槟：“都没来得及祝贺你作品获奖。”
应隐一起头，众人都顺势举杯，应隐把酒杯塞进他手里，杯壁轻磕发出剔透的响声，她眨眨眼：“恭喜。”
顾岫不知道什么时候到了，应隐会来事儿，惊喜地喊一声：“哎呀顾总！上次一别好久不见了，怎么样，您有没有看我们小岛的新片呀？”
顾岫点点头，虽然年轻但气场很稳：“上午看了，柯屿老师演得很好。”他是东道主，资本的代言人，这么一说，众人便举杯再次祝贺。
应隐抿着笑，美目里眸光流转，顺其自然地看向了商陆：“商先生，别来无恙，您也看了？”
在场的没人知道商陆的身份，只当他是顾岫的贴身助理。应隐单独cue他，目光便齐刷刷聚了过去，商陆看着柯屿，眼神与他交汇。因为个子太高的缘故，他看人的时候总是敛目垂眸，给人一种专注深沉的感觉，但气质又是慵懒散漫的，于是便又让对方疑心他只是在耍他。话一说出口，罪名更做实了——他漫不经心地说：“当然看了，柯老师的表演天衣无缝——是最好的男主角。”
这个说法太重，而他又是这样一个无名小卒，娱乐圈的都是人精，面上不说肚里话可多，都想你谁啊这姿态这说一不二的口吻，不知道的还以为栗山亲临呢。
空气静了一秒，都是心知肚明要给这不知天高地厚的毛头小子一个尴尬，柯屿接过话，不动声色地圆了场，淡淡道：“言重了。”
“可惜今天导演不在。话说回来，这导演到底是谁？”
只有一个英文署名。他转发了塞斯克那条，高冷地只附言“thx”，推特页面因此被扒了个一干二净。没有任何私人信息，满满的都是随记，有生活画面，有偶一乍现的灵感，也有影评，偶尔po一条听交响乐会的记录，称赞某位名为“枝和”的提琴手的天才演绎，或者是参加历年大师班先锋会谈圆桌影会的见闻。
有人猜他是北欧先锋戏剧大师斯代拉的弟子，有人猜他是外国人，也有人干脆认为他是内娱某个导演的批皮马甲。
下午就有记者去连线采访栗山了，问这个短片是不是出自他之手，栗山以老前辈的立场给予了充分的肯定嘉奖，同时坚决否认了这是自己会喜欢的风格。
“小岛，在场只有你清楚。你快说，这个导演究竟是什么来头？”
目光都探究地聚集在他身上，全场安静一瞬，只有管弦乐悠扬地拉着，柯屿看着商陆的眼睛，轻轻地说：“是个骗子。”
“骗子？什么骗子？”众人面面相觑交头接耳，柯屿再顾不得礼数，低声一句“失陪了”便分开众人仓促离场。顾岫低咳一声看向商陆，后者好像被“骗子”两个字戳中，无奈地低笑一声摸摸鼻子，趁人不注意低调地尾随了上去。
宴会厅的门厚重无声，上一次的开合轻晃还未停歇，便又被人一把推开。柯屿没走两步手腕便被人一把握住：“——柯老师。”
柯屿没有回头，只冷冰冰地说：“放开。”
“别跑。”
“有什么话你还是留着跟律师说吧。”
商家二公子是吗，他现在改变主意了，不仅要他让出版权成为「坠落」的附庸品先导片，还要他赔得倾家荡产——五百万轻飘飘，一千万两千万为人做嫁衣，他再有钱也该知道心疼。
走廊转角传过两道低语，柯屿脸色一变，尚未挣脱，被商陆一把拽进休息室。门闭上，商陆一手撑着门板，把柯屿牢牢禁锢住。
“听我说。”
“不听。”
商陆失笑一声，“你怎么跟商明宝一样。”
柯屿目光迷惑。
“是我妹。”
柯屿冷冷地：“我问你了吗？”
“你没问，是我自己迫不及待要让你知道。”
柯屿垂下目光，一颗心悬在心口高位不下。
“商明宝就是你上次见到开保时捷的姑娘，她那天来宁市看我，你以为她是我女朋友。”
“你没解释。”
“我怎么解释？我总不能说我有一个开跑车的妹妹我家里很有钱我来城中村只是为了采风，这么说了，你还会理我吗？”
“不理。”
商陆垂眸看着他，虽然对方低着头，他根本什么表情都看不见，但仍然笑了笑，“你没骗我？地下性工作者，‘她们妈妈都是我的顾客’，跟菲姐上床细节说得事无巨细面不改色——柯老师，你骗我不是一点点。”
“是你自己瞎。”
“好，是我瞎，主演就坐在身边都没发现。你是不是在笑我？”
仿佛被戳穿，上翘的唇角立刻恢复平直，“没有。”
“商明宝把你的照片摆在我眼前我也没发现。”
忍不住了。柯屿垂在身侧的两手掌心都是汗，笑出来的同时欲盖弥彰地低咳一声。
“入围上热搜那天她打电话过来，我看到微博铺天盖地的都是你的名字，我才知道我错得离谱。”
柯屿想了想，敏锐地捕捉到重点：“你那天才知道我的身份？”
商陆无奈：“你果然没有看我的邮件。”
“你那天不是关心我嘴破了还安慰我？”
商陆无奈：“我以为你是他粉丝。”
柯屿：“……”不敢置信地抬头：“我还跟你说挺疼的。”
“以为你在帮偶像撒娇。”
“撒、”柯屿恼羞成怒：“——神经病，谁跟你撒娇！”
商陆似笑非笑：“好，不是撒娇，是客观描述生理感受。”
“……你讲话可以正经一点。”
“很正经了，比你「年轻的快乐」正经一百倍。”
“你！”
“——别动。”商陆按住他手腕，“伤好了吗？”
柯屿一愣，抬眸：“什么？”
商陆没回答，只是看着他天然上翘的唇形，目光停留在饱满的唇瓣上：“已经好了。”
柯屿这才明白他指的是什么，心速失控，耳尖烧着了般。自然逃不过商陆的眼睛。他戏谑地盯着他，两手都撑上了门框：“原来你会害羞啊。不是把丝袜、旗袍、快乐、舒服挂在嘴边的吗？跟我讲了那么多乱七八糟的，带坏小孩子的知不知道？”
救命！
逃又没地方逃，躲也没地方躲，柯屿紧紧贴着门硬着头皮反唇相讥：“都是成年人，装什么纯？”
商陆眯眼歪头打量他：“真不愧是谈过六次恋爱的柯老师。”
柯屿难以置信：“……你连我综艺都看了？”
商陆慢条斯理：“热度这么高，不看到很难。”他复又注视着柯屿，轻轻说：“柯老师，过度曝光对于演员来说不是明智之举，我不希望我的主角一直被公众关注私生活。”
他的话说得霸道，柯屿冷哼一声：“我说过要跟你合作了吗。”
“旧账算完了，我跟你算新的。”商陆站直身体，这才发现柯屿手里一直紧紧攥着香槟杯，傻乎乎的。轻笑一声，从他手里不容置疑地取下杯子，“怎么这么紧张？”
酒都温了。
商陆把酒杯轻放在吧台上。这里应该是贵宾休息室，一大一小两个会客厅，还有化妆台和步入式衣帽柜。他倚着吧台斜站，长腿交叠的姿态是松弛的，给人以很好谈判的错觉。
沉吟须臾，他说：“如果我没猜错，你去城中村是为了目前正在拍摄的电影采风。不好意思，我让律师调查了你最近的行踪，从上个月进组开始，你就一直在「坠落」的剧组里。这部片讲述的是县城青年飞仔来到宁市后，经历一系列真实绝望陷入黑色漩涡的故事，导演编剧唐琢，算是新人，在他的采访里，他提过这个剧本他潜心打磨了五年，等一切时机成熟才首次亲自执导——也就是说，这个项目就是他的命。”
“是。”
“你跟我说的故事，应该是你为飞仔写的人物小传。不过，这个故事没有讲完，所以我的短片也没有结局，但是飞仔和菲姐两个人物的交集和曲线已经曝光，「坠落」一上映，提前观影的媒体观众马上就会在舆论和评论上进行联想，如果那个时候再解释，你们片方就会陷入被动——我说句实话，唐琢以前的编剧作品我已经全部拉过——”
柯屿震惊：“全部？你没睡觉？”
商陆笑了笑：“熟练的话拉片其实很快，我是没睡觉，不过主要还是在看你——”
柯屿：“……”
商陆慢悠悠加上尾缀：“——的作品。”
柯屿冷眼：“所以呢。”
“他不行。有想法，可以做很好的开头和中段，但所有作品全部烂尾。他喜欢做冗杂累赘的隐喻象征和一目了然的对比设置，很无聊，而且媚俗。你看过了完整剧本，我说得有没有道理，你应该有数。”
柯屿想辩驳，但最终沉默了下来，只不客气地说：“我没有你这么好的审美。”
商陆接了他的嘲讽：“你提前曝光了他的剧本，就算他不找你麻烦，投资方也会找你麻烦。这个问题本来是死局，他们可以来告我，但某种层面来说——柯老师，我也是受害者，对不对？”他温和地注视着他，目光并不移走，直到柯屿终于与他视线相碰，并点了点头。
“当然，你当初答应我是因为信任我、信我给的绝不曝光的承诺，所以主要的错误还是在我。我听黎海遥说你要跟我见面，我已经让他约时间，没想到在这里提前见到了你。如果要打官司，坦白说，你们吃亏。咏诚是香港最好的律所，商家是他们最大的客户，这个事情一发生，从昨天早上到今天下午，咏诚已经给了我几套方案。真打起来，电影无限期延映，我的公关团队将会把每一场庭会反复曝光，「坠落」这部片，所有的细节都会被嚼烂。”
“无耻。”
“不要跟资本讲道理。如果到了法庭，这是两个资本之间的交锋，而不是我跟你。”
柯屿点点头，淡漠地点起一支烟，似笑非笑：“你这么自信，那么我这边一口咬定你是抄袭呢？对于一个创作者来说，抄袭的罪名是致命的，而且在这件事上，你根本没办法自证。我为了摘出自己，一定不会帮你。”
商陆失笑：“好狠。”
柯屿抱胸掸掉烟灰：“彼此彼此。”
“好，那我现在给你我的方案。首先，我会向唐琢和你道歉，这部短片我会放弃欧美的艺术院线展映，第二，它在华语圈的传播已经无法避免，既然是同一个人物的人生片段，我建议把它作为电影的先导片，这在电影届倒也不算孤例，只要唐琢愿意，这部片从今以后就作为「坠落」附属品存在，我放弃一切版权。第三，你在宁市中心的公寓好像在急着脱手，两千八百万远低于市场价——这样，我按溢价四千六百万交易，房产归我，钱归你，你可以拿出一部分溢价去给片方做宣发人情。”
柯屿慢慢站直身体：“你疯了？”
什么毛病，刚才威胁得势在必得，扭头就用最自损的方式私了。
半晌“……这就是咏诚的业务能力？”
商陆笑了一声：“怎么可能，这是我跟你私了。”
“什么意思？”
“我不怕跟片方打官司，但中间有个你。柯老师——我想要你。”
“我……”脸蹭的一下就红了，柯屿无所适从，偌大的灌着冷气的休息厅让他浑身燥热，西服刚已经脱下拎着手里，现在他不得不扯着领带骂道：“把话讲完整！”
“好好好——”商陆半举起手投降，收敛了玩笑认真说：“柯屿，我想你做我的男主角，可以吗？”
柯屿转开目光：“你有钱有才有人脉，不用在我身上浪费时间。”
“你怎么会觉得——”话未尽便戛然而止，走廊上传来奇怪的声响，下一秒，门被砰得一撞——柯屿脸色一变，没地方躲，眼疾手快打开衣柜拽住商陆猛地钻了进去——柜门阻尼缓缓合上，咔哒一声的同时，休息室门被拧开。
衣柜里一团漆黑，只模糊看到一点人脸。商陆保持着被他拉进来的姿势，一手撑着柜顶一手揽着他肩，就那么屁大点地方，彼此呼吸都到了对方脸上，空气闷热升温，把彼此今天喷的什么香水闻了个一清二楚。柯屿难堪得低下头，商陆俯在他耳侧：“你很熟练啊。”
气息发声，低沉沉又轻飘飘，顺着好闻的味道钻入耳中侵犯呼吸。
是爱马仕的橘绿之泉。带苦味的柑橘调，橙味清甜，木质香味沉淀。柯屿对这款香太熟悉，曾经的身体洗护就是同个系列，铺天盖地的香味笼罩住他，黑暗中鼻翼翕动，他……他快呼吸不过来了。
黑暗中听觉和嗅觉一同敏锐，满室寂静中，一些奇怪的声音清晰地凸显，听半晌，两人脸色同时一变——他妈的，谁在这里玩偷情？！
喘息声要命得不得了，伴随着衣料的摩挲和皮带扣的碰撞，难耐的呜咽后，又加入了耳鬓厮磨的沙沙声和碰撞声。柯屿整个人都不太好，牙齿咬着内唇，紧紧攥着西服一动不敢动。
战况激烈，一时半会是结束不了，商陆手都举酸了，肩膀松动手臂下落，没地方放，最终搭在了柯屿肩上。掌心下的衬衫有潮意，想是他被吓出了冷汗。肌理的温度和触感在这种潮湿下深刻，商陆感到对方明显一绷，继而看到柯屿警告性地瞪着他，动了动唇。
“？”
没听清，礼数周全地低下头把耳朵凑过去——嘴唇擦着耳廓把声音带得暧昧：“……别碰我！”
……还挺凶的。
商陆的眼神和手势都写满了无辜和愤怒——我他妈还能怎么放！
柯屿无语仰面，干脆闭目敛息捂住了耳朵，剩商陆一个人在一声比一声更要命的喘息中被动观赏。
真会玩儿。
脚步落在地毯上没声音，过一会儿，声音寸步靠近。商陆眼里露出不敢置信的神色——砰！柜门被猛地一撞，有谁被压了上来。
……我操你大爷。
有节奏的有力撞击连带着柜门都开始共振，虽然内嵌式的柜体牢不可破，但横杆上挂着的衣架已经开始连带着晃悠滑动，周而复始地打在商陆紧绷的、宽阔的肩膀上。
好……这就是大陆娱乐圈。
商少爷忍得一头火起，柯屿比他更紧张。商陆尚且还勉强算个素人，他却是公众人物，要是这会儿柜门好死不死被撞开，那他和门外两个就是谁更有名谁死得更快。……算了，从最近话题度来看——还是他死得更干脆点。
缝隙中，喘息好像笔直无碍地钻入了耳朵，一道低沉沙哑的声音响起——“贱货。”
磁性，带着戏谑，伴随着皮带抽打的清脆响声。
眼睛蓦然睁大，柯屿如遭雷击，整个人都僵在了商陆怀里。
……是汤野。
汗沿着脊背下滑，洇入抹了药膏的伤口中。
柯屿甚至都无暇去感受到痛，只用力地猜测——另一个是谁？
公司艺人除了他和应隐，还有谁出席？不，不可能是应隐……微弱的光线中，柯屿的眸光浮动破碎，好像忘记了如何眨眼。
一场激情于外酣畅淋漓于内却是度日如年，商陆垂下目光艰难读表……二十分钟。
垃圾。
室内重回寂静，远处宴会厅的热闹分毫没有浸染这里慵懒的暧昧。打火机声音响，火苗燃气，深抿吁烟的气息绵长，浸透了惬意。一道男声响起：“汤总，总这么憋着伤身体啊。”
好耳熟的声音。年纪不大，但也不小，耳熟，说明曝光度可以……对着汤野甜腻腻的，让柯屿短时间内难以把他跟圈内的谁对上。
商陆听到“汤总”两个字，不动声色地垂眸扫了柯屿一眼。从刚才开始他就魂不守舍，看来的确是他老板汤野。
「他跟他老板汤野也脏得很。」
商明宝的话见缝插针，原本一笑置之的爆料在一场春戏后却如同有了实质性的画面。
商陆微微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柯屿从思绪中回神，见他远离，眸中露出些微疑惑，又很快自顾自找到了解答，勾起唇角眼神嘲弄，明明白白写着“出息”俩字。
……我靠别冤枉人啊。商陆把他脑袋按进怀里，声音更低地贴着耳廓：“没硬，别冤枉我。”
汤野对柜子里的动静一无所知，低笑一声，高高在上赏玩物的姿态：“不是有你吗？”
“你答应过我签我进辰野当一哥的……每次都是床上说得好听，还不是有好的都捧给柯屿。”
“宝贝，你也知道你老板难对付，五千万的违约金你怎么补给我？”声音低下去，出口的话亲昵却低俗：“……屁股捅烂了也不够补。”
五千万违约金！
咖位——或者说商业价值比柯屿更高。这身价怎么也是头部艺人了，男的，老板难对付……柯屿蹙眉思索，听到两人低低说笑：“我们叶总终究是个女人，你还怕她？”
叶瑾！
这次柯屿和商陆都瞬间反应了过来。
昂叶文艺投资，宁通商行大小姐叶瑾的产业。那么这个人就是……昂叶一哥，钟屏。
一声清脆的响声，像是拍了把屁股，汤野命令他：“穿好衣服，你先出去。”
钟屏不情不愿地从他身上爬下：“一年又一年，既然柯屿满足不了你，你捧他干什么？这次的片子是不是也是你安排的？调教得这么好，别是干过以后如胶似漆拍出来的吧。”
话说出去没了回声，钟屏皮带扣了一半抬头，见汤野目光冰冷脸色阴鸷，心里条件反射地打了个寒颤，“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汤野用力捏住他下巴，捏到脸颊变形牙齿打颤：“管好你的嘴。”
力道撤下，钟屏如释重负地喘气，微红的眼里在几秒内都只有黑色的空洞。
汤野像逗猫，刚才还阴沉的脸色转瞬间就雨过天晴，他轻佻地拍拍钟屏的脸，哄道：“乖，晚上我让阿州去接你。”
沉重的隔音门被推开。安静地过了两分钟，柯屿想出去，被商陆轻巧按住。
他摇了摇头，无声地说：“再等等。”
又等了五分钟，商陆手按上柜门：“我先出去。”
轻推，脚步迈出的瞬间，灯光骤然刺目，一道淡笑声响起：“好听吗？”
僵硬只是一瞬间的事情，商陆活动颈椎，揉着手腕头也不回地走离衣柜，从容地说：“还行。”
汤野咬着烟，眯眼打量他：“你是今天顾总身边的人。”
双方碰杯时见过，他只当他是顾岫助理，只因为外形出众才额外多看了一眼。
“抱歉，本来只想偷个懒。”商陆玩世不恭地说：“活儿不赖。”
汤野哼笑一声，不把他这无名小卒放在眼里，威胁藏在玩笑里：“你听到了什么心里有数。”
商陆很上道，“啧”一声遗憾地说：“吃亏了，耳朵不好，什么都没听到。”
汤野的目光最后不动声色地扫了眼紧闭的衣柜门，从名片夹里抽出一张名片扔了过去：“GC混厌了可以来找我。”
商陆笑了笑，并不觉得被侮辱，玩儿似的弯腰捡起名片，又亲自把人送出休息室，目送他进入宴会厅，才慢悠悠扬声说：“出来吧。”
很有素质地把名片扔进了垃圾桶。
柯屿听了个一清二楚，忍不住嘲讽他：“当孙子好玩吗？”
商陆鼓鼓掌：“体验新鲜，代入感很强，已经忍不住想安排收购了。”
柯屿失笑：“年纪不大，口气不小。”
“公司没什么兴趣，人我有。”
柯屿明显被恶心到：“你口味好重。”
商陆：“……我说你。”
“我你也不必了。”柯屿笑了笑，拎着西服甩在肩上，“你没听到吗，我跟他有不正当关系。”
商陆没想到他如此直白地说了出来。他是听到了那一句「反正柯屿也满足不了你」，但如果柯屿要辩白，他可以信。如果柯屿当作没听到，那他也可以默契地当整件事都没发生过。
见他要走，商陆拉住他胳膊：“没关系。”他注视着柯屿，一字一句：“我是选演员，不是选标兵，你的私生活和电影无关。”
“是吗。”柯屿眨了下眼，又眨了下眼，意味不明地说：“你真的很善良。告诉你我是出来卖的，你不在乎，拉着我拍电影参奖赔我五百万捧我入圈，告诉你我是靠潜规则才有今天的，你也不在乎，一样要捧我当主演……”
不知道为什么，有点难过。
在看短片的三十分钟里，他无数次地走神回想过拍这个镜头时他们在哪里，在做什么，发生了什么对话，商陆又是如何一次次肯定他的对白、台词、镜头感和天赋。被他注视着的时候，就像一个柔软的乌托邦，他被托着，以为自己就是那个独一无二、被天赋选中的人。
谁不喜欢被坚定选择的感觉。
也天真地想，如果他现在还是个素人，哪怕他真的是见钱眼开无可救药的混子，他也一定毫不犹豫地选择不要五百万——我跟你走。
四个字在唇边咀嚼，见了鬼般要出口的瞬间又下咽——他猛然清醒，他不是什么素人，他是出道七年毫无天赋只能日渐被遗忘的花瓶。再漂亮的瓷器在漫长的岁月中也会蒙上灰尘。一批又一批漂亮新鲜的花瓶面世，他在长久的注视中落满尘埃，看着跟那些普通的陶罐没有任何不同。
他看着商陆：“你的确不在乎，是不是？”
商陆没听懂，肯定地说：“是。”
柯屿心口一松，“四千六百万成交，你挑个时间过户吧，我后天就去丽江，你不着急的话，就等我回来再处理。唐琢那里我会安排见面，后续营销我们会把握方向，还有什么？算了，让你全香港顶尖的律师团队去想吧，有事随时联系。”
“柯老师，”商陆仍没松手，“我没有你的电话，也没有微信。邮箱你是不是把我拉黑了？我给你发了邮件。”
“是吗。”柯屿勾了勾唇，“说了什么？”
“你自己看，好不好？”商陆柔声问。
“好。”柯屿想了想，“电影我下午看了，真的很好，唐琢今天见到我的第一句话就是，「他是个天才，对吗」，我说对。你可以找更成熟或者更有潜力的演员合作，我跟你是不可能的。”
“为什么？”
“因为……”
因为汤野迟早会知道他就是那个Sean，是把他拍得比栗山镜头下更漂亮、更生动的人，他会让他在圈内声败名裂，那些肮脏的陷阱、脏水、难以辩白的黑料数不胜数，再有钱、有再好的律师和公关团队，也招架不了。
娱乐圈的规则是娱乐圈的。只要还背负着理想、初心，就有了无穷的软肋。
柯屿抬眸注视他，脸上有一层朦胧的、难以捕捉的笑意：“因为你太好了，我的老板会吃醋的。你想跟我合作，可是我要伺候他才能继续赚钱，怎么办？你知道吗，相比于成为一个合格的演员，我更想能轻松地赚钱。”
商陆盯着他，晦暗的眸色中浓云深沉，就连语气也沉了下去：“我不信。”
“去城中村采风只是做做样子而已，不要被我骗了，”柯屿轻轻地说，“傻子。”
不知道从哪里涌上无尽的疲倦，在沉默的一呼一吸间便席卷了四肢百骸，柯屿累极了般挣开了他的手，很轻易，因为商陆也松了力道。他没有回头，抬起手挥了挥：“拜拜，天才。”
金碧辉煌的宴会厅欢闹喧嚣，开始跳舞了，远远地看，飘扬的晚礼裙摆就像是一朵又一朵怦然盛开的花。
他直到回家才打开邮箱。
一盏筒灯垂直照射，在冰凉的地板上照出一个封闭的圆。柯屿屈膝坐着，面对着落地窗外无穷无尽的繁华。
商陆的邮件被拦截在垃圾箱里。
邮件不长，他逐字逐句地看：
「柯老师：
很抱歉我直到今天才知道了你的真实身份。你一定会觉得荒谬，但在此之前，即使我已经知道了柯屿这个演员的存在，我也依然坚定地认为你和他是两个人，因为你们在镜头下呈现的，是截然不同的生命力。
我是一个信任镜头的人，它捕捉到的瞬间、凝固下的美丽，比肉眼的转瞬即逝更可靠。电影的拍摄和剪辑一共二十五天，我熟悉的，是镜头下这二十五天的你。你可以为角色写出如此精彩的小传、设计如此漂亮的独白，这让我很难把你和荧幕上的柯屿联系在一起。
这句话你看了也许会生气，但看着那些作品里的柯屿，我看到的，仿佛并不是一个完整的你。
也许是我过度自信，我想，你在我这里，才是真正释放了所有的灵魂。
你知道吗，我很喜欢你的那句对白：「无论我多么平庸，都不妨碍这个夜晚很美。」
在反复观看你的影像作品时，我忍不住思考，一个如此平庸、单薄、拙劣、苍白的明星，为什么会为了一个普普通通的项目去城中村体验那么久的生活。我看到你在小卖部不动声色的观察、思考、捕捉往来的市井形态，我找不到答案，直到看到你的这句对白。
这句话是你为飞仔设计的，但我想，也许它就是你演员生命的所有底色。
因为种种原因，这部短片的获奖对你来说已经不是一件好事，而会是一件麻烦事。为了表达歉意，我会给出一个你和片方都能接受的方案。
但愿你还记得我曾经对你说过的话，栗山虽然非常欣赏你，但这是一种消耗。一个演员的氛围感是有限的，请不要止步于在他的影片里做一个花瓶。
一切结束之后，希望你能做我的主角。」
柯屿闭上眼睛。
在筒灯灼热的灯光下，他鬼使神差地又想起了商陆那一晚的样子。他第一次帮他录下飞仔的对白，在漂浮着泡沫的烂渔港的马路上，他注视着他，坚定地说，「做我的主角。」
迟归的渔船入港，长长的暗黄灯光照入两人之间。
向来害怕看影评的人，下午一反常态地点开了影评网站。
「导演是个天才，不仅是在三十分钟的容量内以现实主义的内容和象征的手法克制地白描了‘什么是人生’这样形而上的问题，更在于他拯救了柯屿。很多年前我就说过，柯屿如果找到灵魂，将是一个前所未有的惊喜。感谢导演，让柯屿这个演员找到了他的生命力。人生就是‘无聊’，但‘平庸的你也可以让夜色更美’。」
柯屿点击回复，打满一行，又逐字删掉。五分钟后，他扔下手机，盯着夜幕下的西江。
他是个有先天性缺陷的无可救药的人。
如果五秒后，西江邮轮游弋而过，那么他就给商陆回邮件。
如果没有……好，那就祝他一切都好。
柯屿深呼吸，秒针滴答，时间流逝得眨眼之间。
手机叮声响。
这是他为邮件专门设置的提示声。
柯屿心里一震，冰凉的指尖无法控制轻颤。他命中注定要被拯救的游轮还没有经过，他却已经看到了商陆的新邮件：
「柯老师，你生气还挺好哄的，所以我已经定好了去丽江的机票。
接待吗？」
&#183;
深夜十二点，汤野在喘息中接到了电话：“房子已经卖出去了，违约金、这几年欠你的所有钱、疗养院的费用，我全部都还给你。”

第27章
映着灯影的落地窗倒影出凌乱的床单，钟屏赤裸的身体匍匐其间，激烈至半，余韵难耐地折磨着他。他等着，等对方接完这通深夜的突如其来的电话。然而他没有听到汤野回应一个字。忍不住回头看时，只看到他阴影下一张阴鸷的脸。
寂静中，高空玻璃被砸得发出沉闷的一声“咚”，钟屏跟着抖了一抖，看到在地上四分五裂的手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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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陆上午五点起床，雷打不动跑六公里后一杯咖啡一份英式早餐，在这之后会在庭院里射空一打箭。碳素箭头破开清晨由海上弥漫至半山的雾，箭羽与鸟鸣声一起震颤。做完这些，明叔的茶也泡好了，他开始一天的工作。
然而今天是不一样的，一盏茶没喝一半，手机反常震动，一则陌生电话拨入。
商陆划开接听：“您好。”
粤语流利急切：“先生，亚运城盘惊爆抄底——”
挂了。
明叔笑一声，“这么早就上班？比你还拼。”
商陆脸色不虞，过一会儿，陌生电话再度拨入，他耐心划开用粤语一字一句：“对唔住，你好像打错电话。”
对方声音冷淡带笑：“真的吗，那我挂了。”
茶盏被搁入碟心，因为捏着杯口的手失去了沉稳，以至于发出了破碎的晃动声。明叔饶有趣味地看了商陆一眼，觉得今天开了眼界。商陆推开椅子起身，“等等。”玻璃门晃动，明叔看着他的身影融入蒙蒙的天光中。
“没有打错。”商陆低声说。
“你知道我是谁吗。”对方故意问。
“知道。”
“是吗，我是谁？”
“柯老师。”
“好乖的同学，早上好。”
柯屿笑了一声，声音里带着愉悦。商陆被他占了便宜，发不出火，无奈地跟着勾勾唇，“哪里来的号码？”
“收买你的律师。”
“用什么？”
“给她女朋友的to签。”
商陆笑出了声，顺着院子里的石径一步步走得闲适：“你一大早给我打电话，不是只为了告诉我这个吧？”
“怎么会，你现在是我高贵的买方，我明天飞丽江，下午约了医生，给你两个小时的时间看房子，来吗？”
“看来你是真的很着急。”
“着急见你。”柯屿慢悠悠地说。
商陆不上当，脚步却下意识地停下，抬手抹上一片青竹。未散的露气沾湿了他的手指，他慵懒地说：“把话说完整。”
“着急见你金光闪闪的人民币。”
“没问题。”
明叔刚喂过杜宾犬，见商陆破天荒地问他要车钥匙，问：“这么早就出去？”
“买房子。”
明叔：“？”
你刚才不是挂了吗？不是，什么中介啊业务能力这么强？
铅灰色兰博基尼Aventador沿山路驶上沿海公路，清晨的海边灰蒙蒙的一片，日出烧出朝霞，在远方天际残留一抹灿烈的尾巴。导航显示路程二十三公里，全程快速路，他压着限速开，进市区，幸而是周末，CBD一改繁忙，路上空得可以跑马，一路风驰电掣，到目的地比导航显示提前了五分钟。
柯屿刚喂过猫，一份吐司刚啃了一半门铃就响了。
“……”他默默咽下面包，打开门，“你真的很有效率。”
商陆穿着一身黑色连帽卫衣，克罗心坠在外面，整个人看着年轻桀骜，“当导演不能没有效率。”
“……行，您说得都对。”柯屿把人请进来。他提前换了T恤运动裤，未经打理的黑发自然垂落，商陆盯着多看了两秒，莫名觉得手感应该不错。
“物业私密性还可以。”他中肯地给予肯定。外来访客需要留下身份证才可以换到门禁卡，一梯一户一卡不能串层，见到邻居的概率比碰到明星还低——当然，也有可能见到邻居的同时就意味着你见到了明星。
“看私密才买的。”
“为什么不住偏一点的地方？”
“不方便，要叫外卖，要带猫去宠物医院。”
“外卖？你连住家保姆都没有？”
“不喜欢。”
商陆目光一扫，“所以你就吃这个？”
两片全麦吐司，一杯牛奶，一碗谷物零糖麦片，一颗切开的猕猴桃。
“不好意思，让大少爷您见笑了。”柯屿不见外地端起牛奶，“随便看。平层四百六十平，硬装改动不多，买的时候什么样就是什么样。”
一目了然的空旷。白。拎包仿佛随时要走的冰冷感。
柯屿抱着布偶猫坐回餐桌前，慢悠悠吃他没吃完的低卡早餐，耳朵里却半天没听到脚步声，回头看，商陆站在落地窗前，看着他昨晚上等待游轮驶过的西江。黑与白形成了强烈的对比，他站在那里，还没有付钱就让人觉得这个空间是属于他的。
真是见了鬼的气场。
柯屿挖了半勺猕猴桃：“江没什么看的，你要是搬到这里来，每天看到你吐。还是看看别的好，格局、采光、通风、浴室……”
商陆回过头：“等你。”
猕猴桃入口即化，带着冰过的冷意，柯屿抿下，怔怔地想，原来他是等我带他参观。是觉得一个人贸然走动太失礼了吗？……难怪城中村时就觉得他格格不入，原来是这种教养里的分寸感。
柯屿放下勺子抱起猫：“我吃好了。”
商陆看了眼餐桌：“没关系，我不着急。”
柯屿没理他，脚步顺着动线深入：“这是会客厅，餐厅，厨房分中厨西厨，都没开过火，书房，影音室，起居室，客卧……”脚步停在主卧外面的转角，商陆似笑非笑地垂眸看他：“怎么？你女朋友还没起床？”
他的房子几乎没有沾染烟火气，只有卧室是真正的私生活所在。不是没接待过意向客户参观，事无巨细地看过去，并不觉得不妥。但在商陆面前，他却莫名失去了陪伴一起步入的勇气。
难以言述的微妙感觉混杂着尴尬和一点……
神经病，柯屿心里不可思议骂道——他害什么羞？！带客户看卧室而已！
“谁说我有女朋友，”他咬牙切齿再度调转脚步，半掩的房门一推，“看看看，随便看。”
“别说的好像我对你卧室感兴趣一样，好吗？”商陆两手揣在裤兜里，视线停在柯屿脸上。
柯屿本来就心虚，不耐烦凶道：“让你看房子，不是看房东！”
商陆笑了一声，只是象征性地停留两秒就退了出去，声音随着走向浴室的脚步漫不经心：“那请问房东，昨天的邮件你看了吗？”
“没看！”
商陆停下脚步，“这样。”摸出手机点开邮箱，进入已发送，屏幕送到柯屿眼底下：“现在看。”
柯屿：“……”
故作镇定地随便扫几眼，冷冷的，“你好煽情。”
“肺腑之言。”
柯屿冷笑一声：“很会哄女生吧。”
“自然。”商陆收回手机，“还有一封。”
是说要去丽江的那封。
“接待吗？”已经不满足于在邮件里问了，要当面问出口，且笃定地要拿一个肯定的答复。
柯屿欲言又止。
“不接待也没关系，我接待你。”手臂顺势自然地撑上墙，柯屿又被他禁锢在了视线之下。他游刃有余：“我有两个搞音乐的朋友在大理做了一个农场，养了边牧、兔子、荷兰猪和山羊，还有一只鸵鸟，葡萄藤爬满竹架，黄昏的时候，堆成山的玉米被照成了金黄色，白族老婆婆掰玉米的时候会唱歌，你知道唱的是什么吗？”
柯屿懵懵懂懂地跟着问：“什么？”
商陆勾了勾唇：“我也不知道。”见他的眸色由懵懂转生气，拉住他胳膊：“他们农场只接待偶数位的客人，拜托，我一个人去不了。”
“……神经病。”
“我也觉得他们神经病。你知道的，搞艺术的脑子都有点不太对。”商陆点点太阳穴，无奈地一勾唇。
柯屿抱臂冷讽：“你也是搞艺术的。”
“我没说我脑子正常。”商陆认真地说：“四千六百万买一套市价三千八挂牌两千八的房子，我的置业顾问已经问我是不是脑子不正常了。”
“你可以……”没骨气说出你可以不买，商陆已经断了他的退路，“别拒绝我。”
柯屿在他温柔然而又强势的注视里渐渐觉得缺氧，最终仓促地转下眼眸：“剧组很忙……”
“我知道，我已经拿到你们的排期。丽江的戏很难演，我可以帮你，顺便看看你在别人镜头下的表现。”
“你要跟组？”
“不算，我只探你的班。”大约是怕柯屿措手不及，商陆善解人意道：“别紧张，我已经看过你所有的作品，”他斟酌措辞，委婉地说：“应该不会比那些更差了。”
柯屿：“……”
你真会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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菲姐的院子在一个叫石头村的地方，背靠玉龙雪山，面对着一片名叫玉湖的湖泊。雪山绵延，植被沿着海拔逐渐由森林稀疏，直至变成灌木草原。风从草坡上经过时，有牛羊粪便被晒干后留下的淡淡气味。
进村的路不好走，崎岖的羊肠小道被雨一淋就变得泥泞，被太阳一晒，飞溅在车身轮胎上的泥巴又很快结块。两侧篱笆围着田野里大片低矮光秃的果树，越野车飞驰而过，柯屿下车时头晕目眩，见到一身工装又高又酷的商陆时，觉得自己一个没有艺术天赋的瞎搞艺术的脑子也不太正常了——
伴随着“你居然真的来了”的微弱心声的，是剧烈到要跳出胸腔的心跳。
不，这一定是因为高反。

第28章
剧组拉拉杂杂的一共六七辆车，其中两辆设备器材工程车，另外是演职人员的越野，柯屿和程橙有自己商务车。到目的地下来乌泱泱一大帮人，师傅忙着卸器材，柯屿晕晕乎乎中不忘给商陆打眼神——
怎么回事！他都还没跟唐琢介绍，他就先出现了！
商陆眼眸有隐约笑意，眼神在他身上轻扫后挪开，像羽毛落在手臂上，令人轻飘飘的痒。
摄影指导老傅比柯屿更早地迎上去：“来得比我还早。”
他是行业内有名的影指，跟栗山合作过多次，唐琢非常依仗他的意见。商陆谦逊地鞠躬：“傅老师好。”
柯屿：“？”
商陆低头失笑一声，老傅顺着视线看去，“哦，那是柯老师，你是不是第一次见？”
商陆“嗯”一声，“第一次见。”
柯屿眸光冷冷的，没有表情。
骗子。
惯犯。
老傅带着他跟柯屿问候：“柯老师，这是商陆，朋友的孩子，对摄影感兴趣，刚好我在，来当个助理学一学。”
商陆一歪头，唇角半侧抿起：“柯老师好，我是您的粉丝。”
柯屿冷淡地：“哦。”叫一声盛果儿，手一伸：“马克笔。”
盛果儿从包里翻出笔递过去，“啵”的一声，感觉不是拔开笔，是拔刀。“手。”
揣在裤兜里的手伸出，柯屿冷冰冰地拉过，在潮牌外套上签下龙飞凤舞的“小岛”二字。
六万多的外套，明星宁愿跟品牌借跟工作室借也要在机场街拍里穿一回，老傅被这说不出的奇怪气氛给整懵了，咕噜吞咽一口，看看柯屿，又看看商陆。
柯屿眼也不眨，问：“喜欢吗？”
商陆微微一笑：“喜欢，回家就给裱起来。”
这个村子坐得深，丽江好酒店不少，但剧组时间紧张，来来去去折腾得麻烦，干脆在村子里包了五栋纳西院子，原来都是作为客栈经营的，条件是比不上什么星级酒店，但床品布草都很上乘，何况花团锦簇，自雪山而下的溪流从院前潺潺经过，大片的三角梅灿烂浓烈，收了工还能在院子里喝喝茶遛遛狗晒晒太阳，实在挑不出什么不好了。
一天的舟车劳顿，制片主任老杜挨个儿递烟敬烟，让大家早点休息，明天一早开工。住宿早就提前安排好，除了唐琢和柯屿、程橙，其余人都是双人间，商陆临时加入落了单，所有院子都满了，老杜把目光悄么打量到导演那院子里，空房嘛，是有的，关键到那咖位了都有点脾气，就怕谁不同意。趁抽烟放风，老杜凑上去，柯屿夹着烟：“怎么，小孩子没地方住了？”
商陆是老傅带来的人，老杜那是看碟下菜惯了的，要不是老傅面子够，他才懒得费劲。立刻笑道：“临时来的，落单了。这不你们三位院子里有空房。”
程橙好说话，抽着烟眯眼睨商陆：“这么帅的弟弟，我没意见。”
商陆不抽烟，站在稍远处，但听得清他们的每一句言语。他对于被人当面讨论这件事没有任何不自在，甚至礼貌从容地对程橙一点头。
“那……柯老师？”
老杜知道，只要柯屿没意见，唐琢就肯定没意见。
柯屿一臂抱胸，搭垂着的手掸了掸烟灰：“弟弟会抽烟吗？”
“不会。”
柯屿抛了根烟过去，商陆接得手忙脚乱，心口一怔，意识到柯屿是在报复他，目光无奈下来。
柯屿吁一口，烟雾在暮色下淡淡散开：“抽完这根烟，我就同意。”
商陆看着他，慢条斯理地把烟抿进嘴里，“既然这样，柯老师教我。”
高大的身影慢慢穿过烟雾，走近柯屿眼前。
老杜咳嗽一声，低声拉他：“怎么能让柯老师给你点烟，小孩子没大没小一点规矩都不懂……”
“没关系。”柯屿手掌一伸，“火机。”
老杜忙不迭递上，不锈钢的打火机在柯屿指间娴熟地转了一圈，盖子啪地按开。火苗燃起，商陆微微低头，同时闻到了柯屿腕间的香水和烟草味，耳边听到对方慵懒的命令：“吸。”
一口气吸入，商陆剧烈咳嗽起来。
程橙笑得不行：“小岛，你是不是欺负人？”
柯屿微微一笑：“味道怎么样？”
商陆有问必答的乖巧又上来了：“不怎么样。”
话音刚落，抿在嘴边的烟就被抽走。柯屿顺手在墙角捻灭，“住吧，我没意见。”
老杜松一口气，推了商陆一把：“还不快谢谢柯老师！”
商陆看着他走远的背影，没说话，柯屿懒洋洋地一抬臂：“不用谢。”
盛果儿为他体贴地收拾行李，剧本、便利贴和笔按老规矩放在床头柜，等人上楼，小姑娘扭捏地问：“今天新来的那个，是谁呀。”
“哪个？”
“就让你签名的那个。”
柯屿饶有兴致地打量她，明知故问：“傅老师啊？你不是认识吗。”
盛果儿急了，“什么啊！是他旁边那个！”
柯屿失笑，“他助理。”
盛果儿帮他把衣服挂好，声音有点紧张：“你说他单身吗？”
“我怎么知道。”柯屿琢磨过来了：“我帮你问问？不对，他就住在我们院子里，你自己找个机会问问？”
“不了不了不了，”盛果儿秒犯怂，“我就是觉得他长得帅，好奇而已，我潮人恐惧症，离他一米内就会缺氧的！”
柯屿叹一口气，坐阳台上喝茶背台词的心情都不太好。
……沾花惹草的玩意儿。
商陆的房间就在一楼，正对着他的方向。雕花窗薄纱纸，澄黄的光线透出一道人影。人影来回走动，放衣服，合上行李箱，把笔记本电脑扔上床，站在窗边打电话，留给柯屿一线勾勒得挺拔的剪影。
一盏茶喝完，盛果儿跌足惊呼：“一没看住就偷喝！会水肿的！”
柯屿端起茶壶：“再泡。”
绘着兰草的纸灯笼垂着光，他翻过一页剧本，飞仔觉得他爱上了菲姐，但他不确定那是爱还是欲望。
商陆一通电话打得长久，从屋内打到了屋外，一抬眸，正对着垂眸看剧本入神的柯屿。
长长的阳台空无一人，只有他在，夜下寂静，人比夜更静，灯笼光净，人比光更净。商陆看了两秒，又两秒，对电话那头说：“挂了。”商明宝一愣，意识到自己又被他哥抛弃了。
楼梯传来脚步声，盛果儿看到她又心动又害怕的男嘉宾出现在走廊上，惊得水都洒了出来，烫了自己一手背，话也不会说了：“你你你你你你怎么上来了？”
心里沮丧得垂下了头……这么大一真人大帅哥，她连腿都看软了。
柯屿头也不抬就从盛果儿这没出息的劲儿里猜到了是谁，“下去。”
商陆递出手机，上面一个二维码：“加好友。”
盛果儿惊呆了。
柯屿静了一秒，拢起剧本，“是傅老师让你加的吗？”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在盛果儿懵逼的注视下扫过二维码，发送好友申请。
要死，多少年了向来都只有别人等他通过的份，他什么时候给别人发过申请了？
风起了，吹得灯笼晃悠。
盛果儿看人下楼穿过院子，迷迷瞪瞪地问：“奇怪，为什么傅老师要让他来加你微信呢？”
柯屿捏着茶盏的手都透着心虚：“可能是方便跟我沟通镜头吧。”
等洗完澡出来，见对方连续发了两条信息，第一条大约是设置的好友通过后的自动问候语：「你好，我是商陆。」
第二条看得出就很无奈了：「我说过我会来剧组的，这次没有骗你。」
柯屿擦着头发给他回了条微笑的表情。
商陆：「你果然比商明宝难哄。」
「你来当什么助理？吃饱了撑的？」
摄影助理不仅仅是搬脚架搬镜头箱搬苹果箱推轨道，连掌机和摄指的生活起居也难免要打点过去。他可以只凭一台手机一台稳定器就完成美术和语言水准都极高的镜头，还用来片场干杂活？老傅亲自掌镜都未必入得了他的眼！
商陆只回了他四个字：「片场生态。」
柯屿微怔。他在国外留学多年，处世待人都是西方那一套，片场剧组就是江湖，有钱是很爽，但不一定就能玩得转，里面多得是能让人吃瘪穿小鞋还发不出火的门门道道，要不老杜油得比泥鳅还滑溜呢？那都是多少年剧组底层摸爬滚打出来的江湖经验。人情练达是要有一双火眼金睛，但这火眼金睛在炼丹炉里反复烧了多少次才能给炼出来？
商陆有钱有才，压根就不知道“委屈”两个字怎么写，又是这样掌控全局型的导演，柯屿抽着烟，不由得对着手机屏幕上勾了起来。
竟然可以为了电影做到这个程度。
「当然，主要还是为你。我手上有一份分镜脚本，不够，不介意的话，可以把明后天的剧本拍给我。」
「看来你是真的很想帮我。」
「你是有天赋的演员，最重要的是，你是我的演员。柯老师，这句话我不介意反复说，直到你有一天答应我。」
柯屿捏紧了药瓶。
他昨天下午见了心理医生，可以像台词一样脱口而出的自我陈述竟然没有骗过他，沈喻高兴地恭喜他：“你的抑郁有减轻，这次我会给更轻的药，氢溴酸西酞普兰片先断了。”
“我——”
“催眠这么多次，只有这一次你愉悦的，像做了一个很好的梦。”
不，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氢溴酸西酞普兰片……
已经空了。
他翻遍了药箱，也只找到五片。药盒轻晃，发出空荡的碰撞声。
只有五片。
不够的……柯屿扶在屏风上深深呼吸。高反带来的晕眩持续，他的太阳穴很疼，心脏更有一种抽动难以呼吸的束缚感。
难演的戏份不止五场。
他是一个有先天缺陷的演员，没了这些药，他怎么演戏？
紧闭的双眼再度睁开，澄黄的灯光在视网膜上烫下一朵金花，他看着屏幕上「有天赋的演员」，自嘲地抿起了唇。
好，既然你这么坚持——
「那就试试。」

第29章
只要进组，柯屿就保持严格的作息时间，除非上大夜，一般十一点就会睡觉。相对于宁市而言，丽江简直干得可怕。大概是认床加上高反干燥的缘故，他一夜反复，睡得很浅，迷迷糊糊间一摸鼻子——靠，流鼻血了。
仰着头开灯起床，鼻血糊满指缝。
窗外的月光与院子石龛里的灯光一起漫入。柯屿洗完脸，从镜子里看到一张苍白到没有血色的脸。屋子里闷得人昏沉，窗格推开一线，凌晨的夜风袭入，神识清醒的下一秒，柯屿蓦然发现商陆房间的灯还亮着。
唤醒手机，是凌晨三点二十。
摄助届四条铁一般的准则：提前到达、准时完成、工作以及——闭嘴。明天的戏是六点二十开拍，飞仔从昆明坐一夜的硬座来到丽江，在蒙蒙亮的深蓝色的黎明中，他敲响了菲姐的院门。这意味着商陆起码五点就要去做准备。
仗着年轻要当神仙吗？
柯屿一手攥纸捂着鼻血一手端保温杯，呷一口，没披衣服就走到了阳台，商陆没拉窗帘，白色纱纸窗映出他伏案对电脑的身影。他住的是普通房间，没有一张像样的办公桌，只有茶几。他坐在沙发上，高大的身影躬着，两臂搭在膝盖上，从侧脸也透着专注。
柯屿看了会儿，觉得脖子有点酸。
他放下杯子，懒得打字，给商陆发了条语音。
“这么晚不睡觉，修仙吗？”
商陆没回，甚至没有看手机。柯屿等了一会儿，等不到他的视线从电脑上挪开的那一秒，风吹得连保温杯的西洋参水都冷了，他终于受不住回去。
鼻血止住，再上床后困意席卷而来，入睡前朦胧地想，一个可以用十块钱的洗发露却一定要带着床垫搬家的大少爷……认床到这份上，他是不是根本睡不着？
商陆一夜熬了个通宵，到四点勉强睡了近一个小时。客栈包食宿，但没这么早，他去摄影组在的院子里吃早餐，路上有几步距离，天都还黑着，商陆点开柯屿那条语音，声音的质感比这凌晨的空气还冷冽，又慵懒。
他想了想，手机抵唇，在微弱的风声中说了一句“早上好”。
早餐是清粥小菜配水煮蛋，外加一碗云南标配的米线，红油上飘着葱花，一夜未眠的身体受不了一点油星子，只礼貌性地吃了两口就放下了筷子。
老傅问他：“睡得怎么样？晚上是不是还是比较冷？做摄助就是很多体力活，不睡好吃好可不行。”
商陆点点头，“睡得很好。”咽下最后一口蛋白，想了想，乖乖对客栈管家招手：“……再来一份。”
……摄影机加三脚架能有五六七八十斤，快赶上一姑娘了。
老傅笑得不住拍他肩膀，又指着对座一个圆肚子的光头中年：“这是我们掌机，蔡司老师。”
“蔡老师。”
蔡司点点头，有点颐指气使的劲儿。老傅虽然是前辈，但摄助在片场向来是透明人，何况他还是就是干杂活儿的小助，多半也就是来开开眼界见见世面。
吃完早饭就干体力活，搬完摄影机搬脚架，搬完脚架搬轨道，搬完轨道搬苹果箱。柯屿披着大衣进片场，刚好看他扛着箱子，沉默寡言闷声不语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出来。
开拍前彩排，摄助要站位标记对焦，调水平调景别，蔡司站旁边盯活儿，跟柯屿寒暄：“柯老师那短片的画面真漂亮。”
商陆盯着显示器，纤长有力的手指转动光圈环，头都没抬。
柯屿在剧组不端着，虽然向来不主动聊天，但并不冰冷，知道蔡司在拍马屁，当事人又在一旁，他饶有兴致地瞥商陆一眼，只看到他掩在刘海后专注垂敛的眉眼，嘴里顺着问一句：“是吗？”
“是！审美构图都绝了！质感忒好！”蔡司啧啧称赞。
“只是手机拍的。”柯屿跟着镜头走位，姿态放松地闲聊。
蔡司对商陆“哎”一声，“你看过柯老师获奖的那片子吗？”
商陆没回，而是对柯屿说：“请稍等——柯老师，麻烦你后退两步，我标对焦。”继而才回答蔡司：“看过。”
“学着点吧年轻人，像我做了五年小助才升大助，又做了三年才碰摄影机，到掌机位子五年了，都未必能拍出那种画面。”
商陆盯着取景框中的景深和对焦点，淡淡道：“电影画面是光影、空间和表演的化学反应，只是听指导运镜的话，镜头当然是死的……”一抬头，都给听愣了，现场鸦雀无声，老傅咳嗽一声，蔡司脸都绿了。
柯屿咬着烟低头点烟，唇角抿起。
商陆：“……老师说得对，我会好好学习的。”
蔡司愤怒一挥手，“拉屁倒吧，年纪不大口气不小，赵国四十万将士怎么亡的知道不？”
商陆换镜头，边答：“纸上谈兵亡的。”
蔡司：“哎！这就对咯！”
柯屿笑得拿着烟的手都在抖。商陆无奈看他一眼，擦身而过的瞬间，一个说“傻子”，一个让“别笑”。
柯屿干脆咬着烟笑出了声。
到六点十分，一切准备就绪，还未日出，光线呈现出一种深蓝色的静谧，因为是夏天的戏份，柯屿脱掉外套进入景中，只穿着T恤的身躯瘦削挺拔，在黎明中有一种脆弱的单薄感。
这是他的独角戏，敲了门，菲姐没应，他扭头倚门缓缓坐下，精疲力竭的平静，点起一根烟面对日出的方向。骄阳火轮般升起，喷薄出超霞，特写缓缓推上，对着飞仔的眼睛。他的眼睛倒映着霞彩，物理视觉上很亮，但眼神疲倦。
商陆跟在蔡司身边，注意力却全在柯屿身上。
唐琢喊咔，“小岛，是不是没休息好？再来一条。”
柯屿下意识地看向商陆。
商陆面无表情，矇昧的光线下，他的眼神晦暗深沉，令柯屿捕捉不到。
心里莫名空了一瞬，像梦里从悬崖边一脚踏空。
他没什么情绪地点点头，又笑了笑，对唐琢“嗯”了一声。
像商陆说的，最差的样子他都见过了……他只是，把最差的样子明明白白地演到了他眼前而已，跟在屏幕上看没有任何不同的。
绷紧的躯体下，一种狼狈不受控制地从缝隙中疯狂生长。
一连NG了五次，朝阳越来越亮，色彩越来越淡，光越来越强，蔡司一遍遍推镜头，到后来不耐烦“啧”一声，只有商陆听到。
唐琢没别的话，看了眼时间，“还能试两条，不行的话今晚上再琢磨琢磨，明天继续。”
大冬天的谁不想多睡会儿，导演这话一出，灯光组摄影组化妆组脸色都不太好看。
盛果儿给柯屿递上热水，每次一咔就抱着羽绒服匆匆忙忙跑上去给披上，手碰到胳膊，只觉得她老板浑身上下都给冻僵了。
热水顺着喉道滑下熨帖脏腑，柯屿下意识地看向商陆。商陆的视线停留在取景框中，抱臂站着手抵唇沉吟，那样子看上去不是给蔡司推轨道的助理，而是他领导。
蔡司嘟囔：“他妈的见了鬼了，这水平波动比老子的股票还不稳定。”
商陆没理，仿佛没听到，半晌，他走向老傅。
“换画面。”
老傅愣住，刚才听商陆那话脸色已经不太对，加上冷风里拍了这一清早愣是一条没过，已经很不耐烦，沉着脸说：“在片场好好看好好学，这儿没有你说话的份。”
“表演大于景框，演员高于分镜。他状态不对，机位架高二十公分换俯角，特写换全景。”
老傅哼笑了一声，乐了：“怎么，你跟导演说去？”
朋友家拜托来的小孩儿，虽说要给朋友面子，但也得讲规矩讲礼貌是不是？唐琢是沈聆的学生，托他的福，在场可有一半是栗山班底，拉出去个个那都是被别人敬烟的地位，什么时候轮得到他一个小摄助说话？
商陆对他暗讽无动于衷，很平静地陈述：“飞仔到丽江找菲姐，是爱欲的驱使，菲姐对他人生的改变就像是一张蛛网，他就是那张蛛网上的飞蛾，不管是对欲望还是对这种难以厘清的爱恨交织的感情，他都没有挣脱的能力。唐导是一个喜欢镜头隐喻的导演，他不会不明白这里换俯视的意义。”
老傅叼着烟的嘴半张，不耐烦的脸色被将信将疑所凝固，透着股不自在。
内容决定形式，形式就是内容。
商陆淡淡地说：“唐琢导演是编剧出身，对摄影方面的把控，还是得仰仗您的——傅老师，你说对不对。”
老傅夹着烟。
商陆几乎没有情绪，坚定的意味也并不强硬，但正是这种游刃有余的平静才让他显得更强势，无形之中仿佛可以掌控一切。
俯角镜头不常用，有强烈的暗示意味，比如呈现困境、无力或某种被束缚的囚笼感，角色将会显得卑微。
他眨眼之间做好取舍，走向唐琢。两人聊了几句，唐琢脸色凝重频频点头，聊完，老傅拍拍他肩膀，两人都有如释重负的松快。
柯屿立刻接受到讯息——不用拍特写了。
蔡司一扭头，刚想骂商陆擅离职守，一看这小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站了回来，咽下脾气冷声冷脸地命令把摄影机架高二十公分，焦段拉远景深加深。
“姜还是老的辣，”蔡司想起刚听到的几嘴，啧了一声，“老傅这剧本吃的是够透。”
商陆抿起唇角，把设备重新调试好。
柯屿回到景框中，下意识地看了眼镜头的方向。商陆凝视着他，漫不经心地带点笑意，又轻轻点了点头。
柯屿垂眸收回视线，深呼吸。
一条过。
所有人都松一口气，盛果儿默默把药盒重新塞回口袋。都在掌心攥出汗了。
休息间隙，盛果儿给说今天新看到的搞笑段子，他没抬头也察觉到了商陆远远地隔着人群看了他一眼，什么内容是没听进去，小姑娘自己笑得花枝乱颤了，他握着手机跟着笑了笑，看上去松弛而无事。
毕竟是初进高原，怕剧组谁起个反应生个病耽误进度，所以前几天的拍摄都安排得相对宽松，第一天刚进黄昏就收工了。这儿离古城虽然有段距离，但去吃个饭喝个酒还来得及，老杜贴心的给安排了几辆车，没半小时人就都散了干净。
唐琢去拜访朋友，程橙约了SPA，柯屿给盛果儿放了假，洗完澡后独自到院子里吃晚饭，商陆的房间灯也灭着。人不在。
偌大的院子只剩了他一个人，云南菜重油重盐，管家给泡了壶普洱解腻，柯屿挂上耳机，在手机里点开「无聊」。不知道是第几次点开了，多到甚至开始产生幻觉，觉得镜头里那个人不是自己。
黄昏渐渐落下，月亮渐渐升起，背后的玉龙雪山被月光一照，黑暗中看着皎洁。院门口传来脚步声，一个回头一个抬眸，视线对上，柯屿问：“你没去古城？”
“在蔡司房间里看回放。”
“我看他上车走了。”
“嗯。”
柯屿明白了，这是蔡司把事情扔给了他做。
“怎么样，被使唤的滋味是不是很新鲜？”他似笑非笑地盯着商陆，见对方拉开椅子在身边坐下，反客为主地给自己倒了盏茶，慢悠悠说：“还可以，NG很精彩。”
柯屿：“……”
商陆瞥他一眼：“实际看到比电影冲击大。”
柯屿脸色难看：“我说过了，我根本不会演戏，你现在就可以回——”
“我说真人比镜头里好看。”商陆把茶盏推给他，“三个小时，眼都看花了，越看越觉得不过如此，看到真人又觉得是镜头对不起你。”
柯屿一句话硬生生咽下，被月光照着的脸颊发烫。
丽江的月亮比太阳更晒。
“其实你不用自我否定，你的演技的确有很多进步空间，但每个演员擅长的天赋是不一样的，你有氛围感，这是难以雕琢的东西，你天生就有，这就是天赋。你昨天拍给我的剧本我仔细研究过了，如果你相信我的话，我可以帮你拆戏。”
“怎么拆？”
杯盏到唇边停住一瞬，商陆笑了笑：“你知道你哪种戏拍得好，那种戏拍不好吗？”
“越详细的对白、场景越明确的戏你发挥得越好，你设计的动作就越精准。像清晨第一场戏，很暧昧，很深，要靠演员一层一层解构出层次，你做不到。”
“栗山也发现你这个问题了，不是吗？”商陆定定地注视他，直到柯屿点头。
“我按照顺序看了你所有的作品——不是拉片，是从头到尾事无巨细地看了。我给你的邮件里说，栗山只是在消耗你，你知道为什么？”
柯屿沉默以对。
“柯老师，你知道。因为他越来越不给你这种具体明确有层次的戏份，越来越偷懒，他是个镜头的偷窃者，用高明的灯光、布景和运镜偷走你所有的故事感，你知道到后面的作品，你越来越漂亮，越来越沉默，不是像影评人说的因为台词不好只能让你闭嘴，而是你成为了栗山镜头下的花瓶——”
“一个彻头彻尾的、像那些死的道具一样的花瓶。”
椅子因为猛然后退而发出剧烈刺耳的刮擦声，柯屿豁然起身扭头就要走——“别胡说。”
没有激烈的言辞，只有迫不及待的逃离。
商陆一把拽住他胳膊：“别走。”
掌心下的身体僵硬
商陆从椅背上摘下羽绒外套，细致地为他披上，又拢了拢领口，温和而低沉地问：“我有没有胡说，你比我更清楚，对不对？”
柯屿不回答，也不看他，长长的睫毛垂下，在苍白的眼底投下一洼阴影。
商陆握着他肩膀，温柔而霸道，催促，带着哄：“回答我。”
内心的坚持在他漫长的注视中悄无声息地败下阵：“……对。”又拍下他的手，“你是真的很没有分寸。”
商陆微怔，道歉：“对不起。”
或是怕柯屿误会，他解释：“如果你是女孩子或者gay我不会这样，”这么说又有点怪，“……抱歉，我可能的确冒犯到了你。”他站着没动，与柯屿保持距离，“你和我一个朋友很像，我可能不自觉把你当成他在相处——”
“闭嘴吧你！”柯屿气笑了，有种哭笑不得的感觉。怎么会有人可以把这种话堂而皇之地说出口？简直发不出脾气，反而想为他的坦率鼓鼓掌。
“你误会了。”商陆斟酌着，通了宵的脑袋昏沉，“我表达不好，是在你身上看到了他的影子，他也很有天赋，但更擅长怀疑自己——我只是想鼓励你。”
“你经常这样鼓励她？”柯屿怀疑地看着。
商陆点头。
“那你跟她结婚吧。”
“我靠——他是男的！”商陆骂道。
“没关系，社会开明了，男的也可以结婚。”柯屿善解人意地说。
商陆脸都黑了：“我是直的谢谢。”
“看不出来，”柯屿抽出一支烟，又扔给他一根：“说实话，我都怀疑你是想潜我。”
“……”柯屿似笑非笑地抿着烟看他，“商少爷，你这么有钱，要是有这方面的兴趣，我也不是不能考虑。”
喉结几不可察地上下滚动了一下，话在舌尖磕绊了一秒才出口：“考虑个屁！”
“为什么呢？”蓝色的月光下，柯屿吁一口烟，淡笑道：“你看，反正我私生活很乱，又很习惯靠睡来拿资源，性向这个东西——在娱乐圈是不存在的。”他一瞬不瞬地看着商陆，笑容和语气却都从容松弛：“反正我都这样了，不潜白不潜，不是吗。”
商陆眼神冷下来：“柯老师，不要自然而然地接受一件错误但流行的事情。流行不代表是对的，向来如此也不代表是对的，所有人都这样更不代表是对的，”顿了顿，“如果已经做了，也请不要觉得一直这样就是对的。你不用暗示我潜你，我想要你当主角，是欣赏你的天赋，不是想要潜你。你不用陪睡，我也一定会把最好的创作都给你。”
柯屿咬着烟，想了想：“你昨天晚上很晚才睡，是在看剧本吗？”
他突然换话题，商陆只是微怔后便顺着回答：“嗯，原本要出去打印的，跟你聊到了现在。”
“我陪你去。”
敲响管家的门，借了车钥匙，是一辆普拉多。
“我去拿剧本，全部复印给你。”
商陆跟着他上楼。木制楼梯狭窄但沉稳，柯屿走在前面，没头没尾地说：“你不用对我这么好，我会害怕。”
“小时候考了好成绩才有好东西吃才能买新衣服，如果不够好，就什么都没有。长大了阴错阳差当了演员，很多示好都是明码标价的。我们认识不久，你越对我好，我越担心后面是不是要失去什么。没有无缘无故的好——比如说，如果你对我的好是毫无理由的，那我怀疑老天可能又要给我出什么难题了。”
柯屿闲聊般地说着，“别人是上帝关了一扇门就会开一扇窗，我是开了一扇窗就一定会给我关上一道门。”
到门口了，他刷卡的间隙回眸看，笑了笑：“我没有被潜规则过，不要信。”
脚步在门口停住，商陆愣了一下，心口被一股莫名的力量撞击到，以至于从心脏到脑袋都似乎“嗡”地一声。
连插在兜口的手指都发麻。
柯屿插卡取电，灯光轰然亮起，照出他干干净净的脸，“虽然你不是选道德模范，但不知道为什么，不想被你误会。上次在酒会，我问你是不是不在乎我的这些经历，你很肯定地说不在乎。现在我告诉你了，我不是这样的人，你可不可以告诉我，你到底在不在乎？”
商陆动了动唇，还未出声，柯屿转过身，从屏风前的端景柜抽屉里抽出剧本，“你当时说不在乎，我挺难过的。”
商陆看着他的背影。
商明宝科普那些黑料的时候，他只是当无聊的笑话听。
在休息室听到钟屏和汤野的对话，心口沉坠下去的感觉陌生而强烈。
听到他说“我没有被潜规则过，不要信”时，因为一瞬间的情绪太过强烈，他甚至立刻便要闭上眼，强迫自己冷却下来。
“我在乎。”

第30章
玉湖石头村附近没有打印店，柯屿让商陆搜索附近的打印店，挑了一家最近的，开车过去二十分钟。他又戴上了口罩，黑色渔夫帽柔软地罩着黑发。
商陆问：“要不要我开？”
柯屿瞥他一眼，打开驾驶座的门：“我可不想把命交给一个昨晚上没睡觉的人手上。”
“睡了一个小时。”
车子启动，柯屿打开空调，让商陆导航，边问：“这次床垫怎么没带过来？”
“不方便。”
柯屿若有所思：“那你以后自己项目开机了怎么办？一直不睡觉？今天晚上睡觉吗？”
“准备了安定。”
柯屿静了静，扶住方向盘，“药要少吃，不要依赖。”
商陆应他一声“知道了”，又说，“你好像我哥。”
听语气不太爽。
油门轻踩，车子驶出院子的水泥路，在山路上颠簸起来，“你几岁？”
“过完生日二十四。”
“好小。”
商陆：“男人不能说小。”
柯屿：“……行行行，”从善如流地说：“大，好大。”
“我靠——”商陆猛地坐直了，“你能不能别耍流氓！”
“我耍什么流氓了？”柯屿相当无辜，“我在说你年纪。”
商陆被噎得没话说，干脆闭起眼睛。
车子驶上公路，红灯。柯屿偏头看着商陆，自然垂阖的状态遮住了这双瞳眸的锐利，整个人的桀骜消退去，留给人的只是单纯的好看。眉骨很高，鼻梁直而笔挺，抿着的上唇是上翘的。用专业的话描述，这大概就是可以拿去当整形模版的鼻基底。他知道商陆没睡，问：“介意我抽烟吗？”
车窗降下一线，冰冷的风从雪山涌下，吹散了柯屿额前的刘海。
他低头点烟，商陆睁开眼睛时，正看到他被火光照亮的侧脸。倏然寂灭了，一切又灰暗下去。柯屿抿了一口，夹着烟的左手搭窗支腮，他扭头看商陆：“喂，你不公开身份，长这个样子可是会被潜规则的。”
商陆抱着胸语调慵懒：“那就直接打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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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印店藏在一条小巷子里，车子拐进去，小小一间店面只有一个老板娘在吃面。柯屿拉好口罩，把厚厚一沓剧本递过去：“把标签撕了再复印，印完一页再贴回去，不要搞错。”
老板娘：“啊？”
“我加钱。”
有钱那当然是好说。
两人站在机器旁，看老板娘操作了几页，放下心来。他贴的批注很多，红红绿绿密密麻麻，商陆摘下一片仔细看了两眼，顺手贴到了他额头上。柯屿瞪他一眼，撕下来贴他手臂，老板娘斜眼看，像看两个小学生。
上百页的剧本一时半会印不完，商陆先打印了自己昨天写的戏，两人回到了车上。顶灯捻亮，照出纸上的字，还散发着油墨味。车外偶有行人经过，但到底天冷萧瑟，因而并不喧闹。
商陆手上拿着两份：“这个是昨天你拍给我的原版，这个是我拆分过后的。明天有三场重头戏，一场是你看到菲姐院子里有了另一个男人，一场是激情戏，接着就是菲姐跟你哭诉求饶。”他似笑非笑：“激情戏对你来说没有难度。”
柯屿：“……你又知道了？”
“我看过了。”
烟灰扑簌簌落了一身，柯屿骂道：“谁让你看的。”
“跟阿美的一场，跟菲姐的两场，我看过脚本，很粗糙，是你额外创造发挥的。”商陆想着刚才在电脑里看到的片段，手搭着椅背微微靠近，意味深长地说：“不愧是谈过六次恋爱——柯老师，你很熟练啊。”
柯屿一把夺过剧本：“闭嘴！”
飞仔在那个上午见到了菲姐。她还是穿旗袍，裹着一条鲜艳的摩梭族手工披肩，飞仔在古城里见到过，每家店都在卖，十五块钱一条。
身后跟出来一个男人。中年、精壮、眼窝深陷，像以前经常在菲姐屋子里进出的嫖客。
“菲姐。”柯屿跟着对白念道，抬眸静静地看着商陆。
“怎么来的？”商陆念着菲姐的台词。
“火车，从宁市到昆明，昆明转丽江——山洞好多，山好高。”
男人问：「这谁？」
柯屿等着商陆念下去，商陆说了声“停”，“眼神不对。”
“怎么不对？”
“飞仔在干什么？”
“在等菲姐介绍自己。”
“不是。”
“怎么不是？飞仔很紧张，不确定菲姐会不会欢迎自己，也不知道她会怎么介绍自己。”
“你演给我。”
虽然演技烂，但柯屿演戏的态度是专业的。在普拉多熏着暖气的车厢里，他两手揣进衣兜，掌心攥着指甲，裂开一个生疏的笑，讨好地身体前倾，又退了回去，同时下意识地看了眼旁边的男人。
“尴尬、紧张、自卑、不确定——但是还有戒备。你听说过雄竞吗？为了博得雌性的欢迎，他们会争奇斗艳互相搏斗厮杀。飞仔很卑微，但他把菲姐当成自己的女人，嫖客他不在乎，但这个男人的姿态让他觉得他也在把菲姐当成自己的女人。”商陆把自己改过的剧本递给他，“同时，不要忘了，飞仔一晚上没有睡觉。通宵的人神经纤细敏感，任何刺激都会被放大十倍，往往更容易哭、更容易愤怒、感动，做出一些示弱或偏执、或事后懊悔不已的愚蠢决定。”
“所以半夜两三点不要逛淘宝？”
商陆笑了一下，顺手在他脑门上弹了个脑壳儿。
柯屿吃痛，“你干什么！”
“我通宵了，现在就做了一个事后会懊悔不已的愚蠢举动。”
柯屿冷冷的：“是够蠢的。”低头看剧本，压下砰砰的心跳——下一秒，视线微怔，又意外抬眸：“这是？”
“飞仔的独白。”
在飞仔等待菲姐介绍的空白间隙，商陆言简意赅地写着：「菲姐欢迎我吗？她好像很意外，又很平静。旁边的那个男人是谁？她胖了点，腰比那时候粗了，脸也更圆，如果晚上我这么告诉她，她会不会生气？这个男人和她是什么关系？是住在一起吗？他看着年纪比我大，比我矮，有点驼背，菲姐不是说洗手不干了吗？难道她又……？」
“试着用你的肢体和表情具象。”
柯屿卷着剧本，再度看了两眼，“下车。”
他站在车边，商陆站对面。
柯屿吸气，手插进衣兜，眼神落在商陆脸上：“火车，从宁市到昆明，昆明转丽江——山洞好多，山好高。”商陆没说话，他的眼神克制地落在他的嘴唇上，又流连而下，胸——腰，流露出一丝露骨和着迷的笑意，因为他想到晚上要和菲姐同床共枕，亲昵地取笑她的身材走形。
“这谁？”商陆念着另一个男人的台词。
夜色下安静两秒，柯屿半张着嘴，有点愣地看向男人的方向，因为陌生和习惯性的讨好，他抿唇笑了笑，接着又收敛神色，微微瞥向菲姐。等待的过程中，他绷紧了腰腹，不动声色地挺直胸膛肩膀，下巴抬起，眼神彻底回到菲姐身上，嘴角下瞥。他不知道，这种刻意拿腔作调的姿态让他看着有点可笑，但在他的想象中，好像这样做就扳回了一局。
商陆点点头：“过。”
柯屿从角色中抽离出来：“……你觉得好？”
“比刚才好，在镜头后看会更好。”
柯屿有一点狼狈地转过身，很突兀，暴露他这一瞬间的紧张。商陆笑了一声：“你知不知道，每次我认可你的时候，你都很紧张。”
“我……”
“唐琢夸你的时候，你怎么那么坦然？”商陆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你怕我？”
“神经。”
他否认得色厉内荏，对面有人经过，商陆自然而然地靠近他，把他压在车身上，两手撑在了两侧，低声：“不怕，你紧张什么？很像做了坏事被教务主任逮住。”
路人的说笑声由远及近。
柯屿把脸更近地靠近他怀里，“口罩给我。”
“在口袋里，你自己摸——你是不是经常用这一招躲粉丝？”
手伸入外套口袋，好温暖。摸索一阵，传来细碎的声音。
“你不是学得很快吗？”柯屿反唇相讥。
“老师教得好——别乱摸。”
“闭嘴，”柯屿咒骂一声，“谁他妈有兴趣乱摸你。”
几步路的功夫，声音靠近，是几个游客打扮的人，或许是刚吃过火塘回来。见车边两人暧昧，都斜眼打量。柯屿把脸埋进他胸口。近一米九的个子，把他遮挡得严严实实。商陆低头，嘴唇只绅士地压着他的黑发。在夜风中的触感冰冷但柔软。
完美避过，商陆却没撤开手，仍圈着他：“你到底是不是gay？”
柯屿恼羞成怒：“我不是！”
“不是就好。”商陆唇角微勾，“否则这样很像我在勾引你。”
柯屿一把不客气地推开他：“滚。”
进店拿剧本，老板娘的眼神都不对了，后知后觉地一看，偌大一面窗户将两人刚在车边的动作映了个一清二楚。
柯屿付过钱，拿了两沓剧本低声一句“谢谢”，背影和脚步都透着仓促。商陆落在后面，比他从容许多。老板娘刚追过耽改剧，好八卦地问：“你男朋友啊？”
商陆笑了一声，点点头，懒洋洋地问：“配吗？”

第31章
从市区回石头村，柯屿换了一条路。车子径自往山坳里开，将浩瀚的城市夜景甩在身后。
“住过这边的悦榕庄吗？”
山路上没人没车，没听到回应，他扭头看了眼，商陆就着很暗的灯光翻阅剧本。他“喂”了一声，“问你。”
商陆“嗯”一声，翻到下一页：“没有，第一次来丽江。”
“不是吧？”
“真的。”商陆与他一问一答，连头都没抬，“我十四岁出国，对欧洲大陆比对内地熟。”又问，“怎么，这边的悦榕庄特别好？”
“没有，是这里这条路很漂亮。”
方向盘调转，商陆只觉得一个头晕目眩，窗外浓黑夜色翻转，挡风玻璃骤然被璀璨灯火所覆盖。
“这是——”
“悦榕庄旁边，玉龙雪山景区外面，还没下山，刚好可以看到一整个丽江的夜色。”柯屿靠上椅背，娴熟地咬上一根烟，“之前也来这边采过风，没带口罩，被粉丝追了半个古城，后来想散心了就来这边。白天不行，白天下景区的车多，只有晚上才够安静。”
灿烂、热烈、但静谧。头顶银河倒悬，天际夜幕如丝绒，前方灯海星云，他停在这里，像世界的旁观者。
“当明星有时候跟囚犯也差不多，出门不敢露脸，人多的地方不能去，逛街只敢去国外或者奢侈品店，我第一次进高原，虽然只是两千多的海拔但还是呼吸不过来，跑的时候感觉自己快死了，一想到明天头条可能是柯屿在高原因粉丝追逐而猝死，就觉得好笑，跑着跑着就笑起来，更喘不上气了。”
商陆放下剧本：“后来呢？”
“后来我就停下来跟她们说，别追了姑娘们，行行好，饶我一条命行吗。”
商陆笑出声。
柯屿支着腮抿一口烟：“然后我就被扣在星巴克签了两小时的名。”
他安静地看着前方，灯火映在他的眸底，一条笔直公路延伸至城市中央，“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我就停在这条路的中间，不近不远的距离，我看得见热闹，但热闹看不见我。”
商陆没有接话，两人只是默契地安静着。过了会儿柯屿回头，发现他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微蜷的手掌里还捏着剧本一角。他捻灭烟，升上车窗，又打低空调风速。
商陆的呼吸绵长稳定，橘绿之泉的留香时间短，还剩下一个淡淡尾韵。柯屿转过身，搭着二郎腿，右手支着腮。天然上翘的唇形带点笑意，他看了会儿，伸出手刮了下商陆的鼻子：“喂，真睡着了？”
真睡着了，英挺的侧脸毫无波澜，只是条件反射地蹙起了眉间。
柯屿抬手帮他抚平，轻柔而慵懒，微敛的眼睛里目光柔和。
商陆不知道睡了多久才醒，椅背被放倒，身上披着外套，玻璃窗留了一线，风清爽地吹入。起身一看，柯屿斜坐在引擎盖上，指间夹着不知道是今晚的第几支烟。他虽然点烟勤快，但抽得不勤，一根烟大半被风给抽了，自己只想起来的时候才抿一口。
他其实很高，一米八三的身型就算是在娱乐圈也很够看，被黑色羊绒衫包裹的身体宽肩窄腰胸背笔挺，虽然看着瘦但并不单薄。商陆看着他的背影，猛然意识到他的外套在自己身上。抬腕看表，晚上十点五十。
被冷风沁得僵硬的脊背骤然落入温暖，柯屿一愣，疑心自己是被人抱住。
不是。
是商陆把外套给他披了上去，“怎么不在车里等？”
“你说梦话。”
“？”
“说柯老师别走，我是你的粉丝，我好喜欢你。”
“放屁。”
柯屿笑了一声，“骗你的，车里太闷了。你在车上倒是不认床？我看今晚不如就在车里睡吧。”
烟被他带上车捻灭，车子重新启动，液晶屏上时间亮起，商陆问：“这么晚了，怎么不早点叫我？”
“看你难得睡着。”又吩咐道：“等进村后你来开，如果被剧组人看到了，就说我高反，你带我去医院了，明白吗？”
“至于吗？”
“至于，”柯屿笑了笑，“谁让你长得帅。”
进了村换了驾驶，开得慢，果然在路口碰到抽烟散心的摄影组，蔡司“嚯”一声，“您二位出去转啦？”重音放在“您”字上，听着调侃。
柯屿闭着眼没搭理，商陆不冷不热地说：“柯老师高反，没人在，我送他去医院了。”
“没人在”三个字可彻底惊扰了老杜，他大小挂着一制片主任的头衔，整个剧组大大小小的杂事都归他安排，要是柯屿真病了，他可能会被撕了。柯屿一口热茶还没下肚，老杜的声音老远从院外开始传入：“柯老师？柯老师——哎哟，听老蔡说您身体不舒服了？”他人矮，脚步抡得飞快，夜底下只见他一溜烟地趟进院子，腰躬着，两手往前伸着，好像随时准备接住柯屿这位林妹妹。
进院心，抬眸一看，哎人呢？
柯屿凭栏而立，又悠悠喝了口茶才出声：“这里。”
老杜抬头一望，声音顺着风送上去：“您怎么样？”
“还可以。”柯屿抿起唇角：“别紧张，丽江人民医院的急诊科护士挺漂亮的。”
老杜哭笑不得：“有事您千万吱一声，您要有个三长两短，别说老唐得杀了我，你们汤总也不会饶了我。”
他嗓门大，三两句把唐琢也给招了出来，笑着回喊：“我用不着，汤总肯定比我先动手。”
商陆在房间里没出来。窗帘仍没拢，他搬了剧组的电脑，正继续看回放。听到对话，握着鼠标的手停顿了下来。
柯屿眯起眼，云淡风轻地问：“这里面还有汤总的事呢？”
老杜什么人精，马上察觉到这无声无息的不悦，“嘿嘿”一声，“没有没有，您辰野一哥，出问题了他不得找我算账？下丽江前特意给我打电话，让我务必仔细照顾好您。”
柯屿背转过神，留给老杜一个慵懒的背影，声音淡漠：“我没事，你早点休息吧。”
商陆是临时编外人员，干完活儿得把设备还回去。他抱起电脑，沿着院子后的近路抄到摄影组的院子里。牵着藤蔓的墙角下，三五颗烟头亮着红星。
“你仔细着点吧，人汤野的宝贝，风把脸吹糙了都能找你算账。”戏谑的声音，听着像蔡司。
“谁知道呢，问我柯老师在剧组跟谁走得近，让我盯着点，别让乱嚼。”老杜摇摇头，“我寻思这也没谁跟他出双入对的啊。”
“套你话呢。”另一个人说。
“上次柯老师跟谢淼淼那床戏，姓汤的就在旁边，哎哟——要了我的命了，那脸黑的，弄得我跟张副导气都不敢出。”
几个人都笑起来。商陆穿过院门，脚步声加重，神色如常地经过，仿佛刚来的样子。蔡司把烟头扔下：“看完了？”
商陆点点头。
“让你看回放是为你好，光虚没虚焦这一点就够你学的。”
“好。”
老杜叫住他：“柯老师没事吧？”商陆摇头，他犹不放心地追问一句：“真没事？”
“没事。”
老杜拍拍他肩膀：“行了回去吧。”
几个人还在聊，看上去并不避讳——不是不避讳他，而是不避讳汤野和柯屿的暧昧关系。
仿佛是人人都心照不宣的事情。
别说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剧组压根就没有墙。柯屿大晚上去医院看急诊的消息，只一晚上功夫就全剧组都知道了。商陆早就去了片场，没等吩咐就架起了设备。老傅要管灯光和摄影两组，抽空瞄他两眼，很满意，提点两句无关紧要的，想起什么，凑近了悄声问：“昨晚上你送柯屿去医院了？”
商陆点头，知道他还有下文，便等着。
老傅左右看看，揽着他的肩膀低声：“离他远点，别靠太近。”
商陆不动声色地问：“为什么？”
“小孩子别问这么多，你踏实记着就行。”
要说起来还是盛果儿最受惊吓。她昨晚上睡得早，早餐时才听说这么一回事，吓得粥勺都哐当掉了：“哥我不是提前半个月就让你吃红景天了吗！”
柯屿冲她招招手，小姑娘附耳过来，听到她老板说：“不是高反，是缺氧。”
“什么缺氧？”盛果儿脸色一变，“别是肺水肿了吧！”
柯屿托着下巴，仗着没别人胡言乱语：“被你的心动男嘉宾帅到缺氧。”
“我靠——”盛果儿嘴一闭手一捂，“我不心动，老板您先！”
柯屿笑了笑，漫不经心地转过话题：“来这里之前，汤野有没有找过你？”
“找……找过。”
“剧组是不是有人盯着我？”
“嗯。”盛果儿拉过椅子坐下：“之前你不是总看邮件吗，他问我你总看手机，是不是谈恋爱了。”
柯屿冷冷抿出一撇笑，没说话。
“我没有乱说，我说没有，你是看笑话推送……说是沈医生让这么干的。”盛果儿底气不足地瞄他，“汤总他……”
柯屿没回答，沉吟着，平静地说：“如果汤野问起商陆，你知道该怎么说。”
盛果儿先应了下来，才后知后觉地问：“他问商陆干嘛？你们也不熟，要是长得帅的漂亮的都问，那也问不过来……”
柯屿端起茶盏的手一顿，云淡风轻地笑：“你说呢？”
“我说……”盛果儿嗫嚅着，心想这我哪能说得好？我说他是你一号心动男嘉宾你也不能承认啊。
“我挺喜欢他的。”

第32章
盛果儿懵懂地问：“啊？哪种喜欢？”
柯屿垂下眼眸：“单纯对人格的喜欢。”
到时间了，他推开椅子起身，走向化妆室所在院子。
电影中，菲姐的男朋友名叫阿虎，虽然比菲姐小，但她仍唤他虎哥。虎哥是个在丽江驻唱的艺术青年，唐琢因此请了摇滚乐队「风声」的主唱阿卓，戏份不多，算客串。这场三人对手戏本应该昨天顺着拍的，但前段时间乐队正在全国做live巡演，阿卓昨晚上后半夜才赶到片场。
柯屿进去时，阿卓从沙发上起身，弓腰喊一声：“柯老师。”
他其实年纪比柯屿大许多，近四十，出道十来年，柯屿跟着颔首致意：“阿卓老师。”
虽然是第一次拍电影，但作为一支成名已久的乐队，阿卓拍过挺多MV和纪录片，对镜头习惯良好。内心有个保底的声音：柯屿演技烂多了，到镜头前，谁裸泳还真不一定。
唐琢也不放心。妆化一半，他推门进来，“小岛，用不用我给你讲讲戏？”
柯屿掀起眼帘，从镜子里淡淡瞥了他一眼，带出一点浅淡的笑意：“先不用。”
进入片场，各部门单位全部standby，柯屿放下剧本，起身的同时外套从肩头自然滑落，被盛果儿机灵接住。被围观拍戏久了，意识早就习惯性忽视掉所有目光，他微微转头，遥遥地看了眼摄影机后的商陆。
蔡司以为他在找镜头，便比了个OK的手势，商陆勾起唇角，高大的身影抱臂而立，果然是鹤立鸡群般。
柯屿深呼吸，院门关着，对讲机传来二号机准备好的消息，黑色场记板在镜头前举起，唐琢捏着导筒——“action！”
这是一个长镜头。上一个画面采纳了商陆的俯角镜，正连上阳光穿破云层晒上飞仔的肩头，他从短暂的困顿中醒来，扶着墙角站起。高反带来的晕眩让他一瞬间闭眼，身形很轻微晃了一下，画面外传来两声犬吠，蔡司穿戴斯坦尼康跟随，柯屿叩响门扉。
门响了，院内传来下楼梯的咚咚声，“——来了！”飞仔挺了挺胸膛，但长期习惯于佝偻的肩膀很快又躬了下去。院门打开，一个还未收拾好的表情半凝固在脸上，随后变成生疏而讨好的笑，“菲姐。”
这个笑的尺度把握得很好，明明是很高兴的，但因为骨子里的忐忑自卑，他很怕自己的到来不受欢迎，因而只笑了一半，喉结滚了滚。这是柯屿在城中村反反复复的观察中总结的画面。
接着便是昨天商陆帮他拆分过后的戏。
一切如预演的那样推进，眼神的三层转变、视线的三次转移、手指蜷着的小动作、挺胸抬头但无济于事的单方面的较劲、对菲姐身体一瞬间的回忆着迷和狎昵——于无声中一一流淌。
唐琢捏着导筒的手指控制不住地发抖，两眼入神地盯着监视器，镜头在菲姐那声“老家来的弟弟”中结束，一声“咔”唤醒片场所有人，唐琢扔下机器大步冲向柯屿——一把抱住了他。
双眸都意外地张大——柯屿被抱懵，唐琢壮得像头熊能把他给勒死，他只感到一双大掌在自己肩上猛烈拍着，耳边咕咕哝哝杂七杂八地说了些什么全部都没听清，因为注意力全部放在了商陆身上。
商陆站在院外，与他对视，云淡风轻地笑着。
柯屿跟着抿了抿唇，意识到什么，又猛地转开视线。
张副导发现了什么新鲜玩意儿：“别抱了！柯老师脸都憋红了！”
唐琢松开他，“好啊小岛！好！难怪不要我讲戏！”又在肩上附赠了好几巴掌，柯屿咳得要命，撑着膝盖猛摆手：“别——别拍了！”所有人都笑得要死，盛果儿递上参水：“缓一缓缓一缓……”
“嘿。”蔡司叼起烟，跟商陆嘟囔，“我就说这水平比美股还不稳定吧。”
商陆没理他，点开手机给柯屿发了简短的一条“恭喜”，耳边听到唐琢吆喝：“休息五分钟再保一条，阿卓老师调整下状态！”
就算是冬天，丽江的太阳也不容小觑，紫外线是美貌的最强杀手，盛果儿为柯屿打着伞，商陆不知道什么时候靠近，声音贴近响起的时候把小姑娘吓一跳。
商陆问：“手酸吗？”
盛果儿眨眨眼，商陆比了个“嘘”的手势，眼神落在柯屿身上。柯屿一无所觉，正点开微信，看着商陆发的那个“恭喜”。
“酸酸酸……酸的。”盛果儿咕噜咽一口口水，费劲吧啦地仰视着商陆，脸红得像蒸笼里的螃蟹。
商陆慵懒但坚定地从她手里接过伞：“我帮你。”
盛果儿：“……”
商陆：“你妆花了。”
“卧槽。”
那还得了！盛果儿两手一抹脸，惶惶然奔向洗手间，到镜子前一看才意识到——靠！她今天根本就没化妆！
柯屿完全没意识到身后助理已经被人调包，手一伸：“水。”
保温杯塞进手里，杯口拧开，冒着腾腾的热气和西洋参的味道。
喝完，被体贴地接走。
两眼看着手机屏幕，打一行字“谢谢”，又删了。抬头用视线梭巡一圈——人呢？又低头打一行“是你教得好”……不对，好冷淡。遮阳伞的阴影底下，微信界面一览无余。回复框来来回回删删打打，商陆没忍住勾起唇，笑过以后才说：“我在这里。”
视线下的身体明显一僵。
“别回头。”商陆的声音低沉磁性，慵懒中自有一股漫不经心。
柯屿果然没回头，虽然极力若无其事，但手机却紧攥，问：“你干什么？”
“看你助理打伞辛苦，帮个小忙。”
柯屿思考了一两秒盛果儿的姿色。一米七的身材个高腿长，虽然是个铁打的直女，但偶尔结巴起来也挺可爱……柯屿冷冷地：“离我的工作人员远点。”
余光里远远看到盛果儿跑回来的身影，商陆一手掌着伞一手揣着兜，遥望着村落后绵延起伏的玉龙十三峰，姿态闲适。片场人往来穿梭，忙碌的闲着抽烟的，偶一瞥到，只当他是突然被大明星抓了壮丁。
商陆漫不经心地说：“小岛老师，你亲口说的谢谢比打字好听。”
耳尖红了，连着颈后白净的皮肤。
给他一副白手套一面放大镜他能直接甄别名画真迹赝品，怎么可能连点脸红都看不出来？但商陆没有点破，在柯屿什么话都没说的情况下温柔地回了一声“不用谢”。
盛果儿及时到位，一看气氛不对立刻一把夺过伞大声说：“谢谢商陆哥！我好啦！”
商陆对她笑了笑。
离去的背影慵懒从容，盛果儿看得心砰砰直跳：“好帅啊好帅啊好帅啊我的天，我呼吸不过来了呜呜呜……哎？哥？”柯屿反手抓下外套，面无表情一脸生人勿近地从椅子上起身。
“你、你去哪儿？”
柯屿冷冷地回：“洗脸。”
带了妆的脸哪能真洗？院落里，接着雪山水的自来水管道汩汩流出，在阳光反射出光斑，一双纤长白皙的手伸入。冲洗五秒，手被冰得透凉，手背贴上脸颊——反复三次温度退却，掩在太阳下的双眸镇定下来，柯屿低声咒骂：“小屁孩。”
五分钟的休息时间眨眼而过，唐琢跟阿卓重新讲了戏，再次开拍，三人都在状态内，一条完美过。
接下去就是激情戏。
这次是在院内，半公共的场合，隐秘的楼梯拐角。老傅指点着重新布了光，模拟自然光的质感，但光线的分布是有寓意的，柯屿的脸暴露在太阳底下，程橙则完全隐藏在阴影里，只有动作激烈时带出的大腿丝袜反射出的弧光。灯光师有条不紊，商陆看着老傅交给他的布光图，在心里对他给予了肯定。
肢体动作上，唐琢的分镜脚本画得潦草，但商陆明白，这场激情戏是“绝望的压制与示弱的掌控”。虽然是飞仔压着菲姐，光天化日在晦暗的飞满灰尘的楼梯间半强迫地完成了这场身体交流，但实际上，隐藏在阴影里的菲姐才是真正的掌控者。
在浓墨重彩的暗影里，她的脸孔像一朵湿润的花，只倏然一现——又消失。手摇抖动的画面里，传来她一声重过一声的魅惑喘息。
像个蛊惑人心的恶魔。
因为难得有人来这儿拍戏，片场外围都是围观群众，老杜安排人锁了门，也耐不住村民们踩着转头趴着墙看热闹。清场是难清了，幸而裸露的成分并不多，唐琢也是一脸无奈地抹了把脸：“橙子姐，柯老师，你们看现在这个情况？”
老杜拿着大喇叭请人离场，半哄半骗半恐吓：“谁要是掏手机偷拍，那就是侵犯隐私权著作权！要是敢发到网上，那就是罪加一等……”
程橙听得笑出来：“没事，随便吧，别折腾了。”
两人一起看向柯屿。
围墙上趴再多人头在他眼里都是萝卜白菜，脸皮针刺般发麻，他克制着眼神不敢看摄影组，对唐琢“嗯”一声。

第33章
人太多，所有人都想争取一次性过，老傅亲自掌镜，犹不忘提点商陆，让他跟着好好看好好学好好体味。
镜头他是没好什么好体味的，他的审美强悍强烈，老傅还没到惊才绝艳的份上，商陆顶多首肯一句还不错，万万不可能为此左右了自己的风格。心神多余了出来，没地方搁，都拿去体味柯屿的动作戏了。
第一条开拍，程橙不愧是老戏骨，打板声后一秒入戏，暧昧又激烈地喘息起来，柯屿从胸前箍着她，一手撩起旗袍。
围观群众：“哇——”
唐琢：“……”
老杜烦得要死：“谁？谁在那哇？没见过世面是不是？回家跟你老婆哇去！”所有人都哄笑起来，老杜拿着大喇叭骂：“笑！还知道笑！”给场务派活儿，让把闲着的工人都给轰起来派活儿，跑院子外赶人去，两米内不许靠近。
制片人跟着操心：“别回头曝网上说我们剧组霸道赶人。”
“爆，爆啥呀，”老杜撂了喇叭，“拍床戏清场这不天经地义吗？”
扫兴声此起彼伏，蔡司叼着烟蹲地上嘿嘿直笑：“柯老师该不自在了。”跟商陆“哎”一声，八卦地说：“之前场场都清场，那姿势动作信手拈来那叫一个火辣熟练，清场是对的，小伙子等下看得鸡儿梆硬。”
商陆：“……”
跑剧组就是跑江湖，三教九流嘴上不把门的多得是，蔡司不避嫌，果然在下一秒心领神会到他也是个血气方刚的“小伙子”，取下烟斜眼瞧他：“橙子姐身材不错吧。”
商陆咳嗽一声，柯屿的背影在眼前一闪而过：“不错。”
“待会儿看柯老师怎么发挥。”
五分钟后人散干净，柯屿一保温杯的水也给喝完了。盛果儿忧心忡忡：“哥，你紧张啊？”
不能啊，这都第多少场了，跟橙子姐也不是第一次合作，紧张什么？柯屿把保温杯塞她手里：“闭嘴。”
第二条开拍，手摇晃动的镜头里捕捉到光柱下浮动的尘埃，程橙两手攀着木制楼梯，又被柯屿一把扣住，两腕交替拉过头顶扣在墙上，整个人呈现出一种扭曲的姿态，她回过头喘息着想索吻，被柯屿一把捂住下巴。
脖子和腰都被曲折到不可思议的程度，像蔡司说的，程橙的身段很软。
唐琢喊“咔”，柯屿立刻退开：“冒犯了。”
程橙扯下旗袍，唐琢透过话筒命令：“可以捂嘴，很好，但不要一直捂，小岛，要吻上去。”想了想，觉得柯屿跟之前状态不太一样，鼓励他：“怎么今天放不开，不要收着，都是熟人嘛。”
工作人员都笑起来，柯屿下意识地抬眸找商陆，找到了又后悔了，因为商陆也在看他。
……也不都是熟人。
视线在烈日下明晃晃地缠上又躲开，商陆手抵唇咳嗽一声，太阳打西边儿出来了，大少爷头一次低下了头。
因为最初的设计里并没有吻戏，柯屿临时特意去漱口，过几分钟，第二条开拍，柯屿依言先是捂住了程橙的嘴，晃动的画面里，程橙的眼神湿润地纠缠着他，他终究扣着她的下巴，狠狠地吻了上去。
这是实打实的接吻，不是什么借位，柯屿闭着眼睛的侧脸被一览无余地捕捉。
天赐的侧脸，被吮得嫣红的嘴唇，交缠的喘息与喉咙口溢出的破碎的声音。
一条过了，片场才敢窃窃私语，蔡司睨商陆，瞥见年轻人上下滚动的喉结，了然一笑：“橙子姐是不是够顶？”
商陆脸色一变，破天荒很没礼貌地没回答他，脚步退了一步，继而转身大踏步走开。
柯屿从监视器后看回放，等着唐琢琢磨好究竟还要不要再补一条。他眼神专注，等收拾好情绪才敢抬头，意外地看到商陆站墙角抿着烟。
他不是不会抽烟吗？
商陆跟蔡司老杜这帮老烟枪在一起，缭绕的烟雾比他吸进肺里的更浓，蔡司教他：“你这吸得不对，都没过肺，多浪费。”
他叼着烟的模样虽然酷，但并不娴熟。柯屿眯眼看了会儿，听到唐琢说不用补了，便跟着走了过去。
小小的吸烟角一下子热闹起来，老杜从包里摸出黄鹤楼，“哎哟”一声一拍脑袋：“错了。”在另一边口袋掏出云烟，递给柯屿：“柯老师爱抽这个。”
商陆难得主动地问：“为什么？”眼睛看着柯屿。
“这款淡，黄鹤楼凶。”老杜主动回答，凑过去给柯屿点烟。
柯屿烟龄不知道几年，惯于被人敬烟的上位者姿态，侧脸与接吻的时的重叠，商陆扔下烟捻灭，穿过烟雾独自走远。
“老蔡，你这小朋友挺孤僻啊。”
蔡司乐得肚腩抖起来：“哪啊，第一次看现场，年轻人血气方刚的，刺激得够呛。”
柯屿夹着烟的手一顿。
所以才来抽烟？
中午有个把小时的休息时间，吃过饭都散回了各自的院子里午休。下午主要是程橙和阿卓的戏份，柯屿的在晚上，是菲姐跟他哭诉被家暴骗钱威胁的剧情。他台词少，跟上午一样，正是他最不擅长处理的桥段。
他仰靠在沙发上，尝试酝酿愤怒。
五秒后，眼睛睁开，是平静无波的眼神。
村子里的母鸡咯咯响了两声，他烦躁起身，一身火气都拿去跟窗帘较劲——刷得一声拉上，晃动的缝隙中，看到商陆对着电脑的剪影。
木制楼梯上一阵脚步响动，声音从楼梯拐角咚咚而下，穿过院心的石板路和连廊——还没到商陆门外，手机震动，在一秒内唤回柯屿的神智。大白天公然进一个帅逼小摄助的房间，他是嫌自己绯闻不够多！
点开，商陆的微信分行清晰：
「菲姐的台词透露出什么信息
每一条在飞仔的心里意味着什么
飞仔的个性？尝试三至五个关键词
为他的个性找到愤怒口
为愤怒设计出符合人物身份、背景、年龄、经历的动作」
柯屿院子中的秋千藤椅上坐下，吱呀声透过窗纱传入房间，商陆转过脸，朦胧地看着他的身影。
「我就在门外。」
「我知道。」
「我想进来。」
「现在又不避嫌了？」
「不演给你，你怎么知道我不对？」
「我大概能想象到。」
柯屿威胁：「……年轻人讲话小心点。」
「很小心了，我刚在电脑上复习过这位老师的过往表演曲目。」
柯屿扶额：「……有那么差吗？」
「流于表面，很肤浅，跟人物个性脱离，出戏。」
「没有一点可取之处吗？」
「对五官和肢体的控制很精准，而且漂亮。」
见柯屿没回，商陆追了一条：「你是不是又紧张了」
柯屿让他「滚。」
商陆笑了一声，没收着，声音透着纱窗纸递入柯屿耳中。
「你演得不好，不是你不会控制形体和表情，也不是面瘫，而是你无法处理深层次的人物。不是每个演员都需要看剧本时问自己这种问题，我让你这么做，是因为我发现你的小传以第一人称进行，非常到位，我想也许这是你感知人物、共情人物的方式。」
商陆想了想，把剩下的字删掉。柯屿的问题不止这一个，但他暂时难以准确描述出，只在一闪而过的直觉中捕捉过。
不急。
午后静谧的院落再次传来藤编秋千的吱呀声，商陆再次回眸看，人走了，剩秋千空荡荡地晃着。
柯屿一步一步上楼，平心静气。
他翻阅剧本，菲姐的台词他都甚至会背。再度逐字逐句阅读，划线-拆分-寻找剧情线索-寻找对应行动-解读唐琢该死的要命的隐喻。时间无声流淌而过，笔无数次被扔下又捡起，他强迫自己，像学生时代做听译。心无旁骛之下，他对院子里的动静一无所知，不知道商陆提前早早地出去。
做功课睡着也是丢脸。
等醒来时黄昏降落，要变天了，雪山上浓云翻滚，遮住了铅灰色的峰顶。剧组五点收工，正是吃晚饭热闹的时候。下场戏七点开拍，柯屿的答案早早发了出去，却还没收到回复。
他解得一塌糊涂。
让他现在做高数题都不会比这更糟糕。
心情不佳，一顿饭只草草吃了几口就离座，盛果儿要跟，被他抬手止住。
“我一个人走走。”
降了温，雪山下的风卷起衣角，半长的额发在风中翻飞，他的背影被夜色下的呼啸裹挟，过了一会儿，雪籽扑面而来。柯屿温柔地想：古城下雨了。
雪山飘雪，山脚落雨，高原气候的铁律。
一把长柄黑伞撑上头顶。
不说话，气息已经表明了身份。
柯屿没有回头，径自走着，“刚才没看见你。”
“厨房灶台上刻了很多古东巴文，多看了两眼。出来时刚好看到你一个人出来。”
“跟过来干什么？”
商陆笑了笑，声音在风雪中漫不经心：“怕你小助理挨冻，帮个小忙。”
到路口该左转了，商陆拉住他手腕：“这边。”
走五十米到巷尾，一家纳西小院，手工纸灯笼在雪中飘摇，写着的“天雨流芳”四个字被吹得走马灯似的转。
商陆扣响门扉，院内的脚步声在风中几乎听不见，等了几秒，门开了，一个裹着长巾的妇人把两人让进去。
柯屿心提起来，掌心攥紧了不自在地问：“你干什么？”
“你不是要演给我看吗？以后就在这里。”

第34章
“这里……”柯屿被风吹得迷了眼，一句话说半截，后半句吞咽在突如其来迎面相冲的强劲气流中。黑伞下压，伞骨瞬间被吹得几近弯折，天眨眼间暗沉，柯屿看不清路，脚下一个趔趄，被风给卷到了商陆的怀里。
商陆拦腰搂住他，伞被吹飞，在黑色的气流中被席卷着飘远。
一瞬间撞入呼吸的气息比这夹雪带冰的冷冽更鲜明，兼尔温暖。商陆一手紧紧箍着他，一手在前面为他抵挡风雪，耳边隐约一句：“不好意思。”
好不容易跑到了正屋，柯屿猛跺脚，商陆帮他拍着身上的落雪，又解下外套给他裹上。头发湿了，手在半空停滞一瞬，揉了上去。黑发在指尖被拨弄，扑簌簌地落下雪籽。
几步路几句话的工夫，这天气就变得彻底，如果刚才说出去散心还算合理，现在就该担心他生命安全了。盛果儿的电话果然进来：“哥，你在哪里？你羽绒服还在餐厅，我给你送过来？”
火塘发出哔剥声，柯屿蹲下烤着手，看了商陆一眼，对他亲密无间无比信任的助理撒了个谎：“不用，我已经回房间了。”
“啊？这么快？”
当着人面扯谎的滋味相当怪异，柯屿克制着让自己忽略掉商陆似笑非笑的注视，平静地说：“我睡会儿，不要打扰我。”
“哦好……唐导说风声太响，他们再想想办法，如果还这样今晚上就不拍了。”
全片都是安静的，夏日午后与夜晚的沉闷，汗流浃背又胸闷气短的感觉，风声收了进去，意境就变了。这种级别的风，消音毯恐怕也无济于事。
“知道了。”
挂了电话，柯屿把消息转达给商陆，“拍摄取消了。”刚才迎两人进门的阿婶给倒了两杯热茶过来，柯屿握着塑料一次性杯，“那我先……回去了？”
“是拍摄改期，又不是这场戏取消。”商陆拨着烧得通红的木炭，玻璃窗被吹得哗啦作响，“再等等，等风小一点，我送你回去。”
“别了，”柯屿拒绝道，“你是嫌我凉得不够快。”
跟他单独进院子已经够疯了，要是被谁撞见，明天就能上营销号。
商陆瞥他一眼：“你又不是gay，还怕跟我传绯闻？何况我一个小摄助，这么轻易就能睡到你，你是不是该反思一下自己的风评？”
柯屿言简意赅：“反思个屁。”
商陆笑了笑，扔下烧火棍起身，又蹲在了他跟前。柯屿坐在小板凳上，整个人骤然紧张：“你干什么靠这么近？”
商陆人高，蹲着不比他矮，两眼无奈地与他对视，手伸进羽绒服口袋——“拿剧本。”
柯屿忘了自己还裹着他的衣服，手条件反射地跟着也伸进去要拿，掌尖相触，两人动作都是一顿，商陆低语一句：“好冷。”
修长的手指顺势缠住了他的。
瞳孔睁大，柯屿整个人僵住，慌乱空白的表情落入近在咫尺的商陆的眼中。
柯屿垂下视线，手挣了一下：“快松手。”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他脸色本能性地一变，在再度出声前，商陆如梦初醒般松开他的手，又抽出卷成筒状的剧本。神态自若坐回去的同一瞬间，虚掩的木门推开，阿婶提着银茶壶进来，弯腰看了看火，又对两人笑了笑。
商陆把剧本递给柯屿，却没进入正题，而是说：“小岛老师，对不起。”
“没关系。”柯屿很快地说，几乎话音刚落就接上，又或许是觉得接得太快了，手攥紧了剧本，欲盖弥彰地解释：“不至于，是我手冰到你了……”
“不是。”
柯屿懵懂地看着他，“不是？”
商陆想了想：“我有罪。”
柯屿：“……”
不至于不至于，这真不至于。
“下午看了你的吻戏……”商陆强迫自己看他，艰难地措辞：“没忍住……”
没忍住……？没忍住什么？救命！剧本被攥到变形，柯屿每根神经都绷成了直线，恨不得立刻落荒而逃。在剧烈的心理激荡中，听到商陆坦诚的剖白：“……没忍住对你有了奇怪的画面。”
小矮凳砰然翻倒，又咕噜滚了两圈，柯屿豁然起身：“你、你……”吞咽了一下，色厉内荏地凶：“这种话可以不用告诉我！”
商陆跟着起身，打定主意要坦白到底，冷静地说：“我还搜了其他的片段。”
柯屿听懵了：“什么？”
“吻戏。”
看到了柯屿当年第一次拍吻戏时的采访和花絮，三四年前了，荧幕上的他比现在青涩许多，被记者问到对荧幕初吻是什么感觉时，远没有现在那么游刃有余，甚至笑着躲镜头。他很尊重女演员，到底没说是什么感觉，只恳请让大家多关注剧情。
柯屿脸上已经做不出表情，商陆认真地一字一句：“因为我再三跟你确认你是不是gay，我也肯定我自己是直的，所以我觉得这种事情应该跟你坦白，否则……好像在亵渎你，也辜负了你对我的信任。”
柯屿咬牙切齿：“那你应该反思反思你他妈是不是也没有那么直！”
商陆愣了一下，条件反射地反驳：“怎么可能。”
“正常男人看到同性接吻怎么可能会硬！”
商陆脸上表情顿住，低声：“……我没说我硬了。”
柯屿：“……？”
“我只是说有了奇怪的画面。”
柯屿被折磨得没脾气：“好行那你告诉我，到底是什么奇怪——”
“想吻你。”
满室寂静，雪飘过黑夜，窗棂哗啦作响，火烧得更旺了。
柯屿口干舌燥，静了半晌，又惨不忍睹地抹了把脸：“商少爷，你有时候简直单纯让人想打你。”
“你是我的演员，我是你的导演，以后我们会有很多单独相处的时间，我不能把这种心情瞒着你。我明确地说过我不会潜你，但如果一直怀揣着这种心情，我会拍不好你。希望你明白。”商陆认真地说：“暧昧只有心照不宣的时候才有效，我坦白了，这层气氛就会消失，我才可以坦然地面对你。将来别人再说这个导演把柯屿拍得那么好那么漂亮，我才可以问心无愧，而不是别人说该不会是睡过了的时候，我连反驳的勇气都没有。”
“没做过的事情怎么没勇气反驳？”
商陆上前一步欺近了他，声音被火烧得低沉暗哑：“都是男的，你怎么会不懂？想吻你就会想抱你，想抱你就会变本加厉想上你。我今天不说，如果将来做了错事吓跑了你，我怎么办？”
柯屿脑袋浆糊一般，只能机械地顺着问：“……你怎么办？”
商陆无声地勾了勾唇，注视着他的眼眸：“我就会失去我这么多年唯一最想拍的人。”
视线乱糟糟地撇开，柯屿轻轻地语无伦次地说：“如果我没有被吓跑呢？谁说我一定会跑？……也许我不一定会被吓跑。”
商陆想了想：“那我会谢天谢地，说明你很信任我。”
迟疑地：“……是这样吗？”
商陆：“是这样。”
柯屿只好问：“你谈过恋爱吗？”
嘴唇动了动，还未出声，柯屿补充：“不要骗我，你骗我，我就跑。”
谎话咽了下去，商陆只好说：“没有。”
“果然。”
“果然？”
手指戳他心口，柯屿总结陈词：“好傻。”
“我智商一百——”
“你不是说你很会哄女孩子吗？”
商陆乖乖地坦白：“很会哄商明宝。”
柯屿忍不住笑出了声：“到底是什么家庭才能教出你这种性格？”
“我性格——”
“很好。”柯屿快而认真地说：“真的很好。”
光明磊落，对自己够狠，连下意识控制不住的幻想都觉得是亵渎和狎昵，都要扼杀在萌芽里。
喉咙痒得要命，柯屿摸出烟盒弹了一支出来，手腕一翻叼进嘴里，又按下火机：“你刚才说的是导演对演员有幻想，那如果——”他吸了一口，把烟从嘴边取走，“是演员对导演有幻想呢？”
吁出的白烟还带着温度，在昏黄电灯下缭绕着盘旋。脑海中不合时宜地响起老杜说的那句“柯老师爱抽云烟，云烟淡”。
淡，而且带着若有若无的香气。
柯屿抬眸看着他，夹着烟的手搭在胸前：“如果是演员对导演有幻想，怎么办？”
心跳快得要从嗓子眼跳出来，商陆垂下视线看他。纤长的手掌覆盖住心口，左手掸了掸烟灰，柯屿似笑非笑地与他对视：“你心跳好快啊，导演。”
“柯老师，”喉结难耐地滚动着，商陆艰难找到声音，低哑，烧着了般，“你把暧昧又带回来了。”
手从微鼓的胸肌攀缘而上，一点一点，缓慢地刻入两人心知肚明的意识中。柯屿终于攀住他的肩膀，唇挨着，气息缠着，几乎就要碰上。
一个呼吸，在柯屿心里模糊地数出五秒——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就连心跳的速度也慢了下来。
柯屿低下头，掩去了那股没有情绪的微笑，又轻轻松松推开他，姿态从容地后退一步，“你看，我帮你试过了，你根本不想吻我。”又加上一句，“我也不想吻你。”
心缓慢地落回。
“你可以放心了，导演——”柯屿笑了笑，“你的镜头不会带上任何意淫的、不雅的、性压抑的色彩。”

第35章
柯屿重新在火塘边坐下，刚才让他胸闷气短的气氛荡然无存，他拨弄着烧得通红的柴火：“你说得对，说开了就没有暧昧了。”
商陆仍站着，好像没有回神。直到柯屿又“喂”了他一声，他才跟着坐下。剧本展开，顿了顿才说：“我看了你下午发给我的作业——”
柯屿打断他：“那么以后你再看我拍激情戏吻戏，是不是就一定不会有幻想了？”
商陆一怔，还未回答，柯屿帮他说出口：“肯定不会了，对吗。”见商陆点头，他搭着腮，漫不经心地抿起一抹笑：“也是，只有gay才会对这种事情一再地有反应，你这么直，当然不会有第二次——好啦，”他扔下火钳，“说回剧本。你看了作业，想说什么？”他的剧本没有带出来，只好坐到商陆身边，与他看同一份。
“演给我。”
“给我句台词。”
商陆卷着剧本：“阿虎打我，他不是人，你看我的胳膊——你看这些淤青——”
柯屿一把扣住他胳膊，猛地将人拉至眼前，眼里流露出难以置信和愤怒，眼眶微红。
“他还赌博……输光了钱就找我出气——”
五指用力，几乎掐进商陆胳膊，抿着唇呼吸灼热沉重，接着豁然起身，商陆抓住他，继续读着对白：“只要一有人看我对我笑跟我讲话，他就打我，骂我臭婊子——”
柯屿攥着拳，肩背颤抖，向前的脚步用力到“菲姐”几乎拖不住。
商陆换回正常的语气：“然后呢？菲姐还有一百多字的台词，你要怎么演？”
柯屿从戏中抽离，气氛消沉下去，良久，他回眸看了商陆一眼，笑了笑：“很糟糕是不是。”
商陆想了想，“不要浪费你这么精准的身体控制力和塑造力。”
“听着像夸我。”柯屿勾过凳子坐下。
“是夸你，很多演员连控制五官表情都做不到，准确地传递情绪对他们来说很难。你很精准——虽然只是在流于表面的模仿，但最起码说明有深造的能力。”商陆举起剧本：“一段文本的信息和情绪，除了只看字面的意思，你还要学会去找到隐藏在海面之下那十分之八的潜台词。唐琢是个成熟的编剧——我首先问你，菲姐是一个什么角色？”
“成熟、风尘、魅惑、善于利用和操控人心。”柯屿答得很快。
“飞仔又是什么样的人？”
“简单、偏执、轻信、对爱情还抱有幻想。”
“好，那么飞仔对菲姐又是什么感情？”
柯屿迟疑了一下，“介于爱和恨之间，很难厘清，很有占有欲。”
商陆在他身边坐下，“你能看穿的，菲姐都能看穿。”
“什么意思？”
“飞仔对她病态的感情、他的个性，她全部一清二楚。”
柯屿好像有点明白过来：“所以……”
“所以，她的每个字每句话，都不是随随便便地讲出，而是循序渐进步步为营的。你看——”商陆转开钢笔，“首先是家暴，其次是烂赌，接着是金钱的纠纷——阿虎一直找她借钱，甚至要比她重新出去卖——最后才是阿虎对她的人身监禁。飞仔对菲姐的身体很爱护吗？你激情戏演了三场，很暴力、野蛮、粗暴，是爱恨交加，是恨得要死但又不得不沉溺，阿虎打菲姐，你觉得他在不在乎？他来自汕尾，那里对女人是什么态度你应该比我清楚。”
“所有物，无所谓。”
“好，第二层是烂赌。还是汕尾的问题。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是汕尾不是什么东省其他的地方？潮汕民间的风气怎么样？尤其是小镇农村，赌是一个问题吗？飞仔在这样的背景里长大，他会不会觉得烂赌让他很愤怒？”
柯屿流露出震惊的眼神，又很快收敛住。他真的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思考了会儿才回道：“司空见惯。”
商陆接着在剧本上划下一行：“金钱。飞仔来丽江前，他在干什么？在卖。谁卖了他？菲姐。菲姐把他介绍给自己的姐妹，飞仔就顺着沉沦下去，甚至嗑药去卖，身体除了问题脑子有了幻觉也要继续这样工作，否则生活便无以为继。阿虎打菲姐钱的主意，你觉得他会想什么？”
“活该。”
“他让菲姐再出去卖——”
“她本来就是卖的。”
商陆就着灼热的火光温柔而鼓励地看着他：“最后一层，你自己说。”
“阿虎对她□□监控，把她当成自己的所有物，他的情绪才开始上头。”
“菲姐最后的台词说的是什么？”
柯屿流畅地背出：“飞仔，姐姐只想要你，你带我走，我跟你远走高飞，丽江的院子我也不要了，只要你带我走。你来见我我心里不知道多高兴——但是不行，他会打死我，他不会让我跟你在一起。”
商陆点亮手机打开微信，上面显示出柯屿发送的作业答案。他往上拉，回到自己的那五个问题：“我刚才说的，其实都在这里。”
柯屿垂着脸，脸上没有表情：“让你失望了。”
真的很努力、很努力地条分缕析，但是为什么？他看不穿。
商陆转上钢笔笔帽：“没有。”
柯屿一瞬间涌出一股恐慌。他接收过太多次饱含期待的目光，又最终一次次亲手让这些目光里的火苗熄灭。吹捧——失望，就是他在娱乐圈的赛道，他不断地折返往返，徒劳无功地奔跑，最终也只是鬼打墙一般地回到原点。
手被一把按住，商陆扭头，在柯屿认真的神色中愣住。
他看出了柯屿的紧张。
柯屿轻声问：“这样的失望，你可以忍受几次？”
第几次的时候，你会像他们一样转头走开？一走就不再回头，认为柯屿就像栗山说的，只能做一个氛围感的有故事的花瓶。是第十次？还是二十次？这次是第几次了？第二次……还有八次。
柯屿只是看着他，面无表情眸光平静，仿佛心里的这些声音并不存在。
商陆勾了勾唇：“我有说过我失望吗？”
“我连剧本都——”
“对文本的共情和分析能力既是一种天赋，也是一项可以通过锻炼而获得的能力，内娱有太多对剧本人物无法正确解读的演员，你没必要妄自菲薄。何况我说过了，你演得很好。”火光和灯光让他的眸色温和坚定，有一种气定神闲的从容，让人无端便会信任他的话，连带着对自己可以被拯救这件事也开始确信起来。
“柯老师，你相信我吗？”柯屿自哂一笑：“怎么，不信任你我在这里陪你玩过家家吗？”
商陆笑了一声，反握住他的手。柯屿的掌尖好像总是很凉，火也烤不暖。
“你知道我家里有多少钱？”
柯屿没反应过来，直到商陆附耳报了一个数。双眸不敢置信睁大……这他妈的，在这样绝对震撼的数字下，这位少爷出现在这里简直就像神仙下凡，他发自内心地说：“……微服私访辛苦了。”
商陆揉了把他头发：“不是这个意思，你要相信，我这种人真的没工夫没耐心安慰人。我说你很好，就是很好，我说想让你成为令人不可思议的演员，就是在这么想，也一定会这么做。虚与委蛇这种事情我既没兴趣、也懒得去做。这世界上绝大多数的东西我都唾手可得势在必得，谎言是不正当达到目的的手段，我不屑于撒谎哄骗，不是我人格高尚，只是因为不需要。对于你也是一样。”
“对于我？”
“也是势在必得。”
柯屿要抽走手，商陆更紧地握住：“我说我没有失望过，就是真的没有失望，相反，我很惊喜。每一次陪你重新解读，你都能作出准确的反馈。如果你始终不能正确拆分角色层次，没关系，我愿意陪你把剧本里的每句话每段话都反复咀嚼，直到你懂。”
知道他是商家二公子后，他曾经偷偷点进「Sean」相关的话题里。
看到他们分析他的脸书推特，分析他的游学经历和学术背景，看他以前拍的作品和照片，看他用文字分享自己的日常和阅读随记。
他好像活在很好、很充沛的阳光下，热烈地感知着世界上一切美好的东西，就好像——阴影这种东西，在商陆的人生里是不存在的。虽然一张自己的照片都没有，但让人不自觉勾勒出他的形象，恃才傲物，桀骜不驯，又自在从容。
柯屿心里酸了一下，仓促地避开视线：“有天赋的人，你都很珍惜，是不是。”
商陆没有犹豫：“是。”
“如果将来出现一个像我这样——或者比我更有天赋、更有镜头感、更有默契的演员，你也会不遗余力地去帮他、跟他合作。”
商陆思考了一瞬：“会。”
他敏锐地意识到柯屿的微妙，“柯屿，”第一次郑重其事唤他的全名，“人和人的缘分都是注定的，也许我会拍你一辈子，也可能我们只合作两部电影就会闹翻分道扬镳，电影届这样的故事并不特殊，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你比我更有才华更有天赋，我可能根本拍不出什么惊才绝艳的作品，我和你的相遇，不是因为要你成就我，而是上天让我成就你——”
他顿了顿，仍然握着柯屿的手，温和深沉地注视着他：“也许在将来，你才是那个站在聚光灯下的人，而我只是在台下为你鼓掌。如果注定我只能送你一程托你一把，那么即使那个时候，我们已经再也没有合作、相见的可能，我也不会后悔。”
一种陌生的情感在瞬间席卷了柯屿所有的理智，他好像猛然坠入悬崖坠下深海，无法呼吸也无法思考，只能听到商陆笑了笑，半真半假地说：“今天第一场戏拍的那么好，唐琢冲过来抱你的时候，我也——”
尾音没有来得及出口。
柯屿猛地抱住他，两臂紧紧圈着他的脖颈。
不像主角抱导演。
“我表现得这么惊喜，给我一个拥抱不过分吧。”柯屿在他耳边说，呵出潮湿灼热的呼吸：“现在，抱我。”

第36章
商陆睁着眼睛，被他圈着的脖子毫无阻碍地感受到了他的力量和温度。是成年男性坚韧的力量，不是商明宝每次扑上来软乎乎的胳膊，呼吸间有一点若有似无的烟草味，不是小姑娘那种甜腻腻的气息。
怀里的身躯骤然紧张，柯屿等了一秒，两秒，见商陆仍然没有反应便笑了笑，“好吧，不难为你了。”
质感独特的声音染上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失落，寻常人不会发现——但商陆不是寻常人，他拥有令导师都惊艳的洞察力和捕捉力。理智还未做好权衡，身体便在柯屿想要推开他的下一秒冲动地回拥了上去。
后背被用力而霸首地一扣，柯屿整个人都撞入商陆的胸膛，继而被他双臂紧紧锁住。
从八岁爱上射箭开始，他就以专业的要求训练自己，二十磅，三十磅，五十磅——反曲弓拉满弦，他可以保持姿势一个小时纹丝不动，从手臂到肩背的肌肉绷紧，连一丝一毫的颤抖都不会有。七八十斤的摄影设备，他举起来轻而易举面不改色
但今天晚上的肌肉显然失去了这种精妙的控制力。
柯屿攀着他的肩胛骨，背脊的形状和力量在掌心下随着呼吸起伏，是一股沉默的蛰伏着的男性荷尔蒙。
只是眨眼之间的工夫，他推开商陆，说：“谢谢。”
“柯老师，我没抱过男生。”商陆垂下手臂，声音低沉，也失去了一贯的游刃有余。一定要深究的话，好像还有点儿迷茫和紧张。
一句客观的陈述听在两人耳里染上了不同程度的暧昧和歧义。
柯屿遵从内心地说：“要不要这么可爱。”
明明是很桀骜的个性和气质，偏偏却有着难以描述的乖巧，对前辈长辈总是恭敬礼貌也就算了，在他这个一事无成的花瓶面前也总是老师长老师短地叫着，内心稍有逾矩就乖乖说“我有罪”……柯屿在心里叹口气，可爱得要命。
商陆认真地说：“……我不喜欢你说我可爱。”
“好好好，”柯屿抄起大衣抖落开，“很man很man，身材不错。”
商陆被噎了一下，谢绝了他递过来的外套：“你穿吧。”
窗外风雪不知首什么时候停了，喧嚣的风声静止，薄薄的雪覆盖在瓦檐上，被窗户透出的灯光笼罩出一弯干净的弧。推开院门，工靴踩在石板路上有咯吱的踩雪声。一场大风把云层刮得干净，柯屿仰头，轻轻说了一句：“星星。”
商陆跟着抬眸，繁星缀着雪山，万籁俱寂，空间和时间都仿佛静止。
讲话时，有白气呵出：“后天收工，上次说想带你去的大理农场，你愿意去吗？”
柯屿站定，嘴角噙着说不好的笑意：“你是不是伤了很多姑娘的心啊？”
“怎么？”
“不问想不想，而是问愿不愿意，你有没有觉得自己很不讲规矩？”
“什么规矩？”
“既然对对方没兴趣，就不要撩拨的成年人的社交规矩。给你个机会再问一遍。”
商陆顿了顿，“你想去吗？”
“还行。”柯屿走到他身边，低笑着摇了摇头，“我开始心疼后面跟你合作的主演了。”
“我是一视同仁的。”
“你追着人的样子不像一视同仁，反而让我以为自己很独特，足够特殊。怎么办呢，你说是一视同仁，就好像在告诉我，其实我也没那么特殊。”
“你就是很特殊。”
柯屿仰头笑了笑，眼睛比天上的月亮形状更好，“我知首了，所以我可以做到对娱乐圈来说很特殊，却做不到在你心里特殊。”
“我……”商陆蹙眉，仿佛陷入一个解不开的谬论，半晌，他只好说：“你在我心里也很特殊。”
柯屿好像就在这儿等着，站在月光下，站在他前方，穿着他的外套，对他说：“好，我记住了。”
夜深了，院落静悄悄的，两扇朱漆铜环木门闭得严丝合缝。柯屿身体一僵，脚步跟着顿住：“完蛋了。”
“怎么？”
柯屿不抱希望地问：“你有院门钥匙吗？”
“……”
“你有让管家留门吗？”
“……”
“你有管家的电话吗？”
“……”
柯屿抹了把冷冰冰的脸。
商陆：“我有制片主任的电话。”
柯屿：“你敢拨一个试试看。”
商陆“……”
掏了一半的手机又重新揣回裤兜里。
“好，大少爷，”柯屿点点头，“你知首单独找一个院子帮我讲戏，知首让我不要进你房间避嫌，知首跟老傅蔡司请假，就是不知首让客栈留个门。”
“……是你跟助理撒谎。”
柯屿慵懒瞥他一眼，商陆乖巧闭嘴，半晌，“好冷。”
柯屿被气笑，咬牙切齿又拿他没办法，要脱衣服给他，又被他上前一步拢住领子：“不用，你穿好。”
月光很亮，星星也亮，照得两个人落在彼此的眼神里，都亮亮堂堂地漂亮英俊。柯屿仰起下巴，瞪着他：“怎么办？回不去了。”
这门闩木门开合的动静在夜里大得跟猫发情差不多，唐琢程橙哪个被惊醒他都洗不清。商陆观察院墙：“翻过去。”
柯屿表示遗憾地微微一笑：“有监控。”
商陆：“……敲门叫管家，你进去，我在外面找别的地方睡。”
柯屿：“商少爷，我的助理特别认真负责，我说我心情不爽先睡了谁都别来打扰我，她一定会在五分钟内把这项会议精神传递给剧组每一个人——所以，理论上，我早就在房间里了。”
“睡不着出来散心，但是管家不知首。”
“管家是傻的吗？”
商陆无奈地看着他。
“刚才那个阿姨家，你怎么找的？”
“看她没有开客栈饭店士多店，也没有做游客生意。中文不流利，不会写中文，而且是个党员——预备党员。”
柯屿：“……这你都知首？”
商陆手抵唇轻轻咳嗽一声：“中午她让我帮她抄入党申请书。”
柯屿：“……”
“她不会写字怎么办……别笑。”
柯屿笑得站不住，又不敢放肆，把额头抵进他胸口，整个人都在发抖。商陆无奈握住他双肩：“三页稿纸，钢笔写干了，手也快断了——喂，别笑了。”
笑声闷在商陆怀里，他连气都喘不过来，两手紧紧揪住他黑色羊绒衫的衣襟，上气不接下气地说：“……救命。”
纳西阿姨等着多久才等这么一千载难逢撞上门的壮丁啊！
商陆半抱半护着他，生怕他笑晕过去，脸上不自觉也带上了温柔的笑意。柯屿笑够了，喘着气断断续续地说：“那要不然……我们回去她那里？”
“留宿？”
“留宿。”柯屿思考着，“明天早上你可以直接去片场，我晚一点回院子，就算撞到了也可以说是早上散步回来，怎么样？”
好像是个办法。
两个人再度走回去，不长的距离，窄窄的小巷，化了雪的石头路被月光一照，像汪着水。“天雨流芳”灯光仍亮在檐角，商陆问：“你知首天雨流芳是什么意思吗？”
“天上下雨了，像花草一样芬芳？”
商陆睨他一眼：“很有诗意，但回答错误——意思是读书去吧，古东巴文。”
柯屿默默记在心里：“好漂亮的四个字。”
“你知首一帆风顺，用东巴文字怎么写？”
“怎么写？”
“三条波浪，一叶扁舟，舟头一个撑竹篙的小人。东巴文字是象形文字，像画。”
说话间，柯屿福至心灵，忽然发现了外套深深口袋里另一卷质感粗糙的纸。
像东巴手工纸。
他掏出来，就着月光和灯光的亮光展开，门扉敲响三下，他徐徐展开，上面用毛笔画着这幅画，旁边写着龙飞凤舞的「一帆风顺」四字行书，右下角则是「赠小岛」三个正楷小字。他握着纸，猝不及防地仰头看向商陆。
“晚上在厨房偶然学到的，那家主人是这个村子的东巴，他教我写，一时兴起就提了你的名字。”顿了顿，“写着玩的，不用喜欢。”
“喜欢。”柯屿很快地说，一晚上上上下下的心没消停一会又开始高悬不下砰砰乱跳，“你的字好漂亮。”
“从小练，后来喜欢上画画就生疏了。”
说话间，门吱呀一声开了，纳西阿婶对两人的去而复返面露疑惑，随即反应过来，怕不是落下了什么东西？可是没有啊，房间里空空荡荡的。商陆用最简单基础的汉语说明来意，阿婶脸上露出难色，举起手指比了个一。
柯屿心想，一百块一个人？一千块一个人？
商陆：“只有一间房？”
阿婶点点头。
商陆转向柯屿，还没等说什么便听到他说：“没关系。”
房间简单但整洁，二楼客厅熏着好闻的线香，不浓，顺着缝隙弥漫，正好入眠。洗漱有电热水器，阿婶约莫是很感谢商陆帮她抄入党申请，大半夜去巷口一家小客栈借洗漱用品。
背上的鞭伤没好透，水流漫过凸起的血痂，冲刷之下刺激着痒意。黑暗的欲望如藤蔓滋生，在陌生的、热气氤氲的狭小浴室里盛开出魅惑的花朵。柯屿紧闭着眼睛，手指摸索到伤口——
贴了磨砂纸的浴室和洗手台分开，商陆就在外面洗脸。
撕裂的疼痛如针刺般反复折磨上瘾，柯屿屏住呼吸，血从新生又裂开的伤口里流出，他攀着墙壁仰面紧闭着唇，深深地喘息。
阿婶没有告诉他，这扇浴室门是关不紧的。它的锁芯会缩回去，门会很轻地咔哒一声——自己打开。
继而顺着惯性，一点一点地开得更大。
直到完全打开，让里外两个世界都一目了然地没有秘密。
要想守住秘密，一定要扣上插销。
可是柯屿没有。
被水流打湿的额发垂下，商陆抬眸，透过凝在眼睫上湿润的水珠，他看到了柯屿一览无余的身体和纵横斑驳的伤口。

第37章
骤然侵袭的冷气让柯屿脊背一僵，人的直觉总是不讲道理的精准，他没有回头也知道商陆看到了一切。过了半晌，他保持着背对他的姿势回眸低瞥：“别看了。”
虽然在栗山那部「山」里，商陆已经知道柯屿身材很可观，但实际看到的冲击力却远大于荧幕。他的皮肤是偏白皙的小麦色，肌肉薄而流畅地覆盖在骨骼之上，这让他的身材虽然看着瘦，但有一股坚韧而美的力量感。商陆常年健身，一看就知道柯屿的身体体脂率很低。这是很难得的，比练出一身唬人的腱子肉要难得多。
水流顺着背肌流下，商陆莫名觉得嗓子有点痒。
柯屿仍是背对着他，若无其事地仰起脖子冲洗，又微回过头，纤长的胳膊慵懒地撑在白瓷墙上，似笑非笑地问：“看够了吗，商少爷。”
穿着工靴的腿后撤半步，在地板上发出慌张的摩擦声，商陆脸一烧，紧接着扭头就走。柯屿“喂”了一声，无奈地说：“把门带上，傻子。”
门被砰一声摔上，柯屿收敛了伪装的从容，面无表情地插上插销。
等出来时，床头柜放着一罐掌心大小的瓷罐，盖子是打开的，飘出好闻鲜明的药草味。
“问阿姨要的。”
柯屿擦着头发，只穿了贴身的短袖T恤：“不用。”
“帮助愈合和祛疤，是他们纳西族的秘方，你不应该洗澡。”商陆顿了顿，“怎么伤的？”
柯屿轻描淡写：“被猫挠的，之前带褒曼——就那只布偶出门看病，回来应激了。”
商陆只是一瞥，在雾气和水流下并没有看得很仔细，只知道的确是鲜红的、长而闭合的血痂，听柯屿这么一说，便觉得的确很像挠伤。
“刚才抱你的时候……”
手臂控制不住地用力。
柯屿拨了拨半干的头发，瞥他一眼，戏谑但温柔地说：“对啊，弄疼我了。”
商陆手抵唇咳嗽一声：“对不起。”
柯屿在他对面坐下，床铺下陷，“导演。”
商陆听到柯屿这么叫了他一声。
他盯着柯屿，等着他的下一句，沐浴露和洗发水混合的清新漫入鼻尖。
“我觉得心跳七上八下的。”
商陆：“……”
柯屿撑着床，脸凑得更近，垂落的额发掩着双眸，那里面带着干净剔透的促狭，“我被你看光了，你没有什么表示吗？”
商陆的表情很淡，语气也很淡：“没有看光，别碰瓷。”
柯屿笑出声：“那怎么，补给你？”
商陆垂下视线不看他：“不用。”
柯屿抿起唇角，安静地看了商陆两秒，复又坐直，“去洗澡吧。”
麦安言雷打不动地每天给他发微信，翻来覆去都是劝他不要解约的话术，里面几分真心几分是受汤野命令，柯屿分不清楚。他面无表情地看完今天的份额，依然只是回复一个“阅”，又问「猫怎么样了？」，麦安言回：「你要是坚决解约我就把这五只小崽子掐死」。放完狠话又怂兮兮地发了十几张小猫照片过来。
商陆洗完澡出来，便看到柯屿屈单膝曲着倚坐在床头，正对着手机笑。他虽然常笑，但笑里贯有一层疏离和戏谑，漫不经心的，并不容易看透。
“怎么养了这么多猫？”他拣起药罐，看了一眼就知道柯屿没有动，“趴好，帮你上药。”
“不用——金渐层和布偶是买的，另外三只是流浪猫，在片场黏着我不走。”
商陆莞尔，又重复一次：“快点。”
他眼神坚持，柯屿怀疑自己不同意的话会被他强制按趴。背部的T恤被卷起上推，小心翼翼的，并没有擦到。他把脸贴在交叠的手臂上：“行吧，没想到你这种少爷倒也会照顾人。”
“有个发小，十几岁就去法国留学了，后来一直跟我住一起。他比你还残废，没我照顾就废了。”
“是那个枝和？”
商陆挖了一指牙膏，冰凉的触感，贴上伤口时，柯屿“嘶”得一声。
“疼？”
柯屿两手抓紧了枕头，埋住脸，瓮声瓮气地说：“疼。”
商陆无奈，手上动作更轻了些：“是不是明星都像你一样娇生惯养？”
就差把“娇气”两个字说出口了。
柯屿静了静，“嗯”了一声，得寸进尺地说：“怕吃苦你有意见？”“看你拍戏挺能吃苦的。”
柯屿笑了一声：“你以为我想？那是为了养家糊口。”
指腹顺着伤口细细抹过，药膏在灼热的肌肤相触下化为温热的液体，柯屿绷紧了脊背，心里顺着有了微妙又奇怪的感觉，连带着每一根神经都紧张了起来。
屋子里一时没了声音，商陆以为他真疼到这地步，陪他闲聊转移注意力：“你怎么知道小枝的？”
“看你脸书和推特，不止提过一次。”
“嗯，他是一个很有天赋的小提琴手。”
“上次你说的生病的朋友，是不是就是他？”
“是他，被人抢劫受了枪伤。”
“你为了他说回法国就回法国。”
“以为是很重的伤，回去以后才知道是擦伤。他很依赖我，乐团巡回表演，一定要看到我坐在第一排。”
柯屿认真听着，没有情绪地顺着说了一句“真好”。大概是觉得这样的两个字意味不明，他开玩笑般补充说：“我怎么没有这样的发小？”
“不是从小就认识的。他是裴家的私生子，九岁才回本家，家里兄弟姐妹对他敌意很强，他妈妈又没跟着一起，从小受欺负——”
“然后你挺身而出保护了他？”
商陆笑了笑：“不算挺身而出，有次宴会时乱跑，看到他一个人在阳台上拉琴，觉得很好听，就认识了。”
“因为你是商家的少爷，所以裴家的人也因此对他客气了点。”柯屿帮他补充完下半句。
“算是。”
“听着像偶像剧的开头，很浪漫。”
商陆的动作慢了下来，顿了顿，“是吗？那跟你的认识呢？”
柯屿闭上眼睛，心里涌起一股难以遏制的酸涩，“是不可思议。”
只是迟到了。
又换了语气不耐烦地问：“好了没有？有这么多伤口吗？你是不是偷偷占我便宜？”
商陆被他抢白得无语：“我靠，是怕你疼好吗！”
柯屿反手扯下T恤：“骗你的，我一点都不怕疼，结了痂的伤口怎么会痛？你有没有常识？”
商陆被噎了一下，手里药罐被劈手夺走，柯屿气势汹汹地说：“我自己来！”
商陆复又一把抢回：“来个屁！给我趴好！”
柯屿瞪着他，一股无名火蹭地冒起：“滚，不需要！”
啪，抬手关掉电灯。
屋子陷入黑暗，月光照不透，模糊的深蓝中，只有线香的烟柱盘旋。
商陆站着不敢轻举妄动，只费解而试探地问：“柯老师，你是生气了吗？”
为什么生气？刚才说错了什么了吗？
一团漆黑中传来被子被掀动的声音，夹杂着一声冷冰冰的：“没——有——”
……是真的比商明宝难哄。
而且还比她阴晴不定。
商陆的声音冷静，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柯老师，我看不见了。……我有夜盲症。”
听在柯屿耳里，还有难以描述的委屈。
他几不可闻地深吸一口气，嘴角熟练地挂上自嘲的微笑。……搞什么？他对一个小朋友莫名发什么脾气？手摸上开关，灯光重新炸开的瞬间，商陆脚下被桌腿一绊的同时膝盖在床沿一磕，吃痛尚未反应过来的瞬间，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前摔下。
迎接他的不是硬到硌人的地板和桌角，而是一具坚韧也柔软的身体。
柯屿一阵天旋地转，背底下垫着的是厚厚的棉被，身上趴着的是因为骤然回明而瞳孔失神的商陆。
“你——”柯屿痛到倒吸气，与商陆对视，眼看着他的眼神恢复聚焦和清明，才咬牙切齿地低声问：“你他妈的故意的是不是！”
商陆两手撑在他耳侧，讲话时，带有香味的气息笼罩在呼吸间。
他勾起一点点唇角，眼神无辜：“我只是想找开关。”
柯屿这才发现两人的姿势有多近。
近到只要他低头或者他抬头，就马上可以接吻。
柯屿转过脸，手推他的肩膀胸膛：“起开。”
灯光亮着的时候，商陆又怎么会是瞎子？眼神落在薄红的耳垂、颈侧，克制地停在露出一半的锁骨上。
“柯屿，你脸红了。”
推着的姿势在未发觉时变成了抓着他衣襟的样子，柯屿骂道：“闭嘴，谁允许你叫我名字？”
声音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染上暗哑，商陆低声问：“为什么不能叫？”
“因为……”
因为什么？早不叫晚不叫这种时候叫，听着他妈像调情！
“你好紧张。”商陆直白地戳穿他。
柯屿闭起眼睛：“重。”
他说重，商陆便听话地借着手臂的力量稍稍抬起上半身，却不起身，反而问：“这样呢？”
“这样……”柯屿心里要撞墙，什么这样那样？是这样那样的问题吗？是让你起——开——！
咬牙切齿的语气，但声音还是那么清冷，是弦乐器经过失真处理后的质感。尾音落下的时候，商陆笑了一声，手扣住他的下巴，掰着，迫使他转过脸，正正好好地对着自己。
连眼神也是正正好好地对上的。
一个慌乱，另一个故作镇定的姿态也不怎么高明。
柯屿屏着呼吸：“玩够了没有？”
“没有在玩。”商陆扣住他抓着自己衣襟的手，强迫地让他掌心贴住心口，“我好像也很紧张。”
“你紧张个屁！”
商陆语气低沉温柔，注视着他的双眼：“你觉得我现在的心率是正常的吗？”
掌心描摹出结实的、形状流畅的胸肌，像压着一把会跳动的火。
柯屿大脑一片空白，然后便听到商陆明明白白地、近在咫尺地说：“柯屿，怎么办，我又想吻你。”
心口重重地一跳，却迟迟地落不下。惊慌之中，柯屿往后蹭了一下，商陆无奈地轻叹气：“你不要乱动好不好？”
“我……”
如果说刚才还能勉强保持年长者的镇定的话，那么现在，他这二十九年修炼的淡定冷漠自持已经全部崩落了个一干二净。
“你——”
“我硬了。”
柯屿绝望地闭上眼睛。
救命。
因为挣扎躲闪而仰起的脖颈修长，商陆的眼神终于晦暗地沉了下来。时间在静谧中度日如年，不知道过了多久，柯屿感到耳侧被轻轻落下一吻，耳边的声音沙哑但清晰：“对不起，冒犯了。”

第38章
唇瓣贴着的触觉鲜明深刻，柯屿浑身如过电般，只觉得被亲吻的耳侧烫得受不了。然而商陆只是一触即分便抬起了头。柯屿的下巴仍被他轻柔地掐在掌心，这个自曝谈过六次恋爱被粉丝大呼“一看就好会”的男人此刻紧张地闭着眼，连睫毛都在颤抖。
“喂。”商陆轻柔又随意地用气息唤了他一声。
柯屿睁开眼睛，商陆近在咫尺地凝视他，好心提醒：“你脸好红。”
曲起的指侧从脸颊轻轻滑过，不像挑逗，像在一本正经地感受。
柯屿：“……”
想打人。
“柯屿，你是不是也没那么直。”
“也？——没大没小，叫哥！”
商陆咀嚼着这个字，挑了挑眉：“你确定要我要叫你哥？听着很助兴。”
眼看着“哥”字就要出口，柯屿眼疾手快一把捂住他——“闭嘴！”
商陆笑了一声，扣住他手腕：“逗你的。”
柯屿被他扣着手圈在怀里，又被居高临下的盯视，整个人的紧张和无所适从暴露得彻底，商陆看着他的眼睛：“对不起，之前你问我，是不是不会对你再有第二次幻想。”视线下移，停留在他淡红的嘴唇上，“现在看来，好像失败了。这次的幻想更糟糕。”
柯屿终于受不住，低声说：“……别说了。”
商陆捂住他的眼睛，压着他的耳廓说：“虽然很想吻你，但我不想出于冲动和欲望欺负你——把眼睛闭好，听到关门声后再睁开。”
柯屿握住他小臂：“你去哪里？”
“客厅。”
掌心有痒意，是因为柯屿的眼睫睁开而扫过，商陆仍捂着：“乖，我不想让你看到不雅观的画面。”
柯屿懵懂地闭上眼睛，手掌移开，带走了灼热的温度。灯光刺着苍白颤抖的眼皮，少顷，听到门拉开又拢上的声音。柯屿慢慢睁开眼，拽过被子裹住了一阵颤过一阵的身体。屋子里没有别的取暖措施，阿婶给他们准备了两床厚实的棉花被。过了几分钟，柯屿抱起其中一床走到客厅。
商陆坐在简陋的沙发扶手椅中，高大的身影与之格格不入。长腿屈膝手肘搭着，十指深深地插入发间。柯屿抱着被子倚着门安静地看了会儿，若无其事地笑了一声：“喂，傻子。”
傻直男闻声抬眸，眼眶看上去被刺激得有点红。
柯屿把被子扔给他，一点温柔劲儿都没有，接着他在身边坐下：“怀疑人生？”
“没有。”见柯屿似笑非笑的眼神一错不错地盯着，承认：“一点。”
“跟你说了娱乐圈没有性向这个东西，就算你真的喜欢男的，也没什么大惊小怪，何况多的是气氛到了随便玩玩。”
“气氛到了……”商陆哑声问，“随便玩玩？”
柯屿支着腮：“你以为剧组夫妻只有男的和女的？两个男的也有。”
“你……”
“我没有，不过也不是第一次被同性亲。”柯屿轻描淡写，手在他肩膀上搭了一下，“你说的，大晚上不睡觉容易情绪上头做一些傻事，何况你几天没睡了？”
商陆认真说：“昨天睡了三个小时。”
像汇报。
柯屿忍不住勾起唇角笑了一下：“有进步，那今天努力睡四个小时？被子给你抱出来了，你想睡这儿也行，不过我还是建议你回去跟我一起。”
商陆用一种陌生的目光观察他，半晌，他低声说：“你好像不是很在乎。”
“在乎什么？被同性非礼？你那个样子对我，我当然会紧张，”柯屿漫不经心地解释，“不过也就仅此而已，不要多想。”
商陆还想说什么，柯屿没给他机会：“是不是太久没有接触女生的缘故？要不要我给你介绍女朋友？不对，你这样的出身，应该不缺姑娘。”
商陆情绪平淡地说：“不缺。”
“不然你明天就跟剧组请假提前回去吧。”柯屿建议，像是认真地觉得这是个好办法，“在这里睡也睡不好，每天那么累的行程，你想了解内娱剧组是什么样个生态，以你的敏锐聪明也该看透了，没有必要耗在这里。”
商陆平静地看进他的眼里，“你呢？”
柯屿停顿了一下，笑了笑：“我怎么？你不是已经教过我帮过我了吗？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我想自己试试，难道以后都要这样依赖你？”
商陆终于戳穿他：“你在赶我。”
“没有，”柯屿坦然地与他对视，开玩笑：“我怎么会赶你？我巴不得你帮我把剧本后半段都捋清楚。”
商陆看了他一会儿，瞥过视线，淡漠地拒绝：“我不走，后天还要大理。”
“我有说过我想去吗？我没空，已经定好回宁市的机票了，有三组杂志封面和两个代言的新物料要拍，之后还要去应隐的剧组客串一天，戏杀青了，后续的采访也排得很密，加上年底了，还有很多关照过我的老师要一个个约时间拜访，还要回一趟家。”柯屿一项一项数给他听，语速不快，但始终低着头，最后才轻轻巧巧地说：“农场什么的，下次有机会再说吧。”
商陆安安静静地听完，回给他一个“好”字，“我明白了。还剩下两天，我会留到杀青再结束。”又笑了笑，“你不需要躲我，我会跟你保持距离的。”
不知道为什么，听到商陆如愿这样说，心底泛起一阵很陌生的钝痛。
他说保持距离，就真的保持距离，只是帮他把剩下的几场戏通过微信捋清楚。开拍时，那道认真灼热的视线消失了，柯屿有时候忍不住回头找向摄影机，只看到蔡司认真的模样。他身边换了另一个助理，商陆不再跟机，至于在哪里、在片场的哪个角落，不是柯屿匆匆的一眼可以找到的。偶尔终于看见，商陆倒是很讲礼貌，会远远地对他微笑，算打过招呼。
盛果儿打了两天阳伞，真是由奢入俭难，总揉着肩膀意有所指地抱怨：“今天怎么没人来帮我撑伞啦？”
柯屿心疼她，也嫌她伞打得太高，干脆自己架在肩上。伞面压得很低，几乎遮住整个半身。
杀青戏是跟阿虎的一场斗殴。飞仔怎么打得过阿虎？刚开始还能招架几回，后来便是单方面的挨打。太阳把尘土晒得又干又呛，阿虎一拳把飞仔打倒在地，他蜷缩着，仍只穿T恤，弓起的背部肩胛骨突出而脊椎分明，被护在手臂下的脑袋发出痛苦的、无意义的呜咽。
越是最后一场戏越是拿捏不好。动作都设计过，但阿虎的扮演者阿卓犯怂，就怕真伤着了柯屿，拳出去绵软，镜头把唐琢给难看得唉声叹气。柯屿用手背擦了擦占了尘土和汗水的脸：“来真的。”
阿卓苦笑：“柯老师您别逗，真一拳下去您粉丝不得撕了我？”
柯屿淡淡地说：“我没有粉丝。”
最后还是唐琢拍板，那一拳就得真打才有感觉，要不是调性不符，他真想搞个高帧速捕捉。柯屿已经画好了被揍得鼻青脸肿的妆，阿卓捏紧了拳头从右边下颌用力打出去，一道血痕顿时擦出。柯屿用舌头顶了顶腮，“呸”地一口吐掉血沫，眼神很狠，但眼底有又一层怂，那种社会劲儿顿时就出来了。
张副导跟总制片偷摸咬耳朵：“是不是我的错觉，我怎么觉得柯屿的戏越来越好了呢？”
制片人撇着嘴深有同感地点点头：“我看也是。”
两人达成共识：唐琢虽然是编剧出身，但好像比栗山更会调教。不过话又说回来，一口饼吃不成个胖子，也得对亏了之前几部栗山对他不遗余力的教导。
一声“卡”洪亮振奋，柯屿从地上起身，盛果儿第一个迎上去给他拍土。所有人都用力鼓掌，唐琢从老杜手里接过捧花：“柯老师，恭喜杀青！”
花是香水百合，几米外就飘着香，后头跟着蛋糕。柯屿抱着捧花，心里想起宁市城中村，开着月季的阳台，快落下的黄昏，打开的两罐啤酒，在风里飘着的白衬衫，以及干杯时易拉罐轻轻碰撞而晃出的气泡声。只有一个人的掌声，只有一道声音的“恭喜杀青”，他却一点都不觉得寥落。
他越过越来越多的晃动的人影，找到商陆。他站在最外面，闲适的姿态，鼓掌的样子慵懒，嘴角噙着一抹笑，眼睛是注视着他的。
柯屿想起昨晚上唐琢在房间里给他讲戏，临走时忽然说：“这部片也许可以冲奖。”
心口一紧，还未有所回应便被唐琢一个熊抱抱弯了腰，再抬头时，人不见了，眼前只涌动着热烈的面孔。
气氛一松，所有人都抢着合影，柯屿仍带着戏妆，娴熟的笑容，十足的耐心。摄影组在收拾器材，柯屿主动过去一一道谢，眼里没找到商陆的身影。
“好像人没齐，”柯屿不动声色，半开玩笑，“我没有落下哪位老师吧？”
“哎哟！”老傅一拍脑袋，“落了您小粉丝。”
柯屿笑了笑：“你是说商陆吗？他不在？”
“他说有事先走了——嗨，年轻人嘛，在这里憋了快一星期，还不找准机会出去玩？聚餐也不参加！”但毕竟是柯屿主动问起，老傅便代商陆道谢：“我代小朋友恭喜柯老师杀青，祝柯老师的戏越来越好，票房保证，收视长虹！”
柯屿一怔，在好听的吉利话中勉强勾了勾唇：“这样。”
晚上有大聚餐，盛果儿陪他回房间收拾。到二楼，紧闭的房门口放着一瓶小药罐。
“这什么？”盛果儿弯腰捡起，小猫似的皱眉嗅了嗅，“什么药膏吗？怪好闻的。”
柯屿接过，轻轻说：“是帮助愈合和祛疤的，纳西族的秘方。”
“怎么会在这里？谁给的？……哦，肯定是老杜，要么是阿卓老师，”盛果儿竖着手指点点头，“看你嘴被擦破了，怕被粉丝撕碎，对吧？”
柯屿握住小细瓷药罐，慢慢走进房间，“嗯”了一声，“我想也是。”

第39章
聚餐的地方在一家当地特色的酒楼，以丽江的虹鳟鱼一鱼三吃为招牌，柯屿习惯了清淡的饮食，加上后续还有杂志物料要拍，吃得很克制。
酒倒是没少喝。
都知道他天生酒量好，又是懒得劝酒的个性，有敬的来者不拒，一席下来，白酒少说喝了一斤半，到后期都喝高了，嫌不尽兴又连开好几瓶红酒，光柯屿一人就干了一瓶。盛果儿不是第一次陪他应酬，但还是胆战心惊，她老板面不改色，站着的身影连摇晃都不曾摇晃，衬得满桌子东歪西倒的加倍滑稽。
宴席散，盛果儿开车，心里默默计时，十分钟后车被叫停，双闪刚按下的同时车门就被一把推开，跌下一连串凌乱的脚步。
柯屿扶着贴了反光条的路障，吐了个昏天暗地。
盛果儿拧开水瓶候在一侧。
到他这个地位了，这种聚餐就算滴酒不沾也没人敢有微词，但柯屿每拍一部戏就必亲自谢从上到下的每一个职工，上到大大小小的制片人副导演执行导演选角导演，下到灯光师道具师摄影助理，他没架子谢过去，下面人自然也得有眼力见儿的回敬，到最后便成了每聚餐必被灌。
盛果儿微妙地叹一声气，娱乐圈这种丛林法则的生态，喝酒敬酒这种东西躲得过下面躲不过上面，相比于心疼，还是庆幸他酒量好更实在点。
水瓶接过去，没两秒就空得彻底。空瓶子在手里捏得噼啪作响，柯屿低头稍缓，哑着嗓子让盛果儿再拿一瓶来。
盛果儿依言打开后备箱，多嘴地说：“——可是哥，你今天好像醉得有点厉害。”
而且醉得更快。往常上车还能睡一会儿才起反应，今天十分钟都没撑过去。
水瓶拧开递出，盛果儿嘀咕：“难怪都说心情不好醉得快……”
柯屿双手撑着膝盖，闻言瞥她一眼：“谁心情不好。”
盛果儿仰头浮夸地叹了一声：“谁吐得厉害谁心情不好呗。”
按理说好不容易杀青了，且后面越拍越进入状态，明眼人都看得出他在开窍，应该高兴轻松来不及，但从收工到现在，他却一直是心不在焉的状态。
柯屿再次漱完口，倔强淡漠地说：“是高反。”
玉湖离市区远，老杜很上道，把几位重要的都就近安排了。盛果儿忙着帮他放水泡澡，又叫了碗清淡的鲜虾云吞，前后不过几分钟的时间，扭头一看，人累得趴在沙发上就睡着了。束在休闲西装裤里的白衬衫凌乱，勾勒出劲瘦的腰线。柯屿出道了几年，盛果儿这助理就当了几年，让粉丝尖叫发疯的身体她早就熟得不能再熟，但每次看到，还是会忍不住心砰砰直跳。
衬衣领口开得深，将锁骨和更深的旖旎都在灯光下暴露出来。柯屿仰着头，纤长的脖颈上喉结凸起，因为醉中的梦呓而上下滚了滚。盛果儿的脸兀自红起来，视线不知道往哪儿放，只胡乱瞄着。
圈里向他示好的男女层出不穷，富婆带着高额代言双手奉上就想跟他吃顿饭喝个酒，麦安言私自应承，他拒绝得干脆，甚至不惜伪装追尾进医院。盛果儿一方面对她老板“谈过六次恋爱”的说法深信不疑，一边也耐不住暗自思忖，他好像根本不想要任何示好。
名利圈追逐的一切——金钱、风光、闪光灯、荣耀、名望、花团锦簇众星拱月，柯屿都不在乎。他独来独往，黑料绯闻缠身也毫不慌张，除了演戏，对一切都淡漠戏谑，似乎根本懒得自证。
盛果儿对电影美学一窍不通，但此刻忽然福至心灵无师自通，也许柯屿的大导缘就来自于这种不刻意的游离。
“哥？”她把人扶起，柯屿应了一声，手被搭在助理肩上，半清醒地走向浴室。
“要我帮你吗？”
柯屿撑着洗手台晃了晃脑袋又眨了眨眼，强撑出一线清明，“不用——你还想不想嫁人了？把我看光了我也不能娶你……”手一滑，整个人眼看就要摔倒，被眼疾手快捞住：“我的妈，就这还娶我呢……”盛果儿无语，照顾小朋友的语气：“我出去，你自己脱衣服，进浴缸小心点，躺下了就敲两下好让我知道——明白？”
柯屿笑了一声，不耐烦挥手：“滚。”
热水没过过身体，氤氲的热气中传来一声叹息，柯屿闭目搭着浴缸沿，半晌，吩咐盛果儿把手机拿进来。
他是个没手机瘾的人，因而一旦依赖手机就尤为明显突兀。盛果儿猜，能让他如此反常的就只有那个神秘邮箱了。把视线收拾到安全地带，手机递出，过两秒被稳稳接住，盛果儿嘴欠：“大晚上的还发邮件？”
柯屿闭着眼睛按了按太阳穴：“闭嘴。”
他早就查过了，商陆能赶上的最稳妥的一班航班应该在一个小时前就已经降落宁市，他现在是能联系上的状态。
微信点开，两人的对话框还停留在有关剧本的往来对谈中，一本正经公事公办的语气。
绿色光标闪烁，拇指在键盘上游移不定，半晌，只打出简单的一行字：「到宁市了吗？」
他做好了商陆不回复的心理准备，却没想到他几乎秒回：「没有。」
「没有？」是航班延误？又没有在天上……醉了的脑袋昏胀，柯屿勉强推测，那是还在丽江机场？
「在大理。」
……哦。柯屿慢吞吞地打下一行「你怎么自己先去了？」，又逐字逐句删掉。他是傻了。换上无关痛痒的一句「谢谢你的药膏。」
「不客气。」
对话到这里就该断了。商陆保持距离得彻底，如果在清醒状态下，柯屿便会立刻把手机关机——可惜他现在不是。他主动起了新的话题：「你上次不是说你朋友不接待一个人吗？」
「不是一个人，朋友介绍了一个女生一起。」
砰！心口重重地一沉，被醉意浸染得迟钝的意识感受到了一种陌生的情绪，柯屿牵起唇角，「这么快」。
「没办法，提过很多次了，本来想拉你过来帮我挡一挡。」
柯屿不太高明地调侃：「你不会为了证明自己是直的才找女朋友吧？」
「我人品有那么糟糕吗？不会，有兴趣才继续接触。」
不能再问了。喝了酒本来就傻，再聊下去他该问“那你有兴趣吗”了，人亲哥恐怕都没他管得宽。柯屿闭起眼睛，沉沉地舒了一口气，语音输入「早点睡觉，晚安。」
商陆过了好一阵子才回复：「在陪她拍星轨，你最近辛苦了，晚安，宁市见。」
拍星轨是一件麻烦事。要在远离城市的郊区，要无风无云无月的明净夜晚，要定时拍摄，时不时出来查看，一整晚都睡不安稳。
孤单寡女在大理的冬夜拍星轨，还是初次见面……这何止是“有兴趣”，简直是“有兴趣得不得了”——那么初次见面就有兴趣得不得了，不就是一见钟情吗？以商陆的绅士，他会说一些有意思的事情缓解气氛，会把外套脱下，亲手为那个女生披上……他虽然没谈过恋爱，但显然与谁相处都游刃有余，可以把一切都处理得恰到好处。
「真浪漫」柯屿礼貌地回复。
浴灯的灯光几乎带有温度，灼热地曝晒在他苍白的脸上。手机无声无息地滑下，震动的瞬间已经咚得一声掉入浴缸。
水声哗啦响起，柯屿面无表情又从容淡定地捞起手机，似乎手机报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过半晌，才慢慢地、延迟地带着说了一句“操。”
他并不知道刚才有一条新信息发过来。
再见面就真到了宁市。房子交易过户迫在眉睫，他全权交给置业顾问去打理，没什么别的问题，只要求给一个月的搬家时间。没想到中介沟通完就为难地回话：“买方不同意。”
“不同意？”柯屿愣了，“你确定买方是姓商名陆吗？”
“是商先生，但他也全权交给了顾问来处理，我没联系到他本人。”
柯屿：“……”
商陆正在园艺师的指点下把一株巨大的罗汉松移入新坑。树身高而树冠密，顶级品相，他握着铲子也不过是做个样子，纵使如此，园艺师也在一旁胆战心惊，生怕他伤了根须——没别的，别说三百来万的天价多夸张，单就人家辛辛苦苦历经三代人精细培育养了一百年才养出的灵性，多小心都不为过。
明叔捧着手机侍候在一侧：“少爷，柯先生电话。”
阴霾了好几天的脸难得浮现笑意，商陆扔下铲子，又慢条斯理地摘下白手套。耳机挂上：“喂。”
柯屿单刀直入：“中介说你要求我三天内搬走？”
“怎么可能？”商陆淡淡否认：“是不是他听错了。”
听错个屁，来回传达多少遍了，板上钉钉比钻石黄金还真！
“三天内我搬不走，房子还在找，你要是真心想交易——”
“我手上在交易过户的房子很多，”商陆打断他，“可能是我的顾问搞错了。”
柯屿噎了一下，耳边听到商陆说：“我怎么会让你三天内搬走？你不用搬，爱住一辈子都可以。”
“……”一股莫名的燥热从心口冒出，他不得已扯了扯领结，旁边造型师忙着叫唤：“柯老师柯老师，别动——这个领带容易皱，等拍完咱再脱。”
原来是在拍杂志。商陆了然，单手插兜站在庭院烈阳下，眯眼看着远处的白茉莉花墙，“柯老师，几天没联系也就算了，打电话给我就是为了兴师问罪？”
听着有点委屈。
柯屿站着任由造型师在他身上捣饬折腾，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出声，商陆又说：“我以为不管怎么说我们总算是朋友，没想到在你心里我是这种人。你让我很难过。”
“我……”
再好的手机也经不住漏出点声音，造型师嘴里卡着个别针，忙里偷闲地偷偷瞄他一眼，聚光灯下无处遁形，这人一脸冷冰冰，奈何耳廓烧得红。过一会儿，曲起的指弯掩住唇，眼神欲盖弥彰地飘向别处，唇角便像控制不住似的抿着弯了一下。
很快收敛住了，但摄影棚里长眼睛的都看到了。
“你是不是该请我吃饭赔罪？”商陆好心提醒他。
“有这么严重吗？”柯屿狐疑。
“有，”商陆瞥了眼明叔，明叔立刻假装四处看风景，商陆咳一声，斩钉截铁地说：“我最讨厌别人冤枉我。”
毕竟锦衣玉食一大少爷，上有爸妈兄姊宠，又一身肉眼可见祖师爷追着喂饭吃的才华天赋，长得也帅，老天把他扔到人间，的确不像是来受委屈受气的。柯屿勉为其难地被说服，商陆乘胜追击：“择日不如撞日，道歉要当天才有效，下午拍完我去接你。”
现在是上午十一点，他还剩下最后一套造型，预计拍完会是在下午两点左右。柯屿有种被安排得明明白白的感觉，“……你算计我？”
商陆笑了一声，温和地说：“我怎么敢？”
挂了电话，明叔接过他抛过来的耳机，又把手套重新递上去，边问：“可以笑了？”
商陆睨他一眼：“多嘴。”
明叔哪里会怕他，落后一步恭敬跟着，听他吩咐道：“晚上有人来做客，他是潮汕人，喜欢吃海鲜，你看着准备。”
潮汕料理是中华料理之巅，明叔笑道：“有点挑战。”
家里没人抽烟，商陆事无巨细地吩咐：“准备点云烟。”
“酒呢？”
“酒……”商陆沉吟，几次一起吃饭，柯屿都不像是爱喝酒的样子，“挑两支适合海鲜的佐餐酒——餐后不要茴香或者苦艾，选点甜型利口酒。”
“看来这位客人喜欢甜的。”
上次给他抹药时，轻描淡写说着自己不喜欢吃苦爱贪甜的样子还记在心里，商陆“嗯”一声，“甜品好好准备，低糖低卡——还有什么？”
明叔忍不住笑出声。
商陆停住脚步，回头：“你笑什么？”
“这是这栋房子第二次请客，上次大小姐和三小姐来，你可是什么都没过问。”明叔不客气地揶揄，商明宝也就算了，“看来是比大小姐还重要的客人。”
商陆懒得理他，径自走向园艺师，只是唇角难免勾起。
园艺师安排到第二棵树，十二月的天气硬是浑身衬衫湿透。大师掐指算过，得他亲自锹土才有用。商陆接过铲子，锹一丕土洒上。硕大的树根被麻绳纵横包得严密，园艺师看着工人小心挪动，奉承客套：“听三小姐说，这树在日本寺庙扎根百年，历经三代主持，灵性佛性——”
商陆一铲子铲进土里，一手搭着拍了拍，玩世不恭地回：“那能听懂中文吗？”
园艺师：“……”
树是三小姐送的，前后花了近七百万，又是风水大师堪舆又是一群中外和尚围着诵经，中日粤都齐了，外加漂洋过海运送过来，用心程度不必言表，要听她哥这么轻飘飘一句，估计气得头发都能竖起来。
嫌弃归嫌弃，商陆还是站着看了会儿，见两棵树都顺顺利利栽进去了，才取了车钥匙出门。云归这片哪都好，唯一缺点就是离哪儿都远。开车到杂志总部大厦近一个小时车程，他有严苛的时间观念，不愿意迟到。洗澡换衣服，一身黑色休闲，左耳还钉了个黑曜石耳扣，桀骜之外比往常多了份精致。明叔默不作声旁观，等跑车引擎声驶下坡道，园艺师跟他八卦到一块儿去了：“少爷谈恋爱了？”
明叔点点头，觉得是有那么点意思。娱乐圈那么多美女，他早就做好了万全的心里准备。
兰博基尼跑车滑下地下车库，选了离vip电梯通道最近的车位，过五分钟，手机收到信息“OK”。
蘸湿了的化妆棉刚擦到脸上，柯屿就接到了商陆的电话，“你长千里眼了？”
商陆手搭着车窗：“你这种明星的行程，不是只要有钱就可以买吗？”
化妆室没别人，柯屿眼神里带笑，但声音故作冰冷：“你这算私生。”
挂了电话，商陆紧急科普“私生”含义——见了鬼了，他还以为是私生子。过十五分钟人才姗姗来迟，发型还是造型师抓的，有型有款干净利落，卸了妆的脸苍白清冷，一件基础款衬衫穿出了高级性冷淡的效果，包括在西装裤的长腿从玻璃门迈出来时惹眼得要命。商陆按了两下车前灯，柯屿拉开车门，拉安全带的功夫打招呼：“少爷好。”
商陆手抵着唇笑了一声：“大明星好。”
柯屿欣赏兰博基尼的仪表盘，边道：“我算二线，担不起‘大’字。”
油门轻踩，引擎声好听得要死，音浪之中，比之更好听的是商陆的声音，他搭着方向盘，从容地说：“急什么。”

第40章
车子转进山路，夹道树影斑驳地落在挡风玻璃上。柯屿看到转角处硕大的“云归”二字，慢慢反应过来：“你家？”
怪不得路越开越偏，以为安排了什么僻静的饭店，没想到直接被带进了别墅区。右手边，视线沿着山体悬崖延伸，一直到海岸线的尽头。他之前买房子时关注过这里，属于咬咬牙也买不起的程度。圈里倒有一两位个超一线住这儿，被媒体曝光后冠以“过亿豪宅”的噱头。宁市房价不比北上，跟香港更不可同日而语，过了亿的确算天价了。
“怕你在外面吃饭不自在，”商陆搭着方向盘，想了想，“介意的话，也可以现在安排别的地方，来得及。”
先斩后奏还在这儿装蒜，柯屿微讽：“不是很乖很绅士吗，怎么这次不先问我意见了？”
商陆勾起唇，对他无可奈何无计可施的样子：“绅士对你有用吗？躲得比谁都快。”
电动大门缓缓向两侧滑开，跑车驶入前庭，商陆边停车边介绍道：“刚搬过来没多久，还没完全收拾好，不要介意。”
光前庭花园就赶上两百平了，草坪养护得比他家客厅的羊毛地毯还光洁，风格像是日式枯山水和苏式园林的结合，雅致明静。柯屿推开车门下车，心想……还要怎么才算收拾好？
一名穿着衬衫马甲的半百老人等候在廊下，他头发花白却站姿挺拔，一点佝偻的老态都没有，气度不凡而仪态倜傥，柯屿心都提了起来，社恐瞬间进化到八级——什么鬼！初次上门怎么还有见家长这个流程？！
商陆提前解释：“这是我的管家，你可以叫他明叔。”
“……管家？”柯屿看看明叔，又看看商陆，商陆笑了一声：“你不会以为是我爸吧？放心，要见家长肯定事先通知你。”
柯屿暗自骂了一声，嘴硬道：“只是觉得管家比你帅。”
商陆斜他一眼：“看不出来，原来你喜欢这款。”
被绕进去了。柯屿义正言辞：“我喜欢女的。”
等真正走到面前，商陆才正式介绍：“明叔，这是柯屿，柯老师，这是明叔。”
明叔按下心里的惊涛骇浪，微微笑着娴熟地相迎：“柯先生，欢迎光临，久闻大名，跟荣幸能见面。”
带笑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打量柯屿。姿色气质自然都是一等一的。明叔暗自思忖，二少爷从丽江回来就心不在焉，常常一盏茶喝完了稿纸也扔了满地，把自己关进画室的时间一天比一天长。他不常发脾气，但低气压下整屋的佣工都胆战心惊如履薄冰。看他刚才出门前春风满面，还以为接回来的会是个明星……明星是明星了，就是性别不太对。
柯屿点点头：“你好，幸会，叫我小岛就好。”
商陆朋友很多，不是个个都家境显赫，多得是来做一回客拘谨放不开的，也不乏一些受上流圈子追捧的艺术名流，但在这种绝对的豪门面前，也难免露怯和受宠若惊。柯屿身上没有这种东西。他没有任何局促拘束，气场也不刻意，自然而然地从容，带一点饶有兴致的趣味。
商陆把车钥匙抛给明叔，吩咐他泡茶。人走远了，商陆低头凑近他身边：“喂，我跟你认识这么久，怎么不让我‘叫你小岛就好’？”
柯屿戏谑地瞥他：“我有不让你叫吗？”
“上次亲你叫个名字就生气——”
柯屿猛地咳嗽一声，见四周无人才瞪着他：“那个不算！”
商陆怔了一下：“你们娱乐圈好开放，这种程度都不算亲……”一脸受伤地不看柯屿，“你觉得不算，……但那是我第一次。”又指责地说：“当明星怎么能这么随便？”
“……”
怎么回事？被占便宜的是他，怎么现在反倒成了个始乱终弃的渣男？
“算算算，”柯屿不耐烦地走开，眼神比匆忙的脚步更仓皇，“算亲算亲，行了吧？”
逃也似的顺着敞开的大门快步走向后院。比前庭更精致空旷，尽处竖着靶子，全透明的封闭式小阳台展厅里挂着一排各式各样的弓箭，白色的遮阳伞下摆着茶几和两张藤椅，靠近走廊的地方，两个系着围裙的园艺师一个捏着剪子，一个握着铲子，正侍弄一棵硕大的松树。
不知道哪里来的一声犬吠，一道棕色幻影在眼前闪过——
“奥丁！”
商陆一声厉喝，壮硕颀长的杜宾犬一个箭步猛冲扑向柯屿，牵引绳空空荡荡地拖着，后面隐约跟着一连串少女的疾喘和惊呼。
对狗的恐惧已经刻入DNA，柯屿头皮一紧一个条件反射往后猛退，青石砖铺就的步道有高低裂缝，他脚下一个趔趄仰倒，手在半空慌乱地扶了一下——
“小心！”
“树树树树——”
“咔嚓。”
摔倒的姿势被商陆拦腰抱住，柯屿惊魂未定地起身，手从松树上移开，翠绿的松针扑簌簌落下，半晌，一截纤细的枝桠晃晃悠悠晃晃悠悠，终究难逃一劫断了下来。
一阵诡异的沉默。
柯屿回头，发现两个园艺师脸都白了。
他看看树，看看草坪，看看工人，又看看商陆，半晌，前所未有地乖巧问：“……我是不是闯祸了。”
园艺师张了张嘴，商陆说：“没有。”
“真的没有？”柯屿怀疑地看着他，“这个树……看着很贵的样子。”
“三百。”
柯屿：“……再给你一次机会。”
“骗你的，三万。”
柯屿明显松一口气：“我赔给你。”
“好的。”商陆从善如流，“微信转账谢谢。”
匆忙的脚步声终于到了身后，商明宝扶着墙气喘吁吁：“……奥、奥丁你个小畜、畜生……今晚就炖了你！”
杜宾犬认怂地坐到商陆脚边，咧着嘴呼哧求饶，商陆指着它的鼻尖：“求我没用，今天我也不想救你。”
商明宝喘匀了气：“这死狗我再也不帮你遛了——卧槽柯屿！”
柯屿：“……”
两个人齐刷刷看向商陆，商陆轻咳一声：“介绍一下，这是商明宝，我妹妹，这是柯屿，”又严厉地看向商小妹，拿出做哥的派头：“没礼貌，叫柯老师。”
柯屿点点头，“你好……明宝。”商明宝应该就是那个开保时捷跑车的少女。之前远远看过一面，已经觉得是个窈窕少女，真站到了面前，倒在眉眼间又找到了几分商陆的影子，只是一个英俊一个漂亮，一个桀骜一个娇俏，养出了截然不同的两种气质。
商明宝大冬天也穿包臀裙机车靴，白嫩笔直的右腿上勒着一圈黑色皮带，看上去酷得要命，偏偏两手在身前紧紧绞着，别扭了一会儿才说：“叫我babe，小岛哥哥。”
商陆：“？？？………………”柯屿只好重新问好：“你好babe。”
商明宝扭捏地点点头，含羞带笑的视线转开，看到惨遭断枝的罗汉松：“卧槽怎么回事？！”
商陆要拦，商明宝一连串地质问：“你们怎么干活儿的？！不是吩咐了要好好照料好好养护的吗？！”
两个园艺师面面相觑，商陆握住她胳膊低声：“不关他们的事，别说了——跟奥丁玩儿去。”
商明宝嘴一瘪，眼泪瞬间就积蓄了眼眶：“这是我送你的礼物！一禅大师诵过经开过光的！算命的说你命里缺木要罗汉松灵养着，怎么能断了？长了一百年才有这样的品相你又不是不知道，断了还怎么护着你，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呸呸呸！”
商陆用指腹帮她抹去眼底的眼泪，温柔地问：“小姑娘家怎么这么迷信？”
柯屿明白过来了，不说这树到底多贵，但对商陆来说一定很重要。他低头看了眼狗，狗也抬头看他，舔着脸摇尾巴。柯屿心里微妙地叹一声气……怎么办，总不能怪狗。明叔适时出现，与商陆交换眼神，不动声色地说：“三小姐，二小姐前几天给您寄了一双鞋子过来，就在楼上，要不要去看看？”
鞋子就是商明宝的软肋，当即一抹眼泪跑了。商陆松一口气，回头见柯屿脸色不对，心里一顿：“真的不——”
“对不起。”柯屿抬眸看着他，语气一反戏谑，前所未有的认真。
商陆笑了笑：“不关你的事，是奥丁吓到了你——你这么怕狗？”
“小时候被狗咬过。”柯屿淡淡解释，不吃商陆转移话题这一招，坚持地问：“有没有什么办法补救？”
“只是断了根无关紧要的旁枝而已，没关系。”商陆瞥园艺师一眼，后者立刻附和：“有有，有办法补救，补形修形不是问题！”心里哀嚎，补个屁！
柯屿不懂盆景之理，见对方斩钉截铁，心里略略安下心，“听明宝的意思，是不是不太吉利？要不要找师父——”
商陆勾了勾唇，垂眸注视他：“你怎么跟她一样迷信？”
柯屿好笑：“怎么，将来你电影开机前不烧香拜关公？”
商陆一怔，失笑：“也是。既然这样，说明一个道理——你看，你早不来晚不来，刚好它今天移植过来的同一天才来，又断在你手里，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什么？”
“意味着它命中注定要栽在你手里。”
柯屿哑口无言，“它”和“他”难以区分，听着总令人疑心他话里有话，园艺师都识趣地默声走远了，他心里一慌转开脚步：“别乱说。”
商陆看着他的背影，微微一笑：“别误会，别乱想，别躲开。”
柯屿定下心：“没有乱想。”
“那就好。”商陆跟在他身侧，“走吧，上次是你带我参观房子，这次轮到我了。”又漫不经心地说：“以后可不可以不要躲我？我会注意分寸。”
柯屿跟着他走上纯白色的旋转楼梯。楼梯正对面便是巨大的落地窗，从庭院的草坪和花墙延伸出去，视野内是一望无际的蔚蓝海景。走在这样的图景中，令人脚步都不自觉变慢。他怔怔的，走了几步才回过神狡辩：“没有躲你。”
“真的没有吗？”商陆语气很淡，但气场未敛，有点咄咄逼人，“如果不是顾问给错了信息，你会不会主动给我电话？”
“不会。”柯屿并不隐瞒，低声质问：“你是故意安排的。”
“是。”
“无聊。”柯屿无言，上到二楼，商陆引着他参观：“明宝偶尔住这里，衣帽间都被她霸占了——这边走——你不联系我，我只好这样逼你。我知道你想问有事为什么不主动给你电话。”他顿了顿，等着柯屿的反应。柯屿配合地问：“所以呢，你有事为什么不主动找我？”
“因为我没事。”商陆笑了笑，“我没事，但是我还是想找你。”
内心远没有表面那样的从容。柯屿内心兵荒马乱，强自镇定地问：“你不是在和女生约会吗？发展得怎么样？没事也可以联系我，不需要这样，朋友之间……”他定了定神，“朋友之间有来有往很正常。”
“也算不上约会，只是上次见了一面吃了顿饭。”
“不是陪她拍星轨吗？”
商陆奇怪地瞥他一眼：“我不是说了吗，是很多个朋友一起。”
柯屿懵了：“什么时候说了？”
“你说很浪漫之后。”商陆反应过来，“你没收到？”“手机掉浴缸里了。”
商陆捕捉到重点，学着商明宝的称呼，语气温柔而促狭：“小岛哥哥，你连泡澡的时候都想跟我聊天啊？”
“只是无聊。”柯屿冷淡地说，只是喉结滚动，暴露了他的无所适从。
“那我后面一句话你也没有看到了。”
“什么？”
商陆轻轻地吸一口气，如释重负的样子：“我以为那句话把你吓跑了。”
柯屿口干舌燥，低头往前走，硬着头皮阻止：“别说了不想听。”
“我说，如果和你一起才是浪漫。”
柯屿哑口无言，嘴唇张了张才找回声音：“两个大男人看星星浪漫个屁！”
心里崩溃地想，幸好不是泡澡时看到这句话，否则手机肯定掉水里……不对，已经掉水里了。
商陆直男式地同意：“你说得对。”又继续说：“那个姑娘是学民族舞的，看过我给小枝拍的个人纪录片，想让我帮她也拍一支。”
柯屿的脚步已经很慢了，听了这句话，更慢到几乎停住。他没有回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你答应了？”
“云南有很多少数民族，她这几年一直在各民族之间采风，如果做纪录片的话，应该会很有意思。”商陆沉吟，言语中带出自己的权衡，“我在考虑。”
柯屿没头没尾地说：“她跳舞一定很漂亮。”
商陆笑了起来：“是这样。舞蹈和绘画一样，都是很直观的画面和情绪的传达，她的舞很有生命力——”
一扇门被推开，柯屿握着门把手，失礼地截断他的话，近乎生硬地转移话题：“这间屋子是什么？”
顶天立地的满墙书架半包围住整个房间，下嵌式的方形阶梯上陈列着舒适的沙发，一角的杂志架随手放着看了一半的书。塞得满满当当的海量书籍让柯屿几乎因为眼花而晕眩，房间一角，顶级的乔尔格蒂书桌上架着四屏分屏式电脑屏幕，一左一右错落放着一体机和笔记本，白色稿纸摞得高高一层。
“是我的书房。”商陆为他更深地推开门：“请进。”
柯屿眼里写满了震惊：“像图书馆。”
商陆失笑，温柔地说：“按一下这个开关。”
柯屿顺着看过去，依言按下开关。扇形实木书架缓缓向两侧推开，露出了里面一层弧度更宽的内嵌式书架。
“……”打扰了。
“别用这种眼神看我，”商陆无奈地在他额上弹了一下，“没看完，只看了三分之一。”
“我知道你为什么没谈过恋爱了，”柯屿感觉灵魂都被洗礼，“……因为你根本没时间。”
商陆无奈：“怎么听着像个书呆子？”他捡起手边的一沓稿纸。既然柯屿主动走进了这里，那就顺便把新剧本——
“你就是个书呆子！”商明宝的声音硬生生插入，花裙子一转，转眼工夫就换了造型，连发型都变了，问柯屿：“小岛哥哥，你看我鞋子好看吗？”
柯屿还没回答，商陆不爽地问：“谁允许你叫小岛哥哥？”
这人好小气……不是，是兄妹间感情真好，连这种低级醋都吃。柯屿偷偷想，既然这样就不能叫她babe，还是叫明宝安全点。
商明宝挨他挨得很近，巴掌大的脸仰起，明亮的眼睛里写满崇拜：“你知道吗，你比镜头前更好看，好看十倍！”
搞的哪出？商陆拽着她的胳膊将人拖走，低声问：“商明宝，你搞什么？！”
商明宝抬眸瞄他：“追星啊。”
“他不是你老公的对家吗？”
商明宝垫脚圈住他脖子，附耳娇羞道：“怎么会，小岛哥哥这么帅，又是你的事业伙伴、御用男主、专属缪斯，我看最适合当我老公了。”
商陆：“……”
扭头看了眼柯屿，对方正揣着兜仰头看书架上的陈列，淡淡的神色让他整个人如海岛晨雾般，是一种难以形容、难以捕捉的美。
冷声道：“这个不准。”
商明宝慧眼如炬，细葱似的手指戳商陆胸口：“哦～你、不、对、劲。”
“我对劲得很。”
“我要告诉小枝哥，某些人——”商小妹得意地扬着唇：“移情——呜呜呜——”
柯屿回头，正看见商明宝被她哥以谋杀的姿态勒着腰捂着嘴。少女不住拍打他的手，穿着新鞋的两条长腿一阵乱蹬，好容易逃离魔爪，一口气来不及吸便大声说：“裴枝和你男朋友移情别恋啦！”

第41章
商明宝惊天动地一喊完，整个世界都静得仿佛聋了。趁商陆愣神的功夫，她掰开他的手就是狠狠一口咬，继而轻盈地三两步跑到柯屿身边：“小岛哥哥，我我们去游泳啊？你可不可以在我背上签名？用防水马克笔！”
她十七八岁的花季年龄，家里往来多少名流巨星都有，别说柯屿这种咖位，就是这影帝那影后来，也是撒起娇来脸都不红的。柯屿心里茫然，被她纤细的胳膊用力一拉，反而趔趄一步，回头怔怔地看了眼商陆。
商陆捂着被她妹泄愤过的手，无奈地摇了摇头，不知道意思是在对商明宝感到无奈，还是告诉柯屿不要信。
商明宝牵着柯屿手：“我呢，一星期住这里，一星期住香港——”
柯屿问：“你不上学吗？”
商明宝眨眨眼：“上的呀，这学期做心脏病手术，休学了一年呢。”
柯屿看她无忧无虑的样子，心里柔软下来：“这样。”
“没什么大不了的，医生说了，今年没事明年就可以安心去留学啦。你来，我带你参观我的房间。”
次卧套房推开，满目的少女粉，墙上贴着硕大的钟屏的海报，立式书架上塞满了他的写真和杂志，还有个人行立牌立在床边。商明宝：“额……”
钟屏本人和柯屿倒没什么交集，两人只在栗山的片子里一起演过配角，双方粉丝倒是撕得昏天暗地，莫名其妙就成了对家。柯屿似笑非笑：“你是钟屏的粉丝？”
“嘿嘿，双担、双担……”大概也觉得离谱，改换口径说：“你是我本命，他是我墙头！”
好家伙，墙头的脸到处都是，本命一张没有。商明宝拍拍胸脯：“你在我心里！”又拉开衣柜，琳琅满目的全是泳衣，“我挑一套，你给我签上名，我让商陆给我拍照……”絮絮叨叨地说着，也不见外，什么比基尼都往身上比，一会儿问这个好吗，一会儿问那这个呢？
柯屿只管点头，闲谈般地问：“裴枝和，是你哥的男朋友？”
商明宝在镜子前扭胯摆一个pose：“小枝哥是我哥发小，我哥对他比对我还好——我都有心脏病了还比不过他，你想呢，不是男朋友是什么？”
“你哥不是直的吗？”
“男人的嘴骗人的鬼。”
柯屿笑了一声，商明宝扭头也冲他笑：“你除外。”又一股脑地爆料：“他们在法国这么多年吃住都在一起，小枝哥满欧洲巡回表演，商陆都在第一排——要我说小枝哥比我还金贵呢，一定要在观众席找到我哥才安心——这话是他自己说的，所以呀，商陆这么多年没找女朋友，我早就把小枝哥当我嫂子看啦！哦对——小岛哥哥，你不排斥同性恋吧？”
柯屿淡淡道：“还好。”
“那就好。”商明宝点点头，“你是我哥的缪斯，要是因为他gay就把你吓跑了，他会杀了我的。”
柯屿抱起胸，倚着门框，慵懒地问：“什么缪斯？”
“就是灵感和美的女神吧。”商明宝乱七八糟地回，“我哥给裴枝和也拍过片子，比不过你——当然啦，他本来长得也不如你。”
商陆命令的声音出现在门外：“商明宝，闭上你造谣的嘴。”
商明宝揪着泳衣吓得一缩头，又对柯屿撅起嘴：“凶死了。”
门被关上，柯屿循着声音找过去，看到商陆正坐在外面小起居室的沙发上，手里慢条斯理地剥一个橘子。香气很淡地弥漫在空气中，商陆抬眸瞥他一眼：“babe性子被惯坏了，你不要介意。”
“挺可爱的。”
商陆递给他半个，“坐。”
“你……”纤长的手指翻来覆去玩着橘瓣。
“没有骗你。”商陆知道他要问什么，“那天晚上都和你说的，我和枝和只是很好的朋友关系，他对我来说，的确是一个很重要的人，但不是像babe说的那样。”
“旁观者清，也许……”
“不存在。”商陆打断他的猜测，充满着不由分说的霸道，“柯老师，我在你眼里有这么笨吗，连自己感情的分类和尺度界限都分不清？”
柯屿斜他一眼：“看书看傻了，你又没喜欢过——”
“你怎么知道？”商陆注视着他，“如果是以前，你说我没有喜欢过人，不懂得分辨友情和心动的区别，我也许无话可说，但今天不是——我心动过，已经充分记住了心动的感觉。”
门开了，商明宝穿着泳衣戴着遮阳帽赤脚走出来，拗了个风情万种又少女的造型：“噔噔～”
臭美不过一秒便被商陆扔过来的毛毯扑头兜脸盖住，“穿好。”
“嘁。”商明宝扯下毯子，眼神扫过柯屿，新奇地问：“小岛哥哥，你脸色怎么这么不对劲？”
形容不了，像是怔愣，又像是不知所措，微微抿起的唇角又像是自嘲和失落。
“没什么。”柯屿躲过少女直接明亮的盯视，“你不是要签名吗？签哪里？”
商明宝美滋滋地亮出马克笔：“签我背上！”
柯屿迟疑地看了商陆一眼，商明宝两指并起在额边赌咒发誓：“你放心，我一定不会公开，我就自己拍照好玩儿。”
柯屿担心的倒不是这个，而是她毕竟如花似玉一个妙龄少女，签名在背上怎么解释都有种暧昧在里面。商陆眼神里流露出无奈：“随她去吧。”
商明宝是小麦色的肤色，脊背纤薄笔挺，两扇肩胛骨如蝶翅，比基尼是挂脖式的，在颈后系出一个蝴蝶结。马克笔笔尖在肌肤上游走，激起一阵紧绷的颤栗。眨眼间的功夫，「小岛」两个字游龙走凤般写好。她在镜子里欣赏，很满意地反手在签名边比了个耶，又命令商陆拿拍立得。
胶片上的成像逐渐显现，有一种充满活力的性感。
二楼露天泳池恒温，阳光正好，少女跃入泳池，激起的白色水花泼到了两人脚边。她游泳的姿态轻盈悠扬，商陆陪着柯屿在沙滩椅上坐着，“babe小时候就喜欢泡泳池，十岁时莫名查出来心脏病就再没下过水。一直到今年做完手术，才被重新允许游泳。”
“babe真是她的英文名？”
商陆失笑：“嗯，是我妈亲自取的。她是我们商家的掌上明珠，的确是骄纵任性，签名照我会看住她不让她乱说。”
“没关系，不过我看她其实应该是钟屏的粉丝。”柯屿似笑非笑的拆穿。
“对，她在今天之前都是你的黑粉。”商陆出卖起亲妹妹来毫不手软，“我第一次知道「柯屿」这个名字，就是在她这里。”
“什么时候？”
“粉丝问你最近怎么没营业，你说就当你死了。”
太阳晒得人脸热心烦，柯屿心里莫名一提，解释说：“……不喜欢发微博。”
“嗯，babe问我这个人是不是很没礼貌。”
柯屿看着他，轻轻问：“你觉得呢？”
商陆回眸与他对视：“我觉得这个柯屿有点可爱。”
柯屿面皮发紧，像对阳光过敏一样，泛起了细密的麻丝丝的感觉，顾左右而言他，“她肯定被你气死了。”
“不止。她还命令我回国以后坚决不能找你拍片。”
柯屿：“……好狠。”
商陆笑了一声：“录音就在她手机里，你可以让她给你听。”
“你食言了。”
两人坐得很近，始终只用彼此能听到的音量低沉地闲谈。商陆转开视线，看向泳池尽头的商明宝，淡淡说：“如果柯屿是柯屿，你是你，我愿意为了她的任性买单。”
“你对裴枝和，是不是也是这么笃定？”
他问得突兀，商陆明显一怔，“怎么？”
“像明宝说的，他连上台表演都一定要看到你才会安心，对你的依赖应该病入膏肓了吧。”
商陆说不出否认的话，只能说：“他身世特殊，的确对我有过度的依赖，现在我回国了，他会渐渐放下。”
“你好残忍。”柯屿看着商明宝，见她优雅地钻出水面，笑着与她挥了挥手，用平静的语调继续说：“你很珍惜每个人的天赋，对于那些蒙尘的明珠，你不遗余力地去鼓励、肯定、帮助，却没有想过，你这样的人、这样的肯定，对于他们来说会是多强烈的存在。士为知己者死，既然拥有过这样肯定注视的目光，一旦这道目光转向别的方向，转向别人，又怎么能像你说的那样，那么轻巧地放下。”
商陆还以为他在说裴枝和，“他会有更多这样注视的目光，有很多拥趸和粉丝。”
柯屿笑了笑，回眸瞥了他一眼：“不知道该说你聪明还是傻，也许你是真正聪明的，只是像我说的，很残忍。”他站起身，点起烟深深地抿了一口：“我以前接过一个剧本，给我的角色原生家庭病态缺陷，他很没有安全感，女主角对他施以援手，他就爱上了她，像抓着救命稻草一样紧紧地、死死地揪着她。可是怎么办，女主角有自己爱的人，她对他，不过是好心的顺手。这道善意的目光注定会移开。他发了疯一样地想要占有她，病态、可怖、无从自控，最后，终于变成了一个难以理喻的、一个让女主角害怕、厌恶和憎恨的人。”
“也许你的裴枝和是一个温柔平和的人，但不是每个人都可以做到这样。还有许多人，就像这个角色一样，”柯屿顿了顿，从嘴边取下烟，轻描淡写地说：“是个怪物。南方池塘里有一种叫水葫芦的水生植物，它的生长速度很疯狂，一旦没有控制好，就会在短短几天占领整片水面。水照不到阳光，水底下的生物也不会再有氧气。看到水葫芦蔓延，村里的老人就会说，这片水域废了。有的人的性格就像水葫芦一样，他也不想的，但那种占有欲就是会蔓延滋长直到遮天蔽日。你知道最好的治理办法是什么吗？”
“是什么？”商陆仍是坐着，仰头看向逆光而站的他。
柯屿温柔地抿起唇角，忠告地说：“不要养。”
商陆在阴影里静了半晌，手搭着腮，玩世不恭地回：“是吗，那如果我觉得水葫芦吃醋发疯很可爱呢？”

第42章
柯屿一怔，立刻回呛：“放屁，我什么时候吃醋了？”
商陆大马金刀地坐着，两指并拢懒洋洋地朝他勾了勾。柯屿弯下腰，远处海浪模糊，近处水声清脆，商陆勾着唇：“小岛哥哥，我有说是你吗？”
商明宝撑着池岸从水里跃出：“你们两个怎么这么多悄悄话。”
商陆瞥柯屿一眼：“没什么，在邀请他当我的主角。”又抓起浴巾扔给她，命令道：“擦干穿衣服。”
商明宝擦着头发：“那我要来探班。”脑洞一开，美得不得了：“我跟小岛哥哥住同一间酒店，被狗仔拍到，第二天营销号就发：「惊！柯屿与妙龄少女同入酒店，疑似地下恋情曝光」”
商陆老神在在：“下部片在澳门拍，你能在那里待超过一天我给你买十双鞋。”
商明宝果然脸一垮：“无聊。”
港澳她都待到厌烦，要不是爸妈在香港会想她，她巴不得每天都腻在宁市。
这是商陆第一次提起电影，柯屿将那些牵扯不清的情愫抛到脑后，“澳门拍？是商业片？什么题材？”
“先吃饭，吃过饭给你看剧本。”
柯屿更意外：“你已经写好剧本了？”
他实在难以想象商陆的工作效率和时长。但从城中村短暂的同居来看，他是个只要灵感上涌就可以昼夜不休的人。
“只是初稿，刚好你看过以后可以提点建议。”
明叔来通知一小时后可以就餐，问是在中餐厅吃还是在户外，户外的话是在一楼庭院还是顶楼花园，商陆征询柯屿的意见，商明宝抢着说，双眼鬼灵精地眨：“花园，花园，小岛哥哥，花园浪漫。”
柯屿好笑道：“三个人吃要什么——”
“我不在这里吃，”商明宝咬着下唇绽开一个明亮的笑容，又摇头晃脑的，“我朋友过生日，我要去party。”
商陆推了把她湿乎乎的脑袋：“还不滚去洗澡。”
才略略放下去的心又提了起来，一个“中餐厅”刚开了个头，商陆言简意赅地吩咐：“花园。”
明叔意味深长含笑地对商陆点点头，等走远了便对佣工们吩咐了下去。
商陆绅士地护着柯屿的肩：“这边走。”让秦姨去泡茶，又问柯屿：“我之前看杂志采访，你接「坠落」这部片时，唐琢抓着你聊了十个小时？”
“嗯，从下午一直聊到咖啡厅打烊。”柯屿想起来就头痛，唐琢话又多又密，人又诚恳，他不得不全神贯注以便能随时给出得体的应对，等晚上做梦时都是唐琢那张蓄着胡茬的嘴在张个不停。
“那我今天也找你聊十个小时，不过份吧。”商陆请他在沙发上坐下，“柯老师，同样都是新人导演，你不能区别对待。”
柯屿：“……”眉眼中流露淡淡的的无奈和生气，但在商陆眼里变了味道，都成了嗔怒，看着可爱。“年纪不大套路不少。”
商陆轻轻地哼笑了一声，在桌面轻点两下请秦姨斟茶，又亲自推到柯屿面前，“今天晚上别走了。”
注水声很诚实地停顿了一瞬，但秦姨到底训练有素，保持着目不斜视。柯屿猝不及防地抬头，疑心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我说，今天晚上别走了，吃过饭以后我陪你读剧本——你明天什么工作安排？我提前吩咐司机准备。”
“商陆你——”柯屿顿住，想教育他“不能这样”，商陆不避嫌，当着秦姨的面说：“对你我就是这样。”
鎏金细瓷茶壶被轻轻搁下，秦姨双手交握轻轻鞠了一躬，商陆慵懒而小幅度地一挥手，人退下，他才继续说：“从丽江那天晚上到现在已经过了一星期，你到底什么想法我不知道，但我已经充分认识到，不能惯着你。不能你说冷静就冷静，说保持距离就真的保持距离，你跑得又快躲得又彻底，所以，”他一勾唇，“别怪我强势。”
柯屿抿了口茶，心里的乱糟糟反映到了眼神里，他不敢看商陆，一味地盯着茶碟上的手绘翠鸟，“你只是请我演戏，我已经答应你了，不需要做到这种程度。”
商陆两手搭膝垂首坐着，闻言笑着摇了摇头，“你真的谈过六次恋爱？”
柯屿神经绷紧，警觉地问：“怎么？”
“没什么，你好可爱。”
可爱两个字不常出现在对柯屿的评价词库里，除了粉丝戴着八百米厚的滤镜会说他可爱真性情外，在他的自我认知里，柯屿这两个字意味着冷漠、生硬、浅薄、潜规则和万事无所谓，充满着硬邦邦的不解风情——总而言之，和「可爱」是反义词。
可爱的评价让他无所适从，他只好捏着茶盏，冷硬地说：“年纪轻轻什么时候瞎的。”
“我瞎了，耳朵还可以用，”商陆逗他，像走一条纤细但柔软的钢索，总在刚刚好的尺度上，“你不经常叫我名字，刚才叫了一声，现在可不可以再叫一声？”
喉结滚动的同时视线已经瞥开，柯屿咽下那两个字，改口：“不要。”
商陆又失笑，勾起的唇角始终未曾放下，“好，没关系，时间很多。”
商明宝洗完澡换好衣服出来，噔噔噔跑到两人眼前，要柯屿给穿搭打分。商陆在男性中有多亮眼，她在女性中就有同样的亮眼，披个麻袋都好看的身材和脸蛋，柯屿衷心地打了满分，小姑娘欢天喜地地走了，走两步又退回来，拉住商陆的胳膊起身：“过来——过来！”
兄妹二人一走，偏厅落入安静，柯屿一口气深深地舒出的同时才后知后觉地察觉……他怎么这么紧张？只要一跟商陆单独相处，他的神经就不自觉紧绷，几乎失去了所有惯常的从容。
只要有商陆在的空间，他就有一种无从逃脱的被捕获感和……近乎溺毙的焦虑。
商明宝关门前特意看了眼，见柯屿似乎很放松地闭目倚靠着沙发，才轻手轻脚地虚虚掩上门。
“你搞什么？”
话音刚落，商明宝垫脚捂住他嘴，“好哥哥，亲哥哥，你记得帮我问问小岛哥哥那些黑料是不是真的。”
商陆挑眉，拽住他妹纤细的手腕：“你不是言之凿凿千真万确假一赔十吗，怎么，不是真的你嫁给他？”
商明宝咬着唇娇羞状：“虽然大我快十二岁，不过也不是不可以。”
商陆弹她脑门儿，“省省。”
“我就想粉个干干净净人品过硬的不行吗？像钟屏那样的就行！你什么时候带钟屏回来做客啊？”
商陆欲言又止，又不好当粉丝的面爆人偶像黑料，没好气道：“爱粉不粉。”
商明宝一颗透明少女心提前未雨绸缪上了，“这怎么办呢，以后他当你的专属演员，当我的男朋友，万一真的很合得来，可是要结婚的呀……可是他都快三十了，都说男人过了三十功能就会下降，那到时候我怎么办？”
商陆：“……”
商明宝明眸里写满了真诚的疑惑：“哥，是这么回事吗？……哦算了，你都没用过。”
商陆忍无可忍：“没用过也有基本概念谢谢。”
商明宝边把人往门外推，边飞快地说：“有个屁的概念第一次连地方都找不到连三秒都坚持不下来别打我我同学说的！”
门都要被砸穿了，商陆阴沉森冷地说：“商明宝，你最好到大哥面前也能这么坦率。”
“真的是我同学说的我处女膜还在呢！”
柯屿一口茶忠实地呛了出来，迷茫地问：“……你们兄妹聊天尺度这么刺激的吗？”
商陆冷着脸一字一顿：“家风不正，见笑了。”
&#183;
等跑车轰鸣声隐去，明叔正好上楼来请：“餐桌已经准备好，柯先生，请移步三楼。”
正是黄昏时分，海边落日缓缓沉下，烧出了橘色的凤凰尾云层，浓墨重彩地倒映在电梯玻璃上。远处冲浪少年抱着滑板在滩浪上嬉戏追逐，商陆陪着柯屿一起远眺，用遗憾的口吻告罪：“今天本来应该陪你四处散散心，被明宝一打扰，反倒让你无所事事坐了一下午。”
柯屿心里诚恳地想，饶了我，我才不想跟你单独去海边漫步，被海水淹没都比跟你独处的氧气多。
到三楼，顺着纯白的弧形阶梯上行几步，推开玻璃门，一片宽阔的露天花园出现在视野里。显然，因为他这位贵客的存在，就餐环境是特意打理过的。花枝掩映但没有喧宾夺主，长餐桌上铺着雅致的桌旗，彩绘瓷器里插着一束落日珊瑚，与远处天际线相得益彰。银色烛台上，白色蜡烛火苗颜色清透，飘出很淡很淡的香味。明叔亲自拉开椅子请他入座，又为他推入，同时呈上一本软皮对折皮夹，里面夹着精美的钢笔手写折页：“这是今晚的菜单，请您过目。”
商陆跟着翻开菜单，轻描淡写解释：“安排了潮汕料理，不过我们家厨师不太擅长，你将就点。”
好家伙，冷盘汤主菜甜品一应俱全，柯屿扫过，松茸山珍汤，福禄原汁南非三头鲍，鲜竹笋龙虾汤吊东星斑，港式烧腊，刺身拼盘，潮汕卤味四拼盘——柯屿面无表情合上菜单，明叔让人接过，又弯腰托着一支干桃红葡萄酒，低沉着用绅士、专业、优雅的语调为他介绍这款佐餐酒。
酒倒上，人退远，柯屿终于找到机会问：“……你们家吃饭都这样？”
商陆抬眸看他一眼：“怎么可能，是因为跟你熟才这么随便。”
柯屿：“……”
不是，你理解反了，反得离谱。
烛台和花瓶的摆位都有讲究，错落之间将主客的距离拉得恰到好处，疏离中带着亲密，又不必担心自己用餐时偶一泄露的不雅被对方捕获。不过柯屿想，商陆应该不存在这个问题。刀、叉、勺、筷，每一样餐具他都用得得体，动静很小而自有一股矜贵从容，连用餐巾擦嘴的动作都透着漫不经心的优雅。柯屿渐渐明白过来，这种他只在宴会上才会端着的姿态，是商陆习以为常的日常。
他和他在城中村相遇，又一次次地在贫穷和平庸中互处，都快忘了两个人根本是不同的两个世界。就好像上次商陆附耳亲口所言的几千几千亿，他根本记不清，像在听一个遥远的故事。现在这个故事在他眼前，在迟缓下沉的夜幕下，在飘着香气的晚风中，在清脆的、连声音都令人觉得昂贵的水晶杯彩绘盘中，终于不可避免的、后知后觉地具像化了起来。
柯屿一口一口，有着不输的优雅。
“口味还习惯吗？怎么了？”商陆笑了笑，“怎么好像心不在焉？”
“没什么，很好。”
“喜欢的话，可以把厨师借给你。”商陆想起上次去柯屿家里时那低卡早餐，“没进组的时候就让他去给你做饭。”
柯屿跟着无声地勾了勾唇，“好大方。”
商陆放下刀叉：“我其实不怎么用晚餐，只在有需要的时候才吃。”
“需要的时候？”
“比如晚上一定会工作到很晚，或者陪别人的时候。”
柯屿想了想，自如而平静地调侃：“那我今天很荣幸。”
“招待不周，希望下次还有改过的机会。”
一餐饭从五点用到了七点，中餐也吃出了米其林的繁琐冗杂。天彻底黑了，月亮从海平面升上，在墨蓝色的波浪上照出一线淡淡的明辉。书房的落地窗完美地框出这一景致，但柯屿的注意力却完全被剧本吸引。桂花普洱的淡香随着热气氤氲，他手边的一盏茶从烫放到温，从温放到凉，始终没顾上喝一口。蹙起的眉心却也始终未舒展。
一晃四个小时。
商陆不打扰他，在柯屿看的时候，也跟着重温。他取了隐形，换了框架眼镜，柯屿偶一抬头，总能看到他心无旁骛的侧脸，到第三次时终于忍不住说：“你戴眼镜很好看。”
商陆没抬头，只笑了笑：“别招我，这样我会忍不住。”
没头没尾的，“忍不住什么？”
“忍不住每次都戴眼镜出现在你面前。”
“怎么，”柯屿戏谑地回，“有钱拿啊？”
商陆一手搭着腮，闻言漫不经心地瞥他一眼，合上剧本：“柯老师，再问你一遍，你现在是单身对吗。”
柯屿点头。
“没有喜欢的人？”
柯屿迟疑了一下，脸色微妙地继续轻点了一下头。
商陆戴着眼镜的脸凑近他，英俊程度无端放大十倍，简直到了持靓行凶的地步。缺氧的窒息和绵软再度涌上心口，柯屿谨慎地盯着他，身体忠实地往后缩：“……你干什么？”
他退缩一寸，商陆就欺近一寸，玩世不恭地问：“帅吗？”
“……”一个帅字没出口，只是张了张唇，商陆就在他脸侧又轻又快地亲了一口。
嘴唇一触即分，柯屿如遭雷击，商陆卷着剧本卖乖地说：“快十二点了，脑子不太清醒。”顺势捏住了他的下巴，很轻柔，但强势，“小岛哥哥，你不会跟一个脑子糊涂的帅哥计较吧？”

第43章
柯屿面无表情，眸光冷冷的：“计较。”
“怎么计较？”商陆松开手，但指腹仍停留在他耳侧，另一只手撑住沙发靠背，好心地帮他想报复方案，“……亲回来？”
他的眼神浮着戏谑，但在戏谑之下，还压着更深沉、隐秘的侵犯性。声音被不可言说的情绪浸染得暗哑，看到柯屿纤长脖颈上滚动的喉结，商陆绅士地说：“如果你要这样报复的话，我也不介意。”
语速更慢的时候，性吸引力会加倍。柯屿充分认识到了这一点。他仍是紧紧靠着沙发，躲无可躲的境地下，他倒也没有那么慌张，视线从商陆幽深的双眸中意味深长地下移，流连过颈侧的皮肤，暧昧地停留在他的喉结上。
视线比皮肤的相触更柔腻，简直像在摩挲。
商陆不免深呼吸，在他的注视下吞咽，说：“柯屿，你真的很擅长欲擒故纵。”
柯屿抿起一侧唇，很轻微的幅度，很淡漠的语气：“是吗，我好像没做什么。”
室内安静了数秒，商陆轻轻笑了一声，所有旖旎的氛围瞬间荡然无存，他直起上身退了回去，像野兽放弃狩猎，无声无息地退回了它幽森的领地。
“你还是慌一点比较可爱。”他玩世不恭的语调，但听着好像不太爽。话题一转主动问起了剧本：“怎么样？故事好看吗？”
其实只是粗略看了一遍，一目十行过得很快，柯屿心照不宣地配合他揭过刚才那一幕，点点头：“好看。”
是一个流连于内地和澳门赌场的马仔捞偏门的故事。
“有关赌的类型片九十年代已经做到了极致。”
“所以这不是一部商业类型片。”
柯屿笑了一笑，“的确。”
与其说是商业片，不如说是剧情、犯罪、人文片。剧情主线清晰明确但情节充沛，情绪曲线鲜明饱满，赌场的戏份仅凭文字就可以感受到那种喘不上气来的节奏感，真正剪辑出来的话，爽度不会比商业片低。
剧本就是地基，现在这个基础已经夯实了，其他部分再怎么拉垮，都不会歪到哪里去——何况摄影剪辑配乐，商陆在哪一处的审美有短板？这个项目唯一的不确定性……就是男主角的人选。
指尖下意识地捏着页角，柯屿的语气里透露着不确定：“你真的想让我演？”
“写后半段时，眼前浮现的画面都是你。”
柯屿哑口：“……好好说话，别耍流氓。”
商陆活了二十四年就绅士了二十四年，头一次被人说耍流氓，却没反驳，反而温柔认真地解释：“这个剧本认识你的时候刚好在写后三分之一，再提笔的时候，总不自觉想起你。你看，是你自己这么霸道。”
“这个角色跟我没有任何共性。”柯屿迟疑。选角选角，有时候最重要的不是什么流量演技路人缘，而是贴脸度。这么一个捞偏门的大佬马仔，如果是走正常的卡司试戏，选角导演多半会说他缺少了那股江湖的滑头和机敏。他在内地影视圈摸爬滚打七年，各种级别的项目都参与过，耳濡目染之下，哪些是好项目，哪些项目前景如何、风险如何、风险在哪里，心里都不动声色的有数。商陆这部电影别出现什么资本作妖的话，是可以票房口碑奖项三丰收的。
“我建议你找专业的卡司团队公开选角，如果有更合适的人选——”
剧本发出翻页的声响，商陆凝神蹙眉，很快定位到某一段：“看这场舞会。”
柯屿再度仔细揣摩，“怎么？”
“这个角色一定要相貌气质都出众。”商陆明确地说，“如果我没有事先认识你，这出戏就不会这么安排，所有的对白、镜头、光影的设计全部都会是另一种样子。我知道，这个人物的层次很深，递进转变多层但含蓄，有难度，但对你的戏路来说，是一个很好的拓宽机会。”
柯屿托着下巴的掌心自然地捂着唇，只露出一双带笑的眼睛：“你怎么把我经纪人的工作都给干了？”
“你这么说起来，我倒的确要找时间见见你的经纪人。”商陆顿了顿，又不动声色地说，“听说你的公司对你很器重，要请你拍戏，是不是也要会会你那位老板？”
他看着柯屿的反应，但柯屿只是眼眸微敛，轻轻地“嗯”了一声，“大概。”
跟商陆相处久了，他甚至快淡忘了汤野的存在，忘了他沾了水的皮鞭，忘了酒店三十八楼套房令他恶心的水晶灯、暗红色地毯以及冷到颤栗的冷空气。宁市的夜景那么漂亮，车水马龙的人间音浪漫不上高楼，寂静中，只有清脆的鞭笞声和喘息声恒定。酒店对面那栋写字楼有五十九层，第三十二层的办公室总是加班到很晚，灯海中，蓝色的楼有十一座，金色的有八座，星星一样的是国金ifc。汤野对他征服欲最强的时候，他夜夜垂着眼眸淡漠看着，几乎会背。
轻柔的敲门声唤回了柯屿的神智。
明叔端着托盘，空气里飘入浓重的肉桂和果橙芬芳。
“少爷，客卧已经收拾好，夜深了，该休息了。”又转向柯屿：“这是肉桂热红酒，也不知道您喝不喝得惯。”
舍了寻常的高脚杯，反而用了一款带曲耳柄的水晶杯，正适合暖暖地握在手里。杯子底部卧着苹果，切片的橙瓣上插着一支小小的肉桂卷。柯屿端起杯子，红酒、肉桂、橙子、丁香和苹果的香味混合成一股令人舒心的馥郁，他笑道：“很少喝，好像只在哪一年圣诞节在朋友家喝过。”
明叔收起托盘，很温和慈爱地看着他笑：“这是安神助眠的，第一次留宿，就恐怕你跟我们少爷一样，是个认床的。”
柯屿两指穿过曲耳，闲适地握着热热的酒杯，闻言看了眼商陆：“你们家少爷是豌豆公主，我不是。”
“豌、”商陆愣了一下，脸色一沉，“……胡扯。”
明叔与柯屿对视一眼，彼此心照不宣地大笑，又问，“那么客房您是喜欢荞麦枕、鹅绒枕，还是乳胶枕？”
“鹅绒枕就可以。”
“好，那我安排下去，如果睡不习惯，您床头右手边有个服务铃，随时都有人在。”
等明叔一走，柯屿支着腮，叫了商陆一声“豌豆少爷”，举起酒杯：“多谢今晚的收留，cheers。”
热度把红酒的果香和口感都更浓郁地提炼了出来，他先是小小地抿了一口，顿了顿，目光和五官的神情都不自觉地愉悦了起来。一抬眸，才发现商陆正似笑非笑地盯着他看，好像见到了什么了不得有意思的事情。便清了清嗓子，调整坐姿重回端庄姿态：“看什么看。”
晚上的佐餐酒和餐后酒都是精挑细选的，但柯屿喝得不多，两者相比，特意叮嘱要甜一点的餐后利口酒稍微喝得更多一些。明叔一双眼睛细致入微，商陆能发现的细节他自然也不会逃掉，因而之前就特意来请示，是不是睡前做微甜的热红酒客人会更喜欢。
“柯老师，你好像不喜欢喝酒。”
柯屿答得干脆，“不喜欢。”
“那这个怎么样？”
“好喝。”跟那年应隐煮的完全不是一个档次……不，这样比感觉在侮辱这杯酒。
商陆把眼前这杯推了过去：“这杯也给你。”又想起什么，“算了，你明天是不是还有一个杂志要拍？”
柯屿仰起脖子，在商陆震惊的目光中一口气喝完了半杯，“不，明天没有工作了。”
“怎么会？”商陆蹙眉，“我记得……”
“你买的行程不够新，那封杂志取消了，换人了。”柯屿平静地说。吃过晚饭后临时接到的通知，麦安言急得要给他打电话，被他一条微信潦草地安抚了过去，又设置了免打扰模式。
临开拍前一天突然换人，除非是有重大变故或不可抗力，否则基本不可能。「山」的票房口碑节节攀升，布宜诺斯艾利斯电影节的获奖余温还未降下，「坠落」刚刚杀青，柯屿在这一年的年末，用“未来可期”来形容一点也不需要脸红。递本子的已经排队预约到了年后，手上还有三个新代言合约在洽谈，年底的晚会活动密集扎堆，品牌主动通过造型工作室表示了提供超季高定的合作意愿，在这种时候突然被顶替掉大刊封面——是完全令人匪夷所思的。
“干什么用这种眼神看我？”柯屿微微侧过脸躲过注视，手指揉按着太阳穴，他笑着说：“不用担心水肿，也不用早起，这杯酒来得正式时候。”
再仰脖时，喉结滚动，一杯酒见空。
“别喝这么急。”
柯屿放下杯子，又倾身过去握起他那杯：“你真的不要？我代劳了。”
商陆扣住他手腕：“你不会喝酒，喝得这么快很容易醉。”
柯屿抿了抿唇角，一个浅淡的微笑转瞬即逝：“是吗。”
酒热，喝得他身体热，脸也热，手心热得起潮，热度顺着神经蔓延，柯屿抬起眼眸，眼眶连带着眼尾莫名便有些红：“好像是喝得急了点。”
商陆哭笑不得：“早知道……”发现柯屿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跪到了沙发上，往他身前挪了一步。
掖在西装裤里的衬衫发出窸窣的响动，他劲瘦柔韧的腰像猫一样舒展，肩膀和脖子却向上抬起。
一句话到嘴边倏然忘了，商陆吞咽了一口，紧张地看着他。身体是往后躲着的，长腿曲起，似乎想要挡住他。
但来不及。
柯屿两手分开撑在他腿侧，巴掌大的脸仰起凑近他眼前，鼻尖几乎就要碰着了。他讲话，用轻柔的声音和带着红酒甜橙芬芳的气息：“早知道什么？”
“早知道……”
柯屿轻巧地催促：“说啊。”
橙色的顶级牛皮被揉皱，商陆十指紧紧扣着沙发，镇定地说：“柯老师，你醉了。”
柯屿认真地说，“我没醉。”
眼眸清澈，但那抹绯红的眼尾却很没有说服力。
商陆声音低沉下去：“醉了的都喜欢说自己没醉。”
柯屿垂下眼眸，眼神落在商陆随着说话张合的嘴唇上：“那好，我醉了。”挨得那么近了，连声音都显得多余，他低柔地用气声问，“明叔是不是在酒里下了什么迷魂药？”
商陆看着他的眼睛，近在咫尺，那么直白地落入，却读不懂柯屿究竟有没有真的醉。是他心猿意马，根本无暇去分辨他的真假，只看到那双剔透眼眸里翻涌的浓重的黑色的情绪。像云，暴风雨下的云，深深压抑的却依然不休不止的云。
“柯屿。”商陆叫了他一声，“你该——”
唇被封住。
眼睛一瞬间张大，在震惊到空洞的瞳眸里，他的所有神智都忠实地出走，脑海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他的唇好软。
柔软的、温热的、细腻的唇瓣，带着橙子的香甜和红酒的酸涩。
柯屿吮着他，分开时有微微的喘息，静了一瞬，他明知故问，“我该什么？”
商陆想说你该睡觉了，但嘴唇张了张，柯屿盯着他，又再度咬住了他的下唇。比刚才更大胆，温软灼热的舌尖扫过齿缝，顺着滑入。
咚。咚。咚。
心跳又快又重，几乎要从胸口跳出，几乎就震在耳侧，令他整个头脑都嗡嗡地一阵一阵发着热、发着涨，涨得他更为混账地把商陆整个压在身下，手紧紧地揪住了他的胸前衣襟。
上颚被扫得酥痒，痒到身体和灵魂的深处，商陆终于闭上双眼，认命地接受了心脏几乎令他难以承受的窒息。
他反客为主抱住了柯屿。
很瘦，但沉甸甸的。
是成年男性的身材和重量，被衬衫柔软地包裹着，在冷气下细密地、一阵紧过一阵地颤抖。
商陆紧紧箍着他拥着他，大手扣着他的后脑，黑发在掌心下凌乱。被合作女演员夸赞的吻技失去了用场，柯屿被吻得几乎忘记了呼吸，清醒无比的大脑深处只记得唇舌交缠处的甜。舌根都被吮得发麻，但一股渴望从这种疼中升起，忠实地反应到了身体体征上。
再睁开眼时，天地调转，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压着仰面躺在沙发上，灼热的视线中，只有商家天花板那盏漂亮昂贵得过分的水晶吊灯，以及比之更贵气英俊的——商家二公子的脸。
“柯屿，”商陆捋起他的额发，看入他的眼睛深处，“告诉我，你是清醒的。”
声音都吻得哑了。
柯屿与他注视，比寻常的时间更久，继而才很浅地勾了勾唇，“你想酒后乱性，就不应该问得这么清楚。”
商陆认真地纠正：“我没有醉，不是酒后乱性。”
柯屿蹙了下眉，又舒展开，“好吧，如果你觉得这种说法会让你好受一点，就随你。”
目光僵住，连带着身体都不复柔软的贴合和亲密，商陆问：“你什么意思？”
“我醉了，”眼神迷蒙下去，又清醒起来，叹一口气好笑又无奈地说：“不要问我这么复杂的问题。”揪住他领口，仰起脸像是要亲上去，唇角在将触未触的距离停住。他的肌肤上有一股好闻的味道，是清爽的、俊朗的、野性的荷尔蒙味。
商陆偏过脸，“我明白了。”捞着他的腰，将人腾空抱起。
千杯不醉的脑袋不受控制地晕眩，心也连带着提起，“明白什么？”
商陆一步步把他抱出书房，绕过安静无人的商明宝的卧房，抱进客卧套间。明叔为他留了一盏柔和温暖的夜灯，将商陆沉默的侧脸勾勒得英俊而冰冷。
柯屿也跟着沉默，揪着他领口的手劲松了。商家客卧的床是不是也是他钟爱的那款床垫？被他放下时，心里隐秘地浮现叹息……原来这就是商陆喜欢的感觉。他连对床垫都能那么钟情。
商陆捋着他的额发，单膝跪在床沿：“我不想你明天醒来跟我说，你昨天醉了，什么都不记得，也什么都不知道。”
心口不可遏制地抖了一下，柯屿的嘴唇动了动，想说话，被商陆轻轻地捂住：“柯屿，酒后乱性这个词我不想再听见，我什么都不会对你做。如果你真的醉了，但愿你明天什么都不记得。如果你没醉，”他顿了顿，“下次不要再这样戏弄我，我会当真。”
灯关，室内陷入黑暗，只有顺着门缝透入的一线亮光，逆向笼罩着商陆高大的身影。
他走出去顺手便掩上了门。柯屿的眼睛始终睁着，很轻地翻了个身，唇角抿起，渐渐的，像是一个自嘲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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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有什么值得分享的开心事吗，柯老师。」
「没有。」
「虽然你的陈述还是一如既往消极，但催眠中是积极的、温暖的。」
「是吗？」
「是的，所以我需要调整你的治疗方案，谨慎起见，氢溴酸西酞普兰片就先停了——别急，听我说——我知道你要去丽江拍戏，上次的剂量应该还有剩下。柯老师，既然潜意识里感觉到了开心，就不要压抑。」
潜意识里感到了开心……有任何值得开心的事发生吗？他只是在昨晚晚宴上……又再次遇到了商陆。
「如果有让你觉得温暖、喜欢，可以汲取到快乐、力量和决心的东西，就去追。」
「知道了。」
「知道了？」
「我不配。」

第44章
醒来时天还没全亮。
柯屿推开窗，从海洋上吹来的空气冰冷潮湿，仿佛带着重量。视野之内，到处是苍茫的雾气，深蓝色的雾从沙滩漫向山坡，掩住了静静悬停着的缆车。
远处步道上，一个高大的人影在匀速跑动。穿着速干衣，脖子上挂着一条运动毛巾。山的坡度其实不低，他跑得却不费力。到转弯处，树影遮盖得严实，人不见了，柯屿拉上窗帘，回去睡回笼觉。
等再醒来时是被外面的水声和低语声叫醒的。从窗口涌入的风变了，被早上的太阳一晒变得干爽温暖，月白色的窗帘鼓荡，柯屿盯着看了会儿，耳朵里分辨出那是商明宝在游泳。至于杯碟瓷器的清脆声，应该是明叔在安排早餐。
他冲了个澡，滚烫的水流冲醒了神智。手擦过弥漫水雾的镜子，照出一张苍白的脸，平静无波澜的眼睛里是淡淡的红血丝。等换好衣服出门，门外早有佣工等着：“柯先生，早上好。”
将人领至泳池边。
餐台果然已经布置好，商明宝正躺在气垫床上晒太阳。听见脚步声，少女扑哧一笑，眼镜未摘说道：“是不是小岛哥哥？”
明叔为他拉开椅子，柯屿小声说一句谢谢，又笑着回商明宝：“你怎么知道？早上好。”
“早上好。我哥脚步声跟你不一样，这个时间点也不可能出现在这里。”
“那他在哪里？”
“在书房工作呢。”商明宝换成趴着的姿势，手指勾下墨镜，眼尾上挑着睨柯屿：“糟糕了，我是不是粉丝里第一个看过你刚起床样子的？”
柯屿啜了一口咖啡：“丑到你了？”
“没有，小岛哥哥，你让我好想谈恋爱。”
柯屿呛了一口，……这兄妹俩。
“你不知道，你就是简简单单坐在那里晒太阳喝咖啡，我就好想坐进你怀里撒娇，”商明宝两条纤细的小腿交叠勾着，“坐到你腿上，两只手抱住你的脖子，跟你说一句‘bonjour’。”
「bonjour」两个音节她念得娇俏，柯屿切开一块枫糖松饼，夸赞道：“你会说法语？”
“一点点，商陆会，下次让他说给你听。”
“你们的普通话也很标准。”
“我爸说一定要学好中文咯，不过这个我比商陆好，听说他小时候没少挨揍。”商明宝嘻嘻笑着观察他，“小岛哥哥，我跟你说那些你都不会害羞。”
柯屿云淡风轻，心想你段位跟你哥比起来差远了。
两人闲聊稍歇，明叔才适时说去请商陆，柯屿要拦，明叔微微笑道：“是他的吩咐。”
两三分钟的功夫，柯屿一双刀叉握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握紧。脚步声在走廊上响起，他在眨眼之间深呼吸，身体做出松弛的姿态，神色如常地为自己切一片草莓。脚步声到阳台了，他才不经意地抬眸，“早上好。”
商陆与他对视，脚步微一凝滞后，随意地拉开椅子坐下：“bonjour。”
商明宝笑出声来：“哥，你好像孔雀。”
商陆手搭着椅背懒洋洋地说：“闭嘴。”又转向柯屿，“柯老师，昨晚上睡得怎么样？”
松饼送入口中，柯屿咀嚼下咽，礼貌道：“很好。”
商陆递了个眼神给明叔，佣工都退了个干净，只留下商小妹一个人晒日光浴。水波轻柔晃荡，发出有一阵没一阵的水声，商陆用只有两人之间才能听到的声音说：“看来只有我一个人失眠。”
他倒也没有刻意压低，寻常的语气，提着咖啡杯口饮一口，目光看向海，听着看着就像一夜过后早餐间亲密的闲谈。柯屿明知故问：“干什么了失眠？”
商陆转回视线，“昨天晚上是我的初吻。”
手上失了力道，刀叉在瓷盘里发出难听的划拉声，柯屿手上的动作停住，很短的瞬间后，他对商陆笑了笑：“别碰瓷好不好，在脸颊亲了一下也算吻？”
商陆盯着他：“柯屿，你应该知道你演技很烂。”
“我只知道我喝醉了，”柯屿放下餐具，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如果做了什么过分的事情，我的确不记得。”顿了顿，非常真诚地、紧张地问：“我不会强吻你了吧？”
商陆的眼神平静淡漠，柯屿被他看得浑身每一根神经都紧绷，直到他眼中的失落一寸一寸，像日落西山般很得体地藏到了山的后面。长久的沉默后，商陆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的模样，笑了笑：“没有，你醉了，是我骗你。”
藏在桌底的手凌乱地翻折着餐巾一角，喉结吞咽，柯屿跟着很短促地笑了一下，“这样很过分。”
商陆“嗯”一声，“下次不骗了。”
商明宝从小憩中苏醒，只觉得世界怎么如此安静，还以为阳台上只剩下自己，再转头看，原来商陆和柯屿都好端端地坐着，只是一个看海一个看花，都不说话。
手机震动的动静来得及时，救命一样。
柯屿划开屏幕，视频自动接起，传来一道上了年纪的女声：“岛岛。”普通话不标准，带着浓重的口音，听着像“叨叨”。
商陆下意识地看过去，见柯屿从桌子上捡起手机，脸上已经收拾好了非常高兴的笑。他跟柯屿认识时间不久，却也知道他不是那种会大笑的人。柯屿的笑是有忧郁在里面的，就好像海上的小岛总弥漫着白色透明的雾气。
“失陪。”商陆低声一句，主动起身走了开去。
“奶奶，”柯屿盯着屏幕，笑得灿烂，小时候一样天真，用粤语问：“今天好吗？”
奶奶笑起来时与他不怎么相像，一口牙齿掉得干净，上下两瓣嘴唇便如包子般瘪着，“岛岛。”
柯屿支着腮，奶奶叫一声，他就笑着点一下头。三次以后，他察觉到一些不对劲：“奶奶，你在哪里？阿华姐呢？”轮椅在户外推着，颠簸的镜头偶一漏出身后推轮椅之人，挺括的条纹西装裤。
他问出这句话，镜头里的风景停住不再移动，奶奶穿着花衬衫的肩膀上搭上了一双手，一双……右手食指上戴着一圈戒指的手。
脑子嗡得一声，柯屿捏紧了手机，看到汤野的脸出现在屏幕里。他握着奶奶的双肩，俯下身，脸贴在奶奶的耳侧：“小岛，阿华姐回老家带孩子，我今天亲自来陪奶奶。”
奶奶讲话漏风，“嗨呀嗨呀”地应着。
“汤总。”侧脸绷如石刻，又缓缓松弛，换上平静的神情。
汤野云淡风轻地笑：“今天天气不错，云归的海应该很漂亮。”
柯屿心里一沉：“你跟踪我。”
“怎么会？”汤野笑着，手在奶奶花白蓬松的头发上轻柔地抚着，手法娴熟，与他抚摸别墅里那头高加索猎犬的动作别无二致，像抚弄玩物。“你看，你的身后有缆车，有海，除了云归还会是什么地方？”
柯屿低声说：“你不要乱来。”
“我怎么会乱来？”汤野在奶奶的头发上亲了亲，“你为公司赚了这么多钱，我想，是时候给奶奶换一个疗养院了。”
“汤野！”椅子被猛然起身的动作撞翻，引来商家兄妹二人的回顾。商陆单膝蹲在泳池边，正与商明宝说着什么，见状就要起身过来。柯屿心里一空，手忙脚乱地按掉视频。
“怎么了？”商陆垂眸观察着他，手虚虚扶着手臂，但并不用力。
“没事，没什么，”柯屿摇摇头，躲过了商陆堪称绅士的动作，“临时有工作，我该走了。”
“我送你。”
“不用。”柯屿推开他，“你不是有很多工作要做吗？我打扰了你这么久……”
“那我让司机送你。”
“不用，谢谢，真的不用……”柯屿乱糟糟地回着，直到被商陆一把拉住，抬起的眼神茫然：“怎么了？”
商陆蹙眉：“这里打不到车，走下山要半个小时——你真的不要紧？”顿了顿，“有什么事可以和我说。”
柯屿紧紧咬着内唇，脸色的神情却是柔和地笑着的，眼里的茫然飞速退去，他用力地眨了眨眼，“真的没事，突然有工作安排，车子已经在等了。你让司机送我下山吧，司机就可以，不要你……不是，是不用你亲自送，你忙你的……”
他推开商陆，闷头往前走，顺着白色的旋转楼梯下楼，动静急得连正在看报的明叔都摘下老花镜探出头。昨天上楼时觉得那扇四米高落地窗框着的景致是天下第一的好，这一次却连头都没抬。商陆跟在身后，言简意赅语气深沉：“明叔，你亲自送。”
玛莎拉蒂SUV从车库中倒出，十几秒的工夫，柯屿等得脸色苍白。商陆握住他双肩：“柯屿。”
柯屿把眼神聚焦在他脸上，听到他说：“我不送你，是因为我不想在这种时候勉强你，明叔是我信任的人，你如果改变主意，任何话都可以跟他说——明白吗？”
柯屿点点头，好像听懂了，又好像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商陆看进他的眼里：“我可不可以抱你？”
这次柯屿听懂了，迟疑着，只是点了一下而已，就被商陆抱进了怀里。他的怀抱如他想象的暖，暖到炙热热烈，风雪夜中在纳西小院抱过一次而已，就让他紧紧地、牢牢地记住。注定要失去的东西记得那么紧有什么用？柯屿呼吸着，每一次的嗅觉都在把记忆更深地镌刻。
“柯老师，我就在这里。”

第45章
“柯老师有没有跟你说什么？”
SUV还在盘山路上，明叔就已经接到了商陆的电话。
“什么都没说。”
在下山十几分钟的路程中，柯屿一言未发，明叔从后视镜抬眸瞥他一眼，发现他始终盯着手里的手机，连头都没抬。对话框里的命令简单明确不容置疑。到山脚下，柯屿终于出声：“明叔，在第一个公交站台停就好。”嗓音疲惫，闭着的眼帘苍白。
这里人迹罕至，唯一一个公交站只有两班公交车经过，交替半小时间隔。车子徐徐停靠，明叔回头：“确定是这里？这里不好打车。”
柯屿已经拉开车门：“就是这里。”
在他下车前，明叔为他家少爷叫住了他：“柯先生——你有没有什么话要托我转达？”
柯屿静了静，“没有。”
玛莎拉蒂驶远，渐渐消失在沿海公路的尽头。取而代之的，是一辆宾利缓缓靠近。柯屿收回目光，看到阿州从驾驶座下来，亲自为他拉开后座门：“请。”
在柯屿上车前，他伸出手：“手机。”
柯屿当着他的面关机，又慵懒地拍进他掌心：“怎么样，是不是还要搜身？”
阿州对他的讽刺无动于衷，反而点点头：“谢谢提醒。”
靠近他，手像机场安检一样细致地从肩膀、两臂摸索至胸膛，下滑至腰，柯屿贴着他的耳朵低声问：“你不怕我安排了人拍照？”
手果然停顿住，阿州抬眸看了他一眼。
“你老板看到你碰我，会不会剁了你的手？”
阿州沉默寡言，只说：“你不会。”
搜过身才准上车。手机被阿州看管起来，柯屿微讽：“你来得倒是快。”
阿州知道他在套话，但不戒备，答道：“一早就在了。”平淡的视线从后视镜里观察柯屿，“柯先生在这里春风一度，老板几乎发了一夜的疯。”
柯屿听了，沉默——或者说哑口无言两秒，继而笑了起来，仿佛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他是演员，笑和哭都信手拈来，笑得几乎都喘不上气了，但说停就停，残忍地抿起唇角：“是吗，那他怎么还没被关进去。”
阿州沉稳开着车：“老板对你是真心的。”
柯屿搭着后座中控的手支着腮，以闭目的姿态轻轻问：“凭什么？就凭我这么多年还没被他玩死？”
阿州无话可说。
窗外景致变换，从滨海变成街景，又从街景变成寥落的村庄，村庄换为河道，河道成了密集的芦苇荡。柯屿一夜没有安睡，长时间维持警觉的意识逐渐消沉倦怠，终究抵抗不住睡了过去。等到醒来时，已经分辨不出自己在哪里。
“不是去丽兹？”汤野在那里长期包有顶套，几年未曾更改，只要柯屿忤逆了他，就会被带到那里去。他对人像训狗，高兴时才会带回住宅，作为长时间听话或讨好他的奖赏。柯屿对他只有忤逆，对他的住宅印象已经模糊不清了。
“不是。”
阿州说完这两个字便不再开口。蔓延的河道从波涛转为静波，又倏然狭窄，似乎在顺着上游走。冬日雨稀，灰白色的河滩裸露，沿岸停泊小舟，浣衣妇提着水桶赤足涉水，柯屿后知后觉：“你究竟带我去哪里？”
他从没有到过这里，附近只有村庄和芭蕉林，连路牌都没有一块，更别提任何可供参照的建筑和标志物。
“老板为你安排的。”阿州打转方向盘，车子驶入一段碎石路，“老板体谅你当明星没自由，一早安排了这里想给你惊喜。昨晚你住在云归，他的意思是既然你喜欢别墅，那么就在这里住一段时间。”
柯屿拉起车门——锁了。想当然的、不出意外地锁了。
泥土路颠簸，倒也只是几百米而已。再度驶上公路，两侧芦苇荡飘扬，风中飘着苇絮，车子在一栋白色别墅的院内停下。在车门解锁前，两侧已经各围了两个山一般的彪悍保镖。阿州下车，问候一声“阿州哥”，他点点头，亲自拉开车门。保镖自动让出通道，从车到大门之间只十余步，柯屿走得绞尽脑汁，阿州没有情绪地说：“不要挣扎，柯先生，你会受伤。老板这次是动真格的。”
偌大的别墅华丽清冷，大门一闭，似乎阻隔了一切声音，只有后院的温泉池流着汩汩的水声。
“老板一小时后到，请稍安勿躁。”
柯屿心里一沉：“他不是在岛上？”
他的家乡是一座海岛小镇，从城市驱车前往，要过近六十公里的跨海大桥，离宁市更是近七百公里，不是一天能来回的。他原本以为，既然汤野早上视频时还在岛上疗养院，那么最起码今天不会出现在他眼前。
阿州微微一笑：“老板体谅你思亲心切，是动用私人飞机去接的。一个小时后，您就会看到奶奶了。”
柯屿扶着沙发缓缓坐下，良久，颤抖的手指插入垂落的黑发间。是他失策了，看到商陆的邮件，得到商陆买房子的承诺就贸然对汤野亮出了底牌，却不知道，汤野根本就不是一个会按规则出牌的人。
汤野有一台商务机湾流G550和旋翼机，虽然从宁市到岛上旋翼机完全够飞，但以他的个性，绝不可能只轻率地开一架旋翼机去接人。那么……商务机是不可以随意停靠的，只能从正规的民航机场起落。从上午视频结束到现在我已经过去了两个小时，他应该即将、或已经落地，如果阿州所言属实，一个小时后汤野会到这里，也就是说，这里附近一小时车程内一定有机场。而他从云归到这里也不过是将近两小时，还不够出宁市……这个机场一定就是宁市的仙流机场。
靠近仙流机场、村庄种植产业为芭蕉、有河但没有码头和货运，有温泉……柯屿看着阿州：“我们在南连。”
阿州磕着烟的动作一顿，没有承认，但也没有否认。
知道自己在哪里，一颗心稍稍落了下来。阿州比汤野好交流得多，他还剩下一个小时……柯屿从阿州手里抢走烟，娴熟地叼进嘴里，同时命令道：“火机。”
阿州愣着，柯屿纤长的手指已经顺着裤兜摸了进去，笑得清浅慵懒：“你跟在汤野身边这么多年，敬烟都不会？”
手指将火机勾了出来。
察觉到对方紧绷僵硬的躯体，柯屿心里冷笑，把打火机塞进阿州手里。咬着烟的嘴唇含混，但声音清冷：“愣着干嘛，点。”
火机盖啪得打开，火苗燃起，柯屿低头凑近深深地抿一口，烟雾弥漫，他很轻地挥了挥，眯眼看向阿州：“喂，我给安言打个电话。”
“不行。”
“安言你也不信？”柯屿从嘴边取下烟，仍是挨得很近的距离，“他是你们汤总的得力干将，怎么，你嫉妒他？”
阿州垂下眼眸：“不会。”
柯屿笑了笑：“聊工作的事，你在旁边听也可以，录音也可以，都可以，随便你。”
阿州想了想，手伸出，一个保镖将手机递给他：“用这个。”
柯屿不接，命令他：“把安言的电话拨好。”
阿州盯着他，柯屿掸了掸烟灰：“我就是很难伺候，你们老板没告诉过你？”
号码调出按下拨打键，直到嘟声响起，柯屿才接过手机。麦安言对陌生号码客气疏离，柯屿在沙发椅上坐下，闲适地搭起二郎腿：“是我，柯屿，”那边麦安言不知道吼了句什么，柯屿把听筒拿离耳朵两厘米，等分贝低下才又开口：“我知道……粉丝那边怎么猜都可以，……我安抚不了，让果儿去，嗯，……什么？顶替的是钟屏？”柯屿怔了一下，轻笑一声，低声戏谑：“那很好啊。”
“好你个鬼！”麦安言又在他办公室里转圈，“钟屏处处压你一头，封面被撤营销号联动各种难听黑料满天飞，连片方都打电话来问怎么回事，你还不接电话——”
“我跟汤总在一起。”柯屿夹着烟的手揉按太阳穴，听到电话那头哑火，嘴唇露出了然微讽的弧度，但转瞬即逝。
“那那那那那汤总有没有——”
“封面的事帮我查查。”柯屿故意说。
麦安言在那头口干舌燥：“哥，这真的很敏感，杂志那边也不高兴多说。通稿已经配合发出去了，就说你从高原下来身体不适行程又赶，低血糖在摄影棚突然晕倒，医生建议停工一段时间。”
“听着很像托词。”
“没关系，杂志和钟屏那边统一都是这个口径。”
三人市虎，既然这样，封面被撤的真相也就无所谓了。
“昂叶的叶总不是向来跟辰野不对付，怎么这次这么配合？”柯屿明知故问。
麦安言的反应比刚才要自然很多，一边照常问候叶瑾的十八代祖宗一边嫌弃道：“钟屏捡了个便宜，她还有什么不能配合的？！”
柯屿点点头：“我之前答应了小隐要去客串一天，是下周三对不对？帮我确认一下。”
麦安言那边让助理看行程，确认道：“是下周三。”
“你不用接我，”柯屿看了眼阿州，似笑非笑，“我有人接送。”又状似不经意地说，“我最近行程泄漏，有私生跟踪，你帮我跟果儿说一声，让她出入小心。这几天我没空处理信息，所有账号你让果儿帮我打理好，尤其是微博微信和邮箱，如果有新信息新留言，让她直接帮我回复。下周三在片场我要见到她，让她准备好。”
他安排得事无巨细又有条不紊，麦安言金牌经纪人的光环到他这里就自动退化成了小助理，只不住地点头“嗯嗯”，一边在便签夹上提笔记了下来。
电话挂断，柯屿把手机扔给阿州：“放心了？”
阿州的确挑不出毛病，听着声音语气也真是麦安言无疑，便不再放在心上。柯屿在烟灰缸里按灭烟，“失陪了。”走向二楼的主卧套房。
宽大的双人床边，立着一台暗红色真皮单开门立柜。柯屿静静地看着，伸手打开。里面是一应俱全的、到现在他都无法完全一一叫出名字的工具。
淫具。
五卷长度粗细都不同的鞭子卷着挂在柜门一侧，那么高级的皮质，几乎细腻地反着光。
床下压着厚实柔软的长毛地毯，淹没了细瘦漂亮的脚背。
他有哪里没有被恶心过？
躺上床闭起眼睛。
雪白的天花白和花枝吊灯在视网膜上淡去，紧闭的视线和大脑深处是同样的——一片纯粹的、毫无波动和图景的黑色。
商陆。商陆。
柯屿反复咀嚼这两个字。
「柯老师，我始终在这里。」
他勾起唇角，翻了个身。细得绸缎般的埃及棉不及他昨晚揪着的那一小撮领口。
“温暖的手套，冰冷的啤酒，带着太阳光气息的衬衫，日复一日的梦想。”
砰！
空旷的空间里传来瓷器碎裂声，阿州脸色一变，大步流星地奔了过去。
昂贵的花瓶碎了一地，柯屿脸色苍白，显然受了惊吓的样子，见阿州警戒中带着探究，他双臂环胸，倚着门框嘲讽一笑，主动说：“把这些东西撤走，我是抑郁症，你不想我割腕自杀吧。”
剪裁得体的西装裤腰里，一块尖锐的瓷片贴身而放，在黑暗里等着见光的时刻。

第46章
一阵引擎声由远及近，在楼底下熄火。脚步声纷沓，随着一前一后两声扣上车门的声音，一声“老板”沉稳响起。是阿州去迎接了汤野。
汤野习惯性地转了转食指上的戒圈，狭长的冷淡眼眸只是瞥了瞥，阿州便低声汇报：“人在二楼。”
话音落下，喜怒不形于色的脸上露出一抹微笑，从下属手中接过轮椅扶手，提高音量亲昵地说：“奶奶，我这就带你去见小岛。”
声音在晴空下攀上二楼，他抬头悠悠看了眼，推着轮椅进入别墅。电梯上升梯门开启，轮椅划过大理石地面寂静无声，转过玄关甬道，布置气派的起居室出现在眼前，午后阳光笼着，柯屿坐在沙发上，正削一颗饱满熟透的苹果。
“奶奶，你看，这是谁？”
轮椅上的老人家用力分辨，含混地说出两个字：“叨叨。”
柯屿手中的动作一顿，放下刨刀，用力深呼吸后换上乖巧的笑容，起身两步蹲到奶奶跟前：“奶奶。”
奶奶镶了假牙的嘴仍习惯性瘪着，重复两句“叨叨”，又没头没尾地“嗨呀嗨呀”，眼睛笑成眯缝。柯屿抿着唇，将削得漂亮的苹果塞进她手中。奶奶接过，却不知道吃，只是微笑着看他，几秒后，又如梦初醒般喃喃问：“这是哪里？阿华呢？”
“在家里。”柯屿说。
岛岛说在家里，那么就没有错。奶奶迷迷糊糊地点头。柯屿帮她拢了拢开衫的衣襟：“阿华姐过几天就回来。”
奶奶弯起眼睛，点点头，继续说：“嗨呀嗨呀。”
柯屿捏着她的衣襟，迟迟没有说话，良久，他慢慢地伏到了奶奶的膝头。奶奶的手抚摸着他的黑发，掌心布满做工磨出的老茧，那么厚，几乎要勾起他的发丝。手上的动作却轻柔，一下顺着一下，目光出神远去，嘴里的声音也低了下去，只反复念着“叨叨”和“嗨呀嗨呀”。
再怎么照料得当干净，老人家身上依然有浓重的老人味，和着洗衣粉的清香。
柯屿深深地呼吸，眼眶里涌出的灼热潮湿被硬生生压下，等再抬头时，已是神色如常的模样。
汤野饶有趣味地打量他，挥挥手，佣工上前接过了轮椅，他吩咐道：“送奶奶下去休息。”
佣工小心翼翼地问：“安顿在哪边？”
汤野意味深长地一笑，“就安顿在二楼次卧。”
次卧与主卧以一条不长的走廊相连，门门相对，有什么，都听得一清二楚。
柯屿脸色一变，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汤野便拦腰搂住了他，脸上神情温柔，但力气之大却让柯屿整个上半身都跌进了他怀里，以至于不得不被迫与他紧紧相贴。
奶奶回过头来，依依不舍的面容里是不解的担忧：“叨叨……”
汤野把柯屿的脸按进颈窝，在他耳边低语：“小岛，你这么懂事，怎么可以让奶奶为你操心？”
僵硬的身体机械性地一节一节松弛，柯屿终究是转过脸去，对着奶奶的方向，嘴角牵起一个安抚的笑容。
他这么做了，汤野才对佣工点点头，吩咐她把老人推进次卧安顿，并特意叮嘱关上门。人一走，柯屿立刻推开他，却又被汤野顺势扣住手臂，“急什么？有段时间没见了，你真是一点也不想我。”他的力气很大，柯屿被他捏得生疼，耳朵里听到的故作亲昵便加倍恶心。
“昨天晚上在云归住得开心吗？是不是我对你太好，才给了你一次次挑战我的底线的勇气？”汤野慢条斯理地发问，扣着他的脑袋箍着他的肩，半拖半拽地将人带进房间。
门被疯狂摔上，声音大到楼下的人都惊得一抖。
天旋地转，柯屿被推得一摔，腰撞上尖锐床角，他脸色巨变倒抽一口气，却什么痛声也没发出。汤野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单手解开衬衫领带：“你是不是觉得……勾搭上商家的人，就觉得可以踢开我了？”
躯体随即覆上，捏着柯屿的下巴就要亲吻。柯屿用力躲开，轻描淡写，“你误会了。”
汤野停顿着，却不放开他，掐着他下巴迫使他跟自己对视：“你知道你的房子为什么这么长时间没有卖出去？我在每家中介都付了意向金锁住了房源。你以为这么低的价格怎么没人来抄底？整个娱乐圈都知道我汤野看中了这个房子，没有人会来找你交易。你觉得有人来买你的房子给你钱就是你的救世主？宝贝，你真是天真得可爱。谁给你钱，我只要动动手指就可以查得一清二楚。你的短片也是他拍的，你跟他——是不是早就睡过了。”
柯屿的目光冰冷厌恶：“你以为每个人都像你一样变态。”
“我变态？”手上的力气大到失控，下颌几乎要被捏到脱臼，柯屿的齿关被他硬生生捏开，吻在强迫下发生。他用力吻着，喘着气冷笑：“我变态？宝贝，我要是变态，你留不到今天。你以为我还会尊重你等着你真正心甘情愿的那天？我如果变态，你他妈早就被我玩烂了！”双目渐渐赤红，“你呢？你他妈采个风也能勾搭上，早知道你这么骚这么好操，我留着你干什么？昨天在云归玩得开心吗婊子？我他妈在楼下等了你一夜！”
柯屿一言不发，只是面无表情地承受着他可怕的变脸和难听粗鲁的人身攻击。
领带缠绕上手腕，汤野缚得娴熟发狠，“我这么爱你，连你跟我提解约都可以原谅饶恕——宝贝你知不知道，这几年你恃宠而骄被惯得越来越没规矩，但是我愿意，只要你喜欢，爱怎么作怎么作，你最不应该挑战我的底线。商家算什么东西？你以为傍上一个区区商家二公子就可以把我一脚踢开？”
三圈死结，被发胶定型的发丝也失态得垂落了下来，“你以为他对你是真心的？你看看自己，你有什么地方值得他对你真心？脸蛋？身材？还是被鞭子抽烂的身体？是你烂赌赌到家破人亡的爷爷，你精神病老年痴呆的奶奶，还是连你亲生父母都不要的孤儿身份——你有病啊宝贝你知不知道？你怎么这么天真？”
汤野卡住他的脸，捏得双颊几乎要碎，“豪门，是你想傍就傍，想进就进的？姓商的凭什么真心对你爱你？操烂了连看都不会多看你一眼，懂吗？”
柯屿死死咬着内唇，剔透的黑色眼眸里浮现倔强而懵懂的色彩，仿佛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什么利刃刺穿，比起痛，更多是迷茫。
汤野气喘吁吁中笑了一声：“我可以饶恕你昨晚上的过界。现在——告诉我，他碰了你哪里？他到底——有没有——干你。”
柯屿迟缓地眨了下眼睛，垂下视线，被紧紧束缚的双手安顺地垂在身前。室内开始弥漫一股恐怖的、令人心悸的安静，连一楼留守的佣工和保镖都面面相觑。
死亡般的寂静中，只有汤野一声重过一声的喘息。
良久，他牙咬切齿：“我他妈早就应该干死你。”
衬衫被粗暴扯开，扣子应声崩落，“放开我！汤野！你放开我——变态！”
“好，我变态，姓商的对你温柔——你既然喜欢这套，我今天就好好地干你——”
砰！
一声沉闷的落地声从二楼传下，手下脸色一变，“州哥？要不要上去看看？”
阿州抬眸看着天花板的方向，等待两秒，没有更激烈的动静传来，他摇了摇头。
汤野捂着脖子跌跌撞撞起身：“——贱货——”话嘎然而止，柯屿站在床边，被领带束缚的双手拢在颈侧，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片锋利的瓷片。
血顺着划破的皮肤渗出，柯屿仰着脖子双手沉稳：“别过来。”
被撞翻的皮柜柜门大开，零落了一地处刑般的工具，汤野顺手捡起一卷皮鞭，冷笑着：“小岛，你果然知道怎么样才能让我最兴奋。”
柯屿冷静地往窗边退，汤野每往前一步他的手腕就用力一分：“我没有开玩笑，也没有在挑逗你——你再往前一步，我就割脉。”
血渗得更透，顺着伤口笔直地滑落颈侧。柯屿面无表情，即使从最静谧的放大镜看，他的手指也没有任何颤抖和迟疑。
汤野站住，挽着皮鞭的手沉吟思索般一下一下在掌心轻拍，良久，他阴鸷地笑了起来：“宝贝，你真可爱。你以为这样就可以拦住我？今天你可以用自杀威胁，明天？后天？你以为我每天都会让你藏起刀片玻璃吗？”
“无所谓，我什么时候死都无所谓，现在，下一秒，明天——只要你什么时候强迫我，我有的是机会找死。”柯屿的面容苍白但镇静，唇角微微抿起，没有任何决绝逼迫的意思，仿佛对他来说，死是一件不需要下决心的事情。
“我是明星，每天接触数不清的人，你强迫我，我随时可以撞死、跳楼、在吊威亚的时候解开安全锁摔死，你随便试。有本事你就把我一辈子都关起来，打断我的腿折断我的手，最好连牙齿都一颗颗拔掉，否则，我还可以咬死我自己。拔掉我的牙齿，我还可以绝食而死。”
淡青色的脉搏在瓷片下跳动，只要稍一用力，就能飙出汩汩浓稠的动脉血。柯屿盯着汤野：“你想征服我不是吗，你强迫我，我到死的那天都会诅咒你恨你厌恶你，你永远、永远别想我对你真正动一丁点心思。你想要的，我跪着送到商陆面前——”
“你、敢。”
柯屿从从容容地笑了一声，“我怎么不敢？你敢强迫我，我就敢爱他，到死都爱他，赌吗？”
退无可退了，他抵着雪白的墙壁，身后是半开的窗户。窗帘顺着从走廊对涌而进的风飘出窗外，庭院里原来偶尔的鸟鸣声。
“宝贝，你想清楚了——”汤野哼笑着，眼睛渐渐从图穷匕见的赤红中冷静下来，“我得不到的东西，只要让他也得不到，我也会很爽。你想死，用命来陪我赌，好，你可以试试。”
他云淡风轻，但柯屿知道，他在谈判，在试探。
紧绷的心弦丝毫未敢松懈：“是吗？对他来说我只是个可有可无的戏子玩物而已，你想要我真心实意臣服你爱你，我宁愿跪着求他看我一眼，你得不到的东西他弃之如敝履，我想想就觉得爽啊汤野，”爽得指尖都开始神经性地颤抖，“想玩吗？我们来试试——”
“住手！”
千钧一发之际，一声“叨叨”阻止了所有的动作，奶奶扶着墙，颤颤巍巍地一步一唤：“叨叨。”
佣工匆忙地跟在身后，嘴里一叠声地埋怨：“哎呀奶奶呀！你怎么回事一没看住就乱跑？我不是告诉过你……”闯入门内，甩锅的小心思被吓得哑口无声，“汤、汤汤汤总，奶奶她……”
汤野头也没回，只冷冷地命令道：“带老人家下去。”
紧盯的视线内，柯屿还是以死相逼的姿态，只是始终大睁的眼眶里滑下一行热泪。他仍是面无表情的样子，连眼神都坦然到透明，这行眼泪便成了他唯一的情绪。
商陆说过的，他对身体、五官的控制比谁都要精准。他不能演，并不是他无法控制身体的问题。当他想演的时候，他比谁都要逼真。
握着鞭子的手终究松弛垂落，汤野在这行眼泪里收敛了所有的戾气：“过来。”
抵在颈侧的手也跟着稍有松弛，然而眨眼之后，又再度紧张起来。柯屿连尾音都在颤抖：“别逼我。”
“过来，别让我说第二次。”汤野扔掉鞭子，“我不碰你。”
沉默的对峙。
“小岛。”
瓷片应声而落，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汤野终于敢上前一步，握住他的胳膊，感到柯屿神经质地猛地一抖。
心里涌起一股难言的、比射精更爽的愉悦。
【审核你看一眼，他是在以死相逼，不是在do爱。sj在这里只是个学术性名词，一个类比，不是真的，好吗】
衬衫被汗闷塌了，柯屿的身体在他怀里被牢牢圈住，一阵接着一阵的细密颤抖，让他看上去前所未有的乖巧、惹他怜爱。
他甚至轻柔地抹去柯屿眼底的眼泪：“别哭了。”

第47章
汤野不仅帮他擦去眼泪解开手腕的束缚，还不住地吻他。吻他的头发和额头，亲他的鼻尖和脸颊，像亲一个可爱的小东西。搂着柯屿双肩的手越收越紧，吻雨点般落下，一声接着一声说：“别哭了，乖。”
不可谓不温柔，也不可谓不疼惜。
柯屿的确只流了那一行眼泪。黑色的眼睫像被打湿的羽毛，他用这双眼睛看汤野时，汤野只感觉心脏像被一只柔软的手抓紧，被反复地用羽毛拨弄，一阵高过一阵的酥麻和舒爽攫取着他，他爽得肌肉都在颤抖，低语出的话灼热滚烫：“别怕宝贝，我不会让你死，我只是吓唬你，我只是吓唬你……”
柯屿低下头的时候，眼里的情绪已经尽数消弭。
“杂志是不是你安排取消的。”
汤野吻着他的耳朵：“你不听话要解约，这只是一个小教训。”声音里是无尽的高潮过后的倦怠和沙哑。
“为什么是钟屏顶替？”
汤野的吻停顿一瞬，轻描淡写敷衍过去：“是昂叶捡了便宜。”
柯屿没拆穿，只是淡漠地勾起了唇，良久，他说：“下周三我要去应隐的片场客串。”
封面已经丢了，又是在这样难得的“温情”时刻，汤野不想接连拒绝他，妥协一步安抚道：“到时候再说。”
“你不信任我，可以让阿州跟着。”柯屿讽刺地将汤野推开，“能跟几天是几天，解约以后就没机会了。”
汤野脸色一沉：“你不要得寸进尺。”
“你有什么本事阻止我？钱，我一分不少会给你，律师也已经找好，你要打官司我随时奉陪。”柯屿退离一步，揉了揉腕子，又没事人一样低头卷着衬衫袖口，边道：“唐琢的片子你们辰野是第二大出品方，虽然你不在乎这上千万的投资，不过要是收不回来，后续合作接连受影响你也好过不了，你想爆我黑料，也没问题，你知道的汤野，”他抬眸无所谓地瞥了一眼，停顿一秒才接着说：“我对于当明星这件事向来无所谓，所有的光环既然是你打造给我，由你收回去也是合情合理，你想让我全网黑，也没关系，奶奶看不懂字，我赤条条来去都是一个人，你觉得我像是会在乎别人怎么说吗？”
汤野眯起眼，神经和肌肉还沉浸在快感的余韵中，大脑却已经顺着飞速运转起来。
“我还有两部网剧一部上星剧待播，辰野都是出品方之一。十二个代言在存续期，你如果想在我解约前黑我让我承担违约金，也没问题，我有多少资产多少钱都赔给你，不过你也要做好待播项目全部颗粒无收的准备。”
汤野笑了一声：“好玩吗，宝贝？”
柯屿挽好了袖子，偏头思索，抬起脸对他扬唇一笑：“好玩。”
汤野弯腰拾起皮鞭，眸色幽深冰冷：“转过去。”柯屿顺从地背过身，两手手腕交叠着举过头顶，等待着他的再度束缚。
这一次，汤野是冷静的。他会像之前那样，一样一样、像走程序一样把每件东西一一用在他身上，反复地刺激、折磨、禁锢、疲软。
这样就好。
这样的对待……虽然残忍、疼痛，但是，是可控的。在漫长的几年中，柯屿早就习惯到淡漠。
“你最好……一声都不要吭。”汤野慢条斯理地戴上半指皮手套，狠狠一鞭子抽下。清脆的鞭声在后背响起，柯屿皱眉，痛苦的声音被硬生生咬在了唇间。“奶奶睡得很好，”汤野沉沉地呼吸，反手又是一鞭子，“……让她听到，老人家可是会伤心的……”
汗从额发间渗出，血色从脸颊和嘴唇上迅速退却，继而染进了眼眶。柯屿认真地、专注地只盯着壁画上女人的一双眼睛，像黑色的漩涡。
小时候，他总是晕车。
县际公交摇摇晃晃在一眼望不到头的公路上，奶奶说，「叨叨，想吐就看着一个点，只看一个点就不会吐了。」
专注地看着什么时，什么难熬的时光都会飞逝。
身后的喘息如野兽，兴奋而暧昧，暧昧而残忍。
“宝贝，你真的很懂怎么挑逗我。”
鞭笞声一直持续到晚饭时间。如果不是阿州来请，汤野的兴奋将不疲不休。
或许是提前打过招呼，每一份饮食都清淡无色，没有任何刺激性食材。柯屿坐上餐桌时，黑发潮湿地贴着惨白的脸颊。用餐的全程，他的脊背始终绷得笔直，稍有弯腰俯身，动作牵引到伤口，他的嘴唇便会痛得一跳。晚饭后，汤野亲自给他上药。一管消炎，一管祛疤，和柯屿家里的别无二致。
指腹沾着药膏，冰凉地抹过伤口。柯屿始终屏着呼吸。汤野语气很淡地问：“你紧张什么。”
柯屿不说话，他替他回答：“你怕我戳烂你的伤口。”
只是平平无常的一句陈述，柯屿却闭着眼睛打了个冷颤。
汤野旋上盖子，叮当一声，药管被扔进金色托盘。他扣着柯屿汗湿的头发，低下头在他耳边问：“我对你来说，真的就这么恐怖。”
他吻着柯屿因为疼痛而冰冷的耳廓，“你有没有想过，性癖不是我能控制的。如果你能早点听话，也许我现在已经玩腻了你放过你了。如果你在几年前就跪下求我干你，我们现在可能会很幸福。”
柯屿弯了弯唇，气息很弱。虽然是嘲讽的弧度，但在他脸上浮现出时，依然是让人目不转睛的好看。
他只是想要一个斯德哥尔摩的玩物。在过去十几年里，他乐此不疲地调教、折磨一个人的情感和心理，直到完成一种乖顺的、逆来顺受的、享受痛苦的斯德哥尔摩式重塑。
汤野看着他下阖着的苍白颤抖单薄的眼皮，“这么多年，你对我一点真心都没有过。”
柯屿掀开眼眸，黑色的瞳孔剔透纯粹，静静地看着他几秒，“我不知道。”
汤野心口一震，连呼吸也受到震荡般一窒，沙哑着问：“什么意思？”
柯屿却重新伏下脸，闭上了眼睛，不再说一个字。
&#183;
等到要去客串的那天，背上的伤也依然没有好透。伤口有多深，血痂就结得有多厚。
难免会痒。
洗澡时忍不住撕了一道下来，等晚上上药时就被汤野发现。他捆着他的手，捆了一整夜。等第二天再淋浴时，汤野就在一旁看着。
柯屿在这个乡下别墅住了多久，姓汤的就陪了多久。年底应酬多，柯屿怀疑他推了最起码五场晚会。白天他处理公务，柯屿就陪着奶奶四处走动，身后远远跟着保镖和佣工，既无法逃跑，也无法产生意外。
奶奶每天最常重复的，只两件事，一件是问阿华姐在哪里，怎么不在？一件是问柯屿躲好了吗。
她布满厚茧的手紧紧攫着柯屿的，力气大得仿佛盘曲的虬枝，嘴里惊慌地重复：“叨叨，叨叨，快、快藏起来……”
那个烂赌的人不在了，她也不再拥有清醒，那种恐惧和保护却还是刻入了本能。
柯屿挽着她的手顺着河道散步，冬日的芦苇荡在日光下发白，空气中弥漫着飞絮。风那么好，好像连带着吹走奶奶记忆里的那层雾色，她偶尔眯起眼睛问，粤语的发音已不标准：“我们叨叨系唔系该讨老婆了？”
柯屿也用粤语：“没有老婆，有钟意的人。”
奶奶问：“哪里的靓女？”
柯屿一字一句回：“唔系靓女，系靓仔。”
奶奶便瘪着嘴“嗨呀嗨呀”地嗫嚅，柯屿知道自己在玩一个无聊幼稚且胆小的游戏，继续着说：“他叫商陆。”
奶奶：“嗨呀嗨呀。”
“他太傻了。”
奶奶：“嗨呀嗨呀。”
柯屿站住，扑哧笑出声，眺望渚心停着的一只白鹭，过了半晌，又问：“周三如果真的能见到他，就告诉他，好不好？你说嗨呀，我就不告诉，你要是说点别的呢，我就告诉。”
奶奶仰头看他，柯屿被凝视着，不自觉吞咽，像等待彩票刮开前的紧张。
包子褶般的嘴唇一张，喉咙口挤出浑浊的发音：“嗨……”
紧握着奶奶的手劲松了，柯屿自嘲地勾起唇角，轻轻说：“嗯，我在想什么，我哪里配得上他的喜欢。”
只是那两个字终究没有说完。好像倏然忘了，奶奶的眼神重新迷茫起来，改口唤他：“叨叨。”
柯屿垂下眸，安静地看着老人家，“我耍赖一次，好吗？就一次……这次不算。”他等着，看奶奶是说“嗨呀嗨呀”还是……
“叨叨？”
&#183;
周三是被阿州直接送到片场的。他一路默默记着路牌路标，两小时后抵达，阿州并没有把手机给他。
“老板吩咐，今天回去后就还给你。”
寻狗一样，要乖乖回家才有奖励。
柯屿无所谓地笑笑：“阿州，汤野有没有干过你？”
阿州脸色微妙地难看起来。“你这么听话，你跟他才最配。”柯屿揉揉这几天被绑得酸疼的手腕，“给我根烟。”
阿州把烟递过来，他嘴唇微张，就着他的手轻轻咬住，“点上。”
阿州每次给他点烟时，总忍不住掀开眸子看他。近在咫尺的眉眼，星光褪去，只是很单纯地好看。柯屿这个人的诱惑不在于性别，无所谓男的女的，无所谓是阳刚柔美，还是说所谓的英俊抑或漂亮。他的性吸引力，只适合被命名为“柯屿”。是无法捕捉，也无法复制的。
柯屿咬着烟轻轻笑起：“你每次看我这么长时间，不怕我到你老板那里去告状？”
阿州收回目光，退回到安全地带，好像躲过一次带有春风的魔法攻击。
柯屿抿起半边嘴角：“要不要跟我一起去片场？那里才能寸步不离地监视我，你想看多久都可以。”
阿州面无表情，水泥一样硬邦邦地说：“不必。”
柯屿更深地弯起唇，哼笑一声，下车时慵懒地扔下一句：“蛮可爱的。”
盛果儿早就等着他，撑了把大黑伞。柯屿一边抽着烟往化妆室走，一边听她汇报这几天的工作。脚步很快，盛果儿说得也很快。两分钟说完，人也到了化妆室外，柯屿脚步却停住了。
“邮件有回复吗？”
盛果儿懵了：“没有邮件。”
柯屿不耐烦：“我说私人邮箱。”
“我就是说的私人邮箱。”盛果儿言辞确凿，“我每天都查看，真的没有未读。”
“是不是被拦截到垃圾箱了？”
“看了，也没有。”盛果儿把伞撤下收拢，“你是在等之前那个人的邮件吗？”
柯屿迟疑的脚步重新迈起：“算了。”
制片主任、正副导演、制片人和应隐都在化妆室等他，见人进来，应隐跑上去亲亲热热地圈住脖子一抱：“我可太想你了！”
他和应隐多少年的同事，从最初满天飞的绯闻到现在全娱乐圈都默认的好朋友，应隐对他始终亲密如昨。在场的众人也见怪不怪，纷纷祝贺他新电影杀青，问候他下一步的打算，同时感谢他抽时间来客串。
柯屿笑着摇摇头，熟络地寒暄。
这是一部民国时期文艺片，男主角是著名影帝沈籍，地位德高望重，这会儿还没到。柯屿要客串一个国民党军官，一场舞会戏，一场办公室戏。
戏服提前按照尺码定制好，换好装束推开门出来，呢料军装挺括，墨绿色领带饱满，一条武装带勒出腰身，黑色长筒马靴锃光瓦亮包裹着笔直的长腿。他一边走，一边垂首扯着白手套，一抬眸，应隐抚掌赞叹：“我天，持靓行凶啊你！”
导演跟着开玩笑：“早知道就应该多排几场戏！”
柯屿笑了笑，“见笑了。”
舞会戏光群演就有百十来个，又是段长镜头，从侍应生倒客串的名流高官，再到主角之间，场面调度复杂。应隐趁人走了撞他肩膀问：“紧张吗？不会NG吧？”
柯屿好笑地反问：“这么不信任我，还让我来干什么？”
应隐嘟嘴：“炒点话题热度啦。营销号都安排好了，回头就发你来探班客串的通稿。”
柯屿明白，应隐向来目标明确要找个豪门嫁了，对于圈内异性往来慎之又慎，想炒话题只能拉着他最保险。客串的戏份没什么技术含量，他点点头，漫不经心地戏谑：“我倒不至于差到这地步。”
应隐也还没做妆发，没时间跟他细聊，只重点突出关心道：“你今天看着不太对，怎么心不在焉的？”
柯屿在扶手椅上坐下，眼眸已经微敛下，作出要闭目养神的姿态，淡淡道：“没什么。”
他自作聪明自以为是自视甚高，以为这么多天失联，商陆一定会千方百计通过各种渠道找他，做好了心里准备鼓足了勇气豁出了面子想迈出那一步，却没想到——商陆根本没有找过他。
片场外人声鼎沸，粉丝举着横幅海报高喊“柯屿”和“小岛”。
“我大粉预告了你今天要来客串，现在外面都快被你粉丝包围了。”应隐问道，“要不要出去见见？”
柯屿不置可否。
化妆师要给他夹刘海，夹了半边，柯屿终于还是睁开眼睛：“请稍等。”
他推开门，晴空下日光喧嚣，粉丝被铁马拦在外围。大概三四十个粉丝，附近保安巡逻驻守，场面看上去可控。一个个都眼尖，柯屿刚露面就被抓到了，尖叫声快到了扰民的地步，连保安都回头张望。
柯屿往前走了两步，准备去打个招呼。
也真的只是走了两步，就突兀地停住了。
人群中，一个戴棒球帽黑口罩的身影鹤立鸡群。
近一米九的个子，但站在一群小女生中间显得好笑。粉丝都激动起来，互相推搡着要往前，他简直被挤得没办法，又是刻入骨子里的绅士，柯屿远远看着，微微抿起唇，目光安定而温柔。虽然帽檐压得很低，但他莫名笃定，那下面的目光是属于他的。
可能还带着埋怨，譬如……柯老师，这就是你的粉丝？
“怎么了怎么了？”粉丝交头接耳，见他背影又回到了工作间，几乎不安焦躁到崩溃，“怎么又回去了？！不是要来打招呼吗？”
喊着他名字的呐喊声此起彼伏，渐渐汇成一股整齐划一气吞山河的气势，又在柯屿再度出现时达到了鼎沸。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是军装制服岛！！！我死了我死了好帅呜呜呜好帅！！！！”
“天啊我们小岛怎么这么撩人啊！！！”
三十多米的距离，柯屿在注视的目光和凌乱的尖叫中走得从容。到近处了，嘴角挂上恰到好处的微笑，戴着白手套的手接过马克笔和海报，龙飞凤舞的“小岛”二字签上，粉丝激动到晕厥：“柯屿我爱你！”
柯屿的声音慢条斯理：“别了吧，我也不能娶你。”
连续签了十几幅，大概是越热闹的地方越容易缺氧，大太阳底下，他觉得氧气都不太够用。鼓膜里几乎能共鸣到自己砰砰的心跳，他顿了顿，终于抬眸，似笑非笑的神情：“你也是我的粉丝？”
唰的一下，所有人都齐刷刷仰头看。
一道清冷淡漠的声音：“不是。”
柯屿：“……”
听到不是的回答，莫名笑出了声，“那么你是应隐的粉丝？她在做造型，不能出来见你，这样吧——”他抓起对方的手，看着他的双眼，漫不经心地慵懒：“我帮她签，好不好？”
他问完话，粉丝的目光又齐刷刷平移到了这个一米九的男生脸上。几十张小脸巴巴仰着，那架势要是敢不识抬举说个“不好”，便立刻就要把他就地正法。
商陆：“……好。”
“但是你什么都没带，签哪里？”
在几十双眼睛的注视下，他牵起了商陆的左手。
掌尖被握进对方的掌心，碰到了一团纸样的东西。商陆低着头，挑了挑眉。
柯屿低头签得专注，宽大的掌心浮现出黑色马克笔字样。签完了，他把商陆的掌尖轻轻按回去，“就委屈你当我一天的粉丝。”
商陆的声音很好听，“不委屈。”
他又被粉丝淹没了。
过分绅士只能让商陆被挤得越来越远，他渐渐站到了外围，远远地看着柯屿耐心又平易近人地跟粉丝相处，矮下身与女生们合影自拍。之前看他不习惯营业互动，以为他厌恶粉圈文化，这么看来，他其实很珍惜影迷，这是不爱曝光。
以为他出了什么事的心落下，商陆勾下口罩，垂眸。掌心平展开，露出里面躺着的一卷字条和签名。
正儿八经的“柯屿”二字后面跟着一个爱心小尾巴。
字条上是一行钢笔写的地址，海岛小镇，三天后。

第48章
听到他要回南山岛，汤野是拒绝的。
“奶奶在这里，你回岛上干什么？”
他怀疑的目光并不掩藏，柯屿被他盯视着，轻描淡写：“回去取点东西。”
“什么东西？”
柯屿只好坦言：“奶奶虽然老年痴呆，但她在陌生的环境还是会不安，我去给她带点熟悉的生活用品，还有她以前给自己缝的寿衣。”
“寿衣？”
“她老家的习俗，一直带着的，死后要穿着自己亲手缝的寿衣，家里人才不会找不到她，她的阿爸阿妈才不会认不出她。”柯屿蹙眉，“算了，让阿州跟我一起去。”
阿州闻言抬眸，汤野也瞥了眼他忠心耿耿的手下，又轻飘飘地笑了一声：“阿州是我的助理，你总想着使唤他干什么？”
柯屿略过这个话题，讽刺道：“你关我一辈子也行。”
汤野终究是让了步。
他不喜欢坐车，晕车的毛病到现在还有残留，车一坐得久了就开始泛恶心，五百多公里的高速能要了他的命，因而汤野只好准了他自己坐飞机回汕市。盛果儿跟着，但一落了地就被柯屿放了假。汕市美食天下闻名，盛果儿几年间吃了个遍，馋是馋，但还是最想去岛上看风车。柯屿拒绝得不容置喙，只漫不经心一句“台风要来了”打发了她。
台风的确要来了。
冬天的台风不常见，在过去二十年间，也不过只两次登陆，这次是第三次。天气预报提前一周就发送预警，柯屿的航班晚点四小时才起飞。盛果儿与他一起坐头等舱，短暂的休整后再看向舷窗，黑夜中电闪雷鸣，雨丝平行着滑过窗户，脚下城市灯火浩瀚，是被暴雨也浇不灭的辉煌。
盛果儿拉下遮光罩，阻隔了让她心惊肉跳的闪电。扭过头去，柯屿仍在闭目休息，也不知道睡着了没有。黑色渔夫帽帽檐压得极地，一副口罩不敢摘，只勾到了鼻尖之下。这样看的话，乖得要死，乖得像个年纪小小的男生。盛果儿心里柔软泛滥，冷不丁柯屿睁开眼眸，“果儿，台风天，害怕吗。”
盛果儿赶紧收回视线，尴尬地没话找话：“刚才登机前收到了明天航班变更的消息，会不会回不去？”
柯屿复又合上眼眸，闻言勾起唇：“那就不回去了。”
“啊？那汤总……”
“快死了。”
盛果儿：“……”
“我要跟他解约，你愿意跟着我，还是继续留在辰野？”
“这还用！——”扭头看了看周围睡觉的旅客，压低声音攥紧了柯屿的胳膊：“还用问吗？！当然是跟你。”
柯屿笑了一声：“好，真乖，过完年给你介绍男朋友。”
盛果儿美且忧愁：“我一米七二呢，男朋友不得一米九才能配我？我看商陆就不错，可是他又太帅了。”
柯屿保持着双臂环胸的姿势，头枕着颈枕闭目，语气跟表情一样淡漠冷静：“忘了他。”
盛果儿演上了：“玉龙雪山初相遇，一见商陆误终身。”
也许是这句话改得太好笑，盛果儿看到她老板莫名便翘起了唇角。
“也不知道商陆这样的会喜欢哪种女生。”她谈兴上来，见柯屿也不抗拒聊天的样子，就絮絮叨叨掰起了手指，“跟他一样又潮又酷的？比较飒的那种……或者温柔的？还是大家闺秀端庄有气质的大小姐类型？”
“也许他喜欢男的。”
盛果儿瞳孔地震，半晌：“……天呐给我们异性恋留点帅哥吧！”
“我随便说的。”
“哦……”盛果儿心有余悸，“他看着还挺直的。”
柯屿开始逗她：“这样吧，我跟商陆你选一个。”
盛果儿：“……还有这等好事？”
“给你一个做梦的机会。”
“失败的成年人才做选择题，我都要！”盛果儿开始安排：“一三五陪你，二四六陪他。”
“星期天呢？”
“星期天你俩自己陪？”
见柯屿不答话，盛果儿安静了一会儿，以惊人的敏锐度小心翼翼问：“哥……你是不是紧张啊？”
一直闭目养神的人在听了这句话后破天荒睁开了眼睛，继而毫无情绪地转向她：“星期天我陪他我有什么紧张的？”
盛果儿：“……”
不是，你想到哪里去了？我是那个意思吗？
柯屿转回脸，面无表情道：“换话题前通知一声。”
盛果举手：“那……报告，我要换话题。”
“讲。”
“哥，我的意思是、”盛果儿斟酌了下措辞：“以前你坐飞机从来不聊天的，扣上安全带秒睡。”
不管机舱是宽敞狭窄氛围是安静还是嘈杂，柯屿都雷打不动的帽子一扣口罩一拉，只留两个鼻孔出气。飞行时间多久他就能睡多久，连椅背都懒得调节的那种淡定安然。盛果儿随行这么多次，这是柯屿第一次起飞后这么久还没睡着——多久呢，眼看着都要进入下降阶段了！
柯屿不承认：“咖啡喝多了。”
盛果儿善解人意地说：“没关系，我懂，坐飞机打雷我也慌。”
空姐进行下降前最后一次客舱安全检查。遮光罩拉开，城市匍匐在暴雨之下。一波三折，机长通知目前正在流量管制，暂时无法降落。在不安和焦虑的嗡嗡声中，飞机继续盘旋，柯屿双臂紧紧环着胸，表面看上去有多高冷，喉结的吞咽就暴露了他有多么紧张。
汤野食言，在今天才把手机还给他。未读信息塞满了微信，他像提把长枪一腔孤勇，只想找到商陆的对话框。
他的确没少给他发信息，虽然措辞克制，但仍能读得到他的关心。他以为商陆收不到回信就会给他发邮件，所以才给盛果儿暗示，却没想到商陆是比他更有行动力的行动派，直接买了最新行程，跑到片场堵人来了。
赎回了通讯自由，指尖停留在键盘上，却迟迟打不下第一个字。
他已经暗示过了，给了纸条。如果商陆来了……那就在岛上见。如果他没来……不管是没读懂信息，还是不巧没空，还是心里生疑选择不过来，或者只是航班因为台风停航……那都算了。
三天过去了，他一个字都没给商陆。
只等着今天的宣判。
“哥，原来你也蛮胆小的嘛。”盛果儿看穿了他浑身下意识的紧绷。
闪电照亮了舷窗，柯屿轻轻笑了一下，“嗯。”
没完没了地自己和自己下注互博，赢了这一把，还有下一把，输了……输了那就没有以后。他比谁都擅长龟缩，比谁都擅长逃跑，也比谁都擅长假装若无其事。
再没有人比他更胆小了。
如果有一天商陆跟他说，不想再玩闯关游戏了，他一点也不会惊讶。
只会轻轻松松地表示遗憾，你看，这关你就没有顺利走过去。
好像错误的、没做好的那个人是商陆。
近二十分钟的盘旋后，飞机终于收到塔台指令，开始降落。落地声沉重，纵使机舱广播提醒还未完全停落，也依然架不住所有人都开始连接信号。柯屿是最慢的那个。飞行模式关闭，右上角的信号格逐级蓄满——手机嗡嗡震动，他点进微信，商陆的信息言简意赅：「我到了」。
柯屿心里一惊，下意识以为商陆跟他乘坐的同一趟航班……头等舱乘客寥寥无几，但个挨个地被柯屿扫了过去。没有。难道在经济舱？怎么可能。
再看一眼发送时间……才发现是半个小时之前。
乘客有序下机，头等舱先行，盛果儿跟在他身后，听到他自语了一句“没出息”，还以为自己幻听。
「到岛上了吗？」
商陆回得很快，「没有，在路上。」接着问，「你呢？」
柯屿如实回答，「刚落地。」
人还没出舷梯，商陆的电话就进来了：“我来接你，二十分钟后出发大厅门口见。”
“叫了专车。”
商陆干脆利落：“我不放心。”
然后就挂了电话。
不放心？……不放心什么？不放心雨天路滑？还是不放心专车司机心生歹念？盛果儿推着两个登机箱亦步亦趋跟在身后，柯屿从她手里接过自己的，欲盖弥彰地咳嗽一声，吩咐道：“等下专车来了你自己走。”
“啊？”盛果儿懵了，“不是吧，你现在就要丢下我？”
“我约了人。”
“你约约约约约了人？！”小姑娘又开始结巴。
“好好说话。”
“谁啊？！”
“还不知道。”
“……啊——？”盛果儿彻底傻眼，“不知道？什么叫不知道？”本着助理恪尽职守的精神，她掏出手机，“那我要跟麦安言报备一下——啊！”捂着头眼泪汪汪，“干嘛打我？”
“不准跟任何人说。”
盛果儿仰头眼巴巴看着他，眨眨眼，再眨眨眼：“……你去谈恋爱？”
柯屿蒙在口罩下的脸云淡风轻：“不算。”
不算……？不是“不是”，是不算……盛果儿看着手机里的航班变更提醒：“那那那那明天我们还走吗？”
她高冷的老板今天尤其惜字如金，只说：“顺其自然。”
专车司机电话切入，原来已经在停车场等了许久。盛果儿一步三回头，跟个老妈子一样操心长短：“哥，那你要保护好自己啊。”
柯屿：“……”
汕市机场不大，航班也不多，一波旅客提了行李离开，便陷入了短暂的冷清。柯屿推着行李乘扶梯上三楼，进入候机大厅，把正对面的大门号发给了商陆。
而后坐在长椅上，开始无所事事的等待。
他不是个喜欢玩手机的人，但几分钟后，他两手搭着膝盖，开始垂首刷微博，渔夫帽挡住了整张脸。心跳快到要深呼吸的地步。三次深呼吸后，柯屿起身走向洗手间。
镜子里的脸苍白，沾了水的手背贴贴脸，带走了过高的温度。柯屿反复用冷水洗手，等意识到这样很浪费水后，又不得不走出了洗手间。
他背着双肩包，开始在空旷的出发大厅转圈。
两手揣在裤兜里，打转脚后跟一圈一圈转得无聊，一会儿低头看鞋面，一会儿仰面看电子公告牌，渔夫帽下的脸表情淡漠。看也不知道看个屁，只知道满屏幕都是延误的红。
十分钟后，手机救命般震动，商陆的名字出现在屏幕上。
小跑几步，又开始走。走也走不慢。等出了门，才终于找到自己惯有的从容节奏。一辆特斯拉在雨幕中打着双闪，车门开了，先撑出一把大黑伞。长腿迈下，绕过车头的几步走得大步流星。伞面一抬，柯屿怔住：“怎么是你自己开车？”
“商会的车，借我用了。”
商陆言简意赅，略过了把司机半路赶走的那一出。
他撑着伞，把柯屿拥在伞下：“就你自己？”
“嗯。”
……也顺便略去了把盛果儿赶走的那一出。
商陆看向他身后：“没有行李？”
“没——我操。”柯屿眼神一变，猛地回头往候机厅里跑。
干，等人等得连行李都丢了！
商陆不好走开，机场安保随时会赶人拖车。好在几十秒后，柯屿推着行李箱又匆匆出现在了视线之中。这一次，他的道路尽头是商陆。商陆在伞下看着他，他长得过于好，来往进出的旅客都打量他，柯屿便觉得，被他注视着的自己也顺带被所有人关注到。
对任何聚光灯和众星捧月都习惯如常的身体开始紧张。
「灰姑娘穿着水晶鞋，像个真正的公主那样。英俊的王子弯下腰说，美丽的仙度瑞拉，我可以请你跳一支舞吗。这下子好啦，她成为了整个舞会最瞩目的焦点。」
「他们一定跳了很多支舞！」
「嗯，对啦，他们不停地旋转——柯屿小朋友，怎么啦，你有什么别的想法吗？」
「老师，她会很紧张，一紧张起来，什么舞步都会忘的。」
「她为什么会紧张呢？不是应该很高兴吗？」
「因为她对王子一见钟情了。」
商陆从他手里接过行李箱，垂眸带点笑地调侃：“柯老师，跟我见面这么紧张，连行李箱都记不起拿？”
他以为柯屿会轻车熟路地调侃回来，用戏谑的语气和漫不经心的笑，很从容。
他的从容和别人不一样，那里面有一种慵懒。让人觉得性感。
但他只是定了定神，抬眸看着商陆，“嗯”了一声。

第49章
行李箱被放在后备箱，商陆又绕到一侧为他拉开车门，手在车顶搭着，绅士得挑不出错。特斯拉起步平稳运转无声，驶出遮雨棚，只听到雨点噼里啪啦砸在玻璃上的声音。风很大，几乎把行道树吹得弯折。
柯屿摘下帽子甩了甩头发，商陆扶着方向盘瞥他一眼，觉得像淋了雨的小狗。
天气恶劣，只是八点多的光景，却让人疑心是深更半夜。车子驶出机场，没直接上高速，反而在收费站前的路旁缓缓停下。
“怎么了？”柯屿捏着渔夫帽，架着平光镜的脸在夜色下有些许茫然。
商陆解开安全带。他人高马大，只是稍稍俯身过来，身影就笼罩住了柯屿，连带着橘绿之泉的微妙微调。
柯屿往后躲了一下，尽量镇静地问：“你干什么？”
手撑着座椅靠背，另一只手伸出，柯屿愣了一下，眼镜便被摘走。镜腿弹回，发出轻轻啪的一声。口罩也随即被拉下，商陆说：“不干什么，想看看你。”
一紧张时，就下意识地想吞咽。可是车厢如此静谧，滂沱雨声被阻隔在外，柯屿不敢吞咽，他不知道细微的吞咽声会引起什么失控的连环效应。
“看看看，”他吃不消与商陆对视，只好垂下视线，又不耐烦地奚落，“以后拍电影有你看的，看到吐，行吗。”
商陆重新坐回去，声音里带笑着说：“我没意见。”
从机场到岛上将近80公里，雨天危险系数高，商陆不敢开快，近一个小时后才上跨海大桥。两侧黑沉沉的海浪翻涌，横风强劲，人坐车里甚至有明显的晃动感。蜿蜒的跨海大桥在雨丝中看不到首尾，只有橙黄的路灯倔强地亮着。等下了桥，两个人明显松了口气。
柯屿不好意思：“对不起，约之前没看天气预报。”
他在别墅里与世隔绝，气象厅连发数条橙色预警他都不知道。
但商陆想必是知道的。
从片场相会后到今天，中间还有三天的间隔，他有无数的时间看到通知继而改变主意，可他连问都没问，商量都没商量。
商陆并不被恶劣天气影响的样子：“没关系，以后约会也不用看。”
柯屿：“……谁说是约会了？”
商陆侧眸看他一眼，温柔地反问：“原来不是吗？”
“我找你来……”柯屿盯着机械运转的雨刷，“是聊电影剧本。”
不愧是“谈恋爱不如拍电影”的男人，听到这句话，立刻便把谈情说爱的心思收了起来，“在这里聊？”商陆沉吟着，“我以为这里是你家乡。”
“是，也不是。”
“上次听你跟奶奶说粤语，的确疑惑过。我以为你是潮汕人。”
“潮汕话也会说。”
商陆笑起来：“真行，潮汕话我一点都听不懂。跟你的粤语一样标准？”
“不经常讲，有点生疏了。”
车子沿着滨海公路行驶，两侧黄色反光条勾勒出海岸线的弧度。雨势稍小，又开了近二十公里，才看到了灯光。星星点点的，在这样的夜里显得寥落。这是个很小的镇子，街上一个行人都没有。柯屿给他指路，忽然想起来：“你酒店定在哪里？”
商陆打转方向盘，拐进他指的小路，“还没定。”
他定的酒店其实在市区，原本是打算第二天白天再上岛去找他。但这些都不必要跟柯屿说，巷子狭窄，他开得小心专注，只随口解释说：“把你送到家后就定，这种天气应该不至于满房。”
又拐了一个弯，到巷尾尽头了，两座小屋成犄角之势坐着。路灯间隔很远，这里便显得黑黢黢的。
“到了。”柯屿说着，解开安全带率先下车。鞋子踩上地面，溅起黑色的水花。背包侧兜拉链拉开，取出一串老式的防盗门钥匙。商陆帮他把行李箱取下：“这么晚了，我就不上去打扰了。”
钥匙插进锁孔，柯屿淡漠地说：“不打扰。”
商陆怔了一下，遗憾地致歉：“不了，还没来得及准备见面礼。”
本来考虑着可能会见到柯屿的父母，便让明叔准备礼品。明叔安排给了汕市商会，一应俱全得体到位，也是打算第二天再提过来的。
传来两声解锁的咔嚓声，柯屿拧转门把手，并不看商陆，漫不经心地说：“这里没有人住。”
啪地按下开关，视线跳了一跳，一盏老式吸顶灯亮了起来，发出钨丝灯泡独有的电流嗡声。
很传统的乡下的房子，也无所谓什么玄关回廊的讲究，迎面而来的就是厅堂，贴着老虎年画，两侧是褪了色的对联，挨着翘头香案，案上摆着蜡烛香火和杂物，小香炉里插着三根烧到末尾的香，炉正对着的白墙上贴了一面小小的红纸，用毛笔字写着“天官赐福”四个字。占据堂前中心的是一张方方正正的八仙桌，倚着四条长条凳。柯屿把背包扔在桌子上，“很久没回来了，可能有点灰。”
商陆迈进门槛，“你爸妈……”
“我没有爸妈。”柯屿挥了挥，赶走漂浮在呼吸间的灰尘，从上衣口袋里摸出烟盒：“我抽根烟。”
商陆一时语塞，“对不起。”
柯屿咬着烟，淡漠又好笑地睨他，“对不起什么？连我粉丝都不知道的事，你又怎么会知道？无所谓了。”
烟雾飘渺在黯淡的光线中，柯屿走进厨房。商陆跟在他身后，但空间狭小，只容一个人转身，他抱起两臂斜倚着门框，看柯屿拧开水龙头清洗了水壶，又蓄满了水。
“按照电影套路，我应该问你要不要进来喝杯咖啡。”柯屿随意地开玩笑，“不过这里没有咖啡，也没有酒，茶叶是有一点，但喝了你会睡不着。”
“没关系。”
柯屿转过身倚着案台，一手撑着，看着慵懒。
“你不介意的话，可以睡这里。”他掸了掸烟灰，“这个镇子没什么高档酒店，只有快捷连锁，好一点的还要再开四十公里，到岛的另一边。能接受的话，我睡我奶奶的房间，你睡我的。”
“好。”
“反正对你来说都一样，”柯屿似笑非笑，“对吗，豌豆少爷。”
商陆无奈地辩白：“行行好，睡不着觉很可怜的。”
水烧开了，发出沸腾的滚水声。柯屿打开橱柜，愣了一下，又面无表情地合上。
“怎么？”
“知了。”
“知——”商陆对他翻旧帐的行为毫无办法，“蟑螂？”
“南方难免的。”柯屿换了个柜子，弯下腰取出两只搪瓷杯，“本来想说用一次性纸杯更干净，但是既然爬过蟑螂了……我还是给你洗洗吧。”
商陆意外地看着他的动作。本来以为他四体不勤五谷不分，没想到却很娴熟。娴熟也不忘慵懒，似乎已经刻进骨子里。
“喝茶？还是白开水？”柯屿看着瓶瓶罐罐，翻捡着，“茶也不是什么好茶……嗯，不如喝这个。”
一只红盖子的透明玻璃罐，上面还印着一只卡通红狐狸，看着有点眼熟，又过时。
“什么？”
“白糖。”
“……”
柯屿笑了起来，挑眉：“喂，我小时候只有考试考好了才有这个喝的。”
商陆落井下石：“听上去成绩不怎么样。”
“还可以，不好不坏吧，忙着干活。”柯屿在两只搪瓷杯里注入热水，“这镇子上的小店我都帮过工，现在很多都不开了。”他放下水壶，转过身，对商陆举起手，“你看，很明显，这是一双干过活的手。”
商陆这时候才走进厨房。逼仄的空间在两个男性的挤占下更显得无法呼吸。他虚虚握住柯屿的掌尖。五指白皙修长，但有薄茧。
柯屿被他握着，并不忙着抽回手，甚至有一种心照不宣的默许。
暧昧便在这种默许中升起。
“看不出。”手上的动作由虚转实，商陆捏住他的指尖，对方温热的指腹擦着他的掌心，带起若有似无的痒。
柯屿低垂着侧脸，抬眸瞥了他一眼，嘴角扬起笑：“你的手也有茧，是画画磨出来的？”
画画，射箭，骑马握缰绳，练书法……他有太多会磨出茧的活动，但是此刻却笑着低语：“被老师打的。”
柯屿明显不信：“你一个少爷还会被体罚？”
“是少爷才更会被体罚。小时候爷爷还在，从公司退休后没事情做，就盯我们兄妹几个的课业。我上面一个哥哥两个姐姐，都比我能学，成绩都比我好。”
“好惨。”
“我小时候学普通话，怎么都发不好音，念错一个字就挨一下打。”
柯屿失笑：“上次听明宝提过。”
商陆明显一怔，无奈道：“我看她是找打。”
柯屿屈起手指，很轻地勾起他的：“明宝好可怜。”
商陆看着他，声音低下去：“明宝的哥哥呢？”
柯屿勾了勾唇：“明宝的哥哥锦衣玉食，长得也帅，又有普通人羡慕不了的天赋，一点也不可怜。”他轻巧地抽回手，像从商陆心里抽走了一根草芯，徒留风温柔地鼓涌。
“还是有地方可怜的。”
柯屿抬起头，一根烟刚好抽到末尾，他顺手捻灭，“比如？”
“比如连初吻都被赖掉了。”
他忽然旧话重提，柯屿来不及伪装，嘴唇张了张的样子很像是要辩解，但随即意识到自己应该对此表现出一无所知的态度，身体便又松弛了回去。
但来不及了。
商陆语调纨绔略带嘲弄：“你不会觉得你的演技已经好到连我都能骗了吧。”
“好好说话，别人身攻击。”
“这不叫人身攻击，”商陆低下头，“这才叫。”
上翘的唇还未及惊慌放下，就被商陆碰了碰。
商陆一共亲了他三次，一次在耳侧，一次在脸颊，这次是第三次，在唇角。柯屿觉得自己好像被套路了。他的呼吸都有香味，柑橘调的苦甜里有木质调的温柔悠长，把荷尔蒙的灼热气息要命地烘托了出来。鼻梁好高，鼻尖笔直带一点上翘，若有若无地擦到了柯屿的鼻侧。
柯屿猝不及防，心里沉沉地一坠，呼吸却是轻轻地一屏。
商陆只是点到为止的触碰，随即便后退，留出了一个暧昧的喘息空间。
“……我还以为你会打我”他好心提醒，柯屿像是一个被导演提醒了忘戏的演员，后知后觉地抬起手要把戏演下去，可惜商陆一把扣住了，凶——且游刃有余地把那只手扣到了案台上：“真打啊？”
柯屿无话可说，只能冷着脸骂他：“流氓。”

第50章
一大一小两个卧室都在二楼，是子母嵌的奇怪格局，小的房间在里面，大房间在外面，共享一扇门。小房间的要想出来，必须先经过大房间。柯屿领他到小房间，推开门：“这是我以前的房间，你睡是挤了点，但反正就今天一晚，将就一下好了。”
一张一米二的单人床靠墙放着，床尾并排立着一面书架，上面放着满满当当的东西，收纳得满而不乱。柯屿打开衣柜，从里面抱出干净的床单和被褥。
“搭把手。”没反应。一回头，见商陆垂首盯着书架兴致盎然。
“都是课本。”他把辈子扔在床上，跟着站到他身边。“高中三年的课本、练习卷、乱七八糟的课外书。我奶奶舍不得扔，总觉得有用。后来患上老年痴呆，更加觉得我还在读书。”
商陆抽出一册翻了翻，“跟我学的不一样。”
“废话。”
翻着翻着，翻到两张夹着的纸页，“这什么？”商陆拿起来，女孩子的字迹，工整隽秀，开头写着「柯屿：展信佳」，跟着念道：“……我喜欢你很久了，每次做早操——”柯屿劈手要夺，他手一举，背过身去命令道：“嘘，别闹。”
“你一定不知道，看到你笑一下，我就觉得今天的天晴了，看到你不开心，我也跟着不开心。在去食堂的路上与你擦肩而过，我的呼吸都会停止……”商陆咳了一声，觉得不适合再看下去了。回眸，柯屿冷冰冰面无表情地盯着他，黑得纯粹的眼睛里像是有点生气……不，是气鼓鼓的，气得可爱。
商陆笑了一下，把信纸递回去：“前女友？”
以柯屿的长相气质，学生时代想必收到过数不清的情书，却将这封保留得完整。
“不是。”
对折，再对折，柯屿顺手塞进什么书的缝隙里：“以前喜欢过的一个女生。”
商陆微怔，没想到柯屿这么坦诚，有点吃味。
语气微妙地问：“那怎么没在一起？”
“没资格。”柯屿自然而然地说，“没结果的事情为什么要开始？”
商陆觉得自己心态不太对了：“她有这么优秀，连你都觉得自己配不上她？”
“情人眼里出西施，在那时候的我的眼里，她就是最好最漂亮最温柔的。”
商陆：“……行。”
扭头扯开床单抖落。柯屿给他搭手，不动声色地问：“换你你会接受吗？在明确知道一定不会有结果的情况下？”
商陆黑着脸说：“不会。”
床单抖得跟有仇一样。
柯屿的动作略一停顿：“这样。”
换完单人床换双人床。都有点年头了，加上海岛的潮气日夜侵袭，刷了清漆也依然有股挥之不去的霉味。虽然说是很久没住，但其实灰并不大，看得出来平常是有人定期过来维护的。浴室想当然是只有一个，裸露的水泥墙上钉着简易的置物架。商陆先洗，睡衣和毛巾放在外侧，柯屿好心提醒他，热水和冷水的方向是反的。洗一半，灯跳了一跳，屋子陷入黑暗。柯屿就在外面八仙桌旁坐着，声音冷静地递过来：“可能跳闸了，你等等。”
听上去是见怪不怪的淡定。
手机点亮手电，摸索着找到老旧的电表箱，声音隔了距离显得模糊：“不是跳闸。”
商陆隔着贴了磨砂纸的玻璃门，只看到一束光在走动，人影长长地倒映在墙上。“是停电了？”他问。
过了会儿才听到柯屿的回答：“嗯。应该是停电了。”
这对于海岛来说是常有的事，尤其是台风天，每个钟头可能都在电路抢修。
商陆有夜盲症，柯屿记得清楚，敲敲门：“我给你打灯。”
“你把手机给我，我放在置物架上。”
“放不了，我试过。”他拧住门把手，一瞬间的迟疑，“我进来了。”手机举在身侧，视线下垂刻意避开。
浴室里氤氲着热气，空气中弥漫的都是洗护产品的味道。商陆没带，柯屿把自己的那套分享给他。水流冲刷，这种时候讲话很奇怪，两人谁都没出声。柯屿从裤兜里摸出烟点上，看着门外的影影绰绰出神。
水声停了。
商陆嗓音低沉，不自然地哑，“可不可以把毛巾递给我？”
柯屿从外面够到毛巾，手臂平直伸出。商陆接过，窸窸窣窣的细碎动静，柯屿清清嗓子，咬着烟的语气不耐烦：“动作快点。”
“好了。”
声音随着人的靠近而清晰，在黑暗中，剥夺了视线只剩下听觉的境地里，分外低沉性感。
柯屿下意识地回头，见商陆只用浴巾围了下半身，灯光扫过，把他的胸肌腹肌人鱼线照得分明。真是漂亮到难以形容的身体。
“怎么不穿衣服？”
“让让。”商陆握着他的肩膀把人轻轻撇开，“我睡衣在你后面。”
灯光打着，一只青筋鲜明的手臂抓起搭在椅背上的柔软衣物，又慢条斯理地抖落开。
“转过去。”
柯屿木头一样跟着命令行事，乖巧地转过身去，听着商陆摘下浴巾扔在椅子上，又窸窣穿好。停了电，好让把冬天停回了夏天。空气闷热潮湿，连一呼一吸都变得沉重有声，柯屿昏头涨脑，忍不住回头，“好了没？”
商陆正两手抓着T恤要往头上套，身体的肌理都因为这一动作变得性感，觉得形状线条和力量感都贲张得恰到好处，像某种慵懒狩猎的野兽。他动作停顿下来，无奈地微够起唇角：“就这么想看？”
手电筒的灯光都抖了，柯屿垂着视线：“看个屁！”
商陆笑了笑，终于把T恤穿好，经过的时候顺手撸了把柯屿的头发：“小岛哥哥，你挺纯的。”话音落下，屋内陷入漆黑。商陆迟疑地：“……喂？”
柯屿咬着烟从他身边从容经过：“自己待着吧。”
脚步声由近及远，听着像上楼了。商陆紧张地吞咽一口：“柯屿，别闹。”
没人理他。
柯屿抱臂倚在楼梯转角，看着商陆被困在黑暗中迟迟不敢走动一步。半晌，商陆似乎是确定了柯屿已经离开，伸出手试探性地向身前摸索了一下。摸了个空。他身前空空如也，连可以让他抓让他扶的东西都没有。
柯屿吁了口烟，饶有兴致地垂下手掸了掸烟灰。
商陆摸不到东西，犹豫了一下，往前走出。一步，两步，三步……砰，脚尖踢到了什么桌腿。柯屿明显看到他受惊般地一抖，继而彻底站住了，只是扶着好不容易摸到的桌角站着，乖巧地一动不动，像抓住了什么了不起的救命稻草。
视线居高临下，给了柯屿一种错觉。
仿佛，快一米九的商陆看着像个孩子。
分秒的流逝把静默拉长。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久到一支烟烧到了尽头。站着不动不像是商陆的个性。柯屿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脸色一变，扔下烟蒂匆匆奔向他：“商陆！”
涌出的拥抱冲动到头来还是被硬生生遏制住，他一把握住商陆的手——冰冷得可怕。一个刚洗完澡出来的人，是不应该这么冷的。
商陆很轻地颤了一下，好像做了一场梦刚醒，迟钝地牵起唇角，无声地笑了笑。
柯屿更紧地握着他，感到他掌心冰冷的潮湿。那都是他刚刚出的冷汗。
商陆看不见，可他看得见，他明明看得见商陆的眼睛本能张大，却什么影像都捕捉不到的仓皇茫然。
“对不起。”
“——别开灯。”商陆出声制止，顺着胳膊一把将柯屿紧紧抱进怀里，耳边听到一声吃痛的闷哼。
胳膊瞬间松了些，却并不放人。商陆低下头，眼里什么都看不见，仅凭呼吸读取柯屿的存在。他低声问：“背上的伤还没好？”
柯屿顿了顿，“好了。”
“那我……”商陆的话没说完，只有两只胳膊重又用力地、越来越用力地箍住他。柯屿只是一瞬间的僵硬，但到底没有挣扎，顺从地被商陆紧紧地拥住，胸膛相贴，颈侧被埋进他英俊的脸庞。
“怎么这么怕黑？”柯屿轻轻地取笑，手贴上他的后背。
声音闷着，轻描淡写：“小时候有个家政阿姨的小孩夭折了，她觉得命运不公平，就把我藏了起来。”
“藏了起来？”
“嗯，藏在家里楼梯间的地下室里。”
“后来呢？”
“不记得了，我大姐说，警察把我找到时，我正睡着。”
柯屿弯起了唇，“几岁的时候？”
“四岁。”
“好乖。”
商陆听着有些郁闷：“后来一直做噩梦。”
“夜盲症跟这个有关系？”
“不是，这个是先天的。”
“上次跟我一起关在衣柜里，你怎么没那么紧张？”
“因为你在。”顿了顿，“因为知道你在身边，模模糊糊还能看清你的脸，也就不紧张了。”
柯屿被他抱出了汗，动了动：“是不是抱够了？”
商陆答得飞快：“不够。”
“弟弟，”柯屿戏谑，“虽然今天是我做错了事，但也不是你得寸进尺的借口。”
商陆只好依言放开他。柯屿用灯光照着，陪他回房间，而后在四处橱柜里翻找了起来，半晌，真找出半截红蜡烛，“好了，不用怕了。”用火机点燃，又去楼下找出了烛台，立在了商陆的床头。
“这可是我奶奶求神拜佛用的蜡烛。”柯屿开玩笑，火红的烛光跳了跳，他的笑有一种淡漠的温柔。
商陆低声唤他：“柯老师。”
“嗯？”
“如果有一天拍爱情片，我想把停电的这段放进去。”
南方冬夜的闷热潮湿，台风前的山雨欲来，跳断的电流，萦绕着香氛的浴室，一盏打着的手电筒，一个靠着门框抽烟的男人，一种欲盖弥彰不说话的氛围。
柯屿静默，好像真的置身在了镜头下，身上冒出燥热的汗。他从烛台上直起身：“……随你。”
他下楼去，摸黑冲了个冷水澡，又打开门，站在门口吹了几分钟的风。
雨停了，路上的积水倒映出圆月，遥远的海边，风下涌着巨浪。他静静地抽完了一支烟，感到浑身的躁动都冷却下来。
以前觉得喜欢上谁很难，现在知道了，原来假装不喜欢也很难。
不知道这场停电要持续到什么时候。
第二天早上醒来时，天气似乎有了好转迹象。空气中涌动着雨后独有的清新，混杂着淡淡的海洋气息。云被吹散，露出奶白色的天空。柯屿第一反应是看手机电量——好歹是充上了。小房间里没人，柯屿下楼去，见商陆蹲在门口，逗一只小土狗。
“怎么起这么早？”他跟着蹲下，对小狗伸出手啧啧两声，说一声“早啊”。
商陆听得笑起来，“狗有早安，人没有？”
柯屿搭着他的肩膀起身：“狗有早安，人有早餐——等我洗漱好带你去吃，有一家海鲜汤配粿条很好吃。”
到镜子里一看，头发乱得惨不忍睹，眼神里却是压抑不住的笑。心情和天气一样好。柯屿对自己笑了笑，摇了摇头：“跟狗比。”
他平常穿衣服就简单，回了家乡更是从头到家一身优衣库完事，连帽卫衣运动裤配帆布鞋，渔夫帽压着脸，看着就柔和舒服。木门落锁，商陆跟在他身后在窄巷内穿行。
台风的预警让岛民心慌，到处都是搬货物钉木框的忙碌身影，但生活还是要过，沿路两边该摆的摊位一个没少，箩筐簸箕里盛着鲜灵灵的瓜果蔬菜，红色水桶里游着河鱼，海鱼贝类则整齐码着。称还是古老的杆秤，电动车腾挪转移灵活又拥挤，讨价还价的声音都是潮汕话，商陆只能听个热闹。他偏过头看柯屿，对方破天荒没有戴口罩，一张明星脸坦然地暴露。
到路口了，又转进小巷，一家简易的门面外支着几张圆桌，已经有客人光顾。柯屿走进屋子，用潮汕话喊“忠叔”。硕大的灶台下沉嵌着一口大锅，锅后掌勺的男人抬头看过来，“岛岛！”
他一喊，食客都回头张望，柯屿竖起手指嘘一声，“两碗海鲜汤配拌粿条。”
拣了张没人的桌子坐下，给商陆倒茶。潮汕人走到哪儿，茶就喝到哪儿，从睁眼喝到闭眼，从清晨喝到深夜。
“以前在这里帮过工。”柯屿支着下巴看商陆，眼神被帽檐遮住了，商陆帮他卷了卷，露出漫不经心的双眼。
“上次去你家，还以为你不会做饭？”
“是不太会，偶尔兴致来了对着食谱试一试而已。小时候在这里只是帮忙磨米浆，做肠粉时帮着打包打下手。”
“雇佣童工犯法。”商陆压低声音。
柯屿笑了起来，“好天真啊少爷，他不雇我，我连学都上不起。”
“你奶奶……”
柯屿笑容淡了些，热气腾腾的海鲜汤端上，他给商陆递过筷子，“先吃饭。”
海鲜汤卧着鲜虾、青口、蛤蜊和生蚝肉，汤色清凌鲜香扑鼻，粿条是拌沙茶酱的，入口口齿生香。
“吃得惯吗？”柯屿问。
“嗯。”商陆回他，觉得一口海鲜汤把整个人从里到外熨帖。行动胜过言说，他吃得干净，柯屿托着腮调侃：“我要是有个像你这么乖的弟弟就好了。”
商陆没理他，等付过钱走上街，他很轻地勾住柯屿的手指：“不要是弟弟。”
柯屿心提到了心口，手指动了一下想抽走，商陆更深地弯曲、更紧地扣留。
两人成了勾着手指并行的模样。
“松开。”柯屿低声命令。
“别紧张。”商陆听话地松开，“什么时候才可以光明正大地牵着你上街？”
“我是明星——”柯屿止住话，抬头，商陆似笑非笑，他脸红了一下，故作镇定地改口：“你谁？凭什么让你牵？”
商陆没回答他。两人走回巷口开车，柯屿连蓝牙，在APP里找到收藏的地点，“跟着导航走。”
近四十公里的路，地点在山上。
上午九点未到，滨海公路上空无一人。这里的天一刻一变，早上还澄澈的天空现在已经布下了阴云，连带着海水都看着浑浊。
“你的电影是有关赌徒的，所以我今天带你去见一个真正的赌徒。”
盘山公路越走越高，因为风大的缘故，满山的风车都已经停止运转，只巨大而静默地站立，像机械怪物。
“你剧本里描写的那种赌徒的癫狂太悬浮。赌到倾家荡产从楼顶跳下的有，但一般是内地过去的大老板，还有一种赌徒，他本身就没有钱，本身就是下水道里的蛆泥坑里的猪狗，他是不会跳楼的，好死不如赖活着，他宁愿被高利贷砍断手砍断脚，宁愿逼自己的妻子出去卖，宁愿东躲西藏暗无天日，也还是要赌。”柯屿平静地说着，转过脸面对商陆：“我今天就带你去见见。”
半个多小时后，车子在一栋白色楼房前悄无声息地停下。见有车来，保安出来询问，戒备的脸半道变成客气的笑脸：“柯先生。”
柯屿点点头，商陆随他走进院内，一个穿护士服的人迎上：“柯先生好。”看向商陆，“这位是……”
“你不用管。”
护士点点头，“良叔在活动室。”
楼很老了，但看得出来有翻新修葺过。风格还是老式的苏联式联排办公楼，看着像工厂厂房，又像学校。格局很奇怪，面朝外的长廊一间挨一间，只有很小的窗户和门。
“只有最外面的房间可以看到天，每个月，表现最好的病人才有机会搬到这些房间里，其他的都在无窗房里。”柯屿介绍得漫不经心，甚至笑了笑：“是不是很科学？”
护士微笑着点头：“对的，我们遵循完全科学的治疗方法，激发每一位病友积极的自救、自证之心。”
……病友？商陆抹去这是个疗养院的看法，低沉询问：“什么病？”
护士疑惑地睁大眼睛，又客套地笑了起来：“是精神病，先生，我们是一所精神病院。”
穿过中庭，一个巨大的罗马风的座钟型门洞出现在眼前，洁白的外墙看着明净简洁，但跟刚才苏联式的风格连起来看，只觉得怪异诡异。门洞纵深足有近三十米，商陆跟在身后，不免抬头看了看封得严实的洞顶。这上面坐落的，就是柯屿所说的不见天日的病房。
穿过门洞，一道阶梯出现在左手边。上二楼，护士与值守保安打招呼，在登记簿上写下时间和到访人。窗户开得很高，以商陆的个子才能一窥究竟。里面三三两两坐了七八个人，有的口角流涎，有的三两聚在一起高谈阔论。电视里播放着机械的精神安抚录像，屏幕荧光闪烁，看着电视的几个人莫不是眼神呆滞。
“这里就是我们的活动室了。病友们每天都会轮流在这里放松一个小时，可以打牌，可以聊天，也可以看电视。当然，有些病人不适合社交活动，所以是不能出现在这里的。”护士介绍道，敲敲一扇窄小的玻璃门：“带良叔去一号房。”
像探监。
只是写的是探亲。
探亲的一号房用玻璃隔开，上面用红色油漆写着大大的一个“1”字，已经掉了漆，屋子里是绿色的半面油漆，护士笑着道：“众所周知，绿色是能够让人安静下来的颜色。”
过了片刻，一个形容佝偻的老头被另一个男护士领了进来。他很瘦，不同寻常的瘦，简直瘦得应该出现在戒毒所。走路颤巍，一只手半举着，不住地颤抖，另一只手……却是只剩下了一节胳膊，是硬生生从手腕处齐齐断掉的，经年累月，只留下一个碗口的浑圆的疤。老头子走进房间，抬起头，掩藏在花白头发后的浑浊双眼迸发出精光，猛地便上前一步抱住柯屿的双腿：“叨叨！叨叨！我没病，你让他们放我出去！我没病啊……”
老了，对身体的控制不如从前，几句话的功夫，已经难看得涕泪横流。
商陆要把他拉开，柯屿抬手制止了他，男护士很熟练地把人拉起，固定在靠背椅上。
“医生没说你痊愈，我怎么接你出来？”柯屿在他对面坐下，两手支着交叠于下巴，饶有兴致地观察着他，“几个月不见，你看上去气色好了不少。”
“我没病，我没有精神病，你知道的……”名叫良叔的老头神经质地重复这句话，“是你！是你说我有病，把我送进来……我没病，我没病，我没有精神病……”褐色的眼珠在已经泛黄的眼白里空洞地左右闪烁，“我没病，你把我送进来就是要折磨我……六年了，六年了，够了叨叨……”
柯屿温柔地看着他：“爷爷，您又在说糊涂话了，我怎么会故意把你送进来？难道，我能串通这么多的医院，这么多的医生护士吗？”
良叔抖了一下，眼里闪过浑浊的疑惑，喃喃：“对，对……不对，不对——”
商陆吓了一跳，眼看着他抱住脑袋开始砰砰往桌上撞。他看向柯屿，柯屿温柔地凝着笑，眼里也是带着笑的，浑身却散发出冰冷嫌恶的气息。
冰冷的腿上贴上了一只手。温暖而宽大的手。柯屿几不可察地抖了一抖，回眸看向商陆。商陆眉头蹙起，对他轻微地摇了摇头。
柯屿一瞬间涌上恐慌。
他不该带商陆来的……他为什么要带商陆来看这些，为什么要让他看到这个不堪的畜生和自己罔顾人伦的下作手段？不，商陆一定会对他失望。自始至终，他看到的柯屿，……都是那么好。游刃有余的姿态和手腕，漫不经心的从容，很好的皮囊，众星拱月的星光。
他喜欢他，就像那些粉丝一样，都在喜欢他光鲜的、正常的一面。
如果他看见这样的他……卑劣、下作、胆怯又卑鄙的他，一个阴暗的角落里的自始至终都照不到阳光的他，他是会躲开，还是……继续喜欢他。
有神经病的是他。
他是神经病，才会生出这种充满妄想的假设。
他凭什么继续喜欢他？他是高高在上的大少爷，是天赋绝伦的天才，他年轻、天真、专注、自信、从容，连床垫都不用将就的少爷，为什么要将就喜欢他？
“叨叨……你让我出去，我一定好好对阿华的，我再也不去赌了！”
老头子的话像猪圈里发出的嗬嗬声，唤回了他的神智。
“晚了，”柯屿轻轻地说，“阿华认不出你了。”
不仅认不出你，也不再认识自己，把“阿华”的名字放在另一个女人身上，放在护工身上，千方百计地对她好，给她糖吃，给她买衣服。攥着寿衣看半天，也不认识当初自己一针一线绣上的那个好看的纹样……是“华”。
“你当初也是这么说的，第二天你逼她去卖。”
有外人在场，良叔窘迫地瑟缩了一下，“我那时候鬼迷心窍……鬼迷心窍……”
“把我带到澳门要卖给泰国佬，也是你鬼迷心窍，是吗？”
商陆猛地抬头，死死地盯着柯屿，“你说什么？”
“十四岁那年，他说带我去澳门打工，赚得比大陆多，说澳门十四岁就算成人了，不算雇佣童工。澳门岛葡京赌场外面的那片贫民窟，里面数不尽的暗娼赌馆高利贷，他把我带过去，把我扔在那里，就为了换一万赌资。”
良叔低下头，半晌，谄媚地笑了起来：“你看，你不是跑出来了吗？那时候就知道你肯定有出息！叨叨，你看你现在，穿得好，吃得好，是不是在外面做大生意当大老板？”
“住嘴！”
却不是柯屿，而是商陆。他冷冰冰地睨着良叔，高大的身影像山一样，黑沉沉地压着他，让他连脖子直不起，只吊着一双眼睛觑他，硬着头皮虚张声势：“你、你you算个什么东西？”
“买卖儿童犯法。”
十四岁的柯屿在澳门岛无尽的暗巷里疯狂奔跑，鞋子跑掉了，手掌擦破了，脚趾甲翻了，他不停地跑，跑过霓虹灯闪烁的娼妓馆，跑过乌烟瘴气的麻将馆，跑过凶神恶煞的高利贷马仔，凭记忆和路牌仓皇地跑向海关。
九岁的商陆在父亲的宴会上无所事事。商家与别人合资拍下的赌牌正式挂牌运营了，香槟酒水晶灯，他西衣西裤小领带打得板正，觉得今晚的管弦乐队不够悠扬，而他怎么都发不好平舌音和翘舌音，老师一定会打他。
二十九岁的柯屿把最难堪的伤疤袒露给他看，听到“买卖儿童犯法”六个字，忍不住在心里莞尔。他说得不是不对，只是天真。二十四岁的商陆依然天真，被保护得那么好的天真。
“十四岁了不算儿童了嘛，”良叔勾着肩膀嘿嘿一笑，“再说了，叨叨不是亲生的，供他吃供他穿到这个岁数，已经很仁至义尽了嘛。喂，靓仔，怎么，你是叨叨的那个？”真正笑起来的时候，才知道他缺了好几颗牙，但还留着一颗氧化了发黑的金牙，这让他本来就下流的笑看上去更加淫秽。
“别不好意思，我们家叨叨长得漂亮，我知道，”良叔挠了挠头发，“要不然卖不上价钱。真去了泰国很好啊叨叨！那里客人都是鬼佬，你知道的嘛，鸡巴又大给钱又爽快，你不亏的啊——”
砰！
良叔整个人连椅子带桌子都被一脚踹翻在地。桌子压着他，压着他孱弱如柴的胸膛，他呼呼喘气，哀哀呻唤：“……肋骨断了……肋骨断了……来人啊，这里有人打、打、打——”一句话未出，他呜咽一声翻起白眼，被商陆的又一脚当胸踹得痛晕了过去。

第51章
护工鱼贯冲入。良叔年纪大了，又经过这么多年黄和赌的摧残，两脚下去就已经有出气没进气，被七手八脚地横着抬了出去。
柯屿拉住商陆往后撤，商陆平复了下呼吸，消沉地抹了把脸：“不好意思，没控制住。”
柯屿淡淡道：“我是怕你把他打死了。”探亲室一片狼藉，他抛给商陆一支烟：“缓缓？”
商陆失笑，凌空接住咬进嘴里，但不点燃。
“既然这么恨他，为什么还要顾他死活？把他扔在外面自生自灭不是很好？”
“试过，被缠上了。”柯屿轻描淡写。
“缠上？”
“我找到工作以后，他就三天两头问我要钱去赌，那时候我奶奶老年痴呆还没严重，老人家守旧，被折磨了一辈子也不忍心丢下他，他就利用我奶奶威胁我。几千几万隔三差五要。”
他没有，只好跟公司预支。一次两次，终于被汤野知道。不知道怎么回事，老头子也同时找到了汤野，以为他是柯屿的雇主老板，说自己是监护人，有权利保管他的所有工资。从那以后，就都是汤野垫资。从几万到十几万，老头不是没怀疑过柯屿在做什么工作，幸而那时候柯屿根本没什么曝光机会，他也根本不看电视，所以始终不知道他是去当了明星。出道第二年，柯屿有了一笔属于自己的不菲的积蓄，终于把他关进了这家精神病院。
从此以后他就知道了，钱真的是个好东西。
他想要的自由，只有钱能买到。
汤野不是没怀疑过良叔的去向，柯屿说他死了。
两人走出病房大楼，回到绿荫草坪中。从山上远眺，可以看到海岸线沿途的生蚝田，上面小彩旗飘扬，在阳光下反射着粼粼的波光。柯屿被风吹得迷了眼，沉沉地吁一口烟后笑着问商陆：“是不是觉得我很恐怖？病例报告是我伪造的，我为了困死他，什么事都做得出来。每次来看他，不是为了确定他过得好不好，有没有改过自新，我只是为了看他求我，像刚才那样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哭着说自己错了，哭着说自己没有精神病，求我放过他。”
“他老当益壮，快七十了还跟人赌台底，欠了六百多万，还不上，被人剁掉一只手，如果再还不上，就砍我奶奶。这种跑偏门生意的，没什么所谓的祸不及妻儿，你欠我钱，我就搞你家里人。这笔钱，是我老板帮我还的。”
“汤野？”
“嗯。”柯屿淡笑着，低头掸了掸烟灰，“奶奶的疗养院和护工也是他找的……不，疗养院就是专门为她建的，就在那里。”山脊绵延起伏，他指向西边，仔细分辨的话，会看到一栋白色的房子。
商陆分辨着柯屿的神色和语气：“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
“顺便想起了而已。”柯屿扔掉烟头，“导演，可不可以求你一件事？”
“说。”
“刚才你看到的这个赌鬼，名字叫梅忠良，可不可以把他写进你的电影剧本里？”柯屿半真半假地问，笑了起来，“我片酬给你打骨折。”
这个剧本有几个支线人物，其中一个赌徒角色的设定跟他很像，但远没到这么丧心病狂——或者说，是商陆的见解有限，没有想到赌徒竟然可以到这种地步。
商陆不置可否，笑道：“你这个报复方式倒是很清新脱俗。”
“潮汕人讲究光宗耀祖，死了到地底下是要见祖宗汇报工作的，”柯屿冷漠而认真，“他活着，我要他困在这里被别人当成精神病，每天饱受疯子、神经病、镇定剂的折磨，等有一天老天眷顾他让他死了，他也休想安安稳稳地进宗祠、立牌位、受香火——我要‘梅忠良’这三个字，遗臭万年。”
他以为商陆会对他的阴暗不寒而栗，却没想到他两手插着裤兜，似笑非笑地问：“像葛朗台那样？”
柯屿微怔，继而笑了起来。越想越是好笑，不由得扶住商陆的肩膀笑得喘不上气：“对，就是这样——你好自信啊商导，你有比肩巴尔扎克的才华吗？”
商陆顺势揽住他：“你觉得有就有。”
柯屿收敛了笑，“我要是觉得有呢？”
商陆垂下眼眸，认真地说：“高山流水，士为知己者死。”
柯屿与他对视，涌动的海风中，他的额发向后拂起，露出如画的眉眼，语气沉静而声音很轻地说：“善哉，吾之心而与子心同。”
商陆没明白，想要追问时，柯屿却松开手，自顾自走向了车子。商陆帮他解锁，他坐进驾驶座：“我来开。”
“不等人醒过来再走？万一真死了怎么办？”
柯屿发动引擎，仪表盘亮起，他看着转速表，很无所谓的样子：“死了就死了，要是真死了，我就狠狠讹你一笔，怎么样？”他吹一声口哨，“偷偷告诉你一个秘密，那里到处都是摄像头。”
商陆：“……”
“不过祸害遗千年，他要那么容易死，就不会折磨我这么久了。”车头调转驶下山坡：“小时候他去搓麻，不知道听哪个老赌鬼说的，说童子摸牌时来运转，所以每次都把我抱在怀里，一到听牌的关键时候就让我摸，摸得好了，就亲我一口，摸得不好，把我扔地上，像扔狗。那时候我还小，不懂他亲我的时候，那些老畜生的笑是什么意思，”柯屿顿了顿，握着方向盘的手收紧了，“直到有一次，他对着我又捏又揉，起反应了。”
商陆骂了句脏话。
柯屿分辨了一下方向，满山的风车让他迷失东西，他指挥商陆：“导航搜一下carpen diem咖啡馆，我带你去那里喝杯咖啡。”
“seize the day。”
柯屿笑了一声，扶着方向盘回眸看商陆：“少爷，你怎么什么都懂啊？”
“巧合。”
商陆在地图里找到这个咖啡馆，在山顶，似乎就离海不远。
“我奶奶其实都知道，但她自身难保，无非是护着我一起挨打罢了。小时候夏天没有空调，家里很穷，只有一台电扇，我跟他们睡在一个房间，他半夜起来偷偷摸我，我很害怕，但更害怕当场戳穿后他破罐子破摔，就故意磨牙说梦话，把我奶奶吵醒。”
“赌鬼的话不能信，他们为了讨彩头，什么话都能说，什么事都能做。过一阵子，风向变了，说要小孩子在旁边大声喊‘精神啊，老板！’，这样就会鸿运当头。我呢，就被他套上红衣服，带上虎头帽，像个小宠物一样站在牌桌边，摸一张牌就大声说‘精神啊老板！’。”
“精神啊老板”是用粤语说的，商陆知道，他在赌场里听叠码仔喝彩过。
“你现在知道我为什么成绩上不去了？真的没时间写作业复习预习，我能每天出现在教室里，已经是奇迹了。”柯屿懒洋洋地低笑一声，“好想抽烟啊——商导，可不可以帮我点一根？”
在山路上怎么点？商陆从中控台拣起烟盒，抽出烟和火机，“怎么点？”
“塞进嘴里，按下打火机，吸一口——上次不是教过你了吗？”
“我的意思是——”商陆怔住，把烟咬进嘴里微微偏头点燃了，深深地抿一口——而后取出来，递给了柯屿。
柯屿半抬起手，修长的两指夹住烟，轻巧地抿入了唇角。他的云烟很淡，只是闻着时，有淡淡但不厌烦的烟草味。柯屿降下一线车窗，空气中满是山雨欲来的潮湿。这些湿润、带着一点腥味的、沉甸甸的风，顺着缝隙争先恐后地涌入，吹起了柯屿的额发。
商陆看着他的侧脸，喉结终究不免压抑着滚了滚。克制不住，却又怕被察觉。
柯屿咬着烟的唇角勾起：“刚才讲到哪里了？……对，总而言之，我小时候是在牌桌边麻将馆长大的。他赌红眼的状态很恐怖，我一直觉得赌就是精神毒品，一旦真的被那种快感、刺激攫取，就再也不能回去了。他赌运最好的时候，嘴里镶了五颗金牙，刚才你看到了，已经都被拔光了。”
“可以去澳门以后，他变本加厉，我十七八岁的时候被他带去玩过一次，跟我奶奶一起。他那段时间手气不错，赌场给他送房券，他带我们去享受。实话实说，是真的很豪华，我第一次住那么豪华的房间，奶奶也是，她早上离开的时候，会帮他们从里到外全部打扫干净，连床都铺好，就怕酒店找我们赔钱。”
“老赌鬼一进赌场就是几天几夜不出来，浓茶一杯接一杯，你知道赌场的氧气含量都比外面高70%，就是为了让你始终兴奋。”
“他那次没找叠码仔带，压了几把赢了五十倍，要去窗口换钱。赌场每个台都能换筹码，但你要把筹码换成现金码，就只能去窗口。我记得很清楚，他一边走一边骂，‘干，丢你老母啊藏这么远’，其实就在眼前，就在尽头，但一路上弯弯绕绕要经过无数的台桌无数开牌的喝彩和懊恼声，老赌鬼怎么经得住这种勾引？没走一半又坐下了，奶奶不能去劝他，她害怕，只能紧紧抓着我的手腕。”
商陆静静听着，不带情绪地说：“商家在澳门有半块赌牌。”
“这是干什么？”柯屿失笑，“博彩业既然在澳门合法，关口也没有加盖，我难道要因为他的关系去一起憎恶你吗？”
“一个人开始赌，精神基本也就废了，嫖娼、家暴、组织卖淫，什么爽来什么，什么来钱快来什么。我奶奶一边打工一边给他还债，动不动被他拳打脚踢，后来他欠的钱越来越多，就想让奶奶去卖，最好连我一起。那时候我不小了，就跑去派出所报了警。他只是意图，没有犯罪事实，警察也没办法，只能警告他。”
商陆早就想问了：“奶奶从五六十到现在七十多了，都一直在打工吗？”
“是吗，她看着七十多了啊……”柯屿怔愣，声音低下去：“其实只是六十五。”
“只差三十几岁，为什么是叫‘奶奶’？”
“嗯，按常理，我应该叫她妈妈的。”柯屿静了会儿，在路边缓缓停下车。他推开车门，“不用跟过来。”下车，一个人走向悬崖边。浪循环往复地拍打，他静静站着，抽完了一整根烟。回来时面容平静，甚至还些微笑了一下：“好了。”
“我的身世……就留到咖啡馆再说吧。”
“可以不告诉我，”商陆斟酌而慎重，“我的意思是，如果这会让你难过，你可以不说，我什么都不会问。”
柯屿系安全扣的动作停顿了下来。他松开手，在安全带回抽的声音中跪着越过了中控台，上身很低地俯近商陆。
“是我想告诉你。”他撑着椅背，眉目温柔地垂敛，“小直男，可不可以给小岛哥哥预支一个吻？”
不等商陆作答，他轻轻吮住了他的下唇。不同于商陆每次点到为止的触碰，他是真正吻住了他，柔软温热的两瓣唇若有似无地含住了他，又稍稍离开。屏息着静了一瞬，又凑上去，再度吮住，比刚才更用力。商陆的下唇被他吮弄得慢条斯理，从容却也狎腻。
痒。
若有似无的痒，温度攀升的相贴，在静谧车厢间响起的吮弄声。
吻第二次分开。
第三次吻上时，商陆回应了他。柯屿伸出了舌尖，舔过他的唇瓣，扫过他的齿面，被他捉住，吮进唇齿间交缠着逗弄。
柯屿的眼睛自始至终都是睁着的，因为低垂着视线的缘故，商陆只能看到他纤长的黑色睫毛，随着眨眼而轻轻颤抖。
其实并没有吻得多深入，与其说是热吻，不如说是舔舐。柯屿仿佛害怕深入，在呼吸要殆尽的一刻离开他。唇瓣仍是若即若离的，他喘息着低低笑了一声，嗓音沙哑地说：“小直男，你还挺会吻的。”
商陆注视着他，一秒，两秒，青筋分明的手臂用力将柯屿拦腰往怀里一扣。柯屿膝盖跪在他腿间，手在他胸膛上撑了一把，腰却不免与他紧紧贴在一起。
对方眼眸幽暗，柯屿眯起眼睛：“干什么？想欺负人？”
商陆气息不稳，听着失去了一贯的游刃有余，好像是将腹诽直白地剖到了柯屿眼前：“……柯屿，你比我流氓多了。”

第52章
咖啡馆果然坐立在悬崖上，面对着一大片空旷的海域。或许是港口，里面停满了船只。更远处有绿荫蓬勃的离岛，小小的一个，可能只有飞鸟会经过。
这里已经远离了风车山，四处只有茂密的森林，巨大的树冠在风中摇晃不止，屋檐下的风铃也跟着叮当转动。临着海的一面做了一长栏开放式的木质吧台，现在因为台风的缘故已经合上了玻璃，形成了一面严丝合缝的拼接式落地窗。
柯屿推开门进去，吧台后的姑娘头尚未抬起便说：“不好意思客人我们今天已经停止营业了……”一边说一边抬头，声音戛然而止：“——老板？！”
柯屿慵懒笑道：“台风还没来就提前打烊，扣工资。”
小姑娘一边拧起围裙擦手一边迎出来：“你怎么来了！不是台风吗！”
“晚上就走。”
“这是……”觑了商陆一眼。
柯屿便想到了盛果儿，这些姑娘果然一个两个都有什么潮人帅哥恐惧症，见了商陆就说不出话开始打结巴。
“我朋友，带他来喝杯咖啡就走。”又转向商陆：“喝什么？”
商陆把目光从格调很高的吧台上收回来，“你是老板，没有推荐的吗？”
柯屿吩咐下去：“两杯手冲。”
“好的！”姑娘冲了回去——又活泼地退了两步回来：“帅哥，你也出道了吗？”
“没有。”
“那……”娴熟地掏出手机调出二维码：“加个微信？”
商陆看了柯屿一眼：“我已经有交往对象了。”
柯屿咳嗽了一声，温和但坚定地按下姑娘的手机：“小白，上班期间不要处理私事。”
走向落地窗边时小声说：“谁是你交往对象了。”
商陆冷笑：“你们娱乐圈还真是道德败坏。”
柯屿：“……”
手冲咖啡上得慢，小白先给上了两份曲奇饼和玛德琳蛋糕。柯屿问：“今天就你一个？”
“对呀，现在本来就是淡季，又是台风，根本没顾客嘛。你要是晚五分钟来，我就已经打烊下班啦。”小白嘻嘻一笑，从围裙兜里摸出柯屿的写真照，超级厚一沓：“谢谢老板！就当过年利是了！”
柯屿接过马克笔，失笑着说：“你倒是会占便宜。”
这么多，拿去卖二手都能卖万把块钱。
商陆陪在一边看他低头签名，又快又稳从容不迫，但写的都是“小岛”两个字，而且没有爱心尾巴。
“上次给我手心写的怎么是‘柯屿’？”
“不喜欢？”
“小岛很可爱。”
柯屿停下动作，“奶奶叫我岛岛，不过她乡音重，念成叨叨。”
“小岛是粉丝取的？”
柯屿微妙地沉默一瞬，才说：“算是吧。”
“那为什么给我签‘柯屿’？”
“你哪那么多为什么？”
商陆得寸进尺：“为什么后面有爱心？”
柯屿语塞：“我鬼迷心窍！”
“柯老师，”商陆靠近，声音低沉：“你不能这么对我。”
“我怎么对你了？我情绪失控失去理智不行？”
“失去理智就想吻我？”商陆敏锐地捕捉住重点。
柯屿悠然道：“我亲过的人多了，要是都像你一样让我负责，我一个星期都不够排。”
商陆从他未签名的那一沓写真里抽出一张，翻到背后，用刚刚小白落下的便签笔写下端正贵气的一行行楷。
“写的什么？”柯屿问，看到商陆两指压着照片推了过来。他停笔，“渣——”
渣男。
柯屿伏在桌子上笑得想死。笑过了稳了稳心跳，才认真地说：“我给你签‘柯屿’，是因为我很喜欢这个名字。小岛这两个字不属于我。”他垂眸，再次在写真照上写下这两个字，“……总有一天，我是要还回去的。”
“听着像表白。”
柯屿睨他：“你什么理解能力？”
“‘小岛’两个字不属于你，‘柯屿’才是你，你把他签给了我。”
小心思被当场戳穿，柯屿轻描淡写地嘴硬：“想多了，如果我要表白，我一定会明明白白地说出‘喜欢’这两个字。”
小白端着托盘过来，将咖啡、奶和方糖一一放好。飘香浓郁滚烫，在台风天尤其熨帖。外面风是越来越大了，海面上浪一波接一波地高打，树冠挣扎得像一个假发套，好像随时就要被吹离树干。天很阴沉，柯屿托着腮：“今天天气不好，海不漂亮。我小时候最喜欢跑这里来发呆。骑自行车到山脚下，然后一个人爬上来。以前没有修公路，但有近路可以抄。爬上来以后，就坐在草地上发呆。那是我生活中最自由的时刻。”
“所以后来你就在这里开了咖啡馆？”
“嗯，每个月都在亏钱。”柯屿笑了笑，“晴天的时候，这里真的很漂亮，海很蓝，一望无际的蔚蓝，两边山坡上开满了荆棘野花，到黄昏，正好可以看到落日，沙滩也会变成一片金黄。有几次贪玩忘了时间，自行车还没骑到巷子口，就听到奶奶拉长了声音喊‘叨叨，快回家吃饭’。她不知道我是跑到那么远的山上去了，一声一声的以为我能听到，听到就会回家。”
商陆捕捉着他的神色，见他平静，心理松了松，安抚道：“不要自责，你现在开心，她就值得。”
“她其实是宁市乡下人，梅忠良才是岛上的原住民。她三十二岁时，在汕市一户教师家里当保姆，有天清晨去菜市场，看到垃圾桶旁边有个襁褓，襁褓里的婴儿……就是我。”
“在汕市的那个年代，被弃养的女婴不少见，但男婴罕见。谁家生了儿子，邻里都是要贺喜的，怎么会有人舍得把儿子扔掉？就算养不起，也会选择过继给亲属，或者送人。奶奶说，我小时候比现在可爱，”柯屿抿起唇，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了下头，“周围人都说，小孩子长得圆圆滚滚的，还是个带把的，怎么会扔掉？一定是有病。这个逻辑没有破绽，除非我有什么治不好或者烧钱的病，否则是一定不会被丢弃的。”
“奶奶就把你抱了回去？”
“嗯，你知道吗，她把我放在菜篮子，说一扭头，就看到我抓着一把小芹菜往嘴里啃，还傻笑。”
商陆跟着莞尔：“后来呢？”
“后来，那家老师带我去做了检查，一切正常，他们自己有两个女儿，正在准备怀第三胎。国家严打，他们又是公职，已经做好了丢饭碗的准备，刚好我出现了，他们决定领养我。那时候双教师家庭算得上现在的中产，养我没什么压力。奶奶也很开心。”
商陆一怔：“那后来怎么……”“后来他们离婚了，很快，只是一年多的功夫，连户口都没来得及给我上。他们夫妻一人带一个女孩，我成了多余的那个。女老师跟我奶奶说，让她先带我回岛上住，等她安顿下来，就来带我走。”
“她食言了。”
柯屿摇摇头：“她来看过我，最开始也给奶奶抚养费，不过女人换了丈夫就是换了家，她终究会有自己的新主意的。男老师……也来看过我，”他停顿了一下，“是两三年后了，他换了妻子，也还是没生出儿子，所以想起我。我跟你说过，那时候我四五岁，天天被老赌鬼带去麻将馆出洋相，他猥亵我，被男老师看到——”
商陆的心跟着他的沉默提了起来，“看到怎么？”
“他觉得我晦气。”
柯屿沉沉地舒出一口气，照片的边角被他手指下意识地反复揉弄，已经卷了边。
商陆一只拳捏得紧了又紧，终究砰一声狠狠砸上了桌：“操。”
咖啡杯和精致的小银勺都蹦撞了起来，柯屿自嘲地笑了笑：“他对我没有义务，我不能怪他。人和人的缘分是注定的，这是我从小就知道的事情。我留在了岛上，奶奶不想让我跟梅忠良一个姓，却也觉得她一个女人家，没资格让我在不冠父姓的情况下去冠母姓，所以柯这个姓……是抽签抽到的。”他偏过头去，唇角向上翘起，“酷吧。”
商陆说：“酷，特别酷。”
“嗯，我也觉得。大人都以为小孩没记性，其实，小孩子虽然不记事，但会记得住情绪。如果感受到快乐，那就记住快乐，如果感受到的是恐惧、提心吊胆，那记住的就会是恐惧和惶恐。我知道自己是被遗弃的，不止一次。虽然奶奶对我很好，但我一直害怕姓梅的让她再次遗弃我，或者觉得我是个累赘养不起我了，或者有了自己的孩子……我每一天，都做好了被丢弃的准备。”
商陆不再说话，他知道，柯屿不需要他说话。
“小时候奶奶以为我真的有什么病，因为除非被逼，否则我很少说话。户口上了以后，她问我，可不可以叫她姆妈。”柯屿用力睁着眼眶，迟迟不敢眨眼，“我不想叫，因为我怕。怕叫着叫着，就当了真，就真的把她当成妈妈，如果有一天她也不要我了……”柯屿喘了口气，掂起咖啡杯像喝水一样用力吞咽了一口，“那我就是被妈妈扔过两次的人。”
“我就对奶奶说，你不是我姆妈，我不要没学问的姆妈。”柯屿说着，仰起头，深呼吸的脖颈上青筋突起。过了一会儿，起伏的胸膛渐渐趋向平静，他笑了笑：“她以为我还想要那个女老师，从此以后再也没提过这件事。”
“别这样，柯屿，”商陆用力握住他，“那时候你还小。”
“咖啡冷了。”柯屿敲敲桌子，“不要浪费我们小白的心意。”
商陆不喝，逐渐意识过来，深深地盯着他：“为什么突然跟我这些？”
“一个人的性格、心理健康，早就被无声无息地写好了。我没有父母，没有姓氏，没有家族，上香时别人说祖宗保佑，我连祖宗都没有。你那天问我，高中跟喜欢的女孩子两情相悦为什么不在一起，因为我知道，我不会那么幸运，会成为被爱的那个，会是被坚定选择的那个。我没有办法经营感情，因为我不仅不相信对方，我也不相信自己。因为自始至终是悲观的，就像是我不愿意开口叫姆妈一样，我，”柯屿深深地低着头，后半句随着颤栗的呼吸缓缓说出：“在任何关系里都做好了随时抽身的准备。”
商陆推开椅子起身，“到此为止吧，我不想听。”
柯屿没回头挽留，用不大的声音说：“我已经说完了。”
有关柯屿这个人，无聊的、微不足道的、有所保留的过往，你已经比任何人都要清楚。
小白从吧台后懵懵懂懂地赶到：“怎么了怎么了？帅哥生气了？吵架啦？——哎我的签名照！”
柯屿低头看，好几张都已经被糟蹋得不成样子，已经签了的也被模糊了字迹。小白痛心疾首，柯屿宽慰她：“回头给你签蓝光影碟，那个更贵。”
小白眨眨眼：“老板，那个真的是你朋友吗？你这么多年，只带过果儿过哎。”
柯屿看着商陆走到室外的高大背影，没有回答。
商陆站在悬崖边，柯屿并猜不透，这五分钟里，他到底想了什么。
等回来时，他神色如常眼神平静，从椅背上抄起外套：“走吧，该去机场了。”
台风唤起的巨浪好像压到了胸口，柯屿心里铺天盖地的窒息和惶恐，然而只是短短一瞬——快得都还没从眼神里暴露出来，他就已经压抑了下去，只是有一点磕绊地——但下意识地笑着问：“是吗？你几点的航班？要不要吃——”
“不用。”商陆顿了顿，看着他，“关于电影，你还有什么要提的建议吗？”
“没有了。”
“好，那，”商陆抬腕看了下表，“商会那边还有些长辈要打招呼，你飞机几点？是跟我一起走，还是之后自己走？”
柯屿用力握着杯子，指骨都有些泛白，语气却很自然，自然而客套：“我自己走，你先去忙。”
商陆的眼神和气息更冷了一些，好像被刚刚五分钟的海风吹得冷透了，半晌，他点点头：“好。”
“帅哥走了啊？”小白出来送客，看了眼柯屿，觉得气氛微妙却也说不好，只好笑嘻嘻地帮他推开玻璃门：“期待您的下次光临！”
特斯拉引擎无声，柯屿并不知道商陆是什么时候开走的，心里不知道为什么便下意识地读秒，一，二，三，四……咖啡杯碟被豁然起身的动作带到，打翻在了地上，冰冷的褐色液体泼洒在他浅灰色的运动裤上。小白惊呼一声，柯屿连抽两张纸巾，又带到了甜品勺，连带着玛德琳蛋糕一起吭哐滚落地面。
“老——”
柯屿一阵风似的跑出去，玻璃门在狂风中来回晃荡，风铃的叮当声在风声中清脆地响着。
不要走。
不要走。
不要走。
停车坪空无一人，他的脚步只是一点停顿，就调转方向疯狂地跑向山道。他怎么可能追得上？就算只是四十迈，这个时候也已经拐了三道弯，他注定追不上的。列祖列宗保佑……不，他没有列祖列宗，不会有人庇佑他，不会有人把这样的幸运、这样的好运时刻分享给他。
“祈求天父做十分钟好人。”
他对谁祈祷？如果祈祷有用的话，他的妈妈呢？如果祈祷有用的话，快把奶奶的记忆还给她，好让他叫她一声姆妈。如果祈祷有用的话……
就饶恕他的胆小。
饶恕他的懦弱。
饶恕他的卑怯。
让他看到好景——
银色特斯拉停在路边，打着双闪。
……让我看到好景降临。
柯屿气喘吁吁地停下，在离车十米的地方。他用力地吞咽，胸腔几乎烧起来，口腔里充满了剧烈运动后血腥般味。
一步一步，迟疑着，逐渐慢了下来。
心跳快得要从心口跳出来。每一次震动，都像是要残忍地爆炸。
柯屿彻底站住，求死般屏住呼吸，眼泪从右眼中滑下。紧紧攥的指尖几乎掐进掌心，他终于不顾一切地、再次用力地跑了起来。
跑向那辆等着他的车。
一边跑，一边哭，一边扬起了唇。
破碎的喘息中，响起了他的笑。短促的、好像要飞起来的笑。
跑到车尾时，车门推开，商陆下车狠狠摔上门，一把扣住了他的手腕。
天旋地转间，柯屿被砰地一声按倒在车身上。
“不是随时都做好了抽身而退的准备吗？不是没自信没资格开展一段关系吗？不是想把我吓跑吗？你又来干什么？是再试探一次再撩拨一次，还是再吻我一次然后若无其事地走开？”商陆压着他，眼底的浓云比台风过境的天空更让人腿软，“柯屿，我给过你机会了。”
因为喘息而张着的唇被用力封住。
商陆的吻，席卷了他的一切。
柯屿被他捏着手腕压在怀里，腰软在车身上，另一只手死死地圈住了商陆的脖颈。他不顾一切毫无章法地回应他，幕天席地，光天化日，他丢弃了身为一个明星所有的狗屁廉耻规则自觉，被商陆吻得窒息，吻得腿软，吻得心甘情愿丢盔卸甲从唇舌到心尖都在发麻。
“柯老师，我从没见过比你更无耻更高傲更自私更胆小的人。”商陆两手紧紧扣着他的脸，虎口扣着他柔软冰凉的脸颊，手指不住地摩挲，抹去他一行一行滑下的眼泪，“但是怎么办？我知道你的轻佻懦弱愚蠢，知道你的一切庸俗手腕欲擒故纵以退为进，知道你的自卑自矜无可救药的悲观没完没了的试探赌注——但是我喜欢你，我喜欢你，我喜欢你……”
柯屿凝视着他，深深地看进他的眼里，继而扣住他的后脑，用力吻住了他糟糕致命的告白。
风把天地蓦然吹瘦，寂寥的风车山上，商陆的白衬衫被风吹得鼓荡。
车载电台传来天气播报：
“台风云雀将于今晚提前登陆本市，请市民做好避灾救急准备，有关部门……另据机场最新消息，受台风影响，从本市起落、停经的所有航班已全部取消，请市民和旅客朋友谨慎安排出行计划……”

第53章
灰色的雨滴从云层中坠下，打在商陆的肩头。
他捧着柯屿的脸，稍稍唇分，低喘着说：“下雨了。”
不仅仅是下雨，更是狂风怒嚎，海面的浪近乎掀起数米高。
他要离开，柯屿扣着他的后脑霸道地将他重新压向自己：“别走。”
眼神迷离在风中，仰面的样子像极了索吻。
商陆拂起他的额发，凝视半晌，再度吻了上去。
雨突然而至，从雨滴到暴雨只在眨眼之间，天地骤然被笼罩在白雾之中，两个人被浇得透湿，只有紧紧的拥抱是炙热的，其他都浸透了冬日海洋的冰冷。柯屿蓦然笑出声来，一边笑一边把商陆推开，与他淋着雨、额抵着额地低声说：“……救命。”
拉开驾驶座的门，把商陆推了进去。
眸光浸染欲望的暗色，商陆垂首坐着，用力深呼吸两次，才把滚动喉头里涌上的冲动按压下去。
柯屿坐进副驾，顺手点开空调暖气，又抽了两张纸巾扔给商陆，自己则甩了甩打湿的额发。车载电台再次进行天气和航班预警，到第二遍时，他才真正捕捉到女主播究竟在说什么。
动作停住，凝神细听，“糟了。”
“你有通告？”
“后天有三家媒体采访，还有一个品牌的跨年站台。”柯屿眉头蹙起，这边电话已经响起，盛果儿急三火四：“哎呀哥！打你好几个电话了都不接！航班取消了你看到通知了吗？”
“高铁票还有吗？”
“有，我已经先买了。”
柯屿稍稍定下心来，又猛地一提：“不对。”
“怎么不对？”
柯屿扶着额：“我还在岛上，这种天气跨海大桥已经封了。”
“也就是说……你出不来了？！”
他在打着电话，商陆这边明叔也来电。为了不让盛果儿起疑，他主动推开门迈了出去，柯屿瞥过一眼想拉住他，晚了一步。商陆扣上车门，站在雨里给明叔报平安。听说他滞留岛上，明叔难得动气：“胡闹！”
“没那么夸张，柯老师跟我一起。”按这降雨量，商陆估计再多说两句手机得进水报废，便言简意赅吩咐：“不要告诉任何人，包括明宝。”
“小枝——”
商陆挂了，明叔把“小枝回国了”几个字咽了回去。
几句话的功夫真浇了透湿，商陆捋了捋头发，接过了柯屿递过来的外套。
“快下山。”
树几乎被吹得折腰，一些幼小的树苗恐怕明天就会被连根拔起。特斯拉静音降噪，外面的末日景象便好像是于此无关的默片。空气一安静了下来，刚才被打断的旖旎便在沉默中接续，继而混杂上了一层不易察觉的尴尬。
商陆主动问：“你的工作怎么办？”
“只能跟媒体和品牌方解释，媒体那边还好，品牌是有点麻烦。”
“什么品牌？”
“八厘米星球。”
“那个一束玫瑰一千的鲜花直送？你是全球代言人？”
“你知道？”
“我去过他们店里。”
柯屿饶有兴致：“买花？送给谁？”
“去年姐毕业。”
“女朋友？”
“当然不是，”商陆顿了顿，不知为什么有点不自然：“我没谈过恋爱。”
“姐毕业送玫瑰？”
“她亲口点名要的。”
“你知道这个品牌主打爱情吗？”
“……知道。”商陆缓缓明白过来，扶紧了方向盘：“她在跟我表白？”
柯屿笑出声：“姐太惨了。”
商陆显然觉得有点丢脸，半晌：“她完全可以直说。”
柯屿挑眉：“然后呢？”
“这样我就可以拒绝她。”
柯屿：“……”
真有你的。
“所以你走进了法国的eight centimeter，精挑细选买了一束漂亮的玫瑰，然后直到现在才知道我是代言人。”柯屿得出结论：“知道了，物料铺得不够广。”
商陆直觉当中缺少了一环。……想明白了，缺少的那环是“在他一年前就已经进过专卖店的前提下他跟柯屿同居大半个月、每天无数公交车电子广告牌穿梭城市的同时也依然没有认出他。”
除非「商陆是傻子」，否则就是「物料铺得不够广」。
商陆点头肯定道：“确实，物料铺得不够广。”
努力回忆买花时的一切细节。
花团锦簇的火红玫瑰掩映着一张慵懒冷峻的脸，从logo到花瓣到那个人的眉眼气质，没有一样不写着“矜贵”两个字——凌驾于好看之上。
“其实是注意到的。”记忆一旦从深处浮现，便会风吹春草般鲜活起来，甚至连带着店里熏着冷气的香味也萦绕回了鼻尖，“当时只觉得这张亚裔面孔很漂亮，只是一张硬照也很有故事感。”
“那怎么一直没认出我？”
雨刷摆动不停，商陆若有似无地勾起唇，“真人比海报好。”
柯屿不信：“海报是精修的。”
“不一样。”商陆稍踩刹车降下车速，转过一个大弯后认真地回眸看了眼柯屿，“海报很精致，但我只有真正看到你本人的时候，才有心动的感觉。就好像一个精致的不落尘埃的花瓶，和一只落满烟火气的鸟，我可能更想把这只小鸟捧进手心。”
花瓶还是第一次当鸟。小巧，不那么精致，可爱得微不足道。
柯屿目光柔和下来。
花瓶是要封在玻璃柜里纤尘不染的，而小鸟可以飞到很远的地方，直到它不想飞了、飞不动为止。
电话响了。
他超过两次震动未接，商陆问：“怎么了？”
柯屿垂目看着汤野的名字，终于划开屏幕。手机贴面，他的声音与刚才完全不同，淡漠生疏，透着一丝下级对老板的恭谨：“汤总。”
商陆心里一顿，察觉了柯屿的不自然。
“航班停了，你在哪里？”
“在岛上。”
“我让人去接你。”
“不用，跨海大桥封了。”
汤野那边沉默数秒，低笑一声：“小岛，你耍我？”阿州看着他叼着烟在车边烦躁地转圈，声音蓦然严厉：“你是不是早就算好了？”
柯屿冷静又平静，只是始终低垂着视线，“是意外。”
“你跟谁在一起？”
柯屿停顿了一下，“就我自己。”
汤野在电话那段微微一笑，“宝贝，你知不知道，如果旁边没别人，你都不会这么好声好气地跟我说话。”
柯屿的好声好气到了头，直接挂断了电话。
商陆不说话，他一颗心无穷无尽地下坠，欲盖弥彰地说：“是我老板。”
“我知道。”
等到了山脚下，风没那么恐怖了，但柯屿明白，这只是暂时的假象。
街道上空无一人，他给商陆指路，空旷的露天停车场已经停了不少车辆：“把车停这里，砸坏了我报销。”
“怎么不停地下车库？”
“会积水，积水的概率比被树砸的概率高多了。”
商陆倒车入库，柯屿给他发了一个定位，“你去这个酒店，我回家钉一下窗户。”
“我帮你。”
“不用，我自己——”柯屿在商陆的目光里改口，“好，你帮我。”他想下车，手却被商陆拉住：“怎么？”
商陆想了想：“汤野的电话其实不用和我解释。”
柯屿顿了一下，“嗯”了一声，说：“我知道了。”
风大得伞刚撑开就飞了，商陆脱下外套，把柯屿抱进怀里。两人就着外套勉强挡雨，一路小跑着抄近路回了家。
老旧的窗户外原本就钉着木框，大概是因为经年累月地遭受狂风暴雨，已经有了裂纹。柯屿衣服来不及换，从储物间里拖出一厚摞实木木板。
他被积灰熏得疯狂咳嗽，商陆弯下腰，“我来。”衬衫湿了不舒服，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脱了，随着抱起重物的动作，肩背和手臂肌肉都贲张，柯屿一边扇灰一边笑了一声：“好的弟弟，谢谢弟弟。”
从一楼开始钉起。
寻常不觉得，此刻就嫌窗户多了，这种民间自建房大多四四方方，每个房间都开一扇方形推窗，数下来足有八扇。柯屿从工具箱里扒拉出铁锤和长钉，只有一把，不等商陆说话他直接塞给了他：“你来。”
商陆：“……”
柯屿义正言辞：“谁让你高。”教他：“四个角和中间都要钉死，锈得太厉害的钉子就不要用了，木板钉上后再加固两根木条成‘x’形，明白了？”
商陆揽活，他就在一旁打伞，顺便给他递钉子，偶尔扶木板。木板厚度都超过两厘米，又是高密度纯实木，扶久了沉甸甸地压手。风太大，长钉也经不住这风力，他不敢抓一把摊手心让商陆自己拣，只能他递一根，商陆钉一根。……到头来，怎么这帮闲的感觉比商陆还忙。
商陆倒是气定神闲，柯屿睨他：“这是不是你第一次劳动？”
“别把我讲得好像废物一样。”
难得有邻里匆匆跑过，莫不是忙着搬仓库的，一边跑一边狂骂台风不讲信用，瞥见商陆裸着半身，“呵”一声，“精神啊靓仔！”把柯屿笑得要死。
商陆咬着钉子，也跟着哼笑一声。长钉取下嵌入木板，他漫不经心地说：“上的时候，同间经常互拍短片排话剧，很多道具都是自己做的，比这个复杂。”
柯屿没想到台风天里还能有这聊天的闲情逸致，焦灼的心倒也慢慢平静了下来。积水从屋檐滴落成串，雨声交织天地间，形成一股密集的白噪音。在这白噪音中，只有小锤敲击长钉的规律声音。
“以前台风的时候，都是我自己做这些，奶奶在旁边帮我。”
措手不及的，淋着雨，雨水滑进眼睛里让他视线迷蒙，锤子就锤到了手。后来乖了，天气一预警他就钉上，室内连续数日昏暗，他就在这种茫然无声的焦灼内，安静等待着那场将来未来的台风。
从一楼转战二楼，雨打在玻璃上噼里啪啦，但骤然没了风雨，反倒有种难以形容的静谧。
“楼上的钉室内。”
“外面玻璃会碎吗？”
“听天由命了。”
木板钉完，天彻底转黑，柯屿扔给商陆一条毛巾：“赶紧去洗个热水澡。”
他想起明叔照顾他的精细劲儿，估计在商陆二十四年的人生里，他是唯一连续跟他三次相遇在“穷乡僻壤”的人。
商陆攥着毛巾，半边唇角勾起，裸着上身悠然自在地盯着他：“不急。”
柯屿直觉不妙，眼神莫名滑向他被运动裤的抽绳式裤腰松垮束着的劲瘦腰身：“……你想干什么？”
“接吻三次了，娱乐圈再怎么道德败坏也得讲究个事不过三——柯老师，你是不是欠我一句什么？”察觉到柯屿的视线，眼神倒也玩味了起来：“还是说，你想彻底地道德败坏一次？”
“我——”
“我没经验，你想好了再选。”
柯屿眼神彻底乱了，心跳也跟着乱。他搞不懂，他明明不顾一切像个疯子一样追了过去，他们在雨里接吻超过一分钟，他连他说了那么长的告白都没有推开他跑掉拒绝，还不够吗？
他又想当鸵鸟，商陆直截了当命令他：“说你喜欢我。”

第54章
柯屿吞咽了一下，转身说：“……该去酒店了。”
商陆把毛巾往床上一扔，从行李箱里随手捡起一件T恤套上，慵懒道：“好啊，顺便买个避孕套。”
柯屿：“……”
高大的身影走向他，与他擦身而过，戏谑语气里的温度已经很冰冷了，“你自己选的。”
“——喜欢。”柯屿叫住他，在商陆脚步凝住的时候，欲盖弥彰地说：“……你人挺好的。”
商陆简直被气笑，莫名其妙接了三次吻还搭进去一告白，到头来就得到一张好人卡，他在柯屿微妙不安的抗拒下揽住他的后脑，把他扣向自己，一边与他很近地鼻息相闻，一边恶作剧般揉乱他脑后的头发，亲昵地问：“那你告诉我，你追出来干什么？”
柯屿躲不过他的凝视，硬着头皮说：“……给你送伞。”
“给我送伞？”
“让你路上小心。”
商陆挑眉：“那你哭什么？”
“我没哭。”柯屿说，“是雨。”
“让我路上小心，为什么要吻我？”
“是你吻我。”
“什么？”商陆没遇过怂得这么不讲理的，“明明是你先主动。”
“你记错了。”柯屿音量低低的：“是你先表白，也是你主动的。”
“好，就当都是我主动，”商陆心一横把所有锅都给背了，握紧了柯屿的后颈问，“那你告诉我，你答应吗？”
“我……”
“你柯屿，喜不喜欢我？愿不愿意接受我，跟我开展一段正式的交往，确定一段名正言顺的关系？”
密闭的窗子将台风的凉爽都关在屋外，屋子里，闷热潮湿交替盘旋上升，连呼吸都如同有了实质。商陆的气息，就像是春夜了沉重的、占满了夜露和花香的风，沉沉地灌入柯屿的耳中，让他头脑连同整个人都开始昏沉、都开始头重脚轻。
商陆等了三秒、五秒、十秒，柯屿不说话，二十秒，半分钟，柯屿仍然不说话。他渐渐松开手，声音里是经过克制处理后依然令人叹息的失望：“好，柯老师，谢谢你把心动和失落都一起教给我。”
“别走——”柯屿贴近他出了汗受了风淋了雨却依然炽热的身体，“再抱一会儿。”
商陆的手将松未松，失望的神采还未消下，倒又出现了一种带着宠溺的哭笑不得，“喂，不跟我确定关系，还让我抱你？”
“我喜欢你抱我。”柯屿拾起他的手，把他的手揽到腰后。
商陆收紧，大手扣住他的腰。
“还有呢？”
柯屿犹豫了一瞬，仰起头抬起眸微微踮脚，把唇送到了商陆的唇边：“喜欢你亲我。”
指腹摩挲上他温热柔软、在暗色灯光下显得嫣红的唇瓣，商陆定定地看着，低头，撷吮住了他的下唇，吮进唇齿间狎弄。
“还有呢？”吻侵蚀了嗓音，他沙哑地、认真地追问，幽深的眼眸慵懒地锁住柯屿不安、懵懂、胆怯着坚定的眼神。
他这个样子，就像是最天真的猎物，不知道一片好心把自己送到了怎样糟糕的洞穴前边。
“还有……”柯屿把脸贴上商陆的胸膛。好烫，好快的心跳。“喜欢你说你喜欢我。”
“我喜欢你。”
他说完，轻轻笑了一声，是拿他无可奈何又必须惯着，顺从地问“还有吗？”
“喜欢明宝——”
“这个不准。”
“——的哥哥。”
商陆愣了一下，心跳漏拍丢脸直观地递入柯屿紧贴的耳中，“明宝有两个哥哥，你说的是哪一个？”
“喜欢我的那个。”
商陆的身体那么热，他纵使隔着T恤贴着，也被传染了温度，脸颊缓慢地、似乎可追溯节奏地一点一点烧了起来。
聪明惯了的人现在也学会了装傻，喉结滚着，吞咽的声音细微地被柯屿捕捉到。
“也许大哥也是你的影迷。”
柯屿揪住他的领口，额头抵上，旖旎一瞬间变成要死要活地崩溃：“你好烦。”
领口松开了，他一把推开商陆：“爱懂不懂！”
虽然只是下午两三点光景，但天已近乎全黑。耽搁不得了。柯屿匆匆下楼，从杂物间里取出两把伞。这里地势低，台风过境每每被淹，他永远忘不了小时候去一楼涉水拿碗时，身边被一条剧毒水蛇环游的恐惧。从这里到酒店差不多有七八百米，……冒雨顶风也必须要过去！
“刚在一起就开房，不好吧。”商陆接过伞，谨慎纯情又含蓄。柯屿无语，咬牙切齿：“开两间！”
门闩拉开，门不经开边被冷气流疯狂顶开，瞬间把两把伞吹骨折了。
商陆：“……”
看了眼雾茫茫灰沉沉倾盆大雨的天空和被吹得摇摇欲坠哗啦作响的广告牌，“你确定要在这种情况下去酒店？”
柯屿嘴里咒骂一句，用肩抵着门用力往外推：“——帮把手！”
门闩艰难推上，两人听着外面的呼啸声齐齐喘气，对视一眼，商陆率先失笑出声：“还去吗？”
“靠。”
柯屿走向厨房。橱柜不多，眨眼间便被全部打开，他像个进村扫荡的皇军一样开始盘点还剩多少吃的。按经验看，这样的狂风暴雨最起码会持续三天，小镇上没有任何商店会开张，谈情说爱什么的先放一边，当务之急是要先填饱肚子。
三把挂面。
商陆跟着他蹲下，认真看着眼前贴着红纸插着松叶的挂面：“喜面？”
“不知道什么时候吃酒送的。”柯屿托着腮，“肯定是阿华姐。”
捻出一片压扁了的松针，已经干枯泛黄，看日子是有点久。
掏手机拨电话，“喂阿华姐？柜子里的喜面是不是你的？嗯我在岛上……没事，奶奶很好，什么？半年前的？……好的，我知道了……不用不用，不用麻烦送过来，太危险了。”
挂了电话，柯屿冷静地复述：“半年前的，阿华姐说应该没坏。”
“应该。”
“对，应该。”柯屿抱起三筒面起身，“好处是，”掂起调味罐端详一阵：“最起码有盐。”
……虽然受潮了。
不知道谁的肚子传来一声微弱的抗议声。
商陆说：“不是我。”
柯屿揭开锅盖，从水壶里注入昨晚剩下的水，“等着，男朋友给你煮面条。”
商陆抱臂挑眉：“男朋友？”
“你想叫老公也行。”
商陆无语，“进展太快我受不了。”
柯屿笑得锅铲差点从手里滑下，回头睨商陆：“你不是要买避孕套吗，买啊。”
商陆现在知道纯情了：“你好随便。”
柯屿“嗯”一声，抽出一把喜面，“你才知道啊？都说了娱乐圈道德败坏——这么多够不够？”
商陆有什么概念，“不够吧？”
柯屿也没概念，“我也觉得不够。”
好，那就下半筒。
燃气灶已经开到了最大，只等水开。商陆看着他洗手的动作，清澈的水流冲过他细长白皙交缠的十指，画面被眼里的镜头一捕捉，有了朦胧的性暗示。商陆移开目光，问：“你之前谈的六个，是女朋友还是男朋友？”
柯屿想了想才回答：“女朋友。”
商陆不敢置信，过了会儿才缓缓问：“我把你掰弯了？”
柯屿嘴硬说：“只是喜欢，又不是爱，不算弯。”
商陆：“……真会聊天。”
水开了，咕噜咕噜冒着泡顶着锅盖。揭开，面条撒入，从下面的手法就能看出生疏。柯屿低咳一声：“这种面应该无所谓好不好吃吧。”
“别心虚啊男朋友。”商陆笑道。
“闭嘴。”从筷筒里取出一双细长筷子，探入面汤里拨了拨。
“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不是排骨做得很香吗？房东还夸你。”
“那是意外。”
商陆懂了，降低期待，温柔地说：“能吃就行。”
清水变白汤，空气里飘入浓郁的小麦香，柯屿看着纠结一团扑腾的面条：“好像放多了。”
打开调味罐，小勺铲起一勺盐：“够吗？”
商陆迟疑地：“……够吗？”
“不够。”柯屿自信地又挖起半勺，“多了也没关系，补充电解质。”
“我没想到你竟然真的不会做饭。”
柯屿笑了笑，“我知道你的意思，穷人的孩子早当家，换新闻里，三岁就会站灶台上烧水了。”他拨弄开面条，“奶奶很疼我，用的穿的短缺我，是她没办法，我得出去勤工俭学才能交学费，也是她不得不低头的现实，可能正因为这样，她才更不舍得让我做这些，只要我在家里吃饭，她就不允许我进厨房摸灶台，偶尔洗个碗，她还要心疼半天。其实想想也挺好玩的，我在别人那里磨米浆搬货理货架看店，每一件事都比给她做一顿饭更辛苦。”
“她只是想尽可能地对你好。”
“我知道，所以你看，结果就是我真的不会做饭。”他捞起一筷子面条观察颜色，“熟了吧？”递到商陆嘴边，“你来？”
商陆勉为其难张开口，柯屿喂进去，“熟了吗？”
“熟是熟了，”商陆拧起眉，深吸一口气含蓄地说：“……就是有点咸。”
柯屿：“……一点点没关系——呸。”
这是一点咸吗！
面捞出来过三遍淡水，柯屿把碗和筷子一起推给他：“你说的，能吃就行。”
商陆：“……你就不能在我对你的标准上稍微提高一点自我要求吗？”
而且这也太多了吧！
柯屿诚恳地说：“你今天辛苦了，多补充些电解质。”
吃了两口，实在觉得好笑，夹着筷子扶着碗就笑了起来，一手惨不忍睹地捂住眼：“男朋友，你的面真的好难吃。”

第55章
入了夜，台风正式登陆，窗户和脆弱的墙壁都被吹得有震感，整个二楼都仿佛地震般摇晃。鬼哭狼嚎的浓黑中，一直醒着的商陆感到床沿重量下陷，继而怀里贴入一具温热的穿着T恤的身躯。
这具身体像是按了自动化程序，自动就完成了上床-躺进他怀里-贴到他胸前-两手轻轻攥住他领口的动作。
不得不说，商陆觉得心口被猫爪挠了。
一片静默中，程序说话了：“抱我。”
商陆圈住他，大手握着他突起的蝴蝶骨，近乎完美的契合。
“柯老师。”声音在黑暗中突显，唇齿擦出齿音，舌尖贴着上颚——他中文学得这么好，每一个发音都一本正经地暧昧。
“嘘，我怕。”
商陆收紧手臂，“真的吗？”
“假的。”
“……”
柯屿笑了一声，轻轻推商陆：“好了，只是来确认你睡没睡着。”
想动弹，显然力不从心。商陆搂着他纹丝不动：“你不会觉得我还会让你走吧。”
妈的。
都是男的，把他想纯洁了。
商陆吻他的额头：“知名演员柯屿深夜造访，与名导商陆密会彻夜不归。”
“媒体乱写，我只是找你请教剧本。”
“比如？”
“我和女主角困在台风里，我想吻她，我应该怎么设计台词？”
“我想亲你。或者，”商陆顿了顿，“我可不可以亲你。”
“你觉得呢？哪种更好？”柯屿仰面，小声地问。
商陆用他低沉的声音说：“我可不可以亲你？”
这的确更符合商陆式的性感，一本正经，却让对方口干舌燥。
“女主角想了想，说可以。”柯屿闭上眼睛，连呼吸也放轻，感到商陆在他唇上贴了贴，两瓣唇含住吮弄，又轻轻松开。
他挣开商陆的怀抱怀，黑暗中，传来一阵窸窣摸索声，倏然传来火石划动的声音，光线一跳，打火机的火苗从柯屿指尖燃起。他跪趴着，垂首俯视商陆：“我这样亲了，可是导演说不够。”
火苗持续燃烧，笔直微弱地一簇，却足够商陆看清他的脸。他微微眯眼，眷恋而着迷地端详柯屿，像看一幅画。半晌，抬手抚上他光洁柔和的侧脸：“我猜，导演是说，这样不够激烈。”
柯屿抿着唇，两边唇角却忍不住用力向上扬起，“嗯。”
手指松开，火苗熄灭，浓郁的暗夜下，商陆扣住他的后颈，让他压在自己怀里，与他激烈缠吻。
喘息声与火焰燃烧的气味氤氲在了一起。
被吻透了的人直起身，剧烈地喘息。一口气尚未出，被不知什么时候也跟着坐起的商陆用唇封堵在胸口。柯屿猝不及防睁大眼睛，在微弱的光线下看到商陆敛目认真地吻他。
第一百次想，还是会觉得他对他的喜欢是不可思议的神迹。
商陆啄吻在他唇角，耳畔听到火机按下的声音。
火苗再度亮起，成为火红的星星，倒映了柯屿亮如星海的眼底。他收敛着气息，注视着商陆说：“可是导演说，激烈过后，还要有一点温存。”
商陆在橙红的、带有灼热温度的火光下，与柯屿对视，凝视他的双眼，偏过头，嘴唇贴过他的下颌，吻过他柔软的腮，吻过他的鬓角，含进他的耳垂。
火苗一阵难遏敏感的颤栗。
柯屿带着颤栗仰起头，让出修长的脖子和细致的锁骨。
吻落在颈侧，火熄了，被掌心攥热的蓝色打火机无力地落在角落，而他的掌心被揉皱了的床单填满。
商陆专注地吻着，从锁骨重新找到他的唇，再度吮了上去。滚烫的液体溢满舌尖，他一顿，指腹在柯屿脸颊上触过，“柯老师？”
“别开灯。”柯屿拉住他想去找开关的手，“就这样。是我表现不好。”
“怎么会是表现不好？”商陆什么也看不见，只能一下一下替他抹去眼泪，“又不是考试，你在想什么？”
“只是怕你失望。”柯屿圈住他的脖颈，真假掺半地解释。商陆顺势拥住他，把他拥坐进怀里，听他说：“你越对我喜欢，对我拥有期望，我就越怕辜负你。”
“讨好型人格？”
“有一点。”
“平时看不出来。”
清冷的，又慵懒，分明是什么都不放在眼里的从容，把喜欢捧给他，他也只会轻掀眼帘，说一句“知道了”。
“要是被看出来，岂不是谁都能使唤我了？”柯屿开玩笑，商陆也跟着笑：“每个人都说，柯屿，你真好，你不会让我失望吧？借我十万块。”
“不借，滚。”柯屿枕着他的肩膀。
商陆失笑，亲他的耳廓软骨，“就是因为这样，所以你才躲了我这么久？”
“也没有多久。”
“从丽江到现在，快一个月。”
柯屿心里默默计算，反应过来：“你从丽江就……”
“不算，是从大理的那天。”
“跟别人看星星的那天？”
“嗯。”
柯屿沉默着：“我以为在片场那几天你就想通了。”
“在片场工作的时候没想这些。”商陆认真回忆：“其实很感激你当时让我保持距离。我是越冷静就越能笃定自己想要什么的人。如果在丽江放任那种感情升温过界，最后也只会在我自我怀疑和自省中什么也不剩。我去大理的那天晚上，那个姑娘——叫王希然，给我跳孔雀舞，说实话，我很心动。”
柯屿心里一紧。
“如果不是因为遇见过你，我可能会把那种心动误认为喜欢。但是因为你，我知道那只是幻觉，是对她舞蹈的喜欢，而不是对她。做艺术工作的，很经常把对缪斯、美、艺术本身的喜欢欣赏，投射、或者说转移到人身上。不能说这是种彻底的假象，因为有的艺术家可以和他的缪斯走一辈子，但更多的是到一半，随着艺术风格的转变，或者艺术理念的冲突，这种美丽的幻觉破碎了，连同对人本身、对爱情也索然无味起来。”
“听着也可以用在你和我身上。”柯屿抬杠。
或者也不是抬扛，他真的是这么想的。
商陆没有急着辩解，只是说：“那天晚上的大理郊外真的很冷，我穿着羽绒服，觉得每一分每一秒都很难熬，唯一觉得快乐的时刻，是你主动给我发微信。”
“我只是问你到宁市了吗。”
“嗯，我记得。”商陆吻了吻他的额头，“上次去我家里没带你参观完，我有一间画室，里面挂着几幅我很喜欢的画。情绪太激烈的时候，我就会把自己关在里面，强迫自己去临摹冥想，让自己冷静下来。那天晚上收到你的信息，我高兴得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你知道我在想什么？我在想，幸好我不是在宁市，否则我就必须强迫自己走进那间画室，打断自己的快乐和疯狂的心跳。我不想那样，我只想把这个快乐的时刻保留得久一点，再久一点。”
柯屿仿佛回到了那个喝醉酒泡澡的晚上，滚烫的洗澡水不断地上涌，没过他的身体，没过他的下巴嘴唇和脸颊，他整个人都被浸泡得发烫。早知道那天晚上的彷徨、失落和乍悲乍喜都不是他一个人，他就不会醉得那么快。
思绪又跑回了去他家做客的那个漫长的午后。难怪他觉得那天的商陆咄咄逼人地让他喘不过气，每一言每一语都旖旎暧昧又锋利直白，原来……他从那时候就已经有了决心。
“到你了。”
“到我什么？”
“从我家离开的那一星期，你为什么又消失了？”
柯屿早就料想到了商陆会有这一问，只是早就打好腹稿的谎话此刻却难以启齿，他尽量轻描淡写地说：“奶奶生病了，我一直在医院陪他。”
“这么忙，连我给你的信息都不回？”
“没心情看，都交给助理了。”
商陆对他的特立独行毫无办法，想了想，问：“如果那天我没出现在片场呢？”
如果没出现在片场……那就算了。就像当初男老师来探望他的那天，刚好就能撞见梅忠良猥亵他。这一切都是命定写好的，代表着他和某一个人的缘分就是到此为止。他会接受。
如果不接受的话……也就像他那天追着男老师踏上计程车的脚步一样，哭着喊着叫他爸爸，最终也不过是他蹲下身来，温和但阴冷地告诉说，我不是你的爸爸，我家里还有小孩，我不能让你的晦气带给她。他那时候就知道，如果要强行去追一段走到尽头的缘分，是徒劳——而且不体面的。
“没出现在片场的话，就给你打电话。”柯屿弯起唇，撒了个无伤大雅的谎。
单人床硬是挤了两个成年男性，商陆不得不侧身把他始终拥在怀里。柯屿听着他的呼吸，怀疑他的手已经被枕麻了，便轻声叫他，“商陆？”没有回应，商陆睡着了。
他竟然睡着了。
呜咽的狂风肆虐了一晚上，到黎明，商陆短暂地醒过来，黑暗剥夺了他的视线，其他的感官便过度地敏锐了起来。第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自己是在哪里，怀里滚烫闷热，手臂上枕着的脑袋沉甸甸的，后知后觉地才想……是柯屿。
对于把未来主演预先变为男朋友这件事，虽然不符合他的艺术理念和职业精神，但这种私欲却裹挟着甜蜜，排山倒海地让他把一切都暂且抛到了脑后。
柯屿的T恤不知道什么时候卷了上去，与他肌肤相贴。呼吸出的气息是甜丝丝的，绵长安宁。商陆小心翼翼地帮他把T恤重新拉了下来，动作惊扰了柯屿，他手臂抬起，下意识地挂在了商陆的脖子上，低垂着的脑袋也自动找到了最舒适的角度。
商陆想，不愧是谈过六次恋爱的，他好像很习惯两个人一起睡。
封闭的窗户颠倒日夜，令人不辨晨昏。再醒来时，要看手机才能确定现在是上午十点。柯屿还在睡着，商陆抽出手臂，小幅度地活动了一下，掀开被子下床——“我操！”
冰凉的液体没过脚踝，他啪地拍下开关——
柯屿睁开眼睛，便看到他一脸震惊外加茫然地站在床边。
他想了想：“涨水了？”
商陆认真地问：“这就是你昨天一定要去酒店的理由？”
柯屿闭上眼睛缓了会儿，坐起身往四周看了眼。连续多天的雨，浑浊的海水混着沟渠稻田里的灌溉水、山湖溪流水一起没到了二楼。这种情况以前不是没有过，但很少见。他鼓鼓掌：“恭喜你，商先生，你遇到了二十年一遇的洪水。”
商陆给面子地说：“原来这就是泡到了大明星的代价。”
柯屿笑得在床上滚成一团，商陆无奈：“别笑了，现在怎么办？”
“等水退去。”柯屿看了眼时间，“到下午就会退到一楼。”
水涨到了这个程度，真就什么都干不了了。他拿起手机准备给盛果儿报平安，顺便问问麦安言品牌方那边处理得怎么样了。
信号格显示E。
“你有没有信号？”柯屿大声问。
商陆正在冰冷的海水里艰难跋涉，准备给他倒杯水。
“手机在床上，你自己看。”
柯屿四处摸了一阵，摸到商陆的手机。他的微信没有进行隐私设置，未读信息和发件人就直接显示在桌面上。
原来他给裴枝和的备注是「枝和」，熟悉又亲密。柯屿不是故意要看，只是人的眼睛并不总是听从意志的使唤，也不管你是不是真的想看到，经常理智上还没下完命令，眼睛就已经一眼捕捉到了全部。
裴枝和给他发信息说：
「我回香港了」
「你说的，只要我回国，你就会在」
柯屿把目光挪向信号格，也是E。他锁屏，把商陆的手机安安份份在原位放好，继而翻身仰躺，举着手机翻看信息箱。
果然看到上午七点的短信，说信号塔损毁，正在抢修中。看来是直到现在还没有修好。
啪嗒。
手机从掌间滑下，结结实实地拍在了脸上。
柯屿捂着鼻子，听到商陆一阵毫不留情的嘲笑。
“你有没有给你的鼻子上保险？”
天赐的鼻子，不上保险被手机拍断了就太惨了。
柯屿斜他一眼，报复道：“小心，水里可能会有蛇。”
商陆一个激灵，一口水呛了出来。
“死猪。”
“……”
“死老鼠。”
“……”
“死——”
“stop！”
柯屿笑得喘不过气，“我不骗你，小时候涨大水，我去一楼拿碗，一条五彩斑斓的水蛇就在旁边游。”
“五彩斑斓的是海蛇。”
“那就是海蛇——总之，我完全不敢动，二楼姓梅的还在骂我拿个碗拿半天，奶奶劝他，那是我最早知道‘死’这个概念的时刻。”
“知死而后生，知道‘死’，就是个体构建自我意识的那道最初的闪电。”
“不仅知道了‘死’，还明白了‘孤独’。当你生死一线的时候，你最亲近的人也许只是在为了鸡毛蒜皮的小事喋喋不休。我奶奶说我虽然很乖，但好像养不熟，她为此很伤心。我想，这大概就是那个时候开始发生的事。”
商陆接过他喝了一半的水杯，很自然地喝完了剩下的水：“这就是你身上氛围感的来源。”
他重新坐上床，顺便拿起手机，“有信号吗？”
柯屿翻了个身，趴着在手机上胡乱点开什么，说，“没有。”
商陆看到了裴枝和的微信，又垂眸看柯屿，主动说：“小枝回国了。”
柯屿支着腮，眼里不知道乱七八糟的看些什么，自然而然地“嗯”了一声，“刚刚不小心看到了。”
“你要不要和我一起见见？”
“不了，”柯屿想了想，“我不想把我们的关系公开。”
商陆没说话。
“多一个人知道就多一份危险，我谈恋爱无所谓，但不能是男的，你应该比我清楚。就算是在政治正确的好莱坞，一个演员但凡公开了性取向，即使舆论宽容，他的片约也会告诉他残酷的真相。”
“所以，明叔不要告诉，明宝也不要告诉，你的这个发小，也不要告诉。”
“好。”商陆点点头，“枝和的妈妈你应该认识，之前答应过她，回内地拍片一定要给她角色。”
“是吗？”柯屿来了兴趣，依稀想起之前听商陆提过，裴枝和是私生子，“他妈妈是？”
“苏慧珍，九十年代曾经红极一时的影后。”

第56章
“苏慧珍？”柯屿结结实实地震惊到，“我看寸她的电影。”而且不止一部。
她走红的时间很短，港姐亚军出身，第一部 片就拿到了星云最佳新人奖，但对于那个年代的香港影坛女星来说，男性凝视严重，苏慧珍浪费了大把的时间在各种类R级喜剧和合家欢片中，或者是在一些热门题材的商业片中当花瓶。三年后，公司运作加上她本人也争气，终于把影后桂冠摘回了家——这就是她事业的巅峰，也是戛然而止的终点。这之后，苏慧珍与同时期的女星一样，最终无可避免地走向了与豪门牵扯不清、继而陨落为小报边角料的命运。
柯屿努力回想：“我不记得苏慧珍有寸孩子。”
“她息影就是为了枝和。”
“我记得你之前提寸，小枝是九岁才被认进裴家的。”
“嗯，裴阿姨是很厉害的人，如果她怀孕的消息被她知道，基本就是母子一起消失的下场。”商陆轻描淡写，对豪门的腌臜手段一带而寸，“按苏慧珍的意思，她是想养到快成年了再公开的，不寸什么料可以瞒得寸香港娱乐记者？枝和九岁的时候，就被接回了裴家。”
柯屿之前被应隐科普过，裴家曾经的大小姐“娶”了一个穷小子入赘，看来，这个大小姐就是商陆口中的裴阿姨，而这个入赘的男人，就是裴枝和的亲生父亲。他自己尚且要仰人鼻息，被他包养又抛弃的苏慧珍有多微如草芥，就更不用提了。
“那苏慧珍……”
“她拿了钱封了口，谈了几个男朋友，这些你应该有所耳闻。”
“的确。”柯屿点点头，还有她被什么乐队男朋友骗钱骗投资当街崩溃大哭的新闻，但随着港影的式微，这样的新闻连热搜都上不了了。他翻身坐起：“你们豪门好复杂。”
商陆笑了笑：“怎么把我也一起骂进去了？”
“你们商家不一样？”
商陆换了一副纨绔语气：“我们商家兄友弟恭夫妻恩爱长幼有序和睦恭谨，往上数三代都是民族资本爱国企业家，我爷爷去世时身披国旗无愧青天无愧国家和党，你觉得我们商家一样吗？”
柯屿第一次听他主动提起家族，比上次说的多少千亿的资产更明确。他忽然意识到，是有人可以直接出身在罗马的，金碧辉煌花团锦簇，周围洋溢着的都是爱和阳光，拥有被缪斯和雅典娜共同亲吻过的天赋，一睁开眼就是最好的世界。
他看着周围灰色黯淡的海水，看着被黯淡灰色的海水所包围的一切——包括自己，突然不知道商陆出现在这里的意义是什么。
这种念头的出现幽灵般浮现，又悄无声息地隐退，甚至都来不及反应到柯屿的眼中。他闭了闭眼，认真听着商陆继续介绍苏慧珍。
“她不是科班出身，但出身那个年代的港星，培训和片场的要求都比现在更严格，技巧和经验都是一流的。这次项目里，梅姨这个角色我准备留给她。”
“你跟她好像很熟。”
“枝和回裴家后，偷偷见寸她几次，后来成年了，裴家看他没那么严格，见得就更多了。”
柯屿一时间没明白，迟疑地问：“裴枝和见自己妈妈……你都在？”
“不是每一次，”商陆想了想，“最开始是每次都在，后来只是偶尔碰巧才见。她也会来法国陪他，就跟我们住在一起。”他看了柯屿一眼，从来懒得解释的事情此刻一言一语认真说道：“我跟他认识的时候他才九岁，偷偷见苏慧珍被裴家打得半死，后来苏慧珍发现他跟我聊得来，才出主意让我假装带他出来玩——”
“实际上是见她。”
商陆没有表情地说：“裴家要看我面子。”
“你也才十一二岁。”
“就算我只有四五岁，也必须要看。”
柯屿哑口无言，“所以你从那个时候就被苏慧珍利用。”
商陆带笑地瞥他一眼：“男朋友，你聊天技巧好像不太高明。”
……简称情商低。
柯屿烦道：“爱听不听。”
商陆亲昵地把他抱进怀里：“谈不上利用，其实我都知道，只是看小枝可怜，顺手而已。”
柯屿想，他对裴枝和的继母尚且客客气气叫一句“裴阿姨”，对苏慧珍却从头到尾以全名相称，大概也是有微词的。两人聊着聊着觉得饿，饿着饿着开始觉得困，等一觉睡醒，水果然退到了一楼。水流所寸之处，一片狼藉。各种不明塑料袋卫生纸沾在水泥楼梯上，柯屿小心避过脏物，瞄了眼水线——谢天谢地，也就是到腿弯左右。柯屿翻出一双胶筒靴，“我去煮面。”
再不搞点东西填饱肚子，他俩就要成了台风天里殉情的孤魂野鬼了……听着怪傻的。
商陆跟着下楼，柯屿抬手制止住他：“不要来添乱。”
“只是陪你。”
“我还没那么矫情。”
“是我矫情。”商陆经过他身边，漫不经心地顺势牵住他的手，裤腿挽到膝盖的双腿一步一步没入冷水中，“如果再有什么蛇游过来，我不想你身边没人。”
柯屿好笑道：“怎么，你替我挡一口？”
商陆没理会他的调侃，“氛围感很好，不寸那种生死一线的孤独，我觉得你体验一次就够了。”
柯屿蓦然一怔，心口怦然一动的同时眼眶也莫名跟着发热。等商陆回眸时，只看到他仓促低垂下的脸。
“随你。”他最终意味不明地敷衍了一句，商陆转过身伸出另一只手，一双手都紧紧握住了柯屿的，牵着他一步一步小心翼翼步入浑浊洪水，边说：“当然随我，这是男朋友的首要权益。”
纵使穿着胶筒靴，柯屿也感到了海水的冻人，他笑了一声：“陪我一起泡洪水是首要权益，那第二权益呢？”
话音刚落，唇边落下一吻，商陆直起身玩世不恭：“这就是第二权益——还要问第三吗？”
柯屿不敢问了，刚喝了杯水的身体又开始口干舌燥起来。
他们在这栋老房子里一共逗留了三天，刚好把三筒贴着喜字红纸别着松针的挂面吃完。信号时断时续，好的时候就各自忙着处理公务，不好的时候无事可做，便胡乱聊天。没有太阳没有月亮没有星星的屋子里，两耳只听得到风声震动窗框，柯屿有时候聊得快睡着了，又醒寸来，心里迷糊地想，他什么时候这么多话？除了不能说的，他好像把所有的都说给了商陆听，小时候没时间复习功课，第二天听写汉字，一二三四五六七，光记得一二三了，四就四道横，五就五道横，到六的时候，犹自疑惑……是这样吗？怎么会这么多道横？整个人都慌了起来，捏着铅笔头的手开始出汗，小小的脑袋懂得了崩溃两个字的确切含义。
说完以后沮丧地想，他为什么要跟商陆说这些？
商陆却哄他，“多说一点。”
他当时不明白，后来很久之后才懂得，那时候的柯屿对于商陆就像是一场相遇的雾。雾是捉不住的。他多说一点，雾之后的岛屿才更清晰一点。柯屿没有想过，原来商陆也曾经想要将他抓住。他此刻不明白的，要寸很久才能明白。而将来才明白过来的道理，都不寸是迟到的道理。
到后面两天，商陆浸了脏水的小腿轻微过敏，柯屿翻箱倒柜找药膏，最后也只能用润肤霜代替。他的小腿那么好看，跟腱长而细，肌肉流畅矫健，如果是人体素描，这条小腿不会有任何杂乱的线条。涂抹的时候，柯屿在黯淡的钨丝灯光下安静看着，伸出手握了上去，就着身体前倾的姿势与商陆对视。
吻就发生在谁都意识不了的顷刻之间。
告白之后，接吻的时候有很多，睡前醒后，聊天中途，接吻的方式也很多，乱七八糟毫无章法，深吻热吻法式吻，也像两个学生一样轻轻地啄吻珍爱地吮着下唇，纯情里也不避嫌狎昵，狎昵里也透着欲望。
但这次不一样，柯屿想，他想被放入商陆的身体里，每一寸骨血，每一个细胞，他想成为他身体的一部分，像一捧野草等待一场焰火的降落，焚烧掉风雨中一切焦灼的、难以排解的潮湿。
T恤被捋起的时候，柯屿本能地清醒了寸来。
他还是吻着商陆，只是技巧性地调转姿势，让自己成了被压在身下的那个，把伤痕累累还未好透的背严严实实地抵在了暗处。
欲望的到来和离去鲜明得难以忽视，商陆绅士地把唇从他身体上离开，帮他抚平凌乱的领口，又捋着他汗湿的黑发，喘息着，等眼里的占有欲平息，他说：“对不起。”
柯屿不知道他为什么要道歉。
“忘记你之前是跟女孩子交往，会不习惯。”商陆静了静，低声，“其实我也有点不习惯。”
柯屿很直接地问：“你做寸春梦吗？”
“偶尔，青春期的时候。”
再长大点，每个男生都知道自己动手纾解了，也就没了做春梦的余地。
荷尔蒙初次在体内茫然涌动，梦境里漂浮着破碎的浮光掠影，是春色无边。柯屿轻声问：“男的女的？”
商陆不想撒谎：“是女的。”
柯屿认真地看着商陆，在渐趋平息的喘息中，意味不明地笑了笑。
他做了什么孽，把一个没有谈寸恋爱的直男掰弯，还要让对方反过来觉得是自己搞歪了他的性取向，要为此小心翼翼，要为此道歉。
柯屿重新拥缠上他，手指勾住他运动长裤的抽绳，轻轻扯松时，他贴着商陆的耳朵说：“……哥哥教你习惯。”

第57章
有了身体上切实的亲密之后，晚上交拥着入睡更有了顺理成章的底气。
商陆一天比一天入睡得更快，柯屿原本以为是自己老家的床与他奇迹般地契合，在被商陆拥着、将睡未睡的昏沉间，耳边听着他安静绵长的呼吸声，后背的疼痛被他胸膛的温暖所熨帖，他渐渐迷糊地反应过来，也许商陆的入睡是因为怀里多了一个他。
这样的推测不无道理，但越深想一分，就越觉得自视甚高。
这是他们在岛上度过的最后一个夜晚，第二天清晨，肆虐的狂风、连绵倾盆的大雨和最后残留的洪水一并消退，柯屿移开门闩，一股雨后的初晴的清爽洁净从狭窄的巷子口奔涌而来，在转瞬之间拂起了他的额发。他两手扶着两扇门，在风中眯起眼睛，过了会儿，扭头看向商陆：“天晴了。”
淡蓝飘白的天空里，一只麻雀挥动着潮湿的翅膀，啼啾着飞了过去。
商陆就站在门槛后，冲柯屿伸出双手：“来抱一下。”
柯屿向他跑过去，撞进他怀里，拥住的同时小声骂道：“无聊。”
狭窄的只有一跨之宽的露天甬道里，两条泥鳅被清晨的阳光里被晒得翻肚皮。柯屿弯腰捡起扔进盛了浅水的桶里，跨过门槛，走向巷子尾挨着的山沟。他和商陆都好狼狈，小镇也好狼狈，一路坑洼积水，泥点甩上他们卷得一长一短的灰色运动裤腿，被狂风折断的树枝倒在路边，市政已经开着拖车来清理。
柯屿想抽烟，商陆从他手里接过晃荡的红色塑料水桶，一边短袖卷上肩膀，露出了结实好看的手臂肌肉。柯屿站住点烟，再抬眼时，只觉得他的背影和脚步都透着闲适散漫，不知为何越看越好看，吁出一口烟的同时心里警告了自己一声。
一路有乡邻打招呼，都透着一脸遭了罪后的怔忪和喜悦。泥鳅在桶里跳了一跳，居然真活了。
商陆拎起桶，两条活物随着清水在空中抛出一道澄澈的曲线，一齐落入充沛的山沟中。
柯屿蹲下身：“好没礼貌的小东西。”
商陆跟着蹲下，那两条灰不溜秋的东西早就没影了，他笑了一声：“你无不无聊。”
柯屿搭着腮，看了会儿水上的波光，扭头看商陆：“男朋友，跟你打个赌。”
“赌什么？”
“赌你现在不敢亲我。”
商陆：“……”好笑地看着柯屿：“那你是想赢还是想输？”
“输了的人欠一个真心话大冒险。”
商陆叹一口气：“过完年三十岁了，小岛哥哥。”
柯屿脸一黑，继而嘴边被商陆很快地亲了一口：“你输了。”
柯屿小小地勾了下唇，遗憾地说：“我输了。真心话大冒险？”
商陆站起身：“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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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板被钉上时有多用心，摘下时就有多麻烦痛苦，但钉子被一颗一颗拔下，光从缝隙中一点一点透入，继而终究把整栋老屋子重新照得亮亮堂堂得——看着这个过程，柯屿咬着雪糕心里很畅快。
何况干活的人又不是他。
商陆卸下最后一块木板，十几度气温的天气里也出了一身薄汗。他慢条斯理摘下染脏了的白手套，扔进柯屿的怀里，又弯腰从他嘴里抢了一口冰。
剩下的事不需要他们处理了，交给阿华姐打扫就好。
机票已经处理好，商陆合上行李箱——眼睛尖，在简单叠好的几件衣物中发现了露出来的信封一角。他抽出，上面写着“商陆收”。柯屿在另一个房间跟盛果儿通电话，他拆开，里面一张奶白色的哑光卡片，上面只飘逸灵动的四个字“我喜欢你”，下面是柯屿的签名，后面跟着一个小小的爱心。
当面死活不肯说，却在临别前偷偷塞进别人行李箱。一个字一个钉子，商陆一颗心被这四颗钉子钉得严严实实心甘情愿。他成全了他的自矜，把信封重新掩了回去，装作没有发现。
柯屿还记着诓骗汤野的话，打开主卧的一只螺钿小立柜——这是这栋房子里最贵重的家具，是当年奶奶的父亲给她打的嫁妆。镶着铜环的对门吱哑一声拉开，铺着绒布的第一层柜板上，放着一套黑色的寿衣。
柯屿小心翼翼地取出，闻到一股令人安心的樟脑丸的香味。他细细地摩挲，掸掉上面的浮灰，继而收到了行李箱底下。
&#183;
停车场更靠近小镇中央，一路上坡，商陆把两人的登机箱合拢并推，与他并肩而行。滚轮的声音回荡在湿润的晴空下，不时有拆板子的撬钉子的声音，仓库洞开，推车拉着货物进进出出，一片忙碌的静谧。
商陆走着，感到手指被柯屿勾住，心中一怔，继而被他完全牵住。
往来路人不多，但不是没有。柯屿戴着渔夫帽，听到商陆低声问：“怎么不怕被人看到？”
他心情很好地笑了一声，更紧地牵住：“放心吧，我们潮汕人才没这么闲。”
“那在忙什么？”
柯屿瞥他一眼，笑道：“喝茶，和发财。”
到停车场，特斯拉果然安然无恙，只积了厚厚一层被落叶和枯枝，都是被雨打落的。商陆一一扫过，柯屿倚着敞开的车门边抽烟边等，拿他当一道景了，两手插在裤兜里懒洋洋地看得起兴。
“少爷，帮个忙。”商陆叫他。
“少爷我金枝玉叶。”柯屿咬着烟含糊答他。
商陆忍不住笑，等忙完了，把人按在座椅里狠狠亲了一番。
到跨海大桥收费闸口，红灯绵延，车子一直排到了滨海公路上，都赶着进市里。对面上岛的车倒是不多，零零散散的几辆，从柯屿半开的车窗边唰地驶过，激起浅浅的水雾。这是双向的两车道，两车擦身的距离很窄，窄得足够看清对方是什么面容。柯屿从挡风玻璃前瞄到宾利的前脸时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等车驶过转弯——即将擦过的瞬间，他避无可避，猛地探过档位，将商陆拉过来亲了上去。
多少年找镜头躲镜头的经验，练就了他绝佳的直觉。他不仅背过了身，还把商陆的脸挡了个一干二净。
等过了一分钟，柯屿才放开了人。
“粉丝？”
未及听到回答，那边电话响起。
柯屿知道自己必须接。
手机震动三下，他镇定地挂上了蓝牙耳机，却不敢立刻去回给商陆一个眼神。
“通桥了，我让阿州来接你。”汤野的声音出现在入耳耳塞里，恍如隔世般的清晰。
柯屿控制不住——甚至不知道什么缘故地反胃了一下。很轻，只是胸口小小地起伏了一瞬。他不动声色地忍了回去，把耳塞稍稍往外摘了一点。
“不用，我已经定了机票。”
汤野似乎是喝了一口茶，心情不错，语气便也佳：“我让阿州顶着雨开了一夜，就是为了能第一时间接到你。定了机票没关系，让他送你去机场吧。”
柯屿只好说：“我已经出岛了。”
电话那段顿了一下：“我发给你的信息，你没有看？”
柯屿没好意思说，虽然信号塔早就已经修好，但他在这三天里把所有无关紧要的人都设置成了免打扰。
“信号时好时坏，可能没有收到。”他镇定地解释。车流缓缓移动，他鬼使神差地撇过头去看了眼商陆，见他扶着方向盘，另一手搭着车窗支着腮，薄唇抿着，察觉到柯屿的视线，他回过视线笑了笑。
汤野那边没有说话，半晌，他抬手松了松领带，只意味不明地一句话：“小岛，我是不是不应该放你回去。”
柯屿不作声，他最终说：“我后悔了。”
电话挂断，柯屿摘下耳机，缓慢忍耐地舒出一口长气，静了静，不动声色地从后视镜里打探身后队伍的长队。就算现在阿州调头过桥，与他们也隔着十几部车的距离。桥上限速四十且不允许变道超车，等阿州也下桥，他们应该早就甩开他了。
计算好这一切，柯屿才看向商陆。
“是我老板。”
商陆“嗯”一声，跟着车流轻踩油门，“我知道。”顿了顿，终于直接问出口：“他是不是喜欢你？”
“喜欢”两个字，让柯屿这几年的地狱似乎都变成了荒谬。他胸口窒了一息，没有情绪地说：“怎么这么问？”
“上次在酒会，他跟钟屏，”商陆略过了桃色的细节，简略地说：“钟屏说既然你满足不了他。”
“那你怎么不问，他是不是跟我有不正当的关系？”
商陆看了他一眼，漫不经心且理所当然：“因为你说过没有。”
「我没有被潜规则过，包括汤野。」
他说过的，他想要他在乎。既然他在乎他的在乎，那他就一直记得且相信。
柯屿语气不稳：“我说过没有，就是没有了？也许我在骗你呢？”
商陆笑了一声，仿佛觉得这个说法很荒诞：“我有什么好骗的？”
“你有钱，长得也帅，还要拍电影，背后有商家，还有GC，我骗你的理由数不胜数。”
“我告诉过你了，你不需要骗我贿赂我，这些我都会给你——还是说，那个时候你就喜欢我？”
说的人没当一回事，听的人哑口无言。车厢里静了下来，商陆握着方向盘的手倏然收紧了，“……是真的？”
柯屿乱糟糟地说：“我不知道。”
他没有否认，商陆努力压着唇角，却也还是一点一点地翘了起来，怕被看穿，欲盖弥彰地手抵唇低咳了一声。
“骗你你也高兴？”
“我知道你没骗我。”
柯屿为他莫名的信任生莫名的气，语气不善地问：“你怎么知道？”
车子过闸口，终于驶上跨海大桥。两侧灰海宁静，远处岛屿清晰，有海鸥盘旋。
商陆瞥他一眼，无奈而温柔地问：“真的一定要说？”
柯屿眼神懵懂，继而恍然地、缓缓地睁大：
“闭嘴——”
“——床上知道的。”
柯屿把渔夫帽往下一压，挡住了温度急剧上升的脸。
听到商陆毫不留情又宠溺的嘲笑声。
笑过了，他终于认真地说：“跟汤野保持距离。”
柯屿轻声问：“你吃醋吗？”
“不是，”商陆无语，“当然不是——我用得着吃他的醋吗？”
柯屿乖乖巧巧地回答，垂着视线：“用不着。”
“听说他十几年前玩废过几个人，你跟他走得太近我会担心。”
柯屿滑动手机的动作一顿。原来他不是吃醋，只是担心。
慢慢地“嗯”了一声，把藏在心底的计划说给他听：“没关系，我准备解约了。”

第58章
汕市机场不大，车子沿边缓缓停下，柯屿重新戴好帽子眼镜，要勾上口罩前，商陆叫住他，倾身过去吻了吻。
贴了深色膜的车窗阻隔了视线，柯屿在他的气息里安心下来，环住他的脖子加深了这个吻。下车前，商陆贴着他的耳朵叫他“宝贝”。
他自己开行李箱取行李，好像商陆是个商务司机。司机一脚油门走了，把车开往停车场，商会的人在那里等着交接。
盛果儿在贵宾安检通道入口处等他，见人全须全尾地出现，心里长松了一口气，顺手接过登机箱。柯屿心情很好地开她玩笑：“果儿，瘦了。”
“还好意思说！消失这么多天！我都快被麦安言骂死了！”
柯屿往安检通道走，“嗯”一声，似笑非笑，“我知道，你们都想我想得茶饭不思。”
贵宾休息室静谧非常，盛果儿开着平板跟他核对接下来的行程。柯屿综艺上得不多，出剧组以后算不上忙，也就年末事情都赶一块儿了，才显得有些焦头烂额。有几台地方台的晚会给出了邀约，要等跟麦安言开会后再做筛选，杂志之前已经拍完，剩下的也就是一些重要的应酬和采访。
核对完，距离登机时间还有半个多小时，盛果儿看新闻，问：“听说岛上都涨大水了？那你这几天怎么过的？消息也不回一个？”
柯屿无奈长叹一声：“妹妹，不是每天都跟你汇报平安了吗。”
盛果儿扭扭捏捏：“台风好吓人嘤嘤嘤，我都没敢出门。”
柯屿闭着眼睛假寐，眼皮子都懒得掀：“有话直说。”
“这几天都在吃酒店餐。”盛果儿飞速暗示。
柯屿好笑道：“行，我报销。”
说报销就报销，当即掏出手机给盛果儿支付宝转账，敲了个“5000”下去，盛果儿“天啊！”一声，掩唇惊呼。
柯屿：“……你至于吗？”
“不是！”盛果儿攥住他胳膊：“你看看看看！快！看！——那个是不是商陆？！”
柯屿微微抬起视线，见商陆在空姐的引领下步入贵宾厅。他压着棒球帽，一手揣裤兜一手推行李箱，分别时与空姐略一颔首，继而注意到了盛果儿明亮到灼热的视线。
盛果儿蹭地站起来疯狂挥手，好在贵宾厅里的不是忙着敲键盘就是打电话，并没人注意到她。
滑轮在地毯上静声，商陆走到两人跟前，居高临下的，先跟盛果儿打招呼：“果儿。”
盛果儿合着掌仰着脸拼命嗯嗯点头，欣喜道：“好巧啊，你怎么也在这里？”
柯屿默默扶住了额。
“处理点私事。”商陆说着，视线瞥向扶额拧眉的柯屿，唇角微微勾起：“柯老师。”
柯屿这才抬头，搭着的二郎腿并未放下，只是点头致意，稍显冷淡地说：“这么巧。”
就是脸颊有点发烫。
商陆低下头笑了一声，眼神温柔地锁着他：“说明我们很有缘分。”
盛果儿没发现这不对劲的，还觉得柯屿有点高冷，便发挥社交精神，热络地拉着商陆在一旁坐下，可是——哎？他怎么这么自觉就坐到了柯屿旁边？拜托那是她的位子！盛果儿只好转坐到对面沙发，八卦地问：“你也是潮汕人？”
商陆答：“香港人。”
盛果儿心里想，果然。他从头到脚就写着“港男”两个字。
“那你过来是旅游？还是踩点？”她还记着商陆摄影助理的身份。
商陆一手搭着沙发支着腮，“谈恋爱。”他说着，凝着一点漫不经心的笑，并不看柯屿。
盛果儿少女心破灭：“原来你不是单身啊。”心口酸楚仍不忘八卦：“你女朋友是不是特漂亮？”
柯屿莫名出声：“果儿，别问了。”
盛果儿眨眨眼，柯屿一本正经地说：“没礼貌。”
商陆绅士地说：“没有没礼貌，柯老师言重了，”又转向盛果儿：“不过，我的女朋友好像不喜欢我跟别人提他。”
柯屿：“……”
淡定地从书报架上取下一份时尚画报抖落开，掩住了自己的脸。
半晌，从画报后传出一道声音：“……倒也不至于。”
盛果儿茫然地看看他，又看看商陆，商陆说：“我女朋友很漂亮。”
这可来劲儿了，盛果儿得寸进尺地问：“是温柔型的吗？还是御姐型的？”沉吟思索，“还是你喜欢甜美型的？”
也可能跟他一样又酷又潮，两人一起上街，从头到脚从里到外透着股生人勿进的气场。
“不是很温柔，也不甜美，”看了柯屿一眼，“年纪倒的确比我大。”
画报在手中翻过一页，发出了果然不太温柔的哗声，柯屿轻描淡写地问：“是吗。”
盛果儿跟着问：“是吗？原来你喜欢姐姐型的？”不知道想哪儿去了，自言自语地补充上：“的确姐姐型的比较性感成熟，而且放得开。”
商陆被热茶呛了一口，耳边听到椅子挪动的刮擦声。柯屿终于受不了这见了鬼一样的气氛，扔下画报站起身：“我抽根烟。”
吸烟区离得不远，一块深色玻璃阻隔了缭绕的烟雾。柯屿勾下口罩点上烟，远远地看着商陆。看着看着，砰砰乱跳的心脏渐渐归到原位，嘴角却又自顾自地翘了起来，也不知道在笑个什么劲儿。最终不免低笑了一声，骂自己没出息。
一根烟抽到头，出去时刚好空姐来询问是否要提前登机。盛果儿二百五一样后知后觉地问商陆：“你跟我们是一班飞机？”
柯屿习惯了最后登机，不等他提醒，商陆主动错开，先行登机。
等他们也上了头等舱，空姐已经在进行安全检查。柯屿位子靠窗，他扣上安全带套上颈枕，心悬着，等着盛果儿被商陆强行要求换位子。然而直到客舱进行起飞播报，他可爱的小助理都还安然坐着。柯屿压下帽檐，盛果儿骤然觉得体侧气温下降了十来度。
气着气着就睡了过去。再醒来时是送餐时间。嗅觉比意识更早地发现身边已经换了个人的事实。柯屿心里激烈地跳了一下，没有睁眼，换了个姿势，头轻轻枕在了商陆的肩上。
好像只是睡得深了熟了，身体无意而为的巧合。
商陆为他重新掖好毛毯，用只有他才能听见的音量附耳说：“……装睡也这么烂。”
扭头看见盛果儿瞪大了双眼，商陆似笑非笑地竖起食指，“嘘。”
盛果儿到下飞机也没想通，这两人之间奇奇怪怪令她融入不进去的氛围到底是怎么回事。
可是看他们相处，又明明就是不熟。
譬如说道别的时候，商陆还是那样绅士周到一视同仁，先跟在场唯一的女士盛果儿说拜拜，才转向柯屿，只是拜拜换成了下次再见，前面加上“柯老师”，听着像有了约定。
公司的车就在通道尽头等着，柯屿不紧不慢地问，声音闷在口罩里，视线从帽檐下抬起看着商陆：“下次是什么时候？”
盛果儿又开始迷茫地在两人之间做视线左右平移运动，仿佛眼保健操。
“下次，”商陆给了肯定的答复，“应该是唐导请吃饭的时候。”
柯屿微怔，笑了笑：“好，回见。”
唐琢的事情一直悬而未决，商陆不担心，柯屿却放不下心。之前提出由他组局，请他和唐琢见面赔礼道歉，算是把这件事私下了了。但之后商陆为了帮他，以摄影助理的身份出现在了片场，跟唐琢当面道歉的事就尴尬地搁置了下来。台风天东拉西扯地闲聊，也顺便问了商陆关于这件事的打算。
出让版权，放弃全球艺术院线巡展，柯屿知道，商陆做这一切都只是因为当事人牵涉的是他。
商陆获奖的影片「无聊/boring」，除了沿用了柯屿为飞仔设计的独白外，其实和「坠落」的主线剧情毫无关系，乃至整部电影的主题内涵也是完全不同。
在「无聊」中，柯屿是一个地下性工作者，整部电影就在他的独白、个人影像、街道空镜和谈贝斯的画面中进行。除了柯屿叙述着自己第一次出卖肉体、以及和菲姐的感情纠葛外，几乎没有实质的剧情。
他用蒙太奇很大胆，有时候声画的时间线完全被打乱，一秒里好像在同时进行两个故事，听觉和视觉割裂，但情绪曲线在这种紊乱中前所未有地被拎了起来。
之前商陆考过他，晚上的画面颜色是红色，代表欲望和危险，白天小卖部的影像却是白得发亮，灼热、无聊、令人困乏。宽而远的取景，但因为这样强烈曝光、明暗对比的设置，反而让人有一种被紧迫的窒息感。
柯屿在夜晚不停地走，画面纷杂热闹，与菲姐的性事纠葛在烟雾弥漫中叙述开，在白天无所事事，只是守着小卖部看着人流影动。
唯一的喘息口在天台，那一罐啤酒、夕阳，和晾衣绳上飘着的白色衬衫。
之后便进了弹贝斯前的调音和对话。
「贝斯这种乐器，很无聊的，但会上瘾。」
「为什么？」
「因为它够无聊。」
柯屿咬着烟，在惨淡的城中村白炽灯下，看着谱子断断续续弹完了旋律，面无表情透着慵懒，慵懒中有专注，专注中又觉得不耐烦，想，快点结束。
短片公示后，柯屿看过不下百次，他最喜欢的影评出自于香港影业一位德高望重的老师，他说：
「无聊这部片子，比以往任何一部120分钟、140分钟、乃至200分钟的长影片，更准确地触达了人生的真实。人生就是无聊，无聊就是人生，一切看似紊乱的蒙太奇、神经质的和画面对应不上的独白、炽热冰凉的霓虹夜晚和白到发闷的小卖部影像，是无序的，但有恒定的旋律，那就是无聊，像影片最后柯屿弹的那一首贝斯。
我不知道别人的观影体验，我第一次看的时候心里就在想，我艹，这他妈的真的够怪。电影工业发展到现在，什么实验的、革新的，千奇百怪的路子，讲实话，什么手段都已经不觉得新奇。形式主义的导演可以发明一万种故弄玄虚的形式，但内功在于，怎么让形式成为内容。
这个导演有这个内功，因为他完全用的是现实主义的拍摄手法，你看他的灯光都是最简单的就地取材，一个破城中村一个破码头一条破江一个破小卖部来来回回的走，我要说，我没见过比这更穷的获奖电影。
我想引用英格玛&#183;伯格曼评论塔可夫斯基时说的一句话，用在我和这位导演上，很贴切：
看他的电影就是一个奇迹，觉得自己是站到了一个房间门口，过去从没有人把这个房间的钥匙交给我，我一直渴望能进去，但他却走进去了，行动自如，游刃有余。
我今年七十三，能看到这样的短片是我的幸运。」
这位老师最后顺嘴夸了一句柯屿，「柯屿的表演我很难撑过五分钟，这几年要不是栗山，我是想让这个年轻人滚出我的视线的。但我不得不说，他咬着烟对着镜头弹贝斯的最后三十秒，是他迄今为止最性感的三十秒。」
地位太高了，话一出粉丝敢怒不敢言，还要挨个儿排队去下面说：谢谢阎老师，青年演员柯屿未来可期！
影片公示的一个多月，他公司的信箱被塞爆，盛果儿一趟一趟地用大储物箱给他搬信。太多了，但柯屿一封一封拆得饶有兴致——开玩笑，他还没演过哪个角色这么让观众惦记。
拆到后面发现一半都是因为找不到商陆，所以托他跟导演“告白”。
好消息是，还有另一半总算是属于他的。
影迷比粉丝可爱。
柯屿知道自己有相当一部分粉丝其实不看自己的电影，但对自己的物料、代言、海报、八卦、咖位兴致勃勃，很奇怪。影迷说，看到后面莫名其妙就开始哭，一个人呆呆坐在黑黑的空房间里流着眼泪。
有和他忏悔，说自己的人生就是这样一团糟糕、看上去霓虹灯一样漂亮、实际上一潭死水白得发闷的生活，有的写长长的影评，说，一切漂亮的、欲望的、危险的关系和叙述，都是夜晚的自主沉迷，太阳一出，所有消逝，主人公看上去在步入正轨地生活，其实只是在一种呆滞的、自以为是的消耗。
有的不这么悲观，说，电影只是试图描绘出了一种本质，本质本身是没有褒贬属性的，最后扯了好长一段存在主义的阐述。
柯屿从来都知道，把商陆从这部片子的版权中除名，是彻底的不公。
一个飞仔的破故事，一个低级的地下性工作者初次卖肉的陈词滥调，独白再写出花来，影史上一石头砸下去能砸破一百张关于这个的DVD。
是商陆的天才照亮了这块平庸的屏幕，飞仔和菲姐的故事，飞仔的身份设定，只是这个故事里最庸俗的一环。
在绝对的天才面前，任何才华都显得不堪一击。
所以唐琢在那几天一直闭关，白天让副导演咬着牙在拍，自己关在房间里一遍遍看剧本，看电影，甚至萌生了改剧本的念头。
如果不是因为这件牵扯的那个人是他，商陆也许也是不甘愿放手的。
“我想让律师出面，代我道歉。”
“听着好傲慢。”
“之前在片场见过，已经失去了最好的和解机会。既然我已经放弃了版权，这部片从此以后都不会和我有关系，我出不出面也无所谓了。sean这个名字，不会再出现在荧幕上。”商陆无奈地笑了笑，“否则真见了面，唐琢会认为我和你一起在耍他。”
在震颤的台风中，柯屿想了想，“不，你还是要见。”
他看人尚准，知道唐琢本质惜才且直接，没有那些弯曲肮脏的底色。
“不仅要见，而且要把你的名字重新署回去。”
商陆微怔，又轻描淡写地拒绝：“之前和你说得很清楚了，这件事的是非对错牵扯不清，到最后唯一受损的只会是你。我不想。”
“我相信唐琢。”

第59章
见唐琢这件事不能让柯屿牵头，必须是地位凌驾于三名创作者的、说话更有分量的人出面才行。
明叔接到人，刚驶上机场高速，商陆的电话也拨了出去。
陈又涵从凌乱的被褥间摸到震动的手机。窗外是北京的天寒地冻，他缓了缓，注意到怀里的叶开也有被吵醒的迹象，便在他耳朵上安抚地吻了吻。手机划开电话接通——
“姐夫。”
陈又涵坐起身揉了揉眉心：“我在北京。”
商陆微怔，听出他的疲惫，“你在休息？”
“嗯。”
年末忙得脚不沾地，难得抽空去北京一趟。叶开刚忙完了期末考，但有项目需要留校，昨晚上各自忙了个通宵。
商陆道歉：“打扰你休息了。”
打扰他休息倒无所谓，陈又涵低头，无奈地看着叶开梦游般挪到他怀里，两臂环着他腰半梦半醒地问：“我什么时候有弟弟了？”
事情不复杂，三言两语讲完，包袱又越洋丢回给了顾岫。叶开静静地听完，瞌睡虫没跑完，又迷迷糊糊地问了一遍：“姐夫？你是谁姐夫？”
陈又涵没吃他这套陷阱，“没有谁，乱叫的。”
叶开困得打哈欠，鼻音很重地“哼”一声，“我要告你重婚罪。”一边说，一边已经往枕头上栽去。陈又涵眼疾手快在他脑袋下垫了一把，堪堪温柔地托住了他。
&#183;
顾岫接了指令，以GC文娱副总裁的身份给唐琢和柯屿发去了宴会邀约。
邀请函是发送到工作邮箱的，麦安言一手打理，比柯屿更先看到——凡是GC文娱相关的事，四舍五入那就是他的事！
柯屿看着工作室提供的几套无尾礼服方案，半晌：“……不至于。”
麦安言仿佛没听见，自说自话地续上：“还得有个女伴才行——哥，这样吧，你把小隐一起带上。”
“……”好心提醒：“她在剧组。”
“请个假的事情，问题不大。”麦安言一锤定音，“我也一起去。”看向助理南希：“我是经纪人，陪同出席是不是天经地义？”
南希竖起大拇指，一字一顿地撇嘴点头：“天经地义。”
柯屿：“……”
等真到了赴宴的那天，虽然没那么隆重，倒也还是乖乖地穿了西服打了领带。应隐穿了黑色吊带修身长裙，虽然美丽，但并不喧宾夺主。她虚虚地挽着柯屿的手臂，一路巧笑倩兮端庄大方，边悄声咬耳朵：“GC怎么突然请你吃饭？别是姓陈的狗男人看上了你。”
“不是他做东。”
应隐松一口气，脚步刚迈入宴会厅，刚落下的心又提了起来，眼尖道：“那不是商陆吗？！”
商陆手里举了杯威士忌，正与落地窗边的一个男人闲谈。声音不高，但看着相谈甚欢的样子。他的姿态闲适倜傥，专注听对方说着，笑一笑，偶尔抿一口酒。
应隐一下子端庄出走，喃喃自语道：“不亏是商家二公子的风度和气场。”
麦安言一颗心都放在了顾岫身上，并没有听清她在嘀咕些什么，只暗暗撞了她一下作为提醒。应隐便立刻又换上了甜美大方的笑容，听麦安言热络地打招呼：“顾总，又见面了。”
顾岫从与商陆的闲谈中回过神，“麦总。”放下杯子，以握手礼相迎，又分别看向两位明星：“应小姐，柯老师。”
柯屿与他握手，目光不动声色地与商陆交错，凝起一抹若有似无的笑。顾岫引荐：“这位是商陆，之前是我的助理，最近正在准备自己的电影项目。”
“助理？”应隐疑惑地重复了一遍，柯屿低咳一声，抢先道：“原来你是顾总的助理，之前怎么没听你提过？”
这就演上了。
商陆彬彬有礼地致歉：“是我的错，柯老师，我不该瞒你。”
顾岫心知肚明，笑道：“我差点忘了，柯老师都当过你的主角了，怎么还用我介绍？”
轮到麦安言和应隐同时吃惊：“主角？怎么时候？！”
麦安言看向柯屿的目光痛心疾首外加谴责——他竟然背着他堂堂一个金牌经纪人私自去接项目！
顾岫的演技不知道在哪儿练的，水到渠成的比柯屿还自然：“怎么，原来你们都还不知道？”看向商陆：“商陆，这就是你的不对了。”
商陆放下威士忌酒杯，颔首承认，捂了这么久的秘密轻飘飘就说了出来：“之前那部获奖的短片，导演是我。”
“我——”
我操。
一句脏话到嘴边硬生生咽下，应隐掩唇乖巧地说：“我、我好意外哦。”
麦安言不愧是混了这么多年的，心念急转间立刻捋清了当中的利益关系。「无聊」那部短片本就备受瞩目，之前业内掘地三尺也没挖出来，柯屿又闭口不谈，大家都快接受这是某个名导的披皮马甲了。他如果这个时候公开身份，对内地影业来说无异于是横空出世。
一场重量级的宴会，GC文娱一把手亲自组局带上他，又是前同事这样密切的关系，足以说明商陆背后的资本必有GC。——结论还用问吗？上！别说他的项目现在还没个苗头，将来立项公开无论是什么小众题材还是跌破眼镜的庸俗喜剧，柯屿都必须要上！
再开口时，麦安言已经自如地换了语气，伸出手与商陆重重一握，叫他“商导”，熟络热烈地说：“我们家小岛能出演你的片子真是三生有幸，我这个经纪人也是深感荣幸！”
商陆从从容容地寒暄回去：“过奖了，承蒙柯老师不弃。”说这句话时，眼神温柔地停留在柯屿身上，又一勾唇：“柯老师来的时候有没有吃点什么？”
柯屿一怔，摇了摇头。
“等下要喝酒，还是先吃一点。”唤过侍应生：“看看应小姐和柯老师想吃什么。”
侍应生报上简餐和点心名，柯屿要了半份鲜虾云吞，应隐只要了一份马蹄糕。
侍应生看向麦安言，麦安言终于有了被惦记的感动，深吸一口气微笑道：“没关系，我胃好。”
侍应生：“……”
简餐放在了一侧的花厅用，麦安言与顾岫和商陆攀谈，柯屿和应隐细嚼慢咽吃着，偶一抬眼，便看到商陆也在关注他。眼神只是轻轻一错便各自转开，商陆不动声色地续入话题，只是眸中笑意未敛，麦安言惯会察言观色起话题，说：“商导今天看上去心情很好。”
应隐桌下撞柯屿膝盖：“喂。”一口马蹄糕咬得斯斯文文：“你跟商陆怎么回事？”
柯屿心里一跳，轻描淡写道：“什么怎么回事？”
“你不是知道他是商家二公子吗？他为什么要隐瞒身份？你为什么要装作不知道？顾总难道会不知道他的背景吗？不可能，他最清楚了。那他为什么也要陪着你们演戏？”她一口气连问带答自说自话了好几句，笃定道：“你们有猫腻。”
柯屿慢条斯理：“等唐琢来了，你就知道是什么猫腻了。”
倒又觉得应隐很反常：“豪门阔少就在你面前，你不心动？”
之前在城中村一面之缘，尚不清楚他的底细，光看着一张脸就眨眨眼卖乖卖嗲，后来在酒会二次相见，又是一脸跃跃欲试的样子。现在人到了眼前，她除了刚开始的眼前一亮，倒又没了举动。她一旦散发魅力起来就很瞩目，因而行动力一消极下来，那种兴致缺缺的模样也就变得格外显眼。
柯屿倒不是试探应隐对商陆有没有心思，理论来说，全世界的富豪公子都在她的心思之内——与其说是担心她对商陆有什么非分之想，他倒是更关心她的反常。
应隐果然被他问住，那么精湛的演技也有了眨眼间的迟疑，又若无其事地拨了拨盘内晶莹的马蹄糕：“怎么会呢？我心动死了！”
柯屿想了想：“你跟沈籍的那部片子是不是快杀青了？”
“嗯。”
“杀青了要不要出去散散心？”
应隐眨了下眼：“怎么，你怕我出不了戏啊？”
柯屿看着她：“你演技这么好，太入戏不是很正常？”
应隐躲过他的注视：“知道了知道了，这就买机票！”
说话间，唐琢姗姗来迟。他一身针织衫内搭一件基础款的衬衣，圆滚滚的身材眼见着是内收了一圈。他来得晚，风风火火地推门进来，又满屋子寒暄一番，在场的柯屿与他最熟，熟稔地给他抛了支烟，余光瞥见商陆从宴会厅外回来，知道两人已经错过了最佳的引荐机会。心里尚分神想怎么再把话题引回去，下一秒便已经自自然然地调侃道：“老唐，剪片子好玩吗？”
他平时清冷又游离的样子，认真社交起来却是另一种风度，慵懒又从容，有一种并不市井的江湖气。
唐琢叼上烟：“要死！”几个人都笑，他把话题又转回到柯屿身上：“别说，片子剪得怎么样说不准，但你的表演我是看出来了，那叫一日千里！”
“好！”麦安言喝彩一声，带头鼓掌，“有唐导这一句话，我心里的石头算是落下来了。”
唐琢嘿嘿直笑：“安言，小岛进组两个月，你探班的次数我一只手都数得出来，是不是看小隐漂亮偏心小隐？”
麦安言跟着吞云吐雾，边摆手：“嗳——我怎么敢！”
“丽江那几场戏你是没看到，小岛的表现真让我们所有人刮目相看！总制片——哎？”唐琢取下烟盯着商陆：“这个弟弟看着是有点眼熟的。”挠挠头，“是不是哪里见过？”
麦安言介绍道：“这是顾总的前助理，商陆。”
留着导演那层身份没说。他有数，这种重量级的话轮不到他来宣布。
商陆伸出手：“唐导，幸会。”
唐琢一边与他握手，一边回头找柯屿：“这……你有没有印象？我怎么觉得我们仨什么时候一起见过呢？”
柯屿夹着烟的手抱胸搭着，吁出一口烟笑了笑，道：“是见过。”
在唐琢的满头雾水中，商陆礼数周全滴水不漏地说：“之前在丽江剧组当了一个星期的摄影助理，在傅老师的引荐下，我们曾经见过一面。”
“哦——”唐琢一拍脑袋恍然大悟：“对就那个，跟我们住一个院子的，小岛还使坏教你抽烟，对吧？”
柯屿：“……”
说他贵人多忘事吧，记住的又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商陆笑道：“对。”
“那你怎么会在这里呢？”唐琢终于问到了重点。他快人快语，倒没发现这句话多没礼貌。
商陆心里默想，之前柯屿说他和娱乐圈的多少有些不一样，现在看来果然如此。
“是来给您赔礼道歉的。”他说。
顾岫适时出声：“这件事说来话长，我们还是桌上说吧。”冷盘已经上好，助理和商务请众人移步餐厅就坐。一路引领周到又不动声色，原来每个人的座次都已经提前安排好。顾岫坐首席，唐琢一愣，发现自己竟然是他右手边的二座，而另一边的三座则是商陆。
这是怎么回事？
他是主宾，这已经够让他惊诧了，商陆居然是副主宾？
他与麦安言面面相觑，但麦安言内心想法显然与他不同，只更咬准了一定要上商陆片子的念头。
又看向在自己身旁落座的柯屿，压低声音问：“怎么回事？”
柯屿吃了小半碗云吞，已经是有备无患，只亲自给他斟酒，说：“你之前不是很想见一见天才吗？今天天才陪你不醉不归。”

第60章
唐琢是聪明人，听柯屿这么说，心里已隐约有了朦胧的预感，但顾岫已举杯说祝酒辞，他没来得及细问，只跟着众人都一并站起来，喝完了浅浅的杯中酒。
这种商务酒席都不是认真来吃饭的，座次决定了主角，在场所有人都明白，今天要陪高兴的不是顾岫，而是唐琢。因而他刚两筷子凉菜刚下肚，麦安言便起哄道：“唐导今天迟到了，是不是该表示点什么？”
投资人坐在这儿，唐琢心一横，举起白酒分酒壶，“路上实在太堵，怪我，我自罚三杯！”
飞天茅台仰脖三杯下肚，从嗓子眼一直辣到了肚脐眼，坐下后头都有点晕，边续着问柯屿：“你刚说什么天才？谁是天才？”
场子还没热起来，现在道歉直接就让气氛冰到地底了，柯屿没说话，顾岫举起酒杯给唐琢敬酒。唐琢北方人，肚肠里一句“嘿——？”嗖的就遛过去了，心想，可着我一人喝？诚惶诚恐地又干了一杯。顾岫这么大一身份，GC这么大一面子，他受敬一杯，怎么也得回敬两杯。不愧是编剧出身，敬酒词信手拈来，哐哐又是三杯下肚，屁股跌回软座，唐琢觉得眼圈都有点烧。
柯屿悠悠斟酒。
唐琢问：“什么天才？——等会儿，我刚是不是问过了？”
见柯屿也端起杯子，他眼前一黑，耳边听到对方似笑非笑的声音：“唐导，承蒙你两个多月的照顾，我敬你。”
唐琢：“……”
不是，喝酒是件开心的事，被众星拱月敬酒更是件开心的事，但轮轴转儿地被敬，那就不太开心了。
连推带拒的，柯屿漫不经心地自省：“我知道了，一定是我悟性太低，给你添麻烦了。”
唐琢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柯屿从容地说：“我理该自罚三杯，再敬您三杯。”
商陆就坐在圆桌对面，闻言挑了挑眉，看着柯屿面不改色地喝完了三杯白酒。应隐坐他下手，很轻地哼笑一声，俏皮说：“完啦完啦，我们小岛酒量好着呢。”
唐琢蓦然又被套路了三杯，整个人都麻了，抹了把脸：“实不相瞒，我本来打算吃完饭还回公司继续剪片子。”
GC的商务站起来说：“有唐导这样敬业的导演，是我们中国电影届的福气，唐导来年有好项目，一定要第一时间考虑我们明锐计划啊——来，我敬唐导一杯！”
应隐忍不住笑出声来：“什么呀你们这一会会儿的，快让唐导歇歇。”递了个眼色给柯屿，托着腮，一双美目明亮含笑地盯着唐琢：“唐导，听说我们小岛在丽江的戏发挥得特别好？”
唐琢总算能喘口气，边抿了口茶边竖起大拇指：“精准。”
应隐乖巧天真地眨眨眼：“真的啊？刚进组您不还老批评他吗！”
唐琢指着柯屿笑道：“好啊柯老师，工作摩擦怎么还给小隐告状呢？”倒又握着热茶感慨起来：“说心里话，刚进组前一个月，我是真给磨没底气了。一个小镜头反反复复拍十几次，怎么都演不好。不过你说你这人也奇怪，批评一顿，休息一阵，再来演，呵！又经常让我大开眼界！”
柯屿笑容淡了些，不知为何不自然地瞥了商陆一眼，见他认真听着，心里一顿，轻描淡写地略过道：“还差得远。”
应隐接过话：“柯老师演技是忽上忽下的，差的时候吧，我都看不下去，好起来吧，你看，连塞斯克都想跟他合作。”
唐琢一愣，笑容讪讪略带尴尬地说：“是，是。”
又想起了自己没日没夜反复观摩那部片子的日子。黑暗的房间只有投影仪的荧幕照亮他的脸，连同他向来自诩高八斗的才华，也一并被照得灰暗。
良久，他放下茶，重新端起酒杯：“小岛那部片是演得好。”
在没人敬酒的情况下，他自顾自饮了满杯。
柯屿与商陆对视一眼，又轻扫过顾岫，点点头，说：“老唐，之前你一直问我那部短片的导演是谁。”
已经飘忽的大脑迟缓地运转，唐琢茫然地问：“是谁呢？”想起柯屿曾经交代的，“你说你也找不到人。”
一场城中村的偶遇，对方以为他就是飞仔，说的演的都是自己的故事，在柯屿同意的情况下拍了剪了，违背诺言发布了——一桩扯不清的案。
“我后来又遇到他了。”
唐琢眼神一愣，缓缓地反应过来，看向在对面始终沉默的商陆。桌上每个人都敬过他了，连顾岫都敬了，只剩他没有动作。商陆站起身，动作跟唐琢刚开始自罚三杯如出一辙——一手白酒杯，一手分酒壶，斟一杯道：“唐老师，很抱歉在未经你同意的情况下，就用了飞仔的故事。”
面不改色地喝完。
再斟一杯，又道：“也很抱歉在丽江时，始终没找到机会说明这一切。”
又干了底。
第三杯转向柯屿：“也给柯老师添麻烦了。”
他很谦逊，礼数也周到，姿态也已放低，但到底是世家公子哥，道歉也是不卑不亢的，气场拿捏得正正好好，让这份歉意显得恰到好处的厚重，但并不心虚。
唐琢懵懵地半张着嘴，半晌：“你就是那个导演？”
商陆略一颔首：“我就是导演。”
一阵沉默还没来得及蔓延，应隐一手掩唇一手捂心口：“天啊！这是真的吗？！”同时脚下狠踩了麦安言一脚。麦安言脸色一白，如梦初醒用痛得变了调的语气道：“今天这是什么好日子？顾总您说实话，是不是您攒局儿拿我们寻开心？”
出乎所有人意料，唐琢第一句话是：“你怎么这么年轻？多少岁？”
商陆微怔，点点头：“刚过二十四。”
“刚过二十四……”唐琢沉吟。还没过年，也没到元旦。他问了第二句出人意料的话：“就是刚过完生日了？”
商陆看了眼柯屿：“是刚过完。”
他这一眼没逃开柯屿的注视。
刚过完？是什么时候？之前在丽江问年纪，也是这样的回答……那他生日应该就是在这段时间内。他怎么从来没提过？
唐琢狠狠抹了把脸，“小岛，我想听你讲——从头讲起，这件事到底是怎么回事？”
柯屿便把从城中村由合租而起的相遇，到他为了贴近飞仔的人物心理，继而跟商陆伪装自己的故事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唐琢夹着烟听愣了，烟灰都掉了：“所以你以为他是小白脸，他以为你是鸭——”改口，学术书面地说：“地下性工作者？”
应隐想到第一次商陆那惊悚含蓄的“姐姐我还年轻不想那么早放弃努力”，一瞬间笑得想死，又不能失态，只好掩着唇拼命掐自己大腿。唐琢再道：“所以你以为你在跟他取经，他以为你在跟他同行交流？”
这下子谁都忍不住了，不知道谁先“噗”地一声，所有人都哈哈大笑了起来。
唐琢又道：“那怎么还拍起电影了呢？”
柯屿也点起烟，一手搭着餐桌，纤长的手指点了点，他咬着烟，似笑非笑地说：“刚开始是他偷拍我，后来看他拍得不错，一方面是想提前在镜头里进入到角色状态，另一方面么……”他低头笑了笑，“就当顺手帮助一个虽然在傍富婆，但还是心怀梦想的年轻人。”说这句话时抬眸看向商陆，歪了歪脑袋问：“小商陆，对吗？”
过了会儿，微信收到新消息，商陆发了串「……」给他。
应隐眼见着这头商陆打字，那边柯屿就低头看手机，看的不知道什么内容，唇角都忍不住勾了起来。
柯屿回：「知道了，男人不能说小。」
顾岫笑着总结：“好，我是听明白了，商陆犯了个错，错在于明明答应了柯老师片源绝不公布，却还是公布了出来。柯老师也犯了一个错，错在于自信自己看人眼光准而轻信了他，又太过好心。”
唐琢举手：“合着到头来我他妈真就是无妄之灾。”
顾岫又道：“商陆和柯老师，都觉得自己犯的是一个可以控制的错误，一个是以为自己只侵犯了隐私权肖像权，准备了五百万私了，还想捧他进娱乐圈，一个是以为对方就算剪了片子发布了，也是小范围流传，而且是在国内，柯老师完全可以靠自己肃清渠道。”
他三言两语说得清楚且在理，又是有地位的，唐琢也跟着点头，补充道：“这说明什么？”
麦安言捧哏：“说明什么呢？”
“说明还是要怪小岛不够有名！知名度不够！否则，一开始见面商陆就说‘您能给我签个名吗’，哪还有后面这些事？”
他愿意开玩笑，柯屿心里长松了一口气，举起酒杯道：“老唐说得对，都是我的错，我得自罚一杯。”
商陆陪一杯，唐琢便也跟着陪了一杯，三人同饮，顾岫心里知道，这事情妥了。
席面重新热络起来，酒过三巡，唐琢从烟盒里抖出一支烟：“说实话，其实刚开始我还以为是栗山挂的名，全娱乐圈，只有他能把小岛拍到那个程度，但是我问我的老师沈聆，他说栗山那几天也在反复看这个片子。我就知道不是他。我又以为是什么外国的导演，毕竟什么推特、送展、参赛，都是在外国，但是这部片子我掰开了揉碎了看，写剧本这么多年，我知道这里面有一股我们东方人才懂的东西在里面，所以，也不是什么老外。”他叼起烟，抬眸看了眼商陆，再度定定地重复了一遍说：“你这么年轻。”
耳朵红了，脸也红了，酒劲上头，他憋了多久的话，终于在此刻不吐不快。
看了眼柯屿，“预告片出来的时候，我是很生气的，那休息室的门都被我一脚踹烂了，是吧小岛？”
柯屿笑着点点头。
“这个剧本我打磨了很多年，磨着磨着成了自己心头一块执念，就想着组自己的班子自己亲自拍。我那天的愤怒，与其说是担心电影的票房成败，不如说是来自一个创作者被截胡的最直接的愤怒和恐惧。”他字字肺腑，没人作声，他长叹了口气：“第二天公布的时候我记得很清楚，那天是GC明锐计划的发布会，因为这部片子的缘故，我发布会和晚宴都没参加。”
柯屿暗忖，难怪商陆去剧组时他都没有疑心，还以为他脸盲到这地步，原来压根就没见过。
唐琢顿了顿：“我没参加，一直在车里拉进度条，反反复复拉片，一遍一遍看，我想给自己找点愤怒的理由，但是没有，只有心灰意冷。如果你的片子是因为一个鸭讲他跟一个妓女的故事拿了奖，我告你告一辈子也不解恨，但是我知道不是。你拿奖，跟我的剧本没有任何关系。小岛那段独白换成别的故事，比如……”他敲敲脑袋，“比方说换成一个通缉犯，一个流浪汉，或者干脆一个帮会混混，都可以，因为我们都知道，这不是灵魂。”
话到尽处无话可说，嘴唇细微地颤抖着，半晌，他深吸一口气，摆了摆手。
顾岫缓和气氛，温言道：“那天唐老师是应该来的，来了就能早见到了。”
唐琢掸掉长长的烟灰，又抽了口：“小商陆跟GC是什么关系？今天这一出戏，可太劳烦顾总了。”
“小商陆”三个字听得人一愣，柯屿掩着唇，挡去了忍不住上翘的唇角，被商陆无奈地用眼神警告。
顾岫也点了支烟。火机扔上桌，他眯了眯眼，淡笑道：“商陆之前是我的助理，我一直知道他有才华，但没想到这么有。他之后的项目由我们明锐计划出品，去丽江剧组也是我拜托的人，给唐老师添麻烦了。”
唐琢问道：“来我剧组干什么？”
语气里有隐隐不悦。
想也是，虽说片子得奖没借他任何东风，但后脚就在心知肚明的情况下潜伏到了剧组，这事儿谁想谁不痛快。
“一方面是进组多学一学，多认一认人——谁不知道您是沈老师的得意门生？栗导把最好的班底都给你了，这时候不学，要等什么时候？”
他一番马屁拍得高明，也没过分捧高，让唐琢心里舒服，脸色也稍缓。
“第二嘛，”顾岫夹着烟瞄了柯屿一眼，“自然是想说服柯老师出演这个项目。我们GC文娱和明锐计划都是刚起步，商陆也是新导演，像柯老师这样潜力无限的演员，又是栗导的御用，我怎么也得让商陆提前去抢人，你说对不对？”
麦安言也飘了，一脸按捺不住欲言又止的模样，奈何实在不是打断的时候，被自己给憋得一脸通红。
唐琢快人快语：“那是有点难，栗老师的新片过完年开始拉盘子，演员全部提前进组训练三个月，等拍完都下半年了。”看向柯屿，“男二号，你知道的。”
麦安言可算找到机会说话了：“对，之前栗导亲口允诺的！”
“沈聆给我看过本子，太妙了，不输「山」——不，比「山」还要好，更商业，更艺术，你的人设比阿杀还要好！”
柯屿还未说话，麦安言眼睛都快发光了：“这是真的？！”
顾岫代为肯定道：“是真的。”众人齐刷刷看他，他儒雅笑道：“GC也是出品方之一，之前已经对谈过一轮，柯老师的名字是写在名单上的。”
虽然只是“拟邀”，还未建立合同，但谁都知道，没有人可以拒绝这个邀约，而以栗山对他的数年偏爱，也绝不可能最后换人。
麦安言问：“明锐计划不是只投新导演小导演和蓝海类型片项目吗？”
顾岫摊了摊手，遗憾地说：“钱太多了，忽然发现用不完。”
麦安言：“……”
唐琢清了清嗓子，视线转投向商陆：“你很有天赋，是个天才，但是一部完整的电影和短片是不一样的，就好像能把短篇小说写到世界之王的地位，但去驾驭长篇，还是会力不从心捉襟见肘。小岛进步很快，这样紧要的时候，应该再去好的剧组和成熟的导演手下磨练，就跟打通任督二脉一样，我说这话不夸张——去你的项目，就荒废了。”

第61章
一场宴席宾主尽欢，唐琢的酒量明显属于“人菜瘾大”，到后面喝高了，捉着柯屿一边喝一边掏心窝子地聊，絮絮叨叨反反复复，柯屿耐心很好地陪着，眸中没有醉色，反倒透着无奈。毕竟有关沈聆让他挂名一个垃圾剧本总编剧的八卦，他已经反复吐槽到第八次了。
商陆与顾岫聊着天，眼神却始终没离开柯屿这边，怕唐琢发起酒疯来他身边没人护着。
顾岫看得通透，笑道：“还没正式合作，就这么关心了？”
商陆轻描淡写：“导演关心演员，是天经地义。”
“柯屿刚才没有正面答复，如果他决定去栗山的剧组，你怎么办？”
“我可以等。何况，”商陆顿了顿，“他未必会这么选。”
“打算什么时候正式递方案？”
“剧本有一些新的改动，也许是过完年。”
他还有自己的影视投资公司要成立，虽然说参加明锐计划的项目都由GC文娱主投主控，但他自己也会以公司的名义作为出品方之一参与进来。既然从一开始就说了不会用商家的名义在演艺圈活动，那么所有的初始资金以及后续盈亏就全部由他个人负责。他们兄妹几个的钱都在家族信托里，几处赠予的资产也不好轻易处置，之前为了买柯屿那套房子动用了五千万，已经被他妈电话过问了，加上他爸商檠业一直不同意他从事影视行业，再拿五千万不是件好周旋的事情。
商陆从短暂的分神中抽离，举起酒杯示意：“这次还是要感谢顾总。”
事情都是陈又涵交代的，虽说从组局到打配合，再到后续以GC名义追加宣发投资来给唐琢和所有出品方进行金钱补偿，这些方案都由他来设计经手细化，但说到底，他只是帮陈又涵办事。商家二公子的人情，他可承不起。顾岫笑了笑，与他轻巧碰杯：“等又涵从北京回来，你可以亲自感谢他。”
说话间，唐琢醉醺醺满面红光走向商陆：“小商陆，”嘿嘿抖着肩笑了两声：“你讲实话，屿儿在丽江演得好，是不是你在教他？”
“屿儿？”儿化音是所有南方人共同的天敌，唐琢念起来是一个字，到商陆嘴里就是一板一眼轻重相同的两个字，唐琢笑得一肚子肉在颤抖，酒杯都端不住，逗趣儿似的也用他的方式念了一边，骂了句脏话道：“好他妈嗲！”
柯屿慵懒地跟在身后：“老唐，你醉了。”
这德性是完全忘了投资方也在场，跟剧组聚餐时没什么两样了。
顾岫抬腕看了眼表，“我看时候也差不多了，不如就此‘杯中酒’吧。”唤过助理：“唐导的房间开好了吗？”
事先就预料到了这种局面，以助理和商务的身份证预定了三间房，现在看来是只有唐琢需要了。
助理点头，从小巧手包里取出房卡。
众人饮尽杯中残酒，顾岫微微一笑，极具风度地说：“希望下次再与诸位聚在一起时，是开庆功宴的时候。”
唐琢被男商务扶着，脚步都不太稳，但仍执着找商陆要好好聊着。到电梯口，他一手拉柯屿一手拉商陆不放手了：“没喝尽兴！”他含糊地嘟囔，“没喝尽兴……这才多少……我还有问题要问小商陆……”
麦安言要上来劝，柯屿看了眼精神明显困顿了的应隐，对麦安言轻微地摇了摇头：“你带小隐回去休息。”
“那商导……？”麦安言看向商陆。
唐琢拽着他不放，他点点头：“我陪陪唐老师。”
麦安言闻言，热络而不失客气地说：“那就拜托您帮我多照看点儿柯老师。”
商陆垂眸瞥向柯屿，一脸要熟不熟的淡定，气场从容地说：“无妨。”
梯门合，唐琢熊一样的——虽然被后期工程搞得心力交瘁瘦了不少——但也仍是熊一般的身体倒向柯屿，柯屿被他撞得一歪，腰侧稳稳扶上一只手，稳住了他的身体。
GC的女商务睨着，商陆的手并未松开，帮他一起支撑着唐琢的重量，绅士地说：“柯老师，小心。”
柯屿心里跟猫挠了一样，又痒又烧，脸上却没有什么表情，说：“谢谢。”
唐琢什么也没察觉，一只铁臂只紧紧地钳住他肩，嘴里胡乱道：“你跟小商陆，你们沆瀣一气……”
柯屿笑着叹一口气：“我看你是真醉了。”
醉鬼也有醉鬼的固执：“没有。”
“沆瀣一气是什么意思？”唐琢的眼神在灯光下明显涣散：“那……狼狈为奸？”
不知是谁噗一声笑了，柯屿眼神找过去，GC的女商务咬住唇羞赧地低下了头。径直到客房楼层，两名商务先走，唐琢精力无限的样子，还有神智找到酒柜取出红酒，可惜一切都在找开瓶器的过程中戛然而止。鼾声响起，柯屿看着他左手红酒右手开瓶器四仰八叉晕倒在沙发上的英姿无语，咳一声看向商陆：“您请？”
商陆从身后锁住唐琢两肩，拖死猪般将人从沙发上拖了下来，衬衣下的肱二头肌暴起。短绒地毯上显出纹理倒竖的痕迹，看着活像凶杀现场。柯屿终于良心发现，屏着呼吸抬起他两腿，跟商陆一起吃力地把人半扔半抬到了床上。
商陆插着腰长舒了一口气，又单手松了松领带：“他多重？”
“一百……七八十？”
商陆：“……这是我这辈子干过最重的苦力。”
柯屿笑出声，弯腰捡起咕咚滚落的红酒，又从唐琢蜷着的手里取下开瓶器，“拜托，我还帮他脱鞋。”故意把手举到了商陆眼前。
商陆眼看着脸色一变，虽然并没有闻到什么可疑气味但已经摆出了近乎捏着鼻子的神情，蹙眉屏息道：“洗、手。”
柯屿笑得想死，被商陆半推半抱地挤进洗手间。水龙头拨开，他从背后圈着柯屿，捉住他两只手伸入到了温热的水流底下。
他的手掌跟身高匹配，手掌宽大而手指修长，柯屿的手相比就显得小了些，被他正正好好包在掌心中。柯屿垂眸看了会儿，扬起下巴回眸：“喂，你到底是帮我洗手，还是想抱我？”
商陆勾着他的手指，垂眸凝视他，眸色内压抑渴望。
“别这么聪明。”他说。
喝了的酒变成了心口的痒，柯屿眸色一暗：“赌一把。”
“赌什么？”
“就赌……你不敢在这里吻我。”
商陆挤下洗手液，在湿滑轻盈的泡沫中低头吻住了柯屿。都喝了不少的酒，真在醉中却不觉醉了，交缠的唇舌间只有淡淡的酒香余味萦绕。就连呼吸中也是带着酒意的，近在咫尺地灼热在彼此的每一呼每一吸中。
商陆松开手，湿漉漉的手掌抚着他的脸颊，又顺着流连至颈侧，指腹有了幻觉，疑心自己感受到了他颈侧动脉传输出的心跳，疑心自己拥有了他整个的生命。衬衫衣扣在灵蛇般的指下毫无防御力，柯屿心口重重一跳，身体却被轻盈地抱起。商陆轻而易举地将他抱坐到洗手台上。水仍在流着，水声哗哗，柯屿两臂交缠拥住商陆的肩背脖子，深深地与他拥吻，凌乱衬衫下的躯体松弛而忘情。
商陆吻他的唇，吻他柔软的脸颊与漂亮的眼尾，气息急促而沙哑地问：“上次在我家里，你是不是装醉？”
被发现了。
柯屿喘息着很轻地笑，锁骨因为一侧领口的拨弄而暴露，在洗手间的明亮顶灯下近乎有莹润珠玉般的光泽。
“真的醉了。”他嘴硬。
商陆抚他的喉结，吮他的耳侧：“柯屿，你太会骗我。”
“不骗你。”柯屿温柔地回应他，“只是胆小。”
商陆闻言，忍不住在他耳边低笑了一声：“我看你胆子一点都不小。”
仗着唐琢醉死了就在这里胆大包天胡作非为。
喘息声压抑而动听，高高仰起的脖颈上喉结难耐地滚动，被商陆惩罚般地吻，又流连至锁骨。柯屿的五指插入他的黑发间，心里叹息地想……是跟你赌吻，不是赌这么大的。
鼾声停了，只有水声仍在继续。
两个人几乎是同时在瞬间发现，商陆的吻和抚摸都同时停了下来，柯屿下巴扣在在肩上，视线越向洗手间门口。
并没有人。
五星酒店的洗手间宽敞通透，有什么动静都一目了然，不存在暗中窥视的可能。紧绷的身体重新松弛下，他又吮了吮商陆的下唇，笑着低沉地说：“小商陆，差一点就帮你出柜了。”声音沙而甜。
鼾声在窒息的边缘再度响起，柯屿想了想，“呼吸暂停睡眠综合症——我该劝老唐减减肥。”
商陆将他从洗手台抱离落地，被使坏解开的扣子又由这双为非作歹的手一颗一颗重新系了回去，甚至沉稳地帮他捋好头发，说：“没关系。”
柯屿知道他不是在回这一句，但仿佛没听到般，越过他镇定地走向门口。唐琢果然还躺着，就连脚上被脱了一半的鞋子也仍是半掉不掉地勾着。柯屿好人做到底，真帮他脱完了鞋子，又给盖上了被子，又贴心地唤醒siri给调了个上午八点的闹铃。
做完这一切，他与商陆共乘客梯下行，商家和盛果儿都开着车等在地下车库入口处。见两人出现，两辆车同时按下双闪。
竟然刚好是挨着的。
商陆看着他那辆加长版路虎盛世，近三百万的纯进口总裁级座驾，有点意外：“你的车？”
“怎么？”
霸道强悍又华丽，商陆说：“没什么，只是没想到。”
“我试过了。”
商陆洗耳恭听，以为他要说什么性能对比，柯屿悠悠道啊：“这个车后座睡觉最舒服。”
商陆：“……”
他笑起来的样子形容不好，只是纯粹的迷人，倜傥也磊落，漫不经心地带着点戏谑。被他眼神专注含笑地凝着时，柯屿想，应该没有人可以在这样的商陆面前撑过三十秒。
会轻而易举地动心。
他这样想，车里看得一清二楚的裴枝和也这样想。如果是在拍电影，他和商陆之间便是传统的正反打单人镜头，一来一回地剪辑切换，镜头间拉扯出漂亮的暧昧。但是有了裴枝和，就成了被凝视的同框，有了被窥探的隐秘。
裴枝和诧异地张了张唇，半晌，他说：“是他。”
听不出语气，也听不出情绪。
隔了这么多距离，他也仍觉得柯屿站在商陆身边过分养眼。
明叔一句话还未出口，裴枝和便推开门走了下去。

第62章
“商陆。”
还剩几步距离的时候，裴枝和便开口叫了他—声。他穿着—件浅色针织衫，稍经打理的头发柔软，两手自然地收在休闲西服的斜切口袋里，因为是很宽松的款式，衬得他瘦削挺拔，兼而有股脆弱感
商陆和柯屿同时回过头去，裴枝和弯起唇笑了笑，在两人的注视中淡然地走完了剩下的几步，自自然然地站到了商陆面前，仰头问：“什么表情？看到我不高兴吗？”
他比两人都要矮，看着只是—米八不到，但跟商陆站—起，身高差倒是般配的。
商陆的确是见了鬼的表情，蹙眉意外地问：“你怎么在这里？”
明叔已经从车上下来了。出来接人原本是安排给了司机，但裴枝和晚上忽然到访，听说要去接他回家，便要跟着。他到底是裴家的小公子，也是商陆很看重的朋友，明叔不好拒绝得太僵，只好亲自开车带他来接。他先跟柯屿点头致意，才回答商陆的话，也算是为裴枝和解围：“小枝听说你出来应酬，怕你醉了我—个人照顾不好。”
“小枝”两个字确定了柯屿内心的猜测。
他就是裴枝和。
近距离看的时候，他的气质和眼神里的疏离天真都更直观地落入了柯屿的眼中。就是—个艺术家的样子。
裴枝和皱了皱鼻子，鼻翼小动物般翕动，嫌弃道：“果然—身酒味。”
商陆无语：“没喝多少。”
裴枝和跟他并肩而立，侧了侧身，微妙地成了与商陆—起面对柯屿的样子，笑道：“这是你朋友？”
商陆最初不认识他，裴枝和也不认识。这说明什么？柯屿无聊地想，这说明他的知名度完全没有打入艺术圈。可是他跟商陆关系这么好，没看过「无聊」的可能性有多少？又有多少可能认不出他？柯屿微微—笑，颔首道：“你好，柯屿。”
“柯老师是「无聊」的主角，你没看出来？”商陆显然有点费解。他跟裴枝和相处是放松松弛的，难得有了符合年纪的大男孩的模样。
柯屿见过了他在社交场上的游刃有余，见过了他在剧组的自信从容，也见过了他作为男朋友的温柔炙热，忽然眼见如此，便勾起唇饶有兴致地盯着商陆，眼里有些暧昧的戏谑。
商陆原本就喝了酒，被他这么—看，就很想吻他。
裴枝和不确定如何称呼：“你好，柯……屿哥？”
“柯屿就可以。”柯屿轻描淡写地说着，冲亮着灯的路虎盛世看了—眼，“时候不早了，改天再聊。”
商陆提醒裴枝和：“你可以跟明宝—样，叫他小岛哥哥。”
裴枝和笑容—凝，又柔风般化开，“好啊，小岛哥哥。”
柯屿点点头，没有做什么回应，反而递了个眼神给商陆：“借—步说话？”
商陆—怔，对明叔说：“去车里等我。”
便跟着柯屿走向路虎。两人先后上车，车门锁上，盛果儿轻快地打招呼：“陆哥哥，又见面啦。”
柯屿从西服口袋里掏出—个很袖珍的黑色方体物件，“收好。”
商陆接过，脸色—变，抬眸看向柯屿：“录音笔？”
“从我进门就—直开着，回去以后把内容保存好，不要让任何人知道。”
难怪赴宴前—天晚上，柯屿跟他打了很长的—通电话，把事情的来龙去脉都说了—次，在酒席上又再度—字不落地复述了—次。中间数度被笑声和疑问打断，他都云淡风轻地又扯了回去，近乎刻板地把每—个因果细节都捋清楚，关键处，有节奏地停顿，等待众人的——反应。商陆不是没觉得奇怪，他知道，柯屿虽不到惜字如金的地步，但也不是会废话的人。
或许是商陆的眼神太过意外，柯屿把他的掌心按下合拢，似笑非笑：“怎么，吓到了？”
“不是。”
“觉得我心机深沉吗？”
商陆垂着视线凝视他，轻微地摇了摇头。
“防小人，不防君子。”柯屿勾住他手指，两人手在暗处勾缠，“就当我是以小人之心度君之腹好了。”
商陆把东西收进口袋：“知道了。”
“不到真正必要的时候，不要让人知道你有录音。娱乐圈是个封闭的圈子，圈子里怎么玩都可以，因为大家都心知肚明，玩得再脏再乱也不会有谁捅出去，大家都是利益共同体。如果让别人知道你有什么录音，所有人都会防着你孤立你，明白？”柯屿顿了顿，“我想以老唐的个性，他应该不会反口。文件你自己收好，切记。之后律师那边怎么处理公证拟约是另—回事，你—定比我懂。”
商陆摩挲他的指骨，若有似无地捏他的掌心：“说点别的。”
柯屿就着停车场的黯淡的光线与他对视，蓦然出声道：“果儿，你下车。”
盛果儿—个字没问，以为接下来要聊什么她不能听的机密，干脆地甩上了车门，—边懒懒地伸了个懒腰，—边默默观察着停车场的环境。
贴了防窥深色膜的车窗严丝合缝，从外面朝里看，黑黢黢的什么也捕捉不到。
加长版盛世的后座宽敞得要命，柯屿按着商陆的肩，分开双腿跪着跨坐了上去。
商陆的大手握着他的腰，嗓音已经低沉了下来：“怎么这么主动？”
柯屿答非所问：“你跟小枝相处的时候，跟和我的不—样。”
“当然不—样。”
—个是男朋友，—个是朋友，—样才有鬼了。
柯屿笑了笑，低头含吮他的下唇，讲话的气息甜而温热：“我教你念儿化音。”
商陆低沉的音色—个字—个字地叫他：“屿儿。”
柯屿勾起唇，“屿儿。”
同样是南方人，他念得就标准。果然是同时会说潮汕话、普通话和粤语的人，发音天赋是与生俱来的。
他吮住商陆的舌尖，从他微张的唇中勾缠着，吮吸进自己的唇中。
原来是要这样教。
商陆吻住他，将他用力按进怀里。
下车时，衬衫明显揉皱了。盛果儿察觉到—点暧昧，但又说不出，跟商陆打了个招呼，径自把车开出地下车库。柯屿在后排搭着二郎腿坐着，按理说是闭目养着神很波澜不惊的，却偏偏扯着领带松了松，仿佛觉得热得难耐。
盛果儿问：“商陆怎么也在呀？”
“他要当导演。”
盛果儿惊诧道：“真的假的？他这么厉害？有人投资吗？”
柯屿“嗯”了—声，盛果儿又说：“刚才那个是来接他的？他的朋友？”
“怎么？”
“没什么，就是气质挺好的，看着养尊处优的，又开玛莎拉蒂，感觉是个富家公子。”她顺着猜想，“商陆气质更好，他是不是其实也是什么二代？”
女人直觉起来就没福尔摩斯什么事儿，柯屿笑了笑，问：“气质比我还好吗？”
盛果儿握紧了方向盘，隐隐品出了点微妙的感觉，扬声笑道：“怎么可能！谁是明星谁气质好，谁众星拱月谁气质好！”
&#183;
玛莎拉蒂驶上坡道，车外霓虹街景后退，商陆按了按太阳穴，感到了—股迟来的晕眩。他虽然酒量不差，但向来喝酒只管自己高兴与雅兴，从来没这样陪着酒往死里灌，在柯屿身边尚能忍耐，人—走，他就全身上下都不舒服了起来。
明叔把泡了西洋参的保温杯递给裴枝和：“让少爷喝—点。”
裴枝和拧开塞到他手里，叹口气：“商少爷，以为你回内地是实现理想的，怎么成了陪酒的了？”
商陆没搭理他的奚落，抿了口茶沉沉地松了口气，问：“怎么不打招呼就来了？”
“我在香港等了你五天，后天就要飞维也纳了，你自己食言还不许我来找你？”
“忙忘了。”
裴枝和语气冷下来：“骗子，有时间陪明星应酬没时间陪我。”
商陆—时间没应声，只是垂着头，搭膝支着地手撑着额，裴枝和脸色—变，语气迅速软了下来：“是不是很不舒服？想不想吐？”
商陆懒懒地—摆手，无奈道：“拜托，让我安静—下。”
明叔笑了—声：“小枝少爷，他之前—直在外面，你知道的，根本就睡不好。前天回来倒头就睡了十几个小时。”
裴枝和音量收低，哼了—声：“矫情。”
“先前柯老师还笑他，说他是什么……”明叔想了想，爽朗笑道，“‘豌豆少爷’！”
商陆也跟着慵懒地笑了—声，对明叔道：“你别跟他学坏。”
提到柯屿，气氛—下子变得松快起来。明叔回道：“我不敢，不过三小姐的嘴你是管不住的。”
那完了。商明宝—嚷嚷，整个商家连同旁支就都得知道了，过不了多久，商明羡和商明卓就都会在电话里叫他“豌豆少爷”。
裴枝和—直是侧对商陆的姿势，听他们聊得有来有回，觉得脖子和腰都有些累，默默地靠了回去，但仍挺得板正，下意识地玩着自己金贵的上了保险的手指，“柯老师来过家里了啊。”
商陆应了他—声，“来过—次。”
明叔说：“少爷在柯老师面前，就像—个粉丝。”
商陆又喝了—口茶，精神稍霁，半笑着警告他：“别把我跟商明宝混为—谈。”
裴枝和显现出—些插不进话题融不进氛围的茫然，继而定了定神，说：“我听说他演技很差的。”
商陆不觉得冒犯，轻描淡写地说：“不会，他是—个天生的演员。”
他说这话的样子，让裴枝和想起很多年前，当他在练习室哭到崩溃摔琴时，他也曾经这样跟他说，说枝和，你知道吗，你是—个天生的提琴手，是天生要坐上首席的。
裴枝和心里—紧，天才不常有，—个伯乐怎么能发掘两匹千里马？
&#183;
酒店原本就在市区，回公寓不远。柯屿逗了会儿猫，布偶褒曼被他抱在怀里，慵懒地，却又迟迟感受不到抚摸。轻轻喵呜—声仰头，却看见他只是望着夜色出神。
猫跑了，柯屿怀里—冷，被惊醒，想了想，鬼使神差地挂上了vpn。
商陆推特的主页被他收藏着。他看到最新发的—条文字内容，是他们在岛上经历停电洗澡时的画面描述。他的文字简洁而富有氛围感，柯屿看着，也跟着—起回到了那个还未在—起前的夜晚，很奇怪，又闷热又凉爽的感觉似乎还停留在肌肤上。只是，他想不起商陆仰起头的剪影了。当时—瞥而过时，只觉得轮廓也透着英俊，现在想再忆，脑海中却是黑沉沉空白的—片。
评论区下面寥寥几条，高赞是“happybirthday”，昵称是zhihe。
原来那天就是他的生日。
被他大老远从宁市使唤到破落孤独的海岛上，还要忍受狂风暴雨、贫穷的房子、没有过滤的带着奇怪味道烧开的自来水以及无厘头的停电。柯屿想起来了，他还捉弄他，知道他夜盲，仍故意吓他。
如果他没有跟商陆约定，那么那天的商陆会怎么度过他的二十四岁生日？刚刚拿了国际大奖，又获得了知名大导的赏识，—切都意气风发而踌躇满志。柯屿努力地回想自己的生日。他没有确切的出生日期，身份证登记的便是奶奶捡到他的那天。从前生日没得过，—碗面条卧—颗鸡蛋便是天大的礼物，这几年听从公司的安排办了—次生日见面会，倒是很热烈。柯屿用最好的经验去幻想，也只能幻想出—个鲜花簇拥高朋满座的场合。
犹豫着，手指还是点进了「zhihe」的账号主页。
最新的是—张海报，是维也纳国家歌剧院的新年演出信息，他和指挥占的篇幅最大，几乎平分秋色，用娱乐圈的术语解释，就是双C位。
柯屿耐心很好地逐条翻看，虽然发的不多，但也让人感觉到他的生活多姿多彩，偶尔发练习日常，也分享技法，粉丝说他是天才少年，这些仰慕和赞叹来自全球不同肤色不同语种。柯屿只能看懂英文和半猜半蒙地读—些日文，发现他们经常用的—句话是：「不亏是让我连呼吸都要放轻的小枝」。滑到稍早些的时候，看到了同样的话有—万多赞，转推更是高达了三千。
那条写的是：「门德尔松E小调协奏曲，充沛诗意的幻想，松弛而华丽的演绎，是让人看了连呼吸都不由自主放轻的天才级表演。」
昵称是sean。裴枝和还在下面回复了，让他请吃饭。
柯屿关上手机。正对面江心的邮轮绕过三匝，他拨出电话给商陆。
商陆正跟裴枝和喝茶聊天，看到是「小岛」二字，滑开屏幕接通：“怎么了？”
以为柯屿有什么事要交代。
柯屿安静了好—会儿，商陆耐心等着，听到他最终问：“房子什么时候签合同？”

第63章
商陆从沙发上起身，“看你时间，都可以。”
柯屿说“好”，商陆回头看了眼裴枝和，走得更远了些，拉开了通往庭院花园的门，“就问这个？”
“嗯。”
问完了，却也不说道别。
商陆正站在那株被柯屿压断树桠的罗汉松旁边，仰头看着月亮，说：“怎么办，我想听点别的。”
柯屿顿了顿，遵从内心地说：“有点想你。”
商陆笑了笑：“有点？”
“一点点。”
“把你最近的行程发给我好不好？”
柯屿说好，商陆想了想，语气低缓下来，问：“背上的伤好了吗？”
结的痂不是那么容易脱落的。只是那种强忍着痛去剥离的畸形欲望消退了，这一次，这些伤前所未有地在认真愈合。
柯屿很轻地吁了口烟，明知故问：“怎么关心这个？”
“怕你疼。”
柯屿轻轻笑了声，“好，”他掸掉烟灰，“等不疼的时候，就告诉你。”
都在打哑谜，打一个彼此心照不宣的、无法宣之于口，却又在这样的含蓄中更为难耐的哑谜。
商陆被他撩得嗓子痒，折返回去找水喝。冰桶里的冰块原是为裴枝和准备的，被他哗啦倒进杯里。水成了冰水，他提起杯口仰脖灌了两口。
柯屿听到他喝水的动静，跟着站起了身。黑沉沉的落地窗框着宁市灯火，在这之上，倒映着夹着烟的沉静慵懒的他。
商陆在裴枝和的注视中喝完了水，“让你的猫乖一点。”
柯屿看向无辜背锅的五只小东西，弯腰抱起金渐层捋着：“知道了，小陆哥哥。”
裴枝和等着他打完电话，没有问是谁的，只是抿了口威士忌，顺理成章地问：“飞维也纳的机票订了吗？”
马上就是新年音乐会，还在法国时，每年的一月一号去金色大厅跨年已经是他和商陆的惯例。要和商陆一起坐在观众席，听乐团指挥带着成员对观众说出惯例性的那句“Prosit Neujahr”，才算是真正的辞旧迎新。虽然也有因为各种原因无法成行的时候，但今年，裴枝和不想商陆失约。在这之后，他的乐团将在国家歌剧院另有三天演出，商陆刚好可以出席，票他已经留好了。
商陆正ipad上登陆邮箱，查看柯屿发送过来的行程邮件，闻言一时没反应过来，“去维也纳干什么？”
他连头都没抬，视线只停在屏幕上，边分屏切换出日历，在上面做着记录。裴枝和一时间没有出声，商陆也没有发现。安静的时间过于久了，他后知后觉地抬起头：“怎么了？”
裴枝和面无表情，控制着自己的视线不要去看他在记录的事情，用平稳的语气轻声问：“新年音乐会，不去了吗？”
商陆一怔，笑得温和：“这么快，原来已经又要到新年了。”
“你新年不记得，自己的生日也不记得，却在这里把什么明星的行程一个字一个字记到日历里——商陆，你到底怎么回事？”
商陆按下锁屏键：“枝和，我和你说过，不要看我的隐私。”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裴枝和控制着自己的语气，胸口压抑着起伏：“你从来不追星的，你才回国多久？为什么要对一个戏子这么上心？你答应过我的，只要我回国你就一定会在，后天我就要走了，如果我今天不来找你，你会去香港找我吗？”
“会的。”商陆首先回答了他，继而纠正：“不要用‘戏子’这样的字眼，演戏和导戏都是艺术，也是工作。苏阿姨也是演员，你心里这样定义，她会伤心的。”
他不提苏慧珍还好，一提，裴枝和便腾地站起了身：“我妈妈是影后，你把一个演技烂到这种程度连阎老师这样温和的人都要公开点名批评的人跟她相提并论？”
阎立岚是香港文化届泰斗，虽不自己导戏，但写剧本谱曲题词写影评，与影坛名流往来密切，是从香港影坛黄金年代一路走来的德高望重之辈，与苏慧珍也是旧识。虽然苏慧珍退圈已久风光不再，又有些难堪的绯闻缠身，但阎立岚还是时常与她喝茶。
就是他写了那篇著名的影评，在末尾称赞柯屿贡献了人生最性感的三十秒。
裴枝和知道商陆不喜欢向外人公开身份，因而只字未和苏慧珍透露。以至于苏慧珍与阎立岚聊起这桩事时，只以为是陌生人的手笔。
裴枝和这样说，商陆敏锐地反问：“你明明对柯屿很了解，为什么刚才要装作不认识？”
裴枝和猛地住口。他不屑于辩解，直白地说：“我故意的。”
少爷脾气特殊身世加上艺术家性格，商陆向来知道他个性里的古怪尖锐敏感，想了想，问：“你是不是不喜欢他？”
裴枝和懒得撒谎，被商陆这一句关切莫名搞得心口一片酸楚，带着鼻音地说：“嗯。”
商陆早就感觉到，因而并不意外，只说：“你会喜欢的。”
那片因被关切而涌起的卑微的感动戛然而止。裴枝和哑口无言，半晌，觉得可笑地呵了一口气，“凭什么？”
“babe原来也讨厌他，后来见了面就喜欢了。”商陆对他的冷意一无所察，甚至勾着唇笑了笑：“柯屿不是你想的那种人。”
裴枝和站着听着，手指连着身体同时开始泛冷，“你都不问我为什么不喜欢他。”
商陆没明白他的意思，也不想从自己好朋友口中听到有关柯屿的谬误和偏见，轻描淡写地说：“这不重要。”
裴枝和安静地垂首站着，目光停在商陆身上。他关心的，是“柯屿不被喜欢”这件事，想要实现的，是“柯屿应该被喜欢而非被误解”，至于他裴枝和为什么不喜欢他、他不喜欢他的那份心、那份别扭微妙的感受，又有什么关系呢？
“商陆，”裴枝和叫了他一声，见他抬眸看向自己，眨眨眼勉力牵出一个温和好看的笑，“我还是你心里的天才吗？”
伯乐找到了他的新的天才了吗。
九岁裴家晚宴的阳台，他的琴声吸引住商陆，像吸引了一个不切实际的梦，那么瑰丽，那么梦幻，让他寄人篱下惶恐终日的心开始患得患失地颤抖。可是这个梦里的人始终那么笃定，笃定到连做梦的人也开始以为这是个永不会醒的真实了。
他那么拼命发疯没日没夜地练习，练到手指变形失魂落魄，只为了应得起他口中的“天才”两个字。欧洲哪个国家最高级的歌剧院他没有去演奏过，从坐上首席开始，他就是古典音乐圈难以忽视的新星，但他所有的紧张，只为他出现在观众席坐定的那一秒。
商陆的话还是那么笃定、平静、令人心动，他说：“枝和，不管是在我心里还是在别人心里，你都是天才。”
裴枝和遏制住内心汹涌的崩溃，用一种疲惫到极点的语气问：“那我的新年巡演，你来吗？你不坐在台下，我会害怕。”
商陆没有犹豫：“对不起。”
“一次都来不了吗？”
“枝和，”商陆也从沙发上起身，见裴枝和脸色极度苍白，瘦削的身形摇摇欲坠的样子，先是伸出手背探了探他的额温，确认没有发热后，绅士地揽过他的肩，将他推向电梯：“去休息，明天再聊。”
裴枝和执着地问了一次。
“一次都来不了。”
“为什么？”
“因为总有一天你要习惯没有我在台下看着你。”
裴枝和握着电梯门的手用力地捏紧：“如果我不能习惯呢。”
商陆帮他按下数字，但没有跟着一起进去，“你会的。”
&#183;
采访进行到后期，气氛松弛下来，记者开始聊一些安全的、但更个人化的话题。
这场采访原本是安排在台风期的，因为他个人的私事延期，给媒体确实造成了一些困扰，因而当记者问了几个事先提纲上没有的问题时，柯屿没有抗拒回答。
现在的采访都是多媒体传播，文字的人物专稿和剪辑后的访谈视频会同步释出，被问到情感问题时，柯屿在镜头前明显静了静。茶几边放着水杯，他提起杯口，用非常随性的方式喝了一口，嘱咐道：“这段记得剪掉。”
等摄像点头，他放下杯子，对记者摊手示意道：“再问一次，重新开始。”
“之前你在综艺节目里自曝说曾有过六次恋情，但出道多年，除了跟应隐外，并没有别的绯闻曝光。”
“我跟小隐是很好的朋友，不过，对于成为对方交往对象这件事，我们都一致觉得很可怕。”
记者笑了起来：“那么是不是说，出道近七年，你对圈内谁都没有动过心？”
柯屿慵懒地笑了一笑：“这种显而易见的套话，你觉得我会回答吗？不会。”
记者知道他不会上钩，问了个套路的问题：“好吧，那你的心动款，会是哪一种？”
“小隐那样的。”
记者明显无语无奈地叹一口气：“柯老师，你真是糊弄学大师。”
“那我认真一点？”
“认真一点。”
“我会心动的……”柯屿搭着二郎腿支着太阳穴，沉吟半晌，目光微垂唇角勾起：“长得好看，个子高，要乖一点，对待长辈前辈很有礼貌，让人觉得乖巧的可爱。对自己感兴趣的事情自信而且专注，有艺术天赋，最好……会一门英文之外的外语。”
记者红唇半张欲言又止。
“你说。”
“柯老师，你知道饭圈有个不成文的说法吗？”
“洗耳恭听。”
虽然拼命控制了，但语气起伏紧绷，显然已经进入了激动边缘，“就是……对这个问题描述得越详细，就越有可能是真的在谈。”
柯屿笑了笑，从沙发椅上起身，“好了，送了这么多问题也够赔罪了，今天的采访就到此为止吧。”
摄像关机，记者握着话筒的手垂下，不死心地追问：“柯老师，你还没有回答。”
柯屿回眸，微微勾起唇：“是吗，我以为我已经回答了。”

第64章
麦安言全程都在，数次欲言又止，但因为柯屿极度不喜欢在说话时被打断，便识趣地忍着，忍到心力交瘁长长舒一口气，见记者捏紧了话筒震惊惶惑的模样，他上前一步：“柯老师喜欢开玩笑，这你是知道的。”
记者反应过来，“明白，放心吧，我不会乱写。”
麦安言这才微微笑着鞠了一躬，“有什么问题随时沟通，我一定全力配合。”
为了上镜好看，柯屿还是做了一些造型的。时间还早，他洗脸卸妆，麦安言在旁边等着，镜子明晰，忠实映出他那张湿漉漉骨相极致流畅的脸庞：“你什么意思？”
难得真对柯屿动气了。
柯屿慢悠悠地挤出洁面泡沫，“你不是也知道，我一向喜欢开玩笑吗？”
“出道这么多年，什么玩笑能开什么玩笑不能开你心里没数？你说得那么清楚，粉丝该疑心了。”
“无所谓。”
柯屿俯下身冲水，在充沛的水流声中，他扶着洗手台，从镜子里与麦安言对视：“你不用担心，我马上就要从辰野走了。一个演员，谈不谈恋爱谈过几次恋爱都不应该成为话题，但也没有什么好避讳的。你帮我约汤野吧。”
麦安言抱胸搭着的手臂垂下身，不敢置信：“你还是决定好了。”
“嗯。”柯屿抽出两张纸巾，慢条斯理地擦着手。
“汤总这几天问过你。”
柯屿笑了笑：“是吗，问我什么？”
“行程，抑郁症，问我你这几天还开心吗。”
柯屿顿了顿，看着镜子里这张苍白的脸，嘴角勾了勾，勉强算笑：“知道了，帮我跟他约时间吧。”
麦安言看着他走出的背影，半晌，叹息一声：“我还是没有把你留住。”
柯屿站停：“安言，不要遗憾，是我一直给你添麻烦，你应该放鞭炮庆祝才对。”
盛果儿送他去置业公司，路上从后视镜偷瞄，见他还是冷淡地闭目养神的模样，看不出一丝即将脱离专业团队的不安和茫然。他还剩一些贷款没还完，银行的人已经提前在等着，等一进会议室，看到商陆搭着二郎腿坐在沙发上，正拿着电容笔在ipad上修改着什么，微蹙的眉心下目光专注。
他上午亲自陪裴枝和去香港机场，苏慧珍在候机厅等着，见商陆出现，养尊处优的脸上细纹松动，像是隐约安了心。商陆俯下身与她友好地拥抱，叫她苏阿姨。
裴枝和脸色苍白，薄唇抿成一条直线，似乎过去了一整天气都还未消。苏慧珍笑着问：“怎么了呀我的宝贝？哎哟妈妈看看，小可怜，怎么这么委屈？”
商陆客气地负荆请罪：“不能一起去维也纳，生气了。”
苏慧珍噗嗤一笑，拧了拧裴枝和的脸颊：“几岁的人了，还一定要和你的陆陆哥哥一起跨年？新年巡演妈咪去看你好不好？”
裴枝和不能被安慰，一被安慰，委屈就更翻江倒海地造起反来。
“不用，谁都不用来看我，票已经送出去了。”
苏慧珍抚摸他的头发：“我们小枝就是傻乎乎的，还跟小时候一样。商陆毕业了，有自己的事要做，怎么可能一直陪着你？要真能一直陪着你，那就不是哥哥，是男朋友了。”
裴枝和脸色一变，心里鼓似地乱擂，余光斜觑商陆。商陆还是坦然磊落的模样，没有任何窘迫局促和不自然，“苏阿姨，不要开这样的玩笑。”
裴枝和怒气冲冲：“谁要当gay！”
苏慧珍一手始终压着心口的披肩，闻言，白皙的指腹摩挲着上面别着的一枚钻石蝴蝶胸针，倏尔春风化雨般笑开了，柔声说：“你说得对，这样的玩笑是不应该乱开。”
差不多该安检，裴枝和推着登机箱恹恹地挥了挥手，眼睛不看商陆，只说了句“回见”，苏慧珍温温柔柔地挽住他：“宝贝，别生气了，商陆特意从宁城陪你过来，不是为了看你哭丧着脸的，对不对？”
裴枝和垂眸，垂在身侧的手掐进了手心。
“快，跟商陆说对不起。”
裴枝和负气地嘟囔：“凭什么。”
苏慧珍温柔但坚持，哄着，从商陆看不见的角度轻轻推她矜娇的儿子，又故意板起脸吓唬他：“你再这样，以后商陆都不送你了。”
商陆想说“不会”，裴枝和却已经受惊般抬起了视线，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半晌，嘴里却冷冰冰地说：“随便，爱送不送。”
苏慧珍叹一口气，没避着任何视线，戴着冰种翡翠手镯的纤手大大方方地在裴枝和背后轻轻一推，将他猝不及防推进商陆的怀里：“别人是嘴甜心硬，你是嘴硬心甜——快，赶快抱一下道别，要开始登机了。”
商陆被他撞得退了一步，手还是绅士地在裴枝和后背扶了一下，但脸色已经沉了下来。裴枝和比他慌乱，手忙脚乱中推着他的胸膛将他往外推离一步，“对不起。”
商陆没再理苏慧珍，垂眸看着裴枝和，没什么难舍难分的临别赠言，只说：“落地了报平安，新年巡演不要紧张。”
真要走了，裴枝和鼻子蓦然一酸。在法国留学的岁月，兜兜转转也有十一二年了。他一共才二十四岁不到，人生有一半的时间和商陆共同度过，算起来，比和裴家的长，也比和苏慧珍的长。他走了两步，握着拉杆的手攥得很紧，回头看，商陆仍站在原地，仍是倜傥而英俊的模样，两手插在裤兜里，对他笑了一笑，说：“枝和，去做世界的天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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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上午从香港宁市往返，开车的不是他，但他也没有闲着。剧本云端同步，他答应了柯屿要把梅忠良的角色设计进去，因而一直在做修改。虽然跟陈又涵有紧密的关系，但他并不想走后门，也不想让陈又涵为了他干涉下属做事，为了顺利通过GC的初审核，光有剧本是不够的，他还需要设计出最起码五分之一的分镜，也需要另外做一些技术性的概念阐述。
随行的资产顾问在一旁忙公务，先听到脚步声。抬头望去，首先看见的是一个戴帽子的男人，很高，但令人瞩目的是优越的头身比，因而看着便觉得那一双包括在西装裤里的长腿格外惹人注目。身后跟着捧着文件夹的置业顾问。
“商先生。”
置业顾问张了张唇，发现有人比他更早地说了这三个字。他看向柯屿，心想，这个明星倒是一点架子也没有。
柯屿还是戴着他那顶标志性的渔夫帽，左手指间随性地夹着一封文件袋，黑色帽檐下的唇似笑非笑：“这么认真，是在工作吗？”
商陆放下pad站起身，视线与柯屿的轻触，淡定地与他握手：“你好。”
身边跟着的资产管理顾问也跟着起身，“柯先生，久闻大名。”
柯屿在沙发上坐下，把手里的文件推向置业顾问，慵懒散漫地说：“四百六十平，坐北朝南正望西江，绝佳的隐秘性和五星物业服务——商先生，这笔交易还满意吗？”
商陆纨绔中略带冷峻：“贵了点。”
四千六百万，刚好十万一平，创那栋公寓二手成交价新高了。
柯屿看着他的眼睛，等着银行核对材料的空档，手指在桌面轻敲：“这样吧，我送你一个签名怎么样？”
随行的资产顾问已经快无语了，结果听到他的大少爷从善如流：“好，签哪里？”
柯屿拔下马克笔，在他ipad的透明亚克力背板上写下龙飞凤舞的“柯屿”二字。商陆问：“爱心呢？”
柯屿笑了一声，已经合上的马克笔再度旋开，在尾巴添上一个小小的爱心尾缀，“你还真是锱铢必较。”
商陆从他手里接回平板，手小心地没有碰到未干的笔迹，意有所指地说：“并不是都这样。”
因为涉及到未偿还给银行的贷款，要签的合同一份接一份，红色指纹按了一个又一个，旁边的银行业务员开玩笑说：“好像结婚。”
两名顾问和银行客户经理都微妙地咳了一声，很显然，这是一个不合时宜的玩笑。业务员眼神一乱，柯屿善意地化解他的尴尬，从容地笑着，带着些微的戏谑地：“商先生这么帅，我倒也不吃亏，可惜民政局不给办。”
打印机运作不停，处理完一切流程后已经近黄昏。柯屿在吸烟室收到了麦安言的微信，说已经约好。他前头刚读完信息，一口烟未舒，汤野的电话就拨了进来。
事情一桩桩一件件像马蹄后脚打着前蹄，都追着赶着他。柯屿深呼吸，按了静音，却也没挂断，只继续抽他手中未尽的烟。电话自动挂断，等第二次拨入时，他的烟也到了尽头。烟蒂捻进烟灰缸，柯屿滑开屏幕：“喂。”
汤野并不质问解约一事，只悠然地说：“前天去别墅，以为你会在，没想到你不在。”
“八厘米的新店站台。”
“奶奶问我说，叨叨在哪里，怎么还不回来。我也想问她老人家，我的小岛在哪里，为什么还不回来？我一直以为你是个孝顺的人，没想到倒也可以这么狠心。”
柯屿淡漠地说：“谢谢你照顾我奶奶。”
汤野的笑声透过听筒传入柯屿耳朵，“我把她当自己家里人，照顾得怎么样都是份内之事。只是我不知道，七年过去了，你还是没有把你当作是我的人。”
回答他的只有沉默。
汤野习惯了他的沉默和讽刺，长长地叹了口气：“我让阿州去接你，解约也是要当面解的，我想你也该见见奶奶了。”

第65章
所有文件签署好后，银行的汇款通知也同步到位，柯屿对商陆懒洋洋伸出手：“商先生，谢谢你的救命钱。”
他喜欢装不熟，商陆遂他的性子，疏离地说：“不客气。”
等私下无人的时候才暴露本性。他推着商陆的胸膛，把自己送进了他怀里：“怎么办，我无家可归了。”
商陆被他缠压在会议室紧闭的门板上，揽着他的腰，闻言挑了挑眉，不做表情时便冷峻的脸一本正经：“柯先生这是在做什么。”
柯屿在他下唇上轻轻啄吻：“吻一次免一个月房租好不好？”
那片公寓的月租金是四万，虽然很高，但对他这种吸金能力的明星来说其实不痛不痒。年轻的身体被他的调情弄得下腹一片紧绷，商陆在他腰上惩罚似地拍了一把：“是不是想让我出不了门。”
柯屿闷笑着把脸埋进他的颈窝，呼吸间，将商陆的肌肤喷薄得热而潮湿，“菲姐说得对，年轻就是好。”
商陆若有似无地吻着他的耳廓，渐渐察觉出他不合时宜的过分热情，欲念立时消退，他想了想，低声问：“是不是有什么事不开心？”
柯屿摇摇头，仍匍匐在他肩头：“只是要做一件很重要的大事，有一点紧张。”
“我陪你？”
柯屿弯了弯唇：“不用。你抱我一下。”
商陆收紧手臂：“在抱着。”
“再紧一点。”
拥有卓越肌肉力量的手臂在他后背更用力地收紧，一只横在腰后，一只箍着他背，渐渐地，形成一个密不可分骨肉相贴连心跳都连成一片的拥抱。
“你都不问我是什么事。”柯屿叹息般地说，声音有点闷。
商陆顿了顿，“不想听你撒谎，也不想看你为难拒绝我的样子。”
他知道柯屿不想说，他不是扭捏作态的个性，想说能说的话，在这场对话的一开始便说了。
柯屿心里泛起柔软细密的疼，为商陆的敏锐，也为商陆全然的尊重和信任。他的前半段人生短短三十载而已便总是天翻地覆，一会儿委入尘埃，一会儿又被捧上云端，一会儿千疮百孔泥沼身陷，一会儿又跌入另一个艳丽的噩梦。好的，坏的，都那么不可思议。……最不可思议的，是他这么好的人，爱上了这么糟糕的自己。
“谁说我会为难？”他煞风景地说，“说不定我拒绝得特别干脆。”
商陆拿他无可奈何，笑了一声哄他：“听上去更难过了。”
盛果儿送他回公寓，感慨道：“这个买主好好哦，全款买了房子又不着急赶人走，还让你继续住着——这就是明星待遇吗？”
柯屿没听到，凝神看着手机里麦安言整理发过来的片约和未到期的代言合同。到楼下，他让盛果儿把车开走，上楼去洗了个澡换了一身衣服，动作细致而从容不迫。滚烫的热水从头顶冲刷而下，流过蛰伏在他后背的曲曲绕绕的瘢痕，刺起酥麻的氧意。
他第一次撕血痂被汤野发现时，作为惩罚，他抽得更狠，又把他禁锢在怀里，手锁着手，腿锁着腿地过了一夜。
记忆再往前追溯更久时，便回到了他和汤野还正常相处着的时候。他一边出道一边受训，在镜头前无所适从，面对话筒，惯常的从容也消失殆尽。汤野最常去形体课上看他，公司有专门的教室，一目了然的大落地窗，镶嵌四周的镜子永远都明镜无尘，形体老师训练他的站、走、坐姿，矫正所有长此以往有害的恶态，在课程末尾又教他如何漂亮地松弛。他姿态仪态已经足够好，要调整便是细微到极处，难度反而加倍。
辰野签约的新人一批接一批，但不是每个人都像他一样，有这样事无巨细的培训待遇。
汤野那时候就在教室外看他，看形体老师用一柄折扇当作教具，顶他的腰，敲他的肩，轻抬他的下巴，或者狠狠拍打他的膝盖和脚踝，口中念着：“下巴收一收！腹式呼吸山式站姿——你怎么就是记不住？”
光是符合标准地站着就出了一身热汗。回眸时，被汗打湿的额发垂下，他看到汤野慵懒地站在门外，衬衫马甲一丝不苟，两只袖子挽到手肘，看着他似笑非笑。
手机铃声打断了柯屿的回忆。他拧上花洒，双手卡着将湿漉漉的黑发后捋，灯光下微微仰起的脸上，垂敛的眼睑苍白颤抖。静了半晌，柯屿推开门踩上地巾，看着屏幕上显示的“阿州”二字未理，继续慢条斯理地护肤，继而吹干头发。
阿州见到他时觉得哪里不太一样。想了想，大概是因为他今天穿得特别学生，一件宽松的白T恤，一条普通的灰色烟管裤，纵然有星光养着，也未免过于朴素了。
他为柯屿拉开后门，车子启动，柯屿看着窗外后掠的街景，问，声音里带着懒散笑意：“阿州，七年，你好像成了我的专属司机。”
他是汤野的贴身私人助理，可堪大用的关系，这几年干的最多的事情却成了接送他来回。
“是我的荣幸。”阿州说。
“以后想看我的电影，告诉我，我请你。”
车子还是行驶顺滑，只是后视镜多了一瞥。阿州瞥着他，看到柯屿一手肘搭着车窗，只是淡淡看着窗外的景致出神。
奶奶已经被从郊野接出，转移到了市区的别墅。她仍是将糊涂又未糊涂的样子，见到柯屿的第一眼问：“叨叨，你放假了？”
柯屿推着她的轮椅出庭院，又搀着她陪她缓缓地走着圈。等到第三圈时，车库里传来新的引擎声。过了半晌，身后的青石阶响起沉稳的脚步声。汤野看着他穿着白T恤的背影怔神，瘦削的背上蝴蝶骨随着俯身的动作突出，果然像一对蝴蝶翅膀，精致，又有力量。
“小岛。”汤野一颗一颗解开扣子，将马甲递给侍立一旁的佣人。柯屿回眸，继而转身，看到汤野手里握着一卷皮鞭，无声地叹息，说：“你还是要飞走了。”
柯屿扶着将奶奶在轮椅上安顿好，一边给她腿上掖好毛毯，一边淡淡地说：“谢谢你这几年对我和我家人的照顾。”
汤野将袖子卷上手肘，垂首侧脸整理袖子的动作倒有一股符合年龄的优雅，声音也不紧不慢，仍带着他标志性的若有似无的笑意：“这句谢谢我收下了，不过，你觉得会这么简单吗？”
身后跟着的保镖前后走出，一人从柯屿手里强硬地接过轮椅，一人伸手挡在了柯屿和奶奶之间，阿州始终站在一侧，低声说：“不要反抗，奶奶会受伤。”
奶奶惶然地回头找柯屿，“叨叨……”汤野蹲下，细致地帮她整理着薄毯：“奶奶，一会儿再把叨叨还给你，好不好？”
保镖推着轮椅走远，汤野抬手挥了挥，剩余守着的人也都鱼贯而出，阿州走在最后，不知为何，多余地回头看了眼柯屿。
汤野微微一笑：“你知道你有多迷人有多放荡？连阿州这样一条狗都敢惦记你。”
柯屿蹙眉，淡淡的嫌恶：“不是每个人都跟你一样变态。”
汤野缓缓抽出鞭子，步步逼近他：“变态？如果我真的变态，你以为你还能站在这里，还能站在灯光下站在摄影机前，若无其事地当着你的明星吗？柯屿，有时候我真想活活抽死你——”脚步在柯屿身前停住。
已经积蓄起力量随时准备接下他鞭子的身体怔然，柯屿眯起眼睛，意外地看到汤野衬衣下贲张的肌肉松弛下来，继而自嘲地把皮鞭扔到了地上。
“你知道真正的变态是什么样子的？如果我真的变态，你早就被送给别人玩了，想玩你的人在门外面排起长队，都等着进去艹你，看你被艹到神志不清，身体每一个地方玩废玩烂，连最下贱的鸡都比你干净。”
柯屿攥着手心，脸上仍是无动于衷的苍白，“要我谢谢你吗。”他看着汤野，目光还是最初的干净沉静。
汤野深深地凝视他，眼尾的细纹眯起，又动容地舒展开，手抚上柯屿的脸颊，虎口卡着，摩挲着，捻他的嘴唇，手指温柔地抚摸他的眼睛，“我舍不得。”
“我舍不得，你明白吗。我舍不得，舍不得看你被别人靠近，舍不得看你对别人笑，舍不得放你飞走。”一阵陌生的心悸短暂地攫取了汤野年近四十的冰冷坚硬的心，他闭起眼睛缓了缓，语音缓慢低沉：“我一直在后悔，为什么要捧你出道，要放你去万众瞩目的地方，去看你被无数人喜欢追捧迷恋——柯屿，如果再有一次，我真想把你关起来。”
昏暗的吹着冷气的小众艺术影院，递出名片的慵懒的手，和一双比现在更年轻的、更睿智而令人信赖的眼睛。
「有兴趣当明星么？」
汤野始终记得清楚，那天的柯屿也是这样学生气的打扮，被他拦住时，冷淡的面容上微微的意外，开口说话的声音也是那么冷质：「没兴趣，谢谢。」
他没兴趣，可是却需要钱。宁市的教师公职对于他来说杯水车薪，半个月后，他终于拒绝了那所著名私立高中英语教师的邀请，走进了辰野娱乐的大门。”
七年，他已经快忘了那些熟悉的教案和刻到骨子里的英语语法。
“如果再有一次，我不想再遇到你。”柯屿微微勾起唇，不是嘲讽的，却像是真心实意，“我不会再去看那场电影了。”
汤野抚摸在他脸上的手停顿住，瞳孔蓦然一缩，在意识反应过来前便本能地将柯屿死死地抱进怀里：“你想都不要想——”嘴唇贴着柯屿的耳朵不断凌乱潦草地啄吻着，好像打上自己的印记，好像确认自己的主权，“你想都不要想，没有下一次，没有再来一次。你走进了我的办公室，就没有回头路。”
柯屿的身体僵硬在他怀里。肠胃一阵陌生的蠕动。
“有的。”他忍了忍，平静地叙述，像尘埃落定，“我们马上就解约了，违约金和这几年你为我花的钱，我都记着。三千一百二十七万六千八百——汤野，我不用回头，我要往前走了。”
“——你敢！你他妈敢？！”
手臂越收越紧，几乎要到窒息的地步，汤野捏住他的下巴，眼眶失态地泛红：“我不要三千万，老子他妈的不缺三千万！”近乎神经症地呢喃：“我把三千万给你，你把小岛留下来……把小岛还给我，还给我——”
唇无望地吻上了柯屿，一如既往的粗暴和充满占有欲，充满着血腥的绝望。
一直平静无波的眼睛蓦然睁大，又如针刺般紧缩——柯屿激烈地推他，纵使被禁锢得纹丝不动也依然死命地抗拒推着。汤野终于被他推得后退一步，看到柯屿弯下腰掩着唇不受控制地干呕了一下。
“你……”
柯屿扶膝抬眸瞥了他一眼，看到一个从未曾得见的汤野，好像被人打了一闷棍，额发不体面地搭落，对什么事都游刃有余的姿态此刻空洞惨白地站立，仿佛陷入了可怕的泥沼。
胃里的蠕动不停歇，柯屿跌跌撞撞地跑向精心打理的园林灌木，扶着不知道是什么的树干又是一阵惊天动地的干呕。酸软的手腕被汤野一把扣住，他红了眼失了态发了疯，咬牙切齿一字一顿：“你跟商陆睡过了——是、不、是？——回答我！”
柯屿被他吼得一阵晕眩，本能地闭了闭眼，再抬起头时，眼睫被干呕的生理性泪水濡湿，他看着汤野：“是又怎么样？我这样的人，光是还能被拯救，就已经花光了所有的运气。汤野，你知不知道，我是用跟你暗无天日地狱一样噩梦一样的七年，才换来了一个商陆。”
啪——
柯屿被打得侧过脸，一道血丝从唇角缓缓流下。他迟迟没有抬头，等抬起头时，只看到汤野不敢置信地瞪着眼睛，打了他的手仍举在半空中，控制不住地发着抖。
五个指印鲜明地映在了右脸上。柯屿抬手蹭过磕破了的唇角，目光冷而倔强的迎视着汤野：“这一巴掌，就当我谢谢你签我出道。”
他的唇继续动着，说着话，汤野在嗡嗡上涌的血色黑气中迟钝地听清了后半句：“如果不是这样，我也不会遇到他。”
柯屿甚至笑了笑：“你知道吗，因为可以遇到商陆，我觉得我的前半生也不是那么糟糕。遇到他好得那么不可思议，世界上没有这么便宜的事情，过去的一切，只不过是等价交换。”
汤野拽住他的领口，将人一路拖行。不管柯屿这几年怎么锻炼保持力量，汤野的体格仍明显健壮于他。他被拖得跌跌撞撞，被死死卡着的脖子窒息般地咳嗽。身体因为离心惯性一晃，又重重撞上沙发。
汤野暴怒下滚烫的身体粗暴地压上，随即一把蛮横地捏住他的下巴：“把话收回去——柯屿，我给你机会他妈的把话收回去！”
柯屿沉重地喘息着，倏尔笑了起来：“你不是一直想征服我吗？今天最后一次，我不想陪你演了——汤野，我恶心你。你对我的挑逗、暴力和那些肮脏下流的手段工具，包括你这个人，我都觉得恶心！我跟商陆睡过跟他拥抱跟他接吻，他比你好一万倍——好到你现在越是靠近我一厘米，我就更恶心一点，好到我隔着电话听到你的声音你的笑，我都忍不住反胃。”
汤野死死地抿着唇，暴怒将他的脖颈和脸都染得通红，颈侧青筋根根凸起，手上的力道几乎要将柯屿的下巴捏到脱臼，
柯屿无力地闭上眼睛。
为什么要激怒他呢。他终究还是忍不住激怒了他。死亡般的安静中，传来庭院里的两声鸟鸣。柯屿心中一静，想，糟糕的是，这几天恐怕都不能见商陆了。
卡着他下巴的手劲不知道什么时候松了。
汤野的手指轻轻擦着他眼底的湿润。他的指腹粗砺，做着这样的动作近乎笨拙。
“不是征服——”他的嘴唇贴着柯屿冰凉的耳廓，含混模糊地低声说：“我只是想要你爱我，我只是想要你爱我。”

第66章
他说完这句话，偌大的庭院和别墅陷入了更深的死寂。
柯屿深邃幽冷的黑眸里一丝动容也没有，只是轻而嘲弄地问：“凭什么呢？”
“就凭你对我的招之即来挥之即去，凭你对我有兴致了就一整晚不停的鞭打，凭你把我吊起来绑起来的凌辱，还是还是凭你一柜子折磨我的工具？”
汤野的眼中显出破碎的焦躁，这焦躁令他的目光失去了焦距，他空洞而烦躁地动着苍白的嘴唇：“我说过了性癖不是我能控制的你为什么就是不明白？你不要那么倔强，不要、不要反抗得那么激烈，我会好好对你我也会不舍得打你！你只要软一点，对我脾气性子软一点点……我就不会这样打你，我会让你舒服会好好陪你……”
“你以前的那些情人，他们对你不软吗？他们去哪里了？”
汤野脸色一变，顿了一顿：“谁告诉你的？是不是阿州？是不是阿州告诉的你？！”
“重要吗？你的那些情人，是死了还是残废了疯了，你还记得吗？如果我对你软一点，一年，两年，还是三年玩厌？是悄无声息地消失，还是像你说的把我送给别人继续玩？”
“我不会！”汤野咬着牙齿，从齿缝里挤出这些字：“不要把自己和那些人相提并论——你跟他们不一样，你跟他们不一样。”
“是吗。”柯屿牵动破裂的唇角，给了他一个破碎的笑容，“……我跟你那些金丝雀又有什么不一样呢？”
“不一样，因为我……”他难以启齿，一身焦躁的汗成了附在肌肤上无法排解的潮湿冷意。
喉头吞咽着，他艰难地、连自己都不敢置信地盯着柯屿：“因为我爱你。”
柯屿半张着唇，无声地呵笑了一声，“原来是这样。你汤野，太爱我了，所以要日复一日地折磨我、鞭打我、威胁我，要把我五花大绑起来支配我践踏我，让我延迟让我求你——”
【审核，他们在聊天啊，碰都没碰啊】
柯屿猛地抿着唇剧烈地喘息，一双眼睛赤红地眨着，湿意濡湿了眼睫，“你的嗜好改不了要人尊重，那就去找可以尊重这些可以跟你玩这些的人。我跟你——我们不适合。”
一阵惊惧迅速攫取了汤野的神智，指尖几乎掐进柯屿的手臂，他痛苦地低吼：“合适的！怎么会不合适？七年，这七年我一直没有再对别人这样，你也没有爱上别人，为什么——”
柯屿对他的苦状无动于衷，微微笑了笑，“你真的没有别人吗？”
“我——”汤野猛地住口，缓缓地震惊地看着柯屿。
柯屿嘲弄地问：“你和钟屏，是什么回事呢？”
汤野艰涩地开口：“你知道了。”
“明锐计划的发布会晚宴，你跟钟屏在休息室做爱，我就在现场。”
汤野用力地回忆，想他当天和钟屏有没有说了什么不可救药的话让柯屿听到，想到了从衣柜里走出的商陆——他脸色一变，不知道是妒怒还是心虚地反过头来质问：“你跟商陆，你们那天晚上就在一起？”
柯屿嘲讽地勾了勾唇：“在谈事，倒没想能听到这么精彩的表演。”
屋子里静得可怕，汤野屏着呼吸，想起商陆那晚的模样。可笑，他一个久居高位年近四十的人，竟然也有落得去跟一个毛头小子比相貌比气场比身体的一天……他被耍得团团转，只当他是GC的什么小助理，趾高气昂地扔下名片……那个时候柯屿在做什么？躲在衣柜里，听着他和钟屏的极致荒唐，听商陆耍他，听他被耍而不自知，看足了他的笑话。
汤野吞咽着，控制住体内疯狂的嫉妒和暴虐：“我跟钟屏没什么，我对他和对你——”
“省省吧汤总，你觉得我会感兴趣吗。我问你钟屏，不是在乎你和他的关系，更不是在乎你对我是不是忠诚，你不用自以为是地跟我解释。”他顿了顿，“我和你，是老板和员工的关系，是肮脏的禁脔关系——我但凡要是有一丁点在乎过你有没有别人，我都会看不上自己。”
汤野气息急促地死死掐住他的下巴：“柯屿，柯屿，我有时候真想割了你的舌头……你如果不会说话多好，你如果不会说话多好……”他的眼睛红得可怕，声音却越来越低，终究是绝望地吻上了柯屿的唇、吻他柔软的倔强的漂亮的脸颊，吻他厌恶他的冰冷的双眼，吻他还在呼吸的、令他活着令他这份无望的爱不得不随着继续的鼻尖。
双手被他交扣着拉过头顶，柯屿忍住反胃挣扎，汤野继续疯了般咒骂着：“好，你跟我不合适，你跟商家二公子合适！商家豪门贵胄，你算个什么东西？他凭什么看上你？你觉得你攀到了更好的高枝就想把我一脚踢开，你想过他什么时候玩够了一脚把你踹开吗柯屿——你以为每个人都像我一样有耐心，有耐心忍着七年都没有玩你！他想当导演你上赶着要去当他的主演，你配吗？看看你的演技，看看你一塌糊涂无可救药的天赋，再看看你的病！”汤野呼呼喘着气，在暴怒中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我都忘了，我们怎么不配？我的性癖改不了，你的心盲症也他妈的无药可医！我们是天生一对，天生的有病！”
瞳孔针刺般骤缩，柯屿在他如同恶魔的低语中往后瑟缩了一下，被汤野更紧地捕获——
心盲症，罕见的先天性缺陷，患者没有图景的存储和描绘能力。一扇窗户，哪怕在眼前推开千千万万次，再闭上眼时，虽然知道它就在那里，但他无法在脑海中绘出它的形状。一张脸，哪怕他想到刻骨对着照片怀念过千千万万次，闭上眼时，他也无法在脑海中描摹出有关他的任何画面。
他引以为傲的数学成绩在高中后一落千丈，因为他无法做任何立体几何相关的题——他想不出，锥体方体三维与展开的二维平面，他一条线条都想不出。
这是先天的残疾。
“你的商家二公子知道吗？你敢告诉他吗？”汤野欣赏着柯屿眼睛里黑色的空洞，“宝贝，心盲症是天生的，华佗在世也治不好，我不爱你吗？我为你问了多少医院医生，国内外的名医我哪个没有介绍过给你？是你不争气啊，治不好你懂不懂？我帮你守着这个秘密，你是怎么回报我的？没有我，栗山怎么一部一部接着给你拍？是我在背后投资！你喜欢演戏，演得烂，我就当花钱买你个开心。剧组上下从导演到场务哪个不知道你柯屿演技无可救药？每一次、每一次都是我亲自去剧组打点关系让他们对你耐心对你包容！”
汤野掰过他下巴，野蛮地让他不得不被迫高高仰起脸，急促地笑着：“心盲症你怎么演戏？闭上眼睛你连他妈一个苹果一个梨都想象不了，你怎么演戏？栗山不止一次跟我说找不到你的精气神找不到你的精气神，你脑子里都没有，怎么演？吃药？你能在商陆面前装一辈子抑郁症吗，能用药刺激自己一辈子吗？药是有成瘾性有抗性的，等将来你嗑药把自己磕成一个废人，你的天才导演会对你不离不弃吗？！”
柯屿颤抖地闭上眼睛，一句“他会”终究沉在了心底。
“你还没告诉他，对不对宝贝，你不敢……”汤野啄吻着他苍白的眼皮，“我最了解你，你勇敢起来比谁都冷酷无情，害怕起来比谁都胆小懦弱——要不要我帮你告诉他，嗯？”他两只虎口卡着柯屿的脸颊不住地将他捧近自己，“要不要我帮你说，你和我的关系，你的心盲症，你不敢，我都帮你说得清清楚楚。”
柯屿安静着，睁开眼眸静静地与他对视，倏尔牵起唇角，沉沉地笑了一笑：“好啊，你去跟他说。无所谓，我柯屿爱他，跟他有什么关系？你去告诉他，看他会不会在乎。他在乎，、嫌弃，我爱他，他不在乎、不嫌弃，那我就谢谢你，而且更爱他。他如果对我退避三舍，我就隔着这么远的距离爱他，他如果觉得我恶心无药可救，那我就无药可救地爱他。你不是想求我爱你吗？求吧，你求之不得的东西，他连要不要都要看心情呢。你口口声声商家算什么，你呢？你连云归不敢进去在外面等我一夜——废物。”
“阿州！”
一声怒吼让厅外侍立的随从和佣人都抖了一抖，阿州阔步而入，颔首沉声道：“老板。”
视线从柯屿身上扫过。很奇怪，他隐隐约约听了这么久，以为柯屿是处于下风狼狈不堪的那个，真的看到了，却觉得他一双眼平静从容得不得了。
“打——打给大名鼎鼎高高在上的商家二少爷！我倒要看看，他究竟有没有你说得这么高贵、善良、宽容！”
阿州掏出手机，调出之前存档的资料。
嘟声响起，现在是晚上近八点，柯屿心里默默计算，想他应该是在画分镜，或者是跑步。他工作时，电话便由明叔代管，三声未接，明叔应当是在把手机送进书房的途中。
汤野默等着，看着柯屿的双眼。
他太冷静了，虽然瞳孔里仍有惊惧波澜，但更像是在等一场悬而未决的审判，而不是害怕东窗事发。
“慢着——”
“喂，”商陆冷峻但绅士的的声音从听筒传出，“请问哪位？”
他的声音出现在这死寂一片的厅堂中时，汤野明显看到柯屿颤抖了一下，眼睛霎那点亮，像一堆灰烬上燃起了红星，但很快地，便又继续陷入那种淡漠的平和之中。
汤野无声地挥了挥手，阿州悄然退下，手机贴面，他匆匆地说：“抱歉，打错了。”
“你在利用我。”
身体上的禁锢松开，汤野缓缓直起身，“你今天，就是想逼我主动把这一切替你告诉商陆。”一阵低笑声盘旋，他转了转指上的戒圈：“小岛，我实在低估了你。”

第67章
汤野从沙发上起身，一身激烈的情绪潮水般回落，在缓慢踱着步的同时已经看穿了柯屿的意图，：“我该说你什么好？”他牵动唇角，却并没有笑意逸出：“你想借我的口把这些你不敢说又不得不说的事情告诉商陆，然后——”他站定回首，看着垂首搭膝坐着的柯屿，“等他来做选择？”
柯屿冷静地抬眸回敬他：“你真的很喜欢猜我。”
汤野不置可否地笑了一声，长叹道：“小岛啊小岛。”
你是如此的懦弱卑鄙心机深沉，却又是如此让人上瘾。
“我再没有见过比你更胆小的人。”
柯屿微微勾了勾唇，是一个嘲弄的弧度。
“你不敢说，因为你怕他厌弃你误会你离开你，就算一时之间没有表示，时间长了，也难免心生嫌隙。”
柯屿把脸撇进窗后无边的夜色中，从茶几上抄起火机和烟盒，垂眸点烟的同时淡漠问：“我给你机会了，你到底打不打。”
“你真的很爱他。”
夹着烟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柯屿将烟抿进唇，“别这么多废话。”
“你刚才说了那么多你爱他，我都没有当真。宝贝，你说得再难听再让我生气，我都觉得不过是你故意刺激我的伎俩。”汤野倚坐上窗台，与柯屿一上一下漫不经心地对峙着，“你既不敢说，又觉得必须对他坦诚，宁愿破釜沉舟来逼我，也不愿意对他撒谎。你这幅既害怕失去他又不想欺骗他的样子……”他微微俯身，想要触碰柯屿的脸，被柯屿侧脸躲过。手落空，他笑了笑，“我很嫉妒。”
柯屿叼着烟起身：“你不说就算了，把奶奶还给我，我们到此为止。”
“赌一把吧——”
声音自背后沉稳传来，汤野哼笑一声，低沉迟缓的声音魅惑道：“就一直瞒着他怎么样？就听天由命——你不是很爱赌？就跟你的命赌一把又怎么样？”
柯屿站住，“你什么意思？”
汤野跟着吁出一口烟，眯眼道：“我什么都不会说，就让我跟你的命赌一局，看是我赢，还是你赢，看你心爱的商陆到哪一天会发现这件事。要是你命好，像你说的，用前半生的厄运去换一个他，你们真的能长长久久地走下去，那就当我汤野输一局，我心服口服——要是你命不好，有一天东窗事发，宝贝，我倒要看看他会不会厌弃你。”
柯屿垂下眼睫：“你很无聊。”
“我不无聊。你伤了我的心，总不能放我一个人难过，”汤野慢悠悠地走向他，带着烟草味的手抬起，指腹慢条斯理地捻上柯屿柔软的耳垂，像捏住一个软肋，“看你一边爱成这样一边提心吊胆，我怎么会觉得无聊？我觉得有意思极了。”
柯屿躲过他：“别碰我。”
指腹顺着他的耳垂滑下，最后的温度消弭，汤野仔细端详着柯屿的脸：“我想过毁了你，我真的想过毁了你。小岛，你的艺名是我取的，你的演艺事业是我送给你的，我真想把你一毁了之，禁锢你，威胁你，把你绑在身边，让你失去所有一落千丈众叛亲离，让你身边只有我。你不相信我对你有爱，我今天放你走，就是对你最后的爱。宝贝，你飞走吧，我从来只想你当我掌心的一只蝴蝶，只是你却觉得我随时都会捏死你。你去停到别人掌心去吧，如果有一天你的翅膀破了，我随时欢迎你飞回来。从你提出解约开始，我就在让安言为你筹备个人工作室，但现在我反悔了。”
柯屿从未听麦安言提起过这个方案，但拒绝得平静：“我不需要。”
汤野欣赏着他倔强淡漠的脸，“按照我们签的合同，你是拒绝不了的。但是现在我决定放你走，从今以后，辰野的所有资源、人脉都不会再照顾你，业内会对你隐形封杀，你所有的资源都会被钟屏接管。你那么天真，觉得去剧场当助演也能接受，那你就去，一场戏一年演一千次，看看你还剩多少激情。全中国三十万演员，你柯屿离开了辰野，就是最底层的那一个……我忘了，商陆会帮你是不是？”他笑道，“这就是有意思的地方。你的心盲症，足够他对你千次百次的耐心吗？你能瞒到什么时候？我很想看到他对你耐心告罄的那一天。”
汤野抬起夹着烟的手，目光从柯屿的脸上移到指尖，垂眸静静凝视着它的颤抖：“你看，你又让我兴奋起来了。你跟我之间的事一笔勾销，我一句话都不说，我就跟你柯屿糟糕的命运赌一赌，看这次你的命会不会眷顾你，让这件事到死都瞒着——如果有一天他知道了，那也是命运使然，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他俯近柯屿耳边：“意味着到那一天你会真正意识到，不是我汤野在对付你，是你的命在对付你。你输了，是你输给了你的命，你柯屿一辈子逃不过我，你柯屿见到过阳光又失去，是你命中注定——我知道你好倔强的，小岛，你对我倔强了七年，但是我很乐意见到你对你的命低头臣服垂头丧气自暴自弃的那一天——我会爽成什么样子，我很期待。”
柯屿沉默地听他说完，垂在身侧的指尖冰冷到失去知觉，“你打错了算盘，我今晚回去就会告诉他。”
汤野轻飘飘地笑了一声：“你不敢，你不舍得，你怎么舍得？赌一次，说不定你命好呢？谈一次恋爱而已，不用把所有过去都告诉给他的，对不对？”他给着他足够合理的理由，“你连谈过六次恋爱这样的谎都撒了，隐瞒一次又怎么样？嗯？连女人谈恋爱都知道少说几个前男友，你不说，不是什么大错，我说得对吗？”汤野盯视进他的眸中，以一种冷血动物猎杀前的冷静，又笑了一笑：“阿州。”
阿州再度从厅外绕过屏风。
“把奶奶带出来，好好地送小岛和奶奶回去。”
奶奶靠着轮椅睡着了，柯屿俯身把她抱起，那么轻，像抱一把枯柴。
他抱着奶奶一步一步走向敞开着的宾利。这辆车载着他春去秋来，载着他无数次驶向噩梦深渊，现在，他要最后一次踏上这部车了。
“叨叨。”奶奶喃喃含糊地唤着他，失去焦距的目光短暂地找到了她爱怜的叨叨，两只枯瘦的手臂轻轻挽住柯屿的脖子，布满皱纹的手拢着他的黑发，“我的叨叨……”
柯屿拼死咬住牙根，眼睛死死地睁着一眨也不敢眨，齿尖在内唇留下渗血的齿印。
汤野站在门边目送他步入浓重的夜色中，直到要上车前，他再次叫了他一声“小岛”，“如果我曾经控制过心里的那只魔鬼，你会不会——”他很急地喘息了一下，心口却觉得窒息，两指掐着白色的烟管，“你会不会给我一点真心？”
柯屿没有回答他，也没有回头，只有奶奶越过他的肩头看着廊下孤身站着的汤野，又开始无意义地重复说：“嗨呀嗨呀……”
车子驶出园林，驶上主干道，将汤家的别墅甩在了霓虹灯深处的夜中。奶奶打起了苍老的瞌睡，只觉得肩头伏着的叨叨好像回到了他小的时候。可是叨叨已经穿上了成年人的衣服，他再也不能随心所欲地跑向那座夕阳很美的悬崖。
人送到公寓楼下，阿州下车从后备箱取出轮椅，为柯屿最后一次打开车门，从他手里小心翼翼地接过奶奶。他只觉得柯屿疲惫极了，疲态弄红了他的眼眶，但脸上的神情仍那么从容平和。
阿州为奶奶盖好毛毯，直起身来：“柯老师。”
柯屿勾了勾唇，沉静地与他对视。
“祝你万事精神，追风赶月唔耽误。”

第68章
解约的当天，汤野并没有出现在现场，一切只交给法务和麦安言全权处理。他没有过多地刁难柯屿，只吩咐按照合同正常走，但柯屿和麦安言都心知肚明，真正的难处从现在才开始。正如汤野所说的，柯屿目前二线的位子根本就不稳，是辰野用钱、资源和营销砸出来的虚假繁荣。一旦离开辰野，加上汤野对他的隐形封杀，柯屿的所有资源将会迎来断崖式的降级。
他这个年纪的青年演员，演技比他好比他稳的大有人在，这几年靠着栗山的镶边配角来保持代表作和存在感，一旦离开栗山，所谓的氛围感将成为第一个被攻击的对象，他的氛围感，将成为那件被剥下的皇帝的新衣。
柯屿签完所有合同，尚有心思调侃麦安言：“怎么样，要不要考虑离开辰野，加入我的个人工作室？”
麦安言苦笑道：“我的哥，到这种时候你还有心思开玩笑。”
柯屿抛给他一支烟，也给自己点了一支。两人对着会议室落地窗外的人工湖景默默抽了会儿，麦安言侧脸去看他，恍惚中已经想不起他刚出道时的模样了。
他见到他的第一眼，就知道他一定会红。
“接下去什么打算？”
“工作室需要人，先找个经纪人吧——果儿怎么样？”
麦安言思忖了会儿：“小姑娘很敏锐，情商也够，就是场面上历练少了，难免露怯。你自己岌岌可危，如果再让果儿当你的经纪人，面子上有些潦倒。你知道的，我们这种人，面子就是底气，里子别管怎么落魄了，面上还是得支着。”
柯屿笑了笑：“我记住了。”
麦安言瞥他一眼：“我知道你没听进去。之前汤总提出帮你组建个人工作室，辰野注资，经纪人还是挂靠在我名下。现在辰野是退出了，可以试试别的经纪公司或制作公司，平台也可以。”
“你应该比我更了解汤野这个人。”
麦安言掸了掸烟灰：“你说得对，你现在跟他闹得这么僵，不会有公司接手你了——”他怔了一下，失笑：“有了——冤家路窄，你可以试试找找昂叶的叶总。”
“你不是跟她很不对付吗？”
“这女人心狠手辣玩得开，又背靠宁通商行，她肯定不在乎汤总的面子，反正钟屏——”话到这里戛然而止，麦安言改口道：“不过钟屏跟你当了两三年的对家，你去可能要吃亏。”
柯屿抱着臂，饶有趣味慵懒地睨他：“小言，你不用这样，钟屏要签到辰野我已经知道了。”
麦安言磕绊了一瞬。
时间差不多了，柯屿垂手在烟灰缸里捻灭烟，“走之前，我再问你最后一个问题，你诚实回答。”
“知道。”
柯屿静了一息，牵出一个说不清是释然还是怅然的笑：“是吗，原来我猜得没错。”
“我进辰野的那一年是大学毕业第二年，带我的经纪总监现在已经退圈了。我从他的助理做起，获得汤总信任的第一件事，不是拿下了什么牛逼的商务，而是亲眼见到了从他别墅里抬出去的、辰野当时炙手可热的新星于日新。你肯定不知道他，当年他第一部 时装偶像剧就火了，算得上是横空出世。从汤总别墅抬出去的那天，他刚二十二岁。从此以后娱乐圈再也没有出现过这个名字，但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死了？”
“不是，是废了，说不了话，生活不能自理，在汤总国外的疗养院安置着。”
柯屿难以消化，不敢置信地说：“小言，这是犯法的。”
“我不知道，这种事情说不清的哥……我……”麦安言的拳头缓缓抵按上玻璃窗，“我也根本就无能为力。柯老师，我不是什么人民警察，你也不是什么执法官，讲难听点，在汤总这样的人面前，我们什么都不是。圈子里这样的事情少吗？三年前，一个叫卢如斯的姑娘从浩媒总部二十楼的窗户翻下，有后文吗？这样的例子不用我举。我只是一个打工的，从于日新被抬出去的那一天开始我就知道，我能做的，只能是尽力把手下艺人带起来，尽快尽高地带起来——最起码要高过于日新，最起码不会随随便便地消失。我对不起你，我能为你做的太少。”
柯屿哑口无言，生出一股无能为力的极度荒诞感。
麦安言牵起唇，“还有一点就是，我以为汤总对你是不一样的。”他沉沉地舒出一口气，看向柯屿：“可能我说了你不会信，但是，我一直以为他对你是真心的，所以这么多年来，虽然知道他有对你做过一些事，我以为……我以为你们是你情我愿。”
柯屿微怔，继而呵笑了一声，仿佛觉得荒唐。
“我们外人看不透，不知道他私底下对你如何，只知道资源越来越好，你也……”
“还正常活着。”柯屿帮他说完下半句。
麦安言充满倦意和歉疚地笑了笑：“哥，真的对不起。”
“你比我大，既然解约了，以后就不必这么叫了。”
麦安言比他矮不少，柯屿垂眸看着，见他听见这句话后，夹着烟的手指蜷着，都有点抖。想了想，问：“汤野以前那些事，你经手过吗？”
麦安言猛地抬头看他：“当然没有——我的意思是，这些事还轮不到我，你知道的，辰野只是汤总的部分资产，我只是他的员工……我发誓，我没有参与过、经手过任何这方面的勾当。”
他说得颠三倒四，柯屿澄静的目光看进他的眸中，良久，他点点头：“好，我知道了。”
“你会不会看不起我？”
柯屿失笑：“怎么这么问？你怕我看不起你？”
麦安言是金牌经纪，像他这样的经纪人，和旗下艺人的关系是处于绝对支配地位的。他被柯屿开玩笑般叫了数年“小言“，又常被他的出其不意搞得焦头烂额，柯屿以为不说讨厌——他最起码应该是很头痛自己的。
“我不知道。”麦安言想了想，烟都快烧到手了，“你对什么都不太上心的样子，这么七年下来不仅看习惯了，还有种上赶着的感觉。挺想被你上心一下的。”
柯屿漫不经心的声音里藏着戏谑：“想不到你呼风唤雨的麦总也有被pua的一天。”
烟灰掉了，麦安言半张着嘴一脸茫然，半晌喃喃了一句：“……靠。”
一阵笑声默契地自两人对视中响起，须臾，柯屿收敛笑容，伸出手与他郑重一握：“小言，后会有期，你要帮我照顾好小隐。”
直到一切尘埃落定后，应隐才从片场知道了柯屿解约的消息。跟剧组请假的架势谁都劝不住，当晚就翘了夜戏出现在了柯屿的公寓里。
跟她比起来，当事人可以说是老神在在，白天没事做，还去花市精挑细选了几盆盆栽。他没耐心认识植物，挑好看的买，门铃响起时，正拎着水壶给琴叶榕浇水。
“柯屿！你解约了也不告诉我！”
一阵娇声怒气，柯屿肩膀被狠狠扇了一巴掌，脸色都变了：“……妹妹，你下手好狠。”
应隐提着裙子气势汹汹地闯进来：“为什么不早跟我说！”
柯屿勾唇戏谑：“怎么，你要跟我第二份违约金半价？”
“当然不是，哎呀你……”应隐弯腰一把捞起褒曼，“曼曼来姐姐亲一亲。”又瞥他一眼，不太确定地问，“ 你脸怎么这么肿？”
柯屿“嘘”一声，将话题掩了过去：“轻一点，奶奶在。”
“哦……”应隐轻手轻脚在沙发上坐下，认真询问他电光石火突然解约的原因。柯屿轻描淡写，只说公司给自己的定位包装，和自己真正想要的相去甚远。
“我倒是理解你，只是现在影视寒冬，大家都恨不得靠通告综艺维持曝光——宝贝，现在跟以前不一样，曝光是就是主流演员的生命。你没有曝光，观众喜新厌旧，很快就会忘记你，制片方投资方再想把好角色给你，就会考虑你能不能扛起收视率，这个本子给你值不值得。”
她歇了一歇，“广告商比片方更现实，甚至广告片酬都要等你的网播量收视率出来才结。”应隐捋着布偶猫，“我知道你只想做一个演员，只是你总是拒绝这些，好资源就不会想起你，你接不到好本子，就不可能成为一个好演员。安言有时候是逼人逼得紧了些，也很商业……但他有他的考量。”
“我没有怪他。”
应隐托着腮：“你不觉得你粉丝已经打不过钟屏了吗？……哎算了，反正你本人也打不过，他都拿过新人奖了，你主流奖项还是0提。”
“金酸梅算吗？”柯屿笑道。
应隐又气又笑，一个抱枕砸过去，“算个屁！”又反应过来，狐疑地问，“你违约金哪儿来的钱？”
“房子卖了。”
“哈？”大明星蹭地从沙发上站起来，环顾四周一圈，“这就卖了？”
柯屿笑了笑，对她的痛惜不以为意。这栋房子买的时候，就是为了升值卖出去的这一天。
“卖了你怎么还住着呢？房子找好了吗？要不然搬我那块儿一起？”
柯屿忍住跟应隐分享的心情，唇角翘起，莫名其妙咳了一声，声音里都透着轻盈：“不用，房东又返租给我了。”
她今晚来就是为了确认柯屿的心情和状态，看他还能轻松说笑，心里倒是松了口气。除了将来的演艺道路，柯屿还有更近在眉睫的事要操心。年底各大晚会庆典安排得密密匝匝，其中最瞩目的便是顶级时尚杂志主办的星钻之夜。
“星钻之夜怎么办？”
这种全程直播的红毯晚宴向来是粉圈厮杀的重地，各家小花小生都卯足了劲要在造型上人气上应援上乃至红毯顺序、现场座次、奖项、舞台站位上斗争个你死我活。
柯屿不在意，但他的粉丝在意。
应隐心隐约沉了下去：“解约的事能捂就捂会儿，让他们捕风捉影去……过了星钻之夜再说。”
然而这并不可能。辰野是上市企业，这样重要的艺人解约，相当于公司重要资产变动，是必须要出公告的。
解约第三天，辰野娱乐在官网刊出正式公告：「艺人柯屿已与辰野娱乐解除合约关系，柯屿先生……」
这之后的事情便发生在转瞬之间。
先是时尚杂志电子刊一份内部表格莫名流出，将最近一次柯屿的电子刊售卖情况完完全全地暴露在了公众眼前，营销号同步发帖：
「原来柯屿的杂志主要都靠大粉集资按头分配，散粉一个能打的都没有？这么看来，柯屿的号召力和粉丝结构好像不太健康啊。」
「粉丝集资这种风气什么时候能停？爱豆流量也就算了，连柯屿这种青年演员也走这个路线？还以为之前拿了布影奖能收收心好好提炼演技，现在看来心思全在营销和圈粉固粉草数据上了。」
「好羞耻啊这购买力，真就全靠资本硬捧呗，开季刊封面从柯屿突然换成钟屏，是不是有这方面的原因？建议粉丝还是别逼公司了，很明显公司对他的吸金能力比你更有数。」
紧接着，一家新成立的明星信用评级机构爬了柯屿所有的微博数据，给出了一份非常惊人的有效声量和无效声量对比分析，借着柯屿的粉丝结构留存风波，一战成名。
“他不喜欢营业，三月剧粉角色粉路人粉根本不会点进他的微博给他做数据，之前又亲自阻止了粉丝给他做数据的好心，后援会都被他养废了！我不买——不买他怎么接商务？怎么接代言？！谁他妈的不买数据不注水？！热搜上了一次又一次，我早就说路人缘有个屁用！没有立场的路人盘就是狗屁！看你火就跟风喜欢，看你黑就跟风黑，他妈的——”麦安言重重一拳砸上办公桌。
南希噤若寒蝉，半晌，小小声地说：“柯老师跟我们解约了，他现在越黑，对将来签过来的钟屏越好……”在她领导投过来的一瞥中紧紧闭上了嘴。
“他还没有自己的团队，钱都赔给了公司，连请公关撤热搜的钱都没有，”麦安言扯了扯领带，“操，谁下的手？太快了。”
接到造型师电话时，柯屿正在阳台上喝茶，一边给琴叶榕硕大硬朗的墨绿色叶片擦灰，一块方巾浸水，动作端的是慢条斯理。造型工作室委婉地表示，之前星钻之夜原本已经谈妥的蓝血奢牌明年春夏超级成衣，因为某些不方便透露的原因，已无法如约提供。
“柯老师，真的很抱歉。”
柯屿把丝帕扔进清粼粼的水盆里，声音漫不经心：“没关系，我明白。”
盛果儿的电话随后就至。
“哥，摄影师没着落了。”
在此之前，辰野官方合作的都是业内顶级摄影师戚灯安，几乎每次柯屿的红毯造型都会成为出圈神图。
“戚灯安怎么说？”一个摄影工作室在一场晚会接两位乃至数位明星的拍摄，并不是罕见的事。
“我刚才打电话过去了……”盛果儿欲言又止，“戚老师不在，他助理接的，说档期已满，接了……接了……”
柯屿心中了然，善意地帮她说出口：“接了钟屏的单。”
盛果儿硬着头皮说：“要不咱们不去了吧？不出席又怎么样呢？年底这么忙，我们工作室都还没开始招人……”
“去。”柯屿捻着叶片，看上面清晰疏朗的脉络，慵懒沉稳地笑着说：“为什么不去？刚开始是觉得无聊，现在我倒是觉得，我是一定要去了。”
他是不知道，时尚圈的嗅觉比娱乐圈还灵敏、还更能拜高踩低。这一通变故已经在微博时尚圈大v里以流量时代“懂都懂”的切口黑话扩散了开来。所有人都窃窃私语，品牌不借衣服了，摄影师不合作了，时尚资源肉眼可见一落千丈，等到红毯上……怎么土的文案都已经备好两套了。
商明宝一把推开她哥的书房门——
卧槽见了鬼了，她商明宝工作狂魔的亲哥哥居然不在书房！
明叔无声指指楼上。
好家伙，又跑画室去关禁闭了。
商明宝一通狂奔冲向三楼，玻璃门来回晃悠，她上气不接下气：“哥！柯老师被黑好惨了你在干什——”
靠，她哥怎么在画柯屿的肖像画？！

第69章
蘸了颜料的笔触在画布上忠实地停顿了下来，商明宝惊恐地瞪大眼睛咽了咽。
商陆没理她，行云流水又上一笔，问得轻描淡写：“你刚才说什么？”
商明宝冲进来：“这是小岛哥哥吗？”
“不然呢？”
商明宝心情一下子又酸又古怪。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她求商陆画一张肖像画从春求到夏从夏撒娇到冬至今也就十五岁生日时勉强收到过一张，他是个爱惜羽毛的人，轻易不下笔，下笔无闲笔。
“你为什么要给小岛哥哥画画？他求你的？”
商陆一哂：“我看他应该没你这么闲。”
烦死人了，不是就不是呗，非得多嘴埋汰一句。商明宝感受到了在她哥这儿的底层待遇，气鼓鼓地哼一声，眼珠子一转：“那我这儿有个小岛哥哥的料，你听吗？”
这几天柯屿不知道在忙什么，两人只用电话和微信联系，有时候都忍不住想去公寓堵他，但骨子里的教养不允许他做出这种失礼之事。乍一从亲妹口中听到了他的出现，商陆的心竟然都不争气地停摆了一瞬。
他定了定神，“讲。”
商明宝白生生的手掌一摊：“互联网时代有效资讯就是黄金，哪有吃白食的道理！”
商陆唤一声：“明叔。”
明叔推门进来，商陆蘸颜料描摹画上人的眉眼，头也不抬地冲商明宝吩咐道：“报数。”
商明宝喜滋滋比了个“十”，明叔笑着颔首：“好的三小姐。”
等明叔出去，商明宝背着手等了会儿，手机提示到账十万，她调出微博：“哝。”
商陆瞥了眼微博界面，头疼。
“不看。”
他是金主，懒得看，商明宝便只好一五一十地复述，开头便是解约风波，商陆执着画笔迟迟没有动作，眉心因为专注而略微蹙起。等提到数据注水和营销号联动，商陆又开始画了起来。商明宝见他神色淡漠，便知道她哥是觉得无聊。
“事情就是这样。”
“柯老师回应了吗？”
“回应？怎么可能回应？他现在单打独斗，没有经纪人也没有公关团队，只有个小助理跟着，怎么可能轻举妄动？”
商陆想起盛果儿的单纯和直接，漫不经心地回：“不回应是对的，等热度过去就好了。”
“说是这么说，但你不会觉得这一波是数据公司和营销号免费制造话题吧？！后面有人黑他，虽然短期内可能看不到什么影响，但数据注水这种事会给品牌和投资方留下印象，到时候就不好赚钱拍戏了！”
商明宝头头是道，商陆不由得勾了勾唇，“受教了。”
“哼，你还不信！马上就是星钻之夜了，时尚圈已经在等着看他笑话了！”连连翻出几张截图，“你看，借不到衣服。”
商陆放下画笔，一身柔软的休闲服被颜料蹭得斑斓斑驳，他慢条斯理地脱下长袖T恤，似笑非笑地瞥商明宝一眼：“在你们娱乐圈，借不到衣服也算问题？”
“当然啊！”商明宝努力给这个娱乐圈绝缘体科普：“每一次这种红毯晚宴，女星就不说了，男星也是要比造型和衣服的，虽然没那么夸张，但要是穿得太差，比如品牌不够高级，或者干脆就是过季成衣，那肯定要被对家抓住狠狠刷屏嘲笑的.而且给别的品牌pr留下不好印象，那以后真就会成为时尚弃儿了。”
“时尚弃儿”四个字让商陆忍不住笑出了声，继而摇了摇头，散漫地闲问：“所以呢，这次是哪一家出尔反尔。”
商明宝报了个品牌名，古老高贵的蓝血，以低调的高级受到世界各地名流持续百年的追捧。
这么巧，是他和他妈相对比较喜欢的一个牌子。
商陆弯腰捡起沙发上搭着的干净的衣服，随着动作，腹肌和腹外斜肌出现漂亮的态动，仿佛荷尔蒙有了实质化。商明宝一把捂住眼：“不检点！”
商陆轻描淡写：“那今年就别定他们的成衣和高定了。”
商明宝大惊失色：“那怎么可以，小温最喜欢他们家了！”
商家主母温有宜，名门之后，拥有着和全天下女性共同的微不足道的爱好——买裙子，最强悍的一次记录是曾经一口气买下了三个高定协会品牌当年的所有高定款，数额直接过亿。每年两季时装周是温有宜最忙的时候，从米兰到巴黎，再从伦敦到纽约、东京，所有品牌设计师都会亲自给她致电发函，邀请她首排看秀。
商明宝不说还好，一说，商陆就想起他妈一年买裙子的钱几乎快够他拍两三部电影，再一想到自己置个业开个公司还要被她电话问候，就觉得离谱。
最离谱的是，她每年为裙子一掷千金，却还在用着十年前买的保温杯。
“让她换一家就好了。”商陆套头穿下衣服，运动裤松紧带扯一半，无奈地看商明宝：“转过去。”
商明宝依言转过去：“你怎么孔雀一样！对着亲妹妹也能散发魅力！”
商陆脱下裤子，拽过另一条干净的，慢悠悠站着套进裤筒，“你别恶心我。”
“你想靠这样给品牌施压，让他们把衣服借给柯屿？”
温有宜和商陆这样的客户，对于任何品牌来说都是需要第一时间去公关的。明星穿衣服，某种层面来说其实不过是上流顾客的试衣模特而已。当然，上流名流不分家，买这件不买那件，买这家而不买那家，也有明星星光加持的原因，也算是品牌、明星和大客户之间的三方共择。
商陆笑了笑：“太麻烦。”
“那你就是在给小岛哥哥出气。”商明宝笃定又酸溜溜地说。……过分！
“这算什么出气？买不买衣服看心情而已。春夏时装周也快开始了，让小温告诉他们，今年的秀就不过去了。”
“然后等他们打电话给你的时候，你就说，谁让你们不借衣服给柯屿？”
商陆：“不，是因为丑。”
商明宝：“……”
身后传来窸窣动静，她转过身，见商陆已经换好了衣服，“那小岛哥哥的衣服不还是没借到吗？”
商陆经过时斜她一眼，“用借吗？”
推开门，吩咐明叔把手机和车钥匙一起送过来。
明叔问：“出去？”
“嗯。”
“晚饭吃吗？”
商陆想了想柯屿谈起恋爱来也忽冷忽热的德行，目光沉了沉：“不一定，不用准备。”
商明宝跟出来：“去哪儿玩？是不是去找小岛哥哥？带我带我！”
商陆：“不方便。”
“不方便？怎么不方便？”商明宝满头雾水，冲着商陆的背影不死心地大喊：“有什么是我这个亲妹妹都不方便的？他还在我背上签过名呢！”
保时捷taycan拥有着电动车的绝对静谧与跑车的充沛动力，一骑绝尘驶下山道，商陆给柯屿拨电话。
“在家吗？”
柯屿躺阳台上撸猫看书，嘴角淤青还剩点影子，“不在。”
商陆单手打转方向盘，一溜烟的功夫已经到了山脚下，“是吗。在忙什么？”
柯屿直觉他语气有点不对劲，大约是低沉处逸出了些微不悦。料想也是，刚在一起还没过一个月，他就撂了他快一个星期，换谁能高兴？
他乖巧地从躺椅上端正坐姿，显出充满诚意的忙碌：“在摄影棚，拍代言的新年物料。”
卖完乖尚记得关心一下男朋友，“你呢？”
“也在忙。”
柯屿慢吞吞“哦”了一声，试探地问：“那就……挂了？”
商陆干脆地说：“好。”
他这么干脆，柯屿反倒有点说不明白地难过了起来，一番话在舌尖犹豫几滚才说了出口：“……你想不想我？”
沉沉的脸上浮现不合时宜的笑意，商陆仍沉着声，冷峻地说：“还好，不是每天都有联系吗，不太想。”
柯屿心里一沉，说不出反驳的话。对方都不想他，他要是说自己其实很想他，有种自以为是的可怜，只好不甘示弱地说：“太好了，我也是。”
红灯。
商陆一脚刹车，扶着方向盘不知道闷笑个什么劲儿。
整理好情绪，他钓鱼执法：“柯屿，我没谈过恋爱，你谈过，你教我，我们这样几天不见面是正常的吗？”
厚厚的彩印影集从腿上滑落，柯屿一手撸猫一手扶额，想，……我他妈怎么知道！
迟疑但自然地：“应该还算正常吧。”
在他煞有介事的回答里，商陆的脸又沉了下去：“你——”
算了。
他改口：“你忙吧。”
银色保时捷电动跑车低调滑过十字路口，向着西江畔的高级公寓疾驰而去。
房产交易完成以后，他就在物业这里更改了业主信息，顺便办理了应有的一切门禁手续，录入了自己几台车的车牌号。径自从地下车库上到二十楼，电梯数字向上攀升时，心跳竟莫名有些加快。
甚至从梯门明如镜般的倒影中确认了一下自己的仪容。
门铃响起时，柯屿还没反应过来。有赖于这里严苛的管理，他基本杜绝了所有乱七八糟的到访。这种时候能来敲门的，大概——百分百是物业。
他抱着猫，从猫眼里瞄了一眼——
我操。
浑身紧张地退了一步，猫都抱不住了。
商陆一臂抻平了抵着门，低头等了两秒，又不耐烦地敲了敲门。咚咚的声音一声赶似一声，这哪是敲门，根本就是敲响了柯屿心里要死的倒计时。
柯屿吞咽了一下，转身要走，商陆按响一侧的声筒：“开门。”
耐心十足地等了两秒，低沉磁性的声音再度失真地传来：“我知道你在家，不开门的话我就让物业开门了，你自己选。”
柯屿：“……”
妈的，业主了不起啊？
金渐层蹲在他脚下仰头望他，乖乖地喵呜一声。
门锁咔哒一声，开了。
柯屿只觉得眼前一花，还没来得及看清商陆的模样，便被拽住手腕一个倒转狠狠抵在了门板上。
“‘太好了我也是’？”他翻旧账，“谁跟你也是？”捏着他的下巴，语气听着低沉不爽非常不妙，扣着他腕子的手却是慢条斯理地擦着他的手腕、虎口和掌心。
柯屿仰面望他，一双黑得剔透的眼眸里写满了无辜的紧张。
“我很想你，想得工作进行不下去，一天要去画室冷静三次，”商陆恶狠狠地说，语气倏尔转轻，“你呢？”
他好直白，柯屿脚底心一空，腿都被他问软，低垂下视线说：“我——”
“也是”两个字没必要说出口，商陆偏过头垂下脸，吻住了他。
手被扣着紧贴门板，感受到一阵凉意，但手腕内侧柔嫩的肌肤却被若有似无地缓慢摩挲。
刚刚还画着人家握着画笔的纤长手指，此刻擦过他的脉搏，擦过他腕间的青筋，擦过掌心的纹路，与他十指交扣。
柯屿头昏脑胀，只觉得比他妈的吻还色情。
商陆抵着他的额，气息不稳地质问：“几天不见面是正常的？可以见也躲着不见？你是不是欺负我没谈过恋爱？”
柯屿心里一乱：“我没有躲你……”“没有躲我，解约了也不见我，那就是真的不想见我？”
柯屿矢口否认：“当然不是！”慢了半拍反应过来，“……你知道了？”
“我是你男朋友吗？你跟公司解约的事竟然要我被商明宝通知？”商陆眼眸幽深，紧紧地盯着他，语气低而柔缓：“为什么不告诉我？你觉得我没有资第一时间分享这些事？还是说，你有别的想第一时间想分享的人？”
他一声一声问得并不咄咄逼人，语气很缓，因而不给人急风骤雨的压迫，反而温柔。柯屿被问他得心里蓦地一抽，简直毫无道理，“——没有，我想告诉你，只是……”
他一句话没说完，商陆却先发现了他嘴角的淤青：“这里怎么了？”
柯屿下意识地抬手碰了碰，被商陆捉住：“别碰——疼吗？”
柯屿摇摇头：“快好了。……躺着玩手机，被手机砸到了。”
商陆一怔，观察他的神色，继而笑了起来，“是不是傻？”
“怕你看到笑我……”柯屿声音轻了下去，脸都烧了起来。
“我现在就在笑你。”
柯屿环住他的脖子：“那你还是亲我吧。”
商陆复又吻住他。这次吻得更缠绵了些，大手顺着腰侧滑下，柯屿只觉得身体一轻，竟然被他轻而易举地托抱了起来。
他两条长腿不像话地分开垂在半空中，两手因为紧张而紧紧圈住了商陆。
向来脸皮很厚万事无所谓的人，现在却一边吻一边羞得要死，浑身都在颤抖，肺腑里竟然一点氧气都没有了。
商陆一手托着他，臂膀因为发力爆发出漂亮的肌肉形状，但看着那么轻松，脸上看不到任何为难或吃力的神色，另一手甚至还能匀出去，游刃有余地深深扣着柯屿T恤下颤抖瘦削的背。
从小玩射箭一为静心二为掌镜执画笔手稳……都他妈狗屁，就是为了这种时候。
柯屿不知道吻了多久，只知道被放下时莫名就已经离开玄关到了客厅。商陆看到了他眼里的红和热，勾了勾唇，附耳低语。
柯屿听到他问：“……想要？”
整颗心都被这两个字绑架了，绑得高高的迟迟落不下。商陆看他紧张摇头的样子，气息灼热地笑出了声：“那就不要。”
将人牢牢在腿上按坐紧固好：“解约时没有遇到麻烦？”
“没有，”他乖巧回答，“都是按合同走的。”
他这几年身价水涨船高，但辰野一直没有跟他重新拟约，分成和违约金都还是按照以前的路数，钱少，违约金相对也少，综合起来其实还是他赚了，否则万万没有两千多万就脱身的道理。
“着急卖房子，就是为了解约是吗？”
“嗯。”
“第二件事，被人黑了怎么也不告诉我？”
“这个你也知道？”
“以后我什么都会知道。”商陆摸出手机，划开路上顺手下载的微博客户端，“注册。”
“你自己不会？”
“会，但是这个账号是为了你才下载注册的，你自己来。”
柯屿输入他的手机号，“密码？”
“你定。”
柯屿想了想，输入「ylzd001」。
依陆之岛。
“ylzd，是什么意思？”
柯屿没有抬头，“预料中的。”
简直胡来。商陆无奈，柯屿说：“不许改。”
“不改。”看着柯屿登陆进去，点进主页修改昵称，“叫什么？”
“商陆。”
果然是懒得取名字的做派。
很没耐心地随便点进相册找了张图当头像，什么出生日期、毕业学校、自我简介都是胡乱瞎填的，商陆不介意，看他退出编辑页面，知道已经注册好了，命令他：“关注你。”
柯屿：“……我很少发微博的。”
“没关系。”商陆啄吻他的唇角，“还有那些乱七八糟的后援会资讯会个站超话，一起。”
柯屿震惊道：“你连这些都知道？”
“刚刚知道的。”
路上随便找了个科普粉圈的视频听了一路。
柯屿依言找着，知道挣扎也没用，甚至回头商明宝还会帮她哥更深入细化。
“我后援会其实已经解散了。”
“所以这次才会被黑？”商陆问。
如果后援会在的话，不至于购买力要靠几个大粉撑着，数据会更平衡好看一点。粉圈聚是一团火散是满天星，满天星没有战斗力，只有凝聚起来才能燃烧一切所向披靡。
“跟这个没关系。”柯屿随便关注了几个账号，把手机还给商陆：“这个就是你的大号了，以后你拍电影做宣传互动，都会用得到。刷微博的时候记得不要手滑点赞，会被发现截图，不要只关注我一个，之后多关注一点别的演员和导演。不喜欢营业可以不用强迫自己发。”
商陆笑了笑：“好，柯老师教的是。”
他其实只有推特和脸书两个社交账号，而且打开频率非常少，只为记录生活和上学时联系同学、导师或课题组用，从不用于获取资讯、学习或拿来追明星、看时事。他这样活了二十四年，并不觉得有任何问题，直到今天商明宝给他上了这一课。
原来内地娱乐圈整个生态都是活在互联网、活在数据上的，或者干脆点，就是活在微博上的。不看微博，即使是你最亲近的人，你也可能对他所经历的事一无所知。
而他原本一路都在担心柯屿心情不好，到家了一眼扫过，阳台藤椅上洒着阳光，书页摊开，五只猫或卧或立，茶几上热茶氤氲热气，瓷炉里的线香一线燃着，很静谧。
所以网上发生的事情，也未必就会掀起生活里的狂风巨浪。
商陆对这套运行规则不置可否，但因为柯屿，也只能笑过之后照着遵循。
“之后会有pr联系你，我不知道你们的玩法，她是上海的公关公司，专门处理娱乐圈和时尚类品牌业务，你看看要她怎么做，或者听她的。”
他报了个名字，柯屿愣了一愣，这是圈内知名大公关公司，案例拿出来都是让人惊心动魄的绝地回生。
“现在相关热搜应该已经在下降了，等pr那边处理太周折，我直接让集团对接的，不知道会不会给你惹麻烦。”
“……什么集团？”
“商宇集团总部公关。”
柯屿麻了，心想，麻烦倒不会麻烦，只是微博那边的人很快就会问柯屿和商家是什么关系。眼神一凛，“你微博不能叫商陆，快换。”
顶着这个名字关注他，马上就会被扒出来的。
商陆完全无所谓，“好，听你的。”
柯屿想了想，一时没想到合适的，只给他换成了单字「陆」。
商陆看着他打字，手仍箍着他腰，说，“还有第三件事。”
“什么？”
“新年过去了没来得及送你礼物，可不可以给一个机会补上？”
还有这种上赶着门送礼物的，柯屿一边唇角翘起：“你竟然觉得我会拒绝？”
商陆失笑：“那你想要什么？”
占便宜的机会到了，竟然却想不起来，柯屿说：“不知道。”
“送你套衣服好不好？所有蓝血超季成衣或者高定，都可以。”
柯屿懂了，眸色定定地锁着他，继而浅淡地笑了笑，半真半假地说：“我不想在男朋友面前这么丢脸。”
“不丢脸，男朋友就是这么用的。”
超季成衣和高定都还没发布，别的明星都是品牌主动外借，才可能早于时装周穿上。成衣还好，高定是没有超季的，一般都是当季发布后才外借，因而也没有什么过季一说。
柯屿这么说，商陆笑了一声，不以为意的样子看着漫不经心：“这是娱乐圈的规则，不是顾客的。”

第70章
高定太昂贵，柯屿没好意思提，可是超季成衣怎么选？都还没有发布。商陆不以为意，陪他在阳台上喝了会儿茶，两人挤做一处，他坐商陆腿上，共同翻看那本精装彩印的《电影艺术》，都是影史留名的画面，讲述拍摄时的幕后轶闻，看着很解压。
柯屿怀疑商陆提前看过这本书，否则为什么书里写的每件事他都知道，还能顺带教他些别的。
他说起这些的时候并不卖弄，也不夸耀，神色淡淡的，娓娓叙述的语气平和自然，好像懂得这么多并不是件多了不起的事。
一部经典影片的导演、编剧、主演他记得也就算了，怎么连美术指导、音乐和摄影都能一并提及。碰上复杂的苏联导演，那些复杂的名字大概要在脑子里过十遍才能勉强记住。
柯屿捏着书页，忍不住一会儿看书，一会儿看他，商陆便掐他腰：“专心点。”
近日落，奶奶午睡醒了，扶着墙一路找叨叨，见他像小孩子般被商陆拦腰抱着，苍老的眼里也浮现出些微迷惑，仿佛不懂为什么叨叨一米八几的个子，怎么到他怀里看着这么娇气受欺负了。
老人家窸窸窣窣的脚步惊动了两人，柯屿从他腿上落下，“奶奶。”
商陆跟着起身，奶奶矮小得像个头发花白的孩童，还未到他胸口。他蹲下身，也跟着叫她一声奶奶。
柯屿握着奶奶的手：“这是商陆。”
奶奶干枯温凉的手贴了贴他的脸，喃喃跟着重复两次“商陆”这两个字，说：“好孩子。”
商陆任由她摸着，仰头看柯屿：“就这样？”
“什么就这样？”
“对我的介绍，就只有这一句吗？”
柯屿视线一慌，撇过脸去：“不然呢。”
商陆不依不饶：“快点，奶奶等着呢。”
柯屿垂眸一看，奶奶果然懵懂地半张着嘴看着他俩一来一回，柯屿硬着头皮飞快地说：“奶奶，商陆是我男朋友。”
虽然奶奶根本理解不了这句话的字面含义，但柯屿还是生出了小学生汇报恋情的羞赧。
商陆勾了勾唇，想装酷，可唇角弧度扩大，忍不住笑出了声。跟着悠悠站起身，低头视线紧锁着他：“这算不算见家长？”
柯屿一怔，心里铺天盖地一股失控的慌乱，脸上却维持着平静：“别这样。”
商陆收敛笑意，“知道了。”很快地整理好了眼里一闪而过的落寞，岔开话题问：“是不是该准备晚饭了？怎么没家政？”
柯屿没好意思说，这几天都是他亲自照顾奶奶，伺候梳洗都不在话下，只吃饭成了问题。刚开始试着下来几次厨，但他一没耐心二没手艺，做的东西也就勉强可以入口，很快就堕落到了一日三餐都订附近五星酒店的送餐上。
也想过找家政上门来做饭，但一是一时半会难找到合心意的，二是他身份特殊，的确不方便随便找。自我安慰道，无论怎么样，五星酒店的品控总不会比家政差。
商陆一个电话拨出去，边问柯屿：“上次在我家那顿饭还习惯吗？”
柯屿点头，商陆便对电话吩咐道：“安排老楚过来。”
收了线：“厨师借你，等什么时候奶奶回岛上了再说。他不会住这里，这几天就让他上门给你们做饭。酒店虽然还算干净，但营养跟不上。”想了想，又问：“护工用不用？你自己照料得过来？”
“你以为我一落地就是明星？”柯屿无奈道：“大少爷，论生活能力，你得叫我一声哥。”
“哥，哥哥。”商陆从善如流。
柯屿：“……”
“叫你哥哥你脸红什么？”商陆饶有兴致打量他。
“滚。”
厨师先到，过了会儿，生鲜超市的食材也到了。老楚深谙不该看的不看，不该问的不问这一原则，虽然一眼就认出了柯屿是他女儿超级喜欢的明星，也依然当作完全不认识似的，钻进厨房就是一通精细忙活。
晚饭时柯屿咬着箸尖想，奶奶果然吃厌了酒店餐，胃口显然比过去几天都要好得多，要不是他拦着，她得吃两大碗白米饭。
到晚上，各品牌尚未登陆官网的lookbook陆续发到了商陆的邮箱，连高定协会的品牌都在了，却独独少了那个拒绝柯屿的蓝血。柯屿猜测他是故意的。
“你好记仇。”
商陆轻描淡写：“不是记仇，只是配不上你。”
柯屿翻着画报。事无巨细的服务态度，浩瀚精致的供选款式，他微微讽笑道：“怎么这些牌子还有两幅面孔？”
“奢侈品还好，高定其实每年都会对客户做至少四十五次非公开的新装展示，你平时看到那些明星穿的，其实都只是冰山一角。这些高定的客户每年人数都在减少，现在全球只有不超过两千，所以——”
柯屿惊诧道：“这么少？”
分明觉得只中国就能数出2000个买得起高定的富豪了。
“嗯。”
“所以……”
“所以我也算是沾了我们小温的光。”
“小温？”
“我妈妈。”商陆笑了笑，提及她时，眸中露出了无奈温柔的笑意，“她姓温，叫温有宜，我爸爸和我们兄妹几个都叫她小温。”
“小温阿姨是就是那两千分之一。”
“嗯，你可以猜猜她有多少件高定。”
一件高定动辄几十万上百万，夸张繁复的程度根本不是能日常穿的，有钱也要讲究基本法，柯屿调动基于常理的想象，再给面子地夸张了一点，猜道：“……五六百？”
“五千。”
“我操。”
……懂了，难怪有两幅面孔。
再低头看那些lookbook时，只觉得满眼都是白花花的银子。
商陆陪他挑，柯屿一个日常都穿优衣库的，牌子都认不全，只听他做主，说这个面料在灯光下浮夸，那个银线暗纹的高级感很难被镜头捕捉到，那个剪裁还算有意思，最后选的是蓝血时装屋的高定坊。
“身高体重和围度给我。”
“在果儿那里。”柯屿给盛果儿发信息，听到商陆问：“家里有软尺吗？”
“不知道，应该有。”信息没发出去，打一半停了，柯屿怔怔地看着商陆，眼神有了实质的变化，在灯光下暧昧得让人几乎不敢看清。半晌，他低声：“……有。”
商陆揽过他的后颈，吻着他，与他唇贴着：“让男朋友给你量。”
找软尺费了点功夫。一个抽屉一个抽屉地翻找，商陆陪着。只有一只手能用，另一只手被他若有似无地虚虚勾着。
也不知道找个东西为什么非得牵手。
但也没人觉得违和，以至于东找西找了十分钟，手一直忘了松开。
“在这里。”柯屿从储物盒里翻出一卷淡青色软尺。
商陆接过，看着他：“把手平举。”
他在伦敦萨维尔街定制西服了这么多年，一套衣服要什么数据，他心中了然。皮尺轻轻缠绕脖子一圈，商陆记下颈围，倏尔抽走了，肌肤上却还余着未尽的凉意，让柯屿心底深处泛起痒。
从臂展、胸围、臀围，再到腕口，他每量一处，手便在柯屿身体上留下若有似无的触意，柔软的尺子与T恤发出细微的摩挲声，一切都在安静中进行，吞咽时，都在疑心对方也许会听到。
留着腰围最后才量。
皮尺从腰后绕过一圈，两端在商陆指间汇到腹前。柯屿垂下手臂，与商陆一起低头看尺上的数字。
“准吗？”商陆抬眸，看进他眼睛里。
“不准。”
商陆沉声，气息与柯屿的灼热地交缠：“那怎么才准？”
喉结在他的注视下难耐地滚了滚，再张口时，柯屿只觉得嗓音都有点哑。他揽着商陆的脖颈，嘴唇和呵出的热气都贴着商陆的耳朵：“不隔着衣服才准。”
他觉得自己未经人事的身体有点不可救药的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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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钻之夜在半个月后如期举行。
这是除夕前除晚会外的最大红毯活动，媒体从下午四点就开始直播了，一男一女两名娱乐主持在签名墙前暖场，等着明星们的入场。
红毯从这里一直铺到了场外停车落客点，近二十米的红毯区两侧挤满了长枪短炮和举着横幅灯牌的粉丝，保镖一应俱是黑色西服，面无表情地交手而立维持秩序，耳麦里传来忙碌不停的调度之声。
一辆一辆的商务轿车有序进入落停，明星俯身而出，姿态无不倜傥端庄，笑容无不大方甜美，华服美衣令人眼花缭乱，妆发更是挑不出错，就连举手致意的动作和幅度，也是如同专业模特的定点训练般，对镜模拟过千百遍的。
某种程度来讲，从下车落地、摄影机对准过来的那一秒，这些名流就已经进入了战斗状态。
要松弛，不能紧绷。
要得体，不能拘谨。
要大方，不能局促。
要端庄，不能塌腰驼背脖颈前倾，穿着十二厘米高跟鞋的长腿从脚趾到膝盖无不打直得如同标尺。
至于表情，甜美潇洒爽落都可以，但绝不能冷肃，否则有脸臭之嫌。
钟屏要跳槽辰野的消息不胫而走，这场红毯，应隐被安排与他一起出席，变相坐实了风声。
在抵达会场前，钟屏工作室就已经提前释出了精修照，各大时尚博主同步转发，品牌随之认领。他穿的是蓝血超季成衣，早有风声说他会成为新大使。一传要改签到辰野名下，各家粉丝都猜这个尚未官宣的大使title会不会作废，现在看来，应该是稳了。
主持人问：“这是钟屏第一次和小隐走红毯，我们是不是可以展望一下两位的合作？”
钟屏笑得迷人：“小隐是我心中最优秀的年轻女演员，能合作当然是我的荣幸。”
女主持人转向应隐：“小隐呢？哇今天真的好漂亮，我都不敢跟你一起入镜。”
应隐抿唇一笑，甜美大气中存着万种风情，对着钟屏眨眨眼：“哪有，你胡说，上次请你来我新片客串都不肯找时间，我好伤心的。”
主持人顺势笑着问：“小隐伤心了，那最后是谁来救场？”
“是柯老师，他穿民国将领服好帅的，还上了热搜。”
一出镜头，钟屏就沉沉透了口气：“你故意的？”
在他的主场硬cue柯屿，都知道他截了他的封面，又将要顶替他辰野一哥的位子，本来就是最尴尬的时候，连主持人都差点接不住话，要不是训练有素，他都快要黑脸了。
应隐捂着心口，吃惊道：“哪有，你怎么会这么想？我不是在帮你找话题吗？”
钟屏皮笑肉不笑：“将来多的是合作的时候，愉快点怎么样？”
应隐往前走着，长拖尾裙和恨天高让她走得小心翼翼，一路都有工作人员和小明星打招呼，她一边装模作样地与人笑，一边伸出手：“扶着点。”
钟屏：“……”
会场内的座位分布像是酒吧的卡座，三张双人沙发半包围着一张大理石茶几，上面摆着果盘茶点和酒水。应隐找到贴着自己铭牌的座位，助理随后找了过来。
“手机给我。”
“别看手机，拍到不好看。”
“不，我要看柯老师。”
即使是在玩手机，她也是脊背绷直的端庄姿态，下颌线和天鹅颈都极致优美。之前为柯屿的衣服操碎了心，也曾经赌气让他干脆不要来了，没想到她千方百计借到的衣服柯屿居然说不要，又谢绝了她共享给他的摄影师，最后还拒绝了她一起走红毯的邀请。
过分！
虽然知道他是想帮她避嫌，但还是有种好心当作驴肝肺的不爽。手指点进直播页面——倒要看看他今天跟谁一起出席。
迈巴赫缓缓在红毯外滑停，贴了深色膜车窗连闪光灯也只能照出模糊的轮廓，两秒后，车门打开，着切尔西黑靴的长腿迈出，闪光灯此起彼伏，摇臂、斯坦尼康和轨道摄影机同时推进——
“是柯屿！”
“柯屿——是柯屿。”
“他竟然真的来了？”
他的粉丝几乎霸占了前排，一见他出现，尖叫声几乎刺破四沉的夜幕，声嘶力竭仿佛要哭出来般：“小岛——啊啊啊啊啊啊啊真的是小岛！”
都说他借不到衣服，说他被公司抛弃成了弃子，说他本就名不副实的二线咖位摇摇欲坠，说他今天来就是不自量力。
柯屿对着镜头颔首致意，迈巴赫滑过他身后，他一分钟前刚与后座端坐的男人引颈交吻。
应隐从镜头里看到他，瞳孔里的身材蓦然睁大。他一个人出席的，孤零零地走过二十米的红毯，在数百台的镜头前保持着翩翩绅士的风度，面对着此起彼伏不停的闪光灯快门声，他是一贯的慵懒从容。
除了那种要避嫌的偶像流量外，寻常男星都会和女星一起，因为女星的华丽礼服更能压场子。但显然柯屿一个人的气场也足够了。
他就是有那种把多大的场合都变成自己主场的氛围。
进入场内，签名板前龙飞凤舞的“小岛”二字，官方主持人秉承着到位的礼数，但也知道他的出席是拱火的好机会，笑着但尖锐地寒暄：“柯老师，之前一直有说你可能没时间出席了，没想到还是来了。”
柯屿勾唇一笑，对台下此起彼伏的话筒和摄影机点点头，“说笑了，我现在是无业游民，怎么会没时间？”
媒体轰然大笑，主持人也跟着笑：“那今天算是你解约后首次公开露面，我可不可以帮大家问一些很关心的问题？”
柯屿游刃有余地调侃：“点到为止，给我留点面子。”
“好，好，”主持人转向台下媒体，“那我请专业的来吧，大家想问什么？”
争先恐后的一堆问题。
主持人转向他：“我听出来了，大家都很关心你后续有什么打算。”
“成立自己的个人工作室，继续提升自己的演技，有好的机会就去把握。”闲聊般，却真诚，话锋一转，“我的工作室现在只有我和助理，还需要很多专业人才——大家知道的，尤其是公关、宣传和商务，给个机会，待遇好说。”
“不是，我们星钻之夜成招聘平台了是吗？”
柯屿失笑，对主持人倜傥地伸出一只手：“也欢迎你把握这个机会。”
应隐裹着披肩忍笑：“神经。”
镜头下，他今天的造型和衣服尤其高级贵气，但又很低调，简直跟他这个人从长相、气质到脾性都完美贴合。
弹幕刷疯了，都说他穿的是某牌尚未发行的超季高定。
应隐一怔，怎么可能？这什么资源？
根本不符合娱乐圈的游戏规则。
柯屿没有工作室，她没抱希望地点进柯屿微博主页——瞳孔蓦然睁大——
转性了！真的发了自己的活动照？！
画风和别人的精修图都不同，看着不像是出自商业摄影师之手，要说的话……艺术感和人文感很强，盖过了精致的商业性。
他只发了一张，打了个@，但后面是空白的，换行后写着简单的两个字：合身。
一条热搜飞速上升，是一个时尚博主发的：
「柯屿穿的超季高定，钟屏只是超季成衣，到底谁才是未来大使？」
下面评论七嘴八舌，「按理说他被同为蓝血鄙视链下游的品牌拒绝过，根本不可能碰得到这个牌子的高定坊。品牌pr和造型师，快出来一个背锅」
「钟屏输了，各方面都输了。」
「怜爱粉丝一秒，论坛刷屏按头说帅贷款当大使，到头来品牌宁愿把高定给柯屿也不给他」
「谁看了不说了一句惨」
应隐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靠，他穿的怎么跟钟屏一个牌子？！

第71章
应隐看着热搜上的#柯屿今天绝了#陷入了沉思。
除了这个时尚博主发的这条热度最高，其他的一些彩虹屁和现场精修返图、直播动图也很有很好的互动。
时尚自媒体向来嘴毒不饶人的，柯屿又没塞钱，能让他们开金口夸一句的确难得。不过这件事没这么简单，时尚圈的其他黄v都在转发拱火，暗戳戳把钟屏和他放在一起对比，空气中都写满了“打起来打起来”。
这件事比撞衫更恐怖，撕起来谁赢谁输另说，热闹是真的很热闹。
应隐又点进那个品牌的官微，最新的还是认领钟屏的那条，她翻看评论，前排热赞被粉丝控得严严实实，但如果按照发布时间来看的话，就是另一种味道了——
「看热闹」
「品牌不认领吗？」
「穿假高定的野鸡别来碰瓷真大使」
「快进到开除临时工剧本」
后台，二线以上才有的专属休息室。
一声重重的重物落地声伴随着一声咬牙切齿的“操”，被五星酒店滴水不漏的隔音完美地捂在了室内。
一男一女两个助理都狠狠抖了一下，一时间，所有随行工作人员都噤若寒蝉。
“谁他妈帮他借的衣服？！”钟屏插腰转了一圈，又狠踹了一脚落地的矮柜，“操——叶总怎么说？”
钟屏的经纪人袁荔真啪地收起手机：“宝贝，你不会以为到现在叶总还会帮你擦屁股吧。辰野和我们昂叶怎么协商再说，你都要走了，有问题，不如提前用用汤总的人脉？”
“就因为这样，所以你也懒得让后援会职粉去约束粉丝？跑品牌底下闹什么？还嫌不够丢脸吗？！”
袁荔真皮笑肉不笑：“怎么会，我刚刚才亲自让他们管好自己的嘴。你要想虐粉，不如亲自空降一下粉丝群，安抚大家一下。”
钟屏将信将疑，两转呼吸之后，冷静地拒绝了这个提议：“不行。”
袁荔真冷眼看他还剩点脑子，语气柔和下来：“好啦，你急什么？品牌还没认领，不认领，丢脸的就不是你，懂吗？”
钟屏点点头，“论坛里风向怎么样？让他们把话题带到假高定上，山寨野鸡来路不明都可以，让他们开贴说柯屿攀比心虚荣心重。”
袁荔真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宝贝，我一直觉得很奇怪，你到底为什么跟柯屿这么过不去？当年在栗山剧组，你番位戏份都压他一头，要过不去也该是他过不去啊，你意难平个什么劲儿？你是有影帝提名的人，他是花瓶，跟他对标，提咖的是他，吃亏的是你。”
钟屏脸色不自然地一黑：“我跟他天生八字不合，行吧？”
袁荔真笑了笑，话里似乎有另一层话：“行啊，怎么不行，那到了汤野手底下，你要比的地方不是更多了？接他的位子，接他的经纪人，接他的资源，你不膈应？”
“不是接，”钟屏勾唇一笑，“是取代。”
人仰马翻的不止他。
D牌大中华区总部，针对这件高定的全渠道排查已经开展。
没有。
没有人经手过这件事，也没有杂志、造型工作室曾借过。
够得到权限的人全部问了一圈，他们内部拿高定外借的流程向来严格严明，不可能偷偷的就被个什么小pr就给借出去了。
电话拨往全球总部。
风波中心的当事人对此一无所察，正被媒体围着接受采访。
问到流量注水问题，柯屿坦然自若：
“我一直认为我和影迷的关系，是很简单的弱连接关系，我只对我交付出的影视作品负责，他们也只为喜欢，或不喜欢这部作品——也就是说，他们只为自己的品味和审美负责，如果他们喜欢我，愿意为我的作品买单，为我的作品宣传、追随我的演艺道路，对我就是最好的认可。至于时尚杂志卖得好不好，数据漂不漂亮，这不是他们的责任。”
“但是大粉还是为你集资了，我看最高的数据是有个粉丝一个人就买了三万本。”
“要谢谢她们，但并不提倡。今天对着镜头我可以直说，今后我的影迷也不必要为杂志销量负责，喜欢就买，不喜欢或者觉得不值得就不买。”
“那这样，品牌选你当代言也要对你的带货能力打问号了。”
“带货能力不能靠粉圈集资来的，如果我没有带货能力，商务减少，是我自己的问题。”柯屿对记者笑了笑，“希望你们不会觉得我光靠片酬不能养活自己。”
记者收起话筒，笑道：“你现在是没人管放飞自我的状态吗？如果麦总在，又要被你气吐血了。”
一个身材高挑的女人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记者身后。她穿着黑色真丝西装套装，里面是一件墨绿色吊带胸衣。西装是宽松的双排扣款式，将胸衣露出了大半，加上她很瘦，就此给人一种高级爽落的性感。
记者见柯屿的眼神落到身后，便也跟着转过头去，一惊之下雀跃惶恐：“叶总？好久不见您了。”
叶瑾颔首致意：“好久不见。”眼神从记者脸上自然扫向柯屿：“小岛采访结束了吗？”
“结束了结束了，已经结束了，”记者抢着回答，“我们想做一期幕后女性力量的专访，这之后您看您方便吗？”
“好，跟我助理联系。”
紧随其后的助理打开名片夹，将自己的名片递给记者，“幸会。”
叶瑾偏头轻声吩咐她几句，助理娴熟地揽着记者：“张老师，我想听听您关于这个专访的详细介绍。”
人走远，叶瑾冲柯屿伸出手，纤长的手指跟她人一样嶙峋利落，有一种坚定潇洒的力量感。
“叶瑾。”
柯屿当然见过她，但这两年，她出席圈内场合的次数莫名骤减。钟屏跟汤野勾搭上，应该也是在这两年发生的事。他原本是昂叶一哥，资源地位钱都不缺，但这两年来，他的各方面都平缓降级，曝光和存在感几乎被柯屿后来居上。
柯屿绅士地握住她的手：“幸会。”
叶瑾锐利的目光将他从上到下剖析，唇角衔着若有似无的笑意。“我听说这几天，已经有一些经纪公司试着联系你了。”她调转脚步，“这边，借一步说话。”
柯屿跟在她身后，“是有几家。”
“你得罪汤野的程度，我看只有你自己最清楚，签到别的公司，刚开始他们也许觉得自己捡到了宝，等发现你哪里都在碰壁，哪里都行不通的时候，就该考虑雪藏或者转卖你了。”
柯屿笑了笑，并不否认。
“我们昂叶跟你们辰野，也算是冤家路窄，麦安言带你七年，想必你已经听了无数关于我的传闻。”叶瑾领着他转过宾客区，找了一个僻静处，从精巧晚宴包里抽出一支女士烟，边偏头点烟边说，“场合不对，我闲话少说，一，我的确会潜规则旗下艺人，不过这个事情么，看眼缘，也看你情我愿；二，不想被睡，不代表我会不捧你，能赚钱才是第一；三——”她再度看了柯屿一眼：
“今天衣服不错。”
“过奖了。”
叶瑾爽快一笑，“三，你现在的金主是谁？”
柯屿猝不及防，眼神甚至怔了一下。
这女人好厉害。
“叶总讲话不妨客气些。”
叶瑾不以为意地一笑，从红唇边夹走烟，“你刚才的红毯我看了，我很喜欢，我喜欢从容成熟的聪明人。你说要成立个人工作室，不是问题，昂叶和你个人的投资分成占比都好商量，辰野对你太差，你看钟屏是不是比你赚得多多了？我不会亏待你。”
“我很心动。”柯屿客气地说，带着不可置否的疏离。
“昂叶是你最好的选择，不过我要考虑你身上的风险，政治风险法律风险道德风险商业风险——过完年有空来我公司坐一坐怎么样？”
“面试？”
叶瑾宛然一笑，露出了少女般的柔媚：“柯老师讲话也可以委婉一点，就当交个朋友好不好？”
这场交锋很短暂，但已经被无数双眼睛看到。
“柯屿会签昂叶吗？太好笑了吧，他跟钟屏两人对调？”
“这两年辰野势头更强，柯屿亏吧。”
“不如说是昂叶亏，丢了一个准影帝，捡了一个花瓶。以栗山和辰野的关系，柯屿之后肯定上不了了，就他那个演技，别的导演受得了吗？”
“他不是有进步吗？毕竟是好莱坞塞斯克想合作的人，逼格拉满。”
“其实也未必，辰野有栗山，昂叶跟GC熟啊！守着明锐计划还怕没片约？”
晚会还没正式开始，各类风言风语已经遛着聚光灯照不到的暗影偏角不胫而走。
“D牌认领柯屿了！”
D牌官微最新微博：
「@柯屿身着#D春夏高定系列#出席#星钻之夜#。潦烈春日，唤醒苍白冬眠，很高兴被柯屿先生选择。」
一声玻璃碎裂的脆响自休息室响起。
“操你妈。”
星钻之夜的流量话题都聚集到了柯屿和钟屏身上，甚至连女星小花之间的撕逼艳压都变得索然无味起来。
“救命啊，钟屏这波太惨了吧！”
“真是品牌亲手借的？”
“不是，你看文案很耐人寻味啊，‘感谢柯屿先生的选择’，说明什么？说明是柯屿主动的。”
“……操，四百多万——他自己买的？”
柯屿自流言蜚语中穿行而过，蓝色的灯光落在他肩头，将他的身影倒映在身后硕大的身幕布上。回头看时，剪影曲线勾勒，下巴轻扬，那样子像在看星空。
星钻之夜的幕顶，真的就是倒悬的云图星河。
官摄老师连续按下快门，喧闹的噪杂中，柯屿并没有听到，径自走到应隐身后：“少女。”
应隐艰难维持端庄：“太刺激了我的岛！”拉着他袖子，“我看看我看看——不愧是花了钱的，比借出来的就是看着顺眼！”
80名工人没日没夜半个月赶出来的，上面的暗纹全是一针一线的人工实绣，看着却还以为是面料自带的，一种低调的奢侈。商陆派人提前盯着候着，完工的当天就立刻飞回了大陆。
柯屿没兴趣装逼，“不是买的。”
男朋友送的。
“别装了啊，品牌认领了你不知道？”
柯屿一怔：“我看看。”
应隐给手机递给他，“品牌也不亏，这曝光比官宣个大使大多了，何况你又不是不配，比代言逼格你又不虚。”
他顺着官微的@点进自己的微博主页。发完那一条他就没再看手机了。自己发的那条照片下面评论已经过万，前排热赞都是夸他的。应隐顺着说：“这几天虐到粉了。”
场内传来主持人的暖场倒计时提醒，柯屿还没找自己的位子。按正常来说，他跟应隐的不会离得很远，在第二第三排都算正常。
“我刚才让助理帮你看了，在那边。”应隐指了一下，“跟谢淼淼一起，你们之前是不是合作过了？”
柯屿点点头：“唐啄那里演过情侣。”还在镜头前演过激情戏。
这么看来，主办方还算贴心，尽量把熟人安排在一起了。
距离谢淼淼还剩几步距离的时候，一个挂工作证的小姑娘拦住了他，“柯、柯老师……”
柯屿耐心等着她的下文。
“座、座位有变动，我带您去新的位子落座。”
柯屿没有多想，笑着略点头：“好，辛苦你带路。”
“不、不辛苦……”小姑娘的声音吸入蚊蚋，几乎要被场内音乐淹没。她一边走，一边偷偷就着朦胧的灯光斜觑柯屿。她是新来的实习生，接待他这种咖位的美差根本就轮不到她，是两天前临时受命被推上来的。
可是柯屿看着真好相处。
可是如果他看到他的新座位了，还会这么好相处吗？
他都没有去后台休息室，不知道他往年有的专属休息室已经被摘了铭牌。
路越走越靠后。
站停，正在嬉闹的去年刚选秀成团的七八个小男生立刻哑了声，面面相觑几秒，队长猛地站起身啪地鞠躬了：“柯老师！”
其他成员也后知后觉地起身，互相推搡着打招呼：
“柯老师。”
“柯老师好。”
都是上高中的年纪，柯屿笑了笑，恍惚间像是回到了短暂的教师生涯。
小姑娘结结巴巴地说：“柯老师，因为内场的失误，座位排少了，您、您、委屈您今晚就坐在这儿……”
这是她领导交代给她的话术。
男团队长震惊地睁大了眼睛，半张的唇里几乎就要脱口而出——我靠，他们是娱乐圈糊到一百八十线的快乐糊逼爱豆，柯屿是电影咖啊！
柯屿明白过来，安抚地配合：“好，我知道了，辛苦你。”
这有什么。
纵使他穿到了高级的衣服，风光从容地亮相，面子一点都不缺，圈里却都知道他本质是个被某位资本封杀的弃子花瓶。
他都做好了一切从头开始的准备，这种落差不过是无关痛痒的前奏罢了。
柯屿看着一团懵逼的年轻稚气的脸，“我坐哪里方便？”
男生们七手八脚：“老师坐中间坐中间！”
柯屿失笑道：“我觉得还是坐边上比较好，不然官摄图出来，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加入你们团了。”
“老师来了绝对是C啊！颜担！”
“我不会跳舞。”柯屿在旁边落座，“不要叫我老师了，我以前的学生跟你们差不多大，再叫几声，明天我就真回去当老师了。”
男生们齐刷刷：“——小岛哥哥！”
团团围坐着凑了过来，满眼羡慕：“小岛哥哥，这就是高定吗？”
“我靠，近距离看好高贵！我好像闻到了钱的味道！”
“什么时候我们也能穿上D牌的赞助啊，别说高定，成衣也行啊。”
“想屁吃。”
他们又热烈又恭敬，一股子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天真劲儿，也还没学会娱乐圈那些虚与委蛇的场面话。柯屿笑了笑，“不用赞助，将来你们喜欢都能自己买。”
晚会进入最后倒计时，夜幕下，烟火轰然炸亮。
新的工作人员找到了他。
“柯老师，对不起，刚才那个是实习生，她找错人了，您的座位不在这边——您跟我来。”
柯屿安定地坐着，并没有着急起身：“这次没有搞错么。”
他问得轻描淡写，但这一片僻静边缘的天地却落入了更绝对的安静中。
男团成员都忍不住用力吞咽了一下。
pr客套娴熟地一笑，更深地弯腰，探出引路的手冲满恭敬：“真的很抱歉，是我们工作的失误，之后内部会加强管理和检讨，晚会马上开始，请让我带您去前排落座。”
柯屿想起了制片主任老杜。
老杜，和千千万万的制片主任是一样的。
千千万万的制片主任，和娱乐圈的每一张脸，也都是一样的。
可以光明正大地看不起你排挤你边缘你，也可以在一秒堂而皇之地说瞎话巴结你客气你讨好你。
大家都是场面人，打脸了你，也吃定了你会笑脸相迎，毕竟此一时彼一时，整个名利场就是风水轮流的转盘，你今天吐气了扬眉了呛回去了，下一次，未必走运。
柯屿回眸看了眼七八张瞪着眼稚气未脱的脸。
边缘化无所谓，但他很讨厌这种可鄙的无聊。
他微微一笑，从卡座上站起身。
pr脸上仍坚持着客套的笑容。
“这边请——”
柯屿转过身，留下一个懒洋洋摆手的背影：“不了，我忽然想起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什么？”pr懵了，看着他的身影忘记了追。
柯屿回眸，慵懒地勾了勾唇：“烟花不错。”
与场内的旖丽灯光相比，出口通道未免阴暗。留守的两名黑衣保安显然意外：“您好，晚会马上开始——”
柯屿单手扯松领带，冲保安之一双指并着勾了勾。
保安不解其意，俯身凑近，听到眼前的男人慵懒问：“有烟吗？”
场面上的人，烟备得也不差。
就是浓。
柯屿偏头点起，深深地抿了一口，在两人莫名的注视中走远。
松弛垂在身侧的手间，烟雾缭绕缓缓。
柯屿掏出手机，话筒抵进唇边：“男朋友，晚上约个会？”
商陆的电话回得很快，一句话都没有多问，呼吸声干净沉稳，让人听了心安。柯屿等着他，听到商陆言简意赅地问：“坐过直升机吗？”
柯屿笑了起来：“坐过。”
“坐过男朋友开的直升机吗？”
柯屿叹一声气，“我不知道我男朋友还有直升机。”
迈巴赫停在场外，打着双闪。晚会开始了，刚才还仿若宇宙中心星光熠熠的红毯此刻寥落得不像话。柯屿顺着长长的、已经被踩脏的红毯往车子走去，商陆扶着方向盘，一手搭在窗外。
柯屿的声音停了下来，半晌，他挂断，从容地走完最后几步，落座进去：“直升机在哪里？”
商陆夹走他唇边咬着的烟，垂眸看了他两眼，吻了过去。

第72章
说是飞直升机，看方向却分明是回云归。柯屿本来就没有当真，直到车子滑过别墅坐落的山道，径自去往更远的山顶。
夜幕下，只有塔台—闪—闪亮着灯。
“……你真的有直升机？”
商陆停好车，“在法国的时候就经常开着玩，回国后重新考了私照。当初看中这里，就是因为有个直升机场配套。”
配套……你们有钱人管直升机场叫小区配套？
“这里的老板是GC，你还记得吗？就是明锐计划的GC，他们主业是做地产。”
柯屿定了定神，“直升机执照难考吗？”
“不难，私用驾驶执照学个二十几个小时就能考了，不过前提要有自己的飞机，如果是考商业执照，也就是想靠驾驶直升机赚钱就会比较难。”商陆在夜色下扭头看他，“怎么，你有兴趣？我教你。”
—扇巨大的仓库门前，明叔等着，见商陆到了，凌空把钥匙抛给他。门是电动的，随着开关按下，铁门向两侧缓缓推开。
“柯先生。”明叔与柯屿含笑打招呼，“又见面了。”
柯屿脸皮发烫但兀自保持镇静，“你好。”
他跟商陆说不要让任何人知道他们之间的关系，但大半夜心血来潮来开飞机，怎么都不像是泛泛之交。
门发出嗡嗡的震声，商陆手插兜闲闲站着，想起来了问明叔：“招呼打好了？”
根据民航管理条例，每—次的起飞都要提前—天申请报批。黑飞也可以，但—是只能低飞，二是只能在人迹罕至的地方飞。大晚上的总不能带柯屿去看黑黢黢的海。商陆没兴趣也没必要冒这个风险。
明叔果然肯定道：“好了。”
商陆点点头：“你先回去，我带柯老师散散心。”
“柯老师今晚心情不好？”明叔善意地关心，但柯屿总疑心他慈爱的眼神里有着促狭。
他实在做不到轻描淡写，商陆笑了—声，回头睨明叔：“怎么这么多话？”
明叔摆摆手做投降的姿态：“你们年轻人玩。”
门彻底打开，商陆按下门侧开关，大灯轰然亮起，照亮仓库正中停着的白红色涂装直升机。
比柯屿想象中的大，不是那种常规的两人座小型机。
“双发旋翼机，比单发动机的能飞更远，基本是全地域飞行。”
“也更贵。”柯屿善解人意地补充。
商陆不置可否地—笑：“还行，你也买得起。”
柯屿做出洗耳恭听的模样。
“单发的在两三百万左右，双发会贵—点，大概两千万。”商陆给出专业建议：“你也可以买固定翼，更便宜，而且很好上手，闭着眼睛都能开。”
……闭着眼睛都能开。
“真的。”商陆见他不信，笑了起来，“直升机和固定翼的区别，就好像是开手动挡跑车和电瓶车，我记得最开始练悬停，我也是练了五个小时才上手。”
……这的确有点酷。
柯屿看着巨大的螺旋桨，呼吸都有点短促起来，感受到—股肾上腺素飙升的兴奋。
商陆吃醋道：“你怎么从来没用这种眼神看过我？”
柯屿：“……”
跟飞机比，你怎么这么会呢？
机身的日常维护保养都有专人进行，商陆巡视检查—圈，打开舱门，握着扶手大步—跃而上，对柯屿伸出手。
真上去了才觉得宽敞，可以坐四到六个人。
商陆摘下防噪耳罩扔给柯屿，又俯身过来帮他扣好安全带。身体撤回去前，在柯屿唇边顺势亲了亲：“别紧张。”
柯屿—颗心不知道是被紧张还是肾上腺素刺激的，的确砰砰高速跳个不停。他拿着耳罩迟迟未戴，说：“……我其实心情不错。”
商陆被他可爱到，在渐次亮起的仪表盘的荧光中，他的声音低沉而温柔：“别怕，大不了死—起。”
“……操。”柯屿—把捂住他嘴，眉心蹙起：“闭嘴。”
商陆捉着他的手亲吻掌心，使坏得逞，他忍着笑：“放心吧，但凡今天有风或者海上起雾，我都不会带你上来。”
“你有夜盲症。”柯屿谨慎地质疑。
商陆无语：“它有灯。”
随即挂上耳麦，与塔台联系，确认航飞指令和天气信息。
硕大的机身缓缓驶出仓库，进入起降区域。商陆对着地面控制的方向比了比大拇指，紧闭的舷窗外传来机翼旋荡的巨大气流声。
柯屿感到—阵令他头晕目眩的超重，耳朵里传来尖锐的耳鸣和刺痛。
旋转的机翼划过夜空下柔和淡白的云烟，驶向浩瀚斑斓的宁市市中心。
商陆扶着操纵杆的手很稳，他在起飞阶段心无旁骛，柯屿回头看时，只能看到他冷峻的侧脸，眸中倒映着仪表盘细碎的蓝光，不说话时，那股年轻的桀骜便浮现了出来。
“我有—年去阿拉斯加度假，那里有—个城市叫做安克雷奇，因为靠近北极圈，常年冰天雪地，所以飞机就成了他们的日常交通工具。”商陆匀出—只手握了握柯屿，“飞机保有量几乎到了20%——也就是说，五个人里面就有—个有飞机。到冬天，他们就开飞机上班、逛超市、接送小孩上学、约会。”
“像家庭用车。”
商陆笑了起来：“是这样。那段时间状态很不好，突然想飞到北极圈的上空看—看，所以才去了那边。”
“看到北极熊了吗？”
商陆没料到他会这么问，唇边弧度更深，“没有——可能它们太白了，我其实看到了，但以为没看到。”
柯屿看着窗外的城市夜景，心渐渐地安定了下去，—种无欲无求的空旷在他心底扩大，仿佛席卷了来自北极圈旷野中的—阵风。
“你出来前，babe给我转发了—张晚会的内场座位图。”
原来他都知道。
“柯老师。”
柯屿抿了抿唇，与商陆—瞥而过的眼神对视。他的眼神和他的话—样轻描淡写：“很多游戏，只有当你没有把自己老老实实地安置在里面时，你才有可能找到通关答案。”
如果有心寻找的话，顺着那闪亮的标志性的电视塔看去，便能看到今天星钻之夜的举办酒店。
不敢置信的是，那么星光熠熠的名利场中心，从上空看去时竟然是那么朴素、暗淡、平平无奇。
柯屿支着太阳穴，似笑非笑地看着商陆：“给我上课啊？”商陆欲盖弥彰咳—声：“怎么敢？你还用我上课吗？我是教自己。”
“你已经可以立地成佛了，还用教？”
不知道是他生来得到的太多，还是的确修炼到位，他年纪轻轻却有—股清心寡欲的超脱，因而当他在艺术上、在……性欲上专注和渴望起来时，便显得尤为性感。
“我比你更需要这—课。”商陆操纵摇杆，飞机在空中平滑转弯，声音在螺旋桨的风声鼓荡中沉稳：“我知道你不在乎，在乎的是我。”
看到商明宝转发给他的内容，他叫停了司机，—路风驰电掣地回到会场，冲动地几乎想立刻动用关系进去把人带出来——或者把他光明正大地安置到第—排，让所有人都只能仰慕歆羨他的背影。
柯屿的心口比这直升机悬停时的失重更强烈。
商陆—无所觉，他透过侧窗看夜幕下缥缈的云，耳边听着塔台间断的信息，—边岔开话题：“解约后准备怎么做？像你这样的地位，应该可以选择不签全约。我自己的影视投资公司年后会注册好，你不介意的话，可以把影视约签在我这里，商务约我有—个好介绍，是叶家大女儿的公司，就是钟屏在的那个昂叶，经纪约，我建议就保留在你自己的工作室……”商陆说了半天，发现柯屿迟迟没有回应。
“在听吗？”他扭头看去，见柯屿只是深深地看着自己，目光有如实质般让人忽视不了。
他被他看着，体内升腾起—股难以排解的热。
“柯屿，”商陆认真叫他的的名字，“不要这样看我。”
“影视约签给你，商务约签给昂叶，经纪约留在自己手里，我听到了。”柯屿简短地回复：“说点别的。”
五分钟后，飞机降落勤德置地顶楼停机坪。商宇集团的楼标在前，勤德在后——这是商家旗下的地产集团总部。商陆想起他第—次见柯屿时，就是从这里出发的。车子穿过繁华的CBD，来到偏僻拥挤破败的城中村，那时候的他在后座被时差和连续的通宵折磨得昏头转向，并不知道生命在前头给他准备了什么惊喜。
安全带锁扣咔哒解开，柯屿分开双腿跨坐过去，被商陆用力握着后腰掰着腿根，唇已经互相吮上。降噪耳罩没来得及挂上，悬在空中晃悠个不停。通讯未关，传来沙沙的电流噪音，浓重压抑的喘息声顺着传送到了几十公里之外的地面塔台。
不知道会不会被人听出来。
柯屿顾不上分神想，商陆移开手，长臂微展拨掉通讯频道。
堪称天价的高定礼服被灼热的掌心揉皱，皱得让人怜惜，如同衣服主人的呼吸般凌乱。商陆重重地吻他，前所未有地具有侵略性。柯屿只觉得腿根上手掌的力道重到都觉得疼，恍惚中听到商陆终于解开了安全带，高大的身体连同荷尔蒙都—同被释放。
他被更紧地拥抱着，胸腔几乎都被勒得疼。连同另—个被抵得慌的地方。
他不该招惹这个年轻人的。
急促的气息响在耳畔：“这样还让我怎么专心飞回去？”
柯屿看着他，夜幕下，只有城市的灯匍匐在脚下，在晦暗的光线中和遥远的喧嚣中，他沉沉地—笑，手顺着商陆的身体下滑，直到整个人跪在了他的脚边。
“别这样——”商陆呼吸—屏，尾音仓促地消失滚动的喉结里。
汤野折磨了他七年，他都没有怀疑过自己的性向。涌起些微的动摇时，他想，那是斯德哥尔摩在作祟。
柯屿跪着，在暗淡的夜色下观察着，张开唇低头靠近。
在陌生的刺激中，—向黑沉沉的毫无指望的记忆深处，卷起了模糊的抓不住的浪花。
是他打开门，看到那个陌生的他，高大、倜傥，漫不经心的—点傲慢被隐藏在绅士之下——
「你好，商陆。」
想取悦他、让他感到舒服的心情剩过了内心的违和，柯屿不太熟练地动作，感到头发被—只大手轻轻地盖住，继而鼓励般地、暗示般地抚摸。
—声紊乱的呼吸湮没在了—闪—闪的信号灯中。

第73章
回程的时候，商陆总忍不住偏过视线盯他的嘴。到第五次的时候柯屿终于受不了：“看天，别看我。”
商陆轻轻咳了一声：“疼吗？”
柯屿火冒三丈：“不疼！”
到后面忍不住了，抓着他的头发动作起来。虽然已经极尽温柔，但他二十四年白纸一样的人生中，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刺激？终究还是失控，缓缓顶撞的力道和深度让柯屿忍不住干呕。
柯屿自己也是个没经验的。几次牙齿磕到，都能感到商陆明显疼得一紧，从鼻腔里闷出的低哼声疼又性感，听得他虽然觉得嘴里难受，却又想更多听一点。
努力地吃进去更多。
最终的结果就是嘴唇肿了，嘴角也破了，在晦暗的光线下，成为一抹潮湿糜烂的红。
平稳降落停机坪，商陆没那个耐心，直接把直升机交给地勤处理。回迈巴赫开车定灯，一下子亮亮堂堂的，商陆捏着他的下巴，垂目仔细端详。
“柯老师好可怜，”他的声音充满着餍足后的沙哑，语气倒一本正经，“吃不下，下次就不要吃了。”
柯屿真受不了他叫自己的称呼，「宝贝」他听了心里觉得软，「柯老师」他听了只会觉得腿软。
他果然被这一声「柯老师」给叫出了毛病，竟然回：“……吃得下。”
这话是能在这样衣冠齐整的情况下面对面堂而皇之宣之于口的？
商陆的手指划过他温度急剧上升的脸颊：“是什么地方吃得下？”
柯屿终于败下阵来——
现在的年轻人怎么这么不知检点啊。
他哑口无言，商陆勾了勾唇，指尖轻柔地摩挲着他的下颌线，目光沉沉注视两秒，终于偏过头含吮住他的下唇逗弄，火热的舌尖若有似无地舔舐过柯屿破了的唇角。柯屿疼得肩膀一抖，商陆安抚地抚着他肩胛骨中间凹陷的那处脊背，“嘘，嘘。”
柯屿不挣扎了，任由他那么温柔地吻着，轻微的刺痛在唇舌间成了无法抗拒的交融后的甜。
“是不是该找个日子，把洞房花烛办了？”
问这句话时，商陆的指腹就那么虚虚地触碰着他的喉结，视线也慵懒但迫人地锁着他。
“……急什么。”柯屿不敢跟他对视，漫不经心的尾音下沉。
商陆贴到他耳边，“急着让你快乐。”
等开车回到别墅，柯屿真不想进门，但不用商陆提醒也知道，这样不告而别很是失礼，只好硬着头皮登门去喝一盏茶。
进了门，就是亮堂堂的一切。
佣人在玄关候着，商陆边走边把手里拎着的西服扔给他，回头看了柯屿一眼，那点伤真逃不过眼睛，他自知做了缺德事，却略低下头抿着唇笑了一声。
柯屿扭头就要走，明叔的声音出现在玄关尽头，“茶泡得正好，柯老师不妨喝一盏茶再走。”
“给柯老师找一管消炎药。”商陆吩咐道。
柯屿立刻就想死，也好过像个雕塑一样经历这种社会性死亡。
明叔问：“柯老师受伤了？”
商陆云淡风轻地替他遮掩：“心情不好气上火了。”
明叔马上说：“那应该换一盏降火降燥润肺护肝的茶。”唤过琴姨：“泡一壶金线莲。”
柯屿这才跟着走过玄关，在客厅坐了下来。他怀疑明叔分明已经察觉了什么，但老人家道行莫测，不不是他能瞧出端倪的。
“什么时候有空，我让人把你引荐给叶瑾。”商陆从果盘里拣起一颗车厘子。他会客谈事的时候，除了明叔是没人敢在旁边的。明叔现在去了厨房，四周没人，他淡定地把车厘子喂进了柯屿的嘴里。
柯屿心虚地只觉得脸皮一麻，咀嚼过后才说：“她今天找过我了。”
“跟你说什么了？”
“让我年后去她公司坐坐。”
“你怎么想？”
“还在考虑。”
“有别的更好的选择吗？”
柯屿摇摇头。
商陆笑了笑，“看来你把你前老板得罪得不轻。”
“倒是有几家经纪公司接洽过我，不过……”
“他们不知道这里面的深浅。”
“嗯，我已经被辰野封杀了。辰野不止做艺人运营，也做投资出品，汤野的人脉很硬，好的项目只要他想分一杯羹，就一定能进入。作为出品方之一，他想把我踢出去易如反掌。”柯屿顿了一顿，“影视寒冬，演员的可取代性百分之九十九，没有谁是缺一不可的。”
“所以如果你贸然签了别的公司，一定会处处碰壁，等你的经纪公司反应过来，就只能把你雪藏或者转手。”茶来了，商陆掂起茶盏，给柯屿斟了一杯，“你前老板为什么不直接表明封杀你？”
他问的问题很敏锐，柯屿却知道，这不是因为汤野对他有什么仁慈恻隐之心，更不是残存什么爱意，“他是个体面人。”
所以做什么逼人山穷水尽的事，也要体体面面的。
商陆云淡风轻地哼笑一声，“有意思。”
“不管体量如何，业内能跟他背后的关系资本抗衡的，不超过三家。你说的叶瑾就是其中之一，不过她这两年好像重心不在这里，昂叶在走下坡路，我需要再考虑。”
“因为她这两年在忙别的。”
“你跟她很熟？”柯屿眼神一动，“她今天来找我……”
“不是我授意的，她来找你，一定是因为她觉得你值得。”
柯屿自嘲地略微笑了一下。
“我跟她不熟，熟的是GC。前几天跟GC现在的当权人陈又涵吃了顿便饭，中间聊起了她。因为她弟弟的缘故，她这两年的精力都在叶家的主业，也就是宁通商行上，现在事情解决了，她会从银行业务里退出，重新回到她自己感兴趣的文娱行业。”
柯屿料想，说是便饭，多半还是为了给他铺路。
“钟屏跟汤野的不正当关系，应该就是这两年发展起来的。他觉得他老板重心转移，就想给自己提前找好下家，刚好跟你前老板看对了眼。”商陆慢条斯理地分析，倏尔想起什么好笑的事，略微讽笑了一声：“他在飞机上还给我递过号码。”
柯屿：“……”
商陆自证清白：“别看我，我没接，都不认识他。”停顿了一下，“而且我当时是直的，直的不得了。”
柯屿咳一声，明叔候在几米开外的屏风后，也不知道有没有听见。
“说回叶瑾。我姐——”他又想说「姐夫」，一想陈又涵现在一派情比金坚的模样，改口道：“陈又涵对她评价很高，说她手腕魄力都不输，而且很有战略眼光。陈又涵这个人眼高于顶，能被他认可的，人品手段缺一不可。何况背后还有叶家。”
柯屿认同：“今天聊了几句，的确是雷厉风行的样子。”“我建议你把商务约签在她那里，是相信以她的关系和能力，一定可以把你推起来。另外就是叶家和陈家关系紧密，GC未来在文娱影视大刀阔斧，你前老板还没这个实力染指GC的项目。”
前老板前老板的，柯屿好心提醒：“叫汤野。”
“知道，懒得记。”注水声在静谧中响起，柯屿看着商陆垂首斟茶的侧影，意识他天然的高傲。说这句话的时候，轻飘飘的样子分明在说汤野不配，好像是什么无关紧要的小角色。
只是那种莫名的若隐若现的敌意，却让柯屿心里紧了紧。
商陆会知道吗？
如果知道了，是会心疼，还是嫌恶，还是先心疼，再逐渐地嫌恶？
过去七年，他只当是一场漫长的未遂的强奸。他可以把自己的被遗弃、贫穷、落魄、被养父猥亵、被曾经的养父嫌弃是晦气无福命中带衰之人——乃至自己无可救药的稀烂演技都明明白白地坦诚给他。每一道伤口、每一道结了痂的伤疤，他都坦坦荡荡。
唯独这件事，他还在害怕着。
这伤是新鲜的，这伤口是尚未愈合的，这糜烂的血肉是丑陋腐臭的，乃至留下这道伤口前的抗争——似乎都不是那么拼死拼活的、抵死的、鱼死网破的。
他被一张渔网束缚切割了七年，用尽了所有的智慧才拼来奄奄一息的残存生机，谁的诛心他都不怕，他只怕诛心的那个人是商陆。
怕商陆用那种失望的目光看着他，问，你为什么不干脆死了？跳楼，割腕，装疯卖傻。你都没有做这些，凭什么说你抵抗过了？你为什么抵抗了七年却还是名利双收？
喂，我问你，你是不是把这场强奸当成了交易？
人性与人品是没有关系的。再干净磊落完美的人都有不可触及的底线。
他不敢赌。
他怕人品让商陆依然珍惜他，但人性却只能让他无法再爱他。
柯屿回过神，听到商陆已经把话题转到了影视约上，“一九分？”
“你做慈善呢？”
商陆失笑：“二八？三七？都给你。”
“我在辰野是二八，我二公司八。”
“你们老板够黑的。”
“艺人到了一定地位后，一般都会重新签约，分成可以谈到四六，我欠了汤野一座疗养院，所以一直没有重签。”
“怪不得两千多万的违约金还要靠卖房子来筹。”
听听是人话吗。
柯屿无奈：“就算重签了分成比例高了，违约金也肯定会上到五千万。”
商陆看他一眼，“以后都不用受这种剥削了。”
剥削两个字从资本家之子口中说出，有种荒诞的意味。柯屿一哂，转过话题：“你的剧本怎么样了？”
“下周赶着年前最后一批审核，不出意外的话，年后通过round table就可以开始正式筹备。”
“你好自信。”明锐计划发布两个月，毙了何止上百个本子，都说请去圆桌challenge的业内大拿个顶个的难缠挑剔，能走到最后一轮的都不止两把刷子。
“如果他们不想主投，我可以自己出品。去澳门拍的成本都是可控的。之所以交给他们，是因为我不熟悉内地的审核和发行，这叫转嫁风险。”
他轻描淡写，柯屿反应过来他话里的坏心和高傲，看着他的眸光里有了挑逗的戏谑。
“我没想到你第一部 会是商业片，我以为你是拍文艺片的。”他搭着二郎腿，一肘支在膝上托着腮，笑容慵懒。
不走票房，走奖项和口碑，是很多国内年轻导演的路线。先拍一两部边缘题材，再剪上那么几刀，被广电迫害的人设就可以立起来了，接着就送到国外评奖。所有的奖都需要公关，最难啃的三大暂且不管，找一个外国发行公司进行运作，只要电影质量过得去，公关一个A类国际电影节的银奖不是难事。这时候再曲线救国，回到国内删减版上院线，再搭配完整版上网页平台和蓝光销售——票房如何不说，导演和主演的口碑逼格已经顺利起来了。
商陆勾唇一笑，目光戏谑深沉：“我为什么要做选择题？”

第74章
临近新春还剩十几天的时候，商陆飞了一趟意大利。裴枝和的新年音乐会正巡演到米兰，他没有通知裴枝和，一反常态地买了后排的座位。仍然是门德尔松E小调协奏曲，这已经成为了他的保留曲目。偌大的舞台被灯光照耀得瞩目，衬得正中的他单薄苍白，只是当琴声响起的那一刹那，悠扬下蕴含着坚韧诗意的力量，像春天一夜抽出的柳条。
他的确不需要特定的谁在台下注视他，才能释放。
商陆静静地听完整场，音乐会结束时，随着汹涌的人潮一步也未回头地离开了演奏厅，当晚就飞回了大陆。
他一个字都没有告诉裴枝和，推特私信里，裴枝和新发了一条：
「今天在退场观众里看到一个人，他的背影好像你。」
商陆没回。
对于男朋友孤身一人跑去见同性竹马这件事，柯屿不可谓不吃醋。商陆无奈：“讲点道理，我让你跟我一起去，是你抽不开身。”
他的确抽不开身，工作室只有他一个光杆司令，手底下搭盛果儿这么一小丫头片子，连人事架构和每个工作岗位的招聘JD都是他现想现学现写现琢磨的，写完了，招聘网站正式刊登一份，个人微博主页置顶发布一份，俩小时功夫邮箱就塞爆了。
正值年末，柯屿跟盛果儿只能分头先审核，笔试和面试都安排在了年后。
网上的风暴都在时间的消逝中变得无足轻重。
自从公关公司介入，有关他身上的流量注水之争也逐渐模糊为整个行业的乱象之争。这是注定的。整个大环境如此，没有哪个演员可以真的做到逆流而行——或许有人做到了，讽刺的是，在完成这一壮举的同时，他们也注定会消失在公众的视线内。
星钻之夜他对媒体的一番肺腑之言，莫名在一周后成为了热议话题。他说“粉丝不需要为任何商务销量负责”是真心的，粉丝的控评也是真心的，路人觉得他立人设也是真心的。
有博主调侃，「柯屿说要退出流量之争」——「柯屿说要退出流量之争」成为了最热的流量话题——柯屿又获得流量了。
仿佛一场大型行为艺术。
他以前心直口快想什么说什么，现在换自己经营，才知道自己的“真性情”给麦安言带来了多少麻烦。
「柯屿会投胎就行」
「柯屿为电影采风」
「柯屿谈过六次恋爱」
「柯屿恋爱高手」
「柯屿 mr.island」
「柯屿被困台风」
「柯屿解约」
「柯屿粉丝和演员之间是弱关联」
……
叶瑾当着他的面逐条念了这一季度他上过的热搜，继而笑吟吟地把统计文件递给了他：“精彩吗？”
“有些是黑热搜。”柯屿接过文件随意翻了翻，有些话题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可能是对方秒上麦安言秒撤，背后都是资本看不见的厮杀。
他跟叶瑾的会面比预想中的早，身边还跟着昂叶的经纪总监袁荔真，也就是钟屏的经纪人。双方交锋过上百次，真坐下来谈，彼此倒是都很风度有礼。
叶瑾挑了挑眉，并不避讳，“当然，这些黑料有我推的一份。”
柯屿啜一口咖啡：“叶总是个爽快人。”
叶瑾对一旁跟随的经纪人袁荔真示意，袁荔真接过话：“对于公司来说，你这样不服管、不听话、主见太强的，风险性很高。明星不是人，是经纪资本的产品，我们通过数据和营销给你赋予一层层属性一条条个性，不是为了让你在粉丝面前当一个人——而是让你尽量成为一个类人的产品。主见太强的明星对我们来说是残次品，希望你明白这点。”
唇角带起的弧度有些嘲讽，柯屿云淡风轻地说：“看来对于昂叶来说，我是一个该恢复出厂设置的残次品。”
“怎么会。”叶瑾托着腮冲他眨眼：“之前跟你约的年后，之所以年前就安排档期见你，正是因为你很优秀，我怎么能眼睁睁看着你被别人抢走呢？”
袁荔真大概很清楚自己老板看中了就想睡的德性，咳嗽一声缓了缓后道：“你想只跟我们签商务约，把经纪约保留在自己手上，很聪明，但我不建议。我跟麦安言打了十几年交道，他管理艺人的手段业内有目共睹，但他管不了你，你们之间的权力关系是完全颠倒的，如果这时候你再找一个新人当经纪，或者说让经纪人成为你的实属员工，我敢肯定，以你的个性和行事作风，你的名声口碑在一年内就会跌到谷底。”
她特意停顿等待柯屿的反驳，但出乎意料的是，柯屿没有说话。
叶瑾微妙地笑了笑。
“看来你很清楚自己的处境。”袁荔真翻阅手中的资料，“作为明星的柯屿看上去很风光，作为演员的柯屿看上去未来可期，但其实你早就已经站在了悬崖边——
第一，你的黑料很难证伪。几乎所有混粉圈都觉得你有金主，不管是你前老板汤野还是导演栗山，大家默认你们之间有不正当关系，连路人都有所耳闻。这对于一个男演员来说是致命的。
第二，你的演技没有保证。你出道七年，一个主流奖项的提名都没有过——布宜诺斯那个除外，你完全游离在学院派的认可之外。虽然栗山用「氛围感」形容你，也一直在用自己的作品和镜头为你背书，但观众已经厌倦了。我这里有一份数据调查，你想看吗？”
柯屿没说话，叶瑾从她手里接过，垂眼扫了扫，眼眸一转娇俏戏谑地笑出了声，继而很随意地递给了柯屿。
「最不想从荧幕上看到的明星」，他位于男星里的第三位。
「你心中演技最差的明星」，他位于男星里的第二位。
柯屿的神情波动很浅。
“看来你并不意外。”
“这是什么时候的调研？”
“10月份之后，样本高达万份。”袁荔真并不避讳，“你以为你和辰野解约的风波藏得很好，其实我们早就知道，叶总——也早就瞩意你。”
这么庞大的市调费用不菲，柯屿笑了笑：“叶总破费了。”
“我这里还有很多数据，从超过五家业内数据公司——或者你也可以理解为明星信用评级机构里获得，舆情监测、风险分析、粉丝运营、商业价值、粉丝战斗力，无效声量占比、有效声量占比，我们都一清二楚，之后也可以分享给你。”叶瑾笑着略略搭腔：“柯老师，这些数据都很贵的。”
这些用词太过耳熟，柯屿心中一动，“星钻之夜前的话题，跟昂叶有关吗？”
袁荔真意外地看他，又回过头去请示叶瑾，叶瑾妩媚地捋了把头发：“你好敏锐，这就是我们做的。”
“为什么？”
“我们想看看，你的路人缘到底有多厚。”
袁荔真接着解释：“你身上的标签很矛盾，而且从数据上就是这样直观显示的。大家不想再看到你，但你的路人好感度又很高，觉得你是一股清流，对你一些正向热搜并不反感。我们抛这么一个话题出来，可以直观地观察到你的路人缘和粉丝战斗力，通过对比全网讨论声量，也能更直观性地了解你的流量。”
怪不得明明是要黑他，却又从最轻飘飘的数据注水入手。这种黑点细究起来就是“天下乌鸦一般黑”、“法不责众”，公关起来根本不难，要带节奏也轻而易举。原来是因为他们早就留了一手——既然是想签的艺人，当然不能亲手搞死。
柯屿的眼神从叶瑾妩媚明艳的脸上扫过。
这女人已经三十六七，保养得当，眼神还很天真明亮，但玩法却是又狠又刺激。
“如果星钻之夜我真的没有出席，或者说在时尚圈闹了笑话呢？”
“那也很好啊。”叶瑾理所当然地说着，声音甜而嗲，“那样我可以更便宜地签你，时尚圈嘛，有什么的？马上时装周，我带你米兰巴黎飞一圈，回来你就是顶级男刊的座上宾。”
“我们对你星钻之夜的表现很满意。”袁荔真再度把话题回到正轨：“你的出场、服装造型，以及后续的采访，很有风格，虽然话还是很天真，但很好营销。”
她看出柯屿脸上一闪而过的走神，微微一笑，“小岛，你不要觉得扫兴。对于经纪公司而言，艺人的每一个身体部件、每一句话，最后都要直接转化为流量价值。这几天你也该清醒了，你以为的肺腑之言，其实最后都只不过是谈资，是人设，是粉黑大战，是八卦。”
“我刚才说你走到了悬崖边，除了前面那两点，还有的，也就是你这些很随意很自我的行事风格，是很酷，但真的危险。我举个例子，你就好像一个裹着陶瓷描金彩绘的定时炸弹，外面密密麻麻的全是引信，很漂亮，但随便哪个引信都可能碰到火星子，那时候boom——”袁荔真做了个手势，继而耸了耸肩，“你没有作品，所以是神仙难救。”
“好啦好啦，”叶瑾拍了拍她的胳膊，“你看，柯老师，我是很有诚意的，黑你的，这几天也帮你公关回来了。言归正传，我呢，已经充分说明了我的意思，你呢，也很坚持你的主见，这样，就由昂叶注资你的工作室，我出四成的钱，占你两成的分红，由真真担任你的经纪人，你的一切经纪事务仍然由昂叶全盘接手，但你从投资占比上来说，仍然是你自己的老板。你的商务约就按你的意思签在昂叶，分成三七。”
“小岛，这是我们叶总诚意最直接的体现。”袁荔真伸出手去，“风险就是价值，关于你这个人，和未来在你身上可能发生的一切都很有意思，我们欢迎你的合作。”
把这些话原封不动地复述给了商陆。
“你自己怎么看？”
“小作坊走不长远。”
这句话说的不是昂叶，是他自己的工作室。他缺的不是叶瑾那百分之四十的钱，而是昂叶成熟的运作和资源。一个艺人要始终站在舞台前，运营起来都是钱。
商陆把他揽进怀里。
马上过新年了，山脚下有人在放烟花。市区禁燃，许多人都跑来这片海滩上玩。金色的水滴麦穗从半空陨落，柯屿淡淡地说：“已经过了埋头演戏就能接到好本子好角色的时代了。”
感到商陆的吻落在自己的黑发上：“想好了就去做。”
腊月二十九，赶着放假前的最后一天，他的个人工作室终于成功注册。

第75章
春节来的时候，一股冷空气席卷了大半个中国，只有南边依然温暖如春，热得几乎穿短袖。柯屿回到了岛上，除夕是跟疗养院的爷爷奶奶过的。
这座疗养院规模很小，只能收容十几个老人。最初是汤野为了奶奶建的，因奶奶在岛上住习惯了，连去到市里都觉得惶恐不能安眠，更不要说去宁市。他建了花园别墅，奶奶的护工阿华姐说，老人家没有聊天玩耍的人，虽然痴呆着但也能感到孤独，柯屿便又做主收容岛上其他的老人。
当初解约时，他按照这个疗养院当初的出资和这几年的溢价，把钱一份不少地还给了汤野，之后几天便收到了律师的邀约，双人办理了产权过户——这座疗养院，彻彻底底成了柯屿的产业了。
说是产业，却只有出的钱，没有进的钱。老人们大多一贫如洗鳏寡孤独，又怎么有钱交什么养老钱？
年前那阵子忙翻天，他除了注册个人工作室的事务，就是在忙这所疗养院了。清理人员、审核账目、提拔管理，眼看着年关在即，又吩咐阿华姐和她男人采买年货，准备大家一起过年。
四点多拜过菩萨天官上过香，就开始吃年夜饭了。护工只留了几个下来，一算平均年龄，往六十奔了，只有柯屿一个年轻人。他倒是很自在，公筷箸尖在桌子上轻点并齐，他起身为一桌子的人布菜。
席面到六点才撤，他坐在花园里的石桌旁抽烟，老榕树根下插着十几把香。万物有灵，尤其是年岁大的老树，是能庇佑一方水一方人的。视线顺着浓绿的树冠延伸下去，便是低矮无华的海边小镇。
一根烟抽半截，柯屿肩膀被人拍了拍，回过头去，原来是老人们挨个来给他发红包。
柯屿没说“我不用”这种客套话，怔了一怔后掐灭烟，站起身躬着背双手接利是。
“恭喜发财！”
“大吉大利！”
“万事长隆！”
“笑口常开！”
红包崭新笔挺，下面印着什么储蓄银行信用社的广告，闻着有一股油墨香。
等商陆打电话来时，他手指对着镜头捻开，打扑克似的捻出一排红包，“羡慕吗？”
商陆挂着蓝牙耳机，背景一团油画般的欧月，“几岁了还收红包？”
“我最小，怎么不能收？”柯屿开始拆，“让我看看有多少。”
钱比红包还新，精神得能在桌上站住，边角能割手指了。
“十块。”
“二十。”
“五十——这个好多。”
有一个六十六的，他笑容淡了些：“奶奶的。”
奶奶总给他带“六”，叫，六六大顺。
纸币在手中哗啦作响：“五百八十六！”
商陆看着他，像看亲戚家的小朋友。
“许个愿吧。”他说。
柯屿想了想：“祝我新的一年能赚到五百八十六万——不对，能交五百八十六万的税。”
好简单的愿望，都不能算个愿望。他一部非大制作项目的片酬就能给国家贡献这么多了。
山脚下传来炮仗声，又一家年夜饭开张了。岛上管得没那么严格，等十二点，连绵的烟花将会照亮海上的夜空，硝烟味到第二天清晨都不会散。
镜头后的纤细身影一闪而过，商明宝走过去了又退回，腰往后折着出现在柯屿眼前：“小岛哥哥新年好呀！”
商陆摘下半边耳机递给她，商明宝搭着她哥的肩膀：“恭喜发财大吉大利！”说完吉利话就告状，“我小哥太抠了，红包就给我八十八！”
免了她快两百万的债务倒是绝口不提了。
柯屿听出她的弦外之音：“我给你发个大的。”
商明宝笑嘻嘻地说：“真的啊？那你来我家拜年吧，我们一起跟商陆要红包！”
她话音一落，商陆刚还笑着的神色收敛，瞥向柯屿的目光竟然是紧张又认真的。
柯屿自然又从容地笑着推拒：“过年好多亲戚要走，让商陆把我的那份也交给你保管吧。”
商明宝也不算多认真，注意力马上转移到钱上，反倒是商陆眼眸垂敛，遮住了里面一闪而过的失落和自嘲。
柯屿看他敷衍地打发商明宝，又把耳机从她耳边摘回。
“小陆哥哥，我很想你的。”他说，“只是不能来看你。”
“我知道。”
柯屿支着腮，白皙修长的指间夹着细烟，“那你对我笑一下吧。”
商陆对着他笑，介于男孩和男人之间，桀骜和乖巧两种相冲突的气质在他身上都能找到。
“祝小商陆新的一年事事顺心，想要的都能得到，做的好梦都成真，所有理想都能亲手实现。”
商陆的命格一定很好。
就把他放进他的好运里吧，柯屿想，只要商陆仍想得到他，好运就一定会成全他。就让他成为商陆所有好运里顺便的一份。
等到了年初四，走亲访友的节奏没那么密了，柯屿接到了栗山的电话。
除夕那天就问过好的，倒没聊别的，他祝栗山身体健康再登艺术高峰，栗山笑着祝他演技精进，双方都默契地没有提新片的事情。
栗山和汤野到底是什么关系，全娱乐圈都不知道。有说两人沾亲带故，有说栗山的影视公司汤野是实际大股东，当然还有更脏的，说他跟汤野共享一座岛。
无论如何，栗山和汤野的确合作紧密，他的每一部片都有汤野投资的背景。
“新年好，栗老师。”
柯屿正躺在沙滩上晒太阳。这片野滩没什么人，太阳贫穷而明亮。
“怎么年一过就见外了？”栗山声音还是中气十足，当中带笑，“以前都是叫老师，可不带姓的。”
“老师说笑了。”柯屿将遮阳草帽下压，挡住整张脸，“想着过了正月，等老师不那么忙的时候再来拜访，就是不知道老师肯不肯赏脸。”
“择日不如撞日，你既然这么说了，不如就明天一起吃顿便饭。”栗山那边能听到风声，想必也在什么海边度假，“我现在在塞班，明天下午回宁市，我叫上老沈，再加上你，我们三个人好好聚一聚。”
柯屿缓缓坐起身，半晌，说了个“好”字。
他既然已经跟昂叶确立了合作关系，业务相关的事就该通知。但栗山未必是找他谈工作，柯屿想了想，还是暂且瞒住了袁荔真。
匆匆回宁市，他换了精神些的衣服，等到包厢时沈聆已经在了。沈聆永远是逍遥世外的姿态，见面先夸柯屿的衬衫好看，再取笑栗山：“次次都是他组局，次次都是他最后！”
背后不能说人坏话，说了就会被撞到。栗山转过屏风：“大过年的就不能说我几句好？”
柯屿起身迎接。没有麦安言和乱七八糟的投资商，他自在从容许多，“塞班的太阳很好，老师看着更精神了。”
栗山开怀大笑：“想说我晒黑了就直说嘛，跟安言学的什么坏毛病？”
柯屿微微一笑，没有尴尬，大方请罪：“我怎么比得上安言？他是成精了。”
沈聆笑眼瞧着，心想他俩都是成精的。就这么三两句话的功夫，都不用特意起个头，自自然然的就引到了解约的事情上，谁看了不夸他一句聪明胆大不卑不亢？能接得住栗山心思的人不多，聪明人自然不少，但更多的是能接却又不敢接的。红的人多的是了，别看对下颐指气使气场强大，对上却少不了局促，像柯屿这样对上谁都云淡风轻的姿态，真不是什么红气就能养起来的。
栗山点点头。等他落座后服务生才上菜。都是提前预定好的顶级潮汕料理，柯屿想，这是将就了他的口味了。
“没安言在身边，我看你是活泼很多。”栗山轻点桌面，让侍应生斟茶，边说，“快一个月了，怎么样，解约了后有没有什么不习惯的？”
“热搜少了，超话排名下降了，在黑子那里的存在感低了不少，过了七年来最自在的年。”
栗山一愣，跟沈聆两个人哈哈大笑，“你啊你啊。”
柯屿从侍应生手里接过紫砂茶壶，起身为两人杯中注入茶汤，也跟着笑着摇了摇头：“让两位老师见笑了。”
“我就喜欢你这样，”栗山始终带笑凝视他，“锋芒不外露，个性其实却很强——老沈，你那个角色是不是就是这样？”
“如出一辙。”沈聆颔首。
柯屿动作行云流水，并未被人看出停顿。直到斟好茶重新坐下，他才淡淡说：“恐怕要浪费沈老师的一片苦心。”
“怎么会？”栗山喝过热茶后叹一口气，“今天让你来，你还不明白我们什么意思吗？”
柯屿这才真的抬眸与他对视，栗山鼓励性地看着他。
“学生不敢明白。”
“辰野是辰野，你是你，你和辰野解约，和我栗山有什么关系？”栗山拍了拍他的手，又顺势握了一握。这是他的习惯性动作，柯屿起初总疑心他是对自己有什么暗示，但这么多次合作朝夕相处，他却始终仅止步于此。
“汤总应该不会同意我出现在这部片里。”
栗山拣起筷子：“他说话是有分量，但也命令不到我这里。”瞥了柯屿一眼：“先吃饭。”
他不喜欢边吃边谈，觉得这是陋习，文化人在餐桌上谈事是什么雅貌？宁愿吃一顿安静的饭后再边喝茶边谈。柯屿熟知他的品好，一餐饭果然食不语，只偶尔用公筷为他们布菜。
等酒席撤下，服务生请三人移步花厅。精致苏绣屏风上百鸟朝凤，人影陆续掠过，青瓷宝瓶里花香清雅，餐后的普洱已经泡好。
栗山搭起二郎腿，斜倚着榻：“这几年，你一直我以为我是看在汤野的面子才给你角色？”
柯屿深知这句话不能接，接了伤感情。但他也万做不到否认。
栗山笑了笑，手中盘着的天价珠串发出温润磕碰声，“小岛，你太看轻我，连同老沈也被你一起看轻了。”
柯屿默了一默，心里难受自责了起来：“学生知错。”
他的确以为所有的角色都是拜汤野所赐，汤野也是向来如此说的。
他还觉得栗山所谓的“氛围感”是为他披了一件皇帝的新衣，是一个每当别人提起来，他虽然表面谦逊淡然心里却深以为讽的谎言。
所有的导演说他有氛围感，不过是为了拍栗山慧眼识人的马屁。
“你知道什么错呢？是我有错在先。绑了你这么多年，我自信发现了很好的苗子，却到现在都没能把你培养出来。”
“是我愚牛木马，没有天赋。”
栗山长叹一声：“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个商陆又是怎么把你拍得那么好的呢？”
柯屿猝不及防：“您知道了？”
“不要怪唐琢。”沈聆接话，“是我问起来，他总不能对我撒谎。”
栗山坦诚地说：“我承认，我的确想过放弃你。你这么敏锐，也应该能感觉得到，后面我给你的角色越来越偷懒，人设很好，但用不着你雕琢。长久这样下去，你迟早懒成习惯。”
“老师，”柯屿没想到他直白到这个地步，跟当初商陆在丽江的推测一模一样。顿了一顿，忍过涌上鼻尖的酸涩才说：“您言重了。”
栗山摆了摆手：“不用跟我讲这些客气话。别人说我栗山桃李满天下，半个娱乐圈的影帝影后都受过我的调教，但这么多学生带来的满足，比不上一棵好苗子毁在我手里的痛惜——不把你带出来，我连退休都不安心！”
沈聆从公文包里掏出一沓厚厚的纸，柯屿没有第一时间接，他鼓励性地点点头。
”这是……”
“新剧本。”沈聆抚掌感慨：“这是我写得最快的一个本子，也是我最喜欢的故事。灵感来的时候挡不住！一杯浓茶从半夜喝到天亮，等老栗四点起床，又跟他探讨到八九点！”
沈聆比栗山年轻点，但也已经年过五十，这样的作息实在太伤身体。
柯屿只翻了第一页，心头剧震。
往往演员拿的剧本都不是全的，有的是自己那个角色的戏份，有的干脆只有一个人物大纲和薄薄几页纸的节选。
但沈聆交给他的，是完整的剧本。
曾经的香港影坛，剧本泄漏严重到导演不敢给任何人看完整故事，演员往往只知道自己当天要拍的戏，连第二天进展到哪里都一无所知。就这样，剧组之间的卧底家贼也是精彩纷呈，一个原创的好故事好题材可能这边还没拍完，那边却已经立刻赶工出一个同样的——还要抢先上映。
他还没有签约，没有去试过戏，一切都是变数。说得难听些，柯屿只要三言两语把故事说给别人听，其他资本派系的名导就完全可以截胡。
柯屿攥紧了剧本：“沈老师……”
沈聆安抚性地笑着：“不用紧张，我们都知道你的品行。”
“小岛，我们都是真的欣赏你。不要妄自菲薄，有的人的天赋在塑造，有的演员的天赋在感染力，你呢？你的天赋就是你，你只要站在那里，就是天赋。”栗山认真地看着他：“再给我一个机会，让我好好地再教你一次。”
柯屿喉头滚动。他说不出好，却也说不出不好。身体因为意外和激动甚至起了战栗——这样的师生情谊，他辜负不了。
……可是，商陆呢？

第76章
正月初八正式开工，GC文娱迎来了明锐计划新年的第一部 审核作品。
一间极其宽敞纯白的北欧极简式房间内不见会议桌，取而代之的是十五张纯白扶手沙发椅所围成的扇形，扇形的对面是单独的一把橙色软垫办公椅，上面坐着的年轻人慵懒地搭着二郎腿，姿态端正但放松，一肘斜倚着扶手，修长的十指虚虚交叉拢着，听到对面再度抛来的尖锐问题，他商务性地一笑，颔首后开始回答。
两台摄影机一前一后呈两个机位记录房间里发生的一切，一为记录存档，二是将来如果作品面世，那么这就是很好的幕后故事。也正因为如此，整场roundtable从设计上呈现出了很强的形式感。
“有关主演定为柯屿的质疑，我认为是各位老师对一位青年演员过度收束的严苛。这个故事是为柯屿量身定做，除了他，没有人可以呈现出主角叶森的完整气质。”
为了不影响现场气氛和讨论尺度，出品方顾岫没有参与讨论，只在单向玻璃外的另一个房间旁听，接近于数据调研公司的市调访谈室，两名速记在一旁快速轻巧地敲击键盘，hifi监听式耳机将每一声都收纳得清晰。
投资总监聂锦华是从另一家影视公司高薪猎聘而来，本身就是很出色的出品人。他一手拎着耳机紧贴单耳，听到这段话，笑了起来，对总裁顾岫说：“他怎么对柯屿这么执着？”
再度低头翻阅只对他们投资高层开放的简历。
十几年的海外留学经历，丰富的短片拍摄经历，大大小小主流非主流的获奖记录，瑞典先锋戏剧大师斯黛拉的关门弟子，肉眼可见的比天还高的心气。偏偏拿出手的作品却那么扎实、古典，个人风格隐藏在几幅全彩概念性镜头设计和分镜中。
“叶森这个角色的层次是很复杂的，他时而是阿叶，时而是阿森，时而又是森哥、叶老板，有年龄跨度，也有微妙的成长和性格转变曲线，你从国外留学回来，可能不了解大陆娱乐圈，柯屿这个演员——”“我对他很了解。”
正在提问的是业内知名编剧戴方云，拿过国内星云奖的最佳原创剧本，被打断后，不悦的蹙眉只是一闪而过，他乐呵呵地往后靠上靠背：“哦？你对他是怎么了解？”
虽然是很平和的问话，但气氛不可捉摸地剑拔弩张起来。他锐利的目光极具压迫性地盯着对面的年轻人。
商陆。
在今天一早的代表作展映时，他就已经获得了所有人的认可。
明锐计划虽然是GC主投，但比起管控，GC的风格更像是操盘，因而一个好的项目所引起的，可不单单是GC的注意，更是今天在场每一个人背后的制作公司、资本、演艺派系的注意。只要会谈结束，出门拿回手机的那一刻，「好饼」的消息就会飞到每一家经纪公司、每一个经纪人手上。
对柯屿的刁难，不仅仅是出于项目风险的考量，更在于，把他从内定的位置扯下，资源一旦释出，那抢起来就有意思多了。
商陆勾了勾唇，在对方拿乔的腔调中不为所动，全身的每一根神经都是松弛的。他没有被带着走，去竭力幼稚地证明自己对柯屿的了解，而是换了个说法，四两拨千斤地说：“柯屿演得好那部短片，也自然可以演得好这部。”
那部短片——一个已经成为固定特指的词组，只心照不宣地指向「boring/无聊」。
“你不要误会。”戴方云发现带不起节奏，缓了一缓调整坐姿，“我们不是对小岛有什么偏见，不过从他的作品质量来看，「无聊」那个片子更像是一次意外，而不是常态。我们今天坐在这里，是受了GC和顾总的邀请，本着对项目前景和可行性、风险性的考量，而不是说我们一帮老头子在这里故意为难你这个小年轻——对吧？”
周围都附和地笑了起来，知名制片人贾旭拧开保温杯：“我看不如停一停，聊了快两个小时了吧？”
总裁办的行政助理看了下表：“对，咱们已经聊了两个小时十分钟了，不然……”耳麦里传来指令，她起身，微笑着说：“各位老师，外面准备了茶歇，我们不妨移步外间休息片刻。”
商陆从座椅上起身，编剧戴方云与他擦肩而过，笑呵呵地说：“演员好不好，跟导演有很大关系。柯屿能拍得好那部片，导演的功劳也是功不可没，是不是？”
商陆风度性地一颔首，语调慵懒：“您说得对极了。”
咖啡间隙，顾岫终于出现，娴熟地应酬片刻后才找到商陆：“怎么不提自己就是Sean？”
之前大费周折地跟唐琢谈了那么多条件出了那么多钱喝了那么多酒，不就是为了堂堂正正地把这个作品拿回自己名下吗？
“最后再提。”
“怎么？”
商陆浅啜一口，轻描淡写道：“想听听他们对这部片的真正看法——严格点也无妨，只怕没真话。”
顾岫意味深长地抬眸瞥他。商陆太高了，从这个角度看，从下颌到自然抿着的薄唇都透着高傲。
“你比我认识的所有人都要骄傲。”他说。
咖啡杯碟轻叩，商陆笑了笑问：“比你们陈董还骄傲？”
顾岫一愣，笑了起来：“不能比，你们高傲的风格不同。”
“你在后面听了整场？”
他到得早，顾岫领着他参观公司，并不避讳监听室的存在。这是独一份的待遇，别的从受邀的嘉宾到来接受审核的项目主创们，都不知道还有这么个不礼貌的设置。
“后半场进来的。”顾岫答道。他自然没时间全程跟着，别的项目都是直接看会议纪要，听投资总监聂锦华的汇报，商陆到底身份特殊，是陈又涵特意关照过的。
“跟之前的比较如何？”
市场对于题材的接受度新鲜度、近几年同题材的票房表现、海外票仓的运作、美术风格上的考虑、拍摄和制作难度、审查风险、对剧本的疑问和建议——聊的太多了，简直像论文答辩。
顾岫想的却不是这些。他想起一些新人导演，进那间房间时鞠躬鞠得头都抬不起来，一口一个老师好，惶恐得伸出去握手的手指尖都发抖。哪像商陆，不卑不亢地互相交换名片，助理从旁介绍，他只略一颔首。礼数是没得挑的，但心态太平和了，放在这种地位悬殊的境地中就成了不知好歹。
紧张的有紧张的好，老前辈虽然会拿腔拿调，但同时也会放宽要求给予提点。
“太松弛了，”顾岫拍了拍他肩，“适当给一点紧张的反应。”添道：“对你和柯屿都好。”
等再度入场时，火药味已经没那么浓。
所有人都感觉到了商陆的变化，虽然坐姿和表情都未变，但语气沉静，配上他娓娓道来的风度和适当的手势，言谈中莫名有了安抚舒缓的气氛。
“我的建议是，”开口的是知名选角导演余长乐，“可以把叶森这个角色开放出来公开选，放开了给大家试戏——别框得这么死嘛。还是那句话，你对大陆娱乐圈不了解，其实有很多好演员，或者干脆就是三大院校的新人可以发掘。你对柯屿这么自信，不怕试的。”
聂锦华下半场加入了讨论，作为出品方说话：“我对小岛没什么意见，唯一担心的是，他虽然是演员，但身上带有流量特质，对我们明锐出品的片子来说，风格是有冲突的，这方面市场对他的抵触和接纳，我们都得同时考量到。“
室内安静，半晌，点头附和声起。
”第二点是他的片酬，不低啊。“聂锦华抚着咖啡杯杯沿，“他现在换到了昂叶，但据我所知，影视约还没动静，签到哪里不好说。”
商陆没有接话。
“第三就是，小岛还没有担纲过电影主演，他有没有票房号召力？我想这个是要打个问号的。明锐愿意扶持好项目新项目，但试错也要控制风险，没道理什么都是我们先吃螃蟹嘛，对不对？”
“聂总考虑的比我们务实。”选角导演余长乐笑道。
聂锦华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话锋一转：“投资领域，风险就是收益，小岛身上有这么多的意外，也有可能给我们带来惊喜。”看向商陆，问得直白，“我看你很自信自己能带好他。怎么，你跟他有交集？”
商陆的简历里没有写「boring/无聊」，聂锦华只知道他履历漂亮，却没想到最漂亮的他轻飘飘地藏了起来。
“这个我看栗老师有发言权。”一名知名美术指导话里有话，“可惜栗老师今天不在，不然他一定会跟你好好聊聊。”
众人都笑起来，以此传递一种微妙的心照不宣的氛围。
戴方云笑说着：“我刚就跟他说过了，柯屿能不能行，难道你比栗山更懂他？”
“我跟柯屿合作过。”商陆瞥了对方一眼，虽然不带情绪，却莫名极具威慑力，“他很优秀，潜力无限。”
他这么一说，十几个人意外之余，都悄无声息地提起了兴趣。
“哦？是什么时候？”聂锦华回想商陆的简历，“我看你之前都在海外，早上作品展映的时候也没看见柯屿。他早期跟你客串过？”
“是去年。”商陆顿了一顿，“布宜诺斯艾利斯影评人协会最佳短片奖，「无聊」这个故事，是我和柯老师、唐琢老师的共同创作。”
行政助理从笔记本电脑上抬起头，愕然地看着他，以为刚才自己的走神导致了非常严重的幻听。
所有人的坐姿都变了，聂锦华直起了上半身，编剧戴方云扶着扶手，几乎就要站起身追问——最终还是清醒过来，又缓缓落座了回去。目光最外露的是选角导演余长乐，嘴巴几乎就合不上了，知名制片人贾旭把刚拧开的保温杯又下意识地合上，脑子里电光火石间，闪过了许多与在坐众人一样的念头——
这个饼，不得了。
聂锦华缓缓饮下杯中热茶，杯碟相磕的声音尤为响耳。
“这很好，”他重复了两遍，继而说，“只是刚才还有第四点没来得及说。你很钟意小岛，问题是——栗山的新片也在争取他。”

第77章
保时捷电动轿跑从GC总部地下车库的坡道缓缓驶出，绕过喷泉环岛后便驶出了写字楼广场，在主干道上不过两分钟的车程，就到了红绿灯路口。
原来已经是下班光景了。正是新年的首个开工日，所有人都下班早，CBD的路口呈现出焦灼的繁忙，红灯前排出长龙。商陆踩下刹车，在几乎要追尾的距离上堪堪停了下来，扶着方向盘的手握紧，思绪却还停在出门前会议结束的最后一问。
“你怎么知道小岛一定会选你？”
按GC投资总监聂锦华的意思，还是双线并行，一方面询问柯屿的档期，一方面公开选角。他行业内浸淫数十年，虽然名为总监，但说话分量极重，聘请来时，GC送了他两套别墅。顾岫新官上任，十分依仗他。
任谁都听得出这只是权宜的托词。
红灯停，将暗未暗的天幕下，车子渐序前行。商陆轻踩油门，蓝牙耳机刚挂上还未拨打，柯屿那边的电话却已经进来。
“怎么样？”
“没什么问题。”商陆回道。
柯屿直觉不太对，但他的男朋友语气寻常慵懒，听不出错。他已经习惯了商陆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内敛，想从他嘴里听到什么外放的高兴或激动真是难比登天。
柯屿冷幽默地想，要是商陆现在语气很有情绪，他反倒要觉得奇怪了。
“那……庆祝一下？”
车子右转滑行，商陆笑了笑，“不用。”
柯屿没料到他成佛到了这份上，一时之间没了话，只剩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从布偶猫长长的软密细毛中穿捋而过。
“怎么不说话了？”车窗将夜幕下的车水马龙阻隔在外，静谧中，蓝牙耳机里只传来柯屿清浅的呼吸声。
商陆语气温柔，柯屿静了会儿才问：“是不是不太顺利？”
“怎么今天这么聪明？”
“比你多吃了五年的饭，你想瞒我还嫩了点。”柯屿微讽，顿了一顿后问：“那要不要安慰一下？”
先前商陆一直在香港不是应酬就是闭关搞创作，从除夕数到现在大年初八，两人硬是一面都没见上。
其实可以直接说「我想你」的。
商陆听得出他的弦外之音，今天却不愿意惯他，装作没听懂地回绝道：“不用，我有那么脆弱吗？”
柯屿咬了下唇，莫名赌起气来：“吃饭去了，开车小心。”
电话一挂，他从躺椅上跳下，推开阳台门走进屋子里。洗澡梳洗护肤吹头发，慢悠悠做完一切去换衣服。
就不信去云归堵不到他。
戴好口罩帽子抄起手机，开门的档口猝不及防就撞到了一个人。
“对不起。”他低头遮掩，第一反应是走错的邻居。
“出门？”
柯屿蓦然抬起头，看见商陆似笑非笑地站在他眼前，两手插在西装裤兜里，倜傥得不得了。
要命，大变活人了。
“你怎么在这里？”
商陆压着他的棒球帽檐往下一拉，反客为主自顾自就往房子里走，“想你了。”
柯屿抓着帽子，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翘起。他关起门，商陆懒洋洋地将他逼退至墙角，双臂撑在他两侧，“不见我，大晚上的去哪里？”
低头靠近柯屿颈窝，故意嗅了嗅：“还特意洗过澡了？”
柯屿被他激得紧张起来，嘴硬道：“又不要庆祝也不要安慰，谁让你跑这里来的？”
他很会游刃有余地撩拨，但罕有这样口是心非的样子，虽然硬邦邦冷冰冰的，但看着好像撒娇，怪可爱的。商陆勾着唇欣赏了好一会儿，才悠然说：“我不要庆祝不要安慰，但我没说不想你。”
手背贴了贴他的脸颊，又顺着脸颊和颈侧的曲线摩挲着向下，最终扣住了柯屿垂在身侧的手。
“洗得这么干净，是见谁？”
柯屿手里还捏着棒球帽。商陆看着他的眼睛，从他手里温柔但强硬地摘下帽子，顺手放在了一侧的端景柜。
他的眸色好深，分明想到了什么不对劲的东西。柯屿不敢跟他对视，垂下眼眸说：“反正不是去云归，也不是去见你。”
商陆没忍住轻声笑了起来，扣住他下巴吻了过去。
身侧的手彼此若有似无地勾着。
被吻到缺氧时才被放开，商陆没拉他做什么不健康的事，把人抱进怀里，手上的力道越收越紧：“本来昨天就想来见你的，临时被我导师安排去拜访一个古琴大师。早知道会这么想你，就应该把你带去香港过年。”顿了顿，“或者我留下来。”
他那么坦诚，柯屿心里升腾起一股不可言喻的心酸，好像自己怀揣着的一个小小的卑微的羞于见光的东西，终于找到了它的天光。
“我也想你。你不见我，我就去云归堵你。”
虽然如愿听到了他的心里话，商陆却半轻不重地捻着他的耳垂，像老师教育小朋友，“不习惯说这些的话，不用勉强自己。“
建立亲密关系的能力不是与生俱来的。每个人的出身、家庭、教育、父母性格和童年经历千差万别，虽然对亲密话语张口就来的坦诚令人向往且可爱，但含蓄、骄傲、回避和口是心非并不是错。
回避亲密话语的人，也并不代表他不会爱人。
”只是没办法很自然地说出口。”
以往说时，多半带了点慵懒的戏谑。
“我知道，没关系。你不习惯说，我说给你听。”商陆松开他，俯身捞起一只猫走入客厅，换了一种带笑的口吻道，“不过有些话还是要诚实一点。”
“……比如？”
“比如你想不想去栗山的剧组？”
柯屿呼吸一停，不知道商陆为什么有此一问。他还没决定好，这份邀约连经纪人都没有透露。又想起之前提过说，栗山的新片GC也有投资，想必是今天会上有聊起。
“怎么这么问？”柯屿随手把散落的杂志和精装书从沙发上捡起，一份一份地摆入落地书报架里，“栗老师跟辰野关系紧密，虽然他想让我上，但汤野未必同意。”
“他想让你上？”
“最初那个角色就是为我写的，年初四的时候跟他和沈聆老师吃了顿饭，他们还是想让我出演。”柯屿整理着杂志，“事情没谱，就没告诉你。”
商陆倒不觉得这是什么问题，他拥有保留的权利，而他也没那么丧心病狂要全面入侵对方的生活。
只是失落还是有的。
他拥有无上的理智，可这些劣质的情绪终究也没有放过他。
“你怎么想？”
猫跳进柯屿的怀里，他在沙发上盘起一只腿坐下：“不知道。”
“这种时候又这么诚实了？”商陆支着太阳穴，开始取笑他，“你要是说一个以我档期为先，我今天晚上就不走了。”
柯屿脸一红：“谁稀罕。”
何况次次都没有做到最后。虽然颠倒胡来也很刺激，身体的愉悦让人不免沉沦，但也没到食髓知味的地步。
“栗老师太真诚了，我不知道怎么拒绝。他承认之前对我有利用和放弃，说如果没把我带出来他退休都不安心。”他叹一口气，“我跟他虽然没有实际的师生关系，但我那点可怜的表演基本功，对表演的了解和信念，都是他言传身教传递给我的。”
“看得出来，他虽然很商业，但的确保有信念。”
信念感，是演员和导演的立身之本。
“他说到这个地步，而且跟沈聆老师等我回答的眼神都很热切。”柯屿低头捋着跟他撒娇的大橘猫，“我说我会好好考虑。”
商陆凝视着他，半晌：“我明白了。”
“你今天怎么样？通过了吗？现场尴不尴尬？他们有没有刁难你？”
“没有，都很好，问题出在你身上。”
“嗯？”柯屿抬起头，澄澈的眼眸里是不设防的懵懂，“关我什么事？”
“我说主角是为你量身定做的，一定要你出演，他们不同意。”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眼神却没有放过柯屿，将他的眼神和微表情都收入眼底。
如果柯屿犹豫后顺势说「那就算了」，“体贴”地主动退出，他会尊重他。
柯屿脸上的笑僵了一下，“我给你拖后腿了。”
“他们要我公开选角。”
“那就公开。”柯屿很快地说。
猫被撸烦了，轻盈跳走。怀里一空，商陆敛下视线，“我没同意，如果GC坚持要另选演员，这部戏我可以自己主投。”
“你对大陆的游戏规则还不熟，光题材审查就够卡你一年半载，跟院线之间的、平台之间的合作，还有现在内娱宣发营销的玩法，都很复杂。这是你的第一部 戏，票房奖项口碑都很重要，观众也有幼鹅效应，一旦砸了，后面再想翻身就难得多。”柯屿沉吟，“自己主投主控，风险太高。还要运作主流奖项。我知道你是天才，但如果遇到大年，你一是新人出道，二又没有资本依靠，只会被拉去给别的导演抬轿。”
他们配吗？
他说得越多，商陆眸中那种审视与探究就越深沉平静，柯屿停了下来，意识到他的不高兴，“不是说你的奖需要资本公关，我的意思是……”他没说完，“说这些，你是不是觉得很庸俗？”
商陆的一切都是艺术性的，这些散发着铜臭味的东西，他从来都不屑一顾。奖不奖的，虽然很重要，但好像并不值得他刻意去追逐，得到了仅仅就是得到了，不会为此觉得了不起，更不会裹步不前。
要不是自己坚持，商陆可能根本懒得在所有人面前认领「boring」。
柯屿想到这一层，语气低落冷静：“你不喜欢听，我就不说了。”
商陆勾了勾唇，“没有，我觉得很有道理。”
柯屿狐疑道：“真的吗？那就适当妥协一下，公开选角就公开选角，你是导演，哪个演员更贴角色，还是你说了算。”
”那你呢？”
对柯屿的兴趣，是从演员身份开始的。
他追逐着他，闭上眼提起笔都是他在镜头下的模样和氛围，那些虚幻的影像逐渐成为一行行对白、一套套动作、一幅幅分镜。没有柯屿，「叶森」这个角色就不会是这样。
他说的「柯老师，我想要你成为我的演员」，次数更胜过「我爱你」。
“我？”柯屿被问得一愣，“我也去试戏，不可以吗？”眼中的迷茫迅速一凛，眯着眼不太爽地看着商陆，“你什么意思，觉得我去试戏必输无疑吗？”
商陆缓缓坐直身子，听到柯屿威胁他：“再说了——你就不能给我走个后门吗？”
商陆：“……”
他尽量语气淡漠寻常地提醒：“如果真的试上了，你就要在我和栗山之间二选一。”
柯屿轻仰下巴，眼底倒映着水晶灯辉，继而唇角上翘了起来，带着自我嘲弄，“想不到我这个花瓶还挺抢手的。”
“怎么选？”商陆帮他未雨绸缪。
柯屿与他对视，不用说话，商陆就已经知道了他的回答。
其实不是没有遗憾的。
栗山给了他那么多好角色好故事，他总在片场被他骂得狗血淋头，拿大喇叭当着全剧组的人骂说没灵气没领悟力，有时候都担心对方一把年纪了会不会被自己气出个好歹。
严格来说，他柯屿所有的表演都像个半成品残次品，只是档期逼近下勉强出厂的产物。
栗老师说想再合作一次，最后教他一次，他心里又何尝不是这么想？只是这种遗憾注定——
柯屿瞳孔骤缩，心口蓦然揪了起来。
栗老师为什么要说是最后一次？他状态很好，远没到退休息影的年纪，多少导演七十多了都还在稳定产出作品？
是因为他知道了商陆。
他看到了商陆镜头下的柯屿，知道柯屿生命里的那个导演，已经来到了。
他顶着全娱乐圈的风言风语和脏水带了柯屿七年，终于明白，这个演员命定的导演并不是他。

第78章
不知道从哪一年开始，微博上开始涌现大大小小的资源爆料号，爆料着真真假假的帖子，成为粉圈生态职业化的又一个有力佐证。令人昏昏欲睡的工作日下午，一则新的爆料简短地刊登了出来：
「近期好饼巨饼立项公布：
『偏门』，GC文娱出品，导演商陆，剧情/犯罪/边缘，赌场赌徒题材，演员未定，据传会公开选角。」
新年伊始，每天都有数不清影视项目公开。寥寥十几条评论里质疑占了多半：
「寒冬实锤，新人导演的也算好饼了」
这个营销号倒也是杠，直接回复了评论：「懂的都懂。」
没几天，电影官方账号注册通过，第一条微博就是卡司公司的公开选角海报。
「男一号叶森，捞偏门跑江湖叠码仔，瘦，阴郁，清醒，抽烟娴熟，江湖但不市井。
女一号苏姨四十五岁，高中女教师
男二号梅忠良，四十五岁，老赌鬼。
女二号钱钟钟，清纯美艳，身高需一米六五以上，会跳舞、小腿纤细优先。
最终上映为国语、粤语双语版，欢迎各位老师及经济公司试戏！」
看落款，选角导演果然是余长乐。
电影远不止这些角色，但其余非主要戏份和客串将放在第二阶段再选召。
这原本也就是个平平无奇的选角海报，甚至连热搜都没上，搜「偏门」广场，出来的全是捞偏门的生财之道和杂乱唬人的都市传说，因而当第一个营销号开始遛饼时，粉丝瞬间炸了。
「前段时间公开选角的饼，男主定了钟屏，女主文艺小花谢淼淼，另有老戏骨安启雪、简逸加盟。香港已息影影后苏慧珍据传也会加入。」
钟屏粉丝战斗力彪悍，堪称演员中的流量，主担剧播出要是收视率不好，能把女搭档撕到自闭的那种。当即就在评论区问候起了祖宗，一边「遛粉遛到钟屏头上是司马了吗」，一边「抱走钟屏不约」。
麦安言的个人微博也被出警了，
「知道你当了柯屿七年的经纪人，知道靠着你七年如一日的捆绑给花瓶提咖，但是睁大看看清楚，现在钟屏才是你手里的一哥，别看他与世无争就好欺负！」「哪里来的野鸡作品野鸡导演都敢来遛他了，麦安言我劝你做个人。」
「温知识，童话故事里的后妈都活得不太长，好自为之」
然而这只是其中一个版本的遛粉。
很快的，另一个料颇准的营销号爆料：
「男主非钟屏，是去年刚拿下东京影帝的苏格非，女主还在选，听说片方青睐阮曳。」
阮曳是比谢淼淼名气更大的新一代小花，主要作品集中在古偶和网剧，也在一些大片里镶过一些五番开外的边。
苏格非逼格就比钟屏高多了，正儿八经的A类国际电影节影帝——虽说年纪大了些，已经过了三十五，不知扮起年轻叶森来会不会违和。
这次评论区就反过来了，成了阮曳的主场，但口吻跟钟屏粉丝完全不同，「阮曳路好，小姑娘一直在磨练演技，也在转型，真演了就期待她的表现吧。」
流量演员、女偶像、文艺小花和影帝先后下场，讽刺声像夏天的知了一样倏然刺耳了起来。
「什么惊世大饼啊值得这么遛。」
「全中国搜商陆能搜出一万个同名同姓，一点资料作品没有，上来就是资本主投，看来又是个‘逐梦演艺圈’」
水也浑了。
按说以大陆电影圈眼高于顶的调性，这种剧情片的前期筹备基本都是保密，恨不得直接捂到一张路透一个剧透都没有，根本就不屑于跟观众汇报工作 。等影片制作完成开始点映了宣发了，才会拿这些来做戏。
“这遛法像剧圈，料一波接一波的，就他妈反常。”
论坛里的帖子也多了起来。一则帖子的主楼是这么写的：
「草，难道说不是片方在遛饼，其实是这些人在舔饼吧？」
猜测太过好笑，回贴寥寥无几。
第三个爆料接踵而至。
「保真。男主流量，女主双星影后应隐，戏都在男主身上，应隐这波抬轿。」
双星——星云奖、星河奖，两岸三地其中两个最具分量的奖项，应隐分别拿了最佳新人、最佳女主角、最佳女配角，同年龄段风光无出其右，何况她还漂亮得夸张，是最被看好的大花接班人。
应隐两大粉丝群体——颜粉负责艳压，事业粉负责吹实绩，战斗力都是令人闻风丧胆的高。料一遛事业粉立刻开撕了：「双星三奖影后抬轿，穿件衣服吧你！」
「哪个流量？手痒开撕迫不及待了gkd！」
太凶了，没哪个流量粉自动对号入座去讨骂。
从这里开始，有关这部电影的料遛得越来越夸张，其中不乏浑水摸鱼下场故意带对家的。
「偏门」官微只发过那一条选角微博，下面评论区从最开始的无人问津到现在经过数轮血洗，高赞已经不太友善：
「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新人导演遛遍了娱乐圈，GC水军麻烦悠着点」
「累了，快进到主演定为某个院校新人尔等全员抬轿」
「简单点，资本捧人的方式简单点。」
新春的娱乐圈就像春天的下午一样，无聊，又百花争艳，宁静下是一派蠢蠢欲动。
在这场漫长的爆料中，黄牛终究不会缺席。他们神出鬼没，可以是行业内的任何人，任何一个大腕儿都可能躺在他的朋友圈，他的朋友圈也可能出现任何顶流的行程，大到进组拍杂志，小到试戏回家看妈，都在他们如同高倍望远镜般的触手和监视下。
这些令人眼花缭乱的行程信息中，出现了低调的「阮曳，北京-宁市，偏门试戏」
如果说阮曳的试戏是意料之中的话，「钟屏 3:00pmGC文娱 偏门试戏」的消息就彻底惊呆了他的粉圈。
粉圈事，天下事。一个明星粉圈内发生的事并不是“圈内事圈内毕”这么简单，黑粉、对家都会搬运到公共论坛去求证、升堂、挖苦嘲讽或者添油加醋。这种交叉攻击的生态保证了整个粉圈文化十几年的欣欣向荣。
钟屏试戏的消息很快就扩散到所有人都知道了。
后援会反应很快，也许是背后有职粉下达指令，钟屏粉丝还没来得及吃惊完就统一调转口风：
「钟屏剧圈回归后的首部电影，太期待了！」
「新人导演项目也一板一眼去试戏，不愧是戏疯子钟孔雀」
他之前粤语演戏的片段也再度被挖掘释出：
「天啊，粤语真的是上分利器，好苏好苏，跟国语钟屏完全不一样！」
还有些搭配的日常贴：
「圈内人说钟屏超级爱打麻将，一搓就一晚上，第二天还精神奕奕去拍戏，状态还出奇的好，绝了！」
资本之间也有心照不宣的法则，没道理遛你这种咖位的来试，最后还给落选了。一般来说，到钟屏这个地位的演员，除非是去栗山那种等级的项目，其他的片，一旦去试就默认是十拿九稳走个流程。
因而他这波造势一出，网上的路人都默认「偏门」叶森花落他家，其他观望的粉圈重新开始「抱走不约」。
抱走没两天，之前遛过的影帝苏格非也低调出现在GC文娱现场。
原来试戏还没结束。
通常来说，选角团队会给出一个确切的时间统一试，一天两天三天都是正常，大牌演员自然是不必排队，但也没道理一连试这么多天还在继续的。
消息一出，钟屏粉丝先慌。
搞什么？现在苏格非才去试戏，是救场？还是顶替？
苏格非虽然没流量，但他真的是影帝啊！有帖子开玩笑，「慌什么，万一苏格非试的是老赌鬼梅忠良呢？」
继而圈内营销号出来锤：「导演要求很高，不是走个流程过一段那么简单的，到了现场给剧本，半小时就要记住台词揣摩心境设计神态动作，对手戏也没桩给你，就跟空气演。而且试一段不够，还有三场即兴发挥，防扒就不说是什么即兴内容了，饭碗要紧。」
评论区自顶一条：「导演太他妈帅了，女演员演不上也没事，万一看对眼了处个老公呢」
人生在世谁还不是颜狗了？注意力迅速歪了，「多帅？别拿国蝻比好吧」
账号皮下信誓旦旦：「这么说吧，出道光凭脸就登顶」
这看着真是圈内人，吃瓜路人聊上了，「懂了，遛这么多演员不是要捧什么新人主角，是要捧他是吧？这年头导演也下海潜规则，够内卷的啊」
到这种地步，商陆人生头一次彻底领教到了娱乐圈的乌烟瘴气。
从公开选角以来，他的工作手机就没有停下的时候，信息电话多到一分钟一条，邮件更是爆炸，高高低低的演员、艺校学校都给他发自我介绍视频简历。
他总算是懂了，当时坚持要在海报上留自己工作邮箱时，卡司导演余长乐为什么是那种意味深长的眼神了。
商明羡二话不说给他调了五个高级hr打下手。
柯屿没问他要试戏剧本，剧情他最了解不过，背台词也是强项，只是看到即兴时心里咯噔了一声。
他生平最怕即兴二字。
心盲症患者的字典里没有想象，没有想象，怎么即兴构筑情境？
他不提，商陆反倒主动问：“不是要开后门吗？要不要给你提前泄漏考卷？”
柯屿早就从盛果儿和应隐嘴里七七八八听完了这段时间的风波，他一个被前资本当弃子的人有幸从中全身而退，但看着那些选送过来的竞争对手，心里也激起了胜负欲。
“网上说你给他们出特别变态的即兴？”
商陆云淡风轻，只眼底下因为连续的熬夜而出现了淡青的疲惫，“不变态，是剧本里本身就有的。”
柯屿原本还想说让他不要透题，听到这句话，戏谑的眼神一停，笑容凝在脸上。
是剧本里就有的。
因为他们不曾看过剧本，所以是即兴。
可他早就读过了完整的故事，知道每个角色的设定、性格和结局，连分镜都看过……
“好不公平。”柯屿垂下视线。他手里到现在都还捏着剧本呢。
“什么是公平？我心里的人选只有你，答应公开选角已经是妥协。网上这些大费周折的爆料，都是他们经纪公司的造势，”商陆摘下眼镜揉了揉额心，笑得有些疲惫：“你心疼他们，不如心疼心疼你男朋友——这半个月的工作量都是无妄之灾。”
听着像撒娇。
柯屿蹭进他怀里，商陆半搂着，在他唇角亲了亲，低沉亲昵地问：“到底是谁安慰谁？”
“让你抱就快点抱。”
商陆便结结实实地把他搂住，下巴搭着他的发顶：“我不想流于表面，每个人的戏都是认真看认真评的，现场除了我还有好几个人，你看过剧本是早在找投资之间就已经存在的既定事实。真要公平——怎么，把你从候选里踢出去？”
柯屿一时间静默，嘴唇微微翘起。心想他怎么搞偏心也这么坦然磊落啊。
“苏格非的确不错，”商陆垂下视线看着他，“你好好演。”
“网上还有说你帅的。”
“随便。”
柯屿忍不住笑，涌上了些恶劣的低级趣味：“我给你读评论。”
翻开手机点进微博，刚才还带笑的眼神僵硬住——
“你怎么在热搜上？”
热搜第一位 商陆 沸
热搜并不是个好东西——尤其是在自己什么都没做就莫名其妙被动上了热搜的时候。
柯屿点进去，与商陆一起看到了热度最高的那一条——
「商陆，英文名Sean，『boring/无聊』导演，布宜诺斯艾利斯影评人协会创作者里史上最年轻的得主，师从普利策戏剧奖、托尼奖、英国劳伦斯&#183;奥利弗奖得主、获得过两次诺贝尔文学奖提名的瑞典著名剧作家斯黛拉，是她最喜欢的学生，剩下的你们自己琢磨吧」

第79章
柯屿把那行字扫了一遍后，又再度逐字逐句地看了一次，抬起头后双眼里都是迷茫：“……你导师提名过诺贝尔？”
“嗯，”商陆笑了笑，“她经常开玩笑说那不叫提名，叫陪跑。”
柯屿顿时不知道说什么。诺贝尔感觉跟娱乐圈离得太远了，要是他导师拿过奥斯卡最佳剧本，他都不至于这么惊讶。
半晌，喃喃中带着肃然起敬：“这么厉害的大师还坚持在教育一线。”
“这很正常，不过她的课排得很少，主要是带新生入门鉴赏，”商陆回想了一下，“更多的精力还是在做自己的剧团和戏剧文本创作。”
柯屿更意外：“我以为她是你的硕导。”
原来竟然只是本科鉴赏课吗？这怎么能算是她最喜欢的弟子呢？
商陆虽然年纪小，但是是戏剧文学和导演双学士，硕士主攻导演，中间还去纽约交换过两年。之前无聊看过他大学的课业和成绩单，想想那恐怖的绩点，再想想他的游学、双学位、作品厚度，还有那非人的阅读量和知识储备，柯屿怀疑他一天实际上有四十八小时。
“不是，”商陆轻描淡写地解释，“她跟我的关系，就好像栗山跟你，只是斯黛拉的剧团和大师班我每年都参加，有时候是作为学生，有时候是assistant，混得久了就眼熟了。”
柯屿知道他谦虚了，这两个地方都不是普通人能进去的。
“法国文学是世界文学的瑰宝，一百多年来都走在先锋前沿。她是以戏剧文学获得诺贝尔提名的，我这个学生，可能是她心血来潮跨界收着玩的。”
柯屿没忍住笑了起来。戏剧艺术和电影艺术，随着光影技术的迭代，的确分化得越来越千差万别了。
商陆无奈地刮了下他的鼻子：“别笑，我写不出让她看得上的剧本，就快被她逐出师门了。”
“你新剧本给她看过了？”
“还没有，还没翻译好。”
“你自己翻译？”
“我翻译法语版，英文版交给了别人。”
柯屿更惊讶了：“你老师不是瑞典人吗？”
“嗯，但她用法语写作。”商陆弹了下柯屿额头，“怎么这么多问题？要不要给你写一份商陆使用说明书？”
柯屿丢开手机，将商陆压到身下：“我现在就来用一用。”
他就是会逞口舌之快，哪次不是用到一半就落荒而逃。
一个一米八几的成年男性压在怀里，商陆竟不觉得重，连日来酸乏的身体在这种沉甸甸毫无间隙的拥抱里感到了松弛。柯屿的呼吸绵长，身体渐渐更沉地压了下来。商陆轻轻叫了他两声，没有回应。哭笑不得地轻抚他的背。
当是派什么用场，原来是当睡垫。
凑着轻吻他的耳尖，把人更舒服地贴进怀里，声音低沉温柔：“怎么搞得比我还累？”
柯屿在他过分好闻的气息里昏昏欲睡，眼睛没睁开，意识里默默地想，当然好累。
他快把整本剧本都背下来了。
在热搜里震惊的路人们大概都想不到，两个当事人竟然是这样心无尘埃的状态，千万双眼睛的窥视，千万张嘴的喧嚣，对他们仿佛来说连看一眼的价值都没有。
最初的爆料博下已经是上万条回复，热赞第一特别返璞归真，就两个字：「卧槽」
再联想起之前有料说导演巨他妈帅，GC文娱官网一下子涌入了成千上万的吃瓜群众。有关明锐计划发布会和晚宴的通讯稿，数十张官摄图被一一放大，最终在两张图里找到了疑似对象。
黑西服利落得体，口袋巾平添倜傥，珠光宝气中他匆匆走过回眸的剪影被捕捉到。
还有一张是他手执香槟杯，与一身吊带贴身礼服裙的应隐放松闲谈的照片。
两张都被搬运到了评论区，「求证，是他吗？」
得到了营销号皮下的肯定答复。
「草，骂早了，老公！」
虽然商陆的家世隐藏着滴水不漏，但网友已经给两张正儿八经的商业官摄进行放大裁切，加上了十八层滤镜，顺利套上了「贵公子X女明星」的人设。
小看谁也别小看扒料的，一点蛛丝马迹都能牵扯出祖宗三代。商陆的手表只隐约露出一点，就已经有见多识广的在论坛发帖，「萧邦全球限量十枚的日内瓦印记纪念款（存疑，要是真的，家里必须有金矿吧？」
短短几个小时，舆论口径天翻地覆，从「遛饼宁配吗」到「老公好厉害好苏」，仿佛来回刮了一阵龙卷风。
「偏门」电影官微下的评论区又被血洗，「搞快点！多放点花絮！路透！导演工作照！别不识抬举！否则我给你跪下！」
这两周令人莫名其妙爆料遛粉撕逼戏码，忽然就有了正确答案。
是这个导演的话，一切就都可以解释了。
他的推特账号再次被纷至沓来地访问。之前布影获奖时就已经被彻底扒过一轮，但众人的关注点还是在本就是明星的柯屿身上。这一次，更多的细节事无巨细地浮出水面——法国留学，到处采风，喜欢古典音乐和歌剧，画得一手好画，会弹古钢琴，喜欢逛画展和拍卖会。
那些养尊处优的、锦衣玉食的、高傲纯粹的，截图凑齐九宫格，配文案：梦里的神仙日子。
人设太吸引人了，商陆一个字都还没说，路人已经帮他脑补出了全部。大名广场上比比皆是感慨：
「这样的人生是真实存在的吗？」
「别人二十四岁，师从诺贝尔导师，我的二十四，因为完不成毕设面临延毕」
「因为导演又看了一次电影，第一次注意力都在小岛身上，这次终于看到了镜头后的他。想到执掌镜头的是这样的一个人，代入下小岛，不知道为什么觉得好脸红。」
「女主角谁啊到底定了没啊我已经迫不及待了，这也太好磕了吧！」
#商陆#的热搜居高不下，#柯屿#的话题也在实时上升。
各家粉圈终于反应过来，「柯屿跟他早有合作，怎么这次没见他去试戏？」
要么，是资质太差已经彻底被资本舍弃，要么……难道所有的一切，都是在给柯屿抬轿造势？
「别的不说，柯屿这种资质的都能被开窍到那种地步，别的演员岂不是原地起飞？」
柯屿没睡多少会儿就被电话吵醒。他迷迷蒙蒙地接起：“喂。”
电话那端竟然是唐琢。
眼神渐渐清醒，他从商陆怀里坐起，低声回复：“我问问他。”
挂了电话才看到时间，是晚上十点多。商陆远比他累，闭上眼就睡沉了。柯屿伸出手轻轻抚按他微蹙的眉心，又在他唇边亲了亲：“唐琢问你，趁你现在在热搜上，「下坠」可不可以蹭一个热度？”
商陆眼睛都没睁开，呼吸着翻了个身，把柯屿抱着压到身侧，像个大型抱枕。
“随便。”
“不听听文案？”
商陆蹙着眉，桀骜下隐约耐烦：“不听——你帮我听。”
起床气要折磨死人了。
柯屿便就着被他紧抱的姿势给唐琢回电：“他说可以——你想怎么发？”
「下坠」的宣发团队应该早就编辑好了内容，只能他们一句首肯。一分钟后，官微重新发了「boring」的正片，分别@了柯屿和唐琢，语气俏皮：
「完了，我们的宝藏导演藏不住了！4月23号，一起在电影院与@柯屿、@唐琢相约飞仔极速『下坠』的黑色梦境。是时候再度重温神仙先导片了！」
大概是觉得这样太官方，在评论区自顶了一张图，「拉了所有现场花絮，找到了这张氛围感满分的主创同框」
其实是商陆和柯屿的同框。
两人一起站在摄影机后不知道在聊些什么，一个只手插兜身形倜傥，一个抱臂抽烟神情慵懒，蓝天无云，远处玉龙十三峰嵩峻。
柯屿抽烟不是什么秘密，甚至因为一张抽烟图出过圈。路人磕了起来：「好配」。
连日的明争暗斗似乎因为主人公的过于扎眼儿有了短暂的熄火。
水面之下，是涌不尽的暗流。
第一个主动要求降片酬的演员已经出现了。
GC投资总监戴锦华和选角导演余长乐都同时收到了饱含诚意的让步条款和诚恳朴实的小作文，只有正牌导演商陆还在睡觉。他能睡着，只拜柯屿在身边所赐。
等近十一点，柯屿叫醒他。他最近忙着选角，云归离得太远，索性在附近定了酒店。床是睡不惯，所幸没日没夜的忙，也没什么时间真拿来睡觉。
柯屿帮他收拾好平板和外套，送人到门口。
“可以不走吗？”他睡醒后有点孩子气，手背掩着嘴打了个哈欠，抱住柯屿耍赖。
柯屿没理他，“难得今天收工这么早，回去泡个热水澡早点休息，”贴了贴他温热的颈侧，“记得把手机设置成免打扰。”
这条建议很中肯，商陆一晚上已经收到各种问候了，都在问热搜上的是不是他，还有质问他之前拿了奖也不请客公布，对朋友真寒风般冷酷。
商陆无奈闷笑：“你怎么跟我爷爷一样严格啊。”
小时候学不好中文发音、静不下心画画，都能被他提溜着罚站罚板子，想贪玩多任性一会儿都不行。
“如果已经觉得三天见一面都不够了，我应该怎么办？柯老师，你教教我。”
教个屁，没完没了的劲儿，柯屿一把把他推出去，忍着笑骂他，“赶紧滚！”
他赶走了人，静下心琢磨了会儿剧本和分镜。心猿意马的，忍不住又打开微博刷了起来。网友现在比他更了解商陆了。他看他们逐条扒他的推特，一会儿说他可爱，一会儿说他天赋高，上扬的唇角一直没放下，心里想，对的，就是这样。
刷了会儿觉得这样不行，强迫自己戒断，把手机关机，又对着分镜设计了会儿人物动作。等再度休息时已经过了十二点，开机，消息嗡声不停，略过无关紧要的容后再审，先找到商陆的对话框。
「睡不着。」
柯屿问他在干什么，商陆发了张照片，点着台灯的办公桌，电脑屏幕里在走苏格非的试戏片段，平板里划着注解。
没等细想，视频拨了过去。
商陆戴着眼镜，只是瞥了眼镜头就又专注到了戏上，“苏格非演技的确不错，如果我让他演梅忠良，不知道会不会同意。”
夜那么安静，柯屿看着镜头里他心无旁骛的侧颜。等不到回复，商陆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他是什么地位？给你作配的话，你会不会有压力？”
柯屿支着腮，目光越来越温柔，只是看着他，听他分析苏格非的演技优劣，偶尔搭腔。
等挂断时近一点了。
盛果儿这个夜猫子一听声音就知道还没睡，柯屿在电话里言简意赅吩咐：“帮我订一间丽思卡尔顿。”
盛果儿打开软件，忍了又忍终于问道：“哥你看到商陆的热搜了吗！他原来这么厉害的吗！你怎么不早说啊！”
柯屿在夜露浓重的阳台上抽烟，闻言懒懒地笑了一声，“别废话，订好了吗？”
“只有普通房型了。”
“无所谓。”
“那行，”训练有素地问，“还用我的身份证？”
“嗯。”
盛果儿秒速预定，一边抄起外套出门，一边说：“半小时后到你楼下。”
她要去丽思卡尔顿办理入住，然后开车过来把房卡交给柯屿。
“酒店地下停车场见。”
有风险。
盛果儿敏锐地发现，一贯慢条斯理的老板今天有点急。
柯屿全副武装出门，车都是扔给盛果儿开的，他叫了辆专车。大晚上戴墨镜怎么都有点说不过去，司机忍不住从后视镜瞄他，柯屿淡淡地说：“刚割了双眼皮，不是通缉犯。”
他先到，让司机开双闪等着，把车库区号发给了盛果儿。等了十几分钟，直梯门开，盛果儿也是戴口罩帽子的打扮，身上是一套家居服，外面随便罩了件长外套，看着季节都不太对。
柯屿这才下车，俩人跟地下党接头似的交接房卡，“果儿，”她善良的老板叹了口气，“你这样什么时候才能骗到一个男朋友？”
盛果儿嘤一声：“我恋爱了，我坠入爱河了。”
柯屿斜她一眼：“告诉我，受害人是哪个？”
“小陆哥哥。”
柯屿：“……”
“我知道有点难。”盛果儿自暴自弃垂下头，“我刚在网上随波逐流地叫了他老公，我有罪，我忏悔。”
这样下去不行。
柯屿轻轻打了个响指：“把头抬起来。”
“啊？”盛果儿迷茫地看着她老板半拉下口罩，露出一个温柔但非常公事公办的笑容：“你失恋了，有请下一位受害者吧。”
“为——”话没问完，眼见着柯屿摇了摇房卡，“来晚了，他跟我已经在河里了。”
……
“卧槽。”

第80章
凌晨近两点的门铃声听着怪瘆人的，尤其是在空无一人的奢华酒店内。柯屿躲着监控，帽檐压得严严实实，整个人站在厚绒地毯上，悄无声息地如同一只深夜造访的猫。
商陆在丽思卡尔顿住了近两周，他之前跟明叔一起来过一次。这里没有房卡就刷不了电梯，而他又太想看到商陆意外的表情了，便没有让他下楼接。
算盘打得很好，唯一问题是没有回应。
柯屿再度低头拨打电话，传来对方占线的忙音。
……就不该劝他开免打扰的，到头来联系不上被晾在门外的居然是自己。
门铃声又克制地响了一下，很短暂，怕惊动了别的住客。
额抵着门板，热血冲动随着时间一点一点流逝。
门内问：“哪位？”
柯屿笑着叹一口气，如同电影里的标准回答：“客房服务。”
特意压低了声音。
过了一会儿，门终于打开，“抱歉，不需——”商陆震惊地看着全副武装的柯屿，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捂住嘴半推着退入门内。
小腿一勾，将门轻巧关上。
商陆被他抵到墙上：“怎么突然过来了？”
柯屿拉下口罩，轻呵气：“捉奸。”
“……”
灯光下，不速之客眼波流转暗藏戏谑：“你不知道吗，为了上一部好戏，导演是会被资方‘上贡’的，”松开手自顾自往客厅里走，“让我仔细看看，屋子里到底有没有藏什么人。”
一边走，帽子摘掉了，扔到了地上；口罩摘掉了，也轻飘飘落在了地上；T恤外罩的休闲衬衫未系上扣子，脱了一半，身体被抱得腾空——他被商陆从背后强势地打横抱起。
“藏了，就在床上。”
商陆这样说着，将柯屿扔上铺着厚厚软垫的雪白双人床上，火热的身躯随即敷上。
柯屿被他扔得头晕目眩，脑子里嗡得一声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商陆不由分说地吻住。
刚才还绷得一丝不苟纸片似的床单在激烈的翻滚下瞬时皱了。
气喘吁吁氧气告罄时，吻终于停下。商陆在他颈侧流连轻啄：“不走了好不好？”
柯屿抱着他，手竟难耐得有些绵软。
其实只是想让他在不吃安眠药的情况下睡个好觉。
胡闹后入睡，果然在床头柜上看到了安定。他不见外，旋开瓶盖看余量。
“不要再吃了，再温和的药都会产生依赖。”柯屿数着药片，心里默默记下。
“不会。”
“未必是产生药理性的依赖，很多时候是心理依赖，是你需要借助吃药的这个动作来给意识打上标记。”柯屿淡淡地说，“在丽江时候，你答应过我的。”
好久远的事情了，他却记得清楚。
“好。”商陆答应他，把人抱进怀里，“那对你的依赖需不需要戒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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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了第二天，商陆的名字才从热搜上撤下。
取而代之的是钟屏。
媒体拍到了他跟同性深夜共同出入别墅院门的照片。距离远，像素是狗仔祖传的低，只能看到同性手揽着他的肩，亲密度介于友人和暧昧之间。
很快有网友扒出，这个模糊不清嘴里咬着烟的男人，是辰野的老板。
这说辞就很好打发了，粉丝立刻下场控评，#柯屿#再次出现在了热搜上。经纪人袁荔真气笑了，一个电话打过来，“你是要学赵云在长坂坡杀个七进七出是吧？”
接手之前就知道棘手，没想到这么棘手，什么话题都能关联到他身上。
柯屿想也知道是麦安言给买的黑热搜，一时间生出些滑稽的黑色幽默感。麦安言真不愧是城墙砌的脸皮，还能恳切地给他发微信请罪。
商陆叫了餐，跟他在套房的泳池边一起用早餐。一边慢条斯理地给他吐司上抹上黄油，一边听柯屿跟袁荔真沟通。末了，微讽地笑了声：“这就开始了。”
柯屿挂了电话，接过他手里的吐司，“怎么？”
“早说收到余长乐的微信，说那个流量演员……”思考了一下，“陆放的经纪公司，愿意适当降片酬出演。”
柯屿明白过来：“你觉得，钟屏的料是他爆的？”
“余长乐给钟屏打了高分，那个陆放应该是知道了这个消息。”
出品方要考虑演员的风险性，如果演员在这档口爆出黑料，虽说未必会直接被一撸到底，但也会选择先观望一阵子。
演员的私生活作风对于圈内人来说无关紧要，但观众看重，太脏的话，市场是会自发抵制的。临签约前因为这种黑料而资源流产的，不管电视剧还是电影圈都不在少数。
“麦安言没这么好对付。”柯屿笑了笑，“下午就该陆放上热搜了——他演得怎么样？”
商陆摇摇头：“年纪和外形勉强贴人物，台词太差。”
“他演戏的确都是配音。”柯屿说完，心虚地抿了口咖啡，“不好意思，我也是。”
商陆笑了起来，“你台词不差，只是还有提升空间。”
今天的试戏安排在下午开始，他一点也不着急，边用早餐，边在ipad里看新的片段资料。
卡司团队训练有素，今天排的都是院校新人，他们有的成绩优秀，有的已经接过一些商拍，比如广告或公益短片，也有的作品干脆就是vlog。给新人试戏会很快，能不能行张口的那一瞬间就有数了。
“导演，我怎么还没收到试戏通知？”柯屿故意问。
他低调签约了商陆的影视公司，一应影视方面的业务都由他那边安排。这次「偏门」的试戏，也是由他派人进行提报的。
商陆给了柯屿股份。他全资注册的宝川控股了旗下的三月影视，柯屿的影视约和股份便都在三月影视。三月的法人是明叔，而明叔和商家实际上是没有雇佣关系的——他们这样的旧贵豪门，和管家之间是老式的主仆关系，几辈的深厚情谊非现代雇佣关系可以比拟。
这样的安排，更方便三月影视为柯屿运营一些深层次的资源。
柯屿问过商陆这名字有什么寓意。……因为是三月发牌的。
果然是个懒得取名字的。
“公司那边还没有把你资料提报过去。”
“为什么？”
“等热闹过去了再试。”商陆云淡风轻的模样，“水已经这么浑了，加上我们之前已经合作过，所有人都会先针对你。”
他沉得住气，无论余长乐和聂锦华怎么旁敲侧击问说柯屿为何还不来试戏，他都佯装不知。聂锦华已经率自找到了答案——柯屿也许决定去栗山那边了。
网上的风向也是如此猜测，说栗山新电影筹备在即，柯屿是板上钉钉的男二号。讲道理，虽然商陆一战成名锐不可挡，但跟栗山比起来，不管是作品厚度还是演出回报，都是不可比的。
柯屿心念，晚点试戏他又占优了。剧本分镜越看越熟，已经熟到了没有即兴的余地。
不得不说，这种被人暗戳戳特殊照顾的感觉，虽然不道德，但是他妈的好爽。
等商陆吃过早餐去GC，他留在酒店继续做功课，再从中分出两个小时给工作室面试。昂叶和三月都运作专业，他反倒没了紧迫感，慢腾腾地面试着眼缘的应聘者。
像他推测的那样，过了十二点，麦安言果然展开了反击。陆放的原音片段流到了网上，瞬间被嘲飞。口音太重了，轻重缓急抑扬顿挫咬字发音都一塌糊涂，让人怀疑他四年专业课都上到了哪里。一个人的声音和咬字直接决定了戏感，陆放的口音，能让偶像剧瞬间变成县城剧团重阳节慰问演出。
钟屏以前被陆放拉踩过，因为陆放长相俊美阳光，不像钟屏阴郁。这次又咬成了对家，片段一出，钟屏粉丝便展现了强大的战斗力，一边装路人冷嘲热讽，一边疯狂转发，友善地直接帮对方艹出了圈。
商陆在试戏间隙被聂锦华敬烟。他谢绝，聂锦华闲话少说直奔主题：“陆放那边愿意零片酬出演。”
余长乐早把他的原音戏份转发了过来，商陆没有做什么表情，只言简意赅地说：“如果GC缺钱的话，男主角的片酬我来出。”
聂锦华：“……”
头一次听人埋汰GC缺钱，草，刺激。
扯头花的戏码也演到了女角色之间。
参加过圆桌围谈的前辈们，背后或多或少都笼罩着各家资本的影子，因而剧本人设被透露出去是难以避免的。相比于四十几岁的苏姨，钱钟钟这个角色耐人寻味得多，她出场在后半段，但很重要，能撕下出演的话，百利无害——更何况现在知道了导演是商陆，年轻、英俊、极有天赋，还疑似有钱，后续营业炒绯闻也稳赚。
最早接洽的谢淼淼首先被爆了料。是她跟一堆老男人一起在饭局上谈笑风生抽烟喝酒的照片。照片里的她远不如荧幕上那样的脆弱倔强清纯，抽烟动作极为娴熟江湖，与几位大佬勾肩搭背大笑，很是自在。
撕到了这个份上，全娱乐圈的吃瓜路人都在等着看她怎么回击。
但是她那边哑了火。
柯屿之前跟她合作时加过微信，觉得这姑娘有点意思。他看到照片也很意外，毕竟这姑娘在片场安静又谦逊恭谨，一口一个老师，吻戏会脸红。
谢淼淼朋友圈发了一个emoji，是一杯茶。
他后来才从商陆口里得知她没有反击的真相——因为那组照片的流出，商陆直接拍板了由她出演钱钟钟。
“很像，是同一类女人。”
而且演技好、片酬低。
这波算对家助攻。
这个神秘的对家是谁不知道，但阮曳的粉丝从次跟她不共戴天了。
一周后，试戏进入到收尾阶段，网上关于这一出撕资源的戏份也已经看到厌烦，热情都转移到了商陆身上。他的推特疯狂涨粉，不得不关闭了账号宣布停更。与此同时，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新公司——三月影视，递交了演员柯屿的档案资料。

第81章
从开始拍戏起，形形色色的选角会去过了不知道多少次。柯屿始终记得第一部 是校园戏，选角就放在某一所大学的教室里进行。
或许是汤野最初要挫他的锐气，并没有让麦安言对他特殊照顾。试戏是自己打车去的，风风火火跑进去，排一个漫长的队伍。那时候是夏天，棉质黑T紧贴在皮肤上的触感，到现在似乎都还留在记忆里。他按照自己理解的演，副导演问：“是什么给了你误解，觉得自己一个既不是科班毕业、又没有上过培训班、也没有天赋的人，也可以来吃演员这碗饭了呢？”
在场的卡司团队发出低低的闷笑。
路虎盛世驶入GC总部地下停车场，明晃晃的日光被巨大的掩体遮蔽，柯屿一路上敛目凝神，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想起了这件事。心盲症让他的记忆都不带画面，但声音、气味和那一瞬间的愤怒却因之更为深刻。
是愤怒，不是窘迫。
他彬彬有礼地颔首，“作为副导演和前辈，你的建议礼貌而富有创造性，我受益匪浅，感谢。”
推开门径自走了出去。
麦安言当时是怎么把他骂道狗血淋头的，倒是记不太清了。
那个导演后来在各种场合见过数次，一口一个柯老师，双手递名片，敬酒的杯沿永远低三分，笑得那么熟稔，仿佛此前从来没有对柯屿说过那一句话。
三月影视成立伊始，只有一名执行经纪处理大小适宜。她已经提前换好了GC大楼的门禁卡，等在了负二层雅致简洁的电梯间。
“柯老师。”执行经纪伸出手。
初次见面，她一身香槟色飘带丝衫配铅笔裙，看上去很是可靠。
米娅。”柯屿跟她握手。
香港理工毕业，在上海北京工作数年，精通三门外语和国语、粤语，被商陆以高薪聘请了过来。柯屿有股份，因而理论上算是她半个老板。
盛果儿跟斗败了的孔雀似的垂头丧气。同样是职场女性，怎么有的人就能光鲜亮丽成熟干练，而她却始终还像个刚毕业的女大学生似的，连衣服都搭配不好。
“前面还剩两个演员，”米娅按下电梯，在等待的过程中介绍道：“GC准备了单独的休息室，上去了以后你先休息，有什么问题我去沟通。”
柯屿点点头。
到了休息室里，咖啡水果和点心一应俱全，桌子一角茶杯压着两页纸，是试戏剧本。柯屿搭着二郎腿，看得不算认真。选角会里所有人都是不带手机的，过了会儿，米娅送进一张纸条，“商导给的。”
纸对半折的，柯屿两指将其展开，里面的字好看极了：「宝贝，好好演。」
他脸色不改，淡定地把纸递给盛果儿。
“收好。”
盛果儿不明就里，下意识就想打开，一眼扫过去如遭雷击，憋得脸都红了。
宝贝……宝贝……天啊，这是她可以看到的内容吗？被商陆那样的人叫“宝贝”是会死人的吧！
休息室通往选角室的走廊上站满了人，都是在会议室坐不住出来伸长脖子观望的。二十分钟后，柯屿在米娅的带领下穿行而过。纵使戴着口罩，也还是被人一眼认出。
“是柯屿吗？”
“是柯屿？”
“好像是柯屿？”
“他也来了？”
“之前没听到说啊。”
“他跟商陆早就合作过，来也正常吧……”
“牛逼。”
“我听说栗山剧组也在等他答复。”
上一次出现在公众视线中，还是解约风波连着星钻之夜前的黑料，不过数月，风评忽转，所有人都闹不清是怎么回事，柯屿怎么突然就成了两个好导演的香饽饽了。
“没道理选他的……”窃窃私语如涟漪扩散，“不说苏格非，钟屏也比他好。”
闲言碎语抛在身后，米娅与选角助理打招呼：“柯老师准备好了。”
贴了磨砂纸的玻璃门被推开，柯屿摘下口罩，不动声色地深吸一口气，走进了这间虽然空旷、却在一个月内连续搅动风云的房间。
这是GC的大阶梯会议室，像是半圆形剧院，进门后左手边边是宽而长的实木舞台，演讲台已被提前搬走，上面是空无一物的。
这样的简洁让人的身体和目光都没了着力点，给了人成倍的压力。
阶梯座椅上三三两两地坐了几个人，一眼扫去似乎有七八个。没坐在一起，但也离得不远。柯屿一眼扫去，见到了一些熟面孔。
知名出品人聂锦华，现任GC投资总监，将担任这部片的总制片。
选角导演余长乐，打过多次交道了，他带领的几乎是国内目前最受信任的卡司团队。
商陆……他男朋友。
剩余的并不熟悉，也许还有其他投资方的人在。
试镜的流程并没有规定的范式，但通常来说，第一段会是自我介绍或演员个人的展现单元，之后是剧本片段的展示，最后是即兴，时间长短都不一定，如同企业面试，充满了眼缘这种玄学。
柯屿从口袋里摸出烟盒，娴熟地叼了一根进嘴里，按亮火机的同时，他咬着烟含糊不清地说：“柯屿。”
是粤语。
有人面露古怪。
有人眼掠诧异。
只有余长乐和商陆露出了饶有兴致的神情。
商陆坐在最前面，在他的左手边，一名摄影师执掌着固定机位的镜头，右手边则是监视器，只要他想，他随时可以从中看到这个演员在镜头下的表现力和氛围。
会这样试戏的不多见，没有灯光、道具的辅助，大部分表演在镜头下会显得很怪，甚至有些尴尬，因而一般来说，试镜时的镜头只为直拍记录。
柯屿从嘴边夹走烟，轻掸了掸烟灰，在缭绕的烟雾中，他笑了笑，“好像有一些老熟人——聂总。”
聂锦华对他颔首。
“有段时间不见了，精神啊。”
他总说粤语，聂锦华北方来的，凭着一知半解的程度蹩脚回道：“比不上你。”
柯屿目光一转，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余老师。”
余长乐回：“好久不见。”
“余老师新年哪里发财？”
余长乐笑了起来：“来根烟。”
柯屿隔空抛给他一根，“怎么，看我抽烟心痒？”
余长乐就只管笑，“哪里有。”
柯屿的目光终于转到商陆脸上，自自然然地停留住：“商陆。”
聂锦华笑道：“是不是欺负他年纪小，连声商导都不叫？”
柯屿夹着烟的手一摆，抿着唇低头笑着摇了摇头，继而又接过话题圆了场：“怎么会，商导年轻有为，要是真的选了我，片场叫一百声也不多，”他往前走了两步，走下阶梯，在第一排前停下，一手插兜，夹着烟的手垂在身侧扶住了座椅边缘，“就怕商导到时候嫌我烦。”
商陆一勾唇，回得冷峻，让人不辨亲疏：“不嫌烦。”
他这一套动作都那么从容，从容而娴熟，行云流水的，有种在江湖里游刃有余的感觉。
到这时候，其他人终于陆陆续续地明白过来，柯屿从进门开始，就已经是叶森了。
余长乐主动cue流程，“你以前跟商导合作过一次，什么感觉？”
“我对商导什么感觉不重要，他对我什么感觉，才最重要。”柯屿倾下身子，视线与商陆齐平，弯起一侧唇：“我说得对吗，导演？”
“我看你对他感觉好得很。”余长乐吞云吐雾，“你多少年没试过镜了？这次肯从头走流程，果然是我们商导面子大。”
内娱影视圈的生态很怪。
许多演员到了一定咖位，已经不愿意再试戏。有的演员干脆直言，不试镜，马上签约，试镜就再议。理由怪异但充沛：演了这么多戏还要试戏，是对我演技的质疑还是过去作品的怀疑？
这种地位的演员怎么会怕比下去？思来想去，大概是尊严已经高到去试一次镜就觉得被冒犯的程度了。
这样的“耍大牌”成为一套默认的游戏规则，越是咖位大，越是只需要在家里等戏找上门——除非碰上惊天大饼或栗山那样德高望重又严厉的导演。
柯屿不知道余长乐这句话是只针对他，还是跟钟屏之流都提过一遍。他轻描淡写地笑：“岂止是我一个人对他感觉好？余老师看了快一个月，是不是眼都快挑花了？”
余长乐便不再客气，出了第一道题。
却不是剧本上的题。
是一场即兴。要知道以前的澳门赌场外围，到处都游荡着站街女、伴游和混混叠码仔。最亮眼的当然是站街女，一应的短裙挎包，涂着鲜亮的口红，眼神中都带着涂了蜜药的钩子。站街女和赌徒、叠码仔之间的风月故事，一本故事会都写不完，余长乐便要他演一段跟站街女的互动。
可是现场是没有搭戏的女演员的。这是除了考察镜头氛围感外，商陆试戏风格的第二层怪。
通常的试镜，在自我展示外还会有一层“火花测试”。片方会让两个或两个以上角色的试镜演员一起演一场对手戏，这样可以观察出角色之间是否能碰撞出火花。
但在商陆这里，是没有对手戏演员的，也没有助演。
是不是演叶森？什么情况下碰到的站街女？聊了什么？需要柯屿自己去设计。这是想象层面的东西，柯屿脑中空白一片，像提笔时忘了自己的名字。
他压着深呼吸，不动声色地与商陆视线相触。
商陆对他轻轻点了点头。
只是站街女而已……他都差点被卖去泰国了，新葡京老葡京金沙威尼斯人英皇银河，他哪一家没有被梅忠良逼着逛过？
厚厚的一本接一本的笔记本上，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记录、总结、背诵，页角被翻卷边了、纸被翻破了、封面被磨毛了，那些浩如烟海的素材成为字、成为画，在长久的背诵模仿锻炼中成为下意识、成为肌肉记忆，存入了他无可救药漆黑一片的心里。
他的脑海里空空如也，他的脑海里如山如海。
柯屿把手上的烟蒂在地上捻灭，又重新摸出一支，从这里开始进入戏。
他做出被敬烟的模样，偏头，单手拢住火苗，深深吸一口后冲对面不存在的站街女脸上吁了一口。
“三更富，五更穷，清早开门进当铺——靓女，干什么想不开，要做穷赌鬼的生意？……什么，我哪里有钱？”他抱臂搭着，居高临下饶有趣味地勾着一抹笑，“皮带扣看着贵？你喜欢，我送你啊。”说着懒洋洋就要解扣子。
叮当响一声，他咬着烟又把衬衫掖回去，率自笑了起来：“喂，你看你同行都在笑我，别玩我啦。”把濡湿的烟尾反手夹给她，挑眉，又推搡一下，“抽啊，赏你你不要？索嗨。”
虽然骂人“索嗨”，但语气慵懒并无恶意，神情中始终有一层漫不经心的戏谑，仿佛只是顺手逗她。
他心思的确不在这里，如果站街女够敏锐的话，就会发现他的目光并不放松，始终在紧锣密鼓地四处扫视，像台精密的扫描仪一样扫着新葡京外斑马线上穿梭不停的行人。
果然，他的眼神一动眉头一展，“走了，”
烟仓促地扔到脚边踩了两下，走的时候顺手在她屁股上捏了一把，“哥哥祝你恭喜发财仙乐无边，钱包比屁股肥咯。”
一段即兴有粤语有国语，切换得流利，演完的那一秒柯屿迅速抽离，但也没有再进入叶森的角色中，那种江湖气从他脸上退去，再看他脸时，竟会觉得他是那么的干净纯粹。
上百个平方的阶梯会议室居然静得落针可闻。
余长乐清了清嗓子，看向商陆：“商导怎么看？”
波澜不惊的冷漠，敏锐警惕的江湖气，散漫从容的姿态。
影视选角，演技第二位，贴角色才是第一位。
试镜的要义，就是找到最正确的那个人来讲述故事。
安静的室内响起了掌声，商陆边鼓着掌边站起身，如同许多日子前，他和他在宁市城中村开着小花的阳台上，如同许多日子前，他和他在玉龙雪山砌着石头屋的山村里，他注视着柯屿，旁若无人地鼓掌，“柯老师，谢谢你选择我的电影。”

第82章
柯屿直到出门时脑袋都还是懵的。
商陆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柯老师，「偏门」欢迎你的加入。”
虽然早知道商陆心意笃定，但他一直担心自己临场掉链子，呈现一场糟糕至极毫无说服力的表演，让他连想偏心都无从下手。
余长乐的题是即兴，他单纯靠着自己对叶森这个人物单方面的理解去做了设计。他的心盲缺陷支撑不了有太多层次的想象，因而讨巧地把重心放在了台词上。在座的都是老江湖，他的小聪明一眼就会被识破。
从走廊里经过时，身后的惊异声压得很低却依然此起彼伏。
“怎么这么快？”
“才十五分钟不到！”
“能不能行看一眼就知道了，演技劝退吧。”
柯屿不为所动，口罩下的脸没有任何表情，只一颗心止不住地颤栗，一股后知后觉的、仿如劫后余生般的情绪一波接一波如浪潮般上涌。商陆还在继续，他没有人可以分享这股心情，好像当年走出高考考场，他也无法对任何人描述他放弃立体几何所有大题时淡漠冷静的绝望。
他回到专属休息室外，盛果儿等在门口，一张嘴，想问的话都忘了，只愣愣地看着他露在口罩外的双眼，是那么的迷茫，好像沉浸在某种巨大的情绪中，一时间忘记了与现实的通道。
“哥？哥？”盛果儿轻轻拉他的胳膊。
柯屿眼神动了一动，背后传来一声沉稳熟悉的“柯老师”，带着些微喘息声，应该是快步走动所致。他身体一怔，下意识转身看去，见商陆从阶梯会议室追了出来。
商陆握住他的小臂，娴熟地露出一个很商务的淡笑，“请借一步，还有件事忘记跟你说了。”
继而推开休息室的门，将人领至室内。
门咔哒落扣，倒没反锁。盛果儿守在门外，跟米娅两个人大眼瞪小眼。
“怎么——”话没问完便被紧紧地拉入了怀抱。柯屿蓦然睁大眼睛，刚才还懵懂如坠梦里的眼神渐渐回神。
“恭喜你。”商陆贴着他，又不住地偏过脸去亲吻他。
身体里因为激动而泛起的冰冷，因为这个拥抱的缘故渐渐回温。柯屿枕着他的肩膀：“你追出来，就是为了说这句话？”
“想第一时间陪你庆祝，想霸占你现在的心情。”商陆扣着他的后脑，坦然自己的幼稚：“如果你首先跟别人分享，我会嫉妒。”
柯屿不再说话，闭上眼时，眼眶忽而感受到一股灼热的湿意。
商陆对他正所经历的巨大潮汐一无所觉，双眸温柔地锁住他，“晚上要不要庆祝一下？我会提早结束，让果儿先送你回去休息好不好？我定了餐厅。”
柯屿没想到商陆安排到了这个地步。他这几天忙得脚不沾地，每天要看上百条试镜片段，剧组筹备也在同步进行，虽说有专业的制作公司，但他每一个演职人员——上至造型摄指美指，下至妆发统筹助理，都逐一审核履历，回了酒店，还要跟米娅沟通三月影视的业务推进，要不是柯屿在身边他能睡着，估计早就累倒下了。
他忙到这种程度，对柯屿的试镜准备进度却并不多问，不问他准备得如何，有没有什么问题，也没有表现出过分的担忧。柯屿以为他是没空关心自己，可是从网上舆论的观察、到安排他递交试镜的时机把握，乃至拿下角色后的庆祝，却都已经不动声色地安排好了。
“好。”柯屿伏上他肩头，“你说了算。”
他找不到出口的孤独被充盈填满，他无所求了。
商陆抚了抚他的耳畔和黑发，“好乖。”抬腕看了眼表，“时间差不多了，我只要了十分钟的coffee break，晚上见。”
推门而出，米娅面不改色，盛果儿的八卦之心快溢出天际了。商陆对她颔首，“辛苦照顾柯老师。”
路虎驶过街口，路过一家连锁药房。
柯屿叫停，“等一等。”
“要买药吗？”盛果儿靠边打双闪，“我去买。”
“我自己去，给我现金。”柯屿推开门，拉好口罩和帽檐，径自往柜台走去。
只是五分钟他就出来了，手里提着一个小小的纸袋。
“什么呀？”盛果儿关切道。
柯屿毫不介怀地递给她，淡淡笑道：“这么好奇，自己看。”
“……嘻嘻不了不了。”车子重新启动，她从后视镜偷瞄老板，发现他仍是那副将睡未睡的模样，漂亮的眼眸垂阖，呼吸清浅绵长，好像今天下午的试镜无关紧要一样。
真不愧是明星，她想，她连考个经纪人资格证都要紧张半天。
他回家重新洗了个澡，打开衣柜，破天荒地无视了成排的优衣库，从里面挑出一套相当好看的秀款衬衫，袖口细致挽好，又难得戴上了腕表。跟商陆的不能比，只是一块十来万的积家，棕色皮表带温文尔雅。
做完这一切出房间，布偶猫造反了，小爪子来回拨弄从纸袋里扒出的小圆管，四双猫眼炯炯的带着困惑，只有最乖的金渐层在外围怯生生地喵呜唤着。
小圆管咕噜噜从茶几上滚下来，啪一声，又顺势滚到柯屿腿边。
猫都不认识这玩意儿，只知道它们主人莫名就红了脸，猛地转身不愿意再多看。
主动到这份上，是不是太丢人了？
没见过自己把自己送上门求操的。
商陆电话来时，他还在犹豫。心一横提了纸袋就出了门。袋子虽然小，但显眼。副驾驶落座，商陆瞥了一眼：“身体不舒服？什么药？”
“嗓子疼。”
“我看看。”
柯屿乖乖又敷衍地“啊”了一声，“看什么看，你又不是医生。”趁地下车库没人，他揽过商陆脖子，与他接了个浅浅的吻。
被这么一打岔，商陆注意力顿时被转移，轻轻嗅了嗅，低声：“洗过澡了？”
“有烟味……”柯屿轻描淡写地解释，却不知道多此一举此地无银的道理。按他此前的个性，根本就不会认真给理由，只会“嗯”一声。
商陆捏他的掌心，只当他是今天太高兴，因而要正式一点的缘故。
餐厅提前包了场，是在商明羡主理的绮逦酒店。这是她一手带出来的高奢度假酒店，所有房型只有套房和独栋，即使是淡季，最低房价也在四千以上。
距离有点远，柯屿睡着了，等到的时候正是日落，酒店在一处开阔已极的山坳里，正对面极目处，山峦丘陵在暮色中只剩了隐约的轮廓，像山水画。绵延的旷野里，稻田被晚风吹动起伏，点缀的黄色路灯下虫鸣声短。
商陆把钥匙扔给门童泊车。酒店公关总监早在大堂等候，柯屿口罩未摘，她也呈现出了极高的职业素养，眼神里一点探究都没有。
走vip通道到餐厅，一体化全玻璃透明式，外面围着的是东南亚香草林，风中都带着独特的香味，晚间露水已起，在叶尖反射落日霞光。
服务生送上餐牌，从法国漂洋而来的主厨亲自指导点餐，为柯屿详细介绍每道料理的独到之处，商陆充当两人之间的翻译。
这是柯屿第一次听商陆说法语。大学选二外时，他舍了热门的法语，而选了西班牙语，便是觉得法语听起来又快又繁琐，没有简洁的语感。现在听商陆说，一会儿觉得不愧被誉为世界上最优美的语言，一会儿又觉得大概只有商陆这样气质的人说起法语来才相衬优雅。
念头都是无厘头的，荒诞般难以琢磨，只有他看着商陆的眼神是实实在在的——
像乞力马扎罗山上的那一抹雪，无论赤道的烈阳如何照耀，它总无法消解。
“这是内地第一家绮逦，已经快十年了。”
柯屿久闻大名，之前应隐冬天约过他一起来泡温泉，后来因为种种已经记不清的原因搁置了。
“你和你姐的审美都很好。”
艺术性的奢华酒店很考验主理人的审美和决策力，如同经营画廊和展厅。对自己审美不自信的人，是驾驭不了这样庞大的美学工程的，即使有各种专业人士出谋划策，最后出来的效果也可能是不伦不类的四不像。
商陆看着他，唇角勾了勾：“我审美好，我当然是知道的。”
柯屿意识到他指的是什么，灯光暧昧，掩去了他心跳的停摆。
“下午试镜结束后，我接到了麦安言的电话，他约我明天抽空喝杯咖啡。”
柯屿想了一下：“他应该是得到了消息，知道你要定我。”
“还想再为钟屏争取一下。”
“嗯，小言当经纪人是尽心尽力的。”柯屿摇了摇红酒杯，笑了笑，“你去吧。”
“等梅叔的人选定下来，就正式官宣。”
“你还在选，还是一定要磕下苏格非？”
“你觉得他怎么样？”商陆问他的意见。
“我没跟他合作过，但他口碑不错，对戏很认真。流量和商务上来说，他咖位比我低一点，但电影圈不是这么算的，他是影帝，虽然主扛票房能力不行，但奖杯就代表了地位。给我做配角，他和经纪公司都不一样会同意。”柯屿自嘲一笑，“真官宣出来他作配，我恐怕要挨骂。”
电影圈，烂是原罪。
商陆凝神静听，点点头：“好，我明白了。”
“我今天真的演得好？比他试镜的表现还要好？”
“比不上。”
柯屿一愣，抿着唇有点生气的样子。商陆笑了起来，忍不住伸长手倾身过去捏他的脸颊：“别生气，实话实说。”
柯屿放下刀叉，也跟着笑：“没有生气，我心里有数。”
“电影不比戏剧。戏剧选角，演技是第一位的，但是电影不是，贴人物才是第一位的。有的人只是站在那里，你一眼就能强烈地感受到。不贴脸，才要用十倍百倍的演技去弥补。你演了栗山那么多电影，应该明白这个道理。”
的确，栗山给他的角色都是极度贴脸的，给了他偷懒取巧的机会，也框限了他的戏路。
“叶森这个角色是想着你写出来的，不会有人比你更合适。”商陆顿了一顿，“但是今天演的也很好，比之前都有进步。不急，开拍前，我带你去澳门赌场玩一个月。”
柯屿：“……”
“本金你自己出。”
柯屿更无语，“少爷，你好抠啊。”
商陆瞥他一眼，玩世不恭地拆穿：“赌我的钱你知道心疼吗？”
日落彻底将下，屋外陷入深蓝的暮色。甜点上来时，一阵高跟鞋声跟着靠近，守在外面的侍应生恭敬道：“Mo——”
商明羡一个眼神扫过，所有人顿时噤声。
“出来吧。”商陆声音慵懒，“高跟鞋早八百米就听到了。”
商明羡从屏风后转出，脸上带着笑，还没开口，已经把柯屿深深地记住了。视线不动声色地回落到她弟弟身上，惊讶已经完全收敛好。她俯身扶住商陆双肩：“怎么样，还满意吗？”
“这个问题要问客人。”商陆不避嫌，起身为两人介绍，“这是明羡，我长姐，你可以叫她Monica，这是柯屿，你看过他电影的。”
商明羡伸出手：“你好，Monica。”
柯屿与她握手：“幸会，可以叫我小岛。”
“听商陆说你今天是个很重要的日子，我还以为他总算肯带女朋友来约会了。”商明羡扶住酒瓶，打了个响指，“waiter，再拿一只杯子。”
她低头为自己倒上红酒，端起时脸上笑容明艳，“cheers，感谢你愿意成为我弟弟的主角。”
她眼神锐利，这种女强人的强大气场柯屿只在叶瑾身上感受过。叶瑾尚会利用大小姐的娇美来周旋，商明羡的气势却已经强到让人忽视她的美貌。可是笑起来又非常干净，看不到算计的成分。
柯屿与她碰杯：“怎么会，是我承蒙商陆不弃。”
商明羡爽朗笑出声：“你跟我不需要这么客气，既然商陆带你来这里就餐，就代表你是他认可的自己人。他电影在澳门拍，不巧的是，那边的绮逦和赌场也是我在打理，要是一直这么客气的话，我怕你会客气不过来。”
商陆受不了她，语调纨绔：“饭还没吃完呢，能走了吗？”
商明羡亲昵地瞪他一眼，又对柯屿笑道：“你们慢用，我还有一些公务要处理，就先失陪了。要是喜欢的话，记得多带朋友过来。”
她穿着高跟鞋也大步流星，来去节奏都快而沉稳，柯屿看向商陆：“你姐姐是不是看出来了？”
他大费周章临时在这里包下餐厅，影响的是所有住客的体验，势必会惊动到商明羡这里。他是没想到他长姐对他的私生活关心到一定程度，以至于大老远从香港飞过来一探究竟。
他安抚柯屿：“不会，我之后去跟她解释，她不会误会的。”
他想得很不错，只是没料到自己跟柯屿都醉得这么深，也没料到商明羡为他额外安排了一栋温泉泳池别墅，更没料到公关经理并未意识到这是为商陆和他潜在“女朋友”准备的，以至于直接帮他开好了房，等用餐结束就安排人把两人送了过去。
他最终没料到的是，柯屿醉了也还紧紧提着药房的小纸袋。在客房沙发上吻得难解难分了，手也扔紧紧捏着袋子，像什么宝贝——或者是打死也不能见光的丢脸玩意儿。
商陆气喘吁吁地捧着他的脸，眼神已经些微朦胧，轻笑着呵气，“怎么到现在还惦记着你的喉片？”
用力掰开柯屿的手指。
柯屿捏得好紧，被他强势坚定又温柔地一根一根掰开。
仍然笑着，哄道：“乖。”
纸袋封口被他展开，柯屿猛地起身往外走，脚步乱得心猿意马：“我先——”商陆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他，看着他羞于滚动的喉结和紧抿的薄唇，又看纸袋里的东西，被酒精侵袭了的理智轰然崩塌——
“柯老师，”他吞咽了一下，室内静了半晌，只听到外面的虫鸣蛙叫，“是我的错，竟然让你等了这么久。”

第83章
等第二天天还只是蒙蒙亮的时候，柯屿就难受得发起了低烧。他身上—片狼籍，商陆用热毛巾给他擦过全身，重点部位细心处理，眼看着是红肿了，—压就有惹人遐想的黏腻水声和气味。
柯屿脸埋在枕头里，有气无力地说：“滚。”
他—个三十岁的真是见了鬼才会鬼迷心窍答应他不做清理，对方要命的占有欲是满足了，他的肠胃却也要命地难受了起来。
……对小朋友要适可而止，不能过度溺爱。
商陆出了—晚上的力，还精力无限的样子。他与他贴额头，“有点热。”
柯屿—根手指头都懒得动，就动嘴皮子，骂他：“畜生。”
商陆亲亲他，又把唇吮住舔着，柯屿眼前—黑心里—空，慌乱道：“……别亲了！”
再亲出反应来，他和他总有—个得交代在这儿！
商陆压着笑，沙哑地给了他—个“好”字，又无限眷恋地亲吻他的眼睛眉心，“送你回云归好不好？你—个人没人照顾。”
柯屿闭着眼睛嘟囔：“让果儿过来。”
“她一个小姑娘怎么方便照顾你？”商陆用手指摩挲他布有吻痕的颈侧，“再说，你都这样了，她怎么好意思？还没嫁人呢。”
柯屿终于睁开眼睛，漆黑的眼眸还保留着昨夜的湿漉漉，面无表情中隐约生气：“都怪你。”
商陆承认道：“确实。”
从地上捡起衬衫。
他昨晚上干的就没—件人事儿，把人好好的奢牌秀款都给扯烂了。这还怎么穿？他给柯屿套上自己的衣服，—个电话打到前台，让给随便送件衣服过来。
过了半晌，门铃声响，服务生给送了件spa中心的男款睡衣，商陆并不介意，随手兜头套好后，把柯屿从床上打横抱起，又吩咐前台让礼宾把车开到旋转门前。
柯屿挂在他怀里，“口罩。”
“好。”
商陆给他戴好口罩，“还有呢？”
“润滑剂收起来。”柯屿心虚地转开眼睛。
商陆听话地把小圆管和未拆封的盒装避孕套都重新收进纸袋里。
礼宾开着电瓶车等在别墅门口。商陆把人在怀里抱好，脸严严实实遮住。坐上车，去到大堂有段路。早上天还冷着，风一吹柯屿缩了—下，商陆更紧地拥住他，用只有他才能听清的音量安抚：“马上就到。”
柯屿小声回他两个字：“难受。”
他说完这两个字，商陆真觉得自己畜生了。
到了大堂，大清早冷清得门可罗雀，远山和旷野都笼罩在深蓝色的黎明光线中，—切静悄悄，只有哪处泳池的换水荡漾声。
保时捷静谧地沿着山间公路驶出，柯屿蜷缩在副驾驶上，眉头紧紧蹙着。睡不着，他有—搭没—搭地闲聊，问商陆：“爽吗？”
在床上都不做人了，下了床却又回归乖巧绅士，他被柯屿问得脸都刺挠了—下，“还行。”
柯屿再度睁开眼睛，“我都这样了你就只是还行？没下次了。”
商陆：“……”虽然克制才是他的审美，但他现在只好坦诚—点，“很爽。”
他坦诚完，轮到柯屿不对劲，骂他：“流氓。”
商陆：“……”
他扶着方向盘笑得快发抖，“早知道，当初台风的时候就该把你睡了。”
—生那么长，但他现在无端觉得自己吃亏，吃了这近三个月的亏，这么好的三个月被他浪费了，再怎么加倍弥补都似乎弥补不了。
到云归将近—个半小时的路程，柯屿昏昏沉沉地睡过去，—路从黎明到天光大白，两侧山峦被城市郊野取代，行道树都开了话，被风—吹落了—地粉红。
等到了家，商陆没叫他，只温柔地将他从副驾驶抱出来。明叔正在煮咖啡，迎出来冷不丁见了这—幕，脸上明显一怔，这段时间来的猜测得到了证实，以他多年的得体修养，却也做不出适当的表情。
“柯——”
商陆“嘘”—声，摇摇头，抱着柯屿走进电梯。
明叔跟在身后，内心惊涛骇浪般看着他的少爷把人抱进了自己的套卧。
身体—接触到床铺，柯屿就疼得蹙起了眉：“疼。”
商陆弯腰贴他的额头，轻声说：“睡一会儿。”
带上门出来才开始吩咐明叔：“把消炎药和退烧药找出来，温点热水，再给我倒杯咖啡——triple shot。”
这浓缩量。
明叔心里有了数：“昨晚上没睡觉？”
商陆点他的胸口，似笑非笑：“人家，非礼勿言。”
明叔翻起白眼摇摇头：“Jesus。”
药和温水先送来，商陆关上门，安抚着柯屿轻柔上药，又托着他给他温水送服退烧药。他什么时候真伺候过人？对裴枝和的关照也都是扔给佣人去做，万万没有自己亲自操劳的心。
做完这—切，他把柯屿的手机放在床头，以方便他—醒就能联系到自己。
明叔端着托盘正迎过来，商陆随手端走咖啡杯，不加糖不加奶的纯意式浓缩他—饮就是小半杯，“照顾好柯老师，安排人，—有动静就伺候着。等醒了把人留下，我今天会回来。”
他有条不紊地安排—切，脚步却匆忙。明叔看着他身上的衣服，还绣着spa中心的纹样，提醒道：“衣服别忘记换。”
商陆笑了—下：“差点真忘了。”把咖啡彻底饮尽，“我去洗个澡，你再煮一杯。”
明叔忍无可忍：“你到底多久没睡？”
“酒店里怎么睡得着？放心，今晚就回来睡，撑不住了。”
洗个澡也是急三火四的。今天的试镜开始得早，九点就安排上了，他资料都在丽思卡尔顿，还得先去取一趟才能到GC。云归好是好，但偏，只适合节奏悠闲的有钱人，他都开始考虑要不要搬市中心去了。
等出来时咖啡半温，他又是一饮而尽，临走时又去看了眼柯屿，见他睡得安稳，略略放下了心，吻了吻他唇角。
在如坠云中的深睡中，柯屿听到商陆低声说：“我先去公司，睡醒了就找我，我都在。”
他应不了声，还以为是做梦，只一扇眼睫毛动了动。
试镜会如期有序进行，只是满屋子大佬都在骂娘，不能带手机进去是导演自己的规矩，结果今天自己带头破例。
他妈的，电影圈就没见过这么嚣张不讲规矩的年轻人！
只是导演破例归破例，倒也没手机瘾，出题看镜头点评打分做笔记都很认真，架着眼镜的双眸是一贯的专注。
等到下午三点，手机嗡得震动，商陆抄起看，果然是柯屿，「你怎么让我睡你房间里。」
他回：「明叔知道了。」
柯屿—看，呆得差点把茶杯摔掉。
他—觉醒来就是下午，看屋内陈设高级雅致奢侈，意识转了转才猜到这是商陆的房间。他这边一有动静，佣人就推门而入：“柯先生，您醒了？”
又是量体温又是倒水又是给夹了两块热毛巾给他擦手敷脸。明叔随之而来，目光含笑探究。柯屿硬着头皮撒谎：“打扰了，昨晚上喝多了。这是商陆的房间？……他是不是也醉糊涂了……”
要命了。
现在想来，明叔看到他语无伦次撒谎的样子，应该是用了极大的修为才没笑出来吧！
明叔接过秦姨递来的温度计，秦姨说：“36.9，还行，已经退烧了。”
柯屿度日如年，根本不好意思去看两位长辈。
明叔体贴地问：“养身粥和汤，柯老师想吃哪一个？都很清淡。”
柯屿：“……”
这是一秒钟都呆不下去了！
他掀开被子想下床，身体部位撕裂般地痛，好在忍耐力极强，只是浅浅蹙了下眉。明叔亲自躬下腰扶他，“现在太阳正好，花园里泡了茶，不如去喝—点，润一润肺。”
柯屿被老人家扶着，心里的尴尬挥之不去。明叔不破不立，看着他温和笑言：“不用不好意思，商家几代下来，对少奶奶都是这样照顾的。”
柯屿猛地咳嗽起来，—边咳一边摆手，—边涨红了脸，也不知道他是要表达什么。
他被明叔温柔扣下，想走也是有心无力。
何况他也真的想见商陆。
商陆出了会议室，余长乐跟随其后。
“还有多少人？”
余长乐对统筹使眼色，统筹哗啦翻动资料夹，“不到五百。”
“梅叔这个角色，我认为苏格非不错，余师觉得呢？”
余长乐若有所思点点头，“他怕是有点难。”
“余师要是跟他熟的话，不妨帮我约个时间，我去跟他聊—聊。”
余长乐笑起来：“看来你的确满意他。”
商陆阔步流星：“好演员都值得争取。”
他跟麦安言约了下午四点，走不开，就在GC楼下的星巴克将就聊会儿。麦安言早就提前到了，商陆下午又灌了好几杯，当水喝，现在闻到咖啡味儿就想吐，只跟柜台要了杯冰水。
“又见面了，”麦安言是个绝不会冷场的人，热络地说，“离上次试镜就过去两周，商导看着瘦了些，看来选角推进得不顺利？”
商陆—勾唇，不置可否，视线沿着绿色遮阳篷看向户外，“麦总今天约我，是来关心我身体健康的？”
“您的身体健康要关心，电影当然也要关心，”麦安言打开爱马仕公文包，“我们家屏屏自从上次试完镜后就—直惦记着叶森这个角色，你看，这是他手写的人物小传。”
商陆接过，还算认真地看着。他这么做，不是指望钟屏能打动自己，或有心给他—个机会，单纯只是尊重他的劳动果实。
足有三页A4稿纸，不知怎么回事，思绪飘走，想起自己在丽江给纳西阿婶抄入党申请书的那一幕，接着便不受控制地忆起他和柯屿风雪小院中暧昧的种种。
眸光温柔下来，带着些微笑意，被麦安言捕捉在眼中。
“写得不错，”他中肯地说，整理了—后交还给了麦安言，“他的演技也可以，我不选他，是因为他跟叶森这个人物贴合度不高。”
“怎么说？”麦安言做出洗耳恭听的模样。
“叶森是江湖又松弛的，钟屏不懂得松弛这两个字。他出道的主要作品我已经都看过，很遗憾，也许他可以把档期留给别的更合适的项目。”
麦安言脸上的僵硬—闪而过，“听说您钟意小岛。”
商陆笑了笑，端起星巴克的透明杯，喝了口冰冷带冰块的水。
“麦总好人脉。”
“干我们这行的，信的事不多，只有三件，—、世界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二、世上也没有挖不走的资源，三、朋友—定要比对手多。”麦安言微微—笑，“之前有幸一起跟您吃过饭，当时我还是小岛的经纪人，没想到一转眼物是人非。那时候在饭桌上，唐导演提了—个有意思的问题我—直记得——栗山的项目，和你的项目，要怎么选？”
“柯老师已经做出选择了。”
麦安言摇摇头：“他怎么选不重要，重要的是你。”
商陆失笑，“我？”
“你跟小岛之间的关系我的确猜不透，不过要是你真的为了他好，我建议你放手让他去栗山剧组。”
商陆漫不经心地勾了勾唇。
“你是新人导演，栗山是大陆港澳台两岸三地电影界执牛耳者，入围过奥斯卡，横扫过国际A类电影节所有奖项，所有影帝影后见了他都得鞠躬问好，但他这么多年只钟情小岛，这份情谊，首先不是你可以比的。
第二，柯屿需要这个项目。他现在很危险，栗山的电影不管是投资重量级还是期待度，都不是你可以比的，成片后的口碑、票房、角色的记忆性，上映后奖项的公关运作、海外票仓、全球刷脸——你和你的团队可以做到吗？”
商陆笑了起来：“小岛说你是个好经纪人，果然如此。”
麦安言—怔：“他跟你提起过我？”
“我跟他说你约我，是他让我过来的。虽然已经解约，你这份为他考虑的心意我会转达给他。”
麦安言沉下气：“我承认，这番话当然有私心。”
但也不乏真心。
“你说得很有道理，我不想回答我和我的团队能为柯老师带去什么，但我知道，这次他注定要辜负栗师的心意。”
麦安言费解地问：“你还年轻，为什么—定要跟栗山抢人？就算柯屿是你命中注定的演员，你也完全可以等他演完那部以后再来。不过半年，最长八个月—定杀青，你有什么等不起？”
商陆听出他的弦外之音，“原来是栗师请你来当说客。”
“不，是我先去确认他的意思，知道他还是很中意小岛，才想到这个双赢——不，是三赢的方案。”
商陆把眼神投向他，终于收敛了漫不经心的神色：“柯老师信我，我又怎么会把他拱手让人？”
麦安言心头剧震，不知为什么，商陆的这句话，他竟然读出了难以言喻的宿命般坚决的味道。
“请你转达栗山老师，他辜负了的天赋，我会—点一点地补上——人，我—定会拍得比他更好，他不必遗憾。”
—个月后，庞大繁杂的选角工作终于到了尾声，官微正式官宣：
电影「偏门」讲述了叠码仔阿森“真实与虚妄”的人生故事。由商陆编剧执导、GC文娱出品、@柯屿领衔主演，@苏格非特别出演，苏慧珍、@谢淼淼、@十二岁小逍遥主演
人生莫如赌，不赌为赢——敬请期待！
官宣一出，长达数月的明争暗斗尘埃落定，柯屿热搜登顶，连带着「boring」和唐琢的「坠落」也再度热度飙升，「坠落」顺势宣布定档五—，投资方对这突如其来的连续热度满意极了。
互联网上喧嚣，当事人却已经乘坐私人飞机，低调现身澳门。

第84章
澳门采风全程入住绮逦酒店，这也是未来电影拍摄取景的场地之一。绮逦顶楼有一个不输宁市德勤置地总部的停机坪，娱乐场的私人飞机每日从这里起落，往来接送着来自于大陆的富商们。十几年前，澳门是政商勾结行贿的温床，现如今，这样的黑色交易沉没，再度兴欣起来的，是随着大陆经济飞黄腾达而来的无数有钱人。
柯屿乘坐的就是娱乐场的私人飞机。
要坐上这样一趟飞机，必须要有各大娱乐场高倍额区的会员或下注流水证明。一千万的本金一晚上流水可达上亿，叠码仔抽水1.2%，那就是百万——这须得是真正的豪客才不会心疼的打赏了。想当然，这程飞机是商陆私人安排的。
两人从舷梯一前一后下飞机。娱乐场每天接待无数名流巨鳄，首要要做的就是严苛的安保和保密，因而柯屿很放松，连口罩都懒得戴了。
酒店客户经理等在顶楼停机坪，身旁跟着两名高挑的销售，另有两名身着鱼尾礼服的礼仪，穿着高跟鞋的身高几乎与柯屿齐平。
“商少爷、柯先生。”客户经理一一致以握手礼，“感谢选择绮逦名荟。”
停机坪与vip电梯相连，礼宾从机上取下行李，客户经理带着两人径自前往客房。
绮逦名荟是比绮逦更奢侈一级的存在，一共仅有三十间客房，其中二十间为奢华套，面积在一百五十平以上，十间为顶级套，面积在三百平以上。名荟并不对外开放，如同私人飞机般，只对高倍玩家开放。他们一天的进出动辄上下百万，寻常的金额已经引不起多大的心跳，柯屿推开客房门时就想，梅忠良在娱乐场浪荡半辈子，为几千几万澳门币要死要活杀红了眼，看到这样极度糜烂扭曲的世界，又会是什么反应呢？
房间太大，销售经理领着他循着动线一一参观，介绍各项设施的使用功效。到淋浴间时，销售经理手微微一抬，将客人目光引向淋浴器，“这是Monica亲自定采的淋浴花洒，仅造价就八万美金，深受我们住客的欢迎，相信您也会喜欢的。”
柯屿内心毫无波澜，只微微抬眸看了商陆一眼，有若有似无的笑意。商陆听得比他更不专注，立刻便捕捉到了他的这一瞥。
“怎么了？”他低声问。
柯屿摇摇头。
这怎么好意思说？脑子里都是黄色废料，想到的第一点竟然是，要是在这里做，水流打湿两人的速度应该会快得多。
客房是商明羡定的，把两人安排在了一套内。销售当然不会多心多嘴，但大概也想不到这两人并不是住两个房间，而是挤一张大床。
等人走了，柯屿小小地翕动鼻翼，做出嗅了嗅般的动作，说：“闻到了资本主义的味道。”
商陆拿他没办法：“我姐安排的。她怕你太有名，进出客房娱乐场被拍到。”
商明羡讲话就是滴水不漏，说是柯屿名气大，实际上多半是因为对商家不好。狗仔现在还喜欢蹲港澳豪门的边角料，谁跟港姐交往，谁出轨，谁夜店叫了几个明星都写得露骨。以他们的能耐和超高倍镜头，住普通客房分分钟就能被拍到他跟商陆同宿一房。
“她只安排了一间。”柯屿看着商陆。虽然有两个套卧，但商明羡不像是会省钱的人。
“她知道了。”
“你上次不是说解释？”
商陆漫不经心，视线却微妙地躲开：“我说了你不要生气。”
好像不好意思。
柯屿咬起烟但没点，似笑非笑的样子：“我脾气有这么好吗？”
“那天酒店房间是她特意安排人收拾的。”
柯屿一怔，脸有点烧起来：“又没用避孕套……”
“纸、毛巾、还有你那件被我扯坏的衬衫——”
“可以了可以了。”柯屿转身想躲起来冷静冷静，被商陆眼疾手快一把捞进怀里，“她晚上想跟你一起吃一顿饭。”
“我……”柯屿懵了，“她是不是准备给我两个亿让我离开你？”
商陆：“……”
“我可以答应吗？”柯屿一本正经，“我做梦都想有个人狠狠甩我一张支票，让我离开她儿子，律师都是现成的。”
商陆被他气笑：“你有点出息。”
柯屿也跟着笑，头伏上他肩膀：“说真的，我有点紧张。”
紧张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不容易。不管内心如何，柯屿的表面永远是从容平和的。商陆勾了勾唇，“紧张什么？她很好，不会为难你的。”
晚餐便在酒店的中餐馆进行。包间雅致，湖蓝色的水纹地毯和印象派油画让氛围十分宁静，奶白色的大理石圆餐桌上，一应的韦奇伍德骨瓷瓷器。商明羡没留侍应生，新菜上来，她亲自用公筷为柯屿布菜，介绍道：“我听陆陆说你喜欢潮汕菜，这道明炉响螺一定要尝一尝。”
毕竟是大小姐，待客之道无可挑剔，只是即使是这样伺候人的活儿，她做起来也是矜贵而赏心悦目的。
反倒是商陆说：“让柯屿自己来。”
商明羡重新落座，看着柯屿笑道：“这次在澳门采风，打算待几天？”
“看导演的意思。”
商明羡抬眸笑看她弟弟一眼：“你们私底下就是导演主角这样称呼的？”就差把“很有情趣”四个字写在脸上了。
“宝贝。”商陆针锋相对冲他姐一勾唇，“满意吗？”
柯屿立刻就想落荒而逃。
商明羡看出他的尴尬，微微笑着转移话题：“你的床垫明天就到，换在主卧？”
“嗯。”
自己家的酒店，到底方便折腾。
“我上次去内地帮你考察工厂，昆明有一家我看很适合收购整改。现在生产线在柬埔寨，运输清关多少有点不方便。”
商陆没想到她为他考虑着这件事，点点头 ：“你说了算。”
商明羡对柯屿亲密笑道：“他将来去别的地方拍片，我都担心他怎么睡得着。横店那种地方多少可以租个别墅包个酒店整改，要是去什么穷乡僻壤实景拍摄怎么办？”
柯屿意识到，商明羡是在特意照顾他，怕他融入不了，才会把话题一直围着商陆打转。
他以为作为长姐，乍一看直了二十多年的弟弟忽然要跟一个大五岁的男人在一起，多半会接受不了。没想到她却没有任何过敏反应。
等一顿饭吃完，商明羡约他去酒吧坐一会儿，才真心实意地说：“你不要嫌商陆矫情娇惯，这是他没有办法的缺陷，过去这么多年，我们全家找遍了全世界的名医，就是治不好他的心结。”
商陆被她借故支使开，柯屿心里一沉，“他不是只是认床吗？”
“哪有人会认床到这个地步？”商明羡笑了笑，“我不知道陆陆有没有跟你提过，他小时候有被保姆绑架过一次。”
“嗯，提过。”
“他是不是说，警察找到他的时候，他睡着了？”
柯屿一怔：“他骗我？”
商明羡大笑起来：“没有，是他被我们骗了。”她托着腮，吸管搅了搅冰块，“找到他的时候，他已经休克了。他那么小，走路都走不了很远，从那个黑黑的地下室抱出来时，小小的脸上已经一点血色都没有。可是他好乖，眉都没皱起来，看上去就只是睡着了。我妈妈吓坏了，抱着他一直哭，这些他都不知道，也不记得，醒来时，还说婶婶跟他捉迷藏把他忘记好多天。”
柯屿想起商陆说的那个版本。他真的以为自己只是睡着了。
“那个保姆原本是打算把他卖掉的。”
“卖……掉？”柯屿下意识地重复一遍。
“卖到越南，人贩子都已经联系好了。”
柯屿一瞬间觉得呼吸都艰难了起来。
商陆，那么有天赋，那么坦然磊落，那么倜傥绅士，那么有理想有行动力，如果那时候真的被卖到越南——他的商陆将灰飞烟灭。
他的天赋无人知晓，他的理想将不再闪耀。他只是泯然在群野山川里，以为自己这一辈子本就该如此。
商明羡握了握他的手：“你吓坏了。”
她没有用疑问句，一双强势的眼睛里只有洞悉一切的温柔。
柯屿狼狈地转开视线：“对不起，失礼了。”
“他在别的床上睡不着，是因为他被绑架之前，一直睡的就是这个床垫。那种硬度、触感、甚至乳胶材料的气味，都是他熟悉的。刚开始抱回家时，我妈妈片刻都不敢让他离身，晚上也要抱着他睡。可是他睡不着，一入夜就哭闹不停。”
“后来我们知道了，他只有回到自己那张小床上时，才可以安安稳稳地睡着。因为那是他经历那么黑暗的地狱前，小小的记忆里最让他心安的地方。”
商明羡没有滋味地笑了笑：“他都不知道，以为就是单纯的认床。十几岁时那款床垫的睡感已经不受市场欢迎，品牌准备砍了，他一个人跑到美国去谈收购生产线。后来去法国上学，假期也不回来，满欧洲采风，就这么带着床垫一起，傻死了。”
她说完，听到柯屿跟着很短促地笑了一声，却又仓皇地把脸瞥进了无边的夜色中，月光下，泳池的蓝色波光荡漾在他脸上。
或许是错觉，但她好像看到柯屿用力眨眼的时候，有一滴眼泪又轻又快地从眼眶滚下。那么快，像流星一样。
“他现在不睡在那个床上也可以睡着了。”过了好久，柯屿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说了这样没头没尾的一句话。
“是吃了安眠药。”商明羡淡淡道。
“不是，”柯屿顿了顿，把视线重新注视向她，“是在我身边的时候——只要我在身边，他就可以睡着，不是那张床也没关系。”
商明羡怔怔地看着他，“……是吗，”她张了张唇，却不知道说什么，低下头笑了笑，再度抬起头时已经是温柔的释然，“原来是这样。”
真奇怪。
许多个月前，商陆回国的第一天，她去机场接他，因为裴枝和的缘故，他懒洋洋地指天赌咒发誓，「如果我喜欢男人——」
她那时候怎么福至心灵地按住了他，止住了他的毒誓？
明明如果当初有人说，你弟弟会在未来半年内爱上一个男人，她一定会派人缝上他乱嚼诅咒的嘴。
柯屿也想说，原来是这样。
他都不知道，原来他对商陆，是这样令他心安的存在。
“我们商家兄妹五个，他排行末二，什么压力都不会出现在他身上，爸爸妈妈，我们已经过世的爷爷，包括明叔，都只希望他幸福。他活着，还在我们身边成长着，就是上天对我们这个家庭最大的恩赐。所以你要对他好——”
商明羡长长舒出一口气，做了最终的犹豫，终于说出口：“只要你对他好，就是对我们商家好。他从小到大没有喜欢过人，喜欢了，不知道什么收敛怎么掩藏，娱乐圈我不懂，但总听明宝说，也知道人心复杂。你是明星，多少双眼睛盯着，谈恋爱一定很难吧？”
柯屿笑了笑，
“不难。”他说。
“那你可不可以答应我，只要他还喜欢你一天，你就不要辜负他？商陆没有缺点的，他真的没有缺点，你既然爱他，可不可以不要对他出尔反尔？”
柯屿从没有想过，商家这样的豪门贵胄，竟然没有做出棒打鸳鸯的事，反而客客气气地这样近乎卑微地请求他。
他勾了勾唇，“如果今天在这里的是别人，你也会这样请求他吗？”
“不会。”商明羡笑了起来，看到远处商陆沐浴着月光，沿着泳池走来，“我看人从没有走眼过。你总不会成为我第一个看走眼的对象——当然，对不起，过去一个月我也还是做了一点调查。”
穷苦但清白，无依但坚韧。
“你看走眼了，”柯屿淡漠地笑着，一边对商陆举了举酒杯，商陆远远对他为微抬手，意思是自己看到了。“我不能答应你。”
商明羡脸色一沉。
“但我答应自己。只要商陆还喜欢我一天，我就一天还在他看得见我的地方。”

第85章
“我姐跟你说什么了？”
商明羡走后，商陆牵着他的手回房间，一路踩着月光。越过树影，可以看到澳门凼仔岛灿烂的灯光如日光般散射开。
“给我两个亿让我离开你。”柯屿半真半假地回。
商陆一怔，目光里是拿他无可奈何的宠溺和温柔：“你怎么回？”
“我答应了，钱到账下一秒就走，”柯屿拉拉他手，示意他侧躬下身把耳朵凑过来。商陆依他的凑过耳去，听到柯屿用两人才能到的音量说：“回去打个分手炮，明天一拍两散。”
商陆：“……”他没被柯屿的轻佻刺激到，只轻描淡写地捻了捻他的耳垂，“宝贝，看来你很满意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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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走进绮逦娱乐场，那种无处不在的香氛和明亮到晃眼的灯光就开始刺激人的肾上腺素了。
澳门的博彩业权限开放于两千零一年，彼时只批出了三块赌牌，由澳门博彩、永利和银河娱乐拍到，这之后，由于几大家族和势力的明争暗斗，以及博彩业对于澳门经济民生的支柱性作用，赌牌被准许转批，又演变出三块副牌。严格来说，绮逦的这块牌便是副牌，由商家和另一家众人耳熟能详的豪门共同持股经营。
柯屿戴黑色口罩进入娱乐场大厅。
这是他熟悉的气味，也是他熟悉的噪杂。喝彩声、倒彩声、一声接一声的“大”或“小”、“庄”或“闲”，一道接一道的“老板精神！”，角子机大转盘的金钱流水音效哗哗鼓噪个不停，有穿戴珠宝的富婆鼓掌大笑，也有衣衫穷酸的老伯红着眼恶狠狠一拳砸上不争气的机器。
未满十八岁是不能进入的，梅忠良最初带他出入地下赌场，奔波于缅甸、越南边境的地下蓬船，后来莫名觉得他能给自己带来好运，便给他伪造身份证。安保即使怀疑他太嫩，扫一眼年龄对得上便也给过了。
梅忠良输红眼赢红眼都没日没夜，输到叮当响时便在龙环葡韵的街心公园带着他露宿一夜，如果赢了钱，一是出手豪阔，二是酒店公关经理、外面转悠的叠码仔也会给送房。不过柯屿想，他多半是运气不好的，很多年过去，他印象里只跟奶奶一同享受过一次。
柯屿在牌桌前坐下时，耳边便恍若响起了小时候稚嫩的一声声“精神啊老板！”
大厅里的荷官并不多话，压庄压闲买定离手言简意赅，柯屿浅尝辄止，数额压得很小，输赢波动不过上千，但一家横扫时终究免不了心跳加快。
这种刺激跟赌注大小无关，即使最开始还能以高高挂起事不关己的方式稳住，几次输赢下来，肾上腺素达到一定阈值，便开始刺激你的大脑中枢，作祟着、蛊惑着——输了，心里便说下次定赢，赢了，便说趁热打铁一旺到底。
对于赌徒而言，输赢，都不是离桌的理由。能在赢时收手、输时抽身的，都不算是真正的赌徒。
商陆陪在柯屿身侧，只看，不出声，偶尔抬眸看大小路三宝，漫不经心地在便签纸上记下一笔，是庄赢抑或闲赢的记录。柯屿也不出声，码子扔得生疏，过了会儿，一个穿花衬衫戴金表的年轻人凑过来：“第一次来？新手稳赢，老板好彩头。”
柯屿玩儿似的，庄单庄双闲单闲双都乱压过，对他的奉承只是笑了笑，牌面翻开，庄双赢。他回眸瞥了他一眼，把这把赢的现金码都扔给了他，懒洋洋道：“嘴开过光啊？”
小年轻收下现金码，抱拳道：“是老板的手开光！”
有的赌狗认为好运气经不得说，要藏着捂着，说出口了，气运就散了；也有的赌狗认为好运气就是要大声说出来，才会越说越旺。柯屿被夸完后连赢数把，筹码越下越大，就连荷官向来严肃冷淡的眼神也有了波澜。
到时候了。
小年轻说道：“老板今天手气这么好，不去我们厅再旺上一把？”
柯屿慵懒把玩着筹码，半晌，谨慎地说：“第一次来，见好就收。”
小年轻并不勉强，递出一张名片：“想玩找我啊。”
柯屿离桌，叫住他：“你哪个厅？”
“富贵开花，花叔的厅恭候老板富贵。”
柯屿略挑了挑眉，两指夹着名片收入裤兜。
他身形高挑瘦削，一身气质绝不是为财所困捉襟见肘之人，那股闲庭信步的优雅更令人高看。小年轻把手里筹码玩得哗啦响，生硬的国语中有潜台词：“限红十万怎么有意思？”又不以为意地笑说，“洗码找我啊老板，抽水优惠。”
大厅每台押注限红十万，要玩更高的心跳，只能去贵宾厅。
那是梅忠良始终未曾踏足的地方。
贵宾厅并非由娱乐场直接运营，而是由各种有实力、有路子、有背景的私人厅主承包。一旦进入贵宾厅，玩得就不是大厅那种小赌怡情了，限红直接拔高到两百万。住在绮逦名荟的，无一不是贵宾厅的坐上宾。
“他就是叠码仔。”商陆看着对方隐入人群的背影。
“我知道。”
商陆帮他按压好已经有些松了的口罩，垂敛的眼睛里眼神很淡：“不用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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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屿今天上下进出不过十万，不觉得有什么刺激的，一看时间，竟然已经过了三个小时。
大厅里没有钟，也没有窗户，一切由人工灯光掌控，白天黑夜脱离了地球自转，被金钱和欲望主宰。
他被带回客房。
商陆把他拎到跑步机上：“跑。”
强烈的输赢之后的酥麻感还顺着指尖神经隐隐地刺激着中枢，柯屿与他接了个绵长的吻，听导演的话，换上速干T恤和跑鞋，设定配速8。
商陆一直在旁边翻分镜，履带转动和脚步声从稳定到急促，从轻盈到沉重。他偶尔抬眸看一眼柯屿的状态，便又继续斜倚着落地窗，专注到作品里。
柯屿跑到要晕倒，直到商陆喊停，他才减下配速，改成快走，继而逐渐平缓至慢走。
气喘吁吁中，汗水顺着发梢鬓角流滴下，在匀速运转的步履带上被反复拖成一个长形的水渍。
配速8的十五公里，他觉得心脏要爆炸，但骨子里的刺激感被一种释放后的疲惫填满。
他知道，商陆是怕他沉浸在那种刺激里拔不出来。
演戏总要沉浸的。大陆明星来澳门小赌怡情或者干脆真刀真枪地豪赌竞技的不在少数，大厅连普通游客都能随意畅玩，他不觉得自己会陷进去。
他接过商陆的递过来的毛巾，“我不是梅忠良亲生，继承不到他的卑劣基因。”
商陆动了动唇，似有话说，但最终只是帮他按下了终止键，让他在那个号称造价八万美金的淋浴头下洗了个澡，然后带他去了路环岛附近一个香味沉静的白色院子。
院子里种着棕榈树，大片草坪足有一个足球场大小——这对于寸土寸金的澳门来说简直是奢侈。
柯屿在这座草坪中间跟着瑜伽大师打了一个小时的座，在这一个小时里一直跟着大师教的进行冥想。
冥想太他妈累了。
这并不是胡思乱想任由思绪乱走乱飞，而是有意识地与自己的潜意识做斗争、争夺控制权，却又不能完全对抗。便如同僧人打坐，不是每个人都能有慧根进入入定境界的。
当闭上眼睛沉浸在思绪里时，才发现耳边都是静谧紧凑的发牌声，和筹码推进推出的声音。没有画面，只在黑暗中如秒针般不知道停歇。
他不知道，这漫长的一个小时里他始终蹙着眉，在椰香海风的吹拂中，也依然流了汗。
足球场大小的草坪绵延成无边无际的世界，他只是其中微不足道的一粒细沙。等时间到，在上师温和苍老的声音中睁开眼时，白鸥在眼前漫步，棕榈树发出沙沙的声响——一个真实的世界，好像现在才被重新推到了眼前。
柯屿神色怔然，越过草坪，看到商陆在远处一栋鹅黄色希腊式建筑前安静看书。
心里如空玻璃杯被慢慢注满了一杯水。
商陆仿佛感受到他的目光，抬眸看到他，合上书起身。
瑜伽上师年逾七十，看样子与商陆是旧识。等人到跟前时，他才微微笑着双手合十，对柯屿说了一句印度语：“namaste。”
柯屿同样双手合十鞠躬。
回程没有直接打车，而是沿着海边公路散了会儿步。这里氛围宁静，下午三点多，还有人沿着坡道速跑。
“我还是想去贵宾厅看看。”
揣在裤兜里的手指触碰到名片硬挺的边缘。
他下意识地折了折。
商陆垂眸看进他眼里：“我已经安排好一间，可以进去看，但不能上桌押注。”
柯屿笑了起来：“你不放心我？”
“不会，”商陆牵住他垂在外面的右手，“只是为电影采风不需要做到这种程度。”
“你知道就算你不带我来，我自己也会做到这个地步。”
商陆一怔，眸色似在回忆。
他会的。
为了飞仔，他在城中村那种极其恶劣的地方过了一个月的贫民窟生活，几乎快把自己活成了一个飞仔。
他如果不是做到这种地步的演员，他也不会在自己面前连性工作者都当了。
柯屿笑了笑，弯着的手指勾着商陆的，轻描淡写道：“我没上过学，只能当一个耗费心力的体验派。演赌博时的肾上腺素是真的，台桌上的肾上腺素也是真的——你告诉我，到底哪一种是真，哪一种是虚？哪一种是一定可以抽离的，哪一种又是一定不会上瘾的？”
每一次演戏，都是一场豪赌和透支。
话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抬眸看向商陆：“一个好的演员，不用到澳门，不用进赌厅——也早就已经是赌徒了。”

第86章
第二天采风并未在绮逦进行，而是去了见证澳门经济发展的新旧葡京。
商明羡给两人安排了专车和司机，但比起一起端坐在后排，商陆更喜欢自己开车带着柯屿转悠。
驶入东望洋街道泊好，柯屿抬眸了看了眼对面，正是金灿灿的新葡京。许多年来，它的金莲花造型成为游客趋之若鹜的拍照打卡地。但在东望洋山上的民居街道里仰天看，它就像是一个入侵的外来星体。
这里的民居大多是老宅，顺着东望洋山体弯弯绕绕，规整的小巷里琳琅的修车铺、蛋挞店、士多店和葡式简餐店，霓虹灯在阴天下暗淡频闪，水泥墙体灰败破落，与新葡京的金色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昨天的采风为体验一把定输赢的起落刺激，今天的采风，柯屿站在了客观的凝视视角。抽离出来时，他感受到了叶森这个人物命运里潮汐般的韵动。
更惨烈的对比却在新葡京脚下。那是一片真正的城市贫民窟，仿佛终年被黑色的空气笼罩着，即使晴天下也觉得压抑，散发着风雨飘摇的霉味。
十几岁时，柯屿就是在这里跑过数不清的暗巷，躲避着人贩子的追捕。他现在记不起那时的跌跌撞撞和脚趾撞到骨折的剜心疼痛了。
可以云淡风轻地指给商陆看：“当年那个泰国暗娼馆，就在这里。”
东望洋山上寂静无人游客寥寥，海风吹拂着白色的灯塔，商陆按下他指着的手，握住，从背后顺势抱住他。
他亲他的脸，又将下巴搁在他肩膀：“帮我谢谢那时候勇敢的你。”
柯屿眨了下眼。
他那时候跑着的时候，只觉得前路漫漫，阳光藏在巷子里的时而隐没时而刺目，他看不清前路的方向，心里只一个念头。
跑啊。
前面一定有好的事情在等他吗？他不敢肖想。
如果知道前面有一个商陆在等他，他一定笑着过每一天。
奔驰驶上澳凼大桥，老葡京酒店就在侧面，柯屿不是第一次来，但却是第一次从这个角度看，便想起当初梅忠良用极度夸张的语气说：“叨叨你看，这个酒店像不像一艘大船？等下我们走进去呢，就好像走进了这艘船——他要我们每个赌钱的一走进去，哗，就像是走进了他开的船，去哪里、什么方向就身不由己了——就由他说了算了！——呸！”
凡赌博的，便没有不迷信的；凡开赌场的，也必没有不迷信的。
关于老葡京风水设计的说法几乎成了每个赌徒耳熟能详的都市传说，口口相传之下，使每个想依靠博彩发家致富的可怜人都会背了。
在露天停车场泊好，两人走了段路，从正门步入。
澳门今天天气不好，商陆也戴了口罩。他往下勾了勾，露出一点呼吸的缝隙，两手对柯屿比了个手势：“你有没有觉得这个建筑像什么？”
柯屿仰面望了下，答案了然：“鸟笼。”
“这叫百鸟归巢，也叫笼中困。”
柯屿笑了起来：“侧面像船，正面像鸟笼——你们做生意怎么这么多迷信？”
“不止。”商陆示意正门口：“这是狮虎口，在风水上，狮吸财，虎守财，你看这里是的士落点，赌客从正门进去，是羊入虎口，只有束手待宰的命运。”
柯屿回忆了一下：“难怪梅忠良从不从正门进去。”
商陆两手插在裤兜里，与他在外面驻足观望。随着澳门旅游业娱乐业越来越发达，纯粹的游客已经很少会来这里下榻观光，几分钟内赌客络绎不绝——不错，都是从偏门入。
商陆又示意他再度看向楼顶：“老葡京是葡萄牙风格，不过楼顶那一圈造型很突兀，是拜占庭风格。其实内行的人都知道——这是尖刀兵刃，三百六十度环绕一圈，四面八方万箭穿心，杀气很重。“
羊落虎口、鸟入牢笼，尖刀刺之，兵刃杀之，大船驶向狂风暴浪，日光下杀到片甲不留——一进入这个门，命格再强的人也就只有束手刺心的哀哀命运。
柯屿想到叶森，忽然察觉一阵铺天盖地的窒息。
商陆似有所察觉，握了握他的手，“进去吗？”
“进。”
柯屿从正门走，商陆跟在身后，对他的选择并不意外，眼睛里露出隐约笑意。
戴着耳麦的西服礼宾快对两人行注目礼了。
风水讲究无处不在。
两人步履从容，商陆略为讲解：“进门正上方是「蝠鼠吊金钱」，蝠音同福，民间说法里是招财纳宝，跟狮虎口的寓意是一样的，吸干你的血，榨干你的钱包。”
所以即使从偏门入，躲过了狮虎口，也躲不过这所谓的蝙蝠吸血。
柯屿失笑地摇了摇头：“还真是赶尽杀绝。”
如同烟盒上定会标注“吸烟有害健康”，老葡京的门口也挂着告示牌，乃是赌圣叶汉亲自提字：
“赌博无必胜，轻注可怡情，闲时来玩耍，保持娱乐性。”
中英葡三语并注，不可谓不提示到位。不过进出熙攘，除了初次造访之人会对此有所感悟，其他的恐怕都已经是视而不见了。
相比于老赌王的声名赫赫，叶汉这个名字显然低调许多，似乎已经隐入了历史的尘埃。柯屿却知道他是梅忠良——或者说无数赌鬼的偶像，影视剧里常演的骰子听声辨点并不是夸大其词，而正是他的绝活。
柯屿想起自己小时候并不懂事时，也曾眼馋庄家摇骰的“英姿雄风”，学着一脚踩凳一手压膝，把骰子在麻将桌上摇得哗啦响，自以为很有派头，被奶奶用柳藤抽了个皮开肉绽。
进入娱乐场大厅，今天的计划却不包括上牌桌，只观察。所有赌厅都不允许拍照，黑衣安保无处不在，荷官也往往是一脸冷肃，两人沿着角子机和牌桌闲看，气氛比昨天送快很多。
百家乐是牌桌上最受欢迎的玩法，柯屿注意到许多人都像商陆一样，手里领一张便签纸一只铅笔，记录庄赢闲赢和路单。
“真的可以摸得到规律吗？”百家乐三到八副牌，庄闲输赢瞬息万变，在这里，人人却都觉得自己可以成为数学天才或概率专家。
商陆讲话声量低沉平稳，“你觉得呢？”
柯屿迟疑了一下，轻轻摇了下头。
商陆提示他：“你要观察看路单的、和不看路单的赌客的神态。”
柯屿不得其法，但仍按照他的指示观察了三桌，每桌驻足十分钟。
扔筹码下注叫牌越娴熟的，记得越勤快，抬头看屏幕牌路的次数也越频繁。也有不少观望者抱胸而立默声旁观，手里俱是捏这样一张纸。如果他们认定自己摸透了，或心中有一种强烈的直觉，便会加入牌局。
而不看的，多半有一种乐观轻松的凑热闹神态，他们要么懂见好就收，要么输几把便毫无眷恋地起身。
当然也有不那么潇洒的。输到近半，越来越频繁地看前方高悬的电子屏，却并看不懂所谓的大路中路珠盘路，便越发生出一股焦灼、茫然的神情。
“会看路的是熟客，不会看的是游客。”
商陆许可地点了下头，淡漠地说：“从新手到赌鬼的转变，就在于觉得自己可以看得见规律，主宰得了概率。”
就跟买彩票一样，新人心血来潮随手买一张即走，常买的走火入魔每期记录开奖数字。
“一旦开始觉得自己能主宰了，那就是真正的成了鬼。内地一些地下赌庄的杀猪盘就是这样，一头猪是不是养肥了，就看他下注时的神情——认真、又自信。这样的人输了，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陷入癫狂，陷入不服输。”
柯屿想到昨天他在下注时，商陆也在记，但他的神情显然漫不经心，仿佛只是顺手而为，而且在柯屿下注时也并不给出提醒建议。
柯屿问他，商陆回道：“无聊。”
“……”
商陆笑起来：“我也在赌，只是没有下注。钱的输赢对我来说没有刺激，我更喜欢跟自己赌。”
“押中了也不心痒？”
“嗯。”
柯屿无语。没有人可以拒绝这种运气的、不劳而获的诱惑，要是他在旁心里猜中几把，是一定会跃跃欲试的。
商陆轻描淡写：“有一年跟几个朋友去拉斯维加斯，第一天赢了一亿两千万。”
柯屿：“……”
“第二天倒输五千万。”
“……”
“这么大数额要走信托，后来是我哥帮我付的，第二年才还上。后来被我妈妈知道，吓得立刻飞法国来跟我住了半年，亲自盯着我看我会不会有瘾。”
柯屿怀疑地问：“所以呢，有吗？”
商陆无奈地拍了把他头，“当然没有。那两天是我人生中唯一两次上牌桌。刚开始觉得很无聊，不断下高注，就是为了测试自己到什么时候才会失控。”
“后来呢？”
“手气到顶峰的时候，我把筹码全部推了出去，差不多快一亿，眨眼之间输得一干二净——真的就是眨眼之间。”商陆笑一笑，“那一瞬间真懵了，我朋友说我在几秒内眼神都是没有聚焦的，冷静下来后发现我的手在抖，每根手指都觉得很涨，好像血在倒流。”
柯屿听他描述的都快要忘记呼吸，“你太疯了。”
“还好，后来又压了几次，输到五千万的时候我失去了兴趣，就出去看秀了。”商陆陪着他走出大厅，“那年放假回国，我爷爷当时还在世，我爸让他教育我，因为他知道我向来不怎么听他的话，但我爷爷一点也不紧张。”
“为什么？因为钱多，再喜欢赌也不怕？”
商陆摇了摇头：“不会，赌博是个无底洞，再庞大的家业、再富贵的家庭，一旦沾上了赌瘾，不出十年，一定会彻底败空。我们家虽然经营赌场，但过年玩牌都玩很小，真的只是小赌怡情。”
他停顿了一息，看向柯屿：“我爷爷当时在练字，他低着头全神贯注，很轻描淡写地说，你能在输了五千万的时候从牌桌上起身，说明你一点瘾都没有。”
判断一个人戒未戒赌、有无赌瘾，不是看他在赌场里厮杀多久、赢了多少钱时能见好就收，而是输到痛心时，能绝不恋战抽身而走。
沉没成本和妄图翻身，才是最大的瘾。
出娱乐厅，阳光重新照在了身上。不过短短一个多小时，天放晴朗，出太阳了，在四月的春天照得身上发热。被冷气熏得冰冷的身体重新活泛起来，如同在钱场里不见天日的眼睛重新看见了天光。
“但是我记得的不是这句话，而是后面那句。”
“哪句？”
车门感应自动开锁，商陆落座进去，一键启动，他拉下口罩勾了勾唇：“他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瘾，赌是天性，我能对钱不留恋，是因为钱不是我的瘾，戒瘾是人一辈子的修行，找瘾也是人一辈子的功课。有瘾是可怜也是福分，找不到瘾的人有福分也可怜，还有找了一辈子没瘾的，那是神仙。他希望我找到自己的瘾，找到了，再把他那句话刻进心里为时不晚——”
“哪句——”柯屿问到一半，眼神一怔，“不赌——为赢？”
“这就是叶森这个故事的最初开始。”

第87章
采风第三天，商明宝从香港过来了。正是春和景明的时候，商明羡在绮逦的江南店巡视，商明宝蹭住，她姐忙业务，她整天忙着看花。吃饭间隙听对方说漏了嘴，说商陆最近在澳门采风，兴致顿时转移——
本来嘛，要不是之前商陆一直忙着选角没空理她，她还是更贴她小哥哥一点。
第二天就不打招呼飞到了澳门。向来接待她的客户经理以为她来找商陆，寒暄中便提到了她哥住名荟那边。
“凭什么啊，每次我过来都不给住名荟，这次也是。”她嘟嘴抱怨，掏出手机给商陆打电话。客户经理不敢应声，怎么应都是错，只好干干地陪着笑了两声。
商陆没接。
商明宝从小挎包里摸出镜子补了个口红：“不怕，让小陆哥哥分我个次卧。”
到楼层，客户经理引领至商陆下榻的客房，商明宝嘻嘻一笑：“你放心，我来找我哥，这不算违规，Monica不会罚你的。”
客户经理有苦难言，商明宝小手一摊：“快，我不为难你，把门禁卡给我就可以去忙自己的啦。”
商陆不接她电话，她要随时杀过来逮他。
她却不知道，商陆正在去往娱乐场贵宾厅的路上。
要从叠码仔这里洗到大额码，必须提供一定的资产或身份证明。柯屿不用，他只是拉下了口罩，亮出了身份证，之前递过名片的叠码仔一愣，歪着脑袋饶有兴致地观察柯屿，“稍等，我打个电话。”
做他们这一行，也分三六九等。低等级的叠码仔仔赌场内外转悠，靠自己一双肉眼去甄别潜在客户，靠给客户鞍前马后伺候慢慢地积累客源。高级的，便是在各种贵宾厅伺候，他们通常与厅主有着非比寻常的亲密关系，或师徒、或叔侄、或老乡。
越来越多的叠码仔从内地过去的，以东省和福建尤盛，这两地看中血缘宗亲，年轻人便由族中长辈元老提携入门、帮带出师。他们的关系网错综复杂而神通广大，一通电话，客户的资产健康度和资金实力、偿还能力便可知道七七八八。
不过几分钟功夫，这个穿花衬衫戴金链子的小年轻便满面笑容地回来：“让柯总久等。”
柯屿拉上口罩，“查清楚了？”
“哪里的话！”他亲昵地揽过柯屿肩膀，“你是大明星，脸就是信誉，脸就是钱，有什么好查的？”忙里抽空瞥了眼商陆：“这位是？”
“我助理。”
“好说，好说，”小年轻揽着他通向二楼电梯，“叫我阿池就行，从现在开始，他不是你的助理——我才是！有想吃的想喝想玩的，有想买的，要是有亲朋好友一起过来想逛街的，随时call我，我保证比助理还随叫随到！”
柯屿似笑非笑：“你这么体贴，我得跟你预支多少额度才能对得起你？”
他签了一千万额度出来。
贵宾厅另有严密安保，拉着警戒线，两侧黑衣保安守着，俱是人高马大形容冷峻。见到阿池，却也不用多问就让开了路。
与大厅相比，这里安静得不像娱乐场。荷官从牌桌后起身，柯屿看了他一眼：“换个姑娘来。”
“老板精神。”荷官礼貌鞠躬快步离开，须臾，一个女荷官接替而来。
柯屿说：“换个不这么漂亮的，我会分神。”
阿池一愣，哈哈大笑，对荷官一撇脸示意她退下。商陆任由他作戏，掩藏在口罩下的脸面无表情，眼神倒是透着股玩味。
第三个荷官总算让柯屿满意。他今天恍若拿了花花公子剧本，纵使只露出一双眼睛也都是游戏人间的风流姿态，用粤语非常动听含笑地说：“你不是不漂亮，只是相比于漂亮，我更钟意你的端庄。”
女荷官不是没经历过调侃，但大多都令人心生厌恶，这位却慵懒又真诚，让她的耳根子都有点泛红。
“老板请坐。”她伸手致意。
坐下的却不是柯屿，而是商陆。
阿池笑道：“柯总这是什么意思？”
柯屿拉开商陆一边的椅子挨着他坐下：“怎么，你们厅不许我借借自己人的手气？”
“说笑了，当然可以。”阿池给商陆敬烟，跑惯了江湖的双眼锐利而含笑地打量着他：“小兄弟牌技很好？”
他观察商陆，柯屿观察他，将他一丝一毫的神态、微表情、肢体动作和眼神都刻入眼里。笔记本不在，他不能立刻速写记录，只能更用心细致地看。
与大厅的台桌相比，这里的限红一下子拔高到两百万。商陆不回阿池，娴熟地捡出筹码扔出，阿池在一旁看着，略挑了挑眉。
早就听闻内地明星片酬极高捞钱极快，这个助理上来不必热身，直接压下百万，果然是出手阔绰。
柯屿搭着商陆的肩膀，半真半假地拿手背拍了拍他：“百家乐有什么牌技好不好？我这位小兄弟，一是很懂下注，二么，”他笑了笑，轻佻地对商陆轻抬了下下巴：“运气总是很好——对吗？”
商陆回眸与他对视一眼，用助理保镖的冷峻派头：“飞牌吗？”
柯屿说：“不飞。”
阿池拍拍手掌赞道：“聪明，初来乍到，不能把运气都飞走了。”
商陆向后靠着椅背，原本十指交叉搭着的手冲荷官示意：“开始吧。”
“庄闲买定离手，请下注。”
商陆压庄，荷官右手横扫过桌面，意思是停止投注。崭新的扑克牌一张张分出，“庄八点，闲六点，庄赢。”牌面公示，现金码赔出，柯屿顺手捡了几个扔给阿池，阿池笑着双手接下，“柯总精神！”
不得不说，眨眼之间赢进一百万的感觉还是很痛快。柯屿内心做着简单的换算，电视剧他的片酬一集是六十到八十万左右，一集四十分钟，一个镜头六至八秒，一集他需要拍摄四百到六百个镜头才能赚到——而且还要分成和扣税。
他喜怒不形于色，总是云淡风轻的模样，但心里微妙的波动逃不过阿池的眼睛。
流水过千万时，柯屿主动喊停，带商陆去休息室抽了根烟。
“他挺有耐心的。”
说的是阿池。
商陆正要说话，眸一抬，见阿池果然摸了过来。他今天尽忠职守，完全扮演一个助理的身份，见状微微让开一步，给阿池让出空间。
阿池凑过来借火，做出熟稔的模样，咬着烟眯眼道：“柯总还尽兴？”
柯屿掸掉烟灰笑了一笑。
商陆手气很旺，连平局这种注都能压到，一比五的赔率，一把压出两百万直接入账一千万，就连荷官都露出了不该露出的惊讶，周围一圈小弟此起彼伏的“精神”和掌声，柯屿说不清打赏出去了多少个筹码。
“手气这么旺，要不要玩点有意思的？”
柯屿心思一动。
来了。
他不动声色，只露出新手该有的兴致：“怎么，是玩德州扑克？”
“当然不是，”阿池从嘴边夹走烟，凑到柯屿耳边，“赌台底玩不玩？”
柯屿这种时候演技都很到位了，一怔后露出警惕的狐疑：“什么赌台底？”
“你跟庄玩，我给你玩，一副牌相当于你玩两次，赢也赢两次咯。”
柯屿恍然，轻描淡写道：“据我所知，澳门政府并不许可这种行为。”
“哎——”阿池摆手，“开什么玩笑，上贵宾厅的哪个不玩？怎么样，一托二意思一下？”
一托二，如果柯屿下注十万，他赢，那么庄赔他十万，阿池赔他二十万——如果输了，那么就是下注的十万被庄杀掉，另外再赔阿池二十万。
一比一横恒定无聊，这种赔率杠杆就刺激多了。
柯屿请示自己助理，“小陆哥哥，玩吗？”
商陆转了转腕表，掩藏在黑色口罩后的脸毫无波澜：“听老板的。”
柯屿咬着烟低头笑了笑，思考一瞬，他在烟灰缸里捻灭烟尾，“那就玩。”
再回到台桌上时，押出去的一百万就不是一百万了，而是四百万。商陆斜斜倚着椅背，一双修长的手指下意识把玩着筹码。
他也不是总是手气爆棚。
只是一输就是几百万，都是柯屿自己的小金库，商陆还没如何，他自己已经开始心痛了。幸而这不是他亲自上场，如果是他自己坐在牌桌前，心里的惊涛骇浪恐怕已经要把他所有的理智优雅撕碎。
这是商陆进场前的坚持。
“玩可以，我操盘，你看，钱用你的。”
柯屿注意到输了时，即使理性如商陆，也开始下意识地看斜上方高悬的电子屏，试图通过追踪路单来猜测下一把庄闲输赢的概率。
不能说这当中完全没有科学的作用。高手都坚信赌博是数理科学的应用极致，“概率这种东西么，用不上猜多准，像号脉一样，号到它大小波动的走势就可以——大不了一半一半！”梅忠良的高论言犹在耳，柯屿可忘不了他书架上高高的《百家乐投注技巧大全》。
赢到两千万时，当天的下注流水已经过亿，按照抽水和洗码码粮，阿池今天的进账已经超过三十万。
但柯屿发现他并不开心。
做这一行，喜庆是第一位的，管你是死了老婆还是没了妈，面上都得笑嘻嘻，吉利话一箩筐一箩筐地往外倒，要是哭丧着脸，被客人砸烟灰缸都是小意思。
阿池显然有点强颜欢笑的意思，接打赏的动作都有点勉强，但到底是专业的，这种赌红了眼的狠戾只是一闪而过。
赌台底是跟私庄，这两千万是背后的私人庄家输的。阿池会露出这种凝重，答案只有一个——他也是私庄之一。
柯屿按下商陆扔筹码的手，果然看见阿池眼中一丝意外。
“时间差不多了，”柯屿抬腕看表，“晚上约了人。”
阿池一怔，把手里把玩着的烟夹到耳朵上，“手气这么旺，柯总不再多赢点？”
柯屿心想再玩下去快把他市中心豪华公寓给赢回来了，甚至幽默地想，早知道早点来澳门一赌翻身，也免得他为了攒违约金在辰野熬了那么多年，赢一把能被汤野少抽好几年的鞭子。
但他也不过只是想想而已。久赌必输，这是铁律。
“我是新手，见好就收。”柯屿一本正经地装蒜，明明白白见商陆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阿池是专业的，好话吉利话一套一套，周围小弟马仔也跟着起哄，但柯屿不为所动，“真的约了人，你看，我都快迟到了。”
见挽留不住，阿池一个眼色转变，周围人都噤声，他起身笑道：“既然这样，那就欢迎柯总明天再来玩，柯总洗不洗码？要是明天还玩，不必忙着洗尽，想提多少洗多少。”
他是怕柯屿洗完了码提了钱，就失了再进赌厅的兴致。
柯屿慵懒从容，讲的话却又给他一盆冷水：“全洗。”
阿池：“……”
商陆挤了免洗洗手洗，慢条斯理地洗过手，听他说完，口罩下的脸上忍不住弯起了唇角，几乎就要笑出声了。
“柯总第几次来澳门？要不要我安排人带你去玩？买点礼物回去送爸爸妈妈嘛！”
这是叠码仔的千层套路的又一层，带你去购物，把赢的钱一夜花光，爱上这种极度奢侈的狂欢，当那种狂欢后的空虚找上门后，再清心寡欲“见好就收”的人也会堕落。
柯屿语气冷了些：“我没有父母。”
阿池只是一瞬间的语塞，也没心细究这话的真假，一叠声地告罪，领着人往听外走，“老板住哪里？要不要我安排套房？”
柯屿似笑非笑：“你很怕我明天不来啊？”这语气跟他调侃女荷官如出一辙，亲昵中带着戏谑，阿池听了憋闷，“老板，我看你下部电影演赌场生意，你不是过来玩我的吧？”
柯屿笑了出来，“是又怎么样？”
阿池抱拳：“那我佩服，你要是真能带着今天这两千万过海关，从现在起我就是你粉丝！”
柯屿等着他洗码，笑道：“那看来我要提前给你签个名了。”
阿池跟着笑起来，筹码哗啦响，“签名就不用啦靓仔，要是演我们这一行，把我们演帅一点靓一点，这两千万就当报酬咯。谁不知道我们澳门靠博彩养民生？博彩税金百分之七十都是我们这样的叠码仔良民缴纳的啦！到时候我一定去电影院支持你——澳门上不上映？”
“要问导演。”柯屿眨眨眼，从他手里接过大额现金码，粤语道：“恭喜发财。”
阿池也道“恭喜发财”，拍拍商陆肩膀：“手气旺到邪门了！”几次爆中平局起死回生，不服不行。
抬眸瞥商陆一眼，眼里带笑但语气颇为认真地肯定：“对啊，他是我见过命格最好的人。”
等金额到账，两人出娱乐场门，这才发现不过是下午三点多，阳光正强，与厅内的冷空气形成鲜明对比，晒得人宛如活了过来。
柯屿看着账户里多出的除去抽水后的一千多万，进电梯就笑倒到了商陆身上。
商陆拉下口罩无奈地看着他：“站好。”
“我不当明星了，我准备绑你到澳门给我赌个十天十夜，然后我就去南太平洋买座小岛退休，”“你真当我是赌神附体？今天手气好而已。”
按拉斯维加斯的情况看，明天估计就能输个底朝天。
到底赌的是柯屿的本金，虽然打定主意真输了就用各种理由补他亏空，但输钱时还是不免掌心潮湿。
电梯径自上升，快速靠近目标楼层，柯屿抱他，把他压在锃光瓦亮的电梯墙上，“赌场得意情场失意，我今天是不是该找你茬？”
商陆圈住他腰：“随你，床上别找我茬就好。”
柯屿忍不住凑上去亲他唇角：“床上可以找个高难度的茬——”
叮。
电梯到了，门开了。
商明宝逮着人了，好像房子也塌了。
”——哥？你你你你——”她一脸懵逼地看着他高大帅气英俊虽然总对她臭脸但魅力还是世界第一的小哥哥，怀里抱着另一个男人。
衬衫收进窄腰，皮带勒着腰身，西装裤包裹着长腿。
柯屿两臂仍圈着商陆的肩膀，听到声音，微微侧过脸。
商明宝呼吸都没了：“——小岛哥哥？！你们在干什么？！”
柯屿慌而不乱，沉稳地把商陆从身上推开，一本正经地叫她：“明宝。”
商明宝眨眨眼睛，小羊皮手袋都快被捏变形了。
电梯门到时候闭合，柯屿从容握住门沿，沐浴着灯光一脚踏出。欺骗少女天打雷劈，他定了定神，挨千刀地说：“别误会，只是开玩笑想试试看你哥是不是gay。”
商明宝更疑惑了，“真的吗？那那那那是吗？”
柯屿说：“不是。”
商陆说：“是。”

第88章
话音落下，商陆和柯屿同时与对方对视一眼，继而齐齐看向商明宝
商陆：“不是。”
柯屿：“是。”
商明宝：“……我等你们编好。”
商陆从电梯内走出，看都没看他妹一眼，只是再度淡漠地重复了一次：“我是。”
柯屿只好说：“很遗憾babe，你哥哥的确是gay。”
商明宝捂脸“嘤”了一声：“那你呢小岛哥哥？你们不会是在交往吧……？”
“我不是。”柯屿眼也不眨，“我是直的。”
不是他想瞒着小姑娘，而是冒不起险。商明宝和盛果儿不同，和商明羡也不同。这两个一个是娱乐圈从业，一个是商场浸淫多年，都很能分得清轻重，但商明宝不是，她天真单纯，混粉圈，谁也不能保证她哪天会不会一个嘴瓢或者被人激将法给说漏了嘴。
他还想跟商陆多拍几部片，不想把自己的职业生涯压宝在一个不谙世事的小女生身上。
房门感应打开，商明宝跟在商陆身后：“那你之前说钟屏给你递纸条是不是真的啊？你怎么不把他电话号码留下呢哎呀！”
柯屿没想到她心态转变得这么快，上一秒还在晴天霹雳，下一秒就幻想起了本命和亲哥的CP。商陆更无语，顺手抄起玄关的瓶装水灌了几口才回：“谁告诉你gay谁都喜欢？gay没审美没尊严的吗？”
商明宝跟屁虫一样：“什么意思啊你，你还看不起钟屏了？他那么忧郁温柔，演技又好，要是注定当不了老公，那就勉为其难当嫂子吧！”
商陆克制地没翻白眼：“家门不幸，我不想看到什么小姑子跟嫂子的不伦恋。”
话越聊越离谱，商明宝一把挽住柯屿手臂：“不会呀，我有小岛哥哥！小岛哥哥，你喜欢我吗？你看我怎么样 ——哎wait——你们怎么住一起？”
一大一小两个套卧，她跟着商陆的脚步转悠，走进主卧时还没觉得有哪里不对劲，现在后知后觉地反应了过来。很明显，纵使已经被管家安排收拾过，但这里分明有两个人共同生活的痕迹。
她又不是傻的！
商明宝福尔摩斯似的咚咚一阵小跑跑向卫浴间——不一样的护肤品，两瓶不同的香水，不同品牌的剃须刀，就连两柄电动牙刷也是摆在一起的！
商明宝震惊地看着同居环境，眼里浮现出迷茫：“你们晚上睡一张床的吗？”
砰地一声，床头柜抽屉被一脚踹了回去，她闪身而出，只看到柯屿很不自然地紧贴矮柜而站，掩饰着里面的避孕套和润滑，继而掩唇咳了一声道：“误会，昨天次卧有蟑螂。”
商明宝冷静拿出手机：“我告诉大姐。”
“记错了！——”柯屿硬着头皮搜肠刮肚找托词，商陆云淡风轻地说：“昨晚上讲戏讲到太晚，就地睡了。”
“这里走到次卧只有二十米。”商小妹咄咄逼人。
“是我灌醉了他趁人之危强行让他留下来。”
商明宝捂住了唇。
“没错，我喜欢柯屿。”
商陆面不改色，柯屿扶住了额，商明宝：“oh-my——god！”
强制爱！
商明宝眼神都不对了！
再演下去就穿帮了。商陆把人拖到角落：“你追你的钟屏，我追我的柯屿，deal？”
商明宝捂紧了小挎包猛点头：“deal！”
“柯老师就在外面，昨晚上已经很尴尬了，刚才电梯也很尴尬，现在更尴尬——你不是说自己很喜欢小岛哥哥吗？那我们是不是不应该再让他难堪了？”
嘤。
他好体贴。
“现在出去，一个字都不要提，我带你去买裙子好不好？”
商明宝拍拍胸脯：“放心吧哥！你要是不会，我帮你追！”
商陆头都大了，冷峻严酷地拒绝了他妹：“谢谢，我会。”又颇不放心地叮嘱道：“小温和爸爸那里不准提，大哥那里也不准，明羡明卓那里也不准——”
“——总之谁都不准提。”
商明宝比了个“OK”的手势，商陆摸摸她头：“乖，今天喜欢什么都买。”
绮逦楼下就是高奢购物广场，商明宝本来就零花钱告急，现在有冤大头送上门来不宰白不宰，把所有喜欢的牌子逛了个遍。她一进店自然是清场待遇，门口拉起警戒线，金牌导购和温柔店长一起陪同介绍。
商小姐他们是不陌生的，商陆虽然陌生，但从长相也能推测出他是商家人，只有旁边跟着的戴口罩的柯屿让人猜不透底细。
商陆主要陪商明宝，把柯屿交给另外导购：“喜欢什么就让他们包起来。”
“我不用。”
商陆没做很亲密的动作，但柯屿从他眼神里读出了亲昵的味道。
“知道你自己也买得起，给我个机会。”
他这种送东西的方式让人拒绝不起来。柯屿不再拒绝，在导购的陪同下逛男装区。回头看时，只觉得商陆对商明宝耐心十足。要是他没遇见自己，说不定也该这样温柔贴心地陪着将来的某个女朋友。
“冒昧请问，”男导购轻声细语，“您是柯屿吗？”
柯屿回过神来，还没想好要不要承认，对方已经默契地微笑道：“很荣幸能为您服务。”
柯屿便礼貌性地拉下口罩，对他点头致意。
到最后，他在贵宾厅赢的钱一分未动，都是商陆刷的卡。小姑娘忒能逛，一层逛完又一层，大有不把她哥卡刷爆就不罢休的架势。买的东西都没拎走，存在店里到时候有专人去取，因而总算避免了两个大男人大包小裹的窘境。
柯屿偷偷问商陆：“你平时对她是有多抠？”
商陆逛得比连熬两个通宵还累：“不是我抠，是她属貔貅的。”
柯屿没忍住笑，“刷了多少？”
“三分之一。”
是上午赢到的三分之一。
柯屿震惊。虽然知道商明宝在闭眼睛瞎买，但因为手上什么也没拎，所以并没有实质的概念。回忆了一下，这小貔貅一路买包买裙子都还好说，满钻腕表买了两支，还买了一套祖母绿珠宝——即使商陆努力劝阻她告诉她戴起来快赶上孩子妈的岁数了，但小貔貅坚持认为这是她哥为了省钱的卑劣手段。
商明宝拿人手短吃人嘴软，趁柯屿不注意勾过她哥：“你怎么不给小岛哥哥送礼物啊？有你这么追人的？”
商陆：“用你操心吗？”
“你不懂，一看你就没追过人，要不然你送他个项链吧，刻字的那种，这样小岛哥哥一戴就会想起你。”
商陆毫不留情：“你才十八岁，怎么会这么土。”
商明宝气到语无伦次，“你别整天pua我，女孩子要精神富养，你这样万一我哪天找个特别差的男朋友。”
商陆想到钟屏那德行，“已经够差了，别逼我揍你。”
商明宝“哼”一声，扭头看柯屿。他们正在珠宝店里，柯屿正仰面看橱窗里一顶皇冠。他不是对皇冠有什么兴趣，而是见商明宝有悄悄话要说，主动避嫌开了。
“你不打招呼就弯了，那小枝哥哥怎么办呢？”
商陆被她问得蹙起了眉：“跟他有什么关系？”
商明宝明显感到她哥不高兴了。
他跟裴枝和的深厚友情是一回事，总被旁人若有似无地捆绑在一起，又是另一回事。仿佛默认他和裴枝和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仿佛默认他是裴枝和的私人物品，抑或者裴枝和是他的所属物。
商陆缓了缓，“我跟枝和只是普通朋友，以后不要再开这种玩笑，对他对我对你小岛哥哥都不好。”
商明宝咬了咬唇。
傻子都知道裴枝和喜欢商陆。
商陆不是傻子。
但商陆就是不知道。
“哦。”商明宝拖长音应了一声，将裴枝和总私下若有似无找她打听商陆的近况给略了过去。
商明宝这样提起，商陆也才想起，过完年后裴枝和找他的次数好像比以往都要少。
上次联系还是选角时。苏慧珍到宁市低调地试了镜，她宝刀未老，苏姨这个角色拿捏起来毫不费劲。商陆给裴枝和发了视频和应选通知。
裴枝和对他的依赖是超出界限的，能有这样的表现，商陆欣慰地以为是他终于肯长大、肯走出舒适圈了。
却没想到这也许是对方刻意的、单方面的冷战。
宁市和澳门虽说只隔了数百公里，三四月份的体感却要凉快一点。采风前后不过一周，再回去时，木棉花已经开始凋落了，但人却进入了极度忙碌的节奏。
从澳门离开前，两人再度拜访那位瑜伽大师以作告别和感谢。临走前，上师给了柯屿一张纸。
一张纯黑的纸。
柯屿心中剧震，商陆也并不明白，上师却只是慈悯地看着柯屿。
”keep thinking，find your world through meditation。”
「坠落」五一上映，已经进入了密集的宣发节奏，之后更马上便是点映和城市路演，柯屿作为主创当然要跟全程。除此之外，还有配合电影宣传的综艺节目、访谈要录制。
时装周马上开始，叶瑾联系D牌对柯屿发出了看秀邀约，品牌直邀意义高过杂志邀，更高过那些七七八八的网站媒体，柯屿就算忙成陀螺也得飞一趟。
在此之前，另一家时尚杂志的红毯晚宴也已经提上日程。这种邀约叶瑾是肯定会帮他接的，走红毯时对电影宣传也有好处，柯屿躲不过，再次穿着D牌走了一次红毯。
几次三番穿着它出镜，圈内外都猜测是不是要宣大使了。
柯屿忙，商陆更忙。
剧组前期筹备是一个浩瀚的工程。导演组、摄影组、美术组、录音组和制片组同步开动，而作为核心主创的导演，商陆一方面要完善之前只制作了一半的分镜本，一方面要带着摄影师灯光师和制片人一起看景选景。
电影采用全实景拍摄，定场地是个头痛的工程，美学风格是首要考虑要素，交通、气候、演员的食宿安排、现场布光条件、摄影条件、录音条件也都得考量过去。
GC虽然是主投，但它并不是制作公司，要交给成熟的制作公司之后，再由对方组盘子。商陆初出茅庐，但各级单位已经听闻风声——这个新人导演不是让人拿捏的，他是个掌控欲很强、同时掌控能力也很强的人。
果然，组盘子这一级他就已经介入。什么资质、过去什么作品、审美风格和技术高度事无巨细地列入考核——柯屿忙里抽空跟他见一面，ipad已经不能满足他的工作需求了，他的电脑里同时运行了十几个文档、ppt和excel，同时还要在ipad上做笔记和批注。
整个三月末和四月就在见不上面的状态中度过。
红毯时，柯屿穿着高定身披星光，几百台相机对准他，他心里却飘过闪念，想起商陆是不是应该到录音棚了？
慈善拍卖柯屿出手大方，镜头捕捉到他眉眼沉静，商陆在录音棚检查试用录音设备 ，听录音组组长阐述整体的声音效果风格，眉头微蹙，沉吟的几秒令人忐忑。
组长老肖寒暄道：“柯老师今儿个走红毯呢。”
影视行业北边南边二分天下，北边以北京为中心，南边以港资和宁市中心，技术工种上来说，北边占优，老肖毫无意外也是北京来的。
微博铺天盖地都是直播和热搜，各家混战，商陆点进柯屿的，正巧看到他捐了多少个图书馆，一看数字，他没忍住勾起了唇。
一千五百万，不把赌博赢来的钱当钱。
他正在主持人的采访下发言，老肖说：“柯老师声音条件忒好，可惜大部分时候是配音。”
“这次是原音。”导演把手机还给他，“继续试，还剩几台？”抬腕看表，“十一点前能结束吗？”
赶着十一点前回公寓，因着第二天有广告片拍摄，柯屿已经睡了，商陆轻手轻脚，只从背后把他拥进怀里，筋疲力尽地阖眼就睡了过去。
今年的秋冬时装周晚，柯屿抵达巴黎时，与叶瑾同乘专车前往秀场。鸽子飞过天际线，叶瑾收了电话，见柯屿看着后掠的巴黎街景发呆，笑了笑：“是不是在想商陆？”
车上没外人，只有一个会英文的专车司机。柯屿收回目光：“你知道了？”
“那个数字的高定我自己买都心疼，他送你，你告诉我，你们是什么关系？”
柯屿淡淡回答：“想不到叶总这么有人脉。”
叶瑾笑了起来：“有机会的话，我帮你炒个CP吧。”
商务车抵达秀场，柯屿推门俯身而出，面对着来自全世界的时尚记者严苛刁难的镜头。
他以为叶瑾是说笑，但没想到机会很快就来了。
为了吸睛，「坠落」新释出了一段正片和花絮，是激情戏和NG现场。激情戏跟谢淼淼和橙子姐的都有，但NG现场只有他和谢淼淼的。谢淼淼捂着短裙面红耳赤连连说“柯老师对不起”，两人生疏客气的交流和正片里的火花四射形成强烈反差。
不知道是男方还是女方粉丝先嗑起来的，总之突然就有了cp党，嗑的角度很幽默，柯屿是“岛”，谢淼淼是“水”，岛注定是被水包围的。
又联想起两人即将二搭，评论区一片“kswl”，连剧组夫妻这种话都出现了。
一般来说，男女炒cp，红利一定是女方吃得多。柯屿大概明白叶瑾的思路——他现在身上的同性绯闻太多了，导致大家看他像看隐性柜——不然总归是个双性恋，反正直得不纯粹。
多炒点异性cp，对淡化他身上的同性标签有好处。
像叶瑾这种商人，自然不可能真让谢淼淼吃到什么红利——毕竟柯屿那么大流量呢。过了一周，谢淼淼跟几位友人聚餐的照片视频被营销号放了出来，她作风大胆，敬烟拼酒怎么狂放怎么来，彼此搂着大笑也是有的——
安排放料的同时，还给之前跟她有明争暗斗的流量花阮曳安排了一个正面热搜，夸她端庄甜美，私下文静爱看书。一来一去，谢淼淼和阮曳的粉丝又掐上了，谢从团队到粉丝都默认是阮曳下黑手，梁子彻底结上。
柯屿这边神隐了。
这就是叶瑾的手段，他心里从此对这女人敬让三分退避三分，心里不免暗忖，之前要多谢她重心放在了家族银行上，否则他跟钟屏绝不会到今天这样平起平坐的格局。
随着「坠落」点映的口碑越来越好，路演场面也随之火爆，观影结束的记者访谈气氛松快，有人开始拱火：“想采访下小岛，最开始的先导片和现在的正片，您比较喜欢哪个？”
柯屿拿着话筒：“今天是唐导在，我喜欢正片，下次商导在，我喜欢的就是先导片——对不起，我这个人就是这么没原则。”
现场影迷哄堂大笑，唐琢打趣：“那下次趁我俩都不在再问。”
柯屿从容道：“商导英俊有天赋，但太年轻，唐导谦厚可靠，但稍微得减减肥，推荐给朋友相亲，都差点意思。”
台下笑得不行了，记者也被他打岔得没办法。他是自讨苦吃，这种尖锐问题谁顺着思路回答谁傻，柯屿不是傻的，他是著名的采访杀手。
等五一电影正式上映那天，他找了家偏远郊区新开的巨幕，跟商陆一起低调观影。
五一是热门档，「坠落」的排片不是最好，但上座率不错，如果后续口碑发酵，排片率会更上一级。
飞仔为菲姐争风吃醋，一心想要把她从家暴和禁锢中解救出来。也许是过失杀人，也许还可以定性为正当防卫，总而言之，他被阿虎揍得半死，又在濒死时反杀。深埋在泥土里的破陶片粗钝，一次割不开，他提着阿虎的长发用力剌了两次才剌开了他可以卖唱的动听喉咙。
血飙了他一脸。
一切结束，他跌倒在菲姐怀里，只得到她一个奖励孩童般的抚摸。天光暗淡，镜头仰拍，菲姐的面容逆光模糊，这使得他有一种被凝视的微渺。
那一幕柯屿的眼神非常非常好，绝望、平静、又迷茫，好到连商陆都动容。
影片不以他的视角为结束。
长长巷弄的清晨里，菲姐仍穿着旗袍，丰腴而婀娜，与人用粤语问好时微微垂着头，将黑发绕至耳后。她老家来的男人勤快又朴实。原来她是有老公的。
街坊都隐约听说，曾有两个男人为她斗殴死了，说她魅力胜过小姑娘。
也有说，她曾因此声名直上，不少有钱的土老板想一品究竟，为她挥金如土。
当然，菲姐搬到这个巷子里时，流言蜚语已渐渐消失。人们单知道，她曾被一个叫阿虎的男人缠上，扬言要杀了她乡下的老公孩子，再逼她卖一辈子。至于那个为她手执屠刀的年轻人，也不过只是个善良、但终究是命不好、躲不过这一劫的好人罢了。
观影结束，厅内灯光亮起，直到片尾曲唱到一半，才陆续有人离场。
柯屿喜欢隐没在影迷中，听他们直观不客气的评价。
很多年来，他以这种近乎自虐的方式锻炼出了强硬的心脏。
「演的什么玩意儿。」
「柯屿这演技还好意思叫演员，跟瞎了一样。」
「这年头电影也能配音了啊？」
「怎么又是他？栗山什么时候能不捧他？」
这一次，似乎有了什么不一样。
柯屿与商陆并肩而行，事实上，有关他的讨论不多，多数是还沉浸在电影中的沉默，偶尔窃窃私语，都聚焦在剧情上，譬如飞仔对菲姐的究竟是不是爱，影片的「坠落」究竟是什么意义，菲姐究竟是不是恶魔。
这就是好的迹象。
是他终于没有给电影拉垮的迹象。
他一颗心浸满了怅然和释然，很想拉拉商陆的手，但马上有女观众凑过来小声问道：“……那个，你是不是小岛？”
她还有同伴，同伴显然激动得多，光凭难以自抑的神情就吸引了周围的目光。
柯屿拉下口罩，“我是。”
尖叫轰然将他淹没，无数台手机开启拍摄，对着他录制小视频和无限连拍。
商陆被推搡到外围，隔着人群远远地看着他被爱意和欣赏簇拥。
柯屿签着名，抬眸时，眼神与他交汇。他始终保持着好看真诚的笑意，但只有商陆知道，对着自己的那一秒那一瞬间，那笑意是不同的，那一瞬间的时空也是不同的。
一部电影的雏形在他脑内飞快闪过，他记住了，也许将来会有这样一部电影，名字就叫做：
「最终我们眼神仍会交汇」

第89章
「坠落」的票房口碑持续走高，柯屿的表演难得获得了观众的认可。
“第一次没有在他的戏份中坐立难安。”
“虽然发挥还有波动，几场重头戏的处理也就是勉勉强强，但一想到这个戏是柯屿演出来的，本观众就单方面跟他完成了和解，毕竟从木头变成人已经是跨物种进步了“
“难以置信，有一天我竟然会为了柯屿的片子进电影院二刷！”
“震撼我全家，我不敢相信有一天连柯屿都有高光表演了！”
经纪公司当然不会放过这一波流量，袁荔真立刻安排了全方位的营销通稿，将他的高光戏花絮片段放了出来，
这一段，正是商陆让他做过功课的、跟程橙之间的那段对手戏。闷热夏夜，菲姐对飞仔哭诉阿虎对她的种种非人占有欲和暴行，飞仔从无动于衷到被煽动，表演层层递进，情绪收放自然而克制，加上橙子姐的表现，一幕前姘头之间掺杂着利用的爱恨涌动完成得厚重而高级。
这是一段很长的戏，多机位事无巨细地记录两个人之间的眼神和微表情，将内心一点一滴的动容和算盘都暴露。橙子姐的台词很长，她一口气背完已属不易，如果柯屿有一丁点拉垮，她都得从头开始。
然而，这竟然是一气呵成的一条过。
花絮记录了唐琢在监视器后的激动和那一声有力的“卡”，一条过，所有人鼓掌，程橙对柯屿竖大拇指，又与他拥抱鼓励，片场氛围一看就很融洽。
票房在小长假的第三天刚好破三亿，这对于「坠落」这种题材和排片来说实属不易，唐琢转发了票房海报，写了一段小作文，并单独艾特了柯屿。
柯屿是在拍广告片的休息间隙看到的，还是盛果儿提醒的他。
“犹记得小岛初入组时，一场戏NG十几次都是正常，我们导演组理解他进入状态慢，就在每天开拍前打气约定，‘加油！今天争取少NG一次！”、“没事儿，NG个三五次都不是问题！”。到了丽江收尾阶段，我明显觉得，小岛好像有哪里不同了。他对角色的解读、他的情绪收放、他的肢体控制都更上了一个台阶。
一个演员的开窍是可遇而不可求的，一个演员能在某个导演手底下开窍，那更是这个导演的荣幸。然而时至今日，飞仔的故事获得观众们的喜爱，小岛的表演也得到了应有的嘉赏，我却必须要说，这一切我绝不敢妄自忝列有功之人。
我想，小岛的飞仔是在先导片里获得灵魂的，他的开窍也是在先导片之后才天光崩开的，「坠落」之后，小岛将会和商陆导演进行二次合作，作为中国电影圈的一员，我满怀热烈期待。”
柯屿逐字逐句看完，化妆师给他补妆，见他一直低着头默声也不好催促。他没有安排工作室的文案专员，自己带回复转发，“演员柯屿的起步很低，演员柯屿的前路很长，演员柯屿师友满座，荣幸且惶恐。”
唐琢虽然偶有市侩算计，但的确有文人的高风亮节，此前果然是他妄度君子之腹。他，沈聆，栗山，都是一脉相承的师生，电影界只要还有这样的风骨传承，就不会没有好作品。
唐琢的真诚、他的真诚、加上在这样重要的宣传期为商陆电影造势，电影人惺惺相惜的友情感染了粉丝和部分路人，一时间引为佳话。
栗山也特意打电话来恭喜他，栗山笑道：“最近忙着选景，穷乡僻壤的也找不到什么好电影院，跟你沈老师开车五十多公里才找到一家，你有进步，我们都很欣慰。”
柯屿尚为之前的拒绝不好意思，说不出什么好听的俏皮话，只乖乖地说了句：“谢谢老师，我会再努力。”
栗山的选角也已经结束了，那个原本属于柯屿的角色毫不意外地被钟屏接替，他现在已经跟着主创一起进组培训，从形体到动作戏，未来三个月是吃不尽的苦。
钟屏粉丝当然受不了对家的冷嘲热讽，什么“跟柯屿正面刚没刚过，回头又捡人家不要的，丧家狗都比你家主子有脸面”，作为反击，抹黑商陆、唱衰商陆也是必然的。
就这样，商陆在宁市澳门还没做什么，就已经先多了一批莫名其妙的黑粉
网上整天都是热热闹闹，话题、热点瞬息万变，尤其是两人都是大流量大关注度，因而暂时都没发现，已经有人嗑起了他们的cp了——
上次电影院签名的小视频满世界流传，有火眼金睛的手快截图，发现其中一个一闪而过的身影很像商陆——主要是身高太出挑。
“不是吧，他俩一起看电影？还特意选那么远的地方？”
“草，四舍五入算约会吗？家人们，我先磕为敬！”
“这都不嗑我我还当什么嗑药鸡？劳资垂直入坑！”
虽然两边唯粉一直努力淡化“导演和演员一起看首映是一件稀松平常的仪式”，但他俩都长这样了——用嗑药鸡的话来说，这两张脸不嗑cp都是浪费！一个神秘组织迅速庞大，名字就叫……
「嗑（柯）上（商）头了」
盛果儿作为十级冲浪选手，怎么可能错过这种盛事？立刻卧底进去打探CP粉虚实。
cp粉的世界是一个逻辑自洽的世界。
正主同框了，
「他好爱他」
「我的镁光灯与你共享」
正主避嫌了，
「他好爱他」
「为了保护他宁愿放弃并肩而立也仍然要在台下深深凝望他」
物料火速出炉，盛果儿咬着银勺一脸痴汉笑，是两人分别在某晚宴的照片，滤镜一套再加点动感模糊，硬是给凑出了名流巨星暧昧回眸的氛围。
柯屿敲她一个脑勺，“上班期间玩忽职守，看什么呢笑成这样？”
他即将入组，正和盛果儿一起收拾行李，之后还要去工作室安排后续工作。盛果儿连忙把手机锁屏：“没什么，段子，嘿嘿，搞笑段子。”
柯屿没当回事，叮嘱她尽快收拾，一边去僻静处给沈喻打了个电话。他是沈喻的vip，预约不需要排队，提前知会一声便是。下午抽空过去，沈喻果然已经在等他。
“这段时间一直没来，我还以为你已经康复了。”沈喻给他倒茶，观察他，“气色不错。”
他的诊所一半以上客户都是娱乐圈从业者，所以会特意去搜集记录最近的娱乐圈动向。柯屿的几次出席活动他都看了影像，判断出他的确状态不错，不像之前好像总被阴霾笼罩。
柯屿直截了当地说：“我需要药。”
沈喻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氢溴酸西酞普兰，其实你完全可以自己在药房买到，”他顿了一顿，锐利的眼神看向柯屿，“这么多年来，为什么一定要从我这里开？”
柯屿勾了勾唇，做出淡漠的笑意，“谨遵医嘱也要批评？”
“我只是觉得奇怪，”沈喻唤过助理，让她取测量表，“你对这个药的依赖超过了普通患者的成瘾表现，中间戒断时，你又没有什么过激的症状，”他开玩笑，“你不会把它用来干别的什么事吧？”
柯屿撇开目光，“药房里都能随时买到的非处方药，能用来干什么？”
“也是。好，那我们现在重新聊聊你这段时间的状况，开心的不开心的都可以。”
沈喻的那张沙发很舒服，躺在上面时，阳光从月白的窗户上投下，让人觉得世界是一片温暖的明亮。
要装轻度抑郁其实很简单，只要把这种套路型的测量问答摸透了，再在自我阐述时疯狂说一些厌弃自我、厌弃世界的丧逼话就可以了。
柯屿的确不觉得自己演戏时嗑两片西酞普兰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毕竟是药店都可以的，正如有人喝止咳糖浆上瘾，人体就是这么容易瘾诱且懦弱，既然无伤大雅，就随它去吧。
之所以总一次又一次大费周章地来找沈喻开药，演戏骗他，也顺便骗骗自己是个轻度抑郁症患者——一定要深究原因的话，也许是觉得轻度抑郁比心盲症更能拯救。他想当个可以被救治的病人。
抑郁症淡漠如一潭死水，药物多半刺激中枢，通过这种药理性的刺激来让人变得兴奋、愉悦、欣快和刺激。
很多年前，他被汤野折磨得生不如死时，的确觉得人生暗无天日，想，死了也不错。是麦安言带他来沈喻这里就诊。当时的诊断就是轻度，他看着手里的小药瓶，甚至自嘲地想，他还是贪生怕死，这种程度的凌辱他居然只是轻度厌世，太他妈操蛋了。
吃了药的那天晚上，黑色的夜境有了风过松林般的幻影，他睁眼闭眼，为脑子里出现的图景感到不适，甚至晕眩到想吐。
原来那些脑海中可以描绘出景象的人，看到的是这样的世界，一个红苹果、一张红桃k，一个奶奶的笑脸，他用力描摹，在筋疲力尽中昏沉睡去。
从此，西酞普兰成为他职业生涯作弊的魔法。当一场戏NG到整个片场都开始厌烦、他倔强的尝试也通通都告以失败后，他便会吞下一片、两片、三片——一把。
诊断结果果然又回去了。
但抑郁症本身多有反复，看着再明亮的笑容，背后也未尝不是强颜欢笑的阴影。沈喻毫不怀疑，何况西酞普兰的确不是什么大不了的药，就算他不开，柯屿也能自己买。
柯屿拎着药打车，脸上些微自嘲。
你们搞艺术的，还真是擅长自我糟践。
「偏门」的拍摄场地主要就是两个，宁市和澳门，宁市先拍，之后再整组转场去澳门。美术和道具五一之后即已开工，要在城中村迅速布置出叶森和梅叔的住所。这是商陆带着制片和美术指导跑了整个宁市后敲定的地方，并不破，反而整洁干净，一道河流从海湾分出，从村子中间穿过，石头拱桥是前清留下的产物，两侧停泊着大大小小的渔船，多为红蓝二色，镜头一框，充满着宁静朴实的生活气息。
“宁市的景要给人一种在好好生活的憧憬。”这是导演商陆对美术组提出的要求，为此，他们整组人对村子弄堂、水道和外围都进行了重新的设计、粉刷和做旧。
主演柯屿、苏格非、谢淼淼、苏慧珍，和一个十二岁的小姑娘，叫小逍遥，五人全部提前入组，住进了片场驻地，提前互相熟悉，并在每日固定时间进行剧本围读。
导演当然也在。
盛果儿送柯屿入组，米娅作为影视公司的经纪人也跟着。三人下车，赢面就看到村口一个熟悉的矮胖身影。原来是老熟人，正是制片主任老杜，“哎哟柯老师，我说咱这就是有缘！”
柯屿用带点北方口音的普通话回他：“冤家路窄。”
老杜亲亲热热从盛果儿手里接过行李箱，“别啊，这叫山水有相逢！”站住，从上衣口袋里摸出烟盒，“还是云烟？”
柯屿接过他敬过来的烟，淡淡地抿了一口，老远看过去，就见到商陆在和美术指导沟通外景。
又是快两个月的聚少离多。
老杜顺着他目光看去，“商导老忙了，一天掰成四十八小时用，就这还忙不过来呢！知道您今天入组，特意叮嘱我先帮你安顿好，他回头就来。”
柯屿抿着唇笑了笑，眼神始终停留在商陆的身影上，“他忙我知道。”
老杜哑了一下，觉得自己似乎有那么点上赶着多嘴，人俩人之间似乎用不上他传这么一道呢？
怎么回事？
他是神通广大的，不知道哪里搞来辆那种观光用的高尔夫电瓶车，载客搬行李轻便，又刚好能在巷子里开，当即把人接了上去，送往指定的宿舍。
因为许多戏是在室内拍摄，商陆要求演员对片场有一种家一样的自在和熟悉，所以叶森和梅叔的屋子都一比一复刻了一间，其一用来正式拍摄，其二用作演员居住。
叶森和梅叔一家是邻居，宿舍便当然也是挨着的。柯屿下了车，见另一侧门口，一个保养得当的中年女人正跟一个小姑娘说话。
小姑娘柯屿认识，就是小逍遥，古灵精怪又带点怯生生的，眼睛又大又黑，是很典型的东省长相。
另一个女人……
她听到动静回过头来，挽着发髻的脸雍容贵气，旗袍是中袖的，露出一截白嫩的腕子并不比少女老态，被天价冰种翡翠一衬，更是皓如白雪。
柯屿一愣，学生时代常看她的片子，现在到了眼前，反倒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是苏慧珍。

第90章
“苏老师，小逍遥？来来来，我给大家伙儿介绍介绍，”老杜热络招揽：“这是柯屿，小岛，这是苏老师，慧珍姐。这小丫头是小逍遥，小逍遥，你妈妈呢？”
家长不在，正在另一间屋子归置行李，听到声音赶忙迎出来，“哎呀柯老师来啦，总算是见着了！”
童星进组肯定是有父母陪着的，不过比起来，家长似乎比孩子怯场，有一种成年人见到“大人物”的拘谨。
柯屿点点头，有孩子在，他顺手把烟在墙角按灭了，蹲下身用未曾夹过烟的手摸摸小逍遥，“小逍遥老师，很高兴见到你呀。”
小姑娘咯咯直笑，含羞带怯地躲着他，甜甜嗲嗲地叫他“小岛哥哥”。
逗过孩子，柯屿才直起身面对苏慧珍：“苏老师，幸会，很荣幸有机会能跟您合作。”
之前听商陆介绍时，不自觉便勾勒出一个豪门弃妇的形象，加上几段难堪绯闻，他心里的苏慧珍是比较落魄的。中年女人的落魄跟肺结核患者的咳嗽一样，藏不住。刻在鱼尾纹里，刻在总是下垂的嘴角里，刻在八字纹法令纹眼袋里，刻在疲倦已极的眼神里。
乍见真人，柯屿发现自己错得离谱。
苏慧珍太养尊处优了，显然没有为金钱和生计操心过。
苏慧珍双眼带笑：“怎么这么客气？是我的荣幸才是。你跟商陆合作的片子我不知道看了多少次，真是越看越喜欢，越看越觉得演得好。现在一见到真人，才知道镜头里的比不上十分之一。来，你别忙着走，我准备了见面礼。”
使唤起老杜仍有老派影后风范：“老杜，去我房间床头柜，有个蓝色丝绒珠宝盒。”
老杜鞍前马后不在话下，托着盒子就出来了。苏慧珍接过，大大方方地在众人面前打开，原来是一对极其精致的袖扣，应是宝山南红，浑然一色品相极好，柯屿怔了一下，苏慧珍娇嗔地瞪他一眼：“别嫌我老土，我太久没出来，早就跟不上你们年轻人的眼光了。”
柯屿只好接过，回头吩咐米娅去准备一件对等得体的礼物以便回赠。
寒暄间，商陆带着美术指导纪南一同过来，首先对柯屿伸出手：“柯老师，没抽出时间去接你，还请见谅。”
众目睽睽之下，柯屿与他交握，一秒，两秒，分开时指腹擦过对方掌心，“不见谅呢？”他戏谑地问，让周围都笑了起来。
商陆勾了勾唇，眼神不避讳，深沉温柔地锁着他：“那我自罚三杯，可以吗。”
到晚上接风宴，五个主演都到齐了，加上各组组长、制片人、演员副导演和群演副导演，十几人热热闹闹地坐了一张大圆桌，商陆坐主座，两边副手分别是制片人聂锦华和柯屿，接下去顺次便是苏慧珍、苏格非、谢淼淼。
这还不是正式的开机宴，商陆带着职员感谢各位主演愿意提前进组。这里面除了小逍遥，就是他年纪最小，但气场是天生的，他好像天然就可以领导别人、懂得领导别人。
柯屿想起他们在城中村时的对话：
「当导演当然要自信，不自信对于导演来说是个灾难。」
柯屿设身处地地想了一下，要带领这么多业内浸淫多年、每个人都觉得自己很懂的、也的确是很懂的老江湖们，不自信的确太灾难了。
影帝苏格非也来了。
他扮演的梅忠良跟苏姨是夫妻，但他当然不可能跟苏慧珍一起睡，便被安排跟柯屿一起，大小两个卧室相连，两个男人倒也没什么不自在的。他没什么架子，主动来跟柯屿碰杯寒暄。
柯屿对演技好的人天然喜欢，喜欢中还带着一层恰到好处的恭敬，相处起来让人觉得很舒服。苏格非笑道：“你跟我想的很不一样。”
柯屿回：“苏老师跟我想的也不太一样。”
苏格非想了想，“你是没想到我会接这个角色？”
柯屿淡笑着点点头。
苏格非严肃道：“不要把流量市场的思维方式带到演员职业中来，对于一个演员来说，只有角色好不好、有没有挑战性、有没有演绎空间，而不是说给谁做配、一番二番、扛不扛票房。”
柯屿肃然起敬中略微汗颜。等宴席散，他没避嫌，跟商陆一起在村子里散步闲聊，提起这一出，商陆一怔，继而意义不明地哼笑了一声。
“怎么？”他听出些嘲讽的意味。
“他的片酬比你高。”
柯屿：“……”
“当时我和聂锦华一起找他本人谈的，他经纪人也在场，估计是提前得了风声，知道我们很中意他，所以最开始的报价是你的两倍。”
柯屿换算了一下。电影片酬其实比电视剧低，咖位到的会以公司名义参与投资分红，咖位小的就当镀金了。他的电影片酬不超过三千万，苏格非敢报两倍——这是做梦。
“聂锦华不可能同意。”柯屿说。
“他是直接说了不可能，之后又谈了两轮，最终敲定下来比你多了几百万。”村里都睡得早，到这点儿四周都没人了，夜色之下，商陆牵住柯屿的手，估计是怕柯屿心里不平衡，安抚道：“你有三月的分红，最终到手不会差。”
柯屿另一手夹着烟，低笑了一声：“我倒无所谓，只是想到他那么冠冕堂皇情真意切的样子，该说难怪他可以拿奖吗？”
渔船停泊在狭长的河道中，港湾里，潮汐的涌动牵引着河道里的荡漾，静谧中传来水声，以及船头船尾的接踵之声。商陆把柯屿抱进怀里，“是不是一个月没见了？”
柯屿记得清楚，是二十七天，但他没说，只是把头枕上商陆肩膀：“晚上自罚三杯被你躲掉了。”
商陆的笑声就在他头顶，低沉又磁性，带着他鲜明的气息。
“现在补给你？”
稍微低头就找到了柯屿的唇，含吮着厮磨着，吻了一次又一次。
“今天苏慧珍送了我一份礼物。”他一直想着要问问商陆，反正盒子也不大，就揣在兜里。就着月光看不清成色，商陆勉强辨认：“南红？”
“嗯，不便宜。”对于初次见面的伴手礼，实在太过贵重了，而且还是袖扣这种颇为亲密之物。但好在她已年过四十，勉强可以算作长辈，
“她给你你就收着，”商陆顿了顿，“要不要我给你挑一份回礼？”
“不用，我让米娅去挑了。”柯屿把袖扣重新收好，吃不透苏慧珍的意思，“她总不是真的很喜欢我。”
“她进组之前倒的确关心过你。”
“比如？”
“问你人怎么样，好不好相处，什么时候进组。”
好不容易单独相处，两人都不想把话题浪费在外人身上，便略过了不提。
正式开机前的生活规律而简单，基本围绕着剧本围读和熟悉角色生活环境而展开。这是算在工时档期里的，一分一秒都是钱，因而整个剧组从上到下都很认真。
剧本围读没有定式，看导演个人的行事风格。比如有的导演会要求演员在围读时便进入角色状态，呈现一些情绪和神态上的进入，有的导演却并不急于此，甚至排斥演员的太快代入；有的围读，摄影组和美术组也会在，以便根据围读去调整视觉风格和设计表演空间，乃至资方也来凑热闹，有的却只有导演和编剧在场。
商陆一人身兼导演编剧，GC系统内选送了三名助理编剧来帮助他做跟组的调整，围读会上，如果有调整修改，就由他们进行标注记录。
第一次围读，商陆果然不建议进入角色，让大家只以局外人的身份来念白，不求绘声绘色，更不求感同身受，如果作为旁观者的他们，觉得角色的某个行为是讲不通的，便大胆提出来。
一场电影时长两小时，抛去空镜和动作戏，对白长度不会超过一个半小时。
苏格非和谢淼淼都不会粤语，便用国语代替，一场围读便在双语交替中进行。
因为大家都没有代入角色，便也无所谓谁读得好的比较了，商陆首先点名柯屿：“柯老师，你觉得叶森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柯屿对剧本的熟悉程度并不比他低，略思索片刻，回答道：“他冷漠得很纯粹，对正义和邪恶没有界定的兴趣，也无意去做道德判断，对于他所做的一切事，他都无心无愧。”
摄像机和助理都忠实记录了他的回答，也直白地扫到了商陆唇角一抿的笑，“很好。”
又陆续问过每位主创对自己角色的理解，抑或是不解。
谢淼淼是唯一提出问题的，“我想知道钱钟钟对叶森的感情，里面有没有真心的东西？有没有真心的动心和爱情？”
“你觉得呢？”
谢淼淼转了转笔，眼神剧本上瞥过，最终与商陆对视，笑得很好看：“我现在是局外人，我想是有的，但是当我成为钟钟时，我不能确定，我看不透这个人物的内心。导演怎么看？”
“其实你已经找到答案了。”
谢淼淼一愣，转着的笔啪一下打在了纸上，反应了会儿才理解商陆的意思。她的这个问题，钱钟钟本人也无法回答。
“但她是一个很清楚自己想要什么的人。刚才柯老师评价叶森的话，我觉得也很适合钟钟。她清醒也冷漠，自始至终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对于道德和三观的审判，她也同样没有兴趣。这样一个人，她会看不清自己对叶森的感情成分吗？”
不愧是文艺片里冉冉上升的小花，演多了有层次的角色，对人物的解读大胆也有创见。
商陆视线一转，转到了跟钱钟钟唯一有对手戏的柯屿身上，“柯老师怎么想？”
这是谢淼淼的戏，柯屿不能代替她说得很透，一句话说得云遮雾障，“一个始终清醒的人开始对某件事某个人看不透拿不准，这件事的发生本身就很耐人寻味。”
谢淼淼明显被这句话击中到，眼神如同醍醐灌顶，“柯老师说得对，是我钻牛角尖了。”
商陆当着所有人说：“柯老师很有文学素养，这一点对于演员很重要。”
一屋子影帝影后搭一个出道七年的花瓶，花瓶本人用不着做反应，其他人的表情已经足够精彩了。
第二次围读放在下午进行。这一次，商陆要求进入角色，把情绪一点一点地用台词带出来，如果觉得对白用词不符合用语习惯，可以但说无妨。
众人都想到他在国外生活这么多年，用语习惯上的确会有偏差，便切实地提出了许多建议，包括用词、断句、口癖之类的，帮助国语对白更地道。
这场围读的气氛比上午更严肃了些，所有人都沉浸其中，以至于有人推门进来时，竟没人发觉。直到苏慧珍念苏姨的一段台词入情得红了眼眶，她抬起头，透过朦胧的泪眼看到了倚门而站的裴枝和。
当妈的台词卡顿，嘴唇动了动，这只是很小的反应，裴枝和对她比了个嘘声的动作，苏慧珍重整情绪，继续进入到角色中。
她演的是跟柯屿的对手戏，太厉害了，与她一比，柯屿显得单薄平淡。
用业内话来说，接不住戏。
没人打断，两人就保持着这种充沛-淡漠的对比将一场戏走完，偌大的房间陷入沉默，导演商陆一手抵着唇，眉头紧蹙着陷入沉吟。
裴枝和目光轻轻停留在柯屿身上。
他还真是不让他失望。再有这么几次，商陆就该放弃他了。
几秒钟后，商陆说：“苏老师，你需要收着点，”所有人都震惊地抬眸看他，他不为所动，对柯屿点点头：“柯老师这边很好。”

第91章
苏慧珍明显愣住了：“导演你的意思是，我演得太过了吗？”
商陆说：“不是太过，是太满。你把这个人物的表演空间撑变形了，好像穿了件不合身的衣服。”
裴枝和在场，这是苏慧珍自他出生后首次重返荧幕，没想到就吃了这么个下马威，顿时脸色一僵。又想到商陆自小与她熟悉且颇算亲厚，她怎么都算是长辈，不自觉便拿出了姿态，硬声硬气地说：：“我不觉得。”
气氛一下子就凝重了起来，苏格非抵唇咳嗽了一声，谢淼淼低头翻阅剧本，小逍遥被妈妈掐住了掌心，几个助理编剧都有点茫然，不知道该不该发出敲击键盘的声音，唯有摄影机在持续运转。
被这样当着主创的面回呛，商陆也不觉得尴尬，更不存在恼羞成怒，只淡淡问：“叶森是个什么样的人？”
柯屿想回答，商陆用眼神制止：“苏老师，您回答。”
苏慧珍胸脯起伏着，显然气得不轻。
“冷漠，警惕心重，江湖经验丰富。”
“你觉得苏姨看不看得出这一层？”
“看得出。”
“如果一个点头之交的邻居，对着叶森做出像你刚才那样声泪俱下的哭诉，你觉得他会多疑戒备，还是被打动心软？”
苏慧珍哑了哑，不情不愿地说：“戒备。”
“你觉得这个问题苏姨事先想不想得到？”
接下去的问答就像是老师教差生般了，虽然答案所有人都已经心知肚明，但商陆的目光颇具压迫性，苏慧珍硬着头皮：“想得到。”
“既然是这样，那么在这一场交锋上，苏姨会怎么表现？”
答案很显然——收敛、克制，只有转瞬即逝的伤情流露，让叶森以为这是她极力隐忍下的不堪泄露。
这比声嘶力竭的哭泣管用多了。
商陆等了两秒，苏慧珍负气地不回答，他却也不逼她，看向柯屿，“柯老师的基调是对的，真的演起来，眼神的层次比台词更难出来。”
与其说是提醒，不如说是给苏慧珍一个台阶下。柯屿配合地说：“眼神戏我不擅长，我会多请教的。”
裴枝和看着一切，身体深处渐渐涌起一股感同身受的愤怒和羞耻。
他妈妈是影后，是写在香港影坛黄金时代的人物，柯屿算什么？
苏慧珍与他对视，恼色已被一股楚楚可怜的凄婉代替，她红着眼眶对裴枝和摇了摇头。这个动作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众人抬头望去，才发现门口多了个年轻人。
商陆怔了一怔，显然对他的到来并不知情。
“枝和。”他推开椅子起身，吩咐道：“休息半小时，之后继续。”
“宝贝。”苏慧珍亲热拉住裴枝和的手，“怎么偷偷过来，也不告诉妈咪一声？妈咪刚才那么丢脸，都被你看到了。”
裴枝和抬手半搂住商陆，与他行贴面社交礼，用法语说：“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目光越过裴枝和的头顶看向走廊：“谁放你进来的？老杜？”
听到这句问话，苏慧珍脸色凝滞，又补充着解释起来：“是我告诉老杜说，小枝可能这段时间会来探班——宝贝，你是不是下了飞机就赶过来了？累不累？有没有安排车子回酒店？”
商陆对裴枝和略一点头：“你跟阿姨先聊，之后我安排人送你。”
“你——”裴枝和要说话，被他妈妈在腰上暗暗一掐。商陆与他错身而过，径自找老杜去了。老杜消息灵通得很，正听到说刚才围读时出了幺蛾子，导演年轻气盛的脸上写满了不爽，正一迭步地小跑过来，与商陆迎面撞上。
商陆手里还卷着剧本，“谁让你放外人进来的？”
老杜眼转子一圈还没转完就知道闯祸了，包袱甩得又快又熟练：“谁啊！今天门口值班的是谁？还不快滚过来！”
一个小场务怂眉耷眼地过来顶罪，“杜老师，商导，是我失职。”
商陆不可能真跟一个剧组最下面的安保计较，缓和了语气：“片场各个出入口都要派人守好，下不为例。”
老杜怼道：“听到了吗？听到了不会张嘴？”
小弟改点头为张嘴，应声道：“知道了，谢谢商导。”
人走了，商陆淡淡地说：“这里是村子，在这里工作要注意处理好邻里关系，不要扰民，但也不能随便让人进来看热闹，剩下的道理不用我说你也懂。”
老杜心里一抖，觉得头都被压得有些沉重。明明这导演从不发脾气，也绝不会大声吆喝吼人，但冷峻的面容却让人莫名犯怵。他都想了几个晚上了，反反复复地回忆在丽江有没有怠慢他得罪他。确定答案是没有，他才开始睡安稳觉。
连连点头道，“懂，懂，”从耳朵上摘下香烟，“抽根烟消消气。”
商陆抬手谢绝：“谢谢，我不抽烟。”越过老杜往前：“看到柯老师了吗？”
柯屿叼了根烟在外面出神，海风里带着海鲜的腥味。这个村庄吃海鲜最好，跟码头的一样新鲜。沿路有小摊子放着鲜灵灵的瓜货青菜，小儿被姆妈抱在怀里张着嘴昏睡。他料想商陆没这么快脱身，果然是如此。商陆刚走一步就被裴枝和叫住，他回头，见苏慧珍已经不见了。
“怎么不跟阿姨多聊会儿？”
“她快难过死了，现在回去休息了。”裴枝和定定地仰头望他，用自家人埋怨的口吻，“你太过分了，妈妈以前是那样的地位，你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她不好，她怎么下得来台？”
“没有针对她的意思，她理解错了人物。”商陆语气很淡，“你从乐团请的假？这次准备在国内休息几天？”
见商陆关心他，裴枝和抿着薄唇，唇角忍不住弯了弯：“下个月才走。你什么时候开机？我能经常来探班吗？”
“忙起来顾不上你。”
裴枝和“哼”了一声，“谁探你的班，我是说妈妈。”
本来要质问的，但刚才苏慧珍特意叮嘱他不要发脾气，不要干涉他的工作，虽然嗤笑她惯于仰人鼻息，总是做出善解人意又委曲求全的姿态，心里对此很是轻蔑，何况商陆又不是他爸爸那样低等卑劣的品格，但苏慧珍坚持如此，还说他傻，他只好收敛了脾气。
现在看来，似乎避免了两人之间许久未见便爆发争吵。
商陆笑了笑，“你多陪陪她，她没带助理，等开机后我让制片主任安排。”
裴枝和心里鼓起微渺的勇气，“我想你了，你想我吗？”
商陆这几个月忙得脚不沾地四处奔波，又是堪景又是调整美术风格，只有梦里才有空想一想柯屿，哪里有时间顾得上别人。
“没空想。”
裴枝和脸一垮，商陆说：“你好像瘦了，一个人在法国照顾好自己。”
他又飞快地亮起了眼神。
两人沿着走廊向外，太阳光打下来，把门口的鸽子都筛蔫了。这是村里的大礼堂，60年代保存下来的，很有时代风格，被租下来当作剧组筹备的中心。出了礼堂便是一个小广场，可以看到安静的河道，海浪声隔着村屋柔荡。
“上回去市区，又被鸽子淋了一头。”
商陆失笑，“下次可以打伞。”
巴黎的鸽子无法无天又肥又大，最擅长欺负游客，裴枝和还记得第一次跟商陆去看埃菲尔铁塔，他一路上被吓到数次，次次都是被商陆用外套护进怀里。‘
“你记不记得第一次去铁塔观光，都是你在保护我。”
十四五岁的事情了，商陆不像他印象深刻，语气轻描淡写：“记不清了，我以为是明叔？”
美术组正按照他的意思给叶森的院子和阳台种花，不知道从哪儿搞了一大棵三角梅，开起来能有榕树般那么大，从院墙中探出来时，让过往的路人都忍不住驻足。
几个工人忙活完了闲聊，叼着烟叉腰仰头看了会儿，道：“可惜了。”
“对啊，可惜了，这么大一树。”
两人静静地站了会儿，没发现旁边多了个人，也像他们一样，嘴角叼着烟，瘦削的脸微微仰着，一手掐在穿了T恤的腰上，眯着眼的样子形容慵懒。蝉鸣声不停，俩人被晒得不行，回过神来要走，一看——
“嘿——柯老师？您怎么在这儿。”
“花不错。”
“可不是吗，纪老师跑遍了，好不容易找到，对方还不舍得卖。”
“怎么又卖了？”
“钱到位了呗，加上给送了好多名贵的种儿。”
柯屿把烟从嘴角叼下来：“刚才说什么可惜呢？”
“说这花呢，辛辛苦苦长这么大，纪老师不让浇水，说要让它自然枯死。”
“有点难。”
三角梅生命力旺盛，要不然也不会成为宁市最常见的绿化树，一年恣意开好几个月，一想起它，就想起晴空下的高架桥和炙热明亮的夏天。
“是难。”场务附和，“所以土也不是好土。”
“导演要求的？”
“导演要求的，说什么……”场务挠头，“要有自然缓慢凋零的过程。”
“人也是自然缓慢凋谢的，只是人看得见花，所以会为花可惜，却很少知道为自己可惜。”
两个工人面面相觑，柯屿扬了扬手：“导演说得对。”
商陆和裴枝和就站在不远处，听不见他们的谈话，却将场景一一捕捉，从头到尾的，就像一出彩色的默片。
“我之前跟你说过很多次，柯老师是天生的演员，他站在那里不需要剧本，也不需要知道他在说什么演什么，自然而然就可以是电影。”
裴枝和愣住，反驳不了，但也不想承认，温和地问：“你对他跟对我一样吗？等他也成为一个真正的演员，你也会离开他，跟他说，去成为世界的演员吗？”
人生头一次，他看到商陆被自己问住了。
答案呼之欲出，但商陆却发现自己无法开口。怎么会有演员只演一个导演的作品，怎么会有导演只拍一个演员演的主角？等柯屿成为了影帝，他的光芒和天赋将会被所有人看到，片约雪花般从全世界飞来，他愿意在台下，隐没在浪涌般的掌声中，和所有仰慕者一样里，做最微不足道的那一个。
裴枝和仰首，看到商陆的喉结滚了滚。这么简单的问题，他一视同仁就好了，有什么难以开口的？
“商陆，”裴枝和定了定神，但仍旧止不住心头铺天盖地的恐慌。他想说，你不能只对我这么大言不惭冠冕堂皇一心为公。但他没有说，而是用轻快的语气掩饰住内心慌乱，语速飞快地说，“开玩笑的……当我没问。”

第92章
柯屿看完花，在礼堂外的弄堂里跟商陆相遇。裴枝和去看苏慧珍了，商陆孤身—人，正准备回会议室开始下—轮的围读。
柯屿把烟扔下脚边踩灭，“导演，有没有兴致打个赌？”
他站在离商陆的两步之遥，两人跟冤家路窄似的，把前后的窄道都给堵了。商陆心知肚明，把柯屿揽进怀里抱了抱，“刚才—直在找你，你怎么自己—个人乱跑？”
“不是你让我熟悉片场吗？”柯屿圈着他，手臂在他宽阔的脊背上紧了紧，“你的发小陪好了？”
商陆听出点不对劲的弦外之音，没等他追问，柯屿已经推开了他，“时间差不多了。”
商陆拉住他，不太确定地问：“……你是不是在吃醋？”
柯屿拉长音：“不——吃——。”
“不吃你推我干什么？”商陆揉了揉腕子，“柯老师，你吃起醋来好凶。”
“滚。”
商陆失笑出声，“小枝的醋你用不着吃，我要是跟他有那方面的心思，那早就已经在一起了。”
但凡拿出在艺术上万分之—的敏锐，他也该发现裴枝和的不对劲了！柯屿对他的迟钝感到绝望，又做不出替裴枝和告白这种越俎代庖听着还很绿茶的事，不耐烦地挥手：“随你随你，我不吃醋。”
说是不吃醋，但晚上商陆单独陪母子俩吃饭，柯屿跟其他演员在食堂吃，—小碗面没加醋愣是吃出了酸味。
还是租的民居，专门请了阿姨做饭，拉拉杂杂几十号人隔了四个房间大圆桌，跟农村吃流水席—样。各组组长和主演们在楼上单独一间，白天工作又晒又累，晚饭时间是难得的松快，因而都一边吃—边聊。
“商导跟苏慧珍还是关系好，儿子来了也要请客——听说去的是珍萃楼？”
“进组两个月没出组，这回破例了。”
柯屿挑—筷子面又扔回碗里，老杜忒不长眼：“柯老师，不和您胃口？”
柯屿高冷地“嗯”—声，“没醋。”
老杜看了眼调料罐，热心地把醋瓶子推到他眼前：“这儿呢。”
柯屿：“……”
“苏慧珍儿子听说在国外拉小提琴呢？”
“什么拉琴，人那叫首席。”老杜哧一声，“大乐团，年纪轻轻就是首席，倍儿有天赋。”
“商导推特里总互动的那个拉提琴的，是不是他？”
柯屿哐哧倒了小半瓶，老杜眼都直了：“——柯老师？瞧不出来您这么重口呢？”
柯屿又高冷地“嗯”—声，“生活平淡，缺点刺激。”
谢淼淼噗嗤一声笑出来：“老杜你没看明白吗，柯老师心情不好呢。”咵嚓拉开—听冰可乐，“消消气。”
柯屿推了回去，冷冷地说：“导演让我戒碳水，争取开拍前再瘦五斤。”
谢淼淼咋舌：“怪不得就吃这么点。”
“要说我们导演真是严格。”
“理解，第一部 片嘛，肯定想法是多—点。”
美术指导纪南问，“我们这项目，配乐老师好像还没请？是不是要让苏老师的儿子当制作人？”
“拉琴的跟谱曲的，谱曲的跟制作的都隔行如隔山，”录音组组长老肖摇摇头：“整不了。”
柯屿把筷子—放，声音不算重，但老杜眼尖，时刻观察动静：“您吃好了？”
柯屿抿一口水，脸上表情近乎于无：“你们接着聊。”
谁能听出他这弦外之意？果然接着热火朝天地聊下去，老杜夸裴枝和眉目如画一身艺术家气质，讲话温温和和的—看就很有礼貌教养。自然而然就牵扯到苏慧珍的陈年八卦上，有说她之前那几段绯闻的，有说早年跟香港裴家的豪门恩怨的。
“苏老师儿子姓什么？”有人问老杜。
老杜答不上来，又想装这个逼，糊弄道：“姓苏呗。”
“商导晚上不回来？”灯光组组长老丁问道。他还有些夜场戏需要跟导演确定细节，倒不是赶着今日，既然聊起来了，就顺嘴一问。
老杜荤得很，立刻暧昧笑起来：“哪种不回来？”
众人一愣，笑得连筷子都飞了，苏格非摇摇头：“欺负导演年轻啊，就这么编排人家？”
“那可难说，”老杜嘿嘿两声，“进组两个月，神仙也该憋疯了，好容易逮着机会回去，万—商导金屋藏娇呢？他这个年纪没女朋友说不过去吧？”
柯屿终于推开椅子起身，“我出去走走。”
老杜伸长脖子道：“柯老师，您要是身不舒服千万别憋着，我给您请医生——”
柯屿没回头，抬起手摆了摆。
盛果儿接到老板电话，那端的声音又冰又冷：“珍萃楼，打包给我送过来。”
盛果儿看了眼时间，这个点儿珍萃楼应该没那么火了，忙拿出笔记录：“好的，吃什么？”
“珍萃黑松露水晶饺、蛋黄流沙包、鲍汁风爪、芙蓉蛋、珍珠瓜炒红山蚌、再来一份椰汁水晶糕。“
盛果儿：“……”
“有什么问题吗？”
他的语气让盛果儿怀疑自己要是说“有”，估计下—秒就能卷铺盖回家。盛果儿夹着手机攥着笔，吞了吞口水：“没、没……”
这么大的份量，说不定是跟商陆—起吃的。
“我马上就去，等我五十分钟！”
珍萃楼是宁市数得上名的老字号酒楼，以早午茶和酒席在老宁市人三代心中享有不同凡响的地位，—年到头从早到晚都是门庭若市的，而且不接外卖。泊好车，盛果儿一路小跑进大堂——傻了。
都八点半了，还都是人！
等候区座无虚席，还有不少站着等位的。盛果儿取了号，前面等待六十四桌。凉了。她老板难得有什么想吃的，她竟然无法满足。
她一焦虑就爱抖腿，没地儿坐就没处抖腿，只好转成了热锅上的蚂蚁沸水里的青蛙，就差跳出锅来呱呱呱地催了。在宁市这样的地方，男生长一米七二都不算矮了，何况她—介女流——在人群里—边啃手指—边引颈长望—边转悠的样子，像极了女巨人。
商陆从包厢出来，—眼正看到盛果儿濒临抓狂地打电话。
他已经跟苏慧珍、裴枝和用完了餐，正准备送对方回酒店。
“失陪。”
商陆唤过—直随侍左右的包厢经理，“带两位去休息。”
包厢经理微笑点头，“好的，苏女士裴先生，请跟我来。”
商陆越过攒动的人群走到盛果儿身边，听到她用一种与其说是颇为冷静不如说是心如死灰的声音说：“哥，前面还有四十多桌，要不我给你换另一家吧？”
电话那头不知说了什么，多半是否决了这个提议，盛果儿“嘤”—声，啃着指甲：“那等到了差不多都打烊了，师傅做不做都不—定呢。”
商陆伸出一根修长的手指，敲敲盛果儿的肩膀。
盛果儿不耐烦的眼神飞到一半怂怂地收了回来，继而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商陆拉下口罩，对他抬抬眼，盛果儿发着呆呢，手—空，手机从她掌心消失——商陆手机贴面，听到听筒里传来柯屿冷冰冰斩钉截铁的声音：“我今天就想吃珍萃楼，找人买号吧，随便几千，我出。”
商陆可从没听过这种情绪的柯屿，说他凶，其实不凶，语气淡淡的，说他温柔，但声音又是冷的。要是人在眼前这么跟他说，别说吃顿饭，为他再开—家珍萃楼都不是问题。
他勾了勾唇，在盛果儿激动、崇敬、心花怒放的眼神中说：“想吃什么？”
柯屿—愣，拿下手机看了眼屏幕，“怎么是你？”
“刚从包厢出来准备回去，正好看到果儿快被你逼疯了。”
盛果儿猛点头——对对就是这样，她老板哪里都好，使起小性子也这么可爱，何况自从入了cp圈她看柯屿的目光就越来越不对劲，已经时不时都带着母性的光辉了——她怎么忍心抱怨，又怎么忍心让小岛哥哥失望！
“你忙你的，把电话给她。”
商陆移步离开，用眼神示意盛果儿跟上。这里人声鼎沸，妨碍了他听柯屿的小脾气。到偏厅，包厢经理正在给苏慧珍斟茶。见商陆去而复返，身后还跟了个穿家居服戴兜帽的高个儿姑娘，都面露疑惑。
裴枝和站起身：“怎么了？”
盛果儿记得他呢，小心翼翼地抬起手弯了弯手指，当打招呼了，但裴枝和注意力不在她身上，并没有看见。
商陆没挂电话，掩住听筒对盛果儿吩咐：“要点什么跟他说，他马上排单。”
经理点点头，唤过侍应生。
商陆避开众人目光，径自站到了偏厅的落地窗前。花瓶里插着芙蓉，他低声对柯屿说：“别为难小姑娘，我给你送回来。”
直到盛果儿点完单，手机才回到了她手上，也不知道这么长时间两人聊了些什么。商陆垂眸，见盛果儿抿着唇—脸莫名其妙的笑。“怎么了？”
盛果儿用力摇头，扭头就在群里空降说“呜呜呜他好爱他”。这种没意义的感叹群里—天能刷八百遍，众人都以为她是又找到了什么新的嗑糖姿势，—边问一边跟着刷“他好爱他”，屏幕锁黑，冷不丁倒映出一张痴汉姨母笑，盛果儿吓得“哎呀妈”。
过了会儿进微信，柯屿说：「东西自己给我送过来，不要麻烦商陆。」
商陆不知道柯屿轻易不闹脾气，—闹就不容易哄，还在为不能送裴枝和回酒店道歉。
“是突然有事吗？我最近在练帕格尼尼，想让你听一听。”业精于勤荒于嬉，多少年来，他去到哪里都会背着商陆送给他的小提琴，每天清晨日落深夜都不忘记练习新曲。
商陆不能说实话，但也不屑于找托词：“柯老师身体不舒服，我回去看看。”
裴枝和明白过来：“刚那个是他助理？”
“嗯。”他看了眼手机，“车到了，我送你出去。”
裴枝和上了车降下车窗：“我方不方便去找你？”
“片场很乱，我照顾不到你，你自己小心。”
裴枝和知道他是答应了，唇角翘起用力“嗯”了—声，“那你回去吧，希望他早点康复，明天见。”
包厢经理下的单在后厨优先，盛果儿从侍应生手里接过两个大纸提袋，—转身想溜，商陆就等在前面：“给我。”
“柯老师说……”
“我猜得到。”
“那……”
“交给我，你回去。”商陆命令下得言简意赅，“他不会怪你。”
盛果儿一想，小情侣闹脾气她掺合什么劲儿，—个哈欠带着困意涌来，她二话不说就把老板卖了。从珍萃楼到片场有段距离，时间长了那些东西都不好吃，商陆开得风驰电掣，把苏慧珍吓得连连捂住心脏。
他就是命很好，归心似箭时，老天连—个红灯都不忍心为难他。
到片场已经过十点，白天忙累一天，所有人都已经休息，静得跟工地一样。商陆敲门，两下后，是苏格非开的。
“柯老师在吗？”
“不知道，”苏格非把人让进屋子里，“你敲门看看。”
商陆敲主卧门：“柯老师？”没人应声，苏格非遗憾地说：“我看他晚饭时情绪不太好，可能出去散心了。”
商陆礼貌性地问候：“好——苏老师住不住得习惯？这段时间辛苦。”
所有人都一样的条件，他—个导演不也是住这样的村民自建房？苏格非笑了起来：“我在乡下长大，不至于当了几年明星就忘了出身。”
咔哒——门开了。
原来是在的。
柯屿已经换了家居睡衣，“果——”
神情—怔，脸色秒速变得不自然：“商导。”
他听到外面隐约的谈话声，还以为盛果儿这个外卖小妹姗姗来迟。
苏格非人精—样，“你们聊，我还在跟我小孩视频。”
柯屿看他手里的纸提袋，商陆—本正经地说：“我刚好在那边跟苏老师吃饭。”
他们没关门，苏格非贴地把自己的次卧门关上了。农村自建房隔音不算好，有点动静都一清二楚，商陆靠着桌子把人拉进怀里，凑在他耳边说：“宝贝，你是折腾果儿还是折腾我？
柯屿被这莫名其妙的醋意折磨了—晚上，读剧本、看电影、给应隐打电话——能转移注意力的事情做了个遍，却仍然排解不了这种陌生的、排江倒海般的情绪。
没有处理的经验，他笨拙地演变成了无理取闹。
无理取闹了—晚上，被商陆的怀抱和这—句所有似无的叹息弄成了委屈。柯屿冷着脸：“我又没有找你。”
商陆亲他的脸颊，又迫使他抬起头来看着自己：“你第一次吃醋，怎么办，我都有点舍不得哄好你。”
柯屿：“……”
你他妈的爱哄不哄。
挣脱怀抱就要走，被商陆重新按回怀里，“别动，让导演摸摸瘦了没。”
……是流氓吗？
手从家居服探入，若有似无地贴着劲瘦的腰身和小腹游走。柯屿呼吸都紧了，心也提了起来，压低声音咬牙切齿，“你别……你疯了？”
商陆用吻堵住他的唇，手上是更不干人事了。
灯在紧闭的眼上映下影影绰绰的黑影，柯屿屏住呼吸，浑身的神经都紧绷到了极点，敏感得不可思议。
他还在挣扎，商陆紧紧扣着他：“别动……硬了。”
柯屿脑子里轰地一下，—想到商陆恐怕这两个月都在禁欲，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肺里的氧气也被吻得—干二净。他的耳边听得到商陆的鼻息和苏格非女儿一声“爸爸”，觉得自己罪恶滔天，在短促的剧烈喘息和—片空白中过了临界点。

第93章
在村子里的第五天，紧张的剧本围读终于告一段落，三名助理编剧和商陆一起润色剧本。他们都是大陆高等院校里戏剧与影视文学毕业的学生，论年纪跟商陆其实差不了多少，不少都还在实习期和助理期，跟商陆比起来，他们脸上的稚气甚至都还没脱。
他们是通过GC的戏影文学基金选拔出来的好苗子，跟组改剧本是一种难得的历练。然而很快，他们便发现这个年轻的导演的节奏、强度和要求都超出了他们的想象。
而且偶尔还会带主演柯屿一起来。
柯屿第一次出现在编剧会上，虽然没人说话，但眼神里都透露着茫然、戒备和怀疑。
主演干涉剧本，是每个编剧最害怕、但也是最无力的事情。番位竞争最激烈的时候，男女主之间、男女一二番之间，台面上是各家资本施压斗法，台下便具化成了戏份之争。我带一个编剧，你带一个编剧，我加高光戏，他加一段对手戏，甚至干脆联合起来单独开辟一条副线也是常有的事。导演和编剧对这种资本斗法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看着一出好戏被加料加成一锅烂炖。
这种事在剧圈屡见不鲜，但不代表电影圈没有。即使不改剧本按照原定镜头拍摄，最后剪辑时保不齐也会被“一剪没”，或者被弱化后沦为特出给配角抬轿。几个大牌演员连续被这样阴到后，签约时己方保持最终剪辑权就成为了合同里的必加条款。
“柯老师今天跟我们一起。”
助理编剧纷纷站起身问好。到底青涩，难掩眼神内容。柯屿慵懒地敲了敲会议桌桌面，“哭丧着脸干什么？怕我来改剧情？”
“没没没……”
“我倒是想改，可是你们商导不同意。”柯屿笑着瞥商陆一眼，“好难贿赂。”
商陆气定神闲：“你可以再试试。”
助理们都以为他们在互相打趣，只有柯屿眼眸一暗。
试什么试，上次吃醋被他戏弄了一次，后来又逮着机会扔他到床上作弄，笑他吃醋吃得既莫名又低级，瞧着让人心疼又觉得可爱，巴不得再惹他几回。作为惩罚，他百般姿势百般狂风暴雨，折腾到鸡他妈都叫了也没放过他。
后面几天围读，柯屿借着入戏的借口始终站着，屁股都不敢沾椅子。明叔安排厨师到附近天天给他炖汤滋补，又叮嘱清淡少油。传出去就是耍大牌铁证，老人家却坚持：“这是商家少奶奶一贯的待遇。”
商陆绅士地为他拉开椅子，正式对助理们解释：“柯老师台词能力很好，「无聊」的所有独白都是他自己写的。”
他这么一说，三个人明显一怔。
柯屿坐下，翻开自己随行必带的剧本，“所以我今天是来给你们三位和商导免费打苦工的，别愣着了。”
三个助理编剧两女一男，性格迥然，男生努力做出沉稳积极的样子，似乎是面试里争取成为team leader的那一类角色，但面对另一个女生，却有点力不从心。那个女生攻击性比他更强势，侃侃而谈发言时肢体力量充沛。剩下的那个，很少发表意见，但会观察商陆的神色，看他是思索、沉吟还是不认同。
柯屿一心二用，一边听他们针对性地提出意见，一边在另一本小笔记本上快速地记着关键词，有时也潦草地画上几笔。
商陆注意到他的分心，笔尖轻点桌子：“柯老师，集中注意力。”
柯屿好像上课被抓包的坏学生，当着三个助理编剧的面脸都刺了一下，轻轻咳嗽一声，“好的。”
听到几声偷笑。
除了对剧本再次精雕细琢，分镜本的修改调整也在日程中。商陆是个掌控全局的导演，但也擅长博采众长，并非那种孤傲的暴君。分镜的润色便在跟摄影组的会议中推进。
影视摄影是个吃资历的活儿，摄影组组长齐大南年纪不大年限不长，但颇有几部代表作。
“我还以为你会选老傅。”柯屿笑问。毕竟之前在丽江也算是紧密合作过，对他的技术和审美心里都有数。
商陆没有直接回答，问，“大南的两部代表作你看过吗？”
两人正沿着港口海堤散步，正是晚饭后的时间，一路遇到的不仅有村民，还有剧组的职工。柯屿并不避讳，大大方方地点头问好，又回答商陆：“嗯，看过。”“他这两部片的风格相差很多，一个是扎实古典的现实主义，一个带点梦幻奇幻，而且是在一前一后两年内完成的，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虽然看上去沉默敦厚，但其实很灵活，擅长领会和传达，也好沟通。”
商陆赞许地点头，“他可以抛弃自己固有的东西，我需要这样的人，很节省沟通成本。”
整个团队都是商陆亲自选的、亲自认可的人，万事俱备——东风也不欠了，剧本围读圆满结束、演员的提前进组状态也很好，美术组完成了最后的修改，叶森的家和梅叔的家、包括这条三角梅将从盛放到死亡的小巷子，也已经和商陆要求的别无二致。
开机仪式就放在片场进行。
日子和时辰是GC请大师算过的，香案如何摆、朝向哪边都有讲究。大师说「偏门」这个名字有阴气，因而要从云归出发，因那里是正屋；红包也要多发，因而媒体的车马费阔绰到了史无前例的高度。
商陆是百无禁忌的，既然投资方这样重视，他也就随着去了。他有他自己的仪式感，穿得比平时正式，白衬衫配休闲西裤，腕表袖扣和香水都挑过。
到了现场，红绒布包着案台，上摆烤乳猪和新鲜瓜果，香炉之上供奉着祖师爷关公像。媒体席已经若无虚席，摄像机在警戒线外排成一排，都争相想要拍到最好的机位。
他不喜欢曝光，因而没有安排采访环节，被媒体镜头和话题怼上来，也只是绅士地点头致意，笑容绝对说不上热烈，但也不冷淡，总而言之，新闻镜头那样的严苛真实，他也扛住了。
良辰吉时不能错过。按惯例，导演先上香，然后是投资方代表兼总制片聂锦华，最后依次是其他主创。上完香后，众人一起面对着媒体，将摄影机上蒙着的红布一起揭开，便是开机大吉。
这是中国娱乐圈的独特风俗，商陆之前对此不置可否，但亲身置身其中，他真实地感受到了中国电影人的敬畏感。
所有人一齐一心祈祷着一件事的成功，这件事事关理想、梦想、事业和一切光影艺术里的抱负。管是拜关公也好、菩萨也好、佛祖也好玉皇大帝土地公公也好汤显祖也好，这大概就是中国式的仪式感了。
柯屿也穿了衬衫，两人打扮一个风格，站在一起养眼得不得了。谢淼淼打趣：“大红地毯白衬衫，你们两个像是要去民政局领证。”
柯屿从容道：“般配吗？”
等谢淼淼回一个斩钉截铁的“般配”，他把手里的利是拍进谢淼淼怀里：“真会说话，祝你利利是是。”
苏慧珍笑容满面地在采访区接受专访。她话题度不错，因为再度出山，连带着已经没落的港区豪门八卦史也跟着被翻出来。她是很懂的，这样的场合绝不喧宾夺主，浑身上下的珠宝都摘得一干二净，只穿了一身玫色套装，看着雍容大方。
“您已经息影了超过二十年，是什么让您下定决心重返荧幕？”
“您为什么选择「偏门」这部电影作为重返荧幕的第一作？”
“您之前知道小岛吗？有没有看过他的作品？之前搭档过这么多影帝，您对这一次的合作期待度打几分？”
苏慧珍讲话轻声细语：“我很喜欢柯屿，也很喜欢商陆，这些年轻人潜力无限，让我看到了中国电影的未来，好像就在我眼前闪闪发光。「偏门」这个故事，就像他们两个一样，都是发着光的星星，我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老演员，能在被观众、影迷彻底淡忘前，有机会跟他们一起把这颗星星挂上去，是我的荣幸。”
好漂亮的说辞。
主持人都因为意外而怔愣了一瞬，继而反应过来，邀请她面对镜头留影留念。
苏慧珍理了理披肩，再度站好，余光撇见柯屿跟商陆一起离开的背影。
这些天她无数次在港口海堤上碰到两人一起散步。完全都不避嫌，就连其他主创都说“今儿又碰到商导跟柯老师，嚯，两人又在聊电影！”
好像都不会厌倦。
视线一转收回，她对着镜头春风化雨般笑开。
晚上照例有开机宴，这是GC开年以来最重视的项目，宴席声势浩大，苏慧珍带了裴枝和一同出席，倒也不算违和。他在国内待不了几天又得回乐团巡演，聂锦华是古典音乐乐迷，知道裴枝和在国外古典音乐圈很受重视，便在言语上多加关照，频频将话题引向他。
“听说你跟商导一起在法国留的学？你们一个学电影一个学音乐，怎么会认识？”
裴枝和很高傲的一个人，在欧洲受这个国王那个王子的接见都嫌烦，原本不会把聂锦华放在眼里，但听他提起商陆，脸上还是纡尊降贵地露出一点清冷笑意：“缘分到了就认识了。”
“那我要问问了，”聂锦华饶有兴致，“你肯定知道我们商导很多丢脸的事。”
裴枝和隔着圆桌中间的花篮抬眸瞥商陆一眼，抿着唇角扬起：“没有，他没有丢脸的事，只有有意思的事。”
苏慧珍笑着揽过他的肩膀，抚摸他的黑发和脸颊：“傻孩子，说导演两句坏话他又不会为难我——对不对，导演？”
裴枝和的眼眸中，天真地折射着厅堂高悬的水晶吊灯的星光，那是一种虽是人造、但也极尽华贵的流光溢彩。
“就是没有。商陆最丢脸的事，是跟我一起去乡下采风时，床垫被人偷了，他没了那张床不能睡觉，大半夜拉我出去录一种奇怪的鸟叫声。结果碰到了别人的新婚after party。”
他停顿了下来，与商陆对视，商陆显然也记得这件事，已经心照不宣地笑了起来。
“结果呢？”聂锦华问。
“结果他们把我们当成了新郎那边的客人，拉着我们喝了一晚上的酒，跳了一晚上的舞。我给他们拉琴，商陆给他们弹琴——他会弹古钢琴，古钢琴很有意思。我们暑假会找人开车，车上就带着古钢琴，沿着地中海沿岸采风，我写曲子，他拍电影，到了村庄就给那些高卢人拉丁人日耳曼人弹巴赫。和一些乱七八糟的欧罗巴民谣。”
柯屿漫不经心地听着，手托着腮，脸上跟着众人一起浮出浅笑。
他只是觉得有点无聊了，好像难以集中注意力去听裴枝和这些漂亮有趣的故事。他说的婚礼的载歌载舞、阳光、啤酒花的香味、芦苇荡里漂浮的微尘、麦田里盖着草帽靠着草垛休憩的农民、波尔多庄园里晶莹剔透的葡萄，他都想象不出。

第94章
腿上被触碰的感觉唤回了柯屿走神的心思，他回过神来，见商陆用只有他才能懂的眼神关切他，似乎注意到了他的心不在焉。
柯屿抿了抿唇，商陆低头凑近他：“不舒服？”
就坐在商陆的左手边，正在裴枝和的对面。裴枝和看得清楚，故事讲了一半停顿下来，问：“商陆，我说得对吗？”
“对。”
裴枝和怔了一下，勉强地勾了勾唇，灯光不炫目了，满桌珍肴也变得乏味，他放下筷子，在举杯喝酒的时候接着下咽的动作压下了忙慌的心神。
他说错了。那时候根本就不是这样的，可是商陆不记得。
他也许又是记得的，只是因为被柯屿分走了注意力，他根本没听到他是如何说的。
透过交错的觥筹与水晶吊灯洒下的浮光，裴枝和认真端详柯屿。
他生得很好，气质是很从容的，一颦一笑举手投足都带着慵懒的感觉，要形容的话，那就是很“法式”。
与他截然相反。
虽然早就习惯于登台，习惯于瞩目在聚光灯下和来自全世界的名流巨贵的目光下，他却始终有一种紧绷、敏感、易被打碎的脆弱。像雏鸟依赖温暖的窝，他只有看到商陆才会安心，一件事，要商陆认可他做得好，他才会真正如释重负地松一口气。什么乐评专家明星，裴枝和的眼里没有他们。
裴枝和有时候觉得自己真的是一只鸟，有鸟类的幼鹅效应，睁开眼睛看到的世界里，第一束光是商陆带来的，那么整个世界便也就是构筑在商陆的这束光之上的。
便连同他对柯屿的感觉，虽然他并不了解他，也没有任何冲突，他就是第一眼就恐慌他、排斥他。那是鸟类对于天敌天然的警觉和敌对。
每天训练结束时，他忍不住去看柯屿相关的一切。知道了他出身不怎么好，知道他跟前任老板和大导演都有难堪的绯闻，知道他有丰富的恋爱经验——虽然是异性恋，但也并没有让他安下心来，反而对他的娴熟撩拨有了具体切实的想象，好像下一秒，商陆的魂就会被勾走。
裴枝和定了定神，将目光从柯屿身上抽离。
宴会过后是自由的鸡尾酒会，舞台正中有爵士乐队表演。不知道是谁提议，说机会难得，想听裴枝和现场拉一曲巴赫。裴枝和脸色微沉，苏慧珍从后面轻轻推他，更激起了莫名的逆反之心。
自从开始学琴之后、拉出一点名堂之后，裴家一有大大小小的宴会就要让他去拉琴助兴，好像他只是个无关紧要的、可以随时拉出来讨大家欢心的助兴乐手。那种时候，裴家当家主母裴宴恒就会坐在台下，一边转着她价值连城的戒指，一边趣味盎然地、带着嘲弄地看着他。
裴枝和勉强抿了下唇：“今天不在状态，就不嫌丑了。”
都听出来他是托词，以为他害羞，聂锦华得寸进尺：“裴老师不愿意现场演奏，是不是嫌我们台下是几十双‘木耳’，听不出你的妙音雅意？”
这就是明抬暗杠，要是脸皮薄的，被这么一激也就中套了。裴枝和挺直了脊背绷紧了手指，目光下意识地投向商陆求助。商陆正跟柯屿说话，见状，漫不经心地说：“现场有斯特迪瓦里吗？”
所有人不解其意，不知道斯特迪瓦里是什么东西，聂锦华回道：“那是没有的。”
商陆遗憾致歉：“小枝只拉斯特迪瓦里。”
话一出，聂锦华脸色难看，其他人虽然莫名，但也从他的脸色中知道斯琴应当是很昂贵，不是普通人能提供得起的。
聂锦华干笑两声：“这是当然，这是当然……”
裴枝和面无表情，只是在别人注意不到的时候翘了翘唇角。
或许是下不来台，聂锦华心思一转，打起了柯屿的注意：“我还从来没听过小岛唱歌。”
马上有人附和：“柯老师唱歌很好听的，之前哪次综艺不是唱过吗？”
柯屿抓提着威士忌杯口，闻言笑了笑：“喝了酒了，音都找不到，还唱什么歌？”
“这话在座的你一个人都骗不了。”聂锦华笑着指点着他，“谁不知道你柯屿千杯不倒，两斤白酒都当水喝的。”
柯屿失笑着摇了摇头。
聂锦华面向商陆：“商导？看来我们是请不动柯老师，现在就看你的主演听不听你这位导演的话了。”聂锦华是资方代表，又是总制片人，可以说所有人都要看他的心情脸色。刚才被裴枝和拆台已经没面子，没道理连个圈内的新导演和一个二线演员都拿捏不了。他脸上挂着笑，看着很面善，但眼神已经略微下沉。
所有人开始起哄，架势比刚才请裴枝和时要热烈得多。
不等商陆开口，柯屿放下酒杯，慢条斯理地解开衬衣袖扣，垂首敛目将袖子松垮地挽了几挽，“我看聂总今天是一定要看我笑话，连导演都抬出来了。”
他抬眸瞥了眼商陆，似笑非笑：“那我就献丑了。”
穿过人群走向舞台的背影很是闲适。上了台，连灯光都变了，柯屿跟主唱聊了两句，将话筒插上架子，主唱帮着调高高度，柯屿捂住麦，倾身看向台下。舞台不高，且现场已十分安静，都听到柯屿用不大的声音云淡风轻说：“来吧聂总，点首喜欢的。”
聂锦华一颗不悦的心被他安抚好，在众人凝聚的歆羨目光中点了首耳熟能详的粤语老歌。柯屿回头跟乐手确认他们是否能弹，吉他手点点头，商陆这时候走上了台。
舞台并不高，只一个台阶的高度，但他那么高，一站上去众人几乎快要仰视他，柯屿瞥见，看着他几步走向自己，意外之下半笑着问：“怎么了？”
商陆挽起了袖口，“我来帮柯老师伴奏。”
直到他走到钢琴旁的位置，现场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他要弹钢琴。琴手连忙起身让贤。蓝色的氛围灯下，一双修长的、执导筒的手放上了黑白琴键，静静的一个呼吸之后，一串清脆音符流淌而出。
所有人都看到柯屿笑了，虽然并不知道他为什么要笑，但他握着话筒垂首笑着的样子太过夺目，令人想到他在商陆镜头下弹贝斯的那一段。闫老师说得对，这的确很性感。
柯屿音色好，像经过失真处理过的某种弦乐乐器，带着一种难以描述的似乎业已失去、但又可以追忆的少年感，这让他在念独白或者唱歌都很有先天优势。
他握着话筒架，瘦削高挑的身体微微斜倚而站，两条包裹在西装裤里的长腿一条直立一条微曲，脚跟跟着节拍轻轻地点着拍子。
裴枝和在台下静静看了会儿，放下了香槟杯。每次柯屿不经意地瞥向台侧时，商陆总能恰好地抬眸回应他的目光。鼓手、吉他和贝斯都成了陪衬，商陆弹琴的样子一如既往地倜傥英俊，琴技还是那么娴熟——不，这么简单的和弦根本就用不上技术。他只是陪衬着柯屿的人声，用一种并不隆重的恰到好处，使人想当然地觉得——这个歌声和这个琴声，就该是一起出现的。
阳台上的风涌向脸上时，裴枝和眨了下眼，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浸透了窘迫。
苏慧珍敛好披肩，看着他背影一会儿，才走到他身边：“是不是觉得很难过？”
裴枝和仓促地收好表情，但没逃过他母亲敏锐的双眼：“没有。”
“你告诉妈妈，你是不是喜欢商陆？”
裴枝和结结实实地一愣，脸在月光下红了。宴会的欢笑声被阻隔在厚实的隔音玻璃之后，他底下视线：“没有，我怎么会喜欢男的。”
“你要是不喜欢他，那妈妈就给他介绍女朋友了——”
“不要！”
苏慧珍微笑鼓励地看着他。
裴枝和为自己的脱口而出和口是心非羞愧，“商陆不喜欢我。”
“你怎么知道？宝贝，商陆对你很好，而且只对你好。”
裴枝和将信将疑：“真的吗？你怎么知道？”
他想，商陆对柯屿也很好。也许真的如商陆所说，柯屿是个天才。他一向惜才，不遗余力地不让明珠蒙尘，因而也让他分不清那种好里，到底只是单纯的惜才，还是也有别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成分。
“当然。”苏慧珍淡淡地说，抚摸着心口的垂着的钻石项链， “妈妈是过来人，当然比你知道他对你是不是特殊的。”
“他对柯屿也很好。”
苏慧珍笑了笑，爱怜地抚着他的脸：“他是导演，当然会对自己的主角好。你吃醋？”
被戳中心事，裴枝和否认不了，“一点。”
“他跟你怎么比？你是真正的天才，将来还会更有名，你有没有想过，你在古典音乐圈的成就，未必会比商陆在电影圈的低。你害怕什么？喜欢就要去争取，你不说，商陆怎么会知道？”
“他会跟我保持距离。”
“怎么会？”苏慧珍扶着他的双肩，仰视他，“你跟商陆认识的时候，你七岁，他九岁，你叫枝和，你知道是什么意思吗？是枝繁叶茂和睦昌硕，就好像你拉的巴赫一样，一个多余的音符、一个多余的杂音都没有。”苏慧珍笑着叹了口气，“你们多有缘份，他命里缺木，你名字里就有木——妈妈觉得你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第95章
月色下，裴枝和懵懵懂懂地看着他妈妈，用一种迟疑而不确定的语气问：“……真的吗？”
苏慧珍如同少女般的手指拨了拨他的额发，目光充满着为人母的慈爱：“当然是真的，妈妈怎么会骗宝贝？”
父母爱子女，则为之计深远。
枝和的诞生，是一场漫长的、东躲西藏的游击战。人天然地擅长忘却痛苦，苏慧珍已经不怎么记得那十个月的艰辛，只将他的第一声啼哭深深地刻在了记忆里。
回裴家这件事也不算是意外。
裴宴恒想让她感受丧失爱子之痛，她只想让枝和“裴”家——虽然裴枝和只是裴家赘婿的私生子，跟裴家血脉一个字都连不上。
这么算起来的话，枝和姓了裴，彼此都以为自己是赢的，也都是输的。
苏慧珍在几段短暂的恋爱中只享受游戏年轻肉体的乐趣，她坚定认为自己的子宫已经完成任务，因而选择了一劳永逸的避孕方式。现代社会，“母凭子贵”四个字虽然过时，但依然顽强地发挥着功效。连海渊这个男人，作为裴家的上门女婿，做梦都想要一个属于自己父权语境下的血脉——
裴枝和，是唯一一个。
裴家那些孩子是属于裴家的，并不是属于他连海渊的，只有裴枝和是。时机成熟，枝和可以姓回“连”，苏慧珍无所谓。
按连海渊的想象，最好的局面是裴宴恒哪天西去，他连续数年的布局顺利收网，裴家庞大的家产就此顺利易主。不好不坏的局面，最起码裴家可以就此分崩离析，他能拿到自己“应得”的一份。为了这个肮脏的觊觎，他在裴家做低伏小数十年，即使自己的私生子被认祖归宗，他也用最冷漠态度对待，仿佛形同陌路。
背地里却对苏慧珍极尽所能地好。
他把她当自己的正牌太太，对她的绯闻无动于衷，价值连城的珠宝玉石他偷偷奉上，香港上流圈子的明星名媛太太的社交圈，他私底里筹谋安排。所幸苏慧珍毕竟红过，毕竟有影后桂冠加持，毕竟有豪门艳闻“傍身”，所有人都以为她活跃在社交圈是凭她自己会钻营的本事。
夜深了，苏慧珍整了整裴枝和的领带，又顺着细致地抚平他西装衣领上并不存在的褶皱，“宝贝，你不比任何人差，在妈妈眼里是，在商陆眼里也是，你想要的，都一定会得到。你要记得，只要是你想得到的，就一定是你应得的。”
裴枝和的眉眼跟她像极了，沉静而天真，天真而脆弱，像个写在玻璃上的童话，他听不懂苏慧珍后面半句的深意，只低下头：“商陆不会再回法国了。”
他看着很低落，苏慧珍用一种陌生的目光凝视他，近乎审视，仿佛来自很远的地方。
年轻人的爱情她很动容，但那没用。裴宴恒那种极度清醒的女人年轻时爱连海渊爱到发狂，往后的岁月已经证明了她的爱情无用而错得离谱。
苏慧珍的慈爱地微微一笑：“商陆不回法国，难道你就不能回中国吗？”
裴枝和心里一顿，“你什么意思？”
“娱乐圈的古典音乐明星还少吗？你长得这么好，又是天才，回国会比欧洲更有前途，再说了，你一走这么多年，难道就不想回来陪陪妈妈？国内的古典乐圈已经很成熟，找一个靠谱的经纪公司，未来的个人巡演机会一定比在欧洲多得多，有国外邀约时再出国几个月，不是很好？”
苏慧珍说话向来温柔，又有谆谆教导的意思，裴枝和听了很心动，细细思索一阵，也觉得很有道理。
“那妈妈……”他难以启齿，呼吸一息之后才问，“你觉得商陆会喜欢柯屿吗？”
“怎么会？”苏慧珍扑哧一笑，“你觉得他张口闭口总是柯屿，心里很不舒服？那些都是工作，柯屿作为演员悟性低——当然，他是有一些独特的气质在的，但总归不算是好苗子，商陆愿意扶他，你就随他去。对于后进生，老师不都是要多鼓励的吗？商陆对他也是一样。”
裴枝和想说，每次商陆跟柯屿在一起时，两人之间的氛围都好像是外人插不进去，苏慧珍仿佛会读心，不等他这样说出口，便淡淡道：“你自己不知道，你跟商陆站在一起时，那个柯屿就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外人。”
她每一句话都温柔而善解人意，只有带着绿宝石戒指的手，始终细细抚摸着心口闪亮熠熠的钻石吊坠。
裴枝和很愿意听别人把他和商陆放在一起提，嘴唇又标志性地翘起，眸中闪出天真高傲、能被一眼看穿的孩子气般的高兴。
“其实他也很努力，”怕苏慧珍误会，忙补充了一句，“我是说柯屿。”
苏慧珍好笑地看着他，“你又知道了？还帮他说话？”
“那天在村子里碰到了他，他在跟村民聊天，一点明星架子都没有，还跟他们一起蹲在池塘边钓虾。”
苏慧珍冷淡而颇为地嫌弃地撇了撇嘴。
“他后来被商陆叫走了，落了一本笔记本。”
“你打开看了？”
“掉下来的时候就是摊着的，”裴枝和解释了一下，“里面写满了笔记。”
苏慧珍兴致缺缺，只是心不在焉地捧场了一声，“是吗，写了什么？”
“很详细，比交响乐乐谱还详细复杂。”
这比喻很“裴枝和式“，苏慧珍失笑了一下，“有这么厉害？”
“嗯，比如一个批发市场里做搬运工的，他怎么躺在板车上睡觉，腿怎么架怎么摆，手怎么枕在脑袋底下，听到有人吆喝时又是怎么慢腾腾坐起，眼睛怎么从下往上又从上往下瞄对方，之后才报价，都写得一清二楚。”裴枝和有点不好意思，“我没有乱翻，就看了那一页。……我觉得他写得很好，很有文采。”
苏慧珍沉吟着，倏尔笑了笑，“还有什么？”
“就是这样，很详细很详细，旁边还配示意的简笔画。”看到笔记本的那一瞬间，裴枝和心里涌起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感同身受。那是一种被别人期待后，拼了命也要不辜负的执着。他负气地想，算你还有良心，知道不要辜负商陆对你的期许，可是我能报他的知遇之恩，你能吗？
“很用功，不过在演员这个行业，没有天赋的用功恐怕没用。”苏慧珍淡淡地下定论。
晚宴已经进入到尾声，她挽着裴枝和重新步入会场，看到柯屿和商陆正被以聂锦华为代表的人群簇拥着，似乎在夸他唱歌好听。
有人问：“柯老师是真的会弹贝斯？”
“玩过一阵。”柯屿说。
“真看不出来。”那人笑着附和，“贝斯看着跟你不太配。”
贝斯是最低调的，贝斯手是一个乐队里最没有存在感的，柯屿觉得跟自己配极了，他只想置身在宏大的乐器洪流中，但并不期待成为焦点。
“柯老师玩音乐是为了什么？”聂锦华问。
裴枝和听到柯屿说了一句他颇有同感的话，“音乐里有想象。”
音乐是所有艺术里最含蓄的。不像电影、绘画、舞蹈那样有着直接的画面刺激，它的表达方式和触达方式都孤独而无法分享，因了这份含蓄，它也是所有艺术里最高级的。一个音乐家一定是孤独的，一段乐谱也一定是孤独的。演奏是孤独的，感受也是孤独的。
正因为如此，音乐对人的触达，要么不入，要么就是直抵心间。
苏慧珍觉得很有意思，微微歪了歪脑袋，露出一个意味深长但不动声色的笑容来。
明天的片场，他一定能给她惊喜。

第96章
为集中调度、节约经费的缘故，电影并不是按照剧本的剧情顺序拍的，通常是将一个场景、一个演员的戏尽量集中在一起。
因为小演员小逍遥的暑假即将结束，家长并不愿意让小孩荒废学业，因而商陆将她的戏份尽量安排了前面。开机后的第一场，就是叶森和丁丁的对手戏。
丁丁是梅忠良和苏姨的女儿，现年九岁，眼睛乌黑而大，可爱的上唇微微上翘，露出里面一对兔牙。
叶森拎着一盒白切鸡回来时，正看到丁丁在家门口的巷子里玩。
正是四月份，三角梅盛开得茂盛，平整的水泥路面上落了一地的玫红，丁丁蹲下身，将花瓣一瓣一瓣捡进小小的掌心里，又站起身展开双手，像一架飞机一样在夕阳下的阳光下高高低低地穿梭。
叶森手里拎着鸡，另一只手夹着烟，镜头跟随着他平稳运动，视角从手里晃悠的白色泡沫外卖盒推远，将他另一只手指微蜷的手、手指间夹着的烟一并收入，继而录入他的瘦削微驼的背影。
看到丁丁在玩，他站住，远远地看了一会儿
这一场戏没有难度，柯屿只是陪衬，因而很放松。正式开拍前，商陆让小逍遥跟她妈妈先玩了一会儿，把兴致提起来。
原本以为会一条过的戏，镜头录到巷子口，丁丁入镜，商陆就喊了“卡”。
柯屿站直身体从角色中抽离出来，看向商陆，条件反射地等着一句否定。商陆对副导演倪天附耳耳语几句，倪天找到小逍遥的妈妈：“孩子演太过了，让她放松点，不要‘演’，要真玩儿。”
小逍遥已经拍过很多部戏，一看副导演找妈妈，就知道是自己出了问题。
导演说她玩得不够自我，她不懂，妈妈也不懂。玩而已，怎么会有小孩子不懂怎么玩？要是连“玩”都演不到，那这些年她是怎么当上童星的呢？
第二条在场记的打板声中进行。
监视器后的商陆眉头微蹙，似乎在沉吟的样子，令人猜不透喜怒。小逍遥的妈妈一会看看自己女儿，一会儿看看导演，花瓣捡好，小逍遥站起身开始像飞机一样跑，商陆喊了“卡”。第一场戏就卡了两条，片场气氛一下子有点凝重。小逍遥怯生生地抬头看着妈妈去找导演。
“她对镜头太熟练，这是第一，第二是太开心，丁丁没有她这么好的童年，她是很孤单的、自己跟自己玩的状态。”
逍遥妈再次去跟女儿沟通。她蹲下身说了几句，母女两人一起回头看看导演，小逍遥绞着手指点点头。
第三条开拍，柯屿的身影出现在巷子口后就卡了。孩子的状态从头开始就不对，成做作了，像涂了浓妆面对团购儿童摄影写真的小朋友，充满着不自然的胆怯，很束手束脚。
商陆扔下对讲机，大步流星走向孩子妈妈。
“让我直接和小逍遥沟通。”
他蹲下身也比逍遥高出好几个头，两手搭着膝盖：“什么时候开始学表演的？”
“四岁……”小逍遥眨眨眼，眼睛里眼泪都要出来了。
“别哭。”商陆说。
不冷不热的口吻，完全不是哄小孩该有的样子。小逍遥条件反射地抿住嘴，两只手捂住嘴巴。
商陆笑了笑，“你是演员还是小朋友？”
小逍遥眼睛眨了眨，把眼泪憋了回去，小小声地说：“演员。”
“好，现在你是演员，我是导演，导演给你讲戏，你应不应该认真听？”
柯屿站在遮阳篷下，顺手把道具烟塞进嘴里。果儿也跟着进组照顾他了，正陪在他身边，手里举着一个电扇。
“商陆会不会吓到小孩？”
柯屿叼着烟，一边目光紧盯着看他那边的状况，一边淡淡地说：“不会。”
孩子的确不哭了，笑也是不敢笑的，神色颇为认真地听着商陆讲戏。
五分钟后，商陆回到导演组所在的遮阳篷下，纵然有场务给他打伞，他纯白色的棉质T恤也依然湿了后背。柯屿刚把道具烟抽完，捻烟蒂的动作被商陆逮了个正着。
“柯老师，第三支了？”
柯屿做贼心虚，手抵唇咳了一声，“……不抽了。”
商陆笑着瞥他一眼，吩咐道：“果儿，看着他。”
盛果儿一声高昂的“好叻”，惹得柯屿几乎无语翻了个白眼。盛果儿嘻嘻一笑，撞他一下，“哥，我也好想有人管着我哦。”
柯屿敲了她个板栗，想板起脸训斥她一声，却自己先抿着唇笑了起来。
“我管你行了吧，多嘴。”
摄影组准备就绪，第四条开拍。
丁丁展着双臂，仿佛自己是一架小小的飞机，小小的凉鞋踩过落花，头顶蓦然被阴影笼罩。她停下动作，双手愣愣地放下，仰着头看到隔壁家的叶森叔叔蹲了下来。
这一条完美通过，直到商陆喊卡，所有人如释重负舒一口气。
倪天请教导演：“怎么给小演员说戏的？”
毕竟她妈沟通了两次都以失败告终，他一开始还差点把人给吓哭。
“当个演员，而不是当个小孩。”商陆等着摄影组调整机位，准备下一段镜头。
倪天默默无语，“那能听懂吗？”
“她的镜头经验已经很丰富，远比你们想象的悟性高。”商陆淡漠地勾了勾唇，“信任的表现就是一视同仁。”视线一转，见柯屿站在阴凉处，手里的道具烟还剩一截烟屁股，正要偷摸送进嘴里——
“柯老师，”片场响起导演的声音，柯屿背影一滞，听到商导漫不经心地命令道：“把烟放下。”
柯屿：“……”
盛果儿的扑哧一笑淹没在片场的轰然大笑中，柯屿把烟扔下地踩灭，转身无奈地跟商陆对视。
前两天跟他接吻，踮着脚两手搂他的脖子，商陆吻得深入，紧紧抱着他的腰几乎要将他折过去。长得再也承受不住的烟灰就这么从他指间落下来，扑簌簌落了商陆一后背。
真是要命的记仇。柯屿无赖地摊开手略耸了耸肩，意思是自己现在很清白。受不了商陆隔着人群的目光里那漫不经心的侵略性，他笑着略微狼狈地躲转过了身。
苏慧珍正在候场，老杜给她安排了妥帖的助理，苏慧珍说：“我们商导好关心小岛。”
助理小严一边给她扇风一边附和：“那是，网上私底下都磕他俩cp呢。”
苏慧珍久未上网，也没微博，便问：“什么是磕cp？”
小严笑了起来：“就是幻想商导跟柯老师是一对儿。”
“这怎么幻想？”苏慧珍轻轻皱了下眉，一闪即逝。
“多着呢苏老师！”小严热心科普道，“cp粉都可会找糖磕糖，他俩的什么互动啊、同台啊、朋友圈交际圈啊，都能解读成恋爱。”
“真厉害。”苏慧珍敷衍，但语气真诚。
“何况商导和柯老师还是二次合作，第一次合作就拿了国际重量级奖项，现在他们的cp圈已经壮大得很快了，我猜，肯定有站姐代拍蹲着等互动呢。”
“站姐代拍，又是什么？”苏慧珍饶有兴致。
“站姐就是……像大粉，什么超话打榜、集资、做数据冲销量都是靠她们号召，她们在粉圈就是一呼百应的，吵架也冲在最前面。代拍就是商业性行为，整天蹲在各大影视城、剧组、电视台和机场，拍一些高清图或者路透，然后高价卖出去。”
苏慧珍若有所思，“那就是像以前的狗仔。”
“有点像，但不全是。”
苏慧者从她手里接过风扇，状似不经意但温柔地说：“娱乐圈这么多年，说变了，的确是天翻地覆的改变，说没变，倒也的确没怎么变。以前的香港电影圈，经常有明星演员主动叫娱记来偷拍自己呢。”

第97章
与丁丁的第一场戏过了后，第二场还是在三角梅树下，是一段对话。
叶森蹲下身，烟夹在指尖。
丁丁紧紧攥着三角梅，玫红色的花瓣被汗水濡湿，变得透明。
“叔叔，饿。”她抬着眸，因为从来没跟叶森说过话，眼神里怯生生而天真，像是既害怕，也不害怕。小逍遥不愧是有经验的童星，又经过商陆点拨，整体演绎出的状态都非常到位。
叶森脸上显出一点意外，是成年人面对一个陌生又新鲜的小玩意儿的漫不经心，小玩意儿跟他说话了，有点意外，有点可爱，他闲得无聊，便逗一下——总而言之，这里面不存在什么心疼怜惜和同情。
柯屿的眼神动了动，手指点了下烟管，磕掉烟灰，“爸爸妈妈呢？”
“在澳门。”
“去澳门干什么？”
“玩。”
叶森搬到这个院子不过数月，只知道梅忠良和苏姨两人夫妻和睦相敬如宾，听巷口小卖部闲聊，一人是做生意的老板，因而总是不着家，一人是小学老师，把班上小孩看得比自己孩子重。
澳门是他熟悉的地方，叶森问，“他们玩，怎么不带你？”
丁丁眼神看着叶森手里的烟：“烟。”
叶森跟着看了下，翻过手掌比了比：“怎么？你也会抽？”
“臭。”
柯屿这时候挑了挑眉，商陆喊了卡。
柯屿直起身，道具师端着烟灰缸，他乖乖地把烟扔进去捻了，才走到导演组的遮阳篷下听商陆执导。
“不要做多余的表情，内容都在眼神里。”商陆让他看回放，一帧一帧地过。这里有四个机位，一个是透过三角梅的鸟瞰，一个是中景的双人镜头，剩下两个是小逍遥和他的单人机位，小逍遥的是越肩机位，这给观众传递出了与丁丁一般被陌生成年人凝视询问的压迫与紧张。
柯屿看到画面，曾经刻进脑子里的分镜有了漂亮的、拥有光线和色彩的实质，勾了勾唇。他的头发留长了些，走路时微微驼背，与以往的形象都不同。
第二条进行到这里，他收住了表情，只把撇过视线，更久地停留在烟头上，继而抿入嘴里比以往更深地吸了一口。
烟被扔到水泥地上，磕出一串烟灰，丁丁穿着凉鞋的脚上去像踩蚂蚁一样踩了两跤。
“傻女，你爸爸妈妈出去玩怎么不带你？”
“他们说我太小了。”
“他们经常不带你玩吗？”
丁丁不看他，低着头点了点头，“一个星期去两次，晚上五点钟回来。”
光线西斜，太阳已经快沉了底，这是宁市四月份晚上六点多的光景。
“哪两次？”
“星期六、星期天。”
叶森心里有了猜测，这么规律，也许是代购，但也有可能是赌场。
“那你怎么办？”
“妈妈会把门锁起来，把窗子关好，屋子里有面包和漫画书、奥特曼，我跟奥特曼玩。”
“那你今天怎么自己出来了？”
丁丁扭头指着自己的家门，一扇红漆木门打开着，锁孤零零地挂在一侧，“门自己开了。”
想必是大人走得粗心，门没关上就急匆匆地走了。
“叔叔，饿。”丁丁又说了一次。
叶森站了起来，丁丁跟在他身后绞着手指，视线盯着他手里飘着香味的外卖盒。
“跟上。”
这一场到这里结束，之后便是日落后，苏姨匆匆赶来与叶森的第一场对手戏。
所有人休息半小时，等天彻底黑下来，后勤组的盒饭已经到了，在暮色下吆喝大家尽快用餐。盛果儿去领了餐，柯屿翻开剧本，一边慢条斯理地吃几口，一边温习下一场的台词。他没去休息室，就在棚下休息，环境杂乱简陋，电风扇呼呼地摇头吹风，盛果儿想着给他泡杯老普洱，水开没烧开，在咕噜噜的声音中听到了苏慧珍的港普。
“小岛，我跟你提前对对戏好不好？”
她已经换上了苏姨的衣服和妆发。今天的苏姨是算不上端庄的。挽在脑后的发丝已经松了，略有些凌乱地垂在脸侧，这让她显得很有风韵。户外照明灯下，她的脸色苍白，口红掉了些，一双微松弛的大眼睛里显得温柔。
柯屿静静看了苏慧珍两秒，意识到她已经进入到了苏姨的角色里了。
“好。”他放下筷子，卷起剧本，推开折叠椅起身。
苏慧珍笑容柔弱：“太久没演了，心里紧张得砰砰跳。”
“不会。”柯屿不算冷淡地安慰，“你状态很好。”
“我们走远一点好不好？这里好吵，我怕我入不了戏。”
柯屿无所谓，跟着苏慧珍走到一盏路灯下。这里远离摄影组和导演组，离正式拍摄取景的三角梅也有段距离。飞蛾扑梭，夜静谧下来，夜色中有蟋蟀的虫鸣和远远的海风声。柯屿翻到对应的台词，默声温习了两眼，等着苏慧珍说出第一句台词。
苏慧珍突兀地撩了下他的头发。
柯屿一怔，来不及躲过，鼻尖飘过她腕上的香水味。苏慧珍的手一抬即放：“有只小虫子。”
“有劳。”柯屿不动声色地后退了一点，“开始吧。”
苏慧珍流畅地走完了戏。
回片场时休息已经快结束，商陆正站在他棚下，与果儿不知聊着些什么。柯屿把剧本扔下，商陆示意了下只用了几口的晚饭，“怎么就吃这么点？”
他已经瘦到了符合叶森的理想状态，抱起来很轻，晚上在导演房间里“请教“讲戏，导演可以轻而易举地将他抱着压在墙上，用下流而强势的体位深深地进入。温存时，手指可以触摸到突起的、节节分明的脊椎骨。
柯屿有时候担心商陆会不会嫌他抱着硌手，但商陆用一寸一寸吻着他的脊背作为回答。
“苏老师找我排练。”
“哪个苏老师？”剧组里还有个苏格非呢。
“苏慧珍。”
商陆点点头：“她早上跟我说有点紧张。”抬腕看了下表，“还有五分钟，饭凉了就别吃了，我让果儿另外定了宵夜。”
正式演出，苏慧珍的演技天衣无缝。天色尽黑时苏姨才匆匆回来，见屋门虚掩而屋内漆黑，叫丁丁也没有应声，眼神里恐慌一瞬。门敲响，叶森与这个美貌但憔悴的女人正式打了照面。
她说她是被学生家长绊住才晚归，叶森没有拆穿，丁丁穿过屋子奔跑而出，苏姨一边抱起女儿一边看进叶森的眼睛里，察觉到他对自己的美貌无动于衷，又仓促地转开视线：“……总而言之谢谢你了。”
苏慧珍有排面，二十年后重返荧幕的第一幕戏这样完美，片场响起掌声。她弯腰鞠躬，把功劳分给柯屿：“是小岛陪着我排练入戏。”
柯屿微怔，心里略过一个模糊的想法。苏慧珍似乎挺好相处的，面面俱到而温柔亲人，商陆为什么对她不满意？
有影后带着演是他的机会。苏慧珍找他提前走戏似乎成了习惯，一有对手戏，便与柯屿单独排练。柯屿觉得她客气了，其实反而是她带动自己多一些。
丁丁常来找叶森玩，苏姨迟归时，便默契地去他那里接人，每每感谢，逗留的时间一秒长过一秒，看进叶森眼睛里的视线一寸深过一寸。有时候两人在海堤上散步，丁丁在前头玩，看着倒像一家三口。
苏姨说：“要是阿良也像你一样喜欢小孩就好了。”
又说，“他一直不满意丁丁是个女孩。”
再说，“可惜我没有机会再生育。”
海风吹过她长长垂下的额发，她看着叶森。
柯屿直觉到不对劲，心中一阵微妙的警铃。
商陆看着监视器里的眼神特写，抵唇沉吟数秒后终于喊了停。
“苏老师，”他跟苏慧珍讲戏，“你的眼神过了。”
几天后，新一批的电影高清路透被站姐释出，柯屿和苏慧珍的高频率同框吸引了全部的注意力。

第98章
苏慧珍跟柯屿炒cp这件事的离谱性，是光想想就惹人发笑的程度。
苏慧珍年过四十，儿子已经二十二，纵然她生育极早，也要比柯屿足足大出一轮有余，更何况她出道红火的年代，娱乐圈还是港台的天下，柯屿和他的粉丝都算是看着她的作品长大的，从辈分和年代上放在一起就很违和。
路透照九宫格，两人同框过半，粉丝对剧情毫不知情，除了夸柯屿状态好、镜头下的氛围感一如既往外，便是不明就里地问：「苏慧珍跟小岛这么多对手戏？」
开始出现cp风向时，是评论区有一个颇有粉丝量的娱乐博主发评论：「我有罪我先说了，但是豪门大姐姐 X 孤独感年下男明星有点好磕！」
她的主页日常就是各种磕cp，什么冷门邪门的都有，有同人创作，也会转发别的涂画视频产出，因而这个邪门cp的第一磕由她产出，实在是太顺理成章了。
这样的人设组合，还是能吸引到一些人。下面有跟评：
「豪门大姐姐绯闻缠身颠沛半生，男明星也是一样的黑料满满无人能懂，艹，这是双向救赎！」
「他们两个气质好搭，都很有脆弱感，苏慧珍复出状态真的太好了，这就是老牌港星用钱堆出来的星光吗！姐姐快上！」
「苏慧珍演技就是老天爷赏饭吃，没概念的建议重温影后之作『我那不为人知的秘密』，从三十分钟开始的表演不客气地说一句：内娱现役诸位女星我不是针对谁，而是在座的都是垃圾。」
「姐姐片场教小岛演戏，私下教弟弟谈恋爱，我靠我靠我靠绝了！」
「等等我发现了一个华点，苏慧珍前任是摇滚主唱，小岛也会弹贝斯啊！我靠不是吧？？？？」
「那张撩额发的图又涩又温柔，性张力好满，lsp如我已经代到了大姐姐脐橙」
可是柯屿的粉丝不乐意，尤其是这组cp完全是以牺牲柯屿的人设来嗑的。
柯屿的绯闻对象是应隐这个级别的，再不济也是谢淼淼这样有实绩的小花，同性cp里，跟商陆的‘磕上头了’是大势，无论从哪个维度考量，他跟苏慧珍这种妈妈辈的拉cp一定是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不满的声音一开始零星出现在评论区，但很快被粉丝点上了前排：
「别了吧，电影频道放『我那不为人知的秘密』时柯屿可能还在写放学作业呢，这也能嗑？」
「别在电影路透下面嗑cp啊，专注剧情不好吗？叶森的感情线应该不在苏慧珍那儿吧！我宁愿嗑谢淼淼跟他二搭」
「青年演员柯屿对前辈只有敬仰尊敬之心，请大家不要乱发撒，给还在剧组的两人留点正常的相处空间」
说得还算含蓄，但已经隐约有嫌弃。
但或许是这个人设确实有好嗑的点，同人产出莫名多了起来，从画到视频到同人文全面覆盖，尤其是两人都是电影演员，作品能剪的空间太大了，上百个安利向拉郎视频如雨后春笋般，在半个月内层出不穷。
唯粉的不满和愤怒一触即发，搜一搜实时广场就知道了：
「苏大妈老蛤蟆想吃天鹅肉，凭什么嗷拿个几十年前的作品辣菜全内娱美女？宁配吗？」
「苏大妈回去照照镜子数数鱼尾纹」
「没见过这么恶心的拉郎，内娱年度大无语事件」
「脐你妈的橙，苏大妈的粉丝这么饥渴建议自己买根黄瓜别他妈来意淫小一轮不止的年轻人」
「高岭之花不应该跟媚男菟丝花缠在一起，懂自懂」
柯屿本来就不刷微博，虽然听盛果儿提起过一嘴，也不过就是一笑置之，毕竟这样的风波每天都在发生，他与苏慧珍的相处并无异常。袁荔真电话打过来时，「苏大妈」的实时热搜空降榜单，并且在稳步上升到前二十。
看上去像是粉丝把苏慧珍的黑称骂上了热搜。
“你是不是得罪了苏慧珍？”袁荔真语气严厉。
几万讨论量的话题不至于上热榜。更不可能空降，只有一个可能——有谁在背后刻意推波助澜。
正是工作日的上午八点不到，是吃瓜群众的地铁通勤时间，昏昏欲睡的无聊被热搜刺激，在新鲜加入的阅读和讨论之下，「苏大妈」的黑热搜攀升得更快了，所有人都看到了柯屿唯粉的刻薄“嘴脸”。
袁荔真一脚油门穿插超车，在拥堵的高架桥上激起喇叭声一片。
柯屿在电话里静静听她讲完前后经过，伸手挡住了化妆师的刷子：“稍等。”
起身离开。
“可不可以撤？”
“叶总亲自打电话关照那边了，”袁荔真按了按蓝牙耳机，“撤不撤是小事，问题是话题已经发酵，本来只是小众冷门cp，这么一来，所有人都知道了你跟苏慧珍——”她顿了顿，暴躁地拍了下喇叭，“事已至此，这也还算是小事，最危险的是你粉丝的言论。”
柯屿沉吟数息，明白了她话中的深意。
“我让果儿联系后援会。”
从前在辰野时，他无意于组织粉丝力量，后援会基本是死的，后果就不会是在对付一些舆论战时毫无还手之力，而粉丝内部的集资打榜应援也还是一个不少，丛生的乱象最终还不是他自己背锅。工作室成立后，在叶瑾的强烈要求下，他把后援会的管理权收了回来。
袁荔真在电话那头应一声，“让粉丝不要再乱说话乱骂人，小心被挂。”
盛果儿沟通大粉时已经来不及，对方手脚太快了，粉丝言论已经被截图挂了出来，各大吃瓜论坛的帖子此起彼伏，前排自带点赞团，把评论风向控得明明白白：
「姐弟恋cp真惨，不仅要给弟弟扶贫，还要被骂大妈」
「建议内娱美女看到这家就快跑，谁都配不上他家的木头哥哥」
「不是吧，这年头还有针对女星做年龄羞辱的？四十多岁就要被喊大妈？四十多岁就不能谈恋爱？四十多岁就该套上黑罩衫当活寡妇了？」
「苏慧珍好歹一影后，柯屿出道七年高光0奖项0黑料+正无穷，谁配不上谁？」
帖子盖成高楼，继而又被营销号搬运回了微博。
「本来粉丝还在观望两人在电影里有没有感情线，这是还没拍完就打起来了？这种电影里炒cp拆cp还年龄羞辱的操作也是头一次见『惊讶』『吃瓜』」
下面评论够难看了：
「一直以来是柯屿路好，没想到也走到了这种境地，失望」
「脱粉了，有种塌房的感觉」
「可能柯屿粉丝都不会老吧，建议三十岁集体自杀，免得被对家嘴老女人x大妈」
一夕之间，柯屿忽然就从不错的路人缘跌落至谷底，他什么都没做，只是本着敬业负责的精神陪着苏慧珍走了二十天的戏，就落到了这种四面楚歌的境地。
袁荔真到剧组的时候，摄影组已经在做最后的准备，柯屿和苏格非亲自站位试打光和机位。盛果儿想叫，袁荔真“嘘”了一声，去跟商陆打招呼。
商陆正跟摄影指导齐大南看监视器，见袁荔真来，并未多问，只点头致意：“三分钟后开拍，顺利的话十分钟后结束，你先找个地方坐。”
当经纪人是要对艺人知根知底的，心理状态、精神状态、情感状态——事无巨细的全面掌控，是为未来可能发生的“塌房性”事件公关战占得一线生机。
袁荔真作为昂叶的高级合伙人、公关总监、叶瑾的闺蜜和心腹，早就知道了柯屿和商陆的关系。叶瑾并未透露商陆的家底，在袁荔真的眼里，这不过是个有天赋的年轻人而已。
柯屿的影视经纪约不在昂叶，所以她不需要来片场关照，这是她跟商陆的首次照面——英俊、沉稳，不说话就拥有强烈的掌控一切的气场。但并不尖锐。
柯屿跟苏格非要演的是一场借钱戏。
叶森知道了梅忠良的赌鬼本色，梅忠良亦知道了他的叠码仔身份。他赌了一夜，在天蒙蒙亮时过海关回海市，走到巷子口时，碰到了从外地追债回来的叶森。
梅忠良眼底布满红血丝，与叶森逆着光遥远对视。
叶森左手抓着盛了豆浆的纸杯口，右手夹着烟，喝一口豆浆抽一口烟。这些生活化的细节是柯屿和商陆商讨后加上的。他脚步未停，寒暄地笑笑，“早。”
“昨天晚上输了十二万，四点多赢回九万，过海关我浑身上下不爽，到闸机口又调头回去了——森哥这种事见怪不怪了吧。”梅忠良自顾自说着，因为一夜未睡的缘故，他讲话没头没尾又咕咕囔囔，神志都不太正常的样子。
叶森停下脚步，淡淡地问：“怎么，输光了？”
梅忠良笑开抽了一晚上烟沤出烟臭味的嘴，“输到还剩九千扛不住了。”
叶森点点头：“风水常转，下次发财。”“——我这样的客户你接不接？”梅忠良叫住他。
叶森扭过头，垂在身侧的烟头被掸掉了烟灰，“这不好吧。”
“怎么不好？我还有三套房子，一套在市中心，你不信看房本怎么样？我找人算过了，你那个厅风水旺旺，跟我八字合，你洗我的码，抽水我多让你0.5个点，带我去。”
叶森不置可否，眼底冷漠地审视着他，脸上笑出客套的神色，“我们有行规的，文姐的主顾我怎么敢抢？”
“他妈的老婊子跟老子八字不合，”梅忠良咬牙切齿呸了一口，“再让她洗下去，老子吊都没□□兜咯！”
叶森想了想，慢悠悠喝了杯豆浆，“带好房本，下周二绮逦三楼贵宾室等我。”
柯屿和苏格非的状态都不错，一条过，商陆分别跟他们说戏，让再保一条。果然像他说的，十几分钟后，柯屿从镜头前下来，与摄影组同步准备下一场。
袁荔真看他云淡风轻的样子简直要急上火，“苏慧珍呢？”她压低声音问。
“她的戏都在晚上，下午才到片场。”
这么巧。
袁荔真松了口气，要不然在片场直接撞到正主，她还真不知道该摆什么脸色。她滑开平板递给盛果儿，“念给小岛听。”
盛果儿干巴巴地念了几条，一边念一边面色沉重地看着袁荔真。柯屿阖上的眉眼睁开，手掌平摊出：“给我。”
盛果儿把平板电脑递给他，见他蹙眉看着，手指一屏一屏划得很快。
也就是两个小时的功夫，他已经成了不尊重女性、不尊重前辈、没有教养、果然穷人出生就是品格低劣、不像别的xx书香门第/富二代出身礼数周全绅士倜傥的混混二流子。
像两性这种政治正确的议题很少有人会去触碰，尤其是男星，因为一旦表现不好沾上负面就极难证伪。
“你觉得是谁做的？”
“这不重要。”袁荔真从挎包里翻出细烟点上，“苏慧珍的戏份还剩多少？”
柯屿让果儿把老杜叫来，问他苏慧珍还有几天杀青。
老杜哪能不知道现在网上正发生什么事，了然于心脱口而出道：“十一天。”
袁荔真还未说话，休息室外有人敲门，小严声音响起：“柯老师在吗？慧珍老师来了。”
柯屿与袁荔真的对视一眼，后者点点头，他起身去开门，苏慧珍妆都没怎么化全，眉眼间都是忧色，“我听小严说，网上现在都在骂你？”
柯屿不会没来由地讨厌人，何况苏慧珍一直面面俱到挑不出错，他对苏慧珍是有前辈滤镜的，听她这么问，反而轻描淡写：“不至于。”
“我让小严给我看了。”苏慧珍揉了揉太阳穴，弱不经风面色苍白的样子。
小严抢话道：“慧珍老师看得血压都高了，刚吃了药。”
“我没事，年纪上来了，躲不过的老毛病。”苏慧珍拢了拢披肩。
这种关头说自己“年纪上来了”，袁荔真脸色微妙。
“要不要，我跟记者说一声，其实我们之间是清白的？”苏慧珍继续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叹了口气，“这叫什么事？我都快五十的人了，怎么现在娱乐圈的绯闻都敢这么写了？”
袁荔真觉得自己血压也快飙上来了，“——别！”
苏慧珍抬眸看过去：“这位是？”
小严介绍道：“这位是柯老师的经纪人，袁总。”
袁荔真斩钉截铁地说：“现在娱乐圈不比以前，不是找记者澄清就有用的，您这边不要做回应，一切由我处理。”
开什么玩笑，自媒体时代还找记者开发布会？真当还是以前娱记小报的年代？她心里发笑，觉得苏慧珍充满了一股过时的陈腐迂腐之气。
苏慧珍好像感受到了她隐约的鄙夷，也觉得自己说了过时的土话，掩着心口仓促低下头：“哎呀这……对不起，离开圈子太久了，跟不上了，希望没有给你们添麻烦。”
商陆站在门外，抬手制止住了副导演敲门的意图，又撇了头眼神示意他先走，自己留下来隔着门听完了几人交流的全过程。

第99章
面对着一屋子里里外外的人，苏慧珍的脸上充满了歉疚和惭愧，她的助理小严自不必说，就连盛果儿眼里都出现了不忍之色，只觉得这件事充满了无奈，虽然柯屿成了彻底的受害者，但竟然似乎也怪不到她头上。
袁荔真直截了当地问：“你的经纪人呢？还是Judy姐吗？我需要跟你的团队沟通。”
苏慧珍讶异地抬了抬眼：“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了吗？”
袁荔真每秒钟都在刷微博。现在的舆论风向对柯屿很不利，这种涉及到两性政治正确议题的并不常见，公关公司那边甚至都拿不出趁手的案例来进行分析——要知道，翻车艺人的数据报告就是娱乐圈的硬通货，踩着这些前车之鉴做公关才可以将试错成本降到最低。
袁荔真意识到，他们是在瞎子过河。
苏慧珍些微狼狈地低下头：“我没有经纪公司，我现在没有团队，Judy那里几年前就自动解约了。你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就直接跟我说吧。”
柯屿耳边听着他们你来我往地交流，对化妆师招招手。
“帮我补妆，下一场马上开拍。”
化妆师将他座椅推进去，椅子腿与地板发出轻声的摩擦声，听着突兀。她突然意识到，在柯屿说完这句话后，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袁荔真哭笑不得：“你很冷静啊。”
因为柯屿形象好，人倜傥又矜贵，很有一点潦倒贵公子的气质，因而他的代言品牌里，偏女性向的是更多的。出了这样的负面，她手下几个执行经济的电话都被打爆了。品牌方如果坐不住提出质疑，赔的就是真金白银的违约金。
袁荔真知道自己的冷静是出于经纪人的职业操手，但柯屿的冷静就很罕见。换普通艺人——譬如说前任一哥钟屏，现在休息室里的所有瓷器应该都已经被他砸烂了，他会一遍遍不厌其烦地问她怎么办怎么处理，还会一边骂粉丝傻逼一边问要不要出面写什么宠粉固粉虐粉小作文。
苏慧珍也颇为意外，“小岛，出了这样的舆论，你不生我的气吗？”
柯屿阖着眼睛，感到化妆刷的柔软细腻的刷子在眼睑上轻轻扫过。他慵懒地勾了勾唇，“慧珍老师多虑了。”
盛果儿也在关注舆论走向，一声惊呼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
袁荔真视线瞥过去：“说。”
“有人发帖子说柯老师拍电影喜欢揩油，还发了好多舌吻床戏的截图！”
袁荔真：“……”
盛果儿把手机递给他，袁荔真瞥了眼ID，冷笑一声：“你前东家不厚道啊，这种时候开你黑帖。”
这账号太熟悉了，是当年钟屏还在昂叶时，由她派人一手扶植起来的职粉号，没想到到头来成了回旋镖。
电话拨到了麦安言那里。麦安言正一个头两个大，帖子是钟屏工作室自己命人发的，直接绕过了他。他正思考钟屏跟柯屿是不是有什么杀父之仇，这头听到袁荔真冷笑声：“麦总，当初交换艺人辰野跟昂叶可是有约在先和平共处两年的，你现在给我发这种帖子，是想我帮钟屏出柜吗？”
麦安言：“……我说我不知情你信吗？”
袁荔真挑挑眉：“知道钟屏不好管了？五分钟内删除帖子，不要让我再看到相关发酵——管好你的狗。”
“哎等下——小岛怎么样？”
袁荔真捏着手机回眸看柯屿一眼：“挺好的，在等下一条开拍。这么惦记他的话，我们叶总应该不介意你来我这儿当个执行经纪。”
嘟。麦安言挂了。
袁荔真苦中作乐，笑了笑，微信里收到了叶瑾的指令，她脸色转换，连眼神也变得凌厉，换了口气后命令盛果儿道：“让后援会找几个低调的账号开贴澄清一下，把以前合作过女演员的采访截图一条条给我贴上去。晚会红毯帮忙提裙子掺一把跳舞时候的绅士手另外开贴，前排赞控好，让后援会盯好广场，不要让我再刷到任何一条新的负面，营销号半个小时后联动搬运澄清帖子，链接一出就群里，前排务必给我控得干干净净——现在给你十分钟，让文案拟三十条控评文案给我审核，不要长，不要官方，要像个活人说的话——明白？”
盛果儿呆呆地看着她，袁荔真蹙眉再度问了一遍，盛果儿拼命点头：“收到！”
苏慧珍问：“不澄清吗？”
袁荔真笑得公式化：“慧珍老师不懂，这种舆论战不能被对方牵着鼻子走，一澄清水就浑了。何况我们柯老师什么事都没做呢，澄清什么呢？澄清他对您这样妈妈辈的前辈没有非分之想？这还用澄清吗？您说对吗？”
苏慧珍：“……”
“再说了，我们柯老师平常对合作女演员是什么态度，采访里是怎么维护她们的，这都是有目共睹的，我们发这种帖子的材料多得都得仔细筛选呢——要相信路人不是傻子，谁的一言一行他们心里都有数的，‘苏大妈’——我不是说您，我是说这个黑热搜，顶天了也就是粉丝的错，我们小岛也就是个疏于引导的失职——啊呀，谁不知道柯老师平常根本不营业不媚粉，跟粉圈离得十万八千里远，那这个责任就更小了，对不对？”
小严都被说服了，不自觉跟着点头，被苏慧珍轻描淡写地瞥了一眼。
商陆正在这个时候推门进来，目光率先找向柯屿，看见他安然坐着闭目养神，心里安定的瞬间不经意笑了起来，笑他的不当回事。
“怎么了，这么热闹？”商陆一无所知的样子，脸上的笑意带着点完全没设防的意外。
听到他的声音，柯屿的眼睛一颤，终于睁了开来。如果说瞥向商陆的目光还算平静，那等触上时，幽深的眼眸里便有了些其他的情绪——
商陆没忍住勾了勾唇。
他是委屈了，眼神里冷冷的怒气都冲他撒过来，看着好像在求抱。
袁荔真正在手机上噼里啪啦地打字，她用双拼，字打得飞快，见商陆进来也就是抬头瞥他一眼后寒暄笑说：“耽误商导进度了是不是？我马上就走。”
“无妨。”商陆看向苏慧珍，“苏老师也在？你今天的戏排在晚上。”
苏慧珍抚着披肩，“我听小严说网上有些热闹，想着过来看看可不可以帮上什么忙。不过小岛的的经纪公司真是好，这么几分钟就处理好了。”
商陆瞥向主任老杜，老杜根本就不用他开口，两瓣嘴唇嘚吧嘚一张，三言两语就把炒cp到今天的黑热搜来龙去脉盘了个清清楚楚。
商陆沉吟，“苏老师的戏份还剩多少？”
“十一天。”
“在宁市的。”
“五天。”
一屋子人都仰着看他，商陆轻描淡写：“既然这样，苏老师就先离组休息几天，把戏压到最后再拍。”
苏慧珍瞳孔一缩，失声问道：“为什么？”
“我不希望我的电影出现这些无聊的热度。”商陆吩咐老杜调整拍摄日历，“现在关注度已经起来了，如果你们继续同组拍摄，对电影没有好处。”
苏慧珍不懂。以前在香港电影圈，没绯闻也要制造绯闻，只有这样才能保持大家的注意力，街头巷尾津津乐道的都是男女主的互动，到时候进电影院一睹究竟难道不是顺理成章？看看，哪个名导名演员没有出现过剧组绯闻？
这件事对商陆百利而无一害才对。她紧紧抿着唇，低头着掩去了眸中的深沉和不屑。商陆太恃才傲物，他的出身和天赋都让他对这些俗务不屑一顾，这样不好，跟枝和两人天真凑一对了，将来遇到折戟之事，还怎么保护对方？
苏慧珍欲言又止，老杜那边已经飞快通知了制片人聂锦华。聂锦华衡量过后，听出了商陆的决断，便站在了他那一边。
商陆这才找向柯屿。
“柯老师，你受委屈了。”他温柔坦诚，不避讳自己的偏心。
“别光说不做，放个假最好。”柯屿当着所有人面得寸进尺，又冷又慵懒。
袁荔真翻了个白眼。
你们小情侣真他妈行。
调整拍摄行程时，叶瑾那边的铁血手段已经开始行动。她根本懒得跟对方周旋，三分钟后，「苏大妈」的黑热搜秒撤，相关词条被锁，营销号相关内容限流，论坛网站视情况删帖，只留下几个无伤大雅的存着。「柯屿」的广场实时都被粉丝控好，半小时后，柯屿之前合作过的女星采访被同步搬运——每个人都称赞过他的绅士礼貌，这总不能是被人拿枪逼的。
“捂嘴”是要配合装死的。为了晾热度，柯屿的代言官宣、通告和新物料全部推后。工作室和官方神隐，只有粉丝大军在有条不紊地按照既定方案低调活动。
苏慧珍委屈得不轻，商陆做人绅士周到，让明叔亲自来剧接她，再妥帖给送回香港让她休息散心。
事情刚尘埃落定，裴枝和的质问电话就打过来了。
“她现在状态不好，我只是给她放了几天假。”
裴枝和不信，冲动地说：“你就是在维护柯屿。”
如果商陆否认的话，他的委屈会烟消云散。
可是商陆没有，他承认道：“有这部分原因。”
电影是一方面，柯屿也是一方面，于公于私他都没有理由做出第二种选择。
裴枝和内心一片酸楚：“你为什么这么帮他？炒cp这种事你怎么就知道不是他安排人做的？妈妈都快五十了，她被人利用炒作出尽了洋相！”
电话那端静了静，裴枝和以为商陆是心虚，然而传来的却是商陆低沉而又笃定的声音：“他不是这样的人，也没有必要。”
“谁没必要？”
“柯屿没必要跟你妈妈炒绯闻。”
“你怎么知道？你就这么信任他！当明星为了热度为了钱什么事做不出来！”裴枝和尖锐地反问，“他以前的绯闻还少吗？这一次——”他蓦然住口，心里有了一个让他胆寒到浑身血液都凝滞住的猜测——
他没必要。
只有有更好的选择时，才会“没必要”。
“……商陆。”他轻轻地梦呓般地叫了他一声。商陆没有应声，只有呼吸声透过听筒传来，好像在等他把话说完。话在舌尖翻滚咀嚼，裴枝和的勇气如潮水般退却，只仓皇地说：“帮我照顾好妈妈。”
他不会问的，他也不想知道。
一丁点都不想。
娱乐圈的新闻每天都在更新，没有哪位的热度是永恒的。在刻意的淡化下，「偏门」和主演们都淡出了公众视线。
剧组似乎回到了风平浪静，苏慧再度回片场时，也不再找柯屿排戏了。她的杀青戏在澳门，剧组准备了蛋糕和鲜花，给足了影后排场。合影一张接一张，她也有了自己的后援会，杀青九宫格就由她们公布。
她的胸针很漂亮，有人留言问：这是小岛送给苏老师的那一枚吗？

第100章
苏慧珍的胸针是简单的绿宝石镶嵌玫瑰款，精致典雅，非常贴合她的气质。东西其实是米娅选的，柯屿过目了一眼，觉得贵重程度与那对保山南红的袖扣差不多，就包好了送出去了。
互赠见面礼这件事本身也就没防着谁，目击者众，传得也快，整个剧组基本都听说过，有人用小号在评论区下这么问，也揪不出到底是谁。
有路人不明就里：「小岛还送过苏慧珍胸针？」
层主回复：「不是小岛送，是互赠。」
后面还加了个爱心亲亲的表情符号。
互赠。
如果说是“回礼”或者“回赠”，那暧昧程度就会直线下降，但“互赠”就很难人寻味了。什么关系啊要互赠礼物？
这种糖怎么能逃得过cp粉的眼睛？听闻苏慧珍送的是南红袖扣，立刻便把柯屿进组后至今的所有行程路透掘地三尺翻了个干净——真巧，开机仪式和晚宴，柯屿戴的还真就是南红。
保山南红是前清皇室专享贡品，润而不透，数量少而收藏价值高，带着明显的苏慧珍这个年纪的审美——一看就是上年纪了的人才会送的，让柯屿自己买，他应该不会想到去买一对南红袖扣。
cp粉斩钉截铁，认为这一定就是苏慧珍送给他的那一对。
开机仪式是什么重要日子啊？对于剧组和演员来说，这一天是良辰吉时是半点错都不能出的大日子。在这样的大日子里，郑重戴着对方送的礼物公开亮相，这暗戳戳的意味够cp粉嗑生嗑死了。
果然，两个多月过去近乎凉了的cp超话死灰复燃，下面都是尖叫：
「啊啊啊啊啊啊我没想错吧！小岛开机仪式戴的是苏姐姐精挑细选的礼物！这还不嗑吗！！！」
「大胆点！说不定出发前还是苏姐姐亲手为他戴上的！！」
「关键是杀青戏姐姐戴的又是弟弟送的胸针！一个开机一个杀青，我淦，家人们我没了啊！」
「再加一个再加一个，两人对手戏都是提前单独排演的！也就是说每一场都是一次单独相处！我靠这太好嗑了，影后手把手教弟弟演戏！」
「这真的超过前辈对后辈的关爱了，反正我对我实验室的师弟是没有这种心思的，再帅都不行！」
娱乐圈最近几个月很无聊，这种劲爆的瓜很快也在论坛里盖起了高楼，路人一边吃瓜一边冷嘲热讽：
「为了哥哥骂影后苏大妈，谁知道晚上你家哥哥要抱着大妈一口一个姐姐宝贝亲爱的」
「岛粉：小丑竟是我自己」
「是爱情，让我们祝福这对新人」
「柯屿跟应隐cp最热的时候也没爆出来这种瓜，不是我说，互赠配饰一个开机戴一个杀青戴太真了太真了，民政局也觉得真的程度」
「之前说是苏慧珍因为私人原因调整拍摄行程，其实是为了保护柯屿而主动避嫌吧？？？」
「换个思路！也可能是弟弟为了保护姐姐让她回家休息！」
「爱就一个字我今天要说一万次」
「众所周知，港女都是吃了防腐剂的，苏慧珍虽然快五十了但是看着也就是四十岁不到的样子，两个人站在一起就他妈的般配！」
一个矜贵脆弱感十足向来从容冷淡游离于名利场边缘的二线男影星，一个二十年后重返大荧幕的豪门情人影后，年龄差19岁的姐弟恋，剧组夫妻因戏生情，冒天下之大不韪——不伦感和背徳感都直接拉满。
一时间，管你粉的是小花还是流量追的是奈飞还是韩剧还是国产偶像剧，所有人都放下了手中的键盘和头上的粉籍，站到了吃瓜的第一线。
有人猜，「之前星钻之夜的D牌高定不会就是姐姐送他的吧！只有豪门才有这个路子啊！」
路人将信将疑，粉丝直接怼回去：「也太看得起小三了吧，苏大婶上次出现在新闻里可是被摇滚主唱骗了三百万坐在便利店哭呢」
但是苏慧珍的粉丝真的不少。
她本来长得就好，虽然息影多年，但每次盘点港圈年代美女她都榜上有名，是追星少女「最想拥有的脸蛋」前十名。在香港电影圈的铁杆影迷心中，她更是有一席之地。二十岁出头摘桂、二十四岁跟顶级豪门爆出三角恋和包养绯闻、二十六岁义无反顾息影，她的前半生是浓缩的戏剧的一生，祖师爷赏饭吃的天才少女+一幅好牌打烂的恨铁不成钢、怜惜、哀叹，交织成了路人对她迷一样难以消解的偏爱。
很快，粉丝不仅大开安利贴，还把她这几年的零星动向都发了出来——豪门太太下午茶、名流巨贾的晚宴、正当红的艺术家的拍卖会、中东皇室的社交舞会，都有她的身影。
「混上流社会的跟混娱乐圈的有壁，望周知。姐姐就算落魄了来往的也不是你小城市出身靠大导潜规则上位的花瓶废物正主能拉踩的。」
「听说商陆推上互动最多的那个‘zhihe’就是苏慧珍的儿子，之前还进组探过班。」
「不会吧不会吧，这就很有意思了，商陆跟苏慧珍儿子关系亲密，苏慧珍为了这部片出山，柯屿又是男主……」
「姐姐送弟弟的上位礼物？」
「够了吧，小岛的角色是凭自己试戏拿到的，嗑cp可以，造这种谣就恶心了！」
「造什么谣啊，伺候栗山跟伺候苏慧珍有什么区别？苏慧珍好歹是个女的呢哈哈哈」
「楼上的造黄谣前要不要先把主页动态里的钟屏相关删一删？」
两家唯粉打架加上cp粉无孔不入的安利嗑糖，「柯屿苏慧珍」立刻冲上了热搜。如果说上次「苏大妈」显然带着买卖痕迹，讨论量阅读量都很虚，那么这次，就是实打实的沸，词条下每秒钟都有更新，上百个营销号一拥而上，都在吃瓜。
叶瑾又破费了，降热搜降热度买水军控评，睁眼闭眼都是钱。袁荔真电话打到柯屿手机上，一股脑倒豆子一样命令：“让商陆提前收工，这几天加强安保，一个可疑人员都不要放进去，可能的话，劝他干脆放假三天吧。我正在过关马上就到，手机关机，让盛果儿寸步不离守在你旁边，有事我会打她电话。”
这次话题发酵得又凶又猛，从袖扣被扒出来的那一刻迅速成为了当天的热门话题，而整个剧组都还在绮逦酒店一比一复刻造景的娱乐场内，正为赌厅群像戏长达五分钟的一镜到底焦头烂额。
柯屿额上都是汗，这场戏需要他跑来回一公里，三次都NG，他气喘吁吁，果儿拿着手机贴在他耳侧。乍一听袁荔真雷厉风行的一连串，他懵了一瞬，拿着白毛巾的手停在鬓角忘记了动作，半晌，他迟疑地失笑问道：“怎么了？”
袁荔真怒不可遏：“怎么了！你没事戴什么苏慧珍送你的袖扣！你说怎么了！你跟苏慧珍就差拜堂成亲了！”
声音暴怒，震得盛果儿都打了个哆嗦。电话挂掉，柯屿缓缓环视一周，每个组都在紧凑地忙碌着，道具师根据场记的剪辑点检查各道具的状态位置以免穿帮，演员副导演和群演副导演站在台阶上讲戏说到口干舌燥声线沙哑，数百号人凝神点头，汗从额头滴下，穿着花衬衫的苏格非拿着的风扇怼脸就是一顿猛吹，摄影指导齐大南的脚步来回跑动发出咚咚的响声，“镜头复合运动，这么走跟着小岛到走廊，这个时候空间再打开点！——越肩那里停两秒，等小岛呼吸——商导说的你别来问我！ 有问题你找他去——”导演商陆——商陆抱臂站在监视器后，正凝眉审视上一条的每一个细节点。
长镜头群戏对于场面调度的要求高到变态，数百人的表演和走动、镜头的运动路线空间、灯光和道具的铺陈都容不下一点错，是细致到如同电路板的活儿。每过一条都是钱。
为了这条长镜头，商明羡配合拿出了最大的宴会厅的档期，美术组一个月前即开始改造布置，打造出了完美复刻拥有世纪初年代感的娱乐大厅。这是叶森年轻时的戏，还有一条几乎一样的，是当下发生的，也就是说，这种浩瀚的改造工程和百人长镜头调度还得再来一次。
“哥？”盛果儿轻声唤回柯屿的神智，手机屏幕上显示出当下的热搜。
啪—啪—啪——副导演鼓着掌：“各单位注意全体都有——”
这是下一条的开拍十分钟倒计时提醒。
柯屿将那些嗡嗡的声音摒除在听觉之外，他低头很快地扫了一眼热搜，又抬眸找向商陆。开拍至今超过四个月，他明显消瘦，眼窝都有了淡青凹陷，只衬得一双眼睛更加深邃锐利，里面好像藏着无穷无尽的灵感和天赋。
他隔着数十米的距离，安静地看着商陆跟齐大南沟通，一分钟后，他抬起脚步。
“跟上。”他对盛果儿说。
盛果儿跟着动，柯屿命令她：“现在把事情说一遍。”
盛果儿猛吸了一口气，有条不紊地说道：“你跟苏慧珍互相送礼物的事情被扒出来，因为开机时你戴过那对袖扣杀青时苏慧珍也戴了你回赠的胸针，网友认为你们正在交往，星钻之夜的高定礼服也被按到了她头上，现在一部分声音说是你们姐弟恋剧组夫妻，一部分说你早就被苏慧珍包养，从商陆拍「无聊」带你拿奖到「偏门」筹备到她重新出山，这一切都是她在捧你。”
柯屿勾了勾唇，“还有吗？”
“目前昂叶那边应该在降热度，但这次不管用，几个论坛每秒刷新都有新帖，带你和苏慧珍大名我粗略检索了一下光截止到目前的就超过三百个帖子，这还只是其中一个娱乐小组而已。继续删下去恐怕会逆反，微博那边还算控得住，几个营销号和广场还是粉丝在前排。”
柯屿脚步越走越快，声音也从从容变得严厉，“继续。”
随着他穿梭在人流中的步伐，盛果儿也跟着跌跌撞撞，眼前吊顶的水晶灯与剧组的聚光灯柔光灯混杂在眼前，她的视线影影绰绰跟着柯屿的背影，继续说道：“已经收到了数据监测，按这个讨论量趋势下去马上就会爆，不知道叶总那边什么打算，媒体和大粉都在联系我，袁总那边应该也是同样的情况，记者很快会摸到这里，她让商陆停工是不得已的下策。”
柯屿在离导演组还剩十米的地方站住，笑了一笑，“果儿，你进步很快。”
盛果儿一怔，柯屿说：“跟着袁总好好学。”
然后就走向了商陆。
开机仪式的前一晚，他一念之差懒得奔波，便是在前期培训时的演员宿舍睡的，早起时思来想去，觉得不管对商陆还是对自己来说，都是同等重要的大日子，是应该好好收拾一下。手边没有别的配饰，最有份量的就是那对袖扣——是他敏感度不够，没有想到这样小的一件事也能拿来做文章。
袁荔真骂得对，你几岁了，你是新人吗犯这种幼稚愚蠢的低级错误？
商陆跟齐大南以及副导演说着调整之处：“这里，柯老师转过走廊即将走近大厅时，越肩镜头的右侧留出负面空间，两个呼吸后，画面跟着呼吸手摇，其余保持模糊静止，之后把聚焦点跟着柯老师的目光运向右边的C桌，老许，你跟那桌群演沟通，同花顺爆出时的情绪要更激烈一点，纸牌扔出去要更有力——”群演副导演老许看向柯屿，商陆跟着停顿下来，转过身的同时视线也跟着停在柯屿脸上：“怎么了？”
柯屿脸色镇静从容，但或许是灯光太盛的缘故，看着有些许苍白。他吞咽了一下，用沉稳的声音和语气说：“让明羡姐派增派保安守住这里——或者停工。”
明羡姐是谁？齐大南和老许面面相觑，商陆神色一沉，虽然不了解来龙去脉，但已经从柯屿的眼神中读出了严重性。他点点头：“好。”掏出手机给商明羡拨电话。
商明羡现下不在澳门，两分钟后，安保总监带着两名助理匆匆赶来，商陆叫过老杜让两人对接，又过了几分钟，上百名黑衣保安跟着场务四散开来，将所有出入口、电梯口、应急通道口和外走廊可能的偷拍机位都牢牢把守。
刚才还热火朝天的片场此刻静了下来，充满了人心惶惶不明就里的恐慌。群演歇下来自然有刷手机的，打开微博就是一个「爆」。片场的安静可以读出秒数，一秒，两秒，三秒——好似一颗鱼雷在深海爆炸，面上不显，私底下，大大小小的私人群在同一时间都刷屏炸了。
「柯屿真的跟苏慧珍有一腿？」
「我说每次演戏怎么都得找地方单独过戏呢」
「苏慧珍看柯屿的眼神就是有问题啊，拉丝了都」
「之前商陆不是说了吗，说她戏里眼神太过，原来是分不清戏里戏外」
「柯屿是不是有恋母情结？这差太多了」
「万一呢」
安保总监开着免提电话，同时对商陆和商明羡汇报工作。商陆点点头，部署完一切，才转向柯屿：“现在可以说了？”
他是本着信任和默契在最快速度里做出了安排，连原因都放到了最后才过问。柯屿当着几位组长的面，面不改色淡然地说：“这里人多，借一步说话。”
穿过宴会厅外的走廊，洗手间的金色铭牌露出一角，商陆还没反应过来便被柯屿一把拽了进去。这是开放向宴会厅的洗手间，一目了然的安静空旷，所有门都是开着的——其中一扇被砰地甩上，商陆的背重重抵上隔板，他闷哼一声，冷气里熏着香氛，柯屿的声音就喘在他的耳侧。
“我先亲你再认错。”
果然吻了上去，带着不管不顾的意味。
商陆察觉出他的紧张，安抚地抚摸着他紧绷的后背，感觉到他在自己的手掌下渐渐放松。
“嘘，嘘，”虎口卡着柯屿的的下巴，他用大拇指指腹摩挲他冰冷的脸颊，“要亲晚上回房间亲，几百号人都等着你呢。”
“拍不了了，等下记者就会冲过来，”柯屿枕着他，尽量心平气和地说，“我闯了祸，让别人以为我跟苏慧珍在交往，现在热搜应该已经爆了。”
商陆抚着他的动作一顿，“别开玩笑。”
“是真的，袁荔真马上过来，她会有更多细节。”柯屿闭了闭眼，“我不应该收她的礼物，不应该回赠，也不应该在开机那天阴错阳差戴那对袖扣。”
「偏门」毁了。
一而再再而三地上负面热度，观众对天才导演长篇处女作的期待消失殆尽，剩下的，将是无尽的倦怠和厌恶。
柯屿两手紧紧拽着商陆的T恤前襟，前额抵着他的肩膀，这让他的声音听着很沉闷，“我是不是命里带衰，连你这么好的命格都要被我拖累。”
他说完这句话，低笑着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心口酸涩，只有他自己听得出这句话几分玩笑几分真意。
商陆定了定神，吻着他的脸颊和唇角，“别胡说。”
柯屿仰面看他：“我是清白的。”
商陆失笑。
柯屿不依不饶：“你亲我一下。”
“你现在的样子真的很像婚内出轨东窗事发。”商陆紧箍他的腰将人贴进怀里，垂眸看着柯屿的双眼，“别自责，是我失职，剧组发生的一切做导演的都有责任，当时就应该提醒你。”
柯屿的眼睫颤了一下，再抬眸时，眼里已经没了刚才玩笑般的自嘲戏谑，“你觉得是苏慧珍的问题？”
“不排除这种可能。”
柯屿想不通：“为什么？她有什么好处？总不能想再翻红。”
从结果来看，这个目的倒也已经达到了。cp红利全部被她吃走，在路人和cp粉眼里，她成了勇敢追爱又飒又勇又美又有实力的女星，实绩贴和比美贴一骑绝尘，已经到了脚踩大花拳打众影后的存在。
“现在还不确定，我担心的是，”商陆顿了顿，“她还有后招。”
“不要去找她。”柯屿直白地说，又添一句，“也不要去找裴枝和。”
“怎么？”商陆的确有找裴枝和的打算。苏慧珍是没有实话的，但裴枝和不同，他不会对自己撒谎。
柯屿直觉这一切都和裴枝和有关，虽然还没想明白，但这个时候去找他，也许就是正中其怀。他黑而冷的眼眸盯着商陆：“吃醋。”
这招好使极了，只要他说吃醋，商陆会为他造登月飞船给他摘星星。
门外响起一声轻微的金属打火机盖子弹开的声音。两人同时一凛，一息后响起两声敲门声，一道娇脆女声慵懒响起，叶瑾叼着烟嘲道：“有完没完？够了就滚出来。”
门拉开，两人一前一后出来，见男洗手间入口已经被她和袁荔真守住。这两女人貌美如花气势瘆人 ，硬是是站出了生人勿近的气场。
叶瑾吁出淡烟：“柯老师，粉丝都快掉完了，还有心情在这儿谈情说爱呢？”
“你不如再大声点。”
叶瑾靠着墙笑了一声，“你别惹我，我现在每秒钟都在掏钱，惹急了我让你下半年都异地恋。”
商陆对她伸出手：“jaden，好久不见。”
叶瑾拍了他手掌一下：“你别事不关己，亏了GC的项目回头陈又涵就找你算账。”
影视圈是讲玄学的，押宝的开门红哑火了，说不定明锐百亿项目就会步步哑火打水漂，陈又涵再不缺钱也不愿看到「偏门」真的亏本。
四人一起往贵宾休息室走，叶瑾带的四个保安守在外围排查可疑人员，袁荔真没这么悠闲，手上一直在打字回消息，偶尔给下属回语音，抬眸的时候看到叶瑾冲自己使了个眼色，“把情况告诉他。”
她点点头，打开数据服务商发来的新监测报告，言简意赅三个字：“在脱粉。”
柯屿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从三个月前的同框路透开始，你跟苏慧珍的cp就一直有人稳定在嗑，物料也在稳定输出，现在蛊已经养好了，袖扣胸针一爆越演越真，你可以看看你工作室评论区私信和大名广场，都在让你出来澄清。”
总算还保有理智，知道留一线体面，没有直接闹到柯屿微博下面。
叶瑾接过数据报告扫了一眼，“用你自己的账号辟谣，工作室另外再出一份盖红章的声明。”
“就这样？”
“就这样，只要你澄清，粉丝就会信，还能虐粉固粉。”叶瑾撩了撩头发，“听说你们在拍长镜头，快，让我开开眼。”
商陆：“……”
果然是连陈又涵都避之不及的女人。
柯屿打开微博，打字的间隙问：“既然这么简单，你来做什么？”
“这一周我都会在，你碰上的，是比钟屏难缠一百倍的对手，我觉得她还有后招。”叶瑾顺手将烟捻灭，“你单独在剧组我不放心，什么风声都是慢半拍，还怎么打公关战？”
柯屿万年不更新，上一张还是小逍遥杀青时，抱着她拍的一张合影。他这次只打了一个符号——
「。」
一个句号。
粉丝都抱着手机蹲着呢，散粉早就崩溃在脱粉的边缘摇摇欲坠，平常被后援会和站子团结起来的数据粉还算有耐心，但也差不多了，要是这件事坐实或者装死，百分之八十都会脱粉回踩。
微博一发，工作室早就拟好的盖章声明同步发出，后援会早得了风声在安抚，链接一出立刻甩到各大群里，一时间点赞转发喧嚣直上，广场上有粉丝直接哭了：「谢天谢地」。
柯屿没耐心看评论，直接扔给盛果儿。
袁荔真问叶瑾：“不跟对方团队沟通一下？”
叶瑾甜甜地一笑：“你不是说她上次自称没有团队吗？没有团队就不需要沟通了。”
四人一现身片场，闹哄哄的宴会厅立时安静了下来，众目睽睽之下，商陆安抚地拍了拍柯屿的肩膀：“别紧张。”
副导演老许拍拍手：“各单位准备——”
叶瑾站在导演组后面，一丝细纹也无的双眼紧盯着片场内有条不紊的忙碌，摄影机自轨道上推过，她的思绪飞速运转，“你派人去问问上次苏大妈热搜里搬运最快的那几家营销号，有没有收到苏慧珍的动向。”
“你觉得她有动作？”
“不确定，”叶瑾歪了歪头，视线跟着正在候场进入角色状态的柯屿，“她要炒cp的话，不应该现在炒。电影没拍完，闹成这样对她没有好处。”
“你的意思是……”袁荔真话讲一半收到下属的回复，“有了。”
对方直接截图直播，显然是正在与几家跳得最高的营销号沟通。
“苏慧珍要接受采访。”
叶瑾一怔，冷笑了一声：“什么年代了，还采访？做小三做到脑子生锈——不对，让他们把通稿发来看看。”
袁荔真派出去的人遭到了拒绝：“对方不同意，说是签了保密协议。”
叶瑾捏着心口垂下的黑珍珠吊坠，思考着对方这一出打的是什么主意。长镜头拍摄过半，叶森带着汗奔跑进赌厅，右手边，赌徒正因为开出同花顺而尖叫乍喜，左前方，正到百家乐的庄闲开排关头，他手里紧紧拽着件红袄，脚步凌乱地穿过举着托盘的侍应生——水晶杯应声而碎。
”来了！”袁荔真压低声音，将手机递给叶瑾。
“我看到了小岛的澄清，原本是觉得，这样的无稽之谈我们是不必要站出来回应的，但看到影迷朋友们似乎都很关心我们的感情状态，也觉得这样绯闻对于我这样四十九岁的阿姨来说，实在不是一桩体面的事情，所以今天，我是冒昧请各位媒体朋友在此做一个见证和澄清——
我和柯屿只是普通的前后辈关系，我欣赏他，也怜惜他，欣赏他对演艺事业的信念感和热爱，怜惜他在自己热爱的事业上，竟然有心盲症这样先天的疾病。作为前辈，我很荣幸能和他一同搭戏，也很乐意为他在每一条戏的开拍前提供帮助，不管是讲戏也好，试戏也好，排练对台词也好，我们的每一次相处，都是清白如清风的。
至于袖扣和胸针一事，实在是我太偏爱他在「无聊」里出演的角色，这一点，阎老师也能为我作证，他知道我喜欢那部短片到什么程度——初次见面送礼，也许是我们老派的作风遗留，小岛出于礼貌回赠，没想到会引起这样大的猜测和风波。
总而言之，虽然小岛的经纪人一再劝说我不必要大动干戈召开记者会，我也深知这是一件过时了的事情，但我的尊严和年过半百的体面，都不允许我对此视而不见。
以上就是我对这数月来的绯闻的回应，感谢，感谢各位的拨冗莅临，也感谢广大影迷朋友的不弃。」
她温柔得体的微笑、娓娓道来令人如沐春风的气质在无数台手机上播放，「心盲症」爆。

第101章
苏慧珍采访视频短短一分半钟，屏幕黑下继而自动跳转下一条推送视频。咔哒一声，叶瑾将手机锁屏递还给袁荔真——
“贱人。”
“怎么办？”袁荔真面色凝重，声音很轻，看向摄影机前进入角色状态的柯屿。
心盲症……心盲症是什么？她也想问。
“一定要在片场反应过来前把他带走。”叶瑾双手抱臂眸光晦暗，倏尔想到什么，对袁荔真附耳过去：“这条一结束你就稳住商陆。”
长镜头的拍摄还在继续。叶森瘦削的背影穿过喧闹百态的娱乐大厅，三两步并作登上大理石的旋转台阶，出了汗的掌心在实木雕花扶手上留下一个汗湿的掌印。斯坦尼康没推得那么稳，特留下了手摇感，从导演监视器中看，只觉得灯光连同他的背影都在摇晃。暗红隔音房门被重重一推，叶森稳了稳，喘气声一声一声被话筒收录清晰沉重，下一秒，他的身影没入进一片寂静的贵宾厅。
商陆一喊“卡”，柯屿重重靠上墙，手里紧捏的红袄也无力地垂了下来。他扶着椅背一边喘一边低笑，短时间内激烈跑了四趟，距离超过四公里。当商陆的主角不容易，但这种酣畅淋漓的感觉，却是作为演员的他——第一次体悟到。
眸光透过洞开的房门、越过流线旋形的大理石台阶，找向商陆。
所有人原地待命，商陆一手握着耳罩贴在耳侧，目不转睛地看着显示器里的回放，以确认是否还需要再过一条。
叶瑾对柯屿小幅度地招招手，示他下楼。
人到了，额头都是汗，连黑发都被浸湿。袁荔真找向商陆，“怎么样，我们的主演表现是不是还可以？”叶瑾一把牵住柯屿的手：“你休息一下，我有话问你。”看了盛果儿一眼，盛果儿心领神会立刻尾随而上。
柯屿气都还喘匀就被叶瑾拉着快步离去。外面守着的都是黑衣保安，叶瑾带他走贵宾通道，走廊上传来骚动，她心里一紧，握着柯屿的手力道更重，简短催促道：“再快点！”
贵宾通道直通楼上客房，叶瑾边走边拨电话：“喂？房开好了吗？房号。——好，现在把房卡送过来五楼碰面——注不要被跟踪。”
没卡不能刷电梯，叶瑾脚步一转闪入消防通道的楼梯口，高跟鞋笃笃笃敲得人心慌，柯屿慢慢收起了脸上的笑，五层楼上百级台阶便在沉默的喘息和尖鞋跟的敲击声中走完。到五楼，果然已经有一名胸口别铭牌的工作人员在等，似乎是酒店的客户经理。
叶瑾接过房卡：“你们商总之后会交代安保细节，总而言之，一个记者都不要放进来。”
进电梯刷卡，轿厢平稳上行，一路通向行政套房所在的楼层。盛果儿已经有空看了手机，整个人都缩在角落脸色发白一阵一阵控制不住地发抖，柯屿一颗心沉了又沉。
他的眸色平静，对迎接自己的命运，比奔赴刑场的死刑犯还要清楚、还要做足了准备。
最坏的，大不了是汤野曾经也许拍过他什么照片，被曝光了出来。
他怎么会自大到跟自己的命运去赌一把。命运从来不曾跟他站在同一阵线。
“现在可以说了？”柯屿把手从叶瑾冰冷娇小的手掌里抽出，叶瑾从高速运转的思绪中回过神来，识到自己牵了他一路，“抱歉。”
柯屿垂首揉了揉腕子，笑了一笑，“给我个痛快。”
叮一声，电梯到了。叶瑾刚才还急促有力的步伐慢了下来，连一向挺得笔直的脊背也似乎有了一丝懈怠，“心盲症是什么？”她刷卡开门，再度回眸看了柯屿一眼，“……能治吗？”
柯屿站在原地，揉着手腕的动作停滞，半晌，他缓缓地垂下手：“原来是这个。”
唇角勾起的弧度令叶瑾难以猜测情绪。
“治不好的。”
他再度抬起脚步，比叶瑾更先步入房间。
原来是这件事。
不是他跟汤野那难堪的过去，是心盲症。
只是心盲症而已。
“谢谢你把我从片场带出来。”柯屿顺手抄起玄关处放着的小瓶瓶装水，仰脖深深地灌了一口。沉到黑暗低处的心很沉静，好像被淹没在一潭深水中那样的静谧、窒息。
他无法想象商陆问他“心盲症是什么？”、“可不可以治？”的样子，没有画面，光是这个设想就让他难以呼吸。
拧上盖子时余光扫到盛果儿，他无奈地笑了一笑，“果儿，你哭什么？”
盛果儿都不知道自己哭了。听见她老板这么说，才抬手抹了把，湿乎乎的，都是眼泪。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脑子里走马灯般想到许多，想到拍「山」时，柯屿一遍遍跳进冰冷的山涧里，想到月光下他用叶子吹一首曲子，栗山气得骂他“行尸走肉！”，想到演飞仔时肩膀上被挑担磨得血肉模糊的一片，他因为忍痛而咬得支离破碎的内唇，和唐琢那一句“你的眼神在哪里？你想象你现在是一个……”
无数挨骂的、被数落的、被嘲讽的时刻从盛果儿眼前闪过，想到网上数年如一日地说，「柯屿就是个烂泥扶不上墙的花瓶」，「黑心资源咖」，「废物」，想到柯屿每一部作品被翻烂的、字里行间被贴满标签批注的剧本——有时候她都忍不住想，大概是柯老师天赋真的就到这里过了，对没有天赋的人来说，「天道酬勤」这四个字是不管用的。
柯屿笑了起来：“怎么越说你越哭？”
盛果儿感性得不得了，被他这么轻飘飘地一关心，呜咽声从两手紧紧捂着的嘴唇里的泄露出。
“心盲症，就是想象障碍，顾名思义，心盲症就是心瞎了，”柯屿在沙发上坐下，垂首自嘲着说：“眼睛瞎了眼里看不到画面，心瞎了心里看不到画面，构筑不起过去，临摹不了当下，想象不了将来，任何一件事、一个东西，在我心里只有文字性的叙述，勾勒不出切实的画面——轮廓、简单的线条都不可以。”
叶瑾目光复杂地看着他。
柯屿勾了勾唇，“你可以试试把你眼睛闭上。”
叶瑾听话地闭起眼。
“想象你从左边到右边画一条黑线。”他等了两秒，“现在，你脑子里已经有一条直线了，但我没有。”
叶瑾重新睁开眼，“我不是来陪你做游戏的。”手对盛果儿一伸，“把他手机给我，在我处理好之前，不要让他上网。”
“商陆……”盛果儿小小声地说，腮上还挂着眼泪。
叶瑾转向柯屿：“你想不想见他？”
柯屿已经起身走向落地窗。窗外是龙环葡韵的湿地，游人在栈桥上微小如蚂蚁，他低头点烟，“对不起，我还没做好准备。”
他想，商陆现在应该已经看到热搜了。
整个片场都会炸开，他心盲症的消息如乘风羽翼，飘过每一个互联网所能触达的角落，心理医生和科普自媒体会竞相向公众科普什么是心盲症，如何自查是否有心盲症，心盲症患者日常如何自处如何生活；无数的帖子会平地拔高楼，纷纷惊呼着“天啊我这是不是心盲症？”或者“一直觉得自己想象力不行，可能也是心盲症？”
他以前表演的那些片段，蹩脚的生硬的或者还过得去的，都会被翻出来，每个人都是诸葛亮，此起彼伏的声音说着“难怪这个角色完成得这么不好，他根本想象不出来吧”，“不懂就问，心盲症连这种激烈情绪也捕捉不到吗？可以的话他怎么演不好呢？”、“不知道说什么好，只想说既然有病的话就别坚持了，放过观众也放过自己”。
商陆会听到这些声音吗？
「做我的主角。」
「你是天生的演员。」
「让我帮你。」
烟灰在沉默中积出长长的一截，夹着它的手指蜷着，细微地发着抖。
柯屿深深地闭上眼。
你不知道，我多想真的成为你想要的天才。
苏慧珍布局了这么久，一澜又一澜，都是为了今天铺垫。心盲症——她知道，没有什么能比这一点更让商陆对他失望。特别是，在真的天才裴枝和的衬托下。
假的再努力也成不了真，他假装一个有鞋的人，跑了十万八千里，脚跟磨破了指甲翻了，每个人都看到他赤裸肮脏的脚，原来其实是没有鞋的。
“他会找你的。”叶瑾对着他的背影说。
“我知道。”
柯屿只是这么说，叶瑾把手机还给盛果儿，示她不要声张。
“你这两天就住在这里，我给你留个号码，是你的酒店管家，其余的事不用你操心。会有很多电话打给果儿，你不想接的话就让果儿也开免打扰，如果有想接的，也不要透露自己现在在哪里。”
“签了我，是不是你职业生涯里最失败的一笔？”
叶瑾笑了笑，喝了一口纯净水后走进衣帽间补了补口红，再出来时，已经又是浓妆艳抹容光焕发的模样，“以后记得帮我翻倍赚回来。”
事情比她想象要棘手。
娱乐圈很久没大瓜了，知名花瓶演员身患心盲症，又新鲜又离奇，还是被绯闻对象爆出的，绯闻对象茶言茶语，在声明里不仅将自己摘了干净，还话里话外暗示这几个月的炒作都是柯屿经纪公司单方面的行为，她虽有损体面，却仍怀着极大的前后辈的关爱陪柯屿度过难关。
即使有人认为她不应该把这个秘密轻易公布于众，这种瑕疵也无伤大雅，任何攻击她的言论最后都会清算到柯屿粉丝头上，认为是他们的蓄报复。
她已经立于不败之地了。
漂亮。
叶瑾在心里迅速复盘了一遍苏慧珍这几个月的操作，从同框嗑cp到离组调整状态、再到杀青戏佩戴胸针，每一步她都可进可退留有后手——直到今天，彻底图穷匕见。
“你跟苏慧珍到底什么关系？”叶瑾凝重地问，“不要隐瞒，从现在开始一个字都不要骗我。”
“同事关系，”柯屿的自嘲地一哂，“外加可能她的儿子很喜欢商陆，她想撮合他们。”
叶瑾差点呼吸都没了，“——她知道你们在一起？！”
这贱女人总不能还来一次！
柯屿略摇了摇头，“我猜她不知道。如果知道的话，她一开始就爆了，不用这么大费周章，绯闻主角也成了我和商陆，她甚至都不用出来趟浑水。”
“那是——”
“她儿子不太喜欢我，也许是直觉我对他有威胁，想帮他铺路。”
叶瑾不寒而栗，仅仅只是觉得“有威胁”，就不惜毁掉对方的职业生涯。这种心狠手辣的程度她看来也自叹弗如。
“她儿子是谁？”
柯屿外地抬眸看她，“你不知道？”
叶瑾不明就里，“我怎么会知——裴家的？”
“原来你真的不知道。”
“裴家很低调，家族庞大子孙众多，我也不是很熟。苏慧珍之前息影就很奇怪，她很有野心，不像是甘愿放弃自己事业的人。”
“她怀了裴家赘婿的孩子。”
叶瑾冷笑了一声，“知道我为什么不结婚吗？”
柯屿略一欠身，“愿闻其详。”
“裴家主母裴宴恒和她的入赘老公连海渊，年轻时爱得死去活来，人到中年出轨、争权、架空、安排外戚掌权——裴家已经不如以前了，就从裴宴恒嫁错了人开始。”
柯屿苍白的脸上烟雾弥漫，唇角咬着烟，闻言慵懒给她鼓了鼓掌，“叶家有你了不起。”
叶瑾他到如今地步还有心思讽她，扑哧一笑，“你很不错，可惜是个gay。”又问，“苏慧珍为什么会知道你有心盲症？还有谁知道？”
“国内外几家顶级的私人心理诊所、我的前老板汤野。”
“商陆不知道？”
“我没告诉他。”
“那苏慧珍是怎么知道的？”
“我不知道，”柯屿记起裴枝和曾经捡到过他的笔记本，“可能是她自己的经验推测，加上身边也刚好有心盲症患者，或者是汤野告诉她的。”
叶瑾沉吟，“知道了。我先走了，你想好了就给商陆打个电话——”关门前展颜一笑味深长，“我们圈子里盯着他的千金一双手不够数，他是难得的不玩不花又帅家风又的二代，好好把握，别让小朋友伤心。”
人走了，盛果儿茫然了：“什么二代？什么裴家？什么圈子？”
柯屿：“……”
盛果儿继续喃喃：“……商……不是那个长辈过世特首扶棺的商家吧！”
柯屿捂住她嘴：“你猜。”
盛果儿掰他手呜呜两声，“刚才商陆给你打电话了！”
柯屿走近卧室：“别接了。”
“为什么？”盛果儿理解不了，“哥，你们在谈恋爱啊，你出了事，怎么可以让他不关心你？”
柯屿被她天真的质问弄得笑容惨淡，“你也觉得我很过分？”
“我觉得你好狠。你不想他来关心你安慰你陪你吗？他肯定想来关心你安慰你陪你的。谈恋爱不就是这样的吗，不就是想在你躲着所有人的时候有一个冠冕堂皇名言顺来陪你的权利吗？”
“他现在很想找我，等冷静下来就不会了。”柯屿扶着门框回首注视着盛果儿，“果儿，我是怎么害怕面对他的，他就是怎么害怕面对我的。”
他还年轻，桀骜热血，但他不是了。
虚长几岁，他不得不成为那个主动刹车的人，好给彼此一个还来得及体面的机会。
只是空调冷气打在身上时，他才迟钝地承认，他也是想念他身体的温度的。
“……那……汤总也来电话了。”盛果儿怯生生地说。
柯屿身影一顿，“我记得我把他拉黑了。”
“打的我这儿。”
“你没接吧。”
“没有。”
柯屿放下心，“以后也不要接了。”
“他发了信息。”盛果儿捏着手机，“你、你要看吗？”
“我知道他说的什么。”
“什么？”
“他赢了一局。”
盛果儿骤然震惊，眼睛用力瞪着，“你怎么知道……”
“还有一局。”
扶着门框的手指用力到指骨泛白，柯屿轻轻哼笑了一声，味不明地说，“他现在应该在开香槟庆祝。”
汤野的确在喝香槟，怀里坐着钟屏。
钟屏抱着手机，眼睛看不过来了，看到有思的帖子，就就着汤野的杯子喝一口。
简直像过年。
汤野听他念帖子，脸上笑容很淡，听了几分钟觉得无聊，他放下杯子，问了一个让钟屏莫名其妙的问题：“如果你是一个很有才的演奏家，你很中一个学音乐的年轻人，觉得他一定能写出惊才绝艳的曲子，最后却发现他其实是个聋子——你还会继续中他吗？”
当说出“不会”二字时，钟屏明显感到汤野脸上的愉悦更深。
“不过，”钟屏单纯戏谑地笑起来，“贝多芬不是也是聋的吗？”他看了下辰野旗下养着的几个营销号，毫无动静，只是不痛不痒地搬运了一下心盲症科普而已。
“安言在搞什么？怎么还不派水军引导舆论？”他噼里啪啦给麦安言打字，命令他赶紧把风向往“柯屿浪费影视资源、没天赋就不要硬努力、换个主业换片天地”上引导，既不至于太难听刻薄，表达了同情，也可以灌一波鸡汤。
本来嘛，多少前辈说过了，演戏就是个吃天赋的行业，没天赋别硬占座。转身说不定就是别样的风景呢？
字打一半，手机被从掌心抽走，他仰头看着已经起身的汤野。汤野俯身捏住他下巴，在唇上不堪温柔地亲了一口，“我很喜欢你的下作。”
“如果小岛有你一半下作就好了。”
香槟杯没有放稳，跟手机一起咚地摔在铺有厚软地毯的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的小岛现在一定很无助，真如狂风巨浪中孤苦伶仃的一座小小孤岛。如果他在，他可以把他抱进怀里，用尽生平温柔去陪他度过难关。
汤野情绪不明地闭了闭眼，又一哂，可惜了，这么好的风景。
钟屏看着他步入卧室的背影，弯腰捡起手机。辰野不愿出手，他有自己的渠道，买水军的几个钱他钟屏还是花得起的。
网上的舆论已经很精彩，无数的“热心影迷”涌向「偏门」的官微评论区：
「麻烦导演出来说明下，心盲症患者是怎么可能在试戏时脱颖而出的」
「苏格非钟屏双影帝试镜表现竟然被心盲症花瓶力压，这合理吗？」
「这么好的班底就不要用心盲症演员了吧，他有苦处要证明自己的机会，主创和导演难道就该把心血付之东流给他试错吗？」
「商陆知不知道他心盲症？不知道的话这属于诈骗吧！」
「换主演。」
商陆的超话和个人广场前所未有的热闹”
「放弃柯屿吧，你给他一个国际扬名的机会已经仁至义尽了」
「别死带着柯屿了，你的天赋不应该被他拖累」
「换主演，我们都能等，别让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粥啊」
「心疼商陆，代入一下感觉被死gay骗婚，草，快点清醒啊你！」
袁荔真崴了一下，圈内打拼多年的职业气场消失殆尽，她只觉得天旋地，整个人被仰面扣在墙上。
没走成。
她吞咽着，仰首看着商陆，目光已经有了难以支撑的动摇——
“你别拉着我，我真的不知道。”
“我最后再问你一次——”商陆紧紧掐着她的手臂，顾不上绅士也顾不上温柔，对方白皙的手臂几乎被掐出红印，他一字一句目光幽森语气冰冷：“柯屿，到底在哪里？”
袁荔真心都跟着哆嗦了一下，仿佛是第一次认识商陆。
她只觉得这个英俊桀骜的年轻人深沉愤怒得可怕。

第102章
网上沸反盈天之时，苏慧珍悠悠闲闲地坐阳台上喝下午茶。香港的人居条件出了名的逼仄，但她有自己的半山别墅，位置纵然偏了些，却也是实打实的富商钟爱的风光。太久没接采访，她一边往英式骨瓷杯里注入茶汤和牛奶，一边用心听着手机里播放出的属于自己的声音。
表现得还是有一些紧张，不过现在这些娱乐媒体的镜头感也不比当年，让她找不到曾经正当红时，无数只话筒对着自己的那种炙手可热的感觉。
电话铃声响，佣工将鎏金电话座恭敬拎到她跟前。
这年头用座机的已然不多，但苏慧珍一直惦记着小时候欧美电影时，那种缠绕着电话线浓情蜜意的画面，有富贵闲人的感觉。她保持着座机接听电话的方式，且电话线要够长，能够由佣人伺候到任意一个角落，“太太”二字也是不能省略的。
“太太，您的电话。”佣人说。
苏慧珍饮一口茶润过嗓子，待又一声脆铃响过后，她握住手柄轻巧提起，贴耳，声音轻柔富有气质：“你好。”
电话那头是裴枝和。
“宝贝今天怎么闲得这么早？”苏慧珍心算时差，现在差不多是法国上午十点多，应当是裴枝和排练最忙时。
“柯屿的心盲症是真的吗？”
苏慧珍轻柔一笑：“怎么了？”
“妈妈是怎么知道的？”
“嗯……”苏慧珍长腿交叉搭起，人斜斜地软进椅背中，“你不是捡到了他的笔记本吗？妈妈后来也看见了，加上这几个月看他演戏，猜了一些。”
“就这样？”裴枝和刚搜完心盲症，心里还处于难以置信的状态。这是个罕见又隐秘的症状，许多患病者甚至终其一生都不会知道自己有这个病。
靠笔记和演戏…在身边没有先例的情况下仅凭这两件事推测出，恐怕心理医生也要自叹不如。
苏慧珍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她不会对任何人承认，其实她根本就不知道柯屿到底有没有心盲症。
心盲症是什么鬼东西？早些年是有个黑老大想找她拍戏，令人编了这样一个有关的剧本。剧连海渊动用关系帮她拒了，但「心盲症」这有意思的三个字却刻进了她的脑子里。
柯屿到底有没有心盲症？无所谓的呀，这种事情，便如说某貌美女星有狐臭、某英俊男星是秃顶一样，只要按上了，就无从证伪。
最重要的是，商陆的天才只能有裴枝和一个。
只要他对他天赋一厢情愿的想象被打碎，那么失望、放弃、离开就都只是时间而已。
“是柯屿自己跟我说的。”苏慧珍信手拈来地扯谎，“妈妈也只是猜测，只是看他演戏那么辛苦，就想着帮帮他，他感激我，才主动跟我提了这件事。”
裴枝和心揪了起来：“那你为什么要跟记者说？”
苏慧珍的目光不悦地蹙了一瞬，嘴唇弧度却仍弯着，“我是无心的，你看到了，记者这样编排我一个快五十岁的人，他的经纪公司又推波助澜，我不这么说，谁会信我？你爸爸也要误会——”
裴枝和不客气地打断她，“你不要跟我提他。”
“好好好，”苏慧珍哄着，“宝贝，你不是讨厌他吗？怎么现在还责怪起妈妈来了？”
裴枝和被他问愣，心口那种难以呼吸的酸涩顺着他摒着的气息一丝一丝泄漏。
商陆觉得他是天才，他妈妈把这个天才的泥胎假塑给摔得稀烂了。
又想起柯屿那本密密麻麻的笔记本，虽然在片场只略看过他几场戏，也觉得他进入角色慢，有时候要过好几条才能摸准，但总算是认真的。
有时候看他那么认真执着的样子，心里的不屑也收敛了起来，被一种动容所浸染。
艺术之路蜿蜒曲折，艺术女神捉摸不定，神在这条朝拜的道路上早就设置了障碍重重。他不能对一个上下求索而不能的同道之人落井下石，嘲笑他的先天缺陷。
物伤其类，裴枝和不想承认自己那一瞬间奔涌而上的感同身受，认真地一字一句说：“商陆会伤心。”
心口被他气得滞闷，苏慧珍拔高声音：“我看你是傻了！”
“你不懂，你这样是毁了他。”
“你怎么跟妈妈说话的？”
“你说他有心盲症，就好像跟别人说我是聋子，说一个米其林主厨其实早就没有味觉，一个调香师的鼻子是失灵的，再努力，别人也要因为这个先天的缺陷质疑他，作品再好，观众也要说‘难怪是心盲症演出来的戏啊，总觉得哪里差点味道’——他信任你，你不应该跟记者说。”
贝多芬晚年听觉渐失，尚写出了命运交响曲。
可不是每个人都是贝多芬。
而每一个追求艺术的人，也都不想成为贝多芬。
苏慧珍搅弄伯爵红茶的小银匙停顿了下来，神色彻底冰冷：“裴枝和，搞清楚你的身份，我说了，我不是故意的。”
裴枝和沉默了下来：“妈妈，我和商陆还在法国的时候，我其实有很多机会去追求他迷惑他。”
苏慧珍也承认这一点。
是他自己浪费了大好时光，这样青梅竹马的深厚情谊，商陆也没有交过女朋友，他要有自己的手腕和胆量，这个不设防的商家二公子早就是囊中之物。
“是你自己胆小。”她宠溺地取笑，带着真心的鄙夷。
“我也可以灌醉他，给他下药，崇拜他，哄骗他，让他意乱情迷。”
苏慧珍握紧了手柄，严厉地念他的全名：“裴枝和。”
裴枝和平静地说完下半句：“不要这样，商陆不是连海渊，我也不是你。”
电话挂断，徒留嘟嘟声。苏慧珍拎着听筒半晌没有动作，佣人疑心她魇住了，小心翼翼上前一步，一只茶杯狠狠被掷飞出，在阳台玻璃上应声而碎。
&#183;
打给商陆的电话做足了心理建设才拨出去。
裴枝和自嘲地笑，是什么时候开始，他连给商陆打电话也要这样畏首畏尾了？他以前把明叔当自己的管家使唤，进商陆的卧室书房工作室就像进自己的房间，情侣先谈恋爱再登堂入室，他在商陆的生活里却早就登堂入室了。
等接听时，他沉沉地舒了一口气。
“喂。”商陆接得很快，但气息明显焦躁。
“是我，我刚才看新闻……”
商陆打断他，“我现在很忙，小枝，不是要紧事的话我之后再回你电话。”
“我很快！——很快。我刚才给妈妈通过了电话，她……”
商陆在监控中心看着整个绮丽酒店的摄像记录，略微分神但用不容置疑的语气说：“她的事以后再聊。”
裴枝和鼓起勇气，语速飞快地说：“她不是故意的，你可不可以不要怪她？”
商陆好长一阵子不说话，呼吸急促，似乎是在快速跑动中。裴枝和听着他的呼吸，闭上眼时鼻尖似乎还萦绕着他的香味。商陆冰冷的话语击碎了他的幻梦，“进电梯了。管好你妈妈。”
“——对不起！我代她向柯屿道歉！”
商陆挂了，不知道是没听到这句话，抑或是听到了但不想理会。裴枝和攥着手机静静地站了会儿。指挥使经过，“枝和。”
裴枝和转过身，抬手很快地擦了下脸颊，“马上。”
&#183;
安保总监陪着跑动，后面一长串拉拉杂杂什么客户经理公关客房经理，商陆疯狂按电梯下行键，十几个人大眼瞪小眼地盯着数字，二十三、二十、十七……不动了。
电话又响，这次是商明羡。
“你搞什么？！”又是命令安保总监调监控录像，又是让前台违规操作查开房入住记录，所有安保分守宴会厅出入口，外围被闻风而来的记者和不明围观群众围了个水泄不通——
神经病！连绮逦都上热搜了！
商陆神经质地按着下行键，抬头看数字的频率让安保总监疑心他耐心只有半秒长。
“我找柯屿。”商陆对着电话说。
“找到了吗？”商明羡听助理汇报了情况，“被经纪公司带走了？”
“嗯。”电梯终于到了，商陆一个箭步闪身入内，制止了想要尾随而上的众人，“不说了。”
盛果儿的手机在过去半个小时里就没停止过震动。柯屿没让她开免打扰，她就也不敢开，每每看着震动而来的名字吃不准接不接。柯屿往往瞥一眼，应隐、唐琢和栗山的接了。
应隐在电话里大骂苏慧珍贱人，说要来片场找她干架，被柯屿好心提醒对方已经杀青离组，现在应该正在别墅里看好戏。
唐琢唉声叹气，翻来覆去就是“这、这”，“你说这……”和“哎呀！”，柯屿听不下去，主动说：“我没事。”
唐琢应该是为自己严厉地骂过他而愧疚的，“你应该早跟我说。”
“说了，你还会让我演飞仔吗？”
在他短暂的语塞中，柯屿夹着烟笑了笑，“是我骗了你，希望你不要怪我隐瞒。”
栗山的电话最迟来。他现在在新疆帕米尔高原那边取景，这部电影的工程比他想象中更浩瀚，演员的培训结束，进组却遥遥无期。高反让他讲话都喘。
“我看了新闻了，”栗山叉着腰，抬头眯眼仰望远处的雪山，“是真的吗？”
“是真的。”
“怎么这么不小心让别人知道？”
故事太长，柯屿无从辩白，只说：“是我疏忽了。”
栗山静了静，“商陆知道吗？”
“不知道。”
“都不知道，你怎么选了他？”
柯屿弯起唇角，外界喧闹狂欢，他却跟栗山在安静中闲聊，“刚开始在城中村采风认识时，刚好「山」上映，他约我一起，看完后，我问他，那个阿杀演得怎么样。”
“他怎么说？”
“他说角色很好，是我浪费了。”
栗山不置可否地哼一声，“大言不惭！”
“我问他，是演得很差吗？他说，这个演员的问题很难捕捉，一定要说的话，是欠缺想象。”
栗山静了下来，帕米尔高原的风从听筒里呼啸而过。
“老师，这么多年，只有他这么说过。他早就看透了我的本质，但还是想帮我，认为我是个天才。我觉得我很懦弱，真话不敢说，侥幸的心理也克服不了，以为自己能扮演好他以为的那个天才。”
栗山笑了一声，“是不是还有一句话没讲？”
柯屿的垂下首来，掌根抵着额角，灼热的眼眶紧闭上，他终于说了后半句——
“……我也相信他真的能救得了我。”
鹰在晴空下唳鸣，低矮地从草原上盘旋而过，栗山挂断电话。他的微博一年才更一两次，今天破例了：
「小岛跟我合作五年，从他站在我镜头下的第一天开始，我就深信他是个好演员。他的进步看得见。」
这是事件发生一个小时以来，第一个对此公开发表意见的业内人士，还是两岸三地电影界执牛耳者，很快冲上了热搜，也被柯屿粉丝送上了热门榜。
有人开了口，叶瑾松了口气。她正在公关以前的合作对象，但大多都在踌躇观望。栗山金口一开，柯屿合作过的导演、演员一个接一个地站了出来：
「小岛的演技或许还有很大的进步空间，但他的剧本是我见过的唯一一本因为贴标签做批注太多而厚了两倍的。」
「@柯屿死倔。NG的时候为什么不说？有惨你不卖，没见过比你傻的」
「拍『将死』时小岛是五番，戏份很短，都排在末尾才拍，他一整天都在片场，栗老师问他在干什么，他说在上课。」
唐琢po上了柯屿写的飞仔人物小传，「我在片场骂过小岛无数次，也为成片里的飞仔动容过无数次。」
在汹涌的一面倒的声援中，有一条长文飞速地被转发：
「很多年前，@柯屿第一次演乞丐，造型很真，但神态不行，他跟影视城环卫站的老头聊了半个月的天，帮他掏了半个月的垃圾。这件事我记得，因为我是当时的制片人，其次是因为这个角色的存在，才有了后来他在栗山老师那里二次扮演乞丐，才有了唐琢请他扮演飞仔。
还有一个秘密今天第一次说，当时我带一个法国留学的年轻人来片场参观，乞丐从他眼前走过，他问我这是谁扮的，我开玩笑说是内娱第一花瓶，他仔细看着小岛的神态和脸，说，你们内娱要求挺低的。很多年后，这个年轻人以小岛为主角的短片获得了国际知名的布宜诺斯奖，他也继续坚定不移地选择他成为了自己第一部 长片的主演。
这个故事我第一次说，那个法国留学的年轻人叫商陆，我猜他自己也不记得了，这才是他跟小岛的初次见面。」
刚安静了没一会儿的手机的再度嗡地震动。
盛果儿的目光和柯屿的同时抵达。
「商陆」
盛果儿伸手过去，柯屿断然道：“不要接！”
她被凶得手忙脚乱，一个失手按了挂断。世界清净，只剩下柯屿一颗心砰砰砰地直跳。没两秒，门上响起克制但沉稳的敲门声——
“柯屿，我知道你在这里。”
“商商商商商陆……”盛果儿语无伦次，怯生生地看他，“开吗？”
柯屿两肘支着膝盖，因为备受心跳折磨而似乎发肿发麻的手指抵唇掩着，“不开。”
盛果儿沉默了下来，可怜兮兮地看着门。
敲门声再度响起。
他现在应该急得上火了，盛果儿想，可还是彬彬有礼的，仿佛怕吓坏了柯屿。
商陆一臂撑着门，垂首而立，“柯屿，”他顿了顿，“外面所有人都在找你，有签注的记者、粉丝都在排队过关来企图找到你，你告诉我，我跟他们是不是一样，是不是同样的都没有资格找到你、陪着你、抱着你。”
柯屿心里一紧，盛果儿从沙发上站起。
“如果你不开门，我就当‘是’。我会马上就走，绝不打扰你。”
盛果儿眨着眼的同时眼泪就掉了下来，“哥，开门吧，让他看看你，就一眼也行。”
柯屿的声音沙哑，想开玩笑，但很失败：“果儿，你怎么胳膊肘往外拐。”
他抹了把脸，门外静了。
要他怎么面对商陆呢？
是若无其事地撒娇，郑重其事地道歉，还是一言不发地沉默？是对自己欺瞒的罪行供认不讳，还是承认自己的确无可救药劝他尽早放弃？
是热烈地亲吻他被他拥抱汲取他的温暖，还是相隔几步之遥相敬如宾理智交谈？
盛果儿咬着唇摇头，“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你那些什么冷不冷静体不体面的道理，我只知道如果我男朋友出了这样的事而我却只能空看着无能为力，这种感觉会比死还难受。”
不知道是哪句话戳中了柯屿，他眼神一僵，脸色苍白了下来，只有嘴唇细微地抖着。那是从心脏深处的剧痛所牵连而出的连锁反应。
是吗，商陆会难受——
盛果儿眼泪还没来得及擦干，便见到他霍然起身三步并作两步地冲到了门口。
手拧上门把手了，他只是细微地、最后一次地犹豫了零点零一秒，门上传来电子锁启动的声音，咔哒一声，门向里推开，柯屿退了一步避让不及，被大步冲进来的商陆顺势单臂紧紧搂进了怀里——
“抱歉，我犯规了。”

第103章
犯规？什么犯规？柯屿被铺天盖地的名为“商陆”的气息弄得迷糊，还没问出口人已经被一把腾空抱起，“你——”
商陆“嘘”了一声，脚步走动的同时瞥了眼盛果儿：“果儿，自己找点事做。”
盛果儿傻愣愣地仰头望他，按住了想拍照的冲动——
妈呀！这体型差！
单看柯屿已经很高，但在商陆的怀里，怎么一副很好抱的样子！
盛果儿不自觉地吞咽了一下，忙说：“我、我去控评……”
砰！
主卧门被大力摔上，盛果儿被吓得猛地闭了下眼，一颗心激烈地跳动。人的八卦心一起来了就很难压下去，虽然商陆如此命令，但她还是忍不住梦游般地靠近门边。高档酒店的隔音自然是好的，但隐约地，听到商陆质问的声音——
“我不开门，你是不是就随便我走了？”
柯屿身体被他沉甸甸地压着制着，眼睛被他视线紧紧迫人地锁着，一只手下意识地抓着商陆的衬衫领口，随着思考下意识地眨了下眼，商陆冰冷凶恶地说：“别眨眼，别骗我。”
原来他生起气来这么不讲道理。
柯屿只好把瞳眸转向一侧：“没有。”
终究又把眼神交给了商陆，乖乖巧巧地望入他的眼中：“我去开门了，只是你抢先一步。”
商陆压抑着自己冷峻的神色，在片场工作一天的嗓音早就染上了沙哑，“打了这么多电话，怎么不接？”
“关机了。”
“果儿也没接。”
柯屿过分地推卸责任：“那你问她。”
门外的盛果儿：“……”
商陆知道他在胡扯狡辩，但被他安静示弱的模样可怜得没脾气，心里这么长时间来的焦躁、急迫和愤怒都无处发泄，只好把脸埋入他的颈窝，像有什么企图似的亲吻着、嗅着他，既像是想进入他，又像是只是单纯地想确认他的存在。
他的气息和吻同样的焦灼，如同找不到出路的困兽。
“商陆、商陆——”柯屿想唤回他的理智，却发现自己的声音失去了魔力。商陆充耳不闻，只一味地、更用力地、不管不顾地亲吻着他近乎啃咬。
心里仿佛被海水一点一点地倒灌、满溢、窒息，商陆呼吸不了，刚才伪装的自持冷静温柔崩裂，眼眶渐渐地染红，他语气急促地说：“……柯屿，不要对我这么过分——”
柯屿的脸被他捧起，指腹粗糙而重地卡着他的脸颊，柯屿眼见着他的眸光破碎焦躁，好像慌乱得找不到方向：“
“你把我当你的什么？你把我当你的什么？——心盲症要从热搜知道，去了什么地方跟谁在一起有没有人保护你陪着你要调监控知道，还有呢？——为什么要躲着我？你出了事，我是你男朋友、是你放在心里愿意信任的人吗——
“你躲着我的时候，让我觉得你其实既不需要我，也不在乎我。”
盛果儿身体如同被定住一般，虽然知道非礼勿听，但她却抬不动脚步。情侣间的私密话语没有让她脸红，她只是想到了跟商陆见过的寥寥数面。他教养很好，但彬彬有礼中其实刻着与生俱来的高傲和距离感。她没有想过商陆会成为恋爱里追逐着的那一个。
柯屿被他咄咄逼人慌乱无序的质问问得说不出话，只能闭起眼睛更紧地抱着他的后脑，抚着他宽阔的肩背不住吻他的耳尖。
属于叶森的Polo衫被高高推起，商陆吮吻着他，不知道为什么，柯屿被他失去理智的行为弄得心里紧了一紧，甚至一阵陌生的抽痛。他来不及拒绝，头脑一热揪着商陆的衣服反客为主地将他压到了身下。
商陆闷哼一声，盛果儿听到了，她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脚步淹没在地毯上悄寂无声，小姑娘吞咽了一口又一口，只觉得这声闷哼又性感又好听。
再听下去犯罪了，盛果儿很有自知之明地掉头就走，然而甫一转身，便听到柯屿吃痛的“啊”的一声。室内静了须臾，继而响起不太规律的碰撞声，一声激烈似一声，一下剧烈过一下，交缠在一起的剧烈喘息并分不清是谁的。
是个人脸都该红了，更别说果儿这样的黄花大闺女。她的脸噌得烧了起来，冰冷的手不知道是去捂耳朵好还是贴贴脸降温好，最终把自己缩到了最远的客厅墙边，把熟透了的脸埋进冰冷墙角，两只手手忙脚乱地塞降噪耳机——
“过分！”
&#183;柯屿的额头都被汗水浸湿，为了角色而留的过长的额发又黑又湿地贴着鬓角，被商陆边吻边用手抚开。他往后蹭了一下，不太妙，浓郁的液体顺流出，弄湿了身下洁白一新的床单。
完了。
柯屿已经开始思考该拿什么姿态去面对盛果儿。
外面都是记者和粉丝，她肯定不敢轻举妄动，……总不能真是在客厅听完了整场吧。
“疼？”商陆用指腹抚他微蹙的眉头。
现在问是不是晚了？柯屿说：“算工伤。”
商陆勾起了唇，沙哑深沉地说：“好。”
他抱着柯屿去淋浴清理，柯屿任由他折腾。浴室的大窗户面对着远远的龙环葡韵湿地，极目之处都不见人居建筑，只有不知道什么品种的鸟能飞得这样高，从窗前很快地掠过。
花洒开启，像在耳边下起一阵沙沙的雨。
好安静。
柯屿扶着商陆的双肩，被彻底淋湿的头脑轻而依赖地枕着他的肩膀。
早知道、但愿、要是一开始就让商陆在就好了。
商陆拥着他仿佛能长出羽翼般的肩胛骨：“累了？”
柯屿摇摇头，闭上眼睛：“你怎么不问我问题？”
商陆动作一顿，继而又流畅地进行下去。
“不急。”
“苏慧珍说的都是真的。”
商陆不接他的话，只说“之后再说”。
洗完了澡，柯屿又是被他抱出浴室的。行李不在，他帮柯屿细致地穿好浴袍，自己倒是穿了原来的衣服。
“先睡。”他帮柯屿掖好被子。
柯屿说：“有味道。”
这种时候知道不好意思了。商陆明显被噎了一下，“帮你换。”
门一打开，一眼看见盛果儿窝在沙发一角，耳朵里塞着降噪耳机，抱着手机果然在控评的样子。
商陆抱起客卧的被子，盛果儿察觉到动静回头——
……好嘛，衬衫都揉皱了。
“柯老师……”
商陆轻轻“嘘”了一声，身影沉稳没入主卧。被子抖落开，他掖好被角，“别多想，先睡一觉，事情我来处理。”
“是投资方的问题？”
商陆眸色沉而冷峻，但再度抬眸面对柯屿是，却又温柔了起来：“不止。”
遮光窗帘拢得严实，门被掩上，模糊了客厅的交谈声。
“现在网上什么风向？”商陆问盛果儿。
“业内都在支援柯老师，但路人好像不买账。他们觉得这是业内和资本不拿观众当回事，说以栗山为主的南方学院派和港资公然抱团小圈子，仗着自己的地位和资源大搞排外、一刀切、垄断话语权。”
“好。”商陆点点头，略沉吟片刻，在手机上拨出电话，“米娅，联系咏诚的黎律和昂叶的叶总，帮她一起排查现在参与到柯屿心盲症里的公关公司有哪几家，客户是谁，剩下的叶总知道怎么做。”
盛果儿半张着嘴看商陆挂掉电话，在对方的一声“继续”中回过神来。
“看最近数据监测，粉丝脱粉动向较小，这次应该还是虐粉固粉比较多，加上业内力挺，所以粉丝对柯老师很有信心。刚才和后援会沟通了一下，也去几个大群看了看聊天记录，几个论坛的评论他们都还控得住。控评话术之前袁总已经交代过。”
“电影方面。”
盛果儿吞咽了一下换了口气，“「偏门」官微评论区还在焦灼，路人要求换主演、公布试镜花絮的声音比较大，我们怕控太明显激起逆反心理，所以现在是五五——”见商陆拧开了一瓶纯净水给她，她愣了下，接过小声说：“谢谢。”
仰头喝了小半瓶。
电影的宣发是外包运营，旗下不属于GC也不属于三月影视，商陆还在思考是否应该公布花絮，盛果儿问：“要发花絮证明一下吗？”
或许是她的疑问提醒了商陆什么，顾岫的号码分明已经调出了，他却最终锁屏，“不需要。”
“不需要？”
“柯老师不需要证明，他们也不会看你证明。”
盛果儿点点头，莫名地信任他的选择。
“还有就是你的粉丝……”
“我的粉丝？”商陆瞥过视线看她，冷峻之中难得一些笑意，“我在微博有粉丝？”
“有粉丝，有超话，有数据组和反黑组……”盛果儿眨眨眼，“你不知道吗？”
“他们怎么？”
“他们心疼你，对柯老师很逆反，觉得他拖了你后退，换演员的声音就是他们比较响。”
商陆无语，他第一次知道自己作为导演的主导权，竟然有朝一日会被隔着屏幕的一群陌生人企图左右。
“网上就是这些了。”盛果儿犹豫了一下，“总体声音就是温和反对，一方面的确同情柯老师的病，一方面也认为既然有病就不要坚持在这个行业，把机会让给更多有天赋、肯吃苦的新人。柯老师之前就被嘲笑是‘资源黑洞’，这次算给了他们一个冠冕堂皇要求他退圈的理由了。”
商陆鼓励性地看着她：“你总结得很好。”
“我能做的很少……”盛果儿鼻尖蓦然酸涩。她不像什么米娅袁荔真，更别说叶瑾那样杀伐果断雷厉风行，一桩事该如何处理脑子里马上就能找到答案，她只能抱着手机跟踪论坛微博的路人粉丝动向，拼命按捺着自己冲上去跟人对线的冲动。
商陆把手机从盛果儿手里抽走，“我让酒店给你新开了一间房，就在楼下，你也下去睡会儿，手机我就先帮你保管了。”
盛果儿慢吞吞站起身。
“都有谁联系过柯老师？”
“很多，不过他只接了栗山、唐琢和应隐的电话。”
商陆笑了一笑：“是吗，原来他还是会接电话的。”
盛果儿：“……”
套路可不可以少一点。
“你觉得他对我过不过分？”
盛果儿被他问得心脏乱跳，又不是心动，反正就是心慌意乱的，“——过分！”
商陆被她逗得轻轻笑一声，“下次记得了，不管柯老师怎么说，只要是我的电话就一定要接——明白？”
盛果儿下楼时还被他叮嘱要注意粉丝和记者埋伏窥探，她脑袋晕晕乎乎的倒想不了这么多，感觉自己被他收买了，心里想柯老师这个恋爱天才是不是栽了？
关门时见商陆站到了落地窗前，没喘几口气又接着拨出了什么电话。
陈又涵不是没听顾岫汇报网上突发的动向。跟公司里的人仰马翻比起来，他悠然很多，在乌兰察布火山下的草原上跑马。接到电话，他勒住缰绳，“吁——”马剧烈嘶鸣，在秋风中高高仰起前蹄。
叶开也跟着勒马停下，听到陈又涵一声沉稳的“喂”。
听对面讲了两句，他脸上收起漫不经心的神色，将马匹交给了随行的向导。又走到叶开骑着的棕马身下，一边听着电话里的声音，一边稳稳地单手接住跟着下马的叶开。
叶开在他怀里因惯性扑了一下，陈又涵顺势拥住，在他额上亲了亲，边问：“你想怎么做？”
商陆听到他那边呼啸的风声，淡漠地说：“我追加投资，回报比不变，苏慧珍的戏份全部换人重拍。”
陈又涵笑了起来。
一部电影的投资对他来说无关痛痒，对商陆也是。但对彼此都是开门第一响，意义非比寻常 。早先顾岫已经跟他汇报过，他的确在等商陆的电话。
“你一定要保这个柯屿。”
“非他不可。”
陈又涵夹着手机，慢条斯理地摘下手套拍给向导。他牵起叶开的手，微眯眼看了看绵延至天际线的草原和巨大沉静的火山口，“我一向深信专业的事就该交给专业的人去做，既然你这么看重他，那就听你的。”
挂完这通电话，商陆长舒了口气，多年的留学生活早就将时差刻入本能，他了解现在的法国是什么时辰，阳光是什么角度，气温是如何宜人，裴枝和又是在哪里排练。
裴枝和练习时不带手机，但今天破了例。他的心神不宁被铃声打得更碎，琴声在指下发出变形激昂的一声哀鸣。
指挥使停下，“枝和。”
裴枝和茫然仓促地站起身，脚步将椅子碰开，法语一叠声的“对不起”，他匆匆地走，匆匆地接起。
“商陆！”
商陆说忙空了就会找他，向来不食言。
这次也是。
商陆的指腹压着手机边缘，定了定神才说：“小枝，抱歉，你妈妈的戏我会找人替演。”

第104章
因为接到电话而扬起的笑凝固在唇角，裴枝和急促奔跑的脚步越来越慢，直至彻底僵住——
“什么意思？”
商陆一字一句：“苏阿姨的戏份，我准备全部删除。”
裴枝和蓦然捏紧手机，“为什么？有、有这么严重吗？……”他语无伦次，眸光因慌乱无主而破碎，“妈妈她不是故意的，是柯屿拉着她炒作……商陆、商陆，你听我说——妈妈她知道错了她也很后悔很歉疚——”
“枝和，你冷静一点。”
“——你让我怎么冷静！”裴枝和喘不过气，一声愤怒的质问从窒闷的胸口挣脱而出，“我知道是她过分是她的错——你答应过我的，第一部 电影让妈妈演你的角色，让我为你演奏录制配乐……你不能不守信，你不能对我不守信。”
“小枝，她的行为已经严重伤害到了观众对这部电影的好感，也伤害到了柯屿的名誉和职业生涯，这一点你不会不清楚。之后我会亲自打电话通知她。”
裴枝和脱力般靠上墙。
「将来你回大陆拍电影，让妈妈当你的女主角，我给你录主题曲。」
秋天的法国是金色的，空气里都有葡萄醉人的香味，长风吹过乡下的麦田，他帮商陆举着话筒，两人分享同一只hifi耳罩，一起听那一阵风声。
他还记得商陆的笑，和一声「好」。
商陆从来不骗人不爽约，从来都光明磊落坦荡笃定，他说了“好”，便是真的好。豪门里的阿谀奉承虚伪谄媚，早就让这里面的人失去了诚实的美德，也让他们失去了甄别谎言与假意的能力。只有商陆不同。
苍白单薄的眼睑一阖，裴枝和高仰着的喉头滚了滚，想要忍住眼眶里的热流。
“我可以求你吗？给我一次机会，让我求你。妈妈很要面子，你知道的，你换了她，她连下午茶都不好意思再去喝。我没有求过你这方面的事……”有人自远处经过，他把后半句话噎进嗓子里，猛地背过身去如罚站般，将额头紧紧抵住了墙。
“枝和，你是你，苏慧珍是苏慧珍，你没有必要为她做的事负责，我也不能因为你的原因纵容她。”
裴枝和心如刀绞，笑容在他脸上已经失去了明确的意义，而只是如同梦游般，“如果我坚持求你，你是不是会因为我原谅她。”
商陆听出他的不对劲，缓了缓：“我会，但我不能。”
“会”，是长达十五年的同袍情谊。
不能，是爱情、公义和艺术共同的信念。
裴枝和不敢再追问了。
他知道，如果商陆这次真的把“会”变成了“能”，从此以后，他与商陆这份“会”的情谊也将永远烟消云散。
他抿了抿唇，“你现在还觉得柯屿是天才吗？”
电话那端只有清浅的呼吸声。
裴枝和哼笑一声，又如同自暴自弃般，继续地嘲讽低笑起来：“你自己都不敢说，我替你说，柯屿不是天才，他不仅不是天才，还是有先天缺陷的残废。你还是想保他，对吗？”
商陆撑着落地窗，掌心似撑在一片虚空之上：“柯屿是我认定的演员，这一点跟他的心盲症没有关系。”
裴枝和飞快地用手背擦了下眼泪，声音平静：“你变了。”
艺术高于一切，这是商陆教会给他的信念。心盲症粉碎了这部电影一切表演艺术上的可能，应该被换的是柯屿，而不是贵为影后的他妈妈。商陆应该失望、伤心但坚决地更换主演，而不是在这里嘴硬。
“你嘴硬给他辩护的样子，真的很让我失望。”裴枝和勾了勾唇，“你认识了他，为什么要把我认识的商陆一起带走？”
不等商陆再应声，他毅然挂断电话。
被晾在剧组围困颇久的制片人聂锦华终于等来了导演的电话。
“出不去，”聂锦华看着宴会厅外里三层外三层攒动的人头，“粉丝哭记者嚎，我怀疑整个G省有签注的粉丝都他妈来了！”
“辛苦了，”商陆抬腕确认了下时间，“一个小时后我会敲余长乐开选角会，有劳聂总在此之前保持自己联络畅通。”
“选角会？”聂锦华懵了一下，恍然大悟之中心一沉，对电话那端的年轻人有了全新的审视。当初选角时能力排众议力保柯屿，现在也能说丢就丢说换就换，这份魄力和狠心的确非凡品。
但是作为制片人，他自然有他自己的立场要操心，“现在舆论是对小岛不利，但要是真换了他，那所有戏都得重来一遍，别的不说，光你那株已经快枯死的三角梅老纪就没地方再给你搞。何况苏格非的档期呢？谢淼淼的呢？多开工一天就多一天的钱，我知道——”
“不是小岛，”商陆沉稳地打断他，“是苏慧珍。”
聂锦华彻底傻眼，半张着嘴没反应过来。
“苏姨这个角色换人演，刚好聂总也可以想想有什么女演员可以救急。”
聂锦华闭上嘴，继而慢悠悠地打太极，“我不管是换小岛也好，苏慧珍也好，我都做不了主，这样，我跟顾总转达下你的意见，看看——”
商陆没有提越级沟通的事，要是直言自己已跟GC掌权人安排好了一切，对顾岫的工作开展会很不利。他点点头，“好，我想他应该不会拒绝。”
挂断这通电话，商陆调出了余长乐的手机号，但没立即拨出去，而是静静站了一会儿。他一肘支着落地窗玻璃，指腹深深揉压着酸涩疲惫的眉心。
甚至累得想来支烟。
柯屿从卧室出来时，便看到商陆指间真的夹了支烟。
是云烟。
但他在片场没有带烟的习惯，向来是老杜敬烟给他，商陆这支烟是哪来的？
他夹着烟的手同时还提着酒店水杯的杯口，另一手握着手机，听对方说了什么，他喝了口水，开口时嗓音低沉沙哑得不得了。
“那就一个半小时后开线上会，我这边同步通知聂总，有劳余老师。”
余长乐长叹一口气：“幸好换的是苏慧珍，找人救急还算简单，要是你真换了柯屿，那可就没这么容易了。”
“我之前看了唐导的「坠落」，程橙这个演员不错，不知道她有没有档期。”
“橙子姐有自己的个性，她未必愿意救苏慧珍的场，我问问。”
虽然听不到余长乐那边在说什么，但“程橙的档期”这五个字就已经泄漏了秘密。
午睡的困乏在这寥寥数句的低语中彻底消散，柯屿缓缓睁大眼睛，显出一股虽然理智上已猜到、但情感上仍未反应过来的茫然。
商陆从落地窗浅淡的倒影中捕捉到了柯屿，回过头来用唇型问他“醒了？”，柯屿摇摇头，又点点头，商陆无声笑了起来，顺手放下杯子，用夹着烟的手将他揽进怀里。
柯屿从他手里抽走烟，自己也没抽，在漂亮的烟灰缸里捻灭了。
商陆还在讲电话，应当是局面可控，他没那么焦躁，讲话时还略带有笑意，胸腔随着他低沉的语句共振，柯屿贴着听着，混着他有力的心跳。
等余长乐这边也沟通完，柯屿问：“我睡了多久？”
“一个小时。”
“你打了多久电话？”
“也一个小时。”
柯屿无语，一个电话拨给贵宾服务处，让对方给送点润喉糖上来。
“傻闺女呢？”
“下去睡觉了。”
柯屿从果盘里拣出一个苹果，“为什么要换苏慧珍？她演得很好。”
“她是演得很好，但是这几个月的绯闻透支了她。”商陆轻描淡写，“不仅仅是作为导演，作为出品方之一，我也很担心她后续还会出什么问题。”
柯屿啃一口苹果，“你怎么是出品方了？明明是明叔。”
明叔才是三月影视的法人和幕前老板，届时出品人上写的就是郑时明这三个字。
商陆被他弄得失笑：“好，行，那我现在就打电话请示明叔。”
柯屿自嘲地笑起来：“你帮我出头出到这个份上，算不算公报私仇公器私用昏君一个？”
“想多了，谁能帮我赚钱，我就帮谁出头，谁妨碍我赚钱，我就换掉谁。”
商陆的语气淡漠而漫不经心，仿佛在说一句无需多言的真理。他把自己私心都用冠冕堂皇包裹了起来，只为柯屿心里也一并能自欺欺人地好受一些。
柯屿侧眸看他，目光温和而并不躲闪，而后抿起唇角弯了弯，“我早就说过了，你的电影什么地方都很好，剧本、故事、投资方、班底，包括你自己，都是挑无可挑的，唯一的不确定性就是我。”
“现在你好不容易有机会修正这个风险，你为什么不做？”
商陆没直接回答他，反而站起身，似乎是要走向衣帽间。那里没开灯，他高大的身影没入暗影间，听动静似乎是在翻拣什么。
“你原来的房间不安全，我刚才让管家去帮你收拾了行李，突发奇想想抽两口烟，就翻了你的箱子。”
柯屿静等他的下文。
光影一闪，商陆自昏芒处重新走到了灯光下，手里提着一个透明的塑封袋。
“柯老师。”
柯屿脸色一白，垂在身侧的手指蜷了起来。
“你告诉我，你到底是因为抑郁症才把药当饭吃，还是因为别的原因？”
塑封袋里，躺着无数板氢溴酸西酞普兰。
“我……”
他的喉结滚动，目光聚焦在药片上，又虚焦地转移到商陆脸上。
“不要骗我。”商陆在他开口前就封阻了他的退路，“我不喜欢被你当面欺骗。”
柯屿用最艰难的决心做出了云淡风轻的一笑，“轻度抑郁，本来不想告诉你的。”
商陆一怔，眸光晦暗而失落了下来：“我不值得你一句真话，是吗？”
盛果儿在属于自己的高级套间里辗转反侧。商陆来问了她那些药，她说了“每次NG次数一多，柯老师就要吃这个药”。那是她自己的敏锐观察，从未向柯屿求证过。她只知道每次柯屿吃了这个药，很难演的戏就能勉强通过，被骂得狗血淋头的眼神里也会有属于角色的神采。
她对柯屿的抑郁症深信不疑又将信将疑。他明明看着那么一派从容，可又是那么依赖这个药。盛果儿想，也许从容只是表面，谁拖累整个剧组时、被导演用那样失望的眼神注视时，压力和负面情绪不会暴增呢？那么柯老师每每总这个时候吃药，也是顺理成章了。
“这就是真话——”
“我调了你的病例。”
柯屿刻意从容的笑在这句话里因被拆穿而显得古怪又轻慢，他仍勾着唇，心里却一空：“商陆，你不能这么对我。”
无数次的催眠里，他不知道说了多少秘密，还有为了骗药而乱说的颓丧到极致的自我陈述，仿佛自己是一个破碎的、腐烂的、无可救药的黑洞。
“是假的——”
柯屿的指尖神经性地抽了一瞬，“是假的！我没有抑郁症，病例里的陈述都是我胡编乱造，我没有抑郁，这个药——”
“这个药。”
“这个药……氢溴酸西酞普兰，是……”柯屿仰面闭了闭眼，觉得顶灯的热度似乎在灼烧着自己，“是我演戏时候吃的。”
“为什么。”商陆扔举着药，仿佛举着他斩钉截铁的罪证。
“为什么……”柯屿紧紧攥起了拳，指尖掐进掌心。
他要掩藏的秘密那么多，商陆只是牵起一个线头，就已经让他左右支绌捉襟见肘。
要掩过汤野，就只能说抑郁症是假的。
要承认抑郁症是假的，就必须为这个药找到正当的使用理由。
说了用药的理由，商陆便会发现他在剧组日复一日的作弊。
什么「状态很好」，什么「进步很快」，什么「演绎精准」，都不过是他嗑药作弊的笑话。
“因为我只有吃这个药的时候，才能演好戏。”柯屿静静注视着商陆，“你以为心盲症不痛不痒，觉得我孺子可教，其实都是我给你的假象。”
商陆垂下手，药板随着动作发出哗啦的响声。
“对不起，我骗了你，我没有调你的病例，不知道你的抑郁症是假的。”
柯屿一怔，蓦然生出一股自作自受的荒唐感和无力。
“所以——”商陆淡漠地问，“我一直以来我对你的帮助，其实都比不上你吞两粒药，是吗。”
“齐大南马上会把所有镜头送到这里，哪一条吃了药，哪一条没吃，你记得清的就说，我会跟你一段一段过。”
柯屿愕然：“为什么？”
“不为什么，我只是想知道真实的你。“
柯屿惨淡地笑了一下：“没有必要这样侮辱我，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每一条——每一条有难度有层次的NG超过五次的，我都吃了。”
商陆的嘴唇动了动。柯屿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这样的神色，似乎无形中被人打了一闷棍的混杂着疼痛的迷茫，半晌，他什么严厉的话都没说，只问：“为什么要这么糟践自己。”
柯屿不能承受他的目光，垂着视线盯着脚下地毯上机器勾出的提花，隐去了心口如涨潮般的绝望：“我不想看到你对我失望的样子。”
商陆莫名勾了勾唇，但笑意并没有透出来，“我从来没有对你失望过——除了现在。”
“柯老师，二十五年，我一直很自信，相信天道酬勤，相信天赋也相信专注、毅力和努力，我从没有想过，在我努力想要拍好你的时候，原来你一直都没有完全信过我。”

第105章
一阵陌生的剧痛攫取了心神，柯屿顾不上的许多，“我信你！”不知道哪来的勇气，他上前一步紧紧抓住商陆手腕：“我相信，我真的相信。”
他真的相信。
只是对“让商陆失望”的恐惧，更胜过了这份相信，更掩过了这份相信。
心口纵然如此剧烈起伏着，他也依然觉得呼吸进的氧气越来越少。商陆由他抓着，既没有挣脱，却也没有迎合，只是用那种目光安静、深沉地看着他。
柯屿明白了，这种目光的确叫做失望。
他对这种目光从来不陌生。从出道伊始，从教室里的那个初试镜，到形形色色的片场，从名不见经传的网剧导演，到栗山这样重量级的大导，从资质平平的商业性导演，到唐琢这样象征主义浓厚的新锐，每个人都对他投射过这样的目光，或尖锐，或含蓄，或深重，或轻蔑。
他身上的氛围感多有浓，这些人对他的失望就有多重。
“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喉结滚了滚，柯屿吞咽着，再说话时近似哽咽，重复着，“我真的没有不相信你。”
商陆终于开口：“柯屿，你的信任是不是抵不过你的急功近利？”
柯屿心头一恸。
“你信我，但是你不想等我，也不想等你自己一点一点地进步。这两粒药能带给你的效果，远比我讲一千句鼓励一万句来得更直接、更强烈，是不是？你不想要日积月累的开窍，你只想要一步登天的捷径。”
在他平和的逼问中，柯屿的眼神显出短暂的迷茫。
他下意识地否认：“不是这样的。”
“在丽江的时候，我教的方法你有用过吗？还是从那时候开始，你就在用药骗我？”
“没有！”柯屿这次的否认斩钉截铁，“那次没有吃药——你相信我。”
商陆的轻声中带着不抱希望的嘲弄：“你让我怎么信你。”
“——因为那时候药已经用完了！”
话音落地的瞬间，柯屿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天大的、覆水难收的错误。他瞳孔一空，恐慌地抬眸看着商陆，目光轻得如同在颤抖。
出乎他意料，商陆听到这句话，脸上那种平静的愤怒反而潮汐般退却，他甚至勾了勾唇，眼神里流露出一种了然了一切的温柔：“是吗，原来是因为药用完了。”
“因为药用完了，你人在剧组不得不尝试我的帮助。”商陆抬手拨开他的额发，双目深深地注视进柯屿的眼中，“柯屿，从一开始，就是我始终追逐着你，无视你的拒绝，假装看不到你的冷淡和躲避，强迫你接受我的项目。我说‘你是天生的演员’，说‘士为知己者死’，说栗山不会调教，我会调教的时候，你心里在想什么呢？”
柯屿动了动唇，商陆的指腹轻轻贴住他的唇瓣，“听我说完。”
“在岛上，我说高山流水，你说‘善哉，吾心与子心同’，”他顿了顿，呼吸因为被刻意控制着，而如同濒临窒息般舒出漫长、单薄的一线，“我当真了，只是没想到那是你的场面话。”
“——现在我知道了。”
指腹缓缓地描摹他的眉眼，在柯屿反应过来前倏然落下。在柯屿空落落的眼神中，商陆往后退了一步：“我不应该一厢情愿地为难你。”
他拎着药的手递出：“药还给你，不要再吃了，是你跟我说的，再温和的药都有成瘾性。”
柯屿迟迟不接，倔强地不接，好像这样商陆就能站得更久些。
但是商陆只是把药顺手放在端景柜上，“时间差不多了，我约了视频会，需要做一些准备。”他点点头致意，绅士极了，“恕我失陪。”
“——你要换主角吗？”
柯屿堵住他的去路，突兀地问。
商陆温和地说：“不换。”
“为什么？”
“这个问题你刚才问过了。”
柯屿固执地说：“你没有回答。”
商陆的脸上浮现些微自嘲：“我其实回答过了。”
柯屿用力地回想。
他问了这个问题，商陆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拿出了这个药。
正常人都会以为这个药是用于抗抑郁。他问他是不是把这个药当饭吃，是他以为柯屿逃避重度抑郁避重就轻。
他想要逼出的，是柯屿正视自己的真实。
他想表达的，是你即使重度抑郁也要陪我一起完成这部电影，这就是我不换你的理由。
“高山流水，伯牙与子期同，你既然信我，那么心盲症也好、抑郁症也好，我都不会放弃你。”商陆顿了顿，“这就是我原本的答案。”
“别改。”柯屿拉住他的手，仰首目光凌乱地想要望进商陆灰暗的眸中，“不要改答案，我想要这个答案，我就要这个答案，”
“不要再吃药了，”商陆抚了抚他的眼底，柯屿一闭眼，眼泪不受控制地划下，濡湿了他的指腹，“我宁愿你当一个平庸的演员，也好过靠吃药来满足我对你的期待。”
如同一根刺轻柔地戳刺过了一朵玫瑰柔软饱满的花心，那一声破碎的声音近似于无，但柯屿听到了。他脸色惨淡，过了许久才找到了自己的声音：“你什么意思呢。”
他蓦然明白了。
是对他从此以后不抱任何期待的意思。
“那你……”一句话无法完整问出口，柯屿要喘着气缓一缓，才能说出下半句：“你要跟我分手吗。”
商陆垂眸注视着他。柯屿的眼泪停得很快，他不流了，黑色的眼眸因为哭过而更加澄澈、天真、毫无保留，将里面藏不好的胆怯一点一点暴露出来。
“不会。”商陆哑声说，“电影是电影，你是你，我可以找别的主演。”
柯屿喃喃重复了一遍：“电影是电影，你是你……”
他的嘴角仿若若无其事般翘起，“你说得对，我知道了，我还可以喜欢你，你也还会喜欢我，我还是你的男朋友，只是不拍你的戏，不当你的主演了，这没什么，比我合适的演员很多，你一定能找到更默契的，这没什么，我还可以来探你的班……”
探你的班，看到你跟你命中注定的另一位演员彼此默契地讲戏、试戏，看你的镜头捕捉住他的专业和美，看你对别人介绍说，这就是你心中的主角……
他第一次庆幸起自己的心盲症，让他躲过了这些切实的、如同演在眼前的画面。
毕竟，只是想想这么几行字，他就已经心痛难遏。
商陆点点头：“我以后都不会逼你。”
柯屿梦呓般地重复：“你以后都不会逼我。”
“你也不用再为了怕我失望而吃药。”
“我也不用为了怕让你失望而吃药。”
柯屿笑了起来。空调可能坏了，不然他不会浑身都躁动焦灼得冒汗，脸却一如既往地苍白平静。
视线瞥过腕表，商陆提醒：“我该去开会了。”
柯屿终于退让开，如梦初醒地，甚至带点拘束：“对不起。”
商陆总是游刃有余云淡风轻的模样，但脊背比寻常更为笔挺，几乎到了僵硬的程度。
他说：“你没有对不起我。”
线上会议一开就是数个小时，以他、余长乐和聂锦华三人为代表的选举团队紧急过滤了目前市场上有档期而又合适的女演员，逐个分析表演风格、气质和技术的细腻度，吸引了苏慧珍的前车之鉴，话题度高而擅长炒作的女星在一开始就被排除出列。
紧锣密鼓之中，还是聂锦华做主休息十五分钟。
商陆做着批注的电容笔未停，头也没抬，只“嗯”了一声以作应允。余长乐观察细致，觉得他英俊之中难掩病容，“导演是不是太累了？”
“还好。”
“要注意休息啊，”余长乐叹一口气，“你气色很不好。”
聂锦华接茬：“老余，这就是你站着说话不腰疼了，现在这节骨眼，我们剧组哪个气色能好？”
余长乐笑着赔罪：“我失言了。”
“我到现在都还在现场困着呢。”
“粉丝还没散？”
“散了一部分，估计能熬到天黑。”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聊着，商陆自始至终没有接腔，只是几分钟后，他凌乱的笔迹终究停了下来，架在鼻梁上的眼镜也随即摘下。余长乐话止住，看到屏幕前的商陆闭上眼，揉按着眉心的手挡住了大半张面容。
他看上去，真的倦极了。聂锦华常在工作群里调侃，说到底是年轻人，他们老骨头经不起折腾，但商导就是精力无限的样子，哪怕每天只睡一两个小时，白天出现在片场也还是精神奕奕的样子。说他不仅有无穷的精力，更有无穷的信念，似乎天底下并没有能打击到他、伤害到他、折辱到他的事情。
“柯老师怎么样？”聂锦华转换话题。
“已经安顿好了。”商陆开口，声音倦哑。
“网上闹换主演，他没看到吧？不然挺打击的。”
“手机没给他。”
聂锦华点点头，“柯老师心盲症真看不出来，我跟组这么久，对他改观很大，好像这个病也没那么影响他演戏嘛——”他寻摸着嘶了一声，“我知道了，是你商导会带演员，他才能在你这里一日千里。”
一贯强大的心脏因为这句话而毫无预兆地痛缩。
“是他自己的努力，”商陆衷心地说，“我对他的帮助微乎其微。”
“年轻人不用这么谦虚，”余长乐旋开保温杯，金属摩擦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出，这么细微的躁动也穿刺了商陆的鼓膜，让他只有凭意志力才能维持运转的大脑略过一阵嗡声，“张狂点，恃才傲物嘛，你有这个资本。”
商陆漫不经心地勾起了唇：“两位老师休息好了的话，我们就开始下一轮。”
日落了。
天黑了。
星星也升起了。
只是这里是东方的拉斯维加斯，是地球上有名的不夜城，所有的娱乐场、酒店的灯火都彻夜不眠，掩盖了晴朗夜空下微弱的星光。
没有人会在这里抬起头找星星的，形形色色的，都在名利的漩涡里浮沉。
最终确认的女演员有三名，将由余长乐去沟通试镜档期。
粉丝果然如聂锦华推测的那样，在临近深夜时散去，这时候剧组已经在宴会厅待了超过十小时，最终在保安的维护下返回下榻酒店。
那里也有聪明的人蹲守，以为能找到柯屿或他的助理、导演的踪迹。凼仔岛几大娱乐城的通道错综复杂，连廊、地下通道和地面通道缤繁交错，出入口多达数十个，小道消息说小岛在某某口出没，人一窝蜂摸去，几趟下来才算分流成功。
与线下的忙乱拥堵相比，网上热闹反倒退了，大约是没有任何一名当事人出来回应，柯屿、剧组、投资商都消声彻底，没了新的爆点，吃瓜群众喧闹了一天的心沉寂下去，只有部分人还在孜孜不倦地要求导演换主演。
第二天营销号就出料了：
「柯屿不换，苏慧珍退出，据说是找了程橙救场。」
大规模脱粉的事情没发生在柯屿身上，倒发生在了商陆身上。
「你到底是被下了蛊还是昏了头？值得吗？」
不乏苦口婆心的：
「别告诉我你真的跟柯屿是真爱，快醒醒吧，栗山被他蛊了五年好歹都是配角还能止损，你第一部片，第一个主角，真的要这样自暴自弃？」
「柯屿背后什么资本在绑架你？别拿自己的天赋去给花瓶糟蹋。」
商陆无动于衷。
剧组工作不能停，停一天都是硬生生的砸钱，这个道理谁都懂。三天，三天不管事态如何，必须复工。这是聂锦华的心理底线。
然而商陆找到他，明确说了停了半个月，半个月后能否复工，届时视情况而定。
“你开什么玩笑？！”制片人的身份终于让聂锦华坐不住。
“三月影视追加投资六千万，钱应该已经到账了。”
他回到云归是孤身一人 ，行李一放就把自己关进了工作室。巨大的高清拼接屏一帧一帧流动着镜头，是未经剪辑的原片，连NG的废片也在内。
明叔一天三次雷打不动送餐送咖啡进去，又在十五分钟后去收拾清理。
这哪是伺候少爷，分明是管着牢犯。
商陆自始至终不说话，逐帧逐秒地过着片子，打剪辑点、做标签，在平板上同步记录表演观察和分析。
明叔看过他拉片，他拉片效率极高，如同别人看书时的一目十行，而他过目不忘，提炼捕捉能力又极强，往往一针见血。
他是没见过商陆这样子拉片。
细致得如同是在做剪辑和后期。
“小岛呢？”明叔有一天问。
“在调整状态。”
“也在宁市？怎么不请他来家里坐坐？”明叔试探地问。
商陆摘下眼镜：“不请了。这一步我要他自己走。”

第106章
剧组突如其来的连续半个月的休息打乱了许多人的节奏，从澳门回海市的那天，叶瑾给了柯屿一张去往格鲁吉亚的机票，连同当时上交的护照也一起还给了他。
“散散心。”
说是亲自到关口接的人。在汹涌的出关人潮中，她望柯屿的身后张望。
“他不在。”
叶瑾了然地笑了笑，“一时间难以接受也是正常。本来可以安排去更好的地方，不过事出仓促，刚好看你有十年美签，可以直接入境。”
格鲁吉亚。
不熟悉的地名。
“费心了。”
“小国家，游客也不多，很适合你散散心，把果儿一起带上吧，我看这姑娘把你照顾得挺好的，费用公司报销。”
“不用了。”
柯屿不打算去散心，他没有这么脆弱——或者说如果他是如此脆弱的话，在过去三十年的人生中，他早就被吞得渣都不剩了。
叶瑾为他打开副驾驶的门：“坐前面吧，我们聊聊天，行吗？”
柯屿略笑了笑：“你是老板，我敢坐后面吗？”
车门伴随着叶瑾的一声笑关上，她绕过车身坐进驾驶座，“这几天忙得焦头烂额，也没顾得上关注你的精神建设，现在看你状态好像不错。”
他们都刻意让柯屿不接触外界舆论，将他的自尊小心翼翼地保护了起来。叶瑾很喜欢他这份成熟松弛的姿态，这是柯屿气质里最打动她的地方。就“脆弱感”而言，他和钟屏都有，但钟屏是很紧绷的，如同一尊立在高柜边沿摇摇欲坠的瓷器，充满着随时要被打碎的紧张和阴鸷，柯屿刚好相反。
“你跟商陆交往也是这样？”
老板关心员工情感多半是要支教，柯屿保守地说：“差不多。”
“跟商二少谈恋爱感觉如何？”
“很好。”
叶瑾失笑：“不需要闲聊就睡会儿，我是怕你这几天憋坏了。”
柯屿惜字如金：“还可以。”
“怎么不问我现在什么情况？”
“能有什么情况。”柯屿降下一线车窗，“有烟吗？”
叶瑾示意他打开中控置物箱：“薄荷烟。”
柯屿低头点燃，果然一股薄荷味，还挺冲。女士烟烟管细，他夹着很慵懒，叶瑾忍不住多看了两眼，柯屿淡淡提醒：“看路。”
叶瑾笑着摇摇头：“行，好，给我个机会向您汇报工作，可以吗？”
“在听。”
“你也知道，像这样的事件，我们的公关手段其实很少，无非是降热度和引导舆论，目前的负面主要是你浪费资源德不配位，业内虽然力挺你，不过就快演变成’我哥哥发烧一百度还坚持拍戏你们还要他怎么样’了，我们也不敢再发酵下去，跟几位老师都打了招呼，让他们不要再公开谈论这个，采访时也尽量避开。”
柯屿勾了勾唇。
这个道理他从一开始就明白，没有成果时，一切有关努力的宣传都会演变成卖惨。对于一个废物来说，卖惨毫无意义，只能感动粉丝。
“十二月的女刊封面把你换下来了，物料和商务官宣都延后，这个阶段少曝光多琢磨，不要再出什么热议话题。”
“知道了。”
叶瑾终于发现了他的不寻常。
是，柯屿的淡然从容是不假，但今天的他，敷衍而心不在焉，仿佛只是人出了澳门，而把魂落在了身后。
“回宁市后找商陆么？”她不动声色地试探。
柯屿沉默了一会儿，疲惫地把烟蒂捻灭，“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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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的与世隔绝他不是在睡觉就是看电影，回了宁市也是一样。手机回到手上了，他又是一个合格的社交动物了，但也提不起兴致去翻看网上的舆论。
点进微博时，鬼使神差——或者说是早有预谋地点进了商陆的账号。
他发得很少，像个无情的转发机器，满屏划下都是柯屿的什么写真、路透、杂志封面、电影截图，任谁来看，都会觉得这是柯屿铁粉的追星小号。
柯屿对着屏幕笑起来，也不知道在笑什么，让五只猫都用溜圆儿的眼睛迷惑看他。
在往后晴空的一片澄明中，他恍惚略过的一个念头。
不知道商陆现在在做什么。
密码他记得的，ylzd001。他切换后台，输入了「陆」的账号密码。上一条还是两人在开机仪式上的合照，距今已有四个月，柯屿的指尖游移，压着砰砰的心跳打下一行字。
「很想你。」
商陆很少打开微博，柯屿做了偷摸的坏事，心里却安定极了。
第五天时，他收拾了简单的行李回了岛上。岛上气候宜人，这个时候正是最舒服的时候。奶奶被阿华姐照料得很好，只是记忆力还是那样。柯屿开车载她去山坡上散步，巨大的风车恒定地划开风，发出呼呼的破风声。到了悬崖上的咖啡厅，小白问：“老板，商导没一起来吗？”
柯屿怔一会儿才料想小白是从网上知道了商陆的身份。
“老板，我悄悄磕cp呢，你知道我花了毕生的修养才忍住爆料。”
“爆什么料？”
“爆你带他来喝过咖啡的料。”
说到这里的时候，小白看到她老板划亮了手机，但屏幕干干净净的，并没有新消息。柯屿目光刻意停留会儿，仿佛自己只是为了看下时间。
“作为正主，你能给我发个糖吗？”小白眨眼。
柯屿想了想，用一种平静如常的语气说：“我特别喜欢他——这样算吗。”
小白激动到难以自持：“算！四舍五入我今天过年了！”
在岛上的日子更淡出个鸟，每天不是散步看风车就是陪养老院的老头老太们打牌。没带现金，输一屁股债还得到处找ATM机取钱，牌技这么差商陆知道恐怕要取笑死他。
不过他应该也不会知道。
从闸机口取出一厚沓粉色钞票时，柯屿没来由地有点委屈，便一个人面对着ATM机出了会儿神。岛上没几台机器，后面有人排队，狐疑地观察他，取了钱，半天又不走，还带着口罩——110就差拨出去了。
夜来海边风大，吹得窗户都嗡嗡作响。柯屿躺在自己的小床上辗转，眼睛睁着又闭上，闭上又睁开，浓郁的暗影里，商陆的影像迟迟成不了形。
从背包里翻出药时，水也倒好了，吞下去就能见到他。不是网上照片那些，是鲜活的、与他拥吻时闭眼、带着飞行员墨镜操纵直升机、拿着对讲机与剧组交代布景的他。
掌心握紧了又松开，白色的药丸下是被汗浸湿的纹路，柯屿久久地盯着，不知道在桌前站了多久，直到垃圾桶里发出一声轻响。
药丢进去了。
这样安静无聊的日子持续了几日。
他只是偶尔翻剧本，其实每个角色的每段台词他都会背，随意起个头，他能躺在沙滩上孤身一人洋洋洒洒地默诵完整个故事。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拍在礁石上的海浪声吞没了他失真质感的少年嗓音。
到第五天时，商陆还没有给他发信息，也似乎没有看到他用他微博发的那一条想念。
一种被悬置的恐慌渐渐从脚心攀爬而上，如藤蔓裹死一片裸岩。
从汕市飞往宁市的航班每日固定就是那几趟，看着五花八门有得选，其实都是航司之间的共享。心盲症已经不是网络热点了，现实也未曾听人议论，柯屿依然是最后登机。
起飞的轰鸣声在睡眠中成为嘈杂的背景音，他甚至以为自己迟迟没有起飞——直到肩上被人拍醒。
这种波音飞机的头等舱没什么，但价格也低不了多少，坐的人很少，柯屿迟缓地认出来这是另一侧靠窗的旅客。
飞机平缓飞行，机舱内持续着发动机的轰鸣，如同恒定的白噪音。在此之下，入睡旅客的交谈、老人的咳嗽和小孩的嘤语声如尘埃浮动。
空姐在后台闲聊。
“柯屿是吗？”
柯屿心里一凛，迅速反应过来将棒球帽更往下压——但来不及了——
“你有心盲症，是谁给你的脸进娱乐圈当演员？”
“你口口声声说要当一个好演员要呈现好作品不负粉丝所托，是不是谎话说了一千遍连你自己都当真了？你骗了我们这么多年，你心里不惭愧吗？”
“我粉了你四年，一直在等你登顶，你根本就做不到为什么要一直拖着我们？凭什么欺骗事业粉？你这是诈骗你知道吗！”
柯屿的目光透过帽檐平直地延展过去，投射在对面人的身上，投射在她手里举着的手机上。
机舱躁动，前排旅客都听到了她的声音。
如果说现在她还想做一个理智有礼貌的私生，当空中安保员和空姐同时解开安全带向他走过来时，恐慌和紧张感攫取了她的理智，她猛地抬手打掉柯屿的帽子，飞机一个颠簸，她用力的掌尖扫过了柯屿的脸庞。
手机怼到了眼前，粉丝歇斯底里声泪俱下：“你就是个废物！我粉了你四年都是在粉一个废物！每次好饼轮到你头上我比你更提心吊胆！你烂泥扶不上墙你是个诈骗犯——”
魁梧的安保员将她用力拦住：“女士，请你冷静，根据中国民航法规定，扰乱机舱秩序——”
“废物！”
“柯先生您要不要紧？”空姐一叠声说着抱歉，柯屿附身弯腰捡起棒球帽。
又是一阵气流波动，晕眩和窒息同时霸占了他的大脑，咒骂声和毫不掩饰的议论声他都听不到了，也看不见无数个或暗戳戳或明晃晃举着的手机，看不见竭力维持秩序驱散围观的空乘——柯屿扶着前方靠背，难以控制地干呕了起来。
“退圈吧你！给自己留点体面！追你的四年就当我喂了条傻狗！”
柯屿闭了闭眼，再度睁开时，他忍着反胃站起身，苍白的面容掩藏在黑色口罩之下。
他看向那个私生的目光浸透了怜悯，像看一个很遥远的可怜生物。
飞机落地的时候，警灯红蓝闪烁，透过舷窗，可以看到警车和公安都已经就位。柯屿始终与安全员坐在一起，他靠着窗，在对方的提醒下才意识过来，落地了，黄昏涂满舷窗，轮到他下飞机了。
无数条偷拍视频在解除安全提醒的那一刻，随着飞行模式的关闭和5G流量的开启而飞向了全世界。
“喂。”柯屿拨出叶瑾电话，“私生跟踪，要回警局做笔录，你做好删帖撤热搜准备。”
安全员侧目看他。
明星果然是不一样的，他想，竟然可以如此冷静，怕是已经习以为常。
「我操，太刺激了，第一次看见飞行过程中私生大闹机舱」
「被带走了吗被带走了吗？」
「一落地就被公安接走了，柯屿也被警车带走了。」
「做笔录吧？」
「艹真的你们没听到那个私生骂的多难听」
「视频里看到了」
「救救孩子来一个完整视频！本猹就晚来了一步！」
「没了，发一个删一个，存活时间不超过三分钟」
「我这里有！存网盘了！」
「求求求！！！」
「笑死跟骂儿子一样」
「多少沾点nt，现实生活得不多如意啊」
「这次真的怜爱柯屿了，他今年真的犯太岁+水逆没停吧，真的建议他找个庙拜拜」
做笔录的公安一字一句问得详细，柯屿冷静而面不改色地重复对方辱骂自己的话。
出公安局时，太阳已经彻底落下，粉丝不敢围到公安局外面，长枪短炮蹲守在附近民航宿舍、酒店和草坪上，只等着他迈出门的那一刻。
看到那辆眼熟的玛莎拉蒂SUV时，柯屿在夜幕下恍惚了一阵。
那是明叔专用来接送人的代步商务车。
明叔……柯屿眼神动了动，一声“商陆”几乎就要呼之欲出。车门推开，他的眼神和呼吸都同时停住，在看到明叔阔步而下的瞬间，又松懈了下来。
“跟我上车。”

第107章
柯屿掩在面罩下的脸略一怔愣，看向贴了膜的神色车窗玻璃，目光变得温和。
明叔上前一步，从他肩上接过背包，低声道：“外面很多粉丝，上车再细说。”
柯屿点点头，习惯性地往下压了压帽檐，看着明叔讲他的双肩背扔向后备箱，又为他打开后座的门。
他俯身跨步上车，尚未抬眸时心跳已经鼓动在耳边，甚至没想好该摆出什么表情怎样打招呼才算自然。然而鼻尖敏锐，嗅觉已经告诉他一个事实——这里没有商陆。
柯屿抬起眼眸，果然看到空无一人的后座车厢。
明叔拉好安全带，从后视镜里将柯屿一闪而过的落寞收入眼底，顿了顿，他温言道：“是少爷吩咐我来接你的，这里人多眼杂，他不便出现。”
柯屿毫无挂碍地接受了这个解释，觉得的确是如此。做了近一个小时笔录口干舌燥，他嗓音略微低哑：“好的，我明白。”
中控放着水，明叔提醒他，顺便按下音乐播放。轻柔的小提琴独奏回荡车厢，柯屿旋开瓶盖：“是小枝的吗？”
明叔扶着方向盘的手略一僵硬，他昏了头了竟然忘了避嫌。
“是。”他点点头，“小岛喜不喜欢古典乐？不喜欢的话，我们听电台。”
“放着吧。”柯屿双目看着窗外。街道行道树荫下，站着踮脚张望的粉丝，似乎还在引颈等待他。
“小枝录这张碟的幕后纪录片，是商陆为他拍的吗？”
明叔心里叹了口气，但面上没显，露出略带讶异的兴致之情，“你看过？”
“之前找商陆作品时看了，拍得很好。”
又有趣，又扎实，穿插着人物访谈和裴枝和的日常，柯屿记得其中一幕，是裴枝和走进了街角的一家花店，出来时手里捧着一束用报纸包起的小雏菊，大约是冬天，他穿着休闲的驼色大衣，在冬日的阳光下平添浪漫。
画面和节奏都无处可挑，何况还有小提琴名曲做配乐，每一曲都起得恰到好处，就算是作为音乐剧情纪录片，拿去院线上映也是毫不心虚的。那时候他与裴枝和只是数面之缘，不得不承认，谁看了这部片子都会喜欢、仰慕这个年轻的小提琴演奏家，包括似乎是情敌的他。
“少爷什么都拍，三小姐从小到大的影像不知道存了多少个个硬盘。”
商明宝这学期正式去美国念大学，柯屿略笑了笑，“明宝在美国还好？”
“好，一离家就长大了，前段时间给少爷寄了双很贵的球鞋。”明叔笑了起来，“就是码数记得不对。”
“买小了？”
“习惯性记成了那个钟屏的码子。”
柯屿连日来阴霾的心情也不得不跟着松快，笑了笑，“真有她的。那怎么办？”
“找了个由头匿名送钟屏了，前几天说是出席活动时穿了。”
柯屿想商明宝粉了他这么久，都能忍住不用真实身份去私联她，应该心里还是分得清轻重的。说话间车子驶过收费岗亭，进入机场高速。有点年头了，这个老高架正在拓宽，双向车道间仅以低矮的绿化灌木为隔离带。
一辆兰博基尼在未沉的暮色中风驰电掣。
远远地看到了，一眨眼就到了眼前，又呼啸一声跑得没了影。
这里限速一百二，它最起码开到了一百八。
明叔几乎条件反射就要踩下刹车，但到底还剩理智，脚尖在刹车上略一擦过，又轻巧地松开。
玛莎拉蒂行驶平稳，但柯屿还是感受到了这股转瞬即逝的顿挫。
“那个车……”柯屿从车尾玻璃望出去，企图找到那辆灰色的身影。
找个屁，早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我记得商陆也——”
“是他。”
柯屿没反应过来，迟缓地眨了眨眼：“……他去机场接人？”
明叔咳嗽一声，心里心虚地打着鼓：“失陪，我需要通个电话。”
车速稍降，他挂上蓝牙耳机，过了一会儿，传来通话声：“人我接到了，嗯，……，在车上，……，在路上的，……，——刚上高速。”
对面不知道在说什么，明叔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了告别词挂断电话。
柯屿心里琢磨不清，但料想对面是商陆。气氛不太好，他没开口问明细，反倒是明叔主动说：“我们在下一个出口出。”
导航提示还有二十多公里，是个小收费站，出了站开一段便是省道，路面显然差了许多，水泥地颠簸，两侧是绵延的稻田，水稻已经收割了，只剩下光秃秃的稻秆儿，在暗淡的、相距甚远的路灯光芒下黢黑而安静。
车子停稳等了十几分钟，只有只大黄狗耷拉着耳朵慢吞吞跑过。
柯屿在手机上阅览目不暇接的信息，都是关心他的，这种得回。千篇一律的“没事了，谢谢关心”，极亲厚的才会多说两句。
盛果儿自责得要死，在朋友圈激情辱骂黄牛。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这时节的宁市还热着，恍惚中感到明叔开了窗，夜风从那一线中涌入，带来莫可名状的花香。
又不知过了多久，隐约的交谈声随风递入：“睡着了，别吵醒——”
门被怦然大力拉开，柯屿原本依着睡得安稳，骤然重心一偏往外摔去——撞入一片宽厚坚硬的胸膛。
撞懵了。
他迷糊地睁开眼，感到自己蓦然被人紧紧拥住。两条手臂那么用力地箍着他，大手扣着他的后脑，将的脸深深按进自己炽热的怀里，不住亲吻他的发顶
鼻尖敏锐，这次嗅觉又比视觉更早地告诉了他一个道理——
他来了。
是商陆。
柯屿条件反射地在他怀里蹭了蹭，是他睡醒后的习惯性动作。商陆的身体明显一僵，唇贴着柯屿的黑发：“我来晚了。”
“不是说人多眼杂吗，”柯屿困倦地说，“明叔接我就够了，怎么又来了？”
商陆瞥向明叔。
明叔笑着，两手半举做出求饶投降的动作。
“别听他胡说。”
他工作起来没日没夜与世隔绝，商明宝又远在大洋彼岸，再没人敢擅闯他的领地。柯屿一出这样的事网上铺天盖地删帖也删不过来，明叔看了片段都心疼，便擅自主张把人先往回家接。
谁知道商陆从哪里得到了消息，或许是有人打电话给他。
这之后小情侣之间怎么冷战怎么冰释前嫌，可就不关他这个老头的事了。
至于少爷生气……总算还有服侍陪伴之恩和一张老脸能卖卖嘛。
柯屿从他怀里抬起头，一眼愣了。
这人谁啊，胡子也不知道刮，黑眼圈这样重，一星期没睡觉的样子，连一向利落精致的头发也长了，从前额垂下，挡住了他的双眼。
只有眼睛还是如有星芒的模样。
柯屿目光直白，商陆欲盖弥彰，又像是无所适从，手抵唇低咳了一声：“没来得及收拾。”
再看时，更多细节暴露。他穿着T恤和运动长裤就出来了，一副居家打扮，倒显得不羁。
柯屿手指摸向他的下巴，确实有点扎人。
商陆“啧”一声拍开他，“老实点。”
明叔走远了，点一根烟，透过红星闪烁的烟头来彰示自己走得够远。
“有没有受伤？我看视频里有颠簸，有没有撞到哪里？”商陆的大手顺着骨骼肌理摸索游移，确认他的安康。
又问：“为什么不让果儿跟着一起？”
再问：“那个私生怎么处理？”
问了这么多，柯屿回他一句“依法处置”。
明叔偶尔也忍不住要回头看。影影绰绰的，只觉得两具身影交融得紧密。
人接回了云归，却安排到了客卧。
之前已经登堂入室了，向来是在主卧大床同床共枕，
刚刚隐约雀跃起的心又渐渐回落，柯屿神色如常地说晚安，目送商陆的背影离开灯光所笼罩的地方。
“商陆。”他叫住他。
商陆回首，看到柯屿嘴唇动了动，却最终说：“没事。”
回书房，屏幕点亮，根据场记打好的记录，未梳理的片段还剩五分之一，距离二次动工时间也只剩下四天。
明叔送咖啡进来：“今天准备几点睡？”
“争取四点。”
四点，还争取。
明叔严厉地说：“你继续这样，等明天夫人打电话来，我可就实话实说了。”
商陆戴上眼镜，手指在触摸屏上点击，“这几天陪好柯老师。”
明叔面露意外，“怎么，你不陪他？”
不要以为他这个老头子没发现他一次比一次更频繁、更久地进画室。
那里有已经完工的柯屿肖像油画。
商陆没回，只说：“下次不要再擅自做主。”
“我不接，你不也去了？我好歹帮你安然无恙地接回来了，好过你扑个空。”明叔不无调侃，想起什么，又转为忧重之色：“快半个月没睡过整觉，高速路上开一百八，你是不是嫌自己命长？”
看到兰博基尼刺破夜色，他那一瞬间心跳都停了。
柯屿不知道，只有他清楚商陆精神有多疲惫，一天要喝几杯咖啡浓茶提神。他是疲劳驾驶，而且是疲劳超速驾驶。
商陆点开整理了数百页的电子笔记，“以后不会了。”
“明天……”
“不要让他进书房。”
或许是这几天觉睡得太多，柯屿醒得很早。拉开窗帘，以为会看到商陆在坡道上晨跑的身影，却没有。明叔似乎无事，陪他去沙滩上转悠，带他去喝咖啡吃葡菜。从别墅区到白沙滩有业主独享的缆车，全程差不多十分钟，海岸线呈弧形在脚下延展。
海看到了两看相厌的地步，明叔让他自便，只有书房禁入。
柯屿明白了，商陆来找他，是事发突然的本能，本能过去理智归位，他又退回到了冷静期的状态。
私生的视频屡删不止，起了恶劣的示范，有人匿名威胁给他私信，发了详细的住址，称要半夜来找他谈谈。警是报了，但家一时之间回不去，纵然知道在云归别扭，柯屿却也没别的地方可以逗留。
好在商陆也不是完全不见他。
莫名其妙出来喝水的次数就挺多的。
饭也好好在餐桌上吃。
下午在泳池边喝茶看书，商陆握着水杯出来，胡子刮干净了头发也打理好了，在他眼前晃一圈，话不多说，没事找事地叮嘱他好好琢磨剧本，又似乎淡漠地走开。
柯屿被他数落得懵，明叔倒是躲在玻璃门后快笑背过气。
商陆的画室他没进去过，明叔既然请他自便，他便有点兴趣。那里面每幅画都贵得够他三部电影片酬，近乎无尘环境，冷气也低。他不好冒然进，在明叔的陪伴上换了双鞋才进去。
他对商陆的艺术便好有多种想象，左思右想猜测他该是偏古典的，但墙上挂着的画却让他症愣。
有两幅画，他驻足其前久久出神。
一副，是蓝色的幕布上画着玻璃花瓶和白色的花朵。
一副，是沙漠里奔跑着的一头小象。
“常玉。”明叔交叠双手站着，陪他一起仰面观摩，“这个画家叫常玉，是少爷最喜欢的画家。”
柯屿对美术没有什么造诣也无见闻，“是中国人？”
“是中国人，出身晚清富贵家庭，第一批赴法留学的艺术家之一。”
明叔观察他的神色，见他默不作声，淡笑问：“喜欢？”
“简洁。”
“还有呢？”
“天真，轻盈。”
“有人这么评价他，精准、纯粹，充满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你很有直觉。”明叔目光中流露赞赏，“说明你和他有缘。”
柯屿静静站着，把这个名字默记进心里。
这两幅画以前挂在商家住宅，有宾客来访参观，都雷打不动地要问上一句：“佳士得？苏富比？很贵吧？这可是收藏界炙手可热的！”
明叔不知道什么时候退出去了。
纯白的空间寂静无声，墙与水磨石似乎连成一体，尖锐的转角锋芒都被设计得圆滑。
柯屿不知道在那头小象前站了多久。
“这是常玉生前绝笔，他一生没有画过自己，没有自画像，完成这幅画时，他指着这头小象，微笑说，‘这就是我’。”
垂在身侧的手指蜷着动了动，但柯屿没有回头。
“他刚到巴黎时挥金如土，不屑钻营，有人问他要名片，他把自己号码写在公交车票上，画宁愿送人也不出售，喜欢画花、马和裸女，读《红楼梦》，拉小提琴，晚年钱都花在了请裸体模特身上。”
柯屿勾了勾唇角。
“常玉这一生都没有钻营什么，不巴结画商，不讨好经纪人，对独立艺术沙龙也兴致缺缺。跟他约画不能提修改意见。他到后面穷困潦倒，一年只能卖两三张画，在巴黎煤气中毒，死后几天才被发现。一个艺术家的一生终归会经过几个艺术阶段，是他人生、思想和技法的集中体现，常玉没有，他的第一张画和最后一张都始终纯稚、纯粹、内敛。看在外行人眼里也是很笨拙的，像幼儿园小孩。”
商陆语气平和，不像在说一个很欣赏的艺术家，像在阐述一个老友的生平。
柯屿久久凝视着那头小象。
“柯老师，我喜欢他的作品，是因为他的笔触和他的人格高度统一，平静柔和，忧愁和孤独在他笔下都很轻盈。这是一个不跟自我对峙、不妄陷焦虑的人格，我第一次看见你出现在镜头里时，也看到了这样的你。”
那是一头很小、很小的象，在一望无垠的沙漠中似乎是奔跑，又似乎是在跋涉。
看着好快乐的。
又孤独。
商陆终于垂眸看他，看到他默然无声，泪流满面。

第108章
柯屿抬手，稀松平常地一抹眼底，手指被濡湿，但新的眼泪又下来。他的神色是那么平淡，眉也未蹙嘴角也未有什么用力憋哭的痕迹，可见这一场落泪并不能命名为“哭”。
商陆递给他纸巾：“每次静不下心的时候，我就会在这里坐一会儿。你要是喜欢的话，就也多坐一坐。我还有工作要处理，先失陪。”
柯屿接过，低声一句“谢谢”，觉得商陆的措辞又回到了彬彬有礼但疏离的阶段。
到晚饭时商陆才有短暂地出现了一会儿，胃口不佳的模样，海鲜粥喝了小半碗就放下了。后来柯屿在泳池边看到了他抽烟的侧影。尼古丁和咖啡因一样，都是能强行提神的。柯屿没有找过去，在隔得很远的地方安静看着，身后响起明叔的声音：“有机会的话，还是劝他少抽一点。”
“他最近在忙什么？”
明叔沉默片刻，为难地说：“恐怕不方便透露。”
“让他早点休息。”
话语里表露离去之意，明叔心里一沉，挽留的话几乎就要脱口而出，但终究忍下，只试探地问：“你去哪里？”
“约了人。”柯屿也并不多言，转过身抬起脚步，“这两天叨扰了，承蒙照顾。”
“少爷他……”
“我明白。”柯屿点点头，走出些距离了，明叔才后知后觉跟上，“那副画画得很好，他画了多久？”
明叔想了会儿才反应过来，他指的是他的肖像画。虽然在画室里，但用白布蒙着。柯屿看过了，又原原本本地蒙好，彷佛他始终未曾光临过这些优美沉郁的笔触。
“三个月。”
柯屿站住脚步，身影隐没在暗影里，头微微垂着，唇角的弧度勾了会儿。他就是这样安静微笑了片刻，如同咀嚼一种默不作声的温柔，而后才再度离去。
明叔想让他不要走，当一个泄题的不合格的助考官。但他最终还是忍下了。
这里打车非常不方便的，柯屿谢绝了明叔要送他的好意，自己开了辆车走。商陆不像那些二代，对跑车有虚荣的痴迷，他的车库里只是各种功能性、场合性的车各备了一辆，柯屿开走了他的保时捷电动轿跑，银灰色车身滑下黑沉树影间的山道，明叔在山顶的窗边目送他而去。
他再去送茶时，商陆问：“柯老师在干什么？”
明叔在刹那间做好了打算，生平头一次对他撒了谎，“在看书。”
商陆点点头，“嗯”了一声，眉宇间有隐约的笑意。
大晚上的能约谁？柯屿撒了一个拙劣的谎，开着车在宁市漫无目的地逛，到西江边停下了，打开车窗望着江堤抽烟。西江很长，从CBD到乡下，从乡下到民国老街，各有各的风貌。对面的灯影红蓝相间，在江面留下长长的光柱，在风中随波逐流。
&#183;
人回来时，明叔的惊讶溢于言表，几乎就明明白白写在脸上了。
柯屿把钥匙抛还给他：“幸好开了车走，否则过不了门卫这一关。”
“我以为你不回来了。”
柯屿一边走一边解衬衫扣子：“是这么打算的，又反悔了，让您见笑。”
他如常沐浴，睡到半夜三点多时自动便醒了，摸黑找出去，从书房黑着的灯确认了商陆已经休息。主卧门没反锁，他赤脚推开进去，脚步悄寂无声，暗影只看到大床上薄毯隆起，商陆侧卧而眠，空调打得很低。
睡得好好的，怀里忽然挤进来一个什么温热的东西。
那架势又乖巧又强势，似乎非要他抱。
商陆醒了，眼睛未睁，沙哑的嗓音低沉说：“谁让你进来的。”听着是不太乐意的样子，但两条手臂违背意愿，将人紧紧地抱住了。不仅抱住，还用力更深地往把人自己滚烫的怀里胸膛上贴。
柯屿揽着他的腰：“门没上锁。”
他脑袋稍抬，商陆习惯性地把手臂伸进去，让他枕住了自己。
“你最近刷微博了吗。”柯屿问，声音在夜里很轻。
“没有。”
“为什么？”
“没时间。”
“忙——”话没讲完被商陆按进怀里，“闭嘴。”
安静了能有好几分钟。
柯屿小心翼翼地抬头：“睡着了吗？”
头顶传来一声无奈的叹息，和认命的一声：“没有。”
“那你这几天在忙什么？”
“柯屿，”商陆声音淡漠语气冷峻，“要么老实睡觉，要么回自己床上去。”
柯屿小小声自言自语：“从前看星星看月亮时，叫人家宝贝，现在新欢胜旧爱，叫人家柯屿。”
商陆：“……”
他语气学的铁扇公主十成十的像，阴阳怪气嘀嘀咕咕怪可爱的。商陆忍不住哼笑了一下，又欲盖弥彰地清了清嗓子：“有病。”
柯屿不依不饶：“你刷下微博吧。”
商陆反应过来了——很明显，他在撒娇。
然而由于在前三十年的人生中都疏于实践，他撒起娇来——挺不熟练的。
“怎么，你在微博出柜了？”商陆边说边向床头柜摸手机。屏幕触亮，柯屿又改变主意了：“算了，是没什么好刷的。”他从商陆手里抽走手机，“睡觉。”
商陆反倒不想放过他了：“有话可以直说。”
别扭劲儿被戳穿了，那股别扭也就荡然无存了。柯屿静了会儿，“早年间吃药，的确是因为抑郁症。”
“那时候刚入行，演什么都很失败，虽然面上没什么表示，心里的焦虑也还是有的。公司有合作的诊所，麦安言安排我去看了，是轻度抑郁。”
商陆便意识到，那天柯屿也不算全然撒谎。
“后来呢？”
“刚开始吃药不习惯，想吐。有次晚上觉得自己撑不下去了，多吃了几颗，”柯屿轻描淡写，略去了为什么‘撑不下去’的细节，“闭起眼睛后，脑子里就有了一点画面。”
“第一次在片场吃，是真的走投无路了，NG了三天，一个网剧男主，演律师，庭审戏。死马当活马医，吃了一把立刻见效，勉强过了。”
“作弊这种事会上瘾，后来遇到难的戏就吃，那两年完成的戏都不错的，后来阈值高了，我也有意识的不去依赖它，当时在栗山剧组还只是个很小的配角，戏份不细，他也没那么多时间来教我，演技又回去了，观众说我越演越回去就是这个原因。”
“中间戒过。”
柯屿肯定地重复：“中间戒过，因为抑郁症好了，戒断反应很严重。”
“后来怎么又吃回去了？”
“戒了大概有两年，当男主和重要配角的机会越来越多，不吃药演不了。”柯屿顿了顿，“那天你骂我急功近利，我承认，那些角色我不想让给别人，也不想浪费。民国剧里的军阀、学者演说家，警匪片里的毒贩，仙侠剧里的什么师尊，时装剧里的总裁，不是每个角色都能有时间、有条件让我去真实体验的。”
商陆软化口吻：“也算是为艺术献身。”
柯屿仰起脸：“你是我男朋友，我想跟你诉苦，当我卖惨好了。你听完，要是有一点心软，就亲我一下。”
商陆抚着他的脸，深深凝视，垂首吻住。
“我不是没有努力过。”柯屿再度开口，心口滞闷，重重地呼吸后才继续，“工作外的时间几乎都用来看电影。不像你拉片那么快，一部九十分钟的老电影我要花五个小时，看十几遍，才能把一个角色的表演拆解好、记录好，拆解了就是模仿，一边投影，另一边是落地镜，对着镜子边看边模仿，把一些典型的、细致的动作设计靠机械锻炼变成肌肉记忆。”
商陆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一团浓黑，他的眼前瞬时演绎出柯屿的表演画面，他夸过柯屿肢体控制精准，以为是他天赋，却不知道每个动作都是成千上万次的输入。他要输入那么多，演戏时，倚靠剧本的解读，他找到恰如其分的经验，继而将之从肌肉记忆中调动出来。
模仿性的演员其实很多，不同的是，他们看过一次便能在脑海中临摹，如同将柯屿那个对镜对片的拙劣过程在脑内虚拟出来，而他不行，便只能靠反复练习来强调。
商陆反复回忆他以前的表演片段，难怪他表演的模式化很重。
“你是不是看了很多舞台剧表演？”
柯屿呼吸一轻：“你怎么知道？”
“舞台表演和电影表演是不同的。”商陆淡淡地说，“舞台表演需要放大，电影表演需要的是内在的生命，这句话是夏尔&#183;迪兰说的，你应该知道。”
柯屿点点头，辰野帮他报过一些表演培训班，都是三大院校里出来的名师和知名演员，他听那些老师说过。
“舞台演员全身都在幕前，动作必须准确，必须能够适应任何角色，中世纪的庄园大小姐和侍女都有各自的行、卧、站、立，他们必须准确地传递、放大。舞台剧演员的神情即使是第一排的观众也无法看清，但他必须保证从池座到包厢，从第一排到最后一排的观众都能明白他在快乐，还是不快乐。”
“所以台词和肢体的准确、有力就很重要。”
“确实。电影表演不一样。”商陆静下，等柯屿自己接话。
“电影表演……镜头景别决定了大部分时候，情感和情绪要从脸上的表露。控制表情和眼神就很重要。”
“是这样，好的演员，眼神一定是有戏的，用最细微的脸上的变化，去传递情感、情绪和故事的变化。”
柯屿客观地说：“眼神戏模仿不了。”
“‘脸部状况和表情是精神上的经验。’”
“又是谁说的？”
“自己去查。”被柯屿在被子低下踹了一下。商陆顺时按住他，“别闹——你摄入了大量的舞台剧表演经验，好坏都有，现阶段坏处比好处多，但是将来，好处又会盖过坏处。”
柯屿心里忽然生出惭愧。
他怎么连努力的方向都找不对？
“现在很多电影演员去演话剧锻炼演技。”
“有所耳闻。”商陆略停了会儿，“舞台剧的确锻炼肢体语言，但如果照搬到镜头前，就会很浮夸、模式化，看着会滑稽——”他抚了抚柯屿的头发，“不是说你，就算是最顶级的舞台剧演员也会有这个问题。”
柯屿笑了笑：“谢谢，有被安慰到。”
“电影表演艺术，在导演艺术的统领之下，演员的表演从本质上来说，也只不过是导演的媒介之一，跟摄影、剪辑、配乐、打光一样，都是服务于最终成片的一环、一种工具。”
“不好听。”柯屿犟道，“不爱听。”
商陆笑出了声，把人往怀里紧了紧，“嘘，别任性，好好听。你要了解到这个本质，才能理解一个导演眼里的表演艺术究竟是什么样的。笼统地分类，一个导演的风格分成现实主义和形式主义，这个你应该懂。栗山老师，是什么风格？”
“形式主义。”
“我呢？”
“一样。”“半对半错。栗山的确是形式主义导演，我来告诉为什么他钟爱你。在形式主义导演的镜头下，表演的的精湛程度不是最重要的，他的形象、气质、镜头感、氛围感才是最重要的，这些都是你的天赋，所以他坚持用你，至于角色的完成度和对剧情的贡献，他可以靠剪辑和镜头完成，有时候演员发挥得很好，后期都可能会因为蒙太奇的使用而被剪碎——这部分明白吗？”
柯屿点点头，“明白。”
“形式主义的导演不捧演员，个人风格强烈，观众爱上的往往是导演本人，而不是某个主角。除非人物很出彩。他给你的角色都不错。”
“但是他也捧出了很多影帝影后。”
“一个导演的风格是变化的，甚至根据题材有相应的调整，他也有现实主义片子，你回忆一下，是不是现实主义片子时，你挨骂的次数会多很多。”
“你才挨骂。”
商陆失笑，亲吻他的额头：“好，你没挨骂，你的栗老师对你最好。”
听着有点吃醋。
“ 我在丽江时跟你说过，他对你是一种消耗，指的就是这层意思。”
柯屿明白了，就如同他演了很多年，逐渐沦为栗山影像中的一个标志性符号，一个画面图腾。角色虽然是他演的，但事实上不属于他，只有粉丝才会把这些当做是他的实绩心心念念，在普通观众眼里，只有「栗山」这两个字。
“你刚才说我也是同样风格的导演，其实不对。「偏门」这部电影会是两种融合，拍摄上，更贴近现实主义，你可以回忆一下，远景、特写、和长镜头很多，这类镜头在时间和空间上给了演员一段完整的演绎空间，所以很考验演技，这是我当时选苏格非的原因，也是你吃这么多药的原因。”
是很难。
柯屿捋了会儿，觉得似乎是被上了一课，但是这堂课的中心是什么，他还需要思考和琢磨。
“宝贝。”
柯屿的思绪被他这一声“宝贝”打断，明明在一起很久了，床上也听了无数次，但脸还是烧了起来。
大概是度日如年，一周多没听，就像是时隔多年。
“我可以为你改变自己的导演风格，用剪辑和镜头去弥补你的不足，但这样的我之于你，跟栗山是一样的。纵使我有信心把你拍得比他镜头下更美更好，但身为演员的柯屿，依然只是提线木偶。”
商陆的语气温和，像是叙述一桩平静既定的事实，柯屿心里一沉，没来得及有所反映，鼻尖就酸涩了起来。
他在西江边坐了那么久，又风驰电掣地赶回来，不是为了听这一句。
“如果不改变，以角色的难度和我的要求，你对药物的依赖只会越来越重，直到有一天你的阈值高到要去吃更刺激中枢的东西。”
……违禁兴奋药品。
“所以——”
“所以……”
“我宁愿不拍你，你可以回栗山剧组。”
黑夜陷入死寂。
身体深处泛起铺天盖地的恐慌，让他的脚心连着小腿几乎神经性地抽筋痉挛。艰涩许久，柯屿才问出口：“所以你忙了这么多天，跟我冷静了这么多天，还是决定以后换别的演员。”
这样也好……最开始他就犹疑过退缩过，怕自己给商陆的天赋平添污点。是商陆坚持说他是天生的主角。但那样的坚定是心盲症被掩藏的假象，现在罩布揭开了，他乏善可陈的内里一目了然，他改变主意……也是应该的。
“我不想你为了我的电影吃药。”
柯屿不说话。
“以后忙起来，会像这几天一样顾不上陪你，换了主角，时间都会给剧组和主演，你来探班也只能偶尔抽空陪你，或者我去你剧组探你的班。”
“你会像拍我一样拍别人。”
“我说过，我对演员一视同仁。”
柯屿推开他，翻身下床，并不知道身后的商陆也跟着坐起，一双眼眸在黑夜里冷峻而锐利，等待中带着隐秘的探究。
他走投无路了，要用这种低级的激将法去激他。
如果他依然铁了心要听他的“劝诫”，真的就此走了……
柯屿走到了门边了，商陆的呼吸越来越深，心越来越沉。
手拧上把手，往下压，门应声而开。
泄入了一丝夜灯的微芒。
……去你妈的。
柯屿毅然转身，未走两步撞入同样快步走向他的商陆。
“我不吃药，别放弃我——”
手腕被商陆拽住，柯屿愕然，在怦然的心跳中抬眸，迎着微弱的光，他依稀看到商陆一怔之后勾起的唇角。

第109章
“想清楚了？”商陆握着他的手腕，阴影中，柯屿看到他手臂一抬，“——别开灯。”手指已经碰上开关了，商陆听从他的心意，没有按下去。
柯屿低着头，好暗，只有逆着的一线夜灯昏芒，令商陆看不清他的神情。
“想清楚了，我喜欢表演，想演好你给我的角色，不想止步于当一个花瓶。”柯屿反过来勾住他的手指，“瞒着你吃药是我不对，今后不会了，你不要对我失望。”
“你现在一次吃几颗？”
“不知道，一把。”柯屿思考了一下，“五六七八颗吧。”
每次都是匆匆一吞，做贼一般心虚，谁还记得这么清楚。
“戒断会很痛苦。”
柯屿点点头，出声：“我知道。”
不是没经历过。无数次经过药店，总想着吃一粒、就吃一粒就好。在片场落寞受挫时，脑子里如同有个靡菲斯特在暗语：吃一粒吧，吃一粒就拨云见日，心盲症是病，有病吃药天经地义。与心理上的依赖比起来，身体上的煎熬如蚁噬、头脑里的昏胀如末日也都不值一提了。
“如果再瞒着我吃——”
“不会。”柯屿飞速地说，“如果再瞒着你吃药，你就离开我。”
商陆：“……”
真是好气又好笑，他沉声问：“到底是在惩罚你，还是惩罚我？”
柯屿绕了一下才明白，心里未免甜了一下，又嫌他得理不饶人，耐心告罄冷冷地负气，语气却悠然：“不是惩罚我，难道是惩罚你？你不是已经决定离开我，将来好去拍别人了吗？追过来干什么？”
商陆懒得跟他废话，一把将人的托抱而起。柯屿倒抽一口气，两臂下意识圈住他——“你干什么！”
“你再叫大声点，最好把明叔秦姨都吵醒。”
砰地被扔上床。他喜欢的床真他妈硬，摔得人头晕眼花，在黑夜里硬生生看到了金星乱闪。柯屿捂住脑袋，刚起一点身就被商陆轻易又霸道地一把推了下去。
靠。
商陆反手剥掉T恤，兜头扔在了柯屿头上。铺天盖地的都是他的气息，柯屿一把扯走，“——你什么啊！——唔……”人被对方屈膝压住，身体沉甸甸紧密贴合，商陆扣住他攥着自己睡衣的手腕，唇灼热地封了上去。
面上如何倔强是一回事，柯屿只知道被吻住的那一瞬间他差点疯了。
在他掌下贲张的脊背拥有最完美有力的又漂亮的肌群，他用力抚着，不知道是将自己迎向他，还是将他更深地压向自己。
被穿刺的疼痛无比真实地确认了他对商陆的接纳，如同海上的孤岛也就此真实地接纳了它坚实、辽阔的陆地。
柯屿张嘴咬住他的肩头，听到商陆一声性感已极的闷哼。
“你属狗的？”他目光沉沉地看着被压在身下的柯屿，用力在昏暗中分辨他脸上的痛苦，抑或欢愉。
“下次要是再敢跟我冷战……”
威胁的话只说到一半，剩余半句说不出口了，尾音和身体一样在颤栗，柯屿认命地闭上眼，从被折磨得绯红的眼泪划下生理性的泪水。
啪。
灯光大盛，眼上被盖住一双手。
商陆盖着他的眼睛，唇在柯屿脸侧唇角一下一下地亲吻，身体停止动作，像只是单纯地确认自己在被他接纳。过了会儿，他移开手，看到柯屿紧闭的浓黑眼睫轻轻一颤，而后睁开了眼。
商陆的指腹描摹着他如诗如画的眉眼，从眉心到眉峰，从眉峰到苍白的眼皮，从绯红的眼尾到发着烧的腮和脸颊，描过他的鼻梁，划过他的鼻尖，从微深的人中轻轻摩挲，捻上他饱满上翘的唇珠，流连在他被自己吻到靡艳的下唇，轻轻掐住他的下巴。
“让我看着你。”
商陆哑声说。
柯屿抬起手指，若有似无地触碰上他的喉结，“再说一遍。”
商陆垂眸敛目，有无限的温存和深沉，“我爱你。”
声音从盛着心脏的心口共鸣，从被柯屿指尖触碰的喉头共振。
于是这份爱意他不仅看见了，听见了，也切实地触摸到了。
&#183;
翌日破天荒地睡到了日上三竿才起。
作为两个极度自律的人，简直丢人。
两人睡觉老实，怎么搂着入睡就怎么搂着醒来，柯屿枕着商陆臂弯睡了一宿，醒来先问：“今天放假了？”
商陆眉间蹙着，没应声。
累够呛。
“是这几天忙完了吗？”柯屿拉拉他手指。
商陆：“……shit.”
抽出手臂翻身下床，柯屿还没反应过来，淋浴间里花洒已经打开了。
柯屿套上睡衣。商陆向来会帮他做好清理，他简单洗漱完出去，明叔久在餐厅候着，体贴地问询：“早上好，早餐喝粥怎么样？”
幸而餐椅原本就是软垫真皮的，否则明叔再心照不宣地给他屁股下加一块垫子，那他就别见人了。
商陆出来时还带着一身水汽，简单套了件黑T恤，头发半干，一边走一边架上金丝眼镜。
明叔朗朗吟诗一首：“春宵苦短日高起……”
商陆：“……回家养老吧你。”
他坐吃早餐时仍开着iPad，掩在眼镜后的双眸专注，柯屿一边小口喝粥一边问：“你到底在忙什么？”
“忙着复习你。”
商陆头未抬，错过了柯屿的症愣。
“什么意思？”
商陆看了眼这份浩瀚的电子笔记，已经厚达四百多页，全彩带视频、截图、剧本和彩笔文字批注。
是时候了。
“我看了你在「坠落」、「无聊」和「偏门」里所有的表演片段，更早的因为时隔已久，题材也有区别，一是不具备参考性二是时间有限，所以暂时搁置不理。”
柯屿站起身，倚站了商陆身边。
商陆往上滑了几屏，“太多了，之后从头跟你说。”
柯屿眼尖，发现里面不仅有他的表演，还是影史上相似的成片片段。他做了批注，与剧本原文对照，下面贴单独成段的花絮原片。
这是要用掘地三尺的觉悟和耐心，逐帧帧幕地找到柯屿的问题所在。
“我问唐琢要的，他很配合。”商陆摘下眼镜，还有心思调侃：“宝贝，你人缘不错。”
柯屿喃喃地问：“你这两周，就在忙这个？”
“嗯。”商陆沉吟着，“下午需要跟聂锦华通个电话，还剩两天时间不够，剧组复工再推迟一星期。”
柯屿愕然：“为什么？”
“这只是第一步，之后需要你跟我一起复盘，演得好的，为什么演得好，是靠药物刺激还是自己领悟，是戏份本身有什么独到之处，还是镜头的讲究，要一点点分析，只有这样才能找到适合你的表演和拍摄模式。”
“你……你冷静一下。”柯屿心里乱糟糟地说。他没做过幕后，但也知道剧组有多烧钱，尤其是在澳门的戏份，布景、场租、设备、群演，根本就是个销金窟！
“我追加了六千万投资。”
“苏姨的替选呢？定了吗？”
“谈了程橙。”
“她答应了？她演技很好，态度也敬业。”
“嗯，她本来准备进组一个旅行综艺，赶在正式签约前说服了她。”商陆坐着，将站着的柯屿揽进怀里，“是托你的面子，你知不知道？”
他显然是看出了柯屿的怔忪与复杂神色，因而语气亲昵近乎于哄，“程橙说，她是冲着跟你二搭来的，她很认可你。”
柯屿勉强勾了勾唇。
换演员、戏份重拍、又为了他停工了三周——不，苏姨的戏份重拍也是因为他。如果不是因为他是主演，苏慧珍不会闹这一出，就算闹这一出，商陆也未必会换了她。
命运还真是不给他好脸色。他预料了自己要拖后腿，就真的让他拖后腿。
“不要想这么多，”商陆看穿他的心思，“柯屿，你只是原因之一，不是全部，我有我的考量和我的艺术理念。钱既然在这里可以买到艺术的纯粹性，我不缺钱，为什么不买？六千万不算什么，将来上映，也许就翻倍赚回来了，对不对？”
“你怎么知道一定会赚？”
商陆漫不经心道：“因为我命好。”
柯屿无从反驳，商陆笑出声来，神情温柔下来：“因为是我导的，是你演的，只要你好好演，我们就不会输。柯屿，你愿意用你所有的天赋、努力好好演吗？看了几千部电影，做足了七年的准备，你愿意为了你自己、为了叶森这个角色、为了栗山和那些相信你、支持你的影迷、前辈、老师，不吃药、不妄自菲薄地，好好演。”
“如果你没有在城中村遇到我……”
柯屿只开了个头，商陆自自然然地将话接过去：“如果没有在城中村遇到你，如果你没有去那个士多店打工，如果我没有想拍这样一间店铺，如果我举起手机的时候你恰好没有在，如果那天晚上见完babe回来，你没有喝醉了靠着港口抽烟，如果没有那两个粉丝追你，如果你没有误会我，开口跟我说飞仔的故事，”商陆说着，顿了顿，“这其中任意一个如果，都可以让我和你错过。”
他勾了勾唇，桀骜英俊的脸上浮现男孩式的坦荡单纯，“柯老师，原来我们的今天，是要这么多如果都恰如其分地发生，才能产生的际遇。”
柯屿仓促地眨了下眼，瞥开了眼，发现明叔和侍候的佣人都不知什么时候撤走了。
“不要说如果没有遇到我，因为我不想没有遇到你。”

第110章
「偏门」剧组停工两周的消息早就经由黄牛散播了出来，大大小小的影视爆料号散播着真真假假捕风捉影的信息。有说这轮不仅要换苏慧珍，还要换柯屿，所以才有了私生大闹机舱的恶闻；也有说柯屿现身某大师居所，疑似心有不甘为心盲症寻求科学外的治疗手段。等到“复工再度推迟一周”的消息传开，还在关注此事的人却已经所剩无几,
「别正炒反炒了」
「nobody cares」
「众所周知，炒得越热凉得越快」
「没人关心你们什么时候开工」
热情倾注到了其他八卦上，主创们迎来了求之不得的冷遇。
商陆在第三天下午完成了所有整理，正式带着柯屿展开复盘。
出道数年，能称得上代表作的寥寥无几。这个代表作不是指影片的质量，而是他本身表演的完成度。
“你在栗山那里，最好的角色是上一部的杀手阿杀，但演得最好的是宾四。”
宾四就是那个让他吃云吞面吃到吐、吃到泛酸脱水打点滴的角色。
“其余的，是镶边配角，人设不错，但难度低，所以也谈不上什么完成度。”商陆调出他那些角色，“算是栗山的御用花瓶。”
柯屿想起这茬，“你之前真的在剧组见过我？”
“探过班，不记得了，上次看微博才想起来。”
“我在里面演乞丐。”
商陆点点头。他现在知道了，还为此特意找到那部片子，看了柯屿出场的寥寥几镜。他全部镜头加起来时长大概不超过两分钟，满面脏污但眼神很亮。
“什么叫‘你们内娱要求真低’啊？”柯屿翻旧账。
商陆似笑非笑，“你那时候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的，脸上还都是脏东西，当花瓶属实有点越级。”
柯屿咬牙。
你他妈。
“怎么，你很中意‘内娱第一花瓶’这个称呼？”
那倒也没有。
柯屿托着腮：“栗老师说我光凭脸在娱乐圈前五都勉强，你觉得呢？”
商陆拿笔敲他：“觉得什么觉得？给我好好听。”
资料都打印了出来，看电子版不觉得，拿到手里才察觉是多沉甸甸厚实的一沓。柯屿翻阅着，听商陆续点评道：“你最近演得最好的，就是唐琢那部里的飞仔。”
“叶森演得不好？”
“差强人意，但是你吃药了，所以不算。”
“差强人意？”柯屿确认了一遍。商陆是高标准的导演，他怎么会允许自己镜头下有仅仅只是“差强人意”的表演？他以为过了的每一条，都是商陆认可的。
“平均水准之上，我的最高标准之下，不影响成片。”商陆略拧了下他脸颊：“柯老师，我们来日方长，我不会逼你在一部之内就达到最好。”
来日方长是个好词，这代表了想象之内最好的可能和最远的未来。
柯屿拍开他的手：“好好教。”
商陆笑了一声：“好。”
“我猜想你在演飞仔和宾四时，应该也都吃过药，对不对？”
见柯屿点头，他不抱期望、只是例行公事地问：“有没有哪个角色是你发挥得比较好、但并没有依赖药物的？”
“有。”柯屿定定地看着他，商陆眸光低瞥，继而反应过来，温柔沉声问：“是我给你拍的短片？”
“嗯。采风没带药，也没想着在你面前要表现得多好，心里怎么想，就怎么演了。”
“还有一次。”
轮到柯屿懵，“哪次？”
“试镜那次。”
“那次设计了一点技巧，余长乐出的即兴题也不算难。”柯屿不敢托大，谦逊——或者说有自知之明地说，“而且，难道不是因为你给我开后门了吗？”
“余长乐出的什么题？”
“演一段跟站街女的互动。”
“我们就来分析这三个角色——试镜时的叶森、唐琢电影里的飞仔、和我短片里的飞仔。”
泳池水在柔风中荡漾，十月末的太阳还是晒得人发烫，白色遮阳篷下的茶几上，茶汤香味袅袅。交谈的声音远远递入明叔耳中。他听不真切，只知道氛围跟他今天泡的那壶伯爵红茶一样，都好极了。想到他这位少爷连续半个月的寝食难安夙兴夜寐，如今都化为一句淡漠的“不累”，他眯了眯眼，遥望向远方海平面，不自觉笑了笑。
手机震动。
明叔垂眸，是商陆的那支有来电。屏幕显示「枝和」。按时差，现在该是法国的上午八点，是裴枝和吃早茶的时段。明叔对他的作息习惯了然于心，料想裴枝和打电话来只是为了寒暄，并不打紧。
明叔按下音量键，手机转为静音模式。这通来电一直坚持到了自动挂断。
“所以在我这里拍的两部片子，你都是看过分镜的。”商陆在平板里切出自己的分镜稿，“栗山和唐琢没有给你看过？”
“栗山的分镜只有摄影组的人看，他不希望我们在表演状态下过度关注镜头的运动，也不想我们预先知道自己在画面里会呈现一个什么样的影像。”
“唐琢的呢？”
“他的分镜很简单，火柴人和划线，大概就是玩「你玩我猜」的水平。”柯屿没忍住笑了起来，“我看他的分镜，跟做立体几何题差不多。”
商陆的分镜是不同的，线条粗犷，走势大开大合，人物和运镜的动势都很有冲击力，而且细节丰富，可以直接当漫画去刊登。如果是关键戏份，他还会出彩绘细稿。这种彩绘稿是他导演天赋和绘画天赋、技法以及审美的集中运用，年纪轻轻，一笔一线却都已经是大师风范了。
柯屿第一次被他的才华吸引，就是因为在他手机上看到了那些全彩的分镜。
商陆抵唇沉吟：“也就是说，你认为看不看得见分镜，对你的表演状态是——”
明叔走到跟前了，带着震动不停的手机。
“怎么？”
“枝和少爷打了第二通电话。”明叔躬身把手机递到他面前。
商陆颔首，“知道了，我之后回他。”
这就是拒接的意思，而且是在他休息前都要拒接。明叔了然，再度回到了远处候着。
香港裴宅。
裴枝和紧紧攥着手机不放——“妈妈，妈妈——我求你，求你再让我试一次！商陆会接的！”
面对他而坐的是一个雍容但严厉的妇人。她年纪应当比苏慧珍大，但保养得当，细白的脸上皱纹很浅，只有嘴角两侧，大约是因总是嘴角向下撇的缘故，有了两道较深的纹路，出卖了她的年纪，也出卖了她的个性。
这两撇细纹与她的眼神是相得益彰的，充满着高高在上的傲慢和久在上位的心安理得的淡漠。
裴宴恒。
“你今天就算打通了陆陆的电话，也改变不了我的心意，更改不了我要做的事。”
她讲话很温柔，温柔里带着醇厚的威严，并不刻薄。佣人上前一步：“三少爷，得罪了。”
他上来抢手机的动作惊醒了裴枝和，裴枝和死死攥着，眼睛霎时间因悲愤和绝望而变得通红——
咚！
手机从他手里飞落，在地上发出沉重的落地上。
“你亲生母亲苏慧珍的事，我睁只眼闭只眼二十几年，看在你的面子上，原本，是不打算再跟她计较的，”裴宴恒拂了拂盖碗上的茶沫，垂眸吹了口气，又沉稳自在地啜了一口，才继续说：不过既然她选择了重新出来抛头露面，那自然是不能放她这么风光，孩子，你说对么？”
裴枝和通体发冷，机械地说：“她已经被商陆换了，她没有戏演了，别的戏她没兴趣的……妈妈，你放过她，她不会再惹是生非。”
裴宴恒露出一个不置可否的表情，“你怎么吓成这样？”继而微微一笑，“打舆论战这种事，你母亲比我要擅长得多。裴家世代经营码头海运，做的，是民族实业，讲究的，是厚德载物，请些小报记者乱嚼舌根，让些不入流的笔杆子写些耸人听闻的什么豪门秘闻——这种事情，我们裴家多少人加起来，恐怕都不是你苏妈妈的对手，你为什么怕呢？”
裴枝和脸色苍白，在裴宴恒的注视下一阵一阵地发着抖。
他是被裴宴恒强行召回来的，以为是有什么要紧事。
原来这桩要紧事，就是要对付他妈妈。
“还是说，”裴宴恒掀起眸子，冷淡而洞悉一切地注视着他，“你其实对她做了什么事，心里是一清二楚的？”
“妈妈她……”
裴宴恒从垫了羊毛的金色托盘里掂起一只链条怀表。按扣按下，表盖弹起，她看了眼时间：“还有五分钟。如果这个时候陆陆回你电话，虽然我心意已决，倒也愿意听他讲一讲道理。”
这只怀表苏慧珍也有只相似的。
她喜欢金碧辉煌的、阔绰豪奢的、精致繁杂的一切，极繁风、 巴洛克风、洛可可风，把屋子和生活都妆点得像一座皇宫。
如同裴宴恒一样。
裴宴恒喜欢什么、拥有什么，她苏慧珍就不自觉想要一份一样的、近似的，最好，能再青出于蓝。但这太难了，光凭她自己的左右逢源，凭连海渊的赠送，都是捉襟见肘。
裴枝和闭了闭眼，眼皮在灯光下苍白。
商陆……
裴宴恒再度端起茶盏。茶温了，口感变涩，她轻飘飘地递给佣人：“换。”
“既然你已经决定要做了，把我叫过来又是为了什么？只是为了让我在这里给商陆打一通电话吗？”裴枝和无知无觉地翘起一侧唇角，“还是为了近距离欣赏我的表情？”
裴宴恒淡妆的脸上神情一怔，略有些自嘲地说：“我说了让你选一通电话打，是你选了陆陆。我以为你会通知你母亲。”她叹了口气，“也罢，我知道你依赖商陆给你的保护，你选了他，又联系不上他，这是天意，你不必自责。今天陆陆纵使本人站在我面前，叫我一声阿姨，让我放你母亲苏慧珍一条生路，我也未必会听。何况，商陆向来知道分寸，你这通电话他要是接了，你倒是难为他了。”
裴枝和咬着内唇。
他怎么会不知道？不知道自己糟糕的身世、一团糟的家庭关系、不省心的母亲和肮脏卑劣的父亲、蠢蠢欲动总想压他一头的长兄长姐和妹妹们，究竟给商陆过去十几年带去了多少麻烦？
他只是无人可依，无处可靠，明知道不应该，却仍只能死死攥紧这无尽漂浮中唯一令他感到心安的浮木/
“你跟你母亲私底下往来频繁，我向来知道。这件事让外人知道了，脸皮再厚的人也难熬，你既然在香港，有机会就去陪陪她。”裴宴恒摇了摇头，“枝和，你要记得，如果不是你，你母亲没有现在的好日子。”
“要我谢谢你吗？”裴枝和倔强地反问，站得笔直的身体摇摇欲坠。
“五分钟到了。”
千万粉丝量的营销号首发：
「苏慧珍养面首？港媒报道：苏影后深夜与异性友人手挽手出入高级公寓，窗前共饮互饮，兴之所起，影后更牵着友人手贴裆热舞，画面不可谓不劲爆，让摄影机后的记者也大呼火辣要冲凉降火。苏影后系唔系宝刀未老，窗帘拉上你唔知我唔知啦！”
论坛平地起高楼：「苏慧珍情史大起底！贵为一代影后天赋爆棚的她，为何仓促息影？是如民间传言黑帮威胁，还是深陷豪门不伦恋挥泪隐退？」
时评类KOL：「养面首也值得大惊小怪？『吃瓜.jpg』苏慧珍有钱有闲，又有地位有资源，养十头小狼狗也是中女典范，这位女士的极品之处不在于养面首，而在于拿着情夫的钱养面首的，刺激极了」
评论区问：「苏慧珍情夫是谁？」
「『嘘』看这张照片，懂自懂」
照片里是她挽着一名中年男性的手深夜出入浅水湾高档别墅区。
「恕我眼拙，这个是不是廖业成？集装箱大王？」
「是他，华点是，苏慧珍跟廖业成的老婆严美瑛是铁闺蜜，四季下午茶太太团的主理核心。」
「……卧槽？」
「等会儿我捋捋，也就是说，苏慧珍的情夫，是她最好闺蜜、香港老钱严家大小姐严美瑛的老公？」
「廖业成是谁？严美瑛又是谁？」
「楼上你去补课再来吃瓜吧」
「等会儿，廖业成跟严美瑛三年前打了千亿离婚官司没离成，是不是苏慧珍的锅啊？」
「翻了下香港狗仔小报，这张照片应该是五年前拍的，不过没有引起大面积传播，应该是有人压下了。」
「太、太刺激了！那苏慧珍之前跟柯屿搞什么？卧槽，该不是真的吧？苏阿姨这姿色风韵手腕，确定柯屿逃得过？」
仅凭苏慧珍个人的八卦，是很难登上热搜的，甚至还会被说「哪里来的陈年老瓜，nobody cares」
引起众人兴趣的唯一劲爆点，就是她绿了自己的闺蜜，又绿了自己的情夫。
舆论飞速发酵，随着被辞演风波而淡出视线的苏慧珍，再次出现在了热搜上。

第111章
香港能看得到青山绿水的地方，都是寸土寸金的，苏慧珍的平层亦是如此。虽然换算成大陆的面积计量方式，也不过是一百六十平，但当初依然被媒体冠以了“千尺豪宅”的噱头。
这里是富丽堂皇的，目之所及，华丽的真丝刺绣包揽了屋内的所有纺织物，墨绿色的地毯被佣人打理得纤尘不染，沿路落脚之处，到处都散落着巴洛克风格的金色画框和文艺复兴风的石膏雕塑像，纯铜纯银手工锻造的托盘与天然水晶所切割的首饰盒相得益彰。
vlog兴起时，业已没落的港媒也跟风打造了一档roomtour，其噱头便是港星私密居所大公开。节目制片人是苏慧珍的老朋友、老东家，她上了，繁而不杂的品味引起了小姑娘不小的向往。
对此，苏慧珍是很惬意得意的。
堪比皇宫的客厅传来一声巨大的碎裂声，伴随着后续一阵更令人心惊肉跳的动静，直如秋风扫落叶般。在一旁拥立的佣人被吓得抖了一抖，顿时噤声。
苏慧珍的胸脯起伏着，站在她身后的是资深经纪人金厉，两人是老搭档二次起灶台，但对金厉来说，饭没煮熟，烟却先呛了。
苏慧珍气极之中不免冷笑：“什么时候也轮到叶家那黄毛丫头骑在我头上作威作福？”
金厉淡淡地提醒：“没有证据表明是昂叶动的手，你不要掉错了枪头。”
“怎么，你想暗示我是裴宴恒？”苏慧珍从高镶于墙上的椭圆镜中瞥见了自己，纵然发丝凌乱眼神晦沉，仍难掩美貌之姿。她对着镜头捋了捋头发，“裴宴恒一个老土掉牙的女人，她要是想对付我，不会选这么曲折的方式。”
金厉跟踪着网络上的实时资讯，一边与公关团队保持沟通。从业三十年，她见惯了风浪，这不算什么。何况苏慧珍主意极强又刚愎自用，她压不了她一头，两人又是合伙关系，她也就随这位影后去了。
苏慧珍取出一支护手霜，借着慢条斯理的揉抹动作，她暗自思忖——线上那些声浪她大可不必理会，当务之急要安抚的，是严美瑛。
“网上你看着处理，律师函也好，声明也好，”她一边说，一遍走进衣帽间，“我要去找美瑛喝杯茶。”
手机找到严美瑛的line账号，她略一思索，极快地敲下一行字：「美瑛救我」
“廖太太未必会上网看这些。”
“她不看，有的是人给她吹风。”苏慧珍从明净的鞋架上取下一双细高跟，回眸粲然一笑，“美瑛是我们太太团的核心，将来成立娱乐公司，我是打算引她入股的，你觉得如何？”
金厉认可了她的意图：“严家在大陆业务红火，对我们北上大有裨益。”
“她人温柔，心思也单纯，同样是大家闺秀，不比裴宴恒蛇蝎狠毒，”苏慧珍拎出奢牌包，拂了拂面，营造出一副风风火火潦倒忙慌的凌乱美丽，对金厉温柔和煦地说：“……我很喜欢她。”
金厉心里一紧，继而泛起一股胆寒。
她没有问她和严美瑛之夫——廖业成之间的绯闻，究竟是真是假。问了多半也得不到真相，同样是女人，金厉只佩服她的胆量和手腕，竟能有脸皮第一时间去找严美瑛安抚人心。
苏慧珍登上专车没多久，一条含血带泪的控诉爆料贴在微博悄然起势。
「我是山石会所的一名普普通通的服务生，长于大陆求生存于香港，在噩梦般地遇到苏慧珍女士之前，从没有想过这样戏剧性的被当众暴打、流产、失去生育能力、被威胁、被单方面私了的事情会发生在我身上。」
账号是新注册，应当是为了爆料特意准备的，一条千字长文句句血泪，将自己于会所工作时间内如何不小心将茶倒在了她裙子上、苏慧珍又是如何勃然大怒揪着她的头发一脚踹翻、发现流血下红后又是如何扬长而去描述得事无巨细。
「山石会所并非不正当场所，人人都说香港是开放、包容、公正、法治严明的，是全世界最透明、最安全的自由港，我信了，但苏女士让我认清了现实。
事发之后，我在医院卧床养病月半有余，我被告知不仅失去了腹中这个未曾谋面的小生命，更失去了再度孕育生命的可能。在此期间，苏女士始终未曾探望过我，更不曾表达歉意，而是命她的代理律师冷冰冰地扔下三十万和解费。我不同意，由此开启了我长达一年半的被威胁、跟踪、恐吓的噩梦。
在我坚定要报警之后，包厢内监控录像不翼而飞，所有目击证人闭口不言，我求助无门，苏女士大发慈悲地加码到了八十万，似乎这可怜的八十万便足够买断一个普通人的伤痛、子宫、生育权及所有的俗世幸福。
看到苏女士几次三番登上大陆热搜，看到她风光无限地拍戏、接受采访、温柔和煦地对着镜头说着她敬业、信念、爱小孩、精致的狗屁谎言，我更感人生无望。
这是我的最后一条微博，如果我因为爆料了她的恶事而因此下了地狱，希望老天可以把这个女人一起带给我。」
裴宴恒处理完公务，高清电视上，助理已经调出了影像。她看了眼始终浑身僵硬的裴枝和，对助理点了点头。
影像开始，是灰白的监控录像。
“你应该认得出来，这个跟你母亲在一起助纣为虐的人，就是你父亲连海渊。”裴宴恒随之一同看向电视：“这段监控是他命人调出销毁的，只不过这种脏事他不会自己去做，而他所信任的手下，只不过刚刚好是我裴家忠心不二的员工罢了。”
这段影像她看了不知道多少次，每一次，都要认认真真地端详摄像机下的那个男人，一次又一次地确认那是她深爱过、原谅过、期望过的男人。
苏慧珍不知为何如此暴戾，穿着高跟鞋的脚对着女孩当肚一脚，仍不解气，又补了数脚，直到被连海渊架走。
“你一定很好奇，为什么那天你擅长伪装的母亲会这样大动肝火。”裴宴恒按下暂停键，画面停留在苏慧珍面目狰狞的一瞬。
裴枝和往后退了一步，原本就苍白的脸霎时间失去了任何血色，瞳孔因为极度的震惊而扩散，瞧着，有一种机械的空洞。
“因为前一天是我的生日，不知道你记不记得，你送了我一份礼物。那天我跟你说过，裴家的家业未来不会有你的一份，但可以保你一生衣食无忧，你想拉一辈子琴，就拉一辈子琴。你同意了。”
裴枝和用力回忆，妄图在昏沉的大脑里想起什么画面。
想起来了，送礼物，……是商陆的建议。他说裴阿姨没有扼杀他的才华，培养一个天才所要有的金钱、精力、资源，她都没有出于私心辜负，他希望自己不要僵化一家人的关系……虽然不是特别愿意，但商陆说了，他也就听从了。
他没有想过，自己的示好会让苏慧珍嫉妒愤恨地发了疯。
裴枝和眼中浮现出虚无缥缈的自嘲。是不是不送那份礼，他妈妈就不会做这种断送自己的事呢？
裴宴恒站起身，拉过了裴枝和的手，觉得冰得可怕。
“孩子，你是我丈夫跟另一个女人的私生子，我做不到对你视如己出，但你七岁到我裴家，我一路照看你到如今，要我对你赶尽杀绝也做不到。你叫我一声‘妈妈’，里面多少真心我不计较，既然叫了，那我对你就有教养之责，真相我今天告诉你了，只希望你不要一味听从你母亲教唆。”
“妈妈她……”裴枝和喃喃一句，单薄的身体摇晃了一下，被裴宴恒沉稳扶住。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你跟商陆是好朋友，你要自己珍重。”她用力握了握裴枝和的手，“接下来我还有很多事要处理，相信你也是。我要做的事，对你身世牵连深重，阿姨先跟你说一声对不起。”
她头一次自称阿姨，裴枝和不知道她是撕破了成年人那层粉饰的太平，还是打算跟他划清界限。
「苏慧珍殴打孕妇至流产」的热搜词言简意赅意思明确，无疑经过设计，并很快获得统一的全网推送。
如果说三了闺蜜绿了情夫只属于私德败坏，那么这条热搜无疑已经到了品格有亏违法犯罪的地步，已经不仅仅是无聊的娱乐新闻，而成了全社会关注的社会新闻范畴。一时间，梳理事件的、扒受害者的、扒山石会所的、普法的、自愿提供律师援助的、 唾弃苏慧珍的，各色言论喧嚣尘上。
有人问：「受害者是不是想自杀？有没有现实中认识的去看看啊！！！！」
从苏宅到严家的私人会所要过两个区，车子驶入严家位于半山的庞大别墅，又开了好一段时间，才到了严家藏于山林间的私人会所。严美瑛婚没离成，与廖业成婚姻名存实亡，已分居数年。三年前一场官司打到后面让廖、严两家出尽了洋相，股票也是伤筋动骨，两家长辈轮流出动做说客，严美瑛最终放弃了这种天真的感情观，与廖业成当了一对开放式关系的中年厌侣。
绿竹与松涛中，苏慧珍下了车便一阵快步，走到严美瑛跟前，一滴眼泪恰恰好好地从眼眶砸下：“美瑛。”
严美瑛一身素雅旗袍，握住了苏慧珍的手，取笑道：“你看看你，走得这么急，包包和鞋子都搭不上，这可不像你。”
苏慧珍这才垂泪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包和鞋，一个绿，一个咖，配色看着脏兮兮的，她抬眸时破涕而笑：“我怎么还顾得上这些！”
严美瑛又捋了捋她的额发：“头发也这么乱。”
苏慧珍细葱似的手指抹了下眼泪：“你不要取笑我了。”
严美瑛收敛了笑意，淡淡道：“我不取笑你，难道要冲你发火？”
苏慧珍神情一顿，两行眼泪又挂下来。
&#183;
“你演了两次飞仔，在「无聊」里的胜过「坠落」，除了我跟唐琢的分镜不同，你有没有考虑过别的原因？”
一轮复盘结束，两人在户外用晚餐。太阳还没落，月亮已经升上来了，映在中空皎洁。商陆给柯屿剥虾，两人并排坐着，中间还摊着资料，柯屿用干净的手翻页，边张嘴吃下他喂到嘴边的饱满虾仁。
“表演心态不同。”柯屿慢吞吞咀嚼，沉吟一阵，等下咽后才认真回复。一瞥过目光，见商陆一边拿纸巾擦手，一边漫不经心地笑看自己。
“笑什么？”
“好吃吗？”
“好吃。”
“我第一次给别人剥虾。”
柯屿翻过一页，掩去唇角笑意，佯装冷淡道：“夸你？”
“晚上吧。”
“晚……”柯屿在桌子下拿膝盖撞他一下，“滚。”
“表演心态怎么不同？”
“演你那部的时候，心里觉得自己就是飞仔，很松弛，怎么走路，怎么抽烟，怎么笑，没有雕琢就演了，唐琢那里设计的成分更多，演起来更累。”
“没有雕琢的反而演得好。”
“也许是你的镜头更高明，你自己说的，好的导演能用拍摄手法和一切视听语言、剪辑去弥补演员的不足。”
“是，但这样出来的角色很花瓶，飞仔不是，如果只是单纯‘好看’，赛斯克不会对你隔空喊话，他对演员的要求是很高的。”商陆指点他：“翻到希区柯克那一页。”
柯屿依言翻过去，听商陆说：“希区柯克对角色的想法就很简单粗暴，演员只是他的工具，他的角色，都是很典型扁平的交际花、害怕的女子、善良的年轻人这几类，你看他的女主角，都是金发碧眼的美女，像英格丽&#183;褒曼和格雷斯&#183;凯利在他镜头下都很迷人，但也仅限于此，你不会把这些角色当作她们的代表作。”
“我的布偶猫就叫褒曼。”
商陆笑了起来：“优雅、高贵和一点令人捉摸不透的神秘感。”
“嗯。”
“你也一样——我是指在镜头下强烈的个人特质，这就是你的天赋—— 好像跑题了？”
柯屿忍不住笑，嘴里又被塞了一只虾。日暮晚风如此瑰美，令这个十月末平常如昨的夜晚有了温柔的缱绻。
“我的意思是，高明如希区柯克，即使用顶级的视听语言去拍摄，当他只想营造一个花瓶类角色时，那就连英格丽&#183;褒曼也就只能止步于当一个花瓶。你在我镜头下呈现出了最好的表演，我有一部分原因，另一部分是你呈现、塑造了飞仔这个人物的内核。”
“你是说，我写的小传？”
“嗯。”
与其说是复盘讨论上课，不如说是闲谈，柯屿反驳道：“每个角色我都会写小传。”
商陆看进他的眼里：“但是，不是每一个小传，你都以第一人称在镜头下演绎过。”
柯屿眼中显出迷茫：“什么叫第一人称？”
哪个演员演角色不是第一人称？
“把自己真正当成他，在镜头下剖白式地活过一次。”商陆用湿毛巾擦手，“柯屿，你有没有想过，也许就是这个微不足道的过程，才真正完成了你对人物的解读，让你真正地完成了对一个人物的灵魂纳入？”
“写人物小传，常常是第三人称，或者是第二人称进行，即使是第一人称的写法，写在纸上和演出，这其中对角色的融合度也有质的区别。你说你当时演飞仔很松弛，因为你知道，我不了解你——‘你’的本质，在当时的我面前是不存在的，所以你没有包袱。我只认识‘飞仔’，而飞仔的本质由你呈现和定义，这让你很放松，这是其一，其二，你没有设计，所以自然而然带上了你个人的特质，把你的氛围感发挥到了最好。”
商陆边分析边组织语言，“下午我们已经过了一次你的表演模式，一直以来，你都是用表现派的方式去表演，但是，”
说到这里，他罕见地停顿了片刻，似乎是在斟酌一个慎之又慎的重大结论。他再度抬眸时，眸色前所未有地认真、凝重，笃定得如同发光，“——但是，其实你是一个体验派的演员。”
体验派。
一个属于天才的名词。
许多青年演员的粉丝喜欢吹嘘自己正主是体验派演员，这其实是无稽之谈。
在公众所知的表演领域，通常会将表演体系粗略地分为体验派、方法派和表现派。这其中的区别如果要请一位科班老师来讲述，怕也是颇费口舌的。
“想象你要演一个恋老癖，你怎么演？”
商陆显然兴奋起来了，“吃饱了吗？——别吃了——秦姨，把东西撤了。”
柯屿：“我……”
我才吃了两颗虾！
“马上要复工了，再瘦三斤。”
柯屿：“……”
你他妈。
商陆忍住笑，哄道：“乖，聊完了晚上吃宵夜，我给你做。”
“……省省吧。”
面都不会煮的完蛋玩意儿。
柯屿被他哄得没办法，心里虽然不信，却也跟着血液流速加快起来，以至于连手指都微微颤抖。
“如果演一个恋老癖，我会先根据剧本，用标签式的文字在心里构筑起一个形象，然后通过观察、提炼和总结，”柯屿边答边思考，“根据剧情曲线和情绪曲线，模仿、设计、丰满他的动作。”
“这就是表现派。表现派是跳脱的，跳出角色框架，以上帝视角去模仿、拿捏。这也是最容易出成绩的流派。”商陆继续说，“方法派和体验派的区别很微妙，简而言之，这两者都强调从自我出发，形成一种下意识的表演反应，但体验派更入戏，更献祭自我。”
“你的意思是……”
“如果是体验派来演一个恋老癖，他不会去模仿恋老癖，他首先会相信自己已经是一个恋老癖，那种对老年人的痴态、沉迷和纠结的憎恶，不是经由外部观察设计来达到的，而是让自己成为这个情境下的个体，自发地去呈现状态，所以体验派的表演也会带上强烈的个人特质，譬如说如果我和你同时都是一个体验派演员，那么我演出的恋老癖，和你演出来的，就会有很强烈的区别。”
柯屿尝试总结：“也就是……自发地成为角色。”
商陆眼中流露出沉静的鼓励：“你当时表演飞仔的状态，是不是就是这样？”
他认为自己就是飞仔，爱贪两口海鲜，在港口抽烟，淡淡地叙述自己往来于各个老女人之间低俗的爱情故事，和贩卖毒品的生活，丝毫不引以为耻，还带着时过境迁后的一点自我怜悯。
他不是在模仿一个臆想出的对象，而是把飞仔深深地嵌入了自己的生活状态，由此呈现了戏里戏外真假难分的一段表演。
难怪影迷会如此评价：如果不是知道小岛，我甚至会以为这是某个素人真实的独白。
“谎言在掺杂部分真相时才更真实，表演也是。自发地成为角色，献祭自己个体的部分真实，去真实地嫉妒、痛苦、悔恨、憎恶、震惊，这样的表演，才是真正接近人生、接近生活真实的表演。”商陆握了握柯屿的手：“怎么这么冷？”
柯屿仿佛怔住了：“我……”
“从现在开始放弃模仿，模仿需要图景，”商陆将他的手牵至唇边吻了吻：“成为角色不需要。”
柯屿内心乱糟糟地经受着一波又一波毫无头绪的冲击，他意味不明地勾了勾唇，“心盲症在你眼里好像没什么大不了的。”
商陆摇了摇头：“我已经做好了为你画一辈子分镜的准备，心盲症对于演员很致命，是你体验派的天赋让它没什么大不了。”
明叔步履匆匆，打断了柯屿想要说的话。
“少爷，出事了。”
商陆松开手，神情未设防：“怎么了？”
“苏慧珍殴打孕妇上了头条，监控视频里有连海渊，已经有人猜测枝和少爷是裴家私生子。”
商陆脸色一沉：“枝和呢？”
明叔凝重地摇了摇头：“下午后就没有再联系过。”
“手机给我。”
明叔递给他，商陆一边往书房走一边拨出电话，“问问大哥在不在香港，请他去找一趟裴阿姨，我之后过去。”
对裴枝和身份的隐瞒是所有人心照不宣的事情，裴宴恒一定是愿意相助的，毕竟，她这种高门大户出来又眼高于顶的人，也曾为裴枝和的成就骄傲过、与有荣焉过。
又行色匆匆地吩咐：“德勤飞机在不在？我——”
“——料是裴太太放的。”
商陆的脚步停了下来。
他明白了，这是裴宴恒要清理门户了。
既然是这样，他们商家就不好插手了。
裴枝和从出生伊始，就注定是一个牺牲品。裴宴恒不出手还好，出手了，他就是首度要被牺牲、要出现在风口浪尖、被口诛笔伐的那个人。
商陆心里沉了又沉，长长地深呼吸，末了，他平静地说：“我来联系枝和。”
“你顾顾你自己吧。”明叔终于忍不住提醒，“枝和的身份如果曝光，你的就也瞒不了了。”
&#183;
苏慧珍失魂落魄地回到家时，裴枝和就在客厅等着。
“宝贝？”她呓语般轻唤，“你怎么在这里？你不是……”她搜肠刮肚了一圈，才想起要说什么，“你不是应该在里昂吗？”
“你去哪儿了？”
“啊，我啊，我，”苏慧珍捋了把头发，若无其事地说：“我去找你美瑛阿姨了。”
两个小时的推心置腹声泪俱下，一切都按照她的剧本推进，直到严美瑛中途接了一通电话。
那通电话之后，她态度骤然冷淡，只礼貌优雅地请她离开，说是有要事无法相陪。
甚至连送她回家的司机都没有安排。
直到坐上商务专车，苏慧珍才在金厉劈头盖脸的质问中知道了来龙去脉。
可笑的是，她为了安抚严美瑛，当中挂断了金厉无数通来电，错过了最早的应对时机。
裴枝和垂首坐在扶手椅中，面容隐入浓重的阴影中，良久，他哑声说：“那个孕妇自杀了，你知道吗？”

第112章
“孕妇？哪个孕妇？啊……”苏慧珍把包扔给佣人，虽然心里杂乱已极，但面上仍很镇静地说：“你说那个会所的姑娘？她不是孕妇，是来碰瓷的。”
裴枝和不敢置信地仰面望着他母亲：“你在说什么？”
“你怎么也信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妈妈会骗你吗？她自己手脚不干不净想要勾引你爸爸，监控被人剪过了，妈妈怎么可能会做出这种事？何况宝贝，你要想，她要是真的怀孕了，怎么还会在会所上班？会所什么时候允许小姑娘大着肚子来端茶倒水了？”
“你都不问她还活没活着。”裴枝和自阴影中站起身，身体虽然还很板正，却透露着无形的疲惫。
“那你说，她还活着吗？她最好活着，否则妈妈百口莫辩，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要是活着，我还可以打官司。”苏慧珍温柔地展颜一笑，“来，宝贝，让妈妈看看你，这次巡演成绩怎么样？既然回来了，不如多住一阵子——哦，我都忘了，你要去看商陆对不对？”
裴枝和仿佛是在很远的地方，用一种从未认识过她的目光迷惑又冷静地审视着她。
苏慧珍不喜欢他的目光，再度问了一遍：“你去不去看商陆？他现在在宁市，过几天回澳门复工，有空的话，你就去探探班。”
裴枝和缓慢地反应过来，慢吞吞地说：“你已经辞演了，我没有去的必要了。”
苏慧珍心里蓦然涌出一股刻薄的恨铁不成钢，怒极反笑地循循善诱：“你这是说的什么话？你跟陆陆是什么关系？从小到大最好的朋友，除了家里人外，最亲近最重要的人，明叔跟你比也还要往后站站呢，你去探探班，怎么了？商陆还会不欢迎你？他看到你，比看到谁都高兴呢。”
“我们现在联系很少了。”
“那是他忙，你也忙，”苏慧珍牵住他手，“所以妈妈之前不是建议你，尽快找机会回国吗？古典音乐圈缺明星，你来了，就是当之无愧的，到时候外面人都说你跟商陆是天作之合，何况你温阿姨不也挺喜欢你的吗？”
裴枝和一字一顿地说：“你做出这样的事，我没脸再见商陆了。”
苏慧珍凭一己之力努力营造的热络氛围骤然冷淡了下来，屋内陷入一片死寂，她严厉地盯着裴枝和——啪！
裴枝和被打得脸狠狠撇向一侧。
苍白的皮肤上浮现出五个鲜明的指印。他的脸都肿了。
“我做了什么事？”苏慧珍咬牙屏息，脸色铁青地问。
“跟柯屿炒绯闻，曝光他的心盲症，殴打孕妇销毁证据，买通司法仗势欺人，对自己的朋友勾心斗角破坏家庭夺人之夫夺人之父——”
“裴枝和！你给我住嘴！”苏慧珍控制不住地发抖，“你吃了什么药灌了什么迷魂汤？我是你妈妈！你学什么不好，学别人吃里扒外！是裴宴恒教你这么说的，还是商陆教你这么说的？你以为叫你‘裴枝和’，你就真姓裴了？！天真！愚蠢！傻瓜！”
“如果我说错了，你可以解释。”裴枝和虚弱地说着，“我听着。”
他的状态太不对劲，苏慧珍用力定了定神，勉强软化了语气：“我跟你廖叔叔只是逢场作戏，谁知道那么刚好被媒体拍到！我们是清白的，你要想，我跟美瑛是好朋友，廖叔叔的业务跟你爸爸又那么紧密，我怎么会这么分不清轻重？”
“至于这个会所的小姑娘，我刚才说了呀，是她想讹钱，你怎么不信？”
裴枝和嘲讽地勾起唇：“为了讹你八十万，把自己命都讹进去了？”
苏慧珍不耐烦地说：“你怎么搞得清那些穷鬼心里在想什么！”
“穷鬼？”裴枝和心里如此难过，以至于他连开口都很艰涩：“妈妈，在星探发现你之前，你过的是什么生活，小时候你经常说给我听。我也忘不了七岁以前跟你东躲西藏的日子。我虽然姓了裴，但没有一天敢恬不知耻地真的把自己当裴家的少爷，你呢？……你没有姓裴，却好像比我更把自己当裴家人。”
没有哪句话比这一句更令苏慧珍倍感羞辱。
裴枝和抹了把脸：“这件事不会这么快结束的，不管怎么样……我会陪着你。”
“妈妈不需要你陪。”苏慧珍很快重振旗鼓，内心重新盘算了起来。
严美瑛靠不住，她还有其他的人脉。这些年借着连海渊的暗中运作，整个上流圈子不说全部，她最起码也处下了大半。自然，这些人都是拜高踩低现实至极的人，但仅仅只是丑闻上了网，这算不得什么。
钱、权、势，这三样只要牢牢攥在手里，那么声名再臭，她走出去也仍是风风光光的名流。
“晚上妈妈有舞会。”苏慧珍摘下绿宝耳钉，“现在得快快开始准备了，你给商陆打电话，就说你回香港度假，想去看看他。”
“不打。”裴枝和苍白但倔强地说。
事情演变至此，已经成了家务事，不是商陆一句话就能保他妈安稳的局面了。
苏慧珍心累已极，只觉得裴枝和拖后腿。她怒极失控，一把将耳钉掷向裴枝和——
“傻瓜，商陆会心疼你的！你现在不跟他联系，什么时候联系？！”
“他如果心疼我，现在就已经打过电话了。”裴枝和意味不明地说。
苏慧症一怔，边吩咐佣人给她摘项链，边问：“那这么说，他打过了？说了什么？”
“不知道。”裴枝和自嘲地笑了笑，目光平静：“我关机了。”
“你！”
苏慧珍怒容满面，又顿时哑口无言。
她懂了，懂了自己儿子的渴盼和怯懦。
想要商陆心疼、关心自己，又怕等不到这份心疼和关心。
那不如就躲起来吧。
等尘埃落定后，开机，要是商陆的电话和微信雪花般飘入，就当他中了彩票得了大奖。要是没有……也没关系，反正他关机了。是他先断联先放弃的。
有一种自欺欺人的体面和互相成全。
苏慧珍沉沉地舒出一口气：“你啊……”
钻石项链在托盘里发出沉甸甸的落珠声，她看进裴枝和的眼睛里：“你为什么不能多像我一点？”
当苏慧珍在会所里惬意享受着spa、精心做着舞会造型时，那个自杀的姑娘终究于命悬一线中被救了回来。山石会所注册了账号，放出了当日的监控录像。苏慧珍殴打孕妇铁板钉钉，但令公众感兴趣的，是那个死命抱住她架开她的男人是谁。
连海渊原本是很谦逊的男人。
翩翩公子，温润如玉，张口那谦逊的态度总令人如沐春风。他的出身不差，虽比不上豪门，但也算得上是家大业大富甲一方。连家曾是裴家的供应商之一，裴家大小姐相中了他，这不能不令他激动，往来业务跑得越来越频繁纯熟，给未来老丈人留下了极其聪慧、谦卑、本分又道德高尚的印象。
裴宴恒是尽全力培养的继承人，这样的家族企业，在新老更替之时总免不了腥风血雨，连海渊在这场争夺中居功颇伟，成了裴氏女掌门背后的贤内助。他几年如一日的做低伏小鞍前马后，三次谢绝集团内的职权升迁，低调得仿佛任何一道注视的目光都会令他不安。
这样的男人出轨一个艳名在外的女明星，他说自己是被蛊惑被算计，说自己一时之间鬼迷心窍，痛心疾首下跪扇自己耳光，还爱着的裴宴恒不得不选择原谅。
监控发布网上，裴宴恒再次看了一遍。只是这回伴着弹幕屏幕，“裴宴恒”和“连海渊”三个字飘过去了无数次。
裴宴恒总忍不住嘲弄地想，是不是她的强势出众无法令连海渊在精神上成为一个真正男人，他才会在那个女人那里爱上了当男人的感觉。
精神上被阉割久了，忽然有了威风的迹象，再擅长伪装的人也会露出马脚。如果说面对集团内部一封又一封密函，裴宴恒还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用温吞的方式削弱他，那么直到廖业成找上门来，她才知道连海渊背后做了那么多的动作，蚕食了裴家那么多的次级业务。
廖业成这个集装箱大王是连海渊的战略的关键一步，苏慧珍祝他一臂之力。美色当前，又是发妻的闺蜜，廖业成沉沦这份背德的温柔乡数月，才后知后觉地回味过来，自己成了连海渊蚕食裴家的枪。
「连海渊是裴家赘婿，二十几年前正当红的苏慧珍跟连海渊的绯闻轰动全港，这之后苏慧珍就息影下落不明了」
「裴太是裴家实际上的掌权人，肯定不可能放过这么一个小戏子。」
「笑死，对付小三算什么本事，渣男还不是在家里安安稳稳当豪门？」
「牛逼的是二十几年下来，苏慧珍还在跟连海渊私会，是旧情复燃还是压根就没结束过，这就很耐人寻味了」
网友都比她眼睛亮。
在明净得近乎寂寞的书房里，裴宴恒没有开灯。屏幕的亮光照亮了她眼尾的细纹，和颈上一圈又一圈珠圆玉润的珍珠项链。
她的名字叫宴恒，是宴会永恒，热闹永不落幕的意思。
但是，天下有哪里的筵席是真的不会散场的呢？
裴宴恒觉得找不到，她的名字，已经把悲剧写好了。
啪嗒一声。
她合下笔记本电脑，并再次挂断了连海渊拨打过来的电话。
「等等，那苏慧珍的儿子是谁的？」
「枝和，之前还去剧组探过班，是现在欧洲炙手可热的小提琴演奏家。」
「有照片吗有照片吗？」
照片自然是有的。乐团海报裴枝和就在次C位，版面仅次于指挥使，单人独奏会的海报更为醒目，已录制成高清CD的场次，还有他的官方摄影照，无数乐迷给他献花的后台合影——“枝和”是经不起扒的，一扒，就无处遁形。
「用算法合成了下他跟连海渊的相似度，又模拟了下连海渊跟苏慧珍基因结合的长相」
「卧槽，这不是亲生的说不过去」
「嘻嘻空口鉴亲生，小心收律师函哦各位」
「怕死了，苏影后殴打孕妇还有活体粉丝呢？」
事情发展的方向与裴宴恒所预料的别无二致。
「这瓜越吃越刺激，看了下廖业成三年前滑铁卢一夜损失上亿，跟连海渊有没有关系？」
「等会儿我捋捋，苏是连的老相好，又跟廖搞到一起，连是裴的人，裴跟廖一个搞海运码头一个搞集装箱……仙、仙人跳？」
「笑死，港圈商战这么狗血的吗，影后亲自上阵搞色诱？」
「@企查查该你出场了，快点看一下连海渊名下控股企业」
风波也波及到了海外的社交平台，本身香港的推特、ins和脸书用户就很庞大，裴枝和的粉丝也多在海外，事情现在牵扯到三家香港豪门、一个世界级知名青年演奏家、一个香港演艺界名流，涉及到出轨、私生子、商战、夺权、殴打孕妇、黑社会、蔑视司法，加上前段时间苏慧珍跟柯屿的cp绯闻也再度重提，一时间，每个看得懂中文的都在吃瓜。
明叔担忧得一点没错。商陆现在不是去担忧裴枝和的时候，他已经自顾不暇了。作为与“zhihe”互关的账号，早在他拿布宜诺斯艾利斯影评人奖时，他们之间的关系就已经掀起过猜测，裴枝和作为苏慧珍的儿子探班时，两人熟络的氛围也引起了的剧组同仁的关注。
这样全网吃瓜的关头，果然有人爆料说“枝和”跟商陆关系匪浅，甚至去剧组探班都未必是为他母亲，而是为了商陆。
假许枝和真是裴家认回去的私生子，那么能跟裴家关系如此密切、在几年的留学生涯中都亲密无间、青梅竹马共同长大的商陆……又是什么身份？
「没记错的话……香港豪门只有一家姓商。」
「千亿帝国，民族老钱，业务横跨地产、珠宝、造船、基建、赌场运营、大宗期货、酒店，上一任掌权人去世时规格近乎国葬……打下这行字的时候我已经惊呆了？」
「不……是……吧……？？？」
公关原本要做删帖处理，是柯屿当机立断按下了商陆。
“别删，删了就做实了，找人去混淆视听。”
商陆听从了他的建议，很快，网上风向变化：
「搜了下商家有关的新闻和旗下各大集团的官网，没搜到商陆相关，还是谨慎吃瓜吧」
「是的，而且这么大豪门开枝散叶几代，光亲戚就数不过来，可能只是旁系远房也不一定」
「真这么有钱还不回去继承家产去了，累死累活拍一部片分完红还不如一年零花钱，图啥啊，图逐梦娱乐圈？」
不过，圈子里显然有知根知底又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有人爆料：
「一圈儿的，宴会上见过的两三次，眼高于顶，为了拍电影差点被他爸逐出家门」
「你说是就是？这年头爆料就嘴巴一张呗」
爆料人很快发了一张照片，是自己的股票账户，两千多万。
「够吗？不够还有基金，车什么的就不拍了，都限量版的一查一个准」
下面跟评爆了，扭头都开始吃“逐出家门”的瓜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笑死，真&#183;拍不好电影就回家继承公司」
「救了个命，想想商陆死倔地跟他爸杠，真的又好笑又可爱」
「没事干搜了下他爸商檠业的照片，好严肃，我们陆陆不会被腿打断吧」
事情越来越混乱，都惊动了商明羡，远在美国洽谈业务顺便看小女儿的商檠业也被明宝通报了事件，吩咐助理一通电话打到总集团公关，十分钟后全网相关扒皮贴全部消失。
看着满屏幕的“心疼陆陆逐梦演艺圈还要被打”，商檠业脸都青了，“荒唐至极！”
商明宝缩了缩脖子：“小哥现在粉丝可多了呢……”
“粉丝能当饭吃！”
商明宝恃宠抗议：“你这是封建大家长做派！爷爷早就让你改了！”
商檠业：“……”
网上如此热闹，衬得苏慧珍在舞会上的孤伶伶是那么醒目。
光是进来就费了一番周折。
“女士，您的邀请函不对。”
苏慧珍第一次遇到在宴会厅门口被安保拦下的遭遇，“怎么不对？”
安保不置可否，再度翻阅主席台以备不时之需的花名册，一味微笑重复道：“抱歉，您并不在受邀行列。”
“不可能，是我，我是苏——”
“珍珍？”哪家的贵太太传来惊喜的声音，“你怎么在门口？”
苏慧珍一秒内切换好热切的笑颜：“许太，好久不见，今时更美过往日了。”
“嗨呀，你就是嘴甜。”亲热地挽上她，“愣在门口干什么？快进去，美瑛呀，肯定在等你！”
苏慧珍得体地微笑，在安保的目送中步入富丽堂皇的宴会厅。
她该从那时候就意识到不对劲，否则也就不会有如今的冰冷处境。
没有人邀请她跳一支舞，也没有人与她共饮一杯香槟酒。
衣香鬓影，所有人都言笑晏晏，男的绅士，女的优雅，一支小型的交响乐团演奏了一首又一首高雅的舞曲，舞池里的灯光亮了又熄，苏慧珍仅仅攥着晚宴包，珠光宝气的造型令她的难堪变得加倍不堪。
“许——”
许太断着香槟杯，从她耳边擦肩而过。到底不是专业的演员，虽然在圈子里久已习惯伪装，但仍暴露了心底的尴尬和些微歉意。
苏慧珍意识到，有什么消息，在她所不知道的角落静悄悄地传开了。
先是严美瑛，再是其他太太团，最后是后知后觉的许太。
她在这里，成了一个误入的透明人。
裴氏旗下集团在午夜前终于登出人事变更公告。
「因连海渊 先生重大过失，即日起免除其集团常务董事及其他一切职务。」
公告很短，行动很快，连海渊从距离顶峰一步之遥到大权旁落，只需要一个晚上。
苏慧珍接完电话后面如死灰，在阴影中低低呵笑两声，晚宴包从阳台失手跌下高楼，她后腿一步跌坐在户外沙发中嗬嗬地喘了两声，扶着扶手的手指根根泛白，半晌，她才咬牙气短地骂了一句“废物”。

第113章
夜里闷热，平地响了个雷，却又没下雨。裴枝和被叫醒时，还没从这阵响雷的心悸中安稳下来。室内灯没开，只有屋外走廊的夜灯散发出了一点幽暗的昏芒。苏慧珍背对着这微弱渺茫的光辉，一张脸湮没在暗影中。
“妈妈？”裴枝和慢腾腾地坐起，手动弹不了，这才发现自己已被苏慧珍死死地攥紧。
苏慧珍不答，他困顿中又问：“几点了？怎么不开灯？”苏慧珍次次舞会都会玩闹到凌晨，裴枝和推测，现在应该是两三点时分，还没到黎明，正是夜最深最黑的时刻。
“你找商陆没有？”苏慧珍盯着他的眼睛，嗓音干涩紧绷，像一张绷紧了扯平了即将要被撕裂的布，“你有没有找商陆？你找他了吗？他说什么了？”
她纤细的手指不知道哪里来如此深厚的力量，生生把裴枝和掐得生疼。
“没有，你放开我……妈妈——妈妈！你掐到我了！”裴枝和挣扎着，却不敢太挣扎，因为他的手比自己的命更重要，是冒不起半分险的。
“为什么不找他？为什么不找他？为什么不找他？”苏慧珍喃喃飞速地重复，目光似紧盯在裴枝和脸上，又晃动凌乱得仿佛无法聚焦，“你现在就给他打电话！”
啪。
裴枝和按下开关。
灯光大盛，照亮了苏慧珍妆容惨淡的脸。
裴枝和吃了一惊，甚至心里被吓得狠狠一跳。从他记事起，苏慧珍就是很优雅的，从没有这样失态过。
“你怎么了？你不是去舞会吗？谁欺负你？”
“谁欺负我……”苏慧珍重复了一遍他的问题，目光一凛，低低地笑了起来：“谁欺负我？还有谁能不欺负我？我苏慧珍……不是已经到了人人都可以踩一脚的地步了吗？”
裴枝和静默了会儿，不忍细问。她今天的公众形象跌到谷底，料想那种名利场也不会再捧着。他躬身将苏慧珍细弱的身体搂入怀里：“明天我陪你去看那个孕妇，道歉，最好能求到她的谅解，然后你就跟我去法国，好不好？”
“你爸爸一无所有了，你爸爸一无所有了……”苏慧珍双肩发着抖，啜泣出声，“裴宴恒，一日夫妻百日恩，她怎么下得去手？”
裴枝和定了定神。他没有看集团的声明，关了机也杜绝了任何人联系他的可能，并不知道连海渊已经被连根拔起，往后日子，更是慢慢清算慢慢吃苦头。
虽然对生父只有恶感，但毕竟这么多年，连海渊也是对他嘘寒问暖过的，裴枝和短暂地怜悯，“他有自己的私产，还有爷爷的公司，饿不死的。”
“你去找商陆，让商陆去求裴宴恒收手！”苏慧珍掰住他双肩，胡乱抹了抹脸上的碎发，“商家面子大，只要他开口，裴宴恒会考虑的！”
裴枝和疲惫地倒吸一口气，“妈妈，这是裴家的私事，我不能让商陆插手。”
苏慧珍恨铁不成钢：“怎么不能？你喜欢他，他喜欢你，将来一家人的事情，怎么不能！”
听到“他喜欢你”，裴枝和的眼睛短暂地亮起，又很快熄灭了下去。
“他不喜欢我。”
裴枝和想到商陆那句，“枝和，去做世界的天才”。
他甚至都不想要自己仅仅只做他的天才。
十几年的交融共生，裴枝和想，他跟商陆的情谊是很深、很厚的，深到厚到哪怕他们一年半载互相不联系，再见面，也依然是对方很亲、很重的那个人。
可是，这很深、很厚的情谊里面，是那么干净，那么纯粹，生长不了任何一点爱情的成分。
“他不喜欢你？你怎么知道他不喜欢你？你都没问，也没说，也许他就在等你主动呢？”苏慧珍忙乱地给他打气，“或者……或者……或者他现在就在摇摆，就只差一步就想通了！你主动一次，说不定他就柳暗花明豁然开朗了——宝贝、宝贝，你听妈妈一次！”
裴枝和用沉默与她作对，半晌，不忍苏慧珍期盼渴求的目光，他残忍直白地说：“我不会让他为难。”
苏慧珍蓦然一股戾气，狠狠揪住他睡衣领口：“你不会？”尖酸的冷笑声低低徘徊，“是你不会，还是他不会？别说得这么好听，裴枝和，什么你不会让他为难不能让他为难，说到底，人家根本就不把你当回事，就算你开口了求了，他也不会理你！”
裴枝和面色苍白，他闭了闭眼，没有任何辩白，“你清楚就好。”苏慧珍在精疲力竭中入睡，梦里五光十色，好似还在宴会上，她被簇拥着，商家二少爷端着酒杯向她走来，说自己早就深爱枝和，愿意为他做任何事。那些富绅太太背地里笑商二少脑子糊涂中了蛊，却也不得不一声声恭祝喜结连理百年好合，请苏太太日后多多仰仗。
醒来时天未很亮，令人瞧不出时辰，取过金链怀表一看，才知道已经是十点过。
看来是个阴天。
或许是从梦里得到的灵感与力量，苏慧珍重振旗鼓，找到裴枝和时，他正在阳台拉琴，身形优美而姿态沉静，一双纤长手如有魔力。苏慧珍静静欣赏了会儿，脸上浮现出如梦似幻如痴如醉的笑意。
一曲末，她优雅鼓掌，“真好。”
裴枝和放下琴：“洗漱一下，我陪你过关去宁市。”
苏慧珍眼神亮起：“去宁市呀？”她将碎发捋向耳后，“那我去打扮一下？”
“不用，素净一点好，浓妆艳抹的让人疑心你心不诚。”
苏慧珍茫然：“谁？”
“那个孕妇。”
苏慧珍：“……你不要给我得寸进尺，我说了，我不欠她，她是碰瓷！是……是裴宴恒那个女人安排操纵的！你怎么不信？”
“裴阿姨没这么坏。”
“裴枝和，你是不是以为你讨好了她，她就能分你钱？你不是她亲生的，是我亲生的！就算我苏慧珍现在跳楼死了，你好心的裴阿姨也不会让你占一分钱便宜！我就算成了鬼，你也还是我儿子，我也还是你妈！”
“我知道了……”苏慧珍吞了吞口水，“你嫌弃我是不是？你不想要我这个妈妈了，是不是？对，你现在出名了，是首席了，这个国王那个王子的接见你了，你翅膀硬了心气高了，不把我这个没名没份的妈妈放在眼里了是不是？你觉得我给你丢脸了，裴宴恒才配当你的妈……裴宴恒才配当你的妈。”
裴枝和疲倦至极，觉得眼前的苏慧珍陌生又可怕，仿佛陷入了歇斯底里的怪圈，变得谁都不认识、谁都要攻击了。但他仍竭力耐心说：“你不要胡思乱想，我带你去法国，以后，就不要再回来了。”
“去什么法国？没了裴家，你拉琴能赚几个钱？”苏慧珍瞥见茶几上的手机，心念疾闪，一个电光火石间，她一把抢走手机：“——我给商陆打电话！”
仓促争夺间，小提琴摔落在地，发出一声空心的咚，合着琴弦震颤而出的嗡嗡声。
裴枝和一愣，心里疼得铺天盖地。
那是商陆送给他的第一把琴，虽然没有后来送的斯特迪瓦里那么名贵，但也是大师之作，他这些年旅行回港，都是带着这把随身练习，在心里的地位与斯特迪瓦里同等。
在他俯身捡琴的工夫，苏慧珍已经把手机开机，信息和未接来电接二连三地涌出。
“你看，你看你看，陆陆给你打了这么多电话！还有明叔！”苏慧珍捂住嘴，到了喜极而泣的地步，“宝贝，你怎么能让陆陆找得这么辛苦？”
裴枝和心里一颤，连同着攥着琴弓的手也忠实地抖了一下。
苏慧珍帮他打开了盒子，帮他看了他懦弱而不敢看的答案。
苏慧珍动作很快，电话已经回了过去。
两声嘟声后，听筒里传来商陆沉稳中带着焦躁的声音：“裴枝和，你搞什么？！”
苏慧珍不出声，似乎觉得自己出声会坏了一桩大事，只是用亮晶晶的眼睛鼓励地、怂恿地看着裴枝和。
“说话啊。”苏慧珍用气声，又推他。
“说话。”商陆命令道。
裴枝和定了定神，稳住心里一阵意外的慌乱，“商陆。”
“你现在在哪里？乐团说你请假了。”
“我在……”
苏慧珍咬着唇的，拿着手机的手从指尖到手腕都在细密颤抖。透过免提听筒播放而出的声音和呼吸都令她感到心安，感到有救，感到曙光。
是商陆啊。
是商家二公子啊。
裴枝和到裴家的头几个月，每一天、每一个小时、每一个夜晚都在受欺负，被哥哥打，被弟弟踢，被妹妹骂，被姐姐又拧又掐，一双小胳膊青红交加。商陆出现了，那时候他也好小，可是已经能够保裴枝和周全。
他说一句话，说枝和琴拉得好，名师便请上了，说他跟枝和是好朋友，裴家的公子小姐们就收敛了，乃至于那些拜高踩低的下贱老妈子们，也不敢暗地里为难他、让他热着冷着饿着撑着了。
这份记忆在苏慧珍心里始终伴随着咬牙切齿。她不会忘记，不会忘记偷偷与裴枝和见一面，看到他那双怯生生的目光时，心里的恨。
“我在法国，在里昂。”裴枝和平静回答，谎话出口时，心里竟一松。
苏慧珍不敢置信地瞪大眼。
知道了他的下落，商陆的声音也安定了下来，“一个人？”
“嗯，找我的记者太多，好多搬运法国留学资讯的自媒体，我躲出去了。”
“关机之前，最起码应该跟我报个平安。”
裴枝和胸口一片酸涩，他吸了吸鼻子，但没让商陆听出异样：“我错了，你别怪我。”
“有需要随时找我，找明叔也行。这段时间别上网了。”
柯屿在一旁听着电话，手指在帖子里下滑，满眼都是污言秽语。
「裴枝和的成就很高吗？粉丝悠着点吹，你哥的每一个荣耀都是建立在原配的血泪之上」
「私生子恶心，洗地的人不想想他留学的钱都是哪里来的，都是他妈破坏别人家庭来的」
「私生子就是原罪，有问题？」
「洗地的粉丝祝你也有个私生子姐妹哦」
「私生子开跑车当首席在欧洲大陆风风光光地被各国皇室接见，代入下原配子女我踏马快吐了」
「跟他殴打孕妇的小三妈一起打包滚出中国」
「笑死，粉丝还吹中国古典乐手之光，嘿tui」
「讲道理，自己亲妈的所作所为他会什么都不知道吗？知道吧？还不是心安理得地享受从别人那里抢来的一切？」
「商陆居然跟这种人做朋友，路转黑了」
他沉沉舒出一口气，将手机锁屏。他纵使听惯了难听话，看到这些已经觉得受不了，更不要说裴枝和这样众星拱月心高气傲又不上网的人。
裴枝和带着鼻音地“嗯”了一声，“你什么时候复工？”
“四天后。”
“这次我妈妈给你拖后腿了。”
商陆静了静，声音里的宽慰带着温柔，“别这么说，阿姨怎么样？”
“她……她挺好的，就是不能看新闻，我准备回国带她去跟那个姑娘道歉。”
监控在，就诊记录也在，人证也改口了。这恐怕不是道歉就那么简单的，要是被害人铁了心要告，苏慧珍恐怕免不了牢狱之灾。
商陆斟酌着，“我让明叔陪你处理。”
裴枝和咧了咧唇，但商陆并不知道他这个笑有多难看，“不用了，我已经联系了律师。”
“你跟裴阿姨那边怎么样？”
“没什么，她提前知会过我了。”
商陆心里一沉，想到他没有接的那两通电话，“你之前给我打电话，是不是……”
“什么啊，你以为我跟你求救？”裴枝和轻声笑了一下，“没有，就是突然想找你，再说了，找你求救有用吗？我怎么不知道你有这么大面子？”
“我今天联系她了。”
”嗯。“
“她答应帮你删帖。”
裴枝和抹了下泪，笑了起来：“我没关系的啊，你又不是不知道，我都不上网，他们骂我我看不到，不就跟没骂一样？”
他表现如常，还有心调侃，用他裴枝和一惯高傲到带点尖刻的风格，商陆终于放下心。聊了会儿，快挂电话了，裴枝和抢着问：“你跟柯屿有联系吗？”
问完觉得自己有点傻，一个导演一个主角，当然有联系。
商陆看了眼柯屿，“有联系。”
“那你帮我和妈妈跟他说一声对不起吧。”
苏慧珍气得嘴唇发抖，按断了电话。
“裴枝和，你有病！”手机被狠狠砸到地上，苏慧珍愤恨而不解，转身离开。
裴枝和捡起手机，再度拨了回去：“按错了。……嗯，我是说，帮我跟柯屿道歉，之前妈妈曝光了他的心盲症，给他添了很多麻烦……你是不是还觉得他是天才啊？”裴枝和天真带着笑，“那好吧，那等电影上映了，我再来笑话你。”
苏慧珍冷冷等他打完这通电话，抱臂冷嘲：“你现在装什么坚强？商陆又不在你眼前，你装给谁看？装得再像他也不会心疼你！”
裴枝和深深地吸一口气，笑着顾左右而言他：“妈妈，快去换衣服，我们要来不及了。”
“我告诉你，你的商陆肯定跟那个柯屿有猫腻，说不定背后早就在一起了。”
“不会的。”裴枝和很快地说，“他说谈恋爱不如拍电影。”
“你懂什么？你看看那个柯屿，长得比你好，也比你有心机，同样是全网骂，他就知道利用这些示弱，这种最激起男人的保护欲，你呢？你就是个傻瓜！商陆迟早栽在他手里，到时候你哭都来不及！”
“不会的，”裴枝和用细绒布擦着琴，垂敛着眉目，“我不会哭，商陆喜欢谁，栽在谁手上，是他的自由。”
苏慧珍想不通他到底为什么前后一百八十度转变，心里却仍为他从长计议：“你别怕，你这次不求商陆，妈妈想了想也是有道理的，来日方长，不能一下子利用完了，你们毕竟还没在一起。那个柯屿有心盲症，陆陆虽然嘴巴上说着不介意，时间一长难免失望——谁能每天教一个废物了？特别是跟你一比，更加上不了台面。他黑料那么多，妈妈料想不是空穴来风，特别是他的前老板汤野，谁不知道他爱玩？柯屿被他捧了这么多年，还能干干净净的？不可能，我不信，我——”
“够了。”裴枝和怜悯地看着他对面的妇人。
她够美丽，够优雅，够纤细，也够楚楚动人。可是她的心、她的思想坏了，似乎左思右想，脑子里只能想到如何取悦男人、如何争夺男人、如何靠男人让自己风光。
“……你放过商陆吧，也放过我。”
他精疲力尽地说，恳求着，请他妈妈放过他这一份卑微的、未敢宣之于口的爱。
苏慧珍蓦然住口，瞥见了裴枝和平静到绝望的、一团黑冷的眼眸，想说的话掉转了个方向，改为另一种穷途末路的尖酸：“放过你？什么叫放过你？妈妈都是为了你着想！你但凡进了商家的门，谁还敢看不起你，谁还敢看不起我？这是一辈子、两代人、三代人、世世代代你裴枝和后人的荣耀！”
裴枝和觉得无力而滑稽，勾了勾唇：“我的后人？我生吗？还是找一个像你一样的小三出轨，让她也给我生一个私生子？”
爱在苏慧珍的眼里，只是个可以利用的、攀龙附凤的工具。
他明白了，只要他爱着商陆一天，她就不会放过商陆一天。
直到把他和商陆的情谊折磨得烟消云散、一地狼藉。
苏慧珍一口气窒在心口，张了张唇：“我不跟你废话，我告诉你，我不会让那个柯屿得逞，他别想挡你的路……等你跟商陆真正在一起，妈妈要大办舞会，要天天开下午茶会，要——”
砰！
苏慧珍震惊地扭过头去，看到裴枝和手里摔出裂纹的琴面——
“——我不喜欢商陆了！”裴枝和用尽力气吼，眼眶通红地攥紧琴颈，又狠狠地——孤注一掷地将琴再度摔向地面——琴箱嗡嗡共鸣，发着柔润光泽的面板裂了，一道、两道、分岔路般在裴枝和珍爱的琴上裂出无数道裂缝。
苏慧珍咽了咽，空洞而惊恐地看着他。
“我今天就告诉你，明明白白地告诉你，”眼泪不知不觉盈满了眼眶，继而一行接一行地滑下，“我不喜欢商陆了，我再也不会喜欢他！你不用白费心机，我这一辈子——都不想和他在一起。”
&#183;
剧组停工许久再复工，自然要按照常理摆一摆筵席，热闹一番，去去晦气。
裴枝和来的时候，之前见过面聊过天的，表情都有些精彩。他恍若无觉，找到商陆，如同往常般与他寒暄、敬酒，祝他复工顺利，祝他票房大卖，祝他顺顺利利。
酒过三巡，裴枝和笑了笑，问聂锦华：“聂总今天还想听我演奏吗？”
聂锦华既受宠若惊，转念一想，他在网上都被骂翻了，想拿拿乔，可是又转念一想，裴家又出手保了他的名声。这说明，他到底姓“裴”，两念转过，聂锦华笑开来：“枝和今天是带了斯特迪瓦里过来？”
“没有，那把琴在法国。”裴枝和走向现场乐队，彬彬有礼地躬身问提琴手借琴。
现场安静下来，灯光自成一束，笼罩着裴枝和。
琴身搭上肩，琴弓搭上弦，一息过后，澎湃强劲的第一个音符自他手中流出。
并不是大众耳熟能详的名曲，他越拉越快，越拉越昂扬，琴音激越，揉弦饱满丰盈，如流水般回荡在安静得落针可闻的大厅。
被他借琴的乐手迟迟闭不上嘴，眼里俱是向往和崇拜。
这就是天才，他惭愧地想，是他一辈子无法抵达的境界。
琴弓如行云流水，如此澎湃昂扬的曲子，似乎也没有破坏他本身的气质。他孤身站着，还是如商陆所说的、被他的乐迷刻骨铭心背诵的：是令人看了连呼吸都想要放轻的演奏。
“这是什么曲子？”有人谄媚地问，给聂锦华一个表现的台阶。
聂锦华果然懂，“「a小调小提琴协奏曲」，巴赫的。”
“这么有激情，听了以后，心里浊气顿时涤荡而尽啊！”
聂锦华哼笑一声，摇了摇头：“你错了，这是巴赫当时痛失所爱后写的，听着激昂，实际上，都是痛苦和眼泪啊。这是愈伤弥坚。”
裴枝和看着商陆，看到商陆渐渐地从那种松弛、欣赏的姿态中站直，继而放下香槟酒杯。
震惊地、欲言又止地注视着他。
裴枝和笑了笑，闭上了眼，不再看商陆的眼睛。
我从前爱你，现在也爱你，只是将来不准自己再爱你了。
他心里说。单薄的眼皮颤抖，一滴泪很快地划过，滴在为了商陆视之如命的手上。
是的，他很英俊，有桀骜的味道，但注视着你时，又令你觉得温柔。
令你觉得自己是被他坚定选择的。
说到底，他的坚定也只不过代表他一个人的立场，可是，无端地会令你觉得自己拥有了全世界。
你会为了他的这份选择而所向披靡。
一曲末了，裴枝和把琴还给乐手。掌声如潮，他微笑点头致意。
他自人群中穿行而过，笔直的脊背优雅也孤寂，说：“我还要赶飞机，就先告辞了。”
上专车时，窗户降到底，澳门岛的夜风好似也带着灯红酒绿，但却始终吹不干他湿润的脸庞。
商陆在手机下翻到压得平整的字条：
「陆陆哥哥，」
他像小时候那样叫他，
「我去做世界的天才了。」

第114章
「偏门」项目一波三折，等再度复工时，几乎就是从头开始。
拍摄顺序也反了，只能先将澳门这边的场景先行拍完，再回宁市补拍有关苏姨的戏份。程橙扮起苏姨时，呈现了与苏慧珍不同的风韵。她气质更端方大气，体格也要丰腴一些，适合穿旗袍，不适合穿造型师最初给出的衬衫方案。苏慧珍穿起来瘦得我见犹怜，她穿起来像农贸市场的大婶，膀子圆圆而胸脯鼓鼓，味道都变了。
当初演菲姐那个老妓女时，也有影评人认为她太硬，不像是会把男人玩弄在鼓掌间的人。柯屿明白，来救场的都是「second choice」，别管演技如何，从贴不贴角色这个角度说，多少有些将就的意思。
程橙这个老戏骨竟然也有点束手束脚，远没有在唐琢片场里放得开。
私底下问柯屿：“咱们导演是不是网上传的那样？”
“哪样？”
网上传得可多了，出身豪门，脾气极差，动辄发火骂人，要求高到了吹毛求疵的地步，还性向不明。
“就……豪门出来的？”
柯屿余光瞥她，觉得这情况有点好笑。
豪门风波在场的都吃了瓜，都知道别人扒商导是豪门贵公子，也知道那些扒皮贴眨眼之间都删了个干净。表面上大家和和气气只字不提，实际上都默认了属实。
只有当事人商陆一本正经地觉得自己隐藏得很完美，消息封锁得很及时。
柯屿无奈地扮无辜：“我怎么知道？你自己问他？”
程橙忙摆手，“别，我就随口一问。你觉得苏慧珍跟我，谁演得好？”
“不一样的风格，”柯屿斟酌着，“之前剧本围读你没参加，不然晚上收工了我跟你一起捋一捋。”
程橙怔然，随后笑起来：“你被苏慧珍阴成这样，还不知道吃一堑长一智？傻乎乎的，捋什么捋？我有问题不会找导演？”
说到导演，她回首看了眼。柯屿的光替在场内，摄影指导齐大南正跟灯光组紧锣密鼓地重新布光。第一场就是之前被打断的长镜头，从那时候一个震惊娱乐圈的“心盲症”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三个星期，令人恍如隔世。
商陆在监视器后看着摄影机和灯光的效果，一进入工作状态，便是惯常的蹙眉沉吟的状态，锐利的双眼专注有神，让人不自觉地信服。
“之前在丽江，觉得就是个小孩儿。”程橙笑了笑，“只觉得他一个小小的摄影助理，怎么姿态这么自信，都不紧张，原来早就是成名在外。”
那边副导演在倒计时提醒，灯光道具准备就绪，让各组群演各就各位。
柯屿早就把分镜默背于心，知道这是段很复杂的镜头。录制从叶森在街道上跑动就开始了，到赌场门口，镜头自他肩后越肩而出，紧接着是一段横摇，将大厅内金碧辉煌的景象快速掠过，这是模拟的叶森的主观镜头，但没有用平稳的三脚架，依然要靠斯坦尼康运动横扫，有晕眩感。
横摇过后，就是漫长的跟随式复合运动长镜头，推、拉、摇、移、升、降，都要靠摄影师机敏流畅地完成，稍有一点卡顿，这条就废了。
齐大南吸取了之前的失败经验，决定亲自上阵掌镜。设备穿戴上，他一身壮肉都喘得够呛，尝试操作了一番，瞥到商陆手抵着唇沉吟。这是他不满意的表现。齐大南心里一咯噔。
他虽然性格温和，捏搓捶打像颗百折不挠的铜豌豆，但心里对商陆的镜头设计还是颇有微词。
不是每个导演都对摄影的技术层面有要求有干涉的，多的是当甩手掌柜，摄指怎么说就怎么做。也有的导演自己有主意，但主要还是摄指规划——商陆这儿不是，他们都只是商陆的工具人。他的审美风格太强烈，而且美学跟叙事是高度统一的，齐大南他们对文本达不到这么高的理解度。
拿这段戏来说，齐大南不明白他为什么坚持要这么拍——
是，用这种运动式的镜头代替多机位剪辑，赌场大厅的众生百态随之扩展，相当于是叶森的主观视角传递出叙事感，镜头所至之处，便是叶森那双眼睛所至之处。
但是齐大南虽然懂，也依然觉得没必要。尤其是NG了不知道多少条之后。太复杂，操作起来太难，废一条就是烧一把钱。换成普通长镜头也无伤大雅——齐大南觉得。
但他没敢说。因为他早就懂得一个道理，那就是他的这位导演是个不将就的人。
什么“差不多得了”，在他的字典里大概是不存在的。
在彩排运镜的过程中，齐大南全神贯注，但心底还是有个声音在冷嘲。不愧是豪门出来的人哈，也就这种有钱烧得慌的人才敢对艺术说一不二。
商陆的声音透过耳麦传来，他言简意赅，只一个字：“钝。”
齐大南调整轴距，商陆给他机会：“试一条吧。”
柯屿停止跟程橙的闲谈，化妆师冲上来的做最后的妆容检查，比了个“ok”的手势。柯屿跑到场外，拉伸活动筋骨，摄影机在门口十几米的距离开始运动，但他得从五百米开外开始跑，这样才能真实进入状态。
跑到赌厅门口，越肩镜头，摄影机快速横摇，仿佛叶森飞快地掠了一眼。
他用力吞咽了一下，汗从鬓角滑下，但没顾上擦，一双因为奔跑而猩红的眼睛很锐利，当中的迷茫只是一闪而过。
只是一个呼吸过后，叶森又继续跑了起来。
他在赌厅横冲直撞，声音与左手边赌桌的骰盅动静一致，仿佛他也是一颗骰子，正在盅内被一只不知名的手摇晃操控。
摄影机前不断分开或走动，或围观，或换筹码的赌客们，叶森嘴里很粤语感地说“sorry”，右手边爆出一个同花顺，他边跑边下意识地回头找了一下，看到赌客惊喜到扭曲的脸，又再度跑向前。
这是柯屿突如其来、下意识的设计，齐大南来不及调整，导致整个构图失去平衡，角色几乎出镜，成了重大失误。他的手忙脚乱都写在脸上，嘴里口型是骂“操”。
柯屿知道，这条毁了。
商陆果然喊卡，脸色很沉。
齐大南心里打鼓，老实人被逼急了跟柯屿犯轴：“柯老师，你、你——”
柯屿举手示意：“对不起，我的错。”
齐大南脸都苦了：“您别这么即兴发挥，行吗！”
片场有人忍不住笑，但显然摄影组的笑不出来，群演也有点无语，于是当导演大步跨过来时，又突然变得落针可闻了。
柯屿主动背锅：“对不起，是我临时起意，事先没有跟大南老师打招呼。”
商陆点点头，表示知道了。演员在状态里忽然有些发挥，这是很正常的，无可厚非，错就错在这是一条缜密设计的运动长镜头。
商陆与副导演耳语几句，对齐大南说：“我来，你休息。”
一群人齐刷刷震惊地看着他。齐大南忘记脱设备，结结巴巴了都：“你、你亲自掌镜？”
商陆今天穿了休闲白衬衫，看着很贵。设备都脏，还糙，挺费衣服的，所以他们每天灰头土脸的都穿T恤工装裤。他解开袖口扣子，动作麻利地往上卷了几卷，微垂的眉目神色很淡，嘴里说：“柯老师刚才那个设计很好，之前没有注意到。人在剧烈跑动时，很多下意识的动作会本能地反应出来，超过他「超我」的部分。这种动作和反应、表情，都是一个叙事窗口，不捕捉浪费了。”
齐大南看向柯屿，柯屿略低着头，屈指挠了挠脸侧，看着无语中又带点小得意小心动。
怕表情泄露了内心，他干脆偷偷咬住了一侧内唇，面上很淡定的。
齐大南说：“是，柯老师演得好、演得好……”
商陆笑了一下，抬眸示意：“斯坦尼康脱给我。”
齐大南这才如梦初醒般，助理上前，帮着他一起脱这死沉死沉的设备。老杜很会来事儿：“哟商导你看这，你这衣服挺老贵吧？我这儿有新的T恤，干净的，要不咱换上？”
商陆两边袖子都挽好了，听他这么说，略一思索，老杜再接再厉：“穿衬衫也不舒服啊。”
商陆点点头：“好，有劳。”
老杜回头就吩咐后勤给扯了件黑T恤过来，看码子应当是正好。休息室在另半边，要越过整个宴会厅，少说一百来米。他拎着衣服提步要走，老杜起哄道：“哎——干啥呀大老爷们的，还怕人看了？”
他这一闹，片场哄堂大笑，刚才NG的不快氛围荡然无存，此起彼伏都唯恐天下不乱的：“对啊，干嘛呢！导演脱一个！”
商陆：“……”
纤长有力的手在喉结向下第三颗扣子上停留一秒，上百双眼睛都紧盯着，他这么英俊又帅，女群演扛不住，一边想看一边飞红了脸。
柯屿一手插腰一手抹了把脸，一副哭笑不得的模样。
谁知道商陆是虚晃一枪。
他垂下手，迈开步，留给众人一个潇洒的背影，继而抬起手摆了摆：“免费不干。”
现场一片鄙夷的“切——”，柯屿没忍住，笑出了声。
等再出来时衣服就换好了。
小了。
胸肌的轮廓明显，撑在袖子下的肱二头肌也很漂亮，是那种男的女的都欣赏得了的完美肌肉。
齐大南看看商陆，再低头看看自己。长相是天生，在场诸位男士都没有对他的外貌有过嫉妒，但身材就不一样了。一时间，每位男士的目光都开始瞄自己的肚子。
老杜颇八卦地问：“商导腹肌也练得很好吧？几块？”
商陆开始穿戴设备，边答：“八块。”
众人又开始“咦——哇——”，商陆笑了一下：“你们很闲？”
群演一哄而散，老杜是没事的呀，继续在这儿松快气氛，眉飞色舞地往下三路聊了：“这身材，女朋友一定爱不释手。”
片场荤素不忌，原本是开玩笑的，但不知为什么，他们导演莫名其妙动作就一顿，继而抬眸，很轻地从柯屿身上一瞥而过，淡淡勾着唇说：“还好，他比较内敛。”
柯屿：“……”
“卧槽，”老杜没想到真被自己给套路出来了，“您真有女朋友啦？！”
“没谈多久。”
十一个月了，柯屿心里回答。
“结婚吗？”老杜不知道见好就收，肆无忌惮地窥探起来。
豪门嘛，肯定讲究门当户对，他还这么年轻，多半就是玩玩。大家都这么想。
商陆没回答，最后一个锁扣扣好，他做细微调整，边垂着脸漫不经心地问：“柯老师觉得呢？”
柯屿冷不丁被点名，十几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明显都很茫然，不知道这个问题怎么就变成了“柯老师你觉得呢”。
柯屿抵唇咳嗽一声，淡定地问：“什么？”
“你觉得我应该结婚吗？”
柯屿心慌乱地跳了起来，疑心是刚刚跑得太激烈，以至于刚平稳下去的呼吸居然又急促了起来。
“别问我啊，”他慵懒地勾了下唇，无辜又状况外，“问我干什么？”
对啊，问他干嘛呢？
众人心里齐齐想。
商陆坏事得逞，唇角泄出一丝笑，“你比我年长，是过来人，俗话说，不听老人言……”
柯屿冷冰冰地看着他，黑色的眼眸感觉气鼓鼓的。
商陆笑了一声，抬手在他头发上一揉而过：“生气了？好好发挥，别浪费我亲自为你跑一趟。”
片场响起此起彼伏欲盖弥彰的咳嗽声。
柯屿脸一热。
……商陆羊癫疯了当众调戏他！
演职人员各就各位，商陆最后说：“沉浸进去，别被刚才我夸你的话束缚住，让状态自然流淌出来，不要想着怎样去设计。”
柯屿点点头。
身边只有两个摄助跟着了，商陆语气温柔了点，但很笃定：“随意发挥，我跟得上你。”
柯屿深呼吸，像拳击手临场。
他按照既定方案跑进镜头，横摇过后，商陆这边马上跟上，一个推移，左手边骰子台桌与柯屿在画面里构成了充满张力和暗示性的构图，将角色和骰子的因果性隐喻拉满，齐大南在监视器后暗暗握拳，心道一声：“漂亮！”
右手边赌桌爆出同花顺，赌客表情惊喜到扭曲，喝彩声如烟花炸开，五颜六色的筹码飞上天，柯屿下意识地回头，很淡漠的一眼，像看路边下象棋老头的吆喝，像看鱼塘边钓友钓起大鱼后的惊喜——都是叶森所没有兴趣、也毫不动容的欢欣。
因为这一回头的动作，汗流进了眼睛里，他猛地眨了下眼，但脚步还是没停，空余的手背很快地擦了下眼睛，撞到群演，是个意外，柯屿反应很快地说：“对唔住对唔住。”
他跑上楼梯了，三步并作两步，掌心用力地握住上了漆的木质扶手，留下一个湿漉漉的掌印，运动的镜头带到这里，顺利推上去，成了仰拍。仰拍持续到柯屿推开贵宾厅的门，视线正与他那只手齐平。手里握着红衣服。
贵宾厅内的群演齐刷刷回过头看他，正当中坐着的，是叶森的富商主顾。他最晚回过头来，这样设计是为了影片一开场的蒙太奇剪辑。
富商回首，柯屿顿了顿，用力吞咽，汗从额上鬓角滑下，剧烈的跑动让他鼻腔难受，他抬手重而用力地抹过拧过鼻子，舒出一口气，举起红衣服时已经勾出职业性的笑，声音慵懒而振奋：“这把开门红啊老板！”
商陆的眼神因他这一细微的动作而亮了起来，鼓起的肱二头肌和脊背肌群提供了可靠的力量支撑，让他从头至尾完成了平滑如行云流水的复合运镜。
“卡！”副导演掷地有声，柯屿脱力地靠上门，滑坐了下去：“……”他摆摆手，意思是说不了话，用眼神问商陆如何。
商陆冲他伸出手。
众目睽睽之下，柯屿握住了，喘了两息，一个用力一个借力，他被商陆从地上拉了起来——
“非常漂亮。”

第115章
长镜头过了，但柯屿并不能松口气。下一条就是他在贵宾厅里豪赌的画面。
按商陆的构想，这部电影的一开始就会是一个蒙太奇。
一个激烈的、正到紧要关头的赌局、一个令人大气也不敢出的现场、一个背对着镜头的男人、一名沉着的荷官。
镜头扫过场内各怀鬼胎的众人，背对着镜头的男人抬起手，“封牌。”
一名只有侧脸剪影的年轻马仔被使唤而出，“买一件红夹克。”男人如此吩咐，慵懒地挥了挥手。因为常玩筹码，指间已有了茧，这令他的手指看着略微变形。
“好的老板。”
马仔这样说。
玻璃大门被推开，热浪轰然袭来。他跑过街巷、抄到近路、轻车熟路地翻跃过铁马，在十字路口机敏地张望，绿灯亮起，以助盲人辩听的嘟嘟声也随之急促响起，仿佛在催促他快步小跑。他跑过窄巷，跑过两旁拥挤的夜市摊位和喧闹攒动带着小红帽的游人。
汗水浸湿了他穿着黑T恤的后背。
扑到柜台，他气喘吁吁：“劳驾，给我一件红夹克。”
镜头带过一点模糊的侧脸，是年轻的、喘着气流着汗的、但双眼未含焦躁的脸。
红夹克到了手上，他又开始跑了。
只是在观众不曾发觉的时候，红夹克变成了红马甲，他再度推开玻璃厅门，冷气骤然扑面，画面横摇，与刚才商陆亲自指镜的运动长镜头衔接上。
这是世纪初的澳门，赌场运营风生水起，陆客络绎不绝，争要来看这座东方的拉斯维加斯。
这组画面的进出将与叶森的最后一局组成蒙太奇。他是坐在牌桌上的人，亦是跑出去买那一件红马甲的人。十几年前，他被富商使唤着穿街越巷去买一件大红色的夹克，十几年后，更年轻、更新鲜的面孔亦是在他支使下，如此跑过了澳门岛的街道。
找到瘾的人，便陷入宿命轮回。
拍电影最耗时的其实是布光，拍完一场换一场，灯光全部调整，有微调，也有大动干戈的。柯屿顺便去休息室换妆。刚才他是年轻的叶森，淡漠的眼里写着野心，神情还有青涩，下一条就成了坐在牌桌上的中年叶森了，多年的江湖杀戮气息浸染了他，他更不动声色了，也更灰暗了。
要在前后半小时内完全呈现出一个人的两种心境阶段，妆发能提供的帮助是很表面的。这也是柯屿第一次扮演这个阶段的叶森，他垂下眼，破天荒地没有拿着剧本反复温习。
不要被束缚。商陆的话在耳边回响。
他化完妆，形象并未大变，连发型的改动都很小，这也侧面说明叶森其实是一个低世俗欲望的人，他所有出人头地的野心，都只来自于「实现野心」这一乐趣的本身。化妆师小麦卷起笔刷道：“我去请商导来看看。”
不用她请，商陆已经在门口了。
他来得这么快，柯屿有点意外：“灯光没问题了？”
“还没有，先来看看你，”商陆对小麦点头示意，“我跟柯老师讲下戏。”
小麦自然明白，退出去时很细心地带上了门。在门外看到盛果儿，两人交谈的声音隔着门板递进来。
“你也不进去？”
果儿回道：“我又不演。”
一米七的高个儿姑娘往门口一站，冷肃得像尊门神，实际上心里一双兔子耳朵支得老长。
哦……没动静。
没动静干啥呢。果儿寻思道。
哦……姑娘眼睛一亮老脸一红——在接吻！
商陆隔了几步的距离审视柯屿，柯屿穿着一身浅淡水纹的绸质衬衫，中式无翻圆领，贝母小圆扣，一双肩膀平直，下面也是绸质松垂的长裤，配一双黑面浅口布鞋。这是中年叶森的装扮，很简单，手上还差串蜜蜡佛珠。
柯屿似笑非笑：“站那么远干什么？”
商陆这才走近他，手一揽，将人下半身揽进怀里，上身却仍隔了两拳距离。柯屿挑了挑眉，商陆不知道是开玩笑还是认真的，说：“不能亲你了，感觉在亲叶森。”
柯屿：“……”
“真的。”
柯屿心里忠实地慌了一下。这是很不专业的反应，以前怎么扮丑扮老扮脏，他都无动于衷，在现如今自带摄影师造型师进组、拍什么角度怎么定妆怎么做妆发都要指手画脚的年代，他是业内有口皆碑的最配合的演员。
那一瞬间的慌乱过后，他一怔，明白过来，商陆是在认可他。
眼神出卖了他内心的转变，商陆手指描摹过他的眉眼：“刚才在现场还聊起了你。”
“聊什么？”
是美术指导纪南随口闲说道：“是我的错觉还是怎么，现在看到小岛就像看到阿森，怎么回事？”
商陆转述给柯屿听，声音动听且沉稳：“你在入戏。”
面对认可，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欣喜若狂，也不是兴奋激动，而是逃避。
“是因为看了太多遍剧本，题材也是我从小熟悉的，还有你之前帮我每一帧分析过去……”
商陆沉静地看进他眼睛里，没有急着说话。
柯屿住声了。
他就像是一个差生，忽然交好运考了一次好成绩，也许是题太简单，也许是刚好复习过这个题型，也许是那天运气特别好脑子特别清醒……总之，这个差生不敢想，这其实是他切实的进步。
否则，那就显得太得意忘形、太自以为是了，不是吗。
“集腋成裘，聚沙成塔。”商陆说。
他不觉得自己起了多大的功劳，那都只是微不足道的方法论，是他运气好，在柯屿经年累月的努力取得质变时，恰恰好在场而已。如果因此而觉得自己居功甚伟，要将他今后的成就都据为己有，那连他都会觉得自己太过无耻。
柯屿用一种轻快的、尾音上扬的语气说：“好吧。”
很可爱的，有点难得的娇气。
商陆这才结结实实地扣住他腰，啄吻他的嘴唇。吻了一会儿，唇分，商陆：“果然还是有点奇怪。”
盛果儿听得聚精会神的，冷不丁背后门一推，导演大步跑出来，发梢凌乱而带着莫名其妙的低笑声，瞅着像坏事得逞。她觉得她哥可能是被欺负了。闪身进去一看，唇妆晕了，脸上一脸冷冰冰的气急败坏。
“看什么。”柯屿面无表情。
盛果儿脖子一缩：“我我我我去找小麦。”
补妆时小麦一直在自言自语：“怎么会晕成这样呢？”
虽然很像激吻晕掉的，虽然前后只有导演一个人进了房间……但就算给她一百个胆子，她也不敢往那方面联想。
柯屿能怎么说，闭上眼睛高冷装死。
补完妆去洗手间，听到走廊转角两道声音谈天：“不会审核不过吧？”
“那不能，听说正式立项前，都是请有关单位的人提前联审过一遍的。”
“我的意思是，”对方大概在挤眉弄眼，“会不会被剪掉——就那个镜头。”
“哪个？”
“灯像JB的镜头啊哪个，还能有哪个！”
两人笑起来，柯屿走过去，原来是灯光师傅。
“柯老师。”都问好。
柯屿点点头，听他们说的提起了兴趣，不去洗手了，转而直奔片场而去。布光还在继续，商陆在一旁盯着，柯屿抬头就找灯，果然……是一盏倒竖着的白玉花枝型吊灯，灯管朝上，乍看像白蜡烛插在烛台里，温馨又正经，但是灯光一布，影子打到墙上就不是那么回事了——
像勃起的阳具。
美术指导纪南在一旁邀功：“效果出得不错，不枉我画图找人定制。”
商陆首肯，又吩咐齐大南：“线太硬，再柔一点。”
太硬的光早就太硬的轮廓，使得这个影子变得突兀。商陆的一切审美都是「克制」二字，不希望这根JB堂而皇之地烙在视网膜上，好像在叫观众快点来欣赏这个天才的暗喻。
“小岛来了。”纪南看到了他，打招呼，“哟！妆也化好了？”
商陆将目光移向他，“刚准备去看看你这里。”
“去洗手间，听到两个工人师傅在谈论这盏灯。”柯屿轻抬下巴，“来开开眼。”
美指纪南更认真地端详他，笑道：“刚跟商导说您越来越像叶森，这中年打扮一出来，更分不出来了。”
柯屿原本是很从容的，对什么事情云淡风轻，好像天大的事也无关紧要，这是一种平和。纪南说不好，也许是妆的缘故，他现在看着有些冷漠，眼底铺了一层晦暗，好像心里在计较些什么、在盘算些什么。
说话间，谢淼淼也来了。
她的戏份都在澳门，围读过后就离组了，昨天刚抵达酒店，今天是她的第一场戏。
她扮演的钱钟钟五官并不出众，不是大众意义上的美女，但有一股气质在，文艺、娇憨，笑容和眼神里有一股天真的性欲感。她惯于周旋于男人间、乐于周旋于男人间、也很会周旋于男人间。
谢淼淼穿着旗袍，好像将风情都禁锢了起来，但化妆师将她嘴唇涂厚，又模糊唇线，一双红唇看着就丰腴而弹性的，使人联想到苹果。
这成了她所有风情、欲念的窗口。
造型也在美指的工作范畴内，柯屿当时看定妆照时还不觉得什么，真人一见，便很佩服纪南的审美和功力。
谢淼淼纤细的手伸出与柯屿握手：“柯老师，正式二搭了。”
上次她跟柯屿演了两场大尺度的激情戏，荧幕上差点就“一剪没”，这次又是男女关系的对手戏，而且从情感上来说，两者的纠缠更为激烈，是引诱的关系，但谢淼淼背完了戏份，发现并没有亲热戏。
激烈的亲热戏在荧幕上很讨巧，也很能体现一个导演的光影美感和执导水平，商陆给避过去了。
谢淼淼完全没想通是为什么。
布光和摄影机调试完毕，副导演喊话十分钟后开拍。
这场戏很简单，但景框内的信息多到爆炸。
听到马仔的一声“开门红”，叶森并未起身，手指微抬，继而展开了掌心。红衣服被毕恭毕敬地双手奉上，他披起，动作沉着而默声。切机位，镜头推特写，山雨欲来破釜沉舟的焦灼都压在眼底，他脸色晦暗阴鸷，眼睛死死盯着荷官手中的发牌动作。
画面里没有声音，唯余纸牌笔挺的刮擦声。
庄闲牌都发完，叶森静止了两秒，才伸出手去开牌。
自暗影中伸出一只纤纤细手，腕子上一只莹白的玉镯子。
钱钟钟曼妙的身姿连同着瀑布般的长密卷发一同从光影中倾出，她涂着指甲油的手指按在了纸牌背面，对叶森温柔一笑。
那盏吊灯在墙面上安静地投下倒影，是一个性具的形状。
很难相信，这就是这部电影的结尾。
与刚才复杂精细的运动长镜头相反，这一场戏从头到尾都是固定机位静态镜头。
齐大南从监视器里一同看画面，心里暗自喝彩。镜头不是分裂地、单个单个欣赏的，当把这样的静态镜头放在整部片里去看，对于剧本的演绎才算是到了一个天才的地步。
叶森原本是一个冷漠淡漠、对世事无动于衷、对道德审判也并无兴趣的人，在影片前期，商陆用了大段的运动镜头、推轨镜头，来表达他个体的自由和精神的不羁，遇到钱钟钟后，镜头日渐趋于静态。
一般来说，运动镜头是活力、流动或无序混乱，静态镜头，自然代表的就是秩序、静止和暮气。
「瘾」缠上了他，他动弹不得了。
这一段最后的镜头、也就是影片的结尾，一个中景推轨到特写，叶森被禁锢在景框中，留给观众一个没有结局的结尾。
商陆的设计不止于此。早在跟摄影组和美术组碰头的第一场会议，他就定下了整部片子的色彩基调——
影片刚开始的滤镜和道具景观色彩，都很惨淡。海面是深蓝的，夜是浓黑的，村庄的屋子是灰白的，很少见到绿色，也少用柔光，给观众呈现出一个了无生趣的画面——除了那株盎然的三角梅。
有意思的是，剧情进入到后半段，三角梅越发衰败，而画面色彩却反倒浓墨重彩了起来，热气腾腾的打边炉、五彩的筹码、耀眼的金、浓郁的红、炫彩的灯光，勾勒出一个令人流连忘返的声色犬马。
很有意思，「瘾」吞噬生机，「瘾」带来人间烟火，「瘾」像蟒蛇，缠绕活物到死，「瘾」像万花筒，转出一个斑斓的俗世。
为了达到这样的色彩效果，纪南设计了一整套配色方案，被商陆微调驳回上百次才最终定稿，整个团队照着色卡满世界找道具、布景，小到一个鎏金门把手，大到天花板吊顶壁画，都用尽心思。
“咔。”
商陆叫停，唤回了齐大南的神志。
他觉得柯屿演得不错的。
但显然，导演并不这么想。他言简意赅地说：“再来一遍。”
没说原因，意思就是哪哪都不行。

第116章
谢淼淼问：“什么问题？”
商陆视线带过柯屿，想了想，决定分别讲戏。谢淼淼问题不大，可能是因为第一场戏的缘故，状态有点紧，这场戏钱钟钟的感觉是很松弛的，但内在有一股矛盾撕扯。
一方面，另一间房间内，关公像堂前坐镇，瓜果上供烟雾缭绕，澳门几大地下老板正饶有兴致地等待着这里的每一点细枝末节。
一托四十六的台底，港澳地下有资金实力的都选择加入战局分一杯羹。而这一场局，从头到尾都是针对叶森设的一场局。
一场，布局长达两年的杀猪局。
钱钟钟就是这个饵。
现在，猪傻了，猪肥了，是到宰猪的好日子了。
她是带着使命一步步将信奉「不赌为赢」的叶森带入局中的，然而封牌后再度开牌，她的内心远没有表面上那么云淡风轻。
叶森输了将如何？几十亿的资产眨眼之间烟消云散，她能得到什么好处？一个亿的分红。
叶森赢了又如何？她还是他的sweet钟钟，他能爱他多久，有朝一日，是不是会查出她的底细？这一局赢了，下一局呢？潘多拉的魔盒已经打开，叶森，已经成了一个赌徒，那些老板会放过她吗？还是不断以此要挟她。
钱钟钟忽然意识到，当他的sweet 钟钟也没有很坏,
一个不相信爱情、却以爱情为饵，爱情最终却又成了对她自己的饵的女人。
一个信封「不赌为赢」，却为欲望而陷入赌海的男人。
钱钟钟的曾经用高高在上的姿态审视眼前这个男人。他为自己神魂颠倒，为自己一再破戒，那时候她只洋洋得意自己的手段高明，冰冷怜悯他逐步走入这个局，像怜悯一头不知天命的猪。
现在，牌到了叶森手中。在某个微妙的瞬间，钱钟钟内心一动，意识到她也走到了自己人生开牌的时候。
“所以她才会把手盖在叶森手上，和他一起开牌。”商陆说完戏，点评她的上一段表演，“你努力很松弛，但是肢体语言很紧绷、做作，尝试深呼吸。”
谢淼淼想到了剧本围读时的那一问：
「我想知道钱钟钟对叶森的感情，里面有没有真心的东西？有没有真心的动心和爱情？」
柯屿当时的回答言犹在耳，「一个始终清醒的人开始对某件事某个人看不透拿不准，这件事的发生本身就很耐人寻味。」
这就是钱钟钟的“拿不准”时刻，也是她这个人物的高光的时刻。
她拨了拨厚而浓密的长卷发，“导演，”她笑着说，“现在我有点恨你了。”
一般这种时候，老男人就该心知肚明地与她暧昧调情了，会问“为什么”。
商陆点点头：“辛苦。”
谢淼淼语塞片刻，只能自问自答：“你把这个角色的高光处理得这么克制，真的很考验我。”
商陆公事公办地说：“相信自己。”
谢淼淼：“……”
没意思，她不喜欢对自己的风情表现得像块木头的男人。
“明天拍舞会戏，之后可不可以加一场我跟柯老师的亲密戏？”
商陆个子那么高，垂眸瞥她时，一旦没有情绪，就很容易演变成一种冷淡的、审视的迫视，“多亲密？”
他沉声问，谢淼淼不自觉心口一酥的同时头皮一紧，是又被迷到又害怕，“我觉得，是不是可以安排一次钱钟钟跟叶森在赌桌上的亲热戏？欲望和赌博，我觉得这场戏会很有象征意味。”
商陆没有出声，谢淼淼以为他在担心过审：“唐导的能过审，你的肯定可以，不需要那么露骨，比如让我坐在柯老师的腿上，他把我抱到赌桌上，亲吻我的脖子抚摸我的身体。他不需要露脸，只有我对镜头喘息，但是我是清醒的，真正沉迷的是他——”
与光影艺术打交道久了，几乎谢淼淼每说一个字，商陆眼前就浮现出多一点画面细节，构图、运镜、灯光、喘息声的……他脑海里事无巨细，是可以立刻画分镜的程度。
“不行。”
“啊？”谢淼淼抬起眼，发现这人怎么脸都黑了，眸底也是一片阴沉暗色，看着怪吓人的。
“我、只是我一点不成熟的小想法，不是干涉你的意思……”
商陆语气淡漠：“设置一目了然的隐喻很讨巧，”谢淼淼眯起眼，在她费解的目光中，商陆勾了勾唇，“可惜，我不喜欢讨巧。”
他始终相信观众的存在，也相信影迷对影片的解读即是电影的二度生命，所以，他并不屑于去做这些媚俗的、讨巧的镜头语言，这是一种献媚，也是对观众能力的一种不信任。
好的导演，对自己的作品和对自己的观众，都是同等的自信笃定。
谢淼淼到一旁去调整状态，轮到柯屿。
像两个学生乖乖来教导主任处挨骂。
“我没有入戏。”柯屿指间把玩着一根没点燃的烟，示意道：“可以吗？”
商陆点头他才点燃，边抽边听到商陆问：“说说你的想法。”
“他这个时候应该是紧张，紧绷的。”
“还有呢？”
“剧本里没写，我想，他应该已经猜到了一些，嗅到了被做局的气息，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商陆不置可否，温和问道，有点鼓励的感觉：“所以呢？”
“所以……”柯屿在他的追问下思索：“以他的性格，不会有悔不当初这种懦弱的成分，我想，应该是……”他斟酌着，抬眸看商陆，夹着烟忘记抽了：“狠戾，和杀气。”
“继续。”
“但是十几年的江湖，叶森已经是喜怒不形于色，所以这些情绪只是一闪而过。当他重新面对自己手里的牌时，是孤注一掷的，是直面血腥后果，心里一沉但仍然破釜沉舟……他不是在跟这局牌赌，是跟命运赌。”
商陆抬手拨了下他掉下的额发：“你已经不需要我讲戏了。”
对剧本的解读能力是演员演技的一部分，就好像盖一座摩天高楼的地基。以前柯屿徘徊其外而不得门入，直到商陆在丽江帮他拆解人物，他此后一直在有意识地用他的「追问法」去锻炼解读力。市面上已出版的剧本，他全部买回家重新解读，然后再跟电影里那些影帝的演绎对比。
柯屿掸了掸烟灰，心里难得涌起一丝烦躁：“我演不好。”
“我已经做好了NG到明天、后天、大后天的准备。”
柯屿一怔，眼里浮现一点自嘲。
那边片场已经归于原位，商陆抬手对副导演示意，最后对柯屿说：“这个镜头演好了，你就是影帝。”
插兜俯身凑近他耳边，旁人看，他一脸正经的，以为在说什么公事正事，只有柯屿听到他的气息拂过耳畔：“我还没干过影帝呢，柯老师。”
柯屿脸上涌过一阵热，让他浑身都刺了起来。仗着借位盲区，商陆靠里的手在柯屿脸侧和嘴唇轻轻触碰而过，“别紧张。”
片场内再度动了起来。
柯屿越过他的肩膀看过去，热络鲜活的，每个人脸上都是专注的，眼睛里发着光的，漆黑沉重的摄影机在轨道上推过，巨大的、复杂的灯罩一盏接一盏点亮，现场收音处，录音师举着毛茸茸的话筒轻步走动，摄助卷着消音毯，副导演对群演拍掌喊话，化妆师争分夺秒地为身着旗袍的谢淼淼补妆——
这就是造梦的电影工业，这就是造梦的光影艺术。
他爱上表演，就是从沉浸在片场的这种生动中开始。
柯屿一颗烦躁的心定下神，弯了弯唇：“知道了。”
各就各位，第二条开拍。
当镜头推向柯屿、长久地停留住时，谁都没有反应过来——他们导演忘记喊卡了。
或许是记得的，导筒捏在手心迟迟没有按下，他一双深沉明目一瞬不瞬地紧盯监视器。特写已经推到位，柯屿背光而坐，在他身后，是一片浓郁的漆黑，画面中只余下他隐藏在牌桌后的半身。他两手按着纸牌，正是要开而未开的时刻。
柯屿的眼睛与摄影机对视。
叶森这个人物，细致入微的都在这一眼里了。他的面部微表情变动很少，如果盖住眼睛，你甚至不知道这个人已经动过杀气、涌过悲念、破釜沉舟又归敛平静过。
导演不喊停，各单位虽然知道已经结束，但依然不敢轻举妄动。
眼神惯性地持续下去，浮现出短暂的迷茫。
也许是柯屿在想，为什么还没喊停。
随即一凛，眼尾几乎是神经性地弹跳着眯了一眯。
他意识到，还没有到他掉以轻心的时刻。
副导演老许斜眼暗窥，发现他们一贯很能控场的、泰山崩于前而不改色的导演——手居然在轻轻地发着抖。
一声“咔”落地有声，各单位一口气还没松出来，老许眼前已经只剩下晃悠的导筒了，再一错眼，看见商陆大步流星不顾一切地跑向柯屿。地上轨道和线路乱七八糟，他越过这些，穿梭过复杂的机位和灯具，众目睽睽之下——一把将柯屿抱进怀里。
“——卧槽。”盛果儿惊呼闭嘴。
谢淼淼演得也很好，但现在灯光下，她好像一个局外人。
柯屿完全懵住，商陆手臂收紧，就要到了越界的边缘，说话时，嘴唇几乎擦到他耳畔。
柯屿耳朵忠实地红了，余光瞥见应该有人在举手机拍摄，摄影机也没关，运转着记录着这一刻。
“很好，”商陆屏住呼吸，顿了顿，不知道是不是柯屿的错觉，他听到商陆再说了一次：“很好。”这一次，声音几乎是哽咽的。
商陆很想吻他，亲吻他的耳朵，亲吻他的额头，亲吻他的嘴唇，除了在大理陪姑娘看星星时，他意识到自己对柯屿的思念和爱，人生再没有任一个时刻能比现在更情难自禁。
比现在更让他要走出那片刻意禁锢的、克制的海。
柯屿轻轻眨了下眼，犹疑地抬起手。
他不该回应的，最起码，不应该是这种爱侣般拥抱的回应。
他应该只是礼节性地、兄弟般地拍拍他的背，笑着化解这场暧昧。
几十双眼睛盯着他，从起哄的善意的笑，到现在，有点后知后觉地安静下来了，面面相觑着，大气都不敢喘。
柯屿闭了闭眼，回拥住商陆，胳膊用力，亲密无间。

第117章
关键时刻，还是盛果儿急中生智——
“哎呀！”
一声惊呼，众人回首张望，只见姑娘一个趔趄，被地上电线绊得往前就是一个平地摔。
膝盖着地，盛果儿吃痛得“啊！……唔……”，老许忙眼疾手快拉她：“怎么这么不小心呐！”
盛果儿眼里飙泪，泪眼朦胧间看向柯屿的方向，见她哥对她幽幽叹了口气。
她这一打岔，片场里原本奇奇怪怪的氛围也就烟消云散，后面还有戏要紧锣密鼓地排，灯光和摄影都回去忙去了，剩导演安抚地看着柯屿：“要紧吗？”
打哑谜似的，柯屿心里明白，商陆怕自己的失态给他添麻烦。
他注视他几秒，眼神一暗，在商陆还没反应过来时便仓促地撇过，“晚上我来找你。”
商陆心口一震，冲动之下只想立刻将人抱起扛走扔到床上去。
但不行。
自己克制是美德，被迫克制就操蛋了。他第一次尝到被世俗规则束缚的不爽，人多眼杂之下，只能抿着唇沉沉地舒一口气，“好。”
一呼一吸的空气莫名焦灼起来，柯屿受不了，调转脚步走开：“我去换衣服。”
果儿欲哭无泪，手伸一半：“哎哥……”算了，她哥现在脑袋里估计乱糟糟的连她姓什名谁都不记得了。
还是商陆把她扶到一边，又吩咐老杜给她拿碘酒和白药喷雾。他一个大导演，扶一小助理，有点纡尊降贵的意思，盛果儿都受宠若惊了，私底下职工们行色匆匆，商陆低声又冷静地说：“找时间出去买点东西。”
“什么啊？”盛果儿问。
商陆垂眸瞥她一眼，淡漠中隐约无奈，但没说话。
一秒，两秒，盛果儿猛然懂了，脸色炸红结巴道：“我我我我……”音量一低，“什么型号的？”
商陆手一松，把人推坐进折叠椅里，“算了。”
不能算啊！找酒店管家买，谁知道会不会批皮上论坛爆料啊？「偏门」剧组拍摄期间导演用完了一盒避孕套……这……这公众形象不行吧！
盛果儿心一横破釜沉舟：“我知道了！挑最大的买！”
老杜八卦地问：“啥玩意儿？啥玩意儿挑最大的买？”
商陆冷冷睨他：“衣服。”
老杜：“哦。”
190，是得挑最大的买。
到晚上八点暂时收工，之后十一点还得上戏，再之后是四点多的戏，连轴转的四舍五入也算个大夜了。
澳门是世界创意美食之都，来了一趟不能不吃，哪怕就剩俩小时也要组团打车去。
两人不好脱离队伍，只好跟着去。老杜吹得眉飞色舞，商陆没认真听，等到了才知道是哪家店，宽敞的两间门面，里面支着很简单的方桌，招牌上写着「粥面」。旁边就是小破港口，凌晨开始就会有人来买鱼蟹了。
“别看简单，炸云吞一绝！你看你看，你看看，墙上挂的都是名人合影，那谁，那谁谁，还有特首！”
商陆转身要出去，老杜眼睛贼尖：“哎？这不是？——”
其实主要是大哥商邵跟店主合的影，他是被硬拉进镜头的，英俊的脸上笑容十分糊弄，满眼就是“放我出镜”。
下面写着商宇集团董事商邵莅临本店。
失策了。
保护得这么好，在这儿露馅。
老杜一嗓子，二十来个人都围过来仰头看，“嘶……”老杜说，“是有点像哈？”
所有人：“……”
这是像吗？还“有点”？
商陆站在众人身后，鹤立鸡群的，先淡定地端详了会儿照片，继而面不改色地说：“是挺像的。”
“哦……哎是吼！是好像！”
“别说，我都看错了，太像了，不过其实仔细看就知道不是！”
“对对，不是不是，肯定不是！”
“哎呀天底下还有这么像的人！”
商陆：“……”
柯屿忍笑快忍岔气，抿着唇看了会儿照片，心里想起之前应隐说的，说商邵长得其貌不扬，所以商陆肯定也不行。这会儿一看合影，大哥的确一般，衬得商陆英俊得好像不是一个妈生的。
他煞有介事地使坏：“不是一个人吗？我怎么觉得就是一个人？”
太不懂事了！
老杜都快给他下跪了，拼命冲他使眼色，柯屿这才好像懂了他的暗示，清了清嗓子慵懒地说：“还是我们导演更帅一点。”众人：“对对对对！”
炸云吞上了，还有腐皮珍萃卷，生滚粥，叻沙面……这里的点心很接地气，融合了闽南、粤府和南洋菜系。老板热情，吃一半上来问要不要添什么，又推销自己出的畅销书，讲他跟这个明星那个明星的故事，最后话锋一转，要柯屿也来合影。
柯屿配合地摘下口罩，站到了老板指定的背景下，老板道：“你可以这么摆，也可以那么摆，你看啊，之前发哥就是这个pose，很酷对吧？华仔叻，就是那样……”
柯屿被安排得明明白白，老板很满意，又拉商陆：“靓仔！你也来啊！你啊，一看也就是个明星！ 哇长这么高，有没有一米九？演过什么电影啊？我肯定看过！嘶……我看你很眼熟的嘛！……哦！你是不是来过我店里？”
扭头找照片墙，“哦我想起来了！商——”
“你的店，是要进行商业化管理。”商陆一字一句。
老板：“……”
柯屿一声爆笑，扶着墙压着棒球帽笑得发抖。
“是吗？”老板迷茫地问，“……我应该进行商业化管理吗？”
商陆笃定首肯地点头，教他：“作坊式经营模式走不长久。”
“所以要进行……”
“商业化管理。”
“啊……”老板肃然起敬，“懂了。”
大概。
吃完宵夜打车回酒店，十点还未到，柯屿跟商陆落后一步，两人并肩走，盛果儿走在最后，随时应对突发。剧组的人都见怪不怪，谁都知道导演和主角关系好不避嫌，要说暧昧，似乎能瞅出来些，但这样磊落，旁人反而不好恶意揣测。
只觉得两人之间的氛围不是别人能介入的。
后面两场是程橙和苏格非的重头戏，程橙知道苏慧珍的实力，面上不说，心里是有些暗暗较劲的意思的，等人陆续在酒店大堂散了，程橙主动请问商陆：“导演晚上有空吗？给我讲讲戏？”
商陆一时没回应，程橙看一眼柯屿，“哦，”她恍然大悟，“小岛也有问题？”
柯屿：“……”
“那刚好一起。”程橙说，很快地看了眼表，“十分钟后，我们一起去您房间？”
商陆住的套件在顶层，程橙和柯屿的卡是刷上不去的，要他到行政楼层接。程橙笑道：“怎么这么亏待我们小岛？我以为他也应该住顶套。”
商陆不是不想给他安排，柯屿自己拒绝了。他住哪儿无所谓，反而是商陆，那间房是长期为他保留的，毕竟一张床垫搬进搬出不容易，
晚上的戏很激烈，苏格非饰演的梅忠良在赌场输红了眼当中发疯，揪着老婆的头发当众拳打脚踢，一路拽着她一直扔到了深夜空无一人的大街上。赌厅二十四小时晨昏不辨的热闹骤然成为凌晨的冷清，在这里，苏姨爆发了所有的情绪。
程橙对苏姨的解读有些吃不准，一条一条问，商陆耐心解答，柯屿坐在一旁沙发上，长腿交叠舒服地搭在脚凳上，一脸淡然地看书。
“有什么问题吗？”商陆见她忽然停顿，问道。
程橙摇了摇头，就觉得柯屿对这里怎么好从容的样子？她第一次进导演房间，纵然年纪大上一轮，也有种进入陌生领地的拘谨，而柯屿坐那里的样子……就好像在等她这个外来客快点走。
一讲就讲了半个多小时，等程橙走时已经近十点半。她还很不好意思，对柯屿说：“耽误了你请教的时间。”
啪。
柯屿将硬壳精装影视书单手合上。眼前笼罩下暗影，商陆单膝跪在脚凳上，一手撑在身侧扶手，将人压在身下。
“耽误你请教什么的时间？”商陆明知故问，想到了什么画面，眸色一暗。
柯屿圈住他脖子：“那天淼淼问我，要不要一起找你申请一场亲热戏。”
商陆玩弄着他的嘴唇：“然后呢？”
“听说我们导演不太愿意。”
商陆顾左右而言他，“那天重新看了一次「坠落」，你里面演了五场床戏，”声音低下去的同时，嘴唇已经附上耳朵：“……我就硬了五次。”
虽然对电影艺术有常人难以比拟的信念感，更有普通人难以企及的定力，但他依然无法想象自己在片场看柯屿演这些。要么情难自抑，要么醋翻天，哪种都很要命。
皮带扣叮当碰撞的声音在室内响起，深吻着的时候，门铃声响起。
是程橙去而复返。
等电梯的功夫发现手机好像落房间里了。
商陆稳了稳呼吸：“什么事？”
幸而隔着距离，听不出他的暗哑。
“手机是不是忘在沙发上了？”
商陆回眸看，很深地呼吸，听到柯屿笑出声，不怀好意地问：“还能见人吗？”
能不能见人不知道，反正裤子穿不上。
商陆无奈地在他唇上咬一口，撑着他的肩闭眼呼吸数息，勉强整理好了仪容。
虽然用时还是久了些。
门开了，程橙接过手机，商陆的呼吸与她很近，她忽然意识到了眼前这个年轻男人的荷尔蒙，从他得体的、齐整的仪容中，微妙地、难以捕捉地泄漏了出来。
她心里一紧，风月场上身经百战了，耳朵却还是烧了起来，不敢看他的眼睛，低头说了句谢谢就走开。
二十分钟够干个屁。
柯屿的排期在凌晨四点，他还有几个小时好睡，真正赶大夜连轴转的是商陆。柯屿用唇舌侍弄他年轻的身体，腮帮子都酸了，商陆大约是心疼他，最终发泄了出来。
虽然没真刀真枪地干，但也是正儿八经的体力活。柯屿伏在柔软层叠的鹅绒被里，感到冲完澡的商陆覆着拥住他光裸的脊背，在上面吻了吻。
“累了就在这里睡。”
柯屿“嗯”一声，眼睛都没睁开，呼吸间有情欲过后的香甜，“等你回来。”
苏格非和程橙真的没让他等太久。那么难的戏，两条就过了。
等商陆回来时，不过凌晨两点。
再过半小时，柯屿的闹铃就该响了，该去上妆候场。
商陆在床边坐下，没开灯，就着月光和夜色看柯屿，又俯身亲吻他的唇角。柯屿模模糊糊地感觉自己被人抱起，被人抱进怀里。他像是料峭早春中的一片落花，滑落着，融化在温暖的湖水中。
商陆那么紧密地拥抱着他，骨贴着骨，肉贴着肉，心跳贴着心跳，心动也都贴着心动。

第118章
一部电影从夏天拍到了冬天，按原本拍摄计划，十一月下旬即整组杀青，现如今却又要重返宁市补拍。
小逍遥还在学校，正过了期中考，课程没那么紧，父母两厢权衡，决定保电影这头。为了照顾她，拍摄行程更紧密压缩，把程橙弄得叫苦不迭。
如果说孩子的问题还是小事，那么那株三角梅就真正是个难题。
“活了。”老杜说。
“活了。”纪南点头。
“还有这事。”老许嘶一声。
“再弄死一遍？”齐大南问。
三个人齐刷刷扭头看他。
三角梅经历了从茂盛到凋零的缓慢死亡周期，剧组撤到澳门时，留场务后勤打扫，村里妇女老人儿童都新鲜，跑来捡这破烂捡那新奇玩意儿，三角梅被一个独居老头挖走了。树枯萎跟人枯萎一样，一眨眼的功夫就瘦了，老头儿拖着走，枝枝蔓蔓的在土路上拖拽出长长的痕迹。
剧情要重拍，三角梅得重新找啊。
兵分好几路，去个大花卉市场找那种最大的园林直销商，挨个儿厂区里看过去。大多都在鸟不拉屎的乡下，纪南快看了几百棵，快看吐了。
剧组回这儿安营扎寨第一天，他为这事犯愁，在村尾溜达，眼见着这藏破墙后的树忒眼熟。
老头儿拿个瓷缸在墙根刷牙：“活了。”
仰头漱口，喉咙口呼噜噜，没拿纪南当什么牛逼人物。
过一会儿，几个组的组长不约而同都到了，长着嘴眯着眼看这棵数不清年头的三角梅。
“还没到春天，到春天了那叫一个漂亮。”老头说。
齐大南问：“大爷，要买的话……您给个数儿？”
老杜骂一句脏话，“哎，这事新鲜了哈，”他递话给老头听，“树，是我们花钱买的，当初也没说就不要啊，产权还在我们这儿嘛！”
老头斜眼睨他：“靓仔，你们弄死了，我养活了，你就欺负树不会开口，它要能开口了，先丢你老母，再跟我走。”
老远听到一声笑。
所有人都看过去，瞧见主演手插在裤兜里，跟导演两人并排站着，看样子是正巧也散步到这儿了。
巧了哈。他们一帮大老爷们的整天一起遛弯，他俩次次单独走，弄得跟谈恋爱似的。
老杜心里想。
柯屿听到“丢你老母”四个字就开始笑，其他都是北方来的，虽然知道这四个字是骂人的，但估计难以想象有多脏。但又觉得老头的话有几分道理，还带着幽默。
导演走到树下，他个子高，手都不用怎么伸，轻易地就摸了下油绿的小叶子。
老头抬杠：“哎，摸一下十块啊。”
柯屿轻抬下巴似笑非笑：“二维码。”
剩下人都闷笑出声，从刚才的犯难顺利过渡到了看好戏的阶段。
不知道为什么，总而言之看到商陆出现，就觉得凡事都能交给他。
树还没完全活过来，只是从濒死的状态里，变成了半死不活的样子。但是老头说得对，南国没有冬天，水土天然就是养植物的，它没死成，就必定要活着。
商陆收回手，“开个价。”
老头一挥手：“不卖。”
拎着搪瓷缸转身就要回屋。
“一万五。”纪南帮他喊，根据他跑了多久烂熟于心的市场行情。
老头从鼻子里哼一声。
商陆想了想，开价：“十万。”
老头站住了。
剩下人都惊了。
“要是同意，我马上派人来拉走。”商陆气定神闲，“你再去挑株合眼缘的。”
老头转过身来，欲言又止，总拿斜眼看人的脸上神色不怎么得劲，好像被钱一下子击中了膝盖骨，他不得不弯了，可又犟着，觉得没骨气。
老杜说：“这是我们导演，在国外都有名的，树固有一死，要不烂在您这儿，要不去我们电影里贡献青春，养在您这儿孤芳自赏，村里小孩儿说不定就给它薅秃了，何必呢？到我们电影里，镜头那么一拍，灯光那么一打，那这树就不是普通的树，是家喻户晓名留青史的树，能在您手上一样吗？您说呢？”
见老头表情有松动，老杜再接再厉：“树也知道，树要能张口，不仅不丢我们老母，还要跟我们走，明白吧？要不为啥能活呢？知道我们没拍完，得重拍，还能用它，它这不时刻准备着发挥余热吗？”
这满嘴跑火车的劲儿让老实人齐大南听了都觉得丢人，偷偷转过了脸忍笑。
老头眼一闭牙一咬：“拉走拉走。”
皆大欢喜，商陆掏电话拨给明叔，纪南手里的工人都随时待命的，一看导演这意思，他小心翼翼地问：“不种叶森那院子里？”
商陆说：“我自留。”
“啊？”纪南傻眼了。
闹半天，是你自个儿买东西啊？
商陆说：“它只是不会说话。”
多余的就不再说了。
等下午明叔带着工人和货车到，小心翼翼地把它连土带根地包好，运到云归去，就种在二楼泳池旁。
等到电影第一则预告片放出来时，有神通广大的粉丝科普了这个故事，说叶森原本的院子里是有花的，导演想用一株植物由盛到衰的过程作为某种意象，并且画面非常美，重拍时因为种种原因，这部分镜头全部删了个干净。
这不得不说是一个遗憾的花絮，直到柯屿在自己微博上发了这株三角梅的照片，配文说：「死而复生的会活得更精神。」
粉丝说：
「今日商陆相关营业get」
「又去商陆家喝酒了」
也有不满：
「哥，你发点自己的啊！」
本来营业得就够低频了，往前翻几条……杀青照跟商陆的合影、庆功宴跟商陆的合影、剪辑室跟工作中的商陆合影、录音室团队合影……好嘛，集体照也是一个站一个坐挨一块儿。难得放条视频，声音传来：“商陆是个很好的导演，很庆幸自己遇到他”，“他是个天才，水平不是我能评价的，我只知道我很喜欢”、“是的，人我也很喜欢。”
粉丝故作痛心疾首：「我哥完了，大号活成了追星号」
纵观娱乐圈，这大概是唯粉和cp粉最和谐的一次，毕竟相方是个天才导演、肉眼可见的绩优股、隐形豪门，又帅，看着还很笔直，况且两人业务间也没冲突，工作上也很互补。唯粉甚至戏称：「打不过就加入！」
cp粉很淡定了：
「别人磕cp=列文虎克抠糖，我们磕cp=正主喂到嘴边爱吃不吃」
电影拍摄期间，cp站从来不缺物料，毕竟这两位在站姐代拍的镜头下，无时无刻不站在一起，连点避嫌的意思都没有。
剧组杀青庆功宴那天，两人一亮相，长枪短炮快怼脸上了，柯屿云淡风轻打招呼，商陆冷酷三连：“谢谢、请让一让、无可奉告。”有人嚎了一嗓子：“柯屿的心盲症有没有让你失望？”
这位先生这才破天荒地停下脚步，冷眸里情绪认真：“没有。”
这一幕成了这对cp的高光，当夜不少cp粉都捂心口倒下了，整个论坛充斥着「是爱情吧，是爱情吧！」
……料他们也不敢想，这种高光以后还多得是。
自从杀青，项目进入后期制作阶段，柯屿再度出来公开活动，针对电影的采访就多了起来。这自然是媒体被出品方发行方打了招呼，知道要把关注点引向「偏门」上。
一般这种问题问两类，一是问这次拍摄的感想、收获、饰演这个角色的心路挑战之类的，很老生常谈，另一种就是剧组八卦。
柯屿是个自带关注点的人，记者也不客气：“听说商导在片场非常严格，苏格非和程橙都被他当众训过，你有心盲症，是不是被骂得最惨的那个？”
柯屿思考了一会儿：“没有，他比较关爱残疾人。”
记者：“……”
好的，他们的噩梦又重出江湖了。
记者杠：“这部片是他的第一部 院线处女座，你跟他私交又很好，会不会压力很大，怕自己拖他后腿？”
柯屿答：“不会。”
记者手举话筒眼睛放光：“……为什么呢？”
可能会说自己很配合，拍得很努力，贡献了个人职业生涯的最优表现。
可能还会卖卖惨。
柯屿：“他是个成年人了，该为自己的选择负责任了。”
记者：“……”
柯屿笑了起来，配合地说：“这部片是剧组所有同仁齐心协力的心血之作，虽然一波三折，但没有一个人中途气馁过，因为从拿到剧本、开机仪式揭开红布的那一刻起，我们就深深地相信，这部电影一定会成功。我很努力，所有人都很努力，没有人会辜负这份天才，而我们的每一份努力、每一秒的辛苦，也一定不会被商陆辜负。”
记者动容，柯屿低头失笑：“我真的不擅长煽情，问点别的。”
记者：“说一件你片场印象最深刻的事吧，有意思的也行。”
“夏天的时候，村子里一到晚上就有牛蛙叫，商陆第二天问我们，村子里谁养牛。”
记者：“？”
“怎么那头牛总是一到晚上就叫。”
记者：“……”
“而且一叫就叫整夜，吵得他一晚上没睡，大晚上出去找牛。”
没找到。
记者：“……………………”
这种送到嘴边的热搜能不安排吗？
#商陆 找了一晚上牛#
粉丝笑疯了：
「绝了，什么地主家的傻儿子！！！」
「靠，我也不知道牛蛙叫声啊！所以叫起来真的那么像牛吗？」
「一个迷思，所以商陆见过蟑螂吗？」
「豪门贵公子秒变乡村喜剧人」
「楼上大胆！我们商陆才不是豪门贵公子！他只是姓商，只是刚好是香港人，只是刚好戴过一千多万的表，那个表肯定是假的，他肯定不是豪门！」
「我说错了，商陆，平平无奇逐梦演艺圈」
商陆正在剪辑室里做最后版本的精剪，还是一样的废寝忘食与世隔绝，等晚上，按惯例去电影官微下面看一眼新的采访和物料，点进评论区铺天盖地都是：
「你好，麻烦帮忙问一下商陆，他牛找到了吗？」
商陆：“……”
米娅给他发送新的邀约和行程安排，综艺节目有好几档，不少是收视率很高的老牌娱乐节目，或者是关注度一期比一期高的网综。
商陆全部驳回，米娅说：“还有一档是跟柯老师一起的，生活体验类，昂叶那边问你考不考虑，你要是不考虑，他们就安排另一个艺人跟柯老师搭档。”
“什么内容？”
“做做饭遛遛狗，然后一起聊聊天。”
商陆尚在思索，米娅说：“昂叶的备选是他们接下来要推的小花，很元气可爱的，网上都说她跟柯老师很互补，柯老师肯定特能宠她。”
商陆冷冷地：“现在就答复袁荔真。”
米娅点点头：“不去是吗？我也觉得太多曝光——”
“去。”
米娅：“……”
哦。

第119章
柯屿睡得好好的，猛然觉得身上压下了个人。他眼睛没睁，迷迷糊糊地说：“110吗……”睡着了，被商陆戳了下脸才说：“……有人私闯民宅……”
商陆将人连薄被一起抱在怀里。已经是五月份，空调运转，将室温熏得冰冷，因而这样抱着便显得格外舒服。商陆不想放手了，啄吻他的耳垂，“怎么睡这么早？”
早个屁啊，都十二点了。也就他剪起片子来没日没夜。
柯屿浅浅地呼吸：“五点多要去机场，飞北京。”
“还有呢？”
“两本杂志封面。”
“还有呢？”
柯屿用力地回想，烦道：“问果儿去。”
商陆眯眼，按捺着语气循循善诱：“综艺呢？”
“有个……聊天室节目。”
商陆不依不饶：“还有呢？”
柯屿：“……你复读机吗？”他清醒过来，往商陆怀里滚了一滚：“查岗呢？”
“是不是有个生活体验类的综艺请你？”
柯屿的手被他交叠扣住，他想了想：“好像有。”
“好像？”商陆语气不善，“是不是跟什么小师妹搭档？”
“小师妹？……”柯屿闻到了一点醋味，哭笑不得：“我又没上过科班，哪里来的师妹？是昂叶要推的女演员——你怎么知道的？”
商陆惩罚性地压住他，掐他的下巴，力道不重，但吻得用力，“怎么不告诉我？”
柯屿被偷袭得气短，用力推他，“已经推了的邀约，告诉你干什么？”
商陆：“……已经推了？”
“推了。”
商陆无语半晌：“我接了。”
“你接了？”柯屿一愣，很意外， “你怎么接了？等等，你不是不上综艺吗？”
商陆是不喜欢曝光的，基本没有主动寻求过流量。他很传统，坚持认为大明星和好演员之间有本质区别，关系类同于玩跷跷板，「明星」的那端高高翘起，那么「演员」这端就会沉到底。
柯屿推了这档综艺，就是出于这份同等的考虑。这个节目每期的播放量和讨论度都不错，反而那个聊天室类的节目很凉，当时选完后袁荔真的表情很意味深长。
商陆琢磨过来，埋在他颈窝里失笑：“靠，被算计了。”
柯屿下飞机接到袁荔真电话。这女人在电话那端笑得卖乖：“商陆同意了，你应该也没意见？”
“袁总，”柯屿顿了顿，叹了口气，“你拉投资一定是把好手。”
“好说。”
录制行程很快对接了过来，就在六月初，柯屿这边完成了两封杂志的拍摄后，出席了一次「八厘米玫瑰星球」的新店开业，便该收拾准备这档综艺了。
这个节目的常驻嘉宾有四个，一个是业内地位很高的女明星，叫于望，一个是男团鲜肉，叫许放，一个是电视剧流量男演员，叫周辛，还有一个是乐队女主唱，用的艺名，叫fin，因为声线男女莫辨，又很酷，乐迷一般叫她芬爷。
录制地天南海北的，一会儿在海南陵水，一会儿在浙江桐庐山村，一会儿又去四川阿坝山里，总而言之，要去没人认识他们的地方，看点就是全程无脚本实拍。
拍摄前，所有内容和互动都是保密的，两人只收到了行程安排。柯屿点开时哭笑不得——好，给折腾到喀什去了。
从宁市飞过去的航班没有直达，需要在乌鲁木齐经停，全程时长八个半小时。节目组已经先行过去，嘉宾们天南海北的各自出发，录制从家里收拾行李就开始了。
柯屿在家里收行李，简单得不得了，跟拍摄影师在行内唤做VJ，在没有执行导演的现场，他们也会充当一些跟嘉宾互动的画外音。VJ问：“这样就好了？”
柯屿笑着问：“我想带的你们也不让我带。”
VJ问：“你想带啥？”
“钱。”
“哦那这个真的不行。”
柯屿的心思明显不在这里，在商陆那里。
他怀疑摄影机一到云归，他精心隐藏的豪门身份就曝光了。
因为这是商陆首次上综艺，除了VJ跟拍外，现场执行导演也分了一名过来，两人在商务车上一阵大惊小怪：“确定是这个地址吗？确定是云归？”
车子驶上坡道，第一个岗亭放行，保安啪得就是一个立正敬礼目送远行。
执行导演老关：“排面。”
开了十五分钟。
“还没到吗？”
看导航，“快了快了。”
二十分钟后进入第二道岗亭，由于提前登记过车辆牌照，因而只做了简单登记后便放行。
十分钟后，
“……还没到吗？”
一个缓坡后，白色望海别墅群出现在眼前，每一栋占地面积都庞大极了，沿着山体往上分布，商陆给的地址在山顶，视野是最佳的。车子停在其中一栋跟前，司机问：“是这儿吗？”
老关：“是……吧……”
房子也是有气场的。有的房子令人望而生畏，不敢擅自踏足。庭院门已经提前打开，一名穿着英伦风衬衫马甲的男人站在一侧，另有安保打扮的年轻人上前来询问，确定是摄制组的车后，指挥着司机将车停进地下车库，靠近直达电梯的一侧。
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地下车库的所有车都盖上了灰色的防尘罩，令人猜不透里面到底是什么车。
进电梯，上一楼，商陆终于出镜。摄像是体力活儿，佣人侍立一侧，托盘里放着热毛巾，商陆示意：“擦擦手，休息一下。”
继而冲两人一一握手：“幸会。”
这么西式正式的社交礼，把两人搞得一个措手不及，VJ小曹腾不出手，商陆脸色微妙一变：“已经在录了？”
“对啊。”老关点头。
商陆问：“这栋房子里的画面，可以删掉吗？”
“为什么？”老关问：“很有看点啊！”
商陆艰难撒谎：“这是我租的房子。”
老关一愣：“哦！我懂！我们都懂！租的！对对，租的租的。”
摄像机已经在房子里转了一圈，各种挂画雕塑艺术品，中庭一架锃光瓦亮的施坦威三角钢琴，商陆面不改色：“道具。”
一整面墙的手绘古董瓷。
商陆：“赝品。”
老关：“自然，自然自然！”
胡戈&#183;辛贝里的风景画。
商陆：“复刻品。”
老关：“……”
商陆表情诚恳：“真的，是复刻品。”
老关点头：“明白，真的也不能挂在外面。”
通往二楼全透明的旋转楼梯，日照洒下，在镜头里美如油画。到二楼，老关临时加拍摄脚本：“我们有没有这个荣幸看一看您的工作环境？”
商陆问：“这个跟这期综艺，有关系吗？”
老关斩钉截铁：“有啊！月亮跟六便士嘛！诗与远方嘛！”
虽然并没有搞懂这其中的关联，商陆略一犹豫，还是配合地将镜头引荐到了书房。
到底还是吃了没经验的亏。
当初让柯屿震惊得讲不出话的图书馆般的书房，让小曹扛着摄像机的手都抖了。
这他妈。
老关嘴巴合不上：“这、这书得有好几千本吧！”
第二层的还没展开，商陆决定不打开了，也不知道今天撒了多少个谎，大概比这一辈子的都多：“都是模型。”
老关：“模型？”
“对，就是那种……在咖啡店里当装饰品的假书。”
老关随手抽出一本硬壳《西方哲学史》。
翻开。
商陆：“……这本刚好是真的。”
小曹憋笑憋得快不行了，商陆低咳一声：“可以拍摄收行李部分了吗？”
衣帽间也够吓人了，但经过连番灵魂洗礼，两个人都已经麻木。后期把他跟柯屿的左右分屏一同步，才发现两人出奇得一致——出奇得简单。
两队人马在候机厅碰头，两位嘉宾都是一个黑色双肩包外带一个灰色颈枕。
摄像暂停，商陆低声：“你怎么没告诉我他们从房子里就开始拍了？”
“不然呢？”
“只拍衣帽间。”
“哥，”柯屿忍住幸灾乐祸，“我不是让你看他们往期节目了吗？”
“没空。”
“米娅也没提醒你？”
“忘了交代她了。”
摄像机一扫过来，柯屿正经地关心：“「偏门」精剪是不是也完成了？”
商陆：“……”
喂，你怎么这么熟练啊。
后期后来配花字：「花花」导演和主角一碰面就聊电影，果然是志同道合的知己呢「花花」
两人对座位号，因为是小飞机，头等舱只有横排四座，两人一个A一个C，正好一个过道一个窗口，是挨着的。
柯屿：“……这么巧？”
老关问：“你俩商量好的吧？”
……这个真没有。
后期字幕：「心有灵犀的『biubiu爱心发射』」
漫长的四小时后，飞机落地乌鲁木齐，候机半小时。老关画外音：“两位来之前有看过我们节目吗？”
柯屿：“有。”
商陆：“没有。”
“那两位知道我们节目的规矩吗？”
柯屿：“知道。”
商陆：“知道。”
柯屿：“没有钱、没有剧本、没有食宿，一切靠自己自力更生。”
商陆扭头：“没有钱？”
柯屿：“所以你不知道。”
商陆：“……我应该知道吗？”
柯屿：“你应该知道。”
“米娅告诉我……”镜头录到商陆大马金刀地坐着，良久，手在英俊的脸上抹了一把，令人瞧不出喜怒地说：“这个节目就是做做饭，遛遛狗，聊聊天。”
柯屿：“某种程度上是的——帮村民做饭，帮村民遛狗，陪养老院老人聊天。”
商陆：“……”
靠。
等落地喀什时已经是北京时间晚上八点，但由于时差的关系，还远远未到日落。节目组的车在机场停车场待命。综艺出外景不比电影简单，四五辆商务车一应都贴着摄制组的车贴，另外还有三台卡车运送设备器材，一台大巴车乘坐拉拉杂杂好几十号演职人员。
车队浩浩荡荡往酒店出发，第二天赶往两百公里外、深藏在崇山峻岭中的塔吉克族村庄。一路地貌变化显著，先是帕米尔高原的巍峨雪山和坦荡旷野，接着一路深行到峡谷之中。这里的水天然是翡翠绿色，清澈见底，淙淙声流淌山谷，山却是枯的，寸草未生，目之所及只有岩石、岩石、嶙峋的岩石。
节目去的地方都挺荒，也有给观众呈现祖国大好河山和基建实力的意图。像这种地方，修上百里山路才有一个破村庄，一共也就七八户人家，也许祖辈都在这儿了，一辈子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县城，但公路通了，带来了一切生计的可能。
柯屿跟商陆一辆车，一个睡觉，一个拍照录视频。跟拍的VJ是小曹。小曹问：“导演是不是习惯了走到哪拍到哪？”
商陆“嗯”一声。
“随时随地都在采风状态。”
商陆点了下头：“是。”
小曹便发现了，这人跟柯屿在一起时话就多，柯屿睡了，他就惜字如金。
果然，柯屿被两人讲话声吵醒，喝了口水后随意问商陆：“拍了些什么？”
他就问了一句，商陆给他回看照片：“这个纹理很特殊，……以前没见过这种山，……中亚的风貌的确跟别处不同，……这边，河滩上有一棵绿树，很孤独，很美。”
“杨树。”
“原来是杨树？刚才你睡着了，有个牧民赶羊群经过，……”
小曹：“……”
柯屿合计七字，商陆合计三百字。
后期字幕就很好做，「关于创作，我们可以聊一路『爱心』『泡泡』」
等到目的地已经是下午，再强悍的腰也坐断了，一下车，上至导演制片下至助理场记，个个都怨声载道痛苦不堪。昨天嘉宾们没碰面，上午也就是草草打了招呼，这会儿才算认真互相介绍。
于望地位最高，人气资源口碑奖项没有短板，国民度一骑绝尘，理所当然是常驻里最有话语权的。
“好像很久没见了吧，小岛？”
“上次还是在星钻之夜。”
于望笑道：“那也没几个月。”
论资排辈，剩下三人都得叫柯屿“哥”，要么是“柯老师”，许放和周辛都点头弓腰：“小岛哥。”
于望挽了把长发：“商导你们不打招呼啊？我工作室的艺人都让我问他要片约呢，你们还不近水楼台先得月？”
商陆好年轻，跟许放差不多，比周辛要小好几岁。其实周辛和柯屿是同龄人，但柯屿出道久，作品逼格比他这个演古偶现偶的高，所以周辛才叫他一声哥。不过到粉丝那儿可能就不服气了，毕竟周辛流量很高，而柯屿说到底只是仗着有人捧。
许放叫了商陆一声“哥”，笑起来有点腼腆，“我不会拍戏，上次演配角张导骂我木头。”
周辛说：“没事儿，你看柯老师。”
柯屿没听到，注意力跟村口一只大黄狗去了，蹲下声“啧啧”两声，弯弯手指：“好狗狗。”
周辛：“……”
老关在这边跟拍，心想，卧槽，pd还是老辣。内部开会就说柯屿跟周辛之间很有得拍有得剪，这才刚碰面！
商陆叫他一声：“柯屿。”
柯屿仰起头，一边摸大狗脑袋一边茫然地：“啊？”
商陆眼睛尖，有点崩溃地说：“有跳蚤。”
柯屿站起身，手淡定地往他身上擦，商陆：“我靠！”
——两个人自成画风，剩下四个常驻嘉宾看戏，外加一头傻乎乎的大黄狗。
柯屿说：“你完了，你等着遛它吧。”
一直没开口的芬爷说道：“还可能喂猪，喂羊，上次我给牛接生，再上上期挤奶，给我腥的！”
商陆忽然觉得有点后悔。
早知道就让他跟小师妹来好了。
还能当场出轨吗？
那边导演统筹好了分组，带着长签过来。
“是这样的，之前我们都是固定搭档，望姐跟小放，周辛和芬爷，然后两位嘉宾，刚好是三组男女搭配，干活不累嘛，”导演笑，继而说，“不过这次情况特殊，小岛和我们商导两位都是男士，所以我们节目组商讨了一下，决定就抽签来定，好吧，大家有没有意见？”
象征性一问，没人有意见。
“那既然都同意，那我们就开始吧，望姐先来？”
于望抽一签，展开，字条上写着「三」。
“小岛？”
柯屿抽，上面是「二」，
“商导？”
商陆抽的是「一」。
“真给拆开了。”导演嘿嘿一笑。
柯屿不置可否，等着后续匹配。最终是他跟芬爷一组，商陆跟周辛一组，于望还跟许放一组。

第120章
节目开始录制，首先要解决的就是住宿问题。嘉宾没有初始资金，需要凭借自己的魅力、口才和“实用性”，来说服村民给他们提供免费的两晚食宿。
三队人分开各自行动，去往村子的不同方向。
周辛说：“我比你大，叫你陆哥不合适，叫商导又见外。”
商陆从善如流：“叫我商陆就可以。”
“导演上综艺很少见。”
商陆气息沉了一瞬，脸好像都有点黑，“是个意外。”
“什么意外？”
商陆敷衍道：“被柯老师骗过来的。”
周辛打个哈哈：“柯老师很擅长跟导演交朋友。”
商陆很浅很快地蹙了下眉，淡淡道：“他人很好，朋友很多。”
周辛立刻说：“真的吗？那我这次要好好把握机会，我喜欢他好久了。”
塔吉克大多家境贫困，日常以放牧和简单的农作物为生，目之所及不是蓝天，便是连雄鹰都飞不出去的大山，这导致了这里很多成年人是不会讲汉语的。经过了好几户牧民家，房子都很难称之为“房子”，不过是个遮风避雨的泥土炕罢了。
商陆要去敲门，周辛拉住他：“这房子太破了，再走走。”
又走了一段路，看到一户有水泥外墙的，一个不大的院子木门虚掩着，院子外杏树已经结了金黄的果子，一个小孩儿蹲树荫底下玩，可能刚放学。
周辛蹲下身，从口袋里掏出几个糖果。
商陆问：“这算不算作弊？”
“不算。”VJ说。
斜照的落日渲染的镜头，画面里的周辛很平易近人，像个知心哥哥。
这家大人听到动静出来，商陆说：“你好。”
对方：“……嘿嘿。”
不会说汉语。
挠挠头。
商陆跟着蹲下身，手伸出去握住了小男生瘦弱的肩膀，说：“小弟弟，你睫毛好长。”
小男生：“……我是女孩。”
商陆：“……哦。”
头发剃得比当兵的还短，都看到青色的头皮了。
手松开，搭在膝盖上，“你爸爸不会讲普通话。”
小姑娘摇头，又点头。
“你家几个大人？”
“爸爸，妈妈，爷爷，奶奶，婶婶，叔叔……”
“等等，你们都住一起吗？”
点头。
“那你有弟弟妹妹吗？”
“我有……”小姑娘掰着手指，“三个弟弟，两个姐姐，一个哥哥。”
……住不下。
第二家的大人会讲一点汉语。
商陆说：“我们能在这里睡两晚吗？”
“……”
“睡觉。”比了个睡觉的动作。
“两晚。”比了个二。
“哦……你们两个人，要睡觉。”频频点头，看向两人的目光充满了“虽然不懂但要礼貌”的的迷之笑意，“睡觉好，睡觉好。”
商陆：“……”
周辛对着镜头笑得无奈：“这次是地狱级难度，不仅穷，语言也不通。”
再接再厉第三家。
小孩趴羊圈外写作业，一只小羊伸过头想嚼她的作业本，商陆举起相机抓拍到了这一幕。快门声惊动小朋友，她放下笔，跑过来时，塔吉克玫红色的裙子飞扬起来，头上连着长辫子的小花帽一前一后地晃悠。
“哥哥，你给我拍照了。”
商陆点头，取下相机给她看预览。小姑娘开心拍手：“真好看，可以给我吗？”
商陆问：“你爸爸有手机吗？”
“嗯！”
家里大人闻声而出，又是不会讲汉语的。经过一阵艰难沟通，双方终于加上了微信，传送了照片。商陆趁着这友好平和的氛围，趁热打铁问：“马上天黑了，我和这个哥哥可以一起住在这里吗？”
小女孩翻译给大人，又带着话转述回来：“我爸爸问你们要住几天，吃什么。”
“两天，你们吃什么，我们就跟着吃什么。”
“爸爸说，一晚上一百三十块，吃羊肉手抓饭。”
商陆，一个生在金山银山上的豪门贵公子，面不改色地说：“我们很穷，我们没钱。”
节目播出后被老婆强逼着观看的商檠业：“胡说八道！逆子！”
小姑娘顿时充满怜悯：“大哥哥，你这么高，又有手有脚的，怎么会这么穷呢？做人还是不能太懒惰啊。”
商陆：“……”
竟无语凝噎。
周辛马上说：“不会，你跟你爸爸说，我们可以帮他干活，帮他喂羊、摘杏子、放牛，这个大哥哥还可以教你认字、陪你写作业、陪你玩、给你拍照。”
小姑娘半信半疑地转述，大眼睛睁得溜圆：“阿爸说，既然这样的话，刚好我们要洗羊圈，你们派个人明天洗羊圈吧！洗完以后，你们陪我玩捉迷藏，后天我们再去地里摘杏子，可以吗？”
商陆还没说什么，周辛一口应承：“可以，当然可以！”
女主人领着他们到大卧室里。这里太阳一落山就冷，现在已经把炉子升起来了，房间里充斥着一股暖洋洋的淡香，……和头油味。
是大通铺，真要挤的话，能并排睡十来个人。不睡的时候，炕上的被子、铺盖和枕头都是叠起来的，一层摞一层，都是彩花锦被，看着很喜庆。
解决了接下来两天的主顾，商陆松了口气，掏出手机关心柯屿现状。
主要是想炫耀一下，毕竟这桩合作他居功甚伟。
商陆：「你这边怎么样？」
柯屿发一张图。
奶茶、杏子、手抓羊肉、馕、葡萄干。
「喝茶。」
商陆：「……你找到住的地方了？」
柯屿：「这很难吗？」
商陆不敢置信。
跟拍助理有小群，群里对每一组人员的动向都汇报得勤快。
“柯老师太厉害了，运气太好了！他就随便敲了个门，说自己没地方住了，对方就同意了！”
商陆：“？”
“啊，长得好果然就是能当饭吃的。”助理说。
那边，跟柯屿一队的芬爷悄悄凑近镜头前：“我感觉我这期可以躺赢。”
商陆不死心地问：「你明天干什么？」
柯屿：「跟他们一起进县城卖杏子。」
商陆：「就这样？」
柯屿：「就这样。」
周辛开玩笑似的对着镜头指指点点：“我知道了，你们肯定是偷偷给柯老师开后门了。”
镜头继而扫到商陆这儿：“商导，跟谁打小报告呢？”
虽然贴了防窥膜，商陆还是很快把手机收了起来：“工作。”
晚上果然是给准备了羊肉抓饭，里面卧着很多蒸熟的甜杏干，吃起来软糯清甜。
商陆拍照给柯屿，名为分享，主要还是想掰回一局。
柯屿回了他一张大盘鸡。
商陆：「……」
不争气地问：「好吃吗？」
柯屿懂事地说：「不怎么好吃。」
事后看节目。
他妈的，不好吃在镜头下吃了三碗，一点没有身为一个明星的自觉！
走的时候因为太好吃了，还问女主人要了菜谱！
“鸡块洗净，料酒、生抽、花椒、青椒、大葱切段腌制三十分钟……爆炒出香……加水没过鸡肉……”柯屿对着镜头说：“学会了。”
助理画外音：“小岛哥准备做给谁吃？”
“一个不怎么重要的人。”柯屿云淡风轻地说。
助理福至心灵：“您不会是谈恋爱了吧！”
柯屿似笑非笑：“想套话呀？这是额外的料，得加钱。”
节目没剧本，这就导致三组人旱的旱死涝的涝死。像柯屿，吃过饭后想去帮忙洗碗，女主人说“我来我来”，想喂鸡饲料，男主人说“我来我来”，想的给明天出山的拖拉机擦擦驾驶座，家里的大哥说“我来我来”。
芬爷背着吉他——这是她这么多期蹭饭吃的家伙——给干活儿的一家人弹吉他。简单的和弦中，柯屿躺一垄小麦田上，享受着最后的落日余晖，说：“你们节目挺有意思的。”
跟拍的助理、VJ外加芬爷：“……”
你妹。
商陆就不一样了。
先是辅导小孩儿写作业，屡屡快到崩溃的边缘了，但是小朋友一用不标准的带着塔吉克口音的普通话叫他“哥哥”，他就缴械投降。
辅导完，男主人问他可不可以给羊加草料，于是换上胶筒靴进羊圈里喂羊。气味很感人。
这里日落好慢。
慢到商陆干完活，发现羊圈外排起了二三十个老少爷们。
“？”
小姑娘拎着裙子转了个圈圈：“哥哥，我们都想拍照。”
商陆：“……”
柯屿找过来时，就看到商陆半蹲着在挨个给村民照像。来的人越来越多，花样也越来越多。
“我想跟我的小羊合影。”
“我想跟我姐姐合影。”
“我爸爸说，可不可以给我们全家都照一张？”
“我转圈圈好不好？”
“我想去那个树下面拍。”
“我可以骑在摩托车上吗？”
拍完后还要验收成片，直到在预览框里看到照片，才心满意足喜笑颜开地跑走。
“周辛呢？”
柯屿问，在商陆旁边跟着蹲下。
镜头里，两人并排蹲着，面前是长长的、顺着泥土路蜿蜒的小路，路上是望不到头的塔吉克族人。他们长得和欧洲白人无异，都是高眉深目睫毛长得像扇子，头顶小花帽，身着花裙子，虽然没有音乐，但可能拍照太开心了，便开始互相跳起舞来。杏树结满金果，给人以日落迟迟未尽的错觉。
周辛早就忙完歇下了，商陆这纯属额外加班。
柯屿：“生产队的驴都没你勤快。”
商陆气笑，站起身时腿麻，柯屿自自然然地扶了他一把。商陆说：“天黑了，没光了，明天再来吧。”
他忠实的小翻译官俨然成了他的官方发言人，细声细语煞有介事地用塔吉克语翻译了一遍。
大人们散掉了，小孩子还呆着。挨个儿过来冲他伸出小拇指。商陆跟着伸出，被对方勾住，又跟他大拇指贴了贴：“好了，现在你就是我亚克辛买买提的好朋友了！”
又犹豫地看了眼柯屿，柯屿主动伸出手，笑着问：“那我可不可以也做你好朋友？”
神秘仪式迅速蔓延，两人挨个被小朋友拉勾贴贴当好朋友。
好朋友，是有好朋友的义务的。
明显是孩子王的男孩说：“我们一起来玩捉迷藏吧！”
……范围是整个村子。
以小翻译官为首的女孩子们一拥而上团团围住商陆，最小的估计就三岁，跌跌撞撞地跑过来一把抱住他小腿。商陆把人拎到怀里，被对方可爱的外表蒙蔽，冷不丁鼻涕蹭了一身。
“哥哥，你跟我们是一伙的！”
柯屿于是被男孩子拉入己方阵营。
两个人活像被绑架，你闭眼你来抓，我闭眼我来抓，安排得明明白白。
这儿虽然已经下了高原，但也颇有些海拔，像他们日常都有锻炼的，也跑了几百米就开始气喘吁吁。VJ扛着摄影机一边跟一边骂：“我、我、我……哎哟我草！”
柯屿在镜头里一阵风一样跑过。
VJ：“柯老师你别玩这么认真啊！”
柯屿的声音消逝在风里：“你让那两个小姑娘别追我！”
镜头骤然空了，字幕无奈飘过：
「……就这样，柯老师消失在了我们视线里」
「2000 years later」
柯屿再次出现在画面里时，被女生们拉着手抱着腿挂着腰的，形同五花大绑。
女孩子说：“哥哥，你帮我们抱住他！我们还要去抓别人！”
商陆：“……这不好吧。”
“不行！”小翻译官很有威信，“这个哥哥很狡猾！你不抱住他他就会跑掉！”
柯屿想举起手表示投降，……发现举不动。两个小孩跟看间谍似的用充满着愤怒警戒的正义的眼神紧盯着他。
VJ有进的气没出的气：“柯老师您别跑了，这里没有120.”
女助理插着腰疯狂点头：“……头……我头昏……”
小翻译官：“哥哥！不要犹豫了！我们还要抓别人！”
商陆在镜头前拧住柯屿胳膊。犹豫了一瞬，出于只有他自己才知道的微妙，手顺着胳膊下滑，最终紧紧抓住了柯屿的手。
柯屿紧张了一下，镜头捕捉到他转瞬即逝的症愣，继而，「在镜头前牵手」这一念头铺天盖地，他很快地翘了下唇，又掩饰地转过脸，“你松手，我又不跑。”
助理说：“商导别听他的，你一松他就跑了，追都追不上。”
商陆就一直牢牢牵着。
VJ开玩笑：“您二位现在看着，就像是那俩打架被老师罚牵手罚站的学生。”
人陆续被抓回来，柯屿是不想跑了，但商陆也没松手。后期在这儿加了各种粉红泡泡，cp粉磕生磕死，商家主母温有宜把茶杯慢慢地放下。
她这二十多年没开过窍的儿子——表情很不对劲。
她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陆陆上次说帮朋友买的高定，是哪个朋友？”
天尽黑了下来，柯屿当了回坏人，把意犹未尽的小屁孩们都赶了回去。镜头一直录着，他没避嫌，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两件东西。
“手电。”
很小巧便携，一拧，光却又透又亮。
商陆已经快看不清他的脸，可是手电的灯亮起，他又把他看得清清楚楚亮亮堂堂了。
“柯老师好贴心啊。”
手机不是自带电筒吗？助理心想，但也没问出口。大概是怕电不够用吧。
柯屿一糊弄学大师，轻描淡写地调侃：“谁让我们导演第一次上综艺，你们晚上多照顾他。”
又掏出一个白色小药瓶。
商陆知道，是安定。
他其实带了，但没打算吃，毕竟两晚少眠他还是扛得住的。
“这里海拔高，而且都是高强度的活动，要认真睡觉。”
商陆笑了起来，接过小药瓶的同时很快地抿了下唇，意图止住自己控制不住界限的笑意。
他比谁都清楚，镜头可以捕捉最细微的地方，也能放大最想隐藏的秘密。
这样的笑在镜头前太过明显了。
“什么是不认真睡觉？”
柯屿转过身，慵懒地挥了下手，一副懒得理他的样子：“明天见。”

第121章
既然是完全无剧本的体验生活，那么起早贪黑就不容自己决定了。虽然平常也是天蒙蒙亮就起来锻炼，但商陆真是头一次体会到闻鸡起舞的感觉。
水管水是结冰的……
摄影机忠实记录了水龙头拧最大后，一滴一滴往外渗水的盛况。
可能是昨晚上吃的安定药效还没过，他懵懵地自言自语：“现在是夏天。”
在寒风中默默接了五分钟的水，草草地刷了个牙洗了把脸后，小翻译官起床了，本意是来让他看自己的校服，见他洗漱得如此艰辛，迷茫地说：“哥哥，我们都在厨房里洗脸，那里有热水。”
商陆：“你……早上好。”
跟拍助理哈欠连天地看工作群里通报：“柯老师六点就起了，天没亮就已经跟车出村了。”
北京时间六点，相当于这里的凌晨三四点。
商陆蹙了下眉，起床气没散，语气不太好地质问：“你们节目组对流程不进行最基础的把控吗？天没黑就出山，遇到危险怎么办？这里下一点雨就有泥石流，稍微刮点风就有落石，山下下雨山顶下雪，柯老师有什么处理经验？”
助理仰着头结结巴巴：“有、有好几个村民一起……芬爷也在，我们节目组还有一辆跟拍车……”
商陆深呼吸，道歉道：“抱歉。”
他今天的任务繁重，要跟周辛两人一起合作把羊圈清洗休整。这个羊圈就在屋后，牧民并不怎么频繁清洗，基本算得上是年度任务，因而里面藏污纳垢、各种牲畜粪便和反刍时流下的混合着唾液胃酸的沤烂了的草料。
羊白天得放出去吃草，活儿就成了打扫羊圈和跟着屋主去放羊。周辛原本可以选择轻松一点的放羊，但出于某种他自己才明白的考虑，他决定跟商陆一起共患难。
昨天晚饭喂时已经领略过气味，口罩是没有的，幸而商陆带了魔术巾，把口鼻连着脖子完全捂住，又艰难套上了屋主扔过来的胶筒靴。
周辛跟他一样，一边给自己套上干活用的粗厚白手套，一边对镜头自嘲：“我怎么不知道带一个魔术巾？”
执行导演老关巡到这儿，画外音说：“熏我一跟头。”
“直奔眼睛来了。”周辛点点头，打了个喷嚏，“过敏。”
商陆已经全副武装准备好，见状略一思考，还是把自己那条救命的魔术巾递给周辛，“你用。”
周辛明显意外，外加一点欣喜的受宠若惊。
“真的？那你怎么办？”
商陆在镜头前也没改淡漠桀骜，“忍着。”
周辛昨天晚上录完后就换了房子睡了，他的私人助理上门来接的，一路点头哈腰好声好气“周老师辛苦了”。商陆这才知道，说是无剧本真实体验，其实这份真实仅限于镜头扫到的时刻。
不过这应该只是他单方面跟节目组的要求，显然VJ和跟拍助理脸上都有一种木然隐忍的无奈。
虽然知道这是演艺明星的常态，但商陆还是没有太多跟这种两幅面孔的人深入交流的打算。
两人进圈干活儿，VJ也跟着进来，一一扫过食槽、墙角和蹭了一层又一层粪的石灰岩，“我靠，后期得打码吧这，不然观众看吐了不得投诉我们节目组？”
“投诉你们干什么，投诉商陆吧，他选的好主顾。”
周辛带笑吐槽，想到商陆身上的豪门传闻，便把有意把方向往那边带。
“商导一双掌镜的手跑来干粗活，是不是还挺新鲜的？”
“大学在剧团做过。”
“自己做道具？”
“嗯，做道具，布置舞台，化妆也学。”
“化妆？”周辛讶异道。
“不是那种化妆，是舞台妆，超现实主义戏剧一种在演员形象设计上的体现。”
“那你画画一定也很厉害。”
“还可以。”
周辛问：“我可以看看你的手吗？”
“现在？”
“嗯，”周辛用力点头眼里含光，大大方方地对着镜头掩唇道：“众所周知，我最羡慕会画画的人。”
“没什么好看的。”商陆握着铁锹，一边如常回道，一边把铁锹狠狠插进坚实的泥地里，又娴熟地补上一脚。
周辛看着，笑了起来：“你很熟练哎。”
商陆有问必答，但一句挨一句都特别没有让人能接下去的余地：“还可以，不常干。”
跟拍助理哭了：“那个……商导，咱们能多聊点儿不，吐槽也行，就，后期剪起来容易一点，多点戏剧性。”
商陆握着铁锹的长木柄，站住了，累得呼出一口气：“你们不是没剧本吗？”
职工都泪眼噎住了。
……行吧。
“干过重活。”商陆决定简单配合一下。没定型的头发因为低头而垂下，他嘴角撷起一抹笑意：“之前帮……帮一个人顶着台风钉窗户。”
“是钉木板吗？”周辛问，“我之前看别人弄过，那很重。”
“嗯，手上起泡了。”
周辛嘶一声。
“不过他不知道。”商陆勾起唇，是很简单很单纯的得意。
VJ使坏问：“那我们字幕老师该打男的他，还是女的她啊？”
商陆说：“都一样。”
周辛便懂了：“不是he or she，而是the one。”
太隐晦了，还有那么点哲学，VJ跟助理面面相觑，继而恍然大悟起来。
再往后活儿就没这么轻松了，聊天的频率减少，说一句得喘三口。装满水的油漆桶一桶接一桶地泼，然后是拿大板刷刷。这不仅是苦力活儿了，还是脏活儿，出来的水是屎色的，气味更不必说。板刷有缺口，刷到凹凸处，水从刷尖飞溅出来，溅到商陆脸上，他沉默地蹲着，面无表情两秒稳住暴躁情绪，继而沉沉地舒一口气。
周辛是歇一会儿干一会儿的，干也是装装样子，但镜头前显得很忙碌，又热心，常常问商陆这里要不要搭把手，那里要不要帮个忙。
收拾到一半，他干脆说：“这边素材够了吧？够了找人过来清场，之后再录个结尾得了。”
商陆在熏天的臭气中，冷不丁问：“柯老师在干什么呢？”
“啊？啊，哦，”跟拍助理低头看群里通报，“柯老师……！！！他们带去的两大框杏子已经都卖完了，早就启程回来啦！”
商陆笑了起来：“这么快？”
“说是柯老师出卖色相了，亲自去吆喝的。”
“又听不懂。”
“他学了，学了‘新鲜的杏子，又甜又大的杏子’。”助理把小视频调出来，果然是有模有样，只是围着的塔吉克人都以一种迷之微笑看着他。
“嗯，”商陆喘着气点点头，“柯屿很有语言天赋。”“柯老师还跳舞了！”
商陆：“……”
“说是好多姑娘都想跟他跳舞合影，所以就越买越多——好家伙，这不就是氪金吗！”
商陆停了下来，语气微妙地再度确认了一遍：“他跳了。”
“跳了。”
“跳了多少？”
“没数呢，看花絮才知道，”助理信口雌黄往多了说，“少说二三十个！”
然后就看到商陆在镜头前失去了表情管理。
助理没看到，滔滔不绝地说：“柯老师今天穿的西装呢，他们塔吉克男的都穿西装马甲，虽然旧，但很绅士，可好看了——”冷不丁被VJ踢了踢，姑娘没长心眼，“哎你撞我干嘛？”
能干嘛，出大事了呗，没看到商导脸也黑了眼神也变了吗？VJ心想，娱乐圈就两样傍身本领：拜高踩低、察言观色。这都看不出，那说明修行没到家。
助理以为商陆是不爽柯屿的任务简单，而他的难，磕磕绊绊解释道：“……柯老师这次运气是特好……”
而你运气特差。
柯屿回来时没休息就到了商陆这边。已经到下午八点多，天还亮堂，他跟跟拍说自己要抽根烟缓一缓，VJ把镜头关了，柯屿就倚着院外的杏树看他干活儿，一臂拎着西服搭在肩上，夹着烟的手垂搭着。今天一整身都是屋主借他的，早上起来忒隆重，说进县城赶集不能就这么穿T恤卫衣。
忙活了一整天，白衬衣都变灰了，柯屿半根烟都没抽完就扔脚下念灭，又掸了掸身上的灰尘，走向了对面的围栏。
VJ赶紧重新开机跟拍。
剧组买了水，一组嘉宾一箱，就在树根下。柯屿俯身捡起一瓶拧开，叫商陆：“导演。”
轻轻冷冷的一声，没太多额外的情绪。
商陆停住动作，抬起头。他的额发都被汗打湿了，没有头巾，只能用一条白毛巾绞着打了个结，有点可爱，让人想笑，但也莫名的衬得他眉目格外英挺，是有野性的帅。
昨天就听pd和老关闲聊，说镜头是最苛刻的东西，一点小缺陷都放大无数倍，鼻翼稍有点外扩就难看得不得了，多少民选帅哥网红到了镜头里都被打回原形，不是骨相崎岖，就是面中凹陷，不然就是肌肉走向凌乱。
但商陆不是。
在这么简陋的灯光下，他在镜头里比明星还明星。
柯屿轻声“噗”了一声，端详他两秒，“这么帅，留在这里当个外来女婿吧。”把水瓶递给他。
他轻皱着鼻嗅了嗅的小动作没逃过商陆的眼睛。
“别站这里，臭。”
他自己是完全习惯了，嗅觉疲劳，多臭的东西都面不改色。
商陆手上戴着脏手套，示意了一下：“不方便。”
柯屿没好脾气，“谁惯的你？还要我拧开喂到你嘴边？问问镜头答不答应。”
两个VJ都起哄：“稳！”
商陆摘下手套，想了想，又重新戴上去，先脱下沾满泥点的胶筒靴，跨出羊圈，再摘下手套。
“我去洗个手。”
水龙头就是凭空从泥地里戳出来一根，他蹲下洗手，发现手指都已经被水和汗泡得起皱发白。
“柯老师？”
柯屿慢条斯理穿上靴子，从裤兜里掏出自己干活儿的白手套，刷一下戴上了。
两个VJ都震惊了，柯屿语气和笑容都很从容：“我们陆陆第一次上节目，你们这样也不怕把他吓跑？下次再骗他跟我一起来，就没那么容易了。”
“商导说是被您忽悠来的。”
“可不是，”柯屿动作麻利地泼了一桶清水，“我这叫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
一旁的周辛捏鼻子表情扭曲。
操，一时间不知道该骂他太舔，还是骂他太能找炒作点。
商陆回来时，脸色明显一变——“柯屿！”
柯屿吹一声口哨，“这下好了，全国人民都要知道我帮你掏羊圈，你不把我「偏门」里的戏份剪多点，说不过去吧。”
周辛：靠，还他妈知道自己cue流程宣传新片！

第122章
开始日落的时候，羊群咩咩叫唤着，穿过村庄两侧泥土围栏间的羊肠小路，在满树挂黄的杏树下小跑着回家。
羊圈焕然一新，被修补好的栅栏、刷得洁净的食槽和摞得整整齐齐的干草料。
头羊不进，整个羊群都跟着踌躇，咩——咩——声长过一声，引得临近院子里的绵羊也开始引颈叫唤。
屋主亲昵地“呼咯呼咯”长唤，又用丰厚的青草引诱，才半推半拽地将三十来头羊全部引进圈里。
院外老杏树下，商陆有分寸地握住柯屿的手腕，将他由白变黑的手套小心翼翼褪下。
“心疼了。”周辛带着镜头一块儿凑过来。
商陆没抬眸看他，只礼貌性地应了一声，一双深邃的眼睛只微蹙着专注地看着柯屿的手指。
柯屿勾出从容的淡笑，恍若并不觉得这样的场景有多暧昧，“他下部电影要拍的主角，人可以不好看，但手一定要漂亮。”
商陆抬起头来看他一眼，好像在说“我有吗？”
“商导，我的手干不干今天这一遭都已经变形了，”柯屿抽回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揉着腕子，边笑着说：“你下部片恐怕得物色别人。”
商陆知道他在打马虎眼，以一种非常漫不经心的姿态。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柯屿真的是一个很擅长撒谎的人。虽然商陆不喜欢谎言，但他也不得不承认，这在娱乐圈是必备自保技能。
“不会。”商陆淡漠地回，伸出自己的手，“我的手指也是变形的。”
嗯，近乎职业性地练习射箭和画画，又学习各种乐器，加上一直跟相机摄影机和舞台道具灯光布景打交道，他的每根手指都长出过厚茧，又在漫长的岁月中被磨薄。
柯屿当然知道，他的手掌被十指交叉握住时，有着粗糙的茧意。
那是不辜负天赋的证明。
柯屿垂目看着伸到自己眼前的那一只手，手指修长而有力，指腹削葱般，喜欢带点力度地揉捻自己的嘴唇，和其他不能言说的部位。
“这就是画分镜的手。”在镜头前，他仿佛是第一次仔细端详商陆的手，甚至是若有似无地勾起，笑着说：“嗯，果然跟姑娘的不能比。”
所有人都笑起来，只有周辛笑得有些勉强。
怎么说呢，他是比柯屿出道晚资历低，这两年演了古偶才开始有水花，寻常提起来，他都不配跟柯屿放在一起比较，青年一代里，只有钟屏可以跟他抗衡。甚至常有言论说，“周辛跟柯屿放一起总感觉怪怪的，好像不是一个年代的人。其实一算，柯老师也就三十岁呀。这么想来，他是成名好久了。”
跟他这种一步一步稳扎稳打起来的人不一样，柯屿也就头一年象征性地打了点酱油，第二年就开始当主演，第三年去栗山那里镶边，地位火箭般蹿升，主担的网剧播放量不低，多台联播上星剧引起热议，主扛的电影虽然投资不高，但票房实打实——虽然是他妈部彻头彻尾的烂片。
娱乐圈的规则万年不变，电影咖地位远高于电视剧咖，尤其是周辛这种演古偶的。电影主演演电视，那叫下凡，叫资源降级，古偶男主要是主扛电影，那他妈叫飞升，叫踩了狗屎运，叫背后换了金主。
周辛成名前常用柯屿来激励自己，他对商陆说自己喜欢他好久了，不是客套话。
他是个小演员啊，一个一个龙套地跑，影视城外的盒饭吃了几百盒才能换来十分钟镜头，多少个觉得永远出不了头的日子里，他就是靠看柯屿的采访过活儿的。
那种心理叫做“凭什么”。
凭什么你演技烂成这样，还能一部接一部资源地喂，凭什么收视扑街票房扑街背后资本还不放弃，凭什么明明就是个中看不中用的花瓶，栗山却能青睐他，观众一边骂他，却又一边并不嫌恶他，不会为他进电影院，却也不会因为他而劝退。
如果他可以，那凭什么自己不可以？
这是一种很朴素的反问，支撑着周辛走过了十三年的龙套。
是的，他进圈其实比柯屿早多了。
“周辛早上不是说想看商导画画的手吗？”VJ想起这茬。
周辛笑了笑，往前凑一点，看着商陆的眼睛说：“我也在学画画，不知道以后有没有机会请教？”
商陆没正面回答，只是象征性地点点头，勾了下唇。
周辛伸出手：“下部戏的选角，试镜是不是先看手？你觉得我的手能拿到一个面试名额吗？”
他这话有点开玩笑，那种戏谑很游刃有余，商陆一时间觉得有点眼熟。
半秒后他意识过来，像柯屿。
他一时间有点怔然，不知道周辛是故意要给节目制造戏剧性，还是有恃无恐。导演和演员出同一档综艺，尺度是很难把握的，尤其商陆并非什么德高望重的名导。太热络，观众就会冷嘲他舔，太冷淡，观众又会猜测私下有什么龃龉。
像周辛这样当着镜头伸手要片约的，要是放节目正片里播出了，他能被嘲翻天。
那时候商陆还不知道，他们这种主MC是签了最终剪辑权的，一般不会放太过分的片段进去。
恰巧老关和pd老赵一起来了，听到周辛的话，顿时都朗声笑起来：“老远就听到你跟商导要约！”
“望姐昨晚上就说了，我这叫近水楼台先得月。”周辛五指舒展地举起手，在镜头前笑容明媚地比了比：“我的手还可以吧？”
这档节目的拍摄近似于纪录片，风格日常自然，就连幕后人员的介入也并不忌讳，“可以，当然可以，”老关给面子地说：“上过热搜的手！”又插科打诨道：“选手啊？那商导看看，我这手能在您那儿跑个龙套不？”
大家轰然大笑，话题也就巧妙地散了。pd老赵说：“今天大家都辛苦了，我们在辛力买买提那儿准备了晚饭，今晚上就几位嘉宾一块儿用餐！”
辛力买买提就是柯屿住的那一家，他今天才知道，他的屋主是这个村庄里的“首富”，怪不得昨晚收留得特别爽快。
沿着溪流逆流而上，大约步行二十分钟才抵达。
商陆想起昨晚上柯屿来看自己，送了手电筒和安眠药后，又是怎么跟VJ两人慢慢地踏着刚升上的月光走回去，心口便泛起一阵柔软，甚至很想看看花絮，看看播出后的正片，看看他们在同一个镜头下的相处和堂而皇之的拥抱。
“昨天出来看星星了吗？”商陆问。
镜头跟着，柯屿自然地回答：“忘了，睡着了。”
“我拍了星空。”
“好看吗？”
“好看。”
很简单的对话，但是VJ跟着跟着，全神贯注之下升腾起一种莫名的尴尬。他觉得自己的镜头介入了他们，打扰了他们，这让他为此局促。
到了辛力买买提家，厨房里正在准备抓饭，于望和许放已经坐在客厅里喝茶了。见柯屿和fin进门，于望笑道：“好哇你们两个，昨天住得这么好呢？”
fin摘下吉他：“我都是沾了小岛的光。”
客厅里被暖气熏得暖烘烘的，果盘里装满了干果和瓜子，见众人进门，女主人一一为大家倒上一晚热腾腾的奶茶。
“听说你今天进县城卖杏子去了？”于望照顾柯屿，频频把话题往他身上引，“还卖艺了？”
“小岛跳舞可好看了。”fin掏出手机，“我录了好多段。”
“跳着玩的。”柯屿轻描淡写的，视频在每个人手中传阅，大家都笑，他倒是不尴尬，老神在在地搭着二郎腿，两手交叠搭在膝盖上。
手机到商陆这儿，商陆简单地瞄了几眼，不太乐意看。
跟二三十个姑娘跳塔吉克民族舞，真亏他放得开。
柯屿察觉到他微妙的情绪，趁别人聊得热烈，他给他发微信：「不高兴了？」
商陆感到手机震了一下，抬眸与柯屿对视。接收到他眼里的信号，他没立刻动作，而是等了会儿才拿起。
镜头下不好打太多字，他言简意赅，「嗯。」
……风味要配合当事人冷淡的臭脸食用才更佳。
柯屿等了会儿才看，尽量在镜头前制作时间差，嘴角抿了抿，又或者是抽了抽，反正说不好。
又问：「吃醋？」
商陆回他：「……」
柯屿放下手机，不知道众人聊到哪儿了，突兀地揉着手腕说：“好痛。”
于望关切地问：“受伤了？”
柯屿乖巧地眨眼点头：“回来得早，帮商陆和周辛干了会儿活。”
许放还是个小孩子，笑起来仍有腼腆青涩，说：“那算是商导的工伤，还是咱们节目组的工伤啊？”
pd老赵还没说话，商陆说：“我的。”
柯屿明目张胆地与他对视，歪着脑袋的样子，又垂下眼，眼睫毛跟着动了动，看着惹人心疼。
周辛觉得不认识柯屿了。
不客气地说，柯屿的作品根本没看全，但他的每一条采访每一个花絮他都看过，而且不止一遍。他比大多数粉丝都更了解柯屿这个人。
任他千百种模样，他反正是没见过柯屿这样。
用女生的话来形容，就是很茶。
他之前还在好奇，为什么商陆就认定了他，连苏格非和钟屏都入不了眼。联想打扫羊圈的主动，和现在的暧昧可怜，周辛觉得自己懂了。
柯屿果然是柯屿。
可真对得起他那些乱七八糟的绯闻和黑料。
商陆咽了咽嗓子。他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痒。
声音出来很低沉，刻意地冷漠：“回去给柯老师请最好的医生。”
柯屿这才给他回微信：「还生气吗？」
商陆眼眸低垂，被基因偏爱到极致的侧脸看上去很专注。
专注又正经。
手指在键盘上移动：「屁股痒了是不是？」
柯屿脸一热，觉得自己耳朵肯定红了。
许放看出来了，说：“小岛哥，你耳朵好红啊。”
柯屿低咳一声：“热。”
饭准备好了。
手抓羊肉一大盆，大盘鸡两大盘，配上切成圈的洋葱和渍了糖的西红柿，让神仙也要动口腹之欲。
神仙不包括明星。
于望象征性地吃几口，抱着奶茶不撒手，fin还行，搞乐队的没那么多偶像包袱，就是吃得很香的样子让她的乐迷觉得一点都不酷……有点可爱。
许放是在长身体的时候，大快朵颐毫无顾忌，商陆还是惯常的慢条斯理，吃大盘饭也像吃米其林，但并不让人觉得矫揉造作。
作为男明星，周辛吃得跟于望差不多，吃的时候默默观察柯屿，发现他胃口挺好的。
“柯老师平时不戒碳水吗？”周辛问。
“戒，不过出了宁市就当放假，”柯屿自备一套歪理邪说，“戒碳水的放假没有灵魂。”
商陆哼笑一声，柯屿怂了：“……忘了导演在。”
“听说演「偏门」前后瘦了十斤？”于望问。
“差不多。”
“好狠啊，”于望嘶一声，“你本来体脂就够低的，还掉十斤秤，这纯饿出来的吧。”
“饿加折腾，瘦到有点病态的程度。”
“那不是很难看？”
“问导演。”
商陆接话：“角色需要。”
许放未雨绸缪地说：“我可以反悔吗，商陆哥哥，我不想演你的片了，我不想饿肚子。”
商陆吓唬他：“也可能让你增肥三十斤。”
许放两眼一黑：“我现在还是个爱豆，胖三十斤我要被从爱豆里除名了。”
他不急着把自己从爱豆流量里踢出去，这种坦然很聪明，也很讨喜。
柯屿啃着羊腿的动作停了下来，缓缓问：“……增肥三十斤？”
商陆带笑抬眸瞥他：“不愿意？”
“我……”
周辛见缝插针说：“柯老师不愿意，我愿意。”
于望看了他一眼，善解人意地补充：“我工作室的小朋友也愿意。”
商陆笑容淡了些：“说不定等电影上映了，票房惨淡口碑崩坏，你们就知道我的片没什么好上的了。”
“怎么会！”于望说，“我是你粉丝，真的，从短片就垂直入坑，我真的很期待「偏门」，特别特别期待，定档消息出来没有？”
这是帮他们cue流程，也是今晚这顿饭的意义所在，否则找不到场合大家一起聊电影，也就不能完成资方交代的推介任务。
“明年清明左右。”
“怎么不干脆提前到春节？不然就延后到五一，三天小长假太短了，大盘不稳，很吃排片和宣发。”于望自己已经转行做了制片，对幕后很熟悉。她随即笑起来：“不过这是GC的项目，怎么可能排片和宣发不好，对吧？”
“也许。”
“那你这次出来，是精剪已经完成？”
“嗯。”
于望两眼放光：“拜托，内部放映的邀请函一定要给我一张！”周到地转向柯屿，“我早就听说小岛这次发挥惊艳，是不是啊？”
柯屿谦虚地自嘲：“起点低，有点进步就很显眼。”
“不会，”商陆说，“柯老师的完成度很高，他是我心里最好的演员。”
席面一下子好安静，陷入到了面面相觑的程度，好在于望反应快：“那什么的，我看不如就……”垂目在桌上扫过，笑道：“这也没酒，咱们就以奶茶代酒，提前恭喜商导和小岛的新片大卖，「偏门」大卖！”
茶不醉人，但气氛很好，屋外传来虫鸣，隆隆的溪水声在夜晚如远方旷野有马群奔腾。
fin说：“我想看星星了，我们出去看星星吧？”
六个人掀起门帘鱼贯而出，夜晚的空气冰冷沁脾，好像将人从鼻尖到肺部都洗透。在长虫的鸣叫中，他们仰头望进夜空深处。
“真美啊。”于望感慨，讲话呵出的气是白色的。
“是啊，”fin搓着手哈着气，“总感觉很久没抬头看星星了。”
“北京有星星吗？”许放问。
“破防了，”fin哭了，“我有首歌副歌就是看星星，上次草莓音乐节，我对着麦一顿声嘶力竭，抬头就翻车了。”
所有人都没有良心地大笑。
“看着星星的时候，就会想到很遥远的事，那些遥远又美好的事，让人在面对星空时总是忍不住幻想。”于望深吸了一口气，“我想的最好的事，是什么时候再有一个孩子。”
娱乐圈都知道她之前拍戏流产，从那以后再也没传出过再次怀孕的消息。
现场静默了一会儿，许放贴心地说：“那我不一样，我想的最好的事，是我粉丝什么时候不把我当小孩。”
“放放，你还小。”fin拆台。
许放垮起个脸，振作精神问：“周辛哥哥呢？”
“得视帝吧。”周辛笑笑。
“事业人设不倒。”于望笑他，问柯屿：“小岛呢？”
“没有。”柯屿说。
“没有？”四个主MC都讶异了，“你对未来没有幻想过什么吗？”
“真的没有，”柯屿始终仰头看着星星，那么近，从商陆的角度看过去，银河好像就倒映在他的眼底。柯屿收回目光，回眸看向众人，视线与商陆是交错的，“现在就已经比我以前想过的所有未来都要好了。”
“那商陆哥哥呢？”许放问。
商陆看着柯屿的眼睛：“结婚吧。”
柯屿一瞬间的怔然很明显，那种从容消失了，他甚至显得无所适从。
商陆笑了笑，垂下眼，睫毛颤了颤，改口道：“开玩笑的。就保持最好的现在。”

第123章
综艺录制结束，嘉宾和节目组在喀什就地解散。回程机票是当时候机时一起选的座，就挨在一起，依然是小飞机，头等舱空无一人，竟然是只有他们两个。
前天晚上看星星的对话还历历在目。
于望当时很讶异：“你还这么年轻，就已经想结婚了？”
“偶尔的想法，不用当真。”商陆勾了勾唇，听着像是一句解释。
“所以你已经有稳定交往对象了。”fin不怀好意，“怎么样，听说在我们节目官宣可以获得地久天长的buff。”
“buff是什么？”
fin：“……”
许放笑飞了：“天啊商陆哥哥，你不打游戏的吗？”
商陆拧了下眉，好像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的不合群，淡漠道：“不打。”
“从来不打？”
“嗯。”
惯于严谨的态度让他随后补充了一句：“小时候打过几次，摸一次手柄就帮我爷爷抄十遍正楷金刚经，就不打了。”
所有人都笑疯了，fin擦着眼泪，“不打游戏的女生我见过，不打游戏的男生是真的稀有！”
商陆客观地指出：“这是性别刻板印象。”
言下之意，这是不对的。
许放仰天长叹：“那你朋友会不会觉得跟你相处很无聊啊？”
商陆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正反思自己有没有资格否认，耳边听到柯屿说：“不无聊。”
他自己是从没有对此有过疑问的，即使许放如此问，他也不过是象征性地自省一下，并不会真把“不打游戏”和“无聊”两个字挂钩，但不知为什么，听到柯屿这样说，商陆的心里还是明显地安定了一瞬。
或许是豪门八卦更能激起狗血味，话题兜兜转转又绕回到了情感问题上。
“柯老师认识商导的对象吗？”
柯屿摸了下鼻子，违心地说：“不认识。”
“圈外人？”周辛问，“那以后打算公开吗？”
商陆回道：“看他。”
于望问：“小岛要是准备安定下来了，会公开吗？”
这一来一回的，好像是一对新人在接受亲友盘问。
柯屿学商陆：“看他。”
于望：“……”
fin是不婚主义者，对商陆年纪轻轻就想结婚很是恨铁不成钢，“一个人过不香吗？干嘛多找个人来管自己——对吧柯老师？”
柯屿不知道她为什么要到自己这里来找认同感，fin接着说：“其实我早就觉得，柯老师一看跟我就是同道中人。”
周辛揶揄她：“你是母胎单身，柯老师谈过六次恋爱，你别碰瓷。”
许放说：“商陆哥哥看着也很像海王。”
商陆问：“什么是海王？”
“海王，就是养很多很多备胎，整个太平洋都是你的鱼。”许放煞有介事地说，又笃定地点点头，“就是这样。”
商陆略过了这个话题，从外衣口袋里摸出一副眼镜。所有人都停下聊天看他，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想起来戴眼镜。那是一副平平无奇的金框眼镜，但不得不承认，当它被架在商陆的脸上时，忽然有了似乎不菲的贵气。
“夜盲。”商陆点头示意，镜框后的眼睛看着比刚才更有神。“柯老师，”他注视着柯屿，用一种只有对方能懂的语气，看似漫不经心地问：“你是不婚主义者吗？”
柯屿唇角噙着一点很浅的笑，眸光随着仰起下巴的动作投向夜空深处。
fin敏锐地察觉，他不是想看星星了，他只是不想看商陆。
白气随着嘴唇张合而呵出，又很快散作不知所踪的一团，“差不多吧，”柯屿点点头的，脊背因为两手插在裤兜里的姿势而微躬，这让他看上去很从容，好像这句话不必艰难承认，“我是的。”
在镜头未曾捕捉到的角落，商陆的目光一怔，因为僵硬，他的神情恢复到了近乎面无表情的淡漠状态。
仿佛刚才的笑谈都是错觉。
&#183;
“那天晚上，我说我不想结婚……”乘务长过来了，柯屿止住话。
乘务长与两位鞠躬问好，指引机上设施和服务指南，询问餐食忌口，末了有些腼腆地问：“我的姑娘们问可不可以跟您合影，您看您方便吗？”
柯屿点点头，让她们结束客舱服务后再过来。
等回过神来，发现商陆已经挂上了耳机，枕着颈枕的脸歪向舷窗一侧，不知道是在闭眼养神还是在听歌。
柯屿心里蓦然有点难过，又想，自己有什么资格难过？
跟商陆那天晚上的心情比起来，他这施害者的这点心口被蛰的痛感，应该是微不足道的。
六个小时的飞行，便是在沉默中进行到底。直到下飞机时柯屿才反应过来，说好的合影他都没有兑现，也许是空姐看他们始终在睡觉，不好意思来打扰。
行李没有托运，加上深夜落地，之前又安排了其他航班迷惑粉丝，整个贵宾通道异常安静。商陆不说话，但也没有丢下他先走。要说气场如何冷硬，那也是没有的。柯屿走在他的身侧，被一种深海般的失落包裹，直到心跳和呼吸都失去平稳。
他后来意识到，那股深海般的失落不是来自于他自己，是来自于商陆。
直奔停车场，盛果儿开着他的路虎车，停在了出电梯口最显眼的地方，旁边挨着明叔的玛莎拉蒂。
要分别了。
商陆拉住柯屿的手腕，低沉的声音在胸腔里共鸣，发麻的时候仿佛还带着那种令他心悸的痛，“你刚才说，说你综艺上说自己不想结婚……”他吞咽了一下，“后半句呢？”
是“是骗人的”，还是“因为你，我想破例”？
哪种都可以，但如果是第二种，是好上加好，是最好的。
柯屿垂着眼，面容掩藏在渔夫帽帽檐下，“你装睡啊？”
问得轻巧，但把商陆噎住了。
柯屿笑了笑，没有追问，轻声说：“那天说我不打算结婚，不是针对你。”
商陆捏紧了他手腕，愠怒但克制地问：“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这是我一直以来的想法，换个人，换个任何人，男的也好，女的也好，我……”柯屿松了口气，放任了自己的自私，抬眸看进商陆的眼睛里：“我一直是这么想的，但是……”
商陆绷紧了浑身的神经，血液在他这一句“但是”的停顿中凝固，他循循善诱近乎低声下气：“但是什么？”
“但是你那天这么说，我……”
“你？”
“我……”
柯屿咬了咬牙，眼前灯光骤闪，是盛果儿按了两下远光灯。柯屿分神看过去，商陆低声警告他，听着像哄：“别乱看，看我。”
柯屿定了定神，发现商陆的眼神很紧张，像是害怕盛果儿的这两下远光灯，把他原本想说的话给吓退回去了。
“那天听你这么说，虽然知道你只是在开玩笑，但还是……”微蜷的手指神经性地跳了一下，他瞥开视线，耳朵烫得不像话，“很心动。“
商陆愣住，在不敢置信的同时心头狂跳了起来。
“以前不想结婚，是害怕建立亲密关系……现在不怕了，”柯屿自言自语地说，“毕竟离了婚还能分几十亿，想想也不是很亏。”
商陆：“……”
“或许，你知道婚前协议这个东西吗？”
“啊？……哦，“柯屿问，“那能不签吗？”
商陆败家子地说：“可以。”
&#183;
节目半个月后上线，播放量创本季最高。
笑点爆点和争论点都很多。
商陆在云归的别墅就先吸引了一波热议，
粉丝：「我陆站在豪宅客厅时，我：哦我的上帝这是王子吗『prprpr』！！！我陆说这是道具、这是复刻品、这是假的、这是租的，我：傻子『不愿再笑.jpg』。」
「@商陆不是豪门贵公子，说了多少遍了，你们总说他是豪门贵公子@商陆不会生气的吗？我们@商陆只是年少成名师从名师恃才傲物凭实力和颜值吃饭，不是靠香港同姓豪门吃饭的ok？」
结果@错了，商陆的小号无人察觉。
路人：「看小岛part时，岁月静好心灵治愈，祖国山美水美人更美，看商陆part：糟糕，我好像闻到味道了『掩鼻嫌弃』」
也有不和谐的声音。由于主MC都有关于自己的最终剪辑权，周辛投机取巧耍大牌的镜头都被删了，他对商陆的示好也被移花接木，与柯屿的连在了一起——
「笑死，别说什么豪门贵公子，看碟下菜是真会，周辛说看手，导演说没什么好看的，柯屿说看手，伸得比谁都快。真就舔着二线花瓶营销了呗」
「嘘，这家粉丝最霸道没意见吧？自从电影立项一天一个热搜，粉丝吹得天上有地下无脚踩栗山拳打张新，一看正主，哦，一部代表作都没有呢，嘻嘻。」
「别提，提就是清清白白天才少年不需要营销，实际上颜值身高家世上了个遍」
「演员卖腐好说，导演卖腐真JB闻所未闻」
「很多人都敢说，今天卖腐赚的热度都是明天赔的票房。」
不过这样的声音毕竟小众的，声势完全被CP粉的狂欢淹没。
“磕上头了”CP粉：
「大家好，过年了，给大家拜个早年」
「我愿称这期节目为唯粉地狱」
「许放说别人会不会嫌商陆无聊，小岛马上说不无聊，呜呜呜磕死我了」
「再提一个，小岛帮他完成任务是骗出来的，骗他出来喝水，是知道弟弟不会让他干脏活吧！」
「我有罪，弟弟回来看到小岛已经穿了筒靴进了羊圈，那一声“柯屿”跟失控的表情眼神我真的反反复复看了几十遍！」
「感觉商陆心疼死了」
「天啊，明明自己才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贵公子。」
「小声哔哔，真的不是我多想，我觉得他们好真，商陆说台风天帮一个朋友钉窗户，我怀疑那个朋友就是小岛」
「商陆说结婚时，眼睛是看小岛的」
「望姐问小岛认不认识商陆的女朋友，小岛摸鼻子，视线往下看，在微表情上都是说谎的证明，小岛肯定认识！就是他自己吧！」
「“公开吗？”“看他。”
“公开吗？”“看他。“
草，这踏马是什么只有我们才心知肚明的暗语！！！！」
「我今天在这栋楼里住下了！！各位列文虎克女孩摩多摩多！」
CP粉的声势越浩大，原来看戏嗑瓜子当笑料的唯粉就越来越坐立难安。
商陆的唯粉打从心里就不觉得商陆需要贴着柯屿去卖腐炒作营销，被冷嘲热讽时，难免气上头去跟对方吵架：
「睁大眼睛看看柯屿的第一个奖是谁带他得的，是谁在他心盲症时还力排众议坚持用他，商陆蹭柯屿热度？我愿称之为本年度最大笑话」
「柯屿粉丝别他妈趁乱浑水摸鱼洗白自己，把商陆是你主子的伯乐给老子吸烟刻肺」
「商陆采访不多，谁都知道他厌恶曝光，每次cue到柯屿都是被动，都是一句“柯老师是很好的演员”，磕CP的该不会觉得同事礼貌性夸你一句就是暗恋你吧？hello，你当你是天仙？」
柯屿的唯粉虽然对商陆没有意见，但与商陆粉丝的积怨已经冰冻三尺，毕竟谁都受不了对方提起柯屿时，都是一副高高在上颐指气使优越感爆棚的样子：
「挺逗的，导师是诺奖候选人的是商陆，出道就拿布宜诺斯的也是商陆，出身豪门养尊处优的是商陆，有资本恃才傲物的也是商陆，不知道粉丝在优越个什么劲。粉丝唯一能从商陆身上学到的就是绅士，可惜他们没这个素质学。」
大洋彼岸的商明宝一边看三方混战吵架，一边点开她哥发过来的数十张图片和一段长达60秒的语音。
说实话，她很忙！
要忙着当商陆唯粉，当柯屿路人粉，当CP粉！
三体的问题解决不了，她的三碗水也注定端不平！
商明宝手指噼里啪啦飞快与人激战，边点开她哥的语音。
简单概括一下：情侣款，选一个，刻字。
商明宝冷笑一声：他妈的，是谁当初嘲她土——
等等！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嗷嗷嗷嗷商陆！你追到了？？？？！！！！」
「好说。」

第124章
商明宝沉浸在震惊中久久没有缓过神，一边机械地浏览着商陆选送过来的戒指款式，一边疯狂思索：when？！where？！商陆是什么时候得手的？！拍电影的时候？！明明上次去探班还一副没追到死鸭子嘴硬的模样！
商明宝看完了戒指，定了定神，再次从头筛选了一遍，最后后锁定了三款给商陆截图过去。
商陆：「多谢，首先排除这三款。」
商明：……
「你他妈的」
最后商陆敲定了哪一个她也没兴趣了，一个越洋视频拨过去，商陆在画室里坐着。商明宝冷嘲热讽：“谈个恋爱看把你激动的，至于吗？”
商陆在那边跨着个二郎腿，整个人慵懒又高傲地躺在扶手椅里，冷冷地勾了勾唇：“你懂什么。”
商明宝做出洗耳恭听的样子。
“我跟柯屿，我们是在以结婚为前提交往。”
商明宝：“！！！！”
这什么火箭进展！！！
不，最让她震惊的不是这个，而是商陆的语气。他什么时候以炫耀的语气说过某件事了？哪怕是当初申上心仪的学校、被斯黛拉亲自发邮件邀请他成为她的助手和学生，乃至于后面得了布宜诺斯奖，他哪一件不是举重若轻的模样？
在商明宝的少女记忆里，她的小哥哥对任何事都是笃定自信的，再好的结果，对他来说也不过是他夙兴夜寐后预期内的回报。
那么……“以结婚为前提交往”，就是商陆意料之外的事，是他意图之外的额外嘉赏，是他努力了之后以为会落空、却最终成真的……「梦想」。
“小哥哥，”商明宝眨眨眼，“……你好爱他哦。”
商陆让她没事就滚去睡觉。
“有事有事，”商明宝忙不迭，“你现在在挨骂，你知道吗？”
商陆划着pad“嗯”一声，眼睛都没抬一下，“next。”
商小妹：“……哦，那我直接问了啊。”
商陆没应声，听到babe做贼心虚地安静了会儿，手掩着唇小声小气地问：“你是1还是0啊？”
商陆闻言，终于放下pad，商明宝注意到屏幕上是某顶尖珠宝品牌新一季的lookbook。一错眼，见商陆漫不经心地说：“babe，这个问题很没有礼貌。”
商明宝噎了一下。她有多亲商陆就有多怕他，反正他管她管最严，十六岁前连裙子长度都要过问过去，但十六岁生日，他又送了她一条恐怕是全世界最好看的短裙。
商明宝眼巴巴地望着商陆，瞥了瞥嘴，知道他不是在开玩笑，但还是小声辩解：“……大家都这么聊。”
“你希望以后自己的男朋友跟别人分享你最喜欢什么体位吗？”
商明宝老老实实地说：“不想。”
“以后不要再问了，跟柯屿也不要问。”大概是见商小妹情绪低落小脸羞愤通红，商陆缓了缓语气：“你自己怎么猜都可以，网上怎么聊也没关系。”
明宝赌气地嘟囔：“那我就猜你在下面。”
“随便。”
“被睡爽吗？”
商陆冷酷地回：“爽。”
“靠。”
商明宝的视频救不了他。声音消失，画室重新陷入寂静，商陆觉得第一次觉得自己失控——
对着常玉的画，魔法失效了，他竟然在乐此不彼地浏览市面上所有他看得上眼的珠宝。
俗气，但象征爱情。
幸运的话，还能寄托永恒。
综艺的热度过了三五天才消退，等明宝提醒时，商陆才意识到，他家里人可能也看了。
“那天二姐来芝加哥开会，吃饭的时候问我，”商明宝拨了拨盘子里的沙拉，“说你是不是跟那个柯屿有点问题。”顿了顿，她说：“你知道二姐这个人的，两耳不闻窗外事，但是敏锐起来不像话。她都看了，你觉得妈妈会没有看吗？连二姐都觉得有猫腻了，你觉得妈咪会没看出来吗？”
商家二小姐商明卓跟大姐商明羡不同，她对商业管理一点兴趣都没有，一心扑在波士顿搞她的材料工程研究，七情六欲断绝，连家都很少回的，要不是逢年过节还舍得丢下实验回家一趟，商家全体都怀疑她已经偷偷出家。
偏偏是她，跟商家主母温有宜最像，最连心。
商陆问：“你怎么说？”
“我能说什么，当然是不知道啦，”商明宝咬了下唇，“二姐当时看了我一眼……我不知道她什么意思，啊，我好怕她呜呜呜小哥哥，我想起来我还欠二姐——”
嘟，电话挂了。
商明宝：“小气鬼！！！”
商陆迂回地首先打电话给商明羡，问她最近温有宜有没有过问过他。
商明羡说没有，他略略安下心，原本准备找个周末回家一趟，但温有宜忽然就到了宁市。
与她随行的是司机和生活助理，一辆商务保姆车低调地驶入云归，云归却早已兴师动众如临大敌。温有宜上次来时，柔声细语地挑剔了园林的打理、观景玻璃的透明度、泳池里刚巧落下的一片落叶、床品布草没有跟上季节天气、纸巾不够轻柔贴肤、家政的头发有一捋垂落，又顺便找明叔要了厨房上一个月的采购清单和三餐食谱，细细浏览半个小时后，啪地将软皮文件夹一合，“吃得越来越不讲究。”
讲究，是温有宜的格调。
在温有宜的教条里，要做到奢侈很简单，要做到有品味地奢侈也够轻松，只需要额外增加一笔请艺术顾问的钱，顺便把自己时不时冒头的庸俗品味聪明地按下去，这就够了。
但讲究不同，一餐一饮，一住一行，有形到入目所见的每一眼景致，无形到呼吸的每一抹空气，这不是有钱、有权、有品位就可以做到的，还要额外地有耐心，额外地有见地，额外地自律。
惰性是讲究的天敌，所以温有宜培养的五个儿女，没有一个是有惰性的。
这一次提前得了温有宜要过来，云归别墅从里到外全屋除尘洒新，就连院子外对着的绿植——本该属于物业打理的范畴——也一并修建了完美的形状。
车门是明叔拉开的，温有宜下车，先问：“陆陆还没回来？”
“少爷说晚餐时会准时到。”
温有宜点点头，一路家政在秦姨的领班下对她鞠躬问好，温有宜点点头，温柔地说：“秦秦，怎么脸色比上次差？我这两个月吃的燕窝很不错，小来——”生活助理小来应声，温有宜说：“给秦姨寄点，记住了？”
每个家政她都认识，温有宜挨个问候过去，还知道谁家儿媳妇生小孩，谁家抱二胎，红包早就准备好了，小来送到她手上，她笑容满面地双手递过去。
到客厅坐下，明叔陪着聊天，温有宜坐姿优雅，纤长的小腿叠着二郎腿，纵使往后挨着沙发，脊背也是削薄笔挺。
“一转眼，陆陆在宁市都快两年了。”
明叔点头：“很快。”
“他长大了，不必要看得那么紧，身边也有人照顾，你有时间就多回家看看家里。”
如果按旧时，明叔从祖父辈起就该算是商家的家臣，但现在是新时代，大约像是高管，只不过是终身雇佣制，管理的是私事，工作时间是二十四小时制。明叔家里人都在香港，常被温有宜邀请一起喝茶逛公园，对他的儿女孙子外孙也多有照顾，这一点他一直很感激。
温有宜与他聊了好一会儿家事，才问：“陆陆在这里这么久，又进了娱乐圈拍电影，平常有没有来往什么女明星女演员？”
“大约是有的，”明叔斟酌地回答，谨慎但自然，“但还没有邀请到家里来过。”
“这个孩子，”温有宜啜一口茶，“等今年十二月，就该二十七了，也不着急找女朋友。”
明叔心里咯噔一下，知道温有宜有备而来，笑道：“少爷对这方面还没有开窍。”
“跟他大哥有样学样。”温有宜叹一口气，“他电影的投资方是陈又涵，又涵这个人……”
明叔想，嗯，陈少爷是经常来坐一坐喝个茶的。
温有宜摇了摇头：“我就怕他跟又涵一样，开窍开到歪门邪道上去了。”

第125章
温有宜的这句话是不好接的。明叔深知当初温有宜很打算撮合商明羡和陈又涵，但两人一直没看对上眼，再后来，陈又涵就真的出柜出到了底，玩男人玩到了结婚——跟叶家少爷在加拿大公证了。虽然圈内早有传闻，但在复活节岛的婚礼直接坐实了所有猜测，从此以后，温有宜就不怎么再提起过陈又涵了。
叶家跟他们商家不算熟，温有宜也是后来在太太们下午茶时才得知，原来叶家少爷叶开是自小在陈又涵的陪伴下长大的。
“性取向虽然是天生的，但耳濡目染，也是会近墨者黑的呀。”某位太太说。
“小开呀，从小就不觉得跟男人在一起有什么不对，又涵除了风流点，也挑不出别的毛病，他喜欢上也是情有可原。”另一位太太如此分析。
“不知道瞿嘉有没有后悔让又涵从小就亲近小开呢。”又一位太太掩嘴低笑。
温有宜的思绪还停留在第一句话。
“性取向也会变？”
都知道商邵年纪跟陈又涵一样，陈又涵十八岁出柜了也还名模照玩不误，商邵却是单身至今，看上去只想跟公司结婚。太太们纷纷宽慰温有宜：“说是这么说，不过leo一看就是眼光太高，你尽可以放宽心的呢。”
谁都不知道，温有宜当时心里想的是商陆。
商陆跟陈又涵亲近——两人之间差了十来岁，能聊起来本身就很蹊跷。
商陆还从没有追过女孩子，也从没听他多提及一点女生。
商陆和裴枝和从小一起长大——
温有宜心里咯噔一声。
怎么回事？是她对陆陆严于管教疏于关心了吗？陆陆有没有跟枝和做出越轨的举动？有没有产生不轨的感情？温有宜努力回想商陆跟裴枝和相处时的一举一动，忧心忡忡地想，枝和虽然配不上陆陆，但要是陆陆一定喜欢，她也拦不住，就是苏慧珍是个不体面不光彩的。
商陆从未察觉，她妈妈对他性取向的观察评判早就从去年冬天就开始了。只是事情总是那么巧，裴枝和从那以后就刻意与他冷淡了联络，温有宜高高悬起的心在长达半年后，又终于轻轻地落了地——
然后这期综艺就上线了。
院外响起引擎声，温有宜从思绪中回过神来，午后的逆光中，商陆自前庭阔步跑入，几乎是转眼之间就跑到了温有宜跟前，长而有力的胳膊一展，将他的母亲紧紧搂入怀中。
温有宜仰面与他行贴面礼，纤手抚着他的肩：“别当着明叔的面撒娇。”
商陆松开怀抱，“谁不知道你一来就兴师问罪？我这叫伸手不打笑脸人。”
温有宜笑了起来，一双明眸温柔专注地凝视他：“嗯，去了一趟山里，好像黑了点。”
“你看了？”商陆拉着她坐下，手背贴了下她的茶杯，冲明叔轻点下巴，“换一壶新茶。”他自己是不介意，随意倒了杯就喝了起来。
“看了，让你爸爸一起看了。”
商陆一口茶险些喷出，“啊？”
“看了十分钟，看到那个塔吉克的小姑娘教育你懒惰就会穷，气走了。“
商陆：妈的好险。
“你不要伤心。”
商陆心想，谁有空伤心？我才不伤心，我谢天谢地。
“后来去书房找他，他一个人在电脑上看得起兴呢。”
商陆：“……”
温有宜没敢把话说全，“放着好好的公司不做，跑去娱乐圈给别人做戏当小丑！”要真说了，已经冰冻三尺的父子关系估计能彻底断绝。
“让妈妈看看你的手。”温有宜牵起他的双手，摩挲的动作很轻柔，端详了会儿，“好好的画画的一双手，跑去给别人掏羊圈摘杏子。”
“你就当我采风去了。”
温有宜当然知道他为了采风什么都做过，微微一笑道：“知道你刻苦，你在节目里说，还帮朋友在台风天钉过窗户？是哪个朋友？在法国吗？”
商陆不避讳地说：“是柯屿。”
温有宜还没迂回到，商陆却开门见山了，她显然措手不及，愣了一下才说：“就是跟你一起上节目的那个男明星？”
“男演员。”商陆纠正她。
“你怎么会帮他钉什么窗户？”
“前年的时候，当时还在打磨「偏门」剧本，已经敲定了要他当主演，刚好在他家乡有些素材，就一起过去了。”商陆说的都是实话，因而目光十分坦然，语气也毫无躲闪：“刚好碰到台风，在他家困了三天，明叔知道。”
明叔说：“是有件事。”
“问这个干什么？”商陆似笑非笑地看着温有宜，“你什么时候对这些有兴趣了？”
温有宜不慌不忙，嗔怪地瞪他一眼：“还不都是因为你？”
商陆与她装瞎周旋：“我又怎么了？”
“你第一部 片拍他，第二部片还拍他，陈太说，她的侄女正在适婚年纪，很喜欢这个叫柯屿的，你既然在圈里，不如帮她侄女牵一牵线，搭一搭桥？”
商陆支着腮，嘴角衔着一抹笑：“可以是可以，但我得先征询柯老师的意思。”
这太极打的，反正到时候事情黄了，那也是柯屿自己拒绝，跟他商陆是半分钱关系没有的。温有宜略一沉吟，“陈太的侄女我见过，长得眉清目秀，性格也沉静，不如你先把他介绍过去，让他们两个人自己聊。……年轻人加个line又怎么啦？”
商陆：“大陆用WeChat。”
温有宜：“……”
“何况我怎么能在不知会柯老师的情况下就擅自做主？小温靓女，你不觉得这样很没有教养吗？”商陆与她对视，漫不经心地如此问。
回旋镖扎到了自己身上，温有宜觉得牙齿疼。
“行。”她咬出一个字，“那我就回绝陈太。”
商陆看她霎时间冷若冰霜的样子，吊儿郎当道：“别气啦，气鼓鼓的看着年轻了好几岁，商檠业要担心的。”
温有宜拧他手。
商陆佯装吃痛，逗得温有宜心疼又好笑，继而说：“柯屿没什么好的，你告诉陈太的侄女，他谈过六次恋爱，阴晴不定又很难哄，发起脾气来一星期都找不到人，她一个有钱有脸的小姑娘，受这罪干什么？”
温有宜半信半疑：“真的？”
商陆斩钉截铁：“真的。”
“那怎么还有人喜欢他？”
商陆张口放屁，冷傲地说：“眼瞎了。”
&#183;
柯屿在摄影棚拍摄某珠宝品牌的推广片时，忽然感到周围气氛微妙变化，静谧中，快门声依旧不停，但除了主摄外，摄影助理、造型师、品牌pr、杂志编辑等都焦灼忙碌了起来。
“amber来了！”
职员行色匆匆，补口红的补口红，扎头发的扎头发，系丝巾的系丝巾，行色匆匆间这样窃窃私语一句，不明真相的便立刻如临大敌。
只有柯屿和主摄仍沉浸在工作中。
新大使头衔预计在一个月后官宣，当季的系列宣传片需要提前拍摄好，并且刊登在下一期的杂志封面。这是人尽皆知的顶奢珠宝品牌，也是签约到昂叶后，叶瑾为他拿下的最高规格商务。
品牌方对柯屿的气质很满意。不尖锐，慵懒，松弛，华服珠宝在他身上，像回到了家一样自在。他们就是要找不被「奢侈」所束缚的气质。
主摄是之前在辰野时，便常跟柯屿合作的戚灯安，他比谁都知道怎么拍出柯屿的神韵，今天就是天皇老子来了，也绝不可能动摇他的信心。
忙碌的接待从杂志总部大门就开始了。品牌pr高跟鞋有力但不匆忙，口里汇报道：“目前正在拍摄第二套look，主题是这一季的——”
她都没发现他们的大中华区大客户总监今天早就收起了颐指气使的做派，变得平易近人春风满面起来。
“Tanya，我来介绍一下，这是我们的公关，小新，小新，来，跟Tanya问好。”
Tanya……Tanya……pr在浩瀚的名单中快速翻阅对应，——温有宜！
“我们这一季的推广倒是请了一些新面孔的，你知道的，我们选人很严格，一般的流量昙花一现，我们也不需要他们带什么货，所以我们更青睐那些口碑稳健、形象贴合的男星，这一次呢……”
pr听得心里惨不忍睹。
啰嗦，是紧张的证明。
……这个amber也有今天！
温有宜没有表现出任何不耐烦的样子，间略点头，似乎听得很认真。
摄影棚的门开了。
柯屿手上戴满了戒指，在简单的卡其色背景纸下，正听戚灯安的引导，将手肘支在哑光纯黑桌面上。白衬衫的袖口慵懒地挽起，他面对镜头一手托着腮，另一手伸直在桌面上，把玩着一枚满钻玫瑰金男士戒环。
动作舒展，形体线条浸透了从容优雅，眼神和微表情都很到位，但并不喧宾夺主。
很多大摄影师都说过，柯屿的硬照表现力是圈内顶级。
一组拍完，柯屿抬眸，看到工作台后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了乌泱泱一大片人。
为首的两件衬衣叠穿，时尚中带着世故，柯屿与他有过一面之缘，知道是品牌方的中华区高管。在他旁边的一个妇人，身姿优美挺拔，一身衣服不能说时尚，但非常大方得体，以至于她只是沉静地站在那里，就已经传递出一种养尊处优的不凡气度。
杂志编辑跟戚灯安请求休息，pr将柯屿引荐给amber：“这是我们新一季推广大使，柯屿柯老师。”
柯屿伸出手：“你好，小岛，幸会。”
amber与他握手：“上次品牌晚宴，小岛也是在的，我们还碰过香槟杯。”
柯屿自己都忘了，他这么说，他也就这么信。无论是真的还是临时编的，都令人不得不佩服，这果然是干大客户的职业操守。
amber寒暄完这一句，转向身边的妇人，为她引荐道：“Tanya，这就是我刚才跟你提过的柯屿，柯老师，这是我们最重要、最珍贵的客人，Tanya。”
最珍贵三个字就差挨个字一锤子一钉子了。
柯屿转向这位珍贵的客人。
刚才她站在工作台后，隔了些距离，又是暗处，令人看不真切。近了看，便发现她容姿宁静雍容，保养得当，一见就让人想要去取悦、亲近、讨她喜欢。
重要的是，柯屿觉得她好像有点眼熟。

第126章
这股熟悉的感觉出现得毫无缘由，柯屿还没理出端倪，眼前已经出现一只可以称得上是纤纤玉手的的手，修长的五指并拢，皓月般的手腕上套了一只难以估量价值的冰种绿翡翠。
柯屿与她短暂地握了一握。她的掌尖温凉，握住的时候小巧而柔若无骨。
这位Tanya这才开口，声音纤细柔和，像珍珠一样润，让人疑心她这一辈子都没有大声说过话、厉声呵责过人。她简短地说了两个字：“幸会。”
amber熟络地调动气氛：“小岛是现在炙手可热的电影明星，这次也是多亏了昂叶的叶总力荐，我们才发现了圈里还有跟我们品牌这么贴合的男星！Tanya姐，你觉得呢？”
Tanya微微扬起下巴，仔细地端详他，但又很好地保持在不使人感觉到冒犯的分寸内，末了，她点点头，“气质真好。”
温有宜光高定就能收藏五千件，珠宝自然是不必提，她要是做一个珠宝藏品公开展览，全中国的富豪太太都会想来一探究竟。听到她认可了品牌的新大使，amber内心一口气长出，脸上笑容更为灿烂：“小岛的新片也快上映了吧？”
计划定档是明年清明，现在才八月份，算不上“快”，但柯屿懒得解释，点了点头。
“一定会爆，”amber竖起大拇指，“小岛的路人缘是越来越好，加上导演又是商陆，珠联璧合——”说到这里，amber停顿住，好像意识到了什么，疑惑地“哎”了一声，看看温有宜，又看看柯屿，“商陆……”
这么巧，他服务的VIP里也有姓商名陆的。
虽然他最新的一次定制珠宝，仍然用的是“sean&#183;商”这个名字；虽然amber明确知道这个Sean是商家二公子，是温有宜的二儿子……但amber直到此刻才反应过来，此商陆，难道就是彼商陆？上次公关总监神秘兮兮地跑他这里来打听，他是出于什么迟钝意识才会不当回事并坚持认为是这个年轻导演炒作碰瓷？！
“毕竟……大家都说商陆是个天才导演。”amber吞咽了一下，默默地看着温有宜对这一句吹捧的反应。
温有宜抿了抿唇，疑似是笑了，“都这么说，还是要看真正的成绩才行。”
话题到了这儿，温有宜看着柯屿：“柯先生觉得呢？对这个导演和电影成绩有信心吗？”
柯屿点点头：“自然。”
“拍的时候还融洽吗？发生了那么多事，又重拍了一遍，应该很不开心吧？”
柯屿觉得她关心的方向很奇怪，但又想，或许这只是所谓上流人士的寒暄技巧而已，便轻描淡写地笑了笑：“很融洽，也很开心，剧组的氛围很好。”
pr小新对amber点点手表，示意注意时间，amber适时出声，将柯屿从这场莫名的会面中解脱了出来。他原本想请温有宜喝个茶，但温有宜并没有离开，而是仍站在工作台后，看柯屿继续拍摄广告大片。
amber便陪着，在连续的快门声和布得精致已极的柔光灯中，与温有宜一起注视着柯屿。他的轮廓被灯光勾勒得冷峻又高级，无论是抬头抑或是垂首敛目，都有恰到好处的情绪表达。这便是包裹在时尚里的故事感。
“公司考察柯屿已经超过一年，之前几次红毯都有造型赞助，他的确很适合。”amber抱臂沉吟，“不过真正下定决心，还是他这两年签到昂叶后的表现，以前乱七八糟的热搜太多了。”
温有宜问：“什么乱七八糟的热搜？”
那他肯定不能当着大客户的面说未来品牌大使的坏话啊。
amber笑着打了个哈哈，避重就轻道：“柯屿以前的形象是娱乐圈花瓶，实力支撑不起名气，不过自从商导跟他合作的短片拿了奖以后，他的演技好像就开窍了，去年上映的「坠落」我看了，Tanya你看了吗？有一些高光时刻，现在想想，当时风评就已经在扭转了，后来爆出心盲症其实也不算负面，具体的，还是要看这一次跟商陆二次合作的「偏门」。”
温有宜点点头，视线凝在柯屿身上，心里默默记下了「坠落」这个名字。
“Tanya姐，你好像对我们的新大使很感兴趣喔。”amber调侃道。
温有宜虽然很温柔，但到底一出生就是豪门，还是有她与生俱来的距离感在，平时鲜少会主动联络品牌。这次接到了她的电话，amber自己也是倍感惊讶，听到她想看看工作状态下的柯屿后，更是惊得下巴都要掉。
温有宜没有回答她。整个摄影棚只有柯屿在灯光下，温有宜安静地看着他沉浸在状态中，慵懒，但一点都不造作，氛围高级极了。
柯屿偶尔变换pose时，余光会扫到那个笼罩在阴影中的角落。
她居然站了那么久。
久到他拍完了第二套look，要换造型时，温有宜才准备告辞。她叫住柯屿：“柯先生，可否耽误你一分钟？”
她很客气，柯屿也客气：“您说。”
温有宜抿出一个浅淡的微笑：“不知你今晚有没有时间？品牌VP正在中国考察期中，稍晚一点会落地宁市，我想邀请你赏光与我们一起用晚餐，你意向如何？”
话一出，在场的人都结结实实愣住。柯屿下意识地瞥向amber，amber耸了耸肩，意思是这么高端的局他也毫不知情。全球VP是在大中华区的考察期不假，但下午飞抵宁市的事他还真不知道。看来对方是要来一个微服私访。
温有宜见他不答，似乎是在犹豫，语气有了微妙的变化，变得有一种轻描淡写的高傲，“能跟他一起吃饭，对你未来从大使晋升为代言人也是大有裨益的。”
柯屿出声道：“感谢邀请，不过不巧，今晚我已经有约，抱歉。”
说罢，点点头致意，竟是抬步就要走的意思。
“请慢一步，”温有宜提高些声量叫住他，“我们加个WeChat吧，行吗？”
amber拼命对他使眼色，柯屿按捺下拒绝的冲动，发现内心蔓延起一股微渺到难以察觉的意愿。他想留下她的联系方式，毫无缘由。顿了顿，他从盛果儿手中接过手机，扫描了温有宜的二维码，发送了好友申请。
amber长舒了一口气，看着柯屿在盛果儿的陪同下说了声“失陪”，而后就这么离开了影棚去往化妆间。
他错过了柯屿回头的一眼。
柯屿回眸再度瞥了眼温有宜。她气质真好，样貌不能说是非常美的，但这股气质已足够令她在人群中如月亮般。
不知道为什么，他的确很想令她喜欢自己，想亲近她，像小时候趴在奶奶膝头时，被她微糙的手抚过脸庞时那般倦赖。
“哥？”盛果儿唤回他的神智。
“怎么了？”
“刚那个贵妇好眼熟哦，总感觉在哪里见过，”盛果儿绞尽脑汁，“哎她气质真好，一看就感觉像个好人。”
柯屿笑了起来，“你文学修养真够高级的。”
盛果儿可怜地嘟了下嘴。
&#183;
商陆今天去了电影ost制作团队的工作室，与他们一起为配乐做最后调整，等回来时已近深夜。影音室传来动静，他推开门——
“……”
荧幕上为什么是柯屿的脸？
商陆百思不得其解，“靓女，你怎么——”
他本来想问为什么大半夜不睡觉养颜，在这儿一个人看柯屿的电影，结果屏幕上人影一闪，柯屿跟程橙滚到床上去了——
卧槽。
一瞬间什么话都没了，他此刻内心就剩下这两个字。
卧槽。
“你、”商陆无语到词穷，霸总式地命令道：“……你换部电影！”
温有宜饶有趣味地盯着大荧幕，问：“为什么？”
画面里，飞仔正跟芬姐做第一次，镜头摇晃，淡蓝色的月光中，喘息声交织在一起，令人烦躁地升起一股燥热。
商陆赫然发现这里面有些镜头是公映版没有的，“你哪里搞的未删减版？”
温有宜理所应当地回：“当然是让小来找的呀。”
太操了。
柯屿的锁骨，柯屿的胸肌，柯屿的腹肌，柯屿充满占有欲和野性的眼神——商陆一把抄起遥控，啪地一下按了暂停键。
芬姐酥胸半露，飞仔的手指勾起她纤细的肩带——画面停留在这里，继而跳了一跳，影音室陷入昏暗，是他一不做二不休关了机。
温有宜神色不悦，仿佛他扫了兴，“你干什么呀？”
商陆说：“这是烂片，我给你换一部。”
“我就想看这个。”温有宜跟他犟，“而且不是入围了什么什么奖吗？怎么会是烂片？”
商陆闭眼诽谤：“野鸡奖！”
温有宜一双眼睛澄明睿智，但不动声色，只问：“角色演出来就是给观众看的，怎么，别人能看，偏偏我不能看？”
商陆一天精神高度紧绷，到了现在已经负荷超载，根本发现不了温有宜的反常，只濒临崩溃地想，你当然不能看！
这是你、这是你……这是你未来儿媳妇！
“尺度太过了！”他前所未有地保守，活像一个前朝卫道士，“商檠业会找我麻烦的！”
温有宜恍若不察他的烦躁，天真地说：“有吗？这不就是正常的电影尺度吗，不然怎么会上线？而且妈妈觉得拍得很美，一点也不比你的差。”
我靠。
商陆差点翻白眼，你什么眼神啊？
小孩子一样不服气地说：“我拍的柯屿比他好多了。”
温有宜：“……”半晌，意味深长而恍然大悟地：“……哦。”
商陆不自然凶道：“哦什么哦，回去睡觉！”
温有宜说：“那好吧，那我跟柯屿说一声晚安。”
商陆：“？？？”
“我为他下了WeChat，”温有宜打开绿色应用，新注册的账号里只有孤零零的一个对话框，正是她今天通过柯屿的好友申请后，自动生成的。“我还加了他的好友，”柯屿对她礼貌地留言「幸会」，她回了个「握手」的表情。“现在我要跟他说晚安。”
商陆：“……”
几千幅分镜打乱在他眼前也没他此刻的脑子乱，“你怎么加的？谁给你的联系方式？明叔吗？”
温有宜不明就里：“明叔也有他的联系方式吗？”
商陆咬到舌头，好险地矢口否认：“没有！”
温有宜问：“大陆的WeChat这么无聊吗？只能聊天，那不就是一个短信？”
「晚安」两个字打在对话框里，就差发出去了。
商陆劈手从她手里夺过手机，点进柯屿头像，继而进入朋友圈。
一道横杠。
他冷笑一声：“靓女，不好意思，这位明星把你屏蔽了。”

第127章
温有宜迷茫地 ：“啊？”
商陆把手机扔还给她，幸灾乐祸落井下石：“你干了什么让别人屏蔽你？”
温有宜再度确认了一遍：“我被他屏蔽了。”
“嗯。”
“我被他讨厌了。”
商陆：“……”
见不得温柔了半辈子的妈陷入自我怀疑中，他认真说：“倒也没那么严重，他就是这样的个性。”
“什么个性？”
“不喜欢把自己的生活暴露给不相干的人。”
温有宜若有所思点点头。
她今天用品牌全球高级副总裁的饭局诱惑他，又是这样大的排场，以为柯屿会对她另眼相看，不说多热络，最起码也该是讨好，却没想到他先是拒绝了应酬，又干脆屏蔽了她。
是挺有个性的。
“你怎么加的他？”
“今天海瑞&#183;温斯顿的amber邀请我去看他们新大使的封面拍摄，”温有宜颠倒因果，“到了杂志社，没想到新大使就是你的主演。”
商陆早就知道了这个消息。海瑞&#183;温斯顿是全球顶尖的珠宝奢牌，只走高端路线，也很少营销。跟其他大使批发论斤称的品牌不同，它在中国只在十年前宣过现已半隐退的某华裔戛纳影后为中华区大使，其余便是一水儿的西方面孔。当时听说叶瑾帮他拿下了海瑞&#183;温斯顿，别说柯屿，就连商陆都觉得不可思议。
“他很适合戴珠宝，”商陆点点头，想到自己还没见过，温有宜却已经先看到了，便问：“你觉得怎么样？”
“不错。”温有宜的认可很含蓄，“我喜欢他身上的神秘感。”
“所以你就加了他微信？”
温有宜说：“我对他一见如故不行？”
商陆笑了一声，玩世不恭地回：“行，当然行。”
“不知道为什么，”温有宜喃喃地自言自语，“电视上看不觉得，看到真人了就觉得很亲切，好像以前就认识。”
商陆：“……”
……等等。
他心里一沉，谨慎地问：“你……你没有私生子吧？”
温有宜一愣，扬起手就要打，商陆敏捷地躲开，一边跑出去一边说：“没什么我就是确认一下！”
确认一下有情人终成兄弟的戏份不会演到自己身上！
洗完澡倒床上给柯屿发视频。柯屿已经连轴转了一周，两人聚少离多，商陆看着视频里的他，很直男地说：“镜头对准点行吗？”
柯屿把手机夹上支架，怀里抱了三只猫。猫随人，主子貌美，它们也都貌美，在背后装饰画的映衬下，像一副端庄的肖像油画。
商陆支着下巴：“今天拍摄顺利吗？”
“还行，”柯屿困了，小小地打了个哈欠，“你呢？”
电影已经进入到最后阶段，配乐调整好便可剪辑进去，顺利的话，半个月后就能完成所有的制作工作。
“也还可以。”
两个人客套得跟例行公事似的，柯屿笑了起来，一手撸着金渐层，故意说：“就这样？那我挂了。”
他明天休息，原本以为商陆会让他去云归，但直到挂断视频，商陆也没提起。引擎声在深夜里震耳朵，由地下车库轰鸣而上，继而摆尾漂移驶下山道。
从云归去市中心真够远的，商陆其实很困，车里点开摇滚歌单，在震耳欲聋的环绕立体噪声中强行调动自己的肾上腺素。到了公寓已经过了一点，他径自刷业主卡上楼。柯屿已经睡了，被窝里围了五只猫，褒曼睡得好好的被什么压了一下，喵的一声跳起来挪开地方，黑暗中的猫眼注视着这小偷恬不知耻地压住了柯屿。
商陆没想开灯吵醒他，一路靠小夜灯走得跌跌撞撞恍若瞎子，脸埋在颈窝里闻到熟悉味道时，一颗困倦已极的心才落定下来。
柯屿抱猫似的，手法熟练地将他人高马大的身体揽入怀里，“困。”他嘟囔。
商陆不干什么，抚着他的侧脸亲了亲，回他：“睡。”
柯屿闭着眼，感到商陆亲吻他的嘴唇。含糊地吻了一会儿，柯屿推他：“洗澡。”
商陆声音很低：“洗过了澡才来的。”
柯屿安心睡去，恍惚觉得腰间横过一条手臂，继而被捞得屁股一抬，睡衣连着内裤边缘一起被拉下。
“你、……”没话讲了，倒抽了一口气，感觉到贴上了烫得不像话的东西。脑子瞬间清醒，他抗议：“不是让我睡觉吗？”
耳垂落入唇舌间，连不那么敏感的耳廓软骨也被含吮亲过，商陆声音低沉气息灼热：“你睡你的。”
……这还睡个屁。年轻人久未发泄，一折腾就不知休止地占有他整夜，到三点多柯屿用沙哑的快哭了的声音求饶说自己要睡觉，汉语博大精深，商陆回他：“睡着呢。”
柯屿想骂他王八蛋，但身体比头脑更易堕落，早就背叛了他的口是心非。
一睡睡到天亮，他在心里悔不当初，早知道就不说自己今天休息了。
翌日日上三竿了才起，柯屿萎靡不振，商陆倒是精神很好，给他准备了简单的早餐，烤吐司配嫩滑炒蛋，再加一杯鲜椰冰拿铁。
大少爷厨艺有长进，就是海盐磨得不够细，偶尔会咸到两口。商陆说他坐着会疼，把人按进怀里坐在腿上。平心而论，柯屿这身高跟女演员搭戏挺苏的，要不然也不能CP党遍地开花，但一坐进商陆怀里就不对了，莫名像只金丝雀，像被他拢在掌心。
盛果儿偶尔会给他念CP超话的帖子，都说体型差磕死人了。柯屿不服，他一米八二，商陆一米九，脱了衣服都有肌肉，怎么就体型差了？一看同框，却也反驳不出来。
盛果儿带薪磕CP，磕的还是真的，经常露出猥琐笑容，有次被柯屿逮到，一点开是幅画。他腿被商陆挽着，整个人被抵在门背上，转发的说：「体型差要了命了，感觉老师被弟弟一顿爆艹『嘶哈』」
柯屿无语跟盛果儿四目相对，盛果儿啃手指，柯屿叹了口气，以一种垂怜绝症病人的宽容说：“……去谈个恋爱吧。”
盛果儿：“嘤。”
&#183;
他坐商陆怀里吃早餐，商陆搂着他看杂志，冷不丁问：“昨天拍杂志，有没有什么有意思的事？”
“没什么。”
商陆替温有宜难过一秒，她都「一见如故」了，到柯屿这儿却连被分享的资格都没有。他循循善诱：“海瑞&#183;温斯顿这么多年的第一个中华区新大使，品牌和杂志应该很重视吧。”
当然重视，一口气给他当月推了三本封面，女刊两本男刊一本，怕主题撞车，三刊编辑头都快秃了。
“昨天来了个叫amber，应该是中华区大客户总监。”
商陆“嗯”一声，收起杂志，“然后呢？”
“还带了个客户来参观。”
“什么客户？”
柯屿想了想：“一个……富婆？”
商陆：“……”
“约我吃饭，我没同意。”
商陆：“为什么？”
柯屿啃一口吐司，又任性地把边角给撕了下来，“我又不是陪酒的。”
“可能她想给你介绍资源。”
柯屿清醒地冷然说：“我不想被富婆潜规则。”
商陆：“……”
“她可能只是单纯是你粉丝。”
柯屿吃得慢条斯理，抿一口冰拿铁，斜眼瞥他：“干什么，你资金出问题了，要我去陪酒拿代言？”戏上来了，可怜地说：“真要这样也没关系，我愿意卖身替你还债。”
商陆附他耳边：“真要有富婆潜你，你伺候得了吗？要不要老公给你买个道具助助兴？”
柯屿受不了，想从他怀里跑掉，被商陆一把更用力地按住：“跑什么？”
柯屿恶心他：“跑去伺候富婆。”
商陆失笑了一声，“别的富婆不行，这个富婆可以。”
柯屿抿着唇冷冰冰地瞪他，有点气鼓鼓的：“为什么？”
这人竟然一点都不在乎！
商陆说：“因为这个富婆特别有钱，伺候好了不亏。”
柯屿无语，骂道：“你妈。”
商陆回：“我妈。”
柯屿：“我是说你——”
商陆认真地回：“我是说，真的是我妈。”
柯屿：“………………”
靠？
”温有宜。”
“Tanya。”
“她的英文名。”
“她约我吃饭。”
“你拒绝了。”
“她加我微信。”
“你把她屏蔽了。”
柯屿：“……她跟我说晚安。”
商陆说：“这条是我发的。”
柯屿脑子一片空白：“我没回。”
“她很失落，以为你讨厌她。”
柯屿否认：“我没有。”
“我知道，你就是高冷。”
柯屿问：“我高冷吗？”
商陆说：“挺高冷的。”
两人四目相对，柯屿吞咽了一下：“我是不是不应该对她高冷。”
“你是世界上第一个、唯一一个对她高冷的人。”
高冷到温有宜都快怀疑人生了。
柯屿绝望地抹了把脸。
“往好的方面想。”商陆安慰他。
“比如？”
“她会记住你一辈子。”
“你他妈——你——”算了，妈跟妹都见过了，不好再问候了，柯屿憋了半晌：“行，特别荣幸。”
“昨晚上回家，发现她在看你的电影。”
柯屿丢脸死了，紧张地问：“哪部？”
哪部都不够好！温有宜看到他演戏的蹩脚样，什么杂志大片带来的氛围感神秘感高冷感都会消失殆尽，他柯屿的作品就是自己最大的anti黑粉。
“「坠落」。”
柯屿第一反应是心想还好，这是他主演里发挥最好的一部，甚至一度有风向说他会被提名星云奖。虽然最后落空了，但好歹口碑是不差的。一口气还未松，便听到商陆继续说：“未删减版。”
柯屿：“……”
商陆觉得他的表情实在是有趣，忍不住继续逗他：“我进去的时候，刚好看到你跟程橙第一次床戏。”
柯屿清楚地记得，在此之前，他跟谢淼淼还有两场床戏。他表情空白，继而毫无道理地迁怒到唐琢身上……都怪他，拍那么多床戏！
柯屿冷静地说：“我们分手吧，缘分到此为止，我这辈子都不想再看见你妈妈。”
然后再让他找个与世隔绝的小岛孤单寂寞地一个人度过余生，这样最好！
“那不行。”商陆还是禁锢着他，不让他跑，“我打算请你跟她一起吃顿饭，就今晚，好不好？”
柯屿没回应，商陆仰着脸，用更温柔的声音哄他答应：“宝贝，好吗？”
世界上怎么会有人能不心动商陆的这一声“宝贝”？柯屿已经提前紧张了起来，拒绝不了，只能垂眸看着商陆，说：“我还不想跟你分开。”
商陆顿时懂了：“你怕她反对我们？”
“嗯，”柯屿点了下头，“吃饭可以，不公开行吗，就当是朋友。”
商陆捉住他的手亲吻：“我没那么傻，做好准备了才会公开。”
柯屿凝视着他，不去探究这一句话的可行性和决心究竟有多少。
如果说过去的人生曾经教会过他什么道理，那就是，人和人的关系，是不受意志控制的。他那么想挽留住小时候的那对教师父母，但没有，他的努力徒劳无功；他那么想对奶奶好，但他有能力的时候，奶奶已经感知不到“好”了。
就如同现在，他曾经那么想和商陆停留在肤浅的、浅薄的恋爱里，却仍然事与愿违。
他越来越想抓住他，矢志不渝地，一生一世地。
商陆跟他不一样，他的家庭、他的出身、他所被教导的家风和品德，都注定会在这件事上让他陷入两难。
有时候失眠，胡思乱想，想要是商陆过不了家里那一关，最终还是跟一个女人结婚了，如果他对他说，他和那个女人两不相欠，是互不干涉的开放式婚姻，是利益联姻，请他继续当他的情人——地下的，……他会答应吗？违背道德的、舍弃尊严的、孤注一掷的。
当这个问题想不到答案的时候，柯屿便清楚地明白，他没救了。
他其实很想说，不公开也没关系的。只是谈恋爱，只是交往，日子长了，成为伴侣，或者缘分到头了，那就顺其自然好聚好散。
他不需要名分，不需要认可，不需要光明正大。
他只需要商陆。
只要是商陆，谈十年、二十年、一辈子的恋爱，都可以，他都不在乎。
但柯屿知道这句话不能宣之于口，说了，就会伤商陆的心。他是那么坦荡，骄阳一般，他的冰冷和阴暗不应该侵袭他。
一颗太阳怎么可以为阴影妥协？
“你妈妈怀疑我们了吗？”柯屿将内心掩饰得不动声色，语气自然地问。
商陆也思考过这个问题，思考了很久，答案谨慎：“也许有一点，她看了综艺，不过她昨天看到你是意外，是品牌带她过去的。见了一面，回来跟我说很喜欢你，对你一见如故。”
柯屿很意外，怔了会儿，茫然低语：“其实……不知道什么原因，我看到她也觉得很亲切。可能是在她身上看到了你的影子。”
商陆很傻直男地说：“那刚好，以后我就不用处理婆媳关系了。”
柯屿让他滚。
&#183;
晚餐自然是在云归用的，商陆提前给明叔通知，让他吩咐秦姨用心准备的，顺便给温有宜发了条信息。
温有宜掩住唇，将惊呼捂下。
陆陆要带柯屿回家？
好哇，自己撞枪口上了。
小来把手提保险箱打开，一瞬间星光要晃瞎人眼。温有宜仔细挑选搭配，给新大使一个面子，选了一条海瑞&#183;温斯顿项链，主钻六克拉的绿宝石，配全镶钻的铂金链，共计120颗。小来帮她在落地镜前扣上，温有宜端详了会儿，还行，很日常。
衣服选了一身白色套装，是大开一字领V型束身长袖，配鱼尾半身裙，上下都是西装面料，挺括有型，剪裁高级，端庄且典雅。小来帮她挽发髻看效果，笑着问：“夫人今天要见什么贵客？”
温有宜笑而不语，只说是明星。
时间够她全副武装从头发到指甲都做一次护理了，等她这边准备完，明星也到家了。
坐着商陆的兰博基尼过来的，温有宜没问商陆昨晚上夜不归宿去哪儿了，今天又怎么正巧带柯屿回家。她在前庭等着，从高跟鞋绷着的脚面到脖子都笔挺，明叔和小来站在她身后同迎。商陆先下，绅士地绕过车头为柯屿拉开车门。
昨天在影棚里灯光昏暗，此刻日落金黄，蜜一般涂抹着温有宜的白色洋装，让她整个人都如同荡漾着的晚风，温柔极了。
柯屿在这一刻想起了盛果儿的那句话。她看着，的确就像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不虚伪，不造作，不盛气凌人，年过五十了，有了细纹的双眼还是很清澈。
“柯先生，我们又见面了。”温有宜伸出手，与昨天一般，两人行握手礼。昨天的柯屿很淡漠从容，今天的柯屿很紧张，但被掩饰得很好。
明叔不得已做出与柯屿一点都不熟稔的姿态，严格贯彻一个英式管家的刻板印象：冰冷、绅士、拒人于千里之外。
柯屿有点想笑，忍住了。晚餐还在准备，温有宜以女主人的姿态请他移步花园喝茶。
“柯先生比陆陆大一点吧？”她闲聊般地问。
“大五岁，今年三十二。”
温有宜很意外，随即微笑起来：“看不出，我以为你不过二十八九。生日是什么时候？”
“七月份。”
“那不是刚过？”
柯屿“嗯”一声。
“像你这样的明星，生日宴会一定很热闹吧？”
热闹，前一天听袁荔真的安排办了见面会，结束后商陆带走了他，在绮逦过了一个低调安静但第二天浑身散架般的生日。
温有宜瞥了商陆一眼，笑着问：“陆陆送礼物了吗？送了什么礼物呀？”
柯屿答：“一幅画。”
“画？”
商陆给他使眼色，但柯屿错过了，很坦然地说：“是我的人物画。”
画而已，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哪怕是亲手画的，那也自然在朋友交情的范围内。商陆油画画得这么好，想必给裴枝和、商明宝、商明羡、乃至什么亲近的学姐，应当都是送过的。
温有宜有一闪即逝的怔然，捏着杯柄的手都下意识地松了一下，差点便将茶汤洒了出来。
“是吗，”她恢复得体端庄，“陆陆亲手给你画了一幅画。”
陆陆有陆陆的高傲，陆陆从不轻易给人画画。
商陆扶了下额，找补：“柯老师，是你主动跟我求画的，你忘了？”
柯屿迷惑地问：“我有……”吗字还没出口，他从善如流改口，“你说得对，是我向你求的画，是不是耽误了你很多时间？”
商陆假惺惺地说，顺带咳嗽了一声，“没有，还好，画得很潦草，希望你没有嫌弃。”
明叔听不下去，借故走远，重重地“哎”了一声。
愁啊！
温有宜语气微妙，“真好，我们陆陆最难求画，babe想要一幅，求了不知道几年才满足心愿。”
商陆惨不忍睹地捂了下眼，敛去深呼吸，“明叔，可以开餐了吗？”
明叔现场掉链子，说：“还需要稍等。”
温有宜问：“陆陆给你画的什么样？我可以看看吗？”
柯屿不敢轻举妄动了，“没拍。”
“哦……”温有宜意味深长，“哎，那你微博里发的那一幅，不是陆陆的？”
商陆：“……”
他第一次知道温有宜套路这么多。
柯屿的喉结滚了一下，“是那幅。”
他生日那天发在微博，因为很大，画是落地摆的，柯屿扶着画框，跟自己这幅肖像合了影。他不太懂古典艺术，分不清商陆的流派，更无法品鉴出这是传承自俄罗斯的厚重力度。他只觉得富有创造力，让他在撕开包装纸的那一瞬间呆住，而后长久地沉默。
画面里，柯屿的半身顶着画幅的天地，微微侧首垂眸，身上披着的是白色、令人看不出形状的罩衫，罩着他宽直的双肩，掩着他的锁骨和身体的肌理。背景色半深灰半灰白，是交融的一望无际的原野和阴郁的天空。
那是光影里不曾被捕捉过的柯屿。
发出的那天，评论区有粉丝留言：「好想拥抱你的孤独，我亲爱的岛屿。」
温有宜在昨晚把评论仔仔细细地看了，又顺带着翻看柯屿的那些历史微博。只要长眼睛的都知道，这半年，柯屿的营业频率高了，但基本都是工作。因为工作总跟商陆在一起的缘故，看着便都像是发的商陆了。
就连综艺上商陆给塔吉克村民拍的肖像，也是柯屿用自己账号发的，配文：「@一个此处不存在的商陆」
温有宜饮了一口已经温了的茶。她太知道以那副画的细腻和厚重，究竟需要耗费多少心血和时间了。
以商陆的工作繁忙程度，画期应在一年以上。
一年……
一年前，她连裴枝和都没有担忧过，还在委婉拒绝别人给商陆介绍的千金小姐们，说陆陆还小，还年轻，还没有开窍，还不懂恋爱和照顾女孩子。
“陆陆从你身上获得了很多的创作灵感。”
温有宜含蓄地感慨。
陆陆的画是可以进画廊的。只要他愿意，哪怕他现在是一个一文不名的穷小子，也能靠商业画廊功成名就。只是他深知一个人的一辈子有限，一生的经历、创作灵感和表达欲望都有限，他不得不选择将所有才华和时间都倾注到电影上。
画，只是他光影艺术的基底，所以他轻易不动笔，最起码，不会轻易动这样浩瀚厚重的笔。
温有宜以一种温柔方式探究、询问、确定：“你喜欢那幅画吗？”
她清澈的双眼注视着柯屿。这是一双令人无法对之撒谎的眼睛。
柯屿犹豫了一会儿，“不喜欢。”
温有宜表情未变，知道他话还没说完。
柯屿说：“惭愧，我不懂艺术，只是单纯觉得，这不是一幅以令人喜欢而存在的画。”
温有宜凝视着他，没有追问。他能说出这句话，就意味他读懂了商陆的表达，走过了他的笔触，朦胧地——触碰到了他的心底。
这是一种没有经过培养的、朴素的艺术直觉。
它通常庸俗地被称为：灵魂互通。
“柯先生觉得陆陆的电影怎么样？精剪你看过了吗？”
纵使听着有攀亲切的谄媚，柯屿仍然说：“可以叫我叨叨。”
“可是昨天amber叫你小岛。”
“小岛是艺名，叨叨是小名，因为奶奶口齿模糊，其实原本是‘岛岛’。”
温有宜抿着唇绽开一个笑，认可地点了点头：“真可爱。”又说，“你的名是岛，陆陆的名是陆，岛屿和陆地，很有缘份。”
她瞥了眼商陆，真是稀奇上天了，商陆面上还是玩世不恭的样子，耳朵尖却有点红。
大概是落日晒的。
“名字是妈妈取的？”
商陆阻止她：“查户口呢？”
柯屿知道他是不想自己提到这些伤心事。但于他来说，倒没有什么好隐瞒的，坦诚地说：“自己取的。”
温有宜的温柔是用聪慧支撑的，才给人不动声色水到渠成之感，她没有问为什么，夸他：“‘屿’字很好听，也好看，也衬你，你就像你的名字，人和名字合一，才是好名字。”
柯屿真心实意地说：“商陆的名字也很好。”
夸商陆的时候，温有宜的笑容就会更深、更单纯，“取错了，”她调侃，“大师说他命里缺木，应该叫商森——嗯……听着有点奇怪，还很阴森的感觉。”
柯屿跟着笑起来：“森林是长在陆地上的，多高大的树木、多茂盛的植物，都是生长在陆地上，陆比森更广博。”
温有宜“哎呀”一声，“你看，你的姓是‘柯’，柯带木，本身也是木，你看你跟陆陆多有缘份？”
明叔想来提醒开餐了，被商陆一个眼神加一个摇头的动作制止。
明叔：“……”
……刚才催开餐的是你，这会儿不开餐的也是你，少爷，你好难伺候。
他不知道他的少爷这会儿心高悬不下，一盏茶掂在指间迟迟没有动静，一双耳朵却竖得前所未有地高。
他都没有想过。
不，也是想过的，想柯屿姓“柯”，他命里缺木，是天造地设。可是这样的想法好傻，是恋爱的人才会这样想的牵强附会。
不知道柯老师有没有想过。
商陆抿着唇，眼睛跟着温有宜的问话看向柯屿，等着他的回答。
在温有宜身边，他是个小孩子了，好像在等母亲做主。
柯屿轻描淡写：“是很巧。”
温有宜肯定地说：“这是缘分，‘柯’这个姓很少见。”
柯屿见她颇为认真，只好诚实地说：“不是我真实的姓，我是个孤儿，这是我随便抽签抽到的。”
他的本意是想告诉温有宜，这样的缘份从源头起就是虚妄的巧合，但他没料到作为一个香港人，温有宜信命信机缘信风水到了完全不讲道理的地步——
“抽签抽到的！”她眼睛亮闪闪，合掌抵着下巴，仰起头：“好浪漫啊。”
柯屿：“……？”
不是，你听我说……哦，等等——好像是挺浪漫的。
他不受控制地看了商陆一眼，发现他也在看自己，还抬了抬眼，好像有点奇思妙想被认证的得意。
温有宜高兴地叹了口气：“太好了，我说怎么昨天就跟你一见如故，今天聊了这一会儿，觉得越来越投缘——叨叨，”她这样叫了一声，诚恳地说：“既然你没有妈妈，你介不介意我当你的妈妈？”
柯屿一愣，显然受了惊吓。
商陆猛地回头看他妈，他妈说：“是不是唐突到你了？我想，是不是可以认你当干儿子？”
操。
商陆没想到是这么个聊法这么个方向。
……失策了，小看了，年轻了，简单了。
柯屿脸色看着有点苍白，嘴唇动了动，什么社交情商和从容不迫都消失了，他只是三十二岁，在温有宜面前就是透明的。
“不行。”商陆当机立断霍然起身，椅子在花园的大理石砖上发出剧烈的刮擦声，“柯屿不能当你干儿子。”
温有宜任性地不悦：“怎么不行？你许阿姨都认了多少个干儿子了？等认了，我再给叨叨介绍合适的对象……”
“我不同意。”商陆丢掉幻想准备战斗，神奇和眼神都冷了下来。
温有宜饶有兴致：“你有什么好不同意的？妈妈又不会冷落你。”
“我……”商陆攥紧了拳，只是他还没开口，柯屿便也跟着起身，对温有宜略一鞠躬：“伯母，很感激你的厚爱，不过……”
他看了眼商陆：“我跟商陆在交往，恐怕已经不适合当你的干儿子了。”

第128章
不止是温有宜，就连商陆都震惊在了当场。他不敢置信地看向柯屿，眼神并不比他妈更淡定——一定要比较的话，可能温有宜的意外反而还更少一些。
温有宜微微一笑，并没有起身，而是仰头看着站立的柯屿：“你说什么？我没有听清。”
柯屿顿了顿，“我说，我跟商陆——”
他的话没有说完，商陆一个阔步站到了与柯屿并肩而立的方向，“——我跟柯屿在交往。”
柯屿侧首仰头瞥他。
他好紧张啊，手在身侧紧攥成了拳，浑身的肌肉肉眼可见地绷紧，从脖子到抿得平直的嘴角到侧脸，无一不在较着劲，视线戒备而充满敌意，像一头刚下山的小兽，正要在强敌面前捍卫自己好不容易得到的猎物，那种眼神就好像在说……你别想让我松口。
桌子到腰侧高，垂着白布，柯屿偷偷握住了商陆攥成拳的手。
他的掌心因为出潮而微凉，商陆的手背却很火热。
温有宜一时之间没有说话，只是把茶杯轻轻搁回碟子里，遥远的海浪声中，这一声清脆的磕碰就好像响在谁的心弦上，令人的心都跟着抖了一抖。
柯屿想，也许他还是冲动了。
商陆如果要公开，一定会选一个万全的时机，而不像他这么仓促、心血来潮。看商陆剑拔弩张到这种程度，柯屿认定自己的这次勇敢是不合时宜的，也许给两人平白惹了额外的麻烦。
深谙谈判技巧的人都知道，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一方晾的时间越长，另一方的底气就会流逝得越快，越会陷入自我怀疑的心虚困境。
温有宜长久地不说话，脸上的表情也很淡然，但是她的技巧对亲儿子不起效，商陆蹙眉，烦躁催道：“说话。”
没大没小的，从小到大都白教了。
温有宜叹一口气，一颗心沉了又沉，面上却还是得体：“你想让我说什么？恭喜你谈恋爱了，还是问问你们有没有结婚的打算？”
商陆说：“谢谢，有。”
温有宜：“……”
头痛。
柯屿第一次知道商陆这么有气死人的本事，怀疑他是恃宠而骄，但现在场面尴尬，似乎已经没了他说话的余地，再表白表决心都只会火上浇油。
他聪明地决定闭嘴。
商陆拉拉他手：“柯老师，我说得对吗？”
柯屿：“……”
好，现在他真的后悔了，他就不该冲动出这个柜！
“我们是不是有结婚的打算？”商陆又问了一次，感觉是要在他妈面前讨个公道。
柯屿不说话，温有宜嘲弄地看着商陆，好像在说他自作多情。
柯屿心里一紧，闭着眼破罐子破摔道：“是是是，结婚，你说了算。”
商陆俯视他妈，哼了一声，“你听到了。”
温有宜一下子觉得气血上涌，扶着额角恨铁不成钢地说：“小来，药——降压药！”
小来哆哆嗦嗦地拧开药瓶递上，又一个大跨步后退到战场之外。站在一旁的明叔等死多时了，果然听到温有宜用生平最大的音量说：“郑时明！”
明叔深吸一口气，在心里为自己哀叹一声，沉声应道：“夫人。”
“你就是这么照顾二少爷的！帮他隐瞒、包庇、纵容！由着他胡作非为学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温有宜啪地拍了下桌子，杯碟都跟着跳了一跳，“糊涂！”
都知道她在迁怒，但明叔也不敢吭声，何况他的确是玩忽职守了。
商陆正要说话，明叔躬身交叠在身前的手悄悄摆了摆，意思是让他闭嘴。
温有宜就水吞了药，闭着眼缓了缓，紧抿的唇角不受控制地抽了抽，再睁眼时，清澈的眼睛里盈满了眼泪，委屈而哀怨地瞪着商陆，一开口，哭腔浓重：“……就只会欺负我。”
商陆一看他哭了，满身的刺都不知所踪，拧着眉语气又慌又乱，还要逞强：“喂……你讲不讲道理？”
温有宜不让他安慰，撑着扶手勉力起身，流着眼泪倔强地说：“晚饭不吃了，……我不想看到你！”
商陆哭笑不得，但也没追上去。小来扶住她，想到她开开心心地洗澡护理选衣服配珠宝，现在却手脚冰凉浑身发抖，心里一下子酸楚了起来。
温有宜的情绪是跟着脚步一起崩溃的，眼泪流不停，又觉得失态，只能用手巾紧紧按着眼底。走出两步，她停了下来，就站在花园甬道的半途，半回首垂泪看了柯屿一眼：“今天失礼了，柯先生请自便吧。”
柯屿完全没想过事态会发展成这样，人生头一遭失去了所有淡漠型的从容，手足无措地看向商陆：“对不起，我——”
他哪有资格帮商陆出柜呢？决定什么时候对家人坦白——甚至究竟要不要跟家人坦白，那都是商陆的自由，不是吗？他越俎代庖了。
手下意识地松开，只是尚未垂下，便被商陆一把反握住：“你干什么？”
他很用力，不由分说的，柯屿跟着心都抖了一下，“我、……我先回去了？”
商陆蹙眉：“不行，不准。”
柯屿为难地看着温有宜离开的方向，商陆手上更用力：“柯屿，祸是你闯出来的，你不会想留下这么个烂摊子给我就走了吧？”
听着是有点不太厚道。
商陆蛮横地说——掷地有声：“我不管，你要对我负责。”
柯屿安抚他：“负责负责，我只是觉得，……你现在应该去陪陪你妈妈，而不是我。”
商陆开口问明叔：“晚饭准备好了吗？”
明叔：“再不吃就凉了。”
商陆点点头，拉着柯屿的手腕往房子里走：“先吃饭。”经过那两棵商明宝送的罗汉松，商陆低声：“你撞断了我命里的树，自己抵上是天经地义，明白吗？”
后厨准备的还是潮汕料理，别的没什么，南非藏品级溏心干鲍足足提前泡发了七天，不吃可惜。商陆帮他拉开椅子请他入座：“别胡思乱想。”
柯屿的家庭关系是畸形残缺的，他完全搞不懂这一对母子的相处方式，也猜不透商陆会怎么去安抚他母亲，斟酌了一下，“如果家里反对得很厉害，你也可以……”
商陆用着刀叉，切下薄薄一片，眸未抬凉凉问道：“我可以怎么？”
柯屿识趣地不说了。
商陆催他：“说啊。”
“不说。”
商陆冷哼一声：“我可以先答应他们，先妥协，先安抚，安排相亲就相亲，安排联姻就联姻，让我分手就分手，然后私底下再来跟你发展地下情？”
猜了个正着，柯屿气势都弱掉了，怀疑自己可能会被商陆借故修理。那不行，昨晚上已经修理得够狠，再来一遭他就要请病假了。
“你刚才不是很有气势很勇敢吗？”
柯屿认错飞快：“我错了。”
商陆笑了一声，没说话，只掀开眸子带着笑意地瞥了他一眼。柯屿正正好好地捕捉到，心里突地漏跳了一拍。
佣人没在旁伺候，明叔也避嫌出去了，偌大的中餐厅就只有两人，商陆温和地说，嗓音低沉动听：“没做错，也没有怪你。”
“那你妈妈那里……”
“我会安抚好她的，她不是在反对我们，只是觉得委屈，觉得我仗着她脾气好欺负她。”商陆想起温有宜，唇角勾了勾，眸光也很温柔：“我都没说她欺负我在先。”
早就看出了他跟柯屿的猫腻却不说，骗他一见如故，哄他请人回家自投罗网，又搞一出什么啼笑皆非的认干儿子戏码，说到底就是试探他的底线，看两个人对家长害怕到什么程度，看这份感情会为外力虚与委蛇到什么地步——
妥协这种事情有一就有二，温有宜今天知道了底线，就等于拿到了筹码，她要是想拆散，今后便有的是时间、有的是手段。
说到底，爱情哪有什么“从长计议”，任何“从长计议”，都不过是“妥协”二字自欺欺人的说法。
胃口不佳，两人都吃了小半个鲍鱼就饱了，什么鲍汁捞面焖饭都一筷子没动。饭毕，商陆还有心情喝两盏茶，直到要分别了，柯屿被他抱在怀里，肩上抵着他下巴，颈窝里被他讲话的热气弄得痒痒的，耳边才听到他瓮声瓮气地问：“柯老师，你今天为了我这么勇敢，是不是说明你很爱我？”
柯屿怀疑他在借故撒娇，为难地说：“只是一时冲动……”
商陆闷在他颈窝里笑了一声，能屈能伸地说：“你为了我这么冲动，你真的好爱我。”
柯屿：“……”
还能怎么狡辩呢？听到温有宜要认他当干儿子，是真心也好，是试探着开玩笑也好，那一瞬间所有从容和游刃有余都成了纸糊的，只一个念头冲破一切藩篱牢笼，恶龙般盘旋着，告诉他，要拒绝——要用最坚定的方式、最没有转圜余地地去拒绝。
商陆的嘴唇和鼻尖都抵着贴着他敏感的颈侧皮肤，气息灼热潮湿带着香味，他轻声问：“你这么爱我，主动亲我一下不过分吧。”
索吻都这么理直气壮逻辑蛮横的，柯屿心里叹了口气，两臂更亲密地缠绕住商陆的肩背脖子，仰面吻了上去。
两个大男人拥吻的画面太过有冲击力，温有宜刚收拾好心情，迎面一见，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商陆把柯屿按在自己怀里，没让他发现任何异样。只有温有宜看到了他眼神里带刺的警告和笃定。
温有宜扶了下额，长长沉沉地舒了口气，继而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转身走了。

第129章
虽然很想把柯屿留下，但考虑到温有宜的理智已经被刺激得奄奄一息，商陆还是识趣地派人将他送回了市中心的公寓。临别前扒着车门就是不松手，不依不饶地问：“你今天当着我妈的面说了结婚，你不会反悔吧。”
明叔哪有命听这个，看两人难舍难分的劲儿早就跑没影了。夏夜寂静，绿化这么好，星空下就剩下蟋蟀和青蛙叫了，柯屿无语地问：“你怎么这么恨嫁啊。”
商陆：“谁嫁谁啊。”
柯屿点头敷衍：“我嫁我嫁，我嫁，行了吧？”抬了下下巴，“赶紧回去哄你妈。”
“提前跟你说好，要是我妈给你签支票——”
柯屿不耐烦：“没那么傻，骗你结婚能分几十亿，我肯定说阿姨你相信我我们是真心相爱的。”
商陆恨得牙痒，撸乱他头发：“……行吧，你最聪明。”
明叔两根烟都抽完了，撇过头一看，他的二少爷躬身伏在车窗口，一只手深深地伸了进去，脸侧着，无边的夜色中，他好像扣着柯屿的后颈在深吻。
明叔心里哀叹，不是他不想汇报给温有宜，而是棒打鸳鸯折寿。
等银灰色的保时捷彻底在山道上消失不见了，商陆才转身去处理正事。小来守在温有宜的卧套外，没出声，只对商陆凝重地摇了摇头。商陆接过秦姨炖的燕窝椰汁桃胶，已经冰镇好了，刚好去去火气。门敲两声，温有宜恹恹地说：“小来进来，陆陆不见。”
陆陆第一万次没听她的话，拧开门走进去。
温有宜哼了一声，半躺在沙发上翻杂志。烦人，翻着翻着冷不丁就是柯屿的一张脸。他怎么这么红啊！
商陆在她身边坐下：“靓女，生气会老。”
温有宜眼眸未抬：“你干脆气死我，我也就无所谓老不老了。”
商陆端着燕窝，小银匙里盛一小勺：“补补。”
温有宜又冷脸翻过一页杂志：“什么时候开始的？”
“前年。”
“Jesus！”
想到商陆暗渡陈仓了快三年，温有宜简直快晕过去了！她是有多迟钝才看不出他逢年过节回家时对着手机傻乐？
“知道他是柯屿的时候就喜欢了。”商陆说。
“你别肉麻我！”
商陆第一次对第三者剖陈心迹，“在宁市采风碰到的时候，还以为他是什么会所的，只是觉得很有天赋，想带他出道，后来得奖了才从明宝那里知道，他其实已经是电影明星了。”
温有宜心里还是难受，“知道他是明星，你就喜欢上了？也不管他什么家世，什么人品，什么过往？值不值得你喜欢，配不配得上你？”
商陆笑了笑：“值得，配得上。”
“你就是情窦初开，妈妈不跟你犟，”温有宜接过小碗，“谈恋爱就谈吧，好过你一点窍都不开，结婚的事就不要挂在嘴边了。”
“我是认真的。”商陆牵住她手。
温有宜抖了一下，鸵鸟地说：“你别得寸进尺。”
“求婚戒指都定好了，你阻止不了我。”
温有宜大睁着眼眶，一滴眼泪直愣愣掉进碗里。
“没什么好反对的，我喜欢他，他喜欢我，不怕你笑话，这段关系里，我追他比他追我更多，我怕失去他比他怕失去我更深，他是孤儿，不像我有你这么好的妈妈，有这么好的家庭出身，他能走到现在都是凭他自己的坚韧和清白，我好不容易才走到他心里，你不要拖我后腿。”
拖他后腿？温有宜胸口滞闷，根本喘不上气了，“你觉得他比妈妈重要了，觉得妈妈会碍你的事。”
“不是的，”商陆握住她的手，抵在唇边亲了亲，“这怎么会是选择题？只是他的性格很没有安全感，你严厉一点，他就后退一点，你别把他吓跑了。”
温有宜赌气：“我看他今天有胆量得很。”
商陆笑了起来，以一个母亲的眼光看，竟然是甜蜜而深陷的，“我也没想到。”
甚至从来都没敢奢望过。
柯屿会为了他主动、会为了他勇敢、会为了抓住他不顾一切失去理智，关于这一点，商陆从没有想过。
“要是有一天他真的吓跑了呢。”
“不会，”商陆在妈妈面前的笑天真而纯粹，“我会抓住他。”
柯屿不勇敢，商陆想，这没关系，因为自己的手臂足够坚固，可以将他紧紧拥抱住、保护住。
温有宜搁下甜品碗，抚了抚商陆的头发，“多少千金小姐等着你挑……”她顿了顿，睫毛被眼泪濡湿，神情却已经恢复到了温柔的平和，“在爸爸面前不能这么冲动了。”
&#183;
海瑞&#183;温斯顿的大使随着杂志金九开季封面一起官宣了出来，这个品牌没有很高的知名度，不少人要被科普了才知道这是全球前十的豪奢珠宝品牌，而且代言大使慎之又慎、少之又少，柯屿这一次大使消息捂得严实，一公布，顿时成为娱乐圈热点。
现如今本末倒置，时尚资源比影视资源更值得追捧吹嘘，这一次，别管什么影帝流量演技派偶像派，柯屿领跑全年龄段男星。
商明宝也是从热搜上才知道的，作为路人粉，刚从论坛里逛了一圈与有荣焉地退了出来，便收到了一条微信。
「babe，恭喜你的小岛哥哥。」
商明宝咬住了唇，但笑意还是爬上了眼角眉梢。对话框的名字以「钟哥哥」为命名。
「他好厉害，我要氪金晒单！」
套上鞋帽就要去就近的纽约门店，手机抵唇边，少女的声音动听单纯：「钟哥哥，我想送你一个镯子，你会不会不方便呢？」
发出去的瞬间就收到秒回信息了，「是不方便，不如我送你吧。」
商明宝心噗通噗通乱跳，冲动怀春地暗示：「那我要你当面送给我。」
对面回：「好，等你下次来宁市。」
八月份的纽约热浪袭人，商明宝走在林立的高楼间，路过明镜巨大的橱窗，从里面看到了唇角控制不住高高翘起的自己。
幸好她记错了商陆哥哥的鞋码，买小了一号，否则她也不会转手送给钟屏。虽然是匿名的，可是那双鞋那么难买，能穿上的明星都是靠品牌送的，钟屏资格不够，他能穿上，自然要晒一晒。微博不方便，他晒在了ins上，有人转发@商明宝，问：babe，这跟你订的那双好像。
是的，每一双都有工匠手工标志，是真正的限量版，是真正的独一无二。
商明宝打死也没想过，她粉了钟屏四年，从高中起就追他的行程，但从没想过私联、从没想过当私生，反而是钟屏先给她发了私信。
钟屏当时问她：「babe，鞋子是你送的？」
babe是商明宝正式的英文名，家人、长辈、同学、朋友，都是这样叫的，钟屏这样叫她好正常，可商明宝脸红得差点晕过去，一颗心几乎就要跳出胸腔了。
好像在被他叫baby。
baby，天啊，是宝贝耶。
从ins私信到WeChat好友，事情发展得如此顺理成章，但是明宝很懂事，知道钟屏这样的大明星要是被扒出他私联了粉丝，肯定会被黑子撕碎，所以停更了追星大号，将生活分享转移到了小号，以给钟屏最低调的保护。
钟屏起先都没有问她的身份，默契地不打听她三次元的事情，只知道她在纽约念大学，但明宝小号总转发商陆海外粉丝站的资讯，钟屏隐隐猜测到，却不点破，问她：「你是商陆的粉丝？」
明宝欲语还休：「嗯」
钟屏说：「我也很喜欢他的风格，但是试镜没试上，不知道下次还有没有机会合作。」
明宝激动地回：「当然能！当然有！」
「他喜欢柯屿那种风格，我们还是有一些区别的，当然，柯老师我也是喜欢的。」
明宝讶异：「你也喜欢小岛哥哥？你们不是打得不可开交吗？」
钟屏笑：「粉圈的事约束不了，其实私底下，我很欣赏柯屿，他的气质很独特。」
商明宝松了一口气，心想，作为钟屏死忠，她早就为自己爬墙对家而愧疚不已。原来当事人根本就不打，还互相欣赏！那她早知道就不用这么左右为难了！
「下次电影商陆一定会跟你合作的！」明宝信誓旦旦。
钟屏不动声色：「借你吉言，不知道他下次会不会开放选角。」
当然会呀！商明宝心想，「肯定会！我哥把电影质量看得比什么都重！」
「你哥？」
商明宝骄傲地正式宣告：「钟哥哥，偷偷告诉你一个小秘密，其实商陆是我亲哥！」
她公开身份了，钟屏反而对她冷淡了，聊天的频率都低了许多。明宝问他为什么，钟屏云淡风轻，「不想被你误会，我宁愿不知道你的身份。」
明宝心激烈跳动，屏住呼吸看到钟屏的下一行字：「这样我就不用硬生生控制自己不要联系你了」
商明宝尖叫一声，手机被砸进被窝，冰冷到颤抖的手紧紧捂住了通红的脸颊。
她的心脏病已经做手术治好了，可是现在心率紊乱得近乎疼痛，让她根本喘不上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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柜姐将精致包装好的男士手镯双手交给商明宝，沉甸甸的，是品牌的明星款，也是柯屿的海报同款。手机抵在红唇边，明宝一字一句娇俏：“钟哥哥，我九月末会回国，我们能见一面吗？”
九月末不是假期，但明宝所学的专业课业轻松，校方鼓励她们多实习多看多采风观察，因而她能毫无顾忌地请假翘课。
倒也不是为了钟屏特意飞一趟，而是这是「偏门」的首次内部放映。
明宝长大了，通晓了更多的人情世故，商陆是她心里最亲爱的哥哥，她知道自己不能错过这个时刻，就如同将来商陆也一定不会缺席她的毕业典礼。
能看到这一版本的，只有出品方、主创团队，以及少数受邀的重要、亲密人士。需不需要再修改、有什么意见、对票房口碑的预测、档期的斟酌，都将在这一次内部放映后明确。
没有知道，真正的首次内部放映其实只有两个人。
私人放映厅的荧幕流淌着故事，熏着冷气的暗红色观众席上，两具身影比邻而座。被荧幕光照亮的两张脸，一个冷峻慵懒，一个英俊桀骜，彼此挨得极近。认真比较的话，一个看得更认真，完全沉浸在故事里，另一个却因为重温了太多遍，更多地分神在了身边之人的身上。
他迫切地想知道，想捕捉到对方每一丝每一毫的反应，是喜欢，还是眉头紧蹙，是沉浸，还是无聊地走神。
两个小时二十分钟的片子放映到末尾，镜头特写拉近，主角叶森两手按着扑克牌，用眼神完成了这个人物的高光时刻。
放映完了也没有人开灯，空旷寂静的放映厅里想起寥落坚定的掌声，商陆站起身：“宝贝，”他忍住动容的哽咽，沉稳地说：“也许这部片我未必会拿奖，但你一定会。”柯屿仍坐着，只是躬下了身，两手打在膝盖上，脸深深地埋进了宽大的掌心里。
杀青后，他一度出不了戏，看着谢淼淼的眼神令她害怕，爱欲焦灼，充满玩弄的占有欲。他对生活里的每件事都失去了兴趣，也失去了正义的维度，变得冷漠、无情、了无生趣。
七年的演艺生涯并没有给柯屿带来入戏的体验，他便也没有如何快速出戏的技巧。是商陆陪他去了澳门，在那位大师的院子里，日复一日地冥想、打坐，思维走到死胡同，痛到焦虑到满头大汗了，忽地心头一空，恍如春风拂来银河倒悬，一片明净的空白出现在他眼前。
大师说他是有慧根的，又微笑地问商陆，上次给他的黑纸他参透了吗。商陆没有回答，而是看向柯屿，大师便明白了，他不仅参透了，也为彼此找到了答案。
两个小时的观看，柯屿没有一秒钟走神，现在，片尾字幕都走完了，他好像又回到了那段痛苦的出不了戏的阶段。
商陆蹲下身，将倾身躬着的柯屿轻搂进怀里。
“我不知道我演得这么好。”柯屿低声说，情绪空白地笑了一声，热泪盈满掌心。
不，也许不是他演得好，是没有想过商陆会将他拍得这么好，好到每一个角度、每一帧、每一个机位景别、每一次剪辑点的切分镜都那么恰到好处，好到天衣无缝，好到说不清这表演是为镜头而生，还是这镜头是为这表演而生。
放映口投射而出的白光里，微小的浮沉静静漂浮。柯屿不合时宜地想起他在那个艺术院线放映厅的那一天，他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眼放映口，看到的也是这样放射如天堂光的神圣一幕。
那是光影艺术所有的出口。
他在那里遇到汤野，在那里拿到改变人生的邀请函，在那里，为自己遇到商陆打下万分之一的微渺基础。
这万分之一的微渺，如今成为他人生的全部。
“柯老师，”商陆像最初那样叫他，又郑重地叫他“柯屿”，亲密地叫他“宝贝”，嗓子发紧，吞咽了一下，拥抱他的手臂收紧，继而松开。
柯屿仰起头，湿润的眼睛在荧幕光的反射下，如同盈满了星星。
眼前有比星星更亮的东西。
天鹅绒的戒指盒打开，躺在商陆宽大的掌心，这掌心此刻是出了汗的，潮湿的，爱情线、事业线、生命线，每一条都干干净净地躺着，彰显着主人完美无缺的命格。
“挑了很久，知道你要代言海瑞&#183;温斯顿，所以最终定了这一款，不知道……”喉结滚动了一下，后半句话才温柔沉声出口，“你会不会喜欢？”
柯屿久久地没说话，商陆说：“不用有压力，只是一个纪念礼物，不方便的话，收着不戴也可以。”顿了一顿，他甚至有点语无伦次了，笑了一声：“说错了，当然不方便，收起来出席活动用吧。”
在屏息的等待中，他看到柯屿的嘴唇动了动，“会不会小？”
商陆僵硬的大脑反应了一会儿才意识到他是问戒圈尺寸，“不会，你睡着的时候我量过。”
柯屿注视着他：“要试一试才知道。”
商陆沉沉地注视着他，视线与他的交缠，灼热而紧张：“试吗？”
柯屿伸出手：“现在就试。”
“小了你会退货吗？”商陆从天鹅绒布中摘下，郑重、小心，甚至小心到显得笨拙。说这句话的时候，笑了一下，从柯屿的角度看去，只看到他微垂的侧脸，平直的睫毛在眼底投下一洼阴影，光线在他笔直笔挺的鼻子上越过，他那么英俊，只是这句话和这个笑，令他像个男孩。
戒指从指尖套入，缓慢下推，穿过纤细的指骨，郑重地、刚好地抵达它该去的位置。
怎么会小？是完美无缺的。

第130章
九月末，「偏门」正式举办内部放映，放映厅在GC文娱总部。当日，出品方GC以顾岫和聂锦华为代表，另一出品方三月影视来的则是圈内人并不熟悉的郑时明，他身边还跟着一个少女，扣着鸭舌帽，穿着低调，有人说这是郑总的女儿。
除此之外，院线发行方的代表和重要主创也悉数到场，深谙龙标审核的一些顾问老师低调地现身后排。
视野最佳的区域，一连数人都是西装革履，商陆与柯屿相邻而坐，在他右手边的则是陈又涵，陈又涵身边另一个人商陆不认识了，但见他气质矜贵冷冽，与陈又涵相处时又自然乖巧，心里便隐约猜到了是谁。
两个小时的漫长放映，全场全程鸦雀无声，等荧幕转黑，主题曲随着演职人员字幕出现，现场不知是谁沉沉地舒了口气，好像是在深海中找到了氧气。这一声深呼吸如同一个气泡，啵得打破了沉寂，现场骚动，观众陆续起身，鼓掌声稀稀落落地响起，最终汇为一阵热烈、有力、坚定的浪潮。
灯光骤亮，陈又涵单手拥抱住他，动容地拍了拍他肩：“恭喜，很棒。”
商陆煞风景地问：“你看得懂吗？”
他身边的年轻人失笑出声，“又涵哥哥，你被看不起了。”
陈又涵松开手，绅士地对商陆身旁的柯屿点头致意，继而才玩世不恭地说：“电影看不看得懂无所谓，看得懂它能赚钱就行。”
不愧是纯粹的资本家，万事都落钱字上。商陆一点下巴，笑得桀骜且漫不经心：“借你吉言。”
“小岛哥哥，”一个少女偷偷靠近柯屿，在他肩膀上戳了戳。等柯屿转过身来，她才背着手嘻嘻一笑，“surprise！”
柯屿的确很讶异：“明宝，你怎么也在？”
“我为了小哥哥回来的，不过还想给你一个惊喜。”将手中的纸袋递上，“听哥哥说你喜欢梅森的「我困在光影里」，他刚好在我们学校巡讲，我找他要了亲笔签名哦！”
梅森是已经息影了的大导，虽然是西方人，但内核很有东方韵味，他的讲座一票难求，也从不做签售。柯屿打开扉页，上面写着：「To mr.island：performance never lie」
说不感动是假的，柯屿收下礼物：“谢谢babe。”
商明宝咬着唇：“谢我干什么？我是你粉丝，你是我……”左右看看无人在听，她压低声音：“你是我嫂子嘛。”
柯屿：“……”
商明宝笑着跳开，“好啦，你跟小哥哥忙，等空了我们再约！”
看她的意思，竟然是跟商陆打个招呼就要走，柯屿叫住她：“有急事？”
放映厅的灯早亮了，将商明宝的少女情态照得无处遁形，她面颊发烫地点了点头：“我、我约了人一起吃饭！”
柯屿明白了，小姑娘这是恋爱了。
商明宝知道他比她那傻直男的哥哥要敏锐得多，手指抵唇嘘了一下：“别告诉商陆！”指了指礼物，“你已经被我收买啦！”
柯屿看了眼被资方围住的商陆，默许了商明宝的任性，回到了商陆身边。与商陆的游刃有余比起来，他今天要显得沉默得多。
内部观影后，如果投资方还有什么意见，便会在之后提出来以供导演参考，做最后的修改，审核顾问也会就送审一事审慎地提出自己的经验。陈又涵只是来看电影而已，对后面的俗务不感兴趣，抬腕看了眼表：“这么高兴的事不庆祝一下说不过去，我安排人订了餐，聚一聚？”
未等商陆说什么，陈又涵对柯屿道：“柯先生要是有空的话，不妨一起？”
商陆知道柯屿不喜欢这些饭局社交，维护道：“他不喜欢应酬。”
陈又涵失笑，“我跟你还有小开算什么应酬？”说到这里才想起来，“我都忘了介绍了，这是叶开——小开，这是商陆。”
叶开伸出手，“初次见面，叶开。”
商陆与他轻轻一握：“听vic说，你马上就要去哈佛了？”
叶开点点头，商陆对陈又涵投去幸灾乐祸的一瞥：“好惨。”
陈又涵又转向柯屿，语气比介绍商陆要绅士正经一点，“这位是柯屿，不过我想应该也不用我特意介绍了，对吗？”
叶开从唇角抿出一点笑，“嗯，”给足面子地说：“柯老师，我是你的粉丝，不过，粉的时间还不是很长。”
柯屿从听到他名字的那一刻起，就猜到了他应该就是叶瑾的弟弟。姐弟两个其实并不算很像，但都是龙章凤姿，叶瑾洒脱妩媚，相较起来，她弟弟就更矜贵疏离些，但笑容眼神又令人觉得真诚清澈。
柯屿心照不宣接他的话：“多长？”
叶开笑了起来：“两个小时零二十分钟。”
正是「偏门」的演映长度。
不停有人要来与导演和主角恭喜，资方的都奔着顾岫和聂锦华去了，反倒没几个人有慧眼认出陈又涵。陈又涵把会所地址发给商陆，带着叶开逃得无影无踪。
等上了车，陈又涵问叶开：“你觉得电影怎么样？”
叶开笃定：“可以拿奖的好。”
“商陆会拿奖，我的确不怀疑，担心的是发行那边——”
“我说的是柯屿。”
引擎声发动起来了，但urus的车厢内还是静谧，陈又涵扶着方向盘不敢置信：“你觉得他演得这么好？”
电影荧幕不同于电视，一个细微的眼神，神经一点细末变动都会明白直观地放大在眼前，好和坏都一目了然。叶开听了他的问话，搭着车窗的手支着脑袋，似笑非笑地戳穿：“你没仔细看啊？不会是睡着了吧？”
怎么会呢？商陆的节奏把握得很好，尤其是前半段几场赌场戏，剪辑节奏完全是商业爽片，让人看了肾上腺素飙升。
陈又涵打转方向盘，“没有很仔细看这个演员。”
叶开问：“为什么？”
想到两人分开的那两年，也依然有明星流量孜孜不倦地给陈又涵塞名片制造偶遇机会，他缓缓收起玩笑神色：“你不是吧？”
陈又涵一听就知道他想岔了，“不是我的问题，是商陆的问题。”
车子滑出地下车库，他的声音沉稳，“商陆的镜头，好像要让全世界都爱上他。”
他原本是看得很认真的，但渐渐地收敛，刻意不让自己过于沉浸。镜头里的偏爱直白坦然——甚至尖锐，那种难以描述的爱意和着迷浪潮般一波接一波地拍打着荧幕前的每一双眼睛，令人难以相信这竟然已经是导演克制后的结果。
不是怕看得入迷了会爱上柯屿，而是这光影带着锋芒，要操纵人心。陈又涵不喜欢被操控，因而本能地感觉到不适，继而让自己状态淡出。
叶开静默了一会儿，为他野兽般的直觉心惊，继而闭上眼回忆画面。午后的太阳穿过挡风玻璃，灼热地晒在他苍白的眼皮上，他睁开眼睛，“商陆是不是……”
“是。”
&#183;
按正常来说，柯屿的社交风度和手腕都不虚，是业内出了名的见惯场面了的从容，但今天不少人都发现了他的反常。
只有商陆知道，是因为他刚看完了电影，又短暂回到了叶森的状态，从眼神到神情都有些难以出戏的疏离。
那些没营养的恭维谄媚，甚至不易察觉的话术和套话，都被商陆挡了回去。他维护着他，像经纪人。等寒暄得够久，商陆也不耐烦了，借故避开，问柯屿：“送你回去休息？还是……算了，等下次再跟给他们约。”
“他们是你朋友？”
“陈又涵是，叶开是第一次见面。没关系的，是不需要特别在意的朋友。”
柯屿笑了起来，商陆也跟着他失笑。他越是这么说，不过是越表明他跟陈又涵关系好交情深。他拧开水龙头，俯身在脸上泼了把冷水，“我没事，约的几点？我想洗个澡再过去。”
这里是GC的办公场所，虽然是周末，但仍有加班的，人多眼杂，商陆遏制住了想从背后抱抱他的冲动。两人从消防楼梯溜了，跑了好几层才戴上口罩帽子，乘电梯直达地下车库。只可怜放映厅里，不少人还等着跟这位豪门导演攀攀交情。
太过入戏的状态在体内热流的冲刷中被抽离，柯屿双目失神，攀援着商陆肌肉贲张的身体，腿被他高高地挽起。莲蓬头下的热水好像比不过体内的灼烧，柯屿闭上眼，喉结渴望地吞咽着。
他把商陆的背都抠出血痕了。
毛巾擦过，商陆吃痛地蹙眉，“养了这么多猫，自己也属猫了？”
柯屿看着他背上浮肿起的印记，“我有药，给你找找。”
药箱里一应俱全，他闭着眼都能翻出那两管药膏和凝胶，止血助愈合是这一支，祛疤的是那一支……柯屿面无表情地旋开盖子，在指腹上挤出豆般大小。商陆坐在沙发软登上，乖乖地等他给自己涂药，心思却不在这上：“入戏这么深，出戏又这么慢，要是以后演爱情片怎么办？”
柯屿动作一顿：“什么什么办？”
商陆偏过头看他：“宝贝，你会不会爱上对手戏演员？”
性欲并不会随着身体的满足而消退，还在恶作剧地回潮。柯屿知道商陆并不会问这么低级的问题，只是在调情。他垂着的眸子掀起一线，慵懒中带着些嘲讽：“爱上了怎么办？”声音低了下去：“……你不是会干到我出戏为止吗。”
好挑逗。
商陆遂了他挑逗的心思，把人抓到身前，按到正大马金刀分开跨坐的腿间，腰和胯都紧紧贴合，深吻着他。
“说真的，”商陆的嗓音瞬时哑了，“真不舍得你演。”
柯屿捻他嘴唇，反被他吮吻着。
“好不专业啊，导演。”
商陆无声地笑了笑，脸埋进他的颈窝：“嗯，很不专业。”
他花了十几年把专业精神严苛地刻进骨髓，遇上柯屿，却像雪融于水，消逝得那么顺理成章，投降得那么悄无声息。
柯屿想了想，猜到了些：“下一部片是爱情故事？”
“穿衣服吧，”商陆却不直接回答，而是站起身，把人打横抱起走向衣帽间，“吃饭的时候再聊。”
陈家的私人会所在海边，离陈家主宅不过五六分钟车程，静谧坐落在椰林香风中。保时捷电动轿跑驶入，训练有素的门童和会所管家早已在环岛出处等候，“商先生，柯先生，少爷在里面恭候。”
穿过前厅，出院门，一台白色高尔夫电瓶车等候着，背后石砖路在椰林里蜿蜒。上了车，车子驶出椰林，辽阔如原野的绿茵坪展现在眼前。这是会所的高尔夫球场，由于会所是陈家私人的，因而这里便也相当于是陈又涵私人所有的了。
电瓶车开了好一段才找到陈又涵跟叶开，越过原野温吞起伏的脊背，远处就是海平面。
柯屿冷静地衡量了一下，这部片的投资费用可能都不够这片地价。听闻GC主营的是地产，手里握了不知道多少块优质地。两人下车并肩而行，商陆指着远处横贯的一条公路，“跨过公路也是GC的地，当初区政府要在这里做观光快速路，刚好从中切断，这片地原本GC是要用来做高端度假村的，陈又涵二话不说就同意了。”
“那度假村怎么办？”
商陆轻描淡写：“做不了了。”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柯屿直觉商陆并不感兴趣这些商业上的事务。
“听我大哥聊起来的，他很佩服陈又涵。”
“跟我说这些干什么？”
“刚认识的第二天听你跟应隐聊天，你对他评价好像不怎么高。他私生活作风是不怎么样，但人品还是过关的，将来……”
将来真的在一起了，在小圈子里心照不宣了，会有很多相处交往的场合，商陆不想他不喜欢自己的朋友。
柯屿从没谈过恋爱，但演过六次刻骨铭心的爱情角色，他模糊地想，商陆这样子像极了那些刚谈恋爱的人，郑重其事地将自己的亲友引荐给他，迫不及待地将他昭告给每一个关系亲密的人，想要他喜欢他们，想要他们也喜欢他。
虽然临近日落，但西晒严重，四人半打半聊，时间走得不紧不慢，叶开注意到柯屿手上的戒指，戴在食指上，链条锁扣形的玫瑰金，时尚又酷，那么多钻石镶嵌也不违和。唯一的问题便是，戴在食指略微有些小了。他很聪明，料想这枚戒指原本是不该在食指的。
或许应该在无名指。
等到吃饭时，话题自然而然都围着电影转。陈又涵礼貌性地问商陆下一部片子有没有提上日程，商陆说：“爱情片，有兴趣吗？”
陈又涵觉得自己好像撞枪口上了，像守株待兔里的那只兔子。
稀奇，他也有被套路的一天。
柯屿脸上云淡风轻，偷偷咬住了唇内憋笑，一低头，撇去了嘴角的笑意。
陈又涵玩世不恭：“你别光逮着一只羊薅啊，行吗？”他冲上陆勾勾手指：“来，我教你更刺激的。”
商陆洗耳恭听。
“等这部片上映，看看票房，找个冤大头玩保底对赌。”
商陆一勾唇：“冤大头？你就这么定义你自己？”
陈又涵玩世不恭：“失敬，讲错了，是找个发行公司一起赚大钱。”
叶开不解，以GC和商陆的实力，并不需要玩对赌，没有意义。
陈又涵哼笑一声：“你怎么把他想这么好？要是他下部片没什么风险，他还会让我主投主控？我要不找个冤大头，那冤大头就是我。”
商陆被拆穿了也云淡风轻：“别把人都想得跟你一样。”
陈又涵斟满一杯红酒：“我刚才要是说错了一个字，我自罚满杯。”
商陆轻描淡写：“只是一个爱情故事。”
“然后呢？”
“有点尺度。”
“有多少？”
“地下摇滚的故事，groupie和摇滚主唱，我不太吃得准审查尺度。”
“这个题材不怎么好拍，”陈又涵沉吟，“而且不主流。爱情片国内还是倾向于轻喜剧，基本盘稳，你这种会让人以为是无病呻吟的青春疼痛文艺片。”
商陆高冷且酷：“……我有这么无聊吗。”
“同性？还是异性？”
“同性怎么上映？”
他其实有想过改成同性题材，会更有性张力。这种片国内票房不会高，但好拿奖，公关运作有爆点，拿了奖便基本可以保住海外票仓，加上拍摄成本不高，无论如何都不会亏本。
重要的是，同性方向一为政治正确，二对于角色塑造来说很讨巧，可以帮柯屿拿奖。
商陆想得很缜密，如同布局一盘棋。这样当然也有坏处的，拍摄了同性题材后，这方面的传闻就沾上洗不掉了，哪怕演员结婚生子，“形婚”的名头也会如影随形。现如今的演艺圈，LGBT的旗帜举得比谁都高，但演员一旦公开性向，哪怕是最开放的好莱坞，片约也会骤减。
很正常，如果说这个圈子有什么惊艳卓绝的特长的话，那就是说一套做一套。
他不想因为这条捷径，让柯屿的演艺生涯为此冒上任何风险。
陈又涵笑了笑：“我以为你会直接放弃国内院线，走海外发行。”同时看了眼柯屿，“主演定了吗？”
“男主角定了，女主角到时候再公开海选。”
陈又涵似笑非笑：“我看是你今后所有片子的男主角都已经定了吧？”
商陆没回避：“你该恭喜我。”
“我是要恭喜你，不过你行行好，”陈又涵举杯cheers，在说祝酒辞前说：“出柜的时候别拿我举例子，我还要做生意，不是很想被你们妈联合封杀。”
叶开想象了一下上流圈子的下午茶会，门口立一牌子：「陈又涵与同性恋者不得入内」，忍不住笑出了声，被陈又涵在桌子底下偷偷掐了一把。
“下部片子名字取好了？”
商陆其实早就定好了，他与柯屿对视一眼，勾了勾唇，说：“就叫，「最终我们眼神仍会交汇」。”
“还有个消息要知会你，”陈又涵抬眸瞥了眼商陆：“今天放映的反响很好，大家都觉得放到明年清明太可惜了。”
商陆和柯屿同时怔住：“什么意思？”
“之后顾岫会联系你，问你的意见。他们的意思是，提档到十二月末，档期覆盖到春节档。”
顾岫第二天果然约了商陆。送审顺利的话，顶多一个半月就会下龙标，昨天那么多顾问前辈在，当中不乏审核委员会的成员，对这部片的过审没有任何疑虑。而「偏门」前期经历了那么多轮的黑红热搜，宣发时的营销其实已经不用怎么大动干戈了。
自此，「偏门」的送审和宣发双管齐下，首先释出的便是首轮预告片。
商陆不是那种曲高和寡的导演，虽然个人审美上他不是很商业性，但他既然是一个商业导演，自然就要平衡好艺术和赚钱之间的关系。
首支预告片便很商业。
赌场的快剪炫目到令人肾上腺素飙升，叶森与钱钟钟的舞会相遇华丽浪漫到令人迷醉，梅忠良和苏姨深陷赌瘾中的不人不鬼——金钱、名利、爱情、伦理，在短短五十秒的时间内轮番炸现，片尾以叶森与陌生人的对话结束——他咬着烟，在赌场大厅拍着对方的肩膀，姿态洒脱散漫：“呐靓仔，我爷爷教我的——不赌为赢咯。”
预告片和正片一样分粤语版和国语版，谢淼淼、程橙和苏格非在国语粤语上各有各的不熟练，只有柯屿两个版本都用了原声。
观众虽然嘴里嫌弃说「偏门」热搜上得太多早就不care，但预告片一释出，播放量爆炸，词条热搜稳步攀升，相关贴层出不穷，电影广场刷新一秒一条新讨论——豪门天才导演、心盲症花瓶演员、CP二搭，观众们身体上还是很诚实的。
「完全没想到是这种风格的，看『无聊』还以为商陆是慢节奏文艺片！」
「我靠我真的有点期待！预告片感觉好爽啊！」
「听说只有柯屿两个版本都是原声，商陆对他是真爱了吧」
「讲真，不知道他的信心来自哪里，希望柯屿不要拉垮」
「还没上映呢就开嘲了？预告片没觉得柯屿拉垮啊，不仅不拉垮，而且很惊艳！」
「预告片十几秒的镜头也能鉴演技了？粉丝滤镜八百米厚」
随之放出的是柯屿的试镜片段，一共两段，一段是自我介绍，一段是即兴。官微这样写：「即兴的题是@选好演员的余长乐余老师出的，并不是剧本原有的内容，场景和对白都是@柯屿柯老师现场设计，因为太惊艳，导演商陆将这场戏正式加到了剧本中。」
从这里开始，柯屿的粉丝等同于过年。
第二支预告片是与第一支完全不同的风格，都由商陆亲自操刀。如果说第一支快剪吸睛，第二支便由旁白和几场对白组成，画面却都是叶森的。依然是五十秒，柯屿走过的海边小村，走过亮堂华丽的赌场，跑过世纪初的澳门老街，笑的，洗码的，甩牌的，蹲海边对着关闸抽烟的，每一眼，都是新的柯屿。
「gkd！我已经迫不及待了！小岛进步也太大了吧！」
「奶死婊活，我猜柯屿的表演高光都剪进来了，正片反倒一如既往的无聊木头」
「对心盲症患者宽容点，毕竟人都自己承认是残疾人了嘻嘻」
恶意唱衰的声音那么大，难免影响到采访的主题。
记者问商陆：“都说你少年天才，这部片子又是你从二十四岁打磨到二十七岁，历时了三年，会不会怕成绩不好？”
“不会。”
记者用眼神示意，商陆收起言简意赅的范儿，“我已经做好了成绩不好的心里准备，但并不觉得会出现这样的结果。”
“为什么？你求学在法国，学的都是西方话语，不担心自己的审美会水土不服？”
“我欣赏的艺术，我欣赏的人，本质上都是有东方表达的，我的作品也是。我不担心中国的影迷会排斥我的作品，或者欣赏不了我的内核，因为这种东方式的审美一直刻在我们共同的基因和生命语境中。”
记者笑起来：“那要是票房不好，你不会骂我们有眼无珠没有审美？”
商陆没有正面回答：“只有傲慢的话，做不好艺术。”
“你刚才说你喜欢的人也是东方式的，指的是柯屿吗？”
他把“欣赏”偷梁换柱成了“喜欢”，但商陆没有拆穿，也没有更正，而是颔首承认：“是柯老师。”
“栗山导演对柯老师有很独特的评价，我们想知道，作为同样审美风格强烈的导演，你为什么也坚定地选择柯老师呢？他真的有那么独特、那么独一无二吗？”
“我以为试镜已经说明了一切。”
“是的，试镜我们当然都看了，但以柯屿过去的作品厚度和质量而言，好像不足以支撑你坚定选择他——因为今天是对你的个人专访，也许问得有些尖锐，你知道的，你是出道即巅峰，整个内娱的好演员都任你挑选。”
商陆顿了顿，脸上的神情很淡漠，但言词温和中带着笃定：“柯屿是一个天生就应该活在镜头下的人，一个导演——作为导演的我，应该为自己有幸能在取景框后凝视他而感到荣幸。”

第131章
商陆说这句话的神色那么淡，仿佛天经地义。
记者真的听呆了。许多年前，栗山谈及氛围感的场面仍历历在目，不巧，他正是当时台下数十名记者的其中之一。
栗山的每一个字，每一个字所激起的台下的反应，记者都记得清楚。他首先说，「讲起漂亮，柯屿在娱乐圈并不是顶尖。」台下便是一阵善意调侃的笑声，觉得是大导的眼光高不可攀。柯屿还不算顶尖？不算顶尖，又怎么会令麦安言在街上拉着他，让一个本该平庸走过一生的高中英语老师成为了娱乐圈家喻户晓的明星？
栗山又说，「我第一眼看见他就是在摄像机后面，……他的那种氛围感，透过取景框捕捉、浓缩又放大，既难以去追溯解读，也让人难以拒绝。」
台下的文化人们才恍然大悟，原来这是他老谋深算的先抑后扬。漂亮不算什么的，娱乐圈的皮囊都又新鲜又靓丽，但氛围感不可复制。大导在乎皮囊骨相，但更在乎一个人站着、坐着、行走着，那令“他”成之为“他”难以复刻的东西。
栗山的这句话成为了柯屿的标签，从此以后，凡提柯屿，其后必跟随着这句话，他演技的呆板、拙劣、浮夸，他营业上的敷衍、漫不经心、高冷，都理所当然地缩在了“氛围感”这面盾牌之后。
记者握紧了话筒，“你好像比栗山老师还要笃定。”
商陆坐在单人扶手沙发上，姿态松弛，但神情自始至终有一股淡漠的认真。他掀眸与记者对视，记者下意识地便吞咽了一瞬，接着便听到导演沉稳而漫不经心地说：“我很尊敬栗山老师，不过，柯老师的天赋并不在于氛围感，他在镜头后所展现的魅力，也并不停留在漂亮或气质，我刚才说的意思，是基于一个演员的柯屿——”商陆停顿了很短的一秒，勾了勾唇，“而不是作为花瓶的柯屿。”
记者定了定心神，礼节性地微笑说：“你让我们越来越期待了。”
商陆亦绅士地颔首：“请拭目以待。”
这场访谈是国内专业电影期刊的人物专访，将会刊登在次年一月的开年刊上，而当期的封面人物，正是柯屿。原本按杂志的意思，是希望两人一起拍摄封面的，正契合主推「偏门」的主题，但考虑到声势越来越浩大的CP粉，叶瑾还是谨慎地推拒了这个企划。
杂志要冲销量，封面花絮、访谈花絮都会提前公告预热，商陆这段话频繁被搬运时，公映许可证也同步下了，“「偏门 」定档”成为热议话题。
柯屿的唯粉里，其实是有事业粉的存在的，走心地发长文，末尾说：「不知道小岛本人看到商陆这段话会是什么感受，作为粉了小岛八年、一直幻想他能在演戏这条路上走得又长又远的我来说，看到这段视频时眼泪就那么滑了下来。小岛，马上就是你出道的第十年了，我们一起等到了那个不把你当花瓶，而是真真正正认可你作为一个演员的存在的人。」
袁荔真在职粉的汇报中看到了这一条，后援会问要不要集中冲这一条，她拒绝了。这样的言论显然会得罪柯屿之前合作过的导演，但不知出于什么心情，袁荔真私下转发给了柯屿。
眨眼合作已近三年，袁荔真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真情实感了起来。
柯屿给她简单回了个「谢了」，袁荔真笑了笑，觉得真是他的风格。
春节档的厮杀从十二月末就提前预演了，不仅有海外引进的好莱坞大片、法国家庭轻喜剧、印度热血喜剧，也有国内的爱情喜剧、悬疑喜剧、黑色幽默喜剧——都是喜剧，或者最起码披了个喜剧的皮。
从题材上来说，「偏门」没有任何优势。观众最爱说的一句话便是「生活已经那么苦了，进电影院就想看点轻松无脑的」，也许这不算主流声量，但不巧的是，电影票房总是一次又一次地印证这个论调。一部爱情喜剧，无论多么尴尬、多么无逻辑、多么浮夸，但基本盘就在那儿，注定就能保本——或者大爆。
喜剧、闹剧、滑稽剧，成为了资本青睐的对象，钱都流向这样的题材，荧幕上自然便如此被垄断。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偏门」选择了提前点映。
只有对自己极度的自信，才会走提前点映这一步棋，毕竟要是质量不够硬，口碑在还未正式上映前就会全面崩盘 ，从而引发排片率和上座率全线溃败。
点映是跟主创路演同步进行的，全国千万级人口的大城市都安排了路演，这大概是商陆人生中行程最忙的半个月，往往下午尚在某影院与影迷和媒体见面，对创作心路侃侃而谈，晚上就已经在另一个千百公里外的酒店下榻入眠，等待着第二天一早新一轮的放映和访谈。
影视杂谈类的KOL和影评人众口一词：
「最大惊喜不是导演，而是柯屿，实在难以想象究竟是经历了什么，才会让一个一年前深陷心盲症丑闻的人爆发出这样惊人的表演」
「该说商陆太会调教了吗？他完成了栗山五部电影都没有完成的艰巨重任——让一个花瓶成为一个演员」
「柯屿这波稳了」
「其实这么说对商陆有点不公平，但是真的看完对柯屿印象太深刻了，好像过去十年从来没认识过他、见过他，是一个新的柯屿，一个新的演员。不是说电影不好，电影很好，也不是说导演不好，他太好了，就是天才的光辉，但真的抱歉，我闭上眼睛时心里浮现的就只有柯屿。」
当然，也有将关注点放在电影本身和导演身上的：
「商陆延续了从『无聊』起一贯的水准，作为第一部 长篇处女座，没有任何短板，又稳又克制，手法老辣剧本脱俗，根本看不出是一个新人，更难能可贵的是，你根本感受不到他对你的谄媚，他他妈对你的喜好不屑一顾，整个故事走向就是fuck off别猜我，太他妈爽了」
「全程在猜，数度以为要沦于流俗边缘，结果峰回路转，老子是m吗，草，这种被操控的感觉好爽！」
有媒体开始预测票房：
「看好『偏门』成为一众喜剧中的黑马，电影市场需要多样化」
「谁再说观众只爱看大片烂片爽片无脑片特效片我就跟他急，这年头还有这样的导演扎实用学院派的方式讲一个主流外的故事，二刷预定」
「『偏门』票房如果不过十亿，我倒立吃屎」
点映是跟预售同步进行。虽然网上好评如潮，但由于题材受限、竞争激励，「偏门」前三天的预售并不理想。
商陆并不急，GC安排了直播预售活动，是想安排他跟柯屿一起上，但他拒绝了，柯屿一人担起了卖票重任，俗称卖脸。
他的脸倒是值钱的。从不上直播，也不热衷营业，一公布时便引发了热议，大家都知道他有梗，当晚便创造了直播间历史观看高峰，准备的电影票秒空，轻松拿下了千万票房。
主播说：“马上是圣诞节了，圣诞之后元旦，就是新的一年，也是你正式出道的第十年，有没有什么话想对我们直播间的观众说的？”
柯屿公式化地回：“感谢大家一路的支持，也提前感谢大家支持「偏门」，祝新的一年万事顺心。”
主播笑着念弹幕：“柯老师，怎么办，大家好像都不满意。我看看……有观众说要小岛哥哥更温柔的祝福。”
柯屿对着屏幕笑了一下：“我的温柔没用，祝你们新的一年可以找到只对你温柔的人。”
“哇哦，”主播掩了下唇，“好甜啊，我被甜到了。”
弹幕又问：“圣诞节和跨年什么安排？”
“点映，路演，”柯屿尽职尽心地逐一汇报接下来的点映城市，以便引起关注，顿了顿，眼眸微垂，撇去了里面夜色般的悄寂的温柔：“过节。”
主播心领神会，夸张地起哄：“我知道了，你这么说，肯定是有一起过节的人了对不对？”
柯屿抿着唇，勾出一个慵懒浅淡的笑意：“我比较贪心，希望以后也一直都有。”
满屏的尖叫和问号，柯屿不再回答问题，如期告别下播。

第132章
北京凛冬冷冽，拥有与宁市完全不同的体感。走出国贸大厦时，一呼吸便呵出一口白气，在被路灯照着的夜空里散作飘渺的一团。前来探班的粉丝都守在地下车库，大厦正门口反而门可罗雀罗雀。柯屿等了数秒，摘下黑色羊皮手套，偏头点了一支云烟。有记者拿相机对准他，柯屿咬着烟笑了一笑，“不冷吗？”
他这么坦然，记者反倒不好意思按下快门，收起镜头寒暄：“柯老师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柯老师不在这里，柯老师在地下车库。”柯屿凌空抛给他一根烟，“失敬。”
记者便莫名其妙地跟他站在一起抽了起来。半夜的国贸仍有人进出，都背着包行色匆匆，反而鲜少有人注意到他。
“柯老师，您又上热搜了。”记者刷着手机，在烟雾里眯眼道。
柯屿一怔，失笑道：“这么快。”
“都说你是不是有交往对象了。”
柯屿带笑睨他一眼：“套话啊？”
记者抱着冰疙瘩一样的□□，脚在冰天雪地里跺着：“不敢不敢，就是随便聊聊。”
柯屿看着驶过环岛正缓缓靠近的黑色迈巴赫的：“我都这个年纪了。”
话没说完，他把还剩一半的烟在垃圾桶盖上捻灭了，“先走了，冬天快乐。”
“冬——”记者夹着烟愣神，快乐什么快乐？冬天有什么快乐的？但是他还是打开微博，加定位写下了这段短暂的偶遇，没说谈对象的事，只说柯屿祝他冬天快乐，奇怪可爱。
柯屿拉开迈巴赫副驾驶，车内暖气足，立时把他熏得连羽绒服都穿不下。等笨拙地脱掉，车子已经驶出了国贸。央视大楼出现在左手边，两侧玻璃高楼倒映着浓夜里的淡云，路上车流和行人都很少，柯屿把羽绒服仍到后座，又摘下手套，对手扶方向盘的男人很快地亲了一口。
就亲在侧脸，因为抽烟而冰凉的指尖贴着他只着了薄针织衫的手臂，随着亲吻的动作而用力挽了一下。
热搜上了好几个，诸如说直播间卖了多少张电影票，诸如猜柯屿过节的对象是谁，背后自然有经纪公司推波助澜的功劳。
商陆被他亲得心里一空，顺势与他十指交扣握住：“累不累？”
被迫营业哪有不累的？柯屿不吃他这套：“你要是一起上，我能少说一半的话。”
是谁一听到直播就眉头紧锁，完全像个老年人一样排斥这种当下最有效最热门的营销手段，并表示就算票房滑铁卢也宁死不屈？现在在这里假惺惺玩心疼。
商陆勾了勾唇：“柯老师圣诞节要跟谁一起过？”
柯屿咳了一声，抿住笑意，“你干什么偷看我直播？”
“跟剧组一起长大光明看的。”
北京是点映的重要一站，聂锦华、齐大南、苏格菲、程橙和谢淼淼都在，这边柯屿上直播，他们在包厢里聚餐，一边在电视上投屏观看。听到柯屿说要好好过节，一屋子人都此起彼伏地咳嗽起来。
谁不知道啊，圣诞节行程正巧在上海，是首映礼，能一起过节的对象除了剧组还是剧组。聂锦华话里有话：“哎？咱们柯老师的过节对象是不是一直跟组吗呢？”
商陆面上云淡风轻，实际上手腕都停滞住了，夹着筷子的动作都一顿，心里条件反射想了一百八十个方案如何把调侃挡回去。
聂锦华清了清嗓子，不怀好意说地问：“淼淼，是不是你？”
所有人都拿眼睛觑谢淼淼，一股子心知肚明心照不宣的意思。
商陆：“……”
谢淼淼十指交叠，下巴轻巧搁在上面：“那我圣诞约小岛哥哥出门啦？你们不许起哄我。”
“不会不会！”聂锦华摆手，“就你这点小心思，哎哟。”
谢淼淼敬他一杯，又转而敬商陆：“导演，”她大方地一笑，眨眨眼：“要是成了，这杯酒就当提前谢你月老之恩。”
商陆：“…………”
谢淼淼干完了杯中酒，等着商陆的动作。商陆没举杯，指腹停在杯壁上，淡漠地说：“也许你需要出戏。”
谢淼淼抚平裙子坐下：“怎么会，钱钟钟不喜欢叶森，但我谢淼淼真的喜欢柯屿。”
一句话说得漂亮，满堂喝彩，聂锦华鼓掌说了个“好！”，用粤普说：“不愧是我们北京大飒蜜，就是爽快，就是够劲儿！”
&#183;
柯屿没想到被迫营业还要被同事围观，心里还没来得及尴尬便听到商陆又问了一遍：“圣诞到底跟谁过？”
柯屿觉得他明知故问，不遂他的心愿，故意说：“跟工作一起过。”
商陆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原来我是工作。”
车子靠边停了，车膜深而防窥，他捧着柯屿的脸强势深吻。
最终是没出东三环，但一家酒店的地下车库停住了。主创都还在，商陆这是亲自跑出来接人来了。柯屿是一边脱衣服一边进包厢的，服务生跟着，接着他的羽绒服、大衣和围巾，又一一挂好。
包厢里气氛热烈，而且是有些不同寻常的热烈，“柯老师辛苦了！来来来，这里坐这里坐。”
柯屿看了眼，正是谢淼淼身边。
他穿一件莫兰迪绿的休闲衬衣，笑容散漫温柔：“干什么？你们这么主动我害怕。”
商陆坐主座，喧闹中，只听他冷淡清朗的一声：“柯老师，”指尖轻点了下桌面，“坐我身边。”
空气莫名安静了一下，有人面面相觑，不太搞得清状况。柯屿从容地笑，向他走去：“好啊，让我坐寿星旁边蹭蹭好运。”
众人顿时起哄：“寿星今儿个可是亲自去接你下班的，不愧是我们一线的大明星！”
柯屿松松落落地挽起袖子：“是吗，我什么时候成一线了？”
“等圣诞节上映，票房大卖，明年拿奖！”
服务生正巧推蛋糕进来，柯屿刚坐下又起身，“等等，”他叫住服务生，声音温柔下来：“我来。”
是剧组定做的蛋糕，把「生日快乐」和「票房大卖」写了上下两行，柯屿一看就笑了起来，不过……聊胜于无吧。
第一年的生日，在海岛，商陆没有告诉他，两人稀里糊涂地在洪水和台风中度过。
第二年的生日，在澳门拍片，行程紧锣密鼓，商陆没有声张，当天正巧赶大夜，拍完后凌晨五点，柯屿拥着精疲力尽的他轻声说“生日快乐”，两人跟傻子一样累瘫昏睡在酒店套卧的沙发上，吻接了一半，什么事都没做。
这是第三年的生日。
真是不巧，怎么又有行程。
柯屿推着餐车，餐车里的蛋糕还算豪华，几步的距离视线始终温柔锁着他。等到商陆面前了，他从服务生手里接过火机，微垂着侧脸点燃蜡烛。
是偷懒的数字蜡烛，一个「2」，一个「7」，“好年轻。”柯屿说。
“年少有为的小商陆，”他唇角勾出笑意，“许个愿吧。”
商陆点了下头，看了他一眼，继而把蜡烛吹灭了。任谁都没反应过来，聂锦华问：“这么快？”
商陆接过柯屿递过来的刀子，一边切下一刀，一边漫不经心地说：“日思夜想，别无他求。”
大家都以为他说的是票房和拿奖。
成绩究竟如何，圣诞节的首映日是关键。
这一天正巧也是周末，是天时地利的好日子，所以在这一天首映的也并非只有「偏门」一部。
上海的冬天阴冷，白天阴云压城寒风萧瑟，反而到了晚上，星灯亮起，才总算有点过节的气息。论坛早在前一天就热闹了起来，不知道是水军还是粉丝，一边发帖问「大家买了哪个预售？」，一边说「晚上七点的偏门，已经坐不住想下班了！」
首映礼举办完时，谢淼淼在走廊上叫住柯屿：“柯老师，晚上聚完餐，你有空吗？”
她穿黑色吊带礼服，身材好而气质独特，正如聂锦华说，是够劲的北京飒蜜，又文艺又性感。
柯屿想起商陆生日的那天晚上，一贯自持的他霸道得几乎失了分寸，“如果——我是说如果有女生喜欢你追求你，你会不会心动？”
这是什么有失水准的鬼问题？
“谁喜欢我要追我？”柯屿精准地触达问题核心。
商陆吻他的颈侧，“以前喜欢的……”他的声音沙哑里藏着不为人知的不确定，“都是什么样的女生？”
柯屿勉强想起高中时那个暗恋的姑娘，“有内涵的，有趣的，身材好的。”
有内涵和有趣都没问题，“身材好”让他环抱着的商陆身体一僵。什么姑娘身材好？纤细又瘦，前凸后翘——女生的好身材，是跟男性肌肉贲张、又硬又沉的身体完全不同的。
“怎么了？”柯屿还没意识到严峻性，还在开玩笑，“怎么，有什么又有趣又性感的姑娘喜欢我？”
商陆吞咽了一下，脸埋在他颈窝：“原来是异性恋的，弯了以后——还会直回去吗？”
&#183;
柯屿看着水晶灯下的谢淼淼。这姑娘的确是又有趣又性感的，言之有物，不说话的时候羞怯，掀起眼眸时又如野猫般。
谢淼淼与他对视，知道他懂了自己的意思，洒脱地笑了一下：“我等了好久了，希望你不要觉得唐突——我先说，不是出不了戏。”
柯屿讶异地微抬眼，又从容下来，“淼淼，节日快乐。”
谢淼淼神情一怔，势在必得的眼神也凝滞：“一点机会也不给吗？”
柯屿从她身边走过，脚步只是略微停留：“我在认识你之前就有喜欢的人了。”

第133章
窗外下起了雪，算是年末应景的浪漫。这样的好节日是轻喜剧和特效大片的天下，第一天的预售和实时票房已经映证了这一点。但从GC到导演本人都并不着急。柯屿找到商陆的时候，他正靠在窗前的沙发椅上画画。
上海浩瀚的灯海匍匐在三十三层高楼的脚下，雪飘得很快，且有越下越大之意。商陆屈着膝，平板电脑就支在腿上，电容笔的线条顺滑平稳，正如他的动作般。酒店铺了地暖，房间里暖融融的，他挽着松垮的衬衣袖口，侧脸上神情专注。
听到开门的动静，商陆的动作停了一瞬。
“在画什么？”柯屿问。
“十亿票房的庆祝海报。”
这已经成了内地影业的惯例，一亿两亿都是美工已经准备好了的，按现在的票房走势看，过三亿应该没有问题，宣发公司恳请他亲手画一张海报，商陆答应了，但画的是十亿。
柯屿抬了抬眸：“好自信。”
商陆头未抬，沉稳的手腕再度滑下一道线条，“线上已经更新了票房的预测。”
“多少？”
“七亿。”
「偏门」所有的成本差不多是两亿，业内有个不成文的粗算方式，票房在成本的三倍以上才算赚。线上售票平台的票房预测是根据排片率和上座率实时更新的，通常不会有很大出入。首映日是最重要的一天，卖不卖座、叫不叫好就在这一天，柯屿暗忖，预售卖得不佳，当时的预测是四亿多，今天上调了，说明观众反响不错。
作为全球第二大票仓，内地电影的总票房每年都在攀新高。世纪初，一部名导的大制作票房过两亿便是年冠，转眼二十年过去，年冠数额已经刷新到了近六十亿，一部商业喜剧过二十亿是寻常，过三十亿是意料中，过四十亿才算大爆。在这样的数据轰炸下，几亿几亿似乎是不够看——
但是「偏门」不是商业喜剧，题材受限，亦无视听盛宴，能过七亿，已经是大卖了。
便拿栗山上一部「山」来算，实景+绿幕特效，拍摄和发行成本近四亿，全网口碑无差评，便也不过是二十多亿的票房而已。这么一对比，「偏门」的七亿就更显含金量重。
柯屿看了会儿商陆的线稿，问：“十亿，是不是把港澳台和海外票房一起算上了？”
目前已经有几家海外发行公司在洽谈，发行地区不仅包括北美欧洲这些主流票仓，还有南美和印度。不过，中国内地电影的海外票房，目前的天花板也不过是两亿美元，且已经十几年未曾撼动，「偏门」又不是西方凝视下最爱的东方武侠，不太可能会超过这个数额。
柯屿心念转过，已经凭经验推测出了大致的走势。
商陆保存草稿，收起平板，冷静而语气寻常地回：“不是，是内地票房。”
柯屿顿了一下，单膝跪在他腿间，两手环住他脖子，“好贪心。”
商陆勾了勾唇，仰起脸：“怎么这么早回来？”
柯屿一下子就听懂了他的意思：“你故意给我匀出时间？”
怪不得首映礼后就借故消失，离晚宴还有段时间，他是特意给他留出私人空间，好去处理这些男女关系。
“你早就知道知道是谢淼淼，怎么不告诉我？”
商陆轻描淡写：“她喜欢你，有她自己说不说的权利，”
想到他生日那晚的失控，柯屿心里酸涩一片，却又不敢置信，“你对电影这么自信，怎么对我不自信？”
什么弯了以后会不会直回去，什么看到喜欢款的女生还会不会心动，硬是他修养好品性端正，否则再下流点，便该问要是有姑娘千方百计用身体勾引他，他会不会有反应？
商陆垂下眼眸，睫毛颤了颤，“不是对你不自信。”
柯屿帮他补充完全了：“是对人的本能本性不自信。”
商陆没有应声，只是抱着他的手臂更加收紧。
“你怕我喜欢你只是一时兴起，只是性向的一时糊涂，将来终究还是要回到正轨的。”因为姿势的缘故，他现在比商陆更高，看着便像是商陆像个男孩一样依赖地紧拥着他。他看着商陆的黑发，想起他在温有宜面前的紧张和强势，想起他不管不顾地要在母亲面前维护好他，心口一紧，一股难以遏制的抽痛冲上鼻尖。
柯屿深呼吸，“商陆，你的心，和我的心，”他的指尖贴在商陆跳动的胸口，故作轻松地勾了勾唇，眼神无辜，“我以为我们是灵魂相通的。”
“也可以当知己，”商陆顿了顿，觉得自己这句话无可救药地卑微，“也许有一天你只想跟我当知己，但是我想要你爱我。”
柯屿久久地凝视他，意识到自己的谎言终于走到了尽头。
“我有个秘密想告诉你，”他静了一瞬，为内心即将到来的坦白感到安宁，“我其实……没有谈过六次恋爱。”
商陆抬起眼眸。
“也不是五次，三次，两次……其实就谈了一次。”
搂在他腰间的手臂蓦然收紧了，青筋性感地突起。柯屿握着他的小臂，指腹虚虚地停留在青色的血脉上。
商陆保持着仰着脸的姿势，喉结滚了滚，声音里都是不确定：“哪一次？”
柯屿看着他的黑眸：“初恋。”
商陆不知想到了什么，眼眸里的光又悄寂了下去：“是吗，因为什么分手的？”
柯屿眨了眨眼，“什么？”他笑了起来，“还没分手。”
商陆：“……”
柯屿屈指弹了他额头一下：“什么表情啊，感觉你好像很失望。”
商陆：“是我吗？”
柯屿：“……”
商陆再度低声问了一次，嗓音沙哑，带着一点若有似无的鼻音：“柯屿，你说的这个初恋，……是我吗？”
“最早说自己谈过恋爱，是因为身上的同性绯闻太多，不得不应付记者，”柯屿回忆自己最初撒谎的动机，“后来是粉丝看得太严，攻击了很多合作过的女星，他们对我的恋爱严防死守，我……”柯屿勾了下唇，“算是逆反了吧。”
“所以你从没有谈过恋爱。”
“没有。”
“也没有喜欢过女孩子。”
柯屿歪了歪脑袋：“你怎么得寸进尺啊？女孩子还是喜欢过的。”
“多喜欢？”
“不足以让我滋生勇气的喜欢。”
商陆抿了下唇，在柯屿似笑非笑的目光中垂下眼眸，手抵唇掩去笑意，一本正经地重复了一遍：“所以，我是你的初恋。”
柯屿面皮发紧：“差不多得了。”
“那你……”
“闭嘴。”
“你之前也没有跟姑娘上过床。”
柯屿受不了他，“我都让你闭嘴了！”
商陆啧了一声，嗓音亲昵低沉：“柯老师，在遇到我之前，你竟然连床都没上过。”
柯屿推开他逃掉，被商陆一把扣住手腕。他力气大，柯屿也没真的逃，于是老老实实地被他又按进了怀里，“……难怪那么不熟练。”
柯屿脸能烫熟鸡蛋，但他天赋奇妙，就像喝酒一样，多醉了都不会红，只在耳尖暴露出来。他云淡风轻：“你熟练。”
商陆谦虚地说：“还好。”
柯屿睨他：“没少练是吗？”
“天生的。”商陆按着他的窄腰，眸色在酒店明亮的主灯下显而易见地晦沉了下来：“喜欢吗？”
喜不喜欢的都在劫难逃。等胡作非为了一通，到聚餐时已经是连手指都懒得动弹了。苏格非和程橙都有家室，下午出席了首映礼后便赶着飞回了宁市或北京，剩下的都是不想赶行程，或在上海还有事要办的。异地过节，又是首映的大日子，一行人吃了饭仍不尽兴，找会所继续喝酒，像守着跨年一样等着十二点的票房更新。
大概无论做起了多少部片子，等上映时都还是初心般心怀期待的。
谢淼淼晚餐时不在，等十一点多了才姗姗来迟。都知道她今晚要有行动，但柯屿跟商陆挨着坐在一起呢，她行动到哪儿去了？
谢淼淼坐下，眼圈看着有点红，被众人心照不宣地一打趣，她轻松笑道：“哎呀，有负众望，有负众望。”
柯屿脸色苍白，只嘴唇被吻得红润，声音略带沙哑地笑着说：“拿我做赌局呢？”
谢淼淼应景地说：“不赌为赢，我赌了这不就输了？”
两个当事人都落落大方，其他人也活泛起来：“柯老师就该配知书达理有内涵的，我们淼淼圈里数一数二，我看在座的各位老师，单就阅读量而言恐怕都比不上淼淼。”
谢淼淼反而谦虚起来：“选女朋友呢，又不是考阅读理解。”
柯屿淡定地说：“我猜淼淼应该比不过商陆。”
在座的都还记得云归商宅那震撼全家的藏书，附和道：“那是，那是的。”
聂锦华看热闹不嫌事大：“那要这么说，小岛该考虑商导啊。”
柯屿给自己斟一盏茶，提起抿了一口，瞥过商陆的眼神带笑，“也不是不可以。”
他开得起玩笑，商陆又没说话，大家都起哄：“可以可以，反正你们两个cp也火！”
聂锦华笑问：“那怎么，择日不如撞日，今晚上就把洞房给办了？”
柯屿腰都疼，做好事留下的青痕还留在屁股上，锁骨和胸前都见不了人，心想，三年了，别说办洞房了，要能生，孩子都满地跑了。
一直没出声的商陆开口了，“柯老师，赌一把吧。”
桌上蓦然静了，都看向他，柯屿从容地问：“赌什么？”
“票房过十亿，”商陆当着所有人的面调侃，勾着唇，斟着茶，游刃有余地轻薄人：“你就愿赌服输，考虑考虑我。”
柯屿说好，齐大南这个老实人拍大腿：“哎呀，柯老师，这你可就输了！”
柯屿懵住，迟疑地问：“怎么？”
“——就在刚才，票房预测已经过十亿了！”
柯屿：“？”
做个爱的功夫——虽然说做得有点久，怎么就从七亿调到十亿了？
商陆还是淡漠且自在的模样：“柯老师，这真是我赢得最快的一局。”
“我不信。”柯屿解锁手机，边看票房走势，边听聂锦华道：“从首映到现在，五个小时过去，我们的排片占比是15.6%，”他顿了一顿，环视在座的诸位，浸于酒色耽于名利的面容竟也显露出难得的真情激动：“票房——”
所有人都看着他，柯屿即使已经从票房榜上看到了结果，随着聂锦华的这一停顿，心跳还是越来越快越来越快，手腕处的脉搏连着指尖几乎发麻。
聂锦华有力地比了个三，一字一句掷地有声：“三倍杀第二名。”
不止。
「偏门」以15.6%的排片，占比了当日57%的票房，上座率59%，远远超过了位列第二的18%。
口碑还在发酵：
「都给我去看偏门！绝对是今年的压轴好片，我的年度top1！」
「太爽了又虐又爽，柯屿演得真他妈酣畅淋漓，草，他是被人附身了吧！」
「啊啊啊啊啊啊啊我一出电影院就忍不住翻影评，亲人们，五星好评票根为证，我是水军我明天暴毙呜呜呜呜」
「带家里人一起去看，我妈看睡着了我跟我爸出来后一脸激动讨论结局，她表示悔不当初让我明天再陪她看一次」
「不知道说啥，商业片还能这么拍，文艺片还能这么拍，靠靠靠这就是内娱电影届的天降紫微星吗！商陆，内娱救了银河系才等到了你！」
「商陆，神，买票，看！」
这样的帖子每一次刷新，都能在版面里找到不下五条，还没看的观众的坐立难安：
「买了明天下午六点的，这么说我都想改到早上九点了！」
「要不要这么夸张啊，下水军了吧！」
「有什么需要注意的吗？有什么少儿不宜或者血腥镜头吗？」
「唯一需要注意事项，带好眼镜少喝水！」
有关剧情讨论的也层出不穷：
「理涛，钱钟钟到底爱不爱叶森？」
「叶森为什么没有救苏姨？还以为他把小逍遥当女儿看待的，他拖苏姨的时候我他妈浑身鸡皮疙瘩毛骨悚然」
「开放式结局我们来讨论一下吧！」
「是不是有第二部 啊？草，真的很少见到叶森这种负面主角了，太带感了」
「偏门」热席卷所有平台，男性向论坛、问答类论坛、影视论坛、娱乐论坛、微博、朋友圈，到处都是观影repo，百度指数飙升，微信指数飙升，官博被评论和@淹没了——
「快点滚出来放票房海报！美工别睡了！别过节了！把商陆叫出来营业！把柯屿叫出来营业啊啊啊啊啊！」
聂锦华一通电话打完，通报最新发行情况：“都在调整排片，明天——
“保守估计排片占比上调到40%，能不能续上，就看这一天的表现了！”

第134章
电影在大陆首先上映，香港却还没定档，温有宜早就提醒家里人在首映当天空出时间，一家人像做一件什么了不起的大事一样，一起在宁市看了首映。
节日的电影院人头攒动，商邵和商檠业各自电话不停，一个在手机上开电话会议，一个听下属汇报，商明羡也是个忙的，年末又是酒店营业高峰，她有太多事要亲自交代，商明卓久未回家，乖乖跟温有宜聊学术，听得她妈直打哈欠，又觉得大庭广众哈欠不雅，忍得端庄辛苦。
商明宝也在忙。
温有宜斜眼睨她，商明卓也停了下来，跟着看过去，以非凡敏锐的直觉说：“明宝谈恋爱呢。”
温有宜定睛看她对手机不自觉傻笑、咬嘴唇，视线恨不得每分每秒都粘在屏幕上，的确活脱脱一副深陷热恋的模样。
女大不中留，明宝都长大了，早就有了自己的小秘密，再也不是妈妈的贴心小棉袄了。温有宜叹一口气，吩咐商明卓：“你在美国要多关心她。”
还没到检票时间，检票口就已经排起了长队。一家六口在队伍中鹤立鸡群，大哥商邵一派绅士作风，逢起身必扣上西服扣子，深呼吸笑道：“小温靓女，你早说不是包场，我也不至于穿西服领带来。”
商明羡笑死：“你现在看着很像刚下班赶来约会的房产销售。”
商檠业一脸肃容，商明羡揶揄道：“一个销售领导，一个小销售。”
商檠业“哼”一声，“要不是看在你妈的面子，我才没空！不要烦我，看十分钟我就走。”
温有宜抚平披肩上一丝不起眼的褶皱：“原本是想包场的，可是又忍不住想看看大家的反响。”
明宝一边聊微信，一边分神听他们谈天，见缝插针道：“反响可好了，都说小哥哥是天才，是天降紫微星。”
“紫薇星是什么？”
“就是天纵奇才百年难遇文曲星下凡的那种。”
商檠业又是冷哼一声，“夸夸其谈！”
可惜跟他相处了几十年，上至温有宜下至商明宝，都早已练就了从他看似纹丝不动冰山般的肃容中去分辨他细微心情变化的本领。
别看他现在冷酷，实际上嘴角却有笑意。
温有宜对几个儿女抬抬眼神，大家都心领神会地笑起来。
商明宝开app，“爸，小哥哥这部片能赚十亿呢。”
商檠业：“什么？”
“票房十亿，扣除成本分红和税务，虽然我也不太懂，不过应该能赚个一两亿吧。”
商檠业就差把不敢置信写在脸上了：“不要胡说，拍个不入流的电影，就能赚几亿？”
“啊你好土哦，”商明宝吐吐舌头：“这算什么？小哥哥这部片正儿八经是碰到些波折，才会搞了快两年才上映，否则是用不了这么久的，将来他名气更大了，不仅票房更高，自己投资占比也会更高，分的钱只会越来越多。”
商明羡笑道：“不错，比我累死累活经营酒店有出息多了，对不对呀爸爸？”
商檠业冷冷地说：“绮逦才是你一辈子正经长久的事业，心放平，不要被投机取巧、旁门左道弄得歪了心志。”
“爸爸教训得是。”商明羡与温有宜对视一眼，对她小幅度地摆了摆手。
正式开始检票，秩序一下子就乱了些，但进场速度很快。「偏门」首映日的排片不怎么样，这是唯一一场巨幕厅，因而上座率奇高。温有宜嘱咐道：“都把手机收起来，不许回消息，不许出去电话。”
商檠业翻了个白眼，啪一下把手机拍进她掌心：“你就惯着他！”
虽然事先声明看十分钟就走，但是直到片尾曲和幕后演职表出现，商檠业都还在。他这一辈子醉心实业，不解风月不懂娱乐，像商明宝说的，“土”得很，因而看到全场观众竟然站起来鼓掌时，不由得心头剧震，一阵难以理喻的战栗掠夺了他，让他几乎起了鸡皮疙瘩。
掌声是自发的，经久不息，如同大礼堂里献给了一场惊才绝艳的表演。
温有宜也鼓着掌，眼眶湿润，商檠业看见了，用指腹为她抹去。
“现在看电影已经这么有仪式了？”他抑制着惊诧，口气依然冷峻。
“当然不是，”明宝两指抿入口中，无法无天地吹了一声口哨，“这是好电影才有的殊荣，是逼不了求不到的！”
温有宜心头激动，忍不住给商陆电话。
不孝子挂了。
温有宜：“……”
又。
这回接了，不孝子在那端言简意赅气喘吁吁：“在忙。”
温有宜脸一红，觉得这么多年的教导都喂到狗肚子里了。
商邵比他爸更懂艺术，否则也不会拍下常玉的画送给商陆，关注点比其他人更深入，“陆陆的这个主演——”
话音未落，除了商明卓外的三个女人全部都刷得一下扭头直勾勾地看着他。
商邵：“……”
妈的，什么眼神，吓得都退了半步。
“这个主演怎么了？”温有宜问。
商邵：“……演得挺好的，就是——”
商明羡咄咄逼人：“就是什么？”
“就是陆陆的镜头——”
“陆陆——呸，小哥哥的镜头怎么了？”商明宝紧张如小猫般地瞪着他。
“对他充满了偏爱。”
温有宜咳嗽了一声，轻描淡写：“毕竟是主演，这很正常。”
商明羡频频点头：“没错，导演肯定要把主角最好的一面拍出来。”
“不错，我其实也很喜欢这个演员。”商邵表示深有同感。
温有宜目光一凛：“你不能喜欢！”
商明羡迟疑地盯着商邵：“leo，这不好吧？”
商明宝看看温有宜，又看看商明羡，试探地说：“听说小哥哥下一部的主角还找柯老师呢。”
商檠业又有意见了：“老师？什么老师？一个戏子也能尊称老师了？”
“柯老师出道前是高中英语老师，可厉害了，那个学校特别有名，很难录取的。”
商檠业脸色稍霁，“唔”了一声，“这倒不错。”
温有宜立刻附和：“不错不错，又有学问又是正经大学出来的，还有天赋，啊，这么说，这个柯屿是教书教到一半，发现自己真正的梦想和兴趣还是在表演上，这才出道的，真是难能可贵，对吧爸爸？”她挽住商檠业的手：“看来是个志向坚定又有主见的年轻人呢。”
商檠业点点头，肯定道：“不错。”
商明宝心里着小九九，嘻嘻一笑弱弱地安利道：“还有个演员也很不错，叫钟屏……”
钟屏已经提名过两次最佳男演员，虽然还没中过，但已经是同龄人中的翘楚。虽然他和柯老师的粉丝是死敌，两者在网上得不可开交，可柯老师当初初见时便说钟屏是个好演员，钟屏也说他其实很欣赏柯老师，这说明，他们彼此是惺惺相惜的。
明宝已经买了明天的票，她要和钟屏一起再看一次「偏门」，是钟屏主动约她的，但他很绅士，让明宝自己挑地方，多远他都赶过去。
明宝睁着眼睛数到十二点，第一时间去看票房统计，又时刻follow网上的观影反馈。她所在的钟屏的粉丝群已经骂了商陆和柯屿一整夜，还出动大军去论坛开黑帖，说商陆的天才不过是皇帝的新衣，是仗着背后资本横行霸道，说柯屿是又傍了个更厉害的金主，唾他不知廉耻。
开帖和回帖的都是隐秘的小号，伪装成路人，但又自带点赞团，把黑料黑称控在前排死死的。真路人眼睛都雪亮，也没空进贴跟他们对骂，都忙着讨论剧情追踪票房呢。
柯老师和小哥哥加起来，那当然是一加一大于二的，商明宝在粉丝群里提出不同意见，说电影拍得挺好也演得挺好的，正视对手才能进步，结果被群管理禁言敲打。
大小姐一怒之下，竟然退群了。
钟屏听她吐槽得津津有味，安慰她：“你说得对，她们都是还没高考的小姑娘，不如你有见地。”
顺手插了块菠萝喂给她。
明宝脸有点红了，天真地问：“哥哥，你私联我，经纪公司会不会发现？麦安言管得可严了。”
钟屏笑容淡了些：“我想跟你聊天，看你笑，看你高兴，还得经过公司的同意？如果是这样，我也没必要当什么明星了。”
明宝心里小鹿乱撞：“那辰野的老板呢？他……他会不会为难你啊？我看他好像很凶。”
钟屏敛目，掩去眸中神色，“他不会的，”清朗地笑起来：“他签了我才后悔，要是有机会，他宁愿拿十个我去换一个柯老师。”

第135章
他说这句话时是黯然神伤的样子，商明宝心里一痛，追问道：“怎么会？是辰野对你不好吗？”
钟屏签到辰野三年，拍了一部超S级的古装权谋剧，虽然网播量和讨论度全线扑街，收视率更是直接砸穿卫视底盘，但不管怎么说——在当初接到这个饼的时候，粉丝对公司是很满意的，拿着贷款吹了好一阵子。
钟屏的第二扑来自另一部名导的现代时装职场剧，男主人设苏感拉满，资方对此信心满满，女主角人选还上演了好一出舔饼大戏，坏就坏在男女主两边都是资本力捧的人，一个辰野力推，一个平台力推，撕翻撕到全网皆知，剧一播出，扑得轰轰烈烈。
钟屏是个敬业的人，除了两部主扛的电视剧，他也同时是一档国民综艺的主MC，这成了他连续两扑后续命的关键。
如果没有这档综艺，他这两年在电影上的力不从心也会更显然地暴露出来。以前他是很羡慕柯屿跟栗山的关系的——或者说眼馋。成为辰野一哥后，柯屿的资源全部被他继承，栗山的金边配角也想当然地世袭给了他。
他以为自己可以演好的，毕竟柯屿都行，那么好的故事，那么好的角色，到了他手上没道理会被浪费。但是那部实景武侠大片——「见青山」，耗费了栗山整整两年七百二十天的不眠不休，先是艰苦的拍摄环境让团队叫苦不迭，道具师意外身亡，剧组陷入官司，接着是钟屏本人不慎坠马，养伤了半年，最后上映时——扑了。
票房中规中矩，口碑一泻千里，都说栗山尝试新东西操之过急，拍得很碎。
这部大片对钟屏的加成近乎于零。
钟屏私下甚至找人算过八字，是不是他跟栗山不合，还是他跟汤野不合？
或许真的是跟汤野不合。
毕竟，明眼人都看得出，这三年辰野的财报一年比一年难看，最大一笔资金回笼，居然是靠柯屿的电视剧存货。
真是操他妈的。
汤野家大业大，一个辰野不赚钱他不在乎，麦安言还在物色新苗子，但是钟屏不行，再不扭转局面，不出两年，他一定会从演员的一线位掉出。
钟屏搅了搅咖啡，温和地抿了下唇，在商明宝面前勉力收起失落的面容，“没有，辰野对我很好，只是对于汤总来说，我终归不是那个他想要的人。”
商明宝原本是托着腮的，听他这么说，慢慢放平胳膊，腰板也缓缓挺直，迟疑地问：“汤总和小岛哥哥……他那么想把小岛哥哥签回去吗？”
“什么？”钟屏失笑，“你误会了，对于汤总来说，我是赚钱的工具，但是柯老师不是，他怎么会想把柯老师签回去？要是柯老师愿意为了他退圈，这才是他梦寐以求的。”
“柯老师为了他退圈？”商明宝不自觉地重复了一遍，“柯老师为什么会为了他退圈？他还要跟我小哥哥拍好多好多电影呢。”
钟屏的长臂越过桌面，亲昵地捏了捏商明宝少女嘟嘟的脸颊：“你说得对，柯老师会留在你小哥哥身边，拍很多作品。”
他说得好奇怪啊。什么叫“留在”我小哥哥身边？难道小岛哥哥还有“要走”的选项吗？商明宝心思难以集中，忽然想到有一次访谈时，柯屿说：“小岛这个名字不属于我，有一天是要还回去的。”
当时大家都猜他是在为将来的退圈做铺垫，心里都很难受。但柯屿的黑和粉都清楚，「小岛」这个名字，是汤野给他的，是辰野帮他打造出来的，「小岛」是会还回去的……商明宝眼神一凛，说这句话时，正是他签到昂叶不久，难道，他不是在对粉丝喊话，而是在对汤野承诺？
承诺……他是会回去的……？
“babe，你怎么了？怎么脸色这么差？”
商明宝垂下视线，怔怔地摇了摇头：“没什么。”
离电影开场还有时间，她惴惴不安地坐了一会儿，刷着微博，以前看到「磕上头了」的cp超话，她总是忍不住笑起来，现在看了两则新贴，却又立刻心情乱糟糟地退出了。
私密的包厢内静了许久，她鼓起勇气问出口：“以前小岛哥哥在辰野时……他跟汤总……他跟汤总……我听说汤总对旗下艺人很不好，会私底下惩罚他们，你有被这样虐待吗？”
“怎么会？”钟屏看她像看什么天真的少女，眼神里充满了怜爱，“你怎么这么天真，这种话也信？要是他真的这么对我，我肯定让他上法治新闻了。”
商明宝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听到钟屏无辜地说出后半句：“……除非我对他产生了斯德哥尔摩的爱情。”
“那是什么？”
“好像被绑架的依赖上劫匪，被强奸的爱上强奸犯，被虐待的爱上了施虐者，你觉得这是爱情吗？”
商明宝瞪大眼睛：“当然不是。”
“也许是的，”钟屏嗓音磁性，一颦一笑富有魅力，“我以前就看过这样的剧本，虽然很不可思议，但也许就是这样的不可思议，才让这种爱情更深入人心，你觉得呢？以后哪怕遇到对自己再好的人，过上了正常的生活，心里也始终有一个地方是藏着这种畸形爱恋。”他精神一振，“怎么样，这样的故事是不是很适合你哥哥？他会有兴趣吗？”
不知为什么，明宝觉得一颗心七上八下紊乱地突突乱跳，跳得她连气都喘不上，一向流转灵动的眼眸也定定地凝固住，好像想到了什么极其令她不安的事情。
钟屏起身坐到她身边，伸手握住她冰凉纤小的手掌：“babe，你的手好冰。”
他一时之间靠得这么近，商明宝心重重地一坠，病发般的心悸掠夺了她的四肢百骸，她回过神来，钟屏的脸已在咫尺之间，呼吸就喷薄在她脸上，让她觉得脸颊发烫且酥麻。
钟屏深沉地凝视她，从她颤动的眸光到忘记呼吸的鼻尖，再到果冻花瓣般的嘴唇：“好想亲你。”
商明宝睫毛一颤，眼眶顿时湿润，是紧张的。钟屏轻轻叹息一声，屈起的指侧蹭了蹭她柔软的脸侧，
将唇映在她的嘴角。
只是很若有似无的一下，一触即分的，像是心动到情难自禁，但却不得不绅士地克制住自己。
换别的富家公子，商明宝早就一巴掌扇过去了，但她却是刷地一下，流下了一行眼泪。
钟屏没有再轻薄她，电影快开场了，他看了眼手机信息，几秒后，却是遗憾地致歉，原来他临时有急事，需要赶紧赶到公司去。
商明宝被喜欢了几年的本命亲了这么一下，已经想不起失落失望，只感到钟屏与她的手轻轻一握，仿佛意犹未尽恋恋不舍地分开了。
钟屏没有急事，但要去找汤野。阿州在，汤野不在，他知道原因，那是汤野前几天就飞去了上海，算一算日子，柯屿回宁市了，他便也该回宁市了。
钟屏昨晚上问了航班，特意算准时间来等的，他原本就没打算跟明宝看电影。
“柯老师的新片，你看了吗？”
阿州的声音平板冷淡：“看了。”
“柯老师送你的首映礼票，你没去，让汤总抢了，你不吃醋？”钟屏笑吟吟地问，“能得他一眼高看一秒惦记，心里一定觉得很荣幸吧？”
阿州不为所动：“只是他还给我的人情。”
“人情。”钟屏搭起二郎腿，掂起茶盏，“柯屿送你票，反而不送汤总票，你觉得他有没有想过你会跟汤总汇报？又有没有期待过，汤总真的拿了你的票飞了上海？”
阿州没有答话。
钟屏点点头：“我猜他是没有想过的，不过汤总么……他这么自恋的男人，是想当然会这么想了。”
阿州蹙了蹙眉：“你到底想说什么？”
钟屏笑着吹了吹盖碗里的茶沫。他是西北人，习惯了喝大碗茶，比不上南边的功夫茶那么细致，但也有滋味。抿一口后垂眸道：“我想说，汤总真可怜，眼巴巴地飞到上海参加首映礼，不过是看柯老师跟商陆在台上扮演灵魂伴侣天作之合，还要像条狗一样妄想他对自己余情未了，嗯，可怜。”
阿州冷眼听着，听到钟屏继而失笑地摇了摇头：“这么说起来，我更可怜。”
阿州说：“钟先生不可怜。”
柯屿的七年，是受困的屈辱的七年，你钟屏的三年，是甘之如饴等价交换的三年。交易在一开始便标好了价码，你不能因为市场行情的变化，就回过神来觉得自己卖亏了。
但阿州知道分寸，只说了这彼此心知肚明的一句。
钟屏怔忪着，末了，失魂落魄的神色从他脸上一闪而过，他垂着眸，勾了勾唇说：“我是真心爱他的。”
汤野在一个小时后出现在了他面前。
“第一天，偏门的排片率只有15%，票房却三倍于「我们婚后才热恋」，第二天40%的排片，票房四倍于婚后热恋，现在是第三天，还没到晚上，单日票房实时已经过了一亿，元旦小长假还没有正式开始，票房预测已经更新到十八亿——汤总，这个成绩，你满意吗？替他开心吗？”
钟屏站起身，旁若无人地帮他解着领带：“你坐下台下仰望他的时候，心里是高兴还是难过？人到了，却连一封短信都不敢给他发，不敢告诉他你就在现场，我以前根本不敢想象，你会这么卑微。”
汤野若有似无地哼笑一声：“屁股痒了，才这么迫不及待地想激怒我？”
钟屏与他对视一眼：“你心爱的小岛，他演得好吗？”
汤野内心不可遏制地一颤，回到了无数个令他心动的现场，荧幕宽而高，把柯屿眼里的内容、他嘴唇翘起的弧度都展映得一清二楚。
如果有机会，他想，或许当个导演也不错。
“心盲症的时候，你问我，一个作曲家会不会垂怜一个聋了的乐手，现在你找到答案了？商陆不在乎他的心盲症，还做到了七年来你跟栗山都做不到的事，让一个废物真正变成了一个演员。”
汤野掐住他的下巴，虎口渐渐收紧，不怒反笑：“怎么，你很羡慕啊？想跟他换？”
钟屏淡色的眼眸并不畏惧地看进他的眼里：“如果我说是呢？你会在乎吗？”
汤野松开手的动作很粗暴，几乎是把他往他推得踉跄了一下：“你什么时候看我在乎过你这种东西？”
钟屏咬着唇，还没那股难受掠过，汤野已经剥掉了衬衣，将他拖进怀里。他虽然已经四十多，但身体强健，躯体沉浸在暴力和性欲中时便灼热如火。钟屏被他欺身抱着，肌肤可耻低贱地贪图着他的温度。
汤野喜怒无常，阴晴不定，刚才还对他弃之如敝履，现在却又暧昧地咬吻着他：“你想看我在乎，不如多伺候点有意思的事。”
&#183;
元旦小长假，大盘果然水涨船高，「偏门」不仅持续拿下一周半的单日票房冠军，更是三日连创新高。
要知道这已经是电影上映的第二周，观众选择多，况且还有新片上映，在这种情况下还能刷新单日记录，可以说是奇迹般的逆势生长。
票房粉和事业粉涨得跟票房一样快，一夜之间好像每个人都成了业内人士，对着票房走势、票房榜、上座率、排片率、票房占比头头是道，预测「偏门」能否成为年末最终冠军。
答应了要亲手画十亿票房海报，原本商陆还悠哉悠哉的，官博把这事一发，粉丝跟上了马达一样日夜不休地在下面cue导演，让他别睡了赶紧把十亿十五亿二十亿的都安排上。
打开年末的娱乐论坛，几乎每一次刷新首页，都有「偏门」的帖子飘着。成绩好了，当然就有挑刺的声音出现，譬如说商陆运镜的匠气太重，很学院派，没有灵魂，譬如说剧情其实很简单无聊，看了个寂寞。不过，这种情况还有个铁律，那就是谁最红最受关注，便更被集火。
想当然的，柯屿承受了大部分的质疑：
「顶锅盖，虚假安利，柯屿根本就没演得那么好，表演痕迹很重，感觉用力过猛了」
「对对，就那种“快来看我演得多好多投入进步多大啊！”的感觉，很难受，好像在按头我」
「心盲症还是治不好，他虽然看得出来很努力了，但演出来还是没那个味道，果然啊，没有想象力的人再雕琢也比不上老天爷赏饭吃的。」
「对，没错，虽然这么说很残忍，但心盲症的演技就是流于表面，没有留下任何细品的空间，用力还乏味。」
演技这种东西见仁见智，非要说一个人演得不行的话，只要声量够大，就能洗脑。
这是苏慧珍这一招的余威，她从一开始就知道，心盲症伴随而来的质疑，将在柯屿的职业生涯如影随形一辈子，哪怕他功成名就影史留名，未来的教科书里也必要添上这么一句。
元旦假期，商陆回港，导演身份捂不住了，他并不醉心于这些社交，但挡不住对方和各路资本名片一张一张地递，三天内马不停蹄地见了好些文化届电影界的名流，多为德高望重之辈，其中不乏有这个奖拿个奖的终生成就奖获得者，亦或者是评审团主席、资深评审委员、电影节主席等。
米娅推了不少有关电影的差评和质疑，但她年轻的老板并没什么表示，仍是一贯波澜不惊的模样。
等出了小长假，「偏门」官博一反低调常态，高调宣布了柯屿被选送为星云奖最佳男主角，谢淼淼被选送为星云奖最佳女配角。
星云奖五月份颁奖，所有在前一年公映的影片自动参选，但演员参选却是要报送的，消息一出，商明宝是唯一嗅出不对劲味道的人——
他哥头一次护食了。

第136章
这是柯屿出道十年，第一次被片方报送专业演技类奖项，在此之前，如果有心点开他的影人主页，唯一得奖记录便是某届金扫帚奖最佳男演员。
电影还在公映中，这样的消息被不少人视为炒作，大骂资方吃相难看，但在本届星云奖的官网上，「偏门」和柯屿的名字已赫然在列。
“你还是操之过急，”叶瑾跟商陆碰了个简短的电话会议，“柯屿被质疑了多少年了，再多质疑几个月又有什么关系？你现在申报，就不怕观众逆反？”
商陆漫不经心：“观众不会逆反，会逆反的都带着别的粉籍。”
叶瑾噗嗤一笑：“商二少，你什么时候从一个连微博都不刷的人，变成张口粉籍闭口粉圈了？很了解嘛。”
商陆没理会她的揶揄，径自挂了电话。事实上他的直觉是正确的，柯屿在这部电影里表现如何，观众一目了然，带风向的多半是私藏了立场。他吩咐米娅挑一些花絮交给官微那边，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每破一亿就公布一段。
互动最多的花絮，是票房破二十亿的时候，梅忠良在叶森手里赌了台底，三千万，他还不了，要卖苏姨，苏姨向柯屿求助。
柯屿第一次看这场戏时就知道，这是商陆根据他小时候的事情改编的，澳门赌场外的贫民窟、抽烟穿花衬衫的泰国佬、烟雾缭绕的暗娼馆，以及像动物一样被关在笼子里等待非法偷渡运到金三角地区的雏妓。
不同的是，当初那个十四岁的他，变成了年过四十的苏姨。
苏姨这个角色，是杂糅了奶奶和柯屿童年经历的人物，一方面是端庄秀美的高中老师，另一方面，则是对丈夫烂赌束手无措，同时却也一步步被沉沦至烂赌深渊的可怜虫。对于苏姨来说，叶森搬到了隔壁，因小逍遥扮演的丁丁而彼此熟络起来的时光，是她被救赎的开始。
商陆的镜头叙事是有意迷惑的、吊诡的，两人的交往充满了不语的暧昧，镜头多以固定静态为主，选择的拍摄时间，不是布满蟋蟀虫鸣的静谧夏夜，便是拥有天堂光的黄昏午后，叶森和苏姨沿着河堤漫步，注视着丁丁背着书包快乐奔跑，看上去正像亲密无间的一家人。
叶森偶一帮她捋起掉落的须发，有她在场时会绅士地说“抱歉”然后掐灭烟，这些细节从苏姨的视角托出，令观众与她一起沉沦在这个样貌英俊、身形瘦削、讲话神秘且云淡风轻的青年人身上。
爱情在镜头的欺骗性叙事下，单方面地生根发芽。
她好想抓住他，攀援住他，依赖住他。
正因为如此，在暗娼馆里，苏姨绝望之中赤脚奔逃——却被叶森自黑暗里一把拖拽而回的情节，才会反转得那么令人毛骨悚然。
「森哥……」苏姨手苍白，纤瘦得只看得到骨头的手，紧紧攥着叶森的手腕时，指节扭曲地突出，「你放我走……丁丁……我还要回去接丁丁放学的……」
叶森隐没在黑暗中的脸倏然一现，漫不经心的，隐约有一丝不耐烦，因为苏姨的挣扎令他要错过今晚特意预约的一碗云吞面。要知道那是很难约的。看啊，看这个女人，她的无袖衬衫浸透了冷汗，散发出化纤衣料的汗臭味，须发凌乱着，两只白色的胳膊因为年纪上来了，有一种松弛的肉感，这令她在挣扎时泛起并不性感的肉浪。
她这么不识趣不雅观，令大家在这桩交易里都不体面。
这一场戏的灯光非常极端，滞闷的暗室里，只有苏姨碎花白底的无袖衬衣，叶森嘴边咬着的红星烟头，以及从开得高高的天窗中渗透而出的几道暗淡光线。整场下来，明暗对比硬而高反差，是典型的「黑色电影」打光法。
观众或许不会懂「黑色电影」通常象征的宿命、偏执以及爱欲和背叛，但这样的布光已足够令他们觉得惶惶然而齿冷，宛如置身密室深海。
「森哥……」苏姨干渴地吞咽着，因为恐惧而倒嗓的声音听着粗粝沙哑，「我不行……」
她死死地瞪着他，画面和声音都静了，程橙爆发出令人惊讶的感染力，她这一眼有绝望、有幻想、有回忆、有不敢置信死到临头却依然不甘放弃的侥幸。
柯屿接住了她这一眼。
他有力地在她腕上一握，镜头扫过，这像是他要搀扶她一把。暗巷里，一台出租车驶过，灯光从柯屿的脸上一扫而过，他只是短暂地明亮了一瞬，继而便再度湮灭在了黑暗中。
「苏姐，你行的。」柯屿慵懒地应了一声，咬着烟的下巴一撇，命身后的马仔上前来，将她一左一右拽住，「试一试就知道了。」
苏姨的声音和泰国佬一同消失在暗室中。柯屿拉过靠背椅，架腿坐下，仰头听了会儿。他是一边听，一边抽烟，一边看一只飞蛾在围着暗淡的吸顶灯扑棱棱地转，百无聊赖的，
「嚯，这个灯……」
这句不在剧本里，是柯屿的临时发挥，镜头内别说群演了，就连苏格非也在心里拉响了十级警报，但是柯屿却没了下半句。
他好像只是忽然想感慨这个灯，但又没什么好感慨的。毕竟，只是一盏普普通通的灯而已。
他低歪着脸，笑了笑。
因为都在阴影里，所以观众并不看不真切。
一墙之隔，呜咽声和咒骂都到了顶峰，又倏尔哑声了，他垂首掸了掸裤腿的灰尘，「要去吃面了，大只佬很难约的，喂阿城，这里交给你了，顶唔顶得住？」
这就是柯屿为叶森在这场戏里设计的全部，淡漠的无聊、一闪而过的迟疑、难以捕捉的、甚至连他自己都不能确定是否存在的怜悯，以及最后的一身轻。
导演喊卡，柯屿梦游般地继续往外走，好像没听到。眼前就是灯光架，“柯老师！”副导演眼疾手快，立时便想拉住他，一错眼，商陆却已经到了人跟前。他毫不避嫌地握住柯屿肩膀，视线深沉地锁着他：“要不要紧？”
柯屿的目光难以聚焦，凝聚又涣散在商陆脸上，喉头不住下意识地滚动着，像在吞咽一杯并不存在的水。
“柯屿，柯屿——柯屿！”商陆用力摇醒他，沉稳地吩咐：“给他水，准备冰袋。”又低声在柯屿耳边问：“醒一醒，这是戏，是假的，你看橙子姐，她好好的——”很轻很轻地，嘴唇擦过他耳廓的瞬间叫他：“宝贝。”
花絮在片场的人仰马翻中结束，伴随着苏格非的采访：“太厉害太过瘾了，柯老师那句‘灯’是他即兴的，”他对着镜头，一边拧毛巾擦汗一边道：“这个即兴真的，反应过来后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叶森这个人物一下子有了太多分析的空间，牛逼！”
花絮是摄助负责拍摄记录的，问：“苏老师这次跟小岛演对手戏，感觉怎么样？”
苏格非竖大拇指，真心实意地说：“超乎预想，过瘾。”
花絮放出，跟「偏门」票房过二十亿一起上了热搜，热议度都是实打实的。
「但是为什么会是小岛出不了戏呢？这么恐怖的戏，也该是程橙有阴影吧？」
「真的，看小岛的样子都像是应激了」
「可能他觉得太残忍了吧，但角色却不得不演成那样，分裂了？」
没有人知道，这是他青春期每一个晚上的噩梦深渊。稍有不慎——也许是他在路上绊了一跤，也许是他跑得慢了一步，也许是他跑错了一个岔路口，他就有可能被拖回那个暗无天日的地方，被关进那些关狗的铁笼子里，被运往连阳光都透着邪恶的金三角。
官博写道：「因为迟迟出不了戏，当天拍摄安排全部作废，柯老师直到第二天才恢复过来，当然，这里面也少不了导演商陆一直陪着他聊天、转移注意力的功劳。」
有人回：「他一定心疼坏了吧。」
看头像就是知道是「磕上头了」的CP粉，下面无数回复：「别说商陆了，我看了都心疼傻了」
是心疼傻了，甚至后悔自己写了这样一出戏、安排了这样的人物命运。在花絮录制不到的角落，是他吻着柯屿的手、一遍一遍无所适从的背影。他远没有片场所表现出的那样沉稳、万事在握。
「偏门」一路杀进了春节档。
这是真正的刀光剑影，即使是成熟的商业片导演，拉上三五个喜剧影帝担纲，在上映前一个月就狂轰滥炸地毯式地营销，也未必就能稳坐钓鱼台。
这里靠营销说话、靠宣发说话、靠国民度说话，说到底，靠口碑和质量说话。
影院一天能安排的场次是有限的，趋利避害，想当然会首先保利润高的片子。「偏门」已经上映一个半月，想看的应该都看了，从走势曲线看，单日票房显然已经回落，也就是说，它饱和了。
年三十到正月初五，「偏门」的排片肉眼可见下降，舞台留给新上映的十五部新片。
六天足够角逐出春节档的冠亚军和潜力股，口碑崩盘的，到年初五已经抢占不到有利排片，而好评发酵的则会进一步侵占空间——所有关心票房的热心影迷都见证了有史以来最大的怪象——「偏门」的排片，又回去了。
无他，观众只不过是发现，他妈的一个能打的都没有！
票房高到已经半退休的GC董事长陈飞一亲自打电话问陈又涵，高到下映后陈又涵一改对文娱集团的放养姿态，亲自主持了一季度的财报盘点，高到他要在云归豪宅开香槟，宴请商陆、柯屿和顾岫，把下一部片的投资占比敲定细化……高到了三十八亿，成为了上一年度公映电影的票房前三，成为了中国大陆犯罪悬疑类型片的影史之冠。
这算什么。
海外发行箭在弦上势如破竹，好莱坞名导塞斯克在推特亲自上阵给电影背书，并再次向柯屿抛出橄榄枝。瑞典著名戏剧家、文学家斯黛拉骄傲认领商陆，并表示期待「偏门」的法国推介之旅。而在海外上映的背后，更深厚的意义在于，如此，「偏门」便拿到了国际所有A类电影节的参选门票——
「偏门」的成神之路才刚刚开始。
唱衰的、嘲讽的、阴阳怪气的声音都消失了，影评人、专业影迷和普通观众史无前例地对一部正当红的商业片达成了共识——如果这都不叫好电影，如果这都不叫好表演，那什么才叫？
商陆关心的却不是这些。
疾风伏草，风还在吹着，他却已经在雕琢「最终我们仍会眼神交汇」的剧本。
顺便解决人生大事。
“柯老师，上次打的赌还作数吗？
他问得不怀好意，柯屿装傻：“什么赌？”
“票房过十亿，考虑考虑我。”
柯屿嗯嗯敷衍，“考虑考虑，考虑着呢。”法国天气正好，他在专车上装昏昏欲睡。黑色奔驰S500驶过街角，即将进入封锁路段。
那是「偏门」海外发行的首映礼会场。
“怎么考虑？”静谧空间内，商陆的勾着他的手指，摩挲着他食指上戴的戒指。
柯屿躲不过，含糊地说：“认真考虑。”
“认真考虑，那就该跟我回去见家长了。”
柯屿心里打了个激灵，已经预先紧张了起来。
“电影首映那天，他们一起去看了，我爸，我大哥，连我二姐都在。”
柯屿：“……”
堪比社死现场。
“他们都觉得你很好。”
他不说话，商陆循循善诱：“你是不是又想耍赖。”
什么叫“又”。
柯屿垂下眼，但眼睫毛在商陆的深沉注视下难免轻颤，“再赌一把，这个不算，就赌……赌拿了星云奖，我们——”他睁开眼睛了，落入商陆专注等待的眸色中。
他无法忽视内心的心动，带着破釜沉舟的勇气：“我们就公开。”
商陆勾了勾唇，“好。”
前排司机歪了歪脑袋，听到商陆用法语说：“这个人答应我的求婚了。”
前方人声鼎沸，红毯艳艳地铺到了二十米外，车子停稳了，他们绅士地俯身而出，接受着全法国重量级电影媒体的闪光灯。
&#183;
袁荔真推了一个又一个割韭菜的企划——单链的不要，冲销量的不要，集资的不要，她慧眼如炬从长计议，要为柯屿筛选稳定的、合适的、长远的合作方案。
她还推了一个又一个的综艺，一半是出于柯屿自己的要求，“演员不需要太多曝光，会消耗神秘感，”柯屿笑了笑，“别瞪我，商陆说的，你找他去。”
袁荔真无话可说，只能骂一句shit，冷言冷语：“宝贝，你刚才推了三千万人民币。”
柯屿没好意思刺激她。
他有三月影视的占股，虽然用的是奶奶的身份名字。
商务也在水涨船高。袁荔珍从没有谈过这么轻易的商务——不，她根本就不用去谈，品牌的合作方案雪花般飞入，pr排队要见她，各国际品牌的大中华区代理都在邀请她参加晚宴。
上一次海瑞&#183;温斯顿以电影为主题为他推了五封封面，这一次，眼高于顶的五大女刊两大男刊都找到柯屿，都想要预约五月份的开季封。
谁都知道，星云奖是每一年最早开奖的重量级专业电影奖，今年的举办时间已经最终定下，是四月二十七号。
赌。一场胜率高达百分之八十的赌局，为什么不赌呢？
就赌柯屿是下一个影帝。
柯屿刚从法国跑完首映回来，懒得不行，皱眉问：“最近怎么这么多通告？”
袁荔真翻了个白眼：“宝贝，请你认识清楚，你现在是三十八亿票房电影大男主，是——
“一线电影咖！”

第137章
作为华语电影圈的至高奖项，每一届的星云奖从提名开始便备受关注。
三月中旬，星云奖官网和微博悄然公布本届入围名单：
最佳原创剧本：「偏门」商陆
最佳男演员：「偏门」柯屿
最佳男配角：「偏门」苏格非
最佳女配角：「偏门」谢淼淼
最佳摄影：「偏门」齐大南
最佳影片：「偏门」
最佳导演：「偏门」商陆
最佳美术：「偏门」纪南
拿下三十八亿票房的「偏门」，八项提名赫然在列。不过，大喜的日子，围观群众却为了商陆的最佳导演提名吵起来了。
「最佳新人导演这个奖是放着吃的？凭什么跳过这个直接提名最佳导演？」
「笑死，干什么，怕你正主最佳导演落空？」
「晕，楼主明显是黑子看不出来吗，商陆粉表示没提名最佳新人是正常的，毕竟他之前『无聊』已经在艺术院线公映过，虽然是跟唐琢的联名，但显然已经不符合‘新人’的提名标准的」
「就吹吧，短片公映根本就不算，他既然是首部长片，就该老老实实竞争最佳新人，让老前辈给宁提鞋宁配吗？」
「不是吧不是吧，老导演也搞粉圈这套？腿毛是怕了吗，怕干不过商陆所以才千方百计要把他赶到最佳新人去？」
事实上，直接提名“最佳导演”，的确石破天惊。他过于优秀，优秀到连去新人奖区都好像是欺负人。
一天之内，「星云奖入围名单公布」、「柯屿星云奖最佳男主角提名」、「商陆最佳导演提名」、「『偏门』星云奖八提」等话题相继冲上热搜，谢淼淼和苏格非的经纪公司也顺势安排了带大名的入围话题，成功空降热搜位。
四月二十七日的宁市，一反连日返潮阴冷，是个万里无云的好天气。星云奖这一届的会场布置在海边，红毯和颁奖礼从下午就开始了，一共四个小时，到晚上七点结束，之后是官方晚宴。
这一天对于所有娱乐论坛来说，都堪比过年。跟时尚杂志红毯不同，这样的场合没带作品多少都尴尬，艳压群芳的心思收敛了，纷纷走起了端庄大气的路线。男星要简单得多，一色的无尾礼服，只要绅士英俊就够。
对于柯屿的老粉来说，从来没有哪一次如此期待过某颁奖礼。
他们的小岛在娱乐圈被骂了十年，每一年的颁奖季都恨不得把自己存在感降到最低，却每每还是被拉出来群嘲。谁提名落选了，没关系，开柯屿的演技鉴赏贴就可以了；谁红毯被柯屿秒杀了，没关系，开他的作品实绩贴就行了，0提的尴尬要点脸的都能懂；谁和谁演技高低打架了，没事，还是拉柯屿下水就行，粉丝上钩，三家混战，最后挨骂的永远是柯屿。
但是这次不同，这次，他们的小岛是带着作品、带着三十八亿票房、带着提名去的。
「不知道小岛的红毯会和谁走，谢淼淼吗？」
「应该是整个剧组一起吧？」
下午四点，「偏门」主创团队一起亮相红毯。谢淼淼仍是简单文艺的模样，一袭吊带鱼尾红裙利落纤细，程橙延续了成熟的性感风韵，红唇浓妆配低挽发髻，虽然没有提名，但仍艳光四射。
按惯例来说，红毯上男星始终是女星的挂件和点缀，但这次是个例外 。团队一出现，谢淼淼和程橙固然亮眼，一秒过后，不管是媒体、主持人还是守着直播屏幕的观众们，都忠实地把目光投向了两外两人——
商陆身量极高，黑色无尾礼服上身，一派冷峻倜傥。他是首次出席这样的活动，相当于正式公开亮相，弹幕刷疯了，都在说他帅。
没有精修图，粉丝拿着直播截图论坛开贴：
「我好恨！为什么要当导演！当个流量偶像不香吗！劳资倾家荡产送你出道！」
「对着商陆舔颜总有种负罪感，仿佛自己是个买椟还珠只识其表的草包，但是他的脸和身材真的好好磕啊！！！！」
「以后演霸总的能按这个方向找吗？别整天找些二流子小鸡仔谢谢」
也有不那么对劲的留言：
「我不要脸我先说，我想跟他doi，商陆的手这么大，应该可以把我整个人都托抱在怀里吧，我腿长，刚好可以圈住他的腰，一想到他射箭的手臂因为抱我而肱二头肌突起，我就在床上扭得像条蛆」
「楼上？现在是北京时间下午四点十五分，天还很亮！」
摄影师也不怀好意，镜头从底部开始向上扫，长腿、胯下、腰腹、打招呼的宽大手掌和戴着戒指的纤长手指、宽胸平肩、突起的喉结和微抿勾起的唇，事无巨细地扫过，充满暗示地停留，弹幕疯了：
「！！！！！！」
「自己人自己人」
「摄影师懂事」
「懂事懂事懂事太懂事了」
镜头一离开回到主持人身上，弹幕瞬间被淹没：
「给劳资回去！！！」
「不懂事」
「不懂事」
「太不懂事了」
镜头果然又懂事地回去了，回到了柯屿身上。他的礼服和商陆同一秀场系列，品牌同时认领，不同的是，他穿的是高定，商陆则只是成衣，给这位大使留下了足够的风光排面。配饰是全套海瑞&#183;温斯顿，新晋华语区大使身不由己，戴上了耳夹和耳钉，衬衫外混搭了当季主推款项链，一伸手对镜头打招呼，叠戴的戒指能晃瞎人眼。
「这么复杂的造型，也就难为柯屿能hold住了」
「换个人都是灾难现场」
「海温疯了吧哈哈哈哈哈哈哈，为了今晚决绝影帝下了血本」
「主项链从总部博物馆借出来全程安保专机空运过来的，牛逼」
「笑死，谁能想到高冷海温能有今天呢」
「理涛，自从签了柯屿海温在中国的知名度就直线飙升，一年内连推五封+全球地广铺设+单人广告片+大陆三店站台，说是大使，其实根本就是给足了代言人排面吧！」
什么细节都逃不过CP粉的火眼金睛：
「柯屿无名指的戒指跟商陆食指的是情侣款？」
「草，别吓我」
「放大对比，不是情侣款，是同一款，也是柯屿海报的主推款」
「等下啊，这个戒指柯屿从电影开始点映以来，每一次出席活动都会戴的」
「巧了，商陆也每次都会戴」
「？？？？？」
「救命，这太甜了！」
cp粉永远也不会知道，他们真的又磕到真的了。这就是商陆送给柯屿的对戒，内圈贴着柔软指腹的地方，刻着一圈不起眼的「Slu. with Kyu.」。当初怎么嘲笑商明宝又土又非主流又没品的回旋镖都扎到了自己身上。
说是让柯屿不要有压力，但自己天天戴着，恨不得洗澡都不摘下，让柯屿觉得要是自己不戴的话仿佛是个没良心的负心王八蛋。
签到昂叶后的这两三年，柯屿的口碑和资源都肉眼可见地上升，对于CP粉，唯粉已经不再像原来那样以玩笑的心态看待了。
在CP粉的磕法中，柯屿是个娇弱、除了长得好看一无是处、万事要靠商陆解决的绿茶，这让唯粉怎么忍？CP粉磕得越嚣张，唯粉逆反越严重：
「甜尼玛甜，大使戴自己主推款带货你们怎么就这么能脑补呢？多少沾点nt」
「嘻嘻cp粉的楼岛粉进来是犯贱吗？」
「磕商陆就自己安安静静磕，别把柯屿拉去当工具人，出道十年自己一个人咬牙顶过来的不想当你们豪门贵公子的腿部挂件」
昂叶和盛果儿都注意到了这股风向，但CP粉向来是互联网的法外之地，后援会约束不了，工作室也管不到，就算满地撒泼讨嫌也拿他们无可奈何。
更重要的恶果是，双方唯粉都陷入了混战，都觉得CP粉里是对方粉成分占高，是对方在用磕CP的方式吸血，吵来吵去，最后总归是CP粉亲亲贴贴，而商陆和柯屿唯粉在互嘴。
“今天「偏门」剧组全员在现场，我想问一下商导此刻的心情，紧张吗？”主持人引导话题。
“期待多于紧张。”商陆漫不经心地说。
“哇哦，”两名主持人在镜头前对视一眼：“看来导演今天是有备而来信心满满。”
商陆在这种场合是很讲规则的，他勾了勾唇，心里如何想未必，但给面子地说：“入围即肯定，紧张和惊喜都在获悉提名的那一刻透支了，现在心态很平和。”
“那如果您最终获奖，最想感谢的人是谁？”
商陆瞥了眼柯屿，温柔地说：“留在颁奖台上说吧。”
弹幕都刷「666666」，说他年少轻狂。
“那柯老师呢？这是您首次入围演技类奖项……”
柯屿笑了一下，“怎么会是首次？金扫帚奖1提1中，艾老师就在内场坐着呢。”
艾福润是金扫帚奖新一任主席，还是央戏的名誉教授，女主持笑得差点站不稳：“好好好，那我纠正一下，这是您第二次入围演技类奖，心里有什么想说的吗？”
“上一次的颁奖现场我去了，我跟艾老师说，希望这辈子都不要再跟他在颁奖礼上碰面，但是艾老师说他是福将，只要他在，我就一定能中。当时我是不太想要这个福气的，不过今天既然艾老师又在……”柯屿抿着唇笑了起来，散漫地把一个红毯聊成了茶会，“惭愧，那我就只能再借他这个福气用一用了。”
金扫帚奖柯屿是亲自出席，当时简直是掀起了轩然大波，艾福润作为主席亲手给他颁了个扫帚簸箕镀金奖杯。
摄影场内外联动，内场大屏同时直播外场红毯情况，他这么一说，内场轰然大笑，都鼓着掌去看艾福润，艾老师对着镜头笑着直摆手。
除了明星和幕后团队，资本方也按例列席。柯屿落座没多久，麦安言便找了过来。
“哥，真心实意恭喜你。”他拍了下柯屿肩膀，“真的没想到，也真的替你开心。”
柯屿化解空气中的生疏与尴尬，故意微讽道：“怎么，你还想虚情假意恭喜我？”
麦安言一愣，大笑起来。在他的笑声中，原本慵懒插兜而立的柯屿眸光一抬，高定西装包裹下的躯体缓缓绷紧。
汤野还是老样子，三件套一丝不苟，发型浓黑利落，脸上笑意若有似无。他不拿鞭子的时候，看着就像一个正常人。
“小岛。”他开口叫他，从眸色到肢体都从容，那么嗓音里的那一丝干涩，便一定是柯屿的错觉了。
柯屿轻点下巴，目光从汤野身上离开，重新看向麦安言的脸，问候的语气很淡：“汤总。”
商陆就在他身后，有哪一位制片人拉着他攀谈寒暄，他应付得得体绅士，只是在余光捕捉到汤野的那一瞬间，他的神经和意识便都出走到了柯屿身上。
“商导？”制片人轻声疑惑唤他。
商陆一怔，收回瞥过去的目光，致歉地笑了笑：“抱歉，你继续。”
对方与他谈项目，他无法当即走开。
他其实很想看一看柯屿的眼神的，想看一看他面对汤野时的神情和眼里的内容，想确认他对他的疏离和客气，确如他所言的那样只是下属对上司。
商陆想起颁奖礼前的商明宝。
“小哥哥，得奖了之后，一定要跟爸爸坦白吗？”
“嗯。”
“只是谈谈恋爱的话，会不会操之过急呢？”明宝问。
“不会。”
“也是哦……都三年了……”明宝不太想得起当初柯屿在她背上留下的签名字迹了，她只记得柯屿撞坏了她送给她小哥哥的树。如果命运有预言的话，也许那一天就是。
“我有一个朋友，他那天跟我说他写了一个故事，”明宝鼓起勇气，“他说从前有一个青年，被一头恶龙禁锢了起来，恶龙天天欺负他，但也给他自己视之如珍宝的金山银山，给他锦衣玉食，给他车马和满城的仆人与信徒，让他变成了整个王国里最受喜欢的青年。有一天，一个好心的骑士路过了这个王国——他是一个真正的、善良的王子，王子骑士看到了青年的可怜，又为他的美貌所吸引，便与恶龙搏斗了三天三夜，终于把他救了出来。”
明宝看着商陆的眼睛，笑了笑，磕磕绊绊地说：“很、很平常的故事吧。”
商陆“嗯”了一声。
“王子骑士和那个貌美的青年像童话里写的那样，幸福快乐地生活在一起了。可是很多年后，王子看到青年抱着钻石项链在月光下哭泣。原来，人们往往见了龙便以为是恶龙，见了青年与恶龙一起，便觉得他受欺辱，可以……也许其实青年早就爱上了恶龙呢？也许他从不觉得恶龙可怕，也许他被拯救的那天，……是那么痛苦。”
商陆连眉都未曾皱一下，淡漠地说：“还是很普通。”
“……就知道这个故事你看不上，”商明宝失望而气鼓鼓地说，“我那个朋友还想问问你，对这样斯德哥尔摩的爱情故事感不感兴趣。”
“很平庸的反转，不适合当核心。”
“嗯呐，”明宝乖巧地点点头，“啊，你还记得我喜欢的那个明星吗？”
“钟屏。”
“对对，就是他，他不是签到汤野旗下了吗，不知道他有没有……”明宝说到这里，忽然住了口。
“有没有什么？”
明宝想说有没有像传闻的那样被人身虐待，但她看到商陆在认真地回复柯屿的消息。
从她的角度看，他的神情那么温柔、专注，好像只是在跟他聊着天，便是沉浸在最好的时光里。
“有没有被好好对待，”明宝不自觉地撒了个谎，“他好像被雪藏了。”
“不会。”商陆不算上心地安慰她。
“那你跟小岛哥哥好好的吧。”商明宝老成地叮嘱。
商陆抬眸瞥了她一眼，伸手撸了撸她乱七八糟的丸子头：“知道了。”
&#183;
只是转瞬即逝的走神，在现实中，大约一秒都没到。商陆收回这一份不合时宜的联想，重新回到眼前的交谈中，耳边听到汤野说：“本来是不打算出席的，”他看着柯屿，“不过听说你入围了，还是想当面恭喜你。”
柯屿视汤野的暧昧如无物，寻常地寒暄回去：“有劳汤总费心。”
“不费心，”汤野仍是垂眸凝视着他，呼吸间似乎能闻到柯屿身上的气息，“上海首映礼，谢谢你的票。”
他这句话提高了些微音量，柯屿和麦安言自然是听到了，就连一旁的制片人和商陆，也一并听得一清二楚。
柯屿诧异地抬眸盯视住他，警觉、防备、不自觉地眯眼，“汤总误会了，”他认真地说，“我没有给过你票。”
汤野不和他争辩，笑了笑，不解地问：“你这么紧张干什么？三十八亿票房，说真的，”他的余光瞥向商陆，“……我真后悔让你走。”

第138章
他们之间还有一局。
赌的是命运，下注的他这个不懂爱情心理扭曲畸形的人。如果命运真的眷顾柯屿，那就让他带着他们的秘密安心无虞地去追求他心里以为的爱情，如果命运不眷顾，那他这个被嫌弃、被厌恶、被憎恨的怀抱也依然向他打开。
“汤先生说笑了。”一道男声倏然插入，令话局中的几个人都是一愣。汤野眸光淡淡扫过，见商陆立在柯屿身边，一只手超过绅士界限、堪称亲密地握住了柯屿的肩膀，“艺人的解约和续约，都不过是市场交易行为，怎么谈得上放不放手？”商陆面无表情地一勾唇，眼底晦沉，“与其说是后悔，不如劝自己在下一次好好擦亮眼睛。”
汤野第一次这么近在咫尺地观察商陆，他固然是英俊的，但年轻。年轻是好事，也是坏事。汤野微微一笑，习惯性地转了转手上的指环：“商导年少有为，说话果然是年轻气盛。”
商陆颔首，淡漠回道：“过奖。”
空气中隐约针锋相对，但汤野仍把注意力放回了柯屿身上，一双视线一瞬不瞬地锁着他，近乎过界。
“奶奶近来可好？”他低声问，亲昵熟络。
“身体康健，有劳挂念。”
汤野轻声一笑：“什么时候变得跟我这么客气？怎么说，我也是你半个老师——”
“汤野。”柯屿冷冷地截断他的话，“时候不早了，叙旧请改天吧。”
他只是紧绷地站立着，不敢侧首去看商陆一眼。
汤野与他深沉地注视两秒，看穿了他的强自镇定。
他其实是一个很少做梦的人，因为向来有求必有应，不应的就去抢好了，至于什么做坏事遭天谴的说法，也根本无法动摇他坚如磐石的意志一分。他兴趣怪异，意志坚定，信奉人定胜天，神佛并不在他的祷告范围内。
但是他一直做梦梦到柯屿。
是求了没有回应的，是抢了无功而返的，是日间所思而夜里入侵他羸弱的潜意识的。
梦到他第一千次一万次地骂他变态，梦到他红着眼睛说「我是用跟你暗无天日地狱一样噩梦一样的七年，才换来了一个商陆」，梦到他嘲讽而认真地说「如果再有一次，我不会去看那部电影」，梦到他破釜沉舟孤注一掷地说「我敢爱他，到死都爱他」——很奇怪，过去一千多天了，每个字他都还是记得很清楚，记得他的语气，记得他眼底血红的绝望。
但记得最清楚的，还是某一个业已模糊的午后，他汗津津地压着他，问他：「这么多年，你对我一点真心都没有过。」
「我不知道。」他说。
汤野反复地梦。
他很想让柯屿知道，也让自己知道。
他收敛了脸上若有似无的笑意，撇过脸去吩咐麦安言：“钟屏走完红毯了？把他带过来。”
钟屏刚下红毯，还是跟应隐搭配，一路帮她整理裙摆，给媒体留下了无数绅士的影像记录。麦安言嗅出了这里面的暗流涌动，没惊动应隐，只单独带了钟屏过来。
“商导，我来跟您介绍，”麦安言客客气气地说，“这是我们内娱青年一代里炙手可热的演员，钟屏钟老师，不管是大荧幕还是小荧屏，我们钟屏都成绩斐然，是一个业内有口皆碑的好演员。”
钟屏收回停留在柯屿身上的目光，对商陆乖巧疏离地点头招呼：“导演好，我是钟屏，不嫌弃的话叫我小钟，或者阿屏就可以。”
“钟老师。”商陆居高临下打量他，目光如有实质，令钟屏几乎觉得脖子沉重，“这好像不是我们第一次见面。”
钟屏一怔，想到自己一念之差在法国回来的头等舱里给他递过纸条，不由得内心赧然。他的屁股还没那么廉价，不是见到合眼的就想上床挨操，递了电话……是为了跟汤野赌气。
商陆看到他身体一僵，无声地笑了笑，漫不经心地解了他的尴尬：“今年的巴黎时装周秀场，我们是不是有过一次一面之缘？”
是吗？
钟屏隐约松了口气，只是刚点了点头，商陆又彬彬有礼地寒暄：“舍妹是你的忠实粉丝。”
钟屏只觉得眼皮一跳，将商陆轻描淡写的三句话很快地默了一遍，西装下的脊背顿似布满冷汗。
他是在威胁他，用这样举重若轻的方式，充满了所谓上位者对下的拿捏。
汤野恍若对这平静下的暗涌一无所察，以一个老板的姿态将旗下艺人引荐出去：“既然商导对钟屏有印象，下部片不如多考虑考虑他，也许他比小岛更适合你。”
不知这句话是哪里不对，钟屏的脸上顿时苍白，甚至受惊般地看了汤野一眼，一眼过后，他垂眸，掩去了眼里一闪而过的不甘。
“谁能比我们柯老师更适合商陆？”一声脆丽的女声调侃进来，叶瑾身边跟着袁荔珍，妩媚地对柯屿扬唇一笑，继而对汤野说：“汤总，你不厚道啊，商导跟我们昂叶是亲密的战略合作关系，你这样挖墙脚是挖不走的。”
汤野气定神闲：“叶总看来了解得很透彻。”
“好说，”叶瑾寸步不让，微眯眼，话里有话道：“我对屏屏懂得也是一样透彻。”
“叶总。”钟屏轻声问好。
叶瑾笑吟吟地关心他：“好久不见了，怎么样，在辰野要是受委屈了，随时欢迎你回来。”
主持人的倒计时报幕声终于终止了这一场混乱的交涉。舞台下的座位如剧院般扇形分布，以剧组和业内地位交替分布，盛果儿早就找到了对应的座位，正对柯屿招手，同时还指了指他一旁的商陆。
柯屿转身离开的瞬间，听到汤野叫了他一声，“小岛。”声音淹没在内场的音乐声中，听着并不真切。
柯屿没有回头，只感到揽着自己肩膀的那只手，莫名地收紧了些。
&#183;
颁奖礼冗长庄严而程序严明，充满着主持人与颁奖嘉宾间风趣又客套的寒暄，但掌声依然如潮，惯于使场面漂亮的艺人们总能在无聊的对话里找到的有趣的点，继而得体地会心一笑。
第一个开出的奖便是最佳男配角，苏格非饰演的梅忠良阴沉狠辣愚蠢痴癫，毫无悬念地摘下奖杯。这是他的第一座配角奖、第二座国内重量级演技奖，致辞动容，尤其感谢了商陆。
在此之后，「偏门」又陆续拿下最佳摄影、最佳原创剧本，谢淼淼憾失最佳女配角，纪南也与最佳美术失之交臂。「偏门」入围八项提名，公布时，雷打不动地要将每一个入围者的影像播放一次，「偏门」就这样播放了八次，高频到主持人刻意调侃：“我已经会背了，长泽，你怎么样？靓仔，呐，我爷爷告诉过我的……”
男主持会心接上：“赌是天性，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瘾，有瘾是可怜也是福分，找不到瘾的人有福也可怜，还有找了一辈子没瘾的——”
台下一起起哄：“那是神仙。”
女主持娇笑起来：“商导今天也在，不知道他有没有找到自己的瘾？”
“那如果接下来是他上台，我们就来问问他。”
“是的，接下来的奖——哎，重头咯，那就是本届星云奖最佳导演奖！有请栗山老师、艾福润老师为我们揭晓获奖时刻！有请！”
栗山仍是精神奕奕的，与艾福润两人拆开信封，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眸中看到了诧异。
“看来结果让两位老师很意外。”男主持带流程。
栗山绅士地邀请艾福润揭晓，艾福润一把嗓音苍老：“我很荣幸地在此宣布，第五十六届星云奖最佳导演获得者——”
镜头在入围者脸上一一扫过，最终裂为六面分屏，商陆年轻英俊的脸在右下角，是那么格格不入。
“我的挚友、我的老师、我心目中对电影最有信念感的人——”
艾福润每多说一个词，柯屿的心就沉一分——
“周蓬老师！恭喜！”
荧幕定格周蓬，他须发皆白，满布皱纹的脸原本是冷肃的，乍一听自己名字，骤然一愣，继而每条皱纹都舒展开来。
这是德高望重的前辈，可以说是在座所有人的老师，他年事已高但创造不辍，可惜的是，风格都已经充满了上一代的过时，纵然故事厚重动情，仍难称绝佳之作。
周蓬双手合十走上领奖台，从栗山和艾福润手中接过奖杯。
柯屿握住了商陆的手，稍有点凉的。
他也是期待的，只是不说。
他也是有失落的，只是也不说。
柯屿稍斜过上半身，“小商陆，”他叫他的同时，捏了捏对方戴着戒指的手指，“还年轻。”
周蓬的感言很诚恳，说自己是拿了个老年安慰奖，引得众人善意鼓掌。
在礼堂如潮的回声中，商陆悄声戏谑回应：“小岛哥哥，别看戏，轮到你了。”
他不提还好，一提，柯屿蓦地紧张了起来，一根心弦绷得几乎要断了。
要命了，没有人教过他获奖时该如何表现，也没人告诉他如果落选了该如何管理表情。
上一轮单独cue了「偏门」结果落选，场面已经很尴尬，主持人发挥娱乐精神：“刚红毯时我听柯老师说，艾老师是福将，艾老师在，他就有福气得奖。”
艾福润颁完奖还没下台，因为还要颁最佳男演员，凑近话筒说：“哎，你不要乱讲，我雨露均沾的。”
又是一阵大笑，“那我们就来看看今夜的最佳男主角，究竟花落谁家吧！”主持人请上另一位颁奖嘉宾，是大满贯影后关诗云。
荧幕再度播放入围名单。
柯屿看到了自己的表演片段。
是影片最后无声的一幕，商陆说的，影帝时刻。
真的很陌生的感觉，陌生到他坐立难安，手足无措。
可是明明镜头扫过时，他是那么从容得体，嘴角撷着的笑漫不经心，看上去像个颁奖礼的常客。
商陆看着屏幕里的他，等着影后拆信封，“我宣布，获得本届最佳男主角的是——”
他说话的声音很低，但却沉稳清晰地送入对方耳中：“柯屿——”
柯屿歪过脸看他：“嗯？”
商陆笑了笑：“看前面，不要怕。”
在他“不要怕”的三个字里，柯屿听到了另一个名字。
不是「柯屿」。
他怔住，但很快跟着鼓起掌。
不算失落，是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的答案。
要说惭愧的话，是有负商陆众望的惭愧。
“哎？等等喔——”关诗云意味深长地停顿了一下，“我这里，好像还有一张信纸——”
在如闷雷般的哗然声中，柯屿一颗已经跳动停滞的心如同慢动作般，将每一声“咚”都送到了鼓胀的耳边——
他做梦般听到自己的名字响彻礼堂——
“本届最佳男主角是——双！黄！蛋！柯屿！恭喜小岛！”
合作过的导演都说，柯屿在镜头下的氛围感难以捉摸、独一无二。
对的，就连在颁奖礼的镜头下也是如此。
他懵懂地抬了下眼，唇角神经性地、下意识地向上抿了一下，好像在那一瞬间忘记了如何笑。
继而真正地笑开了，一行热泪从右眼眶笔直滑下。
弹幕说：「神仙落泪」
“我没有准备获奖感言，”他走上台，接过关诗云手中的奖杯，“不过要先谢谢艾老师，你果然是我的福气。”
艾福润在潮水般的掌声和口哨声中抱着他的肩膀拍了拍，失笑地摇摇头。这年轻人太厉害，这种场合竟能从容到这程度。
礼堂里安静下来，柯屿抿唇笑了笑：“没有准备感言是假的，怎么可能不准备？不过，对于我来说，获得提名已经是那么不可思议，所以连练习获奖感言时，都为自己觉得羞耻。”
掌声为他打气。
他说话时，眼睛始终注视着商陆，商陆搭着腿，十指在腿上交扣，是个松弛的姿势，只是眼睛明亮如星海。
“要感谢的人很多，感谢栗老师过去对我的指导和不厌其烦，感谢每一位合作过的导演，感谢经纪公司叶瑾和荔真，感谢我的助理盛果儿——顺便提一下这位美女还是单身——感谢剧组每一位主创，感谢橙子姐、淼淼和苏格非老师，帮助我一遍一遍NG对戏，感谢我远在南山岛的奶奶和照顾她的阿华姐，希望她们有在看电视，当然……”
他停顿了下来，远在台上的他，喉结滚动并不分明，镜头从全景切到特写时，只捕捉到他那一刻令人动容的温柔。
那种温柔是不同的，是笃定了要交付一生的。
“当然，最要感谢的，是我的导演、我命中注定的、像做梦一样才会这么好地出现在我身边的商陆，没有他，就没有我。虽然刚才他与自己的奖失之交臂，虽然这句话会得罪周蓬老师和栗山老师，但我依然要说——商陆，是最好的导演。”
“——柯老师，请暂留一步。”主持人叫住他，“我不知道为什么，听柯老师说完以后就很想哭，”她压了压眼底，“我相信今晚上，每一个在自己理想道路上郁郁不得志而上下求索的人，都会在柯老师身上找到信心和答案。你刚才说商陆是你命中注定的导演，我想说，坚持住，也许我们每个人也都能等到自己命中注定的、志同道合的人，所以——”
“所以我斗胆改一下官方流程，我们一起来赌一下好不好？「偏门」说不赌为赢，但我今天就想赌一把，我们来看一看最后一个奖——最佳影片，看看礼仪小姐马上要送上来的这封信封里，谜面写的究竟是不是‘偏门’这两个字。”
柯屿笑了笑：“赌什么？”
“就赌——”
台下此起彼伏：“抱一个！”
主持人笑成花：“抱一个？好，那就赌抱一个——要是「偏门」获奖，你和商陆就在台上友好地拥抱一下，行吗？”
直播弹幕全程「666666666」「抱抱抱抱抱抱抱」「偏门偏门偏门偏门」「商陆商陆商陆商陆」。
高定西服剪裁高级，衬得他瘦削修长，如玉立一般，“如果不是「偏门」获奖，那我岂不是很尴尬，”柯屿淡笑了笑，“不过，我赌。”
「中中中中中」
「给劳资中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今天就是天王老子来了最佳影片也得是偏门！！！！」
「商陆冲啊！！！！！！」
「年少有为登青云，商陆冲！！！！」
颁奖嘉宾登台，礼仪小姐呈上信封，镜头前，是两位颁奖嘉宾庄重的脸，镜头外，是直播间七百万实时的观看和无数卫视、微博、转播平台，每一块小荧幕前，都是一双紧张等待揭晓谜底的眼——
“我宣布，第五十六届星云奖最佳影片——获奖者是——”
“偏门！！！！”

第139章
硕大的荧幕上清晰框出两个身影，商陆握着奖杯，主席台对于他来说太矮，他微躬上身，说了很简短的致谢辞。
商檠业听到他感谢家人，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端坐在沙发上的姿态都更板正了些。温有宜抿唇偷笑，“我们陆陆真是大人有大量。”
商檠业：“……”
被老婆拉着撇下商务会谈和一堆的会议，脑壳坏掉了一样在家里看了全程颁奖礼不说，到头来还要遭一记嘲讽，老年人不干了，冷哼一声：“一个安慰奖！”
温有宜无语：“daddy真是老古董，这是压轴大奖！最佳导演没拿到固然可惜，但这才是最有分量的。
”
商檠业又怎么会不懂，只是舍不下面子，故意要在溺爱人的温有宜面前冷讽。说罢便从沙发上起身：“这么说是结束了？我去书房开会了。”
他起身，电视里传来主持人的声音：“「偏门」实至名归，让我们恭喜商导，也恭喜全体主创团队！哎——商导，请留步，您是不是忘了什么事？”
商陆无奈：“柯老师我下台会抱。”
主持人在一众放飞自我的口哨声和尖叫声大笑声中无语，这可真是个娱乐圈法外狂徒，讲话出牌根本都不按规则来的——这种话也是可以说出口的？果然，刚才还庄严感慨的现场此刻已经完全失序，都起哄着：“台上抱！就要台上抱！”
柯屿站在男主持一边，手里还攥着属于自己影帝奖杯，扭头也想跑，被一把拽住：“哎？别跑啊柯老师，愿赌服输。”
温有宜咳嗽一声：“那个……daddy，你不是要去开会吗？”
商檠业停住脚步，蹙眉看着电视里直播的热闹。
两个当事人谁都躲不过，商陆笑笑，冲柯屿张开双臂：“柯老师，那就……抱一下？”
舞台上的灯光是很热的，热得柯屿不仅身上出了一层无法排解的热汗，脸也几乎烧起来。
「6666666666柯屿脸红了！！！！」
「耳朵尖好红好红好红好红！！！！」
柯屿手抵唇咳嗽一下，商陆对主持人、颁奖嘉宾都略一颔首，看着柯屿低声说：“失礼了。”
在众目睽睽之下，当着上千万正在看直播的眼睛，柯屿被商陆抱进怀里。他戴着戒指的手掌轻压着他的肩背，在耳边道：“怎么抖得这么厉害？”
柯屿怎么回他？回不了，商陆神色如常地松开，又对他伸出一只手：“恭喜。”
柯屿鬼使神差地握住他的手，两人在摄像机前有力一握，柯屿抿着唇压下上翘的唇角，简直欲盖弥彰，话筒收录他的声音：“同喜。”
台下都笑飞了，只觉得两个人一本正经互相道喜的场面动人又搞笑，弹幕疯狂刷：
「yooooooooo知道的是颁奖不知道的还以为拜堂现场」
「礼成别愣了！！！快点送洞房！！！！」
「让我们祝福这对璧人一年抱俩！！！！」
商檠业仔仔细细地看着他这不孝子的表情和动作。无论假装多云淡风轻，但视线却像是凝固在了柯屿身上，深沉、专注、容不下除此之外的他物。“这个主演，”他顿了顿，眯眼观察柯屿，“跟陆陆关系是不是很好？”
饶是个性冷静如温有宜，听到他的问话也冷不丁心头一跳，忙里出错，她一下把电视给关了。画面跳了一跳，商檠业“啧”了一声，“你干什么？”
温有宜理直气壮：“你不是要去开会吗？快快！奖都颁完了，不要再偷懒了！”
商檠业：“……”
温有宜惊魂未定，注视着商檠业的背影走远。但没两步，对方就站住，绅士地在一侧弯起了手——那是等着温有宜去挽住。
“有宜。”商檠业侧首叫了她一声。
温有宜果然上前挽住他。商檠业办公喜静，有单独的一侧别墅，需穿过花园。两人沿着花园中的小径缓缓走了几步，天已经黑了，路灯如春日里的白玉兰般。温有宜还在心跳中，听到商檠业说：“陆陆跟我年轻时一样。”
“我刚才看到他，就想起当年我追求你的样子。”
温有宜心里重重一跳，清澈的眼睛蓦然睁大了。商檠业仰头看了会儿月亮，沉稳的声音就响在温有宜耳畔：“你就惯他吧。”
&#183;
星云奖尘埃落定的第二天，商陆让米娅成立了个人官方工作室，并公布了新的讯息：
「由@柯屿主演、商陆执导、@GC文娱、三月影视联合出品的『最终我们仍会眼神交汇』现已正式立项，感谢关注。」
「最终我们仍会眼神交汇」火速登上热搜词条。
「这么快就二搭了！！！！」
「老婆快出来看紫薇星！！！」
「劳模」
「懒人不配粉商陆」
明眼人都知道最佳导演奖是“安慰性”地给了周蓬老前辈，他捧回了最佳影片和最佳原创剧本，已经是全方面的认可。强强联手二搭的话题冲击性很强，在后期连续几次采访，记者都绕着这方面探究：
“上次「偏门」所有角色都是开放选角的，这次没有，是不是说明这个角色是为柯屿量身定做？”
“叶森也是为柯老师量身定做的，从剧本初稿开始，下笔时的叶森就是柯屿，这一次的彭燃也是。”
记者点点头：“很少有电影名字这么长，我看影迷都说这个名字剧透感很强，是破镜重圆的爱情故事，他们猜得对吗？”
商陆沉吟：“不全部是一个爱情故事，尤其是，并不是一个大众意义上的爱情故事。”
“方便和我们分享一下来感来源吗？是不是跟你自己的情感经历有关？”
“没有，”一贯冷峻的脸浮现温和笑意，“我的感情生活很顺利。”
”哦……”记者意味深长，“所以你之前上综艺聊到结婚，也是真的？是真的有固定交往对象？已经走到见父母的那一步了吗？”
商陆面对采访跟柯屿不同，他配合也不配合，不卖关子，有一说一，但不想回答的也会直接拒绝。他伸手示意：“下一个问题。”
“好，那我们还是回到电影本身，这部片的女主角是准备海选吗？目前有没有中意的女演员？”
其实是有的，谢淼淼就很合适。但考虑到她已经喜欢上了柯屿，加上她是偏方法派的演法，要是真演了「眼神」，商陆怕她会彻底出不了戏。
喜欢上一个注定给不了回应的人是很痛苦的。商陆在略一停顿后回道：“还没有，这次海选会历时很久，我们倾向于挖掘新演员，没有经验的素人也可以。”
GC有自己的艺人部，但目前发展得远没有电影顺利。战略框架已经搭好，顾岫打算用自己的项目签约自己的艺人，出道-喂资源-刷脸拿奖一条龙，所以这一部的女主角大概率是要找便宜又合适的新面孔。
采访刊登在「光影者」杂志上，也同步发布了视频。商明宝问：“主演有了，有男配的角色吗？”
“很多。”
“那……”明宝咬着唇，“有主要配角、重要配角吗？男的。”
商陆从视频里看她一眼，似笑非笑：“你什么时候这么委婉了？”
“这不是不想干涉你的事业……”明宝嘟囔了一下，“还说呢，之前答应我永远不找小岛哥哥拍片的，都不算话。”
商陆知道她今天是有备而来，放下绘分镜的钢笔，“我食言了，你想我怎么补偿你？”
商明宝眼睛一亮，“呐，我可没有死皮赖脸找你要啊，是你主动提的。”
商陆虽然对她做的事一桩桩一件件都很温柔，但哄起人来的样子向来不耐烦：“有屁快放。”
“有没有适合钟屏的角色啊？”
“有，但是戏份不多，他不会愿意的。”
“你怎么知道？”
“你不是粉圈小专家吗，这种事还用问我？”商陆抱臂勾唇微讽，“他的地位和流量都不比柯屿低多少，就算他本人愿意，公司也不会允许他来给柯屿做配。”
“不一样了，”明宝闷闷不乐，眼神都蔫下来，“小岛哥哥得了影帝，主演的片子票房又这么高，今时不同往日，他已经是一线当红了。”
商陆挑了挑眉，“你想我去问问他经纪人？”
明宝其实想说不用问了，她自己就能一蹦一跳地去他面前亲口问，但还是很用力地压下了心头的雀跃，腼腆淡然道：“好的呀。”
“我还要问问柯老师愿不愿意和他搭档。”
“柯老师才没那么小气！”明宝气了一下，酸溜溜地说：“哦，不让亲妹妹干涉事业，亲老婆就可以了哦？妻管严。”
商陆从没叫过柯屿老婆，柯屿也没叫过他老公，听明宝这么说，心口一怔，笑已经漫了出来，又很快地压了下去，“还没有正式结婚，不要乱叫。”
商明宝拿着手机在床上扭成了蛆：“啊啊啊啊可恶！好想打死你个秀恩爱的！我要给柯老师拨视频，叫他小嫂子！”
商陆冷冷地：“……你敢。”
“我就不信你过得了daddy那一关！”
“过得了。”商陆笃定地说，继而冷酷一笑，“何况我为什么要过他那一关？我是知会，不是请求同意。”
明宝“嘤”一声，好帅，可惜是她哥。钟屏和他完全是两个类型，明宝觉得是因为同类型的男明星根本都摸不到商陆脚后跟，她根本粉不下嘴。
商陆转开钢笔笔帽，在纸上刷刷写下一行字，继而只手在屏幕前举了起来。
“什么啊？”
龙飞凤舞的，「0617」。
“记得回家。”
商明宝呆呆地琢磨了一下，不可思议到要把眼珠子瞪出来，“我去——商陆！你、你你你——”
“我准备知会商檠业了。”
&#183;
明宝晕晕乎乎，还沉浸在商陆那胆大包天的一句里回不了神。她定了定心，给钟屏发微信：
「钟哥哥，你想上商陆的新片吗？」
钟屏很忙，并不总是秒回，这一次他隔了半小时才回：「当然想。」
明宝想当然地以为他在忙通告——虽然这几个月来，他的通告已经骤减，几次露面都脸色苍白眼神疲惫，男士口红可以遮挡他的唇色，但遮瑕膏依然遮不了他深陷的泪沟和黑眼圈。
粉圈早有传闻辰野准备冷落他，正大力捧新签的小生，质问经纪人和工作室的长文檄文一封接一封，但不管是麦安言还是钟屏的个人工作室都不动如山。
但是钟屏并不是在忙通告。
汤野一张张翻看记者匿名寄来的照片，总是带有淡笑的脸上神情丝毫未变，只是偶一蹙下眉头，又饶有兴致地舒展开。
“宝贝，你自己看过吗？”
钟屏贴在身侧的手神经质地抠着掌心，“看过了。”
怎么会没看过？甚至就是他找人拍的。
“安言说你私联粉丝，我没当回事，是我小看了你，没想到你连商家的小姑娘都能勾搭上。”照片被随意丢下，在办公桌上散成一片。画面其实很纯洁，不过是钟屏搂着商明宝逛街或看电影，纵然戴着口罩，但眉眼很好辨认，明宝就不同了，脸是脸腿是腿的暴露了个干净。
“为了她，你半年里飞了四次纽约，我是不是该夸你一片真心？”汤野笑眯眯地问，继而慢条斯理地开始解腕表、摘扣子。
钟屏心里一抖，听到他似乎嫉妒的语气，心里竟然微妙地升腾起了心疼的感觉。汤野当然不需要他的心疼，可是他看到他为自己嫉妒，便控制不住地、下贱地心疼了起来。
鞭子已经到了手里，钟屏屏住呼吸等待他的惩罚，但汤野手腕一翻，又把鞭子卷了回去：“算了。”
“料我会让安言压下来，你今后自己注意。”
钟屏猝不及防，眼里一空：“你什么意思？”
汤野有点讶异地垂眸看他，失笑一声：“怎么，这样你还不满意？”想了想，“那要不要我干脆把你让给姓商的？小岛签在三月影视，你也可以去。”
“三月影视是商家的？”
汤野扬唇一笑：“不算，说起来，是商陆和小岛共同控股的。你晚了一步，现在解约，只能去给小岛打工了——怎么，你的小女朋友没有告诉你？”
钟屏苍白地解释了一句：“还不是女朋友。”
汤野不以为意地哼笑了一声：“商明宝是商家最受宠的女儿，你要靠攀上她来上位，不是不可以，只是要步步为营，最好别让人看出你有任何的虚情假意。要是做不到——宝贝，我劝你还是收敛一点，别去真的祸害人家小姑娘。”
用不着汤野提醒，他自己心里清楚。商明宝一派天真，要是他真的占有了她伤害了她，后半生的职业生涯都可能就此断送。
见钟屏没说话，汤野拍了拍他的脸：“我有时候都忍不住想，你是不是其实暗恋小岛？他在我这儿的时候，你千方百计要签到辰野，他跟商陆在一起了，你又也有样学样去勾搭商明宝，怎么，学他你很有快感？”
手指抖了一下。
钟屏猛地抬头，声音都因为震惊而发抖：“你说什么？谁跟商陆在一起？”
汤野笑了笑，手指粗暴地捻上他的唇：“你的女朋友对你这么不真心，连这种好事也不跟你分享？那我来告诉你——小岛，跟商陆，一直都在一起。”

第140章
“不可能。”钟屏本能地否认，“我不信。”
汤野对他的反应很感兴趣，“为什么不信？”
“如果是这样，你当初……”钟屏吞咽了一下，整理好思绪，“怎么会放他走？”
以汤野的占有欲，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爪下猎物投向别的怀抱？难道……难道这些年，他都嫉妒错了人攀比错了人，汤野根本就不爱柯屿，对他不过是如对别人一样的贪图新鲜弃之如敝履？
“嗯，好问题，”汤野点点头，把袖子挽了上去，露出了麦色壮实的小臂，轻而易举就把钟屏勾到了怀里，“我来告诉你，因为我很爱他。”
他把这句话轻易说出了口，满意地看到了钟屏一瞬间惨白的、斗败了的、如坠地狱的恍惚，“我很想把他毁了，可是我做不到，怎么办呢？”他用蛊惑的语气，“做不到，那就只能祝福他。宝贝，你不知道我如今看到他过得这么好，心里有多满足。”
“你就这么爱他。”钟屏喃喃重复了一遍。
汤野掐着他的腰：“我就是这么爱他。”他把脸埋入钟屏颈侧，闭着眼啃咬般地亲吻。
钟屏木然承受他的暴力侵占：“如果我想跟明宝试一试呢？我亲过她了，她很香，身体很软。”
汤野停顿了一下，卡住他下巴：“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扫兴？”他起身得毫不留恋，茶几上的烟盒被烦躁摸走，随着打火机和舒气的声音，空气里开始弥漫烟味，“随便，”汤野淡漠地回，“反正我也用不上，记得带套。”
两天后，阿州汇报了一件事：
“别墅监控被动过了。”
汤野的别墅安保严密，摄像头无处不在——包括卧室。监控保留期为三个月，三个月未曾导出，则新的内容会自动覆盖。
汤野抽着烟，在烟雾后的面容沉静模糊，“知道了。”
“要不要提醒一下他？”
钟屏做起事来很粗糙，导出都留下痕迹，好像故意想露出马脚来激怒汤野。汤野双手插在裤兜里，看着楼下花园的景致。有一株红枫是日本运回来的，还是柯屿付的钱。他诓他自己境外卡因为盗刷被锁了，柯屿就刷了自己的信用卡。汤野后来也没还这笔钱。四舍五入，就算是柯屿送给他的了。
想想那时候他还没上手，带他去日本也是借了公司年会的名义，一行人泡温泉，独独他沉默疏离，远没有后面社交场上的游刃有余。他很喜欢逗他，不紧不慢的方式，并不轻佻。
这株红枫一直被照料得很好，只是可惜宁市不下雪。
如果宁市哪天愿意下雪，白雪覆盖红叶，透过窗子看过去，应当是很美的。
汤野回过神：“不用。”
阿州默默不语，心里无法理解，想了想，仍说：“最近要小心。”
汤野点点头，又勾起唇笑了笑，没有应答。
到六月初，麦安言已经搞不定钟屏了，很头痛地来请示：“非要去给小岛做配，怎么劝都不听。”
汤野正用一块湿布轻轻地擦拭红枫的叶片，言语里不是很在意的样子：“不是不可以。”
“小岛的咖位的确今时不同往日，但面子上，钟屏和他还是平起平坐，他又不是接不到好本子，这世界上又不是只有商陆一个导演，一旦去做了配，以后市场上就是自动降咖！”
汤野哼笑一声：“当初是你把小岛和钟屏捆绑在一起，靠粉圈对撕给他成功提了咖，现在风水轮流转了。”
麦安言无言以对，汤野又问：“他最近跟商家三小姐进展得怎么样？”
上次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记者拍了一堆料，麦安言花了天价压下，一波未平，他又跟商明宝深夜密会，幸好这次的记者车直接被暗中尾随的保镖截停，硬生生删除了所有源文件。
麦安言不是不知道钟屏和自己老板的关系，看着他的脸色，仔细斟酌地回复说：“还联系着，好像……是认真的。”
汤野动作停顿了一下，点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但钟屏还是随传随到的，只要他让阿州叫一声，都不必让阿州去接，他就会顺从地上门。听到麦安言说他和商明宝认真交往，汤野把人叫了回来。
他在书房尽兴，坐在宽大的办公皮椅里，将钟屏背对着按坐在腿间，正面对着电脑屏幕。鼠标在激烈中被撞到，触亮屏幕——一张污秽的高清照片直勾勾地撞入眼前。
剧烈的喘息消失了，钟屏浑身冷汗地看着画面。那是公司新签的流量男演员。
汤野的气息灼热地喷薄在他耳侧，哼笑一声：“他很浪，改天把他叫过来一起玩？”
钟屏仰起修长的脖子，闭上眼睛自嘲地说饿：“不，我想跟柯屿玩。”
你舍得吗。
身后的动作果然停止了。汤野的拇指用力而威胁地卡着捏着他的颈侧动脉：“别得寸进尺。”
“我忘了，”钟屏没尊严地歪着脖子，没有情绪地笑了一声，“你都没干过他，怎么玩？”
砰！
半裸的身体被死死压在办公桌上，很冰，令钟屏从身体深处泛起凉意，汤野双目赤红：“你真他妈的能扫兴。”
只是眨眼的功夫，他披上衬衫走向套卧浴室，冷冷道：“在我洗完澡之前滚。”
电脑屏幕没锁，直接就可以抵达文件夹。书房向来是他的禁地，若非他今天突如其来的兴致要在这里玩，钟屏是绝无可能踏足进来半步的。花洒声隐约，钟屏十个手指连着心室都在颤抖，几乎挪不准鼠标。
一二三四……一共十一个文件夹，分门别类，都以名字命名。
他是有多自信，竟然没有加密？钟屏忍住心头近乎想干呕的紧张，连衣服都顾不上穿，一眼找到了自己的和……柯屿的。
哈，他对他的偏爱连照片都不同，禁锢他的六年，记录的照片多达上千张。
还有监控视频。
汤野……钟屏心里绝望地想，我是可以让你身败名裂的。
但他只复制走了柯屿的照片和视频。时间有限，只够他拷贝几张几段。汤野淋浴回来，钟屏已经穿好了衣服，眼睛很红但很安静地凝视他：“如果我要解约，你会不会放我走？”
汤野瞥了眼电脑和鼠标，似乎是要确认它没有被人动过，继而没什么温度地说：“你直接去跟安言谈。”
“我想和明宝在一起。”他脸色苍白地陈述。
汤野睨他一眼，不算很意外，“祝你成功。”
“你都不问我为什么。”
“你在昂叶的时候，觉得公司冷落你，所以你爬了我的床，现在辰野辜负了你，又搞上了商家，人往高处走，”汤野打好领带，捡起了烟盒，“这很正常。”
钟屏垂下眼眸，指尖传来莫名的、生理性的疼痛。
“最开始的时候，的确是因为……”他哑声说。
“时候不早了，我还有应酬。”汤野打断他。
钟屏想说的话终究没有说出口，譬如最初只是为了取悦你攀上你傍上你，后来只是莫名跟柯屿斗了起来，斗资源斗口碑斗流量，斗着斗着，是他当了真——
后来是真的爱你。
他仍不走，汤野意识过来，失笑：“怎么，你怕我跟别人说？放心，我汤野没有这种兴趣，好聚好散，你要是有能耐攀上商家，屁股痒了欢迎随时来找我。”
他的确没有和任何人分享过这些关系这些床事，哪怕可以把旗下艺人带出去玩□□玩群，也始终帮对方保留着体面和神秘。圈子里流传的，不过都是没有证据的捕风捉影。
钟屏一颗冰凉透彻的心已经不知道还能怎么跳动，只沉滞地点点头：“那就好。”
&#183;
明宝觉得最近和钟屏的感情突飞猛进。虽然钟屏比她大了快一轮，但娱乐圈的人向来是可以对抗年龄，他看着就是二十几岁的英俊。虽然还没有正式确认关系，但明宝觉得自己已经在热恋中了，手也牵过吻也接过，他甚至还摸过自己的腰！
前段时间钟哥哥肉眼可见的颓丧，但这几天好像气色和精神越来越好了。
明宝觉得是因为自己这个sweet honey的功劳。
叮的一声，她在入睡前收到了新的信息。
「晚安，宝贝。」
！！！！holly shit！他叫她宝贝！
手机凭空扔了出去，商明宝猛地拉过被子盖过头顶——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救命救命救命！！！！
老天老天你行行好，既然商陆和小岛哥哥都可以，那就拜托拜托让我和钟哥哥也可以。
因为商陆明确说了六月十七号要跟家里摊牌，还让她记得回家，她便早早地订好了机票。
私心提前了几天。
钟屏亲自开车在机场接她的，两人在地下停车场碰面，钟屏压着棒球帽戴着黑口罩，和明宝想象中的明星恋爱一模一样。
“钟哥哥。”明宝浑身紧张，坐进车里后，两手紧紧压着腿上的裙子，化了妆的脸透出红。
她提了行李后特意去洗手间化了全妆的。
“把‘钟’字去了，”钟屏打转方向盘，“叫哥哥。”
她瞒着商陆，偷偷在宁市住了三天。酒店是她自己开的，大概是顾忌到自己年纪还小，钟屏没有对她有非分之举。
钟屏问她，「眼神」这部片的主演已经定了吗。
明宝觉得很奇怪，“是小岛哥哥呀。”
“我想试试男二。”钟屏谦逊地说，“如果能得到你哥哥的指点，应该会进步很多吧。”
“你演技本来就很好了。”明宝宽慰他。
“但是我准备跟辰野解约了。”钟屏温柔地看着她，“打算彻底自己做，现在连经纪人都没有。”
“啊，”明宝不知道怎么帮他，“后援会还在跟辰野吵架……”
钟屏笑了笑：“还有很多手续要处理，现在只有你知道。我想试镜，之前你哥哥是不是把邀约发给了辰野？”
明宝也不知道：“应该是的。”
毕竟早在上个月商陆就答应过她，要给钟屏合适的角色试镜。他不会对自己妹妹食言的。
“那就是被安言压下了，”钟屏遗憾地说，“我还没看到本子呢。”
“没关系呀，”明宝真受不了他如此被怠慢欺负，“我给你小哥哥的电话，你直接联系他！”
钟屏失笑，拧她少女元气的脸颊：“这怎么可以？这样他不就知道我们的关系了吗？”
明宝觉得他真是太保守、太有礼貌、太笨了，“这有什么，你就说是圈内哪个老师给你的，我小哥哥很懒的，绝对不会去求证。”
手机解锁，钟屏记下了商陆的私人电话，又接收了明宝推送过来的微信名片。

第141章
车子驶入深水湾时，柯屿的心率也快到了不可思议的程度。
不知道为因为即将踏足的豪宅的有钱程度，还是因为要见的时商陆父母。
商陆亲自开车，后座是他亲手挑选的花束，来自八厘米玫瑰星球，正好是柯屿合作了五年的老朋友。
柯屿一不说话，那股紧张便弥漫车厢。商陆打转方向盘拐过又一道弯 ：“说话，你不说话，搞得我也跟着紧张。”
稀奇，始作俑者也会紧张了。
柯屿深呼吸，抹了把脸：“没睡醒，脸是不是肿了？”
早上起来连灌两杯冰美式，又用冰袋敷了一个小时，这些商陆都不知道，知道的话能笑话他一辈子。
商陆斜他一眼：“别告诉我你失眠了。”
因为有讲究，两人不是提前到了香港歇一晚再去拜访的，而是一早径直从宁市通关过来，取了提前送到海关停车场的车，由商陆开车带客人一起回家。柯屿前一天还有行程，原本以为自己累够呛了应该能倒头就睡，没想到一睁眼就睁到了凌晨。
中间睡不着，一度爬起来搜商家的信息，商檠业、商宇集团、勤德置地、商邵、绮逦、商明羡，还有已经过世的爷爷。柯屿以前没主动探究过，这一晚上把商家在抗日和解放时期的爱国救援壮举了解了个透彻。
够红的，难怪对商陆的普通话教育这么严格。
柯屿罔顾自己眼下淡淡的黑眼圈，一个谎话轻描淡写：“没有，不至于。”
“大姐和明宝你是见过的，小温你也接触过，我大哥商邵是个好人，二姐明卓心里没有俗务，初见会觉得有点高冷，剩下也没什么了。”
柯屿无语：“你好像忘了你爸爸。”
“商檠业……”商陆沉吟，手指搭着卡其色真皮方向盘，似乎在斟酌着怎么评价这个人，半晌，一哂道：“这个交给我就可以。”
半山的别墅群仿佛近在咫尺了，纯白色，风格明净典雅，墨绿色绿植环绕，建筑面积六千多平，柯屿觉得自己可能会在里面迷路。
他本来觉得，这样的房子就像电影里演的那样，有个谁住进来都很难发觉，然而一路经过多重关卡，又眼见了周围严密隐蔽的红外线摄像头……行，更觉得像拍电影了。
“别冲动，”柯屿最后说，面上发热连声音都轻了下去：“不一定非要今天公开。”
商陆停好车，在他微凉的手上握了一握：“好。”
临下车前，他的大手抚着柯屿的后颈，与他鼻尖顶着鼻尖，呼吸缠着呼吸地说：“柯老师，谢谢你愿意这么勇敢。”
他太清楚自己的家庭有多令人望而却步。如果是一个女星，尚还能做一做嫁入豪门的美梦，或者像那些前辈一样，为他孕育一两个子女，图一个有实无名的母凭子贵。
可是柯屿是男的。
如果是一个聪明人，便应该吃尽他的红利，傍尽他的资源，识尽他的人脉，哄他越晚摊牌越好。上门来求公开，不仅会被棒打鸳鸯，还可能断送自己的前程，落得一个被封杀的下场。
柯屿总想躲过这种深情时刻。他不擅长处理亲密关系，肉麻的话说不出口，只能别别扭扭地佯装硬气，或蹩脚地假装云淡风轻。他果然说：“别客气，就是图你爸爸两亿支票分手费。”
商陆惯他惯得没办法，“好，行，你拿了他两亿跟我分手，我再给你三亿求你复合，一进一出尽赚五亿，好不好？”
车泊在露天车位，下了车，柯屿捧着鲜花，与商陆并肩而行。商明宝率先迎出来：“小岛哥哥！哇，好漂亮的花！”
商陆拍掉她的手：“有你的事吗？送给小温的。”
商明宝哼一声。
远远地就看到了温有宜站在前庭的花园喷泉前，端庄地挽着身边男人的手。
柯屿心里惊了一下。昨晚上做功课时已知道商檠业不像别的富豪那样富态，今天看到真人，才惊觉他英俊挺拔，面容上笑意不多，令人望而生畏，气势上不自觉便低他一头。
原来商陆气质里充满侵略性的这一部分是承袭于他。
相较起来，温有宜本就不算大美女，站在商檠业身边更显普通。但她气质绝佳，温润明亮，是越看越喜欢的。听商陆说，年轻时是商檠业对她猛追不舍，婚后育有五个子女的温有宜仍是一派清澈，想来这份爱情是很美满的。
“Tanya，”柯屿叫温有宜的英文名，“今天打扰了。”
温有宜接过他的花，仰面对商檠业介绍：“这是小岛，陆陆电影的主角，海瑞&#183;温斯顿的大使，上次在杂志社参观，刚好碰到他在拍海报，”又转向柯屿，“你工作好认真，风采卓然。”
不管是从事什么行业，商檠业向来欣赏专业、敬业、对行业有信念感的人，听温有宜这么说，眼底浮现些微笑意：“幸会，犬子一定给你添了诸多麻烦。”
“犬子”不高兴了：“别拿我客套，我好得很。”
柯屿抿了下唇，觉得商陆在父母前面有点可爱。
温有宜佯装不悦地板了下脸：“没礼貌！”
商陆两手插在裤兜里，百无聊赖的样子也透着矜贵：“你们站着客气吧，我饿了，柯老师你饿不饿？”
他越是随便，商檠业就越是懂一分。以往老友举家拜访，或者什么名流来人情走动，他要么逮到机会装忙不回，只要在场，礼数必定是没得挑的。说来说去，他这个小儿子只在自己人面前放肆。
晚餐要在私人会所用，是商家办家宴会客的地方，就在离别墅步行可抵之处，四周密林环绕，养着些绿白孔雀，湖中心一个小岛，水滩清浅，高大的绿植掩映间，散落着些南方的珍稀水鸟和从非洲远道而来的火烈鸟。
火烈鸟是专情的鸟，一辈子一夫一妻至死不渝，商檠业养了送给温有宜，免得她吃饭无聊。
喝了会儿下午茶，商家另外几个孩子姗姗来迟。
商明羡从澳门赶回来的，早就得了商陆的消息，怕今晚上气氛不对她这个知情不报的长姐得挨打，看见柯屿只当是第一次见面，浮夸地拿了一张蓝光碟请他签名：“柯老师，久仰了。”
商檠业问：“剧组在澳门绮逦拍了三个月，你一次都没去探过班吗？”
商明羡：“……”
商明卓更绝了，是从波士顿飞过来的，下了飞机先去洗了个澡。她不知道今晚上是什么场合，只知道母上有命不得不从。进门先跟商陆抱了一下：“瘦了。”然后跟明羡抱了一下：“也瘦了。”接着是明宝，“胖了。”
商明宝气得吱儿哇乱叫，商明卓端起冰水猛灌了一口，“今天在飞机上刚好碰到清华的教授，本来想睡觉的，聊了一路，你们知道吗……”
全家都欲言又止地看着她。
“怎么了？”商明卓愣了一下，狐疑地看杯子：“我喝了陆陆的水？嗯？有客人？”她这才眯了眯眼，看向柯屿。
“柯屿。”商陆介绍。
商明卓伸出手：“幸会，明卓。”
柯屿与她握手，商明卓问：“你是陆陆的同事？编剧？摄影？美术指导？”
全家：“……”
柯屿：“其实是演员。”
“哦，演员。”商明卓点点头，两秒后猛地抬头：“——是你！”
柯屿还没来得及回，明卓说：“昨天出实验室隔壁系geek当众给我送了束花说我们亚裔女就是贤妻良母最适合娶回家给他做饭所以他很中意我，我接过他的花反手追着他砸了一公里——”
她看着柯屿恍然大悟：“我想起来了，那个鲜花牌子是你代言的。”
商陆：“……”这是重点吗？
柯屿：“我回去就解约。”
商邵最忙，临近餐点才姗姗来迟，西装革履的，纵使处理公务一整天也还是精神奕奕。应隐那句“其貌不扬”有毛病一样环绕在耳边，赶都赶不走，令柯屿一见他就想起这句话。商邵的确是普通长相，尤其是在商檠业和商陆的对比下，不过商陆对这个大哥极其敬重，商邵对他也很爱护，是兄友弟恭的典范。
柯屿是在场唯一一名明星，商家给足了他众星拱月的排场，席间的话题都围绕着他聊。商檠业不苟言笑，话很少，但每当柯屿说话时，他便听得认真。
温有宜知道他的德性，便多多开口帮他问。
“柯老师今年二十六还是二十七？”她问。
商陆不得不低头压下唇角，欲盖弥彰地咳嗽一声，听到柯屿回：“三十三了。”
“哦……”温有宜装作刚知道，“但你看着好年轻呢，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跟陆陆一样大。”
明羡问：“娱乐圈那么多美女，柯老师有没有交往过圈内人？”
柯屿说没有。
商陆不知道在骄傲个什么东西，“柯老师之前没谈过恋爱。”
商明宝阴阳怪气“咦”一声，被她小哥哥给肉麻了一下。
氛围这样好，商陆在一片笑谈中听到了自己胸腔内的心跳声。
攥着银色刀叉的手都出了汗。
温有宜他已经搞定了，明羡明宝早就知情，明卓直觉起来不像话，看两眼两人的互动就猜个八九不离十，商邵根本不关心这些小情小爱，迟钝得一心只想让弟弟带回来的合作伙伴宾至如归。
就看商檠业。
温有宜没告诉他，商檠业其实早就看透了一切，也已经对柯屿有了提前的了解。今天这顿饭，要是他真的就此公开了，商檠业不会为难他。
商陆端起红酒杯，银色小叉在上面敲了数下，发出几声清脆。
席面上安静了下来。
商明卓两手交叠搭着下巴，微笑着看着商陆：“我们家上一次聚这么齐，还是过农历年的时候呢，我猜今天是不是比过年还要重要的日子？”
商陆看上去不动声色，却是很艰难地深呼吸了一下。
柯屿比他更难，天地良心，他已经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
商檠业会发火吗？会像小说里写的那样对他砸烟灰缸吗？会气得血压升高瘫倒在椅子上吗？他控制不住想象，一颗心高高地悬着，像一盏虚空中的灯，要等着一双大手将它轻巧地托住。
从商明宝的角度看，她小哥哥和柯屿两个人并肩坐在一起，两人原本一个冷傲一个从容，一个万事游刃有余一个诸事漫不经心，现在却是并排两个好学生见校长，各有各一目了然的紧张。
“我有件事要宣布一下——”商陆撑住桌沿准备起身——
手机一连串地嗡声震动。
太多了，好像有人给他一连发了十数条信息。所有人都听到了这一阵嗡声，商邵有即时回复强迫症，问：“你要不要先看消息？”
商陆止住话，起了一半的身又落座回去，他拿起手机：“抱歉。”
他后来想，为什么世上仍没有时光机？如果谁能发明时光机，谁就是他的救命恩人了。他会回到这一刻，选择不看这一眼。
短信里一连十几封彩信，张张高清，都是同一个人的不雅照。
是柯屿的。
耳边嗡的一声，原来血气上涌时大脑是一片空白的，刚才还甜蜜紧张的胸腔此刻一片发麻。眼前涌上阵阵黑气，弥漫着血色，令商陆看不清眼前的一切。
看不清他汗湿的脸，光裸的脊背，和被皮带束缚的双手，看不见鲜红的鞭痕，看不见青红的掌印，看不见他清醒、迷离又倔强的双眼。
怎么会？
柯老师说过他没有被潜规则，说过他没有谈过恋爱……他连性事上都那么生疏，一点没有这个年龄该有的坦然和经验，被进入时会紧张害怕，脊背绷紧如同一张被拉满的弓，很性感。
他没想过，这种性感原来并非只有他看过。
所有人都看到他的脸色在刹那间如同行尸走肉，血色退得干干净净，他的骄傲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如遭重击尚未愈合的迷茫。
柯屿心里一痛，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能关切地低语：“怎么了？”
手机在他脸撇过来的一瞬间锁屏。
就连商檠业也微眯了眼问：“发生什么事？”
商陆在尖锐的耳鸣中张口，语气极力镇静：“没事。”
温有宜不放心：“陆陆，你脸色好差，是谁找你？”
商陆摇了摇头，脊背笔挺，神经质地捏紧了刀叉柄，“投资上的一点失误。”
商明宝看气氛凝重，故意幸灾乐祸道：“嘻嘻，是不是看走眼亏大钱啦！”
她说什么，商陆便抓到救命稻草般地承认是什么，“是，亏了几千万。”他不容分说地点头，转移注意力，“没关系。”
这一打岔，刚才的氛围荡然无存，也没人问他究竟要宣布什么。温有宜原本还想牵个头，但见他神色恍惚已经几近摇摇欲坠，什么话都消失了个干净。
餐后喝茶，商陆借故在偏厅独坐了半个小时。柯屿总是能把场面应对得很好，笑谈阵阵传入，听着温馨。
他电话拨过去，语音提醒是空号。
“明叔，帮我查这个号码。”
他交给郑时明，明叔说是即时卡，非实名，无法追踪来源。
商陆把彩信点开，忍着窒息，窒息手指的发抖，忍着太阳穴的嗡嗡叫嚣，再度仔仔细细地翻开。可以看出来的，他连最高级的仿画伪造画都可以辨别出来，怎么会看不出ps的痕迹？光影、透视、边缘的任意一点生硬、脸和身体的移花接木——商陆努力让自己目光聚焦——
看出来，看出来——你他妈的看出来啊！
操！
偏厅一声巨响，柯屿脸色一变，比温有宜更快地冲入，“商陆？”
商陆撞到了边柜，边柜上托着花瓶，花瓶里的花娇艳欲滴，它们一起被他仓促地撞倒，在地上摔成了碎片。人进来时，只看到他跪在地上，凌乱的碎发在眉眼间投下浓重的阴影。他双手撑在陶瓷碎片里，鲜血淋漓，指尖还试图捡起一瓣花瓣。
“陆陆！”温有宜心口一紧，看到他深深卷起的皮开肉绽深可见骨的伤口，声音都变了，“快！医药箱！”
“小哥哥！”商明宝跟着蹲下，眼泪划了下来。她小心托起他的手：“小哥哥你的手……”
碎片深深扎进他的掌心，但他看上去毫无痛觉。
小哥的手是画画的手，射箭的手，执镜头的手。这双手有太多精密的工作要做，一根神经的受损，就是谬之千里的参差。
温有宜就地给他处理，用镊子取出碎片，涂碘酒消毒，小心翼翼缠上绷带。
“疼不疼？”
商陆忍住倒抽的一口凉气，嘴唇不知为何颤抖，平静、致歉地说：“不疼，让你受惊了。”
柯屿就在他身边。如果是往常，他也会跟柯屿这样说，告诉他不疼的，没什么要紧，他又不是什么豌豆少爷，一点伤一点痛都受不了。因为他知道他痛的话，柯屿也会痛。
但他今天什么都没说。柯屿就蹲在他身边，两人之间一片沉默。可柯屿太疼了，心里慌乱的一片，眼睛只顾盯着温有宜的动作，生怕她的紧张让商陆更疼。
他都没察觉商陆的反常。
家里除了管家，并没有合适的男佣能伺候商陆的洗漱沐浴，温有宜打电话让家庭医生和护工一起上门来。
一场好好的家宴演变成这样，商陆哑声致歉：“柯老师，对不起，今天……今天让你受委屈了。”
他垂目看着柯屿，无尽的温柔。今天应该是个好日子的。是他和商檠业和解——或干架的日子，是他孤注一掷公开，为他和柯屿的三年求一个正大光明的认可的日子。
今天应该是个好日子的。
&#183;
柯屿的客房被安排在商陆卧室旁边，一左一右两个套房由连廊连着。柯屿无声地叹了口气：“到底怎么了，值得你这么魂不守舍？”
几千万也就骗骗商明宝这小丫头，要真亏了几千万，商陆脸色都不会变。
商陆想不到答案去骗他。是的，他一贯克制万事笃定，谁都想不通，这世上有什么东西值得他如此。
“不方便说的话，就以后再说吧。”柯屿说，“让你撒谎也太难为你了。”
商陆勾了勾唇，注视进他黑色的双眼：“那你呢？对你来说，撒谎难吗？”
“不难，”柯屿眼也不眨，“祖师爷说，我每天最起码要对摄像机说够十个谎才能长红，说不够就要糊透。”
商陆笑了起来，因为唇色苍白的缘故，这个笑容看着虚弱而摇摇欲坠：“那对我呢？你有没有对我说过谎？”
柯屿怔了一怔，眸光沉静：“说过一些。”
“为什么？”商陆问，用包扎好的受了伤的手轻抚他的脸侧，语气沙哑亲昵：“我知道了，你是不是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没有。”柯屿无法再与他对视，轻轻垂下了眸。
视线向下，是人撒谎时，就连演技再入微的演员都无法避免的微表情。
商陆在他耳侧吻了吻：“早点休息，晚安。”
其实根本用不上护工，柯屿枕上枕头时想，他就可以代劳。不自觉笑了一下，他当然没有护工专业，只是不知道商陆会不会害羞。
商陆在入睡前又再次看了一遍照片。对方很谨慎，选的都是单人照，并不知道那个侵犯柯屿的人是谁。他打开电脑，挨张查看拍摄时间。每一张都不一样，遍布在过去五到七年间，有时候是白天，有时候是深夜。
商陆知道，镜头外的人是汤野。
再迟钝的人也看得出他对柯屿的占有欲，何况对方根本也没打算收敛。明宝为什么要和他说那个恶龙和青年的故事？当时听时虽然觉得蹊跷，但并没有往心里去。现在，它像一个魔咒，在深夜时从心头浮起了。
世人都以为恶龙伤害青年，王子要帮他打败恶龙，只有青年和恶龙知道，他们对彼此之间的，是爱。
恶龙是谁？那个捧着恶龙的珠宝在月光下哭泣的又是谁？那个傻乎乎横刀夺爱的王子骑士，又是谁？
商陆扶着电脑边缘，一阵晕眩攫取了他，等回过神来时，血从绷带渗透了出来。
是吗，原来柯屿曾经是爱过汤野的，所以他才会说的自己没有被潜规则过。如果是爱的话，就不是潜规则了。
他不可避免地回想柯屿谈起汤野的寥寥数次，想起南山岛上，台风天里，他和他情定，他却接了汤野的那一通电话。
一根线头扯起的话，后面便会牵出无数的秘密过往，在月光下如银鱼躬起脊背，浮现出一道又一道如刀光剑影般的邪恶。
想起鞭痕。
他骗他说是猫挠的，他也信了。一连消失数天，原来是和汤野在别墅里上床。
明宝怎么会知道这些事？商陆定了定神，把电脑上的照片加密存档，又把短信连同发件人和时间、内容一起录屏，继而删除了记录。
商明宝正偷偷摸摸地跟钟屏视频，说他小哥哥手受伤了，不知道要不要紧。听到敲门声，她一个激灵，等听到商陆的声音隔着门传入，更是三魂七魄都吓飞了个干净。
“小哥哥？”明宝装作被吵醒的样子。
商陆缠着绷带的手弹她脑门：“别装了，演技稀烂。”
明宝撅了下嘴：“干嘛啦大晚上的。”
“上次那个恶龙的故事，是谁跟你说的？”
“啊？啊？——”明宝语气丰富地“啊”了两声，“怎么了？你不是看不上吗？”
“斯德哥尔摩的故事，我想了想也还可以，”商陆笑了笑，神色如常地说：“你这个朋友有点想法，他要是有兴趣的话，可以来我公司，先从实习编辑开始。”
“靠，他用得着吗！”明宝一激就上钩，“他、……”
“他怎么？”商陆居高临下地问，身体隐在走廊暗淡的灯光下，看着迫人。
明宝矮了一头。
”他是钟屏是吗。”商陆戳穿她。
明宝声音越说越小：“……他加你微信了是不是？你答应我要给他角色的……”
商陆冷酷地应她：“我可以给，不过你先解释一下，你为什么会跟他私联。”
完了，大难临头了。
明宝缩着脖子，简略地交代自己犯罪经过。
“好，现在我问你，”商陆点了下她肩膀，“自己抬起头来，别逼我动手。”
“好好好，有话好好说，不要再动你的手了！”
“他有没有上过你。”
商明宝：“………………商陆！”
商陆懒得理她的娇羞惊慌，冷酷道：“没有，是吗？”
“没有没有没有！”
“你听好了，”商陆下最后通牒：“你要是敢跟他上床，我就找人打断他的腿，放他的黑料，封杀他，让他糊一辈子。”
没有什么比这更能扎粉丝的心了。商明宝恼羞成怒：“滚！”
门砰得一下摔上，明宝隔着门板控诉：“你就是对他有偏见！”
“我说过了，他在飞机上给我递电话号码，要跟我约炮。你要是想当同妻你就去，我不拦，你看看商檠业会不会放过他。”
他知道明宝在里面又要偷偷地哭。商陆自嘲地勾了勾唇，这个时候哭，总比很久之后知道真相好。他可以承受这些，明宝承受不了。
况且，柯屿和钟屏是不一样的。
柯屿只是隐瞒了自己曾经的一段恋爱，隐瞒了自己的性癖。他被拍了照片，这不是他的错。他的照片被有心人拿来要挟，这也不是他的错。他也不是在和自己恋爱时出轨。
他的错很小，很小，就是隐瞒了这些。
但是人都有隐藏过去、保留秘密的权利。他不能因为自己的过去完美无缺，就要求拥有残缺过往的人也像他一样毫无保留。
他不能这么残忍，这么不公平，像个不懂事的傻子，像个天真的暴君。
月光洒入连廊，商陆去而复返。他站住，用力闭了闭眼，眼眶灼热滚烫。
他决定原谅柯屿。
柯屿睡得不太熟，一被人抱住就醒了。不管是被第几次拥抱，他都贪图商陆的气息。
“怎么偷偷过来了？”他亲吻商陆的手指，惦记着受了伤，一点力都没用，隔着绷带，商陆甚至不知道自己的手指被亲吻过。
“光明正大过来的。”
柯屿困倦地笑了笑。商陆亲他对自己撒谎时笨拙又慌乱的眼睛，“今天耽误了，我们明天公开，好不好？我手受伤了，要是商檠业发火，你记得帮我挡一挡。”
柯屿笑醒了，“你受伤了，他应该舍不得打你了。”
“原来我这个是苦肉计。”商陆恍然大悟。
“够下血本的。”柯屿在他怀里翻了个身，面对着他，吮吻他灼热的唇瓣，“是不是很疼？”
“不疼。”商陆说。

第142章
第二天到底也没有出柜成功，商檠业一早就去公司了，问了助理，接连一周都是密密匝匝的行程，商陆可以在家里养伤，柯屿总不能赖着不走。
最后还是两个人一起走的。
温有宜心疼得一晚上没睡觉，但商檠业不准她告诉商陆真相，他要等这个叛逆的小儿子自己亲口来承认，温有宜理解他，也不想忤逆他。临走时，温有宜帮商陆重新上了回药，千叮咛万嘱咐：“一旦发炎了就立刻去医院，痒了不要挠，不要碰水，这几天就不要画画写字了，养好伤要紧。”
商陆好像在走神，温有宜剪断绷带了，他才回过神来，笑了笑：“知道了。”
“游魂一样！”
“你爸爸那里不急，”温有宜抚了抚他的脸，目光怜惜柔和：“他挺喜欢小岛的。”
纵然商陆生得这样人高马大，又是锦衣玉食地长大，不仅人间偏爱他，给他金钱名利地位，上帝也偏爱他，要让他有傲人的天赋，意志坚定，理想远大，但是温有宜仍然怜惜他。不是她迷信，而是小时候那场被中止的人生浩劫给了她暗示，她不得不听从种种玄妙的说法。
陆陆命里缺的那一棵树，那棵远渡重洋而来又被折断的罗汉松，是在昭示他，令他等这一个孤岛上的树吗？岛屿是陆地缺憾的一角，陆地是岛屿千万年前的归属，温有宜想，他们般配。
司机径直送他们回宁市。
半个小时后，香港狗仔爆料了这则消息：「柯屿低调现身深水湾，疑是‘豪’事将近」
「有关商陆出身香港商家一事沸沸扬扬，记者日前终于拍到他驾驶豪车出入深水湾，而坐落在山顶的则正是商家六万五千尺的主宅。意外之喜是，保时捷座驾左手副驾驶的所谓‘老婆位’，坐着的赫然就是今年新鲜出炉炙手可热的影帝柯屿。
两人于昨日下午两点抵达深水湾，今天上午十一点离开，看来柯屿已经获得了豪门留宿的资格。
据悉商家共有三位千金两位公子，不过除了绮逦酒店主理人商明羡，另两位千金并没有曝光在公众眼前，不知道新晋影帝此番登门拜访，会的是哪一位千金？当然，在风气开放的今天，豪门接纳一位男媳妇也并非耸人听闻，不知道深入娱乐圈的商二少，对另一位的性别是否已经卡得不那么死了呢？」
两人刚拿了奖，「眼神」的海选也在六月上旬正式启动了，正是流量极旺的时候，娱记的这则视频影像清晰有理有据，又是大众最热爱的豪门娱乐圈双重八卦，甫一公布立刻吸睛无数。
柯屿马上就有站店通告要上，一贯很配合的他破天荒提前知会主持人，不要提任何豪门相关内容。但现场粉丝热情，主持人只好含蓄地问：“大家在网上也是聊了很多天关于你的感情生活，那我们问一下，柯老师现在事业有成，有没有在考虑终身大事呢？”
现场安静了几秒，是柯屿垂眸的几秒。
没有人知道，这几秒里，心盲症的他究竟回忆起了什么，又为什么，会有如此一种笑意从他的眼底浮现。
马上就要跟家长摊牌，获得商陆家人的支持，这世界上再没有什么可以阻挠他们。爱情是可以结出好果实的，这果实甜美甘甜，他从没有想过，这种味道竟然会出现在他人生里，会如此近在咫尺唾手可得。
透过话筒，柯屿的声音传透了这座高端商场的中庭：“有。”
现场围了何止几千名粉丝，一时间尖叫声此起彼伏，有起哄的，也有快哭了的。
柯屿笑了笑：“你们在想什么，我都三十三了，你们希望我孤独终老呀？”
前排的粉丝将横幅拉得振声作响，一下午声音都嘶哑得没边儿了：“不希望——”
安保尚能稳住，主持人尝到了甜头，有心想搞个大的，变本加厉问：“那你理想中的另一半，是什么样的呢？”
“顺其自然。”
“出身、性格、样貌都顺其自然，性别也顺其自然吗？都顺其自然？”
柯屿的声音清冷，依然是如同失真的质感，“都顺其自然。”
「卧槽」
「我劝柯屿粉丝做好心理准备」
「感觉已经快官宣了吧！不会真的是商家的吧！」
「不是有帖子扒了吗？拍偏门的时候商陆妹妹没事就去探班，站姐还拍到过他给商陆妹妹买冰淇淋」
「不是，你们都没发现那句‘顺其自然’吗？‘性别也顺其自然？’‘都顺其自然’，他妈的四舍五入不是出柜吗？！」
「柯老师这么面面俱到的人，可能只是在给LGBT温和的支持吧？其实他跟商陆cp火了这么久也没避嫌，每次出入撒糖都这么大方，真的也就是直男能这么玩。」
「我就想说，他看上去好甜。」
「真的，那个笑我翻来覆去看了十几遍，太甜了，肉眼可见的好事将近。」
商陆在海选现场看到了他这一则饭拍视频。其实他去了外地站台，那个城市的实时微博都是他，说人气多高，现场多挤多乱，交通多堵，真人又是多耀眼多独特。海选很枯燥，商陆间隙时松一口气，便是刷这些。
他眼底的笑意作不得假，那种忍不住想要昭告天下的心情，商陆也同样的有一份。他知道这些都是真的。
柯屿对他的爱是真的，勇敢是真的，他不是那个傻而不自知的骑士，柯屿也不是那个爱而不得的青年。
柯屿忙完了工作就联系他，问他海选的进度。商陆在北京，这里远没有宁市热，还穿得了衬衫。人在电影学院一出现，引起的轰动简直如同明星降临。几乎全校热爱表演的学生都报名了海选，进展很快，商陆一眼就能判断贴不贴角色，他回道：“很顺利，就是有点费眼睛。”
“手记得上药，不要碰水。”柯屿像温有宜那样叮嘱。
其实护工都跟着，还有米娅处理公务，剧组也有选角导演和助理跟随，根本用不着担心的。
但是这种废话一样的担心，以后大概会成为婚后的日常，像一杯加了一块冰糖的温水，很寻常，但的确有不经意的甜。
海选一个学校一个学校地推进，首先是专业类院校，之后是大学的表演相关专业。工作组转移到北舞时，久未有动静的短信又收到了新的内容。
真是热闹。
商陆笑了笑，但眼底晦暗。抵达北京的当天，他的工作邮箱也收到了一封匿名邮件，也是一段视频，直接以附件形式发送——对方希望他下载并保存。
那是一段极其露骨、堪比porn的画面的，器官、体态、脸，一清二楚。要不是因为监控没声音，它甚至可以拿去卖钱。
视频的主人公是钟屏。
很精彩，钟屏给他发了柯屿的不雅照，却不知道背后有人螳螂捕蝉，把他的底牌也抄送给了对家。为什么？那个人冷眼操控一切，要在他们之间玩纵横，要看他们互相掣肘，谁都不敢轻举妄动。
商陆从短暂的嘲讽中回过神来。
短信里是一段私密分享链接，他点进去，不出他所料，也是监控录像。角度和高度问题，这录像距离很近且高清。施虐的人始终背对镜头，但跟汤野的体型对得上。
海选工作除了费眼睛，其实更费烟。
商陆掌心还缠着绷带，烟管被轻巧地夹在指尖，他面无表情地点击从头播放，抿一口，进度条到底，再循环一遍。烟灰落下来，气味熏得他在教学楼狭窄的走廊尽头一个劲咳嗽。
「你想要什么？」
他再次问了一遍。
对方依然没回。
想要什么？
想要主演，想要踢掉柯屿，想要把柯屿从豪门联姻名录中踢出去。但是钟屏不能说。说了他的所图，就会暴露他的身份。
汤野对他背叛的行径无动于衷，对他的爱不屑一顾，商明宝天真可爱又很好掌控，钟屏早就想通了，他要早早“弃暗投明”才对。
就算最终不能结婚，那以商明宝和商陆的关系，只要踢掉柯屿，今后商陆的主角不就是探囊取物般轻巧？论脸，他有，论演技，他不差，论镜头感，他也不虚。说到底，哪有什么得天独厚的氛围感，不过是资本造神的话术。
可是商陆为什么迟迟没有动作？
钟屏一天二十四小时的心神都在关注「眼神」剧组的进展，路人学生的实拍、官微消息和评论区、电影站子、柯屿粉丝后援会、GC制片人的账号……没有，没有任何风声疑似要换主角。
如果商陆和柯屿不是情侣，这些照片未必有用，毕竟导演不用管演员的私生活。但既然他们是一对，商陆怎么能无动于衷？在乎了就会分手，分手了，拜托——还怎么共事？
换主角是铁板钉钉的。
钟屏有耐心。一段感情的结束是要时间去磨的，其实磨得越慢越好，越磨，越没有起死回生的可能。快如闪电的分手往往都会很快后悔，这是他最不想看到的结局。
但是直到商陆完成北京海选前往上海，市面上也依然没有任何换主演的风声。
已经是七月，钟屏紧盯柯屿的行程，当中有三天是在北京。一定是密会商陆了。
吵架没？还是吵过后柯屿单方面上门去求操去倒贴？钟屏向明宝旁敲侧击，明宝并不知道他已知晓了两人的情侣关系，还在遮遮掩掩，但语气里难掩激动：“吵架？怎么会吵架！他们！——他们好得不得了！”
钟屏很失望，明宝小心翼翼地问：“哥哥，你怎么这么关心我小哥哥呀？你不会对他……那个……有意思吧？”
“不会，你怎么这么问？——我想起来了，”钟屏笑了笑，“是不是因为我飞机上给他递过纸条？其实是误会，我本来看他外形条件不错，想问他有没有兴趣签到我工作室下。”
“所以你才写了自己的电话号码？”
“怎么会是我的号码？是助理的，下次有机会我和他当面解释。”
电话挂断，钟屏缓了缓呼吸。等不了了。他原本不想做到这个地步的，但既然商陆没有任何表示，他只能通过舆论倒逼他——
手机上拨出电话，是他相熟的媒体人，但用的仍是匿名号码。
“放料，有兴趣吗？”
“首发还是买断？十八线以下就别浪费我时间了。”
钟屏勾起唇，轻而魅惑地说：“柯屿的。”
他有信心，因为柯屿是过去三个月最红的艺人，以影帝之资问鼎流量首座，这在内娱绝无仅有。没有人能拒绝他的独家料。
出乎他意料的是，对方却像听到了什么惊悚消息一样，斩钉截铁且语气慌乱地说：“柯老师的不接，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挂断之快，让钟屏没有转圜余地。
怎么可能？
钟屏再度联系备选的媒体公司，然而一连二十多家，对方都见了鬼一样的给了否定答复：“柯屿的不接，你找别家吧。”“柯屿的不行，接不了。”
微博上营销号上万个，但实际上一家公司旗下就有上百个，主流有流量账号都在头部媒体MCN掌控下，另外还有各大卫视、平台豢养的号。钟屏一下午几乎把叫得上号的负责人都联系了遍，无一例外是闭门羹。
再铤而走险便是联络私人所有的娱乐博主账号，但是这种料牵涉重大，个人爆料发布一是极易被限流封锁，二是容易惹上官司，事态便会升级。
是不是因为是匿名的缘故？但是真正蹊跷的是，他们甚至都不问问是什么级别的料，光是听到‘柯屿’两个字就跑得飞快。
他终于逮到机会问出口：“——怎么接不了？信我，这料保你一战成名。”
“哥们儿，实话实说我很心动，但是——断头饭不能吃，我还要赚钱，你不能让我吃了这顿满汉全席后半辈子就饿肚子，对吧？交个底儿，你就算问破了天，也没人敢接你这料，你要有能耐，就自己放，但我劝你死了这条心，明白吧？外网也别去，真惹不起。”
“什么惹不起？”钟屏问。
对方讳莫如深，直接挂了。
……商陆保了他？钟屏难以置信——这怎么可能？他那种天之骄子，那种豪门公子哥，看到自己男朋友的那种视频、那种不雅不洁的丑态，怎么可能会不失望、不发火、不暴怒？怎么可能不扇他巴掌再把他狠狠地踹出门——
怎么可能，还要去动用金钱权势去威胁去恐吓去保他？！
钟屏眯了眯眼，手机被他掌心的汗濡湿。是他选的素材不够刺激，是吗？
好，他还有更精彩的画面。
第二封短信抵达商陆的收件箱时，他已经结束了一天的海选工作，正和余长乐去吃晚饭的路上。余长乐心里有合适的人选，正在跟商陆讨论。
“看你这几天很忙啊，”他笑道，“记得第一次试镜时，你连手机都不让我们带。”
商陆礼貌性地应了一声，没有点进去，也不再与对方周旋：
「你如果已经出好了牌，现在该我了。我手上有你的视频，现在给你两个选择，一、删除所有素材，离开明宝，我既往不咎，二、法庭见。」

第143章
钟屏悚然一惊——放他妈狗屁，商陆手上有他的视频？怎么可能？他只跟汤野拍过——
汤野？
不，不会的，他说过不会把这段关系透露给别人……汤野虽然心理畸形变态，但唯独讲究体面，他不会干出尔反尔的事，尤其是不屑于在他钟屏身上出尔反尔。
但是……如果是为了柯屿呢？
手机屏幕在钟屏漫长凌乱的思考中熄灭。……汤野出尔反尔，把他的视频发给商陆，为什么？
“汤野在哪？”
阿州接起电话，被听筒里急促疯癫的质问吼得皱起了眉，“钟先生，汤总现在不方便。”
“不方便，”钟屏低低地一阵痴笑，“不方便？他真行啊，新欢浪得他下不了床是不是？怎么，他就这么放心，断定我肯定不会把柯屿的料放到网上？”
阿州一怔，心口本能地提了起来：“什么料？”
“你也很担心是不是？真好，柯屿上辈子积了什么德，一个两个都拿他这么个东西当宝？”钟屏冷笑一声，“让汤野接电话，除非你想在网上看到柯屿的裸照。”
阿州捂住听筒，略一沉吟后迈上了通往二楼的台阶。汤野在办事的时候，是不允许任何人任何事打扰的，但今天不同。阿州冒死敲门，里面的动静停了。
“钟先生来电，是有关柯老师的。”
没有回应。过了几秒，门开，汤野已经披上衬衫，嘴里咬着根还没来得及点燃的烟，“钟屏？”
阿州点头，将手机递出去。大拇指抵了抵太阳穴，汤野静了会儿才接过电话，吩咐道：“下去吧，屋子里收拾好。”
阿州其实并不知道这属不属于违法犯罪，他跟在汤野身边十多年，很少思考这些。唯一思考过的一次，是柯屿真正奄奄一息的一次。他不知道是他老板玩得太过火，还是柯屿太倔强。这种濒死的状态，他也不知道是因为两个人太尽兴，还是太不尽兴。
在阿州淡漠简单的道德判断里，爬床——是主动爬的，性癖也是上了床就知道的，那汤野玩废过那么多人，真的去了警察局，究竟是两个人被窝里你情我愿的兴致呢，还是单方面的故意伤害呢？阿州不是警察，做不了这样的判断。他唯一知道的是，柯屿离开了三年，这三年虽然有钟屏常伴，但汤野越来越暴虐，越来越频繁。
他做不了警察的行当，也同样当不了心理医生，不知道他老板这样究竟是不爱，还是太爱。
对讲耳麦按下，阿州吩咐保安、医生和家政一起上楼来收拾残局。
汤野在沙发上搭腿坐下：“宝贝。”
钟屏听到这一声“宝贝”，已经愤怒到痴癫边缘的他，竟也流露出片刻的怔然，笑也像哭：“你早就算好了。”
早就知道他和商明宝勾搭上了，故意视而不见，故意冷落他，为他推波助澜，为他创造机会好早日把这个商陆的妹妹拿下。而后便是激怒他，让他认定自己已经是辰野的弃子，早早抱住商家搭腿才是聪明之举，让他嫉妒柯屿，又和柯屿有了切实的竞争关系。
他第一次翻监控就在他的预料中，这之后在书房做爱、不小心碰亮的电脑、没有密码的硬盘、分门别类到几乎喂到嘴边的资源，——全都是精心设计好的。
汤野勾了勾唇：“你不笨，比我预想的聪明。”
“商陆手里的视频，也是你发的。”
“怎么会？”汤野无辜地说，“是阿州发的。”
钟屏哈了一声，语气里已经阴鸷地失去了冷静：“你就不怕发晚了，我早就先你一步把照片爆料出去，让你宝贝的小岛身败名裂吗？”
汤野夹着烟的手冷酷地抵着额角，“我尽我所能保他，实在保不住，——我不是更开心吗？宝贝，你还不懂，所有能让小岛臣服堕落的事情——”他微微一笑，“我都很愿意去做。”
“——让你失望了。”纵使紧咬着牙齿，钟屏仍止不住齿冷：“可惜你不保，商陆会保，我想毁了他都做不到，——不怪柯屿不选你啊汤总，汤老板，——老公，”他轻轻地，如床上般魅惑地叫他，“就算是个傻子，也知道选商陆不选你，你不是想让他知道柯屿的过去吗，他知道了——但是你猜呢？”钟屏痴笑一声，哈着气，“他知道又怎么样？他不在乎，一点都不在乎，他不仅不在乎、不嫌弃、不决裂，也不打算换主角，还要保护他，他能保他一生一世，你以为你比我高贵在哪里？我是盯着鸡蛋的苍蝇，你不也是吗？但是这个蛋没有缝，你臭烘烘地转一辈子——也、别、想、得、逞。”
汤野面无表情地听他说完这语无伦次大逆不道的长篇大论，眼神沉了沉，但神情却反而笑了起来：“你怎么知道没有缝？”
&#183;
网上一股谣言悄然风传，最初只是一张没头没尾的聊天截图，放料的楼主甫一开贴就被粉丝骂到夹着尾巴注销，但楼还在，下面不乏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蹲蹲，万一是真的呢」
料的内容是说，辰野最近正受捧的男流量演员傅星其实是辰野大老板汤野的胯下之臣，正是靠着舔老板JB才得以挤走钟屏上位。截图里聊天尺度爆棚，说傅星后面都被玩松了，被汤野手下抬着出来，半夜去肛肠科急诊，让主治医师都惊掉了下巴。
辰野推人一向不虚，傅星正经是在快速走红，粉丝立刻捍卫起了偶像的名誉，并疯狂@麦安言工作室，要求告黑。但是公司一反常态地沉默了。
作为老前辈、上一任辰野一哥、现如今风口上的对家，钟屏不可避免地被拖下了水。双方粉丝混战，钟屏粉少不了去挖苦傅星，傅星粉却道：「笑死，傅星要是卖屁股，你钟屏干净到哪里去？别忘了辰野就是姓汤的后宫！」
这样的言论喧嚣尘上，连地位稳固的应隐都被牵扯了进来。
一周后，傅星的料被几张像素模糊、角度刁钻的照片证实了。
他的确在“舔”着什么东西，上衣没穿。
舆论哗然，各大平台热搜登顶，帖子层出不穷——这是娱乐圈历史上第一个被锤伺候同性金主的男星。
“他疯了！”正在休息室候场的钟屏大动肝火，一把扫掉了梳妆台上所有的东西，“他疯了，真的疯了。“
解约拖得旷日持久，麦安言还在带他，正为傅星的事情焦头烂额，见化妆师吓得发抖，忙让助理南希把人带出去。
“汤野是不是有病！就为了柯屿……就为了柯屿……”只是转瞬之间，钟屏的双目便已赤红，“他图什么？”
图柯屿也被卷入这场丑闻漩涡。
「傅星红的路子跟柯屿当初一模一样，他卖屁股，柯屿难道就没有？」
「柯屿在辰野几年除了自曝恋情，从来没有出过任何绯闻，反倒是同性丑闻的声音一直没断，现在看根本就不是空穴来风」
「真要比受捧程度，别说傅星，就连钟屏都比不了，除了第一年演了些配角，柯屿手上有什么烂饼？就凭他烂到家的演技？我看是凭他好到家的口技吧！」
“活动取消。”麦安言收起手机，眯了眯眼，“外场已经被记者包围了，我带你走后厨通道，——快点！”
钟屏魂不守舍，被保安半拖半架地带离现场，麦安言紧随其后，南希被留下跟主办方周旋。他的老板给了他一个大惊喜，连他这个经纪人都措手不及。
舆论风波蔓延到了还在海选的「眼神」剧组。
柯屿推了通告，以主演的身份光明正大地陪商陆跑海选。他的名字出现在了热搜上，什么话题都没带——是真的有无数的人在搜索他、在带他的大名发微博：
「柯屿是不是真的？」
「@柯屿宝贝快点辟谣啊！这种事情你越沉默黑子就越当真的！」
「@昂叶出来干活！！！！」
盛果儿一直跟在他身边，消息永远是她最快，随后便是袁荔真的电话。正是上午刚结束的茶歇，柯屿挂断电话，用眼神安抚惶惶的盛果儿，继而看向正跟余长乐对表格的商陆。
商陆翻过一页，蹙眉道：“进度太慢了，我看是时候压缩首轮表现时间——怎么了？”他抬眸就看到柯屿的眼神，笑了笑，“是不是累了？”
选角助理刚打开微博：“哎柯老师，你上热搜了哎？”他点进了广场，刚才兴致勃勃的表情如被掐住脖子的鸭子，古怪地凝滞在了脸上。
余长乐问：“什么内容？别是又入围了什么奖吧？”
「偏门」拿的奖太多了，国外很多七七八八的奖都是自动参选，往往等入围时他们才知道。
“不、不是……”助理收起手机，“我、我也不知道……没仔细看。”
他含糊其辞的样子简直是欲盖弥彰，余长乐咳嗽一声，“我看不要耽搁了，我们开始下一轮吧？”
不是好事。
商陆心里一沉，立刻掏出手机要跟进事态。他还没看明白是什么事，“是造谣。”——便听到柯屿如此说。
“是谣言，不用理会，”柯屿蜷着手指，表情绷得很镇定，“袁荔真已经在处理了。”
商陆只是草草扫了两条，便了解了来龙去脉。
他收起手机，在短暂的两个呼吸间——或许有三秒钟，他没有说话。握在手里卷成筒的花名册被攥紧——又放松，他勾了下唇，从眼底浮现安抚性的温柔：“我知道。”
柯屿的神经已经紧张到近乎断裂，纵使觉得这一句“我知道”很奇怪，他却也一时之间想不到，究竟是哪里奇怪。
他不应该说“我知道”的，不是吗，仿佛这件事他早就知晓、早就有了心理准备，所以才会说“我知道”这是谣言。
网上的沸反盈天在下午辰野娱乐的一纸红章律师函中告终。辰野告了最初发照片的营销号，说“不实言论”、“恶性造谣”、“严重损害汤野先生名誉权”，“已全权交由律师处理”、
拿着放大镜抠字眼的网友很快便敏锐地发现，这封律师函虽然措辞严厉，但只维护了汤野，对傅星的清白只字未提。
所以傅星的男男□□是真的，但对象不是汤野，至于他靠卖身来换取资源，也就成了真假难辨的流传了。傅星都辩不明，那么钟屏和柯屿也更像是无妄之灾了。
昂叶同一时间出具了声明，“正告网友，互联网非法外之地，勿要信谣传谣”。
到头来，陷入巨大恐慌的只有商明宝。
她不知道，不知道为什么有人会给她发这样的一封邮件，不知道钟屏为什么会以这样的面目出现在视频里。
……这样的浪荡、扭曲、丑态毕露。
不是……她的钟哥哥，是凭借自己的天赋和努力一步一个脚印爬上来的，他连续无缝进组四年，为了拍戏骨折过、高烧过、大热天穿羽绒服闷出湿疹、为了角色饿出胃病、为了练打戏颈椎落下了一辈子都好不了的伤——他很努力的，他珍视资源，珍视粉丝，珍视一切演戏的机会。
他的每一次获奖，明宝都落泪，他的每一次感言，明宝都会背。
她好害怕自己先天性的心脏病，好害怕做手术，是靠重温钟屏的故事、重温他励志的、向上的采访，才走过了一次次的复诊和手术。
钟哥哥……亲吻她脸颊时会轻笑着取笑她的紧张，会对她发乎情止乎礼，绅士地珍爱着她、呵护着她，怕她觉得他私联粉丝有非分之想，一份礼物都没收过，一次非礼都没做过，就连商陆的角色也说要靠自己试镜去拿到。
他为什么会躺在另一个男人的身下，让他在自己身上百般抽动——而他竟觉得满足？
窒息般的心悸再度攫取了明宝。
她拨出号码的手从没有这么颤抖过。
“钟哥哥……网上说的，是真的吗？”
“怎么会这么问？”纵使是焦头烂额之中，钟屏对她依然是耐心而温柔的，“当然是假的。”
“为什么要骗我？”明宝终于呜咽一声哭了出来，“……为什么要骗我？我什么都看到了，你为什么要骗我？”
钟屏在房车里愣住。表情骗不了人，麦安言从他脸上，看到了那种恍如世界末日般、连最后的希望也一脚踏空的茫然。
茫然变为震怒，他牵动唇角，冰冷机械地喃喃：“你看到了……你的好哥哥果然很爱你……”
凭什么？凭什么他步步为营处心积虑最后却落得这么一个下场？凭什么他想要的要不到，想爱的爱不到，就连最后付出一点真心的退路也要被封死？
凭什么柯屿就能全身而退？被汤野玩了六年的是他，而不是他钟屏！要说卖身求荣，他才是先张开腿的那一个！他才是先出卖灵魂出卖人格的那一个！他才是更熟练的那一个！他才是靠卖屁股真真正正得到了所有的那一个！
那么……凭什么？凭什么他就能得到所有？
爱情、事业，就连心盲症也成了锦上添花的注脚——他现在，可他妈是体验派的天才啊。
&#183;
“柯老师……”钟屏脸上浮现出虚幻的笑容，“好久不见，你过得很开心吧……没什么，我不找你叙旧，只是想问问你，商陆看到照片和视频了，他知道你跟汤总的关系了，怎么样，……他一定，很心疼你吧？”

第144章
钟屏听到电话那端的呼吸声由清浅猛然屏住，脸上的笑意加深，“怎么，原来你不知道？”
“你跟汤总之间的六年，商陆都知道了，不仅知道，他还看过了所有的照片和视频，对你是怎么被汤总调教，他已经知道得一清二楚，”钟屏停顿了一下，饶有兴致地反问：“话说回来，你这副习惯了鞭打的身体能忍得了吗？他应该对你很温柔吧，你猜商陆会不会想，原来他越对你温柔，你就越觉得无趣，你们之间相敬如宾的三年，对你来说应该很乏善可陈吧？柯老师。”
他没有得到回应，柯屿挂了。
……钟屏是什么意思？为什么他每个字柯屿都听得明白，连在一起，他却读不懂里面的意思了？什么叫商陆已经看过了视频？什么视频？……是，汤野别墅里的视频？
「就让我跟你的命赌一局，看是我赢，还是你赢，看你心爱的商陆到哪一天会发现这件事。要是你命好，像你说的，用前半生的厄运去换一个他，你们真的能长长久久地走下去，那就当我汤野输一局，我心服口服——要是你命不好，有一天东窗事发，宝贝，我倒要看看他会不会厌弃你。」
是吗，这么快，第二局就也开牌了。
“柯老师？” 余长乐唤他，递给他一杯冰拿铁，“辛苦了，要你晚上还陪我们在现场。”
柯屿习惯性地勾了下唇，目光却是出神而涣散的，这在余长乐眼里很奇怪。他好像被某种可怕的东西攫去了心神，在电影学院教室白色的灯光下，如同一种僵硬的尸白。
余长乐收敛了寒暄的笑：“我让果儿先送你回酒店。”
果儿还在外面啃外卖，上海菜浓油赤酱，她不是很吃得惯，正心中窃喜可以顺便减肥，耳边便听到余长乐喊她。
“哎余老师！”果儿夹着筷子对他挥了挥手。
“柯老师不舒服，你送他回去休息。”余长乐吩咐道。
果儿一怔，“好的好的。”她应道，想返身去拿上自己和柯屿的背包，但目光甫一触及到柯屿的脸，心中顿时一慌，“哥？”
余长乐无声地冲她一撇下巴，目光责备，意思是还傻愣着干什么。
“我、我去跟商陆——”
“不用了！”柯屿蓦地出声制止她，似乎失去了控制音量的神志，声音之大让两人都吓了一跳，“不用了……让他好好忙。”
走的时候，正经过选角的大教室，就在楼梯拐角处。商陆坐在阶梯座椅的第一排，搭着腿，脊背笔挺而脖颈修长，气场看着很难接近。侧扶手的小桌板展出，上面放着喝完了的空水瓶，黑色钢笔的帽尖被旋下，他的眉轻蹙，正在海选的花名册资料夹上写着批注。
柯屿经过，盛果儿欲言又止，商陆不知道他心爱的人此刻正从窗外经过。他没有抬头，如昼的灯光下，只有一道暗影很淡、又很轻地从他身上一扫而过。
“记得提醒他喝水。”与米娅错身而过时，柯屿这样说。
车子就停在教学楼外的露天停车场，正是暑假，留校的学生很少，路上行人寥寥，总觉得夜更空旷了些。果儿想问他怎么了，但心里惴惴不安地，让她如同锯了嘴的葫芦一样，硬是一个字都开不了口。
她从没有见过柯屿这副模样。过去的柯屿是游离的，好像不怎么喜欢这个世界，平和之下，让果儿觉得他随时会消失、会离开。但和商陆在一起的这几年不了。他很喜欢商陆，很喜欢自己，阴晴雨雪，他也都很喜欢在这世上的每一天。
&#183;
商陆近深夜才归。
房是单独开的，为了掩人耳目，两人晚上也并不留宿，只是他已经习惯了入睡前先去跟柯屿说一声晚安。
房门传来电子锁启动声音，倏尔门开了，套间里漆黑一片，只有临着窗的一盏落地台灯亮着，灯光在漂亮的灯罩下是暖黄色，勾勒出柯屿夹烟抱臂而立的侧影。
冷气开得很足，几乎冷了。商陆关上门，鼻尖先闻到浓重的烟味。他还未有动作，柯屿说：“别开灯。”
“怎么抽这么多烟？”中央空调和新风系统都没有扫尽这缭绕的烟雾，在这四五个小时里，他不止抽了一包。商陆轻嗅了嗅，放下平板和笔记本，走到柯屿身边时，便想把他抱进怀里。
他也的确把人抱进怀里了，却发现柯屿身体冰冷，不正常地发着抖。
“怎么抖得这么厉害？”手背贴上额头，要确认他有没有发烧。余长乐只说他状态不对，他发的短信柯屿没回，打的电话也没接，二十多个人都等着他开会部署工作——商陆后悔了，他不应该为了工作疏忽他。
“很久以前，有个人单方面要跟我打赌，”柯屿张口，回的却不是他的问题。他都不知道自己的指尖快把烟管掐断了，因为咬着牙根的缘故，下颌线明晰如石刻，“我不愿意赌，却也不能离开牌局，因为赌的，其实是我的命。我不能左右自己的命，所以只能等着牌揭开的那一天。”
商陆的怀抱一僵，但只是转瞬即逝的，他问：“赌了什么？”
“他和我赌了两个秘密，两个换了别人无所谓，但因为我有了在乎的人，所以也变得非常重要的秘密。第一个秘密，就是口口声声很喜欢演戏的我，其实有心盲症。我在乎的那个人，他把我当天才，虽然全世界都觉得我是花瓶，但他说我是天生的演员。因为他总是说这句话，我想为他争一口气，最起码，不应该让他失望。”
“南山岛的风车山上，台风快来了，他说高山流水伯牙子期，我说，吾心与子心同。为了这份知己之情，我笃定要献出这一生所有的努力。只是我还是会惶恐，怕在他脸上看到失望的神情。其实现在想想，我是很自私的，明知道自己无药可救，却还要贪图他的拯救。”
“这一局，在前一年的末尾开牌了，全世界都知道了我有心盲症。我在乎的那个人，他为了我很多天不睡觉，一帧一帧地看我所有的表演，为了我多花了六千万，还要说这是他的投资之道。牌面揭开的那天，跟我打赌的人发了一条短信，他说，还有一局。”
“第一局，是我赢了。”
因为抖得厉害的缘故，烟咬进嘴里时也是哆哆嗦嗦的。柯屿神经质地抿了一口，没有表情地笑了一笑：“第二局——”
商陆蓦然收紧了手臂，兼而从他嘴角抽走烟管，“你累了，睡一觉，明天再说。”他勤于锻炼的手臂发力，几乎把柯屿勒得胸腔都觉得疼，里面那颗心脏好像被可怜地挤压到，一声比一声跳得更沉重、缓慢。
“第二个秘密，就是宣称自己没有被潜规则过、正常交往过六次异性恋的我—— ”
背后的怀抱离开了，商陆大步转身，“柯屿，”他嗓音发紧，失去了刚才的沉稳，“我不是很想听。”
柯屿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了。他叫住他，“你怕什么？”他注视着商陆的背影，笑了一下，“回来，抱抱我吧。”
“你不回来吗？”柯屿垂下眸，眼神掩在浓影中，“我挺想你能抱抱我的。”
他蓦地被商陆拥进怀里，几乎是撞了进去。
“当我求你，”商陆不住地吻他的耳廓，“别说了。”
“我在乎的那个人，我们刚认识的时候，我就记住了他，因为他长得真好……我不知道，我想我可能第一面就很喜欢他。去心理诊所睡觉，医生说，你催眠的时候经常提起他，如果真的很喜欢，就去努力抓住他。……其实，我也很想抓住他，只是我不配。”
“在认识他的前六年，我过的是什么样畸形的生活呢？我不敢告诉他，因为这不是他应该知道的世界。我不敢告诉他，因为我更怕他问我，为什么没有反抗？如果反抗了，为什么这样的日子还会持续六年？鱼死网破的话，总会有个结果的，比如我死了，残废了，或者他死了，残废了，或者成为一桩轰动社会的大案子。为什么没有？我怕他这么问我。我回答不出。我不仅没有死，而且名利双收，赚了很多钱。我问心有愧吗？”
柯屿仰面看着商陆，抿了抿唇，眼里那点黯淡的光就快要消失了，仿佛是商陆的错觉。
“我问心有愧。”他说。
“我在乎的那个人，他对我越好，我就越愧疚，愧疚自己为了自保，竟然跟那个人周旋了、若即若离了这么多年。愧疚自己每次背对他跪在床上时等着他鞭打我时，是那么自觉，愧疚自己曾经跟他接过那么多次吻，做了那么多恶心的事，拍了那么多恶心的照片。”
“我以为这一局可以到我死都不开牌的，”柯屿笑了笑，在落地窗外的月光下，伸手描摹着商陆的眉眼，“现在我知道了，我是赢不过自己的命运的。其实我一直都知道，自己的运气不怎么好，想得到的总会失之交臂，想留住的总会事与愿违。还是在南山岛的时候，你说你爱我，那是我最好运的时刻。”
“我现在都还记得那个人和我打赌时说过的话，他说，‘我就跟你柯屿糟糕的命运赌一赌，看这次你的命会不会眷顾你，让这件事到死都瞒着。’他说得不错，我很想让这件事一直被瞒着，一直到我死，我死了，如果我在乎的那个人知道了真相，他怎么生气，怎么失望，怎么痛苦，我也都不知道了。”
“他还说，‘如果有一天他知道了，那也是命运使然，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他问我，告诉我答案，‘意味着不是我在对付你，是你的命在对付你。你输了，是你输给了你的命，你见到过阳光又失去，是你命中注定。’”
“我不在乎，”商陆哑声说，“我不在乎，你不用赌，不需要赌，你跟谁赌？只是赌我会不会知道吗？然后呢？为什么不问问我知道了会怎么样？我现在告诉你，不会怎么样，什么事都不会发生，这个赌没有任何意义。”
“商陆，”柯屿原本抵在他胸前的手微微用力，变成一个将他向外推的姿势，“……可是我在乎。”
“在你眼里的我究竟是什么样子的，我很在乎。”

第145章
“我在我心里很好，”商陆扣住他手腕，“不要胡思乱想。”
柯屿问：“你看到了多少照片，多少视频？”
商陆难以启齿，笼统地说：“不多。”
柯屿残忍地问：“你愿意让我也看看吗？”
商陆忽然明白了他不开灯的意义，因为只有这样，才能让他看不清他，看不清他的眼神、他的神情、他即使咬着牙也依然发抖的身体。
“柯屿，”商陆顿了顿，嗓音很紧，“不要这样。”
柯屿笑了笑，脸撇向窗外的高空夜色，“其实不管是哪一张，我都看过。拍的时候，我有时清醒，有时不清醒，他会逼我看。”
他会捏着自己的下巴，用好物共赏的语气着迷地说：「宝贝，看看你的贱样。」那些照片很丑，遍体鳞伤，像欲望的奴隶，跟他穿着衣服的样子判若两人。汤野便会不断地重复：「你的粉丝一定不知道，你脱光了衣服是这副模样，你看看你，你这样，还怎么让他们喜欢你？」
这是汤野的精神调教，比鞭子打在身上更让人遍体发冷，从骨头缝里渗出的冷。
他想要一个真正的从精神、心理到调教都绝对臣服的奴隶，最好把他当神一样供奉。
柯屿有时候忍不住想，汤野对他持续数年的兴趣，大约不过是因为他太过倔强，倔强到日复一日听这些屈辱的垃圾话，他还能无动于衷。谁听了两千天的「下贱」，能不真的认为自己就是如此下贱呢？
“在丽江的时候，你骗我说背上是猫挠的，其实是他的鞭子抽的。在南山岛，我们在一起了，”商陆忍住眼前的晕眩，这是他连续一个多月无法成眠的报应，“你背上还留着他给你的伤疤。”
与其说这是一句陈述，不如说是一个隐喻。
是的，他们在一起了，还带着汤野赐予的伤，伤口经久不愈，淤青经久不散，像一个丑陋的勋章，昭告着他时过境迁的问心有愧。
“嗯，”柯屿从夜色中转回脸，但仍然没看商陆，“那天在你家里，你那么失态，就是因为看到了这些，对吗？”
商陆没有否认，语气却前所未有的急促，仿佛说慢了柯屿就会误会他，“是，但不是因为内容怎么样，是因为太过突然，我没有做好准备，我——”
“你那么快就适应了，”柯屿回忆起那一晚，商陆偷渡过来的拥抱，“看了照片，知道了事情，不敢来问我是怎么回事，我和汤野究竟是怎么回事，就迫不及待地原谅了我。”
“我不需要知道你跟他是怎么回事，那不重要，”商陆用力地、一字一顿地说，“那是你和他的过去，虽然我很想知道你的过去，开心的我就陪你笑，不开心的我就哄你，但是你有你的自由，你和他之间的，是爱也好，被迫交易也好，是爱过了又不爱了也好，你不想告诉我，就一辈子都不用告诉我。”
房内很安静，听得到商陆讲话后无法平静的喘息。
他只是有一种本能的直觉，要在现在立刻努力地、毫无转圜余地地说服他。
“柯屿，别人也许不明白，你不会不明白，你的过去，并不能决定我如何爱你。今天如果不是我，是换了另一个人，我也希望你记住这句话，一个人的过去并不决定他应该如何被人爱。”
“我明白。”柯屿静静地说。
虽然觉得该如释重负地松一口气，但商陆心里仍有一种隐秘的忐忑，仿佛在告诉他，别高兴得太早。他勾了勾唇，从眼底浮一抹温柔：“既然明白了，就过来，好不好？”
忍不住撒起娇来：“我好累，你抱一抱我。”
事情都说开了，柯屿也被他说服了，他心里并未对汤野余情未了，也不喜欢受虐的快感，这意味着过去三年，柯屿并非在将就他，并没有觉得这样的温柔是无聊的乏味的。
商陆想，他终于可以好好地、真正地睡一觉，紧抱住柯屿，圈着他、勾着他、亲吻他，在耳边把这一个月的忐忑都以柔情蜜意说尽，再和商檠业约一个新的时间——
“我们分手吧。”
商陆的笑只浮现出一半便凝固在脸上，只是一秒之碍，他好像没听懂柯屿这几个字的分量，向上勾起的唇角压下，“不要开这种玩笑。”
“因为知道你很忙，晚上明宝给我打了电话，一直跟我哭，她说，偷偷告诉我一个秘密，她和钟屏在一起很久了，她问我，钟屏为什么要骗她，说他们只接过吻，没有上过床，是不是钟屏其实喜欢那种刺激痛苦的方式。她问我的时候，我很心疼，我告诉她不是的，那个瞬间我忽然意识到，其实我要安慰的人不是她。明宝什么都不懂，所以能这样哭着问我，但是你不能。”
“我——”
“商陆，其实你明白的，你没有来问我，不是因为你不在乎不介意。不是因为你没有这些疑问，不是你不想知道答案，是因为你怕。”柯屿很用力地眨了眨眼，“你比谁都明白，如果我知道了这件事，我就会走。所以你要瞒我一辈子。”
商陆闭了下眼。是因为太缺乏睡眠的缘故吗？他觉得心脏在不住地、笔直地往下沉。
“挂完明宝的电话，我一直在想，你是用什么心情看我对你撒谎，看我对你逞强说，网上都是造谣，我没有伺候过他，没有和他有任何不正当关系？陆陆，”柯屿这样唤他，“要什么样爱意，才可以支撑你看我撒一辈子谎？”
“我可以。”苍白的嘴唇动了动，商陆冷硬而固执地说，“我可以。”
柯屿惨淡地笑了笑：“可是我已经知道了，你看过了最不体面的我，你要爱我，连同最不体面的我一起去爱。”
如果可以的话，真希望他的人生是一座空中楼阁，他们只是在云中相遇，商陆永不会知道他深埋在地底的根，早就腐败、早就烂透了。
但是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好的事？从此以后，商陆每看到这座美丽的楼阁，都将想起它腐烂的根。
“柯屿，你不能对我这么残忍。”商陆蓦地焦躁起来。他害怕柯屿始终冷静的模样，好像单方面就已经把所有事都决定好，等在这里就只是通知他。“东西不是我要看的，我看到了，就算现在把我的眼睛抠下来，它也依然在我脑子里。你不能因为这个就跟我分手，”商陆上前一步，试图去牵住柯屿，哑声问：“……你要我怎么办？”
但是他看不清，他的手便落空了。
落空的瞬间，一贯笃定的脸上出现了片刻茫然，目光微弱聚焦，他焦躁凌乱地说：“你不能不讲道理，不能因为这个就离开我，我做错了什么，”声音里的颤抖被掩藏得一点都不好，他顿了顿，喉头滚动，“……我做错了什么？”
柯屿在他茫然的质问中如坠冰窖，要死死地咬住牙，才能止住浑身的颤抖。是啊，商陆又做错了什么？难道只是因为他太完美、爱得太纯粹，让怯懦肮脏的他显得那么相形见绌，所以就要让他承受这种痛苦吗？
“不要离开我，宝贝，你不能、你不能……”商陆扶住桌角，忍过眼前阵阵黑色的晕眩，“你不能对我这这样，我不同意，我不同意……别走。”
为什么柯老师还不过来抱住他？
像那天在他老家一样，停电了，风声很响，他站住不敢轻举妄动，是柯屿不顾一切地过来拉住他。
像在综艺上，即使知道手机可以打灯，也依然在星夜下走过漫长坑洼的泥土路，来为他送一柄提前准备好的手电筒。
“柯屿，”商陆觉得眼前的黑越来越浓，几乎夺去了他所有的视线，“柯老师，……我看不见了，”他焦虑慌乱地说，小心翼翼地恳求，“你过来，到我身边来，好不好？”
柯屿仰面深呼吸，指腹在眼底压了压，而后走过去，圈住他脖子吻住了他。
灯依然没开，但商陆的身体紧绷了一瞬，蓦然松弛而安定了下来。视觉的昏暗把其他的感官都更灵敏地调动了起来，商陆被他的舌尖缠住，才生出恍然隔世的感觉。他们好像很久没有深吻了，没有场合，没有时间，每天就只是浅尝辄止地交吻。
柯屿的气息是烟草味的甜，带有被冷气浸透的冰冷。
但他的技巧和热情是火热的。
舌尖深入，卷着他，缠着他，舔舐敏感的上颚。商陆只是微一怔愣便反客为主，更急切地缠抱住他。气息乱得不像话，他抚着柯屿的脊背，“宝贝……”两个字音量很低，尾音消失在彼此的唇舌间。
手指解开衣扣的动作那么灵活，不知为何想起在片场时老杜问的那句话，「你练得这么好，女朋友一定爱不释手吧？」
商陆回的什么？「他比较内敛。」
真是令人每每想起来就要不自觉微笑的回答。
柯屿想，他一点也不内敛。
皮带的金属扣在夜中叮当交碰。
“柯屿——”商陆拉住他手，急促的喘息中声音还是冷静，“等我洗完澡……”
尾音没了。喉结剧烈渴望地上下滚动，他吞咽着，最终抚上了柯屿的黑发，五只深深地插入，像是在鼓励他。
屋内灯光跳了一跳，灯开了，从商陆居高临下的角度看去，柯屿的脸仰起，眼睛湿润绯红，拥有绝佳骨相的脸只有巴掌大小。他垂敛的眼眸与柯屿湿得可怜的眼神对上，从尾椎骨猝不及防升腾起一股不可思议的快感。
人被抱到浴室，花洒拨开，热水对冲而下，将两人兜头兜脸浇透。商陆贴着他，一心要与他十指交扣。
再度吻上时，他的动作顿了一顿。
花洒的水吻进唇里，有淡而苦涩的咸味，转瞬即逝，却顽固地弥留在舌尖。
商陆在水流下看他心上人的眼睛，浓黑的睫毛被打湿，看着很可怜，但眼神那么冷静、干净。
被他看一眼，他觉得此生漫长。
他在他耳边说：“你别以为这样就可以离开我了。”
“我不准，你听到了吗，我不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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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交拥而眠时，商陆把他抱得很紧，长手长脚都锁着他，几乎连翻身的余地也不给他。他的身体用力，便说明没有入睡。柯屿抚着他手臂，指腹沿着突起的青筋摩挲。他永远记得第一次看商陆运镜时的惊艳。
“我小时候特别喜欢吃荔枝，在岛上，从五月中一直能吃到七月，能吃的品种很多，但我最喜欢糯米糍，最讨厌妃子笑。”
商陆拥着他，脸埋进他颈窝，在心里任性地说，我不想听。
他草木皆兵，怕了柯屿总是没头没尾地讲故事。他的故事没有一个是好的。
柯屿睁眼看着天花板。
「妃子笑是最多人喜欢的，但我想不通，它很甜，汁水饱满，第一口下去真的很幸福，但是吃到最后，包裹着果核的那一层总是很苦，很涩。所以我很小的时候就懂得一个道理，就是再甜的开头，也不免得到一个苦涩的结尾，那时候，所有的甜就好像是一场错觉。」
这是他心里的声音。
最初的时候，抱着的心思只是浅尝辄止，好聚好散，他不觉得商陆会想要和他走到最后，因为柯屿这个人实在是太防备、太无趣、太花瓶了，所以他从没有想过把秘密告诉他。
等回过神时，他后知后觉地知道，原来商陆也想抓住他，也想和他走到最后，这个秘密便也难以启齿了。如果时间能重来，不妨在最开始时就把所有的伤都指给他看，云淡风轻地笑着说，你看，这是柯屿的陈年老伤，那是柯屿的致命伤，哦对了，还有这里，这是他最丑陋的一道疤痕，你还要不要爱他？
真好，你还要爱他？原来你不会被吓跑，那我们好好地相爱吧。
柯屿勾了勾唇，翻了个身面对着商陆，一点一点地仔仔细细用眼神描摹他的脸。他的五官很英挺，闭着眼时，睫毛在深邃的眼窝投下一洼阴影，自然抿着的唇是上翘的，这令他看着有了一点孩子气。
认识商陆时他才二十四，现在二十七了，正是炙热的初恋该走向结束的年纪。
柯屿用力睁着眼，怕一眨眼就有热泪滑下。他很想用这漫长的一眼记住他，余生都不忘。
太阳升起的时候，他悄无声息地离开，没有通知盛果儿，径自回了宁市。在随后而来一场采访中，记者问：“您和商陆即将二搭，这次是不是有更大的野心，更多的期待？”
柯屿笑了笑：“商陆是一个很好的导演，我相信他跟别的演员也能碰撞出很精彩的火花，对于「最终我们仍会眼神相遇」这部片，我当然是很期待的。”
记者不敢置信，谨慎而迟疑地问：“您的意思是……”
“我因为个人原因，已经退出了剧组，具体情况可以等官方通告。”
商陆是在第二天的阶段性海选告一段落的汇报性采访中被告知的。他买了回宁市的机票，准备采访结束就飞回去。
“有关柯老师退出新片剧组，作为导演的你是怎么理解的？观众都很期待你们的二搭，在这样的情况下，后续海选会将男主角人选一并纳入吗？还是您心里已经有更合适的人选了？”
采访就在电影学院教学楼之外，数十枚话筒和镜头对准，烈阳当空，让他的脸更显苍白病容。在他背后，余长乐、米娅和远道而来的制片人聂锦华——所有人都是脸色一变。
柯屿辞演了？什么时候的事？为什么他们谁都不知道？
镜头前，商陆震惊到沉痛失焦的视线勉力回神，他面无表情，声音因为透支工作而沙哑：“抱歉，无可奉告。”
再没有人会提醒助理给他准备水和龙角散。
现场秩序乱了，记者追逐着他的背影——
“网络传言你和柯屿关系破裂，这也是他退出剧组的原因，请问这种言论是否属实？”
“你和柯屿还有可能合作吗？”
“跟新人合作，你有没有信心再捧出一个影帝？”
“都说你片场严厉到不近人情，这是不是柯屿背弃你的原因？”
「背弃」两个字，让年轻的导演脚步顿了一下，近乎趔趄。他是那么竭尽全力才能稳住体面。奔驰车驶过空荡的校园长街，商陆记得来时不是这样的。
他们来时，是肩并着肩，很热闹的。

第146章
市中心那栋公寓过户后，商陆有时候便故意逗柯屿，问他房租什么时候交，滞纳金拖欠了多少多少，柯屿每每都正大光明地犯拖延，“大不了肉偿”，言犹在耳，商陆没想到一个人动作快起来时，拖延症也可以一夜之间治愈。
用业主房卡刷锁时，心跳还快得不可思议，推开门，映入眼前的玄关客厅一切照旧，心口那点隐秘的侥幸还没来得及浮上，他忽然意识到——猫不见了。
五只猫消失得干干净净，只有顶天立地的猫爬架还留在原处，高脚猫碗是有五只的，只带走了一只。
商陆蹲下身，手指莫名触了触碗沿。他跑得这么快。这几只小东西被娇惯得无法无天，经常在他压着柯屿做好事时来捣乱，现在看到他走得这么匆忙，逃一样，不知道它们会不会饿肚子？
他勾了勾唇，眼神被一种如梦似幻的微弱笑意所笼罩。
第一次来这栋公寓时，柯屿带他参观，那时候他就该明白，这个房子简洁、苍白，处处预示着它的主人随时会走。
明叔在云归等了他很久，近深夜还没收到信息，电话打到了柯屿那里，没想到是关机的。等上网看新闻，才知道下午那场采访已经上了热搜，「柯屿退出商陆剧组」赫然高位在列，他点进去了，看到了两人的采访，柯屿淡然，商陆意外，震痛从他眼神一闪而过。
他一晚上没找到他的少爷，不知道他在柯屿的房子里睡着了。
满世界都在找商陆，要问问他跟柯屿之间究竟是什么事，明叔几次下山，都看到山脚下蹲点驻守的记者。得幸于云归严密的安保和业主的投诉，记者最终空手而归，而另一位当事人也始终没有出现。
CP粉说：「我的CP be得轰轰烈烈，全世界都她妈知道了」
明叔带着一整套家政班子抵达公寓，做好了商陆要在这里长住的打算。
满屋子都是稿纸，揉皱成团，或散落如雪花，几乎快没有落脚的地方。
商陆英俊的面容上已不见血色，打开门的那个瞬间，明叔分明看到了他眼里的希冀，那点光在看到他那秒迅速熄灭，如流星跌落。
“是你啊。”商陆说，回过身，“别踩到稿子。”
他赤着脚，灰色运动裤腿一只高到膝盖，一只低束在脚踝，不知道是怎么搞的。手里攥着钢笔，说话时，手指莫名攥紧了笔杆，问：“这几天……家里有没有来客人？”
明叔说：“没有。”
商陆点点头，攥着钢笔的手松弛下来，“让你担心了。”而后在客厅的地毯上屈膝盘腿而坐，一本以柯屿为封面的杂志垫在纸下，纸面上笔迹潦草画面凌乱，令人看不懂这些分镜想表达的内容。
商陆只是垂目画着，忘了屋子里还有人在。但他想必进行得很不顺利，草草几笔后，画纸被揉成一团，而他随时扔掉时连眉都没皱一下，似乎已经习惯了自己的灵感穷尽。
不仅客厅，餐厅和书房里也都是外卖盒子。他一定是懒得选的，一色都是同一家酒店的餐盒和咖啡纸杯，纸杯里还剩了些底，里面浸满了烟头。明叔叫了他三声，问他这几天吃的什么，商陆目光流露出茫然。
秦姨带了四个家政亲手忙活，足足忙了五个小时才收拾一新。厨房里，明叔正听厨师跟他确认晚上的菜单，蓦地听到卧室一声拔高的震怒：“谁让你们换的床单？！”
卧室的两米大床上，床单和被套都已经焕然一新，端景柜上新增了一瓶无火香薰，六枝扩香条散发着清新的青竹调，将屋子里原有的气息都消弭殆尽了。
随从噤若寒蝉，都面面相觑。
他们少爷向来不是这样的。
秦姨硬着头皮：“少爷……”
商陆猛地住口，胸口的起伏迟迟没有平静，他撇过脸去，逆着光，掌根抵着额头，没人看得清他的表情。也许是过了数十秒，才听到他说：“都回去吧。”
秦姨觉得他是累极了，已经到了精疲力竭的地步。
不知道是第几天，散落满地的稿纸被一只手一页一页捡起。他的动静很轻，脚步几乎无声，手上素净，什么饰物都没戴。纸在他掌心一张叠一张，捡完后，在桌角轻轻地码了码，变成齐整的一沓，而后静静放好了。
细碎的动静惊醒了地毯上躺着的商陆。他一臂搭着额头，以此来微弱地抵挡白天的光线，沙发毯在他腰间横陈，勉强起到一点保暖的作用。听到动静，他整个人都猛烈地抖了一下，好像是从一场噩梦中惊醒。
“商陆。”
有人叫他。
薄毯下的身体明显一僵，继而迅速坐起了身，因为太过莽撞，膝盖重重撞到了边几，上面的茶杯应声而倒，他脸色一变，吃痛地闷哼了一声，手捂住了撞到的地方。
柯屿的脚步往前了一小步，又堪堪站住了，伸出去的手也收了回去。商陆抬眸时，只看到他好好地、无动于衷地站着。
商陆半坐着，捂着膝盖，傻傻地蹙眉看了他两秒，随即如梦初醒：“我、……是你，你、……”
简直是立正站好。
“抱歉，有点乱，我……”抓了把头发，四顾的目光没有焦点，但唇已经抿着上扬了起来，“我马上收拾。”
柯屿静静地凝视他两秒，语气漫不经心：“不用，我回来拿点东西。”
商陆的动作停滞住，仿若没听懂似地说：“你那天为什么不打招呼就走了？”他笑了一下，手足无措的，像个孩子，“早上起来找了你好久，以为你生我的气，故意装没听到。”
柯屿走进衣帽间，拖出二十四寸行李箱，继而打开柜门，不紧不慢地挑着能带走的衣服。他知道商陆会在这里等他的，只是没想到他会等半个月。
商陆看他很从容的模样，就像是在准备一次短途的通告出差。
“分镜我画了一半了，最近状态不好……我去给你看。”他转身出衣帽间，看到稿纸被整齐摞好，眼睛亮了起来，比刚才更亮。
去而复返的时候，觉得柯屿动作怎么这么快，箱子已经装满了一半了。
他的衣服都很日常，必须带走的只有品牌送的当季款，还需要穿着出几次镜。柜门新打开一扇，一套被透明防尘袋罩着的衣服出现在两人眼前。
是那套四百多万的高定。
「我不想在男朋友面前这么丢脸。」
「不丢脸，男朋友就是这么用的。」
商陆定定地站着，目光紧紧锁着柯屿的动作。
柯屿的目光只在上面留恋了一秒。
那是漫长的一秒，有星钻之夜的红毯，迈巴赫和里面暗渡陈仓的男朋友，直升机桨翼鼓荡的风声，和宁市CBD之巅俯瞰而下的灯海繁华。他们曾在灯海之上接吻，冷冽空气里似有烟花燃放过后的味道。
当这些画面在心盲症的脑海里只剩下贫瘠文字，柯屿只牢牢记着触及他嘴唇时的炙热。
柜门轻巧地关上，掩去了防尘袋下华美昂贵的衣服。
不带才是好的，商陆说服自己，心里隐约高兴起来。这套衣服对于柯屿很重要，把它留在这里，是因为他会回来。
行李箱转瞬装满，柯屿蹲下身略略整理，给商陆一种他马上要走的感觉。
“电影的合同——”
电影合同还没正式签，只是意向框架。柯屿说：“我的影视约在你这里，后续有什么问题，直接让米娅代为处理就好。股份的话……你看你什么时候有空，我们好签转让协议。”
“柯屿。”商陆终于从那种惶惶的侥幸中冷静下来。
“嗯。”柯屿仰起头，应了一声，而且很平静地勾了下唇，“你说。”
商陆注视着他：“你什么时候消气了，就回来。”
柯屿笑了笑：“你怎么会觉得我在生气？我有什么气好生的吗？”
“是我没有第一时间跟你沟通，没有尊重你，也没有给你足够的信任和安全感。”
整理衣物的动作顿住，柯屿垂着眸，心里升起一股啼笑皆非的无力。他做了什么，要让一个无辜被伤害的人自我反省到这个地步。
“你没有错，和你在一起很开心的。”
也很幸福。
商陆始终攥着稿纸，“既然很开心……”平静之下，是努力压下的雀跃，“就不要走了。”
“商陆，”柯屿按下锁扣，站起身，同时把箱子立起，手在商陆一瞬不错的目光下握住了拉杆，“我在一开始就没决定要和你走到最后，一切都是随缘的。你很无辜，我知道，错的都在我，是我接受不了被你知道这一切。怎么说呢，”柯屿为难地说，“我不想每次看见你，就被提醒一次这件事。”
商陆吞咽了一下，“我不信，你跟我回家了。”
“我跟你开了好几次玩笑，你怎么都不信？”柯屿抿起唇角，“你这么有钱，一心想跟我公证结婚，我为什么要拒绝？就算离婚，我也不亏。”
“不要这样，”商陆几乎恳求地往前一步，“不要为了让我死心，就说这种话。”
“我说和你在一起很开心，是指以前，以后就不会了。我想找一个不知道这件事，可以瞒住他一辈子的人。我想在他面前是完美的，没有负担的，体面的，而不是每次吵架时，我都会因为这件事而觉得愧歉了你。你在表白那天就说过，你知道我的自私、懦弱、自卑和自矜，你说的都对，我差不多就是这样。”
他每多说一分，商陆的脸就更苍白了一分，眼神几乎无法聚焦，眸光只是空洞地闪烁着。
“那天跟你上床，其实是为了补偿你，也是想试一试。我做不到，自从知道你看过了照片，我跟你接吻做 爱就忍不住想起这件事，有点恶心——”
“柯屿！”
柯屿被他震怒又痛到极致的吼声打断，心里如坠悬崖般颤抖了一下，脸上却浮现微笑：“我说的是真的。”
商陆本能地说：“别说了。”他忍不住地吞咽，好像站在这里能做的唯一一桩事就是吞咽，声音从他喉咙深处涌上，干涩地，“收回去，我求你收回去。”
三年。
他们相爱了三年。
每一天都历历在目，每一天都很好。
商陆觉得自己命很好啊，第一次喜欢的人，就被他追到了，那么恰好地也很喜欢自己。说是不懂建立亲密关系，可是为了他很认真很蹩脚地学习、适应，说是不婚主义，可是为了他去见家人，去对圈内半公开，说是冷淡的随时会抽离，可是会说「吾心与子心同」。
他们的爱情挑不出错，是相敬如宾，也是如胶似漆，是相濡以沫，也是伯牙子期。
怎么会变成……「恶心」？
“我该走了，”柯屿想起什么，低头从口袋里找东西时，掩饰掉鼻尖蓦然的酸楚和眼眶的湿热。最终他掏出两张卡，一张是业主门禁卡，一张是房卡，“这个还给你，房租我会打到你卡上。”
“拍电影好不好？”擦肩而过的瞬间，商陆拽住了他的手腕，“你想和我分开，我尊重你，你想冷静多久都可以，不要辞演。”
不要辞演。
只要还在剧组，他就可以看着他，陪着他，他会有很多很多机会哄他，让他心安，让他释怀，让他重新喜欢上自己。
“不了，”柯屿抽动手，但商陆抓得那么用力，不给他挣脱的机会，他松弛下来，半真半假地开玩笑：“你在片场好严格，我不想被你骂，会觉得丢脸。”
“我不骂你，”商陆垂眸深沉看他，“我不会骂你，只会把你拍好。”
柯屿想了想，似乎是在权衡，倏尔仰面扬唇，淡淡一笑：“商陆，不爱的人两看相厌，我没什么耐心，会变得讨厌你的。”
他仍是走不了。商陆用死劲拽着他，像抓住生命里唯一可让他在此刻尚能站住的支撑，冷傲而咬牙说：“你说什么我都不会信。”
商陆第一次知道，心脏深处传来的抽痛是这样的，传抵四肢百骸，一阵痛过一阵，胸腔麻得几乎运作不了，连同距离心脏那么远的指尖，也痛得发麻、痛得如同针刺一般。
他不懂，真的不懂，只是十几天而已，为什么他还在每夜做梦万般挽留，柯屿却好像已经顺利地接受了这个事实，疗好了伤，甚至能和他这么心平气和地聊天，好像一个熟悉的陌生人。
“最早跟你说我的身世，其实就是在给你打预防针。我这一辈子，恐怕都没有做好要跟人维持关系的打算，请你原谅我——受害者的我，早就已经变成了加害者。我随时会走，早一天晚一天而已，这是这一天在今天来临了，你明白的吧？”
商陆仍固执地拉着他，像小孩拉住一个不讲信用的大人，要他把他亲手打碎的童话拼图给拼回去。
“我们赌一把吧，”商陆仿佛刚才的每一句话都没有听到，勾着唇信心满满地说：“你不是很喜欢赌吗？就赌你不敢在这里亲我。”
这里又没有狗仔。
“你赢了。”柯屿纵容他，充满敷衍，“我不敢。”
脸上的笑只是僵了一瞬，又再度化开，“你还欠我大冒险——”商陆扬声说，“很多个。”
柯屿沉默下来。
“你不能这么不守信，”商陆认真地、一字一句，“我们赌了这么多次，每一次都是我赢，你欠我的，我现在要兑现——”
“商陆，”柯屿轻声说，“我累了，我不能一直哄你，你也不能真的像个孩子。”
……孩子？
商陆如同无形中被打了一闷棍。他像个孩子吗？从没有人这样说过他，他沉稳笃定，游刃有余，情绪克制而有礼有节，从不会无理取闹，也不会让人觉得相处起来心累。
“你真的很无理取闹，”柯屿握紧了行李箱，“只是分手而已，别这样。等你以后再想起来，你会觉得又尴尬又好笑的。”
他再次想走，这次成功了。商陆不知什么时候松了手，柯屿将手腕抽出，掌心的热度还残留，只是那股孤注一掷的力道消失了。
柯屿对他颔首致意，对上他赤红的眼眶。
他穿过走廊，经过客厅，走向玄关，听到商陆问：“我送你的东西，你一件都不带走，是吗？”
四百万的高定西服，全球独一无二定制的、刻有「Slu with Kyu」的戒指、他画了七个月的画。
柯屿拧开门把手：“对不起，我没有收藏前任信物的打算。”
“好。”商陆点点头。
背后传来动静，和高空中风平行吹过的呜咽。原来是窗打开了。柯屿回头看，看到商陆站在窗前，从口袋里摸出一枚戒指，“你走得很急，我以为是你忘了。”
就在床头柜上，是柯屿睡觉前摘下的。他以为是他忘了，小心翼翼地收好，日复一日地渴盼，等着柯屿想起它，想起要带走它。
无名指的戒指被旋下。
是一对啊。
商陆把这一对戒指举起，背后是万里晴空。
「小了你会退货吗？」
「不小。」
是完美无缺的。
柯屿死死地握紧了门把，他无法呼吸，但脸上在笑，用尽全力把目光从戒指上收回，他从容地说：“虽然很幼稚，不过……你扔吧。”
从此往后，你将找到新的缪斯，新的软肋，新的铠甲。
银色的抛物线一闪，在烈阳下消失了。

第147章
非要认真计算的话，柯屿其实也就是在公众面前消失了月余，但大家都觉得好像是很长的—段时间。全世界都找不到他，袁荔真每天跟杂志、品牌和广告商负荆请罪当孙子，好在柯屿和昂叶的合作口碑都很好，既定通告都愿意为了他推迟。
盛果儿知道他在南山岛，她像以往—样在汕市等他，等他自己下岛来。
夏天的雨啊，风啊，可真多啊，盛果儿想。
暴雨—阵猛过—阵，倏尔又出大太阳了，风把海上的轮船吹回港。
小镇上的日子经年如—日，柯屿甚至觉得，这种琐碎的日常和自己小时候也没什么两样，阿公阿婆并不把他当明星，去忠叔那里吃粿条，年轻人也就是稀松平常地看他—眼。他—整天的时间都拿来陪奶奶，剩余的就是喝酒，拎着两提酒去野滩上，喝醉了就躺倒，涨潮了，水没过他的脚踝，他就从这种冰冷的刺痛中清醒。
也去悬崖顶喝咖啡，很早或很晚的时候。小白问：“老板，你和商陆闹掰了啊？”
柯屿断网断联，商陆便从他的世界里消失了。忽然听到这个名字，—瞬间竟觉得幻听。
“怎么这么问？”柯屿用笑来粉饰太平。
小白看他神色平静自若，果然觉得没事，心下松了口气，“大家都说你们分道扬镳了，商陆前几天出采访，那部什么……”
“「最终我们仍会眼神交汇」。”
“对对，好长的名字——他说这个项目要暂停了。”
柯屿愣住，“暂停？”
“嗯，”小白勤快地擦桌子，快九点了，她要为即将而来的营业时间做准备，“说是要去做别的事。”
“什么事？”
小白停下动作，啼笑皆非地瞪大眼睛：“什么啊，我还想问你呢！不是你才跟他熟吗？他要去干什么呀？是不是拍电视？”
柯屿看着咖啡杯里被搅坏的拉花，低下头的样子仓促又狼狈，“他还没告诉我，……我回头问问他。”
醉得很深的时候，电话不小心拨出去过。虽说是真的醉了，但应该也没到神智不清的地步，否则他的心跳不会那么快。心跳快，说明他心里有紧张，也有期待。
但商陆从没有接过。
又或许是接过的，“喂。”他的声音还是很低沉，只是刚出口，电话那端就只剩下了落荒而逃的忙音。
他们都不知道，电话另—边的人都会拿着手机，发很久很沉默的呆。
阿州陪汤野到岛上的时候，台风过境，洪水刚退，柯屿穿着胶筒靴，手里提了个红色水桶，正从山涧了捉了泥鳅回来。
“你还真是阴魂不散啊。”柯屿说，讲话没有轻重，脚步也没轻重，眼前只有阿州为汤野撑着伞的幻影，—阵清晰—阵模糊。
汤野知道他醉着。
别人醉着狼狈，他醉着慵懒，面上不显，只有眼里—闪而过的恍惚出卖他。
“没有人看着你，你就这么放纵自己。”汤野扔下烟蒂踩灭，眼睛在正午的太阳底下眯了眯，“不怕摔死在山里？”
柯屿牛头不对马嘴地答：“今天抓了六条泥鳅，鱼还太小了，就给放了。”
阿州收起挡太阳的伞，从柯屿手里接过水桶，听到他很轻地说：“好糟糕的白日梦。”
他醒酒很慢，睡了—个漫长的午觉，等醒来时，看到汤野和阿州坐在堂前的八仙桌上，衬衫西裤的，看着很格格不入。刚才把人带回来的，这会儿不认账了，“你怎么在这里？”
汤野无视了他语气里的敌意，“来兑现我的赌约。”
“你赢了吗？”柯屿问，拉开椅子坐下，给自己倒了杯白开水。
汤野端详着他，判断他是不是清醒，“我三年前就说过，你的商陆陪不了你—辈子，到我这里来，我陪你。”
柯屿面无表情地笑了—声：“你搞错了，不是他陪不了我，是我陪不了他。”
“你们没有缘分。”
“是吗，”柯屿抿了口凉水，嗓子被连日的烟酒浸坏了，有点哑，听着有种对什么都兴致缺缺的懒散，“然后呢？”
“我说过了，你和我，”汤野逐字强调，“才是命中注定。”
茶杯抵在唇边，柯屿抿起—抹无声的讽笑，漫不经心地瞥他—眼，“汤总，什么是命中注定？是你—向藏得那么秘密的照片刚好能被钟屏盗走，还是阿州那么会打抱不平，知道把钟屏的视频发给明宝？你当初玩不起，就不要赌。”
汤野气定神闲，“几年没相处，你变了很多。”
他没有和柯屿对峙，只是耐心很足地陪在岛上。入了夜，去小酒馆捞人，被柯屿—次次推开。阿州想去扶，被汤野冷眼制止。
阿州不知道，他的老板不是忽然变得温柔、耐心，而是在狩猎。他跟着他，像鬣狗跟着受伤落单的狮子，只等着掏腹开膛的那—瞬间。
猎物总会不认命，总会垂死挣扎，总会在将死的月夜爆发出惊人的清醒和不甘。可是时日无多了。
汤野知道，他每在柯屿面前出现—次，就越提醒他已经失去商陆—次，柯屿粉饰的坚强就越遭受重击—次。
柯屿的平静只坚持到第五天，他终于在深醉中崩溃。小镇的长街空无—人，浪卷着礁石，月光被放逐在海面，像是—场永找不到归途的流浪。汤野被不停地推开，耳边听到重复到不知疲惫的“滚”。不知道是第几次后，他只用—只胳膊便有力地扶稳了柯屿、禁锢了柯屿，“你让我滚，你的商陆又在哪？”他附耳，轻哄着要让他自己说出答案，“说啊，除了我，还有谁会在这种时候记得你？”
“商陆……”涣散的目光因为针刺的痛苦而紧缩，又更迷茫地涣散开来。
“他不要你了。”
“是我不要他。”柯屿固执地说。
汤野微微—笑：“对，是你不要他，为什么？因为你知道你这么低贱、肮脏，他迟早会不爱你，迟早会不要你。”
柯屿茫然地眨了下眼，右眼眶很快地滑下—行热泪。
“宝贝，”汤野的气息贴着他的耳朵，“只有我不会嫌弃你，只有我会永远爱你。我见过你所有的模样，不要抗拒我。他配不上你，你也配不上他，爱得这么辛苦做什么？”
黑色宾利缓缓地尾随在侧，阿州扶着方向盘，知道该目不斜视，却还是忍不住去看柯屿的反应。
他很想知道，三年过去，柯屿是不是还像从前那么倔强？
因为幸福会使人软弱，庸俗的幸福会让—个倔强的斗士变得不堪—击。
汤野的两只手都握住了他，用力掰正他的双肩，迫使他看清自己。
“台风已经过去，你跟他的那—场，只是意外。”
阿州知道，他该停下车、打开车门了。
汤野绅士地为柯屿掩住车顶，半扶半抱地让他上车——强势而不容拒绝。
却也意味深长地向某个方向瞥了—眼。
阿州从后视镜里观察柯屿的状态，看到他紧闭着眼，苍白的面容压抑着痛苦，整个人都不正常地发抖。
“——下去。”
强健的躯体挡住视线，阿州回过神来，看到汤野警告凶狠的—眼。
车门砰得关上，深色膜阻隔了里外两个世界，他从裤兜里摸出烟，跟往常—样点上。作为—个贴身的随从保镖，阿州是不需要太多情绪的，也的确很少流露情绪。只是这—次，他不免自嘲地勾了勾唇。
柯老师的确变得软弱了，他想，不知道是该怜惜还是失望。
宾利车剧烈地抖动起来，像猎物垂死的挣扎。阿州明白，只要过了这—阵子，只要过了这短暂的数十秒，他的老板将彻底得偿所愿。
有关—个自由的灵魂如何堕入无边地狱这件事，原来竟要前后超过十年。
原来就算抗争了十年，也最终难逃这个死局。
从此以后，他会放弃—切，放弃光，放弃太阳，放弃人间，放弃正常人唾手可得的—切，满身泥污，为黑暗的坑底叫好，为窒息的牢笼喝彩。
“——砰！”
车身剧震，传来数声闷哼，又是—声惨叫，阿州脸色—变，还未有所反应，夹杂着“婊子”的惨痛咒骂，车门猛地被推开，—道身影跌跌撞撞地冲下——
是柯屿。
他太急了，慌不择路，腿也没有力气，竟然被绊得单膝跪了—下。
车门上猛地追逐着拍扶上—只手，背后健硕的身影就要冲破黑暗而出——“拦住他！”
烟从阿州嘴边跌落，他先看到了汤野捂着鲜血淋漓的耳朵，又看到柯屿跪着干呕，手却竭尽全力在地上—撑，瘦削的身体在海风中摇晃了—下——阿州不自觉退了半步，在柯屿清醒顽强狠绝的眼神中，他的心竟然猛烈地跳了—跳。
他最终还是站了起来，白衬衫被汗和酒精闷塌在身上，掌上布满尘土泥污，脚步绵软踉跄——
“我让你她妈的拦住他！”汤野的怒吼就响在耳边，但阿州—步未动。
他跑过身边时，那是他们这—生最后—次擦身而过，明亮的月色中，阿州看到柯屿对他勾了勾唇，刚才还迷茫的眼神如同星芒点亮。
风声中，他好像听到柯屿说了—声“再见”。
柯屿不知道走了多久，又跑了多久，芭蕉林在月光下静默，他边跑边走，跑过—片又—片田野，—个又—个村庄，渔船在港口休憩，海浪摇晃着，像很多年前奶奶会给他唱的摇篮曲。
不知道什么时候笑了起来。
又不知道什么时候，眼泪已经被迎风被吹了满面。
他就这样又哭又笑跌跌撞撞地奔跑在原野，地平线就在远方，—抹微弱的苍渺白色缓缓浮起——东方既白，天，马上就要亮了。
—声破风伴随着汽笛的呜咽声长鸣，柯屿猛地回头，风吹乱了他的额发，也吹乱了他的视线，他微眯的双眼蓦地睁大，脚步驻足——岛上那唯——列货运列车，正震荡地驶过他眼前的高架桥，向着远方喷薄的圆日疾驶而去。

第148章
五月，法国戛纳海滨大道。
为期十二天的戛纳国际电影节刚进入第三天，竞赛和展映活动同时进行，这是戛纳市每年举世瞩目的两周。暗红的会场内座无虚席，这是个人作品展映会。一抹蓝色消失于荧幕之上，台下掌声雷动，须臾，舞台灯光亮起，幕布拉上，一个简单的访谈会场便由一张茶几和两张白色沙发布置而成。
主持人是国际著名影评人西蒙&#183;格雷，被他请上来坐在对面的男人，即是上一届戛纳最佳纪录片、金眼睛奖的获奖影片-「无法追逐的鲸」的导演，商陆。
掌声经久不息，来自全世界的数千名记者、业内从业者以“bravo”为影片的落幕呈现毫不吝啬的赞叹。
西蒙&#183;格雷用法语说开场白：“作为导演，你和法国，和戛纳的缘分都是很深的，但是我们都觉得比较遗憾的一点是，直到今天才是你首次踏入戛纳电影宫。”
最早是「偏门」入围戛纳主竞赛单元。这一届的戛纳因为恐袭而推迟至九月，「偏门」成功拿下评审团大奖和国际影评人费比西奖，可惜的是，剧组全员缺席电影节。要追溯的话，缺席的理由都很充足：导演商陆忙着在太平洋追鲸鱼，主演柯屿正在组里，他们不去，其他人也就只能作罢。
第二年是纪录长片「无法追逐的鲸」在国际影评人周首映，好评如潮，并成功摘得金眼睛奖。这是剧情片导演商陆的首部纪录片，粉丝觉得他是被出道即登顶的压力搞垮了心态，所以才去海洋上放逐自我，却没想到这部片子除了征战戛纳，先后还斩获了多伦多电影节、纽约影评人协会、洛杉矶影评人奖、凯撒电影奖和上海国际电影节的纪录片单元类奖项。
但是这一年的商陆，依然没有出现。
这是第三次，他带着自己入围主竞赛单元的剧情长片而来。全球首映设在明天下午，今天是另外的作品展映会，外加一场圆桌对谈。
纵观他短暂的职业生涯，第一部 剧情短片横空出世，以一己之力把小众先锋的布宜诺斯艾利斯拉到了举世皆知的程度，第一部剧情长片票房问鼎类型片之最，全球票房成绩不俗，奖项耀眼，第一步纪录长片更是近乎横扫——
西蒙&#183;格雷笑道：“你好像一直在尝试第一次，是什么原因让你从剧情片跨界到了纪录片？”
商陆的声音透过话筒传遍会场，清冷沉稳，出乎意料的是，法语英语都如同母语的他，开口说的却是中文：“是出于个人无法战胜的痛苦。”
现场很安静，西蒙&#183;格雷问：“是什么痛苦？”
他眼前的导演很年轻，但气场深沉，才华举世瞩目，已并非仅仅是华语电影中的翘楚。
“一种无法确定真实的痛苦，”耳麦就别在脸侧，清晰地传递出他的停顿、呼吸和声音里的颗粒质感，“有很长一段时间，不仅对于艺术，而是对于人生每一个方向的真实性都陷入了怀疑。电影是虚构的艺术，虽然我们用它在表彰真实，但那段时间，”商陆淡漠地说，“我已经厌恶一切虚构。”
“所以你必须迫切地寻找到一种切实可触摸的真实。”见商陆点头，西蒙又问：“「无法追逐的鲸」是你和帆船运动员瑞塔一起合作的，她是你提前确认好的计划，还是是在追鲸途中偶然遇到的？”
“是偶然，但也不偶然，瑞塔从电台里收听到蓝鲸的航行路线，临时决定更改航线去等它。”
一头蓝鲸在北太平洋失去了她的幼子，她不愿放手，背着尸体绝望溯游二十三天2300公里，最终在一片陌生的海域选择放手。事件是忽然出现的，商陆原本的主题是「海洋」，但最终成了逐鲸之旅。
对于一部纪录片来说，他审美上的克制多了一层诗一样的抒情性，蓝鲸的哀鸣在深蓝处空灵回响，如同一曲有关失去的「挽歌」。帆船运动员瑞塔正在她的第三次穿越太平洋旅行中，他们在蓝鲸「送葬」的航线中偶遇，成就了这部纪录片「纪录之外的叙事」，也是片子得以获奖的重要原因。
商陆其实并不觉得这个奖是属于自己的，它可能属于人生戏弄性的际遇。
柯屿说他命好的时候，他不信命。现在他开始相信这些荒诞的偶然性的「获得」，就根植在无法追踪却又注定的「失去」中。
“瑞塔也在台下，让我们向她致以掌声。”
第一排正中的位子安然端坐一个女人，她是混血，肤色黑得很漂亮，穿白色露肩缎面礼服，听到主持人的问候和掌声，她站起身鞠躬鼓掌致意，视线却是专注地与商陆交触的。
商陆从有关柯屿的短暂出神中回过神来，对她颔首。
“瑞塔是现役最伟大的自由帆船航行家，你有没有兴趣把她变成你镜头里的角色？”西蒙有意放松氛围。
商陆第一次真正笑了一下，虽然是很转瞬即逝的：“她不行，她演技很糟糕。”
台下果然轰然笑了起来。
话题不可避免地转向什么才是他心中的好演员、以及一个好演员是如何切实地影响到故事和导演的。商陆说，“我喜欢勇敢的人，一个好演员首先要有充沛的勇气和坚韧的精神力量，这意味着他能跟多地去尝试拓宽故事空间。”
西蒙诚挚地说：“这个问题不是我第一次问，前不久我刚采访过柯屿先生，我们都知道他是你第一部 长片的男主角。”
身体深处涌起的反应是很忠实的，做不得假。商陆清醒地知道自己心跳狠狠漏了一拍，一直安坐的身体缓缓坐直，欲盖弥彰地端起水杯，却又没喝。他只是握着纸杯，脊背又松弛地靠回了沙发靠背。
“是的。”他回了毫无意义的两个字。
西蒙说：“柯屿先生演绎的叶森很精彩，当年也入围了主竞赛单元最佳男演员，据我所知，他在遇到你之前表现平庸，对于怎么打开演员在片场的状态，你有没有什么心得分享？”
因为手指用力的缘故，纸杯出现了褶皱。商陆简单地分享，最后说：“柯屿的成绩属于他自己，我和他只是有幸合作过两次，他是有天赋而努力的。”
“但是你们合作的两次都很惊艳，我个人一直在关注你，不知道能不能展望你们的第三次合作？”
不能。
这两个字几乎要脱口而出，商陆却停顿了下来，最终场面性地说：“但愿。”
不知道柯屿有没有在台下。
商陆心中模糊地掠过这个念头，随即嘲笑自己的卑微。他知道柯屿也在法国，是跟着栗山剧组来的，两年前的「偏门」，他与影帝失之交臂，这次是二征。栗山是戛纳的老朋友了，这次很看重，把片子的全球首映放在了戛纳，就在电影节的第二天。
&#183;
是的，商陆已经在电影节的第二天，就见过他了。
单方面的。
两千人的卢米埃尔大厅，商陆坐在台下，混杂在全世界各种肤色的电影人之间。首映红毯声势浩大，商陆没走，是混在媒体和发行商、院线购买商中排队进去的。
主创团队是在戛纳艺术总监的带领下走进卢米埃尔大厅的，栗山头发白了许多，掌声不停，他一时间无法落座，微笑与观众致意。
商陆的目光很遥远地落在柯屿身上。他仍然是中国最当红的电影明星，做造型时，一定是挑花了眼的。新片演的是个花花公子，人便很应景地穿上了花西服，很热带，很度假，得亏他能驾驭住。
瘦了。
或许又没有。
这种事只有最亲密的人才能丈量，商陆看到的柯屿，和全球媒体看到的是一样的，一样的遥远，一样的从容。
灯光暗下，商陆的视线越过一层又一层阶梯式座位，看到他侧耳听栗山的话。
心还是会跳得更快。
商陆放轻呼吸，收回目光，看向巨大的荧幕。
栗山的故事很有意思，女主角茉莉有一天忽然觉醒了倾听心声的能力，而柯屿饰演的花花公子在机缘巧合之下，知道了茉莉拥有的这份能力。他需要让茉莉爱上自己，但这份意图带有强烈的功利性和企图心，故事就在倾听与反倾听、谎言与套路中进行。
情节荒诞，主题四两拨千斤，用商陆的眼光看，是很「法国式」的，可以说在讨好戛纳的艺术审美观影途中，现场笑声不断，柯屿极其放得开，那种肢体、那种眼神，多一分就油腻了，但他演绎得很清新，把一个懦弱、自私、自欺欺人的花花公子演得很讨人喜欢。
在戛纳看片有这一点好，观众都是以最纯粹的电影人的热情来致以掌声的。放映结束，全体起立，商陆没掐表，感觉鼓了能有十五分钟的掌，栗山不断鞠躬，不知道年事已高的腰吃不吃得消。主创被人团团围住，商陆转身离开。
“入场时看到商陆也在排队。”有中国记者说。“你眼花了吧，他还用排队？”
戛纳等级森严，每人挂着的证件颜色便昭示着权限级别，要排队入场的一般都是普通媒体，像这种热门的主竞赛单元，得跟抢票似的大半夜来排，前面多少号也不知道，排到你说对不起大厅已经坐满了，那也没辙。
商陆吃饱了撑的不直接入场坐上主办方安排的座位，要泯然众人顶着大太阳排队。
现场几千号人，非着晚礼服不能入场，因而每一具背影都西装革履，他穿西服再帅，也辨认不出来的。柯屿越过眼前影影绰绰的黑影，收起了脸上怔然，随即释怀而自嘲地抿了抿唇。
商陆怎么会想见他？开幕式的红毯没遇上，开幕式放映后的晚宴也没有遇上，栗山说他神不守舍，他无法反驳。
“你肯定是看错了。”记者还在争辩。
“行吧，我估摸也是眼花。”
录音笔递到柯屿眼前，他回过神，简短地接受采访。
&#183;
戛纳是全球电影人的盛宴，也是粉丝追星的天堂。
贴了全黑防窥膜的保姆车没能开到Majestic 宾馆面前，百米外就被围得水泄不通的粉丝给堵住了。这是戛纳唯一官方指定下榻的酒店，出入的影星能让全世界尖叫。黑衣保安训练有素，早就在年复一年中锻炼出了冷漠强硬的心脏。
铁马被冲乱一团，要重新隔出路得有段时间。保姆车行进缓慢，不知道又有什么明星出入，空中赫然又是一阵狂乱哭泣尖叫。
保安奋力维护的秩序中心，一个男人堪称鹤立鸡群，正绅士而耐心地给影迷签名。他身边还跟着一个男生和一个女人。
“是商陆和纪允，”栗山眼比柯屿尖，“还有那个帆船运动员，叫什么……”
“瑞塔。”柯屿回道。
“对，听说她是中日泰法混血？祖上够忙的。”沈聆和栗山对视一眼，笑道，“这次怎么也过来了？纪录片不是去年的奖吗？”
“听说上午商陆做了展映。”栗山不知道柯屿和商陆的真实关系，感慨道：“未来可期啊，明天就是他新片的首映，怎么样小岛，昔日挚友变竞争对手，你什么感觉？”
柯屿没答，掌心一片潮湿。
商陆还在签名，而他们的保姆车却已经到了落客区。
安保就位，尖叫此起彼伏，不明所以的各国粉丝都跟着引颈张望，想看看这次又能逮到什么巨星。w
司机审视状况，对栗山一点头，按下按钮——
电动车门缓缓打开。
商陆已经耐心告罄，他是要带纪允和瑞塔赴法国发行商的晚宴，但现在恐怕已经是是笼中的麻雀难以脱身。落客区有车抵达，正好能帮他分流。他站在三层阶梯之上，手中马克笔笔势不停，抬起眸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
门框上扶住一只略显沧桑的手。
商陆一瞥之下收回目光，接过了又一名粉丝递过来的签名本。
尖叫声忽然爆炸开来，连他眼前的影迷也经不住回头张望。商陆对谁都没兴趣，没再抬头，心里只不耐烦乞求这位空降的大明星能救他于水火，耳边却听到纪允说：“是栗山和柯屿。”
签名的手忠实停顿住，两秒过后，他终究是抬起了头。
戛纳的落日还是太晒了。
柯屿眯起眼，视线逆着光，越过攒动的人头和比肩接踵的人群，他竟无法看清商陆纠结离开了没有。直到一片云那么恰巧地遮蔽住光线，他的心猛地重重一停——
商陆也在看他。
他们的眼神在空中交汇，短暂的一秒，无限漫长。
他是个演技出神入化的影帝了，什么情绪状态都信手捏来，却还是做不好这梦中的一眼，这千锤百炼、锻炼了千万次的一眼，这时时如噩梦、时时如甜梦的一眼。
柯屿扯动嘴角，眼神温和，他想，他一定很僵硬，目光躲闪，像个第一次上台唱独角戏的懦弱鬼。
原来他真的是在唱独角戏。
商陆早已收回了视线。刚才的那一瞥，与他看一个陌生人、看路边擦身而过的游客、看花看草看十字路口的红绿灯，都没有任何区别。
他好像只是不经意地看到了他，也许……柯屿垂下眼。也许与他相遇，还扫了他的兴。

第149章
虽然戛纳属于全体电影人，而当中尤以导演最为瞩目，但对于追星群体和路人来说，最值得追逐的仍然是那些光鲜的、难得一见的影星们。
正如商陆所预料祈祷的那样，人群果然向柯屿那边蜂拥而去，瞬间便解了他这里的围。
“柯老师其实也是第一次来吧，他看着很自信，”纪允有点羡慕，“果然是巨星风范。”
巨星风范。
商陆心里笑了笑，他是没见过他拎着烧鹅抽着烟穿行在破码头的样子。
商务车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喧哗，瑞塔问：“今天听西蒙说，他也曾经是你的主角？”
商陆轻描淡写：“合作过两部片子。”
纪允认真地对瑞塔说：“第一部 短片得了奖，第二部长片也得了奖，柯老师是老师一手捧红的。”
瑞塔不是没察觉出每次提及柯屿时这奇怪僵硬的氛围，故意问：“那怎么不去打个招呼？应该say hi的。”
商陆已经戴上一边蓝牙耳机，“前同事而已。”
他们赴的是法国最大发行商的私人晚宴，交流新片在法国发行的细节。GC方面的代表依然是聂锦华，他做总制片是没得挑的。两方人在宴会厅外汇合，聂锦华哪壶不开提哪壶，“这次金棕榈我看栗老师是悬了，现在大家都对你很期待。”
戛纳已经连续几年把目光投向东亚三国，中日韩历年都有不俗的作品入围，日本和韩国陆续折桂，因而华人影界对这一次是蠢蠢欲动又惶惶不安，是势在必得又畏手畏脚，国内的关注度空前高涨，人们第一次不是把目光放在女星戛纳红毯比美，而是聚焦在了作品上。
商陆客观地说：“片子拍得一般，柯屿演得好。”
聂锦华“哎哟”一声，“多少年没从你嘴里听到他了？怎么，不避嫌了？纪允，你是本届入围里年纪最小的，你说说，对上柯老师有没有信心？”
纪允“啊……”了一声，依赖地看向商陆，商陆帮他作答，一股子严师出高徒的味道：“有信心没用，差得远。”
纪允：“……”
聂锦华笑出声，“怕什么，你角色占优。”
柯屿演的大众情人都烂大街了，经典角色一辆卡车装不下，他能让人惊艳的余地不多。纪允那角色不一样，燃烧、炙热、边缘、还神经，一看就是奔着拿奖来的。
聂锦华喜欢逗他：“那你觉得你陆陆哥跟栗山，谁赢面大？”
纪允嘟囔：“那也不是二选一的问题。”
“傻孩子，”聂锦华关爱他，“等这一趟回去，你就是大明星了，表忠心拍马屁都不会？闭着眼睛也要说你老师赢面大。”
真不知道商陆从哪个犄角旮旯挖来的苗子，表演技巧全无，人情世故全然不懂，傻得跟白纸一样。聂锦华觉得纪允也是命好，跟当初的柯屿一样，不知怎么就被商陆认定了，力排众议非要用。今时不同往日，他已经不是那个在roundtable上被挑刺的年轻人了，而是一言千钧的名导，有他背书，顾岫没挣扎就把纪允的经纪约给签了下来。
晚宴相谈甚欢，刚好剧组其他主创也都在今晚抵达，聂锦华提议去喝一杯。
整个电影节期间，party是不会停的，不仅是各路发行商、制作商和主办方的官方聚会，海滩边随便停辆小车支张帐篷，那就是个bar了，全世界的陌生人都可以在此喝啤酒热舞。电影宫一侧的沙滩上，巨大的银幕上画面流动，《低俗小说》正放映到尾声。这是官方的沙滩电影，每天傍晚时放送，也是唯一不需要媒体证邀请函便可直入的地方。
剧组聚会没那么正式，随便找了个海边小酒吧就坐了。女主演这回真是谢淼淼了，但她得奖运不好，国内两年无水花，国外也没提名，这回干脆就被初出茅庐的纪允弯道超车。但姑娘心大看得开，大大方方地祝福纪允，又把商陆说的话重复了一遍：“不过你撞上了柯老师，那姐姐就要说抱歉了，你还差得远呢。”
纪允：“……”
商陆斜他一眼，把鸡尾酒杯从他掌下移走，跟waiter说：“给他杯无酒精的。”
淼淼托着腮：“商导，别的大导都是拍女的拍的好，缪斯那都是女的，第一番位第一戏份也都是女的，怎么到你这儿就成男的了？”
纪允回呛她：“淼淼姐，你现在去变性也还来得及。”
“没大没小。”谢淼淼戳了他胳膊一下，佯装生气：“你高兴什么？等哪天柯老师回来了，你老师就看不上你啦，你就哭吧。”
纪允还没想好这当中的利害，耳边已经听到商陆说：“不会。”
谢淼淼心里惋惜了一下。当初在剧组好成了什么样全世界都知道，一转眼就到了两不相见的地步。她还是很怀念柯屿在剧组的时光的，没别的，那时候商陆有好脸色，会和剧组开玩笑。有时候NG太多，演员都有怨气了，非得柯屿出来。他哄人的方式好简单，就似笑非笑地威胁他说：「喂，罢工了啊。」
柯屿一离组，片场少了个好导演，多了个控制狂魔和完美主义者，经常被他恶龙咆哮式地训到全员噤声。纪允也是个完蛋玩意儿，叫一声「老师」，商陆冷脸说「退学吧」，根本就镇不住他也哄不了他。
淼淼心里叹口气。
唉，再看看隔壁栗山，那是老当益壮鹤发童颜嘛！想想也是，场场一条过，能不高兴，能不年轻吗！
她心里其实打了个小算盘。
早就偷偷约了柯屿了。
精致的女士腕表上，时钟快走到九，海滩电影结束了，数千人经久不息地鼓掌吹口哨，直到片尾字幕结束才开始散场，沙滩边的酒吧咖啡馆即将迎来真正的高峰。
淼淼举着手机打字，给柯屿发定位坐标，共享事实位置，眼看着两人的小点越挨越近。
商陆接了个电话。
他没避嫌，一桌坐着的都听到他低声说：“好的，我现在过来。”
谁找他？谢淼淼还未想明白，聂锦华给了答案：“瑞塔吧？”
瑞塔虽然是纪录片的主角之一，但毕竟和这部片没什么关系，早在一行人抵达酒吧时就找借口离开了。
商陆点点头：“她喝多了，我去接她。”
“哦……”几个人都起哄，意味深长地拖长调子交换眼神，聂锦华说：“瑞塔是漂亮。”
“跟明星比是差点儿，胜在那股劲儿。”
谢淼淼唇角笑意稍冷，惯不得几个大老爷们背后嚼人舌根跟挑瓜似的，她娇俏地说：“瑞塔是现役最伟大的女性运动员，三次环游太平洋，又是全球最美五十张女性面孔之一，长得漂亮只是她最不值一提的优点而已，哪像我呀，”她眨眨眼，“你们看我，除了漂亮一无是处。”
众人都笑起来，也不觉得有被冒犯到，懂事地把话题揭过去。聂锦华开口道：“你要这么说，我看跟我们商陆就很配。”
商陆懒得当这西洋景，并不言语，抿完杯中威士忌便站起了身。
“再等会儿呗。”淼淼生硬地挽留。
“怕她出事。”他最明白法国的治安，尤其是戛纳现在这种混乱失序的状态。
那头柯屿估计是找不到，小点在屏幕上挨近了又溜远，急得谢淼淼脚趾紧抠。天可怜见，就在她硬着头皮硬留商陆的时候，柯屿发了条语音过来——
谢淼淼一个心抖连着手也抖，把语音按了出来——
“淼淼，我好像迷路了。”
失真质感的声音，略带有笑意的声音。整个团队都静了，只有吧台处乐队的演唱，以及月光下潮汐的哗哗声，听着令人感觉很温柔。
柯屿举着手机，觉得自己晕头转向得真像个路痴。明明实时定位显示就在眼前，但他愣是找不到那个招牌上有蓝色大门标志的酒吧。小小的沙滩上此刻容纳了不知道几千人，柯屿在不知名语言的低声笑谈中逆向而行，“excuse me”，他不住地说着，格开影影绰绰的人群，“要不然——”
手机抵在唇边，他想和谢淼淼开玩笑，话到嘴边倏然忘了，有人从他眼前经过，只是一错眼的工夫，当再度回眸时，柯屿怔愣在当场。
商陆好像是凭空地出现在他眼前。
真奇怪，他之前竟没有第一眼就认出他。
他的西服兴许是留车里了，只穿了件白衬衫，领口开了三颗，露出平直肩膀下隐约一点锁骨。袖口是挽到手肘的，配了一只棕色皮质腕表。
人的眼睛一瞬间可以记住很多，大脑却无法瞬时分辨出这些信息。柯屿只是锻炼得够久。他知道，当他把目光移开时，这些令他牵肠挂肚的图景就会消失。
商陆也看到了他。离了几步距离，虽然灯光不算好，但他的夜盲症改善了许多，可以朦胧地看清他。
“要不然什么呀？”谢淼淼站起身对他挥手，“这不是找到了吗？”
柯屿浑身的细胞都开始紧张，只能尽力表现得云淡风轻，“这么多人。”他笑了笑，目光以聂锦华始，在齐大南、纪南、老许和其他几位叫不太出名字的新面孔上一一扫过，又一一颔首问好，最后的最后——
只剩下商陆了。
“商——”
要怪「商」字的音太轻吗？他的嘴唇动了动，商陆却仿佛没听到，也不理会他蓦然被无视的尴尬。
“告辞了。”他这样说的同时，手机震动起来，上面显示的名字是「Rita」。聂锦华在他经过过拍拍他背，“行行行快去快去，完了英雄救美就迟了。”
商陆不置可否地勾了下唇，与众人简单告别的同时，也对柯屿略微颔首：“抱歉，失陪一步，你们玩尽兴。”
柯屿不知道自己脸上是什么表情，尴尬藏不住，他只能生硬地笑着寒暄：“这么巧。”
商陆从他身边经过，带起一阵陌生气息的微风。
原来他的白衬衫上不再是「橘绿之泉」，柯屿现在才知道。
“不巧，”商陆礼貌地抿了下唇，“是你来晚了。”他是会照顾场面的，让大家不止于太难堪，因而才会顿了顿后，客气地说：“下次再聚。”
场面话而已，彼此都心知肚明不会有“下次”。
“下次是什么时候？”柯屿蓦然拔高声音，对商陆的背影问。
商陆停住脚步，不知道柯屿为什么要多此这一问。他只能对柯屿的意图很浅地探究，想深了，他怕自己忍不住会自作多情。自作多情这种事有一次就够了，譬如柯屿爱他如同他爱他，这种笃定他真是每每想起来就会发笑。
不过，觉得自己最可笑的时候，还是在看到他主动上了汤野车之时。
南山岛，台风过境的夜晚澄静，黑色宾利，以及他纠缠不清剪不断理不乱的前老板。
照片拍得那么好，以至于他面对着邮件发了很久的呆，出了很久的神。青年的确是不需要拯救的，他会自己回到那头龙的身边。
商陆回过神来，海滩上有人玩烟花，在他的视线中烙下金色弧线，像极了两年前从高空坠落的那两枚戒指。
破冰吗？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柯屿竟然变得这么俗套，还试图跟自己若无其事地当朋友，维系一个表面同事关系。下一步，是不是就该问他要片约了？讲道理，他在栗山那里的两年毫无长进。但也许，他其实原本就是这么俗套、这么庸俗、这么功利场面虚伪，以前他孤注一掷觉得他哪里都好，只不过是爱情的滤镜深重。
商陆忍过心口那阵习惯性的阵痛，闭了闭眼。他自觉不爱了，只是痛苦嵌入生命痛入骨髓，一直没有答应瑞塔的追求，也是觉得自己没有做好万全的准备。
柯屿觉得自己等这个回答等了很久，但其实对方只用一秒就作出了回答：“改天吧。”
谢淼淼和齐大南面面相觑，聂锦华喝酒笑而不语，只有纪允心里傻乎乎地想，什么改天呀？老师的改天，就是遥遥无期呀。

第150章
“柯老师，别担心，”谢淼淼帮他拉开椅子，冲他眨眨眼，“下一次不是你的庆功宴就是他的庆功宴。”
聂锦华笑道：“淼淼这话说得好，”又问柯屿，“怎么样小岛，明天的首映你来吗？”
柯屿不敢回头，不知道商陆的身影走出多远了，又是去哪里接瑞塔。如果不小心让他看到商陆扶着瑞塔的画面，他不确定自己会做出什么不得体的失态反应。听到聂锦华问话，他客气地说的：“来的，栗老师和沈老师都很期待。”
“你不期待吗？”
“我……”柯屿笑了笑，“期待。”
商陆的作品太少了，两年下来，他每句台词都会背。他的推特很久不更新了，可是以前的习作还在，柯屿用小号翻看，ip地址挂在伦敦，偶尔留言也是用英语，仿佛是一个来自不列颠的小粉丝。他看商陆大学时为斯黛拉的剧团拍摄的排练花絮，看他为裴枝和制作的个人纪录片和乱七八糟难以归类的短片。
可是他自己出镜的时候那么少，柯屿便只能翻来覆去看「偏门」的官方花絮，足足三个小时，当初跟正片一起打包给了网播平台。弹幕很多，常为他专注的模样尖叫，不过最多的还是磕导演和主角的糖，说他们天作之合，说商陆对柯屿真温柔啊，说柯屿看商陆的眼里有星光。
漆黑的影音室里，柯屿屈膝蜷在沙发上，投影仪银幕照亮他的脸。蓦地出现一段很长的弹幕：
「人生若只如相见，那年他说他是他心里最好的演员，绝不敷衍，他说他是他所见过最天才的导演，不假思索。星云奖一抱竟成绝唱，他和他终究已经分道扬镳。」
有时候也忍不住要去逛CP超话，更小心翼翼了，生怕被人扒出小号，点赞都只敢赞了又取消。精华帖数据都很高，柯屿挨个点进去看，看他们逐帧逐帧地析两人同框时的微表情，言辞振振，连当事人都被说服。点进评论区，高赞说：「连当初最会磕的花儿姐都脱粉了，『磕上头了』不是真的，只有be后的满地残渣。」
“花儿姐”盛果儿不是脱粉了，是已经跟在袁荔真身边去学习当一个真正的独当一面的经纪人，忙得没时间磕cp——何况，还有谁比她更清楚这段关系的惨淡收尾？
她可是陪着柯屿一次又一次地回到沈喻的诊所，一次又一次在诊室外的沙发上等到睡着又醒来，等到焦虑又麻木。
沈喻从业经验丰富，什么妖魔鬼怪都见过了，但对上柯屿，他总是审慎更审慎。他比从前更擅长伪装、更深更厚地包裹自己了。沈喻一个心理医生干起了厨师的行当，一层层剥洋葱，剥到最后，看到一株幼芽在风雨里飘摇。
“柯老师，”沈喻斟酌着一字一句，低头翻阅许多年前的病例，找到「商陆」那两个字，“如果某件东西令你痛苦，令你泪流满面，……我建议你放手。”
深度催眠后醒来的笑容很恍惚，柯屿目光艰难聚焦，脸上浮现下意识的笑：“怎么会？当初，是你建议我抓住他的。你说……你说如果有让我觉得温暖、喜欢，可以汲取到快乐、力量和决心的东西，就去追。”
沈喻微笑鼓励性地听他说完，“但是，它现在已经变成了让你痛苦的存在，为什么还要死死抓住不放？你就好像一个在水面抓住浮木的人，下面就是万丈悬崖和瀑布，你知道，你想要留下的这截浮木迟早会从瀑布坠下，但你还是不松手。你要明白，一个人的精神力量是有限的，你跟瀑布拔河，跟痛苦拔河，最终的结果只能是你也跟着粉身碎骨——”
“那就粉身碎骨。”
沈喻所有的话都咽回肚子里，那句温柔的“let it go”也再难出口。
&#183;
聂锦华个性挺无聊的，喜欢仗着地位问些不合时宜的问题，他问柯屿：“要是栗山老师拿奖了，我们商陆落选了，你打算怎么安慰他？”
自己的痛苦没必要给别人看笑话，柯屿没那自怨自艾的心境，抿唇一笑，四两拨千斤地说：“其实我更想知道，要是我落选了，商陆打算怎么安慰我。”
新片首映在下午的卢米埃尔大厅。
正式开映为三点十分，但是从上午十点开始，队伍就已经排得望不到头了。作为全世界少有的邀请制电影节，现场的每个人都被主办方划分为了三六九等。总归就两千多号座位，持蓝色和黄色证件的媒体是食物链底层，要想看首映就只能顶着太阳人工排，一边看隔壁红毯区的实时直播打发时间。
不是他们不想去红毯区凑个热闹，而是文字记者没法儿去看红毯，就如同拍红毯的摄影记者没法儿来排队看电影一样。
“改明儿不申请文字记者了，搞个假证拍明星去，省得每天起早贪黑还得赶稿子。”记者胖大哥说。
“要说戛纳对商陆真够重视的，年轻导演里独一份吧？看看这红毯分量。”另一个瘦长个的记者紧盯着屏幕，一边“嚯，这不是那谁吗”，一边“牛逼，那谁都来了”，“凯特这礼服真飒”，“老罗宾逊还是风采依然啊”。
“我刚算了一下，商陆还没满三十呢。”胖大哥忽得说。
“年少有为。”瘦个儿还盯着红毯移不开眼。
“不是，我的意思是，他要真没满三十搬一座金棕榈回去，……这得炸吧？”
两人面面相觑，“这不能吧？”
“怎么不能？那昆汀靠《低俗小说》拿下金棕榈，也他妈不过就三十一。”
有关金棕榈究竟有没有一条默认的三十基准线，两人还未争论出高低，「花心公敌」剧组入场了，栗山和沈聆精神矍铄，与媒体和摄影机打招呼，但并未多逗留。
“要我说栗山这名字取得真够菜的，啥玩意儿。”
“柯屿演得好，首映我排到了，在山顶，幸好是普通话，否则字幕都看不清。”
胖大哥流露出羡慕的目光，“听说口碑炸了。”
“就是好看，举重若轻，要不说栗山大家风范。柯屿那角色别看简单，但是被他演得特有味儿，他妈的，你说人这一开窍真就是天差地别哈？”
说到这儿，瘦个儿忽然意识到什么不对劲，“柯屿怎么没跟剧组一起走红毯呢？”
还真是，摄影机谁都没拉下，栗山剧组是一起亮相的，唯独少了主演柯屿。
“避嫌吧。”
瘦个儿摇摇头，“不知道的还以为什么深仇大怨。”
柯屿已经在厅内了。他谢绝了主办方安排的最好最靠前的位置，坐在了靠后一排。红毯惯例是主创团队压轴，大厅内座无虚席，柯屿一直在闭目养神，耳边只听得到自己的心跳连着鼓膜震动，蓦地一阵惊天动地的骚动和掌声，真正是如潮水一般。他睁开眼，看到商陆在官方的引邀下走入。
果然是钻石一样闪耀，太阳一样瞩目的存在。
他穿深色西服，远看就觉得很考究，何况以他的身高身材，也根本就没有穿不好看的衣服。跟在他身后的是纪允，比起来，他的气场就弱了很多。也难怪，他毕竟才十七岁，今年生日未过，所以连成年都算不上。可惜的是，不论他得不得奖，戛纳史上最年轻的影帝都不是他这个岁数。
商陆对观众席鼓掌鞠躬谢意，简单的动作他做来是不一样的，自有一股气定神闲而矜贵的风度，接着在纪允身后的撑了下，似乎是有意给他打气，也是提醒他别吓到发愣。
纪允的光芒被他掩盖得彻底，但他绅士地让了出来，要让大家瞩目他的主角。
电影开始放映，开场就是地下摇滚的live现场，炙热沉闷，挥汗如雨，汗凝在光膀子的皮肤上，一截银链子在昏暗的舞台灯光下的一闪而过。纪允的角色和他本人太不一样了，简直如同换了一个人格，刚才还心虚苍白的单薄少年，一下子成了又冷又酷，但却令人如同燃烧般的主唱。
片名打出：「最终我们仍会眼神交汇」
柯屿搭着二郎腿，两手十指交叉搭在腿间，看似很松弛，背却绷得很直。
这原本是他和商陆的电影，这个角色……商陆说，是想着他写出来的。那么，也是想着他拍出来的吗？恐怕不是，因为从纪允身上找不到任何相似的影子，从样貌、形体、神态和表演技巧，都截然不同。
原来商陆在拍这部电影时，是把他忘得一干二净地去拍的。
纪允在他镜头下很有魅力，演技没有青涩感，找不到演的痕迹，浑然天成的，天生就能适应镜头的那种窥探感。柯屿忍不住想，如果换了是他，能表现得比纪允更好吗？
「眼神交汇」拍的是个出轨的主题。谢淼淼演的角色是乐队鼓手的骨肉皮，却在一次台下观演时，与台上的纪允眼神交汇。这之后，她才知道纪允是乐队二次重组后的新主唱。故事就在抑制不住的欲望中发展，镜头和氛围都很黏腻、闷热、潮湿，大厅冷气充足，却让每个观众都恍如置身一个湿度高达九十又不通风的地下室，夏季没有空调的夜晚便是如此。
“停电了。”纪允说，拨了下吉他。他在调音。
谢淼淼勾着腿，光着胳膊的上身斜倚门框，啪地吸燃嘴边的烟，却没有松开打火机。
“借你光。”
她说，纪允没笑，就着火光拨动丝弦。
外面狂风大作，台风就要来了。
“喂。”淼淼叫了纪允一声。
纪允皱眉：“你很烦。”
“看我。”
纪允微微抬起脸，看个屁，打火机熄了，眼前一片漆黑。
“啪。”
火光燃起，淼淼勾着纤细无垫的蕾丝bra，冲纪允挑挑眉。
她丝质吊带裙前有凸起的两点。
“无聊。”纪允说，收回目光，喉结咽了咽。吉他一声拨弄，走音了。
“喂。”淼淼又叫他。
“有完没完？”纪允头没抬，语气里都是邪火。
“再看我。”
过了一秒，纪允还是停下了动作，不耐烦地撇过脸去。
打火机熄灭着，眼前一片漆黑，他瞪着双眼，少年人细致的喉结用力滚动着。
“啪。”
火光燃起，淼淼勾着蕾丝内裤，冲纪允得意地扭了扭纤细平瘦的身体，仍是挑着眉的。
“你神经病吧谢淼淼！”
淼淼咬着唇，眼睛很亮地看着他，松开拇指。
黑暗中一阵窸窣响动，再次亮起时，谢淼淼赤身裸体，向上弯起的食指里勾着长裙吊带，“台风来了，纪允，我的皮肤说它想你。”
火光再度熄灭，在倾盆而至的大雨中，他们纠缠着吻在一起。
浪漫、唯美、性感，充满着少年人不懂爱恨不知情仇的轻佻。也许这种轻佻自私、肮脏、下流、十恶不赦、要小孩子捂住眼睛，但它是美的。
观众忍不住鼓掌，柯屿在掌声中泪流满面。
他也曾有过这样的天气，这样来自皮肤的想念，这样一束火光便接一次吻的任性，和这样的一个停电的夜晚。
「柯老师，如果有一天拍爱情片，我想把停电的着一段放进去。」
很难比较放映结束时，「眼神」和「花心公敌」的掌声究竟谁更长久。两部都是轻巧经典的爱情主题，但完全是不同的方向。主演也是，一个举重若轻，一个纯粹决绝，从各大奖的审美偏好来说，商陆的占优。
但是「眼神」的票房肯定比不上「花心公敌」了，任何一个发行商都可以断言，两者的最终票房甚至都不是同一个量级，栗山有望靠这部刷新自己的个人票房纪录，而那时候……柯屿就是百亿票房影帝。
结束后有例行的访谈时间，没有媒体离场，大家都想听听这个神秘高傲、拒绝了戛纳两次的导演会如何应对各种问题。
“昨天西蒙问你，什么才是你心目中的好演员，你说是勇敢的人，那么今天终于可以问了，”记者笑谈，“你找到你心中这个勇敢的演员了吗？”
纪允就站在一边。
商陆接受访谈向来很直接，他好像不需要怎么构思答案。固而，这场面对着数千号人和全球影迷的停顿，便显得很罕见。
他停顿后，勾了下唇，是个近乎于笑的表情：“找到了。”
也许是错觉，但这个笑看着充满了释怀。
“纪允很有天赋，他在镜头前是完全打开内心的，这就是一种勇敢，意味着他可以承受各种不同的人生、演绎各种不同的人格，甚至去拥抱痛苦、消化痛苦。”
其实都知道是场面话，但被他说出口时，总是充满着一种笃定。
这会令听着的人感到自己是被坚定选择的。
他会为了这份坚定赴汤蹈火。
有什么人从应急通道离开了。冰冷的铁门开和，发出沉重的砰声，虽然失礼，但在热闹的放映厅其实并不算突兀。推开门时，高悬的通道灯的绿光照不透他的惨白，也照不清他嘴角那一抹诡异的、似哭似笑的弧度。
门开了。
光和热取代了放映厅里的暗与冷。柯屿眯起眼，脚步仓皇。戛纳五月午后的阳光骤然洒下，让他西服下不住感到冷意的身体有一丝回暖，继而却更深地颤抖起来。

第151章
戛纳进度过半，有关金棕榈花落谁家的关注度已经炒到无敌高，这是难得的两位华语导演同时入围，一老一少一新一旧，本身就很有传承意味，究竟是前浪把后浪压死，还是后浪把前浪拍在沙滩上，别说当事人心里如何想，反正两家拥趸是已经大战三百回合了。
热度之下，已经鲜有人意识到，金棕榈并非是二选一的问题，除了两部中文片，还有来自世界各地的十多部优秀电影同台竞争。不知道谁哪里流出的风声，或许是说「眼神」比起「偏门」“平”了许多，里面的情感观也很不符合现如今观众的道德审判标准，电影节还未结束，批判的檄文就已经洋洋洒洒地张贴了出来，「一个渣男，一个婊子，一个NTR，一个接盘侠，你豪门大导按着我的头说这是爱情，抱歉，我不接受，我通片看到的只有下贱、下贱、下贱」
剧情惨遭不明人士剧透，一部呕心沥血之作在简单数百字的“梗概”之中，的确便成了“你勾引我出轨婊子配狗天长地久”的三观不正作品，电影主页一夜间涌入数千账号同时在未观影的情况下打了低分。
“丢啊，这老栗做事不厚道！”聂锦华看着惨不忍睹的短评嘶声骂脏，“输不起是不是？问题是人评审团也不看你IMDb短评啊。”
“「花心公敌」主出品方两个，一个是栗山的「山渐青」影视，一个就是辰野，这种公关手段像是辰野的手笔。”米娅说，她是作为三月影视的制片人代表出席的。
她说完，眼见着她的幕后大老板脸色沉了下去，眼底一抹如同被针刺般的应激郁色一闪而过。只可惜他多善于粉饰自己，再开口时已经是面无表情的平静：“无所谓，我和栗山都不会得，他们是在为票房造势。”
话一出，团队士气低落，商陆脸色稍霁，反倒温和宽言：“很抱歉让你们失望，如果我是评审团委员，我会把奖颁给杜阿尔特的「一次别开生面的重逢」。”顿了顿，他看着纪允，又扫过谢淼淼：“诸位，我们都还年轻，在电影世界的浪潮中，急于求成只会溺毙沉默。”
聂锦华笑不出来，“邪了门了，非就今年爱情片扎堆。”
“爱情是永恒的母题，一个导演的一生，一定会有一段有关爱情的影像创造。”商陆拍了拍聂锦华肩膀，“片子我会配合审查，确保国内顺利上映，海外发行你不必担心。”
聂锦华是跟钱打交道的，别说为老板陈又涵分忧，这可实打实关系到他自己的分红。但要说起来，要是票房真被辰野这波垃圾公关给狙没了，那亏损最大的还是商陆。别看是个现代爱情片，场景搭建耗资巨大，音乐节和live house的场面正儿八经都是找的真群演，人山人海的一场就是天价开销，更别说前期浩浩荡荡的海选了。看投资占比，三月影视占75%，共投入一亿八千万。
“那影帝呢？”纪允问，看着他老师。
商陆与他对视，没回答，问了两个问题：“你很想拿奖么？你自己觉得，谁会得奖？”
纪允想了想，野心直白无误地坦白在脸上：“我很想拿，但我觉得应该拿不到，反倒柯老师我觉得很有可能。最后应该就是在他和肯&#183;洛奇之间二选一。”
商陆点点头，“有自知之明是好事。”
纪允：“……老师，你连安慰奖都不给我一个吗？”
谢淼淼捏他脸，怜爱地说：“你老师是大魔王，姐姐给你，你要想，万一呢，万一评委会一起瞎了眼。”
纪允拍开她的手，脸有点红：“你算哪门子姐姐。”
&#183;
闭幕式红毯盛况空前，除了乌泱泱的数以千计的媒体记者，两侧外围更是人山人海的观众，他们没有票，但不妨碍他们凑热闹。
红毯的顺序是安排好的，速度很快，每一秒红毯区上都会同时进行三至四组嘉宾，主持人用法语播报介绍词，嘉宾而后在摄影区停留，在全世界媒体前留下自己的重要影像。
候场时两个剧组碰到，难免寒暄了起来。栗山大约也是心中有数，握着商陆的手拍了拍他肩：“还年轻，有大把机会，我就老咯。”
商陆笑了笑，真情实意地说：“一个导演应该在镜头后战斗到九十岁，至死方休。”
栗山显然动容，眼尾的皱纹舒展开，他感慨地说：“以前早上四点起来工作，一天喝八杯咖啡，现在只能喝四杯了，看景选景翻山越岭的，觉得自己是越来越力不从心。”随即释怀：“……你说得对，七十没到说什么退休？”
商陆是曾给过他巨大冲击的人，从当初那条短片开始。锐气挡不住，灵气多得可以随便浪费，偏偏又是那么成熟，虽然在记者采访时严苛地说自己并不欣赏这种风格，但几年过去，他越来越为华语影坛能迎来他而感到欣慰。
“小岛，”栗山蓦然想起自己此趟顺便的一个微小心愿，“来。”
那种无所适从的感觉又攫取了他的神经，他走到栗山一旁，站定，包裹在西服里的身体绷直，像个被长辈介绍相亲的小孩子，没见过世面，对着对面的陌生人心里乱糟糟的，一时间竟抓不到一句得体合适的开场白。
“那天看了你的首映，我跟小岛聊啊，他说很喜欢，喜欢得不了了，回去要包场支持。”
柯屿做不出表情。商陆似乎是在注视他。为了确认他的目光，柯屿终于抬起眼眸——正巧落入了商陆的眼中。
心头猛地一跳，他听到他说：“是吗，谢谢柯老师。”
栗山是有意帮他们破冰，微笑着续道：“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再合作一部？不光我，全电影界都在翘首以盼啊。”
商陆收回目光，嘴角的笑意略微冷了，“柯老师现在应该有很多片约，何况还有辰野的项目做支持，其实没有必要上我的片子。”
说什么都行，别把辰野跟他关联上——柯屿脱口而出：“我背后有辰野的支持，我怎么不知道？”
商陆蹙眉瞥他，居高临下的一眼，碍于同行在场，他没有回呛他，而是微微俯下身，在柯屿耳边轻声说：“你还是跟从前一样，嘴里没有一句实话。”
该他们走红毯了，工作人员催促，商陆不再看他，转身走向鼎沸的星光深处。
快日落了，太阳光变得金黄旖旎，涂抹在商陆的背影上。他的左侧是谢淼淼，右侧是纪允，摄指、美指和聂锦华等幕后团队稍后一步。
主持人很快地报道：「非常荣幸地欢迎中国导演sean&#183;Lu，与他的『最终我们仍会眼神相遇』剧组，他曾获得过戛纳评审团大奖、费比西奖以及最佳纪录长片金眼睛奖，此次他的影片入选主竞赛单元。接下来还将迎来的是中国导演栗山，和他的「花心公敌」剧组。」
栗山拍拍柯屿的背，一手搭着他，一手搭着老搭档沈聆，三位男士绅士地请女主角先行，继而跟上。
「栗山导演是戛纳的老朋友，他曾获得过评审团大奖、最佳导演，也曾担任过『一种关注』单元评审团主席，此次『花心公敌』入围主竞赛单元。男主演柯屿，曾入选戛纳最佳男演员，为此我们非常期待。」
「眼神」剧组还在摄影区，现场闪光灯不停，除了轻快的红毯音乐，便是摄影师各种用力的嘶吼，嚷嚷着这位那位巨星的名字，让她配合回眸配合笑。只是现在，媒体的名字整齐划一地变为“Sean”，竞相要他看过来。
等「花心公敌」至摄影区，场面瞬间变得更为失序，“sean！yu！“不停重复两人名字，并建议两人“together”。沈聆笑着说：“长得帅还是有优势，老栗，你怎么从来没这待遇？”
其他人都大笑着默契让开，数千台镜头对准两人，“closer！”前排摄影师比手势，怕听不见，喊得声嘶力竭。
柯屿从容笑着，勾起半侧唇角，对媒体点了下头，又对商陆颔首，往他那边靠了一步，又靠了一步，再度面向镜头。
笑容和风度无懈可击，就是半边身体都麻了。
他处理得这么得体，一贯的游刃有余，不知为何惹恼了商陆。商陆形容冷峻，笑得很淡，稍一阵快门声后，便点头示意后走开。
等入场，专人引导至座位——Jesus Christ，他和柯屿的座位竟然是连在一起的！
商陆对他颔首致意，话懒得讲，只给他让出通道，请他入座。
颁奖礼冗长，首先是其他单元和导演双周奖，主竞赛单元的奖项都在最后，金棕榈更是最终压轴。栗山跟他说的什么，柯屿都听不进去，全身的注意力都在右手边的商陆。等栗山找沈聆聊天去了，柯屿清了清嗓子——
为了这一秒，他不知道建设了多少个日夜的勇气。
“商导。”他这么叫商陆。
商陆身体一僵，刚才在红毯已经够恼怒，现在听到他客气冷淡的两个字“商导”，更是冷哂。但偏偏表面毫无表示，只冷淡地撇过目光。
指甲都快给掌心掐出白印了，柯屿的喉结滚了一滚，才找到自己的声音：“好久不见。”
商陆没想到等到的是这四个无关痛痒的字，静了静，讽道：“柯老师贵人多忘事，我们前几天见了数面，不算好久不见。”
柯屿被他怼懵，小声说：“你没给我开口的机会。”
真奇怪，明明都坐在一起，挨得这么近了，可他搜肠刮肚，却想不出能让商陆感兴趣、愿意搭话的话题。
他是被惯坏了。从前他不必如此搜肠刮肚，他只要站在那里，只是出现在商陆眼前，他就会自己开口，会自己哄着他说话，两人聊天，像吃饭喝水一样自然、一样不可或缺。
“你那天……去接瑞塔，她没事吧？”柯屿想了句开场白。
话出口以后觉得很糟糕，太糟糕了，不仅绿茶，而且八卦。他闭上嘴，垂下眼，找补说：“随便问的，不是很关心……”
商陆：“……”他一字一句淡漠：“她没事，多谢你关心。”
纪允想，老师心情太不好了，果然即使是像他这种人，拿不到金棕榈也还是会难受的吧？不然怎么觉得气息如此深沉，一副不想在这儿多呆一秒的样子。
柯屿没想过自己的破冰，居然是要从讨论一个与他亲密的女人开始的，心里酸胀得难受，但商陆的新香水他闻着闻着有点喜欢，酸胀之下，似乎又悄然被一种隐秘的、如海藻滋生的雀跃所捕获。
他逾矩失礼地问：“你上次说的改天，是指什么时候？要是拿了奖，庆功宴会邀请我吗？”
商陆心里一怔，终于不可控制地将脸转向他。
他简直觉得自己不认识柯屿了。
他是神秘的、从容的、无从捕捉也无法琢磨的，来自于浓雾，又消失于浓雾。他曾想抓住他，但现实已经教会他，这是他的自大和徒劳。
他没想过会见到今天这样的柯屿——直接，直接到有点冒失，甚至傻。
“我不会拿奖。”商陆说，没有直接回答。
“万一呢？”柯屿说，他也觉得最佳影片有点悬，但执拗地说：“我说会得，就一定会得。”
“为什么？”
“我把我的奖运借给你。”
“借？”商陆优雅欠身，想说不需要，但柯屿说：“好吧，就给你。”
商陆：“……”
纪允又听墙角，云里雾里的，觉得想不太明白，好像他老师更不高兴了，但好像也不是很不高兴。
“用不着，自己留着吧。”商陆最终冷冷地说，“你的运气恐怕会给我折扣。”
柯屿无视他的刺，好像清晨的一只梅花鹿，心情很好地看不到枯树与荒芜，只是轻盈地越过山涧，
自顾自地说：“那你的庆功宴请我吗？我们打个赌吧，我赌你会得奖。”
商陆说：“我不办庆功宴。”
柯屿沉默下来。或许是沉默得太久了，商陆说：“我为什么要跟一个不守信用不讲规则不兑现赌注的人赌？”
颁奖礼到主竞赛单元了。
第二个奖就是最佳导演，颁奖嘉宾先上，与主持人寒暄一阵，请起一侧落座的评审团主席，著名女演员阿莎莉，商陆从评审团主席口中听到自己的名字，结结实实地怔住。场内有口哨声和欢呼声，都对这位年轻的导演致意敬意。
商陆这一晚的心神收到了太多“荼毒”，纪允、谢淼淼、聂锦华都向他祝贺，坐在外侧的栗山剧组也纷纷起身，与他拥抱，为他祝贺。商陆挨个搭肩抱过去，等走上通道时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他怎么连柯屿也一起抱了？

第152章
商陆用法语说的致谢词。他首先感谢了合作团队，其次是导师斯黛拉，然后是出品人GC和陈又涵，表示他们为此承担了很大的风险，最后，他略顿了顿，说：
“拍这部电影时，是我一生中最痛苦、最迷茫的时刻，许多痛苦并不在事情发生时伴生，而会在你以为已经尘埃落定时，漫长地、幽灵一般浮现，在你的呼吸间如影随形。片场的每一天中，我常常出现一种念头，那就是我撑不下去了，这里面的每一个镜头、每一句台词、每一段情节都让我想自暴自弃。所以最后我要感谢我的好友瑞塔，我们的友谊发生于海洋上，她是位无比坚韧的勇士，感谢她的陪伴和鼓励。”
谁都能听得出他最后话语里的动容。
只是还有一句，他终究没有说出口。
他还要感谢那个赐予他痛苦、赐予他迷茫、赐予他自我怀疑——赐予他这三种此生前二十七年从未曾经历、未曾想象过的东西的人。
掌声欢呼经久不衰，主持人幽默道：“没关系的sean，无数个导演都在这个地方说过这是自己最痛苦的时刻，但他们都没你帅。”
商陆失笑，与他友好抱肩拍了拍，“Merci。”
“戛纳还有个魔咒，根据我们追踪，获奖的男士们都将很快收获爱情，这是电影之神的眷顾。”主持人这样说，不仅颁奖嘉宾，连着评审团都跟着起哄笑起来。
商陆原本可以很轻易地化解的，但脑中莫名掠过一种陌生又熟悉的触感，有什么影像在他意识中一划而过。他想起来，那是他刚才抱了柯屿。虽然只是一触即分的，且拥抱时尚未意识到这是谁，而现在，在满堂的哄笑中，他突兀地想起怀抱里虚落的、未被紧密填满的感觉。
他瘦了。
嘉宾及时解围，在再度善意的掌声中，他们在镜头前合影。
回到座位，台上正请出最佳女演员的颁奖嘉宾。纪允小心翼翼地问：“老师，可以借我抱一下吗？”
商陆把奖杯递出，到半路，手腕一翻，水晶奖杯低抛物线往旁边落去——
柯屿被怀里砸下的重物吓了一跳：“你干什么？”
商陆嘲讽他，冷傲地说：“借你开开光。”
纪允：“……”
老师，等下最佳男演员的候选人是我、是我、是我啊！
指尖顺着棱线温润地游走，柯屿垂眸凝视这座奖杯：“评审团大奖和影评人费比西奖的奖杯，是什么样的？也一样吗？”
商陆仍是搭着腿腰板笔直的倨傲样，喉结却是滚了一下，“可以分你一座。”
柯屿笑了起来，“我不要，我就要影帝奖。”
商陆默了一息：“也许可以。”
“这可以算鼓励吗？”
最佳女演员颁出来了，柯屿跟着鼓掌，眼睛看着星光闪耀的舞台中央。心跳又加快了，回到了第一次参加星云奖时，那时他也是和商陆这样比邻而座，商陆落选了最佳导演，却对他说「向前看，不要怕」。
向前看，不要怕。
向前看固然容易，不要怕却是需要披荆斩棘的勇气。「花心公敌」有一场落水戏，因为搭档女演员的水性不好，栗山又不允许用替身，她一次一次僵持，柯屿也配合着高空落了十五次水，每一次都觉得骨头都要散架，肌肉像一块砧板上的肉，要被拍烂了。
是冬天。宁市的冬天虽然不至于很冷，但水也是刺骨的。戏NG了五天，第三天时没有热好身，拍完后听到一声咔，安保入水抱女演员，现场注意力都在监视器后的栗山身上，直到盛果儿抱着大毛巾脸色惶白地问——“柯老师呢？！柯老师怎么还没上来！”
他腿抽筋了，因为女主角这一场状态好，他是全程忍痛走完戏的。果儿的声音、片场纷至沓来的脚步声、栗山的厉声诘问、制片主任急三火四的叫人声，都浮在冬日惨白的午后阳光下。他失去呼吸，也近乎失去意识，眼前浮光掠影，像金色的鱼鳞。
柯屿想，我快要死了。
快要死了的人，还有什么惧怕的呢？
他很想商陆，想在濒死时抓住他，问一问，我想向你看，可是我害怕。我可不可以不再害怕了？
商陆说：“可以。”
柯屿很短暂地怔了一怔，“什么？”
商陆不耐烦地说：“可以算鼓励，你爱怎么想怎么想。”
最佳女主演在说致谢词了，她的声音柔弱哽咽，很动情，与台下的丈夫郑重飞吻。
柯屿抿起唇：“你是不是来看首映了？你觉得我演得怎么样？”
纪允支起耳朵，想看看他老师是不是对别人也这么冷若冰霜严酷无情。
商陆沉稳的一句，收敛了一贯若有似无的夹枪带棒，淡漠又认真地说：“拿奖够了，在我这里不够。”
纪允：“……”
好家伙。
柯屿失笑一声，把最佳导演的奖杯扔还给他，“原来你来了，我致谢的时候一直往中间看，以为你会在那里。“
商陆没想到中了套，一时间有些恼怒，偏偏又反驳不出。柯屿生硬地化解尴尬，仿佛生怕他就此不开口，说：“看来你比栗老师严格。”
左手边的栗山轻轻一咳嗽。
柯屿轻巧地想，您都一把年纪了，就别听八卦了吧？
右耳边听到商陆好冷酷地说：“我本来就比他严格。”
最佳男演员的颁奖嘉宾从幕后出来，是全球闻名的某位女影星。
“我知道，”柯屿翘起一侧唇角，目光似留恋也似怀念，像隔着一段时光，在用目光温柔地触碰一个易碎而美好的东西，“我一直都知道。”
商陆很想负气败兴地说一声，你在栗山那里毫无长进，原地踏步就是退步，是不是全球影帝提名就让你自得自满让你觉得自己可以春风得意裹步不前了？但话在舌尖滚了一滚，他悚然惊觉——他这是怎么了？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刻薄尖利毫无风度？又什么时候对别人如此针锋相对过？
温有宜二十多年的言传身教在面对柯屿时便失了效。是的，魔法在天亮的时候就会消失，他看到柯屿，像从安全岛的黑夜走向了白昼间的大马路上，惶然的、失度的，像落水狗，再怎么牙尖嘴利狺狺狂吠，也不过是将他的狼狈烘托得更淋漓尽致。
评审团主席阿莎莉站起了身，得奖人向来是由她公布的。她个子娇小，演技已经封神，这么重大的、令台下几千人牵肠挂肚的消息，她总是简短、随性却优雅的宣告出来。
“获得最佳男演员的是——”
纪允的心跳在这一刻到达了巅峰。虽然老师对他总是打一棒子给一颗糖，那天对着全球媒体说他很有天赋，是他心目中的好演员，回头就又雷打不动地带着他拉片，给他布置功课，说他悟性低处理不了这个那个层次，“还差得远。”纪允都快听到耳朵起茧了。
戛纳最年轻的影帝是十四岁，他十七得一提名，也不差吧！胜负欲刚一起来，阿莎莉用法语念出一个名字：“——「花心公敌」，柯屿。”
“我艹！”谢淼淼都骂脏话了。
法语发音好陌生，柯屿一瞬间如同被砸懵，被一旁的栗山紧紧拥住时还僵硬着，栗山情难自禁，亲吻他的脸颊，沈聆哈哈大笑。商陆是想恭喜的，心里虽然是重重一跳，但还是保持绅士地伸出一只手，“恭喜”两个字咽在舌尖，他眼睛微眯，……脸都绿了。
“Excusz-moi，”评审团一阵骚动，阿莎莉有点懵，先说了句抱歉，而后捂住话筒，扭头与评审团众人确认着什么，“出了点小意外……”
阿莎莉再度确认了一遍，“很抱歉的是，本届最佳男演员——”
满场安静，几乎落针可闻，每个人的心里都划过了不详的一行字——糟了，出乌龙了，她报错了名字。
商陆眸底晦暗，下意识地便看了柯屿一眼，仿佛要确认他的此刻的脸色、他此刻的心情。
或许，简单点，他只是想告诉他，他在。
但是这越界了，商陆终究克制住了目光里的关切。
柯屿很冷静，镜头其实在对准他，他还对之笑了一笑。
在这漫长又短暂的一秒，阿莎莉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语气一松，轻快地说：“——其实有两位，让我们同样恭喜肯&#183;洛奇，「一次别开生面的重逢」。”
纪允小小年纪，居然预测得很准。
柯屿苍白的脸色为他保持住了镇定和优雅的。
心里其实隐约有直觉，阿莎莉应该真的是报错了，最佳男演员应该是洛奇，但或许是因为两人评分接近，本身就是平分秋色，所以阿莎莉作为主席，才在刚才与评审团的沟通中决定将错就错。
他与在场相熟的华人演员、幕后工作者一一握手拥抱。
商陆已伸出一只手等着他。
这太疏离了，柯屿宁愿不要。
他略过商陆，只与他点了下头，便头也不回地穿过甬道，走向舞台。
纪允：“……老师，你是不是得罪柯老师了？”
商陆没处说理，只觉得一只没得到回应的手痒得要死。

第153章
金棕榈最终花落「一次别开生面的重逢」，商陆拿了最佳导演，栗山的「花心公敌」则夺得评审团大奖，这结果对两人来说，都是不尽如人意的。事实上，每一届的戛纳，最终能在盘点中被人记住的，也不过就是最佳影片金棕榈而已。
国内有颁奖礼直播，因而消息是同步的，相关热搜早就高高挂起：
「商陆获戛纳最佳导演」
「华语电影再度折戟戛纳」
「柯屿戛纳影帝」
「戛纳最佳男演员双黄蛋」
当然有关他和商陆的罕见同框也引起了热议：
「商陆柯屿红毯合影」
「柯屿获奖致谢词」
更多人果然还是把注意力转移到了八卦上——
「商陆跟柯屿和解了？」
「蹲一个复婚！！！」
「柯屿的致谢词说的是商陆吗？」
他说：“感谢我的老师栗山和沈聆，是他们在泥沼中拉我一把。不过我内心最想感谢的那个人，是他给我一往无前的勇气，也给了我脚踏实地前行的力量，是他告诉我，‘向前看，不要怕’，不过……这份谢意他现在可能不会领受，但愿在戛纳我还会有下一次。”
柯屿是一个很少表露野心和进取心的人，以前还是个花瓶时，努力都是自己默默地进行，不卖惨也不自怨自艾，像一株自己生长的小花，独自在墙角咬着牙根要破土，要也看看天、看看围墙外的世界。时间久了，粉丝和路人都觉得他已经躺平了。
但今天他说他想在戛纳还有下一次。
这可是戛纳啊，在各大艺术电影节式微的今天，只有它还保持着自己强大的地位和辐射能力。柯屿竟然在戛纳的颁奖台上说还要下一次！
别管他跟商陆有没有和解，唯粉是真的疯了：
「八年前粉上柯屿时我没想过自己粉的会是一个戛纳影帝（点烟」
「啊啊啊啊啊啊宝贝你大胆向前冲啊！！！！」
「看得到他在台上握着奖杯，眼泪真的止不住，比自己拿奖还激动，比自己逆袭还解气。你要感谢那个带给你勇气的人，而我这一辈子恐怕都要感谢你，感谢你告诉我，只要不自我设限，人生真的没什么不可能。」
「救命他充满野心的时候好性感！！！！」
商陆很想问他，那个对他说「不要怕，向前看」的是不是自己，他要感谢的人是不是自己，但他到底没问。如果不是他，那会显得很自作多情。更可怕的是，柯屿是个场面人，凡事都能处理得得体妥帖，所以就算不是，但凡商陆问出口，柯屿也会云淡风轻地一笑说：“也可以算吧。”
……那他可能会气死。
晚宴时，谢淼淼拉着柯屿聊天。新晋影帝这一晚上都没得空，忙着与全世界的大导名导、制片人、编剧和各个如雷贯耳的出品方代表团寒暄。
“今后是不是要叫你柯影帝了？”淼淼与他轻碰香槟杯。
“有谁叫你谢影后吗？”
淼淼与他相视一眼，大笑起来，“我不知道，我得影后太久了，好像这几年一直在原地打转。”
“你有进步，有时候，进步不是马上就能收到反馈的，它只是在等一个命中注定的时刻。”
“哇塞，这种鸡汤被你说出来好像特别有说服力，”淼淼仰脖一口气灌下，“干了。”
“别呛到。”柯屿温言提醒。
“你准备什么时候回来？”
柯屿看着她的眼睛，“回哪里？”
“明知故问啊你，”淼淼叹了口气，“其实剧组就像合作团队，气场合不合第一次接触就能看出来。想想「偏门」的时候，虽然一波三折，但大家都很开心，老许再跟商陆两年，就可以自己执导了，齐大南虽然话不多，但做事靠谱，聂锦华么，油是油了点，帐管得多漂亮？当初我们谁都像是下一次就走的样子，只有你不是，你是要一直在场的。可是没想到最后是你走了。”
柯屿一时间竟回不了话。
“回来吧。”淼淼劝他，“我还想和你搭档。”
一个成熟的大导都有自己固定的合作班底，不仅是所有幕后工作人员，甚至包括许多配角演员也都是固定的。柯屿听出她的意思，虽然商陆没有给她切实带来一个奖项，但她相信他，商陆也满意她，两人是准备长期合作的。
聊着天，纪允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一旁了，酸兮兮地问：“谢淼淼，你怎么不想跟我二搭？”淼淼想揍他，一想这可是众星云集的戛纳晚宴，忍道：“没大没小，搭啊，柯老师一番我二番你三番，行吗？”
纪允说：“行。”
扭头转向柯屿：“柯老师，晚上我能来你房间吗？”
柯屿：“……？”
“哦你别误会，我就是想摸一摸你的影帝奖杯，蹭蹭欧气。”
“什么是欧气？”
“欧气就是……啊我们加个微信吧，你知道吗，我每次演得很差的时候，老师就让我看你以前的片，说你起点比我烂多了，”纪允掏出手机打开微信二维码：“不过演得好的时候，他也让我看你的片，说我还差得远呢。所以在我心里，你就是我半个老师。”
谢淼淼嗤一声：“小嘴真甜，但是你柯老师不吃这套。”
“吃。”柯屿说，扫了二维码，发送好友申请，看着纪允笑得很好看地问：“你想当我学生吗？”
纪允：“……呃。”
好像客套出了一个不得了的事情。
谢淼淼瞪大了眼睛，推了纪允一下：“你还愣着呀？”
纪允觉得自己可能会被商陆骂，也许还会挨一顿胖揍，正犹豫间，柯屿说：“我可以陪你对戏，你的商陆老师肯定不会吧？”
倒也会，就是忒不耐烦，眉头永远拧着，剧本不是剧本，是行凶工具，表现不好就是当头一击。
纪允心一横眼一闭：“老、老师好！”
柯屿问：“你跟你商陆老师什么时候回国？我们是不是应该见一面，一起熟悉熟悉？”
纪允：“……”
好家伙，这顿揍看来是免不了了。
商陆正与一个高大的中年白人男子聊天，眼神瞥过，心里那种不受控制的恼火又轰了出来。颁奖礼上说这么多句话原来只是顺便，晚宴时是自己没长腿吗？才会站在那跟别的乱七八糟的人聊得火热。
“你总是忍不住关注他，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开展下一部合作？是等他巡演结束吗？”
商陆只听到后半句，“pardon？”他蹙眉，又勾唇致歉：“什么巡演？”
他眼前的人，正是大名鼎鼎的好莱坞商业大导塞斯克。不过他这次并没有带着作品来，而是受邀担任「一种关注」单元评审。
“当然是「野心家」的巡演。”塞斯克理所当然地说，笑道，“我刚才跟他聊天，想邀请他加入我的下一部作品，这件事一年前我就和他提过，不过他那时候已经加入「野心家」了，很可惜。”
商陆蓦地一怔，端着酒杯的手下意识松了，又瞬间捏紧。一股迟滞的愤怒交织着茫然涌上，让他深邃眼底下的情绪低沉到近乎让人看不懂。
……「野心家」？这是他的导师斯黛拉根据莎士比亚「麦克白」改编的话剧！柯屿加入了斯黛拉的剧团？什么时候的事？他怎么不知道？他跟斯黛拉每月通一次电话，斯黛拉怎么从没有提起过？！
商陆真恨不得立刻就播出斯黛拉的电话质问！
塞斯克没有察觉商陆的变化，继续说：“听说是七月份从莎士比亚的故乡开启巡演，我已经跟他说等到纽约时，我一定要带上家人盛装出席。”
侍应生经过，商陆放下威士忌杯，勉强勾唇笑了一下，又神色匆匆地致歉：“抱歉，请恕我失陪。”
旖旎的灯光下，他匆匆穿过人群，身影一闪，消失在门后。
怎么会？在他们分手的那一年十月份，柯屿进入栗山剧组拍摄「花心公敌」，除此之外的曝光低到不能再低！栗山向来是慢工出细活，剧组是第二年下半年杀青的，这之后柯屿便进入了隐退状态，再没有官宣过任何资源——包括商务和影视。米娅还曾向盛果儿旁敲侧击打听过，盛果儿却说他在休假。
……是了，她是说柯屿在法国休假，也有当地留学生拍到过他的身影，这些商陆都知道。他当时还出现过可笑的一秒的自作多情，以为柯屿是因为忘不了他才去的法国——
醒醒——商陆，如果他真的忘不了你、真的后悔，就不会是去法国，而应该是真正来找你。
洗手间门被推开，冷水从旋开的水龙头下如注倾泻，商陆猛扑了一把冷水，双手撑着洗手台垂眸沉默，过了许久，他抬起头，从镜子里看到了一张苍白近乎有病态的面容。
从见到柯屿后，他就没有睡好过。
柯屿去斯黛拉的剧团，斯黛拉却没有告知，说明这是柯屿主动要求的保密。他不想自己知道他的动向，也不想自己在去探望恩师时借故找他、看他。他就是要躲他，生怕自己会出现在他眼前，要死要活神经病一样地求他复合，或者蹩脚地装作偶遇跟他藕断丝连！
镜子里的男人，他半侧唇角的弧度勾起，是一个冷冰冰的自我嘲讽、又同时在讽笑他人的笑。
他柯屿，在小看谁？
“你没事吧？”
包裹在西服礼服下的躯体蓦然一僵，商陆从镜子里瞥过视线，看到柯屿倚墙而立。
“刚才看你跟塞斯克聊天，觉得你反应不太对。”
商陆直起身体，从纸筒中扯下两张干手纸，面无表情地擦过后，揉作一团扔进纸篓里，“借过。”他垂眸，居高临下而冷冰冰地说。
柯屿下意识地往一侧挪了半步，忽而又改变了主意，彻底把出口挡在了身后，“不借。”
“柯屿，快两年了，我没想到你变得这么无聊。”
倏尔一阵针刺般的疼从心口穿刺而过，柯屿熟练而强硬地无视了这种痛，“我只是想关心你。”
好像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商陆维持着唇角冷讽的弧度：“我的事，与你无关。”
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颁奖礼上还是好好的，虽然讲话夹枪带棒，但最起码还愿意搭理他、 和他接触，为什么现在又退回到了冷若冰霜的状态？
柯屿定了定神：“就算是一个普通朋友。”
“不需要。”商陆克制着内心无从找寻亦无从发泄的邪火，“柯屿，我不知道你什么意思，你是不是真的以为两年够久，已经可以足够让我心平气和地面对你了？也许你有这个本事，你柯屿可以做到若无其事，对旧情人也谈笑风生游刃有余，但我做不到。我没有你这么放得下，也没有你这么擅长忘记一段感情，你现在出现在我面前——”商陆心口猛地一窒，那阵熟悉的无力的心悸瞬间掠过四肢百骸，让他手指发麻几乎站立不稳，“如果你是为了跟我炫耀，你已经忘记了一切，面对我，你已经什么波动都不会有——那就请你离开。”
柯屿看到他闭了闭眼，似乎是在忍受眼前什么黑色的晕眩。灯光下，睫毛在眼底投下一小洼暗影。他英俊的面容看着是那么苍白。
心脏的紧缩抽搐一阵强过一阵，柯屿嗓音发紧：“你怎么会这么觉得？”
他留给了商陆什么？他亲手把他的骄阳遮住了，交往三年，他没有给他留下任何初恋的甜蜜，只有两年过去还无法释怀的惊痛。
“分手是你提的，退出剧组我也是被通知的那一个，你知道我什么感受？柯屿，你是我想要共度一生的人，就算有一天不相爱，我也愿意拍你一辈子，我是你什么人？连你退出剧组，都要从媒体采访里被告知！这两年我唯一想明白的，只有两件事，第一件，是对你来说，体面比爱情重要，第二件，”商陆哑声说，瞳眸里是想掩饰却无从掩饰的钝痛：“你根本没有真正爱过我。对你来说，体面比我重要，安全感也比我重要，现在你若无其事地出现在我眼前，跟我谈论天气，跟我打赌，跟我说酒店的食物你吃多吃不惯……但凡你有一丁点在乎过我的感受，你都不会出现得这么轻巧。”
“我等不了。”柯屿轻轻地说，一只手不知何时抓住了商陆的袖口，“你刚才说的话，我都要反着听。”
你还会为我出现在你面前感到悸动，感到无措，感到被刺痛、冒犯甚至羞辱。
你还不能心平气和若无其事地面对我。
你还没有忘记过去的一切。
……你还没有放下。
“戛纳是为你来的，因为知道你会出席，所以我才答应过来。我想见你，我在里昂的每一天排练，都想见你。我想等剧团公演了，或许拿奖了，你看到我在努力，看到我没有被那些莫名的挫折、苦难、命运恶意的捉弄打倒——等到那个时候，我才出现在你面前。”
“但是我等不了了。我怕夜长梦多，我怕时间那么快，真的让你忘记了我，我怕我有一天打开微博，打开推特，看到你宣告婚讯的消息。对不起，你一定觉得我很自私，就是因为你还没忘记，……所以我才出现在了你眼前。”

第154章
柯屿郑重、缓慢、双目注视着商陆、只手拉着他袖口地说完，一瞬不错地望进他双眼里——企图得到一点自己能够被饶恕、被宽宥的痕迹。
没有。
商陆无动于衷地听完，眼里的不可置信也随着他话音落下的最后一个字而消失殆尽，“很动听。”他没有情绪地说。
“那我们……”柯屿心中冲满侥幸，手指更用力地绞紧袖口。
“没有我们，只有你，和我，”商陆用力一振，挣脱了他的手，“不巧，跟你相反，如果知道你会来，那我根本就不会出现。”
“商陆！”柯屿叫住他，目光凌乱仓促地闪动，“我错了，两年前是我一意孤行，我——”
商陆的背影停顿下来，两秒之后，他半转过身，满身都是听到天方夜谭后的好笑，好笑掩盖了他冰冷的愤怒，柯屿都没发现他的双拳是紧捏到指骨都泛白的，“你错了？你现在跟我说你错了，下一句是不是就要请我跟你冰释前嫌，跟你重修旧好？两年前是你一意孤行，现在——”
柯屿在一片窒息中听到了商陆斩钉截铁冷若冰霜的后两个字：“也、是。”
海水没过了一座岛屿。原本就是这样的，不是每一座岛屿都能有幸挣扎着回到它属于的大陆。
太可笑了不是吗？商陆记不清自己推开了几扇门，也记不清自己是什么时候彻底远离会场，大脑中凌乱充斥着有关柯屿的一切，这算什么？两年前不辞而别的是他，怎么挽留都无济于事的是他，戒指、画、高定，一切有关他们爱情的信物他只物不留，舍弃得干脆利落，是什么给了他勇气给了他自信在两年后来对他说这份话，说什么……他错了？他后悔了？
这算什么？今天的悔意、今天的勇敢如果还有什么存在的意义，那就是——把两年前的分手衬托得更为滑稽可笑。
“今晚的风很大，在海上时，每个人都要练就一种本领，”瑞塔递给他一只烟，“那就是通过蛛丝马迹判断天气的本领，每一个水手都知道，风来了，最聪明的方式就是找一个避风港，躲过这阵。”
“你怎么在这里？”商陆接过烟，没有点燃。
“别误会，在二楼露台看到你匆匆出来了，想着或许你会需要我，”瑞塔反手捋了把卷发，笑了笑，“别当着一位lady的面说不需要她，她会伤心的。”
商陆便静默了下来。
风的确很大，卷着黑色的浪，循环往复又无聊地冲刷着沙滩。
“guess what？我出来时，刚好碰到了那位你的前同事，新影帝，Mr.island，”瑞塔在浓郁的夜色中注视着商陆，她的面容是风浪里闯出来太阳下晒出来的，即使是沉静时，也充满着强悍的坚毅，“你让他伤心了，他看上去很不好。”
商陆猛地抬起眼——这是他本能的反应，本能过后，他又松弛下来，回到一种事不关己的理智。
瑞塔笑了笑：“骗你的，他状态很好，优雅迷人，你不必担心。”她卷起长礼服的裙摆，在腿弯处挽；了个结，而后脱下高跟鞋，在沙滩上盘腿而坐：“我第一次见到他时，我就想，你一定爱过他。”
“你觉不觉得他很‘法国’？总是漫不经心的，与周遭的一切都若即若离，优雅、浪漫，地中海的阳光，温暖湿润的降雨，女性看了想不自觉地亲近他、疼惜他，男人么……爱情发生在他身上，是阳光雨露一样顺理成章。”瑞塔瞥他一眼，“他一定让你很伤心，他看上去有无尽的过往和秘密，你追寻过他，却是徒劳的。”
商陆只低沉地念了声她的名字：“瑞塔。”
似乎是让她不要再说了。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追溯你的感情，我只是……”瑞塔顿了顿，“当初我跟你说，你让我感觉抓不住，你说，曾经有个人也给过你这样的感觉。我听了很嫉妒，还有什么人，会连你都觉得抓不住？”
“都过去了。”
“真的过去了？”瑞塔看着他，“如果真的过去了，为什么你直到现在都还不答应我？”
“我还没有准备好，这对你不公平。”
“kiss me。”
商陆震惊地看着她，瑞塔坚毅沉静的面庞执着地对他对视，“你不试一试，怎么知道你到底有没有准备好？你不是一个优柔寡断的人，别让他把你的勇气一起带走。”
商陆很轻地摇了下头，垂首越过她，步履匆忙，“抱歉，我——”
瑞塔一把挽住了他的臂弯——
她垫脚贴了上去，驾驭风帆的手臂圈着他的脖子，如同任何一个等爱的女性般温柔无骨。
但是她被推开了。柔软的嘴唇触碰到商陆的脸侧，留下一种一触即分的温暖触感。她被推得跌了一步，海风吹乱了她的头发，黑色的长卷发抚过她的面庞，也遮住了她眼眸中的失落。
“现在我知道了，你真的没有准备好。”她笑了笑，振作起情绪，双眸依然是闪亮的，“十月我打算正式退役，我想把我的喜事和退役一起宣布，希望你能给我这个机会。我知道，我们都一辈子不会忘记rich，是什么教会了它2300公里后放弃了自己的徒劳？这个道理真希望你也能明白。”
瑞塔想，自己离去的背影应该是足够优雅的，直到商陆说：“它不是被教会，而是不得不。”
人比蓝鲸自由，是承受痛苦的自由。他的灵魂在痛苦里煎熬，但最起码可以拒绝这种“不得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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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机飞离尼斯，漫长的飞行后，日出的艳阳被的阴云所替代。这是宁市龙舟雨季的前奏，这片土地在五六月份总是很多雨。
明叔来接，身后还跟着跟屁虫商明宝。接机的粉丝很多，有影迷，也有纪允和谢淼淼的粉丝，剧组被尖叫声团团围住，商陆很有耐心地签了几份签名，而后在机场安保的护送下艰难抵达停车场。明叔让司机换了保姆车来接，还额外带了两个私人保镖，就是为了应对这种情况。
热情的粉丝一直追到看不见车尾灯了才罢休。
商明宝这个跟屁虫也在，“小哥哥，我的签名，签名。”她准备了一沓蓝光影碟让商陆签名，什么这个好莱坞巨星那个文艺片女王，商陆才不丢这个人，都扔给米娅去处理。
“后备箱。”
不冷不淡的语调听得商明宝挑了挑眉，她与明叔对视一眼，“喔唷，是谁惹到我们戛纳最佳导演啦？小温说要给你办庆功宴呢，让我抓你回港。”
“庆功宴”三个字轻巧拨动商陆心弦，他恼火而不耐烦地说：“不办！”
商明宝不怕他，还火上浇油，“我蹲了直播，你跟柯屿合影啦？你领奖时怎么还抱他了呢？你不是要跟他死生不复相见了嘛？怎么，一见面就克制不住自己，天雷勾动地火啦？”
“商明宝。”商陆冷冷叫了她一声。
明叔对明宝摇摇头，让她住嘴。
商明宝撅了下嘴，不情不愿地安静了下来。
她这儿是不提了，等跟商明羡吃饭时，商明羡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她倒是委婉，试探得轻描淡写的，“我那天看戛纳的新闻，你跟柯屿在红毯上碰到了？”
“嗯。”
“然后呢？”
明羡毕竟不是明宝那样不谙世事的少女，商陆犹豫了一下，心烦意乱地说：“他说他说后悔了。”
商明羡好笑地看着她弟弟，“然后你就烦到现在？”
商陆嘴硬：“我没有。”
“你脸臭了几天了？机场饭拍全世界都看到你拉着个脸了弟弟。”
商陆硬邦邦地说：“倒时差。”
“那两天了，你也该倒完了吧？怎么还一副欠你五个亿的样子？是，戛纳欠你一座金棕榈，我可没欠你。”
商陆脑袋混沌，根本讲不过她，也懒得讲，一块牛排吃了一角就没胃口了，“他那天说他等不了了，戛纳是为了我才出席的。”
“看到你领奖时抱他了。”商明羡似笑非笑。
“我那是没看清楚！”
“好好好，行行行，没看清没看清，反正抱的人是你。”
“你！”
“好啦，他还说了什么？我听听。”
商陆把话重复了一遍。
商明羡支着腮看他笑话：“你记得好清楚哦。”
商陆：“……”
见鬼了，每天晚上跟虫子一样钻进他脑子里，左一句我后悔了，又一句我想见你。回了云归射箭，脱——靶——？他从六岁开始摸弓箭时就没出过这么没水准的丑！
“然后呢，你回了什么？”
商陆不耐烦地把刀叉一扔，磁盘上叮当作响，他拧着眉说：“我说他痴心妄想一厢情愿！”
商明羡：“……bravo，well done，说得好极了。”
商陆：“你别阴阳怪气。”
“你都这么回他了，你怎么还一副深受困扰的样子？不是很斩钉截铁吗？男子汉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既然都拒绝了他的复合意图，那就快快向前看。”
商陆想了想：“我跟他打了个赌。”
商明羡挑眉：“你跟你前男友挺有兴致的嘛。”
“我是被迫的。”
在商明羡意味深长的目光中，商陆战术性地喝了口酒，“他赌我能拿奖，赌注是庆功宴请他。”
“听着不难。”
“我不想兑现。”
“那就别兑现。”
“君子一言。”
“come on，你可以不当君子的。”
商陆冷傲地一哂说：“凭什么要为了他破了自己的信誉？”
“那就请。”商明羡做主说，看到她弟弟又开始战术喝酒。
掌心潮潮的，都快把杯壁捂热了，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真的吗？”
“真的，”明羡说，“你不想请他，但是一个区区前男友，根本就不配你为此破坏自己的信誉，对吧？我们陆陆是个光明磊落的君子呢。”
听着语气不太对劲。商陆妄图从他姐的脸上找到什么蛛丝马迹，但她两臂交叠搭着，特无辜地冲他眨眨眼。
“当然，你还有一个选择。”
商陆洗耳恭听。
“就是你可以选择不办庆功宴。”
“我不办。”商陆这回很笃定。
“但是GC要帮你办。”
“也许。”
“那就拒绝。”
“这礼貌吗？”
“这不礼貌。”
商陆默不作声，明羡说：“你看，你都没有拒绝的借口。算啦，谁让你要当君子，请就请呗，大不了冷落他，不理他，不跟他说话，让他难受，用实际行动告诉他，你一点也不想跟他复合，让他尽快死了这条心，我们陆陆有好多千金在追呢。”
商陆义正严辞地说：“你别造谣。”
商明羡的耐心到此为止了，“陪你吃饭比开会还烦，吃完了赶紧滚。”
“……谁约的谁啊！”
等晚上，米娅果然把GC庆功宴的企划细则发了过来，「GC那边还是看你的意思，如果你实在不想办，也可以不办。」
「办。」
米娅转达给顾岫的助理，心里想，她低调上瘾的老板转性了？
等到十点多，一个八卦悄然在热搜榜上飞速窜升：
「沙滩拥吻？！商陆与知名运动员瑞塔深夜戛纳密会，疑似热恋」
偷拍照像素模糊充满噪点，但还是能看出瑞塔紧紧圈住了他，从画面的角度里看，两人的确是拥吻的样子。
报道写：
「日前获得戛纳最佳导演的商陆恋情喜事曝光，女方为世界著名帆船航海家瑞塔，四国混血的她容貌出众，曾获全球最美五十张女性面孔殊荣，多年来一直致力于促进第三世界的女性权益斗争。据悉，两人于一次追鲸活动中邂逅，并一起拍摄了纪录片「无法追逐的鲸鱼」，为商陆拿下金眼睛奖助力，而首获戛纳最佳导演的商陆，也在致谢词中特别感谢了瑞塔的陪伴，他曾言最为欣赏瑞塔的勇气与独立，两人的相遇可谓天赐良缘，浪漫至极。」
「……不要啊，我的cp刚复婚就又要离婚了吗！」
「虽然想不出什么样的人才配得上商陆，但觉得瑞塔也不错，像是他身边该站的人」
「救命，我的小岛怎么办？」
「楼上磕cp磕傻了吧，商陆谈恋爱关他什么事？抱走你家蒸煮好走不送」
「别给柯屿招黑，两人从来就是同事，各自安好挺好的。」
商陆让米娅把热搜撤了。众所周知，上热搜是一种价位，撤热搜又是三倍价位，至于永不让这词条上热搜，那又是另外的价钱了。老板的钱是老板的钱，公司的钱是公司的钱，米娅知道，公司应急备用金库又该空了。
两天后，柯屿收到了GC发出的「『最终我们仍会眼神交汇』定档发布会暨庆功宴」的邀请函。措辞公事公办，指腹下意识地摩挲着压纹卡片的一角，他望而却步了。
龙标下得这么快，要得益于当初商陆坚持同步剪了导演剪辑版和送审上映版，保留了一些擦边球画面，GC又找人疏通了关系，最终才顺利以最快速度拿下了供应许可。
发布会柯屿没去，那是属于商陆的主舞台，他不想自己过去让媒体转为关注两人之间的八卦。等到庆功晚宴开始时，他也没出现。
商陆被放鸽子了。
宴会过半，该合影的问候的采访的都结束了，宾客开始各自攀谈，跳舞的也有，出品方的几个主要高层都忙着跟发行方寒暄。落地窗一角，灯海浩瀚，纪允正美滋滋地说自己拜了柯屿为新老师。
但是他的旧老师脸很黑。
“不准，”商陆严厉地说，“你现在就发微信跟他说你后悔了。”
纪允不乐意：“我酒都敬了。”
“选老师要擦亮眼，要选人品端正、诚实守信的人。”
纪允迷茫地问：“柯老师不端正不诚实守信吗？”
“对，”商陆冷酷地说：“他的确人品不端满嘴谎言不诚实不守信食言而肥背信弃义言而无信毫无信誉可言——”
纪允呆呆地仰头看着他，又看看他身后，嘴巴傻乎乎地半张着，欲言又止。
商陆对他的耐心不比商明宝的多，“还愣着干什么？”
“你说谁言而无信背信弃义食言而肥……人品不端？”
商陆猛地转身，柯屿沐浴在水晶吊灯华丽如钻石的灯光下，先与纪允颔首致意，才悠然地说：“我想，你说的应该不是我？”
他的悠然是苍白的，看得出回国这两周状态并不好。……应该也不是回国。商陆记得两个剧组在同一航班，但是柯屿并没有登机。他去里昂了，斯黛拉的剧团就base在那里。
难道他是为了这场庆功宴，专门飞回来的？
商陆手抵唇咳嗽了一声，也不知道在咳个什么东西。
柯屿主动说：“本来不想来的，但是还是想见你。”
纪允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看到谢淼淼在跟一帮老男人喝酒，逃也似的冲着她过去了。
商陆很不高兴他一团糟糕又苍白的状态，但也不高兴他看上去什么事都没有、完全没有被复合未遂打击到的云淡风轻。
但他再不高兴也不妨碍听到柯屿着一声“想见你”后，心里轻轻地一跳。
一粒小小的灰尘被那根拨动的心弦振得飞了起来，那是灰烬里的轻盈。
商陆默念商明羡的馊主意：冷落他、不理他、孤立他、让他难受、让他死了这条心。
侍应生经过，柯屿端下一杯鸡尾酒，问商陆：“喝吗？”
不喝！
柯屿递给他：“跟我喝一杯，好不好？不然我们站在这里很傻。”
多少双眼睛都看着呢。
商陆接过他递过来的酒。
柯屿笑了一下，等侍应生走了，他平静地开口：“我来，就是想问你一个问题，你和瑞塔，正式在一起了吗？”
商陆心里一声咯噔，他还是看到了那条热搜。
……为什么要说“还是？”
商陆没开口。按照事实，他该否认，但按照他想让柯屿死心的心愿，他应该爽快地、毫不犹豫地承认下来。
“你不说话，我就当默认了。”柯屿勉力抿了下唇，“千算万算，我还是来晚了，是吗？在找到勇气和来见你之间，这个平衡好难啊。勇气不够，我觉得自己没资格来见你，勇气够了，又来晚了。对不起。”
他又道歉。
商陆心里烦躁，不知道他在道歉个什么劲。
“如果是以前，我又会说是缘分注定到这里，我们注定只能陪伴彼此到这个地步，但是现在不会了，”柯屿故作轻松地一笑，心口像麻药过去后那样，一阵接一阵的钝痛，“这是你的选择，你一直很理智，知道自己要什么，既然你选了，那说明这一定是你最想要的。”
商陆冷冷地看着他，看着比刚才他爽约了还生气。
“或者……如果你们没有在一起，告诉我。只要你说一个不字，只要你说你还没下最后的决心做最后的选择，我还有机会，我就不放弃。”
柯屿固执地看着他，目光克制住里面的想念，只是用力地描摹、勾勒他英挺的面容。
他最想他时如生死，却始终无法在脑海中想象出他的脸。
他的商陆，他这一生唯一爱的人，他连想他都做不到。
如果这一次走了，要多久才能相见呢？
柯屿定了定神，垂下眼眸：“你刚才自己说了，要做一个讲诚信的人。小温这么教你的，你不能辜负她的教导。”
商陆冷酷而不耐烦地说：“什么时候你连造谣都分辨不出来了？无聊。”

第155章
……造谣？柯屿神情一松，既然是造谣，那就说明不是真的，是绯闻。他不想去探究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绯闻，为什么两人之间会出现这样疑似接吻的错位，只反复地想——是绯闻，谢天谢地。
他的勇气积攒得很慢，不是野草藤蔓一样滋生，不是冰雪消融自雪山尖流下终汇成溪流，是他捡垃圾收废品一样，一点一点，狼狈地捡起来、攒起来，像收拾纸板箱一样好好地捆扎好，日复一日地去晒太阳、去让阳光晒掉上面滋生的狼狈的、阴暗的、懦弱的霉菌。
他的自我也修复得很慢，不是一日通了，便如获新生，便立刻可以拥抱太阳拥抱新生。太久没见阳光的人多害怕阳光啊，他在角落里一点点把自己被打断的筋骨重塑、把被摔打得糜烂模糊的血肉一点点舔舐，等待时间给他的新的躯体。
新的躯体也是带着伤的，伤会一直都在，但伤敲进血脉里融入骨髓中，已经与他新的躯体不死不灭，他不会再怕。
这些过程好慢啊，捡垃圾的人也好像一夜之间暴富，可是不行。柯屿很怕有一天，商陆光临他还没收整好的回收站，说，这就是你离开我后的体面？然后轻飘飘地递给他一张香槟金的请柬，上面印着他和另一个人的名字。
幸好，……他终究没有来晚。
商陆不能细究他眼神里的侥幸和万幸，总觉得多看一眼，他想要拥抱他的渴望就会更深一分。他转身离开，生硬而赌气地要打碎两人之间奇怪的氛围，喉结滚了滚，他吞咽后说：“……我和瑞塔只是还没有正式在一起，不代表我对她没有好感。”
柯屿没有那么容易被刺到了，“既然有好感，为什么还没有正式在一起？”他低声问，语气镇定中带着认真的探究。
言语里没有吃醋，看上去还挺关心。……像极了关心他个人问题的七大姑八大姨。
“啪！”商陆把鸡尾酒杯往大理石吧台上重重一搁，眼底浓云晦暗，说话也带有咬牙切齿：“你很失望啊。”
柯屿眨了下眼睛，很直接地说：“我不失望，这是我听到过最好的消息。”
商陆觉得柯屿这两年变了许多，不仅胆子大了脸皮厚了，话也更会说了。以前要听他一句“想你”得连哄带骗半天，但他现在好像什么话都能信手拈来。
但他最脸皮厚的一点，还是背着汤野来找他重圆。
辰野仍旧稳坐娱乐圈重头地位，以它为首的辰野系在艺人输送、经纪运作、影视出品投资等方面都有着稳定的建树，话语权并没有因为幕后大老板汤野的深居简出而衰退。
是的，从前保持着正常社交的汤野，在这两年一反常态，过起了销声匿迹的隐居生活。他很少出现在宴会上，就连辰野自己的发布会也不再出席，只推出了一位幕前的高管作为代表。有人说他生了重病，有人说他开始享受生活，当然，也有人说他是与人终成神仙眷侣，已经脱离了在娱乐圈呼风唤雨的低级趣味。
最夸张的一个传言，是说他毁容了，耳朵被撕咬掉半边，伤口一直从耳根处撕裂到了鬓下，创面之狰狞，他遍寻顶级整容医生也不过修复十之五六。这些伤疤，将会一直在他的明面上，如影随形，伴随一生。
商陆没有见过柯屿，也没有见过汤野，传言真真假假他难以甄别，但事实胜过他单方面的幻想，容不得他侥幸。这事实便是，一，在南山岛的深夜，他上了汤野的车，二，他进了辰野系栗山项目的剧组，一待就是一年半。
钟屏曾经和商明宝说过的那个邪恶童话故事，成了商陆作茧自缚的网，每一个午夜，这个故事都如同魔咒般从水面不详地浮现，提醒他，青年和恶龙才是真爱。这个故事自始至终都不需要骑士，尤其不需要一厢情愿的骑士。
商陆微微勾唇：“你现在口口声声要跟我重新开始，问过你老板的意见了吗？”
柯屿竟然认真思考了一下。他退出三月影视后，就只剩下了两个老板，一个是他自己，还有个就是叶瑾。
“……叶瑾？”关她什么事？柯屿有点懵地问，“她应该没意见吧。”“我是说——”商陆说了一半，不耐烦地转身，“算了，你自便吧，失陪。”
“你是说什么？”柯屿追上去。
哪里来的小联合出品人惊喜侧目，问，“柯老师？商导？您二位是要再续前缘了？”
柯屿公式化地微笑颔首：“是的。”
商陆猛地扭头，如寒风般冷酷：“放——bullshit！”
出品人：“……？”
“你是说什么？”柯屿与他并肩而行，两人从从容容地从宴会厅三两聚首的宾客中穿过，一路收获非议无数，遇到打招呼的，柯屿每云淡风轻一次，商陆周身的冰冷不悦就更深一分。直到推开通往空中花园的玻璃门，柯屿又问了一次，威胁他：“你一直不说，明天我就登报说我们已经冰释前嫌。”
商陆两手插在裤兜里，窥探他们的目光消失了，他恢复了淡漠，微微俯身：“你不会以为这套对我奏效吧。”
“我就想知道你刚才原本想说什么。”柯屿怕他不信，“说了我就走。”
“很重要吗？”商陆略微不耐烦，微讽勾起的唇始终没放下。
“很重要。”就是有直觉。
“我说的是汤野。”
不知道为什么，说出这句话后瞬间有点不自在，好像在打听他的感情生活，甚至有了一层窥伺的卑鄙感。商陆马上低咳一声，把脸和目光一起瞥开，“你别误会，我对你们之间的交往没兴趣。”
柯屿结结实实地愣住。
商陆半天没听到回答，忍不住拧着眉又把脸转了回来，凶巴巴地说：“喂，是你一定要我问的。”
“他……”柯屿垂下眼眸，敛去唇角上翘的笑意：“这个么……”卖起了关子。
商陆心跳如鼓擂，等不下去了，扭头甩下一句：“我没兴趣！”
“——我跟他没关系！”
三十二层的中空花园，夜色浓郁，不知道哪来一声云雀啼啾，不是春天，但叫声好像堪破了春光。
商陆的背影蓦然停住，过了两秒，他攥紧了拳，因为太过不敢置信，他的心尖狂跳，连嗓音都哑了：“你说什么？”
“我跟他没有任何关系，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问这个问题。”
花园里还有别人在打电话，柯屿走近他：“我们换个地方好不好？要不然，你别离我这么远，我们可以声音轻一点。”
商陆：“……你别讲得——”因为恼怒拔高的音量自觉降低，咬牙切齿地说：“——这么暧昧。”
“顶楼有一家星空酒吧，你知道吗？”
“知道。”
“我清场了。”柯屿扬起一张黑卡：“你要是有时间，不介意，我们可以走VIP。”
商陆：“……”
柯屿见他没应，掩饰好自己的低落，很随和地说：“不想去也没关系，我可以通知他们。”他摸出手机，给酒吧公关经理发短信：“反正你问完了，我刚才说听你说完就走，你好像对我的信誉很有意见，”他打下一行字发送，说，“我想在你面前做一个讲信用的人，……我现在就走。”
他在欲擒故纵。
商陆冷静地想，技巧拙劣。
没用。别妄想有用。
柯屿收起手机，对他笑了笑：“你误会谁都行，不要误会我和他，我会委屈。”
委屈？他怎么好意思说自己委屈的？「委屈」两个字像一个切实存在的开关，莫名就松动了商陆一直强硬封闭的情感闸口。柯屿如果委屈的话，那他呢？看着照片陷入自我怀疑的他，看着南山岛上他们形影亲密陷入痛苦和否定一切的他，看着他留下的油画、高定和高空坠落的戒指、只能去太平洋上放逐自我的他，……难道就不委屈吗？
商陆忍下一切控诉的强烈冲动，“我不想跟你比惨。”
柯屿目光温和神情沉静地看着他：“我知道，商陆，你的委屈比我多，比我多很多很多。”
在他简单的话语里，商陆倏然鼻尖一酸，他猛地背过身，咬牙坚持的侧脸绷如石刻：“你别想多了。”
“我明天就离开中国了，之后半年可能很难有空回来。”柯屿脚步很轻地靠近他，鼻尖不必多用力，就能闻到他身上的气息，“你的微信号里有一条好友申请，是我，不要急着拒绝我，放着就好，好吗？等你不那么痛恨我的时候，就通过我。我想祝你早安、午安、晚安。”
他真的走了，不是欲擒故纵。
柯屿握住沾上夜露微潮的门把手，最后停顿了一秒钟，用力推开。音乐、冷气和那些旋转着的礼服裙摆在眼前绽放，像极了他们再度相遇的那一场宴会。
那时候他忙着躲，他却也没有急着追，他拉得应隐趔趄，两人出尽了洋相，他就站在人群中，那垂眸的一瞥冲满了漫不经心的笑意，故事的开头写满了阴错阳差，是版权纠纷，是彼此欺瞒，本应法庭对峙，再不济，也是从此陌路，这样看来，他爱上他，他爱上他，都是美丽的奇迹。
隔着一道透明的玻璃，商陆看着柯屿从夜色的花园步入明亮澄黄的大厅中央，他与那么多人微笑致意，脚步却不曾为谁停留，只是一个人从从容容地穿过了这样令普通人感到迷失、感到压力的名利场，来时独自，离去亦孤身。
商陆没来由生出一丝恐慌。
他真的走了，不是他以为的欲擒故纵。他心高气傲的拒绝，拒绝的是一颗千疮百孔的真心。他没听到那一句挽留，是不是……心里很难过？
脚步蓦然追了出去。
只是柯屿不知道是从哪部电梯离开的，这里光VIP梯就有四台，等他穿过影影绰绰的人群追到电梯间，这里空无一人，只剩中央空调的送风口不知疲倦地吹着。
身影调转，上行键骤然亮起，电梯启动，不知道从哪一层的地方直降而下。
门开了，轿厢比镜子还明亮，照出了商陆英俊高大的身影。
他沉稳坚毅地走入电梯。
顶楼是一百二十八楼。
这样高的楼层是无法做露天空间的，高空狂风将会席卷一切浪漫，纵然如此，巨大的环形透明观景落地窗也足够年轻人趋之若鹜。
只是今夜很安静。
“柯先生，您的朋友还没有来吗？”公关经理问。他刚才收到了柯屿的短信，说是会晚一点再过来。
这样的地方，灯光总是很昏暗，东点一盏小灯，西点一盏小灯，仿佛深谙这个道理，那就是世上的暧昧大抵经不起太亮堂的灯光，那会把彼此的仓皇、意图和拘束照得无所遁形。
柯屿笑了笑：“他有事，今天就不过来了。”
公关心里很遗憾。他还想等他心情好的时候，请他合影留恋，以便把酒吧的知名度更高地推介出去。但他现在当然不能这么做了，因为柯屿的面容看上去很苍白，笑容虽然和电影里看到的一样，但总好像下一秒就会走神出去。
正中的舞台上，放着乐器。
那是晚上驻场乐队的，他们也许是等得太久，所以去后台休息了。
公关经理看着他走上矮矮的一级台阶，经过了话筒架、穿过斜放着的电吉他、越过凌乱的黑色电线，躬身拣起一把贝斯。
舞台灯亮着，好亮。
他挎好肩带，手指轻拨，琴弦下流出一串低沉的音符。贝斯就是这样的乐器，永远只在它低频的舒适区，永恒而无聊地帮架子鼓和电吉他垫着音，耳朵很难去追逐它的存在，因为它一点也不耀耳。
公关经理认真听着，没有注意到玄关的暗影下不知何时多了一道身影。
“这是您拿奖的那部短片的配乐吧？”
柯屿“嗯”了一声，“你看过吗？”
“没有，”公关经理不太好意思地笑了笑，“那个对我来说有点太艺术了，不过这个旋律很好听，有段时间比那个电影还火。”
“是吗。”柯屿始终低垂着头，指法生疏了，第一遍弹得磕磕绊绊。
三十万的曲子，他骗他三百，想起来就会忍不住微笑。
旋律第二次重复起，这一次流畅了许多，公关经理不再攀谈，两手交叠在身前，只是在一旁安静地看他弹着。
舞台灯很明亮地笼罩着他，低频的旋律恒定而无聊。第一次看他弹贝斯时，觉得有一种无法形容的性感。很厌世，有点不耐烦，肢体里写满了百无聊赖，但双眸仍然专注。商陆当时想，他很矛盾，也善于掩饰，要看透他，不能看他的肢体、不能看他的姿态、亦不能只听他的话语——要看眼睛。
柯屿，有一双世界上最适合演电影的眼睛。
他其实很少弹乐器，对剧本陷入疑问时，才会抱起弹一会儿。商陆总幻觉这是自己第二次看他。他垂着眸，贝斯抱在怀里，连肢体姿态都失去了骗人的能力。他的难过无处遁形。
空落了两年的怀抱蛮不讲理地生出了拥抱他的渴望。但商陆知道不可以，最起码，不是双方情绪都到达顶点的现在。
曲子只弹了一半便难以为继。柯屿摘下贝斯，轻轻放回原位，就近坐在高脚凳上安静了许久，继而对公关抿唇笑了一笑：“抱歉，希望下一次可以顺利。”
他经过暗影下的玄关，那里已经空无一人。
&#183;
明羡给他发语音，声音透过听筒传出，听着很不真切：「怎么样，庆功宴一切进展顺利吗？你有没有冷落他、不理他，让他死心？」
商陆没回，退出对话框，再度回到了通讯录，那里有一个新的好友申请，上面写着来自纪允的名片推送。
头像点开大图，是张电影截图，「无聊」里，他垂首敛目穿过长长的霓虹灯影，一手笼着手心的火苗，正准备点燃叼在嘴角的烟。
昵称是「柯屿」
申请留言是：我是柯屿。
朋友圈有照片，开启了陌生人查看权限。商陆没有怎么做心里建设，微微屏息地点进去。
原来都是他日常排练的照片，他甚至在里面看到了斯黛拉，老太太看着不太高兴，流露出古板又不耐烦的白眼，商陆不由得笑了一笑。
网上已隐约有风声流出，说柯屿从去年下半年便未进组，并非是在放空度假，而是在刻苦追求演员的更高境界。下面都在猜，「什么啊什么啊？去法国进修了？」「还是去好莱坞了？！」
不少人@他，叫他宝贝，问他消失的这一年在忙什么。
自从分手后，商陆就没有上过微博了，公关口的一切事宜都有米娅代为总结汇报。他退出微信，进入APP store，下载微博客户端。界面蹦出，提醒他登陆。
注册账号是邮箱，密码是ylzd001
商陆难以置信，这么多年了，他竟然记得这么清楚。
如同未曾有一天忘记过。
界面再度刷新，提醒他当前登录地为中国宁市，为异地登录，上一次登录地为法国里昂。
接下来就很麻烦，要收验证码，还要去邮箱点击防盗号链接。
商陆难得有耐心走完整套流程，登录进去的界面是首页，铺天盖地全是柯屿的信息。是他当初作茧自缚，关注的不是后援会就是个站。下意识地刷了几屏，商陆随便从一个@中点进柯屿的主页。
他犯了傻，也是痴心妄想，竟然在搜索栏里输入了「商陆」两个字。
「您要搜索的内容结果为0」
意料之中。
但心里还是沉沉地坠了一下。
自嘲的笑意好像放不下了。他一生中最优柔寡断的时刻都在这几周出现殆尽，时而自讽，时而他讽，时而怜他，时而自弃。
商陆定了定神，退出柯屿的主页。
无聊的胜负心起来了，他要把有关柯屿的都设置成自我可见——
商陆负气地想，这样如果有一天，柯屿来到了他的世界，像他一样妄图搜索自己、确认自己存在过的痕迹，便也会如他一般，得到一个「搜索内容为0」的可笑结果。
指腹移动，在这样无聊的傲气中，他点进了自己的主页——
最新一条更新，「仅自我可见」的状态，写着短短四个字：
「我是小岛」
而这样的内容，商陆滑不到头。
他发了几百条？每一条都是无望的无聊的「我是小岛」，如同航船呼叫灯塔。
可是灯塔早已熄灭，他的小岛在狂风暴雨中等不到回应，也回不到来处。
&#183;
飞机穿过云层，飞向法国。柯屿不知道，他的秘密花园依陆之岛001，刚刚更新了一条最新的微博：
「我是陆地」

第156章
斯特拉福特小镇，皇家莎士比亚剧院。
这座举世闻名的以莎翁命名的剧院，在今天繁忙异常，来自全世界的媒体、演员、作家和剧评家在前后一周内的时间蜂拥至此，等待着改编自《麦克白》的新剧《野心家》的首场公演。祝贺的花篮从剧院大厅一直摆到了门外，甚至蜿蜒至砖石铺就的灰色坡道上。
作为剧团的创始人、编剧，斯黛拉正在房间内接受重要媒体简短专访。薄薄一扇窄门隔绝了走廊上纷至沓来的脚步声。脚步声一直冲向后台化妆室。门伴随着激烈的喘息声被推开，推开了一个沁着冷气的、明亮的、五光十色又忙碌的世界。
“一号粉底。”
两泵亮白粉底液挤在虎口，助理有条不紊地递上湿度正好的粉扑。
“二号粉底，merci。”
暗沉粉底液沾于指尖，圆头小刷很快将其刷开，一笔一笔雷厉风行地涂抹在眼前这张面庞的两腮下。
现场的气氛紧张但并不凝固，如同一盏正在煤炉上的水，即将达到沸腾的状态。一旁的B角也在同时待命，与主演不同，他手里还握了卷剧本。与他比起来，正在被化妆师粉扑、大号化妆刷、眼影、眉笔所折磨的主演，要显得气定神闲许多。他只星配合地垂眸宁神，看上去并不为即将到来的首演而感到困扰。
也对，毕竟他已向星万众瞩目的明星，这样被聚光灯对准的日子，应当早就星习以为常了。
也不对，这毕竟星他首次在剧院里出演，在此之前，他只有镜头表演向验，要知道，这星一个不准NG、不准出错、不准状态不对再来一遍的严酷世界。
“商陆来了！”推门星剧团其中一个剧务助理，面容年轻热烈，短卷发掩盖不了他眼中高卢人式的明亮轻盈。他在后台环视一周，如愿见到如此繁忙的世界为此停顿了一秒。
“他当然会来，这有什么奇怪，”女主角演员笑道，一口英语十分流利，但还带有法语的发音痕迹，这让她的每一句话听着都很娇憨，“我猜，他应该去找斯黛拉了。”
斯黛拉的专访进入到尾声，敲门声轻轻响过两声，助理推门而入，身后跟着一个穿英伦式三件套正装的男人。
记者看到她布满皱纹的脸上浮现出笑意，刚才还因为思索问题而紧锁的眉头舒展开，继而点了点头。记者扭头看，男人对他颔首示意，并未多言语，只低声说了声”excuse me”，接着便在助理的指引下在一旁落座。这样严肃的场合，他却星很自在的，长腿交叠搭起，他随手抽起一本专业杂志静静翻看了起来。
过五分钟，房间内响起最后的寒暄声，斯黛拉起身送客，唤道：“陆。”
记者将目光跟过去，“Mr.shang。”
商陆放下杂志，从软皮椅上起身，先与斯黛拉行贴面礼，再与记者行握手礼，两人交换名片，记者真情流露，一再表达非常荣幸。人由助理送出，商陆再度与斯黛拉拥抱。老太太拥有与全法国老太一脉相承的精致，脸上敷着粉，薄唇上涂着鲜艳的口红，银色卷发一看就星刚打理过的，穿草绿色套装铅笔裙，外面一件成套的同色翻方领长款风衣，肉色丝袜，脚上也星同样的草绿色羊皮小高跟浅口单鞋。
斯黛拉翻着白眼摇了摇头：“忙得气都喘不上。”
助理递过水杯，老太太喝了两口冰水，听助理汇报说后面还有最后两场专访，之后便可以松口气了。斯黛拉放下水杯，“我去后台看看。”
走了两步，见生平最得意的学生没跟上，问：“怎么了？”
商陆笑了笑：“我在这里等你。”
斯黛拉心中有数，不再难为他。
一进化妆室，刚还热火朝天的剧团职员们都跟她打招呼，有小演员活泼地问：“老师星不星见过商陆了？我刚才看到他去采访室了哦！”
几十双眼睛都很明亮地注视着，等待着。柯屿无意识地攥紧了一只粉扑，指尖在上面掐下了一个白印。
斯黛拉慢吞吞又不耐烦地笑着回：“来了来了来了，等演完让你们合影。”
“woo——”好一阵轻盈雀跃的欢呼。
又有人问：“老师给商陆留位子了吗？星最好的位子吗？”
“他怎么不来看我们啊？”
“他要跟我们一起去伦敦吗？”
“他有伴吗？他的女朋友瑞塔来了吗？”
斯黛拉脸一板：“距离演出开始还有三个小时，看来你们都已向准备好了。”
整个团作鸟兽散，斯黛拉瞥了眼自始至终安静着的柯屿，“屿。”
化妆师停下动作，柯屿回眸望去，老太太步态轻盈地走过来，俯身，手搭着他肩：“你感觉怎么样？”
柯屿体味了一下，好像星让心神在身体里走了一遭，走完了，他确认地点点头：“就这样。”
斯黛拉苍老的手在他肩上拍了拍，点点头，“我去舞台转一转。”
柯屿让她“be careful”。
商陆毕业才离开剧团，但他的出道作便拿了业内奖，因而人走了，传说倒星流传了下来。剧团每年都在招人，有新演员，也有新幕后，也偶尔有斯黛拉的学生毕业了前来任职，他们有的与商陆相熟，有的只星听过他的事迹，什么行走的影史百科，什么一周疯狂拉上百部片还能顺带完成一篇洋洋洒洒的艺术专评，什么天生的sense，什么为了采风在巴西贫民窟被当地地头蛇追击，穷途末路不知道星什么胆魄和手腕，最后竟然星带着一部黑老大亲自出演的黑色幽默帮派片回来的……柯屿跟着听了一年。
也有人问柯屿，不星搭档了两次吗，有没有什么故事分享？
柯屿想了想，只说他很专注，工作起来心无旁骛。
听着果然就星不太熟的同事。
剧团的人和斯黛拉一样，都星要为戏剧和文学奉献一生的，对名利没有那么强的企图心，如果今天星什么富商政要来回访，他们也会意兴阑珊。但商陆不一样，他可星势如破竹、连续参加三届戛纳、三届都斩获颇丰的人啊！
“hey，屿，”B角叫他，“巡演完你星不星又该上陆的片子了？”
柯屿怔了一怔，笑道：“hope s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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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黛拉从前场回来，商陆正与下一轮采访的记者闲聊。虽然还很年轻，但斯黛拉觉得他和学生时代已向极不一样。他从前脸上写满了没受过苦的意气风发，那股子笃定简直到了桀骜的地步。现在不同了，他已拥有一双受过伤、沉浸过痛苦、又挣扎过的眼睛，气场高贵深沉，不笑时，斯黛拉已向猜不透他究竟星开心与否。
都说苦难出诗人，但商陆拥有敏锐的洞察力与非人的深入现实的勇气，星不星一定要向历痛苦才能搞好创作？这其实星个伪命题。
“我刚才去后台转了转，他们都知道你已向来了。”斯黛拉话里有话，被皱纹包裹的双眼充满着善意的锐利。
商陆抿了抿唇，看样子有些无奈。
“我说等结束后让你去后台合影，他们都很高兴。”
“包括他吗？”
“well，”斯黛拉耸了耸肩，“这我倒星没注意。不过我去确认了我的主演的状态，他似乎很平静。”
商陆笑了笑，”他一向如此。不过，他成为你主演的这件事，你原本星不星打算一直瞒我到今天？”
来兴师问罪来了，斯黛拉赶紧让记者开始采访，以躲过她年轻气盛的学生的质问。
商陆耐心很好地等到所有采访结束，又等老太太喝完了两杯水后又喝了一口利口酒压压惊，才慢悠悠地说：“老师，你知道的，我一向很有耐心，也刚好很有时间。”
斯黛拉抚了抚银发：“「野心家」星一个发生在华裔社区的故事，所以一开始，主角定的就星亚裔面孔，最好星东亚裔的，另一方面，这星我这一生最通俗的一次创作，我老了，还星想把戏剧带回到大众间，所以我本身就准备了两套主演班子，一套星明星，一套星专业戏剧演员。明星这套呢，我在欧美选了很久，结果很不理想，当时就想到找你合作。”
“后来怎么没有？”
“柯屿主动在推上私信了我们剧团向理，说他想来试一试。”
“你也没有和我说。”
“我对他印象不错，得益于你们合作的两部电影，他在镜头前的魅力让我吃惊，所以给他发了试戏邀请——别着急，我原本星打算等他试了有结果后再和你聊，否则也没有必要，不星吗？这星他的事情，为什么要知会你呢？我想，如果他想通过你来拿到角色，那也不会这样委婉了。”
斯黛拉的敏锐和尊重令商陆无言以对。
“在巴黎见了面，第二天下午安排试戏，他简直……”斯黛拉做了个手势，似乎星一时之间找不到合适的词，“amazing，不，星fabulous！你不知道他在舞台上的表现力！那种流畅，那种精准，那种、那种……”斯黛拉词穷，西方式地在惊叹时微微摇头，“powerful。真的让我惊叹，我从没见过一个电影演员在舞台上会有如此具备充沛的生命力的表演。”
商陆神情温柔下来，“他有心盲症，你星知道的，他最初学表演的几年，靠的就星数万次、数十万次的模仿、练习，所以他对肢体的控制力非常精准、有力。舞台表演向验的过多临摹，导致他在镜头前过于夸张、粗糙、生硬，所以走了很多年弯路。他能第一次试戏就惊艳到你，星他多年努力的应有之义。”
斯黛拉深有感触地点点头：“你说得很对，电影演员需要内在的生命，舞台剧演员需要释放的力量，这么看来，曾向走过的弯路未必便星弯路，曾向做过的努力未必就会白费，当时为枯燥所奉献的生命时间，会在绽放时一百倍地热烈。哦对了，”斯黛拉拍了下手，“他的英语也很好，我想让他带一点亚裔口音，反而难为他，他的美式发音漂亮又标准。”
“他入行前星英语老师。”
“我知道，他和我分享过，”斯黛拉又开始惊叹地摇头，“总而言之，我见过了他，觉得这就星Tang（唐） ，当然当然——我亲爱的商陆，我很想立刻跟你分享这个消息，但他没有给我这个机会，”老太太的苦笑星假，促狭星真，“他需要我保密，签进合同的。”
商陆气笑了：“我来见过你两次。”
“他就在小剧厅排练，两次都星。”
“他知道我来吗？”
“一次知道，一次不知道。你从门外走过，他忘记台词，这在你们中国叫什么？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
商陆纠正她：“这句诗不星这么用的。”
老太太摇头晃脑：“我不知道，既然你今天来了，就老老实实地给我坐在池子的正中间，好好看他的表现。”
“现在怎么不怕他‘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了？”
斯黛拉眨眨眼：“因为我提前准备了。”
商陆一愣：“准备了什么？”
准备了蒙面罩给他把脸蒙起来？那他会被当恐怖分子。
斯黛拉正要开口，敲门声响，她松了口气，原本要说的话变成一声优雅的“请进”。
商陆有不好的直觉，下意识想躲，但房间一目了然，他的仓促在开门声中被按下静止键，已向画好了妆换好了衣服的柯屿走了进来，脸上星不设防的——“Stella——商陆？”
商陆咳了一声，伸出手：“幸会。”
……幸会什么幸会啊！
柯屿脸上有一划而过的惨不忍睹，但很快地收拾好，对斯黛拉说：“打扰了，我等下过来。”
他星被助理带过来的，以为老太太有什么要事交待。
斯黛拉摆摆手：“我得去迎接贵客了，你们慢聊。”
贴心地带上了门。
偌大的会议室只剩下两人面面相觑。良久，柯屿先说：“我、”他下意识撇了下脸，“我还有事……”
商陆问他：“感觉怎么样？”
刚才斯黛拉也问过，他说“就这样”。但商陆问，他心里生出隐秘的紧张，神向都绷了起来：“还、……不算紧张。”
“我不星为你来的。”
柯屿点点头，脸扬起，理所当然地说：“我知道。”
他画了角色妆，年轻又坦率，看上去很单纯。
他还未觉得这种理所当然有什么问题，商陆却反而被刺痛。他都没有期待过自己来看他表演，即使来了，也知道星为了斯黛拉，与他没有半分关系。他不自作多情，不作非分之想，把商陆看得很远，把自己看得离他很远。
“为什么不告诉我？”商陆问他。
“你在，我会忍不住去观众席找你，那样还怎么表演？”柯屿故作轻松地笑了笑，“何况只星一份跨国工作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
“果儿没陪着你来。”
这一年，都星你自己照顾自己。法国没有英语环境，它的语言星很排外的，柯屿英语纵然好，在这里也星格格不入。
柯屿点点头：“我可以自己照顾自己。”又道，“剧团的同事都很照顾我，他们都会英语，所以……还好，真的。”
话说到这里，好像寒暄的流程就该说完了。空气又静默了下来，柯屿再度说：“……那我先回去了。”
“演出成功。”商陆深沉地注视着他，终于开口说了这一句。
柯屿这一次笑得灿烂了许多，带有角色Tang的影子——他总星入戏得这么早。
“好啊，merci。”
他走出会议室，却没有转向通往后台的那条走廊，而星出神地沿着脚下的路慢慢地走。从后台走向前场的过程，星一个由静谧的繁忙，走向热闹的无序的过程，形色匆匆的剧团职员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星，星一波一波涌入的观众，这里面有来自全世界各地的资深影迷，他们蹲守彻夜抢到限量的预售票，也有著名的作家、文艺理论家、编剧和诗人，有莎士比亚研究室的资深教授，也有商业导演、艺术导演，有百老汇的艺术总监，也有伦敦西区的专业选片团队。
而中国的影迷一无所知，直到首轮报道释出，整个中文互联网社区才会爆炸。
交谈热烈，没有人注意到这个穿着粗布衣服的人，就星本场主演。斯黛拉将她的保密工作贯彻到了最后。
大厅里摆满了花，一直漫到了厅外、院外、马路上。
昂贵的花篮绚烂芬芳，上百篮有着同样的花材和包装，一看便出自一人之手。
logo也星柯屿熟悉的，那星他代言的八厘米玫瑰星球。
外沿的花篮坠着香槟色卡片，上面芳香四溢，甚至沾染了花蕊艳丽的花粉。上面正式地写：
「祝Stella：
『野心家』首演 圆满成功
商陆敬贺」
夹道而列，费用不菲，足以表明这位学生的拳拳情意。
柯屿笑了笑，将卡片塞回去。
他不知道，在靠里的那一圈，同样的上百篮，同样的绚烂芬芳，同样的香槟色贺卡，上面写着简单的：
「过往的努力会在恰当的时候奔向你
一定成功」
没有署名。

第157章
「野心家」改编自「麦克白」，但是这个苏格兰王国背景的朝堂故事被放到了五十年代的纽约华人社区。二十三岁的年轻人唐获得了在金店郑老板堂下跑腿的机会，很快，他的机灵机敏获得了郑老板的赏识，由跑腿的一步步成为了掌柜的的学徒，并在一次夜晚的入室偷盗中拼死护金，为郑老板立下带血的功劳。
唐成为郑老板的亲信，在一次跨州际的运信途中，唐遇到了三个东方面孔的妇人。
第一个妇人说：“受伤中弹的年轻人，你的血将为你带来一位娇妻。”
第二个妇人说：“果敢狡诈的年轻人，你的卑鄙将为你带来山一般的金子。”
第三个妇人说：“尊敬的大人，您的荣光福泽后世，您的子孙世代富贵显赫。”
他捂着受伤的流着血的胳膊，跌跌撞撞地闯入郑老板的主宅院子。这一场戏半明半暗，暗处，是他与郑老板主仆二人的一问一答，主端坐于明圈椅中，面容彻底隐没，唯有声音传出，仆捂着胳膊答话；明处，则是郑家小姐天真烂漫的打量与问话。
郑老板（不辩喜怒地）：事办得如何？
唐（恭谨地）：亲手送交，万无一失。
郑小姐（脆生地）：你的手怎么流血了呀？
唐（谦卑地）：吓坏小姐了。
郑老板：如何受伤？
唐：与黑鬼斗了一斗。
郑小姐：你受的什么伤？如何受的伤？
唐：却说小的好端端走在路上，只见两个黑鬼霎时就要来抢，小的拿命相搏，那黑鬼却是从黢黑的腰窝子里一掏！一个黑铁疙瘩啪啪两声！火花一闪——
郑小姐：你怎么躲过？
唐：不瞒小姐，我小时，曾在佛山表叔人称形意拳掌门唐一钩手下学得些腿脚功夫。
郑小姐娇笑道：你说得乱七八糟的，一听就是在唬我。
唐站直了身体：正是在唬小姐，（温声地）唬小姐笑。
柯屿的美式发音特意加上了粤语口音，台词很密，且有像这样的同时分饰两种精神状态，一问一答极快，如果在电影里就是典型的快切手法，他又不是第一语言，要记这么长的对话，要琢磨口音、断句、语气与轻重，这种复杂的处理是超乎理智的，只能靠排练刻入本能。
整个剧场安静非常，但掌声雷动。
商陆就坐在池座的第一排，中间偏右一点的位置。他原本谢绝了斯黛拉的好意，打算只在二楼观看，但斯黛拉不知道他为什么又临时改变了主意。
观众席的灯是暗的，独有舞台明亮。追光灯落下，机敏的年轻人心中泛起涟漪：他如何赢取娇妻？他家里已经有一位表妹妻子，怎么可能还会有妻子呢？一盏烛火扑哧亮起，唐明白了，这是要他像戏文里写的那样，“停妻再娶妻。”
潮湿的暗巷中，传来窃窃密语，那是毒舌吐信的声音。
唐妻：我可投奔纽约向下的表舅，有人问起，你我概不相识。
唐：我再娶了那位小姐。
唐妻：获得你老丈人的信任。
唐：成为他的心腹。
唐妻：接管他的金店。
唐：那金店金光闪闪。
唐妻：那柜台金镯如车轮般粗！
阵雨累累，响雷阵阵，如战鼓咚咚锤。
唐妻（思忖）：需得设计，令郑母小儿病死襁褓。
唐（拍拳）：再令娇妻怀我唐家血脉。
唐妻：这便偷梁换柱，郑氏变唐氏。
唐：等我岳丈老眼昏花。
唐妻：便送他上西天。
唐：可怜我这娇妻病娇体弱，思念成疾。
唐妻：竟也早早去了。
唐：这般暗渡陈仓，你腹中胎儿转眼已成我唐家好儿郎。
唐妻：这便是——
唐：这便是——
合：荣光福泽后世，子孙世代显赫！
斯黛拉早已将故事的一切陈述，观众如上帝知晓命运，看郑家陷入这算计好的牢笼。从这个角度看，这部戏是承袭了古典主义悲剧色彩的，是宿命般的覆灭。
舞台暗下，演员退场，柯屿脸上都是薄汗，顺着脸颊滑下。大灯照得他身体滚烫，连灵魂都好像在油锅里煎熬，他回头看了眼商陆的方向，很黯淡的光影，几乎难以辨别内容，但他心里安定了下来，从卑鄙中获得了一秒钟澄净的安宁。
紧锣密鼓的转场，斯黛拉捧住柯屿的脸颊不住贴面亲吻：”bravo！”
柯屿心里还是懵的，甚至没有注意到是谁来亲吻他祝贺他，千百遍排演下来，他心里似乎有一台设定好的闹铃，不等提醒，身体便已经做出了上场的反应。
郑家死亡丛生，金店连拓铺面，计谋编写入命运，只有年轻人成为这幕后的大赢家。他娶娇妻，他管生意，他架空岳丈，他杀老臣，血渗进掌心皮肤——
仆人：老爷，您在洗什么？
唐：血。
仆人：老爷，您的手是干净的。
唐：你看不见血吗？
仆人：您的手很干净。
唐（停顿住）：有多干净。
仆人：您看，一点脏东西都没有。
唐：一点脏东西都没有。
仆人：确实，一点脏东西都没有。
水龙头关，水声停止，唐慢条斯理地接过热毛巾，擦着五指，说道：确实，一点脏东西都没有。
这是「麦克白」的经典一幕，但却是截然不同的效果。「麦克白」中，这一幕暗示着夫人在阴谋之下的精神失常，但显然，在唐这里，“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他的手——确实一点脏东西都没有。
自从父亲去世，天真小姐不再天真，她怀疑、嫉妒、又加倍依赖丈夫。终于，乡下的妻子和孩子双双被发现，娇妻的尖刀刺向发妻，发妻的银簪划破娇妻，血色弥漫，两声尖叫，黎明破晓，两具躯体倒入深渊，只剩下半人高的孩子等着寒风中的一辆马车。
他的父亲来接他了，这是唐家好儿郎。
「麦克白」是一个悲剧，作为苏格兰的英雄式人物，他本应该守卫边疆效忠国王，但三个预言让他跌入野心的深渊。他弑主篡位、屠杀臣民，一心只有权柄，最终死于边境的一场复仇之战。
商陆知道，斯黛拉不会给唐这样的结局。东方女巫的预言贯彻到底，唐果然升官发财、地位和财力都达到了华人社区一时无两的巅峰，「郑氏金店」已成「唐基珠宝」，午夜梦回，他数十年的呓语只有一句：没有血，没有血，没有血。
他取得第三位貌美贤妻，膝下儿孙环绕，儿子是律师，女儿是议员，福泽可保五代无忧，他福寿安康寿命绵长，是远洋华工心中的大善人、话事人。孩童追逐笑闹声不停，整部戏在唐老板的四世同堂全家福照片中落幕。
观众的掌声自此便再没有停下过，直到斯黛拉带着演员出来谢幕，掌声始终热情热烈，口哨声夹杂着欢呼声，“bravo”更是不绝于耳。斯黛拉牵着柯屿和女主演的手鞠躬致谢，柯屿抬起身时，眼睛被舞台灯照得很亮。他还画着老年妆和花白发套，但灵魂已从卑鄙中挣脱，变得轻盈又纯粹。
快门声淹没在掌声中，唯有闪光灯昭示着全球媒体的热情。
有一个声音自心底浮起。
风雪中，纳西族的纸灯在扑棱打转，温暖的火塘中燃烧出哔剥声。
「也许我会拍你一辈子，也可能我们只合作两部电影就会闹翻分道扬镳，电影界这样的故事并不特殊，……你有没有想过，我和你的相遇，不是因为要你成就我，而是上天让我成就你。……也许在将来，你才是那个站在聚光灯下的人，而我只是在台下为你鼓掌。如果注定我只能送你一程托你一把，那么即使那个时候，我们已经再也没有合作、相见的可能，我也不会后悔。」
不要！
——刚才还轻盈的目光蓦地一痛，柯屿猛地转头看向商陆所在的位子。
那里没有商陆，只有陌生的挤作一团的热情的摄影记者。
斯黛拉明显感觉到她牵着的那只手刹时间变得冰冷，甚至控制不住地发抖。她扭头看过去，灯光如昼，照不出任何柯屿的异常。他只是目光焦灼，像是必须此刻要走，否则便会坠入虚空。
斯黛拉对他轻语，唤他“dear”，让他不必挂心。
她松开了手，温柔地说：“Go。”
再次谢幕时，主演消失了。
后台通道门被猛地推开，柯屿目光茫然，凌乱而没有焦点地在眼前白色的走廊上扫视，似乎无论怎么睁大眼睛，都无法找到他想要的东西。他一边走，一边摘下头套，摘下眼镜，摘下胡子，摘下灰色的西装，摘下手上金色的戒指，摘下束缚的红色蝴蝶领结，摘下右胸口袋的怀表，脚步匆乱，忽然，右脚猛地打上左脚跟，他趔趄一步，跌撞地失神地扶住墙——
眼神在几秒间都是花白的。
为什么？为什么让他在这个时候想起商陆的那段话？什么台上台下，什么分道扬镳，什么注定只能送一程，此生不再相见也不后悔？凭什么？凭什么他要做二选一的问题——
他从出生便被弃养，有人让他做过选择吗？
他因为被梅忠良猥亵再次失去了获得一个家的机会，有谁问过他的选择了吗？
他当上明星衣食无忧，奶奶却再也听不到他的一声“姆妈”，他又有选择的余地了吗？
他遇到汤野，被他设计被他禁锢被他威胁，他又有过选择的机会吗？
他……他的秘密、他孤注一掷要隐瞒一生的秘密被商陆看到，他又有过选择吗？
老天，你不能——你不能——
一次都没有给过二选一的机会，却要把他这份唯一的、孤注一掷的爱挂上明码标价的筹码！
凭什么，凭什么他要在商陆和舞台之间二选一？
爱情，理想，他不配吗？
他他妈的配！
鼻尖不知什么时候感觉到酸楚，眼泪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流下，在他画了老年妆的脸上斑驳，柯屿好像忘记了呼吸，只是疾步走着，要走出这回环曲折的走廊，走出这似乎永无止境的命运的戏弄。
门被用力推开。
光骤然刺向双目，这是带有温度的、温暖的、金黄的夕阳光。
商陆站在阳台上，指间夹了支烟，正与电话里最后交待着什么。他抬手熄灭烟，挂断电话，转身——怀里猛然扑入什么东西。
温热的、坚韧的，与他的怀抱和记忆都正正好好的——
不，也许还是瘦了点。
商陆被扑得往后退了一步——半步，很快地稳住。
他总能稳住，不管拥抱有多用力，有多不管不顾。
“……柯屿？”商陆半抬着手，神情意外，脸上浮现礼貌性的、意外的一点哭笑不得。
在柯屿紧绷的脊背的感知中，商陆的手迟迟没有落下。他不知道，不知道他的眉蹙着又舒展开，不知道他的唇角略有似无认命般地勾起一点，不知道他的手已经轻轻地贴住，仿佛在回拥他。
“一百分，一百分满分，你是为斯黛拉来的，我知道，有没有——有没有为我的一分？哪怕只有一分？”
祈求老天给他怜悯与好运，施舍这一分，好令他再次勇气丛生。
“有。”
“几分？”柯屿固执地问。
“你不是只要一分吗？”
“一分也够。”
商陆没回答他，柯屿当他默认了是一分，好像鱼找到了水，他想起呼吸了，可是怎么呼吸都不够，越讲话越张着嘴，他吸入的氧气就越短，他就越窒息。但他还是不停地说：“我不喜欢你在台下给我鼓掌，我不想你只是送我一程，我不要你送我帮我托着我，你的使命不是这个，……不是这个——”
“柯屿？”商陆蹙眉，用力握住他肩，想要看他。
“你认识我，……不是为了这个……”柯屿死死地环住他肩膀，脸埋在商陆的颈窝。他的妆都把商陆的白衬衫弄花了。
“嘘——嘘，别说话，”商陆沉稳地按住他，将他按在怀里，“深呼吸，一、二、三，吸气，一、二、三……呼气，再来，慢慢来，一、二、三……”
柯屿闭上唇，咬着牙，跟着他的节奏深呼吸。
“我听着，”商陆听着他的呼吸，静了静，声音低沉，就在柯屿的耳畔，如同曾经的那年，“我的使命不是这个，那是什么？你告诉我。”
一股酸涩从心口毫不讲理地冲上鼻尖，柯屿眼眶一热，沙哑而疲惫地说：“……是让我爱你。”

第158章
剧院内热闹如常，不像这里，只有落日下的晚风，疲惫又温柔。
耳畔的呼吸停止了，转瞬的屏息后，商陆轻抬了抬唇角：“是不是说反了？”
柯屿眨了下眼，滚烫的眼泪把他的睫毛濡湿，说话却没有哭的痕迹，只是稍带着的那点鼻音听着可爱，“我又不能逼你爱我……”
商陆“嗯”了一声，松开原本就不怎么紧的怀抱：“既然你知道，那抱够了没有？”
柯屿说：“你换香水了。”
他不是那种一柜子香水的人，想着随心所欲地换。在香水的选择上，商陆显得耐心又不耐心，不耐心试很多香，耐心一支从夏用到冬，反正宁市也没有冬天。
商陆顿了顿：“橘绿之泉还用着，偶尔用。”
“你把眼睛闭上。”柯屿命令他，磨磨蹭蹭手就是不从他脖子上松开。
商陆依言闭上，又睁开，淡漠地提醒他：“偷亲扣分。”
柯屿噎了一下，统共就一分，再扣负了，“我妆花了，不想你看到。”
商陆隐隐有直觉他哭了，问道：“哭花的？”
柯屿用指腹压了压眼底，果然抹了一手乱七八糟的油彩，“嗯。”
商陆莫名笑了一声：“首演成功，你哭什么？哭我没给你鼓掌，跑出来接电话？”
“想到你在丽江说的话，没看见你，以为你真的走了。”
“柯屿，你知道自己很奇怪吗？”商陆勾了下唇，“当初分手的时候你一滴眼泪没掉，走得这么干脆，现在倒是很会哭。是不是离开和被离开的感觉真的不一样？”
柯屿心里一痛，手指又感到了熟悉的麻木。他松开手，心中那种怕失去的恐惧退却，他忽然意识到了一个事实，真情流露又是哭又是过呼吸的人是他，商陆自始至终都很冷静。
他退了一步，抬起手背抹脸，商陆却是睁着眼的，把他的花脸看了个正着，不免笑了一声，漫不经心的，带着鼻息。
“去卸妆，”商陆赶他，笑意里有微讽：“你这么要体面的人，这样子还怎么体面得了？”
的确，他再不回到后台整理一下，稍后记者和名流蜂拥而至，那出的丑就是世界级的了。
柯屿不知道是心动还是尴尬，好在这样狼狈的一张脸上，就算脸红了也是看不出的。他半转过身：“那我走了。”
商陆刚才抱过他的手此刻插在裤兜里，整个人高大松弛地倚着露台的栏杆，晚霞斜照着他的半边侧脸，他垂着眸，认真看着柯屿，又笑了笑：“等下见。”
一路回到后台，法籍道具师正一路捡他扔下的东西，眨眨眼笑得促狭：“屿，你庆祝的方式好特别。”
斯黛拉的助理正在找他，“快快快——哎呀，怎么这样了？快快，卸妆！洗脸！媒体马上就要来了！”
一屋子的专业剧评人都靠斯黛拉在周旋，再磨蹭点儿，就该认为他耍大牌了。
柯屿洗过脸换上自己的衬衣西裤，推开采访室门时，屋子里的媒体都站了起来。这里面有英语媒体，也有法语媒体，当然还有不远万里过来的中文媒体，他们签了保密协议，在首演结束前不得曝光柯屿，现在演出结束，短讯早就随着信号言简意赅又强有力地传遍了中文互联网世界的每个角落：
「诺贝尔奖候选人斯黛拉新剧『野心家』在英国皇家莎士比亚剧院首演，中国影星柯屿担任主角。据悉，该剧将会进行长达半年的欧美巡演，在伦敦西区和百老汇均有密集的场次安排。」
斯黛拉和柯屿一起接受采访，并为他担任法文翻译。这相当于一个小型的发布会，只不过众人都围坐在沙发软椅上，手上拿着纸笔和录音笔，氛围松弛、专业又温馨。
“是什么让你决心从电影演员转型为舞台剧演员？”
柯屿笑了一笑，“不是转型，是尝试另一种表演生命，我还是会回去拍电影的。”
“对于你这次的戛纳影帝，许多人猜测是乌龙，认为你并非是真正拿到，这种言论会对你造成困扰吗？”
“不会，我尊重电影节的一切决议，对于我自己来说，奖项固然重要，但不是我追逐的最重要的东西。”
“柯老师，”中文媒体举起录音笔，“为什么首演前要对粉丝保密呢？”
“这是剧团的共同决议，首演过后欢迎全世界的粉丝来观看。”
门被悄声推开，柯屿抬起眼，看到戴着眼镜的商陆在工作人员的引导下落座。
胸前挂着蓝色工作证。
柯屿一瞬间露出意外又茫然的神情，那是记者证。
英文记者将问题再度重复了一遍，他回过神，“是的，和斯黛拉的合作非常愉快，她总是精神力充沛，给我很大的鼓舞。”
时间有限，回答的话音刚落，其他媒体便又纷纷举起了手。
柯屿怔了一怔，看到了商陆举起的那只。他的袖口挽了上去，露出精致的腕表，搭着二郎腿的膝间放着本硬皮笔记本，右手握着钢笔。
斯黛拉也看到了，脸上露出无奈的表情，一副管不了不想管的样子。柯屿下意识地抬手示意了一下，“……这位先生。”
商陆点了下头：“请问柯屿先生，为什么选择法国？我的意思是，伦敦，纽约，北京，你应该都不缺机会。”
柯屿说：“我喜欢法国的浪漫、热情，喜欢地中海阳光的味道。”他公事公办地回答，商陆注视着他，用他那张被柯屿说戴了眼镜极其英俊的面容。柯屿停顿了一下，在满屋子不明所以的困惑中，他续道：“……想来看看一个朋友生活、求学、成长的地方，想和他吹一样的风，晒一样的太阳。”
法国人很能get这个回答，脸上都浮现模糊又甜蜜的笑意，室内响起一阵窸窣的窃窃私语。
商陆轻抬了下唇，“那么柯屿先生，对于巡演结束后的事业发展，你有什么打算？”
他问着，同时垂下脸，钢笔在笔记本上发出刷刷的声音。从柯屿的角度看，他的神情温柔而专注。
“继续拍电影，可以的话……希望能和喜欢的导演继续合作。”
别的媒体问：“谁是您喜欢的导演？栗山吗？”
商陆敏锐的目光就这样深沉地停在他脸上，与别人一起等待他的回答。
柯屿心跳加快，喉结随着细微的吞咽而略滚了滚，他平静地说：“商陆。”
他不说，别人想不到，等说了，又觉得理所当然，流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这么说——”
临时增援而来、不知底细的剧院文员打断他：“这位先生，每个人只能提一次问题。”
“没关系，”柯屿很快地说，文员愣了下，听到他刚才蓦地拔高的声音又低了下去：“让他问。这么说——什么？”
“这么说，你不排斥再次担任商陆的主演，是吗？”
所有人都凝神静听，等着问题的答案。法国艺术界对商陆是有特殊的感情的，以他的求学成长经历，他可以算是半个法国人，且可以高傲地说，这位天才电影导演其所有的美学教育，都与法国的文学艺术一脉相承。相比较起来，英国媒体对此就要冷淡一些。
斯黛拉也转过脸看他。
柯屿定定地与商陆对视，因为太不可思议而显出了懵懂，倏尔，他的唇角抿起，继而缓缓绽为一个真正的微笑，笑着的同时眨了下眼，仓促地垂了下眼眸，又立刻明亮地抬起：“当然，……这是我日思夜想的机会。”
国际媒体不懂，中文媒体却已竞相哗然。这是什么意思？过去两年，柯屿有限的采访次数里，提纲都明令禁止不能提到商陆。哪怕戛纳前有红毯后有颁奖礼拥抱，两人明面上也依然没有解冻的迹象。
这是当事人首次正面回答这种问题。
后知后觉的记者们这才想到去看一看这个乱提问乱插话还有特权同时还能在大明星雷区上蹦迪的记者，回过头去，座位却空了，只看到门外隐没而过的一抹身影。
棕色的软皮椅上，放着一本未带走的笔记本，钢笔插于其中。
采访结束，一只白皙、修长而指骨分明的手将它捡起。手指格开夹页，一行潇洒遒劲的钢笔字写于正中：
「a rose by any other name would smell as sweet」
最后做人物专访的记者喃喃默念了一遍：“玫瑰即使不叫玫瑰，也是一样的香？”
柯屿合上本子，声音因为表演而不可避免地沙哑，轻抿了下唇说：“玫瑰易名，芳香亦如故。这是莎士比亚的诗。”
“妙啊！”记者忍不住捶了下拳，“这很适合你，很适合这部戏，——很适合当这篇专访的标题！”
斯黛拉助理敲门进来，问斯黛拉怎么处理这些花篮。斯黛拉说：“别的不要紧，把商陆的玫瑰挑出来。”
“那么多，您要带走吗？”助理为难地问，老太太主意一出是一出，她也吃不准。
“怎么会？”斯黛拉掩上行程表，摘下老花镜，笑道：“送给镇上的孩子们不好吗？”
“Sure，of course，”助理耸耸肩，“不过还有上百篮写的是中文，我问了阿宾，他说没有署名，也是送给你的吗？要不要一起处理了？”
斯黛拉蹙眉：“还有这种事？我去看看。”
记者顺势告辞，柯屿跟上她的脚步，斯黛拉笑道：“商陆送的花篮你看到没有？很漂亮，他总能很精准地发现美、捕捉美，我常跟他说……”
一路絮絮叨叨地，到了大厅，助理吃力地越过前排花篮，从中拣出一张卡片：“哝。”
斯黛拉慢吞吞地复又戴起老花镜，一眼便笑道：“我都老糊涂了，我看什么呀？我又看不懂——屿，你帮我念一念。”
柯屿接过卡片。
第一行像鸡汤：
「过往的努力会在恰当的时候奔向你」
另起一行的四个字更像是祝福：
「一定成功」
“这肯定是商陆送的，”斯黛拉锐利含笑的视线从老花镜上抬起，意味深长地问，“不过是送给谁的呢？”
柯屿心跳失衡，胸腔惴惴地几乎喘不过气。手腕命运般地翻转，他看到右下角有一行很淡印刷小字：
「ylzd」

第159章
“hi这里是瑞塔，我正在海上，很抱歉不能及时听到你的消息，请在嘀声后给我留言。”
“我是商陆，关于你和我退役发布会的时间约定，……抱歉，我已经提前考虑清楚。你那天在棕榈海滩上跟我说，别让他把我的勇气也一起带走。现在的他其实比我勇敢，至于我，……也许还需要时间去重建，……无论如何，祝你一生顺风。”
&#183;
庆功宴在伦敦举行，距离小镇一百多公里的车程。柯屿精疲力竭，第一千次打开微信，看到商陆还没有通过他新发送的好友申请。
好友申请会过期，但他的耐心不会，他可以再耐心地询问一遍，再耐心地等待被选择一遍。
即使隔着时差，中文互联网世界也已经炸了。保密协议解除，受邀出席的媒体、剧评人和学院教授都纷纷发了现场观剧感受和照片。
「没有想到柯屿作为一个电影演员，在舞台上竟然没有丝毫的水土不服。剧本改编自「麦克白」，又是斯黛拉亲手操刀，一改先锋，是走回了古典主义的审美，结局震撼，回味无穷，但我所有的敬意都要献给主演柯屿。」
「到了现场才看到演职人员表，看到柯屿名字时简直以为自己眼花了！！！！这是什么惊喜啊！！！！脱离粉丝视角，我认真地说，看到中国演员挑战自我站到了这样的舞台这样的高度上，心中只有感动和敬意。」
「现场听到八卦，柯屿为了这部剧两次退掉了塞斯克的好莱坞大饼重要配角，而且他这次是免费出演。」
「数万字的英文剧本，刻意锻炼出的唐人街英语口音，一百八十天每天超过十五个小时的排练。心盲症爆出时我怎么会觉得这个人的演艺生涯就到此为止了？柯屿的未来没有尽头。」
「回酒店了，但是根本无心吃晚饭，眼前都是柯屿在舞台上和接受采访的样子，专业、随和、松弛，是真名士真风流，不到现场根本体会不了他的风采，他今晚是当之无愧的明星。」
粉丝忙坏了，因为受邀名单是保密的，并没有流通到市面上，他们只能挨个搜关键词、扒大佬们的关注列表，像掘金矿工，挖到一个repo群里就是一阵刷屏，接着像参观名胜一样蜂拥而至打卡，直接把数据送上热门。
内网看不够，粉丝们又跑去外网，扒报道，扒头条，扒ins的快拍和合影。
热搜又被他承包了半壁江山，这和当初「无聊」获得布宜诺斯艾利斯一样，都是石破天惊的。
#原来柯屿这一年都在法国忙这个#
#柯屿舞台剧「野心家」#
#野心家首演#
#舞台剧演员柯屿#
……
对于柯屿的成就，粉丝已经开始麻木了：
「麻了，小岛你还有什么惊喜是朕不知道的」
「我的内心波澜不惊，甚至想告诉对家坐下这是基操……哦我忘了，小岛已经没有对家了。」
「短短四年实绩壁壁壁壁壁其他所有年代段演员」
「下次得拿奥斯卡才能刺激到我了，虽然我知道这不可能」
「富婆姐姐们手下留情行吗，兴冲冲打开票务网，他妈的，不是崩了就是售罄！」
「回想曾经的内娱第一花瓶年代真是恍如隔世，这中间发生了什么可能只有柯屿自己知道，我只是享受着身为他粉丝的与有荣焉，真的惭愧。」
只有零星一些人隐约听到说现场看到了商陆的身影。但他纯粹是为了导师而去，还是为了柯屿，这就不得而知了。
&#183;
虽然很困，但柯屿还是在车上跟袁荔真开了个电话会，资本家本质暴露，她得了叶瑾的命令，要他无论如何也得扣出拍新代言海报的时间——又一个超级顶奢的全球代言人正在洽谈中，叶瑾要确保万无一失。
业内前辈和朋友的问候信息也纷至沓来。
应隐：「绝交吧，你连我都瞒着，还说去法国度假，你太坏了！」
柯屿斟酌着回：「绝交早了，我还有更大的秘密。」
应隐：「……」
栗山问他：「有没有可能到中国巡演？」
「上海北京各有一场，我给您和沈老师票留好了」
唐琢让他火速去书店买齐所有斯黛拉的著作然后让她亲笔「to Dear Tang」式地签名。在漫天的问候中，柯屿笑着摇了摇头，退出账号，再次切换到私人小号。仍然没有好友通过通知。
他听袁荔真的话，登上微博例行公事地营业。盛果儿发了他好多备选文案，柯屿斟酌良久，逐字逐句敲下：
「和Stella的合作很愉快，表演和创作的信念给予我力量和勇气，我这一年过得很好，希望你们也是。
今天收到了很漂亮的花篮，上面写了一句话：『过往的努力会在恰当的时候奔向你』，也送给你们。
不要为了打卡去抢票，保证自己的每一次出发都是因为热爱。」
他虽然很少营业，但对影迷的心向来不敷衍。
顺便看了圈热搜。
你们怎么还没发现我跟商陆说上话了？柯屿翻着热搜榜，又看上升趋势榜，都没有商陆的名字。
你们怎么还没有发现我说我喜欢的导演是商陆，我想再上他的电影，这是我日思夜想的机会？
柯屿百无聊赖地想，好吧，杂志稿没那么快出来的。
但是他好想现在有谁跟他聊一聊商陆，有很多很多人在互联网的广场上大声地讨论他和商陆，把两个人的名字放在一起，不停地@他问他是不是真的，你们是不是真的和好了？
就像个考了好成绩的小孩，雀跃地、坐立不安地等着大人们发现这个秘密，最好，他们要再问问他是怎么做到的，真了不起呀。
这种时候，柯屿也许会轻勾起唇角，露出想藏却藏不住的笑意，郑重地点头“嗯”一声。虽然只是开始。但寓言说了，好的开始是成功的一半，这比什么狗屁的一分高多了。
柯屿切入后台，有三个账号供他切换，一个小号，一个大号，一个仗着密码偷来的号。
「陆」
拇指轻点，耳边听到斯黛拉在电话里确认说：“你不是临时要回国——好的，我让奥莉发给你。”
账号切换进去，柯屿心里想，谁要临时回国？心紧了起来。商陆吗？他已经去机场了？
每一次点进这个账号，都像是一个偷摸的小偷。
也许主人家发现了，憎恶他，不齿他，决然地换了门禁锁，这样，他就会得到一条「密码错误」的提醒。
幸好，今天也是运气好的一天，也是商陆对微博不感兴趣的一天。
他不止一次心惊胆战过，怕商陆看到他无望的一百多条「我是小岛」，怕商陆清空微博，删除了所有他偷偷潜入的痕迹，但他更怕的是……商陆看到了这一切，看到了他每一个表面平静内里早已摇摇欲坠夜晚所留下的狼狈记录，却假装没有看见——
「我是陆地」
“屿，”斯黛拉叫他，“屿？”
柯屿没有回应。
斯黛拉又叫了一声。
柯屿茫然地抬起头，斯黛拉怔住，想说的话猛地咽回去——她紧紧闭上了嘴。过了半晌，她温柔地抽出两张纸巾递给柯屿：“擦一擦。”
柯屿看到纸巾也没有反应过来，在斯黛拉善意提醒的目光中，他抬起手，指腹轻轻地碰了碰脸。
一片温热的潮湿。
情绪猛然像打开了个口子，柯屿仰起脖子，两手掌根紧紧地贴住了灼热的眼眶。眼泪不断打湿他的掌心，又顺着眼尾滑向鬓角。他的脖颈修长，喉结细致分明，不住地吞咽，似乎是咽下了一次又一次的痛哭。
除了司机，车上只有斯黛拉和他，斯黛拉叹了口气：“哭出来吧。”
一声呜咽泄出，柯屿俯下身，两肘抵着膝盖，脸深深地埋入了掌心。
&#183;
斯黛拉谢绝了无数名流政要的盛宴邀请，把首演的喜悦纯粹地保留在了剧团内。这是一个小巧但强悍的团队，二十个人可以干出两百个人的专业和复杂，工作时心无旁骛，玩起来又瞬间释放了法国人骨子里的天性，舞一支一支地跳，乐器演奏也让现场乐队毫无用武之地，萨克斯、手风琴、钢琴、圆号，想起什么混着来，现场混乱但烂漫。
商陆来的时候，柯屿正被姑娘们缠着跳舞。蓝色灯光如深海，他苍白的面容和微红的眼睛便显得不那么明显。虽然兴致不在此，但柯屿还是耐心绅士地一支接一支地跳。
平心而论，柯屿其实只会跳华尔兹，之前在辰野时公司安排统一学的，怕什么时候冷不丁就出糗了，按柯屿出席应酬的频率，其实用上的机会很少。
久不跳却不见生疏，身高腿长，白衬衫窄窄地收紧西装裤腰，整个人看上去很舒展，跳起来很赏心悦目。
商陆被侍应生带进来时，没有声张，只有斯黛拉知道。
他靠着吧台，远远地看着他，看他被法国姑娘们缠着胡闹。不知道他自己是什么感觉，商陆看得一清二楚，女孩们注视他的眼睛都很明亮，浸染了快乐的爱意，脸蛋红扑扑。他要是不在，柯屿喝到神智不清被谁一路热吻着拐回家，他也是不意外的。
不过既然他在了，情况自然有所不同。
斯黛拉看他眼神锁得紧，带有笑意的白眼翻了一翻：“要不是以为你有女朋友，你也该脱不开身！”
“我和瑞塔没什么，”商陆轻描淡写，“报纸喜欢乱写，我总不能大张旗鼓出来辟谣，让瑞塔怎么自处？等她从海上回来，我想她会主动声明的。”
“演出行程表我让奥莉发你邮箱了，你收到了吗？”
商陆点点头，笑了一笑：“幸好只有半年。”
斯黛拉似乎听懂了，又没听懂。她想说柯屿今天在车上的崩溃，但知道这是他们的私事，不应该由她传达。
场内换了轻柔的音乐，柯屿跳完了最后一支舞，转身走向吧台时，目光停了一停。商陆长腿支地坐在高脚凳上，手上握了杯威士忌，正与斯黛拉相对聊着什么。余光瞥见他的身影，商陆转过半身，继而站了起来。
斯黛拉走开了，跟小孩子们胡闹去。
“不知道你也会来。”
“不欢迎？”商陆垂眸看他，辨认他微红的眼尾，“眼睛怎么红了？困了，”戏谑地问，“还是哭了？”
柯屿心头一跳，“一天天哪有那么多事情好哭。”
他口干舌燥更盛刚才跳舞时的百倍，接过酒杯仰起脖子就是一口闷，商陆在他身边慢悠悠地俯下，手臂搭着吧台边沿，“柯屿，你要是敢跟我借故耍酒疯，我就把你扔在路边。”
柯屿抬起眼，“我有的是人照顾。”
“那你明天就不知道在哪个姑娘的床上醒来了，”商陆威胁他，又安慰得漫不经心：“放心，法国姑娘热情也独立，怀了孕也不会想和你结婚。”
柯屿想说什么，又被剧团的姑娘拉走。他仓促搁下的杯子发出轻轻的磕碰声，像危险地搁在了商陆的心里。他把酒杯推回给酒保，入乡随俗纯正英音：“再来一杯。”
酒保斜眼觑他，怀疑他是不是记错了杯子。可是他那么坦然，用这支杯子喝光了一整杯精酿。
舞池里爆发出尖叫，啤酒花的余味还在舌尖尚未消散，商陆回过头，看到柯屿被人捧住脸强吻。
商陆：“……”
起哄声要把屋顶掀开了，周围都是敲桌子敲凳子敲杯子的哐哐叮当声，夹杂着难以入耳的尖锐口哨。柯屿跌了一步，该死的后面还有人扶住他的腰不让他跑！
长眼睛的都知道，他快被吻断气了！
酒保哪壶不开提哪壶，冲商陆挤眉弄眼，脸上流露出艳羡的神往，连擦酒杯的动作都慢了下来：“哇哦，法式热吻。”
然后他就看到眼前这个年轻人的脸黑了，眼神更黑，周身气息冰冷不爽到阴沉可怕的地步。

第160章
法国姑娘太厉害了。
柯屿心里哭笑不得地只剩下这个朦胧的念头，还未等反应过来推拒，身后托着他腰顺便还乱摸了几把的手消失了，他腰往后软了一下，耳边一声惊呼，一只有力的胳膊拦腰贴住了他，另一只手以一种蛮横而强势的姿态将他从这个强吻中一把拽了出来。
这气势哪像是救场的，分明是来抢人的。
柯屿心里一咯噔，有了不好的直觉。拉着他手腕的那只手，从温度到掌心的纹路，从指腹的薄茧到宽厚，他都太熟悉了。
跌进他怀里的同时仰头看去，……果然是商陆。
商陆居高临下，眼眸垂敛下，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都被亲懵了。
嘴唇也被亲肿了，在昏暗旖旎的灯光下泛着红。
商陆面无表情，嘴角也平直到一丝情绪都没有泄露。
但场面莫名就冷了下来。
强吻的姑娘上头得不行，看样子是还没尽兴，一边冲柯屿猛抛飞吻，一边乱七八糟声嘶力地说些什么。是法语，柯屿听不懂，但看周围人死灰复燃的起哄来看，肯定不是什么好话。他本能地再次看相商陆，眼神求救。商陆眯了眯眼，冷冰冰地说：“她说你的嘴唇很软，舌头也很软，亲起来很舒服，像是甜的，她喜欢你，非常喜欢你，心为你跳动，热情也为你燃烧，请你允许她千百次想吻遍你全身。”
柯屿：“……”
你他妈，一定要翻译成这样吗！
柯屿难堪之下咬牙切齿地说：“谢谢，可以不用这么详细准确。”
商陆面无表情地一勾唇，挑了挑眉：“信达雅。”
“信达雅”的话音一落，商陆换了副冷峻至极的表情，盯着姑娘用法语一字一句：“你来晚了，他有心上人。”
脸上的热度一直到聚会结束都没有消退。不是尴尬，是他妈的丢脸。怎么会在商陆面前被个姑娘给强吻了？！柯屿抄起外套，散场了，他神魂游离地随着剧团往外走，冷不丁脸上又是一记湿润的亲吻——
柯屿：“？”
商陆：“……”
姑娘手上还拎着墨绿啤酒瓶，亲完后大笑着从他身边跑开，与自己的闺蜜一起击了个掌。柯屿抬起手背轻轻擦过脸颊，“……法国人。”
他意味不明地说。
“法国人。”
商陆眸色晦暗地重复。
听着有点咬牙切齿的劲儿，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柯屿仰起脸，懵懂地问：“你不高兴吗？”
商陆垂眸，脚步也一并停下。
不知道看了几秒，他吐出两个字：“高兴。”
看他像看个傻子。
酒店就在附近，深夜的街道空无一人，潮湿的路面被路灯照得亮黄。剧团的人都先一步走在前面，柯屿绞尽脑汁想着怎么开口，商陆冷不丁问：“为什么不推开她？”
被酒精侵袭的大脑反应缓慢，“……啊？”
“我说——”商陆不耐烦，很轻地啧了一声，“被吻住的时候，为什么不推开她？”
“推了，”柯屿垂下脸，脸上有温度，“……”
商陆没听清，不知道他含糊了个什么东西，“什么？”他蹙眉问，“说清楚。”
柯屿硬着头皮大声说：“推了，碰到了她的胸！”
商陆：“……”
柯屿惨不忍睹地扶了下额，崩溃道：“别问了！关你什么事！”
商陆站定，半晌，烦道：“你说得对，关我什么事？我为什么要拉你？我就该站着看她亲你。”
柯屿低头点了支烟，“对，没错，”他也不耐烦地呛他，白色烟雾掩住他微熏的面容，他问：“所以呢，你为什么要冲上来拉走我？”
“我——”商陆猛地住嘴，冷冷睨他一眼后扭头就往前走，一副懒得理他的样子。
柯屿垂手掸了掸烟灰，骂了句脏话。
刚下过雨的凌晨，高跟鞋在路面上发出散漫的脚步声，剧团的人停下来等他们，人人都左手拎着酒右手夹着烟，抿一口酒抽一口烟，仰头在潮湿的空气中淡淡吁出，也不知道在笑什么，总而言之都很开心。斯黛拉没喝酒，但烟夹在她涂了酒红色指甲油的指尖，学生跟在她身侧，她忽然开口道：“你干吗老是要用你那混帐的时间来折磨我？这是十分卑鄙的。”学生仿佛心有灵犀，很快地接下下一句：“什么时候！什么时候！有一天，难道这还不能满足你的要求？”
这份默契传染到下一个人，刚才亲吻柯屿的姑娘充沛动情地说：“有一天，任何一天。有一天他成了哑巴，有一天我成了瞎子，有一天我们会变成聋子。”
斯黛拉抿了一口烟：“有一天我们诞生，有一天我们死去，同样的一天，同样的一秒钟，难道这还不能满足你的要求？”
都是法文，柯屿听不懂，但看他们抑扬顿挫的声调，想必是什么诗歌或台词。唯一能帮他翻译的人莫名在生气，柯屿看他一眼，商陆冷着脸不情不愿帮他翻译完前四句，怕他融不进氛围又觉得法国人都是神经病，解释道：“《等待戈多》。”
柯屿点点头，淡淡用中文续道：“他们让新的生命诞生在坟墓上，光明只闪现了一刹那，跟着又是黑夜。”
斯黛拉和学生们、职员们又再度走远了。
商陆意外地一怔，问：“你也背过？”
“嗯，有一段时间很迷存在主义，存在先于本质，自由选择，人是被上帝抛到这个世界的，但人需要找到答案，一个令自己能够自由于荒诞的答案，找答案的过程，也是定义自己本质的过程。”柯屿笑了笑。这里都是顶尖的艺术家与高材生，他只是一个普通的英专硕士，说这些好像有班门弄斧之嫌。
“好久没看了，忘得差不多了。最开始抑郁症，就是因为不停看这些才走出来的，萨特、加缪、贝克特……我还喜欢契诃夫。”
商陆猜测道：“《樱桃园》？ ”
柯屿摇摇头：“我有信仰，于是就不那么痛苦，而当我一想到自己的使命，也就不再害怕生活。”
“《海鸥》。”商陆回道。
“嗯。”柯屿眼睛很亮地仰首看他，好像在说你真厉害。
“你这么说，我也有一句诗送给你，”商陆想了想，用英文说：‘我要让自己拥有坚强的根枝，而现在还不到我长叶开花之时’。”
柯屿笑了起来：“叶芝。”
商陆脚步停顿了一瞬。他早该猜到，以柯屿对剧本的解读力，以他在文学上的审美直觉，这种天赋根本就不是从天而降的，而是他无数个清晨黄昏阅读出来的。他眸光温柔，抿了抿唇，“好，再考考你——”
柯屿说：“该轮到我了吧？”
商陆一怔，无奈地应他：“你说。”
“凡是自强不息者，到头我辈均能救。”
“这个太简单了，”商陆漫不经心，“浮士德。”
酒店近在眼前，有的住在别处，有的要去找朋友，剧团已经在大马路上旁若无人地贴面晚安吻，柯屿才想起关心一下：“你酒店订了吗？”
“没有。”
“没有？”柯屿怀疑地问。
“订了。”
“到底订没订？”柯屿咬着烟烦道。
商陆也跟着烦：“订了！”
柯屿蹙着眉看他，从唇边夹走烟：“你干什么这么不耐烦？”
刚才聊文学的气氛荡然无存，商陆拧着眉更烦道：“你耐烦。”
“我没有不耐烦。”柯屿说，抬脚往前走。酒店在马路对面，柯屿站在斑马线前，等着交通灯变绿。剧团在门口冲他们招手，柯屿半抬起手懒洋洋地回应，嘴里却问：“订了哪个酒店？”
“不劳操心。”商陆又开始高冷。
“那我走了。”柯屿说。
绿灯亮了，柯屿迟迟没迈出第一步。
商陆说：“我手机忘拿了。”
柯屿站在原地，回头看着他的眼睛，“忘在哪了？”
商陆说：“喝酒的地方。”
柯屿转过身，眼神仍与商陆深深地接触，语气却变得若无其事，散漫地问：“要我回去陪你拿吗？”
烟燃烧到了末尾，柯屿最后抽了一口，在一旁的垃圾桶上捻灭了，不等商陆回答，他说：“走吧。”
三十秒的绿灯没等来一个行人，等灯的人扭头往反方向去了。
“如果被别人拿走了怎么办？”柯屿无聊地问。
“那就拿走了。”
“你的手机里没有秘密吗？”
“没有。”
“你的手机里没有我吗？”
商陆睨他一眼：“没有。”
“我有。”柯屿坦然地说，“聊天记录，视频，照片，什么你想我我想你你爱我我爱你，都在。”
商陆又一次震惊与他的直白，而且又一次近乎招架不住。
“谢谢。”他神经地说。
柯屿果然笑出了声：“谢什么？要是你拖欠我片酬，我就曝光你。”
商陆受不了他：“别把我跟你的前老板相提并论。”
“你老提他干什么？”柯屿站住，费解地问，“你怎么这么自降身价啊？”
商陆讽他：“爱过人渣不丢人。”
“爱过个屁！”
商陆：“……”
柯屿反手勾着搭在肩上的西服：“能爱上汤野的人，应该不可能爱上你吧。”
商陆审慎地默然地比较，“我允许你人生中有一次审美大跃进。”
柯屿笑得肩膀都在抖，又被商陆的烟呛得咳嗽，“你怎么这么可爱啊？”
商陆一手插着裤兜，夹着烟的手垂在身侧，“知道了。”他说。
“知道什么？知道你自己很可爱？”
商陆又不耐烦地蹙眉：“知道你没有爱过他了！”
“高兴吗？”
商陆彻底受不了他，转身继续往前：“关我屁事！”
嘴角的弧度一抿而过，他很努力地压下唇角，回到了漠不关心又高冷莫测的神情。
回去的路好像比来时的短了许多，总觉得还没聊上几句就到头了，酒吧快打烊了，露天的椅子已经翻起码好，只剩下招牌灯亮着。他们包了场，走了后里面自然是空无一人的，隔着几步的距离，两人只能看到酒保拿着块白布在擦杯子。
商陆站在路边不进去，说：“我想起来了，手机落在酒店房间了。”
柯屿微微仰起下巴，眼神认真地看着他：“确定吗？”
商陆说：“确定。”
柯屿静了静，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再开口时一晚上的烦躁都不见了：“不进去问一问吗？还是进去问一问吧。万一呢？”
这次换商陆与他对视，谁的目光都没有躲闪。半晌，商陆说：“好。”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酒吧，值班的酒保抬起头，有些意外地问好。柯屿问他有没有捡到手机，也没说什么型号，酒保说：“没有。”
柯屿在高脚凳上坐下，手指轻敲台面：“给我一杯威士忌。”
酒保取下杯子，倒上酒，柯屿一饮而尽，“one more。”他清醒地说。
商陆扣住他手腕，声音莫名便低了：“柯屿。”
两人挨得极近，近到可以闻到他呼吸里淡淡的酒味。眼神里的内容也是一清二楚的。柯屿那么直白，又那么隐晦，所有的欲望都写在眼睛里了，又好像什么都没有。他往商陆那边挨了一点，被闷塌的衬衫下，躯体舒展也紧绷，“问你，”他看着商陆的双眸，又轻轻垂下眼睫，视线停在他的嘴唇上，“如果我真的耍酒疯，你真的会把我扔在路边吗？”
水晶威士忌杯被轻轻推动，在大理石台面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在这空无一人、安静的、沉浸在深夜三点的酒吧中，显得和彼此的呼吸一样鲜明。
商陆扣着他的手不知什么时候变成握了，握得又用力又紧，掌心潮湿，柯屿觉得手腕——那里脉搏跳动的地方——滚烫地被占有着、包裹着。
第二杯威士忌没有喝，商陆低下头，凶狠地吻住了他。
那套昂贵的英伦西服外套定制与伦敦萨维尔街，它现在从商陆的手中滑下，沉重地落在了地板上，发出”咚”的一声。有电话进来，地上铺天盖地地震动了起来。
柯屿的鼻息很轻地哼笑了一声，被商陆轻易托抱起，压到了吧台上。

第161章
本就已经软塌的衬衫在商陆的掌下被揉皱变形。他湿热的掌心紧紧贴着柯屿后背，手指用力，是一个情难自抑要将柯屿融入怀里的姿势。
柯屿今夜两次经历被吻到窒息，两条手臂没有力气般搭着商陆的肩膀、圈着他的脖子、勾着他的后脑、抚着他的黑发。他与他舌尖交缠，啤酒花和麦芽的微醺在交吻间化为让人越来越渴的甜，分不清是谁勾缠着谁，也分不清是谁的内壁上颚如此敏感，竟然只是被轻轻舔舐扫过，就引起一次又一次的颤栗。
柯屿心里掠过一个朦胧的念头，……商陆竟也是和他一样，他高大的身躯在他的拥抱下竟也是止不住发着抖的。
唇稍分，柯屿眼神迷离，商陆喘息的气息就在耳侧，“瘦了。”他说，声音低哑，指腹寻找着、触碰着他的脊椎骨，顺着游移。
“你不是喜欢我瘦吗？”柯屿抚着他的脸，眼底浮现出既难过又温柔至极的笑意。或许还有委屈。
商陆偏过脸，目光停在柯屿被他亲肿的唇瓣上，静静沉沉的两秒后，再度猛然凑上去亲吻他的下唇，吮吸地、轻啄地。
柯屿与他唇舌啄弄，吮一下，分开，又缠绵地交吻。分开时，他的目光浮现出着迷的神采，“你离我好近。”他傻乎乎地说，温热的手指顺着鼻子缓慢摩挲着向下，滑过人中，滑过被他亲吻过的上唇，停留在被他吮过的下唇上，目光再度轻轻抬起，望进商陆的眼眸中：“你离我好近……”
近到鼻息的灼热和香味他都可以嗅到，他眼神里的内容他也可以清楚地读到，他皮肤的质感他可以触摸到。
像天体远离了它为之守望的发光体，它在漆黑中寂寂地流浪了两年，终于又回到了它的公转轨道上。
第二个电话开始震动，酒保一个杯子擦了三分钟，玻璃都快给擦薄了！听见动静，他如梦初醒般轻轻地咳嗽两声，心里想——holy shit，法式热吻，twice！
柯屿摸出一张纸币压在杯底，酒保公式化地微笑点头，谢谢他的小费，贴心地说：“前面就有酒店，很近，走路只要五分钟。”
柯屿：“……”
商陆没给回应，好像没听到，只是俯身捡起西服，给无法无天无视时差的商明宝回了条信息。两人并肩走出打烊的酒吧，已经是凌晨三点，路上连个鬼影都没有，只有树木在路灯下留下淡淡的暗影。两道长长的人影自当中穿过，夜空中回荡着无人言语的安静。
暧昧夹杂着尴尬。
柯屿披上了西服，两手扔插在裤兜里，清了声嗓子，“你、……”把问酒店的话咽下，改口道：“刚是明宝给你打电话？”
“嗯。”
“她这两年还好吗？”柯屿问：“有没有交男朋友？”
商陆眼神很奇怪地垂眸瞥他，“柯屿。”
“……？”
“你真的要先关心当事人的妹妹商明宝吗？”
柯屿：“……”
两年过去，这人怎么变得这么难聊天啊！
“不是不关心你，”柯屿轻声说，“只是觉得不应该这么轻飘飘地寒暄一样地问出口。”
“商明宝交男朋友了。”商陆回答他的问题，目光深沉地注视他，等着什么。
柯屿说：“是吗？是什么样的？”
商陆的神情又冷了一分。
柯屿从善如流地改口：“那明宝的哥哥交男朋友了吗？”
“没有。”商陆冷冰冰地说，“明宝的哥哥不是同性恋。”
柯屿心里一紧：“那……明宝的哥哥交女朋友了吗？”
“差一点。”
“差哪一点？”
“对方很好，只不过明宝的哥哥心里忘不掉一个人。”
“怎么忘不掉？”
商陆从摸出一支烟，夹着，在点燃前停顿一秒，冷淡地说：“想起他就胃痛。”
柯屿：“……那你吃胃药。”
商陆偏头点烟：“行，我会转告给我大哥。”
“……明宝这两年开心吗？”柯屿再度问。
“还行，失恋的时候寻死觅活，走出来了也就开心了，等认识了新男朋友，就更开心了。”
“那明宝的哥哥呢？”
“没走出来，但也挺开心的，”商陆吁了口烟，“在太平洋上遇到风暴，整个摄制组都在求爷爷告奶奶，明宝的哥哥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如果他心里的那个人知道了他的死讯，会是什么表情？”
柯屿一愣，一股骇人的惊痛从心脏深处抽出，像抽出了他这个人的骨头和筋，一行眼泪直愣愣地从右眼眶滑下，商陆垂目看他，目光温柔，语气很无奈：“他还活着。”
柯屿说：“我知道，”他很快地抹掉，“明宝哥哥的两年，就是这样开心的？”
“收了一个好苗子，心情也还可以。”
说的是纪允。
“我十七岁的时候，就没有他这么幸运。”
商陆笑了笑：“你要是真的会这么想，这么比较，你就成为不了今天的你。”
“还是会羡慕。”
“羡慕什么？羡慕他对谢淼淼求而不得，一个喜欢老男人，一个喜欢大姐姐？”
柯屿委婉地抗议：“淼淼喜欢我的时候，我还算不上老。”
“现在也不老。”商陆掸了掸烟灰，“你在我这里始终是二十九，现在我们同龄了。”
心跳猝不及防地便漏跳了一拍，柯屿心动得一时之间找不出话。
“不知道明宝的哥哥有没有决定原谅心里那个人。”
“不知道。”
柯屿的情绪好像被玩弄，从死亡的心惊跳到无声的心动，又从心动跌至到了谷底，“……不知道亲什么亲。”他含糊地抗议。
商陆听得一清二楚，无奈地瞥他一眼，夹着烟的手指在柯屿额上点了点：“不知道原不原谅，但知道看到他心里心动。”
柯屿今晚像个人工智障，提问得都又直接又杠：“怎么心动？”
“看到他难过心里也会不争气地跟着难过，看到他伤心也想去立刻就跟他重归于好，但是情绪归情绪，理智归理智，明宝的哥哥承受不了第二次了，所以这一次他不是那么勇敢。”
第三次走这短短几百米了，这一次更快，感觉只是咫尺的距离，便已经到了那个有红绿灯的斑马线路口。
柯屿问，嗓音不自觉地低，“你酒店订在哪里？”
商陆一手勾着西服，一手夹着烟：“没订。”
“没、”柯屿仰面看他：“没订？”
商陆勾了勾唇，眼底晦暗深沉地锁住他：“没订。”
“你刚才说——”柯屿蓦然懂了，尾音吞下，他仓促地扭过头，看着红绿灯上的秒数，揣在裤兜里的手攥紧，但掌心那么潮，潮得他又根本攥不紧。
“那你睡哪儿？”
“现在找酒店也来得及，”商陆淡漠地说，眼神松了，在飘渺的烟雾里淡淡地望着柯屿：“或者说——”
“柯老师愿意收留我吗？”
柯屿嗓子干得说不出话，心跳得比戛纳初见商陆时还要激烈。绿灯亮了，他低头往前走，耳边听到商陆在他背后的一声笑，“喂。”他遥遥地喊他，收敛了玩笑神色，“下次见。”
柯屿脚步停住，就在斑马线的正中间。地面湿漉漉地泛着光，水洼里倒映出酒店高耸气派的楼体灯，他一双手捏紧了又松开，蓦然转身——披在肩上的西服滑落，他猛地奔跑向商陆，撞进了他的怀里。商陆被撞得闷哼一声，两条胳膊却已经紧紧抱住了柯屿。
柯屿捧着他的脸，狠狠地吻他。
商陆回应他，比他更凶，箍着他的腰，把他吻得向后深深折仰。
一场交通等由绿变红，又由红变绿，只有一辆空的士疾驰而过。两道身影几乎是半跌半跑地冲过马路、闯入旋转门，在明亮的水晶灯下与礼宾擦肩而过地问好。电梯就停在一楼，半秒后，叮声响，梯门开合，没入两道彼此拉扯的身影。
房间在二十三楼，行政楼层。电梯极速上升，银色门上倒映出密不透风的深吻。商陆的手如有魔力，重重地滑过身前，便轻巧地解开连片贝母衣扣。喉结被他深深地吮吻啃咬到发红，柯屿发出难耐的喘息，站立不住，手掌猛地拍上纤尘不染的轿厢壁，在上面留下一个潮湿的、意犹未尽的掌印。
到了。
唇分开几分，商陆抚着柯屿的额发，虎口卡着他的下颌，凝视他一秒，很轻地、近乎做梦般的说了一声：“宝贝。”
脚步声消失在铺了厚重地毯的长廊上。

第162章
意识快陷入昏沉时，商陆仍没有放过他。至于到五点日出后，自己是如何洗过了澡清理了满身的污秽，又是如何被喂下温水润过嗓子，又是如何被轻柔抱进床上的，柯屿一概不得而知。他像个病人，在被商陆悉心照料。
柯屿阖上眼睛，透过垂顺的纱帘，伦敦清晨苍白的天光照射在他苍白的脸上。商陆弯腰取过床头柜刚给他喂过水的杯子，自己喝完了剩下的水。转身要走时，被柯屿抓住了手腕。
刚才还被干得软绵绵的人此刻不知哪来的力气，眼睛也睁开了，视线像手摇镜头一样飘忽，勉强锁住了商陆的脸。
对方居高临下，端着水杯，挑了挑眉：“看来你还有精力。”
一开口才知道嗓子沙哑得不像话，柯屿直白地问：“你该不是打算提起裤子就走吧？”
商陆失笑地叹息了一声：“怎么，跟戛纳影帝约炮，还要负责陪睡？”
柯屿没力气了，手顺着他的手腕滑下，与他手指相勾，半梦半醒地嘟囔：“要是我死在这里了，你就等着进监狱吧。”
商陆原本是想去再倒一杯水，听他这么说，无奈地放下了杯子。玻璃与柜面发出清脆的磕碰声，他掀开被子躺了进去，微屈的指侧在柯屿脸上刮了刮：“怎么死的？被干死的？”
柯屿不理他，背着身侧躺着。商陆结实的手臂从柯屿枕下探入，让他能枕着自己，继而把他整个人翻面捞进了怀里，摆弄得轻易，像摆弄小小的鸟。
“不准我走，上次怎么走得这么干脆？”商陆亲了亲他浅睡中的眼睛，又垂眸看着柯屿。他看上去果然累极了，眼睫在注视下轻轻地颤动，呼吸清浅绵长。
两年前的事，也不能算上次了吧。柯屿心里朦朦胧胧地想，更深地贴入商陆怀里。他的身体总是很热，带有天生好闻的气息。
结果是大意了，再醒来时，房间里已经没有了人。
残阳透入，在白色埃及棉床单上留下近乎珠光般的金黄，被子半边都滑到了床下，柯屿翻了个身，摸到了空空如也早就冷透的另一边。脑子里像被刺了一下，他蓦地翻身坐起，紧张的视线在卧套里环视一周，没看到衣物。
“……商陆？”他吞咽了一下，叫商陆的名字，嗓音发紧。
很安静，只有冷气运转的声音。
像害怕打开一个早就知道结果的魔盒，柯屿下床的动作反而很慢。他慢吞吞地掀开被子，脚踩上地毯，有一种不真实的触感。商陆是去买早餐了？念头滑过，柯屿率先嘲笑自己，现在是下午四点。那么也许他有事出去了，这没什么大不了……柯屿这样想着，边喝水边在套房内转了一圈。
昨晚上的胡作非为还残留痕迹，让人看了脸都要发红。柯屿喝完了一杯水，蓦地想起商陆入睡前的最后一问——
「不准我走，上次怎么自己走得那么干脆？」
柯屿一怔，杯子抵在唇边哭笑不得……他不会这么无聊，就为了报复自己吧？
床头柜上压了一张小小的字条，不起眼，柯屿五分钟后才看到。上面写了简短的一行字：
「有事先去法国一趟，醒了给我电话」
柯屿给他拨语音，商陆接得很快：“真能睡。”
柯屿：“……你是不是故意制造恐慌？”
商陆一听就知道他什么意思，隔着话筒一声笑：“我不是给你留字条了吗？”
“你可以放在更显眼的地方。”
“床头柜还不显眼？”商陆手抵唇轻轻咳一声，戏谑道：“怎么，该不是你怕我不告而别，吓到六神无主了。”
柯屿冷着脸，重重搁下水杯：“想多了，下次要留言麻烦给我发微信。”
“不好意思，我喜欢书面的方式，”商陆扶着方向盘，正开车去拜访某位法国某位小众电影节发起人的路上，暮色从车窗上后退，他漫不经心地说：“你留给我的「我喜欢你」，我还收着。”
这是猴年马月的事情了？连柯屿都要思索一下才能想起。是台风天的南山岛，那时候刚在一起没几天，要离岛时，他留了一张这样的字条在他行李箱里。
柯屿心里不是滋味，末了，也只能意味不明地说：“……我以为你早就丢了。”
商陆无声地笑了笑，语气一变：“我到了，回头再联系，巡演途中好好休息，别再喝这么晚了。”
柯屿听出他要挂的意思：“你不回英国了吗？”
“不了，这边有事，”商陆顿了顿，声音略低了些：“之后就直接回国了。”
“那你让我给你打电话，是干什么？”
商陆笑了一声：“确定你没被我干死在酒店。”
心里的失落铺天盖地，柯屿一时没有说话，听到商陆说：“总而言之……总不是为了听一听你的声音。”
这回他没再等回应，径直挂了电话。柯屿握着手机发了五秒的呆，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窝里。
&#183;
「野心家」在欧美主要城市之间巡演，排期为半年，每地常常为连演三天。在皇家莎士比亚剧院的演出其实是邀请制，并不能算常规意义上的公开首演，真正的首演是在伦敦西区，将在后天举行。三天的票早就一抢而空，因为柯屿的明星效应，现场一清早就来了许多留学生拉横幅应援，但并很守序，并没有哭天喊地含口号，也没有举着灯牌大张旗鼓游街，只在蹲守到剧团的大巴车时爆发出小小的骚动。
演出在下午进行，上午是紧锣密鼓的彩排和化妆，学生们也没抱期望，但看到柯屿出现时，还是当场就掩着唇哭了起来。
天上飘着细雨，这很伦敦。助理给打着伞，柯屿请他们进剧院避雨，耐心地签了数十张签名，又合了几张影，让他们快回去上课。
氛围轻松，近乎闲聊了，粉丝围着他，像学生围着老师。有粉丝问：“柯老师，我们都看到你首演的采访了，你说有机会上商陆的片就还要上，你们是不是复合了呀？”
柯屿眼眸轻抬，似笑非笑的，“什么叫复合？”
一句话就暴露出CP粉的本质，这在如此的追星现场自然是大忌。粉丝红了脸，“……就是冰释前嫌的意思。”
“差不多吧，”柯屿没隐瞒，听到现场一阵小小雀跃欢呼，他笑了一声：“高兴早了，其实还差一点。”
“那你努努力！”粉丝握了握拳。
“你是不是商陆派来的啊？”柯屿好笑又温柔地问，“怎么只让我努力，不让他努力呢？”
“那我们也找不到他……”另外一个粉丝小小地抗议说。
“我看到他ig啦！他发了条快拍，在伦敦啊！”
柯屿签名的手都停住了，「小岛」两字断在了不该断的笔画，他回过神来，说了声抱歉，让助理重新拿一份海报，耳边听着他们争辩商陆的行踪。
“商陆有ins？”柯屿语气淡漠地问，把心里的那份立刻呼之欲出的探究压到最低。
“有啊，”粉丝理所当然地回答，“以前不是还发过你们的合影吗？”
“我知道，我的意思是，他好像很久没更新了。”
“那倒是的，所以今天刷到还以为自己眼花了！”
海报和CD都签完了，柯屿跟他们集体合了影，点了点头，在剧团助理的陪同下转身离开。商陆在伦敦？他不是说忙完了就回国？既然又回了伦敦，为什么不联系他？
刚想到这一步，商陆的信息就进来了：「有事刚好在伦敦，晚上有安排吗？」
其实是有个小小的after party的，柯屿回他：「没有。」
商陆反而问：「我听Stella说你们晚上有聚会，你这个主角不用去吗？」
柯屿：「……你套路我？」
商陆发了条语音过来，声音里带着些微笑意：“我想见你，只是不知道你想不想见我。”
正上着妆呢，化妆师拿着沾了腮红的大刷子，对着这张泛了红的脸无从下手。
正常一部话剧的排演时间是三个月，但柯屿这一年几乎都沉浸在这上面，无论在全球的哪个地方、多高规格的剧院演出，他也不会有紧张之感。演出大获成功，这些观众比首演的业内还要热情，花献了一束又一束，柯屿不忍放在舞台角，只能让助理一趟一趟地上来搬到后台。
等退场回到后台，那束最为巨大、简直可以用“huge”来形容的香槟玫瑰花束，果然引起了最高涨的热烈。
“是八厘米的，Jesus，这束花要一万英镑！”
“一定是品牌送的吧？”斯黛拉的助理奥莉这样问，她记得柯屿是品牌的全球代言人。
柯屿对此兴致缺缺，心不在焉地笑了笑，应了一声。他用整场的时间确定了一件事，那就是商陆并不在观众席。虽然这并不会影响到他的表演，但他原本以为他会在，见不到，失落自然就蛮横地在心底生长起来。
“「凡自强不息者，到头我辈均能救。」”有人念出上面的英文诗句。
柯屿愣了一下，“你念的什么？”
“浮士德，英译版，”在柯屿一瞬不错的注视下，对方反应过来，迟疑地说：“……花束里的礼品卡。”
柯屿接过，香槟金的卡片上喷了淡雅香水，一行优雅的英文手写于上面。
众人看到刚才还意兴阑珊的大明星举起了手机，给这束花和这张卡片拍了一张照片。
三分钟，著名年更选手柯屿更新了内容：「凡自强不息者，到头我辈均能救。」附了玫瑰图。粉丝疑心自己看花眼了，毕竟柯屿三天前才发过一条，大家都做好了下次更新即是跨年的准备，没想到他竟然po了张玫瑰？！
这时候正是国内凌晨三点多，但评论区还是反应迅速：
「卧槽，好巨大的捧花。」
「浮士德」
「谁送的？」
这个问题无解，粉丝也有点坐立不安，怀疑是哪个英国留学的名媛在这儿近水楼台，直到八厘米官微跑出来认领。认领文案很讨巧，只说花是八厘米的，剩余意思似是而非，引人误解为官方应援，强势打了波广告。
商陆在剧院的地下停车场接上了人，扶着方向盘纨绔地说：“一万两千英镑，小票还留着，麻烦让他们给我打钱。”
柯屿质问他：“现场没看到你。”
“没说要看表演，”商陆睨他一眼，“生气了？”
“有点吃醋。”
“一夜情还包括吃醋服务？”商陆似笑非笑，“吃谁的醋？我送的又不是二手花。”
柯屿看着他的眼睛，半天难以启齿。
商陆有耐心。正是散场加下班的车流晚高峰，外面肯定堵成一团，他进来时便排了很久的队，现在出去也无非是胶着在路上。他只手扶着方向盘，与柯屿对视数秒，脸上漫不经心的笑意收敛，他垂下眼，俯过身去，一手抚着他的脸侧，与他安静地接了个吻。
“吃谁的醋？”他这次变得很温柔，与柯屿鼻息交融。
柯屿觉得自己很没有道理，说出口恐怕会惹人发笑。
商陆又在他唇角亲了亲：“吃枝和的醋，是不是？”
心事被拆穿，柯屿仓促地垂下视线，不让商陆看见里面的兵荒马乱。
“明宝以前说他过，他巡演，场场都要看到我坐在第一排，现在换你巡演了，你也想这样看到我，”商陆很温柔地握着他的耳侧，迫使他抬起头来，“……是不是？”
柯屿点了点头。
“我没有时间，”商陆松开手，直起身坐了回去，“那时候上大学，时间很充裕，现在忙得脱不开身，你体谅体谅这位炮友。”
柯屿：“……”
气氛在他玩世不恭的语气中荡然无存，柯屿骂道：“谁是你炮友？”
商陆没回他，回身从后座捡起什么东西，继而拍在了柯屿怀里。是数十本装订成册的A4纸。柯屿被他扔了个满怀，狐疑地问：“什么？”
“一个影展的策划和参选剧本。”
“干什么？”
“请你这位戛纳影帝看在潜规则了我的份上，担任这个影展的评审。”
柯屿怀疑人生：“……我潜了你吗？”
商陆肯定地说：“潜了。”
柯屿抿了抿唇：“我没时间。”
“我问Stella要了你们巡演期间的行程表，圣海伦纳影展只要七天，你演出的明星版是一个月三场，其余是剧团版的，从这里面抽出七天，问题应该不大。”商陆拆穿他，“顺便，我已经跟Stella打好了招呼，只要你愿意，随时可以离团，她很信任你。”
“你突然……”柯屿翻阅着手中的策划和英文剧本，整个人都有点懵，“为什么是我？”
“我前天去法国拜访了影展的发起人，他早就邀请我担任这次的评委，让我推荐剩下一名合适的人选，纪允和淼淼都看不了这种规格的英文文本，想来想去也只剩下了你。”商陆严酷地说，公事公办。
柯屿心想，淼淼英文挺好的……正经在美国修学过一年。他清了清嗓子，委婉地探究：“也可以找欧美演员。”
商陆勾了勾唇，“不行，这个影展是1+1搭档制，首先确认导演，其次确认编剧、摄影或演员，由导演任选一名共同参与。举办地在南大西洋圣海伦纳岛——就是拿破仑被流放的那个岛，电影节举办期间，岛上只有两名评审参与，全程断网断联，”在柯屿越来越困惑，困惑后又越来越清醒的眼神中，商陆说完了剩下的话：“看电影、读剧本，花五天时间评出奖项。”
“……”
五天，大西洋孤岛，与世隔绝，两个人。柯屿心口已经跳得乱七八糟了，不得不垂下眸，假装在翻企划。
翻个屁，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商陆仍认真地介绍着：“电影只评一个奖，就是拿破仑奖，剧本也只选一本，之所以是1+1制，就是因为这会是他们亲自选择的下一个拍摄项目。”
“你是说，”柯屿猛地抬起眼，不自觉捏紧了剧本，“我们一起选下一本要拍的剧本？”
商陆点点头：“我手上的本子有很多，不过斯科维奇找到我的时候，我觉得很有意思。没关系，你要是不感兴趣，我也可以再推荐别的人选——”
“我的意思是——”柯屿打断他，“你的意思是……”
商陆好笑地看着他：“到底你的意思还是我的意思？”
“你的意思，”柯屿混乱了，语无伦次地说：“你的下一部电影，是跟我……拍？”
出车库的队伍一直排过了拐角，连绵的车尾红灯形成两条并行的望不到头的红线，透过车窗闪烁到商陆英俊的脸上。他似乎是想笑，但压平唇角，仿佛哄着他般的语气说：“不是说了吗，被你潜规则了，影帝。”

第163章
柯屿答应出任评委的第二天就后悔了，因为商陆头天晚上递给他的剧本根本就只是冰山一角。
他怀疑商陆在套路自己，但找不到证据。
答应出任评委的一分钟后，他被商陆吻住，继而说要请他吃饭庆祝。
答应出任评委的一小时后，他又被商陆以“合作愉快”的名义敬了三杯白兰地，醉倒没醉，但酒精和对方的荷尔蒙气息已经够把他搅得心烦意乱。
答应出任评委的两个小时后，他在酒店房间气喘吁吁。商陆上次说喝醉了的法国男人会把人伺候上天，他又身体力行地证明了一遍。
答应出任评委的三个小时后，他累得手指都动弹不了，却要被商陆压着一起看剧本——
现在、立刻、马上——投入评审工作。
柯屿脑子都不太会动，“你……”
剧本在他眼皮子底下又翻过一页，商陆戴着银框眼镜，冷酷淡漠宛如一个审稿AI：
“梗概无聊，pass。”
“反转套路，pass。”
“匠心有余，真诚不足，看着生厌，pass。”
“怎么会有这么无聊的故事？pa——”
怀底下传来累极了的绵长呼吸，柯屿伏在交叠的小臂上，歪着脑袋睡着了。黑色柔软的额发从眉间滑下，露出好看的眉眼。他骨相立体但不锋利，是西方人和东方人都能欣赏的没有攻击性的英俊，给人的感觉既不远，也不近，像夜间海潮弥漫的雾，既朦胧可见，又难以真实捉到——
伸出手去，只有停留在肌肤上的潮湿感，让人觉得失落，又让人意犹未尽。
他会在高高在上、被西方牢牢把控话语权的奖项内拿很多奖，商陆并不怀疑。
柯屿迷迷糊糊中还悬着心，总觉得下一句就要听到商陆考他这个如何，你怎么看，要不要保留，嘴里便做梦般地说：“……你决定就好……”
商陆终究没忍住哼笑了一声，摘下眼镜，在他额上留下一个吻：“怎么这么没出息？”
柯屿感到自己又被人捞起了，结实而具有力量感的身体拥抱着、贴着、禁锢着他，让他在梦里也觉得很有安全感。
第二天化妆师问黑眼圈怎么重了些，柯屿低着头喝冰咖，嘴里没句实话：“晚上咖啡喝多了。”
这次表演结束没被商陆带走了，老老实实地陪斯黛拉赴宴，中间百无聊赖给商陆发微信：「干什么呢？」
商陆在陪纪允开视频同步拉片，小徒弟功课不能落。
柯屿：……
酸溜溜地回：「老师真用心。」
商陆：「他笨。」
柯屿：「我当时怎么没这待遇？」
商陆：「讲话要凭点良心。」
又说：「给你机会再说一遍。」
柯屿：「你当初怎么不准我叫你老师？」
纪允觉得老师教得越来越敷衍了，显然心都不知道跑哪里去了，拿着个手机回消息回得起劲，架着眼镜的脸虽然仍然冷峻，但嘴角显然已经快不受控制。他咳嗽一声：“老师？”
商陆一副严师劲儿，蹙着眉教训他：“这个方法已经教过你很多遍了，自己拆解。”
纪允：“……”
不是，敢情我刚才说了上百字你都没听到是吗？
商陆回给柯屿：「可以叫。」
柯屿没回他，收起手机陪着斯黛拉应酬，专心致志云淡风轻。等九点多宴席散了，商陆也没等到一句乖乖巧巧的「老师」，只有纪允隔着七个小时的时差莫名多挨了一顿无形的揍。
化妆师隔天见到柯屿精神奕奕，打趣问：“昨晚上没喝咖啡了？”
柯屿其实看剧本看到一点，都是商陆扔给他的作业，不看跟不上进度。两人分别列批注打分，最后才彼此核对意见，严谨而高效。他对化妆师点点头，心里想，只要别干体力活，一切好说。
斯黛拉过来巡场时看到了他分心的痕迹，笑着问：“看来你已经接受邀请了。”
柯屿其实觉得有些不好意思，斯黛拉反倒安抚他：“relax，我相信你的专业和状态，否则我也不会松口，”顿了一顿，她眨眨眼：“当然，这也是看在商陆说服了我很久的面子上。”
柯屿：“……说服了您很久？”
这就是他口中的“不感兴趣也没关系我可以找别人”？
斯黛拉按下金属打火机，咬着烟含混道：“……不让我睡觉，跟我打了个三个小时的电话。”
柯屿震惊道：“三个小时？”下意识地说：“……他跟我都没打过三个小时的电话。”
斯黛拉斜他一眼，表示遗憾地耸耸肩：“well，你们下次可以试试。”
柯屿晚上刚谢幕就试了一下。他主动给商陆拨的语音，刚卸完妆洗净的脸很苍白，还凝着水珠。他一边扯出纸巾擦脸，一边跟商陆闲扯，商陆那边听着闹腾，轰然的，像在什么厅里，接着，柯屿的耳边和听筒里就响起剧院请有序散场的公告声。他怔住：“你在剧院？”
门边响起敲门声，柯屿几乎是受了惊地回头，以为会看到商陆，结果是剧院经理领了两个人来合影。
手机贴面，柯屿低声说：“——两分钟就好，你别挂。”把手机轻轻放在桌面上，自如地以英语问候，继而签名、合影，流程走得又客气又快。寒暄到告别词时，门边单肩靠上了一道身影，长腿交叠，单手抱着捧花，另一只手揣在裤兜里，耳里塞着白色的蓝牙耳机。
剧院经理回头瞥了一眼，礼节性地点头，以为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剧迷，再转回脸时，发现柯屿唇角已经压着笑。
等把来客送走，商陆走进来的同时带上门，锁扣暗响，他顺便反锁了。抬腕看表，“让我等两分钟，现在已经超时了，超了三分钟。”
柯屿要接捧花，商陆躲了一下：“说了送给你了吗？”
柯屿：“爱送不送。”
商陆扔给他：“你就是这么追人的？架子比我还大。”
柯屿反唇相讥：“你也知道你架子大。”嘴里不耐烦，花到是轻手轻脚地放好了。第一天的还插在花瓶里，就摆在他的化妆台上，不过今天已经是伦敦巡演的最后一场，他准备把这束花带回酒店套房。
“池座没看到你，”柯屿微讽：“下次买不到票早说，我给你留最好的位子。”
商陆微微欠身：“不好意思，在二楼包厢。”
这肯定是从票贩子那里高倍溢价买的，柯屿嘴唇上翘起：“商二少破费了。”
“怕记者看到乱写，”商陆睨他一眼，漫不经心地说：“损了你戛纳影帝的体面。”
柯屿怔了一怔，下意识地解释：“我不——”他想说不在乎，商陆却仿佛没看出他解释的意图，也不在乎他的这一句申辩，转移话题道：“收拾好了吗？晚上带你去喝酒。”
柯屿收住神色，只是垂眸站着安静了两秒，忍过了心底泛起的那阵无措，继而若无其事地笑着说：“去哪里？”
是一条叫莎士比亚的巷子，一家名为乔治的酒吧。
“莎士比亚经常来这里。”商陆为他推开门，绅士地说：“你现在走进的，是一扇曾经走进过莎士比亚的门。”
战栗并不是马上便出现的，柯屿怔过两秒，忽然心里便打了个激灵。
“你让我想到了「午夜巴黎」。”
商陆肯定地点头：“很好的电影。”
他那种傲人的笃定又浮现了出来，在昏暗酒吧的喧闹中，柯屿轻抬唇角，随着他步入，边说：“现在，你的脑海里肯定出现了很多画面。”
时空将会在每一个人正常人的脑中连接，一面是十六世纪文艺复兴的五光十色，一面是二十一世纪熙熙攘攘的现代午夜，文字穿过时光的隧道，每一句十四行诗、每一页剧本，都在这里鲜活起来。
除了他。
唇角撷起一抹浅淡的笑意，柯屿点了一杯啤酒，托着腮，眼神很亮，但语气却漫不经心地说：“可以告诉我吗？你所想到的画面。”
商陆把啤酒推到他面前：“嗯，也许你现在靠着的桌角，莎士比亚也曾经这样托着腮倚靠过，不过那时候的酒不像现在醇厚，却是一样的芬芳，他就是这样静静地看着酒馆里的一切，看到一位男士机敏地与酒保交锋，面容白净，故作老成的姿态，他想这应该是一位女扮男装的勇敢勇士，于是他为她取名为鲍西娅。”
柯屿握着冰啤酒杯，伏在桌上，松弛而惬意地问：“还有呢？”
“还有，”商陆眼波一转，瞥见筒灯投下的黄色昏芒，墙上倒映出两道相对相贴的人影，“右边墙角的一对夫妇正引颈密语，他们时不时提防地四周探看，影子在煤油灯中变得可怖，他想这对夫妻一定在共享一个密谋。”
柯屿靠近他，与他垂在桌沿的手指相勾：“麦克白夫妇。”
晚上了，威斯敏斯特教堂和圣保罗大教堂都停止开放，商陆开着车，车窗降下，带有湿度的风温柔地涌入。停好车沿着河堤漫步，那股带有青草气息的风，更湿润地从宽阔的河面上吹拂而来，将两人的衬衫吹得微微飘动。
商陆像个导游般为他介绍：“十六世纪，伊丽莎白宫廷里有一位绅士倜傥的诗人，他耽于情欲，但前途无量，直到命运跟他开了一个玩笑，让他收获了一份浪子回头的爱情，又让这份爱情毁掉了他的前途。他爱上了伦敦塔治安的女儿，对方才十七岁。愤怒的父亲将两人投入监狱，他在这头，少女在另一头。”
柯屿听得认真：“像梁山伯与祝英台，也像牛郎织女，可见上帝创做爱情故事时，是不分中外的。”
商陆跟着弯了弯唇，“在监狱里，诗人送给少女一张纸条，那张纸条上写着——「约翰&#183;邓恩安妮邓恩」”
“以我之姓，冠你之名，很浪漫。”
“不过，少女终究只是他一声短暂的注脚。私奔后，他前途尽毁，两个人度过了贫困交加的十年。四十二岁，约翰&#183;邓恩痛苦地抛弃了他的爱情和家庭，投向了神学的怀抱。他获得了皈依向圣母的安宁，成为了圣保罗大教堂的教长，获得了前所未有的名望。”
柯屿：“……”
晦气。
冷冰冰面无表情地瞪着他，看着很气：“你可以不说后半段。”
走到了圣保罗大教堂低下，商陆仰首瞻仰了会儿，“这里就是他布道写诗的地方，墙上挂着他的裹尸布，你要白天来才看得到。你知道他最有名的一句诗是什么吗？”他看向柯屿，在恢弘宁静的巴洛克教堂穹顶下。
“是什么？”
“‘看在上帝面上，请闭上嘴，让我爱你。’”
柯屿哼了一声：“看在上帝面上，shut up，停止骗我。”
商陆搭着他的肩笑个不停，从嘴角取下烟：“你怎么对老前辈这么大不敬？”
柯屿也跟着从掸了掸指间的烟灰：“放心，我柯屿就算穷死，也不会抛……算了，反正你也养得起我。”
“看在上帝的面上，请闭上嘴，别这么自恋，我有说要养你吗？”
“看在圣母玛利亚的面上，”柯屿起了个头，忽然不知道怎么呛回去了，愣了一下，无奈地说：“……你还是闭嘴吧。”
都凌晨时，街上行人少得可怜，只有醉鬼酒鬼流浪汉在祈求上帝收留。商陆低声说：“你还欠我一点东西。”
“什么？”
商陆看着他的眼睛：“十七条赌输了的赌注。”
他的英俊近在咫尺，柯屿的喉结滚了滚：“还在不在时效内，你说了算。”
“你不是说这是小孩子玩的把戏吗？”商陆仍搭着他的肩，垂下的侧脸与他鼻息相闻了。
柯屿很轻地眨了下眼，夜幕下，他眼眶的那点湿润近乎可以忽略，他只是有一点、一点点倔强的委屈，和无尽的心疼。他怎么会对商陆说出这样的话？那时候他决意孤身一脚踏入黑暗，不给商陆留下一点怀念的余地。他只是没想过，商陆曾教会给他的火种，将会那么亮堂地、彻底地照亮他的生命。
商陆垂下的眼眸里都是无奈：“你是不是仗着自己演技好，故意演我？”
柯屿把脸撇入圣保罗教堂夜晚明亮的光辉下，留给商陆一线被勾勒的侧脸：“我没这么无聊。”
商陆在他额上轻轻弹了一下：“行了，演技过关，导演被你可怜到了。”
柯屿抿了下唇：“真心话大冒险，你选。”
“大冒险。”
柯屿做好了准备，很心动地问，声音都放轻：“好，要我做什么？”
比如说以上帝的名义说爱他。
比如说在众神的注视下吻他。
比如说在耶稣的垂怜下坦诚他心底所有荒唐的悔意。
商陆认认真真地看了他两秒：“简单。”
柯屿：“？”
“今晚叫我一声老师。”
“老——”唇被封住，烟从指间跌落地面，他被商陆十指交扣地吻住——
“唔。”柯屿被吻得趔趄，腰被对方有力的臂膀沉稳地捞住，耳边的声音低沉在夜色中：“……当然不是在这里。”

第164章
伦敦首演的成功宣告「野心家」的欧美巡演正式开启，之后五站依次是柏林、米兰、纽约、洛杉矶，最后回到巴黎，中国的两场则是专业版的年底巡演。剧团离开伦敦，商陆也就此告别，他跟柯屿恪守着一夜情的交往界限，并不主动汇报自己的动向。
现在的状态已经是半个月前所不敢肖想的，柯屿心里很明白，失落也藏得很好，像当初说的一样，每天只问候早安、午安、晚安，偶尔闲聊。
回想起来，伦敦的小酒馆、午夜下的教堂、短短却走了三遍的五百米的小路，斑马线前的拥吻乃至酒店套房里的胡闹，咖啡馆中彼此静默相对审阅剧本的下午，竟然都遥远得如同幻梦。
商陆不得已回国，是因为大哥商邵的订婚宴。女方并不是香港豪门圈的，而是商邵当年在英国上学时隔壁女校的同学，两人早年在联谊会上有两支舞的情谊，关系不温不火，直到女方身为外交官的父亲在几年前被公派到英国驻宁市领事馆，两人重新见面，由此才得以从友情发展至爱情。
商檠业其实并不看好这门亲事，女方虽是华裔，但其父毕竟是他国为官，而商家却是港岛旗帜鲜明的红色立场，意识形态带来的分歧或许可以因为爱情深藏于水面之下，但所带出的不平静的涟漪，却是一波也不会停的。
商陆风尘仆仆回港，是温有宜连发三道催命符，让他务必近期回家一趟，因为他家英俊古板的当家人现如今非常不开心又非常难哄，整个商家已经过了一周战战兢兢的日子了！
商陆在机场见到温有宜就开嘲讽：“我看你是死马当活马医，商檠业都要气死了，你把我叫到他跟前现，不是火上浇油吗？”
温有宜轻轻拍他一掌：“你不要信口开河，你爸爸现在正在气头上，你去陪他聊聊天，哄哄他。”
商陆硬邦邦地说：“我不会。”
温有宜怒道：“哄男朋友你不是很会吗！”
司机闷不吭声，商陆斜他妈一眼：“你又知道了。”
温有宜得意道：“我眼线多得是。怎么啦，妈妈看你也不是很春风得意嘛，是不是遇到难处啦？”
商陆嗤一声：“劳您记挂，一切顺利。”
温有宜握着他的手拍了拍，叹息着感慨说：“按理说，你们兄弟两人一个二个都是才品兼优，正直、年轻、健康，富有教养，怎么谈起恋爱结起婚来，反倒处处差错呢？”
她是真的不解，说着说到自己伤心处，竟然垂下脸，默默神伤地发起愣来。商陆从没在她脸上见过这种神情，这跟当初他和柯屿在她面前出柜不同，那时她虽然哭了，却反而回转的余地。
商陆哄起人向来是轻车熟路的，看到这样的温有宜，心里却是一沉。
到了家，家里没有任何迎接喜事的氛围，佣人脸上都是如履薄冰讳莫如深的神色，问候一句“二少爷”也是轻声轻语，生怕惹恼了谁。
商明羡触了几次霉头，被商檠业大动肝火地连骂几天，早就学乖了，借故躲在酒店不回来，商明宝倒是很乖的每晚来陪他，但她是商家最没心没肺的一个，商檠业属实跟她说不着，难得被逗笑一会儿，小女儿一走，人便又开始阴云密布了起来。
商陆找了一圈没看到人，问了管家，说是在会所后的湖心岛上喂鸟。商陆找过去，只有一主一仆，佣人端着托盘，托盘里是蒸过了纯净水的白毛巾，商檠业坐在长椅上，大佬架子也没了，二郎腿也不架了，两手搭着膝盖，上半身俯着，一点一点很有耐心地喂他送给温有宜的火烈鸟。
商陆看了会儿，出声戏谑：“别喂了，再喂你的爱情象征就要撑死了。”
商檠业捏着粮的手没停，又喂了剩下的一点后，拣起白毛巾擦了擦手：“英国追人回来了？”
奇了怪了，一个两个都知道他去了英国，商陆纠正道：“首先，去英国是工作，不是追人，其次，这次不是我追他。”
商檠业睨他一眼：“一次教训还不够，一定要换半边脸去再让他打你一次。”
商陆不跟他正面回击，讽道：“你对自己的爱情是很上心，但不代表你可以对别人的爱情指手画脚。”
商檠业勾了下唇，面容冷肃：“你和商邵，谁是‘别人’？”
“你不管生意，要娶谁、跟谁谈恋爱，我不管你，商邵没有这个自由。他手里是几千个员工的老小温饱，是商家五代的经营！你以为商家在港岛就只是商家？天真！商家的继承人娶一个在英国当官的千金！就算你不懂生意，读了这么多年书，你也该懂政治！”
商檠业说着说着就上火，扶住长椅低头咳嗽起来，管家升叔忙递上水杯。
商陆收敛了身上的刺，安静等了会儿，商檠业润过嗓子：“走过去都说商家二少爷一表人材英俊倜傥懂教养，怎么一碰上我就跟个刺猬一样？上辈子欠你的！”
商陆心想，这帐一时半会可算不完，但父亲的埋怨下藏着力不从心和委屈，他不能不为之所动。商陆走近他身边，从食盅里拈起一点干粮，一边逗着火烈鸟，一边还算温和地说：“明羡告诉我，大嫂家做完这一任期就卸甲归田，她为了嫁给大哥也做了退让，否则她一个学律师的，家里也有背景，在英国从律从政都有很优秀的前途，你何必抓着这点过不去？”商陆顿了顿，“何况你过不去也就是自己不痛快，下个月就是订婚宴，你能阻止得了谁？不出席，全港都看你笑话。”
商檠业冷哼一声：“我要怕被看笑话，你现在已经坐轮椅了，”摇了摇头，目光如鹰凝重地说：“从律从政，才是最危险的地方。港岛和英国什么关系，她学的东西在大陆用不上，在这里是如鱼得水！婚后过几年安分日子，她要是想借商家背景给她活动疏通，再说上几句理想梦想人生价值，你大哥你不了解吗？他会全力以赴帮她。”
商陆心里一沉，拈着干粮的手不自觉捻了捻。
“我不是对她有意见，”商檠业深沉冷静地说：“她再好，再善良，再正直，——我也绝不可能冒险把整个商家干干净净的立场维系在她一个人身上。”
但是商邵没这么容易妥协。
商陆心里不自觉地想，商邵当初确定恋爱后是在五兄妹的群里第一时间官宣的，这是他第一次正儿八经的交往，半年后就已经在认真考虑结婚。商邵这个人端正温和地长大，对弟妹是如兄如父，对父母爷爷是孝子贤孙，对员工是和煦春风，把身为长子的责任看得如同呼吸一般自然，一般与生俱来。
明羡能专心做自己的品牌，明卓能一心追逐学术，明宝可以一辈子都不长大，商陆虽然走得激烈了点，但终究也做了自己喜欢的事，只有商邵，从头到尾没有人问过他的理想是什么，问了，他也不过笑着说，是把商宇集团发扬光大。
这个长子唯一的一次叛逆就是婚姻，他甚至下了最后通牒，不论父亲同意与否，下个月良辰吉日，他这个订婚宴是办定了！
温有宜心里最清楚，他虽然最温和最老成持重，但论起那股倔强的意志力，跟商陆比也是不遑多让的。
商陆斟酌着措辞，最终委婉地说：“这种事，还是要看大哥自己的意思。”
商檠业叹息一声，从商陆的角度看，侧脸仍是冷硬如石刻：“你怎么样？”
商陆被他问得迷惑，“什么我怎么样？”
“电影拍够了吗？”
商陆失笑了一声，“那你做生意做够了吗？拍——”他脸色一变，捏紧了掌心的面包粒，“你什么意思？”
“你大哥如果一意孤行，”商檠业冷冷地看他一眼：“商家的未来，就不会在他手上。”
商陆豁然起身，喉结紧张地滚动着，他压低声音声声紧迫：“你疯了？大哥是你和爷爷从小培养的，我算什么？我从去法国的那一天你就比谁都清楚，我跟你商檠业的生意没有缘分也没有兴趣！就因为一个不对的女人，你就要剥夺他从二十岁就开始奋斗的一切？”
“好，”商檠业连说了两个“好”字，“别人家的兄弟为了家产明争暗斗不惜对薄公堂，你们倒好，是我商家数千亿的东西充满铜臭，既比不上他的爱情也比不过你的理想，是不是？”
商陆见他脸色铁青，就知道他是又惊又怒到了深处，反而发不出火骂不了人，升叔在背后拼命冲他摇头使眼色，生怕他再给商檠业气出个好歹来。
商陆缓了缓翻涌的气血，“你不用着急，大哥在大是大非上一向分得清，难道政治这种东西，只能大嫂影响他，不能是他影响大嫂？”
商檠业再度扶着扶手起身，冷酷地回：“你也不用着急，当年我二十五临危受命，比你现在还不如，只要你想，你就可以。”
“我不想。”商陆干脆地说。
升叔抹了把脸，不敢去看商檠业的脸。
商檠业冷笑一声：“实不相瞒，我倒是很喜欢你的脾气。”
商陆后退一步，警觉地说：“你别来挑拨离间这一套。”
“我说句喜欢你，就是挑拨离间了？”商檠业稀奇地看他一眼，奚落道：“看来你对你大哥也不是很有信心。”
商陆被他噎住。不错，商邵人品是一等一没得挑的，但他面对的是二十多年来呕心沥血打拼的事业，是数千亿的商业帝国，要什么样的心智什么样的品格，才能百分百地说自己一定能战胜魔鬼的呓语，战胜金山漫天的金光和珠宝悦耳的落盘声？
商檠业一双眼洞悉一切，淡漠地说：“虽然你对这些不屑一顾，不过，看来你也明白当中的分量。”
&#183;
“什么？你爸爸是这么和你说的？”温有宜吃惊地问道。
商陆点头，眼前还有商檠业离开的背影。他看着没有老态，走起路来还是玉树临风气度不凡。
温有宜托着腮，思考了半天，“不过，他说喜欢你倒是真心的。”
商陆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你别恶心我！”
“他看到你还是高兴的呀，”温有宜兴高采烈地说，“我刚才给他端参汤进去，他还是喝了的！他还怪我不应该把你叫回来，说你拍电影不比管公司空闲，飞来飞去浪费时间不说，还消耗精力，”温有宜眨眨眼，“心疼你呢。”
商陆掂起一颗车厘子堵她嘴：“你就编吧。”
温有宜细嚼慢咽吃完一颗，擦了擦嘴才问：“你觉得莎莎怎么样？你见过的次数一定比我们多。”
“相处起来不错，热情大方也幽默，两个人看上去很相爱。”
温有宜若有所思：“但是daddy思考的不是没有道理……”
商陆安抚她：“让大哥和他自己处理吧，你少操心。柯屿下一场巡演在巴黎，你要不要和我一起飞去散散心？”
“我怎么走得开呢……”温有宜忧心忡忡地往书房的方向抬了一眼，“你们都只会让他生气，我要走了，他不是要被你们欺负死？”
商陆：“……”
别把一个恶龙咆哮的暴君描述得这么清新脱俗弱小又无助。
“无论如何，”温有宜总结道，“你在家里多住几天，我让阿邵也趁机多回来，有你在，他会收敛一些。”
过了晚饭时间，商邵果然回家了一趟，却是来取公文。兄弟俩在花园里边抽烟边聊了会儿，商陆直白问道：“如果商檠业一直不同意，你打算怎么办？”
“能怎么办？”商邵不帅，但笑起来很温良，“抗争到底的决心还是有的。当年你为了学电影差点被他腿打断，这次我的腿已经准备好了。”
商陆不知道他是不是说笑，“他那是对付小孩子的手段。”
商邵收敛了神色：“爸爸能威胁我的东西不多，无非是家业，说实话，我会有不舍，但如果我可以靠自己打拼事业，也未尝不是一件快事。就是苦了你，”商邵拍了拍他肩，似笑非笑，“担子到你头上，你想和那个柯屿在一起，那被棒打鸳鸯的就该换成你了。”
商陆骂了一句，“你跟我击鼓传花呢？”
商邵挑了挑眉：“不然我们一起去哄明羡？”
商明羡才不要，她打理着她的绮丽和赌场如鱼得水，根本没兴趣插手商宇那些枯燥复杂的主业。
商邵捻灭烟：“我该走了，明天有空的话，我约上莎莎，我们一起吃个饭？她简直快成你的影迷了。”
商陆应了他的邀请，回房时要横穿花园，他抬起头，看到商檠业的书房亮着灯，烟头红星明灭，看方向，分明是注视着商邵的车子下山。
就会嘴硬。
兄弟俩吃饭没那么讲究，找了热闹的老字号茶楼边喝茶边聊。商邵的女朋友于莎莎是很典型的ABC风格，瘦削但一看就是健身的，小麦偏黑的肤色，上挑的细长凤眼，化简单但得体的妆，柔顺的黑发披肩。商陆跟她见过数次，她显然不是那种沉迷于提升外貌的女性，穿得都很基础随性。
“莎莎还想问你要「野心家」的票，她看了新闻才知道错过了伦敦首演，气得一天没吃饭。”商邵给商陆斟茶，又用公筷为女朋友夹茶点。
“好，我问问朋友。”
商邵挑眉：“什么朋友？前任朋友？”
于莎莎嗅觉敏锐，狡黠起哄道：“哦，有故事哦？”
商陆含蓄地说：“嫂子别开玩笑。”
于莎莎搭着手：“不过「野心家」是柯屿主演的，我看网上都在期待你们二搭呢，我这个嫂子可不可以知道一手消息？”
商陆抬眸撇了商邵一眼，想到商邵现在焦头烂额心里必定失落，如果看到自己兄弟还如此防备，定然更为难受，便点了点头：“也许，快了。”
“好棒！”于莎莎掩唇低呼，“我太喜欢看你们合作的作品了！柯屿在你镜头下，比在任何地方都更有魅力。”
商邵忍不住低头笑了一声。
“你笑什么？”于莎莎撞他，“喂，你笑什么嘛？有什么好笑的？”
商邵被她撒娇得束手无措，只能笑着低声求她：“别闹。”
商陆掂起茶盏垂眸喝茶，心里模糊掠过柯屿的脸。他怎么从来不这样对自己撒娇？心里有点痒。
商邵问：“你干什么？”
商陆吐出两个字：“改签。”
商邵很懂地说：“见到柯屿帮我问好。”
于莎莎见机跟上：“见到柯屿帮我要签名——咦？你不是刚从英国回来吗？”恍然大悟地瞪大眼睛，“你追巡演？！”
“不算，”商陆说话留一半，“是有影展要跟进。”
商邵在桌子底下握住女朋友的小手：“你别问了，给他留点面子，否则说是被追求，实际上却是他追着人家满欧洲跑，将来能被我们笑一辈子。”
商陆无奈地瞥了他哥一眼。商邵根本不是嘴碎的人，他是已经把于莎莎完全当做了家里人。这么看来，商檠业这一棒子挥下去，这对鸳鸯能不能被打散，还真是说不准。
“谁，追求谁？”于莎莎茫然地眨着眼睛，“你——跟柯屿？”
商陆没回答，于莎莎压低声量，有些犹豫地看了商邵一眼。
她是忌惮这个小叔子的，比对商明羡更甚。平心而论，商家的五个兄妹人都很好，但到底是这样庞大的富贵所教导出来的，他们和于莎莎的差距，比于莎莎和天桥下乞丐的差距还要大。所以她总是拿出百倍的热情和自信去和他们相处。
商陆不难相处，但难以看懂。他是那种一眼看去很好懂，但第二眼便吃不准的人，高大、英俊、淡漠，说话的礼貌里藏着与生俱来的距离，笑意也是漫不经心的。他不讨好人，也不照顾人，只保持着绅士的分寸，性格上跟商檠业如出一辙的强势。商家所有小辈会有妥协的一面，但他没有，所以他不说话时，便是他不想理人之时，他既然不想理你，便表明你刚才那句话令他不快。
转瞬即逝的气场迫使于莎莎低头喝了口茶，商邵安抚地拍了拍她腿，“不要乱猜。”
商陆放下茶盏，笑了笑，果然语气淡漠地给出了台阶：“嫂子不必关心这些无聊的八卦，确定好想看哪一场就跟我说，我来安排。”

第165章
柯屿在柏林排练的第六天，在商陆的ins上看到了一条快拍，绿荫场、青铜雕塑、红砖校舍和一本摊开的英译版《少年维特之烦恼》。
他发微信：「你在哪儿？」
果然不出他所料，商陆在法兰克福，他回：「歌德大学」
柯屿语音拨过去：“你来德国了？”
商陆言简意赅：“有事。”
柯屿问：“怎么不告诉我？”
商陆漫不经心：“你不是知道了吗？没想到你这位影帝这么关心我的动态。”
柯屿：“……”
是是是，是他忍不住看他的ins看他的日常看他最近在哪里干什么有什么值得分享的事情。
商陆的呼吸里带一点若有似无的笑意，但话是微讽戏谑的：“不用这么麻烦，下次可以直接问。”
柯屿便直接问了：“来柏林吗？”
电话那端有一秒钟的迟疑，似乎为难。柯屿等着，忍不住出声小小催了一下：“没时间吗？一天也没有？”
太阳透过巨大的落地玻璃窗洒入，将人晒得人昏昏欲睡，商陆坐在候机厅里，手里咖啡的冰块都化了，抿了一口才问：“你想我了吗？”
柯屿噎了一下，“一点。”不情不愿地承认。
商陆听到他的回答，忍不住抿了抿唇，“只是一点你就自己克服吧。”
柯屿：“……”
是人吗？
商陆眯眼看了看晴空下的太阳，巨大的红色涂装飞机正在地面指引下缓缓转向，他站起身，向上提着咖啡杯口走向吸烟区，嘴里却叹息般无奈地说：“想听你一句撒娇怎么这么难？”
不等柯屿再有所表示，他径直挂了电话。时差紊乱得他时而亢奋时而疲惫，以往三四天心情不济时才会想到抽一根烟，这几天却不得不一天抽两三根来提神。在缭绕的烟雾中，手机传来震动，他咬着烟垂目瞥了一眼，柯屿乖乖巧巧的三个字：「很想你」。
发完后心里七上八下的，耳朵都有点红，面上也烧得慌，去洗手间泼了把冷水，等再回来时，众人发现他又回到那种从从容容的模样了，哪里知道这位东方主演心里还是惴惴的，心不在焉地等着来自法兰克福的回信。
但商陆一直没回他。中途休息，柯屿拨了语音过去，但商陆没接。
排练结束是下午四点多，柯屿没安排，跟演员们一起聚餐。一行人找了间餐厅，吃饭是其次，主要是为了喝酒。柯屿心思不在这儿，很有点魂不守舍的意思，但众人对他的游离已很习惯，甚至将之归纳到了东方人天然的含蓄中去，只有挨着他坐的奥莉问：“你在想什么？”
柯屿在盘算自己去找商陆的可行性，想的什么念的便是什么，张口道：“法兰克福。”
奥莉意外道：“你想去法兰克福？”
柯屿干脆摊牌：“现在去，明天中午回来，来得及吗？”
奥莉是斯黛拉的助理，对一切安排了如指掌，心里默默计算着来回时间和明天的行程，“来是来得及……不过你不累吗？”
柯屿行动力很强，已经点开了剧团行政助理的联系方式，吩咐她马上订一班晚上最早能赶上的航班，边言简意赅地：“不累。”
三分钟后，对方发给他出票成功的明细截图，柯屿揣起手机：“我先告辞了，帮我跟Stella知会一声。”
出餐吧天还敞亮着，他等的士，顺道点了一根烟，透过餐吧橱窗望过去，只见浓荫下的他身形修长而姿态散漫，卷着袖子的手腕插进裤兜口，时而低头来回很慢地踱着步，一边思考，一边掸着烟灰，金色的落日透过树影落了他满身。
剧团的姑娘们都看他，互相撞肩膀大笑，。
柯屿伸手拦下黄色的士，拉开车门的空档，手机响了起来。他矮身坐进后座，耳边听到商陆问：“在哪？”
车门砰得关上，柯屿要先回酒店拿护照，便对司机说了酒店地址，继而才对商陆说：“机场。”
商陆怔了一怔，一丝不易察觉的慌在他的语气中罕见地浮现，“你去机场干什么？要离开柏林了？”
柯屿一耳夹着手机，边把衬衫袖子重新卷了卷，笑道：“对啊，谁让你不回我？”
商陆被他的埋怨和责问弄得措手不及，抬腕看表，“……柯屿，”他无奈而低声：“你讲不讲道理？距离上次联系到现在也就过去了一个小时五十分钟。”
“太久了。”柯屿直白地说，“受不了。”
商陆才受不了他。一会儿含蓄一会儿直接，连带着他这个受害人的心也跟着忽冷忽热忽快忽慢，活像心悸重症患者。
柯屿浑然不知，卷好了两边袖子后仗着司机听不懂中文，一边开外放一边从微信里切出，打开地图看线路路况，嘴里漫不经心地说：“你不过来，只好我过去找你，到了请我吃什么？饿。”
商陆被他带着思路，本来想说他知道一家餐厅的香肠很是一绝，“香——”刚出口一个字，感觉不太对。
柯屿脸都烧了起来：“见你倒也不是为了这个……”
商陆冷脸之下隐隐崩溃：“不是这个意思！”
柯屿乱七八糟地说：“……也不是不行。”
司机扶着方向盘，从后视镜里很快地抬眼瞥他。
商陆被他撩得呼吸都要骤停了，柯屿好心地解释说：“我是说餐厅。”
商陆：“……”他不得不尽快扳回一局，冷酷而绅士地用颇感遗憾的语调说：“提议很好，不过抱歉，我已经不在法兰克福了。”
酒店建筑近在咫尺，的士在黄昏中缓缓驶入喷泉环岛，柯屿摸出纸币付钱，听到这句话结实愣住：“那你在哪儿？”
又一辆的士驶入，礼宾弯腰为其拉开车门。柯屿正步入旋转门，混着白茶香味的冷气倏然扑面而来的瞬间，商陆的声音从听筒和现实同时传来：“在你身后。”
柯屿回过头，表情都忘记做。商陆穿了一件简单的黑色oversize T恤，脖子上挂着克罗心吊坠，样子像极了几年前城中村初见的那一面，高大、桀骜、眼里有洞悉一切的敏锐和散漫。他挂断电话，简短地吩咐他：“别走。”
柯屿站着等他，看礼宾从后备箱搬下箱子和双肩包。
带这么多行李。他翘了翘唇角，面上却不动声色，语气平稳地问：“留几天？”
商陆果然很冷酷：“只是顺便来看看你，一两天就走。”
“哦，”柯屿点点头，眼睛觑向身后，“好多行李。”
商陆甩锅甩得飞快：“给商明宝做代购。”柯屿与他并肩而行，大堂恢弘明朗，但住客并不多，他凑近商陆耳边，讲话的气息又香又暖地轻呵在商陆敏感的耳朵上：“陆老师，舟车劳顿，自己睡，你睡得着吗？”
十分钟后，他被商陆吻着推入房间，被对方身体力行而强悍地告知了什么叫“睡不着”。
斯黛拉打电话来请他下楼喝晚茶时，柯屿捂着手机很艰难地止住喘息，“madam。”他学会了法语madam的发音，听着商陆又难忍了几分。
那边斯黛拉不知道说了些什么，柯屿喉结吞咽了数下，闭起眼也觉得眼前阵阵发黑，左手抓紧了床单，声音很低哑地缓声说：“一小时后，好，……不，我没有不舒服，……好我会多喝——”怪异上挑的尾音终于忍在了斯黛拉挂断电话后。
手机跌落地毯。
商陆握着他修长的脖颈，迫使他歪过脸来与自己深吻，边沉沉稳稳地问他：“多喝什么？”
柯屿回答不出，但被喂得很满。
斯黛拉找他只是闲聊，她很喜欢跟柯屿聊天，虽然不是科班出身，但她并不认为柯屿是言之无物的花瓶。反倒柯屿是带着计划和问题下楼的，商陆让他问影展前后的工作安排。
“就在下个月初，”柯屿在日历上记下待办提醒，“您有什么别的要吩咐的吗？”
斯黛拉提了几点，关心进展：“剧本初审怎么样？”
“这周可以结束初审，有很多有意思的故事，不过还要和商陆再复审。”
斯黛拉勾下眼镜：“刚才在你房间里的，是商陆？”
柯屿刚才还松弛地靠着沙发，这会儿一下子从手指到每根血管神经都绷紧了，硬着头皮说：“……是他。”
斯黛拉眨眨眼：“没关系，不是他我也会帮你隐瞒的。”
柯屿崩溃道：“真的是他！”
斯黛拉善意地说：“我懂，荒唐是你们年轻人的特权，我年轻时也这样，但还是节制点儿。”
柯屿简直不知道要不要谢谢madam的好心，接着便听斯黛拉说：“……毕竟你们还要上岛上去相处五天呢。”
柯屿：“……”
圣海伦纳影展在八月初，正好与巡演时间错开两周，足够他请假后找回状态。送审的剧本已经读得差不多，他和商陆胡闹之余，主要的精力还是放在了评审工作上。两人很默契，但也会有分歧，有时吵得急赤白脸的，商陆便会一把摘下眼镜，拈着镜框指着他骂：“一派胡言！”，柯屿这种时候便很想吻他。
他也真的吻他，与其说是抱，不如说是挂在他身上，仰着脸让自己被商陆亲到窒息。
一而再再而三的，商陆才反应过来，这不就是撒娇？
……之后吵的时候都故意凶了一点。
不过商陆虽然是跑到了欧洲大陆，但家里的事也没放过他。温有宜状态不好，每每都说商邵和商檠业今天又吵得如何惊心动魄，又说商檠业在董事会上如何对商邵发难，搞得众人都下不来台，而她一面要安慰长子，一面又要安抚震怒边缘的丈夫，已经很是力不从心。
温有宜和商陆打电话或视频时，柯屿都有意避开，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知道商陆难得地有一些焦头烂额。
商陆提起让商檠业和温有宜来柏林看剧时，柯屿瞬时就紧张了起来。
“我要准备些什么？”他想了想：“需要安排餐厅吗？要不要准备见面礼？”
不，这都不是重点，重点是他要第二次见两位长辈了。第一次留下的无尽遗憾，他会……他有机会在这一次弥补。
商陆视线还停留在剧本上，翻过一页剧本，轻描淡写地说：“不必，他们只是来看表演散心。”
柯屿还没意识到什么，唇角仍上抿着：“好，那我就提前安排出时间——”
商陆合上剧本：“柯屿，我的意思是，我不会安排你们见面，他们也没有这个意思。”
柯屿茫然又懵懂地怔了一下，继而很轻很快地眨了下眼：“这样。”
他点点头，也是。是前男友的父母，不能轻易见的。
要是商陆又带他见了父母，那他们岂不就是重归于好了？镜子破了，要找齐那些发着光的、珍贵的碎片都要好大的勇气、好长的时间，要冒着被割破手、或永远失落了找寻不到的风险，怎么会有那么简单的事情，说和好就和好，说如初就如初？
一部电影的剪辑点到这儿，断了就是断了，再续上观众也能明白，瞧，这儿有个剪辑的断点，这是一场人生的蒙太奇。
柯屿转身收拾桌面，把审过的做好批注的剧本一本一本摞好。
只是想起当初商陆初次邀请他回家的情形，心底还是牵扯出一丝细密的疼痛。
“你别多想。”商陆说。
柯屿点头，又笑了起来，垂着脸抚平剧本封面上的一丝压痕，“不是，是你不要多想，我只是突然听到说你父母要来，想的是对朋友尽地主之谊，”他抬起眼眸，“我都忘了我们还有另一层关系了，你说得对，是不方便见面的，那你帮我和叔叔阿姨问好，要是他们对后台感兴趣……”
他话莫名多了起来，而且知道自己此刻话很多，也明白自己此刻不应该如此话多，但就是停不住，而且失了从容，语气变得又轻又急，像他此刻的呼吸，每一个字的末尾都缀着沉沉的、难以吸上氧气的急促。
“柯屿——”商陆站起身，蓦地一把扣住他手腕，目光深沉晦暗地注视着他，“不要说了，深呼吸。”
他又过呼吸了？
柯屿迟钝地反应过来，紧紧地抿住了唇。
商陆仍扣着他的手：“你要给我时间。”

第166章
柏林首演，柯屿明明白白地看到了商檠业和温有宜坐在池座首排，那么近，近到仿佛他是专门为了他们而表演的。商檠业还是不苟言笑的模样，目光专注，温有宜倒是热泪盈眶，从不吝啬掌声。目光有刹那交汇，柯屿的心是沉浸在戏中的，但仍有恍如隔世之感。
其实从出道以来，柯屿接触过的豪门数不胜数，金钱并没有赋予他们更好的涵养、人格或品德，抛去这层黄金色的光环，他们的虚伪、傲慢、狡诈与普通人并没有不同——甚至更低劣。
商檠业和温有宜夫妇是他近距离相处过后，最从心底里钦佩、尊敬和喜欢的。
表演结束，柯屿谢了三次幕，看到温有宜冲他招了招手，又双手合十，很动容很欣慰地看着他笑，眼睛里亮晶晶的，恐怕是哭了。柯屿抿了抿唇，冲着他们的方向颔首鞠躬。
柏林也有媒体等着采访，他很快地回后台卸妆，换好私服的时候，剧场高管敲了敲门，接着往旁边错开一步，好让柯屿能第一次时间看到抱着捧花的温有宜。
柯屿错愕地定在原地，“……Tanya？”
——不是说不见吗？
温有宜反而先道歉：“很抱歉，小岛，希望我们没有打扰到你，”她上前一步，张开怀抱：“演得真的太棒了，我为你高兴。”
柯屿只手接过捧花，又与她绅士拥抱，温有宜拍了拍他的背：“好孩子。”
面对商檠业就要拘谨得多了，柯屿规规矩矩地问好：“商叔叔。”
商檠业点点头：“演出很精彩，辛苦了。”
剧场高管用英文为彼此介绍，还以为他们只是普通的、首次见面的剧迷和明星的关系，温有宜对柯屿眨眨眼，唇边浮出一点心照不宣的笑意。
“柯先生稍后还有采访要进行，温女士、商先生，不如我们先一起合个影，之后再……”
柯屿打断他：“没关系！……我的意思是，采访不着急，”他绅士地示意了一下，“如果两位不赶时间，我们可以稍微聊一会儿……我是说，关于这部剧，以及……别的。”
柯屿说完，安静地看着两位长辈，黑色的瞳眸里有些微紧张的期待。
原本便还有半个小时的弹性时间，剧场经理抿唇点了点头，但并没有离开，而是遵守礼节地等候在了一旁。
“商陆……”
“他马上过来，”温有宜抢着说，“他去打电话了。”
“他没和你们坐在一起。”
“陆陆说要避嫌，”温有宜点点头，“也是有一点道理的。你们……”
柯屿垂首轻轻咳了一下，“只是见了面，聊了一些。”
“他很高兴。”温有宜忍不住抿着唇笑，温柔而热烈，“是他让我们一定要来看一看的。”
“其实年底会巡演到香港，不必要——”
“但那就不是你演的了，对吗？”温有宜轻轻碰了下商檠业，仰头问他，“对吧，honey？”
一声“honey”把商檠业一向古井无波的眼神都叫起了波澜，瞧着是有些无奈的。
“是。”他回一个字。
这气氛让柯屿有点透不过气，他不动声色地调整呼吸，边寒暄问：“从香港飞柏林多久？很辛苦吧？”
问完觉得有点傻，完全不是他的水平。
“十六个小时。”温有宜答得飞快，一股子生怕场子冷下来的紧迫感。
柯屿点点头：“那是很远。”
温有宜附和：“对，是远的。”
商檠业：“……”
柯屿扶着化妆台的沿角，手指紧张得都用力了。他清了清嗓子，战术性地喝了口水，转向商檠业：“叔叔和tanya晚餐有安排吗？我知道一家不错的餐厅……”
“陆陆已经安排了，”温有宜代为回答，猛然意识到不对劲，“……陆陆没邀请你吗？”
柯屿想说没有，话到嘴边倏然改口：“邀、邀请了但是我……”
“你没时间对吧？”温有宜关切地问。
“对，有媒体答谢宴。”柯屿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撒这个谎，可能是为了场面好看。撒完一个谎，他又喝水，借着纸杯的遮挡长长地舒了口气。
……要死了。
温有宜搜肠刮肚，“这两年过得怎么样？拍戏累不累？”
“还可以，做自己喜欢的事情就不累。”
或许是他说得太过轻松、太过理所当然，商檠业瞥了他一眼。他这种千亿帝国的商业大佬气场迫人而喜怒不言于色，但只是一个眼神、一个很细小的微表情，便能操控着现场气氛的冷热。
他瞥了柯屿这一眼，柯屿心里骤然便咯噔一声，觉得自己也许是说错了话。
氛围的确是转瞬之间冷了下来，温有宜原本是十指交扣垂于身前的，听了柯屿轻描淡写的这一句话，竟也用了力，养尊处优的纤细手指上泛起青白色。
“这样……”她振作了一下，“陆陆也还可以。”
“他应该是很不开心的。”柯屿没有跟着粉饰太平，看着温有宜的眼睛说，“……是我的错。”
温有宜反而来安慰他：“不用自责，这是你们之间自己的事，我们又怎么理得清呢？不过……陆陆也不止是不开心，你太看得起他了，他——”
她正要说什么，商檠业严厉地叫了她一声：“有宜。”
温有宜住了口。门被推开，商陆拧着门把，脚步很快地闯了进来，一看父母都在，脸色瞬间都变了。
“找你们半天，”商陆跟柯屿简单地点了下头，算是打过了招呼，“怎么来后台了？”
原来他们的造访并不是商陆的安排，他是不知情的，这多半是温有宜的自作主张。
“这么重要的事，当然要当面恭喜小岛，”温有宜被儿子撞破了也不尴尬，好笑地反问他，“你怎么跟瑞塔一通电话打这么久？”
商陆脸色一变，条件反射地看向柯屿。
柯屿仓促地躲过了他的视线，把一只捏皱了的纸杯扔进垃圾桶。
是吗，温有宜也认识瑞塔，那么她也曾被商陆邀请过回家、见过父母、吃过饭？也许也是当初那样的言笑晏晏，相谈甚欢，一见投缘。有钱人的家教不允许将不喜欢、不欢迎表露在脸上，也许当初他们对他的热情——包括现在的，并不是对他们这份感情的认可，而仅仅是出于涵养。
商陆轻描淡写：“有些私事要处理。”
剧院经理再度出声提醒，这次是真的快到时间了。第一场演出的采访会绝不能迟到，柯屿也分得清轻重，准备寒暄道别。
“柯老师晚上有安排吗？”商陆突兀地问。
柯屿怔了一下：“我——”
“小岛晚上有媒体答谢宴，你不是知道吗？”温有宜奇怪地问。
商陆跟柯屿对视一眼，柯屿淡定地说：“之前跟你说过的。”
商陆问：“是吗？”他顿了一秒，波澜不惊地反问，“但是你演出前不是跟我打电话，说答谢宴取消了，你的时间又空出来了？”
柯屿怀疑地：“……是……”疑问句咽下，他从善如流：“是这样。”
“那晚上有时间一起用餐吗？”商陆发出邀请，温有宜跟着也看向柯屿。
听明羡说两人重又见上面、联系上时，温有宜心里还在担心，以商陆过去两年的疯魔和消沉，他在柯屿面前要如何自处？
现在他们两个人相处得很自然，温有宜心里略略安定了下来。看来正如商陆上次所说，分手了也还是可以做朋友做知己做拍档的，将来还是能一起合作很多电影，这也不枉彼此相知一场了，也不枉费她大老远飞一趟柏林的心思。
柯屿怔怔地看着商陆，他的心跳得很快，又紊乱，仿佛他此刻乱糟糟的心绪。他点了点头：“好啊，那……”
“等你采访结束，我们餐厅见。”商陆替他补上。
采访时，这位大明星的心情是肉眼可见的好。
商陆选的餐厅自然是不会错的，早在温有宜答应来柏林散心时便已预约好。这家米其林西餐厅以创新融合菜见长，每餐仅服务五桌客人。
“我听陆陆说，你们马上就要有合作了，”温有宜端起红酒杯，“为你们高兴，cheers。”
红酒杯轻碰，发出悦耳的清脆声，柯屿收敛着自己的笑意，看上去温和又乖巧：“是一个文艺影展，很有意思，在圣海伦纳岛上。”
“这个我知道，”温有宜看了眼商檠业，笑道：“我们有一年度假时去过，很漂亮又很安静的小岛。”
“嗯，剧本初审的结果已经在官网公布了，等下个月初我们就过去，”柯屿认真地介绍，“一共五天。”
“我听陆陆说了，”温有宜始终真诚笑着，“一群志同道合的人一起看电影，一起选剧本，想想就很美好。”
一群人？
柯屿有些疑惑地抬起眼神，瞥了商陆一眼。随即便自己找到了答案，他们还没有确定关系，他也许是不想过早地让家里人知道。这样的避嫌和隐瞒是必要的。
商陆不动声色地将话题转到了两位的德国之行上。虽是故地重游，但商檠业空闲不多，不能陪着温有宜到处游览观光，因而逗留的五天行程非常松散，基本是随性而行了。
比起旅行趣闻，温有宜显然对柯屿更感兴趣，话题没几句又绕回了他身上，夸他的电影，夸他的演技，迟到地恭喜他的戛纳影帝，末了，她问了那个所有人都一定会问的问题：“你和陆陆下次的电影在什么时候呀？”
柯屿看向商陆，勾了勾唇：“这个要等导演的安排。”
“找到好本子就拍。”商陆的语气笃定平静，并不敷衍。
温有宜更安下心：“这样最好了，两个人虽然分了手，时过境迁了，把那段感情放下了，还是能好好地当朋友……”
叮当一声，柯屿的刀叉失礼地磕在了瓷盘上。
温有宜仍未察觉：“……一起合作、当知己，也是很好的，不辜负相识的缘分。上次跟瑞塔这姑娘聊天呀，他们认识也是很有趣，你听——”她温柔地抬眸，却发现昏芒下柯屿的脸色苍白，“……小岛？你怎么了？”
商陆扶住了额。
他是失心疯了，看到柯屿听到瑞塔名字时的失落神情，竟然为此打破计划突发奇想邀请他和自己父母一起共赴晚宴。
商檠业和温有宜对他盯得紧，尤其是温有宜，虽然常把男朋友挂在嘴边开玩笑，实际上她的态度却很暧昧。商陆冒不起险，每每温有宜如此玩笑，他都淡定地照单全收，在父母面前营造出一种已经放下了的平和，又解释自己整日追在欧洲一是为了与斯黛拉的师生情谊，二是因为跟柯屿有合作详谈——
总而言之，他和柯屿，并非要再续前缘，只是因为工作和巧合才再次走到了一起。
温有宜这样问，便连商檠业也罕见地用关切的眼神看了柯屿一眼，“是不是不舒服？”他开口问。
柯屿如坐针毡，却还是勉励笑了一下：“没有，只是有点累。”
温有宜自责起来：“是我们不周到，明明你已经——”
“没关系的。”柯屿振作地说。
在温有宜面前，他和商陆已经不是交往关系，他们只是朋友，是商陆亲口说的“朋友”。他已经在父母前面开诚布公地扼杀了他们复合的可能。睡了再多次，上了再多次的床，他再自作多情无数次，他也就是……人前的朋友，人后的炮友。
难怪他不让他见父母。
如果能失礼地马上离开就好了。
他不再看商陆一眼。
是的，无论商陆如何与他互动、询问他的日程安排、讲述斯黛拉的趣事，他都笑着、听着、附和着、参与着，但自始至终都未曾再看商陆一眼。
只有商陆明确地叫他一声“柯屿”时，他才若无其事地抬眸，对上商陆深沉的隐含慌乱的眼神，无视他捏紧了刀叉的用力到指骨泛白的手，将脸上的神情和眼底的笑意都浮现得天衣无缝，完美地在他父母前控制在了朋友的生疏和客套内。
一顿餐用了两个多小时，要说宾主尽欢，似乎是的，但温有宜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出餐厅，迈巴赫已经在街边停着。这是来接商檠业夫妇的，他走到哪都会安排专属的车子。温有宜道过别后先上车，商檠业随后。后座车门关上，商陆还没问出口，柯屿已经率先说：“我打的，这里很方便。”
的确，迈巴赫无论如何也不能坐下四个乘客。
“等你打上车了再走。”
“不用，”柯屿终于看了商陆一眼，在夜色和路灯下温温和和的，“你先送他们回去，叔叔阿姨昨天刚到，想必时差都还没倒好。”
他的话客气又疏离，商陆忍不住握了下他的手腕，低声叫他：“柯屿。”
透过暗色的玻璃，商檠业很冷静地看着自己小儿子的一举一动，只有温有宜真正是累坏了，竟然靠着他肩膀睡了过去。
“怎么了？”柯屿哭笑不得地看了看商陆紧扣他的手，又望进他的眼眸，淡然又轻松地说：“我真的没关系，这里打车很容易。”
是很容易，说着话的档口，就有的士缓缓沿边停靠。
商檠业摇了摇头，看不得这场面，命令司机直接走。迈巴赫果然驶出，连声招呼都没跟商陆打。
柯屿转身就走，车也不坐了，“别跟着我，商陆，……别跟着我。”
商陆受不了他的冷漠和那种、……那种一步之遥就要退回到自己荒漠的封闭。为了这顿饭，为了愚蠢死板的dress code，他穿了西服，打了领带，整个人像个傻子一样坐立不安地等了整整一个小时，就是为了有机会跟他解释——
商陆烦躁地扯了扯领结，一把将柯屿拉住。
高级时装屋的玻璃门被推开，导购挂着微笑的脸上花容失色：“Sir”
商陆丢下一句：“配三百万货，清场闭店。”
导购从善如流：“好的。”
更衣室门被猛地撞开，柯屿整个人几乎是被粗暴地摔了进去：“你干什么！”
“问。”商陆单手扯开该死的领带，连带着衬衫扣子也一连解了数颗：“——我让你问！心里想什么就问什么，只要你问，我就没有一句假话！”
“我没有什么好问的，”柯屿冷哼了一声，脸上浮现戏谑而残忍的笑：“只是炮友而已，我有什么立场问你？——让开！”
商陆什么体格什么力量？只是在他肩上一推，就轻而易举地把他推得往后退了一步，脊背抵上冰凉的镜面，柯屿倒抽了一口气，被商陆随之而来的气息封住了唇。
他压着柯屿，捧着他的脸，不让他有任何挣扎的余地。
“要是你心里真的认定了是炮友，好，那你就真的一句话都不要问，我接受。”商陆沙哑而无望地说，不住亲吻他的唇角，“今后都接受，接受你和我之间不是旧情复燃，不是重修于好，只是身体欲望的纠缠，接受我们只是纯粹的身体关系，接受从此以后我们都是如此，直到你还是我，我们谁结了婚。”
吻中进了苦涩的味道，是柯屿的眼泪。
“你根本就不讲道理，把我当炮友的是你，在你父母要若无其事地跟我当朋友的是你，带瑞塔回家见父母的是你，跟她打电话的是你，”柯屿纵然流着泪，却是咬牙切齿的，“我以前怎么不知道你这么无耻这么肮脏？脚踏两只船，一边交着女朋友安父母的心，一边跟你的同性炮友天天颠鸾倒凤不知廉耻？商陆，我的身体很让你舍不得是不是——”
“我什么时候带瑞塔回过家？”商陆吻着他，两手虎口卡着柯屿下颌，这让他想看他的眼睛便能看见，想亲吻他便能吻住，他能借此识破柯屿一切伪装的云淡风轻和口是心非，“你说清楚，除了你，我从没有正式带过任何人回家。”
柯屿红着眼睛：“你父母都认识她。”
商陆简直气笑了，咬牙切齿又无可奈何：“他们早就认识！比我认识瑞塔更早！五年前的体育慈善晚宴，他们跟瑞塔一起喝过酒聊过天出过海划过船，用得着我带她回家？！”
“这是缘分。”柯屿冷冰冰地说，“你不见我，跟她打电话。”
“你吃醋？”商陆眼眸深沉沉地望着他，眼里的深情近在咫尺。
“我有立场吃吗？”柯屿眼尾红了，鼻尖也红了，紧紧抿着的唇像是倔强又赌气地撅着，一双眼晴冷冷又恨恨地瞪着他，等着他的回答。
商陆安静下来，温柔的近乎哄着说：“我说了，你要给我时间——”
柯屿推开他要走，商陆又压了回去：“嘘——嘘，有立场吃，有资格吃，只有你能吃我的醋，好吗？……我允许你提前预支。”

第167章
商檠业一离开集团，虽然要务还是可以远程统筹，但商邵的精力还是瞬间吃紧。他自然知道商檠业是为了陪温有宜去散心，毕竟父子之间战争的最大受害人，除了一位无辜又温柔的母亲之外，还能有谁呢？
现在是德国的夏时制，与北京时间差六个小时，商邵凌晨快天亮才下班，柏林正好是晚上九点。他首先给温有宜打电话，问候身体安康与旅途趣闻，聊了半小时，商檠业始终冷淡地未出声。等挂了这边，他又给商陆致电。
“今天莎莎还问我，说你答应过的安排座位，怎么到现在还没兑现，”商邵笑谈，“柯屿的明星效应加上斯黛拉的招牌，现在是一票难求。”
商陆笑了笑，“我上次说了随时可以，她自己不找我。”
“她原本是想追柏林场，但既然爸爸妈妈去了，她总不好追着去。”
商陆听出商邵对于莎莎已经是到了知无不言的地步，心里默默为他叹息了一声。商檠业手段强硬，他想反对到底的事情，恐怕没人能挡得过。
“这几天商檠业不在，辛苦你了。”商陆调侃了一下，想让商邵的心情不至于那么沉重：“放心，我一定把他伺候好，争取回去给你过几天好日子。”
车子转过海边的大桥，向商邵自己的住宅驶去。他扶着方向盘，笑着摇了摇头：“算了，他一想到你跟柯屿的事情，还能有什么好心情？”
商陆回忆这两天商檠业的脸色，自信地说：“他不知道我跟柯屿的进展，以为我们只是回归到了普通朋友。”
“普通朋友你满欧洲地追？”
商陆纠正他：“没有满欧洲。”
“即将满欧洲。”商邵拿出看报表的严谨。
“是为了工作。”
“好好好，”商邵对这个弟弟向来没办法，宠溺又疲惫地轻笑着叹了口气：“是为了工作，绝不是为了追人。”
“是他追我。”商陆再次纠正他，用轻描淡写但隐含臭屁的语气。
柯屿正在台灯下看书，闻言瞥了他一眼。
商邵夸他：“真厉害，不枉你看了两年的心理——”
商陆打断他，声音有点紧绷：“你到家了吗？”问话的同时，下意识地看了下柯屿，见他穿着睡衣，整个人很松弛地陷在沙发椅中，目光专注而手中又翻过一页，心里便浸满了柔软。他知道这样的距离，柯屿决不至于听到商邵的话，但那种条件反射式的戒备还是控制了他。
是的，他也有了自己的秘密。
商邵听出了他的紧张，“你不要告诉我，你现在跟柯屿在一起。”车子已经驶上坡道，豪华公寓静谧在深蓝的黎明中，只有一间屋子是亮着灯的，那是他的家，他的卧室。于莎莎在等他，商邵的心里如此刻的商陆一样，隔着六个小时的时差，彼此都沉浸在温柔和愧疚中。
商陆对兄妹都无隐瞒，坦然地“嗯”了一声。
“过夜？”商邵话里有话地问，充满揶揄。
商陆笑了一声：“你有空在这里跟我八卦，不如回去陪女朋友。”
“是老婆。”商邵改正他的措辞，声音放轻，“你未来要叫大嫂的。”
挂断电话，商邵驶入停车位泊好车，电梯眨眼而至，他开门的动静可谓轻手轻脚。于莎莎伏在沙发上睡着了，手里还握着本律师界的权威期刊，眼镜在鼻梁上歪向一侧。商邵看得好笑，温柔地从她脸上取下眼镜，这个动作惊醒了于莎莎：“你回来了？”
商邵心里充满愧疚：“下次不要等我，自己先睡。”
“没想等这么久，自己睡着了，”于莎莎宽慰他，“爸爸会不会心疼你？这么晚下班，他该知道的吧？”
商邵没有邀功的想法，边脱西装边和于莎莎接了个吻：“这都是我份内的事，忙到这么晚下班反而是无能的表现。”
于莎莎撅起嘴，很可爱地蹙了蹙鼻子：“但愿爸爸知道你这么严以律己。”
“他知道。”
“他知道，还对你这么严格。”
商邵知道她内心担忧商檠业对这段婚姻的态度，“爸爸其实只是看着吓人，他是口是心非，嘴硬心软的典型，你看他对陆陆，很少有好脸色，其实什么电影、颁奖礼都一点不落地第一时间跟着，交际场上聊起来，也很以陆陆为傲，他其实真的很喜欢陆陆。你知道吗，陆陆特别小的时候就确立了志向，大概是去法国的十四五岁，他那时候就决定要拍电影，爸爸差点把他腿打断。”
于莎莎说了句“Jesus”，依偎着商邵撒娇：“这就是你们的封建制家长作风。”
她撒娇不是那种软绵绵黏糊糊的，因为整个人都很阳光爽朗，所以撒起娇来也很清爽，更令商邵心动。
“听我说完，”商邵在她唇上点了一下，“爸爸是反对的阵仗很大，但根本坚持不到最后。他要是真想反对，有的是办法，怎么还有陆陆的今天？再好像陆陆和柯屿，爸爸也没有反对——”
于莎莎圆瞪着眼睛看着商邵：“陆陆……和柯屿？”
商邵猛然意识到自己失言，但他潜意识里就觉得，对于莎莎原本就没有隐瞒的必要，之所以一直没说，是因为看商陆有抗拒公开的意思。
“太晚了，先睡觉吧。”他摸了摸于莎莎的头发，“不聊这件事。”
香港的灯关了，柏林的灯还亮着。
柯屿又翻过一页书，“你大哥这么晚才下班？”
商陆过去抱住他：“对他来说是家常便饭了，其实不用这么辛苦的，但他习惯了亲力亲为，商檠业经常就这一点批评他。”
柯屿坐得好好的，硬是被商陆捞进怀里圈着，他看书，商陆也跟着看，没头没尾的，眼睛过了脑子没过，鼻尖嗅闻的都是柯屿身上的橘调香味，他心猿意马，当然就对柯屿的全神贯注有意见，“看这么认真，考研呢？”
“本人保送全日制硕士，谢谢。”
商陆亲他耳垂和耳后颈侧敏感柔嫩的皮肤，柯屿被他亲得浑身泛起酥痒，“你、……别亲了！”
商陆从他手里抽走书，啪地单手合上，“预支点非炮友的权利。”
柯屿：“……”他招架不住，一边纵容商陆的为非作歹，一边半真半假地问：“要是我真的还想念书，你觉得呢？”
吻停了下来，商陆认真地看了他一眼，“斯黛拉跟你提了？”
柯屿觉得他的敏锐简直恐怖，“她不收，但可以给我写推荐信，全世界大学的戏剧表演相关专业，只要我想，她都可以帮我引荐。”
“如果是表演的话，你不需要学这些，片场和剧本能交给你的，远比书里和课堂上的多。”
柯屿点点头：“我考虑过这个问题，但是我将来……”他顿了顿，“想从事表演教学。”可能有点异想天开，他笑了一下，“你知道的吧，出道前我是老师。”
只是凭借体验派的天赋尽情地演着，他当然能演一辈子，但心底仍然有一种渴望时时冲击着他，让他想要吸收那些系统的理论体系，将自己反复实践的表演经验输出为一种更有参考价值的理论和方法论。
这样，纪允问他一些问题时，他也不至于只能说一句“多看、多体悟，凭生命经验所给予你的意识冲动”，把纪允听得又是「？」又是「……」，最后只能郁闷地说：“老师，你的表演好玄学。”
“真的想听我的意见？”
“嗯。”
“你离开片场去课堂，是一种浪费。”商陆毫不留情地批评他，“相信我，戏剧表演理论需要奉献一生去钻研，如果你只是将前人的方法论教给那些刚参加完艺考一心一意只想赚钱的学生，这种工作不需要你做，留给那些毫无天赋灵气的人去从事就好，我说得很严厉，但你要明白，”商陆一字一句，笃定慎重：“一个人有一个人的天赋，一个人有一个人的使命，你有了这种独一无二的天赋，就要有被这天赋绑架一生、贡献一生的觉悟。”
柯屿怔住，在商陆这种近似指责的气场中甚至有些坐立难安起来。
“柯屿，我希望你能正视到，你的表演天赋，是千万人难遇的，也许有的人有，但他没有机遇实现，甚至都没有机遇发现，你发现了、有机会实现，这就是你的际遇，也是你的使命，当老师教书育人很伟大，但那不是你的人生，不是你的宿命，一个演员的生命长度有限，正视你的天赋、珍视你的天赋，在镜头前永远不要松懈，永远不要说，我在影史上留下这些作品就够了。不够，明白吗？留下你所有的天才和汗水，历史会记住你。”
“我……”柯屿完全呆滞，“我有这么珍贵吗？”
“没这么珍贵也要珍视，有几分珍贵就努力几分，难道你不是顶尖的天才你就不努力了？”商陆反问他，像个严师。
柯屿果然像被老师无情鞭笞的学生，懵懂中似乎醍醐灌顶，又觉得好像被忽悠了，“努力的。”他老老实实地回答商陆，顺便同情了一下纪允。
意识在火花中倏然一闪，他想起商陆满墙的书，想起商陆大学时从未停止的采风、思考、记录和阅读，想起他在片场每一个无眠的大夜，想起他精益求精让全剧组都怨声载道如魔鬼般的「再来一条」，想起他写剧本画分镜的夙兴夜寐，想起他做剪辑时的不眠不休的，想起他每一次聊起电影时，那种笃定的感觉。
从见第一面开始，他就知道这个年轻人身上有一股奇怪的力量，这股力量使他笃定自信。
现在他知道，那股力量叫做信念感。
商陆和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经年累月每一天对自己也曾说过的字，是每一次熬不下去想睡觉想放弃想“差不多得了”的时刻，对自己说的话。
他的十几年就是这样过的，不浪费任一秒时间，不辜负任一分天赋。
柯屿蓦地觉得灵魂里都涤荡着被洗礼的力量，正感动的时候，听到商陆和缓了语气：“……当然，这是你的人生，如果你觉得教书育人更符合你的理想，”停顿了一瞬，才仿佛挺艰难地说出了口：“……那就去吧。”
柯屿：“……你对我怎么这么容易妥协？”
“这不是你该关心的问题。”商陆冷酷地说。
“我今天晚上就想关心这个。”
“想要你开心。”
柯屿瞬间脸就烧了一下。
”想要你开心地度过剩下的一辈子，做自己喜欢的事情。天赋会让人痛苦，我明白，你想逃避的话，我支持你。”
“这是预支权利说的话吗？炮友没资格说这些，犯规。”
商陆睨他一眼：“你有意见？”
“没有，”柯屿马上说，“我就是怕透支了。”他紧张地问：“转正了还有额度吧？”
商陆：“……”
“你不让我转正，我就不开心，所以你刚才预支立场说的想我开心一辈子就不成立，你看，祖母悖论，所以你必须让我转正。”
商陆：“…………”
“提前预支谢谢转正。”柯屿在他怀里翻了个身，环住他的脖颈，“我不会离开片场，你知道为什么吗？”
商陆已经被他撩得一身火躁，声音都低哑了，在台灯暖黄的灯光下，他深邃的眉眼低垂着凝向柯屿：”为什么？”
“这句也是预支的，炮友是没权利听，不过我可以提前剧透给你，”柯屿仰着脸迎向他的目光，“因为我知道，你这一辈子都不会离开片场，我要陪你一辈子。你以前说的什么分道扬镳，你托我一把我当你几年的缪斯，这种鬼话我不认、也不说。要拍，就拍一辈子。我不舍得离开你的故事，”柯屿眷恋地看着商陆英俊的、隐没在昏芒阴影下面容，“我更不舍得把跟你并肩作战的位子让给别人。”
商陆小臂用力地箍着他的腰，快要低头吻上他的片刻，柯屿一本正经地添道：“这是预支的，你先随便听听。”

第168章
翌日是周末，商邵难得在温香软玉中睡过了八点，最终是在女友的早安吻和炒蛋培根的香味中清醒的。睁开眼，见于莎莎光腿套着他的大T恤，披肩黑发稍有些凌乱，给她的笑容也—起添上了慵懒的味道。她跪坐在商邵身边，手里托着—个白色瓷盘，炒蛋金黄柔嫩，煎小番茄色泽浓郁，黄油的香味从薄薄的培根卷中飘出。
“不会有什么陷阱等着我吧？”商邵笑着起身，接过女友手中的水杯，里面盛着温白开。
他喝了—口润过嗓子，莎莎抿着唇摇头晃脑，很娇俏地说：“我要用—份炒蛋换—个秘密，你觉得够不够？”
“不够。”
于莎莎便又去吻他，—下子很热烈，—下子又若即若离的，“这样呢？”
商邵很宠她，两人耳鬓厮磨，他故意沉吟了—会儿，才煞有介事地问：“看你想要什么秘密。”
于莎莎盘子放回床头柜上的竹木托盘里，又把托盘在床上放好，里面是咖啡、麦片、果酱和黄油，还有刚烤好的吐司，精致奶罐旁斜放着—支现切黄玫瑰。她手艺其实不怎么样，但很懂得—些带有情调的仪式感。商邵看着她用刀子在吐司上抹上黄油，伸手帮她把垂落的黑发夹到耳后。
温有宜是决不允许他们做出这样的事的，他小时候得重感冒也得规规矩矩地到餐桌前吃饭，什么在床上吃东西看电影玩手机，那简直会被温有宜逐出家门。
于莎莎给他的感觉很新鲜，新鲜而温馨，温馨又俏皮，因而快四十了，也还是很少女的。
“我想听陆陆和柯屿的故事。”于莎莎吧吐司片递给他，拖长音调求他：“please please，tell me，我昨晚上想到入了迷，都没有睡好！”
商邵其实心里早有直觉，没有马上答复，而是温柔看着她：“怎么对陆陆的故事这么感兴趣？”
“我不是对他感兴趣，也不是对柯屿感兴趣，”于莎莎纠正她，“是对—个男人爱上另—个男人感兴趣！”
商邵揶揄她：“你在英国长大，这样的事见得还少了？”
“不少，可是我没见过像陆陆和柯屿这么——”她做了个夸张的手势和表情：“这么英俊的couple！come on！ 他们的故事—定很动人，我不管，你今天—定要说给我。”
商邵喝了口咖啡：“你想听什么？我知道的也不多，他们还没有在—起。”
“所以陆陆去欧洲，真的是为了追他的巡演！”
“他自己嘴硬说是工作，不过我们都看得出来。”商邵笑了笑，“他是很喜欢柯屿，我没见过他为谁那么失魂落魄过。”
于莎莎捂着心口，脸上的神情很感动：“oh poor boy。”
“这个秘密只有你才可以知道，明白吗？在陆陆面前也要当作不知道，否则，他就该怪我这个大哥了。”
“你对他那么宠，—亿多的画说送就送了，他才不会怪你！那你觉得，他这次会成功吗？”
商邵起身下床，“当然会，他没有不成功的事情。”
“喂你不吃啦？”岂止是不吃，除了喝了两口咖啡，他根本—口都没动。
商邵脱下T恤准备去冲澡，回眸无奈地对于莎莎说：“很遗憾，我还是更习惯在餐桌上吃早餐。”
于莎莎亦步亦趋地跟着，她身材娇小，—米六五的个子才八十—二斤，商邵的白T在她身上很大，衣摆随着脚步在大腿根来回晃荡，“我不是指的这个会啦，”她倚着墙：“我是说爸爸那里，他会同意吗？不知道他这次去柏林，有没有私下见—见柯屿？”
商邵关上玻璃门，声音变得很不真切：“不知道，应该会吧。”
花洒声响，于莎莎转身回到餐厅，—边喝水—边想着什么，手指随着思考而在桌上无意识地敲了敲。等商邵擦着头发出来，她已经重新张罗了新的早餐，正热情阳光地坐在餐桌边等他。
“这么看来……”她把盛了炒蛋的盘子递给他，“爸爸对陆陆要比对你溺爱得多。”
商邵对她的失落洞若观火，她—定是觉得，像同性恋这样在中国还没写进法律的关系都能被认可，凭什么她不行？他温言宽慰：“你别多想。”
于莎莎的神情很强颜欢笑：“没有啦，只是羡慕柯屿，也替你羡慕陆陆，既不用操心家业，可以去做自己喜欢的事情，也不用担心恋爱不被家里人认可，可以放心地去追求自己爱的人。”
“我也在放心大胆地追求自己爱的人，”商邵握住她的手，“我发誓，我为了你所做的努力和决心，绝不比当年陆陆去追求电影、追求柯屿所付出的少。爸爸会为他心软，也会为我心软。”
或许是见气氛沉重，他笑了笑：“大不了我真的被逐出家门，家业都交给陆陆去打理，到时候我们就刚好换了个个，他开公司，我去实现梦想，perfect。”
他的梦想是开着船环行太平洋，当—个自由掌舵的船长，过去从未宣之于口，他在这—刻已经期待地做好了首度分享自己梦想的准备，但深吸—口气后，于莎莎并没有问他的梦想是什么，只僵硬地咧了咧嘴角说：“……让陆陆管集团？”
商邵的笑容淡了些：“你很关心这个问题？”
“关心，”于莎莎眼睛蓦地便有些红，“这是你的事业，你奋斗了二十年，废寝忘食夙兴夜寐的事业，我为你委屈。”
“都—样的，我，陆陆，还是明羡，这个位子不是好位子，我是长子，不得不坐，”商邵长舒—口气：“爸爸以为能用这点逼我妥协，但我不会，只要陆陆愿意，我随时可以交接。” 他抚摸着于莎莎的手，指腹摩挲着她中指上的求婚钻戒，“到时候我就终于可以过上人生的第—个长假了，我们找—个没有人的小岛，我带你出海，给你做饭，陪你看星星。”
于莎莎眼里盈满了眼泪：“为了我，你可以做到这个地步。”
商邵望进她眼里，抿了抿唇，郑重地说：“我可以。”
于莎莎常说自己从小到大是完全的野蛮生长，上学、谈恋爱和选择什么为事业，父母都鲜少干涉，所以她的恋爱也是自由的、被祝福的，不像商邵那样有诸多掣肘。她每周从香港回宁市—趟，去看望自己在领事馆工作的父亲。商邵以为他们父女之间不聊感情问题。
“商邵对你倒是—片真心。”于威廉先生纵然发际线已然承袭了英国的传统，但矮矮的个子看上去仍有不凡的气度。他是出了名的善于微笑，不管是正式的外交场合，还是稍随意的高尔夫球场上，他都挂着微笑。
“他是爱我的，不比我爱他少。”
“既然这样，你就没有什么好担心的了。”于威廉微微—笑，动作娴熟而标准地将牛排切下小条。以于莎莎备受培训的眼光看，他的动作比皇室还要更严格、绅士、赏心悦目几分。
“不知道商陆对继承家业感不感兴趣。”于莎莎状似无意地问。
“他感不感兴趣，重要吗？”于威廉温和地看了女儿—眼，也状若闲聊般地回。
于莎莎沉吟地点点头，笑了起来：“还有三年就是大选，理查德是下—任毫无悬念的首相，”她端起红酒杯：“cheers，未来的于威廉议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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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海伦纳岛孤身于大西洋，距离最近的大陆是非洲大陆，但这也要两千公里。它是英国最远的飞地，也是拿破仑第二次流放至死的地方，传说反法联盟的政客和王室们都很放心将他隔绝于此，因为这是世界上最孤独的小岛，他插翅难飞。
从南非开普敦前往圣海伦纳岛有两种方式，五天的轮渡，或是数小时的飞机。这个小小的机场坐落在悬崖边，迎来送往着来自全世界少之又少的客人。
飞机在云层遭遇漫长的颠簸，柯屿在机上就已经吐过，抱着保温杯不舍得撒手，整个人吐成了个奄奄—息的状态，看得商陆又心疼又好笑。
“你妈的……”都吐出脏话了，“没下次了！”
“你讲讲道理，”商陆给他递呕吐袋，“风不归我管。”
柯屿—把薅过袋子，买下头又是—阵干呕。
吐不出来了，胃都吐空了。
“你滚远点，”柯屿脸色青白地说，“你不恶心吗？”
商陆给他递湿巾，“不恶心。”
柯屿掷地有声两个字：“变态！”
落地又是—阵惊心动魄，柯屿觉得灵魂都要被颠出窍了，死死抓着商陆不松手，“如果飞机坠毁了希望下辈子还能遇见你。”
商陆：“……” 在划破云层的轰鸣声中，他无奈地说：“你说点吉利的。”
“我把戒指捡回去了。”
“什么？”在颠簸和机舱广播中，商陆没听清，
“我想转正了！在我死之前！”
哐当—声，机尾重重着陆，极速的滑行带来更重的晕眩，柯屿忍了又忍，舱门—开，他跌跌撞撞躲丧尸—样冲下户外舷梯，趔趄到地面的瞬间跪到地上就是—阵翻天覆地的“呕……”
商陆拎着两个随行双肩包，慢悠悠地自阶梯而下，长腿站定，他摇了摇头：“你吐起来挺可爱的。”
“变！呕——变态！”
商陆失笑—声，空姐早就被惊动了，拿着湿毛巾战战兢兢地陪在旁边。柯屿接过毛巾擦脸擦嘴擦手，猛灌了—整瓶矿泉水后，胃里终于平静了下来。
仰起头，是—整个大西洋蔚蓝的冬季海面。
电影节的工作人员在到达厅出口等待，手里举着巨大的手写板，白纸黑字写着两个人的的中文名。商陆抬了下手，边凑近柯屿耳边说：“你吐得那么厉害，好像小温怀明宝时的孕吐。”
柯屿：“……”
商陆居高临下睨他肚子，又收回目光，轻描淡写地开黄腔：“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被操怀孕了。”
柯屿真想揍他。
这是他参加过最简单、随意、独特的电影节，没有尖叫的粉丝，没有光鲜的红毯，没有整天排着队等采访的媒体，甚至没有镜头。工作人员衣着简单，简直像是度假岛上来接人的地陪，“welcome，商先生，柯先生，欢迎加入我们这—次圣海伦纳影展，我叫Mike。”
三人用英文交流，商陆则和柯屿说中文。
“会不会觉得简陋，不适应？”迈克问。
“像度假，”柯屿说，“唯独不像工作，我是抱着通宵工作的觉悟来的。”
“电影是灿烂而孤独的事业，所以圣海伦纳也是灿烂而孤独的，你拥有整个大西洋，但你也好像—无所有。这世界上有许多创作者就像圣海伦纳岛—样，孤独、孤僻、籍籍无名，我们希望能发掘出这样的创作者，为这些被流放的拿破仑们提供—张梦想的机票。”
柯屿很受触动，他没想到迈克口才这么好，又这么真诚。
其实圣海伦纳影展只是小众，并不是没有分量，而且近年来得益于越来越多的行业前辈的发声，参选的电影质量已是越来越高。这些电影以第三世界的为主，马来西亚、菲律宾、伊朗、巴西、乌克兰……已经成为独立于意识形态和金钱左右的纯粹空间。
“两位都是艺术电影届冉冉升起的东方明星，你们愿意来参加影展，是我们的荣幸。”
柯屿想起城中村时的商陆。纵然以为他是地下性工作者，却仍然愿意好好拍他、给他提供—个改变命运的机会。对于扶持、提携那些潜在的好苗子，他从不吝啬自己的精力和时间。
岛很小，原住民更是少，每周旺季大约有几百名游客，住五天大概能把人都给认全了。岛上没什么高级酒店，主办方提供的是大巴改造的高级房车，房车前绿荫宽阔，面对着沉寂了万年的死火山，高流明Led荧幕高高支起，尺寸可与影院巨幕媲美，每晚轮流播放三部入围电影，剩余的时间则留给两位评委自由安排，吃饭、睡觉、散步，在完全广阔的自然里谈论电影艺术与初心。
至于三餐则更无须担心，不仅岛上每日会有餐饮安排，要是两人有兴致，也有新鲜的果蔬香料以供烹饪。可惜两位兴致是有的，手艺没有，仅限于心血来潮拌个沙拉煎个蛋——还是煎糊了的那种。
“这里的天气很稳定，这时期不会有大风，也不会下雨，”迈克指了指荧幕，“当然，如果真的下了雨，我们也有剧场内的荧幕可供使用。”
他简单交代完—切，抱有歉意地伸出两手：“现在，我需要收走你们的手机。”
岛上五天是不能联系外界的，这不仅仅是指打电话联系亲友维系社交，而是杜绝—切岛外的资讯，跟当年的拿破仑—样封闭无聊。
—左—右分别拍上—部手机，迈克收紧手掌：“谢谢配合，我很抱歉，但电影和自然会弥补—切。”同时交出—部卫星电话：“以备不时之需。当然，我就住在那边，目视的距离，请放心，take it easy。”
他走得爽快，柯屿站在绿草地上发了会儿呆，行李箱和背包堆在脚边，海风柔荡，蔚蓝的海岸线上空无—物，悬崖上孤独支起的银幕怪异突兀，又好像从世界的最初就已经站在这里，看着潮汐和日月。太阳开始落山了，柯屿生出不真实的感觉。
“陆陆。”
柯屿叫商陆—声，听着不太正经。
商陆侧首瞥去，见他晕机呕吐到苍白的面容在夕阳下渐渐有了血色。—个笑随着柯屿的向上抿起的唇角而扩大，他猛地回过头，仰目迎向商陆的目光，“你永远都不会知道，你带给了我—个什么样全新的世界。”
“我现在知道了。”商陆很酷地回应他。
“不，”柯屿摇了摇头，“你永远都不会知道。”
落日磅礴，北回归线的南山岛，南纬十五度的圣海伦纳岛，在他空洞的心盲症的脑海中，有—辆列车从薄雾下的清晨呼啸而至了。

第169章
夜幕降下，大巴改造的房车内亮起明灯。
从结构和功能看，这里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两张一米二的单人床贴车窗并列竖放，中间以一扇薄薄的半铁皮半窗为隔断，洗手间和浴室宽敞干净，厨房和餐厅邻着，但面对如此壮阔风景，傻子才会在车子里用餐。此外还有书房工作间，里面有两台无法联网的笔记本电脑，供两人进行工作用。
晚餐前，负责这五天饮食料理的岛民来问过忌口和喜欢的食物，柯屿吐了一天，既没有胃口又急需补充电解质，便要了一份凯撒沙拉和咸宁苏打。他吃素，商陆便也陪着吃素，最后两人便在悬崖边席地而坐，就着海风啃手中的紫甘蓝和生菜叶子。
“你一走就走五天，小温那里放得下心吗？看她状态不是很好。”
“事情不是这五天能解决的，”商陆眸中是有忧思，但看得很淡，“何况我大哥自己可以解决。”
“没想到你大哥正正经经的异性恋，反倒要被棒打鸳鸯。”柯屿插起半颗鹌鹑蛋，开玩笑道：“万一他真的抗争到底，你爸爸让你继承家业，你怎么办？”
商陆神色淡漠，仿佛并不为此困扰：“让明羡去操心。”
但做的远没有说的轻松。明羡身体不好，打理赌场和酒店已经到了精力的极限，如果商邵和商檠业真的闹翻，那么摆在商檠业面前的，只有两个选择：一、商陆良心发现真的弃影从商，挑起家族重担；二、在几年、十几年乃至二三十年后临死前跟商邵妥协，承认那个会带来无尽政治风险的女人。
这个二选一的局面不仅商檠业能预见到，商陆和商邵能预见到，就连于莎莎心里也是一清二楚的。商陆对电影的信念和个人主见之强，所有人都有目共赌，指望他能回心转意来管集团，还不如指望商邵移情别恋来得更快。
因此，纵然现在商檠业是大棒高高举起，但他快老了，指望不了商陆，又有多少时间能在继承人的问题上折腾呢？
“如果大哥和莎莎的爱情真的像你说的那样充满风险，他要抗争到底，他的孩子恐怕也不一定会被承认。”柯屿盘腿坐着，叉子在木质沙拉碗里百无聊赖地戳了几下，又仰起头，看着海面上的星光：“那个时候，你也还是要被逼着生孩子吧。”
他没听到商陆的回应，侧过脸去，却看到商陆脸上罕见的有些欲言又止的迟疑。
“喂，”柯屿失笑，“你什么破表情？别告诉我你下了岛就要回去结婚，还是说……”他握着金属餐叉，“你过去两年已经有了个私生子了？”
“继续编。”商陆冷冷地说。
“如果你不得不结婚了，我是不是就永远都不能转正了？”柯屿放下碗，支在膝盖上的手托着腮，目光始终看想大海，“嗯……我会祝你幸福，然后远远地走开。”
商陆眼神动了动，喉头干涩地吐出两个字：“你敢。”
“以前不敢，现在敢了。以前我甚至想过当你一辈子的地下情人，我不要名分，不要见光，不需要承认，只要你，”在商陆模糊视线中，柯屿的笑有些恍惚：“现在不会了，我不当了，要么在一起，不然就一辈子不要再见。”
商陆忽然低声说：“你过来点，我看不清你了。”
是啊，随着太阳的落山，月亮和星星的升起，这里的光线和夜幕都成为了深邃广袤的暗蓝色，商陆需要很用力，才能捕捉到柯屿眼神里的内容。
柯屿果然往他那边挪了些，星星点缀在他眸中，近在迟尺地映入商陆的视线。
“你的意思是，”商陆停顿了一下，以缓过心里那阵出现得毫无道理的刺痛，“你现在没有以前爱我了。”
“不是，”柯屿抿着唇，轻轻摇了摇头：“是一样的，只是两年前的我比现在更软弱，要抓着你才有信念过下去，现在的我，……这样说很怪，大约是从‘爱你’这件事里汲取了太多的力量，可以带着失去你的痛苦好好地过完这一生。”
“你对我还是一如既往的不公平，”商陆勾了勾唇，“两年因为我太好而离开我，两年后又可以因为我给了你重振旗鼓的力量而离开我。我是不是就应该像汤野一样，禁锢你，贬损你，让你依赖我，这样你才不会说走就走？”
“陆陆哥哥，你还没有听过我在那七年的故事吧，”柯屿垂首靠近他，额头与他相抵，右手捧着他的侧脸，很温柔地抚了抚，“我想，我已经准备好告诉你了。”
他精神一振，放开商陆，从草丛上拿起未吃完的沙拉和玻璃杯，语气忽然轻松：“洗澡去了。”
在南半球赤道附近的冬日，他冲了个冷水澡，出来时看到商陆靠着墙屈膝坐着，手里翻着一本小书，透过眼镜的视线很专注。
他看书的样子总是很年轻，仍然像个学生。柯屿时常忘了他已经二十九，而自己也已经三十四了，他已经到了自己当初认识他、爱上他的年纪。一个二十四的会爱上二十九岁的男人，因为那是对方最好的年纪，一个二十九的，却未必能爱上三十四的，因为那是他自己最好的年纪。
“你让我想到了大学宿舍生活。”柯屿擦着头发，经过他时，带过一阵清爽冰冷的水汽。商陆睡外侧，他睡里侧，插电源线、垂头发的动静都隔着薄薄的隔断很清晰地传来。
商陆放下书，静静听了会儿，起身走到柯屿那边，站着看他吹头发，几秒后，从柯屿手里接过风筒，一手穿过他柔软半湿的黑发，帮他吹了起来。
柯屿屈膝坐着，乖乖巧巧的。风声很大，两人都没说话，只听着耳边的吹风机与车窗外的海浪混成一片。
“好了。”商陆说，拔下电源。
“好了，那我们就来讲故事吧。”柯屿说着，拍了拍身边的床。但商陆没坐过去，而只是贴着车身漫不经心地靠着，居高临下地看着柯屿。
“好像也没什么好说的，”柯屿组织了一下措辞，“上上次，……不，是两年前，我该说的都说了，禁锢、威胁、鞭打、人身折磨、精神调教……上次，在伦敦，……的床上，”他不好意思垂下眼睫，“你问我那些下流话，我虽然没有正面回答，但你肯定也都懂了。以你的聪明，一定早就凭自己拼出了真相，但我今天还是想很简短地告诉你——”
“我和他的认识是在一个私人艺术电影院里，他问我想不想当明星，我拒绝了他，但是我的叔叔梅忠良欠下了太多高利贷，我不得不赚快钱、赚很多的钱，除了卖毒品，全世界也只有内地娱乐圈能做到了。”柯屿自嘲地笑了笑，“他是我老板，我是他员工，刚开始很正常，后来他知道了奶奶的病，知道了梅叔对我的纠缠，帮我盖了疗养院，帮我给梅叔还债，我知道不对劲……但我没想到会那么不对劲。第一次……第一次是公司年会，他给我下了药，但不是强奸，是……”
“可以不用说的。”商陆的站直身体，过了会儿，手从裤兜里伸出，抚了抚柯屿的黑发，继而蹲下身，找到柯屿始终低垂着看向地面的眼睛：“我都知道，你不必亲口告诉我。”
“我想告诉你，我已经做好准备告诉你了，”柯屿吞咽了一下，手指神经质地扣着床沿，“我可以的。”
“第一次是他给我口，”柯屿的目光狠狠地瑟缩了一瞬，如同被针刺入指尖，随即又快又短地喘了口气，才继续说，“拍了很多照片，威胁我。”
“按照我的经纪合同，如果这些没有露他脸的照片被曝光，我不仅要面临所有商务和片约的赔偿金，还有公司的违约金、官司，……是近亿的天价。我没有任何能力解约，奶奶也已经住进了他的疗养院，我走不了，”掌根紧紧捂住眼睛，掩去眼眸中空洞的灼热：“……对不起，我真的走不了。”
“报警是没用的，”柯屿深吸一口气，缓过了这阵深刻的愧疚：“我没有证据，我的手机每次都会被收走，我必须洗得干干净净地才能离开酒店离开他家，即使我带着浑身的鞭伤去报警，也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是他所为，即使、即使警察带着搜查令去他家，那些监控也会在他们抵达前消失……何况奶奶在他手里。”
“我知道，”商陆沉稳地说，“我没有那么天真。”他顿了顿，仰面在柯屿的唇边吻了吻：“不用觉得愧疚，你没有对不起任何人，尤其是我。”
“他有病，超过那种性癖，这么多年，我和他之间就像一场拉锯战，与其说他想干我，不如说，他更想让我从精神上就依赖他、崇拜他、臣服他，他想看我放弃一切自甘堕落，想看我心甘情愿地跪在他身边舔他的脚，……虽然他把这一切归结于爱。”
“所以……不要再把他跟你相提并论，他不配，永远不配。”
“好。”商陆简短地承诺。
“我想告诉你的，但那时候的我太害怕失去你，也觉得终有一天你会和我和平分手，我不想在你心里留下这种印象，解约那天……你还记得你曾经接过一个奇怪的电话吗？对方说打错了，”柯屿半哭半笑地摇了摇头，语无伦次地自嘲道：“我在说什么，你肯定接过很多这样的电话——”
“记得。”
柯屿猛地抬眸看他。
“你和我办完房子过户手续的那一天。”
“为什么会记得？”
“因为当时在想你，下意识以为是你打的，最后发现不是，很失落。”
“不是我，是汤野，……是我刺激他打的。我上次说的两个赌，就是那一天赌下的。我想逼他把这一切都告诉你，心盲症的、不正当的畸形关系……好像是把一枚硬币抛了出去，是正是反，就在那一刻一了百了。”
“但我没接。”
“要是接了，会怎么样呢？”
商陆认真思考，车厢内安静了下来，柯屿等着他的回答。
“不知道，那时候刚在一起，也许心里会有芥蒂，选择分手，退回到朋友和合作的状态。”
柯屿不知道该侥幸还是该难过。
“也许又不会介意，会发誓今后更好地保护你，”商陆捧着他的脸，指腹温柔地摩挲柯屿的眼底，“但是汤野没有跟你打成赌，你没有让他找到玩游戏的乐趣，他可能会更疯，会想彻底毁了你，会把照片曝光，让全世界的人都看到。”
“然后呢？”
“然后……我很难猜测，也许一切会变好，也许一切都很糟糕，最后走向覆水难收的场面，也许你又会自己躲起来，从世界上销声匿迹，……我不知道，如果压力来自四面八方，我不确定我们能平安度过。”
他总是这么理智，但理智给予柯屿安全感，因为知道他从不撒谎、从不胡乱承诺，说出的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问心无愧、有始有终。
“分数以后，我收到了一封邮件，里面是你跟汤野，在南山岛，你上了他的车。”
“我跑了。”
“是吗？”商陆笑了笑，像是鼓励他的勇气，轻轻哄人的语气。
“喝醉了，他说他来兑现赌注，让我认清自己的命运。”
“你有没有大声让他滚？”
柯屿屏息后喘了口气，笑了起来，用力地点头：“我踢了他好几脚，咬掉了他半个耳朵。”
商陆讶异地抬起眸，也跟着微笑：“真厉害。”
两个人一起笑，轻轻的笑声。
“我有时候想，要是没有遇到这些事就好了，”柯屿的掌心覆盖住商陆的手，将脸在他掌心贴了贴，“如果没有这些事，就能干干净净地遇见你，……不对的，如果没有这些事，我就遇不到你了。”
“那就遇不到。”商陆平静地说。
柯屿猛地窒住，睁着眼睛，只是一瞬不错地看着他，好像忘记眨眼。
“遇到我没什么好的，”商陆擦去他的眼泪，“柯屿，如果遇到我，需要你两次被父母抛弃、需要你面对高利贷和性骚扰、需要你忍受心盲症的折磨、需要你被汤野禁锢鞭打七年、需要你在娱乐圈无望地被骂被造谣七年——需要你付出这么多、经历这么多的苦难才能换到和我的相遇，那我宁愿你不要换。”
“你会过得很好，你的父母没有抛弃你，或者老师没有抛弃你，或者梅忠良是个正人君子，他和奶奶一起爱你护你，你会顺顺利利地长大，不需要去打黑工，不会被骚扰，没有心盲症，高考数学一百四十五，考上很好的大学，念了自己最喜欢的专业，当个厉害的老师，或者成为一名律师、一个医生、一个安稳的银行职员——”
柯屿心痛难遏，眼泪大颗大颗地直直地从眼眶砸下。
“你在电影院看到我拍的电影，心想拍得真烂，或者喜欢得要命，出电影院时，你女朋友挽着你的胳膊抱怨说都看睡着了，我在这场参加点映，我们擦肩而过，今生仅此一次。”
眼泪滴在床单上，洇出一片深色的印记。柯屿这一生从未这样哭过，只是安静地不停地掉着眼泪，他像是一个水生动物，来到了一片不属于他的陆地，只能徒劳地绝望地呼吸。氧气渐渐缺失。
商陆勾了勾唇，“如果不遇到我，你就会过得开心、顺遂，会有自己的婚姻和孩子，那就不要遇到我，也不需要遇到我，好吗？如果有下辈子，有人让你这么选，不要这么傻，商陆没什么好的，他不是你生命中的礼物，投胎的时候，你把眼睛闭上，把我从你心里忘记，去过一种最顺利、最开心的人生。”
“如果有时间机器，我会带着记忆回到过去，回到你出生的时间，让你生在一个幸福、圆满的家庭，我会带着爱情的记忆，看着你很好地长大，考大学、交女朋友，然后在那个命中注定要和你擦身而过的时刻，换上我最好的西服，和最好的笑。我们擦身而过，视线交汇，最终像陌生人一样转开。你牵着女朋友的手，从我的身边经过，那就是我们这一生的全部。”

第170章
“你怎么不问我的意见？”柯屿脸上是笑着，但眼泪不停地砸下，“谁允许你擅作主张的？要是我就乐意呢？我就乐意用这么多的痛苦和折磨换一个你，你要拒绝我吗？要是我死了，过奈何桥又遇到那个让我做选择的鬼，他问我后悔吗，我会说我不后悔，我太赚了，你不知道商陆有多好，傻子才不选商陆，听到了吗？……傻子才不选商陆。”
他的眼泪掉在商陆的手背上，顺着指缝洇进了他的掌心，将那些彰显着完美命格的生命线、事业线、爱情线都濡湿了。
商陆蹲在他身前，仰起一点角度，深深地凝望他。不知道几秒后，他抿了下唇，带出一个很淡的微笑：“怎么这么会哭？”他帮柯屿抹着眼底，柯屿的眼泪从眼眶落在他指尖，带着滚烫的温度。
柯屿又用力眨了下眼睛，扣住商陆的指端：“不要跟我擦肩而过，”眼泪就是止不住，透过朦胧的视线，他用力地看清商陆，“……不要只跟我擦肩而过。”
&#183;
圣海伦纳影展那么小众，以至于温有宜对瑞塔提起时，瑞塔脸上甚至浮现出了将信将疑的神情。
“是真的，”温有宜请她坐，吩咐佣人倒茶，“我还以为你来这里，是为了跟我说你这次远洋航行的见闻，没想到一开口就问我要陆陆。”
她温柔惯了的人，有什么不悦或严厉的话，也会包装得体体面面的，不让对方难堪。瑞塔心里难受了一下，“对不起，唐突了。”
温有宜拍了拍她的手：“陆陆最快也要一个星期才能回香港，他那么随心所欲，讲不定也会在南非逗留十天半个月，或者去米兰，我也不能给你确切的保证。”
瑞塔奇怪地追问：“他去米兰，是做什么呢？”
温有宜笑了笑：“追巡演，我也是乱猜的，说不定他又不追了。”
瑞塔不正常地攥紧手机，“这样。”
温有宜关切地问：“脸色怎么这么白？这次航行不顺利吗？我听说破了你自己的记录。”
瑞塔点点头：“是新船，还有很多参数和技术需要磨合。”
“为了参加百慕大？”
“这会是我退役前的最后一场赛事，”瑞塔轻轻地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想最后挑战一次，我不能允许自己没有拿过百慕大的冠军。”
这是帆船运动史上著名的世界级赛事，从蒙塔哥出发前往百慕大，全程上千公里，无数高手在此折戟沉沙铩羽而归，瑞塔的职业成绩是历史级的，唯一的短板就是没有拿下百慕大。
“放宽心，有些事情越松弛才越能获得。”温有宜安抚她。
跟商檠业比起来，瑞塔和温有宜的交情要更深一些，她热心女性公益，这与温有宜志同道合，对此有交流不完的话题。瑞塔曾经幻想过，若她真的嫁给商陆，那么婆媳关系一定会很和谐，她和温有宜会成为最好的朋友。
但她上岸以后，商陆只潦潦接过她几通电话，最后一次沟通更是不欢而散。
这个男人不可避免地离她越来越远。
“这次怎么这么着急找陆陆？”温有宜聪慧沉静的眼眸温柔地看着她，话语里带着善意的调侃。她知道瑞塔对商陆抱有很大的好感，商陆也没有明确拒绝，两厢抉择，她和商檠业是很乐见其成的。虽然瑞塔比商陆年长，但一位女士，自然是比一位先生更适合他。
何况柯屿曾带给商陆那么大的伤害。
温有宜闭起眼睛都能想起商陆疯狂地、偏执地寻求心理医生的模样。追鲸并没有带他找到人生的真相，素材在电脑里沉寂，他一刀都剪不下去，全世界最有行动力的人一夕之间患上了最严重的拖延症，转而去徒劳寻找世界上最顶级的心理医疗中心、最尖端的技巧、最偏门最虚无缥缈的心理歪方。
她想不通，为什么柯屿那么轻易地就带走商陆身上最可贵的品质：理智、自信、沉稳、克制……都不见了。
从冰岛接到商陆时，温有宜几乎不认识自己的孩子。
他那么消沉，头发很长，胡子拉碴，只穿一件黑色的冲锋衣。暗绿色的原野与巨大的蓝冰从视野内不断掠过，过了很久，商陆只轻轻说了一句：“都是假的。”
温有宜以为他是在说那个令他不远万里追来的、传说中具有强大心理疗愈医术的医生。
她问商陆，问明叔，问明羡，问明宝，试图拼凑出柯屿离开的真相，但没有人知道，商陆没有跟任何人说过。他只是单纯地、完全孤独地自我承受了一切。
她不知道商陆的痛苦因何而起，便只能在漫长的两年里跟着一起痛苦。时光仿佛回到了他四岁被绑架的那一年，温有宜也是这样从警察手里接过了苍白脆弱无知无觉的他。她搂着他睡在怀里，睁着眼睛不敢眨眼，恐怕下一秒他就会消失不见，就会被恶魔带走。当时的她无能无力。二十多年过去了，她还是一样的无能为力。
从冰岛飞回香港的航班，是温有宜这一辈子都不会忘记的航班，她不知道商陆是什么时候醒来的，又这样目不转睛地看着舷窗外一成不变的云层有多久了。温有宜想让他喝一杯热水，转过视线时，看到她亲爱的孩子俯下身，掌心深深地抵着眼眶。
“……我忘不了。”他深呼吸，低哑的声音里浸透了疲倦的绝望。
眼泪从他的脸庞滑下，滴在头等舱深蓝色的地毯上。
温有宜以为他是想忘记柯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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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找他……”
瑞塔的声音唤回了温有宜走神的心绪，她回过神来，“你找他，是有急事？”
瑞塔久久地看着温有宜。这是命运的一秒，如果温有宜不是问了这一句，她游移不定的心将滑向放弃的一端，让今天突兀的到访留下一个怪异草率的收尾。
但温有宜问了，她在这一秒做好了准备、拿出了破釜沉舟孤注一掷的勇气：“他要跟我分手，我找他，是要请他说清楚。”
温有宜蹙了下眉，继而又笑了一下：“你跟陆陆在一起了？你们什么时候在一起的？陆陆从没有提过。”
“戛纳。”
“戛纳？”温有宜诧异地问，心里很快地计算。那是五月份的事了，现在是八月初，三个月，商陆只字未提，何况……戛纳，是陆陆和柯屿重新相遇的地方。
温有宜本能地怀疑，商陆怎么会在戛纳跟瑞塔确认关系？毕竟——任何一双眼睛都看得出来，他对柯屿是如何的难以释怀。
说是当普通朋友，但在柏林，一顿晚餐的功夫，她每提起瑞塔一次，柯屿就失落一次。他失落，商陆便坐立难安地像个学生，要立刻汇报老师说他什么坏事都没有做。
“那晚我喝醉迷路了，请他来接我，”瑞塔平静地叙述，“他心情很不好，我提议找个地方继续喝，他醉得很快，反而是我把他带回酒店房间的。我们接了吻——”
温有宜心里一紧：“然后呢？”
瑞塔紧闭着唇摇了摇头，不愿再多说一个字。
“你——”温有宜猛地坐直了身体，几乎就要豁然起身了，但她硬生生按捺住了这种失礼的冲动，“这不可能，我了解陆陆，他绝不会允许自己酒后乱性。”
“是，他也是这么说的。”瑞塔竭力使自己冷静，但失败了。温有宜听到她呜咽了一声，双手捂住脸，崩溃而急促的一声喘息后，她哭了起来，“我不想来打扰你，但我受不了。我爱他——两年，我追求他，放下了一切高傲和体面，我不能眼睁睁地失去他。我们原本约好了在退役发布会上正式公开的。”
她一哭，温有宜手足无措起来，就连小来也识趣地退下了。
两位奉茶侍立在厅外的佣人彼此相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二少爷对人始乱终弃？这放在别的公子哥身上不算什么，放在商陆身上，却是日月倒转般的荒唐。
“怎么会呢？”温有宜急地给她递纸巾，又抚着她：“你别哭，……好好说，好好说，别哭。”
“我给他打过三次电话，约他见面，他都对我拒而不见，我不知道出了什么问题，又发生了什么事，他对我很抵触，跟之前判若两人。”一瞬的安静后，瑞塔如同下了最后的决心，打开了一直紧紧攥着的手机：“如果你不信的话，我有照片。”
温有宜下意识地垂了下眼眸，又迅速地闭上了眼：“瑞塔！”她严厉地呵责她，“这种照片不能轻易给别人看！”
瑞塔被她训斥得一哆嗦，心里跟着泛起知晓廉耻的波澜。她声音低了下去：“没有你想的那么直白。”
温有宜睁开眼，做好心理准备飞快地瞥了一眼。果然不直白，商陆侧睡着，瑞塔亲了他的额头，不下流，反而在酒店昏黄的氛围灯下，透着温馨和缱绻。
温有宜虽然心性至纯，但不是没见过各种手段，尤其是为了嫁进豪门的手段。她差点以为要见到儿子的不雅照，继而被要挟多少多少资金——虽然这种揣测有小人之心嫌疑，但屡见不鲜，已经是太太们的下午茶都不愿再聊的程度。见照片如此纯洁，她松了口气的同时，心里隐隐已经怀疑了起来——
这真的不能证明商陆和她发生了什么。
……但似乎能作证她和商陆有亲密关系。
否则，没有关系的话，她怎么会在深夜出现在他的房间，又怎么会做出如此亲密的举动？
温有宜无法替儿子辩白，但也绝不可能在商陆缺席的情况下就单方面让瑞塔放心，说自己一定会替她讨个公道。她面容沉静：“好姑娘，也许陆陆真的让你受了委屈，也许是你们之间有所误会。我现在联系不上他，他在孤岛，主办方要求断电断网，并不是他刻意要躲着你。你如果能冷静下来，不妨在香港住着等他，只要我一联系上他，就一定让你们见面、在这里彼此清楚地解决这件事，好吗？”
瑞塔脸色苍白地问：“你不怕我公布给记者媒体？”
一个顶级体育明星，一个著名导演，这张照片一出，绝对是居高不下的热点，深水湾将会被记者包围，乃至南非开普敦机场，也会有蜂拥的记者在那里守着，守着守株待兔一无所知的商陆，竞相问他最残酷的话语。
“这是你们的私事，媒体并不能帮你解决这件事，”温有宜始终冷静，“当然，如果你的诉求是报复陆陆，想要让他身败名裂来给自己出这口恶气，我也不能阻止你。只是希望你想清楚，因为这也关系到你的声誉，你要记得，要记住阿姨这句话——永远、永远不要让自己陷入桃色绯闻中。”
瑞塔心头一震，不知道是被温有宜的哪句话戳中，眼圈蓦地一红，人却静默了下来。
她的诉求当然不是毁了商陆。她只是想要他能爱她。
“今天很晚了，”温有宜准备送客，“虽然很想邀请你留宿，但既然你和陆陆的关系还不清楚，我就不能做这样轻率的举动，希望你谅解。我安排司机送你去酒店，好不好？”
“不用了，”瑞塔轻声拒绝她的好意，失魂落魄地说：“我叫了车。”
专车驶出深水湾，瑞塔叫停司机，在路边缓缓停靠。她做了错事，整个人陷入无头绪的后悔、崩溃和自我厌弃中。司机很有耐心地等着，听到后座传来凌乱又拼命遏制的深呼吸。
良久，车窗被敲响。
以为是交警，结果却是一个带墨镜的女人。
车窗降下，瑞塔有些迷茫，卷发掩着坚毅又美丽的面容。
于莎莎摘下墨镜，耸了耸肩：“聊聊？”

第171章
“你是……？”瑞塔怀疑地看着对方。
于莎莎绽出一个阳光至极的笑容：“我是你的粉丝，我们曾经在一场公益晚宴上见过，我是发起人之一，我们还合过影的，”她伸出手，“nice to meet you，于莎莎。”
瑞塔朦胧想起来：“你是威廉的……”
“女儿。”
瑞塔哭笑不得，“抱歉，我现在有点乱……”
于莎莎歪了下头，也跟着不好意思：“我知道现在场面很怪异，请你原谅我的激动……我是觉得我们缘分不浅，我刚从深水湾商宅出来，听到送行的佣人说刚才瑞塔才走，这才追了过来。”
“你认识……”
“啊，我忘了，”于莎莎捋了下头发，露出手上的求婚钻戒，甜蜜地自我介绍：“我是商邵的未婚妻，我刚才帮他过去拿文件的。”
瑞塔怔了一下，听到于莎莎发出邀请：“我可以请你吃顿便饭吗？……可能很唐突，所以拒绝也没关系，我只是……sorry，见到你真的好激动，你不知道我花了多少力气才阻止自己请你签名的手。”她半举着手，翻了个对自己无语至极的白眼，“oh god，我的表现太糟糕了……”
瑞塔笑了一下，摇了摇头：“没关系，我现在没安排。”她拎起包，从专车上下来：“你一定对香港很熟。”
“对啦，我带你去吃一家超级棒的日本料理，商邵、我还有商陆、明羡呀……我们大家都很喜欢，经常在那边聚餐。”
于莎莎很低调，开一辆四十万上下的宝马。她为瑞塔拉开车门：“这是我这辆车的人生巅峰了，你是它载过最当之无愧的明星。”
她热情洋溢又坦荡，什么话都说得无比自然又真诚，与那些塑料虚伪的客套不同，绝没有谄媚或令人不适的成分，让人相处起来无比舒服，只用了几分钟就俘获了瑞塔的好感。
“你看，这是我们去年的合影，你一定不记得我了，你跟我父亲说的那些女性公益观点、你在做的事业，我到现在都还如雷贯耳，因为你，我上半年特别去了一趟坦桑……”她划着照片，多是主办方和明星的多人合影。
“你是发起人，那场晚会令我印象深刻。”瑞塔也赞赏道。
引擎启动，向位于中环的日料店驶去。于莎莎很会聊天，半个小时的车程，两个初次相处的人，她竟没让场面出现任何冷场或尴尬，瑞塔甚至感觉不到她有什么搜肠刮肚的痕迹，一切都来得那么自然舒适。
三星米其林日料店在高楼之上，一百二十多层足以令人俯瞰美丽的维港，于莎莎光临，主厨亲自来迎，询问商家大少爷是否也会出席。
“leo最近很忙，不过你今天看走眼了喔，就算leo来了，我们的明星也有且只有一位，就是瑞塔小姐。”说罢便为两人引荐。
“商陆也喜欢这里。”瑞塔凝望着蔚蓝的海面，喃喃出神道。
餐厅一个人都没有，只有他们，静谧极了。
于莎莎笑而不语，等瑞塔回过神来，只看到她揶揄的笑意：“你很关心陆陆嘛。”
“我和他……”
“是很好的朋友嘛，我们都知道，”于莎莎接过话，“他在戛纳特别对你致谢，好浪漫的友情。”
瑞塔根本笑不出来，只能僵硬地勾了勾唇。
于莎莎抿了一口茶，羡慕道：“要成为陆陆心里特殊的存在，可一点都不简单，我和阿邵都说陆陆真是口是心非，阿邵还吃醋呢，怪他怎么不单独致谢他这个大哥，幼稚吧？”
不知道哪句话戳中了瑞塔，她本就酸涩的眼眶再度泛红。哭是有惯性的，一旦开了闸，一整天哪句话都很容易落泪。瑞塔很努力地控制自己，指甲掐进了掌心。
于莎莎仿佛一无所察：“对了，你刚才去商家是做什么呢？陪小温阿姨吗？我记得陆陆好像在欧洲哎，她一定很想他。”
瑞塔勉强安抚好自己的情绪，笑了笑：“他在非洲。”
“怎么会？”于莎莎讶异地地瞪大眼，“他不是在欧洲追柯屿的巡演吗！”
“……谁在追柯屿的巡演？”
刺身端上，打断了交流。瑞塔恍惚，于莎莎微笑，等服务生离开，她介绍道：“你一定要尝一尝他们家的蓝鳍……”
“你刚才说——”
“哦，”于莎莎拔高声调恍然大悟的语调，“柯屿嘛！他在欧洲巡演「野心家」，是和商陆的导师合作的，陆陆一直跟着呢，也不知道是为了斯黛拉，还是为了柯——”她倏地噤声，歉意而尴尬地笑了笑，生硬道：“快，我好饿了！”
一个很擅长左右逢源的场面人，哪怕只是露出了一丁点尴尬、失礼、无法hold住的迹象，都会显得尤其扎眼。
“柯屿和他的导师……合作？”瑞塔掩住唇，遮去了自己委屈得紧抿但仍颤抖的嘴唇。
一部戏剧从打磨、排练到正式上演，至少需要半年，何况是在斯黛拉那样严格、专业的剧团。柯屿是被商陆介绍给斯黛拉的，否则以斯黛拉的名望和人脉，几乎不可能启用一个东方新人。
……商陆早就和他联系上了？他们一直有接触。既然这样，在这一年多的时间里，他为什么还会接受自己date的邀请？为什么还口口声声说自己没做好准备？他一直和柯屿藕断丝连，当然做不好跟她正式开始的准备。
她应该明白的，商陆那一晚的失魂落魄，会去和她喝酒喝到那么晚，并不是因为为第二天的首映紧张，而只是单纯地为再见到柯屿而动心、而痛苦。
这世界上，电影、海洋的风暴、红毯、影评家尖锐的笔刺，都无法动摇商陆的心神分毫。
只有柯屿。
他爱得太苦了，瑞塔从一开始就知道。是什么样的痛苦，才会让一个男人放弃一切到陌生的海洋上去追一头鲸？
「今天的太平洋天气很好，风力温和，能见度达到最高，这是大洋上第四十五天的晴朗，你是我四十五天来见过的第一个陌生人，你叫什么？」
他说他叫商陆，在追一头蓝鲸。他的眼神专注，神情淡漠，只有在和摄影师沟通镜头时，才会泛起波澜。
可笑的是，她竟以为自己可以治愈他，觉得这样的相遇如此浪漫，是命中注定的暗示。
“很奇妙对不对？因为大家都说，柯屿在商陆的镜头下才是最好，没想到他跟他的导师也这么合拍，这大概就是知己吧。”于莎莎笑了笑，“小温和商叔叔也去了柏林看演出呢，你大概不知道，我跟阿邵都嫉妒死了。”
瑞塔心口噎得慌张：“Tanya也去了？”
“嗯，对呀，”于莎莎理所当然地抬起一个笑，“她是柯屿的粉丝，四个人还吃了饭呢。不说了，越说我越后悔自己没一起去，柯屿很难约，不赴宴的，想见他好难。”
……所以，难怪商陆才会对她拒而不见，才会对她的哀求和眼泪都无动于衷，才会让她不要再等他、不要再喜欢他。
只是既然已经重归于好，既然已经连父母都见过了，为什么不说实话？难道说一句“我和柯屿在一起了”有这么难吗？
“你、你怎么了？”于莎莎一抬眼就看到瑞塔苍白的面容上滑下两行眼泪，慌得筷子都失手掉落，“瑞塔，你怎么哭了？发生了什么事吗？”
瑞塔终于崩溃地捂住脸，她哭着，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像被封入深海。
于莎莎脸上慌不择言，脸色惨白道：“瑞塔，瑞塔，你是不是误会了？陆陆和柯屿没什么的，那都是过去——”
“他们已经在一起了。”
心里防线被彻底击溃，带着哭声的话语从指缝中漏出。
她是怎么了？长达近半个月的失魂落魄浑浑噩噩，不过是为了一个注定得不到的男人。她徒劳地追逐他，不过是一场虚妄的梦。而为了这个梦，她竟然放任自己苦苦哀求他、挽留他、甚至在今天做出污蔑他的事。
爱情应该使人高贵，或者其次，它该使人振作，最次，它也该使人获得宁静。
如果一份爱情让人变得贪婪、懦弱、卑劣，那她也将不配谈论爱。
“在一起了？怎么会？”于莎莎抚着她的背，用严厉的眼神斥退想要上来关心的餐厅员工，“陆陆不是和你在一起吗？我跟阿邵都以为你们只是没公开而已。”
瑞塔只是捂着脸摇着头，眼泪成串滴在她的裙子上。她很少穿裙子，为了给温有宜持续留下端庄典雅的印象，才特意换上了白色套装裙，像套住了她自己自由坚强的灵魂。
“可是——”于莎莎欲言又止地问，“我出门的时候，佣人都在讨论你们，说你和陆陆的感情，说你们的照片——”
瑞塔抬起脸，朦胧的泪眼看着很茫然：“什么照片？”
“你和商陆的合照啊，”于莎莎微笑道，“一定拍得很好吧？陆陆很少跟别人合影的，我好想看看他谈恋爱是什么样子，是不是也会抱着你傻笑啊？”
她就是为了照片而来的，否则，当佣人电讯她这个消息时，她又怎么会不顾一切风驰电掣得赶往深水湾，最终在路上成功尾随到？也是天赐良机，瑞塔情绪崩溃，竟然让司机停了车，不然她还得好好设计一个合理的相遇。
于莎莎陪聊了这么久，其实觉得有点无聊了。瑞塔当然是成功女性，但她没想到，面对爱情她竟然是如此的天真、脆弱和不堪一击，也没有设防，她的每一句话，都在瑞塔心里奏了效，真是连一个字都没有浪费。
人在崩溃的情况下，会爆发出强烈的、控制不住的倾诉欲，即使她身边陪着的只是一个刚聊了一个小时天的女人，她将失去自制力，失去理智和礼貌，喋喋不休地把所有事情声泪俱下地控诉而出。
于莎莎等着，只要瑞塔主动开了这个口，那么后续的推波助澜添油加醋，都不过是女人间的同仇敌忾罢了。
撕渣男哎，还有什么比这件事更能让人统一战线迅速达成共识呢？
“没有照片，”瑞塔却摇了摇头，目光一凛，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你可能听错了。”
于莎莎面容一僵，但很快笑容于无形，“是吗？”她很快调整过来，善意地安慰道：“那就是他们在乱嚼舌根，你知道的，这些豪门里的阿姨啊，每天凑在一起没事就是议论东家的长短。”
她注视着瑞塔，眸光冷静且冰冷。她看到刚才还哭到发抖的人，此刻却突然莫名振作了起来，又很坐立难安的样子，仿佛有一件什么事比商陆移情别恋背叛她更重要、更要马上就去做。瑞塔抹了抹脸，深吸一口气：“对不起，今天失礼了，希望没有吓到你……我和商陆只是很好的朋友，谢谢你的关心，我们改天再约——”
于莎莎挽住她：“你要走了？”
“抱歉我有事要马上过去处理——”瑞塔挣脱她，歉疚地牵出一点笑意。
“先去洗手间洗个脸吧。”于莎莎建议她，“你现在……”她指了指眼睛，又摇了摇头。
“你说得对，恕我失陪……”
她去往洗手间，两台一样的手机落在桌子上，一样的没有套手机壳。于莎莎垂眸看着，一秒过后，她耸了下肩，很理所当然地将自己的手机放到了瑞塔这一侧，伪装出是刚才安慰她时顺便带过来的假象，又微妙地掉了个个，将自己的放在了里侧。
瑞塔匆匆回来，抄起里侧的手机，“我先走了，下次我们再叙。”
一向周到的于莎莎没有提出送她。她出楼打计程车，径直前往深水湾。温有宜既为商邵发愁，今天又受了这么大的冲击，整个人都有些恹恹的。佣人通报的同时将瑞塔带进厅，她尚未从意外中反应过来，瑞塔已经振作着用认真的口吻说：
“Tanya，我向你道歉，我骗了你，我和商陆没有交往，我们也没有发生关系，……我知道这个谎很拙劣，我昏了头，他不见我，我寄希望与你……我太愚蠢了，我想通过这样的方式让你逼他见我。”
温有宜愣了一下，脸上浮现温柔的莞尔：“你是傻，就算陆陆今天在家，你这样骗我，他一见了你，不就什么都露馅了吗？”
瑞塔带着眼泪破涕为笑：“我不知道，我只是很惶恐，很想见他，无论如何只想见他一面。我了解他，我越是说自己爱他，他今后就越是不会和我做朋友……我们还没有好好地道过别。”
“那照片呢？”
“是假的，他醉得不省人事，我喜欢他，我第一次靠他靠得那么近，鬼使神差……我想给自己留一点念想。”她用力眨了眨眼，眼泪大颗大颗地落下，“他都不知道我拍了照片。”
“我不会告诉他的，”温有宜帮她擦了下眼泪，“好姑娘，这就当作是我们之间的秘密，好吗？”
瑞塔用力摇着头：“你告诉他吧，没关系，让他知道我是一个多么卑鄙的人，甚至妄图污蔑他陷害他……我不会再打扰他，祝他勇敢，祝他幸福，祝他一切都好……”她语无伦次地说着，直到被温有宜搂进怀里后，终于放声痛哭。
“你一点都不卑鄙，你甚至都不擅长撒谎。好瑞塔，你很勇敢，我为你骄傲，也为陆陆有你这样的朋友而高兴……不哭了。”
&#183;
“这种密码也太好破了，很没有挑战性，”街边其貌不扬的数码小店里，小工穿着黑色汗衫，将手机递给她：“哝，手机，你要的照片。”
于莎莎接过手机和新U盘，墨镜下的脸仍然是洋溢着阳光，“谢啦。”
小工托着腮，跟她开玩笑：“别光谢，我这样的人才不好找，什么时候让你爸正式招安我？我也很想为大英帝国效力哎。”
于莎莎笑着捶了他一下：“胡说啦，我爸马上退休，不过等我当了律师，聘你为正义使者喔。”
“大律师，这种手段破解的证据，法庭采不采用还不一定呢。”
于莎莎回眸一笑，“怎么用，我说了算。”
烈阳下，她将瑞塔的手机放回挎包，另一手机贴面：“喂，hi瑞塔，……不好意思，你好像情急之下，拿错手机了哎。”

第172章
这个季节的圣海伦纳岛确如Mike所说，是风平浪静的好时节。登岛的两天天气都好极了，天空瓦蓝，海水湛蓝，布里尔斯山谷绿荫如毯，唯—的直升机基地每天巡航数次，在长长的海岸线上，游客寥寥，只能看到两道并肩而行的身影。
“所以你觉得那个三部曲的故事有点意思，”因为长时间的山地徒步，柯屿讲话有点喘，“但我觉得是不是宗教意味过浓？宗教电影在中国并不吃香。”
两人在伦敦和柏林初审的剧本只是纲要和片段，以此来快速淘汰掉不符合要求的作品，真正完整的剧本在影展正式开始的第—天才送到两人手中。按理说时间是很紧迫的，但商陆拥有令紧迫也变得悠闲的能力。
他问Mike要了车，是—辆岛民用来运送蔬果咖啡作物的皮卡。皮卡在山路颠簸，商陆开车，柯屿夹着笔看地图和指南针，两人最终在森林边缘停下。
这里的原始森林自火山最后—次爆发后开始形成，空气湿润清新，富含让人精神力充沛的氧离子、稀奇古怪的热带植物，和倏然—现的动物们。野鹿跃过山涧，清晨弥漫在林间的阳光像雾—般。
在这样的环境里边徒步边讨论剧本，是—种很奇妙的体验。
商陆上了—个陡坡，由—块崎岖突出的火山岩为落脚点，他伸出手，“你说得对。”
柯屿—把握住他的手，被他轻而易举地拉了上去，“所以你是怎么考虑的？”
“大改。”
两个人的状态太不—致，—个云淡风轻，呼吸只是稍稍急促，—个却是脸也红了，撑着膝盖不住大口喘息，汗水从额上滴到脚下覆盖着青苔和落叶的松软泥土中。
“但是……”
“你闭嘴吧，”商陆按开运动水壶递给他，命令道：“喝水。”
柯屿仰脖灌下半瓶，商陆无奈地看着他：“多久没正经运动了？”
“我哪有这个时间？每天排练背台词练口音都快死了，”柯屿擦了擦嘴，“每天做几组平板已经是极限了。”
做平板锻炼核心，加上他管得住嘴，所以身材保持得—如既往，只是体能下降。商陆听他说平板，脑子里不知想到什么乱七八糟的，听着他的呼吸声，眸色便是—暗，“核心练得不错，看出来了。”
柯屿心里—紧，低声—句：“……”
“什么？”商陆拧开自己的水杯，也喝了口水，风吹过密林，他没听清。
柯屿闭了下眼，硬着头皮大声喊道：“每天都在正经运动！”
商陆水都被他呛了出来，—边擦嘴—边恼羞成怒地甩锅：“昨晚上是你缠着我要好吗！”
“我没有！”柯屿撇开他往前走，冷冰冰倔强地抵赖：“我喝多了，顶多属于酒后乱性。”
“酒后乱性？”商陆嘲道：“你不是硬得很精神吗？”
柯屿耳朵都红了，山里没人，抱着松果的小松鼠蹭蹭爬上大树，“你有没有公德心啊，小动物可以听这些吗！”
松果掉了下来，在盖着厚厚腐叶的泥土上咕噜噜滚远了。
森林徒步漫无目标，并没有特意的什么目的地，想休息便休息了，有时是—片干净的林中空地、有时是瀑布清潭边、有时干脆只是倚着树根而坐。速徒包里装着水和轻食三明治，两人便—边啃三明治，—边继续看下—个剧本。
“你刚才说得对，宗教电影水土不服，在国外，为了卖座也—般会加入悬疑、犯罪或惊悚恐怖元素，是很成熟电影的类型商业片。我的想法是，保留结构和三个篇章，去掉里面的宗教象征元素，”商陆翻过剧本，在页边缘边说边写下批住：“作者的想法很单纯，但丁神曲的战争化，主角是牧师，他要通过战场的无常和残酷，以及对普通人生活的覆灭、战后生活和精神层面的重建，来说明信仰的力量。”
“你想怎么改？”
“战前、战中、战后保持不变，青年、壮年、老年——”商陆停下笔，看了柯屿—眼。
“干什么？”柯屿被他看得莫名其妙。
“看你再演十八九岁的年轻人会不会出戏。”
柯屿忍住想骂人的冲动：“青年你不能换个演员吗？让纪允来。”
“他跟你长得又不像。”
那是不太像的，纪允就是长得很干净，干净而倔强，单论五官不算很惊艳。柯屿就不同了，在他这种演技维度里长成这样，是连路过的蚂蚁都要怒骂老天偏心眼的地步。
“而且这部戏只有你能演。”商陆淡淡道，“换了别人，成本不知道会翻几倍。”
柯屿知道他绝不是指片酬的意思，他等着商陆的下文。
“我要拍三卷长镜头，上中下三个人生阶段都—镜到底，每镜四十五分钟。”
柯屿吃了—惊：“……包括战争场面？”
“是。”商陆沉吟，已经进入到实质的思考中：“中卷我想加入歌剧元素，实景拍摄，但呈现出来包括灯光、运镜、配乐却会有很强的剧场感。如果要拍这部，除了你我想不到还有谁能胜任。”
柯屿整个人都被震撼住，心中激荡，理智上却踌躇：“你这么说的话，我也……”
“很难，我知道，对于你也有难度，”商陆瞥了他—眼，笑容认真而温柔，“你主动争取到了「野心家」的机会，才会有这—部电影诞生的可能。你从电影走向舞台，又从舞台回到镜头前，你就已经不再是原来的你。怎么样，愿意赌上影帝的名望去挑战吗？”
柯屿很轻地眨了下眼，身体某处的弦被拨动，他整个人都从骨头深处都开始战栗起来：“我愿意！ ”他—把牢牢抓住商陆的手：“——我想拍，我愿意挑战。”
“好，”商陆举起剧本：“first choice。”
还有八本等待遴选。
足迹—直沿着指南针深入，不知道走了多久，那种湿润的窸窣静谧开始被遥远的海浪声所取代。
两人站着听了会儿，树木越来越疏，巨大的落木或许是被雷电击倒的，横陈在青苔之上，灌木丛开着小花，—阵风吹过，纤细的花茎轻轻摇晃。
“快看到海了。”柯屿精神—振，穿着速徒鞋的长腿跨过灌木丛——
干爽的海风铺面涌来，开满了黄色小花的绿荫绵延至悬崖边，—望无际的大西洋上，—艘白色巨型邮轮正缓缓驶过。
这里似乎已经—万年都没有人来造访过了。
柯屿看着指南针：“要是我在这里留下—行字，等过两年，不知道还在不在，还找不找不到？”
商陆的脚步慢悠悠跟随而上，“你好非主流。”
柯屿没理他，“留什么呢？”他自言自语，抬起眼眸看向商陆：“Shanglu with Keyu，好吗？”
「Slu with Kyu」
这是那—对戒指内圈刻着的字，商陆亲自组的字。
商陆怔了—下，柯屿的眼神勇敢、真挚而包含情感，可是，又是那么纯粹、透明，让人仔细看的时候，觉得好象什么都没有，他的眼神里什么话都没说，只是在等待着对方的回答。
在这样的眼神里，商陆破天荒地垂下眼眸，清朗的声音淡漠地说：“都可以，无所谓。”
“两年后还找得到吗？”柯屿固执地问。
“找不到，”商陆客观地说，“风会吹走它，阳光会照淡它，沙子会填平它，小动物会蹲在上面排泄。”
柯屿：“……你礼貌吗。”
商陆笑着摇了摇头：“你留吧，我会请它们放我—马，排泄在你的名字上。”
柯屿蹲下身，捡起白色的碎石头，—边堆起英文字母，—边问：“小温来看我表演的那天，你跟瑞塔聊什么了？”
商陆两手揣兜站他旁边，看着他像幼儿园小朋友的幼稚举动，又冷不丁想起柯屿甚至没机会上幼儿园，心里—软，便跟着蹲了下来。
“问你呢。”
“关你什么事？”
“你说了我可以预支的，”柯屿倔强道，“我预支吃醋。”
“吃了—百八十遍了，还花了我三百万，你忘得倒是快。”商陆凉凉道。
“她是不是喜欢你？”
“以前喜欢，以后不会了。”
“你们约会过吗？”
“吃过饭，看过电影，打过球，逛过美术馆。”
柯屿幽幽地说：“记得真清楚。”
“念念不忘。”
“你——哼。”
商陆忍住笑，只垂首勾了下唇，嘴里却淡漠道：“还想问什么？”
“你想过跟她在—起吗？”
“你在自讨苦吃。”
柯屿心里难受，只认真地盯着眼前的碎石头：“不会，我不难受。”
商陆瞥他—眼，顿了—顿：“我没说你会难受。”
“我就是好奇，Stella说创作者要保持对好奇的热情。”
“偶尔想过。”
柯屿眼眶—热，石头吧嗒吧嗒叠上，风路过海，海路过岛，岛上的人半天没说话。
“你走的时候跟我说的话，你自己记得吗？你说看到我就会想起那些恶心的事，说想找个永远不会知道这件事的人在—起，说我送给你的东西—件都不必带走，因为你不会对我们之间有任何念想。”商陆看着他手下半天只拼出来—个歪歪扭扭的「S」，淡淡提醒他。
“记得。”
“那就不要问这些。”
“我觉得海瑞&#183;温斯顿的质量挺好的。”柯屿没头没尾地说。
“这个话题你应该跟小温聊。”
“从二十多层扔下去，钻也没掉，也没有变形。”
商陆捏着石头的手—紧。
“……两年过去了，上面刻的字也还是很清楚。”
“柯屿。”商陆低声叫了声他的名字，却又什么也没说，继而扔下石头站起了身，“我抽根烟，你自己待会儿。”
“林区禁止吸烟。”柯屿跟着站了起来，撇下拼了—半的字母。
商陆已经从裤兜里摸出火机，却怎么也找不到烟，恍然想起来烟在柯屿那边。他靠近他，低低地说：“乖。”手从柯屿右边口袋伸入，“我把戒指捡回来了，”柯屿扣住他的手腕，“你为什么不愿意听我说。”
他以为商陆会吃惊，会开心，会感动……不，他应该不会感动，反而有可能骂他，会愤怒。
但商陆什么也没有，只是说：“你自己好好收着。”
“你不要了吗？”柯屿仰头看着他，眼睛—瞬不敢错，怕错过商陆眼里分毫的动容和爱意。
可是他只是继续很平静地说：“我想要，只是还没准备好。”
“你是不是也是这么告诉瑞塔的？”
“我没说过想要，也没说过预支，你不用和她比。”商陆莫名焦躁，像找不到出口的鸟，脑袋因为不停撞击—个黑洞洞的树干而感到痛苦，它妄图撞出出口，其实只是头破血流。“我没有喜欢过她，刚才说偶尔想过答应她，是答应她试试看，能不能尝试着喜欢她，你和她不—样。”
“我不是要和她比，你知道的。”
商陆只手搂过他的后颈，将他抱进怀里，精疲力尽地说：“我知道，是我的错。”
他的大手压着柯屿的黑发，柯屿伏在他的肩膀上，眼眶酸涩地问：“你有什么错？”
商陆亲吻他的耳朵，在无尽的海风中，柯屿—直没有听到他的回答。&#183;

第173章
可是商陆又有什么错呢？他是全天底下最好的爱人，他什么错都没有。
柯屿的下巴轻轻搁在商陆的肩膀上：“分手的时候，你明明一直问我你有什么错，你又做错了什么，为什么两年过去了，你反而说是你的错？”他的呼吸间萦绕着复杂潮闷的气息，是香水混杂着淡淡的汗味消散在海风中，带着森林的草木和泥土气味。
他感到商陆的手停留在后脑，扣着他汗湿的黑发，听到他的问话，这只手更用了些力，将柯屿更深地压向自己的怀里。
“我知道了，”手指轻轻戳他心口，柯屿故意说：“你这两年交往了别人，也许还有了个孩子。”
商陆禁不住失笑出声，轻轻哼笑了一声。
“……但是这也不算错，”柯屿自言自语，“就算你跟别人结婚了，不等我了，也不是你的错……是我自作自受。”
“不要乱想，”商陆从他裤兜里掏走烟盒，“没有别人，是你的就是你的，只是要等一会儿。”
他站在悬崖边抽烟，海风把他的头发吹得很乱，深邃的眼眸注视着海洋与天际的深处。柯屿看着他的侧影，心里忽然生出一股莫名的恐慌，他抓不住商陆，也不再像从前一样可以轻而易举地走进他的内心深处，将他的爱意都一览无余。
他真的变了那么多。
那些骄阳一般、毫无保留和勇往直前的东西，被厚厚的云层遮住了。
眼眶倏然滑下一行眼泪，柯屿远远地看着商陆，深呼吸后猛地转过身去不忍再看。他不是觉得委屈，也不是恐惧商陆不再爱自己，如果这是一部电影，他大概会说，这个主角原本该有很好的一生，只是可惜遇到了柯屿。
回去的时候已经傍晚，天色暗沉下来，岛民已经为他们准备好了晚餐，是海鲜意面，为了晚上有充足的精力，每晚还会配两杯咖啡，用的自然是岛上特有的圣海伦纳咖啡豆。这种作物的价格比蓝山还要贵出几倍，因产量有限，而又是拿破仑亲手教导岛民种植的，在全世界范围内都受到了追捧。
不谈感情的时候，一切又恢复到了原状，轻松、惬意、舒适，跟上床一样彼此贴合而水到渠成。
两人洗过澡，打挨着坐在房车外的木制阶梯上，脚边的草长得很深，一只蚱蜢蹦到了盘子里，柯屿从善如流：“好，命运暗示我今天吃到这里就该结束了。”
商陆笑了一声，柯屿看着他，太阳已经落下，但晚霞很美，在远方天际烧出旖旎的一片红，红光返照在商陆脸上，在暗色中为他勾勒出深邃英挺的轮廓。
柯屿两手搭着膝盖，仰首看着霞光：“不知道这几天外面发生了什么事，有没有好事，有没有坏事。”
&#183;
港媒的触角无比灵敏，任何一位光临港岛的名流，都能满载八卦而归，诸如某某彻夜在夜店蹦迪、某某左拥右抱美女作陪、某某邮轮激情party，或是某某与某某吃饭竟全程冷脸。
毕竟，这可是港岛娱乐圈最盛情的欢迎仪式。
瑞塔摔下报纸：“bullshit！”
黑体标题硕大：「帆船女王维港深夜买醉，疑似豪门梦碎」
报道写：
「著名帆船女王瑞塔日前低调现身香港，据知情人称其下机后便直奔深水湾商宅，疑似专为商陆而去。然而刚从太平洋回来的她，即使在最新训练中再破个人最佳记录，面容也难掩憔悴，记者也不禁猜测，这或许是为情所伤。
瑞塔与商陆相识于海上，且共同合作有纪录长片「无法追逐的鲸」，两人携手亮相戛纳，成为业界佳话。商陆于今年五月折桂戛纳最佳导演，获奖感言末尾特意单独感谢了瑞塔，已令影迷心碎，此后更爆出两人棕榈海滩拥吻照，更是将两人暧昧关系推上层楼，而两人俱未对此公开辟谣，疑似对恋情持默认态度。
据悉，在港岛停留的三天，商陆始终未曾现身，对绯闻女友避而不见，而瑞塔干脆深夜买醉，不仅在维港对追随而来的私人教练崩溃大骂，竖中指哭着大喊「leave me alone」，记者举起相机，更是听到「f**k off」等痴言恶语，往日优雅仪态尽失。」
教练捡起报纸，默默对队医摇了摇头。他的老板的确情绪很坏，不能说没有失恋的原因，但昨晚的爆发还是因为即将而来的百慕大。这不是规律举办的赛事，百年来不过办了四十余场，瑞塔一身伤病，本应该在去年风光退役，是为了百慕大才硬生生推到了今年。
纸媒没落并没有给八卦小报削弱战斗力，相反，随着电视、地铁TV、互联网、电台等流媒的触角无所不在，反而获得了成倍的传播力和杀伤力。
瑞塔的关注度不至于上热搜，但搭上商陆就不同了，她拎着酒瓶红着眼睛对记者竖中指的照片被营销号联手搬运。她成绩耀眼而热心公益，是当之无愧的体育明星，四国混血令她在多个国家都备受关注和夸耀，因而这则新闻也在外网引起了不小的非议。
「真恶心，你还记得你站在联合国舞台上大谈女性权益的样子吗？为了一个男人失魂落魄，这简直是给你自己的巴掌。」
「很失望，嫁入豪门对你就这么重要？你自己就是女王，你应该扔下爱情自己活出漂亮。」
质疑之外，也有许多人力挺她，「说真的，推动女性权益和追求爱情有冲突吗？难道一位女性领袖，在自己领域做到世界第一、把所有的业余时间都贡献出来还不够，还要一生断情绝欲？她是个人，她有为爱情开心或伤心的自由。」
瑞塔捂着额头闭着眼睛坐了会儿，一向严苛的教练反而来宽慰她：“你的状态太紧绷了，不如今天放假。”
瑞塔摇了摇头，脱下训练速干服，露出劲瘦的后腰：“训练计划不变。”
她在香港还有一个峰会论坛要参与，虽然前后不过短短十天，但她依然为自己排下了的训练和出海计划，也让自己的团队从英国一并飞了过来。
队医注射针剂，长长的针头在阳光下反射出冷光。这是封闭针，为了帮助她抵抗腰上无可救药的陈年老伤。
“安排公关代理，把相关新闻撤下。”她重新套上T恤，刷地套上半指竞技手套，“去港口吧。”
港媒说得不无道理，她的确为了商陆黯然神伤。但那又如何？只要在海上，在阳光下，在乘风破浪的专注中，她就能获得平静。
&#183;
影展的电影放送是露天的，但不代表普通岛民和游客可以随意进入。实际上，入口通道全线封闭，偌大的草坪上只有两个人观影而已。当然，这根本抵挡不住别人看热闹的热情。在围墙上、屋顶、乃至任意一块地势更高的大岩石上，都坐满了观众。大人盘膝而坐，小孩骑在肩上，情侣们一边喝酒，一边低声轻轻交谈。
海风鼓荡，吹晃白色的烛光，他们都在等着荧幕亮起，那束光将投射在脸上、照进瞳孔里，将他们带向另一个短暂的、两个小时的世界。
“我老是想到小时候看露天电影，还有学校里组织放映的日子。”柯屿拎着啤酒罐，“那时候放映队从市里来岛上，放映员就骑着二八杠自行车，挨个村子大喇叭喊过去，说今晚在某某村放映「地道战」或者「庐山恋」。那是过节一样的时刻，为此连晚饭都要提前，大人肩上扛着长凳，小孩拎着板凳，成群结队的到广场上。”
“你还看过「庐山恋」。”商陆跟他碰了下啤酒罐。
“看过啊，看过很多次，不过小时候不懂，觉得地道战更好看，不明白为什么大人这么热衷。现在想想，放到接吻时的情形很有意思，会有那种嗤笑声，好像对此不齿，但其实眼睛却一秒钟都不舍得移开，接完吻，就开始响起此起彼伏的清嗓子的声音，大人有统一阵线，对此都心照不宣，只有我们小孩子看得打哈欠。”
柯屿抿起唇笑，等着电影放映，边道：“但是我一次都没看过，因为奶奶每次都会捂住我的眼睛。等很多年后，我自己再找资源，一直拉到头，才终于知道，原来那是接吻。”
商陆安静听他说完，偏过脸去，对他勾勾两指。
“嗯？”
柯屿倾身过去，与他交颈，侧耳倾听他要说的话。
商陆凑到他耳边，亲上他的脸颊。
眼睛蓦地睁大，心跳在这一刻骤停。这是数百人围观的圆形空地，是荧幕光的聚焦处……“你真是胆大包天。”
商陆的气息带出若有似无的笑，“借位，你教我的。”
城中村的暗巷，女高中生的追逐，气喘吁吁中的脚步声，揽过他脖子的一声“亲我”。
“商陆，”啤酒罐在指下发出被捏紧的噼啪声，“如果有时间机器，你最好从我懂事的第一天开始就提醒我爱你。”他轻轻勾起商陆垂在休闲折叠椅下的手，“因为爱你的每一天都很开心。”
商陆勾了勾唇：“柯老师，你这样会让我觉得你爱我爱得要死。”
柯屿云淡风轻地吹一声口哨：“差不多吧。”
在电影制片厂的片头光影里，柯屿静静地想，其实这样就很好，一生很长，他有足够的时间等商陆放下心结。商陆当初对他多少耐心，他今天就有多少同等的。
&#183;
柯屿觉得第二天徒不了步了，腿酸到疼。商陆压着他的膝盖，强制帮他拉伸，柯屿疼得倒吸气，两手紧紧扣住枕头忍耐，脚趾都绷紧。商陆蓦地笑起来：“喂，你正常点，不知道还以为被我干成这样。”
柯屿眼眶红红地骂他：“畜生。”
商陆看着他的眼睛，歪了下头，拇指用力按上小腿穴位，房车里顿时爆发出惨叫。
“这才叫畜生。”
柯屿捶了下床，愤怒道：“你就是没以前爱我了！”
商陆不管他的挣扎，冷哼一声：“你就是这样想我的。”
柯屿眼泪都出来了：“好痛。”
“你要想明天走不了路，那我现在就松手。”
“什么——？”柯屿肌肉疼得发抖，“明天还要走？你把我腿锯了吧！”
商陆笑得要死，强制帮他拉伸半小时后总算大发慈悲地放过了他。床很窄，一米二的单人床，不知怎么睡下两个成年男性的，大约是贴得够紧的缘故。
幸而没人来帮他们收拾内务，否则便会奇怪他们为什么另一张床要空着。
其实说起来，第一晚聊完后，是老老实实分开睡的。到半夜，柯屿敲那一层薄薄的包了白漆的铁皮隔断。
“干什么？”
凌晨一点，柯屿说：“我还欠你十一个真心话大冒险。”
商陆“嗯”一声，眼皮子也没掀，耳边听着柯屿的呼吸声，和平行吹过车窗的海风声。空气很奇怪，闷热又凉爽，鼻尖萦绕的是沐浴露的橘调香。
“你想不想玩？”
商陆把“不想”两个字咽下，默默改口说：“大冒险。”
黑暗中听到柯屿窸窣翻了个身：“你说。”
商陆闭着眼睛，“走过来，让我抱一下。”
柯屿伏在枕头上无声地抿起唇角笑，哭过的眼睛又酸又涩。他起身走到商陆那侧，准确无语地找到商陆的怀抱，严丝合缝地贴入。商陆的体温很高，他体贴地让出空间，一手被柯屿枕着，一手环过腰侧，扣住柯屿的肩胛骨。
一张一米二的床，就是这样睡下两个人的。
这是第三晚，柯屿被强制拉伸的腿还泛着酸，与商陆的长腿交叠。
也不嫌热。
“今天怎么不缠着要了？”商陆的话响在他头顶。
柯屿真受不了他：“别说的我好像欲求不满一样！”
商陆又是轻轻一声笑，低头在他额上印下一吻：“从公寓走的那天，有想过回来吗？”
“没有。”
“我一直在等你回来，”商陆停了一瞬，想起什么，“每天睁眼就是觉得你今天会联系我，二十四小时，每个小时都觉得很漫长。放弃了一切，进画室的时候、工作的时候，都带着手机，从不静音，从不关机。”
柯屿闭上眼，眼睫瞬时湿了。这大约是高敏感人群的通病，就是看上去很爱哭。其实未必是哭，只是心里的痛苦从眼睛里释放。
“后来收到了汤野发给我的邮件，看到你上了他的车，心里像被你开了一枪。我开始想，你跟我在一起的这三年，未必不爱，但也没有很爱，可能我让你觉得相处舒服，可能我很爱你，让你觉得跟我在一起也不错，总而言之，我整个人对你而言，不是非你不可，而只是一种恰到好处。”
“刚分手的那一个多月，我每天晚上都在失眠，靠吞安眠药强制休息。想到我对你来说只是一种合适的将就的那一晚，安眠药也失去了作用。我睁着眼睛，没有开灯，在漆黑的虚空里描摹出的你的样子，想到你有心盲症，闭上眼睛，我就从你的心里消失了，没有图像的记忆持续不了多久，所以过不了多久，当我还在想你的时候，你应该已经彻底把我抹干净了。”
商陆圈紧他，疲倦地呼吸：“柯屿，我知道你对我说那些话，是为了让我彻底忘记你、放弃你，重新开始。你的心是好的，想的是长痛不如短痛，但你不知道，长痛也好，短痛也好，它们都成为了一种剧痛，日复一日地、如影随形地出现在我还能够呼吸的每一天。你想让我重新开始，以为只要斩断一切，但我知道我死过一次。”
柯屿紧紧地闭着眼眶，眼泪濡湿了商陆黑色背心地的前襟。
“为了有一天你会回来，我做了很多失败的尝试，希望等重新见到你的那一天，可以让你再也找不到理由离开。”
“什么尝试？”
“不说了，”商陆亲吻他的发顶，“很可笑。”
&#183;
翌日在清晨的柔风中醒来，原来是商陆开了窗，海浪就近似涌在眼前。但床铺已经空了，薄毯卷在柯屿的腰间，他起身，在冰箱贴下找到一张字条：「晨跑」
他摘下字条，笑着摇了摇头，还真是够自律。
煎完两个失败的鸡蛋后，商陆回来了，脖子上挂着白毛巾，裸露的手臂上密布薄汗。
煎蛋闻着很香，凑近一看完全不是那么回事，商陆瞄了一眼，发出嗤笑，一手拉开冰箱取出一罐苏打水。拉环后气泡声响，他一口气喝完，易拉罐被反手甩进垃圾桶，柯屿眼前一晕，被商陆整个人腾空托着抱起。他背抵着墙，商陆托抱着吻他。
一整个白天，柯屿跟他在遮阳篷下边晒太阳边讨论剧本。柯屿腿动不了，走一步跟瘸了一样，当了一整天大爷，商陆伺候他像伺候月子。如此窝了一整天，临近日落时，商陆换上跑鞋又出去了。他要跑过山谷，一直到海岸线，而后折返回来，正好十五公里。等回来时，天正好开始黑下，如此冲澡吃晚餐，继而开始晚上的电影评审工作。
“商先生呢？”Mike破天荒地出现。
“跑步。”
“今夜似乎有暴雨，”Mike指了指户外荧幕，“我现在派工人把它遮起来，我们移步镇上的剧院。”
“好。”柯屿点点头，在便利贴上随手记下剧场位子。
他没有当回事，因为Mike说的是今夜，而现在太阳还没彻底落下，只能算傍晚。但风暴和密云眨眼而至，瞬间掠夺了天际所有仅剩的光亮。
五点钟看着像十二点。
风刮得很重，海上的浪卷得恐怖，柯屿一分钟看十次时间，商陆刚出发二十分钟，应该还没有跑出山谷。这里是主要的居住区，灯光早就亮起，他应该已经在回程的路上。
Mike在巨幕下指挥工人遮防水罩。密集的钢架在狂风下发出令人不安的震颤声，工人几乎被吹得摇摇欲坠了，柯屿无意识地悬着心，“hey Mike——”
声音消散在浪声和风声中，暴雨眨眼而至，噼里啪啦打在防雨布和户外帐篷上、房车上。Mike小步疾跑过来，“下雨了！”
柯屿整个人开始焦躁，心想我他妈的知道！嘴唇刚张了张，一声“砰”夹杂着让人齿冷的电流声，房车电力系统崩溃，世界陷入黑暗。
“shit！”Mike顶着雨开始咒骂。
柯屿还没反应过来，怔怔地回头——
整个小镇的灯都熄灭了。
“这里的电力经常崩溃，停电是常有的事，尤其是这样见了鬼的天气下，”Mike大声说，“不必担心，营地有单独的发电机，我这就去给你启动！”
不——
柯屿很用力地拉住Mike。
Mike虽然与他相识不过数天，已经很了解他的个性，那就是万事从容，因而在这样漆黑的风暴下，看到他脸上出现这样惶惶然好像世界末日的表情时，心里竟然觉得意外。
“别怕，”Mike安抚他，“这场雨不会很久——”
柯屿用力吞咽了一下，睁得几乎涣散的瞳眸里看着很空洞，“带我去找商陆，他有夜盲症，他看不见——”
他什么都看不见，看不到路，看不到悬崖，看不到树根，看不到海，镇子停电了，他甚至连回程的方向都看不见。
Mike脸色刷得一变：“他带卫星电话了吗？”
柯屿很快地跑向房车玄关。从Mike的方向看，他跑步的背影很怪异，像忍受巨大的痛苦，甚至给人以腿脚不利索之感。谢天谢地，那里只有一部卫星电话，另一部被商陆带走了。
“联系他！”Mike接过电话，荧光亮起，发来定位信号。
“商陆！”柯屿瞬时接起电话。
听筒里暴雨如注，模糊了商陆的呼吸声。信号时断时续，将他的声音也切割得破碎：“我看不见了，我在……，别着急，……带上……和绷带……”
“喂？喂？喂？！”电话屏幕不断被雨水浇得模糊，柯屿浑身被淋得湿透。为什么要带绷带？瞳孔针刺般一凛，他整个人都重重抖了一下——他受伤了？！
“立刻联系向导！准备热水、绷带和御寒的衣物，我跟你一起去找他！”柯屿揣起卫星电话，将工人递过来的雨衣披上，“快！”
“你的腿——”
“我没事！”柯屿不由分说，眼神焦灼而冷，让Mike瞬时噤声。
但是情况比想象中糟糕，一连两个岛民都拒绝在这时候进森林，“下雨了走不了，有蛇和虫子。”
“他不会走深的！”雨水噼里啪啦打在雨衣上，让人不得不吼着讲话：“是常规的路！他不会进森林的！”柯屿不停重复，向导只不停地摇头挥手，“五万美金！好吗！十万！二十万！只要你带我们去，想要多少随便你！”
摇着的头停顿住，摆着的手也凝固住，向导重重抹了把脸：“ok！但是下了雨很难辨认，我只能给两个小时！两小时如果雨没停，人也没找到，那就只能求上帝保佑他了！”
雨根本不像Mike说的很快就停，风也越来越强，海浪拍在礁石悬崖上的声音方法就近在咫尺，让人的心不断跟着坠落。
这已经不是普通的恶劣天气，而是灾难天气。停电、夜盲症、骤然下降的温度、可能肆虐的虫和毒蛇——柯屿整个人都在发抖：“太慢了，”他摇着头，手指冻得哆嗦，目光却很清醒，“这样不够，联系救援，带上搜救犬，可以的话派直升机！他带了户外手表，也许会发求救信号，多少钱都可以！”
Mike立刻派出工人去联系岛上救援队，“真的很抱歉出现——”
柯屿当机立断：“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手电筒的光在林间穿梭，泥土在雨水下变得泥泞，将虬结盘错的树根都冲刷了出来，柯屿深一脚浅一脚地踩过向导留下的脚印。
肌肉又僵又痛，他是傻逼是残废吗，连昨天那点登山都受不了。
卫星电话保持二十分钟一通，直到两通之后，信号彻底搜寻不到。
商陆最后在电话里说：“等会见。”
也不知道信号这么差，有没有完整地传递到柯屿的耳朵里。他的夜盲症虽然有好转，但在这样的极端天气里，却足以让他成为一个彻头彻尾的瞎子。电话的按键是凭感觉摸索到的，耳边是天底下的风声雨声浪声，山谷像一个巨大的扩音器，将一切都变得狰狞。他纵然睁着眼睛，也好像是在一个漆黑的、没有边际的牢笼里。
其实跑了一半就意识到不对劲，就已经在返程了，但天变得那么快，眨眼间便凄风苦雨。商陆不敢轻举妄动，凭记忆想起不远处有岩石，可以挡雨避风。如果不找到那里的话，一旦救援不及时到位，他也会因为骤然失温而陷入休克。
到那种地步就只能拼命格了。
脚就是在跌撞着找岩石的路上扭伤的，很严重，大概是被树根绊了一脚，一瞬间的痛直刺大脑，有几秒钟商陆头脑都是发懵的，晕眩过后，他调整呼吸，摸到膝盖上热腾腾的液体。他的膝盖磕在石头上，伤口深可见骨。
商陆很想再听一听柯屿的呼吸声。
他不知道他的呼吸声有多么干净，令他心安，令他在任何一张床上都能安然入睡。
雨没有要停的趋势，商陆脱下速干衣，摸索着捆紧膝盖止血。血浸透了衣服，又被雨浇透，血腥味渗进泥土，被森林里危险的气息覆盖。
最坏的，是他死在这里。
其次的，是这条腿保不住。
最好的，是他安然无恙，看到柯屿出现在眼前。虽然看不到，但是只要他出现的那一秒，商陆就会知道。
最坏的，是他死在这里，还没有跟柯屿走到最后，是一个很糟糕的结局。
其次的，是这条腿保不住，这样不知道是否还配得上他这位戛纳影帝。
最好的，是他安然无恙，在昏迷前可以对柯屿说，“别担心。”
没关系，柯老师说，他的命格是最好、最干净的，老天一向对他不薄，不忍心在太平洋的风暴上收了他，也不忍心让他死在保姆黑暗的地下室里，那当然也不会忍心，让他还没给柯屿一个心安就让他离开。
商陆靠着石头，能感到自己生命力的流逝，是如倒悬的沙漏般，一缕一缕、不可避免地从身体里溜走。体温下降得很快，被暴雨和鲜血带走。他紧闭的眼前开始出现幻觉，耳边像有直升机的螺旋桨声，划破风雨，盘旋在他的头顶。直升机……商陆没有什么笑的力气，但唇角向上抿起，想起宁市那个夜晚。他们的直升机降落在集团总部大厦的停机坪上，在浩瀚的城市夜空上，柯屿给了他一个荒唐又静谧的吻。
白光在眼前扫射，亮得刺眼，商陆不确定这是不是他要死的迹象。
“商陆！商陆！”柯屿扔下手电，不顾Mike和救援队的阻拦，猛地扑到他身上。
搜救犬不住发出低吼，为周围的凌乱和危险不安。他的身体好冰，几乎快没有温度，柯屿哆哆嗦嗦地找到他的手——找到他紧拉着临时绷带的手——
冰冷，带着血腥味。
灯光扫光，柯屿瞳孔圆睁——
商陆的手上，都是血。
“……他受伤了，他受伤了，”一双发抖的手哆哆嗦嗦地摸索过他的身体，伤口在哪？除了膝盖，有没有别的伤口？声音在恐惧里颤抖，“绷带，绷带，快……”眼泪下来的瞬间所有人都听到他愤怒的怒吼：愣着干什么！——快救他，快救他啊！”
直升机在林地边缘盘旋降落，带起更密集的落雨，像刀锋一般割在脸上。柯屿展开毯子紧紧抱住商陆，用最原始的方式为他取暖，等待着担架。
“……柯老师。”耳边有隐约的声音。
“什么？”柯屿不顾一切地捧着商陆的脸，把耳朵贴近他苍白冰冷的嘴唇，“你说什么？我在听，我在听——”
“我忘不掉，”商陆很轻地勾了下唇，他抬起手，不确定这是否是幻象，但仅仅只是把手放在柯屿的背上，就已经花掉了他所有的力气，“对不起……那些画面，我努力了，……我忘不掉……”
柯屿的呼吸暂停住，连同所有生命的机能都骤停，继而如坠冰窖般，从骨头缝里都开始泛起抖。
「我每次看到你，都会被提醒一次你看过了这些画面。」
「我觉得恶心」
「你没有错，只是你看过了这些照片。」
「对不起，我只想找一个不知道这件事、没看过画面的人相爱。」
“对不起……别走。”

第174章
直升机的射灯破开黑夜中的雨幕，向着岛中心的医院疾飞而去。
凌乱的机舱内，柯屿抱着商陆，耳朵紧紧贴着他的嘴唇，听着他梦呓般的“对不起”，分不清是眼泪还是雨水的液体不断从脸上滑过。商陆气息微弱，纵使被厚毛毯裹着也依然冰得可怕，他的眼睛已经慢慢阖上，柯屿用力收紧手臂：“不要睡宝贝不要睡……你睁开眼睛看看我，陆陆，……别睡……别睡……”
“跟他讲话！一直保持不要停！”急救队员大声说。机上能做的抢救措施有限，骤然失温加失血过多，每一秒温度的流逝都是生命的流逝。
柯屿呜咽了起来，喉头被哽住，他在窒息中用力倒吸了一口气，哆哆嗦嗦笨拙地亲吻商陆的嘴唇：“别睡，我求你——电影还没拍完，剧本还没看完，你要和我拍一辈子电影你忘了吗？我们还没有拿金棕榈，还有金熊金狮金球奥斯卡……你没有对不起我，没有对不起我……”
Mike不忍侧目，手紧紧攥紧湿透的裤腿。
柯屿更紧地将商陆搂在怀里，手拨开他紧贴的额发，头发这样黑，衬得皮肤那样惨白，“你看着我，听我说，”柯屿再度哽住，喘息着笑了一声，眼泪流得滚烫，“……我每天都在想你，每天的咬牙坚持都是为了能再出现在你面前，你不知道你有多好，我根本不舍得把你让给别人，要是你敢跟别的女人结婚，我就冲到你的婚礼上一脚踹开教堂的门把你抢走，没有人能阻止我，我拉着你跑，就算你不情愿也拿我没办法……”
商陆靠在他怀里的唇若有似无地抿了一下。
这就是快死了的嘉奖吗？竟然让他看到这么坦诚的柯屿。
可是这么坦诚的他，他恐怕没有时间再去爱他。愿他把坦诚和爱给下一个足够好的人，最起码，要和他一样好。
他不会知道柯屿的过往，也拥有一双没有看过那些照片的干净的双眼，他的记忆里都是完美的柯屿，一定不会让他觉得难堪和不体面。他的柯屿会和他毫无芥蒂地相爱，永远不再想着离开。
柯屿抱着他的脸，侧脸紧紧贴着商陆的鼻子和嘴唇，苍白的手贴着商陆的脸颊，“我还想过等到我们都八十岁的时候，那时候我肯定演不动了，你也许还拍得动，我们天天在片场倚老卖老以大欺小，仗着资历为所欲为，在颁奖礼十指紧扣，所有人都知道我们相爱，而且一直爱到了八十岁，……你觉得怎么样？我好想想一些更美的画面，但我不能，你起来教我……”眼泪顺着他的下巴滴在商陆的脸上，滑进他毫无血色的破裂的唇角，“……把你想到都讲给我听，像那天在莎士比亚的小酒馆，……好不好？陆陆，陆陆……”柯屿一声一声唤他的名字，“别走，你还没原谅我，还没有让我转正……别走。”
能十指紧扣相爱到八十岁，那自然是很好的。他们会彼此携手一起英俊地老去，开着房车环游世界，然后在一个壮阔的红岩峡谷，或者一片壮丽的草原上，或是闪耀着银光的雪山冰川脚下，就这么静悄悄地离开世界。
不需要有人来为他们收殓尸骨，他们就这样在无人问津的自然中风化成沙，你不分我，我也不再分你。
商陆不确定自己的嘴唇有没有动，有没有把这些画面一五一十地说给柯屿听，他有没有听到。他的心里很暖，但手指头很冰，只有当柯屿的眼泪滴在他脸上时，才是他唯一在人间能感知到触觉。
你别哭了。
宝贝。
飞机降落在医院停机坪，急救通道早已打开，担架车的滚轮飞溅起雨水，潮湿明亮的走廊内，柯屿被阻拦在急救室外。他松开商陆的手，看着它从担架上垂下。时间被拉到很长，周围的声音都消失了，包括巨大的应急发电机的轰鸣，柯屿只听得到自己沉重、恐惧的呼吸声。
如果——如果，这就是他和商陆的最后一次肌肤相触——
“柯先生！”Mike当机立断拦住他，近乎半捆半抱，“相信医生，已经到医院了，只要止住血输上血，一切都会平稳的！”
蓝色卷帘拉上，医护脚步纷杂，手术刀剪刀镊子在银色托盘内被反复拿起，被染红的止血棉花大团大团压入伤口，血浆告急从助理医师带有口音的声音中喊出，传入一墙之隔的柯屿的耳中。
他倚着墙根而坐，两手搭着膝盖，头深深地埋下，继而粗暴地抹了把脸。
没事的，没事的，没事的……柯屿心里一遍遍重复、一遍遍地默念，逐字逐句，字字郑重。也许是八百遍，也许是第一千遍，折页门被推开，急诊医生和护士鱼贯而出，递给柯屿一个如释重负的表情。
柯屿扶着墙，本能地喘了一下，一个笑还未完全浮出，他眼前一黑倒了下去。
&#183;
消毒水味真他妈难闻啊。
在睁开眼睛前，身体首先感知到身边有人坐着，也许是在床沿，也许是在一旁的扶手椅上。开着的窗户中有风涌入，带着雨后天晴的清新和干爽，在微弱的风声中，一声纸面翻页的哗啦声轻轻响起。
柯屿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雪白的天花板，眼眸转向一侧，连带着脸也在淡蓝的枕头上侧了过去。商陆穿着灰色运动短裤坐在椅子上，右腿的膝盖处打着厚厚绷带。他手里卷着剧本，审阅的眸光一如既往的专注。
柯屿抿了抿唇，想笑，结果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咳嗽。
见了鬼，咳得他胸腔都痛了。
商陆抬起眼的同时已经扔下了剧本，他扶住桌角——不知道怎么做到的，只能单脚行动的人竟比医护更快地到了柯屿身旁。
“醒了？”商陆抚开他的额发，“比我还能躺。”
他很深地凝视进柯屿的眼睛里，虽然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但垂敛温柔的眼眸却让人感觉他是带着笑的。
“你的腿怎么样？”
医生进入，打断了商陆的回答。是个高大的白人，先是手量额温，继而查看点滴，确定一切正常后，她取下挂在一侧的病例本：“感觉怎么样？视线模不模糊？有没有觉得头晕？来，抬手，好，换一只，抬腿，很好，换右腿。来听一下，”她挂上听诊器，“咳嗽一声。”
柯屿依言咳嗽一声。
“没有大碍，继续吃药，静卧修养。”
“……”柯屿仰卧着扶了下额，“是我差点死了？”
“发烧变成肺炎，在这种地方，肺炎比我失血危险得多，”商陆淡淡地说，“你想比我早死？”
柯屿无语：“那让我抬腿干什么？”
商陆也跟着无奈了一下：“别问我，我不知道。”
柯屿的视线转向商陆的腿。
“还能跑。”
商陆轻言，言简意赅而轻描淡写，柯屿几乎就要滚下眼泪来。他不想再在商陆面前哭，好像一天到晚都很脆弱的样子，“渴。”他低下视线。
商陆像个人工智能，听了指令就从床头柜旁端起水，柯屿撑着床艰难起身，一口水喝得气喘吁吁，喝完看了商陆两秒，莫名低头笑了起来。
“以后多拍哭戏。”
“你什么癖好？”
商陆抚着他的脸侧，指腹温柔地摩挲：“以后全世界的人都会知道，柯屿的一秒哭戏抵千万票房。”
柯屿又抿了口水，遏住心跳顾左右而言他，“这算不算工伤啊，一个残一个废，医药费能报销吗？”
商陆挑眉，看他能有多出息。
“向导十万美金，直升机十五万，还有……”
“我给你报。”商陆止住他的小账本，命令他：“喝水。”
柯屿依言又喝下剩下半杯温水，视线从透明的杯口抬起，话里有话的劲儿：“你就这么报答你的救命恩人？”
商陆很轻地歪了下脸，好笑地看着他，温言道：“你教我。”
柯屿不能跟他长久地对视，往往因心跳太快而败下阵来。他转过视线：“……以身相许什么的……不过分吧。”
“你想让我娶向导？”商陆饶有趣味地观察他：“口味有点重。”
“你——”柯屿猛地转过脸，正想大声抗议，不妨商陆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凑近了他眼前，“我什么？”商陆哄着他问，挨得这么近，鼻尖就要擦着鼻尖了，他的声音好低，有颗粒感。
“你……”
似乎更近了，鼻尖暧昧地、若有似无地触着，气息融进彼此的呼吸声中。商陆的眼神落入柯屿眼中，促狭但温柔，“我什么？”他又问了一遍。
柯屿紧紧抓着枕头，身体往后撑着，却也耐不住商陆得寸进尺。他的眸光将柯屿从眼睛到嘴唇都很近而缓慢地扫了一遍，最后停在他微张的唇上，“我不知好歹，搞错了报恩对象？”
他问柯屿，柯屿无声地吞咽了一下，在下一秒眼睁睁地被他吻住。
“……那现在呢？”
他的气息好灼热，与那晚的冰冷不同，鲜明而富有侵略性。
柯屿这一辈子都会很喜欢。

第175章
亲得热烈，唇齿缠绵中，商陆将柯屿越压越低，一手温柔托枕着他的后脑，将他压到了床头上。柯屿屈起腿，这才感觉到一股酸痛从肌肉中泛出，他唔地一声，商陆已经敏感地放开了他。
他观察着柯屿紧蹙的眉头：“哪里不舒服？”
“腿……”
商陆认真地说：“受伤的是我。”
“为了找你走了十几公里山路，之前就已经瘸了！”
是这么个道理。隔着薄被，商陆的手在柯屿小腿上摸索，大拇指和食指在两侧穴位用力：“这里？”
Mike推门进来时，正听到柯屿一声惨叫。他脸都白了，一个箭步冲入：“柯先生？——”
柯屿身上的病号服都被商陆亲乱了，领口开了两颗，露出刚才被商陆指腹摩挲的锁骨，泛着红，在柯屿忍痛的深呼吸中深深凹陷进去。
是的，他接吻时总喜欢作弄他的锁骨，现在这个秘密被第三个人知道了。
众所周知，一个秘密被第三个人知道时，那就等于全世界都知道了。
Mike：“……”
商陆淡定地一手将柯屿的领口掩好：“他没事。”
柯屿从他掌心底下抽开腿，昏头昏脑地说：“……没什么，他在帮我拉伸。”
Mike：“……”
商陆抬眸看他一眼，意外之中又有点好笑，一开口却是淡漠又正经地打配合：“不客气，需要的话还可以继续。”
柯屿闭了下眼的同时深呼吸。
把他扔到大西洋喂鱼吧。
Mike欲言又止了三轮，终于开口：“……那个……”眼神溜边儿扫到两人紧扣左右手上。
柯屿一怔，脸噌地烧了起来，手跟烫到了似的猛地就要缩回去，商陆却紧紧扣住了，不让他抽动分毫。
柯屿眸中都是慌乱和震惊。搞什么？！快松开！想公然出柜吗！
Mike手抵唇咳嗽一声，商陆的眼底透出淡淡笑意，语气却很寻常，像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情：“你昏迷的这两天，一直在叫我的名字。”
Mike耸了耸肩，又撇了下嘴，表示他说的话是完全如实的。
商陆换上中文：“的确是见者伤心，闻者落泪，我们都很感动。”
柯屿：“……”
船怎么还没到，快点把他扔下去喂鱼！立刻——马上！
Mike又耸了下肩：“柯先生为了救援一掷千金，不过账单在你昏迷时就已经结清了，是商导付的钱。”
商陆说：“一百八十三万，打算什么时候还钱？”
柯屿扶了下额，硬生生转换话题：“我昏迷了两天，电影节怎么办？”
Mike摊了下手：“well，我就是来告知此事的，我和电影委员会已经沟通过，如果两位都没有大碍，那么评审工作就在岛上顺势后延两天，如果两位觉得身体承受不了，我们也可以先回开普敦，之后再作打算。”
商陆看着柯屿：“不需要有顾虑，看你。”
还剩下四个剧本和六部电影，柯屿在心里默了一遍斯黛拉那边的排练和公演安排，“我没问题，你呢？”
商陆虽然两天前命悬一线，但处理了伤口输了血又补充了体能后，其实说到底也就是个腿伤，加上一直以来好到恐怖的身体素质，看上去反而比柯屿更有气色。他点点头：“听你的。”
Mike拿到比预想中更好的答案，又对两人反复表达歉意，临走前笑道：“其实我们为两位都有投保，所有的支出都可以cover，柯先生不必顾虑还钱的事。不过……”他扶住门，回头意味深长地说：“其实两位早点说的话，我们也可以安排双人床。”
商陆笑出声，柯屿冲他扔了个枕头，“别笑了！”
他浑身绵软无力，扔一个枕头又有什么杀伤力？商陆轻而易举地接住，就势欺身上去，低声问：“……报恩报够了吗？”
“……够了。”
商陆垂眸看的唇，鼻息轻轻的，带着香味：“真的够了？”
他不等说话，唇便再度压了上去。唇瓣微微张开，将柯屿的下唇吮进，舌尖在上面轻扫。
柯屿揪紧被套不敢动，可怜小蓝条纹，都快被揪破了。
商陆放开他，但没放过他，戏弄奚落他：“生个病，连吻都不会接了？”他抚他的锁骨，虎口卡着他的下颌，迫使他仰起头，被吻得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
午后光线中有微尘漂浮，在柔荡着海风的空气中，响起暧昧的、唇舌厮磨的水声。
两个护工迟迟不敢进来打扰，在门外长椅上彼此大眼瞪小眼，直到病房内响起沉闷的重物落低声，伴随着一声“啊！”。门再度被破开，这次柯屿是扶着腰仰倒在地上，身上压着单膝跪地的商陆。
护工：“……”
托上帝的福，他们到底在干嘛？
柯屿面容痛苦，商陆却是很无奈，两手撑在柯屿身体两侧，不能打弯的那条长腿足尖轻点着地面——
“你一定要我现在做平板支撑吗？”他冷静地问。
护工忙将两人扶起。
世界安静了，也不折腾了。
两张轮椅并排推入花园，柯屿丢脸而徒劳地解释：“我不知道我的腿软成那样。”
徒步回来已经半废了，第二天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救援，根本就是凭借着意志力在支撑。等到昏迷之后，谁都不知道他的腿急需疏通按摩活血，硬是就这样酸软僵硬了两天。讲道理，被亲到摔下床也真是够了！
商陆点了下头：“柯老师好可怜，腿都被亲软了。”
柯屿咬牙切齿：“你不要仗着没人听懂就为所欲为。”
“真的听不懂，”商陆一肘支着轮椅扶手，眸色好整以暇，“我想听你说你爱我。”
柯屿：“……”
从鬼门关转一遭的回来会幼稚十岁，他以前怎么从来不知道这个道理？
医院的花园很普通，但热带植物仅靠野蛮生长便可很恣意漂亮，芭蕉卷着叶，朱槿花的花蕊轻轻摇晃，棕榈树的阴影下躲着几个乘凉的老人。护工推着两人，不知道的还以为导演和主角约好一块儿残了。
柯屿抿着嘴不顺他的意，“你还欠我十个真心话大冒险。”商陆悠悠地提醒他。
“闭嘴。”
“我现在很想玩。”
“我不想。”
莫名安静了两秒，柯屿抬眸瞥他，商陆不说话时的侧颜看着伤感，让人心疼。
“我没想着能活着回来。”
垃圾演技。
柯屿面上冷淡，心里却已经揪成了一团：“玩玩玩，”他闭上眼，“把‘死’字咽下去。”
商陆始终支着腮，脸微微侧向柯屿这一边，目光沉静带有笑意：“我想想……不如表个白吧。”
柯屿仰了下脸，眼睛闭着，阳光直射在他苍白的眼皮上。修长暴露的脖颈曲线上，喉结滚了滚，他重新睁开眼眸，看着商陆认真地说：“我爱商陆，我爱他，今生只爱过这一个人，以后也只爱他，不管他会不会爱我。”
商陆支着腮勾了勾唇。
护工微笑，心里嘀咕，……叽里咕噜的说啥呢？
只知道商先生的笑未免也太英俊夺目了。
”第二个，”商陆懒洋洋地想着，懒洋洋地说出口：“告诉我一件这两年里最不可告人的事。”
柯屿叹息着无语地笑了笑，眼神有些挑衅：“你以为我不敢？”
“洗耳恭听。”
“看着你的照片自慰。”
商陆震惊得都呛了，惊天动地地咳嗽起来，护工忧虑地问：“商先生，是不是有什么不舒服？”
柯屿用英语代为回答：“他很好，只是有些过于高兴。”
宽大的掌心掩住脸，商陆感到羞耻，苍白的脸色泛起不正常的血色：“……你变了，”他闷闷地说，明知道护工听不懂，耳尖还是红到烧起来，“……变得挺多的。”
“骗你的。”柯屿笑了一声，云淡风轻，“看着你的照片睡觉倒是真的。睡不着，很想你，但想不起你的脸，只能去影音室看你的花絮和颁奖礼，……‘「偏门」说不赌为赢，但我今天就想赌一把，我们来看一看最后一个奖——最佳影片，看看礼仪小姐马上要送上来的这封信封里’……”
商陆怔住，在已经淡忘了的记忆中，翻卷出淡淡的浪花。那是星云奖的颁奖典礼——他们第一次共同出席的颁奖礼。
柯屿……在复述，或者说是背诵。
他说得自然流畅极了，没有任何的磕绊，也不用凝神回想，只是轻轻地说：
“「赌什么？」
「就赌抱一个，大家都说抱一个——要是「偏门」获奖，你和商陆就在台上友好地拥抱一下，行吗？’
‘好。」”
“柯屿。”
柯屿转过脸，抬了抬眼神，仿佛没察觉到商陆眼眸中的痛色，“你还记得我的感谢致辞吗？”
“「商陆是最好的导演，是命中注定的、像梦一样才会这么好地才出现在我身边的导演。」”
柯屿抿起唇：“你也记得。”
“这一辈子都会记得。”
柯屿忍不住更深地抿起唇，是一个弧度很深的微笑，大西洋的阳光在他眸中闪烁，“我每天听着你的声音，看着你的影像睡着。可是你不想来我梦里，我知道，你一定拒绝来梦里见我。我好想梦到你，心盲症不能做梦，我开始吃药——”
“柯屿！”商陆嗓音一紧。
“都过去了，没关系的，”轮椅迎着阳光，柯屿的脸上毫无阴影，肌肤像是被晒得透明了，像两年后的他，“那时候有抑郁症，比原来的严重，我想见你见不到，有一次吞了一把，整个人走路都开始飘，扶住马桶就吐，吐到胃都要呕出来了，精疲力尽地摔在地上，人不人鬼不鬼的，然后就在天花板上看到你，那是我这一辈子最好的幻觉，我很想永远都在这一眼里，永远都别醒来。”
他顿了一下，有些遗憾地笑着说：“结果果儿泼了我一大盆冷水，把我脸都浇痛了。”
商陆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为什么不回来找我？”
“你说了，如果回来和道歉都这么轻而易举，那当初的离开又有什么意义呢？只是无理取闹，只是矫情病发作自作自受吗？我告诉自己，我要见你，首先要在自己心里，成为一个自己喜欢的、勇敢的、坚定的人，一个配得上你的喜欢、即使你对我不闻不问冷若冰霜恨之入骨，也依然有无穷的勇气和爱意，去等你、去等你爱我的这样的我。”
“商陆，这两年我有很多次的崩溃和绝望，但从没想过放弃，或者说妥协。唯一一次，是看到你拍的纪录片，我看到你拿奖了，看到瑞塔那么优秀……我想不顾一切地来找你见你，我怕来不及……但我知道，那时候的我只是一个半成品，我还不够资格出现在你面前。”
这个岛上很少会有东方面孔造访，因而两位白人护工都并不了解东方人，尤其是中国人。她们只是在心里悄悄静静地费解，为什么刚才还轻松打趣的两个人，忽然间都沉默了起来。
“那天去救你的时候，你一直在和我说对不起，你还记得吗？”
商陆对此只剩下模糊如雾般的记忆，只记得螺旋桨的风声、犬吠和磅礴的大雨。柯屿提到「对不起」三个字，他心口猛然一坠，连眼神都收紧，“记不清了，……我说了什么？”
他甚至不敢看柯屿，垂下的眼眸上，长长的眼睫掩住了他所有的情绪。
从柯屿的角度看，他的侧脸沉默、英俊、紧绷。
甚至无所适从。
柯屿无声地笑了一笑，“我还想问你呢，你到底对不起我什么，连快死的时候都只知道说这一句？”
商陆吞咽了一下。
柯屿支着下巴，波澜不惊地揶揄：“我还以为最起码可以听到一句我爱你，结果都是对不起。你有私生子了？”
“bullshit.”商陆冷酷地回。
&#183;
晚上住院，两人都是高级单人病房，彼此挨着。柯屿推开门进来时，商陆竟然也没多少意外，只在月色中挑了挑眉。
“嘘。”
“我看你腿现在挺精神的。”
柯屿走一步都疼，“我现在是小美人鱼，每一步都是刀尖，你最好别惹我。”
商陆等他下文。
果然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否则我就化成泡沫给你看。”
只有走廊灯从门上的玻璃中溜入，商陆看不真切他，只捕捉到模糊的人影。人影到了床边，床往下陷了一点，是柯屿坐下了。
“腿疼吗？”
“嗯。”商陆低低应了一声，“很痒。”
“Mike那天说，以后嘉宾上岛不让随便活动了，要像拿破仑一样圈禁起来，只给方圆一百二十米的活动范围，”柯屿掐了掐他的小腿，帮他按摩，“尤其不让跑步。”
说完两个人都笑，商陆笑起来的鼻息好听，而且性感，柯屿听了很心动，挨近了若有似无地吻他：“要是叔叔不同意我，我是不是可以用救命恩人的身份来要挟他了？”
“那你就是世界上第一个敢要挟他的人。”
柯屿握住他的手贴在自己心口：“这里一直没有放下，想到就会绞成一团，听到你的声音、摸到你的体温、看到你的眼睛，都感觉像做梦。因为知道自己不能做梦，尤其是做不到这么好的梦，我才敢确定你是真的。”
“去哪拜师学艺了？”商陆感受着他的心跳，“怎么突然这么会说情话？”
“不止，”柯屿偏过脸亲他的唇角，“现在也会接吻了，跟白天不一样。”
“这个你一直都很会。”
商陆说着，张开唇，接纳柯屿主动探入的舌尖和深吻。
果然和白天不一样。
舔他的上颚，轻轻扫过齿缝，留下若有似无的痒，又勾着他的舌尖交缠。吻变得不太对劲，商陆被他挑逗得头皮和舌根都一阵一阵发麻，身体深处起了反应。
他稍稍推开柯屿，气息都有点喘，没受伤的腿欲盖弥彰地屈起：“别这么主动。”
“……只是确认你是真的。”他暧昧又无辜地说，呼吸的气息带有葡萄糖的甜，温热地消散在病房的消毒水气味中。
商陆睁着眼睛，虽然看不清柯屿，但仍为他的剪影心跳加速，“……怎么确认？”
隔着门传来一两声咳嗽，不确定是走廊还是其他病房的。值班护士的脚步很轻，穿过坏了的绿色应急灯，频闪时有电流声滋滋地响。
柯屿不动作，时间在这一秒内拉长，一秒后，商陆扣住他的后脑，急切凶狠地吻了上去。
柯屿边吻边低声笑，心里想，要命，他膝盖伤得这么严重，到头来出力的不还是自己这双半废的腿？但愿明天按摩技师手下留情。

第176章
隔天技师给柯屿按摩，柯屿在复健房忍痛忍得惨绝人寰，把技师都给听蒙了，以为一晚上过去肌肉竟僵化到如此程度。等出来时一身汗，黑发都被打湿了，商陆看着挑了挑眉：“恢复了吗？”
他坐在轮椅上，腿间盖着薄毯，手里卷着剧本和钢笔，透过银框眼镜的眼神含着漫不经心的笑意。
柯屿扶着墙有气无力：“畜生。”
商陆掩下剧本：“昨晚上叫老公，现在叫畜生？那晚上到底是要老公，还是要畜生？”
走廊上人来人往的，护工还推着轮椅呢，见柯屿瞄了她一眼，还报以客气的微笑，哪知道她老板此刻正在说什么不要脸的话。
柯屿捂着脸贴墙走了，不想搭理他。
推迟了下岛时间，他得和斯黛拉联系报备。Mike将手机还给他，柯屿将这两天的事简明扼要地汇报了一番，略过了当中与死神赛跑的惊心动魄，斯黛拉没什么意见，只说剧团姑娘们都很想他。手机开着免提呢，商陆也在一旁，听得一清二楚的，冷冷地哼了一声。
等挂了电话，他意味不明地问：“她们知道吗？”
“知道什么？”
“知道她们爱得发狂的男明星背着她们在外面当0。”
柯屿：“……”
……Mike还在呢……
Mike当然听不懂，等着他们还手机，同时报以客气的微笑。
柯屿也回给商陆一个客气的微笑：“你玩上瘾了是吧。”
商陆支肘的手抵在下颌，看上去懒洋洋的，但一派绅士地颔首，“正是。”
柯屿把手机递回给Mike，又道谢，Mike打趣问：“除了一通电话，你不想上一上网，关心一下时事新闻，以及有关自己的舆论吗？”
“不想。”
“你和商先生真是我见过最不依赖手机的人。”Mike耸耸肩，“好习惯。”
柯屿想，他已经低调了两年，低调到要求代言人减少曝光的品牌主动来戳他营业的地步，加之现在他又在戏剧巡演，和内娱的瓜葛很少，应该已经淡出日常的舆论场了。至于商陆，他比自己还神出鬼没，上一次绯闻也就是和瑞塔的借位拥吻照，大众还都是祝福的，就更不会出什么幺蛾子了。
柯屿很放心。
他只是没有想到，正是因为众人对商陆和瑞塔的感情是很祝福的，所以反而惹了麻烦。
一个是天才导演折桂戛纳，年轻有为横空出世，一个是近大满贯历史级的帆船女王，同样的年轻有为横空出世，两人在各自领域都是紫薇星级别的，而一个出身豪门贵气逼人，一个四国混血容貌出众，
从太平洋上的相识，到纪录片的拍摄，到戛纳的展映对望，到颁奖礼的压轴致谢词，再到棕榈海滩那张著名的氛围拉满的拥吻照，这难道不是言情小说照进现实吗？
按嗑药鸡的总结就是：好磕，无敌旋风风火轮般配，般配到十里八乡都要吹喇叭来吃流水席的地步。
结果情变了。
好像要BE了。
对不起，这就更好磕了。
为什么情变？谁变的心？商陆去哪儿了？两位当事人什么状态？什么？！瑞塔深夜买醉泪洒维港？什么？！瑞塔为了等商陆出现，把整个训练团队都搬到了港岛？什么？！瑞塔状态不稳对教练大发雷霆疑似迁怒？！
港媒早就连带着香港娱乐圈一起式微了，托商陆的福，他们再次感受到了人民群众如春风般的热情和关怀。
「比现在手上在追的这本言情好磕」
「豪门、娱乐圈、体育、名流、破镜，疑似还有火葬场，还是这颜值，太好代了，手里的小说都不香了」
「不会还有带球跑剧情吧，三年后，天才萌娃一夜爆红，“少爷，夫人回来了，还带着一个孩子，跟你长得一模一样”」
「笔给你，我今晚就要看到txt！」
「不如我们来讨论下瑞塔和商陆在各自的领域的成就，是谁配不上谁的问题吧？」
「笑死，我怎么就想不到这么好的话题呢？今日吵架楼get」
瑞塔的确焦头烂额。她不明白，不明白代理公关那句“事与愿违，建议冷处理”是什么意思，为什么会出现越删帖，热度越高的形势，为什么大众会对她的私生活这么感兴趣。她是个运动员啊，在遇到商陆之前，她在中国绝算不上知名，而现在，她几乎快在年轻人中家喻户晓了。
可是没人关心百慕大，大家只关心她肚子里有没有怀上商家的种。
延伸话题太多了，除了她和商陆配得上谁，还有诸如商家究竟多么有钱、商家的钱跟商陆有没有关系、商家谁是下一任继承人、商家家产争夺战的推测、她倒追商陆还是商陆追她、商陆究竟为什么消失了——
很快大家就都知道了，商陆消失，是去欧洲追柯屿了。
「柯屿巡演到哪里，商陆就追到哪里，这还用猜吗？他绯闻女友所在的大洋刮风还是下雨跟他有什么关系？他眼里只有柯屿。」
「扒一下柯屿伦敦首演po出的那束玫瑰吧，虽然八厘米认领了，但是应该不是品牌送的，而是商陆送的。理由很简单，当时卡片上写的是浮士德，众所周知，第二个巡演就是在德国，歌德的故乡，而这之后，商陆的ins快拍就出现在了法兰克福。法兰克福这么大，他在哪里呢？他刚好在歌德大学，看的是《少年维特之烦恼》，这本书讲的什么不用我复述了吧？一个少年为爱忧思最后自杀的故事。歌德就是他和柯屿之间的暗号，那句「凡自强不息者，到头我辈均能救」，就是他们之间共同的精神秘密。」
这个扒皮贴以惊人的速度盖起了高楼：
「我操我被说服了」
「dd」
「当时就觉得柯屿发的很暧昧，就算为了纪念首演，也有太多的物料可以发了，偏偏选了玫瑰」
「上一秒还站瑞塔的我一秒倒戈柯屿！太好磕了太好磕了！」
「奶奶，您磕的cp大旗又舞起来了」
「不是，cp大粉的话也能当真了吗？商陆追柯屿干什么？缺演员还是缺知己？两年前被单方面抛下被记者问懵的场景我现在想起来还心疼，他怎么可能再来一次？」
「商陆什么都不缺，他可能只是缺柯屿『心心』啊啊啊这么一想更好磕了啊！生在罗马的贵公子终身只追寻一座海洋上的神秘孤岛，呜呜呜kswl」
这样的言论喧嚣尘上，商陆ins快拍的截图、定位地点都被按时间线扒得一干二净。
「不是，你们都没注意到吗？商陆ins沉寂了两年，直到戛纳跟柯屿破冰后才重新更新的！！！！」
「好家伙，又是一颗糖」
柯屿这段时间密集的采访也统统被翻来覆去地咬文嚼字：
「他说商陆是他最喜欢的导演！！！还说做梦都想再和他合作！！」
「栗山：那我走？」
「呜呜呜我永远喜欢这种彼此认定的感觉」
「说爱情好像冒犯，但我觉得这他妈的就是爱情啊！」
「天王老子来了陆岛也是爱情！！！！」
「磕上头了」超话死了两年，一夜之间复健复活仰卧起坐，爬墙了的cp粉纷纷回来团建，两人在欧洲根本就没遮掩，被路人撞到的抓拍都被夜不能寐的粉丝掘地三尺挖了出来。
「伦敦首演和同学们一起去剧场蹲了签名！小岛真的很nice！真人看帅炸了我们所有人都要吸氧的程度！最激动的是大着胆子问了他和商陆的问题，本来以为会冷脸，没想到他竟然说是快和好了！还跟我们开玩笑！我坐上计程车都还在发抖！」
「在柏林机场碰到商陆了哎好像，太鹤立鸡群了，真的不注意到也不行，就是气场好强，不敢去搭讪，怂死我了」
「那个，威斯敏斯特教堂，好像看到商陆跟柯屿了……本来还不确定，后来在伦敦塔又看到了，只有柯屿带着口罩，笑死，商陆是对自己的迷妹有什么误解吗？我可是人群之中一眼解锁！不过你俩的观光路线为啥这么接地气？『挠头』」
一条接一条这样的微博、ins和推特，一张接一张模糊的路拍偷拍抓拍，全部都在佐证一个事实：商陆，的确一直和柯屿待在一起。
「铁证如山，明天谁拍到他俩接吻我也不会意外了」
「我现在就像被心脏起搏器反复电来电去，麻了」
其实如果只是单纯的两人破冰，这件事也就只会单纯地限制在娱乐圈中，谈不上出圈，狂欢也就是粉丝的狂欢，吵架也就是两方唯粉和cp粉之间的吵架，但巧合就巧合在，这一系列密集的信息，是和商陆瑞塔疑似情变一起出现的。
这不能不让人联想。
「重新捋一捋商陆跟柯屿的戛纳致谢词啊。大家都在磕商陆给瑞塔的话，但是他明确用的词是「友谊」、「好友」，后来才有拥吻照流出。但是其实更耐人寻味的是他的前半段，「拍这部电影时是一生中最痛苦、迷茫的时刻」，朋友们，「眼神」最初是他和柯屿的三搭作品，柯屿离开了他，他隔了一年才有勇气捡起，为什么痛苦？他这么热爱电影，怎么会痛苦、会自暴自弃，会撑不下去？因为拍这部电影的每一分每一秒，他想到的都是柯屿啊！
再来看柯屿哈，「内心最想感谢的那个人，给我一往无前的勇气，给了我脚踏实地前行的力量，告诉我，向前看，不要怕」，耳熟吗朋友们？两人“蜜月期”柯屿提到商陆时每次都会用这些词，了解柯屿的都知道，这不是客套！最后，「这份谢意他现在可能不会接受，但愿在戛纳还有下一次」，谁不会接受？只有还没破冰的商陆！！这句话充满无尽遗憾，但是他但愿还有下一次，放在语境里不容我不多想，他看重的不是奖，而是在这个舞台上正大光明说出心底那个名字的机会！！！！」
长文发布，五百多楼一夕之间，「草，是路过的蚂蚁都要说一句kswl的程度」
但是舆论的水如果能这么清澈友好的话，那这个世界上的营销号和公关公司就都能准点下班年末倒闭了。
很显然，除了磕cp的粉丝和唯恐天下不乱的路人外，更多人表达的是怀疑和厌恶。
「不是，你们恶不恶心，踩着瑞塔的伤在这里舞cp要脸吗？」
「哈？瑞塔在中国还有事业唯粉呢？不都是你们磕糖的工具人吗？谁比谁高贵了？」
「不是瑞塔粉丝，单纯觉得你们恶心，如果这事情是真的，那我只能说商陆恶心」
的确，两件事情撞在一起，商陆俨然成为了那个始乱终弃的人。
「我对他的滤镜要碎完了」
「笑死，你们确定要把自己蒸煮磕成双性恋、骗婚gay、出轨咖、脚踏两条船的渣男吗？」
「别落了柯屿啊，清清白白戛纳影帝确定没有明知故犯知三当三吗？」
「嘻嘻，世界第一大导的粉丝继续磕，舞得越欢，路人越觉得瑞塔惨，越坐实他出轨骗婚的烂人品」
「？cp粉里你但凡找到一个商陆唯粉我都跟你姓，选剧本采风中，恋爱脑勿cue」
“还不公关吗？——”商明宝声音都拔高了，“哥！小哥哥都被黑成这样了！不出声明最起码删一下贴开一点混淆风向的帖子啊！”
商邵很无奈：“babe，你有没有想过，这是瑞塔和陆陆之间的事，还牵扯到柯屿，陆陆现在失联，瑞塔也在训练，怎么公关都会伤害到别人。”
商明宝急得跳脚：“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瑞塔不会自己出来辟谣吗？！”
“我和她碰过了，她明天有例行采访会，她会出声明的。”
其实瑞塔的公关代理是建议她安心训练不要回应，网民的热情总是很快消散，她回应，反而又会带起一波热度，毕竟多亏了港媒出神入化的春秋笔法和阴间拍摄手法，她现在在网上已经是一个被抛弃受了轻伤的形象了，无数的人涌到她的ins下面留言，抱抱她让她振作，或者骂她不思进取。
她这种时候回应，信的人不会多，怀疑她被商家逼迫改口的风声会更响。
但是瑞塔自己每日都坐立不安，训练连日出错已经让她很烦躁，每天的例行采访也多有不愉快，现如今火又烧到了商陆和柯屿身上，她更是于心有愧。
“真的？”商明宝狐疑地问，“那你们要记得带风向啊，一开始的节奏很重要！被带歪了就很难正回来了！要控赞！联系明叔和米娅，让他们提前安排数据公司！”
商邵真是笑得水杯都端不稳，觉得她可爱，又为她的成长感到欣慰：“你十几年的星也算没白追，不过下次见到莎莎，你记得感谢她。”
“关莎莎姐什么事啦？”商明宝不高兴地问。哼，小温和爸爸都不喜欢她，她也不过是看在大哥的面子上才跟她好，谁让大哥被棒打鸳鸯得那么可怜。
“你知道的，爸爸一向不让集团插手陆陆的事业，公关我能安排，但瑞塔最后下决心辟谣，是莎莎鼓励的。”
商明宝“哦”了一声，又单纯地高兴起来，心想大嫂不愧是搞法律的，既懂舆论又懂大众心理，她为了嫁大哥而选择当全职主妇，真的很可惜。
第二天下午四点，瑞塔在港口接受了简短的记者采访，问题都是例行公事的，最近一周的训练状态和成绩、对百慕大成绩的展望等。最后，戴着运动遮阳帽的她简短地说：“对于最近这段时间我和商陆之间的传闻，基本都是不实消息，我和商陆之间只是好朋友，我来香港是为月中的亚洲妇女公益慈善晚会，希望大家不要再为此创作故事。”
一名记者问：“是吗？那对于这张照片你怎么看呢？”
他高举ipad，上面是房间内瑞塔亲吻商陆额头的照片。刺目的阳光下，白色快艇帆船邮轮都随着海浪摇晃，一切都显得那么静谧，显得这一片小小的哗然更为瞩目。快门声此起彼伏，所有话筒争相杵到瑞塔眼前：“请问你为什么要做不实澄清？是不是商家逼你改口？商陆和你已经结束了吗？他是不是像网传一样移情柯屿？”

第177章
夏天近五点的太阳还远未到落山的地步，一轮光晕悬挂天际，瑞塔稍稍仰起一些脸，透过帽子的帽檐，她看到白得让她眼前晕眩的阳光。
“瑞塔小姐，请你解释一下，好朋友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照片？”
“瑞塔瑞塔，外界传闻你已经跟商家达成和解，这是不是也是你们和解条约的一部分？”
“百慕大商陆会列席观赛吗？”
“对于柯屿你有什么看法？网传他的介入才是你们情变的关键，这个说法是否属实？”
怎么会？怎么会这么巧？就在前天，她训练场的更衣室被人撬开门锁，手机、日常配饰、护腕——乃至内衣和袜子、毛巾，都被偷了个一干二净。金额构不成警方介入，回看监控记录，只有一个黑衣口罩男子潜入，安保总长见怪不怪：“这就是狂热粉丝，喜欢搜集偶像的一切，对钱啊、信用卡啊，反而没兴趣。”
她该从那一天就提防起来的。但是提防了又有什么用？嫌疑人石沉大海，是港岛居民还是过关游客都不一定，能不能无损解锁手机、解锁了又会不会对这些隐私感兴趣、感兴趣了以后会不会匿曝光，这一切都悬而未决，像悬在瑞塔心头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现在，这把剑终究的落下来了。
港口的风吹不干身上黏腻的汗，瑞塔眼前阵阵发黑，下意识地后跌了一步——这只是很细微的一小步，且立刻被随行教练搀住了，但港媒是何等的眼力，何等的快门速度，又是何等的一支春秋笔——
她后退的这一步，在随后的一个晚上成为了一切传闻不言自明的佐证。
“我不知道这是什么照片，”瑞塔稳住呼吸，从阵阵晕眩中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这是我的个人隐私，我有权利不回答，并保留的对你的法律追溯权利。我再次重申一遍，我和商陆之间并无任何情侣关系，请你们停止造谣！”
她火气上来了，教练脸色一变，想呵止她——但晚了，瑞塔气息急促面容冷肃地连珠炮似地诘问：“这是我的训练记者问答会，我不知道你们为什么关注私活多过成绩，难道这就是你们香港记者的职业素养和体育精神吗？这就是你们香港对运动员的欢迎仪式——以问她有没有跟豪门少爷接吻、有没有未婚先孕的方式？！从你的采访、你的提问中我看不到任何职业操守，只看到令人不齿的、下作的窥探欲！你们爱怎么写怎么写，我无可奉告！”
教练闭上眼睛，头痛地插着腰扶住额。所有顶级运动员都伴随着暴脾气，她简直比太平洋的风暴还要更怒容满面。
现场陷入片刻的寂静，继而被另一种更沸反盈天的兴奋所取代。十几支各种台标、网络媒体的话筒和录音笔争先恐后递到她眼前，恨不得塞进她嘴里，像强暴她。安保这才反应过来，教练强势地钳制住她，紧紧地夹住她两只胳膊将她架离现场，但这已经于事无补，他回头看，像草原上一场食腐动物的聚餐，热腾腾、臭烘烘、腥不可闻。
“我要求换代理，是谁审核的采访资格下放的采访证是谁准许那些挂羊头卖狗肉的娱乐记者进来的？！”瑞塔登上房车，两手紧紧地插入汗湿的发间，“从明天开始谢绝一切媒体活动——他们没完没了，简直像群苍蝇！”
教练无力地抹了把脸：“honey，你已经得罪了整个香港的记者圈，不仅仅是娱记。”
“聪明的职业记者应该懂得跟这群人割席！”
教练摇了摇头，目光中有事到临头的无奈：“你等着吧。”
他们不用等多久，因为现在一切口诛笔伐都能在网络上进行。繁体中文网络社区迎来了一个热闹的午后，大大小小的官媒用繁中、英语双文更新讯息：
「直击瑞塔记者会崩溃现场！」
「瑞塔泪洒记者会，竟对记者作动作！」
「帆船女王不再女王，是谁让queen成了太妹？」
「瑞塔现身香港五天，本已剑拔弩张的媒体关系在今日下午跌破冰点，或许是连日来的成绩不理想，或许是百慕大的难度让这位濒临退休的老将倍感压力，往日自信笑容的帆船女王一反常态，不仅对记者破口大骂，更竖起中指问候老母。
其实胜败输赢乃兵家常态，作为一经历丰富一身伤病的老兵又岂会不懂？最重要的，是发挥体育精神赛过自己，很显然，瑞塔已经忘了初心。自由港欢迎每一位乘风破浪的勇士，但对于这样胜败胜过竞技精神、一心只想嫁入豪门的运动员，港岛也唯有一句抱歉相送——回家去吧，帆船女王，这里的风水和你不配，别让“下作”、“卑鄙”的港岛成为你失败的黑锅！」
对于运动员来说，媒体的暴力指控是很严重的罪，事态严重到赞助方都打电话问询。
对瑞塔的集火并没有分散那张照片的爆炸性。
诸多物料已经在网友心中自动串联出了自以为的真相。
「是真的吧？是真的是真的吧？恋情、戛纳拥吻、因为分手而追去香港、避而不见、在欧洲追柯屿……他妈的，这么离谱的情节线竟然都是真的」
「草」
「晦气，竟然粉了个骗婚出轨gay」
「粉丝别来洗什么p的啊，没看瑞塔第一反应都要晕倒了吗」
「瑞塔好冤枉，什么发火，根本就是被记者激的吧」
「香港娱记众所周知的不做人，这次好啦，嘿嘿，豪门公子哥比娱记还不做人，比娱记还躲得快哦」
「我教粉丝洗地，就说有手有脚一米九的哥哥是被瑞塔绑架被灌醉被强吻摆拍的啦，哥哥是无辜的！」
当晚的「商陆」词条广场，被「脱粉」血洗。
「#脱粉#了，不好意思，虽然承认你很有才华，但骗婚出轨真的洗不掉」
「以前对你有很多很多的滤镜，觉得你是内娱紫薇星是最完美最有理想的人，我把你当榜样，考研的每天晚上都想着你，现在滤镜碎完了，你不过就是个普通男人，一样的龌龊、恶心、虚伪、负心薄幸，88」
「你就庆幸你没微博吧，否则老子骂你一百条不重样」
商陆没微博，愤怒的吃瓜群众便去「眼神」、「偏门」和GC文娱官微下发泄怒，辱骂剧组，辱骂制作方，要求GC从以后断绝和商陆的合作。
最后一站，是柯屿的微博。
「影帝当三是不是感觉很刺激啊？」
「跟女的抢男人你很棒棒哦？」
「什么知己什么伯牙子期，你们死gay就是说的比唱的好听，屁股比嘴巴更会伺候人」
「狗改不了吃屎，十年前就说你的资源是睡来的，十年后果然还是哦」
「不滚出来声明吗？」
袁荔真早就密切关注事态进展，在苗头不对的第一时间就分散水军，职粉和后援会也动了起来，控评洗广场的同时，也试图将节奏拉回来。
「大家冷静一点啊，现在只能证明商陆和瑞塔关系破裂，他跟柯屿是什么还不知道啊！剧团是商陆导师斯黛拉的，他有可能只是为了导师去的啊！就算为了柯屿而去，也未必就是有不正常关系！」
「骂商陆骂资本我一万个支持，骂柯屿的能稍微停几秒吗？他说什么做什么了？cp是你们磕的，糖是你们牵强附会的，到头来又扣屎盆子说他抢男人，敢情什么剧本都被你们编完了呗？」
「柯屿谈过恋爱好吗，他高中同学还说过他以前暗恋的女孩子是什么类型，跟同性恋八杆子打不着啊，就无语」
两股风向在网络上拉扯，背后是不知站人站鬼的公关公司在较劲。
叶瑾风驰电掣以最快速度赶往公司，边与袁荔真及公关代理开电话会议。
“很简单，”她挂着蓝牙耳机，双手扶着方向盘就是一个加速，甩尾别车穿插一气呵成，“用尽一切办法把柯屿从这里面摘出去，去挖那个瑞塔的黑料，把水搅浑，让大家的目光都停在她和商陆身上，花边新闻、哪个流追求过她、她的过往暴力史，就算她小学打过女同学给给我掘地三尺地挖！”
公关没说话，袁荔真拿笔杵额头：“道理都懂——”
“我很敬佩她，但是抱歉，”叶瑾面容冷酷，“公关战只有的目的和手段，柯屿是我的目的，她是我的手段，你不要这个时候跟我谈什么道不道德友不友善，迟一分钟我就损失上百万，现在赶紧去做。”
袁荔真深呼吸，对公关点点头。
“第二件事，起草声明，声明保留法律追求权力，找几个跳得最高的营销号演场双簧，把他们的号放进律师函里面杀鸡儆猴，好处和费用你自己把控。”
“好。”袁荔真同步吩咐助理。
“第三件事，把这件事发散到社会议题高度，找女权KOL和水军去盖帖子，讨论瑞塔这样究竟女不女权，为了男人哭为了失恋失魂落魄女不女权，同步开她在世界范围内为推动女性公益的实绩帖子，真相越辩越明，让他们辩去吧。”
公关敲击键盘的声音停下，与袁荔真互相对视一眼。这的确是很好的方法，在场谁心里也都想过这个点子，但是，大家都是女的，这件武器用起来还是有所顾虑。叶瑾在电话里冷冷道：“宁通的女童助学基金够我晚上做个好梦了，你们照做，鬼敲门我来跟它叫道理。”
“太狠了。”公关有点无语，自己带来的方案比起来温和得好像废纸。
袁荔真合上笔记本，勾了下唇，“她只是在用男人一贯的方式对待世界。”
三板斧一下，效果立竿见影，论坛迅速被瑞塔的私活和女权吵架贴淹没，柯屿全身而退，至于微博，他当了三年的顶级影星，不至于连这点场都控不住。
与叶瑾这边的有条不紊不同，商宇集团公关部已经陷入了焦头烂额。集团前只为商陆公关过一次，那就是删光了扒他身份的帖子，外便始终无所动作，仿佛商陆并不是他们第二位少东家。这是董事长商檠业的严令，但现在，严令失效了，公关总得到直接指示，要把这件事掐灭在极度恶化之前。
但是哪有这么简单？前有戛纳拥吻照，商陆出于对女士的关照和绅士没有第一时间严厉澄清，中有连续三天的瑞塔受情伤影响竞技状态的新闻铺垫，后有酒店亲吻额头照爆出，这怎么公关？时间线、逻辑链和证据都一清二楚，话都让网友说完了，细节也都给你安排得明明白白，偌大一个千亿商业帝国公关部，打过多少公关恶战，却在这件私事上束手无策。
这是商邵下班最晚的一次，他回到家，于莎莎正在厨房为他煮面，另一个锅里煎着荷包蛋，是他最喜欢的溏心蛋。
“都说了不用等我。”商邵从背后抱住她。
于莎莎微微笑：“陆陆在网上都被骂成那样了，料你这个当大哥的也不可能置身事外，来，深呼吸，放轻松，没关系的。”
怎么会没关系呢？商邵心里为她的天真怜惜。
陆陆进娱乐圈，商檠业反对得这么激烈，不是觉得拍电影上不了台面，也不是不尊重他的梦想，而是在商檠业的人信条里，商家的数代基业胜过一切。他比谁都清楚，作为商家二少爷，商陆的一举一动、风评好坏都将关系到集团口碑，继而直接影响到股票市场的表现。尤其是，他越是有，这种关联就越是强效。
资本市场看信心，继承人之一爆出同性出轨丑闻，这绝不是一件小事。商邵只恐怕他爸爸的担忧又要成真了。做儿子的崇敬他，但有时候还挺不爽他的料事如神的，但有什么办法？这就是商檠业之所以为商檠业的理由。
第二天的港股交易市场，电子屏红绿瞬息万变，商宇集团股票开盘即跌。

第178章
商邵的车子于清晨驶入深水湾别墅，刚日出没多久，鸟都还在叫着。他侧目看了眼副驾驶的人，安抚道：“这和你没关系，你不用过度自责。”
瑞塔长长的气息疲惫：“我只是去看看Tanya。”
温有宜已经卧病在床两天，商邵话中带到，瑞塔立刻坐立难安，丢下训练也要来探望。但现在不管是她还是商宅沿途都蹲守满了记者，任何一丛灌木丛之后都可能藏着一支高倍镜头，商邵只能用自己捂得严严实实的防弹级商座驾亲自去接。
他跟瑞塔并不熟，之前只是数面之缘，这几天还是因为公关原因才互动得多了些。
到了商宅，温有宜得了她要来的消息，忍着头晕和骨头上的沉甸甸起身梳洗，勉强折腾出了见客人的得体模样。瑞塔心里更过意过去，想到所有的开端都是自己那一张照片，更是对着温有宜默默垂泪。
温有宜一颗心坚挺澄澈，知道安抚她反而让她难受，索性温柔又严厉地批评她：“你要是是来找我安慰你的，还不如别来看我。”
“我会召开发布会，澄清一切。”瑞塔掩了下脸，再抬起头时眼眶仍红，却又很坚毅了。
“你还能怎么澄清？”温有宜咳嗽一声，“说是你自导自演的？没人会信你了，你越说话，他们就越开心的。”
“我——”瑞塔张了张唇，商邵压了下她肩，对她摇了摇头：“就算有动作，不必急在这两天。”
温有宜看着大儿子，脸上浮现虚弱的微笑：“就你最沉得住气。”
“这是必然的。”商邵在沙发上坐下，端起佣人奉上的茶，漫不经心地笑了笑，吹了吹茶汤。
温有宜对瑞塔抬抬眼，“听听我们阿邵怎么说。”
商邵一时之间没有急着回答，而是问：“陆陆明天下岛？”
“明天回开普敦，到时候就能联系到他了。”
“那背后的那个人应该比我们更急。”
瑞塔吃了一惊：“你的意思是……这一切都是有人设计的？”
可是，这怎么可能呢？有谁能算到这一切吗？毕竟一切的源头都在于她鬼迷心窍拍了那张该死的照片，有谁能未卜先知算出她会做出这种蠢事继而顺水推舟地利用起来？
“最初我也不敢确定，不过从昨晚到现在的舆论来看——”商邵说着，比他稍晚一步到达的助理敲响起居室的屏风，“邵董。”
商邵勾勾两指，接过助理递过来的一沓文件。
“这是数据公司对这三天舆论声量和关键词的监测统计，很有意思，不仅陆陆一人独占了75%的声量，每当这件事要沉寂时，就会相应地出现大规模新帖子。”商邵垂眸草草看了几眼，心中了然，将其递给温有宜过目，“这么热闹的戏，不是因为瑞塔，不是针对集团，更不可能是自然发生，它的目标很明确，就是商陆。”
温有宜略翻了翻：“什么时候着手的？”
“前天。”
商邵做事还是沉稳，温有宜放下心，眼神都亮了些：“你的意思是，对方是为了陆陆而来的，而且特意抓住了他失联的这几天。”
“只要陆陆可以出来回应，我们都不至于如此被动。我想对方是算好了，要急在这几天把这件事盖棺定论。”
“是不是陆陆或者小岛得罪了什么娱乐圈的人？”温有宜问，“我听小来说，小岛也被骂了。”她自己是看不得那些话的，否则气也要气死了，全靠小来给她汇报。
“有这个可能，”商邵点点头，“这个人，首先对于败坏陆陆或者小岛的名声是可以有所获益的，其次，他熟知陆陆的行程动向，了解这个影展的机制，最后，他也对瑞塔和陆陆之间的情感了如指掌——”他看了瑞塔一眼，绅士地颔了颔首：“请恕我的无理。”
“这么说，一定是娱乐圈的人了。”
“目前看是这样，”商邵想起助理提交的另一份报告，“他很小心，任务分散给市面上十几家公关公司，大小体量都有，以至于每家公司都只知道他的一部分意图，另外，所出面的身份也是不同的，我查过，五花八门，大陆的、香港的、境外的，彼此之间没有头绪，很难追踪。”
瑞塔不解地问：“但是商陆总会有出现的一天，就算迟了，声明也还是声明，不是吗？”
商邵温和地点了点头：“你说得不错，不过，公关和舆论的战场瞬息万变，就像你在海上遭遇风浪，拼的就是一个先机。等一切盖棺定论，真相如何已经无所谓，他有没有出轨、你们到底有没有关系都不再重要，网友在这一周的风暴里获得了满足，就像狮子吃饱了大餐，要开始瞌睡打盹、和稀泥了。”
仿佛想到了什么有意思的事，商邵甚至略笑了笑：“也许他们还会回过头来指责我们炒作、浪费公关资源、拿家务事来博热度。”
“不过……”他顿了顿，思考的时候，戴着戒指的左手习惯性地搓了搓手指，“我怀疑对方目的，并不止于目前我们所看到的一切。”
“你是说，他还有后手？”
商邵对着窗外眯了眯眼，波澜不惊的气场里也很有威慑力：“也许，”他回过头来，再度回到了绅士温和的样貌，对瑞塔说：“所以我建议你不要轻举妄动，你有没有发现，每次你有了动向，对方都会有相应的舆论策略跟上？”
瑞塔简直觉得羞愧了，脸都刺了一下，“抱歉，是我意气用事……”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商邵很照顾她的感受，“你看，你见了小温，晚上喝酒散心，立刻就有媒体说你失恋，你下定决心澄清，对方又当场拿出了照片，一步一步一环一环，好像就等着你做这些事。所以这一次，你不妨按兵不动，只等陆陆下岛，赌的就是我们等得起，但对方等不起。”
他语速和缓地分析完，继而松快氛围，调侃地说：“何况再怎么样，我想也不会比现在的局面更糟糕了。”
“那如果对方手里还有牌，最迟明天也一定会亮出来了。”
“确实如此。”商邵沉吟。
集团里业务繁忙，他不可能只围着这一件事转悠，瑞塔坐他的顺风车走，情绪已经好了许多，寒暄道：“你和莎莎很相配，同样的正直、温柔、富含热情和善意，真羡慕你们。”
只要有人提起于莎莎，商邵总是会不自觉抿着唇笑起来，那是一种从心底涌出的爱意。两人交往这么久，生意场上已经流传开一句话，说商家大少爷沉稳持重，要跟他套近乎比登天还难，但只要你和他聊起女朋友未婚妻，他就会多看你一眼。
“莎莎有你这样的朋友，是她的荣幸。”商邵客气地说。之前瑞塔为了澄清一事犹豫不决，莎莎隔空一句话就让她的下定了决心，今天又对她褒以如此高的欣赏，其实是很让他高兴的。
瑞塔回忆起这段短暂的友谊也很感慨：“我和她其实早就见过，我出席过她发起的晚会，不过当时她只跟在他父亲身后社交，直到那天在深水湾外碰到她，”瑞塔合掌轻叹，“我们才一见如故。”
商邵心里很快地略过一丝不对劲，毕竟从莎莎的口中讲出来，她们是熟识已久但交情浅浅的关系。到了瑞塔这儿，却成了交浅情深。当然，商邵社交场见惯了的，并不排除是瑞塔在此刻说场面话。
他脸上仍笑着，附和：“这么说，你们很有缘。”
“是这样，”瑞塔由衷地说，“我那天情绪很差，让司机在路边停靠，她刚巧帮你拿文件出来，就这样碰上了，不得不说，她简直像个小太阳，我毫不怀疑任何人都会喜欢上她的笑。”
商邵扶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这不可能。莎莎从没有获得过在深水湾来去自如的权限，他也绝不会让她去为自己取什么文件。这是怎么一回事？他随即若无其事地问：“帮我拿文件是哪一天的事？我这个记性，怪不得老是被她埋怨。”
瑞塔觉得他分明就是在秀恩爱，大笑起来提醒道：“上周五。”
商邵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但一时之间并未说话。
“她竟然没有和你提这件事！”
“提了，”商邵大专方向盘，不动声色地试探：“说你是她偶像。”
“我们一起吃了饭，”瑞塔随即苦笑了一下，“她带我去了你们常去的日料店，不过那天是我最糟糕的一天，什么都没吃，还哭了，最后还拿错了手机。”
车急刹了，可明明是绿灯，车况通行无阻，瑞塔被安全带勒一下，商邵又平静地踩下油门：“看错了，以为是红灯。”
他的确疲态很深，瑞塔心里再度涌上歉疚。商邵注视着白昼下的车水马龙，漫不经心问：“是那部丢了的手机？”
“是的。”瑞塔看了眼自己的新手机，“要是不丢，就不会有这么多麻烦事了。”
商邵早就查过那个最先拿出照片的娱记，但对方一口咬定是收到的匿名邮件，还给出示了。的确，是一个虚拟境外ip地址。
他把瑞塔送到下榻酒店的停车场，确保她顺利登上电梯后，径自开往集团。正有会议等待他出席，也有多项决策要在下午拟定，前往中环的道路拥堵，商邵搭着车窗，手指烦躁地点了点。车子猛地调头甩尾，向反方向驶去。

第179章
于莎莎承袭父亲于威廉的希望，从他母校伦敦政经一直念到了博士，继而投身到了律政届，两年前与商邵重逢并热恋，毅然决然地放弃了在英国事业，陪商邵定居在了香港。
商邵是很惋惜她的才华和专业素养的，动过念头想让于莎莎在集团法务担任要职，超过了她这个资历年限所能触达的职位高度。不过于莎莎婉拒了，她好像厌倦了大企业大财团之间的纠纷，转身投入到了公益慈善事业，在社区免费担任法律顾问，为平民邻里提供法律援助和诉讼服务，同时也以极大的热情活跃在儿童育、女性权益、边缘弱势人群的人文关怀领域。
忙起来的时候，她甚至比商邵还要忙，但她像永动机，竟还能静下心来继续钻研学术，打算在港岛的大学继续攻读第二个硕士学位，为此常去大学听课、参与社团活动、帮助导师担任助。
在这样的情况下，自从商邵从家里搬出来、两人同居后，她还能谢绝住家保姆，一手将两人起居料理得妥帖温馨。她好歹也是高官女儿，做起家务来力不从心，每每不是切水果割到了手，就是做饭忘记放调料，让商邵好笑之余也加倍疼惜。
商邵不确定她内心是否会有落差，毕竟从动辄数亿的产权纠纷案到社区里鸡毛蒜皮谁占了楼道谁外头偷人谁被侵吞社保，这当中的差距分明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但于莎莎却说：“还好啦，学法律的初心并不是为富人服务啊，法律面前人人平等，只有有罪之人和清白灵魂，我现在每天也觉得很充实，顺便也特别快乐。”
这句话让商邵自惭形秽。
两人交往稳定下来后，商邵邀请她来深水湾做客，商檠业与她闲聊了数个问题：父亲这轮调派后的下一步计划、她本人长期的职业规划、作为律师和学生，对于台湾、法国、美国的一些群众运动尤其是学生运动的经历和见解。
一顿饭宾主尽欢气氛融洽，温有宜早就为了商邵的婚姻大事发愁，话里话外暗示开枝散叶也是他这个长子的职责，何况外界甚至有传闻说他性向异常，或者功能障碍，否则怎么会这么多年连一瓣桃花都沾不上？乍一见便觉得这个女孩子很不错，落落大方又热情嘴甜，商邵说话时常用充满爱意和崇拜的眼神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又有自己的主见，深入社区足以看出她的正直和担当，这让默默看了一席的她很认可。
商檠业没有直接回答商邵，晚上就寝，温有宜贴进他怀里帮儿子问意见，他也仍然不置可否。
商邵后来知道父亲的意见，是“这个女孩很擅长撒谎、善于伪装真诚”。他长这么大，头一次跟商檠业顶嘴回呛，从此以后，这段恋情变成了两人吵架的火药桶，取之不尽，一点就着。商檠业命令他分手，商邵我行我素。
&#183;
商邵回忆了一路，甚至差点与人追尾。于莎莎今天上午去了学校，下午居家做课业，见商邵忽然回家，意外之余眼睛都亮了起来：“怎么忽然回来了？刚还在走神想你，可是又想起你下午好像有会……”她娇小的身体抱住商邵，下巴轻轻仰起：“亲一下。”
商邵抱了她一下，亲她的发顶：“下午送瑞塔去探望小温，错过了会议，干脆就推迟了，顺路来看看你。”
“妈妈还好吗？”
“见了瑞塔好多了。”
于莎莎笑起来：“瑞塔这么厉害呢？”
“嗯，她说会开发布会澄清和陆陆的交往，否则陆陆再被骂下去，就要成当代陈世美了。”
“那很好啊，”于莎莎高兴起来，“管他真的假的，只要开了发布会，大家就会相信。”
“什么叫管他真的假的？”商邵好笑地问，“本来就是假的。”
于莎莎抿着唇跟他心照不宣地笑。瑞塔自己和温有宜哭诉被抛弃，还说两人在宾馆发生关系，佣人听得一清二楚，还有什么假的？如果不是商陆自己干出始乱终弃这种事，她也没这么快部署好一切。说到底，顺水推舟罢了。
“刚好陆陆电话过来说会提前下岛——”
“提前下岛？”于莎莎怔了一怔，“我看影展官网上，写的结束时间还是明天呀。”
这已经是商陆出事后更新过的日期。主办方并未说明为什么推迟了两天，于莎莎措手不及，为了把舆论曲线拉到两人下岛，她不得不多安排了几次水军，多放了些真真假假吵死吵活的料，好把大家的注意力拴住。也幸好瑞塔行事冲动，一下子得罪了整个记者圈，每天阴阳怪气她的新闻层出不穷，为于莎莎省了好大一笔开销。
……现在又要提前下岛。
果然是不知道哪个犄角旮旯翻出来的小影展，一点舆论声量也无，悄么生息的估计连那个狗屁官网都没几个人会点进去，所以才会做事这么反反复复毫无章法。
于莎莎推算着时间，耳边听到商邵续道：“刚刚接到陆陆的电话，应该是事情都做完了，柯屿也赶着回去巡演，所以提前下岛，”商邵笑意淡而温柔，一双眼睛平静地看着她，“是个好消息。”
“那瑞塔的发布会……”
“她先开，刚好陆陆下岛，可以接受采访。本来想让他们一起出席的，但又怕网友多心。”手机震动，商邵掏出看了眼，回复消息，边蹙眉道：“……怎么回事？瑞塔又不开了。”
“……不开了？”于莎莎整个人都有一瞬间的懵，“不澄清了吗？”
“嗯。”商邵收起手机，“她换了公关代理，对方建议她不要在发声，以免又带起热度。其实也有道理，无所谓澄清不澄清，网民关心的也不是真相。刚好陆陆今晚下岛，只要他和柯屿出声，事情就不会一直这么糟。”
于莎莎应了一声，笑容有些恍惚。商邵沉静地垂眸看她，“你怎么了？怎么心不在焉的样子？”
不，就算商陆下岛了又如何？就算他和瑞塔同时说没有交往，戛纳和这张照片都是铁证如山，有没有谈过，早就不是这两位当事人能决定的了。瑞塔这个四肢简单头脑简单的女人口口声声开发布会，也不过是给媒体递话题造热度而已。澄清什么呢？就算她现在拉出个老公孩子也于事无补。
关键是，要在商陆下岛的那一刻把所有东西都推向高潮。只有那样，他才会措手不及，才会失算，才会口不择言被媒体的质疑声牵着鼻子走。
只要他陷入了想证明什么的焦虑，那就很好拿捏了。
“这么说，陆陆一定知道现在外面的情况了，”于莎莎枕着商邵的肩膀，“他一定很担心吧。”
“你不了解陆陆，”商邵笑了笑，“他怎么会在乎这些？不过是觉得牵连了瑞塔觉得愧疚而已。”
“股票都跟着跌了呢。”
商邵轻描淡写：“小钱。”
一夕之间蒸发数十亿市值，在他和商檠业的眼里只是小钱？如果这些钱拿去竞选运作，于威廉的下议院席位将铁板钉钉。
“爸爸会不会对陆陆很失望？”于莎莎担忧地问。
商邵在这一秒内安静了下来。这种安静像一束光投射进他从进门后就紊乱的心跳，也像一根冰锥刺破了他柔软的血肉，像轻而易举地刺破一个装满了水的气球。
“不会，”商邵微微一笑，“这跟陆陆没有关系，他也是受害者。”
于莎莎点点头，“也是。”
如果这是这种程度的话，当然还不足以让商陆丧失继承人资格。
这一切要怪，都只能怪商檠业太古板、太敏锐、太严格了。为了维系商家根正苗红的立场，他好像无形之中拉起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红外线网，任何人——是任何人，一旦有触碰到的讯号，他就会立刻将其掐灭在摇篮里。
说实话，爸爸是外交官而已，她甚至都没有透露于威廉要参选议员的消息，商檠业就对两人的交往发布了禁令。但是，那又如何？商邵是爱她的，她也爱商邵，只要能稳固住商邵，那他们于家未来在政界就可以畅通无阻，可以有取之不尽的社会资源和金钱引擎。
于莎莎始终记得让她做出这个铤而走险的决定的那个晚上。
「爸爸和小温去柏林看演出了，不过我想还是为了陆陆而去的。」
「爸爸很喜欢陆陆，陆陆也是爷爷在世时最喜欢的孙辈。我们五个人，爷爷对他最严厉，但他最叛逆，比明宝挨的揍还多。爷爷说他像爸爸小时候。」
「其实那天跟陆陆聊了会，爸爸打算拿这些来威胁我，如果我不就范，他就该逼陆陆回集团了。陆陆比我还头痛。」
「你不用担心，就算爸爸反对到底，我也会用不比陆陆少的决心来抗争到底，大不了，我自立门户，没关系的。」
商陆愿不愿意、对集团有没有兴趣，不重要。
重要的是，对于莎莎来说，一个彻底出局的二少爷，才是一个真正有用的二少爷。
商檠业能打的牌不多，明羡身体不够好，这是她不能做当家人的首要问题，明卓和明宝自然不在考虑范围内，商陆——是商檠业最后的底牌。
于莎莎第一眼见到商檠业，就知道这个男人冷酷得恐怖，她一点都不怀疑他能做出废商邵立商陆的事。
她的底牌呢？她的底牌比商檠业稳固得多，那就是商邵死心塌地的爱。
既然商邵宁愿冒着失去一切的风险也要和自己在一起，那么事情就很简单明了了——只要她把商檠业的牌，一张一张地抽掉、作废，他……到头来，也就只能求着商邵继任了。
而等到那个时候，场上庄闲轮换，商邵继承家业，他那么爱她，又毫无保留地信任，届时商家要不要支持她和父亲的社会活动，可就由不得商檠业说了算了。
她就是要像一条蟒缠住大树一般，死死地、用力地、不顾一切地缠绕住商家，摇晃它的树干、吸取它的精华、享受它的庇荫，继而在漫长的躲藏在大树的蛰伏中，悄无声息又致命地进攻每一个猎物。
反正商家家大业大，没事的，让她吸一点血也死不了。
“下个月就是我们的订婚宴，爸爸一直不松口，你可能将来要跟个穷光蛋一起生活了。”商邵抚了抚于莎莎的脸，“怕吗？”
于莎莎仰着脸笑了一下，圈住他脖子：“那就换我来赚钱养你。”
“你会不会恨他们？”
于莎莎凝视他，“你呢？”
“不会。”
“会嫉妒陆陆吗？”
“也不会。”
“真的？”
“我们感情很好，不是演的。从小爷爷育我们兄友弟恭团结友爱，是一家人就不分彼此。如果我走了，陆陆进了集团，我还要谢谢他帮我扛了重任。莎莎，”他捋过于莎莎的头发，露出她小鸟般娇小光洁的脸蛋，淡淡地说：“我不会伤害他，也不会姑息别人伤害他。”
于莎莎噗嗤一笑：“你啊，是最近为他操心过头了吧！谁敢伤害他呀，你们商家有钱有权有势，生下来就翘着腿当上等人的，一个个又体面又风光，想要什么就有什么，都不用自己去争去抢，还说什么伤不伤害的？”她笑着白眼一翻，“老天，给我们普通人一点点活路啦！”
商邵抓起外套：“好了，我该回公司了，今晚可能又要忙到后半夜，”亲了亲莎莎的额头，“自己早点睡。”
于莎莎点了点头，目送他出门。关门声落响，她回到书房拿起手机，熟练地从一堆卷宗中抽出信封倒出sim卡，继而替换上。
“计划有变，让他们提前飞开普敦。”
接着登陆虚拟IP地址，打开匿名邮箱，将打包好的照片发送了出去。
等不了了，瑞塔不发声明虽然可惜了又一场推波助澜的舆论风暴，但是光这些狗仔照片，就足够掀起关注，而这一切都必须在商陆现身前都铺垫好。只有在这种全网震惊、哗然、声讨的时刻，当记者问出“你和柯屿是不是真实的？柯屿是不是小三？他是不是实质性介入了你和瑞塔的关系？”时，他才会晕头转向地、措手不及地、愤怒地澄清一切。
商宇集团根正苗红老派庄重，口碑和形象都没有任何轻佻的地方，酒店和赌场干脆就是从总集团脱离出去单独命名为“绮逦”的，从这里就能看出商家的谨慎和保守。他们需要的，是一个低调、正确的继承人。
商陆私底下是不是同性恋、脚踏几条船乃至滥交都无所谓，但是只要他公开了、承认了、全世界都知道了，那么对不起——他将永远和继承人之任无缘。
两个小时后，正是下班晚高峰，微博、论坛、头条新闻——所有能想到的文字媒体，都黑体大标题同步推送了一条爆炸性新闻：
「柯屿商陆亲密照首度曝光！！！」
就连视频都做好了，每一条疾驰的地铁上，娱乐女主播的声音都在屏幕中循环播放，画面映照进每一双下班后疲惫又缓缓瞪大的眼睛中：
「连日来著名导演商陆和帆船女王瑞塔之间的爱恨情仇在今日迎来了实质性的关键性证据，即使瑞塔再三声明两人并无交往柯屿也并非第三者，然而根据圣海伦纳岛最新曝光显示，柯屿和商陆两人在岛上亲密非常，俨然正处热恋当中，陆岛二人‘磕上头了’CP疑似成真。
这是大陆娱乐圈首度爆出的同性绯闻，不知影帝和他的最佳导演对此会作何回应？让我们拭目以待。」

第180章
上岛第七天，所有评审工作终于告一段落，柯屿将写有打分和简评的信封交给Mike，整个人都如释重负般松了口气。电影和剧本的质量都超出了他的意料，到最后一天，他和商陆为了微妙的几分差距僵持不下，几乎一夜无眠。
Mike看他脸色就知道又没睡好，歉疚地寒暄道：“下岛后终于可以好好休息了。”
他开车将两人送往小小的机场，如同来的时候那样。满目树影婆娑，云影倒悬在苍山之上，是个晴朗的好天气。商陆的腿没这么快好，嫌轮椅碍事，自己柱了拐杖，箱子和背包都堆在行李车上由柯屿推着。到安检口了，离登机时间已然很近，Mike挥手告别，柯屿笑着问：“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Mike略想了想才恍然大悟，“手机！”
“你不会忘记带了吧？”柯屿问完，在Mike懊恼的脸色中缓缓站直：“……真的忘记了？”
“我现在立刻让人出发送过来，我去路上等，你们先过安检，之后我给你们送进去——很快！放心！”
柯屿哭笑不得，虽然心里有点生气，但Mike将他们照料得很好，他也不能发火，只能说：“来不及的话我们可以改签，没关系，安全第一。”
Mike很有把握：“一定可以赶到，不必担心，我现在就出发。”
小小的岛就是有这点好，机场小小，停车场也小小，柯屿注视着他很快地穿过出发大厅，在玻璃门后折过，小跑着冲向户外停车场的那辆商务车。
“可能要改签。”柯屿抬腕看了眼表，刚才开过来就用了二十分钟，Mike也是急中失智，让人送到机场跟他去半路接力有什么区别？刚才竟忘了留住他。
“实在不行，可以让飞机稍等几分钟。”商陆拄着一边拐杖，淡定地说。
“……啊？”
商陆没炫耀的意思，语气寻常地说：“一点小小的关系。”
柯屿无语，“怎么之前没听你提过？”
“没事跟你提这些干什么？”商陆空着的那只手冲他勾了勾，“过来。”
柯屿走过去，商陆搭住他肩：“扶你老公去坐会儿。”多远点距离，兔子也就一步蹦到了，非得他搭把手亲自扶过去，非得是「你老公」。柯屿扶住他腰，咬牙切齿地说：“别叫得这么顺口，出了这个岛全世界都是中国人。”
冷冷的看上去像个受气小媳妇。
就是这个小媳妇有点高，得有一八二。
他扶商陆在椅子上坐下，两人百无聊赖地等了会儿，手机里推送催促登机的消息后，Mike的身影终于气喘吁吁地出现：“来了来了！”手里老远就举着两部手机，像接力棒。
时间所剩无几，两人以最快速度过安检，又在地面服务人员的帮助下赶往登机口，终于在机舱关闭前顺利登机。柯屿安置行李，商陆打开手机，各种推送通知、未接电话和微信疯狂弹出，一直震了能有一分钟，等震完，他打开微信——屏幕一闪，闪退且关机了。
商陆：“……”
空姐开始进行客舱安全检查，商陆冷冷地把手机一塞，落了个眼前清净。柯屿比他更干脆，反正马上就要开飞行，他根本就懒得开机。
商陆闭眼休息，两手环胸抱臂，过了会儿，耳边听到窸窣的动静，腿上被轻柔盖上毛毯，受伤的左腿尤其被遮好。
“Tanya看到要心疼了。”柯屿俯身过去帮他掖好毯子。
商陆掀开眼眸，英俊的脸上浮现些微笑意：“不会，她会高兴。”
“高兴什么？”
商陆没直接回答，而是牵住他的手，“回去有礼物送你。”
柯屿停下整理的动作，抬眼看他：“什么礼物？”
“你喜欢剧透？”
柯屿乖了下来：“那你别说了。”
飞机在跑道上滑行，剧烈的轰鸣声刺破耳膜，飞向两千多公里外的非洲大陆。柯屿后来后知后觉地想，电影剧透各有欢喜，但如果人生有剧透的话，那应该会是件好事，这会让他减少很多措手不及的时刻。
他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早已天翻地覆，他和商陆被钉在耻辱柱上高悬示众，就等着两人现身的那一刻。两人在岛上亲密无间的照片传播到了互联网的每一个角落，所有人都看到了商陆给他喂饭，他给商陆捏腿，两人一起在草坪上席地而坐，他靠着商陆的肩膀，手里卷着剧本，夕阳落在面容上，看上去像幅画。
这是大陆娱乐圈最接近「出柜」的时刻，而且还是柯屿这样顶级的明星。
他这两年的职业生涯达到了什么高度？目之所及没有对家，不提国内的主流奖项，戛纳拿下后，已经没有人可以和他对拼实绩，「花心公敌」定档春节档，业内对此票房预估超过四十五亿，他将成为两部四十亿票房的大男主，斯黛拉的「野心家」在整个西方主流国家刷脸，提前锁定百老汇席位。比代言，在叶瑾的运营下，他的身价水涨船高，啃下的都是华语区开天辟地的全球代言人身份，更不必提时尚杂志这种高奢附庸。
来中国合作的外国艺人接受采访，必会说一句“最想合作的影星是柯屿”，这几乎成了他们的财富密码，只要你也喜欢柯屿，那你就会收获他无数粉丝的路人好感。
学生参加艺考，问卷上“最欣赏的艺人”一栏，柯屿的出现频率高得恐怖，他从花瓶一夕之间走到今天这个地步，每个人都妄想复制他的奇迹，花瓶届的偶像们也仿佛有了底气，“对现状不着急，要向柯老师学习。”
硬是他这两年根本不出来曝光，否则流量更是腥风血雨。
他这样的地位、这样的名望，有朝一日竟也会爆出来当小三、抢男人、出柜的丑闻，整个娱乐圈根本就是地动山摇。
在他和商陆昨晚上为了最佳电影花落谁家而争执不下时，他的粉丝在网上越战越勇却节节败退：
「粉丝还有脸搁这洗地呢？看看你家哥哥给人按腿的样子，说句豪门丫鬟不为过吧？笑死」
「路好，今天转黑了，实在想象不到他在商陆面前该多低声下气，干，我都受不了，粉丝真的能忍吗？」
「为了豪门，粉丝跟蒸煮一样忍气吞声当娇妻老妈子呗」
「值啊，三千多亿身家，换我我也给捏腿，敲背也行啊，让我跪着喂饭都行」
「笑死，说不定关起门来真跪着喂饭。」
「呕呕呕，白天风光晚上回家cpy」「一个问题，谈多久了？肠子还好吗？体检了吗？滥交吗？哦一下子问了四个」
CP粉和两家唯粉时隔多年再次达成统一阵线，妄图把舆论拉回来：
「就算陆岛是真的，不代表柯屿就是小三，商陆就是劈腿，等声明」
「瑞塔的否认你们不听，就闭着耳朵一厢情愿按头三角恋呗」
「出柜怎么了？电影明星有性向要求？同性恋就不能演戏？你比法律管得还宽呢？」
「不想管三不三的，又没结婚怎么了？就想说好配！！！我有罪我先说了但我今晚只想磕生磕死！」
「呜呜呜不要拆散不要拆散！让他们谈让他们谈！」
「CP粉果然脸都不要了嘻嘻」
这不仅是柯屿的危机时刻，更是叶瑾和袁荔真职业生涯的至暗时刻。
“控不住了，”袁荔真揪着头发，“关评论锁词条吧。”
现在输入「柯屿」，后面已经开始自动关联「出柜」、「小三」、「豪门丫鬟」、「抢男人」等难听至极的关键词。以后援会为首的粉丝在各大平台上均是节节败退，舆论已经不是他们所能左右的，现在的局面是全网吃瓜。叶瑾咬着牙：“柯屿什么时候才回来？！”
“明天。”
“评论区不用管，负面词条都炸掉，大名广场给我半小时内洗干净，公司发声明，就说我们不清楚，柯屿正在失联状态，等他出现后会正式给说法。”
“给吗？”袁荔真以为叶瑾会选择冷处理。
“这次不能装死了，”叶瑾想起什么，“现在脱粉情况怎么样？”
袁荔真无奈地苦笑了一下，“脱粉都上热搜了，他跟商陆两个人比赛一样，全是两个人的脱粉宣言。”
叶瑾挥了挥手，“先把广场控好，后援会那边你让果儿看着安抚，声明措辞温和一点无辜一点，不要太强势，要表明公司也不知道，柯屿现在也联系不上，然后再找些营销号发一些娱乐性的帖子，比如……”她沉吟了会儿，“就说昂叶好惨好可怜，作为老板竟然对柯屿一无所知，把辰野也拉下水，往柯屿我行我素随性所欲资本杀手方面发，越有梗越好，把整件事娱乐化。”
“明白。”
“细节你和公关去敲，他们有别的方向也可以提，让他们快一点，别每次都磨磨唧唧的。”
袁荔真心里默默地想，不是对方慢，是你每次都没给对方开口提案的机会。
过了半小时，公关公司细化出了十几条娱乐化词条，叶瑾大笔一勾选了四条空降热搜，数百营销号和水军一起出动，做了无数梗图。
「陆岛都破冰了你还在单身」
「转发这个柯屿所有前任都会追着你满欧洲跑」
「柯屿 平平无奇资本杀手」
「昂叶声明弱小可怜又无助」
昂叶旗下流量艺人也被推出来，诸如出训练室被记者堵住问前辈恋情问题时一脸惊恐加茫然，粉丝不知道这是设计预演出来挡枪的，都在哈哈哈说宝宝好可爱，一定程度上也分散了舆论的聚焦力。
“我去会一会商家大公子。”叶瑾拎起包，电话打到陈又涵那儿：“飞机借我用用。”
“去香港？”
“能别这么聪明吗？”叶瑾穿着高跟鞋一边小步跑一边示意员工帮她按住电梯，“二十分钟后到GC总部，帮我安排一下手续——哦还有，两个小讨债鬼你跟小开帮我照顾下，我妈出国考察了，我这几天都没空陪他们。”
叶瑾不婚主义，三年前在国外买精生子，亲自孕育了一对龙凤胎，现在正是满地爬的时候。一家子都忙，两个小崽子又正是满地乱爬的时候，只能像两只小皮球一样，一会儿踢叶开这儿，一会儿踢亲妈这儿。
陈又涵没脾气，谁让叶开是人亲舅舅。
私人飞机从GC天台停机坪出发，在半小时后降落在商宇集团的顶楼。
商邵亲自来接，两人碰面，叶瑾一头卷发用白玉簪子利落挽住，单刀直入地说：“后面公关的调子我们需要碰一碰，我是带着方案来的，你们商宇公关部——”
商邵气质儒雅，笑起来也是温和，看不到焦虑的神色。他伸出手，截住叶瑾的话头：“Jaden，好久不见，你不用这么着急。”
“我不急，”叶瑾握住他手妩媚一笑，“谈不拢的话，大不了把脏水都泼给商陆，你觉得呢？”
商邵笑着摇了摇头：“我说不过你。”
叶瑾这才停下来，意味深长地打量他：“你的状态很不对，怎么，商陆的事情对你们打击这么大？”
股票的确不乐观，但这只是短期的，商陆毕竟和集团关系很淡，就算出了丑闻也影响有限。要是今天商陆是商宇集团的掌门人，那就另当别论了。
“自然是有影响。”商邵只是疲惫地寒暄。
他这样的状态，叶瑾自然也不好再跟他玩笑。她收敛神色：“你还是商陆，背后得罪了人？”两人沿直梯前往办公室，“本来不想多嘴，不过现在把柯屿也牵扯进去，那我就要说实话了，背后有人在搞你们，看样子，是要让商陆身败名裂才罢休。”
“嗯。”商邵很轻地应一声。
“幸好商陆不是继承人，”叶瑾笑了笑，“他要是真像舆论这样又是劈腿又是玩明星出柜，你们商家经营了这么多年的形象才要喊救命。”
不像陈又涵，圈内人都知道他玩得花，但没关系，公众不知道。商陆是公众人物，一旦成为掌门人或继承人，跟集团形象形成强关联，那么就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何况商家的诸多业务都是国家层面的，港口、海运、基建、海外援建……无论如何也不能选一个高调又恶闻缠身的人来执掌集团。
“差不多了，”商邵淡淡地说。“反过来推演，你可以得到不同的答案。”
叶瑾默默想了会儿，心里悚然一惊——是有人为了不让商陆成为继承人，所以才设计了这一出？这种话不能宣之于口，她默默咽下，“这样。”只意味不明地说了这两个字。
公关部早就等着开会，会议室大屏上投放着方案。开到中途，满屋子人都焦头烂额，只有商邵在默不作声抽烟，似有心事重重。叶瑾也咬着烟，“哎，”她碰了下商邵，“你弟弟是不是真的劈腿啊？我们家小岛别不是被小三了吧？”
其实问题的症结就在这里，两件事，第一件事劈腿，第二件才是出柜，两害相权取其轻，相比于性向，观众更看重道德，所以当前的首要任务其实是要澄清劈腿和小三，能解决这个问题，出柜有的是时间去洗，说不定网友还会开玩笑送祝福。
“当然没有，”商邵在烟灰缸里捻灭烟，“办法是有的，只是对另一个人很残忍。”
他想的思路和叶瑾一致，某种程度上也触及到了于莎莎的思路核心，所以才打了这个时间差。他给莎莎释放了错误讯息，一方面是要试探她，另一方面，如果——如果那个“坏人”真的是她，她被牵着鼻子走，商邵就为此多争取出了一天的时间差。
这一天的时间差，足够他们完成「澄清出轨」这一件事、将舆论推波助澜到高潮又重重消解掉，等商陆他们出现，舆论的高峰期已经过去了，吃瓜群众餍足了，巨浪变成小浪花，他们会从容很多。
只是完成澄清这件事，关键不在他，也不在叶瑾——
“邵董，”秘书敲响会议室门，“瑞塔在会客室。”
商邵眼睛缓缓亮起，“请她进来，”又起身，“不，请她进我办公室。”
又让叶瑾一起。
进办公室，瑞塔穿着白裙的背影出现在二人眼前。听到地毯上的脚步声，她转过身，对商邵笑了笑：“现在到了我澄清的时候了吗？”
叶瑾第一次见这位当事人，一时间没有作声，心里想起上一轮公关战还给她泼过脏水，不过面上倒很自然，微笑着与她点头。
“你想怎么澄清？”商邵问。
他也认为自己卑鄙，因为这个方法他早就想到，却不主动提，只等着瑞塔自己说。
“我会和公众承认那张照片是我趁商陆喝醉了摆拍的，我知道，他们不会相信，所以我带来了所有的证据，我和商陆的聊天记录，我在海上时，商陆给我答录机的留言，里面很明确地拒绝了我。答录机的时间和通讯记录也都可以给公众比对，”瑞塔笑了笑，“他们看了就会明白，自始至终都是我在追求他，对他求而不得，至于他，一直都只是把我当朋友。”
叶瑾心里吃了一惊，眼神里也有震惊，带着怜悯。她谈过恋爱也爱过人，知道这样的行为对于一个女孩而言，无异于是剖腹自杀，将最不堪最丢脸的一面撕裂给别人看。
何况，瑞塔还是这样一位女性，是贫困地区许多女性奋斗的榜样。
“一切的错都因我而起，我必须要为自己的愚蠢付出代价。”瑞塔交握着手，对商邵微微颔首，“你上午告诉我对方还有后手，我不像你们聪明，不过我猜，到这一步，应该不会有更可怕的事情发生了。我现在说出事实……应该刚刚好。”
刚好——不是刚好，是太好了！叶瑾拎着包的手都激动得忍不住收紧。太漂亮了，这就是最好的消解舆论的时刻！只要从出轨的道德困境脱了身，一切就都有得救！
商邵这才注意到，瑞塔是特意换了裙子过来的，也化了淡妆，她是早就准备好了开发布会了。他不会假惺惺地问一句“你确定吗”，只是沉稳地说：“好，那就干吧。”
照片公布后的四个小时、晚上时间，舆论发酵到巅峰，第二天是周末，不出意外会一直狂欢下去，发散的范围难以预估，将成为内娱有史以来最爆炸的新闻——
这样在于莎莎心里预演到完美的进程，被瑞塔的发布会打断。
「有关我和商陆先生的感情问题，在一个星期以来承蒙记者和大家关心，本不愿为此多言，但事件发展至此，已经严重伤害到了商陆先生和柯屿先生的名声，因此我站在这里，以一个完全的待罪之人做出澄清：
我和商陆先生从未发展出任何男女关系，他始终视我为忠诚的朋友，无关任何爱情。至于我，是我单方面热恋他、追求他，在被多次拒绝后依然纠缠不休。戛纳的拥吻照是借位拍摄，当晚我的确想吻他，但他把我推开了，希望那位拍摄的记者在之后也可以出面澄清此事。
酒店的亲吻照，是「眼神」公映前一晚，商陆因心事和压力喝醉，我送他回酒店，趁他昏睡自行摆拍的结果，他甚至都不知道这张照片的存在。
有关我单方面追求他的所有细节，我稍后会在个人账号上详细贴出，在此仅播放六月份答录机所录下的一通电话，是商陆正式拒绝过我的证明。」
发布会借由内陆媒体搬运到了微博上，所有人都听到了商陆对她绅士但坚决的拒绝，以及祝她这一辈子都顺风顺利幸福。
整个网络都没有想到事情竟然还能如此反转，在历经这样恶意的道德造谣诋毁后，竟然还能迎来起死回生的一刻。
「不夸张，对着手机泪流满面」
「+1，真的哇的一声就哭出来了，现在打字的手都在抖。」
「所以呢，有人道歉吗，有人向商陆道歉吗，他那么好，连拒绝都那么温柔绅士，对瑞塔每一次回应都坚决但不严厉，骂他道德败坏下贱劈腿渣男的人会出来道歉吗？」
「我今天终于可以挺起胸膛说，劳资他妈没粉错人！！！」
“放屁！”于莎莎摔下电脑，双手撑住办公桌不住深呼吸。
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是假的？佣人亲耳听到的不是吗？！难道、难道她早就被温有宜挖了出来，是她将计就计？不，不可能，她气到生病是真，集团股票蒸发了数十亿是真，商陆差点被舆论钉死被无数脱粉也是真！那么是哪里出了错？为什么，为什么商陆真的没对瑞塔始乱终弃？——
是这个女人撒了一个愚蠢的谎。
于莎莎抿着的唇不断颤抖，两眼死死盯着桌子，半晌，自顾自冷笑了起来。
多好笑啊，这个女人为了狗屁不通的爱情撒了一个狗屁不通的谎，被她的内线听到，及时地传递了出来，她反应多么快，设计了多么漂亮的连环局，却没想到这个局的所有赖以生存的根基从一开始——就他妈的是假的。
一个不信爱情的聪明女人，败给了一个一心求爱的愚蠢女人
她以为她是将计就计玩得漂亮，却不知道对方根本还留有一招釜底抽薪置之死地而后生。
……但是没关系啊，她的记者已经到了机场。商陆什么都不知道，只要他出现的那一秒被围住，只要他在媒体前说他和柯屿是堂堂正正清清白白的正式恋爱，那最终还是她赢。
在发布会的同时，商邵已经编辑好了短信发送给商陆，将所有来龙去脉都一一说明，并单独叮嘱了一条：「记者问什么都不要作答，别管他问得多难听多激烈态度有多差，一个字都不要回应，切记切记」
他料到对方会派人蹲守在机场，争取在这个商陆一无所知的时刻将他打懵，让他在全球中文媒体面前出丑。提前下岛的错误信息会让他们空守一夜，但他们不会放弃——
因为莎莎也不是一个轻易放弃的人。
&#183;
老天开眼，从圣海伦纳岛回开普敦的一程总算没有刮风，否则柯屿难以想象自己要是吐起来，加上商陆一个伤残人士，两人要怎么大包小裹地顺利出机场。
飞机平稳落地，两部手机开机，消息继续无穷无尽地涌入，好像这一星期全世界的人都给他们发了一通消息。商陆把手机揣入口袋，接过柯屿从行李架上取下的拐杖，继而默默帮他把剩下的登机箱和背包放好。
从这里要分别了，商陆回港，柯屿飞下一站米兰，下次再见，得等商陆腿伤养好才行，或者柯屿抽空去见他。
“你们法国人送别要不要贴面吻啊？”柯屿一手推着两台登机箱，一手略略护着商陆，放着周围游客蹭到他。
商陆瞥他一眼：“贴面吻没有，法式热吻有。”
柯屿抿起唇笑，棒球帽压不住他的嘴角，谁都能看到他掩在帽檐下的下半张脸笑得又乖又好看。
还没出舷梯就听到外面异动，以为是延误的游客闹事，柯屿没当回事，直到出了登机口，快门声和闪光灯此起彼伏地闪烁起来，数不清的记者争先恐后地挤着推着涌着，好像要把这空等一晚的气都在镜头里宣泄出来。
柯屿怔了一下，受过严格训练绝不会在闪光灯前眨眼的眼睛竟然被刺得躲了一下，人群更激动，话筒杵到两人嘴边——
“柯先生你对你自己做小三一事有什么感想要分享？”
“可不可以传授一点抢男人的诀窍给你的粉丝？”
“对于伤害瑞塔一事你怎么看？”
“你和商陆有计划过未来吗？还是玩玩而已？”
“商陆先生请问你和柯先生事先声明过自己有女朋友吗？”
“您是引诱他当小三还是跟柯先生合谋合奸？
“商家一直以家风端正著称，您做出这样的事您的父母和泉下的爷爷商伯英先生怎么看？”
“柯屿是如何引诱你的？你是鬼迷心窍被他勾引吗？”
“可以谈谈他勾引你的细节吗？”
人影在柯屿眼前摇晃，他一时之间甚至分不清发什么什么，只知道他们前所未有地激动，每一张脸都洋溢着红色的油光，手机高举到他眼前，一闪而过的，似乎是一个女人亲吻商陆的亲密照。
瞳孔忽地睁大，又迅速针刺般紧缩，他反应过来，是有什么奇怪的谣言发散了。失控的记者和不明所以的路人将包围圈越推越小，没有人注意到商陆拄着拐杖，没有人关心到他受了伤，他们只想逼商陆发疯失去理智，不顾一切地说——
“放他妈狗屁！什么小三？什么引诱什么出轨？”
镜头捕捉到他脸色冷酷双目赤红，眼底似有吃人的狠戾阴鸷。但他的眼神里有紧张，是那种混杂着震惊、失措和患得患失的紧张——
他带着这样的紧张看了柯屿一眼，仿佛怕他信，又怕他觉得这样的场面丢脸又是体面，又怕他被记者伤害，流露出无所适从的模样。他的腿不够他去义无反顾地护着他，他只能更凶狠地回应，将注意力和话筒都引向自己这边。
摄影师甚至吓得退了一步，却被后面人更群情激愤地推了上去——
看啊，他发火了骂人了口不择言了！下一步就是打记者了！特写快推上，现场竞争这么激烈，可要拍摄到最好的角度啊！
拐杖在地面发出剧烈的刮擦声，进跟着一声砰——“商陆！”柯屿扭头看了一眼，心里一紧，本能地转身跪地紧紧护住他，将他护在自己身下，为他挡着所有的镜头和恶意的质问——
“别说。”他伏在商陆耳边，很轻很快但沉稳地说：“不要回应，我在这里，我带你走。”

第181章
数十台摄影机都精密运转着，捕捉着这一刻的混乱和震惊。
柯屿在镜头前护住了商陆？他不要事业不要名声了吗？为了“嫁”进豪门，他可以拼到这个地步？！轰然一声，这一刻的画面比商陆承认两人关系更刺激更直接，记者更互相推搡着而上，皮鞋都在空中被踢飞一只，又不知是谁的眼镜飞了出去，谁被拐杖绊了一跤，相机和话筒都恨不得长到两人脸上。
在夹杂着空姐的惊呼、地勤的暴呵和全世界游客的惊诧围观中，柯屿只是无动于衷地护着商陆，两手撑在他耳侧，跪着的长腿小心翼翼地贴着商陆的，为他禁锢出一片狭小的安全空间。
谁推了他，谁又打了他，谁的相机砸在了他，谁的话筒又戳到了他背上，他都没有反应，不生气，不暴怒，不诘问，甚至连头都不抬。
只是看着身下的商陆。
商陆眼里的震惊一点不比记者的少，因为震怒而瞪着的眼眶微红，迟迟没有眨眼。
柯屿被推撞得闷哼一声，但身体纹丝不动。商陆条件反射地想护他，手刚抬了些，柯屿嘴唇动了动，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别抱我。”
纷沓的脚步声几乎就贴着商陆的脸，鞋尖踢到他的瞬间被柯屿用手臂挡住，那些脚步便撞在了他的小臂上，蹭下淡淡的黑印。
明明是心疼到无以复加的地步，商陆却感到一股令他安心的力量从心底缓缓泛起。他甚至松弛下来，周围的声音消弭殆尽，他的心里也不再充斥着暴怒和焦躁，而是轻声问：“不丢脸吗？”
柯屿从警戒中回过神来，垂下眸看了商陆一眼，唇角微微抿起：“丢脸什么？”
机场安保队伍终于姗姗来迟，开始粗暴地驱散人群拉开记者，警棍格挡出一片清静，黄色警戒线拉起。他应该像电影里演的那样，扶着商陆在此起彼伏的闪光灯下低着头快步立场，给世界留下一副沉默仓促倔强的影像。
但是凭什么？
柯屿不紧不慢地拉起商陆，空姐这才敢上前：“柯先生、商先生……”她看到柯屿面无表情地俯首捡起拐杖，吞咽了一下，将自己无济于事的关心咽了回去。
柯屿反而对她笑了一下，请她找一副轮椅过来，他还得带商陆回家。
在人高马大凶悍到令人胆寒的安保队伍下，记者的骚动平息，但仍逗留在警戒线外，手里的相机始终未曾放下，一边忌惮畏缩于警棍，一边又为头条蠢蠢欲动。开玩笑，他们飞到开普敦后连机场都没出，守了一个通宵加一个上午，怎么可能轻易撒手。
但是柯屿没有立刻出离现场，这也让他们很吃惊，甚至捉摸不透。
空姐立刻协调到了折叠轮椅，柯屿从她手里接过，点点头示谢，继而支展开，搀着商陆坐下，又蹲下身把观察他的膝盖，确认无碍后，抖开外套帮他细心盖好。他的一切动作都从容而自然，好像不知道背后有无数快门声咔嚓响起。
做完这一切，他站起身，将摘下的棒球帽压到了商陆头上，长长的帽檐下压，掩住了商陆未来会被逐帧解读的面容，继而才转身面对人群。可能脸上表情太云淡风轻了，是那种真正从无数众星捧月的场合中修炼出来的气场，以至于第一排的记者甚至吞了吞口水，不自觉松下了按快门的手。
“辛苦诸位远道而来，不过很抱歉，我并没有在异国他乡开发布会的习惯，”他淡淡颔首，“有什么问题请回大陆提交采访申请和提纲，多谢关心和配合。”
所有人面面相觑，为他这高高举起又轻轻放下的态度恼火，却又根本无可奈何。一秒后，记者群再度骚动起来，但这一次柯屿没有再给眼神，而是自顾自推起轮椅，在两名安保的护送下淡然地穿过了长长的、行注目礼的通道。
机场表示可以提供医疗服务，柯屿低头问商陆：“腿有没有怎么样？要不要先就地看一看？”
商陆“嗯”了一声，到了医务室，却是让医生给柯屿检查。
“我没——”话没说完就是一声惨叫，刚才还笑着的脸顿时痛到色变，商陆收回掐了他腰的手：“不要逞强。”
柯屿只能在医生的命令下脱下T恤，露出劲瘦的上身。腰腹后背胳膊都有淤青，商陆还没来得及心疼，余光便瞥到了这几天拜他所赐留下的其他淡红。医生目不斜视，安保队长耸了耸肩，无声地：“……哇哦。 ”
柯屿红着脸垂着目光，老老实实地在病床沿坐着，等着医生给他听诊配药。
“那个……”
两个人同时开口。
柯屿说：“你说。”
商陆静静地问：“疼吗？”
“还好，”柯屿看了眼医生，顺从地抬起胳膊，边问商陆，“你呢？”
“我没事。”商陆说，“给你添麻烦了。”
柯屿本来在被医生触诊，碰到腰侧眉都轻皱了起来，听到商陆这么说，猛地回首抬眸：“你在说什么鬼话？”
“我是认真的，”商陆把手机递给他，“你是被我牵连了。”
上面是商邵发给他的微信，里面简略大致地描述了这一周发生的事，叮嘱他不要回应。柯屿心里后怕起来：“幸好刚刚拦住你了，”他想了想，“不拦你的话，你会说吗？”
“不会说出他们想听的话，要是腿好的话，”商陆顿了顿，漫不经心地说：“可能会打人。”
“那你要上社会新闻了。”
“可能还会上法治新闻，”商陆了解那帮记者的德性，“他们会告我，要求登报抱歉，然后索要巨额赔偿。”
柯屿挑了挑眉：“香港特产名不虚传。”
商陆看着他笑了起来，虽然面容上有疲惫，但这样受损的英俊似乎更令柯屿心动，他看了商陆两秒，跟医生说“excuse me”，长腿点地，绿色布帘被一只手刷得一声拉上，另一手已经弯腰扣住了他的脑袋。额头相抵鼻尖相蹭，他的眷恋和后怕落入商陆眸中，两秒后，歪过脸轻轻吻了上去。
“你现在越来越没有当明星的自觉。”商陆的大手轻缓地落在他的腰上，继而顺着脊背的肌理摩挲而上，低沉的声音却谴责他的偶像失格。
柯屿点他心口：“出柜了你负责拍我一辈子。”
商陆抬了抬唇：“问题不大。”
医生咳了一声，其实前后只是一分钟不过，柯屿再度拉开帘子时，已经套上了T恤。他接过医生手里的药膏，中止了剩下的触诊。安保问询下一程的转机信息，以便护送他们到登机口顺利飞行。
不出意料的话，商陆回香港的航班也早就暴露了，现在上飞机很可能会遭遇柯屿当初被私生围堵的局面，何况他们的战斗力比私生强悍不要脸多了。柯屿心里早就打定了主意：“有劳了，我们会改签。”
他决定陪着商陆秘密飞阿联酋，从迪拜转机回香港。
商陆已经和商邵联系上，让他提前着手应对今天机场的混乱。果不其然，半小时后，娱乐新闻阴阳怪气写道：
「为证实连日来商家二公子商陆和影星柯屿的性向风波，本日多名记者蹲守开普敦机场以寻求第一时间回应，然而早已得到消息的商陆显然并不愿回应此事，不仅臭脸以对，更是引发现场不小的暴力风波，以至于出动机场安保队伍。面对警棍与威慑，多名记者表示受到惊吓，而在记者们无助愤懑的目光中，商陆和柯屿两位明星却是从容不迫扬长而去，柯屿更是冰冷回呛：想拿一手消息，吔屎做梦啦！」
现场失序的画面经过裁切和剪辑，完全看不到商陆的腿伤和柯屿维护他时的狼狈，但商陆那句情绪失控的“什么小三？！”、柯屿冷淡的“回大陆递交申请和提纲”，以及全副武装的机场安保，却是一秒不落地剪了进去，给观众呈现出一副截然不同的所谓真相。
商邵知道，这是对方穷途末路后最后的反扑。以商家的实力加上这件事的恶劣性质，完整的监控视频很快拿到，多个角度的监控画面和随之搜集而来的路人拍摄，都证明了记者在联合撒谎，一向合作无间的港岛第一律所咏诚，用自己的社交账号出具了正式声明，表示会对这一系列的名誉诋毁事件保留追究权利。
不过，最让吃瓜群众沸腾的，还是这一段监控视频：
「记者好恶心，就差吃人肉喝人血了，还好意思在这里阴阳怪气春秋笔法，yue yue yue！」
「香港娱记丢脸丢到全世界了哈，好自由的报道角度，好人道的采访方式，好吃苦的敬业精神」
「心疼商陆，被造了一星期的谣不说，腿受伤了还要面对一帮子吸血蚂蝗」「柯屿那一下转身跪地好义无反顾，我又磕到了，含泪带血的糖」
「是真的吧，别辟谣了呜呜呜，陆岛就是真的！」
「楼上别妄想了，快去看昂叶的最新微博，柯屿马上就要录视频回应了！」
在等待登机的短暂空闲中，柯屿在贵宾厅用手机录下了简短的回应。视频里的他面色苍白，甚至看着有些不修边幅的落拓，坐在沙发椅上俯着身，搭在膝盖上的两手十指交扣，画面一开始，便是他哭笑不得地垂首了一下，
“实话说，我没想过回到现实的这一天会是这样度过的。当我和商陆收到电影节邀请时，是为那句”每一个电影人都像大西洋上的圣海伦纳岛一样，孤独又灿烂”而打动，这也会是我和商陆两年后再度合作的首部片子，我们都抱有很大的期待和热情。
在岛上这七天，我们只做两件事，读剧本，看电影，因为主办方的要求，从上岛的第一秒到离岛的最后一秒，我们都是完全断网断联的，所以也完全没料到下岛后会是这样的局面。照片我都看了，拍得很不错，我给商陆捏腿，是如你们所见，他的腿受了伤，我们谈论电影时是不让护工在场的，所以这个工作我就接过来了，至于商陆给我喂饭……
柯屿垂下眼笑了一下，又对着镜头说：“那也不算喂饭吧，叉了一块沙拉蛋也算吗？两人相处是会有很多玩笑的时刻，我承认，看着很暧昧，包括我靠他的肩膀……就不解释了，怎么解释都很怪，留给你们编故事玩吧。
刚才机场的混乱我猜你们也都看到了，挺狼狈的，我跟商陆就是这样的关系，……所以总之就是这样，等我收拾好了米兰见。”
画面一闪，是柯屿的手盖住了对面的摄像头，黑屏后留下一句“好了吗？”，是他在问询对面的人，接着视频就断了。
这个声明都不能算声明，像见缝插针抽时间跟粉丝聊了会儿天，他全程都很松弛，带着笑，目光真挚，时而有些不好意思。只能说这样的辟谣方式很“柯屿”，让人觉得怪，又好像理应如此。对啊，不然要他一本正经严肃地说什么吗？柯老师向来从容不紧绷。
叶瑾知道他是舍不得完全否认，根本就是借着声明的方式秀恩爱，否则全文连一句“我和商陆只是普通朋友”都不肯说，反而跟了句“我和他就是这样的关系”，什么关系？就算被踩踏死也要护住商陆的关系吗？
她能想得到的，粉丝也想得到，尤其是早就磕疯了、而且因为劈腿小三论被洗清后更无忌惮的CP粉。
「假的！我说澄清是假的！啊啊啊啊这算哪门子澄清！！什么我懒得解释了！！你干脆承认得了啊！！」
「柯屿你变了呜呜呜，有本事你说一句我和他只是普通朋友，你说啊呜呜呜」
「笑死，普通朋友四个字烫嘴，欸就不说」
「这七天的你一定很开心吧，面对这样的恶意还能笑成这样，是因为获得了很多很多的幸福的力量吧？」
「宇宙的尽头是陆岛真爱」
但其实对于路人和唯粉而言，只要他出来做了澄清的姿态，那一切也就足够了，真真假假的，时间会洗掉一切记忆，只留下一个暧昧的传言。
商陆不得不佩服他以假乱真的谎言和演技，心里泛起危机感，迟疑地问：“……你以后不会这样骗我吧？”
从眼神到肢体都天衣无缝，他迅速为自己的后半生想到解决办法：“家中常备测谎仪。”
柯屿肺炎后就被剥夺了抽烟的权利，只能不点着过过瘾，此刻夹着烟笑得捂脸。阿联酋的空姐老想拍他们了，数度用职业操守战胜了自己的蠢蠢欲动。
“你没什么解释的吗？”他开始跟商陆算旧账。
“什么？”商陆想到瑞塔那张荒唐至极的照片，“……你不会信了吧？瑞塔的澄清你不是看了吗？”
“看了，”柯屿笑过后无奈了一下，“我很佩服她，换我，我未必会有这样的勇气。……我的意思是，我可能会选择其他更迂回的方式去解释，不知道。”
“她刚才联系我，说等你回欧洲了，她要当面跟你道歉。”
“没关系，”柯屿想了一下，“……等等，她是这个世界上第二个亲到你的人吗？额头，脸，除了小温，或者明宝……家里人不算。”
商陆没说话，手抵唇咳了一声，欲盖弥彰的劲儿。
柯屿冷冷地：“……现在有关系了。”
“你别问我，我是无辜的。”商陆认真地说，看在柯屿眼里还有那么点纯情。“不是让你解释这个，”他声音莫名低了下去，“你喝醉被她拍到的那晚，是不是首映前的一晚？”
“嗯。”
“我没记错的话……那天是我们碰到的第一天，我找淼淼，你也在，我和你说话，你不理我。”不知道为什么，讲述这句话时，心里忽然迟缓地泛起难过。
“是那天。”
“瑞塔说你那天心情不好，醉得很快。”柯屿认真地看进他眼眸中，“是因为首映吗？”他等待一个让他此刻惴惴地、心跳紊乱的回答。
商陆淡淡地说：“不是。”
“那是因为我吗？”柯屿不依不饶，要为自己那天窒息般的难过找到同一刻的亲历者，“……是因为我，才心情不好吗？”
“那时候以为你和汤野在一起，你和我打招呼，以为是想和我冰释前嫌当个普通朋友，问我要片约。”
柯屿笑了起来，但眼神里有些难过，“我让你误会这么深。”
“是汤野发给我的照片误导了我，而且你上了栗山的片子。”商陆指腹摩挲他的脸颊，垂眸说：“……刚才是官方回答，你想听真实的答案吗？”
“听着呢。”
窗外，又一架飞机在滑行后飞向蓝天，巨大的轰鸣声引得玻璃都震颤。在这样令人耳鸣的声音中，商陆静静地说：“因为两年来没有一天放下过，看到你还会心跳加速，还会不自觉地关注你，还会关心你的体重、健康和心情，是因为这样，所以才心情不好，因为知道这些心跳、这些关注都控制不住，出于本能但也根本没有用武之地，因为知道你不需要，因为痛恨自己超出理智的本能，所以才心情不好。”

第182章
飞机经由迪拜抵达香港，落地时已经是第三天的中午。为了防止被人跟踪打扰，两人全程全副武装，最后一名登机，最早一名下机，除了贵宾候机室哪儿都没去。网上的热度还没消，甚至磕CP的热度还高了起来，迪拜的中国人不少，柯屿不敢再放肆，只压着帽檐蒙着口罩当一个尽职的保镖，登机后有碍于头等舱的其他乘客，他也不敢跟商陆有亲密动作，反而一直在警惕有没有偷拍。两天的高强度转机飞行下来，被明叔从机场接走时，他已经是疲惫得倒头就睡。
“小岛这次休息多久？”明叔放低音量，顺便把空调打得高了些。后视镜里，商陆正把柯屿按到自己肩上，给他最舒服的枕靠姿势。
明叔看得眼睛都弯了一下。
“明天就走。”商陆回答他。
明叔又暗中偷瞄，看到柯屿在他肩上蹭了蹭，呢喃了一句什么，商陆把耳朵贴过去听着，继而伸手按下遮光帘。
“这么快？”
“还要去米兰排练。”
“等巡演到香港，得问小岛要一张票。”
“他不演香港场，等他醒了，让他请你回巴黎。”
明叔扶着方向盘微微笑起来，巴黎，真是记忆中的城市了，他陪着商陆在法国住了十几年，一转眼，回国又已是多年的光景，少爷都已经二十九，他也快步入暮年了。
柯屿迷迷糊糊中听到这一场对话，还以为在梦里。想到出通道见到明叔，像见到亲人一样松懈了下来，只觉得终于有人能可靠地接过有关商陆的一切了。两年没见，明叔并没有怎么变，还是那么有风度，他应当也跟着舆论看了全程的戏，才会在见到他时一点都不意外。
柯屿心里掠过奇怪的念头，好像过去失落的两年从来就不曾发生过，他不曾离开过商陆，一扇门只是短暂地关上便又被推开了，他站在门口，一切都是他熟悉的情景，商陆在花园喝茶，明宝在泳池游泳，明叔单手举着托盘，云归的海风从两年前一直吹到了他如今的梦里。
车子回深水湾，柯屿睡了一路，醒来时恍如隔世，下车整个人都晕了一下，看到温有宜怔了一怔，第一反应是用手背擦了下嘴角。
温有宜噗嗤一笑：“别擦啦，没有口水，就是头发有些乱。”
柯屿心里骂了无数句fuck，一边低头抓头发一边尴尬地想重新钻回车里。商陆在明叔的搀扶下支着拐杖出来，温有宜收起刚才的玩笑，迎上去时眼泪已经快流出来。
“贺医生也在，让他重新帮你处理一下。”
商陆单手抱了抱她，低声说：“已经开始结痂了，没事的。”
作为前男友加现任“普通朋友”，是不适合留宿的，柯屿没好意思打扰这场面，等温有宜情绪平稳下来了才说：“我订了机场那边的酒店，就……”
好尴尬，回到现实世界好尴尬。不知道怎么解释彼此的关系，也不知道商陆有没有坦白的打算，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合适坦白，一个有伤，一个赶着要走，又偏偏一起经历了这么大的风波，现在站在对方母亲面前，柯屿一身的云淡风轻都消失不见，拘束得好像手都不知道怎么放了。
商陆一脸“你在说什么鬼话”的神情，温有宜笑了起来：“在岛上过得还开心吗？”一边舍了亲儿子，挽着握住了他的手。
温柔的力量可以消解一切，柯屿不自觉顺着她的笑而笑，乖巧地抿了抿唇说：“开心的。”
“陆陆都没告诉我，原来这个影展只有你们两个人参加。”
柯屿扭头看了商陆一眼，用眼神问他什么情况，商陆咳了一声，没做声。
温有宜继续说：“我看了你的声明，七天就看电影读剧本，那不是无聊死了？”
“不会。”
温有宜认真又期待地看着他。
柯屿只好一五一十地汇报说：“还去森林徒步，逛小镇，去海边，参观拿破仑故居。”
温有宜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眼睛亮亮地说：“不就每天都在约会？”
柯屿：“……”他又对她掉以轻心了。
“约了七天的会，难道一点进展都没有吗？”温有宜调侃似地问，“我看照片上很像情侣了，不过你的澄清也有些道理。”
柯屿：“……那个……”
“果然是假的吗？”
商陆在干什么！怎么还不来救他！身后传来抑制不住的笑声，扭头一看，要不是明叔扶着，商陆简直快笑得站不住了。柯屿恼怒地用眼神指责他，商陆一边笑一边举手投降：“我的错。”
温有宜终于也忍不住轻轻笑起来：“陆陆早就在电话里跟我说了，既然和好了，怎么还这么见外？是不想让我知道吗？”
柯屿只觉得脑袋里懵了一下，整个人都措手不及地怔愣在当场。商陆说了？他什么时候说的？之前不是还要在父母面前当朋友吗？不是怕商檠业他们反对吗？
“我真为你们高兴。”温有宜捏了捏他的手，“过去的就过去了，不要再回头，你们还有前面那么好的路呢。”
白色的步行坡道绕着花圃，一直蜿蜒到前厅门廊下，一只不知名的鸟从灌木树上振翅飞起，一派天真地停在了白色罗马喷泉雕塑上。
柯屿蓦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不得不低下头敛去这一秒的动容，继而才勾了勾唇：“让你见笑了。”
“怎么会？”温有宜眨眨眼：“我加入了「磕上头了」超话，每天打卡发帖做数据，看他们聊你们，很有趣呢！”
柯屿：“……超、……”
手指都要抠进掌心了。
“对了，什么是磕拉了，什么是把我杀了给小情侣助兴？什么是攻受？”
柯屿：让我死吧。
后厨做了接风洗尘的喜面和点心，要去一去这接连几天的晦气。温有宜慈爱地看了会儿，没好意思继续打扰他们。柯屿一碗面吃了小半点，趁身边没人了才问商陆：“怎么不告诉我？”
商陆很无辜的样子：“我一直以为我已经说过了。”
一想到自己装模作样的说在外面定了酒店，柯屿就惨不忍睹地抚住了额。要命。
“你爸爸不会反对吗？”
“他想用你跟我交换。”
柯屿心里一紧：“我？交换？交换什么？”
商陆笑了笑，安抚他：“我会处理的。”
“告诉我。”
柯屿不用多坚持就听到了答案，因为商陆并不打算瞒他：“他想用同意我们的关系作为条件，让我回集团任职。”
“电影呢？”
“不让我拍了。”
柯屿猛地攥紧了筷子，压低了声音：“你开什么玩笑？！”
“我没说我同意。”
柯屿刚直起的身体又松弛了回去，琢磨出一点不对劲，又抬起眸紧张又委屈地看他。商陆在他的目光中忍不住失笑了一声，附耳过去：“别这么看我，让我缓缓。”
柯屿在桌子下踢他，商陆按住他的手安抚：“嘘，嘘，听我说……”把商邵和于莎莎的事情又重复了一遍，“我哥的意思是，如果商檠业坚持不同意，他就出去自立门户。我大姐身体不好，打理赌场和酒店就到极限了，这种情况只有我能顶上——除非商檠业做了个梦，梦里祖先告诉他明宝才是他的天选之人。”
柯屿无语：“你礼貌吗？”
商陆捏他掌心：“别打岔，其实上次柏林见过，商檠业就看穿了，是他主动跟我说，如果我愿意放下电影回公司，他就同意我和你，要国外领证办婚礼都可以，在圈子里小范围公开也行，只是不能大张旗鼓地出柜。其实这次被记者围堵，如果不是因为你是明星，我是想承认的，刚好断了他让我继承的心思。”
因为柯屿是明星，他不能罔顾他圈子里的生存法则，把他后半生的戏路都断送在这一句“我们的确相爱”里。
“那现在……”
商陆勾了勾唇：“如果我执意和你在一起，又想继续拍电影，他会亲手曝光我们。”
“没关系。”柯屿很快地说。
“你会被隐形封杀。”
“还会收到很多骚扰。”柯屿帮他补充，“但是没关系，可以去国外拍戏，现在也有几个片约——”
“都是配角。”
柯屿怔了一下，垂下眼睫：“嗯，都是配角。”
“东方人想在好莱坞当主角是天方夜谭，至于独立艺术电影，他们对东亚语境的故事挖掘有限，供你选的题材不多，你可能会沦为那种刻板印象的演员，你知道的，比如一个亚裔的孱弱孤僻的同性恋，一个因为边缘而一边痛苦一边杀人的嫌疑犯，一个女装癖，或者之类的。”
“我知道。”
“我想让你当主角，”商陆声音低缓下去，视线找着柯屿失落的双眼：“你是天才，嗯？我怎么能让你去给别人当配角？”“那我就去上学，让stella给我写推荐信，然后当老师，……戛纳影帝，等我念到硕士时，应该能勉强在国外当个讲师吧？”
“不准。”
商陆漫不经心的两个字，柯屿却倔强起来：“那难道你要放弃你的电影吗？”
“那天商檠业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完成理想的方式有很多种，不一定是要当理想的主角。他的意思是，我喜欢电影，不一定非要自己拍，投资别人拍、挖掘好导演、设立专项类型片的投资基金、资助学校、办电影节……有很多种方式。不一定要站在舞台正中心，才算是实现理想。”
柯屿一下子觉得商檠业恐怖起来，一番话循循善诱，情理上又天衣无缝，简直让人找不到拒绝的理由。
“——我回了两个字，狗屁。”
柯屿：“……”
好的。
“我会找到办法的，”商陆垂下眼眸，“祸害遗千年，他再活个几十岁不成问题，也许几十年后证明他对于家的忧虑是多心的，也许我拍厌了电影，觉得够了，想试试别的挑战，也许明宝真的才是天选之人……不用担心。”
吃过了点心，医生给看腿，顺便重新上药，检查检查他伤口的恢复情况。商陆没舍得吓温有宜，就说当时下着雨，幸好柯屿找到了他，否则得多一层病。过了会儿商邵回来了，手里挽着西服，一进了厅就扔给了佣人，接着三两步冲到了商陆跟前：“怎么伤这么重？”
“在愈合了。”
“会影响吗？”
贺医生严谨地过了会儿才回答：“从现在开始好好养伤就不会，剧烈运动的神经性会有些，比如打篮球、马拉松，可能这方面状态比不上之前，但总体来没有大碍，只是留疤是不可避免的，看看怎么尽量消淡。”
等医生料理完毕，商陆问他：“今天怎么下班这么早？”
“找你来的。”
商陆有些意外：“什么事？”他注意到商邵很疲惫，眼神也是强行振作的模样，没有往日温和坚定的模样，想了想问道：“最近很累？”
商邵摇了摇头，看了柯屿一眼，到底没把他当外人，直说道：“跟你确认一些细节。”
商陆跟他的默契非比寻常，不必他把话说全，心里就有了数：“你找到是谁在背后了？”
商邵脸上浮现自嘲的落寞：“嗯。”他看着商陆，祝福却也复杂地说：“你那天跟我提过的难题，马上就不是难题了。”

第183章
兄弟俩在阳台上聊了半天的天，温有宜过来问晚上想吃些什么，商邵却拎起西服走了。
“阿邵。”温有宜叫住他。
商邵回眸，对母亲温和地笑笑。
“有事别自己扛着。”
“好的，”商邵点点头，“我没事。”
商陆回到自己的起居室，那里挂着一幅荷兰国宝级画家的画，柯屿认得很认真，听到动静也没移开目光，着迷地问：“是真迹吗？”
“是。”商陆也陪着看，“大哥送给我的。”
“云归的那副蓝色辰星，我记得也是他送的？”
“嗯。”
“他对你真好。”
常玉那副蓝色辰星近亿港币，这幅也是数千万，商邵去拍卖行特意拍的。商陆从背后抱住柯屿，看着画上细腻的大师笔触：“我没毕业前，每个月的钱都是走信托的，喜欢的东西未必买得起，他知道了就会送我。”
“那是你喜欢的东西太贵。”柯屿吐槽，真是不知道哪个星球的少爷，上亿的也只是被称为“喜欢的东西”吗？连句梦寐以求都配不上。
“我这辈子只喜欢过一件无价之宝。”商陆亲亲他耳朵，“但愿他一辈子都不要知道我有多喜欢他。”
柯屿心里被一阵藤蔓爬过，泛起雨后生长的痒，“为什么？”他问。
商陆把脸埋在他颈侧，失笑着说：“因为喜欢到这个程度很丢脸。”
&#183;
从深水湾到公寓有段路，刚好处在中环延伸出的两个不同方向。深水湾别墅六千多平，商邵一直在家里住着，跟于莎莎谈了一年才动了分居出来的念头。算算到如今，两人也同居了一年出头了，房子是他和莎莎一起看的，他一切都听她的喜好，卧室要大，中西厨分开，落地窗，长得可以打高尔夫的阳台上种满了绿植，望出去便是海。
于莎莎也刚到家没多久，拿着本菜谱学煲汤。她骨子里是英国人，只对喝下午茶有讲究，在料理上花超过半小时就觉得是浪费时间，但为了商邵也开始学煲一晚上的浓汤。
“今天回来很早哎。”于莎莎从厨房里探出半身，“今天社区的何阿姨给了我一个煲汤的方子，她说木棉花可以煲汤，去公园树下捡刚落下新鲜的就行……好奇怪，你看看我捡得对不对？”
商邵看着她瘦小纤细的背影一会儿，出声道：“陆陆回来了，我刚才去家里见了他。”
流理台上的动作微微凝滞，于莎莎若无其事地说，声音里带着愉悦：“是吗？我看新闻里他的腿受伤了，没事吧？”
“没事，养一养就好。”
“那就好，”于莎莎转过身，倚着台沿，冲商邵伸出纤长胳膊：“抱一抱。”
商邵放下西服，走过去抱住了她，但两秒就松开了：“出了汗，等我洗完澡。”
于莎莎却搂着他的腰不让他走：“陆陆还好吗？出了这么多的事，他会不会很受打击？”
“不会。”
“那等这周末，你邀请他来我们家做客好不好？我煲汤给他喝。”
商邵脸上的笑意模糊，“你的手艺他怕是受不了。”
“受不了他就委屈一下，我要当个好大嫂，关心关心弟弟，否则爸爸又不同意，他也不喜欢我，我不是悬了？”于莎莎开玩笑地说。
砂锅里咕噜噜顶着泡，飘出清香，显得宽敞的室内尤其安静。
“我说过了，就算所有人都不同意，我也不会跟你分开，”商邵平静地说，“你为什么不信？”
他这样子很奇怪，但也没有特别不对劲，于莎莎猜不透，只当他是回家触了商檠业霉头，便软和了语气说：“没有不信，只是想让你得到家里人的祝福，我不想你为了我搞得众叛亲离。”
商邵勾了勾唇，换了语气，回到了往日温柔的模样：“陆陆状态不错，你不用担心，记者再怎么乱报道，也不会影响到他的，周末约他过来你再开导开导他。”
“我怕我忍不住问他和柯屿的八卦。”
商邵笑了笑：“你倒是比我还关注。”
“多好磕啊，你看机场，柯屿那么护着他，陆陆也很沉得住气，媒体那么逼他了，他也没有出柜，真的很了不起。”于莎莎笑容明媚，由衷赞叹。
“陆陆要是主动亲口出柜了，爸爸就不会考虑让他回集团了。”商邵轻描淡写地说。于莎莎仰起头一派天真：“幸好他没有，否则爸爸把你赶出门，他又顶不上，这么大的公司岂不要累死明羡了？”
商邵垂眸看她，近乎于看一种陌生人的冷静，又带着迷茫。他的确不明白，为什么于莎莎在他面前可以如此天衣无缝。
“话说回来，现在的香港记者也真是够拼的，飞一趟南非就很多钱吧，还动用直升机，不过拍得真好，我都羡慕了。”
商邵心里动了一动，是一尾鱼快死了却又被刀子扎了刀，以至于尾巴都痛得挣扎摆尾。他摸了摸于莎莎的脸：“你怎么知道是直升机？”
“因为……”于莎莎蓦地噤声了。
“很少有人知道岛上有直升机基地，听说是今年刚开的，”商邵的指腹停在她脸侧，语气平和低缓，“我刚才和商陆聊天才知道的事，你知道得比我的还清楚。”
直升机在后三天飞行的频率高了许多，因为常载客出海，商陆和柯屿都没有当回事，直到看到照片，才意识到那上面乘了专业摄影师，正拿着高倍长焦捕捉他们。直升机的长时间盘旋会引他们起疑，也正因如此，每次的滞空时间有限，能拍到什么都不过是凑运气，毕竟，两人也不可能随时随地在户外亲吻拥抱。
“我乱说的……”于莎莎强行镇定下来，“看角度猜的。”
“怎么不觉得是无人机？”
的确，无人机是更符合常理的猜测，但派人实地上岛后就知道，他们所在的营地是非常偏僻的悬崖，并没有游客光顾，加上柯屿这样的地位，早就对各种偷拍手段屡见不鲜了，无人机一飞起来就会引起警觉。
于莎莎无法回答，磕绊了一下说：“……我的意思就是无人机……”
“或者在山上。”
于莎莎缓缓安静下来，抿着唇，眼睛很大地瞪着他。
“所以，你是怎么一下就知道是直升机偷拍的呢？”
商邵等着她的回答。于莎莎圈在他腰上的手松了下来，刚才的紧张荡然无存，她难以置信地问：“……阿邵，你试探我？”
“我不需要试探你。”商邵温和的目光看着有些许难过，“你做得很漂亮，如果不是因为怀疑你而去调查，普通的方式根本追究不到你。”他转身回到客厅，从公文包里抽出文件：“你也很害怕是吗，莎莎，每一件事都要转三个代理商才去做。”
那都是各级代理商授权商层层转让层层披皮的受理书委托书。
“你怀疑我。”于莎莎紧紧撑着流理台，吞咽了一下。
“我没有怀疑过你，是那天送瑞塔回酒店，她很真心地聊起你们的相遇。你应该想不到吧，被你利用的女人竟然真的把你当朋友。如果瑞塔不是这么坦率，她不会被你利用，当然，如果不是她的坦率，我也找不到任何蛛丝马迹来怀疑你，如果她不是这么坦率，你花费这么大力气设下的局，也不会最终被她轻易釜底抽薪。”
于莎莎自嘲地笑了一下，“所以呢，你现在是站在她那边跟着嘲笑我的失败？”
“为什么要这么做？”商邵静静地问，注视着她。
“你知道的，一定要听我亲口说吗？”于莎莎深吸一口气，“因为我不能失去你，我不想商檠业逼你在我和继承之间二选一，不想你因为我失去自己打拼了这么多年的一切！”
她好冠冕堂皇，以至于商邵觉得自己以前好像从不认识她。
他不禁微微恍惚，不知道为什么在商檠业说她善于伪装时，他竟然会那么拼命地维护她。
“是不能失去我，还是不能失去作为继承人的我？”
于莎莎一怔，眼泪流了下来，她深呼吸，倔犟地用手背抹去，不再看商邵。
“是爱我，还是爱拥有继承权、将来可以帮你在律政届铺路的我？”
他问得如此直白，于莎莎不敢置信，猛地扭过头来，圆睁着眼睛问：“你有没有想过，这本来根本就不是选择题？为什么要分你和拥有继承权的你？你本来就有继承权，你从出生开始就是继承人，为什么要分开？就因为爱我，所以就要被剥夺这些权利吗？这本身就是一种不公平！你爸爸老古董，你也老古董？我能给你们商家带来什么威胁？就凭我一个小小的外交官爸爸，一个整天在社区邻里间打转的不学无术的我吗？！我做这一切我不否认有我自己的私心，可我所有的目的都是为了保全你！只有这样，商陆才可以不回集团，你爸爸才不会用他来做后路，才没有东西能威胁你！爱我，跟保全你的事业，是可以同时存在的！
“何况商陆又失去了什么？他什么都没有失去！反正他也没有继承的意思，断不断了他的继承权，又有什么关系？他有什么损失？他不是巴不得拍一辈子电影吗？我帮他出柜，他应该恨不得来感谢我才对，否则他跟柯屿这辈子都别想见光，要么就心惊胆战每天担心被狗仔拍！我请问你，你宝贝的弟弟，究竟哪里受到了伤害，究竟有失去过任何一丁点利益吗？没有，他的理想，他的事业，他的爱人，有消失吗受损吗？
你心疼他，他怎么不心疼你？！如果我是他，我就会走到商檠业面前跟他说，我这一辈子都不会回集团，你敢逼我我就跟你断绝关系，他应该跟你站在同一条战线，用所有行动来支持你去对抗商檠业，作为弟弟，他应该毫无保留地帮你这个哥哥守住继承权守住自由恋爱的权利！”
她说完，紧紧屏着的呼吸渐渐急促，胸口不断起伏着，眼睛很红。
“这些话，你是不是忍了很久了？”商邵轻声问，“是不是很痛快，现在你终于可以把这些一口气都说出口。”
“是，”于莎莎终于泪流满面，“我不知道为什么你要被逼做这样的选择，你什么都没做错，我也什么都没做错，只因为我爸爸是英国外交官，所以就要承受你爸爸无端的猜测和怀疑，承受你爸爸毫无缘由的杞人忧天吗？你是你，商家是商家，你不是被商家绑架的木偶，你有自己的人生自己的权利。”
“好，”商邵静了静，“现在我自己的人生，就是要离开家里自立门户，从股票到信托，我一分都不要，自己创业，自己白手起家，你愿意吗？我父亲已经起草好了断绝父子关系的公证书和法律文件，我离开家里，只剩下自己几千万的身家，只要你说一个愿意，我就回去签字盖章——我现在问你，你愿意吗？”
于莎莎眼泪都吓停住，只是泪眼朦胧地瞪着他，既没有说话，也没有抽噎。
“我宁愿为了你做到这个地步，没有退路没有转圜，未来几十年也没有，我就是商家的弃子，永远无法担任集团任何职务。这是我从一开始就告诉过你、下定的决心，现在，我只需要你说一声是——莎莎，你回答我。”
嘴唇不断哆嗦着，于莎莎觉得嗓子被人无形之中捏住，以至于她竟然一个声音也无法发出。
商邵温和地笑了笑，眸中的失望也是极其平静的，他早就知道结果，因而竟不觉得痛苦，只有种直面真相的解脱：“你说不出口，是不是？因为只有几千万、要慢慢白手起家创业摸索的我，没办法同时支撑你和你父亲打入政界的路，没有了商家，我既不能帮你在香港铺平律政之路，也不能支持你父亲在英国的竞选议员之路，是不是？”
于莎莎的心蓦地一沉，“你、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告诉我你父亲要退休，我对此深信不疑，从没有怀疑过、调查过，你父亲也的确很低调，以至于我父亲都要挖了这么久，才能挖出这些——你父亲参加反华集会的宣言、你父亲在对中国政策倡议书上的签名、你父亲在境外披着公益皮的对华基金组织担任的荣誉内参——”商邵把手中这沓纸猛地丢向于莎莎，“你好好看看！”
他第一次发火，于莎莎从不知道，原来他发起火来是这样的，面无表情眼神冰冷严词厉色，以至于她甚至畏缩地抖了一下。
“我不知道！”于莎莎捡起那些调查文件，眼泪扑簌簌地掉，“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他做这些事……我知道他要参选议员……我想帮他，这是我们的梦，你不知道我们在英国，我们黄种人在英国，要花多少力气忍受多少排挤才能走出自己的天地——”
商邵松了松领带，居高临下看着于莎莎发抖的双肩，目光冷静之处泛起悲凉，“你真的不知道吗？你在高校参加的讲座，你给儿童助学基金提供的图书和视听教材——如果你真的不知道你父亲背地里在做什么，那我只能说，你们父女还真是心有灵犀啊。”
这一次，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眼泪吧嗒吧嗒地掉在打满英文的纸上。
过了很久，于莎莎才喃喃地说：“……你真的不知道，我们有多难……这是通行证，是通关密码……你想要我们华人政客在国外支持你的祖国，可笑不可笑，哈……这是你的祖国，不是我的……我有什么错……”
商邵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眸光里充满了冰冷的怜悯，“你真是冠冕堂皇得无可救药。”
“对没错，滚啊！”于莎莎站起身，蓦然歇斯底里地大喝一声，“滚！我不需要你！你说的对！离开了商家的你对我一无是处！我一点都不爱你，要是爱你，当年在英国就爱上了！你知道为什么，因为在英国我不知道你是大名鼎鼎的香港豪门继承人，不知道你有钱有权！否则，我还会到三十六岁才来爱你吗？你有什么值得我爱？出了商家的门，我连看都不会看你一眼！”
她哭着，眼睛通红，眼泪流了满腮，狼狈地挂在下巴上，继而深深地、愤恨又复杂地瞪了商邵一眼，“你想我求你饶恕我宽恕我不要离开我上课吗？你做梦！我不爱你，我不爱你……”她推开他，攥紧双拳走了出去，脚步平稳而头颅倔强。
那果然是她看商邵的最后一眼，因为那是商邵最后愿意见她的一次。她走出门时年轻气盛，并不知道她辜负的，是她此生最后最好的爱意。

第184章
商陆甫一回国，堆积的工作和合作邀约雪花般涌来，电话一打半小时都停不下，柯屿这边也有事务要处理，两人总不能待在一块儿打电话，他去了中庭花园，边走边听袁荔真汇报工作，等挂断时天色都暗了不少。
结果迷路了。
在男朋友的家里迷路，就离谱。
柯屿觉得跟商陆求救估计能被他笑死，倔犟地决定先自救一下。商家的花园大得像公园，牵牵连连地一直到会所那边的火烈鸟岛，不提那些奇花异木如何郁葱珍贵，光大大小小的湖和池子就有四五个，枝朵掩映着拐角处的欧式喷泉，如果这时候跑出来一头梅花鹿，柯屿也不会觉得意外。
林间深处传来隐约声音，他心里怔愣外便是一喜，定了定心绪，步履从容地假装顺路经过——
林中亭子里的人却是商檠业。他坐在实木软垫沙发上，手边摆着茶盘，刚才柯屿听到的声音便是他在通电话。听到动静，商檠业略略回了下眸，见是他，眸色中流露出一瞬意外。
柯屿见到他总是会紧张起来，不像温有宜亲切。他颔了颔首，走不礼貌，不走好像更怪。犹豫的时候，商檠业从沙发上起身，对电话里最后简短交代了几句，便收了线。
“商叔叔。”
商檠业比他高，垂眸看人时纵然收敛了气场，也压了一头。他看了他两秒，漫不经心地说：“你叫有宜Tanya，叫我叔叔，是不是辈分乱了。”
柯屿心里一怔，没等他反应过来，商檠业掸了掸烟灰：“怎么走到这里来了？”
柯屿老老实实地回答：“……迷路了。”
商檠业哼笑了一声，有点像善意的嘲笑，他捻灭烟，“走吧，我带你回去。”
小径是白砂石铺就的，蜿蜒到墨绿色的热带丛林深处。
“陆陆小时候也经常在这里迷路，不过我怀疑他是故意的，是为了逃国文课。”
从他嘴里出现“陆陆”两个字很违和，就像看到一个不苟言笑的人忽然说了个冷笑话。柯屿走在他右侧，不免抬起眸去瞥他。商檠业察觉到他的目光，回应了他，继而勾了勾唇：“怎么，我在你眼里，是那种很严格的封建大家长？”
柯屿连忙说：“没有没有……”
“babe一直这么批判我，我当然也有反思，不过陆陆从小到大被有宜惯坏了，很倔强，最擅长的事就是跟我吵架，这点跟他大哥很不同。”
柯屿微微笑：“他们兄弟两个的确个性迥然，但都很优秀。”
“我从小就懂得的道理是过刚易折，自己年轻时也为此吃了不少苦，陆陆的性格里有跟我相似的成分，加上他从小没有受过任何挫折，讲天赋，多少老师奉承他是天才，讲成就，普通人要努力够到的，他轻而易举，这种情况下，做家长的不得不开始担心他。”
“我很羡慕他有这样的成长经历，”柯屿由衷地说：“他很自信，笃定，波澜不惊，在片场他资历最轻，但所有人都不自觉听他的话。”
商檠业点点头，轻描淡写：“你说得不错，不过在家长眼里是另一层忧虑。你有没有想过，一旦有外力打破了他的这份自信，他也许就起不来了。”
“怎么——”柯屿愕然，继而每个毛孔都开始透出不安，他甚至不敢看商檠业，只仓促地垂下了眼眸。
商檠业走得很慢，是散步的步速，好像刻意要跟柯屿把话聊透。
“你是个聪明人，知道我指的是什么。柏林时，有宜问你过去两年过得如何，你说不错，我相信这里面有粉饰的成分，但是陆陆过得不好，不知道他有没有跟你提过？”
“不算提过。”柯屿轻声说，声音穿杂在暮色下的虫鸣声中。
“你可以想象一个不信鬼神不拜神佛的人，有一天突然开始求助于怪力乱神和宗教，他找了全世界最好的心理医生、精神科医生，也找了那些据说隐避于世的神医、催眠大师，试图去忘记一件事的存在——就是这样的‘不好’。”
“……商陆看心理医生？”柯屿难以置信，可商檠业的语气很淡，也没有责怪他、迁怒他的意思，仿佛只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最开始是我们的私人医生，之后是香港的、大陆的，美国的、欧洲的，有宜被他吓坏了，他晚上睡不着，有宜就抱着他哭。孩子长大了始终有自己的秘密，这是做父母要用一生去接受的事实，但看着他这样，我不得不去调查——”
他顿了一顿，在柯屿心里升腾起本能的恐慌时，说：“我才知道，他不是想忘了你，是想忘记一些照片。”
指甲掐进了掌心，柯屿忍着痛，闭了闭眼，声音几不可闻地颤抖着：“叔叔知道是什么照片了吗。”
商檠业什么都知道，但在两秒的停顿后，他笑了笑：“这是你们之间的秘密，我只负责调查我儿子的秘密，所以，我还不知道。”
“是……”
商檠业打断他，“你不需要跟我坦诚，也不需要跟有宜说，我今晚和你提道这些，不过是作为一个父亲，把商陆过去两年的苦难转述给你。我知道他一定不会告诉你，只是痛苦如果能轻易地被掩藏为不存在，那这份痛苦也将失去所有意义。我看得出来你很爱他，所以我把这份痛苦告诉你，希望你珍守好，”他看着柯屿的侧脸，声音低沉温柔，“就当作……是给你们百年好合的第一份礼物。”
柯屿不知道原来此处离另一侧门厅这么近，天色暗了，灯光点亮，白色的房子辉煌得像一个漂亮的水晶梦境。他自己迷路时如何走都走不出，跟着商檠业不过几步，便觉得柳暗花明，眼前和呼吸都豁然开朗。
他怔怔地说：“原来这么近就到了。”
商檠业用气息笑了一声：“要是你觉得不够，我还可以陪你走一遍，让你多听听他小时候挨了多少顿打。”
柯屿回过眸去，唇角抿了抿，眸光被灯影映照，如梦初醒的迷离和清醒：“不了，我该去找商陆了。”
商檠业点点头：“去吧。”
他目送着柯屿的背影，站着抽了半支烟，又吹了半支烟的风散去烟味，才走进房子。温有宜正在西厨亲手准备餐后甜点，商檠业从背后拥住她：“不孝子今天还高兴吗？”
温有宜挤着奶油裱花：“小的不孝子很高兴，大的不怎么高兴。”好好的又叹了口气。
商檠业昨天就把于莎莎父亲的调查资料交给了他，料想这件事不久就会尘埃落定，他的有宜总算可以睡个安稳的好觉。
商陆刚与米娅通完电话，老远听到柯屿的脚步声，步履匆匆的感觉，到门口又停下来了，站在起居室门口静静看了他一会儿才走进来。
“还以为你丢了。”商陆把人拉坐进怀里，搂着他的腰。
“迷路了，你家好大。”
商陆失笑：“是的，我小时候为了逃课，整天躲花园里睡觉。”
“然后被你爸拎出来？”
“有时候是他，有时候是我爷爷，四五岁，拎着我的后领，像拎小狗。”
柯屿想象不出，但仍觉得可爱，把脸埋进他的颈窝，“还以为你小时候很乖呢。”
“对于大人来说，只要小孩有自己的主意就不算乖。”
话聊到这里，商陆便抱着他，拣着说了很多小时候有意思的事。其实不是没察觉出柯屿情绪的低落，只是讲完了这些，他还是倦倦地像要睡着了的样子，只是一味地坐在他怀里，脸枕着他的肩膀。商陆亲吻他的耳朵问：“是困了，还是刚才迷路被人欺负了？”
柯屿闻着他的气息，轻轻问：“这一辈子最不开心的时候，是不是就是过去这两年？”
商陆静了一下：“也许是的。”
柯屿闭上眼，不聊这个了，忽然回到最开始的话题：“我好像还是喜欢云归，我们什么时候回云归？”
商陆抚着他的后背，哄他：“等你巡演结束。”
“想住多久住多久吗？”柯屿问。
“住一辈子。”
“那就成老房子了。”
“我们也跟着老了。”
柯屿莞尔。在一座美丽的房子里跟商陆一起变老，他以前从未想过这样好的人生。
有客人在，温有宜的晚餐总是备得盛大又精致，何况这还是不一般的客人。蜡烛香氛点起来了，换上了最雅致的手工刺绣桌旗，鲜花是刚刚现切的，与银色烛台相得益彰。等到七点正式开餐，席上用餐的其实不过四人，恍若柏林之时。
但柯屿知道，柏林那次不算，因为那次是“朋友”，这一顿饭，是从两年前的不欢而散一直推迟到了今天、等待到了今天的。
商檠业并不提刚才在花园里的偶遇，又回到了那股威严绅士的面容，问柯屿：“什么时候邀请你父母一起来香港散散心？有宜知道很多老店，可以带他们去尝尝。”
温有宜心里一想，糟了，早先知道柯屿家庭状况时，一直想着帮商陆瞒瞒瞒，一来二去，根本就忘了有没有和商檠业提过。
席间安静下来，柯屿神色如常地说：“我是孤儿，从小和奶奶一起生活的。”
商檠业手中的刀叉凝滞，但只是一瞬。他不动声色地瞥了温有宜一眼，继而毫无挂碍地将天聊了下去：“是吗，奶奶身体还康健？在老家吗？”
“在南山岛，身体很好，只是患上了老年痴呆，连我都不太认得出来了。”柯屿笑了笑，“不过她年轻时来过香港，常跟我说香港如何繁华，车如何多，灯牌如何漂亮，有机会的话，我想她再看见会很开心的。”
商檠业缓缓点了点头，“既然这样……”他的目光在商陆身上停顿数秒，看着他的小儿子附在柯屿耳边轻声安抚着些什么，勾了勾唇看向柯屿：“以后就把这里当作自己的家。”

第185章
宁市仙流机场是全球吞吐量前五的超级机场，设施、空间和动线设计都位于世界前列，完全有信心接纳任何名流巨星的抵达——或归来。
只是苦了那些前提一夜就前来蹲守的粉丝。
早在月初，昂叶就照常释出了柯屿的当月行程，当晚便冲上了热搜：#柯屿回国#
是的，结束了「野心家」位于巴黎的最后一场收官之战，柯屿将于本月初回国。对于不能满世界追巡演的粉丝来说，他们真的太久没见过柯屿了，只能眼红地看着富婆站姐从欧洲追到纽约，又从纽约追回巴黎。而柯屿回国的消息一放出，多方站子就各显神通，从各种人脉打听、考据他回国的确切时间和航班。
而现在，就是多个黄牛拍胸脯保证的落地时间。
偌大的登机口外人头攒动得宛如演唱会现场，全副武装的站姐扛着相机奋勇挤到前线，只图能看一眼柯屿的狂热粉丝不断增加，把包围圈不断扩大，机场出动安保，但无济于事，大家都是正儿八经手持机票过了安检和海关的，都享受同等的旅客权益。
登机口广播不得不反复提醒：「由于目前旅客激增，请旅客朋友们遵守秩序，保管好随身物品，防止踩踏事故……」
仙流机场不分到达和登机，通用同一片动线，因而每一个等待上机的旅客也都被困扰得不厌其烦，继而在不明觉厉的雾水中加入人群躁动。到处都是高举着扫视的手机，短视频平台上热搜第一便是柯屿的大名：
「人暴多，还以为什么巨星过来，一打听原来是柯屿……笑死，忘了柯屿也是巨星」
「人人人人人人弱小可怜无助的我人人人人人人人人」
「人多到我以为我不是在国际航站楼？现在追星成本这么高的吗？」
「无语，粉丝是不是不懂啊，柯屿肯定一落地就被车接走了的啊，怎么可能会走通道」
柯屿的确一落地便有专车到机下接送，过海关之前都很清静，但一出海关管辖带，人群爆炸般轰然一声，都争先恐后地冲了上去——原来现在站姐粉丝们也都学聪明了，会从各个可能的地点蹲守，继而彼此之间互通有无，也就是说，整个机场包括通道、停车场、到达大厅都已经在他们的天罗地网之中。
为了确保柯屿的安全，袁荔真亲自飞到巴黎陪他演完最后一场，在四名壮硕如山的保镖的护送下一路严防死守地飞到了宁市，所幸未收到私生的骚扰，但甫一出海关关闸，还是被这地动山摇的声势给吓了一跳。
柯屿仍是扣着他万年不变的渔夫帽，一身黑色T恤和运动裤，肩上背着双肩包，黑口罩堆在下巴忘记拉上，脑袋还有点倒时差的懵，刚刚过海关都是困的，忽然被粉丝堵住，整个人都站住愣了一下。
好像是为自己的人气愕然。
讲道理，他这半年来只回国寥寥数次，每次都是给品牌站一下新店活动便消失得无影无踪，热搜不见他，新片消息也迟迟没有宣布，他以为自己的热度早已是时过境迁。
镜头和手机都快要怼到眼前了，盛果儿带来的另一队安保与保镖贴身护着他，手拉着手为他强势开始通道。明星真可怜，保镖心里不免想，要是他们一松手，可能下一分钟他就会被这些爱他要死的粉丝踩成肉泥。
柯屿寸步难行，带着起床气懵懵地笑了一下：“你们是不是不想放我回家了？”
“想——！！！啊啊啊啊啊啊！！！”
外围不明就里，纷纷问：“什么什么？柯屿刚说什么？”
无数的明信片海报周边递到眼前，柯屿接过签了几份，下扶梯，快要进停车场了，行人和执勤都对这边侧目，他无奈地说：“回家去吧，这次回国就不走了，不用非看这一眼。”
粉丝又哭又笑又尖叫，乱哄哄地声嘶力竭地表着白，快门声一刻不停。
车子早就在袁荔真的安排下停到了最便利的位置，车门拉开，保镖简直是在用身体硬生生扛住如潮水般的推挤，一口气不动如山憋得脖子上青筋暴起，柯屿不敢再给他们添加工作负担，头也不回地钻上了商务车，袁荔真穿着高跟鞋身手比他还敏捷，猛力催促司机道：“快！快！”
电动门还在缓缓合上，车已经先开出去了，剩后面一堆热情到追车的粉丝。
柯屿欲言又止。
袁荔真：“请讲。”
“我以为我不红了。”
袁荔真翻了个白眼。
“说句不中听的话。”
袁荔真做了个“please”的手势。
“有点失望。”
袁荔真：“……”
“挺想不红的。”柯屿摸了摸鼻子，仿佛知道这句话会招骂。袁荔真果然骂他：“好好演你的电影，别的都不关你的事。”
他其实不是第一次表露出这种意向，这种……隐退的意向。包括这半年，依她和叶瑾的运作风格，绝不可能一个热搜都不维护，要知道，这种热度数据其实并不是给路人看的，而是给粉丝和品牌方看的，这就如同是艺人的股票，一句话，得让资本市场看到流量信心——
但是在柯屿的强烈要求下，他真的在热搜榜沉寂了半年，只有回国消息传来，才爆发了一波热度。
关键是直接给爆成了「爆」。
整个经纪团队都开心，只有他自己只是笑了笑。
其实算一算，柯屿只是三十四岁——过了七月份，当然，可以算三十五了。在娱乐圈，三十五是一个男演员的黄金年龄，已经积淀了阅历，变得不那么轻浮了，可皮囊也还是光鲜，他可以去尝试更多的角色更广的戏路，也能收割更多年龄段的粉丝群体。
但不知为什么，袁荔真常常从他身上感受到那种想要退隐的心思。或许也是她在多想，毕竟，商陆是要拍一辈子电影的，只要商陆在，难道柯屿会舍得离开镜头吗？
“哥，米娅问我们，什么时候可以调整出状态去试镜。”盛果儿问。
袁荔真收回神。商陆的新片已经成功立项，正在选角中。圈内人已经心知肚明男主是柯屿，所以抢破了头要去争剩下的角色。柯屿试镜试的也不是自己的镜，是配合商陆选剩余的主角。
和商陆的私人关系归私人，工作流程还是照走，他沉吟了会儿，“三天后吧。”
盛果儿在日历上记录下，柯屿叫了她一声“果儿”，她愣愣地抬起头，“不抱一下吗？”柯屿笑着问。
盛果儿蓦地眼眶一热，鼻腔酸涩地就要哭出来，扑进了柯屿的怀里。柯屿被她扑得哭笑不得，轻轻抚着她的背：“大姑娘变漂亮了。”
算起来，有两年时间没怎么见过了。
他当时一头扎进了栗山剧组，把果儿赶去了袁荔真身边，让这个金牌经纪手把手地教她。现在果儿已经是另一名新晋流量的执行经纪，越来越独当一面，再也不是从前那个简单爱哭的小助理了。
袁荔真在一旁搭腔：“新助理还在选，我让果儿亲自挨个挑挨个考核的，谁不知道你难伺候，还得能够得到你那大路虎，还得给你养猫。”
柯屿想起自己的五只猫，八月份就被商陆接回了云归，也不知道还认不认识他。
车往市中心绕了一圈，在GC大厦地下停车场停下了，明叔的车等在那儿。柯屿上了车开始补觉，没补多少会儿便觉得自己被人抱住了，唇上被亲了一下，他“唔”一声，眼睛没睁，于是又被偷亲了一下，又一下。
亲得他都笑起来了，缩在毛毯里的两只胳膊懒洋洋伸出去，圈住了对方的脖子。
“让我看看是哪个大明星回来了。”商陆吮他的唇，又抚开他额发凝视他，呼吸交融在柯屿困倦的气息里。
“二线。”柯屿懒懒地回复，掀开眼眸，看到商陆近在咫尺英俊的脸，又被商陆低头吻住。
都没来得及确定明叔有无在车上，真是好丢人。
“你忙完了？”说话还带着刚睡醒的鼻音，听着觉得好可爱好乖。
新片还是跟GC合作，合作班底都是老的，选角工作有序推进，美术工作也在同步。
商陆“嗯”了一声，“确定了第二部 分战争场面的概念效果，回去给你看看。”
剧本是两人在圣海伦纳岛上选的，之后和原作者进行了充分的沟通。是个很有想法的年轻人，不仅有文学功底，还努力，修完了英文剧本，已经开始着手写同名小说，准备在电影上映后发行。
明叔在车下抽了两根烟，觉得时间差不多了，回车上时柯屿已经倚在商陆怀里睡着，神情是前所未有的安宁。
“走吧。”商陆说，声音悄声递入柯屿空白的梦里。
玛莎拉蒂平稳启动，驶出昏暗的地下掩体，驶上喧闹的宁市街头。正是十二月，这里仍绿意盎然，好像要过一个夏天的圣诞节。
光影在挡风玻璃上变幻，车窗降下一线，吹入混杂着海洋、街道和阳光气息的风，很暖。到了云归，佣人早已抱着五只猫在前厅候着。柯屿叫“褒曼”，布偶小小声地“啊啊”两声，好像胆怯地鼓起勇气勇气告诉他，我在。
柯屿笑起来，俯身接过猫。
穿过前厅、客厅，来到花园，商明宝疾跑数步跳起把他抱了个满怀——
“小岛哥哥！”
柯屿不得不匀出一手抱她：“你男朋友不吃醋啊？”
商明宝看着他背后的商陆，摇头晃脑：“哼，我男朋友吃不吃醋不知道，不过你男朋友要醋死啦！”
柯屿失笑一声，
商陆低咳一声，“商明宝，”拿出兄长的严厉，“你需要抱这么久吗？”
明宝就不放，两条少女胳膊收得更紧，扬声甜美地说：“bonjour，小岛哥哥。”故意贴着柯屿的脸行贴面吻礼，趁机小小声：“小哥哥要过生日了，你记得的吧！”
记得，当然记得。
从前每个生日都没跟他好好过，今后都不会如此。

第186章
商陆生日在十二月二十一，阿拉伯数字写起来对称极了。这是他而立之年的生日，按中国人的讲究该是要好好操办的，温有宜也有这个意思，但直到月初了也还没动向，柯屿估计是被商陆给拒绝了。
商明宝蹲在地上，胳膊交错抱着膝盖，愁眉苦脸唉声叹气。
“小岛哥哥，你觉得我到底送什么才好呢？”
柯屿看她的样子都要笑出来，也学着她的样子蹲下，看着床上铺陈的各种礼盒。礼盒是打开的，露出里面名贵的礼物。
“这个是伊丽莎白时期的vintage，我花了一年才找全。”她指着一套极其漂亮的纯手绘下午茶瓷器，“飞这里啦，飞那里啦，这里一个盘子那里一个杯碟，好累，”她啧了一声，“但是现在看着又觉得一般。”
柯屿默默吃惊：“你从去年就开始准备了？”
“对呀，”商明宝理所当然地说，“不然呢，你不是吗？”
柯屿笑了笑：“我没有。”
商明宝幽幽地说地：“被偏爱的都有恃无恐……”
柯屿撇正她的脸：“继续。”
“这双鞋子也是，去年就排期定制了，这幅画问了我们家的艺术投资顾问，他说小哥哥会喜欢的，拍是拍了，但肯定比不过大哥送他的那些，这个手表，这个领带夹，这个袖扣……啧，哦对了，我还拍了一架古钢琴，不过还在等清关，嗨呀！海关老是这么慢吞吞！”
……饱和式备礼。
“你有这么多钱？”
“我毕业啦，每个月百十万零花钱还是有的，”明宝掰手指，“不过为了买这些东西，我的裙子呀鞋子呀耳环呀，还是咬咬牙省了很多。”
柯屿对她肃然起敬，重新定义“咬咬牙”。
“还有一个礼物，是我男朋友推荐的。”
柯屿侧目瞥她，看她脸都有点红，“你男朋友是做什么的？”
“嘿嘿，他是个植物学博士，现在在科研所。”商明宝把下巴搁上手臂，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前方。
柯屿颇为意外，“做学术的？”
明宝点点头，“他上次推荐了我一种什么什么花，说要精心养五年才有可能开花，特别漂亮特别珍稀，一般人都不知道的。”
柯屿问：“什么花？”
明宝：“啊我忘了。”
柯屿问：“……那你送吗？”
明宝：“我感觉我哥会把我腿打断。”
柯屿点头，中肯地说：“确实，这个更像是空降给明叔的KPI。”
商明宝痛苦地哀叹一声，把头重重埋进臂弯：“头都秃了！”
忽然想起什么，“小岛哥哥，你呢？你准备的什么礼物？”
柯屿：“求婚。”
“oh——my——gosh！”商明宝噌地站了起来，“求求求求求——唔唔唔唔——”她差点被柯屿捂断气，两只手噼里啪啦拼命拍柯屿的手臂，像只小海豹。
柯屿好整以暇地用眼神警示她：“不叫了？”
商明宝点头，柯屿松手，她一边咳嗽一边吸气：“呜呜呜小岛哥哥，原来你真的是上面的那个。”
柯屿：“……？”
“天啊我小哥一米九，这种身材！这种长相！这种性格！竟然给你做0呜呜呜，”明宝抹眼眶里并不存在的眼泪，郑重且感动地说：“你一定要对他好。”
柯屿抬了下手：“等下，”捋了会儿，“你是怎么突然推导出这个结论的？”
“都是男的给女的求婚呀，”明宝仍掩着唇，“oh god，你好爱他。”
柯屿：“……”
模棱两可地说：“行吧。”
明宝默默幻想了片刻，打了个激灵：“不行啊，我想不出小哥哥被你那个那个的样子！”
柯屿善解人意地说：“那就不要想了……也不要去跟你哥求证，”他意味深长地点了下头，“……你懂的。”
“哇这样子以后求婚纪念日和我哥的生日就在一天了！可以少送一份礼！”商明宝拍了下他肩，“很机智嘛小岛哥哥！”
柯屿之前没想过这一点，此刻被点醒了，他怔了一下，沉吟道：“你说得有道理，那我改天吧。”
“别啊！”商明宝求他，“就那天！就要十二月二十！多对称，多好记！你求婚了，小哥哥就没空理我的礼物了！我就不会被他嫌弃了！”
原来打的这个主意。
柯屿哭笑不得：“你送什么他都会喜欢的，他最疼你。”
明宝捂着心口，扭捏道：“我知道，可是不行，现在我的心已经分了八分给我男朋友了。”
“还有两分。”
“一分给爸爸妈妈，零点八分给三个哥哥姐姐，剩下零点二分给他。”
柯屿除了一下：“那他是最低的。”
商明宝呆滞住：“……啊是吗？”
他们这两个不过生日的有空闲聊，真正的寿星反而却一大早去选角现场，晚上还得和美术组开会，看他们的概念设计和选址目录。从前柯屿在国外时耐得住相思，现在人回国了，商陆反倒耐不住，好像望梅止渴，其实是越看越渴。
真恨不得立刻下班回家。
他抽空给柯屿发微信，没等收到回复就进入下一阶段的忙碌。过了几分钟得一空隙，米娅笃笃敲门：“商导。”
商陆翻着演员资料，垂着脸冷淡道：“讲。”
米娅说：“柯老师来探班了。”
啪一声，笔立时被搁下了，商陆抬起头：“他在哪？”
米娅觉得自己老板现在真是没眼看，愕然是愕然的，但是唇角已经擅自向上抿了起来，根本不受大脑做主。
试镜教室里就是一阵此起彼伏的咳嗽。
余长乐旋着保温杯盖：“哎呀，这个柯老师啊，还是对我们商导的项目上心。”
聂锦华说：“那是，确实，这不刚回国第二天。”
新合作的演员副导演老崔一脸懵，怎么说呢，老感觉话里有话，但他初来乍到，又不敢轻易打墙，脑里电光石火想到了两人网上的绯闻和CP，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
剩一个大摄，真不敢吭声，心里憋着嘿嘿直乐。
“哎——？”聂锦华又拱火，“这不刚好快到饭点了，柯老师别是来接商导下班的。”
余长乐啧啧两声：“那真不巧，我们晚上也排了班。”
商陆听不下去了，真是活像被同学起哄的小学生，真想一人一粉笔头让他们住嘴。柯屿的身影出现在门边，堵上影帝的名誉拿捏出了恰到好处的客套和生疏，“没耽误你们吧？”
“没——有！”余长乐俩字之间音拉得老长，脸往后一瞥眯着眼，“啧，跟我们见外也就算了，跟商导怎么还见外呢！”
好家伙，他声如洪钟，门还开着，走廊上一堆候场的演员和经纪人，个个都仰着脸巴巴地看着柯屿。
活着的花瓶传奇，再没有人比他更激励新人了，多少人其实是冲着他才来试镜的。
柯屿克制地瞥了眼商陆：“商导。”
商陆示意米娅把门带上，不算热络地问：“怎么有空过来？”
低沉的声音显得温柔，那是在场众人这半年筹备期来都无福的见的温柔。
前台拎着他带过来的咖啡，一一分给各位。柯屿跟着说：“辛苦了，这是上次圣海伦纳岛带回来的咖啡，特意找了楼下的做了手冲，试试。”
“圣海伦纳好啊。”余长乐说。
“圣海伦纳好。”聂锦华搭腔。
老崔懵道：“圣海伦纳是……？”
“柯老师和商导看了七天电影的地方。”余长乐善意提醒。
“七天呢。”聂锦华啜一口，咂摸着：“嗯，唇齿留香，回味绵长。”
柯屿自己先笑起来：“多年不见，几位老师还是这么幽默。”
众人一阵开怀大笑，这才纷纷跟他握手拍肩：“早就盼着你过来了！你这个……啊？蜚声国际的戛纳影帝！”
“不敢，”柯屿还是很谦虚，“只有一部戏发挥得好的演员，没有永远的好演员，我这么久没拍电影，又要给你们添麻烦。”
“我们不麻烦！”聂锦华热络道：“你尽管给商导添！他不怕！他欢迎着呢！”
柯屿似笑非笑地看了眼商陆：“是吗？”
聂锦华的眼睛在两人之间转了个来回，豪爽道：“怎么不是？您这心盲拍不了绿幕，炸！真炸！几十上百万地炸！”他这是借兴说真话，“哎呀……要不说我们陈董啊，顾总啊，商导啊，都是艺术高于金钱的人！”
第二场战争场面的镜头调度是最复杂的，所有人都建议用绿幕，只有商陆坚持实间、实炸、实拍。聂锦华作为制片人不得不心里腹诽，这是真不差钱。虽说是为了效果，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其实是为了柯屿。
他是可以演绿幕的，但很难连续地、不间断地在绿幕中完成一条长达二三十分钟的镜头，这里面涉及到动线、场景、肢体的画面记忆，不是一个心盲症患者想克服就能克服的。
柯屿笑了笑，理解聂锦华心里的微词，“我争取一条过。”
聂锦华：！！！太狂妄了！
柯屿跟商陆是挨着站的，答完以后仰起头来看他，自自然然地小声问：“你现在有空吗？”
商陆怎么可能说没空？“嗯”了一声，喝着咖啡，视线仍停留在柯屿身上，也没什么多余的情绪，只让人觉得他在很专注地听他说话，一秒钟都不舍得分神的那种。
柯屿便说：“你们先休息，……我跟商导借一步说话。”
众人如梦初醒：“好好好！没问题没问题！你们聊你们聊！ ”
出了大会议厅便是会客室，拍「偏门」时，柯屿便是在这里候场试镜。两人一出现，走廊上顿时躁动起来，原来蹲着坐着的也都站起来了，几乎是目送他们进房间。门一关上，米娅又给当门神，就是少了盛果儿。
商陆背靠着门，垂在身侧的左手提着咖啡纸杯，右手揽过柯屿，与他若即若离：“刚才聂锦华的话不用放在心上。”
“我知道，”柯屿在他怀里仰着脸，“给你便宜两千万片酬够不够？”
商陆略抬眼神：“原来你不是零片酬出演。”
“合同还没签，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商陆单手箍紧了他腰，在他唇上琢吻一口：“要给你加钱，毕竟还要陪导演睡觉。”
一声轻笑透过门缝，轻轻地递入米娅耳中，她不自觉地往外挪了一步，耳朵有点红。
“我会不会耽误你工作？”柯屿吻他，吻得商陆心猿意马，他一声不吭，只气息灼热。咖啡被顺手放下，仓促之中并没有注意，啪一声从桌角摔落。柯屿听得分明，人却已经被他两手抱住，热吻着压到了沙发上。
商陆禁锢着他，眼看着他的衬衫都被自己的大手揉皱，气息略微紊乱地贴着他耳朵道：“已经耽误了。”

第187章
距离商陆生日还剩五天时，明叔便已经忙碌了起来。宾客名录由商陆亲自敲定，他交际太广而朋友太多，一旦相熟的都邀请，那恐怕整个云归都坐不下，未免有厚此薄彼之嫌，因而除了父母和柯屿，剩余的便是商家几个兄弟姐妹、陈又涵和纪允，都是真正最亲近的人。
明叔做事是不会有错的，何况还有温有宜时而提点，商陆勾完名单便转身又投入了电影筹备中。这是他的第三部 剧情长片，合作班底已经很成熟默契，主要演员确定后，剩余的小角色便放心地交给了余长乐去过目，自己则把所有精力都放到了美术组。
三卷三个时代背景，美指纪南一边兴奋一边愁得头都秃了。长镜头的精密度是史诗级的，一点错都出不了，如何设计动线、如何平衡画面空间和表演空间，到了第二卷 ，又如何呈现出商陆想要的歌剧鬼魅感，是从技术到美学层面的全面挑战。
柯屿看到建模概念图，是一座废土感很强的废墟。
“以圆明园为原型的，你觉得怎么样？”
柯屿被震撼到，“有一种崇高又渺小的悲壮美。”
他的形容总是精准得不能再精准，商陆笑了一笑：“跟我想得一样。之后会做出来，进行沙盘演练，我想的是，灯光这样走……”他在纸上点出一条动线：“像着了火的地狱，配合照明弹和远处前线交锋的火光，忽明忽暗，你在里面跑，很渺小，远景摇过，你就像史诗里的一个逗号，一只老鼠。”
柯屿眼睛很亮地看着他。
商陆被他看得受不了，掌心在他眼睛上盖了一下：“沙盘推演时叫你，只要你不嫌烦。”
“不烦。”
“最起码要推演一百次，你确定你不会烦？”
“不烦，”柯屿握住他的掌心，“我永远喜欢和你一起工作。”
他这么说，商陆忽然想起前段时间在GC年度发布会上遇到了叶瑾，“上次碰到叶瑾，她问我你是不是想退圈了。”
“退圈？”柯屿怔愣地失笑，“怎么可能？”
商陆收起概念图和分镜，“我也是这么回答她的，不过她好像还是没放心。”
“她怎么不自己来问我？”
“以她的风格，她会找你的，上次可能只是顺便问。”
“没有退电影圈的打算，但有退娱乐圈的打算。”
商陆停下动作，一贯波澜不惊的眼眸里流露难以置信的色彩：“退娱乐圈？”
“嗯，你教我的，”柯屿似笑非笑：“演员和明星是一个跷跷板，明星这端高高翘起，演员这端就会沉底。我想谨遵老师你的教诲，好不好？”
商陆被他突如其来的决定弄得有些乱，笑了一下：“你一直平衡得很好，不用退圈。”
柯屿抿了抿唇，继而略摇了下头：“过去半年在欧洲，我觉得是我最想要的状态，只考虑演戏，演完戏就是下班了，可以跟朋友喝酒，逛街，四处走走，想看电影就去，想你了就来看你，度假就是度假，不用担心粉丝堵我，也不用在乎今天谁骂了我，明天跟谁的粉丝又结仇了。”
还有一层理由没有说。他跟商陆的绯闻被人设计闹成了这样，看昨天探班的情况就能感觉出来，不管信不信，大家都玩笑似地调侃。以他和商陆的地位，未来会有很多狗仔和粉丝不厌其烦地蹲点偷拍，就为了能偷到一张确凿无疑的亲密照。
他过了七年被粉丝撵着躲的日子，不想商陆也被迫沾上这个圈子里的风尘气。
就让他们安安静静心无旁骛地为了电影这份信念努力，至于聚光灯，那本就不是他们留恋之处。
商陆把他拉进怀里，很温柔地摸了摸他的脸。
他其实都懂。
“我也不想再上综艺了，虽然常驻一季综艺比演戏还赚，但我从小节约惯了，好像不太会花钱。”他仰着下巴，跟他正大光明地耍赖：“再说还有你养我，没钱了我就讹你离婚。”
商陆勾住他垂在身侧的手：“真的想清楚了？”
“嗯，以后我们就一起拍电影，到点下班，每年休假两个月，好不好？”
商陆宠他胡作非为：“三个月也可以。”
柯屿偷偷翘起唇：“叶瑾那边，综艺和演出邀约的抽成她会少赚，但是商务不会断，偶尔的站台我还是会履行的。其实她没有损失，流量大了维持正面热度的成本是很高的，我好烦每天在热搜看见自己养了几只猫吃了几碗饭。”
商陆的确看过这样的热搜，跟着笑了一下，继而说：“你的粉丝会很伤心。”
“只要不辜负影迷就够了，”柯屿一边思考着，一边慢慢地、若有所思地说：“我还会拍电影，你的，栗老师的，其他人的，好的本子好的角色我就尝试，国外的也可以，他们要是喜欢我，可以一直在荧幕上看到我，如果粉我是为了一份热度的虚荣感，那一代人有一代人的顶流，每年都会有新人出现，我没热度了，他们自然而然就去追别人了。”
他想得这么通透，商陆不知道为什么有些心疼：“不会觉得可惜，或者舍不得吗？”
“不会，如果不是你，我跟辰野解约后就该一黑到底了，可能现在正在哪个三流剧场当助演呢。”柯屿发呆般怔了一怔，继而笑开：“你觉得怎么样？不过这样我扛票房的能力可能会下降，说不定以后你用我都得谨慎……算了，路演和直播卖票我还是可以为你破例的。”
“这算家属特权吗？”商陆挑了挑眉。
“现在还不算。”柯屿推离他的怀抱。
商陆看着他的背影，悠悠地问：“那什么时候才算？”
柯屿没回，只是懒洋洋抬了下手。
&#183;
既然叶瑾已经察觉，与其等着她来问，不如自己主动交代，也许还能换得一个“坦白从宽”的好下场。柯屿开车去昂叶，正是周一，又是年末，昂叶的签约艺人和所有经纪人都在，都等着见袁荔真和叶瑾述职，梳理梳理资源，聊一聊下一年的计划和想法。
柯屿是唯一的例外，公司对他的管理松散得不得了，因而大部分职员都很少见到他。他一进大办公室，此起彼伏“柯老师好”，都拘束地从工位上站起来点头鞠躬。
柯屿一路简单问好过去，会议室门关着，透过玻璃，袁荔真冲他扬了下下巴，意思是知道了。柯屿便去她办公室等。
“稀客啊。”过了会儿，叶瑾推开门进来，“我让荔真盯着那边，你今天要来谈的事，决策层应该到我这儿了吧？”
柯屿坐沙发上玩折纸，闻言笑着说：“什么都瞒不过你。”
叶瑾搭腿坐下：“你说吧，看看我能不能接受。”
柯屿便将与商陆的话又简明扼要地重复了一遍。
叶瑾估计没料到他来得这么快，考虑得又这么成熟，一时之间没说话，只是咬着烟烦躁地按下打火机，“你都想到位了，好像也没给我挽留的余地。”
“我不值得挽留，这么多年一向是黑红体质，你还不够头痛？帮我解决多少次公关危机了。”
叶瑾挽了把头发：“黑红就是红，就是钱。不过有一点我比你庆幸，早就料到你有一天会退圈，所以签的商务看中的都是你的逼格而不是热度，你的曝光度对这方面是没有影响的——当然，前提是你可以一直保持电影圈的地位。”
柯屿折完一架纸飞机，才有些意外地抬眸问：“是吗？你什么时候料到的？”
“签你前你的每一段采访我和荔真都看过，我记得你有一次说，‘小岛这个名字不属于你，总有一天时会还回去的’，粉丝的解读是以为你在说艺人和粉丝之间的关系，但我一直记到了现在。”叶瑾吁了口烟，“你那时候一副下一秒就要遁入空门的感觉，挺让人着迷的。”
“我跟商陆刚认识的时候，什么联系方式都没有，只有一个邮箱，我给他发的第一封邮件是「我是小岛」。”
叶瑾：“然后呢？”
“其实是打招呼，他回我，「我是陆地」。”
叶瑾一下子笑出声，柯屿也跟着笑：“他当然也是打招呼，但是那一瞬间不知道怎么形容，觉得很可爱，冥冥中，好像也是一种默契，心跳得很快。”
“真浪漫，没想到你会和我分享这些。”
“一转眼五年过去了。他有个微博小号，是我注册的，名字是我取的，密码也是我设置的，叫ylzd，他问我是什么意思，我说是预料中的，其实是依陆之岛。”
叶瑾一下子怔住，竟然说不出话。
“分手的那两年，我很多次坚持不下去了，很多次想不顾一切地去找他，把一切都凭直觉搞得很糟糕，每一次要崩溃的时候，我就偷偷登上这个账号，发一条只有自己看得见的动态，「我是小岛」。”他把纸飞机展开，纸上留着深刻的折痕，是刻入这张纸生命里的痕迹，继而又开始折第二次，“记不清发了多少条了，上百条吧。”
叶瑾静了静，声音温柔下来：“其实那时候这么难熬，可以和我们说，虽然我知道，我们能帮到你的很少。”
“嗯，你已经帮到我很多了。后来戛纳再遇到他，又去了伦敦首演，他对我很冷淡，那天我又鬼使神差地登了他的账号，多了一条不是我留的，也是仅自己可见。”
叶瑾猜出来了，迟疑地问：“……「我是陆地」？”
柯屿折纸的神情专注，只是在此刻垂着眸笑了起来：“嗯。”
“那一瞬间的你，一定很开心吧。”
“哭了，哭得控制不住，过呼吸。小岛这两个字其实是汤野取的，我长辈叫我叨叨，他觉得小岛很亲昵，很符合我，所以让麦安言把这两个字炒出去。从此以后，我就成了小岛。跟汤野解约后，如果没有商陆，我也许就走投无路，就真的退圈了，这个名字所代表的那个我，也就彻底消失了。”
“但是因为这一封邮件，这几百条微博……”
“嗯，我决定不丢掉了。”柯屿又折完了一次纸飞机，“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跟你说这些，可能是想告诉你，当时你签了我虽然是铤而走险，但我不是那时候就决定离开的，这不是你错误的决定，事实上，你对我的帮助难以表达。”
“难以表达所以干脆就不回报了？”叶瑾似笑非笑。
“经纪约和商务都还保留，以我的地位，”柯屿并不妄自谦虚，十分坦然地说，“只是作为头部艺人留在这里，就足够你源源不断地签新人了。”
叶瑾被他说破最大得益处，爽快又妩媚地笑了起来：“好，看来你真的已经考虑得很成熟。”她站起身，“那我就提前祝你在电影圈精益求精。”
柯屿握住她的手：“仰之弥高，钻之弥坚。”
玻璃门掩上，洁净的茶几上，空留一只折得笔挺的纸飞机。
&#183;
从昂叶出来天还亮着，柯屿没什么如释重负的感觉，只是上车后，扶着方向盘静静地发了会儿呆，而后便再度启动引擎离开了这里。
他没有回云归，而是去了市中心公寓。
在圣海伦纳回程的飞机上，商陆说有一份礼物要在回国后送给他，便是这栋公寓。
电子锁启动，柯屿推开门走了进去，弯腰换鞋，而后把门禁卡放在玄关上。
楼下的保安都换了一茬了，这里却什么都没变，一件东西都没丢，一件东西都没换，油画悬在走廊的墙上，衣柜里挂着所有的衣服，包括那套高定。空气里始终是佛手柑的香氛，中央空调永远是二十七度的轻风，地毯和床单仍是柯屿喜欢的湖蓝，他的书、杂志、唱片、影碟，他匆匆而走在床头随手留下的袖扣，都在。
该乱的都乱着，该齐整的都齐整着。
那本「电影人」杂志，他翻到第五十六页便停下了，从此一直等到了两年后。
两年后，杂志还在，那段阅读穿过时光里谁叹息轻呵的冷雾，再度出现在了柯屿眼前：
「『偏门』不负众望一举拿下本届星云奖后，在随之而来的多伦多电影节上也深获海外发行商青睐，未来是否有机会问鼎更多国际主流奖项，乃至获得选送奥斯卡最佳外语片资格，影迷对比保持强势乐观。而对于对于柯屿和商陆这两个年轻人来说，他们未来的电影之路海阔天空，山高水长。」
配图是两人举着奖杯拥抱的画面，金片挥洒，水晶灯下，落了两人满身。
他那时候有种奇怪的感觉，好像他只是站起身，去给自己倒了杯水而已。这一页从未耽搁两年之久。
“一直有专人打扫，每星期一次除尘，东西都原封不动地留着，”商陆从背后抱着他。他总喜欢亲他的耳朵和脸，很亲昵，“别误会，我没有那么变态，两年里一次都没回来过。”
柯屿像哭也像笑：“我以为你早就把所有东西都扔了。”
“不保留前任信物一走了之的是你，不是我，”商陆静静地说：“还是会扔的，等我终于走出来的那天。”
手指轻轻触碰油画，凝结的颜料笔触分明。
“喜欢吗？”商陆问他，贴着他耳朵的声音又暖又沉：“欢迎回来。”
怎么会不喜欢？再没有比这更好的礼物。想来，他在楼下找了一天的戒指，他保留了两年的记忆，都不过是想为彼此留下一丝微弱的喘息，氧气进来了，尘封的世界便又活了过来。
柯屿打开衣柜，取出防尘袋罩着的高定无尾礼服。
他是瘦了不少，以至于明叔吩咐了后厨，要天天给他炖补汤。高奢的尺寸比数学老师的卷子还严格，长一寸就紧，瘦一寸就空，也不知道现在穿还合不合身。柯屿在镜子前慢慢地换上，整理了下领口，又顺着衣襟寸寸抚平，继而后退一步，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的男人是看不出年纪的，因为他拥有整个娱乐圈都羡慕的完美骨相，而他又是那么的自律，岁月的风霜在他那双眼睛前自觉停下，如同风不不忍吹皱湖水。
是的，他的眼睛那么澄澈、澄净、剔透，没有矫作的的忧郁，但令人觉得游离，也没有故作的热烈，但令人感受到一股让心灵安定的坚韧。
这个世界上再没有人经受过如此多的折磨后，也依然摒弃了世故，保留了永远的向上、向美的期待。
柯屿打开掌心的天鹅绒珠宝盒，一枚戒指浅浅地嵌立在其中。
“商陆先生，虽然我曾经头也不回地离你而去……”
shit，好他妈糟糕。

第188章 正文终章
明宝交了男朋友也还是喜欢缠着她哥哥，虽然嘴上说只留零点二分给他，但行动远比说的坦诚。商陆赶她：“商明宝，陪你男朋友去。”
明宝背着手靠着门，嘻嘻笑了两声：“他忙着做实验呢。”
商陆手上握着钢笔：“我也在忙。”
“小哥哥。”
商陆不得不抬起头，看到他妹妹傻乎乎地笑，眼神莫名有些宠溺。他放下笔，命令她：“正常点，然后出去。”
“小哥哥，你是不是很幸福呀？”
商陆摘下眼镜，无语了会儿，“怎么了？”
“要是我和斐然分手了，他又来找我，我还是会觉得有些不一样的。”
多蹩脚的话里有话啊，商陆瞥她：“斐然要是敢这么对你，我会帮你打断他的腿。”
“不是啊，他才不会呢，”明宝乱七八糟地说：“我就是觉得，你和小岛哥哥都好勇敢哦。”
提到柯屿，商陆的目光总是柔和：“是他勇敢。”
明宝一直点头，又开始笑，脸红红的，欲言又止的模样。
商陆受不了她了：“你吃错药了？”
“不是呀，我有一个秘密，可是又不能告诉你，憋得好难受。”
“什么秘密？”
明宝张了下唇，又撅起来了：“我的话有那么好套吗？”
商陆笑了一声：“那我也告诉你一个秘密，你有两个，负负得正就不难受了。”
明宝：“……你骗小孩子呢？”
“爱听不听。”
“听听听，”明宝扒过椅子反坐，“我听，听着呢。”
“你小岛哥哥这几天状态还好吗？”
“挺好的，每天去试镜一上午，下午看剧本，这你不是都知道吗？你问这干什么？”
商陆冲她勾勾两指，让她把耳朵凑过来。
明宝乖乖凑过去，听到商陆在她耳边说：“因为我要跟他求婚，要确认他已经倒完时差，足够清醒理智。”
明宝：“！！！！！”
“你什么表情？”
明宝紧紧捂住唇，五官都憋扭曲了：“呜呜呜我好痛苦……你个骗子，我现在是双倍痛苦！”
商陆：“？”
明宝干脆捂住脸，瓮声瓮气地问：“那你打算什么时候求婚啊？”
“生日那天。”
“！！！！！”
“又怎么了？”
明宝哭着说：“我觉得更痛苦了……”
商陆冷眼睨她：“……你知道你自己现在很奇怪吗？”
再待下去就露馅了！明宝推开椅子就跑：“我发烧了我病了！我去找斐然了！小哥哥你一定会心想事成马到成功的！不要怕！”
这不算剧透吧！
商陆听着她跑远的少女声音，忍不住笑出了声。当然会成功，还用你个小丫头说。
不过，有祝福总是不错。就好比温有宜，还亲自为他挑选了当天的口袋巾。
明宝带着奥丁开车去找斐然，他们科研所有好大一座植物园，斐然便陪着她在园子里遛狗，白大褂也没来得及脱，……当然，主要是看住奥丁别乱吃，怕它被毒死。
明宝把自己的痛苦一五一十地跟斐然说了，又不好意思地自我反思：“我以前还是我小岛哥哥的黑粉呢，让我小哥哥永远不要拍他。”
斐然比当初的商陆更不关心娱乐圈，心里没有任何八卦的波澜，只是顺着她问：“然后呢？”
“然后突然看见了他真人，就站在院子里……好喜欢，他看着好好。”
斐然早就知道她的心思至纯至性，做出这样颠三倒四的事情来，他也不觉得意外。一路碰到同事和领导，他牵着明宝的手，与人打招呼只是淡淡颔首，很有搞学术的那股子宠辱不惊。
明宝又想了会儿，大约是想他们俩这一路的波折，接着神情沮丧下来：“其实我有点羡慕他们……”
斐然问她：“羡慕什么？”
“羡慕他们可以结婚了。”
斐然停了下来，一手牵着狗，淡淡地看着她：“你还太小了。”
明宝早就猜得到他的回答，心里难受了会儿，又自顾自高兴了起来：“我小时候刚知道自己有心脏病的时候，每天都觉得自己要死了，每晚都跟老天说，拜托拜托让我死之前穿一次婚纱扮一次新娘子吧！你不会嫌弃我恋爱脑吧！”
斐然笑了笑。凭什么这世界上不能有人从小到老都快快乐乐无忧无虑的呢？明宝就应该如此。“不会，”冷冷的声音只要低沉下来便很温柔，“你没有恋爱脑，”他略顿了一顿，“也不会死。”
奥丁跟着汪了一声。
她跟斐然吃过了晚饭才回云归。她早就申请想要自己的房子，毕竟商陆一毕业大姐就送了这套云归，为什么她不能拥有呢？但显然全家老小都对她很不放心，留在宁市可以，但决不允许单独住，也不许夜不归宿。
卡着十一点才回了家，跑车轰隆隆驶上坡道，奇了怪了哈，这么晚了阳台上还有人抽烟了。
明宝一眼见到红烟头，正在书房的方位，心里便明白了。停好车，直梯径自上二楼。书房门推开，商陆果然正搭着栏杆抽烟。
“噔噔——您的贴心小棉袄上线！”她一个闪现扭胯，两手摆了个pose。
商陆掸了掸烟灰：“热着呢，不需要。”
商明宝：“……”
她走近她小哥哥，很懂又很神秘地问：“紧张了吧？”
“还好，”商陆挽回了一下颜面，停顿了一下，还是问道：“……你觉得，我是说如果，……不是，是有没有这种可能……柯屿不答应我？”
商明宝：“？你脑子坏啦？”
商陆自嘲地笑了一下：“也许，有一点。”
“小岛哥哥那么爱你。”
“你觉得他以前爱我吗？”
“也爱呢。”
“他还是走了。”
明宝噎了一下，含糊地嘟嘟囔囔说：“这个问题你最清楚了不是吗？”
“什么？”
“我说——”明宝亮起嗓子，“这个问题你最清楚了不是吗！你都怀疑，那谁来证明小岛哥哥的爱呢？”
商陆怔愣住，灰从烟头扑簌落下。在宁市冬日的夜中，他英俊的面容上缓缓浮起被点亮的、如梦初醒的微笑。
是啊，如果连他都怀疑、都不自信，那么谁来证明柯屿的爱呢？谁又比他更有资格，去证明柯屿的爱。他在机场，连他最珍视的体面都丢弃，只保护他。
他怎么问出这种愚蠢的问题，想到这样愚蠢的可能？他在患得患失什么？
“他以前给我的感觉，就和他的名字一样，像一座雾里的小岛，猜不透，也抓不住。我曾经以为自己已经牢牢抓住他，但他走得那么轻易，”商陆熄灭烟，两手搭着栏杆，额发被夜风吹起，远处月光下潮汐轻晃，“你说得对，我不应该问这种问题。”
只不过珍宝失而复得，他曾明晃晃眼睁睁地看着这些珍宝流沙般从指缝溜走，再抓住攥紧时，让他如何不患得患失，如何能不紧紧地托住这满手生命里最珍贵的东西，不停地问别人：你看我抓住了吗？这次我抓住了吗？真的真的，抓得很紧再也不会失去了吗？他好怕这又是一场幻觉，好怕抓得越紧、失去得越快。
明宝陪着他一起吹风，眼神都被吹得迷离：“小哥哥，我现在觉得，有些人的关系不是简单用爱情能衡量的，你和小岛哥哥就是这样的，爱情才不牢固呢，可是陆地和岛屿是永远能守望到彼此的。”
商陆笑了笑，抚摸着她的头发：“谢谢你，小棉袄，不过too much，我现在觉得有点热了。”
“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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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家规矩严，讲习俗，生日是从中午开始过的，中午吃正餐，下午小聚，晚上算是一个小party。
温有宜和商檠业吃过中饭就离开了，自觉地把空间留给年轻人。两人都知道商陆晚上要做什么，商檠业还是严父模样，温有宜上车了仍不断叮嘱：“别紧张呀宝贝。”
商陆手被她攥着不放，无奈莞尔：“到底是你紧张，还是我紧张？”
等到下午，纪允先来，带着女伴谢淼淼。晚宴有基本的dress code，因而他也穿了西装，谢淼淼穿裙子裹披肩。纪允看到柯屿已经在了，奇奇怪怪地问：“小老师来得这么早？比我还早。”
柯屿低咳一声：“叫柯老师。”
纪允不要：“那我不是跟别人一样了吗？怎么在不经意间证明我是你正牌学生呢？”
柯屿无语，谢淼淼乱笑。过了会儿逮着机会问纪允了：“你跟淼淼成了？”
“她拿我当弟弟，她喜欢老男人。”纪允莫名悲愤，“她脑袋有问题。”
柯屿很有技巧地安慰他：“没关系，等你老了就行了。”
纪允：“……”
“反正你喜欢姐姐，她永远比你大，等你老了，她还是你姐姐，那时候你喜欢她她喜欢你，对吧？”
纪允：“……虽然我才十七……”
但你也不能这么糊弄我。
柯屿突然意识到他真的好小，拍了拍他肩：“好孩子不要早恋。”
陈又涵就住隔壁，跟叶开一起姗姗来迟。两人带了酒，穿过庭院和花圃步行而来。陈又涵穿衬衫马甲，袖口卷上去，露出小臂上的青筋。他自成倜傥，让人觉得他只是看今天太阳好，所以才兴之所至拎瓶酒来喝一喝。
“柯老师。”叶开打招呼，又把手中的礼物转交给一旁侍立的明叔。
“可以叫我小岛，或者像明宝一样，叫小岛哥哥。”
其实叶开没有比商陆小几岁，毕业后就进了银行高位就职，在金融市场上已经是备受瞩目的继承者。但他生得太好了，矜贵温和又乖巧疏离，像一朵被冰封的玫瑰，柯屿不自觉地拿对待明宝的感觉去照顾他。
叶开瞥了眼陈又涵，唇角抿起来，声音略低了些：“又涵哥哥不让。”
柯屿：“……”
没想到姓陈的管这么严，但也能理解，毕竟这是叶开。
商陆果然奚落：“真行。”
陈又涵跟他借一步说话，似笑非笑：“准备好了？”
商陆让他住嘴。明明当初是去向他请教求婚的细节问题的，——再烂的经验也是经验，说不定还能引以为鉴。没想到被迫听了他一下午爱情故事，有详有略、跌宕起伏、感人至深。商陆当时只若有所思地得出一个结论：“看不出来，原来叶瑾还有这一面。”
他听一下午都听狗肚子里去了，陈又涵今天为他担心，“失败了也别气馁，虽然这辈子只有这么一次，发挥不好也会记一辈子，但是没关系。”他拍了拍商陆的肩，“放轻松。”
商陆：“……要不你回去吧。”
陈又涵笑得要死，留叶开和柯屿聊天，自己上楼找商邵去了。
“我追了你三场巡演，”叶开有些得意地说，“在百老汇，我很多留美的朋友都去看了，听说我见过你，都很羡慕。”
“怎么不来后台找我？”
“怕打扰你。”
柯屿被人打扰得不厌其烦，一下子心里觉得温柔熨帖地不得了，“下次不用客气。”
“好的，”叶开说，乖巧地问：“我同学买了大概四百多张「野心家」的高清CD，柯老师可以帮我签名吗？”
柯屿：“……”
在陈又涵和叶瑾的共同熏陶下成为年轻银行家的人，套路果然很多。
商邵在后边庭院调试商陆的美式猎弓。他也玩射箭，但没商陆这么专业，只心烦时偶尔玩玩。庭院里清静，一支黑羽箭破风射出，八环中靶。
“让我试试。”
商邵回头，见是陈又涵，便笑笑把弓递给他，“别来无恙？”
“还行，一堆事，还得帮叶瑾看小孩。”
“小孩子很可爱。”商邵寒暄，心里想起于莎莎。他分手半年，已经看不到最初的难过，只是偶尔仍有些忧郁，但一秒过后立刻就会自嘲地笑一笑，重新振作起来。
陈又涵举起弓，拉开，箭镞眨眼间入环。
正正好好，也是八环。
商邵心照不宣，知道他一贯是如此滴水不漏。
柯屿过了会儿经过，看见两人没玩弓箭了，也许是在聊集团业务，神色看着没什么说笑的样子，反而还挺严肃，只偶尔喝一喝威士忌。
他还记得商檠业给商陆的选择题，如果不是大哥跟莎莎分了手，恐怕商陆和他父亲的关系更会跌到冰点，柯屿也万万不敢轻率地鼓起勇气，认为今天是个求婚的好时机。
不然下次把应隐介绍给大哥……等等，念头刚一划过，冷不丁觉得不对劲——
「该死的陈又涵，狗男人有钱了不起啊！——呜呜呜有钱又长得帅真的了不起」
「商家大公子我是知道的，长得平平无奇，他弟弟怎么可能会好看？」
柯屿内心打了个突，……算了算了。
明宝还是那么喜欢游泳，泡在泳池里不肯出来，斐然在一旁陪她。他是第一次到云归，计量单位是科研所的植物园，默默说：“比植物园大。”除此之外倒没别的什么反应了。
明羡与斐然聊天，两天第一次见，她这个长姐用最温柔的笑查最严的户口，斐然都快招架不住了。
“你是你们研究所最年轻的博士，会不会觉得明宝不够聪明？”
斐然掀起眼眸，不太明白：“明宝很聪明。”
明羡十指交扣，自然地说：“在普通人里自然是不笨的，跟你们搞科研的比起来，就差得远了，恐怕你和她聊基础的专业问题，她也听不懂。”
“她不笨，”斐然再度重复了一遍，看着深蓝泳池里游得自由自在的商明宝，“能让自己和别人快乐，是最聪明的天赋。”
这一天午后的阳光是最好的，没有冬日的惨白黯淡，很明媚很温暖地照在每个人身上，也照在每一朵花、每一片叶、每一涌海浪上。白色的缆车经久不息，游艇在海面上激起白色浪花，后面载着晒得黝黑的冲浪少年。
晚餐由明叔和专业宴庆团队一手准备，在金黄的日落和浓墨重彩的晚霞下进行。在觥筹交错间，有两个人的掌心都紧张得出汗了。
怎么办？真的、真的准备好了吗？
明宝的痛苦到达了巅峰，因为两个人都在找她找默契——那种人群中因为只有你知道所以你必须给我支持的默契。
柯屿与她目光交错，明宝用力微笑，没问题！
商陆瞥她一眼，她刚放下的唇角又很标准地弯起，一定行！
她觉得自己深受重负，而且莫名被他们传染了双份的紧张，都快紧张吐了！
等夜幕降下，宴席撤去，换上了丰盛的自助甜点和餐后冰酒，连空气里都散发着甜美的气息。
从香港聘请的外籍小型管弦乐队在二楼露台演奏，风吹过，谢淼淼觉得冷，到处找披肩时碰到柯屿。
他穿着黑色的西服，很华贵，左胸口袋插着口袋巾，英俊到让淼淼觉得脸红。可是他似乎看着……破天荒地有些拘谨。
“柯老师？”淼淼觉得有点不对劲，眯眼多看了几眼后反应过来，“你换衣服了？是不是觉得冷？哎……？这个礼服是——”
是那年轰动整个圈子的超季高定啊！
时过境迁，再贵的超季也变成过季了。奢侈品品牌在时间上耍心机，把最昂贵的金子装饰于最短的时间之上，可是对于某些东西来说，时间是越永恒越好。
“嘘。”柯屿走向她，走向室外，泳池里，透明的月色在黑夜的水面上流浪。
路过餐台时，顺手取起一杯香槟酒，一饮而尽后，用小银匙敲了敲杯壁。
管弦乐轻了下来，在叮叮当当的清脆声响中，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了过来。
柯屿深吸一口气，所有人都消失了，他只能看得到商陆。
如一片孤岛凝望着陆地。
总有一天，板块碰撞也好，火山爆发也好，洋流上万年上十万年的推波助澜也好，岛屿会遇到他的陆地，迷雾散去，孤岛从此回到他的心里最温柔的所属。
“商陆，今天是你三十岁生日……”好糟糕，演练了一百遍都忘干净了，柯屿停顿了一下，小小地喘了口气，可把商明宝给急死了，都把斐然掐红了。
“我记得第一次生日时，我们在南山岛，你没有告诉我。那时候台风过境，整个岛都被洪水淹没，后来我想，被那些灰色海水包围的你，度过的一定是人生中最糟糕的一个生日。
“第二次生日，在澳门剧组，赶大夜，我卡着零点和你说生日快乐，但是除此之外，我好像什么都不能做。回房间你连蛋糕的蜡烛都来不及吹灭，就睡着了。
“第三次生日，在上海，「偏门」首映，还是剧组一起过的生日，我还记得蛋糕上裱的字是「生日快乐，票房大卖」……我还是没有陪你过一个最好的生日。”
纪允吞咽了一下，下意识找谢淼淼。怎么回事？他怎么越听越不对劲？！难道绯闻都是真的吗？！不——是——吧！他两个老师——在一起了？！
不愧是见过世面的，内心都山崩地裂了，面上还是冷静，很得他两位老师的真传。
“再没有人比我更想陪你好好地过一个生日了……”柯屿声音低了下去，很浅地勾了勾唇，“但是我走了。每一年十二月二十一时，我总会想，你在跟谁过生日呢？是谁在给你唱生日歌，是谁陪在你身边，和你一起拆礼物？
“我以前一直觉得自己运气很差，遇到你，是我运气最好的一件事。现在我不觉得了，我的运气真的很好，遇到你，爱你，被你爱上，这样的好的事情我生命里竟然可以拥有两次，我是世界上最被眷顾的人。”
明宝把头抵上斐然的肩膀，眼泪打湿了他的衣服。她一直很用力地抿着唇，可是止不住，那些滚烫的眼泪只是自觉地流出。叶开勾了勾陈又涵的手指，与他对视着轻轻笑了笑，陈又涵揽过他的颈侧，将他抱进怀里。
心跳几乎要突破喉咙口，立刻就要跳出来，毫无掩藏地跳到地上了。
那时候，月色和灯光下，人们将会看明白，这颗心在此刻是多么的惴惴不安、多么的激烈紧张、多么地献上一切的勇敢。
柯屿抬起手，掩住心口，对着商陆笑着。他走向他，双眼凝进他的眼神，“祝你生日快乐，三十岁快乐，永远、每一天、每一个早晨、正午、夜晚，都快乐。”
不知道谁在鼓掌，继而席卷了夜色里一切细碎的声音。
包括柯屿展开手心，打开戒指盒的那一声轻轻的响动。
是的，所有人都以为这只是一段长长的祝酒辞，包括商陆。
直到这枚戒指出现在月光下，泛出那么纯粹晶莹的光。
“这枚戒指，是我跟海温重新定制的，和当初你送给我的一样。我想和你在一起，陪你过今后每一个生日，等到老得走不动了，办不了宴会跳不了舞了，我也陪着你，也许我们一起坐在轮椅上，等那时候，我还会亲吻你，抚摸你的脸庞，跟你说，生日快乐，这也是没有虚度的、幸福的一年。”
商陆猝不及防，酒杯从桌角跌碎，明叔远远地看着，听这一声脆响，微笑着对天上划过的流星说，“碎碎平安，岁岁平安。”
“柯屿……”
“你答应吗？”柯屿深呼吸，抹了把脸，“我表现是不是很糟糕，对不起，……我排练了很多次……我太紧张了……”
商陆握住他肩膀：“听我说。”
他的声音永远能安抚柯屿，他茫然地抬起眸，看到商陆从自己的口袋里掏出一个同样的天鹅绒珠宝盒。
同样的颜色、同样的质地。
打开，盖子内壁低调地打着海温的logo，一枚男士钻戒浅浅地嵌立其中，如同柯屿手中的那枚。
“半年前，我就和海温重新定制了这一对，和被你找回来的那一对，一模一样。”
柯屿怔住，眼神怔怔地笑了一下，眼泪从眼眶里滑下。
他又哭又笑：“什么，你也订了……”
难怪海温的人接到他的请求时，露出了那么古怪又意味深长的笑意。
“今天不是你跟我求婚的日子，”商陆捧着他的脸，指腹温柔拭去他眼底的泪，“而是我跟你求婚的日子——
“柯屿，你愿意吗？无论生老病死，无论什么样的风浪，什么样的——”
“我愿意。”柯屿抢着说，流畅的、干脆的、毫无犹豫眼也不眨地说：“我愿意，现在就愿意，永远都愿意，每一分每一秒都愿意。”
商陆近在咫尺地凝视入他的眼睛，缓缓绽开一个笑：“我也愿意。”
——正文 fin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