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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为田舍郎
作者：贼眉鼠眼
内容简介
 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 大唐天宝，顾青身着布衣从烟尘里走来，在长安皇城的大道上，看着鳞次栉比的华丽殿宇，一步，两步，步步生莲。 他渐渐握住了这个强盛王朝的脉搏，也看到了饱受挫折打击的李隆基那张灰败阴暗的脸。 俯下身，顾青微笑着对李隆基说：陛下，您是否该禅位了？做个太上皇多好，天下事，臣愿为陛下分忧决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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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孤村异客
大唐天宝九年八月，剑南道蜀州，青城山下，石桥村。
中午时分，万籁俱寂，青翠的山林里伴随着一声声的鸟叫蝉鸣，在寂静的山谷中回荡，闻之令人愈发心情烦闷。
村口山道的一株大槐树下，七八个村民聚集在树荫里，神情凝重地注视着不远处一间茕然而立的茅屋，目光敬畏且兴奋。
一位挑着货担的货郎从山道尽头缓缓行来，见到大槐树下聚集的村民们，货郎清了清嗓子，大声吆喝起来。
“黍米稻米换布头，换陶壶，换针线……”
话音刚落，一名村民叱道：“你龟儿喊个锤子嗦！给老子爬开。”
货郎顿时像一只正在打鸣忽然被人掐住脖子的公鸡，一肚子的吆喝词儿生生被憋住，憋得脖子都红了。
没人搭理他，七八名村民的注意力全都放在不远处那间简陋破烂的茅屋里。
货郎走南闯北，青城山附近的村郭乡野他都烂熟于心，甚至他能记住每个村民的名字和模样，他每天挑着货担，用一些陶罐布头针线之类的小物件跟各个村庄的乡亲换取粮食，多年下来，很多村子的村民都跟他混成了朋友。
眼前这七八个村民货郎自然也是认识的，被村民斥责了货郎也不介意，见众人的眼睛仍注视着那间茅屋，货郎好奇地凑了上去，用鬼鬼祟祟的语气悄声道：“你们在看啥子嘛？”
没人理他。
货郎仍然不介意，无论多小的买卖人，脸皮都是很厚的，习惯了多年被人冷落无视，也学会了给自己一个温暖的抱抱。
眯着眼打量那间平平无奇的茅屋，货郎皱眉道：“咦？那不是顾家的屋子吗？顾家的娃儿啷个了嘛？”
一名村民实在受不了货郎的唠叨，没好气地解惑道：“顾家只剩了顾青一个娃儿，以前的顾青胆小怕事，被人欺负了屁都不敢放一个……”
货郎连连点头：“没错，我记得那个娃儿，太老实喽，谁都可以欺负他似的，好几次我都看见你们村的娃儿追着他打，造孽啊。”
村民冷笑道：“顾青老实？那是昨日以前的事了。”
“哦？啷个说法？”
“昨日下午，顾青不知啷个了，忽然间性情大变，我们村的小霸王丁二郎追打他，顾青边躲边跑，不小心绊了一跤，脑袋磕在一块大石头上，流了很多血，趴在地上半天没动静，没多久他爬了起来，然后整个人就变了……”
货郎好奇道：“他变成啥样了？”
“他变得像一只被逼急了的兔子，反过来追着丁二郎打，先是抓了把沙子迷了丁二郎的眼，然后骑在他身上，一拳又一拳，打得丁二郎哭爹喊娘，后来丁二郎哀求饶命，顾青才停了手，停手了还没完，顾青先问他服不服，丁二郎的脸被揍成了猪头，自然不敢不服，这还没完，顾青逼着他高声喊了两个奇怪的字，丁二郎喊完以后，顾青才放过他……”
货郎饶有兴致地问道：“哪两个字？”
村民斜睨了他一眼，用冷笑掩饰自己其实根本没听清楚那两个字的尴尬。
货郎嘿嘿干笑，环顾四周后又道：“那你们今天这么多人聚在这里盯着顾青的屋子，还有什么热闹看吗？”
村民鬼祟环视一圈，压低了声音道：“丁家俩兄弟，大郎和二郎，二人是咱们村有名的恶霸，无理也要蛮缠三分的人物。昨日二郎挨揍时大郎在县城里，今日中午回村得知兄弟被揍，大郎怎能咽得下这口气？刚刚大郎放话了，誓要为弟弟报此大仇，看这光景，估摸热闹快来了……”
正说着，村子西南角忽然一阵人声鼎沸，一名魁梧汉子当先走向顾家的茅屋，后面跟着一名鼻青脸肿个子矮小的少年，这二人显然就是丁家大郎二郎俩兄弟了。
俩兄弟身后相隔两丈，一群看热闹的村民远远缀着，惧于俩兄弟的淫威，可这么大的热闹不看更可惜，于是像一群盯上了猎物的犯罪团伙，鬼鬼祟祟地跟了一路。
大槐树下，村民甲满是担忧地叹气：“今日顾家的娃儿怕是讨不了好，丁大郎出了名的狠，当年废在他手里的同乡已有好几个了……”
话音刚落，前方丁大郎已然站在那间茅屋前，指着那扇弱不禁风的柴扉开始叫骂了。
“顾青，老实出来受死！今日若不废了你，对不起我兄弟挨的揍！”
身后的围观村民一阵喧闹后马上安静下来。
那间简陋破烂的茅屋仍然静静伫立在炎夏的烈阳下，茅屋的门始终关闭，里面没有半点动静。
丁大郎在柴扉前来回踱步，神情越来越凶戾，目光里杀机毕露。
“顾青，你莫逼我，自己主动走出来，我可饶你一死，若被我逮出来，我必杀你！”丁大郎嘶哑着嗓子吼道。
茅屋内仍无动静。
良久，丁大郎越来越不耐烦的时候，茅屋的门忽然开了一条缝，从缝隙里伸出一只手，食指向上，朝柴扉外的丁大郎勾了勾，停顿了一下，又勾了勾，然后里面传出一道极尽挑衅的声音。
“你过来啊！”
围观村民倒吸凉气一脸惊艳，丁大郎神情一呆，接着勃然大怒，一脚踹开了柴扉，大步蹬蹬走进顾家的院子，脸上带着残忍的狞笑。
“好，是条汉子，今日若不废了你，我丁某何颜在石桥村立足，等着！”
身后的丁二郎见兄长带头，赶紧亦步亦趋跟上，兄弟二人走进院子，刚往里走了几步，兄弟二人忽然一愣，觉得脚下怪怪的，接着面色大变，最后“哎呀”“哎呀”两声，二人从院子的地面上凭空消失了半截。
围观村民还没反应过来，便听到丁家兄弟二人凄厉的惨叫。胆大的村民好奇地凑上前看了一眼，赫然发现顾家的院子中央不知何时竟挖了一个大坑，坑内倒插着无数根削尖的树枝，坑面再铺上稻草和尘土掩饰，看起来跟寻常的地面没有区别，丁家兄弟一脚踩空落进坑里……
削尖的木枝上沾满了丁家兄弟的血，不幸中的万幸，木枝没有刺穿他们的腹部，只是刺穿了脚掌，二人半截身子陷在坑里，痛得浑身发抖，叫得惊天动地。
围观村民们的脸色也变了，坑是新挖的，显然昨日揍了丁二郎后，顾青很有预见性的在自家院子里挖好了坑，坑里布上了削尖的木枝，气定神闲地在家等着丁氏兄弟的报复。
那些削尖的木枝是捅破丁家兄弟的腹部，还是只刺穿他们的脚掌，显然全靠兄弟二人的运气了。
顾家的娃儿何时变得如此狠辣？以前那个人畜无害的顾家乖宝宝呢？
不知过了多久，顾家茅屋那扇摇摇欲坠的门被轻轻打开，从里面走出一位穿着麻衫赤着双足的少年郎，少年郎的手里还握着一根胳膊粗的木棍，走近朝丁家兄弟冷笑。
“借用一句你们的原话，今日若不废了你们，我顾青何颜在石桥村立足？”
话音落，少年郎手中的木棍夹杂呼啸的风声，狠狠挥向丁大郎，一声非人类的惨嚎过后，丁大郎的一只胳膊软软地耷拉下来，显然骨折了。
少年郎又举起了木棍，丁二郎吓得魂飞魄散，尖着嗓子大叫道：“废了！我兄弟二人已然废了！顾青，饶我们这一遭，以后万万不敢惹你！”
丁大郎捂着骨折的胳膊，脸色铁青咬着牙一声不吭，目光怨毒地盯着少年。
少年郎若有所思，然后缓缓放下木棍，朝丁二郎微笑，两排洁白的牙在阳光下森森发光。
“求饶要有求饶的诚意，丁二郎，你昨日是怎么求饶的，给你兄长提示一下。”
不远处的大槐树下，看热闹的村民和货郎同时直起身子，村民甲兴奋地道：“来了来了！又要喊那两个字了，都好好看着，长见识嗦！”
久久寂静之后，石桥村的上空忽然爆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大吼，字字饱含忍辱偷生的血泪。
“爸爸——（破音）”
……
茅屋虽小，能避风雨。
顾青百无聊赖坐在门前的石阶上，仰头望着碧蓝的天空发呆。
空气真好，天空也很干净，但顾青的心情并不是很好。
刚才只对丁大郎挥了一棍子，胳膊就有点抖，身体虚到一定境界了。
果然还是不太适应这副新身体啊。
石阶旁有一个缺了口的大水缸，顾青扭过头，看着水缸里自己的倒影皱眉。
“怎么长成这样？啧！”
水中的倒影微漾着波光，水面上映出一张年轻的脸庞。十七八岁的年纪，难看倒不至于，多看两眼甚至有点小帅，眉毛眼睛鼻子嘴唇，五官有一种说不出味道的俊秀。昨日与丁二郎干了一架，脸上还有些许淤青和伤痕，然而脸上的器官组合在一起，却形成了一个很古怪的风格，如果要用一个词来形容的话，莫过于“不高兴”最贴切。
居然天生长着一张不高兴的脸。
目光无神，一对杂乱的眉毛懒洋洋地趴在眼睛上方，唇角向下耷拉，英俊里透出一股“全世界欠我钱但都欠债不还，所以我心情很不好”的负能量气质，任何人见了这张脸都会情不自禁觉得人间不值得。被不同的女人甩过十八次以上，最后相由心生才能长成这副模样。
顾青的身后站着一个少年，名叫宋根生，他静静地站着，双手摩挲着衣角，乖巧且局促。
据他自己介绍，是顾青从小到大的玩伴，算是发小，很铁的那种。这个土得冒烟的名字有个深邃悠远的典故，——宋根生的爹叫宋根，所以他叫宋根生。
劳动人民的智慧就是这么耿直。
顾青忍不住为宋根生将来孩子的名字操心，想来想去，只能叫“宋根三世”最合适了，不仅省事，还有非常严谨的辨识度，只要后代的智商能从一数到一百，理论上宋家子孙传到21世纪时辈分还是那么的清晰明白。
不过如果宋家任何一代出现当今天子李隆基和儿媳杨玉环这种情况，辈分算起来就比较复杂了……

第二章 前世今生
活了两辈子，顾青都是孤儿。命运像个歇斯底里的疯娘们儿，一次次瞄准他扣动扳机，枪枪命中。
前世的他出生就被扔在福利院门口，跟一群同样是孤儿的孩子一起跌跌撞撞长大，除了缺少亲情，以及必须用粗暴的方式和同龄人争夺有限的生活资源，别的方面和所有的普通人一样，读书，工作，挫折，成长，有过短暂的幸福，也有过无法释怀的心结。
在一个被噩梦惊醒的半夜，长期失眠的顾青精神崩溃之下，一口气灌了一整瓶白酒，再次醒来时，他已穿过时光的晕轮，来到这个贫瘠的山村。
大唐天宝九年，呵，命运这个疯娘们儿这次打偏了？
这一世的顾青仍然未被世界善待。
他仍是孤儿，事实上这个村子是孤儿、寡妇和老人村的结合。
这年头天下并不太平，西边的吐蕃，北边的回纥，南边蠢蠢欲动的南诏诸部等等，蜀州隶属剑南道藩镇，对外征战颇为频繁，如今大唐的府兵大多是雇佣制的，于是村子里许多青壮便扔了农具，自愿入了府兵，用性命换得军功和粮食。
这些年有的人确实挣了军功，也有升了武官的，带着几十个手下欢天喜地衣锦还乡，第二天便领着父母婆娘孩子离开村子，举家搬到相对繁华的青城县里。
然而，更多的人却战死沙场，战后统计伤亡，官上造册，百文铜钱朝家里一扔算是抚恤。
村里孩子的父亲大多是战死，留下孤儿寡母们苦苦支撑着支离破碎的家，也有侥幸活下来的老兵，但都是缺胳膊缺腿的残疾人。
那么多青壮战死，可村子里的人仍然前赴后继加入府兵。
这并不奇怪，哪怕只有千分之一的机会飞黄腾达，年轻人也不会放弃。对他们来说，一辈子窝在这个小山村比刀剑戮身的恐惧更强烈。入了府兵可能会战死，但不会被饿死。
这个山村太贫瘠，青城山下十几亩下等田，要养活全村一百多号人，如此可怜的薄田甚至连附近的地主都懒得吞并，所以唯一的好消息是，村子虽贫穷，但大家基本都属于同一个阶级，嗯，都是贫农，村子里没有地主，田地都由各户人家自己耕种。
这是个看不到希望的山村，年轻人不甘心将自己的一生耗费在这个没有希望的村子里，但妇孺和老人们却希望山村永远平静安宁下去，就此度过半饥半饱的余生。
例外的是，顾青的父母不是战死，而是失踪。
很多年前的一个夜晚，他的父母将顾青托付给乡邻，然后仓惶离开了石桥村，据说是躲避仇家，因为前途凶险生死未知，夫妻二人不忍牵累顾青，便将他留在村子里，对他们来说，做孤儿总比死了强。
靠着父母留下的钱财，顾青度过了吃不饱又饿不死的童年，年岁渐长，父母留下的伙食费大抵也花得差不多了。幸好除了钱财，父母还给他留了一亩薄田，顾青十岁时便在村里长辈的教导下学着耕种，每年交过官府的赋税后，勉强能养活自己。
至于自己的父母究竟是生是死，他们是什么来头居然有仇家，这些问题顾青丝毫不关心。
大家不熟，各自安好便是晴天。
……
顾青蹲在门前的石阶上，望着远方的青山发呆，他的目光迷茫，双手无意识地在大腿上来回摩挲。
心情说不出的烦闷，来到这个世界两天了，他仍处于一种莫名懵然的状态，感觉像是在做梦，这个梦仍在无休止地继续着，想醒都醒不了。
宋根生怯怯地站在他身后，目光里充满了敬畏。
这个从小玩到大的发小，一夜之间变得如此陌生，令宋根生无所适从，以前的顾青老实懦弱，任何人都可以欺负他，可是从昨日起，一切都变了，顾青不但不懦弱了，还直接废了石桥村金字塔顶端的恶霸丁家兄弟，绵羊瞬间变成恶虎，实现了华丽的反杀。
宋根生此刻的情绪很复杂，他仿佛看到石桥村辞旧迎新的未来，旧的村霸倒下，一代新的村霸如星辰般冉冉升起，从此带领一群狗腿子横行乡里，抢乡亲们篮子里的鸡蛋……
顾青浑然不觉自己在发小眼中的形象已然变成了村霸2.0升级版，他神情迷茫地揉了揉脸，悠悠叹气。
既来之，则安之。不然还能怎样？不甘心被命运摆弄，有骨气你自杀呀。
好死不如赖活着，还是端起碗诚挚地说一句“真香”吧。
“你……小心丁家兄弟。”宋根生嗫嚅着嘴唇道。
“嗯？”顾青回头瞥了他一眼，皱了皱眉，探身将脑袋凑在水缸前看了看自己的模样，又看了看宋根生，露出自矜的微笑。
虽说自己长了一张不高兴的脸，但五官搭配还是很合理的，看起来有种独特的颓丧气质，迷人。反观宋根生，长得就比较普通了。
“你没我长得好看。”顾青盖棺论定，语气不容置疑。
“啊？”宋根生有点懵，频道不对呀。
“颜值即正义，所以，以后跟我混吧。”顾青顿了顿，道：“你刚才说什么？”
两句话，三个跳跃，宋根生有点慌了，有种被大浪淘过的惶然。——我被时代遗弃了么？不然为何听不懂他说什么？
“丁家兄弟不会善罢甘休的，你要小心他们。”宋根生重复道。
顾青目光闪动，冷笑道：“两个鼠辈而已。”
宋根生呆了一下，道：“你今日差点杀了他们，丁大郎横行惯了，岂能受此大辱，他们一定会报复的。”
顾青无所谓地道：“那就报复嘛，两个只能在村里欺凌妇孺老少的无赖，能指望他们多有出息？”
因为贫穷，反而更单纯。村子没那么多勾心斗角的糟心事，乡邻们活得已经很艰难了，根本没有精力拉帮结派，平日里村子的大小事务都由几位年长的老人商议决断，如今的年代，巩固统治维持治安的基层力量大多靠乡村里的宗族宿老，除非出了重大刑案才会上报到县衙。
所以顾青并没将丁家兄弟放在心上，兄弟俩虽是村霸，向来也只是单打独斗，他们的本事组织不起一股黑恶势力。至于如何让丁家兄弟老实，顾青的想法很简单，比狠而已。
恶人自有恶人磨，这句话还是很有道理的。顾青就是那个比丁家兄弟更恶的恶人。
见顾青浑不在意，宋根生有心劝几句，但回想起顾青对付丁家兄弟的毒辣手段，宋根生识相地闭嘴了。
能在自家院子挖个大坑请君入瓮的人，一定是个狠角色，对狠角色一定要尊敬，要仰望。
忽然想到了什么，宋根生忍不住问道：“昨日和今日，你逼丁家兄弟叫的那两个字，究竟是什么意思？”
顾青迟疑了一下，然后满脸认真地解释：“‘爸爸’是西域蛮夷的胡语，表示投降臣服的意思，也可以表示尊敬，是失败者对胜利者表达从此不再反抗的一种仪式。”
宋根生恍然，嘴巴张成O型，虽然不明白一个山窝里的穷娃子为何会懂得番邦蛮夷的用语，但这种神秘而高端的仪式瞬间便征服了宋根生。
强者之所以为强者，是因为他们有着坚韧的心性，狠厉的手段，以及，凡人所不知的知识。
顾青变得很陌生，但无疑也变成了强者。对强者怎能不尊敬？
于是宋根生目光灼热地盯着顾青的脸，顾青半晌没听到动静，扭头看着宋根生，二人目光相触，见宋根生的眼神似乎不对，顾青也愣了，莫名其妙地看着他。
“爸爸！”
宋根生心悦诚服毕恭毕敬朝顾青鞠躬，用新学到的知识向顾青表示臣服。

第三章 清贫如洗
顾青有点尴尬。
他发现自己无意中制造了某些误会，昨日逼丁二郎叫爸爸纯粹是前世打架后的规矩。
所谓“成王败寇”，胜利者问一句“服不服”是必须走的流程，绝大部分失败者都很识时务，说一句“服”，然后双方偃旗息鼓，当然，也有脾气倔的说“不服”，没关系，再战三百回合便是，战到其中一方说“服”为止。
前世孤儿院的游戏规则里，暴力能解决绝大部分问题，因为没有爹娘管教，孤儿们自己制定了暴力之后的一切流程，唱“征服”和叫“爸爸”是流程里必走的两个项目。
后来长大了离开孤儿院出去读书工作，便再也没有多少机会使用暴力手段了，顾青几乎已忘了自己的打架技能，直到昨日被丁儿郎追打，技能才再次被点亮。
胜者为爹，败者为儿，天经地义的事。所以打了丁二郎后，顾青下意识地把这个规矩带到了这一世。
只是顾青没想到宋根生如此识时务，猝不及防的一声爸爸令顾青有些失措。
我拿你当兄弟，你却打算给我送终……
顾青一愣之后，马上朝宋根生露出慈父般的微笑，点头表示已收到他的诚意。
不解释了，误会就误会吧，解释起来太累。
日暮时分，宋根生看了看天色，向顾青告辞回家。
看着宋根生单薄瘦弱的背影，顾青心中不由浮起几分暖意。
昨日揍过丁二郎后，全村的同龄少年皆畏他如虎，隔着老远用惊惧的目光看着他，只有宋根生毫不犹豫地主动上来将他扶回家，并且打水给他洗伤口。
顾青知道，自己的前身跟这个宋根生的关系一定很亲密，可能他是自己在村里唯一的朋友吧。
以后尽量好好待他，那声爸爸不能白叫。
莫名其妙的，顾青忽然觉得自己的肩头担起了一种责任，说不清道不明，可能是父爱吧。
奇怪的是，丁家兄弟也叫过，顾青却完全不想对他们负责，宛如渣父。
胃部饿得隐隐作痛时，顾青才察觉自己应该做饭了。
无父无母，独居陋室，一切都得自己动手。
顾青揭开家中存米的小缸，然后开始忧虑了。
家中有粮，大约有一升黍米，可长久的忧患意识告诉顾青，这点粮食吃不了多久，如今才八月，离秋收还早，家里的存粮恐怕不够一个月的量了，也就是说，粮食危机近在眼前。
更过分的是，家里除了那点黍米，居然没有任何菜。
所以，唐朝人吃饭就是货真价实的吃饭吗？除了饭什么都没有？
不太明白唐朝的规矩，顾青觉得很不适应。前世过得再落魄，至少有一小碟咸菜下饭，没想到这一世竟被命运打落谷底。
站在家门前，顾青来回踱步，踌躇不已。
很想去邻居家串个门儿，一通废话寒暄后点明来意，我家今天吃米饭，谁家借点肉？
这么干可行性还是很高的，毕竟自己挟新任村霸之余威，只是有点不要脸。村霸的名头已经够Low了，总不能真去抢乡亲们篮子里的鸡蛋吧？
天色已黑，顾青觉得自己今日很难吃上肉了，只能明日再想想办法。
小心翼翼捧出一小把黍米，洗过之后用家里唯一的破陶罐装上水，灶台的干柴倒是不少，山村里最不缺的就是柴了。
米饭熟了之后，顾青看着面前一小碗冒着热气的米饭，幽幽叹了口气。
这顿饭怎么吃？没菜也就罢了，连米饭也只有小小的一碗，难怪自己这副身体又瘦又干，前世若遇到丁二郎那样的恶霸，只需两拳便能让他跪在地上狂掐丁二郎的人中求他不要死，这一世揍人不但自己受了伤，居然还让丁二郎活蹦乱跳回去，而且胆敢第二天叫帮手来复仇。
这就是体质的差距啊。
顾青决定从明日开始，要为自己的身体素质做点什么，如今的他一无所有，唯一的资本就是他的身体。
断绝一切娱乐活动和夜生活甚至连生存都有危机的日子里，还有什么动力能支撑他继续活下去？
当然是一颗想吃肉的心。
……
山村之所以叫山村，自然是有山又有村。
第二天一大早，顾青便爬上了村子旁边的一座无名矮山，在山腰一颗槐树下挖坑，不停的挖坑。
宋根生站在他身后，表情复杂，欲言又止。
顾青埋头干活，在一块地势相对平坦的杂草丛中，徒手挖出一个半径一尺的坑，坑底一如既往地布置上削尖的木枝，再小心翼翼做好伪装。
看着面前那个完美的大坑，宋根生小心翼翼地道：“你……似乎很擅长挖坑？”
顾青头也不抬道：“我还擅长抬棺，擅长埋人，擅长布置灵堂，总之我多才多艺，你那声爸爸没白叫。”
“是。”宋根生立马毕恭毕敬，瞬间入戏到那个神秘而高端的仪式里。
顾青好奇地看了他一眼：“你以前也这么怕我吗？”
宋根生犹豫了一下，道：“以前不怕，现在怕。”
“怕我揍你？像揍丁家鼠辈一样？”
少年郎终归有点血性的，宋根生顿时想否认，再露出一个“我不怕你”或者“我很扛揍”之类不怂的表情，然而看到顾青那张看不出情绪的脸以后，宋根生还是很不争气地道：“是……我不会惹怒你的。”
乖巧得让人心疼。
顾青笑了：“我也不会揍你的。”
宋根生松了口气，这两天面对顾青时惴惴不安的心理终于稍有舒缓，胆子大了一点的同时，话也多了些。
“我能问问……你又挖坑做什么吗？”
顾青叹道：“做陷阱，我在等某只倒霉的小动物一脚踩空，小兔兔，小鹿鹿，小熊熊，小鸡……咳，总之任何动物都行。”
宋根生恍然：“原来你想打猎。”
犹豫了一下，宋根生又道：“可你挖的这个坑……太浅，洞壁也不光滑，就算有猎物掉进去，它也会很快逃出去的。”
顾青脸色一僵，挖坑他擅长，但打猎……真的不擅长，两辈子都没干过。
“这里的猎物如此聪明吗？我昨日在家门前挖的坑，连人都上了当，难道还困不住猎物？”
宋根生解释道：“那是丁家兄弟不察，他们根本没想到你居然如此……”
“如此卑鄙？”
“不，如此机智。”宋根生显然是个很会聊天的人。
顾青看着眼前这个不成功的坑，心里充满了挫败感，然后……不知为何又发起了呆。
宋根生也不说话，二人就这样保持着诡异的安静。
良久，顾青喃喃自语：“猎物不上当，人却上当了，也就是说，丁家兄弟连畜生都不如？”
宋根生呆滞，然后苦笑道：“你……太犀利了，真的跟以前不一样了。”
顾青一惊：“我刚才说话了么？”
宋根生给了他一记肯定的眼神。顾青顿时有些迷惑，为什么发呆的时候会不自觉地把心里话说出口？记得自己前世没这毛病，难道自己的灵魂还没适应现在的身体？
顾青叹了口气，埋头将坑里倒插的木枝拔了出来，继续往深挖坑。
“想吃口肉为何这么难？”顾青黯然叹息。
宋根生道：“村子后面有个山谷，那里有个石潭，如今正是鱼肥虾壮的季节，为何不去那里试试？”
顾青欣赏地看了他一眼，越来越发觉宋根生是个很不错的朋友，如果“朋友”二字像游戏一样能升级的话，在他心里已悄悄将宋根生从陌生人升级为狐朋狗友，离真正的朋友尚有差距，努力攒攒经验值，年底以前大约还能再升一级。
“稍停便去，这个坑还是要挖的，做事不能半途而废。”顾青埋头挖坑，挖得很认真。
宋根生也上前帮忙，二人合力挖了很久，约莫挖了三尺左右的深度才停下。
他们不得不停下，因为挖到了不一样的东西。
顾青抬起双手，手上一片漆黑，惊讶地道：“这是什么？”
宋根生看了一眼，神情颇为淡然：“石墨，也叫石炭，早年间听村里的老人说，青城山附近有石墨，不过无甚大用。”
顾青神情古怪地盯着漆黑的手，缓缓道：“你读过书吗？”
宋根生露出傲然之色：“我祖父在世时教过我一些，他是村里唯一读过书的人。”
“我读过书吗？”
“你当然没读过，村里读过书的只有我祖父和我，我爹都没读过，他说他不是读书的料。”
顾青语气愈发缓慢，指着大坑中间那块黑漆漆的物事，一字一字地道：“我读书少，你不要骗我。这东西你们管它叫‘石墨’？它难道不叫‘煤’吗？”

第四章 风水宝地
《山海经》称煤为“石涅”，魏晋时称煤为“石墨”“石炭”。
“煤”这个称谓首次被提出是在明代李时珍的《本草纲目》里。
两人的说法都没错，宋根生不知后世，顾青不懂前史，于是围绕着“煤”究竟该如何称谓，两人进行了一番彬彬有礼的君子之争。
争论不算太激烈，顾青只觉得手疼。
宋根生捂着疼痛的肚子，欣然附和了顾青的决定，并且发自内心地觉得“煤”这个称呼简直就是天赐之名，与它本体漆黑乌亮的冷酷气质完美契合，拒而不用，必受天疚。
“没错，它就叫煤。”宋根生蹲在地上，表情有点小委屈。
顾青很欣赏宋根生能屈不能伸的性格，这种人很随和，两人如果下饭馆，不管谁请客，他一定是主动把菜单递给别人做主的那类人，特别懂事。
只不过挖了一个三尺来深的坑，意外地挖到了煤。顾青打量着自己所处的这座山。
山不高，海拔不到一百丈的样子，山上林木茂密，灌木丛生，与别的山头并无区别，可偏偏他们却在这里挖到了煤，很显然这是一个露天的产煤矿带，目前看不出多少储量，估计储量不大，毕竟这座山并不大。
不知算不算好运气，从宋根生的态度来看，唐朝人早已知道什么是煤，只是称谓不同，但他们对煤似乎并不太重视。
顾青初来乍到，他仍处于摸着石头过河的状态，对这个陌生的世界，他仍在小心翼翼地摸索了解，所以顾青如今的习惯是遇事先问，多问一问终归不会犯大错的。
“你知道煤这东西是用来做什么的吗？”顾青试探着问道。
“用来烧啊。”宋根生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很好，至少知道用途。
“烧来做甚？”
“官府常有采买，用来炼铁，我们农户若能弄到，倒是也能用，但用处不大，通常在冬日用来取暖，煮饭亦可，但不能在屋子里用，听说早年有几户人家在屋子里烧石……煤，第二天一早全家都死了，中了炭毒没法救。所以我们还是习惯用柴火，煤这东西一来不好弄，二来容易出人命，不是什么好东西。”
顾青疑惑地问道：“你们为何不用来炼铁呢？”
宋根生吃惊道：“你疯了吗？民间谁家敢私自炼铁？被官府查到便是流放千里的大罪，城里的铁匠铺都是官府办的。”
顾青懂了，唐朝知道煤炭是用来烧的，但其作用仅限于炼铁和取暖，而且这里的法律很严苛，民间不准随便炼铁，估摸是怕民间炼铁铸造兵器。
这就有意思了。
顾青前世很少跟煤炭有过接触，但再怎么废材，至少还是知道一些关于煤炭的其他用途。
而顾青知道的那些用途若实践出来，恐怕这世上很多人便知道煤这个东西的珍贵了，那时说不定会有很多人来争抢这个露天的煤矿，流血拼命怕是免不了的，没准会有更大的麻烦，比如被官府觊觎……
所以此处产煤的秘密要死死瞒下来，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罪恶的目光淡淡地朝宋根生一瞥，顾青忽然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根生啊，你觉得此处风景如何？”顾青和颜悦色地问道。
宋根生莫名其妙的环视一圈，道：“你我从小便生在此处，山啊水啊看都看腻了，哪里来的风景？”
顾青深情地注视着面前刚挖的大坑，喃喃道：“躺在里面一定很舒服吧……你要不要躺进去试试？”
“我为何要躺里面？”宋根生一脸莫名其妙。
看着宋根生懵懵懂懂的样子，顾青叹了口气。
算了，实在是不忍心对一个傻得可爱的家伙下毒手，尽管他对这家伙并不太熟悉。
“先把这个坑填上，然后下山，你带我捉鱼去。”顾青意兴阑珊地起身。
二人填好坑，走到山脚下时已是一个时辰以后了。
快到石潭边时，宋根生不知想起什么，忽然一把使劲拽住了前面的顾青，顾青回头看着他，见他脸色苍白，嘴唇直哆嗦，神情布满惊怒之色。
“你刚才在山上是不是想埋我？”宋根生颤声问道。
这孩子的反射弧好感人。
顾青断然否认：“我不是！我没有！别瞎说！”
“你你你，为了那个叫煤的东西，居然要埋我？”宋根生的身躯跟三观一样摇摇欲坠。
顾青下意识脱口而出：“因为这个煤真的很重要啊……”
宋根生虎躯一震：“所以你真要灭我的口？！”
一把掐住宋根生的后脖颈，顾青将他摁在地上，宋根生惨叫出声，琼瑶附身的戏精顿时魂飞魄散。
“我说，你闭嘴，不听话就揍你，听懂了吗？”
宋根生乖巧地点头，此时的他终于回到了现实，立马想到眼前这位已不是他的发小兄弟，而是冉冉升起的新一代村霸。
“咳，首先呢，我和你并不熟……”
宋根生的目光很受伤：“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你跟我不熟？”
“前天丁二郎揍我，我逃命时摔了一跤，脑袋磕到了石头，流了很多血，记得吧？我额头上的伤口现在还没消。”
宋根生有点迷糊，但还是点头。
顾青严肃地道：“我脑袋磕的那一下，不仅仅是外伤，事实上，我有很多事情不记得了，包括对你的记忆也忘记了很多。所以，我和你并不熟其实是真的。”
宋根生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勉强信了。
“至于刚才呢，我忽然迷了心，有那么一瞬间确实想埋你，对不起，我先向你道歉，——其实那个坑的风水真的挺不错，聚风藏气，旺子孙荫百世，你不妨考虑一下……好好，你不同意就算了。总之呢，在我眼里你如今只是陌生人，我心生贪念，起了杀人夺宝的心思，是我不对，幸好只是个构思，我并没有实际行动，对吧？”
宋根生怒视。
顾青亲昵地拍了拍他的肩，正色道：“所以，我们友谊的小船没翻，让我们荡起双桨，小船儿撞上冰山……”
顾青嘴里时常冒出来奇奇怪怪的词儿，宋根生不懂，但能领悟些许意思。
此刻的他余怒未息，瞪着顾青道：“你还要埋我吗？”
“不埋了不埋了，我们的友谊坚如磐石，我们是一辈子的好兄弟。”
宋根生此时竟智商上线，补充问了一句：“也不会用别的法子灭我的口吗？”
顾青停顿了一下，脑海里闪过“这家伙是不是蹬鼻子上脸”的念头，结果他的停顿看在宋根生眼里，顿觉惊怒交加。
“你犹豫了！你竟然犹豫了！”

第五章 谷底的光
读书人多疑，敏感，而且很容易投入一段自己编造出来的情节里，并在这段情节里完美地发挥着演技。简单的说，读书人就是矫情。
没关系，揍一顿就正常了。
顾青是个没什么耐心的人，无论对男人还是对女人，他都不会哄。在他看来，“哄人”其实是建立在谎言的基础上，是一种言语上的诈骗，就像渣男的山盟海誓一样不可信。其次，哄人这种行为造成了双方的地位不对等，一个有恃无恐，一个委曲求全，成全他人委屈自己这种蠢事，顾青是万万不愿干的。
事实证明，用拳头治疗矫情病很有效。宋根生捂着身体的各种痛处，一瘸一拐领着顾青走向石潭，一路洒下杠铃般的哎呀呀痛呼声。
痛呼声很开朗，没有任何矫情的成分。
石潭的水很浅，大约只到膝盖，二人没带工具，但宋根生是村里长大的孩子，捉鱼这种技能还是很娴熟的。
二人在石潭边用石块围出一块浅水域，面朝潭水的方向开出一道口子，然后二人从两个不同的方向慢慢朝口子围拢，一次又一次后，浅水域里果然多了几条小鱼螃蟹和虾米。
宋根生将一些个头比较小的鱼和虾双手捧起，放生回石潭，留下的都是个头比较大的。
顾青一直静静地看着他的动作，心里有些感慨。
自然赐予人类的礼物，人类学会回赠于自然，这个道理古代人比现代人更明白。
宋根生熟练地用路边的野草搓成绳，又在石潭附近的山坡上采了一把野菜，将鱼虾蟹和野菜串起来递给顾青。
“都给我？你不分一半吗？”顾青有点不好意思。
宋根生仰头望天，幽幽叹息：“都给你，算是谢过你今日的不杀之恩吧。”
顾青正色道：“我不是一个挟恩图报的人。”
宋根生倒吸一口凉气，脸色时红时青，在“爆发揍不过”和“不爆发憋着伤身”之间挣扎，又怂又刚的样子像极了爱情。
二人往村子里走，一路沉默了很久。
顾青忽然道：“根生，我刚才说忘记了很多人和事，不是骗你的。”
宋根生迟疑了一下，道：“我相信你。”
“还有，我不会杀你的。下午在山上，我只是闪过了这个念头，到现在仍充满了罪恶感。”
宋根生呆了片刻，终于释怀地笑了：“你这两日变化很大，我差点不认识你了。”
顾青也笑：“变化确实很大，别人若再欺负我，我断不会忍气吞声了。别人若欺负你，我也不会忍气吞声。”
宋根生沉吟片刻，低声问道：“你说的那个‘煤’，真的很重要吗？”
顾青想了想，道：“很重要，不过我还没想好用它来做什么。”
宋根生担心地看着他：“你千万莫用来炼铁，会被问罪的。”
顾青笑道：“不会的，我没胆子挑战王法。”
顿了顿，顾青又道：“发现煤的那个坑已填平了，但我还是希望你能保密，对任何人都别说，包括你爹，行吗？”
宋根生指天发誓：“打死我也不说。”
发誓的样子太像渣男，顾青顿时有点担心了，定定地看着他。
宋根生不自在地道：“你不信我？”
“说实话，不信。”
宋根生急了：“我非无信之人，如何你才肯信？”
“我只相信死人。”
宋根生：“……”
顾青忽然拍了拍他的肩，笑道：“吓你的，莫当真，活人里面你算是比较像死人的。”
……
回到家的顾青心情是喜悦的。
今天终于能吃上肉了，想想就觉得幸福，幸福里又夹杂着一丝心酸，心酸里又掺进了几分对未来的忧虑，毕竟明天的肉还不知道在何处。
过日子要精打细算，顾青是个很没有安全感的人，他习惯了家里摆满了各种日常用品，无论用得上或者用不上。
现在最大的不方便就是家里的日用品太少，家里没铁锅，只有一个煮饭用的破陶罐和一个陶碗，做菜的调料更是少得可怜，顾青翻遍了整个家，只找到了一小坨粗盐，除此再无其他，甚至连油都没有。
不可置信自己的前身究竟过着怎样的日子，难道他每天真的只吃米饭，别的都不需要？难怪自己长得细胳膊细腿，一副营养不良的样子，丁二郎那种货色都能让自己受伤。
顾青想给自己做一道红烧鱼，然而没工具，思来想后只好决定做简易版的鱼汤。
盛了小半罐清水，将鱼和虾放入水中小火慢炖，待水沸以后放入白天在山林里采来的一把野菜，以及少许粗盐，竹箸轻轻搅拌，很快陶罐内散发出浓浓的鲜香味道。
顾青鼻翼抽动，满足地叹了口气。
坠落人生的最低谷，一碗热腾腾的鱼汤便是阴暗谷底里的一线光亮。
盛满一碗汤，顾青双手捧着陶碗，小心翼翼地凑到碗沿轻轻啜了一口汤，鲜美的味道在舌蕾炸开，顺流入腹，温暖着一颗孤寂的心。
顾青咂咂嘴，给自己添了半碗米饭，鱼汤泡在饭里，他吃得很慢，每一口汤，每一粒米，都要在嘴里细细地咀嚼，不舍地吞咽。
粮食危机近在眼前，如今真的是吃一口少一口，所以他对每一口入嘴的食物都非常珍惜。
咀嚼得再慢，半碗饭终归还是吃完了，肚子不到三分饱，顾青又端起陶罐，将里面的鱼虾捞出来吃，仍然吃得很慢，鱼刺虾皮也舍不得吐出来，嚼碎以后吞下去。
如今是八月，正是炎夏时节，这年头没有冰箱，做出来的饭菜必须当天吃完。顾青于是省了心理挣扎的过程，很快将鱼汤也吃得干干净净。
肚子仍没饱，但……只能如此了。家里有存粮，可必须要有严格的计划，因为顾青也不确定自己什么时候能从别的途径挣到钱或粮食。
吃过饭，顾青将陶罐和碗洗涮收好，然后坐在门槛上托腮望着夜空里的星月。
都说人在吃饱喝足后，精神会陷入困乏，容易对人生产生迷茫，可他只吃了不到三分饱，此刻竟也迷茫了。
前世在孤儿院里一如今生此时这般孤寂。伤春悲秋的人总喜欢将自己比喻成流星，划过漆黑的夜空，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长痕，顾青呢？短短三十年的人生逝去，他留下了怎样的痕迹？
一无所有从孤儿院出来，读书，工作，升职，后来有了成绩，有了属下，也有了一群为他开疆拓土的年轻人，整个团队以他为灵魂，忠实而彻底地执行着他的意志。世界刚给了他一丝暖意，转瞬又将他推进了冰窟。
来到这个陌生的世界，下一步做什么？
顾青很迷茫，他对这个世界一无所知，若只为了温饱而活着，他觉得不甘心，若走出去搞什么皇图霸业，他又觉得很中二。
自己有如此不平凡的经历，注定不会平庸下去，没准时代的大浪潮会推着他走向高处，那时的他，身不由己地站在世界的巅峰，一脸人生寂寞如雪的俯视芸芸众生，心头掠过“输了她，赢了世界又如何”的沧桑念头。
啧，更中二了，抖鸡皮疙瘩……
总之，好好活着吧，命运怎样捉弄他那是命运的事，此生若有幸，但愿能活出自己想要的样子。
炎炎夏日，夜里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热，山村里很清凉，夜风拂过，甚至有一丝寒意。
顾青坐在门槛上，回首自己这个破败的家，看着家里简陋到发指的摆设，破破烂烂的床榻桌子，他忽然决定给自己定一个小目标。
先解决粮食危机吧，然后把这个家充实起来，若能盖个新房子，添上新家具，各种日用品齐备，做几件合适的衣裳那就更好了。
至于娶老婆生娃这件事……
肉不好吃吗？大房子住着不香吗？挖坑埋人不快乐吗？
要老婆干啥？

第六章 所谓盛世
如今是大唐天宝九年，距开元盛世已过去整整九年，开元盛世既然能在史书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自然有它的底蕴。尽管年号变了，当初那个励精图治的皇帝性格可能也变了，但天地间仍回荡着几分盛世的余韵。
大唐的兵锋仍然所向披靡，只是暮气已现，征伐敌国时不再频传捷报，偶尔也听说了一些败绩。
历朝历代军队征伐敌国的胜负，似乎都与天子勤勉的程度有关，当初那个意气风发的李隆基与太平公主联手，将韦后集团诛灭，两年后登临大宝，手持国器，坐北面南而王，登基后的李隆基励精图治，力挽大厦之将倾，亲手打造出了赫赫有名的开元盛世，不得不说，早年间的李隆基是个了不起的帝王。
可是后来，盛世变得不那么像盛世了。
早年的政策埋下的隐患，渐渐露出了征兆。将大唐边疆划为十个藩镇，各镇节度使大权独揽，军政财民诸权集于一身，藩镇渐渐成为一方诸侯，中央朝廷对藩镇的掌控越来越弱，藩镇为了扩充军备拥兵自重，对子民的徭役赋税也越来越重。
当底层子民的负担越来越难以承受，所谓“盛世”看似光鲜，实则烈火烹油，危若累卵。然而那位稳坐长安龙庭的圣明天子，却仍沉浸在亲手打造出大唐盛世的成就感里不可自拔，他沉醉在杨贵妃的温柔乡中，对待朝政民生不再像从前那般勤勉用心，将相权交给李林甫杨国忠这样的奸臣，而他的心思却已渐渐转移到华清池里，梨园乐班里。
盛世看起来仍是盛世，没人察觉大唐万里疆土上，渐渐笼罩着一层淡淡的暮气。
顾青定下的小目标，对石桥村的田舍农户来说，难如登天。
盛世里的石桥村，农户们大多是无法保障温饱的，若遇风调雨顺的年景还好，若是遭了灾，村里农户的日子就难过了。每年交完官府的赋税后，剩下的粮食必须有计划的吃，每天只能吃那么一点，同时他们还打猎，捉鱼，挖野菜，将所有能吃的东西混在黍米里，如此才能跌跌撞撞活过一年。
年复一年，这便是石桥村的现状。没人想过改变，因为农民靠天吃饭，没人知道如何改变。
顾青不想当农户，他并不歧视农户，他只是不懂种地。从个人利益出发的话，种地无疑是回报率特别低甚至为负数的一种职业，而且还要承担不小的风险，农户无法改变命运，是因为他们除了种地和卖力气，便没有别的能力了，但顾青不一样。
想要改变现状，首先要赚钱。
可是顾青现在手里的筹码不多，唯一能利用的便只有今日发现的煤了。民间炼铁等于作死，顾青目前没胆子挑战王法，剩下的还能用煤做什么呢？
顾青坐在门槛上，望着夜空里的星辰呆呆出神。
不知过了多久，夜晚的凉风拂过肩头，顾青觉得有些寒意，起身叹了口气，回屋睡觉。
脑瓜子疼得厉害，想事情太累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一无所有的开局，如果这一世的人生是个游戏，而命运是操纵游戏的人，那么一定给他调成了地狱级模式，想要不丢人头打通关的话，一定要八字够硬才行。
第二天一早，顾青走出了屋子，他打算在村里逛逛，找找赚钱的灵感。
这是穿越以来顾青头一次在村里亮相，效果很感人。
村民们三五成群聚集各处，顾青刚露出友善可亲的微笑，村民们却轰的一声惊惶四散，好像顾青变成了一个屁在人群中炸开，把人全熏跑了。
顾青的笑容僵在脸上，呆立原地久久不动。
这就是人生寂寞如雪吗？这就是拔剑四顾心茫然吗？
我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村霸啊。我暴力，我打人，我挖坑，可我知道我是一个好村霸。
站在村子中央的老槐树下，顾青的表情有点尴尬。
大抵还是前天揍了丁家兄弟的后遗症，小绵羊突然黑化成了大老虎，想必村民们都不大适应，尤其是丁家兄弟双脚都差点被废，这般手段令大家有点畏惧了。
此刻的冷场跟顾青想象中的不一样，在顾青的认知里，自己打败了旧版本村霸，救乡亲们于水火之中，按理应该被众星拱月般拥戴，为何乡亲们见了他就像见了鬼一样？
心情有点郁闷，顾青冷着脸转身往回走，走到家门口，宋根生正在自家柴扉前来回踱步，神情焦躁不安。
见顾青回来，宋根生迎上前，拽着顾青的胳膊进了门。
“丁家兄弟要害你，你……出去躲躲吧。”宋根生焦急地道。
顾青皱眉：“我只不过废了他们的脚而已，多大个事，为何要害我？”
宋根生瞠目结舌：“……”
脑海中依稀听到三观碎裂的声音，是幻觉吗？
废了人家的脚还不算事？
“你为何知道他们要害我？”
宋根生回过神，叹道：“今日我出门，见几个人聚在大槐树下窃窃私语，不时朝你的屋子指指点点，我看了他们一眼，都不是本村人，听说这两日丁家兄弟在家养伤，托人去邻村捎了口信，估摸是找了帮手来治你，今早我遇到的那几个外村人，便是丁家兄弟叫来的。”
见顾青面无表情不发一语，宋根生叹道：“前日我便跟你说过，丁家兄弟断然不会善了，他二人向来气量狭小，有仇必报，你差点要了他们半条命，怎能不被他们记恨。”
顾青沉吟片刻，道：“一直忘了问，丁家兄弟究竟有多坏？”
宋根生吃惊道：“你难道不知？”
顿了顿，宋根生又释然：“忘了你有脑疾，忘记很多事了……”
顾青嘴角抽了抽，总觉得“脑疾”跟“脑残”是一个意思，又拿不出证据，不方便打死他……
“丁家兄弟也是孤儿，阿娘在他们很小的时候病死了，父亲在五年前入了府兵，征战吐蕃时死在沙场上，留下丁家兄弟二人，俩兄弟没人管教，开始时为了一口吃食跟别人争抢，后来慢慢的习惯了用拳头来得到一切，如今他们已不亲自种地，靠发一些偏门财来维生，日子过得比寻常村民还好……”
顾青感兴趣地问道：“他们发什么偏门财？”
宋根生叹了口气，道：“村里贫苦人家多，养不活儿女的人家便将女儿发卖出去，十一二岁便让她们嫁人，或是卖入大户人家为妾为婢，丁家兄弟便在中间牵线，村里很多女儿家就是被他们带出村的，签了契书，按下手印，女儿便被他们带走，回来时扔几十文钱，也不知他们在中间扣了多少。”
顾青皱眉：“这是人贩子勾当啊，丧天良的。”
宋根生无奈地道：“能怎么办呢？家里确实养不活，不给她们寻个好人家，一家子都会饿死，卖出去反倒是有条活路，其实这是你情我愿的买卖，不能说丁家兄弟错了，乡亲们恨他们是因为他们在村里太霸道，恨他们欺凌乡民鱼肉邻舍的行径，对他们牵线卖女儿倒是没什么忌恨的。”
顾青深吸了口气。
这便是盛世？百姓们为了活下去不得不卖女儿了，哪里有半点盛世的光景？

第七章 避其锋芒
见顾青脸色难看，宋根生又解释道：“他们干的事确实丧天良，可这也算是一门行当，听说县城里有专门卖人的行当，叫‘牙行’，都是卖活人的。反过来想想，若是没有丁家兄弟卖人，咱们村说不定会饿死更多人，而且会死全家，说起来丁家兄弟算是积德了。”
顾青瞥了他一眼。
他第一次感受到相隔千年的代沟，大家的三观存在很大的差距，自己认为错误的事情，对他们来说很正常，作为二十一世纪过来的人，顾青无法理解，更无法认同。
人贩子就是人贩子，理由再冠冕，终究是断子绝孙的勾当，洗不白的。
顾青很痛恨人贩子，前世的他在孤儿院长大，见过太多被人贩子拐卖的孩子，得救后却找不到亲生父母，只能送来孤儿院，好好的家庭被人贩子害得骨肉分离，实在是罪孽深重。
“丁家兄弟找了多少外村人来报仇？”顾青忽然问道。
宋根生想了想，道：“我今早随便瞟了一眼，大约五六个人吧，看着便不像善类，顾青，双拳难敌四手，你还是躲一躲吧。”
顾青冷笑：“躲？我是那种遇到危险就躲的人吗？根生，你太小看我了，我已不是原来的我了。”
深吸口气，顾青目光湛然生辉，眼睛里仿佛有一团炽热的火焰。
“凭尔几路来，我只一路去，大丈夫生于世间当纵横天下，无坚不摧，岂有畏缩避难之理！”
宋根生立时送上崇拜的目光，深深觉得那一声“爸爸”没白叫。
……
半个时辰后，村子后山挖坑的旧地，顾青蹲在灌木丛中，嘴里叼着草茎百无聊赖地打呵欠。
其实那几个外村人聚在大槐树下一直有意无意地监视着顾青的一举一动。
但宋根生毕竟是村里的土著，对地形自然很熟悉，领着顾青进了屋后，二人从屋子的窗户爬出来离开，绕了一段弯路，爬上了半山腰。
宋根生的表情已由崇拜变成了屈辱，怒其不争地瞪着顾青。
“不是说好了不躲吗？不是说好了纵横天下吗？为何我们还是躲在这里了？”
顾青懒洋洋地道：“这叫避其锋芒，敌众我寡，我难道真的一头撞上去跟他们拼命？那不叫勇气，那叫傻。”
转头看着宋根生，顾青道：“若换了你是我，你会不会面对面跟他们拼了？”
宋根生下意识摇头：“我当然不会，会死的。”
顾青一摊手：“你看，连你都不会跟他们拼命，我难道比你更蠢吗？”
宋根生点头，随即觉得这话哪里不对，里面似乎包含满满的恶意，咂摸半晌，决定略过。
“那你打算如何？难道一直躲在这里吗？”
顾青想了想，道：“你觉得丁家兄弟和那些外村人会如何报复我？”
“自然是找到你，揍你，或许会废了你。”
“如果他们找不到我，会怎么办？”
宋根生为难地道：“那我就不知了，好人是无法揣测坏人的念头的。”
顾青一愣，从这个老实的好人嘴里居然能说出如此有哲理的话，顾青觉得宋根生可能真的不是文盲。
而顾青自己，前世是读过书的，这一世在外人眼里却是个文盲，这就不好办了。
人设要崩啊。
“你觉得丁家兄弟会如何报复你？”宋根生问道。
“报仇找不到正主儿，当然要用别的法子撒气了。”顾青悠悠一叹：“我住的那间屋子恐怕要遭殃。”
宋根生惊道：“你是说，他们会砸了你的屋子？”
“我那间屋子家徒四壁，完全没有砸的价值，我估计他们多半会放火烧了。”
宋根生吓得跳了起来：“你的家要被坏人烧了，你居然如此淡定？”
“继续蹲着，冷静点。放心，我吃不了亏的。”顾青很镇静。
“你为何不着急？顾青，他们要烧你的家呀！”宋根生急得额头冒汗。
顾青无所谓地道：“旧的不去，新的不来，烧吧，反正我看自己的家也不顺眼，他们若不烧，我迟早也会烧的。”
宋根生的眼神就像看着一个疯子。
顾青和颜悦色道：“天色还早，他们放火估摸要等到天黑，闲着也是闲着，不如我们聊聊人生？”
宋根生：“……”
你房子马上要着火了，你居然还有心情聊人生？是人哉？非人也。
“要不，我帮你下去看看？你屋子里有甚值钱的物事吗？”宋根生小心地建议道。
“不必了，我屋子里只有一张快散架的旧床，和一个煮饭用的破陶罐，陶碗，除此再无其他……嗯？陶罐？陶碗？”顾青说着说着，神情忽然一动，接着若有所思地沉默下来，整个人如同中了冰冻魔法似的凝固了。
宋根生呆呆地看着他，良久，伸出手掌在他眼前晃了晃，发现顾青还是没动静，心中不由一沉，又伸手在他鼻端前，小心翼翼地试探他有没有呼吸。
啪！
顾青打掉了他的手，横了他一眼。
宋根生捂着生疼的手，讪然一笑。
顾青吁了口气，轻声道：“根生，我问你，咱们村附近有没有陶土？”
“陶土？烧陶罐用的土吗？”宋根生神情迷茫地问道。
“对，也可以用来烧瓷器，你知道附近有吗？”
宋根生摇头：“我不知，咱们附近的村庄好几个，没听说哪个村有陶土，也没听说谁家开了窑口。咱们用的陶罐陶碗都是跟走村串户的货郎换的。”
顾青目光闪动，道：“丁家兄弟这事过去以后，你帮我打听打听，若能找到陶土，说不定有条活路，咱们农户人家不一定非要靠种地才能活。”
宋根生立马明白了顾青的意思，惊讶地道：“你要开瓷窑？”
顾青笑着拍他的肩：“还记得咱们昨日发现的煤吗？”
“记得，所以，你要用煤来烧瓷器？”
“在这之前，有人用煤烧过瓷器吗？”
宋根生迟疑地摇头：“别处我不知，但咱们青城山附近的村庄里，并未听说有人用煤烧瓷器……”
顾青笑道：“先试试看，不行咱们再换条路走，想过上好日子，首先脑子要活泛，别老想着怎么种好地，古往今来，你听说过谁靠种地发了财的？”
宋根生指了指山下的村落，苦笑道：“你别想太远，眼下这桩麻烦还没解决呢。”
顾青浑不在意地道：“天黑就解决了。”
“如何解决？对方有五六个人呢，就算你擅长挖坑，那得挖多大的坑啊。”
顾青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字缓缓道：“你记住了，我，顾&#183;尼古拉斯&#183;正能量&#183;励志&#183;冷酷&#183;青，除了挖坑，还有很多优点。”
宋根生被一长串华丽的名头惊到了，半晌，吃吃地道：“比，比如呢？”
“比如，我还擅长欺凌伤残人士。”

第八章 风高纵火
丛林规则里，只相信拳头，拳头便是真理。
孤儿院是最接近丛林规则的地方。
孤儿院里都是没爹没娘的孩子，他们弱小且可怜，并且毫无倚仗，甚至还有很多残疾孤儿。可是孤儿之间瞒着院长和老师私下里欺凌争夺的事，几乎每天都在发生着。为了一个馒头，半碗菜汤，一本爱心人士捐赠的童话书，一双合脚的过冬棉鞋，或许什么都不为，单纯的树立群体中的威信和话语权，都能引发一场不见硝烟的恶斗。
顾青就是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的，弱小时被人欺凌过，强壮后也欺凌过别人，当他走出孤儿院上学时，他已经变成了一只丛林里的猎豹，轻易不会出手，出手必取要害，与他为敌的同龄人，基本只有一次挑衅的机会，以后大多是躲着他走的，因为他疯起来连自己都害怕。
什么是猎豹？
平时温温柔柔和蔼可亲，像一只谁都能撸几把的大猫，一旦遇到危险它便炸毛，悄无声息躲在一个阴暗偏僻的角落，盯住敌人的咽喉，等待一个机会猛扑上去，一口咬断。
此时此刻，顾青就是一只等待机会的猎豹。
他在等天黑，等那些人放火。
天黑得很快，夜幕还未完全笼罩大地，外村那些人便有些忍不住了。
他们知道自己要干什么，并且为此而雀跃兴奋。
石桥村是老人村，寡妇村，孤儿村。村中事宜由几位有威望的老人决定，可外村从来不将这几位老人放在眼里。
村庄之间的地位高低靠的也是拳头，青壮太少，拉不出气势，自然只有被邻村欺负的份儿。
所以那几个外村人在石桥村行事肆无忌惮。
只要不闹出人命，怎样都好说，放火烧个屋子不算事。
夜幕悄然降临时，五六个外村人便开始行动了。
村民们似乎没想到他们居然如此胆大，当看见外村人聚集成群，一边嘻嘻哈哈闲聊，一边看似无意地朝顾青家的方向移动时，村民们悄悄为顾青担心，只觉得顾青必然逃不过一劫了。
外村人走近顾青家的柴扉时，终于不再隐藏目的，几个人同时冲了进去，踹开顾青家的大门，发现里面没人，惊愕过后，外村人气急败坏地叫骂起来。
悄悄跟在远处围观的村民见外村人扑了个空，纷纷松了口气。
村民们懦弱，他们没有拔刀相助的勇气，只有尚存心底的几分无奈善意。
只是村民们万万没想到，这几个外村人扑空之后仍不甘心，当黑夜里亮起了一支火把，并且那支火把在夜空下划过一道抛物线，落在铺满茅草的屋顶上时，村民们顿时被吓到了。
放火烧屋，是极其恶劣的行径。
“你们……欺人太甚！”一名年长的老人拖着残疾的腿，拐杖重重地顿地。
外村人投去轻蔑的冷笑。
围观的村民里，不是妇孺就是老人，外村人根本不怕，反而肆无忌惮地笑了。
既然没找到顾青，烧了屋也算是帮丁家兄弟报了仇，当顾青的房子火势越来越大时，几个外村人互相使了个眼色，纷纷朝村外遁去。
做恶的人终究是心虚的，烧屋之举显然激起了众怒，他们也怕被人报官，事情就闹大了。
外村人逃了，村民们不敢拦。怯懦战胜了心底里的正义，当正义需要用自己的生命去维护时，大多数人会选择退避。很正常的人性。
直到外村人走远了，年长的老人才顿着拐杖，大声吆喝。
“发什么愣！快救火啊！分几个人上山，把顾家的娃儿找回来，快去！”
……
顾青和宋根生没在山上。
当顾家的房子烧起来时，顾青和宋根生却出现在丁家兄弟的家门口。
远处自家的屋子火光冲天，村民们一阵鸡飞狗跳，这些顾青毫不在意，仿佛完全与自己无关。
冤有头，债有主。
房子被烧没关系，先报仇再说，自己受到的损失，终究会有人买单的。
于是，火势大起之时，顾青和宋根生便出现在丁家兄弟的家门口。
毋庸置疑，丁家兄弟就是买单的人。
站在紧闭的门口，顾青神情轻松，仿佛串门访友一般自在随意。跟在身后的宋根生浑身直颤，双手死死攥成拳，两腿打着哆嗦，一副随时掉头就跑的姿态。
对宋根生来说，丁家兄弟强大且邪恶，每次经过丁家的门前，依稀能看到屋子上空凝聚着一团经久不散的乌云，有时候乌云还会摆成汉字形状，赫然写着“邪恶势力”四个大字。
丁家兄弟是石桥村的恶霸，不可挑战的存在。以往的宋根生向来是避而远之的，若是狭路相逢实在没法躲了，宋根生也会毕恭毕敬长揖问好，礼数非常周全，让恶霸找不到任何欺凌他的借口。
然而今日此时，宋根生竟鬼使神差般站在丁家门口，一副来者不善兴师问罪的架势，一想到这里，宋根生就觉得腿软，突然好怀念当初见了恶霸便长揖问好的日子，憋屈里透着浓浓的安全感……
“抖啥？你病了？”顾青不满地瞥着宋根生。
宋根生脸色苍白，努力挤出一丝微笑，表示自己士气高昂，这一丝笑容正是对敌人轻蔑的冷笑……真的好冷，冷得打摆子，无法控计记几。
村子的另一头，火光映亮了夜空里的半边天，伴随着喧嚣杂乱的人声，宋根生不禁扭头，接着大惊失色道：“你，你家着火了！他们果然放了火！”
顾青抬眼一扫，淡淡地道：“不错，火势颇为壮观，挺好看的。你仔细看看那火光的色彩，从火红到血红，鲜红再渐渐趋于黑暗，这种色彩上的层次变化如同晚霞一般引人入胜，情不自禁想到了人生从稚嫩到成熟再到衰老的每一个阶段……”
宋根生瞠目结舌：“……”
烧的是你家的房子啊，你家房子已经着火了，你居然又聊人生，心这么大吗？
顾青毫不在意，放火的那一瞬起，那个房子便不是自己的房子了。
他的房子在眼前。
负手立于丁家门前，顾青负手打量着丁家兄弟的屋子，口中啧啧有声。
不错的房子，虽然比顾青心目中的豪宅差了许多，但比顾青那间正烧得红火的房子好了无数倍。丁家的屋子竟是厢院结构，墙壁是砖石夯土所砌，更令人愉悦的是，屋顶不是茅草，而是瓦片所覆，看得出，丁家的房子应是整个石桥村最豪奢的宅子了。
一想到这间大房子马上就属于自己了，顾青不禁有些激动，激动得有些忘形，双腿也情不自禁地哆嗦了起来。
万万没想到啊，昨日才给自己定了个盖大房子的小目标，仅仅才过了一天马上就要实现了，难道昨日在石潭里捞的那条鱼是锦鲤？
宋根生在身后看到顾青那双打摆子的腿，神情愈发灰暗绝望。
所以，今晚顾青要对丁家兄弟发起自杀式袭击吗？
那自己跟来的意义是什么？殉葬的坐骑？
读过书的宋根生飞快在脑海里搜索圣贤金句，试图劝说顾青悬崖勒马回头是岸，趁着还没动手，赶紧放弃寻仇报复这个不冷静的决定……
金句还在搜肠刮肚中，顾青却已快步上前，没等宋根生反应过来，他已一脚狠狠踹开了丁家的门，黑夜里传来一道石破天惊的大喝。
“房产证交出来！”

第九章 快意恩仇
丁家兄弟正躺在自家院子中间，像两只即将溺水的蛤蟆，努力支愣起脖子看着顾青家着火的方向。
脚掌上的伤仍隐隐作痛，伤是贯穿伤，顾青挖的坑布置的尖木枝太歹毒，兄弟二人落进坑便着了道儿，木枝瞬间贯穿了脚掌，被人送回家后又请了大夫来看过。
大夫正是宋根生的父亲宋根，挺老实一人，但医术却不怎么靠谱，给他们熬了一锅不知名的草药敷在伤口上，又喂了一碗黑乎乎的药汤，一天过去，丁家兄弟的痛苦没有减轻半分，反而越来越痛，被包扎的伤口处隐隐闻到一股腐臭味，似乎发脓了。
越痛就越对顾青刻骨仇恨，作为常居村霸位置多年的实力选手，莫名被一个老实巴交的少年挤了下去，并且将他们伤得如此严重，这是要翻天啊。
于是二人暗中纠集了邻村的黑恶势力团伙，打算对顾青痛下杀手。
干坐在家里等了整整一天，丁家兄弟没能等来顾青伏诛的好消息，不过看到此刻顾青的房子被烧，倒也勉强有了一丝报仇后的快感。
“兄长，你说顾青会不会恰好在屋子里，然后被大火烧死了？”丁二郎躺在院子中间的竹板上，脸色有点白，昨日失血过多造成的。
丁大郎的模样更是不堪，他不但脚掌受伤，胳膊也被顾青打折了。
“那些人进村后我便不让他们与咱家有任何来往，也没个消息递进来，我如何知道结果？”丁大郎没好气道，脚底传来一阵钻心的刺痛，丁大郎圆睁双眼，倒吸凉气。
丁二郎忍着痛道：“若顾青在家就太好了，烧死了他你我大仇得报，明日便说是顾青生火时自己烧了房子，旁人议论起来也说不了咱们什么。”
丁大郎冷哼：“旁人议论又如何？只要在这个村里，我们兄弟行事可百无禁忌。”
“明日寻着顾青尸首，我也不能让他好过，必将他挫骨扬灰，没了全尸，教他投胎都投不了！”丁二郎咬牙切齿道。
丁大郎正待说什么，忽听大门哐当一声，一道激动中隐含欣喜的声音传来。
“房产证交出来！”
兄弟二人大惊，声音如此熟悉，来人正是被他们诅咒了千万遍的顾青。
“你，你你……”丁大郎惊怒交加指着顾青。
丁二郎的反应却有些反常，见到顾青冲杀进来，他下意识地一缩脖子，露出惊惧之色。
行为可以理解，毕竟他比兄长多挨了一顿揍，心理阴影面积必然比兄长大了很多。
闯进门的顾青第一眼赫然便见到躺在院子中间的丁家兄弟，一左一右躺得很对称。
顾青眼睛眯了起来，然后欣慰地道：“一家人整整齐齐，真好。”
丁大郎扭头看了看映红半边天的顾家方向，又看了看顾青。
小朋友现在有很多问号。
“你，你为何……”丁大郎结结巴巴，昔日村霸的风采丝毫不复。
顾青进门只说了这一句话，然后便四下环视起来，在院子周围来回巡梭踱步，眼睛也不停地打量，似乎在寻找什么。
宋根生面色苍白，手足无措站在院子门口，努力朝丁家兄弟挤出一丝很有礼貌的微笑，试图挽救眼下失控的局势，用微笑告诉丁家兄弟，他们不是来者不善，而是登门拜访。
丁二郎的视线一直在顾青身上，顾青的一声不吭愈发令他恐惧，他的身子已不由控制地颤抖起来。
不吭声的敌人最令人害怕，丁大郎终于忍不住了，强撑起半个身子，朝顾青嘶声吼道：“顾青，杀人不过头点地，你莫太过分！”
顾青仍没说话，院子里寻摸一圈后，眼睛忽然一亮，从围墙的角落里找到一根顶门的木闩，方方正正比成人的胳膊粗一些，拿在手里很压分量。
掂了掂门闩，顾青朝空气挥舞了几下，似乎在寻找手感，试得差不多后，顾青倒拖着门闩，一步一步朝丁家兄弟走来。
丁家兄弟彻底慌乱了，这家伙想干嘛？
“会死人的！”丁大郎双目惊惧，厉声警告。
丁二郎已吓得瘫软在竹板上，他想跑，可脚上有伤，根本无法动弹，只能眼睁睁看着顾青走近。
宋根生心中咯噔一下，下意识便待拽住顾青的胳膊。
这里虽是偏僻贫瘠的山村，可闹出人命还是要偿命的，宋根生不想看到顾青因此而被官府判斩刑。
“顾青，你先等等，莫太……”宋根生惶急地劝道。
谁知话没说完，顾青已高高扬起手里的门闩，狠狠朝丁大郎的额头上砸去。
砰的一声闷响，丁大郎二话不说晕了过去，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
宋根生顿觉手脚冰凉，目光呆滞地看着额头汩汩流血的丁大郎，又看了看顾青那张毫无情绪的脸。
“你刚才说什么？”顾青看着宋根生问道。
宋根生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一个字，他被顾青的狠辣手段吓到了。
顾青朝他笑了笑：“有什么话等下再说，我先办事。”
说着顾青拖着门闩走向丁二郎。
兄长被干脆利落地砸晕之后，丁二郎已经快吓疯了，看着顾青朝他一步一步走近，丁二郎只觉浑身哆嗦，裤裆间有了一股湿意。
“顾青，我们兄弟认栽了，我们错了，我向你发誓，日后绝不惹你，求……求你放过……”
话没说完，顾青手里的门闩再次扬起，砰的一声砸在丁二郎的额头上，丁二郎也晕了过去。
扔下手里的门闩，顾青呼出胸中一口浊气，顿觉念头通达，整个人豁然开朗。
宋根生怯怯地上前，讷讷道：“他们……死了？”
顾青想了想，道：“如果杀人不犯法的话，我可以再补一下。——在这里杀人犯法吗？”
宋根生急忙道：“杀人犯法！”
顾青似乎有点遗憾地咂了咂嘴：“那他们就没死，放心，我下手有分寸，他们大概是中度脑震荡吧……”停顿了一下，顾青开始科普：“人的头骨是非常坚硬的，外力作用下通常不会轻易破碎，除非用钝器猛力敲打，刚才我挥那一下门闩力道适中，不会致命，当然，也不会太好受……”
宋根生愁眉苦脸叹了口气，目光不经意落在丁家兄弟二人的额头上，眉头一皱，扭头又看了一眼顾青前日额头上的伤口，然后脸上露出了苦笑。
不知是巧合还是故意，丁家兄弟额头被门闩砸的位置恰好是顾青前日绊倒后石块磕在他额头的位置。
若是巧合，未免太巧了，若是有意的话，顾青这记仇的性子真是……丧心病狂。

第十章 据为己有
顾青的心情很平静，哪怕昏迷中的丁家兄弟额头的血流了一地，看起来触目惊心，活生生一出灭门惨案似的，顾青的心中亦未泛起丝毫波动。
前世的坎坷经历，他已学会了用拳头来解决问题。
无论是欺负他的人，还是想得到更多的生活资源，拳头都能解决。曾经在他年少之时，他甚至非常偏激地信奉暴力能解决世上一切问题，包括维护世界和平。
绝对的实力碾压过去，将所有的不服全部碾碎，世界没有了反对的声音，这不就和平了吗？
当然，这毕竟是他不成熟的少年心性，后来读了书，参加了工作，被现实扇了无数记耳光后，顾青慢慢懂得了隐忍，他明白暴力已经不能解决所有问题了，真正能解决问题的是脑子。
然而到了这一世，被丁家兄弟三番两次报复后，顾青觉得对付这种人已经不能靠脑子了，还是拳头比较靠谱，而且解气。
所以顾青激起了久违的暴戾心性，他决定把这个石桥村当成前世的孤儿院，既然不能以德服人，那就以力服人，村霸的位置他要牢牢占住，绝对不能让出去。
与人结仇又如何？伤痕累累两世人，不过多添几道伤而已。
前世的他已学会了孤独地舔舐伤口，学会了怎样用最快的方法自愈，也学会了夜深人静时默数屋檐下的冰棱来排解寂寞。
顾青一直是病人，只是不喜欢把血淋淋的伤口揭给别人看。
“接下来怎么办？”宋根生目光畏惧地看着顾青，指了指面前昏迷的丁家兄弟，苦笑道：“这算是结下死仇了……”
顾青冷笑：“他们有资格跟我结仇？”
宋根生叹道：“可你不能杀他们，也拿他们无可奈何呀。”
“他们是祸患，祸患必须要铲除，如果铲除不了，那就换个法子……”顾青顿了顿，道：“坏人，需要被教育。”
“教……育？”
顾青没解释，只让宋根生找两根绳子来。
今夜宋根生算是见了世面，见过顾青干脆利落教训村霸的画面后，宋根生觉得自己瞬间成长了，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人。至少在石桥村范围内，在同龄人的人群里，他会用自认为沧桑的目光看待他们的幼稚。
所以他此刻变得不那么胆小，老实按顾青的吩咐，在丁家宅子里四下寻摸绳子。
顾青环视四周，呼出一口气，眼中露出喜悦之色。
“房子破了点，但也算是不错，好，决定了，以后这房子姓顾了！”
在院子里来回踱步，顾青打量得很仔细，有些地方要修整，有些物事要换掉，屋顶的瓦片似乎有点破了，也要换掉。
快意恩仇之后，善后工作还是要做的，顾青做不到“事了拂衣去”那么潇洒，毕竟这是自家的房子，走不了，走不得。
宋根生在屋子里找了很久，终于找来了两根麻绳，像只欢快的小白兔，蹬蹬蹬跑来递给顾青。
顾青没接，神情谦逊地问道：“你是读书人，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你问。”
顾青面色凝重沉吟道：“如果……我想把一座抢来的宅子合理合法变成自己的，有什么法子？”
宋根生目瞪口呆：“啊？”
这……这是怎样的虎狼之问！
华夏上下数千年，有圣贤教过别人如何抢劫吗？
宋根生呆呆地看着顾青，半晌没说话。
顾青见他没动静，不由皱眉道：“你也不知道？书都白读了？”
宋根生深吸口气，尽量用平静的语气道：“是这样的，书呢，我是真读过，但书上教的都是世间道理，至于如何将抢来的宅子变成自己的，这个……我发誓，书上真没教过。”
顾青有些失望，想了想，又道：“你有什么建议吗？”
宋根生飞快扫了一眼丁家的院子，道：“你欲霸占此宅？”
“‘霸占’这个词，用得不是很准确，应该说‘赔偿’，他们烧了我的房子，自然要赔我一座房子，天经地义，有何不妥？”
宋根生陷入深思。
听起来好有道理的样子，虽说似乎有什么地方不大对劲……
“呃，所以丁家兄弟的宅子以后归你了，是吗？”
顾青点头：“没错，都是我的。”
“丁家兄弟怎么办？他们住哪里？”
“他们当然也住这里，厨房马厩茅房，他们有很多地方可以选择。”顾青顿了顿，又道：“我会好好照顾他们，让他们由衷地感到宾至如归。”
宋根生脸颊抽了抽，此刻脑子有点乱。
沉默许久，宋根生轻声道：“你若想将丁家的房子据为己有，除非找到他们的房契地契，再写下一份质卖文书，由丁家兄弟在上面画押按指印，最后交由村中宿老们公证，这座房子便算是归你了……”
顾青喃喃道：“原来我刚刚冲进来时说的那句‘房产证交出来’，是冥冥中上天的指引……”
淡淡朝宋根生一瞥，顾青道：“主意想得如此周全，读书人真坏。”
宋根生嘴唇嗫嚅，事关读书人的清誉，终于还是壮着胆子道：“读书人本来是不坏的，因为怕挨打，只好被迫变坏了。”
顾青大笑，拍了拍他的肩，道：“还是读书读傻了，世上的人岂能只用‘好人’与‘坏人’区分？好人干的男盗女娼之事，比坏人更过分。”
指了指面前的丁家兄弟，顾青道：“他们是坏人吗？当然是坏人，但他们的坏写在脸上，让人第一眼就知道提防他们，躲避他们，害怕他们，这种坏在脸上的坏人其实是最不需要提防害怕的，真正要提防的是脸上写着‘好人’的人，他们若想使坏，轻则家破人亡，重则毁城灭国。”
宋根生目光奇异地盯着他的脸，道：“你的变化好大，以前你不可能说出这些话的，而且懂的道理比我这个读过书的人还多。”
顾青叹道：“道理都是挨了一记又一记的耳光后学会的。懂得多并没什么好处，只会让自己的心性更凉薄更冷漠，反倒不如傻乎乎的活着，像你一样，眼里只有好人和坏人，多烂漫。”
见宋根生懵懵懂懂的样子，顾青道：“以后跟我聊人生要收费，现在，你把这俩货绑起来。”
宋根生为难地道：“怎么绑？”
“你会亚洲式捆绑吗？”

第十一章 以暴制暴
从外表上看，顾青和宋根生都是文弱书生类型的少年郎，不过宋根生是真正的书生，而顾青，是个貌似书生的赝品。
两人有个共同点，他们的身材都很单薄，力气也不大，长期营养不良的样子。
绑丁家兄弟费了不少功夫，二人喘着粗气将他们绑好后，顾青将两只大粽子一脚踹下了竹板，自己坐了上去。
叫宋根生用罐子打了井水过来，顾青短暂休息过后，拎起罐子将冰凉的井水浇到丁家兄弟的头上。
丁家兄弟一个激灵，顿时清醒过来，睁眼便看到顾青笑吟吟地摆着玉树临风的造型，丁家兄弟呆滞片刻，接着“啊啊啊”的惨叫起来。
顾青笑容忽冷，上前左右开弓朝二人脸上狂扇，丁大郎大怒，正待起身还手，赫然发现自己被五花大绑捆得严严实实，这下丁大郎真慌了。
“顾青，我服了！从此以后我绝不再惹你，我愿对天发毒誓！”
顾青浑若未闻，仍然一记又一记地扇着他们的耳光，每一记都那么响亮。
丁家兄弟被扇得嗷嗷叫，二人的脸很快以肉眼能见的速度渐渐膨胀，最后变成了猪头。
“顾青……做事不要做绝了！”丁大郎嘶声道。
顾青终于停下手，不是他不想继续扇，而是手疼得厉害。
一边甩着疼痛不已的手掌，顾青一边打量着丁家兄弟的模样，良久，颇为欣慰地点点头，显然对自己的杰作很满意。
丁家兄弟看着跟以往截然不一样的顾青，打从心底里冒出一股寒气。
他们知道，顾青果真变了，变化非常大，眼前的这个顾青简直是个冷静的屠夫，视生命如无物，他们丝毫不怀疑顾青真有胆子杀了他们。
顾青坐在竹板上，一边揉着手掌一边道：“我说，你们听，记住了，我说话的时候不喜欢别人插嘴，插嘴的后果很严重，听明白了吗？明白了就点点头。”
丁家兄弟摸了电门似的疯狂点头。
“现在是抢答题，回答慢的那位会有惩罚，第一件事……你家有肉吗？不管什么肉都可以，现在开始回答。”
丁家兄弟呆了一下，还是丁二郎反应比较快，急忙抢着道：“有！厨房的房梁上挂着晾干的兔肉！”
顾青朝丁二郎报以赞许的笑，丁二郎还没来得及回味被恶人赞许的幸福滋味，忽见顾青闪电般出手，啪的一声，一记响亮的耳光扇得丁大郎一滚，站在身后的宋根生赫然看见丁大郎满是鲜血的嘴里吐出了两颗牙齿。
顾青扇完之后同情地看了丁大郎一眼，道：“你看，我说过的，回答慢的人会有惩罚，下个问题一定要快。”
丁大郎被扇得连眼皮都肿了，可顾青还是能从丁大郎眼睛的缝隙里看到了仇恨。
多么熟悉的目光，前世在孤儿院的时候，他也见过很多这样的目光，后来顾青用拳头让那些仇恨的目光慢慢消失了。
普通人的心里，当自己被绝对的实力碾压了一次又一次后，渐渐就会懂得逆来顺受和俯首帖耳。
这是人的天性，真正英勇不屈顽强反抗到底的人只是极少数。顾青敢拿自己所剩不多的人格担保，丁家兄弟绝不会是这类人。
仇恨没关系，时间和拳头会慢慢把他们驯化成绵羊。
“好，下一个问题，听好了，回答慢了会被惩罚的。”顾青停顿了一下，缓缓道：“你家的房契地契在哪里？开始回答！”
事实证明亲兄弟的感情也经不起生死考验，丁二郎再次抢答成功。
“在兄长的床榻夹层里！”
丁大郎神情呆滞地望向丁二郎，眼神充满了悲愤和控诉。
你怕挨揍，难道我不怕吗？凭什么每次都是我？
顾青转头朝宋根生眼神示意，宋根生马上跑进屋子，没过多久他便兴冲冲拿着几份泛黄的契书跑来。
啪的一声，丁大郎再次尝到了熟悉的耳光滋味。
顾青收回手，甩了甩胳膊，道：“好，最后一个问题，贤伯仲是否愿意将你们房子赠送给我？”
这次丁大郎终于不负所望，在弟弟之前抢答成功。
“愿意！……啊？不愿意！”丁大郎奋力睁开青肿的眼瞪着他：“顾青，杀人不过头点地，你不要太过分，我丁家的房子万万不能给你！”
顾青似乎早料到答案，不慌不忙地从地上拾起那根胳膊粗的门闩，双手握住它，眼睛盯着丁大郎的脑袋，缓缓问道：“我的房子被你叫来的外村人烧了个干净，你怎么说？”
丁大郎一滞，这个问题他竟无法回答。
若换了别人，丁大郎完全不会在乎，眼睛一瞪说一句“烧便烧了，你待如何。”
可顾青不是别人，顾青是比他们更凶戾的存在，若在他面前不讲道理，他更不会讲道理，看看他手里的门闩就知道，此刻的顾青不像是打算跟他们讲道理的样子。
若是跟他掰扯道理，丁大郎更理亏，因为顾青的房子确实是他叫来的外村人烧的，烧了人家的房子，就得赔人家一座房子，这才是讲道理的正确姿势。
丁大郎进退两难，犹豫了很久，语气已经不复刚才那般刚硬：“我……我出钱请人给你再盖一个，如何？”
顾青环视四周，然后摇头，笑容很坚决：“不，我喜欢你家的房子。”
“你……不要欺人太甚。”丁大郎咬牙，脖子上的青筋暴跳。
跟这俩货说了很久的话，顾青的神情已渐渐不耐烦了：“再给你一次机会，房子给还是不给？”
“不给！”丁大郎豁出去了，怒声大吼道。
顾青赞道：“好，虽然你是坏人，但也算条汉子，每年清明我会给贤伯仲上坟的。”
说着顾青忽然高高扬起了门闩，目光杀机毕露。
身后的宋根生慌了，急忙拽住他的胳膊道：“顾青，你三思啊！不能出人命。”
顾青停下动作，摇头道：“无妨，我想过了，只要尸首处理干净，把他们剐得零碎点，分批次悄悄带出去扔到河里喂鱼，至于骨头，把它们煮熟捣碎，半夜悄悄埋到村子后山，然后对外说丁家兄弟烧了我的房子，怕被我报复于是畏罪潜逃不知所踪，找不到尸首，官府也无法定我的罪。反正丁家的房子我要定了。”
宋根生闻言目瞪口呆，居然还有这种操作？
丁家兄弟却听得遍体生寒，额头冷汗潸潸而下。
太毒了，不仅要让他们死无全尸，连仇都无法报，凶手仍旧大摇大摆过他的逍遥日子。
丁家兄弟自认已是百里挑一的恶人，然而顾青却令他们深深感到，在恶人这个领域里实在是人外有人，山外有山。
“给了！房子给你，你要什么都给你！”丁大郎嘶声大吼道。

第十二章 可见众生
人往往到了生死关头才会特别豁达，赫然惊觉除了生命，一切都是身外物，当舍则舍。
丁家兄弟果断舍弃了房子这个身外物，被五花大绑关进了柴房，顾青和宋根生两人合力将他们一个个拖了进去，再细心地将他们绑在房柱上，仔细地检查了绳结，确定他们无法解开无法逃跑后，顾青这才回到院子中间。
宋根生正在院子中间架起一堆干柴，点上火，丁家厨房的兔肉取下来抹上豆油，撒上几许粗盐，最后将兔肉放在火上烤。
顾青皱眉，然后眉头渐渐舒缓。
“以后烤肉做饭去厨房做，院子必须整洁干净，这次就算了，好好烤，我饿了。”说着顾青在宋根生身边坐了下来。
宋根生抿着唇不吭声。
顾青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你好像更怕我了？”
宋根生迟疑了一下，道：“是。”
“觉得我的手段太毒辣，太冷血？还是对丁家兄弟心生怜悯？”
宋根生犹豫半晌，叹道：“我此时已有些黑白不清了，我发现自己已分不清何为善，何为恶，对善恶又该如何处治……圣贤教给我的道理，眼下似乎都不合时宜。”
刚刚整治了村霸，顾青此刻心情颇为愉悦，不介意跟某个单纯的傻小子聊聊人生。
“好，你心平气和的回忆一下，今晚的事，我做错了吗？如果我做错了，错在哪里？”
宋根生语滞，从今晚顾青的房子着火到此刻，他的脑子一直很乱，今夜经历的一切打破了他对世间善恶的清晰定义。
他现在才知道，在他眼里的好人顾青，凶狠起来比恶人还残暴，当他挥舞着门闩毫不留情地砸到丁家兄弟脑袋上的瞬间，他那狰狞的面孔，漠视生命的眼神，无论如何都跟“好人”没有丝毫关系。
而平日里为非作歹的恶人丁家兄弟，在顾青面前却可怜得像两只落入狼窝的羊，他们哀哀求饶的样子，痛哭流涕的样子，跟那些老实善良被欺凌的村民没有区别。
所以，谁是善？谁是恶？
“我说过，我已分不清善恶了。也无从知道你今晚所为究竟是善是恶。”宋根生叹息，揉着发疼的太阳穴。
顾青也叹息：“以你的想法，最好刀架在我脖子上我也不要反抗，如此才算是彻彻底底的好人，我若是反抗，就与恶人一般无二，对吗？”
“我非此意，只是希望你惩戒恶人时，不要……那么凶残。”宋根生顿了顿，又道：“孟子云，‘君子远庖厨’，因庖厨杀生，君子不忍也，故远之。心怀仁义，可不见杀生，就算是惩戒，也当给他们一个体面的惩戒。”
顾青嗤笑：“君子吃肉的时候为何没见他们不忍？吃得比谁都香，杀生反倒不忍了，这样的君子不过是伪君子罢了。根生啊，孟子还说过，‘尽信书，不如无书’，多读书是好的，但莫读傻了。”
宋根生神情依旧迷茫，顾青与他说的这番话并未解决他心中的困惑，他也根本没注意到顾青这个文盲为什么知道孟子说的话。
顾青却不想聊了，这个话题太大，而且聊过以后并无意义，不能让自己的碗里多一块肉，也不能让自己多赚一文钱，如果哪天生活的状态已经满足了温饱，在吃饱了撑着的状态下，可以考虑重启这个话题来消食。
宋根生在思考，顾青在注视。
注视宋根生正在烤着的兔肉，良久，顾青轻声道：“我现在越来越觉得‘君子远庖厨’这句话有毒……”
宋根生愕然：“何出此言？”
“君子若远了庖厨，连只兔子都烤不好，你说君子跟废物有何区别？”顾青气定神闲指了指宋根生手里的兔肉，道：“肉，烤焦了。”
“啊！”宋根生跳了起来，将那只死不瞑目的兔子拿离火堆，看着那只烤得快成焦炭的兔子，宋根生一脸心疼和自责。
“厨房里还有，你再取一只来烤，若再烤焦我便把你烤了，让你亲身体验何谓‘有灵魂的烤串’。”
宋根生委屈地起身，刚走了一步，顾青忽然拽住他，下巴朝门口示意了一下，道：“等等，你先去开门，门外应该有不少人要见我。”
宋根生一愣，快步朝大门走去。
顾青喃喃喟叹：“我已见过了自己，可见众生了。”
大门打开，门外的空地上齐刷刷站着许多村民，有老有少，为首一名六十多岁年纪的老者，拄着拐杖站在前方，颌下长须已半白，眼睛浑浊仍有光，瘸了一只腿，站在人群前却仍像一支折不断的长枪。
顾青一眼便看出这位应该是个百战余生的老兵。
宋根生朝为首这位老人长揖行礼：“根生见过冯阿翁。”
冯阿翁朝宋根生点头笑了笑，目光很和善。看来宋根生作为村里唯一读过书的少年郎，还是颇受人重视的。
顾青也起身走向门口，朝冯阿翁行了一礼：“顾青见过冯阿翁。”
顾青露面，人群顿时一阵躁动，有些胆小的人甚至吓得往后退了几步。
冯阿翁应是村中宿老一类的人物，顾青不认识他，但能看出这位老者性格刚强，只是年岁老矣，不复当年之勇，身上多了几分迟暮之气，石桥村种种不平事，他的年纪已无能为力。
看不惯又没办法，很多人就是在如此矛盾的心情里走向生命的终点。
冯阿翁神态很严肃，这里原本是丁家兄弟的宅子，可里面走出来的是顾青和宋根生，一向霸道的丁家兄弟却不见人影，冯阿翁似乎并不意外。
也许是刚才整治丁家兄弟时，俩货的惨叫声实在太高亢了吧。
“老朽倒是走了眼，没想到顾家娃子竟有如此胆色，好。”冯阿翁朝顾青点头。
顾青笑了笑：“逼到无路可走，不得不奋而反击，小子给诸位乡邻添麻烦了。”
冯阿翁眼中闪过一道奇异之色，认真地盯着顾青上下打量。
冯阿翁是老兵，沙场上跟敌人见过真章，残废了一条腿侥幸活了下来。这辈子他见过太多恃力张狂的人，军营里的袍泽和战场上的敌人都有，可他从未见过顾青这种凌强之后仍彬彬有礼宛若温良君子的人。
打量顾青过后，冯阿翁的目光转向丁家大门内的院子，道：“丁家兄弟被你处治了？”
顾青摇头：“治了，但留着命，人绑在柴房。”
人群顿时骚动起来，里面传出一道愤怒的声音：“打死他们！”
“这些年受过丁家太多欺辱了，今日必讨个公道！”
“走！”
顾青皱眉，站在门口一动不动，神情愈见冷冽。
情势渐渐失控，冯阿翁忽然转身面向人群，拐杖狠狠杵在地上，发出重响。
一声声敲击，仿佛敲在人们心上，人群慢慢安静下来。
冯阿翁冷笑：“平日里被丁家兄弟欺凌不见你们出来反抗，今日丁家兄弟被顾青整治了，人被绑了，你们倒忽然有了讨公道的勇气，真有出息。想打死丁家兄弟，可以。你们先推出个领罪的人，丁家兄弟死后，自己去官府投案。”
人群面面相觑，恢复了以往唯诺软弱的样子，没人再吱声儿。

第十三章 少男情愫
顾青对冯阿翁越来越欣赏了。
一番话能让躁动的人群安静下来，足可见冯阿翁在村里的威信不小，更难得的是他明事理，知人心。
见大家的情绪已被压下，冯阿翁转身看着顾青，苦笑道：“你也看到了，乡邻皆是世代居于此，虽说没出息，终究是你的长辈同乡，丁家兄弟雄霸石桥村多年，他们恃强凌弱，全村敢怒不敢言，只因村中皆是老弱妇孺，被欺凌只能忍着，无人敢反抗，包括老朽在内，若老朽年轻二十岁……呵呵，罢了。”
“今日你将丁家兄弟治了，固然大快人心，不过老朽还想多嘴问一句，顾家娃子，你欲做第二个丁家兄弟吗？”
顾青摇头：“别惹我就好，我不会主动招惹别人，更不会欺凌弱小妇孺。”
冯阿翁笑了：“甚好，有你这句话，老朽和全村乡邻都放心了。但愿从今以后，石桥村能见‘公道’二字，不负同乡一场。”
顾青淡淡一笑，他没兴趣欺凌别人，尤其是妇孺老弱。可是他也没兴趣维持村里的公道，对他来说，石桥村除了宋根生，其余的都是陌生人，他没有伟大到给陌生人维持公道。
自己活得踉踉跄跄，有什么资格维持陌生人的公道？
冯阿翁似乎看出顾青的漫不经心，于是道：“顾家娃子若有甚难处，可对老朽说说，同乡之义便是互相帮忙。”
顾青想了想，道：“有，想请冯阿翁做个见证，丁家兄弟叫外村人烧了我的房子，被我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后，二人痛哭流涕悔不当初，心甘情愿赔偿我的损失，我再三推脱，然而盛情难却，只好愧受。二人愿将丁家宅子赔偿于我，房契地契和质卖文书皆有，请冯阿翁帮我们见证，日后也好有个凭据，不知阿翁意下如何？”
此话一出，旁边的宋根生，面前的冯阿翁二人脸颊同时抽搐了一下。
话说得真漂亮，什么“再三推脱”，什么“盛情难却”，这种鬼话居然说得面不改色，此子必非凡物，抢劫都抢得如此义正严辞，将来可成大器。
不过冯阿翁还是二话不说答应了。
丁家兄弟是石桥村的祸害，以前没人能治他们，如今顾青的拳头比丁家兄弟更硬，冯阿翁巴不得将丁家兄弟从石桥村赶走，少了这两个祸害，石桥村才能有真正的太平日子，顾青所请正中冯阿翁和全村老少的下怀。
“此事老朽应了，既然是丁家兄弟心甘情愿将自家宅子赠予顾青，老朽便做个见证，日后丁家兄弟若反悔，就算闹到青城县衙，老朽和全村老少也愿为顾青辩说分明。”冯阿翁慨然应道，只是话说完后，冯阿翁老脸不易察觉地红了一下，活到这把年纪，脸皮竟不如少年郎那么厚实，实在是惭愧。
人群轰然应是，顾青看着每个人脸上欢欣兴奋的模样，不由暗暗摇头。
也不知丁家兄弟以前造了多大的孽，轰然倒下之后居然如此多人拍手称快，宛如将全村的孩子扔井里了一般天怒人怨。
顾青无所谓地点头。
丁家兄弟在他眼里不过是土鸡瓦狗，他只想赶快了结此事，在这俩鼠辈身上已浪费太多时间了。
“还有一事，不知冯阿翁是否愿意帮小子……”
冯阿翁回答很严谨：“你说。”
“小子想在村里选几个人手，帮我做点事。”顾青想了想，补充道：“有酬劳的，粮食或铜钱都可。”
冯阿翁好奇道：“你要做何事？”
顾青笑道：“终归不会伤天害理便是。”
冯阿翁懂了，顾青不想说。这孩子似乎一夜之间完全变了个样子，有城府也有手段，跟以往那个唯唯诺诺挨了揍都不敢吱声的娃子截然不同了。
这难道就是青城山上道观里的道士说的“开窍”了？
顾青扭头对宋根生道：“你来帮我选人，十五岁以上有力气的，做事勤快的，越多越好。”
宋根生点头应了，神情犹豫了一下，凑到顾青耳边轻声道：“你刚才说有酬劳，可你什么都没有呀，没有粮食也没有钱，拿什么付大家酬劳？”
顾青不解地看了他一眼：“你疯了？丁家兄弟宅子里没钱吗？没粮食吗？”
宋根生惊了：“啊？可……那是丁家兄弟的。”
“丁家的宅子归我了，宅子里的所有东西自然也归我了，这是最基本的常识呀。理论上来说，丁家兄弟也是我的，只是我不喜欢收集废物而已。”顾青说着拍了拍他的肩，道：“‘成王败寇’的道理，你显然理解得很浅薄，要多读书啊。”
宋根生目瞪口呆沉默半晌，才吃吃地道：“我……我尽量办好。”
冯阿翁这时走进丁家大门，直奔柴房而去，跟丁家兄弟聊聊房产交接的事，顾青懒得跟去，丁家兄弟没那胆子反对，而且在全村人痛恨的情绪下，他们就算想反对也是无效的。
顾青无聊地打了个呵欠，不经意间扫过宋根生，赫然发现宋根生脸颊发红，目光不时朝人群中的某个固定的点瞟去，瞟了一眼又飞快收回，一副做贼心虚的模样。
顾青嗯了一声，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面前这群村民皆是老少妇孺，有迟暮的老人，也有豆蔻年华的少女，宋根生的目光便恰好落在一名十四五岁的少女身上。
少女很瘦，穿着不合身的粗麻布衣裳，模样算不上绝色，只能称得上“清秀”二字，但她的眼睛却很清澈，单纯而干净，像一汪能见底的湖水。
顾青看了看宋根生，又看了看那名少女，目光在二人身上来回打量。
什么情况？这副“爱你在心口难开”的羞怯表情让人直起鸡皮疙瘩。
而且，她才十四五岁呀。
一手勾住宋根生的脖子，顾青将他强行拉过来，凑在他耳边轻声道：“你喜欢那姑娘？”
宋根生大吃一惊：“你怎么知道……”
顾青心里呵呵，不重要，也并不关心。这种少男少女情窦初开的娇羞戏码，前世的电视剧里已看得太多了，见过了无数荡气回肠的情节，眼前宋根生这点小情愫根本不算什么。
顾青的思绪很快飞到另一个方向，他在思索即将开始的事业，陶土和煤是关键，但也需要会烧瓷的老工匠，这些都是眼下必须要做的事。
很快顾青的思绪被打断，宋根生怯怯地拽了一下他的袖子，红着脸轻声道：“她……似乎对我无意。”
顾青一时没反应过来：“谁？”
宋根生垂着头，声若蚊讷：“她。”
“哦，那就去追求她，夏天来了，万物复苏，动物们那啥……”
“追求？这个字眼倒是颇为新奇，但也贴切。”宋根生神情浮上几许烦躁：“我给她送过米，也送过一些干草药，可她什么表示都没有……”
目光灼热地盯着顾青，宋根生恳求道：“你跟以前不一样了，懂的事也多，能教教我吗？怎样的法子才能让她对我有所表示，让她对我无法抵挡……”
顾青飞快瞥了那名少女一眼，嘴角露出轻蔑的冷笑：“瘦成这样，不是我吹，我只消一拳过去，她必然无法抵挡。”

第十四章 两世单身
假想敌的武力值太低，不客气的说，这样的妹纸顾青能打十个。
宋根生吓呆了，张大嘴傻傻地看着顾青，努力在脑海里拼凑顾青刚才这句话的逻辑。
“无法抵挡”是这个意思吗？是不是沟通出了什么误会？
“不，不是，我非此意……”宋根生急忙解释。
顾青叹了口气：“知道了知道了，你喜欢那姑娘，那姑娘却对你无意，你的满腔深情只能雨打风吹去，不管你和她之间多么狗血，老实告诉你，这忙我帮不上，你自己想办法。”
帮不上忙是真的，顾青两辈子都没谈过恋爱，前世从呀呀学语到年少懵懂，他都生活在绝大多数是男孩的环境里，后来上学了，顾青也活得并不轻松，少年时便想方设法勤工俭学，每天不停奔波在学校和工作场地之间，一天下来累得半死，回到学校宿舍倒头就睡。
再后来他毕业了，工作了，在社会上跌跌撞撞为了生存而奋斗，那时起他与女孩的交集似乎渐渐多了些，可顾青的心思只在如何赚钱如何成功上，对周围的女孩完全没注意过，最后他终于成功了，算是小小的事业有成，于是踌躇满志打算谈个轰轰烈烈你是风儿我是沙的恋爱，结果……穿越了。
前世不堪回首，回首全是悲剧，更悲的是，这段悲剧的人生里处处充斥着单身狗的汪汪声。
夕阳武士搂着失而复得的真爱，站在城头上看着孙悟空的背影，说了一句“他好像条狗啊”，不必解读得太复杂，其实就是字面意思，一对甜蜜的恋人撒完狗粮，然后对单身狗的无情嘲讽，这只单身狗浑然不觉，居然还有脸吃条状物水果……
所以对于追求女孩这件事，顾青是真的完全没经验。宋根生不知道，其实顾青拒绝帮他等于是帮了他，帮他逃过一劫。
顾青转身往回走，丁家大宅……以后该改名叫顾家大宅了，刚刚接手宅子，顾青还没来得及清点战果。若丁家兄弟有存钱的习惯那就太好了。
大门外，宋根生呆呆地站在原地，他一会儿看她，一会儿看云，看云时很近，看她时很怂。
慌乱躲避姑娘不经意投来的目光，又忍不住悄悄瞥她，那磨磨唧唧的矫情样子能成功兑换顾青的五顿毒打。
顾青在几间屋子里找了一会儿，从床榻下赫然找到了一个陶罐，里面装着一百多文铜钱，对于身无分文的顾青来说，这可是十足的惊喜，很奇怪，坏人界似乎有个约定俗成的规矩，比如喜欢记账，比如喜欢把钱藏在床底下……
收获满满的顾青不死心，又在另外几间屋子仔细寻了一圈，很遗憾，再无任何收获了，显然这一百多文钱已是丁家兄弟的全部家当，当然，现在它姓顾了。
默默算了一下开窑口的支出，顾青发现资金缺口仍然很大，光是雇请工匠和附近农户做工就是一笔不菲的开支，一百多文钱远远不够。
于是顾青走出屋子，进了关押丁家兄弟的柴房，他想试试能不能从丁家兄弟嘴里再掏出点东西，最好是带有传奇色彩的藏宝图之类的。
柴房里，丁家兄弟仍被绑得很结实，冯阿翁站在二人面前晓之以理动之以情，似乎在劝说丁家兄弟认栽。
冯阿翁旁边还站着一个人，三十多岁年纪，皮肤黝黑如同画卷里走出来的黑旋风，个子不高，时刻耷拉着眼皮，眼神中流露出佛祖般悲悯的目光。
顾青站在门口愣了一下，冯阿翁已朝他招手，笑道：“老朽跟丁家二位贤伯仲聊了许久，丁家兄弟答应从此以后不会再招惹你了，你宋叔说兄弟俩受伤不轻，想给他们医治一下……”
顾青恍然，这才知道旁边这位三十来岁的中年人是宋根生他爹，嗯，亲生的那种爹。
按理，顾青应与他兄弟相称的。
还好克制住了，顾青急忙上前行礼：“顾青见过宋叔。”
宋根的面相很憨厚，脸上时刻堆着人畜无害的笑容，摆手笑道：“贤侄莫客气，我家根生这几日总在我面前提起你，说你变化如何如何大，我本不觉得，今日看来，呵呵，根生所言不虚，果然变化很大。”
顾青叹道：“穷极思变，可能是因为我太穷了吧。”
宋根指了指鼻青脸肿额头上血迹未干的丁家兄弟道：“贤侄啊，这俩兄弟已被你整治得够惨了，终归是两条性命，我是悬壶之人，见不得如此惨状，莫如你将他们松了绑，我给他们治一治如何？”
顾青还未说话，迷迷糊糊的丁家兄弟忽然清醒了，使劲挣扎着，尖利地道：“不！不要他治！”
顾青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们。
丁家兄弟神情哀恸：“莫让他治，求你了，我们的伤被他越治越重，不如给我们一个痛快！”
宋根脸上的笑容一僵，神情顿时变得难受起来。
顾青有点不忍，站在宋根生这个朋友的立场，此刻他毫不犹豫地决定帮亲不帮理。
快步上前，顾青抬手给了他们每人一记爆栗，冷冷道：“会说人话吗？好心给你们治伤，你们便如此折辱宋叔？”
旁边的宋根伤感地叹道：“其实我的医术确实有些……罢了，不治就不治吧。”
柴房门口挂着几包药，宋根取了过来递给顾青，道：“外伤不敷或可，但内服的药还是要吃的，这是我亲自从山上采来的药，专治内伤，疏通淤脉，五碗水煎成一碗，服五日可见好，终归同乡一场，我尽点本分罢了。”
说完宋根转身离开，背影分外萧瑟。
宋根离开后，丁家兄弟盯着顾青，丁大郎沉声道：“顾青，刚才我兄弟与冯阿翁说好，宅子便送给你，文书我们已画押，房契地契你收好，你我的恩怨是否抵消了？能放我兄弟二人离开石桥村了吗？”
顾青摇头：“没抵消。”
丁大郎眼中冒出怒火，嘶声道：“你还待如何？一定要赶尽杀绝吗？”
顾青缓缓地道：“此时放你们离开，你们将成为我的后患。我不能让两个后患肆无忌惮地在我看不到的地方积蓄力量，随时向我报仇。”

第十五章 瓷土难求
后患一定要铲除，否则将来受到反噬时将会付出无比惨重的代价。
这是顾青在前世便学到的教训。
铲除后患最好的法子当然是杀人，但顾青并没有凶残到那个地步，就算杀人不犯法，递给他一把刀他也不忍下手。
后患不能杀，又不能放。没关系，顾青有很多法子消除后患。
丁家兄弟仍然关在柴房，不仅关着，还要每天接受教育和洗礼。
宋根生在门外召集了十几个村民，村民的成色有点惨不忍睹，有的年纪太小，有的年纪太大，古代人显老，十几个人站成一排就像四世同堂照全家福似的。
顾青看着面前这一排面黄肌瘦的村民，叹了口气。将就着用吧，不缺胳膊断腿就好。
从罐子里摸出一把铜钱，顾青给每人发了五文，告诉他们这是酬劳，而他们要做的便是上山下河，走遍山村附近的每一寸土地，找到一种粘度很高的土，若能遇到便采样带回来，另有酬劳。
村民们面面相觑，神情茫然不解。
顾青只好耐心地解释，告诉他们陶土大概长什么模样，淡红色的略带白色的青灰色的高粘土，这种东西比较常见，河滩边山坡上都有。
条件不够，只能暂时先烧制陶器，瓷器需要专门的瓷土，后世江南地区一个叫“高岭”的地方出的瓷土很有名，如果不知道这个地方的话，“景德镇”想必人人都知道，高岭就在景德镇隔壁。（注：大唐天宝年间，景德镇名为“浮梁”）
正因为有了高岭土，景德镇瓷器才会闻名于世。
当然，所谓“高岭土”只是一个名称，事实上它是一种矿土，并非只有高岭这个地方才产这种土，大唐很多道州都有产出。
蜀州青城山附近有没有高岭土矿，目前不知，顾青只能烧陶器，但后续还是很有发展前景的。昨日跟宋根生打听过，高岭土这东西在大唐的商人中有流通，也就是说，花钱能买到高岭土。
从东汉时期开始，朝廷便设了一个官衙，名叫“甄官署”，这个甄官署管的事务比较冷门，他们专管建筑材料和装饰用品材料，包括砖瓦，琢石，陶土等等。
大唐立国后，甄官署仍存，隶属于将作监，甄官署在大唐初年只负责皇家和官衙修建材料，开元盛世之后，熙熙攘攘利来利往，甄官署下海了。
如今它也在民间开设了许多流通渠道，南来北往的商人成了它的经销商，负责互通南北有无的各种建筑材料和装饰材料，高岭土也是其中之一。只要找到合适的商人，便能买到高岭土。
“找到陶土就能烧出瓷器了？”宋根生有些兴奋，他不知道顾青接下来要做什么，如何做，但他隐隐察觉，只要跟着顾青，日子一定跟以前不一样。
顾青摇头：“陶土只能烧出陶器，不能烧制瓷器，瓷器要用瓷土烧。”
“用煤烧也不行吗？”
“不行。烧瓷最重要的两样，一是火，温度要足够高，二是土，必须要特定的瓷土。二者缺一不可。”
宋根生失望地挠挠头。
顾青笑了：“不过咱们用煤烧出来的陶器，品质也会很不凡，若能找到合适的商人，我们就能过上好日子。”
拍着宋根生的肩，顾青笑道：“赚钱没有种地那么辛苦，有了钱，以后你可以做很多想做的事，比如可以给自己盖个大房子，可以给家里买两头牛，看中哪家的姑娘可以轻松拿出纳采的钱……”
前面提的这些，宋根生软耷耷的没什么兴趣，但说起娶婆娘的话题，宋根生精神一振，一扫方才无精打采的颓势。
“对！赚了钱给杨叔母下聘礼去！”宋根生兴奋地抚掌。
顾青目瞪口呆：“你向叔母下聘礼？好个禽兽，原来你好这一口儿……刺激！”
宋根生呆了一下，接着大惊失色：“我非此意！你误会了！不是叔母，是杨叔母的女儿秀儿，我想娶秀儿呀！”
“秀儿是今日你鬼鬼祟祟偷瞄的那个姑娘吗？”
“是，”宋根生垂头闷声道：“不能说‘鬼鬼祟祟’吧？圣贤曰：非礼勿视，我愿为君子，只是有时候忍不住看她……”
“啧！”顾青顿觉牙酸，这股爱情的酸臭味啊……
“根生啊，我们说陶土好吗？说赚钱好吗？”顾青试图转移话题。聊天聊到他不擅长的领域，有种失去话语权的感觉。
然而顾青注定要失去这次聊天的话语权，宋根生沉浸在这酸臭的爱情里不可自拔，自顾道：“秀儿一家很可怜的，杨叔母是寡妇，早年她男人入了府兵，剑南道与吐蕃一战，她男人战死，留下了孤儿寡母艰难维生，丁家兄弟威逼利诱多次，劝说杨叔母把秀儿卖到大户人家做妾，杨叔母抵死不从，受了丁家兄弟很多欺负，就连母女种的地都被丁家兄弟经常拔了苗，好几次我看到她家只能靠吃野菜度日……”
顾青静静地听着。
听别人的悲惨故事，心中有怜悯吗？或许有吧。可是，谁心里没有留下不被善待的伤？伤好了，疤永远都在。
顾青的善意和怜悯藏得太深，两世为人，并无太多美好的经历，他的善良与怜悯不想表现得太廉价。
“秀儿是个很善良的姑娘，我……也算善良。”宋根生不好意思地笑了：“见她们母女度日艰难，我经常偷偷给她家送点米，后来慢慢的她知道是我送的，于是我家门前也经常出现一把刚采的野菜，两条刚捉的河鱼，我们很少说话，可送来送去的东西一直没断过。”
宋根生忽然抬头看着顾青，重重地道：“我想娶她。”
顾青笑了：“人家姑娘愿意嫁你么？”
宋根生泄气地垂下头，叹道：“不知道，除了互相送东西，我和她没怎么说过话，她好像故意躲着我。”
顾青揉了揉额头，有点头痛。
好诡异，刚才不是在聊赚钱吗？为何歪楼歪到娶婆娘这个话题上了？
这个话题真是毫无吸引力呀。
“要不……你先暂时放下儿女私情？我们还是聊聊赚钱吧，赚钱才是人生中最重要的事，娶婆娘有什么意思？比赚钱更快乐吗？呵，不存在的。”

第十六章 弥足珍贵
没爱过的人对感情的反应比较迟钝，对别人的那点男男女女小情愫更没兴趣。习惯了长久的单身后，顾青并不觉得娶婆娘有什么意义，当然，赚钱也并不一定多快乐，它只是一种提高自身生活质量的方式。
如今的顾青并没有什么凌云壮志，他的足迹甚至未曾踏出过这个小山村。眼中的全部世界便是这片群山环绕的贫瘠之地，所以他不会做什么不切实际的幻想，先把自己的日子过好了，再去考虑有没有能力在这个世界称王称霸。
至于情情爱爱那种东西，对顾青来说不是必不可少的，习惯了孤独的环境，实在无法适应生命里突然多出一个与他共度余生的人。
可是宋根生显然并不这么认为，顾青能感受到从他身上散发出的如同春天里的动物的气息。
顾青善良的时候并不多，他骨子里对这个世界其实是很冷漠的，因为世界也曾冷漠对待过他。
因为冷漠，所以顾青没什么朋友，这一世，宋根生是唯一的一个，弥足珍贵。
顾青无法对朋友冷漠，朋友在他心中的分量就像千顷荒漠里的一株胡杨木。
“根生，你很喜欢那位叫秀儿的姑娘么？”顾青轻声问道。
宋根生毫不犹豫地点头：“喜欢。”
顾青想了想道：“我带着你赚钱，钱能解决很多问题，包括你的婚事。人家孤儿寡母过得艰难，你的钱也能改变她们的处境，未来不远，你将是一个有钱的好人，长得有点呵呵，但人老实，又读过书，以你的条件和诚意，相信那位秀儿姑娘会对你倾心的。”
盯着宋根生的眼睛，顾青很认真地道：“你喜欢，我会帮你。”
……
派出去寻找陶土的人很快回来了，每人带了一把土，有淡红色的，青灰色的，也有略微带了一些白色的，顾青并不太懂选择哪一种陶土，请了村里有经验的老人来看过，老人也不知是不是在战场上被伤过脑子，二话不说抓了把土塞进嘴里，出手之快，顾青都没来得及拦住。
各种土在老人嘴里咂摸一番，呸的一声吐出来，最后肯定地指着那块淡红色的陶土，满脸不容置疑的权威：“这个好，这个味道正。”
顾青犹豫了，他不确定陶土的味道跟烧制出来的陶器质量两者之间是否有必然的联系，毕竟他请这位老人的目的不是美食鉴赏，而是分辨陶土的质量……
但这位老人一脸权威感觉很厉害的样子，就好像任何东西进了他的嘴，他都能丝毫不差地分出品质高低，像极了前世股市崩盘前坐在电视里侃侃而谈的财经专家，让顾青暗暗崇拜之余，好想做一次科学实验，比如挑一担大粪从这位老人门前经过……
对于自己不了解的东西，顾青向来是抱着敬畏的心理，并且很随和地愿意听取专家意见，尽管这位专家看起来并不那么靠谱。
“那就……选这一种？”顾青迟疑地道。
“选它！保管能烧出好陶器！”老人拍着胸脯道。
宋根生一直在旁边看着，这时终于小心翼翼地插话：“我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顾青叹气，读书人虚头巴脑的客套话真多，既啰嗦且虚伪，若是没有这些客套话，华夏文明少说能进步一千年。
顾青微笑道：“你说，说完后我会判断这话究竟当讲不当讲，若是觉得不当讲，我保证不打死你。”
这几日与顾青相处下来，宋根生渐渐对他不怎么畏惧了，闻言也不害怕，沉吟片刻缓缓道：“带来的陶土有很多种，我们为何只能选取其中一种呢？为何不能将每种陶土做个模具送进窑口，等烧出成品后自然知道哪种陶土更好。”
顾青和那位老人顿时都愣住了，二人飞快交换了一下目光，老人仰头望天，一脸凝重，仿佛突然想起某个关乎人类思想和生命的哲学问题，就这样一边走一边沉吟，慢慢走出了顾青的视线……
顾青微微尴尬了一下，马上恢复了自然。
人有失蹄，在所难免。脑子偶尔进一点水，能起到清洁脑部卫生的作用。
“接下来还是需要有人出村找人，找有经验的老窑工，多请几个，帮我们把窑口搭建起来。”
宋根生道：“窑口建在哪里？”
“还记得昨日在山上我打算埋你的那个坑吗？”
“是又想埋我还是打算把窑口设在那里？”
顾青笑了：“都可以，我说过那个坑风水很好，窑口建好后我打算杀个读书人祭天，你有兴趣共襄盛举吗？”
“没有！”宋根生断然拒绝。
顿了顿，宋根生想起了什么，问道：“你把窑口建在那个坑上，是因为那里挖出了煤吗？”
“是。”
“烧煤制陶的时候你还打算瞒着别人？”
顾青叹道：“尽量瞒着吧，虽说迟早瞒不住，但能瞒多久算多久，用煤烧陶是我的独创，若被别人知晓，这个秘密也就不值钱了，而且还可能会引来敌人的争抢。”
宋根生严肃地道：“我会帮你保守这个秘密的。”
……
两天后，派出去的村民们陆续回来了，顾青分派给他们两个任务，一是找有经验的老窑工，二是在附近的山岭里试着碰碰运气，看能不能找到高岭土。
结果老窑工确实找到了一个，是当年青城县郊一个陶窑被废弃后不得不失业回家种地的老汉，大约五十来岁，姓徐，名憨，别人都叫他憨叔。
至于第二个任务，完全失败了。不过顾青也不介意，他知道高岭土并不是那么好找的，能在这个世界发现露天的煤带已经是运气爆棚了，顾青并不奢望自己永远都有好运气。
老窑工憨叔是个很内向的人，顾青试着与他闲话家常拉近关系，往往问他十句他才闷声闷气回答一句，看起来很木讷的样子，闲着的时候随便找个地方一蹲，肩膀瑟缩起来，像一只遇到危险缩进壳里的龟。
“憨叔，窑口建在半山上，没问题吧？”顾青指着远处那座无名山的半山腰。
憨叔眯着眼打量了一下那座山头，闷声道：“可以，不过周围十丈方圆的树木要砍掉。”
顾青明白他的意思，烧窑要用火，山林里用火必须要提前辟出隔离带，否则很容易引发山火。
“依您的意思，您是行家，您说怎么办就怎么办。”顾青也学他一样蹲了下来，笑眯眯地道。

第十七章 全村建窑
建陶窑不是一两个人能完成的事，顾青必须发动全村老少帮忙。
于是顾青当即拜访了冯阿翁，彬彬有礼地说明了来意，顾青的礼貌态度令冯阿翁觉得很满意，他找到了久违的权威宿老的感觉。
“帮！一定帮，全村有力气的都算上，三日内可成。”冯阿翁的话硬邦邦的，仿佛在军营里对大将军立军令状，一言不合提头来见的架势。
顾青急忙道：“不赶时间，请乡亲们尽力而为便是，而且不能白帮忙，只是小子手头不宽松，待陶窑建成后有了进项，小子愿付些许酬金。”
冯阿翁断然道：“同乡之间莫提什么酬金，生分了。左右不过是扛几日石头打几日夯墙的事，不算重活。”
顾青笑了笑，但还是决定付酬金。
村里一共百来号人，除却妇孺老人后，真正有力气干活的大抵只有十几个，按这年头的标准，每人每日付一文钱的酬劳算是正常的，若陶窑三日能建成，总共付出几十文钱，不算贵。
大家虽是同乡，毕竟不熟，顾青不喜欢欠人情，尤其是陌生人的人情。
冯阿翁捋着半白长须注视顾青的脸，缓缓道：“顾家娃子，你为何突然想起烧陶了？这可比种地更担风险呀。”
顾青笑道：“村里的地太少，我不愿半饥半饱过一辈子，想给自己找条活路。”
“有把握吗？烧出陶器自然要卖出去的，你可认识外面的商人接手？”
“不认识，但我有把握能卖出去。”
冯阿翁犹豫片刻，还是忍不住道：“若此事可为，能否帮帮乡邻，让他们也过几天衣食无忧的好日子？”
顾青想了想，笑道：“小子若有余力，自然义不容辞，但我不会白送，一切按劳取酬，做多少事，得多少报酬。”
冯阿翁连连点头：“这是自然，天经地义的事。”
……
石桥村的新一代村霸和德高望重的宿老联手动员，全村的老少很快发动起来了。
陶窑建在半山腰上，需要很多人搬运大石块和木材，工程量不大，但很累人。村里能用的劳力不多，众人合力扛着石块，喊着号子从山脚往上搬。
幸好这年头石块和木材并不需要成本，随处采取便可用，不到一天，山腰的窑口已然能看出雏形，顾青的心情愈发欣悦了。
从古至今，劳动人民做事都是勤恳且高效的，顾青一直在观察，这一天每个人都非常卖力地做事，没看到有人偷懒，号子声一起他们整个人就像注入了某种兴奋剂，在号子的节奏声里将一块块石头搬到山腰。
建长城的民族，果真名不虚传。
三日后，陶窑果真如冯阿翁所说，基本已经建好了。顾青做的第一件事便是给参与建窑的村民发钱。
钱不多，每人三文，按这年头的物价，大约能买一升黍米，若是一家三口省着点混着野菜吃，大约够吃小半个月。对村民们来说，这可是不菲的酬劳了。
钱发下去后，村民们看着顾青的眼神都变了。
在这之前，村民对顾青是颇为畏惧的，毕竟是把村霸收拾得服服帖帖的强大存在，顾青这人表面上看起来颇为友善，也从来没见过他欺凌乡邻，可村里的人都知道，最近几日每到夜深人静之时，原来的丁家宅子就会发出杀猪般的惨叫声，谁都不知道那座宅子里发生了什么事。
今日顾青一脸微笑将钱发到村民们手中，顾青的形象顿时又不一样了。
残暴一点，凶残一点，那又如何？他对乡邻是善良的，他的残暴只施在坏人身上，这就够了。
石桥村有幸，终于有了一个能给村民平等和公道的少年郎。
领了钱的村民们聚集在顾青四周不肯离去。
顾青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们，心中难免有点小人之心。难道钱给少了？他问过宋根生，这是行价呀。
一名领了钱的村民畏畏缩缩上前，试探着道：“听根生说，若要对你表示尊敬和臣服，只消对你大喊一声‘爸爸’？”
“啊？”顾青失色，神情顿时尴尬起来：“这个，呃，不……不必了。”
村民却非常认真地朝顾青躬身，气沉丹田运足了力气，憋得脖子上青筋暴跳，力竭声嘶地大吼：“爸爸——（破音）”
顾青眼皮一跳，后面的村民们齐刷刷地跟着躬身：“爸爸——！”
声震九霄，惊飞一群栖枝的鸦雀。
顾青吓得倒退几步，顿觉肩上的责任重如泰山。
“免，免礼……都散了吧。”顾青浑身不自在地道。
然后他转身便走，目光左右环视，想杀人，想杀个大嘴巴的读书人祭天。
……
陶土做的模具已在憨叔手中成型，不愧是大老远请来的专业人士，一块不起眼的陶土在憨叔手中随便捏弄几下，便成了一只小巧玲珑的陶碗。
村民们带回来的陶土种类不少，憨叔将每种陶土标了记号，与成型的陶器记号相符，送进陶窑之后，憨叔搓了搓手，道：“东家，差不多成了，现在可以点火了，您是打算用干柴还是用木炭？”
顾青笑了笑：“不用干柴也不用木炭，憨叔，您看起来是个本分人，有件事我能瞒别人，但无法瞒住您，咱们烧窑用点新东西……”
憨叔奇怪地道：“什么新东西？”
顾青没回答，招呼憨叔一同挖坑。
奇怪，为何自己跟挖坑这件事如此有缘？
憨叔不明就里，但东家有吩咐，只好跟着一同挖，二人大汗淋漓挖到三尺见方，坑底露出了熟悉的黑色煤炭。
憨叔自然是认识煤的，神情呆了一下，道：“石墨？”
“是煤……算了，不重要。”顾青指了指坑底的煤，道：“咱们用这个试试？”
憨叔的见识比宋根生强了不少，喃喃道：“官府下面的铁匠铺是用石墨炼铁打造兵器和农具，听说石墨炼出来的铁质地精纯耐用，比用干柴木炭炼出来的铁强上不少，老汉一直以为是铁匠手艺的缘故，难不成跟石墨有关？”
顾青解释道：“煤……也就是石墨，它燃烧的温度跟干柴和木炭完全不是一个档次的，温度够高，炼出来的铁自然更精纯，同样的道理，若用它来烧窑……”
憨叔将信将疑，但他很清楚自己的定位，既然东家说要用石墨，那就用石墨，他是打工的人，不是能做主的人。

第十八章 残暴凶戾
干柴和木炭燃烧时的温度大约在五百到六百度之间，而普通原煤的燃烧温度达到一千五百度以上，优质的煤在燃烧充分的情况下甚至能达到两千度。
嗯，这是知识点。
众所周知，温度越高，能将陶土中的杂质分离得越多，陶瓷的胚胎越紧密，烧出来的品质越好。
这就是顾青为何对开陶窑如此有信心的原因，在这个无人发现煤的妙处的世界里，顾青烧出来的陶器在品质上绝对是大唐的独一份，没有之一。
烧制陶器并不复杂，把陶土捏成型的模具放进陶窑里，点火烧便是，理论上跟蒸馒头差不多。
顾青是外行，尽管想法是他提出来的，事情也是发起的，但最后制陶这一步他完全听从憨叔的意见，绝不干外行领导内行的蠢事。
别人半辈子累积起来的专业经验，比他这个半吊子强多了，人的通病在于总觉得自己比别人强，从国事政治到专业领域，说起来头头是道，真正让这种人去做，结果必然是一塌糊涂。
顾青和憨叔挖了不少煤出来，生上火以后，顾青和憨叔并肩蹲在陶窑外，看着一阵青烟扶摇而起，顾青的心情也愈发期待。
衣食无忧的日子应该不远了吧？每天能吃上大鱼大肉的美好生活在向他遥遥招手。
烧陶是个慢活儿，并非把陶器送进窑里马上就能烧制出来，需要耐心的等候，大约三天左右才能出窑。
顾青等了一阵便觉得不耐烦了，招呼憨叔一同下山，憨叔摇摇头拒绝了。
“开窑以后，窑工不能离开的，这是规矩，要时刻盯着窑口，提防出现意外，稍有不慎，整整一窑的陶器就全废了，既然吃了东家的这碗饭，老汉便不能愧对东家。”憨叔态度坚决地道。
顾青顿时心生敬佩。
这，大概就是传说中的工匠精神吧，踏实本分，一丝不苟，纵然没有创新，但是一生都在认真遵守行当里的规矩，半寸不敢逾越。
顾青发现自己对古代人的心态有了一些细微的变化。
刚来到这个世界时，顾青心情很复杂，对周围的陌生人冰冷以对，总觉得他们代表着愚昧落后，虽然说不上轻视，可他不得不承认，内心里是有一些优越感的。
直到今日，顾青终于渐渐收起了内心的优越感，易地而处，若自己是憨叔这样平凡的老窑工，是否能做到像他这般规矩本分？这样的笨活不考验聪明才智，不考验灵活机敏，唯独只求“耐心”二字。
顾青扪心自问，他做不到。独自守着窑口，忍受漫长的寂寞，重复着单调枯燥的工作，日复一日，顾青可能会疯掉。
自己做不到的事情，而别人做到了，理所当然应奉上敬意。
“如此便辛苦憨叔了。”顾青笑着道：“每日我会让根生给您送饭菜，一日三顿，不少您的。”
憨叔受宠若惊，不自在地道：“两顿够了，两顿够了，东家真是好人。”
“三顿，莫争了。窑口的事您看着处置，您是老窑工，经验比我老道，烧窑方面的事您是前辈，往后别把我当东家，当成晚辈就是，好好干，我若有发达之日，不会亏待您的。”
憨叔感动极了：“东家放心，若烧不出一窑好陶器，我徐憨自己跳进窑里祭神。”
顾青笑了，他知道，多出来的一顿饭以及自己谦逊的态度提高了憨叔的忠诚值。
值了。
……
自从穿越以后，顾青发现自己可能有病。
“可能”二字，用得可能不是很准确。
白天与宋根生和村民们相处时，顾青态度和煦，虽算不上热情似火，至少也是如沐春风，关于他的风评，近日在石桥村如同祖坟里冒出的青烟一般扶摇直上，广受全村老少一致好评和欢迎，若是肤浅一点算上颜值的话，无论从外表到内心，他都是全村最靓的仔，兼职爸爸。
然而一到晚上，顾青回到自己的顾家大宅，性格顿时就变了。变得残暴凶戾，丧心病狂。
关在柴房的丁家兄弟对他的这种变化感受最深刻，因为顾青的变化就是冲着他们来的。
自从丁家兄弟栽在顾青手里后，悲惨的生活便如恶灵附身一般无法摆脱。
他们每天被关在柴房里，绑得结结实实，晚上顾青回家后的第一件事便是暴打他们，胳膊粗的木棍已经打折了四根，顾青动起手来毫不留情，像极了杀人狂魔，丁家兄弟从最初的刚硬不屈，到后来的骂骂咧咧，然后是哭哭啼啼，最后哀哀求饶，整个过程的变化很有层次感。
最近两天，丁家兄弟又有了变化，他们连求饶的话都不说了，目光变得麻木呆滞，看任何东西眼睛里都泛不起丝毫涟漪，唯独只在看到顾青时眼神会突然变得恐惧惊惶，如同走夜路见到恶鬼一般。
顾青其实也不想把时间浪费在这两个鼠辈身上，只是最近与村民的接触越来越多，听到丁家兄弟这些年干过的恶事也越来越多，越听越气愤，于是看到丁家兄弟就忍不住想揍他们，这种冲动纯粹发自内心的情不自禁。
欺男霸女，侵占良田，贩卖人口，欺凌村民致伤致残等等，几乎是无恶不作，所以顾青每天回家看到这俩货总是忍不住想动手。
今晚回家后如往常般痛揍了丁家兄弟一顿，揍完后顾青瘫坐在地上累得直喘气，丁家兄弟双手抱头瑟缩在柴房的稻草堆上，浑身瑟瑟发抖，眼中的恐惧之色越来越浓。
他们离彻底崩溃不远了。
“顾青，杀了我们，给我们一个痛快，求你了，好吗？”丁大郎虚弱地道。
“杀人若是不犯法，你们早该投胎了。”顾青面无表情地道。
“日子终归有个头吧？顾青，我兄弟二人承认害怕你了，求你放我们离开石桥村，从今往后，终此一生，我兄弟二人绝不踏足石桥村半步，我愿以我祖先英灵之名发誓。”
顾青笑了，昏暗的油灯下露出两排洁白的牙，反射出森森白光。
“我不会杀你们，而且我会放你们离开。”
丁大郎仿佛漆黑中看到了一线光亮，忍着伤痛努力直起身子，道：“你……果真愿意放我们离开？”
顾青的笑容变幻莫测：“愿意。”
丁大郎眼中闪过惊喜：“只要能离开石桥村，让我们做什么都愿意，哪怕为奴为仆。”
顾青目光闪动，笑容愈发灿烂：“我能感受到你的诚意，好吧，从明日起我就不揍你们了，不但不揍，我还会尽力治好你们的伤。”

第十九章 上品陶器
幸福来得太快，丁家兄弟有点眩晕。
“你果真愿意放了我们？”丁大郎紧张地盯着顾青的脸。
顾青正色道：“看我的眼睛，看到满满的真诚了吗？是的，我会放了你们，不过要先治好你们的伤。”
丁大郎警惕地道：“你为何突然变得如此好心？”
顾青诚恳地道：“你们都误会我了，我不是恶人，揍你们是因为你们太坏，坏人被揍不是天经地义的么？现在我揍累了，觉得没什么意思了，不放了你们难道留你们在家浪费粮食？”
丁大郎迟疑半晌，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但以他的智商实在想不出究竟哪里不对劲。
“多，多谢你……”丁大郎垂头道。
顾青说给他们治伤是真的，宋根生他爹留了几包草药，顾青将药煎了，小半个时辰后，顾青端着两碗热气腾腾的药来到柴房里。
药很烫，顾青将它们搁在一边，蹲下来仔细盯着丁家兄弟的脸。
丁家兄弟被他盯得不自在，又不敢发作，这些天被揍得有了心理阴影，每次看到顾青走进柴房，他们的心情都会瞬间跌落深渊，然后便是止不住的恐惧和绝望，哪怕顾青现在给他们送药，他们也打从心底里感到颤栗。
顾青盯着他们看了许久，然后笑了笑：“还恨我吗？”
“嗯？”
“我抢了你们的房子，抢了你们的钱，每天折磨你们，你们不恨我吗？”
丁大郎慌忙摇头：“不恨，真的不恨，一切都是我们罪有应得。”
顾青笑吟吟地道：“好，我假装相信你说的是真话。等你们伤好了，你们就见不到我了，开不开心？”
“……开心。”
“惊不惊喜？”
“惊喜。”
“觉得我英俊吗？”
“英俊。”
“我是好人吗？”
“是。”
顾青笑得愈发灿烂：“好了，刚才只是个测试，测试人类在求生时可以无节操到什么程度。”
搁在一旁的药已微温，顾青端过一碗吹了吹，递到丁大郎面前，柔声道：“大郎，喝药了……”
……
三日后，陶窑内的陶器已烧好，顾青和宋根生上了山腰，憨叔一脸凝重地蹲在窑口，等着陶窑撤火降温。
“憨叔，把握大吗？”顾青顺势也蹲在憨叔身边。
憨叔揉了揉脸，苦笑道：“石墨烧窑，老汉活了大半辈子还是头一遭，窑口没开之前，老汉道不出究竟，窑口开了再看吧。”
顾青安慰道：“无妨，就算这一窑烧废了也没关系，我们适当改进一下，终归会成功的。”
憨叔神情忐忑地叹道：“东家莫怨老汉，石墨这东西老汉不懂，若是这一窑烧废了，老汉也不知如何改进……”
顾青想了想，道：“听说烧窑和铸剑一样，讲究个心诚，有这个说法吗？”
这就属于玄学范围了，憨叔愣了半晌，迟疑地道：“有，有……吧？”
顾青瞥了旁边的宋根生一眼，语气遗憾地道：“我早说过，烧窑前最好杀个读书人祭天的……”
宋根生：？？？
三人蹲在窑口前等了很久，陶窑的温度终于降下来了。
憨叔拎了把大锤，将封闭的窑门砸开，三人一阵扒拉，将门前的乱石扒开。
一阵灼人的热浪扑面而来，顾青和宋根生一齐往后退了几步。
憨叔却毫不在意，用湿布裹着双手，从陶窑里捧了一只陶碗出来，马上将它放入井水中，顾青二人凑上前，盯着水桶里那只陶碗，待到陶碗完全降温后，憨叔将它从井水里取出来，眯着眼仔细端详它的成色。
顾青看不明白，但也跟着看，陶碗在夕阳的余晖下散发出金黄色的光晕，看起来非常的精致，表面浮现出由明到暗的青灰色泽，颜色层层叠进，直至碗沿。
似乎……不错？
顾青不太确定，于是他放弃研究陶碗，转移目光研究憨叔的表情。
看到憨叔的神情从凝重渐渐变得轻松，顾青的心情顿时也变得欣悦起来。
直到发现憨叔的眼中闪过一抹笑意，顾青这才问道：“憨叔，如何？没烧废吧？”
憨叔呵呵一笑，道：“看表面成色，似乎不错，现在要看里面的胚胎了……”
说着憨叔忽然举起陶碗，朝旁边一块石头上敲了一下，谁知第一下竟然没敲碎，陶碗仍完好无损，憨叔惊异地咦了一声：“这物件够扎实呀。”
加重了力道又来了一下，这一下终于碎了。
憨叔眯眼仔细观察碎裂的切口，观察半晌，忽然啧啧赞道：“这胚子……好！老汉烧了大半辈子窑口，头一次见到如此紧密的胚子，东家请看，这胚子又白又密，半点气泡都没有，是上品！”
顾青看了半晌，虽然根本没看明白，但也一脸权威地点头：“不错，果然是上品，又白又密……”
憨叔兴奋地道：“好东西！这是老汉这辈子烧出的最好的一窑！死亦瞑目了。”
说着憨叔湿布裹手，又从窑里捧了几样陶器出来，道：“多试几个，东家，若这一窑的品相皆是如此，东家发达之日可期矣。”
狠狠敲碎了几样陶器后，憨叔一件件地观察胚胎，良久，满足地叹了口气。
“石墨，石墨……不曾想竟有如此妙用，长见识了。”
顾青神情一动，微笑道：“憨叔，既然这一窑烧好了，我便正式雇请憨叔来这里做事，我的这个窑口与别处不同，做事要有章法规矩，咱们先签个雇请契书，如何？”
憨叔一愣：“不是早就请了我么？”
“不一样，前几日是试用期，今日起您转正了。转正就应该正式下个契书。往后我若是亏待了您，您拿着契书去官府告我也好有个凭据。”
“东家是好人，怎会亏待老汉，成，按东家的意思办。”
顾青停顿片刻，又道：“憨叔，石墨烧窑的法子是我独创的秘方，如今秘方您也知道了，咱们先小人后君子，您可不能将秘方泄露出去，否则您会吃王法官司的，这一条也写进契书里，您没意见吧？”
憨叔是手艺人，手艺人对“秘方”二字是非常敏感的，闻言顿时反应过来，原来这几日自己接触的是人家独创的秘方。
憨叔顿时感动坏了，这是怎样的信任啊，不亲不故的，东家才刚认识自己，一点也不介意把秘方告诉他，就算是民风纯朴的年代，顾青的做法也是非常的大气敞亮，至于签契书的事，憨叔完全没意见，毕竟是人家的秘方，告诉他一人已是莫大的信任，若任凭别人泄露出去，那就不叫大气，叫缺心眼了。
“当签，当签！东家放心，我徐憨对天发誓，今生绝不将秘方对外泄露一个字，连我的婆娘和娃儿都不说。”
顾青知道其实契书也保证不了什么，只是该有的流程还得有，将来若是泄露了自己也不至于太被动。
烧窑成功了，接下来是销售的问题了。
顾青转头看着宋根生，道：“你认识青城县附近的商人吗？”
宋根生摇头：“我很少出村，这辈子唯一认识的商人就是偶尔来咱们村换货的货郎。”
顾青想了想，笑道：“货郎也行，想想办法找到那位货郎，尽快来见我，有买卖跟他谈。”

第二十章 灵魂人物
货郎是石桥村的老熟人了。石桥村所有的村民都认识他，他也认识所有村民，不仅认识，还跟几乎所有村民都有过短暂的交锋，锱铢必较讨价还价，争得面红耳赤之后，双方一副不情不愿吃了大亏的样子完成交易。
贫瘠的山村不可能有人开小卖部，村民想要得到的生活物质只能依靠这位货郎，可货郎太会做生意，经常与村民们闹得不欢而散，然而没过几天，村民们需要生活用品的时候，又不得不想念货郎。
恨他，却情不自禁地想他，像极了多年前甩掉自己的初恋帅气渣男。
宋根生第二天便将这位货郎找来了。
货郎一脸迷茫地走进石桥村，正好看到站在村口迎客的顾青，那张天生的不高兴的脸令货郎不由自主开始反省自己有没有欠他货款，不然为何有一种他乡遇债主的惶然。
货郎是买卖人，买卖人未语先笑是基本的职业素养，于是货郎笑着迎了上去。
“顾家的娃子，哈哈，久违了。”
顾青垂头看了看自己，十六岁的年纪，或许确实可以被称为“娃子”吧，只是总觉得不太自在。
“正常点，莫叫娃子，叫我名字亦可，我叫顾青。”顾青不得不纠正他，“娃子”这个称呼他不是很喜欢，而且对即将开始的双方谈判不利，容易产生地位不对等的误会。
货郎笑容不变：“好，那就叫你名字吧……”
宋根生在旁边实在忍不住了，认真地建议道：“你也可以叫爸爸，我们都是这么叫的。”
货郎愕然：“爸爸？”
顾青狠狠瞪了宋根生一眼，立马道：“不用客气了，还是叫名字吧，我是你永远都得不到的爸爸。走，去我家聊。”
一头雾水的货郎跟着顾青进了村，发现沿路遇到的村民们都很热情，纷纷主动向顾青问好，而顾青则目不斜视，仍旧是那张不高兴的脸，对别人的问好只是淡淡点头示意了一下算是回礼。
货郎顿时惊了，自己才几日没来石桥村，为何村里的情况有点看不懂了？
顾家娃子不是那个经常被人追打惊惶逃命的可怜小子吗？为何今日却变得像村里的灵魂人物了？
货郎唯一知道的是上次顾家娃子在自家门前挖了个大坑，把丁家兄弟狠狠坑了一回，所以后来又发生了什么？
揣着一肚子问号，货郎来到顾家门前，接着又吃了一惊：“这不是丁家的房子吗？”
顾青头也不回地推开门，淡淡地道：“以前是，现在是我的。进来吧。”
农家的屋子不像权贵家那般设置玄关以及铺木地板，没那么大的讲究，屋子里有几个蒲团，三人鞋子都不必脱便直接跪坐在蒲团上。
货郎神情惊异地打量着顾青，今日的石桥村有太多看不懂的东西了，而这一切似乎都因顾青而起。
“呃，不知少郎君唤我来有何事？”货郎朝顾青拱了拱手，称呼和语气都客气了许多，连礼数也做得很周全，不得不说，买卖人的眼力还是很不错的。
顾青朝他神秘一笑：“来，我给你看一样宝贝……”
说着顾青起身，转身从西侧的柜子上取下一物，递到货郎面前。
货郎凝神打量，此物是一只陶碗，看似平平无奇，但货郎又隐隐觉得与普通的陶碗不一样，他常年走村串户，卖的大多是陶器类的生活器具，对陶器自然是非常了解的。
接过陶碗，货郎放在手里掂量了一下，然后曲指弹了一下碗壁，单手托起它面向屋外的阳光，陶碗在阳光下折射出一道青灰色的光晕。
货郎渐渐认真起来，惊疑道：“这成色……”
顾青笑着接过他手里的陶碗，道：“不必那么小心，里里外外看清楚了咱们再聊。”
说完顾青将陶碗狠狠朝桌上一磕，陶碗应声而碎，顾青将手里的碎片递给他。
货郎仔细端详陶碗的胚胎，神情跟憨叔如出一辙，由最初的惊疑渐渐变得凝重，最后赞叹不已。
“好东西！我走村串户多年，从未经手过如此品质的陶器，少郎君，此物是你烧出来的？”
顾青点头：“今日叫你来便是为了此物，你是买卖人，我跟你谈这笔买卖，你有意否？”
货郎急忙点头：“当然有意，少郎君若愿让我来参与，我必给您卖个公道价钱。”
顾青笑道：“你一个人怕是吃不下，村里开了窑口，每三日能出各种陶器成品上千，你挑着货担每日能卖几样？”
货郎迟疑地道：“少郎君的意思是……”
“东西我给你卖，你能卖多少便拿多少，先货后钱亦可，但是我需要你帮个忙。”
“少郎君请说。”
“你以前卖的陶器应该是在青城县的商铺进的货吧？你帮忙引荐一下商人，身家丰实一点的，能吃得下整个窑口所产的商人，你想办法将他请到石桥村来，这个忙能帮吗？”
货郎想了想，迟疑道：“倒是认识两个商人，但他们身家丰实，家财万贯，对我这小货郎根本不带正眼瞧的，很难请到人呀。”
顾青笑道：“带几样我们窑口出的陶器去，什么话都不必说，把陶器当面交给他们，只要他们不瞎，应该会主动来的。”
货郎恍然，很痛快地应了。
该聊的事已聊完，顾青伸了个懒腰，轻松地道：“天色不早了，眼看到了要吃饭的时辰，你吃过饭了吗？”
货郎一听这是要留客的意思呀，于是笑道：“出门早，尚未用过饭。”
顾青亲切地拍了拍他的肩：“那就赶快回家吃饭去，莫误了饭点，饿肚子对身体不好。根生，帮我送客。”
说完顾青朝货郎歉意地笑笑，起身朝厨房走去。
货郎目光呆滞地目送顾青消失在前屋，扭头看着宋根生，吃吃地道：“刚才……不是打算留我吃饭吗？”
宋根生无语望天，改变后的顾青言行处处挑战着他长久以来圣贤帮他树立的人生观世界观价值观，而且情况很不妙，三观有崩塌的危险。
有朋自远方来……虽远必逐，莫蹭我家的饭。

第二十一章 新客东来
货郎这次没白来，离开前他顺便在石桥村做了不少买卖，其中最大的客户就是顾青。
顾青用家里的粮食淘换了不少东西，豆油和盐是必须有的，这年头的调味品很少，而且味道说不出的怪，顾青还是勉为其难换了一些酱料和醋，厨房里该有的东西顾青差不多都备妥当了。
丁家的肉被顾青吃得差不多了，兴许是来到这个世界之初顾青被饿惨了，将丁家的宅子抢来后，顾青将宅子里所有的肉类全都集中起来，像过冬的松鼠一样小心翼翼地藏在床底下，然后便敞开了肚子毫不心疼地胡吃海塞。
如果吃肉算是一种食疗的话，效果很不错。顾青惊喜地发现自己长肉了，胳膊和腿比以前粗壮了不少，腹部也不再像芦柴棒似的那么干瘦了，就连脸都比以前显得更圆润了一些，跟以前那张不高兴的脸比起来，如今顾青的脸看起来……还是不高兴。
前身的上辈子一定被人坑了很多钱，否则不会长得如此苦大仇深。
家里的肉吃得很快，顾青并没有吃独食，经常叫了宋根生来家里一同分享，有时也让宋根生带两块肉回去给他亲爹，丁家兄弟颇为富裕的家底，这些天已被顾青折腾得差不多了，肉快吃完了，钱也花光了，顾青有了一种淡淡的危机感，如果卖陶器的事不赶快解决的话，他又将回到赤贫的状态。
“明日家里就断肉了……”顾青嘴里嚼着一块风干的野鸡肉，忽然觉得没滋没味意兴索然。
正在埋头大快朵颐的宋根生赫然抬头，疑惑地看着他，鼓着腮帮子含含糊糊地道：“你家没粮食了吗？”
顾青愁意满面地叹道：“有粮食，但没肉了，对我来说，断肉等于断粮。”
宋根生一梗脖子，圆睁双眼努力吞下嘴里的肉，像一只仰天打鸣的公鸡。
缓了口气，宋根生道：“你昨日送我爹的肉，我爹还挂在房梁下舍不得吃，要不要我把它偷出来给你？”
说完宋根生一愣，神情惊惧地抿住了嘴唇。
我刚刚说了什么？我说过要偷东西吗？而且还是偷自己家的东西……我读的是圣贤书啊。
宋根生发现自己变了，变坏了。
顾青的表情却很欣慰，拍着他的肩道：“跟你就不必见外了，既然你主动说了，那就去把你家的肉偷出来吧，行事务必鬼鬼祟祟，万万不可暴露行迹，若然事败，你爹追问起来，莫牵扯到我。”
宋根生不敢置信地看着他：“真让我去偷？我刚才只是随口一说……”
顾青正色道：“正人君子一诺千金，圣贤没教过你吗？”
宋根生顿时陷入深深的矛盾中不可自拔。
君子自然是要言出必行的，可今日的“言”和“行”是要去偷东西啊，偷东西圣贤肯定是不允许的，所谓“志士不饮盗泉之水”，那么问题来了，究竟应该听圣贤的哪句话呢？
言出必行偷东西，和食言而肥捍卫节操，这是个逻辑悖论。
宋根生呆怔半晌，始终无法取舍，神情挣扎纠结不已。
顾青在旁边半天没听到动静，扭头看着他，好奇道：“你这是什么表情？吃肉噎到了吗？”
宋根生深呼吸，认真地道：“……刚才我说偷肉的那句话，可以当做我没说过吗？”
“可以啊。”顾青很痛快地道。
宋根生长长松了口气，露出感激之色：“多谢体谅。”
谁知顾青又道：“换个说法也行，我请你去偷肉，可以吗？”
“啊？”宋根生失色。
“朋友有扶危济困之义，这也是圣贤说的呀。”顾青补充道：“你看我，没钱又没肉，家里马上断粮了，算不算‘危’？算不算‘困’？作为朋友的你，不应该帮助我吗？”
宋根生神情再次挣扎纠结起来。
新的逻辑悖论又来了。
成全朋友之义还是捍卫节操不做偷盗之事？
宋根生突然好痛恨自己为什么要读书……
站起身，宋根生失魂落魄地往外走，喃喃道：“莫理我，我想独自静一静……”
顾青不解地看着他的背影，眼里满满的疑惑。
这个年代的读书人都是这样的吗？傻傻的。
……
两天后，石桥村又来了一位客人。
这位客人是个大胖纸，大约两百多斤的样子，远远看去就像山体滑坡时跌落的一个大肉球，无法遏制惯性从山路尽头一直滚到村口。
滚到村口时，胖子已累得不行了，穿着华贵的丝绸长衫也被汗湿透了，黏黏地贴在他肥硕的身躯上，看起来就像一个穿着紧身衣跳操的灵巧胖子。
胖子还带了几个随从，那位走村串户的货郎赫然也在胖子身边，陪着笑给他不停打着扇子。
从怀里掏出一块洁白的帕巾，胖子擦了把额头的汗，喘着粗气叹道：“过分了啊，你为何不早说那个窑口开在如此偏僻深远的山村里？”
货郎苦着脸道：“郝掌柜，您贵人忘事，小人跟您说过几次了，这个山村很远，山路很难走……”
“‘很远’，‘很难走’，呵，我怎知道竟是如此难法？罢了，进村吧，若非为了那些个陶器……”胖子叹气，没精打采地继续走。
走进山村，迎着陌生村民各色打量的目光，郝掌柜面带笑容，频频朝村民们点头招呼，原本圆滚滚的可爱脸庞看起来更亲切了，让人对他生不出半点反感。
货郎领着郝掌柜走到顾家门前，郝掌柜抬头看了一眼，又看了看其余村民的房子，笑道：“宅子倒是气派，看起来家境不错的样子。”
货郎脸颊抽了抽，没忍心解释。
上次在村里见过顾青后，货郎已打听了村子最近发生的事，包括丁家兄弟的下场，包括顾青鸠占鹊巢……
货郎上前轻轻扣敲门环，过了一会儿，门打开了，顾青站在门内静静地打量着他们。
郝掌柜第一眼见到顾青，心中顿时咯噔一下，接着马上开始反省自己。
是我做错了什么吗？我的表情管理不到位吗？我的穿着打扮不得体吗？
为何这位少年郎一脸不高兴的样子？

第二十二章 合作买卖
顾青看到门外站着的这个胖子的时候，正在思考一个很严肃的人生哲学问题，——今晚吃什么。
粮食已无法满足顾青的需求，在他看来，饭桌上有肉才是正经的一顿饭，没有肉的全都是耍流氓。
家里的肉吃完后，顾青又有了深深的危机感，没肉吃意味着身体停止发育，停止发育意味着干架干不过别人，干架干不过别人意味着以后会受人欺负，再也不能愉快地抢劫别人的房子和肉了……
逻辑很缜密，后果很严重。
门外的胖子郝掌柜看到顾青的第一眼便是他那张天生不高兴的脸。
这种脸是很不利于社交的，因为脾气好的人看到他会马上反省自己是不是哪里说错了话，而脾气不好的人看到他，嘴里冒出的第一句话是“你瞅啥”。
郝掌柜无疑属于第一类人，他是商人，好脾气是商人必备的基本素养，要有唾面自干的涵养和死了亲爹仍笑得出来的非凡本事。
见到面前这张不高兴的脸，郝掌柜的眼睛直视顾青，仍然笑得很生财。
顾青不是商人，不需要具备什么职业素养，见眼前这个胖子一直盯着他，顾青冷冷地道：“你瞅啥？”
郝掌柜笑容一僵，旁边的货郎吓得急忙上前引荐：“少郎君，这位是青城县蜀隆昌商号的郝掌柜，我特意请他来看看陶窑的……”
顾青恍然，然后道：“陶窑是商业机密，不能看。”
郝掌柜一愣，咂咂嘴道：“‘商业机密’？这词儿……哈哈，不看便是，少郎君，我们可否商谈一下陶器买卖？”
顾青侧身将二人请入内。
进门就夸是当客人的基本素养，郝掌柜肥短的大腿刚跨进门槛便啧啧赞叹：“好宅子，相比村里其他的房子，少郎君府上可算是非常讲究了，看得出少郎君是一位过日子很精致的翩翩雅士。”
顾青撇了撇嘴，良心得多痛才能说出如此眼瞎的话，这宅子原本是一对无恶不作的村霸的，那俩货至今仍被绑在柴房里叫天天不应，哪点像“翩翩雅士”？
“郝掌柜如此一说，我果真觉得自己是翩翩雅士，掌柜好眼力。”顾青面不改色地道。
旁边的货郎闻言三观一震，嘴唇嗫嚅了一下，没敢吱声儿。
三人进了前屋坐下，顾青这时才正眼打量面前这位胖得不像话的家伙。
外貌的第一印象很重要，而奇特的外貌更容易被人记住，反倒是外貌中平凡无奇的那些器官全被奇特的特征所掩盖，当别人再次回忆时，脑海里浮现的画面往往只有奇特的那一点。
胖掌柜给顾青的第一印象就是胖，非常胖，如果顾青此刻闭上眼回忆郝掌柜的样子，五官丝毫记不起来，浮现在脑海里的只有一堆很夸张的白肉。
顾青打量片刻，心中感慨丛生。
长得这么胖，一定每顿都有肉吃，真是羡煞旁人。
胖子很容易出汗，郝掌柜跪坐下来后，掏出白色的帕巾擦了擦汗，朝顾青抱歉地笑了笑。
“少郎君面相不凡，必非池中之物，昨日这位货郎来找在下，给我看了几样陶器，我试了试，果真是好货色，足可称上品，听说陶器是出自少郎君之手，今日特来与少郎君结识，临行匆忙，未曾提前递拜帖，还望少郎君海涵。”
顾青点头：“是出自我的陶窑，郝掌柜觉得如何？”
郝掌柜露出推崇之色，赞道：“委实是上品，若交给在下来卖，一定不负少郎君之期望。”
顾青看着他的眼睛，道：“东西是出自我的陶窑，好话呢自然也是人人都喜欢听的，不过郝掌柜是内行人，我想问一问，我烧出的这批陶器可有什么缺点？”
郝掌柜哈哈一笑：“少郎君是个敞亮人，世间万物皆有瑕疵，无法做到尽善尽美，少郎君的陶器好是好，但是莫怪在下直言，有些地方尚有改进之处，比如陶器的表面粗糙，色泽暗淡，显然您的陶窑并未雇请上釉的工匠……”
“在下是买卖人，卖东西嘛，讲究一个卖相，您的陶器是好东西，可它若未上釉彩，看起来便毫无出奇之处，买家见了它大多不会有购买的念头，少郎君若有意，在下倒是认识几个窑口的上釉工匠，要不要给您引荐一二？”
顾青点头，这位郝掌柜是个挺实在的人，虽说也是巧舌如簧的商人，但他的每一句话都言之有物，而且并没有商人那种天花乱坠的坏毛病。自己窑口里产出的陶器，顾青当然比谁都清楚它的优点和缺点，郝掌柜没说错。
前世的顾青大小也是个领导，手下有一支团队，经常跟那些狡猾贪婪无节操的老板打交道，他太熟悉商人是什么德行了。
相比之下，这位郝掌柜倒是实诚多了。
“郝掌柜，你看的陶器是我窑口里烧制的第一批，往后我雇请了上釉工匠再烧制第二批，想必品质会更好，我愿与掌柜合作，不知郝掌柜意下如何？”
郝掌柜挺直了身子，露出惊喜之色：“求之不得！我定不会让少郎君失望，价钱都好商量，我也有把握将少郎君的陶器售往大唐各地。”
顿了顿，郝掌柜试探着道：“不知少郎君的窑口能产出多少陶器？”
“陶窑刚建成，目前每三日可产千件，若郝掌柜能将摊子铺开，我的陶窑随时可以扩建，不会出现供不应求的情况。”
郝掌柜喜不自胜，道：“少郎君放心，最短半年，我可将您的陶器铺遍蜀州，再给我三年，剑南道亦可被我拿下。”
顾青笑了，到底还是商人，画大饼的本事不小，这种事顾青前世干过无数次了，对江湖老鸟聊利益，对菜鸟聊情怀梦想，若遇到心高气傲又没什么本事的家伙，那就画大饼，画到他花枝乱颤。
顾青当然不吃这一套。
“郝掌柜，都是明白人，痛快点，聊价吧。”顾青懒洋洋地道。
郝掌柜神情一滞，再也不敢欺顾青年少无知，看顾青说话的态度和心智，城府算计至少和他是同一个级别的，不好忽悠。
真是奇怪了，偏远贫瘠的山村里，这个妖孽般的少年从哪儿冒出来的？
郝掌柜当即摆正了自己的态度，正式和顾青以平等的身份聊起了具体的合作事宜。

第二十三章 讨价还价
“一文五只陶碗或陶碟，一只陶壶，两文一只阔口双耳陶瓶，你陶窑今后所产只能由我一家独售，不可另托他人。”
谈起买卖，郝掌柜如同变了个人似的，像帅帐里的大将军下军令一般不容置疑，表情凶悍，目光如剑，整个人锋芒毕露，气势很吓人。
再吓人也吓不倒顾青，郝掌柜谈判的这一套都是顾青上辈子玩剩下的。再说，一个胖得跟球似的大胖子，再吓人能有多吓人？
“来来来，郝掌柜，辛苦您今日跑一趟，眼看到饭点了，我不耽误您吃饭，快回家去吧。”顾青将郝掌柜强行从蒲团上拉起来，热情送客。
郝掌柜脸色顿时变了，急忙拽住他的衣袖，道：“好商量，好商量。谈买卖总是要谈的，我出的价你若不满意，我们可以继续聊。”
“不不不，不聊了，我的货整个大唐独此一份，不愁没人来买，您若是欺我年少，存了占便宜的心思，咱们聊不下去，好走好走，不送不送。”顾青一边说一边使劲将郝掌柜往外推。
胖子有个好处，底盘特别稳，顾青推了半天，郝掌柜纹丝不动，只是陪着笑死皮赖脸说好话。
顾青只好放弃送客，垂头看了看自己的胳膊和腿，暗暗下决心，以后除了每顿吃肉，还要坚持锻炼身体，身体比赚钱更重要。打熬出力气了，以后推这种肉球般的大胖子时便如屎壳郎推粪球一样轻松趁手，不至于像此刻般丢脸。
“可以聊，可以聊。少郎君，刚才是我错了，向你赔礼，你知道我是买卖人，干的就是讨价还价的事，您若不满意可以还价呀，没必要一言不合就送客吧。”郝掌柜苦笑道。
顾青回到蒲团边跪坐下来，道：“我没做过买卖，所以也没兴趣跟你一文两文的争来争去，我说个价，如果你答应，咱们以后可以合作，你若不答应，买卖不成仁义在，我礼数周到送客，你也莫心存怨恚，如何？”
郝掌柜脸色有点难看，顾青这话说得看似稳妥，实际上他这话已完全将谈判的主动权握在手里了，谈或不谈，谈下什么价格，全由顾青说了算，态度很强势，不容任何反对。
然而，顾青的陶窑所产的陶器确实是整个大唐独一份，以郝掌柜的见识之广，他也从未见过胚胎如今紧密，质地如此坚固耐用的陶器，所以郝掌柜的野望并不止于卖陶器，在大唐真正能挣大钱的是瓷器，只要能找到合适的瓷土，想必顾青也能烧出上好的瓷器吧？那可就真发了。
顾青的陶窑对郝掌柜来说很重要，郝掌柜想做大事业，那么眼前的一文两文的价格只能妥协退步，不能跟他计较。
掏出帕巾擦了擦汗，郝掌柜陪笑道：“少郎君您说。”
顾青想了想，道：“我不想跟你一文两文的计较，太费口舌了。这样吧，我们以分成的形式来合作，陶器我给你，先不要你的钱，你在外面怎么卖我不管，但价格我要过问，也会经常去青城县打听，扣除你我的成本支出之后，我要你总利润的七成，你拿三成。如何？”
郝掌柜一呆，接着浑身一抖，身上的肉浪一浪接一浪，气急败坏道：“你拿七成？疯了吗你？我辛辛苦苦忙上忙下，给人鞠躬陪笑，耗费无数口舌心思，我才得三成？而你不过是点火烧个窑就平白得了七成，凭什么？”
顾青不慌不忙，慢悠悠取过一只陶碗，曲指弹了弹碗沿，道：“我不过是点火烧个窑？如此质地的陶器，你烧个窑给我看看？你行吗？”
郝掌柜顿时像被针扎过的球，飞快瘪了下来，颓然叹道：“我不行，不然我为何来找你？”
顾青又道：“我能烧出大唐绝无仅有的陶器，而你，不过是把这些质地上佳的陶器卖出去，我这一部分是无可替代的，而你，莫怪我说话耿直，你是可以替代的，任何商人都能替代你。所以，你拿三成。”
郝掌柜继续擦汗，果然好耿直，感觉有被伤害到……
“三，三成……真的少了点。”郝掌柜脸色难看地道。
“你若真觉得少，此刻应该拂袖而去，既然你没走，说明哪怕只有三成也能带给你巨大的好处，郝掌柜，我的陶窑目前只烧陶器，因为我还没找到瓷土，以郝掌柜的能耐想必找瓷土不难，若我有了瓷土，还会烧瓷器，瓷器的利润可比陶器高多了，你心里打的想必也是这个主意吧？”顾青盯着他的眼睛笑道。
郝掌柜终于服了，漏了气的那啥娃娃似的摊在蒲团上，苦笑道：“少郎君好口才，好心智，在下服了。三成就三成吧，但有个条件毫无商量余地，你的陶器以及将来烧的瓷器，只能由我蜀隆昌一家卖，你不能找第二家，这一点，我绝不妥协。”
顾青朝他竖了一根中指：“一年，我们先订一年的契书，这一年里我只认你一家，顺便我要看看你做事规不规矩，若做了什么不规矩的事，我们马上结束合作，这一点也要写进契书里，若这一年里我们合作愉快，我们可以续约。”
郝掌柜叹道：“你天生应该去做买卖的，我未见过少年郎如你这般老练狠辣，你若为商贾，三十岁前定可富甲天下。”
顾青撇嘴。
富甲天下有什么意义？钱够用就好，赚再多的钱，每天吃进嘴里的肉还是一样多，每天睡的床也就那么大，反而还要比平凡人更操心，背负更大的压力和责任，这些压力和责任定会影响自己吃肉时的心情和食欲，仔细一想，不划算。
事情聊了个大概，剩下的一些合作细则留待以后慢慢商讨。此行的目的达到，郝掌柜今日跋山涉水的辛苦也算值了。
于是二人聊了一些闲话，等到快吃饭时，郝掌柜见顾青跪坐在蒲团上纹丝不动，似乎完全没有留他吃饭的意思，郝掌柜不由失望地叹了口气，起身告辞。
离开前，顾青忽然拽住他的袖子，郝掌柜莫名其妙看着他。
“郝掌柜，你我虽是今日新识，但我对你一见如故，不知郝掌柜之心是否与我心同？”
郝掌柜一愣，神情尴尬地道：“啊，啊！同，我对少年郎也是一见如故，恨不早相识。”
“所以，我们是朋友了吧？”
“当然是朋友。”
顾青伸出手：“朋友有通财之义，借我一百文钱，我买肉吃。”

第二十四章 再挖一坑
男子汉大丈夫顶天立地，没肉吃如何顶天立地？
顾青对生活品质的要求不高，无论贫穷还是富贵，肉是必不能少的。大抵是小时候在孤儿院养成的执念，孤儿院的生活资源有限，孤儿之间的关系也并不像外人宣扬的那般和谐友爱，事实上关于食物和衣物等资源在背着老师的时候都是靠暴力来决定分配的。
顾青从懵懵懂懂被人抢，到后来靠拳头抢别人，其中的心路历程不足道，爱吃肉就是前世遗留的后遗症。
从本心来说，他并不觉得肉有多好吃，也没有吃肉增强体质的认知，他只是单纯的想吃肉。
或许，肉能填补上天亏欠他的童年吧。
所以到了这一世，吃肉的习惯也是万万不能变的，它已成了顾青日常生活里的一种仪式。
没钱吃肉怎么办？借钱也要吃。
事实证明刚刚建立起来的友谊是很脆弱的，像蒲公英一样一吹就散。
郝掌柜很惊愕，他没想到一个刚认识不到一个时辰的少年郎居然腆着脸说“一见如故”，而下一句就是借钱吃肉。
我们很熟吗？
商人在日常个人消费上向来都是很小气的，他懂得赚钱的辛苦，所以每一文钱都花得很吝啬，作为一个身家颇丰的商人，郝掌柜当然不会轻易借钱出去，哪怕是“一见如故”的朋友。
一句“没带钱”便搪塞了顾青，然后郝掌柜匆匆忙忙离开了石桥村，仿佛后面有恶犬追杀似的，滴溜溜地飞速滚到了山路尽头。
顾青站在门口，看着郝掌柜逃命般的背影，怅然若失地叹息。
友谊的小船刚刚离港，这就翻了么？
看来又要去石潭捉鱼了，这次跟村民家借个小渔网，多捞一点，回头做个全鱼宴，红烧的，清蒸的，水煮的，给宋根生留两条，这小子最近被惯坏了，也是顿顿少不了肉。
顾青一屁股坐在自家门槛上，托着腮思考人生，目前他的人生乏善可陈，大多数跟吃肉和如何吃到肉有关。思考人生渐渐变成了发呆，回过神时已是午时后了，顾青神情失落地起身，想了想，举步走向柴房。
柴房里，丁家兄弟仍被关着。
打得没意思，杀又不能杀，顾青发现这俩货最近成了他的烫手山芋。
厌倦了，折磨坏人太累，坏人累，顾青也累。
兄弟二人的伤渐渐恢复，身上仍有外伤，看起来没那么显眼了。顾青觉得是宋根生他爹的草药妙手回春，丁家兄弟打死也不同意这个结论，为此顾青不得不与贤伯仲进行了长达半个时辰的亲切交谈，最后三人终于在和平友好的气氛下统一了意见。
没错，是宋根生他爹治好的。
见顾青走进柴房，丁家兄弟身躯同时颤了一下，眼中露出熟悉的恐惧光芒。
顾青径自坐在干草堆上，看着面前的兄弟二人叹气。
“没肉吃了……”顾青幽幽地道。
丁家兄弟：？？？
你没肉吃了关我们何事？你有肉吃的时候也没见分我们一星半点呀，每天只有黍米拌野菜，俩食肉动物被硬生生掰成了食草动物。
“你们啊，真不会过日子，赚了那么多黑心钱，为何不在家多存点肉？钱能用来吃吗？钱买来的肉才能吃呀。”顾青不满地教训道。
“是，我们错了。”丁大郎毫不犹豫地认错。
顾青进柴房并不是为了跟坏人聊人生，他有正经事要办。
“如果你们没死，未来打算过怎样的日子？”聊人生时的顾青宝相庄严。
丁大郎脸色顿时苍白，颤声道：“你不是说会放了我们吗？‘如果没死’是什么意思？”
“不要那么紧张，你们的伤好得差不多了，我当然会放了你们，或许就这几日吧，放心，不会害你们性命，为你们吃人命官司，不值得。”顾青满怀诚意地笑道。
丁大郎仍然忐忑不安：“那你刚才的意思是……”
顾青懒得聊人生了，坏人哪里来的人生？坏人的人生只有赎罪。
从怀里掏出一份文书，这是前日顾青逼着宋根生写的，早在两天前，顾青已想好了如何处置丁家兄弟。
文书递到兄弟二人面前，顾青指着落款处道：“你们按个指印，过几天就放你们。”
丁家兄弟不认字，拿着文书看了半晌，吃吃地道：“这……是什么？”
“你们认字吗？”
二人飞快摇头，无知又愚蠢的样子很可爱。
“不认字你们还挣扎什么？房子没了，钱没了，命都差点没了，你们已经惨到这个地步，多按个指印还能坏到哪里去？”顾青不耐烦地道。
丁家兄弟对视一眼，话虽然很扎心，可顾青说的都是实话，兄弟二人如今的遭遇确实已惨得不能再惨了，按个指印又如何？重要的是，如果不按的话，二人的下场可能真的会更惨。
思忖利弊后，兄弟二人还是咬着牙在文书上按下了指印。
顾青露出笑意，收好文书后，看着丁家兄弟眼神也变得友善和煦起来，就像看着两块热腾腾的肉。
“很快就放你们出去，以后好好做人，不要再当坏人了。”顾青说完将二人重新绑好，离开了柴房。
柴房里，丁二郎惴惴不安地道：“兄长，他……果真会放了我们吗？”
丁大郎也是一副六神无主的模样，想到惨淡无光的未来，想到刚刚被迫签下的那份莫名其妙的文书，丁大郎心头浮起一丝不祥的预感。
“坏人的话不能信！”丁大郎脸上肌肉直哆嗦，重重地下了结论。
……
下午时分，石桥村又来了一位客人，这位客人仍是商人。
这位商人面相颇为凶恶，给人一种错觉，这家伙的成功不是靠经商，而是靠抢劫和恐吓。
商人带了几个随从，进村之后问了几个村民，很顺利找到了顾青的家，敲门敲得很大声，顾青不满地打开门，二人两两对视。
打量了一下商人的面相，和他身后带的几名随从，顾青挑了挑眉：“来打劫？你来晚了，这房子已被我劫下了，去邻村试试。”
商人一愣，马上道：“我是青城县做买卖的，姓石，名叫石大兴，我们不是来打劫的。”
顾青哦了一声。
“阁下是否名叫顾青？”石大兴拱手问道。
“是。”
石大兴的脾气显然不太好，打量了顾青一番，皱眉道：“今日你我第一次见面，我自问不曾开罪过你，为何你一脸不高兴的样子？”
顾青：？？？

第二十五章 重获新生
顾青感觉自己被人身攻击了，而且是那种最低俗最没素质的相貌攻击。
“天生就长这样，你待如何？”顾青脸色冷了下来，看起来更不高兴了。
石大兴看似脾气不好，但至少是个讲道理的，闻言一愣，马上道歉：“原来天生如此，是我失礼了。给你赔个不是，莫怪我口没遮拦。”
顾青更不爽了，说不出哪里不爽，就是觉得不爽。
“找我有事？”
石大兴道：“一个走村的货郎引荐我来此，他给我看过一件陶器，说是石桥村烧制出来的，今日特意过来看看。”
“你来晚了，别人抢先一步，我已决定与他合作。”
石大兴呆怔片刻，忽然重重跺脚，怒道：“竟被人截了道儿！”
抬眼瞪着顾青，石大兴道：“谁比我早？”
顾青心情虽不爽，但理智还是有的，这家伙的面相绝非善类，还带着几个随从，顾青再不爽也不愿吃眼前亏，于是很痛快地道：“青城县的郝掌柜，你应该认识。”
石大兴怒哼：“我就知道是他！这几年郝东来越来越过分，抢了我好几桩大买卖，今日这桩又被他抢了，是可忍孰不可忍！”
幸好石大兴的怒气并非冲着顾青，骂了几句后又道：“你跟郝东来合伙是怎么个章程？我还能插一脚进来吗？”
顾青摇头：“郝掌柜与我约定了，只做他一家的买卖，恕罪。”
石大兴摆了摆手：“不怪你，是我时运不济。我再问一句，如果我把郝东来打死了，你的陶器能交给我卖吗？我出的价跟郝东来一样。”
顾青眼皮一跳。
唐朝人竟如此暴躁吗？顾青自认已经够狠了，没想到眼前这位更狠，果然一山还比一山高。
“您看着办，我管不了。”顾青的态度忽然变得很客气。
对狠角色一定要尊敬，顾青不想给任何人跳抬棺舞的机会。
石大兴对顾青的回答很满意，仰天豪迈一笑：“好，等着，待我打死那个肥杂碎，咱们再来聊陶器买卖。”
说完石大兴转身就走。
顾青脸颊抽搐，郝掌柜也算是青城县有头有脸的人物吧？这位绝非善类的大汉说打死就打死，后台那么硬吗？
看着石大兴的背影，顾青忽然心念一动，道：“石掌柜请留步。”
石大兴转身。
顾青的表情不再是那副人见人厌不高兴的嘴脸，换上一副如沐春风的微笑。
“石掌柜，买卖是做不完的，陶器的买卖以后再说，眼前还有一笔买卖，不知石掌柜有兴趣吗？”
石大兴眉梢一挑：“哦？你说说看。”
……
一炷香时辰后，顾青走进柴房，将丁家兄弟身上绑的绳子解开。
看着满头雾水的贤伯仲，顾青微笑道：“我说话算话，今日便放你们离开，门口有一位大汉，你们跟着他走吧。”
丁大郎一脸不敢置信：“你……果真放了我们？”
顾青不高兴道：“我是个讲诚信的人，你我相处这么久了，难道你还不了解我吗？”
丁家兄弟同时露出悲愤之色。
你管这种每天毒打我们的方式叫“相处”？
丁大郎深吸口气，不抠细节了，即将重获自由，千万不要出什么意外，天大的气都忍着，自由最重要。
“多，多谢。我兄弟以后绝不再踏入石桥村半步，若违此誓，天诛地灭。”丁大郎神情庄重地发誓。
顾青笑道：“不用发那么毒的誓，怪让人心疼的，我觉得你们以后可能想回都回不了。”
丁大郎一脸莫名，但也不敢多问，当前要务是脱离这座樊笼，从此天高海阔任飞翔。
兄弟二人走出柴房，屋外的阳光刺得眼睛生疼，二人眯起眼睛，深深吸了口气，啊，自由的味道！
门外，石大兴正等得不耐烦了，见三人走出来，石大兴打量了丁家兄弟一番，望向顾青沉声道：“就是他俩？”
顾青笑着点头。
石大兴朝二人挥手示意：“跟我走，抓紧赶路，今夜必须赶到青城县。”
朝顾青招呼了一声，石大兴转身就走。
丁家兄弟脚上的伤还没好，一瘸一拐跟在石大兴身后，丁大郎心念微动，忍不住回首，见顾青正站在大门口，朝他微笑，笑容里的意味怪异莫名。
丁大郎也笑，转过头后，笑容渐渐敛去，久抑的恨意终于肆无忌惮地在眼中跳跃。
夺屋之恨，毒打之仇，焉能不报？
纵虎归山，顾青，你日后便知后果！
丁大郎赫然抬头，发现那位长得很凶恶的魁梧大汉也正在对他笑，丁大郎心头咯噔一下，然后马上想起一个很严重的问题。
顾青叫他们兄弟二人跟这个大汉走，那么问题来了，为什么要跟他走？他要把我们带到哪里去？
丁大郎眼皮直跳，心中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了。暗暗咽了咽口水，丁大郎朝石大兴拱手强笑道：“还未请教足下……”
石大兴懒洋洋地道：“我叫石大兴，以后是你的主人，你叫我老爷亦可，叫我掌柜的也行……”
丁家兄弟愣住了，丁大郎吃吃地道：“主，主人？”
“顾青把你二人作价三十文卖给我了，这里有你们自愿降籍为奴的文书，以后好好伺候我，莫打逃走的主意，你们若敢逃我便报官，官府按逃奴论处，后果很严重。”
说着石大兴朝他带来的几名随从示意了一下：“看紧这二人，那少年郎说这俩货干过不少丧天良的事，而且心眼既多且坏，不能大意了，回头关几日，饿几日，再打几日，约莫就乖巧了。”
丁家兄弟的心瞬间坠入不见底的深渊，丁大郎呆滞片刻，忽然双膝跪地，双臂向天张开，嘶声凄厉大吼：“不！不——”（《一剪梅》BGM）
……
顾青站在门口，掂了掂手里一个黑色的布制小钱袋，里面传出叮叮当当的铜钱响声，非常悦耳，闻之令人心情舒畅。
掏出钱袋里的钱，顾青一枚又一枚数得很仔细，数了两遍确定数量无误，于是收起钱，整个人洋溢着欢欣快乐的神采。
“今晚有肉吃了！”顾青激动得不能自已。
转身进门，顾青走到院子中央，冷不丁蹦了一下，跳得老高。
“开心！”

第二十六章 肉食者香
三十文是个很无奈的价格。
顾青开价很高，但石大兴不同意，青城县有牙行，里面除了卖乖巧伶俐的小女孩，也卖高大老实力气大的昆仑奴，昆仑奴虽然贵一点，但性价比高，丁家兄弟不仅瘸了腿，还是一对坏坯子，白送都不想要，何况还要给钱。
顾青苦口婆心相劝，价钱一压再压，要不是嫌弃养丁家兄弟太浪费粮食，这笔买卖早谈崩了，无论前世今生，顾青谈买卖从未如此卑微过。
不过想想反正是废物利用，能卖三十文也不错。
拿到钱的顾青第一时间跑去村民家买肉了。山村里没人开肉铺，有些善于打猎的村民家有存货，都是在山上打来的野味，这些存货对村民来说很珍贵，大多不舍得吃，将它们挂在房梁下晾干，偶尔才吃一点点，而猎物的皮毛则被剥下来卖给货郎，换取一些粮食或是生活用品。
那么珍贵的肉，顾青没钱的时候自然不好意思去村民家借，如今有了钱便有了底气，拜访了几户村民后，顾青花了二十文钱收获满满地回家了。
两只野兔，四只山鸡，还有几斤野猪肉，这些够吃一阵了。
顾青决定省着点吃，毕竟这是丁家兄弟的卖身钱，每吃一口都觉得饱含了丁家兄弟的血泪。但是有一说一，吃起来真香。
丁家兄弟被卖，很多村民都看到了，大家的心情很复杂。
石桥村少了一对为非作歹的村霸，笼罩多年的阴霾一朝散尽，顿觉天清气朗，阳光满地。然而，凶戾如丁家兄弟者，竟落到被人活生生卖掉的下场，委实令人难以接受，村民们对顾青更多了几分敬畏。
连村霸都敢卖，就问你怕不怕。
……
肉要做得好吃才有食欲，才能吃更多。顾青如今烹肉的方式也比以前高端了很多。
家里没铁锅，煎炒炸之类的方式比较困难，只能在蒸和煮上下功夫。肉要肥瘦适中，切成薄片，撒上少许盐巴和酱料，密封腌制半个时辰，然后放进陶罐内小碗隔水，温火慢蒸，一个时辰后，肉蒸得熟透了，揭罐后满室飘香。
蒸好的肉上面撒上几许切碎的野菜末儿，竹箸轻轻一夹，肉片晶莹剔透流淌着浓浓的汤汁，连吃五碗饭不在话下，若能有一小坛米酒就更完美了。
宋根生的吃相不太好看，明明是读书人，吃肉竟能吃出饿狗抢屎的架势，也不知他亲爹在家时怎么饿着他了。
顾青放下竹箸，忽然没有吃肉的心情了。与这种吃相的人一起吃饭，总会给自己一种与猪同槽抢食的错觉，猪可以吃得很开心，也不介意别的猪跟它抢，但顾青忍受不了。
吃肉需要愉悦的心情，以及良好的进餐环境，两者必不可少，否则肉吃起来就缺少了灵魂，缺少灵魂的肉固然能吃，但味同嚼蜡。
生活过得再贫困，终究还是需要一些仪式感来证明自己活着。
“我蒸肉已经蒸得非常鬼鬼祟祟了，想不通你是怎么恰好出现在我家的……”顾青黯然叹道。
宋根生头也不抬，一片肉吸溜一声进了嘴，含糊道：“闻着味儿过来的，你做的肉特别香，半个村子都能闻到，有做肉的秘方吗？”
“有，想知道吗？”
“想。”
“蒸的过程千篇一律，主要是腌肉的环节很重要，腌制时要在肉上面撒上盐和酱料，最关键的是，抹上少许的猪尿，有助于盐和酱料入味……”
“噗——”宋根生喷了一地，赫然抬头错愕地盯着他：“莫闹！”
顾青面无表情地挟肉入嘴，下手的动作快了很多。好神奇，恶心了别人后，自己的食欲忽然变得特别好。
“真……放了猪尿？”
“嗯，肉这个东西，尤其是野味，天生有股膻味，猪尿能缓解这种膻味，而且能让肉质更嫩更爽口。”顾青淡定地道。
宋根生脸色发青，张大了嘴似乎想吐。
“出去吐，不然你会挨打。”顾青头也不抬道。
宋根生忍住了，不知是害怕挨打还是舍不得刚刚吃进肚里的肉。
“继续吃啊，别客气。”顾青热情邀请。
宋根生狐疑地看了看肉，又看了看顾青的表情，总觉得自己被他忽悠了，犹豫半晌，终究没有勇气继续吃。
忽然想起了什么，宋根生问道：“你真把丁家兄弟卖了？”
“卖了，可惜卖便宜了，才三十文。”顾青手起箸落，语气却很惋惜。
“知道这个消息后，全村人好像对你的议论更多了，有人拍手称快，说你为民除害，是个好人，也有人说你是比丁家兄弟更恶的坏人，以后大家可能会受更多的欺凌。”
顾青吃着肉，鼻孔里哼哼两声。
一个小小的山村都能产生两极分化的舆论，看来自己最近的所作所为已经在村里有了影响力，若是顾青愿意，只要把村民们召集起来，大喊一声“我，石桥村村霸，打钱”，敢不掏钱的人应是极少数。
“所以，得罪你的人通常都会被你卖掉吗？”宋根生小心翼翼地道。
“不一定，要看价钱如何……”顾青漫不经心地挑着碗里的肉，想到丁家兄弟只卖了三十文，他便觉得有些扼腕，现在回忆一下，跟石大兴谈判时其实并没有发挥好，若能将丁家兄弟的性价比吹嘘得更夸张一点，至少能多卖十文。
宋根生却暗暗坚定了自己绝对不要得罪顾青的决心，然而如今的顾青性情大变，自己跟他走得那么近，实在有点不放心。
“你……不会有朝一日也把我卖了吧？”宋根生惴惴地问道。
碗里的肉已经吃完了，顾青意犹未尽地咂嘴，幽怨地瞪了宋根生一眼。
“宋叔，也就是你亲爹，他有没有想过卖掉你？”
宋根生断然摇头。
“那我也不会卖你，放心。”顾青不怀好意地笑。
宋根生皱眉，总感觉这句话满满的恶意，又不知恶在何处……
“根生，想跟我一起赚钱，想过好日子，想要风风光光迎娶秀儿，从明日起，你要帮我的忙了。”顾青一边收拾碗筷一边道。
“你说，我一定帮。”
“明日挑一些老实本分的乡亲，让憨叔教他们捏陶器的手艺，你知道的，咱们跟郝掌柜的买卖谈成了，马上要正式合作了，陶器的产量一定要跟上。”

第二十七章 积怨已久
当初建窑的时候顾青便留了心眼，陶窑规模建得比普通的窑口大，他很清楚煤炭烧出的陶器会是怎样的质地，酒香不怕巷子深，好东西终归会被人哄抢的，产量问题一定要未雨绸缪。
事实证明顾青没错，陶器还没对外售卖，青城县已经来了两位商人，而且看情形两位商人之间会为了争夺陶器经营权打出脑浆子。
石桥村基本是老弱妇孺，能干活的村民很少，顾青别无选择。他对这个世界报以戒心，如果一定要在陌生人里面选择的话，他只能选择相对比较熟悉的本村村民。
在这个年代，手艺也是一门知识产权，就像孔子教授学生也要束脩一样，憨叔捏陶烧陶的手艺自然也是知识产权，想要学它，顾青必须有所表示。
顾青的表示很实在，拎了几斤肉和一些粗粮，还有一些从货郎那里淘换来的瓶瓶罐罐，都是生活里用得着的，满满当当装了好几袋子，爬到山上送给憨叔，几句彩虹屁将憨叔夸得心花怒放，面子实惠都有了，憨叔大手一挥，教！
矮个儿里面拔高个儿，宋根生选了十几个村民上山，交给憨叔教手艺。一边教一边生产，两样都不耽误。
陶窑的产量渐渐提高，陶器成品的形状也越来越完美。
石大兴回到青城县后，两位商人杳无音讯，到了第三天，石大兴和郝东来两位掌柜联袂来到石桥村，顾青看到二人的累累伤痕就知道他们的争斗有了结果，今天就是过来通知他结果的。
“少郎君你还是拿七成不变，剩下的三成我拿两成，郝胖子拿一成。”石大兴坐在顾家前屋，大马金刀地道。
顾青无所谓，反正不影响自己的利益就行，扭脸看了郝东来一眼，郝掌柜今日的气色不佳，一个眼眶发黑，嘴角带着些许淤青，像一只发福严重又落了水的斑点狗。
石大兴也没好到哪里去，他的脸上一边的颧骨微见青肿，眼眶倒是不黑，不过印堂有点黑，不知是最近走霉运还是被人迎面拍了一板砖……
两位商人面若平湖，但顾青能想象这几日的青城县经历了怎样的火并甚至械斗。
商人为了挣钱也蛮拼的。
“咳，二位如何分润我不反对，你们谈妥了就成，不过二位能告诉我这两日发生了什么吗？纯粹好奇，不影响咱们合作。”顾青凑过脸打量着他们。
石大兴的做派很豪迈，闻言不在意地摆手：“无甚新奇之处，不过是双方纠集各自店铺的伙计，约在青城县东市大打了一场，结果我赢了，他输了，所以我拿两成，他拿一成……”
说着斜眼瞥了瞥郝掌柜，石大兴露出轻蔑的笑：“郝胖子技不如人，愿赌服输。”
郝掌柜一张肥脸涨成猪肝色，咬牙道：“你真够卑鄙的，买通了我隆昌记的伙夫，约架当日早上在饭食里下了泻药，少郎君你是没看到那场景，可怜我那几十个生龙活虎的店伙计，被这匹夫的手下揍得一边抱头鼠窜一边跑肚拉稀，一边哭喊一边喷溅……”
郝掌柜说着眼角泛起泪花，仰天长叹道：“纵是英雄末路，未免也太不体面了，石大兴，你真是丧尽天良！”
顾青脸色也有点难看，虽未亲眼得见，却仿佛能闻到味道……
“事后不仅我输了买卖，还被县令训斥了一番，并勒令我出钱出力，将东市打扫干净，否则治我伤风化之罪，我真的是……太苦了。”郝掌柜掩面哭泣，哭得像个三百多斤的孩子。
石大兴却毫无愧疚之色，反而洋洋自得地望天。
顾青看看二人剑拔弩张的姿态，心中渐渐明白了什么。
看来二人的身家和在青城县的影响力不小，虽说古代的商人地位向来是卑贱的，连农户都不如，但毕竟钱这个东西很有用，它能潜移默化地改变很多现状，尤其是在开元盛世之后，商人的地位比唐朝初期高了不少，至少在青城县内，石大兴和郝东来这两位商人应该是颇有地位的。
“既然分润之事已谈妥，那么接下来咱们该干正事了……”顾青看了看二人，道：“两位是合伙人，烧窑的事由我负责，但上釉的师傅和经验丰富的工匠，还是要靠两位的人脉帮我征选，日后陶窑所产皆运进青城县，二位可租用库房囤积存货，各自派出账房打理库房账目，如何买卖便是二位的事了，我只负责产出。”
石大兴点头：“聘请师傅工匠的事包在我身上了，库房我家有现成的，拿来便用。”
郝掌柜的心思却更远一些，道：“购置瓷土一事可交由我，我认识甄官署的人。”
石大兴神情微动：“瓷土？这么快便打算烧瓷了么？”
郝掌柜偏过头没理他。
顾青笑道：“瓷器可比陶器的利润大多了，你不乐意？”
“当然乐意！哎，如今咱们三人算是自己人了，明人不说暗话，若非少郎君你的陶窑烧的东西太好，让我有信心能烧出同样上好的瓷器，仅靠陶器挣的那点钱我还真不屑去做，图的不就是以后么。”
郝掌柜冷冷道：“不屑做你可以不做啊，谁逼你了？是你死皮赖脸抢了我的买卖，现在又装什么清高。”
石大兴瞥了他一眼，没理会郝掌柜的挑衅，反而露出胜利者不屑跟失败者计较的优越笑容。
顾青饶有兴致地看了看二人，并没有任何居中调解二人恶劣关系的举动。
前世毕竟带过团队，他很清楚一个团队的内部最重要的是什么。
不是团结友爱，而是互相竞争。
如今这两位掌柜似乎积怨已久，又同时看中了一桩买卖，不得不捏着鼻子忍着恶心选择合作，这在商业上很常见。顾青亲眼见过许多不共戴天之仇的公司为了一个项目不得不坐到一起的例子，而最后那些项目大多也顺利完成了。
究其根本，要看这个临时的团队里有没有能镇住场面的领导。
顾青即将成为眼下这桩陶器买卖的领导，他年纪小，德不高望不重，两位掌柜能混到如今的身家，也都不是省油的灯，那么，他靠什么镇住两位掌柜呢？

第二十八章 怀璧其罪
陶窑烧出来的陶器比别人烧的好，自然是有秘密的，这个秘密若是无人知道，那么顾青的陶窑永远都是天下最好的陶窑，一旦被人知道，包括如今的两位合伙人，那么顾青将会变得毫无价值，两位合伙人绝对不会跟顾青再有任何形式的合作，而顾青想出来的烧窑法子也将不再是秘密。
对顾青来说，这是一个很紧迫的危机，如果处理不当，不远的将来或许会成为某个剧烈冲突的导火索。
幸好眼前这两位合伙人有很深的积怨，顾青不知道他们以前究竟为何结怨，但从双方剑拔弩张的态势来看，他们之间的仇恨大抵等于老爹被杀，老婆被抢，孩子不是亲生，以及过大寿时对方送了一口棺材那种程度。
三人在前屋商量合作细节，下午时分差不多有了大概的章程，按正常人的礼节，这会儿顾青该开口留客吃饭了，于是石大兴坐姿渐渐轻松，开始聊一些家常闲话，显然他在等开饭。
相比之下，郝掌柜理智多了，看了看屋外的天色，然后果断起身告辞。
已经吃过一次亏了，郝掌柜很清楚顾青不会留客吃饭，而且还要提防这小子忽然开口借钱，早走也好避免双方的尴尬。
顾青喜欢懂事的人，尤其是那种不随便蹭人家饭的懂事的人，从郝掌柜的表现来看，懂事长当之无愧。
郝掌柜突然的告辞令石大兴有点懵，见到顾青笑意吟吟的神情，石大兴也终于明白了，于是只好也跟着起身告辞。
走出顾家门口，郝东来与石大兴并肩而行，石大兴看了看身后的顾家大门，又看了看郝掌柜面无表情的胖脸，石大兴拽了拽他的衣袖：“哎，郝胖子……”
“莫拉扯，跟你不熟！”郝掌柜挣脱他的手，加快了脚步。
石大兴仍拽住他：“恩怨归恩怨，买卖归买卖，你越活越回去了。”
郝掌柜目光淡漠地看了他一眼：“什么意思？”
石大兴笑道：“一个农家小子，不过掌握了一点与众不同的烧窑窍门，居然对你我发号施令，你心服吗？他凭什么？”
郝掌柜冷笑：“就凭他掌握了与众不同的烧窑窍门，不服也得服。”
“我不觉得他掌握的窍门多深奥，郝胖子，两个人的合伙买卖比三个人合伙买卖赚得多，我就不信你没动过心思。”
郝掌柜面无表情道：“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非要我挑明了说，那我就不瞒你了。咱们找个心腹之人偷偷来石桥村，夜里上山，探一探他的陶窑，我想看看这小子究竟什么成色。”石大兴露出傲然之色：“你我的身家在青城县是首屈一指的，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与咱们合作，咱们两家的钱，也不是什么人都能平白分走的，你说呢？”
郝掌柜冷笑：“我当作什么都没听到，石大兴，与你这种心术不正之人为伍，是我郝东来的耻辱。你若不想干，尽可以退出，把份子让给我。”
石大兴也冷笑：“你可想清楚了，我若探到了什么秘密，陶窑我一个人也能开，与你再无干系了。”
“悉听尊便！”
二人再次不欢而散。
……
顾家前屋。
“陶窑要动工扩建，根生，马上召集村里人手上山伐木，然后将陶窑方圆二十丈围成栅栏，顺便堆一些干柴在陶窑前后掩人耳目。最后将全村的狗都征用，全部调到陶窑栅栏周围，选十个壮劳力日夜守在那里，我从今天起也守在那里。跟村民们说，我会付他们报酬的，以后除了农忙时节，其他时候大家可以来窑口做事，能贴补家用，若是收成不好不至于饿死。”
宋根生有些懵：“为何？”
顾青揉了揉脸，叹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既然选择跟人合伙，就应该承担相应的风险。眼下这个风险快来了。”
宋根生毕竟读过书，闻言吃惊地道：“你是说，那两位商人会……刺探陶窑的秘方？”
“一个天大的利益砸在你头上，你却不得不跟别人分享，换了是你，你乐不乐意？”
宋根生傻傻地点头：“乐意啊，本来就是凭空砸下来的，跟别人分享有什么干系？得多得少都是赚。”
顾青叹道：“你怎么不按套路聊天呢？真累……根生，你这性子啊，一辈子发不了财，但你一辈子都会很干净，不错。”
宋根生愣了一会儿，气道：“他们……怎可背信弃义！太过分了！”
顾青瞥了他一眼，道：“跟你说实话你别介意，若换了我是他们，我可能也会这么干，财帛动人心，更何况他们是商人，对利益尤其狂热，别跟我说什么圣贤和道德，我是文盲，听不懂。”
“所以，我能理解他们的做法，从本质上来说，我和他们半斤八两，大家其实都不是什么好人，因为理解，所以了解。他们接下来会做什么，我很清楚。”
宋根生皱眉：“你打算怎么办？”
“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他们终归是商人，不是官府，他们也怕把事情闹大，商人在官府眼里终究是卑贱的，所以我要给他们一记狠的，来个杀鸡儆猴，以后想必他们就会老实很多，哪怕只能镇住他们一年也好。再给我一年时间，一年以后，他们就算想造我的反也不是那么容易了。”顾青的目光在日暮的金黄色光晕里阴晴不定。
……
商人做事往往效率很高，行动也很快。
动员全村老少在陶窑周围圈起了栅栏，并借来了四条看门狗栓在陶窑的四个方向之后的第三天夜晚，顾青正在临时搭建的低矮小木屋里跟憨叔天南地北聊天。
两道穿着黑衣的人影悄悄同时接近陶窑，两人显然不是一路人，他们相隔有点远，毫无呼应配合的意思。
越接近陶窑，两人愈发小心，他们猫着腰，用半蹲的姿势前行，每走一步都要停一下，警惕地观察四周，然后再走一步。离陶窑越来越近，已经能看见栅栏内那间小木屋的油灯忽明忽暗的光亮。
两人正打算翻过栅栏时，忽然周围一阵焦躁的狂吠声，立时惊动了山村的夜。
紧接着两个穿着黑衣的人赫然发觉自己的四周点亮了火把，十余支火把代表着十几个人，这些火把的前方，四只威猛的看门狗正朝他们露出尖牙狂吠。
二人吓得心神俱裂，两腿一软，情不自禁瘫在地上。
火光与黑暗的交界处，一道年轻的身影朝他们缓缓走来，他的半边脸被火光映亮，另半边脸藏在无边的黑暗里，看起来像来自地狱的索命无常。
“二位，你们让我久等了，呵，看来你们的掌柜很沉得住气，我原以为你们昨晚便该来了。”顾青嘿嘿冷笑。

第二十九章 密室相谈
顾青对这个世界仍不熟悉，他甚至没走出过山村。所以他尽量不违反大唐的律法，无论何时何地，一定要遵守游戏规则，除非有强大的实力改变规则。
若是迫不得已不得不违反规则，那也要偷偷摸摸的违反，神不知鬼不觉，不能给人留下话柄。
不过处置今夜来刺探陶窑的俩货，顾青觉得可以高调一点，因为是别人首先违反了游戏规则。
第二天中午，十来个村民抬着两个由布条和木棍临时做的简陋担架进了青城县。
顾青没露面，村民们抬着担架进城后分开，分别将担架抬到了隆昌记和兴隆记两家商铺门前，村民们一声不吭，放下担架便迅速消失在人海里，商铺里的伙计没反应过来，门前便只剩下两个捂着腿哀哀痛呼的人。
半个时辰后，兴隆记商铺内，郝东来匆匆赶来，仔细观察了兴隆记门前被打断腿的那名伙计，阴沉着脸一声不吭地进了商铺，与石大兴打了个照面，二人进了内堂密室。
“听说你的隆昌记门前也有一个被打断了腿的伙计？”石大兴沉着脸问道。
郝东来不发一语，阖目养神。
石大兴脸上露出冷笑：“好个少年郎，真是小觑了他，手段真狠。”
转头望向郝东来，石大兴缓缓道：“有件事估摸你还不知道，我第一次见顾青时，他卖给我一对兄弟，讨价还价后，作价三十文，还有一份兄弟俩自愿降籍为奴的文书，你猜猜那对兄弟是什么人？”
郝东来仍未出声，但眼睛已睁开，显然石大兴的话题引起了他的兴趣。
“那对兄弟曾经是石桥村有名的恶霸，他们欺男霸女侵占农田无恶不作，废在兄弟二人手上的村民已有好几个，因其恶名昭著，村民敢怒不敢言，任由二人欺压，谁知有一天，那个名叫顾青的少年郎忽然性情大变，对兄弟二人下了狠手，两次冲突之后，兄弟二人被顾青关在柴房，每日施以毒打，把他们折磨得不成人形后，索性折价三十文卖给了我……”
郝东来脸色立变，抿紧了唇不知在想什么。
石大兴又道：“这些都是那兄弟俩告诉我的，说来真不知该同情他们还是痛恨他们，作恶多年，竟落得如此报应，如今他们还关在商铺后面的柴房里，每日仍要挨一次毒打，磨一磨他们的性子后再看看能不能用。”
悠悠一叹，石大兴道：“顾青此子虽年幼，然心性之狠毒，手段之冷酷，石某生平仅见。此子……不凡。”
郝东来终于开口了，未语先叹息：“我们走错了一步。”
“嗯？”石大兴面带笑意。
“大意了，以为他只是个平平无奇的农户小子，不知哪里弄到的偏门法子烧出了陶器，想当然便没做过任何打探，径自派了人去刺探秘方，这一步走错了，若事先了解了他的为人和手段，我不会如此冒失。”
石大兴冷笑：“上次是谁跟我说，不屑与我这心术不正之人为伍，结果转过身就派了人去刺探秘方，若论心术不正，郝胖子，你比我强多了，我至少比你坦荡，你却是当面正人君子，背后偷偷打闷棍，你这种人才是真的可怕。”
郝东来面不改色：“小人喻于利，既是商人，便自承小人，小人干出任何事都是无可厚非的，你拿这个说事有何意义？你我都是同类人罢了。如今咱们要想的是如何走下一步。”
石大兴笑容渐淡，阖目沉吟半晌，道：“他今日将我们派去的伙计打断了腿，扔在咱们商铺门口，一声不吭也未上门兴师问罪，那些人扔了伙计就走，顾青此举有何深意？”
郝东来皱眉：“警告？宣战？杀鸡儆猴？”
“他有何凭仗？有何资格对我们宣战？”石大兴思索许久，缓缓道：“可能……他只是警告我们？”
郝东来望向他：“陶窑的买卖你还做不做了？”
石大兴目光带笑：“郝胖子，又开始对我耍心眼了？你是什么意思？”
“出了这事儿，以顾青那小子的心性，怕是很难再信任我们了……”郝东来抬头，肥脸布满了真诚：“要不，我们同时撤了份子，都不干了吧，让顾青那小子自己玩去，我就不信整个青城县除了你我，还有谁敢接他的买卖。”
石大兴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郝胖子，这些年你耍心眼的本事愈发精进了，哈哈，当石某是没见过世面的毛头小子？省省力气，要耍心眼去顾青面前耍，在我面前来这一套没用，顾青的陶器我要定了，若刺探不到秘方，我就老老实实跟他合作，至少在刺探到秘方以前，我会一直老实下去。”
“这可不像你的性子，你做买卖向来霸道，能抢则抢，为何不索性多派些人过去占了顾青的陶窑呢？”
石大兴冷笑：“还耍心眼，我们是商人，不是官府，大明大亮派人去抢陶窑，我不怕王法吗？黄县令虽说表面上对咱们礼遇，可心底里一直是看不起商人的，我若敢把事闹大，黄县令定然不会饶我。郝胖子，你胆子比我大，要不你去试试占他的陶窑？”
郝东来脸色瞬间阴沉，怒哼一声起身，连告辞的话都没说便拂袖而去。
二人积怨不小，若非为了利益，彼此都不愿多说一句话。
石大兴见郝东来离去，他也站了起来，整了整衣冠，吩咐伙计准备礼品，乘上一辆马车匆忙出门，朝城外行去。
刚出了青城县的城门，后面一辆马车也匆匆赶来，石大兴掀开马车帘子，赫然发现另一辆马车上坐着郝东来，郝东来也恰好掀开车帘，二人的目光瞬间相遇，一眼千年。
郝东来又惊又怒，如同捉到老公出轨的原配糟糠之妻：“你好卑鄙！背着我去找顾青！没想到你是这种人！”
石大兴也气坏了：“你坐着马车出城难道不一样吗？呸！无耻之徒！”
二人很有默契地重重甩下车帘，形同陌路一前一后赶往石桥村。

第三十章 顺水人情
宋根生大部分时候都像读书人，偶尔也有不像的时候，不但不像，反而比正常人更猥琐。
此时此刻，他就进入了猥琐男模式。
整整一上午什么事都没干，像个痴汉一样远远跟在秀儿后面，看她挎着竹篮采野菜，看她哼着俚俗歌谣走过林间小径，看她悄悄脱了鞋子，将脚泡在清澈蜿蜒的小溪里，舒服地仰头闭上眼，与山林溪涧融合成一幅绝美的画卷。
宋根生就这样静静地远远地看着她，目光痴迷，嘴角带笑，像观音菩萨座下的黑熊怪忠心守护紫竹林一样守护着她。
看到秀儿穿上草鞋，整理衣着后回家，宋根生急忙跟上。
一直到秀儿走回村子，遇到相熟的村民，停下脚步寒暄，宋根生便悄悄躲在一堵废弃的土墙后，探出头偷偷瞄她。
一记巴掌拍上宋根生的肩，顾青的脑袋凑了过来，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好奇地道：“你在做贼还是在做淫贼？”
宋根生吓得啊地大叫，惊惶扭头发现是顾青，这才长松了口气：“正人君子是不会在后面吓人的。”
宋根生有些羞恼。
“我不是正人君子，只是个普通人，有时候干的事或许连人都算不上。”顾青无所谓地道。
宋根生一愣，劝道：“不论是君子还是普通人，都应爱惜羽毛，你怎可如此诋毁贬低自己？”
“名声这东西是枷锁，我不需要，别转移话题，你在偷窥谁？”顾青探头看了一眼，看到远处的秀儿，顾青恍然：“衣冠禽兽啊，大白天就干这种偷窥小姑娘的事，这种事不是应该晚上干的吗？居然好意思教我做正人君子……啧！”
宋根生脸涨得通红：“我，我不是偷窥，是……是在保护她！怕她遇到坏人。”
“村里的坏人只有丁家兄弟，他们已被我卖掉了，还有谁是坏人？”
宋根生没说话，只用笃定的眼神看着顾青。
顾青倒吸一口凉气：“我是坏人？”
宋根生缓缓道：“你自己刚才说过，有时候你连人都算不上。”
读书人除了读书，大抵都要练嘴皮子功夫的，怼人的话说得好有道理，让人无法反驳。
顾青脑海里想了好几句反击的话，然而终究杀伤力太弱，于是呆怔片刻，接着仰天长笑，单手摁住宋根生的脖子，把他的脸按在土墙上摩擦，摩擦……
片刻后，宋根生面无表情坐在土墙后揉脸，顾青神清气爽地伸着懒腰。
“是你最近飘了还是觉得我扛不动刀了？”顾青斜眼瞥着他。
“你已摩擦过我了，快帮我想想办法，如何才能让秀儿对我倾心仰慕？”
顾青沉默，又是这个该死的话题，他完全不擅长。
“不知道你们求偶是怎样的章程，反正我所知道的是，送花啦，烛光晚餐啦，月下散步啦，还有在她门外弹琴唱情歌什么的，听起来是不是很土？没错，确实土，但我知道的只有这些了。”
宋根生眼睛亮了：“土？怎会土？我听都没听过，好像很新奇的样子……她若对我有意，会怎样暗示我呢？”
顾青努力回忆前世电视剧里的情节，然后道：“她……大概会说最近新茶上市，邀请你去她家喝杯茶吧。”
“茶？村里没人喝这东西呀。”
“喝水也行，重要的不是喝什么……你这种钢铁直男我真是服了。”
“何谓‘钢铁直男’？”
“我不想跟你解释如此深奥的问题，只有一个问题问你，你喜欢秀儿为何不直接请人上门提亲呢？聘礼准备丰厚一点，秀儿她娘一定不会反对吧？”
宋根生摇头：“我希望先两情相悦后再去提亲，若秀儿不喜欢我，我提亲将她娶过来，岂非欺男霸女行径？此非君子所为也。”
顾青含笑看着他，宋根生这人单纯，儒雅，也有一些迂腐的书呆子意气，顾青对他好不仅仅因为他是朋友，更多的是，顾青从他身上看到很多自己所不具备的性格品质，宋根生就像是一个互补式的存在，恰好将顾青性格里缺憾的一面补上了。
远处的秀儿终于看到土墙后的顾青和宋根生，挎着竹篮快步走来，离二人五步距离时又站定不动，怯生生地看着顾青。
顾青笑着朝她招了招手，秀儿这才慢慢走近。
宋根生的表情顿时有点慌，顾青甚至能听到他的呼吸声都加重了不少。
秀儿朝顾青和宋根生微蹲福礼，这令顾青颇为惊奇，秀儿的家教礼仪似乎做得不错，贫瘠的山村里很难看到如此识礼数的姑娘了。
“秀儿见过顾家兄长，见过宋家兄长。”秀儿轻轻柔柔地道。
宋根生手足无措，紧张得脸望向别处，努力端着兄长的架子嗯了一声，脸已一片通红。
顾青瞥了他一眼，笑道：“找我还是找根生？”
秀儿怯怯地道：“找你。”
“都是同村乡邻，有事直说。”
“听村里的长辈们说，顾兄长的陶窑召集村里的劳力帮忙做事，是有酬金的，对吗？”
“没错。”
秀儿脸蛋通红，垂头低声道：“我，我娘说……她也想去陶窑做事，她说她也算劳力，男人能干的事，她也能干。”
顾青愣了，怎么也没想到她居然提了这个请求。
见顾青久久不语，秀儿急道：“我也能顶半个劳力，我和我娘一起做事，酬金可以少一些，行吗？”
顾青皱眉，看秀儿焦急的样子，想必她家已是非常穷困了，否则不会抛头露面去陶窑干苦活儿。
然而一想到陶窑里干活的都是些糙汉子，整天光着膀子一边干活一边说些荤素不忌的玩笑，秀儿母女处在那个环境里，实在很不妥。
旁边的宋根生也焦急得不行，红着脸两眼期待地盯着他。
顾青眨眨眼，决定送个顺水人情，于是转头看着宋根生道：“陶窑呢，应该暂时不缺劳力，而且女人干那种糙活儿未免不妥，根生，你说要不要给秀儿母女安排个活干呢？”
宋根生忙不迭点头：“要，要！当然要！”
秀儿望向宋根生，眼神浮上感激之色。
顾青笑道：“看在根生的面子上，秀儿，你和你娘干脆给陶窑的劳力们做饭吧，粮食我每天分配给你们，秀儿你辛苦一下上山采野菜，你们母女每天做一顿便可，我给你们每天两文钱酬金，如何？”
秀儿大喜过望，急忙朝顾青行礼道谢，抬起头时，脸上已挂满了泪珠。
“顾家兄长，您的大恩大德，我和我娘一生铭记在心。”
顾青一把将宋根生扯了过来：“谢他吧，原本不打算请人了，根生帮你说了好话，我才改了主意。”
秀儿又朝宋根生行礼：“多谢宋兄长。”
道谢过后，秀儿告了声罪，挎着竹篮蹦蹦跳跳回家了，看得出她的心情很雀跃，迫不及待要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她娘。
宋根生感激地道：“多谢你帮我。”
“顺嘴一提的事，莫客气。”
宋根生尴尬地道：“为了帮我，你每天除了付村民酬金，还要多付出一顿饭，这可是不小的开支。”
“终归是乡邻，多给点好处我不吃亏，再说，我多付出的部分自然有人帮我付账，何乐而不为。”
宋根生好奇：“谁？”
顾青望向村口的山路，努了努下巴，嘴角露出了笑意：“他们。”
山路尽头，两拨人马缓缓朝石桥村行来。

第三十一章 不计前嫌
两拨人马是老熟人，“熟人”的意思不单单是指朋友，也能解释为仇人。
派探子刺探陶窑秘方，这样的行径算仇人吗？
对顾青来说，不一定。顾青了解人性，包括他自己在内，人为了利益干出任何事都不值得大惊小怪。
而对于郝东来和石大兴两位，顾青的态度是静观其变。
他允许身边的任何人犯错误，但前提是犯了错要改，死不悔改的人才会成为他真正的仇人。
现在顾青等着两位商人拿出态度，今日进村是诚恳认错还是死不悔改，他们的态度决定顾青的态度。
石大兴和郝东来走得很快，山路崎岖漫长，二人走得满头大汗，一边走一边骂骂咧咧，似乎在吵架。二人各自带的随从跟在后面亦步亦趋，老老实实垂头走路，神仙打架他们不敢掺和。
顾青微笑迎了上去，朝二人拱手：“两位掌柜来得好巧，我刚好吃过饭。”
石大兴：？？？
郝东来很淡定，他知道顾青话里的意思，“来得巧”的意思是，幸好他吃过饭了。
“哎呀，少郎君，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真是想煞我也！”郝东来热情地迎上前，一个圆滚滚的胖子认真笑起来，亲和力不是一般的高，简直人见人爱，让人情不自禁产生巨大的好感，恨不得把他的名字写在牌位上，每天三炷香以示喜爱。
石大兴暗暗骂了声无耻，也露出笑容迎了上去。
顾青好奇道：“二位掌柜为何突然来此？有事吗？”
二人一愣，我们为何突然过来，你心里没数吗？
仔细看了看顾青的脸色，却看不出任何端倪，顾青一副浑若无事的样子，那无辜且茫然的表情甚至给了二人一种错觉，他们的伙计被打断腿与顾青无关，真凶另有其人。
“呃，少郎君昨夜难道没发生什么事？”郝东来目光闪烁，试探着问道。
顾青似笑非笑：“你希望我发生什么事？”
“当然不希望，我和石掌柜一直希望少郎君无病无灾，咱们的陶窑万年永存。”
顾青笑道：“那就没事了。”
郝东来神情惊疑不定，迅速看了石大兴一眼。
石大兴显然没那么沉得住气，而且做人也比郝东来磊落些，见二人打哑谜似的一来一去，石大兴不耐烦了，上前一步大声道：“少郎君，明人不说暗话，我昨夜做了见不得人也对不起你的事，是我不讲究，我错了，今日来跟你赔礼。”
顾青颇觉意外，原以为还要跟他们再打一阵太极拳才能把话挑明，没想到石大兴先说了。
小人固然是小人，但做人做事倒也光棍。嗯，这位的节操虽说被狗啃了几口，至少还剩了一点。
至于郝东来，节操这东西大约从来没长过。
见石大兴认了错，郝东来终于也没办法了，垂头叹道：“是，昨夜我也干了不讲究的事，今日特意来向少郎君赔礼的。”
顾青笑了，目光在二人脸上来回巡梭，缓缓道：“二位掌柜，贵号的两位伙计，他们的腿还好吧？不会终生残废吧？”
郝东来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大夫看过了，只是骨折，将养些日子就好了，不会残废。”
顾青悠悠道：“老实说，你们认不认错完全不重要，因为我不信任你们了。咱们的合作结束，我已选了两位伶俐的村民，他们下午便动身去蜀州，寻找别的商人合作，当然，一定要找到比你们更有钱有势，而你们也得罪不起的商人，我就不信我的陶窑少了你们就开不下去了。”
二人大惊失色。
如果说之前他们的认错是迫于形势，心中仍存侥幸的恶意的话，顾青这番话说出来他们可真急了，因为顾青要踢他们出局，实实在在触动了他们的利益。
“少郎君三思！”郝东来急得声音都变了。
石大兴脸色难看地道：“少郎君何必如此，我们发誓从此以后绝不生二心了，做生不如做熟，请了蜀州的商人过来，谁能保证他不是坏人？”
顾青冷笑：“我做买卖的阅历少，不过我倒是头一次看见合伙人吃里扒外的，真不知你们是真蠢还是假蠢，或者说，你们之前没打听过我的为人？我是宁可玉碎，不为瓦全的人，就算你们真偷走了我的烧窑秘方，你们猜猜我会怎么做？”
顾青龇牙一笑：“我会马上把秘方公示天下，让所有的商人都知道秘方，既然我玩不成了，你们也别想牟利。偷到秘方你们就能独吞了？呵，太天真了。”
二人闻言愈发冷汗潸潸。
郝东来迅速瞥了石大兴一眼，二人脸上满是苦笑。
是的，这一步走错了，他们真的低估了这位少年郎，年纪虽幼，但为人处世老辣果决，滴水不漏，这一次完全栽了。
郝东来和石大兴交换了一下目光，二人同时躬身朝顾青行礼，石大兴神情诚挚地道：“少郎君，我们真的知道错了，还望少郎君不计前嫌，谅恕宽容，我们以宗族姓氏发誓，绝不再生二心，违者天谴之。”
以古代人对祖宗姓氏的重视，这个誓言可谓很严重也很有诚意了。
顾青其实也想换合作的商人，可他也不确定换来的新商人是不是更坏，更有野心图谋。
眼前这两位虽说心术不正，至少暂时能镇得住他们，归根结底，顾青羽翼未成，无权无势无人脉，纵然与虎谋皮也是逼不得已。
沉吟半晌，顾青缓缓道：“仅此一次，绝无下次，二位，踏踏实实挣钱才是正道，贪欲过盛，往往一无所得，你们是商人，合则两利的道理比我懂。”
二人连连应是。
顾青露出了笑容：“既然二位来了，那就正式合作吧，陶窑新近产出各式陶器两千多件，可以运进青城县了，该我做的部分我已做完，接下来要看二位能帮我挣多少钱了。”
……
石桥村似乎有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变化的不是风景建筑，而是人。
村民们脸上的笑容渐渐多了起来，日子似乎也跟以往不同了。顾青的陶窑烧了好几批陶器后，村民们赫然惊觉自家的日子越过越好了。
男人们偶尔能吃上一顿肉了，妇孺们也有底气跟货郎大声讨价还价，最后高傲地从手掌排出几文钱，换几尺粗布做新衣裳。
曾经死气沉沉的山村，如今焕发出一股朝阳般明朗的生气，山村仍是那个山村，看不出哪里变了，可它确确实实变了。

第三十二章 无意的善
石桥村已不是以往的石桥村了。
连顾青都清楚地感受到它与以往不同，当初刚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醒来，收拾过丁二郎后，他第一眼打量这个世界，周围的村民们事不关己，远远地看着热闹，他们的脸上带着笑，但顾青看得出他们的心是麻木的，像极了鲁迅先生笔下看砍头的看客。
顾青没怪过他们，因为他们只是陌生人，他从未对陌生人有过任何期待，陌生人也不负所望，果然不值得他期待。
后来顾青用拳头征服了丁家兄弟，也在石桥村里立了威。村民们开始对他敬畏，一个人在群体中树立了威信后，会发现自己赫然多了许多不得已的社交。只要出门遇到村民，便能收获到他们诚惶诚恐的行礼，以及尴尬到极致的尬聊，“敬畏”二字成了牢牢贴在顾青身上的标签。
顾青并不介意别人在他身上贴什么标签，事实上他直到现在仍将村民们当成陌生人，对陌生人不需要倾注太多个人情绪。
可是，村民们对顾青的印象渐渐变了。
顾青铲除了村霸，顾青建起了陶窑，顾青请村民去陶窑做工，给他们付酬金，贴补贫困的生活，顾青甚至将村里最穷的杨家母女请来做饭，为此他不得不多付出十几个人每天一顿饭，以及杨家母女的酬金……
其实顾青做这些事的时候根本没有别的意思，铲除村霸只是因为他们招惹自己了，建陶窑只是因为他想赚钱买肉吃，请人做工是因为陶窑的生产不能耽误，一切的一切只是顾青顺本心而为，但看在村民们眼里，这些都是一桩桩善举。
不论出发点怎样，顾青事实上给了石桥村所有人更美好的生活。
村民们已不再为温饱发愁了，种地的粮食不够吃，他们还能用劳动挣钱买粮食，甚至还能吃得起肉，穿得起新衣裳。
顾青无意的举动，改变了一个村庄。
可是，顾青还是顾青，他没有变。前世见多了人情冷暖，亲历过人心善恶，他对别人仍存戒意，像一只迷了路的彷徨小兽，本能地拒绝一切伸向它的善意的手。
天气有些闷热，炎夏的晚风里带着几许凉意。
顾青吃过饭，瘫坐在院子里，仰望天空发呆。发呆时不一定非要思考什么，让脑子放空，在一片空白中虚度光阴未尝不是人生幸事。
夏天快过去了，或许该去青城县里逛一逛，给自己添置几件冬衣，如果手头宽裕的话，顺便给宋根生买一些纸笔，读书人喜欢写写画画，这年头的纸笔属于奢侈品，亲爹买不起，顾青只好担起这份沉甸甸的责任。
家门被敲响，敲门声很轻，隔着一扇门顾青都能听出小心翼翼的意味。
肯定不是宋根生，那家伙发现顾青不轻易揍人后，胆子渐渐壮了，进出顾家的门从来不会敲门，真正的宾至如归。
所以此刻敲门的不是宋根生。
“自己推门进来。”顾青瘫在院子中间动都没动，连眼皮都懒得抬。刚吃过饭，有点犯困。
门被推开，冯阿翁拄着拐杖一步一颠地走了进来。
冯阿翁的脸色比以前红润了许多，显然最近日子过得不错，以他的年纪和残疾的身体，自然不可能去陶窑做工，可谁叫他是村里德高望重的宿老呢，顾青见他一个人过日子可怜，吩咐了杨家母女每日做了饭菜后给冯阿翁留一份。
陶窑卖了几批，顾青的收入渐渐多了，昨天数了数自己的存钱，竟然有一贯之多，这可是一笔巨款，揣在怀里走路可以带风，多管一位老人的饭算不了什么。
冯阿翁今日登门很有礼数，手里居然拎着礼物。
拄着拐杖吃力地走到院子中间，冯阿翁将礼物搁在矮脚桌上，顺势坐在蒲团上，轻轻捶打自己的腿。
顾青朝矮脚桌上看了一眼，冯阿翁带了一些干果之类的东西，顾青着实迷惑了，带干果啥意思？你是来动物园看猴王吗？
见顾青一脸懵然，冯阿翁笑了：“傻小子，今日过节你都忘了？”
“啥节？”
“中秋呀，中秋要拜月的，拜月之后再赏月，可是大节日，不敢怠慢了，你独自居住，我知你肯定马虎对付了，给你带了些祭品，拜月神一定要心诚，空手拜神怎能算心诚？”
顾青恍然，原来唐朝人过中秋要拜月神的，相比逼别人叫爸爸，这种仪式显然更神秘更高端，感觉很厉害的样子。
“月饼呢？不吃月饼吗？”顾青好奇问道。
冯阿翁一愣：“何谓‘月饼’？”
顾青比划了一下：“圆圆的，面粉做的，里面有馅儿，豆沙或者莲蓉都可，反正不能要五仁的，否则便是不共戴天的仇人。”
冯阿翁满头雾水：“‘月饼’一说，老汉倒是从未听过，依稀记得南边有人过中秋吃太师饼，据说是纪念商朝太师闻仲……”
没有月饼的中秋节是没有灵魂的。
不过顾青并不在乎，前世已习惯了孤独，基本上所有的节日都是独自过的，渐渐的，他对节日已没有什么概念，对他来说，每一天都是孤独的，节日尤甚。
当然，基本的社交礼仪还是要有的。
“多谢冯阿翁。”顾青微笑道谢。
冯阿翁却似乎没有离开的意思，反而坐在蒲团上双腿伸直，侧头看着顾青，眼中满是怜惜和愧疚。
“这些年，你都是独自一人过节吧？”
顾青笑了笑，没说话。
冯阿翁叹了口气：“咱们这个村太穷了，穷到温饱难济，穷到人情冷漠，你爹娘扔下你就走了，从小到大不知受了多少欺负，可我们这些大人却无法顾及，村里的孤儿太多了，大人们连自身都难保，哪里顾得了别人，顾青，你莫恨我们，我们不坏，只是饿久了，忘记如何做人了……”
顾青笑得很温和：“我不恨。”
冯阿翁又叹道：“第一次对丁家兄弟奋起反击，估摸你是真的忍无可忍了，其实全村人都很庆幸你被老天忽然开了窍，正因为你的性情大变，我们才有了好日子，这些都是拜你所赐，可是日子过得越好，大家对你越愧疚，很多乡亲都在恨自己，为何这些年没有对你多一点点关照，在你受欺负的时候站出来维护你，你从小到大吃尽了苦楚，最后我们这些大人反倒还要沾你的光，说来真是无地自容。”

第三十三章 此心安处
顾青浑身不自在。
他很不习惯与人在如此温情的气氛下聊天，感觉自己在参加某个寻亲类的狗血综艺节目，而寻亲的对象恰好琼瑶戏精附身。
前身在这个世界曾经受过的欺负和委屈，他无法感同身受，因为他完全不知道。反正他来了以后基本没受过欺负，受欺负的是丁家兄弟。
饿久了，忘记如何做人了。冯阿翁这话说得实在，人性可不就是这样么？饿着肚子还能坚持做好人的实在是屈指可数，事实上人在饿极了的时候，大多已不算人了。
顾青真的不恨这些村民，一来他对他们曾经的冷漠并无深刻的体会，二来，他理解饿着肚子的人有着怎样的人性。
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人在吃饱了穿暖了，真正的本性才会显现出来，才能区别出谁是天生的好人和坏人。
陌生人对他好不好，顾青并不在乎，本就未曾被世界善待过，自己过的日子全靠自己争取，与旁人无关。
冯阿翁未残疾的那条腿盘了起来，看样子并不打算走，一副要与顾青一同赏月的样子，顾青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他，嘴唇嗫嚅几下，想逐客。
月亮是公共资源，你在自己家赏月不也一样么？
“拜你所赐，乡邻们都过上了好日子，顾青，你是个善良的娃子，乡邻们都很感谢你，往后啊，整个石桥村都是真正的一家人，比亲人还亲，那些没爹没娘的孩子，我们这些大人轮流照顾，肚子填饱了，总要干点人事。”
顾青无所谓，但该死的社交礼仪令他不得不面带微笑：“冯阿翁费心了，咦？我家的月亮好像不太完整的样子，冯阿翁您家的月亮一定又大又圆……”
冯阿翁皱眉：“怎地突然不灵醒了？月亮不都是一个模样么？”
院子门外，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传来，顾青叹了口气，中秋节注定无法消停。
这次没人敲门，大门猛地被推开，顾青不用抬头就知道是宋根生。
这家伙最近越来越不怕自己了，真以为叫了声爸爸就肆无忌惮了么？根本不是亲生的好不好。
“顾青，今日中秋，我爹让我带一坛酒来，呃，冯阿翁也在……根生见过冯阿翁。”宋根生规规矩矩行礼。
冯阿翁见到宋根生手里拎的那坛酒，眼睛不由一亮。
“你爹酿的酒？”
“是，我爹经常进山采药，顺便在山里采了些野果，酿了几坛果酒……”
冯阿翁大笑：“来来，取碗来，来得早不如来得巧，老汉可有年头未曾沾酒了。”
宋根生苦笑，今晚中秋，原本他打算与顾青二人对饮赏月，学书里的古人那般风雅一番，谁知冯阿翁非要掺一脚，这坛酒怕是不够三人喝。
不过宋根生还是老老实实取了碗，倒了三碗酒，宋根生端碗后双手平举，面向冯阿翁：“根生为阿翁寿，饮胜。”
说完一口饮尽。
“哈哈，饮胜。”冯阿翁迫不及待一口喝光，长呼一口气，神情非常满足。
顾青单手端过碗，先闻了闻味道，然后皱眉。
一股腐烂的果汁味儿，夹杂着一丝淡淡的酒味，这玩意真能喝吗？自酿的酒，卫生达标了吗？验过大肠杆菌了吗？
于是顾青放下碗，观察眼前的二人。
宋根生好奇道：“你为何不饮？”
顾青气定神闲：“你们先饮，我先酝酿一下酒量……”
你们若喝不死我再喝。
冯阿翁和宋根生又饮了几碗，顾青见二人脸都没红，更没有摇摇欲坠闷头就倒的迹象，这才小心翼翼地端碗浅啜了一口。
味道很古怪，有点酸，酸中带甜，一丝淡淡的酒味在舌尖萦绕，若隐若现。
顾青皱眉，这东西也配叫酒？完全是果汁呀。
宋根生他亲爹酿酒的手艺难道跟医术一样感人？
想了想，反正喝不死人，于是顾青一仰脖饮尽。
冯阿翁和宋根生一齐喝彩：“痛快！是条汉子！”
顾青顿觉尴尬症犯了，喝了一碗果汁而已，你们要不要给自己加那么多戏。改天你们撒尿的时候我在茅房外面给你们鼓掌加油好不好？
门外又传来小心翼翼的敲门声，顾青又叹气，感觉自己成了副本里的小Boss，任何玩家都想来刷一下……
宋根生打开门，门外站着很多村民。
顾青愣了，搁下碗迎上前，拱手道：“不知各位乡邻……”
一名五十来岁少了一只胳膊的老人站出来笑道：“今日是中秋，我们想着你一人在家过节，怪孤单的，大家商量了一下，给你送点应节的东西，你莫嫌弃。”
顾青呆怔着接过老人手里的东西，和冯阿翁一样，他送的也是一些干果。
老人用仅有的手握着顾青的手腕，拍了拍，叹道：“以往……是我们做长辈的不地道，给你赔罪，你赶走了丁家兄弟，又给了我们好日子，顾青，你是大德之人，我们都托了你的福。”
摇摇头，老人满脸愧色，转身走了。
人群里，又一名村民站了出来，是位寡居多年的寡妇，村民们带的礼物似乎没什么创意，都是一些干果。
寡妇将干果递给顾青，朝他笑了笑，赫然看到冯阿翁和宋根生坐在院子里，寡妇啊了一声，道：“原来你们在饮酒，哎，早说呀，你们慢点饮，我去给你们做点菜，我家小子昨日在山上猎了两只山鸡，正好给你们下酒。”
说完寡妇转身匆匆离去，一边走一边回头叮咛顾青慢点喝。
顾青呆呆地站在门口，木然地接过村民们轮流交到他手上的礼物，接受村民们诚心诚意的愧意和道谢。
一股陌生的情绪在胸腔内旋绕，从来不曾有过的温暖。
秀儿和她母亲最后一个上前，母女二人一齐朝顾青微蹲福礼。
杨叔母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看起来有些苍老憔悴，这些年她被生活折磨得不轻。
“顾青，多谢你照顾我们母女，因为你，我们母女才有了活路，原本……秀儿打算卖身给大户人家为妾的，多谢你……”杨叔母眼眶渐红，声音哽咽。
旁边的秀儿忽然双膝跪地，朝顾青大礼拜下。没等顾青反应过来，秀儿迅速起身，躲到杨叔母身后不发一语。
村民们都散去，顾青手上多了一堆干果，他仍怔怔地站在门口不言不动。
心底深处的那道坚固的防线，悄然裂开了一丝缝隙。
转身进屋，顾青单手抄起酒坛，朝嘴里大口灌酒，搁下酒坛时，顾青已有些微醺，不知是酒精还是心情作祟。
重重将酒坛朝桌上一顿，顾青仰头望向皎洁的满月，忽然吟道：“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前世，今生，不必再纠结，此心安处是吾乡。

第三十四章 白衣胜雪
习惯承受苦难的人，反而承受不起幸福。
顾青像一个常年处于黑暗的人乍见到一缕阳光，慌乱，失神，手足无措。
前世已是隔世，可前世仍有无法释怀的心结。今生或是新生，可今生的顾青并不想接受来自陌生人的善意。
他害怕善意只是短暂的停留，害怕有一天陌生人对他重新冷漠后，承受不起巨大的失落。
半坛酒入喉，借着微醺的酒意，顾青压下心中翻腾的情绪。
他永远冷静，对他来说，异常的情绪波动是失败或厄运来临之前的征兆。
疲惫地瘫坐在蒲团上，顾青垂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宋根生两眼发直，神情仿若痴呆，喃喃念叨。
冯阿翁好奇地看着二人的神态，不解地挠头，见宋根生嘴唇嚅动，冯阿翁凑近了才听清楚，宋根生嘴里念叨的是顾青刚才说的那句话。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冯阿翁有些懵，这是一句诗吗？好像很不错的样子？
良久，宋根生醒过神，推了推顾青，颤声道：“顾青，顾青！你回回神！”
顾青抬头瞥他。
“顾青，你果真没读过书？”宋根生一脸人生若只如初见的样子，陌生的眼光上下打量着他。
“没读过，怎样？我骄傲了吗？”顾青不耐烦地道。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一句，是你刚作的诗？”宋根生兴奋地道。
顾青皱眉：“我刚作诗了？”
“作了，绝妙之句，我想知道全诗，能告诉我吗？”
“你疯了吧你，我是文盲啊，怎么可能作诗，读书人的脑子如此脆弱吗？一喝酒就懵。”顾青毫不留情地怼道。
宋根生这次却没上当，用力地拽住他的胳膊，笃定的眼神直视顾青的脸。
“你作诗了，冯阿翁也听见了。”
冯阿翁犹豫了一下，道：“老汉刚才确实听见顾青说了一句话，不过老汉不识字，不知他说的是不是诗……”
“是诗！”宋根生斩钉截铁地道。
灌了半坛果酒，顾青此时已有些后劲上头了，不耐烦地揪住宋根生往门口走。
“你喝多了，回去睡一觉，醒来你就会为今晚说的蠢话后悔痛哭，快滚。”
一脚将宋根生踹出门，送他离开，千里之外。
然后顾青转身，看着冯阿翁，冯阿翁急忙起身，拄着拐杖道：“老汉自己走，自己走，不劳相送。”
顾青恢复了温文的样子，微笑行礼：“冯阿翁好走。”
一位残疾老人以异常矫健之姿飞快离开，顾青关上门，看着空荡荡的院子，满足地叹了口气：“终于安静了，真好。”
桌上的酒还剩小半坛，顾青不喜欢果酒的味道，但他今夜忽然很想独自醉一场。
……
陶窑的生产如火如荼。
郝东来和石大兴或许算不得好人，但在赚钱这方面他们是专业且高效的。
陶窑的第三批成品送进青城县后，石大兴从青城县郊各个窑口挖人，很快给石桥村带来了一百多个人，大多是青壮劳力和经验丰富的老窑工。其中包括上釉的工匠，烧窑的工匠，以及各种做杂活的帮工。
久寂多年的石桥村忽然变得热闹起来。
顾青照单全收，并动员大家在窑口附近的半山腰开辟出一块百丈方圆的平地，给新来的工匠和窑工们搭建房屋，同时扩建陶窑，将窑口四周的重要核心地带全部用栅栏围起来，派本村村民日夜看守，新来的工匠未得允许不得私自入内。
至于工匠们的工钱，仍按一人一天一文钱算。
热火朝天生产的画面颇为壮观，顾青蹲在工地边，看着工匠们合力打夯墙，村民和工匠的欢喜情绪并未感染到他。
事业做大了，挣钱也越来越多了，可顾青却忽然有了忧患意识。
有钱却无权，在外人眼里等于是一直待宰的肥羊啊。必须要打通跟官府的联系了，否则迟早有麻烦。
……
中秋之后下了一场雨，雨后泥泞的郊道上，丁家兄弟互相搀扶，一瘸一拐地仓惶逃命。
丁家兄弟终究还是逃出来了。
石大兴是商人，也是奴隶主，总之他绝非善类。跟顾青老老实实合作是因为不得已，因为顾青比他更会算计，下手更狠。
但石大兴对丁家兄弟可就没那么客气了。也不知从顾青手里买了这俩货后，石大兴究竟是怎么想的，或许觉得便宜没好货，所以不打算珍惜，每天让人对丁家兄弟往死里打。
曾经叱咤石桥村风云的村霸兄弟骤然跌落人生低谷，原以为栽在顾青手里每天被打已是谷底了，落到石大兴手里才发现自己的人生下面还有十八层地狱等着他们。
好怀念当初被顾青毒打的日子，虽然痛，但人家至少管饭呀。
石大兴也管饭，管得很有技巧，每天只给他们维持活下去的基本饭量，丁家兄弟每天处于饿不死又没力气活的状态。
作为反面人物，落到如此凄惨的境地，丁家兄弟已没有力气反省人生，他们深深发觉，若想活下去必须要逃走，否则他们活不了多久。
于是在中秋后一个雨夜，趁着看守柴房的杂役半夜困极打盹的机会，丁家兄弟互相配合松脱了绳子，悄悄从柴房跑了。
没跑多久，兴隆记商铺的伙计便发现丁家兄弟不见了，打着火把敲锣打鼓追来。
丁家兄弟仓惶逃命，踩着泥泞的郊道跌跌撞撞，跑到青城县外郊道旁一间破败废弃的山神庙时，丁二郎双膝一软倒在地上，意识已接近昏迷。
“不行了，跑不动了，兄长，我兄弟二人此番命休矣。”
丁大郎焦急地望向身后，隐约看到远处的火把和叫骂声，丁大郎愈发惊惶，咬了咬牙，奋力将二郎往山神庙里拖。
费尽力气将二郎拖到庙内，这座庙虽说废弃已久，好在里面还算干燥，丁大郎顾不得许多，一屁股坐在地上，整个人躺倒。
寂静的庙里，只听得二人粗重的喘息声，二人惊恐的目光不时朝外面张望，生怕追兵寻到此处。
忽然，一道清脆而懒散的声音从二人的上方传来。
“你们，太聒噪了。出去！”
二人大惊，赫然抬头，发现山神庙的房梁上，一位白衣胜雪的女子神情慵懒地躺在上面，一手搭着膝盖，另一手倒拎着一个酒坛，正冷漠地俯视着他们。

第三十五章 不枉不纵
雨湿轻尘隔院香，玉人初著白衣裳。
白衣女子半躺在房梁上，眉如新月目如星，薄唇轻抿，神情淡漠，白皙的脸颊因饮酒而泛起两团红晕，雪白的裙角从房梁上垂下，随风微拂。远远看去像一位偷喝了琼浆玉露而被贬下凡间的仙子。
丁家兄弟此时如惊弓之鸟，被这位白衣女子吓坏了。
深更半夜，废弃的山神庙，一位白衣如雪的美貌女子……
这幅画面越看越诡异。
“鬼啊——”丁二郎尖声嘶叫。
白衣女子目光一寒，忽然飞身而下，一手拎起一个丁，轻松一甩便将二人扔到庙外的院子里，摇摇欲坠的门被大力关上。
然后白衣女子飞身跃上房梁，恢复了刚才半躺的姿势，拎起酒坛灌了一口酒，长长呼了一口气。
接着女子又从怀里掏出一面小巧的铜镜，对镜顾盼，纤手弄鬓，皱着黛眉喃喃道：“瞎了么？哪里像鬼了？”
想到有人居然说她是鬼，女子不由愈发气愤。
院子内又传来急促的拍门声，丁大郎惶然的声音在深夜的山神庙内尤觉凄厉。
“姑娘，姑娘！刚才是我兄弟冒犯了，多有得罪。姑娘莫与小人计较，我向姑娘赔罪了。”
丁二郎也虚弱地道：“是，姑娘，是我瞎了眼，给姑娘赔罪了。求姑娘救救我们。”
庙内女子皱眉，浑若未闻，半躺在房梁上一口接一口地喝酒，然后阖目假寐。
丁家兄弟仍不放弃，庙门被拍得啪啪响。
女子一手一个把他们扔出去后，丁家兄弟赫然惊觉这位女子应是位高手，身手很是不凡，此时后面的追兵甚急，能救他们的只有这位女子了。
不知拍了多久，女子的脾气终于爆发了，从房梁上飞下来，猛地打开门，面若寒霜瞪着他们。
“你们想死，我便成全你们。”
下一个瞬间，丁家兄弟发现自己飞了起来，而且是倒飞出去，以平沙落雁的惊艳之姿重重落在院子中央，落地以后兄弟俩才感到腹部钻心的疼痛，捂着肚子惨叫起来。
女子目光平淡地瞥了他们一眼，转身走进庙门。
丁大郎挣扎着起身：“姑娘且慢，且慢！小人见姑娘孤身一人，身手不凡，应是行侠仗义之辈，可否请姑娘救我兄弟一命？姑娘，我兄弟二人已是走投无路，后面还有凶手追拿我们……”
话没说完，女子已走进庙里关上门，扔出冷冰冰两个字，“没空！”
丁大郎的心顿时坠入深渊，嘶声道：“姑娘明明身手高绝，为何见死不救？游侠皆是仗义之辈，姑娘岂可如此凉薄！”
里面没声音，女子似乎懒得理他们了。
丁二郎拽了拽他的袖子，凄声道：“兄长，莫指望她了，我们还是快逃吧，估摸他们快……”
话没说完，院子外传来杂乱的脚步声，五六支火把照亮了夜空，很快丁家兄弟被人团团围了起来。
“哈哈，有胆！石掌柜买下的人，你们也敢逃，不想活了自己投井不好吗？折腾咱们兄弟追这么远。”为首一名粗壮汉子嘿嘿冷笑走近。
丁家兄弟面色惨然，眼神绝望，长叹口气。
怀念在石桥村的夕阳下奔跑的日子，那是他们逝去的青春……
今日此刻，命休矣！
兄弟俩连挣扎反抗的力气都没有了，闭上眼认命地仰头等死。
这时前方的庙门忽然打开了，白衣女子缓缓走出，黛眉皱得更紧了，众人愕然望着她，女子已走到众人身前，一阵香风带着一丝淡淡的酒味，萦绕在众人鼻端。
“你们，真的很吵！扰我清静，出手薄惩，不违侠义之道。”
女子说完，轻盈的身子忽然动了，众人只觉眼前一花，一道白色的身影如鬼魅般闪过，紧接着后脑一痛，下一瞬间，众人已躺倒在地昏过去了。
唯独剩下丁家兄弟呆呆地看着她，女子分辨出谁是强势谁是弱势，对丁家兄弟这对貌似的受害者网开了一面。
“追杀你们的人已被我收拾了，你们赶快离开，再不走莫怪我出手无情。”
女子说完正待转身，丁大郎情知机会难得，急忙拉着二郎扑通跪地，朝女子重重磕了一个头，惨然道：“姑娘留步！求姑娘为我兄弟主持公道！”
女子轻叹口气，今夜，怕是清静不了了。费心找了个废弃的山神庙，只想享受孤独的时光，独谋一醉，没想到这偏僻的旮旯地界也会如此热闹，早知如此，今夜该在青城县找家客栈住下。
抬头看了看天色，天边已现鱼肚白，快天亮了。
女子神情淡漠地道：“给你们半炷香时辰，说完快滚。”
丁大郎急忙从石桥村说起，从顾青挖坑刺穿他们的脚，到顾青抢夺他们的房子，并将他们囚禁毒打，更过分的是，最后将他们卖给青城县的商人，兄弟俩被卖掉后仍旧每天被毒打，明明算是跳槽，待遇却没有丝毫提高……
说了一炷香时辰，丁大郎说得很详细，只是其中篡改了许多，明明是他们兄弟作恶在先，丁大郎却把自己描述成了无辜的受害者，无端被欺凌的老实人。
丁大郎说完后仍跪在地上，垂头时眼中露出仇恨之色，低声道：“我兄弟遭此大厄，皆拜那顾青所赐，此贼横行乡里无恶不作，石桥村民皆恨之入骨，还有那个叫石大兴的商人，视我兄弟性命如草芥，每日毒打凌虐，我们实在是生不如死，姑娘若不能除恶务尽，我兄弟纵然今夜逃了，也逃不过石大兴的追杀，和官府通缉逃奴的文书，天下之大，已无我们立锥之地。”
女子眼中却露出深思之色，轻启朱唇喃喃道：“他也姓顾？只知他在蜀州地界，难道会在石桥村？不会那么巧吧……”
回过神，丁家兄弟正眼巴巴盯着她，女子打量了二人一番，道：“我不能听信你们的一面之辞，而且看你们的面相，似乎不是善类……”
丁家兄弟想哭，虽说他俩确实不是善类，但是以貌取人未免太伤人了，凭什么看相貌就说我们是坏人？我们只是丑而已……
“石桥村我会去一趟，待我查清楚了事实真相，再决定要不要给你们报仇。”
女子说完不经意瞥了他们一眼，发现兄弟二人眼中闪过几许惊惶心虚，女子毕竟是走南闯北的侠女，处事虽然偶尔犯点小迷糊，但见识阅历不少，见二人神色顿起疑心，想了想，忽然出手将兄弟二人拖到院子中间的一株大银杏树下，找了两根绳子将二人绑结实。
丁家兄弟被女子的操作惊得目瞪口呆。
拍了拍手，女子道：“既然你二人不似善类，我便须不枉不纵，待我查清楚真相，若发现你们骗我，莫怪我废了你们。”
说完女子转身离开，雪白的衣袂飘扬，消失在庙门外的小山林里。
丁家兄弟心虚地互相对视，还没等想出办法脱困，忽然间看到院子里横七竖八躺满的兴隆记商铺伙计，兄弟俩心里咯噔一下，发现大事不妙。
二人被绑得结结实实，但院子里被打昏的人随时可能会醒，然后呢？看见五花大绑的兄弟俩，就跟投案自首似的等着他们来收拾，那是何等的惊喜。
冷汗顺着额头滚滚而下，丁大郎终于承受不住巨大的压力，嘶声大叫起来：“快回来把我们松开！你这女人有病吗？”
“求求你做个人吧！”

第三十六章 鱼酒之欢（上）
生活品质是随着经济实力的变化而变化的。
有了钱还啃窝窝头那是情怀，但不是常态，除非这个人有钱的同时还有病。
无数狗血桥段里，霸道总裁坐在路边摊吃臭豆腐，只不过是强行给霸总加的人设，给他接下来的装逼打脸做个铺垫，若以为霸总天天都吃臭豆腐那就太傻了，除非这位霸总开的是皮包诈骗公司。
有多大的实力吃怎样的美食，这是人之常情。
顾青最近有了钱，具体多少没太数，他对钱没兴趣，他没碰过钱，他最怀念当初没钱时河里捞鱼的日子。
顾青今天最高兴的是，他终于从货郎那里淘换来了一个铁锅。
铁锅是特意请城里的铁匠订做的，这年头的锅大多是用来煮和蒸，也有铁锅，不过是“鼎”的形状，与顾青需要的相差甚远。
顾青订做的铁锅跟现代的一样，货郎将铁锅送到家的时候，顾青的心情比挣了一贯钱还愉悦。
好奇的货郎留下来打算看看顾青如何用这口怪模怪样的锅，顾青却不客气地将他打发走了。
被人蹭饭这种事，要防范于未然，若等菜下了锅再赶人，未免有点不礼貌，所以要提前赶走。
先在灶台生火，铁锅放上去加热，烧到快红的时候，放上一点豆油，用勺将豆油布满锅面，继续烧，烧了一阵后再将锅拿离灶台，冷却后将锅洗一遍，再放点醋，继续在火上加热，最后洗一遍。
这口锅就算驯服了。
铁锅的用处很大，煎炒炸红烧焖煮无所不能，比普通的陶罐强多了。
准备好姜葱和一条刚从河里捞上来的鱼，油沸以后将鱼下锅，两面煎至金黄，姜切成片入锅去腥，再放入适量的酱料，起锅后撒葱，一道红烧鱼完成。
顾青对自己的杰作表示非常满意，压低了声音深沉地道：“高端的食材往往只需要最朴素的烹饪方式……”
一个肥脑袋凑了过来，惊叹道：“好香！少郎君好手艺，烹饪之法我竟从未见过。”
顾青吓了一跳，见这个肥脑袋的主人是郝东来，顿时失落地叹了口气。
还以为有人这么客气送来一只猪头呢，白高兴一场。
“郝掌柜今日来有事？”顾青刻意避开食物的话题，顺便将那条红烧鱼也挪远了些。
“有，昨日我托人找了蜀州甄官署的一位掌事，瓷土的事大约有着落了，不过那位掌事开口不客气，要了不少孝敬才答应。”
顾青皱眉：“成本高了咱们烧出的瓷器还有赚吗？”
郝东来笑道：“相比瓷器的利润，打点甄官署的那点孝敬不过是九牛一毛，蜀州向来繁华，有不少吐蕃商人和西域胡商，他们对咱们大唐的瓷器可是推崇备至，只要咱们烧得精细，再高的价都能卖出去，少郎君放心。”
顾青嗯了一声，道：“一切交给两位掌柜打理了，我只负责烧瓷器，瓷器出了问题，尽可找我，若是账目出了问题……”
眼睛朝郝东来一瞟，郝东来急忙道：“我拿项上人头担保，账目绝不会出问题，不过……石大兴那边我可就不知道了，他那人向来诡诈贪婪，背地里动账目的手脚也说不定的……”
顾青笑了：“真巧，上次石大兴把我单独叫到一边，也是这么跟我说的，说你可能会在账目上动手脚。”
郝东来一呆，接着肥硕的大脸气得直哆嗦，脸上的肉浪翻滚，一浪接一浪。
“构陷！污蔑！丧尽天良啊！我郝东来做人做事向来规矩本分，从来不屑行小人之举，石大兴背后污蔑我，卑鄙小人，无耻之徒！哈——啐！”
顾青笑着叹气，为何商人都一个德行，好像经商前都统一进过某某培训中心似的，专门教他们如何卑鄙无耻地构陷争夺，煽风点火，巧舌如簧……这些都是商人的专业技能呀。
桌上的红烧鱼冒着热气，顾青起身朝郝东来招了招手，一脸神秘的模样。郝东来一愣，以为顾青有机密大事相告，急忙兴冲冲地跟着顾青走到院子里。
顾青脚步不停，郝东来的脚步也不停，就这样傻乎乎地跟着顾青走到大门外，顾青这才拍着他的肩笑道：“有件大事必须告诉你……”
郝东来打起精神：“你说。”
“天大地大，吃饭最大，中午了，快回去吃饭。我就不留你了。”
说完顾青转身，关门。
郝东来呆呆地站在门外，然后温柔地扇了自己一记耳光。怎么忘了这家伙是个护食的性子，自取其辱啊。
……
顾青坐在前屋，给自己盛了碗饭，竹箸首先探向鱼的腹部。这是顾青吃鱼的习惯，先选最嫩的部位下手，鱼腹刺少肉嫩，是他最喜欢的部位。
鱼肉入嘴，顿觉整个人飘了起来，顾青露出满足的神情，嘴角微微勾起，噙着一丝幸福的笑意。
这才是生活。
刨了几口饭，一条鱼只剩了半边，顾青正打算再来一碗饭，一道雪白的身影无声地飘落在院子里，静静看着正在吃鱼的顾青。
顾青忽然觉得耳根子发痒，扭头一看，见院子里正站着一位白衣少女。
年纪不大，十六七岁的样子，眉眼如画，清冷孤绝，她一手拎着一个小巧的酒坛，另一手握着一柄短剑，像一位从画中走出来的仙子，不染凡尘。
顾青打量一眼后，指着门道：“你怎么进来的？”
少女没说话，指了指身后的围墙。
顾青恍然：“爬墙进来的？你不会敲门吗？”
少女忍不住道：“我是飞进来的。”
顾青嘴角一扯：“这是我家，可否请你再飞出去？”
少女略过他这句话，指着桌上的鱼道：“你吃的是什么？很香。”
“红烧鱼，分量太少，就不邀请你了，下次请你。”护食已是他的本能。
少女举起了她手中的酒坛，道：“我拿酒和你换。”
顾青犹豫了，鱼呢，当然好吃，但酒更好喝呀。前世经常做噩梦，不得不靠酒精催眠，久而久之有了酒瘾，这一世原本没什么瘾头了，可中秋那晚喝了半坛不伦不类的果酒后，顾青发现自己的酒瘾又犯了。
少女手中的酒坛，确实很诱人。
犹豫半晌，顾青点头：“好，换。”

第三十七章 鱼酒之欢（下）
少女在桌边坐下，很爽快地搁上酒坛，顾青拿了两只陶碗，将酒斟满。
少女盯着那盘红烧鱼两眼发亮，迫不及待地举箸下手，一口鱼肉入嘴，少女露出赞叹陶醉之色，仿佛被灯光师特别打了一束光，整个人布灵布灵的。
顾青看都没看她，端碗一口饮尽，发出长长的叹息。
酒是米酒，度数很低，而且酒质很浑浊，但味道比宋根生他爹酿的果酒好多了，顾青饮了一碗，忍不住又饮第二碗。
少女埋头吃鱼，一条鱼本来只剩半边了，少女却毫不嫌弃，一口接一口。
两个人都十分投入专注，前屋内一时保持着诡异的安静。
良久，少女面前的那盘鱼只剩了一条骨架，连鱼头都被她啃得干干净净了，这才意犹未尽地搁下竹箸，粉嫩的舌头无意识地舔了舔嘴唇。
“真好吃，你是怎么做的？”
顾青加快了喝酒的速度，他怕少女染指他的酒。
少女见他不回答，也不介意，用竹箸沾了沾盘里仅剩的汤汁，放进嘴里咂了又咂，发现汤汁也很美味，妙目一转，拿了只碗给自己盛了小碗饭，将汤汁泡进饭里拌匀，美滋滋地吃起来。
顾青一边喝酒一边叹气，不是说好了用酒换鱼吗？为何连饭也不放过？
少女的吃相不算太文雅，有点毁仙子的形象，呼哧呼哧几下就吃完，不满意地看着他：“菜少，饭也少。这点东西用来喂猫吗？”
顾青眉眼不抬：“本来打算用来喂狗的，不过……算了，你高兴就好。”
少女听出他在骂她，黛眉一蹙，然而想到自己刚刚吃了人家的饭，实在不好意思马上就砸人家的锅，于是冷着脸道：“知道我是谁吗？”
顾青露出同情的眼神：“我听说无家可归的流浪女脑子基本都有点问题……所以你不记得你是谁了？”
“你……”少女左看看右看看，似乎想破坏某件物品来立威。
顾青看出了她的意图，急忙道：“你厉害，你好厉害，可以了，我被你吓到了，不必毁我家的东西来表达你很厉害的事实了。”
少女有些后悔刚才为何要吃顾青家的饭，现在吃人嘴软，想教训他一顿似乎有违侠义之道，很憋屈。
顾青看了看院子外的围墙，好奇地打量她：“你有功夫？飞来飞去的那种功夫？”
少女清冷地道：“何谓‘功夫’？”
顾青比划了一下：“就是……打架很厉害，一个能打十个的那种。”
“那叫技击，不叫打架。”少女皱眉。
“你能打几个？”
少女扫了他一眼，淡淡地道：“你这样的，大概能打一百多个吧……”
顿了顿，少女飞快瞥了他一眼，道：“如果让我吃饱饭，大概能打二百多个。”
顾青闻弦歌而知雅意：“所以，我再给你做条鱼，给你煮点饭？”
少女两眼一亮，故作端庄地道：“可以，多点汤汁。”
顾青哼道：“把你喂饱了然后你打我二百多次？”
少女认真地道：“不打你，我可以给你钱，想吃刚刚那种鱼。”
说着少女掏出一把铜钱，数也没数便拍在桌上。
顾青飞快扫了一眼，大约十几文的样子，给她做顿饭足够了。
虽然不认识这位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少女，但顾青对她这种吃饭给钱的行为表示很赞赏，如果人人都给他一把钱，世界将变成美好的人间……
不客气地收好钱，顾青露出了服务式假笑：“您稍等，饭菜马上就好。”
少女矜持地点头，随即追着他身后叮咛道：“多汤汁！”
顾青脚步一顿，想了想，转过身认真地道：“汤汁有秘方，得加钱。”
趁火打劫的行为令少女很不爽，但还是咬牙又掏了一把铜钱给他。
顾青接过钱，微笑转身。
确定了，这女人脑子有问题，而且很有钱的样子，如果她最近几日留在石桥村不走的话，顾青有很大把握能把她榨干。
顾青家不缺鱼，他特意烧制了一个大水缸用来养鱼，有的是自己和宋根生去石潭捉的，有的是村民特意送的，顾青几乎每天都能收到村民送的东西，鱼或野菜，细心的村民看出顾青爱吃肉，最近几天送肉的人也不少，虽然分量不多，也是情分。
米饭煮好，又做了一条红烧鱼，热腾腾的饭菜端上来，少女急不可待地盛饭，吃鱼。每吃一口便露出满足的神情，完全颠覆了仙子的形象。
顾青坐在桌子对面，慢悠悠地喝酒。
良久，少女终于吃完了，掩嘴打了个小嗝儿，掏出一块洁白的帕巾擦了擦嘴，优雅的样子很迷人，仿佛桌上的一片狼藉完全与她无关。
顾青眯着眼笑了，直到现在他也不知道少女的姓名，不知道她来石桥村的目的，从见面到此刻，他和她的共同话题只有吃。
“吃饱了？聊聊吧，来石桥村作甚？”喝了酒的顾青神情有些慵懒。
少女擦嘴的动作忽然一僵，接着睁圆了眼睛，惊道：“差点忘了，我是来替天行道的！”
顾青也惊了：“你替天行道为何飞到我家里？用了过期的军事地图吗？”
少女瞪着他：“你是不是姓顾？”
“对。”
“那就是你了，我要替天行道。”少女认真地道。
顾青继续惊：“替天行道这么草率吗？不再查证一下？万一村里有别的人也姓顾呢？”
少女呆了一下，立马问道：“村里有别的人也姓顾吗？”
顾青想了想：“没有，只此一家。”
“你是不是欺负过一对姓丁的兄弟？”
“欺负过，我还抢了他们的房子，打了他们很多次，最后把他们卖了。”
少女咬牙：“你是我见过的第一个如此痛快利落承认干了坏事的坏人，很好，我今日便除了你。”
“慢着，替天行道之前你不问前因后果的吗？”顾青狐疑地打量她：“你真是行侠仗义的女侠？我为何觉得你是草芥人命的女魔头呢？”
少女气红了脸：“贼子胆敢辱我！”
身形一晃，只见一道雪白的影子瞬间出现在顾青面前，那只雪白纤细的手如闪电般掐住顾青的脖子。
“等一下。”顾青不慌不忙地道：“吃了我的饭就打厨子，你们行侠仗义界都这么毫无廉耻么？”

第三十八章 替天行道
吃完饭不能打厨子，放下筷子不能骂娘。
这是食客界的基本素养，显然行侠仗义界不是很懂，隔行如隔山。
少女的手仍掐着顾青的脖子，二人对视良久，少女的眼神越来越心虚，最后悻悻然松开了手。
“吃我的，喝我的，吃完喝完还掐我脖子，女人果然都是不讲道理的。”顾青喃喃自语，他不由庆幸自己前世今生都是单身，这类生物不好惹，主要是自己完全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惹到她们。
怀念前世自己当领导的时候，团队里也有一两个女下属，她们就比较讲道理了，在自己面前完全没有蛮横任性的表现，唯一不好的是，她们老喜欢在下班后邀请他一起吃饭，说什么汇报工作，顾青一次都没去，工作的事上班的时候不说，偏偏要下班才说，这是办事效率有问题，训斥了几次后，她们果然老实了，再没邀请过他，但是办事效率有了飞跃性的提升。
这就叫领导有方，哪怕穿越到这一世，顾青也常常情不自禁的想夸夸自己。
眼前这位号称要“替天行道”的少女，其实顾青也不知道她的功夫到底多高，只看她能够轻易从围墙飞下来不发出一点声响，想必功夫不弱。若她没有功夫的话，顾青有把握半炷香时辰内把她训哭，然而她有功夫的话，顾青还是决定说话客气点。
“你听一对姓丁的兄弟说我的罪行？丁家兄弟不是被我卖了么？”
“他们逃出来被我遇上了。”少女的解释很简洁。
顾青哦了一声，心里默默给石大兴减去十分。看起来那么厉害，连两个人都看不住，这人做事可能比较马虎，暂时不可托以重任。
“然后呢？他们说什么你就信了？大老远跑来石桥村替天行道，结果啥事没干吃了我三碗饭和一条半鱼，吃饱了又要除掉我这个厨子……”顾青侃侃而谈，不知不觉中把整件事的逻辑分析给她听。
“你听我说，看我说的对不对。你，一位行侠仗义的侠女，对吧？行走江湖途中遇到一对兄弟，他们说受了我的欺负，你一听顿时正义感爆发，发誓要将我这个恶贼除掉，跑到石桥村先吃我的饭和菜，吃饱了不问青红皂白要除掉我……”
“整件事是不是这样？你有没有觉得自己在这件事里扮演的角色其实是个带有几分混账气质的傻子？你品，你细品。”
少女顿时踌躇起来，神情渐渐露出几分羞惭。
其实她对丁家兄弟的话本来是不太信的，没办法，那俩货太丑了，丑到连说话都失去了诚意，可她来到石桥村吃饱喝足后，想都没想就打算对顾青动手，仔细思索一下，好像真的有几分混账味道……
少女有点慌了，她发现自己侠女的人设要崩。
“你……你难道没欺负那对兄弟吗？你自己也承认了，抢了他们的房子，每天毒打他们，还把他们卖了，这难道不是恶霸行径？”
顾青叹了口气：“只看后果，不问前因，你的混账气质愈发浓郁了……我呢，就不跟你解释了，反正我说什么你也不会信，你去村里走一圈，随便问哪个村民，问问他们前因后果，问我和丁家兄弟之间的事，问完了你再回来，那时你若还要杀我，我绝不反抗，引颈就戮。”
少女咬了咬牙，道：“好，我去问清楚，问完回来再除掉你，反正你跑不掉。”
顾青打了个呵欠，挥手：“快去快去，对了，走门，别飞来飞去，大白天跟鬼似的。”
少女一惊，当场就想掏出镜子看看自己究竟像不像鬼，犹豫了一下，忍住了，转身离开前屋，走的是门。
……
中午吃饱适合睡个午觉，睡半个时辰后起来，去半山的陶窑逛一圈，指导一下陶窑的工作，然后无所事事地找宋根生一起混时间。
跟宋根生混时间其实很无聊，这个书呆子很闷，跟顾青在一起时大多数时候只是一个能喘气的活人，顾青的乐趣都是自己找的。比如去石潭捉鱼，去山上挖坑设陷阱，树上摘几个熟得快烂掉的野桃子，最无聊的时候拉着宋根生蹲在地上看蚂蚁搬家，看完后又有点淡淡的羞耻感，觉得两人就像两个成年弱智……
没有娱乐没有夜生活的古代山村，除了这些，还能干什么呢？顾青也别无选择。
今天仍是无聊的一天。
下午去陶窑逛了一圈后，拉着宋根生在石潭边蹲了一阵，顾青做了根鱼竿，试着钓了一会儿鱼，然而钓鱼技术有待提高，一个时辰都没钓起一条，顾青不耐烦了，索性用小渔网一通乱舀，被他捞起来几条肥的，最后顾青在思索鱼竿这个东西有什么必要出现在世界上的同时，与宋根生下山回家。
今天的宋根生有些无精打采，闷头闷脑像一只被人掐住脖子的大鹅，这种被人掐住脖子的感觉顾青感同身受。
“秀儿又拒绝你了？”顾青难得有了八卦之心，至少比看蚂蚁搬家有意义。
“没有……”宋根生摇头，随即反应过来：“为何说‘又’？”
“因为你现在的样子看起来至少被女人甩过十八次。”顾青怅然叹息：“我这张不高兴的脸应该长在你脸上才对。”
宋根生语重心长地劝慰：“你何必妄自菲薄，你只是看起来不喜庆而已，不耽误过日子，但是村里有人成亲的话你最好别去，你的脸会给人一种参加葬礼的错觉……”
顾青仰头深呼吸，真好，被一个长的比自己丑的人伤害了，而且还那么扎心。
照例，必须亲切友好地沟通一下，否则意难平。
半晌之后，顾青神清气爽伸着懒腰，宋根生捂着肚子既乖巧又委屈。
“颜值即正义，意思是，我可以讽刺你丑，但你不能评论我的长相，要评论也必须是阿谀奉承之辞，否则便是人民的敌人。”顾青正色告诫道。
“知道了。”宋根生忍气吞声接受不平等条约。
“捞了三条鱼，你拿一条回去，给你爹尝尝鲜，走了。”顾青递给他一条最大的鱼，然后转身就走。
宋根生忽然拽住了他的袖子，道：“‘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我发誓中秋那晚我真的听到你念了，这句诗是你作的吧？你一定读过书，对不对？”
顾青顿时有些慌，仿佛被人指着鼻子责问“常威，你还说你不会武功”一样，明明没做亏心事，可就是觉得有点慌。

第三十九章 万世佳句
有的误会没法解释，像一道老师出错的试卷题，题目是错的，怎么可能有正确答案？
顾青读过书这个问题，明显就是老天爷出错了试卷，准确的说，他整个人的存在都是个无法解释的错误。
书呢，当然是读过的，虽然前世也是孤儿，但孤儿也有读书的权利，顾青甚至读到了大学毕业才工作。
但读的书的内容肯定跟宋根生的不一样，宋根生读的是经史子集，而顾青是数理化，两者没什么可比性，大抵就是两人目光对视，都觉得对方是文盲的那种眼神。
“我读过书……吗？”顾青迟疑道。
宋根生盯着他：“是啊，你读过书吗？”
“我跟你说过，脑子受了伤后很多事不记得了。”顾青忽然发现这个借口简直是万金油，万用万灵。
“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你读没读过书难道我不知道？”宋根生有点混乱了。
“难道你的脑子也受伤了？”
宋根生神情无比困惑：“你若不曾读过书，为何能作出如此精妙的诗句？”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中秋那晚以后，我时时刻刻在咂摸着这句诗，越品越觉得妙不可言，简直能够流芳百世，此诗锤炼之精绝，用字之讲究，意境之深远，当世绝句可列三甲，我试着推敲几日，短短十字竟无一字可易，实在是难得之佳作，我到现在还不敢相信，这句诗居然是你作的。”
“居然”这个词，很伤人。
顾青很想物理伤人一下。
“觉得好你就多读几遍，快回家去，多想点有用的事情，比如如何帮我多赚点钱，哪怕多想想你跟秀儿的亲事也行。”顾青仰头看天色，时辰不早了，又到了愉悦的晚餐时间，没功夫搭理书呆子。
宋根生仍沉浸在绝妙的诗句里不可自拔，闻言哦了一声，乖乖地拎着鱼往家里走。
走了两步又顿住，转身拽住顾青的胳膊：“不对，刚才我说的重点是，你究竟读没读过书，还有，我想知道这首诗的全句，能告诉我吗？”
“没空，作诗哪有吃肉重要，乖，快回家去，我耐心不好，已经有点忍不住想揍你了。”
宋根生犯了执拗：“你揍死我没关系，我只想知道答案，否则今日必不与你干休。”
顾青深呼吸，他开始反省今日撞了什么邪祟。世间最不好惹的两类人，一是女人，二是书呆子，今日他都被惹上了。
如果把女人和书呆子关在一间屋子里，像养蛊一样让他们去厮杀，不知道最后活着走出屋子的人是谁……
顾青发现自己越来越心软了，毕竟在这个世界他只有这么一个朋友。
“走走，我送你回家，你家有读书的地方吧？那就行，我马上告诉你答案。”顾青不由分说拉着宋根生就走：“走快点！莫耽误我吃饭！”
宋根生跌跌撞撞跟着顾青回到自己家，顾青跟宋根生他爹行礼打过招呼后，进了宋根生的书房。
说是书房，其实是一间逼仄的小杂屋，看起来以前像是猪圈或是柴房之类的地方，宋根生他爹打扫干净后添了一张桌子一个蒲团，就成了书房，连个书柜都没有，许多书就那么凌乱地堆在桌上，桌子中间只剩了一块小小的空白地带用来写字。
屋子里没有油灯，大概是点油太浪费，宋根生的读书时间应该只在白天。
进了书房后，顾青嫌弃地啧了一声，指着桌上凌乱的书，道：“这些都是你读的书？”
“是，书不多，大多是我祖父留给我的，我读过的书也只有这些，别的书买不起，所以没读过。”
“为何不参加科考？”
宋根生苦笑：“只读了这几本书，哪里有资格参加科考。”
“所以，你这个读书人其实是个水货……好了，你先出去，我在你书房里待一会儿。别露出你那带问号的表情，很蠢。出去！”
宋根生出门，还很有素质地把门关上。
刚转身走了两步，书房的门突然打开，顾青从里面走出来。
宋根生脱口道：“你好快……”
耽误了饭点，顾青憋了一肚子火终于忍不住了，当着宋根生他爹的面，抬脚将他踹了一个趔趄。宋根生他爹显然是个老实人，问都不敢问，猫着腰躲进房里。
“把嘴闭上，我给你变个戏法儿。”
宋根生茫然点头。
“你以前不是说我没读过书吗？没错，是没读过。但刚刚我在你书房里待了那么一瞬间，你猜怎么着？我居然无师自通，才高八斗了，不仅认字，而且还会作诗，神不神奇？”
宋根生果然被神奇得吓到了，目瞪口呆半晌，方才缓缓道：“顾青，在你眼里，读书人究竟有多蠢？”
“反正不是很聪明的样子……不相信没关系，我马上作诗给你看。”
说完顾青又进了书房，从桌上找出一张干净的纸，毛笔蘸了墨，刷刷刷写下了那首中秋夜作的水调歌头。
顾青捧着墨迹未干的新出炉的词，出门朝宋根生手里一塞。
“看看我作的词，就是那首‘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好好看，看完了马上撕掉，此事不准告诉任何人。”
宋根生迫不及待将纸展开，只看了一行便愣了：“长短句？”
“是词……算了，不重要。”
宋根生一句句读下来，身子情不自禁地打起摆子，不知是激动还是尿急。
读完了一遍还不够，又读一遍，然后闭上眼，旁若无人地回味推敲，最后睁开眼，再读一遍，如此反复。
“好，好！好句子！”宋根生脸孔涨得通红，疯了似的不停哆嗦，接着脸色一变，弯腰捂住胸口，嘴里“呕”的一声。
顾青吓了一跳，急忙拍他的背：“你吃坏东西了？”
宋根生虚脱地道：“不，不是……主要是你的字，太丑了。呕——”
顾青：？？？
好怀念当初刚穿越时那个被吓得无比乖巧的宋根生啊……
宋根生沉浸在诗词的世界里不可自拔，浑然不觉顾青正用杀人的眼神瞪着他。他仍在如痴如醉地看着顾青作的词，发出啧啧的赞叹声。
“好句子，真是好句子，千古佳句，名垂万世，好句子啊。呕——字太丑了，太丑了，呕——”

第四十章 少年理想
前世有个很迷的选择题，如果必须做出选择，那么屎味的巧克力和巧克力味的屎，你选哪一个？
这道题逼疯了很多人。无论选哪一个都是一生的阴影。
宋根生此刻也快疯了，词作得绝佳，字却丑得如此脱俗，就像选择了一块屎味的巧克力吃了下去。
顾青眯着眼，目光刷刷喷着杀气，观察半晌，发现宋根生不是演戏，他是看到很丑的字真的很想吐。
这是什么毛病？
不知道揍一顿会不会治愈……
顾青有些犹豫，随即反省自己的犹豫。
为何要犹豫？胆敢如此侮辱自己，当然要揍啊，不揍留着过年？
于是顾青便上前揍他，一套完整版的降龙十八掌下来，宋根生被揍得哇哇惨叫，宋根生他爹躲在房里吓坏了，眼睁睁看儿子挨打，既心疼又胆怯。
顾青没顾忌那么多，人生在世快意恩仇，一句惹毛我的人有危险……
施暴过后，顾青照旧神清气爽，宋根生奄奄一息。
“觉得是好词就专心夸，莫牵扯不相干的话题，字丑招惹你了么？”顾青也有点累，喘着粗气道。
宋根生虚弱地道：“我还是不懂……你究竟何时学会认字读书的？还会作诗，作出来的长短句竟然如此绝妙，真的想不明白啊……”
“天生就会，你信不？”
“不信。”
顾青惊异道：“咦？居然不蠢了。”
宋根生大怒，接着颓然泄气：“我打不过你，你怎样说都行。”
“不要纠结这种小事，认不认字，会不会作诗，对我来说没什么用处，诗词只是小道，而且沉浸太深会染上许多我很厌恶的毛病，文人的毛病。”
宋根生不高兴了：“文人有啥毛病？”
“文人又酸又腐，清高孤傲又眼高手低，脾气又臭又怂，天下太平时一副高瞻远瞩的样子指点江山，天下大乱时又成了墙头草，美其名曰‘良禽择木而栖’，你还想听吗？文人的毛病我张嘴能说一个时辰不重复。”
宋根生真的有点生气了：“文人哪有你说的这般不堪？文人是最有风骨的人，忠于天子，忧思社稷，临危不惧，视死如归，我所知道的文人皆是如此。”
顾青奇怪地道：“你为何生气？你以为自己也是文人吗？你这个文人只是水货呀。”
宋根生一惊，然后一脸懵懂使劲眨眼，开始陷入纠结，是啊，自己只是个水货啊，刚才为何那么生气？
随即宋根生一激灵，反应过来了：“不对，哪怕只读了一天书，我也是读书人。”
“真正的读书人认同你是读书人吗？”顾青发出灵魂之问。
宋根生再次呆住，神情渐渐变得颓然。
顾青看着他，笑了：“根生，你还想继续读书吗？”
“想。”
“我会托人给你带书回来，你自己好好读，还有，你读书是为了什么？为了治国平天下，还是为了当官？”
宋根生犹豫了一下，道：“若欲治国平天下，就得当官，两者并无冲突。”
顾青认真地道：“根生，你的性子当不了官，会置你于险地的。”
“我想学以致用，造福一方，做个干干净净的官，就算性子不合时宜，就算置身险地，我也不后悔。”宋根生神情坚定地道，随即沮丧苦笑：“只是随便说说，当官要科考，我怕是过不了这一关。”
顾青想了想，道：“做事要达到目的，方法不止一个，你就是太执拗了，如果你真想当官，便再等等我，说不定我会有办法。”
“你能有甚办法？”
“当官要科考，但是当一个官衙小吏不需要，你先在本地读书人当中养一养声望，在士林中有了声望，有些事情就好办了。”
宋根生苦笑道：“声望岂是那么容易养成的，我虽未与本地读书人有过交道，但也清楚，有声望的皆是渊博达学之辈，我这年纪，读的书也不够多，哪里有资格养声望。”
顾青叹道：“你啊，脑筋太死，不懂变通，居然还想当官，我总觉得你是自己往火坑里跳……告诉你一个办法，我刚刚作的词，你可以拿出去，当作是你作的，在那些读书人面前显摆一下，我也会请郝东来和石大兴花钱雇人，帮你宣扬一下名声，养声望这种事，其实就是挑起舆论而已，有何难哉。”
宋根生涨红了脸：“这是你作的词，我怎可据为己有？太厚颜无耻了，我断不能为！”
“我对这东西并无兴趣，留着也是浪费，不如索性送你，我再告诉你一句大实话，想当官，不靠学识，不靠能力，最重要的是脸皮要厚，我这个原作者都不介意送人，你有什么羞愧的。尽管拿出去显摆，显摆够了我这里还有一些诗作，都是很不错的，到时候我再给你写一些，你拿去继续显摆。”
拍了拍宋根生的肩，顾青叹道：“有理想是好事，我们如此年轻，不能一辈子待在山村里，我们要走出去，用各自不同的方式走出去。虽然我不是很赞同你当官，但你的人生自己做主，无须听别人的建议。”
说完顾青转身离开，已经快天黑了，肚子饿得不行，为了这桩事浪费太多时间了。
宋根生失魂落魄地站在原地，目光无意识地盯着手里的那首水调歌头，神情挣扎而扭曲。
要走出去么？用别人的诗作走自己的路？
良心与名利，反复煎熬着他的心。
十六岁的宋根生，猝不及防来到了人生的十字路口，顾青说，做大事不拘小节。良心说，你无耻。顾青又说，你的良心好碍事，捅死它。
……
顾青回到家时已天黑了，推开大门，前屋里竟然点了灯，顾青吓了一跳，抄起一根门闩小心翼翼朝屋里接近。
前屋中央，那位白衣少女坐在油灯下，一手托着腮，另一手把玩着一柄小巧的匕首，像小时候课堂上百无聊赖地转笔似的，小小的匕首在她手里飞快翻转，雪白的刃身折射昏黄的灯光，屋子里寒光乱闪四射，仿佛置身于前世的迪厅。
顾青放下门闩，不高兴地道：“你怎么又来了？”
少女仍旧那副矜持高冷的样子，仿佛女王在命令她的仆人：“我饿了。”

第四十一章 神秘少女
行走江湖的侠女或侠客，他们的武功并不一定需要多高，但一定要具备自来熟的天赋，否则很容易饿死在行侠仗义的途中，成为江湖豪杰们的笑柄。
白衣少女的武功多高，顾青暂时没见识过，但她的自来熟本事却不小，明明中午时还掐着他的脖子宣布要替天行道，晚上便若无其事地跑来说她饿了。
就好像她的身体里有两个人格，中午掐顾青脖子的是另一个人格，与晚上的她完全无关。
顾青有点适应不了这出神入化的演技，他认真分析了一下，觉得此时此刻他与白衣少女的关系应该是仇人，或者是受害者与杀人未遂的关系。
现在杀人未遂者对受害者说她饿了，意思是要受害者赶紧做饭给她吃？那么问题来了，此刻的形势算不算杀人未遂者对受害者进行第二次加害？加害的内容是以生命为威胁，挟持受害者必须给她做饭……
最后一个问题：报官的话，衙门会受理这个案子吗？
顾青觉得好累，这位少女只说了三个字，而他却想了好多，——主要是打不过她，否则一砖迎面拍倒扔出门外，哪里用得着想那么多。
暴力能解决世界上绝大部分问题，但是当自己的暴力值不如别人的时候，顾青也会非常心平气和地坐下来跟她讲道理。
“我若不给你做饭，你会不会杀了我？”顾青心平气和地问道。
少女想了想，道：“不会杀你，但我心中难免不悦，揍你一顿怕是免不了的。”
顾青揉了揉脸：“太欺负人了……”
“你对丁家兄弟不也是如此吗？”少女眼中闪过一丝笑意，表情依旧清冷。
“你今日在村里打听清楚了吗？关于我的罪行。”
少女顿时露出赧然之色，随即神情坦然道：“是我错了，我冤枉了你。丁家兄弟不是好人，你是为民除害。”
顾青突然对她另眼相看了，知错认错，坦坦荡荡，倒是跟“侠”字沾了点边儿。
“也就是说，我是良善好人了？”
少女犹豫了一下，道：“观你面相，你亦非善类。只是你看起来没那么坏而已。”
顾青叹道：“姑娘，教你一个做人的道理，饿着肚子的时候最好不要骂厨子。当然，吃饱了最好也别骂。”
少女无辜眨眼：“如果给厨子钱，他会给我做饭吗？”
顾青正色道：“士可杀不可辱！……你给多少钱？”
少女当即从怀里掏出一把铜钱，数都没数便拍在桌上，拍钱的动作特别豪气，没抢过五个地主绝对拍不出如此豪迈的气质。
顾青盯着她的胸，没别的意思，他只是感到很好奇，为何一个身材如此纤瘦的女子，能随时从怀里掏一把铜钱，而且好像永远掏不完一样，仿佛她的那啥是个储物空间，像机器猫一样随时给人惊喜。
顾青收起了钱，道：“好吧，想吃什么？”
少女期待地道：“还能选的吗？”
“不能，只有鱼。”
少女泄气：“那就吃鱼吧，鱼也不错。”
一头牛也是牵，两头牛也是牵，顾青反正自己也要吃饭，不介意分量多做一点，至少能给自己创造点收入。
于是顾青走到院子里蹲下来杀鱼，少女自来熟的本事显然很高，在确定不需要替天行道后，少女主动走到顾青身边蹲下，看着他娴熟的杀鱼动作，表情很新奇的样子，如此天真单纯的模样，很难想象这样的姑娘单枪匹马行走江湖居然能活下来，而且看起来没受过什么欺负挫折的样子。
唐朝的江湖，顾青完全不懂。
“江湖是什么样子的？”顾青埋头杀鱼，嘴里淡淡地问道。
“何谓‘江湖’？”少女懵懂地问。
“江湖就是……各种武林帮派，各种绝世武功秘籍，各种身怀国仇家恨的少侠，以及各种没事找事，一本秘籍能掀起武林风浪，一颗丹药能掀起武林风浪，一场武林大会也能掀起武林风浪，感觉武林这个地方的人没正经事做，一天到晚光顾着掀风浪了……”
少女越听越迷茫：“你说的‘江湖’和‘武林’，是指我们这类人吗？会技击之术的人？”
“不然呢？难道是说我这种不招灾不惹祸的良善之人？”
鱼杀好了，从水缸里舀了盆水冲洗一番，用盐在鱼的表面抹了一层，装在盘子里腌制等待入味，然后顾青又从米缸里舀米冲洗。
少女淡淡地道：“‘江湖’，‘武林’，好奇怪的字眼，不过……无所谓了，我们很少跟民间普通人打交道的。”
顾青忙着洗米，抽空抬头瞥了她一眼，道：“你行走江湖多久了？你这样的性子和江湖经验，居然没被坏人算计，祖坟葬在龙脉上了？”
“我出来半年了，从长安来的，长安到蜀州这一路上，我都住在官驿里，好像没碰到过坏人。”
顾青吃惊道：“住官驿？你是官宦之家出身？”
少女的脸顿时冷了下来：“与你何干？”
“你从长安来到蜀州作甚？”
“与你何干？”
“你能吃几碗饭？”
“与你何……呃，三碗。”
顾青摇头叹息，一个姑娘家的饭量居然比他都大，真觉得有点羞愧了。
顾青羞愧的同时，少女也有点羞愧，画蛇添足般解释道：“我是练武之人，每日要耗费许多体力练功，饭量稍微大了那么一点点……只大了一点点，我知道很多人什么都不干都能日食三升，我比那些人差远了。”
强行解释的样子有点可爱，不过顾青并未发现她的可爱。
他只觉得这位女子是个麻烦，而且他突然还想到一个更麻烦的问题。
此时已入夜，这位女子吃完饭怕是无法离开村子了，那么，她今晚住哪里？
难道蹭了我家的饭还不够，还要蹭我的床？
这就过分了。
顾青暗暗决定，吃过饭后绝对不能再妥协，哪怕她用武力要挟，也绝不让她睡自己的床。
行走江湖总要有底线吧？三大纪律八项注意难道都不学，家里就放心让她闯荡江湖？
“你会轻功吗？不吊钢丝飞来飞去的那种。”顾青冷不丁问道。
“嗯？”
“从这里飞到青城县需要多久？”
“你是说赶路吗？加快脚程的话，一个多时辰吧。”
顾青突然加快了做饭的速度：“吃完饭快赶路，快的话你还能赶到青城县泡个热水澡。”

第四十二章 伊人已去
一想到做这顿饭的目的是为了保卫自己的床，顾青莫名多了一股干劲，一通操作猛如虎，做饭的动作立时变得行云流水，很快一顿完美的饭菜一气呵成。
少女静静地观察着他做饭的动作，顾青用来煎炒的铁锅引起了她的注意，她的目光大多放在那口铁锅上。
饭菜做好端上桌，顾青擦了擦手，道：“快吃，吃多少不重要，重要的是快，天色不早了，吃完快回青城县。”
少女不满地瞪了他一眼，顾青催促的痕迹太明显，少女仿佛有了逆反心，盛了饭后偏就慢条斯理的吃起来。
看着少女一粒米一粒米挑着吃的样子，顾青不由焦急不已。
这分明是想蹭他的床啊，岂能让她如愿？
“我家的房子啊，你知道的，从丁家兄弟那里抢来的，抢来以后我才知道……”顾青忽然压低了声音，神秘而阴沉地道：“……这房子闹鬼，每天半夜能听到厉鬼哭嚎之声，丁家兄弟造的孽太多，报应在这房子上了，我自从搬进来以后，几乎没睡过一晚好觉。”
少女两眼一亮：“闹鬼？”
接着少女冷笑起来：“从来没见过鬼的样子，我倒是想见识一下，放心，我会技击之术，鬼亦难近身，今夜管叫它有来无回！”
顾青呆住了，忽然好想扇自己耳光，跟宋根生相处久了，难道被传染了愚蠢？
脑子飞快转动，顾青试图挽大厦之将倾：“不，不必了，我和鬼最近相处颇为和谐，那些灵界的朋友们其实不算坏，我们就……不必打扰它们了吧。”
少女摇头：“原本打算吃过饭便离开的，但你这么一说，我今夜非要见识一下它们，在外行走多日，难得遇到一栋鬼宅，怎能错过增长见识的机会。”
啪！
顾青下意识出手轻轻扇了自己一记，仰头四下张望，神情布满疑惑：“奇怪了，中秋都过了，为何还有这么多蚊子……”
少女看着他，眼中浮起几许笑意。
“你慢慢吃，我去给你准备点心和水放在院子里，今夜你便坐在院子里等鬼出现，稍停我便洗洗睡了。”顾青起身，不想跟她待下去了。
少女忽然道：“且慢，问你一件事。”
“你说。”
“你是孤儿？”
顾青看了她一眼：“是，怎样？”
“你姓顾？”
“对。”
“所以令尊应该也姓顾吧？”
顾青抿唇，懒得回答废话。
少女目光直视他的脸，轻声道：“能否告诉我令尊的名讳上下？”
顾青张了张嘴，有点尴尬。
这个问题……太难了，太难了。
穿越至今，他根本没在意过自己前身父母的姓名，这些与他无关，他也从未与那对未曾谋面至今不知是死是活的父母有过任何感情，他只想过好自己的日子。
连父母的姓名都不知道，说出来是不是有点不孝？
面对少女若有深意的眼神，顾青尴尬地道：“这个问题略过，下一个。”
“好，能否告诉我令堂的名讳上下？”
顾青呆滞片刻，正色道：“姑娘，你独自行走江湖太久，大概忘了如何与别人愉快的聊天了，这样不好，要改。我曾见过一个不会聊天的人，后来被人活活打死了。”
少女面色变得清冷起来：“我只知道别人若不回答我的问题，会被我活活打死。”
顾青真心觉得聊天无法继续下去了，这姑娘情商太低，很容易把天聊死。
看了看屋外的天色，顾青强行转移话题：“你先吃饭，吃过饭无论回青城县还是留在这里捉鬼都可以，我去睡了。”
说着顾青匆忙离开前屋回了卧房。
先下手为强，顾青决定先占住床，就不信她敢进单身男子的房间，敢摸上单身男子的床。
大唐是有法律的！
少女看着顾青落荒而逃的背影，嘴角忽然勾起一抹微笑。
“顾青，顾青……难道真是他？可他这品性，跟他的父母完全没有一丝相似呀。”少女喃喃自语。
……
第二天一早，顾青打着呵欠走出卧房，揉着惺忪的睡眼。
前屋的矮脚桌上杯盘狼藉，院子里空空荡荡，伊人已杳无踪迹。桌上压着一张字条，顾青好奇拿起来，字条上字迹娟秀，写的一笔很灵动的行书，上面若有若无飘荡着一股沁人的芳香。
“我走了，下次带酒与尔共饮，另，你家根本没鬼，你是个骗子！”
顾青脸色顿时变得很难看。
还要来？这是被讹上了吗？自己究竟造了什么孽……
随即顾青的思维又跳跃了，这位女子很神奇，纸和笔从哪里冒出来的？难道又是她胸前的储物空间？
两辈子第一次，顾青有了研究女孩子胸部的念头，纯学术性的。
上午郝东来又来到石桥村，这次带来了好消息。
他终于打通了甄官署的路子，从一位掌事的手里买到了瓷土。价格不便宜，另外还付出了不菲的贿赂。
第一批瓷土有五车，郝东来雇了苦力从青城县运到石桥村，大车停在村子中央的大槐树下，许多村民和山上的窑工工匠们围在四周看热闹。
见顾青走来，人群自觉分开，顾青径自走到大车旁，盯着车上一堆堆白色掺杂些许青灰的瓷土。
郝东来眉开眼笑，心情非常愉悦，面上隐隐带着几分得色。
“少郎君，弄这些瓷土可费了郝某不小的力气啊，你是不知道，光是给甄官署的官员递拜帖，就被他家下人扔出来七八次，郝某忍辱负重，陪了无数笑脸，这才见了那位掌事的面，又是宴请又是送钱，歌舞伎也送了几个，人家这才松了口……”
郝东来神神叨叨给自己邀功，反过来又给石大兴扎刀：“那个石大兴倒好，什么都没干，瓷器烧出来平白要分他好处，他还要分两成，我如此辛苦奔波，受尽委屈，却只能分一成，少郎君，此事怎么都说不过去……”
顾青笑道：“我倒是不介意改变一下分成比例，问题是，石大兴那边你去跟他说？”
郝东来被噎住了，翻了个白眼儿没吱声。
“郝掌柜，你知道我和你，以及和石掌柜分别签的是一年的契书，这一年是咱们互相磨合的一年，但是，也只有一年。这一年里你们怎么做的事，做了多少事，我是看在眼里，记在心里的，第二年若要再续约，我们三人的分成比例会重新谈，明白我的意思吗？”
郝东来一愣，接着面露惊喜，像一个欢欣雀跃的肉球滚来滚去。

第四十三章 此间少年
郝东来太明白顾青的意思了。
三个人的合作关系比较复杂，如同东汉末年三国的魏蜀吴，与谁结盟，与谁敌对，远交近攻，合纵连横，无数种方式的变化能让三方的关系错综复杂，变幻莫测。
顾青掌握核心垄断技术，又是最大的股东，所以他最有发言权。而两位商人虽说身家比顾青丰厚多了，但他们在这段关系里的地位却是不如顾青的。比狠比不过人家，比阴谋诡计也比不过，大不了顾青舍了核心技术，将秘方公开，大家都别干了。
在这种情势下，顾青的倾向就很重要了。刚才的这番话，在郝东来的理解看来，顾青是有意倾向他的。
这是很明显的信号。
“少郎君放心，往后每月所需瓷土用量，我郝东来包了。”
顾青目光闪动，笑道：“让郝掌握一人辛苦，我和石掌柜坐享其成未免太说不过去了，日后若有机会，我也应该登门拜访甄官署的官员，到时候还望郝掌柜不吝引见。”
郝东来笑容一僵，接着急忙道：“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顿了顿，郝东来补充道：“给少郎君引见是郝某分内之事，只是……石大兴就不必引见了吧？他贵人事忙，怕是顾不过来。”
顾青微笑道：“依你所言，只你我二人拜会那位掌事便是。”
然后顾青和郝东来相视而笑，笑得各怀鬼胎。
烧窑的工匠被从山上请下来，站在大车旁，工匠抓了把瓷土放在手指间拈弄，闻了闻味道，仔细研究半晌，朝顾青和郝东来点头。
“是上好的瓷土，可烧制瓷器，成型的话，需要工匠捏弄，三到四日可烧出一批。”
顾青笑道：“那就把瓷土运上山，你们开工吧，新开的几个窑口不能全都烧瓷器，至少留一个窑口接着烧陶器，先不用管利润的事，两条腿走路终归走得稳妥些。”
郝东来附和道：“少郎君言之有理，实在很难想象以少郎君的年纪，心思却如此老练沉稳，郝某走南闯北多年，似少郎君这般稳重之少年，郝某生平第一次见到，此生怕是也难得再见第二个了。”
顾青微笑，彩虹屁听起来还是很令人愉悦的，当然，听完之后最好冷静点，千万莫把别人的彩虹屁当真，商业互吹模式仅限于商业，谁当真谁傻。
不等顾青招呼，山上的工匠杂役和村民们上前，主动将一车车的瓷土用竹篮装了，靠人力往山上运。
顾青打算上前帮忙，被几名村民客气地拦住了。
“粗活儿留给我们干，你留着力气多琢磨大事，村里乡邻的好日子都指望你呢……”一名缺了只手掌的老村民笑着用光秃秃的胳膊拦开了他，道：“夜里给你送两只野猪腿，还是去年打山货存下的，挂在梁下风干了大半年，有嚼头。”
另一名村民挑起了担子，迈了两步回头笑道：“顾家娃子，没事多去宋根生家走走，他爹常年进山采药，老滑头治病不怎么样，采的野果子倒是不少，悄不出声的酿了不少酒，你尽管上门开口，老滑头对别人小气，对你可不会，他家娃子天天追着你屁股后面混，不敢得罪你的。”
顾青哈哈一笑，当即表示今晚就抱着抄家的目的去宋根生家串门，一定满载而归，敲诈几坛好酒与大家共享。
与村民们一阵笑闹，顾青的心情很不错。
前世孤独的来，孤独的走，生命里那么多过客，也停留过无数的港湾，营碌半生始终只是一个没有归宿的游子，一颗心怎么也无法安宁下来，钢筋丛林里日子过得那么充实享受，可他却像个迷路的孩子不知所措，尤其害怕年节时阖家团聚的日子，对他来说是百倍的孤单。
可是这一世生活在这个贫瘠的山村里，顾青却莫名觉得很亲切，他已习惯了这里山水，这里的村民，不知何时起，他已将这里当成了真正的家乡。
冯阿翁蹲在顾青身旁，眯眼看着热火朝天的景象，嘴角咧得大大的，露出一嘴黄牙。
“日子真是越过越有奔头了。”冯阿翁感慨地叹息：“一个月之前，家家户户穷得揭不开锅，去年地里收成不高，交了官府的税后，剩下的顶多支应到冬天，我还在发愁冬天怎么办，难不成全村老小到县城里要饭去，幸好你突然转了性子，又建了陶窑，村民们有了活干，多少能攒点家底了，老汉估算了一下，莫说今年，哪怕明年不种地了，也能勉强撑得过去，何况陶窑建在咱们村，活儿是干不完的，钱也挣不完的，哈哈，有盼头，真是有盼头了。”
凑在顾青耳边，冯阿翁神神秘秘地笑道：“听说昨日有外村的媒婆来村里了，说是要给村里的娃子说亲，十里八村未出阁的女娃，模样俊俏，能持家能生养的，都愿意嫁到咱们村来，哈哈，多少年没听说过有女娃愿意主动嫁来咱们村了，以往这些年，咱们村可是处处遭人白眼呀，只听说女娃拼命嫁出去的，没见过女娃主动嫁进来的，好事！咱们村眼看要发达了。”
顾青也笑了，他喜欢听村民跟他唠叨这些家长里短的闲话，也喜欢冯阿翁一脸得瑟跟他炫耀村子又多了什么变化，听这些事并不陌生，也不反感，就像在说自己家人的琐事一样，平淡，却真实，有一种血浓于水般的亲情。
“阿翁放心，往后啊，更好的日子还在等着咱们呢，眼看要烧瓷器了，瓷器挣得更多，我正考虑往后乡邻们干活的工钱适当提高一点，只要干活卖力，将来娶婆娘生娃都不是问题。”
冯阿翁喜不自胜，一拍大腿道：“这是好消息，难得你发了家还念着乡邻的情分，大家都记着你的恩呢。”
顿了顿，冯阿翁又道：“按说你今年十六岁，该娶门亲了，昨日媒婆来时我本打算先给你说个亲的，可我总觉得你非池中之物，前程不可限量，若娶个农户女娃，将来怕是配不上你，也就息了这个心思。你……不会怪我吧？”
顾青笑容一僵，沉吟良久，缓缓道：“冯阿翁，你差点恩将仇报。”

第四十四章 进身之阶
烧制瓷器比烧陶器复杂很多，无论工艺流程还是烧制工序，都比陶器繁琐。
幸好顾青这个外行人不必掺和内行事，郝东来请的工匠足够胜任，顾青完全可以退居幕后，只等分钱。
大唐的瓷窑有两大类别，各地瓷土矿物含量和烧制温度的不同，被分为越窑青瓷和邢窑白瓷，有“南青北白”之称。但由于煤这个东西还未被用于烧制瓷器，邢窑的白瓷烧制出来往往质地比较粗糙，颜色也失之黯淡，故而世人大多青睐于青瓷，当世有“邢不如越”的说法。
顾青采用的瓷土和烧瓷的燃料皆是上选，烧出来的质地自然是上乘，关键的就是上釉和纹饰技术，这就要看工匠的手艺了。
瓷土运上山后，顾青就没管了，专业的事情交给专业的人去做，外行人指挥内行人一定坏事。
背着手像领导视察一样嗯嗯啊啊几句，不懂装懂露出权威的神情，最后顾青在一群工匠的恭送下离开。
四天后，第一批瓷器烧制出窑。
这是个很重要的日子，郝东来和石大兴都到场，亲眼见证第一批瓷器被工匠们小心翼翼地捧出窑口。很多人聚集在窑口的栅栏外，只因顾青下过令，栅栏内是“生产重地”，除工匠外任何人不得擅入，其中“任何人”也包括郝东来和石大兴，顾青就差没敲锣打鼓的告诉大家，防的就是这两个人。
郝东来和石大兴也不介意，商人脸皮厚，自尊心不是很强，既然顾青曾经把话挑明了，就算他们得到了烧陶瓷的秘方也没用，大不了一拍两散，把核心技术分享给整个大唐的商人，郝东来和石大兴立马歇了心思，权衡利弊之下，当然是垄断技术赚钱，他们是商人，又不是窑工，有钱赚就行，不是非要得到核心技术不可。
烧出来的青瓷降温后，在阳光下折射出玻璃质地般的釉色，淡青色的瓷器表面，高明的工匠描绘了一棵松树和一只仙鹤，随着阳光的折射角度，松鹤仿佛在瓷器的表面起舞飞翔，纹饰之华美精湛，可称精品。
周围一众人屏住呼吸，睁大眼睛看着顾青手里的这件阔口双耳瓶，郝东来和石大兴激动得瑟瑟发抖，却不敢发出声响，生怕惊碎了它。
啪！
顾青抡起这只双耳瓶在旁边石头上使劲一磕，瓶碎了，郝东来和石大兴的脸颊同时狠狠抽搐了一下，接着痛苦地捂住了心脏，他们的心仿佛也碎了。
不仅是他们，旁边的工匠们也露出痛苦的样子，好像瓷器里镶嵌了他们的灵魂，瓶碎了他们也就魂飞魄散了。
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顾青不解地回头看着他们。
这帮人怎么了？中邪了么？
招手示意郝东来和石大兴过来，三位老板凑在一起，仔细观察瓷器的胚胎。
“好！好东西！这坯子又密又白，表面光滑，弹之清脆有声，纹饰构图精巧，少郎君，咱们烧出了好东西，郝某行商多年，不谦虚的说，这件瓷器是郝某生平仅见，当世第一当之无愧，说句犯忌的话，纵然是进贡长安皇宫的越窑精瓷，比咱们烧出的瓷器亦大有不如。”
石大兴也一脸兴奋地点头：“郝胖子没说错，果真烧出了好物件，确实比市面上的越瓷强了许多，至于邢瓷，那更是没法比……”
二人越说越小声，然后飞快对视一眼，发现彼此的眼神都是那么的诡异。
平日里是不共戴天的仇人，可是在共同的利益面前，两位仇人难得有了共同的默契。
“这一批瓷器不能拿出去！”郝东来和石大兴忽然异口同声道。
顾青吓了一跳，接着道：“你们疯了？烧出来的瓷器又不差，为何不能拿出去？”
石大兴瞥了郝东来一眼，示意他来解释，郝东来笑道：“少郎君，咱们马上要飞黄腾达啦！”
顾青眯着眼：“啥意思？”
“少郎君，郝某实在没料到咱们烧出的瓷器居然如此精细，可谓当世绝代，如此精妙的瓷器，若只用来赚钱未免可惜，为何不能将它们用作进身之阶？”
“进身之阶？”顾青也不蠢，马上猜到了郝东来的用意：“贡品？”
郝东来高兴地一拍掌：“没错，贡品！既然咱们的瓷器比市面上的都强，为何不能用作贡品？”
顾青斜眼乜着他：“贡品那么容易的吗？瓷器的质地虽说没问题，可是贡品可就牵扯太广了，需要官府人脉，需要民间口碑，更需要宫里的太监……什么来着？宫里负责采购的部门……”
郝东来急忙解释道：“司宫台，顺圣皇后在位时改内侍省为司宫台，司宫台下的内府局专司出纳宫藏之事。”
顾青摊手道：“你看，想作为贡品送进皇宫多麻烦，这么多关系人脉要打通，你再有本事，手能伸进皇宫里去？”
郝东来摆手：“可不敢胡说，什么伸手进皇宫，是大唐子民对天子进献忠心，世上的好物件唯有德圣天子享之，纵然再难也要一试。”
石大兴摸着下巴乱糟糟的胡子，道：“郝胖子的话我赞同，总要试一试的，不然浪费好东西了，少郎君，咱们的瓷器若是被定为贡品，可比赚钱实惠多了，有好物件在手，我们有底气，无非上下使钱罢了，从青城县到蜀州，从蜀州到长安皇宫，咱们一路用钱砸过去！”
郝东来道：“故而我们刚才说，这一批瓷器不能拿出去，咱们再烧一批，烧制的工序稍微差一点，差的瓷器拿到市面上卖，用以打出口碑，若将来果真被皇宫定为贡品，宫里对贡品的要求是很严格的，必须比民间用的要好，到那时咱们手里攒着这批质地更好的，心里也就不慌了。”
顾青疑惑地道：“我读书不多，你们别乱说。进贡皇宫的瓷器不是必须要官窑所出吗？咱们这个只能算是民窑吧？”
郝东来和石大兴愕然：“何谓‘官窑’‘民窑’？少郎君，咱们大唐有这说法？”
顾青亦愕然：“大唐没有官窑民窑之分？”
郝东来想了想，道：“没听说什么官窑民窑，只听说有‘官监民烧’的说法，就是若被定为贡瓷，官府会派员下来监督咱们烧瓷器，但不会参与具体烧瓷事务，只是烧出来后验查一番，不出纰漏便可运送长安了，当然，该打点的还是要打点，这都不叫事。”

第四十五章 眼红遭嫉
青城县只有东市，城内商贾大多集中于此。东市大街两边街道商铺林立，其中最大的两家便是石大兴的兴隆记和郝东来的隆昌记。
说是两家，实际上开了不少店铺，绸缎瓷器南货北粮应有尽有。如今这年代行商大多还是很讲诚信的，也有那偷奸耍滑之徒，讽刺的是，有胆子偷奸耍滑的商人基本都是成功人士，比如石大兴和郝东来。
盛世之风靡靡，却已不复唐初贞观年的纯朴无华，然而表面上看，繁华就是繁华，这是唐初贞观年所无法比的。
蜀州之地西邻吐蕃，北接西域，南临南诏，青城县虽只是县城，东市街上却也是人潮攒动，南来北往的胡商和吐蕃商人牵着骆驼和马匹，穿着各式奇怪的衣裳，与东市的商人们争得面红耳赤，偶尔还能看到脾气暴躁的商人直接上手，对胡商们又打又踹，恨恨骂几句粗鄙蛮夷，胡商们有还手的，也有忍气吞声的，最终双方还是回到主题，继续讨价还价。
今日的东市街上尤其热闹。
兴隆记和隆昌记两家商铺的伙计们在门口奋力地敲着锣，吸引来往的胡商驻足，门前摆了一排长桌，桌上摆满了各种形状的瓷器，从日常用的瓷碗瓷盘到装饰用的双耳花瓶，博山香炉等等，瓷器大多是青瓷，被阳光折射出一道道如玻璃质地般光滑柔润的光芒，饱满而华贵。
瓷器旁边还有一个小碟，上面是一些瓷器的碎片，正所谓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许多路人惊艳于这批瓷器的华美精细时，早有内行的胡商们上前拈起瓷器碎片，仔细端详碎片的内胎，这一端详便是久久不愿放下。
无须夸张的宣传，瓷器的质量在内行人眼里是一目了然的。于是两家商铺门口顿时轰动起来，无数胡商吐蕃商人声嘶力竭地吼着要面见掌柜，要谈大买卖，早有准备的伙计准备了木筹发给商人们，公平公正，排队叫号。
一切在向好的方向发展，商铺内院，石大兴和郝东来乐得合不拢嘴，两两相视，再次一眼千年，在巨大的利益面前，曾经的仇怨似乎都消淡了不少。
汹涌如潮的东市大街上，却有两名农户打扮的汉子冷冷地盯着两家商铺前的那一排瓷器，看着争先恐后谈买卖的胡商们，两名汉子露出嫉妒的目光。
“这应该是石桥村新建的瓷窑烧出来的吧？”一名汉子问道。
另一名汉子哼了一声道：“这一个多月总是听说石桥村如何如何，原以为不过是建了个烧陶的窑口，没想到连瓷器都能烧了，还跟青城县最大的两家商人勾搭上了。”
“兄长，听说石桥村正缺人手，咱们邻村好多村民都去打听了，人家好像不收干杂活的，杂活包给了他们本村的村民，缺的是有手艺的工匠，也不乱收，据说还要查风评，看人品才收，咱们怕是分不了羹了……石桥村眼看着就富了呢，咱们村好多闺阁里的姑娘家都悄悄托了媒婆去石桥村说亲，唉。”
年长一些的汉子神情愈发妒忌：“听说是一个叫顾青的娃子建的陶窑，与两家商人合作也是他的主意。”
“顾青？难不成是当初那个……”
“没错，丁家兄弟请咱们去教训的那个少年，后来他跑得快，咱们把他的屋子烧了，就是他。”
汉子啧啧称奇：“一个少年居然能干出这等大事，厉害！”
年长的汉子似乎对他的三观很不满，皱眉道：“哪里厉害了？不过是个少年罢了，误打误撞干出了一点事，丁家兄弟也是废物，膀大腰圆的汉子竟被一个小小的少年收拾了，居然还被他卖了，这事儿我想了好几天都没想明白，他究竟是如何把丁家兄弟卖掉的。”
另一名汉子仍旧满脸羡慕地看着前方的人山人海，叹道：“就算只干杂活苦力，一天也有一文钱还管一顿干饭呢，若我接了这活，再苦都乐意，存上两个月的钱，明年就算不种地我也饿不着了。兄长，能想想办法托人去石桥村说说么？我干活很卖力的。”
年长的汉子愈见愤怒，重重哼了一声，道：“莫忘了我们烧过他的房子，石桥村的村民都见过我们，你觉得他会答应么？再说，凭什么要我们去求他？看上的东西抢过来不就行了么？石桥村再富裕，村里也不过是些老人和寡妇，我们带些青壮过去闹点事，还怕那顾青不乖乖给我们钱使？”
“这样……不好吧？若是闹大了，官府不会放任的，顾青跟那俩商人有钱，若是打点一番，咱们会吃大亏。”
年长的汉子目光闪动：“那就换个法子，听外村的人说，顾青的窑口烧瓷是有秘方的，他让人在窑口四周围了栅栏，就是为了防外人查看，咱们若带了村里的青壮直奔窑口，冲进去看个究竟，然后转身就跑，就算闹上县衙公堂，我一没偷二没抢，只看了两眼，县令也无法判我重罪，待我出来后，照原样也建个窑口烧瓷器，找商人合伙，哈！正大光明的过上好日子，岂不美哉？”
另一名汉子被他的念头惊呆了，盯着他久久没出声。
“越想越觉得是个好主意，走走，回村找人，多找些青壮，不怕石桥村那些老弱病残敢拦我们。”
……
顾青来瓷窑的次数不少，毕竟无所事事，除了这唯一的陶瓷事业，其余的时候跟宋根生打发无聊时间，打发无聊的时间多了，于是打发无聊时间的行为也变得无聊起来。
两个成年人总不能天天蹲在树下看蚂蚁搬家吧，有趣是有趣，可总有一种淡淡的羞耻。
于是打发无聊时间之外，顾青大多是上山送饭。
郝东来请来的窑工和工匠们被安排在瓷窑西侧的平地上，那里正在建房子，栅栏之内的瓷窑则还是交给了憨叔和本村的一些村民，都是人品靠得住的。而憨叔和村民的工作就是给窑口添煤。
栅栏之内是禁区，顾青很早就跟窑工和工匠们说过，大家知道顾青不好惹，没人敢违他的话，一直以来憨叔和工匠两方的相处都是互不干预的，连吃饭都不在一起吃，窑工和工匠那头是自己开伙。
顾青送饭主要是给憨叔和村民们送，杨家母女做好了饭菜，顾青便挑着担子上山，也算是顾青对自己的锻炼，来到这个世界后，顾青越来越发现暴力其实很重要。而增加实力的方法便是锻炼身体，增强体力，让自己变得更加暴力。
顾青每次送饭上山，憨叔都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搓着手迎上前，忙不迭接过顾青的担子，连声说着“东家辛苦了，愧不敢当”之类的客气话。
憨叔和村民们吃饭的时候，顾青便蹲在他们旁边，笑眯眯地看他们吃，吃完后闲聊一阵，顾青再挑着空碗空碟下山。

第四十六章 忠人之事
憨叔吃饭的样子很像一只兔子，饭菜扒进嘴里，抿唇嚼个不停，一边嚼一边抬头四顾，就像随时有人会冲过来抢他的饭菜一样。
顾青笑看着他吃饭，心里情不自禁在想，这位老窑工童年时究竟被人抢过多少次食物，才会造成如今这副吃饭的模样。
想想自己的前身在村里曾经受过的欺凌，若自己没穿越的话，前身吃饭时应该也是这个模样吧？
一个无父无母的孩子，这些年在村里吃着百家饭，他是如何在贫困和欺凌的煎熬中咬着牙长大的？生命的最后一刻，他仍在仓惶奔命，直到他的头磕上了一块石头，如若灵魂存在，如今的他，是解脱了还是心有不甘？活得那么辛苦那么用力，终究还是没能等来好的结果。
顾青忽然为自己的前身感到心疼。
他是否也曾有过美好的梦想？他是否幻想过自己垂垂老矣子孙绕膝的那一天？他寂寞的时候是否也和自己一样，曾经数过屋檐下的冰棱？
两个不同世界的灵魂，应是遥相呼应的吧？否则怎会有如此玄妙的缘分。
不同的是，顾青不会走和他一样的路，懦弱的性格会比敌人更快一步杀死自己。
“今日的菜不错，肉越来越多了，味道也好。”憨叔吃完后打了个饱嗝儿，搁下碗筷，叹道：“东家待我太厚道了，其实给工钱就好，不必再管饭的，每次吃完总觉得有愧，老汉只干了这么点活儿，得到的却太多了。”
顾青浑不在意地道：“憨叔尽管吃吧，几顿饭吃不穷我。您是老窑工，许多事还得靠您拿主意，给您多少酬劳都是应该的。”
憨叔摇头：“我老了，其实手艺也很一般。”
扬头指了指瓷窑工匠那边的驻地，憨叔道：“他们很多人比我强，老汉只烧过陶器，没烧过瓷，不懂怎么上釉，也不知如何把控火候，东家这碗饭，我怕是吃不长久了。”
顾青严肃地道：“憨叔千万莫这么说，东家用人，看重的是信任和情分，本事反倒是其次了，在我心里，您比那些工匠重要。”
憨叔惊愕地看着他，顾青的回答实在是出乎他的意料。
“东家，您这……”
顾青笑道：“踏实做事，踏实吃饭，您是我请来的第一个人，我们主雇的情分一定善始善终，哪天您老到再也干不动了，我风风光光送您回家颐养天年。”
憨叔感动地道：“东家放心，老汉别的不会，但这片窑口，还有东家的秘密，老汉到死都不会漏出一个字，从今往后，窑口便是老汉的性命。”
顾青摇头：“莫说得如此严重，憨叔您再干些年头，我送您一笔丰厚的养老金归乡，您再辛苦几年，好日子还等着您呢。”
憨叔咧嘴笑了，目光满是憧憬：“我家离此不远，家里有两儿一女，女儿早嫁了，大郎也娶了婆娘，只剩二郎没个着落，待我挣够了钱回家，大大方方地给二郎说门亲，这辈子便没有遗憾了，哈哈，快了，老汉算了算，再攒半年的钱，约莫便够了。明年若能说下亲事，还请东家屈尊来我家喝杯喜酒，我家的好日子全拜东家所赐，这杯酒一定要喝。”
“好，一定喝，我还会送上大礼，保证让您脸上有光。”
与憨叔聊天令顾青心情很舒坦，他已渐渐喜欢这种家长里短的闲聊，也喜欢上这些纯朴无华的人，他们单纯无邪的本性是顾青两辈子都不曾接触过的，而他们那种身处贫困却永远心怀希望的劲头，也是顾青一直缺乏的。
前世那些不愁吃穿工作学习又清闲的人，却活得那么丧气，好像每天在地狱中煎熬，明明日子越过越好了，精神却越来越贫瘠了，他们究竟缺了什么呢？
……
入夜，窑工驻地的工匠们都沉沉睡去，干杂活的村民们也陆续下山回家了。
偌大的陶瓷窑口只留下憨叔一人看守。
憨叔或许没有太大的本事，但他做事的态度是非常严谨的。打着火把将所有的窑口从头到尾巡视了两遍，尤其是挖出煤的坑口，更是小心地在上方堆满柴木用以掩饰，将散落在地的煤打扫干净，最后将栅栏内的几只狗松了缰，做完这些后，憨叔这才打着呵欠走进他的小屋子。
屋子里没点灯，点灯耗油，憨叔舍不得让东家浪费钱财，农户人家朴实，他们总会想方设法用零成本的方式将日子过下去，从来不考虑生活质量的问题，对他们来说，能活着，能吃饱饭，便已经是最高的生活质量了，有没有灯并不重要。
临睡前，憨叔躺在硬木床榻上，胳膊枕着头，望着夜空里的星辰，忍不住悄悄幻想，若是能年轻几岁该多好，他便可以跟窑口另一头的工匠们央求学点手艺，烧瓷，上釉，纹饰，随便哪种手艺都行，手艺学成后给东家干活，每月领的工钱便不那么心虚惭愧了。
是啊，年轻几岁该多好……
憨叔叹气，然后又笑。罢了，如今这样也好，人到这把年纪，没几年活头了，便愧领些工钱吧，想想家里的二郎还没说亲，憨叔对顾青的愧疚心理又少了一些，以后好好干活，多干点活，终归不能太愧对东家，欠下的情分，只能欠下了。
憨叔终于渐渐入睡。
深夜里，秋风乍起，隐闻风雷。
栅栏内的几只狗忽然变得焦躁不安，在栅栏内飞快地跑来跑去，不时伏低身子，朝某个方向露出獠牙，低沉地发出吼声。
十几道人影如鬼魅般出现，轻松地翻过了栅栏，朝窑口方向逼近。
看守的土狗们终于大声狂吠起来，有两只狗已冲上前，朝其中一道人影狠狠咬去，刚腾空而起，却被一记重棍狠狠敲落在地，再也没了知觉，其余的狗顿生畏意，再也不敢靠近，隔着老远朝那些不速之客狂吠。
狗吠声终于引起了附近工匠驻地的警觉，火把一支支地亮了起来，朝窑口栅栏接近。
不速之客们顿时有些慌张了，为首一人急忙道：“莫慌，来都来了，窑口究竟啥秘方必须要看一眼，否则白犯了如此风险，快！”
众人于是纷纷加快了速度朝窑口跑去。
快到窑口时，众人身形一顿。
漆黑的夜色下，一支火把忽然点亮，憨叔那张老迈的脸出现在众人面前，冷冷地注视着他们。
“姚贵堂，你带着这么多人来石桥村，意欲何为？”憨叔显然是认识为首之人的，向前踏了一步，沉声喝问。
为首那人见自己被人认出来了，顿时有些吃惊，接着面露狰狞，阴沉地道：“不关你的事，让开，我不偷不抢，看一眼就走。”
憨叔摇头：“这里是石桥村，是东家的窑口，未得东家允许，任何人不准擅入。念在同乡之情，你们速速退去，我当你们没来过便是。”
后面的工匠们打着火把离窑口越来越近，姚贵堂也有些慌了，咬牙道：“你快让开，我不想伤你……”
憨叔也有些害怕，这场面他一辈子都没经历过，然而短暂的畏惧过后，终究还是向前踏了一步，语声发颤道：“老汉领了东家的工钱，便该忠东家之事，快退去，否则莫怪我明日告官！”
“告官”二字彻底激怒了姚贵堂，于是忽然抡起手里的木棍，冷不丁砸向憨叔。
憨叔年纪大了，根本反应不过来，猝不及防下，木棍正砸中了他的额头，鲜血顿时汩汩而下，憨叔圆睁双目，一声不吭倒地。
跟随姚贵堂来的同乡也吓到了，手足无措地道：“贵堂，杀人了，出人命了！你……你可没说过是来杀人的，是你干的，你莫牵扯我们！”
说完姚贵堂带来的人呼啦一声四散跑开了，姚贵堂又惊又怕，跺着脚嘶声道：“他没死，没死！我没杀人！”
一边说一边拔腿便跑，再也顾不上窥探窑口的秘密了。

第四十七章 一力担之
顾青赶到山上时，姚贵堂等人早已没了踪影。
窑口栅栏内，工匠们打着火把，无声地围成一个圈，宋根生他爹正跪在憨叔面前，一把又一把的草药捣成泥状，往憨叔的额头上抹。
血止不住地流，一把草药刚敷上去，马上便被鲜血冲散，宋根仍未放弃，一边敷着药一边催促旁边煎药的人，一碗药汤很快端来，宋根托起憨叔的后脑勺，试图将药灌进憨叔的嘴里，憨叔已没了意识，死死咬着牙，药汤全流出了嘴外。
顾青脸色铁青，沉默地看着这一切。
憨叔躺在地上，额头流出的鲜血已满脸都是，眼睛闭得紧紧的，胸膛的起伏也渐渐变得微弱。
伤口很宽很深，仿佛被刀劈开了一样，憨叔的身躯一阵阵的抽搐，面色苍白如纸，牙齿无意识地咬得格格响。
顾青前世见过死亡，他知道死亡是什么样子的，憨叔此刻的样子已离死亡不远了。
浑身冰凉，很想给自己加件衣裳的那种冰凉，顾青看着宋根徒劳无功地努力挽救憨叔的生命，旁边一圈人打着火把静静地围着，四周安静得可怕，每个人都发不出声音，生恐惊走憨叔即将离躯的魂魄。
宋根满头大汗，仍不放弃地给憨叔的伤口上敷药，或许是憨叔头部的血已流得差不多了，血终于被止住，宋根两眼一亮，急忙又抹了厚厚的一层药泥敷在额头上，仔细观察了一番，发现血终于不再流出了，宋根无力地瘫坐在地上，露出虚脱的笑容。
“血止住了，止住就没事了，死不了，肯定死不了！”宋根一遍遍的说着，仿佛给周围的人打气，也仿佛给自己增添信心。
周围的工匠和村民们不懂，闻言纷纷露出了庆幸的笑容，然后乱糟糟地夸起宋根。
只有顾青仍面色铁青，站在憨叔面前浑身直颤。
作为一个多少有一些现代医学常识的人，顾青知道憨叔挺不了多久，他的致命伤根本不是额头的伤口，而是砸在头上的那一棍，那一棍力道实在太可怕了，再坚硬的头骨也难抵挡，此时的憨叔，已非常接近脑死亡的状态了。
更令他无力的是，憨叔即将在他面前死去，而他，作为一个现代穿越的人，竟毫无办法救他的命，那种无可奈何眼睁睁看着一条鲜活的生命在自己眼前逝去的感觉，如同他自己的身世一般，想改变，却无可奈何，只能留下一生的阴影。
究竟是怎么了啊。
明明中午时还在与憨叔畅快谈笑，聊家长里短，聊那些陈旧的情怀和谨慎的梦想，聊他的家人，也聊瓷窑的未来，那双苍老浑浊却对未来充满憧憬的眼睛，此刻却已没了神采生韵，只剩了一具能喘气的躯壳。
世事多变，祸福无常。可是横祸为何非要降到这位无辜的朴实的老人身上？
顾青很自责，自责为何不多派一些村民在窑口轮流巡夜，为何不将憨叔留在村里过宿，为何不对那些可能出现的危机提前做出预判和布置。
他终究低估了人心，代价是憨叔的命。
顾青环视四周人群，声音很平静地道：“知道是谁干的吗？”
工匠们面面相觑，纷纷摇头。当时一片漆黑，唯有憨叔与他们正面相遇，可离得实在太远，根本没人听清双方说了什么。
顾青笑了，他自己都奇怪，这个时候居然能笑得出来。
“没事，不怪你们，是我疏忽了。”顾青望向地上躺着的憨叔，眼神变得很哀伤。
宋根瘫坐在地上，呆呆地看着憨叔，神情茫然失措，显然他对自己的医术也没多大的信心，刚才的欢呼不过只是一句祝福而已，此刻憨叔的脸色已蒙上一层淡淡的青灰，那已是死人的脸色了。于是宋根的神情也渐渐变得哀伤，他从未似今日此刻般痛恨过自己浅薄的医术。
顾青跪坐在憨叔身前，帮他抚去一缕乱发，垂头握住他那没有温度的手，静静地陪他度过生命里最后一刻的时光。
周围的工匠们渐渐从喜悦中清醒过来，因为他们看到顾青的表情，他的表情毫无喜悦，于是所有人都明白了，所谓的“死不了”不过是一句可笑的呓语。
“宋叔，能帮我叫醒憨叔吗？哪怕只有短短的一刻也行。”顾青的表情一直很平静，没有愤怒，没有怒吼，语气轻柔如一缕掠过平湖的微风。
宋根一愣，似乎明白了什么，从随身的布包里取出一支长针，道：“我试试。”
一针出手，不知刺到憨叔头部的哪个部位，憨叔的眼皮颤了颤，手指也无意识地动弹了几下。
顾青深深看了宋根一眼。以前听说再差劲的大夫多少都有一门压箱底的看家本事，此刻宋根的这一针，约莫便是他唯一的看家本事了吧。
顾青朝周围的工匠们笑了笑，很客气地道：“各位都散开，若有心的话，帮忙在附近方圆的地上找一找，看贼人有没有留下什么线索。”
工匠们听话地四散开来，宋根嘴唇嗫嚅，欲言又止，迎上顾青那双带着笑意的眼睛，宋根顿时浑身一凛，也低着头走远。
地上躺着的憨叔呼出一口浊气，眼皮仍未睁开，但嘴唇不停蠕动，顾青心中一喜，看来是暂时恢复意识了。
凑到憨叔耳边，顾青的声音低如耳语：“憨叔，告诉我，是谁害了您。”
憨叔嘴唇仍在蠕动，顾青几乎将耳朵贴在他的嘴唇上，却仍听不清一个字。
顾青眼睛泛了红，轻声道：“憨叔，是我对不住您，您辛苦一下，声音再大一点，再大一点……”
憨叔奋力吸了口气，胸膛的起伏有些急促，嘴唇不停张合，顾青屏住呼吸，将耳朵贴在他的嘴唇上，这一次，他终于听清了，眼眶蓄满了泪，脸上的笑容却愈发灿烂了，表情看起来有种诡异的惊悚感。
耳朵离开憨叔的嘴唇，顾青握着他的手，轻声道：“好的，憨叔，我听清了，放心，您的家人亲眷我会照料的，还有二郎，我会帮他说一门亲，您所有想得到的，想不到的事，我一力担之，顾青在此向您发誓。”
声音压得低若蚊讷，顾青悄声道：“您的大仇，我必报之。憨叔，安心去吧，这一世是我欠你的，下一世我还你。”
憨叔的嘴角忽然勾起一抹淡笑，随即呼吸骤停。

第四十八章 铺垫计划
憨叔就在顾青的眼前逝去，那嘴角微扬的面孔永远停留在顾青的脑海里。
周围的工匠们再次围拢起来，除了致憨叔于死地的那根木棍，他们没找到任何线索，看着死去的憨叔躺在地上，工匠们有人叹息有人愤怒。
顾青仍面无表情，不见任何情绪上的波动。
他从人群里找到了宋根生，让宋根生办理憨叔的后事。
首先要给憨叔净面换衣，准备棺木，让他干干净净地走。其次派人向憨叔家报丧，憨叔有两儿一女，全都请来石桥村。再去请青城山上的道士下来，在憨叔的家乡搭起灵台道场，为憨叔做足法事……
一件件后事交代下来，宋根生一一记住，当他问起要不要报官时，顾青拦住了。
“不报官，憨叔村里的里长宗亲问起来，就说是意外，是我们的责任，我们赔钱，多赔，尤其是憨叔的家人，以后他们一家子的衣食我管了，二郎的亲事我也管了，憨叔丧事办完之前马上找媒婆说亲，找良善之家的闺女配给二郎，钱敞开了用，一定要丧事办完之前找好，办完丧事后三年服孝，耽误二郎年纪了。”
一个十六岁的少年，用成熟沧桑的语气条理分明地安排一位老人的后事，连他的家人都安排得妥妥当当，看起来显得有点古怪，只是此时此刻大家的心思没在这上面。
宋根生有点奇怪：“可憨叔明明是被贼人所害，怎能不报官？”
顾青笑得很诡异：“听我的，别报官，跟憨叔的家人好好解释，钱给够，总之别报官。”
宋根生听出顾青话里的坚决之意，只好讷讷点头应了。
回头再次深深看了一眼憨叔的遗体，顾青沉默地独自走下山。
这一世虽是少年的身体，可灵魂毕竟已是三十多岁了。真正成熟的成年人遇到任何事不会太冲动，憨叔死了，顾青的心情自然是悲痛的，可没到刻骨铭心的程度，毕竟他与憨叔认识的时间不长。
说什么悲痛欲绝未免太给自己加戏，顾青悲痛之外更多的是隐而未发的愤怒。
冤有头债有主，杀人偿命天经地义。
顾青现在要做的是帮憨叔报仇。之所以阻止宋根生报官，是因为他信不过这个年代的王法，在人治大于法治的年代，一桩人命官司可能出现的意外和反转实在太多了，而顾青做事喜欢用最简单的方式达到目的，不想平添太多波折。
“姚贵堂”这个名字，已深深印在顾青的脑海里，憨叔拼尽最后一丝余息说出来的名字，若让他死得太痛快便是违了顾青在憨叔面前发下的誓言。
第二天一早，憨叔的两个儿子来了，跪在憨叔的遗体前嚎啕痛哭。冯阿翁一边安抚，一边解释憨叔的死因。在顾青的授意下，憨叔的死因是一次意外，山上流石滑坡砸到了头，顾青当场掏了一贯钱赔罪，并表示以后憨叔的家人每年都给一定的抚恤。
悲痛却无可奈何的两个儿子只好接受了事实，接下来便是入棺和道士做法事。
未尽的后事交给宋根生处理后，顾青独自出了村。
村口的山路边，宋根生匆忙跑出来，拽住了顾青的胳膊。
“你要去给憨叔报仇？”宋根生盯着他的眼睛。
顾青笑了：“读书人突然不傻了，我有点难以适应……”
“你不能去！”宋根生加重了语气道：“千金之子，坐不垂堂。虽说你还不算千金，但以你的本事，迟早要腾达的，莫为了一条人命把自己搭上了。”
顾青平静地道：“我只是做自己该做的事。”
“这不是你该做的事！这是官府该做的事！”宋根生执拗地拽着他的胳膊不肯松手。
“我对憨叔发过誓，要亲手为他报仇。”
“顾青，你莫冲动，今时不同往日，如今的你已是石桥村的脊梁，多少乡邻村民要靠你吃饭，你若有了闪失，整个村子又要回到食不果腹的从前，为了一条人命，值得吗？”
顾青想了想，认真地道：“值得。”
“很多人活着是为了吃饱饭，我不是。”
……
与石桥村相隔二十多里地的翠江村，村头三里外的山坡上，顾青坐草丛里，嘴里咬着一根草茎，眯眼望着村子参差错落的房屋。
顾青在思索行动计划。
首先，要在保全自己的前提下帮憨叔报仇，保全自己是前提。顾青不会真的热血上头不管不顾冲进村里大杀四方，最后被官府判个斩立决。那是傻子才干的事。
成年人做事有做事的章法，冷静的计划，缜密周全的铺垫，一丝不差的行动，不留痕迹的善后，所有这一切加起来，才是成年人世界的游戏规则。
除了憨叔，没人知道凶手是谁。这是一个对顾青有利的条件，所以顾青才会决定不报官，甚至对外解释憨叔是意外而亡，这一切都是铺垫。
然后顾青从憨叔寥寥数字的遗言里找到了翠江村，仇人就是这个村子的。
那么接下来，就是具体的行动计划了。
在来的路上，顾青对计划已有了大致的轮廓，说不上天衣无缝，若官府铁了心要深挖下去的话，还是会暴露一些不利的线索。然而世上原本就没有毫无漏洞的犯罪，顾青能做的是尽量减少痕迹，最大限度地将痕迹消弭于无形。
山坡上坐了一个多时辰，顾青终于等到了一位路过的村民，村民头缠白巾，背着一捆干柴，显然是上山砍柴的樵夫。
顾青拦住了他，笑得很和善：“敢问你是翠江村的吗？”
村民一愣，还是很和气地道：“正是。”
顾青仍然笑得和风细雨：“我是外村的，想跟足下打听一个人，你们村是否有一个名叫姚贵堂的人？”
村民顿时露出惧色，看得出这位姚贵堂在翠江村也是一个村霸，难怪跟丁家兄弟认识。
“兄台莫慌，我不认识姚贵堂，只是受人之托来翠江村给他捎句话，可我听说姚贵堂此人有点……凶，我胆子小，不敢进村，在此处坐了一上午，正是进退两难呢。”顾青苦笑道。
村民好奇地打量他，嗯，长得干瘦干瘦的，看起来很不扛揍的样子，而且天生一张不高兴的脸，确实很容易挨揍。
“你要给姚贵堂捎句什么话？”村民是个善良的人，见顾青踌躇的模样有些不忍。
顾青从怀里掏出一把铜钱，大约十几文的样子，塞到村民的手中。
村民顿时受宠若惊，被这突然来临的幸福惊到了。
“兄台高义，在下感激不尽，这点小意思请兄台笑纳，只消给姚贵堂带一句话，就说昨夜之事已事发。”
村民神情茫然地跟着念道：“昨夜之事已事发？”
顾青笑得愈发和煦：“没错，就这一句。他若问起是谁说的，你就说是一个不认识的外村人带的话。”
村民此刻满脑子问号，这句没头没脑的话太有悬念了，可手里那满满的一把铜钱告诉他，问号再多也别问，老老实实传话便是。
村民拍着胸脯保证完成任务，正打算离开，顾青指着山下的一条羊肠山道，问道：“这条路是否能出村？”
“是的，而且出村只有这一条路，否则只能爬山绕过去，那就太辛苦了。”
顾青笑道：“多谢兄台，还请兄台将话带到，在下告辞。”
村民兴冲冲下山，顾青微微一笑，也跟着下了山。

第四十九章 缜密周全
顾青严格地执行着自己定下的计划，每一步都走得严丝合缝。
首先肯定不能冲进村里杀人，那是自取灭亡。所以必须要把姚贵堂逼出村，逼他出村后顾青才有下手的机会。
能把一代村霸逼出村的法子很简单，村霸毕竟只是村霸，这种人跟丁家兄弟一样，只敢欺凌一下乡亲村民，他们不是土匪强梁，没有杀人的胆子，顾青很清楚这类人的本性，他们是卑贱且猥劣的，在老实的百姓面前他们作威作福，一旦钢刀加颈，他们却跪得最快最彻底。
所以顾青相信如果那句话被村民捎回村子，姚贵堂一定会坐不住的。
昨夜他对憨叔下手是怎样的力道，唯有他自己最清楚，憨叔倒地后姚贵堂仓惶逃离，回到家后他必然在忐忑猜测憨叔是死是活，此时的姚贵堂正如惊弓之鸟，生恐事发。而顾青的这句话无疑能让这只惊弓之鸟吓得飞走，如果他离开村子，那就正中了顾青下怀。
村民下山带话后，顾青也跟着下山，他的脚步很快，沿着唯一的一条山道蜿蜒而行，走了十来里地，来到山道边一座小山脚下，顾青抬头看了一眼，然后打量四周环境，良久，点了点头，喃喃道：“这里的风水不错，适合杀人，也适合埋人。”
说着顾青上了山坡，默默测算了一下海拔距离，然后四下环视，找了一块半人高的大石，顾青独自一人将大石又滚又拖，搬运到一个陡峭的山崖边，用一棵小树暂时固定住，顾青试了试力道，确定一推之下能将石块推下山崖，且正好能砸在山崖下的小道上。
准备工作还没完，顾青又掏出一把菜刀，菜刀是自家切菜用的，这次把它带出来，找了几根树枝用菜刀不停削，每根树枝都被削得很尖，削了四根后，顾青将它们斜插在腰带后。
这些削尖的树枝是他做的第二手准备，若石头推下去没砸死姚贵堂，那么顾青便只能选择用菜刀和树枝弄死他。
一切准备好后，顾青又回到山道上，一边仰头看着山崖处的石头固定点，默默计算石头被推下后大致的速度和落点，一边推算姚贵堂离开村子后的心情，心情决定了他的行走速度，顾青暂时将自己代入成姚贵堂，试了好几种不同的行进速度，算好了当姚贵堂走来时，大致应该在什么时间点推下石头。
测算了好几遍后，顾青觉得大致满意了，于是回到山上，隐藏在茂密的树林里，静静地注视着山道尽头的动静，脑子里将所有的计划再次演练了一遍。
抬头看了看天色，顾青觉得差不多到时间了。以姚贵堂这种恶毒小人的心理，带过去的那句话绝对能让他坐立难安，最后沉不住气逃离村子。时间不会太久，命案在身，没人能淡定地待在家里等官差上门拿人。
顾青的猜测没错，一盏茶时辰后，山道尽头匆匆行来一道人影，人影慌张疾步而行，跌跌撞撞不时踉跄一下，他的手里拿着一个包袱，显然是匆忙收拾的行李。此人必是姚贵堂无疑了。
至于他的面相，顾青懒得观察了。反正这个人已经是个死人，死人无论长什么样子都不重要，怎样弄死他更重要。
顾青此刻愈发冷静，像一只藏在丛林里的猎豹，目光冰冷地注视着姚贵堂的脚步，心里一次次测算最佳的时间点，随着他行走速度的更改，顾青再一次次地更正时间点。
待到姚贵堂已走入他预判的距离时，顾青的嘴角微微一勾，双手按上了石头。
……
石桥村。
山村依然平静，很多人甚至未发现顾青离开了村子。
山道尽头，袅袅行来一位白衣女子，女子神情淡漠，无视村民们投来的各色目光，进村之后径自走向顾青的屋子。
在她眼里，虽然顾青不太像好人，但他做的红烧鱼却特别好吃。
这是白衣女子再次来到石桥村的原因，当日她离开后，在青城县里找遍了所有的酒肆饭堂，试遍了所有店铺的鱼，终究与顾青做的相差甚远，女子现在闻到别人做的鱼都觉得反胃，越是如此，她对顾青做的鱼愈发念念不忘。犹豫挣扎了好几天后，终于还是来了。
这次她打定了主意，形象一定要高冷一点，不能让他觉得自己是专门为了吃鱼而来，一定要用很无所谓的语气，平淡地让他做一顿红烧鱼，如果顾青拒绝，那她……还是要高冷，不过可以用别的东西来换，大家平等交易。
所以女子这次的准备很充分，她带了酒，带了青城县最好的酒，大大小小四五个酒坛，一路带过来，饶是她身负武功，多少也有点累了。
进村之后，女子越想越高兴，想到马上能吃到那道红烧鱼了，纤细的喉咙不由蠕动了一下，吞下了一口口水。若汤汁能多一点，用那汤汁泡在米饭里，香喷喷的饭……哎呀，不能想了不能想了，会失态的，说好的高冷呢。
女子马上管理自己的表情，眼里的笑意很快隐去，换上一副淡漠冷酷生人勿近的表情，一路从村口走到顾青的家门口。
门口无人，大门敞开着，门槛上垂头丧气坐着一个人，不时长吁短叹，一脸焦虑。
女子皱眉，她不认识门口这个人，很讨厌，耽误她吃鱼。
“让让，莫挡门。”女子脚步不停，浑然无视门口坐着的宋根生，脚一抬正对着宋根生便打算跨进去，如果此刻宋根生不让开的话，女子的脚可能会踩着他的头顶进门。
宋根生吓了一跳，平日迟钝的反射弧此刻如有神助，就在女子的脚马上要落在他头上时，宋根生刷地一下平移到旁边，与此同时，女子的脚也恰好落在门槛上，就差那么一瞬……
宋根生吓得脸都白了，这是什么情况？为何有一个陌生女子要踩着自己的脑袋进门？
“你，你你……”宋根生惊魂未定，结结巴巴地指着她。
女子没理他，跨进门后四下张望，发现屋里没人，女子的神情不由有些失望，恨恨地咬了咬牙。
直到这时，她才看到门槛上坐着的宋根生，见他一脸惊愕又长得老实巴交的样子，女子顿时有几分不喜，指了指他，道：“你，认识顾青吗？”
“认识……”宋根生下意识道，女子气场有点强，看气质就知道必是强者，让人忍不住想叫爸爸。
“顾青为何没在家？他去哪儿了？”
宋根生迟疑了一下，马上抿紧了唇。
爸爸只能有一个，不能背叛顾青，尤其是他知道顾青正在做一件犯法的事，打死都不能说。
“不知道，不清楚，不晓得。”宋根生立马否认三连。
然而宋根生刚才迟疑的那一刹，女子眼尖捕捉到了，顿时黛眉一蹙，然后冷笑。
打死不招的英雄好汉？呵，英雄好汉是那么好当的吗？

第五十章 生死相搏
宋根生这种读书人胆小怕事，但也有读书人的执拗脾气，当他认真起来的时候，天王老子都拿他没办法。
白衣女子也拿他没办法，终究是顾青的朋友，不可能毫无道理的揍他一顿。于是女子当着宋根生的面表演了一些娱乐节目，比如单手劈木，单手劈桌椅，单手劈陶罐，能劈的东西都劈了。
劈完以后女子用“我很厉害”的挑衅眼神瞪着宋根生。
宋根生吓得跟鹌鹑一样瑟缩在角落里不敢动弹，可他还是紧紧抿着唇没说一句话。
二人眼神碰撞，女子颓然叹气。
确认过眼神，这是个不会招供的人。
“你真是顾青的朋友？”宋根生畏畏缩缩地问道。
女子想了想，自己吃过顾青做的鱼，顾青喝过她带的酒，两人还有过愉悦的交谈……
“当然是朋友。”女子肯定地道。
宋根生摇头：“不，你骗不了我，你应该是他的仇家。朋友不会进门把他的家拆了，你刚才劈了好多东西，顾青回来会跟你拼命。”
女子愕然回首，看着碎了一地的桌椅陶罐，顿时有些心虚了。
“我会赔他。”女子高冷而淡定地道。
“顾青究竟去哪儿了？”
宋根生又抿紧了唇。
女子叹了口气，出门了。
其实只是为了吃一顿鱼而已，女子也不知道为何自己如此大费周折，居然有闲心先去追查做鱼的那个人的蛛丝马迹……
高端的美食果然不是那么容易吃到的。
找了个妇女聚集人数多一点的地方，女子像路人一样来回溜达了两圈，很快便知道了村子里最近发生的事。
然后女子的脸色变了，飞快回到顾青的家里，宋根生仍坐在院子中间的蒲团上发呆，女子闪身进门，二话不说单手拎起了宋根生。
“顾青去杀人了？”女子语气瞬间变得很阴沉。
宋根生大惊：“你怎么知道？”
“昨夜你们村死了个老窑工，死得不明不白，今日顾青便不见人影，他去做什么这很难猜吗？”女子冷笑。
宋根生讷讷不能言。
女子揪住他的衣襟往外走，冷冷道：“杀人多大的干系你知不知道？你还帮着他隐瞒，将来顾青上了法场你高兴了？”
宋根生忍不住道：“你究竟是谁？再说，就算告诉你，你能如何？”
“他不能杀人，我能。”女子忽然踹了他一脚，道：“快带我去找他，否则我先把你杀了。”
……
顾青站在山道上，与姚贵堂两两对视，二人的距离不过一两丈。
人算不如天算，顾青推下的石头终究还是落空了，它并未砸到姚贵堂头上。计算得再精细，总免不了意外，这种刺杀的机关本就是随机且多变的。
汉代名相张良也曾干过刺秦的事，一切计算得比顾青更周密，可大力士那必杀的一锤击中的却是秦始皇的副驾，最终功败垂成，亡命天涯。
顾青也是如此，本来计算得很精细，可石头推下山崖的瞬间，姚贵堂慌张赶路的脚被路上突起的石块绊了一下，打了个趔趄，于是停下来低声咒骂了几句，就在这个当口，一块大石从天而降，重重砸落在他面前，姚贵堂侥幸逃过一劫。
姚贵堂停下脚步时，顾青的心一沉，他知道已失手，然而石头已推下，无法挽回。只好暗叹一声，飞快下山朝山道跑去。
机会是留给有准备的人的，尤其是不知一手准备的人。顾青在等姚贵堂的时候已经削尖了几根木棍，以及自己随身带了一把菜刀。
身怀利器，杀心立起。
姚贵堂一脸懵然，傻傻看着横在路中间的大石，此时的他还没搞清楚状况，顾青便已跑到山道上，二人四目相接，互相打量。
姚贵堂呆怔了很久，才指着大石恍然道：“是你弄的？”
顾青笑得很歉意：“出了点意外，没能砸死你，抱歉。”
姚贵堂又呆住，这句道歉好真诚，可……是不是哪里不对劲？
“你，你想杀我？你我素不相识，为何要杀我？”
“昨夜你在石桥村杀了一位老窑工，这么快便忘了？”顾青的笑容渐冷：“杀人偿命，这个规矩你不会不明白吧？”
姚贵堂顿时全明白了，脸色苍白地道：“刚才托人传话的人也是你？你为了把我逼出村子，方便在此处杀我？”
“真聪明，不过晚了。”顾青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忽然迈开步朝他走去，嘴里道：“不说废话了，彼此拼命吧，谁生谁死看本事。”
说完顾青已走到姚贵堂面前，手往腰背一探，抄出一把菜刀，突然朝姚贵堂的额头劈去。
姚贵堂大惊，下意识地一闪，躲过了这一刀，顾青扬手又一刀跟上，姚贵堂趴在地上原地打了个滚儿，二人的距离拉开了一些。
站起身，喘着粗气的姚贵堂惊恐地注视顾青，此刻他才终于确定，这家伙是真要杀他，刚才那两刀完全没留手。
“你是那老窑工的什么人？不沾亲不带故的，为了他犯上人命官司，值得吗？”姚贵堂嘶声道。
顾青没说话，欺身而上再次劈出一刀。
姚贵堂忽然仰面躺倒，四脚朝天的姿势，双腿奋力一蹬，顾青手里的菜刀被他蹬中，刀脱手，顾青已是赤手空拳。
这时姚贵堂也不客气了，反正他已有人命在身，不在乎多杀一个，于是起身冲向顾青，顾青连连后退，手探向腰背，却来不及抽出削尖的木棍，姚贵堂的拳头已重重击在他脸上。
顾青只觉头冒金星，脸部一阵麻痹后，疼痛随之而来，嘴里一股腥咸味，可能牙齿出血了。
晃了晃头，顾青咧嘴朝姚贵堂一笑，笑容扯动了脸上的伤，疼得脸颊直抽。
姚贵堂微微躬腰，双手前伸，保持戒备的状态，瞪着充血的双眼道：“无亲无故的，你到底为了什么？我昨夜杀人是无意，情急之下失了分寸，你今日若杀我，你也是杀人凶手，会被官府杀头的！”
顾青懒得答话，生死相搏之时，所有的注意力全部要集中在如何杀死敌人上面，多余的废话只能减弱自己的战斗力。
只是顾青有点遗憾，姚贵堂是个魁梧壮硕的汉子，而自己却瘦弱无力，在体型和力量上自己吃了大亏，如何杀了眼前这个大汉，委实是件很困难的事。
以后还是要多吃肉啊。顾青脑子里莫名其妙冒出这个念头，随即从腰后抽出一根削尖的木棍，以棍为矛，全力朝姚贵堂刺去。
姚贵堂大惊，他没想到顾青居然还留了这么一手，有了菜刀还不够，竟然还有削尖的木棍，你是有多闲！
手脚的反应比脑子更快，姚贵堂几乎下意识地抓住了顾青手里的木棍，一人执木棍一头互相对峙。
顾青咧嘴一笑，反手从背后又抽出一根尖木棍，狠狠刺向姚贵堂的腹部。
姚贵堂惨叫后退，尖木棍入腹寸余，顿时血流如注。

第五十一章 不死不休
生死相搏，拼的是狠。
顾青前世打过不少架，虽然没杀过人，可每次也是以命相搏，关于打架的经验，他比普通人懂得多。
从概率上来说，胜利往往属于豁得出性命的人，唯有不怕死，才有资格活。
当然，相搏之前的准备工作也非常重要，这一次顾青正是因为准备工作做得充足，才占到了便宜。
尖木棍入腹，姚贵堂惨叫后退，顾青也累得不行，弯腰双手扶着膝盖喘气，一边喘一边盯着姚贵堂的一举一动，不敢丝毫分心。
姚贵堂付出了惨重的代价，随着血越流越多，他由惊惧到恐慌，最后露出凶戾的表情。
此时他终于明白了情势，眼前这位陌生的少年郎不是恐吓，不是玩笑，是实实在在的想要他的命。现在必须以命相搏了，否则今日便是他的死期。
咬着牙，姚贵堂脸上的肌肉剧烈颤动，一颗颗的汗珠顺腮而落，他双手握住插在腹部的尖木棍，嘶声咆哮着将它硬生生拔了出来，木棍尖锐的那头淌着血，一滴一滴落在尘土里。
姚贵堂撕开了一截衣襟，打算缠上流血的伤口，顾青又动了，再次从身后抽出一根尖木棍，狠狠朝姚贵堂刺去。
不能给敌人任何喘息和疗伤的机会，你死我活之时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顾青拼命时没有招式，他只记得一件事，那就是往敌人身体的要害上刺去，从眼睛，太阳穴，咽喉，再到心脏，腹部，包括下阴，都是他的攻击重点。
一通胡乱的刺扎，姚贵堂被吓傻了，手忙脚乱地不停后退，闪躲，尽管他比顾青的块头大，可顾青搏命的气势已稳压他一头。
腹部不停在流血，姚贵堂只觉得自己的体力随着鲜血的流逝而渐渐耗尽。不拼命不行了，或许顾青的下一次攻击就会命中他的要害。
于是姚贵堂大吼一声，奋力挡开顾青的一刺，紧接着伸脚朝前一踹，正好踹中顾青的胸口，顾青身子往后飞，手里的尖木棍也脱手了，仰面倒地后，顾青胸口火辣辣的痛，正是武侠小说里常用的那个形容，“喉头一甜”，努力地咽下喉头那股甜味，顾青知道自己可能受了内伤，那一脚说不定踹断了自己的肋骨。
“你我素无仇怨，何必你死我活？”姚贵堂两眼圆睁嘶声道：“今日各自放一马，给彼此留条活路不行吗？”
顾青已累得手都抬不起来了，身体太瘦弱，体力也不足，刚才的一阵乱招进攻已耗尽了他的体力。
从动手开始，顾青就没有一句废话，此时更不想说废话了。
微躬着腰急促喘息，顾青努力趁他说话的当口恢复些许体力，恢复一丝也好。
他还要进攻，今日不死不休。
姚贵堂说了半天，见顾青毫无反应，再看顾青的眼睛，眼里居然有笑意，可笑意却也那么冰冷，姚贵堂的心瞬间也冰冷了。
那是一双杀意盎然的眼睛，绝无半点妥协畏惧，只有一个字，“杀”。
姚贵堂不由仰天苦笑，这位少年郎究竟跟昨夜那位老人什么关系？只不过失手杀了个老窑工而已，何至于闹到不死不休的局面？
腹部的血已渐渐凝成血块，算是暂时止住了，姚贵堂咬了咬牙，忽然从地上拾起了那根刺伤自己的尖木棍，暴起身形朝顾青冲去。
顾青咧嘴一笑，不退反进，也迎了上去，二人很快厮缠一起。
姚贵堂的体力和身型终究比顾青强得多，二人近身相搏后，姚贵堂眼疾手快忽然掐住了顾青的脖子，手上的力道越来越重，顾青的脸涨成青紫，呼吸愈发困难，仍毫不畏惧地朝姚贵堂的腹部狠狠刺了一下，姚贵堂啊的一声惨叫，掐住顾青脖子的手未松，另一只手抓住了顾青手上的尖木棍，武器被制，要害被制，顾青知道自己已陷入绝境，可仍倔强地抬脚狠狠朝姚贵堂的腹部踹去，嘴上也不放弃，张嘴便咬向他掐住自己的手腕。
毫无章法毫无招式，此时两人已成了街头泼皮无赖的打架姿势，能伤害敌人的武器都用上，哪怕是牙齿。
然而终究是一个体弱的少年对上身强力壮的魁梧男子，顾青渐渐觉得自己快窒息了，浑身越来越没力气。
也许，今日又是自己的死期吧，顾青想笑，这算不算史上最短命的穿越？就像段子里说的那样，刚睁开眼，发现自己穿越成了武大郎，而病榻前的金莲刚给自己喂完药……
姚贵堂的脸离他近在咫尺，顾青能看清他脸上每一道狰狞的褶皱，然后他的视力渐渐模糊，眼中的天地越来越暗，如同夜幕降临。
快失去意识时，顾青忽然听到姚贵堂发出一声闷哼，接着顾青发现掐住自己脖子的手力道越来越松，最后那只手无力地垂下。
顾青睁开眼，半晌才恢复视力，赫然发现姚贵堂已倒地，地上一摊暗红色的血，而他的后面，站着一位白衣女子，手执利剑，剑尖下垂滴着血，正关切地看着他。
白衣女子的身后，宋根生脸色苍白，盯着地上的姚贵堂，正不停地打摆子。
顾青笑了，喉头又是一甜，这次无须再忍，顾青弯腰吐了口血，然后黯然叹息，果然受了内伤。
女子上前关切地道：“你还好吧？会死吗？”
顾青大口呼吸，从来没觉得空气竟如此珍贵。喘了半天才摇摇手：“……还好，再晚半刻你们大概能给我请专业的抬棺团队了。”
女子没听懂，看了看地上姚贵堂的尸首，又看了看他，发出嗤的一声：“真是厉害，今日才知你竟是亡命之徒的性子，敢跟一个魁梧汉子拼命，你以为自己是万人敌吗？”
顾青蹲下来仔细端详姚贵堂的尸首，死状不算惨，有点遗憾，致命伤是白衣女子从他身后刺出的一剑，那一剑正好贯穿了他的心脏。
女子的杀人手法很专业，一招致命绝不落空。显然是个杀人的行家，有点奇怪，这样的女子为何一次又一次跟自己产生交集？她最应该去的地方是龙门客栈或黑木崖才对……
“你确定他死了？”顾青仍旧狐疑地道：“要不你再补几剑？若等咱们走后他又活了，可就给我留了一个巨大的祸患了，来，给个面子，补几剑。”

第五十二章 善后收拾
以命相搏时完全忘了身外的一切，一心只惦念着将敌人置于死地。
敌人死了，顾青的心气骤然松懈下来，整个人软软往地上一瘫，捂着胸口咳了几声，嘴角流下一缕血丝。
女子皱眉道：“你受内伤了？”
顾青懒得回答，仰天阖目休憩，脑子一片空白，耳朵嗡嗡作响，两辈子第一次杀人，此刻顾青的心情很乱。恐惧，后怕，作呕，还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快意。
姚贵堂虽未直接死在他手上，至少也是因他而死，如果他是个副本Boss的话，顾青至少已将他打到残血了，最后被女子捡了漏，经验值和装备全归了她。
憨叔的大仇，算是报了吧？
可惜让他死得太痛快了，一剑穿心，又痛又快，真是好福分。顾青原本的计划是用石头砸死他，让他死得既痛苦又难看，绝非现在这般安详。
一颗黑褐色的丹药递到顾青面前，女子扫了他一眼，道：“吃了吧，治内伤的。”
顾青忽然警觉地看着她，道：“不必了，回家养息几日便好。”
女子皱眉：“你不信我？”
“我不喜欢吃药，而且从小便被乡亲们教育，饭可以乱吃，药不能乱磕。”
顾青胡说八道张嘴就来，心里确实对女子有些戒意。
莫名其妙与她认识，今日她竟追来翠江村外，还帮他杀了人，无亲无故的，对他这么好，凭什么？就凭他长得帅吗？
——当然，也不能否认有这个可能，或许这个女人确实这么肤浅。
但顾青还是有着本能的戒备，一个只见过一次的女子给他一颗药，能吃吗？敢吃吗？
女子的表情有些冷意：“不吃你的内伤会越来越重。”
顾青微笑：“无妨，我们村有大夫……”
指了指一旁呆若木鸡的宋根生，顾青道：“他爹就是大夫，我可以找他爹治伤。”
女子不耐烦了，忽然伸手捏住顾青的两颊，将他的嘴捏成一个O型，将那颗丹药扔进他嘴里，然后合拢他的嘴，食指不知点了咽喉的什么部位，那颗丹药顺势一滑，入肚了。
顾青大惊，随即安静下来，好吧，其实内心里觉得这女人大概率不会害自己，毕竟她对自己有救命之恩，顾青不愿吃药只是出自本能的对外人的戒心。
坐在原地休息一会儿后，顾青终于恢复了几分力气，摇摇晃晃站起来，道：“天色不早了，我们还要善后，都来帮忙。”
女子犹豫了一下，道：“人是我杀的，其实不必善后……”
顾青头也不回道：“朝廷给你发了杀人许可证？不管谁杀的人，做好善后是基本的职业道德。”
女子茫然看着他，顾青嘴里经常冒出一些无法理解的新词，有的很有道理，有的完全听不懂，真是个神秘的少年。
顾青做事向来有章法，事前事后都有规矩，尤其是做坏事。“善后”便是最重要的一条，连渣男提上裤子后都知道扯几张纸巾扔给对方擦擦，杀了人当然更应该做好善后了。
起身深呼吸，顾青仍觉得胸口火辣辣的痛，女子给的丹药见效没那么快。
扭头望向宋根生，这家伙仍旧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目光失焦地盯着某处，脸色比地上躺着的姚贵堂还难看。
顾青蹒跚上前，使劲拍了他一下：“别愣了，过来帮忙。”
宋根生猛地一激灵，再次看到地上的尸首，不由失声大叫：“杀，杀人了！杀人了！要被官府砍头了！”
顾青皱眉，一巴掌扇得他一趔趄，宋根生终于清醒过来，恢复了理智，但还是不敢看地上的尸首。
顾青指了指路中间那块大石，道：“根生你把石头推到山道旁，然后把地上的血迹用尘土盖住，还有带血的木棍，菜刀，都收拾好，不要留下任何惹人注意的痕迹，你先做，我稍停下来检查。”
然后顾青又对女子道：“你帮忙把尸首抬上山坡。”
女子不满道：“为何要我做？”
顾青好整以暇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宋根生，道：“我受了内伤，而那货，你觉得能指望他吗？”
女子不情不愿地扛起尸首朝山上走去。
宋根生也老老实实留在现场处理痕迹。良久，终于处理完毕，顾青仔细检查了一遍，又将几个忽略的细节部分掩盖住，直到这条路跟以往的样子没什么区别，顾青这才放心拉着宋根生上山。
尸首被女子扔在山坡上的小树林里，树林里种着许多竹子，里面茂密阴暗，丛草没膝。
顾青忍着伤痛前后观察了一番，指着一块较为平缓的空地道：“就在此处吧。”
说完顾青上前蹲下，开始挖坑。
宋根生迟疑了一下，也蹲下跟着挖。一边挖一边神情仓惶地道：“顾青，我们杀人了，官府若追查到，我们会被杀头的……”
顾青埋头挖坑，道：“放心，官府不会追查的。”
“为何？”
“因为昨夜来瓷窑的不止姚贵堂一人，他的同村都看见他犯了人命官司，今日他收拾行李匆匆忙忙出村，同村人看见会如何想？”
宋根生似有所悟：“认为他畏罪潜逃？”
“没错，我选择大白天行事就是这个原因，所有人都看见他畏罪潜逃了，从此无人知道他是生是死，官府要查也是查憨叔的死因，最后做的结论必然是凶手潜逃，不知所踪，从此成为悬案。”
宋根生恍然：“原来如此，那我们没嫌疑了？”
“你在家读书，我在山林里独自哀悼憨叔之死，除此我们还干了什么？”
女子被二人的对话吸引，若有所思地看着顾青道：“你在杀人之前便谋算好了一切，包括事后误导官府的缉查方向？”
顾青叹道：“谋算有什么用，终究力不如人，今日差点栽了。”
转头望向女子，顾青认真打量着她：“你以前杀过人？”
“杀过。”女子坦然承认。
随即女子又补充道：“我杀的都是败类，都有该杀的理由。”
顾青无所谓地道：“与我无关，我只是突然觉得自己有点失礼……”
“为何失礼？”
“你看啊，你吃过我做的鱼，我喝过你带的酒，你还救了我的命，帮我杀了人，你我勉强算生死之交了吧？可我却连生死之交的名字都不知道，这就过分了。”
女子毫不忸怩地道：“我姓张，名叫怀玉，韶州人氏。”
顾青睁大了眼睛，盯着她久久无语。
张怀玉被他盯得有些恼了，目光不善地道：“你看什么？”
“没什么，只是有点出乎我的意料，以张姑娘飒爽之英姿，我一直以为你应该叫李建刚……”

第五十三章 功成而返
顾青眼里无性别。
张怀玉的名字好听，但顾青觉得不够威猛，配不上她的身手，如果他是她爹，一定给她取名叫建刚，或是铁锤，傲天什么的。姓什么不重要，名字一定要响亮。
这么高的功夫，配这么弱的名字，可惜了……
三人合力挖坑，没有工具，徒手很费时间。挖了一个多时辰，只挖出一个浅浅的坑，连人都装不下。
宋根生累得不行了，颤着双手伸给顾青看，手上打出了水泡和伤痕。顾青也把自己的手给他看，示意大家的遭遇是一样的，你不要矫情。
宋根生只好埋头继续挖，张怀玉奇怪地看着二人的互动，见他们似乎能在沉默中交流诉苦，不由有些好笑。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根生告诉你的？”
“来之前我打听过，你们村里那位老窑工被害了，猜到你可能会来报仇。”张怀玉叹了口气，道：“为了一位不算熟识的老窑工，你宁愿背上杀人的罪名，甚至不惜以命相搏，值得吗？”
顾青埋头挖坑，看不清脸上的表情：“为何每个人都会问我值不值得，根生问过，你问过，甚至连旁边这个死人也问过……这不是值不值得的问题，而是必须去做的问题，杀人偿命不懂吗？”
“为何不报官？让官府砍他的头不行吗？”
“我不信官府，虽然没跟官府打过交道，但我总觉得如今的官府花点钱就能买命，而这个人若不死，我会留下一辈子的遗憾，于是我决定亲自收他的命。”
张怀玉直视他的脸：“为了什么？”
“为了什么，说为了世间的公理正义未免太高抬自己了，我没想过那些，只是坏人闯到我的地盘上，杀了我的人，而且是一位无辜的老人，这样的人若不杀，我有何颜面去面对老人的亲眷家人？”
顾青抬头看着她：“你行走江湖时若遇到该杀之人，难道也要问该不该杀，为什么杀，这么矫情吗？”
张怀玉眼中露出笑意：“我没那么多问题，觉得该杀便杀了。”
“没杀错过人吗？”
“杀人之前查清楚，事后才不后悔。”
似乎不想在杀人这个问题上继续下去，张怀玉站起身，道：“如此挖坑，怕是天黑都挖不完，太慢了。你们且等着，我去附近农家偷两把锄头。”
说完张怀玉吠的一声消失了。
宋根生这时才有胆子说话，悄悄道：“那个女子，你何时认识的？”
“前几日我在家做鱼，她闻着味儿来了，吃了我的鱼后还想占我的床，被我果断赶走。”
宋根生想了想，点头：“你做得对，吃完人家的东西还想睡人家的床，这个真是太过分了。”
顿了顿，宋根生又道：“不过以后跟她说话还是客气一点，这位女子的身手很高，看得出是游侠儿之流的人物。一言不合就揍人，比你还残暴。”
宋根生不自在地活动了一下脖子，在顾青家被她逼问的记忆仍历历在目，他整个人被掐着脖子升到半空，差点断气。要不是担心她认字，今晚必须写一个志怪神鬼故事，写死她。
“游侠儿是什么人？”顾青好奇道。
“一群无法无天之人，不惧王法，不怕官府，号称铲尽世间不平，无名无分却以正义自居，前朝时便有之，那时的游侠儿大多是泼皮无赖之流，冠以‘侠’之美名，开元之后，游侠儿倒是颇多身手高绝之辈，然则仍是良莠不齐，常有犯禁之举，为当朝者所鄙。”宋根生不易察觉地撇嘴。
顾青注意到了他的表情，看来在读书人的眼里，游侠儿这类人是被他们看不起的，古代人讲究名正言顺，简单的说，没有朝廷的任命就别想当什么法官，更无权判别人的罪，这是逾越。
摇摇头，顾青没再说话。
其实，他与宋根生的想法不一样，以他的性格倒是颇为欣赏甚至羡慕张怀玉这类人，觉得她无拘无束，天地四海为家，有武功能够惩恶扬善，何其潇洒。当然，前提是本性要善良，看事看人要冷静客观，否则就真成了宋根生嘴里那种无法无天之人了。
等了小半个时辰，张怀玉扛着两把锄头回来了，走在山坡上身姿袅袅，白衣飘飘，一副不染凡尘的样子，肩上却扛着两把非常接地气的锄头，画面很违和。
有了锄头，做事的效率便快多了，三人很快挖好了坑，将姚贵堂的尸首埋进去，最后将土填满，细心的顾青还在移了一块草丛种在上面，仔细布置一番后，顾青再次检查了一下，看不出与周围的地方有什么不同，于是满意地点头。
杀人报仇，毁尸灭迹，天衣无缝。
姚贵堂这个人，永远消失在世间了，再过几年，或许连他的名字都不会有人记得。
张怀玉悄悄将锄头还了回去后，三人踏着金黄的夕阳余晖，走上归家的路。
……
路上的气氛有点怪。
张怀玉不是喜欢多话的人，宋根生原本有点絮叨的，但迫于张怀玉的淫威和强大的气场，一直不敢说话，蔫头耷脑很丧气的样子。
顾青走着走着，忽然道：“忘了问你，你今日为何又来我们村？难道又发现了替天行道的目标？”
张怀玉幽幽叹气：“一整天又是奔波又是杀人又是挖坑……其实，我只是想吃条鱼而已。”
想到她在紧急关头救了自己的命，顾青不由感动道：“回去我便做鱼给你吃，这次不收你的钱，我还会炖鱼汤，会凉拌野菜。”
张怀玉一喜，接着不知为何露出心虚的表情，妙目一转望向远方，仿佛根本没听到他说什么。
宋根生终于忍不住插话道：“很快你会收回刚才的话，并且后悔为何此刻要对她如此客气。”
顾青愕然：“为何？”
宋根生飞快瞟了张怀玉一眼，讷讷不敢言。
回到石桥村后，顾青领着他们进了家门，然后，惊愕地看着院子里满地的鸡零狗碎，呆住了。
“怎，怎么回事？村里进强盗了？我家被人劫了？”顾青勃然大怒。
张怀玉心虚得脸都红了，努力维持淡定的表情：“是意外，我赔你。”
“你干的？”顾青不敢置信地看着她。
张怀玉望天，今晚月色真美。
看着被打破的陶罐，陶碗，以及那口视若珍宝此刻被劈得七零八落奄奄一息的铁锅，顾青顿觉浑身无力。
“赔不赔我不在乎，我只想问你一句话……”
虽然明知不是什么好话，张怀玉还是心虚地道：“你问。”
“你们行侠仗义界的传统是不是专门跟别人的饭碗过不去？上次吃饱了饭想打厨子，这次没吃饭就把锅砸了，不仅砸了锅，还把我家拆成了零碎……”顾青痛苦地闭上眼睛，喃喃自语：“早觉得一个女子穿着白衣飘来飘去不对劲，原来是二哈成精了……”

第五十四章 难容大志
大胜而归，后院失火。
顾青的心情可谓起落浮沉，看着院子里的鸡零狗碎散落一地，顾青很想打人，可眼前这位白衣飘飘的姑娘他打不过，连发火都要不自觉地考虑一下她的感受，怕她狂性大发把他也拆成鸡零狗碎。
“这位张姑娘，来，我们心平气和的聊聊……”顾青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锅啊碗啊桌椅啊，都是身外物，自己如今不缺钱，把房子拆了都没事。
于是顾青挤出了友善的笑容：“你我无怨无仇，为何拆我的家？”
张怀玉赧然道：“你这位同乡不跟我说实话，我想吓唬他来着。”
“所以你吓唬他的方式就是不停的劈我家的东西？你可以劈柴啊，劈柴也很可怕的，没见我家厨房的柴快用完了吗？”
张怀玉不满道：“我不是你的家仆杂役。”
顾青叹了口气，道：“那你吓唬到根生了吗？”
张怀玉想了想，道：“他还算有骨气，劈东西没吓到他，直到把他拎起来他才招。”
顾青愈发痛心：“所以我家的物件死得毫无价值？你想吓唬他你可以直接揍他啊，为何要祸害我的家。”
一旁发呆的宋根生猛地回神：？？？
锅碗瓢盆全砸了，三人饥肠辘辘，顾青只好在院子里生起了一堆火，从厨房里取了些肉，抹上豆油放在火上烤，肉在火上发出滋滋冒油的声音，三人不约而同暗暗吞了口口水。
火候差不多了，顾青再撒上点葱蒜，递给二人两块小的，顾青独自吃一块大的，三人坐在火堆旁狼吞虎咽，很快把肉吃完了，宋根生仍在咂摸嘴，张怀玉依依不舍地舔着手指上的油，顾青捂着空空荡荡的肚子，显然三人都没吃饱。
张怀玉舔完了手指，仰起头傲娇地道：“肉不错，你再去烤一些，我给你钱。”
顾青看着满地仍未收拾的零碎叹气：“想想就气，一气就饿，太气了。”
说着起身去厨房，走出一步又转身伸手：“先给钱，顺便把赔偿的钱一块结了。”
女子撇了撇嘴，从怀里掏出一锭银饼给他。
顾青接过，新奇地拿着银饼端详。这是他第一次接触银饼，拿在手里掂量，大约三两左右，三两大概是三贯钱。但论价值的话，三两银饼比三贯钱更高。
如今大唐铜和银的产量都不高，朝廷铸造的铜钱里面大多掺了一些别的金属，银饼和黄金等贵金属很少用于货币，权贵阶层用得比较多，民间仍以铜钱交易为主。
能随手掏出一锭银饼的人，来头不简单。
不是家里大富大贵就是劫了官府的库房。
是个狠角色，必须尊敬。
“等着，马上给您烤好。”顾青露出服务式微笑。
厨房里的存货不少，在食物方面，顾青是个很没安全感的人，有了钱后第一件事就是囤积大量的肉，各种肉。幸好那位张姓侠女发疯的时候没有丧心病狂到把肉也劈了。
从厨房里取出一整只鹿腿，大约十来斤重，顾青用刀将鹿腿划了无数口子方便入味，在火堆上搭起两个支架，用一根胳膊粗的木棍将鹿腿固定住，然后不停翻滚，抹油。
鹿腿烤好，张怀玉掏出一柄小巧的匕首割肉，刀柄上镶着华丽的碧玉，没错，又是从她那深不见底的储物空间里掏出来的。
顾青忍不住用学术研究的心态盯着她的胸，费解啊费解，里面究竟能装多少东西？如果她某天从怀里掏出一支火箭筒顾青也丝毫不会意外。
雪白的刃光忽然闪烁了一下，顾青额前一缕刘海无声飘落。
张怀玉仍在专心割肉，仿佛什么都没干似的，嘴里却淡淡地道：“贼眼珠子再乱瞟，我会把它挖下来。”
顾青无奈地转过头。
打厨子似乎成了她的人设，而且人设永远不会崩的样子。
“对了，我带了酒。”张怀玉扬刀指了指前屋，然后继续割肉。
顾青朝宋根生示意，宋根生急忙跑进前屋，抱了三小坛酒回来。
酒坛上的泥封揭开，顾青凑上前深呼吸。酒味不太浓，但比宋根生他爹酿的酒醇厚很多，迫不及待喝了一口，嗯，味道也比果酒好，只是度数不高，大约十来度的样子。
顾青咂咂嘴，又喝了一大口，感受到熟悉的心跳加快的酣畅感，心情不由愈发欣悦了。
“好酒！”顾青脱口赞道。
其实酒一般，比前世的高度酒差了不少，但喝完赞一声“好酒”是礼节，不管再难喝都要赞的。
张怀玉看着他，眼里带了几分笑意。
喝着酒，就着鹿肉，三人边吃边喝，顾青找到了前世烧烤摊边吃宵夜的感觉。
“行走江湖累吗？那种寄情山水同时血溅五步的日子，一定很刺激吧？”顾青没话找话，气氛太干了，总要说点什么。
张怀玉喝着酒，神情淡然：“若非不得已，谁愿居无定所颠沛流离？”
“你是孤儿？”
张怀玉脸色忽然有些冷：“对我来说，孤儿反倒是件幸福的事了。”
顾青怔怔看着她，默默脑补了十万字的狗血亲情伦理剧，剧终结局是有情人终成失散多年的亲兄妹……
年纪轻轻却是个有故事的人，顾青却不忍再问下去，有人总喜欢撕开别人的伤口来满足自己的好奇心，顾青不是。
喝了大半坛酒，张怀玉已有些醉意，迷蒙的双眼望着星空，幽幽道：“其实我很羡慕你们的生活，山林田园，朝夕休作，平淡却踏实。”
“你也可以定居在这里。”顾青笑道。
张怀玉摇头，欲言又止。长久孤独流离的生活，她已不擅长表达和倾诉，刚才说的那几句已是破例了。
仰头饮尽酒坛里的酒，张怀玉潇洒地将酒坛一扔，忽然望着顾青道：“你也不会长久定居于此，你非池中之物，终有一天你会离开这里的。”
“你怎么看出我非池中之物？”
张怀玉平静地道：“为了给一位老人报仇，你敢杀人，而且前后谋划得非常周密，心善而冷静，是个做大事的人，这样的人，不会永远沉寂在这样的小山村里，这里容不下你的志向。”

第五十五章 流离的人
顾青觉得莫名其妙，不止一个人说过他不是池中之物，也不知道他们的判断依据是什么。
他对这个世界仍旧陌生，至今只出过一次村子，还是为了杀人，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模样，他有点好奇，但没有好奇到没事往外面跑的程度。见惯了前世的繁华，这里的一切在他眼里都是简陋贫瘠的，哪怕是离此不远的青城县，顶多就是个农家赶集般的小镇子而已，充其量人多一些。
志向？在这个陌生的地方需要什么志向？
没人惹他，没人爱他，没有任何动力去做那些称王道孤的事，平平淡淡住在村里，赚着卖瓷器的钱，过着想吃什么就吃什么的日子，不好吗？
火光衬映着顾青那张安静的脸，明与暗闪烁交替，仿若人生的无形枷锁现出了本来的模样。
安静的气氛里适合思考，那些前世今生种种的不堪和幸福，在脑海里走马观灯一般闪过，顾青唯一能记得清晰的只有一双眼睛，凄然而绝望，从楼顶纵身而下的瞬间，他在笑。
那是顾青前世的梦魇，是他持续做噩梦的根源，也是导致他穿越的因果。
穿越到这个世界后，似乎很久没有做过那个噩梦了。上天是放过我了吗？
如此，也好。
静谧不知多久，张怀玉忽然起身，道：“我走了。钱赔给你了，你快把该补的东西都补齐，烤肉终归不如你做的鱼。”
顾青点头，不假思索说了一句礼节性的客气话：“这么晚了，你就睡在这里吧……”
话刚说完，顾青一愣，接着脸色瞬间变得很难看。
我是喝酒上头了么？为什么要说这句话？现在抽自己一耳光会不会显得很造作？
张怀玉对他的客气话似乎也很吃惊，定定注视顾青那张悔恨交加的脸，良久，点点头：“好啊。”
顾青脸色更难看了：“你……就不推脱一下吗？应该能听出我说的是客气话吧？”
张怀玉摇头：“没听出来，我觉得你很真诚。”
“你眼睛这么瞎，是靠什么行走江湖的？”
“拳头和一腔正义。”
“眼睛没有用处的话，可以考虑捐给有需要的人啊。”
张怀玉看着火堆，淡淡地道：“我快忍不住要揍你的冲动了，你继续说。”
顾青只好闭嘴，开始琢磨怎么睡的问题。这个时候就必须要把好朋友宋根生家的那张床也算上，有三种分配方式，第一是顾青和张怀玉挤一张床，像梁山伯和祝英台那样的，中间放杯水，过与不过都是禽兽，这个方案可行性不高，如果真这么干，顾青觉得今晚应该是自己人生诀别夜，明早他可能已成了一具无名男尸，或许会跟姚贵堂合葬一处。
第二个方案是宋根生和张怀玉，这个更不可能了。
第三个方案，顾青和宋根生挤一张床，这是可行性最高的，但顾青不喜欢跟别人同挤一张床，太没安全感了。
幸好顾青很机智，他想出了第四种方案，他和张怀玉各睡一床，宋根生打地铺。
完美！
“走，去你家睡觉。”顾青勾过宋根生的肩膀往外走。
宋根生喝的酒不多，但他天生酒量不好，此刻已迷迷糊糊，被顾青勾得踉踉跄跄，两人就这样消失在夜色中。
张怀玉仍坐在火堆前，托腮注视着跳跃的火光，俏脸浮上几许淡淡的怅然。
与顾青刚才的对话仍在耳边回荡。
“若非不得已，谁愿居无定所颠沛流离？”
是啊，似乎很久没回过那个家了，渐渐的，她已习惯了没有家的日子，“寄情山水”这样矫情的话，是那些坐在家里的文人们想出来的，他们哪里知道漂泊流离的辛酸。
火堆轻轻一炸，惊醒了沉思中的她。随手拨弄了一下火堆，火光明亮了几分。
张怀玉环视院子四周，嘴角露出轻笑。
有意思，没想到顾叔唯一的儿子竟然如此有意思，她忽然间有一种留在这个山村定居的冲动。
……
第二天一早，宋根生从地上醒来，宿醉的不适令他痛苦地捂住头，再看看周围的环境，房子是自己家的，屋子里的各种摆设也是熟悉的样子，可是……为什么自己躺在地上，而顾青却躺在床上睡得那么安详……
唯一的感动是，好心人在地上铺了一层褥子，还给他盖了被子。
可……心情还是有些忿忿不平啊。
不客气地推醒顾青，宋根生正打算与他理论，屋外老爹宋根在叫他，让他叫醒顾青。
郝东来和石大兴两位掌柜来了，同来的还有一位官员，甄官署的掌事。
顾青披衣而起，飞快穿戴好，随便整理了一下头发便走出门外。
郝东来和石大兴在半山上的瓷窑栅栏外，满脸堆笑陪着一位穿着碧色官袍的中年人，二人脸上那谄媚逢迎的笑容，是顾青从来不曾见过的。
顾青远远看见三人，略微调整了一下气息，然后迎上前。
郝东来看见了他，指着他笑道：“费掌事，这位少年郎便是瓷窑的主人，名叫顾青。”
费掌事眯眼望去，见顾青身形单薄但气质不凡，虽穿着粗布陋衫，却自有一番温润典雅，不卑不亢之气象，费掌事扫了他一眼，淡淡点了点头。
顾青上前朝费掌事行了一礼：“草民顾青，见过费掌事。”
费掌事的态度不冷不热，他不是官，而是吏，吏是不入品的，甄官署的最高官员甄官令也才从八品，一个蜀州地区的掌事自然不能算官了。
虽然不是官，吏也是很有权力的，至少他一言可定顾青这个瓷窑的生死兴衰。
郝东来将顾青悄悄拉到一边，轻声道：“栅栏能打开吗？费掌事想进去看看窑口。”
顾青点头，吩咐守在栅栏内的村民打开栅栏门。
憨叔死后，顾青请了另一个老实本分的村民看守窑口，窑口最大的秘密是煤，挖煤的坑口在不使用的时候已被填上，上面堆满了干柴和木炭，外人眼里看来，这座瓷窑与别的瓷窑没什么不同，至少不会怀疑燃料有什么不同。
所以顾青放心大胆地让他们随便看，除非费掌事忽然下令把所有的干柴木炭全搬开，否则顾青的瓷窑看起来就是普通寻常的瓷窑。

第五十六章 弄巧成拙
这是顾青第一次跟大唐的官吏打交道。
看起来不难相处，唯一不适的是有股子略显做作的官威，明明只是个不入品的吏，做派看起来像朝中一品大员。
官越小，谱儿越大，古今皆如是。
费掌事的官步走得很稳，进了栅栏后慢慢吞吞朝窑口走，步履很慢，后面跟着的郝东来和石大兴不敢与他并肩，只好落后一肩的位置跟着他慢慢走，顾青笑了笑，索性站在原地没动，待到他们快走到窑口时顾青才举步上前。
走到费掌事他们身后时，费掌事正一只手背在身后，另一只手指点江山状，对着瓷窑指指点点，这里太简陋，那里要重修，如果有来世，这位费掌事大概会投包工头的胎。
顾青将郝东来悄悄拉到一边，道：“孝敬给了么？”
郝东来眯眼笑：“自然要给的，不然他怎肯大老远来瓷窑。”
顾青的下巴朝那位掌事努了努，道：“这货什么时候啰嗦完？你去跟他说说，走个过场差不多了，钱都收了，还想留下吃饭咋地。”
郝东来吃惊地看着他，脸色有些难看：“少郎君，莫……莫闹，掌事面前万不可玩笑……”
顾青冷笑：“敢收贿赂的官，那就不是官，而是跟你我一样都是商人，对他就不用太恭敬。”
没理会郝东来难看的脸色，顾青又道：“送贿赂后你们聊到哪一步了？”
郝东来道：“他说愿意帮我们给长安甄官署的甄官令递一封书信，向朝廷荐举我们瓷窑的瓷器，若甄官令有意向答应，自然会给蜀州回信，那么接下来我便动身去长安打通关节了……”
顾青听得直皱眉，人情世故方面他有缺陷，但关于打通关系这方面他的经验很丰富，毕竟前世也是个领导，如何与商人打交道，花钱如何花到位，如何请客送礼，如何促成一个项目顺利通过立项，这里面的学问可就大了，很显然，郝东来这件事并没有办到位，否则那位掌事不会给这么一句轻飘飘等于废话的回复，郝东来却把这句回复当成了宝。
“你前后送的物件，歌舞伎什么的，总共合计多少钱？”顾青问出了这句关键的话。
郝东来想了想，道：“大约四十来贯吧。”
顾青又问道：“若我们的瓷器能被定为贡瓷，每年能赚多少？”
郝东来喜欢这个话题，一提起便眉飞色舞：“那可赚得多啦，送进皇宫的贡瓷可以不论，白送都行。光是‘青城贡瓷’这个名头，整个剑南道的官员和商人们怕是会趋之若鹜，供不应求，更别说那些名声啊，官场人脉啊之类无形的好处了。”
顾青点头，然后叹息：“如此大的好处，你就给那位掌事四十贯钱？别忘了，能不能被定为贡瓷，第一关可还卡在他手里呢，四十贯，当他要饭的？”
郝东来一愣，接着额头冷汗潸潸，他发现自己犯了一个巨大的错误，这个错误恐怕已很难纠正了，难怪今日与费掌事进山时他的表情比以往冷淡了许多，郝东来一直以为是他嫌山路行走辛苦，被顾青提醒后他才明白，这件事从根子上就错了。
一个摆明了将来每年至少千贯纯利以及无数人脉资源好处的买卖，打通第一个关节居然只送了四十贯，这可真是得罪人了。
这事也不能怪郝东来，以往他跟官府打交道，送出去的贿赂差不多也是这个数，费掌事不是官，只是个没有品级的小吏，正因为看在贡瓷之事非同小可的份上，他才咬牙将待遇提到与官员平级，郝东来自以为送得足够了。
可他忘记了就事论事，大家都不蠢，这笔买卖的赚头稍微估算一下便能算出大概，费掌事自然也是清楚的，你这边每年或许能赚几千上万贯，还能跟长安皇宫的内侍搭上关系，给我却只送了区区四十贯，这不是行贿，这是打脸啊。
郝东来擦着冷汗，肥厚的大脸纠结地挤成一团，哭丧道：“如何是好，如何是好！这回可糟了，难怪费掌事今日对我颇为冷淡，他这一关若过不去，贡瓷之事再也休提。”
顾青瞥了他一眼，行贿这种事，分寸若没把握好，便成了羞辱，眼下这桩便是典型案例。
“解铃还须系铃人，郝掌柜，你再去跟费掌事聊聊，就说之前送的钱物不过是抛砖引玉，此事若成，咱们每年给他送五十贯，记住，就五十贯，不能多也不能少，他这个位置，能帮我们做的事，只值五十贯。”
郝东来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选择相信顾青。
这位少年郎的沉稳气质似乎有一种独特的魅力，郝东来下意识便产生了信任，早从他打断店伙计的腿却没有跟他们公开撕破脸那时起，郝东来便不再将他当成不通世事的少年了。
暗暗组织了一下措辞，郝东来堆起职业性的笑脸，屁颠颠跑到费掌事面前，将他请到一边，二人微躬着腰说起了悄悄话。
没多久，顾青看见郝东来的脸色已放晴，笑起来脸上的肥肉一浪接一浪，荡漾得很，顾青知道事已谈成。
送走了费掌事后，郝东来吩咐随从转告顾青，费掌事刚才补充了几句话，他说会向长安甄官署发送正式的公文，并且随之寄去瓷窑的样品，还会向甄官署交好的同僚写几封私人信件，请同僚在甄官令面前帮忙成全此事。
顾青满意了。
这几句话才是干货，才是做事的态度，每年五十贯钱的效果在这几句话里发挥得淋漓尽致。
……
回到家，顾青发现张怀玉还没走，令他颇觉意外，意外之后更多的是担忧。
这女人该不会睡他的床谁上瘾了吧？这就过分了。
“你怎么还没走？”顾青很不客气地问道。
张怀玉托腮望着远方层峦叠起的青山，悠悠道：“一时没想好去哪里，先在你家将就住几日吧。”
若换了旁人，顾青懒得说太多，一脚踹出去便是，可眼前这位……顾青打不过，对待比自己更强的人，顾青只能选择隐忍，直到有一天能把她揍趴下再强势。
于是顾青苦口婆心劝道：“天下那么多坏人嗷嗷待宰，那么多善良的好人倍受欺凌，你怎能如此不求上进，别忘了你是女侠，你代表了正义，正义不但不能缺席，也不能迟到。”
张怀玉瞥了他一眼，樱唇微张，字正腔圆地吐出一个字：“滚。”

第五十七章 身世渊源
互相嫌弃也算一种缘分。
顾青和张怀玉之间没那么狗血，什么一见钟情什么日久生情，统统都没有。
目前来说，二人的关系被称为“朋友”都有些生硬，用“厨子和食客”来形容或许比较贴切。
转念一想，连厨子和食客的关系可能都不够，没见过多次殴打厨子的食客，最贴切的形容可能是“肉包子和狗”。
捍卫自己的床是件大事，顾青措辞过后，认真地劝道：“你若果真有意长居于此，不如出点钱请村民帮你盖个房子吧，盖在半山腰上，一半是人间烟火，一半是与世隔绝，你可以像神灵一样俯视村里的众生，还可以少接触人类而避免脾气暴躁打伤村民，顺便……帮我看守瓷窑。”
张怀玉斜眼瞥着他，悠悠道：“前面几句还好，后面一句暴露了你的目的。顾青，你既有豪侠之气，为何又如此市侩？”
“豪侠之气偶尔才有，市侩才是我的常态，我跟你们这种飞来飞去的人不一样，我喜欢脚踏实地的活着，活在地面上的人每天睁眼便是柴米油盐，不市侩一点日子怎么过下去？”
张怀玉嘴角一扯：“你倒是坦率。”
“我只是个开了瓷窑的小窑主，除此一无是处，就别装什么大英雄了。”
张怀玉的坐相很慵懒，院子中间的蒲团上盘起一条腿，另一条腿伸展开来，露出白色的罗袜，大脚趾调皮地翘起，很可爱。
顾青忍不住瞟了一眼，又一眼，再一眼……
这姑娘是个大长腿啊，腿型很直，这样的腿用来踹人太可惜了，当圆规才是正途。
张怀玉像只猫儿打了个呵欠，懒懒的蜷起腿，不知从哪儿摸出一只酒坛，仰头灌了一口酒，长长呼出口气，眼波流转时竟多了几分妩媚的风韵。
“顾青，对你父母还有印象吗？”
“听说我出生就被扔在村里了，你觉得我有印象吗？”
张怀玉叹道：“很多事情你不知道，那些年，长安城很乱……”
顾青皱眉：“听你的意思，你认识我父母？”
张怀玉沉默片刻，道：“有渊源。”
“他们还活着吗？”
“……去世了。”
顾青无悲无喜，哦了一声。
张怀玉又道：“他们是在开元二十七年去世的。”
顾青没吱声儿，默默算了算自己的年龄，然后明白了。他们把自己留在村里，据说是躲避仇家，躲了几年看来还是没躲过去。
张怀玉又灌了口酒，眼睛望向苍穹，无比神往道：“你父母都是英雄，真的，我从未见过世间英雄有如二人者，一身豪侠肝胆气，虽布衣之身，豪气可傲王侯。我习武，闯荡世间，行侠客之道，皆是受你父母影响，我的技击底子也是你父母帮我打下的。”
顾青恍然，原来张怀玉与自己的父母竟有这层渊源，原来自己竟是豪侠之后。
心情顿时变得复杂起来。
前世读过不少武侠小说，对里面飞来飞去的大侠很是仰慕，总觉得他们的人生很精彩，总能遇到各种恩怨情仇，也总是那么的潇洒不羁，来去如风，天下之大，皆可为家。
然而随着年龄渐长，心中那腔热血已渐渐冷却，再看那些武侠书，终归不那么投入了，曾经有过的侠义情怀也慢慢变得冷漠，武侠是成年人的童话故事，成年人历尽世态冷暖后，童话已在心中失真，它只不过是个美好的童话而已。
顾青没想到这一世自己居然跟真正的侠客有了关系。
“他们是怎么死的？他们的仇家是谁？”顾青忽然问道。
父母在他心里其实还是陌生人，可他却很想知道得更多一点。
张怀玉摇头：“你现在不必知道，就算知道了，你也没有实力去帮你父母报仇，知道太多对你没好处。”
顾青很想说自己其实没什么报仇的念头，只是单纯的好奇。不过这话若说出来怕是大逆不道，于是忍住没说。
张怀玉又喝了口酒，道：“只能说这么多了，你订做的铁锅何时送来？我想吃鱼……”
顾青叹道：“我也想吃鱼，不过还要等几日，送货的货郎最近疯了，整日不干正事，天天走村串户推销陶器，这个人需要一顿拳脚来帮他清醒一下……”
张怀玉定定注视着他，良久，忽然道：“我教你技击之道如何？”
顾青一愣，马上拒绝：“你的意思要我拜你为师？”
“不必，我的技击之道也是你父母打的底子，我三岁时你父母便受我祖父之托，给我泡药浴，让我扎桩，本就是你家的武艺，我代你父母传给你也是天经地义的。”
“不了，我怕你借练功的理由揍我。”顾青礼貌拒绝。
张怀玉嗤笑：“我就算不借练功的理由，想揍你还是一样揍你。”
说着张怀玉忽然露出恶意的笑容：“你我算是本门弟子，我入门比你早，你应该叫我师姐。”
顾青反应很迅速，立马冷笑道：“想得美，叫你师姐后，你更有理由正大光明占我的床了，呵，女人。”
回头跟宋根生炫耀一下自己的机智，识破了这个女人的诡计，然后两人一起讨伐她。
……
青城县。
县衙建在县城正中的子午线上，是县城中心最繁华的位置。
县衙分三堂，前堂断案，二堂办公，三堂为县令和亲眷自居。
下午时分，县令黄文锦坐在二堂批阅公文。黄文锦四十来岁年纪，他是天宝三年的进士，调任青城县令已有六年了。
执政青城县的六年里，黄文锦无功也无过，他是守成之官，保守且执拗，容不得稍微激进的变新，这种人当然也有优点，那就是很讲规矩。
二堂的东厢房里，光线很暗淡，黄文锦搁下笔，揉了揉眼睛，疲惫地叹了口气。
一名幕僚手执一份公文走进来，将公文轻轻搁在公案上，轻声道：“县尊，您看看这份公文，甄官署的费掌事要将石桥村的一家瓷窑荐为贡瓷，听说他已草拟了公文送进长安的甄官署了。”
黄文锦拿过公文看了一眼，然后扔到案上，冷笑道：“莫名其妙！若被定为贡瓷，我青城县焉有宁日？届时农户们被征调，人人皆去瓷窑做工，谁来种地？谁来交赋？”

第五十八章 贡品之祸
黄文锦不是坏官，只是保守了一点，古板了一点，这样的人充其量是个难以相处的人，但无论如何也不能说他是坏人。
某个暴力打人还挖坑的家伙都好意思说自己是个好村霸，黄文锦凭什么不是好人？
至于任内的官声，在整个剑南道来说，黄文锦也不算特别出色的。
他的性格是守成。给他一方百姓，他能保证让百姓不饿死，但无法做到让百姓们都富裕。
这样的官无法定论他是好官还是坏官，毕竟每个人的评价标准不一样，但黄文锦对于瓷窑的看法，终究也不算是全无道理的。
一个小地方，忽然冒出一个贡瓷，对窑主和商人来说自然是好事，它代表着源源不断的利益，但对于主政一方的县令来说，那就不是好事了。
从贡瓷的烧制，到运送长安的过程，大唐是有一套严格的规矩的，瓷窑的规模要大，雇佣的窑工要多，运送的过程更是车马簇簇，劳民伤财烧出那些瓷器不过是送进宫给天子和后宫嫔妃们赏玩，可长安宫阙怎知青城县这个小地方的悲苦？
贡瓷若被定下，青城县必然会有很多农户无心种地，转而去做窑工，那么青城县每年的赋税怎么办？土地无人耕种而致荒芜，地主们闹起来怎么办？运送几千上万件瓷器去长安，要征调本地多少民夫车马？
这里面的连锁反应太大了，贡品之事，对善于逢迎钻营的官员来说是荣幸，但对于性格正直的官员来说，心里是深恶痛绝的。
因为贡品对地方的摧残太深了，就拿很著名的典故来说。杨贵妃喜欢吃荔枝，尤其喜欢吃岭南的荔枝，当今天子为了宠她，下令从荔枝采摘开始，便用快马一刻不停换人换马运来长安，要保证荔枝到长安皇宫送进杨贵妃的嘴里时，它仍然是新鲜的。
这一道圣旨不知害得沿途多少子民家破人亡，因为这是一条霸道的产运链条，无论愿意或不愿意，都必须要按天子的意志贯彻执行，为了杨贵妃喜欢的荔枝，岭南不知废了多少农田改种荔枝，多少子民饿死或沦为流民，多少运送荔枝的人和马被活活累死。
所以后人苏轼有一句诗形容这个著名的典故，“宫中美人一破颜，惊尘溅血流千载”，说的便是这件事，用“溅血”来形容运送荔枝的过程，可见贡品之祸，何等的触目惊心。
黄文锦害怕自己的治下青城县也将步其后尘，看到文书上的“贡瓷”二字，当即毫不犹豫地否了。
为了全县的GDP，贡瓷之事绝不可为。
“着人将那个瓷窑封了！”黄文锦脸现怒色，重重拂袖。
幕僚吓得退了一步，随即又上前小心翼翼道：“县尊，封了怕是不妥……”
“劳民伤财之恶业，封之何来不妥？”黄文锦不满地道。
“县尊，那个瓷窑，听说是三人合伙的生意，其中一个是瓷窑的主人，一个乡村农户小子，另外二人，是本县的大商贾郝东来和石大兴。”
黄文锦一怔：“此二人向来不共戴天，结怨久矣，怎会又合伙做起了生意？”
“商人眼里只要是有利益，纵是杀父仇人也能坐下来一起合作的。”
黄文锦眼中露出鄙夷之色：“果然是商人，不事劳作，只知逢迎弄巧，见利则趋，忘义逐利之辈，不可与谋也。”
幕僚陪笑道：“县尊，不论二人关系如何，如今那瓷窑确实是他们的买卖，若是骤然关封，怕是这两位商人面上挂不住，咱们县许多商铺和农户都要仰仗他们，而且这份公文出自甄官署的掌事，甄官署之事咱们无权插手，若是封了瓷窑，怕是费掌事那里也说不过去。”
黄文锦脸色阴沉道：“难道本官眼睁睁看着他的瓷窑开起来，雇的农户越来越多，明年本县赋税指望谁去？”
幕僚想了想，道：“县尊若不愿本县瓷窑被定为贡瓷，不如先打听这个瓷窑的来路，将里里外外的人和事打听清楚了，再缓缓图之，将其慢慢消弭。”
黄文锦深深看了他一眼，道：“此事便交给你了。”
……
石桥村这几日喜事频传。
村子富了，村民们口袋里有钱了，于是在十里八乡的名声便不一样了。
当初人见人嫌的老人村，寡妇村，残疾村，如今成了众多乡邻眼里的香饽饽。
青城县是个不太富裕的县，以农业为本的朝代，富裕与贫困完全只能指望土地，土地的多寡和良莠决定这个地方的经济。
而蜀地多山，青城县更是山川众多，能耕种的农田太少，这便造成了当地百姓普遍的穷困，尽管盛世余韵犹存，可百姓们仍在温饱线上挣扎。
别人在为温饱发愁的时候，石桥村的村民走出去居然有钱消费，他们成群结队进县城买食物买生活器具，他们甚至能在县城的某个酒楼里小心翼翼地摸出两文钱打几斤浊酒。
随着村民们有意无意的宣传炫耀，石桥村的名气越来越大。
大早上便听见有人在村里点爆杆，顾青从睡梦中醒来，一脸的起床气，那张不高兴的脸看起来是货真价实的不高兴了。
“谁家的动静？让不让人睡了？”顾青站在自家门口叉腰，有骂街的冲动。
冯阿翁瘸着腿一摇一晃过来，转头呵斥身后的村民：“快去，叫袁家把爆杆撤了，不准再点，吵着顾家娃儿睡觉了不知道吗？”
村民身形瞬间化作一道黑烟飞驰而去。
顾青仍一脸不高兴，起床气大概要一个时辰后才能消停。
“冯阿翁，究竟何事？村里闹腾啥呢？”
冯阿翁呵呵笑道：“托你的福，村里人家大多有闲钱了，有些藏不住粮的家伙便抖了起来，媒婆来村里好几趟，今日刚给袁家的小子订了一门亲，是邻村一户本分人家的闺女，下月掐个黄道吉日便嫁过来了。”
顾青哦了一声，道：“是好事，回头我送二十文钱当是我的贺礼了，叫他们安静点，喜事也用不着闹腾这么大的动静，再吵我睡觉，我就多送二十文钱，付他们的医药费。”

第五十九章 混蛋人设
石桥村确实不同了，连顾青这个对外部事物不怎么敏感的人也能察觉到它的不同。
竟然有钱娶婆娘了，啧！
婆娘有什么好？夜里体力都耗干了，第二天做工时哪来的力气？没力气如何挣钱养家？家都养不起，婆娘跑了怎么办？所以这根本是个恶性循环。
入秋的天气有些凉爽，顾青今日多穿了一件外衫，是石大兴送的，暗青色面料，丝绸团花里子，腰带上镶了一颗不太显眼的玉。
坐在村子中央的老槐树下，顾青悠闲而无聊，眯着眼打量来来往往的村民，小拇指捅进耳朵里，一下又一下地掏着耳朵。
杀姚贵堂时受的内伤仍没好，胸口不时有发闷的感觉，肋骨也疼，顾青目前正处于无所事事的养伤阶段。
座山雕似的造型令村民们有些敬畏，路过顾青身前时纷纷躬身行礼问好，手上有食物的村民则很慷慨地双手捧上食物递给他，然后退后两步，虔诚地再鞠一躬，顾青有点不爽，暗搓搓地怀疑献上食物的人是不是还偷偷许了愿，以为在拜土地公吗？
坐久了，顾青越来越不爽，有的村民行礼如拜神，有的村民则跨着弓箭步一只手递出食物，果干肉脯什么的，如履薄冰的样子就像在喂笼子里的大猩猩。
感觉有被冒犯到。
也有胆子大的上前跟他搭讪，说话很客气，语气恭敬仿佛面对长辈，顾青每说一句话，村民立马俯首帖耳状，就差端个小本子记笔记了。
坐了一会儿后顾青不得不起身，他只不过出来晒个太阳，不想见什么世间百态人情冷暖。
石桥村不一样了，不知何时起，村里分为了两个阶级，所有村民是一个阶级，而顾青，独属于另一个阶级。权力与金钱的堆砌，注定将人类的地位划出泾渭分明的线。
……
“无甚奇怪的，村民是尊敬你，而你又是卖掉村霸的邪恶存在，大家敬你又怕你，自然如此。”
全村唯独宋根生在他面前完全没有畏惧的意思，而且说话越来越扎心，熊孩子揍少了，性格往往会向不可预测的方向偏移。
当初那个乖巧懂事楚楚可怜的宋根生多么可爱，如今的他越来越蹬鼻子上脸了，当他渐渐发现顾青其实并没有那么暴躁，至少不会随便揍朋友后，宋根生仿佛找到了生命的乐趣，一次又一次在作死的边缘疯狂试探。
学着顾青的样子蹲在门口，宋根生嘴里塞满了村民送给顾青的果干，一边吃一边啧啧有声，用气质和姿势有力地证明了他这个读书人真的是个水货。
顾青有点烦躁地挠头。
带动村民致富这件事，他完全是无意的。建瓷窑后他只想请一些村民当苦力而已，毕竟自己是村霸，登高一呼不说应者云集，至少没人敢反对，至于付给村民报酬，那是天经地义的事，可他没想到不知不觉间，自己在村里已然有了无比的威望，他成了善人，成了德高望重之人，成了带领乡亲们奔小康实现现代化的领头羊，弄潮儿……
这可真是天大的误会，大家保持资本家和被剥削工人的单纯关系不好吗？
“德高望重”这样的词儿，也是一种道德绑架，以后顾青想干坏事，想横行乡里，想抢乡亲们篮子里的鸡蛋时，如何好意思下得了手？
顾青其实很害怕别人对他寄予太高的期望，因为别人对他缺乏了解，什么都不知道就把他捧到一个很高的位置上，如此盲目的吹捧，终有一日也会盲目地把他摔下来。
“要不……我当着乡亲们的面把你痛揍一顿如何？”顾青和颜悦色跟宋根生商量。
宋根生呆住了，嘴里塞满了果干的呆滞样子像一只被吓到的小仓鼠。
“为，为何？”宋根生使劲吞下了嘴里的食物，心虚地道：“……因为我吃了你的果干？”
顾青叹气：“不是……我只是想让村民们别把我当好人，压力很大，大家为何不能正常点，把我当作一个普普通通平平无奇的混蛋呢。”
宋根生发现自己紫府内的三观再次有了震动的迹象，赶紧运功调息镇压。
“顾青，你正常点，别让我跟不上你，在外面我都是以你的知己而自称的，你这样让我很无措。”宋根生有些惶恐，组织了一下语言，道：“为何想做个混蛋？”
顾青看了他一眼，道：“虽然你算半个读书人，但我很难跟你解释清楚，只能说，做混蛋比做好人要方便很多，因为没有道德的枷锁束缚，行事的尺度和善恶的选择要比好人宽松很多很多，对生存很有帮助。”
宋根生似懂非懂地点头：“我有点明白你的意思了。”
随即宋根生又问道：“想做混蛋就做啊，为何要当着乡亲们的面揍我一顿？与我何干？”
“不揍你一顿，乡亲们如何相信我其实是个混蛋？”
宋根生惊了：“就因为这？为什么是我？”
“闲着也是闲着，你不也闲着吗？再说我们很熟，揍不熟的人我有点不好意思下手。”
宋根生三观暴跳，失神地喃喃道：“难怪你曾经说过你有时候根本不是人，以前我一直以为你在谦虚……”
“我虽然混蛋，但一直很诚实。”
胸口闷得慌，张怀玉给过他几颗丹药，黑褐色的，味道古里古怪不知什么药材炼成的。顾青吃过几颗，内伤果真缓解了许多，应该是有效的吧，再过几日约莫能痊愈了。
揉了揉胸口，顾青看着宋根生道：“以前你说过想当官，是真有这想法还是一时心血来潮？”
“当然是真有这想法。”宋根生苦笑：“可我读的书不够多，科考的话多半是过不了的。”
“知道书读得少就老老实实多读点。”顾青小拇指掏着耳朵，漫不经心地道：“昨日我托郝东来去青城县物色几位不得志的读书人，将他们请来咱们村定居，明日你找一些村民和工匠伐木采石，在村里找个地方盖个村学，盖好后你也进去当学生，顺便把村里那些整天没事到处闯祸的小子们也全都赶进村学里读书去。”
宋根生被顾青的想法吓了一跳：“村学？要花很多钱的，书啊，纸啊，笔啊……”
顾青小拇指从耳朵里收回来，屈指一弹，爽了。
“你没发现我最近的气质已然有一种暴发户的凌厉霸气吗？你们读好自己的书，别管钱的事，我不差钱。”
宋根生想了想，又道：“村里只有我一个读书人，为何让别的孩子也读书？”
“你呢，是个大号，目前看来快养废了，我呢，总要准备几个小号吧。”

第六十章 功德无量
顾青没指望通过科考正途帮宋根生当官，这太不现实了。
大唐初期的读书人想当官，是需要门阀引荐，有了功名之后通过向权贵人家投行卷的方式当官，这便造成了唐初的官场大多是门阀的党羽，不是这家就是那家，连太宗和高宗皇帝都不得不对门阀忌惮三分。
后来武则天称帝，这位奇女子颇有魄力，她广纳寒门子弟入仕，大力推行科考，打压各大门阀的气焰，在她的治下，门阀势力被她削弱很多，大唐的中央朝廷终于能将天下的权力紧紧握在手心，达到朝廷对地方如臂指使的效果。
当今天子李隆基登基后能创出开元盛世的局面，他本人的励精图治固然是原因之一，另一个原因，自然也是前人为他扫清了障碍，打下了盛世的基础。
科考如今成了大唐入仕的主要途径，对宋根生来说可就难了。
他是读书人，但是没读那么多书，想当官的话只能从基础的部分读起。说实话，顾青对他的信心不大，所以打算养几个小号，说不定某天能用上呢，反正建了村学，请了先生，教一个也是教，教一群也是教。
对于办村学这件事，顾青倒是没存什么功利心理，甚至这件事的目的性他自己都不明确，既然把石桥村当作自己的家乡，那么有钱之后在家乡修桥铺路办学，都是应有之义，后人能记自己的好则不枉付出，后人若忘了也没关系，就当是钱扔进水里听个声响。
宋根生的执行能力还是很不错的，第二天便与冯阿翁召集了村里的青壮和瓷窑的工匠，大家商量了一下，决定在村子西侧一片空地上盖一栋学堂，家中但凡有愿意读书的孩子都可送来，不收束脩。
消息很快传遍了全村。村民沸腾了。
下午顾青躺在家里睡午觉，一拨又一拨的村民来访。知道顾青睡觉前后脾气大，村民们老实地等在大门外，鸦雀无声地等顾青醒来。
顾青睡醒后打着呵欠走出门，见门外黑压压站着许多村民，不由吓呆了，赶紧反省自己最近有没有欠村民薪水，然后再反省是不是自己最近干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村民们要推翻他这个村霸。
随即顾青发现都没有，全村把他想得最坏的人大概就是他自己了。
客套话不多，村民们拎着微薄的礼物，有的带着自己的孩子，有的带着无父无母的孤儿，纷纷向顾青感恩道谢，感谢他办村学，让村里的孩子读书。
读书在这个年代是件大事，尤其是偏僻的乡野山村，一个村能出一个读书人都是光宗耀祖的荣耀，让全村的孩子读书，顾青个人负担村学的一应费用，这是比修桥铺路更大的功德，读书人与文盲，无论身家贫或富，在地位上便已是两个截然不同的阶级了。
村民们对顾青的感激是发自内心的，在这个贫瘠的山村里，顾青给他们搭好了一架神奇的梯子，那架梯子能登天，将来有没有人能登上去，那是后人的造化，搭梯子的人却是着实要感谢的。
冯阿翁眼眶泛红，拍着顾青的肩膀叹道：“好娃儿，真的是好娃儿，这些年村里欠你太多，你非但不记仇，还给乡邻做了这么多善事，石桥村有你，是莫大的幸运。”
顾青的态度很无所谓，说到底是挣钱太容易了，随便开个金手指钱就源源不断的来了，所以他花起钱来也很无所谓。
“冯阿翁多盯着点，让村里的孩子们好好读书，将来若能考个状元公，也算我的心思没白费。”
冯阿翁拍着胸脯道：“包在老汉身上，如此珍贵的机会，他们若还不知上进，打断腿都不冤枉。”
顾青朝村民们环视一圈，道：“村里的孩子都来读书吗？”
冯阿翁苦笑：“不尽然，总有一些不愿读书的，天生不是那块料，我也拿他们没办法。”
顾青平淡地道：“不强求，能读书自然好，不愿读书也没人逼他们。”
冯阿翁又道：“对了，今早瓷窑的工匠说，发现有人在瓷窑外的林子里活动，鬼鬼祟祟的偷窥咱们的瓷窑，这事得告诉你一声，尽早防范。”
顾青皱眉：“怎么没完了？我不过开了个瓷窑，究竟多少人眼红？眼红的话自己开一个去呀。”
冯阿翁摇头道：“外村的人都说，咱们的瓷窑烧出的瓷器胚子好，大唐无人能烧得出，定然是有秘方的，他们就算自己开瓷窑，没有秘方，烧出来的不过是寻常货色，怕是卖不出去。”
顾青想了想，道：“村里那些不愿读书的孩子也不能闲着，找两个年轻力壮的带着，让他们在瓷窑周围日夜巡逻，没事打熬一下力气，村里的老兵多，哪位长辈有空闲的教教他们技击之道，将来有甚事也好应对。”
冯阿翁笑道：“教娃儿们的事交给我，当年跟吐蕃那一战，我若没断腿，说不定都升火长了，老汉虽是废人，当年的杀人手艺还没丢下，教那些娃儿足够。”
叹了口气，冯阿翁道：“靠着你开的瓷窑，村里好不容易有了这般气象，瓷窑是咱们村的根本，万不可大意，秘方若丢了，咱们村可就又回到吃不饱穿不暖的年头，过惯了吃肉的日子，教大家如何再过吃野菜的日子，走路不能倒退着走呀。”
……
张怀玉很神秘，顾青有时候每天能在村里见到她，仍旧是一身雪白，神态淡漠而慵懒，在村里无所事事像个无业游民。可有时候又几天见不着她，不知她去哪儿了。
每次见到她，她的手里总拎着一个酒坛，时不时仰头灌一口酒，看样子酒量不错，一坛酒喝完也不见她脸蛋红一下。
家里的铁锅被她砸了，顾青不得不让货郎帮忙去青城县再订做一个，自从订做的铁锅送来后，张怀玉大多时候便留在村里，很少见她出去了。
然后张怀玉每天要求顾青给她做红烧鱼，口味要重，汤汁要浓，一条鱼够她吃三碗饭兼喝一坛酒。
有时候张怀玉也上村子后山的石潭边转一转，回来时手里往往拎着几条死不瞑目的鱼，进了顾青的家后把鱼扔进水缸里，然后一脸期待地看着他。
这女人，真的像一只猫，吃饱后傲娇且淡漠，饿了时不但要吃鱼，还会主动给他找鱼。
唯一跟猫不同的是，不能随便撸她。

第六十一章 老谋深算
红烧鱼是看家手艺，顾青驾轻就熟，只是鱼的卖相却很难看。
挑挑拣拣看着水缸里肚皮朝上的几条鱼，顾青一脸无奈道：“你想吃鱼的话，我可以借你鱼篓渔网和钓竿，你不必用剑去捅它们啊，看看它们身上的伤口，一剑一个透心凉，它们上辈子造了多大的孽才会死在你手里……”
张怀玉用小巧的匕首修建指甲，头也不抬道：“不把它们弄死，半路跑了怎么办？”
顾青仰头喃喃道：“幸好你没去当官差，不然大唐那么多被流放的诗人可就倒了霉，还没等人家路途上写出千古流芳的诗句，出了长安就被你弄死了……”
“莫聒噪了，快去做鱼，我饿了。”
顾青捞起一条鱼剖腹，一边忙一边道：“天天吃鱼居然不腻，难道你没想过换换口味吗？这口铁锅除了做鱼，还能做别的，如果你能弄到牛肉，我还会做小炒牛肉……”
“牛肉？”张怀玉皱眉：“好吃吗？”
“好吃，”顾青迅速瞥了她一眼，道：“肉不好弄，听说杀牛犯法。”
张怀玉嗤笑：“我连人都杀过，还怕犯法？”
嗯，无法无天的样子真的是可爱死了呢，官府把你拿下后也要这么可爱哟。
张怀玉仍沉浸在上个问题里，良久，道：“牛肉真的好吃么？比鱼好吃？”
“不相伯仲吧，看人的口味，我觉得你或许会喜欢，你也该换换口味了，老实说，我做鱼已做腻了，每天闻到鱼腥味都想吐。”
张怀玉目光闪动，点头道：“好，明日我便去弄点牛肉来。”
顾青担心地道：“你莫祸害农户家的耕牛，会害别人家破人亡的。”
“用你说么，我拿钱买不行吗？”
顾青没话说了，静静地杀鱼。张怀玉坐在一旁拎着酒坛看顾青杀鱼，一幅岁月静好的画面，只是画面里的主角似乎颠倒了。传统的说，这个时候应该是张怀玉做鱼，而顾青在旁边喝酒才对。
很好奇啊，将来什么样的男人才能征服她呢？首先八字要硬，其次拳头也要硬，她这样的女子大概只能找武功盖世的，成亲后夫妻俩一言不合大战三百回合，输的那个鼻青脸肿去洗碗，赢的那个鼻青脸肿在一旁喝酒……
画面好美。
张怀玉目光如电：“你现在的表情很欠揍，在想什么龌龊的事？”
“啊，没什么。有个问题很好奇，你整日穿白色的衣裳，从来没见你换别的颜色，你就这么喜欢白色吗？”
“与你何干？”
“想吃我做的鱼的话，跟厨子聊天时请尽量让聊天的气氛友善一些，热烈一些，不然厨子心情若不好，吃亏的是你。”
张怀玉黛眉一竖，接着犹豫半晌，果断怂了：“……我喜欢白色。”
顾青叹气，为了一口吃的居然怂了，侠女的冷酷人设要崩啊。一切母老虎其实都是纸老虎。
“所以，白色是你的固定形象，你离家闯荡江湖前特意请造型师帮你设计的？”
“完全不懂你在说什么。”
“你行走江湖风餐露宿的，穿白色不怕脏吗？而且，偶尔也要半夜杀个人什么的吧？夜里穿白色衣裳不觉得是个活靶子吗？”顾青此刻好奇心特别重，问题也特别多：“……你半夜有没有中过箭？”
张怀玉深呼吸：“我的耐心已快耗尽了，你再说下去，我拼着不吃鱼也要痛揍你一顿。”
顾青只好闭嘴，安静地做鱼。
果然还是孤独更适合自己，因为全世界的人好像都不太会聊天。
张怀玉灌了口酒，静静地看着他，忽然问道：“听说你办了村学？”
“没错。”
“还听说村里那些不愿读书的孩子被你召集起来去瓷窑外巡逻，还有老兵教他们战阵技击之道？”
“对，”顾青忍不住又嘴贱了：“你一个冷艳高傲的侠女，为何如此八卦？你知不知道你的形象在我心里已崩无可崩了？”
“何谓‘八卦’？”张怀玉问完懒得听答案，凝目注视着他的脸：“一边办学，一边习武，一文一武，不仅如此，还以村里瓷窑为由，广纳四周的村民来做工，让他们慢慢对石桥村有了归宿，你是在布局吗？”
顾青杀鱼的手忽然一顿，接着笑了：“不说还不觉得，你这么一说，我忽然发现自己竟然如此老谋深算，好厉害。”
张怀玉也笑了：“你该不会存着造反的心思吧？”
顾青叹气：“我不过是想好好经营石桥村，不让村民们受外人欺负，这里毕竟是我的家乡，——从长安来的人心思都这么脏吗？”
“你承认也没关系，我不会向官府告密的。”
顾青撇嘴，这话听着耳熟，前世那些现女友和颜悦色逼问男友的前女友时，也是这么说的，下场大家都知道。
呵，女人的嘴。
虽然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挨宰吗？
……
金秋十月，秋高气爽。
顾青带着宋根生和冯阿翁在瓷窑边转悠。
今日一早冯阿翁又来了，他告诉顾青，又发现有人在瓷窑边的小树林里偷窥，被巡逻的村民发现并呵斥后，那人迅速跑了。
顾青不得不上山来看一看，毕竟瓷窑是他的基业，总被人惦记心情终归不太好。
偷窥的人背后必有主使，顾青怀疑郝东来和石大兴不死心又来刺探秘方，可每次看到二人坦然的神色，又觉得不太像。
那么就是另有其人了。
这就很难猜了，顾青没得罪过人，唯一主动得罪的那个人，如今已被种在土里，说不定都快发芽了，合理的解释就是利益动人心，他的瓷窑能烧出大唐最精美的瓷器，这个诱惑确实很大，冒险刺探一番也是值得的。
却不知究竟是哪路神仙。
山上种了许多桂花树，金秋时节正是桂花飘香，顾青深吸了口气，顿觉香气沁肺，心旷神怡。
冯阿翁指着前面不远处一株桂花树，苦笑道：“那人逃走后，我们着人寻了很久，只在这里发现了一些脚印，对方应该只有一人，被我们呵斥后慌忙从后山绕过去跑了，两次都没抓到人。”
顾青走过去站在桂花树下，眯眼看着不远处瓷窑的方向，道：“从这里偷窥，应该看不到什么东西，不过这个人还是要拿住，不然终究是个祸患。”
想了想，顾青道：“冯阿翁您帮忙问问村里擅长打猎的人，问问他们有没有捕兽的铁夹子，一脚踩下去能夹断腿的那种，在这附近布置几个……”
冯阿翁和宋根生吃惊地看着他。
宋根生不忍地道：“太狠了吧？”
“不然呢？恭恭敬敬请他来我家吃饭好不好？”

第六十二章 子夜锣声
对敌人千万不能仁慈，否则将来乞求敌人仁慈的人是自己。
吃过亏，上过当，挨过耳光才换来的人生教训，这是财富，比钱更重要的财富。
顾青和冯阿翁商量了一下，二人确定了村民每日巡逻的路线和间隔时间，接下来只能等那个刺探瓷窑的人自投罗网了。
做完了正事，顾青坐在桂花树下休息，阖目闻着缕缕桂花香味，有一种恍若隔世般的乡愁。
前世某一年，班级组织秋游，也是在金秋的桂花树下，一位美丽的女子面带娇羞地告诉他，她今天恰巧也喷了桂花香水，还说她的嘴尝起来也是桂花味的，问他信不信。
顾青怎么可能会信，于是很认真地给她科普，告诉她人类的唾液里含有蛋白质，有机酸，生物活酶和数量不等的病菌，任何一种物质尝起来都不可能是桂花味的，最后语重心长地告诉她要多读书，读对书……
如今顾青回想起来，自己似乎忽略了什么……
忽略了什么呢？
是了，忘了告诉她，唾液的分泌是由交感神经和副交感神经控制的，不同的神经兴奋时，可引起不同的唾液腺分泌，这是很重要的知识点，居然忘了科普，也不知那位美丽的女子期末生物考试有没有及格，真是让人操心啊。
这辈子如有机会再给人科普，知识点一定要全面。
回过神的顾青仰头，不经意地一瞥，然后用胳膊推了推旁边的宋根生：“那棵结了金黄色和青色果子的是什么树？”
宋根生看了一眼，道：“橘子树，这时节差不多快熟了，你想吃吗？”
顾青摇头：“不想吃，我还是想吃肉，各种肉……”
宋根生暗暗吞了口口水，似乎跃跃欲试。
顾青站起身，按住了他的肩膀不让他起来：“还是我来吧。”
“你就在此地，不要走动，我摘几个橘子去。”
说完顾青慈祥地看了他一眼，上前爬树，爬树的动作很笨拙，显出努力的样子。
野生的橘子没有想象中那么甜，带了一些酸涩味，顾青吃了一瓣便不想吃了，宋根生却吃得汁水横溅，很享受的模样。
“盖村学的事你多费心，村学盖好了，县里请的先生也要来了。”顾青手上沾满了黄黄的橘子皮汁，嫌弃地在宋根生的衣服上擦了擦。
宋根生嘴里塞满了橘子，像猪一样发出哼哼声。
使劲咽下嘴里的橘子后，宋根生打量一番附近的地形，目光忽然集中在某一处，眼中闪烁着古怪的神采。
顾青没注意他的眼神，脑子里仍在想关于村民巡逻的问题。
他确实有经营石桥村的念头，自从中秋那夜以后，他发现自己对这个山村已有了归宿感，那么让这个村子因为自己的到来而富庶起来，也是自己的责任。
瓷窑是他目前的生财基业，这个绝不容有失，那么在安全防范方面，必须要有全面的统筹，目前村民组织起来的巡逻队东一榔头西一棒子，漏洞特别多，顾青甚至能瞬间想出十种办法神不知鬼不觉地潜进瓷窑里，把该看的秘密看个干干净净。
看来必须搞个什么东西出来了……
……
回到家的顾青一声不吭忙碌起来。
找人从河滩边挖了半车沙子和干泥土，又找村里能做木匠活的村民做了一个大尺寸的台盘，最后独自坐在门槛上，用菜刀一刀一刀地削着木枝，将木枝削成食指大小的长度。
张怀玉一直在看他忙活，忍不住问道：“你又在做什么？”
“做一个好看但不怎么好玩的东西……”顾青头也不抬地回道，随即补充了一句：“这东西不能吃，提前跟你说好，别趁我不注意一口咬上去，崩了牙可别怪我。”
张怀玉不满道：“在你眼里，我有那么馋嘴吗？”
顾青认真想了一下，正色道：“有。”
没等张怀玉发火，顾青又道：“馋嘴又不是什么羞耻的事，你这个年纪，若在一千多年以后，还是个读中学的女孩子，正在长身体，多吃点不会有人笑你的。你看我，我也在长身体，每顿无肉不欢，我羞耻了么？我没有。”
张怀玉哼了一声，赌气似的在他身边坐下来，嘴嘟得老高，难得一见的小儿女神态。
“天都黑了，你为何还不做饭？我饿了！”
顾青一惊，不知不觉竟天黑了，何时开始工作竟然如此忘我了？
放下手里的活，顾青道：“我去做饭。”
犹豫了一下，顾青转身道：“你吃了我这么多顿饭，以后我若有生命危险，想必你会拔刀相助吧？”
张怀玉眼里露出笑意：“不一定，要看杀你的是好人还是坏人，若是好人，我会主动给他递刀。”
顾青叹气，决定明日跟宋根生他爹聊聊，问问他有没有“我爱一条柴”之类的药，下在饭菜里，然后看一场骄奢淫逸的钢管舞。
吃过晚饭，顾青来到宋根生家。
这些日子他都住在宋家，张怀玉占了自己的床已是无法改变的事实，顾青只好无奈地选择妥协，幸好宋根生的床也很软，只是宋根生每次不大乐意睡地上，这个没关系，读书人的感受有时候不用太在意，矫情劲儿过了就好。
今夜宋根生竟然没在家，顾青诧异了许久，这货是有名的乖宝宝，天黑以前一定回家的，不知今夜干什么去了。
顾青躺在床上，很快睡了过去。
子夜时分，山上瓷窑方向忽然敲起了锣声，当当当的声音在山村上空回荡，睡得迷迷糊糊的村民被惊醒，纷纷披衣而出，整个村子点亮了火把。
顾青也醒了，披着衣裳站在门口，愕然望向瓷窑方向。
锣声仍然紧密急促，顾青来不及多想，飞快朝山上奔去。
山坡刚爬了一半，迎面飞驰而来一道人影，顾青刚准备一脚踹去，却听到那人喊了一声：“莫动手，是我！”
顾青定睛一看，竟是宋根生。
大半夜的，他为何从山上跑下来？
“你……”顾青没来得及发问，宋根生神情仓惶地拖着他便往山下跑。
顾青一头雾水，情不自禁被他拉着跑，跑了一阵，顾青终于忍不住了。
“到底怎么回事？惶惶然如丧家之犬的样子，你捅马蜂窝了？”
宋根生脚步不停，扭头惊异地道：“咦？你怎么知道的？”

第六十三章 一地鸡毛
打死顾青也没想到，宋根生这种老实乖巧的孩子居然敢捅马蜂窝，读书人疯狂起来也很可怕。
不说不觉得，顾青此刻只感到后背发凉，与宋根生风驰电掣之时，总感觉背后一阵阵恐怖的嗡嗡声。
当初与姚贵堂拼命都未曾如此害怕过的顾青，此刻竟也吓得头皮发麻，脚下发力，身形化作一阵黑烟，很快把宋根生甩在身后。
同甘苦共患难的兄弟情当然是丝毫不掺假的，但，马蜂不行，马蜂是底线。过了这道底线，大家就是塑料兄弟。
宋根生速度不如顾青，只能看着顾青一骑绝尘的背影，投以幽怨的目光。
快跑到山脚下时，顾青迎面遇到闻讯而来的村民，村民们举着火把，远远见顾青跑来，领头的冯阿翁举手打招呼：“顾家娃子，山上究竟……”
话没说完，嗖的一声，顾青一声不吭从人群中穿过，继续一骑绝尘。
冯阿翁使劲揉揉眼。
眼花了么？刚刚跑过去的是人吧？
随即前方山路上，宋根生惶然跑来，边跑边朝众人挥手：“快跑！快跑！”
村民们一愣，满头雾水但毫不犹豫转身就跑。
冯阿翁腿脚不便，几名村民索性抬起他往山下跑去。
一群人狼奔豕突鸡飞狗跳，狼狈地跑回了村子。
……
宋根生蔫头蔫脑坐在顾家的门槛上，屁股不知挨了顾青多少脚。
顾青喘着粗气，还是不解恨。
“大半夜跑到山上捅马蜂窝玩，你很童真啊！”顾青指着宋根生骂道。
宋根生不服气地小声争辩道：“你还强拉我一起看蚂蚁搬家呢，忘了？”
顾青一滞，旁边的张怀玉噗嗤一笑，迅速抬头望月，今晚的秋风颇喧嚣啊……
深呼吸，提醒自己不要跟书呆子计较，要以德服人，以德不能服人再动手……
“好，你告诉我，大半夜的为何跑去山上捅马蜂窝，我需要一个合理的解释。”
宋根生委屈地道：“我下午时分便待在山上没下来，一直等在那棵桂花树附近。”
“你在等谁？”
“等偷窥咱们瓷窑的人。”
顾青冷笑：“等到了又如何？你手无缚鸡之力，别人两招便能打爆你的狗头。”
宋根生垂头没精打采地道：“所以，我才移了一个马蜂窝，挂在那棵桂花树上……”
顾青一愣：“马蜂窝是为了对付偷窥咱们瓷窑的贼？”
“不然呢？我难道比你还童真，大半夜没事捅马蜂窝玩？”宋根生没好气道。
“马蜂窝那么危险，你如何把它挂到桂花树上的？”
“很简单啊，用外裳包住，挂上后扯下衣裳便跑。”宋根生说着说着，脸上渐渐有了几分得意之色：“然后我便躲在桂花树不远的地方，等着那个贼过来，等到子夜时分终于有了动静，我寻摸了一块石头，狠狠将马蜂窝砸落，然后扭头就跑。”
顾青终于明白了，不由问道：“那个贼呢？”
宋根生无辜地道：“那群马蜂都疯了，难道指望我留在原地看他的下场？多半被蛰晕了吧，整整一窝的马蜂，啧！”
说完宋根生忽然急道：“这会儿马蜂应该散了，叫几个人上山看看吧，应该能活擒那个偷窥的贼。”
顾青摇头：“不急。”
说着顾青仔细打量宋根生：“你受伤了吗？有没有被马蜂蛰到？”
宋根生露出憨厚的笑。
他的半边脸已经肿了，大概被马蜂蛰过两下，幸好跑得快，否则下场难说。
顾青确定他没大碍后，缓缓道：“以后危险的事少做，虽说是为了我，也不值得。没有人天生就该为了别人拼命的。”
宋根生忍不住道：“你这话不对……”
话没说完，顾青打断道：“莫跟我争论了，你自己回忆一下，每次跟我争论后，你的下场如何？”
宋根生立马噤声。
顾青思索片刻，又道：“你是个读书人，应该做读书人该做的事，盖村学的事明日交给冯阿翁，至于你，脸上消肿后去青城县住几日，还是我上次说的，科考无望又想当官，先从士林养望开始，拿那首中秋词去青城县打个名声出来，将来也好帮你运作。”
宋根生迟疑了一下，神情很勉强地答应下来。
张怀玉一直坐在旁边看二人对话，目光越来越多地瞥向顾青，嘴角露出一丝饶有兴致的笑意。
顾叔的孩子，越来越有意思了。不仅一文一武在村里布局，居然还想在青城县的官场上落子……
一个山村里长大的孩子，连村子都没出过，也没读过书，他的这份心智和不逊官场老狐狸的谋局本事，究竟是谁教他的？
决定了，留在石桥村暂时定居吧。很期待顾青会给她带来多少惊喜。
还有，那首“中秋词”究竟是什么？
……
快天亮时，青城县的城门打开，乡道上踉踉跄跄走来一道狼狈的身影。
走来的人名叫陈济元，一个高高瘦瘦三十来岁的中年男子，他是县衙的幕僚。
此刻的陈济元意识已然有点模糊了，他自己都不知道是如何从石桥村逃回青城县的。
县令黄文锦吩咐要他打探瓷窑的底细，陈济元亲自去了，接连几日都在瓷窑外游荡偷窥，天黑寄住在邻村，半夜绕山路躲在树林里，快天亮时再悄然离去，好几次都快接近瓷窑的栅栏了，却被守在栅栏外的几只土狗和村民发现了动静，不得已只好仓惶退回去。
昨夜照旧仍是偷窥，可陈济元刚来到桂花树下便天降横祸，人刚站稳便听头顶一声闷响，接着一团黑乎乎的东西砸在头上，然后听到一阵恐怖至极的嗡嗡声，脸上手上身上仿佛被乱箭射中一般火辣辣的痛，陈济元惨叫着抱头鼠窜，连滚带爬窜出老远，那一阵阵的嗡嗡声仍如影随形，他的脸已肿得跟猪头一般，猖狂的马蜂还是不肯放过他，最后他情急生智，跳进山道旁边的溪水里，整个人趴在水底躲了好久，才避过了这场大劫。
从水里爬出来后，陈济元一阵阵头晕目眩，快昏过去了，但还是顶着一张猪头脸跌跌撞撞往青城县赶去。
脑海里唯一的念头在支撑着他。
一定要赶到县衙，一定要在县尊面前露脸，让他看看自己多么的忠心，为了全县的GDP付出了多么惨痛的代价，工资……必须要涨了！
进了县城，赶到县衙门口时天已大亮。
陈济元此刻的模样已用不着刻意表现自己的牺牲，一眼就能看出幕僚这碗饭吃得多么不容易，活脱像个被抄家灭族的漏网之鱼。
一脚跨进县衙侧门，陈济元扯着嗓子干嚎起来：“县尊何在？县尊！救我！”
干嚎半天，县衙里才有了动静，杂役们隔着老远围观，有伶俐的转身往内院跑去。
许久之后，黄文锦披着单衣心惊胆战地急步走出来，第一眼便看到一张认不出模样的猪头脸，臃肿且丑陋。
黄文锦毕竟是文人，胆子不算大，顿时吓得蹬蹬倒退几步，随手拉过一名杂役，躲在他身后色厉内荏地喝道：“何方妖孽，胆敢在人间现原形！”

第六十四章 成名养望
妖孽哭得很伤心，感觉有被冒犯到。
身为县令幕宾，陈济元怎么也没想到今日竟落得这般下场。
找到那家瓷窑，里里外外看一遍，回头跟县令大致说一声，如此简单的任务，怎么就搞成这样了？
陈济元很想不通。
黄文锦更想不通，石桥村的那家瓷窑难道是龙潭虎穴？为何一个简简单单的刺探搞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陈济元这模样不像是任务失败，反倒像被捉奸在床。
“县尊，明公！”陈济元伏地大哭，奋力睁大那双肿得只剩两条缝的眼睛，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样子不但没有引来黄文锦的怜悯，反而更嫌弃了。
怎么看都像一只成了精的猪啊。
“说吧，究竟怎么了？难不成你的行迹暴露，被村民打成这般模样了？”黄文锦淡淡地道。
“非也，是马蜂……”陈济元顿时心虚了。
黄文锦愕然，接着冷笑，心中对陈济元愈发不满了。虽然他只是个七品县令，但毕竟是正经的文官，当官最重要的是体面，说话也好，做事也好，四平八稳波澜不惊地做了，才是最得体的，而陈济元搞成这个狼狈样子，无论失败的理由是什么，在黄文锦心里首先便给他扣了二十分。
“明公，那石桥村实是险恶之地，晚生在瓷窑附近打探数日，原本很顺利的，甚至一度接近瓷窑内部，不料昨夜不知为何，一个硕大无比的马蜂窝从天而降，晚生未曾提防，遂饮恨而归。”陈济元哭道。
黄文锦仰天叹息，说了那么多，仍然是个撸瑟……
“贡瓷之事，要尽早消断，勿使生患。”黄文锦担忧地道：“若真被长安定为贡瓷，我青城县每年的赋税都交不上了。”
陈济元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一笑扯动了脸上的伤口，疼得他哎呀呀的叫。
黄文锦面无表情看着他，心里默默再给他扣了十分。
“明公，晚生在石桥村虽无所得，但这几日晚生借宿邻村，倒是听说了一些关于石桥村瓷窑的消息。”
“什么消息？”
“石桥村瓷窑一位守窑的老人，名叫徐憨，前些日莫名死在瓷窑里了。”
黄文锦心头一动，捋须沉吟不语。
陈济元接着道：“关于这个徐憨的死因，邻村的说法很多，大多是道听途说，有的说是半夜突然犯病，有的说是被滑落的山石砸死，还有的说是被翠江村的刁民所害……死因虽众说纷纭，但有一点可以确定，那就是这个人确实死了。”
黄文锦沉声道：“你的意思是……”
“明公，无论那个叫徐憨的人是死于什么，终归是在瓷窑里死的，瓷窑里死了人，这可是命案，瓷窑怎能继续若无其事地开下去？”
黄文锦明白了。这个叫徐憨的人怎么死的不重要，重要的是徐憨的死正巧合了他的心思，也给了他充足的关封瓷窑的理由，瓷窑被封了，贡瓷一事自然烟消云散，完美掐断。
心里再三权衡了几遍，黄文锦越想越觉得这个理由很完美，对下面的村民能交代得过去，对甄官署的官员也交代得过去，毕竟牵扯了命案，县衙查封是天经地义的。
“你在家歇息两日，消肿后再去走访一下徐憨的家人亲眷，把这桩命案钉实了，本官便下令封停石桥村的瓷窑。”
“晚生领命。”
看着陈济元那张丑陋到无法形容的猪头脸，黄文锦嫌弃地闭上眼，挥了挥手。
“你走吧，消肿以前莫出门了，青城山上道士多，小心被他们收了……”
黄文锦神色淡漠，宛如提上裤子擦都不给擦的渣男。
……
两天后，宋根生独自站在青城县的一家酒楼外，神情畏缩，如履薄冰。
人生总在不知不觉间发生改变，有时候觉得很细微，多年后回头再看，却已是天翻地覆。
宋根生觉得自己的人生也在改变。
他被顾青一脚踹出了石桥村，并且很认真地告诉他，想要当官，必先养望。
“养望”是进入士林圈子的必经之路，尤其是在科考基本没有希望的情况下，通过养望的方式进入士林，再谋得一个小吏的职位，便算是半只脚踏进官场了，再往后，想从“吏”升为“官”，可操作的方式便容易很多。
按照顾青的嘱咐，今日是宋根生的扬名之日，在某个公开的场合，题一首旷古烁今的千古佳句，被人广为传颂，从此声名大噪，这个“望”便算是基本养成了，从此以后宋根生不再是宋根生，他是青城县乃至剑南道文人口中的“宋大才子”。
道理当然没错，可宋根生此刻站在酒楼外，心情却分外挣扎。
因为他用来扬名的东西，不是他自己的东西，而是顾青的，虽说顾青不介意，可他还是有一种深深的羞耻感。
此刻的他，忽然很后悔为何中秋那晚听到了顾青的那一句随口吟诵“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的词句，更后悔为何事后非要追根究底，得到那首长短句的全文。
如果什么都不知道，他还是那个简单而快乐的山村少年。
可惜宋根生已无法选择，顾青告诉他，今日若不扬名就莫回石桥村了。
站在酒楼门口犹豫许久，宋根生终于还是咬了咬牙，进了酒楼。
酒楼很简陋，一个县城里的酒楼当然不能指望它多高档，除了颇有家底的文人和商人，寻常人家也消费不起。
宋根生不缺钱，临行前顾青塞给了他一大把。
进了酒楼，随便找了个地方坐下来，酒楼里的客人不少，正是秋高气爽的时节，每年的这个时候，是读书人结伴出行游玩的时候，青城县位于剑南道，蜀地多山，风景奇峻，且蜀地宗教繁荣，僧寺道观众多，正是大唐读书人喜欢游玩的热门景点之一。
宋根生坐在酒楼里，颇不自在地左顾右盼，在店伙计的笑容值快耗干时，终于期期艾艾地要了一壶绿蚁酒，和两样佐酒的菜。
店伙计热情哈腰，马上要下去传菜时，宋根生叫住了他，神情羞赧地问店伙计能否给他笔和墨，店伙计一愣，上下打量他一眼。
穿着长衫，相貌清秀，身材瘦削，透着一股文质彬彬的味道。
嗯，文人。
准确的说，是喜欢乱写乱画的文人。
这个年代的文人确实有乱写乱画的习惯，尤其是在风景区，千年后的人认为这是没素质，这话没错，但也要看人家乱写乱画的内容是什么，写个某某某到此一游当然没素质，但若是写下一首名垂百世的绝妙诗句，那便是文雅之极，谓为百年佳话，而留诗的地点，日后也将成为著名的景点，供后人来此憧憬凭吊。
人与诗，诗与景，都是互相成全的关系。

第六十五章 题诗于壁
文人的雅趣，寻常人自然是不懂的。
乱写乱画都成了风雅之事，在那些不识字的人眼里看来，倒也无法说他们没素质，只会高山仰止，无比崇拜，题字留诗这样的行为，便成了才华的迸现。
不仅是名山古寺这样的著名景点，普通的酒楼墙壁上也成了文人们留诗的热门地点之一。
酒楼的掌柜对此通常是报以欢迎态度的，毕竟若诗作上佳，对酒楼来说也增长了名气，从此无数人登楼怀颂，酒客络绎不绝，酒楼日进斗金。若诗作不佳也无妨，等诗人离开后重新刷一遍墙能费多少事？
所以宋根生向店伙计借笔墨的要求，酒楼马上满足了他，不仅满足了他，店伙计甚至还在夸张地叫嚷，帮宋根生拉人气，造声势。
“临窗一位才子欲借笔墨，题诗于壁——”力竭声嘶的嚷嚷声令人直冒鸡皮疙瘩，诗还未题便显得分外廉价，如同叫卖着“看一眼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一般。
宋根生的脸皮终究经不起考验，被店伙计臊得脸都快埋进裤裆里去了，恨不得马上夺门而出。
不得不说，店伙计的叫嚷虽然大俗，却很有效果。
果然，酒楼内好几桌读书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过来了，众人找了一圈，发现了临窗独坐的宋根生。
看过以后才发现，这位少年实在太脸嫩了，不仅穿得普通，一副穷酸落魄的样子，而且似乎很腼腆很木讷的样子。
如此少年，能作诗？
酒楼内当即有几位文人不屑地嗤笑起来。
虽说以貌取人不对，可这位少年的扮相未免跟“才子”二字相差太远了，明明是个农户家的孩子，不知偷了大人几文钱跑来酒楼开个荤，酒未入喉人先醉，居然敢在大庭广众之下题诗于壁。
“呵，这年头是个人都能被称‘才子’么？那‘才子’二字倒成了骂人了。”一位文人低声嘀咕。
文人终究还是有几分涵养，虽然对店伙计乱呼“才子”不满，倒也没有大声说出来。
只是这句话说中了酒楼内大部分文人的心声。
宋根生在众多讥诮的目光里，愈发显得手足无措，脸色涨得通红。
堂内一张偏僻角落的桌边，坐着一位四十来岁的中年男子，男子身着锦袍，头戴黑绸璞巾，腰系玉带，相貌端庄，不怒自威。
中年男子独坐一桌，周围的几张桌上也坐着十来个人，几张桌隐隐将中年男子那张桌围在中心，隐有护侍戒备之势，由此可见中年男子的身份颇为不凡。
酒楼内气氛怪异，那位要作诗的少年郎手足无措，文人们久不见动静，于是纷纷窃窃议论起来。
一名幕宾模样的文人起身走向中年男子，在他身后跪坐下来，凑到中年男子耳边道：“节帅，此地文人沐猴而冠，虚有其表，是为不雅之所，节帅不如早早离去，节帅府那里还等着您的消息呢。”
被称为节帅的中年男子微微一笑，显得很有文人风度，淡然道：“无妨，不争片刻早晚，先看看这少年作的诗如何，本官倒是有些年头没见过如此年轻便敢公然题诗的才子了。”
幕宾悄悄撇了撇嘴，小声道：“此少年气虚胆怯，目正却神离，真正的怀才之人不应是如此畏缩的气度。恕晚生直言，看不出他有丝毫才华的样子，勉强作诗，怕是贻笑大方。”
中年男子毫不在意地笑了笑：“就当看一场民间的热闹，落得几分笑谈之资也不错，莫在意结果。”
见中年男子如此说，幕宾只好讪然一笑，不再劝他离开了。
店伙计殷勤地送来了笔墨，宋根生此时已是骑虎难下，咬了咬牙，终于还是接过笔墨，找了一面白净的墙壁，在众人讥讽的目光下，宋根生提笔落字。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
宋根生一边写，酒楼内的文人一边默念，念着念着，众人的神情渐渐变了。
长短句在唐朝其实被大多数文人所鄙，认为它太通俗，类于乐坊靡曲，失之文雅，青楼乐妓们怀抱琵琶，眼神勾魂，一边拨弹一边浅吟低唱，以艳俗之词句换得恩客赏赐，故而被文人们认为上不得台面。
但是今日宋根生题的这首长短句，用词遣句却毫无俗气，每一字皆精妙之极，整首词读下来令人不由拍案击节赞叹，酒楼内的文人们默默念颂，脸上再不复讥讽之色。
直到宋根生将整首中秋词题完，酒楼内鸦雀无声，静谧中带着一丝诡异的气氛。
沉默中的震惊，比喧嚣的掌声更令人震撼。
宋根生题完整首词，小心地搁下笔，觉得有点不对劲，身后太安静了，就算是讽刺嘲笑，也总得有人开口吧？
于是宋根生转过身，面向酒楼内的文人们。然后他愣了，他只看到了一片呆滞的目光，还有那闭着眼念念有词的人，似乎在逐字逐句咂摸品味。
宋根生飞快眨了眨眼睛。
似乎……反应不错？尽管他一再推崇顾青的这首中秋词，可此刻见到众人的反应，宋根生发现自己仍然低估了这首词的精妙程度。
心中的羞耻感愈发强烈，可宋根生还是不得不按顾青的嘱咐，整了整衣冠，面朝众人长长一揖，朗声道：“在下，石桥村宋根生。”
这句自我介绍是顾青特别强调的，说什么相当于快递单上的地址，没有这句介绍，宋根生今日所做的一切全都白费。尽管不懂顾青说的“快递单”是什么意思，但他还是老实照做了。
介绍过后，宋根生便翩然离开，留下一众仍在品味咂摸的文人们。
那张偏僻的桌边，中年男子阖目默念了好几遍中秋词，终于睁开眼，赫然发现那位题词的少年已不见踪影，中年男子不由露出错失扼腕之色。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好句子，好句子啊！”中年男子长叹，神色索然道：“从今以后，中秋之词尽废矣。”
桌后的幕宾也是一脸赞叹，夹杂着一丝刚刚贬低少年的羞惭之色，捋须也在默念这首词，忽然皱眉道：“节帅，今日早已过了中秋，为何那少年偏偏在酒楼上题一首中秋词？虽是好词好句，可终归不大应景呀……”
中年男子笑了：“如此绝妙之词，若是本官作出的，哪管什么时节，管什么应景，本官恨不得随时随地题笔显摆，一生之中但只能作出这么一首名垂千古的好词，够我一辈子炫耀了。”
神情一肃，中年男子喟然叹道：“人不可貌相，没想到那少年居然身怀如此称冠世人之才，倒真是走眼了。此人诗才绝世，胸中必乾坤，此人，吾欲寻之。”
幕宾顿时露出难色：“节帅，陛下的旨意已下了半年，节帅如今仍在路途未曾上任，时间耽误太久，怕长安那边会怪罪……”
中年男子爽朗地笑道：“蜀道何其难行，半年从长安到蜀州，已然不错了，临行前陛下召见我，我便跟陛下提前说过，陛下必不会怪我，寻访民间一少年，耽误不过一两日，怕什么。”
阖目再次细品了一遍中秋词，中年男子叹道：“真是绝妙好词啊，石桥村，石桥村……值得一行。”

第六十六章 新客来访
张怀玉又消失了两天，再次出现在石桥村时，牵了一头牛回来，活的牛。
顾青正在院子里忙着做他的新玩意儿，见白衣胜雪的张怀玉牵着一头脏兮兮的牛进门，顾青不由惊呆了。
画面怎么看怎么违和，就像一个在城里开惯了法拉利的白富美忽然戴着草帽开着拖拉机，遥望无垠的麦浪深情地唱着“在希望的田野上”。
顾青使劲眨了几下眼睛才不得不接受眼前这幅画面，然后不忍直视地转过头去。
这女人在自毁形象的道路上越跑越远，九头牛都拉不回。
“牵头牛回来干啥？”
张怀玉左右环视，似乎在找牛棚，嘴里淡淡地道：“你不是说会做牛肉吗？”
顾青惊了，好强大的逻辑。
“为了一口牛肉你牵头活牛回来？我不止一次跟你说过我缺钱，你为啥不偷个国库给我？”
张怀玉无奈地道：“附近村里买的，人家不零卖。”
顾青沉吟道：“活牛……似乎要去官上造册吧？不然犯法了。”
张怀玉惊讶地道：“它马上要成锅里的食物了，为何要造册？你连人都敢杀，吃点牛肉反而那么怕王法，你疯了吗？”
顾青想了想，觉得很有道理。
抬眼打量那头牛，估不出年龄，体型不太大，应该岁数很小，顾青有点不忍，道：“先养在家里吧，活生生的牛说杀就杀，终归不太妥。”
张怀玉失望地道：“牛肉……”
“你去青城县问问，有的商铺酒楼应该偷偷私藏了些牛肉，你去买些回来。”
张怀玉愈发失望：“今日看来吃不上牛肉了。”
“你不是会飞吗？飞去青城县再飞回来，不被青城山的道士发现的话，应该很快。”
顾青一直垂着头边忙活边说话，张怀玉这才发现顾青在做一个很奇怪的大木盘。
“这是何物？”张怀玉新奇地问道。
“沙盘。”顾青头也不抬地道。
“沙盘是做什么的？”
“你可以理解为缩小版的三维立体地图，不懂啥叫‘三维’啥叫‘立体’对吧？别问，问就是我懒得解释，等我做好了你就明白了。”
张怀玉白了他一眼，好奇地看着顾青做沙盘。
大约半丈见方的大台盘上高低起伏，有山川有河流，泥沙砌成的山川上铺了一层绿色的草，蜿蜒的河流则用真正的水灌满，还有一片缩小版的民居。
张怀玉越看越神奇，随即发现沙盘上的山川河流和民居有点眼熟，接着忽然惊声道：“这是石桥村？”
“没错，看来我做得惟妙惟肖，否则你不会一眼就认出来。”顾青对自己的手艺很满意。
张怀玉指着沙盘上一处道：“这是你的瓷窑？”
“对。”
说着顾青又从身后搬出一个略微小一点的沙盘，上面已不是石桥村的全貌，而是整个瓷窑附近方圆的全貌，瓷窑位于正中，四周被群山环绕，张怀玉去过半山的瓷窑，也曾无所事事在周围游荡过几次，顾青做的沙盘地貌地形几乎与实际一模一样。
唯一不同的是，沙盘上的瓷窑在四周几处山道的出入口上插了一面小巧的旗子，用不同的颜色特意标明了不同区别。
“插的旗子是做甚用的？”张怀玉指着沙盘道。
“标明瓷窑周围所有的出入口，以及通往外界的山道小径等等。”
张怀玉两眼放光，赞叹道：“做得非常精巧，比地图更管用，若用于行军布阵，每战至少能增三成胜算，你是如何想到的？”
“哦，主要是因为我聪明，天生知之，羡煞世人。”顾青漫不经心地回答，目光盯着沙盘上的一株小树，正在做最后的修剪工作。
张怀玉眼睛发亮，盯着顾青的一举一动，相比沙盘之奇妙，她更在乎顾青这个人。
真是个怪才，明明没读过书，为何偏生了一身怪本事，难道真是老天给的？对那些寒窗苦读的人来说未免太不公平了。
“你为何要做这个沙盘？是为了献给朝廷，换个功名前程吗？”张怀玉不由自主帮他参谋起来：“若能遇到慧眼之官，将它献上朝廷，或许真能用它换得一官半职呢。”
“一官半职？”顾青嘴角扯了扯，道：“要当就当大官，掌大权，一官半职的我看不上。”
张怀玉哭笑不得：“你的志向还不小，大唐立国以来，除了跟太宗陛下打江山的贤臣良将，从未听说献个物件给朝廷就能当大官的。”
“那就不当官，我守着石桥村过自己的日子未尝不可。”
“你做这个沙盘为了何用？”
顾青道：“为了瓷窑，总有人惦记我烧瓷的秘方，把村民召集起来日夜巡逻也不是办法，索性在各个出入口设防，断绝一切对外的道路，从沙盘上布置更全面一些，能从地形大局上布防，将漏洞全部补上。”
“费这么大的心思就为了一个瓷窑？”
“你这暴发户的口气略微有点混账，瓷窑是我和全村最大的基业，你看不上眼？”
张怀玉哼了一声，依依不舍地看了那头牛一眼，不满地道：“牛肉吃不成，你再给我做鱼，我饿了。”
……
宋根生从青城县回来后便一直躲在家里没出门。
说不清什么心情，昨日题诗之后，看到酒楼内文人们的眼神，他知道自己已经扬名立万了，可他的心情却高兴不起来，甚至有一种深深的羞耻感。
别人的东西拿来自己用，还恬不知耻地公然题到酒楼的墙壁上，宋根生的良心痛得不行，脑海里一个名叫“道德”的小人儿一直在扇他的耳光，骂他不知羞耻，宋根生的精神已处于崩溃边缘。
于是他从县城回来后，像一只把脑袋埋进沙子里的鸵鸟，将自己关在屋子里不出去，顾青每晚进他的屋子睡觉他都不理不睬。
这孩子自闭了。
金秋的凉风带着几许寒意，山路尽头的氤氲雾色里，款款行来一群人。
为首者正是那天酒楼里的中年男子，后面跟着他的幕宾和一众随从侍卫。
山路难行，尤其是蜀州的山路，更是崎岖多险，中年男子本是文人，身体素质并不见得多好，走到一半时已累得不行，全靠侍卫们半搀半架才坚持走到石桥村外。
“若早知这石桥村如此难行，本官想必……”中年男子说到一半，又苦笑道：“想必还是会来的，此生能遇一首好词难得，作词的那位少年郎定要结识一番，否则便是错失美玉矣。”
幕宾苦笑不已，这位节帅虽是天子任命的武官，可谓是一镇诸侯了，但他却是个实实在在的文人，从未领过兵，而且有股子文人的迂腐气，否则也不会干出为了一首词翻山涉水的天真行为。
跟着这么一位大人物，心都操碎了。

第六十七章 阴沟翻船
顾青蹲在村口的山道边，打着呵欠百无聊赖地看蚂蚁搬家，手里拿了一柄小铲子，耐心地等着蚂蚁搬完家后将它们的家挖开，活擒一位白白胖胖的蚂蚁王后。
无聊的时候干任何事都是打发无聊的时间，并无任何目的性。顾青今日给自己定下的目标是，用一上午的时间活擒蚂蚁王后，如果到了中午还未擒到，便叫过路的村民给自己送饭，总之擒到蚂蚁王后为止。
然后下午就能美滋滋睡个午觉，一觉睡到傍晚，再去山上的瓷窑晃荡一圈，装模作样指点江山状哼哼哈兮几句，天黑时下山准备晚饭，如果张怀玉在的话，晚饭后可以弄点烤肉与她喝点酒，天南海北聊到月上柳梢，再打着呵欠去宋根生家睡觉，如果张怀玉又神秘失踪了，那就更美了，吃完往床上一躺，一觉到天明。
猪一样的日子，但顾青觉得很快乐。上辈子过得太匆忙，到死也没觉得半生除了忙碌和挣钱之外还有什么收获，爱情友情亲情全都没有，一个人孤孤单单守着钱过日子，问题是钱也赚得不够多，既不能花天酒地，也无法买名车豪宅，凑凑合合的过了三十多年，仿佛一只不起眼的候鸟飞过天空，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这一世顾青不想再重复上辈子的生活。
钱要赚，但不能钻进钱眼里，朋友要交，但不能交太多，社交人情太麻烦。老天让他穿越在这个陌生的世界，给他一次重新活过的机会，想必是有深意的。或许今生的天空，会留下属于他的一抹痕迹，千年不散。
至于爱情，这个可以没有。
摊开自己的双手，顾青露出缥缈的微笑。我有左妻右妾，要爱情作甚？娶个婆娘半夜跟我抢被子么？
……
工蚁们已经将一些微小的食物陆续搬进一个小洞里，顾青打起了精神盯着那个小洞，待它们搬完，顾青便打算来个抄家灭族，教它们知道何谓祸从天降，何谓晴天霹雳。
一双质地颇为华贵的方头布靴出现在顾青眼前，好死不死的，恰好踩到了那个洞，蚂蚁们惊慌失措四下奔逃，辛苦等了一上午的成果全被破坏了。
顾青大怒，仰头望去，一位穿着绸衫的中年男子正微笑看着他。
“小郎君可是石桥村的乡亲？可否向你打听一个人？”中年男子彬彬有礼地道。
顾青扔了手中的小铲子，站起身，顺手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尘，再次打量这群人。
中年男子应该是为首的，旁边隐隐落后半肩的一位文士神情恭敬，应该是跟班，至于后面十来个穿着普通但体格健壮的人，应该是比跟班更低一级的随从护卫了。
“打听谁？”顾青有点小脾气，等了一上午的抄家灭族活动全白费了。
“贵村是否有个名叫宋根生的少年？”中年男子比划了一下，道：“大概比我矮一点，有点瘦，十六七岁的年纪……”
中年男子记性不错，昨日只在酒楼看了宋根生几眼便记住了他的特征。
顾青恍然，原以为宋根生昨日在县城题词养望有了成效，这不马上就有了慕名而来的文人。
随即顾青又觉得奇怪，文人来访是好事，可你带一群牛高马大的随从侍卫来干啥？怎么看都不像是以文会友的样子，反倒像上门泼油漆讨债的。
于是顾青立马警觉起来，虽然不知道他们找宋根生究竟有什么目的，但未雨绸缪总归不会错的。情况未明朗之前还是别太老实了，别人问什么就答什么，宋根生那种蠢货才会这么干。
顾青当即毫不犹豫地道：“有这个人，我认识。”
中年男子喜道：“烦请指点一下他府上位于何处，可否？”
顾青眨了眨眼，忽然抬臂指向正前方。
正前方是一座山，是石桥村周围最高最深的山。
“宋根生进山采药去了，几位贵客可以去山里找他，他刚进山不久，脚程快一点的话应该能追上他。”顾青面不改色道。
中年男子一愣：“采药？他不是读书人么？”
“他家世代行医，所以经常随他父亲进山采药，闲暇之时才读书。”顾青半真半假地道。
“医书传家，难怪此子气度谦逊不凡，”中年男子恍然，笑着打量了顾青一番，道：“还未请教小郎君贵姓大名，见你不卑不亢，气度不凡，还未进村便见着两位俊秀人物，这石桥村真是山灵水秀之地。”
顾青眼都不眨，脱口便道：“小子姓丁，名大郎。”
中年男子大笑：“名字倒是，呃，纯朴无华。不错不错。”
说完中年男子转身看了看那座大山，神情犹豫了片刻。
旁边的幕宾面带苦色，却不敢多说什么，毕竟这行人里做主的人不是他。
天色尚早，好不容易来到石桥村，若一无所获便回去，心中难免不甘，若在村里等他，又不知父子二人采药几时能归。
思来想去，中年男子咬了咬牙，沉声道：“我等加快脚程追上宋根生，总不能白来一趟。”
说完中年男子向顾青问明了进山的路后，含笑与顾青道别。
顾青站在村口，一直看着这群人的身影消失在葱翠的山林里，这才缓缓转身，喃喃道：“这个年代的人都这么单纯么？别人说什么他就信什么，我若去县城搞个‘石桥集团成立十周年，恭喜您获得一等奖’的诈骗活动，说不定能发大财……”
良知尚存的坏人骗老实人终归有点不忍心，顾青犹豫半天，最后还是惋惜地放弃了搞诈骗活动的念头。
蚂蚁搬家看不成了，顾青叹气往回走。
回去找宋根生，劝他去瓷窑躲躲，万一这群人真是来者不善，也好逃过一劫。
至于那群人下山后会不会找自己麻烦，顾青表示毫不担心。
如今他已是整个村子的灵魂人物，村民们不会眼睁睁看着他被外乡人欺负的，再说还有一位白衣胜雪的侠女，喂了她那么多条鱼，一个打十个不算过分吧？
……
山里一直转悠到下午时分，中年男子一行人又累又饿，进退两难。
不是不想退出山去，而是……他们迷路了。
这座山又高又深，进去后里面的树林如同八卦迷魂阵，而且鲜少有人进山，连路都没有，全靠侍卫们一边砍树开道一边蹒跚前行，期间还顺手宰了一头野猪和几条蛇，待到心生悔意想回去时，已然不记得回去的路了。
中年男子从未如今日这般狼狈过，眼看快到傍晚了，而他们却还是找不到出去的路。
“天要亡我！”中年男子仰头悲凄长叹。
幕宾喘着粗气，身上的衣衫已被树枝划得破烂褴褛，体力不支地屈着腰，两臂被随从一左一右架着。
“节帅，晚生此刻回想……那个叫丁大郎的少年，怕不是什么善类。”幕宾嘴唇抖了一下，悲愤道：“晚生总觉得上了他的当。”
中年男子沉默半晌，叹道：“未曾想纯朴敦实的山村里，竟有如此刁钻狡猾之人……”
在长安时与那么多忠奸之臣来往，左右逢源游刃有余，装得了正直也卖得一手好萌，官路也一直走得很顺畅，没想到在这小小的山村里栽了跟头。
主要是没想到那个叫丁大郎的小子如此恶劣，无仇无怨的瞎指路，中年男子反省了半天，觉得自己终究还是太善良了，若稍微心狠一点，把那少年强行押上山让他带路，也不会害得自己一行人迷路了。
抬眼环视四周，中年男子悲叹道：“今日入此樊笼，该如何是好……”
幕宾努力静下心思索片刻，道：“若欲脱此樊笼，找到出山的路，晚生唯有一计，不知可行否……”
中年男子喜道：“快快道来。”
幕宾气沉丹田，忽然舌绽春雷，声嘶力竭凄厉大吼：“救命啊——”

第六十八章 不容于世
中年男子一行人在深山里悲嚎救命时，顾青，冯阿翁，张怀玉等人聚集在院子里，众人围着一个沙盘啧啧称奇。
顾青摸着下巴，蹙眉无语。
青春期来得有点迟，十六岁了嘴上才长出些许茸毛，摸着软软的，双腮边却仍然光洁，看来自己将来不是什么虬髯客或络腮胡大汉，应该是个文雅型的颌下一缕青须无风自动的神仙人物。
“瓷窑的工匠杂役和村里的青壮们都组织起来，分成五个小队，白天收缩在瓷窑附近操练武艺，晚上扩大巡逻范围，瓷窑附近的山道有四个出入口，四队人每晚必须驻守四个出入口，不定时巡逻方圆百丈范围，剩下的一队在瓷窑栅栏周围巡逻，每队配一只狗和一只锣，若有动静马上敲锣示警。”
顾青指着沙盘上显示的几个出入口，一边分配任务。
冯阿翁点头道：“放心，管教一只蚊子都飞不进来。”
顾青想了想，道：“工匠杂役们如今大约有一百多人，这些人大多是附近乡村的村民，冯阿翁不妨动员一下，劝他们将家人亲眷都迁移到咱们村里来，跟各村里正宗族好好商量，县衙司户迁籍都办好，补贴各村一点钱，村里寻一块空地，盖一片房子，大家一起动手干。”
冯阿翁一愣，接着激动地道：“咱们村要添人了吗？”
顾青笑道：“可以这么理解，我观察了一下瓷窑的工匠和杂役，他们对酬劳还是颇为满意的，就是有点想家，索性把他们的家都搬来，有钱赚有口热饭吃有婆娘暖床，没事还能打孩子，多么惬意的生活，再说只是迁移到邻村，又不是背井离乡，过不了多久相信他们会慢慢归心的。”
冯阿翁兴奋地道：“以后咱们石桥村便是大村了，再也不怕外村人欺负了。”
“欺负不了，咱们村会一步一步强大起来，我们要有矛，也要有盾，以后没人敢欺负咱们。”顾青掷地有声地道。
张怀玉若有所思，一双妙目盯着顾青的脸，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
顾青指了指张怀玉，对冯阿翁道：“选一块空地，给这位张姑娘建个房子，不用太大，一间卧房一间杂屋一个院子，更衣洗浴之类的都建好，钱我来出。”
张怀玉哼了一声：“我何时说过要住在这里了？”
顾青难得在她面前强硬：“你难道还想占我的床？做人不要太过分！”
哦——
旁边众人顿时朝二人投以暧昧的目光，玩味的眼神在两人脸上转来转去，露出懂了的表情。
张怀玉的脸蛋刷的一下红了，饶是不拘小节的江湖儿女，也实在听不得如此歧义的话，于是迅速站起身，飞快走出了院子。
“占了你的床？”一名村民凑过来问道，脸上隐约浮现一个八卦太极图。
“不是你想的那样，再露出这种表情我便踹死你。”顾青严正警告。
想了想，觉得警告这种事很无谓，为什么非要给别人第二次犯错的机会？第一次犯错就应该揍呀。
于是二话不说，顾青飞腿将这名村民踹得翻了好几个跟头。
回头环视冯阿翁等人，顾青微笑道：“你们有什么想说的吗？”
“没有没有。”
“踹得好，大快人心！”
“普天同庆，死不足惜！”
冯阿翁正色道：“老汉马上召集人手伐木采石，给那位姑娘盖房子，就盖在你屋子的旁边如何？”
“别，离我远点，越远越好。”
……
宋根生的自闭症仍未治好，从青城县回来后一直关在家里不肯出门。
顾青原本想跟他说有人带了一群绝非善类的家伙来找他的事，想劝他躲躲，宋家却大门紧闭，顾青都叫不开门。
耐心值耗完，顾青一脚踹开了宋家的门，来到宋根生的房门前，继续一脚踹开。
宋根生正躺在屋子里，房门被踹开他吓了一跳，一脸惊恐地看着门外，双手不自觉地捂住胸……
顾青很无语。
“捂胸干啥？以为有人对你的胸感兴趣吗？”
宋根生放下手，讪讪然挠头。
见宋根生躺在床上，顾青皱眉，又道：“还有，这张床目前是我的，你该睡哪里心里没数吗？滚下去。”
宋根生一激灵，立马下意识翻身下床，蹲在地上。
一系列动作做完后，宋根生才回过味来，深觉羞耻的同时忍不住道：“这里是我家，这张床是我的……”
“它现在是我的，谁叫那个姓张的姑娘占了我的床呢。”
“你可以揍她呀，把床抢回来。”
“可我揍不过她呀，只好欺负你了，你比较好欺负……”顾青摊手：“你看，人性就是这么卑劣，欺软怕硬，丑恶阴暗，你能怎么办？”
宋根生颓丧叹气：“我……除了睡地上，还能怎么办？”
“你不是读书人吗？读书人不是讲究威武不能屈吗？你可以反抗我呀。”顾青的表情跟挖坑时如出一辙。
“读书人挨揍也会疼的。”宋根生委屈地道。
“你悟了，虽然还是个书呆子，至少没那么不识时务。”顾青顿了顿，道：“说吧，从青城县回来后便一直躲着不见人，你在青城县干了什么丢人的事了？”
宋根生神情萧然道：“我此生干过最丢人的事，就是把你的诗作题在酒楼的墙壁上，并对所有人说是我作的。”
“脸皮还是不够厚，没关系，多适应几天就好。”
宋根生很执拗地摇头：“不是适应的问题，此事令我深觉耻辱，从此抬不起头了。”
“你的理想是要当官，然后造福一方子民，以诗作成名养望是最便捷的方式，脸皮这么薄，如何能当官？”
宋根生严肃地道：“我想过了，如果当官的代价是要以我丧失尊严和品格来换取，这个官我宁可不做，从青城县回来后，我的良心倍受煎熬，我想要名望，想要有才华，但是，别人的名望和才华我不能要，它并不属于我。”
顾青盯着他的脸，道：“它能让你当官。”
宋根生释然一笑：“如果注定没有才华，说明我不够优秀，没有资格当官，否则窃取别人的东西换来的官位，纵然坐在那个位置上，终究也是个昏官恶官，那便不是造福子民，而是祸害子民了，我纵使平庸，至少良知尚存，这样的官儿不做也罢，顾青，我放下了。”
顾青深深地注视这他，良久，忽然笑了，喟叹道：“你啊，还是个书呆子，而且你这样的性格真的很难在官场活下去，不过造福子民是你的理想，既然不愿用诗作成名养望，我再给你想想别的办法。”
迟疑片刻，顾青又道：“太正直不是件好事，这样的品性可贵，但不容于世情，根生，你所拥有的品质，是我所缺少的，但愿你能一生坚持，永不变色，以后纵有万般恶意攻讦伤害你，我为你一肩担之。”
仰头望向阴暗的房梁，顾青轻叹道：“做这些不完全是为你，权当是弥补我曾经那段人生里对人对事的亏欠，世间待我以恶意，我回报世间何曾善良，回首转身，欲悔已是百年身。”

第六十九章 无仇无怨
顾青说的什么，宋根生听不懂，他不可能懂，更不可能想到一个两世为人的人究竟有着怎样的人生心结。
活得太长太久未必是好事，看多了人情冷暖，心态渐渐变得冷漠，对人间的悲欢离合不再产生情绪波动的时候，活着其实已等于死去，呼吸尚存不过是墓碑上的字迹还未被岁月冲淡。
宋根生似乎下定了决心，顾青的那首中秋词不再与他有任何关系。
才华不够，那就不够吧，至少做人做得坦荡。
顾青对宋根生的决定不以为然，但还是选择了理解。
这就是相隔千年的两个人的价值观分歧了，顾青务实，做事目的性很强，却不怎么在意过程的好坏，能达到目的就行。而宋根生则道德感太强，中了圣贤书的毒，说话行事难免多了许多桎梏约束。
两两相望，一个嫌对方迂腐，另一个嫌对方没底线，争执起来终归还是要靠拳头。
不再逼迫宋根生抄诗词养声望，但顾青还是想把宋根生捧上去当官。其实宋根生的性格完全不适合官场，当了官甚至有性命之忧，不过没关系，顾青会保他。
顾青其实很想知道，一个如此正直不阿的人若进了官场，世情与人情究竟能不能容他，大唐的官场究竟是清明还是已经腐烂。
“对了，上午遇到一群人，为首的是个中年男子，领着一群绝非善类的家伙，说是要找你，我见他们来者不善，暂时把他们骗过去了，你去山上瓷窑躲两天，待我打听清楚后你再下来。”
宋根生愕然：“我与人无仇无怨，他们为何对我不善？”
顾青叹气，然后堆起和颜悦色的微笑道：“前日你吃过一只小兔兔，烤得很香，咬一口往下流油，好吃吗？”
宋根生茫然点头：“好吃。”
“那只可怜的小兔兔若九泉下有知，你猜它会跟你说什么？”
“什……什么？”
“它与你无仇无怨，长得还辣么阔爱，你为何要吃它？”
宋根生：“……你是对的，我这就上山躲一躲。”
“你也可以不躲，读书人有浩然之气，说不定靠浩然之气能吓跑坏人呢。”
宋根生指着自己的鼻子道：“我，读书人，虽然有些迂腐，但我不傻，再说我这个读书人还是个水货。”
简单收拾了一下，宋根生和顾青离开家，正打算走山道上山，忽然听到村子中央的老槐树下，一道气急败坏的声音在怒吼。
“谁是丁大郎？丁大郎给我滚出来！”
宋根生听清了，不由哂笑：“丁家兄弟与人结怨颇多，又来一个寻仇的，可惜人家早被卖了，这人的仇注定无法报了。”
顾青凝神听了一会儿，然后脸色渐渐变得有些尴尬。
村子中央那人还在吼，声音里多了几分悲凄。
“我等与尔无仇无怨，为何如此害我们？把我们骗进深山，差点饿死在里面，丁大郎，你简直丧尽天良！”
宋根生吃惊道：“丁家兄弟竟如此狠毒，他们被卖已有好些日子了，难道这人刚刚才从山里出来么？”
顾青抿唇不语。
宋根生扭头看了他一眼，奇道：“你的脸色为何如此古怪？”
顾青咳了一声：“有件事我忘了告诉你，除了我现在用的名字外，我还有另一个名字……”
宋根生不愧是水货读书人，记忆力居然不错，立马道：“我知道，顾&#183;尼古拉斯&#183;正能量&#183;励志&#183;冷酷&#183;青。”
“那是挖坑时的专用名字，除了这个……”顾青不自在地咳了两声，道：“骗人的时候还有一个专用名字……”
宋根生恍然：“那人嘴里叫骂的‘丁大郎’就是你！”
肯定句，完全不带任何疑问色彩。
顾青叹道：“你真是我的知己。”
宋根生也叹气：“我觉得该上山躲一躲的人是你。”
“不必了，你去把他们请到我家去，对了，顺便看看张怀玉姑娘在不在我家，不知为何突然觉得她好亲切，可能是爱情吧……”
……
顾青回到家时，张怀玉正匆匆往外走，并且用袖子捂着脸，生怕别人认出她的样子。
顾青没来得及拦住她，她出了大门便飞一般遁走。
于是顾青只好独自进门，院子中间的矮脚桌边，那位中年男子正一脸怒色瞪着他，旁边的幕宾也在瞪着他，身后的随从们横七竖八或躺或坐，众人的神色皆不善，而宋根生则陪着笑脸尴尬地坐在蒲团上。
这些人神态都很狼狈，身上的衣衫又烂又破，聚集在院子里活像丐帮弟子刚讨完饭在晒太阳。
见顾青进门，宋根生迎上前，低声道：“我刚刚跟几位客人解释过了，他们不会太责怪你，但人家在山里转了一整天，多少有些怒气，你且忍一忍。”
顾青顿时放了心，神情坦然地上前，朝中年男子行了一礼：“这位长者，今日小子骗了各位，万望海涵。”
中年男子哼了一声，道：“你叫丁大郎？”
“我其实不怎么叫丁大郎……”顾青干笑。
中年男子惊了：“何谓‘不怎么叫’？”
“意思是，大多数时候我的名字叫顾青，偶尔才叫丁大郎。”
宋根生在旁边仰天无语长叹。
中年男子瞪他许久，忽然气笑了：“真是……终日打雁，反被雁啄了眼，纯朴山村里竟然有如此奸猾人物，老夫不察，上了你的恶当也是活该。”
顾青咧嘴笑了笑，拱手行礼道：“还未请教长者尊姓大名。”
中年男子捋了一把变得乱糟糟的胡须，努力维持矜持道：“老夫鲜于……”
“咸鱼？”顾青顿时表情变得很古怪，望向中年男子的目光很崇敬：“第一次看到有人没有梦想还如此理直气壮……其实我也想做一条咸鱼。”
“孺子混账！老夫复姓鲜于，名向，鲜于向，字仲通。”
顾青哦了一声，觉得这个名字有点耳熟，不知在哪听说过，若是前世听说过这个人物，想必他应该很有名，偏偏顾青又不知道他究竟哪里有名。
为了确定鲜于仲通这个人究竟是不是名人，顾青马上问道：“敢问长者，您是诗人？或是名臣？”
鲜于仲通露出奇怪之色，道：“小子听说过老夫？”
顾青迟疑道：“有点熟，不确定听说过没有。”
旁边的幕宾对顾青余怒未息，哼了一声搭腔道：“我家明公乃是圣天子钦命剑南道节度使，即将上任。”

第七十章 两两生厌
剑南道节度使，大唐的十大藩镇节度使之一，论权力，剑南道几乎所有的军政民财大权一手抓，毫无争议的第一号人物，说是剑南道的土皇帝也不为过。
幕宾亮出鲜于仲通的身份后，顾青震惊了很久。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如此显赫的大人物，虽说他是穿越者，可毕竟是没开物理外挂的穿越者，见到这位土皇帝顾青不由一阵头皮发麻，尤其是上午还把他们忽悠进了深山，差点被狼吃了，理论上只要鲜于仲通一声令下，顾青下一瞬间就会被乱刀分尸。
当一个姓咸鱼的人实际上并没那么咸鱼，甚至是官位显赫雄踞一方的诸侯，顾青能怎么办？
除了行礼，还能怎么办？身份相差太大了，村霸与节度使，差了多少级？
顾青不是愣头青，他不会在权贵面前用孤傲的姿态来表现自己的与众不同，那叫作死。
“小子顾青，拜见鲜于节帅。”顾青老老实实躬身行礼。
宋根生被鲜于仲通的身份吓了一跳，急忙也跟着行礼。
鲜于仲通的心情不是很好，被顾青忽悠在山里转了一整天，又累又饿又狼狈，若非权贵的涵养气度，他早就下令弄死顾青一百次了。
“免礼，你……离老夫远点！”鲜于仲通余怒未息地瞪着顾青。
顾青只好后退几步。
指了指顾青，鲜于仲通道：“老夫问你，我等与你无仇无怨，为何见面便将我们骗进深山？”
顾青老老实实道：“节帅随从众多，进村便点名找宋根生，小子以为来者不善，故而骗了诸位，虽是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却也并非心怀恶意。”
旁边的幕宾顿时眼泛泪花，这次被骗最遭罪的人是他。
“并非心怀恶意？你知道我们有多苦么？”
顾青的眼神同情且真诚：“骗你们之前不知道，现在知道了。”
鲜于仲通深吸口气，努力让自己继续保持权贵的涵养。大唐如今的吏治有点乱，尤其是藩镇，可盛世的根基还在，表面上仍是无比开明繁荣，官员们也不可能对平民动辄刀剑相向。
“罢了罢了，此事揭过不提。”鲜于仲通再次不忿地瞪了顾青一眼，转头望向宋根生时，表情却忽然变得如沐春风，眼神里充满了欣赏。
“你便是宋根生？”
“小子正是。”
鲜于仲通脸上带笑，目光仿佛看着自己出息了的亲儿子：“昨日你在青城县酒楼作那首长短句时，老夫当时也在，不得不说，果真是好句子，哈哈，看来山灵水秀之地必有英才……”
为了突出宋根生确实是个英才，鲜于仲通不怀好意地指了指顾青，道：“你比他强多了，老夫很费解啊，同是一个村的少年郎，做人的差距为何如此之大呢？”
顾青眼皮跳了跳。
宋根生神情萧瑟，仰头黯然长叹。
鲜于仲通不解地看着二人的表情，道：“老夫说错了什么？”
顾青急忙道：“节帅没说错，小子确实差了宋根生许多，往后必将……”
话没说完，宋根生忽然拽住顾青的袖子，神情坚定地看着他：“我来说。”
顾青一愣，知道他要说什么，迟疑片刻，叹了口气，缓缓退后两步。
宋根生朝鲜于仲通长揖一礼，道：“节帅，小子有罪，须自承于节帅当前。”
鲜于仲通挑眉：“你有何罪？”
“欺世盗名之罪。酒楼那首中秋词并非我作，而是顾青今年中秋夜所作，只因小子有为官之念，顾青为了帮我，故而将词作赠予小子，让小子拿去养士林之望，为将来当官预作铺垫。”
宋根生说完后却仿佛卸下了心头的重担，长长呼了口气，精神和身体都放松了下来，并且露出了这几日以来最轻松的笑容。
鲜于仲通和幕宾惊呆了，震惊地望向顾青。
“中秋词……是你作的？”鲜于仲通发觉脑子不够用了，吃吃地问道。
顾青看了宋根生一眼，随即无奈地道：“是的，一时玩笑之作，见笑了。”
鲜于仲通不敢置信地看着他：“真是你作的？你这个样子……能作出如此绝妙的长短句？”
顾青用微笑来掩饰心头万马奔腾的MMP。
什么叫“你这个样子”？我比宋根生那货帅多了好吗？眼睛瞎的话要不要考虑捐出去做慈善事业？
瞬间对鲜于仲通的印象降至冰点，原本对骗他们进深山有些愧疚的，忽然发现心底里的那点愧疚烟消云散。
宋根生急忙解释道：“节帅，中秋词确是顾青所作，那晚小子也在场，亲眼见到此词出自顾青之口。”
鲜于仲通顿觉尴尬，刚才那句“做人的差距为何如此之大”，结果立马被残忍的事实打脸，恍惚间他甚至能看到一只无形的大手正在悄无声息地扇着他的脸颊，啪啪啪的很有节奏感。
狐疑的目光在顾青脸上反复打量，鲜于仲通不甘地道：“你能作出中秋词？老夫为何总觉得不踏实呢？那首长短句立意高远，忧思长情之至，非性情豁达之人不能作，你这一脸不高兴的样子难道是因为忧思过甚？”
顾青叹气，沉默。
这人岂止不会聊天，简直连人话都不会说，他若不是节度使，要他命的人应该多如过江之鲫，人人争先恐后必除他而后快吧。
奇怪啊，这张欠得不行的嘴是如何在长安混得如鱼得水，居然还被他混到节度使的位置上，难道长安城的君臣都喜欢这种风格的聊天方式？
鲜于仲通的目光顿时变得很古怪。
直到现在他还不相信作出中秋词的人是顾青，主要是顾青给他的印象太差了，被一个乡野小子忽悠进了深山差点出不来，此事若传到长安，只怕会成为君臣的笑柄。
“老夫反复品鉴那首中秋词，深以词中意境高远，用字绝妙为叹，仅观词中之意，能作出此词者至少是不惑之人，尝尽世间百态后，心境沧桑方可作之，看你的年纪不过十六七岁，怎么可能作得出？”
顾青有点不耐烦了，虽然是个了不得的大官儿，总揪着这事儿没完也不行吧。
“节帅说得甚是，就当不是小子所作便是。”顾青很随和地笑道。

第七十一章 名士之风
人与人之间的第一印象很重要，简单的说，讲究的是个眼缘。见你顺眼了，什么都好，放个屁都觉得你在奏高山流水，当即引为一生知音。见你不顺眼了，舔舔嘴唇都觉得你刚吃完牛粪在回味，从里到外的嫌弃厌恶。
鲜于仲通对顾青虽说有点看不顺眼，倒也不至于严重到这个程度，但，确实有点不顺眼，毕竟刚见面就把他们一行人坑得很惨。
鲜于仲通不是武夫，他是正儿八经的文官，开元二十年的进士，以文官之身而任藩镇节度使，这样的任命其实是有些荒诞的，尤其是剑南道南北受敌，北有吐蕃，南有南诏，这些年与大唐爆发过大大小小的战事，李隆基将一个文官派去如此重要的位置上任节度使，本身就是一道很昏聩的任命。
可是，谁叫他跟当今天子的大舅子关系好呢。那位沉醉在自己文治武功莫此为甚的美妙幻象里的圣天子，被大舅子随口糊弄几句，便果真相信一位文官能在剑南道大杀四方人见人爱，非常痛快地下了一纸任命，于是鲜于仲通便马上从长安出发，一路游山玩水，边走边领略祖国大好河山，花了小半年的时间才到了剑南道。
穿越这么久了，顾青从宋根生和冯阿翁嘴里多少听说了一些大唐的现状，尤其是剑南道如今腹背受敌的处境。
当他得知鲜于仲通竟然是一位进士出身的文官后，心情莫名有些沉重了。
事不关己高高挂起，问题是，顾青住在石桥村，这里有他的朋友，有他的基业，天子派来这么一位文官统领剑南道文武诸事，旁边的吐蕃和南诏还不得乐坏了？若剑南道烽烟四起，他的基业有被毁的危险，他和朋友更有可能要过上颠沛流离的逃难生活。
这个时候顾青突然无比痛恨自己前世为何不多学点历史知识了，因为鲜于仲通这个人他并无太多印象，也无从知道他当节度使后剑南道发生了什么。但顾青隐隐觉得，这位文官上任节度使对剑南道来说恐怕不是什么好事。
诗词不过是小道，为了一首词竟带着随从从青城县赶来这穷乡僻壤，完全没有考虑催他上任的调令，说得好听这叫文人雅趣，或许在士林里传出去是一段佳话，可他如今最重要的身份不是诗人文人，而是统领一方将士保一方水土的三军主帅。一个战火随时可能被点燃的地方，来了一位不慌不忙的节度使，仅看这副做派，顾青便感觉剑南道要凉。
“好词，若真是你作的，老夫可要对你刮目相看了，先前你我那段过节，反倒是不打不相识的佳话了。”鲜于仲通啧啧赞叹，说完还哈哈，好像说了个很好笑的笑话。
幕宾非常有眼力，第一个笑了起来。
宋根生也勉强笑了两声，顾青扯了扯嘴角表示自己捧过场了。
接下来鲜于仲通对顾青的态度热情了许多，开始主动与顾青探讨诗文，从南北朝的骈文体说到建安诗派，还有什么陶谢的田园诗派，以及如今长安城正当红的高适岑参的边塞诗派等等，说起诗文来鲜于仲通眉飞色舞，神情无比神往，仿佛亲身参与了所有诗人的创作过程。
顾青一直听着，想打呵欠，有点无聊，不如看蚂蚁搬家。
不知过了多久，鲜于仲通才意犹未尽地住了口，看着顾青满意地笑道：“老夫本对你有些芥蒂，不过从刚才你我畅谈诗文的谈吐来看，你是个不错的少年郎，老夫已不怪你了。”
顾青惊了：？？？
刚才我有谈吐么？我畅谈了吗？
鲜于仲通兴致颇高，忽然从蒲团上站了起来，将脚上的靴子和足衣脱去，扎得严实的头发也刻意弄得零散，披头散发赤着双足大笑道：“有诗岂能无酒，左右，酒来！”
身后的随从急忙解下腰间的一只皮囊双手递上。
鲜于仲通接过，仰头大灌了一口，哈哈笑道：“痛快，再来一口！”
又灌。
灌完将皮囊递给顾青，道：“尔也痛饮！”
顾青嫌弃地看着沾了鲜于仲通口水的囊口，半天没动弹。
鲜于仲通大怒，捏着顾青的下巴将酒囊硬塞进他嘴里，顾青手刨脚蹬硬生生喝了几口。
鲜于仲通满意了，双足踩着凌乱的步履，仿佛醉拳的步法，也不知是真醉还是为了应景。
随即鲜于仲通高举酒囊，面朝天空，郎声道：“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
满口吟哦，竟将那首中秋词完整地吟诵出来，不仅如此，还吟诵得抑扬顿挫，声情并茂。
顾青眼睛都看直了。
这，便是盛唐文人的做派么？
吟完后，鲜于仲通仿佛透支了精气，整个人横瘫以地为席，以蒲团为枕，然后沉沉睡了过去。
随从们小心地将鲜于仲通抬起来，中年幕宾看了顾青一眼，顾青急忙道：“我家没地方睡，也没多余的床。”
幕宾对顾青的态度很不满，哼了一声，对其中一名随从道：“去村里找一家农户，整个房子租下来，钱给足，让他们马上搬。”
随从应声而去，很快办妥，幕宾指挥随从们抬着鲜于仲通离开，走时连招呼都没打。
直到他们都走了，顾青和宋根生才长长松了口气，二人背靠背坐在地上，半天没起身。
“大唐的文人都这模样么？像疯子一般。”顾青喃喃道。
宋根生叹道：“幸好我只是个水货，虽然平时有点疯，但没疯得如此彻底。”
“你别这样说，搞得我这个冉冉升起的诗坛新星有点方……我现在很害怕跟文人为伍。”顾青脸色难看道。
宋根生笑了：“如今的文人大多比较夸张，他们很尊崇魏晋名士之风雅，比如披头散发赤足，击缶而歌，狂放不羁。”
顾青撇嘴：“得其形却未得其神，真正的名士终归有一些名作流传下来，光学他们赤脚散发有何用？魏晋名士是骚客，东施效颦者只剩下骚了。”

第七十二章 意外发现
不知从何时起，在石桥村的村民心里，顾青如今改变的形象已然根深蒂固了。
从前那个懦弱老实内向的样子还留存在大家的脑海里，可所有人眼睛实实在在看到如今顾青的样子，强势，仗义，行事简单粗暴，偶尔也能从他脸上看到一些莫名的沧桑。
没有任何人觉得不对劲，好像那个名叫顾青的少年郎本就该如此，当初那个懦弱老实的顾青不过是装出来的假象，如今的他才是真正的他。
年岁明明不大，嘴上连胡子都没长出来，可所有村民仍然情不自禁便将他当成了村子的掌舵人，他的一句话，一个命令，一声吆喝，只要被人听到，便会毫不迟疑地执行，从来不去想对不对，纯朴的村民心里，关于“对不对”的问题，顾青必然已经想过了，确定了它的正确性才会说出口，那么，还有什么疑虑呢？照做便是。
潜移默化，润物无声。过去那个懦弱的顾青已在人们的心中死去，如今的顾青正生动地活着。
石桥村最近的工作重心不是烧瓷，烧瓷有固定的人手，郝东来请来的工匠杂役能胜任，村子里最忙的是基建，顾青说过，要扩建石桥村，将来要迁移很多人过来，大多是瓷窑工匠杂役的家人亲眷，迁移过来必须要有地方住，于是盖房子成了村民最近的工作重心，当然，都是有酬劳的。
乡村最不缺的是土地，村子西面原本有一块很大的地，以前是一片竹林，后来村民们自家要修个房顶，做个竹桌什么的，竹林陆陆续续被砍伐了不少，顾青和冯阿翁在四周看了一圈，最后顾青拍板，索性把竹林全部铲掉，新的民居就盖在这里。
工程量不小，动员了所有能干活的村民，无论男女老少，可还是显得人手不够多，只能偶尔从山上的工匠杂役那里临时分点人下来，酬劳方面自然更要让他们心情愉悦。
工地热火朝天，顾青偶尔来巡视一下，每次看到一排排民居渐渐有了轮廓，他的心情总是很不错。
不知不觉，这里已成了他生命里很重要的一部分了，这里是基业，这里是家。
……
鲜于仲通还没走。
昨日或许在深山里待得太久太迷茫，又累又饿又害怕的情况下，灌了几口酒便莫名醉倒了。
今早起来后，鲜于仲通便在幕宾的催促下打算离开。益州的节府还在苦苦等待他这位节度使上任，而他却游山玩水般不慌不忙的赶路，再不加快脚程怕是说不过去。
换了一身干净衣裳的鲜于仲通走到顾青家门前，随从上前敲门，过了很久顾青才打开门，一脸不高兴地看着门外众人。
鲜于仲通有些不解。
昨日不是已经冰释前嫌了吗？大家还一起饮酒颂诗，最后兴尽而别，气氛那是非常融洽呀，为何今日见了面又是一脸不高兴？
“拜见节帅。”顾青站在门口行礼。
鲜于仲通心中本来不悦，可他毕竟是文人，在长安城里也接触过各种脾气性格古怪的文人，越有才华的文人脾气越古怪，这位少年能作出如此惊才绝艳的中秋词，脾气纵然古怪一些，也不是不能理解。
于是鲜于仲通决定大度地无视顾青那淡漠的表情，点头嗯了一声后，负手便走进了院子。
“昨日饮酒太匆忙，醉得也有些匆忙，你我畅谈诗文不够尽兴，少年郎以为然否？”鲜于仲通打量着简陋的院子道。
顾青愕然，你就差没脱光裸奔了，还要怎样才尽兴？
“节帅，呃，好兴致，小子拜服。”
“莫说虚话，只问你一句，除了中秋词，可还有别的佳作？诗和长短句皆可，以你之才，应该不止这一首吧？快拿出来让老夫一饱眼福。”
顾青摇头：“乡野粗鄙之人，哪有闲情作诗，中秋词只是偶感而作，除此再无新作了。”
鲜于仲通皱眉：“老夫观中秋词足可傲视大唐才子，怎能只作一首？诗文之事，当勤于业，否则岂非浪费才华？”
顾青无奈道：“小子对诗文并无热衷，只作了这一首。”
鲜于仲通有些失望地摇头，道：“罢了，可惜了才华，顾青，老夫今日便离开了，日后若有新的诗作，不妨遣人送去益州节府，老夫自有酬金，不会让人白跑的。”
一听鲜于仲通终于要走了，顾青不由喜出望外，连态度都热情了很多：“节帅这便走了吗？不多留几日吗？”
鲜于仲通一愣，迅速看了旁边的幕宾一眼，缓缓道：“既然你盛情留老夫，多盘桓几日未尝不可，正好看看此处风土人情……”
顾青：“……”
好气啊，好想自扇耳光把自己的嘴抽肿，当着外人的面又不方便自扇，心里好堵！
所以古代人都这么实在吗？听不出什么叫客气话？
“节，节帅，您……益州应该有很多军国大事在等您吧？”顾青试图挽大厦于将倾。
鲜于仲通四下打量院子，嘴里淡淡地道：“不急不急，节府半年无主帅，也没见闹出甚天大的动静。”
说着鲜于仲通两眼一亮，指着院子东侧的某个木盘，道：“咦，此为何物？稀奇古怪的。”
顾青没精打采顺着手指看去，道：“沙盘，小子一时戏作。”
鲜于仲通挥了挥手，令随从将沙盘抬到院子中间，负手弓腰仔细端详着它，越看目光越新奇：“有山有水有房屋，这是……”
“小子在后山开了个瓷窑，总有恶徒觊觎垂涎，故而做了个沙盘，方便村里青壮巡逻防备。村民有点笨，看不懂地图，做个沙盘直观一些。”
顾青在一旁解释，鲜于仲通仿佛根本没听到，仍死死地盯着沙盘，脸色越来越凝重，不仅是他，连旁边的幕宾也被吸引，不自觉地凑了上来，二人盯着沙盘脸色变幻，不时抬头交换一记眼神。
良久，鲜于仲通直起腰，沉声道：“此物，是你所创？”
“是。”
“可有外人知晓？”
顾青不明白了，一个沙盘而已，两人如临大敌的样子，搞得他也紧张了。
“除了本村村民，无外人知晓。”顾青忐忑地道，在他看来，沙盘不过是个手工活而已，算不得什么惊天动地的大秘密，相比煤炭的发现，沙盘这东西真的只能算是他的一时戏作，没怎么放在心上。
鲜于仲通与幕宾对视，幕宾神情凝重点头：“东西无甚难懂，晚生一眼便知，主要是以往无人想到如此精巧的东西，节帅，此物有大用！”
鲜于仲通此刻的模样全变了，完全不是昨日那副狂放不羁没心没肺的文人酸腐模样，此刻的他，顾青才真正看出几分封疆大吏的沉稳老辣味道。
“派个人安排一下，我等在此多留几日，你这几日多专研此物，务求知之通透，弄明白后记下，到益州后遣人堪舆剑南吐蕃南诏等地地形，做几个这样沙盘出来。”
“晚生遵命。”

第七十三章 风波乍起
顾青没想到鲜于仲通对沙盘如此重视，看着他凝重的表情，顾青一时竟分辨不清他究竟是真的重视沙盘，还是找到了一个借口赖在石桥村不走，短短一日他已看出来了，这位节度使的性子跟文人一样天真烂漫，这样的人适合去女生宿舍楼下弹吉他，或者情人节策划一个示爱快闪活动，当节度使委实有点不称职。
“沙盘……如此重要？以前没出现过吗？”顾青对历史不大了解。
鲜于仲通想了想，道：“传说始皇陵墓内堆建了巨大的山川河流城池，皆是江山原貌，不过无人得知究竟有没有，而且没人能想到可以用于军事，世人皆以为是始皇雄心不死，陵墓中复原江山是为了来世再次一统天下，不过是个象征而已。”
“汉光武帝征战时亦有‘聚米为谷’之说，终究是用毫不相干的实物代替山川和道路，如孩童戏耍一般，无人放在心上，唯有你做的沙盘，能将山川河流还原得如此相似，老夫从未见过如此精妙之物，若用于战时，主帅只消站在沙盘前，便可对前方沙场地形一目了然，下达军令时，下面的将军们也能非常精细地遵照军令在战场上布置将士，尤其是，沙盘还能在战前进行敌我推演，以及战时依托地形设下埋伏等等，用处之大，一言难尽。”
鲜于仲通眼睛盯着沙盘，啧啧赞叹不已。
转头看着顾青，鲜于仲通道：“老夫见你年岁不大，不仅能作出绝妙的长短句，居然还能做沙盘，你是如何想到做出此物的？”
“小子说过，我在村子后山开了瓷窑，村民皆以瓷窑为生，奈何觊觎之人太多，三番五次有人偷窥刺探烧瓷的秘方，村民们难以防范，小子只好做出此物，标出具体的出入口和巡逻路线，村民们一眼便知。”
鲜于仲通失笑道：“如此妙物，用于瓷窑反倒是大材小用了，老夫到了益州便下令照此做出剑南道的地形沙盘，尤其是吐蕃和南诏与剑南交界处的地形，这些年吐蕃和南诏频犯我剑南疆界，大大小小百余战，老夫上任期内恐怕也免不了一战，若有沙盘，想必我大唐的胜算又能多几分。”
深深地注视顾青那张年轻的脸，鲜于仲通道：“尽管相处才一日，老夫已看出来了，你是有大才之人，留在这个山村里委实屈才了，你若有意，何妨与老夫同去益州，可聘你为节府幕宾，辅佐老夫几年后，必向陛下荐你为官，不会亏待你的前程，如何？”
顾青毫不犹豫拒绝：“多谢节帅好意，只是小子生于斯，长于斯，故土难离，不愿远涉，辜负节帅了。”
一飞冲天的机会，顾青说放弃就放弃。原因很多，故土难离算是其中之一，这里有他的基业和朋友，好不容易慢慢熟悉了这里，顾青暂时没有离开的想法。
更何况他总觉得鲜于仲通这人不大可靠，一方节度使这般随性的做派，将来若真与吐蕃南诏有战事，顾青委实无法相信剑南道将士在这位节度使的指挥下能打胜仗，若然败了，作为与他关系匪浅的幕宾，怕是逃不过朝廷的牵连处治。
无论出于情分还是出于实际利益，顾青都没有理由傻乎乎跟着这位节度使去益州，稍微想想便知这是弊大于利的。
鲜于仲通不怎么失望地叹了口气，也不再劝。他嘴里说顾青有大才，实际上终究还是有些虚伪成分的，除却诗文之才不说，沙盘一物虽然精妙，顾青轻描淡写解释后，鲜于仲通觉得此物不过是一个乡野小子偶发灵感才做出此物，运气而已。既然他已知沙盘的妙用，顾青跟不跟去益州其实无所谓了。
“人各有志，老夫便不强求了。若沙盘此物能在战事中起到作用，老夫必向陛下上疏，为你请功，陛下是赏罚分明的圣天子，必不会亏待你的。”
顾青无所谓地道：“多谢节帅抬举。”
请功什么的，顾青完全没指望过。圣天子？如今的圣天子恐怕还泡在华清池里，与贵妃娘娘各种不可描述，禽兽啊，怎么对儿媳下得了嘴，大唐立国到如今，各种绿帽满天飞，儿子给老爹戴，老爹给儿子戴，公主给驸马戴，期间还有一位彪悍的女皇，给整个李唐皇室戴了无数绿帽。
激情与浪漫，英雄与硝烟，仿佛全都建立在男男女女那点风流韵事的基础上。
想到这里，顾青忽然想起村里最近几位寡妇看自己的眼神不对劲，不是娇羞地捂嘴吃吃的笑，便是一脸明媚使劲眨眼，更有胆大的甚至直截了当地问他知不知道男女之事的妙处。
呵，妙处？不就是一哆嗦的事么。
顾青感觉自己贞操不保，暗暗决定以后出门要随身带根棍子，绝对不给任何人玷污自己的机会。
……
鲜于仲通暂时留在石桥村，这次是有正当理由了。
关于沙盘的用处，必须要从里到外了解透彻，知道它的制作材料，以及如何堪舆实际地貌，比例尺如何精确等等，一眼能看分明的东西，真正要了解它的实质细节，其实还是很复杂。
幕宾每天对着沙盘研究，鲜于仲通却闲下来了，每天在村子附近闲逛，还好他的身份并未张扬出去，否则村民不知恐慌成什么样子。不过鲜于仲通这回学乖了，无论他去哪里闲逛总会拉上顾青，不管他愿不愿意。
一朝被蛇咬，处处闻啼鸟。
顾青不管发多么狠毒的誓保证绝不再骗他进山，鲜于仲通都不信，只是看着他冷笑，不停的呵呵。
既然是闲逛，免不了参观一下瓷窑。鲜于仲通对于这方面却不怎么感兴趣，只在栅栏外看了一圈，根本没有进去一探究竟的意思。
“就是为了这个瓷窑，你不愿随老夫去益州？”鲜于仲通皱眉：“年纪轻轻钻钱眼里了，银钱之物如此重要么？”
顾青想了想，认真地道：“重要。”
相处几日，顾青已对这位节度使不怎么敬畏了。虽说是手握重权的一方诸侯，可鲜于仲通倒是很少有什么官架子，脾气也算不错了，或许只有如此随和的脾气，才会在长安混得如鱼得水，又或许他的好脾气仅仅只对顾青这种有才华的人，对他的随从可就没那么客气了。
两人如今的相处倒是颇有几分忘年交的味道，顾青也有胆子偶尔跟鲜于仲通开几句无伤大雅的玩笑了。
站在瓷窑的高坡上，顾青正在向鲜于仲通介绍烧瓷的大致流程，忽然坡下一阵嘈杂，一名工匠匆匆从远处跑来，神情惶急地道：“东家，不好了，青城县衙要查封咱们的瓷窑，下面来了好多差役。”

第七十四章 封窑断生
青城县衙查封瓷窑，这个事实令顾青有点懵。
他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王法，瓷窑从建起到现在，都是在本本分分做买卖，合作的商人也是县里有名的大商贾，瓷窑的名气已渐渐打出去，甚至有了成为贡瓷的希望，无缘无故的，县衙为何要查封瓷窑？
站在高坡上，顾青有点气愤，再三反省自己后，越来越理直气壮。
我做错了什么？我拉动了全县的GDP，我做出了明星企业，我解决了附近村民的温饱和就业，满满的正能量，除了杀了一个人卖了两个人以外，我还做什么了？凭什么查封我？
过分了！
顾青脸色阴沉下来，努力让自己变得冷静。这是成年人必须具备的素质，很多后悔终生的棋差一着，往往便是情绪冲动时犯下的错误。
“官府来了多少差役？他们有没有说查封瓷窑是何罪名？”顾青沉声问道。
村民讷讷摇头：“来了四五个人，没说罪名，只说要查封瓷窑。”
顾青想了想，道：“找个腿快的人，速去青城县请郝东来和石大兴两位掌柜来，快去。”
村民转身就跑。
鲜于仲通站在旁边，表情平淡地道：“你开的瓷窑可有不法事？”
顾青苦笑：“节帅，小子一直本本分分，开瓷窑不过是为了给乡邻们一些贴补，从来不曾做过不法之事，全村老少可为小子作证。”
鲜于仲通看了他一眼，道：“老夫虽是节度使，但下面县衙的事物，老夫终归不能轻易插手的，有失官场体面，再说，事情没弄清楚，老夫也不能听你一面之词，你好好处置去吧，不用你陪我了。”
顾青朝他行礼告罪后，不慌不忙地下了高坡。
看着顾青并未慌乱的步履，鲜于仲通满意地点点头。
有时候观察一个人，往往不需要看他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单只看他遇到危机时的表情和气度，便能看出一些端倪。
遇事时愤怒冲动，热血上头不计后果是普通少年，遇事时冷静沉稳懂得理性分析并循序渐进解决它的是天才少年，当然，也有极少数不一样的烟火，遇到危机后哈哈大笑狂欢蹦迪大肆庆祝的，那是二逼少年，概率极小。
顾青下坡时走得很慢，他在想前因后果，不明白为何县衙好端端的要查封瓷窑，是无意中动了别人的蛋糕，或是得罪了什么人，这些都不得而知，无声无息间突然爆发，委实让人百思不得其解。
接下来呢？顾青需要寻求解决的方法，郝东来和石大兴的人脉是其中之一，其实还是更简单有效的办法，剑南道节度使就在他身边，鲜于仲通一句话就能解决这件事，可是刚才鲜于仲通已经抢先把话挑明了，他不会插手其中。
想想也是，顾青跟他根本没有交情，别人凭什么帮你出头？当官的都不傻，官场上没几分油滑推卸的本事，未必能坐上那个位置，做出了沙盘又如何，沙盘的用处还未在实战中证明之前，它就是个无用的东西。
……
半山瓷窑外，一群村民和工匠围着四五名县衙差役，不吵也不闹，但死死堵在栅栏的门外，不让差役进去，现场气氛有点僵冷。
差役们有些气急败坏，手中的铁尺和镣锁敲得铛铛有声。
“敢阻挠官差办案，你们不怕王法吗？再不让开，必将你们全部拘进大牢，判你们个流徙之罪！”
村民和工匠们顿时气势一弱，很多人露出惊惧之色，但，还是没人让开。
瓷窑已成了所有人的饭碗，在这里做工代表着衣食无忧，代表着稳定的温饱日子，瓷窑若被封了，所有人的生活又将回到从前，吃不饱穿不暖，种着几亩薄田指望老天爷开眼风调雨顺，当习惯了衣食无忧后，很难再回到当初贫困的起点。
再温顺的良民，面对即将要砸他们饭碗的人，终究还是能鼓起几分食牛之气的。
有人害怕，但没人让开，一百多人仍死死地堵在栅栏门口，差役们扬着铁尺往前推进，村民们站立不动暗暗推搡，双方的火药味越来越浓，有一触即发之势。
顾青下了高坡后看到的便是这幅情景，心中不由一急，大喝道：“全都让开！”
所有人一怔，望向顾青。
顾青快步走来，挡在差役和村民之间，转身看着村民道：“都让开，县衙要查封，便让他们封，事情会解决，但不是你们这种方式。”
一名缺了一只手掌的中年汉子忽然呜咽道：“封了瓷窑，以后如何活？”
顾青笑了：“能活，我保证。”
人群中又有一道愤慨的声音传出来：“官府不知民间疾苦，断我们本分人的活路，我们不能让！”
原本安静了的人群顿时骚动起来，顾青转身看着几名差役，微笑道：“县衙封我瓷窑，可有罪名？名不正则言不顺，查封终归没有道理吧？”
差役本不耐烦，然而村民众多，群情激愤，差役也怕闹出大事，态度不得不温和地道：“我们只是奉命行事，尔等若有冤屈，可去县衙鸣冤，瓷窑今日必须要封，何等罪名你可自去问县尊。”
顾青点了点头，转身对村民们道：“都让开，让他们封，他们只是当差的，莫难为他们。”
顾青的威信起了作用，村民们尽管不忿，但还是默默地让开了一条缝。
差役们擦了擦额头的汗，朝顾青露出一个感激的笑容，然后快步上前，手忙脚乱地将栅栏门用锁链锁住，马马虎虎贴了张盖了印的封条，最后招呼都没打便匆匆离去。
瓷窑封了，所有人的生计断了，人群里的气氛压抑到极致，甚至能听到人群中断断续续的抽噎声。
顾青的情绪仍旧波澜不惊，对他来说，这只是一场小风波，前世见过的风浪比这厉害多了，哭泣也好，气愤也好，终归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
解决问题要从源头查起，源头自然便在县衙那位县令身上。
“都回家歇着，趁这几日大家好好养养身子，多吃饭多吃肉，待平了冤屈，瓷窑马上便开工，各种重活累活等着你们，好了，都散去吧。”顾青笑着对村民和工匠道。
顾青的淡定情绪终于感染了众人，大家见他并未慌乱，反而还能笑得出来，无疑给大家打了一剂强心针，众人这才慢吞吞地散去。
一名村民匆匆跑来：“东家，青城县郝掌柜和石掌柜来了。”

第七十五章 官声正直
顾青吩咐村民去请郝东来和石大兴时，两位掌柜已经快到村口了。
县衙的差役刚从县城出发，郝东来便听到了风声，急忙叫了石大兴一起来石桥村，差役前脚刚走，他们后脚便到了。
一个胖成球的大胖子，一个满脸横肉的大汉，两人喘着粗气来到瓷窑栅栏前，看着被封掉的栅栏门，郝东来跺了跺脚，怒道：“到底怎么回事？不招灾不惹祸的，县令为何要封我们的瓷窑？”
石大兴冷冷道：“郝胖子你为人龌蹉，赶紧想想最近有没有做什么亏心事，否则县令怎会无缘无故封瓷窑。”
郝东来大怒：“你才龌蹉！你根本是个强梁大盗！必然是你得罪了县令。”
石大兴冷笑：“做了这么多年买卖，谁屁股底下干净？郝胖子，你以为你是善人呢？”
二人越吵越凶，后来动了手，各自揪着对方的衣襟对骂，一肥一丑两张脸越凑越近，唾沫星子互相朝脸上喷，眼看两人就要亲上了，画面看起来莫名的丑恶却又说不出的和谐有爱……
顾青环臂看着二人，不拉架也不劝和，反而饶有兴致地盯着两人的嘴，越看越兴奋，直到二人边吵边凑近，近到快亲上了，顾青露出了祝福的微笑。
互喷口水的二人吵着吵着，忽然觉得气氛不对，转头望去，愕然发现顾青那张带着古怪笑容的脸。
“呃，少郎君，你不说点什么吗？”郝东来擦着额头的汗珠强笑道。
石大兴也道：“不错，少郎君，瓷窑你占的份子最大，为何你此刻一副看热闹的样子？”
顾青笑道：“因为热闹好看呀，不知为何，我总觉得你俩能白头偕老……”
郝东来和石大兴一呆，接着同时露出恶心的表情，再看彼此的距离，二人触电般弹开，郝东来忍不住弯腰干呕了几声，石大兴受到了莫大的侮辱，也弯腰干呕。
看到栅栏上贴的封条，二位掌柜不由浮上愁色，郝东来叹道：“到底怎么回事，黄县令一声不吭就把咱们瓷窑封了，究竟谁得罪了他？”
石大兴沉吟片刻，道：“此事怕是不方便当面问县令，若当面问了，此事可就毫无转圜的余地了，郝胖子，你我在县衙各有人脉，不如找人旁敲侧击问问，总要先把原因弄清楚才好解决。”
顾青点头道：“不错，只要弄清楚了原因，解决起来就不难了，两位在县衙的人脉比我广，便仰仗二位掌柜了。”
郝东来苦笑道：“费掌事的公文都递进了长安甄官署了，这个时节被封了瓷窑，怕是要连累不少人。往后再想被定为贡瓷可就难了。”
言者无意，顾青却心中一动，道：“县令封我们的瓷窑难不成跟贡瓷有关？”
二位掌柜也呆住了，面面相觑后，郝东来迟疑地道：“应该不会……吧？青城县出了贡瓷，对黄县令的前程也是件好事呀。”
石大兴神情凝重地道：“不一定，当官的与我等平民的想法不一样，我们认为的好事是眼前之利，当官的眼里，看的是长远之利，若是一位好官，那就是公利，黎民之利。”
顾青隐隐觉得猜到了什么，叹道：“有件事我不大清楚，不知你们可知晓，听说当今贵妃尤喜岭南荔枝，圣天子独宠之，每年荔枝熟后，遣快马从岭南飞递至长安，为了这个荔枝劳民伤财之至，各地官府和民间颇有怨恚，可有此事？”
这件事顾青只知道个大概，还是前世那句脍炙人口的诗“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隐约记得老师解释过这首诗的背景，听了石大兴刚才的话，顾青这才忽然联想到荔枝上面。
顾青话音刚落，二人一脸震惊地看着他，接着渐渐露出明悟之色。
贡瓷和荔枝，看似毫无关联，可实际上都是一回事，都是送进皇宫的贡品，贡品的产运链必然会打破民间固有的规则，从而造成连锁的破坏反应。
没有人比商人更懂这个道理了。
石大兴沉吟片刻，神情凝重地道：“恐怕……还真是这个原因。”
郝东来也点头。
顾青又道：“咱们这位黄县令，是好官吗？”
二人再次对视，苦笑点头。
郝东来道：“有点保守，不太容易打交道，尤其对商人不大看得上，但上任以来兴修水利，开垦荒地，做人做事都很清白，没听说有什么不干净的传闻，算是一位好官。”
石大兴也道：“两年前，益州刺史府一位司马的堂侄来青城县游玩，醉酒打断了一个工匠的腿，当时黄县令马上下令抓了人，后来益州那位司马托了关系求情，黄县令不为所动，顶住很大的压力将那个打人的凶手判了流徙琼南三年，由此看出，这位黄县令是很刚烈的性子，而且不畏强权。”
二人一言一语间，顾青渐渐对黄县令的为人有了直观的了解。
这种人大概是清高正直，宁折不弯，同时又有些保守固执，但凡他认定的事情很难讲道理让他改变主意。
这可就难办了。
回神见郝东来和石大兴眼巴巴地看着他，顾青失笑：“我不过是个乡野小子，运气好开了个瓷窑，这种官面上的事情当然由二位掌柜来操心，可不敢指望我啊。”
二人顿时讪然一笑，郝东来道：“主要是少郎君太过神奇，好像没有你解决不了的事，我们都忘了你才十几岁的年纪。”
顾青道：“此事的缘由还须查清，刚才不过是我们的猜测，或许另有原因，你们回青城县后发动人脉查清楚，然后派个人告诉我，我去青城县找你们，一同商议对策。”
二人应了，向顾青告辞匆匆离开。
仰头看着渐渐西沉的斜阳，顾青心中一阵烦闷。无论在哪里，无论怎样的世界，总逃不开各种麻烦，老天似乎存心不想让他安安稳稳过日子。
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出现在身后，顾青转身，张怀玉仍旧一身白色的衣衫，目光沉静地看着他。
“瓷窑的事我听说了，需要我帮忙吗？”
顾青眼皮一跳：“无法无天了你，难道你要杀了县令？”
张怀玉摇头：“我有别的法子。”

第七十六章 内幕消息
在顾青的印象里，张怀玉一直很神秘。
不知她的出身来历，不知她的踪迹，只知她与自己的父母有渊源，又不具体说是什么渊源，每天到了饭点便准时过来蹭饭，蹭完饭嗖的一下消失，不知她去干什么，直到下一个饭点她再次出现，或者，连着几天不出现。
顾青总觉得自己养了一只养不熟的流浪猫，习惯了自由浪荡的日子，有着散漫不羁的灵魂，偶尔还傲娇冷漠耍一下性子，除了不需要顾青帮她铲屎和不能随便撸她，其他的方面跟猫没有两样。
人与人之间的磨合很重要，夫妻，朋友皆如是。从种种的不习惯到慢慢的习惯，一切好的坏的，主动包容或被迫包容，最终是离是合，时间会给出答案。
顾青觉得自己跟张怀玉磨合得很好了，他调整好了心态，真的把她当成一只流浪猫来养，来便来了，走便走了。
江湖嘛，不就是来来往往吗？
自从昨日鲜于仲通一行人进了村后，张怀玉便莫名消失了，到了饭点也没见人，顾青甚至不死心站在门口用筷子敲碗，敲得很大声，她还是没出现。
此时张怀玉出现在顾青身后，也是嗖的一下出现的。顾青立马想到了一个商机，是不是在石桥村开设一个类似于“鬼屋”的游乐项目，让她扮成鬼，根本不用特效，仅靠她嗖来嗖去的功夫，一定能赚足门票，名扬国际。
“你这副傻笑的表情很蠢。”张怀玉很不客气，说话一针见血。
顾青没有实力跟她计较，只好道：“你有别的法子帮我解决这个麻烦？”
“有。”
“你说的‘别的法子’，该不会是用别的法子弄死县令吧？”
“我在你眼里只会杀人吗？”
“那倒不是，我只是觉得你解决问题的法子通常是将活人变成死人。”
张怀玉眼中带了笑意，清澈的黑眸中有光，仿佛两颗星辰在漆黑的夜空中闪烁。
“活人变成死人不是解决问题最简单的方法吗？”
顾青想了想，笑道：“确实简单，但，这个法子不适用所有的问题，比如我眼前的这一桩，本来只不过是封了个瓷窑，若杀了县令，那就成了造反，权衡利弊不划算。”
张怀玉扭过头去：“我没说过要杀县令呀。”
“你还有别的法子？”
“我可以让蜀州刺史给县令写封信。”
顾青一惊，新奇地打量她：“刀架在刺史脖子上逼他写信？”
张怀玉气极：“你……为何总是以为我只会打打杀杀？”
顾青后退一步：“除了打打杀杀你还会别的？来，请开始你的表演。”
张怀玉表情迅速变冷：“你若信我，我便马上帮你解决此事。否则就当我没说。”
顾青盯着她的脸看了一会儿，笑道：“信你，但我通常不大喜欢向别人求助，世上唯一能毫无保留相信的人只有自己，我想自己试试能不能过了这道坎。”
张怀玉深深看了他一眼，道：“若需我帮忙可以开口，你这人……至少菜做得不错，做菜好吃的人，不能让他死得太早。”
顾青失笑：“托你吉言，我一定努力活到送你走的那天。”
顿了顿，顾青又道：“其实现在就有个事需要你帮忙。”
“你说。”
“有酒吗？坐在被查封的瓷窑门口，闲看天际云卷云舒，笑对人生得失成败，别有一番乐趣，我突然想喝酒了。”
张怀玉嘴角一扯：“今日没带酒。”
顾青狐疑地朝她胸前鼓鼓囊囊的储物空间一扫：“没带酒？不可能吧？你莫诳我，偷偷藏着可不够仗义了……”
张怀玉发现了顾青的眼神，顿时俏脸一红，接着一寒，叱道：“贼眼珠子看哪里呢？”
说完原地猛地蹲下，一记扫堂腿，顾青没来得及反应，只觉脚踝一痛，整个人便倒在地上，视线里金星乱冒。
伊人羞愤远去，顾青躺在地上仍一动不动，睁眼看着蓝天白云，喃喃道：“这女人是不是疯了？我只不过想看看酒藏在哪里而已，用得着如此大的反应吗？”
……
鲜于仲通坐在顾青家的院子里，手里拿着一本书，名叫《冲虚真经》，这本书原本叫《列子》，是战国时黄老道家的代表人物列子所著，天宝元年，天子李隆基亲自下旨，将《列子》更名为《冲虚真经》。
作为李家皇族，李隆基自然也信道的，至于有多信，那就见仁见智了，当皇帝的人真正能有什么信仰？大多是做给世人看的表象而已。
李隆基登基的第一年便将列子追封为“冲虚真人”，跟他信不信道并无太大关系，主要是武则天在位时抑道崇佛，为了消除前朝帝王对天下宗教的影响，也为了给李家皇族所谓的祖宗老子正名，打压佛教崇扬道教已然被拉升到政治高度了。
看书时的鲜于仲通显得更为儒雅，三指轻捻颌下青须，颇有几分仙风道骨的味道。
幕宾迈着轻悄的脚步从门外走进，见鲜于仲通在看书，幕宾双手垂膝，老实地站在鲜于仲通身后一言不发，安静地等待。
鲜于仲通神情淡定，不慌不忙看了小半个时辰，这才抬眼朝幕宾一扫。
幕宾上前轻声道：“节帅，晚生打听出消息了。”
“说。”鲜于仲通简洁干脆地道。
“晚生刚从青城县回来，县衙的县尉是晚生的同乡，晚生向他打听清楚了，青城县黄县令查封瓷窑，实为贡瓷一事……”
鲜于仲通神色终于有些变了：“贡瓷？顾青的这个瓷窑烧出的瓷器吗？”
“是的，晚生听村民说，顾青偶然发现了与众不同的烧窑秘方，烧出的瓷器品质比大唐几乎所有的瓷器要好得多，瓷窑所出的瓷器在青城县渐渐出了名，市面上往往有价无市，尤其是西域吐蕃的客商对其甚为推崇。”
鲜于仲通嘴角一扯：“没想到此子的能耐居然不止一样，未来必是个人物。”
幕宾停顿了一会儿，又道：“据说与顾青合伙开瓷窑的两位商人已走通了甄官署的门路，欲将瓷器送进长安，不出意外的话，或许能被定为贡瓷，可黄县令却不同意，并深以为恶。”
“黄县令为何不同意？”
幕宾笑道：“或许他害怕青城县的贡瓷成为第二个岭南荔枝吧……”
简单一句话，鲜于仲通懂了，摇头叹道：“终究还是目光短浅了。”
幕宾久随鲜于仲通左右，自然清楚他说的是谁，于是又道：“黄县令担心被定为贡瓷后，朝廷将会大肆征调青城县的农户烧窑，运瓷器，故而影响一县收成赋税，此事跟他的前途有关，故而反对，存了心思要把顾青的瓷窑关掉，永绝后患。”
“查封瓷窑表面的理由是，前些日瓷窑死了个老窑工，据说死得不明不白，黄县令便拿捏了此事作文章，若无人帮忙的话，顾青的瓷窑怕是很难再开下去了。”
鲜于仲通阖目不语，不知在想什么，良久，睁开眼忽然道：“你去寻几件顾青的瓷窑烧出的瓷器，本官先看看再说。”

第七十七章 贡瓷因果
鲜于仲通要瓷器的目的不是赏玩，而是验证。
验证顾青的瓷窑烧出的瓷器究竟有没有资格成为贡瓷。
幕宾很快找来了几样造型不一的瓷器，从阔口花瓶到笔洗再到碗碟，大大小小摆在矮脚桌上。
鲜于仲通观察许久，肯定地点点头：“色泽光亮，无斑无垢，看外表确是上品，釉彩描工微有瑕疵，换个顶级釉工便是。”
说完鲜于仲通拈起一只瓷碗，朝地上一摔，瓷碗应声而碎，鲜于仲通拾起一片碎瓷，仔细观察内胎，端详片刻不由惊讶道：“如此细白紧密的内胎，本官倒是从未见过，看来所言不虚，果然有资格成为贡瓷。”
幕宾见他问都不问顾青的官司，反而盯着瓷器看个不停，不由好奇道：“节帅，顾青如今麻烦缠身，晚生看节帅与顾青颇为相得，又令晚生打听查封瓷窑的缘由，您是否有帮他一把的意思？”
鲜于仲通没回答，眼睛仍盯着瓷器碎片，仿佛欣赏一件完美的艺术品，目光充满赞叹。
“质渊，过来看看这件瓷器的内胎……”鲜于仲通朝幕宾招手。
幕宾接过观察半晌，点头赞道：“好瓷！名不虚传，难怪有底气走通甄官署的门路，若无意外，被定为贡瓷应是十拿九稳了，除非此事掺了别的缘由不得不废止。”
鲜于仲通亦笑道：“顾青此子，委实有些门道，诗文，沙盘，烧瓷，短短几日便在他身上发现不少惊喜，老夫此刻倒真有把他带到益州去的心思了。”
幕宾好奇道：“节帅为何对这瓷器如此上心？”
鲜于仲通缓缓道：“老夫被任为剑南道节度使，朝堂上谁在其中出了力？”
幕宾不假思索道：“自然是太府卿杨钊。”
“杨钊因谁而发迹？”
“因节帅您，是您向章仇兼琼荐举杨钊，杨钊才得进长安，与贵妃娘娘重拾兄妹之情。”
鲜于仲通道：“是啊，皆是一啄一饮，皆是有因有果。只是这次任我为节度使，实非老夫所愿，杨钊定要坚持，我只好勉为其难上任，从长安到蜀州走了半年，也是因为老夫并不情愿而故意慢了脚程……”
幕宾疑惑道：“节帅说的这些与顾青的瓷器有何干系？”
鲜于仲通屈指敲了敲面前的一只阔口花瓶，悠悠道：“你有没有想过杨钊为何非要任我为剑南道节度使？”
“因为他在朝中最信任的人是您？”
鲜于仲通笑了笑，这个回答是否正确他并不置评，只是叹道：“此地是蜀州青城县，隶属剑南道，而贵妃娘娘的祖籍，也是蜀州，她的父亲曾是蜀州刺史府的司户，贵妃娘娘从小在蜀州长大，顾青的瓷器若被送进皇宫，恰好被贵妃娘娘知道她的故乡出了一款贡瓷，你觉得贵妃娘娘会不会高兴？”
幕宾呆滞片刻，接着恍然大悟：“原来如此！难怪节帅对这瓷器如此上心！晚生听说贵妃娘娘颇重乡情，若宫中有来自蜀州的贡瓷，想必贵妃娘娘欣喜之下会将所有宫殿的贡瓷全部换为青城瓷窑所出，陛下也会对蜀州甚至剑南道更多关注……”
鲜于仲通神情平淡地道：“不仅如此，陛下对贵妃娘娘的宠爱无以复加，老夫上任节度使之事，朝中颇多非议，若顾青的瓷器能进宫中，这贡瓷上难免也会带上剑南道和老夫这个人的标记，那么，宫闱的路老夫算是走通了，只消对这瓷器多予厚待，每逢年节以同乡之情和贡瓷之功向贵妃娘娘递疏问候，贵妃娘娘自然记得老夫的尽心之处，往后剑南道有甚难决艰困之事，遣人将消息递进宫中，贵妃娘娘多半会帮老夫向陛下进言，老夫这个节度使的位置便算是坐稳当了……”
屈指再敲了敲花瓶，听着悦耳清脆的回声，鲜于仲通那张看不出喜怒的脸终于有了些许的波动：“顾青的贡瓷，是剑南道，老夫，以及贵妃娘娘三者之间的纽带，它不容有失，必须要进皇宫。”
幕宾对鲜于仲通的城府谋算叹为观止，觉得今日学到了很多。随即又道：“节帅，眼下顾青的瓷窑被封，县令对瓷窑的态度似乎要彻底打死，您是否要出手帮顾青一把？”
鲜于仲通想了想，摇头道：“先观望，不可轻易插手。事发以后，老夫观顾青之神态并无焦急激愤之色，反而平静无波，沉稳如故，也并未向老夫求助，想来定有了主意，这位少年郎是个人物，老夫想看看他如何化解此厄，看看他的本事究竟几斤几两，若最后这少年郎化解无果，瓷窑仍旧无法保住，老夫那时候出手也不迟，正好可以借扶危之恩收顾青之心，为老夫所用。”
“一石二鸟，节帅高明！”
……
第二天傍晚时分，青城县的郝东来派伙计传来消息。
一大早郝东来和石大兴拜会黄县令，拜帖递进县衙两个时辰，里面毫无动静。两位掌柜站在县衙门口走也不是，留也不是，直到中午时分，黄县令才在县衙二堂接见了二人。
接见二人的地点令两位掌柜心头一凉。
以往二人跟黄县令的关系虽说不上多亲近，至少面子上都过得去的，每次拜会县令时，接见他们的地点都在内堂，这次却在二堂接见他们。
县衙的二堂是什么地方？那是官吏们办案的地方，举凡民间有纠纷，斗殴，上不得台面的偷盗非礼等治安案件才会在二堂办理。
这次二位掌柜明明是私人性质的拜会，黄县令却把他们安排到了二堂，这是要修理他们的节奏啊。
二位掌柜硬着头皮进了二堂，果然，黄县令冷着一张脸，见面便将他们劈头痛骂了一顿。
有意思的是，黄县令半句未提石桥村瓷窑的事，仿佛完全不知道二位掌柜在里面占了份子，他骂的是郝东来与县衙文吏差役过从甚密，骂石大兴的商铺店大欺客，骂他们的理由五花八门，总之就是不提瓷窑。
二位掌柜是商人，在大唐这个年代，商人的社会地位仍是等而下之的，县令骂他们，他们连嘴都不敢还，反而还要诚惶诚恐地认错，尽管他们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哪里错了。
二人今日原本打算来县衙求教关于瓷窑被封的事，黄县令劈头盖脸一阵痛骂后，二人也不敢再张嘴问了，于是待黄县令骂过瘾后，二人顶着满头唾沫星子灰溜溜地告退。
事情可以说毫无进展，二人皆是商场打滚沉浮多年的老油条，出了县衙后仔细一咂摸，顿时觉得不对，黄县令不可能不知道他们在瓷窑占了份子，既然绝口不提此事，还寻着各种理由痛骂他们一顿，显然皆因瓷窑而起，黄县令的这顿痛骂分明透出一个很强烈的信号，瓷窑被封不容商榷。
石桥村。
顾青盘腿坐在院子里，面无表情地听完伙计的传话，然后微笑着送伙计离开，还给了他几文钱的跑腿费。
回到院子里坐下，独自感受晚秋的寒风吹拂在脸上微微生疼的痛感，头脑无比清醒冷静。
“看来果真要去一趟县衙了，明日我要亲眼见识这个年代的官员究竟何等成色。”顾青喃喃自语道。

第七十八章 进城见官
穿越至今，顾青的足迹未曾走出过石桥村。
如果他是真正的十七岁的少年，那么对外面的世界一定非常向往，想看看不同的风景，体会不同的风土人情，更广阔的天地才能实现少年稚嫩天真的梦想。
可惜顾青不止十七岁，他身体里的灵魂已经三十多岁了。
三十多岁的人说话做事要有计划，有目的性，像男人出门逛街一样，进了商场直奔目的地，买完付钱转身回家，绝不为多余且无用的那些琳琅满目的商品多驻足一秒，更不会像女人那样，逛街的路线跟蜜蜂采花蜜一般呈现无规则无目的的螺旋方式不停的转圈，转圈，转圈……
没有正事的话，顾青想都没想过去青城县。没事去青城县能干什么？感受古代世界的繁华吗？经历过二十一世界的摩天大厦和各种大型的商场，步行街，酒吧等等，古代的大街难道比它们更繁华？
这一次顾青不得不去青城县了，瓷窑被查封终归要有个说法。
在家准备了一下，没什么东西要带，带上钱足够了。正打算出门，宋根生站在门口。
顾青惊异地上下打量他。
这货今日不知吃错了什么药，居然穿了一身崭新的文士圆领长衫，头戴黑色璞巾，连眉毛都好像比平时浓密了许多，站在门口一副顾盼风流的样子，非常得瑟。
“去相亲？”顾青问道。
“啊？不是。”宋根生拂了一下额边垂落的散发，道：“听说你要去青城县，我陪你一起去。”
“我去青城县跟县令吵架，你也陪我去吗？”
宋根生一呆：“吵，吵架？跟县令？”
“没错，说不定还会打起来，画面一度很血腥。”
宋根生呆滞片刻，果断怂了，可怂得不太彻底：“我，我……可以站在县衙外面等你。”
说完宋根生又觉得显现不出自己陪行的用处，于是补充了一句：“……你若被差役乱棍打出，我还可以帮你叫大夫，帮你捂伤口。”
好卑微的理由，拒绝都好像对弱势群体犯了罪。
……
青城县离石桥村不远，十几里山路便到了。打个比方，如果青城县衙着了火，黄县令不幸被点燃了，那么站在石桥村的半山腰上都能看到县衙的火势，说不定还能看到一个浑身着了火的人在县衙门口活蹦乱跳。
所以郝东来那样的肉球身材都能隔三岔五走个来回，有时候没任何正事他也来，顾青怀疑他根本只是为了减肥。
顾青和宋根生没多久便进了城。
青城县当然比石桥村热闹多了，但不出顾青所料，繁华是繁华，只是在见多识广的顾青眼里，这种程度的繁华算不得什么，充其量也就是后世小镇赶集的程度。
没心情看热闹，顾青进了城找人打听了昌隆记商铺的位置，一手拎着左顾右盼的宋根生，像拖着一只出来遛弯玩疯了不肯回家的二哈，一路穿街过市来到昌隆记商铺门口。
郝东来和石大兴坐在商铺内院，一脸愁眉不展，顾青进来后二位掌柜迅速站起来，盼来了解放似的大步流星上前握住顾青的手。
“少郎君可算来了！看这情势似乎不妙啊。”郝东来忧心忡忡地道，圆滚滚的身材似乎瘪了一点，看来近几日饭量不佳。
石大兴哼道：“黄县令根本看不起我们商人，我俩话都没说几句便劈头盖脸一通骂，我们也都是三四十岁的人了，头一次被人骂儿子一般，我们还不敢还嘴，憋屈极了！”
郝东来叹道：“少郎君想想办法吧，正如我们前日猜测的那样，黄县令怕是不会让我们的瓷窑开下去了，昨日看他的态度很恶劣，骂我们的理由其实也拿不上台面，可人家是官，我们是商人，斗不过的。”
顾青沉吟道：“此事用钱能解决吗？比如悄悄给黄县令送去一点孝敬……”
石大兴飞快摇头：“不可能的，黄县令是进士出身，为官非常清高，而且很爱惜羽毛，从来没听说他收过贿赂，若是冒然送钱，恐怕会适得其反。”
顾青叹息，钱都不能解决的事，一定是大事了。
瓷窑不能关，它已不仅仅是自己的产业，而且还是很多人的饭碗，村民们都指望瓷窑做工来补贴生活，贫瘠的日子里好不容易有了一线曙光，不能让生活再次回到黑暗中。
顾青一时想不出好办法，但有件事必须要做。
“二位掌柜，麻烦给我找一个面见黄县令的机会。”顾青道。
二人对视，然后点头。
一个十七岁的少年面见黄县令能不能有作用，他们都不知道，但与顾青长久相处下来，二位掌柜渐渐熟悉了顾青的为人，他们愿意相信顾青的每一个决定。
很快，郝东来和石大兴写好了联名拜帖，双手递给顾青。
顾青接过拜帖扫了一眼，然后又迅速看了宋根生一眼，迟疑地道：“要不……你们还是先帮我找个大夫等在县衙门口吧。”
二位掌柜愕然：“为何？”
顾青拉过宋根生，指着他道：“这货跟你们解释。”
见黄县令的过程很顺利，虽然是商人的拜帖，但毕竟是青城县数一数二的大商人的拜帖，这两位商人关系着青城县的GDP，黄县令再不待见也得见。
仍旧在县衙二堂见客，顾青独自坐在二堂一间厢房里，等了半个多时辰才见到一位穿着绿色官袍，腰间佩戴鍮石的中年男子走进来。
顾青急忙起身见礼：“草民顾青，拜见县尊。”
黄文锦面无表情，淡淡朝顾青瞥了一眼，然后端坐在蒲团上，一言不发阖目养神，一脸不情愿的样子，好像有人把刀架在他脖子上逼他出来见客似的。
顾青也不计较，官员他不是没见过，见面来个下马威，端个官架子，很正常的事。
于是顾青接着道：“草民是石桥村瓷窑的主人，今日特来拜见县尊，瞻仰县尊的风采，来得冒昧，还请县尊宽宥。”
黄文锦睁开眼，目光如剑在顾青身上打量，缓缓道：“你便是瓷窑主人？”
“正是。”
黄文锦沉默片刻，忽然变脸，扬声道：“来人，将这恶徒乱棍打出去！”

第七十九章 千年代沟
顾青不得不怀疑宋根生的嘴是不是被青城山上的道士开过光。简直不敢置信，居然真要被乱棍打出去了。
此刻他不由庆幸刚才让郝东来准备大夫的决定无比英明，只要乱棍没打到后脑勺，理论上自己还是能抢救一下的。
当然，不挨棍是最好的。
没等外面的差役闯进来，顾青长身而起，大声道：“慢着！”
黄文锦面若冰霜看着他：“你还有甚话可说？”
顾青缓缓道：“圣人曰：‘不教而诛谓之虐’，草民甘愿受罚，但草民想问问到底犯了何罪？”
“你不事耕田劳作，开瓷窑鼓动村民放弃耕地，长此以往，农户无人肯种地，一心只愿做工挣钱，青城县的赋税从何而来？本官如何对得起陛下和朝廷的重托？”
顾青惊呆了，这逻辑……好诡异，种地才是本分，做工是不务正业，有区别吗？不都是为人民服务吗？
“草民愚钝，不大明白县尊的意思，您是说瓷窑做工挣钱养家糊口不对吗？”顾青疑惑地道。
黄文锦冷笑：“你说呢？种地能收粮，能交赋税，能糊口，做出来的瓷器能吃吗？闹饥荒了能靠瓷器保命？若本县农户人人皆知做工比种地更挣钱，耕地谁来种？朝廷每年派下来的赋税谁来交？你的瓷窑或许用不了那么多农户做工，但身为一县父母，此风绝不可长。”
“更何况，贡品之祸，祸延天下，岭南荔枝每年仍害得民间多少人家妻离子散，本官绝不会允许青城县出现第二个岭南荔枝！”
顾青只觉得脑子嗡嗡的，仔细揣摩黄县令的话，客观来说不是毫无道理，尤其是岭南荔枝的前车之鉴，他担心青城贡瓷会害得百姓家破人亡，担忧不无道理，可关于种地与做工的优劣比较，顾青实在无法认同。
深吸一口气，顾青尽量用恭敬地语气道：“县尊明鉴，草民开瓷窑，附近村民农户来做工并未耽误农忙时节，如今早已过了秋收，正是农闲之时，农户无事做工贴补一下家用，草民以为并无不妥。”
黄文锦点头：“是，并无不妥，本官不能说你错了，若青城县仅你一家瓷窑便罢了，你的瓷窑再红火，终归用不了多少农户。可事实并非如此，本官再把话挑明了说，若你的瓷窑被定为贡瓷，青城县内必将新开无数家瓷窑，争相雇佣农户做工，你想想，那时的青城县，谁还会种地？朝廷的赋税怎么办？所以本官还是那句话，此风不可长，我必须将之扼杀在萌芽之中。”
顾青忍不住争辩道：“县尊，草民以为，若我的瓷窑被定为贡瓷，全县新开无数家瓷窑也没有关系，因贡瓷之名，青城县的瓷器必将扬名大唐甚至异国番邦，无数客商蜂拥而来，不仅能带动本地其他的特产售卖，更能让农户有了稳定的收入来源，赋税更不会少，有了钱的农户，就算不种地也能用钱抵粮，县尊操心赋税大可不必……”
话没说完，黄文锦勃然大怒，拍案而起：“住嘴！黄口小儿不知好歹，你在教我如何做官么？”
顾青暗暗叹息，垂头道：“草民不敢……”
“瓷窑之事，你不必再徒劳了，就算你搬出甄官署也没用，甄官署无权干涉本县政令，顾青，本官观你年纪不大，便恕了你刚才的不敬之罪，回家安心好生种地，切勿再自误，本官言尽于此，尔好自为之！你退下吧！”
顾青抿了抿唇，老老实实朝黄文锦行礼，默默退出门外。
走出县衙，仰头望着灰蒙蒙的天空，顾青心中那种隔世的孤独感更强烈了。
相隔千年的代沟，真不是一两次争锋相对的辩论能说清的，每个时代的人有着各自不同的普世价值观，这种价值观根深蒂固，完全无法说服，更无法扭转，当两种互相矛盾的思想无可避免的发生碰撞时，最终的结果只能是火花四溅，鱼死网破。
顾青很清楚，其实沟通到这个地步，基本已经断绝了继续沟通的可能性，黄县令不可能改变主意，甚至都不会再见他了。
今日进城不能说完全没有收获，至少顾青大致了解了黄县令这个人。
黄县令有着这个时代典型的文人的烙印，清高，古板，守旧，或许是清官，但清官不一定是好官，时代局限了他的思维，在这个以农业为主的社会里，小农意识是无法改变的，无论君臣还是平民，地里的收成代表一切，除了种地，别的营生全是不务正业。
道理还能怎么讲？
顾青没兴趣继续讲道理，今日来见黄县令之前，心里其实早有过预料，他跟黄县令的见面有很大的可能会不欢而散，只是顾青不愿错过千分之一的可能，终归要亲身试过以后，确定不可能有结果了再去试另外的办法。
所以走出县衙的顾青并没有太多愤怒或沮丧的情绪，反而感到很轻松。如果解决一件事情有一百种可能成功的方法，那么经过刚才的尝试后，便只剩下九十九种可能了，爱迪生发明电灯不就是这么干的吗？用排除法一样样排除各种可能，最终找到了正确的答案。
回到昌隆记商铺，郝东来和石大兴赶紧迎上来，期盼地盯着顾青的脸。
“少郎君可说动县尊了？”郝东来急切地道。
顾青苦笑：“咱们另想办法吧，县尊怕是铁了心要封我们的瓷窑了。”
二位掌柜失望地叹了口气。
“莫非咱们的瓷窑果真无疾而终了？”石大兴失神地喃喃道：“这辈子第一次离长安皇宫那么近，转瞬便成空……”
顾青思索许久，缓缓道：“二位掌柜，近几日你们的商铺要小心些，黄县令要做的可能不仅仅是封瓷窑……”
二人一惊，神情顿时惶恐起来：“少郎君何出此言？”
顾青苦笑道：“咱们瓷窑烧的瓷器名气已不小了，据说还有从吐蕃和蜀州慕名而来的商人来青城县购买，名气如此大的瓷窑说封就封，黄县令也掩不住悠悠众口，终归要给世人一个说法，贡瓷这个理由太犯忌讳，不能拿出来说，我是石桥村的农户，县令对农户动手难免落人口实，唯一的选择便是收拾你们二位商人，随便寻个由头找找你们商铺的麻烦，最后再牵扯到瓷窑上面去，查封便算是有理有据，外人也说不得什么了。”
郝东来和石大兴脸色愈发苍白，顾青一番话点醒梦中人，封瓷窑这件事确实不会那么简单便结束，黄县令需要一个能说服别人的理由，而最佳的理由当然只能从商人身上找，商人的地位本就不高，寻个乱七八糟的借口治了，别人也不会多说什么，卑贱的职业不值得别人倾注太多关心。
郝东来和石大兴迅速对视一眼，还是石大兴的魄力大，挣扎半晌，忽然一咬牙，道：“明日开始，兴隆记所有商铺全部关门，对外就说东家过寿，大贺三日，不，五日！”
郝东来急了：“你过寿我过什么？难道我也过寿吗？极好的借口被你占了，无耻！”
石大兴到底是浮沉商海多年的人物，既然下了决心，此刻反倒轻松了，闻言朝郝东来不怀好意地笑：“你就说为新添的儿子办满月嘛……”
郝东来怒道：“我哪有刚满月的儿子？”
“这个……可以有，你就对外说你离家三年忙着生意，谁知你家老妻太争气，上月回家发现她居然给你生了个大胖儿子，铁树开花，老蚌生珠，实在是可喜可贺，得此麟儿，当浮一大白……”

第八十章 接踵而来
石大兴一句话打击面太广了，基本囊括了郝东来全家。
顾青在一旁听得脸颊直抽抽，开出如此恶毒的玩笑，这两人以前究竟结下多大的仇，前世一定是争夺过皇位并且彼此将对方五马分尸后同归于尽的死仇啊。
于是顾青暗暗叹气，悄无声息地后退了两步，腾出充足的空间等待接下来的龙争猪斗。
果然，郝东来呆滞了片刻，全部消化了石大兴的玩笑后，白白胖胖的脸顿时涨成了猪肝色，隐隐可见头顶冒出一缕白雾，活像即将渡劫的大能修士，就差降下一道九天神雷了。
“姓石的匹夫，安敢如此辱我，跟你拼了！”郝东来嘶声吼道。肥胖的身子像一颗扔出去的保龄球，蹬蹬蹬朝石大兴滚去，其实那是非常的恢弘磅礴。
石大兴的玩笑解了气，却也没料到郝胖子的反应如此激烈，下一瞬间便看见一颗陨石般的肉球朝他滚来，石大兴吓了一跳，眼中闪过一丝惧色，随即眼神忽然一变，咬了咬牙迎头而上，像一头发疯的猪撞上一座山，最后二人扭打厮缠在一起，抓头发，咬耳朵，扯衣衫，画面恩爱且激情。
顾青再次露出祝福的微笑。好甜，一个满脸横肉，一个肥得像猪，这对CP要不要磕？不磕吧，枉费了一对欢喜冤家，磕吧，长得实在太丑了，太丑了……对不起自己眼睛里冒出的粉红小星星，纠结！
战况激烈啊，此时此景恰是一番人间浪风月，何以为凭，有诗为证：“鸳鸳相抱何时了，还有一鸳看热闹，无鸯底事。”
顾青又退了两步，坐在门槛上悠闲观战，这个时候最可惜的是没有瓜子。
二位掌柜厮打很久，郝东来终于力气不支停了手，石大兴一脚将他踹得一滚，忙着整理凌乱的头发和衣衫。
二人喘着粗气形容狼狈，不甘示弱地互相怒视。
顾青这时才懒懒开口：“二位继续打，我就不奉陪了，告辞告辞。”
二位掌柜一惊，顿时想起了正事，于是一左一右拉住了顾青。
“少郎君莫走，此时正是危难之时，少郎君当留在城内帮我们出谋划策。”郝东来急道。
顾青叹道：“官府要治你，我能有什么办法？留在城里唯一能做的便是眼睁睁看你们的商铺被封，难道指望我冲进县衙把黄县令揍一顿不成？”
二位掌柜吓得急忙惶恐四顾，郝东来苦笑道：“少郎君慎言，慎言啊……”
顾青喃喃道：“如今我翅膀没硬，还真不能随便揍县令，若有朝一日……”
石大兴急忙截住他的话头：“行了行了，少郎君莫说了，我已被吓得心惊胆战，嘴下留情吧。”
顾青看了二人一眼，道：“给你们一句良心建议，若要关商铺那就趁早，别等什么明日了，马上下令关了吧，迟则生变。”
二人顿时一凛，正待叫伙计过来，屋外忽然传来匆匆的脚步声，一名伙计神情惶急地出现在门口，大声道：“掌柜的不好了，县衙的差役来了，说要封咱们的商铺。”
二人悚然，震惊地望向顾青。这是高手，这是高手，这嘴开过光……
早有心理准备的二人倒是没那么慌张，郝东来沉声道：“慌什么！封铺的差役可有说我们昌隆记所犯何罪？为何封铺？”
伙计摇头：“并未说，只说是奉了县令的指令。”
郝东来沉吟片刻，道：“让商铺所有的伙计都来后院，不准阻拦差役封店，让他们封，切莫与差役冲突。”
伙计急道：“掌柜的，无缘无故封店，连个理由都不给……”
郝东来冷冷道：“人家要封店便封，理由重要吗？他随时能拿十个八个理由出来，你能拿他如何？快去，叫所有伙计来后院！”
伙计一脸憋屈地离开，郝东来揉了揉肥脸，苦笑道：“还是慢了一步啊。”
石大兴冷笑：“咱们关不关店铺，县令终归都是要封的，清醒点吧，他不但要永久封了瓷窑，还要拿我们两家当理由，黄县令为了阻拦贡瓷一事，不惜将我们这两家最大的商人牺牲掉，我们已是他的弃子了。”
郝东来迟疑道：“若咱们马上将名下所有商铺撤离，撤到别的州县……”
“撤离等于重新开始，任何一地的商号都已有了固成的人脉和买卖，我们两个外来的横插一脚进去，必是四面皆敌的处境，更何况，我可舍不得将青城县这多年的基业随便舍弃，再难我也要留在青城县！”
郝东来黯然一叹，随即将目光投向顾青。
“少郎君可有法子解此厄困？”郝东来满是希冀地道。
石大兴的目光也投了过来，两人是商场多年沉浮的商人，然而一旦与官府有了矛盾冲突，商人再有钱也无法解决眼下的困局。
顾青蹙眉思索，许久不曾开口。
三人就这样静静地坐着，外面商铺前堂的喧闹叫骂声隐隐传到后院，没多久，商铺里十来个伙计也一脸憋屈地聚集在后院，有的站着有的蹲着，气氛安静而压抑。
前堂已渐渐没了声响，显然店铺已封，差役已离开。
良久，顾青忽然叹了口气，望向二人道：“我目前没有办法，因为我得到的信息太少了……”
石大兴道：“少郎君想知道什么？”
“我想知道关于黄县令的一切，从家人亲眷妻妾子嗣，到本地的官声，民间的毁誉，官场上的恩人和仇人，他的上官和同僚对他的评价等等，所有的一切我都想知道。”
郝东来神情微动：“知道了这些，少郎君便有法子解此厄困了？”
“不一定，但终归会有一些念头。”顾青顿了顿，道：“与他面对面讲道理怕是行不通了，我们只有用别的法子解决眼前的困局。”
郝东来和石大兴非常有默契地同时扭过头，互相对视，沉默中交换各自的眼神，从互相鄙夷到互相谅宥，最后达成暂时的和平蜜月协议，千言万语在一阵目光对视中迅速交流完毕，又是一个一眼千年的名场面。
这对CP丑是丑了点，但甜啊。
二人一旦有了默契，做事的效率特别高。郝东来当即道：“黄县令的家人亲眷和官声毁誉这一块我去查，他是六年前上任的，论本地人脉反倒不如我这个土生土长的商人，稍微一查便知根知底了。”
石大兴也果断道：“青城县离蜀州城一百四十多里，我马上选几个伶俐的伙计骑快马飞赴蜀州城，我在蜀州城里有几位故交，有商人也有刺史府的小吏，托他们打听黄县令的事应该不难，两三日可有回信。”
顾青笑道：“快去打听吧，咱们的瓷窑慢一日解封可就耽误一日赚钱呢。”

第八十一章 官声颇佳
“赚钱”二字对商人无疑是最大的动力，也是最诱人的吸引力。
郝东来和石大兴打了鸡血似的满红满蓝开始忙碌起来。
昌隆记和兴隆记两家商铺短短一个时辰内全部关门，所有店伙计账房聚集起来，两位掌柜名下的绸缎铺，脂粉铺，成衣铺，瓷器笔墨杂货等等所有店铺的伙计加起来有两百多人，难怪是青城县内的龙头企业，买卖做得不小。
郝东来和石大兴各自对下面的伙计下令，一批批人马派出去，如涓滴入海，不见踪迹。
与此同时，县令查封青城县最大两家商号的消息很快传了出去，县城东市的掌柜和外来的客商们顿时人心惶惶，流言四起。
一个时辰后，县衙门前贴出了一张告示，上面列举两家商号多年店大欺客，以次充好，以及开建瓷窑盘剥农户，期间瓷窑还牵扯了一桩命案，县令遂将两家商铺暂时查封，待诸事查缉清楚后再行解封。
一切如顾青所料，查封瓷窑的理由最终还是牵扯到了两家商铺，既给了民众充足的理由，又消除了瓷窑这个后患。
郝东来和石大兴是商人，商人注定无法反抗官府。官府贴出的告示他们也只能忍气吞声地保持沉默，尽管双方都知道告示上说的不是事实，但没人敢揭开这个盖子，敢揭便代表与黄县令宣战，后果难以承受。
打探消息的人派出去了，接下来便是等结果。
黄县令封了两家的商铺后，暂时没有别的动作。大概他觉得查封瓷窑这件事便算完美结束了吧。一位县官欺负了两个商人和一个农户，仅此而已，更何况还有正当的理由，无论去哪里说道理他都不怕，至少表面上他的做法并无不妥。
顾青在青城县等了两天，等蜀州传来消息。
这两天里他也没闲着，好不容易进一次城，顾青带着宋根生拜访了几位落魄的读书人，跟宋根生不同的是，这几位读书人是真正的读书人，只是能力有限，未曾通过蜀州的乡贡考试，不过他们都是正经的明经科儒生。
顾青挨个拜访，礼数周到，与几位先生谈好了束脩之数，约定了他们来石桥村的时间，双方宾主皆欢，从此石桥村有了教书先生，村里的孩子终于能上学了。
惆怅的是，宋根生以后也要进学堂读书，恐怕没有多少时间陪顾青蹲地上看蚂蚁搬家了。
难道这就是成长的代价？
两天后，石大兴派去蜀州的伙计终于传回了消息。
昌隆记商铺的后院里，三人再次聚在一起开小会。
气氛仍然有些压抑，伙计带回来的消息不算好。
“托我在蜀州城的故交打听过了，咱们这位黄县令的官声居然很不错，据说蜀州裴刺史对他颇多赞誉，说黄县令任内治民有方，朝廷派下的粮赋皆足量上缴，治下鲜少民乱，同时还兴修水利，扶助农桑，裴刺史连续两年将黄县令之名报上益州节度使府以褒其功。”石大兴神情晦涩地道。
郝东来的表情愈发绝望，叹道：“连刺史都对他赞誉有加，咱们若越过青城县上告刺史府，恐怕也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顾青颇觉意外地道：“没想到如此古板守旧之人，居然官声如此上佳，我还以为黄县令那狗脾气人见人憎呢……”
郝东来叹道：“黄县令的家人亲眷我也打听过了，他只有一妻，并无妾室，膝下有个儿子，大概十三四岁，正在老家读书，儿子本分老实，是个典型的书生，别的亲戚也没听说有何不法劣迹，这一家子真是滴水不漏啊。”
三人沉默，垂头颓然叹气。
良久，顾青忽然噗嗤一笑，两位掌柜抬头愕然看着他。
顾青笑道：“忽然觉得我们三个像坏人，背地里偷偷商量如何扳倒一位清廉正直的好官，从此忠良被陷，奸人当道，山河失色，长歌当哭……”
两位掌柜越听脸色越难看，郝东来涨红了脸道：“他，他也算不得好官，无缘无故断人财路，封我商铺，能算好官么？”
石大兴拍着大腿道：“正是，说是一县父母，可天下哪有父母断自家孩子生计的？”
顾青笑道：“二位是商人，没想到对‘名声’二字看得如此重。”
郝东来叹道：“正因为是商人，名声才尤为重要，天下谁愿意跟奸人做买卖？不怕坑死么？”
顾青道：“好吧，说正经的，问二位一件正事……”
“你问。”
“二位如今手头上有多少现钱？”
郝东来和石大兴飞快眨眼，半晌没出声。
这个问题很隐私，尤其是商人，更不愿回答这种问题，除非是能交托性命的生死之交。
于是二人互相对视，又一次交换眼神，挤眉弄眼的示意对方先说，结果推来推去半天，谁都没说。
顾青催促道：“都是栓在一根绳上的蚂蚱，同舟共济不懂吗？什么时候了还耍心眼。”
石大兴的性格比较爽快，于是痛快地道：“我家账面上能动用的现钱大约三十贯左右。”
郝东来也只好跟着道：“我家能动用二十多贯，家里还有几件珍藏，临时卖出去的话，大约也能凑个三十贯整。”
顾青点头：“合起来六十贯，应该够了……”
郝东来神情一动，凑过来道：“少郎君想出法子了？瓷窑能解封么？”
“能，不过二位可能得要伤点财……”
郝东来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忍不住道：“你不伤财吗？”
顾青叹道：“郝掌柜啊，你这个问题问得好，我不伤财，但我伤心啊，瓷窑是我们三家的，出了这么大的事，我每日寝食难安想办法，难道我耗费心神想出来的解困法子还不值三十贯么？你们好意思再让我掏钱？”
郝东来与石大兴对视一眼，还是接受了顾青的说法，三十贯不算什么，若顾青真能想出解封瓷窑的法子，三十贯很快能赚回来。
“少郎君不愧是少年英杰，没想到这么快便有法子了，快说说我们该如何做。”
顾青缓缓道：“你们二位恐怕要亲自去一趟蜀州。”

第八十二章 高端食材
两位掌柜亲自去蜀州，去的不止是两位掌柜，还有两家商铺两百多名伙计，一行人分批次上路。
这是顾青的计划。
面对外部的敌人或压力时，解决困局的办法不止一条。前世有段子说，钱能解决世界上百分之九十九的问题，这句话不全对，但终归是有些道理的。
有钱，再加上一个不墨守成规的主意，组合起来便是一条破局的生路。
站在昌隆记商铺的门口，看着郝东来和石大兴相携上路，两位掌柜并肩走，各自都是冷漠脸，但距离却很近，偶尔路中间有辆马车过来，石大兴还狠狠地拽郝东来的胳膊避过马车，像极了一对正在吵架拌嘴的老夫老妻，生气，但还爱着。
“我们也走吧，回村里。”顾青招呼宋根生。
二人这次在青城县住了好几日，顾青不知为何觉得不大适应，还是觉得石桥村好，山好水好人也好。
顾青在城里买了不少东西，大多跟厨房和吃有关。买了一口方形的锅，或者应该叫“鼎”，买了一些酱料和各种调料，宋根生买了几尺很花俏的布，布质很柔软，甚至还咬牙买了几尺绿色的丝绸。
顾青知道他买这些布是送给谁的，买的时候很努力地劝过他，给一个未出阁的姑娘送这种颜色太花俏的布，很大的可能人家会婉拒，毕竟如今秀儿母女在顾青的关照下已经不太缺钱了。
宋根生很坚持，直男审美告诉他，颜色越花俏的东西越能得到姑娘的欢心，姑娘家不就是喜欢花花绿绿的东西么。
于是顾青便不阻拦了。
有时候劝说是没有作用的，拽着他的胳膊声嘶力竭地告诉他前面是个坑，是坑，是坑！他还是不会信，必须要亲自一头栽进去，摔个鼻青脸肿后才会恍然大悟，哦，原来果真是个坑。于是瞬间发现自己成长了。
成年人管这个叫“阅历”。
顾青管这种人叫“蠢货”，意思其实都一样。
快走到城门时，赫然看到两排差役在城门外开道，将人群隔开，差役后面是一辆牛车，牛车上搭了个简陋的棚子，看起来很寒酸，宋根生急忙拉住顾青避让到路边，低声告诉他这是县令的仪仗。
顾青有些吃惊，县令居然用如此寒酸的仪仗，看来果真是一位清廉的官。
沿途的平民都让开了路，静静地站着让仪仗通过，牛车慢悠悠地走着，经过顾青身前时，牛车上的车棚掀开了一角帘子，顾青抬头赫然与车上黄县令的目光对视。
二人都有些错愕，随即顾青目光变得有些嘲讽味道，黄县令的表情也阴沉下来，二人的目光碰撞，瞬间错开。
牛车过后，顾青拍了拍宋根生的肩，示意继续出城。
牛车内，黄县令满意地阖上眼。他看到了顾青刚才的眼神，短暂的交会里，他只看到了一抹嘲讽之色，但，那又如何？
瓷窑已经封了，而且永远不会解封，区区一个平民的眼神，不管是愤怒也好，嘲讽也好，在他看来不过是无奈且毫无用处的宣泄，宣泄过后，什么都无法改变。
民怎与官斗？好笑。
黄文锦缓缓呼出一口气，抬手捋须。身上的官袍有些旧了，这件官袍还是他六年前上任的时候做的，如今袖口处已有了一些磨损破洞。
无妨，一心为民，秉公为官，官袍破旧反倒是一种荣耀。
……
回到村里已是傍晚时分，顾青进门便瘫坐在院子中间的蒲团上，长长呼气。
山路太难走了，很累。以后若有了富可敌国的财富，一定要修平坦的大路，通向青城县。
大门吱呀响，张怀玉从门外探出头来，小心地环视四周，发现院子里只有顾青一人，这才推开门进来。
仍然是一身白衣，仍然是一脸淡漠，顾青饶有兴致地看着她。
“今日换风格了？以前进门都是大摇大摆的，今日为何鬼鬼祟祟？”
张怀玉不满道：“你才鬼鬼祟祟！……那位剑南道节度使还没走么？”
“没走，他和随从住在另一户村民家。”
“你为何不赶他走？”
顾青吃惊道：“你疯了吗？我只是个农户，那位是节度使，你觉得我有那么大的胆子赶他走？”
顾青盯着她的脸道：“你认识那位节度使？我发现自从他来咱们村后你便一直躲着他，你们是失散多年的父女？”
张怀玉冷笑：“你可真敢想。”
“或者你在行侠仗义的过程中打劫过他？揍过他？”
张怀玉不想说话，并朝他扔了一块血糊糊的东西。
顾青下意识伸手接住：“何物？”
“牛肉。”
顾青急忙扭头望向院子北侧的牛棚，那里养着一头活牛，当初被张怀玉牵回来的。
“你终究还是对它伸出了魔掌……”
“我买的！从县城的酒楼里买回来的，你说你会做牛肉，快去做。”张怀玉不耐烦地道。
顾青顿时惊喜坏了，牛肉啊，上辈子吃得多无所谓，可这辈子的牛肉太珍贵了，严格来说这是违法的肉类，味道已经是其次，吃起来有一种青春叛逆期干坏事的快感，越违法越兴奋。
这次一定要好好做。
原本有些疲惫的顾青马上打起了精神，首先切肉，将牛肉切成肉丝放在大碗里，再用酱料和盐拌匀腌好，可惜这年头没有料酒，味道难免有些失色。
腌制的同时顾青再转身准备好一些野菜和葱姜蒜，顺便把米饭煮了。
张怀玉看着顾青来回忙碌，淡漠的眼中浮起几分笑意。
“你真是个异类，这年头没听说哪家男人会下厨，这种事通常是女子做的。”
顾青头也不回地道：“男子在娶妻之前难道要被饿死？”
“娶妻之前有娘亲做啊。”
“我家没女人，再说，不是我吹嘘，全天下的女子下厨不一定比我做得美味。”
张怀玉眼神有些变幻，忽然喟叹道：“这些年你一个人一定过得很辛苦吧？没有父母在身边照顾你，所以一切只能靠自己，你的厨艺也是这么练出来的吗？”
顾青失笑：“我都没给自己加戏，你为何非要强行给我加戏？这样强行煽情搞得我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眼泪也要酝酿一下才有的嘛。”
张怀玉不满道：“我只是代你父母关心一下你。”
顾青洗菜的动作忽然一顿，扭过头打量她，认真地道：“你认识我父母，还主动跑来村里与我认识，说实话，你该不会是我父母当年认下的儿媳吧？”
张怀玉大怒：“胡说八道！”
顾青的肩膀明显地松懈下来，看得出大松了一口气：“那就好，我当你是兄弟，你若想睡我那就太失礼了，会天打雷劈的。”

第八十三章 破局解困（上）
兄弟之间的关系最好还是清白点，不要有任何不该有的念头，更不能睡，加钱也不行。
与顾青这种人聊天简直要每一瞬间原谅他一百次才能继续聊下去。
换个脾气差的直接从聊天升级为斗殴，或是单方面殴打。
作为行侠仗义快意恩仇的侠女，张怀玉不可能委屈自己，饭可以不吃，但气绝不能隔夜。
于是张怀玉冲了上去，小拳拳捶顾青的胸口，捶得顾青差点内伤复发。
“张怀玉，你变了……”顾青捂着胸口幽怨地道：“以前你都是吃过饭才打厨子，如今你连饭都不吃就打厨子，我觉得我们友谊的小船可能漏水了。”
“嘴贱是要付出代价的。”张怀玉冷冷地道。
“你不怕我在菜里下毒吗？”
“你可以试试。”
顾青不说话了。
据说有一种花名叫“曼陀罗”，原产于天竺，大唐境内也有。三国时华佗制作的“麻沸散”，以及后世宋朝《水浒传》里的蒙汗药，其主要成分都是曼陀罗，等同于麻药，顾青觉得有机会可以试着制作一下，然后给张怀玉上一堂宝贵的实践课，让她知道江湖多么险恶。
把她麻翻了，再抽出她的裤腰带做成弹弓打麻雀，何其之爽。
牛肉腌入味了，顾青生火，锅里倒上豆油，油沸后牛肉下锅一通爆炒，最后葱姜蒜和野菜扔进去，加些许水盖上锅盖焖一会儿，揭锅后一阵浓浓的香气扑鼻。
起锅装盘端上桌，张怀玉鼻翼抽动，眼睛亮了。急不可待地举筷尝味，顾青坐在她对面看着她，笑道：“味道如何？”
张怀玉没说话，但一筷接一筷的挟牛肉已经完美回答了他的问题。
“比红烧鱼呢？”
“各有千秋，都好吃。”张怀玉毫不见外地给自己省饭，想到刚打了眼前这位厨子，似乎对自己未来的蹭饭大业不利，于是很乖巧地给顾青也盛了一碗饭。
虽然只有一个菜，但分量很足，二人埋头吃饭。
吃完第二碗饭，张怀玉盛了第三碗，终于渐渐放缓了速度，动作轻柔且优雅，像一只在阳光下慵懒地舔毛的猫。
“瓷窑的事解决了吗？”张怀玉轻声问道。
“快了，过几日估摸差不多了吧。”
“如何解决的？”
“让那两位掌柜带人去蜀州城搞点事……”
张怀玉吃饭的动作一滞，吃惊地看着他：“你……胆子真够大的。敢在蜀州城闹事，不怕刺史府治罪吗？”
“听清楚了，是‘搞事’，不是‘闹事’，两者有本质的区别。”
“搞什么事？”
顾青抬头瞥她一眼，随即埋头继续吃饭：“不能说，说了就不灵了。”
张怀玉哼了一声：“费那么多功夫，还不如我修书一封，什么麻烦都解决了。”
“我只信自己。”
……
蜀州城。
刺史府旁的一栋两进的厢院花厅里，郝东来和石大兴并排跪坐在矮脚桌后，他们的对面坐着一位绿袍官员，四十多岁年纪，他是蜀州刺史府的司功参军，名叫元岁祥。
想见到这位六品官员不是那么容易的，县令都不屑商人的身份，更何况刺史府的官员。
然而，钱是个好东西。大唐境内不是所有官员都像黄文锦那样清廉不食人间烟火的，事实上大多数官员都无法拒绝钱。
一份厚重的见面礼，以及一位下级文吏的引荐，郝东来和石大兴很顺利便见到了元岁祥。
花厅里只有三人，已然坐了大半个时辰，也说了大半个时辰的废话，从天气聊到蜀州的风土人情，还有各家章台柳馆的风花雪月，直到最后三人都觉得自己库存的废话不够用了，才慢慢说到了正事。
石大兴从桌下拎出一只木箱子，当着元岁祥的面打开，木箱内摆着三块银饼，每块银饼都是二十两重。
一共六十两银饼，按大唐如今的购买力来说，算是一笔巨款了。
刚才还在保持官员矜持和傲慢的元岁祥，看见银饼后眼睛亮了，捋须的手微微颤抖起来。
郝东来肥脸堆满了笑，看起来非常的憨厚可爱，像一只供在祖先牌位前含笑九泉的祭品猪头。
“元功曹，一点小小心意不成敬意，请功曹笑纳。”郝东来点头哈腰，谄媚的表情令旁边的石大兴嫌弃不已。
元岁祥努力维持官员波澜不惊的体面，淡淡地道：“尔等所求之事，本官大致明白，只是……本官一人恐难推动下去，刺史府里官吏众多，本官一人之力独木难支呀。”
郝东来笑道：“草民岂敢令元功曹为难，功曹放心，草民还有后手。”
“什么后手？”
“这次草民来蜀州，还带来了我们两家商铺近二百名伙计账房，明日清早便可在刺史府门前聚集……”
元岁祥有点紧张了：“尔等……不可造次！刺史府怎样的地方，容得你们胡来么。”
“元功曹可冤枉死草民了，草民纵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在刺史府门前乱来呀，功曹放心，我们只会推波助澜，绝不胡闹生事，有了这二百人造出声势，元功曹在裴刺史面前说话自然是顺水推舟，水到渠成……”
元岁祥皱了皱眉，作为官员，他很反感跟商人牵扯太深，尤其是这种见不得人的事，可……面前的六十两银饼仍在闪闪发光，实在是无法拒绝啊。
在裴刺史面前递几句话便能收获六十两，更何况还有两百多人在刺史府外推波助澜，自己不过是顺应民意，其中风险自然是小到可以忽略不计，那么……六十两银饼揣在怀里它不香么？
“仅此一次，下不为例。往后再有这种事莫找本官了。”元岁祥严肃地道。
“多谢功曹执义。”郝东来和石大兴起身朝他行礼。
……
石桥村。
鲜于仲通还没走，等幕宾研透沙盘是原因之一，另一个原因，他很想知道瓷窑的麻烦顾青究竟会如何解决。
一个农家少年，两个上不得台面的商人，三个人纠集在一起形成的力量能否撼动官府的决定？鲜于仲通很好奇，其实也悄悄把自己代入顾青的角色，左思右想，尝试了很多种可能，实在无法破解眼前的局面。
自古民不与官斗，官员的权力比刀剑更锋利，平民在官员面前如同赤手空拳的幼儿，随时会被刀剑凌迟碎剐。
若不借用外力的话，顾青将如何破局呢？

第八十四章 破局解困（下）
鲜于仲通是进士出身，高中进士当了官后，官运更是不可思议的顺遂，最重要的原因是，当今贵妃娘娘的堂兄杨钊在未发迹前，鲜于仲通对他有过恩惠，因为他的运作，曾经一文不名的杨钊当上了扶风县的县尉。
患难时的恩惠，到了杨钊发迹后，便成了大恩大德，必须投桃报李。
于是鲜于仲通在中了进士后，原本只是朝中七品的监察御史，因为杨钊在李隆基面前的力荐，一蹴而就当上了剑南道节度使。
这简直是坐火箭般的升官速度。
然而，也正因为升官太快，缺少必要的官场历练，鲜于仲通终究少了许多官场经验，骨子里其实还是颇有几分文人的清高和天真。
所以如今他以一种游戏的心态将自己代入顾青的角色里，却怎么也想不出如何处理眼前这桩麻烦，因此他也愈发好奇顾青接下来会怎么做。
顾青什么都没做。
从青城县回来后，顾青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似的，每日在家研究菜谱，或者无所事事地在村里四处闲逛，偶尔一脸权威地指挥村民盖房子，后来因为指挥不当严重干扰了工程进度后，被冯阿翁客客气气请走。
鲜于仲通一直在默默观察顾青，也派出一些随从去青城县打听关于被查封的瓷窑的新消息，甚至连蜀州城都派了人过去打探。
这倒不是鲜于仲通闲得无聊，如今石桥村的这个瓷窑已不仅仅是顾青个人的，它的命运更直接关系到鲜于仲通的前程，鲜于仲通不得不用心对待。
接连几日，顾青仍无动静，鲜于仲通终于坐不住了，他的时间其实很宝贵，最近全都浪费在顾青身上，偏偏顾青没有任何动作，于是鲜于仲通有些不满了，好好的少年郎，瓷窑被封了难道就不管了吗？求求你拿点上进心出来行不行？
这天下午，鲜于仲通终于忍不住主动找到了顾青。
顾青和宋根生正蹲在村口的一棵大槐树下，二人全神贯注地盯着地上，顾青神情凝重，手里还拿了把小铲子，嘴里念念有词，不知在嘀咕什么。
鲜于仲通一阵好奇，于是也跟着蹲了下来，定睛一看，顿时气得差点趴在地上。
这俩货居然在观察蚂蚁搬家，到底有多闲啊！
鲜于仲通深深觉得，顾青应该被冠以“鲜于”的姓，此刻的他就是一条彻头彻尾的咸鱼。
“孺子不可教，尔等……”鲜于仲通气得刚开口，却被顾青嘘了一声打断。
“莫闹，快进洞了，肃静！”顾青严肃地道。
鲜于仲通只好安静下来，心头憋着一股气不知如何发泄。
宋根生忍不住道：“它们搬了那么多食物进去，是要进献给蚂蚁王后吗？”
顾青心不在焉道：“差不多的意思吧，工蚁第一供应蚂蚁王后，因为它肩负繁衍族群的重任，其次才轮到它们自己……”
宋根生恍然：“跟大唐一样，每年各地官府皆向长安朝贺，这些工蚁便是各地官员？”
“孩子，你悟了。”
鲜于仲通在旁边发出粗重的呼吸声。
顾青盯着地面，忽然眼睛一亮，沉声道：“好了，工蚁都进洞了，快！”
说完顾青举起铲子狠狠朝地上一插，使劲地往下摁，最后将铲柄一压，铲起一大块土，土里密密麻麻布满了洞，惊慌失措的蚂蚁们仓惶奔逃，顾青一铲子下去，整个蚂蚁窝被抄家灭族了。
“看，这些洞有讲究的，有的是工蚁的宿舍，有的是蚂蚁们的育婴室，还有食物储藏室，王后的王宫等等，如此小的昆虫，它们的世界里也有一套法定的规则，所以世间万物皆避不过‘规矩’二字，无规矩不成方圆……”
不管宋根生听不听得进去，顾青仍自顾给他灌输毒鸡汤。
鲜于仲通重重哼了一声，道：“孺子不知奋发，不求上进，何其之庸也。”
刚刚抄家灭族的顾青心情很不错，挟大胜之余威朝鲜于仲通笑道：“节帅也有心情看蚂蚁搬家？”
鲜于仲通不满地道：“什么时候了，你居然如此有闲心，你的瓷窑不打算开了吗？”
顾青不解地道：“节帅，我都不急，您急什么？”
鲜于仲通语滞，他急什么？他急的事情不可告人啊。
顾青盯着他的眼睛，沉默许久，忽然道：“节帅，小子听说当今天子最宠爱的贵妃娘娘是蜀州人？”
鲜于仲通悚然一惊：“你怎知道？”
顾青没回答，笑道：“若小子的瓷窑被定为贡瓷，贵妃娘娘会喜欢么？毕竟是贵妃娘娘家乡所产的瓷器呢。”
鲜于仲通脸色变了，不自在地道：“或许……会喜欢吧。”
顾青又笑道：“节帅若不弃，瓷窑被定为贡瓷的那一天，可否请节帅为瓷窑命名题字，并亲自向长安上疏一封，这座瓷窑多亏了节帅的慧眼识金，才在如此偏僻的地方发现了它，贵妃娘娘若喜欢，节帅功不可没呢。”
鲜于仲通第一次用平等的眼神看着顾青。
这小子是个妖孽！
三句话，把鲜于仲通所有的心思都说透了，还非常识相地送了一个大人情，而且这个人情也不白送，只要他上疏长安，从此鲜于仲通的利益与顾青的利益便算是捆绑在一起了，贡瓷所发挥出来的纽带作用，被顾青运用得淋漓尽致。
顾青作中秋词，顾青做沙盘，顾青的烧瓷秘方，对鲜于仲通来说不过是一个聪明的农家小子干出来的事，欣赏归欣赏，但仅止于欣赏，然而顾青刚刚的这几句话，鲜于仲通对顾青便不仅仅是欣赏了，而是震惊。
一个生长在偏远山村的农家小子，哪里冒出来的这么多本事，更吓人的是，对人情世故那一套可谓娴熟老练，像一个历尽人生的老江湖。
妖孽！妖孽！
鲜于仲通震惊激荡，抬手捋须掩饰自己的心情，努力保持平静的语气道：“本官，老夫便应尔所请，允了。”
顾青朝他行礼：“多谢节帅。”
“贤侄免礼。”鲜于仲通顺势换了称呼，又道：“贤侄以后莫再称什么‘节帅’，那是外人叫的，你我之间情分非常，当以伯侄相称。”
顾青非常识时务地再次行礼：“愚侄拜见鲜于伯伯。”
“哈哈，好，免礼，晚间你我可谋一醉。”
“愚侄下厨做几个好菜，为鲜于伯伯寿。”
二人相视而笑，笑容里透出几分塑料味。
话不用说透，利益已成了彼此的共识，于是有些话不必再遮掩了。
“贤侄，瓷窑被封一事，可需老夫出手？”
顾青摇头笑道：“节帅安心等等，或许今日便有结果。”
正说着，山道尽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被派出去的随从飞快从山道那头跑来，见到村口的鲜于仲通，随从加快了脚步跑到他面前，先行了一礼，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份盖了大印的公文，恭敬地双手递给鲜于仲通。
鲜于仲通接过一看，眼神一凝，接着再次震惊地望向顾青。
“蜀州刺史裴迪，向节度使府呈报吏表，青城县令黄文锦任内六年治理有方，治下安居乐业，农桑俱兴，为万民称颂，日前有数百子民赴蜀州城，跪于刺史府前，称颂黄文锦之官德，裴刺史亲眼所见，如实向节度使府呈报……”
鲜于仲通深吸了口气，缓缓道：“贤侄，这是你的手笔么？如何做到的？”

第八十五章 孤独凡人
扳倒黄文锦不可能，那么，帮黄县令造造声势，让他升升官儿行不行呢？
答案是，完全可以。
一切都是顺水推舟，黄文锦的官声在蜀州刺史府向来不错，蜀州刺史对黄文锦赞誉有加，连续两年上表褒扬黄文锦，在青城县任上已有六年，攒足了资历，再加上郝东来和石大兴的两百名伙计扮成平民跪在刺史府前异口同声为黄文锦歌功颂德……
如今即将进入冬季，按大唐官制，每到岁末各地节度使府和州府主官要对各地官员进行吏治考评，蜀州刺史府主管地方官员功绩考评的司功参军元岁祥在裴刺史面前推波助澜，将黄文锦吹得花团锦簇。
天时地利人和占尽，裴刺史这封呈报剑南道节度使府的褒嘉吏表自然毫无悬念应运而生。
顾青所做的，只是在黄文锦背后轻轻推了他一把。
鲜于仲通震惊地看着蜀州裴刺史送来的吏表，然后抬头看看顾青。
“如何做到的？每一步都算准了吗？”
顾青笑道：“世上哪有每一步都能算准的人，尽人事听天命而已。”
鲜于仲通指了指吏表末尾的一句话，道：“裴刺史向老夫建议，可擢升黄文锦为蜀州刺史府司田参军，主管蜀州各县农田垦耕之事，请老夫斟酌考虑。呵，从七品升从六品，升官一级。”
顾青眨眼笑道：“那倒是要恭喜黄县令了，司田参军应该要去蜀州赴任吧？”
鲜于仲通点头，望向顾青的眼神里欣赏之色更深了。
这个农家小子颇有斤两，做事不拘一格，就算没有这个瓷窑，鲜于仲通也愿意与他好生结识一番。
顾青的神奇之处在于，尽管认识鲜于仲通，可顾青从头到尾没把鲜于仲通这个人列入他的计划中，一切按照正常程序走，蜀州刺史上报剑南道节度使府，剑南道节度使大概率是会批准蜀州刺史的建议的，毕竟这是很正常的官员升调，有理有据有节，任何人都无法说出反对的理由，黄文锦被调离青城县便算是十拿九稳的事了。
批准只是时间问题，按如今大唐官场的效率来说，或许到了明年开春，黄文锦便可以正式调离青城县了，若顾青不曾认识鲜于仲通，顶多也就是多等两三个月而已。
看着顾青平静无波的面庞，鲜于仲通忍不住想当一回杠精。
“黄文锦调离后，若节度使府再派来一位县令，仍旧很反感你的瓷窑，继续查封它呢？你当如何处治？”
“从蜀州刺史送出吏表，到节度使府批复，最后黄文锦调离，上面派下新的青城县令，从头到尾的过程，至少要三个月吧？”
“不错，然后呢？”
顾青笑了笑：“三个月的时间，足够甄官署将我们瓷窑所产瓷器定为贡瓷了，长安发下的旨令必然在新县令上任之前到达青城县，就算新县令上任后对我们的瓷窑看不顺眼，他也来不及做什么了，木已成舟，他哪来的胆子敢反对长安的旨令？哪来的胆子敢封我们的瓷窑？”
鲜于仲通长呼一口气，叹为观止。
这件事，顾青等于完全靠一己之力反转了，期间并未动用他这个剑南道节度使任何权力，甚至根本没把他算进计划的任何一环里。
一个足够有才华，足够聪明，但对旁人缺乏信任，习惯孤独行事的少年郎，很神奇的人。
这是鲜于仲通对顾青的评价。
“贤侄还需要老夫做什么吗？”鲜于仲通问道，其实基本不用做什么了，该做的顾青都做完了，这句话反而像马后炮。
顾青笑道：“鲜于伯伯若愿意的话，便把批复蜀州刺史的文书快点送过去，还有，最好新派一位好打交道的县令吧，虽说不怕新县令封瓷窑，终归还是希望大家相处愉快一些，搞到剑拔弩张的，我一个农户孩子害怕。”
鲜于仲通失笑，就这身本事，你会怕？
思索沉吟半晌，鲜于仲通道：“如此，老夫便马上向朝廷上疏，请吏部派一位新县令下来，并且老夫会向吏部推荐一位故交，他与老夫是同年进士，与老夫相交甚厚，有他在，瓷窑定然不会出纰漏，毕竟它也关系到老夫的前程。”
“一切听鲜于伯伯吩咐。”
沉默片刻，鲜于仲通诚挚地道：“贤侄有意随老夫去益州节度使府吗？老夫定待贤侄如上宾，凡事请益，绝不视你年少而轻慢于你，这次老夫是诚心相请，贤侄考虑一下如何？”
顾青没有丝毫考虑便笑着道：“鲜于伯伯，贡瓷一事尚未落定，愚侄若此时离开，恐生枝节，相比之下，愚侄以为瓷窑要重要一些，您觉得呢？”
鲜于仲通点头，确实如此，瓷窑的重要性目前是最重要的，他还需要通过贡瓷来与宫中的贵妃娘娘建立良好的关系，这层关系非常重要，所以贡瓷也就非常重要了，顾青留在村里盯着瓷窑，比跟他去节度使府当幕宾重要多了。
“那么，待贡瓷之事落定后，贤侄不妨来益州，如何？”鲜于仲通眼中充满了期待，此时的他是真的觉得顾青之才足以胜任节府幕宾了。
顾青仍旧笑道：“承蒙鲜于伯伯抬爱，但愚侄实在不敢给鲜于伯伯承诺，世事如水，水无常形，世事多变，谁都不知道到时候会不会有什么变化。”
鲜于仲通叹道：“老夫此时委实需要有人辅佐，前日老夫收到云南刺史张虔陀的快马书信，上面说南诏国王阁罗凤恐有谋反之嫌，请朝廷密切关注，若非老夫心系贤侄的瓷窑，此时早已快马加鞭飞奔益州了……还没到任便遇到谋反大事，老夫怎能不心焦。”
顾青眼皮一跳。
南诏，终于依稀记得前世关于鲜于仲通的事迹了，似乎他便是在南诏谋反这件事上狠狠栽了个大跟头，而这一战，大唐死了六万多将士，几乎全军覆没，是非常惨烈的大败。
可是，顾青能帮他什么呢？他不是神仙，没有通天遁地之能，重要的是，他缺少一颗悲天悯人的心。
过自己的日子，赚自己的钱，石桥村外面的世界，对他来说仍是一个与他无关的陌生世界。
他的世界里，只有石桥村，只有宋根生，或许还有一个张怀玉。
佛能普渡众生，但顾青不是佛，他只是一个孤独的凡人。

第八十六章 子夜魂归
鲜于仲通的随从开始收拾东西，打算明早启程赴益州。
临行前向长安上疏一封，奏请吏部调任青城县令黄文锦，升为蜀州刺史府司田参军，主管蜀州境内各地各县农田垦耕之事，以黄文锦的性格，倒是人尽其才。
当夜，顾青在自己家为鲜于仲通做了几道好菜，鲜于仲通颇识礼数，带了几坛好酒上门，顾青做了红烧鱼，烤鹿肉，蒸野猪肉，吃得鲜于仲通大呼过瘾，感觉这些日子在石桥村白待了，早知顾青有这手艺，定然每日来蹭饭。
最后顾青神秘兮兮地端上一盘小炒牛肉，鲜于仲通吃第一口便愣了。
“这是……”
“山鸡肉，村民上山打猎所得，赠予小子。”顾青面不改色地胡说八道。
鲜于仲通恍然，也面不改色地应和：“原来是山鸡肉，入口鲜嫩有嚼劲，好吃！贤侄好手艺。”
自欺欺人的态度很快得到了顾青的好感，大家的道德感和价值观应该处于同一水平线上，这样的人很容易打交道。
盛菜的碟是自家瓷窑烧出来的，斟酒的酒盏也是自家烧出来的，靛蓝色的酒盏底部微漾酒水的波光，略显浑浊的酒在油灯的昏黄光线下倒映出梦幻般的光芒。
鲜于仲通端着酒盏仔细打量，赞叹道：“好瓷啊，好瓷！人间妙物，举世无双，此物之精美，怎能不被圣天子所闻所用？”
顾青笑道：“鲜于伯伯，愚侄让窑工装了两箱瓷器，碗碟盏瓶皆有，已交给您的随从，算是晚辈送您的一点心意。”
鲜于仲通喜道：“多谢贤侄，你我自家人一般，老夫便不与你客气，愧受了。”
说完鲜于仲通叹了口气，端盏依依东望，高举遥敬道：“如此精妙之物，老夫只愿长安城的圣天子早日用上，天子若不闻其物，老夫怎敢先于天子而用？贤侄的瓷器一日不被定为贡瓷，老夫便一日不用此瓷。臣于西南蜀州，遥祝圣天子陛下康达顺意，社稷万年。”
顾青呆怔片刻，一时没反应过来。
所以，现在酒宴到了表忠心环节了？这是大唐官方宴席的必走流程吗？
不管是不是，照做总是没错的。
顾青也急忙举盏遥敬，感情深，一口闷。
……
宾主尽欢，各自睡去。
顾青与鲜于仲通并无太多共同话题，他们只有共同的利益。
无论从生理年龄还是心理年龄或是相隔千年的时差，两人都有着深深的代沟，于是只能聊一些男人都喜欢的话题，比如长安的风花雪月，比如长安朝臣的奇闻轶事等等。
聊到深夜，终于尽兴散席。
顾青喝了不少酒，躺在床上很快便睡着了，沉睡没过多久，子夜时分，村子东头忽然传出一道撕心裂肺般的哭嚎声，哭声如杜鹃啼血，声声断肠，在幽静的夜空里回荡。
顾青仍没醒，直到外面的脚步声和议论声越来越大，有人经过顾青家门口时顺手拍了拍他家的门，顾青终于醒了。
被吵醒的顾青脾气很坏，看什么都不顺眼，披衣而起出门，瞪着通红的双眼，打算揍几个不长眼的村民立威。
打开门，发现村子东头点亮了许多火把，似乎整个村子的村民都被吵醒了，大家全都聚集在那边。
顾青心头一紧，急忙加快脚步赶过去。
威信是慢慢建立起来的，顾青到了人群聚集的地方，大家纷纷自动自觉地让开一条路，顾青顺势走进去，见人群中央跪着一群妇孺，都是村里的村民。
顾青满头雾水，顺手揪过一名眼熟的村民道：“发生何事了？”
村民神情黯然解释道：“刚刚有人来村里报信，这几家的男人都死了，上月吐蕃贼子犯剑南道姚州，这几家男人投了军，死在战场上。”
顾青寂然无语。
石桥村是老人村，寡妇村，孤儿村，很多年幼的孩子无人管教，都是吃百家饭长大的，长大后的孩子不甘老死在贫瘠的村里，于是出去投军吃军粮，也有成了家娶了婆娘生了孩子，给家族留了种后再出去投军的，比如眼前的这几家。
投军的人大部分是战死了的，只有极少数的人能活着回来，但基本都断手断脚终生残废，比如冯阿翁和村里其他几位老兵。
人生最可悲的是，为了活下去而不得不走向赴死的路。
更悲哀的是，这条路不是他们自愿选的，他们不想做战士。
人群中间，几位中年妇人跪在地上嚎啕大哭，懵懂幼童站在旁边，无辜地眨着眼，好奇地看着周围的大人们，他们不明白大人们为何突然变得那么哀伤，更不明白自己失去了什么。
气氛很压抑，只听得到妇人的哭声，几名寡妇不停安慰她们，陪她们抹泪。
冯阿翁不知何时站到顾青的身边，沉沉叹了口气。
“每隔几年总有这种坏消息，可总还是有人不断去投军，投军能挣军粮，能换钱，若侥幸不死，终究能保一家温饱，若然战死了，也能给家人挣得几十百文的抚恤，算是为这个家尽了最后一份心力……”冯阿翁黯然摇头。
顾青静静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妇人，她们已是寡妇了。
“冯阿翁，大唐如今是募兵制吧？投了军的村民能召回来么？”
“募兵是有期限的，除非死了或残了，无法再上战场，则可提前送返。老汉就是因为残了才被送回来的。村民出去投军大多五年或十年，期限若至，大营可发放钱粮允返。”
顾青沉思许久，缓缓道：“冯阿翁，你托乡邻带话给那些投军的村民，若有期限到了的人，让他们回来吧，村里如今日子好过了，不缺吃不缺穿，不必再为了一口吃食卖命了。”
冯阿翁点头：“好。”
再次深深看了一眼那些嚎啕大哭的妇人们，顾青叹了口气，转身离开。
回到家里，顾青再也睡不着了，坐在昏黄的油灯前发呆，就这样坐了一夜。
清晨，天刚亮，村里又传出哭嚎声。
顾青急忙出门，见村民们纷纷朝东边跑去，没多久，有人跑来告诉顾青，昨夜报丧过后，一名妇人悬梁了，清早才被发现，留下了一个五岁大的孩子。
也许是夫妻情深，受不了失去丈夫的痛苦，也许是没有继续活下去的勇气。人，终归是死了。
顾青仰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几点雨滴落在脸上，冰凉刺骨。

第八十七章 临行赠言
人生苦难何其多，有人选择咬牙活下去，有人选择尽快结束它。
顾青无法评价别人的选择是对是错，每个人做出的选择都有自己的原因，不了解别人的痛苦反而使劲灌鸡汤劝人活下去，这也是一种道德绑架。
五岁的孩童看着脸上蒙了白布的娘亲咧嘴大哭，一名寡妇紧紧地搂着他泪如雨下，孩童的眼睛依然清澈无辜，他不知道自己的人生已一无所有。
冯阿翁叹着气，指挥村民操办妇人的丧事，顾青走到孩童面前，抚摸他的头顶。
前世的阴霾像乌云般忽然笼罩在他心头。
孩童懵懂无知，但顾青却很清楚，一无所有地活在这个世界上，究竟多么艰难。
面对这个孤儿，顾青不知道能为他做点什么，唯一能做的便是将搂着他的那位寡妇叫到一边，从怀里掏出一把铜钱给她，让孩童以后住在她家，把他当成亲生的孩子对待，至于花费的钱粮顾青管了。
寡妇千恩万谢接过钱，抹着眼泪转身抱着孩童，给他穿上孝服。
顾青扭头离开，他不喜欢这样的场面，心里快痊愈的伤疤总会被强行撕开，血淋淋的疼。
大唐仍旧繁华，可战争每年都在发生着，盛世的余韵渐渐舍弃了普通的民众，它只存在于权贵们的歌舞酒宴中。
鲜于仲通要走了，顾青将他和随从们送到村口。
昨夜村子里发生的事，鲜于仲通不可能不知道，可顾青送他时，他的表情依然平静无波，好像他昨夜睡得太死，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好吧，就当你不知道。
权贵官员永远清楚在什么样的场合应该露出什么样的表情。
原本只打算与鲜于仲通在村口说几句道别的客气话，然后二人依依挥手，可顾青今日不知为何，忽然还想多说几句。
“鲜于伯伯，关于南诏国主意欲谋反一事……”顾青迟疑着，说话的语速很慢，因为他记得的只是前世史书上一些零碎的片段，而此刻他对鲜于仲通说的每一句话，或许都会改变历史。
但愿少死一些人，便是功德无量了。
“南诏国主如何？”鲜于仲通看着他，顾青如今在他心里的地位不一般，他早已不再将他当成懵懂无知的少年，而是可以平等交流的同龄人了。
“南诏国主究竟为何谋反，然后如果南诏国果真反了，鲜于伯伯该当如何处置，还请您三思而行。”
“哦？贤侄话里有话，直言无妨，你说的话，老夫向来很看重的。”
顾青迟疑半晌，缓缓道：“南诏国主为何谋反，还请鲜于伯伯莫只听信一面之辞，查清楚再作计较也不晚，一个小国的国主，若无弥天之大事，断不会敢行此大逆之举胆敢主动反我大唐。”
鲜于仲通点头：“老成谋国之论，说得不差，老夫记住了。”
“其次就是，若南诏果真举兵反了，天子必会令剑南道出兵，鲜于伯伯定是领兵平叛之帅，恕愚侄冒犯，鲜于伯伯是文人，提笔作文章写奏疏不在话下，但领兵征伐叛乱，恐有难为，愚侄的建议是……请鲜于伯伯推辞圣旨，奏请长安另选能征善战之将为帅。”
鲜于仲通脸色有点难看，但还是道：“老夫记住了。”
顾青知道这番话令他心里不舒服了，可该说的还是要说。
“第三，若实在无法推辞长安之任命，鲜于伯伯切记不可对南诏赶尽杀绝，对方若有降意，当顺水推舟受降，最最重要的是，千万不要让南诏国主绕过大唐边境，与吐蕃勾结联盟，若两国联盟，我大唐将士危矣。”
鲜于仲通平静地点头，虽然顾青刚才的话令他有些不舒服，但仔细想来，顾青的每句话都说得在理，而鲜于仲通自问确实没有能力领兵打仗，一个没有任何战阵经验的书生去领兵平叛，其结果是不敢想象的。
顾青又道：“最后一事，沙盘之用，想必鲜于伯伯的幕宾已了解清楚了，到益州后您可速令将士堪舆大唐和南诏边境地形地貌，做出沙盘，若战事开启，至少能多一分胜算。”
鲜于仲通表示都记下了，随即道：“昨日劝贤侄为老夫分忧，贤侄左右推搪，为何今日突然又给老夫这些建议？”
顾青笑了笑：“就当愚侄是心血来潮吧，祝鲜于伯伯旗开得胜，凯旋还朝。”
……
鲜于仲通走了，石桥村再次恢复了以往的平静。
天气渐凉，已是初冬季节，郁郁葱葱的天地变得满目萧瑟，枯黄的树叶在光秃秃的树枝上迎风飘舞，辽阔的天地间充满了孤寂。
换季的日子里，顾青却病了。
突如其来的发烧让顾青颇觉意外，前世自己的身体向来很好，几年难得感冒一次，没想到来这个世界才半年便生病，前身这具身体的锅。
昏昏沉沉躺在床上，额头很烫，但意识仍存，顾青知道要多喝热水，知道要多睡觉，可村民们偏不让他消停。
顾青生病的消息传出去，石桥村炸了锅，村民们纷纷拎着各种东西上门，车轮战似的来到他床前探望，各种肉类鱼类在床头堆得老高，顾青感觉自己似乎发了一笔小小的横财。
宋根生他爹宋根被村民们请来给顾青看病，三根手指搭在顾青的手腕上，一脸忐忑迟疑，顾青的眼皮直抽抽。
这表情太熟了，前世学校考试时遇到完全不懂的选择题，顾青就是这样的表情，接下来的流程便是靠运气瞎蒙了。
“贤侄这病，恐怕是内火久抑，气虚伤寒……吧？”宋根忐忑地道，不时还偷瞄一下顾青的表情，像在征求顾青的意见。
顾青虚弱地叹气：“宋叔，您刚才这句话末尾的那个‘吧’字，是何意思？”
宋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道：“我觉得应该是没错的，咳……贤侄觉得呢？”
顾青忽然很想知道这些年石桥村村民非正常死亡的人数，有多少是被宋根搭过脉开过方子后死的。
“宋叔回家歇着吧，不用开方子了，我觉得我还能再抢救一下……”顾青挣扎着起身送客。

第八十八章 与世无争
垂死病中惊坐起，我的大刀在哪里？
宋根是个水货大夫，宋根生是个水货读书人，一家子水货，很好奇宋根生的祖父究竟是个什么成色，教子孙时难道是马马虎虎看起来像回事就行了吗？
宋根也很心虚，治病这种事对他来说，一半靠猜，一半靠病人的八字硬，凑几种药吃下去，八字硬的说不定便挺过去了，八字轻的就挺了。
“病了便要相信大夫，要吃药，不然病怎么会好？”宋根努力端起权威的样子。
顾青没力气说话，额头仍很烫，把头偏过去不想理他。
现在终于能体会丁家兄弟当初拼死也不让宋根治伤的心情了，俩兄弟造孽太多，宋根就是他们的报应。
顾青觉得自己没干过坏事，不应受此报应。
见顾青昏昏沉沉睡去，宋根叹了口气，但还是给顾青留下了许多药，而且每天的分量都用荷叶包好，非常细心。
留下药后，宋根便离开了。
顾青于是醒了，看着床头堆满的药，心里感动极了，但他还是决定……多喝热水。
雪白的身影闪身而入，张怀玉走到顾青床前，目光里有几许关心的意味，伸手探了探顾青的额头，道：“发烧了？”
顾青懒懒地嗯了一声。
来者是客，顾青发着烧，但还是不能忘了礼数。
指了指床头的一堆药，顾青无力地道：“寒舍简陋，无甚待客，喝药吗？自己去煎。”
张怀玉噗嗤一笑，随即收回了手。
“发烧容易治，多饮些酒就好了，喝醉后出一身热汗，第二日便退烧，第三日见好。”
顾青叹气：“你以前难道都是这么草菅人命的吗？”
张怀玉不满道：“我以前发烧就是饮酒治好的。”
顾青觉得好无力，这年头个个都会治病，说起来都是一脸权威，其实全都是水货。
“你……让我好好睡一觉，还有，帮我烧点热水……”顾青虚弱地挥手。
张怀玉哼了一声，但还是听话地给顾青烧好了水，吹到温热不烫之后，一手将顾青搀起来喂他。
“你啊，身子太弱了，这样下去会短命的，病好之后我教你练功，每日打熬身体，不容商量，就这么定了。”张怀玉斩钉截铁道。
顾青没精神答她的话，连喝了两碗热水，感觉胸前背后隐隐有发汗的迹象，于是躺下盖上被子，沉沉睡去。
张怀玉将碗收拾了，独自坐在顾青的床前守着他。
窗外有一缕阳光透过窗棂投进来，光线里细尘飞舞，张怀玉托着腮，望着屋外银杏树枝在寒风中摇曳摆动，她的心情从未有过的宁静。
在这个山村里住一辈子似乎也挺好的，比长安好。
当初决定留在村里，是因为顾青这个有意思的人。后来，她渐渐融入了山村的生活。
村民们已经不再害怕她冷淡疏远的表情，他们会很热情地打招呼，孩子们会围着她闹，要吃她从县城里带回来的糖霜和酥糕，宋根经常会送她几支当归，叮嘱她要用水煎服。
冯阿翁常常会瘸着腿满村子吆喝她的名字，他要跟她下棋，尽管他的棋艺烂透了，但仍不服输，每日都会找她下棋，无论输赢，走的时候冯阿翁都会变戏法似的从怀里掏出一把果干给她，一脸鬼祟地交代她藏好，一个人悄悄的吃，莫被村里那些馋嘴的孩童看见，因为他的果干不多了。
村民给她盖的房子早已盖好，房子不大，看起来有些简陋，但屋子里有床有桌有灶，对浪迹江湖风餐露宿的她来说，已经足够了。
那些中年的寡妇们常常会来串门，与她神秘兮兮地说起张家长李家短的所谓秘闻，那些她曾经鄙夷不屑的鸡毛蒜皮，如今已成了她每天的乐趣之一。偶尔也会有妇人一脸八卦拐弯抹角地问她与顾青的关系，每到这时她便板起脸，可妇人们一点也不害怕，纷纷称赞顾青的各种好，拉媒的意图简直昭然若揭。
一切都挺好的，张怀玉已渐渐开始享受如今的生活，恬淡平静，与世无争，一辈子无风无雨任岁月流淌过去，是多少世人求之不得的福气。
思绪再次转回屋内，张怀玉的眼眸望向床上沉睡的顾青，表情变得有些复杂。
顾家的人，似乎都很神奇，从顾家夫妻到顾青。
十年前的那个夜晚，火光冲天，狼奔豕突，无数黑衣汉子冲进府邸，顾家夫妻凛然不惧，像扑火的飞蛾，义无反顾地冲向那些人，那一年张怀玉才六岁，她亲眼看到了顾家夫妻决绝的眼神，亲眼见到一对相爱的夫妻连道别的话都来不及说便携手赴死，那股一往无前视死如归的豪侠气，至今仍在她心头驰骋纵横。
如同传承一般，今日的她，也走上了这条路，她希望自己有朝一日能和顾家夫妻一样为义而生，为义而死，她不知不觉活成了顾家夫妻的模样，她的一举一动都不自觉地模仿他们的样子。她喜欢喝酒，习惯了漂泊，她喜欢独自大醉后，站在漆黑的松岗山林大声吟唱《短歌行》，她也喜欢在杀了某个为非作歹的恶徒后，独自坐在某户人家的屋顶，仰望夜空的新月发呆。
孤独地做了那么多的事，走了那么远的路，只是从来未曾如今日这般，在一个偏远的山村里得到了内心的宁静。
屋内的床榻上，顾青翻了个身，皱着眉发出若有若无的叹息。
张怀玉笑了笑，起身探了探他的额头，帮他掖好被角，从一旁的衣箱里翻出一套顾青的干净衣裳，等他醒来后换上，最后坐下来，继续守着他。
此生从未有过的温柔，给了无知无觉的他。
……
顾青第二天便退了烧，第三天几乎痊愈了，只是身子仍有些虚，浑身提不起劲。
到了第四天，顾青终于满血复活，于是情不自禁给自己加戏，像个轻伤不下火线的战士，去村民修盖民居的工地视察。
刚到工地还没来得及慰问村民，便被张怀玉逮到，二话不说拎着顾青的衣领将他揪上半山。顾青拼命反抗，张怀玉气定神闲任其挣扎，顾青的衣领这一块，她拿捏得死死的。
二人纠缠厮打的身影渐行渐远，工地上的村民们纷纷露出暧昧的微笑，有些直爽的村民索性大声起哄。
一名村民凑到冯阿翁身边，笑道：“冯阿翁，顾青这年纪也该娶个婆娘了，这位姑娘挺适合他的，若是二人有意，阿翁不如给他们保个媒算了。”
冯阿翁也笑，但还是摇头：“先看看再说，顾青是个有主意的娃子，要不要娶婆娘由他自己决定，当然，我也会探探他的口风，他若果真有意，我便去保这个媒。”

第八十九章 局部地区
“跟我练功，你身子太弱，再不打熬身体，活不长的。”半山腰的一块空地上，张怀玉神色认真地对顾青道。
顾青心里充满了挫败感，这女人力气好大，居然一路把他拎到山腰，很没面子。
那么暴力，说话还那么难听，情商绝对负分，以后谁敢娶？
“你注定孤独一生。”顾青瞪着她道。
“不劳你费心，孤独一生未尝不是好事。”张怀玉淡淡地道。
一手拎着顾青的衣领，一脚将他的膝盖踹弯，张怀玉喝道：“先扎马步，蹲好，不准动。”
顾青是什么人？他是莫得感情的男人，怎会听一个女人摆布？于是不服地站直了，眼神挑衅地瞪着她。论拼命，他两辈子都没怕过谁。
张怀玉不慌不忙从胸前的储物空间掏出一把小巧的匕首，旁若无人地修剪指甲。
顾青于是乖巧地开始蹲马步。
人家也不是害自己，练好身体终归是没坏处的，就当是自己免费请了一位健身私人教练吧。
枯燥的练功生涯开始了，没蹲多久顾青便觉得双腿又酸又麻，大腿肌肉不由控制地颤抖起来，顾青仍咬牙坚持着。
又过了半炷香时辰，顾青终于受不了了，忍不住道：“多久能休息一下？”
张怀玉垂头专心修剪之家，头也不抬道：“没有休息，蹲到死。”
顾青绝望地往地上一倒，仰望头顶的蓝天，叹道：“你杀了我吧，活着不一定是多么有乐趣的事，真的。”
张怀玉皱眉：“这才多久你便坚持不下，你父母当年教我的时候，我可比你强多了，那年我才四岁。”
“休息一下，聊聊天，我们聊聊……”
张怀玉无奈地叹气，她其实很想把顾家夫妻的技击之术教给顾青，也算是后继有人了，可惜顾青并不想学。
顾青坐了起来，道：“你们行走江湖的人是不是都有外号？”
“何谓‘外号’？”
“就是一些很威风的名字，江湖少侠必备的名号，比如‘铁掌镇神州某某某’，‘火云邪神某某某’，‘飞天鹞子某某某’，名号大多跟他们本人的功夫或某些著名的事迹有关，你有名号吗？”
张怀玉果断摇头：“没有。”
顾青失望地喃喃道：“名号都没有，怎么好意思闯荡江湖？难道我又遇到一个水货？”
“好好的人有名有姓，为何要给自己加个外号？”张怀玉不解地道。
“威风啊，正所谓‘树的影儿，人的名儿’，行走江湖遇到不平事，只需要报出名号，恶徒便闻风丧胆远遁，这才是大侠之风范。”
张怀玉无语地道：“若真是成了名的侠客，报出姓名不是更简单吗？为何非要编个外号？”
顾青叹道：“算了，你不懂，一千多年的代沟我很难抹平。”
“你若行走江湖，会给自己取个怎样的外号？”
顾青咳了咳，双手抱拳豪迈状：“在下‘威震石桥村以及青城县东南偏西局部地区，玉面不高兴小郎君’顾青，请了！”
张怀玉睁着懵懂的双眼，半天没消化过来：“局……局部地区？”
顾青于是耐心地解释道：“因为是刚出山的少侠，很多地方还没来得及被我威震到，所以暂时是局部地区，假以时日应该会改个名号，改为‘青城县大部分地区’。”
张怀玉呆怔片刻，道：“如果你给我取外号，你会取什么？”
“‘注孤生钢铁暴力直女一顿三碗饭’张怀玉，就问你怕不怕。”
张怀玉骤然变脸：“你给我老老实实蹲马步，蹲一个时辰，敢动弹一下我便废了你，快蹲！”
……
接连几日，张怀玉每天清早都会拎着顾青上山练功，什么都不教，只有蹲马步，蹲得顾青生不如死，每次问张怀玉逼自己蹲马步究竟是何居心，张怀玉却懒得解释。
天气越来越冷，冬天万物俱寂，村民们也都不愿出门，今年冬天村里人家都过得不错，很多孩子都添置了过冬的新衣，有些干活卖力的村民竟然能奢侈地烧木炭取暖了，也算是石桥村一个可喜的变化。
腊月时节，郝东来和石大兴来到村里，兴奋地告诉顾青两个好消息。
第一是甄官署的文书，正式将瓷窑定为贡瓷，每年需向长安进贡各类瓷器总计一万件，将来瓷窑规模扩大后还会增加进贡的数量。
这次被定为贡瓷原本是不大顺利的，甄官署将瓷器样品送进宫后，被内府局的宦官否了。
情理之中的事，这年头很多事情都需要用钱来开路，而因为瓷窑被查封，郝东来和石大兴忙得焦头烂额，没来得及去长安打通关节。
后来峰回路转，不知为何内府局又准了甄官署的文书，非常高效地下文批准了贡瓷。
顾青大致明白了，应该是鲜于仲通在其中做了什么，他与当今最得宠的贵妃娘娘的堂兄杨钊交好，天子李隆基又对杨钊和杨贵妃颇为信任，一个小地方想向宫里进宫瓷器，这种小事在杨家兄妹的运作下，基本没有任何难度，传个话便落定了。
第二个好消息是黄文锦离任青城县，吏部新派来的县令姓魏，昨日刚到青城县，黄文锦与魏县令办完交接后便马上启程去蜀州赴任司田参军了。
确实都是好消息，但顾青高兴不起来。
他的腿发软，站都站不直。
郝东来和石大兴离开后，顾青继续蹲马步。
山路的尽头，远远走来一个人。
这个人身形瘦削，一身白衣不知多久没洗，有些泛黄了，走路的姿势有点奇怪，下盘不稳的样子，走近后顾青从他身上闻到一股很浓的酒味。
顾青眯眼打量他。
是个陌生人，他从未见过，不知为何突然出现在这个山村里。从他身上的酒味大致猜测一下，应该是喝多了迷了路？
这个人大约五十来岁年纪，面容有些沧桑，他的腰间挂着一只酒葫芦，另一侧配着一柄剑。最有趣的是他的那双眼睛，眼神里充满了狂放而散漫的神采，仿佛什么事都不在乎，就算有把钢刀架在他的脖子上，他都会先灌一口酒，然后大笑抛却头颅。
男子走近后，他也在打量顾青，上下端详一番，见顾青正在蹲马步，男子哈哈一笑，摇头道：“花架子而已，殊为无用。”
说完经过顾青身边，摇摇晃晃朝山下走去，走了几步，男子打了个酒嗝儿，忽然仰天长啸，接着嘶声长吟：“噫吁嚱，危乎高哉！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
群山巍峨，清音悠悠，随着诗句的回荡，天地间仿佛换了颜色，触目所见，山河锦绣。

第九十章 半个盛唐
顾青很难想象，一句漫口吟哦的诗在群山间回荡时，他竟莫名感到心悸，就像看到一位仙人漫不经心地轻挥拂尘，瞬间妆点了人间的河山，然后仙人迈着酩酊的步伐，踉跄离开。身后满目萧然的冬日山岗，竟已换了葱郁春色。
那道瘦削的身影摇摇晃晃，仿佛随时会倒下去，可偏偏就是不倒，腰间的酒葫芦随着步伐前后摇荡，还有那柄剑鞘已褪色的剑，似乎只是用来装饰的佩饰。
一切看起来都是那么平平无奇，就像山野路边随便遇到的一个普通醉汉，生活潦倒，穷极落魄，只能借酒浇愁，在醉梦中浑浑噩噩虚度一生。
然而随着那句诗吟诵出口，顾青顿时觉得背后寒毛直竖，人间仿佛下了一场浪漫的樱花雨。
“这位长者，且慢！”顾青忽然开口叫住他。
男子的眼神已有些迷离，显然已喝了不少了，转过身打了个酒嗝儿，身躯前后摇摆地站着，好像在风急浪骤的船上。
“何，何事？”男子含含糊糊地道。
顾青行了一礼，笑道：“敢问长者，您刚才吟的那句诗……”
“《蜀道难》，上月入蜀时所作，怎样？”
顾青心中一动，他知道这人是谁了。
肃然起敬？神交已久？还是高山仰止？
顾青一个箭步上前，伸手忽然拽住了他的胳膊，激动地道：“……你知不知道你害我小时候背了多少课文？害我多少次被老师留堂到天黑？你在造孽啊！”
男子：？？？
顾青哈哈大笑，激动过头，有点胡言乱语了。
“在下顾青，石桥村的农户，还未请教足下高姓大名。”
男子被顾青突然的热情弄得有点懵，使劲晃了晃脑袋，道：“李白，字……太白，绵州人士。”
顾青愈发兴奋，果然是他！
“太白兄，久仰了！”顾青整了整衣冠长揖。
李白，中国数千年历史里最璀璨的一颗星。他的才华，他的狂放，他的浪漫，在这个被礼教束缚了几千年的历史长河里，他是唯一一个潇洒破茧而出的诗人。
“绣口一吐就半个盛唐”，这是后人对他的评价，极高，但贴切。
因为有了他，盛唐才是盛唐。
顾青没想到今日竟然能在这个偏远的山村里见到这位最耀眼的历史名人，顿时有种求签名的冲动。
“带纸笔了吗？能给我签名吗？”顾青像个脑残粉。
李白愕然：“啊？”
然后李白再次使劲晃脑袋，他总觉得自己应该是喝高了，否则不可能总听不懂人话。
“嗯，不对！你为何叫我太白兄？我的年纪应该比你父亲还大吧？”李白不满，随即又哈哈笑道：“太白兄也好，世人总以年龄来定尊卑长幼，为何不能率性而为呢？你觉得应该叫我太白兄，那么我便是太白兄，哈哈，好，当浮一白。”
说完李白解下腰间的酒葫芦，仰头灌了一口酒。
顾青也笑，朝他伸手：“我也要喝。”
李白看顾青愈发顺眼了，他喜欢喝酒，也喜欢喝酒的人，喝酒的人才是同道中人。
爽快地把酒葫芦递给顾青，顾青也仰头大灌了一口，随即皱起了眉。
酒很难喝，应该是米酒，但很浑浊，是那种县城路边挑着担的小贩那里卖的货色，很廉价。
看来这位诗仙大人囊中羞涩得很啊。
“太白兄意欲何往？”喝过李白的酒后，顾青的语气愈发亲密。
李白哈哈一笑，指了指山下的石桥村，张了张嘴，然后神情呆滞住了。
“呃，我意欲何往呢？我，意欲……何往？是啊，我到底来此处作甚？为何不记得了？”李白双手捧住头，表情很纠结。
顾青愕然，喝酒喝到这境界上，也是人才了。
“我家有酒，有好酒，要不……太白兄随我下山，去我家喝点？慢慢喝，说不定就想起来了。”顾青温柔地劝道。
诗仙啊，比捉到一只野生奥特曼还难啊，不能轻易放走了。
提到酒，李白眼睛顿时亮了，至于自己跑到这里来究竟做什么，呵，不重要，人生还有什么事比喝酒重要？
“走走，同往矣，贤弟是豁达之人，若是你家的酒好，我便引你为知己又何妨，快走。”李白拽着顾青的胳膊便往山下走。
两人走到一半，李白脚步一顿，忽然拍着腿大声道：“我想到我来此作甚了！”
“作甚？”
“前几日路过蜀州，在一家青楼饮酒，我闻乐伎正在弹唱一首长短句，听说叫《中秋词》，词句优美，意境悠远，我在那家酒楼整整回味了三日，仍觉意犹未尽，此词一出，从今以后中秋诗词皆废矣，于是我费尽辛苦打听到这首长短句是一位少年所作，那位少年姓宋，住在石桥村，我故而来此结识。”
顾青微微吃惊，没想到自己的中秋词这么快便传到蜀州，而且被青楼乐伎广为传唱，这个年代的世人对诗词的热爱简直不可思议，难怪大唐数百年，出了无数名耀千古的诗人。
顾青笑了，热情地拉着他的袖子，道：“巧了，那位姓宋的少年恰好是我的同乡，来，我引荐你们认识。”
下山后，顾青领着李白回到家中，李白走进院子后，对院子里的摆设布局装饰全然无视，反客为主坐在院子中间的蒲团上，坐下来后第一件事便是将自己的靴子脱了扔远，又解下足衣扔远，手指敲了敲桌，迫不及待地道：“快，酒来！”
顾青从厨房里拎了两坛酒，摆在院子中间的矮脚桌上。
酒确实是好酒，自从开了瓷窑后，顾青已不缺钱了，前世就有酒瘾的他自然要采购很多酒存在家中自饮。
顾青从县城买来的酒都是比较贵的，这个年代的酒价主要看质量，有酒劲且过滤充分，汤色看起来没那么浑浊的，便算是好酒。
酒坛上桌，李白当即便取来一坛，等不及让顾青拿酒盏，李白揭开泥封，仰头狠狠灌了一大口，随即阖目品味，整个人如同被冰冻魔法冻住了似的，久久不见动弹。
顾青含笑看着他，也不出声，过了很久，李白慢悠悠呼出一口气，长叹道：“好酒！多少时日未曾饮过如此香醇的酒了！”

第九十一章 放纵疏狂
对饮几口酒后，顾青激动的情绪渐渐平复下来了。
刚才的兴奋是因为看见了古代名人，尤其还是诗仙，盛唐里唯一一个活得最纯粹的人。顾青激动是粉丝心态，毕竟小时候背过他那么多首诗，背完还要做阅读理解，老师问，李白为什么要写这一句呀，他为了表达怎样的情绪呀，等等。
这些无厘头般的问题一度折磨得顾青快疯了。
亲眼见到活的诗仙大人，看着他醉醺醺的样子，顾青相信前世老师提的那些问题恐怕李白自己都回答不上来。
当时借着酒劲便写了，写的时候图个念头通达，还能为了什么？有的诗连平仄韵律都不怎么讲究，写完扔笔倒头便睡，醒来一脸懵逼，醉酒时干了什么，写过什么诗，写诗时是怎样的情绪，顾青觉得这些问题李白自己兴许都回答不上来。
粉丝对偶像，间歇性抽一下疯就可以了，不必把偶像捧得太高，偶像喝多了照样会吐，挨打了照样会疼。
“太白兄稍待，我去给你做几个下酒的菜。”顾青待客很热情。
李白一手倒拎着酒坛，另一手拽住了他：“贤弟莫忙，饮酒何须用菜，你我举杯畅饮便好。”
“干喝啊？”顾青笑了：“太白兄豪迈，我便舍命陪君子了。”
于是二人各自端着酒坛痛饮。
李白的酒品严格来说不算太好，喝醉后啰嗦个不停，主要的话题是他这些年游历大唐山河的一些见闻轶事，他似乎特别钟意山水风景，说起名川大河滔滔不绝，不时发出“噫吁嚱”式的赞叹，说完一段便阖目回味，一脸的神往，仿佛自己与那些风景融为一体。
对于朝堂官场，他却很少提及，神色颇为矛盾，话锋一转，又是风景名川。
一坛酒不知不觉下肚，顾青觉得有些晕，没有下酒菜，喝得又快又急，再好的酒量也扛不住。
奇怪的是，李白却还没醉。明明看起来喝了很多，一碰就会倒的样子，偏偏还能继续喝，那么瘦削的身材，很好奇他喝的酒都藏到哪里去了。
该不会一边喝一边尿吧？不用怀疑，这位狂放率性的诗仙大人什么事都能干得出。
顾青不放心地俯身看向桌下，地是干的，草席是干的，蒲团也是干的。
还好，喝醉后的诗仙多少还是一丝节操尚存。
见顾青俯下身子，李白一愣，也跟着俯身，二人的目光在桌子底下相遇。
“贤弟这里的风俗是藏在桌下饮酒么？倒是有趣，来，试试。”李白说着把脑袋伸进了桌底下，一手勾着酒坛，费力地往嘴里灌酒。
顾青眨眨眼，哈哈一笑，索性也把脑袋伸在桌下，二人就这样把脑袋埋在桌底，撅着两个屁股喝酒，一边喝一边哈哈大笑。
宋根生推门进来，第一眼看到的便是这幅画面。
“两个屁股？”宋根生揉揉眼，怀疑自己是不是没睡醒。
桌底发出哈哈笑声，宋根生上前，俯身观察，好奇地探出头，也将脑袋伸进了桌底下。
于是桌底有了三个脑袋，桌外有了三个屁股。
“你们在作甚？”宋根生悄声问道，转头看向李白：“未请教尊驾是……”
李白哈哈笑道：“又来一酒客，当浮一白！酒来！”
酒坛没酒了，顾青起身去厨房拿酒，这次拿了三坛，递给宋根生一坛。
桌底太闷，李白和顾青玩了一会儿便觉得无趣，于是恢复正常。
“这位是李白，字太白。”顾青热情介绍：“太白兄，你一直要找的那位姓宋的少年，作中秋词的那个，就是他，宋根生。”
李白两眼一亮，猛地拽住了宋根生的胳膊：“中秋词是你作的？好词！今日能遇顾贤弟，又遇宋贤弟，今日实是幸日。”
亲热地拽着宋根生的胳膊不松手，李白大笑道：“少年之才，生平仅见，今夜你我抵足而眠，共论诗文，来来，饮胜。”
二话不说抄起酒坛往宋根生嘴里灌，宋根生大惊，奋力挣扎：“且慢，且慢！作词之人不是我，是……呜呜。”
顾青含笑看热闹，近距离接触李白后，果然诗如其人。李白是个很率真的人，他的一言一行都未丝毫未曾遵从世俗礼教，想到什么便说什么，言行举止像个不通世务的大孩子，纯真直率，除了天宝元年入宫翰林待诏那几年，不得不写一些应制诗夸赞李隆基，别的时候大多说的是真话。
李白欣赏一个人的做法便是灌酒，酒喝得越多便越觉得对方是知己。
宋根生被李白灌得手脚乱刨，酒坛口堵住他的嘴，差点背过气去。
李白却仍不满意，灌酒的同时扭头朝顾青道：“你这位朋友不爽利，连饮酒都这般拖沓温吞，如此拘束之人，怎会作出中秋词那般惊才绝艳之词？”
顾青笑道：“人各有本性，有的人不喜饮酒，强求无益。”
李白若有所思，惋惜地叹气：“贤弟说得是，是我孟浪了。”
说完李白的兴致似乎消减了不少，放过了宋根生，独自灌了一口酒。
宋根生捂着脖子使劲咳嗽，脸孔涨得通红，表情除了痛苦还很懵逼。
究竟怎么回事？进门话都没说两句便莫名其妙被一个陌生人灌酒，这年头的陌生人都这么可怕吗？
宋根生不经意发现李白蒲团下的那柄褪色长剑，神情一滞，指了指幸灾乐祸的顾青，表示自己已记仇了，然后决定暂避锋芒。这个陌生人不知来路，先躲一躲再说。
来不及解释中秋词的作者问题，宋根生连告辞的话都没说，一边咳一边仓惶逃离。
顾青和李白哈哈大笑。
今夜，且放纵疏狂。
“太白兄会剑术？”顾青好奇地看着他佩戴的长剑。
李白拿起剑，道：“吾十五岁便精通剑术，还曾用此剑杀过盗匪强梁。”
顾青肃然起敬，接着一愣，搞不明白自己为何要肃然起敬，强梁他也杀过啊，过程有点辛苦而已。
李白又灌了一口酒，大声道：“与贤弟饮酒固然快哉，不过无乐无舞，岂不扫兴？不如看为兄舞剑，为贤弟寿！”
说着李白忽然身形暴起，瘦削的身子如利箭般倒飞出去，锵的一声，长剑出鞘，刃身在月夜下发出耀目的寒光。
身若惊鸿莺穿柳，剑似追魂不离人。

第九十二章 骊山行宫
第二天一早，顾青在头痛欲裂中醒来。
昨夜喝得大醉，顾青不记得自己喝了多少，也不记得何时醉倒。脑海里唯一残存的画面，是李白仗剑舞动，宛若游龙惊鸿，蹁跹飞舞，那柄雪白的剑刃，在光影旋动中吞吐着月光。
然后顾青便醉倒了。
醒来时发现自己睡在房里，身上还盖了被子，旁边传来呼噜声，顾青吓了一跳，扭头望去，李白正躺在他身边，不过他的身上没盖被子。
很奇怪，谁给自己盖了被子？李白应该不会如此细心吧？
两个男人同卧一床，虽说有点古人抵足而眠的风雅之意，顾青终究有些不自在，上下检查了一番，发现衣裳还在身上，尚算整齐，不动声色撩开下摆，嗯，贞操还在，放心了。
古代人的性取向有点迷，男风被士林文人谓为风雅之事，顾青很担心李白也有这毛病，毕竟以李白的才华和名士风范，简直是雅不可耐了。
起身下床，顾青觉得头疼得不行，像一支施工队在自己的脑子里用电钻打洞。
还好只是头疼。
顾青暗暗告诫自己，以后喝酒还是要注意酒量，喝到不省人事就太危险了，酒为淫媒，喝醉了什么事都干得出，万一不小心跟人那啥了，若对方是个女人还好，大不了咬咬牙自认吃亏，若对方是个男人，那可是奇耻大辱，自杀一百次都嫌不够。
下床第一件事，找水喝，喝大量的水。
咕噜灌了一肚子水，头疼似乎稍有缓解，顾青扭头看了看仍在呼呼大睡的李白，开始考虑要不要收拾两间屋子，多添几张床，感觉最近自己的朋友越来越多了，总不能每次都跟人家同睡一张床吧？
夜路走多难免遇到鬼，万一碰到一个对男风有兴趣的呢？
想到便去做。顾青出门找到了冯阿翁，让他派两个村民帮他收拾屋子，冯阿翁满口答应，然后将顾青拉到一旁，神秘兮兮地道：“跟你在一起的那位张怀玉姑娘……你们是否彼此有意？”
顾青一愣：“啥意思？”
冯阿翁露出“我什么都懂”的老司机表情：“莫遮掩了，你们常在一起，那位张姑娘对你颇为上心，人家一个姑娘无名无分的住在咱们村，总要给人家一个交代吧？看她对你也不错，昨夜老汉路过你家门前，恰好看见你喝醉了，张姑娘把你抬回了房，反倒是你家的那位客人，张姑娘就没那么客气了，倒拎着他拖死狗一样拖了进去，顺手扔在床上。看看人家对你的这份心意，看看人家这把子力气，娶回家做婆娘一定能生十个八个。”
“你要给我们说媒？”顾青愕然：“你哪只眼看出我和她有情意了？”
冯阿翁亦愕然：“你们若无意，为何每日相处一起？顾青，谈婚论嫁的年龄，你莫害羞，老汉与张姑娘也算相熟，你若果真对她有意，老汉愿居中保个媒，也算是为老汉来生积个功德。”
顾青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缓缓道：“冯阿翁，干活的时候当心些，只剩一条好腿了，要珍惜啊。”
……
长安临潼，骊山行宫。
骊山行宫距离长安城百里，是当今天子李隆基常来的行宫。每年几乎有一小半的时间，李隆基和杨贵妃都要在此度过，大概从每年的十月到次年的开春后，李隆基皆在此地休养。
故而后人有诗云“十月一日天子来，青绳御路无尘埃”，说的便是李隆基杨贵妃每年游幸骊山行宫的事。
骊山行宫最有名的，自然是华清池。
事实上天宝年间的华清池并不像后世那般寒酸，每年皇帝陛下都要游幸的行宫，还有那么著名的贵妃泡澡的典故，这个典故直到今日都被无数洗浴中心借鉴，无论正规还是不正规，统统都叫“贵妃浴”。
如此著名的地方，华清池怎么可能只是一个又小又狭窄的小浴池？后人看到的华清池景点，都是后来翻修的，真正原汁原味的华清池可奢华多了。
从李隆基开元登基那一年，骊山行宫便在扩建，与其说他喜欢骊山行宫的风景，还不如说他讨厌长安城的宫殿，因为那座城里发生了太多血淋淋的宫变，包括他自己，都是踩着无数的鲜血登上的皇位，住在长安兴庆宫久了，总能闻到一股血腥味。
骊山行宫宜春阁。
天子李隆基身着常服黄袍，披散着头发，像名士一般狂放不羁的造型，华丽鎏金的矮脚桌上摆满了果盘美酒，李隆基赤着双足，衣襟敞开，露出已见松弛的白净胸膛，漫不经心地看着殿内一群舞伎跳着胡旋舞。
李隆基六十五岁了，已经算是一位迟暮的老人。他的脸庞不复年轻时的朝气，目光里也不见当年诛除韦后集团时执剑上殿的锋芒锐气，年轻时的他，亲手开创了开元盛世，大唐的国力在他的治理下达到了一个前人无法企及的巅峰。
李隆基心满意足了，他觉得自己是天纵之才，国泰民安，万邦来朝，如此盛世，还需要他做什么呢？安心享受自己半生的成果便是了。
于是李隆基开始享受了，这一享受便是十多年。从开元二十四年到如今，大唐的江山渐生暮气，朝堂上再无正直的朝臣敢说真话，从上到下一片阿谀之声，李隆基沉醉在这些华丽的谎言里，完全看不见大唐社稷繁华的表象下种种不安定的动荡。
李隆基如今的心思已很少放在朝政上，他的心里只有杨玉环。
最近几日，李隆基很烦闷。
因为他与杨玉环闹别扭了，恩爱夫妻嘛，尤其还是老夫少妻，平日李隆基对她已然足够宠爱，年轻的小娇妻想跟心爱的老郎君撒个娇，闹闹小脾气，有时候闹过了头，李隆基也毫不在意，他对杨玉环可谓十分包容了。
可是这一次，这对老夫少妻的别扭闹得有点大。
这次与感情无关，触怒李隆基的是杨玉环的娘家人。三千宠爱于一身的杨贵妃，杨家因女而富贵，渐渐地变得有些猖狂了。
上月宫禁羽林卫将军奏报，杨玉环的三姐虢国夫人竟然骑马入宫，左右禁卫上前查验身份，竟被她鞭笞责打，禁卫不敢言，只能选择忍耐退让，虢国夫人趾高气昂入宫，羽林卫将军气不过，遂向李隆基禀奏此事。
李隆基听完后勃然大怒，这件事触动了他敏感的神经。
再安于享乐的帝王，终究也是帝王，帝王不可能对宫闱禁地无动于衷。以后若人人皆效法虢国夫人恃宠而骄，禁卫无人敢拦那些得宠的权贵，拱卫宫闱的将士岂不是形同虚设？
李隆基没忘记他是如何登上皇位的。当年正是他策反了羽林军，攻入玄德门，买通了宫闱将领，领兵杀入宫闱腹地诛杀了韦后，才得来如今的登临大宝。
如今杨家人入禁宫如入无人之境，禁卫左右无人敢拦，这件事怎能忍？如果有一日杨家有了谋反之心，他李隆基岂不成了砧板上的鱼肉任其宰割？
李隆基当即发怒，并下了严旨，将杨玉环遣送出宫，赶回了娘家。

第九十三章 痴男怨女
帝王的男女之情不可能太纯粹，其中总要夹杂一些别的因素，比如政治，比如朝局制衡等等。
李隆基与杨玉环再恩爱，有些底线杨家人也是不能碰的。
说实话，李隆基的处理已然很客气了，若换了别的人敢如此猖狂，最少也是个满门被抄的大罪，而李隆基只是生气地把杨玉环送回娘家，足可见他对杨玉环是真爱。
确实是真爱，杨玉环被遣送出宫后，李隆基寝食难安，心情烦闷。常常长吁短叹，典型的失恋少男症状，怎一个愁字了得。
杨家宅邸里，杨玉环也是整日以泪洗面，杨家上下痛悔不已，一个月后，李隆基终于忍受不了，派了宦官高力士来杨家探望杨玉环，杨玉环跪在高力士面前大哭忏悔，检讨反省不该让杨家人如此跋扈猖狂，并剪下自己的一缕头发请高力士带回，李隆基见了杨玉环的青丝不由大惊，随即也痛哭失声。
一对相爱的人，戏特别多，没有导演没有编剧，戏全是自己加的。
心痛不已的李隆基再也不管什么原则底线了，马上下旨让杨玉环回宫，一对相爱的人冲破重重阻挠（也不知是谁在阻挠），终于幸福地生活在一起了。
被接回宫的杨玉环心里终归有些幽怨的，心爱的老郎君说翻脸就翻脸，这不是爱情原本的模样……
回宫后的杨玉环在李隆基面前表现得战战兢兢，态度恭敬礼数周全，李隆基原本是高兴的，但日子长了总觉得不是味道，枕边人变得那么客气，这不是过日子的态度，还是怀念当初那个跟自己打闹玩笑耍小脾气的娇妻。
哄了好几次，效果不大，这次李隆基龙颜大怒吓到杨玉环了，她终于感受到伴君如伴虎的恐惧，她也明白了自己爱的不仅是男人，而且还是皇帝。从根本上来说，皇帝的身份比男人更重要。
宜春阁内，美艳的舞伎们翩翩起舞，用尽浑身解数，将身姿和舞蹈表现得愈加优美勾人。那个三千宠爱于一身的人，为何不能是自己？
然而，令舞伎们失望的是，天子的注意力并未放在她们身上，甚至瞟都没瞟一眼。
正是阅尽三千宠爱，李隆基才发现杨玉环的珍贵，后宫三千，无人能比她。
端起酒盏浅啜一口酒，李隆基的目光瞥向身后一位佝偻着腰的老宦官。
老宦官名叫高力士，也是一位名人。这位可不仅是宦官，而且还立过许多功劳，当初李隆基诛除韦后集团时，高力士也参与了宫变，后来天宝初年，高力士被封为骠骑大将军，这位宦官可是货真价实的将军，只不过少了个零件而已。
高力士服侍李隆基多年，李隆基的一个眼神他便能马上心领神会，主仆之间已有了多年的默契。
见李隆基无心歌舞，眼神瞥向了他，高力士立马躬着腰走到李隆基身边，轻声道：“陛下，太真妃在飞霞阁歇息，听内侍说，太真妃今夜心绪不佳，正独自饮泣。”
“太真妃”是杨玉环在宫里的称呼，她曾是寿王李瑁之妃，后来李隆基看上了她，又不能公然抢夺儿媳，于是下旨令杨玉环先出家为道掩人耳目，待风声过后便令她还俗，接到宫中，顺理成章成了李隆基的妃子。杨玉环在出家时有个道号叫“太真”，故而宫人对她皆以“太真妃”称之。
李隆基一惊，然后心疼不已：“太真妃为何哭泣？”
高力士恭敬地道：“听服侍太真妃的宫女说，太真妃正在把玩一件来自蜀州的瓷器，蜀州是太真妃的故乡，老奴以为，太真妃或有思乡之念。”
李隆基皱眉：“瓷器？蜀州竟有贡瓷？”
“是，陛下，甄官署上月呈疏，称蜀州青城县一家瓷窑所产瓷器质地上佳，内府局的管事原本不甚在意，后来太真妃之兄杨钊说，蜀州是太真妃的故乡，若故乡有贡瓷，想必太真妃会很开心，内府局不敢怠慢，便定了青城县那家瓷窑为贡瓷。”
李隆基不在乎什么瓷窑，他在乎的是杨玉环。
“太真妃对贡瓷可还喜欢？”
高力士笑道：“青城县送来长安总计十件瓷器样本，如今全在太真妃的寝殿里，听说太真妃对它们很是喜爱，每日都要亲自擦拭那些瓷器，此刻太真妃对着瓷器饮泣，老奴以为，应是思念故乡了。”
李隆基微微动容：“思乡了么？”
扭头望向垂手不语的高力士，李隆基道：“高将军，上月朕对娘子发怒，将她遣送出宫，是不是做得过火了？”
“将军”是李隆基对高力士的称呼，表示亲昵，也表示尊敬，而且这个称呼也没错，高力士确实是正经的御封将军，正三品的武将。
高力士犹豫了一下，主仆之间虽然相处多年，可伴君如伴虎这句话高力士是非常清楚的，伴在帝王侧，说话一定要小心。
措辞半晌，高力士缓缓道：“陛下是天子，雷霆雨露皆是天恩，陛下龙颜大怒自然有您的道理，不过太真妃毕竟与陛下夫妻多年，一时间有些心郁难解也是情有可原。”
李隆基自责地叹气：“是朕太冲动了……”
杨玉环如今战战兢兢的态度令李隆基很难受，夫妻间需要的是恩爱，而不是生分，唯一的灵魂伴侣有了心结，李隆基顿时觉得自己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
六十五岁，居然失恋了，这是何等的卧槽……
李隆基像偶像剧的男主角一样给自己加戏了，痛苦地双手抱住头，叹道：“朕该如何是好，朕不想让娘子伤心，可朕怎么也哄不好她……”
高力士沉默片刻，劝道：“陛下，若太真妃心结难愈，短时怕是好不了，既然她有思乡之念，老奴以为……不如恩允太真妃回蜀州省亲扫墓，一来太真妃出宫游历山河，心情或许会开朗一些，二来恩允省亲正是衣锦还乡，陛下恩德太真妃一定会铭记于心，待她回到长安，说不定便与陛下亲密，从此再无隔阂了。”
李隆基痛苦地道：“长安到蜀州，一来一去岂不是数月见不着她？朕怎能忍得住相思……”
高力士叹道：“陛下，如今太真妃日日与陛下相见，可终究心结难解，陛下与她相处何曾觉得有乐趣？不过是一人惧怕，一人痛苦罢了，不如索性分离一些时日，待到重逢时，想必太真妃一定待陛下如从前般恩爱，舍得短痛，换得长乐，何乐而不为？”
李隆基痛苦挣扎半晌，良久，终于狠狠咬牙：“罢了，便允太真妃回乡省亲扫墓，可赐皇后仪仗出行，羽林军护卫，令剑南节度使和蜀州刺史以及沿途各州县官员妥善安排太真妃行止食宿，不可怠慢。”

第九十四章 蜀州青窑
瓷窑栅栏外的空地上，一群十三四岁的孩子在操练，冯阿翁板着脸，神情冷峻地注视着队伍。
孩子们一招一式练得很认真。他们练的是拳法，招式很简单，冲拳，横档，肘击，跨步，很刚猛的路数，任何人看两眼便能学会，偶尔还能看见撩阴腿之类的下作招式，让人情不自禁想翘二郎腿。
顾青蹲在冯阿翁身边，神情很疑惑。
“冯阿翁，这练的是什么？”
冯阿翁笑道：“老汉懂的不多，都是一些战阵杀敌的招式，简单但实用。可惜不能用兵器，否则我还会教他们一些兵器合击之术。”
顾青想了想，道：“用兵器有点犯忌讳，你先练拳脚吧，咱们那位新县令我还没见过，待我拜会过他后再说。”
冯阿翁点头道：“瓷窑方圆的事交给我，这群小子若能练出来，能顶不少用，往后若再有宵小鼠辈刺探瓷窑，管教他有来无回。”
顾青看着那一张张年轻稚嫩的脸，忐忑道：“他们太小了吧……”
“不小了，十三四岁能种地了，他们有的没爹没娘，有的是寡妇带大的，知道过日子的艰辛，村里好不容易有了瓷窑，让大家的日子过好了，遇到任何敢威胁瓷窑的人和事，我相信他们会豁出命去守卫瓷窑的。”
怅然叹了口气，冯阿翁道：“徐憨的事，不会再发生了。”
顾青点头：“一切拜托冯阿翁了。”
起身活动了一下脖子，顾青四下张望一番，道：“张怀玉呢？”
“没见着，好像几天没见人了。这位张姑娘做事神神秘秘的，有时候天天在村里闲逛，有时候出村不知做什么，好几天才回来。”
冯阿翁的老脸凑近顾青，一脸求断腿求残废的表情：“咋那么关心她？想她了？对她有意就直说，老汉去给你说媒，年岁不小，莫搞忸忸怩怩那一套。”
顾青深吸气。
冯阿翁是长辈，冯阿翁不能打，冯阿翁只剩一条好腿了……
顾青念念有词走远。
第二天，青城县新任的县令来了。
新县令姓魏，名叫魏渡，是与鲜于仲通同年的进士，同样是进士，两人的命运却不同，鲜于仲通运气好，认识了杨钊，于是官运平步青云一飞冲天，这位魏渡却还只是县令。
魏渡来石桥村不是来见顾青的，顾青只是农户子弟，官员不可能主动去拜访他，哪怕知道顾青和鲜于仲通的关系匪浅也不行，这个年代阶级非常分明，官就是官，民就是民，两者之间有不可逾越的天堑。
魏渡是来视察瓷窑的。
瓷窑所产的瓷器已被定为贡瓷，魏渡上任后对瓷窑非常重视，尤其是鲜于仲通还与他打过招呼，他知道不少内情。
魏渡对顾青的态度很客气，跟前任县令黄文锦简直天壤之别，但凡有关瓷窑的事情，魏渡都非常认真地聆听，然后主动问顾青有什么需要帮助的。
顾青面不改色地说瓷窑附近经常有人刺探秘方，能否组织一支守卫瓷窑的护卫队。
魏渡面现难色，犹豫半晌才表示，可以组织护卫队，但人数不能超过三十，不得使用带铁的兵器，木棍之类便可，用了带铁的兵器会犯忌讳。
顾青对这个答案表示满意。
人数多少，能否使用兵器，顾青并不在乎，主要是试探魏渡的态度，能打开这个口子就好，日后随着瓷窑的贡瓷越来越出名，人数和兵器的弹性可就大了，大家保持心照不宣的态度一直和谐相处下去，挺好的。
魏渡这次还带来了一封书信，是鲜于仲通写的，书信没别的内容，只有一幅字，是给瓷窑命名的，上书“蜀州青窑”四字。
魏渡很兴奋地告诉顾青，这四个字是鲜于节帅想了很久才定下的，为何写“蜀州”而不是“青城”，是因为杨贵妃是蜀州人，用“蜀州”命名是为了寻求她的共鸣，让她知道这是真正的家乡产的瓷器。
至于“青窑”，有两层意义，一是瓷窑位于青城县的青城山下，二是瓷窑的主人顾青名字里带有“青”字，冠以顾青之名，也算是鲜于仲通巧妙地给顾青卖了个好儿。
顾青欣然接受了这个称呼，然后吩咐宋根生马上找人将这幅字临摹成招牌，挂在瓷窑栅栏门上。
魏渡最后告诉顾青，长安骊山行宫有公文下来，天子恩允杨贵妃娘娘回蜀州家乡省亲扫墓，或许会游幸石桥村的瓷窑，当然，更大的可能是不会来，毕竟此地太偏远，不过顾青还是要做好迎驾的准备。
顾青目光闪动，仍一脸平静地应了。
魏渡离开时，顾青主动将他送到村口，走前交给魏渡一个小包袱，魏渡愕然接过，打开包袱，里面赫然是一块二十两的银饼。
顾青朝他笑了笑，魏渡愕然过后也笑了笑，面色平静地将银饼揣入怀中。二人礼数周全地互相道别。
顾青的心情变得很好，他希望能与县令一直友好和谐地相处下去，这位新县令显然是个有眼色识时务的，最重要的是，他肯收钱。
肯收钱的官向来都是很好打交道的。
……
夜幕下，星光暗淡，寒风呼号。
顾青坐在院子里，两眼无神，状若痴呆。
又被逼着喝酒了，喝了很多很多，两三天的功夫，顾青从青城县买来的二十几坛好酒喝得所剩寥寥。
李白也喝多了，大醉翩翩在房顶上院子里上蹿下跳，说是舞剑助兴，顾青见他招式凌乱，怎么看都不像是舞剑，反而像上房揭瓦。
顾青黯然叹息，这家伙太能喝了，交这位朋友需要付出极大的代价，可能命都会赔上。
夜空下，舞完剑的李白大汗淋漓，忽然仰天清啸一声。
啸声里似有无尽萧瑟意冷之意，清啸过后，李白飞身从房顶下来，落地后随手将剑斜插入地，端起桌上的酒坛猛灌，最后坐下来，举箸敲碟，大声长吟：“金樽清酒斗十千，玉盘珍羞直万钱。停杯投箸不能食，拔剑四顾心茫然……”

第九十五章 人生在世
一个五十岁的人，仍活得像个率性的孩子，很少见。
正因为纯粹率性，他的才情和诗句才会不带一丝人间烟火气。可是活得越纯粹便越痛苦，人世太复杂，容不下他的单纯。
世情苦苦相逼，他也曾妥协过，由贺知章引荐，李白入宫成为翰林待诏，其职司不仅为天子起草诏书，也为天子行乐而赋诗作文，那一年他写了很多应制应景也迎合天子和贵妃的诗文，诸如《宫中行乐词》《清平调》等等，皆是奉召而作，讨得天子和贵妃欢心的同时，他却愈发痛苦不堪。
一个生性率真自由的人，怎能做得了阿谀天家权贵的无耻文人？说得好听叫“御用文人”，说得难听便是天家豢养的一只会写字会作诗的狗。
仅仅一年，李白辞官离开了长安。
对朝堂，对官场，他彻底心灰意冷，纵情山水游历天下，未尝不是一种逃避。
可他内心里终究还是有一丝报国忠君造福一方的理想，一直不曾破灭。然而他的性格注定不可能当官。
夜色下的清啸，或许便是他无法一抒生平之志的宣泄吧。
顾青有些同情地看着他，前世读他的诗，都是透着自由浪漫豪迈，今生面对面与他对酌，甚至成了他的酒友，近距离看他时才知道他豪迈自由的形象背后，也有许多无法尽述的痛苦。
李白吟完整首《行路难》，然后踉跄跪坐在顾青对面，端起酒坛递给他：“我已为君舞剑，君当满饮此坛，为天地苍生寿！”
顾青吓了一跳，急忙摇头：“不饮了不饮了，会死的。”
“咄！贤弟饮酒竟偷奸耍滑，非君子也！”李白使劲晃了晃脑袋，道：“昨日你去了瓷窑，我寻了那位宋贤弟，宋贤弟告诉我，那首中秋词其实是你作的，哼，喝酒不老实，做人也不老实，那么好的词，为何不敢承认？”
“太白兄你也没问啊，”顾青无辜地道：“你若指着我的鼻子问，那首词究竟是谁作的，我说不定便承认了，结果你却只找我要酒喝，还说什么有酒就是知己，什么知己，明明是酒肉朋友。”
李白却不管那么多，端起酒坛便往顾青嘴里灌，顾青左右推拒，酒洒了一身。
严重怀疑历史上有名的“饮中八仙”，还活着的几位都是被李白这么强行灌出来的名声，被灌得七荤八素太丢脸，不好意思对外说，只好捏着鼻子承认自己是饮中八仙。
“行了行了，停！太白兄且慢。”顾青受不了了：“太白兄如此喜爱饮酒么？”
李白叹道：“若无酒，生亦何欢？酒就是我的命啊。”
顾青想了想，道：“过几日，我给你酿一点好酒，真正的好酒，一口就让你飘飘欲仙……”
李白两眼一亮：“什么酒？”
“没定名字，烧刀子，闷倒驴，温柔岁月什么的，爱怎么叫都行。”顾青无所谓地道。
李白皱眉：“你也是作出中秋词的才子，为何取名如此粗鄙？一个比一个难听。”
“温柔岁月也难听？”
“难听！”
李白坐没坐相地半躺在院子中间的草席上，倒拎着酒坛往嘴里灌酒，神情突然变得萧瑟索然。
顾青沉默片刻，道：“太白兄，我送首诗给你吧。”
李白立马坐直了身子：“得才子一诗，世间幸事。太白愿洗耳恭听。”
顾青又道：“诗呢，我就不写了，字太丑，丑得人神共愤，一见就吐。我便念出来，太白兄听听便是。”
“贤弟快快作来，愚兄已等不及了。”李白渴望地看着他，他的一生唯独只对两件事认真，一是酒，二是诗。
顾青站起身，负手望向沉寂漆黑的夜空，缓缓吟道：“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长风万里送秋雁，对此可以酣高楼。蓬莱文章建安骨，中间小谢又清发。俱怀逸兴壮思飞，欲上青天览明月。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销愁愁更愁。人生在世不称意，明朝散发弄扁舟。”
李白逐句记下，顾青吟完后，李白仍阖目细细品味一番，忽然神情一震，如遭雷殛，圆睁双眼定定地看着顾青，眼眶不知不觉泛红了。
顾青叹息道：“太白兄，你我相识不过几日，这几日我观太白兄眉宇郁结，心结难抒，你本有凌云之志，奈何不容于世，既如此，何不放开胸怀，随遇而安呢？这首诗我便赠予太白兄，交浅言深，太白兄莫怪我孟浪。”
“太白兄之才情足可傲视古今，千年以后，青史之上，你的名声胜过千百帝王将相，何必妄自菲薄，郁郁寡欢？庙堂高远不可问，怎比得上江湖之自由自在，纵情独欢。”
李白对顾青的劝慰似未听到，只是反复地吟着这首诗，然后赞道：“好诗！诗如天马行空，神龙出海，其中怀才不遇之愤，又有壮怀激烈之情，更有抒怀劝慰之意，一波三折，起伏跌宕，当世诗作可列前十，顾贤弟高才！”
说完李白身躯摇晃，久久不语，忽然垂下头，豆大的眼泪一滴一滴落在衣襟上。
“‘人生在世不称意’，唯顾贤弟知我，偶游山野，竟能结识生平知己，李太白此生最大之幸事也。贤弟赠诗激志之情，李太白无以报答，容我一拜。”
说完李白起身，整了整衣冠，朝顾青正式长揖到地。
顾青急忙起身还礼，心中微微有些愧疚。
刚才的这首诗，其实也是李白的，只是他还没作出来，顾青让它提前面世了。
顾青只是觉得这首诗能够劝慰李白的心情。怀才不遇，郁结于心，几年前在长安兴庆宫，满腹才华却不得重用，被天家当作宠物般豢养，仅仅做了一年的翰林待诏便辞官离去，无法想象心高气傲的李白那一年是如何度过的，承受了多少羞辱。
短短的一年，给李白的整个人生都留下的无法磨灭的心结，离开长安后放荡流浪恣情纵欢，究其根本，终究意难平。

第九十六章 多年深仇
托货郎从青城县买了一些小麦，再吩咐瓷窑烧出一只硕大的地缸，将小麦放入地缸中发酵。
顺便再请人做了一个铁制的蒸笼，蒸笼在大唐早就存在，名称不同，它原名叫“甑”。
接下来便等待小麦发酵，通常要等好几天。
必须要给李白酿点不一样的酒了，最好是那种一喝就醉，不需要别人陪他喝太多的酒。这些日子顾青实在受不了李白劝酒的作风，每日必饮，饮之必劝，劝之必醉，顾青还是个十七岁的少年，还在长身体，再陪他喝下去估计自己会废掉。
等待发酵的过程里，顾青还在忙一件事，跟贡瓷有关的事。
机会是需要自己争取的，杨贵妃回乡省亲是一个机会，无论她来不来瓷窑，顾青都要做好充足的准备。
来到大唐半年了，顾青渐渐明白，想要在这个世界立足，必须利用一切条件，像爬墙虎一样牢牢立根于墙壁上，抓住每一个缝隙，将根深深地扎进去。
杨贵妃是一个很重要的人物，顾青不想错过这个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女人。
准备工作不难，需要纸笔。
顾青家里没有，只能去宋根生家。宋家没人，顾青也不客气，如今的宋家跟自己家没什么区别，反正宋根生来他家时也没见他客气过，吃肉吃得比他都多，看见什么顺眼的直接拿走，好好的读书人现在已变得跟盗匪强梁一般。
真怀念当初那个被吓得像小鹌鹑一样瑟瑟发抖的宋根生啊。
纸笔铺在桌上，顾青蘸了墨，悬笔沉思片刻，然后刷刷在纸上刷刷写字。
洋洋洒洒写了一大篇，仔细检查一遍，发现有些句子不能用，于是提笔将它们删去，原诗是写一对夫妻的爱情悲剧，但有些诗句太超前了，而且很犯忌讳，传出去的话，李隆基可能会咬着牙把他剁成一块一块的，旁边的杨贵妃或许还会拍手称快。
当然，原作那首诗实在太长太长了，顾青很多已记不清楚，只记得一些有名的句子。于是一首爱情悲剧的诗，被顾青左删右改，慢慢改成了专门描写女主角如何美丽如何明艳动人，丈夫如何宠爱她的马屁诗。
马屁无所谓，顾青不是李白，没有他那么严重的精神洁癖，论人性阴暗面的话，顾青内心的阴暗面比马桶都脏，他那张永远不高兴的脸可能是相由心生。
宋根生推门进来时，顾青恰好将全诗写完，正扬着纸吹干墨迹。
宋根生一愣，看到顾青手里那张写满了字的纸，不由喜道：“你又作诗了？快让我看看。”
说完宋根生一个箭步冲上来，夺过顾青手里的纸，浑然忘了当初顾青写完中秋词后，他是怎样一副德行了。
果然，宋根生抢过纸只看了一行，脸色瞬间发青，情不自禁发出“呕”的一声，把纸放在桌上，闭眼深呼吸，一脸惨不忍睹的痛苦样子。
“太丑了，字太丑了……呕，太丑……呜，啊！”
话没说完，顾青便将他按在床上暴捶。
忍他很久了，今日当快意恩仇。
一阵惨绝人寰的惨叫后，宋根生伤痕累累地坐起来，顾青则一脸念头通达的畅快表情，含笑道：“宋贤弟，可以正常点了么？”
宋根生委屈点头。
“甚好，给我一字一字抄录下来，字迹要工整，要好看，不然你又会挨揍哦。”
“……好。”
于是宋根生忍住恶心抄诗，一边写一边念：“天生丽质难自弃，一朝选在君王侧。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啊！好诗！”
“后宫佳丽三千人，三千宠爱在一身……好！妙极！”
“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顾青，好才情！又是名垂千古的一首好诗！”
宋根生不停赞叹，执笔抄录愈发谨慎工整了，规规矩矩的正楷，每一笔都用尽了心力。
顾青打了个呵欠，道：“好好抄，抄完交给瓷窑的工匠和釉工，让他们烧一批半尺大小的梅瓶，每只瓶要求颜色不一，分别烧印一句诗，诗句旁印上梅兰竹菊什么的花案，整首诗全部凑满，组成一套精品贡瓷，告诉窑工，只准烧制这一批，它是当世绝款，‘绝款’懂吗？世上仅此一套。”
宋根生疑惑道：“你把诗句烧印在梅瓶上为了什么？永世流传下去吗？”
“不关你的事，别乱问。以后再告诉你。”
宋根生应了，埋头专心抄诗。
顾青正打算离开，脚步忽然一顿，道：“最近几日看见张怀玉了吗？”
宋根生茫然：“好些日子没见她了。”
顾青皱了皱眉，一语不发离开了。
似乎，真有些日子没见到张怀玉了，顾青仔细回忆了一下，大约有十来天了。最近张怀玉似乎有些神秘，或者说，张怀玉一直有些神秘，不知道她在外面做什么，就算行侠仗义，也不必每天打卡吧？
……
张怀玉遇到了麻烦。
青城县郊外不知名的山崖边，张怀玉一身白衣，神情冷峻，柳叶般的黛眉微微蹙着，艳丽的薄唇边流下一丝血迹。右手握着长剑，剑鞘已不见了，显然之前有过一番激烈的打斗。
离她一丈远的距离，站着三个人，三个魁梧的中年大汉，每个人手里握着一柄大刀，他们相貌丑陋，表情狰狞，眼神透出一股骇人的杀气。
张怀玉轻咳两声，抬袖擦去唇边的血迹，雪白的衣袖上留下一抹鲜红的血渍。
“呵，竟被你们找到这里来了，当年顾家夫妻未曾留下任何线索，你们是如何找来的？”
一名大汉往前踏了一步，沉声道：“张怀玉，你本是贤相之后，虽不知你为何流落在外，但当年的事已经过去，我们与张相不再有瓜葛，冲着张相的贤名，我等亦不愿杀你，然而，顾家夫妻当年杀我异姓兄弟四人，废了两人，并且设伏活擒三人，那三人后来也被官府斩首弃市。此乃血海深仇，怎能不报？”
张怀玉冷冷道：“顾家夫妻十年前已死，你们难道不知？”
“顾家夫妻死了，但他们还留了种，我们查了十年才查到青城县附近，斩草不除根，你觉得我们会放弃吗？”

第九十七章 昔年恩怨（上）
仇恨能大到什么程度？
上穷碧落下黄泉，必除之而后快。人世间仇恨的力量，能家破人亡，也能覆国灭城。
高僧劝人放下屠刀，为的是化解戾气，消弭仇恨。然而，高深的佛法终归无法渡化世人的仇恨，人性的恶，佛亦难渡。
张怀玉不得不以寡敌众。
三名大汉的身手都不弱，他们是有备而来，张怀玉是仓促应战，四人在山崖边战作一团。
不知不觉间，张怀玉受了好几处伤，如果顾青说的“江湖”存在的话，那么此刻相搏的四人便都是江湖中人，他们与张怀玉算是同一个档次的。
三名大汉对上张怀玉，原本应是压倒性的战势，幸好张怀玉的身份令三人颇为忌惮，终归不敢对她痛下杀手。
然而张怀玉是女子，力气天生不如大汉，又是以寡敌众，很快便力竭不支，挥剑的招式渐渐凌乱。
一名大汉喝道：“张怀玉，你答应不插手此事，我们便放了你，没必要为了外人赔上性命！”
张怀玉冷笑，却不说话，她已没力气说话了。
锋利的刀刃划过她的胳膊，张怀玉一声闷哼，身形向后退了几步。
大汉正要上前补刀，却见张怀玉足尖一顿，飞身而起，从身后的山崖纵身跳下，三名大汉大惊，急忙上前查看，发现山崖并不高，以张怀玉的身手，应该不会死。
三名大汉面面相觑，其中一个脸上一道长长刀疤的人问道：“要不要下去追击？”
另一人摇头：“罢了，当年我等行刺张相，已是心中有愧，无奈身不由己，张相之后人便放过吧。”
刀疤脸点头，随即咬牙道：“但顾家夫妻的野种绝不能放过！十年了，十年了！几位兄长的大仇终于得报了！”
“张怀玉似乎与顾家的野种认识，她若逃走给顾家野种报信如何是好？”
“无妨，跑不远的，就这几日便能查出结果，一个没爹没娘的野种，就算逃走，能逃多远？论追踪敌迹，我们可是行家，否则也不会毫无线索的情况下追到青城县来。今日放过张怀玉，也算表示了对张相的敬意，我们仁至义尽了。下次若张怀玉仍要护着那野种，就别怪我们痛下杀手。”
另一人缓缓道：“查清楚了吗？确定在青城县附近？”
“确定了，当年顾家夫妻在青城县附近的村子里住过两年，生下一个儿子，咱们在县城查几日，定会查到蛛丝马迹。”
刀疤脸的目光望向山崖下方，愈发阴郁森然：“十年大仇，逃是逃不掉的，赶尽杀绝，不死不休！”
……
张怀玉跳下山崖后，绕了很长一段路，特意朝石桥村相反的地方逃去，绕了近百里后，找了个山洞躲着，过了一夜，张怀玉忍着伤痛出洞寻探，确定附近没有跟踪的人后，这才从人迹罕至的山林里穿行而过，一路踉跄回到石桥村。
回到石桥村正是第三天傍晚，张怀玉刚走到村口便被村民发现，村民见她满身是血，不由惊叫起来，瞬间吸引了无数人上前，有几位寡妇要来搀扶她，被张怀玉轻轻推开，还有人转身就跑，向顾青报信。
顾青匆匆赶来时，张怀玉坐在村口的山路边歇息，一身雪白的衣衫处处布满了血迹，原本鲜红的血已干涸，变成了暗红色，看起来触目惊心。张怀玉的脸色苍白，不知是失血过多还是因为恐惧，见顾青赶来，张怀玉朝他笑了笑。
顾青打量了她一眼，脸色顿时阴沉下来。
“谁干的？”顾青沉着脸问道。
张怀玉虚弱地咳了两声，垂头轻笑道：“你莫非想为我报仇？”
顾青缓缓道：“是，我想为你报仇。”
张怀玉深深看了他一眼，道：“莫傻了，我的身手都被打成这样，你如何帮我报仇，拼命就管用了么？”
顾青环视四周，见围观的村民太多，于是沉声道：“都散开，干自己的事去！”
顾青在村里权威日重，此刻脸色又很难看，村民们纷纷听话地离开。
再次打量张怀玉，顾青道：“自己能走吗？要不要我抱你？”
张怀玉苍白的脸一红，道：“我能走……”
顾青扶着她起身，张怀玉体力已耗尽，身上多处伤口，走得很慢，短短一段路费了很长的时间。
顾青不耐烦了，索性弯腰一手搂住她的腰，另一手抄起她的膝弯，张怀玉猝不及防惊叫一声，整个人已被他抱起，还是那种最暧昧的公主抱。
第一次被一个男子如此亲密地抱着，张怀玉纵是不拘小节的江湖儿女，此刻也忍不住羞红了脸，轻轻挣扎几下。
顾青板着脸道：“别动，我力气不大，你已够重了，能老实点吗？一顿吃几碗饭自己心里没数？”
张怀玉气结：“你……”
身上有伤，张怀玉没力气计较，忍气吞声地道：“待我伤好，你等着。”
说实话张怀玉并不重，顾青抱在手里掂量了一下，按后世的计量单位，不到一百斤的样子，每顿能吃三碗的女人居然如此轻，顾青顿感挫败，枉费自己做菜那么用心，肉包子打狗的感觉，喂猪都比喂她有收获。
虽然不重，但顾青的废材身体也支撑不了多久，抱着她走了十几步，顾青手臂便发抖，抱着她如同托举起了整个江山社稷，越来越重，步履越来越艰难。
刚刚那幅英雄抱美的甜宠画面可能整段要垮……
顾青是个不会勉强自己的人，更不是怜香惜玉的人，再说怀里抱着的不是女人，是兄弟，兄弟之间不必太多礼。
举目四顾，发现几个村民仍在远远地看热闹，顾青扬声大吼：“去卸个门板，再来十八个壮汉，帮我把她扛回去！”
顺手将一脸惊怒的张怀玉朝地上一扔，顾青喘着粗气低声道：“对不起，我尽力了。”
……
躺在顾青床上的张怀玉余怒未息，虽没力气暴捶他，但一双妙目却恨恨地瞪着他，试图用眼神逼迫顾青产生愧疚。
顾青神色泰然，并不觉得自己应该愧疚。自己做不到的事就不要勉强。
“先治伤，我去找几个妇人给你包扎伤口，再让宋叔给你捣点药泥……”
顾青迟疑了一下，接着二人异口同声道：“还是算了，不麻烦宋叔了。”
说完二人一愣，噗嗤一声笑了。
“伤口我昨夜处置过了，别叫人来，我先跟你说正事……”张怀玉轻声道。
顾青起身强硬地道：“天大的事等处置完伤口后再说。先包扎伤口，流那么多血，不包扎会死的……”
张怀玉深深看着他，心头浮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暖意。
谁知顾青紧接着道：“你躺的这张床是我的，你若死在我床上，以后我怎么睡？”
张怀玉愣住，终于忍无可忍，顺手抄起床头一个茶盏狠狠朝他砸去。
“滚！”
顾青叫了几个妇人进屋，给她细细包扎了伤口，最终没敢惊动宋根，张怀玉自己有治伤的药，敷在伤口上包好。
处理过后，张怀玉半躺在床头，神情虚弱地半阖着眼。
顾青坐在床头，道：“说吧，你惹到哪路仇家了？”
张怀玉打起精神，道：“顾青，收拾一下，你暂时离开石桥村出门躲一躲吧。”
顾青挑眉：“我躲？我得罪什么人了吗？”
张怀玉低声道：“……是你父母的仇家，因为当年的恩怨，他们找你找了十年，要斩草除根。”
顾青神色冷凝起来：“祸不及儿女妻小的规矩都不要了，哪路仇家如此没底线？”
“仇恨……哪里来的底线，满门杀绝挫骨扬灰才能化解他们的仇恨。”
顾青缓缓道：“以前我没兴趣问，但现在已经威胁到我，有个问题你必须要说了。我父母当年究竟干了什么事，让人如此恨他们？”
张怀玉坚定地道：“你父母没错。”
顾青笑了：“咱们不讲对错，就算我父母当年是恶人，做了天大的恶事，好人报仇已经把刀架在我脖子上了，我难道就活该要死吗？”
眯眼看着张怀玉，顾青道：“所以你受的伤是因为我？你遇到我父母的仇家了？”
张怀玉点头，轻叹道：“我从头跟你说吧，你也该了解你的身世了。”
定了定神，张怀玉低声道：“先说我的身份，我是张九龄的孙女……”
顾青一惊：“张九龄？宰相张九龄？”
张怀玉苦涩一笑：“是，我是张九龄之子张拯的女儿，不过是妾室庶出。”
顾青吃惊地看着她。
张九龄，算是开元年间最后一位贤相了，张九龄之后的李林甫以及如今还未成为宰相的杨钊都是青史上著名的奸臣，李隆基也因为重用这些奸臣而导致国运衰败，国本动摇。
不知该说什么，顾青还是拱了拱手道：“原来是贤相之后，失敬失敬。”
张怀玉苦笑道：“你敬的是我祖父，与我并无关系，不必向我行礼。”
顾青放下手，道：“你的身份与我父母有关吗？”
张怀玉定定注视着他，道：“有关，开元二十八年二月，我祖父上疏回乡扫墓，路遇政敌仇人，欲杀我张家满门，你父母为保护我张家，以寡敌众，最终力竭血尽而战死。”

第九十八章 昔年恩怨（下）
张怀玉揭开了血淋淋的往事，顾青安静地坐在床头，面无表情地听着她的述说。
对今生的父母，顾青并没有任何感情，但是为了保护忠良而战死，顾青仍有些动容。
“张相的政敌是谁？仇人是谁？”顾青立马抓住了关键问题。
张怀玉沉默片刻，缓缓道：“安禄山，当年的营州都督，如今的平卢范阳两镇节度使，当今天子极为宠信的胡人重臣。”
顾青眼皮跳了跳。
安禄山这个名字，太熟了。他便是在大唐摇摇欲坠的基石上狠狠推了一把的人，他是整个大唐历史的转折点。
顾青捋了一下思路，道：“如此说来，是安禄山派人杀张相？为何要杀他？”
“开元二十四年，安禄山任平卢军兵马使，在攻打契丹一役中兵败，而致将士死伤无数，当时的幽州都督府长史张守珪命人将安禄山捆缚后押解长安论罪，我祖父在长安见到安禄山后，观其面貌，察其颜色，觉得此人心术不正，言行间颇为狡诈，我祖父任宰相多年，其中被天子和世人称道的是颇有识人之明，当年见了安禄山后，我祖父对当时的侍中裴光庭道；‘乱幽州者，必此胡也’。”
张怀玉无奈叹道：“这句话说得有点重了，如今天子极为宠信安禄山，也没露出过任何反意，后来我祖父的话被传出去，很多人说他没看准，安禄山身俱两镇节度使之职，每年朝贺长安城，每年都在天子和贵妃娘娘面前跳胡旋舞，甚至认了贵妃娘娘为义母，安禄山对大唐表现得无比忠心，连我这个孙女也不知祖父当年那句话究竟是对是错……”
顾青抿了抿唇，没吱声。心中却暗暗对张九龄的判断力所惊叹。
今人不知，后人知。
顾青知道张九龄那句话说对了，安禄山后来果真反了，如今的安禄山不过在暗中积蓄实力，用忠心的表象蒙蔽长安而已。
张怀玉接着道：“因为看出了安禄山的反相，再加上他在攻打契丹一役中导致了兵败，当时我祖父任宰相，于是在奏疏上批示，安禄山当斩。当时祖父批示的原文是‘穰苴出军，必斩庄贾。孙武行令，亦斩宫嫔。守珪军令若行，禄山不宜免死’，可惜的是，当今天子饶过了安禄山，并未下旨斩他，甚至后来安禄山的官越做越大，而我祖父，因当年周子谅一案被天子斥责，说他荐人不当，被降职荆州都督府长史。”
顾青若有所悟：“因为当年你祖父要斩安禄山，于是被他记恨，故而要对他下杀手？”
张怀玉轻叹道：“当朝宰相亲口说一个人将来要反朝廷，而且那么坚决要斩他，安禄山如何不惧怕，如何不记恨？这安禄山也是隐忍之辈，一直忍到我祖父被降职荆州都督府长史，在开元二十八年回乡扫墓的路上，才对他和我们张家动手。”
顾青疑惑道：“都督府长史也是不小的官了，安禄山敢公然杀朝臣？”
“安禄山那年已颇得圣眷了，天子对他很宠信，他若遣死士在路上骤然袭之，事成后做出被盗匪所劫的假象，事败也不怕死士泄密，此事做得全无后顾之忧，安禄山怕什么？”
顾青想了想，点头：“我父母就是那一年为保护张相而战死的？”
张怀玉眼眶泛红，哽咽道：“你父母那些年正在长安，据说是躲避仇家，他们与我祖父曾是旧识，常来我家与祖父叙旧，对我如视亲出，我原本是妾室之庶女，不被家人长辈重视，唯独你父母待我甚厚，在我心里，他们比我的亲生父母更亲，当年安禄山遣死士来杀我祖父，他们从同道那里听到了风声，急忙从长安赶赴韶州，你父母本是豪侠之辈，朋友众多，他们边赶路边沿途广邀朋友相助，路上遇到我祖父一家时，他们已邀到了二十多位豪侠……”
“这二十多位豪侠保护我祖父一家南下，祖父报之当地官府和卫军，然而终究晚了一步，报信的人刚出发，安禄山的人马便杀至，除了派遣死士，安禄山还雇请了许多游侠儿，共计百余人。”
“当天夜里，他们放火烧了官驿，你父母和二十多位豪侠执兵迎战，为护张家上下周全，诸位豪侠以命相拼，皆战死当场，你父母战至最后，受伤无数，打斗中你父亲甚至被贼子破开了腹部，他仍半步不退，死死守着院子与敌盘肠而战，直到最后官军闻讯赶来杀退了贼子，你父母才力竭血尽而殒……”
“弥留之际，你父亲挣扎着爬向你母亲，两人的手牵在一起，几乎同时而亡，从力战到殒亡，他们一句道别的话都没说，一句后事都没交代，我祖父痛哭自责，觉得是他害死了你父母，命人将你父母遗体送至长安郊外厚葬，从那以后我祖父常内疚愧怍，事后向天子上疏痛诉安禄山之罪，然而天子宠信安禄山，劫杀一事又无证据，此事不了了之，那一年五月，我祖父也在痛苦中去世了……”
张怀玉说完，仰天阖目，眼泪潸潸而下。
顾青垂头沉默，神情悲怆难抑。
他并未亲眼看见当年发生的事，可在张怀玉的述说里，他脑海里仿佛展现了一幅大唐豪侠图，他们豪迈长笑，他们醉酩纵马，他们一生自由洒脱，不畏权势，活得痛快，死得壮烈。
他们并非无法无天的一群人，他们的心中也有忠义二字，只是他们所忠的不是天子，而是天下苍生，为了忠义不惜豁出性命保护朝廷忠良之臣，为了忠义能够慷慨赴死，如赴奢宴。
尽管对自己的父母很陌生，顾青不知为何心中浮起几分自豪感，自豪于自己的父母也是一代豪侠，堂堂正正，忠义无双。
抿了抿唇，顾青努力忍住心中复杂的情绪，让自己平静下来。
“今日来寻仇的，便是当年的漏网之鱼？”顾青冷静地道。
张怀玉点头，又摇头：“他们在那件事以前便与你父母有仇，据说你父母曾经设伏活擒过他们几个异姓兄弟，后来被官府斩首弃市。后来安禄山雇请游侠儿劫杀我祖父，他们也参与了的，可谓是新仇加旧恨，是你顾家两代人不死不休的仇家，你父母当年将你留在石桥村，他们自去长安，可能就是为了躲他们。”
顾青长舒一口气：“好了，前因后果我已明白，接下来的事，让我来。”
张怀玉苦笑道：“你莫闹了，就凭你的身手，杀个村痞无赖都勉强，那几人皆是高手，你打不过的，赶紧收拾一下，今日便躲出去吧。”
顾青冷笑：“石桥村有我的基业，也有我要保护的人和事，遇事便躲，风声过了再回来，一辈子活得窝窝囊囊，我都看不起自己！”
张怀玉无奈地道：“仇家若寻来，你能如何？难道跟他们拼命？告诉官府也没用，官府不可能每日派人保护你的。再说他们起了杀人之心，就算官府每日保护你，他们根本不在乎多杀几个官府的差役，事后远走高飞，谁也拿他们没办法。”
顾青沉思半晌，忽然笑了：“你莫问那么多，好好养伤，其他的事交给我。”
张怀玉表情渐冷：“顾青，你不是不分轻重的人，仇家或许就这几日要上门了，莫再逞强，此时躲出去并不丢人，将来你若有了能力，报复回去便是。”
“我的一切都在石桥村，为了几个仇家放弃我半年多来经营的一切，绝不可能。放心，我很冷静，也有办法，你不要小看我。”
张怀玉叹道：“一想到当初你杀姚贵堂时那狼狈的一幕，教我怎能不小看你？”
顾青顿时脸黑了，这女人受了如此重的伤居然还那么不会聊天，显然她已失去求生欲了。
于是顾青站起身，定定地注视着张怀玉，张怀玉被他盯得不自在，俏脸冷了下来：“你想做甚？”
顾青忽然闪电般出手，在她受了伤的胳膊上狠狠拍了一掌，在张怀玉不敢置信的痛呼声中，顾青身形化作一道黑烟消失。
……
仇家还在找顾青，但不耽误顾青酿酒。
几天后，小麦已发酵差不多了，顾青将发酵的小麦放入铁制的甑里，磨得光滑的铁管接到甑上，点火开蒸。
蒸出的第一道酒不能喝，那叫“酒头”，对身体伤害特别大，控制火候蒸几个时辰后，甑里渐渐传出了浓烈的酒香，而铁管上面的蒸汽也渐渐凝结成珠，一滴又一滴，缓慢地滴入坛中。
顾青蹲在地上，满意地看着一滴滴的成品酒落入坛里，满满的成就感。
“咦？什么味道？是酒味吗？何来如此浓烈的酒香？”李白从东边的屋子里出来，整个人如同飘了起来，顺着酒味飘到了厨房。
“贤弟，这是……酒？”李白两眼发直盯着面前的酒坛。
“是酒，但不能喝，还要多蒸几遍。”顾青解释道。
李白却置若罔闻，猛地窜上前抱住酒坛，里面已存了半斤左右的酒。李白端起酒坛便往嘴里狠狠灌了一大口，顾青都没来得及拦住。
烈酒入腹，李白双眼圆睁，仿佛被定住似的久久不动，顾青担心地看着他，这酒虽然只蒸了头道，但也有三十来度，一口猛灌下去，从来没喝过如此高度的酒的人恐怕一时受不了。
果然，李白许久才长长呼出一口长气，张嘴想要说什么，嘴唇嚅动几下，露出一个缥缈若仙的微笑，最后扑通一声倒地不醒。
顾青惊愕地看着醉倒在地的李白，喃喃道：“这是莫名其妙冲出来送人头么？”

第九十九章 挖坑设伏（上）
酿酒的初衷是为了李白，也是为了顾青自己。
诗仙大人喝酒太厉害了，严格说来他应该被称作“酒仙”才对，顾青陪了几日后便发觉自己在醉死的边缘疯狂作死，再不弄点厉害的酒给李白，自己恐怕时日无多。
新酿的酒效果不错，三十多度灌了小半斤就倒，李白爽了，顾青也爽了。
一个时辰后，李白悠悠醒转，捂着头痛苦地呻吟。
“贤弟所酿是什么酒？好霸道。”
顾青微笑道：“烈酒，太白兄喝过吗？”
“从未饮过如此烈的酒，是贤弟你所创的吗？”
“是，为了让太白兄酣畅痛饮，愚弟日思夜想，试着酿出此酒。”
李白露出感动的表情：“贤弟为太白做得太多，不知何以为报，愚兄只知每日醉死梦乡，无奈身无长物……”
顾青看着李白随身佩戴的剑，忽然道：“太白兄剑术如何？”
李白一愣，道：“余十五岁便剑术有成，游历天下多年，对剑术亦积累了一些新的心得，也杀过几个贼人，剑下无一合之敌，应该……不错吧？”
顾青暗暗叹息，诗仙，酒仙，剑仙，除了当官，这辈子做什么像什么，什么能都做到巅峰，这样的人居然还觉得人生失败，整日长吁短叹怀才不遇。
这就是所谓的“学霸的世界”吗？
“太白兄若想报答我的话，愚弟想请你帮个忙……”
“贤弟尽管说，太白义不容辞。”
……
蒸馏酒需要一遍又一遍地蒸馏，蒸馏的次数越多，酒的度数越高，为了让太白兄喝得爽歪歪，顾青不厌其烦地蒸酒。
李白自从喝了高度酒后，顾青果然轻松了很多，每次陪他喝酒浅尝辄止，然后微笑地看着李白豪迈状一口闷，没多久后劲上来摇摇欲坠，没等他举杯邀月想出美妙的诗句便轰然倒地，一醉不醒。
顾青轻松的同时心中难免忐忑愧疚，总觉得自己对中国的文化遗产犯了罪，提前面世的高度酒不知毁了多少好诗。
蒸酒蒸到五十度左右，顾青觉得让李白喝足够了，再高会出人命。给李白留了充足的量后，顾青仍然继续蒸酒，这些酒他另有用途。
蒸酒的同时，顾青还叫了十几个村民来自己家大兴土木。在自家院子门前门后分别挖了两个大坑，坑深足有一人高，坑内照样布了机关，这次不再是削尖的木枝，而是尖锐的铁刺。
不仅如此，顾青还托人从青城县买了很多纸，纸运回来后顾青将它们一张张浸泡在桐油里，然后捞出来晒干，制成了一张张油纸。
张怀玉的伤养了几天后，稍微好了些，下床走动无大碍了。看着顾青前后忙活，张怀玉好奇道：“准备这些是为了应付仇家？”
“不，我只是觉得活在这个世上没什么留恋，打算用这些来自杀。”顾青头也不抬地道。
张怀玉愕然：“真的？”
“假的，你问废话，我只好回答你假话，让大家心里都不舒服才是真的舒服。”
“你……”张怀玉咬牙，想揍他，然而伤还没好，不敢用力。
伤没好之前懒得跟他计较，张怀玉蹲下来，好奇地观察院子的大坑里布满的尖锐铁刺，伸手在尖头上试了试它的锋利，扭头看着他道：“你是不是太天真了？这种小机关能算计高手？”
“不一定，但多做些准备总是没错，一个机关没有效，三个四个五个，终归有一个能让他们中招。”
张怀玉无奈地道：“你这是碰运气，没有用的。”
“我这叫概率学，懂吗？胜利往往是留给有准备的人，有了万全的准备，我胜利的概率就会无限增大，那些仇家或许武功高强，但他们的脑子不一定聪明。”
张怀玉想争辩，却发现顾青满嘴的歪理，明明觉得处处不对，可总是找不到理由反击。
于是张怀玉只好叹气道：“罢了，你好好准备吧。仇家约莫就这两三天要来了，那时我的伤应该已大好，若你的这些准备落了空，我带你逃出去便是。”
顾青嗯了一声，道：“你好好养伤，这几日你每顿只吃两碗饭，我很担心，你变了，你不再是那个能吃三碗饭的张怀玉了，是什么让你改变了？是体重吗？是矜持吗？不，是伤……”
话没说完，张怀玉起身就走。
她知道顾青这种在废话里掺杂一点砒霜的聊天方式最后是什么结果，除了不欢而散，还能有什么结果？
……
两天后的一个寻常的寒夜里。
寒风吹拂过树梢，发出凄厉的呼啸声。顾青裹着一件氅皮站在后山的山腰上，静静地注视着一团漆黑的村子。
最近两天他日夜颠倒，只等着仇家上门，不确定他们什么时候来，只能晚上打起精神躲在后山上，白天回家睡觉。
今晚寒风凛冽，无月无星，天气比昨日恶劣多了，顾青觉得若自己是贼人的话，选择今夜突袭村子是最好的选择。
以己度人，想必他们也不会放过这个好机会吧。
冯阿翁双手缩在袖子里，肩膀耸了起来，不停地抖腿取暖。
顾青扭头看着他道：“乡亲们都转移了么？”
“……转移了。”冯阿翁叹了口气，道：“大冷天的太折腾人了，顾家娃儿，你说的那几个杀才何时会来？总不能让大家每晚都躲在山上吧，有些老人可快受不了了。”
顾青笑道：“再等等，说不定是今夜，或许是明晚，三日之内必来。等把这件事解决，大家就能过安稳日子了。”
转身看着身后一群十三四岁的孩子，顾青道：“那几个杀才若来了，不需他们动手，但要好好看着，见见血才能真正长大。”
“老汉知道，我早教过他们，好日子是用命拼回来的，石桥村不留混吃等死之人。”
“山下的机关都装好了吗？”
“装好了，在你家前堂门后，要人命的家伙，锋利得很。”
顾青又望向身边的李白，朝他笑道：“若贼人来犯，一切便仰仗太白兄了。”
李白今夜破天荒没饮酒，洒脱笑道：“前日才知贤弟竟是豪侠之后，尊高堂为护忠良而殒，李太白风流岂肯落于他人后？好教贤弟知道，太白除了饮酒作诗，剑术亦是当世无双。”
说着李白傲然负手而立，浑身散发出一股陌生的渊渟岳峙的气势。
顾青点头，他前世就知道李白除了作诗，还是一位武林高手，他的剑术在大唐也是赫赫有名的。李白流传至后世的一千多首诗里，其中提到“剑”这个字的诗有一百多首，可见他对剑术的理解和身手。
安排好了一切，顾青独自坐在山腰一颗槐树下，默默地再次推演自己的部署。
这是顾青前世的习惯，任何动作之前，必须要推演，无论是前世对某公司的并购或是商业谈判，以及这一世的杀人行动，预先推演行动的步骤至关重要，它能让自己冷静，也能在一遍又一遍的推演中发现自己计划的漏洞，及时补足。
子夜时分，村民们瑟缩在一个背风的山坳里冻得发抖时，山下顾家宅子方向一道亮光忽然闪了一下，亮光很短暂，一闪即逝。
顾青精神一振，站起身道：“他们来了！”
冯阿翁和身后的孩子们纷纷露出戒备之色，李白一声清啸，身形如电朝山下疾驰而去。
顾青朝冯阿翁示意了一下，也跟着往山下跑。
山下的村口边，三道黑色的身影在一棵银杏树下站定，其中一人脸上有一道长长的刀疤。另两个人一个满脸麻子，一个两撇山羊胡。
站在村口的树下，刀疤脸忽然皱起了眉，轻声道：“那小子果真住在石桥村？”
“没错，打听清楚了，当年顾家夫妻在石桥村住过两年，生下一个野种后便离开，野种一直留在村里，算算年月，今年应有十六七岁了。”
刀疤脸叹道：“终于能够将顾家斩草除根了，当年六七个兄弟栽在他们手里，我们被杀得几次落荒而逃，贺兄长在逃命的途中犯病，连大夫都不敢找，怕暴露了行迹，最后无药可医活活病死，都是一笔笔血债啊……”
麻子脸眼眶泛泪，面色狰狞道：“今夜见了那野种万不能让他死得太便宜，千刀万剐方能告慰兄弟们在天之灵。”
山羊胡比较谨慎，看着漆黑的村落，皱眉道：“为何村子里听不到一点声音？”
“你多虑了，此时已是夜半子时，村民都睡下了，怎会听得到声音？不多说了，走吧。”
三人互视一眼，同时拔腿便奔，朝村子冲去。
冲进村子后首先要知道顾青住哪里，打家劫舍经验丰富的三人随便选了一家飞身而入，踹开房门打算找个村民逼问，谁知房门内一团漆黑，屋内空无一人。
三人于是退了出来，又选了一家进去，里面还是没人。
一直找了四五间房子，都没发现一个村民。三人顿时觉得有些不对劲了，心中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难道是废弃的村子？村民出去逃荒了？”刀疤脸喃喃道。
“不可能，我在青城县打听了，石桥村富裕得很，是远近闻名的富村，不可能出去逃荒。”
刀疤脸正在犹豫要不要退出村子，在外围观察几日再做道理，忽然发现前方民居中间一道亮光闪了一下，似是有人点亮了油灯，又马上熄灭。
三人大喜，飞身朝那道亮光处奔去。

第一百章 挖坑设伏（下）
寂静寒夜，北风呼号，漆黑的村落鸦雀无声，无形中却仿佛一只巨兽张开了嘴择人而噬。
三人飞身来到顾青的宅子门前，刚才那点光亮便是在此处亮起。
三人对视后，同时拔出腰侧的刀，狐疑且小心翼翼地朝前走了几步，刀疤脸忽然觉得脚下不对劲，没来得及示警，脚下忽然一沉，整个人不由控制地往下陷落。
相比丁家兄弟的莽撞轻率，这三人还是很小心的，更何况他们武功高强。
身子往下陷的瞬间，三人同时冲天而起，接着半空中一个倒翻，踉跄落在地上。
惊魂未定的三人朝前方地面望去，却见地面上有一个深坑，大约一丈长宽，深浅大约一人身高，小心往坑底看去，三人脸色愈发难看。
坑底密密麻麻布满了尖锐的铁刺，刺尖朝上，无月无星的夜色下散发出幽寒的光芒。
三人只觉得背后冒起一层鸡皮疙瘩，身躯不由自主地轻颤一下。
若非自己功夫高，一时不察落进坑里，此时应该有人欢天喜地扛着他们跳抬棺舞了。
谁设的机关，好歹毒！
“有诈，退！”刀疤脸当机立断道。
另外两人犹豫了一下，麻子脸低声道：“那野种若只设了这一道机关，此时已被我们识破，他留在屋里束手待毙，我们若退了岂不可惜？……我们整整找了他十年啊。”
刀疤脸露出狰狞之色，冷冷道：“用你们的猪脑子想想，能想出如此歹毒机关的人，做事必然谨慎多谋，怎么可能只设一道机关？”
“不怕，我们的身手足以应付，刚才我们不也没着道儿么？”
刀疤脸冷冷道：“听你的还是听我的？我说过，有诈，退！顾家的野种怕是不凡，我们若栽在一个野小子手里可就笑话了。”
二人还在争论时，山羊胡叹了一声，道：“莫吵了，现在想走也走不了了。”
二人愕然抬头，前方出现一个穿着青色衣衫的瘦削身影，此人立于中宵，负手执剑站在家宅的围墙上仰头望向漆黑的苍穹，如同一位谪仙人在追忆曾经的逍遥岁月。
“赵客缦胡缨，吴钩霜雪明。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
此人漫口吟哦，衣衫随风飘动，手中已出鞘的长剑发出清冷的光芒。
刀疤脸三人惊愕地面面相觑，随即暴喝道：“你是何人？”
李白没回答，忽然暴起身形，飞身而下，身躯如利箭般弹射，幽冷的剑尖直指刀疤脸。
高手一出招，就能看出功夫高下，三人是行家，见李白出剑飞身冲来，三人顿知此人是剑术高手，大惊之下连退几步，同时横刀奋力劈去。
李白原本骤急的去势忽然一顿，竟生生从半空坠下，落地后脚尖一点，再次飞身而起，从三人的头顶掠过，雪白的剑光同时从三人头顶挥下，如一道雪白的匹练从天而降，三人来不及架刀格挡，情急之下就地来了个懒驴打滚，堪堪滚到那个深坑的边缘，差点掉进去，才躲开了李白凌厉的剑势。
短短一个回合的交手，高下立判。李白以寡敌众竟占了上风。
一招过后，双方沉默对峙。此时双方所站的位置已经改变，三人背对着顾家大门，李白面对三人。
三人的身后是那个差点着了道的大坑。
刀疤脸心情瞬间沉入谷底。
他发现自己轻敌了，只查到那个野种所在的村子，却根本没有想过查他的底细，今夜这位剑术出神入化的高手必然是那个野种的朋友或请来的帮手，有此人相护，今夜若想杀那野种已然很难了。
不甘心，可不得不面对现实，刚刚仅只对了一招，刀疤脸便迅速判断出情势，这位剑术高手想同时杀掉他们三人不容易，反过来说，三人想要杀掉这位剑术高手也很难，纠缠下去最终不利的还是他们，毕竟这是那个野种的地方，谁都无法猜测那个野种还留了什么后手。
不知为何，对那位还没见过面的野种，刀疤脸心中竟然隐隐有了一丝惧意。
双方沉默对峙中，刀疤脸低声道：“必须要退了，今夜我们中了圈套！”
另外二人此时也察觉不妙，这次二人的意见很统一，都决定退走。
可李白却没有放过他们，见三人脚步微动，李白长笑一声，长剑再次如闪电般刺出，三人再退，跃过身后的坑，径自冲到顾家院子的门口。
李白的剑势太快，三人来不及躲避，只能像尥蹶子的驴一样，头也不回地倒踹开顾家院子的大门，门刚打开，没等三人退进院子，忽听嗖嗖几声，三人中的山羊胡中招，背后插了三支削尖的竹箭，山羊胡怒目圆睁，使劲挣扎几下，最后倒地而亡。
刀疤脸和麻子脸大惊失色，扭头望去，却见院子正中竟布置了一个简易的机关，用鱼胶线绑住门栓，线的另一头是一张用废弃弓箭的箭弦做成的机弩，一旦大门破开便触发机关，机弩上的三支竹箭便激射而出，射出的方向正对大门。
三人前方要应付李白的剑招，背后怎能防得住激射而出的竹箭？于是山羊胡便中了招，当即毙命。
刀疤脸来不及悲愤，李白的剑已到面前，刀疤脸往旁边闪了一下，终于避开了李白的剑，悲愤大呼道：“野种何其阴毒，我必将你碎尸万段！”
当年多次栽在顾家夫妻手中，被夫妻二人追杀多年惶惶然如丧家之犬，如今顾家夫妻已死，他们又栽在顾家夫妻的儿子手里，难道冥冥中注定顾家与他们八字相克吗？
刀疤脸吼完，李白的剑如追魂的无常，再次刺向二人，架刀格挡，铛的一声，刀剑相碰，夜空里火花迸现，剑与刀一碰即分，剑尖忽然急转直下，攻二人的下盘，二人刀势已老，无法回挡，迫不得已只好再退。
原本以为院子里的机关已经用尽，谁知刀疤脸和麻子脸刚退了一步，便发觉脚下不对劲，强敌在前，这次二人无法灵敏地避开，二人神情惊恐身躯猛地往下一沉，掉入院子中间的坑里。
刀疤脸想死的心都有了，顾家夫妻虽是他们的仇人，可当年也是堂堂正正面对面以命相搏，夫妻二人究竟生了个什么东西，性格竟如此歹毒阴损，机关一个接一个，挖的坑也是一个接一个。
不知坑里又布置了什么歹毒的武器，二人落坑的同时心情已然绝望。
谁知落坑之后扑通一声，二人全身趴在坑底，并没有受到任何伤害，借着夜色微弱的光亮，二人发现坑底什么都没有，只铺上了一层油纸，油纸上是一层水一样的东西，细细一闻竟有浓烈的酒香。
刀疤脸和麻子脸二人对视一眼，眼中充满了死里逃生的庆幸，同时也疑惑万分，为何这个坑里竟然没有布置歹毒的铁刺竹尖？
更奇怪的是，那位剑术高手并没有追杀进来，外面没了动静，刀疤脸和麻子脸垂头看了看自己，除了刚摔进坑底时四肢着地，身上的衣裳已被坑底那层浅浅的酒浸湿以外，二人并未受任何伤，只是身上的衣裳湿湿的黏着身体很难受，尤其是那股浓浓的酒味，冲得二人脑子发晕。
满头雾水之时，坑外隐约可见的屋顶上，多了一道俏丽的身影，张怀玉站在屋顶，俯视着坑底的二人，眼中露出怜悯之色。
刀疤脸一呆，却见张怀玉手中出现一支点燃的火把，火光的衬映下，张怀玉那张美丽的脸此刻看起来竟有几分残酷的意味。
接着张怀玉手中的火把忽然奋力甩出，恰好落在坑里，坑底的二人正莫名其妙，接着惊骇地发现，坑底那层浅浅的酒竟然燃烧起来，不仅如此，火势蔓延得非常快，二人立马明白了一件事，这种比酒更浓的水是能够点燃的，而更要命的是，他们摔落坑底时身上的衣裳已被酒浸透，也就是说……
二人惊恐对视，趁着火势蔓延到他们身上之前飞身跳起，正快要跳出坑外时，李白的剑恰好出现在二人的头顶，二人如果不落下的话，那道雪白的剑光便会割破他们的喉咙。
习武之人的反应都是下意识的，他们会下意识地躲开眼前致命的威胁。
于是二人下意识地再次落回坑底，然后，火烧到了他们的身上，被酒浸透的衣裳很快烧了起来，眨眼之间，二人变成了两团火球，刀疤脸和麻子脸在火球中惨叫跳跃，然而火势越烧越大，无论他们如何打滚挣扎，身上的火都无法扑灭。
片刻之后，二人倒在坑底不动了，而坑底的火仍在熊熊燃烧着。
张怀玉站在屋顶，神情漠然地注视坑底。
李白已归剑入鞘，仰天发出一声清啸，转身离去。
三位仇家，连顾青的面都没见着，便惨死在顾家的院子里。
顾青领着冯阿翁等人走进院子时，坑底的火已快熄灭了，准确的说，是坑底的酒已快烧完了。
神情冷漠地看着坑底两具焦黑的尸体，顾青转头看着冯阿翁，道：“叫几个人把他们搬上来，尸体摆在村口，明日一早叫人禀报魏县令，就说有盗匪觊觎瓷窑，被我等村民设计击杀，待县衙的仵作查验过尸首后，找地方随便埋了。”
冯阿翁看着坑底那两具触目惊心的尸体，唯唯应了。

第一百零一章 驾至蜀州
三位仇人就这么死了，死亡的方式令所有人匪夷所思。
谁都没想到手无缚鸡之力的顾青连面都没露，便将三位仇人料理得妥妥当当。
冯阿翁和张怀玉看着顾青的眼神都变了。
张怀玉看他的眼神第一次有了一些敬畏，上下打量半晌，叹道：“你果然没夸口，三个高手竟是这般下场，尤其是死在你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手下，想必他们九泉之下都难以瞑目吧……”
顾青指了指自己的脑袋，道：“用脑子杀人，比用拳脚刀剑杀人更完美。”
张怀玉看着面前的大坑，道：“你酿出来的酒能烧起来？此为何故？”
“酒到了一定的高度数，就变成了一种燃料，你一定没在冬天吃过火锅，涮火锅的燃料通常都是用炭或酒精。”
“何谓‘火锅’？”
“我下次做给你吃。”
张怀玉眼中顿时浮起笑意：“好哒。”
看着坑底的尸体，顾青不由感到一阵心疼。为了设计这个圈套，这几日不知用了多少粮食酿酒，蒸了一遍又一遍，蒸到差不多六十来度，确定能够燃烧了才罢手，收集了好几大坛高度酒全部倒在坑里，今夜才能大功告成。
院子中间的坑底火已熄灭，空气中散发出浓浓的酒味和一股难闻的焦臭味，坑底的两具尸首被村民用绳子套住手脚拉了上来，与背后中箭的山羊胡并排摆在一起。
顾青捂着鼻子上前查看半晌，刀疤脸和麻子脸确定死透了，死得不能再死了，两人的尸首都已快烧成了焦炭。
至于背后中箭的山羊胡，顾青观察许久，找张怀玉借来了她那把小巧的匕首，然后用匕首朝山羊胡尸体的心脏部位狠狠扎了几刀，最后一刀割开了山羊胡的喉咙，还未冷透的尸体脖子流出汩汩鲜血。
张怀玉皱眉：“你这人好大的杀性，人死恩怨皆休，为何还要屠戮他的尸身？”
顾青将匕首在山羊胡的衣裳上擦了擦，慢吞吞地入鞘，这才道：“做事也好，杀人也好，要做到有始有终。一定要确定敌人死透了，不能出现那种半路复活然后卧薪尝胆等待时机报仇的狗血情节，否则便是跟自己的脑袋过不去，你行走江湖连这个道理都不懂吗？”
张怀玉一滞，恨恨地扭过头去。
冯阿翁咧嘴笑道：“顾家娃子说得有道理，当年我在军中时，每逢战后火长命我们清理战场，对那些已经倒地死去的敌军将士向来都是要补上几刀的，因为战场上诈死的敌人太多了，有些人躺在死人堆里装死，我们去清理时便冷不丁跳起来伤人，这可都是血淋淋的教训呐。”
顾青笑赞道：“还是冯阿翁识理，不像某些傻白甜，伤得半死了居然心存妇人之仁……”
张怀玉怒道：“我本来就是妇人！”
“胡说，你明明是胳膊上能立人，胸脯上能跑马的铁血真汉子。年轻人，你对自己的定位很模糊啊。”
……
第二天中午，县衙来人了，来了几名差役和一名仵作。
案子无可挑剔，刀疤脸和麻子脸的尸首虽然已被烧得认不出模样，但山羊胡的模样还是能辨认清楚的，差役只看了一眼便认出来了，山羊胡是官府通缉多年的盗匪，与盗匪在一起的人自然不是什么好人，觊觎瓷窑的动机也是非常的合情合理。
也许是得了魏县令的暗示，差役和仵作在顾青家的院子里马马虎虎查看了一番，仵作随便验了一下三具尸体，很痛快便结了案。
顾青含笑给他们每人塞了一点心意，宾主尽欢而别。临走前差役告诉顾青，山羊胡是官府通缉的要犯，既然顾青杀了他，按朝廷法度顾青可以去县衙领一笔赏金，大约一百文左右。
顾青很高兴，他发现在大唐做人口买卖真的利润不小，上次卖了丁家兄弟，这次又当了赏金猎人，以后若再遇到敌人，在安全的前提下不妨留个活口，卖活的一定比卖死的更赚钱。
丁家兄弟是例外，那俩货再怎么活蹦乱跳也不值钱。
仇家已解决，顾青和冯阿翁收拾善后，而瓷窑又烧出了一批新瓷，其中有顾青特意订做的瓷器，一批同款式不同釉色的梅瓶，上面烧印着顾青抄的那首诗，好好的一首《长恨歌》掐头去尾后，变成了语句优美的马屁诗，删去了所有犯忌和讽刺的诗句，只剩下夸赞杨贵妃多么美丽，多么被宠爱，以及当今天子与杨贵妃多么恩爱的片段。
顾青端详着手里的梅瓶，上面的马屁连他都觉得脸红，看了一眼确定质量方面没问题后，马上叫郝东来和石大兴派人将这批绝世孤品梅瓶送去蜀州刺史府。
前几日魏县令已让人送了消息，杨贵妃銮驾已至蜀州，扫过宗祠亲人墓后，一直在蜀州刺史安排的临时行宫里居住。
顾青的这批梅瓶送给杨贵妃颇有些难度，幸好蜀州刺史裴迪是知道石桥村这个瓷窑的，而且他是长安派来的官，朝堂里有些关系好的同僚在书信里隐隐提过，杨贵妃这次回乡省亲扫墓，其中的一个诱因便是瓷窑的贡瓷引起的，见了蜀州的贡瓷后，贵妃娘娘犯了思乡病，圣天子才恩允她回乡省亲扫墓。
换上精美的包装，将孤品梅瓶小心地装进去，送梅瓶的人出发后，顾青松了口气，开始每日无所事事的日子。
不知为何，村里大大小小的蚂蚁窝似乎已绝迹了，无聊时已很难找到蚂蚁窝祸害，顾青思来想去，只能挖蚯蚓玩了，这是道德的沦丧还是人性的扭曲……
……
两天后，已近元旦。
青城县两位掌柜亲自将这批梅瓶送进了蜀州刺史府，如此巴结当朝贵妃娘娘的好机会，他们怎会交给外人办？
两位掌柜做事还是很稳当的，进了蜀州城便砸钱，刺史身边的官员几乎都被他们拜访了一次，这次可谓大出血，但两位掌柜毫不心疼，他们知道这次花钱的重要性，瓷窑被定为贡瓷后，郝东来和石大兴的格局眼界已不仅仅只在青城县了。

第一百零二章 进献贡瓷
两位商人，要送一批瓷器给当朝贵妃，难度很大。
进了蜀州城后，郝东来和石大兴托了很多关系，砸了很多钱，最终连蜀州刺史都没见到。
商人的地位太低下了，尤其是官员，更不愿跟商人有任何交集，何况还是堂堂的刺史。
不知花了多少钱，郝东来和石大兴快绝望时，当初花了大钱建立塑料兄弟交情的刺史府司功参军元岁祥给二人出了个主意。
贵妃銮驾至蜀州，蜀州附近几乎所有的地方官员都来了，不仅如此，连剑南道节度使鲜于仲通也随驾在蜀州城。
官员跟商人的想法是一样的，如此绝佳的抱贵妃大腿的机会，谁会放过？鲜于仲通也不能免俗。
尤其是，贵妃娘娘回乡省亲的诱因便是蜀州青窑，而蜀州青窑就是鲜于仲通发现，并且亲自命名的，如今贵妃回乡，对鲜于仲通来说是个绝好的刷脸兼邀功的机会。
所以贵妃的銮驾还在路上时，鲜于仲通便屁颠屁颠地从益州来到了蜀州，接管了一切招待准备工作，蜀州刺史裴迪被他踹到一边去了。
元岁祥告诉两位掌柜，向贵妃进献瓷器这件事，若是托鲜于仲通，效果会更好。
两位掌柜顿时心动，于是小心翼翼地来到鲜于仲通的临时居所外，照例使了钱，向随从提起了青城县的瓷窑。
意外的是，两位掌柜没等多久，里面便传话，节帅宣见。
两位掌柜惊喜若狂，怀着激动的心情见到传说中的剑南道节度使后，如履薄冰地站在鲜于仲通面前，笑起来特别僵硬。
鲜于仲通倒是很和气，问起了青窑的一些事，又将那批孤品梅瓶取出来观赏一番，尤其对上面的诗句更是赞叹不已，连连惊叹顾青之才。
随后鲜于仲通告诉二位掌柜，这批贡瓷他一定会亲自呈献给贵妃娘娘，当然，话也说得很含蓄，话里透出的意思很明显，贵妃娘娘万金之躯，你们二位商人不可能见着她，死了这条心吧。
郝东来和石大兴倒也没失望，这次进蜀州城能见到鲜于仲通已是意外的收获了，他们根本没想过能见贵妃。
留下孤品梅瓶，郝东来和石大兴识趣地告辞离开。
……
蜀州富商贡献出来的豪宅变成了杨贵妃的临时行宫，杨贵妃回到蜀州城，接见了几位官员后便一直闭门谢客，当然，有些客人是不会拒绝的，比如鲜于仲通，抛开他是剑南道节度使的身份不提，贵妃的堂兄杨钊未发迹前，也曾受过鲜于仲通的恩惠，别人可以不见，但鲜于仲通还是要见的。
临时行宫很豪奢，在贵妃娘娘回乡之前，刺史裴迪督促富商特意重新装潢了一遍，行宫内池塘水榭凉亭皆俱，贵妃住的寝宫更是富丽堂皇。
大早上，杨贵妃便坐在凉亭内，宫人为她准备了一张铺了熊皮的木椅。
杨贵妃已有三十来岁，可保养得非常好，看起来才二十出头的样子。皮肤白皙如雪，黛眉如柳，眉心点着鲜红的三叶菱钿，琼鼻薄唇，唇角微微上扬，天生的微笑亲和脸庞，最传神的是她那双眼睛，清澈无邪，不染凡尘，那楚楚可怜欲语还休的绝世风韵，能令天下所有男人醉倒在她的眼眸里。
无论从任何角度看，她都无愧“倾国倾城之姿”的夸赞。难怪当今天子励精图治半辈子，终究还是为了她而弃了半生英名。
杨贵妃此刻托腮坐在凉亭内，身后的宫女打着九翅扇屏的仪仗，还有人捧着香炉，金瓜，玉如意等饰物，都是贵妃仪仗的一部分。
寒冬天气，凉亭内很冷，寒风呼啸而过，亭内四角生起了几盆炉火，杨贵妃身上也围着厚厚的氅披，可还是有些抵挡不住四周的寒意。
宦官小心地劝她回寝宫歇息，杨贵妃摇头拒绝，托腮凝视池塘内残败的荷叶，眼眸泛起淡淡的愁怨。
直到回乡前，她与李隆基仍闹着别扭，老夫少妻本就难过日子，更何况丈夫还是当今天子，夫妻感情里难免夹杂了许多别的因素，上次李隆基发怒，将她遣送回娘家，让她受到了莫大的委屈，委屈已成了难解的心结，夫妻间再也难寻当初的恩爱了。
有时候她是真爱这位英明天子，因为他的强大，也因为他的恩宠。
有时候也是真恨这位天子，因为当初把她从寿王身边强行夺走，她不得不背负了天下人的骂声，也因为他的内心其实是无情的。
这次恩允她回乡省亲扫墓，她的内心还是很感激的，无奈心结仍然难解，她甚至想永远在蜀州待下去，也免去回长安后不知如何面对李隆基的为难。
旁边的宦官凑上前，躬腰小心地禀奏，剑南道节度使鲜于仲通求见。
杨贵妃回过神，想了一下，允见。
见鲜于仲通的地点就在凉亭内，鲜于仲通穿着紫色官服，躬身垂头穿过曲折的水榭，在凉亭前停下，不敢抬头看，低着头行礼。
杨贵妃含笑命人赐座，鲜于仲通谢过，坐下来片刻后，又站起来，朝杨贵妃道：“贵妃娘娘，臣闻娘娘忧思故乡，臣下不知如何为娘娘分忧，又听闻娘娘颇为喜爱蜀州青瓷，故而臣令瓷窑主人烧制了一批世间孤品梅瓶，进献娘娘，愿娘娘万福金安。”
杨贵妃抬眸道：“蜀州青瓷？可是当初送进宫的瓷器？它名叫‘蜀州青瓷’么？”
“正是，此为臣取的名字，陋名粗鄙，不值一笑。”
杨贵妃含笑道：“怎会粗鄙，节度使真会自谦，本宫倒是确实有些喜爱这批瓷器，多年未曾回乡，没想到故乡竟有了不逊于天下名瓷的贡品瓷器，倒是让本宫颇为故乡自豪……你说的蜀州青瓷梅瓶在何处，给本宫看看。”
鲜于仲通微微一笑，请旁边的宦官将府外的瓷器献上来。
没多久，一个制作精美的暗红檀木盒出现在杨贵妃眼前，打开盒子，杨贵妃眼泛异彩，情不自禁发出赞叹声。
十几个釉彩不一，花案不一，造型相同的小巧梅瓶静静地躺在盒子里，发出炫目的光彩，梅瓶上如同玻璃质地般的光华深深地震撼了她。
接着杨贵妃眼眸一凝，纤手轻轻地捧地一只梅瓶，赫然发现上面的一句诗。
“天生丽质难自弃，一朝选在君王侧……”
杨贵妃愈发惊喜，这句马屁……好直接！但人家好喜欢！
于是她急不可待地捧起另一只梅瓶，上面写着另一句诗：“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
啊！
杨贵妃内心发出少女的尖叫。

第一百零三章 贵妃召见
梅瓶上的诗令杨贵妃心花怒放，欢喜得不行。
这些年写诗拍她马屁的人不少，当年李白任翰林待诏也拍过她的马屁，那首著名的“云想衣裳花想容”便是专门赞美杨贵妃的应制诗。
按说杨贵妃见过的马屁世面不少，可顾青在梅瓶上烧印的那些诗句却格外令她欢喜。
没别的原因，因为诗句中夸赞杨贵妃的句子太通俗太直接，朗朗上口又通俗易懂，夸杨贵妃的诗句多了，夸得这么直接的委实少见。
《长恨歌》的原作者白居易，写诗本就是以通俗为特色，传说他写诗之后必先读给市井老妇人听，老妇人若能听懂，他才会将诗作定稿。
杨贵妃如同着了迷一般，逐字逐句地读着梅瓶上的诗句，越读越欢喜，久郁的心情仿佛都轻快了许多。
“鲜于节度使，此诗何人所作？”杨贵妃抬眸问道。
鲜于仲通暗叹，顾青这小子好才情，好运气，也好会拍马屁。
邀功这种事，鲜于仲通向来是不客气的，刚才呈献梅瓶时他便面不改色地说是他下令瓷窑给杨贵妃专门烧制这批孤品梅瓶，这份讨好杨贵妃的人情便无声无息地落到了他的头上。
可是梅瓶上的这首诗……鲜于仲通还真不敢据为己有。
才华这东西很难窃取，会就是会，不会就是不会，若鲜于仲通将此诗据为己有，杨贵妃高兴之下，令他再作一首，那么他张嘴就会露馅儿，到时候场面就尴尬了，可能从此会被杨贵妃所恶，杨贵妃恶了他，她的兄长杨钊还会给他好脸色看吗？
风险太大，还是说实话吧。
“禀贵妃娘娘，此诗是蜀州青窑的主人顾青所作。顾青是当地农户，一位才十七岁的少年，此人才华绝世，性情豁达，有谋者之慧亦有豪侠之义。”
既然无法据为己有，鲜于仲通索性大方一点，帮顾青吹嘘一番，你好我好大家好。
杨贵妃眼泛异彩：“才十七岁的少年，竟能作出如此动人的诗句，想必是为英才。没想到竟然是瓷窑主人，此人不凡呀。”
“是，今年中秋夜，顾青还作了一首中秋词，此词已在蜀州城内广为传颂，甚至传到了益州。”
鲜于仲通见杨贵妃颇感兴趣的样子，于是将中秋词全文背了出来。
杨贵妃连连赞叹：“好词句，与梅瓶上的诗全然不同，这首中秋词更有意境，一词道尽人间悲欢，可传世千年。”
杨贵妃那双会说话般的眼睛此刻满是笑意，道：“天子治下，大唐盛世人才辈出，此少年之才殊为难得。”
“顾青能得贵妃娘娘之赞，实是三生有幸。”
杨贵妃纤手轻抚盒子里的一排梅瓶，越看越欢喜，蜀州家乡能产如此精致的瓷器，不仅如此，家乡还出了一位有才华的少年英才，杨贵妃很是自豪。
这年头的人，乡土观念还是很浓重的，无论身处怎样的高位，都无法抹去心中的乡土情结。
那位不曾谋面的少年，那首道尽缠绵恩爱的诗，最令她惊讶的是，他仿佛拥有一双神灵般的眼睛，静静地看着她和李隆基的相识相爱，从头到尾每个细节都知道。
忽然很好奇，他是个怎样的人。
“鲜于节度使，那位少年如今在何处？”
“在青城县石桥村，忙着为贵妃娘娘烧制瓷器。”
杨贵妃想了想，道：“青城县离蜀州不远，可令他来蜀州，本宫想见见他。”
鲜于仲通一惊，他没想到一首诗和一批烧制的梅瓶竟被贵妃如此看重，顾青这小子的马屁拍得可谓极妙，日后恐怕要跟他学一学马屁技巧。
“臣遵命，马上命人将顾青领来蜀州。”
鲜于仲通恭敬告退，杨贵妃仍坐在凉亭内，痴痴地看着梅瓶上的诗句，既有夸赞她的美貌，也有细述她与天子的恩爱，此时此景读起此诗，令她不由回忆起与李隆基曾经恩爱无间的时候，华清池里吸水作乐，梨园乐班里夫唱妇随，漫天的樱花雨下，李隆基谱写着《霓裳羽衣曲》，她在樱花树下翩翩起舞，周围的乐工歌以和之，那幅画面令人永生难忘。
罢了，还跟他计较什么呢？纵是民间恩爱夫妻，总也免不了吵嘴生气，何况天子有天子的威严，难道要永远跟他生气下去？
“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杨贵妃纤指轻抚梅瓶上的这句诗，眼中泛起一层淡淡的水雾。
……
李白又醉了。
顾青酿出高度酒后，李白醉倒的次数越来越多，也醉得越来越快。以往还能借着酒劲对月吟诗，如今一喝就醉，一醉就倒，醒来后两眼发直，迷迷糊糊的继续找酒喝。
顾青觉得自己对人类的文化遗产犯了罪，又觉得给千年后的无数小学生中学生造了福，感觉很复杂。
于是顾青决定控制李白每日饮酒的量，酒仙听起来飘逸潇洒，变成酒鬼就难听了，好好的谪仙人，又能作诗又能舞剑，毁在高度酒上未免太可惜。
然而李白性情潇洒不羁，不会被任何人左右，若顾青直接削减酒的斤两，他恐怕会二话不说拂袖而去，从此绝交。
于是顾青只好遗憾地告诉他，酿酒太难了，产量跟不上他的酒量，请他稍微控制一下，待以后产量上去了再管够。
李白无奈地接受了现实，习惯了高度酒后再喝那些果酒便觉索然无味，这几日李白的酒量终于控制下来，很少见他大醉过了。
傍晚的油灯下，顾青，李白，张怀玉，三人围坐在桌边，桌上一只方形的鼎，鼎内的汤已沸，咕噜冒着热气。
李白和张怀玉一脸好奇地打量着这只鼎，又俯身看了看鼎下烧红的木炭。
“此为何物？”李白问道。
“火锅。”顾青言简意赅。
“用来吃的？”张怀玉又问道。
“不，用来洗手的，有美白去疤之功效，把脸泡进去洗的话效果更佳哦。”
张怀玉惊呆了：“真的？”
“假的，以后你再问废话，我就用这种傻子都能听出不对而你却将信将疑的假话来羞辱你。”

第一百零四章 火锅之争
火锅的汤汁是用猪骨熬的，里面放了许多调料，比如姜蒜和花椒，以及从青城县的胡人那里买来的肉蔻，小茴香等等香料，一堆味重的香料放进去，再用香菜末，蒜末，香油做成油碟。
这个时代已有香菜了，只不过名称不同，叫“芫荽”，传说是西汉时张骞出使西域带回来的物种，大唐有广泛的种植。
可惜没有辣椒，如今的辣椒还在南美洲的地里长着，缺少一个天选之子征服南美洲将辣椒种子带回来。
没有辣椒的火锅是没有灵魂的，但顾青别无选择。
面对张怀玉和李白好奇的眼神，顾青忽然有了些许优越感，他清楚地知道，在火锅领域，张怀玉和李白就是两个土包子，顾青在这个领域的所有言论都是绝对的权威。
“此物如何吃？煮熟了便可以吃了么？”李白指着锅底沸腾的汤道。
张怀玉不屑地道：“煮肉早已有之，搞得神神秘秘的。”
“你们俩土包……嗯，两位兄弟看好，我给你们示范一次。”
说着顾青将切得薄如纸片的羊肉和鱼片放入锅里，用筷子挟着涮了涮，很快便熟了，捞起来放在油碟里蘸了香菜末和蒜末，一口吃进嘴里，发出满足的嗯嗯声，表情非常享受。
羊肉和鱼片是下午求着张怀玉切的，顾青的刀功有待进步，张怀玉切肉却是非常专业，一刀下去便是一张薄纸般的肉片，让人忍不住怀疑她行走江湖时干过屠户的兼职……或者干过无数丧心病狂的杀人碎尸案，否则不可能如此专业。
肉片一涮便熟，蘸了油碟后入口鲜嫩，顾青连吃了好几口，李白和张怀玉在旁边吞咽口水，于是立马学着顾青的样子，将肉片挟着放入火锅里涮，几个呼吸后马上捞起来蘸油碟，一口下去，两人眼睛顿时亮了。
“好！好味道！太白此生未曾吃过如此美味之物。”李白大赞。
张怀玉已懒得说话，一片接一片地涮肉，涮起来匆匆蘸了油碟便往嘴里塞。
盘里的肉片越来越少，李白急了，也伸筷去抢，张怀玉特别护食，见李白伸筷过来顿时不高兴了，用筷子狠狠一敲，李白的筷子于是被敲偏，李白也不高兴了，再次出手时，筷子竟已化作剑招，筷尖直指张怀玉握筷的虎口穴，张怀玉不得不回手自救，同时不甘示弱地出招直点李白手腕的脉门……
顾青目瞪口呆之中，眼睁睁看着一顿热情和谐的火锅变成了刀光剑影的拼斗。
前世总有人说，没什么是一顿火锅解决不了，如果有，那就两顿。
看眼前的情势，没什么矛盾是一顿火锅激化不了的，如果有，两顿都不需要，一顿可见生死。
以后如果仇人多的话，不妨将他们关在同一间屋子里，再摆上一个火锅，活着出来的那个便是蛊王。
火锅的上方，二人的筷子噼里啪啦交手不停，李白和张怀玉似乎打出了火气，目前的矛盾点已不是火锅食材，而是胜负。
顾青趁着二人打个不停，默默地将盘里剩下的几片肉涮了，送入嘴中。
咂咂嘴后，顾青起身去厨房捧了一大块羊肉和两条十多斤重的草鱼放在桌边，然后托腮看着二人打斗，不时无聊地打个呵欠。
不知打了多久，顾青有点受不了了，伸筷敲了敲桌子，道：“二位还吃不吃了？想打出去打，莫祸害我的火锅。”
二人顿时停手，互相对视时，李白眼中露出赞许之色，捋须笑道：“姑娘好身手。”
张怀玉揉了揉胳膊，显然刚才交手落了下风，哼了一声道：“你的身手不错，若非整日沉迷于饮酒，身手一定登峰造极，天下无与匹敌者，可惜了……”
李白笑了：“我活着不是为了剑术，也不是为了酒，我活着只愿痛快洒脱，想练剑便练剑，想饮酒便饮酒，世人于我何加焉。”
张怀玉撇了撇嘴，没理他，刚才的一番打斗，李白向她展示了学霸的世界，天才就是天才，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而且都干得很不错。
无法用暴力纠正李白的人生观，因为实在打不过。张怀玉只好扭头望向顾青，警告道：“你不许学他，否则我便打你！”
顾青愕然：？？？
这婆娘疯了吧？
李白捋须看着二人，眼中的笑意愈发深了。
……
村里的学堂开课有些日子了，正逢元旦新年，顾青准备了一些肉条束脩，一个个拜访了请来的几位先生。
先生们都是落第的读书人，有些傲气，虽说自己落第了，但对顾青这位农户子弟终究有些端架子，用鼻孔看人的习惯让顾青很不爽。
读书人也是要吃饭的，用这种态度对待给他们饭吃的老板，这是不会做人呀。
于是顾青跟宋根生事先串通好了，然后选了个黄道吉日，把宋根生从课堂里揪出来，污蔑他上课走神不听讲，当着几位先生的面将宋根生一通暴揍，宋根生捂头惨叫，先生们瑟瑟发抖。
惨无人道的惩罚给先生们赤裸裸地展示了何谓农村丛林规则。
先生们教学问，顾青教先生们如何做人，大家各教各的，各有所教。
从此以后，先生们变得异常乖巧，再也不敢在顾青和村民们面前摆出高傲的架子，为人非常和气生财，见谁都主动打招呼，也有一两个实在太清高的先生受不了主动辞馆，顾青也不介意，笑吟吟地送他们上路。
这个时代的读书人虽然不多，但混得不如意的读书人也不少，不缺那么一两个。
青城县的新任县令魏渡来得很突然，顾青感到很惊异，堂堂一县之尊如此闲么？有事没事喜欢往乡下跑。
“少郎君，顾公子，大喜事！”魏渡丝毫不顾官员体面，走到村口便撩起官袍下摆朝顾青小跑，像极了年轻时奋不顾身奔向爱情的模样。
顾青正蹲在村口的地上找蚂蚁窝，找了很久，结果很失望，愕然抬头看见魏渡，顾青急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朝魏渡拱手行礼。
“少郎君，大喜事！”魏渡跑到顾青身边重复说了一次，连对顾青的称呼都不知不觉改了。
顾青下意识回道：“恭喜恭喜，魏县尊娶妻还是办满月？草民一定送上贺礼。”
“不，是少郎君你的大喜事。”
“我不急，还早。主要是身边的女子没一个人样儿……”
“……不是！贵妃娘娘在蜀州传了话，要召见你，少郎君马上启程吧！”

第一百零五章 赴行蜀州
贵妃娘娘召见顾青，如此大事自然值得魏县令亲自跑一趟石桥村。
可是顾青的反应却很令他失望，没有意想中的欣喜若狂，没有激动雀跃，顾青表现得像是隔壁邻居邀请他串门一样平常淡然。
“少郎君，贵妃娘娘召见可是大事，少郎君万不可轻慢，更不可驾前失仪，否则喜事可就变成大祸了。”魏渡担心地看着他。
“啊，我没有轻慢啊，魏县尊看不出我此刻欣喜若狂吗？”
魏渡无语：“……恕本官直言，看不出。”
顾青高举双手，原地转了一个圈，欢呼雀跃状：“耶——”
然后飞快恢复不高兴的表情，道：“这下看出了吗？”
魏渡深呼吸，要不是看在这小子即将被贵妃娘娘召见，可能从此要飞黄腾达了，魏渡非要治他个不敬之罪，把他扔进大牢里转圈圈。
话已传到，魏渡想走了，他发现跟顾青这种人很难愉快的聊天，每聊一句心里都堵得慌。
正打算告辞，顾青忽然道：“县尊履新青城县，处治县内事务怕是有点忙乱吧？”
魏渡一愣，道：“确实有些乱，幸好本官赴任时带了两名幕宾，多少能帮忙分担一些。”
顾青语重心长地道：“草民斗胆说句妄语，县尊若欲治下安居乐业，盗息匪绝，还是要多重用一些自己人啊。”
魏渡被他这句话搞得满头雾水：“本官的幕宾就是自己人啊。”
顾青叹息：“少了，太少了，整整一个县的大小事务都由县尊决断，两个自己人能顶何用？相比上次见到县尊时的风采照人，今日草民见县尊已然憔悴了许多，鬓边多了不少白发，草民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啊……”
魏渡朝天翻了个白眼，叹道：“顾青，你与节帅交情匪浅，马上又要被贵妃娘娘召见，未来前程不可限量，本官说不得以后还要仰仗你，所以有话你便直说，不用拐弯抹角，本官能答应的尽量会答应。”
顾青笑了：“县尊果然是豁达通透之人，青城县能得县尊为父母，子民之幸也。咳，如此，草民便直说了，草民有一位朋友，熟读多年圣贤书，一心报国却无门，他为人老实忠厚，性情沉稳，气度不凡，若县尊不弃，可否收他入麾下，为您分忧？”
魏渡皱眉：“既然熟读圣贤书，何不科考入仕？”
“‘熟读’，不是‘精读’，科考难免差了点火候，草民的意思是，让他一边为您分忧，一边勤奋读书，或许有朝一日能金榜题名呢，将来对外人说中进士之前曾在县尊麾下效力，县尊您也有面子不是？”
魏渡捋须沉思片刻，道：“先让本官见一见他，若合意的话，可入县衙为吏，正好县衙有位主簿前日被本官革免了，那主簿做事不专，一应户籍钱粮账目做得不清不楚，怕是其中玩了手段，他若愿意的话，来县衙做个主簿吧。”
顾青大喜，急忙行礼道谢：“多谢县尊，草民这就让他来见您。”
说着顾青顺手招来一名村民，让他马上去村里学堂把宋根生拎过来。
很快宋根生被人踉踉跄跄拉来，一头雾水跟魏渡见了礼后，探询的目光顿时望向顾青。
顾青没理他，反而朝魏渡笑道：“县尊如何？算得一表人才吧？长得平凡了一些，但正好没有抢走县尊的光彩，无论在哪里他都像一片绿叶，衬托县尊这朵红花，您看这模样，绿得不能再绿了。”
宋根生：？？？
魏渡颇为满意地点头，沉声问道：“你读过几年书？”
宋根生恭敬地道：“回县尊，草民陆陆续续读过十几年，但因家贫买不起书，所读的书不多，翻来覆去都是那几本。”
“可会写字？”
“会。”
“一应钱粮账目可会算计？”
“不太会……”宋根生老老实实道。
顾青急忙抢着道：“但他会学，他做学问是非常勤奋的，用不了几日便能熟练上手，对吧，根生？”
宋根生呆呆地看着他，顾青见他这副愚蠢的样子顿觉气不打一处来，一脚踹了他个趔趄。
魏渡脸颊微微抽搐，对顾青的粗犷作风很无语，叹了口气道：“主簿之职上手不难，无非记录钱粮户籍账目，学个几日便懂了，如此，便入我县衙当个主簿吧。”
宋根生仍一脸呆滞的样子，顾青气得又踹了他一脚，将他踹醒了。
“还不快谢谢县尊！”顾青微笑着咬牙道。
宋根生猛地一激灵，急忙长揖行礼：“草民谢县尊恩典。”
魏渡沉声道：“任你为吏，是看在顾青的面子上，入职之后当须严谨勤励，不可一日稍怠，履职的同时也要多读些书，你若真是人才，此生不可仅仅止步于一个县衙的小吏，当有鲲鹏凌云之志，当有鹰击长空之心，明白吗？”
宋根生唯唯应是。
魏渡朝顾青笑道：“像个老实人，幸好主簿之职需要一个老实人，可惜年纪小了点，当须多历练几年才能沉稳。本官先用着，明日便来县衙应差吧。但丑话说在前面，若本官发现此人不堪大用，或许会革免了他，那时还望少郎君莫记恨本官。”
顾青行礼笑道：“若他实在不是那块料，县尊随时革免便是，草民只会对县尊感激不尽，绝无记恨之心。”
魏渡又叮嘱了几句见贵妃娘娘应有的礼仪之后，便告辞离开了。
送走了魏渡，宋根生仍一脸大梦未醒的样子，不敢置信地道：“我……我这就成了主簿了？”
顾青笑着抚摩他的狗头：“对，主簿虽不是官，是吏，但终究离你的理想更近了一步，好好珍惜。”
宋根生感动地道：“是你帮我向县尊求情的么？”
顾青微笑柔声道：“傻孩子，是县尊听说你是十里八乡难得的人才，于是亲自来咱们村求你出山的，他觉得你有经天纬地之才，天下苍生全靠你帮他们谋福，让你做个小小的主簿县尊已然心有愧疚，觉得屈才了，他说你应该当大唐的宰相才对……”
宋根生惊呆了：“我……竟如此有才？为何我都不知道？”
顾青单手勾住他的脖子，死死掐住，另一手攥成拳，在他头顶使劲钻啊钻，咬牙道：“我这番鬼话你居然都信了，你是有多蠢！当然是我向县尊求情啊！知道我搭上了多大的面子吗？若非贵妃娘娘召见我，你以为魏县令会答应你当主簿？”
宋根生疼得手刨脚蹬，不停挣扎，涨红了脸哀声道：“知道了知道了，松手！快死了！”
发泄过后顾青心情舒畅，恢复了和颜悦色的样子，帮宋根生整理衣衫。
“根生，你的理想已经起步了，好好干，莫让县尊失望，更重要的是，身在名利官场要守住本心，将来做个好官，不要连累我也被人戳脊梁骨，明白吗？”
宋根生看着他的眼睛，用力点头：“我不会辜负任何人，尤其不会辜负你。我的本心，我会用命来守住。乾坤有阴有晴，有善有恶，但我的心永远是干净的。”
宋根生的眼睛清澈见底，一如当初纯真无邪的少年模样。
顾青回忆当初第一眼见到他的样子，那天的天空亦如他的眼睛这般干净。
……
简单收拾了一下行装，顾青启程了。
临行前顾青走得很低调，很多村民甚至不知道他要去蜀州见贵妃娘娘。
给李白留下了充足的酒，以及交代秀儿母女每日给李白送饭菜，至于张怀玉，顾青倒是没有多余的叮嘱，他知道张怀玉会好好照顾自己，兄弟之间不必搞得那么矫情。
青城县离蜀州大约一百多里，步行的话很远也很累，不差钱的顾青自然不会委屈自己，在青城县的车马店里雇了一辆马车，谈好了来回的价钱，顾青便躺在马车里舒舒服服地走了一整天，很快到了蜀州城。
蜀州城算是中等城池，不大也不小，城池里的平民普遍过得比青城县富足，进城后从平民的穿戴上可见明显的区别。
顾青进城后先与郝东来和石大兴见了面，两位掌柜很兴奋，虽说贵妃娘娘并没有召见他们，可她召见顾青便说明自家的瓷窑一定会名扬天下，往后顾青被贵妃娘娘召见都能成为招徕顾客的噱头之一，见贵妃娘娘一面看似简单，背后可有着巨大的利益。
作为当事人的顾青反应却很平淡。
可能唯一让他稍微激动的理由，是终于能见到历史上的四大美人之一的杨贵妃，前世看了一些乱七八糟的书和小说，传说她的腋窝是孜然味的，也不知是真是假，想想就觉得有点……变态啊。
匆匆与两位掌柜见了面，聊了没多久后，顾青又赶往鲜于仲通的临时居所，见了鲜于仲通后二人又聊了一个多时辰，大多是鲜于仲通交代面见贵妃娘娘的礼节，以及如何讨得贵妃娘娘的欢心，然而鲜于仲通转念一想，眼前这小子作马屁诗作得比他还专业，又是孤品贡瓷又是“天生丽质难自弃”，哄得贵妃娘娘心花怒放，论拍马屁的技巧和力度，这小子比他高了不知多少个级别，何时轮到他来教顾青如何讨贵妃欢心了？
于是鲜于仲通话说了一半，便黯然住嘴了。

第一百零六章 闭月羞花
第二天一早，顾青换了一身干净整洁的衣裳，早早便站在杨贵妃的临时行宫外等候。
鲜于仲通陪着他一起等，一直等到上午时分，里面才慢吞吞走出一名宦官，告诉鲜于仲通和顾青，贵妃娘娘宣见。
随着宦官走入行宫，顾青的心情仍未任何激动。
心态跟阅历有关，不得不承认，人与人之间确实存在差异。没见过世面的孩子看到某个十八线小明星都会激动失态，觉得自己多么幸运能见到明星，而见过大世面的人，无论见到任何大人物都能保持内心的平静，在态度上做到不卑不亢。
再大的人物终归也是人，他们跟普通人一样吃喝拉撒，他们挨打时照样会痛呼哎呀，他们挖鼻孔时的姿势不见得比普通人好看，他们便秘时表情照样很狰狞。
如此一想，见所谓的大人物究竟有什么值得激动的？
顾青前世也见过不少大人物，无论多大的老板，无论多美丽的明星，见面时只需要在脑海里想象一下他们便秘或挖鼻孔时的样子，顾青的心情瞬间就平静无波，甚至内心有点嫌弃。
这样的心理建设似乎有点不厚道，但对待人接物很有帮助，别人眼里的顾青永远那么冷静，永远没有失态，那种波澜不惊不卑不亢的态度引来无数人的好感，谁都不知道顾青的内心里其实有多龌龊才换来那么平静的表情。
鲜于仲通走在顾青前面，不时回头看顾青，眼神既有诧异也有赞赏。
当初顾青知道鲜于仲通的节度使身份时，并没有表现出任何震惊的样子，今日马上要见到天下最受天子宠爱的贵妃，也没见他多么激动欢欣。
这位少年永远一副平静淡然的样子，仿佛世上没有任何人有资格令他激动震惊，他无聊挖蚂蚁窝时的表情都比此刻更生动。
鲜于仲通越来越觉得顾青这个少年很神秘，城府也很深，才十七岁的年纪，已让他这个节度使都捉摸不透了。
顾青是他这辈子见过最淡定最沉稳的少年，没有之一。他甚至在顾青身上感受不到少年人该有的张扬和桀骜，他从顾青的眼里看到的只有平静，仿佛顾青的身体里住着一个历经沧桑的老人的灵魂，能在无声中看透世情的迷雾，直透内心。
杨贵妃召见顾青的地点仍是那个小凉亭，顾青和鲜于仲通穿过行宫的回廊，走过曲折蜿蜒的水榭，来到凉亭前。
顾青远远便看见一位身披厚氅的宫装丽人坐在凉亭内，托腮看着池塘上的残败荷叶呆呆出神，旁边的宦官轻咳了一声，凑到女子身边小声地说了句什么，女子回过神来，一双妙目转到顾青身上。
顾青与她的目光对视，不知为何心跳突然漏了一拍。
不愧是历史上的四大美人之一，果真是绝色倾城。那么一瞬间，顾青忽然理解李隆基为何后半生弃了天下，只顾沉醉温柔乡里了。
世上任何正常的男人想必都会心甘情愿地醉死在她的温柔里吧。
连顾青这种眼里几乎没有男女之分的铁血直男都觉得她的美令人窒息，世上还有别的男人能丝毫不对她动心吗？
顾青与杨贵妃的目光对视，从字面意思来说，这是真正的“一眼千年”。
鲜于仲通见顾青的神态，不由暗暗着急，低声喝道：“怎敢与贵妃娘娘直视？不可失仪！”
顾青急忙垂头敛目。
凉亭内，杨贵妃倒是饶有兴致地看着顾青，上下打量了一番，忽然掩嘴笑道：“这位便是作出‘天生丽质难自弃’的少年郎？”
顾青垂目上前行礼：“草民顾青，拜见贵妃娘娘。”
杨贵妃笑道：“果真是少年郎，年纪应该不到二九吧？”
“是，草民今年十七岁。”
杨贵妃赞道：“十七岁便有如此才情，可见陛下的大唐江山人才辈出，社稷永固。”
鲜于仲通率先道：“圣天子文治武功，古今隽永，大唐社稷万代昌盛。”
周围的宦官宫女和官员们纷纷朝杨贵妃躬身行礼，异口同声道：“大唐社稷万代昌盛。”
顾青垂头没说话，心中暗暗叹息。
朝代的强盛，是在骂声中悄然来临，而朝代的衰亡，往往是从歌功颂德开始的。
杨贵妃令众人免礼，然后看着顾青笑道：“小小年纪，竟能作出如此绝妙的好诗，我看你的才情恐不逊于当年的翰林待诏李太白，顾青，你说实话，因何而作那首诗？是专为本宫所作的么？”
顾青垂头道：“是，只因天下皆传贵妃娘娘之美古今罕有，草民无福可见，只能凭空想象，越想越心慕之，近闻贵妃娘娘銮驾至蜀州，草民欣喜不已，遂作下此诗，聊为贵妃娘娘贺。”
鲜于仲通在旁边听得脸颊直抽抽，好想飞起一脚将顾青踹出凉亭。顾青这番话委实有些无礼了，这年头君臣相见，君有君礼，臣有臣礼，说什么话，行怎样的礼，都有严格的规定，顾青却不明就里，将杨贵妃夸得天花乱坠，虽然都是好话，但当着贵妃娘娘的面夸她如何美丽，未免太过轻浮，实在是无礼之至。
不仅是鲜于仲通，连凉亭内的宦官都变了脸色，手中的拂尘微微轻颤，努力忍住呵斥的冲动。
杨贵妃却听得非常开心，掩着小嘴咯咯直笑，笑得花枝乱颤，浑然不在乎顾青的话多么无礼，在她眼里看来，顾青只是个没经过礼仪教育的农户孩子，驾前失仪也不是什么坏事，毕竟顾青刚才的赞誉很真诚。
没有任何女人不喜欢别人的称赞，区别只在于，有的将欢喜形于色，有的只在心中暗爽，欢喜的心情都是一样的。
杨贵妃显然就是被夸赞后喜形于色的那一类。
凉亭内的鲜于仲通和宦官们见杨贵妃如此开心，倒也不敢呵斥顾青，只是纷纷向他投去警告的目光，用眼神告诫顾青收敛点。
顾青可不管那么多，这可是抱大腿的机会，怎能不紧紧抱住？不但要抱，还要舔。
“少年郎的模样天生长得不高兴，却生了一张巧嘴，真会说话，是有人教你这么说的吗？”杨贵妃咯咯笑道。
顾青诚恳地道：“全是草民的心里话，无一字虚假。”
杨贵妃轻笑道：“本宫不信，从未见过哪家少年如你这般油嘴滑舌，你不像是农户出身的孩子，反倒像那些泡在脂粉堆里长大的少年。”
顾青暗暗叹气，就这几句便是“油嘴滑舌”了？你若听过前世烂大街的土味情话，只怕会激动得尿颤。
迟疑片刻，顾青决定再拍个马屁，他需要一个强硬的靠山，目前看来，杨贵妃对他的印象似乎不错，那么必须要巩固这个印象，要让她对自己的好感更加深一层，往后才不至于被黄文锦那种小小的县令都能拿捏住。
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天开始，顾青对自己的未来便有着清晰的布局，他走出的每一步都至关重要，今日见杨贵妃，更是布局中的重中之重。
挖蚂蚁窝不算，那是穷极无聊。
“禀贵妃娘娘，草民还想出了两个词，是与贵妃娘娘有关的，不知能说否？”
旁边的鲜于仲通和宦官们的心顿时又悬了起来，宦官望向顾青的眼神已带了几许哀求。
你没完了是吗？为何一定要在作死的边缘疯狂试探？
杨贵妃却掩嘴笑道：“两个词？但说无妨，说得不好也不究罪。”
顾青垂头道：“是，草民想起大唐以前有三位美人，一为西施，是谓‘沉鱼’，二为王昭君，是谓‘落雁’，三为貂蝉，是谓‘闭月’，那么第四位美人，草民以为非贵妃娘娘莫属。”
杨贵妃听顾青将她与古代另外三位美人相提并论，不由心花怒放，高兴地道：“那么本宫该如何形容呢？”
“草民听闻民间有传闻，开元年间，贵妃娘娘在花园赏花，碰到一朵花后，那朵花忽然收起了花瓣，旁有宫人谓曰，娘娘所过之处，连最娇美的花儿都自惭形秽不得不收起了花瓣，是以，草民觉得应以‘羞花’来形容贵妃娘娘，便是贴切了。”
杨贵妃喃喃念道：“沉鱼落雁，闭月羞花……羞花，羞花……本宫便是‘羞花’么？”
“草民无状，出言孟浪，请娘娘降罪，但草民刚才说的都是心里话，绝无一丝掺假，用‘羞花’来形容贵妃娘娘，草民以为贴切之极，中原汉土，上下千年，仅得四位美人青史留名，自贵妃娘娘以后，草民认为天下再无美人。”
这番马屁拍得可谓妙至毫巅，说什么贵妃以后再无美人，其实应该是自顾青以后，世间再无如此露骨又张扬力道极大的马屁了，千古以还，此马屁的七彩颜色最为绚烂耀眼。
顾青表情平静，背后却冒了一层白毛汗。他也怕说错话，他也怕马屁没拍完便被宦官乱棍打出去。
多谢千年以来的文人，将马屁拍得如此清新脱俗，顾青取来便用，毫无负担。

第一百零七章 南诏叛唐
用尽了洪荒之力，顾青终于完整地拍了一记旷古烁今名垂青史的马屁，看杨贵妃掩嘴两眼放光，像一位看到久慕的偶像即将要尖叫的少女，顾青知道，自己的马屁拍成功了。
“沉鱼落雁”，“闭月羞花”，古往今来对女人最绝妙的赞誉，恐怕只有这两个词了吧。
尤其是作为四分之一个当事人，杨贵妃被拍得简直尿崩了。
女人听别人的夸赞还是希望直接一点的，安禄山曾为李隆基和她跳胡旋舞，用臃肿可笑的丑姿来博得她的欢心，李白曾作“云想衣裳花想容”来形容她的美貌，可这一切马屁都拍不到杨贵妃的爽点。
顾青就很直接了，直接将她与历史上赫赫有名的三大美人相提并论，并独树一帜创造了四个词来形容四位美人，其中形容杨贵妃为“羞花”，花儿都羞于与她比美，简单粗暴且有效，如同挠痒痒一般，出手便挠中了最痒的那个地方，杨贵妃瞬时爽到飞起。
于是杨贵妃看顾青愈发顺眼了。
多么精致的少年啊，识情知趣又有才情，说话也特别真诚，刚才那番话一定是发自内腑。
“着人准备御膳，赐鲜于节度使与顾青共食。”杨贵妃朝旁边的宫人吩咐道。
原本今日只是见一见顾青，毕竟那首“天生丽质难自弃”颇得杨贵妃的欢心，没想到见了顾青本人后，此人比诗更得她的欢心。
心喜之下杨贵妃破例赏了御膳。
鲜于仲通感激涕零谢恩，顾青也跟着他一同拜谢。
进膳的地点在行宫的正殿，杨贵妃独自高坐首位，鲜于仲通和顾青各坐下首。
如今大唐的权贵阶层用餐都是分餐制的，每人独占一张矮脚桌，宫人端上膳食，顾青仔细端详一番，御膳做得比较清淡，有荤有素，不过味道看起来并不怎么好，只是造型颇为精致，前世五星级酒店吃饭，一棵大白菜只要摆盘摆得好看，这道菜的价格便贵得离谱。
眼前的御膳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
顾青没敢伸筷，悄悄观察鲜于仲通的动静，一举一动跟着他学，杨贵妃首先举杯，鲜于仲通急忙双手捧杯回敬，顾青有样学样，然后杨贵妃举银箸挟了一口菜意思了一下，便算是开餐的信号了，宾主共食的气氛渐渐融洽起来。
今日杨贵妃对顾青颇为关注，用膳时常问起顾青的情况，家中父母，可有婚配等等，顾青一一回答了。
宴至过半，杨贵妃忽然道：“顾青，可愿与本宫去长安？以你的才情，本宫可求陛下封你为翰林待诏，如当年的李太白一般，李太白性情倨傲，恃才傲物，故而辞官而去，你虽年少，却比李太白沉稳多了。”
顾青和鲜于仲通皆愣住，鲜于仲通急忙朝顾青使劲挤眼，顾青也不知他这挤眉弄眼的究竟是让自己答应还是让自己拒绝。
沉默半晌，顾青起身行礼道：“多谢娘娘抬爱，草民不过是乡野村夫，性情粗鄙，登不得大雅之堂，翰林待诏之职，草民实在惶恐难当。”
杨贵妃失望地叹了口气。
顾青也有些失望，其实他并非不愿意去长安，可杨贵妃给他的官职实在无法接受。
“翰林待诏”这个官，又叫“翰林供奉”，顾名思义，就是在翰林院里等待天子的诏书，他的本职其实是起草诏书的人，兼职才是作诗写赋哄天子和贵妃开心，李白当过这个官，并无太大的技术含量。
当这个官只有一个必备条件，那就是字要写得好看。
而顾青的字……
顾青相信自己的字拿出来，当今天子李隆基一定会感动得痛哭流涕，他若敢把顾青起草的诏书颁布整个大唐，一定是大唐立国百余年的国耻。
寻常人若是没见过看一眼字就吐的画面，宋根生比较有发言权。
杨贵妃不明就里，她以为诗写得好的人，字也一定写得好看，她并不知道顾青只是个搬运工。
“娘娘错爱，草民惶恐，草民留在蜀州也会为娘娘效力，专心为娘娘烧制贡瓷，往后瓷窑所出必然越来越精美，娘娘故乡所产，定能让娘娘在长安面上有光，草民定不会辜负故乡人的期待。”
一番话说得杨贵妃转怨为喜，嘴角露出了笑容。
顾青呼吸一窒，垂头望向面前的餐食。
一颦一笑，皆是人间绝色，倾国倾城之姿，不愧四大美人之一。
顾青目光怔怔，他想起了杨贵妃的结局。红颜薄命，莫此为甚。以色侍人者，终究难得真心。
……
御膳过后，鲜于仲通和顾青向杨贵妃告辞。
走出行宫，顾青长长松了口气。
今日见杨贵妃算是大有收获，看来自己博得了杨贵妃的好印象，马屁拍得好，人生少奋斗几十年。
出了行宫后，顾青又向鲜于仲通道谢。
鲜于仲通含笑说了几句废话，顾青又回了几句废话。两人正要告别时，顾青敏感地发现鲜于仲通面有忧色，不由停下问道：“鲜于伯伯是否有心事？”
鲜于仲通叹了口气，摇摇头。
顾青马上想起了一件事，道：“不知南诏国叛乱之事如何了？”
鲜于仲通苦笑道：“南诏国主阁罗凤已起兵反唐了，军报昨日送至蜀州，南诏叛军已攻下了小夷州，一场战事怕是免不了了。”
顾青想了想，道：“毫无理由便反唐？鲜于伯伯，这说不过去吧？”
鲜于仲通深深看了他一眼，道：“贤侄当初在石桥村时的建言没错，老夫后来派人查了，云南刺史张虔陀去年向南诏国主索巨额贿赂，南诏国不给，张虔陀遂多次辱骂南诏国主，甚至侵辱了他的妻子。”
顾青冷冷道：“索贿不成，公然辱妻，张虔陀此人烂到极点了。”
鲜于仲通接着道：“辱妻之事引起了南诏国的公愤，阁罗凤是一国之主，怎能受此大辱？于是联合南诏各部，聚集兵将，南诏各部以往被张虔陀欺辱多年，阁罗凤登高一呼，应者云集，纷纷起兵响应，张虔陀见事情闹大了，惶恐之下恶人先告状，向长安飞马奏报南诏国谋反，老夫昨日接到军报时，南诏叛军已攻下了小夷州，马上要向姚州进发了……”
转身看了看杨贵妃的行宫，鲜于仲通为难道：“剑南道战乱即起，贵妃娘娘却似乎没有回长安的意思，若被战乱惊了銮驾，老夫一百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顾青叹道：“鲜于伯伯，此战朝廷若派伯伯迎战，伯伯定要谨慎，若然战败，恐怕您这个节度使当不了多久就会被朝臣弹劾，贵妃娘娘的兄长怕是都保不住您。”
鲜于仲通一凛，顾青这番话说中了他的心事，最近几日他正因此事而惶惶不安，当初在石桥村得到南诏国叛乱的消息时，鲜于仲通终究还存着几许侥幸心理，以为派人与南诏国主沟通后或许他便不反了。
如今南诏国已起兵攻占了小夷州，鲜于仲通的侥幸心理终于被彻底击碎，同时对自己的官位愈发担忧了，当多大的官便要担起多大的责任，剑南道节度使可不仅仅处置剑南道公务便够了，节度使兼任的是文武最高长官，一旦发生战事，节度使责无旁贷必须要领兵平叛，哪怕是文官也要披甲上阵的。
鲜于仲通是文人，作作文章拍拍马屁还可以，领兵披甲可就真不行了。
“贤侄上次在石桥村所言，可行否？”鲜于仲通终于想起了顾青当初的劝谏，当时顾青的话说得很直白，令鲜于仲通心里颇有些不舒服。可一旦击碎了他的侥幸心理，鲜于仲通再次回想起顾青的话，顿觉有几分道理了。
顾青叹道：“伯伯莫怪小侄说话难听，以小侄看来，若伯伯亲自指挥此战，胜负之数，负大于胜，除非伯伯能马上向朝廷禀奏，另遣良将来剑南道指挥，伯伯居后方负责粮草辎重，或许事尤可为。”
鲜于仲通苦笑道：“老夫不认识朝中将军，遣谁才好呢？”
顾青沉吟片刻，缓缓道：“小侄听说大唐有一位将军，如今任安西都护府副都护，此人能征善战，战功赫赫，今年率兵攻打石国大获全胜，俘虏了国主和王子若干，押解长安献俘……”
鲜于仲通目光闪动：“贤侄所说者，是高仙芝么？”
顾青点头：“高仙芝如今挟大胜之威，正屯兵安西都护府，西域那边战事已定，伯伯何不上谏天子，暂借高仙芝来剑南道，助伯伯平定南诏之乱？”
鲜于仲通为难道：“暂借之说……”
顾青看出了他的犹豫，笑道：“高仙芝是当世名将，陛下需要用他镇守西域诸国，平定南诏后必然会被调离的，伯伯的剑南道节度使之位仍稳如泰山。”
鲜于仲通下意识点头，随即疑惑地看向顾青：“你一个足不出户的农家娃子，为何知道这么多？连高仙芝都听说了，世上果真有生而知之之人吗？”
顾青认真地道：“石桥村在青城山下，山上有许多道士，小侄是听一位老道士说的。”
鲜于仲通震惊道：“哪位老道士居然如此神通？”
“不重要，昨夜他已羽化飞升了，连渣都没留下。”

第一百零八章 可见天地
完美的谎言里，最好把涉及的人物挫骨扬灰，来个死无对证，如此就不必再用一百个谎言来圆谎。
于是老道士便在顾青的嘴里被迫飞升仙界了，虽然是谎言，但也可喜可贺。
可惜鲜于仲通没那么好糊弄，顾青清楚地看到他捋须的手在微微颤抖，可能在反省自己在别人眼里究竟有多蠢，以至于别人竟拿如此低级的借口来敷衍他。
“罢了……”鲜于仲通长叹。
“罢了”的意思是，懒得跟顾青计较了。
“伯伯若能让朝廷遣良将平定南诏之乱，对伯伯来说是最佳的选择，若胜了，有伯伯的一份功劳，若然败了，那位良将自然要为伯伯分担大部分责任，伯伯负责粮草辎重，每日送奏疏去长安禀奏战况，做出兢兢业业恪尽职守的样子，如此纵然败了，天子想必亦不忍过分苛责伯伯。”
这番话令鲜于仲通颇为动容。
顾青说到了他最忧心的地方，而顾青为他分析利弊后，鲜于仲通觉得这番话很有道理。
在鲜于仲通的心里，忠君报国之类的话只能用来当口号喊一喊，剑南道战事突起，鲜于仲通最关心的还是自己的官位，顾青投其所好，从官位利益的角度为他分析一番后，鲜于仲通顿觉向朝廷请遣良将果然是分担风险的最佳选择。
鲜于仲通面若平湖，心里已决定采纳顾青的建议了。
只要话说得有道理，一方诸侯节度使也是愿意听一个农户少年的话的，利益决定一切。
“关于沙盘，伯伯应尽早派人实地堪舆，沙盘此物无法决定战争的胜负，但它能查遗补漏，帮助伯伯从战事全局指挥，有些被忽略的小径或关隘，沙盘上都能清晰表现出来，有时候一条不起眼的小路的存在，敌人没发现，我们发现了，便占尽了先机，从而影响战局的胜负。”
鲜于仲通下意识点头，他对沙盘还是颇为重视的，否则不会为了此物而在石桥村多留了些时日，这次平定南诏之乱，沙盘必然要发挥它的重要作用。
顾青呼了一口气，笑道：“小侄该说的都说了，胜负自凭天意。小侄祝鲜于伯伯旗开得胜，凯旋回师。”
鲜于仲通含笑道：“此战若能不败，老夫定将你的名字记入功劳簿，向圣天子请功。”
“小侄不过胡说了几句，哪里有什么功劳。”
“贤侄不可妄自菲薄，你的这番建言对老夫颇为重要，一场战事由老夫指挥，或由良将指挥，结果必然是不一样的，更何况你还造出了沙盘此物，可以说，这场平叛之战，你的建言很大程度上影响了胜负，此战若胜，老夫必为你请功。”
……
离开蜀州城，回到石桥村时已是第二天的傍晚。
村民们热情招呼顾青，纷纷邀请他去自家用饭，顾青笑着婉拒了。
婉拒是礼貌，是教养，其实真正的原因是，村民家的菜做得太难吃了，顾青对食物如此挑剔的人，面对一份份比猪食还难吃的菜，如何能下得了嘴？
刚跨进自家院子，顾青便闻到了一股炊烟味道，张怀玉扬着一把大勺迎出来，配合她白衣胜雪的形象，像极了绝世大厨。
“回来了？”张怀玉淡淡地道。
“不，我没有回来，你看到的只是我的灵魂，我的肉体还在蜀州城醉生梦死。”顾青不假思索地道。
不知为何，如今顾青听到别人说废话便毫不犹豫地反怼，几乎已成了条件反射，怼出来的话都不过脑子的。
张怀玉气得抡起大勺直击顾青胸前膻中穴，顾青急退几步，避开了。随即顾青一愣，咦？自己的反应比以前灵敏些了，难道是蹲马步蹲出来的？那些经常腹泻的人每天蹲那么久的马桶为何没蹲出一身武功？
“今日你舟车劳顿，便让你享一次福，等着，我做菜给你吃。”张怀玉说完飞快钻进厨房。
顾青眼皮直跳，总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一个习惯拿刀杀人的狠角色，忽然有一天拿刀切菜，这跟卖砒霜的改行卖水果有何区别？
心怀忐忑地坐在院子里，顾青不时探头看看厨房的情况，如果按照狗血套路走的话，从来不下厨的傻白甜突然要做饭，九成九的概率会把厨房烧了，然后傻白甜一脸无辜地站在那里，用又蠢又萌的卖点来博得观众的喜爱，从而忘记这人实际上犯有无意纵火的罪行，按治安法是要行政拘留的……
张怀玉不是傻白甜，傻白甜三样里，她只占了两样，还不够甜。
幸好张怀玉傻得没那么纯粹，等了许久后，终于将做好的菜端了上来，而厨房也非常幸运地没被烧着。
顾青静静地注视着桌上的菜，从形状上分析，其中一道应该是鱼，按张怀玉的计划，她应该是想做一道红烧鱼，然而面前盘子里的鱼整体焦黑，散发着一阵阵的糊味，心虚的张怀玉为了掩饰糊味，特意往上面撒了许多葱姜蒜。
估计这条鱼也没想到人类如此残忍，不仅杀了它，还不放过它的尸体，没能成为人类口中的美味，反倒像被九天神雷劈过但渡劫失败的修士……
另一道菜，观其形状，应该是肉类，至于什么肉，恕顾青无法猜测，因为盘子里的肉也是焦黑的，如果一定要给它取个菜名的话，“小炒包大人”比较合适。
顾青没想到一个人的厨艺能差到这个地步，更没想到厨艺如此差的人居然有勇气下厨，梁静茹都不敢唱得如此理直气壮。
抬头望向张怀玉，张怀玉目光闪躲，望向别处，表情一如既往的高傲清冷，呵！真是可爱死了呢。
顾青放下筷子，平静地道：“我拒绝吃这些东西。”
张怀玉忍不住道：“只是卖相难看了点，味道还是，还是……值得试一试的。”
“你先试。”顾青和颜悦色地道。
“这是我特意做给你吃的。”
顾青叹道：“我做错了什么，你直说，我可以改。人与人之间沟通交流很重要，不必用上如此残酷的手段，一切好商量。如果你是真的想弄死我，请给我一个痛快。”
张怀玉不满地道：“试一试又不会死，说不定出乎意料的好吃呢。”
“会死，不会出乎意料，不可能好吃。”顾青反怼三连。
张怀玉泄气地叹道：“以前见你做过很多次，我以为自己都记住了，可是当菜下了锅我便慌了神，很多步骤马上忘光了……”
“在不妨碍他人身体健康以及生命安全的前提下，我不介意你继续做傻白甜。放弃吧，你不是下厨的料。”
重新淘米，洗锅，切菜，顾青手法娴熟，张怀玉在旁边仔细观察，不时掰起手指默记步骤。
顾青切着菜，忽然道：“对了，过不了多久，可能剑南道会有战乱，你最近少出门，虽说不一定会影响到蜀州境内，但很难说会不会有冲散的官兵祸害地方。”
张怀玉一愣：“是南诏国反了吗？”
“是。”
“若朝廷派鲜于仲通平叛，恐怕很难取胜，鲜于仲通是个书生，根本不懂打仗。”
顾青垂头剐着鱼鳞，淡淡地道：“鲜于仲通住在石桥村那段日子，你故意躲开了，你认识他吧？”
“在长安时我祖父认识他，我父亲也认识他，他也见过我。”
“战事难料，我给了鲜于仲通一些建议，如果他肯听的话，说不定能有取胜的希望，若他一意孤行，则必败，那时或许战火会蔓延到蜀州来，咱们的瓷窑都不得不关掉，村民们更要携家带口离开村子躲避战乱，唉，战争啊……”
张怀玉眼露异彩：“你给了鲜于仲通什么建议？”
顾青心不在焉地将自己的建议说了一遍。
张怀玉沉默地想了许久，缓缓点头道：“确是老成谋国之论，顾青，你很不简单呀，我总觉得你在悄悄布局，从村里的学堂，到组织孩子们操练，到瓷窑被定为贡瓷，甚至连你作出来的诗传扬出去，都好像有别的目的……”
顾青动作一顿，随即笑道：“莫把别人想得那么坏，我目前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自保，见过蜘蛛织网吗？我只想为自己和村民们织一张大网，把我在乎的人和事好好保护在这张网里，不让他们被伤害。”
张怀玉盯着他的眼睛，道：“承认自己有野心又如何？换个说法，把‘野心’换成‘志向’，会不会好听点？男儿大丈夫生于世间，纵横天下正当为也，何必遮遮掩掩？”
顾青爽快地道：“好吧，我有野心，至于野心的终极目标是哪一步，我也不知道，因为我得看看自己究竟有多大的本事，野心是建立在本事的基础上的。”
张怀玉沉默许久，忽然道：“顾青，石桥村已容不下你了，这些日子我眼看你的锋芒越来越露，认识的人物也越来越多，石桥村的天地太小，你的成就，不应该仅只是个开瓷窑的少年。”
“外面的天地那么大，你不想见见吗？不想称量天下英雄吗？”
顾青放下手里的活儿，目光望向漆黑的山峦，良久，轻声道：“快了。”

第一百零九章 平叛请功
元旦过后，历史迈进了天宝十年。
顾青在石桥村过着无所事事的日子时，南诏国叛乱的战火已迅速蔓延。
去年底攻占了小夷州后，南诏国继续进发，天宝十年正月攻占了姚州。此时南诏国连战连胜，大唐的朝廷来不及反应，鲜于仲通手忙脚乱调拨剑南道各地兵马。
趁着大唐忙乱之时，南诏国再度挥师，兵锋直指云南郡。
天宝十年正月底，南诏国攻下云南郡，刺史张虔陀被南诏国主阁罗凤亲手斩杀，报了凌辱妻子以及多年欺压南诏国的大仇。
与此同时，鲜于仲通递上长安的奏疏终于得到批复，李隆基下旨令安西都护府副都护高仙芝紧急奔赴剑南道，统帅剑南道兵马，平定南诏国叛乱。
而在高仙芝赶到剑南道之前，采纳了顾青建议的鲜于仲通也没闲着，他用尽全力将剑南道各地兵马集结于益州，并筹备了许多粮草，同时还亲自赶赴蜀州，请仍在蜀州省亲的杨贵妃回长安，以免被战火波及惊了銮驾。
不仅如此，鲜于仲通还派出了许多斥候，将与南诏国交战前线的地形地势认真堪舆之后全部记录下来，回益州后禀于幕宾，幕宾汇集了斥候的各路情报后，将交战前线的地形做成了非常逼真的沙盘。
二月初，风尘仆仆的名将高仙芝赶到益州节度使府时，接手的便是完整的建制军队，以及一个个制作精巧逼真的沙盘，还有后勤充足的粮草辎重。
三军蓄势待发，只待将军令下。
高仙芝被深深震撼到了，他完全没想到接手剑南道兵马竟是这般境况。三军齐备，粮草足够，还有那个神奇的沙盘。
尤其是沙盘，上面无论山地丛林还是平原要隘都做得如同真的一般，各个要隘和不起眼的小路上都插着小巧的旗帜注明，敌我双方的驻军大营和随时根据斥候军报而变更的行军轨迹在沙盘上只需几面小旗帜，便能一眼看得分明。
高仙芝四十多岁年纪，一把乱糟糟的胡子藏在双翅盔下，神情震惊地看着面前的沙盘，再看看一脸憔悴连说话都没力气的鲜于仲通。
高仙芝拱了拱手，道：“节帅，此物……”
鲜于仲通忙得几日没睡过觉了，闻言虚弱地挥挥手：“此物名叫沙盘，是我一位忘年小友所制，不具体解释了，高将军定能一目了然，本官……先稍作休憩，醒来再与高将军商议平叛部署，得罪了。”
高仙芝理解地点头，鲜于仲通沉沉睡去。
高仙芝转头望向鲜于仲通的幕宾，幕宾笑道：“此物神奇，是一位农户少年所创，在下跟他学了一些时日方才堪堪入门，做得粗鄙了些，高将军见谅。”
高仙芝负手仔细观察了一番，赞道：“是个好物件，地形山径平原驻军皆备，敌军任何风吹草动体现在沙盘上，他们的意图都能一目了然。以往征战时若有此物，胜率可提高三成。”
随即高仙芝又道：“那位少年可在军中？我想见见他。”
幕宾苦笑道：“那位少年脾气有些古怪，节帅相请数次都被婉拒，如今仍在山村里烧瓷器……”
高仙芝失笑：“果真脾气古怪，男儿正当在沙场上博取功名才不枉此生，明明有这般本事，此战过后仅凭沙盘便可记他一大功，为何偏不愿从军？”
幕宾叹道：“奇人有一身奇怪的本事，自然也有一副奇怪的脾气，不可以常理度之。”
高仙芝摇头：“日后有缘自能相见，倒是节帅调拨兵马粮草之高效，颇令我震惊，以节帅运筹帷幄之能，再加上这个沙盘，纵然陛下不遣我来剑南，想必以节帅的本事也能轻松平定南诏之乱吧，老实说，我觉得自己来得有些多余。”
幕宾苦笑道：“高将军莫客气了，说实话吧，节帅准备这般充分，也是因为听了那位少年的建议，节帅是文人出身，领兵征战非长项，那位少年说，‘专业的事情交给专业的人去做，外行不要领导内行，否则事必败。’”
高仙芝愈发吃惊，指了指沙盘，又指了指幕宾，道：“有这等本事，又能说出这般远瞻睿智的话，你确定他真是个少年？”
幕宾叹道：“他真是少年，名叫顾青，十七岁……哦，已是天宝十年，今年十八岁了。”
高仙芝喟叹道：“可谓英才矣，平叛之后，此少年我定要见一见。”
神情一定，高仙芝凛然道：“三军备矣，待鲜于节帅醒后，马上擂鼓聚将，本都护奉旨平叛，剑南道三军皆听本都护调遣，令出如山，违令者斩！”
一旁呼呼大睡的鲜于仲通不知梦到了什么伤心事，神情哀恸幽幽地叹息一声。
“老夫不要被罢官……”鲜于仲通梦语呢喃。
高仙芝和幕宾愕然相视。
幕宾擦着冷汗陪笑解释：“南诏叛乱后，节帅食之无味夜不能寐，深感责任重如泰山，为报天子国恩，节帅忧思过甚，忧思过甚……”
高仙芝脸颊抽了抽，冷静地点头。
风波方平，不省心的鲜于仲通又在说梦话了：“陛下啊，老夫为剑南道筹过粮，老夫为高仙芝让过路，平叛之后请陛下高抬贵手，速速调高仙芝回西域，莫占老夫的位置……”
高仙芝和幕宾脸颊一齐抽搐。
幕宾仰天长叹，算了，解释不清了，爱咋咋地吧。
高仙芝沉吟半晌，朝幕宾沉声道：“节帅醒后烦请转告节帅，平叛之后本都护会马不停蹄回西域的。”
幕宾惨笑点头。
高仙芝犹豫了一下，又补充道：“还请转告节帅，有外人在场……最好莫睡得太沉。”
……
二月中，高仙芝领剑南道三万兵马与南诏国反军于龙城郡交战。
二月末，斥候探明南诏国有小部兵马调动迹象，高仙芝于沙盘推演过后，判断南诏国意图勾连吐蕃，组成联军反唐。
高仙芝遂于龙城郡象县郊林内设伏，南诏反军路经象县，唐军于伏击圈内发起突袭，包围切割反军后，合围将其歼灭。同时高仙芝调拨一万兵马攻打姚州，姚州正处于吐蕃与大唐的交界，五日后，唐军收复姚州，切断了吐蕃与南诏的通路，南诏反军与吐蕃勾连的谋划彻底失败。
三月初，唐军两万兵马向南诏国所占的盘州，僚子部，和蛮部进军。三月中旬，南诏国叛乱所占大唐城池基本被收复，南诏国从叛乱初时连战连胜，至高仙芝领兵后，南诏国连战连败，应战之力已见颓势。
三月底，高仙芝率两万唐军于黎州城外与南诏国叛军决战，交战之前斥候堪舆地形，制作出了精巧的沙盘，高仙芝研究沙盘后，遣一支偏师绕过黎州，从一条不知名的山涧小路快速行军，绕到南诏国叛军后方，交战时异军突起，南诏国后方被唐军偏师截断，粮草辎重皆付之一炬，消息传到叛军大营，叛军哗变，军心崩溃。
天宝十年三月廿七，南诏国主阁罗凤于大营中兵败自戕，至此，南诏叛乱被高仙芝和鲜于仲通平定。
三月廿八，捷报从黎州出发，快马飞赴长安。
其中平叛将士的请功名单上，顾青的名字列第一。
……
石桥村。
醉醺醺的李白一觉睡醒，忽然向顾青辞别。
顾青大惊，随即无比失落。
“太白兄，是愚弟招呼不周么？”顾青心中泛起浓浓的不舍。
李白洒脱一笑：“非也，能识得贤弟，是太白生平之幸，在石桥村的日子有酒有肉有知己，太白今生难得惬意悠闲的时光，贤弟并非对我照顾不周，而是照顾得太周到了。”
顾青叹道：“太白兄既觉得惬意悠闲，何不留下？”
李白摇头，叹道：“大唐山河何等壮阔，太白岂能偏安一隅？我已五十岁了，今生不知还剩几年，那么多秀丽风景不曾见，那么多知己豪杰不曾交，余生寥寥，怎能蹉跎？”
顾青无言以对。
李白是与众不同的，他是真正的浪子，永远不会停下脚步。正因为他不肯安定的性情，才能写下那么多潇洒浪漫不羁于世的美丽诗作。
他若愿意永远住在石桥村，那么李白便不再是李白了，只是一个终日沉醉酒乡的酒鬼。
顾青无法说出挽留的话，在路上的李白才能焕发出他生命的意义，顾青怎能扼杀？
黯然叹息之后，顾青微笑与李白辞别。
临行前，顾青取出几块银饼，大约四十两左右，又给李白灌了好几皮囊的高度酒，还细心地给李白准备了几套干净的新衣裳。
李白看着顾青为他做的这一切，眼眶渐红，二人在村口作别，李白长揖道：“贤弟待太白之心，太白永铭于内，江湖路远，风雨飘摇，太白此生绝不相忘，你我来年可在长安相会。”
“太白兄怎知我会去长安？”
李白笑了笑：“以贤弟之才，若此生仅居于一隅，岂非浪费？你必定会去长安的，那时太白可带贤弟领略长安风情，结识生平故交，与知己一醉方休。”
说完李白潇洒转身，大笑离去。
青山葱翠，鸟鸣于涧，群山中回荡着李白狂放不羁的长吟。
“君不见吴中张翰称达生，秋风忽忆江东行。且乐生前一杯酒，何须身后千载名？”

第一百一十章 立功封官
历史的进展是随机的，一个细微的改变都能让历史产生偏移。
一个来自山村的农户少年，说了几句劝谏的话，送上一个沙盘。
鲜于仲通听了，信了，于是历史改变了。
原本历史上大唐六万将士全军覆没的结局，在这个世界并未发生，不仅如此，连战局的胜负都改变了。
长安城，兴庆宫。
李隆基登基后，大多住在兴庆宫，长安城三大宫，每一座宫殿都有各自不同的主人。
唐初之时的太极宫是高祖和太宗皇帝惯居之地，大明宫是高宗皇帝的惯居之地，后来武则天称帝，为了消除大唐的烙印，武则天习惯于住在东都洛阳，在位时崇佛抑道，也是出于这个政治原因，她想将李家的痕迹慢慢从世上抹除，然而最终被逼退位。
李隆基诛除韦后集团后被立为太子，很快登基为帝，当了皇帝后，李隆基一直住在兴庆宫里，他也是为了消除前朝武氏的痕迹。没有人愿意活在别人的影子里，住在敌人曾经住过的房子里，尤其是一国天子。
为何李隆基习惯住在兴庆宫？因为兴庆宫在他曾是临淄王的时候住的龙潜之邸，登基后不愿住太极宫和大明宫，于是下旨扩建兴庆宫，李隆基在位之时，兴庆宫的扩建工程从未停止过，一直断断续续，直到今日，它已成了长安城三大内之一。
兴庆宫正对子午线的前殿名曰“勤政务本楼”，从这个矫情的名字可以看得出，开元初期的李隆基算是有些明君气象的，说的话，干的事，取的名，都是人干的事。
勤政务本楼的后方，便是兴庆宫的正殿，名曰“兴庆殿”，文武百官朝会的地方，再往后，便是交泰殿，属于前宫与后宫的交界线。
后宫的宫殿繁多，大多是一些楼阁亭台，其中有一座著名的楼，名曰“花萼相辉楼”，这座楼阁著名的地方在于，它是李隆基和杨贵妃的后宫住所。
李隆基自从将杨贵妃从儿子寿王身边抢过来后，二人便一直居于此，到了开元后期，李隆基沉迷温柔乡，渐渐甚少视朝，大多数朝政公务也是在这座楼里完成的，就是那种匆匆将奏疏批一遍扔给三省六部，然后着急忙火闪进屏风后，找杨贵妃一同唱歌跳舞饮酒，一代明君变成一代昏君，往往只有一扇屏风的距离。
今日的李隆基正与杨贵妃饮酒。
天宝十年正月，由于南诏叛乱，鲜于仲通将杨贵妃劝回长安，回到长安的杨贵妃仿佛打开了某个心结，出乎意料地主动与李隆基重修于好了。
李隆基惊喜万分，他没想到心爱的小娇妻出门度个假便转了性子，不仅与他和好，而且看得出心情也更欣悦了。
对于小娇妻的改变，李隆基自然是喜闻乐见的，于是也就愈发宠爱她了，不仅将番邦进贡的罕见珍奇当作礼物送给她，还封了几位杨家子弟为官。
杨贵妃愈觉高兴，对李隆基这位心爱的老郎君更加温柔缠绵，如花解语。就连二人依偎在一起饮酒赏舞，也是分外的恩爱，你喂我一口，我喂你一口，眼神交流荡气回肠，外人见了马上会产生两人此刻需要的不是酒，而是床的想法。
酒宴歌舞正酣，夫妻二人的恩爱画面被一声急促的奏报打断，热闹的歌舞也不得不停下。
李隆基不满地皱眉，双目顿时冷了下来。
一名宦官站在殿门外，忽觉遍体生寒，急忙跪拜下来，大声道：“恭贺陛下，剑南大捷！”
李隆基一愣，接着长身而起：“什么？”
宦官声音更大了：“陛下，剑南大捷！天宝十载三月廿八，高仙芝与剑南道节度使鲜于仲通于黎州城外平定南诏国叛乱，南诏国主阁罗凤兵败自戕，我大唐王师斩敌首一万余级，俘虏三万余，当初参与叛乱的南诏国各部首领纷纷向大唐圣天子陛下递上乞降奏表。”
李隆基惊愕片刻后，忽然仰天长笑：“好！确是好消息，朕甚慰。可将捷报抄录，分颁长安朝臣，高仙芝，鲜于仲通，哈哈，好！王师得还，朕当厚赐。”
杨贵妃适时逢迎道：“妾贺喜陛下平定叛乱，圣天子威服四海，社稷万代。”
殿内宦官宫女和乐工舞伎们纷纷跪拜，异口同声道贺称颂。
李隆基激动得身躯微微发颤，但努力地维持平静。
这些年大唐的军队已渐生暮气，曾经无往不利，无坚不摧的大唐王师，如今对外征战时偶尔也有一些败绩了，尤其是西域和西南的吐蕃，大唐与之交战多年，胜负往往五五之数，近年对吐蕃更是胜少负多，这样的结果令目空一切自信心膨胀的李隆基尤觉耻辱。
大唐和李隆基实在太需要一场振奋人心的胜利了。
今日，胜利来了。
六十五岁的李隆基心情激荡雀跃，仰天长笑不已，今日此刻的他，终于找回当初意气风发励精图治的英明帝王的几分风采了。
殿外报信的宦官见李隆基心情很好，急忙双手高举，奉上一份厚厚的名录，道：“陛下，此为高仙芝副都护与鲜于仲通节度使联名署具的平乱请功名录，请陛下圣裁。”
李隆基心情大好，挥手潇洒地道：“呈来！”
身边的高力士匆匆接过宦官手里的名录，双手恭敬地捧给李隆基。
李隆基翻开名录，上面密密麻麻列了许多名字，其中打头第一位赫然便是顾青。
李隆基一愣，然后绞尽脑汁回忆顾青这个名字，数遍各军著名将领，似乎从未听过这个名字，再看顾青名字后面备注的立功原因，一是向鲜于仲通谏言请朝廷另遣良将指挥平叛，二是谏言交战之时千万要切断南诏国与吐蕃的通道，勿使两国勾连，合兵一处，三是独创了一个名叫“沙盘”的东西，在此次平定南诏之乱时发挥了极其重要的作用，包括最后的决战，正因为沙盘上标注的无名小道，高仙芝遣偏师绕敌之后，断其粮草，截其退路，乱其军心，南诏国之乱才快速平定。
“顾青，顾青……此为何人耶？”李隆基喃喃自语。
杨贵妃是个比较本分的女人，甚少主动掺和朝政国事，只是李隆基嘴里念叨顾青的名字，杨贵妃对这个名字实在太有印象，于是忍不住惊愕道：“三郎所念的名字，是‘顾青’么？”
李隆基笑道：“不错，高仙芝与鲜于仲通联名请功，顾青这个名字名列功劳簿第一，朕有些好奇，究竟何等人才，能令两位功臣联名荐奏呢？”
杨贵妃愈发震惊：“这个名叫顾青的，可是一位十七八岁的少年，家住蜀州青城县？”
李隆基诧异地看了她一眼，再仔细看了看请功名录上的备注，缓缓点头道：“不错，顾青，年十八，蜀州青城县石桥村人氏……居然才十八岁，娘子认识此人？”
杨贵妃终于确定了此顾青便是彼顾青，心情愈发舒畅，笑容也更加灿烂了，自豪地挺起波澜壮阔的胸脯，道：“不错，此少年正是妾的同乡，这次回乡省亲，鲜于仲通引荐此人，妾见过他，真是一表人才，温润如玉呢。”
李隆基好奇道：“此子果真才十八岁？”
“是的，不知三郎可知去年妾的家乡蜀州有一处瓷窑所产瓷器被定为贡瓷？那家瓷窑的主人便是顾青，三郎可还记得妾从蜀州带回一套小巧的梅瓶，每只梅瓶上烧印着一句诗，三郎当时还盛赞作此诗者才情不逊李翰林，妾当时见他时也觉得是不可多得的人才，便想为陛下荐才，欲以翰林待诏之职招徕他来长安，可那位少年拒绝了……”
李隆基这时也听出了兴趣，含笑道：“拒绝了？十七八岁的少年，被当今最受天子宠爱的贵妃娘娘亲自招徕，居然还能拒绝，端看此举，少年必非凡俗。”
杨贵妃掩嘴笑道：“妾当时心里也颇不舒服，只以为此人终究年少疏狂，恃才傲物，不成想今日竟在平叛请功名录上见到他的名字，此时再忆当初，恐怕那位少年确有平天下之大才，妾许他翰林待诏之职，怕是入不了他的眼呢。”
李隆基点头道：“诗才不过小道尔，此子不屑以才情邀官职，偏要从沙场上博取功名，看得出是个有志向的人才，不错不错！”
连说两句“不错”，杨贵妃心中一动，趁机道：“陛下，人才难得，怎能落于圣天子彀外，而不被社稷所用？此子能文能武，心性尚坚，若陛下能悉心栽培，若干年后，未必不是一棵为大唐社稷遮风避雨的参天大树。”
李隆基佯作吃醋道：“娘子如此为一陌生少年说话，朕听了可不高兴。”
杨贵妃白了他一眼，娇媚笑道：“妾可比他大十多岁呢，只是妾的故乡难得出一位国之栋梁，妾真心为故乡欢喜，只想帮帮这位小同乡，三郎你乱吃甚飞醋。”
老郎君佯作不满地哼了哼，目光再次落在顾青的名字上，沉吟半晌，缓缓道：“此子既以兵事立功，当入武职，虽有功劳，但不可封官过高，恐朝中有非议。”
说着李隆基令高力士取过纸笔，在纸上提笔写下一行字，搁笔朝杨贵妃笑了笑，道：“娘子有心提携同乡，朕怎能落了娘子的面子？依娘子所言，将他调来长安为官，如何？”
杨贵妃妙目朝纸上飞快扫了一眼，上面赫然写着“长安左卫亲府，录事参军”。

第一百一十一章 敕令北来
顾青蹲在村口的槐树下，托腮看着树下新搬来的一窝蚂蚁忙碌地将微小的食物努力往窝里运，他却完全提不起祸害它们的心情。
李白走了，宋根生去县衙当小吏了，村民们为了瓷窑忙到飞起，唯一一个张怀玉每天与他的交集只有“这个能吃吗？”“这个怎么吃？”“这个好吃吗？”
原本是孤独的人，并不觉得孤独有什么不好，有些人更喜欢孤独，厌烦与人来往。然而习惯了孤独的人若久处于热闹的环境中，一旦再次回到孤独反而更难受，那种喧嚣之后忽然安静下来的氛围，不但心理上难以适应，连耳朵都嗡嗡响。
大家都是彼此生命中的过客吧，有缘同一段路而已，人生终究需要自己孤独地走完全程。
下一个路口，还会有某位同行的人，他正等着自己。
昨日收到了鲜于仲通从益州发来的书信，他告诉顾青，南诏之乱已平，功劳簿上位列第一的人是他。
顾青已有预感，他与石桥村的村民们同路的缘分也快到尽头了。
知道自己要走，临行前当然要做一些收尾工作。
首先将郝东来和石大兴请来石桥村，顾青这次非常大方地带他们走进了瓷窑内部，指着里面一个很深的洞，告诉两位掌柜，这是瓷器之所以能成为贡瓷的秘密，因为烧瓷用的是煤，燃烧的温度会比普通的柴和木炭要高很多，所以烧出的瓷器内胎又白又密。
两位掌柜惊愕许久，然后迅速交换眼神。
秘密已经知道了，顾青问他们要不要考虑自立门户。
郝东来和石大兴一脸无语加呵呵。
如今瓷窑形势一片大好，刚刚被定为贡瓷，瓷窑还被剑南道节度使鲜于仲通亲自取名题字，更何况顾青还被杨贵妃召见过，听说贵妃娘娘对他的印象出奇的好，两位掌柜还从蜀州的故交听到了一些消息，南诏国叛乱被平定，据说高仙芝和鲜于仲通将顾青列为功劳簿第一。
不知不觉间，顾青这个平平无奇的农户少年已成为一条又肥又粗的大腿了，虽然不算有权有势，但也不是他们这两个商人能得罪得起的。
这时候假模假样问他们要不要自立门户，就如同一脸好心地问他们要不要选择死亡……
两位掌柜不要选择死亡。
于是郝东来和石大兴指天发誓严守瓷窑秘方，此生此世绝不对外吐露瓷窑秘方半个字，然后不管自己的祖宗答不答应，二人将各自的列祖列宗强行从地底请上来一同发誓，誓言非常毒，各种不得好死，而且死法推陈出新，颇富创意，活脱脱唐朝版的《死神来了》。
反正顾青觉得自己若是他们的祖宗的话，不管他们泄不泄露秘方，都想让他们亲自体验一下那些死法儿。
其实两位掌柜不知道，他们强行把祖宗请出来发誓也是白费，顾青根本不相信口头的誓言，有时候白纸黑字的契约也难信，他只相信利益。
人性无论是好是坏，利益能让两位掌柜管住嘴。
以两位掌柜目前的能耐，暂时还翻不了天，青城县令的一道政令都差点让他们急得吊颈，敢抛开顾青自立门户，先问问贵妃娘娘答不答应，那批印了彩虹马屁诗句的孤品梅瓶白送的么？
两位掌柜先是意外今日顾青为何将瓷窑最大的秘密告诉他们，二人毕竟是成了精的角色，转念一想，顿时恍然。
“少郎君要离开石桥村了么？”郝东来脸上写满了羡慕。
石大兴两眼发亮，那张脸看起来愈发狰狞，就像盗匪见到了一只超级大肥羊。
顾青含笑扫了他们一眼，道：“兴许会离开吧。”
石大兴吞了口唾沫，兴奋而小心地道：“听说王师平定南诏国叛乱，少郎君在其中出了力，还立了大功？”
“不错。”顾青顿了顿，决定还是要震一震他们，于是补充道：“鲜于节帅给我送来书信，平南诏之战，我的名字列功劳簿第一。”
两位掌柜果然虎躯一震，又一震，郝东来那身肥肉震得肉浪翻滚，一浪接一浪。
“贺喜少郎君，看来少郎君马上要当官了！”两位掌柜大喜过望。
“少郎君果然非池中之物，眼看便要一飞冲天了！”
石大兴义薄云天状拍胸脯：“长安敕令下来，石某愿送少郎君去长安，一应车马仪程，石某全包了。”
郝东来不甘示弱：“我来包！我包！咱们用最贵的马车，最健壮的马，最有经验的车夫，路上准备最美味的干粮和酒，若少郎君身体受得了的话，马车里给您塞满最美的歌舞伎……”
语气一顿，二人竟非常有默契地异口同声道：“我愿亲自将少郎君送到长安城！”
顾青呵呵直笑。
抱大腿的姿势颇为急切，话也说得漂亮，但最后这一句恐怕才是他们的最终目的。
青城县的地图刷腻了，打算换地图刷长安Boss了？
商人的天性是逐利，显然长安的利益比青城县大得多，可以理解，也笑纳他们的车马和护送，歌舞伎可以免了，太占空间。
……
瓷窑的事交给冯阿翁和村民应该不会出纰漏，被定为贡瓷后，瓷窑已笼罩了一层政治色彩，没有那么不长眼的人敢再来打瓷窑的主意。
顾青还有一桩事要解决。
送走了两位掌柜后，顾青找到了宋根生他爹，二人坐在宋家的门槛上，一同以父爱如山的深沉语气聊起了宋根生的婚事。
宋根是个没太多主见的憨厚汉子，宋根生如今这副木讷老实的样子大概便是家庭环境造成的。
听顾青主动提起宋根生的婚事，宋根一拍大腿，直接告诉顾青，他家孩子早就看上了村里杨寡妇之女秀儿，宋根想去提亲，被宋根生阻止，这书呆子非要与秀儿两情相悦后再提亲，否则便是不宣而战，非义也。
顾青脸颊直抽搐。
不宣而战……
这书呆子对人生倒是看得通透，简直到了哲学家的高度。一语道破人类婚姻的本质。
以往顾青闲着也是闲着，书呆子喜欢玩欲言又止欲迎还拒的羞答答套路，顾青也随他，不过如今顾青已没多少时间留在石桥村，容不得书呆子再矫情下去。
问了宋根的意思，宋根表示对这桩亲事喜闻乐见，两位老父亲迅速交换了一下父爱如山的眼神。
顾青痛快地起身，回家拿了两块银饼，二十两左右，这简直是一笔巨款了，但为了宋根生，这笔钱花得值。
揣着两块银饼，顾青拎了一些野味和酥饼之类的礼物，登了杨叔母的门。
进门便直奔主题，帮宋根生提亲，然后叫出秀儿，以非常直男的方式当面问秀儿愿不愿意嫁给宋根生，愿意的话点头，考虑到女儿家脸皮薄，也可以当场羞涩的跑开。不愿意的话就狂摇头，或者当场跳井表示反对。
秀儿没跳井，秀儿羞涩地转身跑开了。
杨叔母掩嘴咯咯笑得像一只刚下了蛋的老母鸡，顾青将两块银饼往桌上一放，算是聘礼，亲事就这么说定了。但顾青又强调了一点，秀儿今年才十五岁，虽说这年纪的女孩成亲的很多，但为了宋家以后多子多孙计，最好还是先定亲，一两年后圆房。
杨叔母自然乐得满口答应，至于三媒六礼之类的礼节，顾青让宋根生他亲爹来置办，顾青懒得管了。
一切说定，顾青拍了拍屁股离开，提亲圆满完成，前后不到半个时辰。
直男的提亲方式就是这么简单粗暴，但有效。
远在青城县当主簿的宋根生打死都想不到，自己莫名其妙多了一个婆娘，还是暗搓搓暗恋多年的那个婆娘。
事实再次证明，矫情过分了，连屎都吃不上热乎的。看中意了立马出手拿下，才是爱情正确的打开方式。
……
五月初四，石桥村来了一位从益州节度使府赶来的差役，当着村民的面交给顾青一道圣天子亲笔写的敕令。
石桥村顾青平南诏国叛乱有功，敕封长安左卫亲府录事参军，即日启程赴任。
随同敕令来的还有一身青色的武官服装，搭配一块前襟绢布软甲和一柄制式仪刀，同时还有一份官身告书以及一块武将身份木牌。
非正式的旨意不需要摆香案，顾青恭立听了敕令，接收了文书木牌和武官服饰后，送了几十文辛苦费给传令的差役，差役告辞后，村民们这才轰然大躁，炸了锅。
众村民向顾青拱手道贺，石桥村有史以来出了第一位由当今天子钦封的武官，这是何等的大喜事。
顾青也乐得随波逐流，于是大手一挥出钱让冯阿翁操办，连开三日流水宴席，算是答谢村民们多年的照顾，也算是拜托村民往后更须卖力为瓷窑做工。
今夜的石桥村人声鼎沸，直至深夜仍灯火通明。
躲开了轮番来敬酒的村民，顾青闪身进了自家院子，看到月光下张怀玉抱膝发呆的孤单身影，顾青笑容一敛，轻步上前。
“我明日要去长安赴任了，你……跟我一起走吗？”
张怀玉仰头，看着他那张与月光交辉的脸庞，忽然露齿一笑：“我不去了，就留在石桥村。”

第一百一十二章 时光未老
张怀玉跟顾青差不多大的年纪，这样的年纪就算有故事，也不见得多沧桑，贤相名门之后流落江湖，终归有她不得已的理由。
张怀玉从来未曾说过她的经历，但顾青多少能猜到一些。妾室所出，又是女孩，难免在家中被冷落，贤相的家庭难道就不重男轻女了？
点亮她人生希望的不是她的父母，反而是顾青的父母。于是她离开那个冰冷的家，漂泊江湖想成为侠女，顾青父母生前在做的事情，她想继续做下去。
张九龄曾经在长安为相，长安故人太多，张怀玉不愿去长安，顾青能够理解。
只是，心里有些失落罢了。
当初李白离开时，顾青也是同样的失落，然而今日的失落，却跟李白离开时他的失落不一样，有些微妙的难以言喻的区别，顾青自己都说不上来。
大家都是异姓手足兄弟，同样都是离别，为何与李白的离别和与张怀玉的离别情绪上不一样呢？
这个问题值得思考，幸好去长安路途迢迢，有充足的时间把这个问题想清楚。
张怀玉从背后摸出两坛酒来，显然是早就准备好的，她一直坐在台阶上默默地等着他。
“离别不过是为了重聚，我们终会重聚的。来，今夜你我一醉方休。”张怀玉递给他一坛酒笑道。
顾青也笑：“身边少了你，我会不习惯的。”
张怀玉深深看了他一眼，忽然抬头看着月亮，淡淡地道：“身边有没有你，我都习惯。”
“吃不到我做的菜难道你也习惯么？”
张怀玉瞥着他：“你以为我留在石桥村这么久，是为了吃你做的菜？”
“难道不是？”
张怀玉无语叹息，拎起酒坛道：“饮酒吧，你莫说话了，一个字都不要说。”
顾青只好沉默饮酒。
两人一句话都没说，就着皎洁的月光下酒，一坛酒喝完，顾青已有些微醺，正想说点什么，张怀玉忽然起身道：“明日我不送你了，不喜欢离别的滋味。”
顿了顿，张怀玉头也不回，潇洒地道：“我走了。”
说完飞身上了围墙，脚尖在围墙上轻点，人已消失在墙外。
顾青微醺的眼神有些惆怅，当初第一次见到她，她也是从围墙外飞进来的。
时光未老，人已散。
……
第二天一早，村口站了许多村民，扶老携幼静静地站在村口山道边。
顾青穿着一身寻常的麻布短衫，头上扎着髻，看起来普通却干净，手里随意拎着一个薄包袱，里面装着他的新官服，就这样简装上路。
见顾青走近，冯阿翁领着全村老少朝顾青行礼。
“少郎君此去长安，前程锦绣，名动天下！”
村民们异口同声：“前程锦绣，名动天下！”
冯阿翁紧接着端来一碗酒，道：“石桥村出了个大人物，乡邻们都自豪，来，且满饮壮行酒，官场风急雨骤，若然受了委屈，石桥村仍是你的家，你可随时回来。”
顾青接过酒碗，一口饮尽，胸中忽然生出一股豪气，大声道：“任他风急雨骤，我顾青便是定风波的人！”
抱拳朝村民们行了一礼，顾青转身大步离开。
走出村口没几步，冯阿翁瘸着腿一拐一拐追上来，递给顾青一柄小巧的匕首，匕首鞘上镶着几颗红色的宝石，冯阿翁低声告诉他，这柄匕首是张怀玉托他转交给顾青的，说让他留着防身。
顾青抽出匕刃，刃面散发幽冷的寒光，这柄匕首显然不是凡物。
将匕首收入怀中，顾青忍不住朝村子方向望了一眼，然后失望地收回目光，朝冯阿翁笑了笑，行礼辞别，洒脱上路。
孤身来到青城县，郝东来和石大兴早已等在城门外，他们的旁边静静地停着四辆马车，马车蓝篷红辕，拉车的单马有些矮小，但一看就是耐力颇强，擅长远程跋涉的好马。
顾青笑了，看来两位掌柜为了去长安发展，早已做好了充足的准备。
顾青如今的官职不过是正八品，但两位掌柜看重的还是顾青的人脉，毕竟与贵妃娘娘有了交情的人，未来一步登天也不是什么难事。这次两位掌柜的投资算是很有把握，除非未来某天顾青自己作死断送了前程。
见顾青孤身而来，郝东来急忙接过他的包袱和仪刀，准备将他扶上马车，顾青笑着拒绝了。
来到这个世界，已然有了太多的羁绊，有些道别不能省略。
让两位掌柜在城外等一会儿，顾青独自步行进城，来到县衙门口。
门口站着两名值守的差役，顾青没亮出自己的武官身份，很客气地请差役进去通传，请主簿宋根生出来一见。
两名差役冷淡地扫了他一眼，没吱声也没动弹。
顾青苦笑摇头，从怀里掏了几文钱递给两名差役，再次客气地请他们进去通传。
看在钱的面子上，差役不冷不淡地哼了哼，说了一声等着。
于是差役转身走进县衙侧门，跨过门槛便停下，朝里面一位杂役打扮的人喝道：“去把姓宋的家伙叫出来，有人找。”
顾青眉头一皱，这句简简单单的话里，他听出了一些不对劲的味道。
大小是个主簿，大唐县衙主簿的官位品级各地不一样，京县和大县主簿是从九品，大多是一些科考失败的读书人担任，也有当地望族推荐而任。小县下县的主簿有的是从九品下，有的则不入品级，算流外小吏，然而不论有没有品级，一县主簿至少是个吏，哪有差役对主簿如此大呼小叫的道理，连名字都不叫，直接叫“姓宋的家伙”。
杂役进去叫宋根生了，差役又站在门口继续值守。
顾青没弄清情况，不动声色地笑了笑，朝差役拱手道：“宋主簿刚来县衙当差，做得还顺利吗？”
差役不知哪里冒出来的傲气，冷冷地道：“你是他的同乡吧？回头你转告宋根生，做官也好，做人也好，凡事留点余地，莫让我们县尉为难。”
顾青点头，是了，这是有矛盾了，属于县衙内的人事斗争。
大唐县衙的县尉是正九品，其职责是缉盗，司法，课税等等，算是权力比较大的吏员，相当于一身兼任公安局长，监狱狱长，税务局长等诸职。
顾青笑得很玩味。
有意思了，宋根生那书呆子刚进县衙才几天，居然跟县尉搞出了矛盾，看来这小子果真不是当官的料。
顾青决定多看多听，少说话。
没多久，宋根生穿着青色官袍从县衙侧门走出来。
他不是一个人出来的，他的身后还跟着两名差役，不是为了给他壮威，而是揪扯着宋根生的衣领和袖子，一左一右使劲地拽着他，宋根生的样子分外狼狈，一身官袍被拽得七零八落，头发也散乱不堪，被人揪着仍不停挣扎，试图摆脱。
两名差役不但拽扯着他，嘴里还骂骂咧咧不停。
“姓宋的，今日你必须给个说法，我们县尉不过从大牢人犯家眷那里收了些钱，县衙历来便有此规矩，又非我们县尉独贪，我们下面的兄弟也得了好处，算得多大事，你竟然告到县尊那里，害我们县尉挨了县尊的骂，扣了俸禄，我们下面的兄弟也没了进项，姓宋的，今日不给个交代，看你日后如何在县衙做下去！”
宋根生仍在挣扎，但神情却很坚定：“律无明文，规矩便不叫规矩！这不是收多少钱的事，我也是按规矩办事！此事我给不了交代，你们若不满，便叫县尉打死我，只要我做主簿一天，这个规矩必须破！”
两名差役大怒，揪扯得愈发粗鲁，眼看要对宋根生动手了。
顾青冷眼旁观，看出了一些苗头。
大唐的阶级森严，下面的人通常不敢以下犯上，但若是那位挨了骂扣了俸禄的县尉在后面指使，那就难说了。
眼见宋根生马上要挨揍了，顾青叹了口气，眼神却渐渐冰冷。
慢慢上前，拽住一名差役的胳膊，差役一愣，转头看着顾青，顾青朝他一笑，笑容还未完全印入差役的脑海，下一瞬间，拳头已到了他脸上，差役被他一拳揍得眼冒金星，身子如螃蟹般横着踉跄了几步才站稳，然后一脸懵逼地看着他，半晌没反应过来。
另一名差役也在一愣神的功夫，被顾青一脚踹中肚子，差役吃痛推开，捂着肚子疼得站不起来。
狼狈的宋根生看见顾青后，高兴地道：“你怎么来了？”
顾青笑着帮他整理了一下凌乱的官服，笑道：“等下说话，我先办事。”
另一边，包括原本站在门口的两名差役，一共四人纷纷拔出腰后缉盗用的铁尺，躬身警惕地注视顾青，一名差役扬声喝道：“大胆刁民，敢袭击官府公差，拿下！”
四人正要上前，顾青忽然掏出一面木牌，扔给其中一名差役，和颜悦色地笑道：“不不不，我不是刁民，我是刁官。”
木牌是左卫亲府武官身份木牌，出入长安宫闱专用的，上面刻着“长安左卫亲府”，还有几个数字编号。
四名差役又惊又怒地凑在一起，差役里面终归有个识字的，认出了木牌上的字，然后四人的表情顿时变得很精彩，脸色时红时青，愤怒的神情立马变得尴尬而敬畏。
顾青又从怀里掏出一份官身告书递给那识字的差役，道：“还有这个，都看清楚了，谨防假冒，假一赔十。”
差役接过来看了一遍，连同木牌一起双手轻颤递还给顾青，陪笑道：“不知是长安的将军，方才得罪了，这位小将军大人大量，莫与小人们一般见识。”
第一次被人称作“将军”，顾青乐了，笑了两声，仍旧和颜悦色道：“当然不会跟你们见识，毕竟我们无怨无仇，小小的冲突不算什么……”
四名差役还没来得及松口气，顾青却又道：“不过，你们跟宋主簿之间可就有怨有仇了，稍停我倒是要问问魏县令，青城县衙的人都没个上下尊卑么？何时起县衙不入流的差役居然胆敢殴打从九品主簿，以下犯上，以卑犯尊，宋主簿，这是什么罪名？够杀头么？”
四名差役吓得面无人色，宋根生苦笑道：“顾青，你……莫闹了，当然不够杀头。”
随即宋根生又道：“你当官了么？何时的事？”
顾青摇头，看了宋根生一眼，道：“我今日要去长安了，来与你道别，临走之前再给你上一课，教教你如何当好一个官。根生，看清楚了。”
说完顾青慢慢走到刚才揪扯宋根生最粗暴的一名差役面前，面无表情地从怀里掏出张怀玉送他的那柄匕首，在差役们惊愕的目光注视下，顾青闪电般出手，一匕首狠狠插在那名差役的大腿上。
鲜血迸溅，差役倒地凄厉惨叫。

第一百一十三章 蛮不讲理
顾青教育别人的方式只有暴力。
一刀插下，差役痛得鬼哭狼嚎满地打滚，鲜血迸溅出来流了一地，另外三名差役都惊呆了，愣愣地握着铁尺不敢动弹。
顾青表情平静，没理会哭得凄惨的差役，反而仔细端详起手中的匕首。
张怀玉送给自己的是高级货啊。
捅了人才发现，这柄匕首非常锋利，刃身入体几乎没有阻滞感，手感很不错，能不能削铁如泥顾青不敢保证，也舍不得去尝试，但以后捅人是绝对足够了。
咦？为什么说“以后”？
场面忽然变得血腥，宋根生吓呆了，他没想到顾青竟然会以这样一种方式给他上课。
另外三名差役呆怔片刻后，其中一名刚才揪扯宋根生的差役忽然察觉到浓浓的危机感，二话不说扭头便往县衙内跑。
顾青颇觉遗憾地叹气，看那差役奔跑的速度，自己怕是追不上了，可惜，刚才若是出其不意连捅两个就好了。
收起匕首，顾青朝宋根生笑了笑，道：“做官要有做官的威严，以下犯上这种事是绝对不能容许的，谁敢犯，必付出惨重的代价，这是教你做官的第一课。”
宋根生终究心善，见那名被插了一刀的差役仍痛得满地打滚，宋根生忍不住道：“只是一件小事起了争执，事情是这样的……”
宋根生正要解释，顾青摆了摆手，道：“不论对错，这件事的本质不是谁对谁错的问题，而是你这个主簿被下面的差役欺辱的问题，你做官的威严被冒犯了，这才是本质，根生，做官心肠要黑，要狠，这一点你若做不到，官当不长久。”
宋根生想了想，抬起头道：“我以为，做官心肠要善，要大度，官不必在乎能做多久，只要能为治下子民多做些事，这才是当官根本的目的。”
顾青久久无言。
有不同的意见是好事，虽说对事物的理解仍有些稚嫩，但他不再是以前那个唯唯诺诺的宋根生了，他有自己的人生观，顾青不想勉强。
拍了拍宋根生的肩，顾青笑道：“不聊这个了，先把眼前的事解决。”
那名差役冲进县衙显然是去叫人了。
顾青耐心地等着。
半炷香时辰后，几名县衙差役簇拥着一名身着青色官袍的官员匆匆走来，官员三十多岁年纪，中等身材，表情沉静，眉目泛着阴沉。
他的腰间挎着一柄刀。
官员走出县衙，旁边那名刚跑进去的差役指着顾青道：“赵县尉，方才便是他伤了咱们兄弟。”
顾青微笑，好了，正主儿来了。
大腿被插了一刀的差役惨叫声渐渐微弱，被别人扶起来坐到石阶上包扎。
赵县尉看都没看受伤的差役一眼，而是上下打量着顾青，沉声道：“足下是长安左卫亲府的录事参军？”
顾青笑道：“是。”
“长安的官，为何在我青城县行凶？”
“因为青城县的官管不好下面的人，只好由长安的官来管了。”
赵县尉大怒：“足下欺人太甚！”
顾青没理他，忽然扭头问宋根生：“这个县尉是几品官？”
宋根生小心翼翼看了赵县尉一眼，轻声道：“正九品。”
顾青大拇指一翘，指了指自己：“我是几品官？”
这个问题把宋根生难住了，挠了挠头迟疑道：“你是京官，左卫亲府卫戍皇宫，录事参军比地方卫府的录事参军要高两级，应是正八品……吧？”
“自信点，把那个‘吧’字去掉。”顾青高兴地道：“我是正八品，他是正九品，那就是说，我官比他大，是这意思吧？”
“呃，应该是这意思，但凡事不能单纯以品级来……”
“好了，闭嘴，其他的我不想听……”顾青推开宋根生，走到赵县尉面前，上下打量着他，道：“我是京官，正八品录事参军，你是正九品县尉。”
赵县尉冷冷道：“那又如何？”
话音刚落，顾青忽然出手，啪的一声，大巴掌狠狠扇在赵县尉的脸上。
赵县尉没想到顾青居然连道理都不辩便直接动手，一时间来不及反应，整个人都懵了，脸颊火辣辣的痛，耳朵被扇得嗡嗡作响，半天听不到声音。
旁边的差役们倒吸一口凉气，有那心眼伶俐的差役悄悄退了几步，转身飞快跑进了县衙。
赵县尉是本地土著，在青城县衙从差役到县尉，一步步爬到如今的位置，连县令与他说话都要客气三分，何曾受过如此欺辱？
回过神来的赵县尉勃然大怒：“贼子尔敢！”
说完便扬起了拳头，顾青却丝毫不惧，反而迎了上去，挺着胸道：“来来，往我要害处出手，我绝不还手，胆敢以下犯上，三年流徙是免不了的。”
赵县尉一惊，高举的拳头顿时动作凝固。
顾青笑了笑，忽然又一记耳光扇在他另一边脸上。
啪！
这次赵县尉可忍不了了，右手下意识便按住了腰侧的刀柄，喀的一声轻响，刀已出鞘一半。
顾青忽然厉声暴喝：“赵县尉，你敢拔刀？你竟敢对上官拔刀！是要杀官谋反么？谋反是什么罪？满门抄斩，诛九族！”
赵县尉吓得一抖，已出鞘一半的刀立马重新塞了回去，一脸愤怒又不得不强忍的憋屈样子。
顾青这一声暴喝彻底吓住了赵县尉，他终于清醒地意识到，眼前这人是长安的武官，而且是卫戍皇宫的左卫亲府武官，能在长安皇宫里当差的官，无论官大官小，都不是他一个地方县尉能惹得起的，谁都不知道这位武官有着怎样的背景。
在青城县，赵县尉是除了县令和县丞外的第三号人物，又是土生土长的本地土著，平日里跋扈惯了，欺负宋根生这种老实书生式的主簿自然不在话下，可眼前这位，理智告诉赵县尉，这人惹不得，京官再小，来到地方后就连县令也要礼让三分的，他若再敢无礼，确实是给全家惹下大麻烦了。
于是赵县尉决定忍气吞声，能当到县尉的自然不是什么蠢货，最基本的识时务还是做得到的。
扇了赵县尉两个耳光后，顾青暂时满足了，揪过宋根生的袖子，用他的袖子擦手，边擦边淡淡地道：“赵县尉当了多久的官？上下尊卑的规矩没人教过你么？”
赵县尉一凛，忍着怒气抱拳躬身行礼：“下官赵福深，拜见上官。”
顾青笑道：“我同乡宋根生刚当主簿没几天，承蒙赵县尉照顾了，我代宋根生多谢你。”
赵县尉心一沉，顾青的话说得客气，可分明是讽刺，赵县尉再蠢也听得出味道。
事已至此没法解释，赵县尉确实指使了下面的人欺辱宋根生，连着好几日没让宋根生好过，顾青的讽刺赵县尉不敢反驳，更不敢狡辩。
刚才顾青毫不讲道理地突然出手，废了一名差役，还扇了他两记耳光，赵县尉意识到顾青是个狠人，一言不合当场搏命的那种狠人，对狠人别玩心眼，因为谁都无法猜测狠人说着说着会不会突然拔刀捅人。
“下官……不知宋主簿与您是同乡，多有得罪。”赵县尉躬身赔礼。
顾青盯着他的眼睛，缓缓道：“你表面上赔礼，但心里还是有仇恨的，是不是在想着等我走后，寻机再报复宋根生？”
“下官不敢。”赵县尉额头冒了一层汗。
“我不喜欢说狠话，也不相信你真的不敢，不过待我走后，你不妨向魏县令打听一下我，我名叫顾青，昨日以前，只是石桥村的一个农户，今日以后我是长安左卫的武官，我认识哪位权贵，做过什么事，你都可以向魏县令打听，打听清楚后，如果你还是认为惹得起我，那么，宋根生就在县衙，任杀任剐，若觉得惹不起我，还请以后对宋根生客气点，赵县尉，我的话说得够清楚了吧？”
赵县尉心跳加快，这番有恃无恐的话愈发让他觉得顾青惹不起，否则不会这么坦然淡定地让他自己选择为敌还是为友。
顾青仍盯着他的眼睛，缓缓道：“我这人不喜欢讲道理，世上的道理总是模糊的，争论起来太麻烦。宋根生以后在县衙若受到任何委屈不公，我只找你。”
赵县尉一怔，忍不住道：“这位上官……”
顾青打断了他：“不，我不听道理，就是这样了，我只认准了你。我在长安会时常与宋根生通书信，他若信里说在县衙有半点委屈，那就是你干的，或者是你指使下面的人干的。那么，接下来便是你和我之间的仇怨了，那时你我好好斗斗法。”
赵县尉又惊又怒又委屈，不讲道理这种事，平日里他也干过不少，可是他对天发誓，自己也从未干过如此不讲道理的事。
顾青没再理他，踮起脚看着县衙侧门，忽然扬声道：“魏县令，看了这么久的戏，该现真身了吧？”
侧门打开，魏县令一脸尴尬地站在门内朝顾青笑。
顾青也朝他笑，不过是冷笑：“县令当得一手好官，顾青领教了。”
魏渡的笑容愈发尴尬，仿佛被揭穿了某种不可告人的秘密。
顾青扭头看着宋根生，忽然问道：“县令是几品官？”
宋根生深知他的作风，急忙死死拽住他的胳膊，认真地一字一字道：“莫问了，县令铁定比你官大！”

第一百一十四章 强硬背景
顾青见过魏渡好几次了，每次相处还算愉快，魏渡是鲜于仲通向朝廷推荐来青城县为官的，自然有要魏渡关照瓷窑和顾青的意思。
只是这一次，顾青与魏渡两两对视，气氛却没那么愉快了。
魏渡在尬笑，顾青在冷笑。
旁边的宋根生满头雾水，不明白为何好端端的两人的关系忽然变得如此僵冷了。
只有当事人明白。
顾青冷笑不是因为魏渡刚刚一直躲在门内看热闹，魏渡尴尬也不是因为被顾青拆穿了他看热闹。
真正的原因，聪明人之间心知肚明。
听宋根生说县令比自己官大，顾青不由遗憾地叹了口气。
不能抽县令，未免有些可惜，看来还是自己的官太小了，以后在长安一定要混出名堂，将来升了官再回来抽他。
魏渡一脸尴尬地走到顾青身前，叹道：“少郎君这是……何苦呢。”
顾青瞥了赵县尉一眼，笑道：“下官帮县令教教下面的人，有的人欺软怕硬，目无尊卑，不得不教训一下，越俎代庖情非得已，是下官僭越了。”
魏渡急忙道：“不僭越不僭越，少郎君教训得好。”
望向赵县尉时，魏渡的脸色顿时冷了下来：“有眼无珠的东西，还不向少郎君赔罪！”
赵县尉见魏渡对顾青如此客气的态度，心中愈发觉得惹不起，反正今日的面子已丢得不能再丢了，于是索性光棍起来，躬身朝顾青行礼：“下官有眼无珠，不该为难宋主簿，以后绝不再犯，请上官恕罪。”
顾青笑道：“无妨，你欺负了他，我打了你，有因有果，咱们两清了。以后你若再欺负他，便又是另一段因果，那时可就不是打你那么简单了。”
赵县尉垂头唯唯。
顾青又看向魏渡，笑道：“魏县令，可否借一步说话？”
魏渡面色一苦，还是与顾青走到县衙外一处偏僻的地方。
顾青的笑容渐渐变冷：“魏县令，抛开鲜于节帅与你我二人的关系不说，县令上任青城县以来，我顾青对你还算礼数周到，并无得罪之处吧？”
魏渡叹道：“少郎君，此事是个误会……”
顾青摇头，缓缓道：“县令，县尉，主簿，三人都在县衙办差，县尉指使下面的差役明目张胆欺凌主簿，我就不信你身为县令居然完全不知情，魏县令，明人不说暗话，莫当我是傻子。”
魏渡苦着脸道：“县尉欺凌主簿，本官确实略有耳闻。”
顾青冷笑：“魏县令，莫欺我年少。此事对县令来说恐怕并非‘略有耳闻’，从头到尾应该都是县令的手笔吧？”
魏渡惊愕抬头盯着他。
顾青接着道：“赵县尉在县衙为官多年，又是本地土著，魏县令是刚从外地调来的外官，所谓‘强龙不压地头蛇’，县令上任时日尚短，与本地根深蒂固的赵县尉之间自然有一番明争暗斗，官场的烂俗套路，县令不说我也明白。”
魏渡抿唇不说话了。
“所以县令把战火引到宋根生身上，借由宋根生把我引出来，我不是青城县的官，行事自然百无禁忌，无论打赵县尉的脸，还是帮宋根生在县衙立威，对魏县令来说都是喜闻乐见的，无非是制衡的把戏而已。”
“官场忌讳颇多，魏县令不能直接借鲜于节帅的势，日后不妨可以借宋根生的势，毕竟宋根生背后站着我这么一个又护短又不怎么讲道理而赵县尉又得罪不起的狠人，魏县令日后只要拉拢宋根生，便等于在县衙树立了威望，赵县尉的影响会被打击得节节败退，从此县衙内魏县令有了绝对的权威，这个官儿便当得很爽了，对不对？”
魏渡额头冒起潸潸冷汗，不自觉地擦了一把，目光敬畏地看着他：“你……果真只有十七岁？”
“十八了，岁月不饶人呐。”顾青唏嘘地道。
魏渡沉默半晌，忽然朝顾青长揖一礼，道：“是我错了，不该利用宋根生，以后再也不会了。”
顾青笑得有点森然的味道：“魏县令想要打击本地势力，其实不用绕那么多弯子，直接跟我说明白，我岂有不帮之理？宋根生可还在你手下当差呢，魏县令何苦跟我耍心眼？利用我也就罢了，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这点度量我还是有的，可你实在不该利用宋根生，他是一个踏踏实实做事的老实人，拿他当刀使我可就心里不舒服了……”
魏渡只好苦笑着继续行礼：“我错了，向少郎君赔罪，日后绝不敢再利用宋根生了，我会好好关照他的。”
“县衙有风也有雨，那是县令你该操心的事，主簿只是主簿，做好他份内的事便可，以后那些风风雨雨的，我不希望再波及到宋根生身上，魏县令，言尽于此，这件事揭过去吧。”
顾青扭头朝县衙侧门外一脸忐忑的赵县尉看了一眼，笑道：“此事还未收尾，魏县令不妨搬几块招牌震一震赵县尉，我与宋根生便不参与了，您自己好好发挥。”
魏渡苦笑着与顾青道别。
顾青走到宋根生身边，拉着他的胳膊离开了县衙，两人并肩逛起了青城县。
县衙侧门外，赵县尉一脸惊疑地看着顾青和宋根生离开的方向，朝魏渡拱了拱手，忐忑地道：“县尊，不知这位名叫顾青的人，究竟是何来头？”
魏渡重新端起了官威，面色冷淡地道：“怎么，若他来头不大，你还打算继续欺辱宋主簿不成？”
赵县尉连连道：“不敢不敢。”
“哼，赵县尉，人外有人，行事不可太跋扈，今日算是给你一个教训，往后再遇着你得罪不起的人，可就不是挨两记耳光那么简单了。”
赵县尉垂头恭顺状：“是是，县尊教训得是。”
魏渡冷眼看着他，道：“看来你心里还是不服气，本官只告诉你三件事，你便知分寸了。”
“第一，蜀州青窑你应知道吧？在青城县石桥村，去年被定为贡瓷，那座瓷窑的主人就是顾青。”
赵县尉震惊地看着魏渡，他当然知道青城县有一个瓷窑，但他完全不知道瓷窑的主人是顾青。赵县尉这个官大多只在县衙办差，而且眼看升迁无望，近年对县内事务多有疏忽懈怠，县城之外的事情他很少过问了。
“第二，‘蜀州青窑’是剑南道节度使鲜于节帅取的名，还亲自为瓷窑题了字，节帅与顾青的交情可称莫逆，当初节帅曾在顾青府上住过一些时日，赵县尉久在县城，怕莫很少下乡体察民情吧？”
“第三，去年腊月，当今贵妃娘娘回蜀州省亲，曾经亲自召见过顾青，娘娘对顾青的印象上佳，顾青今日去长安赴任，娘娘定然也会召见他的，左卫亲府戍卫皇宫，往后顾青也是经常在贵妃娘娘面前行走的人。”
赵县尉如同挨了一记雷劈似的，整个人恍恍惚惚，半晌没回神。
魏渡冷笑道：“顾青与宋根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过命交情，你竟然敢欺负宋主簿，真以为人家是软柿子么？他只是不屑跟你计较罢了，否则今日纵然顾青一刀杀了你，也不见得会有什么麻烦。赵县尉，你好自为之。”
赵县尉身躯被震得直摇晃。
节帅，贵妃娘娘，对他来说是多么遥不可及的人物啊，没想到这个少年竟有如此背景，早知如此，他怎敢得罪宋根生？
赵县尉此刻终于感到有些后怕了，今日差点对顾青拔刀，若那把刀真的拔出来，他会是怎样的下场？
魏渡哼了一声，负手头也不回地进了县衙。
赵县尉呆立片刻，浑身一个激灵，急忙快步跑进去追上魏渡，哀求道：“县尊，县尊！还请县尊居中牵个线，下官在最好的酒楼设宴，向宋主簿赔罪，县尊帮帮下官！”
……
顾青和宋根生并肩走在大街上，看着人来人往热闹的街道，顾青满是怀念地舒了口气。
宋根生讷讷道：“有些突然啊，为何毫无预兆你便当了官，而且是去长安当官……”
顾青笑道：“不算突然，只是你最近在县衙当差，村里有些事情你不知道。”
看着宋根生那张老实巴交的脸，顾青忍不住想叹气。
这性子怎么当得了官，真的好想劝他悬崖勒马，不要在错误的道路上越走越远……
走了一阵，顾青道：“根生，我今日便要出发去长安了，往后你若在县衙受了欺负，受了委屈，马上写信告诉我，我会帮你出头的。”
宋根生点头：“我不招惹事端，通常不会受欺负的。”
“你不招惹事，事难道就不会主动招惹你了么？”顾青淡淡笑了笑：“反正你记住，出了任何事一定要告诉我，我会帮你。”
宋根生乖巧点头。
顾青想起了什么，又道：“对了，通知你一声，我和你爹给你说了一门亲，回头跟县令告个假，回村先定亲，过两年再圆房。”
宋根生心不在焉地点头，走了一段路以后终于察觉不对，一手拽住他的胳膊，震惊地道：“你……刚才说了什么？”
“我说，我和你亲爹给你定了一门亲……”顾青语气有点慢，将自己和他亲爹相提并论，这个句式似乎有点怪怪的。
宋根生没在乎句式里的古怪，神情继续震惊：“我跟谁定了亲？”
顾青笑道：“我还会害你吗？当然是你日思夜想的杨叔母她家……”
宋根生呆愣半晌，脸上渐渐露出狂喜之色，傻乎乎地哈哈笑了几声。
顾青面不改色地补充道：“这事你必须要谢我，你不知道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说动了杨叔母，她愿意抛开世俗的偏见，勇敢地嫁给你。”
宋根生的笑声忽然被呛到了，弯腰咳得面红耳赤，边咳边抬头，瞪着泛起泪花的眼睛，嘶哑着声音道：“你……说什么？”
顾青宠溺地帮他擦去眼泪，嗔道：“你这孩子，怎么还哭了呢，是喜极而泣吗？”

第一百一十五章 出蜀入秦
宋根生是真哭了，顾青的话太吓人，一句话让他的人生瞬间一片漆黑。
顾青一脸同情地安慰他：“以前你不是说过很多次要去杨叔母家提亲么？如今夙愿得偿，应该高兴才是。”
“不是的，不是的！”宋根生哭着道：“我想娶的是秀儿，不是杨叔母，这也太……”
顾青遗憾地道：“米已成饭，木已成舟，亲事已定下，怕是无法反悔了，你还是咬咬牙从了吧。”
宋根生哇地大哭起来，大街上人来人往他也丝毫不在乎丢人。
顾青很有素质地把他拉到一边，然后蹲在一旁很有耐心地看他哭，还走进旁边的酒楼里讨了碗水递给宋根生，让他随时补充水分。
宋根生不知哭了多久，哭声已渐渐微弱，全身没了力气。
顾青这才悠悠地道：“刚才是逗你的，其实跟你定亲的是秀儿，杨叔母是你的丈母。”
宋根生抽噎声一顿，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顾青肯定地点头：“没错，是秀儿，你朝思暮想辗转难眠的秀儿，聘金已送过去了，你爹正在操办三媒六礼。”
瞬间从极悲到极喜，从人生的低谷嗖的一下到了人生的巅峰，心理落差实在太大，宋根生神情呆滞，有晕过去的迹象。
“你，你刚才……”
顾青笑道：“刚才想刺激一下你，从低谷瞬间飞到巅峰，那种感觉人生难得一遇，遇到了一定要珍惜，所以我还很好心地让你多哭了一会儿。”
宋根生深呼吸，双手攥紧了拳，似乎想揍人？
顾青勾过他的脖子，笑道：“好了，以后想与你玩笑怕是也没多少机会了，我去长安后你要好好保重，无论遇到什么事一定要写信告诉我。”
离愁别绪浮上心头，宋根生夙愿得偿的喜悦都被冲淡了不少，垂头低声道：“我与秀儿的订亲宴……”
“订亲宴我没法参加了，你们吃好喝好，我无父无母，家里也没什么嘱托你的，那便如此吧。”
看着宋根生难过的样子，顾青笑着揉了揉他的头，道：“大丈夫纵横天下，离别等闲事尔，何必作这惺惺儿女之态，你回县衙吧，不必送我，我走了。”
说完顾青起身便走，不再回头。
身后，宋根生红着眼眶，偷偷抹泪。
……
顾青出城，郝东来和石大兴仍等在路边。
两人分别坐在马车上，彼此完全没交流，形同陌路，偶尔眼神相碰，目光瞬间冰冷，同时哼一声，傲娇地扭过头去。
顾青失笑，这俩货到底有多大的仇，前世难道是阿庆与大郎的关系？
见顾青出城，二人同时露出笑脸迎上去。
出行阵容颇为豪华，四辆马车，每人一辆，还有一辆用来装日需用品，两位掌柜将顾青请到最豪华的那辆马车上，然后招呼车队启程。
顾青独自坐在马车里，好奇地左摸右探，这辆马车显然是精心打造，坐在里面微微摇晃，但不至于太颠簸，避震系统做得不错，车厢内有一个小巧的柜子，里面装满了各种零嘴和书籍，正中的小桌边放着一壶酒，酒壶恰好卡在一个固定的铁制凹槽里，酒壶与凹槽的尺寸很相配，显然是事先量好后制作的。
身下铺着一张白色兔皮缝拼起来的地毯，人坐在上面软软的很舒服。
看着车厢内的布置，顾青轻笑出声。
两位掌柜其实办事能力还是很强的，不仅周到而且非常细心，以他们的能力来说，青城县的天地委实太小了，应该去更大的地方试试，可两人去了长安人生地不熟的，顾青也是初来乍到，做什么买卖能挣钱要仔细想想了。
出青城县往北，经泸州，梓州，绵州，半个月的舒适马车旅程到了绵州便不得不停止，接下来要走蜀道，只能靠步行，马车不得不在当地卖出去。
后面的旅程可谓艰难，李白那么高绝的武功都要感叹一句“蜀道难，难以上青天”，可见蜀道多么难走。那些修在陡峭山崖上的古栈道对安全和耐力都是极大的考验。
不过顾青一行人虽说有些累，但比别人好多了。
有钱的好处在这里便显现出来了，两位掌柜都是养尊处优多年的商人，能用钱改善旅途品质他们绝不吝啬，尤其不能委屈了顾青。于是当众人在绵州把马车卖掉后，两位掌柜在当地雇请了许多劳力护送一行人走栈道出蜀。
行李自然由劳力们分担了，不仅如此，劳力们还准备了几乘软轿，当顾青他们实在累得走不动时，他们会轮流用软轿抬着他们走一段，当然，抬郝东来要加钱，加几倍的钱。
如今的蜀道大概是指翻越秦岭和巴山之间的道路，包括汉中以北的子午道和汉中以南的米仓道，这条修建在悬崖峭壁上的蜀道连接着八百里秦川和蜀中盆地的重要作用。
顾青一行人在蜀道艰难地行走了不知多少日，随着视野渐渐开阔，地势渐渐平坦，顾青知道终于快走出蜀道，已入汉中了。
又走了几日，一行人到了梁州，这里已是汉中平原，顾青和两位掌柜已累得浑身散架，于是决定在梁州休整几日再出发。
休整的这几日也没闲着，两位掌柜解散了雇请的劳力，给了丰厚的酬劳，然后去车马行买了三辆马车，雇请了三个车夫。
顾青在梁州城内负手闲逛，顺便体验一下汉中与蜀中的食物区别。
夜晚，两位掌柜包了一间客栈的后院，三人坐在院子里乘凉饮酒。
顾青一路上都在思考，显得心事重重的样子。
郝东来性格伶俐，看出顾青的心不在焉，于是笑着劝道：“少郎君不必忧思，我等此番入长安，其实也是抱着侥幸之心，长安多贵人也多风浪，少郎君年轻，虽与贵妃娘娘有过一面之缘，终究算不得靠山，一切全靠少郎君自己打拼，我二人别的帮不上忙，关于钱财方面随叫随有，绝不吝啬。”
石大兴也道：“认识少郎君近一年了，不到一年的时间，我和郝胖子能参进了贡瓷的份子，还有幸结识了蜀州刺史府的许多官员，以及鲜于节帅，我们走出了青城县，将买卖做到了长安城，若在一年前，我们想都不敢想竟有今日之成就。”
郝东来笑道：“是的，我做买卖多年，无论是赚是亏，我都笑呵呵的，心里不能总想着危机艰困，还是要多想想机遇，长安城遍地是黄金呀，哈哈。”
顾青也笑了：“你们不愧是天生的商人，时时刻刻都惦记着钱。”
石大兴道：“认识少郎君是我最大的幸事，说实话，当初石某不地道，确实有过想把少郎君踹出局的念头，也做过不忠的事，无非是欺少郎君年少，后来在少郎君手下狠狠栽了跟头，也就绝了心思，尤其是跟少郎君来往日久，石某见少郎君为人仗义，而且丝毫没有看不起我们商人的身份，最后还大方地把瓷窑的秘方告诉我们，就冲少郎君的为人，日后你在长安无论遇到任何事，石某一定倾家荡产帮你撑过去。”
郝东来急忙抱拳：“俺也是！”
石大兴鄙夷地扫了郝东来一眼。
顾青饶有兴致地道：“认识二位快一年了，有个问题我一直没问过，二位皆是青城县的大商贾，以前究竟有何化解不开的仇怨，弄得如今水火不容。”
一句话仿佛点爆了火药桶，郝东来当时就炸了，肥成球的身躯猛地弹起来，指着石大兴怒道：“你问他！你问他！”
石大兴也一脸愤怒：“问我如何？郝胖子，你干过什么事心里没数吗？”
顾青愕然看着二人，尴尬地道：“呃，当我没问，二位还是以和为贵……”
话没说完，郝东来竟流下泪来，哭诉道：“少郎君，你不知这恶贼何等卑鄙，大约十年前，我和石大兴在青城县的买卖做得不算大，但我们都有逛青楼的爱好，青城县当年有位花魁娘子，长得那是绝色倾城，人比牡丹娇，我看上了那位娘子，欲为她赎身纳为妾室，这石大兴却丧尽天良，抢先一步把她赎了，可怜我那风姿绰约的娘子哟，从此陷入水深火热之中……”
石大兴大怒，拍案而起：“放屁！那娘子跟了我，每日不知有多快活！当初她本是青楼女子，石某先下手为强，有何不对？”
郝东来气得浑身肥肉直哆嗦。
石大兴转头看着顾青道：“少郎君你是不知道，当初我赎了那位花魁娘子后，这郝胖子便视我如仇寇，从那以后他事事皆与我作对，因为他的缘故，不知搅黄了我多少笔大买卖。”
“后来发了疯似的每日跟踪我去青楼，我叫哪位娘子，他便与我同叫，砸钱财与我争女，我当年也是气盛之年，气愤不过与他同争，那几年在青楼不知砸进去多少钱，就因为我们两个冤大头竞价无底线，弄得当地青楼的茶酒过夜钱涨了不少，青楼拿我们当祖宗，当地男人视我们如仇人，买卖都难做了……”
第二卷 东风吹雨入长安

第一百一十六章 长安风光
顾青有些尴尬，没想到自己无意中的一个问题，居然藏着如此大的雷。
都说人世间无法化解的有两大仇恨，一是杀父之仇，二是夺妻之恨。这俩货严格意义上来说，也算是有夺妻之恨了。
难怪两人永远一副不共戴天的样子，最终因为瓷窑的利益不得不走到一起合作，二人心中不知经受了多么剧烈的心理挣扎，忍住了多大的恶心。
两位掌柜越吵越厉害，拍桌子表达要与对方女性长辈发生不单纯男女关系的强烈意愿，越骂越难听。
顾青懒得劝架，只好坐在蒲团上思考到长安后的计划。
做事要有计划，无论是在贫瘠的山村里，还是在当世第一繁华的长安都城。
想了一会儿，两位掌柜的战况已升级，二人打了起来。
顾青叹了口气，默默起身离开院子进了屋，给二人留出了充足的决斗空间。
……
梁州休整三日，再次启程。
五日后，顾青一行终于来到长安城外。
只远远见到长安城的轮廓，顾青便觉得一股古朴沧桑之气扑面而来，巍峨高耸的城墙静静地伫立在渭水河畔，无声地向每一代人诉说朝代兴衰更迭的悲欢。
顾青站在长安城外，脑海里情不自禁冒出一句话，“逝者如斯夫”。
王侯将相终归逝去，坚城铁壁终将崩塌，世上有什么能够永恒？
顾青无法给自己答案，这是一个很中二的哲学问题。
一行人从南面延平门进城，三辆马车的队伍在入长安城的人流中很不起眼，这是世界上最繁华的一座城，每日的人流量数以十万计，城门外的值守将士看都没看顾青，只是郝东来和石大兴的模样令他们有些狐疑，但还是放他们进了城。
郝东来和石大兴在梁州客栈大战三百回合，双方都挂了彩，两人脸上鼻青脸肿的样子确实令人生疑。
进城后，顾青一行人再次赞叹长安城的繁华，车水马龙络绎不绝，寻常的街道宽约十丈至二十丈，子午线上的朱雀大道甚至接近五十丈，如此宽的大道竟也显得有些拥挤，那些牵着骆驼的胡商和挎着竹篮的百姓，还有巡街的武侯，牵马的官员，跑闹的孩子，吵架的妇人……
一幕幕人间众生相，尽在这幅美妙的画卷中一一展现。
顾青走着走着，嘴角带了几许笑容。
他忽然有些喜欢这座城了。喜欢它的人间烟火气，喜欢它沾满凡尘的样子，也喜欢轻盈如莲的舞鞋在尘埃上旋转高雅的舞姿。
这是一座雅与俗并容，但丝毫不让人感觉突兀的都城。
诗人在闹市喧嚣中长吟，剑客在露天的酒肆里买醉，僧人托着紫钵与美丽的姑娘擦肩而过，眼神一碰便是一段故事，落魄的文人端着浑浊的廉价酒盏，饮得七分醉意低声央求用诗换酒钱，豪奢马车里的权贵闺秀悄悄掀开了车帘，发现人群里某位英俊的陌生男子，一方洁白的绣帕故意扔在他脚下，马车伴着她顽皮的轻笑声远去，男子拾起绣帕怅然若失……
长安的伟大，不是因为它的城坚墙固，而是它的精神和气象。
它是一座能包容一切的城，帝王的野心，人性的欲望，文人的铁笔，将军的锈剑，还有仿佛从九天宫阙传荡到人间的诗与画，它们都被包容在这座宏伟的城池里。
顾青与两位掌柜找了个客栈住下，然后顾青揣着官身告书和腰牌，打听了长安左卫亲府的位置，沿着大街一直走到朱雀大道，来到朱雀大道边的左卫亲府。
向门口的将士递上告书，见顾青是左卫亲府的录事参军，将士们纷纷按刀行礼，然后一名士兵领着顾青从侧门进去，穿过曲折的长廊，来到一间厢房前，士兵告诉他，这间是仓曹参军办差之处，左卫仓曹主管将士名录告身事。
顾青很快明白了，也就是俗称的新生报到处，或者说是公司的人力资源部。
按武官品级，顾青这个录事参军比仓曹参军大一级，但报到的程序还是要走的。
仓曹参军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姓周，大热天在屋子里穿着一身丝绸制的官服，热得直灌凉水，顾青递上告书后，仓曹参军仔细打量了顾青一番，然后非常热情地起身行下官礼，态度热情得有点过分，顾青谨慎地回以社交礼仪允许的礼节，绝不给他任何男风之雅的幻想。
周仓曹与顾青寒暄半晌后，才笑着告诉顾青，兴庆宫早有旨意传下，左卫录事参军到任后，可着即入宫面君，陛下和贵妃娘娘要召见他。
顾青恍然，难怪这位仓曹对自己如此热情，原来是因为这个。
从外地调来长安的官员多矣，但人还没进长安入职，宫里的天子和贵妃便等着召见他，这可就不多了，可以说绝无仅有。仅凭这一点，顾青足够赢得别人的热情。
顾青颇觉意外，当初与杨贵妃在蜀州见过一次，他没想到杨贵妃对他的印象如此好，刚进长安就要召见他。
面前这位仓曹勉强算熟人了，以后还是同一个单位的同事，顾青也乐得跟他交好，闲聊过后问他进宫面君的程序问题。
周仓曹拍着胸脯说，此事包在他身上了，既然已有旨意，一切不是问题。不过是跑一趟礼部报备一声而已。
有的地方官进长安述职，面君过程往往要等一两个月，有的甚至等了半年都没等到召见，顾青不一样，有旨意的人可以插队，可以横着走。
第二天一早，顾青第一次穿戴好官服，青色的官袍站在兴庆宫门外显得格外突兀。
按大唐官服颜色等级，通常能出现在兴庆宫外的官员都是穿着紫色的官服，最次也是绯色的官服，顾青这种正八品的官员是没资格见天子的。
可是……谁叫人家有旨意呢。
向宫门前的将士递上告身和腰牌，将士查验过后，让顾青在宫门外等着，没多久里面出来一位穿着绛色官服的宦官，拎着拂尘将顾青领进宫门。
宦官一边走一边尖着嗓子告诉顾青面圣的礼节，进殿前应该站在哪里，进殿后应该往殿内走几步，走到哪里停下，应该对天子和贵妃行怎样的礼等等，繁琐而枯燥。

第一百一十七章 觐见天颜
兴庆宫位于长安城的东面，紧靠春明门。从地理位置上来说，兴庆宫是比较靠边的，不像太极宫那般正处于长安城的子午线中间。
但兴庆宫是李隆基龙潜之邸，李隆基登基后也习惯住在兴庆宫，有钱都可以任性，当了皇帝的人自然更可以任性，你是天子你说了算，想住哪里就住哪里。
李隆基召见顾青的地方在花萼相辉楼，很著名的地方，这座楼在后唐以前，有“天下第一名楼”的美称，与岳阳楼，滕王阁，黄鹤楼，鹳雀楼并称为天下五大楼。后唐之后花萼楼被毁于战火，天下只剩了四大楼。
花萼楼是李隆基登基后下旨营造的，这座楼不是为了杨贵妃而造，而是为了李隆基的几位兄弟，按礼制，当年应该登基的是李隆基的兄长，睿宗先帝的嫡长子李宪。
只是李隆基太优秀了，他领兵诛杀了韦后集团，又杀了太平公主，天下重新归于李姓全是李隆基之功，李宪虽是嫡长子，却也自觉无法与这位英武过人的弟弟争辉，朝臣数请，李宪仍推辞不愿继承帝位，坚持要让位给李隆基，李隆基盛情难却，只好勉强答应（姨母笑，呵呵）……
最关键的是，当时的李隆基手里握着兵权，嗯，兄弟之间怎敢不友恭。
李隆基即位后，感动于李宪禅让之德，遂下旨营造花萼相辉楼，这座楼的特点是，它位于兴庆宫的西南角，与兴庆宫旁边的安兴坊和胜业坊仅两墙之隔，禅让后的宁王李宪，歧王李范，薛王李业就住在宫外的两个坊里，李隆基站在楼上都能看见哥哥弟弟们家里今天吃什么菜，以及今晚哥哥弟弟召了哪位王妃侍寝。
哥哥弟弟们感不感动？
当然不敢动。
王妃求他动他也不敢动，王妃只好坐上来自己动。
顾青被宦官带到花萼楼前，宦官让他站在玉阶下等候通禀。顾青四下打量了一圈，然后听到花萼楼内传来阵阵丝竹钟乐之声，还有一阵阵男女的笑声。
没多久，宦官走出来，扬声宣顾青觐见。
顾青整了整衣冠，按照宦官叮嘱的礼节，垂头敛目，躬身而入。
在殿门外玄关出脱了靴，顾青进殿垂头默数，数到宦官规定的步数后站定，也不敢抬头看，躬身长行一礼，道：“臣，左卫亲府录事参军顾青，拜见陛下，拜见贵妃娘娘。”
殿内的丝竹乐声渐渐静了下来，显然有人示意他们停下，然后顾青便听到一个豪放洒脱的声音笑道：“可算见到这位能文能武的少年英雄了，顾青，抬起头来，让朕看看，莫拘于俗礼，花萼楼是君臣同乐之地，无论在这座楼里做了什么失礼的事，朕皆不罪也。”
顾青心里呵呵两声，还是听话地抬起了头，正视前方。
殿首前方的两张金黄色的椅子上，一位面现苍老的老人身着黄袍，袒着胸膛，披散着头发，一双赤足很没规矩地搭在面前的桌案上，旁边是见过一面的杨贵妃，亲手剥了一颗葡萄送进老人的嘴里，然后朝顾青轻笑，那双会说话般的眼睛里满溢着欣悦笑意。
面前的这位老人便是李隆基？
顾青的情绪有点复杂，既佩服这位老人年轻时曾创下的盛唐伟业，又惋惜于他老年后的昏聩自大，自毁江山。功过毁誉，史难定论。
李隆基也在打量顾青，脸上有笑意，眼中无笑意。
只看了一眼，李隆基便皱起了眉：“顾青，见到朕难道心情不佳么？还是外面的宦官为难你了？为何一脸不高兴的样子？”
顾青黯然叹息，这张脸真是……败事有余，徒增多少烦恼。
旁边的杨贵妃噗嗤笑出声来，见李隆基好奇望过来，杨贵妃索性放声大笑，笑得前仰后合，李隆基见她笑得如此开心，不由也笑了：“娘子为何发笑？有甚好笑的事吗？”
杨贵妃咯咯指着顾青，道：“三郎，妾的这位小同乡呀，天生就长着一张不高兴的脸，当初在蜀州妾见他的第一眼，也以为他对妾有何不满，后来一问才知，他天生就这副模样。”
李隆基哈哈大笑，指着顾青道：“你这张不高兴的脸，倒令朕高兴起来了，有意思。”
顾青只好努力挤出笑脸，试图让自己显得喜庆一点。
李隆基笑了一阵后，终于消停了。沉吟片刻，道：“顾青，鲜于仲通上疏说，南诏国之乱因你献策而平，你以前可曾师从哪位兵家名师，或是读过什么兵书？”
顾青躬身道：“回陛下，臣并未读过兵书，只是依常理而献言，鲜于节度使愿纳臣之言，可见雅量，可见风度。”
李隆基饶有兴致地道：“沙盘呢？也是随便想出来的？”
“臣在家乡开了一座瓷窑，因时常有宵小之辈觊觎秘方，臣不得不造出沙盘，用以防范瓷窑周围的出入路口，被鲜于节度使无意中发现，遂用于平南诏之战，能为大唐平叛做出微末之事，是臣的荣幸。”
李隆基心情大好，年纪大了似乎特别喜欢听别人表忠心的话。
接着李隆基朝身边一名宦官招了招手，宦官会意，没多久，几名宦官合力抬着一个硕大的沙盘慢慢走出来，将沙盘放在大殿中央。
李隆基仿佛卖弄一般朝顾青挤挤眼，笑道：“朕知沙盘之用后，尤感兴趣，遂令将作监造出此物，顾青，你看看造得可还像样？”
顾青上前两步凑近，发现沙盘做得分外精巧，上面居然是长安城的地形，城内一百零八坊，还有东西两市，太极宫，大明宫，兴庆宫皆俱，沙盘上楼台阁宇，飞檐碧瓦，甚至还有一个个缩小了无数倍的陶俑小人，密密麻麻分布在大街小巷，做得非常逼真。
顾青看了一阵，不由衷心钦佩，躬身道：“将作监匠人手艺精湛，比臣所造的粗陋之物精妙无数倍，臣佩服。”
李隆基眼睛盯着沙盘，神情忽然变得阴郁，喃喃道：“此物委实神奇，若有朝一日，长安城内有乱贼谋反，朕只在这沙盘上便知敌人驻营布兵之处，一面小旗插在沙盘上，便是一处伏兵，或是一场决战，果真妙极。”
杨贵妃柔声道：“陛下圣天子创下盛唐之治，如今天下士子归心，子民安居乐业，怎么可能有乱贼谋反，陛下多虑了。”
李隆基阴郁的神情如春风化冻一般舒展开，哈哈笑道：“娘子说得甚是，不过此物留在宫里，也算是看个新奇，或许无用，但有趣。”
抬眼看着顾青，李隆基又道：“顾青，当初捷报上只说沙盘之妙用，朕论功而赏，如今将作监造出了沙盘后，朕才知此物之妙尤在意料之外，想来想去，朕倒觉得给你的封赏低了一些……”
顾青急忙躬身道：“陛下所赐足够丰厚，臣谢天恩，不敢再领厚赐了。”
杨贵妃朝顾青看了一眼，掩嘴轻笑道：“顾青，你何日来的长安？”
“回贵妃娘娘，臣昨日午后到的长安。”
“所居何处？”
“呃，暂时住在馆驿里，待入职左卫后再寻住处。”
杨贵妃扭头拽着李隆基的胳膊摇了摇，撒娇的语气让人酥了半边身子。
“陛下……妾这个小同乡来了长安连个落脚处都没有，多可怜呀，陛下若觉得赏赐不够，再封官又恐朝中非议，不如赏给他一座宅院可好？”
李隆基被这一通撒娇骚操作激得龙颜大悦，哈哈大笑不假思索便道：“便着令户部赐顾青官宅一座，这些年天下富足了，朝中一些臣子手脚也不干净了，每年都要查出一批贪官，户部名下有许多抄没的官宅，送顾青一座便是。”
杨贵妃妙目笑成了两道弯月，道：“顾青，还不拜谢天恩。”
顾青急忙道：“臣谢陛下天恩，谢贵妃娘娘。”
李隆基又道：“你给朕的娘子献过一套贡瓷梅瓶，上面的诗句写得颇佳，娘子说是你所作，朕颇为欣赏，哈哈，‘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这诗句可不正是说朕与娘子恩爱之情么，此诗若能传后世，朕与娘子的恩爱佳话亦可传后世，为这首诗故，朕送你一套宅院亦无不可，不算逾份。”
顾青今日谢恩谢得有些烦了，可还是不得不继续躬着身道：“陛下与贵妃娘娘恩爱眷侣，可谓‘只羡鸳鸯不羡仙’，臣以诗记之，聊表钦羡之万一。”
李隆基颇觉意外地道：“‘只羡鸳鸯不羡仙’？好诗句！高宗年间有一位名叫卢照邻的才子写过一句‘愿作鸳鸯不羡仙’，今日顾卿这句‘只羡鸳鸯不羡仙’细细品来，仅只改动两个字，似乎比卢照邻那句更得几分夫妻恩爱之神韵，妙极！”
李隆基今日心情似乎特别好，哈哈笑过之后，道：“顾卿之才，朕倒是亲眼所见了，高将军，赐顾青银鱼袋一只，改动两字，传之后世，两字换得一只银鱼袋，岂非又是一段千古佳话？”

第一百一十八章 故人之后
银鱼袋是天子赏赐的一种佩饰，挂在腰带上的，没什么实际用处。不能降妖除魔，也不能助人渡劫，但它是一种莫大的荣耀，银鱼袋挂在腰上，别人就知道你有圣眷，简在帝心。
不过天子赏赐银鱼袋也是有规矩的，通常是五品以上的朝臣才有资格佩戴银鱼袋，顾青只是个正八品的录事参军居然也被赏银鱼袋，已然算是破例了。
可以想象这个消息传出去以后，顾青这个刚来长安孑然一身的少年会受到各方权贵朝臣怎样的关注。
李隆基身边一名佝偻着腰的老宦官上前，脸上堆着笑，手里捧着一个托盘，托盘上躺着一只银鱼袋，走到顾青面前，老宦官眉眼笑得愈发和善，道：“顾参军，天子所赐银鱼袋，老朽给您系上如何？”
顾青双目一凝，飞快打量老宦官一眼，刚才听李隆基唤“高将军”，这位恐怕便是赫赫有名的高力士了，古往今来的太监里难得一位不错的太监。
见高力士上前要为他系银鱼袋，顾青急忙道谢：“多谢高阿翁。”
高力士笑道：“皆是陛下恩典。”
系好银鱼袋，顾青又道了谢，李隆基扭头看着杨贵妃，笑道：“此子虽年少，为人倒是谦逊，没有少年张扬狂妄之气，颇为难得，看看长安城那些勋贵家的孩子，一个个狂得不行，相比之下顾青比他们好多了。”
杨贵妃笑道：“三郎若中意他，不妨经常召见，也好提点栽培，顾青是左卫亲府的人，左卫掌禁宫宿卫事，进宫倒是方便得很。”
李隆基颔首道：“娘子日后若有思乡之忧，也可召顾青来说说话儿，稍解乡愁，你的这位小同乡倒是没给你的故乡丢脸。”
杨贵妃朝顾青瞥了一眼，眼中泛起薄嗔之意，掩嘴咯咯笑道：“陛下莫看他此刻老老实实的样子，他那张嘴呀，可会讨人欢心呢。夸起人来简直无人能挡，将妾与古代西施，王昭君，貂蝉并论，说妾是四大美人之一，还谓妾为‘羞花’……”
李隆基哈哈大笑：“朕听说了，委实贴切，朕的娘子可不就是美人么，‘沉鱼落雁，闭月羞花’，好才情！”
顾青尴尬地道：“臣孟浪了，蜀州第一次见娘娘时惊为天人，心中不由暗暗妒忌，哪位男子能有福气成为娘娘的夫君，可真是三生修来的鸿福，故而臣失态之下，脱口说出了心里话……”
这句不着痕迹的马屁令李隆基再次龙颜大悦，男人的心理都是这样，自己被别的男人嫉妒不算什么，但自己因为老婆漂亮被别的男人嫉妒，那才是最大的夸奖，虚荣心瞬间得到极大的满足。
顾青也陪笑，心里奔腾着一万头神兽。
他发现今日进宫面君的实质就是拍马屁，马屁拍爽了，得到的好处就越多。今日不过随便拍了几句，便得到了一座长安的宅子和一只银鱼袋，从这个意义上来说，丰富的马屁知识储备便等于财富。
如果这个等式成立的话，不出半年，大唐的国库很可能姓顾了。
君臣宾主尽欢，顾青恭敬地告辞出宫。
杨贵妃也向李隆基告退回后宫，空旷的大殿内，李隆基的笑容渐渐冷了下来。
“高将军。”
“老奴在。”
李隆基眉目半阖，淡淡地道：“这个顾青，你怎么看？”
高力士想了想，道：“沉稳，聪慧，有才，但心中无情，无情难免不忠。”
李隆基缓缓点头：“朝堂衮衮诸公，有情者几人，忠君者几人？不过皆为名利罢了，为朕所用者，为朕所控者，便是人才。”
高力士一凛，垂头不敢说话了。
李隆基闭眼仿佛睡着了，高力士在一旁安静地站着，许久，李隆基淡淡地道：“去查查这个顾青，娘子甚喜此子，但朕和娘子身边可容不得来历不清不白的人。”
高力士躬身：“遵旨。”
……
走出兴庆宫，顾青长舒了一口气。
比前世进公司面试还紧张，毕竟面试时说错了话公司顶多拒绝自己，面君时说错了话，人可以离开，但脑袋可能要留下。
走在回客栈的路上，顾青脑海里一直浮现李隆基的那张脸。
看得出李隆基对臣子的态度很亲和很友好，而且刻意营造一种爽朗开明的个人形象，令人忍不住与他接近，相处久了以后，或许便会不自觉地为他卖命，这便是帝王的个人魅力所在了，古往今来但凡有作为的帝王，大多具备这种亲和的形象。
然而，顾青是个对人心特别敏感的人，一个人在他面前是真笑还是假笑，是真的开心还是假的开心，顾青有着非常敏锐且准确的直觉。
刚才在宫里与李隆基的短暂交集，顾青只能给他一个评价：演技很好，走心了。
但是，再走心的演技终归还是演出来的。
几句马屁拍得哈哈大笑，又是赐宅又是赐银鱼袋，仿佛自己果真被帝王重视了一般，然而帝王哪有那么好糊弄，尤其是一个曾经创出开元盛世的帝王，纵然如今帝王越老越昏庸，玩弄权术的本事可还没丢。
顾青很清楚今日李隆基对自己的赏赐大多是一种示恩，同时也是为了讨好杨贵妃，帮她涨面子，至于说李隆基对顾青他这个人多重视，那就有点好笑了，大唐人才辈出，一个少年郎造了个沙盘，平叛时说了几句话，这算得了什么？
往后要在长安混出名堂，首先要保持绝对的清醒，卧虎藏龙之地，一不小心就被那些老狐狸啃得骨头都不剩。
顾青走在长安城的大街上，暗暗给自己警醒了一番。
回到客栈，郝东来和石大兴迎了上来，期待地注视着顾青。他们昨夜便知顾青要面君，两位掌柜比顾青更激动，一夜没睡好。
毕竟顾青的地位直接关系着他们的利益，大家是一荣俱荣的关系。
迎着二人期待的目光，顾青笑了笑，扯下腰间的银鱼袋朝二人随手一扔，道：“什么都别问，刚刚陛下赏赐的。”
郝东来双手捧着它，两眼发直，脸上的肥肉激动得直哆嗦：“这，这是银鱼袋，五品以上朝臣才有资格佩戴的！”
石大兴面露狂喜：“不曾想陛下竟如此厚待少郎君，有这般圣眷在身，往后少郎君在长安的路可算走得顺风顺水了！”
顾青微笑，悠悠地又补了一句：“还有，过几日我们便可不用住客栈了，陛下还赐了我一座官宅。”
两位掌柜一愣，然后愈发喜不自胜，郝东来连连道：“好兆头！好兆头！咱们随少郎君来长安果然来对了，陛下这般重视少郎君，过不了多久怕是会升官，未来封侯拜相也说不定的。”
石大兴也笑道：“不错不错，少郎君官路走得顺畅，我们也能沾光，将来长安城的商贾便有我们的一席之地了。”
顾青好奇地看着他们，道：“你们和好了？前天不还打得脑浆子都快迸出来了吗？”
郝东来面色一整，道：“少郎君不可污我们，我与石大兴向来是患难好兄弟，情同手足，此生同舟共济，怎会打架？”
石大兴也严肃地道：“少郎君说笑了，我与郝胖子胜似亲人，一生互扶互助，正是兄友弟恭，此情感动天地，不可能有任何争执的。”
顾青叹气，这俩货，演技比李隆基差了不止一个级别。
有机会要带他们去观摩一下影帝级别的人物是怎样演的。
三人在客栈的屋子里商议买商铺的事，至于买卖，先从有把握的干起，石桥村所产的瓷器挑选档次比贡瓷稍低的运来长安卖，先立足再谋发展。
正商议时，屋外忽然传来一道彬彬有礼的声音。
“顾青顾郎君可在此屋？鸿胪寺卿来访！”
屋内三人一愣，顾青愕然道：“鸿胪寺……不是管外交的吗？他怎么认识我？难道把我当老外了？”
满腹疑问打开门，门外站着一位五十来岁的老者，相貌端庄，穿着常服，正捋须微笑看着顾青。
顾青呆了片刻，拱手道：“我便是顾青，不知这位长者……”
长者笑道：“果真是一表人才，老夫鸿胪寺卿张九章，顾青，找你可找得够苦啊。”
见顾青仍在愣神，张九章笑道：“老夫是张九龄之胞弟，张怀玉的叔公。”
顾青恍然，急忙重新见礼，并恭敬地将张九章请进屋内。
鸿胪寺卿算是部级高官，郝东来和石大兴一辈子没见过这么大的官，顿时手忙脚乱给张九章行礼，然后亲自去取用点心酒水。
张九章进了门没落座，反倒站直了忽然向顾青长揖一礼。
顾青吓了一跳，不知什么阵仗，下意识地还礼，张九章双手托住了他的胳膊，沉声道：“你且站好，容我一礼。此礼为拜谢令尊令堂当年豁命护我张家满门周全的救命之恩大礼。”
于是顾青只好尴尬地站着，容张九章毕恭毕敬地行了一礼。
张九章行礼过后看着顾青，眼眶泛红，笑叹道：“一直知道顾家贤伉俪有一位儿子尚在人世，以前听他们透露过一丝，应在剑南道境内。当年出事后张家寻你多年，每年都派出人手往剑南道，每个大小城池都找过了，直到前些日收到张怀玉的书信，方才知你来了长安，顾青，可教我们找得好苦啊。”

第一百一十九章 又来故人
张九章是张九龄的弟弟，这么多年过去了，张家还记得顾青父母当初的救命之恩，说明张家都是厚道人。
前世见过太多忘恩负义之人，如今见到有人主动拜谢救命之恩，顾青一时之间竟不知如何反应。
“这位，呃，这位叔叔……”顾青脑海里组织着措辞。
张九章失笑，捋须道：“顾青，你父母当年与我张家甚为相得，两家可谓世交，既是世交，辈分要先弄清楚，丝毫不能乱的。你父母当年称我兄九龄为叔伯，你若叫我叔叔，两家的辈分可就有点乱了。”
顾青失望叹气，还以为能混过去呢。
毕竟是张怀玉的叔公，若自己叫他叔叔，以后顾青就是张怀玉的长辈，下次见面摁着她的脑袋逼她给自己行晚辈礼，何其之爽。
既然被人纠正，顾青只好重新见礼：“呃，叔公？”
张九章笑道：“叔公亦可，你父母当年唤我二叔，唤我弟张九皋三叔，准确的说，你应叫我二叔公。”
顾青强笑，一股浓浓的偏远山区八竿子打不着的穷亲戚进城认亲的即视感……
郝东来和石大兴临时变成服务员，战战兢兢地奉上点心酒水，张九章礼貌地朝二人笑了笑。
这一笑顿时给了两位掌柜灿烂的阳光，两位掌柜迅速交换了一下眼神，然后心安理得地在屋子里找了个偏僻的角落坐下，一副“我是顾青铁杆心腹亲信”的样子，像包厢里负责点歌倒酒的公主一样死赖着不走了。
张九章涵养够高，丝毫没有看不起商人的样子，只是将顾青拉来坐在他身边，捋着一把青须叹道：“一晃已十年了，当年那一夜激战老夫仍时常梦见，令尊令堂是真豪侠，老夫至今仍神往令尊令堂的风采，所幸有生之年能见他们的后人，也算得偿所愿了。”
亲密地拍了拍顾青的肩，张九章笑道：“老夫看了怀玉的信，信上说了你的境况，你今年已十八岁了？”
顾青恭敬地道：“是。”
“可有娶亲？”
“尚未娶亲。”
张九章叹息：“想必是以前日子过得穷苦，家中又无双亲做主，想成亲也没办法。”
顾青笑道：“我还小，暂时不打算成亲。”
张九章愕然：“十八岁……还小？”
顾青亦回望他，一脸无辜。
十八岁不小吗？前世三十多岁才结婚的人多着呢，十八岁的我还是个宝宝。
“要成亲了啊，年岁不小，不可耽误，顾家香火仅你一支，你若有孝心，当尽快成亲，将香火延续下去。”张九章严肃地道。
没等顾青反应，张九章缓缓道：“老夫原本觉得张怀玉与你相识，又是男未婚女未嫁，应当合适，不过张怀玉是庶出，我张家若将庶女嫁给救命恩人之后，未免对恩人不敬，老夫膝下无女，三弟张九皋倒有一女是正妻所出，不过自小娇惯，有些野，怪我张家教女无方，惭愧！若侄孙有意的话，张九皋之女可……”
话没说完，顾青急忙打断：“不不，叔公，二叔公莫客气了……”
张九章一滞，老夫跟你聊正经娶妻的事，你特么给我翻译翻译，什么叫特么的“客气”？
顾青又改口：“二叔公莫操心了，晚辈的亲事自己能料理。”
张九章挑眉：“哦？有心上人了？是哪家的姑娘，说出来我张家为你做主，你父母不在了，我张家便是你的长辈，你成亲之日老夫可是要坐高堂的。”
顾青抿唇。
感觉这位老人家不太会聊天，聊着聊着就把天聊死了。
见顾青尴尬的模样，张九章叹了口气，还是转移了话题：“老夫听说你因平南诏之乱有功被封官，如今在左卫任职？”
“是。”
张九章笑道：“不靠父母恩荫，全凭自己的本事封官，顾家的人果然不凡，先在左卫好好干着，你还是太年轻了，官当大了恐有非议，过两年若有机会，老夫会寻机为你活动一番，左卫内若有不顺心之事，或是对官场有何不解之事，径可来找老夫，老夫住在道政坊，明日有空去老夫家认认门。”
说着张九章一顿，看了看屋子四周的环境，皱眉道：“此地不宜长居，老夫在平康坊尚有一套故宅无人居住，旧是旧了点，老夫着人修缮一番，那套宅子便送你吧。”
顾青笑道：“多谢二叔公的心意，晚辈心领了，但今日觐见陛下后，蒙陛下垂青，已给晚辈赐了一套宅子，过几日便有户部官员来与晚辈交接。”
张九章颇为意外地打量他，随即看到顾青正挂在腰间的银鱼袋，不由愈发惊讶，随即面色恢复正常，捋须缓缓道：“看怀玉的信里说你如何了得，老夫已不敢小看你，谁知还是小看你了，好孩子，你从小无父无母，一身本事想必也是迫不得已被逼出来的，这些年你受苦了。”
又说了一番闲话后，张九章起身告辞。
临走前与顾青约定，明日派人来请顾青去张府做客，顾青笑着答应了。
张九章走后，郝东来和石大兴一个箭步冲到顾青面前，两眼放光道：“未曾想少郎君在长安竟有如此人脉，少郎君你隐藏得好深啊！”
顾青苦笑，人脉都是他未曾见面的父母留下的，他也不清楚自己的父母究竟在长安城留了多少人脉，刚才闲聊时听张九章说他父母在长安时交游广阔，豪侠嘛，本就喜欢交朋友，而且豪侠的爽朗性子也容易交到朋友，再加上有武功，为人仗义，这些品质加起来，朋友恐怕不会少。
两位掌柜正兴奋地勾勒未来在长安城横行霸道的蓝图，外面竟又传来了一道粗犷的声音。
“顾家兄嫂的孩子是住在这里吗？”
屋子里顾青和两位掌柜一愣，没等回过神，那道粗犷的声音索性放开嗓子嘶吼起来：“此处可有人姓顾？”
两位掌柜吃惊地望向顾青，顾青苦笑：“可能是来寻仇的也说不定……”
心里有些纳闷，豪侠只顾交朋友么？难道没仇人？
郝东来匆匆扔下一句话：“寻仇的人会称呼令尊令堂为‘顾家兄嫂’？少郎君你是不是对仇人二字有什么误解。”
说着郝东来打开了门，朝外面喊道：“有姓顾的，有！”
一阵蹬蹬蹬的脚步声，然后顾青看到一道魁梧的身型结结实实堵在门口，郝东来吓得连退几步，顾青只好起身迎上前。
门口这人大概四十多岁年纪，脸上一把乱糟糟的胡子，穿着一身简便的短衫，眼中锋芒毕露，像一把刀直刺人心。
顾青上前行礼：“尊驾若要找姓顾的，在下便姓顾，不知是否您要找的人。”
来人打量他一眼，道：“不错，就是你了，走，与我前堂饮酒去！”
说着拽起顾青便往外走。
顾青大惊：“喂！尊驾搞清楚了没有？万一认错人了呢？”
“不会错的，十七八岁，一脸不高兴的样子，除了你还能有谁。”
顾青：？？？
这张不高兴的脸居然成了标签……
心里莫名的难受是肿么肥事……
“等，等等！还未请教尊驾是何人，为何认识我……”顾青被拽得踉踉跄跄。
那人头也不回道：“先饮酒再说事，刚下了差，整日未尝滴酒，可馋死我了！”
顾青不再挣扎了，人家力气太大，打不过他。
从见面的只言片语里，顾青得到的讯息不多，但他可以肯定一件事，这个强行拽人的家伙一定是长安城里的武将，只有武将才有这种毫不讲理的混蛋气质。
客栈的前堂是饭堂，供旅客吃饭饮酒之处。此时已近傍晚，饭馆内三三两两坐着一些食客。
那人拽着顾青坐在一张空桌边，然后忽然拍起了桌子，大声道：“掌柜上酒！上好酒！快！”
这种一看就不好招惹的人往往很占便宜，掌柜的战战兢兢亲自端了两坛酒上来。
那人拍去泥封，端起酒坛咕咚咕咚一口喝了个痛快，最后狠狠一擦嘴，长长舒一口气，露出满足的微笑。
“畅快！这才叫过日子！”
顾青这时终于能发问了，拱了拱手，客气地道：“还未请教……”
那人放下酒坛，道：“我叫李光弼，左卫亲府左郎将，算是你的顶头上官。”
顾青惊讶地瞪大了眼，随即马上起身行礼：“下官顾青，拜见左郎将。”
李光弼，中唐名将，与郭子仪齐名，并称“李郭”，是平定安史之乱的砥柱之将。在顾青有限的历史知识储备里，这位可算是如雷贯耳了。
李光弼挥手道：“坐下，今日找你不是因为你，而是你父母，按礼你应该叫我叔叔，我与你父亲是至交好友，叫声叔叔不亏。”
顾青心情微微激动，自己的父母居然跟中唐名将交情如此深，他越来越感觉到自己的父母是一对传奇人物了。
“晚辈顾青，拜见李叔叔。”顾青再次见礼。
坐下后，顾青好奇地道：“您与我父母是怎样认识的？”
李光弼灌了一口酒，露出神往之色：“当年我年少气盛，仗着自己是名门豪族出身，在长安城里有些，呃，有些横行，正好撞上你父亲，你父亲看不顺眼，出手把我揍得满地找牙，啧！”
说着李光弼不自觉地捂住了腮帮，显然唤醒了多年前的疼痛记忆。

第一百二十章 豪侠生平
顾青没想到李光弼和自己的父母居然是这般相识。
怎么听都不像是故人，反倒像仇人。
“您是来报仇的吗？”顾青心情忐忑地问道。
李光弼一愣，接着哈哈大笑：“我岂是心胸狭窄之辈，当时被你父亲揍过后，我确实很愤怒，于是纠集了几位好友一同寻你父亲报仇，结果……仍被你父亲放倒一地，你母亲站在旁边甚至都没出手，技不如人，徒唤奈何。”
李光弼叹道：“那一通揍啊，你父亲差点把我腿打断，遥想少年时我不争气，我爹就是这么揍我的，多少年没人敢那么往死里揍我了……”
看着李光弼脸上的追忆之色，顾青愈发惊疑。
这是什么表情？难道挨了我爹的揍让你找回了久违的亲情么？
李光弼笑道：“我与你父亲也算不打不相识，后来我觉得你父亲是条汉子，身手也比我高多了，于是请他饮酒，你父亲饮酒也痛快，把我灌得七荤八素，从那以后，我与你父亲便是好友了。”
神情一黯，李光弼叹道：“当初张家被恶贼追杀，你父母连夜出长安护侍张家老小，我当时在安北都护府任职，事发半月后，我才知你父母已在那一夜激战中身陨，后来我欲寻顾家后人，可惜你父母生前对你的消息守口如瓶，鲜少透露，无奈之下只好托了张家代为寻找，所幸老天有眼，你果真出现了。”
顾青好奇道：“李叔叔怎么知道小侄来了长安？”
“鸿胪寺卿张九章告诉我的，还说你入职了左卫，哈哈，昨夜我急忙进左卫府找那周仓曹问了，他说你今日被陛下召见，我不便打扰你，又问了你的相貌，周仓曹说你相貌尚算俊朗，只是一脸的不高兴，也不知跟谁置了气……”
顾青叹气。
新单位认识的第一位同僚居然如此评价自己，还以为他已被自己的风采所倾倒，没想到在他眼里自己仍是一脸不高兴……
李光弼打量着顾青，道：“你父母是豪侠，长安城中多故人，当年仰慕你父母的人多矣，从朝堂权贵到贩夫走卒，你父母皆一视同仁，正因如此，他们得到了许多人的敬仰。他们与权贵子弟一同打过猎，与商贾贩夫一同叫过街，与名士诗人一同饮过酒，还帮过无数穷苦人家，你父母一生所得，几乎全拿去济困穷人，我每次与他饮酒，酒钱都是我付的……”
李光弼说着脸上露出敬仰之色：“论为人，我不如你父母，他们是真正无私之人，他们的眼里，众生是平等的，他们的一生不知做过多少锄强扶弱之事，最终为护卫朝堂忠良而死，世上称‘侠’者多矣，唯有他们二人，才当之无愧称得起‘豪侠’二字，可惜死得太早了……”
顾青静静地听李光弼诉说父母的生平，原本对父母无比陌生的他，此时竟发现他们在自己的脑海里鲜活生动起来。
他的眼前仿佛出现了一幅幅画卷，画卷里一男一女，一位是豪爽侠客，另一位纤纤璧人，二人在长安城里与权贵斗酒，与剑客论交，狂放的诗人站在桌上状若疯癫吟诗，他们在廊下舞剑，长安城的无尽风月，他们也曾亲身参与。
李光弼叹道：“他们的一生何其精彩，可惜了……”
语气一顿，李光弼盯着顾青，沉声道：“可知是谁害死了你父母？”
顾青神情一凝，半晌，点头：“知道。”
李光弼冷冷道：“父母之仇，不共戴天。好好记住他的名字，不要对任何人说，此人深得天子宠信，而你位卑年少，难以扳倒，暂时先隐忍。你父母的仇，我也是日夜记在心里，不敢或忘。你我将来终有一日能手刃仇人。”
顾青默默点头。
李光弼看了一眼他腰间的银鱼袋，道：“听说你因平南诏国之乱有功而封官，看来陛下对你颇为青睐，今日第一次面圣便赐了你银鱼袋，你比我想象中更争气。”
“左卫的官好好当着，我与张家皆会为你寻得升迁的机会，有什么事尽管来找我，在左卫这块地方，我说话还是算数的，有那不长眼的狗东西敢欺辱你，我帮你弄死他。”
“谢李叔叔，小侄本分做人，本分做事，不会招惹是非的。”
李光弼眼中有了笑谑之意：“你目中有光，不像老实人，你果真会本分么？”
顾青也笑了：“刚来长安，情况不明，多听多看少说，暂时先本分一阵子，日后熟了，或许不会那么本分，还求李叔叔多照应小侄。”
李光弼哈哈大笑：“我早就说了，顾家的种，怎么可能是本分的人。往后怕是会闯不少祸，不过无妨，只要你不惹着那些当权的权贵，寻常的小祸我帮你担待了。”
随即李光弼皱眉：“你小子饮酒是个偷奸耍滑的货，半天没见你饮一口，来，饮胜！”
顾青按住酒坛，笑道：“李叔叔莫忙，小侄从蜀州来，带了几坛亲酿的好酒，李叔叔有兴痛饮否？”
“有好酒为何此刻才说？快快拿来！”
顾青朝身后一桌瞥了一眼，郝东来和石大兴路人状仰头沉吟。前有鸿胪寺卿来寻，现在又有左卫左郎将来寻，两位掌柜兴奋之外，好奇心愈发旺盛，于是跟来看顾青究竟在长安城有多大的人脉。
“愣着作甚？快去拿酒啊。”顾青好笑地道。
郝东来干笑起身去了后院，很快端来了两坛酒。
顾青递给李光弼一坛，道：“李叔叔，此酒劲道颇烈，最好小口饮……”
话没说完，李光弼抢过酒坛，仰头大灌了一口，随即呛咳不已，脸孔涨得通红，指了指酒坛，又指了指顾青。
顾青无辜地道：“李叔叔好生心急，此酒性烈，寻常人不敢这么喝。”
咳了半天，李光弼终于缓过神来，道：“此酒是你亲酿？”
“是。”
李光弼笑骂道：“看你行路举手，并无丝毫身手，饮酒倒是青出于蓝，你父母饮酒痛快，你比他们还厉害，居然会酿如此烈的酒，果真是一家人。”
与李光弼聊了许多长安城的闲话，李光弼终于醉醺醺地走了，临走前还很不客气地顺走了顾青带来的高度酒。
送李光弼上了马车后，郝东来和石大兴凑过来，兴奋地道：“少郎君厉害！刚来长安一日便有两位大人物主动来访，不知接下来还有没有人来访……”
夜幕已临，外面的街上仍旧人来人往热闹得很，顾青看了看天色，道：“应该没有了吧……”
话刚落音，客栈门外又停下一辆马车，马车后面跟着几名妙龄女随从，马车停下后并无动静，一名女随从入内，先环视一圈，找到掌柜后问道：“此店昨日可曾入住一位姓顾的少年郎君？”
顾青坐在饭堂里，顿时露出了苦笑，掌柜的也笑，指了指饭堂内安坐的顾青，笑道：“姑娘若要找姓顾的少年郎，这位便是，今日已来过两拨人找他了。”
女随从上前打量了他一番，正要相问，马车的车帘掀开，一位身段妖娆面带白色纱巾的女子走进店，径自走到顾青面前，仔细端详着顾青的脸，幽幽轻叹道：“像他……”
白纱覆面，顾青见不到她的面容，只看到她眼中忽然露出哀伤之色，一股浓浓的欲说还休的情意在眼底萦绕。
顾青只好起身行礼：“请问尊驾……”
女子打断了他的话，道：“你不必问了，我是你父母的故人，你便是顾青吧？我是剑舞公孙大娘之弟子，名叫李十二娘。”

第一百二十一章 长辈故交
李十二娘这个名字很有武侠范儿，一听就是那种一脸寂寞拔剑茫然的绝世高手。
古往今来，但凡名字有四个字的都是绝顶高手，毫无争议。比如西门吹雪，比如东方不败，比如东厂督公……
顾青不由对李十二娘肃然起敬，因为不仅她的名字是四个字，她师父的名字也是四个字，显然她的师门是个高手窝。
不仅如此，顾青有限的历史知识里，他还知道这位李十二娘是鼎鼎有名的人物。
十几年后，一位名叫杜甫的诗人写了一首传世千年的诗，名曰《观公孙大娘弟子舞剑器行》，这首诗的主角，里面的“公孙大娘弟子”，指的就是李十二娘。
准确的说，公孙大娘和李十二娘擅长的是一种剑舞，可以理解为舞蹈的一种形式，古代权贵王侯饮酒作乐时，有人在殿中舞剑助兴，渐渐地，“剑舞”成了一种舞蹈形式，宫闱，权贵与民间皆有流行，其中公孙大娘一门便是其中的翘楚。
顾青现在奇怪的是，这位李十二娘居然也认识自己的父母，而且看着自己时那副哀恸伤感欲语还休的样子是怎么回事？
实在由不得顾青不胡思乱想，这位……该不会是那位未曾谋面的老爹留下的风流债吧？当年夫妻二人行走江湖形影不离，这样都能欠下风流债，也算艺高人胆大了。
拱了拱手，顾青迟疑道：“李十二……娘？”
李十二娘展颜一笑，眼底里的哀伤消淡了不少：“叫我李姨娘吧，我与你父亲兄妹相称的。”
顾青老老实实道：“李姨娘。”
心中不由叹息，来长安仅仅一天，认下了三位长辈，以后行走长安城，见人就矮一截，实在不知道父母留给自己的是人脉还是孽业。
李十二娘盈盈坐在顾青对面，抬手示意顾青也坐。
“你父母与我相识于洛阳，十三年前于长安重逢，我们在长安一起度过了三年，直到……你父母殒于斯役。”
顾青的表情顿时有些古怪：“共同度过三年？”
是自己想歪了吗？这位恐怕不是什么姨娘，是后娘……
桌上一粒用来下酒的黄豆忽然激射而起，啪地一声狠狠打在顾青的额头上，顾青捂着额头痛呼，额头已红了一小块，痛极的同时，顾青确定了一件事，名字四个字的果然是高手。
李十二娘的眼中泛起冷厉之色。
“小子无礼！我与你父亲兄妹相称，未及于乱，再敢胡乱猜测，必不轻饶！”
顾青揉着额头，苦笑道：“你们未及于乱，但你心里确实有他，何必欲盖弥彰？”
李十二娘目中泛泪，幽幽叹道：“他心中没有我……此生我最恨者，是十年前你父母星夜离开长安护侍张家，他们竟然没有叫上我，说什么同生共死，到头来仍是夫妻共死，而我独自贪生……”
顾青见她情伤难抑，不由解释道：“那夜事发突然，或许来不及叫上你，再说，可能他们也不忍心让你赴死……”
李十二娘情绪忽然激动起来：“但能共死，何惜此命？当我是贪生怕死之人么？”
“李姨娘，莫激动，十年前的事了，不必如此萦怀。”
李十二娘平复了一下情绪，语气恢复了淡漠：“得知你父母殒命后，我发誓为你父母报仇。这十年里，我多次赴平卢，针对安禄山恶贼的刺杀不下十次，可惜安禄山渐得圣眷，身边高手如云，已然不能轻易刺杀了，年岁渐老，我的身手亦不如当年，为你父母报仇一事我越来越绝望，幸好你出现了……”
顾青好奇道：“您是如何得知我的身份？又如何得知我来了长安？”
“你难道不知，张怀玉也叫我姨娘的。”李十二娘眼里泛起笑意：“名义上说，张怀玉算是你父母的半个弟子，你父母不愿正式收徒，但教了她一些功夫，虽无师徒之名，但有师徒之实。”
顾青恍然，然后摇头暗暗鄙夷。
刚认识张怀玉时那白衣胜雪的扮相，那不染烟尘的形象，没想到那浓眉大眼的居然是个大嘴巴，自己来长安这件事她逢人便说，人设全崩了。
李十二娘叹道：“张怀玉是个好姑娘，但你父母对她影响太深，好好的韶华青春，全活在你父母的影子里，可怜亦可惜，行侠仗义固然是为了人间公道，但无须为了行侠仗义而活着，你父母当年也是游戏风尘的侠侣，除了行侠仗义，他们还做了很多事，活得很精彩，一生不负‘豪侠’二字，他们才叫真正的活着。”
“顾青，下次见着张怀玉，试着劝解她，解开她的心结，你父母为护张家而殒，张怀玉身为张家人，一直心怀愧疚……”
李十二娘幽然叹道：“你告诉张怀玉，你父母护的不是张家，护的是朝堂忠良，让他们心甘情愿豁出性命的，不是‘张家’，而是‘忠良’，是‘公道’，与张家无干。”
顾青点头应了，脑海里浮现张怀玉那张年轻却淡漠的脸庞。心中微微有些后悔，当初在石桥村时，竟然没有与她有过深层次的聊天，她的心事自己丝毫没有看出来。
顾青不由暗暗皱眉反省，难道自己跟宋根生一样是钢铁直男？
有点扯了吧，无论前世今生，自己的情商一直高得可怕，小姐姐们都望而却步，生怕被自己看穿她们虚荣的芳心……
李十二娘说完后起身，深深注视着顾青，幽幽叹道：“你这张脸，很像你父亲……”
随即李十二娘又道：“你昨日来长安，久居客栈不是长久之事，明日我送你一套宅院……”
顾青急忙道：“李姨娘不必费心，当今天子已赐了一套宅院，过几日便搬过去。”
李十二娘笑道：“看来你的本事比我想象中厉害，庙堂比江湖凶险百倍，愿你不负尔父之名。”
“我就住在常乐坊，明日派人来领你去我家认认门，往后在长安若有危险艰困之事，可来寻我。我虽只是剑舞者，但认识的权贵远比你想象的多，除非你闯下滔天大祸，否则我通常能帮你弥平。顾青，对我，你不必客气，更不必相疑，在这世上，我是你唯一的亲人。”
说完李十二娘离开饭堂，出门上了马车。
顾青仍呆呆地坐在饭堂内，今天认识了太多人，他需要好好消化一下。
郝东来和石大兴又凑了上来，仍旧一脸兴奋。
“李十二娘啊！少郎君居然连她都认识，了不得！”郝东来一脸羡慕崇拜。
顾青回过神：“李十二娘很有名吗？”
石大兴叹道：“岂止有名，简直名满大唐，她师父公孙大娘曾入宫为天子舞剑，得天子赞赏，长安城权贵争相邀请，公孙大娘却鲜少为权贵舞剑，门下十余位弟子，唯李十二娘最为有名，她的舞剑青出于蓝，尤其是品性孤傲，但为人仗义，长安权贵们皆颂其德，能邀请她登门一舞，可是大涨面子的事。”
顾青默然无语。
今日一整天仿佛都活在上一代人的恩怨情仇里，顾青此时脑子有点乱，好像看了一整天的时代默片，脑海里全是黑白影像。
默默总结了一下今日所见所闻，张九章，李光弼，李十二娘，今天认识的三位长辈都是父母的故人，从此算是自己在长安城的背景靠山了。或许还不止这三位，仅仅一天就有三位长辈主动上门，未来说不定还有更多父母的故交出来与他相认。
杨贵妃虽然对他印象不错，但终究只是印象不错，顾青将来若在长安城闯了什么祸，大概率是不好意思麻烦杨贵妃的，人情正如借钱，每借一次交情便会淡薄一分，不到万不得已性命交关的危急时刻，顾青不会选择请杨贵妃帮忙的。
那么，自己能用得上的人脉资源，便是今日认下的三位长辈了。但是也尽量不要动用他们，虽说三位长辈对自己好与利益无关，但求助这种事，无论求的是什么人，都会坏了交情，而顾青向来也不习惯向人求助，他通常是自己解决问题。
顾青示意两位掌柜坐下，又叫了一坛酒，三人浅酌闲聊。
“两位掌柜，明日不妨出门打听一下长安城的商界，在长安城做买卖可不止买几间商铺那么简单，国都商贾聚集之地，每个商贾的背后说不定都站了些权贵人物，没头没脑买商铺开门做买卖，无意中得罪了什么人自己都不知道，先把情况打听清楚，大致有数后再做生意。”
郝东来连连点头：“少郎君说得有理，买商铺之事不急，先将长安城的情况摸清楚了再说，尤其是做瓷器这一行的，更要弄清楚，这里面的利润太大，瓷商争利也愈发残酷。”
顾青沉吟半晌，缓缓道：“我呢，便老老实实去左卫当差，跟你们一样，我也要想弄清楚情况再说，所以当差的初期，我要给自己做个人设……”
二人愣了：“何谓‘人设’？”
“就是人物设定，不管你本来是怎样的性情，但表现在外人面前的性情是另一回事，外人喜欢你是怎样的性情，你便装成怎样的性情，初来乍到，不求交朋友，唯求尽量不要树敌。”

第一百二十二章 人设崩了
两位掌柜对“人设”二字颇为新奇，虽说人设的定义不过是在外人面前两副面孔，也就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这种事商人们干得轻车熟路。但这种旧瓶装新酒的说法令两位掌柜感到有趣。
“少郎君为何突然提起‘人设’的说法？以前在青城县可没见您如此谨慎。”
顾青叹道：“青城县能跟长安比吗？长安卧虎藏龙之地，做人行事若太张狂，迟早会掉了脑袋。”
郝东来迟疑道：“可是……少郎君不是认识那么多大官吗？他们可是您的靠山。”
“有靠山并不意味着做人便可猖狂了，猥琐发育，慢慢强大，只有自己才是自己的最大靠山。”
“猥琐发育……？”
“不想解释，慢慢领会意思。”顾青顿了顿，又道：“左卫亲府当差的大多是勋贵子弟，很多人不好惹，我觉得应该给自己加个老实人设……”
“就是在左卫扮个老实人？”
“没错，也算是本色演出，毕竟我在青城县也是老实人。老实人虽然看起来窝囊，但至少不招人讨厌，左卫任职期间，我便是老实人了，从此做个朴实无华且枯燥的小透明，小透明是不会与别人结仇的……”
两位掌柜震惊了：“你在青城县也是老实人？”
顾青正色道：“闭嘴，我是。”
一个人挨少了打，往往最后会变成杠精，需要物理作用才能纠正，眼前这两位就是。
……
第二天一早，顾青穿戴好官服，进了左卫府。
首先去上次报到时认识的周仓曹那里转一圈，聊了几句闲话后，周仓曹将顾青带到亲府内堂东厢一间屋子里。
屋子是新打扫过的，里面的书柜和矮脚桌都是新的，案头上的笔墨纸砚整整齐齐摆放着，顾青看了一眼表示很满意。
周仓曹陪在旁边，笑道：“原本给顾参军安排的是前院的屋子办差，昨日才知顾参军竟然认识李郎将，哎，您怎么不早说，下官昨夜赶紧安排人将内院这间屋子清扫出来，内院比前院安静多了，没那么多嘈杂的人来人往，顾参军在此办差也能图个清静，不知顾参军可还满意，若不满意的话，咱们再换一间便是。”
顾青笑道：“满意，非常满意，辛苦周仓曹了，明日若有闲暇，我想请周仓曹小聚对酌一番，算是向你道谢，还请周仓曹拨冗一聚。”
周仓曹兴奋地道：“一定一定，不过还是由下官请顾参军吧，哪有上官请下属的道理。”
“无妨，我现在只有一个问题想请教……”
周仓曹急忙道：“您尽管问，下官知无不言。”
顾青沉吟半晌，缓缓道：“‘录事参军’究竟是干什么的？平时办理什么差事？”
周仓曹惊呆了，你都报到上任了，到现在居然不知道自己该干嘛？你这官儿难道是充话费送的？
顾青也有些赧然，从青城县出发到长安，长安又与各路人马相识，顾青脑子里一直想的是如何在长安混下去，如何用义正严辞的方式拍皇帝和贵妃的马屁，各种念头各种主意，偏偏唯独没有想过“录事参军”这个官也是要做事的，直到此刻，别人给安排了办公室，顾青才醒过神来，然后立马问了自己三个非常严肃的哲学问题。
我是谁？
我在哪儿？
我该做什么？
是啊，当官要做事啊，这又不是封爵，难道整天顶个名头无所事事吗？
周仓曹无奈地道：“录事参军，掌众曹文簿，纠举左卫府内不法不礼事，监察府内诸官，有专疏大将军之权。”
顾青消化了半天，才渐渐明白过意思：“也就是说，我这个录事参军其实并没有多少事做，下面的仓曹，功曹等官员的文簿做成了，给我签个字就行，其他就是监察本卫府内有没有人干坏事，对不对？”
周仓曹笑道：“平日无战事时自是如此，一旦有了战事，大军开拔，录事参军有向大将军献策之权，一旦献策被大将军采纳，从而立了功，录事参军可就要升官啦。”
顾青恍然：“原来还兼任参谋长之职。”
一想到录事参军其实没什么正经事，顾青不免有些高兴。如此便空余了大量的时间出来，以后还可以经常翘班闲逛，或是帮两位掌柜想主意挣钱。
李隆基封的这个官封得极妙，顾青此时终于对他有了几分感激。
不过唯一的坏处是，录事参军还有监察不法的职权，而且可以直接上报左卫亲府大将军，这个职权可就有点恶心了，前世小学时，每个班都有这种喜欢告状打小报告的人物，那些人的下场往往很惨，小小年纪便要饱受社会的毒打，一个月至少打四次。
对顾青来说没关系，只要别太过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便是，毕竟顾青没忘记自己的人设，在左卫亲府里，顾青就是个老实人，他这个老实人尺度很宽，除了不当接盘侠以外，别的都能接受。
“我明白了，周仓曹去忙吧，若有不懂的地方我再请教你。”
周仓曹连道不敢，笑着告辞。
……
坐在国家分配的办公室里无所事事，顾青感到分外惬意。
脱了鞋袜，光着两脚搭在矮脚桌上，双臂枕头望着房梁，一炷香时辰后，顾青便觉得有些无聊了。
他决定明日上差时带点零食来吃，让郝东来去东市上买几本书，不要圣贤经义，要连环画，最好是那种不太正经的连环画，躲在办公室里边吃零食边看不正经的书，人生夫复何求。
一个时辰后，顾青正打算去左卫府里四处闲逛一番，熟悉一下环境，忽然听到外面一阵嘈杂声，声音越来越近，最后近到已在自己办公室门外了。
顾青皱眉，他闻到了麻烦的味道。
“姓周的，你一个小小的仓曹，胆敢辱我！借了谁的胆子？”一道分外嚣张的声音道。
周仓曹的声音可怜兮兮，顾青甚至能想象到他那张纠结成团的脸。
“卢公子，卢司阶，下官错了，给您赔罪，下官见您不常用这间屋子，空着怪可惜的，恰好本府录事参军到任，下官便给了录事参军，您看……”
“啊呸！录事参军是什么货色，敢占本官的屋子，姓周的，你越活越回去了，不常用就给了别人么？屋子就算生尘落灰，那也是我的屋子，谁给你的胆子敢给外人？”
屋子里的顾青慢慢听懂了。
自己的这间办公室原本是别人的，只是别人不常用，周仓曹便自作主张给了自己。
说起来双方都没错，该背锅的是周仓曹，这家伙看着伶俐，其实有点缺心眼，这点小事都办得如此马虎。
顾青长呼一口气。
大部分时候他是个讲道理的人，占了人家的屋子就让出来，先来后到的道理他还是懂的，尤其在长安左卫亲府内，做事更要小心谨慎，为了这点小事与人结仇可不值得。
顾青起身走向门口，开门之前默念几遍“我是老实人，我是老实人”……
嗯，冥冥之中感觉自己的人设愈发稳固，纹丝不动了。
然后顾青打开了门。
门口站着周仓曹和一个二十多岁年纪身披铠甲的年轻人，年轻人一脸跋扈傲色，眼神分外阴沉，长相委实不讨喜。
见顾青开门，两人一愣，顾青朝这位年轻人拱了拱手，笑得很温和：“对不住了，是我不对，事先不知是尊驾的屋子，鸠占鹊巢，万分抱歉，我马上让出来，周仓曹，你再给我寻间屋子便是。”
年轻人打量了顾青一眼，发现顾青只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郎，神情有些不敢置信：“你是新来的录事参军？”
顾青笑道：“是，今日刚上任，还没来得及拜会各位同僚袍泽，抱歉。”
年轻人冷冷道：“如今新来的这么不懂规矩了么？占别人的屋子之前难道不事先打听一下屋子以前是谁的，就这么没头没脑占了，不怕得罪人吗？”
话很难听，顾青脸上的笑容有些僵冷了，心中狂念“老实人大咒”，努力平复火气。
“下次，下次一定不敢冒犯尊驾了，还未请教尊驾是……”
年轻人冷冷道：“左卫亲府司阶，卢承平。”
顾青不太懂“司阶”是几品官职，不过强龙不压地头蛇，初来乍到，忍字为先。
“原来是卢司阶，久仰久仰。我这就腾出屋子，刚进去没多久，屋子里都是干干净净的，您放心。”顾青非常有礼貌地笑道。
卢承平似乎看顾青很不顺眼，或许是顾青那张不高兴的脸终于受到了报应，也或许在长安的官衙里，无故占别人的办公室是件很严重的事。
“我是正六品司阶，你不过是正八品录事参军，下官见上官没个礼数吗？哪里冒出来的野杂碎，不知尊卑的东西……”
话没说完，砰的一声，卢承平忽然闷哼倒地，嘴角流出了一缕鲜血，地上还掉落了一颗门牙……
周仓曹一脸惊恐地看着顾青，浑身抖如筛糠。
顾青好奇地低头看着自己的拳头，越看越悲愤。
人设啊人设啊，一天都没坚持下来，这就崩了。

第一百二十三章 山外有山
仰天无语唯叹息。
顾青感觉被自己打脸了，打得啪啪响，明明倒地的是卢承平，不知为何顾青觉得自己脸上也隐隐作痛。
今日之前还在跟李光弼信誓旦旦说自己老实本分，从不惹事。昨晚还煞有介事地跟两位掌柜商议人设问题，一副权威的样子告诉他们何谓“人设”，何谓“猥琐发育”，话音犹在耳，今日上午还没过完便顺利KO一位脑部残缺人士。
造孽啊！
卢承平踉跄爬了起来，顾青观察他片刻，发现这位虽是武官，但似乎身体很差，一副酒色掏空了身子的样子，以顾青这种渣得不能再渣的武力值居然都能打他个满地找牙，显然身体已虚到一定程度了。
爬起来后的卢承平摇摇晃晃，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用手一摸，发现自己少了颗门牙，卢承平的神情愈发狰狞。
“好，好狗贼，胆敢以下犯上……若不能治你，本官白在左卫混了！”
顾青此刻仍试图挽救自己崩了一地的人设，露出惶恐状道：“抱歉抱歉，刚才手不受控制，真的非我本意，你我能私了吗？我赔钱，多少钱您说个数。”
卢承平狰狞一笑，露出沾满血的牙齿：“赔钱？哈哈，我赔你钱如何？我赔你丧葬费！”
说完卢承平忽然按住腰侧的刀柄，喀的一声，刀出鞘半尺。
顾青眼皮一跳，这一幕好熟悉，当初青城县的赵县尉也是这个动作，被自己一声厉吼吓住了，眼前这位恐怕吓不住他，人家是见过世面的。
心怀杀心，刀已出鞘，此事断难善了。
于是顾青想也不想，趁着卢承平刀未拔出之前，猛地朝他脸上又挥了一拳，这一拳更重，而且直接打在太阳穴上，卢承平不敢置信地看着他，完全没想到这狗贼刚刚还在一脸惶恐地说赔钱的事，下一瞬间便又动手了。
这家伙难道精神分裂？是疯子吧？
卢承平被顾青这一拳揍懵了，眼前一阵天旋地转，抬起手指着顾青，似乎想说什么，顾青叹了口气，朝他另一边的太阳穴再次猛击一拳。
卢承平身躯摇晃了一下，最后轰然倒地，彻底晕过去了。
顾青垂头看着自己的手，仰天无语黯然叹息。
人设彻底崩了，崩得稀碎，拼都拼不起来了。
周仓曹一脸傻相呆呆地站在旁边，刚才那一幕将他的三观也震得稀碎了。
这位录事参军好猛，一言不合就把人朝死里揍，他到底什么来头？
迎着周仓曹震惊到呆滞的眼神，顾青黯然叹道：“不管你信不信，我其实是个老实人……”
“老……老实人？”周仓曹惨笑。
你是在侮辱老实人，还是在侮辱你自己？
看着倒地不起的卢承平，顾青忐忑地问周仓曹：“他真是正六品官？”
周仓曹嘴角一扯，颤声道：“真是。”
“司阶这个官，是管什么的？”
“掌仪仗禁军排班次序，以及宫中值守位列……”
顾青消化了一会儿，点头道：“就是管将士如何排队的？”
周仓曹看着地上一动不动的卢承平，忧心地叹道：“可以这么理解，但……”
顾青又问道：“这间屋子果真是他的？为何你将有主的屋子分给我？说说，当时怎么想的。”
周仓曹快哭了：“卢司阶的这间屋子从来不曾用过，他通常是下了差便回家，他本是戍值宫闱的武将，平日根本不在左卫府点卯，他那间屋子更是从未踏足，否则我怎有如此胆子敢私自将他的屋子分给您呀。这下可好了，吾命休矣！”
顾青忐忑道：“不过挨了几拳而已，没那么严重……吧？”
周仓曹惨然一笑：“没那么严重？顾参军，您可知卢司阶是何人？”
“他是一个姓卢的司阶。”
周仓曹露出比哭还难看的笑脸：“您是正八品，他是正六品，以下犯上之罪是跑不了了，闹到大将军那里不知怎生收拾，若大将军处置公道，重罚于你，或许能平卢司阶心头之怒，此事便作罢。若大将军轻描淡写，此事断难善了。”
顾青忧愁地道：“说来说去，还是我的官当小了，若我品级比他高，揍也就揍了。”
忽然无比怀念青城县的赵县尉，揍他时手感特别好，而且没有任何后患，连嘴都不敢还。
眼前揍的这位，恐怕免不了拖泥带水了，顾青忽然好想念故乡……
周仓曹叹道：“顾参军，您还是没明白下官的意思，这不是卢司阶官职品级问题，他纵然比你品级低，你也不能揍他，下场很不妙，唉，您第一日上任，怎么就闹出这桩麻烦……”
顾青笑了：“我听出来了，这位卢司阶有靠山？是谁？”
周仓曹小心地看了一眼地上昏迷不醒的卢承平，轻声道：“卢司阶的父亲，名叫卢铉，官拜殿中侍御史，虽然品级比卢司阶还小，但权力无比大，卢承平的这个官还是卢铉帮忙活动上去的，听说过不了多久卢铉便要高升了，可能会升御史台中丞，权力比现在更大，如今你揍了卢铉的公子……”
顾青指着卢承平道：“这家伙向来都是这般德行？如此跋扈，为何还能活这么久？老爹官当得再大，长安国都权贵多如牛毛，无论他得罪了谁，他爹都能保他么？”
周仓曹叹道：“卢司阶一直都是这个性子，前些日宫中轮值时，有位禁军士兵排班慢了一步，被卢司阶斥责了，那位禁军士兵不服气，小声争辩了一句，当天夜里，那位士兵便被打断了腿，扔在长安城外，同时那位士兵也被开革出了左卫。”
顾青惊讶道：“这么嚣张？就因为他那个即将当御史中丞的爹？这……不合常理吧？”
周仓曹叹道：“因为他爹后面还有人……按理来说，卢承平在长安城闯了任何祸，都会有人帮他收拾，除非惹到极厉害的人物。恕下官直言，您这位正八品官他绝然不会放在眼里，故而今日他一见你便那般跋扈。”
顾青这回真的吃惊了，所谓人外有人，山外有山，靠山后面还有靠山，顾青可算见识到长安城的水多么深了。
顾青也是心大，此时此刻他竟不怎么在乎自己揍了卢承平这件事了，反而对长安官场更感兴趣。
死仇已难解，现在要弄清楚的是敌人的底细。
“他爹后面还站着什么人？来，说说，明日请你饮酒。”
周仓曹心情很糟糕，他觉得自己的官儿应该当到头了，虽然卢承平不是他亲手揍的，但今日的事因他而起，而且以卢承平那睚眦必报的性子，弄死顾青的同时肯定不会放过他。
见周仓曹久久不愿搭理自己，顾青笑着拍了拍他的肩：“周仓曹不必忧心，此事已然做了，那便做了，责任我来担，不会连累你。”
周仓曹心中对顾青有些怨意，怨他太过冲动，出了这桩麻烦，怎么可能不连累到自己？
但顾青这句话还是令他稍稍有些感动，而且事已至此，自己这个官儿恐怕已当到头了，今日闹成这样，说到底还是周仓曹自己做错了事，不该将卢承平的屋子分给顾青，说来大家都有责任，不能完全怪顾青。
于是周仓曹索性没了顾虑，破罐子破摔的心理下，不再忌讳议论朝堂。叹了口气，道：“卢铉的背后，是当朝宰相，右相兼尚书左仆射，李林甫。”
顾青吃惊地睁大了眼睛。
又一位历史名人！
不同的是，这位名人是遗臭万年的那种。实实在在的奸臣，踩着无数鲜血与尸骨坐上宰相的位置，任相之时仍不断构陷朝臣，党同伐异，杀了许多忠良，盛唐国运之所以急转直下，一场安史之乱便仿佛断了盛世的根基，除了李隆基的自私昏庸以外，李林甫也起了不小的作用，这位奸相挖盛世的墙角可从来没手软含糊过。
顾青看了看地上仍昏迷的卢承平，忽然发觉自己似乎闯了一个不小的祸。
只不过揍了一个品级比自己稍微高一点点的官儿，谁会想到后面牵出了当朝宰相，冲动了啊！
难怪卢承平如此跋扈，难怪刚见面他便嚣张地骂骂咧咧，人家这是有底气啊。
“李相为何成了卢铉的靠山？”
周仓曹叹道：“卢铉是殿中侍御史，纠朝臣之失仪，察权贵之不法，任何有违于朝仪或律法的官员，他皆有直疏天子的权力，这些年卢铉成了李相手中的一柄刀，开元年间废三位皇子的‘三庶案’，天宝五载的‘韦坚案’，同年十一月的‘杜有邻案’，天宝六载的‘杨慎矜案’等等，皆是卢铉为李相的马前卒，率先发起朝争，为李相顺利诛除异党，如此忠诚之人，李相怎能不重用，怎能不为其靠山？”
顾青恍然，通俗的说，这位卢铉是李林甫手中的双花大红棍，专门用来揍人的，可谓心腹亲信级马仔。
从周仓曹的话里，顾青听出一个明确的意思，卢铉一定会护短的，而李林甫是一定会站在卢铉这头的。也就是说，今日这几拳揍下去，相当于间接揍在了李林甫的脸上。
滔滔不绝说完了八卦，周仓曹心头再次泛起愁意，看着地上昏迷的卢承平，哀叹道：“事已至此，如何是好？顾参军，莫怪下官直言，此事恐怕左卫左朗将李光弼也保不住您了，您……自求多福吧。”

第一百二十四章 随遇而安
来长安第一天，认识了三位长辈，来长安第二天，得罪了宰相李林甫。
顾青觉得自己应该写一本《长安日记》，日子过得如此惊心动魄，实在太值得纪念了，然而一想到写日记的除了雷叔叔之外大多不是什么好人，再说自己的字太丑，顾青遂放弃。
周仓曹愁眉苦脸站在旁边，见顾青一脸无谓的样子，不由愈发焦虑。
这位到底是心大还是胸有成竹？出了这么大的事，居然一点也不急。
“顾参军，下官说了那么多，您应该知道后果了吧？”
“知道，可能会死。”
周仓曹叹道：“不是‘可能’，是一定会死。这位卢公子可是睚眦必报之人，您赶紧想想办法吧。”
顾青无所谓地道：“揍都揍了，我又斗不过李相，能有什么办法。”
“难道在这里等死？”
“你这么一说我倒想起来了，我们可以逃啊，逃离案发现场不就没事了吗？”顾青笑道。
周仓曹快哭出来了：“逃到哪里？下官好好的官当着，转眼变成官府通缉的要犯，下官……真的好失落！”
顾青笑道：“好了好了，逗你的。你先回屋子等着，做好蹲几天大狱的准备，几天以后就没事了，死不了的，我也得抓紧时间做点准备。”
转头看了看躺在地上的卢承平，顾青道：“这位卢公子先让他躺着吧，他太劳累了，应该多休息。”
周仓曹迟疑道：“不叫醒他么？”
顾青叹道：“叫醒他后他又要拔刀，我难免又控制不住自己把他揍晕，冤冤相报何时了，往事知多少……”
……
顾青出了左卫府，回到客栈，郝东来和石大兴不在，或许出门打听长安商界的情况去了，顾青从屋子里翻出了一坛从青城县带来的高度酒，心中暗叹运气好，原本打算用来路途解闷或是与友人同饮，没想到今日派上了用场。
取了酒，顾青再次回到左卫府，特意绕过后院，找到了李光弼的屋子。
李光弼坐在屋子里，面无表情地瞪着他，顾青尴尬地笑。
显然刚才发生在后院的事李光弼已经知道了。
两人对坐良久，李光弼悠悠道：“你昨夜还说过，你是老实本分人，不会招惹是非，现在你把这句话再说一次，我很喜欢看你说这句话时厚颜无耻的表情。”
顾青笑道：“纯粹是意外，小侄也没想到长安人这么难惹，一言不合便动手……”
“为何我听说的是你一言不合对别人动手？卢承平可碰都没碰到你。”
“碰到了，他的脸碰到了我的拳头……好吧，从青城县来的人其实也很难惹，是小侄冲动了。”
李光弼眼中有了笑意：“你为何不争辩对错？我听说是卢承平辱骂你在先，从这点来说，你似乎占了理。”
顾青摇头：“事已发生，我从不喜争辩对错，无论是对是错，该来的后果终究会来。”
李光弼哼了哼：“顾青，你有没有别的本事我目前看不出，但你惹祸的本事我总算亲眼见识了，要么不惹，一旦惹祸便是滔天大祸。你可知卢承平是什么人？”
“动手以前不知道，动手以后知道了，他后面站着他爹，他爹后面站着李相。”
李光弼头疼地揉了揉脸：“可真是麻烦了，我们武将与朝臣甚少来往，我若去求情，不知李相可卖面子……我去托托门路吧，大不了搬出我柳城李氏的名头，我家虽是契丹族，但也是名门望族，李相或许能给几分薄面。”
顾青笑道：“无须李叔叔出手，小侄此来并非求助，而是请李叔叔帮两个小忙。”
李光弼挑眉：“嘴硬么？这般时节了还不愿求助，你父母可没你这般不识时务。”
“李叔叔宽心，小侄并非不识时务之人，只是眼前的麻烦小侄能解决。”
“如何解决？需要我做什么？”
“首先小侄想请李叔叔保我性命，不出意外的话，我或许马上要下狱了，我是左卫的武官，下狱应是左卫的大牢，我下狱之后请李叔叔与大牢打声招呼，莫让卢承平找人在狱中把我害了。”
李光弼笑道：“难得你心思细腻，居然想那么远，行，这是小事，左卫里的事我还算是能说上话的。”
顾青笑道：“小侄下狱后，李叔叔保我三日性命便足够了。”
“为何只保三日？”
“三日以后，我会脱困，再说，小侄不能让李叔叔与李相对立，能保我三日便是大恩了。”
李光弼点头：“此事我答应你。”
“其次，以李叔叔左郎将的身份，应该能入宫面圣，我想请李叔叔送一坛酒入宫，献给当今天子和贵妃娘娘。”
说着顾青将那坛高度酒拎到桌上。
李光弼露出馋色：“这酒……”
顾青双手抱住酒坛，苦笑道：“李叔叔高抬贵手，这酒您不能喝，您喝了它我就没命了。”
李光弼悻悻道：“我岂是贪杯之人！说吧，送坛酒入宫是怎么回事？难道一坛酒就能救你的命？”
顾青笑道：“请借纸笔。”
李光弼狐疑地扯过桌上的纸笔给他。
顾青沉吟片刻，然后刷刷写下两行诗，吹干墨迹后递给李光弼，笑道：“陋字粗鄙，见笑了，见笑了……”
李光弼接过，首先脱口赞了一声：“好诗！”
接着李光弼才注意到顾青写的字，顿时露出无比嫌弃的样子，双手捧着纸的姿势也立马变成了两根手指拈着，还翘起了兰花指，仿佛拈着一坨奇臭无比的粑粑……
比宋根生的反应强多了，至少没有当场呕吐。
“贤侄这字……”李光弼沉吟，似乎在组织措辞给顾青找台阶下。
顾青不自量力竟厚着脸皮凑上来问：“如何？”
李光弼搜肠刮肚寻找赞美之辞，最终放弃地叹口气，盯着顾青的脸缓缓道：“贤侄的字，果真是见笑了。”
顾青深呼吸，默念清心咒，李光弼不是宋根生，李光弼不是宋根生，打不过，打不过……
“一坛酒，两句诗，献给陛下就能解此困局？”李光弼好奇地道。
“只是让陛下和贵妃娘娘想起我这个人而已，若想起来了，我这条命便算保住了。”
地位不同，看待麻烦的态度也不同。
小人物遇到麻烦觉得天都塌了，人生从此绝望，同样的麻烦在大人物眼里不过淡淡一句话便轻松解决。
顾青清楚地知道自己的筹码不多，但他犯的事其实也不大，说穿了不过是两个年轻人打架，只要在李隆基和杨贵妃面前刷一下存在感，再加上这坛酒和两句诗，麻烦大概率能被李隆基一句话解决。
只是以后与卢家父子结仇难免了，那是以后的事。
李光弼将信将疑，但还是点头道：“你去吧，若你的法子不管用，我再寻别的法子帮你，你父母当年在长安亦认识不少权贵，你若因这点小事而死在长安，未免可笑了。”
顾青回到左卫府后院的屋子里，门前躺着的卢承平已不见人影，显然醒来后跑出去搬救兵去了。
顾青气定神闲地坐在屋子里等着，没过多久，一队身披铠甲的武士在一名武将的带领下走进来，进门便盯住顾青，冷冷道：“你是录事参军顾青？”
顾青暗叹来得好快，看来卢家父子在长安城委实有些势力，于是顾青整了整衣冠，道：“是。”
武将语气毫无感情色彩，冷漠地道：“奉左卫长史之命，锁拿录事参军顾青下狱，拿下！”
话音落，两名武士便要上前揪住顾青的胳膊。
顾青皱眉，忽然从腰间扯出李隆基钦赐的银鱼袋，朝众人亮了一下，道：“未经左卫大将军亲判，我仍是正八品录事参军，我手上是圣天子钦赐的银鱼袋，你们敢对我无礼？”
众将士一愣，武将犹豫了一下，道：“不锁你，你自己跟我们走吧。”
在将士们的看押下，顾青自己走进了左卫的大牢。
大牢并不大，里面关押的大多是一些犯了军法的将士，顾青独自被关在一间牢房里，刚进去就被一股恶臭熏得脑子发晕。
想到要在这样的环境里待好几天，顾青愈发难受了。
若时光倒流回到上午，他还会不会揍卢承平？
想来想去，顾青还是会毫不犹豫地揍他，或许会揍得更重。
两世为人，或许有些人有些事会逼得他不得不妥协低头，但卢承平这种小人还没资格令他低头。
坐在牢房的角落里发呆，没多久便有两名穿着铠甲的武士走进来，他们的手上握着铁尺，目光不善地打量着顾青这件牢房。
顾青看到了他们，面色冷漠地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两人正要打开牢房的锁，忽然又匆匆进来一名武士，在二人耳边悄悄说了几句话，二人脸色一变，急忙收起铁尺，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
顾青松了口气。
看来李光弼及时交代了牢房的武士，才让自己逃过一劫。
接下来的事，便要看天意了。
顾青有大半的把握，李隆基和杨贵妃不会让自己死，对杨贵妃来说，顾青是她看得很顺眼的同乡，对李隆基来说，顾青犯的事无关朝堂利益，无关社稷大局，而且顾青至少还算个人才，这样的人若是因为打一架而被处死，未免可笑了。

第一百二十五章 闻风而动
长安城，平康坊，李林甫宅。
李林甫不是清官，他的宅院大得离谱，几乎可以算是行宫了，开元年间李隆基特旨，允许李林甫的府邸屋顶可加高两尺。
加高两尺是无比隆厚的圣眷，大唐的房屋能修多高都是有规矩的，平民的房屋不能比官员高，官员的房屋不能比帝王高，敢私自超越规格便是逾制，轻则流徙重则杀头。
能被当今天子特旨允许加高两尺屋顶，可见李隆基对当朝宰相何等的器重。
平心而论，世上没有彻头彻尾的坏人，坏到极致的人终归也有一些常人无法企及的闪光点。
李林甫虽然是奸臣，在国家的战略大方针上犯了许多方向性错误，党同伐异构陷杀害了不少忠良，但不可否认的是，他在治国的琐碎事务上还是很严谨很务实的，这也是李隆基器重他的原因之一。
李林甫坐在宅邸东南角的花厅里，背靠在一张胡床上，悠然地阖目养神。
多年执宰大唐，李林甫如今垂垂老矣，早在天宝六年便提出在家养病，而在家养病却也不愿放手权力，他向李隆基提出的是在家养病的同时署理朝政，推荐陈希烈为左相在政事堂办公，一左一右两位宰相便从天宝六年开始用这样的方式执掌大唐的朝堂。
有趣的是，陈希烈在政事堂办公，却很少有朝臣去政事堂请益，政事堂门口往往门可罗雀乏人问津，而在家养病的李林甫宅邸门前却车水马龙，朝臣们的朝政事务皆向李林甫禀报并请裁断。
大唐右相之权威，可见一斑。
炎热的夏天，花厅的四角堆了一些冰块，身后还有两名年幼的丫鬟挥扇，冰块散发的冷气借着风力吹拂到李林甫身上，总算感觉到一丝凉爽。
李林甫的右侧站着一位中年文士，看打扮应是府里的幕宾。
幕宾很守规矩地垂手而立，目光一眨不眨地盯着李林甫，每当李林甫咂摸嘴，他便立马奉上清水，每当李林甫喉结蠕动，他便立马捧来痰盂。
李林甫愈发龙钟老迈，这位老人已快走到人生的尽头，像一盏残灯，奋力地燃烧仅剩的那一丝灯油，每一线光亮都是黑暗前的倒数。
“相爷，东宫来报，昨夜太子妃又诞下一位王子，陛下取名为‘佋’，怕是过不了多久会封王。”
李林甫眼皮没睁开，只是微微抬了抬，语气有些虚弱地道：“‘佋’者，绍也，庙宗佋穆，父为佋，南面，子为穆，北面。陛下取此名字，或是提醒东宫牢记君臣父子之伦，勿使僭越。呵，陛下看似纵情嬉乐，对东宫仍不放心啊，只要陛下春秋鼎盛，东宫还得战战兢兢过下去。”
幕宾唯唯称是。
李林甫与当今太子李亨可谓是水火不容，除了政治上的派系原因外，还有一个原因是，早在开元二十六年，李林甫便数次劝说拥立寿王李瑁为太子，然而李隆基乾纲独断，立了年长的李亨为太子，大抵是担心自己抢了儿子的老婆，做了亏心事，害怕将来被李瑁报复，两人既是父子又是情敌，这关系也是乱得可以了。
李林甫在拥立太子这件事上站错了队，作为当朝宰相他别无选择，只能继续错下去，于是从开元二十六年开始，李林甫便以推翻太子李亨为己任，不遗余力地制造冤案，剪其羽翼，造谣污蔑等等各种手段，为的就是在活着的时候推翻太子，促李隆基另立储君，否则他李林甫满门都会倒霉。
说了一番话后，李林甫有些累了，阖目喘息了一会儿。
幕宾仍站在身边未走，李林甫眼皮未抬，淡淡地道：“还有事么？”
“相爷，卢铉家的孩子又惹事了……”
李林甫皱眉，什么都没说，躺在胡床上仿佛睡着了一般。
幕宾的职责之一便是要向李林甫禀报长安城每天的风吹草动，见李林甫不吱声，他还是继续道：“卢铉的长子卢承平在左卫亲府被一个新上任的录事参军打了，脸上挨了三拳，卢承平晕了过去，很久才醒，后来卢承平寻了左卫长史告状，长史看了卢承平的伤势后马上拿人，将那打人的录事参军下了狱，以卢承平的性子自然不会放过他，但派去狱中杀录事参军的人却被左卫亲府左郎将李光弼的亲卫拦下了，亲卫一直守在牢门外，不准任何人靠近。”
这个平平无奇的消息原本勾不起李林甫任何兴趣，但消息的后半部分倒是令李林甫眉梢抬了抬。
“那名录事参军是李光弼的族中子弟？还是门下幕宾？”
“晚生着人查了一下，都不是，他是从蜀州来的，相爷，此人来头似乎不小……”
李林甫仍阖着眼，道：“说说。”
“此人名叫顾青，今年十八岁，出身蜀州青城县石桥村，本是一农户子弟，后来不知找了什么窍门，建了一座瓷窑，烧出来的瓷器质地比大唐所有的瓷器都要好上几分，故而被甄官署定为贡瓷，去年贵妃娘娘回蜀州省亲，这顾青写了一首夸赞贵妃娘娘的诗，烧印在贡瓷上，以此博得贵妃娘娘的欢心，又因顾青是贵妃娘娘同乡之故，贵妃娘娘似乎特别欣赏他……”
李林甫淡淡笑了笑：“倒是有些小聪明。”
这句不知是贬是褒的评语令幕宾咂摸了许久，然后轻声道：“相爷，此子恐怕不止一点小聪明，年初剑南道平南诏国之乱，此子向剑南道节度使鲜于仲通献策数条，又献上一个名叫沙盘的物件，南诏国之乱平定后，剑南道向陛下请功的功劳簿上，顾青的名字列为第一，他也是因此功劳而被陛下亲自封为左卫亲府录事参军，而且刚到长安便被陛下和贵妃娘娘召见，陛下还钦赐了一座官宅和一只银鱼袋。”
李林甫终于抬了抬眼皮，片刻之后，缓缓道：“有才，但不够。陛下此举应是示恩于贵妃。”
毕竟是老谋深算的宰相，一语便道中了李隆基的心思。
幕宾接着道：“至于顾青与左卫左郎将李光弼的关系，晚生还在查，听顾青所居客栈的伙计说，他们相识似乎是因为顾青的父母。”
李林甫已不再关心这件事了，淡淡地道：“此事你继续盯着，看那个顾青下狱后陛下有何反应，贵妃深得帝宠，若她对同乡之情确实真挚，必会为顾青开脱……”
幕宾迟疑了一下，道：“顾青若不死，卢铉之子未达到目的，如果撺掇卢铉向相爷求助，该如何处之？”
李林甫哼了一声，道：“卢铉仗着这两年帮老夫甚多，有些恃宠而骄了，两个小娃子打架这种小事，需要老夫操心么？更何况顾青背后说不定还站着贵妃，老夫若因这点小事与贵妃结怨，卢铉倒是解气了，老夫如何自处？卢铉若来求我，就说老夫病重谢客。”
幕宾唯唯应了。
……
张九章府。
张府位于道政坊，宅子有些老旧，还是张九龄在世时李隆基赏赐的。
顾青入狱的消息传到张府时，张九章正在看书，府内管家进书房禀报了这个消息，张九章神情微动，嘴角露出轻笑：“看不出这小子还是个惹祸精……”
管家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迟疑地道：“老爷，您说过此人是张家的恩人，如今他下了左卫的狱，要不要……”
张九章沉吟片刻，道：“先看看再说，不管发生任何事，不要着急跳出来，耐心等待一段时候，你便会发现事态变得不一样了，沉住气吧。”
管家应是，准备悄悄离开，张九章忽然又道：“卢铉之子是左卫的司阶？”
“是。”
张九章缓缓道：“入了左卫的大狱，恐怕卢铉之子不会放过他，去，拿老夫的名帖给左卫大将军郭子仪，就说老夫傍晚时分拜会郭大将军，请大将军拨冗一见。”
“老爷要为顾少郎君求情么？”
“刚刚还说过，遇事不要着急跳出来，沉住气，老夫不求情，只求顾青在狱中的安全，至于其他的，先看看卢家会不会跳出来，后发制人才稳妥。”
……
常乐坊，李十二娘宅。
侍女送来顾青的消息，李十二娘呆怔许久，随即苦笑喃喃道：“这孩子，脾气倒是跟他父亲一样火爆，就不知有几分本事……”
侍女垂头恭敬地道：“卢家公子在长安城风评颇恶，气量狭小睚眦必报，顾公子入了狱，恐怕卢公子不会放过他。”
李十二娘道：“事情的因果查清了么？”
“查清了，卢公子恶语伤人在先，顾公子动手在先。三拳便将卢公子打晕过去了。”
李十二娘失笑：“不说对与错，顾青这脾气我倒是挺喜欢的，有乃父之风，当年他父亲路遇恶霸，也是二话不说上前就动手，连道理都懒得讲，先放倒再说。”
侍女问道：“姑娘要不要准备车马？”
李十二娘沉吟片刻，道：“给左卫大将军郭子仪府上递名帖，就说李十二娘今日傍晚时分拜会大将军，还有，说我新近得了一柄削铁如泥的宝剑，此剑名曰‘子归’，李十二娘请郭大将军试剑。”
侍女不舍道：“姑娘，此剑得来不易……”
李十二娘笑道：“无妨，身外之物而已。”

第一百二十六章 老友重逢
出事以后，顾青并未想过打扰别人。然而两位故人长辈还是主动帮忙，甚至搭上了他们的脸面与人情。
傍晚时分，长安的街上仍车水马龙，大唐初期的长安是实行宵禁的，到了傍晚城中一百零八坊的坊门便关闭了，主要是当时李家刚坐上皇位，江山并不稳固，跃跃欲试造反和宫变的人太多，到了高宗后期，社稷渐渐稳固了，长安便慢慢取消了宵禁。
至开元之后，长安已成了大唐的不夜城，每到入夜，长安城的章台柳馆，大街小巷的饭堂酒肆成为人们流连之地，权贵人家的歌舞乐伎传出悠悠丝竹之声，还有某个不知名的角落里，喝醉的诗人力竭声嘶地吼着他新作的听着有些拙劣的诗。
这座超百万人口的大城在任何时辰都焕发着它的勃勃生机。
左卫大将军是郭子仪，他住在亲仁坊。
有趣的是，郭子仪与安禄山竟是邻居，两人的宅邸都是李隆基赏赐的，顺手便将二人的宅邸赏在一处，两家一墙之隔。如今的安禄山正在平卢领兵操练，每逢年末安禄山才入长安朝贺天子，两位邻居见面的机会并不多。
夜幕即将降临时，一辆朴实的马车停在郭子仪府门前，李十二娘走下马车，侍女欲上前搀她，被她轻轻推开，随即李十二娘的目光朝旁边的安禄山府邸门口一瞥，目光里露出深深的仇恨之色。
郭府老管家早已等候在门口，李十二娘是长安民间的风云人物，无论权贵还是豪侠，皆对她心慕不已，纵然她已年近三十岁了，仍是长安城里粉丝众多的超级明星。
见李十二娘下了马车，郭府老管家迎上前行礼，笑着将她请进门内。
“大将军早已等候多时，李娘子肯登郭府的门，郭府蓬荜生辉。”老管家笑得满脸褶子。
李十二娘淡淡点头，在外人面前她总是这般淡漠。真正了解她的为人后，才会被她的人品与高超的剑舞技所倾倒。
管家脚步刻意快了些，为了跟上李十二娘的步伐节奏，边走边道：“大将军前堂还有一位客人，也是钦慕李娘子多年的故人……”
李十二娘脚步慢了一拍：“是谁？”
管家还没来得及答话，一行人已经来到郭府前堂，李十二娘也看清了端坐前堂的那位客人。
客人见了她不由一愣，随即哈哈笑出声，李十二娘脸上蒙着白纱，看不清表情，但眉眼也悄然弯了起来。
除履入堂，李十二娘首先朝主位上一位五十来岁的老者行了一礼：“十二娘拜见郭大将军。”
郭子仪已是知天命之年，精神却依然矍铄，他的头发胡子已有些花白，可体格健壮，每日饭量如牛，此刻大马金刀坐在主位，仿佛一位端坐帅帐发号施令的大元帅，有虎踞之姿。
见李十二娘行礼，郭子仪大笑道：“免礼免礼，老夫与李娘子怕是五年多未见了吧？同在长安城，能见面的机会却不多，上次见你还是在五年前的千秋节上，当时君臣共贺，天子召你入宫剑舞，李娘子剑舞之英姿老夫毕生难忘。”
李十二娘笑应了，然后才朝郭子仪的客人行礼：“十二娘拜见张寺卿。”
张九章也笑道：“李娘子风采依旧，老夫也是多年未见了。”
李十二娘忽然伤感地道：“故人已逝，心无所依。再见当年的朋友凭多感怀，争如不见。”
张九章知道她在说什么，黯然叹息捋须不语。
郭子仪目光闪动，捋了捋他那把打理得很周正的花白胡须，笑道：“今日倒是巧了，张寺卿和李娘子同一日来访老夫，莫非你们是为了同一件事？”
张九章与李十二娘目光迅速接触了一下，眼神交会的瞬间，彼此都明白了对方的来意，然后两人眼中同时露出了笑意。
最后二人同时向郭子仪行礼，张九章道：“我与李娘子皆为故人之子而来，求郭大将军的一道军令。”
郭子仪眉目不动，抚着花白的胡须缓缓道：“如果你们是为了我左卫亲府一位名叫顾青的录事参军而来，那可是巧上加巧了，今日下午，左卫左郎将李光弼也向老夫求了一道军令，也说是为了故人之子，那个名叫顾青的孩子在左卫府里打了人，入了狱，李光弼求老夫秉公而断，莫被人害死在狱中，你们也是为了他吧？”
张九章和李十二娘都愣了，互视一眼，忽然都笑了起来。
张九章笑叹道：“那孩子闯了个祸，倒是把我们当年这些故人都聚集起来了，难不成是天意？”
李十二娘的笑意不明显，但从眉眼看得出在笑，笑过之后忽然黯然叹道：“当年的长安城比如今更美，我还记得那一年他们夫妻与我在渭水边的垂柳下舞剑，李光弼躺在地上灌酒，张寺卿您已大醉，赤着双足倒在地上仍喃喃念着诗句，阳光下的柳絮纷飞，人与景，美得像一幅画……”
张九章伤感地道：“故人不在，美景难复，逝者如斯……”
众人黯然沉默许久，郭子仪缓缓道：“二位若是为了那个名叫顾青的孩子，老夫今日已下了军令，不准任何人在狱中害他。但是，军法无情，顾青先动手打了人，还是要按军法处置的，大抵要蹲几日大狱，二位与老夫是多年朋友，但老夫治军从不讲私情，不可能下令放了他，抱歉了。”
李十二娘欣然道：“有郭大将军这句话足够了，那孩子犯了错自然要受惩罚的，十二娘不敢求老将军徇私。”
……
顾青入狱三日后。
兴庆宫，花萼楼。
高力士凑在李隆基耳边，正低声禀奏着什么。
“陛下上次吩咐要查那个左卫亲府录事参军顾青的底细，老奴已派人去蜀州了，人还在路上，但有件事陛下恐怕还不知道……”
“何事？”李隆基不大感兴趣地问道。
“这个顾青刚入职左卫亲府便闯了祸，如今人已被关在左卫大狱里，已关了三天了。”
李隆基一愣，愕然侧过头看着高力士。
高力士垂头。
“他闯了什么祸？”
“回陛下，顾青入职办差的第一日便打了一个名叫卢承平的司阶，卢承平是殿中侍御史卢铉之长子。”
李隆基皱眉：“入职第一日便打人，这顾青好大的脾气，看来非经科考正途而当官的人委实有些粗鄙。”
高力士从来不会反对李隆基的任何话，于是笑着附和。
片刻后，李隆基又问道：“顾青为何打人？”
“因顾青是太真妃的同乡，太真妃甚喜之，老奴故而特意打听了一下，说来倒不能全怪顾青，是那卢承平恶语伤人在先，顾青的脾气如陛下所言，确实不大好，三拳便将卢承平打晕过去了……”
李隆基失笑：“拳头倒是跟他的脾气一样硬。”
高力士附和着李隆基笑。
“这种小事莫来烦朕，打了人自然要受处罚，左卫大将军郭子仪治军极严，按军法处置便是，少年郎多摔几跤约莫便明白世情险恶了。”李隆基淡淡地道。
高力士不敢多说什么，唯唯应下。
李隆基忽然想起了什么，目光飞快闪烁了一下，又问道：“此事若论对错，应是卢承平恶语伤人在先，顾青动了手固然要入狱受军法，那卢承平呢？恶语伤人也算犯了错吧？”
高力士一滞，垂头道：“卢承平未受军法。”
李隆基的脸色顿时冷了下来。
高力士见李隆基面色阴沉，顿时噤若寒蝉。
“卢承平之父卢铉，听说李相欲擢其为御史中丞？”
“是，三省朝臣有过朝议了，因无定论，故而未奏报陛下。”
李隆基面无表情地道：“天宝八载，卢铉在兴庆正殿朝会时弄了一出袖藏谶书的把戏，扳倒了杨慎矜，朕以为他是个知进退之人。”
高力士有些惊愕，他不知李隆基为何没头没脑忽然提起天宝八年的那桩旧案，圣心难测，李隆基的心思他纵然跟随多年亦难揣度，只好闷不出声。
李隆基说完这句话后便没再继续说下去，挥了挥手，道：“传太真妃过来，再传大明宫梨园乐工，朕与她同赏《霓裳羽衣》。”
这是殿外有宦官禀道：“陛下，左卫左郎将李光弼求见。”
李隆基一愣，忽然若有深意地笑道：“又是左卫的人，哈哈，朕倒真有些好奇了，宣见。”
李光弼入殿时双手捧着一坛酒，在宫门外时宦官试过毒后才允许李光弼将酒带入宫。
入殿后，李光弼先将酒坛交给一旁的宦官，然后躬身行礼。
李隆基的目光首先注意到的是宦官手里的酒，笑道：“朕从未见李郎将这般多礼，竟还亲自带了酒入宫，莫非李郎将觉得宫里的酒不够香醇么？”
李光弼惶恐状道：“陛下恕罪，此酒是左卫亲府录事参军顾青托臣入宫献给陛下的。”
李隆基目光闪烁：“又是顾青，朕为何最近总能听到他的名字？”

第一百二十七章 帝王心术
当一个小人物还不是那么重要时，要记得不停在大人物面前刷存在感，各种方式的刷，刷到大人物想忘记你都难，做梦都能梦到你在对他笑，真正的“魂萦梦牵”。
彻底成为大人物的梦魇后，小人物离成功或离死亡就近了一步，大人物不是提拔你就是弄死你。
这就是“富贵险中求”的含义。
顾青托李光弼入宫送酒，就是为了刷存在感。
只是他没想到李隆基比他想象中的更精明，无论英明还是昏庸的帝王，只要他有强烈的权力欲望，那么他对国都的掌控能力是非常可怕的，国都内每天发生的事情，事无巨细，只要他想知道，就一定能知道。
所以在李光弼送酒入宫之前，李隆基便听高力士提起了顾青，甚至从顾青的这件事联想到朝堂上的一些人和事，对顾青这个人的印象可谓很深刻了。
看着宦官双手捧着的这坛酒，李隆基笑得很玩味。
该如何评价顾青这个人呢？在李隆基的眼里，顾青大致是个懂得规矩的人，有才情，也有谋略，还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本事，比如造出了个沙盘。这样一位少年郎，按说应该很傲气的，世上恃才傲物者多矣，有那么一点才华就觉得老子天下第一，少年郎的通病，这些年李隆基见过无数这样的人。
然而顾青有才华却偏偏还懂得拍马屁，拍得还十分高明，用一本正经的方式和最文雅的用辞说出最谄媚的马屁，什么“孤品梅瓶”，什么“天生丽质难自弃”，什么“闭月羞花”，拍得那么的义正严辞，仿佛用最严肃的口吻述说圣贤真理一般。
正当李隆基认为少年太过老成并非好事时，顾青在适当的时候闯了一个适当的祸，三拳把人揍晕了，揍的还是一位朝堂上颇为微妙的殿中侍御史的儿子，少年人冲动的心性一览无遗，从这件事上李隆基又觉得顾青这个人其实也并没有那么守规矩。
对高权位者毕恭毕敬，对中层权位者却并无敬畏，闯了祸却马上托人进宫送礼，心机城府表现得似乎很深却又不那么深，很有意思的少年郎。
每个帝王都有各自不同的用人才的方式，有的只看治国之才，有的偏爱谄媚的马屁之臣，还有的首先看的不是才华，而是能不能被自己掌控，能掌控的臣子才是好臣子。
李隆基喜欢的便是容易被自己掌控的臣子，一手开创开元盛世的帝王，对权力的欲望是非常恐怖的，他要掌控一切，不仅掌控江山和朝堂，还要掌控人心。
那种四平八稳一辈子都不犯错，对一切物质诱惑无欲无求的臣子对李隆基来说反而需要提防。“无求”代表他其实有更大的欲望，只是被隐藏得很深。
从顾青的种种表现来看，他似乎是个很容易被掌控的臣子，有才华，能拍马屁，大致懂规矩，又控制不住脾气偶尔犯点无伤大雅的小错，犯错之后马上做出托人送礼给皇帝这种令人哭笑不得的幼稚举动。
容易掌控吗？似乎挺容易的。
“顾青刚入职左卫，李卿似乎对他很熟悉？”李隆基含笑注视着李光弼。
李光弼垂头道：“不敢瞒陛下，顾青的父母是臣早年的故人，他父母十年前逝世，臣只想为故人之后尽点心力。”
李隆基颇觉意外地道：“顾青不是从蜀州一个山村出来的吗？你竟认识他父母？”
“多年前的一段交情，他父母曾在长安待过几年。”
李隆基笑着点头，没继续问下去，他不是不想知道顾青的父母与李光弼究竟什么关系，而是不相信任何人的话，他身边唯一能信的只有高力士，他在等高力士对顾青的调查结果。
目光转移到那坛酒上，李隆基指了指酒坛，笑道：“这是顾青送朕的酒？”
“是，顾青说是他在蜀州亲手酿的，此酒颇为劲烈，饮之易醉。”
李隆基大笑：“朕倒要见识一下蜀州的酒究竟多烈，既是蜀州所酿，饮酒怎能少了朕的娘子，高将军，快去传太真妃。”
高力士在一旁陪笑道：“已派人去传，太真妃马上就到。”
话音刚落，杨贵妃在一群宫女宦官的簇拥下翩翩而来，众星拱月般走入殿内。
李光弼急忙向杨贵妃行礼。
李隆基招手笑道：“娘子快来，你的小同乡又献了一物，他亲手酿的烈酒，娘子来试一试。”
杨贵妃欣然道：“真是个灵巧孩子，好像什么都会，连酿酒都会，妾可要好好尝尝。”
说着杨贵妃落座，高力士从宦官手中接过酒坛，正要给李隆基和杨贵妃斟酒，忽然发现酒坛的北面贴着一张字条，上面写了一句诗。
高力士一愣，然后笑道：“陛下，娘娘，顾青送的酒居然还附了一句诗呢……”
李隆基挑眉：“哦？朕看看。”
杨贵妃也好奇地凑了过来。李隆基缓缓念道：“‘白日放歌须纵酒，青春作伴好还乡’……”
纸上的字迹很工整，并非顾青的字，而是李光弼帮顾青重新抄了一遍，没办法，顾青那手臭字李光弼实在不敢给李隆基看，怕落个辱君之罪。
杨贵妃将这句诗念了两遍，疑惑道：“顾青为何写这句诗？没头没脑的……”
李隆基露出深思之色，随即恍然笑了。
“娘子，你的这位小同乡啊，约莫是受了委屈，心里不舒坦了。”
杨贵妃身在后宫，甚少听闻宫外事，不解地道：“顾青受了什么委屈？”
李隆基笑着看了高力士一眼，高力士会意，将顾青打了卢承平然后被拿入左卫大狱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杨贵妃听完顿时不高兴了，秀美的黛眉微微蹙起，娇媚的红唇抿得紧紧的，李隆基饶是与她夫妻多年，此刻竟也不由心动。
美人就是美人，一颦一笑，轻怒薄嗔都是人间难得一见的风景。李隆基不由心满意足，这灰没白扒。
“陛下，左卫处事太没道理，明明是那姓卢的恶语伤人在先，为何偏偏只拿了顾青入狱？若论对错，姓卢的那人才是首恶，顾青只是逼不得已出手教训他，陛下……”杨贵妃不满地摇着李隆基的胳膊撒娇。
李隆基好笑地看着她：“可是先动手伤人的是顾青呀。”
“但凡有点血性的少年郎被人骂了，大多会动手的，三郎，您要讲道理呀。”
李隆基被撒娇的杨贵妃摇得不行，失笑道：“好了好了，朕自然是讲道理的……”
指了指面前的那句诗，李隆基笑道：“娘子可知顾青这句诗有何深意？”
杨贵妃想了想，道：“诗句中似乎有些欢欣之意，但顾青人在狱中，怎么可能作出欢欣的诗，妾觉得不大对……”
李隆基笑着解惑：“‘白日放歌须纵酒’此句，是给朕和娘子的，希望朕与娘子恩恩爱爱，纵酒作乐，不负此生，‘青春作伴好还乡’是顾青的自述，因为入狱之事，他或许已对长安失望，有归乡求去之心……好才情，人在狱中都能将受的委屈说得如此委婉，有才之人朕岂能让他委屈？”
目注眼观鼻鼻观心的李光弼，李隆基沉声道：“顾青入狱几日了？”
“回陛下，已三日了。”
李隆基想了想，道：“少年郎性起而纵狂，薄惩已足够，放他出来吧。”
李光弼暗惊，不由对顾青的判断钦佩不已，他说三日能脱困，今日果然脱困了。
“臣代顾青谢陛下隆恩。”
君臣饮了一会儿酒，李光弼识趣告退。
李光弼离开后，李隆基阖目沉思片刻，缓缓道：“高将军。”
“老奴在。”
“传朕的旨意，左卫亲府司阶卢承平骄恃狂悖，挑衅无状，着拿入左卫大狱三日，并下旨申饬殿中侍御史卢铉，斥其教子无方，卢承平出狱后令其闭门思过一月。”
高力士恭敬领旨，转身出了大殿。
杨贵妃喜不自胜，挽着李隆基的胳膊连道天子圣明。
李隆基也不解释，笑着享受温柔乡的滋味。
下这道旨意其实与顾青并无太大关系，严格说来甚至与卢承平本人也没多大关系，李隆基真正的意图是卢铉，以及卢铉背后的李林甫。
这就跟最近朝堂的风向有关了。
李隆基知道李林甫与太子李亨水火不容，事实上他也乐于见到宰相与东宫不和，前几年李林甫针对太子党羽的韦坚案，杜有邻案等等，其实都是在李隆基的默许下做成的，为的就是剪除太子党羽，勿使羽翼丰满。
然而最近几年太子在李林甫及其党羽的轮番打击下，已然现出颓势，眼看太子的神情越来越畏缩懦弱，而此消彼长之下，李林甫的相权最近有些飘了。
朝堂势力左右失衡，对帝王来说可不是什么好兆头，要及时制止并纠正。
帝王术即平衡术，“平衡”二字很重要。
而卢铉作为李林甫的头号打手，趁着此事好好敲打一下很有必要，也算是间接给李林甫一个警告，李林甫若还没老糊涂的话，他应该知道怎么做。

第一百二十八章 长辈情义
顾青走出左卫大狱时已是下午时分。
夏日的阳光很刺眼，站在大狱门外，顾青眯着眼适应了许久才缓过来。
蹲大狱的滋味很不好受，虽然在李光弼的亲卫保护下，顾青并没有受到迫害，但牢房里的那股恶臭和脏乱的环境是无法免除的，顾青蹲了三天，觉得自己已是一条快腐烂的咸鱼，有资格跟鲜于仲通拜把子了。
郝东来和石大兴等在大狱外，见顾青出来飞快迎上前，一把鼻涕一把泪诉说着少郎君入狱后的相思之情，蓬勃饱满的感情表达令顾青毛骨悚然。
顾青入狱这三天，着实把两位掌柜吓坏了。他们也没想到顾青居然这么能惹祸，刚到长安就把自己送进了大牢，两位掌柜在长安城内唯一的依靠只有顾青，靠山进了大狱，两位掌柜的世界崩塌了。
这几日两位掌柜花了不少无谓的钱，每日在左卫府门前转悠，钱财打通关节，目前却只能打通到门口值守将士这个层次，再往深层次去打通却不管用了，两位掌柜叫天天不应，每日惶惶不可终日。
听着两位的诉说，顾青内心还是有些感动的，大家相识于青萍之末，认识的初期彼此还有过勾心斗角，随着时间的推移发展，大家的交情似乎有了质的提升，如今已是可以共患难的关系了。
顾青暗暗揣度，若告诉两位掌柜自己已将他们升级了，不知他们原地读取自己的经验条后会不会慷慨地氪金为人民币玩家……
回到客栈，顾青吩咐伙计准备一只大浴桶，伙计在房内打好热水后，顾青整个人泡进去搓洗，泡了半个时辰才出来，至于蹲大牢时穿的衣裳索性全扔了，省得晦气。
洗去身上的恶臭后，顾青觉得整个人都轻了几斤，然后向店伙计借了一面铜镜。
是人是妖都要偶尔照照镜子的，顾青自知长得不喜庆，所以很少照镜子，但人还是要正视自己的容貌，顾青知道自己除了不喜庆外，五官还是很端正的。
站在镜子面前，顾青久久地注视自己，不知道为什么，越看越觉得顺眼，就连那张不高兴的脸也仿佛成了一种独特的魅力，让人轻易联想到哲学深度的人生。
接下来顾青与镜子进行了一番发自灵魂深处的自问自答。
“你笑起来真好看，像春天的花儿一样，你为什么长得这么好看？”
“不要问庸俗的问题。”
“好的，你长得这么好看，为何有人忍心伤害你？”
“丑陋使坏人的心态扭曲。”
“下次如果还有人伤害你怎么办？”
“干死他！”
三问三答，顾青对问题和答案都很满意，收拾好自己后，心满意足地走出房门。
房门外，郝东来和石大兴正陪着一位客人说话，客人是位老者，穿着青衫，见到顾青后急忙起身行礼。
“老朽是鸿胪寺卿张府的管家，我家老爷请少郎君赴府一叙，老朽特来为少郎君领路。”
顾青含笑点头应了，去张家是早就说好的，坐牢耽误了几日时间，今日赴约没问题。
顾青是个讲礼数的人，第一次登门拜访，终归要拎点礼物，空手上门未免太失礼了。
从蜀州带来的高度酒是个好东西，关键时候说不定能救命，顾青决定不再随便乱送，还是花钱临时买点礼物吧。
管家恭敬地在前面领路，顾青路过郝东来身前，忽然朝他伸手：“我，顾青，给钱！”
郝东来被他这霸气的要钱方式弄得有点懵，从来没经历过如此蛮横的要钱方式，郝东来手比脑子反应快，下意识便从怀里掏了一块银饼放到顾青手上，等顾青接了银饼转身便走时，郝东来这才急了。
“哎，为啥啊？凭啥啊！”
顾青没理他，只留给他一个充满王霸之气的背影。
石大兴望着郝东来讥诮地笑：“就你这猪脑子，少郎君给你一成半的瓷窑份子都是浪费，不如把份子全卖给我如何？”
郝东来脸色阴沉下来：“姓石的，你我说好了来长安后相亲相爱，你莫坏了我们的约定。”
石大兴冷笑：“我不在你背后下黑手已是相亲相爱了。”
“你今夜去青楼吗？”郝东来缓缓问道。
“你待如何？”石大兴警觉地道。
“你点哪位姑娘，我便抢哪位姑娘，用钱说话。”
……
管家领着顾青来到位于道政坊的张家宅邸。
门口有亲卫值守，管家领顾青进门，刚到前堂便听到张九章的大笑声，夹杂着一道熟悉的女子轻笑。
一眼望去，前堂内赫然坐着张九章和李十二娘，二人相谈甚欢，似乎在聊起当年，见顾青来了，李十二娘立马收起了笑脸，杏眼盯着顾青，眼神很严厉的样子，张九章却哈哈大笑，道：“好个顾青，有几分本事老夫不知，但脾气像极了你爹，一言不合就动手，痛快！”
听张九章说起顾青的父亲，李十二娘严厉的眼神顿时稍缓，甚至露出了几许柔和，低声叹了口气。
顾青除履进前堂，急忙朝二人行礼。
张九章摆手笑道：“罢了，落座吧，今日除了我们三人外还有一位故人，请侄孙来主要是为了认门，知道张家府邸了，往后没事多走动，老夫早已吩咐了管家，侄孙是自家人，任何时候需要任何东西，只管去取，账房也打过了招呼，侄孙若有手头短缺之处，径自找账房要钱，张家倾尽所有，随便支取。”
顾青不由十分感动，这是真正意义上的用脸刷卡了，张家对他的情义委实真切，也是他父母用命换来的回报。
李十二娘冷冷道：“你父亲可不像你这般没头没脑，当年他出手都是三思之后，从来没错过，而顾青你，纯粹是少年冲动，不计后果。”
顾青笑道：“少年郎讲究的是快意恩仇，三十岁以后才会慢慢懂得计较后果权衡利弊，李姨娘，我敢保证我父亲在我这个年纪的时候也一样冲动。”
李十二娘哼道：“你父亲天生沉稳冷静，任何年纪都一样，他这辈子没做错过事。”
顾青笑了笑，不与她争辩，前世就明白一个道理，跟女人吵架是最脑残的行为，无论吵输吵赢都没好下场。
显然顾青他爹是李十二娘的逆鳞，她对他的迷恋已然到了粉丝对爱豆的狂热程度，以后关于他爹的话题最好谨慎。
气氛稍微有些尴尬时，前堂外传来一道熟悉的粗犷声音。
“张世叔，愚侄来也！府上可有好酒？若无好酒愚侄可转身就走了啊！”
前堂内三人同时露出了笑容。
张九章笑骂道：“你这酒鬼，多少年改不了的德行！放心，我张家美酒管够，喝不死你！”
话音落，李光弼大摇大摆出现在前堂外，顾青笑着上前行礼，李光弼指了指他：“好个小子，这一劫居然被你躲过去了，稍停与我痛饮三百杯！”
顾青躬身笑道：“多谢李叔叔为小侄奔走。”
李光弼指了指张九章和李十二娘，笑道：“莫光谢我，他们也没少为你出力，你入狱的当天他们便去拜会左卫大将军郭子仪，请了郭大将军的军令，你小子在牢里才逃过一劫，否则只凭我的亲卫恐怕也顶不了多久。你小子闯了祸，害我们这些长辈跑断了腿，你说该不该罚？”
顾青颇觉意外地看着二人，然后诚挚行礼道：“多谢二位长辈奔走，小子不才，害二位长辈担心了。”
张九章笑道：“小事，算不得什么，倒是因为你这件事，我们当年的几位故人重新聚在一起，说来倒是要谢你了。”
三人重新落座，顾青是晚辈，在前堂忝陪末座，府内侍女们端上酒菜，张九章作为主人端杯示意，四人饮尽一杯后，从堂后屏风处袅然走出一队身着艳丽宫装的舞伎，在前堂中央排成队列，屏风后面乐工悠悠的丝竹乐声响起，舞伎们动作整齐划一，伸展宫袖舞了起来。
顾青目瞪口呆，这是他来到大唐后第一次参加权贵的家宴，看着眼前这群美丽的舞伎在他面前翩翩起舞，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眼神都那么撩拨人心，顾青不由感叹，时代文明果然不见得是在进步，这个年代就连风尘女子和权贵豢养的家妓歌舞伎都各自有一身不凡的艺技，而一千多年以后的风尘女子呢，顶多只会冷冷说一句“大哥，不摸也是要给钱的。”
此时此刻，顾青第一次对传统文化艺术的消失表示痛心疾首。
一曲舞罢，舞伎们行礼后鱼贯退下，估摸换装准备第二场去了。
作为主人的张九章再次端杯，与众人饮了一杯后，捋着胡须盯住顾青，缓缓道：“侄孙此劫虽说已解，但可能已埋下了更大的祸患，你这次将卢家父子得罪了，老夫以为最好还是化干戈为玉帛……”
话没说完，李光弼摇头打断道：“张世叔，已不可能化干戈为玉帛了。”
“哦？为何？”
李光弼叹了口气，道：“刚才愚侄来您府上之前已得知，陛下下旨，将卢承平下狱三日，并斥责卢铉教子无方，责令卢家父子闭门思过。这回可是得罪得死死的，不可能化解了。”
张九章颇为吃惊地睁大了眼，顾青也惊呆了。
不过是送了一坛酒给李隆基，所以收礼的人办事这么卖力的吗？李隆基是不是没怎么见过世面？

第一百二十九章 张家有女
顾青只是个八品小官，虽说是官儿，但他其实连大唐朝堂的边都没挨上，顶多算是个外围男。
所以他不明白为何自己只是送了一坛酒进宫，李隆基便那么痛快地给自己报了仇，卢承平不多不少也是三日牢狱，恰好与他一样。
顾青当然不会自我感觉良好到以为李隆基看他顺眼，把他当成优乐美捧在手心里呵护他。
顾青不懂，但在座的有人懂。
张九章和李光弼都是官场老鸟了，细细一咂摸，顿时便品出了味道。
两人迅速对视一眼，张九章沉声道：“陛下责罚卢承平，恐怕与顾青无关……”
李光弼点头：“卢铉近两年有点张扬，天子或许不满了。”
张九章接着道：“更有可能是敲打卢铉背后的李相，李相与东宫两派如今在朝堂左右失衡，李相对东宫步步紧逼，陛下看不过去了……”
李光弼露出玩味的笑：“两个年轻人不过打了一架，却引出了这么一串事，连李相都卷进去了，那个卢承平三日后从左卫大牢出来，恐怕他爹会把他的腿都打断。”
张九章笑道：“看明日李相会如何反应，外人都能看明白的事，李相不可能不知。”
李光弼笑得很恶劣：“或许李相的病情又会加重了……更有可能会辞相，哪怕装模作样辞相。”
张九章道：“病情加重也算是个办法，李相若没老糊涂的话，应知进退。辞相不大可能，李相若离了权力，太子将来即位可不会放过他，再说，陛下也不愿见到李相辞相，朝堂势力会失衡，重新扶植别的势力非短期能见作用。”
“所以陛下只是敲打李相，但不会让他伤筋动骨？”
张九章叹道：“陛下高明啊，分寸轻重拿捏得正好，既让臣子警醒，又不至于打压过甚动摇朝堂根本，拿卢铉开刀恰到好处。”
李光弼转头看着顾青，笑道：“好消息是，卢家父子最近怕是不敢找你麻烦了，他们要夹着尾巴做人，不过死仇仍是死仇，待风声过去，他们还是会报仇的。”
顾青笑道：“不怕，大不了我便辞官归乡，临走前写一封陈情书满长安张贴，痛哭流涕说是被卢家父子迫害，看他们如何自处。”
堂内三人大笑，张九章指着他笑骂道：“你从哪里学来的阴损性子？天生适合官场的料，当个小小的录事参军倒是屈才了。”
李光弼瞥了顾青一眼，道：“你小子刚躲过一劫，最近安分点，莫被人抓了把柄，无论官大官小，太过张扬终是取祸之道。”
“是，小侄明白，小侄还是那句话，我是老实人，从来不主动惹事，但有时候偏偏事会主动惹我，我能怎么办？”
“老实人”三字顿时引来堂内三人鄙夷的目光，才见了顾青不过两面，这三人大抵已看清了顾青的本质。
顾青不由一阵心慌，看来老实人的人设崩了一次后，人与人之间已失去信任了，难道要换一种人设？
张九章叹道：“可惜你没有正经读过书，若能从科考入仕，升官便堂堂正正，往后在朝堂的路更好走。”
顾青笑道：“晚辈早年家里穷，读不起书。幸好运气不错，走了一段捷径，也算顺利当上官了。”
“不一样，科考做官才是正途，从县令当起，攒够资历后入省入台，位极人臣，方为正道。”
顾青目光闪动，试探地道：“若是不科考的话，便没有可能当县令了么？”
张九章沉吟片刻，道：“不一定，还有一个法子，但比较困难。”
“请二叔公赐教。”
张九章看了他一眼，似乎对顾青提这个问题感到奇怪，但还是道：“另有一法，便是‘举孝廉’，始于汉朝，后来几兴几废，到隋朝时又兴，我朝在高宗先帝之后，各地仍有举孝廉的名额，但如今科考已兴，举孝廉者越来越少了。”
顾青知道举孝廉，说来是一种举荐当官的方式，汉朝时没有科考，当官的皆是当地门阀宗族子弟，三国以后还有寒门子弟，没有科考的话，要当官必须有个名目，那便是“孝廉”的名头，说你孝廉你便是孝廉了，你就可以当官了。
始自汉武帝时期的察举制，举孝廉便是察举制的其中一种方式，公平吗？当然不公平，里面的水分和弹性太大了，但不可否认的是，它是行之千年的入仕方式，从古至今哪有真正的公平可言？
“我朝也有举孝廉吗？”顾青再次问道。
张九章道：“当然有，但大多是每州才有一个名额，自高宗先帝推行科考以后，朝廷对举孝廉之成法已控制得越来越紧，这些年甚少有听说因举孝廉而入仕者了。”
李光弼笑道：“眼前正有一个例子，你的三叔公，九章叔的亲弟弟张九皋，便是举孝廉而入仕的，最初被举为南海郡司户参军，后来明经及第，升为赣县令，如今已官至广州刺史，授银青光禄大夫。”
顾青恍然，眼神里跃跃欲试的样子。
张九章看了他一眼，道：“你已是录事参军，又简在帝心，没必要再经历科考了，只要不出大错，好生处置与陛下和贵妃娘娘的关系，再加上老夫等这些故人的推波助澜，过不了几年会升官的。”
顾青摇头：“晚辈不是为了自己，而是有一位同乡好友，自小一起长大，他有造福一方的志向，晚辈想帮帮他。”
张九章笑道：“说难也不难，若你的同乡能经蜀州刺史的举荐，刺史府和当地县令发动一些豪族世家上一道万民表，递到剑南道节度使府，事成的几率不小。”
顾青试探着道：“若晚辈认识剑南道节度使，与他的关系……还不错，是不是更有希望举孝廉？”
张九章一愣，失笑道：“差点忘了你是因贡瓷而起家，据说剑南道节度使鲜于仲通在其中出了不少力，平定南诏一战你又为鲜于仲通立了功，免了鲜于仲通一场大麻烦，按说他欠你的人情，区区举孝廉的小事，应该不难。”
顾青的眼神跃跃欲试，愈发觉得举孝廉是个好法子，运作得当的话，说不定能让宋根生当个县尉或县丞什么的。
县令是不敢想了，有点难，就算勉强运作上去了，恐怕也会给鲜于仲通和宋根生带来非议。
顾青于是决定等下回去便给鲜于仲通写封信，人情这东西无论谁欠谁，还是尽快还了比较好，鲜于仲通不可能一辈子当节度使，趁他在位赶紧把宋根生送上天。
前堂内，张九章举杯正要与大家同饮，忽然听到堂后屏风处传来奇怪的声音，众人愕然望去，然后发现那扇山水屏风一阵剧烈抖动，最后一声女子的惊呼，屏风笔直地轰然倒地，屏风上狼狈地趴着一位穿着紫色宫装的少女，一脸惊恐惶急，抬头发现堂内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少女眨了眨眼，嘤咛一声，娇滴滴地假装晕过去了。
顾青看得目瞪口呆，好高明的化解尴尬的方法，学到了学到了。
接着所有人的目光望向张九章，张九章捋须强装镇定，只是微微颤抖的手深深地出卖了他，显示他此刻内心并不平静，可能想杀人。
“见，见笑了，见笑了……”张九章黯然长叹。
李光弼呆怔半晌，忽然噗嗤笑出声，李十二娘也想笑，很厚道地将脸扭到别处。
李光弼大笑道：“多年不见李叔叔，见面便是五体投地式行礼，哈哈，贤侄女倒是客气。”
假装晕过去的少女仍趴在屏风上一动不动，只是脸颊迅速羞红，臊得不行偏偏晕过去的人设不能崩，忍得很辛苦。
张九章叹道：“家门不幸，出此孽障，这位是三弟九皋的长房孙女，张怀锦。”
顾青恍然，也不管那位晕过去的少女看不看得见，仍朝她拱手算是见过礼了。
张九章继续叹道：“此女性情顽劣跳脱，野得很，从小到大闯了不知多少祸，当初老夫还曾想过给顾青做媒，转念一想，顾家夫妻是我张家的恩人，老夫岂能恩将仇报，遂绝了念想……”
顾青欣赏地看了张九章一眼。
“恩将仇报”这个词可以说用得很讲究了，当浮一大白。
说浮就浮，顾青当即端杯朝张九章遥敬。
张九章不知是不是老花眼，愣是没看见。
顾青只好讪讪自饮一杯。
张九章捋须，看也不看地上的张怀锦，沉声道：“丢人现眼还不够吗？赶紧起来！打算趴到什么时候？”
张怀锦于是嘤咛一声，娇滴滴地“醒转”了。
起身拍了拍宫裙上的灰，张怀锦垂头委屈地道：“二祖翁，是屏风先动的手……”
“住口！还不快去给十二娘和李叔叔见礼，没个规矩！”
张怀锦瘪着小嘴走到李十二娘和李光弼面前一一行礼。
李十二娘似乎颇为喜爱这位少女，从怀里掏出一柄小巧精美的匕首给她，道：“几年未见，已是大姑娘了，这把匕首尚算锋利，拿去玩吧。”
张怀锦委实是个狠角色，不爱红装爱武装，道谢后接过匕首，爱不释手地把玩。
张九章无奈地看着李十二娘，道：“她性子本就野得不行，你还送她匕首，往后愈发无法无天了。”
李十二娘笑道：“无妨，女儿家舞枪弄棒也没什么不好，有个物件儿防身总比在外面被人欺负强。”
张怀锦收起匕首，眸光流转到顾青身上，好奇地上下打量他。
张九章怒道：“看什么看，还不快见过你顾青阿兄！”
张怀锦哦了一声，磨磨蹭蹭走到顾青面前，朝他裣衽一礼：“怀锦见过顾阿兄。”
顾青起身还礼：“莫客气，初次相见，我……”
说着顾青摸了摸自己身上，打算给个见面礼，搜来搜去只有刚才临走前从郝东来那里打劫来的一块银饼，有些贵重，当见面礼舍不得，顾青果断放弃，从怀里抽出手，拇指和食指比了个心给她。
“我……祝福你。”
“呃……呃？”张怀锦呆呆地看着顾青空手比出的心，满头雾水。
顾青认真地解释：“这是西域番邦小国的祝福礼节，很高端的。”
“哦，哦……多谢顾阿兄。”张怀锦不知究竟，于是也傻傻地回了一个礼，笨拙地空手比心回给顾青。
旁边看着的张九章和李光弼心痒难耐，也学着比了个心，甚至还互相比了一下，两人加起来一百多岁，比心的样子特别萌。
……
宾主尽欢，顾青告辞离开张家。
走出张家大门，管家打算准备车马送顾青回客栈，顾青拒绝了。
他想独自在长安的街上走一走，领略大唐风土人情。从道政坊一直走到常乐坊，顾青腿脚有些酸，不经意回头看了一眼，发现后面不远不近跟了个人。
嗯，熟人，刚刚见过。
见顾青的目光扫过来，张怀锦自知藏不住了，于是干笑着上前。
顾青挑眉：“跟踪我还是自己闲逛？”
张怀锦果断地道：“自己闲逛。”
顾青哦了一声：“原来是巧遇，那就各自闲逛吧。”
说完顾青敷衍地拱拱手算是道别，然后扭头便走。
张怀锦不敢置信地看着他的背影，这家伙果真说走就走，难道他真信自己是闲逛？
“喂！你站住！”张怀锦叫住顾青，蹬蹬蹬跑到他面前，气鼓鼓地瞪着他。
顾青叹气：“说好的各自闲逛，你不能出尔反尔。”
“你很讨厌我吗？为何一副迫不及待离我远远的样子？”
顾青正色道：“并不是，我是太喜欢你了，所以羞涩地跑开了。”
张怀锦俏脸一红：“呸！我不信。”
不信是对的，智商在线。
“我阿姐张怀玉给我写了信，她在蜀州认识了你，说了你很多好话。你们交情很好吗？”
顾青叹气，你这是侮辱我的智商不在线啊，张怀玉会说我好话？
她只有在想吃红烧鱼的时候才会表现得柔情似水。
“这位，呃，怀锦妹妹，天色不早了，不如我们玩个游戏如何？”
张怀锦一愣：“什么游戏？”
“我们玩捉迷藏的游戏，就在这大街上找个地方躲起来，另一个人去找他，一个时辰为限，找不到便算输了，如何？”
“嗯？”张怀锦满脸问号。
顾青迫不及待地道：“我先躲，你来找，默数一百下才能开始找哦。”
说完顾青嗖了一声，身形化作一道黑烟，不见了。
张怀锦呆呆地站在大街上，心头莫名涌起一股智商被人看扁了的羞辱感。

第一百三十章 呆萌闺秀
顾青跑出了两里地，终于摆脱了张怀锦。
不是因为恐女，而是顾青觉得男人与女人的脑电波完全不在同一个频道上，双方沟通很困难。
前世从女同学到女同事，顾青都是能避则避。他是绝对理性的人，遇事首先找问题，理清逻辑，最后解决，而女人不一样，女人的思维能从一件鸡毛蒜皮的小事无限延伸扩散，无论有理无理，首先便站在受害者的高度，然后委屈控诉，有罪推定，最后得出结论，你是个坏人。
顾青曾经亲眼见过团队里一对小情侣吵架，女的从男的忘记给她带早餐这件事说起，一番争吵哭诉，早餐事件延伸到你家爸妈不喜欢我，处处针对我，然后延伸到家务活都是我干，你在家就是个大爷，然后将来生了孩子没钱养，受够了租房没有安全感的日子，这辈子买不起房，一生过得穷困潦倒，最后力竭声嘶说分手，我们匆匆那年的青春只当喂了狗……
一通骚操作看得顾青目瞪口呆，论点论据完全没有逻辑可言，刚解释完一件立马又来了第二件，就算被辩驳得无言可对了，她还能用平静而仇恨的目光盯着他，来一句“你居然吼我？”
男人只能气得蹲在地上狂薅自己的头发，很惨。
从此以后，顾青对女人便敬而远之了，在没有充足的能够一句话逼得她自撞南墙的口才实力以前，最好不要乱招惹女人，会被气哭的。
回到客栈，郝东来和石大兴不在，顾青在屋子里写了两封信，一封是写给鲜于仲通的，简单说了一下来长安当官后的感受，重点提了举孝廉的事，希望鲜于仲通能帮忙运作一下，将宋根生列为举孝廉的人选。
顾青对此事的把握还是比较高的，鲜于仲通是剑南道节度使，他的权力在整个剑南道是排第一的，尤其是在顾青的建议下，鲜于仲通平定了南诏国之乱，如今的他在长安风评颇佳，君臣对他一致赞誉，而在剑南道更是因此一战而巩固了权力，极大地增强了威信，权力和风头正是巅峰之时，帮宋根生升个官儿难度不大。
给鲜于仲通的信写完，顾青吹干了墨迹，再次看了一遍，然后失望地叹气，这手字实在太丑了，他自己看了都想吐，这样一封信若递到鲜于仲通面前，堂堂节度使竟然被一封信恶心吐了，说出去恐怕不大好听……
顾青决定找个字写得好看的人帮他重新抄一份书信，至于他自己，从来没想过要练字。在他看来如今自己有钱了，很多缺少的技能可以通过雇佣的方式去解决，赚钱最大的好处就是让自己活得不用那么累。
写完给鲜于仲通的信后，顾青又给宋根生写了一封信。详细说了一下自己在长安的遭遇和所思所想，又叮嘱宋根生与县衙的官吏搞好关系，因为很有可能他会变成他们的上司。
两封信写好，顾青刚折进信封里，便听到敲门声。
顾青打开门，不由愣住了。
张怀锦一脸气鼓鼓的表情，站在门口使劲地瞪着他，双手还叉着腰像个茶壶造型，看起来又萌又可爱。
“骗子！骗我说玩游戏，转身就跑了，骗子！”张怀锦眼神充满了控诉。
顾青有点尴尬，接着立马板起脸，表情比她更控诉：“说好在大街上我躲你找，你为何不遵守游戏规则？这里是大街吗？你有认真找我吗？”
张怀锦被顾青理直气壮的语气弄懵了，两眼发直开始捋逻辑，“游戏规则”“大街”“认真找”几个关键词在脑子里飘来飘去，可总也组合不起来。
顾青的语气愈发控诉：“你看，你看你现在的样子，你心虚了！分明是你的错，你哪来的底气跑来责问我？”
语气太严肃，气势太义正严辞，张怀锦脑子有点乱，一时竟真的分辨不出谁对谁错，纯粹被眼前的气氛左右了。
“是，是我的错……吗？”张怀锦讷讷问道。
顾青严肃地盯着她，缓缓点头：“是。”
张怀锦总觉得哪里不对，可是眼前的顾青气势太强大，空气里都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味道，张怀锦脑子更乱了。
顾青仍板着脸，一定要咬牙坚持下去，笑就输了。眼前这个小妹妹不太聪明的亚子，应该很容易糊弄。
“玩个游戏都不认真，看来在你的心里我这个刚认识的阿兄根本没分量，你心里完全没有我，罢了罢了。”顾青黯然摇头。
张怀锦急了：“怎么就没分量了呢，我……刚才是我不好，我找不到你，这不就赶紧来你住的客栈找你了吗，有分量的有分量的！”
顾青暗喜，原来女人那一套无理取闹蛮缠三分并将小问题无限扩大化的方式果然很有效，任何年龄任何性别的人类都无法抵挡，上辈子跟女人保持距离果然是明智的选择，女人无敌，吵不过争不赢。
见张怀锦一脸着急解释的样子，顾青见好就收。
“好了，不怪你了，这件事揭过去吧，既然你说我这个阿兄有分量，那就进来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你会写字吗？”
“会。”
顾青点头，宰相家的孙女想必文化水平都很高的，毕竟是书香门第。
“帮我抄两封信，字写得好看点。”
张怀锦欣然答应。
进了房门，张怀锦接过顾青写的两封信，第一眼便露出嫌弃的表情。
“好丑的字，我二祖翁说你是才子，还写过几首绝妙的诗，才子的字为何如此丑？”
顾青黯然叹息：“我在你心里果然没分量……”
“好了好了，我不说你便是。”
张怀锦撅着小嘴帮顾青抄信，她的字很漂亮，一笔灵动飞扬的行楷，字里行间娟秀又透出一股大气，每个字写出来都能当成字帖用。
顾青暗赞不已，宰相书香门第教出来的闺女，纵然性格再野再跳脱，基本的学识教养还是不缺的。
等她抄完了信，顾青吹干墨迹，小心地装进信封。
然后顾青看着她的脸道：“好吧，从我离开你家开始你便一直在跟踪我，对不对？”
这回张怀锦是真心虚了，眨巴着大眼睛，不自在地望向别处。
“说说，为何跟踪我？觉得我是坏人？”
张怀锦撅着嘴道：“祖翁和二祖翁说，想把我嫁给你，说令双亲对张家有恩，所以我跟着你出来，想看看你究竟是怎样的人。”
顾青心头一紧，急忙道：“不必了不必了，此事已取消，怀锦妹妹从今以后大可高枕无忧。”
张怀锦对顾青急着撇清的态度愈发不满，道：“二祖翁说把我嫁给你是恩将仇报，你也如此急着撇清推却，我哪里不好了？从小到大虽然闯了一些祸，但总的来说还是宜室宜家君子好逑的好不好！”
顾青愣了：“你这是……毛遂自荐？”
“当然不是！我也不想仓促地嫁人，但他们总说我不好，把我嫁出去是害了人家，我心里不欢喜！”
顾青莫名其妙地道：“你心里不欢喜，应该卯足了劲回去跟你二祖翁大吵一架，跟我说这些有用吗？”
张怀锦哼了哼：“我是想告诉你，我不会随随便便嫁人的，包括嫁给你。刚才看我二祖翁的样子，似乎还未死心，如果他逼我嫁给你，我……我可能会在成亲之前偷偷跑掉，像我阿姐那样，跑到一个谁都不认识我的地方，到时候莫怪我给你难堪了。”
顾青笑得很和气：“当然不会怪你，说不定我比你跑得更快……”
张怀锦瞪大了眼：“你，你凭什么跑？我有那么差吗？你若跑了，叫我如何有脸面活下去？”
顾青愕然：“你不是也跑了吗？”
张怀锦脑子又乱了，目光呆滞开始天马行空地捋逻辑，接着气急败坏道：“我我我……我确实是跑了，可你为何也要跑？你若是也跑了，我祖翁和二祖翁岂不是会活活打死我？”
顾青愈发莫名其妙了：“我跑了你祖翁为何要打死你？你祖翁就算要打死你，其原因也是因为你跑了啊，无论我跑不跑，你祖翁都会打死你的。”
张怀锦又一呆，失神喃喃道：“对啊……”
感觉又怪怪的，刚才的重点似乎不是这个……
“不对！我的意思是，你为何要跑？我那么差劲吗？难道配不上你吗？”张怀锦气坏了，一双粉嫩白皙的小拳头攒得紧紧的。
“因为你跑了啊，我当然也要跑，凭什么只准你跑我便不能跑了？怀锦妹妹，虽然咱俩认识的时间不长，可我一直觉得你是聪慧伶俐且讲道理的，对不对？”
张怀锦毫不犹豫地点头：“我当然聪慧伶俐，而且从来不无理取闹！”
顾青摊开手，道：“所以，你祖翁若逼咱们成亲，你跑你的，我跑我的，我们各跑各的，各有所跑，岂不美哉？”
张怀锦认真地想了想，缓缓点头：“有道理……”
顾青露出了姨母般的微笑。
跟这样的小姑娘相处还是比较愉快的，主要是在智商上能够毫无悬念地碾压她。
若换了张怀玉，哪里需要跟他掰扯这些逻辑，一巴掌将他扇休克便能轻松解决眼前的混乱局面，让顾青一肚子鬼话全变成浮云。

第一百三十一章 兄弟相称
顾青不想娶，张怀锦不想嫁，其实大家的诉求是统一的，避免了一个很狗血的矛盾。
确定了顾青不想娶她之后，张怀锦的心情很复杂。
一方面觉得在成亲这件事上大家志同道合，另一方面又有一种被人嫌弃被人看不上的羞愤感，两种情绪反复纠结，张怀锦矛盾极了。
“其实我并不差，我从小读书写字，家教也不错……”张怀锦掰着手指数自己的优点：“……我还很善良，遇到乞丐都会给他们钱，阿姐小时候被大祖翁家的人欺负，我比她小但还是站出来帮她，对了，阿姐也偷偷教过我一些技击之术，你看，我能文能武，聪慧伶俐，不管谁娶了我都不亏的。”
顾青失笑：“你到底想表达什么？让我娶你吗？”
“当然不是，我只是想告诉你我很好，不像二祖翁说的那么顽劣不堪，你不想娶我的原因可以有很多，但不能因为觉得我配不上你。”张怀锦的小模样很严肃，仿佛在陈述一个被圣贤验证过的真理。
顾青笑道：“你很好，是我配不上你。不如我们以后兄弟相称，你叫我二哥，我叫你三弟，彻底绝了长辈们希望我们成亲的念头，如何？”
张怀锦想了想，道：“有道理，好像你的话都很有道理……”
随即张怀锦又疑惑道：“为何是二哥三弟？大哥是谁？”
顾青无比崇敬状面向西南遥遥拱手：“大哥当然是你阿姐张怀玉。”
张怀锦刚想点头，又觉得不对：“阿姐似乎比你小一点点吧？她为何是大哥？”
顾青失落地道：“我打不过她，只能尊她为大哥……”
张怀锦上下打量他一眼，道：“看你的样子，应该也打不过我，你当三弟如何？”
顾青沉着脸道：“不如何，作为三兄弟里面唯一一个货真价实的男人，总要给我一点选择的权力吧。”
张怀锦无所谓地道：“好吧好吧，从今以后我们就是兄弟了。”
顾青动情地拱手：“三弟！”
张怀锦一脸郑重地回礼：“二哥！”
画面莫名的感动是肿么肥事，耳边依稀响起了《这一拜》的BGM……
顾青觉得今天经历的一切有些梦幻，明明是刚认识不到半天的女子，为何此刻竟已兄弟相称了？大家的关系未免太突飞猛进了吧？只是好像进错了方向……
成为兄弟后，张怀锦明显放松了许多，很随意地盘腿坐在屋子里的蒲团上，好奇地道：“我阿姐，呃，不对，我们的大哥在蜀州还好么？”
顾青情不自禁面向西南遥遥拱手：“大哥一切安好，她已一统蜀州武林道，黑白两道高手尽皆为她驱使，江湖人送外号‘东方不败’……”
张怀锦两眼放光，双手紧紧攒成拳，激动得不行：“为何叫‘东方不败’？”
顾青严肃地解释道：“因为打架的时候她习惯站在东边的方位，每次站在东面她便立于不败之地。”
“好厉害！”张怀锦两眼冒星星。
顾青惊呆了：“你信了？”
张怀锦猛点头，随即一愣：“不对，你又在骗我！本来我是相信的，可你问了这句以后我便觉得不对了。”
起身蹬蹬蹬跑到顾青面前，张怀锦伸出一根手指使劲戳他的胸：“我告诉过你我很聪慧的，你不许骗我！”
说完后张怀锦又蹬蹬蹬跑回蒲团上盘腿坐下。
“快跟我说实话，我们的大哥在蜀州究竟过得怎样？”
顾青笑道：“她真的过得挺好的，目前住在石桥村，每天游手好闲东游西逛，她好像已习惯了村子里的平淡生活，这次我叫她来长安她也不愿意。”
张怀锦托腮幽幽叹道：“她一直很要强，因为是妾室所出，自小被家人忽视冷落，她从来都不哭不闹，后来遇到顾家叔婶，教了她一些技击之术，令双亲逝故后，她更是着了魔似的每日不停练功，她说她要像顾家叔婶那样做一个世人敬仰的豪侠，方才不负此生。”
“我与她自小如亲姐妹一般，她的性子太冷淡，不讨喜，整个张家好像只有我与她关系好，去年她离家出走只有我知道，也只有我将她送到了灞桥边。她太可怜了，但我帮不到她什么，她的苦难从来只有她独自受着，张家知道她离家出走后，也只是派人找了一段日子，堂伯骂了几句，后来便没人再关心了……”张怀锦黯然神伤。
“都是张家的子女，都是亲生的孩子，为何妾室生的便那么不被重视？既然不被重视为何要生她？”
张怀锦不忿地说完之后，清澈的大眼睛盯着顾青，道：“今日见你叫她大哥，虽说是玩笑之语，但我知道你对她一定很好，所以才不介意与她玩笑，她也一定对你很好，所以你现在还活着……”
顾青：？？？
张怀锦笑道：“这世上又多了一个对她好的人，我很高兴，以后我们就兄弟相称，也好叫她知道，世上还有我们两个兄弟是她的亲人，她并不孤单。”
顾青含笑点头，脑海里浮现张怀玉那张故作冷淡的脸庞。
她也是需要被爱和被关怀的吧？不知为何，顾青忽然有点想她了。
……
一大早顾青便被人叫醒了。
一名户部的度支郎中站在房门外，顾青甩甩头，赶紧上前见礼，人家的官职品级比自己大，官场的礼仪不能忘。
郎中很客气，丝毫没有因为顾青的品级低而露出那种狗血的趾高气昂等着被他打脸的样子。
大概郎中也听说过顾青的名号了，昨日殿中侍御史卢铉的长子被陛下传旨拿入左卫大牢，长安城已传得沸沸扬扬，而一切皆因顾青而起，再说顾青是第一个官职品级才八品却被天子亲自赏赐府邸的人，仅是这个事实便令人不得不重视了。
度支郎中今早前来是为了给顾青送房子。
长安城是天子脚下，京官的府邸不少，京官犯了事府邸被户部收去的也不少。既然天子有了旨意，郎中自然要重视，不仅送顾青府邸，还要顾青自己来挑，反正房子也不是郎中自己的，无论顾青挑中哪一座郎中也不心疼。

第一百三十二章 朝堂八卦
天子赐的官宅，如何挑选是一门学问。
首先要认清自己的位置，然后清醒地认识到自己在天子心中的位置，宅子的大小跟自己的位置有着密切的关系。贪心不足挑大宅子，户部自然肯给的，但传到李隆基耳朵里，他会如何看顾青？
不过是个正八品官，挑一座离皇宫和朱雀大街最近的宅子，让那些国公国侯一品二品朝臣们如何看他？
做人识进退，懂分寸，一定会长寿的。
度支郎中很客气地将顾青领到平康坊，这里有一座曾经是某位礼部侍郎犯官的宅子，空置了好些年，顾青一看位置立马拒绝了。
平康坊紧邻兴庆宫和胜业坊，是大唐顶级权贵住的地方，李隆基的几位兄弟就住在胜业坊，而当朝宰相李林甫则住在平康坊，可以想象住在这个坊里的都是些什么人物。
顾青若选择在平康坊定居，不知会给自己树多少敌人。
在平康坊转了一圈，顾青马上离开，然后告诉度支郎中，他需要位置偏僻一点，宅子也不用太大，够住就行。
度支郎中顿时明白了顾青的心思，朝他钦佩地笑了笑。
少年得意的人见得多了，顾青是唯一的特例，能在天子圣眷渐隆之时还能保持如此冷静清醒的头脑，这位少年的前途绝不止于如此。
于是度支郎中将顾青带到常乐坊，离东市不远，离兴庆宫隔了两个坊，位置也在长安城的东面，算是比较偏了。
常乐坊也有几座官宅，顾青分别看了一遍，终于定下了其中的一座。
这是一座三进偏小的厢院式宅子，院子不大，但装潢布置颇为精巧，中院竟然还有一块小池塘，池塘中央一座凉亭，水面上铺展着荷叶荷花，后院有四五间厢房，足够住了。
度支郎中含笑告诉顾青，这是常乐坊最小的一间官宅了，曾经是一位七品宣义郎的宅邸，后来这位宣义郎犯了事，全家被流徙黔南，这座宅子便被户部收了上去，空置已有两年多了。
顾青想了想，觉得这座宅子应该算是合适了，于是痛快地定了下来。
送走了度支郎中，顾青又将郝东来和石大兴叫了过来，带他们看了一圈自己的房子，然后让他们找人重新装潢一遍。
“少郎君了不得！这才多大年纪，便已空手在长安挣下一份产业，长安的房价可贵，饶是我这种身家颇丰的商人，想在长安买一座宅子还得左右思量，这些日子我咬牙犹豫多时，还是舍不得在长安置房……”郝东来一脸钦羡。
顾青瞥了他一眼，今日的郝东来和石大兴脸上又挂彩了，问都不用问，肯定是昨日两人又发生了剧烈的冲突，前几日还当着他的面发誓从此相亲相爱，誓言犹在耳，两人又动了手，山盟海誓跟吃白菜似的，渣男。
“长安房价有多贵？”顾青好奇问道。
石大兴叹道：“看地段，看大小，寻常人家买不起，就连颇富身家的商人也不一定买得起，就说少郎君的这座宅子，位置颇偏，大小也合适，若在长安买的话，大约需要中产人家不吃不喝数十年才能买得起，折合银饼大约一百五十多两吧。”
顾青目光闪动，若在长安联合一些商贾，搞个炒房团，一定能赚大钱。
可惜这个赚钱的法子太缺德了，最终苦的还是百姓，顾青只是闪了一下念头便放弃。
“中院给你们留两间厢房，自己去选，以后不用住客栈了，这里勉强当成自己的家吧。”顾青爽快地道。
二人大喜，急忙行礼道谢。
“宅子重新修缮的钱在下出了！”石大兴率先道。
郝东来不甘示弱：“雇请管家杂役丫鬟的钱我出了！”
石大兴瞬间变脸，恶狠狠地瞪着他：“我出双倍！”
郝东来大怒：“我出四倍！我雇两百人专门侍候少郎君！”
“我……我把你最美的那房小妾从青城县请过来，给少郎君当奶妈！”石大兴涨红了脸道。
郝东来顿时脑充血，刚准备翻脸，一看顾青那副惊愕的表情，马上改口：“我家的小妾凭什么让你请？少郎君若不嫌弃，在下马上把她接来长安送给少郎君，不求荐枕席，给少郎君搓背洗脚还是勉强胜任的。”
顾青惊愕地看着他们，商人果真是毫无节操毫无底线，小妾也算老婆了，居然说送就送。
然而他们说话难道不过脑子的？送个二手老婆给一位正值年少官运亨达的翩翩少年郎，不怕得罪人吗？一手的绝世大美女我说拜把子就拜把子，你家小妾啥姿色自己心里没数吗？
最美的小妾显然是郝东来的心头宝，话虽说出去了，但还是有些舍不得，于是紧张地看着顾青，颤声道：“少郎君，您发句话，在下立马将她接来长安。”
顾青沉吟片刻，微笑着委婉拒绝：“你俩，给我滚。”
……
小妾可以不要，但两位掌柜拍胸脯包下了宅子修缮和雇请管家丫鬟，这个就不用拒绝了。
第二天一早，顾青照常进左卫府办差，周仓曹一脸灿笑迎上来。
顾青刚被拿下狱的那几日，周仓曹也进了大狱，后来宫里传出了旨意，卢承平入狱三日，周仓曹与顾青是同时被放出来的。出狱后周仓曹不知从哪里打听到此事峰回路转的个中缘由，于是对顾青愈发客气尊敬了。
朝堂高层的官员眼里，顾青当然是个无足轻重的角色，李隆基处置卢承平根本与顾青没什么关系，可在周仓曹这种末级官员眼里看来，这是顾青得了圣眷，天子亲自为顾青报仇雪耻，了不得的天恩，顾青的前程恐怕不可限量，于是周仓曹出狱后便打定了主意，死死抱住顾青的大腿。
见顾青来应差点卯，周仓曹将顾青请到一边，神秘兮兮地告诉他，殿中侍御史卢铉昨夜生了一场急病，卢家从长安城请了好几位名医瞧病，折腾了半晚上，卢铉的病仍不见好，大清早便遣家仆将告假书送进了御史台，卢铉请病假了，而且病假时日未定，不知何时能好。
巧的是，右相李林甫昨夜病情恰好也加重了，长安城的名医在卢家还没看完病，立马又被请进了李相家，今日一早，李相的家仆也向宫里递了奏疏，李相在奏疏里说老迈病重，不堪重荷，愿将手中的权力大部分移交给左相陈希烈，仅只保留吏部和御史台之权。
顾青微笑听着周仓曹说起朝堂八卦，心中却对那位未谋面的李林甫感到佩服。
留名千年的奸臣终归是有几分本事的，从他审时度势果断决定病重，然后交出手中权力，却偏偏保留了最重要的人事权和监察权，由此可见李林甫谋算之高明，有吏部和御史台在手，左相陈希烈手里再多的权力也没用，还是要事事向李林甫请示。
周仓曹还告诉顾青，李林甫的奏疏递进宫不到一个时辰，天子的批复便下来了。
允李林甫所请。
意思就是同意李林甫奏疏上的所有请求，包括移权，包括保留吏部和御史台。
批复李林甫的奏疏的同时，李隆基还给东宫太子李亨下了一道斥责的旨意，称其嬉于玩乐，不思向学，东宫靡费过度，美色乱智，着令东宫削减开支，驱逐裁减美貌宫女二十。
这道旨意可谓意味深长，李林甫被打压的同时，适时提醒东宫也别太得意，两边都打压一下，朝堂势力又形成了左右平衡的局面。
顾青暗自感叹，都是千年的老狐狸啊，以后在朝堂里混必须如履薄冰，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的下场。
一场不大不小的风波，皆因顾青和卢承平之争而起，发展到最后竟成了李隆基制衡布局朝堂势力的借口。
谁说老年的李隆基昏聩糊涂？这位帝王都快成精了，哪里老糊涂？他只是将心思用错了地方而已，他的心里已忽视了天下黎民的疾苦，眼里只见得到朝堂的衮衮诸公，他想平衡的只有朝局，并不在乎天下苦不苦。
吹嘘盛世的臣子太多，帝王听不到真话，真以为如今还是盛世，至于隐藏在冰面下蠢蠢欲动的危机，没人看得见。
听完了八卦，顾青心满意足地进了屋子办公。
傻坐了一上午，顾青什么都没干，他至今仍不明白自己办差究竟该办什么，录事参军这个官儿，说起来好像什么都能管，还能直接向大将军献策建言，然而实际上左卫亲府里具体的差事都有具体的人在管，录事参军大抵是个在旁边指手画脚的角色。
当然，顾青也没有什么事业野心，他更乐于清闲，差事不主动找上他，他也绝对不会主动找事做。
一直傻坐到中午，兴庆宫里来了一位宦官，在左卫亲府无数将军和官员的注视下，宦官拎着拂尘走进了顾青办差的屋子，尖着嗓子告诉顾青，明日贵妃娘娘曲江池畔游园设宴，着令左卫亲府录事参军顾青明日赴宴。

第一百三十三章 贵妃之诺
宦官传完话，像一只脖子中了箭的天鹅，高傲地仰着鼻孔离开了。
左卫亲府一众武将官员无比钦羡地盯着顾青办差的那间屋子，眼睛红通通的像一只只兔子。
顾青的名头早在与卢承平冲突时就在左卫亲府传开了，也有人特意打听过顾青的底细背景，顾青表面上的背景很容易打听到，当初在蜀州开瓷窑，做出了贡瓷，哄得杨贵妃这位美丽的同乡既开心又自豪，后来还作了一首马屁诗，哄得杨贵妃心花怒放，一不小心在平定南诏之战时多了几句嘴，捷报传到长安，杨贵妃抓住时机给天子吹了几口枕边风，于是顾青就这样发达了。
所有关于顾青的传闻里，离不开一个关键词，“杨贵妃”，顾青的发迹史其实就是一本如何拍好贵妃娘娘马屁的教科书，讨好了贵妃娘娘，升官还远吗？
可惜朝堂上的官员绝大部分没有顾青这样的才情，既造不出贡瓷，马屁诗也无法写得那般精妙绝伦，剩下极少数有此才情的人呢，又没有那么厚的脸皮……
真正的文人大多是要脸的，他们的道德感羞耻感比普通人更强烈，为了当官可以适当作一些比较含蓄的马屁文章，但终归要有些底线，不能往死里夸，李白当了一年的翰林待诏，写了一年的马屁诗便受不了了，主动辞官离开长安，可见他心里对“马屁”二字恶心到何等地步了。
顾青无所谓，反正写出来的马屁诗又不是他的原创，这个无耻的黑锅他不背。
贵妃娘娘游园设宴不是正式场合，所以顾青不必着官服，只需穿着常服，穿戴整齐干净便可。
第二天一早，顾青穿上一身藏青色的长衫，头戴璞巾，发髻上插了一支玉簪，在家照了一下镜子，发现自己如果保持微笑表情的话，这张脸看起来还是多少带了几分喜庆味道的。
盛唐风气开放，除了正式场合的朝会或觐见天子外，在别的场合并无太多繁文缛节，随意便好。当年李白在宫中酩酊大醉，后来有了一个著名的典故便是让高力士为他脱靴，高力士倒是好涵养，还真就为他脱了，权贵与官员的心胸气量说起来还是很宽容的。
游园属于大唐权贵高层的聚会，算是一种私人性质的高级社交场合，游园会的目的并不是真的游园，而是在游园的过程中与交好的权贵官员互相聊天，或是作诗，或是饮酒，总之，一切能够增进君臣或同僚感情的活动都是被允许甚至是被鼓励的。
作为低级官员，顾青被杨贵妃邀请已让很多人惊讶了，所以顾青来得很早，尽量在别人面前低调一点，谦逊一点，不能给人恃宠而骄的印象，否则很容易树敌。
曲江池属于皇家园林，最初建于秦朝，秦始皇在曲江池边修建离宫，名叫“宜春园”，这个不正经的名字一直延续到汉武帝时，才改名叫“曲江”，后来在隋朝又改名为“芙蓉池”，到了唐朝时，再改名为曲江池。
顾青入园后在宦官的带领下，径自来到曲江池畔的紫云楼，这座楼建于开元十四年，每逢年节游园，李隆基必在此楼宴请朝臣，共赏歌舞。
今日游园会的主人是杨贵妃，李隆基没在。
顾青来到紫云楼前，整了整衣冠，宦官传话宣进后，顾青垂头躬身而入。
入楼先行礼，礼数规矩周正，行完礼后顾青仍垂着头，直到杨贵妃笑着说了一句免礼，顾青才抬起头来。
今日的杨贵妃显然精心打扮过，穿着一身艳丽雍容的紫色宫装，眉心贴着三叶形的花钿，头发盘成高云髻，瀑布般高耸的发髻上珠玉镶嵌，华贵而不敢直视。
顾青来得最早，楼内竟然没有朝臣，杨贵妃一手托着腮，正神情惫懒地观赏歌舞，顾青来后她很高兴，朝他招了招手，顾青朝前走了几步，杨贵妃又招了招手，顾青又小心翼翼朝前走了几步。
杨贵妃不高兴地道：“坐到本宫跟前来，今日并非朝会，不必讲究礼数，怕本宫吃了你吗？”
顾青眼角跳了跳。
这位可是李隆基的宝贝，当初扒灰挨了多少骂好不容易才上手，自己可不能与她太近了，传到李隆基耳朵里，若他只把自己当成小孩子倒无所谓，若他把自己当成了情敌欲除之而后快，自己可就冤死了。
旁边一名宦官拿了一张蒲团过来，顾青抢先接过，主动放在离杨贵妃大约一丈距离的地方，然后一屁股跪坐上去。
杨贵妃无奈地瞪了他一眼，叹道：“这般小心谨慎，可真不像你这个年纪能做出来的事。”
顾青笑道：“娘娘贵气逼人，光芒四射，臣委实不敢太接近，怕娘娘的圣洁艳丽之光刺伤臣的眼睛。”
杨贵妃掩嘴大笑：“你这张嘴真是……如此油嘴滑舌居然没成亲，说出来本宫都不信，将来再长大一点，天下不知多少无辜女子遭了你的殃……”
“臣年纪还小，又无父无母，暂时不想成亲。”
杨贵妃摇头道：“刚刚还夸你懂事，又说这般无礼的话，你已十八岁了，怎可不成亲？孤零零一人活着多苦闷，再说也要为祖宗先人留下一脉香火才是，否则会被人骂不孝的……”
说着杨贵妃又道：“你如今也算是在朝为官，朝臣上了品级的官员可绝没有尚未成亲的人，不成亲便意味着未立身，未立身谈何立世？顾青，将来本宫纵然想托请陛下升你的官，你若仍未成亲，本宫都不好意思跟陛下开口，明白吗？”
顾青笑道：“多谢娘娘金玉良言，臣记住了。只是臣尚年轻，升官的事不急，待臣为陛下再立新功，娘娘帮臣说话时也有了底气。”
杨贵妃笑了：“难得少年郎竟有如此志气，上次听说朝廷平南诏国之乱，你向鲜于仲通提了不少建言，从而立下不小的功劳，鲜于仲通送来长安的请功奏疏上，你的名字列为功劳簿第一，本宫当时可高兴了，帮你在陛下面前说话时果真有了底气，理直气壮地请陛下给你封个大官儿……”
“无奈陛下说你年轻尚小，封大官恐惹朝中非议，这才只给你封了个八品录事参军，这件事上是陛下欠了你的，如此大的功劳不应只封八品官，将来等你再长两岁，本宫便请陛下给你再升官，终归要对得起你为朝廷为陛下立下的功劳。”
顾青急忙直起身子道谢。
看得出杨贵妃对顾青是真有好感，这种好感与男女之情无关，一部分是因为顾青当初烧制的贡瓷解了她的思乡之愁，一部分是因为家乡出了顾青这位年轻俊秀而感到自豪，还有一部分大抵是顾青的马屁拍得太绝妙，诸多原因合在一起，杨贵妃对顾青一见如故，好感度蹭蹭的往上拔高。
至于顾青对杨贵妃，也没有男女之情，主要是不敢有，会死的。谁叫他翅膀没硬呢。
说完了升官的事，杨贵妃又问起前几日卢承平挑衅的事。
顾青原原本本说了，没有任何添油加醋，此事自己已是赢家，没必要再站在受害者的位置煽风点火了，过犹不及。
杨贵妃听完后，咬牙骂了几句卢家父子，又告诉顾青，往后长安城再有任何人欺负他，尽可进宫来告状，她一定帮顾青主持公道，又说了一通顾青无父无母，无亲无故，孤身一人独自在长安，如何如何可怜，以后不妨将她当成亲人，受了什么委屈尽可倾诉。
顾青唯唯应了，见杨贵妃说起他的身世时眼眶泛红，猜测她可能想到了自己的身世，于是赶紧说了几个前世的段子调节气氛，杨贵妃很快被他哄得破涕为笑。
说了半天话，外面宦官不停禀奏某某朝臣在楼外等候觐见，杨贵妃遂令顾青出楼随意走走，她要接见各路朝臣。
顾青行礼告退，独自走出紫云楼，门外站着许多官员，顾青低头垂睑，边走边躬身行礼，态度谦逊地离开了紫云楼。
曲江池边独自一人散步，看着远处烟波浩渺的景色，顾青长长呼了一口气。
其实这些日子他一边在左卫亲府当差，一边在思索未来的规划，心里早已有了一个成熟的计划，可惜缺少一个帮手，这个帮手必须要在朝堂上有点权力，而且必须是文臣，李光弼那样的武将不行，有点犯忌。
正在犯愁跟谁制造个偶遇然后相识，曲江池畔的小径前方蹦蹦跳跳行来一位女子，穿着鲜艳的绿色宫裙，头发扎着双丫髻，手里一只鲜红的桃子，一边走一边往上抛，接到手里便咬一口。
那女子迎面走来也看见了他，二人当即便愣了，接着女子扔了桃子，惊喜地抱拳：“二哥！”
顾青想转身装作没看见，然而曲江池边无路可逃，只好也作惊喜状抱拳：“三弟！”
“二哥！”
“三弟！”
相见之欢，诚如猛张飞接到了过五关斩六将护送嫂嫂安全归来的关二爷。

第一百三十四章 主持公道
游园会邀请的不止是朝堂官员，还有官员们的家人女眷。
顾青直到遇见张怀锦后才明白这个事实，然后情不自禁感叹命背不能怪社会……
狭路相逢，装作没看见是不可能的，太欺负人了，上前兄弟相认顾青又不情不愿。
张怀锦却表现得很雀跃，发自内心的雀跃，拽着顾青的袖子蹦蹦跳跳，像一只被掐住脖子不停挣扎的兔子。
“二祖翁非要带我来，说让我跟权贵们的女眷学学礼仪，我正觉得无聊呢，没想到二哥也来了，这下不无聊了。”
顾青叹道：“你找几只猢狲让它们给你表演翻跟头，同样不会觉得无聊。”
抬头环顾四周，顾青道：“你就在此地，不要走动，我给你捉几只猢狲去……”
刚准备遁走，顾青忽然发现走不了。
袖子被她拽得紧紧的，若挥刀断袖的话，更坐实了二哥与三弟的基情，不妥。
张怀锦嘟起小嘴道：“二哥，为何总躲着我？我都说过不会嫁你了，你还怕什么？”
顾青一愣，沉思起来。
说得似乎有道理啊，以前躲女人是怕她们缠上自己，或怕她们纯粹馋自己的身子，可张怀锦完全没有威胁，双方通过友好协商，各自说好了互不嫁娶，彼此更以兄弟相称，他还怕什么？
都是好兄弟啊，好兄弟为何要躲着？
顾青想到此处，仿佛打开了某个心结，心情顿时欢欣起来。
一把勾住张怀锦瘦弱的肩膀，顾青笑道：“走，二哥带你捉猢狲去，这次是真捉猢狲。”
张怀锦被顾青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有点羞涩，尤其是搭在她肩膀上的那只手，更令她不自在，红着脸挣开了顾青的手，使劲瞪着他。
“二哥，你规矩点！”
顾青尴尬地笑：“抱歉，手快了……不对，手贱了。我对兄弟常常不拘小节。”
张怀锦警告道：“兄弟归兄弟，不可动手动脚。”
“以后不会了……”顾青顿了顿，又补充道：“你也不可对我动手动脚，大家的关系都纯洁点，可以桃园结义，不可抵足而眠。”
“我肯定不会碰你，当我什么人！”张怀锦气道。
顾青眨眼，这么说的话，以后嘴毒一点气死她也没关系么？反正她不会碰自己……
二人沿着曲江池继续散步。
有人陪着委实不同，张怀锦的心情明显好了许多，从她蹦蹦跳跳的节奏和高度来看，此刻她的心情是真的想上天的。
“那日我回家后，二祖翁又拐弯抹角问我要不要与你结亲，我拒绝了，若二祖翁问你，你记得一定要拒绝啊。”张怀锦很严肃地叮嘱道。
顾青帮她出主意：“你二祖翁若再问你，你就使劲说我坏话，说我贪财好色，说我爱饮酒，醉了常打人，反正怎样不堪你就怎样说，我不介意的。”
张怀锦摇头：“不行，我不能凭空捏造，根本没有的事情我不能乱说，坏别人名声的事我做不了。”
顾青叹气，家教太好也是负担，为人不知变通，底线太高往往束手束脚。
“你为何如此抗拒成亲？就算你不嫁给我，终究还是要交给别的男子吧？难道一生不嫁人？”顾青好奇问道。
张怀锦道：“当然要嫁人啊，但一定要是我亲眼看上的人，我将来的夫君必须是自己亲自挑的，相貌可以不那么英俊，但人品一定要好，要待我始终如一，要一生与我举案齐眉，哪怕我已八十岁了，在他眼里我仍是天下最美的女子，这样的男子才能令我心甘情愿嫁他，才能令我心甘情愿一生为他相夫教子。”
顾青赞道：“很好的想法，记得坚持自己，不要被世情所动摇。”
张怀锦意外地看了他一眼，道：“你不觉得我的要求太高了么？去年我与娘亲说了我的要求，被娘亲骂得狗血淋头，说我想法太怪，不可能实现，还说女子要从《女诫》，否则便是离经叛道，为世人所不容。”
说着张怀锦嘟着嘴，垂头露出委屈的表情。
顾青怜惜地想揉揉她的狗头，然而一想到刚刚保证不再碰她，只好收回手，笑道：“你的想法一点也不离经叛道，再过一千多年，女子择夫婿的要求更高了，她们要男子有钱有车有房，有事业有存款，什么都要有，偏偏不能有脾气，谈婚论嫁可以没有感情，相个亲见几面便能定下终生，前提是出得起彩礼，‘彩礼’就是六礼中的‘纳征’，而彩礼往往要掏空男方父母一生的积蓄，最后娶来的妻子也不一定能天长地久，说不定过几年便跟别人跑了……”
张怀锦睁大了眼，惊愕道：“谁家的女子如此不知廉耻？就算高价卖身也要立个契书吧？怎能跟别人跑了？官府不抓她么？”
“抓不了，那时候讲究婚姻自由，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官府也没法管。”
张怀锦狐疑地打量他，然后哼道：“定是你杜撰的鬼话诓我，人心怎么可能如此礼乐崩坏，人若没了廉耻道德，与野兽何异？”
顾青沉默片刻，忽然哈哈大笑：“好吧，被你看穿了，确实是我编的鬼话哄你的。”
张怀锦松了口气，道：“那就好，若你的话是真的，男人未免太可怜了……”
随即张怀锦忽然高兴起来，蹦到顾青面前道：“你真觉得我的要求不高吗？”
顾青由衷地道：“真不高，可以说很低了。至少我很认同。”
张怀锦笑道：“你是这世上第一个能认同我的想法的人，不愧是我的二哥！”
顾青认真地道：“我记得大唐有一位名叫高适的诗人，他在天宝六载写过一首诗，其中一句‘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此句是道别的意思，但或可为你自勉。”
张怀锦望向他的眼神流露异彩：“二哥，你是我的知己，我忽然觉得……其实嫁给你也并不是坏事。”
脑海里仿佛听到一声霹雳，顾青面不改色，后背却像遇到危险的猫一样炸毛了，整个人绷得很紧，语气仍然很正常。
“张怀锦，兄弟做得好好的，不要逼我反目成仇。”
……
二人不知不觉沿着曲江池走了小半个时辰，顾青有些累了，指着池边一座凉亭道：“坐一会儿再走吧，差不多要去紫云楼了，贵妃娘娘设宴应该快开始了。”
张怀锦嫌弃地道：“你这身子太弱了，才走了多久便受不了，要不我明日教你功夫，打熬一下身体吧。”
顾青无精打采叹道：“身子这一块呢，我一直有好好保护……别废话了，我快控制不住自己恶语伤人了，快走。”
凉亭建在曲江池边，亭子并无名字，曲江边类似的凉亭好几座，专供游人凭栏远眺的。
二人走近凉亭，发现亭内有人，张怀锦正想拉着顾青离开，却忽然发现亭内一男一女，一个在使劲揪扯，另一个在奋力挣扎。
男的穿着紫色常服，腰带镶满了玉扣，正搂着女的意图轻薄，女的似乎是宫女模样，挣扎却不敢大声呼救。
两人揪扯半天，宫女终于寻了个机会猛地推了男的一把，男的被推得倒退几步，宫女趁机跑离了凉亭。
顾青和张怀锦远远地看着，张怀锦气得浑身直颤，怒道：“这男的太不知羞耻！光天化日之下轻薄女子，还是在贵妃娘娘设宴的曲江园林，没王法了么？”
顾青淡淡道：“算了，既然那女的已经跑了，此事便算过去了，我们去紫云楼吧，莫耽误了娘娘开宴的时辰。”
张怀锦执拗地道：“不行！不能因为女的脱离了魔掌便不计较了，敢对无辜女子施以轻薄便要受到惩罚，我上去废了他！”
顾青吓得赶紧拽住她的胳膊：“你别胡闹，今日能进这曲江池的皆是权贵和官员，非富即贵，你莫为张家结下死仇！”
“结仇又如何！张家也是不怕事的！人间公道若不主持，见不平而不拔刀，岂不是与那些不知廉耻之人为伍了么？”张怀锦怒道。
顾青无奈叹息，张家姐妹为何一个比一个彪，张家到底是怎样的家庭环境啊。
死死拽着怒不可遏的张怀锦，顾青无奈地道：“你莫冲动，好了，让我来帮你出气如何？”
张怀锦瞪着他，重重地道：“是帮正义公道出气，不是帮我！”
“你让正义公道站我面前来，我揍他个不能自理。别废话了，让我来教训他，你蹲在草丛里千万别出声，别让人认出你。”
张怀锦不情不愿地答应了。
顾青叹了口气，观察了一下地形。
此时两人离凉亭有点远，亭内那人并未发现他们，而此时他正站在亭内背对着池边，面朝曲江正扼腕懊恼到嘴的鸭子飞了。
顾青计算了一下距离，觉得时机正好，于是轻手轻脚走上前，每一步皆迈得无声无息，绝不发出任何声音。
张怀锦睁大了眼睛，见顾青鬼鬼祟祟接近凉亭，紧张得捂住了嘴，一脸期待地看着他。
顾青一步一步走进凉亭，离那人已经很近了。
而那人仍背对着他，面朝曲江不停骂骂咧咧。
顾青又轻轻迈出一步，距离正合适了，然后伸出了他笔直修长的大长腿，对准那人的屁股，忽然狠狠一踹！
扑通！
那人毫无防备，被顾青踹进了曲江池里，那人落水的同时顾青抱头便跑。

第一百三十五章 皇亲国戚
背后阴人是老本行了，顾青前世干过太多次。
拳头不如人时，背后下手是最好的办法，但要有个前提，那就是不能留下把柄，不能露了馅儿，一旦被对方查出真凶，下场不是普通的惨。
所以顾青将那人踹下曲江池后转身就跑，同时还抱住了自己的头，就是怕被人认出相貌。
落水的那人仍在水里使劲扑腾，猝不及防下被人踹进曲江池，这么下作的事他这辈子都没遇到过，因为太意外，完全没有心理准备，落水后不停挣扎，一边扑腾一边惊惶呼救，不知灌了多少水进肚。
顾青跑得很快，身形几个起落便窜进张怀锦蹲着的草丛里，半趴在地上大口喘气。
张怀锦既震惊又高兴，她没想到顾青居然敢这么玩，好刺激的感觉。
“好厉害！太解气了，哈哈哈！”
顾青指了指她：“小声点，莫被人听到，快扶我起来，我们马上离开此处。”
张怀锦急忙将他扶起，两人猫着腰从茂密的草丛里穿行而过，鬼鬼祟祟像进村偷地雷的鬼子。
草丛灌木丛林后面绕一圈，走出来时已离曲江池很远了，不远处是紫云楼，二人互相打量对方，发现彼此皆是一身的草屑，像农村刚滚过谷堆的野鸳鸯，二人相视一笑，互相为对方整理了一番。
张怀锦这才敢说话，使劲拍着顾青的胳膊大笑：“太好玩了！对坏人就该如此惩罚，可惜只将他踹落水，应该划他一刀的。”
顾青躲闪着她的巴掌，警告道：“说好了的，兄弟之间不要动手动脚，住手！”
张怀锦停了手，仍笑个不停，接着笑容忽然一收，眼神带笑瞪着他。
“看你刚才的动作行云流水轻车熟路，定是经常干这种坏事吧？你也不是好人。”
顾青不满道：“搞清楚，刚才是你要出手教训他的，我只是帮你的忙，现在你却反咬我一口，良心被狗吃了？”
张怀锦笑道：“这次算是锄强扶弱，不算干坏事，下不为例！”
反复无常，双重标准，张怀锦果然是女人中的女人。
担心事发，二人在紫云楼附近磨蹭了许久，远远看到紫云楼前无数朝臣和女眷进入，看天色应是杨贵妃快开宴了，二人这才整理了一下，面色坦然地并肩朝紫云楼走去。
“记住表情要自然点，刚才落水的人很大可能会出现在贵妃娘娘的宴席上，我们不能露出心虚的样子，被人看出端倪就死定了。”顾青脸部保持微笑叮嘱张怀锦。
张怀锦紧张地左右张望，忐忑道：“若那人认出我们了怎么办？若刚才有人看见你踹人了怎么办？”
“自然点！踹人前我观察过了，凉亭附近无人，那人背对着我，猝不及防中了我的暗算，然后我转身就跑，那人不可能看到我的脸，至于你就更没事了，你根本蹲在草丛里没动过。”
张怀锦仍旧忐忑不安，但不知为何，浑身血液里奔腾着一种名叫“刺激”的东西，又恐惧又兴奋的感觉。
“是我要动手的，若是被人认出来，你莫承认，我来扛。”张怀锦很义气地道，说这句话时俏脸上写满了悲壮，像易水边的荆轲。
顾青失笑：“只不过踹了一脚，不至如此，轻松点。”
二人来到紫云楼前，门口的宦官认识顾青，也认识张怀锦，毕竟张九章是鸿胪寺卿，部级干部的子女对宦官来说并不陌生，于是宦官领着二人进去。
楼内已有不少朝臣和女眷，四周摆满了矮脚桌，每只桌子上统一摆放着各种餐具酒盏。
宦官正要领张怀锦坐到女眷人群里，张怀锦犹豫了一下，拒绝了，要求与顾青坐在一起。
于是二人找了个不起眼的偏僻角落，一人一桌相邻而坐。
刚坐下便见主位上一阵吵闹，一个穿着紫色常服浑身湿透了的男子正站在杨贵妃面前，一脸惊怒气急地跺脚。
“贵妃娘娘，臣恳请羽林卫在曲江池附近彻查！贼人定在曲江池附近，臣无缘无故遭了暗算，此事断不能善了！”男子气急败坏地吼道。
男子的模样很狼狈，显然刚被人从水里捞上来，头上还落着几根水草，湿透的衣裳紧紧地贴在身上，显露出那副圆滚滚的大肚皮，分外可笑。
在座许多朝臣和女眷纷纷扭过头去，掩嘴悄悄地笑。
角落里的张怀锦神色顿时不自然了，带着惧意的眼神求助地望向顾青。
顾青神色坦然，他的注意力在面前的矮脚桌上，一一拾起精致的杯筷端详，一边赞叹皇家用品果然是世间精品，一边淡淡地道：“莫怕，自然点，自然点，此事与我们毫无关系，你心虚什么？我们什么都没做，什么都没看见。”
张怀锦努力抑制情绪，深呼吸，然后嘴里念念有词，似乎在自我催眠。
紫衣男子的控诉有了效果，杨贵妃马上命羽林卫去他落水的附近搜索，一名武将在楼外远远朝杨贵妃躬身抱拳，然后点齐人马杀气腾腾地离开。
张怀锦又紧张起来。
顾青不满道：“以后干坏事绝不叫你了，真是个猪队友，迟早被你害死。”
张怀锦顿时忘却了紧张，使劲瞪着他：“我只是有点紧张，又没有露馅，以前我也闯过祸，但从未闯过这么大的祸，人家心里害怕不行吗？”
顾青眨眼笑道：“除了紧张和害怕，有没有感觉到一丝刺激呢？再说咱们刚刚是替天行道，惩罚了坏人，难道不应该开心吗？”
张怀锦的心情这才慢慢平复下来，没那么紧张了。
紫衣男子被宦官带下去换衣，楼外走进一队宫女，为每人端上精美的菜肴和酒水，顾青面前的矮脚桌上很快摆满了酒菜。
杨贵妃朝众人举杯，又说了几句圣天子安康，大唐社稷万代之类的祝酒词，众人双手捧杯一齐饮了，落座后便各自吃喝起来。而此时歌舞伎也粉墨登场，在大殿中央开始跳舞。
这时落水的男子也换了一身新的干净衣裳，进楼后朝杨贵妃行了礼，在宦官的带领下落座。
顾青眼睛眯了眯，他发现那名男子落座的桌子离杨贵妃很近。
大唐皇家盛宴，排座次是有讲究的，顾青这样的小人物坐在角落里无人关心，但离宴会核心人物越近的人，便一定是了不得的权贵人物。
顾青暗暗皱眉，刚刚那一脚踹下去的人到底是谁？
扭头问张怀锦，张怀锦支起脖子观察半晌，摇头：“太远了，看不清楚。”
随即紧张地道：“不会认出我们吧？”
顾青嘲讽地啧了一声，这心理素质，以后基本告别干坏事了。
顾青的心理素质很强大，面色平静地跟随众人一齐举杯，一起吃喝，看他那副波澜不惊的表情，张怀锦甚至都产生了错觉，觉得刚才一定是一场噩梦，其实两人真的什么都没干。
落水男子换了衣裳后情绪冷静下来了，毕竟是大人物，这点城府还是要有的，于是面色如常地频频向杨贵妃举杯敬酒，与邻桌的朝臣坦然谈笑。
杨贵妃似乎与他的关系很亲密，一边欣赏歌舞，一边偏过头与他谈笑风生，后来不知说了什么，杨贵妃忽然直起身子朝人群中环视而过，最后发现了躲在角落的顾青，顾青正与张怀锦凑在一起窃窃私语，杨贵妃眼中露出饶有兴致之色，静静地看了一会儿二人的神态，招手令旁边的宦官将顾青请到近前。
满头雾水的顾青起身，在无数人的目光注视下，走到杨贵妃桌前，老老实实行礼。
杨贵妃指着顾青，朝落水男子笑道：“这位便是本宫与你提起的小同乡，名叫顾青，他也是蜀州人士，往后在朝中你可要好好照顾他。”
顾青听得眼皮一阵猛跳，落水男子却朝顾青哈哈一笑，道：“早听说顾青之名，是个直爽性子，三拳将卢铉的长子打晕，有意思。”
杨贵妃淡淡瞥了他一眼，不悦道：“兄长慎言，告诫你多少次了，切勿胡乱说话，做官要有城府，你这句话若传出去，必又树敌。”
男子急忙拱手：“娘娘的话，臣记住了，以后不再犯便是。”
杨贵妃朝顾青笑了笑，道：“顾青，这位是本宫的兄长，名叫杨钊，官拜侍御史，兼太府卿，兼文部尚书，兼……”
杨贵妃说着苦恼地叹气：“本宫都记不清他究竟兼了多少官职，总共十余个吧？”
男子急忙笑道：“皆托圣天子宠信，臣必不负天子之圣恩。还有，贵妃娘娘，臣说过许多次，去年年底的时候，臣觉得名字中的‘钊’字金边带刀，是为不祥，天子已赐臣名为‘国忠’，臣如今名叫‘杨国忠’。”
顾青后背冒出了冷汗。
心理素质虽然强大，可他也万万没想到未来的大唐宰相被自己一脚踹进了曲江池，这个玩笑有点大了，若被他知道自己是真凶，恐怕自己的葬礼上免不了挂一副“英年早逝”的挽联。
顾青急忙上前躬身行礼：“下官，左卫亲府录事参军顾青，拜见杨御史，杨太府……”

第一百三十六章 与子同袍
杨国忠在朝堂里算是宰相种子选手，李隆基对他迷之宠信，他不仅是皇帝的大舅子，同时还身兼十五个官职，每个官职各自管着不同的事，当官当到精神分裂。
李隆基刻意制造出宰相与东宫的矛盾，意图左右平衡朝局，李林甫也是聪明人，看出了李隆基的意图，于是很配合地跟东宫产生了无法调和的矛盾，李林甫很清楚，只有顺应天子的意思，他才有资格活到寿终正寝。
那么精明那么老谋深算的宰相，在东宫人选上为何站错了队？这就是原因了，他必须主动站错队，必须跟太子水火不容。
如今右相李林甫老迈病重，李隆基开始物色下一个宰相人选，接任李林甫的位置，这个人选就是杨国忠。
天子一旦开了任人唯亲的口子，天下就危险了。
杨国忠看起来精明耿直，但在顾青看来，这人其实并无太大的能力。
群臣宴上，公然说出顾青打了卢铉长子这件事“有意思”，这句话本身就很有意思。
杨国忠对顾青的印象确实很深，这句话是实话。
早从去年贡瓷一事，鲜于仲通送书信进长安，请杨国忠帮忙帷幄转圜，那时顾青的名字便记在杨国忠心里，后来南诏国叛乱，杨国忠担忧得几天几夜没睡好，因为鲜于仲通是他推荐为剑南道节度使的，结果鲜于仲通刚上任便遇到这倒霉事，若然平叛失败，杨国忠也要受牵连。
然而顾青冒了出来，提了几条建议，造了一个沙盘，南诏国之乱居然被鲜于仲通和高仙芝两人平定了，还是大胜。
杨国忠于是又活蹦乱跳起来，指使下面的御史上疏夸自己，无非是杨国忠有识人之能，有荐人之功，陛下臣不是挑事的人，这都不赏可就太过分了。
李隆基果然赏了，不但赏赐杨国忠一堆金银布帛丝绸，还顺手又给他找了几个兼职。
因为南诏国平乱之战，杨国忠在长安捞足了资本，对于顾青这位首功之人，杨国忠的印象自然是好极了，更何况顾青还有一层身份，他是杨贵妃的老乡，而且杨贵妃非常认同这位小老乡，这层身份可比立功什么的重要多了。
见顾青向自己行礼，杨国忠急忙双手托住了他的胳膊，笑道：“免礼免礼，此为贵妃娘娘游园盛宴，朝臣之间不必多礼。”
仔细打量顾青一番，杨国忠捋须含笑道：“一表人才，不怒自威，少年英雄，前程不可限量。”
顾青对杨国忠的印象瞬间好了起来。
就凭他把自己一脸不高兴的模样形容为“不怒自威”，顾青觉得这个朋友值得一交，见鬼说鬼话是职业基本技能，但能把鬼话说得如此清新脱俗的，也算是个人才了。
杨国忠笑着将顾青拉到自己的桌边，令宦官添了一只蒲团和一副杯筷，两人共用一个桌子谈笑风生。
坐在远处一脸忐忑的张怀锦一直观察着顾青那边的动静，见顾青竟与刚刚被踹落水的人互相行礼，还坐到同一张桌边，两人谈笑姿态非常亲密，张怀锦怔怔不敢置信，世界观崩塌了。
杨国忠对顾青确实非常亲密，说是坏人之间惺惺相惜也好，说是有别的政治目的也好，或者说是当着杨贵妃的面给她同乡面子也好，总之杨国忠的态度如沐春风，丝毫不见高品级官员对低级官员的傲慢无礼。
顾青一脸受宠若惊状，马屁自然也是拍得飞起，杨国忠被拍得哈哈大笑，心情无比愉悦。
杨贵妃的心情也很愉悦，毕竟她看重的小同乡能在朝堂里混得如鱼得水，与她的亲人兄长一见如故，杨贵妃顿时觉得无比满足。
见二人互敬了一盏酒，杨贵妃掩嘴笑道：“顾青，你这小滑头，下午还与本宫说尚无成亲之念，刚刚坐在角落又与别的女子耳鬓厮磨，嘴上说一套，背地里做一套，这便是大丈夫本色么？”
顾青一愣：“耳鬓厮磨？谁？”
杨贵妃含笑朝张怀锦的方向努了努下巴。
顾青扭头望去，接着恍然：“贵妃娘娘，那位女子是广州刺史张九皋之孙女，张家与臣是世交，臣与张怀锦兄弟相称，丝毫没有男女杂念。”
杨贵妃愕然：“你……与一位妙龄女子兄弟相称？”
“有……什么不对么？”顾青疑惑地道。
杨国忠在旁大笑，使劲拍了拍他的肩膀：“美色当前，又是两家世交，居然兄弟相称，顾小郎君，你这是焚琴煮鹤，大煞风景啊。”
顾青黯然道：“因为打不过，故而只好兄弟相称……”
杨家兄妹愕然：“若是打得过呢？”
“当然是一脚踹远，让她见我就怕，躲到十万八千里外……”
杨家兄妹相视大笑。
顾青面无表情看着他们，这年代的人笑点好奇怪，刚才自己哪个字戳中了他们的笑点？费解啊。
杨贵妃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掏出一块绢巾擦了擦泪花儿，对旁边的宦官笑道：“快将那位张家的闺秀请上前来，本宫想见见她。”
宦官恭谨地躬身离开。
然后一头雾水忐忑不安的张怀锦被宦官带了过来，傻傻地站在杨贵妃面前手足无措，尤其不敢与杨国忠对视，只求助地望着顾青，小嘴瘪瘪的，快哭出来了。
顾青面色坦然地坐在受害者杨国忠旁边，摇头叹息道：“看你这没出息的样子，以后别叫我二哥，丢人……还不快给贵妃娘娘和杨太府见礼。”
于是张怀锦战战兢兢地向杨贵妃和杨国忠行礼，见二人含笑注视她，态度似乎很友善，丝毫没有东窗事发的迹象，张怀锦稍微放了心，神态终于显得自然了。
杨贵妃看了看顾青，又看了看张怀锦，对杨国忠笑道：“本宫倒是觉得眼前这两位好一对璧人呢。”
杨国忠点头附和：“贵妃娘娘所言极是，若男未娶女未嫁，娘娘何妨……”
话没说完，似乎猜到杨国忠接下来要说什么，张怀锦急忙打断道：“不行不行！”
杨家兄妹好奇看着她。
顾青揉了揉脸，虽说自己也不愿成亲，可是被她如此急切地反对，顾青难免觉得脸上赧赧，他自己知道这是三观扭曲的心理，那就是我可以嫌弃你，但你不能嫌弃我。如此三观必须要花一个呼吸的时间来检讨。
杨贵妃含笑看着张怀锦，道：“为何不行？”
接下来的话张怀锦没胆子说了，用一种快哭了的表情求助地望着顾青。
顾青发现这姑娘在他面前大大咧咧粗神经的样子，实际上怂得很，就是一只纸老虎。
于是顾青只好帮她解释道：“贵妃娘娘，臣与张怀锦是兄弟，《诗》曰：‘岂曰无衣，与子同袍’，‘同袍’可以，‘同床’不行，娘娘能够想象一对历经战火共同患难过的战友袍泽晚上睡在一张床上么？画面太美不敢想……”
杨贵妃掩嘴大笑起来，张怀锦俏脸一红，恶狠狠地剜了他一眼，垂下头不敢出声。
见二人似乎无意，杨贵妃只好息了做媒的心思，心中微觉惋惜。
这时殿外走进一位武将，武将头盔上插着一支天鹅羽毛，正是羽林卫所属。
武将走到杨贵妃面前行礼，然后朝杨国忠抱拳道：“禀杨太府，末将刚才在凉亭附近查探过，只查到凉亭不远处的灌木丛中有人躲藏停留的踪迹，却并无线索，那个害您落水的凶徒恐已遁离曲江池了。”
杨国忠神情阴沉起来，冷冷哼了一声。
张怀锦又紧张起来，忐忑地望向顾青。
顾青却若无其事，朝杨国忠拱手，面带关心地道：“听说杨太府适才被奸人所害，可有伤着身子？”
杨国忠强笑一声，沉声道：“不知杨某得罪了哪路恶贼，竟趁我不备，从背后暗算我，一脚将我踹进曲江池，倒不曾伤着，只是落水后灌了几口水，受了些惊吓，大伤颜面罢了。”
顾青神情顿时冷峻愤慨起来，义愤填膺道：“此恶贼只知背后暗算，想来也是藏头露尾的鼠辈，杨太府为国操劳，日理万机，朝政何其繁复琐碎，难免得罪一些小人，杨太府，日后外出当多带一些侍卫，您是国之栋梁，大唐之重器，岂可孤身独处，将自己置于险境。”
一番同仇敌忾的话令杨国忠大为感动，他发现看顾青越来越顺眼了，不由感激地道：“顾小郎君竟是杨某知己，恨不早与郎君相逢。”
张怀锦神情呆滞地看着顾青这通骚操作，脑子被震得嗡嗡作响。
当着受害者的面把自己大骂一通，这就……撇清了？
无论官大官小，心都这么脏么？
然而，张怀锦没想到，更骚的操作在后面。
顾青神情凝重地拱手道：“下官是左卫亲府录事参军，左卫有戍守禁内之责，杨太府出了事，下官身为左卫官员，深觉耻辱，杨太府若信得过下官，不妨将此案交给下官处理，下官一定查个水落石出，还杨太府一个公道。”

第一百三十七章 五年布局
杨国忠对顾青态度友善亲切，抛开个人对顾青确实有一些欣赏的缘故不说，其实大部分还是为了杨贵妃的面子，贵妃娘娘的同乡这个身份，比三品大官更值得杨国忠重视，因为杨国忠发迹就是靠着杨贵妃，贵妃娘娘看重的同乡，杨国忠岂敢不看重？
看重归看重，顾青主动请缨追查暗算杨国忠的凶手，杨国忠却不置可否。
官当得越大，想问题越复杂，就算是皇帝的大舅子，朝堂上难免有许多政敌，杨国忠从未想过把他踹进曲江池是有人临时起意，事先没有任何计划，背后也没有任何阴谋，纯粹看他不顺眼而已。
作为下一任宰相的热门种子选手，杨国忠怎么可能想到有人居然无聊到如此地步？
所以他被踹落水后第一个念头便是此乃政敌所害，幕后指使者必是某个与他长期明争暗斗的家伙，他甚至已快速锁定了几个政敌。
顾青这个小小的八品录事参军要查凶手，怎么查？能查到什么？
然而当着杨贵妃的面，杨国忠还是很和气地答应了。
少年郎不知天高地厚，他要查便由他去查，反正杨国忠不报任何希望。
张怀锦站在顾青身边，被顾青的骚操作震得摇摇欲坠。
她在考虑回家后洗洗头，顺便洗洗脑子，顾青为她打开了人性的新世界大门，她从来没见过有人贼喊捉贼喊得如此理直气壮，如此卖力，最后甚至还主动请缨自己抓自己……
感觉这位二哥是疯了，疯起来自己都打。
歌舞升平的宴会到了尾声，杨贵妃率先离开，群臣起身恭送。
杨国忠与顾青约好私下再聚，各自告辞离去。
顾青官职较低，留到最后一批才走，张怀锦陪着他留到最后。
出曲江池时已天黑，顾青先送张怀锦回家，张怀锦左顾右盼，确定四周无人，这才惊叹道：“二哥好厉害！你将杨太府踹进曲江池，居然有胆子自告奋勇帮他追查凶手……二哥，你究竟怎么想的？”
顾青正色道：“首先要自我催眠，闭上眼睛在心里默念十遍‘不是我干的’‘不是我干的’，睁开眼时，你的脑子会告诉你，确实不是你干的，这个时候我便是无辜者了，我既然是无辜的，此事与我无干，为何不能理直气壮自告奋勇？帮杨太府抓害他的凶手正是我等下官应尽的义务。”
张怀锦三观再次震动，运功努力将它镇压下去。
“这样……也行？”
“行不行你自己亲眼看到了，杨国忠怀疑我了吗？我露出任何破绽了吗？刚才与他聊天难道不快乐吗？”
张怀锦无语地道：“你……好无耻，我从未见过如你这般无耻的人，偏偏还无耻得大义凛然。”
顾青微笑：“觉得我无耻啊？你可以去杨府主动投案自首啊，这件事是你的主意，你是主谋，我不过是个帮凶。”
张怀锦一凛，飞快摇头：“我不！”
“所以，做人不要太虚伪，人性里有恶，痛痛快快承认，总比那些嘴上说仁义道德，背地里男盗女娼之辈强多了，我是坏人，这四个字明明白白写在脸上，坏得坦坦荡荡，这样的人活到最后，世人对他或许能多几分敬意。”
张怀锦忍不住当了杠精：“既然承认自己是坏人，你为何不主动跟杨太府说是你踹他落水的？”
“亲，这边建议不可以的哦，坏人只是坏，不是傻。”
“你刚才主动请缨要追查凶手，难道不是多此一举吗？人家根本没怀疑你，为何主动把这桩麻烦惹上身？”
顾青柔声道：“三弟，乖乖回家睡觉，以你的智商，此事只怕很难跟你解释清楚。”
张怀锦很不满，尤其讨厌顾青这种拿她当不懂事的稚龄幼童的语气。
于是张怀锦忽然狠狠用脑袋撞了一下顾青的胸膛，撞得顾青胸口发闷。
顾青揉着胸口震惊地看着她：“你疯了吗？脑袋不疼？”
“疼，但解气！”张怀锦揉着脑袋痛苦地嘴硬。
不知不觉走到张府门前，顾青示意她进去。
张怀锦与他道别，走了几步又蹦蹦跳跳跑回来，一脸萌相地悄声道：“今日的秘密不许告诉任何人噢。”
说完张怀锦又蹦蹦跳跳地跑远，雀跃的身躯像刚寝取了姐夫的小姨子。
……
顾青独自回自己的宅子，没打算叫车马，他想一个人散步，看看长安城的夜景，顺便捋顺一下自己的思路。
主动请缨追查凶手，并非顾青自惹麻烦。
杨国忠根本不抱希望，顾青更清楚这个凶手不可能抓到。但这件事却是顾青与杨国忠之间联系的纽带。有了这根纽带，顾青才能继续下一步的计划。
按照顾青对历史的模糊记忆，不出意外的话，宰相李林甫的时日无多了，不是今年便是明年，李林甫便会蹬腿，而继任者非杨国忠莫属，未来的大唐宰相顾青自然要与他结交好关系，关系不求好到高山流水的知音一般，至少也应该以和气友好的方式互相利用。
从时间上看，杨国忠至少还能风光四五年，四五年可以利用杨国忠做很多事了，有些布局能够缓缓在长安城铺开。
不能露出乱臣贼子的真面目，但可以偷偷摸摸做一些乱臣贼子都会做的事。
回到自己的宅子中，中院两间厢房仍亮着灯，宅子不小，却没有管家仆人，前院范围还在修缮装潢阶段，不急着请下人。
郝东来和石大兴没睡，顾青上前拍门将他们叫出来。
两位掌柜对顾青仍旧恭敬客气，但两人之间的敌意却似乎并未消除，互相冷脸以对，还很不友善地冷哼。
顾青懒得管他们之间的破事，他对两位掌柜的态度就是养藏獒一样，把他们扔在同一个深坑里厮杀，优胜劣汰，就算双方抄刀互砍也没关系，活着的那个便是大自然的天选之子，可以放心地用。
“取纸笔来，快去。”顾青匆匆吩咐后便径自进了后院。
两位掌柜取来纸笔，郝东来很有眼色地帮顾青磨墨，石大兴则为顾青点了一盏烛台，搁在桌子一角。
顾青正准备写字，看了一眼烛台，叹息着望向石大兴：“西南角点蜡烛，你要倒斗吗？多点几盏来，太暗了。”
石大兴忙不迭去了。
书案上点了三盏烛台后，光线终于亮了很多，顾青下笔刷刷刷，龙飞凤舞一塌糊涂。
郝东来和石大兴虽是商人，但也是识字的，待顾青写完，二人凑上前看，辨认半天才勉强认出顾青写的内容。
“少郎君的字，当真是……潇洒得很，字如其人，狂放不羁，有古贤者之风。”郝东来厚着脸皮赞道。
石大兴的道德感和羞耻感明显比郝东来高了两个档次，太昧良心的话无法说出口，只能勉强微笑附和。
郝东来夸完了字，然后仔细看内容，缓缓地一字一字念道：“惊！当朝国戚杨太府于曲江池边被贼人暗算，杨太府落水幸免于难，却展广阔胸襟，言称不必追究。”
“本报讯，天宝十载八月初四，杨贵妃娘娘于曲江池紫云楼宴朝臣……”
郝东来慢慢吞吞将整篇念完，然后不解地抬起头看着顾青：“少郎君这是……”
“办报纸。”顾青言简意赅道。
两位掌柜呆住，半晌没出声。
“快问，何谓‘报纸’？”顾青催促道。
郝东来拱手：“少郎君，我们知道何谓报纸。早在汉朝便有，那时叫‘宫门抄’，就是各地官员派人常驻于京城，将朝廷的谕令和政策抄录下来，快马送到地方，宫门抄传达消息的速度比正常的朝廷颁发速度要快很多，如此便能给地方官员留下充足的准备时间，一直到本朝，宫门抄仍有，只不过换了个说法，叫‘朝报’或‘条报’。”
顾青气定神闲地道：“你说的是朝廷的官方政令和圣旨之类的正经消息，而我要办的，是趣闻野史佚事风言，比如我刚写的，杨太府被人暗算落水，贵妃娘娘宴请群臣等等，便属于风闻佚事类，博寻常读书人一笑，聊作茶余饭后的谈资，并不涉及朝堂政令人事等事务……”
郝东来与石大兴面面相觑，二人一脸犹疑。
“这……能行吗？少郎君是打算以朝堂官员和民间名士为谈论对象么？”
“当然，要写就写在长安城有知名度的，让寻常平民耳熟能详的人物，写他们的风闻佚事才会广收欢迎。”
郝东来迟疑道：“写民间名士倒也罢了，若写朝堂官员，无论是调侃或是胡编乱造或是据实以撰，恐怕都会得罪人吧？若因此得罪了太多官员，届时满朝树敌，少郎君将来如何自处？”
顾青笑着指了指面前写满字的纸，道：“知道我为何第一篇便写杨太府么？”
二人摇头。
顾青缓缓道：“杨太府，当今贵妃娘娘之兄长，即将成为咱们报纸的创办合伙人，过不了几日，杨太府会主动找我，并且主动要求入伙，信不信？”

第一百三十八章 八卦报纸
信不信？
两位掌柜其实是不信的，可当着顾青的面，又不敢说不信。
不知何时开始，顾青在他们眼中已有一种淡淡的官威了，当初开瓷窑时顾青还陪着笑脸拉投资，两位掌柜纵然态度客气，心底里终归是很轻视这位农户少年的，觉得玩心眼儿的话自己能够轻松玩死这位少年郎。
然而事实是，他们快被少年郎玩死了。更没想到少年郎如此有本事，居然莫名其妙立了军功当了官儿，如今的顾青在二人心中成了谜一般的人物，高山仰止，神秘莫测。
今时今日，非彼时彼日。
顾青说杨太府会参与创办报纸，两位掌柜不敢不信。
两位掌柜直到此刻仍是一头雾水，他们不明白，顾青到了长安后为何不安安分分当他的官儿，反而东一榔头西一棒子搞事，现在又搞了个什么“报纸”，这东西能赚钱还是能升官？
“少郎君，容在下一问，您办这个‘报纸’，究竟意欲何为？”郝东来迟疑地问道。
“没什么明确的目的，给长安的读书人提供一些茶余饭后的谈资，顺便挣点钱，毕竟我已十八岁了，该考虑存钱娶婆娘了。”顾青面不改色地撒谎。
办报纸的目的不可言，犯忌讳了，说出去被李隆基知道，大抵够得上砍十次脑袋的，顾青脑袋不够多，头不够铁，所以必须要管紧自己的嘴，哪怕对郝东来和石大兴，顾青也不能完全信任他们，毕竟他很清楚商人的秉性，任何能换钱财和前途的秘密，在商人心里都是有价可沽的，包括顾青的脑袋。
两位掌柜迅速交换了一下眼神。
商场打滚多年，一个人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两位自然是听得出的，这点道行都没有还当什么商人。
他们看得出顾青说的不是真话，他们也清楚顾青不会说真话，那么，接下来怎么办呢？
至少大家还是事业上的合伙人，顾青仍是郝东来和石大兴的靠山，不管顾青能不能信任他们，他们别无选择，只能跟着顾青混。
“好，要我们做什么，少郎君只管吩咐，我老郝两百多斤肉交给您了……”
话没说完，石大兴嗤的一声：“两百多斤？郝胖子，说话要摸着良心，你肚子里的下水都不止两百斤了。”
顾青叹道：“不管你多少斤，好好留在你身上，我对人肉没兴趣，对下水更没兴趣，还是要劝你一句，适当减减肥，你这身板，将来被人追杀第一个死的就是你。”
郝东来不由心惊肉跳：“谁追杀？为何要追杀？我做了什么要追杀我？”
顾青眨眼：“谁知道呢，两位皆是身怀绝技之人，每晚厮混青楼拼酒斗富，哪天喝醉了酒胡睡乱睡，睡了青楼娘子无所谓，万一睡了哪位权贵官员子弟，你俩怕是自宫一百次都难赎其罪，被人追杀自然合情合理了。”
石大兴笑得不怀好意：“少郎君说笑了，石某饮得再醉，半尺不文之物也是认人的，郝胖子就不知道了，谁知道他醉后一通乱戳戳过什么人，兴许有女人也有男人……”
郝东来大怒，张嘴正要骂，顾青挥了挥手打断了话题：“越说越粗俗了，要对骂要决斗出门去院子里解决，这里说正事，我刚写的这些东西，你们找个会写字的人抄录下来，然后拿去刻板，印两千份，去长安城的酒楼饭堂酒肆客栈散布，前三期全部免费，每一期增印一千份，第四期就要收钱了，一文钱一份……”
郝东来迟疑道：“少郎君，这东西真有人肯买么？”
“花一文钱看看当朝宰相和名士文人的风流韵事，你愿不愿意？”
“愿意……吧？”两位掌柜神情犹豫。
“莫小看长安城那些吃饱了饭没事干的人，这样的人很多，一文钱便能掌握许多茶余饭后与友人闲聊的谈资，在友人的圈子里树立‘消息灵通人士’的权威，满足他们的虚荣心，一文钱的代价实在太小了，相信我，肯定有人愿意花钱的。人口超百万的国都，我就不信连几千个无聊人士都找不到。”
两位掌柜无法理解，但他们却十分配合，他们愿意相信顾青的判断。
“好，我们二人马上去办。”
……
几天后，长安城莫名其妙多了一个新兴事物。
一份名叫“八卦”的报纸出现在大街小巷，报纸的刊名就叫“八卦”，报纸排版颇为精巧，用粗线在纸上划出一个个格子，每个格子里都是一篇文章，用通俗易懂的字句写着长安城几位名人的韵事，其中头版头条便是当朝国戚杨国忠。
写杨国忠花费了大量的篇幅，详细记述了他在曲江池被贼人暗算落水，羽林卫将士搜寻贼人无果，杨太府却颇有雅量，对外或许是友人与他玩笑，宽容地表示不予追究云云。
在刻意的描述下，杨国忠在八卦报里被写成了一个胸襟博大，风度儒雅的国朝栋梁，此事尽管受了委屈，可还是不愿追究，许多人看了这份八卦报后，纷纷对杨国忠赞叹不已。
两千份免费的八卦报一日之内散落长安城四处，舆论就这样突如其来地炒起来了。连着三日，长安城大街小巷的人们聊的都是杨国忠，有毁者也有誉者，为了一个与他们完全不相干的人，各自争得面红耳赤。
杨国忠人在家中坐，锅从天上落，莫名其妙登上了长安热搜榜第一。
一大早，管家便不得不叫醒了杨国忠，一脸忐忑地将一份报纸递到睡眼惺忪的杨国忠面前。
杨国忠看到了自己的名字首先脸色便一沉，目光阴森地抿起了唇，仔细看了内容，越看脸色越复杂，看完后神情竟有些茫然不解。
杨国忠又将报纸上别的文章看了一遍，然后捋须沉吟起来，皱着眉不知在想什么。
半晌之后，杨国忠沉声道：“此为何人所作？”
管家摇头不知。
“派人去查，查清楚了马上告诉我。”
头版头条虽然全是说他的好话，可杨国忠却还是感到不安，一个人是好是坏，全由这份所谓的八卦报说了算，这一次说了他的好话，那么下一次万一说他的坏话呢？
此事必须查清楚，杨国忠绝不会让一份闹剧般的报纸掌握了评判他为人好坏的标尺，除了当今天子，谁都没资格评论他是好人还是坏人。
……
李林甫宅。
李林甫年迈，而且如今确实病重了。
病假请多了，难免有了自我心理暗示，于是李林甫正的病了，相府请了长安城不少名医，李隆基也派了太医署的太医令亲自来看过，如今李林甫正躺在病榻上，用海量的汤药支撑着风烛残年的余生。
虽然病重，但李林甫对权力却没有放下半点，当初李隆基敲打卢铉，也算是敲山震虎，李林甫马上明白了李隆基的意思，于是这位官场老狐狸立马上疏放弃了大部分的相权，却老奸巨猾留了最关键的吏部和御史台。
李隆基也是老狐狸，当然也明白李林甫的意思，君臣半生，彼此都很了解，在权衡利弊之后，李隆基还是答应让李林甫继续执掌吏部和御史台，同时还随便找了个由头眼里斥责了太子，朝堂再次短暂地回到了左右平衡的局面。
与此同时，李隆基又给杨国忠封了几个兼职的官，如今的杨国忠身上兼的官职大约有十五个，其中有虚衔也有实权，明眼人已然看明白了，李隆基这是要给杨国忠铺路，准备接替李林甫的右相之权。
顾青办的八卦报在长安城掀起了不小的反响，平民小吏们只觉得是博人一乐的谈资，但大人物们却不这样看。
他们看到的是一份报纸引得长安城舆论沸腾的现象，然后，有人感到不安，也有人觉得发现了机会。
今日顾青的八卦报竟被下人递到了李林甫的病榻前。
李林甫躺在病榻上虚弱地发出呻吟，幕宾将报纸递到李林甫眼前，小心翼翼地唤醒了李林甫。
李林甫睁开眼，浑浊的眼睛里一片混沌，仿似弥漫着无尽的迷雾。
被幕宾唤醒后，李林甫强撑着精神看了一遍报纸，随即浑浊的老眼忽然精光一闪，刹那间眼中迷雾尽散。
“何人……所为？”李林甫声音很低，断断续续。
幕宾垂头道：“尚未查出。但长安城因这份八卦报而轰动，如今街头巷尾皆有无数人在议论报上之事。”
李林甫喉头一阵蠕动，缓缓道：“去查，查到后速报老夫。”
幕宾应了，接着小声道：“相爷，要不要下令万年县拿人？”
“不要轻举妄动，这个东西是双刃剑，但若能为老夫所用，它便是个好东西……唉，浮沉朝堂大半生，老夫为何没早想到在长安城弄出这个，这些年要是有了它，老夫可省多少事……果真是老了。”
幕宾不解地道：“晚生看过报纸，只不过记述了一些官员和名士的逸闻韵事而已，它有那么重要吗？”
李林甫嘴角一勾，淡淡地道：“关键时刻，它可诛心。”

第一百三十九章 横看成岭
外行人看热闹，内行人看门道。
习惯了朝堂勾心斗角的大人物们，若发现一件新生事物，下意识的第一反应是“敌友”，第二反应是“利弊”。
所谓的“八卦报”，其实是一种休闲版的“邸报”，只是不像邸报那么严肃，邸报上的内容大多是朝廷发往各地官府的政令和谕旨，每一条都能被正式记入史书。
八卦报不一样，它上面的每一条都不够资格记入史书，但对它感兴趣的人一定比看邸报的人多，因为八卦报的每一篇文章都是不正经的，而从古至今，国人对窥探他人尤其是名人的隐私很感兴趣，八卦报恰好满足的人们这种不正经的隐秘需求。
后世“将军坟前无人问，戏子家事天下知”是道德风气沦丧的结果，而这一世，顾青便请朝堂衮衮诸公和民间风流名士诗人做一回戏子。
两千份八卦报投入百万人口的长安城，确定了人传人之后，产生的效果委实轰动，轰动的程度连顾青都没预料到。
名人逸闻这方面以前很少有人专门总结过，就算总结了当时的名人韵事，也只是默默地记在小本子里，仅供自娱自乐，没人像顾青一样无聊，居然想到将名人的事情说出去博大众的眼球。
两天后，杨国忠找到了顾青。
这一次顾青是真正把他震惊了，没想到区区一位少年郎，来长安后连脚都没站稳便不停的搞事情。
为了查这份八卦报的出处，杨国忠费了不少功夫，派了无数人散落在长安城的酒楼客栈，最终抓到一个被雇佣的街痞无赖，从他身上挖出了两位来自蜀州青城县的商人。
线索报到杨国忠面前，杨国忠立马想到了一个人。
蜀州青城县，最近他对这个地方比较敏感，上次游园盛宴，杨贵妃特意将顾青叫到跟前介绍二人相识，贵妃娘娘口口声声以“小同乡”称呼顾青，语气亲昵，仿佛亲弟弟一般的宠溺，杨国忠这才对顾青有了深刻的印象。
如今查那份所谓的“八卦报”，最后查到两名来自青城县的商人身上，杨国忠立马想到了顾青，偏偏那份八卦报上说的恰好也是那日游园会的事……
于是杨国忠下令不要动那两名商人，而是亲自来拜访顾青。
常乐坊比较偏僻，杨国忠乘着马车晃晃悠悠在顾青宅子门前停下，马车停下后并未下车，而是让随从亲卫先去敲门，递上拜帖。
这是古代拜访别人的规矩，所谓“不告登门是为恶客”，拜访别人之前首先要投拜帖，说清楚人物时间地点，主人欣然答应后，客人再登门，若主人有事，则与送拜帖的人另约时间，双方还没见面，礼数便做到十足，不像后世的手机电话，不管主人愿不愿意交流，手机说响就响，躲到天涯海角都能找到你，这便是恶客。
随从上前敲门，几声后门开了，随从恭敬地递上拜帖，又与门内的人说了几句话，杨国忠一直隔着马车的车帘观察，没多久随从一脸古怪地拿着一张纸走回来，双手递给杨国忠。
杨国忠莫名其妙接过，打开一看，上面一行奇丑无比的字，歪歪扭扭写着“好人一生平安”。
“这……这是何意？”杨国忠愕然问道。
随从脸颊抽了一下，垂头道：“意思是，顾参军恭候杨太府大驾光临。”
“你没告诉他本官就在外面的马车上？”
“说了。”
“那他还让你递一行字出来，‘好人一生平安’是什么意思？啧，好丑的字。”
随从恭敬地道：“顾参军说礼尚往来，杨太府递了拜帖，他便要回帖，还说什么回帖是礼貌，是‘挽救楼主的尊严’，小人也不懂他说的话何意。”
杨国忠盯着手里的这行字沉思许久，脑子转得飞快，他在琢磨这行字里隐藏的意思，思来想去终究无法猜到，暗暗懊恼自己智商不足的同时，只好被动地认为这行字应该是祝福的意思。
被随从搀下马车，杨国忠走到顾家宅子门前，脑子里仍不停在思考。
“挽救楼主尊严是何意？难道本官的尊严被挑衅了？何人胆敢如此作死？又或者，那份八卦报上所写，是为了挽救本官落水后的尊严，让本官不那么尴尬，顾青是在向我透露善意？”
杨国忠暗暗思忖，面色阴晴不定，随从上前敲门。
门打开，露出顾青那张不高兴的脸，这种脸出现在家门口，但凡心思敏感一点的客人一定觉得主人脸上写满了拒绝，脾气大点的必然扭头便走，从此绝交。
幸好杨国忠见过顾青，他知道顾青就长这模样，根本不是不高兴。
“哈哈，顾小郎君，久违了。愚兄不告而来，实在冒昧，贤弟莫怪罪。”杨国忠大笑道。
顾青也笑：“杨太府莅临寒舍，正是蓬荜生辉，怎能说冒昧，杨太府，里面请。”
两人进门走入前堂，杨国忠四下环视一圈，缓缓点头。
宅子位置偏僻，相对较小，以杨国忠在长安那座堪比行宫的宅邸来比较，顾青的这座宅子只能算是勉强够住。
“结庐读书，自有清雅，贤弟的宅子不错。”杨国忠违心地赞道。
顾青笑道：“杨太府见笑了，倒不是什么清雅，主要是长安房价太贵，而下官却太穷……”
杨国忠失笑，这位聊天的本事跟他那张不高兴的脸简直是绝配。
四下看了一圈，杨国忠惊奇地发现，宅子里居然没有管家仆人丫鬟，偌大的宅子只有顾青一人，白天还好，到了晚上岂不是跟鬼宅一样阴森森的？
“贤弟若手头不便，愚兄倒是颇有存余，明日便着人给贤弟安排一些仆从丫鬟和亲卫，不管怎么说贤弟也是官，颇得贵妃娘娘器重，日子不能太过寒酸呀。”
顾青急忙拒绝：“多谢杨太府好意，宅子是陛下刚赐下的，后院还在修缮装潢，待装潢好后便要雇请管家和仆从了，这几日勉强应付无碍的。”
不是不想占便宜，只是未来的大唐宰相给顾青府上安排管家仆从，鬼知道里面有多少杨国忠的耳目眼线？一个个心怀鬼胎的，到时候闹得鸡飞狗跳，偏偏碍着杨国忠的面子，对下人不能打不能杀，这就很头疼了。
二人闲聊一阵后，杨国忠终于说到正题，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八卦报，含笑推到顾青面前，道：“愚兄失礼，瞎猜了一番，恐怕这份所谓的‘八卦报’应是贤弟的手笔吧？”
顾青看都没看报纸，坦然笑道：“不错，是下官所出……”
没等杨国忠开口，顾青又眨了眨眼，笑道：“您府上追查八卦报的来源，是不是追查到两位来自青城县的商人便停止追查了？杨太府从‘青城县’三字猜到是下官了吧？”
杨国忠惊愕道：“你竟什么都知道？”
“不是什么都知道，而是这份八卦报根本就是为了杨太府所作，一切都是下官引杨太府而来的，您没看到八卦报上对您的评价可谓既正面又伟岸，这几日杨太府想必也亲耳听到不少关于您的赞誉之辞吧？”
杨国忠疑惑道：“贤弟办这份报纸，为何要引愚兄来呢？”
顾青看着杨国忠的眼睛，坦然道：“下官位卑，长安城交游甚少，但这份报纸却是好东西，它的意义并不在于挣钱，而在于舆论……”
杨国忠似有所悟：“‘舆’者，众人也，‘论’者，析判也，‘舆论’者，众人析判道理的声音，是吗？”
顾青笑道：“正是，杨太府好才情。但杨太府是否知道，众人的舆论其实也是可以引导甚至误导的？”
杨国忠哦了一声，道：“愿闻其详。”
“就拿眼前这份八卦报来说，上面记述了杨太府当日曲江池被贼人所害而落水，落水以后按真实的情况来说，是羽林卫抓不到贼人，杨太府无奈之下只好放弃，但八卦报上写杨太府有容人雅量，表示不再追究，传至长安街头巷尾，世人对杨太府的风评是否一日千里？”
“八卦报做的便是引导舆论的事，任何一件事都有正面也有反面，所谓‘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八卦报掌握在我手中，我可以决定世人看待一件事应该由哪个角度去看，甚至也能决定这件事是好事还是坏事，这个人是好人还是坏人，杨太府认为呢？”
杨国忠眼睛亮了一下：“‘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好诗句！不愧是作出‘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的才子，出口即成妙句。”
顾青一愣，我又抄袭了？刚才这句诗是谁的？
不管了，抄便抄了，怎样？
随即杨国忠又道：“愚兄听出贤弟的意思了，你是想与愚兄合伙办这八卦报？”
顾青笑道：“正是，不光是邀请杨太府，下官还想邀请贵妃娘娘也入个份子，不知杨太府可愿意？”
杨国忠皱眉沉吟：“这个八卦报……似乎有些张扬了，日后恐为朝臣攻讦诟病，于我在朝中的位置不利……”
顾青笑了笑，缓缓道：“下官刚才说过，任何事都是有正面也有反面的，杨太府不妨试想，若将来太府在朝中有什么不共戴天的政敌，那么……”
杨国忠嗯了一声，捋须的手微微颤抖起来。

第一百四十章 追根溯源
开元年前后，天台山有一对著名的高僧，名叫“寒山”与“拾得”，他们对坐枯禅，某日便有了一段著名的问答。
“世间有人谤我、欺我、辱我、笑我、轻我、贱我、恶我、骗我，该如何处之乎？”
这个禅问的答案自然也是很有哲理的，但顾青和杨国忠不是高僧，他们只是凡尘俗子，准确的说他们都不是好人，有时候干出来的事甚至连人都算不上。
所以若拿这个著名的问题问顾青，顾青的回答大概是“只是骂他，骂他，骂他，骂他，骂他，骂得不过瘾我创办一份报纸继续骂他。”
顾青的提示给了杨国忠灵感，那一瞬间他想到了很多。
作为天子的大舅子，身兼十五职，杨国忠有政敌吗？
当然有。世界上哪有像人民币一样人见人爱的人，哪怕是一国之君的皇帝，在朝堂上同样有政敌，只是碍于直名不能除掉，只能捏着鼻子忍住恶心而已。
看杨国忠不顺眼的人太多了，可谓多如过江之鲫，如果杀人不犯法的话，想杀杨国忠的人能从玄武门排到承天门。
因为杨国忠并不是什么好人。
前半生浑浑噩噩，没读多少书，为了当个小小的县尉给人陪尽笑脸，后来自家堂妹莫名其妙成了贵妃，而他成了皇帝的大舅子，原汁原味的外戚，大唐又不讲究什么外戚不能干政，于是被老妹夫封了一大堆官职，骤然一跃高位，杨国忠怎能不飘？有权力的人一旦飘起来，怎能不干点伤天害理的事？
事实上杨国忠这几年在长安真干过不少坏事，圈地侵田，强夺民产，欺男霸女等等，御史台的监察御史们参过他无数次，可杨国忠的地位仍岿然不动，再激烈的参劾奏疏对他来说不过挠痒痒一般。
被天子宠爱的感觉，就是这么美妙。
顾青忽然提起“政敌”二字，顿时给了杨国忠不少灵感。
对呀，八卦报若是能左右长安城的舆论，以后用它来对付政敌岂不美哉？用玩笑调侃的语气败坏一下政敌的名声，真真假假的传到民间，平民和士子们哪管什么真假，有谈资便足够，若是准备对政敌动手的关键时刻，在八卦报上给他来一记猛的，民心和舆论被煽动起来，政敌整段垮掉……
想通了这一点，杨国忠的目光再投向桌上的八卦报时，眼神里的意味便不一样了。
顾青在旁边笑道：“杨太府约莫想通了？”
杨国忠没回答，只是缓缓道：“这八卦报……是贤弟想出来的？”
“是，闲来无事，聊作消遣罢了。”
“这是消遣？明明是一柄要人命的刀啊。”杨国忠叹道。
“可在士子和平民眼里，它只是消遣，刀未出鞘前，它是人畜无害的，别人甚至不知道它是刀，只以为是个玩具。”
杨国忠似赞叹似敬畏地道：“若每一刊只记录一些朝堂官员和名士的逸闻趣事，这八卦报看起来倒真是无害，可是在精明人的眼里，迟早会看出它的作用，那时若天子和朝堂诸公问责，你我该如何自处？”
顾青眨眼：“所以下官还需要将贵妃娘娘拉入伙，同时咱们几个也要努力说服天子，这东西就是一个消遣的玩物，不值得太重视。”
杨国忠面色阴晴不定，良久，狠狠一咬牙：“好，算我一个！但事先要说好，若天子发现此物不妥，而咱们无法说服天子，那么此事作罢，再也休提。愚兄是臣子，不能天子相悖。”
“当然，若天子反对，下官也不敢继续。”
说完了正事，杨国忠正准备告辞，顾青迟疑了一下，道：“杨太府若欲说服天子，最好抓紧行动。”
“为何急于一时？”
顾青叹道：“今日杨太府为了这份八卦报亲自找上门来，太府焉知长安城别的权贵会不会找上门来？而找上门来的人焉知来意是善是恶？”
杨国忠一愣，深深地看了顾青一眼，然后点点头，将桌上的八卦报匆匆塞进怀里，告辞出门上了马车，径自朝兴庆宫行去。
看着马车消失的背影，顾青嘴角一勾。
五年布局，棋盘上落下了第一子。
谁都不曾发现，盛世的根基已摇摇欲坠，唯独顾青的心情越来越急迫。倾巢之下，焉有完卵，乱世即将来临之前，顾青必须要做好充足的准备，否则将来便是一片随波逐流的浮萍，保护不了自己，也保护不了自己在乎的人。
……
杨国忠进宫后，首先见了杨贵妃。
八卦报在杨贵妃手中翻了个遍，她越看越觉得有趣，指着头版头条上的杨太府落水事件笑个不停。
杨国忠是个有眼色，见杨贵妃对它似乎很感兴趣，立马便道：“娘娘可喜欢这八卦报？”
杨贵妃笑道：“倒是有点意思，打发无聊倒也有趣。”
“不瞒娘娘，此报是臣和顾青二人合伙办的，为的就是给长安城的权贵和士子们平日消遣之用。”
杨贵妃愕然，接着失笑：“你们……皆是天子之臣，那么多朝政大事等你们去办，你们却合伙办这种东西？”
杨国忠陪笑道：“当然是为了给陛下和娘娘解闷儿，陛下和娘娘甚少出宫，每日看看这八卦报，看长安城那些朝臣和士子们又干了什么丧德或是伤风败俗的事，权当是博陛下和娘娘哂然一笑。”
杨贵妃摇头笑道：“罢了，你们要玩便玩吧，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杨国忠眨了眨眼，小心试探道：“娘娘，您那个小同乡顾青的意思，可否请娘娘也共襄此事？毕竟这八卦报专门记述一些朝臣和名士的逸闻荒唐之事，臣等担心那些朝臣们恼羞成怒，参劾我们不务正业……”
杨贵妃瞪眼佯怒道：“你们本就是不务正业，难不成还有理了？顾青那孩子怎么回事？明明看起来是个懂分寸有节操的孩子，为何跟你一起胡闹弄这种东西？”
杨国忠陪笑道：“娘娘说的极是，不过顾青是左卫亲府录事参军，平日里并无太多公务处理，恰巧那日臣被贼人害得落水，顾青便想出办个八卦报以记之的主意，算是给长安城的文人们当作消遣之用，往后也会在八卦报上夸赞陛下何等英明，夸赞娘娘何等绝世姿容，让天下人都知道陛下圣名，娘娘的美名……”
杨贵妃听完掩嘴笑了：“这定是顾青想出来的主意，他夸起人来没皮没脸的，不过，难得他这份心思，罢了，便由了你们吧，算上本宫入伙八卦报了，但你们不准用本宫的名头在外面欺凌横行，不准做有违国法之事，否则本宫必不保你们。”
杨国忠急忙躬身道谢。
花萼楼外这时传来宦官尖细的嗓音，天子驾到。
杨贵妃和杨国忠急忙起身站在殿门前迎驾，没多久穿着一身明黄色常服的李隆基慢慢行来，先搀起杨贵妃，温柔笑道：“夫妻多年，娘子何必多礼。”
杨国忠在一旁恭敬道：“臣杨国忠，拜见陛下。”
李隆基扫了他一眼，含笑点头，示意免礼。
其实内心里，李隆基对杨国忠是看不上的，杨国忠是个什么货色，李隆基早有耳闻，不过杨国忠有一个旁人无法企及的优点，那就是可以信任。
杨贵妃是李隆基唯一宠爱的妃子，李隆基在开元十二年因符厌一案废了王皇后，从此再未立后，杨贵妃事实上已是后宫之主，虽无皇后之名，但行皇后之实，杨国忠作为杨贵妃的堂兄，为人也算机敏伶俐，学问不见得多高，可做人却比绝大部分朝臣强多了，再加上又是大舅子的身份，李隆基这才决定重用他。
一来是向杨贵妃示恩，二来杨国忠的存在能够牵制朝局，如果说东宫和李林甫是朝堂两大势力，李隆基必须平衡这两大势力以求平稳，那么杨国忠在李隆基的心里便是候补势力，一旦两大势力其中一方倒下，杨国忠可以马上补位，让朝堂局势在一夜之间迅速形成新的平衡。所以李隆基才会给杨国忠封了十五个官职，如今朝堂上巴结杨国忠的官员不逊于巴结李林甫的。
这就是李隆基的帝王心术，前半生踏实做事，于是创下了开元盛世，后半生只顾着谋人，于是搞得朝堂君臣从上到下勾心斗角，偏偏李隆基还洋洋自得，觉得自己将天下人心玩弄于股掌之中。
杨国忠为人再烂，再不学无术，李隆基觉得他有用，那么他便是国之栋梁。
心里再看不上杨国忠，李隆基的表面功夫还是做得很不错的，微笑着示意赐座，并与杨国忠聊了半天家常。
随即李隆基目光一瞥，看到面前桌案放着的一张纸，上面赫然印着“八卦报”三字，李隆基好奇之下拿起来看了一遍，首先注意到的是头版头条杨国忠落水的文章，李隆基哈哈笑了两声，然后又翻了一下其他的文章，大多是一些闲事逸闻。
“此物倒是有趣，何人所为？”李隆基笑道。
杨国忠禀道：“回陛下，是臣和左卫亲府录事参军顾青合伙做的，贵妃娘娘也觉得有趣，于是她也参了一伙进来。”
李隆基挑眉望向杨贵妃，笑道：“娘子对此物亦有兴趣？”
杨贵妃刚刚已答应了杨国忠，于是不满地瞪了他一眼，然后笑着对李隆基道：“三郎，妾觉得此物很有意思，顾青他们说了，此报纸并不涉及朝政，记述的皆是长安城一些朝臣名士之传闻，权当茶余饭后谈资，妾觉得并无不妥，于是答应了他们。”
李隆基笑着望向八卦报，忽然问道：“此物虽不涉朝政，但与宫门抄差不多，可有在长安散发？”
杨国忠委屈地道：“陛下手中这一份，已散发两千余，最近几日长安城士子和平民们议论的皆是臣落水之事，街头巷尾皆在议论，臣算是为长安城的官员士子们赚足了笑柄……”
李隆基笑容渐敛，皱眉道：“街头巷尾皆在议论？”
“是。”
李隆基目光有了一些冷意：“一份报纸若能做到人人皆知，将来若有一日发一些让朕或朝臣们猝不及防的消息，闹到民间沸沸扬扬，朝堂君臣如何自处？”
杨贵妃倒是没想过那么远，急忙分辩道：“三郎，八卦报不过是闲来记述名士逸闻杂要，从不涉及朝政，怎会闹出沸沸扬扬的动静？”
李隆基不置可否，盯着杨国忠道：“是你的主意，还是顾青的主意？”
“回陛下，是顾青的主意，少年郎性喜热闹，是以千方百计弄出点动静博人一笑。”杨国忠见李隆基神情不悦，于是面不改色迅速将顾青卖了。
杨贵妃急道：“三郎若是不喜，妾可叫顾青马上停了，少年郎不知朝堂凶险，一时玩乐之举，纵是闯了祸也是无心。”
李隆基脑海中浮现顾青的模样，暗自思忖后，也觉得以顾青的年纪，办这报纸似乎并非有意之举，上面记述的杂闻逸事也并无敏感之处，看起来好像真是少年郎无意玩笑的手笔，可能连顾青自己都没想到一份报纸竟能传遍长安，引得长安士子平民议论纷纷。
于是李隆基神情松缓下来，道：“此物虽无不妥，但终究传扬过广，若被有心人利用，散布一些不利君臣的消息……”
杨国忠急了，虽然刚才毫不犹豫地卖了顾青，那不过是出于自保本能，从内心来说，他还是希望八卦报能够办下去，顾青给他的灵感很有用，将来此物用于对付政敌方面，或许能起大作用。
于是杨国忠轻声道：“陛下，八卦报不过是无伤大雅的杂闻小道，长安是天子脚下，顾青和臣也不是不分轻重之人，怎敢在报上胡乱编排？臣等若有那泼天的胆子敢乱发东西，不怕掉脑袋么？”
杨贵妃见李隆基神色已松缓，立马送上神助攻，撅着小嘴拽着他的袖子左右摇摆撒娇：“这点小事三郎还犹豫不决，不过是妾和兄长顾青三人闲来无事弄点打发无聊的小玩意罢了，三郎还怕它翻了天么？三郎手下那么多大将军手握兵权，也不见你相疑，偏偏我们弄这点小玩意便不行了，三郎……”
李隆基顿时释然了。
是啊，那么多手握兵权的大将军，朕都把他们安排得明明白白的，相比兵权的敏感性，这份小报能翻出多大的风浪？想想也觉得自己多虑了。
于是李隆基豪迈笑道：“那便由你们去吧，记住分寸，莫闹出风波，否则朝堂悠悠众口纵然是朕也难以平息。”
……
李林甫宅邸。
幕宾半跪在李林甫病榻前，看着面前这位风烛残年的老人，心头酸楚差点落下泪来。
掌握半生权柄，终究躲不过生老病死，相爷的病愈见沉重，不知何时便会辞世。
良久，李林甫悠悠醒转，浑浊的老眼看了看幕宾，道：“又有事了么？”
幕宾垂头道：“相爷，那份八卦报的来源，晚生已查清楚了。”
“说。”
“只查到两位来自蜀州的商人身上，再往下查，恐怕要拿人讯问了，那份八卦报便是两位商人传出去的。”
李林甫皱眉：“商人有那么大的胆子，敢公然编排朝臣？他们的背后定然还有人。”
“是，可要知道幕后之人是谁，必须要拿下两位商人，目前的源头在他们身上，不拿下便无法问话。晚生不知里面水深几许，只好先来问过相爷，请相爷示下。”
李林甫阖眼养神，不时捂嘴咳嗽几声，脑子里飞速转动。
执掌朝堂多年，李林甫已是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的宰相，论权柄，论门生，论朝堂势力，他都是大唐朝堂首屈一指的，连东宫太子都要惧他三分。
按说区区一份记述逸闻杂闻的报纸，不必如此大动干戈，主要是李林甫眼光看得很远，当他知道这份报纸传得街头巷尾人人皆知后，他便敏感地发现这份报纸是一柄利刃，若能为他所用，将来在与东宫的争斗上能起到关键性的作用。
那么，八卦报背后的人是谁呢？
想了半晌，李林甫忽然失笑。
天子不可能如此无聊办这种闲事，那么放眼整个大唐，他李林甫除了天子，还怕谁呢？区区一份报纸，竟令大唐宰相畏首畏尾，难道自己果真老了么？
咳嗽了几声，李林甫伸出颤巍巍的手，轻轻地一挥。
“着万年县令派人拿下那两位商人，严加讯问，去吧。”
……
万年县令派出差役拿人的时候已是傍晚时分，郝东来和石大兴正在长安平康坊的某家青楼里拼酒斗富。
平康坊是长安有名的风月场所聚集地，这里青楼林立，乐人教坊数以百计，郝东来和石大兴颇有身家，最近已是各大青楼的超级贵宾。
无它，俩冤大头而已。
两位冤大头喝醉了酒便拍桌子互相叫骂，陈年往事一桩桩翻出来，为匆匆那年痛哭流涕，也为横刀夺爱怒不可遏，没多久，平康坊大部分青楼都认识了两位掌柜，甚至比两位当事人更清楚他们当年陈芝麻烂谷子的所谓恩怨情仇，每次只要一喝酒，所有人便双臂环胸笑吟吟地站在一旁看二人对骂。

第一百四十一章 事发突然
来者是客，不管两位掌柜进青楼是为了撒酒疯还是斗气，对青楼的掌柜来说都欢迎，尤其是两位掌柜饮醉后出手大方，彼此都见不得对方比自己有钱，就算对方看中了一头母猪都要砸钱斗富，将那头母猪搂进自己怀里来。
平康坊有几家青楼还真这么干过。
趁着二人大醉，愣是找了一个又胖又丑平日里坐不到台的姑娘，强行吹嘘是本青楼的花魁娘子，两位掌柜喝醉后智商与审美水平严重下降，冲动之下互相杠了起来，砸出令人咋舌的钱财，最后通常是身家相对较厚实的郝东来拔得头筹，洋洋得意地搂着肥妞进了房，而大醉的石大兴捶胸顿足痛哭流涕宛如失去了真爱。
至于第二天酒醒后，郝东来看着旁边一脸满足鼾声如雷的肥妞是怎样的表情，无人知道，想自杀又怕疼，想杀了旁边的肥妞又怕吃官司，心头涌起一股花了钱反被别人嫖了的感觉，矛盾复杂的心情大抵如是。
然而人一旦喝醉往往不记教训，第二晚换家青楼继续拼酒斗富。
郝东来和石大兴来长安后大部分夜晚都是在青楼里的度过的，很符合有钱且精神空虚的人设。
今晚两位掌柜又换了一家新的青楼，酒饮正酣，两人正指着鼻子互相问候对方的女性长辈时，万年县的差役忽然冲了进来，为首一人按刀站在门口大声喝问：“谁是郝东来，谁是石大兴？”
两位掌柜酒饮至七分，似醉但未醉，见差役们一副来者不善的样子，两人很识趣地闭嘴不语，势不两立的两人此刻非常有默契，连眼神都未交流，膝盖便渐渐弯曲，身子同时在人群中矮了一截儿。
为首的差役见无人应答，于是喝道：“无关人等马上出去，我等只拿问郝东来和石大兴，从蜀州来的两个商人，快！”
一群差役守在门口，青楼里的客人们一阵慌乱，纷纷朝门外走去。
郝东来和石大兴也臊眉耷眼混在人群里往外走，而且走得很低调，两人屈着膝盖在人群里凭空矮了一大头，慢慢吞吞挪着小碎步。
两人终究太天真了，万年县的差役显然有备而来，为首的差役手里展开了两幅画，上面正是郝东来和石大兴的模样，青楼里每出去一人都要经过差役的仔细辨认，直到差役们发现混在人群里屈膝而行的两位掌柜。
两位掌柜一个比猪还肥，一个满脸横肉面目狰狞，辨识度可谓非常高，尤其是还在人群里屈膝而行，活像两个卖烧饼的在人群的裤裆下活蹦乱跳，差役们马上发现了他们，于是哈哈一笑，朝两人一指。
“就是他们，拿下！”
两位掌柜一脸绝望，差役们上前将铁链往二人脖子上一套，草原上套野马似的套住了他们，再看套他们的差役，果然套马的汉子生得威武雄壮。
两位掌柜连连叫屈，直到此刻他们仍未弄清发生了什么事。自从来了长安后他们一直遵纪守法，从未干过违国法的事，如果硬要套一个罪名的话，顶多只是在青楼时略微嚣张了一点，扰乱了青楼的市场价格，这也要被抓？
差役们奉命拿人，哪里理会他们叫屈，套了铁链便牵着走。
石大兴又惊又惧，扭头看着郝东来一脸肥肉，顿时怒从心头起，飞起一脚将郝东来踹得……纹丝不动。
“都怪你！肥得跟猪一样，让人一眼就认出来了，否则石某早就跑了！”
郝东来大怒：“你长得迎人，一脸横肉看着像官府的海捕通缉文书，好意思怪我？呸！”
石大兴懒得理他，朝差役陪笑：“敢问官爷，我们究竟犯了何事，为何要拿我们？”
差役冷冷地看着他们，道：“我等奉命拿人，想知道犯了何事，回县衙说个分明。”
……
顾青独自坐在屋子里，他在准备第二期的八卦报。
开局一幅画，过程全靠编。八卦的精髓不在于真实与否，而在于过程是否精彩，能否充分满足人们窥视他人隐私的欲望。
这一次的头版头条人物是李光弼，至于内容……
嗯，说他惧内，一天挨婆娘三顿打，偶尔加一顿宵夜，标题要吸引眼球，“惊！李郎将为何半夜惨叫？李府为何频请长安大夫？谁翻乐府凄凉曲，夜夜饮泣到天明……”
顾青拟好标题，满意地点头，就冲这么劲爆的标题，这一期的八卦报至少要加印两千份。
至于李光弼看到这一期的八卦报会有何反应，不重要，为了新闻文化事业的突飞猛进，被他吊起来打一顿也是值得的，谁的成功不曾付出过代价？
下一期的内容顾青也想好了，下一期该夸杨贵妃了，“闭月羞花”的典故可以用上了，将贵妃娘娘拍得花枝乱颤，顾青就算暂时得不到好处，至少在说错话的时候也容易得到原谅。
顾青有时候嘴比脑子反应快，他一直担心有天在杨贵妃面前脱口说出不该说的话，比如“环肥燕瘦”这个成语……
将这期八卦报的内容编排完毕，顾青将写好的内容用镇纸压住，正打算叫郝东来和石大兴两人拿出去刻板印报，接着顾青一愣。
好像从昨日傍晚开始，就没见过两位掌柜了。这两人节操基本等于负数，至于贞操，他们的贞操数值很不稳定，有时候是正数，有时候是负数，变化很快，但峰值很短暂。二人几乎每晚都要去平康坊的青楼，经常大半夜才醉醺醺的回来，可从来没有过夜不归宿的时候，昨晚是怎么了？这俩货嗨大了？
心头隐隐升起一丝不安，顾青心神不定地呆坐半晌，终于还是放弃叹了口气。
长安初来乍到，做人做事都畏手畏脚，顾青缺少消息渠道，缺少人脉关系，什么都缺，有心想做点什么，然而毕竟是天子脚下危机四伏，顾青目前只能选择蛰伏，也不知自己的翅膀何时才能硬。
门口传来轻轻的叩击声，顾青起身打开门，门外赫然站着一位男式劲装打扮的女子，大约二十来岁年纪，头发也扎成男式的挽髻，腰间佩着一柄剑，看起来英姿飒爽，典型的侠女形象。
侠女很有礼貌，见了顾青双手抱拳行了一礼，然后道：“顾公子，我是十二娘府中随从，十二娘遣我来报信，随您一同来长安的两位蜀州商人昨夜在青楼被万年县的差役拿了，如今正在万年县衙大牢里。”
顾青一惊，脸色顿时冷了下来：“怎么回事？他二人所犯何事？”
“万年县突然拿人，原因不知，十二娘说，恐与顾公子最近办的八卦报有关……”
“李姨娘怎知八卦报是我办的？”
“十二娘在长安消息灵通，很多一品大官不知道的事，她全都知道。自从顾公子来了长安，她对您的一举一动都关注得很。十二娘叮嘱顾公子小心，遇事切莫冲动，她正托人问万年县令陈文胜，今日天黑前应有结果。”
顾青脸色铁青，缓缓摇头：“恐怕等不到天黑了，他二人在长安并无靠山，进了大牢差役不会对他们客气，若等到天黑大概只能给他们收尸了。”
女随从一愣，然后急道：“顾公子，您可莫冲动，十二娘正在为此事奔走，很快会有结果的。”
顾青语气坚定地道：“他们是我从蜀州带出来的，我要保他们周全。晚一刻便是生与死的距离，我担不起这个险。”
说着顾青匆匆往外走去，女随从无奈只能跟着他。
顾青边走边道：“你是骑马来的还是坐马车？”
“马车。”
“走，带我一程。”
“顾公子欲往何处？”
“太府寺，找杨国忠。”
“此事与杨国忠有关？”
顾青没回答，沉默地坐进停在家门前的马车，女随从倒也不拘小节，很痛快地跟着钻进了马车，车夫一扬鞭，马车在石板路上不疾不徐地走起来。
半个时辰后，马车到了朱雀大道边的太府寺，杨国忠虽然当了十五个官儿，但最重要的是太府卿，太府卿掌管朝廷钱粮库藏，盐铁仓廪，属于九卿之一。
顾青急匆匆下了马车，向门口的军士递上腰牌，军士懒洋洋地瞥了一眼，没搭理他。
顾青苦笑，长安城里别的不多，官儿特别多，区区一个正八品录事参军，哪有资格见太府卿。
无奈之下，顾青只好告诉军士，自己是杨太府的同族弟弟，曾经在景阳冈打死过一头猛虎。
军士上下打量，满脸不信，然而这年头的人对乡土宗族之情特别重视，“同族弟弟”这个身份比录事参军重要多了，军士害怕顾青说的是真话，不敢担责任，只好不情愿地进去通禀，没多久便有差役出来相请。
顾青匆匆进了太府寺，顾不上观察太府寺的环境，差役将顾青领到后院东边的一间厢房后，顾青连门都没敲便径自闯了进去。
杨国忠正坐在桌案边提笔写字，见有人不告而入，不由大怒，见来人是顾青，杨国忠的脸色顿时由阴转晴。
顾青进门便匆匆拱手：“杨太府，来不及解释了，借您名头一用，顺便再借您几位亲卫。”

第一百四十二章 劫牢救人
相识不久，交情不深，顾青开口便借杨国忠的名头和亲卫，这个要求未免有点过分了。
杨国忠是不是谷道热肠不可考，但他肯定不是古道热肠之人，事实上他并不是什么好人，借名头和借亲卫的要求有点严重，杨国忠下意识便待拒绝。
脸上笑容未减，杨国忠脑子里迅速组织措辞，结果他还没开口，顾青便抢先道：“有人盯上了咱们的八卦报，万年县令不知奉了什么人的令，拿了我手下两个办事的人，杨太府，此事可轻可重，您看着办。”
杨国忠两眼顿时瞪大了，昨日还在陛下面前夸下海口，八卦报在他和顾青手下一定办得妥妥当当，结果才隔了一天就被人安排得明明白白。
“谁，谁敢动我的八卦报？”杨国忠怒了。
顾青深深注视着他，语气诚恳地道：“杨太府，下官不是挑事的人啊，八卦报是咱们合伙办的，下官刚来长安，除了得罪卢家父子，再也没得罪过别的人了，反倒是杨太府位高权重，政敌一定不少，前几日不是还有人背后踹您落水吗？下官以为，指使万年县令拿人的人是冲着您来的。”
杨国忠怒视顾青：“万年县拿下的那两个是什么人？”
“八卦报编撰之后，由他们二人负责刻板印刷，雇人将八卦报散布长安城也由他们负责，昨夜二人在青楼饮酒作乐时同时被万年县的差役拿下。”
杨国忠缓缓点头：“那就确实是冲着八卦报来的没错了。”
顾青严肃地点头。
杨国忠是坏人，但坏人不一定是聪明人。杨国忠靠堂妹发迹，从一个不学无术的混混般的角色，一蹴而就成为当朝国戚，没有经历过官场的历练，没有挨过官场的毒打，如今的风生水起全靠李隆基的宠信，平日里侵占田产欺男霸女也没见收敛，真正的聪明人不会这么不知分寸。
所以顾青的话他立马就信了，不但信了，还马上答应了顾青，让顾青借用他的名头和亲卫。
昨日顾青的忽悠起了作用，当杨国忠知道八卦报对付政敌很有用之后，他对八卦报可谓非常上心，已经将它当成了自己事业的一部分，尤其是昨日还拉了杨贵妃入伙，更在李隆基面前保证过一定办好它，八卦报俨然已上升到了政治高度，杨国忠绝不允许任何人动它。
而身为当朝国戚，皇帝的大舅子，不谦虚的说，长安城里让他害怕的人还没几个，横行霸道不正是皇帝大舅子出场就应该具备的人设吗？
顾青当即道谢，带了杨国忠派给他的十余名亲卫，匆匆朝万年县衙赶去。
众人一路跑得飞快，顾青心急如焚，他知道自己必须争分夺秒，没有靠山的人进了大牢是什么下场，他很清楚，尤其是别人还打算从两位商人口中掏出点秘密。
顾青不指望郝东来和石大兴能够宁死不屈，话说得容易，事实上在残酷的刑具面前，很少有人能做到宁死不屈，顾青反倒希望他俩痛痛快快招了，毕竟他已打通宫里的环节，八卦报已获得了天子的同意，还有杨贵妃的入伙，合理合法了。
可惜俩货从昨日一直未归，大概不知道这个消息，若是以为自己在干违法的事，不愿出卖顾青，于是死咬着牙硬扛，那可就糟了。
想到这里顾青愈发焦虑，脚程愈发快了。
一行人赶到万年县衙，门口的差役愣了，一群披甲军士簇拥着一位少年郎，一看就是那种有钱有势的纨绔子弟来砸场子的架势，来者不善呀。
一名差役急忙朝县衙内跑去，另一名差役反应慢了点，朝那名率先跑去报信的差役投去幽怨的一瞥，然后紧张地注视着面前的这群人，脸色苍白如临大敌。
上门砸场子还是要先礼后兵，顾青客气地朝差役笑了笑，道：“昨夜万年县令是否拿了两名从蜀州来的商人？他们关在大牢吗？”
差役心中惧怕，但还是硬生生地道：“不知道。”
顾青仍和颜悦色地道：“那么敢问，万年县令可在县衙内？”
“不知道。”
顾青笑了。
万年县令无缘无故突然拿人，瞎子都看得出，分明是背后有人指使。指使万年县令的人是谁，顾青不清楚，大抵是朝堂上手握重权的某位朝臣。
没关系，今日便冲着浮出水面的人去，既然借用了杨国忠的名头，不干点飞扬跋扈的事情如何对得起杨太府的殷殷期望？
扭头看了看自己带来的十来名亲卫，他们面色冷峻一言不发，但无声中透出一股杀气，应该是李隆基直接从金吾卫或羽林卫中调拨出来给杨国忠当亲卫的。
顾青转身看着他们，含笑拱手道：“不知哪位是为首的？”
其中一名二十多岁体格壮硕的人出列，抱拳道：“末将是队正，以我为首。”
“敢跟我打进县衙吗？”
“杨太府有过吩咐，一切听少郎君的。”
“敢帮我砸县衙吗？”
“杨太府有过吩咐，一切听少郎君的。”
“敢帮我暴捶县令吗？”
“杨太府有过……”
顾青笑道：“好了好了，我知道你们的底线了。”
差役在旁边听到顾青和亲卫一问一答，吓得心惊胆战，果然来者不善，今日万年县衙要糟！
顾青笑容渐敛，深吸口气，道：“先救人，再暴捶县令，走你。”
问清了大牢位置，顾青领着人马朝大牢赶去。
大牢门前，五六名差役按刀把守，见顾青一行人神色不善走来，差役们大惊失色，纷纷拔刀，一名差役厉声道：“尔等何人？牢狱重地，你们敢劫狱吗？”
顾青的回答很简洁：“敢。”
随即下令将守门的差役放倒，亲卫们一拥而上，几个回合间，差役们倒了一地。
顾青看了一眼，见差役们受的都是皮外伤，心中暗暗赞许，这群亲卫还是很有分寸的。
从差役身上搜出钥匙，顾青把牢门打开，率先冲了进去，忍住大牢内的恶臭，一间间牢房找了起来。
在大牢里找人并不容易，里面的囚犯都穿着囚衣，披散着头发，面孔脏得分不清五官，一间间找下来，顾青不耐烦了，索性大喊起来：“郝东来，石大兴，你们在哪儿？”
话音刚落，大牢深处忽然传来一声哭嚎，然后一道虚弱的声音：“少，少郎君？”
顾青赶紧领着人往里面走。
走到一间牢门前，隔着铁栏看到里面郝东来和石大兴的模样，顾青的脸色顿时变得铁青，双手攥拳直发抖。
郝东来和石大兴躺在一堆发臭的稻草上动弹不得，他们浑身布满了血迹，还有一条条带血的鞭痕，石大兴的一只手臂软耷耷的搭在胸前，手腕与胳膊肘形成一个怪异的角度，显然是骨折了。郝东来赤着膀子，胸前曾经白白净净的肥肉上一片血肉模糊，大腿上一块血糊糊的，连皮带肉被剜下来一块，皮与肉未彻底与大腿分离，藕断丝连地耷拉在稻草上。
触目惊心的一幕，顾青愤怒了。
深呼吸，命令自己冷静下来，让亲卫打开牢门，顾青快步走进去，蹲在石大兴和郝东来面前，眼眶渐红。
“对不住你们，我来迟了。”
两人被折磨得没个人样了，郝东来处于昏迷中，石大兴看着顾青，豆大的眼泪扑簌往下落，咧嘴努力地笑了笑：“不迟，少郎君，至少我们还活着……”
瞥了一眼昏迷着郝东来，石大兴这时候了还不忘贬低他，虚弱地笑道：“郝胖子不大行了，天亮时才受完刑，扔进牢房便昏了，我比他强。”
“他们问你们什么？”
“八卦报的事，长安城似乎有几批人在追查我们，源头查到我和郝胖子便查不下去，于是把我们拿来讯问……”
身体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痛，石大兴倒吸口凉气，抬眼注视着顾青，缓缓地道：“少郎君，我和郝胖子没招，你相信我们吗？”
顾青含泪笑道：“相信，你们是好汉。你们若招了，身上便不会有这么多伤。”
“好汉倒不算，我们是商人，圣贤说，商人逐利忘义，生来就被世人看不起的。但我和郝胖子不想被你看低了，我们希望你眼中的我们，是堂堂正正的人。”
顾青笑道：“你们在我心里，是顶天立地的汉子，从今以后是我可以性命相托的朋友，兄弟。”
石大兴满足地笑了，眼睛缓缓阖上，刚才的话已经耗尽了他的精神，此时已昏昏欲睡了。
顾青拍了拍他，道：“先别睡，是谁把你们折磨成这样的？”
石大兴努力睁着眼皮，道：“不认识，应该是牢头吧……”
顾青的笑容露出一抹残酷的味道：“老石，打起精神，好好看着，我帮你报仇。”
起身看着亲卫，顾青道：“会用刑吗？”
为首的亲卫道：“没用过刑，但可以试试。”
“那就麻烦各位将牢头带来此处，照着这两位的伤势，原封不动地用在牢头身上，能办到吗？”
亲卫犹豫了一下，道：“能。”

第一百四十三章 手足之义
习惯冷静的人，在冲动的时候其实并不比那些鲁莽的人好多少，无论后果多严重，当时当地已顾不上考虑，心里只想着四个字，“快意恩仇”。
顾青前世的年龄已有三十多岁了，三十多岁正是慢慢沉淀的年纪，心理上早已磨去了少年的棱角，对人对事渐渐变得圆润，他已学会用微笑来回应世界的恶意，用智慧报复世界带给他的痛。
可是这一次，顾青不得不承认，他并没有考虑太多后果。
他已被愤怒左右了情绪和理智，闯县衙，劫大牢，按大唐律法来说，这是杀头的大罪。
不过无所谓了，先办事。
牢头被亲卫们带到面前，看到顾青那张带着微笑的脸，牢头抖如筛糠，扑通一下跪倒在顾青面前。
顾青懒得跟他废话，朝亲卫们示意动手。
亲卫们执行命令可谓一丝不苟，先仔细看了看两位掌柜的伤势部位，然后掏出匕首便朝牢头的大腿上扎了一刀，牢头痛得凄厉惨叫，另一名亲卫用布巾堵住了他的嘴，行刑的亲卫用脚狠狠一踹，牢头的一只胳膊断了。
接下来的刑罚连顾青都看不下去，他从来不知道只靠一柄匕首能在人体上造出那么多花样百出的伤口，牢头晕过去又被水泼醒，然后再次晕过去，周而复始。
最后连石大兴都接受不了了，叹息着道：“少郎君，够了，此仇已报，莫再行暴了。”
顾青笑道：“解气了吗？”
“解气了……”石大兴苦笑：“可是少郎君，为了我和郝胖子，你的麻烦怕是不小。”
“那是我的事，你们莫操心。”
牢头已被折磨得血肉模糊奄奄一息，顾青吩咐亲卫给他上药。
报复归报复，不能弄出人命，出了人命事情的性质就不一样了。
顾青让亲卫将两位掌柜小心抬出大牢，找门口那个佩剑的女随从，让她将两位掌柜接上马车，长安城里多兜几圈后秘密送到十二娘那里养伤。
然后顾青领着亲卫走出大牢，眯眼看了看刺眼的阳光，顾青沉默片刻，忽然笑道：“走，我们去找万年县令。”
为首的亲卫迟疑了，脚步一顿，低声道：“少郎君难道要像对付牢头一样对付县令？”
顾青严肃地普及法律知识：“朝廷命官怎可虐杀？那是犯法的。”
亲卫刚松了口气，谁知顾青补充道：“不过这种昏官打断他一条腿应该不打紧的。”
亲卫神情紧张起来：“少郎君，容末将劝一句，杨太府虽说一切听命少郎君，但若对京县县令动手，其罪恐怕不是我们几个亲卫能担待得下的，杨太府可能……可能也担待不了。”
话说得很含蓄了，意思是杨国忠最后肯定会甩锅给顾青，毕竟是他带人动的手。
顾青想了想，道：“先报仇，再说其他的，大丈夫行事不可窝囊，否则会成为我一生的魔障。”
亲卫有些惊愕，犹豫片刻，道：“为了两个商人……值得吗？”
“值得。他们不仅是商人，还是我的手足。”顾青一字一字缓缓道。
亲卫深深注视顾青许久，忽然躬身拜道：“末将姓付，名宗，长安人士，再次见过少郎君。”
顾青哈哈一笑：“既然通了姓名，以后就是朋友了，今日我若不死，改日你请我饮酒。”
付宗也笑：“为何是我请你，不是你请我？”
“谁丑谁就输了。”
顾青抬头看了看天色，道：“快点去县衙后院，过不了多久恐怕金吾卫就要来人了。”
付宗当即毫不迟疑领着亲卫跟顾青进了县衙后院。
后院内，丫鬟杂役们惊惶奔逃，院子内散落一地的衣裳细软，凌乱得如同官兵抄家一般。
顾青进了后院便听到一个不知是好是坏的消息，早在顾青领着人劫大牢开始，万年县令陈文胜情知不妙，竟带着妻妾儿女跑了。
得知这个消息后，付宗长松了口气，神情无比庆幸。
虽说眼下闯了祸，但至少没打断县令的腿，罪责轻了许多，劫牢同样是死罪，但杨太府和杨贵妃若愿保下顾青的话，应该还是能保住的。
付宗不知道自己为何对刚认识的顾青如此担心，或许是刚刚他为了两个商人义无反顾地劫牢并当面报复牢头的举动，令付宗不解的同时却又非常钦佩。
这样的人，若能交为朋友，应该很不错吧？
“少郎君，既然县令跑了，咱们也救出了人，不如……走吧？”付宗试探问道。
顾青颇觉遗憾地环视后院四周，付宗心头一紧，似乎预料到顾青要说什么，抢在顾青开口之前，付宗赶紧道：“您看这后院已乱成这般模样了，再砸了它也无甚必要，反而要多担一份罪责，少郎君，算了吧，日后少郎君升了官，便能轻易将陈文胜拿捏在手，要生要死全在少郎君一念之间。”
顾青叹了口气，无奈地道：“只好如此了，还能如何……跑得真快，啧！”
这种丧心病狂穷凶极恶的语气令付宗胆战心惊，他不由为那位逃跑的县令感到庆幸，真若落在顾青的手里，今日怕是要丢半条命。
县衙外传来凌乱的脚步声，顾青叹道：“约莫是金吾卫的人来了，我准备蹲大牢了……回去转告杨太府，让他快点捞我出去，牢房太臭了，我住得不习惯。”
付宗好奇看着他：“你一点都不怕？”
“动手劫大牢以前有点怕，现在不怕了。”
付宗迟疑了一下，道：“杨太府……会帮你脱困吗？”
虽是杨国忠的亲卫，但付宗原本属于金吾卫麾下，是李隆基几年前调拨给杨国忠当亲卫的，以杨国忠的为人，显然这几年并未将身边的人归心，所以付宗话里话外总有一种胳膊肘往外拐的意思。
顾青笑道：“帮我劫牢的你们是杨太府的亲卫，也是他下的令，这是有目共睹的，此事他脱不了干系，要想撇清此事，他必须要帮我脱罪，其中利害，杨太府懂的。”
付宗点头，深深地道：“少郎君保重。”
顾青若有所思：“有朝一日我若腾达了，你来给我当亲卫如何？不给你任何承诺，信我的为人便跟随我。”
付宗微微一笑，没出声。
顾青不死心又问了一遍，付宗笑道：“我等武夫，只听上命差遣，少郎君若要我来当亲卫，或许要先问问杨太府的意思。”
顾青眨眼，秒懂了。
意思是让顾青直接找杨国忠挖墙角，跟他们说没用。
拍了拍屁股，顾青洒脱地笑道：“好，我走了，蹲大牢去也！”
说完头也不回地走向县衙前堂。
付宗静静地注视着他的背影，嘴角忽然微微一勾。
一名亲卫凑上前，轻声道：“队正，此人倒是仗义洒脱之人，颇有豪侠之风，小人陪他闯这一回祸，纵是被上面究罪也值了。”
付宗没说话，心中却翻腾不已。
当这位少年郎的亲卫吗？似乎……不错。
……
金吾卫果然没跟顾青客气，见了顾青便将他打入了大牢，这次进的是大理寺的牢。
顾青是八品官，官员犯案需由大理寺直接审理，不像上次顾青打卢承平，那是左卫的内部纠纷，所以蹲的是左卫的内部大狱。这次是公然劫万年县大牢，性质不一样了。
顾青入牢的同时，消息已飞快传遍了长安，大街小巷皆知有一位少年郎君为了救人，不惜带着人马公然劫了万年县的大牢，救人之后并未逃走，反而等在原地，直到金吾卫将士赶来，少年郎潇洒认罪，被打入大理寺大牢。
这个时代的侠客已不像唐初那般臭名昭著了，唐初之时民风纯朴，政明吏清，那时无论官与民都是讲道理的，反倒是游侠儿之流，大多是一些无所事事的街痞无赖组成，说是游侠儿，实际上是无业游民，专行偷盗勒索之事，为当时官民所恶绝。
如今大唐盛世，但盛世中的危机与不公已越来越严重，否则盛唐不会在几年以后因为某个人的造反而大厦顿倾，究其根本，终究是根基已动摇，阶级之间越来越对立，不公平的现象越来越严重。
世上有不公，豪侠之流便应运而生，官府管不了的，无法管的，便需要侠客来管了，侠以武犯禁，侠客仍被官府所恶，但民间百姓对侠客却越来越信任，越来越有好感。
顾青今日劫牢之举，在百姓眼里看来便是豪侠仗义所为，顾青打入大理寺大牢后，不知何处兴起的呼声，呼声越来越高亢，最后不知从何处聚集了数百名百姓，纷纷来到大理寺门前，请求官府从轻发落顾青。
消息在下午的时候终于传到了兴庆宫。
兴庆宫里的李隆基听说又是顾青闯了祸，不由龙颜大怒，随即又听到大理寺门前百姓聚集，请求为顾青脱罪，李隆基呆怔许久，于是忽然想起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此事从头到尾，究竟谁是谁非？
半个时辰后，兴庆宫一纸圣旨传出，着令万年县令陈文胜入大理寺陈情述职。

第一百四十四章 再次升官
官府执行的是国家的意志，从这个角度来说，它永远比单一的个人要更冷静，更无情。
一桩很简单的案子，闯衙劫牢伤人，杀头是免不了了，官衙代表朝廷，顾青此举是无视朝廷律法威严，从古至今劫过大牢的江湖好汉，没被抓自然逍遥法外，如果被抓了，几个能活命？
然而顾青本身是官员，尤其是事发之后无数百姓聚集大理寺求情，消息传到兴庆宫，李隆基不得不慎重对待了。
讽刺的是，李隆基终日沉迷温柔乡里，朝政一应扔给左右二相，他甚至已很少开过朝会了，这样一位皇帝居然觉得自己是明君，是把广大人民群众放在心上的励精图治之圣明君主，人民群众的呼声不能不听。
于是一桩简单的案子上达天听后，李隆基下令万年县令陈文胜入大理寺述职。
传旨的宦官匆忙赶到万年县衙，然后听到一个很无语的消息，万年县令陈文胜跑了，陈文胜他不是人，他带着小姨子跑了……
宦官站在县衙门口一脸懵逼，依稀听到萧瑟的秋风呼啸而过的声音，画面特别凄凉，特别无助……
随即气急败坏的宦官下令赶紧找人，两个时辰后，终于在陈文胜夫人的娘家找到了他，被找到的陈文胜脸色苍白，浑身无力，仿佛末日来临一般，几乎被金吾卫的将士架着进了大理寺。
当天夜里，大理寺卿亲自审理此案，结合了陈文胜和顾青双方的供词，两份供词仔细看了几遍，大理寺卿只觉得眼皮直跳，当即签了押，马上命人将供词送入兴庆宫。
这份供词基本符合事实，万年县无故捉拿两位商人，问陈文胜两位商人究竟犯了何罪，陈文胜却说不上来，只说是奉了上面的指令。
再追问下去，李林甫这个名字终于跃然而出。
于是大理寺卿不敢管了，将供词送给天子去管吧，当朝宰相惹不起惹不起。
……
第二天一早，杨国忠入兴庆宫。
花萼楼内，杨国忠见到李隆基便跪拜大哭，来了个恶人先告状。
万年县令欺人太甚，万年县令知法犯法，滥用公权捉拿无辜商人，导致民怨沸腾，故而有无数子民跪于大理寺门口为顾青脱罪云云。
李隆基脸色很难看，看不出是因为顾青劫牢而生气还是因为别的。
杨国忠做人果真玲珑无比，他从头到尾只将锅狠狠扣在万年县令的头上，别的人绝口不提。其实昨夜他已知道此事涉及右相李林甫了，心惊之余倒也不怎么慌张。
原本杨国忠与李林甫的关系很不错的，从天宝四年杨国忠因杨贵妃得宠被召入长安开始，李林甫便主动与杨国忠结交，二人的关系说是朋友未免不够，至少是战线盟友，这些年李林甫扳倒了不少政敌，杨国忠都其中出了很大的力气，有这么一位大舅子在天子耳边不停挑弄是非，又有一位宰相大人在朝堂兴风作浪，再加上宫里还有一位千娇百媚的绝色美人……
说实话，李隆基想不当昏君都难。
李林甫与杨国忠的蜜月期早已过去，彼此都对对方积累了相当的不满。大抵还是争权夺利的原因，随着杨国忠的官职地位水涨船高，他已渐渐不满足于当宰相的马仔了，他想做一个有上进心的人，他想当宰相。
李林甫怎么可能让他当宰相，开玩笑，你不过是皇帝的大舅子，要学问没学问，要本事没本事，只知逢迎拍马搞裙带关系，你有几斤几两自己心里没点数吗？把偌大的朝堂交给你，你会治理吗？
就在今年，李林甫为了牵制杨国忠的权力，将杨国忠的死对头王鉷荐为御史中丞，这一次终于彻底伤透了杨国忠的芳心，与李林甫彻底绝决。
等闲变却故人心，不爱了，人间不值得。
由朋友变为敌人，杨国忠对李林甫出手自然不会留情。
在李隆基面前告状，杨国忠很有技巧。绝口不提此事与李林甫有关，他只是痛斥万年县令如何不法，商人何其无辜，然后扯到大唐律法上，商人无罪却被官府蛮横捉拿，这是道德的沦丧还是人性的扭曲……
李隆基越听眉头皱得越紧，无论杨国忠知不知情，至少李隆基是知情的。从大理寺送来的供词上看，万年县令不过是奉命行事，真正下令捉拿商人的人，是李林甫。
李隆基不由暗暗叹息，这位右相听说最近病重，病重就好好养病，为何隔三岔五搞事情？这何止是轻伤不下火线，简直是重病犹不忘兴风作浪，一个民间用以娱乐玩笑的八卦报，值得右相亲自下令吗？难道说……李林甫欲掌控长安舆情与人心？
李隆基的眉头皱得更紧了，眼神中有了几许寒意。这个猜测可就有点诛心了。
杨国忠仍跪在李隆基面前大哭：“陛下，臣委屈啊，臣有天大的冤情啊！臣与顾青办的八卦报，早已得到陛下和贵妃娘娘的允许，有了陛下的允许，臣和顾青才敢放手去做，结果那万年县令明知陛下已允许了，却佯作不知，仍将八卦报办事最得力的两位商人拿下狱，并对他们严刑逼供，意图屈打成招，制造冤狱，构陷臣与顾青，此等用心何其歹毒，求陛下为臣和顾青做主！”
李隆基冷冷道：“万年县拿那两名商人，是在朕允许你们办八卦报之前，还是之后？”
杨国忠毫不犹豫地道：“是在陛下允许之后，陛下是昨日下午当着贵妃娘娘的面允许臣和顾青办八卦报的，当时陛下嘱托的每一个字臣仍记得，而万年县令陈文胜拿下那两位商人，是在昨夜子时前后，期间相隔了半日，两位商人被拿之后在大牢里倍受刑罚，当时他们大呼此事天子已答允，万年县令仍置若罔闻，坚持对二人用刑直到天亮……”
李隆基勃然大怒：“好大的胆！”
杨国忠垂头道：“是，陈文胜委实大胆。”
李隆基冷笑，他说的“大胆”，指的可不是陈文胜。
杨国忠垂着头看不清表情，但他心里也在冷笑。他知道李隆基说的“大胆”不是指陈文胜。
君臣二人揣着明白装糊涂，气氛有点微妙。
阖目沉思半晌，李隆基缓缓道：“高将军，着令吏部革去陈文胜万年县令之职，大理寺，刑部和御史台三法司联审陈文胜……”
杨国忠忍住心中激动，期盼的小眼神盯着李隆基，多希望李隆基下一句话便下旨将李林甫一刀砍了。
然而李隆基让他失望了。
跟杨国忠告状绝口不提李林甫一样，李隆基的处置结果也绝口不提李林甫，君臣二人好像完全将李林甫当作不相干的人。
高力士似乎对仅有数面之缘的顾青颇有好感，小心翼翼地旁边提醒道：“陛下，不知顾青如何处置？”
李隆基嘴角一勾，淡淡地道：“顾青所犯何罪？”
高力士和杨国忠一愣，杨国忠这一刻福至心灵，仿佛被雷劈中了脑袋忽然开了窍似的，立马接道：“陛下，顾青不过是奉臣的命令去万年县大牢提人，与万年县衙差役因误会而有了些许争执。”
李隆基恍然状：“原来是些许争执，朕果然没看错人，顾青这孩子虽年少，但有情有义，为了商人朋友挺身而出，不畏强权，勇于抗争冤狱，大理寺门前那些为顾青求情的百姓便是明证，太宗先帝曾言，‘水亦载舟，水亦覆舟’，民心不可欺啊，朕岂能做那不分青红皂白的昏君？”
杨国忠拜服道：“陛下圣明，大唐社稷万代。”
李隆基一言而定了性，顾青不再是率人劫牢，而是与差役因误会而“争执”，这个事情的性质可就大不一样了。
李隆基缓缓道：“朕记得……上次顾青打了卢铉的长子，当时是左卫长史张继下令将顾青打入左卫大狱，而对卢铉的长子却轻轻放过，有这回事吧？”
一旁的高力士轻声道：“陛下好记性，正是。”
李隆基呼了口气，淡淡地道：“顾青于大理寺关监三日，三日后出狱，升任左卫亲府长史，原长史张继执法不公，贬为左卫亲府录事参军，二人的官职互调一下吧。”
关监三日，是李隆基对顾青的惩罚，原本应该惩罚得更重些，然而此事掺杂了太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政治因素，于是判决结果便有点奇葩了。
杨国忠伏地拜道：“陛下英明，赏功罚过公正严明，臣心服口服。”
被人劫了狱，劫狱的人却反而升了官儿，原本站在正义和受害者一方的万年县令，却落得革职查办，锒铛入狱。
那么指使万年县令捉拿两位商人的幕后黑手该是怎样的心情？
再结合顾青升的官职，恰好代替了作为李林甫马仔打手的左卫长史张继，这道升官的旨意可就愈发意味深长了。
李隆基用这种迂回的方式，再次狠狠敲打了李林甫，间接向李林甫表达了不满。

第一百四十五章 探监出狱
顾青没想到自己蹲大牢居然也能升官，也不知是大唐的官场荒诞还是自己的人生荒诞。
更荒诞的是，升官归升官，蹲大牢依然要蹲大牢，两者并不冲突。所以顾青的新官上任三把火啥也烧不了，顶多把牢房烧了。
当大理寺狱卒兴冲冲跑来告诉顾青升官的消息时，顾青仍坐在又脏又臭的牢房里一动不动，无悲无喜。
事出反常必有妖，自己明明带人闯了个大祸，劫了大牢又废了牢头，按说这是大罪，就算杨贵妃和杨国忠在李隆基面前力保，顾青觉得自己最少也得是个革职流徙的下场，那么问题来了，为何自己闯了如此大的祸，反而升官了？难道李隆基奖励自己劫牢有功？
顾青百思不得其解，越想脑子越乱。
他只是个在朝堂权力中枢外围游走的官儿，很多事情没有身陷其中并不知内幕，所谓天威不可测，天意不可问，越靠近朝堂权力中枢才能越明白，有的人有的事，是不分对错的。
有的人兢兢业业做了半辈子官，不招灾不惹祸，莫名其妙却被贬了撤了，有的人整天上蹿下跳干尽坏事，却莫名其妙升了。
朝堂就是这么不讲道理不分是非的地方，一切善恶只由帝王说了算。
蹲三天大牢，对顾青来说不算事，自从知道大理寺监牢里有一位人犯蹲着大牢居然都升了官后，狱卒对顾青的态度客气了许多，人家摆明了是来大理寺度假的，相当于在基层混个资历，出了牢房便是新官上任，大理寺狱卒这类人最是八面玲珑，怎敢得罪顾青这位官场新秀。
于是狱卒陪着笑，给顾青换了一间干净的牢房，环境还算不错，至少牢房里的稻草不那么潮湿，稻草里面的跳蚤数量也少多了，甚至狱卒送来的牢饭里居然都带了几丝荤腥。
如此礼遇令顾青十分感动，只觉得宾至如归，脑子里胡思乱想甚至想到了出狱后跟大理寺卿套套交情，看能不能给自己在牢房里专门开一间贵宾房，有床有桌有酒有肉的那种，毕竟以自己天生的惹祸体质，以后进大理寺牢房的机会恐怕不会少。
蹲大牢的第二日，狱卒忽然跑来陪笑告诉他，有位客人来访。
很快一位带着斗笠轻纱身段儿姣好的女子被狱卒领进来，站在顾青的牢房外一动不动。
顾青惊呆了，大理寺牢房的贵宾待遇竟恐怖如斯？这是……国家给自己分配的姑娘，用来……那啥啥的？
不过为什么只来了一个？不应该出来一排姑娘然后一齐鞠躬说声“老板晚上好”吗？
顾青目光灼灼地盯着牢房外的姑娘，深沉地道：“如花，是你么如花？”
狱卒识趣地告退，女子掀开斗笠轻纱，嘻嘻一笑，张怀锦那张娇俏动人的脸庞出现在顾青眼中。
顾青忽然心情有些失落。
原来是自己想多了，原来大理寺牢房并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识礼数。
“二哥！”张怀锦重重抱拳。
顾青激昂状抱拳回礼：“三弟！”
“二哥！”
“三弟！”
兄弟相见的礼节完成，张怀锦雀跃不已，觉得这套礼节莫名的高端，顾青心中却浮起淡淡的羞耻感，总觉得这礼节太中二。
张怀锦嘻嘻笑道：“二哥刚才说‘如花’，如花是谁？二哥在长安认识的女子么？”
“不，如花是我们村里的一条狗，养了多年，有感情了。”顾青唏嘘道。
张怀锦大笑：“哈哈哈，竟是一条狗，二哥你这眼神可真是……”
话没说完，张怀锦终于反应过来了，于是瞬间变脸，气鼓鼓地瞪着他：“所以刚才你见了我却叫如花，是觉得我长得像那条狗吗？”
顾青认真地道：“三弟怎可妄自菲薄？你比狗漂亮多了，一百只狗加起来都不如你漂亮。”
张怀锦又开心起来，只是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二哥，听说你又蹲大牢了，我来看看你。”张怀锦嘟嘴道：“你都不知道进来大理寺大牢多难，我以为花点钱打点一下狱卒便可以，谁知没人敢收钱，还是二祖翁最后给大理寺卿递了名帖，才放我进来探望你。”
顾青怅然叹道：“对我来说，进大理寺大牢一点也不难，随便闯个祸就进来了。”
张怀锦又笑，接着豪气干云地道：“兄弟有难同当，二哥且等着，我去把狱卒打一顿，然后也被关进来陪你。”
顾青叹道：“可我后天便能出狱了，那时岂不是留你一人在牢房里？”
张怀锦道：“二哥也不能不讲义气，你出去后再把狱卒打一顿，不就又可以进来陪我了么？”
“二哥劝你善良，狱卒做错了什么，被我们兄弟这般殴打凌辱。”
张怀锦嘻嘻一笑，打开带来的食盒，从里面取出一道道精美的的菜肴，还有一坛未开封的酒。
“二哥在大牢里一定吃不好睡不好，我给你带了些吃食，你慢慢吃，过两日出狱，我为你接风洗尘。”
顾青不客气地吃喝起来。
张怀锦没说错，蹲大牢的滋味确实不好受，吃不好睡不好，稻草上跳蚤特别多，至于吃，以顾青挑食的程度来说，不是他亲手做的菜都是猪食。
张怀锦蹲在牢门外笑吟吟地看顾青吃喝，梳着双丫髻双手托腮的样子像个粉雕玉琢的瓷娃娃。
“二哥做的事我都听说了，不得不夸你一句，二哥真是条仗义的汉子，三弟我没看错人。”张怀锦由衷地道。
顾青敷衍地点头，指着面前一碟烤肉，道：“这肉是谁烤的？你回去抽死他，都没熟。”
“好！”张怀锦爽快地答应了，又道：“听二祖翁说，陛下下旨将你升为左卫长史了，左卫长史，正六品官儿呢，一下子升了四级，好厉害。”
顾青吃喝的动作缓了下去，问道：“你二祖翁有没有说过陛下为何无缘无故升我的官？”
张怀锦睁大了眼睛道：“因为你厉害，又仗义，所以陛下自然要升你的官呀。”
顾青点头：“我喜欢这个不靠谱的答案。”
问张怀锦恐怕问不出什么，这姑娘傻傻的，不太聪明的亚子，如果是张怀玉的话，她此时肯定到处找人打听事情的来龙去脉，或者索性动手劫牢了。
顾青又想起了张怀玉，不知为何最近总不自觉地想起她，难道她……把我石桥村的厨房烧了？
顾青默默吃喝，张怀锦在牢门外像只麻雀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话题天南地北，顾青总觉得这姑娘今日进大理寺不是来探望他的，纯粹是满足她自己想说话的欲望，如此说来……得加菜啊，就这点菜听她说半天，亏了。
好不容易吃喝差不多了，张怀锦这才意犹未尽地住了嘴，开始收拾碗碟，一边道：“二哥我觉得你人很不错，从刚刚你的谈吐来看，你是个很沉稳的人。”
顾青仰头叹气：“我刚刚只有吃喝，哪来的谈吐。”
将碗碟收进食盒，张怀锦爽利地起身，道：“二哥，我走了，明日再带些吃食来看你。”
说完张怀锦转身就走，走得干脆利落。
顾青看着她的背影微笑，张家姐妹的风格倒是很接近的，做人做事干脆，绝不拖泥带水。
忧伤的是，智商也很接近。张怀玉看着酷酷的，认识久了顾青便发现，看起来再酷的哈士奇，都是会拆家的。
……
两天后，顾青出狱了。
走出大理寺的门，顾青唏嘘地回头看了一眼，如果此时手里拿个档案袋，嘴里叼着烟，背后的牢门缓缓关上，自己则独自走向未知的茫茫人生，画面看起来就有内味了。
蹲了两次大牢，男人，有故事才显沧桑。
沧桑没多久，走出大理寺没几步，一辆马车在他身前停下，车帘掀开，露出张怀锦那张高兴的脸。
“二哥！”
“三弟！”
“二……哎呀！”
顾青茫然眨眼。
马车内传来李十二娘冰冷的声音：“什么乱七八糟的称呼，没个体统！被你二祖翁知道，你会被打死。”
车帘又掀开，李十二娘盯着顾青，道：“还不上车，发什么愣？”
顾青于是赶紧上了马车，钻进车厢后二话不说先行礼。
“拜见李姨娘……”
“坐好！也不看看什么地方，行什么礼。”
马车缓缓而动，张怀锦看着顾青嘻嘻地笑：“二哥，等下先泡个澡，你身上臭臭的……”
顾青面不改色道：“是男人味，三弟你不懂。”
“嘻嘻，男人才不是这味道，我爹，我二祖翁他们身上就没臭味。”
李十二娘无奈地看着二人，叹道：“明明是一桩美玉良缘，却搞成了兄弟，你们这二哥三弟的，究竟有何说法？大哥是谁？”
顾青与张怀锦飞快互视，然后两人有了默契一般，同时面朝西南方向遥遥拱手：“大哥自然是雄霸蜀州青城县石桥村的张怀玉，张大哥，江湖人送雅号‘东方不败’。”
说完二人哈哈大笑。
李十二娘黯然叹息道：“若被你二祖翁知道你们这般称呼，只怕真会气出病来……”

第一百四十六章 下棋的人
顾青觉得与张怀锦兄弟相称没什么不对。除了不能一起泡澡堂子，不能一起蒸桑拿，不能一起上厕所以外……别的方面都很好，至少相处起来很愉快，谁说男女之间没有纯粹的友谊？只要兄弟相称，就能及时且理智地掐死一切尚在萌芽阶段的暧昧小情愫。
马车摇摇晃晃，李十二娘坐在里面岿然不动，眼神无奈地看着顾青，叹道：“你来长安才多久，接二连三的闯祸，都进了两次大牢了，说你年少轻狂吧，你平日里又是个很冷静的人，为何遇到事情却那般冲动呢？”
顾青苦笑道：“逼不得已，身不由己。”
李十二娘缓缓点头：“想来你有你坚持的‘义’，但为义故，舍生忘死，倒是不坠乃父之豪气，只是以后你行事千万要三思而行，凡事预先考虑一下后果，我担心你再这样闯祸下去，迟早会有性命之虞。”
“多谢李姨娘提醒，我只是不想给自己的余生留下遗憾罢了。”
李十二娘和张怀锦皆不解地看着他。
顾青叹道：“该挺身而出的时候，选择了懦弱，该从容赴死的时候，选择了贪生，该保护别人的时候，选择了逃避，该与一位心意相契的女子许下一生的时候，选择了放手……这些，都是遗憾，悔恨一生都无法弥补的遗憾。”
李十二娘听着听着，眼眶渐渐发红，不知想起了什么。
张怀锦定定地注视着他，眼睛里有异样的神采。
李十二娘许久才平复了情绪，幽幽道：“当年，你娘问过你爹，要不要收我为妾，你爹说不愿，他心里只有你娘，我也说不愿，因为我李十二娘不要别人施舍的情意……”
张怀锦不解地道：“若三人在一起也能开开心心的，有何不好？”
李十二娘苦笑：“你还小，不懂。”
张怀锦又看向顾青：“你懂吗？”
顾青点头道：“我懂，但我还未遇到与我心意相契的女子，所以我无法想象自己为了追求她能做出什么丧心病狂的事来。”
张怀锦闻言一怔，接着不满地嘟囔：“我就是女子……”
顾青飞快地道：“不，你不是。”
正在伤感的李十二娘看了看张怀锦，又看了看顾青，嘴角忽然露出一抹笑意。
马车停下，顾青掀开车帘才发现此处是常乐坊，没想到李十二娘也住在常乐坊，离他的宅子不太远，步行的话一炷香时辰差不多了。
李十二娘的宅子很大，看起来很气派，在不逾制的前提下，宅子的每一道装饰都表现得华贵且精美。
随着李十二娘进门，宽敞的前院里有许多穿着劲装的女子，正在院子里练剑，见李十二娘回来，众女子纷纷停下，朝李十二娘行礼，口称师父。
顾青恍然，原来这些女子都是李十二娘的弟子，舞剑器是一门艺术，也是一门手艺，也是要拜师门的。
众女子行礼过后，纷纷好奇地望向李十二娘身后的顾青，有的性格开朗的女子捂着嘴偷偷地笑，也有的不好意思地扭过脸去。
顾青也有点紧张，活了两辈子很少被这么多女子同时注视过，于是不自觉地以袖遮面，低头打算匆匆穿行而过。
谁知不省心的张怀锦却跳了出来，从怀里掏出李十二娘送给她的匕首，首先朝众女子抱拳，豪气干云地道：“各位好汉请了！张某初至贵宝地，谁与我比划几招……”
话没说完，被顾青一手捂住嘴，一手拎着后领带走，顾青还朝众女子尴尬地笑：“见笑了，见笑了，家门不幸，孽障横行……”
一直将张怀锦拎到前堂内，张怀锦挣脱了顾青的手，使劲瞪着他：“谁是你家门的？谁是孽障？”
“兄弟相称，当然是一家人，至于谁是孽障……”顾青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她：“还不够明显吗？”
李十二娘静静地看着二人的争吵，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三人在前堂内坐定，李十二娘望着顾青，道：“听说你被升官了，倒是忘了恭喜你。”
顾青苦笑：“这官儿升得糊里糊涂，我明明是劫牢伤人，陛下不杀我反而升我的官，难道是夸我劫牢劫得好，劫得大快人心，鼓励我再接再厉？”
李十二娘白了他一眼，哼道：“做什么美梦呢，劫牢还有理了？若不是陛下恰好要敲打李林甫，若不是大理寺门前那么多为你求情的平民，给你造出了声势，你以为陛下会饶了你？”
顾青惊愕道：“还有这等内情？我做的事与别人无干，平民为何要去大理寺门前为我求情？”
张怀锦在一旁亲热地挽住李十二娘的胳膊，笑道：“若非李姨娘暗中运筹帷幄，你以为那么多平民为何无缘无故去大理寺门前为一个不认识的人求情？”
顾青恍然，原来那些为自己求情的百姓竟是李十二娘暗中组织的，难怪自己能够轻易度过此劫，原以为是自己运气好，看来是有人默默为自己负重前行。
顾青赶紧起身，朝李十二娘行礼：“多谢李姨娘相救之恩。”
李十二娘摆摆手：“你不必谢我，我说过，在这世上我是你唯一的亲人。”
顾青还是行了一礼，落座后又道：“李姨娘说陛下要敲打李相？这与我劫牢有何干？”
李十二娘道：“指使万年县令拿下那两位商人的，就是李林甫，此事你知道吧？”
顾青点头：“在牢里时，三弟与我说过了。”
李十二娘再次被二人不伦不类的称呼弄得直皱眉，但还是忍住了。
“你办的八卦报，杨国忠已征得陛下和贵妃的同意，他们同意后，身为右相的李林甫却还指使万年县令拿人，你觉得陛下会如何想？”
顾青笑道：“肯定心里不舒服。”
“不仅如此，这几年东宫和李林甫斗得厉害，可最近李林甫病重，据说时日无多，如此情势下，你觉得陛下该如何？”
顾青想了想，道：“李林甫病重，朝中东宫与宰相两权失衡，陛下必须调节干预，再次制造新的平衡……”
李十二娘惊异地看着他：“你学过帝王术？”
“没学过，但听说过一些皮毛，帝王术即平衡术，只要朝局能达到平衡，天下和朝堂就不会乱。”
李十二娘赞许道：“这可不是皮毛，你已所知甚为精辟了，没错，帝王术即平衡术……前日陛下将你升官的消息传出宫后，我当时也纳闷了许久，想不通为何陛下要升你的官，后来让人打听清楚了才知道，原来此事与李林甫有关……”
“长安城里很多人都知道，李林甫时日无多了，可他的相权如今仍实实在在地拿捏在手中，不肯放手，李林甫说死就会死，他若一死，朝堂内短时间必然失衡，那时东宫一家独大，朝中没有第二股势力制衡他，陛下怎能安心？”
顾青若有所悟：“所以，陛下必须要在李林甫死之前，重新扶持一股新的势力起来？”
“没错，这股势力或许目前不会太强大，但东宫与李林甫斗了多年，屡屡落于下风，受到李林甫多年的打击，如今东宫的势力也强不到哪里去，所以陛下扶持了新的势力后，恰好能与东宫的旧势力形成新的平衡。”
顾青目光闪动：“这股势力的为首之人，应该是杨国忠吧？”
李十二娘望向他的目光愈发欣赏了：“看来你果真是当官的料，眼光很精准，如果能少闯些祸的话，未来或许真能在官场混出个名堂。”
“我会控记寄几的。”顾青谦逊地道。
“杨国忠接李林甫的宰相之位，已是十有八九之事了，扶持新的相权之前，首先要做的，是把旧的相权打下去，这股势力在李林甫死之前必须狠狠打压，待李林甫一死，他们才会马上树倒猢狲散，被排挤出朝堂或是转瞬投奔新的势力，朝堂便形成了新的平衡，陛下的目的便达到了。”
顾青沉吟片刻，道：“所以，陛下首先以我劫狱这件事为借口，不但不罚我，反而升我的官，为的就是敲打李林甫。让所有人都好好看看，凡是与李林甫作对就能升官，这是给朝堂释放了一个信号？”
“没错，陛下什么都没说，关于八卦报一事，李林甫想必也并不知道陛下已同意，否则他不会如此大胆，只能说，此事与你个人并无关系，你不过是陛下手中的一枚棋子，哪怕李林甫什么都没做，陛下也会找个理由敲打他，敲打的不是他本人，而是以他为首的相权，明白了吗？”
顾青长出一口气，苦笑道：“我还以为陛下仰慕我的风采，所以不管我做的是对是错都能得到他的封赏，原来我不过是一枚棋子……”
“想通了？觉得心里不舒服？”
顾青摇头：“不，我没什么不舒服。棋子就棋子，目前我人微言轻，被陛下当棋子说明我还有利用价值，我会慢慢积攒力量，未来某一天，我想做下棋的人。”

第一百四十七章 患难手足
无可否认，顾青如今只是一枚棋子，甚至他这枚棋子的用处其实也不大，李隆基只是拿他当了一个借口，他这样的借口一抓一大把，顾青属于被随机挑选出来的一个。
虽然内心有些挫败，但事实确实如此。
不过就算将来自己翅膀硬了，也还是要被帝王猜疑，权重如李林甫者，终究还是被李隆基一次接一次的打击弄得老老实实不敢蹦达。
如此说来，还是当皇帝最好。
当然，这种大逆不道的念头顾青打死也不敢对任何人说，心里偷偷想一想便好。
每次遇到事情，事后顾青都要总结回顾，来一次复盘，归纳经验和收获。这是他前世的习惯，毕竟前世是团队领导，复盘是团队必须要有的流程。
这一次发生的事太荒诞，顾青脑子弄得很懵，幸好李十二娘看懂了，帮他复盘了一次，然后顾青便明白了来龙去脉，清楚了自己在这次事件里扮演了一个怎样的角色。
虽然李十二娘是亲人，可顾青心里还是不舒服，他很讨厌这种让别人帮他复盘的感觉，自己明明是当事人，却像个傻子一样站在一旁什么都不知道。
下一次，顾青绝不允许自己仍像个傻子。不管什么样的游戏，他必须要参与进来，而且，对游戏规则如数家珍。
复盘过后，前堂内三人陷入短暂的安静。
张怀锦坐在他身旁，悄悄拽了拽他的袖子，仰起脸看着他，小脸蛋可怜兮兮的：“二哥，好无聊……”
顾青板着脸道：“无聊为什么不去学习？暑假作业做了吗？三年高考五年模拟融会贯通了吗？整天想着玩耍，荒废了学业难道没有任何负罪感吗？”
张怀锦：？？？
二哥说的什么？完全不懂，但隐约能听出满满的恶意……
李十二娘听得噗嗤一笑，道：“罢了，怀锦你带顾青四处逛一下吧，顾青是头一次来，让他多熟悉一下，以后这里也是你们的家，尽可随意。”
张怀锦高兴地应了。
李十二娘又叮嘱道：“莫跑远了，半个时辰后开宴，我让弟子给你们舞剑器。”
顾青朝张怀锦眨眼：“三弟想看蚂蚁窝吗？我很擅长抄家灭族……”
“好啊好啊，二哥你带我去看。”
看着二人离去的背影，李十二娘怅然叹息。
年轻真好，当年她年轻时，也似他们这般恣意飞扬，那年的她，醉后骑马追逐过皎月，夜黑风高之时诛杀过恶贼，也曾奋不顾身爱过一个人。
岁月，走过了一个轮回。
曾经的回忆，只剩了一幕幕黯然神伤的残影，她将余生都放置在那些残影里，未来，她已不在乎。
……
顾青回到自己的宅子时，已然有了八九分的醉意。
李十二娘今日似乎心情不好，一盏接一盏地喝酒，顾青作为晚辈，不得不一盏接一盏地作陪，后来李十二娘醉倒了，顾青也快倒了。
张怀锦这个没心没肺的姑娘倒是没醉，她的兴趣不在喝酒，而在李十二娘的那些弟子们身上，一直嚷嚷着要跟那些弟子们比武，若非贤相后人的身份，这姑娘此刻应该在车底，不应该在车里……
顾青回到家，刚进门便见正前方窜出一道人影，顾青虽然醉了，可警觉性还是有的，想也不想便一拳挥去，一声惨叫后，院子里点起了灯笼，顾青定睛一看，发现是个陌生人，正蹲在地上痛苦地呻吟。
嗯，应该没揍错人。
酒劲上头，杀心立起。不管这人是谁，半夜出现在自家院子里就是找死，于是顾青眼露凶光，从怀里掏出张怀玉送他的匕首。
“少郎君且住！且住！老汉非歹人，老汉是您府上新来的管家呀！”挨了一拳的人见顾青拔出匕首，顿觉事态严重，急忙忍痛大呼。
顾青一愣，再环视院子周围，发现院子里站了不少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都是青衣青帽下人打扮，挨了一拳的那个看起来年纪最大，大约四十来岁了，老脸痛苦地扭曲成一团，仍朝着顾青努力地挤出宾至如归的笑脸。
顾青收起了匕首，道：“管家？谁请的管家？”
管家指了指前院的东厢房，道：“两位受伤的商人，此时正躺在屋子里，他们前日便请了老汉，让我们今日来府上听差。”
顾青恍然，看来是郝东来和石大兴被万年县拿进大牢以前便雇请好的下人，今天才来报到。
目光朝院子扫视一圈，杂役家仆大约五六个，丫鬟有四个，对他这座不大的宅子而言，这些下人足够把他侍候得舒舒坦坦了。
于是顾青露出歉意的微笑：“抱歉，宅子一直无人，大半夜的你冷不丁窜出来，我以为进了盗贼，下意识便出了手，还疼吗？”
管家受宠若惊状，急忙躬身行礼：“少郎君折煞老汉了，老汉是下人，主家打便打了，可不敢当少郎君赔礼，是老汉不对，不应该突然窜出来惊了少郎君，挨打也是活该。”
顾青笑道：“管家贵姓？”
管家惶急地道：“少郎君万莫客气，贱姓许，名先……”
顾青震惊了，顿时肃然起敬。许仙，捅蛇的男人？你老婆跟我是老乡啊……
许管家继续解释道：“‘先’，先后的‘先’……”
顾青有些尴尬，不知为何，最近总想起张怀玉，同时脑子里还总有些不正经的念头，比如男女之事……
难道是因为自己如今的身体正值青春期，荷尔蒙分泌太旺盛？
“哦，许管家，以后府里的大小事便交给你了，你多费心。”
许管家忙不迭点头：“应当应分的，少郎君放心，从此以后老汉帮少郎君操持府宅，若有任何事办得让您不满意，您尽管抽老汉。”
说完许管家将所有下人们叫上前，一一为顾青介绍。
郝东来和石大兴做事挺细心，请的下人很全面，除了杂役和丫鬟外，还请了厨子和账房，顾青从此能舒坦地过上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腐朽堕落的日子了。
随口勉励了下人们几句后，顾青便将众人打发走，他则进了前院东厢房探望两位受了大刑的掌柜。
两位掌柜躺在厢房内的床榻上，全身包得像两只大粽子，其中一只还是超大号的粽子。
郝东来已清醒过来了，见顾青进来，郝东来青肿的眼睛顿时流下两行眼泪，石大兴的伤势相对较轻，挣扎着起身打算行礼，被顾青按住了。
打量了二人一番，顾青笑道：“虽说还是很严重，至少比在大牢时的你们看起来好多了，两位安心养伤，如今府里有了下人，一应吃喝拉撒自有下人侍候，你们快点好起来，还有大事业等着咱们一起去做呢。”
郝东来虚弱地道：“听姓石的说了，是少郎君救了我们，多谢少郎君了，郝某此生不知如何报答，唯有将残躯交托给少郎君，以后为少郎君赴汤蹈火，绝不迟疑。”
石大兴也叹道：“这次若不是少郎君，只怕我和郝胖子真会死在大牢里，我顶多还能撑半天，郝胖子就剩一口气了。”
“两位因我而受牵累，说来全是我的错，害你们受苦了，你们不记恨我已是恩德，莫再说什么救不救命之类的话，我很愧疚。”顾青愧然道。
郝东来道：“听说少郎君因为此事而被关了三日，可曾在狱中受了欺辱？”
“没有，狱卒对我颇为礼遇，还有人探监，每天有酒有肉，就是有点无聊。”
郝东来忧伤地叹了口气，同样是蹲大牢，为何待遇如此天差地别？
石大兴道：“听许管家说，少郎君升官了？”
“没错，升为左卫亲府长史了，正六品。”
二人顿时欣喜不已，石大兴高兴地道：“恭喜少郎君，没想到少郎君因祸得福，如此说来，咱们受了点刑也是值得了。”
郝东来不解道：“可是我却想不通，少郎君为了救我们而劫狱，为何最后陛下只罚了少郎君蹲三日大牢，最后还升了少郎君的官儿？”
石大兴冷笑：“你是希望少郎君被陛下一刀砍了才高兴是吧？”
郝东来无奈地道：“我只是论事，此事不正常，故有疑问。我比谁都希望少郎君长命百岁。”
顾青笑道：“此事解释起来有点麻烦，只能说，我升官跟朝局有关，里面牵扯的事情太复杂，你们不必知道。”
郝东来叹气道：“朝堂果然是个让人看不懂的地方，我和老石这样的人若当了官，恐怕当不了两年便会莫名其妙掉了脑袋，死都不知道为何而死。幸好我们只是商人。”
石大兴却怅然叹道：“可惜我们只是商人……”
看来这个年代里，当官是所有人的梦想，商人也有一颗想当官的心。
顾青找了个顺眼的地方坐下来，正色道：“好了，说点正事。”
两位掌柜躺在床榻上无法动弹，但还是神情一肃，认真地看着他。
顾青笑道：“说实话，以前我只当你们是生意合伙人，咱们有共同的利益，但私底下并无太深的交情，经历了患难才叫真朋友，从今以后，我便当你们是手足兄弟了。”

第一百四十八章 团队概念
“朋友”二字对顾青来说，很不容易。
两世为人，身世坎坷，从小经历了太多人间阴暗面，心肠变得冷硬如铁，所以顾青对别人的戒备心理太重，寻常人很难与他交上朋友，推杯换盏勾肩搭背的人不是没有，酒至酣处称兄道弟的人也很多，可那都不叫朋友，那叫演技，成年人在社会上的一种谋生手段而已。
两位商人被抓进大牢以前，顾青也只当他们是利益合伙人，与二人的交道来往完全因为利益，顾青有时候甚至很不厚道地想过，如果某天两位商人惹了大麻烦，他会怎样应对。想来想去，顾青不得不惭愧地承认，他有很大的可能转身就跑，将自己与二人的关系迅速撇清，就当不认识他们。
原本没当他们是朋友，有这样的想法似乎也无可厚非。
顾青不是圣人，更不是白莲圣母，人性的深处往往都是自私的，他只是适当地暴露出来了而已。
直到两位商人被抓进大牢，受了整整一夜的刑具折磨，最终仍未将他供出来，顾青被震撼到了，他赫然发现，原来他们二人是将自己当作朋友了的，为了“朋友”二字，他们甚至愿意摒弃商人的本性，不仅不求名利，连性命都不要了。
世界以痛吻他，同时又慷慨地给了他几许悲悯。
那些充满阳光的地方，顾青愿意报以温柔。
“既然咱们以后是真正的朋友了，那么……”顾青停顿了一下，迎着二人喜悦又疑惑的眼神，一字一字缓缓地道：“……得加钱。”
二人愕然：？？？
“哈哈，玩笑，玩笑，你们看，真正的朋友待遇就很不一样了，以往我怎会跟你们开如此好笑的玩笑，哈哈。”
二人恍然，原来是玩笑，少郎君笑得那么灿烂，莫非这个玩笑真的很好笑？
于是，完全没被戳中笑点的二人附和着干笑几声。
顾青板起脸：“请笑得真诚一点，不然这就不是玩笑了，我真加钱了。”
二人再笑时果然真诚了很多，为了节省成本而为生活妥协的样子看起来很心酸。
“说正事，以前只将你们当利益上的合伙人，有些话不能对你们说，如今我们已是生死与共的朋友，我有个想法，通知你们一声，你们以后记得配合。”
二人精神一振：“少郎君请直言，我们洗耳恭听。”
顾青想了想，道：“石桥村瓷窑的份子，我重新分配一下，我拿五成，剩下的五成老石拿三成，老郝拿两成，算是报答你们有情有义的担当。”
二人对视一眼，目光里满是喜色，忙不迭道谢。
讲义气归讲义气，商人终究还是商人。
“还有，你们尽快将长安城的商铺开起来，步子不要迈得太大，定个计划，今年开几家，明年再开几家，长安城很大，市场也很大，不要操之过急，一家一家慢慢消化，以稳妥为主，不要急着攻城掠地。”
二人点头，他们是商人，自然更明白操之过急往往会增加失败的概率。
“最后，你们听说过‘团队’吗？”顾青盯着他们道。
二人一愣，神情困惑地摇头。
顾青组织了一下语言，缓缓道：“‘团队’，是一种合伙方式，但比合伙更深入一些，比如我们三人是一个团队，那么我们的关系不再是掌柜或合伙人，而是同事，最大的区别在于，团队里的同事彼此之间更有默契，每个人在团队里都有自己特定的位置，一个好的团队甚至不需要领导者，便能各司其职做好每一件事……”
狗看星星是啥表情？狗看不懂星星，自然是一脸茫然，两位掌柜此刻就是这种表情。
顾青的这番话他们完全听不懂，又蠢又萌又严肃的样子，像两只刚拆过家的二哈。
顾青不得不耐着性子继续深入地解释：“比如说，两位掌柜这次被抓进大牢，那么其他的团队成员该如何营救你们？在没有领导者的前提下，团队里剩下的所有人就应该各司其职。如果有当官的，便要竭尽全力拉关系，托人情，如果团队里还有商人，那就想尽一切办法砸钱消灾，如果还有武林高手，那么他就要考虑武力劫狱的可能性……”
“总之，团队里所有人做的事情不一样，但他们有着共同的目的，那就是把你们救出来，如果团队成员各司其职的同时还懂得互相配合彼此，那么这个团队可以说非常成功了。两位，给点别的表情，不要这副愚蠢的样子看着我。”
郝东来和石大兴回过神，二人飞快对视。
沉默半晌，郝东来问道：“姓石的，你听懂了吗？”
石大兴不自在地笑了笑，故作恍然状：“啊！原来如此！”
郝东来鄙夷道：“呸！你听懂个屁！一肚子草包，字都不认识几个，你能听懂如此深奥的道理？”
石大兴脸上挂不住，怒道：“你听懂了？”
郝东来冷笑：“你莫激我，我还真听懂了几分。”
顾青饶有兴致地道：“说说你的理解。”
郝东来想了想，道：“少郎君所言，其实就跟咱们自家的商铺一样，一家商铺里干活的都有几类人，有招呼客人的伙计，有专门收钱算账的账房，有负责采买清点货物的司库，所有这些人加起来，便是一家商铺能正常运转的条件，缺一不可，只要这些人各司其职，掌柜在不在商铺里其实并不重要……”
说完郝东来小心地看着顾青，道：“少郎君，我这样说大致不差吧？”
顾青笑道：“差不多是这意思，不同的是，团队里的每个成员有着充分的自主性，‘自主性’不懂吧？就是他们不需要领导者的命令，自己便知道该干什么，能够自己决定职责范围内的事情，而所有人做好自己的事情以后，配合起来事情便能得到完美的解决。这便是团队存在的意义。”
郝东来恍然，看得出他的恍然是如假包换的真恍然：“啊！原来如此！”
石大兴撇嘴，投以深深的鄙夷目光。
郝东来笑道：“少郎君，我是真懂了，不像姓石的，明明那么愚蠢，偏偏愚蠢得理直气壮……不过少郎君忽然提起‘团队’，不知有何缘由？”
顾青笑了笑，他当然不会无缘无故提起“团队”，因为这是他前世的老本行，而他也清楚地知道一个成熟的团队蕴藏着多么巨大的潜力，只要配合得当，一支不到十人的小团队能撬动一个中型公司，这事儿他上辈子干过，很爽。
“如今人少了，只有我们三人组不了团队，但我必须提前将团队的概念告诉你们，你们若闲来无事，不妨琢磨一下我今日的话，有什么心得体会随时告诉我。”
说完顾青叮嘱二人好好养伤，然后离开了屋子。
郝东来和石大兴面面相觑，神情很茫然。
“郝胖子，少郎君提的所谓‘团队’，究竟想做什么？”石大兴不解地道。
胖子的心性大多比较洒脱，闻言呵呵一笑：“管那么多做甚，少郎君难道会害咱们不成？他怎么说咱们就怎么做，谋略布局这种大事，便交给少郎君去帷幄，咱们听吩咐就行……姓石的，上次青楼里饮酒，你点中那位花魁娘子，我还没来得及出手官差便冲进来了，待我伤好了，一定去光顾你点的那位花魁娘子，叫她心甘情愿弃暗投明。”
……
李林甫宅。
李林甫的病情越来越重了，尤其是上次错误地插手八卦报以后，被李隆基一番连削带打，右相的权威大受打击，如今属于宰相一派的朝堂势力隐隐有些动荡，以往李府门前排着队请示事宜的官员们，如今也少了很多，宰相府门前已然车马稀少门可罗雀了。
万年县令被革职拿问，劫狱的顾青反而升官，李相的忠实打手殿中侍御史卢铉被严厉斥责，主动帮卢公子出气的左卫长史张继被贬职……
一桩桩一件件接踵而生的打击，已深深地震动了朝堂。
嗅觉灵敏的朝臣们已然察觉风向不对了，纷纷驻足而望，绝不轻易站队，而东宫那方面，因为李隆基打压相权，东宫仿佛得到了某种信号，东宫一派的朝堂势力一扫多年的颓势，隐隐有了活跃的架势。
李林甫躺在病榻上，身躯越来越干瘪，瘦得只剩皮包骨了。
整整一个下午，李林甫睁着眼睛望着雕花的房梁，他的眼睛依旧浑浊，仿佛蒙上了一层浓雾，让人看不清浓雾里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世界。
为相十九年，他是开元和天宝时期在位时间最长的宰相，无论善恶是非，他将半生的精力和心血全耗费在这个官职上，如今年已垂垂行将就木，而天子已有了打压他的举动。
情况不算太严重，李林甫为相多年，对李隆基的心思把握得无比精准，他知道天子这番动作并非冲着他这个人，而是冲着他所代表的相权。
而这，也是君臣之间无法调和无法解决的矛盾。
“这个顾青，究竟是个怎样的人？”李林甫喃喃自语。
最近相权两次被打击，一次是卢承平，一次是八卦报，而这两次被打压，都与那个名叫顾青的少年郎有关。
大唐宰相第一次正视一个名叫顾青的人了。

第一百四十九章 诗书剑圣
在巅峰看过风景后，舍得主动走下巅峰才是大智慧。
李林甫不是。
他快病死了也不愿放手权力，哪怕知道被李隆基打压相权了，也想方设法在朝堂中生存下去，却从没有想过主动辞相告老。
或许，他已无法放弃了。他代表的已不仅仅是他个人，还有朝堂里所有倒向他的宰相派系，以及虎视眈眈随时准备扑上来咬他一口的东宫派系。一旦放手，便是灭顶之灾。
前狼后虎，如何全身而退？
躺在病榻上的李林甫纵然孱弱，宰相的威风却未少丝毫，眼睛半睁半阖，像一只瘦弱的病虎在山林里打盹，病虎虽弱，百兽震惶。
幕宾站在病榻前，垂手恭立，大气不敢出。
“这里，有老夫亲自拟的一份名册，你拿去按名册逐一拜访，有些要马上向吏部请调离京，外放地方，有些人马上致仕归乡，不可贪权恋栈，迟则生变……”李林甫虚弱地从枕下掏出一份名册递给幕宾。
幕宾大惊，神情惶然道：“相爷，已到了这般地步了吗？”
李林甫阖上眼，叹道：“圣心难测，老夫老矣，时日无多，终归要为下面的人多找条活路。”
幕宾含泪道：“相爷半生执宰大唐，如今竟落得……”
李林甫忽然笑了，咳了几声，道：“没那么严重，君臣之间其实也是各自妥协退让求存，陛下是不会对老夫动手的，如今老夫不过是退让一步，陛下所虑者，朝堂失衡也，老夫便自剪羽翼，自削根基，让陛下安心，老夫退了这一步，让朝堂形成新的平衡。陛下当不至于赶尽杀绝，他不能不忌惮天下和朝堂的悠悠众口，所以老夫的右相之位仍是无可撼动的……”
悠悠叹了口气，李林甫接着道：“但是这种平衡不会太久，东宫和杨国忠虎视眈眈，他们迟早会扑上来，陛下乐于见到新势力扑灭旧势力，他只会乐观其成，不会站在老夫这边，老夫时日无多，死便死矣，只是你们……要早做打算了。”
仰望头顶的房梁，李林甫忽然大笑：“半生位极人臣，不料临死还要为自己挣命，荒唐可笑！何其不甘！”
……
顾青正式上任左卫长史，工作了半天，他便发觉自己不快乐了。
以前的录事参军多好，基本算是个闲职，每天应卯过后便无所事事四处闲逛，公事没办几件，左卫亲府从大将军到守门的将士全混了个脸熟。
如今就任长史，顾青才知道这个官职工作量不是一般的大。长史负责的事务很多，从左卫的将士名录造册，到纠察卫中失仪不法，还有各曹事务汇总，以及兵器军粮轮值库藏等等，全由长史一人负责。
上班才半天，顾青快累瘫了。严重怀疑前几日劫狱事件余波未息，李隆基对他真正的惩罚才刚开始，或许早就打好主意升他的官然后折腾死他。
中午的时候，顾青独自坐在屋子里反省了一下自己的人生，总结了自己的初衷后，觉得自己应该不属于任劳任怨为人民服务的气质，于是顾青果断决定，下午翘班了。
收拾好东西利落地回到家，二话不说钻进了厨房。
家里有了下人，有管家有账房有厨子，其他方面还好，只是对厨子的手艺有点不满意，顾青必须手把手教他做菜，在吃这方面，顾青向来是认真且严谨的。
教了一下午，浪费了无数食材，厨子总算能做出几样不错的菜，顾青这才勉强满意。
晚间时，许管家来禀，同住常乐坊的李十二娘府上差遣女随从来，请顾青过府饮宴。
上流社会开宴席招待宾客是常有的事，这是一种社交手段，跟游园会一样，李十二娘在长安城民间颇具威望，常有宾客登门，饮宴也成了必不可少的日常交际活动。
顾青欣然前往，上次与张怀锦在李十二娘院子里挖蚂蚁窝，挖了一半张怀锦便不忍心了，紧急叫停，顾青只好恋恋不舍地放弃，今晚正好去看看那窝蚂蚁还在不在。
进了李十二娘府，府中前堂欢声笑语，顾青除履入堂，先拜见李十二娘，李十二娘笑着为顾青引荐客人。
顾青朝堂内三位客人望去，其中一人面瘦色黄，大约三十多岁年纪，一袭蓝色长衫显得有些破旧，显然家境颇为拮据，另一人也是三十多岁年纪，体格魁梧健壮，双目有神，穿着短衫劲装，还有一人四十多岁的样子，文士打扮，面容平静，不怒自威。
李十二娘上前为顾青介绍，指着看起来家境拮据的那人笑道：“这位是杜甫，杜子美，正在长安待制集贤院，等朝廷授官，其人文采不凡，诗才绝艳，是一位值得一交的朋友。”
顾青愣了一下，接着惊愕地打量杜甫，心情突然激动起来。
真是不枉穿越一场，认识了李白之后，又认识了一位诗坛大佬。与诗仙李白齐名的诗圣大大啊。
诗仙，诗圣，看起来一个比一个穷，诗人这个行业显然从古至今都不景气。
“子美兄！子美兄神交已久，恨未识荆，今日真是三生有幸啊。”顾青上前握住了杜甫的手，不停地上下摇摆。
看起来太穷了，好想送他一个大红包……
杜甫也愣了，眼前这位少年郎如此激动为的哪般？杜甫如今三十多岁，但仕途却很不顺利，直到去年底时，才应制写了一篇《大礼赋》而被李隆基赏识，所谓赏识也不过是给了“待制”二字，意思是你慢慢等我封你的官吧。
一个三十多岁仍一无所成的人，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会被人如此隆重对待。
“呃，久仰久仰，这位恐怕便是顾长史？顾长史近日在长安却是颇为出名，杜某久闻大名，尤其是你那首‘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更令杜某心驰神往，倾心不已。”杜甫规规矩矩行礼。
顾青急忙还礼：“子美兄客气了，你那首‘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亦令顾某感慨万千，钦佩万分。”
话音落，前堂内一阵死一般的寂静，包括李十二娘在内，所有人都用怪异的目光盯着顾青。
顾青笑容僵住，然后不停眨眼。
我说错话了？行错礼了？哪里不对么？
良久，杜甫幽幽叹道：“杜某惭愧，学无所成，连作诗也是一塌糊涂，顾长史怕是认错人了，杜某并未作过‘安得广厦千万间’这首诗……”
顾青顿时尴尬不已，这时他终于反应过来了。这首诗呢，确实是杜甫作的，但应该是杜甫多年以后暂居益州草堂时所作，如今这首诗还未问世呢。
旁边两位客人倒是眼睛一亮，其中那位四十多岁的文士喃喃道：“‘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好诗！顾长史不愧是能作出‘千里共婵娟’的少年名士，盛名之下，才情无虚，十来个字里，尽显悲悯苍生之心，佩服！”
听到有人夸顾青，李十二娘眉眼顿时露出喜意，无比宠溺地看着顾青，仿佛为自己的孩子而自豪。
李十二娘又介绍道：“这位是殿中侍御史，颜真卿，与张旭并称当世两大书法大家，颜清臣擅长行书楷书，张旭擅长草书，不过张旭是个酒疯子，酒品奇差，饮醉后疯疯癫癫，我府上已被他醉后砸过多次，顾青你以后少搭理他。”
顾青再次肃然起敬，这位可是板荡忠臣，可惜后世人只知推崇他的书法，却鲜少有人提及颜家满门忠烈。
整了整衣冠，顾青非常正式地朝颜真卿长揖一礼。
颜真卿被顾青这般严肃的礼数弄得很懵然，下意识还了一礼。
顾青行礼过后，深深注视着颜真卿，道：“颜公忠节，天日同昭，后人万世可鉴。”
这句话令所有人愈发莫名其妙，但顾青什么都不能说，唯有一叹。
但愿，自己能够制止一些悲剧的发生，让世上的忠烈之臣有个好结局。
李十二娘见顾青今夜有些反常，深深看了他一眼，又为他介绍最后一位武人打扮的客人，介绍这位客人时，李十二娘的神情忽然变得冷漠了许多。
“这位不请自来的恶客名叫裴旻，剑术出神入化，可称当世第一。听说你是故人之子，他自己找上门来要见你。”
顾青再次震惊。
裴旻，古往今来唯一一位被称为“剑圣”的人，这可不是什么江湖人送的雅号，而是实实在在被记载在史书上的。李白的诗，张旭的草书，裴旻的剑，被称为“唐代三绝”。
如果大唐存在江湖的话，那么眼前的这位剑圣可以说是江湖超级高手了。
顾青赶紧上前见礼。
裴旻哈哈一笑，倒是没回礼，而是上前狠狠拍了拍顾青的肩膀，拍得顾青身子一矮，李十二娘皱眉，斥道：“你轻些，没看出人家只是个孩子，没练过功夫吗？”
裴旻目注顾青笑道：“顾家伉俪的娃，长这么大了，我与你父母当年亦是知交好友，一同饮过酒，也一同杀过人，当然，我与你父母也打过几次架，多少年了，欣见故人之子，今夜不醉不归！”
笑着望向李十二娘，裴旻道：“当年我与顾家伉俪切磋，裴某险胜一招，你当时差点冲过来跟我拼命，不过切磋而已，顾家伉俪和我都没当真，唯独你当真了，这些年视我如仇寇，倒是难得听到十二娘赞我一句‘当世第一’。”
顾青顿觉惊诧，以往听李十二娘说，他的父母武功高强，说打遍天下无敌手未免夸张，但在大唐境内应该属于超一流高手，然而夫妻二人联手与裴旻切磋，竟然都没能赢他，可见裴旻剑术何等深不可测。
李十二娘冷冷地道：“你的剑术确实是当世第一，然而正因为剑术高绝，难免心性孤傲无情，却当不起‘豪侠’二字，还有，我这些年视你如仇寇，绝非当年你与顾家夫妇切磋一事，真正的原因，你自己清楚。”
裴旻一怔，顿时露出萧然之色，无奈叹道：“十二娘，有些事情我不能做，天子待我以君恩，多年前我便任职龙华军使，食的是君上之俸，岂可行悖逆君上之事？这些话，我当年跟你解释过，你从来不肯听。”
李十二娘讥讽冷笑：“故友之仇，君上之恩，倒是为难你了。”
裴旻垂头沉默，黯然不语。
顾青却听明白了，从二人的对话里，他猜测应该与自己的父母之仇有关，或许当年李十二娘多次行刺安禄山无果，于是请剑圣裴旻帮忙，而剑圣裴旻是朝廷武官，无法做出行刺两镇节度使之事，忠义两难全，终究取忠而舍义，拒绝了李十二娘。
李十二娘觉得裴旻不够义气，辜负了故友，于是从此视他为仇寇。
裴旻沉默半晌，忽然望着顾青道：“你听懂了吗？”
顾青点头。
“你怪我吗？”
顾青微笑：“不怪，你有选择的权利，这件事是李姨娘错了，她太过偏执。”
扭头看着李十二娘，顾青直言道：“李姨娘，该放下了。以后的路，我来走。”
李十二娘眼圈一红，扭过头没说话。
有杜甫和颜真卿在场，有些话不能说得太直白，隐晦提了几句后，二人便不再说了。
见三人聊完了自己听不懂的话题，杜甫这才上前，眼神激动地道：“顾长史，你刚才那句‘安得广厦千万间’作得绝妙，仿佛杜某内心深处想作的诗句被你一言道出，委实痛快！杜某有个不情之请，刚才你的那句诗，杜某可有幸窥得全貌？”
顾青脸色顿时赧然。
可不就是道出了你的心里话吗，这首诗原本应该是你作的啊。
暗恨自己的嘴反应太快，好像又无意中偷了别人一首千古绝妙的好诗。
“呃，子美兄客气了，此诗尚未作全，偶得几句而已，待将来作全后，可与子美兄指正，不过我的字写得太丑……”
话没说完，颜真卿向前走了几步，捋须自矜地笑道：“若说书法，老夫倒是颇有心得，今年恰好试题《多宝塔碑文》，待字成后，可为你拓印一份，尔可稍作参详。”

第一百五十章 剑舞成诗
李十二娘府上的酒宴其实是一锅大杂烩，什么人都有。
有落魄的布衣文人杜甫，有当世剑圣裴旻，有在朝为官的殿侍中御史颜真卿，还有顾青这位稀里糊涂成了六品武官的左卫长史少年郎。
由此可见李十二娘交游广阔，也能看得出李十二娘胸襟宽广，她看人从来不带任何功利势利色彩，哪怕是如今不值一文的杜甫，她也不吝盛赞，说他是一位“值得一交的朋友”，而位至殿中侍御史，理论上可以指着皇帝鼻子骂娘的颜真卿，在李十二娘的眼里也不过只是一位朋友，这位朋友充其量字写得挺漂亮。
只要为人有某个起眼的长处，便可入李十二娘的府上引为座上宾，与之把臂论交。豪侠之风范，可见一斑。
顾青觉得这样的酒宴令他很轻松，在这里没有任何身份的桎梏，乞丐与权贵能够同坐一堂，在豪侠的眼里，他们皆是苍生，没有任何区别。
夜已深，酒正酣。
这座不夜的都城里，此时仍到处闪烁着灯火，与天边的皎月对映成辉。丝竹之乐夹杂着人们轻快的笑声，深夜里的歌舞喧嚣，像浮华盛世里的一场人生大梦。
顾青已微醺。
不记得喝了多少酒，他只知道李十二娘府上的酒很多，从西域的葡萄酿到三勒浆，还有本土的米酒，果酒，各种酒坛在堂前摆成一排又一排。
府上的侍女不停忙碌，为宾客布菜斟酒，堂中还有李十二娘的女弟子们舞剑助兴。
杜甫已喝得有点迷糊，这样的场合他有些内向，独自一人坐在桌边，懵然的脑子一点又一点，似倒又未倒。颜真卿强行拉着顾青，手指沾了酒水在桌上为他比划，这个字如何写，如何起笔，如何收锋，小子，十二娘说你字写得难看，你能不能专心点？
顾青无法专心，他脑子也喝懵了，主要是裴旻太可怕，拉着他喝酒都是用能装一斤的漆耳杯，咣咣一口干，杯里不准剩酒，否则便强行往顾青嘴里灌。
不仅是顾青，今晚前堂上的人几乎都是裴旻放倒的，剑圣的酒量深不可测，唯独给李十二娘敬酒时碰了钉子，一个“滚”字委婉拒绝后，尴尬的剑圣便找其他人撒气。
颜真卿已被裴旻灌得摇摇晃晃了，跟杜甫一样垂头颓然许久后，颜真卿忽然猛地一拍桌子，大喝道：“有乐岂能无舞？十二娘，多年不见你亲自剑舞，今夜可否为我等破例？”
裴旻和杜甫一愣，然后纷纷拍掌大笑附和起哄。
李十二娘也喝了不少，坐在主位上一手托着腮，一手端着杯，端杯的手肘搁在弯曲的膝盖上，飒爽之姿强胜须眉。
李十二娘淡淡一笑，道：“我已多年不曾剑舞，你们若想看，我可让弟子为你们舞之。”
颜真卿又拍桌子：“不行，我想看你亲自剑舞，公孙一门弟子众矣，唯独十二娘得了公孙大娘剑舞之精髓，绝世舞姿岂可埋没于岁月？十二娘，故交多年，这点请求都不能满足我么？”
堂内众人又是一阵鼓噪，就连李十二娘的女弟子们也纷纷挤在门外，期盼地注视着她。
李十二娘悠悠叹了口气，道：“世人只为剑舞之姿而倾慕，唯有故交知我剑舞中的飘零感怀之意，可惜故交凋零，知己已逝，十二娘本已不愿再为无干之人舞剑。只是今夜……”
说着李十二娘忽然望向顾青，朝他一笑，笑中泛泪：“今夜，仿若故人重生，与我樱花树下相见，暌违多年，且看我为君舞……”
说完李十二娘忽然身形飞起，像一只矫健的燕子，翩然飞到前堂中央，大声道：“剑来！”
裴旻当即拔出自己的剑抛给她：“用我的。”
李十二娘看也不看，足尖一点，将剑踢了回去，道：“不义之人的剑，我不屑用，脏了我的剑舞。”
裴旻接住剑，怅然半晌，神情露出难过之色。
堂外的弟子递上佩剑，李十二娘接过，扬手一抖，一片雪白的剑花闪过。
李十二娘执剑而立，注视着顾青，道：“听闻你在蜀州便有才名，还为当今贵妃作过诗，今夜可有兴致为我赋诗一首？”
顾青此刻已有七八分醉意，闻言洒脱大笑道：“有何不可，李姨娘只管舞来，看小侄为您赋诗，哈哈，酒来！”
女弟子急忙奉上一坛葡萄酿，顾青揭开泥封便举起酒坛径自往自己嘴里灌去。
颜真卿这时也兴奋地道：“有诗有酒，又有久违多年的剑舞，今夜可为盛事，当书以记之，留后人倾仰。拿纸笔来！”
见顾青端着酒坛仰头灌酒，李十二娘目现温柔之色，眼神迷蒙如雾，随即凝结成泪。仿若回到当年故交相聚时的画面中，顾家夫妻在痛饮狂歌，她在樱花树下为知己舞剑。
堂外，李十二娘的弟子忽然击起了鼓，鼓声细碎，如同一位绝色佳人轻踩莲步盈盈走来。
一念清明，李十二娘眼神一正，然后，雪白的剑光随着婀娜的身姿翩然舞动起来。
一道道剑光如矫龙游渊，又如凤舞九天，金蛇缠绕，剑身过处，留给众人一道道绚丽的残影。
众人屏住呼吸，倾心欣赏时，顾青忽然将酒坛递给旁边的杜甫，使劲拍了拍杜甫的肩，留给他一抹意味深长的微笑，随即起身大声吟道：“今有佳人十二娘，一舞剑器动四方。观者如山色沮丧，天地为之久低昂。爧如羿射九日落，娇如群帝骖龙翔。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绛唇珠袖两寂寞，晚有弟子传芬芳……”
众人原本为李十二娘的剑舞倾醉，然而听到顾青吟诵的诗后，众人愣了一下，纷纷望向顾青，眼神中的钦慕之色更深了。颜真卿正等着顾青的诗，顾青开口之后，颜真卿神情凝重，笔走龙蛇，将顾青念的每一句诗都写了下来。
堂外的鼓声愈见急迫，李十二娘剑舞的身姿也愈见灵动疾敏，剑啸之声随着顾青的诗句吟诵，在半空中划出冗隽的回音。
顾青吟诵的节奏忽然停顿了一下，此刻醉意酩酊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丝清明。
这首诗的后半段恐怕不能原样复述出来，因为这首诗原本应是十几年以后才问世的，那时已是安史之乱以后，天下早已物是人非，而且原诗后半段对李隆基颇有指责之意，全诗其实主要是感怀岁月易逝，以及忧叹战乱之后国运衰退，世事巨变。
脑海里仅存的一丝理智告诉顾青，后半段诗不能原样照搬，会出事的。
于是顾青犹豫了一下，接着念道：“……天子侍女八千人，公孙剑器初第一。二十年间似反掌，女乐余姿映寒日。玳筵急管曲复终，乐极哀来月东出。少年不知其所往，足茧荒山转愁疾。”
语落，李十二娘的剑舞也戛然而止，堂外的鼓声亦骤停。
前堂内一片寂静。
顾青心跳有些快，删去了原诗中比较犯忌的两句后，这首诗的意境亦变了，它仍然有感怀往事之意，但已淡化了朝代衰亡的忧叹和指责李隆基昏聩的意思。
不过删去两句犯忌的诗句后，这首诗用于此时此地，却显得分外应景，今夜此时，李十二娘愿意亲自剑舞，原本就是为了感怀故人。而今年今时，盛世犹在，本不必为它忧叹。
寂静之后，李十二娘将剑递还给弟子，忽然掩面哭泣起来。
一首歌的某句歌词，一段凄婉曲子的某一段落，一首诗的某一段凄婉句子，都能瞬间击中某个人内心最深处的感怀伤心处。
顾青刚才这首诗里，其中两句“二十年间似反掌，女乐余姿映寒日。玳筵急管曲复终，乐极哀来月东出”，令李十二娘积抑多年的相思苦痛瞬间释放出来，仿佛这两句诗是顾青看穿了她内心深处的记忆，用哀婉的语气将它娓娓道给世人。
前堂内依旧鸦雀无声，只听得到李十二娘低沉的抽泣声。
良久，正在奋笔疾书的颜真卿忽然将笔重重摔落，大声道：“书成矣！顾长史高才，此诗可为千古绝唱，好！十二娘，公孙一门之剑舞，必因此诗而重现辉煌！”
李十二娘恍若未闻，仍在掩面哭泣。
杜甫撑着最后一丝清明，踉跄走到顾青面前，朝他长揖一礼，红着眼眶道：“少郎君之才，吾不及也。观十二娘之剑舞，又闻少郎君之千古绝唱，舞与诗，皆可传世千年。乍闻此诗，如雷霆万钧，又如江海奔腾，气势雄浑，独冠当世。”
裴旻没说话，坐在堂内一角垂头阖目，神情哀恸，似乎也忆起了当年与顾青父母痛饮狂歌快意恩仇的岁月。
顾青也醉了，念完后独自走到桌前，端起酒坛往嘴里猛灌几口，身躯摇摇晃晃朝众人露出缥缈的一笑，随即重重倒地，彻底醉过去了。
……
酒宴散，颜真卿等人告辞，李十二娘平复了情绪，与宾客辞别后，令弟子将顾青抬到厢房睡下，她却独自坐在曲终人散的前堂内，一盏接一盏地饮酒，似要将自己灌醉。
一名女弟子进来，行礼后告诉她，顾青已安顿下来了。
李十二娘看着面前颜真卿写下的顾青的诗句，神情渐渐淡漠。
“将此诗记下来，明日传遍长安，我要让长安的士子全都知道顾青之才。”

第一百五十一章 名动长安
第二天，长安城内酒肆饭堂青楼处处传诵着一首诗。
诗名《观李十二娘舞剑器行》，其诗气势雄浑，由剑舞而思昔年，感叹时光，忧思岁月，令人回味潸然。
顾青还在李十二娘府上高卧酣睡之时，浑然不知自己突然成了长安网红，长安的文人士子被这首诗所倾倒，人人争相传颂之余，纷纷来到李十二娘府上，请求见一下作出此诗的少年郎君。
很快顾青的身份也被人肉出来了，出身蜀州农户，是蜀州贡瓷窑的主人，还写过“千里共婵娟”的长短句，为杨贵妃专门写过赞美她的诗，并且是第一个用“沉鱼落雁，闭月羞花”将从古至今的四大美人完美贴切地形容出来的人。
这时人们才恍然大悟，原来少年才名并非自此诗而始，很早以前便有过脍炙人口传世千秋的诗作，直到这首《舞剑器行》出来，人们才将那几首经典的诗和顾青这个人联系在一起。
同时人们还知道，前些日为朋友两肋插刀胆敢劫万年县大牢，数百平民跪在大理寺为他求情的主角，也是这位少年。十八岁便被天子封为左卫长史的年轻朝臣仍是这位少年。
有惊世之诗才，又有执义之侠名，还有不可限量的远大前程，顾青顿时成了长安文人们口中赞颂钦羡的主角。
李十二娘府门前无数文人聚集，女弟子们全都站出来维持秩序，然而还是挡不住人们的热情，他们纷纷要求见一见诗才傲世的左卫长史顾青。
这个年代的人们还是很纯粹很朴素的，爱与恨全都写在脸上，喜欢一个人便表达得清清楚楚，就像一千多年后的粉丝追星一样。
……
顾青醒来时已是下午时分，睁开眼便觉得头疼欲裂，无数个打桩机在脑子里打地基一般，轰轰轰的难受极了。
捂着额头坐起身，顾青蹙眉呻吟，宿醉的感受生不如死。
脑海里对昨夜醉倒之前的记忆有些模糊，全都是零零散散的片段，顾青努力将那些片段拼凑在一起。
依稀记得李姨娘舞剑了，颜真卿写字了，杜甫没能刷出存在感，因为……自己又剽窃了他的诗？
顾青眼睛赫然睁大，这就有点不好意思了，当着原作者的面剽他的诗，似乎有那么一丝丝无节操啊……
更过分的是，自己居然改了原作者的诗。
顾青不是挑事的人，但如果换了他是原作者，知道别人当着自己的面改了自己的诗，不抽死他才怪。
门被推开，李十二娘进来，她也喝了一夜的酒，可此刻看起来神采熠熠，丝毫没有宿醉的样子，看来练武的人体质就是不一样，着实令顾青羡慕。
顾青见到李十二娘后，第一反应是捂住了自己的胸……
李十二娘白了他一眼，道：“捂着作甚，有什么好看的？”
顾青想了想，男人的胸确实没什么好看的，只为了区别正反面而存在罢了，于是赧赧放下了手。
李十二娘手里端着一碗粥，递到顾青面前，道：“宿醉难受吧？先喝了这碗粥，填一下肚子，肚里有了食物，宿醉便不那么难受了。”
顾青好奇道：“李姨娘很有经验的样子，您经常喝醉吗？”
李十二娘淡淡地道：“十年前很少，自你父母逝后，我经常醉。”
一句平淡的话，却蕴含了几许心酸，顾青叹息一声，接过碗喝粥。
看着顾青一口一口喝粥，李十二娘脸上露出柔和的神采，轻声道：“昨夜你作的诗，很好，不愧你的才名，你的诗今日已在长安城传遍了，顾家的人果然皆不凡，你不曾辜负你父母的声名，我很自豪。”
顾青一愣，想不通为何一夜之间自己的诗便传遍长安，看着李十二娘平静的表情，顾青恍然，应该是她暗地里运作，帮自己扬名了。
李十二娘是真把他当成了自己的孩子，她已代入了母亲这个角色，自己的孩子但凡有任何优秀的地方，她总是迫不及待地传扬出去，展现给外人看。
顾青有些感动，在这个世界上，他本是孑然一身，只是没想到不知不觉间，这个世界给予了他太多的善意和感情，有时候扪心自问，如果此时突然要离开这个世界，他还会像从前那般毫无留恋地离开吗？
铁石般冷硬的心，不知何时起已渐渐融化。这个世界他已有了太多无法割舍的人，越有牵挂便越害怕死去，怕的不是死亡，而是放不下，舍不得。
“李姨娘，余生还很长，你要开心的活着，若你这辈子不打算嫁人，我给你养老送终。”顾青下意识脱口而出。
李十二娘一愣，接着眼泪扑簌而下，抚着他的头顶哽咽笑道：“好，我等着你给我养老送终，一定不要骗我。”
顾青笑了：“不会骗你。”
李十二娘吸了吸鼻子，平复了情绪，笑道：“莫作儿女惺惺之态，昨夜酒宴，可为长安盛事，可惜若吴道子和张旭两位在就更好了，此二人亦有惊世之才，又都是好酒之人，定能与你一见如故，引为忘年知己。有了诗画书剑和酒，盛事方才名不虚传。”
“不过昨夜你一枝独秀，对扬你诗名亦有好处，想必用不了多久，你的名声便能天下皆闻了，人在朝堂官场，文采方面高调一点不是坏事，或许对你的仕途更有利。”
“顾青，朝堂凶险，我能帮你的地方不多，往后还是要自己小心，你选择的路与你父母不同，作为长辈，我实在无法给你什么建议。”
顾青笑道：“李姨娘放心，我终归也有几分本事的。”
正说着话，门外窜进来一道熟悉的身影，还未见着相貌，便听到一道充满了仪式感的声音。
“二哥！”
“三弟！”顾青条件反射般脱口而出，随即反应过来后，感到深深的羞耻，太中二了。
“二哥！”
“……”顾青抿着嘴不肯继续了。
“二哥！”
“……”
张怀锦没等到期待中的反应，神情不悦地走进来，嘟着嘴不满地瞪着他。
“二哥你变了！你有了名气后就变了！”
李十二娘看着二人乱七八糟的称呼，不由无奈地叹了口气，转身出去了。
顾青揉着额头道：“我宿醉刚醒，人很难受，今日便免了你我兄弟见面的仪式如何？”
张怀锦委实是个率性爽朗的女子，见顾青确实很难受的样子，便不再计较刚才兄弟见面仪式未完成的遗憾，走过来揪过顾青头顶的发髻，将脑袋揪到自己面前，然后双手轻柔地为顾青揉按太阳穴。
顾青感受她难得温柔的手法，像一只被主人撸来撸去的猫，眼睛舒服地眯了起来。
“二哥，你今日可出名了，刚才我进李姨娘府门，门前围了好多好多人，都在等着要见一见顾大才子呢，哼，人群里还有好多小姑娘，皆是慕你才名而来……”
顾青赫然睁眼，豪迈笑道：“当真？呵，老夫这便去会会她们！”
刚起身便被张怀锦重新拍了回去，双手继续揉按他的太阳穴，哼道：“会什么会！都是一些丑八怪，没一个比我美，你就死了那条心吧。”
顾青呵呵一笑：“逗你的，这世上的女子无人能激起我的热情……”
“我呢？”
顾青侧过头瞥了她一眼，然后恢复正常的表情：“三弟莫闹，你我之间只有基情，不要玷污了这份沉甸甸的基情。”
张怀锦不懂何谓“基情”，但也听得出不是好话，哼了一声道：“那大哥呢？”
“你都称她为大哥了，你觉得呢？”
张怀锦气得将他的脑袋一推：“不按了，你疼死吧。”
顾青叹气，只好自己按太阳穴。心中不由暗暗思忖，这姑娘最近几日对自己的感情似乎有点变味儿了，也不知哪里变了味儿，总觉得不对。
怎样才能把这株刚冒出头的小萌芽掐死在摇篮中呢？有点伤脑筋呀。
张怀锦毕竟是小女孩，脾气来得快也去得快，见顾青宿醉痛苦的模样，心中一软，还是上前为他轻按太阳穴和后颈。
“二哥，你昨夜那首诗作得真妙，一大早长安的士子们便都听说了，连我二祖翁都夸赞你这首诗很不错，又是一首能够传世的绝妙佳作，二祖翁还说，你若不当官，专心写诗的话，或许世上就会多一个不逊李白的大诗人了。”
顾青笑道：“诗才不过是小道，消遣而已。”
张怀锦嘟嘴道：“而我却连这小道之才都没有，今早出门前还被二祖翁念叨了好久，说我若有你一半之才，定是张家祖上幸事……二祖翁还不停拿你昨夜作的诗考我，问我这句是啥意思，那句又表达了怎样的忧思，我都快被烦死了，这才偷摸出门来寻你……”
顾青哦了一声，道：“说起这个，我倒真想问问你了……”
“问什么？”张怀锦俯下身看着他，她的脸离他很近，近到脸上的肌肤都能感受到她香若兰芷的呼吸，顾青心头一跳，不自觉地后仰，拉开了一点二人之间的距离。

第一百五十二章 往事重提
男女距离太近了不妥，孔夫子曰：“唯小人与女子难养也，近之则不逊，远之则怨。”
这句话的意思若让顾青来理解，那就是别跟女人靠得太近，太近了女人就会很无礼，或者会非礼。男孩子在外面一定要保护好自己。
顾青伸出一根手指顶住张怀锦的额头，用傲娇的姿态缓缓将她推开。
“我耳朵不背，不用凑那么近。”
张怀锦哼了一声，道：“快说，要问我什么？”
“我想问的是，昨夜我作的诗，为何要用前八句特意形容李姨娘的剑舞之姿？后面几句为何突然转了笔锋感怀昔年？这里表达了作者怎样的思想感情？最后，请你背诵全文。”
张怀锦傻眼了：“啊？”
“啊什么啊，快回答。”
张怀锦呆滞半晌，接着大怒：“你，你你……你不是人！”
“呐，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我怎么你了？怎么就不是人了？”
“你你……你是故意的！二祖翁问得我受不了，我才偷跑出来，你比他更过分，还要我背诵……”张怀锦气坏了。
顾青摇头，这位也是个学渣啊。
所以顾青以前对她的“蠢萌”评价是实至名归了？尤其是“蠢”，可能比“萌”还要多一点。
见顾青一副傲娇的样子，张怀锦气道：“作诗作得好又如何？你为何不跟我比字呢？看谁的字写得好，敢比吗？”
顾青扭头朝门外大声道：“来人，送客！”
张怀锦咯咯笑了起来，推了他一把，道：“好了，咱们不要互相伤害了，行吧？”
“好，不准互相伤害了，不然绝交，割袍断义。”
张怀锦盯着他的脸，道：“不过我真没想到你竟有如此才情，昨夜你作的那首诗真的很妙，今早我听说作那首诗的人是你，我很自豪，满府到处跟人说，作此诗的人是我二哥，好多人都特别羡慕我。”
顾青笑道：“以后去酒楼饮酒，结账时报我的名号可以打骨折。”
“二哥你果然跟别人不一样，二祖翁天天跟我念叨，说女子应足不出户，不论有没有出阁都不应该到处乱跑，会坏名声的，你似乎并不介意女子抛头露面？”
顾青失笑：“这有什么介意的，一千多年以后的女子不仅到处乱跑，穿的裙子更是短得不行，抛头露面算什么，抛头露屁股了解一下……”
张怀锦大笑捶他：“又骗我！你是个骗子，我再也不信你了。上次你说一千多年以后男子娶亲会倾家荡产，我回去后问二祖翁，二祖翁说一派胡言，还说‘择其善者而从之，其不善者而改之’，要我学会分辨，不要听信鬼话。”
顾青摇头，这就没法争了，除非召唤神雷把张九章劈到现代去，让他亲身体会一下触目所及皆是伤风败俗，以张九章的心理承受能力，可能会自抠双目。
“女子多见见世面不是坏事，从出生便被关在家里，长大后又要学什么《女诫》，出嫁后相夫教子还是不准出门，一辈子从这个家到那个家，根本出过门，这个属于非法囚禁，要坐牢的。以后你二祖翁再把你关在家里，你就去大理寺告他……”顾青不怀好意地撺掇道。
张怀锦大笑狠狠捶他：“你是个坏人！哈哈！回家我就把你的话转告二祖翁，他非得拎着扫帚追杀你……”
笑得太激烈，张怀锦有点喘，软软地瘫坐在顾青身旁，螓首不知不觉靠向顾青的肩膀。
顾青反应多快呀，眼疾手快疾若惊雷，一手将她推远。
“好好说话，别靠那么近，空气不够用。”
张怀锦被推得一趔趄，气鼓鼓地瞪着他：“还是兄弟吗？为何距我千里之外？”
眨了眨眼，张怀锦凑近他，一双秋水般的美眸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的眼睛，目光里充满了探究。
“你害怕女子？你不喜欢与女子太亲近？”
“我没有，我不是，别胡说。”
“为何我一靠近你，你便把我推开，而且表情那么不自在？你在害羞？”
顾青冷笑：“我在替你害羞，不知为何，我突然觉得你二祖翁的话很有道理，女子确实应该足不出户……”
扭头朝门外大声道：“来人，送客！”
张怀锦又笑，推了他一下：“莫闹，二哥，兄弟之间应该无话不谈吧？我对你可从来没有任何隐瞒，你跟我说说，为何那么不喜欢与女子亲近？”
“我怕女子靠我太近会情不自禁爱上我，我肩膀瘦弱，担不起那么多的责任。”
“呸！不要脸！”张怀锦啐了一口，不悦道：“你还是不说实话。”
顾青叹道：“好吧，说实话，不喜欢与女子接近是因为我害怕发生点什么，而我还没有做好充足的准备……”
“男婚女嫁需要做什么准备？”
“与一位女子共度一生的准备。习惯了孤独，不愿意改变孤独的现状，一个人吃，一个人睡，某一天生命里忽然多出一个人，要与我同吃同睡，我的生活空间不得不与她分享，这就意味着我的空间不得不被压缩一半，腾出来留给另一个人。”
“如果我不是特别特别喜欢这个人，说实话，我不愿意，有任何一丝勉强都不行，我不愿自己付出改变人生现状的代价后，换来一份真假掺半的感情，这是对我人生的羞辱，往后余生里，每一次争吵后的懊恼悔恨都像极了一个巴掌，提醒我当初的付出多么的不值。”
突然的沉重令空气都仿佛滞顿下来，张怀锦垂头沉默半晌，似追问又似在自问，喃喃道：“世上能让你心甘情愿付出这个代价的女子，应该是什么样子呢？”
顾青目光有些失神，缓缓道：“她不需让我痴迷，但应让我感到安宁。每次回到家，就像回到一个铁骑坚兵都无法撼动的堡垒，让我感到彻底的安全，在这个家的范围里，我不用提防任何人，我可以放心地将自己内心最深处的秘密分享给她，没有一丝保留，无论这些秘密多么阴暗多么罪恶，我都能坦然无惧地告诉她，她……应该与我的灵魂融合在一起，她就是另一个我，我也是另一个她。若失其一，必不独活。”
张怀锦神情也渐渐陷入失神，喃喃道：“世上有这样的女子么？能够完完全全与你契合的女子……”
“或许有，但我错过了，或许没出现，她终将出现，或许不存在，我孤独一生亦可，毕竟我从来不曾期待过，也就无所谓失望。我已对生活妥协了太多，命运如何对我不公，我亦咬着牙承受，但这一点上，我不愿再妥协了。”
……
兴庆宫，花萼楼。
顾青的诗传遍长安，终究不可避免地传进了宫里。
一大早高力士便将一张抄录下来的纸捧到李隆基面前，李隆基看了半晌，大笑道：“好诗！喜我大唐又多了一位才子，《观李十二娘舞剑器行》，好！去年千秋节上，朕见过李十二娘舞剑，当时朕亦很欣赏，只觉李十二娘气势雄厚，剑势疾若惊雷，言语难以形容，没想到顾青将李十二娘舞剑作得如此贴切传神，当真妙极。”
高力士笑道：“恭贺陛下，此应是陛下所创盛世的功劳，唯太平盛世方有名士才子辈出，他们皆是应盛世之气运而生，而创造这等大气运者，千古以还，唯陛下一人矣。”
这记重量级马屁拍得李隆基从内而外的舒坦，指着高力士哈哈大笑：“高将军，你也越来越油嘴滑舌了，跟谁学的坏毛病？”
高力士急忙道：“陛下，老奴说的每句话皆是发自肺腑，绝无一丝掺假。”
李隆基笑着屈指弹了弹手中的诗，道：“定是跟顾青学的吧？小子年纪不大，才情不凡，一手逢迎的本事也是炉火纯青，他为娘子作的诗，还有烧的孤品贡瓷，还有‘闭月羞花’，啧！逢迎这般本事，真是了不得，天生做官的料。”
说起顾青，高力士躬身轻声道：“陛下着老奴查顾青此人，蜀州已有了回信……”
李隆基挑眉：“哦？这么快？说说，顾青究竟是个怎样的底细。”
“顾青从出生便被父母遗弃在蜀州青城县石桥村，是无父无母的孤儿，当年他父母丢下他离开时，留了些钱财给村民，村民纯朴，用这些钱财将顾青养大，而他父母将他遗弃也是有原因的……”
“什么原因？”
“顾青的父亲名叫顾秋，母亲崔玉娘，二人祖籍不详，难以查证，他们皆是游侠，行所谓‘行侠仗义’之事，实则多有不法之举，官府可查的人命案有十几桩与此夫妻二人有关，当年遗弃顾青是因为夫妻在外有不少仇家，怕仇家找上门害了幼子性命，故而狠心将其留在石桥村，而夫妻二人则高调来了长安，吸引仇家的注意……”
李隆基半阖双目，缓缓道：“倒是有护犊之心。”
高力士笑道：“顾秋与崔玉娘二人十几年前来长安，老奴查了一下，发现这对夫妻人缘特别好，当时的权贵官宦和平民游侠他们似乎对顾家夫妻颇为相惜，夫妻在长安暂居不过数年，却交了不少朋友，很多还是有权有势的权贵，陛下，当初顾青闯祸打了卢铉的长子，左卫左郎将李光弼拎着酒进宫为顾青求情，陛下可曾记得？那李光弼呀，也是顾家夫妻当年的朋友，交情可谓莫逆。”
李隆基眼睛睁开，他似乎对这个话题越来越感兴趣了。
“哦？还有谁？”
“还有鸿胪寺卿张九章，也是顾家夫妻的朋友，而张家与顾家的交情，绝不仅仅是朋友那么简单……”高力士看了看李隆基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道：“十年前，宰相张九龄曾在回乡扫墓的路上，被盗匪劫杀，不知陛下可还记得？”
李隆基点头：“记得，好像张家死了不少亲卫和家仆，但张九龄他们兄弟和家眷似乎毫发无伤。后来张九龄回长安后状告安禄山，说是安禄山指使死士杀他，朕当时驳回了……”
高力士道：“那一次盗匪劫杀张九龄，张家人之所以毫发无伤，就是因为顾家夫妻召集许多游侠沿途保护，保住了张家人的性命，而那一战听说颇为惨烈，顾家夫妻也是在那一战里双双陨命，张家一直觉得亏欠顾家夫妻良多，所以顾青刚来长安，张九章便马上与顾青相认，甚至有意嫁张家嫡女与顾青为妻……”
“还有顾青昨夜作诗，诗里的那位李十二娘，当年与顾家夫妻亦是生死相托的交情，李十二娘与顾秋颇有一番纠葛，只是当年并无结果，顾秋死后，李十二娘至今未嫁。如今视顾青为己出，顾青作诗后，一夜之间传遍长安，也是李十二娘所为，刻意为顾青扬名。”
李隆基看了高力士一眼，含笑道：“这些往事你是如何打听到的？”
高力士笑道：“陛下，顾家夫妻在长安那几年，交了那么多朋友，而且每个朋友与他们皆是真心相交，这些年过去，长安城里仍有人惦记缅怀夫妻二人，老奴不用费什么劲儿，随便一打听便知道了。”
李隆基缓缓道：“顾家夫妻不过游侠之流，常行不法之事，居然能在长安攒下如此人脉，倒是不一般呀。却便宜了顾青，一个农户出身的孩子来了长安，原以为举目无亲，谁知处处皆是故人，闯了祸也有人出来维护，果真是前人栽树，后人乘凉……”
高力士跟随李隆基多年，看出了他的意思，笑道：“游侠之流目无纲常法纪，行事狂妄，偏有一身杀人技艺，常以武犯禁，一击而远遁千里，官府无可奈何，这种人死便死了，不足惜也。”
李隆基摇头，道：“当年张九龄状告安禄山多次，朕亦驳回了多次，为了此事，朕与张九龄闹得很不愉快，后来将其贬谪，从此再未见过他。倒是当年张九龄路遇盗匪一事……高将军，你认为呢？”
高力士心头一跳，看着李隆基无悲无喜的脸色，惶然状道：“老奴不过是服侍陛下的宫人，可不敢胡乱猜测。”
李隆基笑骂道：“你这老狗，平日里多嘴多舌，真要你说话时却遮遮掩掩，事情都过去这些年了，说说有何打紧。”
见李隆基此时似乎心情不错，高力士鼓起勇气小心地道：“老奴打听到顾家夫妻身手不凡，当年曾与裴旻比试过，只稍逊裴旻半招，再加上当时夫妻二人还召集了不少技艺高绝的游侠一同护卫张家，这等身手，这等势众，居然还与盗匪厮杀得如此惨烈，老奴觉得……那群盗匪恐怕也不一般呐。”
李隆基半阖着眼，淡淡地道：“说话莫藏一半，直说无妨。”
“是，老奴以为，那群盗匪绝非寻常盗匪，确实是有来历的，张九龄后来状告安禄山，老奴虽无法肯定盗匪是不是安禄山所遣，但张九龄路遇劫杀却可以肯定是有人暗中指使，指使之人必然有权有势。”
李隆基仍阖着眼，道：“假定指使之人确实是安禄山，那么，安禄山为何要派人杀张九龄？当时张九龄虽说被朕贬谪，好歹也是曾经的宰相，究竟多大的仇怨，他敢劫杀宰相？”
高力士小心地道：“那一年，陛下对安禄山似乎特别恩宠，而张九龄则被陛下贬为荆州都督府长史，在别人眼里看来，张九龄已彻底失了势，安禄山是戍边武将，对失了势的张九龄痛下杀手似乎也不奇怪了……至于杀张九龄的原因，老奴记得多年以前，安禄山还只是平卢营州都督，因对契丹一战失利，被押解长安论罪，当时还是宰相的张九龄竭力主张将安禄山斩首，后来陛下赦了安禄山后，张九龄还对别人说，‘乱幽州者，必此胡也’，看来是张九龄认为安禄山有反意……”
李隆基眉梢忽然一跳，随即蹙眉不语。
高力士接着道：“被当朝宰相认为将来要谋反，安禄山焉能不怀恨在心？隐忍多年才动手，也算有城府了。”
李隆基缓缓道：“若是如此，安禄山确实有杀张九龄的理由，这件事说得通了。那么，张九龄当年说安禄山有反意，此话可信否？”
高力士心头剧跳，这句话可不好回答，他很清楚如今的安禄山在李隆基心目中的地位，一则安禄山如今是两镇节度使，手握十数万兵权，二则，安禄山太会做人了，太会拍马屁了，每次来长安总能将李隆基和杨贵妃哄得心花怒放，渐渐的，安禄山在李隆基心中占的分量越来越重。
如今李隆基忽然问起安禄山有没有反意，高力士能怎么回答？手握十几万兵权，回答错了会要命的。
“陛下，老奴求陛下莫再问，老奴真不知道安禄山会不会反呀。”高力士苦着脸道。
李隆基不置可否，忽然笑了：“若当年劫杀张九龄全家的幕后之人果真是安禄山，那岂不是说，安禄山对顾青有杀父母之仇？此仇……不共戴天呐。顾青当如何处之？”

第一百五十三章 鸿雁寄书
事实真相究竟是什么，并不重要。事情是善是恶，也不重要。安禄山是不是做过劫杀张九龄全家的事，更不重要。
帝王眼里并没有太多是非观，虽说整天把正义和道德挂在嘴上，整天说着“天命”“仁义”，然而事实是，华夏上下五千年的历史里，哪位帝王没干过不可告人的坏事？宫闱秘事，朝堂争斗，一桩桩摊开来说，谁都是一屁股的屎，擦都擦不干净。
所以李隆基对安禄山是否干过杀人全家的事并不是很在意，李隆基是天子，安禄山是手握兵权的大将，都属于金字塔顶层的人物，大家的道德底线基本处于同一水平，都是低得不能再低了。
在朝堂权力中枢，顾青所任的官职并不重要，他只是一个小小的左卫长史，离权力中枢还很遥远。但李隆基渐渐发觉，顾青这个人很重要。
首先，顾青的父母当年无意中在长安积攒了一定的人脉，左卫左郎将李光弼，鸿胪寺卿张九章，包括张九章的弟弟如今的广州刺史张九皋，在长安民间素有影响力的李十二娘，这还只是表面上的，当年顾青的父母认识的人脉绝不止这几个，只是如今知道顾青身份的人不多，暂时聚拢起来的只有这几个。
当年无意中结交的人脉，如今却恰可为顾青所用，稍待时日，当年的故人纷纷出来，恐怕是一股不小的朝堂势力。
其次，顾青这个人有才华也有本事，十八岁的少年郎不骄不躁，做事沉稳，李隆基甚至怀疑顾青两次蹲大牢究竟是不是有意示弱露拙，让人对他产生粗鲁冲动的印象，从此不再提防他，如果是的话，这个少年的城府未免太可怕了。
宫里杨贵妃对顾青视同亲弟弟，外面杨国忠与顾青合作搞那个八卦报，李隆基正要打压李林甫的相权，这个少年马上得罪了李林甫，非常明确地表达了“政治正确”的态度。
如今李隆基知道了当年张九龄和安禄山的那桩旧案，以李隆基的帝王心术来说，天下并没有能够完全信任的人，将来安禄山若权柄过大，李隆基终究也是要对他玩弄一下制衡的，毕竟这是李隆基玩了一辈子的手段。
偏偏那么巧，老天爷把顾青送来了，顾青恰好与安禄山有不共戴天的杀父母之仇，简直是天赐的制衡安禄山的对象。
不想不觉得，一想起顾青的种种，李隆基顿时觉得这位少年简直是老天送给他巩固江山的福星。
最重要的是，顾青是官场新人，无党无派，充其量只有几个他父母当年的故交。这样的人用起来放心，未来杨国忠要代替李林甫掌相权，按照帝王心术的惯例，在朝堂上也需要一股势力制衡杨国忠，东宫或可制衡，但杨国忠此人不学无术做事不够稳妥，倒下去的可能性很大，那么杨国忠之后，是不是还需要一个候补的制衡对象呢？
到了那个时候，顾青应该成长起来了，若没有成长起来，他便是一颗弃子，舍了又何妨。
李隆基越想越有道理，候补队员嘛，要从娃娃抓起。
垂头看了看手上顾青作的那首诗，李隆基忽然意味深长地笑了。
“东宫最近有何动静？”
高力士小心地道：“自从陛下革了万年县令，又升了顾青的官后，李相的病越来越重了，有意思的是，攀附李相的三省六部共计十余位朝臣纷纷请调地方或是致仕归乡，李相的势力大为削弱，东宫的幕宾们如今正忙着造声势，朝中已有不少摇摆不定的朝臣暗中投到东宫麾下，原本朝堂上相权压住了东宫，如今正是此消彼长。”
李隆基讥诮地笑了笑：“朕的这位太子啊，心急了些，皇位迟早是他的，步子走得太急反而容易摔着。”
高力士陪笑，唯唯不敢吱声。
事涉最敏感的东宫话题，高力士饶是极得李隆基宠信，也不敢胡乱插嘴，一不小心便是人头落地，对这位开创出开元盛世的帝王，高力士比任何人都清楚他究竟有多无情。
沉吟片刻，李隆基又道：“东宫难道最近未拉拢过顾青？”
“回陛下，并未拉拢顾青。”
李隆基看着手上的这首诗，笑道：“以前或许不曾想过拉拢区区一个左卫长史，但顾青作了这首诗后，东宫应该会注意到他了，不出三日，东宫必有动作。”
高力士小心地道：“左卫长史……有那么重要吗？”
“左卫长史不重要，但顾青重要。”李隆基顿了顿，道：“你能查出顾青的底细，东宫也能查得出，顾青此人有才华有本事，还有父母留下的人脉，更与朕的娘子亲若姐弟，与杨国忠又合办八卦报，而且他与东宫还有共同的敌人，李林甫……你看看，此少年来长安不到半年，便打下了这般局面，后生可畏，了不得呀，若东宫三日内不主动拉拢顾青，朕可就对他更失望了……”
……
金秋九月，长安城平添了几分秋色，银杏树叶开始发黄，微凉的秋风吹拂，落下满地的金黄。笔直的朱雀大道上仿佛铺上了一条琥珀玉带。
大早上刚准备去左卫应卯，许管家却送来了三封信。
一封来自益州节度使府，是鲜于仲通寄的，鲜于仲通似乎在长安有眼线，对顾青在长安做的所有事都了如指掌，首先在信里恭喜顾青升官，其次叮嘱他与杨贵妃和杨国忠打好关系，不宜与人结怨，在天子面前尤其要小心谨慎，切莫说错了话。
最后鲜于仲通在信里随便提了几句，关于宋根生举孝廉之事。鲜于仲通轻描淡写的说只是一桩小事，正好由于年初平南诏国之乱，剑南道各州县的官员变动比较大，有些州县当初被南诏国叛军占领，叛军入城后往往杀官杀民，许多官员都死在战乱里，平乱之后剑南道各地州县的官员奇缺，吏部调派了一批赴任，鲜于仲通手里也有一些名额，所以他将原青城县令魏渡调到姚州刺史府任别驾，算是官升三级了。
好消息就是，因为魏渡被调走，青城县令一职空缺，宋根生这位主簿便由鲜于仲通以“举孝廉”的名义直接任命为县令了。
大唐的官员升调都是有着严格的规矩的，一个县的首官必须是科考的进士方能充任，但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尤其是剑南道如今正是战后重建，有着特殊的情况，再加上鲜于仲通因平乱之战而在剑南道树立了威严，节度使本就有节制当地军政的权力，于是宋根生就这样被鲜于仲通一纸令书直接走马上任青城县令了。
顾青看完信后目瞪口呆，呆滞许久方才苦笑一声。
“十八岁的县令……这家伙的官运似乎比我都猛，该不会混到最后我还得去抱他的大腿吧？”顾青喃喃自语。
一想到若干年后自己一脸恬不知耻的样子死皮赖脸抱着宋根生的大腿，一边抱一边舔，而宋根生则一脸嫌弃，像牛魔王抖牛虱一样不停的把自己抖开……
画面太美，不寒而栗。
顾青暗暗决定，如果真有那么一天，自己一定要死守住节操……抱大腿可以，但绝对不能舔，做人要有底线。
还有一封信是宋根生的，宋根生在信里细述最近的生活，自从顾青教训了那个赵县尉后，宋根生在县衙的日子很是惬意，地位隐隐有些超然，连县令魏渡与他说话都是客客气气，赵县尉接连三天设宴给宋根生赔罪，从此以后再没有人敢刁难宋根生。
另外就是宋根生定亲了，在石桥村摆了三天的流水宴，定亲那晚宋根生喝了个酩酊大醉，因为顾青没能参加他的定亲宴，他感到很失落，总觉得缺少了点什么，人生不完美了。
最后宋根生在信里提到他突然接到节度使府的调令，升为青城县令了。
这道调令让宋根生震惊且惶恐，完全懵了。他怀疑自己是不是被卷入了某个政治阴谋里面，还托顾青帮忙打听。
顾青失笑，这家伙在县衙干了一段日子主簿，倒是有些政治觉悟了，莫名其妙升官居然不喜反惊，还联想到了政治阴谋，说明主簿没白当，有长进了。
随即顾青又发起愁来。
以宋根生这单纯的性格，当个一板一眼的主簿或许没问题，但是要当一县首官恐怕力所不逮，县令要顾及的方方面面实在太多太繁杂了，上面要逢迎刺史，下面要拉拢县丞县尉，还要主管县内的农桑水利商贾，修路搭桥团结乡邻宗族，该妥协的时候要妥协，该强硬的时候要强硬……
顾青扪心自问，换了自己当县令，恐怕都不一定能做好，以宋根生这货的蠢萌属性，能当好县令吗？
心头浮起一阵担忧，顾青想给宋根生写信说点什么，可是不知从何说起。
虽说宋根生叫过顾青爸爸，毕竟不是亲生的，路还是要靠他自己去走，官场上顾青能帮的忙不多，毕竟他还没有太多的人脉，唯一能勉强算背景的，恐怕只有鲜于仲通了，看在顾青的面子上，鲜于仲通想必会给几分薄面。
想到这里，顾青决定暂时不给宋根生写回信，但今晚必须要给鲜于仲通写封信，请他照顾一下宋根生这只官场菜鸟，历史的轨迹已经改变，顾青也不知道鲜于仲通还能当多久的剑南道节度使，既然人还在位上，有权力一定要用，不用白不用，至于欠人情这种事，待得再过几年，或许他将是鲜于仲通巴结讨好的对象了，欠下的人情只要鲜于仲通敢要，他就敢给。
去左卫应卯的路上，顾青莫名有了一种紧迫感。
宋根生都当了正七品的县令了，顾青这个正六品的长史有点慌，若真被那家伙超过了，往后见了他如何好意思一言不合就揍他？殴打上官终究不大礼貌。
必须要想办法升官了，太慢。
不到一年时间，顾青从一介平民升到正六品长史，居然还嫌升官太慢……
……
进了左卫亲府，迎面遇到一位穿着绛紫色衣裳面白无须的宦官，宦官笑吟吟地站在顾青办公的屋子门口，看样子已等候多时。
顾青愣了一下，然后迎上前。
宦官似乎打听过顾青的模样，而顾青这一脸不高兴的样子已经成了他的独门标签，宦官问都不用问，第一眼便确定了是他。
“奴婢拜见左卫顾长史。”宦官朝顾青躬身行礼。
举凡太监都是狠角色，顾青不敢怠慢，急忙还礼：“客气了，不知尊驾是……”
“奴婢是东宫的人，服侍太子殿下的小黄门。”
顾青眉梢一跳。
间接得罪了李林甫，跟杨国忠小心翼翼相处，绞尽脑汁想着如何拍贵妃娘娘的马屁，上面还有一位天威不可测的李隆基，顾青周旋在诸多势力之中伤透脑筋，如今太子这股势力又找上门来。
难道自己莫名其妙成了长安城的香饽饽了吗？人人都抢着咬他一口。
收起心头的无奈，顾青很有礼貌地拱手道：“不知太子殿下……”
宦官笑道：“太子殿下久闻顾长史诗才绝世，才情傲冠古今，殿下万分钦慕，恨未识荆，愿与顾长史倾盖相交。三日后九月初九重阳登高，太子殿下在骊山设宴，款待朝臣与当世名士，请顾长史拨冗赴宴。”
顾青神情犹豫，脑海里瞬间闪过无数念头。
这个邀请不好接，可是东宫太子相请，不接更失礼。
如今长安朝局正处于一个微妙的关口，李林甫即将老去，下一任宰相杨国忠将来注定要与太子对立的，顾青因为八卦报一事，已然间接表态站在杨国忠一队了，眼下太子又相邀，这是活生生要把自己逼成墙头草的节奏啊。
见顾青神情犹豫，宦官似乎准备好了说辞，又道：“顾长史，重阳登高节太子殿下可不止请了您一人，长安城许多权贵朝臣皆在受邀之列，包括鸿胪寺卿张九章，太府卿杨国忠等。”
顾青皱眉，这话说得软中带硬，大概意思是，那么多朝臣都受邀了，你若拒绝可就不识相了。
不过既然杨国忠都受邀了，顾青就无所谓了。
于是顾青笑着拱手道：“还请禀奏太子殿下，臣顾青一定赴宴。”

第一百五十四章 关门打狗
权贵喜欢宴会，各种花样百出的宴会。逢年过节必须办一次，其余的时候理由也很多，府上添丁，老人过寿，主人升官等等，有些穷极无聊的权贵连借口都懒得找，就跟一千多年后打个电话叫人出来喝啤酒撸烤串一样，根本不需要理由。
寻常权贵人家如此，但东宫太子不一样。
到了东宫这个位置，每一次饮宴，每一次聚会都是有目的的，穷极无聊的时候想找人喝酒不是没有，但很少，因为上面有个皇帝老爹在盯着，还有无数双朝臣的眼睛，稍微放纵一点便是参劾奏疏如雪片般飞舞，太子在位本就活得战战兢兢，根本不会让别人如此轻易拿住自己的话柄。
顾青自从接到太子的邀约后，便一直在琢磨，在想太子邀宴的目的。
一个小小的左卫长史，是没有资格被太子邀请的，那么太子邀请的便不是他的身份，而是他这个人。
再一联想到最近风闻李林甫和太子之间此消彼长的争斗，顾青心里大概有了一些明悟。
李林甫最近两次被李隆基打压，原因都因顾青而起，再加上顾青最近作了诗，又坐了牢，风头颇劲，左卫长史没资格被太子邀请，但顾青这个人值得被太子邀请。
想到这里，顾青有点伤脑筋。李林甫，杨国忠，太子，长安朝堂三股势力，顾青不知不觉被卷进去了。
还是太年轻，不懂收敛锋芒，可要是学那些老狐狸韬光养晦，顾青又无法往上攀爬，从穿越过来开始，顾青便有过明确的目标，他要往上攀爬，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唯有手握权力才能让他感到有安全感。
两位掌柜的伤势好了一些，身上还打着补丁便坚持要下地干活，拦都拦不住。自从顾青劫了大牢将二人救出来后，两位掌柜便彻底改变了态度，对顾青俯首帖耳，视顾青为救命恩人，可能在这个世界上，唯有对顾青，他们不会用利益来衡量付出与收获。
第二期八卦报顾青早已编撰好了，标题很劲爆，左卫左郎将李光弼荣登头版头条，虽然话题不怎么光彩，但知名度一定会得到大大的提升，顾青想想都为李光弼高兴。
第一期八卦报的反响不错，印了两千份很快便发完了，这次顾青决定印四千份，仍是免费发放。
大唐商业繁荣，但真正形成理论的商业运作模式几乎是空白，顾青前世是团队领导，各种五花八门的商业运作策划正是他的老本行，在这方面，顾青开的挂太逆天了。
“免费发放三期，但发放的对象要有挑选，不能发给目不识丁的平民，要看人下菜碟，那种穿着长衫头戴璞巾无所事事闲逛的人，一看就是能认字的，八卦报发给他们才能起到最大的效果……”顾青一句句地叮嘱道。
郝东来伤势比较重，只能下床稍微走几步，顾青这番话主要是对石大兴说的。
“还有就是注意饭堂客栈露天酒肆这种地方，这种人群聚集的地方至少有一两个喜欢当众夸夸其谈的人，认准那些人，将八卦报送给他们，如果他们不识字，便将报上的内容读给他们听，顺便请他们饮几盏浊酒，往后要与他们长期合作的，莫亏待他们，该给的好处不能少，以后八卦报挣了钱，每月可给他们少许银钱报酬，他们属于下级经销商，是传扬咱们八卦报名声的纽带，很重要。”
“下级经销商……”石大兴和郝东来两眼迷茫，对顾青的新名词表示不解。
“不解释，慢慢你们便会看明白……还有就是权贵，东市上有许多权贵府邸出来采买的家仆，看穿着打扮便知身份，八卦报也要发给他们，慢慢向权贵府中渗透，报上的内容由下人传进府里，慢慢的整个府邸便全知道了，权贵主人自然也会知道。”
“总之，咱们干的是传媒业，‘传媒’懂吗？首先要‘传播’，其次需要‘媒介’，咱们八卦报的内容便属于‘传播’，而那些市井侃侃而谈的人，权贵府邸的下人等等，便属于帮咱们传播内容的‘媒介’，两者缺一不可。”
两位掌柜神情浮起几分惶然。
又是新名词，完全不懂！怎么办？咱们是不是已被时代淘汰了？历史的车轮是不是把咱们无情地碾压了？大浪淘沙是不是把咱们淘得渣都不剩了？
顾青见二人的神情忐忑，不由柔声安慰道：“不懂没关系，可以慢慢学，我说的这些话，世上没人懂。你们且宽心，将世上所有蠢货聚在一起的话，你们绝非垫底。”
两位掌柜露出悲愤之色，这不叫安慰啊，这根本无法让我们宽心啊，这是补刀啊，这是雪上加霜啊……
顾青不想再安慰了，中年人的矫情属于中年危机的一种，连爸爸都没叫过，凭什么享受何谓父爱如山体滑坡？
“总之，不管懂不懂我说的话，一丝不苟按我说的话去做，过不了多久，咱们就等着赚大钱了。”
……
第二期八卦报应约而至。
一大早，长安城的街头巷尾便再次沸腾了。这次的话题颇为劲爆，左卫左郎将李光弼在外威风八面，在家居然畏妻如虎，一天要挨婆娘三顿打，外加一顿宵夜，标题更是耸人听闻，“惊！李郎将为何半夜惨叫？”
是啊，为何惨叫呢？真是好想知道啊……
头版头条的内容充分吊足了长安闲人们的胃口，也制造了足够的悬念，满足了所有人窥视别人隐私的欲望。
不出意外的，八卦报再次引爆了长安的热搜榜。榜首毫无悬念地给了左卫左郎将李光弼。
市井沸腾，议论纷纷，成功带起了节奏。顾青感到很欣喜，这就是他想要的效果，事业好像已进入了上升期，这是要发的节奏。
唯一有点担心的是，不知李光弼看到自己荣登榜首会有何反应，帮他炒作提升知名度，应该……不会抽自己吧？父母的故交，曾经关系那么好，顾青一不求他办事，二没抱他大腿，偶尔借用一下名头制造一点噱头，想必李叔叔不会怪罪自己的，大不了事后送他几坛好酒赔罪便是。
上午顾青走进左卫应差，还没进门便看到门前值守的军士看自己的眼神有点异样，顾青含笑跟他们打招呼，军士勉强堆起笑脸回礼。
进了左卫府，一路遇到无数同僚，大家看自己的眼神愈发诡异，诡异得让顾青有了一丝不祥的预感。
顾青的第六感向来很灵敏，察觉到老天发送给他的不祥信号后，顾青根本无需证实，忽然原地站定，眨了眨眼，转身便往左卫府大门外走去。
今日诸事不宜，是为水逆之日，恐有血光之灾，远避为吉。
于是顾青连办公室的门都没进便决定翘班了。
脚步匆忙，神情慌张，就在快走出左卫府大门，依稀看到生命希望的曙光时，左卫的侧门忽然关上，李光弼一身披甲，手里掂着一根胳膊粗的木棍，面若寒霜地站在门内瞪着他。
顾青心头咯噔一下，作为长安城新晋大才子，此时此景必须要用两个成语来形容，那就是“关门打狗”“瓮中捉鳖”。
心中暗叫一声“中计”，顾青左顾右盼，立马想起左卫府后院还有一道后门，专供府内采买之用，于是顾青朝李光弼露出歉意的笑容，然后掉头就跑。
李光弼大怒，拎着木棍在后面猛追，嘴里骂骂咧咧道：“小混账给我站住！今日不给我一个交代，便代你爹娘教训你！”
顾青耳边只听得风声呼啸，边跑边道歉：“李叔叔我错了！饶小侄这一遭，明日送您两坛好酒赔罪！莫追了，都是朝廷命官，请您体面一点！”
“我呸！造谣生事害我被人耻笑，焉能饶你！我何时惧内了？我在家亦是响当当一条好汉，妻妾畏我如虎，半夜惨叫的明明是她们，小混账焉敢坏我名声，今日我非抽死你！”
顾青慌张逃命，李光弼在后奋力追杀。一大一小两人在左卫府内追逐，引得无数人驻足观望，甚至还有不嫌事大的竟鼓掌起哄。府内一时热闹非凡。
好不容易找到那道后门，顾青窜了出去，李光弼不依不饶在后面抡着棍子追赶，两人又开始在长安城的大街上继续你追我赶，这下动静闹大了，巡街的武侯都惊动了，纷纷赶来制止，路人们更是乐不可支，纷纷让开了路好奇地看着两人追赶。
顾青一心只想着逃命，引起多少围观他已顾不上了。
正跑得快断气时，旁边窜出一道娇俏的身影，也跟着他一起跑，娇俏的身影很快与他并肩，因为是刚起步，居然还有闲心朝他抱拳。
“二哥！”
“……”
“二哥！”张怀锦不死心地试图将兄弟相见的仪式继续下去。
“二个蛋的哥！什么时候了还破讲究，快跑！”
张怀锦看了看后面一脸狰狞挥舞着大棒的李光弼，不由咋舌道：“二哥你做了什么？李叔叔为何追杀你？”
“我站在原地将此事从头到尾解释一遍给你听好不好？”
“好啊好啊。”

第一百五十五章 公主銮驾
顾青对张怀锦的印象是呆萌，如果硬要咬文嚼字的话，“呆萌”的词性比“蠢萌”稍微好一丢丢，毕竟呆萌如果“萌”这个字没表现出彩的话，剩下一个“呆”字多少与可爱挨点边儿，形象还是颇为正面的。但蠢萌如果去掉萌字的话，就只剩下蠢了。
宋根生就属于蠢萌这一类的。
只是张怀锦这姑娘有时候脑回路会间歇性短路，她的生活需要仪式感，同时没有眼力见儿，分不清场合。
眼下顾青正被人追杀逃命的时候，她却还在刨根问底，这何止是没有眼力，简直是瞎。
“来不及解释了，三弟可愿留下断后，帮为兄抵挡追兵？”顾青喘着粗气道。
张怀锦朝后看了李光弼一眼，被他满脸的杀气吓到了，神情犹豫了一下，道：“二哥，李叔叔今日好凶，我恐怕打不过他……”
顾青也朝后看了一眼，沉着地道：“那就边跑边想办法。”
跑了很久，顾青快断气了，后面的李光弼仍精神矍铄神采熠熠，难怪能当上左郎将，这体力能轻松跑完一个马拉松。
张怀锦体力也渐渐有些不支了，喘息声越来越粗，这姑娘虽说有些武艺，但体力方面还是天生的弱势。
顾青上气不接下气，但还是感动地道：“三弟……真义士也，多谢你陪我跑那么远，患难与共的兄弟情我记住了……”
张怀锦瞪圆了杏眼，仿佛被提醒了似的，恍然道：“对呀，又不关我的事，我又没办法帮你解决麻烦，为何白白陪你跑那么远？”
顾青愕然：“……”
张怀锦对顾青抱以歉意的一笑，道：“二哥，对不住了，我实在跑不动了，你快马加鞭一骑绝尘，我在李姨娘府里等你！”
说完张怀锦脚步不停，却原地拐了个弯儿，跑进了旁边的巷子里。
告别很仓促，连拥抱都来不及，突然间各奔东西，身形消失在巷子里的同时，兄弟间的塑料味也愈发浓郁。
顾青来不及谴责，后面的李光弼丝毫没有放弃追杀的意思，顾青只好继续咬牙死撑着往前跑。
从朱雀大街一路跑到西市，顾青离原地去世只差一个呼吸的距离，实在跑不动了，正打算停下来老老实实认错赔罪，忽然见到前方有车马仪仗行来，车辇是四匹马并辕的豪华马车，马车前后皆有羽林卫将士护侍，左右还跟着宦官宫女，捧着如意拂尘金瓜等各种仪仗用物，马车的后方硕大两柄九翅屏扇高高举着，令人望而生畏，一看就是皇家专用仪仗。
顾青没来得及停下脚步，便听到一阵横刀出鞘的声音，仪仗前方一名武将厉声吼道：“公主出行，官民避让，不得惊驾！”
顾青急忙停下脚步，然后迅速让到路边，朝马车躬身行礼。
李光弼这时也赶到，怒喝道：“好个混账，你再跑，把你腿打断！”
仪仗前方的武将怒目大喝：“尔是何人，竟敢犯驾！”
李光弼这才看到眼前的皇家仪仗，急忙扔了木棍，躬身让到一边抱拳行礼：“末将左卫左郎将李光弼，无意冒犯公主銮驾，恕罪。”
仪仗没有停下，继续前行，路过顾青和李光弼时，马车忽然掀起了一面帘子，露出车厢内两张绝美的面孔，一张四十来岁年纪，仍有半老余韵风姿，另一张面孔十五六岁，娇嫩白皙，眸若星辰。两双眼睛不经意地朝顾青和李光弼瞥来，然后年长的那位面无表情地放下帘子，年轻的那位则匆匆朝顾青投以好奇的目光，二人的相貌惊鸿一瞥间便消逝。
直到仪仗队伍过了很久，顾青和李光弼这才敢直起身，李光弼怒视顾青，咬牙道：“小混账，你今日差点害我蹲大牢，多大的胆子敢冲着公主的仪仗，你不要命了？”
顾青干笑，首先将李光弼刚才扔到地上的木棍踢远，故意不提八卦报的事，指着仪仗问道：“李叔叔，是哪位公主殿下的仪仗？好生威风。”
李光弼哼道：“刚才没瞧见么？马车里面有两位公主，一位是陛下的亲妹妹玉真公主，已出家为道。另一位是天子的女儿，皇二十四女，万春公主。”
说着李光弼一脸后怕，抚着胸脯道：“刚才我手里还抄着木棍，幸好羽林卫没与我计较，否则不大不小也是一桩罪过，挨十记军棍是免不了的。”
顾青同情地看着他：“李叔叔，你太莽撞了，这样不好，日后当吸取教训才是。”
李光弼下意识点头，随即察觉不对，一手便揪住了他的衣襟，怒道：“我为何莽撞，你难道不知么？你还好意思教训我？”
“李叔叔，李叔叔息怒，息怒，这么多人看着呢，给小侄留点体面……”顾青陪笑道。
李光弼环顾四周，揪着顾青道：“走，去十二娘府上再说。”
……
李十二娘府。
李光弼大马金刀坐在矮脚桌边，一脸怒容瞪着顾青。
旁边的李十二娘满脸无奈，又恨又怒地朝顾青翻白眼儿，张怀锦手里拿着一份今日新鲜出炉的八卦报，靠在李十二娘肩上笑得花枝乱颤。
顾青的神情不高兴中透着一丝郁闷，没精打采垂头不语。
前堂内沉默良久，李光弼冷冷道：“说吧，究竟多无聊的人，才会搞出这种鬼东西，左卫长史有那么闲么？要不要我禀报郭大将军，给你加点公务？”
张怀锦再次哈哈大笑，一边笑一边捶顾青的大腿：“哈哈哈哈，对不住，实在忍不了了，二哥你干这么好玩的事为何不叫上我？以后八卦报必须有我参与！”
“哈哈哈哈，李叔叔在家里果真如此怕婶娘们么？不然为何如此生气，定是二哥说中了实情，李叔叔恼羞成怒了……”
张怀锦没心没肺的说，李光弼的脸越来越黑，顾青叹息着捂住张怀锦的嘴道：“你……消停点，没见李叔叔要爆炸了吗？我会死的。”
张怀锦仍无法遏制地大笑，李十二娘想笑又忍住，努力露出怒色瞪着顾青道：“看看你干的好事！堂堂左卫长史不务正业，弄这些花俏东西有甚用处？”
顾青小心地看了李光弼一眼，道：“当然为了挣钱啊，将来八卦报要收费卖的，一份一文钱的话，一次印五千份便是五千文钱，足足五贯呢，不到一年便能在长安挣一座宅子了。”
李光弼怒道：“挣钱便挣钱，为何拿我当噱头？就算要写我，也要真真实实的写呀，为何胡说八道乱编排？”
顾青叹道：“真实的太过无味，总要加点料进去，李叔叔这次也算扬名长安妇孺皆知，说不定已简在帝心了，说来实在可喜可贺……挣钱嘛，不寒碜。”
李光弼勃然大怒，起身便朝顾青扑过来，顾青干脆懒得躲了，反正这顿打跑不了。
人还没到顾青面前，却被李十二娘伸手拦住，双手轻轻一拨，李光弼的身子便不由自主地朝另一个方向踉跄而去。
李十二娘站在顾青面前，无奈地道：“你都多大年纪了，跟小辈计较什么？不过是借你的名头用一用罢了，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惧内便惧内，顾青又没说错……”
李光弼脸上顿时挂不住了：“十二娘，多年故交，你莫乱说话，李某何时惧内了？”
李十二娘冷笑：“你在家中怎样的情形我确实不知，但你当年着了魔似的迷恋某位青楼花魁娘子，人家软软糯糯的小话儿一递，你便浑身散了架似的软绵绵的，要什么给什么，那一年多你在她身上花了不下一百贯，令尊后来知道你为了青楼女子花了那么多钱，拎着棍子满长安到处追杀你，我与顾青的父母难道不知？如今年纪大了，倒是一条响当当的好汉了，浑然忘了当年你在花魁娘子面前多么不堪……”
顾青和张怀锦同时发出冗长的“哦”，然后目光诡异地望向李光弼。
李光弼这下是真的恼羞成怒了，指着李十二娘气的手直哆嗦：“你你你……胡说！”
回头见两个小辈的目光仍旧诡异，李光弼对十二娘大怒道：“朋友做不成了！我们绝交，从此老死不相往来！”
说完李光弼扭头便走，羞奔而去。
李十二娘淡定坐在桌边，慢悠悠地拈起一块黄金酥递给顾青，气定神闲地道：“不必慌乱，李光弼的德行，你们认识久了便知，这些年他与我绝交不下三十次，每次都是他自己扛不住了腆着脸跑来求和好，千恳万求之下，我才高傲地答应他和好的请求。”
顾青眼中八卦的光芒不停闪烁。
看不出这位史书上的中兴名将竟是如此风采，叫人忍不住想给他在八卦报上安排一个系列报导，素材太多太劲爆，连出十期续集都不愁内容。
见顾青神情不定，李十二娘伸手指了指他，及时准确地掐死了他的小萌芽。
“这些话只限在府里说，你若再敢胡乱编排长辈，莫怪连我都要拾掇你了，明白吗？”

第一百五十六章 重阳登高
九月初九，重阳。
重阳是个很重要的节日，九九归真，一元肇始。上古时期便在这一日秋收祭天，到了汉朝便有了秋游登高，佩茱萸，食蓬饵，饮菊花酒的习俗，一直传延至今。
天没亮顾青便吩咐管家备好了马车出城。
长安离骊山有八十余里路，由于李隆基每年携杨贵妃去骊山行宫过冬，故而长安到骊山的路修得很宽很平整，顾青乘马车出城后便发现路上车马簇簇，许多权贵和朝臣家的马车也在路上，许多有爵位的权贵仪仗整齐，旗风猎猎。顾青的马车平庸朴实，夹杂在诸多豪华马车的队列里显得很突兀，像一只鸭子在一群天鹅中左突右窜。
顾青坐在马车里呵欠连天，天生那张不高兴的脸此刻显得愈发不高兴，一个看起来不高兴的人如果真的不高兴的会是怎样的表情，顾青此刻便是。
习俗自然是要尊重的，在不折腾的前提下，顾青还是很尊重习俗的。但天没亮便出城跑几十里路，还要登山，就为了喝几杯菊花酒，聊点不痛不痒的官方客套话，顾青觉得实在没必要。
一肚子的起床气，顾青独自坐在马车里，有种冲出去见人就打的冲动。
车夫是自家府上的，算是正式编制，顾青平日白天应差，晚上回家后吃了饭便关在房门里，府里的下人对这位新主人颇为敬畏，主要是顾青每次出现在众人视线内便板着那张不高兴的脸，下人们见到他的表情便不自觉地开始反省自己哪里做得不好，久而久之，顾青一句话都不必说便在府里树立了威望。
车夫驾车很稳，看得出是老司机了，马车上就他和顾青两人，车夫战战兢兢一句话都不敢说，全神贯注地扬着鞭目视前方。
天快亮时，旁边窜出一辆马车，看样子没打双闪便准备超车，车夫有点紧张，生怕发生剐蹭，急忙将马头拨转了一点，马车顿时有些颠簸，顾青的起床气还没过去，不满地掀起了车帘。
刚掀开车帘，便听到一道颇为耳熟的声音唤道：“可是左卫顾长史的车驾？”
顾青探头一看，原来旁边要超车的竟是颜真卿，车厢帘子掀开，里面竟然还坐着杜甫。
顾青笑了，朝颜真卿拱手：“颜御史，久违了。”
又朝马车里神情颇为拘谨的杜甫拱手：“子美兄，久违。”
有了熟人，顾青的心情明显好多了，而且这两位还是历史名人，顾青觉得应该拉一下关系，捞几幅颜真卿的字，骗几首杜甫的诗，留在家里当传家宝传给后代子孙，——如果以顾青这德行能有后代子孙的话。
顾青使劲拍了拍车壁，吩咐车夫停车，然后飞快下了马车，窜上了颜真卿的马车。
进了车厢顾青便很熟络地招呼杜甫：“子美兄往里挤挤，后面很空，有大座儿……”
杜甫笑着往后挪了挪，腾出一块空地。
颜真卿的马车也显得很简陋狭窄，毕竟是殿中侍御史，私人生活方面不能搞得太奢华，否则朝堂上参劾别人都没底气。
颜真卿四十来岁，对顾青来说算是长辈了，杜甫也有三十多岁，三人里面顾青年纪最小，按理应该以长辈称之，但顾青不喜欢乱认长辈，于是当初刚认识杜甫的时候便先发制人叫他子美兄，而对颜真卿，出于对忠烈之臣的尊敬，顾青一直尊称他的官职。
颜真卿和杜甫倒是不以为意，反而觉得顾青性情洒脱，于是欣然与他平辈论交。
颜真卿指了指杜甫，笑道：“子美作《大礼赋》之后，如今在集贤馆等待陛下封官，老夫颇为欣赏子美之诗才，今日太子殿下设宴，老夫带他来见见世面。”
杜甫腼腆地笑道：“多谢颜御史厚爱。”
坐在马车里寒暄一阵，顾青朝杜甫笑道：“子美兄，愚弟在蜀州的时候恰好结识了太白兄，太白兄还在我家住过一阵呢。”
杜甫两眼一亮，顾青从他眼睛里瞬间看到了激动的神采。
“太白兄？真是太白兄？他竟游历到蜀州了？”杜甫激动地道。
顾青微笑，看得出杜甫是李白的铁杆小迷弟，他对李白的崇拜连正史都有明确记载。相传天宝初年，李白从宫中辞去翰林待诏一职后，在长安见到了杜甫，杜甫当时便狂热地当了一把追星族，对李白简直是俯首帖耳惟命是从，失智脑残粉的姿态搞得连李白本人都很懵。
李白还有个身份是道士，对炼丹升仙很是痴迷，自己也曾炼过不少丹药，于是在李白的忽悠下，杜甫也嗑了不少所谓的仙丹，不仅如此，李白这个骨子里透着天真浪漫的诗人还撺掇杜甫和他一起去海外寻仙人，找仙草，炼仙丹，作为失去理智的脑残粉，杜甫欣然答应了。
两人于是启程，中途还遇到了另一位诗人高适，就是写“莫愁前路无知己”的那位高适，三人以李白为首结伴同行，整整一年，三人游历大唐山水，从春天寻访到秋天，钱花了不少，仙人的腋毛都没见着一根。
后来小迷弟杜甫终于受不了行路之苦，于是半途幡然醒悟，惊觉自己这追星的行径实在太没理智，决定从此追星还是要追星，但要有理智的追星，不能再脑残了。最后杜甫和高适退出了寻仙之旅，不干了。
这是一桩真实发生的逸闻，顾青甚至能猜测李白是如何忽悠二人的，多半是将杜甫和高适灌醉，然后言之凿凿地说海外有仙人，杜甫和高适迷迷糊糊之下便答应了，旅途中每到夜里想反悔，李白继续灌醉他们，继续忽悠，二人继续迷迷糊糊地答应……
“子美兄，当年为何答应与太白兄一同去海外寻仙？”顾青眼里闪烁八卦的光芒，说不定又是一期绝佳的素材呢。
杜甫一愣，接着苦笑，连连摆手：“不提了，不提了，我三人寻仙一年却无果，想来是我们修行不够，尚无缘见仙人一面。”
颜真卿捋须在旁含笑听着，然后笑道：“李太白诗才之高，性情之真，是老夫生平仅见，可惜，太白过于清高，在人情世故上却如孩童一般天真，终究被朝堂所不容，以他之才，若稍微具备一点世故圆滑的能力，朝堂上或许会有些成就。”
顾青笑道：“世上总是需要各种各样的人，太白兄为人率直天真，我以为这恰恰是他的优点，他的性格没什么不好，除了不适合当官。世上缺少的不是当官的人，而是他这种真性情之人。”
杜甫两眼发亮，朝顾青拱手：“太白兄若闻斯言，必引贤弟为生平知己。”
……
马车很快到了骊山脚下。
顾青三人下了马车，只能步行上山，也算是重阳登高应景。
山脚下已有宦官们等在入山口，分别核对应邀而来的朝臣们的身份，核对过后，宦官便双手送上一株茱萸，权贵朝臣们将茱萸斜插在冠帽鬓边，传说茱萸有避凶趋吉之效，早在汉朝便有此习俗。
顾青与颜真卿杜甫三人同行上山，一路上相熟的朝臣纷纷互相招呼致意，顾青跟着颜真卿也在朝臣队伍中混了个脸熟，听说颜真卿身边的少年便是最近在长安城风头颇劲的才子顾青，朝臣们惊异之后纷道久仰，有些对诗文颇为痴迷的朝臣们甚至主动过来结交，顾青一时间竟成了主角般的存在。
客套一阵后，顾青有意识地低调起来，故意低着头，很少与人招呼。
太子设宴，顾青还是要有点分寸的，今日的场合唯一的主角只有太子一人，顾青不能喧宾夺主，不能抢了太子的风头，为了这点小事被太子惦记可太不划算了。
从山脚步行上山颇为辛苦，走了近两个时辰，权贵朝臣们终于上了山腰。
太子李亨早已命人在山腰临时搭建了一座登高台，登高台上铺了红色的地毯，摆满了矮脚桌，桌上已备酒菜，每张桌子边还跪着一位美貌的歌舞伎。
这也是权贵人家宴会的习惯，歌舞伎不仅仅在宾客面前表演歌舞，歌舞中场休息时还要跪坐在宾客身边，为宾客斟酒布菜。与宾客轻语闲聊，遇到一些不讲究的宾客，或许还会偷偷伸出咸猪手那啥一下。
当然，歌舞伎陪客不一定是权贵人家的标配，有的权贵不喜此道，家中便没有这项服务，说穿了一句话，要看主人色不色。
顾青三人到了登高台后，便有宦官引三人落座，顾青的桌边也坐着一位美丽的舞伎，见顾青坐下来，舞伎朝他羞怯一笑，跪坐朝他行礼，然后为顾青斟满了菊花酒。
作为主人的太子殿下还没到，宾客们三三两两凑在一起聊了起来。
顾青的左边是颜真卿和杜甫，右边是一位不认识的年轻文官，大约二十多岁。文官很有礼貌，主动与顾青招呼，互相介绍之后顾青才知，这位年轻文官是翰林待诏，如今供奉东宫，名叫李泌。按通俗的理解，这位名叫李泌的其实是东宫太子身边的谋臣。
顾青眼睛眨了眨，前世上历史课时依稀听说过李泌这个人，但印象很淡。不过能在史书上留名的都是了不得的人物，顾青态度很谦逊地与李泌聊了起来。
文人们聚在一起聊的通常都是诗词歌赋和风花雪月，至于究竟是聊诗词歌赋还是聊风花雪月，要看这堆聚在一起的文人们正不正经了，若是一堆正经文人里面混进了一个不正经的货，画风也会被带偏。
颜真卿年纪最大，有长者之姿，大多时候是听顾青和李泌说，他则捋须含笑不言不语。
杜甫生性比较内向，尤其第一次参加太子的宴会，杜甫更为紧张，顾青暗暗拿他与李白相比，发现杜甫对当官还是颇为热衷，因为太热衷，故而多了一些患得患失的心理，说话行礼都有些不自然的拘谨。
顾青和李泌倒是放得很开，两人聊得热火朝天，李泌还不时扭头与身旁陪他的舞伎低声谈笑，看得出李泌是个风流人物，不知在舞伎耳边说了什么骚话，引得舞伎掩嘴偷笑，还娇嗔地用小拳拳轻轻捶了李泌几下。
顾青看着李泌这副骚意盎然的样子，很想建议舞伎莫搞这种虚头巴脑的撒娇举动，后面侍立的武士很多手执金瓜的，要打就真打，夺了武士手中的金瓜爆锤才爽利。
至于顾青旁边相陪的舞伎，顾青除了开始时与她点头礼貌打了个招呼外，基本就没怎么搭理她了，舞伎试着主动与他聊天，都被顾青不咸不淡地打发了，只好委委屈屈地沉默着为顾青斟酒。
权贵办的宴会不仅仅是饮酒作乐，也不仅仅是为了熟络人际关系，它还有一个特点，那就是位卑者往上攀爬的阶梯。很多官职不高但口才出众的人，往往在权贵宴会上高谈阔论，被权贵所注目，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从而为以后的晋身埋下伏笔。
李泌还年轻，却也不甘寂寞，对自己翰林待诏的官职仍不满足，于是与顾青谈论诗词歌赋时声音特别大，引来旁边几桌宾客频频注目。
“若论重阳诗句，古来鲜有妙句，唯独前隋时的江总写过一首‘故乡篱下菊，今日几花开’尤得其髓，聊聊数句道出思乡惆怅之意，余以为可为此句浮一白。”
颜真卿等人含笑附应，顾青也笑，心中微觉不耐。
这种雅不可耐的聊天方式何时才能结束？按他的想法，太子就应该马上出场，然后敬酒，敬完酒各自吃吃喝喝，最后主人与宾客互相告辞，拍拍屁股走人。鉴于不能浪费食物，没吃完的东西可以打包带走，跟服务员说一声，账单算在太子头上。
这才是吃吃喝喝的正确打开方式，吃饭喝酒就专心点，聊什么天嘛，尤其是还聊得那么风雅，顾青虽有才名，但他知道，自己所谓的才名全靠剽窃，真正论起文才，肚子里是半点墨水都没有的，字还写得奇丑。
颜真卿捋须笑道：“开元二十六年，当年科举的状元名叫崔曙，宋州人士，此人文才亦颇为惊艳，他作过一首重阳诗，其中一句‘且欲近寻彭泽宰，陶然共醉菊花杯’，亦是一首不可多得的重阳妙句……”
众人再次附应，顾青笑得脸颊发僵。
李泌似乎对顾青颇为投缘，主要是二人年岁相差不大，而且都在长安城颇富才名，于是李泌笑着望向顾青，道：“顾贤弟觉得哪首重阳诗可称妙句？”
顾青搁下酒杯，茫然地眨了眨眼，脑子里飞快转动，随即不知想起什么，忽然侧过身凑在杜甫的耳边轻声问道：“子美兄，可知一位名叫王维的诗人？”
杜甫一愣，道：“贤弟说的可是吏部郎中，摩诘居士王维吗？”
“是。他今年贵庚？”
“呃，大约……五十左右吧。”
顾青哦了一声，心里顿时有底了，于是洒脱地笑道：“我记得吏部郎中摩诘居士王维先生，少年时曾作过一首诗，其末句‘遥知兄弟登高处，遍插茱萸少一人’，可为当世重阳诗之妙句，尤其是最后一句‘遍插茱萸少一人’，读来尤觉怅然，令人感叹人生聚散无常，身在异地，兄弟都在故乡插茱萸，摩诘居士却想插也无法插，可惜可叹……”
话刚说完，李泌身边的舞伎俏脸红成了猪肝色，不自在地扭了扭身子，忽然嘤咛一声，向李泌低声告了声罪，然后掩面匆匆离席而去。
顾青等人顿觉愕然，纷纷望向李泌。
李泌也是一脸的不自然，想笑又不能笑，咳了两声，指着舞伎离去的背影，沉声道：“刚才问过这位娘子，她的名字……叫茱萸。”
气氛一度非常尴尬，顾青隐隐听到头顶上两声乌鸦叫……
李泌身边没了舞伎，顾青觉得有些愧疚，毕竟刚才无意中不正经了一下，顾青觉得应该补偿李泌，恰好他对身边相陪的舞伎没什么兴趣，于是转头严肃地盯着身旁的舞伎。
舞伎正被刚才顾青的流氓话题弄得满脸娇羞，垂头不敢吱声，见顾青望向她，不由更不自在了，害羞地将脸扭向别处。
顾青认真脸：“你不叫当午吧？”
舞伎愕然，摇头。
“也不叫河图吧？”
舞伎满头雾水摇头。
顾青沉默片刻，索性把自己知道的邪恶知识全抖落出来了，不依不饶地继续问道：“不叫珊瑚吧？不叫阶绿吧？不叫青天吧？”
得到全是否定的答案后，顾青满意地指了指旁边的李泌，对舞伎道：“你，去陪他，我这里不需要人侍候。”
李泌顿时向顾青投以感动的目光。
顾青举杯朝李泌歉意地一笑，然后道：“来来，我们继续刚才‘遍插茱萸’的话题……”
颜真卿噗嗤一声喷酒大笑，杜甫这位老实人也跟着大笑起来，李泌更是笑得前仰后合捶胸顿足。
顾青搁下酒盏，心情惆怅。
聊诗文的时候一个个道貌岸然的，其实都不是什么正经人，大唐的诗歌界堕落了。

第一百五十七章 又见公主
场面有点失控，以顾青为中心，周围几桌全都笑得不可抑制，连身旁作陪的舞伎也在以袖掩嘴偷笑，然后羞红着脸纷纷瞪向顾青，那眼神分明像看一个小流氓。
颜真卿边笑边咳，胡须上沾满了酒渍，杜甫笑得顾不上低调，在一堆权贵宾客中毫无顾忌地放声长笑，李泌更是笑得没个样子，债主死了都没这么高兴过。
顾青无奈地独自斟酒端杯，这群人太不正经了，很正常的几句话居然都能开车，大唐的文化风气难道已走向三俗了？
“顾贤弟，哈哈哈，顾贤弟真是妙人，摩诘居士若知他的重阳诗被顾贤弟如此解读，必引贤弟为知己……”李泌左顾右盼，道：“不知摩诘居士今日可在，须着人请他来此，与顾贤弟结识一番，知己之论，可比高山流水，当浮一大白。”
顾青急忙拉住他，苦笑道：“李兄不必如此，刚才的话不过是笑谈，李兄莫再说了，否则愚弟会得罪摩诘居士的。”
李泌笑道：“摩诘居士亦是心性洒脱之人，不会计较的，罢了，贤弟若不愿那便算了，改日有机会当与你二人引荐。”
无意中开了一句车后，顾青周围的几桌宾客间气氛渐渐融洽起来，不像别的权贵那样努力端着礼仪，顾青这几桌宾客纯粹是将太子设宴当成了文人聚会的风雅之事，谈论诗词歌赋愈见热烈，后来话题渐渐变了味儿，从诗词歌赋谈到人生哲学……不，风花雪月。
男人说起风花雪月的表情从古至今都是一个模样，猥琐得意且充满了优越感，这种优越感的本质出于见识阅历的不对等，比如某某青楼的某位花魁娘子，弹得一手好琵琶，吹得一嘴好唢呐，床笫之事是走技术流的，你睡过吗？啊，连她都没睡过，尊驾何来资格与我等谈论风花雪月？
优越感大抵便是这样产生的，以床笫之事为谈资筹码，鄙夷别人见识浅薄的同时，充分享受大家艳羡的目光，虚荣心于是得到极大的满足。
顾青没再说话了。
诗词歌赋他不敢再谈，他害怕自己的正经话又被别人当成了开车。
他更不敢谈论风花雪月，因为他确实没资格，两世童男的身份只有在男人扎堆开黄腔的时候才会感到深深的羞耻，独自默默饮酒的同时，顾青开始认真思考要不要找个时间让郝东来带自己去一趟青楼，目的便是结束自己的童男身份，两辈子连个女朋友都没有，守身如玉倒是为了哪般？难道等朝廷给自己立一块贞节牌坊吗？
节操都略有欠缺，要贞操何用？
登高台上，权贵朝臣们等了一个时辰左右，宦官才拎着拂尘尖声宣布太子殿下驾到。
众人纷纷起身朝主位行礼，没多久，一身明黄冠冕的东宫太子李亨在宦官宫女们的簇拥下缓缓走到主位坐下。
李亨跪坐下来后，笑着让大家免礼。
李亨这位太子已四十岁了，被册立太子十几年，一直眼巴巴等着亲爹李隆基龙御归天，可惜李隆基命太硬，每日与杨贵妃恩爱无比，沉迷于酒色，身子却不见什么大毛病，反而精神愈见矍铄，丝毫看不出任何蹬腿的迹象。
李亨这个太子越当越灰心，他绝望地发现，如果不马上戒酒戒色的话，自己很可能活不过亲爹。
李隆基心性凉薄，在李亨前面，他已经废掉一位太子，逼死了三位皇子，李亨早已看清了父皇凉薄残忍的心性，当太子这十几年一直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凡事只有一个字，“忍”。
忍无可忍继续忍，这个策略不仅为李亨挣得一条生路，更保住了自己太子的位置。他深知李隆基心态扭曲，喜欢看到下面的臣子活得战战兢兢，于是李亨便做出战战兢兢的样子，当年面对右相李林甫党羽的狂轰滥炸，李亨也是老老实实缩着头一声不吭，最后是李隆基看不顺眼了，出面制衡阻止，李林甫才放缓了对太子的攻击。
不得不说，知父莫若子，李亨大抵是早已熟知了父皇的性格，才选择了最正确的一种应对方式。朝堂不可能消除党系，而东宫党系是历朝历代必须存在的一股势力，李隆基虽对东宫有提防之心，但也不会眼睁睁看着太子这股势力在朝堂消失，若太子出现颓然之势，李隆基一定会加恩扶持，让这股势力重新焕发活力。
事实上，李隆基确实是这么做的。
如履薄冰十几年，直到近日李隆基忽然出手打压相权，李亨敏感地察觉到朝堂风向不对了，这些年李林甫敢公然一次次打压东宫，实际上是在李隆基的默许之下的，否则一个宰相哪里来的胆子敢跟大唐储君过不去？
是李隆基担心太子羽翼太丰满，这才默许李林甫对东宫的所作所为。可是近日李隆基打压相权，是不是意味着李隆基已感到自己年迈垂垂，必须要扶持东宫丰满羽翼了？权力欲望再大，终究敌不过天命寿数，再如何不情愿，东宫还是要扶持上来的。
谋臣们聚在东宫，与李亨商讨分析了一次又一次，觉得不无可能。李隆基今年已六十五岁，做了近四十年的太平天子，无论未来他的寿数还有多久，对大唐社稷来说，东宫的势力已然不能再削弱了，否则便是动摇国本，这一点相信李隆基自己应该清楚。
所以李隆基最近打压相权的举动，东宫谋臣们分析过后，大部分认为这是天子刻意剪除朝堂阻力，专意扶持东宫为未来继承皇位而发出的信号。
于是这才有了今日太子主持的重阳登高大宴群臣的举动。李亨也在用这个举动向李隆基表示顺应君意，你要扶持我，我便老老实实搞点交际活动，让你见到我的政治觉悟，证明我这个太子不是扶不上墙的烂泥，更不是蠢货。
重阳登高，东宫与群臣皆欢，可论诗文，可论风月，但绝口不提国事。这样的场合终究太敏感，若太子将群臣召集在一起谈论国事，今日的盛宴可就变了味道，会惹祸的。
李亨与众臣见礼后，吩咐开宴。群臣一齐面向长安方向遥敬天子李隆基之后，又一齐敬了李亨一盏，礼数做完，李亨下令歌舞助兴，蹲在群臣身边的舞伎们纷纷起身，在高台中央排成了整齐的队列，随着丝竹编钟大乐响起，舞伎们舒展长袖，巧笑倩兮，仿佛一群穿花蝴蝶，在高台中央翩翩起舞。
一舞毕，舞伎们回到群臣身边，继续为他们斟酒布菜，太子频频举杯与群臣互敬。
这时又听宦官尖声道：“玉真公主驾到，万春公主驾到——”
话音落，一位身着华丽宫装的年轻女子搀扶着另一位穿着道袍的中年女子，盈盈走上登高台。
群臣纷纷起身长揖见礼，两名女子含笑朝周围点头致意，一直走到太子李亨身前，道袍中年女子先向李亨行君臣礼，李亨再向中年女子行晚辈礼，口称“皇姑”。
顾青跟着众人一同行礼，问过后才知，那位道袍中年女子便是玉真公主，李隆基的亲妹妹，她是年轻时自愿出家的。
大唐自从武则天当过皇帝后，女权方面渐渐有了抬头的趋势，有的女性不愿婚姻被父母长辈支配，于是自愿出家，出家的目的一则是为了更多的选择自由男女生活，大唐的女道士风气很开放，可以自由接见男客，尤其是权贵人家的女子出家后，私生活方面太多不可描述。
其次，女子出家是为了躲婚，如果父母安排的婚姻她不满意，便二话不说出家为道，待到风平浪静，女子再还俗，重新寻找她满意的人家。
至于这位玉真公主，可以说是大唐的传奇人物。
在她年轻时，李隆基曾有意将她许配给张果，这位“张果”是大唐著名的道家隐士，八仙里面张果老的原型，据说已有半仙之体。玉真公主当真好运气，差点吃到长生不老肉，可惜张果大抵也是一位钢铁直男，竟然拒绝了这门婚事，可能觉得人间的情情爱爱会打扰他飞升。
后来玉真公主出家后，她的道观宾客来往络绎不绝，与之交往的皆是大唐才俊，甚至连李白和王维都与玉真公主传过绯闻，两人还为玉真公主作过马屁诗，至于玉真公主究竟有没有与李白和王维发生点什么，真相已湮没在历史的烟尘中。
玉真公主旁边的万春公主是李隆基的女儿，大约十五六岁，有趣的是，她竟然长着一张类似混血儿的面容，高高的鼻梁，深邃的双眸，薄薄的红唇，相貌可谓绝色倾城。
万春公主的母亲受封昭仪，是土生土长的大唐土著，父亲是李隆基，夫妻二人为何生下一个长相混血的女儿，这实在是个千古未解的谜题。不敢想，不敢想。
但是李隆基却对这个女儿特别疼爱，万春公主从小长得伶俐可爱，像个粉雕玉琢的瓷娃娃，李隆基经常将她带在身边，常以“洋乖囡”称之，在李隆基诸多子女中，万春公主算是很被宠爱的。
顾青上次在长安街头时匆匆见过她一面，那时只是惊鸿一瞥，来不及看清，然而今日此刻，顾青终于看清了万春公主的面容，不由呼吸一窒，心跳不受控制地快了几拍，随即顾青深呼吸，压下胸中这股莫名其妙的心动。
以顾青这种直男审美来看，都觉得她与杨贵妃的美貌竟不相上下，各分秋色。当初顾青第一眼见到杨贵妃时，也有过短暂的心跳加速，由此看来，检验大唐美人的标准与顾青的心率有关。
两位公主与李亨见礼后，分别在太子左右落座，盛宴歌舞继续。
接下来便是群臣单独向太子敬酒了，这也是宫廷宴会的礼数。首先由爵位最高的国公或是国侯上前敬酒，然后便是官职品阶排序，但向太子敬酒并非铁定的规矩，看你会不会做人，不敬也没关系，上百人轮番向太子敬一次，太子能记住的人其实并不多。
群臣陆陆续续上前，趁着太子饮宴的空档，端杯先行礼，然后说一番马屁，最后一饮而尽，太子举杯象征性地用酒水沾了沾唇，微笑勉励几句后，臣子再老老实实退下，留给下一位。
顾青仍坐在桌边与李泌等人谈笑，待到颜真卿和李泌都向太子敬过酒后，颜真卿示意顾青也上去敬酒，顾青想了想，觉得确实应该敬酒，他做不到像李白那样狂放不羁，无视世间礼数，李白头铁，喝醉了什么都不管，顾青不同，他的头不铁。
于是顾青斟满了酒，执杯走向高台中央，朝太子走去，离太子尚有十步时，顾青站定，双手捧杯先朝李亨长揖一礼，道：“臣，左卫长史顾青，为太子殿下寿，为大唐社稷万代，饮胜。”
说完顾青满饮而尽，捧杯继续躬身不动。
李亨看着顾青，眼中露出笑意，温和道：“你便是左卫长史顾青？”
“回太子殿下，臣正是。”
李亨扭头朝玉真公主笑道：“此少年不凡，近日在长安风头颇盛，作了不少绝妙好诗，去年的中秋词，还有为父皇和太真妃作的‘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一句，已为长安文人争相颂唱的妙句，后来的观李十二娘舞剑器行更是脍炙人口，人人皆赞。”
玉真公主含笑注视顾青，点头笑道：“顾青之名，修道方外之人亦有耳闻，这几日来道观拜访本宫的才俊，对顾青亦多有赞誉之辞，今日亲见，却是好一位少年才子。”
顾青垂头道：“臣谢太子殿下，谢公主殿下谬赞。臣惶恐，不敢当。”
李亨眼睛忽然眯了一下，面容依旧亲切和善：“顾青，往后若有佳作，不妨抄录后送来东宫，孤对诗文亦有几分浅薄之知，与你这位才子自然比不得，但至少懂得鉴赏，旁人不明其意之处，或许孤能成为你的知己。”
顾青眼皮跳了一下，这位真会说话，太子拉拢人都这么含蓄的吗？
脑海中飞快转动，顾青不敢迟疑，道：“臣谢太子殿下抬爱，臣学识浅薄，陋作疏狂，不堪方家一笑，以往之作皆是酒后胡言，酒醒后悔恨万分，回想醉酒时写下那么多羞耻的诗句，臣此刻脸上都是火辣辣的，惭愧得无地自容。”
李亨与两位公主目瞪口呆，他们没想到顾青居然能把自己贬低到这般程度，适当的谦逊自然是应该的，可你也不能把自己当死仇一般往死里贬，过分了啊。
“羞……羞耻的诗句？”李亨结结巴巴重复了一遍，接着玉真公主忽然大笑起来，掩着小嘴笑得花枝乱颤，四五十岁的中年妇女，笑起来竟是十足的成熟风韵，丰腴的身子笑得一抖一抖的，颇具前世广场舞的节奏韵律。
太子左边的万春公主也在笑，笑起来根本连掩嘴的动作都懒得做，根本就是张嘴大笑，顾青隔着老远都能看见她的后槽牙。
顾青垂头，嘴角一勾。看来这位年轻的万春公主性情颇为直爽活泼。
李亨也笑，边笑边摇头：“顾卿真是……太狠了。你若欲自谦，亦不必用力过猛，适度便可。”
顾青认真脸：“是，臣记住了。”
玉真公主瞥了他一眼，笑道：“天下才俊皆是本宫道观的座上宾，顾长史之才，本宫岂可错过？说出去未免有人说本宫沽名钓誉矣，顾长史，本宫稍停遣人送你一面玉牌，尔以后若有闲暇，可来终南山下的都灵观，凭此玉牌可在观内畅通无阻，扈随不敢相阻。”
顾青一愣，但还是想也不想便道：“臣谢公主殿下隆恩。”
李亨笑道：“能入玉真公主慧眼的才俊可不多，顾卿，尔当珍惜皇姑送你的玉牌，这可是天下才俊无比向往的荣耀呢。”
“是，臣记住了。”
旁边没出声的万春公主一直在打量顾青，看了他许久后，万春公主忽然娇声道：“顾青，你会去皇姑的道观么？”
顾青心头一紧，急忙道：“臣定然会去拜访公主殿下的。”
万春公主嘻嘻一笑，道：“我也经常去皇姑的道观玩耍，你何时去道观，我与你同去呀。”
“臣若闲暇时一定去。”
万春公主哦了一声，道：“那么你‘闲暇’之时究竟是何时呢？”
顾青额头微微渗出了汗，这位公主似乎比他还不会聊天，你听不出我说的是客气话吗？非要追根究底，天还怎么聊下去？
“呃，臣在左卫当差，实在不知何时有休沐之期，所以臣无法给公主殿下准确的答复……”
万春公主又哦了一声，道：“那我去给你们左卫大将军说一声，让他给你休沐好不好？郭大将军很和蔼的，我小时候还揪过他的胡子呢。”
顾青飞快抬头扫了一眼李亨和玉真公主的表情，见二人一直含笑不语，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和万春公主的对话，看热闹的姿态很明显。
顾青暗叹口气，无奈地道：“不必劳烦公主殿下，臣自去向郭大将军请休沐之期。”
万春公主满意地笑道：“好极了，待你确定了时日，我们便同行。”
说着万春公主认真地道：“我见你一脸忧郁之色，年纪比我大不了多少，却老是板着脸，不知有何心事。你若去皇姑的道观住几日，想必定能释怀忧思，放开郁结，你那张脸或许能变得喜庆一点。皇姑的道观里有一片竹林，很适合修养心性呢，你若住久了，定能作出许多绝妙的诗句。”
顾青无奈道：“臣谢公主殿下抬爱，只是臣的面相天生如此，不管在道观住多久，恐怕都无法喜庆了。”

第一百五十八章 采办清单
颜值被封印是怎样一种体验？
谢邀。人在大唐，刚被嫌弃。
官居六品，年入千贯，官职与收入妥妥的上流社会精英，然而一山还比一山高，朝堂里仍处于食物链底端，上位者一句话便能轻松将奋斗来的官职和收入拿走。
所以，被公主嫌弃颜值怎么办？
除了忍着，还能怎么办？
顾青有时候也很嫌弃自己这张不高兴的脸，不能说丑陋，五官分开看都是很端正的，若放到一千多年以后，绝对是非常有魅力的帅哥，妥妥的颓废系男主，天生的生无可恋表情不知能引来多少少女少妇们的母爱泛滥，一见到他便忍不住把他搂在怀里逗他开心，直到他高兴为止。
可惜这张脸活在这个时代，委实生不逢时，大唐的审美与一千多年后不一样，大唐的人喜欢看的是端正的五官，或者飘逸如仙的形象，顾青这张脸实在长得有些丧气，可以说十分的非主流了。
这张脸唯一能适用的地方就是在别人的葬礼上吹唢呐，那才叫相得益彰。
看得出万春公主是个很率性很耿直的姑娘，也看得出她颇为重视顾青的才华，一根筋似的追问顾青去道观的具体日期，令顾青敷衍起来很为难。
最后顾青不得不认真考虑去玉真公主道观的事，定下五日后的日期，万春公主这才满意地笑了。
太子李亨和玉真公主在旁边含笑看完这一幕，最后李亨命宫人给顾青斟酒，顾青再次敬太子，李亨这次竟与顾青满饮了一盏，令在座的朝臣权贵们颇为惊诧，太子与别人饮酒都是象征性沾沾唇，与顾青却痛快地满饮，这面子可够大了。
敬酒之后，顾青行礼，转身退下。
万春公主一直盯着顾青的背影，直到他坐回了位置，她才收回了目光。
玉真公主静静地看着她，忽然噗嗤一笑，道：“睫儿，可是看上了这位才俊？”
万春公主也不见羞涩，嘻嘻一笑道：“皇姑莫乱讲，我可没看上他，只是觉得此人少年而居六品，有才又有圣眷，却不曾在他身上看出半点骄纵之态，为人沉稳老练，与长安那些纨绔子弟们完全不同，我只是对他有些好奇罢了。”
玉真公主时年已近五十，一生情路坎坷，自是过来人，闻言笑道：“男女之情，往往便从‘好奇’二字而始，你今年不小了，皇兄曾为你物色了几次长安功勋子弟，你皆坚辞，难不成一生不嫁人了？我倒觉得那顾青不错，有才情又儒雅，风度翩翩又不张扬，听说尚未娶妻。如此美玉般的少年郎，你若不出手，恐怕会被别的女子拿下了。”
万春公主嘟嘴道：“皇姑，侄女真的只是对他好奇，并无半点男女之情，皇姑可莫乱牵红线呀。”
玉真公主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笑道：“好好，我倒要看看，未来究竟何方才俊英雄能被你万春公主看中，自己的亲事你可要上心了，皇兄虽说极为宠你，也说过让你自己挑选夫婿的话，不过红颜易老，岁月无情，女子年岁越老，越难寻真心。”
万春公主高傲地仰起小鼻孔：“哼，若男子只看重女子的容貌而心许，又算得什么真心？就算恩爱数年，女子终究有年老色衰的那天，那时岂不是会被他嫌弃死？这样的薄幸男子我不屑要，若世上的男子皆薄幸，我便一生不嫁孤独终老又如何？”
玉真公主仿佛被戳中了痛处，神情怔忪起来，半晌，幽幽地道：“你呀，终归是仗着年轻貌美，这番话才敢说得如此有底气，再过十年，你若还能如此骄傲，那才令人佩服，我只希望不要有那么一天，多年孤独的代价换得一时的骄傲，不值得。”
……
曲终人散，徒增寂寥。
时近傍晚，重阳酒宴终于散去，宾主尽兴而归，纷纷上了马车回长安城。
顾青已有些微醺，其实如此重大的场合顾青不大愿意喝酒的，大唐的酒再淡也有酒精度，喝得醉醺醺的若说错了话，很有可能便是掉脑袋的后果。
在这方面，李白是个很好的反面教材，这货在宫里喝醉了居然敢叫高力士给他脱靴，还叫杨贵妃给他磨墨，若不是李隆基欣赏他的诗才，若不是李白自己在诗坛拥有极高的声望和诸多粉丝，恐怕当场就被李隆基剁了。
顾青不愿喝多，无奈旁边的李泌似乎对他特别投缘，不停与他干杯，喝起酒来特别嚣张，诸如“你还行不行了”“是男人就干了”“剩那么多你养鱼呢”之类的不绝于耳，劝酒太频繁，顾青饶是左推右搪，仍旧被他灌了个七分醉。
顾青不是那种自来熟的人，他属于慢热型，与人结识来往笃信的是日久见人心，从来不会做“倾盖如故”的蠢事，与他一同患难过的人，才会被他真正视为朋友，否则一切豪言壮语不过是酒桌上的虚妄之辞，下了酒桌便不能当真了。
而李泌却仅仅一顿酒的功夫便与他称兄道弟，这让顾青很不习惯。后来一想到李泌的东宫谋臣的身份，顾青大抵明白了一些。
看来那位太子殿下拉拢自己果真有诚意，而且拉拢得很含蓄，今日仅仅一面之交，李亨便对他赞誉有加，刻意当着群臣的面与顾青满饮了一盏酒，而东宫谋臣李泌更是以投缘为理由，与顾青一杯接一杯喝得痛快，聊得酣畅。
这些若看在外人眼里，顾青属于哪一个阵营呢？
马车颠簸，车外秋风掀开帘子，微微带着凉意的风拂过顾青的脸庞，顾青的酒意顿时醒了三分，接着露出苦笑。
这些人啊，一个个都是人精啊。往后身在朝堂，还须更小心才是。
回到长安已是深夜，到了家门口，许管家披衣而出，见顾青有醉意，许管家一脚踹出来一个杂役，命他将顾青送回后院歇下。
第二天一早，顾青伸着懒腰起床，丫鬟为他穿戴好官服，打水给他洗漱，顾青睡眼惺忪，半眯着眼任由丫鬟在他脸上擦来擦去，然后张开嘴，丫鬟用木炭和细盐抹在柳条枝上，轻轻地为他刷牙。
顾青露出满足的微笑。
这腐朽堕落的封建主义生活啊，何其之爽……
出门上马车，到左卫亲府应卯。顾青开始了忙碌的工作。
左卫长史要负责的事务实在太繁杂，应该是左卫所有文官武将里面唯一一个工作最多的人，举凡名册，财政，纠察，调任等等，下面的属官将所有的事务全部集中到长史手中，由长史进行筛选审批，而左卫大将军做什么呢？大将军要做的，便是等长史将所有工作汇总后，压缩到几张纸的范围内，大将军看完几张纸，这个可准，那个驳回，最后一锤定音。
没有老黄牛般吃苦耐劳的心性，长史这个官职是干不长久的。
顾青有种强烈的预感，他觉得自己的忍耐已快到临界点了，如果再这么干一个月的话，他一定会在长安闯个不大不小的祸，逼得李隆基不得不罢免他。
一上午便在各种名册调拨名单审批中度过，顾青累得不行，又有了翘班的冲动，眨眼的功夫，这种冲动已经变成了决定。
屋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一道人影出现在门外。
顾青眯了眯眼，认出了门外的人。名叫朱佺，是左卫亲府的仓曹参军，与顾青的老熟人周仓曹平级，左卫亲府的编制里，仓曹有两人，周仓曹管武官兵员名册，这位朱仓曹管物质。前些日子顾青无所事事在左卫府里四处溜达时，彼此混了个脸熟，最近几日在公务上来往也比较多，算是熟人了。
朱佺是个三十来岁的中年人，脸上挂满了职业性假笑，对顾青的态度很恭敬，进门便行礼，然后顺势坐下来寒暄。
顾青比较反感工作时间扯七扯八，尤其是还有一堆工作等着他处理，莫名其妙来了个人跟他闲聊，完全不顾对方是不是有空闲，浪费别人的时间等于谋杀的话，这位朱仓曹此刻已经算是砍了他好几刀了。
见朱佺聊天时神色闪烁，顾青皱眉，沉声道：“朱仓曹是有事要说吧？快点说正事，眼看快中午，本官要去用饭了。”
朱佺讨好地笑了笑，道：“下官不敢耽误顾长史用饭，确实有件事要说，若顾长史有闲暇的话……”
顾青看了看外面的天色，道：“你大概还能说三句废话，三句以后我便锁门走人了。”
朱佺急忙从怀里掏出一叠厚厚的公函，点明了来意道：“下官不敢说废话了，主要是想请顾长史处置一下这件事……”
顾青接过公函，仔细看了起来，越看眉头皱得越紧：“这是今年左卫向长安商贾采办的冬衣，以及向军器监置办淘换的兵器盾牌弓弩箭的清单……有何不对么？”
朱佺陪笑道：“当然没什么不对，此事有些紧急，所以想请顾长史快些批复下来，下官要赶在入冬之前办好。”
顾青瞥了他一眼，道：“知道事情紧急你还跟我说了半天废话？”
说着顾青便打算在清单上签押，刚准备下笔，顾青的动作一顿，抬眼望向朱佺时，眼神突然有些凌厉了。
不对劲！
朱佺的神态和表现不对劲，明明是一桩很正常的公事，他却表现得鬼鬼祟祟，一副心怀鬼胎的样子，顾青向来对别人缺乏信任，疑心病很重，朱佺的表现实在令他无法不怀疑这份清单里面有名堂。
“朱仓曹，这份清单……属实吗？”顾青语气平静地问道。
朱佺道：“当然属实，下官岂敢欺瞒顾长史。”
顾青不动声色地笑了笑，道：“那好，清单先放在我这里，待我核实后再批复。”
朱佺有些急了：“顾长史，此事当速决，不可耽误啊……”
顾青慢悠悠地道：“朱仓曹，明人不说暗话，有些东西随便乱签押，我可是会掉脑袋的，本官敢断定，这份清单里面有名堂，你若痛快点现在就原原本本告诉我实情，你若仍搪塞也无妨，本官去长安商贾和军器监走一走，问一问便知分晓。事情不弄清楚以前，我是不会签押的，话说得够清楚了吧？”
朱佺脸色有些难看了，仍努力挤出笑脸，看起来特别扭曲。
“顾长史，您莫为难下官，下官不过是个跑腿的，这份清单也不是下官能做主的……”
一番欲言又止的话，顾青愈发觉得此事有猫腻，而且恐怕不小。
拿起清单再次仔细看了一遍，顾青发现清单里的冬衣和军鞋的采购单价特别高，他不知道冬衣和军鞋的市价应该是多少，但清单上的价格显然是不正常的，溢价不少了。
长安左卫辖下五府三卫，共计数万将士，若清单上被人做了手脚，只消一点点改动，其采办的差额也是一笔天文数字。
顾青心中顿时浮起一股危机感。
区区一个仓曹是绝对没那胆子的，敢在清单上做手脚的人一定是个权势通天的人物，因为这里面要打通的关节实在太多了，若无滔天权势为后盾，恐怕没人敢篡改清单。
如果顾青不在这份清单上签押，那么，会有怎样的后果？
“朱仓曹，这份清单是何人拟定，何人核准的？”顾青举着清单问道。
朱佺露出苦色，叹道：“顾长史，下官真的不知。”
“清单是谁给你的，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吗？”
朱佺沉默片刻，道：“顾长史，您若不愿签押，下官便将清单拿回去，如何？”
顾青飞快将清单朝自己怀里一塞，笑道：“我先考虑考虑，待我想清楚了再决定要不要签押。”
朱佺苦笑摇头：“顾长史，您……何必呢？”
顾青冷笑：“朱仓曹，这件事该生气的人是我，刚才我若不察，在这份清单上签押了，日后上面追查起来，担责任的人是我，你差点坑了我一道，按理我应该抄起砚台打爆你的狗头，但我忍住了，朱仓曹，我脾气不好，莫再挑战我的耐心，卢承平的事想必你也听说过的。”
朱佺叹道：“下官怎敢挑战顾长史……也罢，这件事不是下官能做主的，下官告辞。”
朱佺离开后，顾青掏出清单再次看了几遍。
从朱佺的态度能看得出，清单上有猫腻，至于具体涉及多大的数额，牵扯了多少人进来，顾青暂时不清楚。
此刻顾青心里委实有点犹豫，他不想做不理智的事，这份清单的背后摆明了是某位大人物的手笔，顾青肯定得罪不起。
左卫长史的权力说大不大，大约就是个秘书长的职权，但是权力比秘书长更大，有些公务必须要经过长史的签押才能往上递，长史这一关是必须要过的，否则根本无法递到上面。
顾青有预感，这份清单的审批流程里，他是唯一一个没有被打通关节的人。从清单流程上看，这种事应该不是第一次干了，只是顾青之前的那位长史可能被买通了，而顾青却是刚上任，那些人来不及买通他，所以先拿清单试探他的态度？如果他配合的话，后面恐怕还会有更多的清单，当然，顾青能得到的好处恐怕也不是小数。
所以顾青有点犹豫，他不想干那种众人皆醉我独醒的蠢事，明知不智而强行，这是愚蠢。
左卫将士又不是要上战场，衣裳铠甲兵器差一点又如何？大唐不是盛世吗？盛世里让某些人捞点好处会怎样？盛世仍是盛世，这点好处相对大唐充盈的国库来说，根本不算什么。
那么自己还在矫情什么呢？痛痛快快签押不就成了？
区区一个长史，在权贵多如狗的长安城里算老几？敢得罪谁？
顾青越想越觉得有道理，然后他果断收起了清单。
这件事，也算是为生活和前途妥协了吧，善恶对错其实并不是那么重要。
顾青愿意为此妥协，但他眼下还不能签押。清单的干系太大了，相信清单背后的人很快会出来与他相见，大家面对面把话说清楚比较好，虽说胳膊拗不过大腿，但起码的沟通还是必须的，总不能稀里糊涂担了责任，被别人当成了傻子。
……
下午翘班了，顾青毫无愧疚感，十八九岁的年纪，已然混得如同老油条了。
回到家准备睡个午觉，刚到门口，许管家迎了上来，神情有些激动。
“少郎君，上午有人送了礼……”
顾青一愣：“谁送的礼？”
“不认识，也没留下名帖，十几箱礼，一群人放下箱子便走了，一句话都没说，老汉拦都没拦住。”
顾青奇怪地打量他：“别人给我送礼，你如此激动作甚？难道你以为我会分你一些？”
许管家嘴角扯了扯，苦笑道：“因为送的礼太贵重了……”
“多贵重？”
“……老汉吩咐下人将箱子搬到后院了，少郎君您亲眼看看便知。”
顾青和许管家进了后院，许管家屏退所有下人，亲自打开了十几个箱子，顾青目瞪口呆看着箱子里的东西，心里只冒出了两个念头。
第一个念头是，我要发了。
第二个念头是，怀里那份清单绝对不能签押，会要命的。

第一百五十九章 家门不幸
生平第一次，收钱不是收到手抽筋，而是烫手。
十几个大小不一的箱子里，大箱子里装满了钱，小箱子装满了银饼和宝石，顾青大致估算了一下，所有的东西加起来应该能在长安城买十套宅子。
顾青眼皮直跳，心中并无任何天降横财的惊喜，反而觉得眼前这十几个箱子像是一颗颗雷，稍有不慎便炸能将他炸得粉身碎骨。
究竟何妨神圣，居然如此大的手笔，一个左卫长史的签押果真值这么多钱么？
再推测一下，随便送一笔贿赂都如此手笔，那份采办清单上的数额究竟有多大的水分，幕后之人究竟能赚多少？毕竟左卫有数万将士的庞大基数，将分发每个将士的冬衣和兵器上稍微动点手脚，溢价十几文，便是一个很恐怖的数字了，更何况顾青看过清单，他粗略估计过，清单上溢价的范围可能比十几文更多。
许管家神情忐忑，搓着手道：“少郎君，老汉觉得这礼送得蹊跷，从没见过送礼送得如此没礼数的，一群青衣家仆挑着担子，将箱子搁在咱家门前，接着转身便走，最后一人离开时只说了一句‘我家主人送给顾长史的见面礼’，老汉想上去问个究竟，但那群人走得很快，眨眼便混入人群中寻不着了。”
小心地看着顾青的脸色，许管家讷讷道：“少郎君，这礼……恐怕不是什么好路数吧？”
顾青笑了：“确实不是什么好路数，有点烫手，或者说……有点要命。”
许管家急了：“那可如何是好，纵然想还回去也找不到主人呀。”
“不急，主人迟早会露面的，许叔让人好好看管这些箱子，箱子上锁不准动，过几日会有分晓。”
许管家连连点头：“是是，老汉亲自盯着它们，府里哪个不长眼的敢伸手，老汉废了他。”
顾青摸着下巴，眼睛盯着箱子沉思。
十几箱值钱的东西，加起来差不多两千贯，这是一笔巨资，而且送礼的数值显然也是经过对方严谨的分析过的，他顾青左卫长史这个官职，在这件事里所发挥的作用，大抵是值这个价的，也只值这个价。
送多了，难免引人骄狂膨胀，或许会狮子大开口要更多。送少了会让人觉得受到了侮辱，反而弄巧成拙。
两千贯，在他们眼里，顾青值这个数。或许不仅仅是为了左卫长史的签押，而是顾青这个人。
哪怕顾青不在清单上签押，他这个人也值两千贯。
当然，最好还是老老实实签押。
……
清单公函顾青一直放在身上，没签押，但也没拒绝。
顾青在等，等那位藏在幕后的主人现身。重礼送了，清单给了，但事情得有人出来给个说法，藏头露尾送一份重礼是远远不够的。
下午顾青没去左卫，怀里揣着清单打算去东市，照着清单上的单价，问一下东市的实际价格，顾青知道清单上掺了水分，至于掺了多少，顾青并不清楚，他对这个时代的物价并没有太多了解。
与东市商贾打交道这种事，顾青没什么经验，便打算叫上郝东来和石大兴两位掌柜，然而郝东来身体未恢复，走路一瘸一拐，石大兴因为八卦报最近一期发行的事忙得脚不沾地，顾青只好放弃，想了很久，决定叫张怀锦帮忙。
女人天生对价格敏感，叫她帮自己问价杀价，落实最后的价格，应该算是物尽其用……吧？
径自来到位于道政坊的张九章宅邸，顾青站在门前忽然有些内疚。
按理说，张家人应是顾青在长安除了李十二娘外最亲密的人了，然而顾青却很少主动登门拜访，反倒是张九章时常差下人送来一些精美的食物和衣裳，有时候还会亲自写信，叮嘱顾青天凉加衣。
张家是确确实实拿顾青当自家人的，而顾青却因为性格原因，鲜少主动对张家表示过什么，两世为人，顾青对别人给予的善意总是有些无措。
走近张家大门，管家从侧门内窜了出来，一脸惊喜行礼：“少郎君久未至矣，今日登门，幸何如之。”
顾青笑了笑，宰相门第果然不凡，一个管家说话都如此文雅有度，而自家的许管家，见到顾青往往便是一声招呼“少郎君回来了？”，然后飞起一脚踹出个杂役出来侍候。
真应该把许管家拎来这里，让他在张家实习半年，不学得一身文雅本事就别回来，莫挨老子。
顾青朝管家拱手，笑道：“不知二叔公可在府里？”
管家笑道：“在府里，在府里，今日老爷恰逢休沐之期，没去鸿胪寺，正在后院看书呢，老爷早有吩咐，少郎君任何时候来了无需通报，可自行入内，少郎君可去后院寻老爷。”
顾青迟疑道：“我去后院……怕是不妥吧？”
大户官宦人家的后院，可不是外人随便能进的，这年头未经允许闯别人的后院，几乎等同于打主人的脸，是十分恶劣的无礼行为。
管家笑道：“少郎君不是外人，可去后院，放心，绝不失礼，张家从未将少郎君当作外人，府里任何地方对少郎君皆不设防。”
顾青心头一暖，朝管家笑了笑，也不再矫情，招呼过后便径自进了侧门。
进门以后，张府的下人见到顾青皆恭敬行礼，安静地侧过身子给顾青让道。
一路畅通无阻进了后院，顾青在后院南侧的花厅里见到了张九章，张九章独自半躺在一张胡床上，他似乎有老花眼，眯眼正看着书，鼻尖都快凑到书本上了，顾青心中一动，暗暗留了意。
这年头早已有了玻璃，只是纯度很不够，看起来有些浑浊，若能寻着高纯度的透明玻璃，顾青想为张九章打造一副老花眼镜。
不懂如何表达感情，顾青只能用这些小细节小玩意回应张家人对他的善意了。
听到花厅外有声音，张九章抬眼望去，见门外是顾青，张九章高兴地放下书，亲自迎了上来，不等顾青行礼，他便亲热地拉过顾青的手，大笑道：“今早还在念叨你呢，老夫对怀锦说你小子是个没良心的，从来不曾主动上门来看看老夫，你倒真是不经念叨，果然来了，哈哈。”
顾青笑道：“是晚辈的错，近日太忙，左卫长史的公务太多，侄孙已然焦头烂额，实在无暇他顾，二叔公恕罪。”
“哈哈，不怪你，老夫知道长史有多忙，还叮嘱怀锦没事莫要打扰你，那孩子太野了，关都关不住，整日想着往外跑，实在是家门不幸，教女无方……”
提起张怀锦，顾青笑得很开心：“怀锦妹妹挺好的，性子活泼一些不是坏事，说明她心思善良，对世人没有恶意，二叔公对她莫太苛责，管教太严了，怀锦妹妹从此失了灵性，得不偿失。”
和所有普通的老人一样，提起儿女事便是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张九章摇头叹道：“女子终归要嫁人的，她这性子就差上房揭瓦上树摘桃了……不对，上房揭瓦上树摘桃的事她还真干过不少，唉，如此野性难驯，将来哪户人家肯娶她？”
顾青急忙安慰道：“二叔公言重了，怀锦妹妹哪有这般不堪，真正能懂她的人，必将待她如珠宝美玉，一生珍视不负。”
张九章两眼一亮：“哦？如此说来，你并不嫌弃怀锦？老夫曾经有过将怀锦许配给你的念头，看来并非恩将仇报？”
顾青眼皮一跳，急忙道：“二叔公，冷静！多么融洽的聊天气氛，若被破坏可就大煞风景了。”
张九章失望地叹道：“你果然说的是客气话，想来也是，明知眼前是个火坑，谁会眼睁睁往火坑里跳？张家也不愿嫁祸于人呐，怀锦算是没指望了，回头老夫写信给九皋，让他问问长子夫妇愿不愿再生一个……”
顾青瞠目结舌，大号养废了，这个时候才想起开马甲养小号，不觉得太迟了吗？张怀锦她爹娘至少有三十多岁了吧？
一肚子复杂情绪不知如何开口，顾青正沉吟着，忽然听到花厅外一道惊喜的声音传来。
“二哥！是二哥来了么？二哥！”
张九章愕然：“谁是二哥？”
顾青脸色赧然，扭头假装看风景。
花厅门外，一道娇俏的身影出现，淡紫色的宫裙穿在张怀锦身上，仿佛一个沾满了花香的精灵，在深林里翩翩飞舞。
见到顾青后，张怀锦连花厅里的张九章都没注意到，神情郑重地抱拳：“二哥！”
顾青翻了翻白眼，努力装作不认识她的样子。
张九章震惊地看着张怀锦绣，捋须的手微微颤抖起来。
气氛一度很尴尬，张怀锦却丝毫没注意到，见顾青不搭理她，她表现得很失落，兄弟相见的礼节最近越来越不被顾青重视，这是礼乐崩坏的前兆啊。
“二哥！”张怀锦不依不饶继续抱拳。
见张怀锦眼中的失落之色，顾青明知只是幼稚的孩童举动，却依然不想让她失望，小心瞥了一眼抖抖索索有中风前兆的张九章，顾青放弃般叹息，然后抱拳回礼。
“三弟！”
得到回应的张怀锦转怨为喜，高兴地继续抱拳：“二哥！”
顾青半闭着眼，一脸豁出去的表情：“三弟！”
“二哥！”
“三弟！”
“二哥……”
“张怀锦你够了啊！”顾青忍无可忍了。
更忍无可忍的人是张九章，忍住满腔怒火，居然很有涵养地等兄弟相见的礼节行完以后，才腾地站起身，指着顾青和张怀锦，颤巍巍地道：“你们……你们在搞什么？何谓‘二哥’？何谓‘三弟’？这是什么鬼称呼！”
张怀锦直到这时似乎才发觉张九章的存在，不由吓得哎呀一声，嗖的一下躲在顾青身后，探出头小心翼翼地看着张九章，道：“二祖翁莫恼，这是我们兄弟相见之礼，《礼》曰：‘礼不可废，废则乱’……”
张九章大怒：“你闭嘴！已经够乱了！这是什么屁礼节？”
不知是不是因为躲在顾青身后有了安全感，张怀锦居然振振有辞道：“子路曰：‘长幼之节，不可废也’，我认他为二哥，便是‘礼’……”
顾青苦笑不已，一个人无论是不是流氓，只要有了文化，都是很可怕的。
见张九章气得快抽过去了，顾青只好安慰道：“二叔公息怒，此事说来话长……”
张九章怒视顾青：“老夫原以为你虽年少，但胜在稳重，没想到你竟跟怀锦一同胡闹，好好的世交兄妹，为何偏以兄弟相称？传出去岂不叫人笑话？”
顾青笑道：“怀锦妹妹喜欢闹，何妨由着她，兄妹也好，兄弟也好，笑闹罢了，二叔公莫当真。”
张九章气得差点要抽张怀锦，刚举起手，忽然想起了什么，又问道：“‘二哥’‘三弟’，是不是还有个‘大哥’？谁是大哥？”
张怀锦从顾青身后昂首挺胸站出来，一脸崇敬地面朝西南方向拱手：“大哥当然是阿姐张怀玉，雄霸蜀州青城县石桥村，江湖人送雅号‘东方不败’呜……”
顾青捂住了她的嘴，朝张九章歉意地笑。
张九章冷冷地瞪着顾青，道：“玉不琢，不成器，顾青你作为兄长，放纵世交妹妹胡闹，还陪着她一同胡闹，今日老夫倒要代你父母管教你！”
说完张九章抬手便要抽顾青，张怀锦吓得啊的一声，牵着顾青的手便往外逃，边跑边道：“二祖翁你过分了啊！不准欺负我二哥，二哥咱们先避其锋芒，待他日我们练得绝世神功再来报仇……”
一边嚷嚷一边跑远，张九章原本气得不行，见张怀锦和顾青牵着手跑远的背影，张九章忽然咦了一声，抬起的手不知不觉放下，怔忪片刻后，随即老脸竟露出一抹蜜汁微笑。
这真是……老夫聊发少年狂，嗑CP，喜发糖。
……
顾青和张怀锦牵着手一直跑到府外的大街上，这才放开了手，两人喘着粗气忽然对视，接着哈哈大笑。
顾青笑过后叹道：“最近恐怕不敢去你家了，你二祖翁好像很生气。”
张怀锦浑不在意地道：“没关系，过几日便没事了，我以前闯了祸经常跑出去，晚上再偷偷摸摸回来，第二天一早，二祖翁的气便消了，从来不与我算隔夜账。”
顾青试探着问道：“既然被世人所不容，你我的兄弟之称是不是……”
张怀锦瞪着他道：“不行！兄弟相称多好，每次见到你的刹那，一抱拳一声二哥，那感觉……顿觉背负了人间道义，太神圣了，称呼绝不能换。”
顾青叹气，这姑娘纯粹是为了享受兄弟相见时行礼的神圣感，看来有空要给她讲讲《投名状》的故事，让她知道兄弟是靠不住的。
嗯，也要讲讲水浒里面大郎，武松和阿莲的故事，让她知道大嫂也是靠不住的。
年纪不小，也该知道人世间的险恶了。
“二哥今日来我家是来找我玩耍的吗？”张怀锦兴奋地问道。
顾青笑道：“确实是来找你的，有件事需要你帮忙。”
张怀锦愈发兴奋，挺起馒头般鼓鼓的小胸脯，一副铁肩担道义的样子道：“二哥尽管说，三弟我赴汤蹈火两肋插刀，眨一下眼便不算好汉！”
顾青无语地道：“你从哪里学来这些乱七八糟的词儿？”
张怀锦豪迈状长笑：“这些年张某走南闯北，结识各路英雄……”
顾青瞪着她道：“你好好说话，不然我便走了，你回家挨二祖翁的揍去吧。”
张怀锦嘟嘴，委屈地道：“好吧，二哥你到底要我帮什么忙呀？”
顾青从怀里掏出那份清单，道：“陪我去一趟东市，我要了解上面的采买价格是不是掺了水分。”
张怀锦拿过清单看了一遍，也是一脸不解。她从小锦衣玉食，对长安的物价似乎也没什么概念，她也不知道这清单上的价格究竟是真是假。
“二哥需要我做什么？你怎么说我便怎么做。”
“陪我去东市问问商贾，货比三家，看看最低能压到什么价钱，对比一下清单上的价格，我要确定这份清单里面究竟掺了多少水分。”
张怀锦点头道：“好，交给我吧。”
二人来到东市，在川流不息的人潮里努力穿行，首先随便找了一家布店，顾青问了一下店内麻布和机织粗布每匹的价钱，问明以后，顾青朝张怀锦使了个眼色，意思是要她帮忙杀价。
事实证明顾青严重错估了张怀锦的杀价能力，一匹粗布要价二十文，张怀锦居然小心翼翼地问十九文卖不卖，甚至还露出很不好意思的表情，仿佛抢劫了善良百姓般充满了负罪感。
卖布的老板大喜，毫不犹豫便答应卖了。
顾青呵呵一笑，拉着张怀锦告辞。
此时此刻忽然很赞同张九章的思路，大号确实养废了，应该考虑开马甲了。
顾青觉得自己一个大男人杀价的本事都比她强无数倍，见面杀一半的基本道理都不懂，哪里来的底气说什么为兄弟赴汤蹈火？

第一百六十章 手眼通天
或许是受阿姐张怀玉的影响，张怀锦的内心有一个江湖，在她自己的江湖里，她是叱咤武林的江湖高手，行侠仗义锄强扶弱，被人尊崇爱戴，她像正义的使者，浑身散发着正道的光。
少年或许都有这样一个梦吧，为陌生人做一些善良的事，收获一些尊敬的目光，然后像个从不回头看爆炸的真汉子，潇洒地转身离去，就连李白也写过“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善良”是烙在这个民族灵魂里的印记，像文字和精神一样传承了几千年。
不过张怀锦除了内心的江湖外，本事太稀松了，这里说的“本事”不仅仅是她的身手技艺，还包括别的方面。比如生存能力，自理能力等等。
杀价都杀得这般软弱，难道她只在熟人面前才这么刚？
以前顾青总觉得张怀玉是傻白甜，如今对比了张怀锦之后才发现自己太天真了，张家姐妹在傻白甜这方面真是一山还比一山高，叫张怀玉一声大哥实在是不亏，相比之下她太强了，就凭她敢一个人踉踉跄跄闯荡江湖，这声大哥便是实至名归，幸好她只从长安闯到蜀州便不闯了，否则此时的张怀玉应该关在某个偏僻贫瘠山村的柴房里给傻子生儿子。
只进了一家店，顾青便看清了张怀锦的本质，于是只好放弃让她帮忙杀价的初衷。这姑娘哪怕把自己卖出去恐怕都不好意思喊太高的价，顶多一句“你看着给”。
清单上的物质种类很多，归纳之后大多是粗布，生铁和布鞋，生铁属于朝廷管控物质，东市上没得卖，但粗布和布鞋还是有的，顾青主要是查这两样。
左卫是拱卫长安宫闱的禁卫之一，军队将士的服装穿戴都是统一的，兵器也是统一的，顾青不知道以前左卫的采购是怎样的规矩，但既然他是长史，有些事不能装糊涂。
与忠君报国没什么关系，顾青主要是不想莫名其妙担责任，官场上干坏事是瞒不住人的，因为干坏事的人往往是一窝，查一个便带出一大串儿，区别只是看上面的人如何权衡利弊，顾青不想自己成为这一大串里面的一个。
“三弟，你不行，太弱了。”顾青摇头否定了张怀锦。
张怀锦不服气道：“杀价么，我不是杀了一文钱下来了吗？看人家掌柜多痛快，马上就答应了，咱们也赚了一文钱的便宜，买卖双方皆大欢喜，有什么不对么？”
顾青顿时语滞，说得好有道理，逻辑好通顺，他居然无法反驳。
使劲晃了晃脑袋，顾青试图回到正常智商，若被一个傻白甜带偏了简直是生平奇耻大辱。
“做人呢，最重要的是开心。你看啊，如果我们在杀一文钱价的基础上，再多杀几文钱下来，是不是更开心呢？我们赚的便宜越多，就越感到开心，你想不想更开心？”
张怀锦睁大眼，傻傻点头。
“所以，别人开价二十文的时候，你试着杀十文钱的价，你会收获比刚才多十倍的开心，有何不对吗？”
张怀锦被催眠了一般，傻傻地道：“好像……也对。”
顾青满意了，笑抚狗头，轻轻往前一推：“去吧，皮卡丘。”
第二家店，粗布依旧是二十文的叫价，张怀锦昂首挺胸竖起一根手指。
掌柜的愣了：“少一文？可以！姑娘要多少？”
张怀锦摇头：“不，一文钱卖给我。”
掌柜三观已碎，身躯摇摇欲坠：“一文钱一匹布？”
“是。”
掌柜下意识朝门外望去，他觉得这位姑娘不是来做买卖的，而是来打劫的，门外一定有她的同伙，接着他看见了门外无地自容的顾青，掌柜黯然叹息，果然有同伙……
“姑娘，打劫也要选个好时辰，光天化日之下敢在长安东市打劫，胆子太大了，欺我店铺无人耶？再不走我便报官了！”掌柜厉色道。
张怀锦大怒，正要上前打爆他的狗头，顾青赶紧上前制止，陪笑道：“对不住，童言无忌，她年纪还小，刚才是闹着玩的。”
掌柜狐疑地看了看二人，没好气道：“若无诚意买布便请离开吧，我没空与二位消遣。”
顾青不得不亲自出马，指着一捆暗蓝色的粗布道：“这匹粗布多少文一匹？掌柜莫抬价，给个实在的。”
“二十文。”
顾青想了想，道：“先不说价，一匹布能做多少件成年男子的衣裳？”
掌柜毫不迟疑地道：“若做成长衫的话……”
“不，做短衫，衣与裤那种。”
“哦，成套衣裤能做五套，省一省边角料的话，顶多能做六套。”
顾青脑子里飞快计算清单上的数量和价格，价格还没杀，暂时无法计算，但数量很容易算，清单上要采买的粗布数量大约能装备一支二十万人的军队，但这次采买已写明了左卫将士一人一套，而整个左卫的将士总计才四万余人，也就是说，这份清单足足吃了近十六万人的空额，就算一文钱不少，那也是令人吃惊的巨大收益。
顾青忍住心中的震惊，仍微笑道：“掌柜的，我若要五万匹粗布，每匹多少钱？”
掌柜大吃一惊：“五万匹？客官没说错？果真五万匹？”
“对，给个实价。”
“如此大宗的买卖，我……在下可能吃不下……”掌柜眼珠转了转，道：“不过在下可以帮忙找大额出货的布商，客官若愿意，只需给在下小小一点抽头便可。”
顾青微笑道：“你先估个实价，价钱若不满意，多说无益。”
掌柜犹豫了一下，道：“若是五万匹的话……八文一匹可矣，不知客官意下如何？”
“五文如何？”顾青盯着他的眼睛道。
掌柜断然道：“绝不可能，客官若不信，满长安去问问，没有人愿意五文出货，再大宗的买卖也是要成本的。”
“六文呢？”顾青仍盯着他的眼睛问道。
掌柜的眼神迅速闪过一抹迟疑，然后摇头：“六文也不成，客官您杀价太狠了，不能这样做买卖呀……”
顾青笑了，刚才掌柜眼里的迟疑被他捕捉到了，看来真正的实价便是六文左右，这个价钱恰好是布商的临界点。
如此一来，顾青很清晰地得到了真实的数据，清单上的粗布每匹报价是一百文，能装备二十万人的军队，仅此一项便有数千贯的差额。
而这仅仅只是粗布一项，顾青手里的清单上，除了粗布还有生铁，木材，木炭，熟铜，桐油，军马，工匠打造费用等等诸多采买项目，每一种都是数量巨大，若算起来的话，顾青想都不敢想，粗略估算一番，大约有十万贯以上的差额了。
“一笔买卖能吃一辈子啊……”顾青暗暗震惊道。
了解了实际价格后，顾青准备带着张怀锦离开，临走前顾青不知想起什么，忽然问道：“掌柜的，不知还有比粗布更便宜的布吗？”
掌柜的指着角落里几捆青色的布，道：“那种更便宜，在下做买卖实在，不瞒客官说，这批布做工很粗糙，穿在身上透风，根本卖不出去，囤在手里好几年了，客官若要的话，随便给个两三文便可。”
顾青拈起布的一角在手指间摩挲了一会儿，大致熟悉了一下手感，然后微笑道谢告辞。
……
刚刚在家闯了祸，张怀锦不敢回家，顾青要去左卫办事，无法带她，只好将她送到李十二娘府上，让她与李十二娘的弟子们随便切磋，过一过江湖高手的瘾。
回到左卫亲府，顾青径自见了李光弼。
见到李光弼后，顾青不说废话，从怀里掏出清单递给他。李光弼接过来看了一遍，眉头渐渐蹙起，与傻白甜张怀锦不同，李光弼活到这把岁数，对长安的物价还是有所了解的。
“这是谁给你的？”李光弼沉声问道。
“左卫仓曹参军朱佺。”顾青言简意赅道。
李光弼冷冷道：“水分太大了，胆大包天！”
顾青好奇道：“往年左卫府的采买价格，也是如此么？”
李光弼哼道：“左卫府每年皆有采买，经手的人多了，价格往往会有些水分，官衙嘛，各级官员过手的时候总归会想办法捞一点，于是略微调高一点价格，从中贪个几百上千贯的都不足奇，大多时候报上来的清单，我也睁只眼闭只眼批了，做人做官都不能太正直，不是很过分的话，最好莫挡人财路……”
顾青眨眼，指着他手上的清单道：“今年这份清单呢？”
李光弼将清单狠狠往桌上一拍，沉默半晌，道：“今年太过分了。”
顿了顿，李光弼又道：“今年的价格，比往年足足高了三倍有余，我好奇究竟是谁这么大的胆子，居然如此妄为，不怕查出来掉脑袋么？”
顾青苦笑道：“朱佺给我这份清单时说过，这件事不是他能做主的。”
李光弼冷笑：“区区一个仓曹，长不出如此泼天的胆子，只是不知他后面站了哪一位手眼通天的权贵，或者说，左卫亲府上上下下全被他打通了关节，否则如此过分的清单断然不会出现在你手上。”

第一百六十一章 大鱼出水
军队采买有着严格的流程，通常是左卫大将军报兵部，兵部再报三省，请求朝廷拨款按需采买，三省六部的官员商议通过后，下文给左卫大将军核准同意，然后左卫大将军再将采买的公函发给下层的官员执行。
首先是负责采买的主事，需要召集商贾调研竞价，其次还要了解采买物质的样品质量，大致确定了采买的商贾对象和价格后，主事再逐级上报，一直报到左卫大将军处，大将军再从上往下逐级批复。
一套采买的流程非常繁琐复杂，中间要经很多官员的手，每一级官员都有驳回的权力，当然也有同意的权力，清单落到顾青手上时，这道采买的流程其实差不多已快到尾声了，顾青若同意的话，只需要将清单报上左卫中郎将和左右郎将，经几位郎将商议后，上报大将军，这件事便算是完成了。
十万贯的贪污款，暗地里给顾青送了两千贯，也算是符合行情价了，毕竟这十万贯赃款并非一人独吞，肯定还有许多官员一同分赃的。
按如今大唐的物价来说，这是一笔巨款了。顾青如今住的宅子大约值二百多贯左右，仅仅只需在清单上签个名字，顾青便能一夜之间赚十套长安的宅邸。
谁曾说过“长安居，大不易”？
有权在手，再难的事都不叫事，可惜顾青不敢接这笔买卖，首先是怕担责任，怕东窗事发，其次是不知道后面的人到底是谁，他担心莫名其妙被卷进朝堂的派系里，目前的情势下，顾青无论选择站哪个阵营都是不明智的，无党无派孤立无援的样子才能引起李隆基的注意，才能被他重用。
看李光弼此刻的表情，顾青发现他也是未曾被收买的人，否则不会如此愤怒。
“李叔叔，这份清单……是否签押上报？”顾青试探问道。
李光弼神情一阵犹疑，在做人做官方面，李光弼并非那么耿直，基本的游戏规则他还是遵守的，否则也不可能做到左郎将，相当于副司令了。
只是这一次干系太大，数额太大，显然游戏规则首先被别人破坏了，李光弼在犹豫要不要继续遵守下去。
“顾青，你认为呢？”李光弼问道。
顾青摇头道：“小侄以为，此事不可答应。”
“说说。”
“首先，后面的人没冒出头，不知是哪路神仙敢如此妄为，咱们若同意了，很容易被卷进朝堂派系里，敢做出如此过分清单的人，必然是朝中有头有脸的大人物，东宫，李相，杨国忠，大抵便是这几派，无论这个人是哪一派，对咱们来说都不是好事……”
“其次，官场上没有永远能瞒住的秘密，不出事则已，一旦出事，追查这份清单的话很容易便能查到咱们头上，那位做清单的人若出了事，咱们会被牵连，无亲无故的，咱们为何帮他背这个锅？就算他不出事，咱们若然签押了，等于咱们亲手给别人送上了把柄，往后想怎么拿捏就怎么拿捏，一辈子被人胁迫……”
顾青摇摇头，指着这份清单叹道：“游戏，不该是这么玩的。基本的规矩都不讲了，教人如何陪他玩下去？”
李光弼看着他，眼神里渐渐有了笑意：“看不出你小小年纪，心思倒是颇为沉稳老练，从一份清单能看到那么长远的事，顾青，你天生适合当官，比你爹娘强。”
顾青看了他一眼，缓缓道：“小侄听说当官的人大多是不要脸的，李叔叔这是在骂小侄不要脸么？”
“夸你呢，咋听不出好赖话了，我不也是当官的么？”李光弼没好气瞪他一眼道。
收起清单，李光弼道：“这份清单你不要管了，我来担待吧。”
顾青摇头：“李叔叔，此事小侄怕是难以独善其身了，清单到了我手上，我若不签押，这个流程便走不下去，站在朱佺后面的人肯定会来找我的。”
李光弼冷笑：“那你就让他来找我，就说是我不让你签押的。”
顾青注视着他，缓缓道：“李叔叔，我也是男人，难道一辈子躲在长辈的羽翼下吗？每次出了事都要长辈来帮我，当年你与我父母的故友之情能经得几次消磨？”
李光弼目光惊异地打量他，沉声道：“就凭你说的这番话，我能帮你一辈子。”
顾青笑了：“求人不如求己，雄鹰有搏击长空之力，靠的可不是它的长辈，而是它自己强劲的翅膀。”
……
清单仍被顾青带走了，他决定独自面对这个麻烦。
接下来的几日，顾青仍如往常般处理公务，只是清单被他搁置了，不签押也不驳回，就当没有这回事。
第四天的傍晚，顾青刚下差从左卫回到家中，许管家便迎上来，神情迟疑地告诉他，有一位客人等了他一下午，一直坐在前堂等他回来。
顾青颇为意外，进门直奔前堂，看到前堂内坐着三人，其中两个是郝东来和石大兴，两位掌柜代为陪客，天南海北正聊得高兴，而客人则很面生，顾青没见过。
他大约四十多岁，面色蜡黄，眉目阴诡，唇上两撇鼠须，给人一种奸诈之相。
顾青这是第一次看到有人的面相能明明白白把“坏人”俩字写在脸上的，不由叹为观止，同时也第一次觉得自己这副不高兴的模样与他相比之下，简直是万人空巷的大帅哥了。
见顾青进来，郝东来和石大兴见礼后识趣地告退了，前堂只剩下客人和顾青二人。
此人坐在前堂内，穿的是常服，顾青不知底细，但还是客气地上前见礼。
客人的态度也很礼貌，微笑起身行礼，并自我介绍。
“鄙姓吉，名温，户部郎中，拜见顾长史。”
顾青面不改色，心头却警铃大作。
吉温，天宝年间著名的酷吏，为人心狠手辣，生性残忍嗜杀，总之四个字便能概括此人，那就是“绝非善类”。
这人的官职并不重要，但他的履历很值得警惕，他最初只是一个小小的县丞，后来攀附了右相李林甫，擢升为京兆府士曹，成了李林甫的马前卒，在李林甫的指使下，参与了不少陷害朝臣排除异己的阴谋。
李林甫的政敌落到他手里，往往生不如死，连同当世另一位名叫“罗希奭”的酷吏，二人被朝野合称“罗钳吉网”，意思是说，罗希奭拿人后像螃蟹的钳子一样死死地掐住他，而吉温则像一张大网，任何敌人被他盯上，就像一条落进网里的鱼，想逃都逃不了。
这么一位心狠手辣的人主动登门，顾青不由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应对。
“原来是吉郎中，久仰久仰。”顾青行礼笑道。
吉温笑道：“顾长史听说过我？”
顾青摇头，又点头：“未曾识荆，但确实听说过。”
吉温微笑道：“恐怕顾长史听到的都不是什么好名声吧？”
顾青皱眉，这人说话好锐利的锋芒。
吉温浑不在意地笑道：“世人于我太多误解，朝堂里总有人骂我是酷吏，说我心黑手辣，不择手段，这些年我已习惯，更懒得辩解，清者自清，何必计较闲人碎语？”
顾青笑容不变。他听出了这番话的味道，意思就是，我是个心狠手辣的人，很残忍的，就问你怕不怕。
先示之以威，随后的晓之以理才会更顺畅。
巧得很，顾青活了两辈子，也是心黑手辣之人，大家的属性基本一致，所以顾青从来不怕别人多么残酷狠毒。
从怀里掏出那份久置的清单，轻轻放在桌上，顾青伸出两根手指按住它，缓缓往前一推。
“开门见山吧，吉郎中今日前来，想必应是为了此事。”
顾青听说过吉温的名声，他对别人心黑手辣，但对自己还是分外呵护的。
这人很贪，非常贪，历史上的下场，最终也是倒在贪污一事上。
吉温对顾青的耿直颇为惊讶，官场说话讲究含蓄，像顾青这样直白地把事情摆在桌上的举动很少见，吉温看都没看那份清单，顾青的态度他已知道了。
“顾长史是个痛快人，本官也就不绕圈子了。这份清单顾长史应该没签押吧？”
“没签。”
吉温盯着他的眼睛，道：“为何？是觉得所得太少吗？顾长史可以说个数，本官绝无二话，双手奉上。”
顾青笑容有些冷：“不，我只是怕死而已。”
吉温目光一寒：“顾长史害怕出事？本官可担保不会出事，这份清单……非我所做。”
这句话仍很含蓄，但意思却很直白，吉温也不是主事的人，他的后面还有大人物，可以想象权势何其之盛，小小采买之事，绝不会出事。
顾青知道吉温背后的人是谁。
当初吉温还只是个县丞的时候，靠的是攀附李林甫起家，那么，这份清单最大的受益者，自然便是李林甫了。
暗暗苦笑不语，顾青好想辞官回家。
为何每次发生点事情，后面总能牵扯到李林甫？难道自己与他天生的八字不合？
说来李林甫已病入膏肓，为何还不断气？不仅不断气，还在不停搞事情。

第一百六十二章 无能为力
几句对话后，顾青明白吉温带着威胁而来，这位著名的酷吏行事的方式颇为霸道，从他笑中带着杀意的语气里能听得出，今日他必须要逼顾青就范。
顾青能理解他的心情，毕竟自己挡了他的财路嘛，换谁不急？再说这份清单的背后，站着的大人物可能不少，李林甫应该是拿大头的，剩下的小头也是一笔不菲的横财，值得许多朝廷大员争抢了，吉温大概便是被人推出来当出头鸟的。
左卫长史不过是个小角色，连朝堂权力中枢的边儿都挨不上，只不过恰好不幸掌握了签押清单的小权力，偏偏这个权力无法绕开他，流程上若出了纰漏，很容易被御史台的御史们抓到把柄，如今朝堂上分三派，东宫，李林甫，杨国忠，李相位极人臣，但也不能一手遮天，朝堂上仍有无数敌人等着抓他的把柄，将他拉下马。
这便是吉温不得不主动登门的原因，先礼后兵，首先试着和平解决麻烦，如果和平的手段解决不了，那么便等着他们的报复手段。
最为难的人是顾青。
从本心来说，顾青不愿签押，他不喜欢卷入派系和麻烦，更不愿意将把柄送给李林甫，他若签了押，便是把柄。
可他更不愿招惹是非，得罪强大的敌人。
李林甫是一人之下，千万人之上的宰相，顾青得罪不起，扳不动他。
有杨贵妃罩着并没有太大的作用，左卫贪腐事涉朝政，杨贵妃罩不住他，而他顾青在李隆基的心里，恐怕也不会占据太重要的位置。
一个很浅显的比方，如果顾青和李林甫同时掉进水里，李隆基会救谁？
按顾青的猜测，李隆基肯定不会救他，但是也不一定会救李林甫，或许会眼睁睁看顾青被淹死，同时也会眼睁睁让李林甫在水里灌个八分饱，等到李林甫奄奄一息快死的时候，李隆基最终的选择还是会救李林甫，至于顾青，一个毛头小子，淹死便淹死，有什么可惜？
才华？才华算什么？李白的才华够高吧？他辞官出宫的时候，李隆基挽留过吗？
明皇雄视天下，眼里只有江山美人，臣子何足惜？大唐盛世别的不多，人才最多，死了一批马上有新的一批补上，仍旧是朗朗乾坤。
所以顾青从来不敢高估自己在李隆基心里的地位，眼下这桩麻烦如果捅上了天，不是简简单单告个御状便万事大吉的，左卫贪腐之官固然要问罪，但顾青不一定能全身而退，说不定李隆基为了安抚李林甫，反而将顾青一刀剁了。
因为李林甫是一人之下的宰相，李隆基可以打压相权，但不能动李林甫这个人，“相权”和“李林甫”在李隆基的心里是要分开论的，如今李隆基刻意栽培杨国忠，不断给他加官，为的是随时能接替李林甫的宰相之位，然而在杨国忠羽翼未丰以前，李隆基是不会换掉李林甫的。
如今的顾青太弱小了，他撼不动李隆基亲手布置的朝堂平衡局势。
一桩涉及十万贯的贪腐案也撼不动，更大的可能是，李隆基会重拿轻放。
吉温坐在顾青的对面，而顾青的脑子里却飞速转动。
如果眼光只盯着眼下的左卫贪腐案，那么自然是黑白分明，谁是好人谁是坏人一眼能看得出。
然而若眼光放到朝堂上，放到天子的心思上，放到派系党羽平衡局势上，那么眼下的这桩贪腐案便不存在黑白善恶了，谁是好人谁是坏人，由李隆基说了算，从朝堂大局出发，最终板子会落到谁的屁股上，可真说不好，有很大的可能李隆基会把揭盖子的人除掉。
想清楚了这些，顾青的后背冒出了一层冷汗，心中一阵后怕。
上午的时候他还在想，要不要直接进宫见李隆基，把这桩案子上达天听，反正自己没贪一文钱，反而还揭举了一群蛀虫，纵然无功，总不能算过错吧？
此刻顾青再想深远一点，说不定还真是一桩罪无可恕的过错。
于是顾青瞬间决定妥协退让。
这是出于他自保的本能，如果眼前有一桩麻烦，而他无法解决，或者说解决后会给自己惹来杀身之祸，那么顾青会选择绕开它。
人性是自私的，所谓正义，所谓忠君报国，对顾青来说不过是一声声响亮的口号，性命无虞的前提下喊一喊倒是无所谓，但若有人把刀架在他脖子上，他要做的只有求生，正义什么的，先靠边站。
做了决定后，顾青的心里虽然仍有些堵得慌，但还是露出最友善的笑容，看着吉温道：“吉郎中，此事我不想参与。”
吉温一愣，盯着顾青的眼睛，捋着他那几根稀疏的鼠须沉吟不语，他在思索顾青这句话的意思。
“顾长史说‘不想参与’，是指……”
顾青笑道：“就是字面意思，不想参与，我不愿签押，也不愿招惹麻烦，我不会给你们增加任何阻力，更不会将此事上告，就当这件事我完全不知道，相信以李相和吉郎中的本事，一定有绕开我也能达到目的的法子，吉郎中，我说得够明白了吧？”
吉温下意识点头，随即狐疑地盯着他，道：“你……果真不会上告？”
“不会，这件事我一丝一毫都不想沾，也希望李相和吉郎中莫逼我沾上此事，我们井水不犯河水，你送给我的十几个箱子，还稳稳当当放在后院厢房分文未动，离开时还请一并带走。如何？”
吉温露出迟疑之色。
左卫长史的签押是必经的流程，如果顾青答应签押的话，这件事的完成度可谓完美无瑕。但是顾青已把话说得很清楚，他不愿沾上此事，那么这道必经的流程也不是没有权宜之法，只是需要在左卫里买通更多的官员，以及在清单留存三省时做一些手脚，至少在书面上做到天衣无缝毫无破绽。
那么御史台那群碎嘴子的言官便拿不到把柄，东宫和杨国忠的党羽也拿李相无可奈何。
关键在于顾青的态度，如果他能遵守诺言不上告的话，这件事仍然算是完美解决，十万贯的巨款稳稳到手。
顾青果真会遵守诺言吗？吉温这种官员人性差不多都快泯灭了，他连自己的亲爹都不信，怎么可能会信顾青？
但吉温相信李林甫，准确的说，他相信李林甫的权势。
顾青为何妥协？为何不愿沾上此事？说直白点，他怕了，他害怕李林甫的权势，如果他更聪明一点的话，就会知道李林甫在天子心中的地位，纵然此事告到天子面前，也不一定能撼动李相，这个事实大家都清楚。
人有敬畏恐惧之心，便知道做人的进退分寸，知道屈服于强者定下的游戏规则，顾青这位少年郎显然是个聪明人。
“顾长史说话算话？”吉温盯着顾青的眼睛缓缓问道。
顾青含笑点头：“说话算话，下官的人品向来与才华一样高，吉郎中定要相信我。”
吉温深深地注视着顾青，随即嘴角一勾，露出一抹不知是嘲讽还是无谓的笑意，然后起身告辞。
顾青很有礼貌地将吉温送到大门外，亲眼看着他顺手带走了十几箱子的重礼，看着马车离去的背影，顾青脸上的笑容渐渐僵硬。
“我做错了么？”顾青失神喃喃问自己。
性命重要还是所谓的正义重要？每个人的答案都不一样，顾青已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
第二天，顾青进左卫应卯后，径自来到李光弼办公的屋子。
李光弼今日的脸色有些难看，见顾青进门行礼，他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
“清单的事，处理了吗？”李光弼问道。
顾青沉默片刻，道：“处理了。”
“哦？如何处理的，说给我听听。”
顾青苦笑：“就当什么都不知道，我不签押，也不愿招惹他们。”
“背后的人是谁？”
“户部郎中吉温，吉温的背后……是李相。”顾青老老实实道。
李光弼一惊，随即抿紧了唇，脸色愈发难看。
顾青叹道：“李叔叔莫怪我，不得不承认，我惹不起李相。”
李光弼声音发颤，显然在努力压抑怒火：“就这样眼睁睁看他们贪墨十万贯？这可都是大唐子民辛苦劳作从嘴里抠出来的民脂民膏啊！”
顾青垂头低声道：“没错，可是我们纵然告到天子面前，李叔叔觉得陛下会治李相的罪吗？”
李光弼一愣，满腔的怒火仿佛被人戳破了一个洞，瞬间泄气了，颓然地垂着头黯然叹息。
天子若非明君，正义与邪恶的定义便很模糊了，裁决善恶的权力掌握在天子手中，天子有能力将善恶颠倒，那么，纵然豁出性命对抗邪恶，意义在哪里？
李光弼声音变得嘶哑：“那么，他们接下来会如何做？”
顾青低声道：“绕过我这个长史，继续收买左卫官员，也许还会在流程上做一点手脚。”
李光弼刹那间心灰意冷，懒懒地挥了挥手，道：“我知道了，你出去吧。”

第一百六十三章 又见万春
人生越妥协越爽，一直妥协一直爽。
如果每个人都学会在每一件难以抉择的事情上妥协，想必这个世界不会有任何纷争，圣贤渴望的大同世界很快会实现。
当顾青决定卸下这副重担后，确实感到心情轻松了许多，虽然心底深处有一些难以形容的憋屈，但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保全了自己。
离开李光弼屋子的刹那，顾青看到他脸上闪过一抹沉重和失望。
顾青脚步一顿，忽然发觉自己的心情并没有那么轻松，脑海里想的是另一件事。
他为何失望？是对污浊的朝堂，是对昏聩的天子，还是对不争不抗的顾青？
顾青的心情顿时难受起来，两世为人，从来不在乎别人对他的印象，世上所有人对他来说都是陌生人，可是这个世界上，有人给过他温暖，而他却令那些人失望了……
咬着牙，顾青仍迈步离开了李光弼的屋子。
十八岁的少年，如何反击当朝宰相？我还是个孩子呀。
顾青不停在心里说服自己。
应差没什么精神，面对堆成山的公务，顾青只感到厌恶，有一种做什么都没有意义的厌世感。坐在屋子里发呆直到中午，顾青简单收拾了一下便翘班了。
刚回到家，许管家便笑着上前迎来，一脸神秘地告诉他，有位姑娘来了，等了他很久，但这位姑娘是个闲不住的，不肯老老实实在前堂等他，而是在府里四处闲逛，还跟两位掌柜聊得热火朝天，少郎君若再晚一刻回来，恐怕这位姑娘便要跟两位掌柜结拜了。
顾青嘴角轻扬，他知道这位姑娘是谁了。
跨进前院，一道娇俏的身影闪出来，惊喜抱拳：“二哥！”
顾青没有回应，只是朝她笑了笑。
张怀锦愣了，今日的顾青看起来气色很不好，脸色很阴沉，显然心情差到极点。
约莫是从小挨打挨多了，张怀锦很会看人脸色，见顾青这副颓丧的样子，她果断放弃兄弟相见的仪式，迎上前仔细打量着他，道：“二哥你怎么了？是不是被人欺负了？”
顾青不想让自己的坏心情影响她，于是勉强一笑，道：“应该算是被人欺负了吧。”
张怀锦大怒：“谁敢欺负咱们兄弟，必须找回这个场子，三弟我这就发出绿林箭，英雄帖，召集黑白两道的同盟讨伐他！”
顾青笑了，道：“一群六十多岁七十多岁的老不正经欺负我这么一个孩子，你说怎么办？”
张怀锦不解道：“为何被一群老人欺负了？二哥打不过他们吗？”
顾青想了想，叹道：“打不过，他们人多势众，而且招式下流。”
张怀锦为难道：“要不……写信给大哥，请她速回长安帮咱们报仇？”
顾青哈哈大笑：“大哥也不行，那群老人太厉害了，我们三兄弟齐上也是被人欺负的份。”
张怀锦语滞，不甘地道：“难道被人欺负了却还得忍下这口恶气吗？”
顾青一怔，失神地道：“是啊，难道非得忍下这口恶气吗？”
转头看着张怀锦懵懂的模样，顾青轻声道：“三弟，换了是你，你会忍吗？”
张怀锦一愣，道：“如果打不过……当然先逃啊，保住命再说，好汉不吃眼前亏，像越王勾践一样卧薪尝胆，待练成了绝世武功回来报仇也不算晚。”
“可是逃命后心里憋屈怎么办？”
张怀锦苦着脸叹道：“憋屈只是一时，暂且忍着吧。谁叫我们技不如人呢。”
说完张怀锦忽然察觉到什么，迟钝的她此刻也听出顾青话里有别的意思，可是见顾青心情低落的样子，她又不忍心追问，只好站到他面前，踮起脚尖重重拍了拍他的肩，大声道：“二哥，你一直是条响当当的汉子，大丈夫顶天立地，纵有一时挫折也不算什么，凡事凭本心去做，不管你做了什么，三弟都会为你掠阵助威！”
顾青回过神，心头一阵感动，笑着揉乱了她的头发，道：“三弟，认识你真好。”
张怀锦眨眼：“哪一种‘好’？”
“很好的‘好’，以前从来不觉得成家是件多幸福的事，自从认识你以后，我忽然觉得成家也没什么不好……”
张怀锦呼吸忽然急促起来，心跳得好快，心脏仿佛要从喉咙里跳出来，俏脸也飞快充血通红。
“你，你你……想说什么？”张怀锦结结巴巴道。
顾青盯着她的脸，严肃地道：“我想说，我忽然想成家了，不管找个什么样的妻子，但一定要生一个像你这样的女儿，温暖又贴心……”
……
张怀锦狠狠踹了顾青一脚后便匆忙跑了，顾青茫然不解地站在院子中央，想破了头都没想通为何张怀锦忽然变脸。
女人的情绪果真很难把握，或许连她们自己都无法控制，翻脸比翻书还快。
上一刻还兄弟情深，还那么温暖贴心，下一刻说翻脸就翻脸，豪迈爽直如三弟者也不能免俗。
第二天，李光弼告诉顾青一个消息，那份清单已经报上三省，左相陈希烈召兵部与户部尚书商议后，已然核准。
顾青沉默许久，未置一词。
果然是手眼通天，或许自己在这件事里并没那么重要，无论有没有顾青，无论他的选择是什么，都无法阻止这件事的完成。
选择做一个旁观者，用这些理由说服自己的无能为力，是否便心安理得了？
走出李光弼的屋子，顾青甚至不敢看他的眼睛，他害怕从李光弼的眼睛里看到失望，对他的失望。
回到自己的屋子，顾青刚坐下便听门外有人求见，是一位从宫里出来的宦官，宦官笑得很客气，传话说杨贵妃召见。
顾青整理了自己的衣冠后，跟着宦官进了兴庆宫。
兴庆宫龙池边的沉香亭，杨贵妃托着香腮，惫懒地逗弄着一只朝臣进献的波斯猫，旁边还有一位熟人，万春公主。
顾青上前见礼，万春公主抿唇一笑，杨贵妃却笑骂道：“好你个小子，升了官儿便不再理本宫了么？从来未曾见你主动来宫里看我，良心被狗吃了。”
顾青急忙赔罪，苦笑道：“娘娘恕罪，臣自从当上这左卫长史后，事务真的太繁忙了，每日连睡觉的时辰都不够，实在无暇进宫看望娘娘，娘娘莫与臣计较，臣还是个孩子……”
杨贵妃掩嘴大笑，万春公主也将头扭过一旁笑个不停。
杨贵妃指着顾青对万春公主道：“你看看，你见过这般没脸没皮的孩子么？嗯，过了年便十九岁了，居然还没娶亲，如此说来，没娶亲也勉强算是孩子吧。”
顾青笑道：“娘娘此言差矣，怎能说‘勉强’？明明是货真价实的孩子，臣只愿活到八十岁时还能被别人当成孩子，孩子多好，无论做错了任何事，大人总不会与他计较的。”
杨贵妃疼惜地看着他，道：“没想到一个左卫长史竟然那么繁忙，改日我与陛下求个情，让他给你换个清闲点的官职如何？”
顾青在左卫正是待得厌烦，于是笑道：“多谢娘娘。”
指了指旁边的万春公主，杨贵妃笑道：“你们应该认识了吧？睫儿，顾青是我的小同乡，我当弟弟看待的，都是自家人，你莫端着架子，交个朋友也不错的。”
万春公主抿了抿唇，笑道：“上次重阳登高已见过顾长史了，顾长史之才，我向来是很钦佩的，他的诗句我反复读过许多次呢。”
顾青见二人亲密的样子，不由有些诧异。没想到杨贵妃与万春公主关系竟如此好，严格算起来，杨贵妃算是后妈了，后妈跟女儿混成了闺蜜，实在很不容易。
万春公主抬眼看着顾青，道：“顾长史，说好的去我皇姑的道观，离五日之期可不远了，你莫食言。”
杨贵妃惊异道：“你们相约去玉真的都灵观么？”
“是。上次重阳太子饮宴上，我与顾长史说好了的。”
杨贵妃叹道：“真羡慕你们，想去哪里便去哪里，不像我，笼中的鸟儿一般……”
说着杨贵妃忽然一怔，看了看顾青，又看了看万春公主，然后笑道：“顾青尚未娶妻，睫儿你也未曾婚配，郎才女貌何其相配，我看不如……”
顾青愕然，万春公主俏脸一红，嗔道：“娘娘莫说胡话。”
杨贵妃笑道：“怎是胡话？你们若有意，我便向陛下求恳赐婚，陛下一直为睫儿你的婚事着急，顾青是大唐难得的才俊，模样嘛……嗯，除了不太喜庆外，勉强也算周正，你们二人若不反对……”
话没说完，顾青忽然笑着打断道：“娘娘莫开玩笑了，臣还年轻，再说臣出身农户，怎配得上金枝玉叶的公主，求娘娘莫再提此事。”
杨贵妃见顾青微笑中透着拒绝的表情，不由叹了口气，知道顾青不大愿意，只好放弃刚刚生出的做媒念头。
万春公主诧异地看了顾青一眼，俏脸忽然冷了下来，哼了一声后没好气地扭过头去。
虽说并无男女之情，可是被男子主动拒绝，万春公主心中终究还是不大舒服的。

第一百六十四章 万人夹道
杨贵妃召见顾青并没什么目的，她只是一个颇为寂寞的女人，李隆基不可能每时每刻陪着她，每天大部分时候她都是孤独的，所以她需要有人陪伴。
召顾青进宫聊天是因为杨贵妃将他看作自己的弟弟，都是同乡，又都是身世飘零，顾青也很争气，在长安的表现很亮眼，最近在诗文方面出的风头令杨贵妃很自豪。
顾青陪着杨贵妃和万春公主聊了很久，不等杨贵妃赐宴便告辞，在杨贵妃依依不舍的目光下，顾青走出了沉香亭。
宦官领着顾青出宫，二人沿着兴庆宫龙池边的小道彳亍而行，宦官对顾青的态度颇为亲密。皇宫里的宦官是最有眼色的人，哪位臣子受重视，哪位妃子被冷落，宦官都是一眼能看分明的，攀附得宠者，脚踩失宠者，宦官在这方面做得比任何人都现实。
一路上宦官主动与顾青搭话，有的没的聊了半晌，像极了前世寂寞如雪的出租车司机，不管你乐不乐意，都要硬拉着你聊一路，每次下车后总有一种淡淡的吃亏感，总觉得自己不应该付车钱，司机反倒应该给自己陪聊费。
顾青满腹心事，随口敷衍着宦官的各种尬聊，脑子里却在想着左卫的贪腐案。
走过龙池，快走到花萼楼时，顾青忽然听到不远处有轻悄的议论声，顾青神情一动，不由站住了脚步，并示意喋喋不休的宦官噤声。
顾青所站的位置正在花萼楼和龙池之间的小道上，小道旁有一片低矮的灌木丛，声音是从灌木丛的另一头传过来的，顾青来过兴庆宫几次了，他知道声音应该来自守卫花萼楼的禁卫。
“说话便入冬了，上面的冬衣咋还不发下来，冻死了咱们谁来守皇宫？”一道声音不满地道。
“死心吧你，就算冬衣发下来了，你以为能抗冻？我兄长是左卫仓曹下面的主事，他昨日告诉我，今年的冬衣比夏衣还薄，布料用的是市面上最差的，手一搓就破，那玩意能抗风？”
“呸！这帮狗官该死绝，他们整天坐在屋子里点着炭火舒坦，却不知咱们天天站在寒风里值守的兄弟们多难受。”
另一道声音叹道：“这还不算最难受，最难受的是，我兄长说今年左卫新打造了一批兵器，里面不知被什么人做了手脚，兵器特别脆，一磕便断，咱们还是求神拜佛不要在皇宫里遇到刺客，否则咱们手里的家伙连烧火棍都不如。”
“上面难道不查的吗？”
“查啊，当然查。军器监的官员都盯着呢，可是官员的上面还有官员，一声招呼下来，查验兵器质地便只能走个过场，反正皇宫里难得有拔出兵器厮杀的时候，兵器给咱们禁卫无非是个样子货罢了，他们怕什么。”
“这些狗官缺了大德了，兵器里的生铁定然被人搞了名堂，咱们皇宫禁卫都如此，难以想象边关都护府那些戍边的将士们有多苦，上面烂成这样，咱们就算拼命，却为了谁拼命？”
“闭嘴！找死吗你，这话都敢说，别忘了咱们今日守的是花萼楼，若被陛下听到，你一百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声音渐渐消逝，顾青却仍站在原地，神情阴晴不定。
盛世的崩塌，终归是长期累积的矛盾爆发，推翻它的绝非仅仅只是一场谋反，刚才寥寥几句对话里，顾青不但听出了大唐将士的暮气，也听出了他们的怨气。
顾青站在原地沉思许久，回过神后朝宦官歉意地笑了笑，示意他继续往前带路。
离开兴庆宫回到家，没进门便看见门口有一位眼熟的女子，一身男子劲装打扮，顾青很快认出了她，她是李十二娘身边的女随从。
见顾青回来，女随从朝他抱拳行礼，然后道：“李姑娘请少郎君赴府一叙。”
顾青于是门都没进便跟着女随从上了马车。
李十二娘同样也住在常乐坊，离顾青的宅子步行不过一炷香时辰，马车很快便到了李十二娘府门前，顾青下了马车径自往里走。
跟张家一样，李十二娘府里上下早已将顾青当作少主人，府里任何地方都对他不设防，进出如同自己的家一样。
李十二娘坐在前堂，手里拎着一个小巧的酒坛，她的脸颊微微泛红，显然喝了不少。旁边还坐着李光弼，两人的脸色都有些僵硬，顾青微笑上前与二人见礼。
李十二娘瞥了他一眼，神情有些冷漠。
李光弼朝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嘴的白牙，笑容却很勉强。
顾青走进前堂，李十二娘朝他亮了一下酒坛，道：“可饮否？”
顾青笑道：“李叔叔是自家人，府上无宾客，似乎没必要饮酒吧？”
李十二娘皱眉：“啰里啰嗦连个女人都不如，饮酒哪里来的那么多废话！”
说着李十二娘将手上的酒坛朝他一抛，酒坛在空中划过一道抛物线，顾青大惊，急忙运起十二万分的精神险而又险地接住了酒坛。
见李十二娘盯着他，顾青苦笑，只好对着酒坛大灌了一口，李十二娘却仍盯着他，顾青叹气，索性一口气将酒坛里的酒喝光。
将酒坛放在桌上后，李十二娘仍盯着他的脸，顾青察觉到她的眼神很陌生，带着几许淡漠。
顾青心中一沉，接着苦笑，他知道李十二娘为何会有这种眼神。有些事情辩无可辩，在聪明人的眼里，任何辩解都是苍白的，他们只看结果，强行给自己找借口找理由，只能让自己更不体面。
李十二娘盯了他许久，方才道：“今日已晚，你便睡在府上，明日一早随我出城。”
“左卫的差事……”
顾青刚开口便被她打断：“差事重要么？尸位素餐之职，纵是不去有何打紧。”
顾青叹道：“是，遵李姨娘之命。”
……
当夜顾青睡在李十二娘府上，第二天一早，李十二娘叫醒了他，给了他一套崭新的衣裳让他穿上，素白色的衣裳很合身，显然是李十二娘按他的尺寸量做的。
随后顾青被李十二娘带上马车，二人坐在马车里，马车两旁十余名女弟子骑马跟随左右。
顾青从头到尾没问过去哪里，上了马车便打盹补觉，李十二娘似乎也没有聊天的性质，双臂环胸半阖双目，二人在沉默中晃晃悠悠坐了两个时辰，马车终于停下。
李十二娘拍醒了顾青，只说了一句“下车”，便率先走了下去。
顾青下了马车，睁着惺忪的睡眼左右环视，愕然道：“这是哪里？”
李十二娘眼圈忽然红了，语气清冷地道：“骊山附近的村郭，你父母葬在这里。”
顾青一愣，随即沉默下来。
李十二娘定定地注视前方，声调已有些哽咽：“当年一战，你父母的遗体是张家人运回长安的，长安故交遍地，可从来没人知道你父母祖籍何方，他们从来都不说，于是张家只好决定将他们葬在骊山附近。”
“骊山从古至今便是聚风藏气的风水宝地，历代帝王的寝陵多在此地方圆，张家感恩你父母，小心地将他们合葬在骊山附近一个不起眼的山腰，在不逾制的情况下，尽力将你父母的墓修得豪奢一些，他们一直想报你父母的恩，然而豪侠已逝，故人西辞，他们想报恩亦无从报起。”
顾青叹息一声，道：“请李姨娘带小侄上山拜祭双亲。”
李十二娘点头，招了招手，身后的女弟子递过一只竹篮，竹篮里有香烛纸钱招魂幡等物，显然是早有准备。
令女弟子们守在山下，李十二娘与顾青二人沿着崎岖的山路蜿蜒而上。
上山的路很坎坷，走了小半个时辰才走到一处合葬的墓地前。
墓地果然如李十二娘所说十分豪奢，张家人委实是尽了心力的。一座硕大的坟包周围，布置着各种花花绿绿的招魂幡和香烛等物，但墓地却很干净，显然是经常有人打扫，方圆两丈内连根杂草都不见。
顾青有些吃惊，如此偏僻的深山里，应该不会有守墓的人，可父母的墓却打扫得如此干净，很诡异。
坟包只有一个，比寻常的尺寸大很多，坟前的墓碑也只有一座，是顶级的大理石材质，黑底金字的墓碑被擦拭得很干净，如同水洗过一般，清晰地倒映着顾青和李十二娘的身影。
墓碑上刻着两行字，“故，豪侠顾秋，顾崔氏玉娘之墓，受恩未报人拜立。”
落款的“受恩未报人”令顾青颇为吃惊，这座墓碑的格式有些独特，寻常百姓人家的先人墓碑不是这么立的。
李十二娘指着墓地周围插满的招魂幡，道：“这些都是当年受过你父母恩惠的人立的，墓地也是他们打扫的，每隔几日总有几位受过恩惠的人来拜祭你父母，所以墓地周围才会如此干净。”
李十二娘似乎看出他的疑惑，淡淡地道：“顾青，你知道你父母的灵柩运上此山时，长安城有多少权贵文人和贩夫走卒徒步前来送别吗？他们有的人家境穷困无车无马，携家带口提前一天从长安城步行来此，上山时送葬者多达千人，吓得蓝田县令将县衙差役倾数遣出，在山脚下维持秩序，才未造成踩踏……”
“你知道你父母灵柩上山时，从山脚到此墓地这段路，一千多人洒下了多少眼泪吗？你父母的墓碑原本刻的是‘张家世代受恩人代顾家子弟拜立’，后来在几百人的跪求下，张家人不得不临时调来工匠改了墓碑上的字，改为‘受恩未报人拜立’，知道为何吗？因为受你父母恩惠之人，绝不止张氏一家，他们不满于顾家夫妇的墓碑落款只有张家，觉得自己若不留下一抹痕迹，便意味着忘恩负义，于是众多受恩人跪求张家改墓碑。”
李十二娘幽幽叹气，仰头望着苍天白云，轻声道：“你可知道，你父母这一生对多少人施过恩惠？大到惩奸除恶护侍忠良，小到修桥铺路赈济穷苦，他们的一生过得一贫如洗，手上但有一些银钱便拿去赈济穷人，他们嫉恶如仇，但凡见到不平事一定会拔刀相助。”
嘲弄般笑了笑，李十二娘道：“顾青，你说你父母是不是很傻？该如何定义他们这种人呢？他们杀人时从不留情，但从未杀错过任何一人，他们饮酒时放浪形骸，极尽酣畅之致，一定要喝到不省人事才觉得痛快，他们交朋友时从来不问对方的出身，哪怕对方只是个乞丐，他们也会拍着他的肩膀说先喝酒，喝完酒陪他一起去街上讨钱。”
“无论性情洒脱或拘谨，坐在一桌饮酒不到半个时辰，便能使人倾心而交，引夫妇为生平知己，而他们为了人间道义必须要豁出性命时，他们也绝不会迟疑犹豫，如刺秦的荆轲般踏歌而去，慷慨赴死。”
“顾青，这就是你的父母，你的双亲，你应该为他们感到骄傲。我李十二娘的余生纵然只活在与他们来往那几年的回忆里，也是一生快活的，世人蝇营狗苟，纵是帝王之尊，又有几人活得如你父母这般顶天立地潇洒从容？”
“自贞观以后，当世称‘侠’者不知凡几，而我李十二娘生平唯一承认的‘豪侠’，只有你父母。他们才是真正无愧于‘侠’这个字，他们不会因强权而怯懦，不会因身份而区别，心里只有‘道义’二字，他们不认人，只认道理，豪迈得令人敬仰，也傻得可爱……”
李十二娘说着，眼泪终于扑簌而下，脸上却带着憧憬的微笑，笑中带泪的模样令人心疼，却无人疼。
努力平复了情绪，李十二娘转头望着顾青，忽然道：“顾青，你不如他们。”
顾青笑了，也不辩解，伸手取过竹篮，点燃了纸钱，挂好了招魂幡，跪在墓碑前一张一张地烧着。
李十二娘也跪了下来，痴痴地看着墓碑上的字出神，伸手轻抚着顾秋的名字，仿佛抚摩着情人苍老的脸颊，眼神渐渐空洞，脑海里闪现的仍是当年的回忆。
二人沉默许久，顾青忽然道：“李姨娘，你说错了。”
李十二娘回过神：“哪句话说错了？”
“你说我不如他们，这句话说错了。”
“何以见得？”李十二娘的神情浮起几分冷意。
顾青已烧完了纸钱，但仍跪在墓碑前，平静地笑道：“我比他们强，时间会证明一切。”
“你哪点比他们强？一桩贪腐案都怯懦退缩，不觉得给你父母脸上蒙羞吗？”李十二娘冷笑。
顾青叹道：“庙堂尤高，江湖尤远。李姨娘，朝堂事与江湖事，不是一回事。朝堂不讲究善恶分明，不讲究快意恩仇，朝堂只有谋而后动，后发制人。李姨娘，你是江湖人，不懂庙堂之事。”
李十二娘一愣，仍冷笑道：“诡辩有用吗？我只看到你退缩了，你让我失望了，你父母路见不平时选择拔刀相助，而你，选择绕开不平。”
顾青的表情也渐渐变冷了：“双亲看到的只有一处不平，我看到的是整条路。他们选择将这一处不平铲掉，然后再去铲掉另一处不平，我选择的是将整条路重新铺一遍，让这条路再无不平。”
李十二娘顿时怔忪地看着顾青，此刻她忽然发觉顾青变得很陌生，从他身上感受到一种从未有过的气息。
顾青掏出一块帕巾，轻轻地擦拭着墓碑，一边轻声道：“李姨娘，这世上我只当你是唯一的亲人，有些话我从未对人说过，但我愿意对你说。”
“豪侠之为，不过一方一隅，天下不平事何其多也，他们能够全部铲平吗？终其一生能够做几件维持人间正义的事呢？江湖人的眼里只有江湖，而江湖做尽了犯禁之事，维持的所谓公道也非常有限。”
“朝堂为官者，看到的却是整个天下，庙堂颁一令，可令乾坤变色，可为黎民招灾或谋福，上位者提笔写下几个字，便强于豪侠奔波除恶一生，黎民苍生过得好不好，在于政令之正，在于吏治之清，在于民心所归，而不在于豪侠杀了多少恶人。李姨娘，这个道理您懂吗？”
“左卫贪腐案，我可以选择反抗，也可以选择退缩，无论哪种选择，我都有把握全身而退，只是我初入朝堂，诸事不明，不宜冒着强出头的风险树敌，权衡之后，终究是弊大于利的……”
顾青说着忽然朝李十二娘笑了笑，声音忽然柔和下来，轻声道：“但李姨娘是我唯一的亲人，我顾青在长安孑然一身孤苦无依，李姨娘视我如亲子侄，我怎忍心让唯一的亲人失望？”
面朝墓碑恭恭敬敬三拜后，顾青站起身，笑道：“既如此，李姨娘且看小侄铲了这桩不平事！”
目注墓碑，顾青低声道：“顾家的人，终究是一代强过一代的，李姨娘拭目以待。下山吧！”
……
回到长安城已是傍晚时分，自从顾青在墓碑前说了那番话后，李十二娘便一直沉默，回城了马车上不时看向顾青，似乎在思索顾青的话，又似乎在琢磨顾青这个人。
李十二娘不得不承认，虽是故人之子，但她确实太不了解顾青了。平日里顾青的表现不过只是个温文尔雅的少年郎，偶尔做点冲动不计后果的事，但刚刚在山上时，顾青却像一位雄视天下的霸主，冷冷地俯视芸芸苍生。
李十二娘不知为何会有这种错觉，可她心中对顾青的失望不知不觉消淡了许多。
因为不了解，才会误解，这位少年郎胸中自有天地，她不曾见过，所以对他的失望或许是错误的，她不应对他过早定论。
到了顾青的家门口，顾青与李十二娘辞别，刚准备掀帘下车，李十二娘忽然叫住了他。
“顾青，刚才我想了一路，发现可能是我误解你了，左卫贪腐案你不必为了我而改变初衷，朝堂凶险，我不该逼你强行出头，凡事衡量利弊后再做决定，好吗？”
顾青笑了：“李姨娘放心，我说过，无论我做怎样的选择，都有把握全身而退。说实话，这桩贪腐案也成了我心中的一根刺，不拔掉它，我会生出魔障，一生不得欢颜。”
李十二娘叹息道：“我越来越发觉是我错了，不该逼你的……有什么需要我帮忙吗？”
顾青笑道：“庙堂事与江湖事，不是一回事，李姨娘恐怕帮不上什么忙。”
李十二娘沉默片刻，忽然道：“你一切小心，不过我还是想纠正你一句话，庙堂事与江湖事，都是天下事，它们其实是一回事，你父母为护侍朝堂忠良而战死，江湖人其实也能改变朝堂事，或许有朝一日，江湖人还能再次改变朝堂。”
顾青一愣，然后朝她长揖一礼：“是我狭隘了，向李姨娘赔礼，顾青受教。”
……
下了马车后顾青并未回家，而是转道去了李光弼府上。
李光弼坐在檐下喝闷酒，对顾青的到来颇为意外。
顾青不跟他多说废话，进门便坐在他身旁，示意李光弼屏退左右，然后开门见山道：“李叔叔在左卫当了这么多年将军，麾下可有信得过的心腹亲信？”
李光弼眨眼，一时没反应过来，半晌才道：“有，有很多，带兵的将领谁没有一群心腹亲信？”
顾青加重了语气道：“要真正信得过，能够彼此性命相托的，不需要狐朋狗友，李叔叔每天喝酒，莫把酒肉朋友当成了心腹。”
李光弼瞪眼：“胡说！谁是酒肉朋友谁是真正的心腹亲信，我难道是傻子吗？”
“科学研究表示，经常饮酒能降低人类的智商……算了，你不懂。李叔叔帮我个忙，临时调换一下值岗兴庆宫的左卫将士名单，花萼楼前后换一批你的心腹亲信去值岗……”
李光弼神情凝重，酒也醒了大半，沉声道：“你要作甚？小小年纪可莫胡闹，宫闱值岗岂是玩笑？会掉脑袋的。”
顾青笑道：“不开玩笑，我突然改变了主意，想拔掉一根心头刺，否则我寝食难安。”

第一百六十五章 天降异象
顾青撼动不了李林甫，两者相差太大，顾青没有分庭抗礼的资本。
但顾青却知道借势。
李林甫并非一手遮天，朝堂上等着要他命的人多如过江之鲫，当右相多年，做过无数构陷异己的事，李林甫在朝堂上早已树敌无数，而且李林甫这些年干过的坏事并非天衣无缝，有些事情其实做得很粗糙。
现在的问题是，李隆基是否有罢相的心思。如果没有，顾青无论做什么都没用。
顾青的估计是，李隆基可能仍不愿罢相。
罢相容易，但是剪除宰相的党羽并不容易，在杨国忠还没能在朝堂里形成一股不可忽视的势力以前，李林甫的相权仍是稳稳的。顾青猜测左卫贪腐案最好的结果是拔出左卫内的一群贪官，然后牵连朝堂上某些朝臣，最后再次打压相权。
只是打压，不是罢免。一桩贪腐案不可能让李隆基下定决心清洗朝堂，朝局平稳过渡比十万贯重要多了。不过顾青也很满足，算算时日，李林甫能喘气的日子大约只有几个月了，没有深仇大恨的话，还是让他自然死亡比较好。
下午时分，顾青去了太府寺，求见杨国忠。
太府寺门口，顾青求见的身份仍是杨国忠的远方弟弟，景阳冈打死过老虎的那个。
穿越者有个好玩的地方在于，很多前世的梗用在这一世，别人完全不明白意思，可是能爽到自己，比如朝别人竖中指。
杨国忠见到顾青后比以往热情多了，大概是顾青的八卦报在长安城创造话题和热度的能力，以及顾青表现出来的越来越不一样的光芒，听说连太子都想拉拢他，作为下一任的宰相，杨国忠正是需要党羽的时候，如此光芒四射的少年郎，怎能不折节交好？
“贤弟的八卦报办得好啊！”杨国忠看起来心情很不错，见面就夸人，小嘴儿甜到忧伤。
“愚兄当初参与八卦报无非是想凑个热闹，给贵妃娘娘提供一点茶余饭后的闲谈之资，但愚兄真没想到贤弟的八卦报在长安竟然能传播得如此惊人，听说第二期的八卦报出来后，长安城已皆知左卫左郎将李光弼之名，哈哈，虽说名声不大好听，终归也是出名了。”
顾青谦逊地道：“是，李郎将对愚弟感激莫名，不但狠狠地夸了我，还送了我一份重礼，答谢我帮他出名。”
杨国忠笑了笑，道：“今日贤弟来访是……”
顾青左右环视一圈，确定四周无人后，才低声道：“听说右相李林甫时日无多了……”
杨国忠目光闪动，捋须道：“愚兄也听说了。”
“朝野皆在议论，说杨太府便是下一任的宰相人选，下官先恭喜太府了。”
杨国忠大笑，眉宇间掩饰不住的春风得意之色：“好说好说，你我兄弟何必见外，愚兄若有执宰之日，必不会亏待贤弟。”
顾青笑着道谢，随即笑容渐敛，叹道：“可是李相若不死，杨太府的宰相之位便无法坐上去，下官为杨太府着急啊。”
杨国忠沉默片刻，道：“李相七十多了，听他府里的下人说，如今李相每日只进食少许稀粥，有时候甚至整日都无法进食……”
顾青笑了，这杨国忠也不是省油的灯，早在李林甫府上安插了眼线。
“陛下的心思，李林甫若不死，右相之位便一直是他的，不大可能在他活着的时候罢免他，除非他自己辞相。这一点想必杨太府也清楚吧？”
杨国忠盯着顾青的脸，沉声道：“贤弟想说什么？”
“右相之位，晚坐不如早坐，迟则有变，李林甫可是修炼多年的老狐狸，焉知他会不会在断气前布下一道死棋，比如向陛下推荐某位德高望重的老臣来当右相……”
杨国忠一颤，接着眼中凶光毕露，怒道：“他敢！他若不识时务，不怕祸及他的妻妾子孙么？”
顾青微笑，心中对杨国忠愈发提高了警惕。
这种小人得志的家伙，绝对不能与他交朋友，这种朋友随时会在背后捅刀子，而且做事没有原则底线，拿政敌的家人子女来报复，这种行为历来为官场所不耻。
顾青笑道：“李林甫的心思，你我无法揣度，尤其是将死之人，往往能豁出一切，下官知道杨太府与李相不合，若站在李相的立场，推荐一位交情深厚的党羽接任右相，还是由陛下任命你这位政敌接任右相，孰优孰劣一目了然。相比之下，谁更能在他死后保护他的家人，杨太府自然也是清楚的，换了你是李相，你会如何选择？”
杨国忠神情顿时怔忪起来。
顾青静静地看着他，其实几句对话里他便大概清楚杨国忠是个什么人了。
杨国忠长于人际交往，但短于谋略，一个从草根成长起来的人，没读过多少书，格局和眼光也很狭隘。一夜之间因堂妹的关系骤然成为朝堂重臣，这样的人能指望他像老狐狸一样算无遗策？想多了。
简单的说，这是一个懂得交朋友但不会把任何人当成真朋友的蠢货。
忽悠这样的蠢货根本不必花太多心思，只要戳中他内心里最在乎的某个点，他便会发疯，疯起来连自己都咬。
杨国忠如今最在乎的便是宰相位置，本事不高却心比天高的人比比皆是，这类人从来没想过自己的野心配不配得上自己的能力，他只想坐那个位置。
“贤弟今日过来，恐怕不仅仅是帮愚兄细剖利弊的吧？”杨国忠很快反应过来，笑道：“不知贤弟可有良言教我？”
顾青笑道：“下官岂敢教未来的宰相？杨太府言重了，下官此来只想先确定一件事，确定杨太府是否真有把李相扳下去的决心，若杨太府自己都犹豫不定，下官说什么都没用，如此便当下官今日没来过。”
杨国忠脸色阴晴不定。
他其实和顾青一样，根本不相信任何人，只是顾青对世界的不信任是因为从小到大的经历，而杨国忠则出于极度自私的本性。
“贤弟为何帮我？”杨国忠缓缓问道。
顾青笑了：“说句实话，杨太府莫怪罪下官。下官帮你不是为了助你早登相位，而是为了自己。杨太府应该清楚，从卢铉之子的冲突，到八卦报的风波，我已得罪李相两次了，我这样的小人物，李相想捏死就捏死，说实话，李相若不死，我寝食难安呐。”
杨国忠点头，逻辑很完美，合情合理。
沉吟良久，杨国忠颇为保守地道：“若贤弟真有法子助我扳倒李相，我奋力一搏又何妨。”
煽风点火的火候差不多了，顾青这才从怀里掏出一份清单，递给杨国忠。
杨国忠接过，凝目看了一遍，疑惑道：“这是……”
“这是日前左卫府的冬季采办清单，三省已然通过，马上要施行了。”
杨国忠又看了一遍，仍疑惑道：“这清单有何不对？”
“杨太府您仔细看看价格。”
杨国忠扫了一眼，皱眉道：“粗布一百文一匹？呵！”
顾青不必解释太多，杨国忠本身是草根出身，民间的东西是个怎样的物价，他比那些不食人间烟火的权贵纨绔自然是懂得多些。
“这份清单与李相有关？”杨国忠看完了价格后冷笑几声，接着似乎明白了什么。
顾青道：“下官怕被牵连，不愿在清单上签押，于是户部郎中吉温找到了下官。”
话说得很含蓄，但杨国忠懂了。
“就算坐实了贪腐，恐怕也很难撼动李相之位呀。”杨国忠迟疑地道。
顾青笑道：“若杨太府愿意配合的话，咱们稍作加工，给陛下来个火上浇油，李相怕是难以脱身……”
杨国忠眼睛一亮：“何以为耶？”
顾青微笑，内心MMP，读过几本书呀，还学人家文化人“何以为耶”，我抄过那么多首诗我骄傲了吗？我不说人话了吗？
“杨太府还请附耳过来，此事只可窃窃私语，不可落于六耳……”
二人脑袋凑在一起互相交头接耳，配合堂上偶尔一阵阴寒的北风，将气氛衬托得愈发阴森沉抑，活像两位臭名昭著的奸臣在密室内商议陷害忠良的大阴谋……
……
大唐的朝会并非每天都有，李隆基如今沉迷于杨贵妃的美色，以及后宫各种好玩的礼乐歌舞，反正干什么都比处理朝政有意思，所以大唐如今的君臣朝会大约每隔十日左右才有一次，其余的时候琐碎事务悉数决于左右二相和三省六部。
数日以后，李隆基不甘不愿地参与了一次朝会。
朝会仍旧是歌功颂德，一片“万世太平”“社稷千秋”的颂扬声里，李隆基深深被陶醉了，谎言说得多了，李隆基越来越相信，尤其是，朝臣们的颂扬是有事实基础的，李隆基执政前期确实创出了开元盛世，这个事实已然显摆十几年了。
朝会结束后已快午时，大唐的朝会结束之后还是颇为人性化的，天子会给朝臣们赐食，名曰“廊下食”，也就是俗称的“工作餐”，大家吃完了再走。
只是朝臣们接受天子赐食之后，食物不能打包带走，只能在金殿外面的廊下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吃，故称“廊下食”，后来有位名叫张籍的诗人，就是写“恨不相逢未嫁时”那首诗的诗人，曾经为廊下食赋诗一首，其中一句“廊下御厨分冷食，殿前香骑逐飞球”，此诗便佐证了这个颇为人性化的规矩。
今日朝会过后，朝臣们聚在一起吃工作餐时，杨国忠却眨了眨小眼睛，狼吞虎咽般吃完了自己的那份，然后胡乱擦了擦嘴，起身便朝花萼楼走去。
吃惯了山珍海味的杨国忠自然是不习惯廊下食的，无奈天子所赐必须要吃，而且必须吃完，不准浪费，旁边的监察御史正虎视眈眈呢。
与同僚们辞别后，杨国忠匆匆赶往花萼楼，他知道李隆基朝会散后一定会去花萼楼，那里才是李隆基的诗和远方，朝会不过是眼前的苟且。
脚步匆忙快走到龙池时，杨国忠才追上李隆基的仪仗，行了臣礼后，杨国忠伴在御辇一侧随行。
杨国忠去花萼楼的理由比任何人都充足，他与杨贵妃是兄妹，兄妹经常相聚，杨国忠早已成了花萼楼的常客，李隆基也不以为意。
君臣闲聊了几句国事和家常，仪仗快到花萼楼时，杨国忠心中有些紧张，不自在地左右环视了一圈。
花萼楼外禁卫如林，皆是左卫所属，事前顾青说过会有安排，可杨国忠也不确定那些禁卫里面究竟谁才是顾青安排的人，以及何时才会发生早已预谋好的变故。
时已深秋，北风乍起微寒，杨国忠走在御辇旁，一脸真诚地颂扬李隆基的文治武功，李隆基故作矜持，脸上却飞扬着得意之色。
“国忠，你啊，就嘴皮子利索，还是要多在朝政国事上用些心思，朕不吝提携，可你也不能让朕失望啊。”李隆基捋须呵呵笑道。
“是是是，臣一定勤勉，一定鞠躬尽瘁，绝不会让陛下失望。”杨国忠谦逊地附和道。
“开春后，朕再给你几个兼任的官职吧，朝堂从三省到各寺各司的事务，你要尽快熟悉起来，将来才好担重任。”李隆基沉声说道。
随即李隆基忽然想到了李林甫，又问道：“李林甫最近身子如何，国忠可知晓？”
杨国忠神情沉痛，低声道：“臣听闻李相病疴沉重，渐不能食，想想李相已七十多岁的年纪，恐怕……”
李隆基面无表情，淡淡地嗯了一声，然后扭头吩咐旁边的高力士道：“高将军，午后派人去李相府上，着赐李林甫三株百年人参，温补之药若干，黄金十两，丝帛百匹……”
高力士领命。
沉默走了一阵，李隆基忽然又道：“再着太医署的太医去李林甫府上看看，若有结果速来报朕。”
高力士一愣，马上应了。
杨国忠嘴角一勾，然后很快恢复了沉痛之色，仿佛为国朝即将失去一位栋梁而哀恸。
李隆基也是黯然一叹，惋惜之情溢于言表。
君臣二人互相飙戏，演得十分投入。
离花萼楼只有数十丈距离时，忽然听到清脆的一声喀嚓，李隆基和杨国忠抬眼望去，赫然看见花萼楼前西面广场上，一名禁卫高举的一杆龙旗突然断裂，禁卫一脸懵懂地仍举着光秃秃的半截旗杆，而那面代表着帝王象征的明黄色绣着一条张牙舞爪金龙的龙旗，却悠悠扬扬地飘落在地。
李隆基大惊，腾地一下从御辇上站了起来，喝道：“停下！”
李隆基下了御辇，阴沉着脸走到那面龙旗前，俯身静静地看着那面龙旗。
举旗的那名禁卫早已吓得魂不附体，跪在地上不停磕头求饶。
李隆基没理他，只从他手上接过那半截旗杆，凝目端详半晌。
旗杆有些老旧，断裂口呈不规则锯齿状，显然旗杆断裂只是个意外。
但是龙旗断裂对李隆基来说却是很严重了。
古代帝王对一些诡异的现象通常很矛盾，有的迷信，有的不迷信，但可以肯定的是，帝王面对一些不太好的诡异现象却一定会迷信的，他会觉得这是老天给他的某种警示，这种警示往往与江山社稷兴亡有关，任何帝王都不会视若不见。
龙旗突然断裂，算不算天予异象？
当然算，不仅算，而且很严重。龙旗代表着帝王本人，龙旗突然断裂，是否意味着灾病或是帝王本人的身体出现异常？
李隆基已六十五岁了，他已经是一位老人，人越老越怕死，尤其是皇帝，天下一人江山共主的好日子还没过够呢，他怎能死？他明明还能再活五百年。
李隆基阴沉着脸没说话，仪仗里的禁卫宦官们却吓得纷纷跪下，杨国忠也顺势跪了下来，心跳得很快。
龙旗果然断了，这顾青……好大的胆子，万一失了手，诛九族都不为过。
“陛下，陛下！龙旗断裂只是意外，陛下万莫多想，陛下正是春秋鼎盛之年，我大唐江山内无忧外无患，此非天象，只是意外。”杨国忠跪在地上假惺惺地安慰道。
李隆基眼睛仍盯着断裂的龙旗，目光锐利且阴森，这个时候依稀才能看到当年雄视天下的霸道眼神。
良久，李隆基嘴里冷冷迸出几个字：“传钦天监，垂问吉凶。”
说完李隆基拂袖独自走进花萼楼。
高力士起身一脸惶急地传钦天监官员去了，花萼楼前跪满了一地禁卫宦官，仍不敢起身，杨国忠也跪在地上，暗暗擦了一把额头的冷汗。他这是被吓的，吓到他的不是龙旗断裂，而是顾青的胆大包天。
“这小子……是个狠角色呀。”杨国忠心中自语。
钦天监的官员很快便匆匆赶来，此时李隆基和杨国忠正坐在花萼楼内，钦天监官员入楼，行臣礼后垂手恭立，目光微瞥，飞快与杨国忠对视一眼，然后老老实实垂睑。

第一百六十六章 禁中演武
李隆基面沉如水，心中却非常恐惧。再老再昏庸的帝王，对天地终究有那么几分敬畏之心，天降异象，龙旗断裂，用屁股想都知道这必然是不祥之兆。
李隆基现在只想知道这个兆头究竟有多不祥。
钦天监也叫太史监，主司天象星宿，节气历法，换个通俗易懂的说法，太史监可以称为“神秘现象研究中心”，各种异常的现象常理无法解释的，都可以扔给太史监。太史监官员掐指一算，说一番自圆其说的鬼话，所有异常现象都甩给老天爷背锅，事情就算糊弄过去了。
李隆基召来的是太史监的监正，一个四十出头的官员，长得有点丑陋，他那张脸本身就属于一种神秘现象。
监正入殿行礼，垂手恭立。
李隆基沉声道：“龙旗断裂为何兆？”
监正垂头道：“陛下，臣刚才入殿前观察了一番，花萼楼外禁卫所举龙旗共计十二面，断裂的那一面在西方，西方属金，意白虎，白虎主杀伐，为兑卦，西面龙旗断裂，可兆杀伐不利，刀兵有伤。”
李隆基心头一沉，喃喃道：“最近大唐可有战事？”
杨国忠在一旁道：“陛下，今年我大唐最大的战事是安西都护府副都护高仙芝与大食国的怛罗斯之战，因是双方意外遭遇，算是战平，双方各有伤亡。余者便是与北方契丹和西面吐蕃的零星接战，皆不足提也。”
李隆基皱眉道：“龙旗断裂，杀伐不利是何意？”
监正小心地道：“陛下，‘兆’者，‘预兆’也，说的是未发生之事。”
李隆基愈发不安，道：“刀兵，凶险之事，龙旗断裂却发生在宫里……莫非禁卫有问题？”
监正垂头：“天机不可测，臣未敢言也。”
李隆基缓缓道：“此事可有补救？”
监正道：“白虎者，庚辛之金，正午时宫中南面火位禁中演武，或可解。”
“为何要演武？为何在南面？”
监正不慌不忙解释道：“白虎位西，主杀伐，杀伐有亏，天兆不祥。朱雀位南，意礼德，属火。火克金，于礼德之位演武，可补刀兵之危。”
这番说辞打动了李隆基，沉吟半晌后，李隆基缓缓点头：“好，明日午时禁中演武，着南北衙各卫大将军准备。”
……
禁中演武始于春秋，历代王朝皆有演武之习，千年后的明朝有一位武宗皇帝尤喜禁中演武，每月总要召集军队演武，他总觉得在军队将士面前才能找到存在感，皇帝都不愿当了，给自己封了个“威武大将军”的名号，这家伙大约是投错了胎。
李隆基下旨演武的消息很快便传出了宫外。
龙旗断裂的事没人敢说，禁中演武的旨意虽说有些突然，但各卫大将军还是不以为意，李隆基当了四十年的太平天子，所谓“太平”也只是相对而言，事实上在开元和天宝年间，大唐边境仍有不少战事，尤其是与吐蕃和契丹关系恶劣，每年皆有小规模战事。
所以李隆基下的这道旨意，朝堂上下大多数朝臣都不算意外，就连最喜欢挑刺的御史台也没什么动静，顶多只有几个吃饱了撑的监察御史上疏劝谏天子不宜穷兵黩武，不宜妄兴刀兵云云，奏疏进了三省便没了动静。
别人不觉得奇怪，可极少数人终究察觉出了一丝不寻常的味道。
当夜，李林甫府邸。
幕宾走进李林甫的病榻边，看着气色愈见灰败的李林甫躺在病榻上，幕宾心头愈发酸楚。
李林甫的病情越来越严重了，请了无数名医看过，皆云时日无多。
幕宾是李林甫的门生，名叫孙通，跟随李林甫多年，原本应该有着大好前程，可他不愿为官，只愿默默地站在李林甫身后，辅佐他治理这偌大的大唐盛世。
恩师已油尽灯枯，孙通只觉得自己的人生也变得灰暗无光了。
默默地注视着李林甫，见他喉头蠕动几下，孙通急忙端来一只痰盂，另一手扶起李林甫。
李林甫费力地朝痰盂里吐了一口痰，急促地喘息着躺下，双目睁开，无神地注视着房梁。
“什么时辰了？”李林甫问道。
“相爷，已是申时一刻了。”孙通轻声道。
“今日……朝宫可有事？”
“无事，陈相送了一些各地奏疏，所奏皆是小事，晚生已代相爷处理了。”
李林甫点头：“治国需稳，地方所奏之事再小亦当细细琢磨，不可妄下定论，凡批复必三思而落笔，落笔之后便是代表了朝廷政令，那么便无须犹豫懊悔，纵然错了也要推行下去……”
说了几句话，李林甫便喘得不行，张大了鼻翼努力呼吸空气，试图将自己这盏即将耗尽的油灯再点亮一些。
“是，晚生记住了。相爷您好生歇息养病，莫太操心了。”
李林甫摇摇头，道：“朝堂有何事尽可道来，这会儿难得清醒，老夫可斟酌一番。”
孙通想了想，道：“并无别事。哦，对了。户部郎中吉温上午来探望相爷，相爷歇下了，下面的人便没有通报，吉温送了礼后便走了。”
李林甫嗯了一声，道：“吉温最近在忙什么？”
孙通凑近李林甫耳边，轻声道：“相爷上月说过要给家人置一些家产，吉温在为相爷忙这件事呢，听说吉温拜访了几位左卫的官员，在今冬左卫采办清单上改了几笔，应该够相爷家眷所用了……”
李林甫眉目微微一抬，随即恢复如常，淡淡地道：“吉温办事老夫还是信得过的，只是此人心志不坚，为人摇摆，不可久用。老夫若逝，他定改换门庭。”
“相爷莫说丧气话，您只是一时之疴，不日便可大好。”
李林甫自嘲般一笑，道：“这把年纪了，就莫自欺欺人了，生老病死本是常情，老夫早有准备。”
孙通迟疑了一下，又道：“相爷，听吉温说，左卫那份清单有些波折，原本吉温已打通了上下关节，可偏偏左卫长史顾青不愿在清单上签押，吉温只好绕过顾青，直接报上三省，有点坏了规矩，不过吉温说无碍，三省和御史台都打点好了。”
李林甫眉头皱了起来：“顾青？又是这个顾青？”
孙通笑道：“这少年似乎颇有个性，常常做一些与朝堂格格不入之事，来长安不到一年，不但得罪了相爷，还打架劫狱生事，任他张狂下去，罢官甚至掉脑袋都是迟早的事。”
李林甫的眼里，顾青只是小人物，顾青得罪李林甫两次，李林甫甚至都不屑去报复他，听孙通议论了几句，李林甫便不再关心，嗯了一声后道：“还有别的事吗？”
“有，下午宫里传出消息，天子下旨明日禁中演武，着各卫大将军准备。”
李林甫心头莫名一跳，说不出来由，可总觉得有一种不祥之感。
“禁中演武者，是南北衙的哪几卫？”李林甫忽然问道。
孙通想了想，道：“禁卫宫中者，无非金吾卫，羽林卫，左右卫这些，在天子面前舞枪弄棍演武做做样子罢了。”
李林甫喃喃道：“不对，老夫忽略了什么……莫名其妙的，天子为何突然要演武？”
随即李林甫悚然一惊，失声道：“左卫？左卫也演武么？”
孙通吓了一跳，讷讷道：“左卫掌宫禁事，自然……自然要参与演武的。”
李林甫不知哪来的力气，忽然坐起身，颤声道：“吉温在左卫清单上做了什么手脚？”
孙通也紧张起来，道：“军衣，兵器，生铁，熟铜……等等，相爷，有何不对么？”
“吉温说，左卫长史顾青不愿签押？”
“是……”
李林甫喃喃道：“清单做手脚，顾青不愿签押，天子突然下旨禁中演武，左卫……”
宰相终究是宰相，智谋委实高人一等，将这些看似不相干的事串联起来，李林甫顿时得出一个很可怕的结论。
脸色愈见苍白，李林甫重重捶了一下床榻，咬牙道：“顾青，老夫与你何仇何怨，几次三番加害老夫！”
孙通吓坏了，急忙道：“相爷，究竟怎么了？”
李林甫冷冷道：“出事了！快，叫吉温过来，还有马上派人入左卫，将左卫所有这批新换的军衣兵器生铁等物全数撤下，令户部兵部调拨一批好的换上去，不要多问了，快去！”
孙通慌慌张张出门而去。
孙通出门后，李林甫像泄了气的皮球瞬间干瘪下去，脸色白得不见一丝血色。
……
傍晚时分，户部郎中吉温手持李林甫的手令，从国库中紧急调拨了一批物质，几十车物质匆忙运到左卫大营，奉令撤换左卫将士军衣兵器。
左卫左郎将李光弼出面，不准户部的物质大车进入大营，言称军机之地，未奉诏书不见虎符，任何人不得随意进入，户部官员也不例外。
吉温只好下令让满载物质的车回去。
当晚，李光弼拜访左卫大将军郭子仪，将清单一事从头到尾细说分明，郭子仪原本被蒙在鼓里，三省发文采办后，郭子仪为避嫌，不再参与清单采办之事，没想到清单竟被人做了手脚，贪墨之数可谓触目惊心。
嫉恶如仇的郭子仪勃然大怒，当即便打算入宫参劾，被李光弼拦下。随后李光弼告之明日禁中演武之事，郭子仪这才息怒。
李光弼走后不到半个时辰，户部郎中吉温登门拜访，郭子仪下令挡驾，不见外客。
吉温吃了闭门羹，气得手脚直颤，然而想到明日禁中演武的后果，顿时浑身冰凉。
郭子仪连夜给左卫下达军令，明日午时之前，左卫内任何官员武将不得出左卫府和大营一步，任何物质亦不得出入，违令者斩。
夜幕降临，长安城内一股诡谲莫名的气息在回荡。
子夜时分，失魂落魄的吉温敲开了顾青家的门。
顾青是善良的人，他不会让吉温吃闭门羹，在前堂很热情地接待了吉温。
吉温进门后眼神恶毒地盯着顾青，阴沉地道：“顾青，你知不知道你得罪了多少人？”
顾青笑道：“我生来八字犯冲，这辈子不是已经得罪了人，便是在得罪人的路上，不奇怪。”
“你哪里来的勇气敢得罪李相？就凭贵妃娘娘对你的宠信吗？”吉温咬牙冷声道。
顾青玩味地看着他，嘴角带着一抹嘲讽的笑：“吉郎中，星夜登门就是为了来讨伐我的？”
吉温暴怒的神情忽然一滞，接着难以置信地扑通跪在顾青面前，垂头道：“顾长史，是我不对，一切皆是我的错。请顾长史莫计前嫌，我们贪墨的钱款悉数退回，我已从户部调拨了一批上好的军衣兵器，请顾长史下一道令，让我把这批军衣兵器送进左卫大营，明日寅时前若能撤换下来，我愿向顾长史奉上五千贯。”
顾青失笑道：“吉郎中，你是不是昏头了？长史可没权力下这道令，你得去求郭大将军。”
吉温摇头：“郭大将军不见我，而且他下了军令，大营不得进出任何物质。如今只有顾长史有这个权力，因为此时驻营的将军是左郎将李光弼，若顾长史将军衣兵器送进去，李郎将定然不会阻拦……”
顾青摇头，叹道：“前倨后恭，何苦来哉……吉郎中，这个忙我帮不了。你请回吧。”
吉温抬头，眼神忽然迸出恶毒的光芒，咬牙道：“顾长史，你我并无仇怨，一定要不死不休吗？”
顾青笑着指了指他，道：“第一次见到有人跪着威胁别人，又怂又刚的样子你难道分裂了吗？”
吉温站起身，冷冷道：“顾长史，天下为官者皆贪，我不过小贪了一笔，何必非要置我于死地？你究竟为了什么？为了正义公道吗？”
顾青笑容渐渐敛起，缓缓道：“我只是不想让世上唯一的亲人对我失望，说是为了正义也无不可，你们贪了钱不觉得什么，可怜那些每日值岗的将士们，穿着单薄劣质的军衣，拿着烧火棍都不如的兵器，站在寒风中为的却是守护你们这些蛀虫，我为他们不值。”
“吉郎中，我算不得什么好人，可至少比你有底线。喝兵血的人注定要遭报应的，天不报，我来报。”
……
午时，兴庆宫，禁中演武。
李隆基身着龙袍金冠，面无表情地坐在兴庆殿外的广场边，广场正中，金吾卫和左卫的将士正披甲执兵，双方互相对峙，随着两卫大将军的令旗挥动，数千人忽然齐声大喝“杀”，双方迅速变换阵势。
李隆基坐在高台，满意地笑了，扭头朝杨国忠道：“大唐威武之师未负盛名，有这些将士为朕开疆辟土，朕无忧矣。”
杨国忠谄媚地笑道：“大唐正因有了陛下的励精图治，创下煌煌盛世，才有了我王师之威武，归根结底，终究是陛下圣明。”
台下站着数百名文官武将，见杨国忠带头拍马屁，群臣心中暗暗骂了一声“无耻”，但还是非常识时务地一齐朝李隆基躬身齐喝：“陛下圣明，王师威武。”
马屁拍得李隆基龙颜大悦，哈哈笑了两声，眼神却不自觉地朝西面望去，不时盯着西侧禁卫高举的龙旗，神情满是忐忑，生怕龙旗再次断裂，昨日的一幕已经让他有了心理阴影。
人群里，户部郎中吉温面无人色，浑身瑟瑟发抖，眼神充满了绝望。
钟鼓楼上，隆隆的鼓声忽然擂响，两卫大将军猛地挥落令旗，双方将士再次变阵，左卫两千余将士很快布好了雁翅阵型，见令旗挥落，这是进攻的命令，于是左卫将士忽然齐声大喝“杀”，接着风卷残云般朝对面的金吾卫将士掩杀而去。
一声“杀”字顿见风云变色，杀气盈野，齐刷刷的脚步声每迈一步，都仿佛重重踏在众人的心坎上，旁观的文官里，有些胆小的人已忍不住捂住胸口大口呼吸，还有的两腿一软，不由自主地瘫坐在地上。
李隆基都被那声“杀”字震得胸腔发闷，扭头朝杨国忠笑道：“郭子仪不愧当世名将，练的兵果真是精锐悍卒，纵是坚墙铁壁亦未可挡也。”
双方越来越接近，最后金吾卫与左卫的将士终于狠狠碰撞在一起，双方交战但阵势不乱，左卫将士在令旗的指挥下有条不紊地不停变换阵势，悄无声息间，默默对金吾卫完成了切割分离，片刻间将敌方数千人切割成了数十个小块，然后进行围剿。
李隆基看得心情大悦，昨日龙旗断裂的阴影终于渐渐消淡，有此威武王师拱卫宫闱禁内，他还有什么好怕的？
高兴的心情并没有维持多久，正在左卫完成切割，准备对敌实行最后的围剿时，李隆基忽然听到络绎不绝的喀嚓声，在场的文官武将们纷纷愕然。
李隆基不由自主起身望去，接着大惊。
他看到无数左卫将士手执的长戟长矛在与金吾卫厮杀时，兵器纷纷断成两截，一碰之下手里便只剩了光秃秃的半截握柄，很多明明看起来崭新的兵器往往一碰便断，这不是偶然，而是普遍现象，交战仅仅才一炷香时辰，左卫将士已有近三分之一的兵器断掉。
群臣看得发愣，纷纷交头接耳议论不停。
李隆基脸色已涨成了猪肝色，双手死死握着龙椅扶手，两眼露出骇人的凶光。
杨国忠心中暗笑，但脸上也和其他的朝臣一样一脸惊愕不解。
良久，李隆基从唇缝里迸出几个阴冷的字：“左卫将士的兵器是何人所办？他们给将士们配的是烧火棍吗？”

第一百六十七章 祖孙夜话
如果说李隆基如今心中有什么违禁词的话，莫过于“断裂”二字，禁中演武是太史监正的建议，为的是消弭龙旗断裂的不祥之兆。
结果演武刚开始没多久，左卫将士的兵器却纷纷断裂了。
这个不祥之兆就大了，可谓雪上加霜，李隆基原本惴惴不安的心情此刻正如火上浇油，心态瞬间也断裂了。
龙颜大怒，雷霆变色。
若换在平时，左卫将士的兵器断裂一批不算事，李隆基最多只表示一下不满，然后下旨彻查。
可是今日演武时左卫将士的兵器断裂，却令李隆基大为愤怒，因为今日不一样，今日演武的目的很玄幻，属于玄学内容，玄学最忌添堵，结果演武刚开始就给李隆基触了霉头。
“将断裂的兵器拿过来，朕亲自看看。”李隆基阴沉着脸道。
兵器很快被宦官呈上来，乱七八糟在李隆基面前摆了一排，李隆基弯腰拿起一柄长戟仔细端详，长戟是新打造的，握柄为木制，戟尖为铁制，断裂的部分为戟尖。
李隆基凝目盯着戟尖断裂的部分，用手指轻搓断裂面，手感粗糙，簇新的断裂面上有许多不规则的颗粒，以及一个个小孔。
李隆基看了一眼便明白了，他虽当了四十年的太平天子，可当初也是靠宫变上位的，也曾亲自掌过多年的兵权，对兵家之事并非一窍不通，手里这件兵器他一看就知道问题出在哪里。
“何人采办的生铁？这种质地的生铁连打造农具都不够，竟然敢将它拿来打造兵器，此事是何人所办？”李隆基大怒道。
群臣面面相觑，不敢吱声。
郭子仪手握令旗大步走来，抱拳道：“禀陛下，是左卫内的官员采办，臣治下无方，请陛下治罪。”
对郭子仪，李隆基还是颇为尊敬的，毕竟是当世名将，于是李隆基朝他勉强一笑，道：“郭大将军无须自责，此事会查清楚，若采办之事未经郭大将军之手，自是与你无干。”
目光凶狠地环视群臣，李隆基恶声道：“贪腐贪到朕的宫闱禁内之中，你们的胆子太大了，此事若不查清，朕岂能卧榻安睡？”
“此事当严办，无论牵扯到谁，都不能放过！高力士！”
身旁的高力士站出来躬身：“老奴在。”
“此事交给你办，着刑部，大理寺，御史台三法司协办，必须给朕查个水落石出，南北衙各卫的兵器军衣全都查一遍，先从左卫的官员查起！”
群臣哗然，却不敢言。
三法司共同办理一桩案子，已然多年未曾有过了，李隆基一句话便将这桩案子钉死，再无转圜的余地。
人群中，户部郎中吉温已面无人色，脸上汗如雨下，他知道自己的末日来了。
高力士垂头苦笑，虽然不知是哪路神仙主谋，但能把手伸进禁宫左卫，足可见权势滔天，这桩案子办下去不知最后会揪出怎样的大人物。朝堂上有能量做出这件事的，一个巴掌能数过来，无非就是那么几位罢了。
谁叫这人瞎了眼呢，连左卫都敢伸手，还敢在兵器上做手脚，胆子大得可谓狂妄了。
昨日龙旗断裂，今日兵器断裂，可想而知李隆基有多愤怒，更何况左卫的职责是拱卫禁内，天子的安全都要靠左卫金吾卫这些精锐将士的保护，这帮人贪腐到给将士们配备烧火棍都不如的东西，这是触动了李隆基的逆鳞啊。
李隆基那么深爱杨贵妃，杨贵妃的姐姐在禁宫只不过不愿下马，又抽了禁卫几鞭子，李隆基都勃然大怒，将杨贵妃赶回了娘家，如今给左卫将士配劣质生铁打造的兵器该是什么罪名？
高力士在揣度着李隆基的心思，从李隆基的愤怒程度来推测这桩案子究竟该办到什么程度才能令李隆基解气。
禁中演武到了这一步，基本已经算是失败了。
李隆基怒气未消，心头愈发恐惧，两天连出两个不祥之兆，不知会有怎样的大灾大劫在等着他，想到今日的演武被一群贪官破坏了，李隆基尤觉愤怒。
“都散了吧，传太史监监正来花萼楼。”
……
长安城风波乍起。
李隆基是下定决心要严办这件贪腐案了，从他委派身边最信任的高力士亲自查办便能看得出他的决心何等坚定。
长安城各卫官员人心惶惶，明明只是左卫的事，但各卫都要被严查，这就麻烦了。
虽然各卫并未牵扯进这桩贪腐案，可如今天下承平已久，无论文官也好，武将也好，谁在职上没干过几件见不得人的事？高力士若查下去，拔出萝卜带出泥，很多见不得人的事也会暴露出来。
于是李隆基下旨后，长安各卫官员表面平静，实际上已然一片兵荒马乱。很多官员都在默默地填补窟窿，或者忙着湮灭证据，长安城内这几日甚至出了几桩杀人灭口的命案。
顾青悄无声息地布下了这个局，原本只是针对李林甫，没想到将长安城各卫都撬动了，搅动得天翻地覆。
左卫贪腐案不难查，难的是李隆基愿不愿意查，派什么人去查。证据很容易找，甚至幕后主使也容易找，难的是找到幕后之人后，敢不敢动他。
李隆基派出了高力士，一个只对李隆基效忠的老宦官。
高力士入驻左卫第三日，共计十余名官员被拿进大理寺，连顾青都被高力士当面讯问，幸好顾青根本没沾过这桩案子，而为何清单必经的流程里不见长史的签押，顾青也解释说因为看出清单不对劲，不敢贸然担责任，于是拒绝签押，所以那些贪官将流程绕了过去。
第五日，户部三名官员被高力士下令拿下，其中包括户部郎中吉温。
吉温是酷吏，但显然不算好汉，大牢里还没对他动刑他便痛哭流涕地招了，最后供出了李林甫。
高力士一阵心惊肉跳，不敢再查了，因为他知道接下来的事已与贪腐案无关，已然上升到政治高度，李隆基对李林甫究竟是杀是放，全看李隆基如何权衡。
于是高力士将吉温的供状递给了李隆基，李隆基仔细看过供状后，忽然冷笑两声，告诉高力士，此案到此为止，所有涉案官员全部依律治罪，其中户部三名官员包括吉温在内，当街斩首。
随即李隆基还问起了李林甫的病情，得知李林甫的病情愈发严重后，李隆基令高力士将所有涉案的卷宗和供状送去李林甫府上，按规矩，大唐涉及官员的死刑是要三省共议后再勾准的，而李林甫是右相，这个事恰好在他的职权范围。
将所有涉案的名单和供状交给此案的幕后主使去审核，李隆基的心思之狠辣可见一斑。
高力士亲自将供状和名单送进李林甫府上，哪怕李林甫躺在病榻上奄奄一息，高力士也耐着性子等他醒来，然后给他看了供状。李隆基终究还是留了几分君臣情面，吉温的那份供状并没有拿给李林甫看。
李林甫看了供状后沉默无语，半晌没说一句话，看着看着，竟当着高力士的面昏昏睡去。
第二天一早，李林甫向李隆基递了一道奏疏，乞骸骨，求致仕。
李隆基批示，不准。李相明明还能为人民多服务几年嘛。
李林甫再上疏，再请致仕。李隆基仍旧不准，批示的言辞热情洋溢，深情挽留，君臣一生不疑，你知道我对你，不仅仅是喜欢……
君臣反复对飙了几次演技后，李林甫最后上了一道奏疏，臣已老迈，病疴沉重，不堪劳碌，既然不准臣辞相，便请减少臣的工作量吧，臣请求交出御史台之权，只留吏部之权。
这次李隆基准了。
……
张九章府。
这些日子长安城风云涌动，但与张九章无关。鸿胪寺属于清水衙门，很难有什么油水，张九章做官也干干净净，问心无愧者，不怕风高浪急。
但是长安城这些日的官场百态，张九章却看在眼里，听说李林甫不得不交出御史台之权后，张九章高兴之余，约了老友李光弼喝了一顿酒。
从李光弼府上回来的当晚，张九章面红耳赤，脚步踉跄，但心情显然很不错，走路时还哼着不知名的曲子。
时已深夜，刚回到家的张九章正走在院子里，斜刺里忽然一道人影窜了出来，吓得张九章魂飞魄散，八分醉意顿时醒了三分。
“二祖翁，你又到处乱跑，半夜才回来，你看看你，喝得醉醺醺的，成何体统，成何体统啊！”张怀锦站在张九章面前，叉着腰神气十足地教训道。
张九章不由勃然大怒，手掌一扬便要抽她。
张怀锦咯咯一笑，飞快闪开：“每次你都这么说人家，人家怎么就说不得你了？”
今夜张九章的心情委实不错，李林甫的相权再次被削了一半，张九章想想就觉得痛快。心情不错于是便懒得跟一个小丫头置气了。
正直的朝臣对李林甫大多是没有好感的，李林甫不仅巨贪，而且在处理朝政上犯了很多方向性的错误，比如大量遴选胡人将军戍边，将大唐的边关交给那些非我族类等等。
而对内，李林甫的心思却大多放在与东宫的争斗上，朝堂一旦党争，往往便人浮于事，李林甫为了争夺朝堂势力，将大量巴结他的朝臣放在不应当的位置上，近几年已能渐渐看出大唐的内政越来越糟糕了，这些都与李林甫有着直接关系。
所以李林甫被削权，朝堂内的正直臣子们都暗暗高兴，拍手称快。
张九章便是其中之一。
深夜的庭院里一片漆黑，只依稀看到张怀锦那双清澈发亮的眼睛。
张九章宠溺地揉了揉她的头，笑道：“这么晚了还不睡，明日还得早起呢，夫子教的课你都记住了么？”
张怀锦有些发愣，没想到二祖翁居然没生气，还笑得那么温和，喝酒喝懵了吗？
“二祖翁是遇到高兴的事了吧？”张怀锦试探着问道。
提起这事张九章就开心，哈哈一笑，道：“走，去前堂，老夫慢慢说给你听，太解气了，真是好样的！”
张怀锦听得满头雾水，但难得二祖翁开心，她又睡不着，索性跟二祖翁闲聊一番也无不可。
扶着张九章入了前堂，张九章酒兴未酣，命下人再取酒来，然后挥退了前堂的所有下人，只剩祖孙二人相对而坐。
张怀锦很有眼色地给张九章斟满了酒，张九章一仰脖子饮个干净，长长呼出一口气，又哈哈笑了两声。
“二祖翁何事如此高兴，快说给我听听。”张怀锦摇着他的胳膊撒娇。
张九章捋了一把胡须上残落的酒渍，低声笑道：“李林甫被削了相权，今日向陛下交了御史台之权，往后朝堂上的监察权算是易主了，或许朝堂会多几分清朗，是好事，大好事呀。”
张怀锦对朝政之事并无兴趣，不高兴地打了个呵欠道：“就这？值得如此高兴吗？李相好端端的为何把权力交出去？”
张九章笑道：“因为啊，李林甫被人下了套，中了招，哈哈，当朝宰相竟被一个小子算计了，而且还是个六品官儿的小子，真痛快，当浮一大白！”
说完张九章又痛饮了一盏。
张怀锦天真地眨巴着眼，听起来很有意思的样子，此处有酒又有故事，必须要听下去呀。
给张九章再次斟满了酒，张怀锦期待地道：“二祖翁你详细说说。”
张九章缓缓道：“老夫刚从李光弼的府上回来，听说了一些事情，哈哈，最近左卫被闹得鸡飞狗跳，挖出了一桩天大的贪腐案，此事你可听说了？”
张怀锦眨眼：“似乎零星听过一些，但我不感兴趣便没再听了。”
张九章摇头：“你啊，性子太野太跳脱，凡事不肯静下心多听多看，人生可能会错过很多精彩，比起顾青，你差太多了。”
张怀锦不满地道：“好好为何跟他比？我二哥当然厉害，但也就比我厉害那么一点点罢了。”
似乎为了证明自己的话，张怀锦又补充道：“他的字写得比我难看！”
张九章听到“二哥三弟”之类的称呼便觉得头疼，晃了晃发晕的脑袋，张九章决定今夜不计较称呼的事，免得破坏自己的好心情。
冷冷一哼，张九章眼神蔑视地看着她，道：“厉害那么一点点？你可知这次左卫贪腐案里，暗中给李林甫下套算计，悄无声息布局的人是谁？”
“是谁？”张怀锦眨了眨眼，恍然道：“左卫贪腐案！六品官儿的小子！我知道了！难道是……”
张九章神情顿时紧张起来，斥道：“闭嘴！你想害死顾青吗？此事只有寥寥数人知道，若传了出去，顾青满朝皆敌，懂吗？”
张怀锦兴奋得花枝乱颤，刻意压低了声音道：“二祖翁快说说，这件事真是顾青干的？他那么大的胆子，敢算计当朝宰相？啊啊啊！我二哥太厉害了！”
张九章捋须缓缓道：“老夫听李光弼说，这桩案子发生时，顾青原本打算避开的，他甚至与那些贪官说好了不闻不问，说实话，顾青的考虑也不无道理，区区一个六品小官，确实惹不起当朝宰相，对他的选择，李光弼心里隐隐有些失望，但还是很理解……”
张怀锦绣急声催促道：“后来呢？后来二哥为何又参与进来了？”
“后来，李十二娘也听说了，但她不理解，于是将顾青带到长安郊外他父母的墓前，不知道十二娘与顾青说了什么，但顾青回来后便决定将这桩贪腐案挖出来，这才悄悄布下了此局。这个局……布得很巧妙，非常巧妙。”
“布的什么局？快说呀。”
张九章摇头：“不能说，说出来会要了顾青的命，怀锦你性子太野，话又多，老夫担心你哪天不小心说漏嘴，还是不说为妙，你只要知道，老夫这双眼睛不瞎，曾经打算将顾青与你许为夫婿，无奈你人蠢眼又瞎，多好的一位少年郎啊，竟被你错过了，如今搞出什么二哥三弟的，你与顾青之间怕是没有可能了吧？”
张怀锦的表情短暂失神，随即不满地道：“二哥说过，兄弟之间不要掺进男男女女那些破事，太煞风景了。”
张九章目瞪口呆：“男女之情煞，煞风景？顾青说的？”
“嗯！”张怀锦重重点头，认真脸：“我想了想，觉得二哥说得对！”
张九章仰天叹息，这蠢丫头，究竟多蠢。人家分明是没看上你啊。
张九章看了看面前如花似玉的侄孙女，越想越不甘心。
侄孙女是正房所出，容貌也是一等一的美，性子活泼好动了些，但行为举止皆是正经的大户人家教养所出，为何顾青那小子偏偏就看不上自家孙女呢？他究竟喜欢什么样的？
如今搞得二哥三弟什么的乌烟瘴气，张九章明知强扭的瓜不甜，但还是想再努力一下，收顾青为婿不仅是对已故的顾家夫妇有个交代，张九章对顾青本人其实也很欣赏，尤其是在知道这桩贪腐案背后的故事后，张九章愈发觉得顾青此人不可错失。

第一百六十八章 吹皱春水
张九章也算历经沉浮的朝堂老狐狸了，张家三兄弟皆是官宦，故长兄张九龄甚至还是名垂青史的贤相，论人心的把握，论勾心斗角的本事，三兄弟都不差。
所以在面对儿女亲事的问题上，张九章这只老狐狸很清楚，有些事情强行逼迫反而适得其反，但若装作无意的引导一番，诱惑一番，充分引起年轻人的好奇心，说不定结果便不一样了。
傻乎乎的张怀锦没注意到张九章的神色已有些变化，她仍沉浸在“二哥好厉害”的兴奋中。
张九章浅浅啜了一口酒，道：“怀锦，你知道顾青从小无父无母，是在一个小山村里吃百家饭长大的，没有父母长辈的教导，没正经读过书，也不知谁教了他满腹诗才，更难得的是，这孩子天性终究是善良的，他分得清正邪善恶……”
朝张怀锦笑了笑，张九章沉声道：“其实在长安与顾青相认之后，老夫心里一直有些忧虑，顾青的父母皆是有情有义的豪侠，但顾青毕竟从小无人管教，老夫担心他性情阴郁，心无善念，与他相认后，老夫便想看清楚顾青的性情为人，若他是个心邪之人，那么便给他一大笔钱财，他若有难，张家也愿意帮帮他，但张家平日里会渐渐疏远与他的关系……”
张怀锦急道：“二哥不是坏人！”
张九章呵呵一笑：“你急什么？老夫还没说完呢。第二个念头，若顾青天性善良，但能力平庸，张家可以尽全力帮他，从仕也罢，经商也罢，总会尽张家之力将他捧到能力所及的最高位置上，张顾两家世代交好，也不负当年顾家夫妇活命之恩。”
张怀锦噘着小嘴道：“二哥能力也不平庸，他很厉害……二祖翁你心眼儿太多了，好好的交情你偏偏还要算计。”
张九章失笑：“张家终归是个大家族，族中子弟众多，老夫多算计一些也是为了张家好。”
“第三个念头，若顾青天性善良同时才华能力出众，那么张家愿与顾青结秦晋之好，不论他喜欢张家哪一房的女子，老夫皆愿玉成此事，当然，最好他能看中怀锦你，你毕竟是正室嫡女，身份配得上顾青，对恩人也有个交代，可惜你俩如今二哥三弟乱七八糟的称呼，好好的姻缘被搞成了兄弟情，老夫真是怒其不争啊！”
张怀锦得意地笑道：“二哥说了，兄弟是手足，妻子如衣服，我与二哥兄弟相称，便是一辈子的手足，衣服可以换，手足不能换。二哥还说，做兄弟，有今生没来世。”
张九章脸色一黑，不知道为什么，好想打人，又不知该打谁。
顾青这货究竟给怀锦灌输了些什么歪理，怀锦本就不够灵醒，现在看起来更蠢了。
张九章捋了捋须，淡淡地道：“怀锦啊，老夫问你，顾青的本事和才华，你欣赏吗？”
张怀锦忙不迭点头：“当然欣赏，二哥最厉害了！”
“那么，顾青的为人品性好不好？”
“当然也好，为了正义公道连宰相都不怕，这是不畏强权，大丈夫当如是。”
“顾青对你好吗？你们相处时他的所言所行可算温和尔雅？”
“二哥当然对我好，他除了说话有点气人外，几乎没有缺点了。”张怀锦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新月，小模样很可爱。
张九章不动声色地叹道：“这般少年郎，却只能兄弟相称，倒是可惜了。你难道真相信他所谓‘兄弟如手足’的鬼话？”
张怀锦一呆：“二祖翁何意？难道不对么？”
张九章冷笑：“也就你这种蠢货会相信他的话，你自己想想，老夫与你祖翁是亲兄弟，他在广州为官，老夫在长安为官，我与他多年难得见一面，与老夫终日相伴相守的人是谁？是我的老妻，你的二祖母，呵，兄弟如手足，手足却被抛在千里之外，妻子如衣服，衣服每日穿在身，如此浅显的道理，你不懂么？”
张怀锦傻了，三观摇摇欲坠：“啊？”
莫名有种被二哥骗了的心痛感觉是肿么肥事？
张九章一脸痛惜地叹道：“你若果真与顾青相处融洽，或是对他有好感，那便珍惜眼下与他相处的时候吧，将来他若与别的女子成了亲，那么每日陪在他身边的便是他的妻子了，男未婚女未嫁之前，他与你如何胡闹都无妨，一旦他成了亲，你便要与他保持距离，而他，不用老夫提醒，他的妻子也会要求他与你保持距离，你们的兄弟缘分到他成亲的那日起，便算是缘尽了。”
张九章说完黯然一叹，眼角余光迅速一瞥，及时捕捉到张怀锦眼中闪过一抹惊慌之色，张九章嘴角不易察觉地一勾，很快恢复如常。
见张怀锦呆滞不语，张九章决定再补一刀。
“顾青这孩子真是难得一见的瑰宝，以往在蜀州的小山村不过蒙尘而已，一旦来了长安，不到一年的时间已官居六品，已得圣眷，未来前程不可限量，尤其是还有满腹才华，随便一首诗便能引长安才子争相传颂，这等本事，说实话，老夫在他这般年纪时，远不如他，听说如今已有不少权贵官宦在打听顾青的底细，若是长安的权贵皆知顾青尚未娶妻，恐怕上门保媒的人会踏破他家的门槛……”
张怀锦抬头气势孱弱地道：“二哥说，说他……这辈子不会娶妻的。他说没遇到心仪的女子之前，绝不会考虑成亲之事。”
张九章冷笑：“男人的鬼话你也信？何谓‘心仪的女子’？百依百顺，同甘共苦便是心仪，如今女子皆习女德女诫，这一点哪个女子做不到？长安街上一抓一大把，随便许一个便是心仪了。”
张怀锦顿时心乱如麻，张九章的这番话将她深深震撼到了。一想到朝夕相处的二哥成亲以后便不与她玩耍了，从此陪着娇妻你侬我侬，以后还会慢慢疏远她这个三弟，张怀锦便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好像心都被挖去了一块。
风乍起，吹皱一池春水。
张怀锦其实也只是个小姑娘，感情方面不见得比直男顾青敏感多少，两人其实都是一样的迟钝。
感情迟钝的人，神经也很粗，张九章说了半天，张怀锦仍只是神情失落，却不见有何表示，张九章真的很想打人了。
于是张九章决定继续补刀，对亲孙女不能太仁慈，让她早点经历社会的毒打才能成长起来。
神情惋惜地叹息一声，张九章慢条斯理地道：“既然你与顾青皆无男女之情，老夫只好放弃，退而求次。顾家夫妇于我张家有大恩，顾家仅此一支香火，老夫有责任让它延续下去，顾青的亲事老夫不能不过问。回头老夫便与朝中一些权贵交流一番，谁家若有待字闺中的女子，不妨安排与顾青见上一面……”
张怀锦顿时后背一凉，像遇到危险的猫儿一样炸毛了，不假思索脱口道：“不行！”
张九章眉头一挑：“哦？为何不行？”
张怀锦结结巴巴道：“反正，反正……就是不行！我与二哥是兄弟，谁家若有待字闺中的女子，先让我看看，我若觉得适合二哥再安排他们相见。”
张九章冷笑：“你这可是无理取闹了，顾青与你非亲非故，你又不是他的长辈，有何资格决定谁适合他？”
张怀锦小脸顿时瘪成一团，忽然有种欲哭无泪的感觉。
张九章毒打亲孙女下手忒狠，慢悠悠地道：“据老夫所知，如今钟意顾青的女子也有两个，其一是远在蜀州石桥村的张怀玉，你的阿姐。她与顾青可是相识于微末之时，直到如今张怀玉仍住在那个小山村里，如贤妻守候离家的丈夫一般，她显然对顾青已情根深种，而顾青对她，似乎也很不一般。”
张怀锦的心愈发乱了，一双手无意识地扭搅着衣角，手指微微发颤。
张九章又道：“其二，据说今年重阳登高之时，太子于骊山设宴，宴上万春公主对顾青颇为青睐，几次追问顾青何时去都灵道观，公主欲与他同行，这是许多在场的朝臣们亲眼所见，长安城早有风闻，听说万春公主尚未许人，陛下答应过她，将来她可自由选择满意的夫婿，她怕是已经看上顾青了……”
“一个有情有义，共历患难，另一个位高显赫，金枝玉叶，两位女子都比你强，怀锦啊，你怕是比不过人家，果然与顾青兄弟相称是明智的，以后与顾青好好玩耍，待到他成了亲，你便没有兄弟了，去吧，老夫再也不管你整日在外面乱跑了，好好玩，玩得尽兴啊。”
说了一大通话，张九章口干舌燥，端起酒盏一口饮尽，长长呼了口气，眼角余光见张怀锦一脸憋屈烦躁，张九章暗暗笑了。
刚才那番话总算没白费，看来怀锦对顾青的感情突然间有了一种质的蜕变，呵呵，老夫身为鸿胪寺卿，整日与那些番邦红毛绿毛的异国猢狲唇枪舌战，还忽悠不了你一个蠢丫头？
再次望向张怀锦时，张九章赫然发觉她竟已珠泪满眶盈盈欲滴，神情悲戚失落，小嘴瘪了半天，终于一咧，大哭起来。
张九章急了，刚才恐怕是用力过猛，小丫头招架不住了。
“哎呀，怎么好好的却哭了呢？”张九章心疼地为她擦眼泪，眼泪却越擦越多。
张怀锦咧嘴大哭道：“二祖翁，我，我怕是活不了了！二哥若娶了妻，我便不活了！”
……
算计当朝宰相是怎样一种体验？
谢邀。
人在家里，慌的一批。
成就感？顾青毫无成就感，只有一肚子的惶然。毕竟这个局布得有点冒险，细细想来，仍有不少漏洞，只是当时为了向李十二娘证明自己，顾青便顾不得许多，布下此局后顾青果断抽手不管，一切交给李光弼和杨国忠去发挥。
饶是如此，顾青仍觉得自己恐怕已经暴露了，龙旗断裂这种小名堂或许能瞒人一时，但瞒不了一辈子，尤其是接下来略显仓促的禁中演武，以李林甫的老谋深算，应该会猜到一点什么。
不过没关系了，难得这次不计较利弊，不在乎前程性命，放肆大胆地做了一件自己想做的事，若有什么后果，担着便是。
吉温等一批官员人头被斩落的同时，李林甫也向李隆基交出了御史台的权力，顾青这几日很低调地待在家里，一遍又一遍地将整件事情复盘，事后复盘是他的习惯，从复盘里总结得失成败，往往收获很大。
除了复盘，顾青还在计算人心，计算李林甫的人心。
左卫贪腐案后，李林甫作为幕后主谋，不可避免地陷身其中，被李隆基无声无息地逼迫交还御史台的权力，此时的李林甫处于风口浪尖，就算他猜出了顾青是布局之人，就算他想要报复顾青，此时恐不合时宜，李林甫不会再给别人落下话柄，李隆基如今对他虎视眈眈，他若敢马上报复，宰相之位可就真的危险了。
所以顾青猜测自己可能还会有一段缓冲的时间，这段时间里应是风平浪静，顾青现在要等的却是另一件事。
算算时日，李林甫差不多快断气了，如果他没来得及对顾青做出报复动作以前断了气，那便算是顾青的运气好，成功躲过一劫。
“要不……出长安避一避风头？”顾青摸着下巴喃喃自语：“玉真公主的道观倒是一个不错的选择，干脆出去躲一躲，男人该怂还得怂啊，占了一回便宜，见好就要收，不然风水轮流转……”
顾青从沉思中收回思绪，却见郝东来和石大兴正盯着他的脸。
“你俩干啥？”顾青警觉地道。
郝东来的伤势已见好，走路微微有点瘸，除此无大碍。
两位掌柜迅速交换了一下目光，郝东来笑道：“不知为何，总觉得少郎君跟以往不同了。”
石大兴附和道：“不错，以往少郎君虽然人善，但表情太冷硬，终究有些距离，如今看少郎君的模样……”
郝东来抢答道：“如今看少郎君，似乎比以往多了一点人味儿……”
顾青笑吟吟地道：“你的意思是，我以前不是人？”
郝东来一滞，急忙解释道：“我非此意，就是觉得，嗯，觉得……唉，怎么说呢。”
顾青微笑摆手：“不用解释，说错了话没关系，抽一记就长记性了。”
“老石，抽他。”
石大兴哪里会跟郝东来客气，顾青话刚落音，石大兴几乎下意识便猛地出手，一巴掌扇上郝东来的后脑勺，啪地一声脆响，郝东来顿时眼冒金星，庞大的身躯摇摇欲坠。

第一百六十九章 兄弟反常
话说得不好听，但道理差不多是没错的。
左卫贪腐案后，顾青的气质神态看在外人眼里确实有了一些变化，具体怎样的变化，郝东来和石大兴说不上来，只能说顾青看起来比以往多了一些人性化的气质，从心态反应到神态上，顾青看起来没那么淡漠了，他的脸上有了一些人间烟火气，有了比较明显的喜怒哀乐。
郝东来说他有了一丝“人味儿”，大抵便是这个意思。
顾青也觉得自己心态上有了一些变化，可能是正道的光照在了他的身上吧。
心怀善念的人，脸部线条都柔和得像万物复苏的春天。
左卫贪腐案似乎是顾青两世为人第一次完全不为自己的利益而愿意出手的一桩事，在这以前，顾青的内心大多是自私的，他不愿关心与自己无关的事情，更不愿插手与自己的利益无关的纷争和麻烦，世界不曾待他以温柔，他凭什么对世界心存善意？
李十二娘在他父母的坟前与他说了那番话后，顾青决定插手左卫贪腐案，当时的初衷是不想让唯一的亲人对他失望，他害怕失去这位亲人。
后来贪腐案水落石出，顾青的心情不知为何明朗起来。
或许，心底深处被封存的角落里，老天给他准备了一份未曾开启的礼物，那是天性里久违的善良，用以弥补两世对他的亏欠。
做完善事后，顾青的感觉很不错，有一种建立在道德上的成就感，就像有人冷不丁把他从阴暗的角落里拽出来，逼着他晒了一场阳光，他从最初的拒绝，到渐渐的喜欢，最后终于觉得，其实生活在阳光下也不错。
天性善良的人，怎会习惯长久的阴暗？他本有资格沐浴阳光。
“少郎君，我和老石这些日子也没闲着，在长安城东市买下了四家店铺，其中一家用来卖咱们的八卦报，另外三家用来卖蜀州的瓷器，至于份子，还是按以前的分配，如何？”郝东来问道。
顾青挑眉：“买店铺的钱我还没出呢……”
两位掌柜急忙摇头：“不用不用，咱们在长安城的立身之本便是您在青城县的瓷窑，和长安城的八卦报，两者皆出于少郎君之手，这便算是少郎君出的份子钱了，买商铺的钱由我和老石分担，我们总不能什么都不干便吃现成的吧。”
顾青点头道：“可以，我当你们是自己人，就不跟你们在银钱上斤斤计较了，以后若商铺出现什么变故，官面上的事交给我。”
两位掌柜眉开眼笑。
在长安城做买卖的商贾大多是有官方背景的，买卖做得越大背景越深，若丝毫没有背景还敢在长安城做下去，迟早会被吞干净，商贾向来是依附在权贵和官员身上的藤蔓，无依无靠不可能向上生长。
下午时分，杨国忠来了。
这次左卫贪腐案里，若说最大的赢家非杨国忠莫属。
顾青暗搓搓在幕后布局指挥，杨国忠是执行的人，二人合力之下，虽说没把李林甫扳倒，但李林甫也被削了一半的相权，交出御史台的权力后，李隆基顺势便把御史台交给了杨国忠，如今的杨国忠又兼了一个官职，那就是御史大夫。
这还只是表面上的好处，更大的好处是，随着李林甫被削了权，李林甫的党羽察觉到朝堂风色不对，于是很快便改换了门庭，其中大半转而投靠到杨国忠门下。
明眼人大多看得出杨国忠便是下一任的宰相人选了，而李林甫已然日薄西山，眼看大势即去，投靠杨国忠才是最符合官场利益的选择。
经此贪腐一案，杨国忠不仅名正言顺地接管了御史台，成为朝堂三权之一的监察权的主事人，而且朝堂势力大涨，已渐渐形成了一股不可忽视的势力，离宰相的位置更近了一步。
连杨国忠自己都没想到，他竟能从一桩贪腐案里得到如此巨大的好处，而促使他得到这一切的人，便是顾青。
杨国忠如今对顾青佩服得可谓五体投地，虽然二人的官职品阶相差甚远，但杨国忠已不敢忽视这位少年郎，从目前的情势来看，他在朝堂上若与顾青结为盟友，那么至少十年内他能高枕无忧。
以顾青的本事，再过十年恐怕已是朝中重臣，到了那时，杨国忠与顾青之间的盟友关系也将慢慢变味了，或许彼此之间会成为敌人也不一定。但在目前阶段，顾青这个人杨国忠是一定要交好的。
这次杨国忠主动登门，居然还带了礼物，做人实在很讲究了。
顾青热情地接待了杨国忠，从门口一直将他迎进前堂。
杨国忠心情显然很不错，捋须不时发出爽朗的笑声，对顾青的寒舍更是昧着良心说了许多赞美之辞，听得顾青都有些相信了，觉得自己果真是为了风雅而刻意把家里弄得像农家小院，绝不是因为没钱。
前堂入座，照例上酒上菜，不管客人什么时辰登门，都是以酒菜招待，所以在大唐的大户人家里，有时候大清早都能听到府邸里传来阵阵丝竹钟乐声，那绝对不是主人嗨了一通宵，而是大早上来了客人，主人以酒菜和歌舞伎招待。
顾青府上只有酒菜，没有歌舞伎，杨国忠饮了两盏酒后便觉得有点寡淡。
“顾贤弟正是年少风流之时，为何府上竟无歌舞伎娱人？”杨国忠一双不正经的眼睛左右环视，没见到貌美如花的歌舞伎，最后迫不得已将邪恶的眼神放在庭院内打扫卫生的两个丑丫鬟身上，看了一会儿便果断收回目光，并且不停地眨眼睛，可能眼睛被辣到了。
顾青叹道：“家境贫寒，无力买歌舞伎娱己，实在对不住杨兄，杨兄若不嫌弃，不如愚弟亲自为杨兄舞一段儿？”
杨国忠一惊，急忙干笑道：“不必不必，愚兄岂是附庸风雅之人，只是想听个声响罢了……”
顾青再次热情自荐：“愚弟的歌喉也是颇为动人的，杨兄若不嫌弃……”
“不必！哈哈，饮酒饮酒，来，饮胜！”
顾青黯然一叹，你果然还是嫌弃了……
杨国忠当然嫌弃，顾青那张不高兴的脸若配上撩人的舞姿，骚不骚姑且不说，画面太违和不敢想。
害怕顾青再次没皮没脸的自荐，杨国忠赶紧转移话题。
“这次愚兄能将朝堂监察权拿捏在手，全靠贤弟倾力相助，愚兄感激不尽，往后贤弟若需帮忙，尽可对愚兄直言，愚兄一定赴汤蹈火……”
顾青笑着道谢，心里却将杨国忠的这句话当作放屁。
杨国忠是个什么货色顾青很清楚，大家只是暂时狼狈为奸合作几次，维持表面的塑料兄弟情便好，就不必走心了。
然而杨国忠这次的许诺显然是走心了，主动提起了话题。
“我见贤弟如今还只是六品长史，若贤弟有意，愚兄可为贤弟奔走一番，将贤弟的官职升一升，不知贤弟意下如何？贤弟看上了哪个官职尽管说，四品以下的官职问题不大。”
顾青微笑道：“真的不必了，愚弟当长史足够，暂时没有升官的念头。”
这句拒绝的话顾青也是走了心的。不是不想升官，顾青只是不想通过杨国忠升官。来长安后顾青一直在静静观察朝局，他发现李隆基是个制衡的高手，将帝王平衡术运用得淋漓尽致，朝中东宫，李林甫，杨国忠以及一些中立逍遥派等势力此消彼长，全是李隆基手中的棋子。
涉及朝堂派系，顾青不敢贸然跟任何一派走得太近，保持如今不群不党的姿态才符合顾青的利益，同时也不会令李隆基对他心生不满。
杨国忠对顾青的回答颇为意外。
实在是个看不透的少年郎，朝中年纪胡子一大把的老家伙都削尖了脑袋往上钻，任何人都无法拒绝升官的诱惑，偏偏顾青却气定神闲地拒绝了，少年郎不正是气盛张扬的年纪吗？为何顾青却表现得像只修炼多年的老狐狸，淡定得令人不可思议。
“贤弟果真不愿升官？”杨国忠盯着他的眼睛，试图从他的眼神中找出顾青的真实想法。
顾青笑道：“真的不必了，而且愚弟说句难听的话，如今虽说李相的相权被削弱了不少，但杨兄莫忘了，吏部如今可还抓在李相手中呢，朝中官员调任擢免还是需要李相点头的，杨兄帮愚弟奔走恐怕成效不大。”
提起李林甫，杨国忠便咬牙切齿，冷冷道：“老而不死是为贼，这老贼也不知何时断气，平白挡了你我兄弟的路。”
看着顾青，杨国忠期待地道：“贤弟主意多，谋略无双，不如帮愚兄想想法子，索性弄死他算了。”
顾青露出奸恶的嘴脸，阴沉地道：“我有一计，如今李相正患大病，长安城皆有传闻，说李相命不久矣，咱们不如买通他府上煎药喂药之人，在其药里下点砒霜鹤顶红之类的毒药，每次下药的分量轻微，久服之下，能加快李相乘鹤西去位列仙班的速度……”
杨国忠倒吸一口凉皮，这少年……好狠毒的心思！
于是杨国忠立马暗暗做了个决定，回家后好好排查一下自家的后院厨房，并且府里增加一个编制，专门用来试毒，以后他吃的每一道菜都必须先试毒再入嘴。
“此计……有点冒险吧？”杨国忠忐忑地道：“若然事发，恐怕你我兄弟会身陷其中，不如还是顺其自然，反正那老贼也活不长久了，不争这几日迟早。”
顾青无所谓地道：“既然杨兄不愿，那便当愚弟没说。我只负责出主意，采不采纳是杨兄的事。”
杨国忠笑道：“多亏贤弟不弃，往后你我兄弟当在朝中守望相助，也好辅佐天子做一番轰轰烈烈的功业。”
顾青若有深意地笑道：“那是当然，以后若愚弟有需要杨兄帮忙之处，也希望杨兄义伸援手拉愚弟一把。”
算算日子，快年底了。每到年底各地文官武将和异国使节都要来长安城朝贺。
安禄山……也该进京了吧？
……
张怀锦来找顾青时，已是傍晚时分。
今日的张怀锦有点怪怪的，首先是太有礼貌，以前张怀锦进门哪里需要下人通报，小脚丫抬腿一踹，整个人便像一只耗子飞快窜了进来，有时候门房连人都没瞧清，便见一道黑影从眼前晃了过去，非常玄幻。
而今日张怀锦登门，居然站在门外让管家先去通报，礼貌得一塌糊涂。
其次是，张怀锦今日竟然不啰嗦废话了，反而显得很沉默，忸忸怩怩像个大家闺秀站在院子里，熟悉张怀锦作风的顾家下人们都吓坏了，纷纷神情惊惧地远远绕开她。
顾青从前堂走出来时，看见的便是张怀锦那副羞答答的玫瑰静悄悄的开的模样，顾青吓了一跳，然后立马怀疑自己的家里是不是闹鬼了……
见张怀锦如此反常，顾青不得不主动来一次极为羞耻的兄弟见面礼，试图让大家的状态变得正常点。
“三弟！”顾青抱拳，阔别多年欣喜状。
张怀锦垂头忸怩不语：“……”
“三弟！”顾青心中愈发惊恐，这傻丫头怎么了？病得不轻的样子。
“……”
“三弟！”顾青加重了语调。
张怀锦垂头羞答答地道：“怀锦见过顾阿兄……”
顾青惊得后背寒毛直竖，蹬蹬蹬连退三步，惊疑不定地打量着她。
“何……何方妖孽，竟敢摄走我三弟的魂魄，速速现出原形！”顾青凛然暴喝道。
张怀锦羞涩地扭过身子，娇嗔道：“哎呀，顾阿兄莫闹了！”
顾青干笑，随即笑容一收，扭头朝管家大喝道：“去道观请一位老道士来，让道士带上吃饭的家伙，准备起法坛！”
壮起胆子走近张怀锦，顾青颤巍巍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三弟你没事吧？三弟你是吃错药了还是吃了毒蘑菇？需要二哥帮你叫大夫吗？”
张怀锦终于绷不住了，气鼓鼓地瞪着他：“我没事！没病也没吃药，更没吃毒蘑菇！”
顾青冷静点头：“了解，了解……”
扭头再次向管家沉声道：“……顺便请个大夫来，脑科或是妇科的。”
双手搭在张怀锦的肩上，顾青使劲摇她：“三弟你醒醒，你正常点，我是你二哥啊。”
张怀锦奋力挣脱了他，怒道：“我哪里不正常了？人家本就是宰相门第出身，正经的大家闺秀好不好！”
“三弟你莫闹，上九天揽月下五洋捉鳖才是正常的你啊，你现在的样子让二哥我很担心……”
顾青说着忽然单手捏住了她的左右脸颊，严肃地道：“张嘴，伸舌苔我看看。”
张怀锦粉嫩嫩的脸顿时像一只被捏扁了的皮球，不由自主地嘟起了嘴，肉乎乎的特别可爱，下意识便伸出了小舌头，小巧粉红的舌头暴露在嘴外，令人心旌摇荡，如此秀美可爱的小舌头，用来吃饭可惜了。
舌头伸出去后张怀锦才惊觉不对，急忙缩回了舌头，瞪着他道：“偶嗖过了，偶没病！”
顾青毕竟不是大夫，看不出她究竟哪里病了，只好道：“你今日这副样子到底怎么了？我需要一个合理的解释。连二哥都不叫了，难道你我兄弟情分已尽？”
张怀锦气鼓鼓地道：“我……我以后再也不叫你二哥了，我不想跟你做兄弟了！”
顾青眯起了眼：“我得罪你了？”
“没有！我就是不想跟你做兄弟了！”
顾青无奈地叹道：“张怀锦，你讲点道理，不做兄弟总要有个理由吧？”
张怀锦满腹幽怨无法说出口，气得转过身子道：“没理由，就是不想做兄弟，以后你要叫我怀锦妹妹，不准再叫我三弟了。”
顾青认真脸：“莫闹，就算要改口，我以后也只会叫你怀锦弟弟，哪里来的‘妹妹’？腐朽得很。”
张怀锦气得跺脚：“你……”
顾青心中有些失落，黯然叹道：“三弟，你变了。”
见顾青失落的样子，张怀锦心中一疼，急忙道：“二哥，我没变。”
顾青转怨为喜，笑道：“还是叫我二哥了，我很高兴。”
张怀锦自觉失言，然而说出去的话覆水难收，气得只能跺脚。
还没等她反悔，顾青伸手掐住了她的后脖子，如同拎着一只宠物般拎着她往外走，高兴地道：“为了庆祝你我兄弟之情重归于好，二哥决定请你去东市吃东西，想吃什么想买什么尽管与二哥说，二哥请你。”
张怀锦使劲蹬腿挣扎，气道：“不要当我是小孩子，我已是个大姑娘啦，还有，别再叫我三弟了！”
“知道啦知道啦三弟。”
……
二人扭扭打打走出门，管家备了马车，二人上了马车直奔东市。
到东市下了马车，顾青仍拎着张怀锦，张怀锦不情愿地被他拎着后脖子，气哼哼地四下张望。
顾青边走边道：“三弟有什么想买的，想吃的，尽管告诉二哥，二哥买给你。”
张怀锦今日装闺秀装得很失败，内心正充满了挫败感，闻言冷冷地道：“我什么都不要。”
“三弟莫与二哥客气，再过两日二哥便要与三弟分别，离开长安了，走前让二哥为你尽一尽心意吧。”
张怀锦一惊：“二哥要去哪里？”
“去玉真公主的道观，重阳节那日与两位公主殿下说好了的，不能失信于人。”
张怀锦想到二祖翁说过，万春公主对顾青或有情意，不由急道：“我也要去。”
“三弟莫闹，人家又没邀请你。再说我去是为了避风头，不是去玩耍，估摸道观没什么好玩的地方，乖乖在长安等我回来。”

第一百七十章 玉真道观
两世为人，历经无数红粉阵，多少爱情被顾青完美躲过。
张怀锦这段也不例外。
顾青对感情反应迟钝，不明白张怀锦今日为何这般表现，中了邪似的既作又矫情，但不影响顾青完美地躲过这段爱情。
被顾青拒绝去公主道观后，张怀锦一直闷闷不乐，垂着头没精打采地跟着顾青闲逛，以往能令她兴奋雀跃的东市美食，今日也无法再刺激她的情绪了。
一想到顾青马上要跟那个万春公主同行，而且可能会在道观朝夕相处，张怀锦心里便一阵阵的不舒服，好像一件本来属于自己的玩具被别人抢去了。
二人走在街上，张怀锦绣垂头丧气跟在后面，顾青左顾右盼走在前面。
顾青的注意力全放在路边的美食上。
这年头其实并没有多少美食，食物的烹饪方式大抵还是以蒸烤煮为主，而且食物的种类也很少，很多后世滥了大街的东西这里还没出现，它们仍种在美洲或非洲的土地上，等待殖民者将它们的种子带回来。
顾青暗暗决定将来掌权后一定要打造船队出海，土豆玉米这些高产粮食必须弄回来，顺便弄点辣椒种子，让自己吃一顿有灵魂的火锅。
美食太少，顾青只注意肉类，他惊讶地发现大唐的长安街头居然有烤肉摊。烤架做得比较粗糙，一个陶制的大瓮里烧上炭火，一支粗长的铁棍穿过半只羊，放在火上烤，绿眼珠的胡人穿着奇怪的服饰，不停往羊身上撒下神秘的香料，羊烤熟后便放在大托盘里，用匕首将羊一块块地分尸。
顾青顿时两眼一亮，好东西！终于找到了前世的回忆，必须光顾一下。
不假思索地拉起张怀锦的手，顾青兴奋地道：“走，二哥带你吃香的喝辣的。”
张怀锦的手被他骤然牵住，不由一愣，接着满脸羞红：“顾阿兄，大庭广众的……”
顾青愣住，马上松开她的手，顺势拽过她的袖子擦了擦手，沉声道：“三弟，你正经点。”
“哦……”张怀锦的心情再次跌落谷底。
二人在烤肉摊边坐下，顾青叫了半只羊，由于场景太熟悉，嘴快的顾青情不自禁又叫了一箱冰啤酒，看着伙计茫然的眼神，顾青只好改口上葡萄酿，胡人伙计见顾青和张怀锦穿戴不凡，不敢得罪，陪着笑说小本经营，只卖烤肉不卖酒。
顾青并不失望，世上绝大部分问题都能用钱解决。
桌上拍出一把铜钱后，伙计兴高采烈跑到街对面的酒楼里帮他买酒去了。
葡萄酿的味道并不太好，喝起来像果汁，酒质很浑浊，重要的是它没加冰。这年头只有权贵官宦人家才挖有冰窖，顾青若想喝一口冰葡萄酿，只能去张九章或李光弼府上蹭一蹭，李十二娘府上或许也有。
掏出怀里的匕首，将烤得金黄酥脆的羊肉小心割下一块，顾青一口咬下，味蕾仿佛被炸开，不知用了什么香料，膻味和香料味综合在一起，味道似乎并不逊前世的烤串摊。
张怀锦却盯着顾青手上的匕首，这柄匕首顾青很少拿出来，一直收在怀里，毕竟用到它的机会并不多。
“你的匕首是自己打造的还是别人送你的？”张怀锦盯着匕首道。
顾青瞥了一眼，崇敬状朝西南方向拱手：“当然是我们的大哥送的。”
听说是阿姐张怀玉送的，张怀锦小嘴一瘪，哦了一声。
“愣着干啥，快吃呀。三弟，今日咱们算是发现宝藏了，这家烤肉真不错，以后咱们常来。”顾青嘴里嚼着肉，又喝了一碗酒，劣质的酒令顾青直皱眉，于是补充道：“下次咱们自己带酒来，你家有冰窖吗？”
“有……”
“下次我去买好酒，你从家里带冰块，咱们来这里吃个痛快。”顾青满足地笑道。不知为何，大口吃肉的时候心情特别好。
见顾青吃得嘴角滴油，张怀锦终于暂时忘记了情场失意的打击，也跟着吃了起来，一口烤肉入嘴，张怀锦眼睛亮了，鼓着腮帮子不停地发出嗯嗯声，显然味道很满意。
“二哥，我也要饮酒！”张怀锦朝顾青伸手。
“滚！小女娃喝什么酒，不学好！”顾青很不客气地拒绝。
张怀锦气道：“我在家也饮酒，还跟二祖翁一起饮，我酒量很大的！”
顾青坚定拒绝：“酒量再大也不准喝。”
今日张怀锦表现得奇奇怪怪的，顾青若再让她喝酒，不知她会做出什么丧心病狂的事来，所以顾青一定要将麻烦掐死在摇篮中。
张怀锦气鼓鼓地哼了一声，埋头大口吃羊肉，吃相比顾青还难看，刚才装出的大家闺秀人设全崩了。
两个人的战斗力不俗，半只羊没多久便被二人干得差不多了。
张怀锦有点吃不动了，托着腮看顾青吃肉喝酒，痴痴地看了半天，张怀锦忽然道：“二哥，你相信男女一见钟情吗？”
顾青慢悠悠啜了口酒，道：“不相信。”
“为何？”
“一见钟情说得难听点，叫‘见色起意’，男女第一次见面，对方什么人品，什么性格，什么德行全都不知道，完全只凭对方的长相容貌便觉得自己喜欢上她了，这是一种对自己的人生极不负责的行为，纯粹是男女的情欲冲动作祟，大多数的一见钟情都将在睡过之后心生悔意，能够白头偕老者那真要靠祖上积累祖坟冒烟了。”
张怀锦呆住了，一件原本很美好充满了浪漫旖旎气息的事情，从顾青的嘴里说出来居然如此不堪入目。
这家伙是魔鬼吗？
“那你相信日久生情吗？”
顾青又啜了一口酒，缓缓道：“那要看日多久了，拍拍屁股就知道要换姿势的情侣，这样的默契确实要很久才能有。但这也不能叫‘日久生情’，顶多只能叫日久生默契。”
张怀锦茫然睁大了眼：？？？
顾青扭头上下打量她：“你今日究竟怎么回事？为何纠结于男男女女的小情小爱？这样是不对的，你我兄弟的胸怀应该更广阔一点，将有限的爱献给全天下的劳苦大众。”
张怀锦：？？？
痛苦地揉着额头，张怀锦难过地道：“二哥，我现在头好痛，你莫拦我，不然跟你翻脸。”
说完张怀锦劈手夺过顾青的酒坛，仰头灌了一口酒。
顾青摇头叹息：“冥顽不灵，回头大哥来了长安，让她开导你。”
吃饱喝足结账离开，张怀锦依然闷闷不乐，但顾青的心情却很好，吃肉果然是一件能让灵魂升华的事啊。
将张怀锦送到张府门前，顾青正打算与她告别，张怀锦却忽然拽住了他的衣角，顾青扭头，却见张怀锦可怜兮兮地看着他，眼神无辜且蠢萌。
“二哥，你去公主的道观千万要守身如玉，夜晚锁好门，不要被别的女人花言巧语骗了……”
顾青神情冷傲：“以我的功力，应该没人能骗得了我。三弟放心，待到二哥归来时，身子依然是冰清玉洁的。”
张怀锦转念想想以顾青不解风情的段位，确实称得上功力高深，当世鲜有敌者，公主殿下又如何？除非把他双手双脚绑在门板上，否则公主也难得逞。于是张怀锦遂稍稍放了心。
……
两日后，顾青乘上马车，与万春公主同行往玉真公主的都灵道观而去。
一路同行，顾青与万春公主并无太多交集，公主出行的仪仗有点吓人，前后皆有羽林卫护侍，还有无数宦官宫女随行銮驾左右，相比之下顾青的马车却显得异常简陋寒酸，跟在公主仪仗后面像一只狮群后面捡便宜的鬣狗，画面一度非常心酸。
都灵道观原本在洛阳，开元之后，李隆基思念亲妹妹，玉真公主遂在终南山下又修了一座都灵道观，玉真公主很少进长安城，大多数时间都在道观里修身养性，与大唐的才子俊秀们饮宴歌舞，谈论诗文，并且与诸多才子都有过绯闻，包括著名的李白和王维。
玉真公主过的这才叫人生。
据野史记载，李白与王维的关系非常恶劣，几乎是水火不容。究其原因，恐怕与玉真公主多多少少有些关系。
马车行了大半天，到了终南山下一座规模不小的道观前停下，此处已是山径小道，马车无法上去，必须步行。
顾青下了马车，发现万春公主穿着一身朴素是玄色宫裙，正笑吟吟地站在不远处看着他。
顾青心旌摇荡，在他的直男审美里，只论容貌的话，万春公主应是当世仅次于杨贵妃的美女了，尤其是混血儿的相貌，尤添几分异域风情。
“顾青，此处便是都令道观了，皇姑为人随和好客，你进了道观后不必拘谨，随性便可，皇姑最喜欢的便是才俊们在她的道观里狂放不羁，于山水间纵情诗文。”万春公主笑着叮嘱道。
顾青垂头行礼：“是，多谢公主殿下提点，臣一定不会见外的。”
万春公主掩嘴咯咯笑道：“你这句话便已很见外了，道观不比长安城，不必在意繁文缛节，莫随便把‘谢’字挂在嘴边。”
抬头看了看不远处的道观，万春公主道：“走吧，随我进去，长安诸事纷扰，顾青，你可在道观里休养些日子，皇姑很看重你的文才，在她的道观里，定将你待为上宾。”
羽林卫前行开道，万春公主和顾青二人步行朝道观走去，顾青的脚步慢了几分，隐隐落后万春公主一肩，万春公主几次放慢脚步欲与顾青并肩而行，但顾青比她更慢，二人一直保持着一肩的距离，万春公主无奈，恨恨地剜了他一眼，加快脚步独自走了。
顾青笑了笑，公主说不必见外，他不能当真。道观是玉真公主的，公主无论怎样的身份，人在何处，终究是有规矩的，怎能不见外？
历史上有一位名叫杨修的人很不见外，以狂放不羁的名士为人设，不仅偷吃曹丞相的酥饼，还屡次耍弄小聪明，最后曹丞相也没与他见外，一刀把他剁了。
前车之鉴不远，当引以为戒。
道观的规格很高，从房梁的高度来看，仍是按公主规格建造的，主殿是三清大殿，专为供三清老君，观内的道姑们做早晚课便在此处，旁边是偏殿，设有斋堂和功德堂，大殿后面属于后院范围，有趣的是，后院的范围比大殿范围要大得多，里面层叠的院落，宫殿般奢华的寝宫，还有一片又一片人工挖出来的小湖泊，湖泊中央楼台亭阁皆俱。
从外面看去，道观的大殿似乎只是为了装饰所用，真正的奢华建筑全用于后院的宫殿院落了，颇有几分挂羊头卖狗肉的意思。
顾青仅只看了一眼道观的布局，便大致明白玉真公主的心性了。
其实皇家的人哪有什么潜心向道的信仰，无非是以修道为借口逃避不满意的婚事，在这一方天地里挥洒虚度自己的人生罢了。
每年设那么多宴会，邀请那么多当世才俊，归结起来只是因为寂寞。
走进道观，玉真公主穿着百纳道袍站在道观门口笑吟吟地看着万春公主和顾青。
万春公主嘻嘻一笑，也不行礼，蹦蹦跳跳上前挽住了玉真公主的胳膊，笑道：“数日不见，皇姑想我了吗？”
玉真公主伸手刮了一下她的鼻子，笑道：“我才不想你，跟大唐才俊们的才华比起来，你有什么值得我想的，对吗顾青？”
顾青一凛，躬身长揖：“臣拜见玉真公主殿下，冒昧叨扰，臣愧然。”
玉真公主笑道：“若觉得愧然，不妨作几首好诗送给我，以你之才，一首诗可抵在道观吃住一年，如何？”
顾青苦笑：“臣尽力。”
“道观是方外之地，此处不讲究俗世之礼，顾青，你莫太拘谨，若处处仍如长安般如履薄冰，我邀你来此便失了本意，未免强作风雅了，此处虽为道观，但后院不禁酒色，有上好佳酿，亦有美貌舞伎，酒色不带入正殿，便不算对老君不敬，顾青，你可随意。”

第一百七十一章 最后堡垒
顾青在玉真公主的都灵道观住下了。
这次来道观算是赶鸭子上架，一来是因为重阳节那天被万春公主把话堵到这个份上，不得不来，二来顾青想要避避风头，坑了当朝宰相后还是低调一点比较好，最好躲远点。
如果宰相派人追杀自己，那就勇敢地扑进万春公主的怀里，让她保护自己。
完美！
当夜玉真公主设宴，专为款待顾青。皇家夜宴自然是豪奢之极，从酒菜到歌舞，皆是当世最奢华的，就连盛酒的杯子也是五彩斑斓的琉璃盏。
琉璃盏这东西在后世看来不过是制作比较粗糙的人造水晶，但在如今这时代可是很值钱的，琉璃早在春秋战国时期便有烧制，大唐最早关于琉璃烧制的记载在一本名叫《独异志》的书里，上面记载开元年间，大唐的淄州便以生产琉璃而闻名。
顾青落座后便盯着面前的琉璃盏看个不停，不时端起来仔细打量。
琉璃跟玻璃不同，琉璃并不透明，烧制方法也简单，如果能搞到玻璃的烧制秘方，以自己的能力想必能烧出最透明的玻璃，不仅可以拿来卖钱，而且还能给张九章打造一副老花眼镜，面前就有两位公主，不知她们能不能弄到玻璃烧制的秘方？
堂上玉真公主的轻唤声打断了顾青的沉思，顾青抬头，见玉真公主正含笑看着他，顾青急忙起身道：“臣走神了，殿下见谅。”
玉真公主摇摇头，指着宴席上姗姗来迟的两位客人，道：“认识一下新朋友吧，这位个子高的名叫王维，字摩诘，官居吏部郎中，另一位名叫晁衡，是日本来的遣唐使，在大唐为官多年，任左散骑常侍，这位晁衡可了不得，他还参加过大唐的科举，高中进士呢。”
顾青一惊，抬眼打量过去。个子高的王维身形削瘦，白衫如雪，神情清冷孤高，有种令人难以接近的距离感。另一位晁衡个头稍矮，肤色较黑，脸上却挂着温暖的微笑，与顾青的眼神对视时，晁衡还微微躬身以示礼貌。
顾青站起身朝二人行礼：“下官顾青，拜见二位。二位之名久慕矣，今日得见，三生有幸。”
王维朝他点头，嘴角扯了扯，算是笑过了。晁衡却呵呵一笑，道：“久闻长安城出了一位少年才子，《观李十二娘舞剑器行》气势磅礴，势若雷霆，又引人怅思，在下却是拜读多次了，今日见到顾长史，果然人如其诗，幸何如之。”
王维捋须缓缓道：“听说顾长史来自蜀州？”
顾青一愣，道：“是。”
“听说李太白亦在蜀州游历，与你交情不错？”
“是。”
王维盯着顾青的脸，道：“你们在一起时饮酒吗？”
“每饮必醉。”
王维怅然叹道：“既然饮酒，你为何不灌死他？让那酒鬼醉死酒瓮之中多好……”
顾青愕然：WHAT？
玉真公主噗嗤一笑，接着克制不住掩嘴大笑起来。
“好了，你与太白皆是当世诗坛执牛耳之人，当年一点小恩怨，何必耿耿于怀？”
王维寒着脸哼了一声，没说话。
顾青两眼冒出八卦的光芒。李白与王维老死不相往来，传说二人恩怨颇深，究竟什么原因令二人反目成仇，正史野史皆无记载，也许是文人相轻，也许是信仰冲突，李白信道，王维信佛，还有说是因为玉真公主，传说原本王维与玉真公主之间早有绯闻，关系有点不清不楚，后来李白第三者插足，刷刷几首诗把玉真公主哄得心花怒放，从此移情别恋，王维不得不黯然退出，断肠人在天涯……
不管怎样的内幕，都很有看点，下一期的八卦报要不要搞个系列报导，关于李白与王维之间不得不说的那些事儿？
饮宴只是寻常的饮宴，没有特别的内容，吃饭喝酒歌舞互吹，顾青与万春公主年龄相仿，为了避嫌，顾青与她互动较少，倒是与王维和晁衡频频敬酒。
对于历史名人，顾青还是颇为尊敬的，只是王维看起来颇为严肃，不苟言笑的样子，顾青看得出王维的不苟言笑不是针对他，而是本性如此，顾青也不计较，笑语吟吟地主动与王维套近乎。
拳怕少壮，酒也怕少壮，没多久王维便被灌得有点晕乎了，顾青见他身躯摇摇欲坠，不忍把这位诗佛大人灌傻了，于是转而灌晁衡。
晁衡的脾气很好，脸上永远带着和煦的微笑，一个日本人，在皇家夜宴上的礼仪比大唐本土人还讲究，凡饮酒必先整衣冠向主人致意，然后以袖遮口，悄然饮尽。
说实话顾青对日本人心里还是有点膈应的，毕竟从前世那个年代过来，从小学到的历史知识里，对于日本有着深仇大恨，尽管明知与这位晁衡毫无关系，可顾青听到日本俩字就不舒服，强忍着不适与晁衡饮了几杯。
酒宴散去，宾主尽欢。
顾青扶着踉跄的王维往后院小舍里走去，玉真公主的安排颇为暖心，将顾青的住处安排在王维和晁衡的隔壁，皆是独自的小院落，彼此鸡犬相闻。
王维喝得有点醉了，脚步迟缓趔趄，顾青扶着他，不怀好意地问道：“敢问摩诘先生，您与李太白的恩怨究竟……”
话没问完，王维脚步一顿，忽然脸色发青，奔到路边哇地一声吐了出来。
顾青愕然相望，这是喝醉了还是听到李白的名字被恶心吐了？
上前温柔地帮王维拍着背，王维吐了半天才停下，仰天打了个冗长的酒嗝儿，那酸爽的味道……
顾青忍住自己也想吐的冲动，扶着王维期待地盯着他的脸。
问也问了，吐也吐了，该说点干货了吧？不然自己今晚为何使劲灌他？不就是等着他酒后吐真言吗？这些都是八卦报下一期的素材啊。
谁知王维踉跄了一下后，转头恶狠狠地瞪着顾青，冷冷道：“听说重阳节太子殿下设宴那日，你当众调侃了老夫的‘遍插茱萸少一人’？”
“啊？”顾青愕然。
“是也不是？”
顾青马上恢复冷静，面不改色地道：“不是，摩诘先生误我之深也。调侃您那句诗的是东宫供奉翰林待诏李泌，当时他身边坐着的舞伎名叫‘茱萸’，摩诘先生不信的话可以去问当时在场的人。”
王维狐疑地道：“真不是你？”
顾青真诚地与他的目光对视：“绝不是我，摩诘先生看我诚恳的眼神，清澈无邪，像个孩子，孩子会撒谎吗？不会。”
王维哼道：“你这没皮没脸的样子哪里像孩子？”
顿了顿，王维又怒道：“若真是李泌，老夫绝饶不了他，好好一首思乡思兄弟的诗，竟被他解读得如此不正经，老夫要与他讨个公道。”
顾青认真脸：“必须要讨公道！重阳节那日我已严厉谴责了他，摩诘先生的诗为当世翘楚，诗中悠远之情，深邃之意，李太白亦不能及，士林诗坛皆奉为传世之作，李泌怎能对先生的大作如此诋毁？摩诘先生讨伐李泌之时，我愿在旁为先生摇旗呐喊，掠阵助威。”
顾青的马屁无甚新奇，但其中一句“李太白亦不能及”却挠中了王维的痒处，王维此时看顾青不由顺眼起来，含笑微微点头。
“看来是老夫误会你了，老夫醉矣，酒后胡言，你莫往心里去。”
顾青苦涩一笑：“清者自清，何惧蒙尘？我已被世人误会多矣，不在乎多一桩，摩诘先生莫自责。”
王维看着他，轻轻拍了拍他的手，叹道：“确实是个好孩子，少年扬名而不自傲，仍有谦逊恭谨之色，老夫当年亦不如你。你作的诗，老夫也曾反复读过，委实惊为天人，住在道观的这些日子，你若闲暇时不妨来老夫住处，你我纵论诗文，岂不美哉。”
顾青微笑应了。
不自在地咳了两声，王维左右环视，见四周无人，于是低声道：“尤其是你为贵妃娘娘作的那首诗，其中赞贵妃娘娘美貌的那几句，老夫尤觉惊艳，其诗辞藻优美雅致，难得的是竟能合上平仄韵律，虽略有几分不要脸之嫌，但老夫读来受益良多，你有空教教老夫如何在诗句里夸赞美人，来日老夫也好作一首送给玉真公主殿下……”
顾青恍然长长哦了一声，王维老脸一红，干咳着望向别处。
顾青凑近王维，低声道：“您和李太白还有玉真公主之间……”
王维脚下忽然一个踉跄，扶额不胜痛苦状：“啊，老夫果然醉矣，醉矣……”
说完王维道别的话都没说，独自跌跌撞撞回了他的院子。
顾青孤独地站在寒风喧嚣的小径上，开始反省今日的人生。
用精湛的演技轻松甩了个锅，答应了教王维如何夸女人，答应与他纵谈诗文，最后王维醉遁……
所以，顾青得到了什么？说好的李白玉真公主和王维三人之间的内幕呢？
这一刹那，顾青觉得自己真的像个孩子了，像个被大人骗走了棒棒糖的无助孩子。
……
蜀州，青城县，石桥村。
张怀玉在石桥村已住了大半年，自从顾青走后，她便搬进了顾青的家里，村里人觉得理所当然，在他们眼里，张怀玉已是顾青的婆娘，婆娘住自家男人的屋子，不是天经地义的事么？
这大半年里，张怀玉过得很充实，此生从未有过的充实。
侠女艺成下山，顺手铲了几桩不平事后便觉得累了，于是从此归隐山林，在青山绿水间过着农妇般的生活。
不去想自己乱糟糟的家庭，不在乎家人对自己如何漠视，遇到顾青后，张怀玉渐渐明白如何将日子活得平淡且安宁，渐渐明白此生为自己而活才能活得踏实。
张怀玉的厨艺很糟糕，顾青走后她尝试过自己做饭，可惜做出来的东西太难吃，张怀玉尝试两次后果断放弃，她发觉自己做饭简直等于急性自杀，一次就死。
后来张怀玉过上了吃百家饭的日子，每到吃饭的时辰，村民们便热情邀请她去自家吃饭，张怀玉几乎吃遍了全村，最后得出结论，秀儿母女家的饭菜最合她的胃口，于是她决定在秀儿家搭伙，扔了一块银饼给母女算是伙食费，母女拒收，快给她跪下了，张怀玉还是坚持要给。
在石桥村的生活如同度假般轻松，山上的瓷窑不需要她插手，自有冯阿翁他们打理，张怀玉每天的活动便是饭后在山村周围的林子里转悠，然后检查一下瓷窑栅栏是否松动。
后来张怀玉发现冯阿翁在教村里的少年们操练和列阵，她兴致勃勃地看了几天，纠正了一些不正确的动作，最后索性自封为教头，与冯阿翁一同教少年们操练，冯阿翁教战场列阵合击之术，张怀玉教个人的枪棍兵器技艺，二人同为教头，把少年们练得生不如死。
不仅是操练，村里的学堂张怀玉也没放过。她虽是庶出之女，但毕竟是宰相门第出来的子女，论学识论诗书文章，张怀玉比学堂那些落第的书生们强。于是少年们每日操练过后还得被张怀玉赶进学堂里，被逼着识字读书。
张怀玉则像个教导主任，手里拎着一根棍子来回巡视，发现有走神的上前便是一通棍棒教育，少年们试着合起来反抗过，无奈武力值相差太远，反抗被张怀玉毫不留情地镇压了，从此以后张怀玉在石桥村的少年们心里树立了绝对的权威，威严之盛，丝毫不逊于当初顾青在村子里的地位。
大半年的日子，张怀玉便是如此度过的。
下午时分，天气有些阴郁，冬天的山村尤为寒冷，入冬时节，农事皆休，山腰上的瓷窑仍在热火朝天地干着，山下的妇孺们则猫在家中，烧着炭火围在一起七嘴八舌议论东家长西家短。
张怀玉一身农妇打扮，瀑布般的黑发挽起结髻，用一块青色的布巾包住，她正坐在堂内静静地烤火，旁边的冯阿翁一脸小心忐忑，欲言又止。
“阿翁有话快说，我耐心有限。”张怀玉语气淡然地道。
冯阿翁咧嘴笑了笑，他已习惯张怀玉的淡漠性子，初时只觉得这姑娘难以接近，接触久了以后便发觉她其实是外冷内热，不在意她表面的冷漠态度的话，她其实是个挺好的姑娘。
“呃，怀玉啊，今日山上有点冷，说话便入冬了，村里那些小子托老汉跟你求个情，今日是否不必操练了？让小子们歇息一日吧。”
张怀玉面无表情道：“不行，半个时辰后开始操练，风雨无阻。”
冯阿翁苦笑道：“其实当初操练那些小子，是因为瓷窑有人觊觎，怕村里进了歹人无力反抗，是为自救之举，如今瓷窑已被列为贡窑，整个蜀州都无人敢动咱们瓷窑半分，依老汉看，那些小子们不用操练也罢……”
张怀玉扭头看着冯阿翁，淡淡地道：“阿翁，你若是如此看待操练之事，我不得不说当初顾青所托非人了。”
冯阿翁愕然道：“为何？”
“顾青当初托你操练村里的少年，难道仅仅只是为了保护瓷窑吗？”
“不然呢？还为了什么？”
张怀玉叹气：“当然不止于此，石桥村当初是个什么模样，顾青办起瓷窑后又是什么模样，阿翁你应该最清楚。这一年多来，村里老少妇孺们日子越过越好了吧？再也不必为生计发愁了吧？”
冯阿翁茫然道：“是啊，越过越好了。”
“日子过好了，莫忘了是谁让你们过上好日子的。”
“当然是顾青呀，只是……这跟操练有何关系？”
张怀玉淡淡地道：“顾青远在长安为官，然而官场之凶险，你们无法想象，或许有朝一日他会被人算计，会被罢免，会一无所有狼狈地回到石桥村，那时，石桥村仍是他的家，仍是他的后盾，是他最后的堡垒与退路。村里有文有武，兵强马壮，他若欲再起，石桥村可给他一切，从谋士到武夫，皆可为他所驱使……”
盯着冯阿翁的脸，张怀玉的语气渐渐加重：“顾青当初为何要操练？为何要办学堂？阿翁以为他仅仅只是为了瓷窑？我为何不跟随顾青去长安，反而要留在村里？阿翁以为我仅仅只是为了享受山村平淡的生活？”
幽幽叹了口气，张怀玉的目光望向屋外层峦叠起的山林，道：“顾青，他是个有大志向的人，他的志向从未与人说过，但我似乎依稀能猜到一些。不管他未来要做什么，至少我们要把石桥村经营好，把它经营成一个坚不可摧的堡垒，让顾青在长安行事没有后顾之忧，让他知道最差的结果不过是回到石桥村，而石桥村里有他复起需要的一切，从钱财到人才，甚至……能够保护他的武力。”
冯阿翁恍然，接着冷汗潸潸，苦笑道：“老汉差点辜负了顾青，是我的错。今日方知顾青的用意，唉，早跟我说不就好了吗？”
拍了拍瘸着的那条腿，冯阿翁站起身道：“怀玉你放心，老汉明白了。我这便吩咐下去，从今日起，无论操练还是学堂，必须风雨无阻，而且还要加倍练，加倍学。若顾青能回来，好教他看看咱们石桥村的气象，他在外面触了霉头不要紧，回来后仍是要啥有啥。”
冯阿翁一瘸一拐地离开，张怀玉觉得有些冷，伸手靠近了炭火，仍失神地望向远方的山峦，喃喃道：“但愿……你不会有狼狈回来的那一天。”

第一百七十二章 风波又起
无名无分无立场，但张怀玉还是一声不吭地留在石桥村，默默地为顾青做着什么。
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姑娘，忍受日复一日的枯燥生活，在陌生的小山村里孤独地为另一个人做着一切，她为了什么？
这个问题连张怀玉都很少问过自己。
世上有些情愫像封在坛里的酒，唯有岁月能让它变得香醇，所有轰轰烈烈的一见钟情相比之下是那么的浅薄，以青春为代价的奋不顾身，才能令生命里的这一段时光璀璨生辉。
监督少年们操练了一下午，傍晚时分，张怀玉回到冷清的屋子里，独自生上炭火，坐在火盆旁托着腮开始发呆。
屋外传来轻细的脚步声，秀儿拎着食盒走进来，张怀玉看到她，嘴角露出温柔的笑。
她很喜欢秀儿这姑娘，话不多，但勤劳懂事，做得一手好菜，哪怕如今已是县令的未婚妻了，她仍保持着俭朴的本色，从来没在村民们面前端过县令夫人的架子，她仍是当初那个怯怯的自卑的小姑娘，只是不再为生计发愁了而已。
秀儿进了屋后朝张怀玉怯生生一笑，然后将食盒打开，将热腾腾的饭菜端出来，细心地为张怀玉摆好碗筷。
“秀儿，你吃过了吗？”张怀玉含笑问道。
秀儿抿唇微笑，点头。
张怀玉笑道：“那我便不客气了，你自便。”
说着张怀玉端起碗吃饭，秀儿在一旁看着她，眼里满满的羡慕。
她羡慕张怀玉说一不二的性格，也羡慕张怀玉敢爱敢恨的勇气，为了一个男人无名无分地留在一个陌生的山村里，这样的事她做不来。
未婚夫宋根生拙于表达感情，从两人定亲到如今，宋根生一直在县衙办差，很少回石桥村，秀儿也很少主动去县衙看他，两人明明都是不到二十岁的年纪，却把日子过得比老夫老妻还寡淡。
咣咣咣吃了三碗饭，张怀玉满足地抚了抚肚子，嘴角忽然一勾。若是顾青在的话，一定又会嘲笑她的饭量，从他嘴里冒出来的损人句子比砒霜还毒。
吃过饭后，秀儿变戏法似的从食盒最底层端出一壶酒，张怀玉欣喜地接过，随即有些失望地道：“为何才这么一点？”
秀儿笑了：“顾阿兄走的时候特意叮嘱过冯阿翁，让村民们少给你酒喝，还说年纪轻轻像个酒鬼，五十岁后一定会变痴呆的，他说他可不希望回来时看到一位中年妇女坐在天井边一边傻笑一边流口水……”
张怀玉大怒，然后又想笑，犹豫该怒还是该笑之后，终究还是笑了。
“呸！他傻了我都不会傻。”张怀玉啐道。
接过酒壶，张怀玉对着壶嘴浅浅地啜了一口，酒很少，她喝得很珍惜。
秀儿盯着她的脸，忽然道：“怀玉姐姐，你明明心里有顾阿兄，为何从来不跟他说呢？”
张怀玉俏脸渐渐泛起酡红，似乎因为酒意。
“你与宋根生说过吗？”张怀玉不答反问道。
秀儿摇头，羞涩地笑道：“我与他都定亲了，说不说有甚关系。”
“定亲是定亲，跟表达爱意是两回事。”
秀儿幽幽叹道：“我从未说过，他也从未说过，他太忙了，尤其是当了县令以后，更是忙得连睡觉的时间都不够，我怎忍拿这些小情小爱的事情去打扰他。”
张怀玉漫不经心地摆弄着手里的酒壶，淡淡地道：“宋根生那书呆子当县令当得怎么样？那么呆板木讷的人，能当好县令么？”
秀儿急着辩解道：“他当县令很好的，他虽为人木讷，但做事很勤恳，而且绝不贪钱，上任后忙着主理县里秋收之事，又操心开荒，种桑，修堤等等，很辛苦了。”
张怀玉好笑地看着她，道：“你急什么？我又没说他坏话，他本来就是个书呆子，而且，做事辛苦与有没有成效是两码事，方法不对，手段不对，往往事倍功半，还落得一身骂名，你回头提醒一下他，做官不要太死板，遇事灵活一点，要懂得变通，更要懂得妥协，平衡县内那些地主乡绅的势力就是一件天大的难事，可莫在那些人面前犯浑。”
秀儿垂头，嘟嚷着道：“反正……他做官做得很好。”
张怀玉失笑：“好了好了，他做官做得好，他是个完美无瑕的县令，行了吧？人还没嫁过去，维护夫君倒是底气十足。”
秀儿脸蛋一红，垂头不语。
默默收拾好碗碟，秀儿拎起食盒正打算离开时，忽然欲言又止。
张怀玉笑道：“怎么了？酒壶你明日来取便是。”
秀儿摇摇头，犹豫半晌，讷讷地道：“有件事不知该不该说……”
“有事就说，痛快点。”
秀儿轻声道：“昨日我去了一趟县衙，给他送冬衣，无意中听到县衙的差役闲聊，说根生他得罪人了。”
张怀玉漫不经心地道：“他是县令，行政难免得罪人，有什么稀奇的。”
“听说他得罪的是县里的豪绅，而且豪绅的背后还有更大的人物，此事有些麻烦了。”秀儿愁容满面道。
张怀玉搁下酒壶，神情变得凝重起来：“县里哪个豪绅？背后是哪位大人物？”
秀儿摇头：“不知，只听说来头不小。”
“宋根生他做了什么而得罪了人？”
秀儿讷讷道：“听说跟县里的土地有关……后来我问了他，他却笑说没事，什么都不愿跟我说，我一个妇道人家又不方便追问男人的事，只好回来了。”
张怀玉神情愈发凝重，皱眉喃喃道：“土地的事？县里哪位豪绅背后有大人物？”
秀儿忐忑地道：“或许……是吓唬人的吧？豪绅不过是地主，纵然得罪了地主，他也不敢与官斗呀。”
张怀玉摇头：“县令不见得是多大的官儿，而豪绅，也不见得只是豪绅，自开元之初，便有许多权贵王侯遣家奴在大唐各地圈占农田，因害怕朝中御史参劾，权贵圈占的农地往往记名在不相干的豪绅名下，由豪绅代为经营，每岁所得钱粮皆暗中还馈权贵，但愿宋根生得罪的不是这种豪绅，否则麻烦大了。”
秀儿露出紧张之色：“麻烦很大吗？”
“土地田产，为权贵立身之本，留之传给子孙万代，比钱财更重要，宋根生若动了人家的土地，你说麻烦大不大？”
秀儿顿时有些急了，惶然道：“那该怎么办？”
张怀玉揉了揉额头，叹息道：“这个书呆子，做事真是太莽撞了，幸好顾青比他聪明一些，不然我一天揍三顿都嫌不够……”
秀儿着急地拽着她的袖子：“怀玉姐姐，求你帮帮他……”
张怀玉无奈地道：“要不是看在他是顾青的兄弟份上……罢了罢了，我连夜去一趟县衙，当面先问个清楚。”
壶中仍有残酒，张怀玉拎起酒壶一饮而尽，抬起衣袖胡乱一抹嘴，潇洒地道：“我走了。”
说完张怀玉大步朝门外走去。
……
张怀玉赶到青城县衙时已是两个时辰以后，时已子夜，县衙内外俱寂，门口的黄皮灯笼下，两名差役背靠廊柱打着瞌睡。
张怀玉没惊动他们，这种守卫对她来说形同虚设，懒得走求见通报的流程，张怀玉身子一拔便飞进了县衙的围墙内，寻了一圈后便找到了宋根生办差的屋子。
屋子里点着油灯，宋根生穿着厚厚的裘衣，正伏案写着什么。
桌边未生炭火，宋根生冷得直哆嗦，写几行字便搁笔，双手互搓呵热气，然后继续提笔再写。
张怀玉无声无息地推开门，走进屋里，隔着老远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不知过了多久，宋根生似有所觉，抬头望向油灯照不到的角落，见有个人影静静地站着，宋根生吓坏了，惊道：“谁？”
张怀玉走了两步，从阴暗走向明亮，仍旧面无表情地盯着他：“是我。”
宋根生松了口气，笑道：“声都不出，吓死人了。你为何半夜来此？”
张怀玉冷冷道：“来找你。”
宋根生一愣，接着警觉地盯着她：“顾青才离开不到一年，你竟大半夜私会男子，你……我已有未婚妻了！”
顿了顿，宋根生又补充道：“你这样做是不道德的！”
张怀玉笑了，看在顾青的面子上，为了一个顶多只能算熟人的人，大晚上一路从石桥村赶到县衙，不情不愿的她憋了一肚子火，正愁找不到借口发泄，宋根生这句话给了她完美的理由。
于是下一个瞬间，宋根生发现自己倒飞了起来，身子忽然腾空而起，接着重重摔落在地，摔下以后才感到腹部一阵剧痛。
这还不算结束，紧接着宋根生发现自己的背部腹部大腿被人狂踩，毫不留情地踩了无数脚，直到宋根生忍不住发出惨叫声才停下。
宋根生一身伤痛呻吟着坐起来时，张怀玉若无其事地坐在桌子对面，借着油灯的光正欣赏自己纤细白净的双手。
“有几分本事的人，或许有资格嘴贱，但你，没有顾青的本事，最好管住自己的嘴，否则会付出惨痛的代价。”
宋根生垂头丧气地坐着，丝毫没有县令的官威，他知道在张怀玉面前，县令根本不算什么。
“你大半夜过来就是为了揍我一顿？”宋根生没精打采道。
揍了人之后的张怀玉神清气爽，心情也好了很多，仍旧垂头欣赏着自己的双手，淡淡地道：“揍你只是顺便，我是来问问你，最近你究竟得罪什么人了？”
宋根生犹豫片刻，道：“一个姓蔡的豪绅。”
“为何得罪他？”
“圈占本县农田三百余顷，逼得上千农户沦为失地难民流亡于外，丧尽天良，不得不拿问。”
张怀玉暗暗叹了口气，道：“在你上任县令以前，有人告过这个姓蔡的吗？”
“有，皆不了了之。”
“有没有想过历任县令为何不了了之？”
“我知道，他背后有大人物，甚至他名下圈占的土地，也不一定是他的地。”
“你为何却要拿问他？”
“天理公道，不容我坐视不理。”
张怀玉忽然沉默下来，良久，苦笑道：“真不知顾青让你当县令是帮你还是害你……”
宋根生微笑道：“做官只求造福一方，问心无愧。”
张怀玉盯着他的脸，道：“知道我会给你什么建议吗？”
“你说。”
“马上放了那个姓蔡的豪绅，将他恭恭敬敬送回家，并赔礼道歉，从此对姓蔡的行径不闻不问，如此可保你性命无虞，官职不失。”
宋根生仍微笑道：“恕难从命。”
张怀玉皱眉：“那你就马上向剑南节度使府递表辞官，从此留在石桥村半步不出，也能保住性命。”
“我非恋栈之辈，但此事未得结果以前，我不会辞官。”
张怀玉面容渐冷：“你在逼我再揍你一顿吗？”
这次宋根生竟毫无惧色地直视她：“此事我绝不妥协，张怀玉，顾青若在这里，他也不会逼我做任何我不愿做的事。”
张怀玉愣住，表情阴晴不定，良久，长叹道：“至少……你应该把那个姓蔡的放出去，否则会很麻烦，我虽不知他背后有什么人，但我知道一定是你惹不起的人。”
宋根生哈哈一笑，顺手从桌上取过一叠书信，扔到她面前，道：“你知道这几日有多少上官同僚写信给我，要我放了那姓蔡的吗？包括蜀州刺史裴迪，包括曾经上任县令魏渡，甚至还有剑南道节度使府的别驾……但是那个姓蔡的仍在我县衙大牢里蹲着。”
“张怀玉，我非愚蠢之辈，只是在其位不得不谋其政，这些日子我翻阅青城县近三十年来的县志卷宗，本县新垦的农田较开元之初多了近一倍，可奇怪的是，本县耕地的农户却比开元初少了近一倍，明明新开垦的农田越来越多了，但失地的农户们也越来越多了，那些土地全都被当地的豪绅地主圈占了，他们以蚕食之势一户一户地强行收买抢夺，不愿卖地的农户便用尽各种手段逼他们离开故土，沦为难民流亡他乡，甚至为了圈占土地而干了许多让人家破人亡之事……”
“我是县令，一县之首官，那些被逼流离颠沛的农户们，他们的生死我若视而不见，这个官当得有什么意义？张怀玉，你告诉我，你若为县令，当如何做？”
张怀玉语滞，默然。
宋根生又道：“或者我换个说法，若顾青是青城县令，他会如何做？难道跟历任县令一样对豪绅妥协退让吗？顾青若是如此冷酷无情的顾青，怎配做我宋根生的兄弟手足？”
提起顾青，张怀玉终于有了反应，她长吸了口气，缓缓呼出，随即站起身道：“从我个人来说，很不赞成你这般愚蠢的书生意气，相信顾青也不赞成。但你有你的道理和苦衷，我虽不赞成，还是会尽力保你性命。明日起，石桥村那些每日操练的少年们会进驻县衙，你手下那些差役靠不住，危急之时还是要靠本乡本土的乡亲子弟。”
“你爹和秀儿母女他们明日也会被接来县衙住下，免得被对方报复。还有，我会修书告诉顾青你的境况，看看他在长安有没有办法帮你转圜周全……”
宋根生迟疑道：“青城县的事，顾青相隔千里难以援手，何必告诉他？”
张怀玉冷冷道：“宋根生，情势比你想象中危急，你切莫以为豪绅只是豪绅，这些豪绅背后的大人物一定是你惹不起的，而你，必须马上问出姓蔡的背后到底站着什么人。还有，给顾青的书信选一个善骑马的人去送，八百里加急，换马不换人，我以重金相酬，务必要以最快的速度送到顾青手中。”
看着宋根生垂头无语的模样，张怀玉忽然笑了：“宋根生，我对书呆子向来是看不起的，但你或许有些不一样，顾青曾对我说过，你是另一个曾经干净无邪的他，我虽对他的话不是很理解，但我愿意豁出性命保护那个曾经无邪的他，也就是你。”
“做你想做的，其余的事，交给我。”
……
终南山下，都灵道观。
顾青在道观已住了三日，道观的风景委实令人流连忘返，顾青不知不觉间竟已忘了长安城的种种烦扰忧愁事，每日与王维晁衡饮酒聊天，王维对诗文颇为沉迷，每次总要拉着顾青聊创作的事，而顾青肚里几两墨水只有他自己清楚，于是只好搜肠刮肚将前世一些既成的理论拿出来应付。
前世关于声律和诗韵的成书不少，比如最著名的儿童读物《声律启蒙》，读起来便朗朗上口，顾青甚至能记住大部分，如“云对雨，雪对风，晚照对晴空”等等，虽然记得的内容残缺不全，但能背出来的部分却令王维和晁衡惊为天人，大唐作诗的人何止上万，可是诗韵理论方面有研究的人却极少。
王维是个严肃的人，对作诗的理论非常看重，顾青背的声律启蒙马上令王维重视起来，变本加厉地拉着顾青，整日关在屋子里研究诗韵理论，连玉真公主的宴会都挡了回去。
顾青却无比懊悔，深觉自己又干了一件蠢事。
明明是来度假兼避祸的，为何变成搞研究了？研究这个有什么用？多作几首“遍插茱萸”之类的诗不香吗？

第一百七十三章 从天而降
所谓度假，大多是过着猪一样无所事事的生活，唯一与猪不一样的是，人吃饱了以后不会马上就睡，偶尔还会思考一下人生，暗暗发誓明天一定要全新的积极的生活，第二天吃饱后再继续发誓。
人的惰性就是这么养成的，衣食无忧的日子很难激起人前进的动力，勤奋只因壮志未酬，被命运和个人的倔强驱赶得连滚带爬，狼狈半生换得功成名就，终究化作一捧黄土。
顾青在道观过了几天悠闲的日子后，便觉得有些耐不住了。
他还不到二十岁，他还有挥霍青春的资格，可他不能挥霍青春。
时局多变，命运还未掌握在自己手中，顾青没有资格放纵自己悠闲享乐。
在道观里住了五日，顾青便打算向玉真公主告辞，玉真公主颇为不舍，这几日顾青在她的道观里虽然没有新的诗作，但听王维说，顾青弄出了《声律启蒙》，玉真公主听过后亦非常重视，它的出现对孩童识字启蒙有着非常重要的作用，从全局来说，《声律启蒙》的出现比新作几首绝世好诗更重要，如果能够普及推行下去，大唐往后千百年将会涌现更多的诗人。
对于顾青的才华，玉真公主是非常欣赏的。才子难得，自然舍不得让他离开，于是软言相请，劝得顾青多留三日。
顾青只好勉强答应。
在公主殿下面前绝对不能干给脸不要脸的事，后果很严重。顾青对皇权没有敬，但有畏，“畏”这个字眼代表在不触及原则的前提下，任何时候都要保持“真香”状态，桀骜不驯的人设固然令人敬仰，但桀骜不驯的事干多了，必然会给自己的性命埋雷。
傍晚时分，顾青躲开了王维，藏到院子后面的山林里，悄悄探出头看着王维闯进自己的院子，然后满脸失望地出来，败兴而归。
不得不躲开王维了，顾青发觉这人对诗太痴迷，尤其是遇到顾青这位才子后，王维便日夜不停地拉着顾青聊诗，聊到顾青肚肠枯竭了还不放过他，不仅聊诗，还饮酒，一饮必醉，醉后必然对月长吟或翩翩起舞，狂放不羁之态在醉酒后表现得淋漓尽致。
顾青受不了了，他渐渐发觉士大夫的生活不过如此，他们糜烂且空虚，吃饱后脑子里只有风花雪月，只琢磨着如何作一首千古留名的好诗。
顾青的性格是比较务实的，这样的生活过久了他便无法忍受了。多愁善感的唏嘘反倒不如猪一样吃饱了就睡，少给人类历史制造糟粕。
看着王维失望离去后，顾青这才悄悄从山林里走出来，迟疑了一下，决定朝山上走去。
道观是建在终南山下的，布局如梯田般依托山形层峦叠上，最下方是道观的正殿，后面便是观内道姑杂役们的住处，再网上是顾青王维他们这些客人的独立院落，而最上方是玉真公主的住处，如今万春公主也和玉真公主住在一起。
顾青刚来道观时，玉真公主亲口说过，道观内任何地方对尊贵的客人皆不设防，理论上顾青想去哪里就去哪里。当然，顾青不是那种蹬鼻子上脸的人，人家说不设防，他不会真的傻乎乎地到处乱逛，毕竟是皇家的地盘，谁知道逛错了地方会不会犯了忌讳。
今夜顾青小心地朝山上前行，也不敢靠得太近，打算在公主的寝殿附近走一走，来了好几天，即将要离开了，连道观的风景都未看全未免有些遗憾。
……
公主的寝殿坐落在山腰上，红墙朱柱琉璃瓦，隐没在一片葱翠的山林里。玉真公主虽已出家为道，但毕竟是当今天子的亲妹妹，该有的待遇还是不能少的，寝殿完全按照公主的规格建造。
寝殿外有一片竹林，竹林是人工栽植的，里面颇具匠心地造了一个小型的露天浴池。玉真公主虽是女流，但颇有几分魏晋名士的不羁风采，露天浴池在如今这个年代来说也算是比较大胆了。
当然，玉真公主没有在外人面前宽衣解带洗澡的爱好，事实上浴池建在竹林里，但周围还是有宫女守卫的，前后左右的茂密竹林已将浴池遮掩得比较严实了，十几名宫女守在通往浴池的两条小道上，纵有误打误撞闯入竹林的客人，还未看到浴池的影子便会被宫女彬彬有礼地劝退。
今夜此时，占用浴池的人是万春公主。
浴池早已被宫女注满了微烫的热水，万春公主宽衣入池，冬日凛冽的寒风下，露天泡在微烫的热水里，欣赏着傍晚时分竹林内葱郁的风景，那种感觉实在很舒服。
万春公主入水后便发出满足的叹息声，舒服得直哼哼，眼睛不自觉地阖上，又长又翘的睫毛挂着几许雾珠，在氤氲的热气中微微发颤，她整个身子浸入热水中，只露出白皙胜雪的香肩，柔嫩的肌肤暴露在寒风里，浮起一片鸡皮疙瘩，万春公主觉得有些发冷，身子一沉，香肩也浸入水中。
混血儿般精致的面孔给了万春公主得天独厚的宠爱，从出生起就颜值超标，李隆基把她当作瓷娃娃般捧在手心里，所以万春公主难免有一些公主的骄纵毛病，幸好教她读书的师傅皆是当世大儒，李隆基在教育子女方面也不算太失败，万春公主虽然有些骄纵，但基本的教养和素质还是不缺的。
公主也有公主的烦恼，别的公主都在十四五岁便被李隆基许给了功臣子弟或域外和亲，万春公主因为颜值太高，在李隆基面前又会撒娇卖萌，于是免了被指婚的噩运，而且李隆基还曾许诺，她可以自己选择中意的夫婿。
皇帝的女儿不愁嫁，万春公主虽然不愁嫁，可随着年岁渐长，至今仍未遇到中意的少年郎君，公主的心中难免有些着急了。在皇姑玉真公主面前说什么宁缺毋滥，终究只是嘴硬，她越来越担心自己遇不到中意的郎君，未来的命运会跟玉真公主一样，五十来岁了仍孑然一身长伴青灯道君。
如花似玉的年纪，心中不曾住过一位翩翩如龙的少年，花季都仿佛加快了凋零。
泡在微烫的热水里，万春公主幽幽叹了口气，睁开眼望着远方的一抹金色残阳，心中顿时生出一股“花开堪折无人折”的幽怨之情，像眼前的残阳一样匆匆隐没于黑暗里，留不住最璀璨的金色光辉。
泡到最后一抹残阳消失在地平线下，万春公主终于起身，从浴池中站了起来，洁白如玉的莲足轻抬，跨出浴池的边沿，正打算让宫女侍候自己洁身更衣，谁知跨到浴池外的莲足恰好踩在一片光洁的芭蕉叶上，万春公主身子一晃，还未惊呼出声，该死的芭蕉叶竟不由控制地朝山下滑去。
宫女们挑水注入浴池，浴池外的地面上难免洒落了一些水，水与泥土混合在一起特别泥泞，浴池又呈往下延伸的陡峭坡度，于是万春公主刚踩上芭蕉叶，整个人便随着芭蕉叶朝前飞速滑动，就像脚踩着冲浪板在大海里冲浪一般朝山下滑去。
万春公主倒是临危不乱，见身子已失控，便打算往旁边的草丛里扑去，就算摔得狼狈一些，大不了再洗个澡便是，总比光溜溜地滑到山下被人看光了好。
然而浴池是建在竹林里的，通往浴池的这条泥土小路两旁皆是峥嵘嶙峋的尖石和倒刺，万春公主匆匆一眼便瞥见了，脑子里短暂地犹豫了一下，这要是往旁边一扑，可不仅仅是狼狈那么简单，若不小心撞到尖石或倒刺上，受伤是一定的，也许会没命。
电光火石间，万春公主这么一犹豫，脚下的芭蕉叶又滑出老远，速度越来越快，她努力控制身体的平衡，此时此刻她居然无比冷静，眼见天色已黑，不由稍稍庆幸，就算滑到前方不远处的山道上，天这么黑应该没人看见……吧？再说前面山道的入口还守着宫女，宫女们不敢见死不救的。
……
在终南山的山腰欣赏夕阳落山，委实是妙不可言的难得美景。顾青走到山腰便不走了，再往前走是公主的寝殿，理智告诉顾青，走到这里便要停下，天色已黑，一个男子走进公主寝殿的范围若被人发现，可就有理说不清了。
于是顾青站在山腰的小径上，独自欣赏了一会儿夕阳的最后一抹余韵后，便转身打算离开。
刚朝山下迈出一步，便听到旁边竹林里一声声焦急惊恐的尖叫声。
“公主殿下！”
“快救公主殿下！”
“拦住她！”
顾青一愣，情不自禁停下脚步朝竹林望去，然后他发现一个白得耀眼的物体如流星般朝他飞扑而来。
速度太快，顾青反应不及，惊恐地睁大了眼，下一瞬间，那个白溜溜的物体已重重撞到顾青身上，顾青下意识抱住那个物体，惨叫一声仰面栽倒。与此同时，怀里的物体也发出了惨叫声。
顾青被撞得眼冒金星，胸前肋骨痛得说不出话来，忙乱间匆匆一瞥，惊骇地发现怀里的物体居然是个人，从滑若凝脂的手感上判断，应该是个女人。
顾青一下子懵了，情不自禁地仰头望天，眼神很复杂。
这是老天爷可怜他两世单身，实在看不下去了，于是天降了一个女人给他享用吗？
送女人未免送得太彻底了吧，衣服都不穿，老天爷这次难得如此大方，所以，世界以痛吻我，最后报之以歌？
“我顾青何德何能……”顾青感激得眼眶泛红，仰天喃喃自语道。
万春公主被摔得七荤八素，其实脚踩着芭蕉叶只滑了几丈，接下来是她控制不住惯性，一路从竹林连滚带爬摔到竹林外的山道上，她的身后追着一群惊恐万分的宫女，一个成年女子滑落的惯性和加速度，宫女们自然无法拦得下的，再加上竹林茂密，光线太黑，眼疾手快拽住万春公主的几率实在太小了，只能眼睁睁看着她一路又滑又滚地落到山道上。
万春公主光溜溜地趴在顾青怀里，只觉得浑身上下疼得不行，眼泪都流出来了。缓了缓神后，万春公主发现自己身下的物体居然有体温有呼吸，于是她终于察觉到眼前一个残酷冰冷的事实，她竟然摔在一个男人的身上，而她此刻还是光溜溜的……
惊骇地抬起头，万春公主与顾青的视线碰撞在一起，接着万春公主深吸口气，张嘴发出骇人的尖叫声，顾青被震得耳膜隐隐作痛，脑袋嗡嗡直响。
“你，你你你这个狗贼，登徒子！快闭上眼！”万春公主惊声喝道。
顾青认出万春公主后早已闭上眼，心中苦涩无比。
原来老天爷并不是跟他客气，而是想害死他。
没招谁没惹谁的欣赏一下夕阳，我错了吗？我哪里错了？从天而降一个光溜溜的女人恰好撞在我怀里，我何其无辜……
无心欣赏公主金枝玉叶的身体，顾青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个麻烦大了，自己会不会死？
从万春公主撞进顾青怀里，到两人互相认出了对方，说来话长，其实只有短短几个呼吸的时间。
竹林里，宫女们惶恐焦急的惊呼声越来越近，顾青和万春公主不由尴尬万分，两人脑子里同时冒出一个念头：我要不要装作晕过去算了？
念头甫动，终究还是顾青脸皮厚反应快，抢在万春公主之前忽然“啊”的一声，脑袋一偏，晕过去了。
万春公主又急又气，见顾青晕过去了，一时也不清楚他是真晕还是假晕，不过顾青晕过去的反应倒是稍微缓解了一下此刻尴尬万分的场面。
女人遇到无法解决的事情时，总归会像鸵鸟把脑袋埋进沙子里一样自欺欺人的，短短一瞬间万春公主便决定相信顾青是真的晕过去了，这样对大家都好。
宫女们这时已气急败坏跑到万春公主身前，见公主殿下竟光溜溜地趴在一个陌生男子胸前，宫女们大惊失色，一时间顿觉天塌地陷，人生绝望，纷纷在她面前跪倒一地，不停磕头求饶，有年长一些的宫女马上解下自己的宫装，将万春公主紧紧包裹起来，并迅速将公主带离那个陌生男子的怀抱。
万春终究有皇家公主的大家风范，当自己的身子被宫女包裹起来后，她终于松了口气，随即看到眼前这混乱不堪的一幕，她很快便冷静下来，咬了咬下唇，冷声对跪倒一地的宫女们道：“今日之事，本宫相信你们知道利害，谁若长嘴长舌将今日之事泄露出去，在场的一个都跑不了，全部会被父皇处死，你们明白吗？”
宫女们一听公主殿下似乎有压下此事不欲声张的意思，众人不由大喜，纷纷磕头谢恩，苍白的脸色稍稍恢复了一丝红润，公主殿下的决定意味着她们都捡回了一条命。
冷静的目光望向地上晕过去的顾青时，万春公主的眼神不由变得愤恨不已。
这家伙从哪里冒出来的？为何自己好死不死的偏偏撞在他身上，一想到自己光溜溜连滚带爬撞进他怀里的狼狈模样被他从头到尾看了个通透，万春公主便感到一阵眩晕，羞愤得只想拔剑自刎，自刎前最好把这个登徒子先干掉。
深深呼吸了几口气，万春公主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天家的良好教养不容许她此刻像个泼妇一样撒泼大骂，包裹在宫装里的身子微微发颤，万春公主咬牙维持着公主冷傲尊贵的仪态，缓缓走到顾青面前，伸出满是污泥的莲足不轻不重地踹了顾青几脚。
顾青仍一动不动装死，演技精湛。
万春公主重重哼了一声，冷冷道：“不管你是真晕还是假晕，告诉你，今日之事你若敢对外吐露一个字，你就死定了，我都保不住你，父皇一定会杀了你的，听清楚了吗？”
顾青仍旧毫无反应，装死这件事一定要善始善终，不可半途而废。
见顾青依然没反应，万春公主心里难免不踏实，今日之事太狼狈太尴尬，事关她的名节，她又只是个十七八岁的小姑娘，没得到对方的承诺以前，她实在不放心顾青的节操。
于是万春公主伸出莲足又踹了他几下，怒道：“喂！本宫跟你说话，为何不回答？”
顾青闭着眼，心中愈发苦涩。
大姐，现在是装死啊，能不能让我有点职业道德？我若此时醒来，难道不觉得大家更尴尬吗？
然而万春公主仍不依不饶地踹他，一副非要得到他的承诺，否则决不罢休的架势。
顾青觉得自己已演不下去了，对手戏的演技太差，他就算有影帝级的演技也无法继续发挥下去。
不甘不愿地嘤咛一声，顾青茫然醒来，脑袋仍偏向另一边，不敢看万春公主一眼，嘴里发出“嗯”的一声，算是给了她承诺，保证自己绝不乱说。
谁知万春公主见顾青适时醒来，神情顿时变得又惊又怒，用力裹紧了身上的宫装，颤声怒道：“你，你你……果然是装的！来人，将此恶贼拖出去斩了！”

第一百七十四章 有情有义
顾青感受到了满满的恶意，同时他也发现了一个真理，女人哪怕尊贵如公主，也是不讲道理的。
“道理”这东西，跟女人天生胡搅蛮缠的属性相悖。
“殿下且慢，不能杀！”顾青情急大喝道。
万春公主怒道：“为何不能杀？”
“不教而诛谓之虐，臣请问公主殿下，杀臣的理由是什么？”
提起理由，万春公主愈发羞愤了：“理由你难道不知吗？”
顾青茫然地道：“臣真的不知。”
“你，你你刚才……”
“臣刚才做什么了？”顾青眼神无辜地看着她。
“你明明看到……”万春公主说了一半便说不下去了。
“臣刚才在此赏夕阳，除此什么都没看到。”
旁边一名年长的宫女上前，小心翼翼地道：“殿下，不可妄杀朝臣，事情会闹大的……”
万春公主恨恨剜了顾青一眼，冷声道：“你说的话自己可要记住了，你什么都没看到，若本宫在外面听到任何风言风语，必定是你传出去的，那时本宫拼了被父皇责骂也要誓取你性命。”
顾青不甘地指了指周围十几名宫女，道：“若是她们传出去的……”
“也取你性命！”
顾青心悦诚服地道：“公主殿下处事公正，不偏不倚，臣拜服。”
万春公主脸蛋一红，哼了一声转身便走。
山腰寝殿内，万春公主捂着脸躺在床榻上，一双白玉般的莲足在半空乱蹬。
玉真公主坐在旁边，一脸好笑地看着她：“你说你的运气究竟差到什么地步，居然从浴池一路滚到山道上，还是光着身子……”
“皇姑——”万春公主尖叫起来，崩溃地揪着头发道：“莫提这事了，我都想自尽了！”
玉真公主笑道：“被人看到就看到了，反正又没少一块肉，量顾青那小子也不敢传出去，他若敢乱说，皇姑亲自帮你剁了他。”
万春公主气得直蹬腿：“什么叫被人看到就看到了？我从小到大可没被男人看过，皇姑你说顾青是不是故意的？他一定是故意等在山道那里，等我从竹林里摔下来。”
玉真公主掩嘴笑个不停：“没错，他定是故意的，他早就算准了你一定会从山上摔下来，等着看你白花花的身子。”
玉真公主又提到白花花的身子，万春羞愤欲绝：“皇姑你再提此事，我便从山上跳下去，我不活了！”
恨恨地瞪着玉真公主，万春道：“当初建道观时，你为何要在竹林里修浴池？你当时安的什么心思？”
玉真公主大笑道：“我早算准了你会从竹林里白花花地滚下去，所以特意为你修了个浴池，不然你如何白花花的？”
万春大怒，飞身扑过来挠玉真的痒痒肉，二人滚成一团笑闹不停。
良久，二女累了，停下来并头躺在床榻上，仰头望着寝殿上方的房梁，玉真公主喘着气道：“那顾青把你看光了，不能不负责吧？幸好他尚未娶妻，而你也未嫁人，不如请你父皇赐婚，将你们结成一对儿，那样便可以让他随时看白花花的你了，罚他看一辈子。”
万春羞愤地捂住头：“皇姑莫说了，我对他无男女之意。”
玉真公主奇怪地看着她，道：“为何？像顾青这样有才的翩翩少年郎，长得也算……嗯，周正，你为何对他无意？”
万春哼道：“大唐能作诗的少年何止千千万，难道遇到一个会作诗的少年我便要嫁给他么？”
玉真眼中含笑道：“会作诗的少年当然不少，可既能作诗又看光你身子的人，普天之下仅此一人，你不嫁他还能嫁谁？”
“皇姑你又说！又说！”万春气急败坏扑过来挠她，二人再次笑闹一团。
殿外的云板敲了三下，宦官迈着细碎的脚步从殿外穿行而过，尖着嗓子报时：“天地人和，至福恒昌，夜半，子时。”
寝殿内，二女安静下来，渐渐有了困意。
睡意朦胧之中，万春公主如梦呓般呢喃道：“皇姑，我的意中人不仅要有安邦定国之才，亦要有情有义俯仰不愧怍天地的真性情，如此，才可令我甘心下嫁，顾青……他还不够。”
说完万春公主沉沉睡去。
……
第二天一早，顾青再次向玉真公主请辞。
玉真公主颇为意外，想了想又觉得在意料之中，笑着上下打量他。
顾青被她看得不自在，身子扭了扭，干笑道：“臣在长安左卫尚有公务，实在无法久留于此，还请公主殿下见谅。”
玉真公主好笑地道：“昨日不是说好了三日后再走吗？为何突然又改了归期？”
顾青严肃地道：“臣昨夜辗转反侧，想到左卫的同僚们殚精竭虑为我大唐日理万机，而臣却在风景怡人之地不思进取悠闲度日，臣反省之后，顿觉羞愧无地，辜负天子所托……”
玉真公主嘴角扯了扯：“真会编，会作诗的才子果然不凡，编起瞎话来眼睛都不眨，这勉强也算本事吧？”
“臣字字发自肺腑，绝无一字妄语。”
玉真公主似笑非笑道：“如此着急回长安，难道不是因为昨日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看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顾青茫然道：“臣昨日与摩诘先生谈论诗文，除此并未做任何不该做的事呀。”
玉真公主哼了哼：“好，你继续装，回到长安后你也要装下去，管好你的嘴，否则……哼哼。”
顾青长揖行礼：“殿下的哼哼好可怕，臣一定谨记殿下之言。”
玉真公主噗嗤一笑，道：“去吧去吧，本宫这次便不留你了，想想都替你们尴尬，还是暂时不见为好。”
顾青松了口气，笑道：“臣谢殿下体谅，日后若有闲暇，臣当再来道观恭听殿下教诲。”
顾青长揖作别，然后转身离开。
顾青走后，玉真公主身后的山水屏风人影一闪，万春公主从屏风内走了出来，垂头不语，却满脸羞红。
玉真公主笑道：“看光你身子的人已经走了，他还算识相，不好意思待下去，一大早便急着告辞，你可满意了？”
万春哼道：“他走或不走，与我何干？”
玉真公主笑道：“既然与你无关，那我可就把他请回来再住几日了……”
万春气得跺脚道：“皇姑你又逗我。”
玉真公主若有深意地道：“你不稀罕他，可有别人稀罕他呢。据我所知，鸿胪寺卿张九章的侄孙女怀锦，与顾青来往很亲密，怀锦似有求凤之意。”
万春神情一怔，喃喃道：“张怀锦？”
玉真公主好笑地看着她：“顾青这般翩翩少年，怎么可能没人喜欢？你若不喜欢，便只能拱手让人了。邀请顾青来道观之前，我着人特意打听了一下顾青此人，他可不仅仅会作诗，这个人呀，颇不简单呢……”
“他……哪里不简单了？”
玉真公主悠悠地道：“你既然无意，便莫来问我，你若有意，可自己去打听，我什么都不会说。”
……
顾青坐着自家的简陋马车匆匆下山。
不下山不行了，太尴尬了，昨夜顾青确实辗转反侧难眠，闭上眼脑子里便全是一片白花花的画面，虽然昨夜所见非常短暂，不过是惊鸿一瞥，但该看到的全都看到了，车速太快，顾青有点晕车……
独自坐在马车里，顾青盘腿阖眼假寐，嘴角忽然一勾。
没想到长得像混血儿也就罢了，身材竟也如此不凡，白。
往后在长安还是尽量躲开与万春公主见面吧，不是尴尬的问题，顾青觉得自己很有可能会被她杀人灭口，毕竟女人向来是不讲道理的，回头她若越想越觉得吃亏，很难说她会冒出什么丧心病狂的念头。
两个时辰后，马车进了长安城，从西面延平门而入，穿过丰邑坊，长寿坊，横穿朱雀大道，快到东市时，顾青听到马车外面一阵喧闹，伴随着人群的尖叫声。
顾青一愣，掀开马车的车帘。
却见东市外的安邑坊大街上，人群如洪流般涌走，看行人的神色满是惊恐惶然，仿佛看到了洪水猛兽般。
片刻之后，顾青马车方圆附近的行人已跑得一个不剩，紧接着，远处传来一阵阵急促的脚步声，顾青凝目望去，却见一队披甲的巡街武侯匆匆赶来。
再看马车前方空荡荡的街道中央，一名中年男子浑身是血倒在地上，地上已流了一大滩鲜血，中年男子穿着颇为华贵，已没了动静，显然人已死了。
男子旁边站着一位魁梧大汉，大汉满脸络腮胡，眼神满是戾气，手执一柄匕首，匕首上沾满了血，明明四周已无人，大汉仍将握匕首的手高举向天，朝四周嘶声喝道：“好教各位知晓，本人周横武，杀人者便是我。一人做事一人当，我在杀人处等官府来拿问，莫牵扯不相干之人。”
顾青皱眉，仅仅一句话，他便听出了游侠的味道。
“被杀者，长安东市祥福记掌柜刘敬祖，我与刘敬祖无怨无仇，但我还是亲手杀了他，为何？盖因刘敬祖为富不仁，所卖丝绸以次充好，将上等的亳丝换成下等货，福州一位商人不知情，进了大批次等货回了福州，发现后赶来长安与刘敬祖争辩道理，刘敬祖却不认账，转而诉之官府，官府言称无据，不予受案。福州商人家中债台高筑，被逼无奈之下，上月全家老小共计二十余口喝了砒霜死了。”
“周某本是草莽行侠之人，立誓铲尽人间不平事，听说此事后，周某孤身来长安，等了数日得知刘敬祖的行踪，今日将其击杀于闹市之中，杀人者周横武无悔，坦荡认罪，但能为人间铲了一桩不平事，告慰福州商人全家老小之冤灵，周某死亦无憾！”
“哈哈，痛快！此时若有酒该多好。”
说完周横武扔掉匕首盘腿坐在街心，周围行人隔着老远悄悄窥视，又敬又畏地看着他，看热闹的人群里有几个胆大的忽然鼓掌起哄。
“干得好！快意恩仇，铲尽不平，真壮士也！”
周横武听着人群里的叫好声，不由宽慰地仰天哈哈大笑，随即大声道：“谁能借周某一坛浊酒，周某今生还不起，来世定当报答。”
人群里敬佩周横武的几个人凑了酒钱，在旁边的酒楼里买了一坛酒，壮着胆子小心翼翼递到周横武面前。
周横武接过酒，笑道：“你莫怕我，我非嗜杀之人，若无恩怨，绝不向无辜之人动手，更何况你对我有施酒之恩，此恩来世再报。”
说完周横武捧起酒坛，大口灌了半坛酒，放下酒坛擦了擦嘴，大笑道：“真正痛快了！”
巡街的武侯早已到了现场，一直在静静地等周横武喝完酒，最后武侯们上前，用镣铐将周横武锁拿，周横武也不反抗，神色坦然地任武侯们将他押走。
空荡的街心似乎仍回荡着一缕侠气。
热闹看完了，顾青吩咐车夫继续走。
坐在马车里，顾青的表情却很平静。
看侠客快意恩仇，铲人间不平事固然痛快，可是如果这个世道处处需要行侠仗义的人来主持公道，那么这世道已变成了什么模样？
如果所谓的正义只能靠这些草莽游侠来维持，官府却无能为力，那么世道未免太可笑了。
最重要的是，“正义”二字由谁来定义？游侠吗？
马车到了常乐坊，顾青想了想，吩咐车夫去李十二娘府上。
进了李十二娘府，女弟子们正在院子里练剑，见顾青进来，女弟子们纷纷朝顾青行礼，有几个女弟子行完礼后却咯咯一笑，娇羞地跑开。
李十二娘府上有客人，见顾青突然到来，李十二娘一喜，道：“不是去终南山的公主道观了么？为何如此快便回来了？”
顾青笑道：“想李姨娘了，便提前回来了。”
李十二娘哼了哼，笑道：“恐怕想的不是我吧？怀锦那丫头怎么回事？你去道观这几日，她每日都来我府上催问你何时归来，你和她莫非……”
顾青叹道：“好好的兄弟之情，李姨娘怎可误会？我与三弟之纯洁，天地可鉴……”
“好了好了，给你介绍几位朋友。”李十二娘不客气地打断了他，转身朝前堂内的三个中年男子笑道：“这位是顾家夫妇的独子，顾青。他非江湖之人，如今官居左卫长史。”
三位中年男子立马起身，朝顾青抱拳行礼。
顾青笑着还礼，同时不动声色地打量三人，三人皆是一身劲装武夫打扮，看抱拳的做派便知是江湖人，应是侠客之流。
其中一名魁梧大汉笑道：“我叫陈扶风，籍籍无名之辈，十多年前与令双亲在长安结识，陈某生平最为敬服者便是令双亲，可惜……”
李十二娘打断道：“好了，莫提当年的事。每次见到你们这些故人便要重提当年，一次次徒惹伤心，所以我近年已不愿再见故人了。”
陈扶风笑道：“好，不提便不提，说起当年的事，我也不好受。”
李十二娘对顾青道：“你来得正好，今早从青城县送来一封书信，看笔迹是怀玉写给你的，送信的人说，似乎有急事，张怀玉许以重金，八百里加急送来的。”
说着李十二年从怀里掏出一封信给顾青。
顾青心头一紧，张怀玉从来不给他写信的，这次不仅写了信，还是八百里加急，显然出了大事。
展开信匆匆看了一遍，顾青的神情愈见冷峻。
李十二娘看着他，好奇地道：“怎么了？怀玉在青城县有麻烦了吗？”
顾青将信递给她，苦笑道：“张怀玉没麻烦，麻烦的是另一个人……”
李十二娘接信看了一遍，边看边皱眉，道：“这个宋根生是你的朋友吗？还是青城县令？县令怎可如此糊涂，轻易动豪绅的土地田产？”
顾青叹道：“这个宋根生，一直有些天真，我只是没想到他居然如此天真。”
想了想，顾青不得不辩解道：“说是糊涂倒不至于，宋根生拿问豪绅，显然是县内的土地和赋税已到了迫在眉睫的关头，豪绅或许行事过分了……”
李十二娘无奈地道：“这些话你跟我说有甚用？怀玉写信给你，虽未在信中求援，但能看出她也很着急了，否则依那丫头的性子，断不会主动写信的。接下来你打算如何办？”
顾青沉吟片刻，道：“信里说，宋根生还未问出豪绅背后的人，我怀疑此人大有来头，应是长安城的某位权贵，我想请李姨娘打听一下，看长安城里哪位权贵在蜀州青城县置有大量田产……”
李十二娘点头道：“可能会费一些时日，打听清楚应该不难，若打听出了结果，你该如何办？”
顾青叹道：“当然是直接找到正主，把事情平息下去，宋根生毕竟是我从小到大的朋友，他惹下的麻烦，我来担当便是。”
李十二娘眼里渐渐有了笑意，道：“记得你刚来长安时，脸上有笑，但眼中无情，我曾经有过忧虑，担心你本性无情冷酷，没想到你已慢慢在改变，如今的你，担得起‘有情有义’四个字。”
“放心，姨娘会帮你。”

第一百七十五章 耕者无田
顾青现在很想念宋根生，特别想。
如果宋根生在自己面前那该多好，可以肆无忌惮放开手脚狠狠揍他一顿，让他知道父爱是何等的深沉。
很难想象他刚上任县令才一个多月便得罪了当地豪绅，而且居然敢拿豪绅的土地田产开刀，估摸青城县的豪绅们此时也是满脸懵逼，不知道这个二百五县令从哪里冒出来的。
连顾青这个穿越过来的人都知道，在这个时代动什么都可以，绝对不能动地主阶级的土地，那是他们的命根子，如果一定要动，那么必须要有充足的应对资本，能够在地主们疯狂反扑之前彻底将他们灭掉。
历朝历代变法为何败多胜少，就是因为变法者大多拿地主的土地动刀，导致地主阶级的激烈反弹，成功者却是因为在妥协中循序渐进的求变，在尽量少触动地主阶级的利益的前提下，逐渐增加朝廷的税收。
无论出于怎样的原因，宋根生的做法都是非常直接且粗暴的。张怀玉在信里说得不详细，但顾青能想象到宋根生具体是怎样做的。
终究是太年轻太单纯，一个眼里只有黑和白两种颜色的人，怎么可能当好官？
第二天，顾青去左卫应了卯，处理了堆积如山的公务后，便回了李十二娘的府上等消息。
心里很着急，性子清冷的张怀玉主动给顾青写信，可见青城县的事态已到了何等危急的关头，可顾青还是努力耐住性子等着，打探消息需要时间，李十二娘没有通天的本事，有些事情只能一步步来。
连着两天，李十二娘忙得不见人，顾青索性住在李十二娘府上，每天去左卫应卯后便找个机会翘班，回到李十二娘府上，坐在院子边看女弟子们练剑。
前几日刚认识的陈扶风和另外两名客人也住在李十二娘府上，顾青不知不觉跟他们混熟了。
有个现象很有趣，李十二娘的家像个客栈，人来人往宾客繁多，客人的身份也是各自不同，有权贵有官员有江湖人，顾青甚至还见过一对乞丐夫妻被李十二娘待为上宾，好酒好菜招待后，乞丐夫妻吃饱喝足满意而去，出了门便佝偻着腰，端着破碗四处乞讨。
大唐阶级森严，世上并无平等。但在李十二娘的家里，顾青看到的是众生平等，顾青从李十二娘身上学到了很多。
穿越者除了发明创造一些小玩意外，其实与古代人比起来并无太多优越的地方，甚至很多地方远远不如。比如在“利益”与“道义”的选择上，顾青沾染了太多来自前世的唯利是图的价值观，而这种价值观在唐朝是很矛盾的。
当权者会引顾青为知己，顾青毫无障碍便轻易混进了当权者的圈子，因为大家的价值观相同。
而在市井民间，唯利是图的价值观是会被人鄙夷的，所以当初左卫贪腐案发后，李光弼作为左卫左郎将，对于顾青逃避的选择颇为理解，但李十二娘却十分失望，特意将他带到父母墓前教育他，这就是两种价值观的冲突。
顾青一直保持着谦逊的心，用自己的眼睛用心去看这个世界的人和事，不高傲也不谦卑。
陈扶风的性格很豪爽，“豪爽”的意思是，他做人做事很直接，目的性非常强，比如他在李十二娘府上住了几天后，某日无聊看院里的女弟子练剑，对其中某位女弟子的容貌姿色颇为心动，于是指着那名女弟子问李十二娘说，“我想睡那个姑娘是不是先得娶她？”
李十二娘用拳头回答了他，让他死了那条心。
顾青当时就在旁边，陈扶风仅仅用一个问题便彻底征服了他。他觉得自己与陈扶风会成为朋友，大家的思路都是一样的简单明了且清晰，过程并不重要，结果才重要，“娶”只是过程，“睡”才是男人真正想要的结果。
李十二娘不在府上，顾青心情焦急又不得不装作若无其事，坐在院子边看女弟子练剑其实也颇为赏心悦目。
陈扶风坐在顾青身边，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位他想睡却睡不到的女弟子，不时发出惋惜的叹息声。
“剑练得再好不过是花架子，真正的杀人手段还是要靠实战，看这些姑娘的身手和气势，没一个有过实战，无用之极……”陈扶风不屑地撇嘴，又补充道：“十二娘还不如把她们送出去嫁人。”
最后一句话道出了他的真实目的。
顾青若有所思道：“平民练剑有用吗？用来杀人便犯了王法，用来健身又没必要，李姨娘为何要教她们练剑呢？”
陈扶风看了他一眼，道：“当然用来行侠仗义，学成后闯荡江湖，手上若无技艺如何闯荡？出门就被糟蹋了。”
顾青沉默许久，问了一个困扰他很久的问题：“侠客是因为不信任官府而行侠的吗？”
陈扶风想了想，道：“确实是不信任官府。很多不平事官府不愿管，懒得管，或是被权钱收买而颠倒黑白，平民无权无势，除了指望侠客帮他们出头，还能怎样？”
“那么侠客是如何判断一件事情究竟是公正还是不平呢？”
陈扶风笑了：“当然是听平民自己说，不管遇到什么事，受害的终归是平民，从来没听说权贵官府被平民欺压的，反正只要站在平民一边就错不了。”
顾青也笑了：“所以，谁弱谁有理？不论富贵或贫贱，人性终归都有丑恶的一面，难道天下所有的平民都是善良仁义，权贵便代表了邪恶？”
“一件事究竟是公正还是不平，裁断它的人首先要具备基本的法理知识，其次要有敏锐的判断能力，严格地搜集双方善恶的动机和证据，官府断案常常将‘铁证如山’挂在嘴上，这四个字不是没有道理的。但是侠客却仅凭平民的一面之辞便出手裁决善恶，恕我无法苟同。”顾青摇头道。
陈扶风颇为意外地看了顾青一眼，随即笑道：“果然是官场中人，说话带着一股子官味儿，你跟你父母太不一样了。”
阶级立场不同，陈扶风这句话分明已有一些讽刺意味了。
顾青笑道：“我是我，我不想活在父母的影子里。而且，我说话并非带官味，只是在与你讲道理，你若不同意我的想法，可以用事实反驳我。”
陈扶风沉默片刻，缓缓道：“事实上，官府确实无法被信任，民间许多冤案错案，其责任皆在官府与权贵，究其根本，世道越来越不公平了。”
“没有人天生就是侠客，只是天性善良，又见多了不平事，良心逼着他们不得不出来行侠仗义，否则，谁愿意整日过那颠沛漂泊风餐露宿的日子？终究心里有个念想，想做一点对世人有益的事情，才甘心付出这般代价，顾青，你若不赞同侠客所为，就在官场实实在在做点事，让这世道变得公平一点，世道公平了，侠客便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顾青脑海里冒出前几日东市当街杀人的周横武。
是啊，世道若公平了，周横武还会杀人吗？
……
三天后，李十二娘终于打探出了消息。
不知李十二娘究竟有着怎样神秘的情报网络，总之她查遍了长安几乎所有的权贵，最后查出来在蜀州青城县置有大量农田的人。
这个人来头不小，他是李隆基的第二十二皇子，济王李环。
听到他的名号，顾青的嘴里陡然添了许多苦涩滋味。
李环的生母是李隆基的妃子，封为美人，姓钟，出身颍川钟氏。
李环现年三十来岁，被册封济王已有二十多年了。从开元二十四年起，成年的济王便出宫居住于王府，收罗了一批门客幕宾后，在幕宾们的撺掇下，李环有意识地利用皇子的身份和钱财在大唐境内大量圈占农田。
青城县的农田不过是李环所圈占的其中一小部分而已，事实上他在大唐许多州县都圈占了大量土地。
在李隆基诸多皇子里，李环排名第二十二，可以肯定东宫之位是彻底与他无缘了，既然没有资格问鼎东宫，那么置办产业便成了李环此生唯一的奋斗目标。
在圈占农田这个伟大的事业上，李环可谓披星戴月奋勇向前，吃相不是一般的难看。仗着皇子的身份派人四处巧取豪夺农田，当地官府的官员大多是没胆子忤逆皇子的，于是睁只眼闭只眼随他圈占，也有极少数看不过眼的官员上疏朝廷状告济王，最后的结果无非是李环被李隆基叫进宫严厉训斥几句，罚几个月的俸禄，不痛不痒的处罚让李环愈发明目张胆。
为了避御史之耳目，李环圈占农田后还是颇有技巧的，他将农田记挂在当地豪绅的名下，可实际上的拥有人却是李环，豪绅不过是个工具而已，每年农田所产出的收成被豪绅折算成银钱后，留下与其约定好的少量抽成，其余的被运送到长安的济王府，实现皇子与地主豪绅的双方共赢。
然而，苦的却是平民百姓。
当顾青知道圈占农田的人是济王后，脑袋便疼得厉害。
理智告诉顾青，此时最安全最稳妥的解决方法是，让宋根生马上放了那个姓蔡的豪绅，从此对济王圈占农田的事不闻不问。
但顾青很清楚宋根生的性格，既然他开了头，便不会善了。到了这个关头，顾青的话他都不会听。
李十二娘也有点头疼，无奈地叹息道：“你这个朋友可惹了大祸，赶快修书给他，让他马上放手吧，否则后果难料。”
顾青苦笑道：“他若愿放手，便不是宋根生了。”
顾青早看出了宋根生是个认死理的人，而且认准一件事后像头犟驴一样死不妥协。
“那就找人罢免他的县令之职，让他滚蛋回家，至少能保命。你与剑南道节度使鲜于仲通交情不错，罢免一个县令应该不难吧？”李十二娘简单粗暴地道。
顾青又苦笑：“罢免倒是容易，但是会伤害到他，或许心灰意冷之下，宋根生整个人都毁了，又或许这头犟驴仍会抗争到底，哪怕他已是布衣之身，也会闹出不可收拾的事来，罢不罢免他，其实意义不大。”
沉默半晌，顾青忽然道：“李姨娘，权贵圈占各地农田，造成大量农户失去土地，不得不沦为难民，那么宋根生作为县令，做的这件事究竟是对是错？”
李十二娘怔住，她没想到顾青会突然问出这个问题。
顾青的语气渐渐变得捉摸不定：“‘耕者有其田’难道不应该是大唐盛世的基础吗？基础动摇了，这盛世，还能叫‘盛世’吗？”
“站在朋友的立场上，我应该劝宋根生马上放手保命，任其圈占。站在良心的立场上，我又觉得宋根生的动机并没有错，错的只是他做事的方法。失地的农户妻离子散家破人亡，被沦为沿路乞讨的难民，他们不可怜吗？李姨娘，你教教我，究竟该如何做？”
李十二娘叹了口气，道：“你能改变现状吗？”
顾青沉默摇头。
圈地的不止是济王李环，事实上整个大唐的权贵阶层都在各地圈占农田，自开元之初开始，大唐的均田制度便已被严重破坏，从而导致府兵制也被破坏，权贵圈地便是根本的原因，这已经是一条无法打破的利益链条，连李隆基都没办法改变。
顾青更没有能力改变。
为何一场叛乱能令大唐盛世轰然倒塌，原因不在兵灾，而在长久积累的人祸，这不是个人能力能改变的事。
气氛僵冷了许久，顾青忽然笑道：“如今的我，没资格思考太遥远的事情。先把眼前这桩麻烦解决吧。”
“如何解决？”
顾青想了想，道：“我要面见济王李环。”
李十二娘叹道：“我与济王并无来往，恐怕无法帮你。”
顾青迟疑道：“我若主动递拜帖登门……”
李十二娘横了他一眼：“区区一个六品长史，递个拜帖就想见皇子，想什么呢？”
顾青无奈地道：“当今最受宠爱的贵妃娘娘我想见就见，为何一个皇子比贵妃还难见？”
“贵妃见你是因为同乡之情，皇子有什么理由必须见你？”
顾青忽然伸出双手食指，指在自己的脸颊上，萌萌地道：“我这张脸虽然不是那么令人赏心悦目，但我这个人很有才华呀，不见一见如何感受到我的才华呢？”
李十二娘饶是武艺高强，也被吓得退了两步，扭头嫌弃地望向一边，显然被恶心到了。
“你快滚，见济王的事自己想办法，我帮不了你。”
……
办法其实几乎不用想，顾青马上想到了自己在长安城最大的靠山。
找杨贵妃帮忙不就是了，见一面而已，杨贵妃派宦官给济王打声招呼就来了。
想想自己又有好些日子没进宫联络感情了，顾青心虚之下难免拷问了一番自己的灵魂，是不是自己太势利了，没事的时候形同陌路，有事才赶来献殷勤。
反省过后，顾青从蜀州带来的存货里搬了一坛高度酒，上次打了卢铉的公子后托李光弼送了一坛进宫，杨贵妃饮过后评价并不是很高，说此酒太烧喉咙，而且易醉。
顾青在高度酒里勾兑了一点果酒，又将金秋时无聊采撷的桂花花瓣用纱巾包住，泡在水里，最后挤压出汁液滴进酒里，于是一坛高度酒变成了有桂花香味又有淡淡果汁味的低度混合酒，顾青尝过后，觉得口感温和，应该很适合女人饮用。
于是顾青捧着酒坛便入了兴庆宫。
顾青进宫很方便，杨贵妃有过吩咐，顾青可随时入宫。小心地捧着酒坛，顾青刚走到龙池边时，迎面赫然遇到了一位熟人，一位很白的熟人，她的白，顾青亲眼见过。
万春公主没想到刚从道观回到长安便在宫里又遇见了顾青，二人的目光相碰，万春公主双颊立马染上通红的晚霞，不自觉地垂头，转念一想，自己是公主，是金枝玉叶，为何见到这个登徒子却如此心虚？该心虚垂头的应该是他才对吧。
于是万春公主马上抬起头，不甘示弱地瞪着顾青，那羞愤的眼神配合她那气鼓鼓的绝色容颜，却透出一股可爱的味道，完全没有威胁感。
顾青捧着酒坛行礼：“臣拜见公主殿下。”
万春公主哼了一声，傲娇地扭过头去，懒得搭理他。
顾青也不想搭理她，行礼只是君臣礼仪，不得不为而已。
行礼过后顾青便很识相地避到路旁，给公主让道。
万春公主高昂着头，以傲娇之姿昂然走过顾青身边，忽然脚步一顿，白玉般的琼鼻抽动几下，忽然道：“什么味道？好香。”
顾青不动声色捧着酒坛退了几步，这坛酒是他用来给杨贵妃送礼的，送礼而有所求，不能被公主觊觎，变成肉包子打狗。
“自然是公主天然的体香，臣有一诗云，‘东篱把酒黄昏后，有暗香盈袖。莫道不销魂，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此诗正适合公主殿下……”
顾青嘴上拍着马屁，心中却黯然叹息，为了保住这坛酒，他也是蛮拼的。
万春公主两眼一亮，喃喃道：“‘东篱把酒黄昏后，有暗香盈袖’……好句子！不愧是才子，出口便成传世妙句……”
又念叨了几遍，万春公主忽然脸色一变，勃然大怒道：“你，你你……你又提什么体香，你如何知道本宫有体香？你还说‘销魂’，是不是还记着那晚……还说什么‘人比黄花瘦’，你……你，你如何知道本宫很瘦？好大的胆子！”

第一百七十六章 绝不妥协
万春公主的文学造诣显然很高，两句诗竟然被她解读出了如此旖旎的意境，顾青觉得自己在她面前单纯得像个处男。
你是公主啊，思想为何如此邪恶？就这开车的速度，驾龄没五年以上都开不出如此销魂的弯道。
“殿下误会了，臣绝无此意。”顾青垂头又退了两步。
万春公主气得不行，逼上前两步：“你的意思是说你忘记那晚的事，反而是本宫还念念不忘？”
顾青无奈地道：“事实……还不够明显吗？”
“好个贼子，那晚本宫……”
话没说完，顾青忽然打断了她：“殿下，声音再高点，那晚的事整个兴庆宫都听到了，殿下若欲灭口，恐怕要将整个兴庆宫的人都杀了才行。”
万春公主吓得一颤，心虚地左右环视一圈，发现周围无人才松了口气。接着恨恨地瞪着顾青：“都怪你！你那晚为何偏偏出现在山道上？”
顾青无奈地道：“那晚臣也没想到公主居然会从天而降啊……”
“本宫记得，当时你居然还敢抱我！”
“臣单身多年，一时情不自禁……”
“当时你还……”
顾青再次打断她：“殿下，本来臣都快忘记了，殿下一遍又一遍的提起那晚的事，再说下去，那晚所有的画面臣都会记得清清楚楚了……”
“你敢！赶快忘掉，听到了吗？”万春公主气急败坏地道。
“好好，忘了，马上就忘。”
万春公主又气又无奈，她只是公主，不敢动辄打杀朝臣，可那晚却实实在在是她吃了亏，清清白白的身子被顾青看了个通透，却拿顾青无可奈何，这口恶气实在难咽。
顾青见万春羞愤难消的样子，不由温言劝道：“殿下，那晚的事只是个意外，臣无意占殿下的便宜，只能怪运气不好，臣是无辜的呀。不如你我把此事全都忘了，从此再也不提，如何？”
万春公主犹豫半晌，终究不甘不愿地点头答应了。她是公主，吃了这么大的亏，如果还揪着此事不放的话，终究不体面，传出去可就真成笑话了。
“你一定要忘记那晚的事，彻彻底底地忘掉，一丝都不准记得。”万春公主严肃地叮嘱道。
顾青知道是时候展现演技了，于是露出茫然无辜的表情，愕然道：“殿下说什么？那晚是哪晚？发生了什么事？”
万春公主对顾青的反应很满意，没错，演技走心了。
“手里捧着什么？”万春公主转移了话题，望向顾青手里的酒坛。
顾青下意识又退了两步：“是酒，臣打算送给贵妃娘娘……”
“刚才本宫闻到的香味便是这酒吧？让本宫看看，什么酒如此香浓。”
顾青叹了口气，不情愿地揭开酒坛的封口，万春公主顿时闻到一股浓郁的酒香，伴随着淡淡的果味和桂花香味。
万春公主作为李隆基的掌上明珠，平日里无所事事宴会频繁，也是个好酒之人，顾青手里的这坛酒看起来很好喝的样子，万春顿时动了心，喉头悄然蠕动了一下，然后端起公主的架子，傲娇地道：“你把酒给本宫，本宫帮你送给贵妃娘娘。”
顾青苦笑道：“殿下，莫闹了，您的那点小心思臣清楚，只是这坛酒殊为难得，臣送给贵妃娘娘实是有事相求，下次臣酿出好酒再送给殿下如何？”
“你有何事求贵妃娘娘，跟本宫说说，或许本宫也能帮上忙呢。”
顾青瞥了她一眼，道：“臣想面见济王殿下，您能帮忙吗？”
万春一呆：“就这？”
“就这。”
万春面露喜色，毫不客气地从顾青手里夺过酒坛，紧紧抱在怀里，喜滋滋地道：“这忙本宫帮了，不必去求贵妃娘娘，这坛酒算是给本宫的报酬吧。午时后在宫外等着本宫，本宫带你进济王府。”
顾青想了想，他只求能见到济王就好，至于谁带他去见济王无所谓，再说在道观时与万春结下一点小恩怨，大家多几次交集成为朋友，恩怨自然烟消云散，省得自己多树一个敌人。
于是顾青微笑行礼：“那就拜托公主殿下了，臣这就去宫外等殿下。”
……
万春带路，顾青见济王很容易，跟在万春公主身后，大摇大摆地进了济王府。
与万春坐在前堂等济王的空档，万春凑过来好奇问道：“本宫还没问，你为何要见济王兄长？”
“一点小事，蜀州有位朋友不小心得罪了济王，我来帮他求个情。”顾青苦笑道。
万春公主本来跪坐在蒲团上，闻言盘起了腿，兴致勃勃地道：“仔细说说。”
顾青见她双腿盘起，脑海里情不自禁又想起了那晚一双雪白修长的大腿交叉在他腰间的情景，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了心中蠢蠢欲动的念头。
快二十岁了，难道身体还在发育？青春期那么长吗？
回家定要去淘换几本不正经的画册，消耗一下过剩的精力，大好男儿不思争名逐利，脑子里尽想一些无用的东西，这是堕落的表现。
没来得及回答万春的话，前堂屏风后人影一闪，一位三十来岁身着白衫的男子转了出来，未见人先闻声。
“万春皇妹倒是稀客，愚兄怠慢了，哈哈。”
万春和顾青同时起身行礼，万春笑道：“济王兄安好，说什么稀客，年初我还来你府上饮宴过呢。”
说着万春开门见山指了指顾青，道：“今日特向王兄引荐一位才俊，这位是左卫长史顾青，长安素有才名，王兄应该听说过吧？”
济王李环目光一闪，含笑打量着顾青。
顾青整了整衣冠，朝济王行礼：“臣顾青，拜见济王殿下。”
济王上前托住顾青的胳膊，笑道：“久闻顾长史才子之名，长安士子争相咏诵诗作，本王慕仰久矣，今日得见，幸何如之。”
吩咐王府下人奉上酒菜点心，济王与顾青谈论了几句作诗的体会后，这才慢慢说到了主题。
“臣今日求见济王殿下，是来向殿下请罪的。”顾青起身长揖一礼道。
济王挑眉：“哦？本王与顾长史素无来往，何来请罪之说？”
“臣的家乡是蜀州青城县，如今的县令名叫宋根生，此人行事有些孟浪，无意中得罪了济王殿下，臣代他向殿下请罪。”
顾青开了这个头，济王顿时明白他说的是什么事了，恍然哦了一声，似笑非笑地看着顾青。
万春公主看看济王，又看看顾青，见两人一副神神秘秘的样子，又不肯明说什么事，万春急得心里直痒痒。
济王没有正面回答顾青的话，反而问道：“你与那青城县令是何关系？”
顾青认真脸：“情同父子。”
济王恍然：“那县令是你的长辈？”
顾青连连摆手：“殿下说反了，说反了。”
济王愕然：？？？
顾青道：“总之，臣与青城县令交情莫逆，宋县令年轻不懂事，臣恨铁不成钢之下，只好代他来向殿下请罪，还请殿下恕过这一遭。”
“‘恨铁不成钢’，哈哈，顾长史真是妙人妙语，有意思……”济王哈哈笑了两声，目注顾青缓缓道：“本王与顾长史虽是初识，却一见如故，看在顾长史的面子上，本王情当此事是个误会，揭过便算了。”
顾青起身长揖道：“多谢殿下宽宏大量。”
济王笑道：“无妨，交朋友终归比结仇人好，对吧？不过……青城县那位姓蔡的豪绅，还是要请那位县令放出来，从此各自相安无事，本王这个要求不过分吧？”
顾青垂头道：“不过分，臣这就给县令修书，让他放人。”
万春公主忍不住道：“你们到底在说什么呀？”
济王与顾青飞快交换了一记眼神，济王笑道：“一点小事，不值一提。万春皇妹，王府管事今日在东市买了一只波斯猫回来，此猫灵巧轻盈，温驯柔顺，颇为可爱，皇妹要不要玩赏一番？喜欢的话，送你也无妨。”
万春立马被转移了注意力，点头笑道：“好呀好呀！”
顾青识趣地道：“臣再谢济王殿下宽宏，谢公主殿下引荐，臣告退。”
离开济王府，顾青神情阴郁地走在大街上。
事情算是解决了一半，济王已答应不追究此事，但顾青却对宋根生没信心，以宋根生的性子，纵然济王不追究，宋根生也不会善了。
所以严格说来，事情根本没解决，宋根生若不愿善了，顾青在长安上蹿下跳做多少事都是无用的。
凭良心说，济王的态度算是很不错了。没有那种狗血的摆出趾高气昂不死不休的架势，也没有居高临下颐指气使的张狂跋扈模样，顾青与他见面从头到尾他都表现得温文有礼，尔雅君子一般。
这才是皇子的正确态度，受过良好教育的样子。
能够不假思索地原谅宋根生的所为，无非是因为顾青的身份，顾青在长安城已薄有声名，与杨贵妃和杨国忠的关系也不错，济王作为一个争储毫无希望的闲散皇子，自然不愿与未来可能飞黄腾达的少年郎轻易结怨，再加上顾青主动登门请罪，姿态已摆得很低了，济王有了面子，于是淡然恕过。
现在的麻烦是，济王不追究了，宋根生却不愿消停。
一边是失地农户家破人亡，一边是宋根生即将面对济王这个阶层的疯狂报复，“仁”与“义”，如何选择？顾青的心情很矛盾。
回到家后，顾青将自己关进书房，沉思半晌，终于还是提笔写了一封信，劝宋根生息事宁人，马上放人，莫与追究。
信上顾青还添了几句话，他告诉宋根生，有些事情太严重太麻烦，不可粗鲁地一刀斩断，最后不仅事不成，还会反噬其身，徐徐图之方为正道。
写完信后，顾青吩咐管家找了一位善骑之人，许以重金将信日夜不停送往青城县衙。
做完了这些，顾青独自坐在书房里发呆。
这封已经送出去的信，顾青心中仍有愧意，他还是选择了保宋根生的命，那些失地的农户，顾青只能选择放弃。
顾青终究还是太弱小了，如今的他，没有资格改变权贵阶层的游戏规则，只能默默选择妥协。
……
青城县。
宋根生一大早便离开了县城，身边未带差役，只有张怀玉和村里几位少年跟着。
自从得罪了那位姓蔡的豪绅后，张怀玉便住进了县衙，只为保护宋根生。
出身宰相门第的她，很清楚权贵阶层一旦疯狂起来，会是怎样的腥风血雨。
尽管不认同宋根生为人处世的方式，但他毕竟是顾青的手足兄弟，为了不让顾青失去这位兄弟，张怀玉不得不贴身保护他。
宋根生今日离城是为了视察城外村庄的土地现状。
张怀玉跟在他身后，懒洋洋的很没精神。
“宋根生，我写的信应该已送到长安了，以顾青的本事，想必很快会查出谁是这些土地真正的主人，而且很快会与那位主人化解恩怨，不再追究你的鲁莽……我还是那个意思，宋根生，你快把那个姓蔡的人放了吧，否则顾青在长安为你做的一切等于白费了。”张怀玉跟在他身后无奈地劝道。
宋根生微笑道：“先不急，张姑娘，你今日随我去各个村庄走一遭，随便看看，过了今日，如果你还觉得我应该息事宁人，我可以听你的。”
张怀玉叹了口气，这书呆子本事不见得高明，但性子却是真的很倔。
村庄是宋根生离城后随机选的。
站在城门闭着眼随手指了一个方向，然后众人便朝那个方向一直走。
走了一个多时辰，众人终于来到一个村子，村子显得很破败，鸽笼一般低矮的房屋错落在村子里，很多房子前面杂草丛生，显然很久没人住了。
众人慢慢走进，看到那些破败无人居住的低矮民居后，不由惊讶地面面相觑。
张怀玉与少年们都是石桥村出来的，石桥村如今已是青城县最富裕的山村了，因为有了瓷窑，村民们的日子越过越好，吃穿都变得比以往讲究。附近村庄的闺女皆以嫁进石桥村为荣，在张怀玉和冯阿翁的主持下，石桥村也在有意识有计划地慢慢扩建村子，吸纳更多的人口迁居石桥村。
跟石桥村的繁华比起来，同样是村庄，这里却萧条破败像一座废弃的坟岗。
宋根生皱眉，站在村口久久不语，张怀玉神情怔忪，垂头沉思。
“为何不见村民？”同行一名少年终于问出了所有人心中的疑问。
宋根生回头看了他一眼，叹道：“因为村民已没了土地，没有土地便没了生计，留在村里只能等死。”
懵懂的少年不解地问道：“为何没了土地？”
“因为土地被有权有势的豪绅权贵抢走了。”
“土地也能抢？”
“土地当然能抢，一张地契，一把惺惺作态的铜钱，祖祖辈辈赖以生存的土地从此便彻底属于别人了。”
少年仍旧不解：“我可以不卖呀，不在地契上画押，别人能奈我何？”
宋根生冷冷道：“我有权有势，我命人把刀架在你脖子上，架在你妻子儿女的脖子上，你卖不卖？你敢不卖吗？”
少年气得涨红了脸：“朗朗乾坤，没王法了吗？我去告官！”
宋根生冷笑，指了指自己，道：“大唐敢受这种案子的官，只有我一人。而我，至今还冒着掉脑袋的风险，不然张姑娘为何把你们调派到我身边保护我？”
正说着，远处破败的民居走出一群人，他们步履蹒跚，老幼居多，青壮极少，老人牵着孩子，一步一步走向村口，每走几步老人们都会回头留恋地看一眼，然后抬袖抹泪。
沉默无声的哭泣尤令人压抑。
宋根生心头一紧，快步迎上前拦住了他们。
“诸位乡亲要去哪里？”
为首一名六十来岁的老人打量了宋根生一眼，今日宋根生没穿官服，衣裳质地颇为普通，看起来像个平凡无奇的山村少年。
老人没了戒意，抹泪叹息道：“要走了，哪里有活路便去哪里……”
“诸位为何背井离乡？”
老人指了指村子周围的梯田坡地，惨然笑道：“地都是别人的了，我等要么卖身为奴，世世代代做牛做马被人驱使，要么马上离开，纵是乞讨吃草根树皮也要当个堂堂正正的人……”
宋根生从怀里掏出一个饼，蹲下身掰开，分给两个孩子，然后叹道：“你们离开了也很难有活路的……”
老人摇头：“天要绝我，夫复何言？只求下一世投个好胎，莫活在这不见天日的世道了。”
“你们的田地被何人所夺？”
“整个村子的地被好几家地主瓜分了，我等已是村子最后离开的一批人，还有些人为了活命，已跟主家签了卖身死契，从此成了他们的奴仆。”
宋根生神情难受，沉默半晌，轻声道：“田地被人所夺，你们或许……或许可以报官。”
老人讥诮地笑了：“官？官只会加我们的赋税徭役，哪里会管这种事？我等还是去蜀州城看看吧，听说那里繁华似锦，若是乞讨的话，约莫能活下去。”
宋根生拳头攥紧，指节用力过度而泛白。
他身后的张怀玉和几位少年各自从怀里掏出了一把铜钱，递给了老人。
老人一愣，急忙领着村民朝他们拜下，宋根生心中一痛，飞快让开。
在老人的千恩万谢下，一众衣衫褴褛的村民扶老携幼离开了。
宋根生站在空荡荡的村口仰天长长叹息，良久，忽然转过头盯着张怀玉的眼睛，缓缓地道：“张姑娘，你还觉得我应该息事宁人吗？”
“治下子民流离失所，我宋根生身为一县之父母，若对此惨状仍不闻不问，我宋根生枉自做官，枉自为人！”

第一百七十七章 共赴生死
大唐府兵制到了中期被破坏，朝廷为保证兵源不得不采用雇兵制。石桥村的许多村民曾经便是雇兵制的受益者或受害者，包括冯阿翁。
简单的说，雇兵制是有报酬的，但是有个很重大的缺陷，那就是将士们不再是为国而战，而是为个人的利益而战。家国和朝廷不再是他们必须拼死维护的信仰，只是他们的老板，今天可以为了老板卖命，明天我也能辞职不干。
当一个战士在刀光剑影的战场上失去了信仰，不知道为何而战时，军队的战斗力自然便大不如初了。
这也是大唐中期以后，对外征战屡有败仗的重要原因之一。
而归根结底，府兵制的破坏，最根本的原因是民间均田制被破坏了。
历朝历代之初都是君圣臣贤的，民间的风气也是非常纯朴的，权贵地主阶级也是友善温和的，因为一座江山被打碎，被重建，所有的一切等于从零开始，大家的起点都是相同的，贫富差距也不那么巨大。
当国运渐渐昌隆，当权贵和百姓们的日子越过越好，盛世不知不觉悄然来临后，人心的贪欲也渐渐遏制不住了。权势金钱与民心博弈之后，选择强大而联手，选择弱小而吞噬，这是社会发展的必然规律，历朝历代无法避免。
盛世里权贵圈占大量农田，无权无势的农户失去了土地只能沦为难民流民，当天下绝大多数财富和土地集中在少数几个权贵身上时，所谓的盛世根基也就宣告终结了。
大唐如今差不多便是如此境况，长安的诗人们仍在津津乐道地将盛世光景写进诗里，在繁华似锦的长街举杯吟颂，而大唐各地乡野村庄的农户们却扶老携幼离开家园，等待即将饿毙于野的命运。
车行陡峭处，无人能控制它的速度和方向，天子亦不能。
……
十日后的一个深夜，顾青正在屋子里沉睡，被后院的丫鬟小心而急促的拍门声惊醒，半夜被唤醒的顾青大怒，他的起床气不小，坐在床榻上朝门外怒吼了一声，门外的丫鬟吓得瑟瑟发抖，安静了片刻终究还是壮着胆子禀报顾青，许管家在后院门外等候，青城县有信送来，十分紧急。
顾青闻言一怔，接着披衣而起。
匆匆走出后院，顾青没理会许管家赔礼，接过信展开，命下人举着灯笼靠近。
信是张怀玉写的，她在信上详细写了青城县失地农户的惨状，以及青城县的土地数十年来被豪绅渐渐蚕食圈占的现状。
最后张怀玉笔锋一转，告诉顾青，宋根生已决定绝不妥协，他要对豪绅动手，让他们交还土地，官府县衙将收归的土地重新分配给农户。
顾青看到此处，手不由抖了一下，脸色瞬间有些苍白。
好吧，宋根生要把天捅破了，从信发出来的时间算，或许已经捅破了。
此时的顾青就算写信相劝恐怕已来不及，关在县衙大牢那位姓蔡的豪绅有很大的可能已经人头落地了。
而那位豪绅却是济王在青城县的代言人……
顾青不由一阵头疼，他意识到麻烦要来了，这个麻烦很大，很大……
第二天一早，顾青特意派人向左卫告了假，然后安心坐在家里，等着麻烦主动找他。
果然，上午时分，许管家匆匆走进前堂通报，门外有位下人在等候，言称济王殿下有请。
顾青叹了口气，吩咐备马车。
济王府内，顾青坐在前堂等了约莫一个时辰，进门之后无人招待，没有酒水点心，连下人们都是一副冷冰冰的嘴脸。
顾青知道这是济王在给他下马威，于是不急也不怒，悠悠地坐在前堂里欣赏王府的各色摆设装饰，不时啧啧有声表示赞叹。
济王终于从屏风后走了出来，与上次见面相比，今日的济王神情冷漠，面若寒霜。
顾青微笑起身行礼，表情如常。
济王淡漠以对，坐下后便直奔主题：“顾长史，知道你的朋友在青城县做了什么吗？”
顾青摇头：“不知。”
济王冷冷道：“十日前，他将那位姓蔡的豪绅杀了，并且将他名下的土地全部收归县衙，今早本王才得到消息。本王想问问顾长史，上次你来赔礼，本王也答应此事揭过，然而你的那位朋友立马便在青城县杀人夺地，你二人是合起伙来戏耍本王吗？”
顾青苦笑道：“此事是个意外……”
济王摆摆手，目光冰冷地盯着他：“我不想听什么解释，事已发生，解释什么都没用，只想知道你们接下来打算怎么做，收归县衙的那些土地打算如何处置？”
顾青垂头，神情渐渐有了一些变化。
“臣猜测，宋县令可能会将土地归还给农户吧，毕竟那些土地本就是农户们的，物归原主而已。”
济王一愣，接着勃然大怒：“那些土地是本王买的！”
顾青暗暗叹了口气，其实自从知道宋根生杀了那个姓蔡的豪绅后，顾青便清楚他与济王的矛盾已无法化解，对济王来说，杀人是小事，土地才是大事，以宋根生的性子绝不可能将土地还给济王，那么，被触动了利益的济王还会对顾青客客气气吗？
既然已彻底得罪了济王，顾青决定翻脸了。
不装了，摊牌了。
温和微笑的神情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渐渐变化，顾青的表情渐渐变得僵硬，冷漠，脸上明明还是带着笑，微笑却已变成了冷笑。
“巧取豪夺……也算是‘买’么？”顾青声音很轻，轻得仿佛怕惊醒熟睡的孩子，但嘴角的冷笑却愈发深刻。
济王呆住了，半晌，他的脸色也阴沉下来，眼神像一只饿极的狼，冷冷地盯着顾青。
“顾长史的意思，此事不会善了了？”
顾青仍在笑：“臣以为，是殿下不想善了。”
“把土地还给我，青城县令杀了姓蔡的豪绅一事本王可以不追究。”济王冷静思考过后，决定妥协。
顾青只是长史，但顾青在长安城的人脉与声望令他不得不妥协，尤其是他与杨贵妃的关系，更令济王忌惮。济王知道自己的父皇心性何等残酷凉薄，当年同时逼死三位皇子眼都不眨，他害怕杨贵妃为了顾青吹枕头风。
顾青暗暗苦笑，他已听出济王话里的妥协意思，对一位皇子来说，已然很难得了。若换了他是宋根生，或许马上会答应。
然而，顾青不是宋根生，宋根生不会妥协，顾青只能选择站在宋根生一边。
对于站队，顾青永远立场坚定，而且从不讲道理，帮亲不帮理。
只不过内心深处，顾青还是很想暴揍宋根生一顿，这种冲动像异地恋多年的情侣极度渴望相聚一样强烈。
直视济王的眼睛，顾青缓缓摇头：“殿下，臣办不到。土地已被宋县令收归县衙，或许此时已分给了当地农户，臣愿以私人名义赔偿殿下一些银钱，不知殿下意下如何？”
这也是顾青三思之后的结果，他也向济王做出了妥协。如果能用钱解决眼前这个麻烦，顾青就算倾家荡产亦无所谓，他知道今日若与济王谈不拢，宋根生即将面对杀身之祸。
皇子不敢干涉朝政，无法下令罢免宋根生，但是这个无法无天的朝代，一方节度使敢派出死士刺杀宰相，皇子想杀个县令有何难？
济王盯着顾青的眼睛，他也缓缓摇头：“顾青，如今已不是钱和土地的事了，明白吗？皇子的土地被区区一个县令收了，本王人在长安会抬不起头，那么多皇兄皇弟都会看本王的笑话，我的脸面已被你和那个县令踩在脚下，只让你们归还土地，是看在你顾青的面子上，如果连土地都不还给本王，那么……莫怪本王不客气了。”
顾青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轻声道：“殿下挂在嘴上的只有钱财，土地，面子，却绝口不提那些失地的农户，您……是不是忘了，那些农户才是最可怜的人？”
“顾青，不要拿这些毫无意义的理由搪塞本王，农户有没有土地，那是朝堂诸公该关心的事，与本王无关。”
顾青揉了揉脸，站起身，微笑道：“殿下，臣未封官以前，也只是一个毫无意义的农户，臣刚刚想明白了，若臣今日再对殿下妥协，那便是忘本，会被乡邻们戳脊梁骨的。既然与殿下谈不拢，有什么手段尽管使出来吧，臣与宋县令都接着。”
济王眼神轻蔑，嘲弄般笑道：“你知不知道你此刻正义的嘴脸多么可笑？”
顾青笑道：“殿下这副生来高人一等的嘴脸何尝不是丑陋狰狞呢，彼此彼此。”
“臣告退。”
君子绝交，不出恶语。
顾青与济王都非常克制地保持表面的礼貌，顾青仍然朝济王行礼，恭恭敬敬地退到堂外。
济王起身盯着顾青的身影，在他即将转身离去时，济王忽然扬声道：“顾青，此刻起，你我算是不死不休了。”
顾青脚步一顿，微笑点头：“好，说定了。不死不休。”
二人目光在半空相碰，火花四溅，杀机顿生。
……
顾青走出济王府的同时，一队身着便衣常服的骑士从王府后门出发，朝含光门离城而去，直奔蜀州青城县。
事情再无转圜的余地，顾青反而松了口气。
不必再与别人勾心斗角，不必再对别人卑躬屈膝，接下来便看彼此的造化了。
脚步匆忙回到家，顾青跨进门便高声吩咐许管家收拾行装，又将郝东来和石大兴叫来。
一头雾水的两位掌柜见顾青神情凝重，二人心头一紧，急忙询问出了什么事。
“别问了，问了我怕你们晚上睡不着，此事与你二人无关。”顾青一边收拾着自己的日常用品一边淡淡回道。
郝东来心眼比较活泛，人也识趣，闻言马上道：“少郎君可有需要我二人相助之处？”
顾青想了想，道：“你们在长安的四家商铺如今雇了多少伙计？”
“五十多人，刚开张，不敢把摊子铺得太大。”
“四家商铺全部关门歇业，五十多个伙计都派出去，离开长安分头往四个方向走，每到一个城池便悄悄张贴字报，字报的内容就说蜀州青城县令不惧强权，勇抗权贵，为失地的农户讨公道，被圈占农地的权贵所恨，权贵正派了刺客要宋县令的命。”
两位掌柜大吃一惊：“宋县令被人刺杀了？”
“听清楚了，是即将要被刺杀，不是已经被刺杀，两者有本质区别……你们最近没事多吃点猪脑，以形补形。”
“少郎君收拾行装意欲何往？”
顾青沉默片刻，道：“我要回青城县。”
二人大惊道：“明知刺客已去青城县，少郎君何必亲身犯险？”
“我在长安已走进死局，再无可解，宋根生在青城县孤立无援，我回去与他共生死。”
“少郎君不可！”郝东来拽住了他的行装包袱，急道：“恕我直言，少郎君不曾有杀人技艺，身手与寻常人无异，此去青城县有弊无利，甚至有性命之虞，没有任何意义，不如想别的法子帮宋县令。”
顾青摇头：“人生数十载，如果做什么事都要先衡量利弊再做，活着未免太可悲了。我曾经是这样可悲的人，但以后，我不想再做这样的人。”
“你们在长安好好待着，有什么动静可遣快马去青城县告之。”顾青将简单的包袱挎在肩上，拍了拍二人，笑道：“你们保重，我走了。”
说完顾青转身便走。
二位掌柜惊急追出来，正要拽住顾青，却被顾青严厉的眼神吓到，不敢再动，郝东来鼻子一抽，蹲在地上哭了起来。
顾青不会骑马，许管家给他备了马车和车夫，顾青刚将包袱扔进马车准备上去时，一道身影匆匆赶来，拦在马车前面，顾青定睛一看，却是李十二娘的女弟子，有点面熟。
“少郎君，我家姑娘欲见少郎君一面。”
“来不及了，我有急事，跟李姨娘说一声……”
话没说完，女弟子却将车夫从马车上拽了下来，另一手拽住缰绳，毫不退让地道：“少郎君，我家姑娘欲见少郎君一面。”

第一百七十八章 行路聚势
女弟子的力气好大，顾青打不过她，于是果断决定变回乖巧状，乖乖地随女弟子去了李十二娘府上。
进了府上前堂，堂上熟人不少，李十二娘坐在主位冷冷盯着他，旁边还有李光弼，陈扶风三人。
顾青暗叹口气，他其实是想悄无声息离开长安的，然而看眼前的架势，似乎李十二娘他们都知道了什么。
“李姨娘……”顾青乖乖行礼。
李十二娘淡淡地道：“听说你要回青城县？”
顾青好奇道：“我刚从济王府出来，李姨娘这么快便知道了？”
李十二娘笑了：“莫小看我打听消息的本事，我还知道你此去青城县九死一生，你是去送死的。”
顾青苦笑道：“我的身手……其实也不算弱，豁命相搏的话，还是能赚两个贼人的。”
李十二娘哈哈一笑，伸出一根手指，道：“小子狂妄得很，你若能打败我这一根手指，我便信你。”
顾青脸色发黑，太侮辱人了，感觉有被伤害到。
此时的顾青忽然有点后悔当初没听张怀玉的话，如果一直坚持蹲马步的话，就算身手方面看不出进步，至少也能锻炼一下腰肾，总之有利无弊。
对方是长辈，顾青决定忍下这口气，事实如此，论身手的话，顾青确实连李十二娘的一根手指都不如。
扭头看了看天色，顾青苦笑道：“李姨娘，若没什么事的话，小侄想先告辞，待我从青城县回来再与姨娘解释……”
李十二娘悠悠道：“你这一去，恐怕回不来了。”
“你离开济王府后，知道济王派了多少人马离开长安吗？总计一百多人，分批而出，应该都是王府豢养的死士，”李十二娘盯着他，道：“能被王府豢养的死士，身手可都是不凡的，一百多人的骑队，集结列阵一个冲锋，铜墙铁壁都能被他们敲碎，你靠什么拦住他们？就靠你和张怀玉吗？”
顾青叹道：“我当然不会那么傻面对面与他们相抗，先逃得性命再说。”
李光弼在一旁冷冷哼道：“你独自去青城县就是傻，顾青，以前我一直以为你是个冷静睿智，有勇有谋的少年，这次为何像个有勇无谋的匹夫？你独自回青城县有何用处？”
顾青苦笑道：“谁叫我有一个拖后腿的朋友呢，只是拖后腿的朋友也是朋友，再说，张怀玉也在青城县，我担心她有失。”
李十二娘摇头叹道：“你啊你啊，又闯了个祸，不过是个左卫长史，区区六品官儿，却敢挑衅大唐权贵最看重的土地田产，上次你与我说起此事时，我便知不妙。”
“我与你父母皆立志行侠一生，游历天下所见所闻民间各种不公，归根结底大多因土地而起……”李十二娘神情黯然道：“这样的事太多了，多到我们心灰意冷，而那些圈地的权贵皆是有权有势，我们除了一身杀人技艺别无他途，只能选择偷偷搜集权贵不法证据，以武力或证据要挟权贵妥协退让，但我们从来不曾正面与权贵冲突过，我们知道其中的利害。”
“土地是权贵的命根子，谁敢动他们便会疯狂报复，顾青，你与那位青城县令这次太莽撞了，如今济王府的死士已离开长安，此事断难善了。”
顾青垂头道：“是，我知道已难善了，不管是善了还是恶了，终归要了了此事，今日此去青城县，逃命也好，拼命也好，我想带宋根生和张怀玉闯出一条活路。”
李十二娘好笑地盯着他：“你们三人如何闯出活路？”
顾青苦笑道：“小侄此时毫无头绪，先赶到青城县再说吧。”
李十二娘瞪了他一眼，道：“我不止一次与你说过，我是你世上唯一的亲人，出了这么大的事，你却连对亲人一句话都不交代，打算当那孤胆英雄独闯龙潭虎穴？你以为这是逞英雄当好汉的时候吗？”
“小侄是不想连累李姨娘……”
李十二娘道：“官场的事我不懂，只问你一句，此事从朝堂官场解决已无可能了，是吗？”
顾青想了想，道：“是，朝堂官场皆是权贵朝臣，正如李姨娘所说，土地是他们的命根子，他们断然不会帮我的，甚至还会落井下石。求贵妃娘娘帮忙也不行，杨家如今在大唐圈占的土地只会更多……总之，长安朝堂能走的路全都断了，我这才不得不孤身回青城县。”
李十二娘站起身道：“我们的行装已收拾好，既然长安无路可走，我们便一同去青城县见识一下王府的死士们是何等身手吧。”
顾青一呆，接着急道：“李姨娘万万不可犯险……”
李十二娘神情平淡，横了他一眼道：“你能犯险，我为何不能犯险？不仅我要与你同去，他们也去。”
说着李十二娘指了指陈扶风三人。
陈扶风三人站起来大笑道：“你那位县令朋友虽说有点憨直，但总算是一位为民请命的好官儿，咱们行走江湖，求的不就是让好人长命百岁，助坏人早登极乐么，我等三人便随你走一遭，生死不论。”
李光弼捋须愧然道：“我去不了，我是左郎将，又出身柳城李氏，我……”
李十二娘瞥了他一眼，道：“行了，你的苦衷我明白，朋友交心，没有强迫的道理。”
顾青仍摇头道：“李姨娘，真的不能去，您知道，此行九死一生……”
李十二娘叹道：“莫说了，我意已决，当年你父母也是一声不吭便走了，死在那场恶战里，此事我引为生平最恨之事，这一次，我不想再错过。”
李光弼看着顾青道：“我虽无法与你同赴生死，但在长安我能帮你的会尽量帮你。”
顾青小心地道：“能帮我调兵吗？万儿八千的，一通碾压过去，啥事都解决了。”
李光弼失笑：“然后你我还有你那位县令朋友等着满门抄斩？此事若调了朝廷兵将，性质可就不一样了，尤其是未见兵部公文未得虎符的情况下调兵，形同谋反，大逆之罪，谁都救不了咱们，你还是死了这条心吧。”
顾青失望地道：“李叔叔您还是在长安帮小侄请几个道士做做祈福法事吧。”
“这个，可以有。”
李光弼笑了笑，又道：“虽然无法帮你调兵，但我身边还是有十几名亲卫，都是跟我从柳城出来的子弟，我命他们在门外待命，稍停你们一并带走，我已下了令，到了拼命的时候他们不会含糊。”
正说着话，堂前飞快窜过一道黑影，张怀锦像只欢快的小耗子窜了进来，见到顾青惊喜不已，双手抱拳下意识脱口而出：“二哥……”
随即反应过来，张怀锦急忙改口：“不对，顾阿兄……”
说完张怀锦一改风风火火的模样，温柔款款地朝顾青垂头裣衽一礼，画面一度非常惊悚。
顾青无奈叹气道：“三弟，你正常点好吗？”
张怀锦造作地掩嘴轻笑：“顾阿兄说笑了，怀锦向来如此温柔大方，性情亦是文静可人，宜家宜室……啊！！谁？谁用豆子弹我？”
张怀锦捂额痛呼，额头已红了一小块。
李十二娘端坐主位，气定神闲道：“我弹的，顾青没说错，怀锦你能正常点吗？再这般做作，我便要帮你请大夫来瞧瞧了。”
张怀锦委屈地嘟嘴，跑到李十二娘身边摇着她的胳膊撒娇：“李姨娘，人家已经很正常了，近来我都关在家里老老实实读书绣花呢。”
李十二娘嗤笑：“莫诓骗我，你分明是被你二祖翁禁了足，今日才偷得机会跑出来吧？来得正好，顾青和我马上要离开长安，你们好好道个别。”
张怀锦一愣，接着望向顾青急道：“道别？为何要离开长安？离开多久？”
顾青温和笑道：“离开几日便回，你在家乖乖读书绣花，等我回来。”
王府死士已上路，顾青心情焦急，来不及与张怀锦多说什么，随口敷衍几句后便与李十二娘陈扶风和十几名李光弼的亲卫等人匆匆上路。
张怀锦依依不舍地送到门口，直到众人的身影消失不见，才委屈地蹲在门口闷闷不乐地画圈圈。
李光弼走到她身边，也跟着蹲下，叹道：“刚才道别，你应该多说几句的……”
张怀锦赫然抬头看着他：“为何？顾阿兄和李姨娘他们离开长安究竟去做什么？”
李光弼心情沉重，长叹不语。
……
鸿胪寺卿张九章府。
风风火火的张怀锦一脚踹开了张九章的书房门，正在书房里练字的张九章吓得手一抖，一幅飘逸洒脱的好字顿时全毁了。
张九章又心疼又愤怒，拍案怒道：“张怀锦，你越来越不像话了！是要逼老夫将你送回韶州老家闭门思过吗？”
话刚说完张九章愣了，张怀锦站在门口哭得稀里哗啦，一张秀美可爱的脸庞满是泪痕，张九章愤怒的心情不翼而飞，上前心疼地道：“怀锦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张怀锦抽泣道：“二祖翁，不好了，顾阿兄他，他……”
“他怎么了？难道闯祸了？”
“他和李姨娘回蜀州青城县了，听说要去与别人拼命，二祖翁，你快去救救他吧。”
张九章心头一紧，急忙问道：“李十二娘也去了？他们与谁拼命？顾青惹着什么人了？”
张怀锦抽抽噎噎将李光弼那里透露出来的内情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张九章听完后眼皮直跳，神情顿时变得凝重不已。
“二祖翁，您快给陛下上疏，告那些坏人！他们合起伙欺负顾阿兄……”张怀锦拽着他的衣袖道。
张九章苦笑摇头，这种事如何上疏？一旦上疏便是得罪了满朝权贵，而且天子不一定当回事，权贵圈占民间田产之事是张窗户纸，大家心知肚明，天子明知圈占农田之事越来越难以控制，可他也拿不出有效的办法，因为这不是一家一户的权贵在干，而是几乎所有的权贵都有圈占田产的事。
法不责众，一旦处罚了某个人，整个权贵圈子都会激烈反弹，天子都不得不忌惮三分。
张九章是历经沉浮的老狐狸，而且张家也是大家族，族中子弟众多，容不得他冲动地做决定。
“确定了么？李光弼果真说过与济王有关？”
张怀锦点头，委屈地道：“我再三问过几遍了，李叔叔说顾阿兄与济王今日上午直接冲突起来了，双方不欢而散，随后济王府的死士一百多骑便离开长安，直奔青城县而去。顾阿兄和李姨娘他们随后也出城了。”
张九章苦笑叹息：“这个顾青，闯祸的本事越来越精进了，皇子的土地岂是区区一个六品长史能碰的？真不知他抽了什么疯……”
张怀锦瞪着梨花带雨的杏眼争辩道：“顾阿兄才没抽疯！李叔叔说了，他是为了朋友才不得不与济王交恶的！他离开长安也是为了保朋友的周全，他有情有义，慷慨赴死，他是英雄！”
想到顾青接下来的命运，张怀锦心都碎了，眼泪又流了下来，哭道：“二祖翁，你快救救他，顾阿兄不能死！他的双亲都是咱们张家的恩人，张家不能对不起恩人之后。”
张九章被张怀锦摇晃得脑子发晕，急忙按住了她，苦笑道：“老夫正在想办法，你莫摇了，老夫快晕过去了。”
捋须沉吟，张九章叹道：“这孩子倒真是有情有义，豪侠之后，不负侠名，顾家伉俪有子如斯，足可告慰在天之灵。”
“此事不可上疏，事情太复杂太凶险，老夫若上疏于朝堂，恐怕会给顾青雪上加霜……张家能做的不多，家中有青壮亲卫二十余，皆是当年你大祖翁留下的，可命他们马上出发，赶上顾青他们，聊为助力……”
张怀锦哭声一顿，化愁为喜道：“好啊好啊，我也跟亲卫们一同出城……”
张九章怒道：“胡闹！此事何等凶险，你一个女娃岂能犯险！给老夫滚回房老老实实读书绣花，胆敢跑出去，老夫打断你的腿。”
……
刚出长安城没走多远，张家的二十余名亲卫赶了上来，与顾青等人会合后，为首的一名年长亲卫恭敬地转达了张九章的话，顾青颇为感动，于是接受了张九章的好意。
至此，顾青的身边已有三十余人，这点力量比起济王府派出的百余人骑队固然不足，但至少也有一搏之力了。
出城行了数十里后，道路变得有些坎坷难行了，顾青坐在马车里，颠簸得差点吐出来。
李十二娘阖目盘腿坐在他旁边，神情淡定从容，她的身旁搁着一柄长剑，剑未出鞘，顾青却仍能感到从鲨皮剑鞘里传出的一缕缕寒气，显然是一柄难得的好剑。
“过了梁州，马车就要弃了，咱们得骑马赶往蜀道，顾青，你要在这短短数日的路程里学会骑马……”李十二娘睁眼一瞥，道：“嘴上说得那么悲壮感人，马车才跑了几十里便这副德行，如此模样就算平安到了青城县，你能做的只有引颈就戮，难不成你真打算千里迢迢跑过去送命？”
顾青被颠得都没力气感受到伤害了，没精打采地抬眼朝她笑了笑。
打野不行，但我守塔还是颇为厉害的，上次来石桥村寻仇的三个仇家，顾青连面都没露便将他们收拾了。
算了，这桩丰功伟绩以后再吹嘘，现在好难受，想吐……
李十二娘淡淡地道：“有件事我一直没问过你，那个青城县令是你亲手以‘举孝廉’的名义捧上去的，看他处置此事的做法，非常稚嫩可笑，这样的人，你为何非要捧他上去当官？就算过了这次危机，下一次呢？官场何其凶险，这样的人做官，活不过十年。”
顾青叹道：“宋根生是个很干净的人，干净得眼里掺不进半分沙子，他跟我说过，他的志向是造福一方。我觉得做官最重要的本质是踏实做事，而不是看他在官场如何做人，事情做得好，子民在他治下得到了实惠，他便是好官，做人方面的不足可以慢慢改变适应，如果天下的官员都只想着如何逢迎钻营，而不愿踏踏实实为子民做点实事，治下的子民岂不是身陷水火之中？”
李十二娘想了想，笑道：“或许你的话有几分道理，但你那位朋友做人未免太欠缺了，这样的人真不适合当官。”
“做官和做人一样，都是会慢慢改变，慢慢成长的，我只是栽下了一棵树苗，这棵树苗会不会长成参天大树，看他的造化，我能做的只有尽量帮他遮蔽一下风雨，以后的路终归要靠他自己走的，若有一天他觉得走不下去了，或许他会自己辞官吧。”
傍晚时分，马车到了一个不知名的小镇上，众人决定在小镇过夜，亲卫们帮忙寻找借宿的地方，李十二娘和陈扶风等人却一声不吭下了马，悄悄离开队伍，顾青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心中纳闷不已。
等到深夜子时，李十二娘他们回来了，回来的不仅是他们，还带了三个陌生人，三人皆是孔武有力的魁梧身材，腰间佩着刀剑，显然他们都是行走江湖的侠客，饱经沧桑的脸上明明白白刻着四个字，“莫挨老子”。

第一百七十九章 归乡重聚
对于赶路，李十二娘显然很有经验。她知道应该将赶路的节奏控制在多少里，每天的节奏都不一样，目的是为了尽量不要错过宿头，尽量不要在野外驻扎过夜。
每天日落时分都恰好能够到达某个城池或小镇，一行人借几家民宿，吃一顿热食，那种踏实的感觉比在野外搭帐篷强多了。
神秘的是，每天日落休息时，李十二娘总要带着陈扶风等人消失一阵，回来时往往很神奇地多了几个人，加入顾青的队伍。
这些多出来的人皆是侠客之流，也有那种一脸横肉看起来绝非善类的家伙，一看就是常常从路边跳出来大喝一句“此山是我开”之类的绿林好汉。
顾青也见识到了李十二娘的交游何等广阔，黑白两道，青山绿水，似乎大唐境内每一个角落都有她的朋友，而且这些都是真朋友，她只需要一声招呼，朋友便会毫不迟疑地离开家园跟她走，共赴一场生死未卜的恶战。
有时候李十二娘也会在夜深时独自一人回来，回来后情绪低落，坐在台阶前望着天空的星月发呆，顾青关心地问她，她只是幽幽说了一句“故人已逝”，或是“故人已非故人”，然后洒脱地笑了笑，再也不提。
随行的人越来越多，渐渐已经超过了李光弼和张家的亲卫数量。
一路同行，顾青与侠客们的交情越来越深厚，与朝堂上的官员打交道的方式不一样，江湖好汉们的爱与恨是非常磊落且直接的，顾青仅凭父母的名字便得到了好汉们的尊敬，李十二娘每次与他们介绍时便说起顾家夫妇的名字，然后好汉们一脸敬仰地抱拳行礼，见面第一眼便将顾青当作可以交心的朋友，下一刻便与顾青勾肩搭背仿若多年故交，这样的喜爱委实毫无道理且直接利落。
快进蜀道时，随行的人数包括亲卫和侠客在内已然有了五六十之众。
然而顾青的心情却越来越沉重。
入蜀道的前一晚，众人难得地在野外扎营，李十二娘从附近村庄买来了几只羊，好汉们上前将羊宰杀洗净之后，顾青自告奋勇帮大家烤羊肉。
一把神秘的香料撒在羊肉上，将羊身割开一道道口子以便入味，腌制半个时辰后，将羊架在火堆上烤，烤至金黄滴油，香味渐渐在露天的草地上散发出来，在空气中飘荡。
好汉和亲卫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早已开始饮酒吹牛兼骂娘了。
顾青沉默地坐在火堆边烤羊，李十二娘走到他身边坐在，轻声道：“看不出你还有这等手艺，烤得不错，香料用得很恰当。”
顾青笑了笑，道：“当初在石桥村孤身一人，为求温饱必须什么都得会，除了烤肉我还会炒菜，蒸炸煮煎样样不说精通，至少能够做到在恶劣的环境下尽量让自己过得舒服一点。”
李十二娘叹道：“真是苦了你了，你爹娘如果说一生有亏欠的话，唯独对你有亏欠。”
顾青笑了：“谁都不亏欠，过自己的日子，好与坏是自己的事，爹娘能生下我已很感恩了，他们丢下我有苦衷，我不怪他们。”
“这几日你似乎心情不好，为何？”李十二娘盯着他的眼睛问道。
顾青沉默片刻，道：“李姨娘，此事牵扯进来的人越来越多了，原本只是我和宋根生两个人的事，如今李叔叔的亲卫，张家的亲卫，还有你和那些朋友，我与他们皆是萍水相逢，他们却要为了我而去拼命，我有点害怕，承担不起这么多的恩情……”
李十二娘轻声道：“当年你父母义无反顾保护张家满门，你觉得你父母是为了张家还是为了正义公道？”
顾青苦笑：“当我站在局外时看得很清楚，我知道他们是为了正义公道，可一旦事情落到我头上，心中难免愧疚，不管他们是为了什么，终究与我有关，李姨娘，你比我更清楚，接下来咱们要面对的是一场恶战，会死人的。”
“行侠之事，绝非为了某个人而流血拼命，你父母战死是为了保护忠良，让乾坤多一线光亮，今日我的这些朋友千里迢迢去拼命，也不是为了你或宋根生，他们同样也是为了天下的公道，顾青，对于‘侠’这个字，你看得太浅薄了。”
羊肉烤好了，金黄色肉块滋滋往下滴油，浓郁的香味在空气中越飘越远。
一位名叫罗非的好汉闻着味儿跑过来，看着火堆上的羊肉暗暗吞了口口水，大笑道：“顾兄弟，差不多可以了，快给哥哥我割一块，馋死哥哥了。”
罗非是在梁州城外被李十二娘找来的，他也是李十二娘的多年故交。这个人身材矮胖，头发有点秃，笑起来满嘴大白牙，像尊弥勒佛似的可爱又憨厚。人看起来憨厚，但手底的功夫却不憨厚。
李十二娘悄悄告诉顾青，罗非曾经在山林里用两把开山斧独自杀过两只猛虎，虽然最后他也伤得只剩一口气了，但此战当时轰动江湖，连顾青的父母听说后都特意赶到梁州，为的仅只是与传说中的杀虎好汉喝一顿酒。
顾青笑着割了一块最嫩的肉给他，罗非接过，一口咬下，哈嗤哈嗤呼着热气，含含糊糊地赞道：“好！兄弟这手烤肉的功夫不错，以后哥哥定要与你多玩耍，你每日为我烤肉成不？”
顾青笑道：“成，到了青城县，我买一百头羊犒劳大家，石桥村还存有许多烈酒，一口饮下，仿若快刀割喉一般痛快。”
罗非两眼一亮，嘴里咀嚼的节奏慢慢缓了下来，显然相比烤肉，他更喜欢好酒。
“就这么说定了，你可不能诓我。”罗非高兴极了，一把勾住顾青的肩，神秘兮兮地道：“哥哥我见你第一眼便看出来了，你还是个雏儿，若你果真有那种快刀割喉般的烈酒，日后你破童子身的事包在哥哥身上……”
顾青身子马上往后仰，警觉地道：“罗兄，我不好这一口儿……”
“呸！我也不好这一口儿，但我认识长安青楼的许多小娘子，个个都是身段婀娜，一把能掐出水儿来，尤其是吹了灯以后，那口舌功夫，那研磨手段，啧啧，飘飘欲仙呐……”
话刚落音，旁边的李十二娘猛地一巴掌将罗非拍到地上，扬起一阵尘土。
“狗嘴收敛点，莫教坏了孩子，再让我听到这些不三不四的话，打断你的狗腿！”李十二娘寒着脸斥道。
罗非肥脸着地，半晌没动静，手里仍高高举着一块烤好的羊肉，人被拍得七荤八素，肉却被保护得好好的，足见吃货的修养素质。
随即李十二娘冷冷望向顾青，却见顾青垂头呆呆地注视着自己的裤裆，李十二娘冷冷道：“你在想什么？”
顾青仍盯着自己的裤裆，神情百思不得其解，疑惑道：“我在想，罗兄是如何看出我还是个雏儿的？有这么明显吗？”
……
第二天入蜀道，路程变得艰难起来，但与顾青同行的都是有功夫的，飞檐走壁或许有点夸张，健步如飞却显然毫不吃力，反倒是顾青拖了大家的后腿，后来几位与顾青交情不错的侠客哈哈一笑，索性合力抬着顾青走。
进了蜀道后，赶路的节奏忽然加快了，有时候连晚上也打着火把赶路，那些陡峭的山崖和腐朽陈旧的栈道吓得顾青胆战心惊，众人却如履平地。
不可思议，短短数日众人便过了蜀道，到了绵州。
有顾青强大的财力支持，到了绵州后给众人买了马，然后继续向南飞驰。
三日后，顾青等人终于到了青城县。
看着熟悉的县城街头，平静而略显冷清的街边商铺，顾青下马拽住一位路人问了一句县衙现况，路人一头雾水神情茫然，顾青松了口气，看来宋根生还没事，济王府的死士赶路没他们这么玩命，他们显然赶在了死士前面到达青城县。
李十二娘骑在马上，环视县城四周的街道和环境，神情渐渐变得有些伤感。
“这里便是青城县？”
顾青道：“是。”
“当年你父母曾经在此隐居数年，原来他们便是在这里度过的……真是让人羡慕。”李十二娘喃喃道。
“他们隐居的地方在石桥村，听村里的老人说，他们偶尔才来县城采买一些东西。”
李十二娘幽幽一叹，随即神色恢复正常，道：“快带我们去县衙吧。”
一行人来到县衙，门口懒洋洋值岗的差役见一群看着绝非善类的人浩浩荡荡杀来，不由大惊失色，下意识抽出了腰间的铁尺，一脸戒备地盯着顾青他们。
顾青骑在马上急忙高举起手，大声安慰道：“莫紧张，我们不是什么好人……”
一名差役冷静地点头：“看得出。”
说完两名差役忽然转身就跑，嗖的一声窜进了县衙内，而且反手关上了门。
罗非在他旁边，斜眼朝顾青一瞥，嗤笑道：“瞎说什么大实话。”
顾青尴尬地道：“嘴快了……”
五六十个人千里迢迢赶来青城县，满腔激勇打算为保护忠良抛头颅洒热血，谁知还没见到正主便吃了闭门羹，看着大门紧闭的县衙，顾青等人神情呆滞地骑在马上，只觉一阵阵萧瑟的寒风卷起枯叶吹拂而过，BGM分外哀伤，画面一度非常伤感。
幸好尴尬的气氛并未维持多久，县衙的大门再次打开，一道清扬激越的声音从门内传出来。
“何方贼子胆敢冲撞县衙，我是青城县令，有事冲我来！”
话音刚落，一身青色官服的宋根生昂然走出县衙，渊渟岳峙地站在侧门外，神情不怒自威，凛然不可侵犯。
紧接着，宋根生身后一道雪白的身影飞快闪了出来，身行一晃便站在了宋根生的前面，用身体护住了宋根生。
二人出来后看清门外马背上的众人，宋根生和张怀玉不由神情一呆，接着宋根生大喜，撩起官服下摆飞快冲向前，大笑道：“原来是你！”
顾青下了马，微笑着把住了他的胳膊，然后忽然将他拽过来，使劲拥抱他，并狠狠在他背上拍了几下。
宋根生对这种见面的新颖礼节颇为不习惯，不自在地挣脱出来，上下打量顾青，笑道：“你为何回来了？”
顾青微笑脸，伸手将他的脑袋往旁边一拨拉，宋根生猝不及防踉跄横行了几步，顾青的视线正面，张怀玉那张亦喜亦嗔的俏脸落入眼帘。
顾青不理会旁边宋根生幽怨的目光，大步迎向张怀玉，走到她面前不知为何忽然下意识抱拳，接着脱口而出道：“大哥！”
张怀玉喜悦的表情顿时一僵，茫然地往后看了一眼，道：“谁是大哥？”
“你是大哥。”
张怀玉皱眉：“我为何是大哥？”
“我在长安时与怀锦相识，我们经过友好协商后决定义结金兰，并且共同推举你为我们的大哥，我是二哥，怀锦是三弟。大哥过年好！”
张怀玉神色渐渐有些不善：“我成了你们的大哥，此事我为何不知道？”
“现在不就知道了。大哥莫客气，一日为大哥，终生是大哥，做兄弟有今生没来世……”顾青豪迈地道。
张怀玉神情渐渐阴沉，顾青也渐渐察觉到气氛有点不对，见她眼神似乎带有一丝杀气，顾青也懵了。
“大哥……对当大哥不满意吗？这已是最高职称了。再往上只能叫你‘大哥大’或者‘太上大哥’，你觉得哪个好听些？”
张怀玉仍旧不说话，只是冷冷地盯着顾青，顾青一脸无辜地直视她的眼睛。
诡异的气氛维持了许久，张怀玉忽然身子一矮，就地使出一招扫堂腿，顾青猝不及防，猛地被扫倒。
张怀玉站起身，拍了拍手淡淡地道：“我教你蹲马步的功夫，看来这大半年你是一点都没练，你这样的，我能打一百个。”
没再理会倒地的顾青，张怀玉抬眼望向前方的李十二娘，嘴角终于露出淡淡的微笑，上前拉住了李十二娘的手，还未开口眼眶便有些泛红了：“李姨娘……”
李十二娘轻抚她的头发，笑道：“这小子该打，我早就想打他了，你出手真是大快人心。”
张怀玉委屈地道：“李姨娘，这些日子，我一个人撑得好累……”
李十二娘叹道：“苦了你了，放心，我们来了，顾青为了救你和那个憨憨县令，一路风雨兼程快马赶来，幸好还不算太晚。”
张怀玉抽噎，将头靠在李十二娘的肩上。
此时此刻的张怀玉卸下了长久的坚强伪装，委屈得像个迷路的孩子。
顾青呻吟着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招呼亲卫和好汉们进县衙安顿，然后走到宋根生面前，微笑着道：“我知道你现在有很多话想说，但是不急，有件事我必须要做，这件事我想做很久了。”
宋根生急忙道：“你说，我照办。”
顾青微笑脸：“找个没人的屋子，我们进去详谈。”
宋根生于是将顾青带到了一间无人的屋子里，还很细心地关上门。
顾青笑道：“你如今是官了，七品县令说大不大，也是一县父母，放心，我不会打脸的。”
宋根生一愣：“什么打脸……”
话没说完，顾青猛地一脚踹中他的腹部，宋根生痛得两眼瞪圆，刚弯下腰，顾青紧接着一记肘击打中他的背，宋根生倒地，顾青疯了似的朝他一阵猛踩猛踹，揍了大概半炷香时辰才喘着粗气停手。
蹲下身观察了一下宋根生的惨状，嗯，果然没打到脸，不耽误他逞县令的官威。
宋根生趴在地上捂着肚子哀哀呼痛，虚弱地道：“为何一见面便揍我？”
顾青站在他面前冷冷地道：“因为你闯了大祸，我为了救你的狗命，带这么多人从长安千里迢迢跑来保护你，他们也都是活生生的命，却要为了你而与敌人豁命相搏，宋根生，为民请命声张正义固然没错，但你做事的手段太幼稚太鲁莽，不揍你一顿难解我心头之怒。”
宋根生仍趴在地上，垂头半晌没出声，良久，轻声道：“我确实该揍，我也不配当这个官，但我还是那句话，我没错。顾青，青城县的农户已有近半沦为流民，他们没了活路，县衙每年给朝廷交的粮赋都要减少一成半成，长此以往，子民们活不下去，天下必有大乱，这个盖子我必须要揭，否则枉自为人。”
顾青冷冷道：“我没说你做错了，但是你处置此事的方式真的太鲁莽了，没有实力却敢激化矛盾，把天捅个大窟窿，我问你，你捅破的大窟窿谁来帮你补？看到门外那些人了吗？他们是我请来帮你补窟窿的人，知道我为何要请这么多人来保护你吗？因为济王的死士已在路上，马上要到青城县了，他们是来杀你的。”
宋根生缓缓坐了起来，平静地道：“顾青，请他们回去吧，我不愿有人为我流血拼命，我不想造杀孽，不想欠别人性命。”

第一百八十章 为人臣者
少年的矫情之处在于，他们做错了事往往还嘴硬，以为自己能承担得起后果，在即将面对强大的实力碾压之前，仍梗着脖子说“大不了一死”。
自以为形象高大伟岸，可怜而不自知的是，性命是他们承担后果的唯一筹码。
顾青懒得理会宋根生的矫情，反正揍完他后顾青的心情好了许多，揍他没别的目的，也完全没有教育他的念头，纯粹只是为了撒个气而已。
宋根生瘫坐在屋子里，神情很沮丧，顾青对他的不搭理态度似乎比揍他更令人伤心。
顾青走出屋子，神清气爽地伸了个懒腰。
从长安带来的两家亲卫和江湖好汉们已经入驻县衙，在差役们各异的眼神里，好汉们咋咋呼呼地各自坐在县衙后院里擦拭兵器，磨刀，饮酒，庄严肃穆的县衙顿时一片乌烟瘴气，实实在在地经典表达了何谓“鸠占鹊巢”。
顾青将李十二娘请来，二人商议了一下，决定派出几名亲卫分别前往青城县郊外的不同方向，找个隐蔽的地方守着，若发现济王府死士的踪迹便马上回城禀报。
商议过后，顾青环视县衙四周的环境，看着县衙里的差役和下人暗暗皱眉，最后将宋根生拎出来，让他下令给差役们放长假，事情没解决以前不要来县衙。
不出意外的话，县衙应该便是接下来的主战场了，不相干又帮不上忙的人必须要遣散。
宋根生大怒，梗着脖子说岂可因私废公，贼人要杀便杀，县衙公务却一刻不可停云云。
于是宋根生又挨了一顿揍。顾青笑吟吟地将他拎进屋子里，关上房门一通猛踹。这孩子心性不错，有名门正派少侠的嘴脸，不过必须适当纠正一下太过正义的形象，否则继续发展下去的话会变成朝堂清流言官之类的人物，这种人比小人更可恨。
挨了揍之后的宋根生走出房门，在差役们面前冷着脸宣布县衙放长假，县衙内自县令以下，包括县丞县尉主簿和差役等等，全部回家休沐，数日后可回衙署办公。
接下来顾青开始在县衙内布置机关。
个人武力基本等于渣的情况下，顾青只好靠机关最大限度地给敌人制造伤亡。
一排削尖了的竹子被固定在县衙前院的廊柱上，院子中央仍旧是挖坑，坑内布满了倒立的尖刀尖刺，左右两侧装上了劲弩利箭，前堂中央上方的房梁倒吊几篮石灰粉……
短短一天的时间，县衙已被顾青布置成了名副其实的龙潭虎穴，可谓步步杀机。
傍晚时分，顾青和张怀玉走出县衙，沿着县衙外的一条直街缓缓而行。顾青一边走一边看着街道两边的商铺，神情若有所思。
张怀玉的注意力都在他身上，大半年没见他，总觉得顾青有了一些变化，他的身上多了一股以前没有的魅力。顾青在长安经历了什么，张怀玉不甚了解，但她知道一定是非凡的经历，才会让这个少年郎有了如此变化。
“你在想什么？”张怀玉看着左顾右盼的顾青道。
顾青看着两旁的商铺，沉思道：“如果在街道两边也装上机关，济王府的死士从踏上这条街开始，便等于踏进了鬼门关，若是在这条街的尽头再安排十来个善射的伏兵，死士好不容易闯过街道两边的机关，心理上刚刚松懈下来时，伏兵再用劲弩弓箭几轮齐射，估计至少能赚一二十个……”
张怀玉失笑道：“你这点心思全用在旁门左道上了，不知你怎么想出这些杀人的东西，难怪从来不肯好好练功，原来是自己懒得动手。”
顾青笑道：“用脑子杀人比动手杀人更利落，也更安全，你们这种亲自上阵跟人拼命的，叫匹夫之怒。”
张怀玉神情浮上担忧之色，道：“济王府来了多少人？”
“据说一百多个，也许不止，如果济王听说我已不在长安的话，可能会增派死士过来。”
张怀玉回头望向县衙方向，苦笑道：“宋根生把那姓蔡的豪绅斩了，后来还拿问了几名豪绅，把他们的田产全部充公后，派出差役在县外郊道上拦截流民，将他们请了回去，将那些土地田产分给了流民，眼下土地还在分配之中。”
顾青道：“他有他的苦衷，县内近半的土地被豪绅拿捏控制，他这个县令如果再不做出改变，除了辞官便只能想办法调离青城县，不管哪种方式，最终苦的还是治下的农户子民，宋根生是个有良心的人，他做不出这样的事。”
“他是好人，可惜不适合当官。用这种方式改变现状，极其艰难。”
顾青的眼神变得迷蒙，轻声道：“欲变乱局，权贵圈占土地的问题终归是要解决的，往好的方向去想，宋根生所为或许能作为日后之借鉴，我也想看看那些权贵们的底线在哪里。”
张怀玉赫然盯着他的眼睛：“你也有改变土地被圈占的想法？”
“有，但绝不像宋根生这般做法，那是找死。”顾青笑了笑：“我如果来做的话，或许会温和一些，也或许……会更激烈，如果有绝对的实力，索性将天下的权贵赶尽杀绝，天下的土地重新平均分配给农户，下一个盛世便不远了。”
张怀玉笑了：“我果然没看错你，你胸有大志，只是隐藏得很深。”
顾青看着她道：“你不觉得我这个念头大逆不道吗？将权贵赶尽杀绝的意思懂吗？”
张怀玉深深地道：“江山，有德者居之。”
顾青忽然笑了：“贤相之后，为何会说出这句话？”
张怀玉嘴角露出一抹讥诮般的笑意：“贤相最终的结局仍是一枚棋子，用过之后弃如敝履，满门差点被灭他仍视如不见，你以为贤相之后还能剩下几分忠心？”
顾青摆了摆手，笑道：“不说这个，被外人听到真会掉脑袋的。没实力以前莫说这么大逆不道的话题。”
张怀玉垂头轻声道：“我们能撑得过这一关吗？”
顾青叹道：“不一定，看造化吧。王府豢养的死士想必身手都不弱的，我们不得不拼命。”
“你有大志向又有本事，这次你本不该来。你若死在这里，未免太可惜了。”张怀玉轻叹道。
顾青笑道：“确实有些遗憾，但我不后悔。以前觉得做个无情无义之人能得到更多的利益，如今我却觉得，利益并非人生必须追求的东西，做个有情有义的人或许会更快乐，我呼吸人间的空气，并享受这种快乐，如果死了……那便死了吧，没什么大不了的。”
“你已怀必死之心了吗？”
“每一次拼命，我都怀有必死之心，唯有不怕死，才能看到生机。”
……
亲卫被派了出去，守在各个通往县城的郊道边。
县衙内，亲卫和江湖好汉们枕戈待旦，每个人的神经如上了弦的弓紧紧地绷着，他们被顾青安排在外面街边的商铺内，以及县衙内的廊柱后，花园灌木丛中，屋顶房梁，堂后屏风等等各处。
顾青神情凝重地四处查看，仔细地一遍又一遍检查自己布置的机关。
根据顾青的判断，对方大半的可能会在夜晚发起突袭，突袭的地点便是县衙，宋根生便是他们必须击杀的唯一目标。
白天外面四处布有斥候，县衙内颇为轻松。顾青巡察了几次后，便看到宋根生和陈扶风，罗非等人坐在县衙正堂的台阶上，众人正谈笑风生。
顾青好奇地凑上去，罗非性格最为开朗，急忙让了个位置出来，笑道：“顾贤弟快来，你这位兄弟是条好汉，罗某佩服得很。”
顾青暗生嫉妒，宋根生何时有了主角光环，竟被众人如此推崇？他只是个配角呀。
坐在宋根生对面，顾青皮笑肉不笑地道：“莫非这位宋好汉做了什么行侠仗义之事？”
宋根生脸一红，尴尬地咳了几声。
罗非摇头，正色道：“行侠仗义之事我等做得多了，算不得什么。这位宋县令却能不惧强权，杀了豪绅，将土地分给失地的农户，这比做一百件行侠仗义之事更有意义，苍生之苦，源起于土地，宋县令有杀豪绅分土地的胆色，无论如何，当得起一句‘好汉’，就凭这一点，罗某这次卖命给他亦无悔无憾。”
陈扶风也在一旁道：“顾贤侄，你这位朋友是个好官，不仅是杀豪绅分土地，上任不到半年，他引都江堰之水入县，让农户开垦荒地种植桑麻，更鼓励妇孺在家养蚕生丝，县城内也多开了一条街道用于招揽外地商贾买卖本地特产等等，这些皆是善政，宋县令确实是个好官儿，我等心服口服。”
顾青颇为意外，来到青城县后他忙着布置机关，忙着分配人手，判断敌情，与宋根生的交集并不多，除了揍过两顿外，基本没怎么聊过，他没想到宋根生上任县令后居然做了这么多事。
“懂得鼓励发展副业，不错，做事倒是踏实，就是做官有点失败。”顾青笑着夸道。
宋根生疑惑地道：“何谓‘副业’？”
“副业就是种地之外的营生，可以用来换钱换粮。”顾青言简意赅地道。
宋根生哦了一声，神情依然有些遗憾道：“副业终归只是副业，它只能贴补少许家用，种地才是根本。可惜最根本的这件事，我并没有做好。”
顾青摇头：“不怪你，天下各地的官府都是这样，根生，以后做官要圆滑一些，做事不要一根筋……”
话没说完，陈扶风便道：“一根筋又如何？我觉得宋县令没做错。权贵强买圈占田产，当县令的怎能不管？不管还算是好官吗？天底下明哲保身的官儿太多，才助长了权贵们肆无忌惮圈占民间土地的嚣张气焰，总要有人出来抽他们一耳光。”
旁边的江湖好汉们纷纷点头附和。
顾青苦笑，在座的全是脑子一根筋的家伙，难怪聊得如此投机。
恍惚间有种错觉，顾青觉得自己此刻正坐在梁山泊的聚义厅里，周围全是一群无法无天的好汉，好汉们纷纷朝顾青抱拳，七嘴八舌地说“顾青哥哥，我们把豪绅全杀了吧，我们反了吧！”
宋根生看了顾青一眼，小心翼翼地道：“顾青，我想……写一封奏疏。可，可以吗？”
顾青一愣：“写给谁？蜀州刺史吗？还是剑南道节度使？”
宋根生摇头，迟疑半晌，神情渐渐坚定道：“我想写一封给天子的奏疏。”
顾青惊讶地道：“县令给天子呈奏疏？”
宋根生点头：“是，我不懂官场规矩，不知县令有没有资格给天子写奏疏，但我还是想写，奏疏不必给别人看，我只想写给天子，让天子知道民间疾苦，民间危急，土地吞并之事越来越严重，做这件事的大多是朝堂上向天子行礼禀奏国事的权贵朝臣，天子恐怕并不知道民间的子民已经水深火热，失地的农户越来越多，天下马上会动荡的。”
顾青沉默半晌，道：“这封奏疏若递到天子面前，你想过后果吗？”
宋根生哂然一笑：“罢官，流放，拿问……哈哈，怎样都行，我不怕。身在其位，终归要为子民说几句真话，这几句真话只要能被天子看到，我无论怎样的下场都无所谓。”
“天子就算看到了，恐怕也只会弃之一旁，不再理会。”
宋根生黯然一叹，道：“如此，我也算尽了为人臣子的责任，我做了我力所能及的事，有没有结果，已不是我能左右的了。”
旁边的陈扶风罗非等人沉默许久，忽然同时出手一左一右拍了拍宋根生的肩，陈扶风道：“宋县令，你这样的官儿，陈某生平仅见，就凭你这一腔忠义之血，我定为你赴汤蹈火。”
罗非也急忙抱拳道：“俺也一样！”
话音刚落，县衙外传来惊心动魄的锣声，一名派出去的亲卫窜了进来，大声喝道：“县外郊道，敌踪已现！”

第一百八十一章 步步杀机
敌人来得意料之中。
按路程算，王府死士是正常行路，顾青李十二娘等人比他们快一步，所以比死士们早到了一日。
随着亲卫的告警，县衙内众人顿时紧张起来，人人露出戒备之色，空气中莫名充斥着一股难以言状的凝重气息。
顾青冷静地问道：“敌踪离城多远，有多少人？”
斥候亲卫道：“离城三十里外驻马，人数大约二百左右，皆是黑衣骑士，手执刀剑斧戟等兵器，此刻正扎营造饭。”
顾青看了看天色，道：“此时是下午，想必他们在等天黑后发起突袭。我们也要抓紧准备了。”
李十二娘皱眉道：“王府死士出长安时只有一百余人，为何来了青城县却有二百余了？”
顾青嘴角扯了扯，道：“或许路途上得了济王的命令，增补了人数，以求一战必胜。”
转头看了看宋根生，顾青居然还有心情笑：“你面子够大的，两百人为了你浩浩荡荡从长安奔袭千里取你性命，你要稍微有点良心的话，干脆自己拿刀抹脖子算了。”
宋根生脸色苍白，无论再怎么正义凛然的人，刀快架到脖子上时终归还是会心生惧意的。
迎着众人戏谑的目光，宋根生努力挤出一丝微笑：“哈哈，真好笑。”
顾青朝周围的亲卫和江湖好汉们长揖一礼到地，凛然道：“今日得众位义士相助，顾某与宋县令深感诸君大德，若能不死，今生必有所报，若顾某不幸战死，此恩来世再报。”
宋根生抿了抿唇，道：“连累各位义士为宋某拼命，皆宋某之过也，此恩之深，根生当大礼相拜。”
说着宋根生竟在众人面前双膝跪下，郑重其事地伏地而拜。
众人急忙让到一边，罗非伸手将他扶了起来，道：“宋县令不必如此，你是为苍生请命的好官儿，我等为你拼命便是为苍生拼命，此为大义，非为个人，宋县令可坦然受之。”
宋根生起身，仍旧长揖一礼，道：“恩德铭记于内，不复赘言，若诸位无法抵挡贼子，还请速速逃去，留得性命，尽力便可，无须拼命。”
顾青拍了拍他的肩，笑道：“你去屋子里躲好，别的事情交给我。”
宋根生眼眶泛红，哽咽道：“我不该连累你们的，若有下次，我绝不会如此鲁莽了。顾青，你要保重，一定要留得性命，千万莫闪失，你比我前程远大，做人做事也比我沉稳，你的志向不能因我而湮没于世。”
顾青笑道：“放心，如果打不过我一定掉头就跑，为朋友尽力就好，拼命就没必要了。”
宋根生嘴角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转身回了屋子。
张怀玉站在旁边白了他一眼，道：“你说鬼话的功力倒是越来越精进了，如果打不过你难道真会逃吗？”
顾青正色道：“当然会逃，明知打不过还去送死，死得有什么意义？不如留下有用之身，留待有实力后再报仇。”
张怀玉冷笑：“把我也当成了傻子么？拿这种鬼话糊弄我。”
顾青叹气，这姑娘一点都不可爱，不像张怀锦那么好骗。
“顾青，宋根生说得对，你的志向不能因他而湮没于世，如果真的抵挡不住，我会拼了命保护你逃走。”
……
夜晚很快来临，县城的夜幕下，仿佛笼罩着一股令人窒息的气氛，连空气都凝滞起来，沉重压抑的气氛压得人心头喘不过气。
顾青很早便安排众人饱餐一顿，并下令县衙内外所有的灯火全部灭掉。
众人各司其位，躲在漆黑的夜色下，静静等待敌人的到来。
顾青坐在县衙后院的台阶上，半阖着眼正在默默复盘自己布置的所有机关，抓住最后的时光查遗补漏，心中不由暗暗叹息。
如果自己手里有一支惟命是从的亲卫军队那该多好，人数不必太多，一两百人的样子，个个都是精兵悍卒，身手相当于后世特种兵的标准，区区两百个敌人，以逸待劳之下轻松能灭掉。
回到长安后还是要物色一些亲卫在身边，上次劫万年县大狱时认识的付崇似乎不错，希望能从杨国忠手里将此人要过来，眼看杨国忠快当宰相了，当了宰相的杨国忠估计不大看得上顾青了，两人的交情差不多快走到尾声，趁着还有交情，赶紧将付崇要过来才好。
脑子里想着一些乱七八糟的事，这是顾青每逢大事之前的习惯，只有胡思乱想才会放松精神，不会表现得太紧张。
李十二娘坐在顾青的身边，用一块洁白的丝巾轻轻地擦拭着她的剑，剑刃上倒映出残月的寒光，如一泓秋水盈盈颤动。
“时辰快到了，信火举时，便是搏命之时，顾青，我此刻很后悔，不应该让你来此。”李十二娘盯着手里的剑淡淡地道。
顾青笑道：“宋根生的事便是我的事，我怎能不来。”
李十二娘目注雪白的剑刃，轻声道：“我想起了你的父母，顾青，十年前你父母为护忠良而战死，十年后，他们唯一的儿子也在做着同一件事，他也在为保护忠良而豁出了性命，老实说，我很害怕，怕今夜又将是我毕生引为恨事的一夜，顾青，你要保重自己，莫让姨娘遗恨终生。”
“姨娘放心，我会的。姨娘你也要保重自己，同样莫让今夜成为我毕生最恨之事。”
李十二娘幽幽叹道：“人生果真是一个圈，周而复始，此刻我仍如做梦一般，为何又回到了当年的起点，难道顾家人的命运被上天诅咒过吗？注定一代又一代成为石阶，垫着忠良的脚步……”
顾青沉声道：“历史，从来不曾偏袒任何人，我走的每一步路，都是我自己的路，与我父母无关。”
漆黑的夜空里，一支响箭拖曳着炫目的火光，尖啸着扶摇而上，在夜空下炸开。
顾青和李十二娘瞳孔缩成了针尖。
“信火已举，敌至矣。”
“备战！”
……
二百余人的黑衣骑队，踏着月色缓缓进城，马儿不安分地打着响鼻，踢踢踏踏走在县城内的直街上。
街道两旁的商铺早已关门，街上一片漆黑，仿佛约好了似的，所有商铺门前都未曾挂灯笼，二百余人骑着马走在伸手不见五指的街上，如同地狱里爬出来的鬼魅。
四周安静得有点异常，无声无人无光亮，连一声狗吠都听不到。为首的骑士脸上蒙着黑布，眼中闪过一丝迟疑。
不对劲！太安静了，安静得有点诡异。
抬眼向前看，街道的正前方尽头，正是他们今夜的目标，青城县衙。
为首的骑士忽然勒住马，停了下来，后面的二百余人丝毫未发出声音，动作整齐划一地也跟着停了下来。
“结阵前行！”为首的骑士语气冰冷地下令。
二百余人一声不吭地迅速拨动马头，瞬间结成了一个个以二十人为单位的圆阵，在为首之人的命令下，圆阵缓缓向前推移。
街道走到一半时，两旁的商铺阁楼上忽然拉开了窗，一排排幽冷的箭弩对准了他们，骑士们大惊却丝毫不乱，眨眼间从马背上飞身而起，身子刚离开马鞍的一刹那，一排排箭弩激射而下，然而死士们反应太快，这排箭弩大多落了空，只有四五个死士未曾来得及躲避，被射个正着，惨叫着从马背上滚落下地。
“有埋伏，除掉他们！”为首的骑士指着两旁阁楼的窗户大喝道。
二十几道人影飞身扑向阁楼，身子一猫便从窗户窜了进去。
只听得阁楼里一阵阵惨叫声，十来名江湖好汉和亲卫从窗户内倒飞而出，重重跌落在地，他们身上血痕遍布，刚才电光火石间的交手，街道左右两边的埋伏已被拔掉。
惨叫声过后，漆黑的街道中央再次恢复了寂静。
“结阵，继续推进！”为首的骑士下令道。
骑士们一声不吭回到队伍里，正在调整位置，前方街心一片漆黑的角落里，忽然听到一声弦震，为首的骑士大惊，喝道：“起！”
反应快的骑士立即从马背上再次飞身到半空中，反应慢的却只听到一阵惨叫，骑士们落回马背上时，赫然发觉同行的死士已死了十几人，他们身上横七竖八插着一支支小指粗细被削尖了的竹枝，就连骑的马也未能幸免，浑身插满了竹枝倒在地上奄奄一息，眼见不活了。
为首的骑士眼皮狠狠抽搐了几下。
济王豢养死士多日，今日用于一时，他原本以为不过是个很简单的任务，千里跋涉，强攻县衙，杀了县令后悄然遁去，如此而已。
然而现实却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
刚进县城，连县衙的边儿都没摸到，仅仅只在这条不起眼的大街上，他们便折损了近二十人，伤亡十分之一。
为首的骑士终于察觉今日的任务很不简单了，可谓凶险至极。
机关。没想到这条街上竟被布置了机关，这还只是外围部分，谁知道县衙内又是怎样的步步杀机。
“打起精神，留二十人骑马结锥阵，放马冲过去，其余的人下马，结阵步行，刀剑出鞘，小心戒备。”为首的骑士冷冷喝道。
已不到两百人的死士们再次结成圆阵，这次没人敢轻视敌人了，每个人打起十二分的精神，紧紧握着刀剑前行，神情凝重，如临大敌。
二十人的骑队迅速结阵，然后朝街道正前方的县衙发起了冲锋，狠狠一踢马腹，马儿发力狂奔起来。
奔行不到百丈，只见街边黑暗中人影晃动，马上骑士眼中凶光一闪，手里的长戟猛地刺出，几声惨叫后，又有四位江湖好汉死在长戟之下。
与此同时，宋根生端坐在县衙后院的屋子里，他的身子挺得笔直，手中握笔悬停于纸上，良久，终于缓缓落笔。
“臣，蜀州青城令宋根生，昧死言。”
“臣闻‘人非土不立，非谷不食’，故圣贤谓‘社’为土，谓‘稷’为谷，合而称‘社稷’，是谓天子驭土而立，种稷而食，以为万民之生计也。上古三皇五帝裂土以合，治水以固，又至秦皇一统天下，刘汉分封同姓，文景无为而治终成武帝霸业，何也？盖因耕者有其田，既反哺其国，民富则国富，国富则圣天子可征天下，故臣以为，国运之兴衰，在于耕者之劳，在于田地之均，在于圣人之仁……”
……
县衙外，死士们已付出了不小的代价，硬生生闯到了县衙门口。
顾青的阴损性子委实占了大便宜，在商铺两旁布置的机关发挥了重要作用，死士们杀至县衙门口时，二百余人的队伍只剩了一百五十余人，一条长街葬送了死士们近四分之一的战力。
然而，敌我力量此刻仍旧悬殊得很。
顾青这边的伤亡也不小，街道两旁布置了十几个亲卫和江湖好汉，他们也已战死，县衙里只剩了四十多人。
四十多人对一百五十多个敌人，顾青他们即将要面对的仍是一场生死恶战。
县衙外，为首的死士眼中凶光大盛，今夜因为轻敌，委实吃了不小的亏，只不过杀个县令，竟折损了这么多人，回到长安后济王殿下恐怕也饶不过他。
满腔惶恐化作满腔怒火，为首的骑士指着县衙紧闭的大门，喝道：“把门撞开！”
一队骑士步行推进，整齐的脚步声，严丝合缝的阵型，显然他们在成为死士前经历不一般，是经过军阵战火洗礼的战士。
顾青站在县衙正堂的屋顶上，看着外面严阵列队的死士，心中不由一沉。
他没想到王府豢养的死士居然与军队一般无二，个人与个人之间的厮杀，和个人与军队之间的厮杀，完全是两个概念。
顾青只觉得胜算又降低了几分。
扭头看了李十二娘一眼，发现她的脸庞也是一片苍白，显然她也察觉到不妙了。
江湖好汉对上列阵的军队，胜负如何？
结果几乎毫无悬念，身手再高的江湖好汉落在军队的列阵内，也是眨眼便死的下场，战阵用于军队是经过千百年无数战争的淬炼才总结出来的最佳杀敌方式，江湖好汉只凭个人血气之勇，如何抵挡得住集无数前人英才的智慧结晶？
“李姨娘，咱们必须想办法破坏他们的战阵，逼他们放弃列阵，各自为战，否则今晚咱们谁都跑不了。”顾青沉声道。
李十二娘点点头，咬了咬下唇，道：“我去冲破他们的战阵！”
顾青急忙道：“不行！个人的力量在军队面前是极其渺小的，再高的武功都没用，李姨娘不可冒险！”
李十二娘不耐烦地道：“那你说怎么办？”
“等他们进来，进来后靠机关和箭弩压住他们一时，然后集合大家一起冲阵。”
李十二娘点头，神情有些庆幸地道：“幸好你布置了机关，你设机关时我还不以为然，没想到用处这么大。”
“怕死又懒得练功的人，难免多琢磨些旁门左道用来保命，正常操作。”顾青谦虚地道。
县衙外，死士们结阵已毕，迈着整齐的步伐朝县衙大门发起了冲击。
还没走到大门跟前，忽然听到一阵嗖嗖的激射之声，又是一阵机关被触发的声音，无数支竹枝射中死士们的身躯，死士们又倒下五六人。
为首的骑士快气疯了，今夜从踏上那条该死的大街开始，根本没有与敌人进行正面交手，仅仅是一排排躲在暗处的冷箭和机关便已要了几十人的命，与这种藏头露尾的猥琐小人为敌实在太憋屈了。
“不论死活，把门撞开，冲进去鸡犬不留！”骑士发疯似的怒吼道。
下面的死士们也憋屈极了，这些年明里暗里帮济王殿下处理过那么多人和事，唯独今夜这次最令人发狂，机关一个接一个，防不胜防，刚刚躲过一阵机关，心理稍微松懈不到半刻，下一个机关又在令人意想不到的地方激射而出。
于是死士们也发了狠，不要命地猛烈撞击县衙大门。
大门经不起数十人折腾，没过多久，朱红色的大门终于在猛烈的撞击下轰然倒地。
死士们精神一振，便待冲进去杀个尸山血海，谁知还没进门便见迎面飞来十几个酒坛模样的物事，死士们飞快后退闪身，有的躲闪不及，酒坛狠狠砸在身上碎裂，也有的酒坛落在地上碎了一地。
死士们刚躲过这一波，随即便闻到身上和地上散发出来的浓烈的酒味，死士们面面相觑，不知这又是什么要命的机关，目前来看似乎并无太大的杀伤力。
紧接着下一瞬间，死士们便被打脸了。
县衙前院中央，几支前端点着明火的箭矢忽然激射而出，箭矢并无章法准头，有的射在地上，有的射在门槛上。
神奇的是，火箭落地后，一丈方圆的地面忽然冒起了蓝色的幽暗火焰，火焰迅速蔓延，那些被酒坛砸在身上的死士们赫然惊觉自己的身上也着火了，身上的衣裳表面如鬼火般挥之不去，扑之不灭，十几个死士身上起火，痛得满地打滚。
为首的骑士精神已经错乱了，狠狠薅着自己的头发怒吼道：“这又是什么？！！”

第一百八十二章 为民请命
高度酒能燃烧，这是个化学知识，唐朝的人并不知道，事实上他们连高度酒是什么都不知道。
一点火星便能引发一场大火，十几名死士猝不及防下被烧得惨叫打滚，痛苦之极，其余的死士猛退数步，仍集结成阵，目光冰冷地注视着县衙大门，前面浑身着火的袍泽丝毫没有引起他们的怜悯，在他们心里，这十几个死士的命已经被放弃。
“冲进去，杀光他们！”为首的骑士愤怒得语调都变得异样了。
死士们如蝗虫过境般黑压压地冲进了县衙内，刚冲到院子中间，冲在前面的二十来人忽觉脚下不对劲，没等反应过来，身子猛地一沉，二十多人全都落进了院子中间挖好的大坑里。
一阵惨绝人寰的惨叫声过后，这二十多个死士全部死在坑里，身体被插在坑内林立的尖刀尖刺上，血淋淋的像吐鲁番师傅刚做好的烤串儿。
李十二娘站在正堂外的石阶下，看着眼前的惨状，眼皮不由抽搐了几下，扭头看了看顾青。
这小子够阴损的，设下的机关简直防不胜防，而且每样机关都很要命，很难想象顾家夫妇一代豪侠，为何他们的后人行事却阴损鬼祟如同小人。
然而，李十二娘不得不承认，这种阴毒的机关效果却分外的好。双方直到此刻还未正式面对面交手，敌人已死了七八十人，如果顾青没有装机关的话，要达到敌人如此惨重的折损目标，己方至少要死一大半。
防不胜防的机关令死士们红了眼，他们从未遇到过如此憋屈的交手，双方几乎还未碰面，自己这边便损失了一小半人马，各种机关别出心裁，好不容易对暗处射来的竹箭有了防备，马上就被高度酒淋了一身，刚对高度酒的可怕产生了忌惮，面前又挖了个大坑……
防备了这个却防不住那个，每个人都处在精神高度紧张的状态，再往前推进时死士们不知不觉失了一往无前的锐气，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生怕从哪里又冒出一个匪夷所思的机关，一场不见硝烟的恶战渐渐被顾青这方掌握了节奏。
剩下的死士仍有一百余，无视坑里遍布的袍泽尸首，他们在坑外继续结阵，前阵一排长戟直指前方，随着首领的一声令下，死士们如同战场上的将士一般齐刷刷地往前迈了一步。
不得不承认，这群死士的战斗素养非常高，伤亡已近小半，队伍却丝毫不乱，军心经过短暂的动荡后，首领的一道命令便能令军心重新稳如磐石。
顾青躲在正堂的廊柱后，静静地观察这群死士，心头越来越沉重。
今夜恐怕很难取胜，敌人的武力太强大了，自己这方无论是人数还是战斗素养方面都不如敌人，目前唯一能倚仗的只有地形之利，以及越来越少的机关。
从怀里抽出匕首，顾青下意识看了看站在不远处的张怀玉，心中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今生的缘分不会止于今夜吧？
匕首猛地一挥，斩断了系在廊柱上的一根绳子，绳子连着机关，两排钉着尖刺的原木如荡秋千般从院子东西两侧忽然荡到院子中间，尖刺直指院中的死士。
死士们听到动静，扭头见两根布满尖刺的原木朝他们撞来，不由吓得魂飞魄散，急忙矮下身躲避，仍有数人躲避不及被尖刺刺穿了胸膛。
原木刚荡过去，顾青又斩断了一根绳索，几篮石灰粉从廊柱上方弹射而出，白茫茫的石灰粉瞬间在院子上空散开，死士们的眼睛顿时被迷了一片，数十人捂着眼睛惨叫。
为首的死士快气炸了，扬刀大喝道：“卑鄙小人，你还有多少阴招，全部使出来！”
顾青站在廊柱下，大声道：“敌方阵型已乱，快杀出去！”
埋伏在院子四周的亲卫和江湖好汉们得到命令，立马如离弦的箭一般射出，趁着死士们乱作一团，好汉们冲到院子中间扬刀便劈，瞬间又放倒了十几人。
为首的死士急了，直到此刻，他的麾下已折损了一大半，几乎全是死在对方的机关算计之下。
“退！快退！退回门口结阵！”
然而死士们已无法再退，一连串的机关放出来，将他们打懵了，江湖好汉们趁势杀入了死士们的人群中，敌我双方混战在一起，死士们被江湖好汉死死咬住不放，根本无法退去，更没有时间从容列阵了。
顾青松了口气，只要敌人的阵势被破坏，杀伤力起码少了一大半，接下来便是各自为战，只看个人武力高低了。
顾青看了李十二娘一眼，道：“李姨娘，你小心保重，我去根生的屋子门前守着。”
李十二娘点头：“你也要小心，若遇危难高声呼救，我自来救你。”
说完李十二娘脚尖一点，也飞入了院中与敌人厮杀起来。
外面杀得尸山血海，屋子内，宋根生仍端坐案前，神情湛然奋笔疾书。
“……六合之地，衣敝履陋，八荒之蛮，肉鄙脍粗。万民饥寒苦久矣，何以维生？赖之于田土，劳之于乡野，背躬而虔谨，惊惶而祷祗，唯求粗羹果腹。天下久盛，盛于衮衮公侯，疆宇积贫，贫于芸芸万民，天下田产聚于君臣者十九，留予子民者十一，子民失地而流殆饿毙，权贵宴宾而倾费糜华，此皆君臣之失也。水覆轻舟之鉴，蚁溃长堤之殇，古今同理，臣何赘言，君忍惘闻……”
屋外的惨叫声传入宋根生的耳中，宋根生疾书的笔忽然一顿，眼眶渐渐红了，随即眼泪顺腮流下，握笔的手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死士们的阵型被破，双方厮杀一团，陷入混战之中。
张怀玉手执利剑，一袭胜雪白衣已染红了大半，有她的血，也有敌人的血。
李十二娘如一只穿花蝴蝶，在人群里纵跃腾击，利剑每次刺出，总会令人意想不到。
陈扶风和罗非等好汉脚步略显踉跄，他们的胳膊和腿上已受伤多处，陈扶风一手挥舞着铁镗，一手捂着腹部，显然腹部受了不轻的伤。
罗非那张看起来颇为讨喜憨厚的肥脸此刻一片苍白，双手执一对开山大斧左劈右砍，像一只圆滚滚的刺猬在人群里滚动，大斧如流光划过夜空，雪白的光华带着几许猩红的血色。
顾青仍站在宋根生的屋子门外一动不动，双眼死死地盯着院子中央的战况。看着一个个曾经谈笑风生的亲卫和好汉们倒在敌人的刀剑长戟下，顾青的牙齿咬得格格直响，可他仍然未动。
他没有武功，贸然冲下去只是送死，反而给张怀玉她们拖了后腿，让她们不得不分神保护他。而顾青此刻站的位置，便是保护宋根生的最后一道防线，尽管这道防线不算太牢固，可它终究是防线，再微不足道也是一条生命最后的绽放。
七八道弱小的身影悄无声息地接近顾青，顾青眼角的余光看见他们，心中一惊，立马握紧了匕首，目光冰冷地望过去。
一眼望去，顾青的神情顿时松懈下来。
这七八个人是熟人，他们是石桥村的少年，早在顾青奔赴青城县之前，张怀玉便将他们从村里带出来保护宋根生。
少年们大多十五六岁的年纪，他们是石桥村里最优秀的一批人，张怀玉特意遴选过后才带出来的。他们每日跟随冯阿翁和张怀玉打熬身手，操练阵型，这几个人的表现在同村的少年里表现最为优异。
少年们悄悄接近，被顾青冰冷的眼神吓了一跳，为首一名少年站定，急忙道：“顾郎君，是我们，你忘了？”
顾青嘴角扯了扯：“没忘，我记得你，你叫刘泓，村东刘家的。”
刘泓松了口气，轻松地笑了：“顾郎君记得我们就好，当初你开瓷窑，我和他们都去你的瓷窑干过活儿，挣过你给的工钱呢。”
顾青沉下脸道：“你们为何在此？太危险了，速速退出去，退到县衙外等着。”
刘泓急忙道：“我们是张姑娘带来保护宋根生的，你们在流血拼命，我们不知如何才好，幸好顾郎君在此，不如由你来下令，我们便在此处列阵，冲进去厮杀一番……”
“滚！半大个孩子，不知天高地厚，眼瞎了吗？没看见死了多少人？”顾青怒叱道。
刘泓梗着脖子道：“不！张姑娘带我们出来就是为了拼命，哪有看热闹的道理，你若不下令，我们便自己冲进去了。”
顾青大怒，一把揪过刘泓的衣襟，将他拉到自己跟前，凑近了他的脸冷冷道：“今日这院子里所有人都要听我的，临阵抗命是什么罪冯阿翁没告诉过你们吗？给我老老实实待在这里，你们太小了，这种混战的场合你们起不了作用。”
顾青终归在石桥村是有着无上的威望，哪怕去长安做官了，他的话在村子里仍是一言九鼎的存在，石桥村的村民没人敢违抗。
见顾青发了脾气，刘泓不敢不听，只好带着大家怏怏地退后两步。
顾青沉吟片刻，指了指宋根生的屋子，道：“你们若实在想帮忙，便在根生的屋门前列好阵，若有贼人闯过来，你们便用冯阿翁教你们的合击之术诛杀他。”
刘泓一听这任务聊胜于无，但好歹也算做了事，于是答应了。
七八名少年手执长戟，在屋门前列出小型的鱼翼阵，神情戒备地平举长戟严阵以待。
院子中间，厮杀混战已呈白热化。
令顾青没想到的是，死士们的阵型被破以后，个人的武力也非常不错，亲卫和好汉们厮杀半晌，却已渐渐落于下风，而死士们仿佛有灵犀一般，非常默契地边战边走，见顾青等人一动不动站在一间屋子前，死士们顿时明白了什么，他们也渐渐朝那间屋子移动。
顾青一直在观察战况，见死士们有意识地朝自己这边移动，顾青眼皮一跳，顿觉不妙，左右看了看，从旁边的灌木丛里取出一具隐蔽得很好的机弩，机弩原本是机关，眼下已顾不得了。
双手端平机弩，顾青瞄准了一个看起来武功高强的死士，悄无声息地瞄准了他的胸膛，然后手指一扣，短小的弩箭激射而出，谁知竟与那名死士擦身而过。
射偏了。
顾青眼中闪过一抹懊恼，然后继续将机弩上弦，再次瞄准了死士，手指再扣，这次终于射中了，不过并未射中要害，弩箭射在他的胳膊上。
死士痛得一声闷哼，仍咬着牙与罗非缠斗，罗非看到他已受伤，顿时仿佛激发了身体潜能似的，一双开山斧狂风暴雨般砸向死士。
十来个招数后，死士躲闪不及，终于被斧子劈中了脑袋，啊的一声惨叫后倒地死去。
顾青满意地点头，随即与罗非远远地相视一笑。
有此战果，顾青仿佛明悟了自己在混战中应该发挥怎样的作用，于是搜集了一些弩箭后，顾青悄悄躲在廊柱后，用机弩瞄准混战中的死士，趁人不备抽冷子便是一支弩箭射去，然后像狙击手一样打一枪迅速换个位置，躲在阴暗的角落里鬼鬼祟祟地暗箭伤人。
顾青加入混战并未让局势好转，不明白死士们有过怎样的经历，受过怎样严酷的训练，比起一盘散沙般的江湖好汉，死士们明显训练有素，彼此配合默契之下，亲卫和江湖好汉们眼看着伤亡越来越大。
当顾青发觉院子里的惨叫怒喝声越来越稀疏后，赫然惊觉自己这方只剩了十几个人，其余的人全都战死或重伤。
活着的亲卫和江湖好汉们也有些支撑不住了，连李十二娘都喘着粗气勉强抵挡着死士们的攻击。
唯独只有张怀玉有些异常，她似乎有着用不完的力气，头发凌乱地披散着，乱发中她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正面的敌人，随手抖出的剑花令人目眩神迷，整个人处于一种不健康的异常兴奋状态。
顾青不自觉地多看了她几眼，越看越皱眉，于是扬声喝道：“张怀玉，速退！退到我面前来！”
张怀玉挥剑劈刺，置若罔闻。

第一百八十三章 殊死搏命
石桥村。
夜晚的山村如往常般宁静，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在静谧的山村中异常刺耳，靠近村口的两户人家都点起了灯，村民披衣而出。
“快叫冯阿翁！贼人已至，根生危险了！”这是从县城匆忙跑来报信的人。
自从张怀玉选了村里十来个少年去县衙保护宋根生后，冯阿翁便觉得很不安，早已悄悄派了村民住在县城打听消息，下午的时候当死士们刚赶到城外时，留驻县城的村民便得到了消息，一刻不敢耽误地往石桥村赶去。
冯阿翁举着火把匆匆从屋子里一瘸一拐地跑出来，盯着报信的村民焦急地道：“来了多少贼人？根生可有受伤？”
村民急道：“不知道，我刚听到贼人已至城外，便马上赶回来了。”
冯阿翁跺脚气道：“这个张怀玉，只带了十来个人走，顶得甚事！根生是县令，又是咱们村的人，他若有失，顾青回来也饶不过老汉！”
“冯阿翁，顾青和张姑娘都不在，您老拿个主意吧。”
冯阿翁环视四周举着火把的村民们，缓缓道：“不管能不能帮上忙，咱们必须要走一遭，村里但凡参与过操练的孩子都去，还有村里的青壮，不缺胳膊断腿的，敢跟人拼命的，也去！”
话音刚落，无数村民同时往前跨了一步，异口同声道：“我愿往！”
冯阿翁恢复了当年战场上的风采，果断道：“咱们村里的人还不够，来几个腿快的，马上去附近的村里走一遭，告诉他们，青城县令宋根生有难了！这些日宋县令诛豪绅，还田地，修水利，扶农桑，他上任后所为皆是仁政，那些外村的人也受了好处的，若良心没被狗吃了，就帮宋县令度此危难，若不敢为，便当是宋县令的仁政喂了狗吧！”
“所有人，马上出发去县城，走！”
说走就走，毫无迟疑，数十名村民，甚至包括山上瓷窑的工匠杂役和新迁居来的外村村民也跟着冯阿翁走了，山道上火把浩浩荡荡如一条蜿蜒数里的长蛇，快速地向县城行去。
……
步履踉跄，剑势已乱。
张怀玉陷入一种半癫狂半清醒的状态，她的眼里只有敌人，她的意识只想着取敌人的性命。
顾青焦急的呼喊声张怀玉并未在意，她的视线和意识里只有敌人。
顾青咬了咬牙，冒着危险冲了上去，从背后拽住张怀玉的袖子，张怀玉意识几乎已是空白，发现背后有人，立马毫不犹豫地反手一剑刺去，顾青眼皮一跳，电光火石间闪开，利剑穿过肋下衣裳而过，差点被她刺个透心凉。
“张怀玉你疯了？跟我退后！”顾青吼道。
张怀玉一愣，终于回过神，眼中闪过一抹歉意，一声不吭跟着顾青且战且退，退到宋根生的屋门外。
形势已经很不妙了，人数和战斗素养方面的差距，顾青这一方注定无法与王府死士抗衡，厮杀混战到现在，顾青这方只剩了十几个人，而对方还有数十人，差距依然很大。
“顾青，此时只能分开了，你带两个人架着宋根生逃出去，我和大家帮你们拖住他们。”张怀玉决然道。
顾青冷笑：“说什么疯话？我们逃命去了，英雄你来当，显得你多悲壮是吧？死活各凭天意，该钉住的地方半步都不能退！”
张怀玉冷冷道：“付出如此惨重的代价，死了这么多人，就是为了保护宋根生，他若死了，我们的死何来价值？”
顾青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门，强硬地道：“每个人的命都是命，我们尽力了，宋根生无论生死都应该认命，他唯一的特权是，可以在我们为保护他而死后，最后一个被敌人杀死。”
院子中间，形势越发不妙，江湖好汉们渐渐抵挡不住狂风暴雨般的攻击，眼看着节节败退。
顾青扬声道：“都退到我前面来！集中力量，莫分散了。”
江湖好汉们且战且退，渐渐围拢在顾青身边，顾青则死死守在屋门前。
死士们也开始聚集，无声无息地围了上来，将好汉们围在中心，双方陷入僵持之中。
顾青眼睛盯着为首的死士，道：“除了拼命，你我还有别的方式解决眼前的僵局吗？”
为首的死士冷冷道：“割下宋根生的首级给我，此事可消。”
顾青失笑：“谈判带点诚意好吗？若能割下宋根生首级，我们何苦死这么多人？这条不现实，咱们换个条件谈谈，比如……用钱能解决吗？你可以开个价，无论多高的价，我绝不还价，你说多少就是多少。”
死士眼中闪过一抹嘲弄之色：“如此说来，你承认眼下情势不利，想花钱买命了？”
顾青笑道：“本质上来说，我其实是个商人，没那么强的自尊，也没那么多的忠肝义胆，而且我笃信世上的一切纷争绝大多数都能用钱解决，不错，我承认眼下的情势确实是落了下风，你我再战下去，我们很可能会全军覆没，你们大概也剩不了多少人……”
“人啊，该认怂时还得认怂，我并不觉得丢人。所以我想试试，如果钱能解决这个困境的话，花多少钱我都愿意。”
想了想，顾青又补充道：“济王殿下在青城县的土地被宋根生收回，殿下的损失我也愿折算成银钱赔给他，你再开个价，条件是换你们罢战撤走，如何？”
死士的眼神仿佛一只戏弄耗子的猫，充满了嘲讽和冷酷。
顾青看到他的眼神便知道，自己提的条件不会被接受。
果然，死士缓缓摇头，道：“你我谈不下去，我得到的命令是杀宋根生，若有人保护宋根生，亦杀之。不见宋根生的首级，我们交不了差。莫说废话了，再战吧。”
顾青想了想，道：“谈钱没用的话，你有别的条件吗？若能换你们罢战，我们也可以谈。”
“没有，我们只要宋根生的首级。”死士冰冷地道。
顾青居然笑了，而且看起来笑得很开心的样子。
李十二娘神情灰败，形容狼狈不堪，有脱力的迹象，见顾青笑得灿烂，李十二娘皱眉道：“傻了么？这般时节了还笑得出来。”
顾青仍在笑，没解释。张怀玉却道：“昔年楚霸王破釜沉舟，断绝将士之退路，楚军退路已绝，皆怀必死之心，方有后来的大胜。顾青这也是破釜沉舟，刚才那番话其实是说给我们听的，让我们绝了生望，不再对敌人抱有任何一丝幻想，搏命时方能以同归于尽之心痛下杀手，以命换命。”
顾青惊异地看了她一眼，笑容渐敛。
这女人什么时候如此了解自己了？当初同在石桥村时，记得也不曾与她聊过几次天，难道她是天生的知己？
受伤颇重的罗非呛咳几声，惨然笑道：“既然决定护卫宋县令的周全，断无半途而废的道理，这条命左右便交代在今夜了，罗某早已断了生望，诸位兄弟，拼命吧！”
扭头看了一眼紧闭的屋门，罗非大声道：“宋县令，你是个好官儿，你未负苍生，苍生亦未负你，你一定要长命百岁，我们才死得不冤。”
罗非握紧手中的大斧，忽然朝死士们冲了过去，大斧上下翻动，两名死士猝不及防下被劈翻在地，其余的死士反应过来，纷纷挥舞刀剑劈去，罗非只坚持了不到三个回合便被乱刀劈死。
屋内，宋根生的眼泪已模糊了视线，他仍端坐案边，一声不吭流泪疾书。
“……田地失于万民，聚于权贵，万民失地沦为奴畜，举天下之物产，供权贵之奢靡，漠视饿殍之盈野，私窃国帑之斯逝，权贵之罪，罪非侵地，罪在动摇社稷，蚕食国本，圣天子不可不察也……”
屋外。
罗非死得突然，好汉们顿时红了眼眶，死士们这时也发起了最后的冲锋，数十人朝好汉们冲了过去。
陈扶风哈哈豪迈一笑，道：“罗贤弟英灵不远，陈某今夜上路，也在此时此刻了！”
长剑一荡，陈扶风迎敌而上，与敌刚交手便突然转身背对着敌人，长剑在手中神奇地转了个方向，背部被劈砍两刀后，两名死士丧命在他神奇的剑法下，以伤换命，纯粹是同归于尽的打法。
死士们顿时有了短暂的慌乱，陈扶风不要命的打法震慑了他们，然而死士终究是死士，严格说来，从交手的那一刻起，他们已有必死之心，对敌人对自己都是冷酷无情。
陈扶风背部受了两刀，身形已有些踉跄，脚步虚浮晃了几步，斜刺里一支长戟刺出，刺中陈扶风肋下，陈扶风神情狰狞地一手握住戟杆，反手狠狠一劈，偷袭他的死士当即被劈死，陈扶风身躯摇晃几下，露出一抹解脱般的微笑，倒地而亡。
屋内，宋根生死死咬着下唇，下唇已被他咬出血，鲜血顺着下巴流落，滴在雪白的奏疏上，一滴，两滴，赤血化碧。
“……盛世之下，积弊愈深，权贵圈地是为积弊之首也，万民之地皆与权贵所夺，国之粮赋归于权贵之私产，以窃国本而饱私囊，以瘦天下而肥宗亲，失地之民流沛于野，国库之赋渐逝于外，民怨积沸，扬汤弗止，地无颗粒，盛世几何？臣宋根生万死上疏，伏乞圣天子俯躬垂聆，挽大唐之即危，解万民之倒悬，续社稷之永世，留青史之圣名。青城令宋根生谨录奏闻，伏候敕旨。”
一封陈情奏表写完，宋根生搁笔，见奏疏上两滴鲜血，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决定不再重新抄录，将奏疏折起，小心地收入怀中。
听着外面的刀剑厮杀声，宋根生想到这么多人为保护他而殒命，他最好的兄弟顾青在外面更是不知生死，久抑的心头重负终于承载不起，宋根生喉头一甜，噗地一声吐出了一口鲜血，垂头怏怏地双手扶住桌案，宋根生剧烈地喘息片刻，最后整了整衣冠，起身打开了门。
屋门打开，顾青回头诧异地看着他，道：“你写完了？”
宋根生点头微笑：“写完了。”
顾青发现他嘴角流着血，道：“你怎么了？受伤了吗？”
宋根生摇头，从怀里掏出奏疏递给顾青，道：“你帮我收好它。”
说完宋根生从地上某具尸首旁拾起一柄横刀，用力地握紧刀柄，深深吸了口气，宋根生道：“现在，我与你们同生死！”
顾青愣了片刻，随即笑了，拍了拍他的肩道：“我忽然觉得，你好像长大了。”
宋根生流泪道：“有人为保护我而死的那一刻，我已长大了。顾青，这一次我真的错了……”
“对错已不重要，根生，我们今夜大抵是活不过去了。”顾青惨笑，他已扔掉了机弩，手里握着一柄长戟，动作生涩地平端于前。
死士们悄然围了上来，为首的人已看到了宋根生，眼睛眯了一下，从宋根生的官服上已认出了他是此次的击杀目标，于是忽然举起手，隔着数丈朝宋根生遥遥一指，喝道：“就是他！杀！”
李十二娘仰天一笑，厉声道：“要杀他，先杀我！”
说完李十二娘冲了出去，剩下的江湖好汉们皆是李十二娘的朋友，见她冲了出去，好汉们顿时也跟着冲了出去。
宋根生的身边只剩下刘泓等一群少年，顾青则执戟挡在宋根生前面。
盯着战局，顾青头也不回地道：“刘泓，你们列阵保护好根生，贼人若杀来我先上，我若死了，就该轮到你们了。”
刘泓大声应了，少年们马上按平日操练的内容列好阵势，将宋根生团团护在阵型中间。
宋根生流着泪道：“顾青，是我拖累你了……”
顾青来不及答话，一柄长戟便悄然无声地刺了过来，顾青大惊，急忙侧身闪过，接着握住长戟狠狠一挥，将对方的长戟挡开，最后顾青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往前一刺，却刺了个空，长戟刺空那一刹，顾青情知不妙，下意识地闪身躲避，然而终究不如对方身手反应敏捷，顾青只觉得肋下一麻，对方的戟尖划破了他左侧下的肋部。

第一百八十四章 善恶有报
武力不如别人时，一定要冷静。
从身手上来说，顾青完全是废材，除了蹲过几天马步外，唯一熟悉的便是从前世记忆里带来的街头痞子似的打架方式，既难看又没节操。
久违的受伤感觉，刚开始察觉不到痛，受伤的地方只觉得微微发麻，直到几个呼吸之后，肋下伤处的痛感才渐渐强烈起来，顾青龇着牙，痛得倒吸一口凉气。
他早已做好了死亡的准备，只是死亡之前受伤的痛楚他却没做好准备，仅仅只是划破了肋下，顾青便已痛得不行。
在他的预想里，就算今夜为了宋根生而战死，至少也是痛快利落地被敌人一剑封喉，死得又痛又快，绝不似此刻这般钝刀子割肉。
院子中央，双方仍在鏖战，刚才让他受伤的死士大抵是悄悄脱离主战场绕过来的，顾青受伤之后反倒激起了凶性，咬了咬牙，握紧了长戟半弓着腰，像一个山林里狩猎的猎人盯住了一头猛虎，目光凶戾地静等着一击必杀的机会。
对面的死士也不敢大意，今夜的战况已然大大超出他们的意料，没想到区区一道击杀县令的任务，最后伤亡竟如此惨重，无论今夜最后的结果是什么，他们这些人已难逃济王殿下的责罚甚至处死了。
所以，此刻双方皆已抱了必死之心，以命相搏之时更是格外惨烈。
盯着死士的眼睛，顾青不动声色地往左边移了一步，死士的长戟也跟着他移动，顾青凝神，手中的长戟忽然猛地刺出，死士举戟格开，随即长戟在他手中舞过一道半圆，狠狠朝顾青的脖子划去。
顾青再挡，然而死士的长戟忽然中途变招，戟尖挥到一半忽然停住，接着转了个方向猛地朝顾青的胸膛刺去。
顾青不得不再次后退，情急中伸手入怀，抓了一把早已预留好的石灰粉，狠狠朝死士脸上一抛，死士没想到敌人的路数居然如此卑鄙，猝不及防下石灰粉大半落在他脸上，眼睛顿时被迷住了。
死士大急，失去视力的他马上胡乱地挥舞着长戟，在他的前方将长戟舞得密不透风，顾青本想趁势解决他，一时却无法得手。
正在犹豫要不要拾起机弩给他来个远距离攻击，忽然听到死士惨叫一声倒地。
张怀玉脸色苍白，从死士身上抽回长剑，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道：“你还是那副德行，跟当初与外村无赖村痞动手拼命时一样毫无长进。”
顾青以长戟支地，撑着他的身子大口喘气，虽然芳心有被张怀玉伤害到，但此刻他也懒得跟她斗嘴了。
院子中央一声惨叫，又一位好汉倒在死士们的刀剑下。
顾青喘息片刻，咬了咬牙，举起长戟便待加入战圈，却被张怀玉拦住了。
“顾青，我们都可以死，你不能死，留待有用之身……”张怀玉低声而迅速地道。
顾青冷冷道：“我的命更金贵吗？所以我不能死？”
张怀玉黯然道：“对我来说，是的！你的命比我的命金贵。张家已经欠了令双亲太多了，他们唯一的后人，我不能再让他死去。”
顾青叹道：“张怀玉，大哥，你别这样，现在是拼命，不要搞得这么狗血，说得好像你不让我死我就不会死一样，看清情势了吗？我死不死是他们说了算的，你说了不算。”
张怀玉目露杀气地盯着死士们，恶声道：“我拼死保你逃出去！”
“瞎了吗？咱们明明打不过人家，拼死保护我有什么用？少废话了，一同拼命吧！”顾青丢下这句话后，挥舞着长戟突然冲了出去，张怀玉来不及拦阻，只好跟在他身后往前冲。
对于结局，顾青是悲观的。
双方人数与力量悬殊，顾青饶是设了许多机关暗算了不少敌人，终究只能将双方的差距拉得稍微近一点，然而，最终的结果还是要靠武力说话的。
王府的死士们太强大了，顾青和一群江湖草莽真的无法抗衡。
好汉们人数越来越少，人人都杀红了眼，人人都受了不轻的伤。不时听到有人发出临死前的惨叫，也不时能看到那些好汉们临死前最后的反扑，哪怕是狠狠咬敌人一口也算。
正义与邪恶，没人有资格定义，他们只有一股执着的信念。好汉们眼里的世界和宋根生一样，非黑即白。
或许，信念单纯的人在做出生死选择时才会那般干脆果决，并且至死不疑。
好汉们在顾青面前一个个倒下，顾青已无暇感受悲伤，事实上他已绝了生望，自己的生命或许在下一刻便会和好汉们一样身死魂消。
冲进双方交手的圈子里，顾青毫无章法地胡乱挥舞着长戟，每一次挥舞都用尽了全力，当然，每一次挥舞也露出了无数的破绽，任何人都能轻易地一剑刺穿他的胸膛。
可是顾青并未受伤。
张怀玉像影子一样贴在他身边，每次顾青挥出长戟，张怀玉的剑便恰到好处地补上他露出的破绽，顾青负责攻，张怀玉负责守，二人搭配之下，竟在短时间内配合得无比默契，甚至阴差阳错之下顾青竟杀了两名死士。
然而，终究大势已去，顾青和张怀玉终究无法力挽狂澜。
当顾青这方只剩下不到十人时，大家几乎已无力再战，所有人都背靠背聚拢在一起，剩下三十来个死士迅速将他们围拢起来。
院子东侧的屋子外，宋根生发了疯似的要冲过来，刘泓领着少年们死死地拽着他。
为首的死士头脑仍很清醒，厮杀已这般惨烈了，他仍知道什么是重要的，什么是次要的。
扬刀指了指不远处的宋根生，死士喝道：“分出十人，将宋根生的首级取来！”
见一群死士朝他们冲来，刘泓心头剧跳，却握紧了长矛凛然不惧道：“所有人，列阵！冯阿翁教我们的鱼翼阵，快！”
七八个少年郎飞快抢步站位，同时平举长矛盯着跑来的死士，宋根生仍被他们死死地护在身后。
死士越来越近，刘泓越来越紧张，待到死士冲到阵前时，刘泓忍着惊惧大喝道：“刺！”
七八个少年如初生之犊，奋力地将长矛刺了出去。
死士们早有防备，第一刺全都落了空，刘泓又喝道：“变阵，刺！”
鱼翼阵刹那间换了几个走位，神奇地呈现半包围之势，长矛刺出，死士终于有人被刺中，惨叫倒地。
杀了生平第一个敌人，少年们的脸上从紧张到恶心害怕，最后渐渐变得兴奋起来，胆气顿时壮了。
“长矛放平，推，刺！”刘泓兴奋得语声发颤，愈发像一位少年小将军。
顾青和张怀玉等人被围在中间，见宋根生那头暂时安全，李十二娘不由叱道：“杀出缺口，跟宋根生会合！”
众人一凛，下意识便举起了刀剑，朝死士们杀去。
县衙院子中央，双方人马变成了四拨，厮杀混战，为各自挣命。
县衙外，大门忽然被重重踹开，冯阿翁一马当先一瘸一拐地闯进来，他的身后举着无数支火把，瞬间将院子照得亮如白昼。
正在鏖战的双方顿时愣了，顾青面露惊喜，没想到自己绝境之时竟然等来了援兵，而且人数不少，从火把的数量来看，冯阿翁至少带了两百人。
火把照映着众人的脸，顾青发现冯阿翁带来的都是附近村庄的村民，手里握的除了火把，还有锄头，铁耙，犁头等各种农具。
一名村民上前呸了一声，道：“贼子敢动我们宋县令，先问问青城县的农户答不答应！”
冯阿翁沉声道：“把他们都围起来！”
为首的死士大惊失色，原本占据了绝对的上风，眼看就能完成济王交给他们的任务，全歼顾青等人，将宋根生的首级带回去，谁知离胜利只差一步时，却杀出两百多个农户，而死士这一方经过一场场惨烈的厮杀，已然只剩了二十来人，而且大多力气耗尽，已是强弩之末。
武功并没有那么神奇，练武的人充其量比普通人力气大一些，懂得一些有效杀人的招式，反应能力比普通人快一些。
可是，当一个练武的人同时对战十个普通人，基本也是有败无胜，十个人蜂拥而上，武功再高终究会被湮没在乱拳之下，这是毫无悬念的。
气势是一种无形的东西，明明看不见摸不着，可它偏偏能被人清楚地感应到。
包括顾青在内，在村民们将死士围起来以后，人们清楚地察觉到死士们的气势一泻千里，颓丧中带着一股深深的绝望味道，力气已殆，士气也降至冰点。
冯阿翁像个发号施令的大将军，指着死士喝道：“一群无法无天的贼子！打死他们！”
村民们抡起手里的农具便铺头盖脸地朝死士们身上狠狠砸去，死士们举起兵器抵挡，然而攻击来自四面八方，手里的兵器根本挡不住，瞬间便有十几名死士倒下，还活着的死士们也是腹背受敌，苦苦支撑。
为首的死士大喝道：“慢着！士可杀，不可辱，死于乡野村夫之手，实为奇耻大辱！”
说完死士怨毒地看了顾青一眼，忽然举刀朝自己的脖颈一抹，脖子上的伤口鲜血喷溅而出，死士身躯摇晃几下，倒地气绝。
其余几名死士眼中露出绝望之色，犹豫半晌，也有样学样举刀抹了脖子。
院子里一片血泊，一地尸首。有敌人的，也有江湖好汉和亲卫们的。
一场生死相搏的鏖战结束了，结局令所有人都意想不到。
冥冥中仿佛真的有一种名叫“天意”的东西，它像一把尺，默默地称量人世的善恶，善恶皆有报。
顾青和张怀玉等人呆怔地看着满地尸首，神情木然，眼神空洞。良久，顾青两腿一软，瘫坐在地上，连抬手的力气都没了。
张怀玉搀着他的胳膊，朝他笑了笑，接着笑声渐渐大了，最后笑声忽然一顿，张怀玉将头埋在顾青的胳膊上，呜呜地大哭起来。
李十二娘和活着的好汉们差不多也是这般模样，哭哭笑笑疯了似的，许久之后才宣泄了情绪，众人渐渐平复下来。
宋根生踉踉跄跄走到顾青等人面前，朝李十二娘和好汉们长揖为礼，泣道：“大恩不言谢，宋某余生，皆各位所赐。诸位伤亡惨重，皆因我而起，那些逝去的侠义之士，宋某愧对他们……”
李十二娘擦了擦眼泪，先看了看周围的村民，又看了看宋根生，幽幽叹道：“你莫谢我们，真正救你命的人，是你自己。”
“你就任县令一定做过许多惠泽乡邻的善政，所以治下子民都拥戴你，所以他们才会在你危急之时赶来助你，一啄一饮，有因有果，得道者自有天助。”
宋根生叹道：“我若是好官，治下子民就不会有那么多人沦为流民，逃亡他乡。”
说着宋根生朝村民长揖一礼，道：“宋根生拜谢诸位乡亲救我于危难。”
村民纷纷避开他的行礼，一名村民壮着胆子大声道：“宋县尊，你是不是好官，别人说了不算，你治下的农户子民说了才算！”
“没错，我等子夜奔袭十多里，赶到县衙后还要冒着被人杀的风险，你若不是好官，哪里值得我们如此做？”
“县令上任不足半年，行仁政善令无数，青城县子民三生有幸，等来了宋县令这样的好官。”
宋根生听着百姓们的夸赞，眼泪又不争气地流了下来，垂着头泣不成声。
顾青瘫坐在地上，仍提不起一丝力气，虚弱地道：“根生，是非功过，史书说的都不算，千古以还，真正记载青史的人是乡民百姓，他们才是最公正的见证者。”
……
鏖战结束，打扫战场的事交给了冯阿翁。
顾青撑起身体里最后一丝力气，蹒跚走到院子中间一具具尸首前，蹲下身注视着已然死去的陈扶风罗非以及张家和李家的亲卫们，顾青神情哀恸，凝视久久。
“比欠下人情债更难受的，是欠下人命债……”顾青悲痛地摇头叹道：“陈叔，罗兄，还有诸位兄弟，有生之年，教我如何偿还你们的债啊……”
垂头跪在众人的尸首前，顾青也流下了眼泪。
心里痛得厉害，比受的伤还痛，明明是萍水相逢的交情，可此刻顾青却仿佛失去了许多至亲的亲人一般，他们慷慨赴死的一幕幕画面仍在脑海中浮现，与他们的音容笑貌一同印进了他的心底深处。
“冯阿翁……”顾青嘶哑着声音道。
冯阿翁快步走到他面前。
“请冯阿翁召集村民，将这些江湖豪杰和亲卫们的尸首抬回石桥村，请先生寻个风水宝地，厚葬他们。”
冯阿翁应了，看着顾青苍白的脸色，关心地道：“你先去歇着吧，这里的一切交给老汉，我办事你放心。”
顾青点点头，留恋地看了陈扶风他们一眼，然后起身，身形不自觉地趔趄了一下，实在没有力气了，肋下也受了不轻的伤，顾青被村民们七手八脚抬回县衙后院。
后院的厢房门打开，宋根生的爹宋根以及秀儿母女神情惶然地从厢房里走出来，与顾青见过礼后，焦急地问起宋根生的境况。
当初张怀玉察觉到宋根生闯祸后，立马将宋根和秀儿母女接来县衙住下，今夜双方在前院激烈厮杀时，宋根和秀儿母女被安排在后院，藏在一间很难被人发现的密室里，直到外面厮杀的动静没了，他们才敢从密室走出来。

第一百八十五章 成长代价
县衙内的善后事宜交给冯阿翁处理，大战之后院子里尸首遍地，前院里充斥着浓浓的血腥味，地面上的血迹已干涸，渗入了泥土中，呈现一片暗褐色，用水冲都冲不掉。
花草树木凋零断枝，廊柱上布满了刀剑凿劈的痕迹，断裂的兵器，零落散弃的残肢，县衙看起来像修罗地狱般惨烈。
在冯阿翁的带领下，村民们忍着恶心逐一收拾善后，张怀玉和李十二娘等人被抬回后院歇息。
宋根生没受伤，但神情一直很低落，看着亲卫和江湖好汉们的尸首被一具具抬走，面上覆盖白巾，宋根生呆呆地坐在台阶下，眼泪又流了下来。
顾青斜靠在廊柱上，一名村民给他包扎肋下的伤口，顾青疼得浑身直颤，仍不忘开导宋根生。
“根生，明日我们回石桥村住几日，大家都要养伤，而你，风口浪尖之上也要躲一躲风头，若济王不死不休，派第二批死士来刺杀你，我们便完全没有胜算了。当然，济王应该不会派第二批人来了，今夜之事便已闹大，济王已自身难保。”
宋根生低声道：“顾青，我想辞官了，回家做个农户，此生安安心心在石桥村种地读书……”
村民包扎伤口粗手粗脚，顾青疼得一抽，下意识便狠狠抽了村民一记，怒道：“轻点！给你家牲口接生呢？”
村民憨厚一笑，道：“我家没牲口，钱攒得差不多了，打算下月买头牛……”
“留一块菲力给我……”
村民：？？？
“算了，你不懂。”顾青挥了挥手，望着宋根生道：“不打算当官了？当初你在石桥村时信誓旦旦说要造福一方子民，这话不算数了？”
宋根生黯然道：“我造福不了，用尽了全力，治下的子民仍流离失所妻离子散。我的冒失害死了那么多人，子民们也没过上好日子，我是个不称职的县令……”
顾青指了指村民，道：“你若不称职，他们今夜为何来救你？”
宋根生哑口无言。
顾青又道：“若再给你一次机会，你发现豪绅圈地，县内土地被权贵占去一半，你会如何处置？”
宋根生想了想，道：“我……想必不会像这次一般冒失了，区区县令无法与权贵正面相抗的，我不会拿问豪绅，不会粗鲁地收没土地，我……会想别的办法，用迂回温和的方式，暗中搜集权贵圈地的证据，等待时机将证据送上去，然后……”
苦笑摇头，宋根生叹道：“然后，我也不知该如何办了，长安君臣若对权贵圈地不以为然，我一个县令纵是舍命上谏，想必亦如石沉大海，说不定还会惹君上不悦，招来杀身之祸。”
顾青笑道：“你能这么想，说明你真的已成长了，现在的你，勉强能胜任县令，因为你有了最基本的官场经验。”
“官场是个讲究隐忍韬晦的地方，也是讲究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的地方，遇强则示弱，谋而后动，等待时机一招制敌于死地。”
宋根生盯着他，道：“如果你是青城县令，你会如何做？”
顾青想了想，道：“我会想尽一切办法升官。”
“升官？”顾青的答案令宋根生无比惊愕。
“对，升官。县令无法对抗权贵，但宰相却有办法。因为宰相有话语权，有朝堂势力，官当得越大，权力也就越大，当权力大到能够主导一个国家的政策方向时，对付权贵圈地的办法也就多了。”
顾青笑道：“县令对权贵说，你不准圈占民间土地良田，权贵当你的话是放屁，理都懒得理你，脾气差一点的说不定直接派人干掉你，比如今夜这一次。但如果一个宰相对权贵说，你不准圈地，权贵再是愤怒，也不敢拿宰相的话当耳旁风，因为宰相的权力和势力，有的是办法让权贵当不成权贵，明白我的意思吗？”
“欲变世局，先强己身。自己的翅膀硬了，才有向权贵和世间不公正宣战的实力，如果无法改变，便索性凭实力打碎一切，以你的意志重建秩序，亲手制定你想要的游戏规则，任何人违反你的规则便是人头落地的下场。”
宋根生垂头，若有所思。
顾青笑道：“你还想辞官吗？”
“我……”
顾青伤感地看着廊下停满的一排排亲卫和好汉们的尸首，道：“他们豁出性命保护你，为的是什么？或许为了世间的公义，但我觉得更多的，他们是为了给苍生留一些希望，一位好官便是一颗希望的种子，世上的好官多了，苍生才有好日子过，如果这位好官只是经历了一次挫折便心灰意冷辞官归乡，他们也不会怪你，但九泉之下，想必应有一点失望吧……”
宋根生咬了咬牙，道：“这个县令，我还要继续做下去！”
抬头目注顾青的眼睛，宋根生一字一字地道：“不仅要做下去，我还要升官，我要当刺史，当节度使！”
顾青扭过脸，道：“你别这副吃人的表情，搞得好像黑化了一样，先老老实实当好县令，从今以后，你用心学一学官场规矩和经验，把官场上的人和事琢磨透了，你才能在官场上如鱼得水，就算没有我的帮忙，你也能独自应对各种麻烦和难关。”
宋根生点点头，随即不安地道：“你回长安后不会有麻烦吧？咱们全歼了济王的死士，他难道会善罢甘休？”
顾青冷笑：“派出两百死士千里奔袭，刺杀朝廷任命的县令，你觉得这件事能瞒得住天子和朝堂？”
“这……”
“我回到长安后，不是济王会不会善罢甘休，而是我肯不肯善罢甘休的问题了。这件事我们占着理，你怕什么？等着吧，今夜济王府死士全军覆没的消息传到长安，济王会吓尿的。天子可不是什么讲究血肉亲情的人，当年三位皇子说废就废了，这位济王殿下恐怕也没个好下场。”
“当初济王胆子为何如此大，敢派那么多死士出长安刺杀我？”
顾青笑了：“因为济王没想到我这个变数，他以为派一群死士神不知鬼不觉地把你杀了，事后找个替死鬼一推，这件事便算完结。可他没想到我竟然敢不顾一切回到青城县，也没想到李姨娘能召集如此多的江湖好汉与死士们对决，一个只知吃喝玩乐的纨绔皇子，你以为他有多么的老谋深算？只死一个县令，他有能力把事情压下去，但死了两百个死士，事态可就不由他控制了。”
……
天亮后，县衙内的善后事宜差不多处理好了，冯阿翁从县城里雇了许多马车，将尸首和兵器装上车，盖上白布离城而去。
死士的尸首全部被葬在一块无人的野地，战死的亲卫和江湖好汉们则被运回了石桥村，在村子半山的瓷窑对面山上，开辟出一片墓地，将所有亲卫和江湖好汉们的遗体装殓入棺，葬入土中。
下葬那日，顾青和宋根生领着全村老少，齐刷刷地跪在众好汉的墓碑前，天空飘着凛冽的冬雨，冷得令人骨头缝里都透着寒意，可石桥村的老少仍在雨中一动不动地跪着。
村民们对县衙发生的一切仍有些不大了解，可是顾青回来了，宋根生也回来了，他们虔诚而悲恸地跪在墓碑前，村民纵然不甚明了，但他们知道，这片土地里埋葬着的人一定做过某件惊天动地的事，他们一定为了某个人，某件事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这样的人，值得一跪。
葬礼过后，新伤未愈的张怀玉冷着脸向村民们宣布，石桥村将新建一座烈祠，祠堂内将供奉所有为石桥村拼过命的人，他们的名字将会刻在牌位上，供享石桥村世代村民香火，他们的事迹将会被记入村志里。那些为了世间公义和芸芸苍生付出过生命的人，永世被历史所铭记。
顾青没急着回长安，他受的伤不轻，无法长途跋涉，再说他也要等此事在长安的反应，等着它慢慢发酵。
在村里给张九章和李光弼各写了一封信后，顾青便安心留在村子里养伤。
信送到长安后，张九章和李光弼会知道怎么做的。
冬日的雨冰寒刺骨，河面上结了冰，山林村庄一片萧瑟，院子里光秃秃的银杏树只剩嶙峋的枝桠摆出各种诡异的形状。
顾青和张怀玉并排半躺在屋子的两张胡床上，两人的中间点了两盆炭火，饶是如此，顾青仍觉得冷，身上裹了一层厚厚的毛毯。
张怀玉身上的伤也不少，那晚的厮杀，她几乎在鬼门关上走了好几个来回，身上背上腿上伤口无数，直到今日养伤，她的脸色已然很苍白，失血过多只能慢慢补回来。
漫长的养伤日子，大多数时候很无聊。顾青有心跟张怀玉叙叙旧，无奈张怀玉像个闷罐子，很少搭理他。
“村里比以前变化很大，建了很多新居，也迁进来了许多外村人。”顾青耷拉着眼，有一句没一句地聊天。
“嗯。”张怀玉回以淡淡的一声。
“我家没被你一把火烧了，我很欣慰。”
“嗯。”
“但我发现我家的厨房好像不对劲，有火烧过的痕迹，而且屋顶也翻修了。怎么回事？”顾青扭头看着她。
张怀玉脸上闪过一抹赧然，镇定地道：“你走以后，我试着自己烧火做菜，灶里添的柴太多，不小心把厨房烧了……”
顾青嘴角露出霸道总裁式的狂拽酷炫笑容，压低了声音道：“女人，你在玩火……”
啪！
一块晒干的肉脯砸中了顾青的脸，霸道总裁的冷酷形象瞬间破功。
顾青挫败地躺了回去，幽幽叹气。
张怀玉是个寡言但心眼实在的女孩，这样的女孩往往做事一根筋，认准的事情会一直做下去，谁都劝不住。这样的女孩如果真心站在自己这一边，往往比谁都忠诚，宁死不移其忠。
但是，她却不是一个适合聊天的对象。
相比之下，长安城的张怀锦便很适合聊天了，顾青不管什么话题张怀锦都能稳稳接住，有时候顾青没话题了，张怀锦还能主动制造话题强行尬聊，如果顾青不搭话，她能假装顾青搭话了，就这样自言自语一整天。
不知为何，顾青在长安时特别想念张怀玉，但此刻在张怀玉身边时，却又不自觉地想起了张怀锦那个可爱的小姑娘。
然后顾青有些惊了，两世凭实力单身，任何诡异离奇的爱情都能完美躲闪过去，这一世心里居然同时挂念两个女人，心口的朱砂痣和蚊子血，两个女人时常对换，明明仍是单身，却宛如渣男般朝秦暮楚……
直男突然变成了渣男，所以，人设是在什么时候悄悄崩掉的？
顾青在默默反省自己的时候，张怀玉却忽然开口了。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
顾青一愣：“什么怎么做？”
张怀玉看着他的眼睛，道：“回长安后，你打算如何慢慢掌握权力？”
顾青眼睛眯了起来：“我为何要掌握权力？”
“心怀吞吐天地之志，手中无权岂不是笑话？”
“你怎么看出我心怀吞吐天地之志的？我脸上刻着字了？”
张怀玉笑了笑，淡淡地道：“我对你没有威胁，甚至我能毫无保留的帮你，你那些不可告人的心思对我说无妨，我不会背叛你的，否则，你以为我为何留在石桥村？”
顾青沉默片刻，缓缓道：“张怀玉，你这副自信的样子很讨厌。”
张怀玉笑容渐冷：“你若不喜欢我现在这副样子，我可以给你看别的样子。”
说着张怀玉脸部忽然一整，露出一副又蠢又呆的明媚笑容，道：“张怀锦是不是这副样子？你喜欢吗？”
顾青一惊，额头不知为何渗出了汗，虽然不知道自己为何心虚，可此刻他就是感到了心虚。
随即顾青很快恢复了自然。我什么都没做，为何要心虚？
“张怀锦不是这副样子，你模仿得不够像，我给你模仿一下，你看好了……”
说着顾青调整了面部表情，接着目光开始变得呆滞，嘴角微微往上扬，露出一排牙齿，眼睛弯成了两道弯弯的新月，半仰着头一副痴呆少女情怀总是诗的模样，用又萌又蠢的语气尖细着嗓子道：“阿姐，阿姐，我又尿床了……”
张怀玉惊愕片刻，接着噗嗤一笑，掩着小嘴背过身笑得不能自已。
顾青觉得自己模仿得很成功，沉浸在自己高深的演技里不可自拔，于是趁热打铁道：“要不要我模仿你的样子？”
张怀玉笑声忽然一顿，脸色顿时冷了下来，冷笑道：“你试试。”
试试就试试，顾青根本没察觉到冷笑与正常笑容的区别，兴致勃勃地调整表情，随即猛地一拍旁边的小矮桌，撸起袖子朝地上狠狠吐了口口水，恶声喝道：“来人，我要吃三碗饭！三碗！”
下一瞬间，顾青发现自己躺着的胡床忽然垮了，他整个人随着胡床倒了下去，重重跌在地上。
定睛一看，胡床的几只木脚被削断了，切口整整齐齐。
张怀玉若无其事地将匕首入鞘，收入怀中，神情萧瑟地看着屋外阴沉沉的天空，悠悠道：“今日的北风，好喧嚣啊……”
一个养伤的女人居然随身带着利器，不是神经病就是狠角色。
没有实力前，无论是神经病还是狠角色，顾青都招惹不起。
于是顾青乖巧地起身，鞠躬。
“对不起，我错了。”

第一百八十六章 委婉表白
女人喜欢用行动表达喜怒情绪。比如她高兴了，会手舞足蹈使劲的捶你，比如她生气了，会丧心病狂使劲捶你。久而久之就给了男人一种错觉，似乎她是怎样的情绪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捶你。
顾青与张怀玉大半年没见了，张怀玉对顾青终归有一些情绪要表达，顾青如果情商稍微高一点的话，最好对她避而远之，等她过了这股子劲儿再接近。
天冷得邪性，屋子里生了两盆炭火似乎都不够，顾青还是觉得有点冷。
断了腿的胡床被修好了，躺在上面凭空矮了一截，衬托得旁边张怀玉的胡床瞬间高大起来，与她聊天需要仰视。
“杨叔母刚送了一罐鸡汤，给咱们的。熬了两个时辰，据说是她家下蛋的老母鸡，忍着心疼宰了，造孽啊。”顾青幽幽叹道。
张怀玉露出娴静的微笑：“村里的人真好，这大概是我愿意留在村里的另一个原因吧。”
“你打算一直留在村里，不去长安了？”顾青好奇问道。
张怀玉摇头：“不去了。长安我并不喜欢。”
“因为张家的人？”
“不仅如此，还因为这两年我见过太多贫苦，再看长安那些权贵文士们对盛世歌功颂德，便觉得他们太虚伪太恶心，我如果去了长安，每天要看到那么多虚伪恶心的面孔，那是对我的折磨。”
顾青笑了笑，道：“你这耿直的性子，大概只能一生留在村子里了。”
“一生留在这里也没什么不好，我已渐渐习惯了这里的日子，至少这里没有虚伪，每个人都那么真诚，他们的爱与憎明明白白写在脸上，我不需要提防任何人，在这里，我过得很快活。”
顾青目光望向屋外，低声道：“其实我也想一辈子住在这里，在这里娶妻生子，数十年后儿孙满堂，一生过得平庸却平安，人生风平浪静，不需要走得跌跌撞撞，临死安排好后事，踏踏实实埋进土里，每逢年节儿孙来我坟前洒下一杯酒，世上的纷争与战乱与我毫无干系，斯愿足矣。”
张怀玉失笑：“若有生之年发生战乱，村子也无法幸免，那时村里的瓷窑也好，每天都能吃上肉的日子也好，战乱碾压之下，一切都烟消云散，今日你我看见的每一个幸福的人，终归会走上颠沛离析的路，幸存者十难取一。”
顾青笑道：“或许，在我有生之年，天下有战乱，但蜀州并无战乱呢……”
张怀玉摇头：“天下若乱，蜀州焉能幸免？”
顾青笑了笑，没解释。
其实，安史之乱后，蜀州确实没乱，李隆基仓惶逃出长安后，还往蜀州避难。如果顾青没有丝毫野心的话，一生住在村子里平安到老其实并非遥不可及的事。
从穿越到现在，顾青的性格已改变了许多，淡漠无情的性格被许多人许多事温暖过后，顾青已做不到淡漠无情地面对身边的人和事了。
只是当一个人的心中多了几分悲悯，行事难免失去冷静，从此很难理智地看待世人遇到的不公，为了所谓的天理公道，不计后果地维持正义，最终付出惨重的代价，比如这次保护宋根生便是如此。
顾青如今的心态很矛盾，他不觉得心怀悲悯是什么坏事，可他也不愿因为悲悯而失去理智，失去理智代表着失控，失控的后果很严重。
顾青是少年，可他又不是少年。与众不同的两世为人的经历注定了他无法像寻常的少年那样简单冲动地处理复杂的世情。
“你在想什么？”张怀玉看着失神的顾青，忽然问道。
顾青望着她平静的脸，心里忽然有了一种属于少年的冲动。
认识她以来，她便永远这么平静且执着，但她却默默地为自己做了很多，顾青都一一看在眼里，有时候也不禁奇怪，她为自己做了这么多，究竟是朋友之义，还是男女之情？
不计后果的青春里，感情是不是也能冲动一次？错过年少，人生还有什么时候能够来一场奋不顾身的爱情？
她毫无怨言地自愿留在石桥村，难道仅仅只是喜欢这里的安宁生活？
她日夜操练村里的少年，用鞭子抽着逼他们上学堂读书，难道是因为闲得无聊？
她做的这一切……有没有可能是为了自己？
顾青不确定地想着，从认识她到现在，梳理了她的所作所为以后，顾青觉得她应该是对自己有意的……吧？可惜她太含蓄了，居然没有任何暗示，哪里像一千多年以后的女孩，看中了便像狼一样扑上来，左勾拳右勾拳都打不走。
所以说，文明不总是在进步的，轰轰烈烈倒追男主的美德，古代的女子就很缺乏。
“我在想……我的人生好失败。”顾青黯然叹道。
张怀玉冷眼瞥着他：“不到二十岁已官居六品，当上了左卫长史。你若是失败，世上别的人都该找根柱子撞死算了。”
顾青认真地分析道：“你看啊，我做人虽然勉强算得上义薄云天，可心里其实是很孤傲的，比如我现在看宋根生，虽说我与他情同父子，可每次看到他我总想抽他，很难控制住自己，我认同他这个朋友，但又很鄙夷他为人处世的方式……”
张怀玉定定注视着他，久久不语。
“你这种眼神很欠抽，啥意思？”顾青不满地瞪着她。
张怀玉抿了抿唇，将头扭向另一边，淡淡地道：“太巧了，我也是这么看你的。”
顾青一呆：“情同母子？”
“不是，我是想说，每次看到你的时候，我也特别想抽你，很难控制自己。”
顾青叹气，跟这种人聊天真的很难让人产生愉悦的情绪，越聊心里越堵得慌。
“我……继续告诉你我的人生为何失败。对宋根生，我鄙夷他，又不得不处处维护他，在这方面，他亲爹都没我对他如此上心。为了他，我不得不一次次打破自己的原则，干了许多不冷静的事，打破原则的事情干得多了，难免心里有了一种担忧，我觉得自己可能根本没有原则，所以才会那么容易打破原则，一个没有原则的人，未来的人生或许会活得不错，但也会很悲哀……”
张怀玉听得云山雾罩，皱眉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顾青叹道：“我想说的是，可怜天下父母心，宋根生算是养废了，我打算自己生一个儿子好好养，将来就算要教育也舍得下重手，毕竟是亲生的，不需要那么客气……”
“所以呢？”
“生孩子这事儿，我一个人可能办不了……”顾青扭头看着她，向她发出诚挚的邀请：“你若闲着没事的话，要不要帮帮忙？”
张怀玉隐隐有种预感，接下来顾青的狗嘴里可能要吐出一些不是象牙的东西……
“我如何帮你？”张怀玉美丽的杏眼眯了起来，很危险的信号。
遗憾的是，顾青对女人表情的微妙变化似乎从未研究过，他根本没察觉到危险，自顾地道：“帮我生一个吧，几个也行……”
指着屋外远方的山峦，顾青指点江山状，动情地道：“看到那座山了吗？那是我为你打……嗯，不对，我是说，我要在山上开一块墓地，作为我顾家的祖坟，我打算在祖坟里给你留一块地方，就在我的旁边，墓碑我都想好怎么刻了，‘顾门张氏’怎样？是不是觉得很幸福？”
张怀玉愕然地看着他，宛若在看一个智障。
“所以，顾门张氏啊，给我生几个健康聪明的娃不过分吧？天经地义吧？你要不要考虑……啊！姓张的，你龟儿疯了嗦？”
话没说完，刚修好的胡床彻底分崩离析，顾青狠狠地摔在地上，不仅如此，还被张怀玉居高临下重重踩了几脚。
然后张怀玉转身便走，受伤的身子走得蹒跚而匆忙，如同见了鬼。
顾青瘫坐在地上，神情黯然，心情低落。
好不容易鼓起勇气表白，然而看张怀玉的反应，似乎拒绝了他的表白……
想不通啊，难道她对自己无意？一切看似暧昧的小情愫难道都是自己的幻觉？
暗暗反省了一下自己刚才表白的过程，顾青总结了经验成败，觉得刚才的废话似乎多了些，应该直截了当聊祖坟的事，不该以“人生失败”为开场白，逻辑绕得有点远，张怀玉情商那么低，可能没听懂。
“应该是太委婉了，下次直接一点。”顾青认真脸，神情凝重地喃喃自语。
以张怀玉的侠女做派，顾青觉得越直接越好。
婆娘，老子看上你了，过来让老子啜两口！
这样说行吗？挨打的可能性不小，再想想，再想想……
……
村里如往常般平静，青城县的暴风骤雨似乎并未影响村民的生活，日升而作，日落而息，站在村口闻闻炊烟的味道，内心由衷地感到安宁祥和。
冯阿翁一瘸一拐地走到顾青身边，给他披上了一件自家硝制的狐皮氅裘：“天冷得很，莫在外面站着，伤口还没好，小心着了凉。”
顾青回头笑道：“无妨，我身子没那么弱。”
“伤筋动骨之时，身子比平常都会弱一些，莫着凉了，否则你若病倒，就得让宋根给你治，想想他那医术，那货医术烂得不行，偏偏自尊心却很强，不让他治他还生气，让他治吧，又跟自己的命过不去……各村都有一本难念的经，我们也难啊。”冯阿翁唏嘘地叹道。
顾青笑道：“索性让宋叔去县城找家医馆帮几年工吧，几年下来医术多少会有长进，那时可就是名副其实的大夫啦。”
冯阿翁叹道：“老汉也是这么想的，许多村民也是这么想的，但宋根不这么想，他觉得是我们把他赶出村了，有次老汉委婉地跟他提了一下，话刚起了个头儿，他便哭了，说要击柱自尽，还说士可杀不可辱，说我们嫌弃他的医术……”
“是，我们确实嫌弃他的医术，可我们也没表现得那么明显啊，自己不长进，还不让人说，我们总感觉被人讹上了……”冯阿翁苦恼地道。
听着冯阿翁絮絮叨叨地说一些琐碎的家长里短，顾青笑得很温和，若干年后，功成名就，他真的考虑要回石桥村养老。这里的一切让他感到安宁，此心安处是吾乡。
当然，前提是，张怀玉愿意葬在顾家的祖坟里。
回头再做做她的思想工作，人生匆匆数十年，埋哪里不是埋？何必太讲究。
“何时回长安？”冯阿翁忽然问道。
“再养几日吧，不急。”顾青笑道。
再过几日，济王约莫得到全军覆没的消息了，很好奇他会是怎样的表情。
两百多人刺杀朝廷任命的县令，结果全死了，事情一闹大，长安朝堂的御史台也不是吃素的，济王想必会惊慌失措吧？一个非嫡非长的皇子，府里养那么多死士，本身就是一件说不清楚又很要命的事。
“长安……是个啥样子的？”冯阿翁眼中满是憧憬：“长安的人过日子一定很讲究吧？吃饭的筷子都是金子打造的？”
“那会重金属中毒。”顾青笑道：“冯阿翁，待我在长安立稳了足，请你和村民们去长安看看，您要好好保重自己，千万多活些年，这几年帮我好好打理瓷窑，我在长安的花费，全靠这座瓷窑供给了，它是我的小金库，您可要看好它。”
冯阿翁拍着胸脯道：“放心，石桥村如今已是铁桶一般，任何宵小都不敢来犯事，老汉我但有一口气在，谁都不敢来村里造次，村里的崽子们也老老实实不敢乱来。”
说着冯阿翁眯起了眼睛，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说起来，张怀玉那姑娘确实不错，本来老汉眼里只盯着瓷窑，别的事情都不怎么在乎，但张姑娘却对村里子弟的栽培很在意，无论刮风下雨，必然都要让村里子弟上午操练，下午读书，大半年了，一天都没耽误，顾青，张姑娘是个好闺女，她怎么想的，老汉我很清楚，你莫辜负了她。”

第一百八十七章 漫天花雨
男人再优秀，没有女人也无法繁衍下一代，所以合作很重要。
麻烦的是，男女合作有个前提，那就是需要爱情。这就有点搞笑了，前世的科学家早已研究过，男女间的爱情保质期只有短短三个月，三个月后要么分手，要么渐渐变质为亲情，也就是说，刺激男女丘脑神经传导多巴胺激素的过程，就叫“爱情”。
然而科学家还说过一句话，人们却选择性地忘记了，那就是，多巴胺激素分泌久了，大脑会产生疲惫感。所以男女恋爱后，丘脑里的多巴胺激素分泌会慢慢减少，最后完全停止分泌，这个从分泌旺盛到渐渐停止分泌的过程，便是俗称的“爱情保质期”。
知识点，要考的。
所以，所有那些给女朋友发下山盟海誓承诺天长地久爱你的人，原则上都应该被称为“渣男”，这个是有科学理论为依据的，明明只能爱三个月，凭什么许下天长地久？一个理智的女人，就应该在恋爱三个月后带男朋友去医院检查多巴胺分泌，不要信他山盟海誓的鬼话，科学数据能证明他是不是渣男。
承诺把对方埋进自家祖坟里，才是真正负责任的好男人，比如顾青。
可惜张怀玉似乎并不领情。
顾青于是开始考虑如何跟一个古代的具备严重暴力倾向的女人解释何谓“爱情”。
多巴胺什么的，她可能听不懂。
那就用一句“情到浓时情转薄”吧，中国文字就是这么博大精深。
顾青对感情的反应向来迟钝且错误，他甚至不清楚自己对张怀玉究竟有没有爱意，如果说“爱一个人”是一项人生必备技能的话，这个技能顾青两辈子都没点亮过。
前世的他至死已近中年，一个中年的男人渐渐已失去了爱一个人的能力，生活里无论感情还是事业，脑海里首先衡量的是“利弊”。
奋不顾身趁少年，错过已是百年身。
张怀玉为他默默做了那么多事，为他流过血拼过命，但她太拙于表达自己的感情，以至于顾青仍分不清楚这个女人为他做了这么多，究竟是心存爱意还是为兄弟两肋插刀。
反过来说，顾青对感情的反应很迟钝，他也不是很明白自己对张怀玉的感情是兄弟情还是爱情。
昨日对张怀玉的委婉表白后，顾青也总结了一下自己的心理状态，他觉得自己的表白并不诚恳，可能其中并未包含多少对她的爱意，只是出于人类繁衍的本能，类似于到饭点了，该吃饭了，恰好路边有一家饭馆，而他恰好走了进去。
这种心理就很渣男了，顾青心中生出了几许内疚。
感情当然有，至于说多浓烈未免太夸张，就是那种淡淡的情愫，许久不见很想念，见了面却又无法愉悦的聊天，一声不吭能够为对方赴汤蹈火，单独相处却常常话不投机。
这是怎样的神仙感情啊。
“何谓‘爱情’？”宋根生嘴里塞满了果干，含含糊糊地问道。
“就是男女之情，你和秀儿这样的。”顾青神情有些不耐烦，斜眼瞥着他。
今日的宋根生特别令人看不顺眼，主要是旁边多了个人。
秀儿坐在宋根生身边，一口接一口地给他喂零食，喂完一口便看着他羞涩地一笑，宋根生大口咀嚼，两个人脸上布满了甜蜜的微笑。
可以肯定，两人丘脑多巴胺激素分泌正处于旺盛期。
顾青满腹怨气无处宣泄，这俩人在瓷窑找到了顾青，然后自顾地在顾青面前坐下，旁若无人地秀恩爱，喂零食，你一口呀我一口，仿佛他们来找顾青的目的就是特意刺激他。
啧，爱情的酸腐味道！
“哦，原来男女之情便叫‘爱情’，有意思，你嘴里总能冒出一些很贴切的新词儿。”宋根生恍然大悟。
说完宋根生又接受了一口来自未婚妻的爱的供养。
顾青难受地扭过头去，此刻他觉得自己像一条狗，单身狗，加上宋根生俩口子，三人恰好凑齐了狗男女仨字。
“你说……如果我要成亲的话，张怀玉算不算我的良配？”顾青若有所思地问道。
正在彼此投喂的两人动作顿时一滞，接着二人露出截然不同的表情。
宋根生是满脸震惊，秀儿是满脸笑意。
顾青叹道：“二位都快睡到一张床上了，表情能统一一点吗？”
宋根生迟疑地道：“你是不是对张姑娘动心了？”
顾青揉了揉脸，苦恼地道：“应该算吧，可心里又有些不情愿，因为我打不过她，若与她成了亲，往后怕是夫纲难振，除非我掉落山崖捡到一本绝世神功秘籍……总之，娶她或是不娶她，我都觉得亏大了，大概就是这么个心情，你们能明白吗？”
宋根生摇头。
顾青指了指秀儿，道：“你未婚妻一天揍你三顿，你还敢娶她吗？”
宋根生惊了：“你被张姑娘一天揍三顿？”
顾青叹道：“倒也没那么频繁，但揍一顿也无法接受啊。”
一言不合直接上手倒也忍了，可惜张怀玉动手不可能是小拳拳捶你胸口的那种撒娇式揍法，而是以泰山压顶狮子搏兔之姿直取要害的那种揍法，这就令顾青难以接受了。
以顾青和张怀玉如今的相处模式来看，若是将来成了亲，恐怕顾青很难长命百岁，也很难寿终正寝，多半是英年早逝含泪九泉，而张寡妇则坟头蹦迪，改嫁良人……
“罢了，我再考虑考虑……”顾青决定感情的事暂缓，在未彻底明白彼此的心意之前，最好不要再随便表白了，劝张怀玉葬入自家祖坟的事亦当缓议，顾青害怕百年之后压不住她的棺材板。
“顾阿兄，怀玉阿姐心里有你的。”秀儿在旁边冷不丁冒出一句话。
顾青和宋根生愣住了。
接着顾青起身，一手将宋根生拎了起来，顺便一脚踹开：“滚远！”
然后顾青顺势在秀儿身边坐下来，两眼期待地盯着她：“详细说说。”
秀儿被顾青的粗鲁吓到了，肩膀瑟缩了一下。
“别害怕，我不是什么好人……”顾青和颜悦色地安慰，然后道：“你怎么看出张怀玉心里有我的？”
秀儿抿唇笑了笑，轻声道：“姑娘家的心思，外人是看不出来的，但我能看得出。”
“她说梦话时念叨我名字了？”
“那倒是不知，不过怀玉阿姐经常坐在你家的院子里发呆，发呆时常常独自莫名其妙笑了起来，怀玉阿姐笑起来真好看……还有，怀玉阿姐逼着村里的少年们操练和读书，每次她都是板着脸，说做人要感恩，说顾阿兄帮他们过上了好日子，他们要学得一身文武艺将来报答顾阿兄，这些话她几乎每天都说，每时每刻都说……”
“她居然搞传销洗脑……”顾青一呆。
“何谓‘传销洗脑’？”秀儿不解地问道。
“没什么，你继续。”
“还有，这大半年她跟村里的妇人学裁剪学绣花，她还悄悄做过几件男人的衣裳，看衣裳的尺寸，多半是为你做的。顾阿兄你曾经造过一个叫沙盘的物事，她也悄悄做了一个长安城的沙盘，做得很简陋，但她知道你住在长安城的常乐坊，她经常盯着沙盘上的常乐坊呆呆出神，在沙盘前一坐就是很久很久……”
“她经常与长安的故人通信，一直留意顾阿兄你的境况，听说你又写诗了，听说你又升官了，她能高兴好几天。她常在月夜下饮酒，独自坐在屋顶饮至中宵，轻声念诵你在长安流传出来的诗，我都学会了几句，比如‘只羡鸳鸯不羡仙’那句，她还告诉我们，你就是因为这句诗，得到了天子所赐银鱼袋……”
顾青越听越沉默，半晌默然。
秀儿滔滔不绝说完后，杏眼盯着他，轻声道：“顾阿兄，怀玉阿姐算不算心里有你？”
顾青寂然许久，方才肯定地点头，语气坚定地道：“算。”
秀儿仍盯着他道：“那你心里有没有她呢？”
“有！”顾青斩钉截铁地道。
秀儿露出一抹轻笑：“那你想不想跟怀玉阿姐成亲？”
“想！”
顾青说完，利索地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尘，道：“等着，我再去求亲，去长安之前定要她葬入我顾家祖坟！”
二人惊愕：？？？
顾青想想觉得不妥，于是改口道：“……定要她改名为‘顾张氏’！”
说完顾青转身便走。
这婆娘虽然有点疯，有点暴力，情商也低，但顾青娶定她了。
刚走出两步，忽然发觉袖子被人拽住，顾青愕然扭头，见拽他袖子的人是秀儿。
秀儿一脸无奈道：“顾阿兄，求亲不必如此杀气腾腾，以怀玉阿姐的脾性，见你这副样子恐怕会以为是来挑衅她的，后果难料呀。”
顾青调整了一下表情，努力让自己这张不高兴的脸变得稍微喜庆一点。
宋根生一直默然不语，见顾青这副生涩的模样，不知为何，宋根生心里有了一股难得的优越感。
“顾青，你去求亲难道空手去？以前可有给张姑娘送过一些小礼物什么的？”宋根生问道。
顾青想了想：“礼物没送过，但我给她做过菜，做过很多次。”
宋根生顿时昂首挺胸，以过来人的眼神看着顾青，怒其不争地摇头：“你太天真了！”
顾青眼睛眯了起来，这家伙太久没感受到父爱如山，所以飘了吗？
宋根生果然飘了，不得不说，在男女之情这个领域，宋根生确实比顾青超出了一步，他觉得以自己即将为人夫的身份来说，是有资格教育顾青的。
“当初我与秀儿互相心生爱慕，正是情窦初开之时，你想想我是怎么做的？”
顾青语气不善：“我忘了。”
宋根生傲然道：“记得我去青城县给秀儿买了几尺花花绿绿的布吗？回村后我送给了秀儿，秀儿欢喜得不知如何是好，对不对，秀儿？”
秀儿抿唇一笑，垂下头来，但顾青敏锐地察觉到，秀儿现在的笑容似乎并无半分“欢喜”的意思，说是苦笑还差不多。
于是顾青冷哼一声，道：“说重点。”
“重点是，你若欲求亲，先要给张姑娘送礼，姑娘家都喜欢心仪的男子送她们一点小礼物，礼物不在乎贵贱，重要的是心意……”
顾青恍然状，但心中却冷笑不已，看看秀儿的表情，宋根生的主意恐怕很不靠谱，信他的话注定孤独终老。
还是那句话，顾青认同宋根生这个朋友，但鄙夷他为人处世的方式，尤其是追求女孩子这方面的方式。
这种钢铁直男也就只配吃现成的，略过恋爱的过程直接下彩礼定亲，老宋家的香火才能得以延续。若靠他自己的本事追求女子，老宋家从此绝后。
作为穿越者，顾青虽未追求过女人，但没吃过猪肉至少见过猪跑，前世那么多爱来爱去的狗血电视剧难道白看了？
追求女人靠什么？当然靠浪漫。无论古代还是现代的女子，对浪漫都毫无抵抗力，越浪越好，这是放诸四海皆准的真理。
不谦虚的说，浪漫这一块，顾青拿捏得死死的。
眼睛一眨，主意上头。
朝二人招了招手，顾青把他们叫过来，压低了声音道：“帮个忙，叫几个靠得住的村民上山……”
“上山作甚？”
……
傍晚时分，张怀玉被秀儿强行半请半拖地架出了门。
张怀玉的伤势未好，身上的伤口仍一阵阵地隐隐发痛，可秀儿却一反往日温柔体贴的模样，像个不懂事的小姑娘非要张怀玉陪她上山走走。
张怀玉素来颇喜秀儿，拿她当自己的亲妹妹看，虽然伤势未好，但也只好妥协，苦笑着跟秀儿上了山。
“秀儿，你自小在村里长大，附近还有哪座山你没看腻呀？为何非要拉我来爬山？”张怀玉无奈地道。
秀儿嫣然笑道：“怀玉阿姐，同样的景色，在不一样的时辰里，景色也会不一样呢。宋阿兄说，每当夕阳西沉之时，站在此山的山腰处，夕阳特别美。”
张怀玉叹道：“那你应该叫你的宋阿兄陪你来看，何必叫我？”
“宋阿兄有事呀，他是县令，虽然人没在县衙，可差役还是每日将公务送来村里，他可没空陪我。”
张怀玉沉默片刻，道：“书呆子果然是书呆子，放着貌美如花的娇妻不陪，整日忙什么公务，七品县令而已，忙得跟当朝宰相似的，呵！”
秀儿不满地嘟嘴：“怀玉阿姐……”
“好了好了，不说你家夫君的坏话了，你们赶紧拜堂成亲吧，将来给他生几个娃，你们夫妻这辈子就算踏实了。”
秀儿羞涩地一笑，随即狡黠地问道：“怀玉阿姐，你呢？你可有心上人？男婚女嫁的，终归要有个念想吧，你有吗？”
张怀玉微微失神，随即自嘲般一笑：“此身托予山水，托予天地，唯独不赋儿女之情。走吧，快点上山，看完了夕阳便回去，天黑山道可就难行了。”
“顾阿兄呢？你对他无意么？”秀儿好奇又期待地看着他。
张怀玉叹气：“他……不一样。”
“有何不一样？”
张怀玉又失神了，随即嘴角一抿，难得地扯出一个优美的弧度，轻声道：“他……像个傻子。”
二女上到半山腰时，夕阳恰好西沉，山腰的几株樱花树被蒙上了一层金黄色的光辉，虽是寒冬季节，樱花早已凋零，但金色的余晖洒在萧落的树枝上，却平添了几分庄穆之气，令得萧瑟的景色也徒增了几分怆然的诗意。
二女所处的位置恰好在山腰的一处断崖下，仿佛在一头猛虎的虎口中，头顶上方是独自延伸出来的一截山崖，站在断崖下，张怀玉眯着眼，望着远处渐渐西沉的夕阳，由衷地叹道：“景色果然很美，不虚此行了。”
秀儿嘻嘻笑道：“怀玉阿姐，我没骗你吧？宋阿兄也不会骗我的。”
“只是这般西沉落寞的景色，难免令人心生惆怅，仿佛人生的希望也随着夕阳沉下去了一般，相比之下，我还是喜欢看每日的朝阳升起。”张怀玉轻声道。
秀儿眨了眨眼，装作不经意地扭头。
山崖的另一边，顾青的身影出现在樱花树下，静静地站立在不远处，含笑注视着张怀玉。
张怀玉也看到了顾青，有些愣了，不解地看着他，正在疑惑他为何也出现在此。
顾青朝她缓缓走来，而秀儿，却不知何时已悄然退开。
“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对么？”顾青微笑着道。
张怀玉默默念叨了一遍，展颜一笑：“你总能作出极妙的诗，这句也是信手拈来么？”
顾青摇头，忽然伸手朝上方挥了挥。
张怀玉愕然不解地看着他，随即她的眼睛赫然睁大，满脸震惊地看着断崖上方。
断崖之上，一片又一片嫣红的花瓣悠悠飘落，如雨点般落在二人的头顶，身上。
斜阳金光里，漫天花雨飞舞，笼罩一对情路迷茫的人。

第一百八十八章 婚期之约
花雨摇曳，从断崖下悠悠飘落，人与景融为一体，像一幅名家用尽一生勾勒而成的美妙画卷。
张怀玉站在花雨里，仰头阖目，嘴角带笑，感受嫣红的花瓣落在脸上时那股清凉，雪白的衣裳沾染花瓣，像天上的彩虹遗落了一道颜色在人间。
顾青静静地站在张怀玉身旁，看着她头顶身上落满了花瓣，她的脸上露出难得的笑容，像个孩子般发出笑声，白衣胜雪的她在嫣红的花瓣雨中轻舞，如精灵在山涧里悠悠轻吟。
或许，此刻应是她人生中最快乐的时刻吧？她和自己一样，也未曾被世界善待过。
“好看吗？”顾青轻笑着问道。
张怀玉开心地点头，笑容带着几许兴奋，几许矜持。
“你弄的？”
“嗯，这叫浪漫。”
“何谓‘浪漫’？”
“蛮夷之语，就是布置很美的景色哄女人开心。”顾青的解释向来简单粗暴。
渐渐地，花雨越来越少，最后停了下来。
张怀玉神情顿时有些失落，不甘心地抬头望向断崖的上方，道：“为何停下了？”
顾青尴尬地笑道：“太过仓促，采集的花瓣不多，这时节只有梅花，附近山上的梅花差不多被村民采光了，也只有这么一点……”
张怀玉失笑：“所以，刚才往下面撒花瓣的也是村民们？”
“你不会以为真是老天给你下了一场花瓣雨吧？”
张怀玉白了他一眼道：“说吧，又是看夕阳，又是花瓣雨，为何要布置这些？”
“你若不嫌弃的话，不知愿不愿意葬在我顾家的……”顾青说到一般紧急刹车，立马改口道：“……是这样的，你若不嫌弃我的话，不知愿不愿意嫁给我？”
张怀玉愕然，接着肉眼可见她的脸颊渐渐染上红霞，不自在地扭过脸去，拢在袖里的手微微发颤。
“你……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明白。”张怀玉强自镇定地道。
顾青亦愕然：“我说的不是人话吗？求亲啊，你嫁给我，做我的结发妻子，刚才我哪一句没说明白，你告诉我，我帮你翻译翻译。”
张怀玉脸颊仍羞红，却隐秘地翻了个白眼儿。
“你……好生无礼，求亲岂有如此莽撞之理？于礼不合，便是名不正言不顺。”张怀玉红着脸，努力维持表情上的矜持，然而加速的心跳却始终无法控制。
顾青惊了：“又是夕阳，又是花瓣雨，哄得你花枝乱颤之后我才求亲，哪里莽撞？气氛分明已铺垫得十分到位了。”
顾青说着气氛铺垫到位，讲道理的姿态很理直气壮，但张怀玉却不知为何突然觉得气氛有点僵了。
怎么形容此刻的内心感受呢？原本顾青布置如此美妙如画的场面令张怀玉颇为感动，金黄色的夕阳下，花瓣雨落下的那一幕或许一生都会深深烙在她的脑海里，至死难忘。
可是此刻顾青却突然跟她讲起了道理，像东市的胡人贩子滔滔不绝跟她讨论自己的货卖得多么物美价廉，张怀玉顿时觉得自己从一颗蒙尘的绝世明珠变成了一捆路边论斤卖的韭菜，心理落差非常巨大。
这家伙究竟哪里来的本事，能将好好的气氛瞬间破坏殆尽。
显然张怀玉低估了顾青破坏气氛的本事。
这还没完，顾青见张怀玉久久不语，仿佛忽然想到了什么，从怀里左掏右掏，掏出一堆零碎，有张怀玉当初送他的匕首，有一些果干肉脯之类的零食，还有一大块银饼，顾青皱着眉从这堆零碎里挑选片刻，一咬牙将那块十两左右的银饼递给她。
张怀玉愕然，呆立不动。
“拿着，定情信物。”顾青潇洒地道。
“你管这东西叫定情信物？”张怀玉三观尽碎。
“它是我身上最值钱的东西了，总不能送你一块果干吧？那就太失礼了，而且容易发霉变质。”顾青认真脸。
不知为何，顾青觉得自己此刻的形象很伟岸，前世电视剧里霸道总裁潇洒地推出一张银行卡，豪迈地递给心爱的女人，让她随便花随便刷，桥段虽然狗血，但自己用起来却很爽。
今日太过仓促，下次准备充足一些，装满一箱银饼送给她，非常期待张怀玉像个智障少女一样用崇拜的目光看着自己，那一幕或许比漫天花雨更令人震撼。
所以，浪漫终归是不如浪费的。
张怀玉怔怔发呆，半晌，扶着额头呻吟：“我，我……伤口有点痛了，要下山调养。”
“好，我送你下去，慢着，定情信物先收下，婚期的话，你觉得什么时候合适？我听你的。”
张怀玉犹豫许久，神情踌躇。
她犹豫的不是要不要嫁给顾青，而是犹豫要不要揍他。
其实今日顾青用心良苦布置这一切，她已经很感动了。
虽说后来顾青的表现有点崩盘，但张怀玉却始终忍耐着，刚才花瓣雨那幸福的一幕仍令她回味不已，久久无法自拔。
可顾青这副胸有成竹的模样就十分讨厌了，好像笃定了她除了嫁给他外别无选择，尤其是居然将银饼当成定情信物，一无媒妁之言，二无父母许可，竟催着她这个当事人问何时成亲，如此无礼就实在令人无法忍了。
所以，揍不揍呢？
刚才花瓣雨一停就立马飞奔下山，绝不听他说一句废话该多好，至少回忆里只有漫天的嫣红花瓣飞舞，樱花树下还站着一位翩翩少年郎，用温柔的目光看着她……画面完美，不带一丝瑕疵。
现在，瑕疵未免太多了。
越回想刚才的花瓣雨，张怀玉就越觉得气愤，深恨顾青布置了一切，又破坏了一切。
咬了咬牙，张怀玉决定还是忍了。
此生最难忘的一幕出现在今日，想必今日是黄道吉日。黄道吉日不宜妄动嗔念。
深吸口气，张怀玉道：“我，我……不想嫁给你。”
顾青一愣，不敢置信地看着她：“你是拒绝我了吗？”
张怀玉板着脸道：“是。”
“为何？”
张怀玉幽幽道：“顾青，我知你心意，但是，我未见你心意。”
顾青脱口便道：“我对你……”
张怀玉忽然打断了他，道：“顾青，现在别说。”
“为何？”
“还不是时候。”
“什么时候才是时候？”
张怀玉清澈的眼眸定定地注视着他，缓缓道：“顾青，你若是庸碌平凡的男子，今日我便答应你了。但你注定不会平凡，所以，我要你将来以王侯的身份，堂堂正正地迎娶我。”
“如果你是我命中注定的人，那么，就当是为我做点什么。封侯拜将，手握权柄，为苍生铺出一条平平整整的康庄大道，这样的盖世英雄，才能令我张怀玉甘心一生为他生儿育女相夫教子。”
“顾青，我知道你有野心，自从认识了你，我也有了野心。我的野心就是帮你实现你的野心。如果你能答应我，我愿等你，多少年我都愿意等，等到死。”
……
三日后，顾青和李十二娘等人离开了石桥村，踏上了回长安的路。
冯阿翁领着村民们相送，一直送到青城县才依依不舍地回去了。
张怀玉照例没有送他，她甚至连屋门都没出。
顾青等人离开村口时，张怀玉仍呆呆地坐在屋檐下，听着外面的动静，神情迷惘地把玩着手里一块十两重的银饼。
眼眶已红，张怀玉很想哭，更想不顾一切地冲出门去，让顾青带她走，然后告诉他，什么王侯身份，什么风光迎娶，其实一切都不重要。
所谓的条件，不过是催促这个男人奋进的一种激励，她想要的根本不是什么王侯夫人，而是这个男人的白首不负。
秀儿匆匆跑了进来，见张怀玉坐在屋檐下发呆，秀儿急得跺脚：“顾阿兄要走了，你为何还不出去见他？你应该跟他一起走呀！”
张怀玉回神，伤感地一笑：“我不能见他。”
“为何？”
“我怕儿女情长消磨了他的意气，我怕成为他的拖累。官场上的事，我帮不了他，而他，应该像一头孤独的狼，了无牵挂地与人争斗撕咬，一步一步实现他的野心，所以，此去长安，他的身边不应有我。”
“再说，我也无法割舍这里，石桥村是他唯一的退路了，我要帮他守好它。”
……
顾青和李十二娘同乘一辆马车。二人的伤势仍未好，只能乘坐马车。
马车上铺着厚厚的褥子，尽量减缓颠簸震动，顾青躺在褥子上面，李十二娘盘腿打坐。
顾青的心情不太好，一路上沉默寡言，李十二娘也不搭理他，二人保持着安静一路从青城县到了巴州。
找了家客栈歇息一夜后，第二天继续启程，顾青仍旧不言不语。
李十二娘看不下去了，叹道：“怀玉并未拒绝你，她是在激励你，难道你看不出来吗？”
顾青没精打采地道：“当然看出来了，只是她的要求太高，我恐怕很难达到。”
“位封王侯，要求很高吗？”李十二娘眼里露出一丝笑意：“对你来说，我觉得并不高，一两年或许就能达到吧。”
顾青愕然看着她：“李姨娘，谁给你的底气，居然对我如此有信心。自高宗之后，大唐封侯何其难也，开元以后，天子更是有意无意削减了许多爵位，很多开国公侯的后代随着一代代爵位递减，终究已是只有官职，并无爵位了，天子封爵如此严苛，我怎么可能办到？”
李十二娘悠悠道：“我还是那句话，对你来说，封侯并不难，你是有大气运之人，别人做不到的事，不代表你做不到。”
顾青无奈地叹道：“我尽量吧，此生若不能封侯，我只能孤独终老了。”
李十二娘好笑地看着他：“你喜欢怀玉多久了？”
顾青想了想，道：“不久，这次回青城县才发现自己喜欢她了。”
“认识那么久，为何这次回来才喜欢上她？”
顾青目光迷离地道：“或许，是她的执着吧，也或许，是她这么久以来对我默默的付出。那一天我和她躺在屋子里养伤，静静地看着屋外的细雨，我忽然发觉，就这样和她一起平平淡淡过完这一生其实也不坏，甚至有点期待……”
“然后，我便听到心底里有个声音在跟我说，我的人生，必须要这个女人参与进来，于是我便向她求亲了。”
李十二娘幽然叹道：“真是羡慕你们的少年意气，想到什么马上就去做，无论有没有结果，都不负一场人生。当年我若是再勇敢一点……”
随即李十二娘苦笑：“再勇敢一点也没用，他的眼里容不下别的女子，百花争奇斗妍，他只钟情一朵。”
顾青笑道：“既然他无心赏花，李姨娘何妨为别的良人绽放？花期苦短，切莫蹉跎。”
李十二娘瞪了他一眼，道：“这一点，你比不上你爹。我发现你是个多情种，或许你自己不曾察觉，但我看出来了。我且问你，你既钟情于怀玉，那么长安的怀锦怎么办？”
顾青愕然：“与三弟有何关系？”
李十二娘冷哼道：“我不信你看不出怀锦对你的心意，或者说，你是装作没看到？”
顾青一愣，接着笑道：“三弟不过是涉世未深，一时冲动罢了，小姑娘的爱慕来得快也去得快，当真就输了。”
李十二娘冷冷道：“我也是过来人，看不出她是一时冲动。小姑娘对你怕是情根深种了，她性子虽活泼，可也是个认死理的人，一旦认准了你是良人，绝不会轻易放弃，张家也不知造了什么孽，两姐妹皆对你动了情……”
顾青苦笑道：“莫名其妙被夹在两姐妹之间，明明造孽的人是我啊……”
李十二娘叹道：“顾青，情劫也是劫，你要拿捏好分寸，不可误人终生。”
顾青沉默地应了，心中却万分无奈。
两世单身，手速简直可以称得上王者了，从来没谈过恋爱，没想到这一世居然成了香饽饽儿，是我太优秀还是这个年代的姑娘眼太瞎？
顾青很快将张怀锦抛至脑后，在他眼里，张怀锦只是个单纯的小姑娘，小姑娘的爱与憎就像夏天热带的阵雨，来得快也去得快。
或许等他在长安再次见到她，她便又是一脸江湖好汉的做派冲过来抱拳，热情地叫他二哥。
这才是兄弟之间正确的打开方式嘛，顾青当她是兄弟，她却想睡兄弟，这就过分了。
路上走了半个月，顾青和李十二娘等人终于回到长安。
一路舟车劳顿，那些江湖好汉们也在路途中陆续告辞归家，回到长安时，顾青和李十二娘身边仅仅只剩了寥寥几名亲卫，有李光弼家的，也有张家的。
进城以后，亲卫们伤痕累累地牵着马与他告别，顾青心中百感交集，郑重地朝亲卫们行了一礼，亲卫们颇为伤感，红着眼眶回礼。
顾青进城后没回家，首先随幸存的亲卫们来到李光弼府上。
李光弼亲自迎出府，与顾青把臂大笑，转眼见到自家的亲卫只剩寥寥数人，李光弼神情一愣，接着仿佛明白了什么，黯然一叹后，用力拍了拍亲卫们的肩。
亲卫们单膝跪地，沉默地流下眼泪。
顾青无比内疚地低头道：“李叔，我对不起你，对不起你的亲卫兄弟们……”
李光弼强笑道：“将军难免阵上死，既然奉命而出，生死便是各自的命，不怪你。”
令亲卫们退下安顿后，李光弼拉着顾青入堂上，屏退了所有下人后，李光弼盘腿捋须，神情严肃地道：“你们在青城县的事情，天子和朝堂皆已知晓了。”

第一百八十九章 觐圣送礼
在石桥村养了几天伤，从青城县到长安城又走了半个月，按时间来算，李隆基和朝堂应该早就知道青城县衙发生的事了。
顾青在宋根生面前说得笃定，可此刻心里还是有些忐忑的，圣心难测，不可以常理度之，犯事的是皇子，以李隆基的昏聩性子来说，顾青还真不确定李隆基会不会变黑为白，反过来治顾青和宋根生的罪。
于是顾青担忧地看着李光弼，道：“陛下有何反应？”
李光弼哈哈一笑，却避而不答，反倒是上下打量了顾青一番，道：“听说此战你也受伤了？伤哪里了？严重吗？”
“皮外伤而已，不严重，伤势已痊愈了。”
李光弼抚了一把乱糟糟的胡子，久久注视着顾青，然后叹道：“是个好孩子，能义无反顾为朋友千里驰援，为朋友舍生忘死，明明在长安城有大好前程，却为了一个县令拼死而战直到最后，到底是顾家的血脉，骨子里流的血都带着‘义气’二字。”
顾青赧然道：“李叔，您突然这么用力夸我，我有点羞涩了……您该不会想跟我借钱吧？”
李光弼一愣，接着呸了一声，笑骂道：“我脸皮不如你厚，张不开嘴借钱。”
顿了顿，李光弼正色道：“青城县的事十多天以前便传到了长安，我和张九章后来也收到了你的信，张九章派府上的幕宾悄悄放出了一点风声，故意让朝中几位御史知道了，那几位御史可是眼里不掺沙子的角色，马上上疏尚书省，事情就这么闹起来了，第二天便被天子知晓了。”
顾青忐忑地道：“天子怎么说？”
李光弼神情迟疑道：“奇怪的是，陛下竟没有半点反应，仿佛完全不知情一般，甚至连对济王的训斥都没有。既未下旨查处，亦未对济王有任何惩罚。”
顾青皱眉：“王府私自豢养死士，并遣派二百余人千里奔袭刺杀县令，县令再小也是朝廷任命，这种公然刺杀朝官的举动难道陛下都不追究吗？往大了说，这是挑衅皇权呀。”
李光弼摇头：“莫急，事情没完。陛下一字未发，事情反倒小不了。若他只将济王宣进宫训斥一顿，随便罚个一年半载的俸禄，或许此事就算了结了，如今陛下不发一语，或许会对济王有更重的惩罚。”
顾青恍然，这才符合逻辑，不然一个皇子养那么多死士，而且就在天子的眼皮子底下，这事怎么都不可能轻饶，刺杀县令的事且先不提，私自豢养死士这事儿济王在他亲爹面前就很难解释清楚。
“济王这些日子在做什么？”顾青问道。
李光弼冷笑两声，道：“御史上疏参劾济王后，济王急忙进宫求见陛下，谁知陛下不见，只令他回王府，后来济王又向陛下上疏陈情解释，陛下也未置一词，这些日子济王待在王府里惶惶不可终日，连门都不敢出。”
“陛下为何久久未处置济王？早点处置也好掩下朝堂悠悠众口呀。”
李光弼想了想，道：“陛下自有他的道理，寻常一件事若看在陛下眼里，便不寻常了，陛下当政四十年，若论用人处事的手段，历代大唐天子里，陛下算是很出众了。”
看了顾青一眼，李光弼悠悠道：“你回长安的消息，想必陛下也知道了，等着吧，明日陛下必然召见你，青城县的事你在陛下面前要谨慎而言，莫被卷入了朝堂阵营里，以你如今的身份官职，一旦被卷进去，就像一只臭虫被马车碾过一般，下场毫无悬念。”
顾青的心情顿时跟长相一样不高兴了：“李叔，话是好话，听起来特别有道理，但是您一个武将就不要搞什么比喻的修辞手法了好吗？”
李光弼笑道：“不贴切吗？”
顾青认真地道：“李叔，您刚才形容的那只‘臭虫’，管您叫‘叔’……”
李光弼一呆，随即叹道：“草率了……”
闲聊了一阵，李光弼顿觉嘴里寡淡，他是个酒鬼，无酒不欢，正要吩咐下人上酒，顾青急忙告辞。
与李光弼饮过几次酒了，对于他的酒量，顾青知之甚深，这货惹不起，明日还要入宫面君，就不跟自己的身体过不去了。
临走前，李光弼忽然叫住他，神情无比严肃地道：“顾青，明日你好生奏对，切莫不可提及权贵圈占土地之事，就算陛下提起此事，你也万万不能搭腔，记住，这件事很严重，说错一句话，你便得罪了满朝权贵，青城县的事咬死只涉及济王一人，明白了吗？”
顾青神情犹豫，宋根生写的那封奏疏此刻还在他的怀里，这封奏疏明日究竟该不该呈给李隆基呢？
那是无数鲜活的生命在与敌人血战之时，宋根生耗尽心血写出来的奏疏，它应该是盛世的警钟，不应该是时代最后的悲鸣。
……
离开李府回到家，郝东来和石大兴不在，许管家殷勤地将他迎进屋子，告诉顾青如今两位掌柜很忙，长安开了四家商铺后，两位掌柜已然很少回来，几乎都在商铺里打理生意。
应付了许管家的嘘寒问暖，顾青很早便睡下，第二天天没亮，顾青便早早起床，穿好了官服，佩好银鱼袋，并吩咐下人将一堆从蜀州带来的礼品搬上马车。
做完了这些，顾青便气定神闲坐在院子里，等着宫里的宦官宣召。
朝阳初升，红光万丈，院子里多了几许暖意，鸦雀栖在光秃秃的树丫上卖力地鸣叫，顾青坐在院子里，慢悠悠地喝着腻死人的奶酥，只喝了一口便皱眉。
这年头的饮品很单一，除了酒便是奶酥，茶这个东西其实严格来说不算饮品，而是文人论道时的一种仪式工具，被定义为风雅之物，普通人没资格喝，或许连权贵也不喜欢喝，毕竟烹茶的味道实在是一言难尽，正常人应该没人喜欢那东西。
算算时日，茶圣陆羽如今还只是个不到二十岁的少年，他还在尝试改变烹茶的方法，著名的《茶经》也没问世，顾青在考虑要不要再次走别人的路，让别人无路可走，索性把炒茶法弄出来算了，不必用来赚钱，只求自己喝得爽快。
以后也可以用炒茶来待客，一把茶叶扔进大瓷杯里，沸水一冲泡便满室留香，用来招待朋友再好不过，相信他们很快便会对炒茶上瘾，那时顾青便站在自家门口摇着小手绢招呼朋友，“新茶上市，大爷快来玩呀”，朋友们一定很愉悦。
想到便做，顾青当即叫来了管家，令他开春后采集新鲜的茶叶，越多越好，许管家恭敬地记下了。
辰时时分，宫里的宦官果然来了，许管家事先得了顾青的吩咐，殷勤地将宦官迎进门，宦官走进院子便看见顾青穿着官服，神情悠闲地坐在院子里翘着二郎腿晒太阳，宦官一愣，还没等他开口，顾青便起身笑道：“是陛下宣召吗？不说废话了，走吧。”
说完顾青便率先走出门上了门口的马车，宦官跟着上了车，回头看马车里堆满的礼品，宦官不由笑赞道：“顾长史，您倒真是个伶俐人儿……”
顾青手掌一翻，手心多了一块拇指大小的碎银递给宦官，宦官惊喜地接过，千恩万谢。
顾青眨眼笑道：“敢问黄门郎，陛下今日心情如何？”
钱当然不能白收的，宦官也是宫里的老麻雀了，自然懂规矩的，收好银饼后宦官笑道：“陛下今日心情尚可，早起与太真妃娘娘一同逛了御花园，奴婢远远跟着，还听到陛下笑了几声，心情想必不错。”
“陛下今日还召见了什么人吗？”顾青继续问道。
“未曾召见别人，但陛下下旨给东宫赐了一份御食，并着人传旨，令东宫殿下勤读圣贤书，不可懈怠学业。”
顾青哦了一声，目光闪动了一下，又问道：“陛下经常赐御食予太子殿下？”
宦官笑道：“倒是很少见，以往赐书籍经传居多，也赐过绫罗布帛和珍稀异宝。”
顾青点点头，刚才的碎银没白花，一番看似无用的对话里，他仿佛明白了什么。
马车行至兴庆宫门前停下，顾青整理衣冠后入宫，宫门前的武士将马车内的礼品逐一查验过后，遣出一队人捧着礼品跟随顾青入宫。
花萼楼内，李隆基和杨贵妃端坐于上，顾青入殿后依礼拜见。
李隆基依然笑得很爽朗，不得不说，李隆基的内心虽然很阴暗，但在对待臣下时的态度却是非常可圈可点的，让人丝毫察觉不出他内心深处阴郁的一面，无论与任何人来往都是非常阳光开朗，仿佛老友相聚一般随和，像极了经常来家里串门的隔壁邻居王大爷。
“多日不见朕的英才少年顾郎君，你还是那副不高兴的样子，一点都不喜庆，哈哈。”李隆基大笑道。
杨贵妃在旁边掩嘴轻笑：“也亏是三郎慧眼识英雄，否则他这模样就算考中了进士，也入不了吏部诸位堂官的法眼。”
李隆基见殿外一队武士手中捧着许多礼品，不由意外道：“外面是何物？”
顾青急忙道：“回陛下，臣刚从蜀州回京，想到贵妃娘娘也是蜀州人，于是便在蜀州采办了一些当地特产，回长安献给陛下和贵妃娘娘，以解娘娘之乡愁。”
杨贵妃目露惊喜道：“是蜀州的特产吗？快呈来看看。”
武士奉诏入殿，在殿内站成一排，杨贵妃上前一件件查看。
顾青准备的礼品并不贵重，但心意却做得十足，有蜀州特产的蜀锦，石桥村新烧制的瓷器，从青城山的道观里求来的平安符纸，蜀竹编成的凉席坐垫，还有青城当地特有的零嘴小吃等等。
杨贵妃越看越惊喜，看着顾青笑道：“还是你懂得体贴人，不枉本宫疼爱你一场，心意本宫都收下啦，也不回赐你什么，你多拿点本事出来，好好为陛下立个大功，本宫便在陛下面前保你升大官儿。”
说着杨贵妃转身摇着李隆基的胳膊撒娇：“妾的话可说出去了，将来顾青若再为三郎立了新功，三郎可一定要给顾青升官呀，否则妾可就没面子了。”
一通撒娇哄得李隆基哈哈大笑，道：“娘子既然开了口，朕一定照办，顾青，君无戏言，娘子常言你有一身本事，快快拿出来换取功名，朕一定不吝官职赏赐。”
顾青急忙行礼：“臣谢陛下隆恩。”
杨贵妃久居深宫，心窍何其玲珑，与顾青招呼了一声后，便识趣地向李隆基告退，命宫人捧着礼品回后宫了。
偌大的殿内只剩李隆基和顾青二人。
李隆基脸上仍带着微笑，道：“以往觐见朕与娘子者，所献礼物皆是倾城之宝，看似华贵珍稀，却始终是个死物件，只见其价却不见心意，你这孩子倒是朴实，礼品虽不值钱，但有着满满的人情乡土味，朕看得出娘子是真心喜欢你送的礼品，难怪娘子常在朕的面前夸你年少不凡，看来不仅仅因为你是她的同乡，在做人这方面，你也有独到之地。”
顾青谦逊地道：“陛下谬赞了，臣年少不懂事，想来陛下与贵妃娘娘见惯了珍奇异宝，臣送再贵重的礼物也不过是锦上添花，不足为哂，臣索性便搜罗了一些家乡物产，虽然不那么值钱，但臣的心意每一分都在这些不值钱的东西里。”
李隆基哈哈一笑，道：“不错，做人也好，做事也好，每句话每件事若掺入了心意，你纵然不说，别人也能感受得到，朕虽老矣，但不是老糊涂，朝臣做事谁用了心，谁在敷衍了事，朕还是能一眼看得分明的。”
顾青垂头，不经意地蹙眉。
感觉李隆基话里有话，顾青不得不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仔细揣摩，这番话是不是意有所指，是刻意警告他，或是偶发感慨？
脑子飞快转动，顾青表面仍恭谨地道：“臣谨记陛下训诫。”
李隆基笑道：“此非训诫，你莫放在心上。”
顿了顿，李隆基又问道：“听说你前些日回了蜀州家乡？”
“是，臣走得匆忙，只能临时请左卫左郎将李光弼代臣向郭大将军告假，臣有怠职之罪，请陛下责罚。”
李隆基淡淡地嗯了一声，道：“从长安一路回蜀州，路上风土民情如何？”
顾青一愣，不知道他为何冷不丁冒出这一句，话说到这个份上，难道不该问济王刺杀青城县令的事吗？
路上的风土民情，顾青自然也是见过的，客观的说，委实不大好。沿途大片农田荒芜，也遇到了一拨又一拨的难民往北方逃难，更曾见过官府差役欺凌百姓的现象。
顾青本打算将所见所闻实话说出来，刚准备开口，脑海里忽起警讯。
李隆基是一位怎样的皇帝？中年时或许称得上明君，但现在的李隆基，绝对是个昏君，天下被权贵祸害得这般模样了，他还犹自沉浸在自己亲手创出的开元盛世的丰功伟绩里不可自拔。
这样的皇帝，听得进一丝负面的话吗？
谁说谁倒霉呀。
顾青当然也不是什么忠直之臣，老实说，他那张脸如果再长得喜庆一点，一定舍了脸皮做一个贪污逢迎媚上的奸臣。像唐初之时专跟太宗皇帝对着干的谏臣魏征，恕顾青无法效法，他承认自己没那胆子。
现在的顾青虽说算不得忠臣，至少也不能算奸臣。有些话可以沉默不说，但绝不能粉饰太平说假话，本来就是个昏君了，听了这些逢迎的假话岂不是乐得要上天？
“回陛下，臣赶路匆忙，一直坐在马车里不曾停歇，各地的风土民情倒是不曾见，臣惭愧。”
李隆基对顾青的回答颇觉失望，淡淡瞥了他一眼，道：“此去蜀州家乡，所为何事？”
顾青沉默片刻，轻声道：“一点私事，不敢扰污圣听。”
李隆基挑了挑眉，笑道：“私事？”
“是，私事。”
李隆基悠悠道：“顾青，当着朕的面欺君，可知是何罪名？”
“回陛下，确是私事，臣家乡的朋友遇到一点小麻烦，臣回去帮帮他。”
李隆基语气渐渐变冷：“你说的那个家乡的朋友，是否青城县令宋根生？”
顾青垂头道：“陛下明见万里，什么都瞒不过陛下，臣钦佩万分。”
“他遇到什么麻烦了？”
“宋县令行政得罪了人，被宵小刺杀。”
李隆基盯着他的脸，道：“只是被宵小刺杀么？”
“是。那是一伙不明来路的宵小，幸好宋根生在青城县行仁善之政，被治下子民爱戴，众人合力抵抗之下，宵小皆被平灭，算是有惊无险。”
这番说辞是顾青在进宫前便想好了的。
绝对不能主动提起济王，更不能主动提起济王府死士刺杀县令一事，以退为进，索性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是进是退全看李隆基的态度，他若要追究此事，自会主动说出来，他若欲压下此事，顾青说出来便是给自己和宋根生惹祸了。

第一百九十章 再添新火
李隆基对顾青的回答感到很意外。
这番话若是李林甫那只老狐狸说出来的很正常，只有经历了朝堂数十年风浪的人才能把话说得那么四平八稳，不留一丝把柄。
但顾青，却只是一个不满二十岁的少年，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可就不一般了。
李隆基眼睛眯了起来，认真地审视着面前的少年郎。
事情的真相究竟是怎样，其实李隆基和顾青心里都有数，但是朝堂的事就是这样，所有人心知肚明的事情，偏偏都要装糊涂，这个时候说话的艺术就很重要了。
“你觉得刺杀青城令的贼人只是一群宵小？”李隆基露出莫测的笑意。
顾青认真地道：“是，臣以为应是青城县令得罪了当地豪绅，豪绅不忿，故而雇江湖游侠之流刺杀县令，事情其实很简单，而豪绅则已被青城县令斩首示众了，此案应可了结。”
李隆基缓缓道：“可朕却为何听说济王亦涉事其中？”
顾青急忙道：“济王殿下是皇子，一直在长安承欢陛下膝下不曾离开，青城县相隔千里，此案怎么可能涉及济王殿下？济王殿下何其冤枉，定是朝野中有恶人故意散播谣言，离间天家父子之情，臣请陛下彻查散播谣言之人，以正臣民视听，以还济王清白。”
李隆基沉默半晌，忽然哈哈大笑：“好好好！”
连说三个好字，李隆基恢复了爽朗开明君主的模样，笑道：“果真是后生可畏，顾青，尔可堪大任。”
顾青躬身道：“臣据实以奏，不敢欺君。”
李隆基嘴角一扯，轻声道：“顾青，你说朕当如何处置此案？”
顾青急忙道：“圣心自有裁断，臣不敢妄言。”
李隆基悠悠地道：“若真只是豪绅雇宵小所为，倒也简单了。”
顾青垂头不语。
李隆基神情变幻莫测，不知在想什么，良久，意兴阑珊地挥了挥手，道：“罢了，你退下吧。”
顾青恭敬告退。
刚走出殿门不远，迎面遇到一位熟人，正是李隆基身边的老宦官高力士。
高力士笑吟吟地站在殿外的廊柱边，手里倒拎着拂尘，一脸和善亲切的微笑，连眼睛里都不停往外溢着笑意，天生一副让人信任的相貌。
顾青急忙上前行礼：“顾青拜见高将军。”
高力士笑道：“顾长史莫多礼，老奴奉太真妃之命，在此等候顾长史，娘娘吩咐了，顾长史面圣之后，可去龙池边的沉香亭一行，娘娘在等着您呢。”
顾青眨了眨眼，笑道：“烦请高将军领路，多谢。”
有心想掏一块银饼与高力士套套近乎，然而依稀记得前世的史书上说过，高力士可是个不缺钱的人，传说他家境颇丰，在长安置办了许多处家产，而且为人颇有侠气，并不怎么在乎银钱。
于是顾青遂放弃了念头，送钱不一定被人感谢，有时候或许适得其反得罪人。
沉香亭内，顾青又见到了杨贵妃。
杨贵妃身边还坐着一位老熟人，万春公主。
看来这两人真是铁杆闺蜜了，关系简直蜜里调油般的好，人生难得一只鸡，两人这关系绝对可以一起拍绿茶写真照，对着镜头互相竖起大拇指说老铁666。
顾青老实上前行礼，杨贵妃此刻的表情有点严肃，万春公主却好奇地上下打量他，仿佛不认识似的，目光里带着几许探究的意味。
被一个女人如此盯着，顾青后背发毛，随即不甘示弱，也火辣辣地盯着万春公主。
二人目光相碰，一个好奇，一个火辣，片刻之后，万春公主仿佛想起了什么，顿时勃然大怒，拍案而起：“贼子，你你，你在看什么？你想到了什么？”
顾青暗叹，这个梗怕是此生都过不去了……
顾青垂睑恭顺状：“臣在仰视公主殿下的仪态万方。”
万春公主怒道：“说什么鬼话！你以为本宫会信吗？你，不准乱想！听到了吗？”
“是，臣不会乱想的。”
杨贵妃满头雾水看着二人，道：“你们到底在说什么？发生过什么事吗？”
万春一惊，急忙道：“没有，我怎么可能与这恶贼发生什么事。”
杨贵妃似乎有话要说，并不计较眼前的这点小细节。
看着顾青平静的脸庞，杨贵妃道：“顾青，叫你过来是因为本宫当你是亲弟弟，有些话不管犯不犯忌讳，我终究还是要说。”
“臣洗耳恭听。”
杨贵妃缓缓道：“青城县一案，早在十日前陛下已知晓，当时陛下很生气，后来被我劝住了，听说你匆忙从长安赶回青城县，是为了保护你那个当县令的朋友？”
“是。宋根生是臣从小到大的玩伴，与亲兄弟无异。他出了事，臣必须要保护他。”
杨贵妃点头，笑赞道：“是个有情有义的人，本宫没看错你。”
话风一转，杨贵妃又道：“可你和那个县令却做错了事，你知道错在哪里吗？”
顾青想了想，道：“土地？”
杨贵妃又赞许地道：“很聪明，一点就通。”
随即杨贵妃又道：“顾青，土地的事，碰不得。权贵圈地已是常见，天下良田多为权贵豪绅所占，不讳言的说，我杨家也圈占了不少。我知你在青城县为保护朋友付出了不小的代价，更知道此案之源头是济王圈占土地所至，可我还是要劝你，在陛下面前万万不可提及权贵圈占土地之事，否则便是与满朝公侯权贵为敌，那时你将寸步难行。”
顾青低声道：“臣记住了，娘娘放心，臣不会乱说的，不是不敢说，而是臣很清楚就算说出来也没用，一件说出来也不会有任何改变的事，臣不会傻乎乎像个愣头青搞什么‘虽千万人吾往矣’的悲壮场面，太可笑了。”
杨贵妃点头道：“不错，以你一人之力改变不了现状，所以便学着接受吧，人在官场要圆滑一些。”
顾青苦笑应是。
万春公主一直在好奇地打量顾青，忽然问道：“你朋友出了事，你便匆忙赶回蜀州帮他吗？”
顾青不太想搭理她，然而公主的拳头终究比较大，于是不得不应付道：“是。”
万春公主又问道：“你是不是还跟人打了起来？”
“贼人刺杀我朋友，我赶回去的目的就是要跟人打起来。”
“死人了吗？”
顾青迅速看了杨贵妃一眼，觉得这事其实李隆基和杨贵妃都心知肚明，事情的详细经过想必他们都知道，于是不再遮掩，痛快地道：“确实死了人。”
“死了很多人吗？”万春公主露出惊诧之色。
“死了二百多人，活着的也都受了伤。”
“你的朋友……性命保住了吗？”
顾青淡淡一笑：“未伤分毫。”
万春紧接着道：“你也受伤了吗？”
“是，臣也受伤了。”
“给本宫看看你的伤口……”
顾青一愣，杨贵妃急忙喝止了她，嗔怒道：“不像话！你还未出阁，哪有看男子身体的道理，宫闱口舌众多，传出去你以后还要不要嫁人了？”
万春公主嘻嘻一笑，便不再说话了。
三人又聊了一阵，顾青起身告辞。
顾青走了很久，万春公主仍呆呆地坐在亭内，神情变幻莫测，不知在想什么。
杨贵妃见她久不出声，不由轻轻推了她一下，道：“你傻啦？”
万春公主笑了笑，目注顾青离开的方向，轻声道：“娘娘，世上果真有义薄云天之人呢，为了朋友的安危千里奔波，为保护朋友不惜以命相搏，这个顾青虽说很可恶，既好色又讨厌，但不可否认，他……确实是有情有义之人。可惜了，如果他没那么多坏毛病该多好……”
想到顾青与她发生过的那件不可告人的事，万春不由霞染双颊，手脚轻颤不已。
杨贵妃听出了不同寻常的味道，凑近了探究地盯着她，最后肯定地道：“你与顾青必然有事！”
“没，没有！娘娘莫乱说！”
……
顾青出了宫，长呼一口气。
今日李隆基召见他的意图有点模糊，顾青没太想明白。以李隆基的城府，当然不会对顾青掏心挖肺。
青城县的案子李隆基至今没定性，但顾青可以肯定，这件事没完。
只是李隆基的沉默态度却令顾青有些忧虑了，他担心此事会被李隆基重拿轻放，担心会不了了之。
站在朱雀大街的官衙门边，顾青找了个顺眼的石阶坐下，凝神独自思索许久。
半晌之后，顾青忽然起身，径自去了左卫亲府。
进了左卫后，顾青拜见了大将军郭子仪，向郭子仪销了假，郭子仪对顾青很和蔼，硬拉着他坐下聊了一阵才放人。
随后顾青便去后院找到了李光弼，门也不敲便闯了进去。
李光弼看着他笑了：“陛下可有责骂你？”
“没有，陛下说越来越喜欢我了，他打算升我的官，我拒绝了，并且跟陛下说，臣想靠自己的努力升官。”
李光弼呆愣许久，见顾青一脸认真的样子不像是说谎，可他这句话的内容又太扯了，咂摸半晌，李光弼忽然抄起桌边一支毛笔狠狠掷在顾青的身上，压低了声音怒道：“不想活了吗你！玩笑话莫把陛下带进来，会惹祸的！”
顾青叹道：“陛下真说过要升我的官，这句是真的。”
李光弼哼了哼，道：“陛下说没说如何处置济王？”
顾青摇头：“没说。”
李光弼冷笑：“事情没完，越是不说，济王越倒霉。”
顾青沉默半晌，轻声道：“李叔，你说……陛下有没有可能饶了济王？权贵圈地这种事在陛下眼里或许算不得什么大事，济王犯忌之处主要是豢养死士，还派他们做了见不得人的事，此事严格说来可大可小，诸皇子王府内豢养死士恐怕不在少数，说穿了也算不得多大的忌讳……”
李光弼怔忪片刻，无奈地叹道：“天威难测，圣心不可揣度，陛下所思所想若都能被臣下所猜中，陛下也就没了威严了。你说的饶过济王，细细想来或许真不是不可能，毕竟陛下这些年的行事手段……”
摇了摇头，李光弼没再继续说下去，但未尽之言顾青却懂了。
顾青低声道：“李叔，济王必须要受到惩罚。”
“为何？”
顾青忽然笑了，笑容满是冷意，目光里却透出一股绝不妥协的坚定味道：“为了死去的那些人，有你和张家的亲卫，还有那么多舍生取义的好汉侠客，他们不能白死！若陛下轻易饶过了济王，他们在九泉之下亦不得瞑目，我顾青亦愧对他们的在天之灵。”
李光弼沉默半晌，道：“你打算怎么办？”
顾青低声道：“我要给这件事再添一把火！”
……
下午时分，顾青从左卫出来，径自来到济王府门前。
门前有值岗的武士，王府大门紧闭，门庭冷落车马稀。青城县发生的事，经几位御史上疏参劾后，长安城差不多都知道了，济王惶恐不安地闭门谢客，等待李隆基的处置，最近委实低调了很多。
顾青远远站在王府门外，盯着王府上方的门楣，嘴角露出一抹诡异的微笑。
从青城县回到长安，顾青心里一直憋着一股火，可是身边所有人都告诉他，这件事不能沾，这件事不能提，要想保命就要老老实实装傻充愣。
好像……没有一个人提过那一夜为了保护宋根生而战死的数十个亲卫和江湖好汉，几十条鲜活的生命，才过了几天，便被人遗忘了。江湖草莽，果真便是命如草芥么？他们的死值得吗？
不敢挑战皇权，不敢揭开丑恶，甚至连喜怒情绪都不敢显露于人前。
顾青觉得自己活得越来越窝囊了，大丈夫不求纵横天下，但也不能一生憋屈地活着，连江湖草莽都知道快意恩仇，自己在这长安城里却像一只夹着尾巴的狗。
人生不通透，何异死也。
今日，便做一个男人该做的事，给那些死去的义士们一个交代！
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表情，顾青走上前，微笑着对王府门前一名值岗的武士道：“烦请通禀济王殿下，左卫长史顾青求见。”
武士扫了他一眼，冷冰冰地道：“殿下有令，不见外客。”
顾青毫不气馁，笑道：“殿下可以不见别人，但一定会见我，知道为什么吗？”
武士冷冷地看着他，没说话。
顾青笑道：“因为害得济王殿下闭门谢客的始作俑者，是我，顾青。你尽管去通禀，殿下定会见我。若被他知道你将我拒之门外，说不定殿下会治你的罪。”
武士顿时犹豫了，与旁边的武士互视一眼，终于还是决定进去通禀。
武士刚走出几步，顾青忽然在他身后大声道：“烦请转告济王殿下，臣顾青特来向殿下负荆请罪，求殿下拨冗一见。”
武士进府后没多久便出来了，冷着脸请顾青进去。
王府的前堂内，顾青又一次见到了济王李环。
济王身着便服，端坐堂上神情冷漠，目光阴毒地盯着顾青。
顾青不以为意，依礼拜见济王后，见济王丝毫没有赐座待客的意思，顾青索性自己找了个顺眼的地方坐了下来，朝济王展颜一笑：“暌违多日，殿下别来无恙乎？”
济王冷冷道：“托你的福，本王有无恙，你应清楚。”
顾青也不寒暄，开门见山朝济王拱手：“下官深知得罪殿下之甚也，今日特来向殿下请罪，还望殿下念在下官年少无知，莫予计较。”
济王冷笑：“你说本王会不会原谅你？”
顾青眨眨眼，一脸天真无辜：“殿下一言不合派了两百多位死士出长安，下官都差点死在那些死士手里，真可谓九死一生，你我不打不相识，既然已打过了，为何不能原谅我？”
提起两百多个死士，济王愈发愤怒，一座王府在不引人注意的情况下，能豢养多少死士？两百多死士几乎已是王府的全部了，结果一役之后全军覆没，还暴露了，事情甚至被捅到了朝堂上，御史们这些日子参得他生不如死，这一切全拜顾青所赐。
济王冷笑道：“果然是英雄出少年，本王真是小看你了，若早知你是这等角色，当初你在长安时本王就不该放过你。”
顾青连连摆手，笑道：“谬赞了，殿下谬赞了，下官没做什么，充其量只是发挥了一点点小作用，说句实话，殿下要取我那位朋友的性命，我们总不能引颈就戮吧？终归还是要反抗一下下的。”
济王大怒：“你今日是来向本王炫耀胜利的吗？好大的狗胆！”
顾青仍气定神闲道：“下官是来向殿下请罪的，刚才已说过了。”
济王气得指着他道：“你这副模样难道是请罪的样子？”
顾青垂头看了看自己，摊开两手无辜地道：“难道不够诚恳吗？”
“来人，将这恶徒赶出去！”济王怒喝道。
“慢着，殿下，下官今日来除了请罪，还有一事相商。”顾青果断道。
“滚！本王不想听！”
“殿下，下官刚从兴庆宫出来，今日陛下召见我了，问起了青城县的事……”
济王一惊，神情顿时冷静下来，迟疑片刻，阴沉地道：“父皇说了什么？”
顾青低声道：“下官不想与殿下结怨，今日来此，便是向殿下邀好以求释怨，下官有个不情之请，敢问府上可有密室？下官所说之事不可传于六耳。”

第一百九十一章 苦肉之计
兴庆宫，花萼楼。
殿内乐工舞伎在殿中翩翩起舞，长长的水袖如云端的七彩匹练，在空中划过一道道炫目的彩虹。
李隆基坐在上位，半眯着眼睛，手指无意识地随着乐工的演奏在膝盖上轻轻打着拍子。
不得不说，李隆基是个不凡的人，做皇帝算是有成有败，别的方面也是天纵之才，比如他的艺术造诣很高，尤其精通音律，在当世算是大家，著名的《霓裳羽衣曲》便是他亲自谱曲而成，由另一位当世乐圣李龟年弹唱。
李龟年，即杜甫那首著名的“落花时节又逢君”一诗里的主角，顺便提一句，王维有一首传世至今被无数恋爱男女赠来送去的诗，“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也不是写男女之情的，这首诗的原名为《江上赠李龟年》，红豆啊，相思啊，都是一个男人无比思念另一个男人而作。
所以，同性才是真爱，异性只是为了繁殖。
晚年的李隆基将朝政大多交予三省宰相，他只牢牢把控住朝堂的人事任免权，大多数时候他都在花萼楼或是骊山的华清行宫沉迷于音律，之所以不惜被天下指责诟病亦要把儿媳妇杨玉环抢过来，是因为杨玉环不仅仅美色倾城，而且同样也精通音律舞蹈，被李隆基引为知己，故而肆欲而夺。
殿内乐工的演奏已渐渐到了尾声，一首霓裳罢，李隆基脸上露出满足的微笑。
高力士一直站在李隆基身后不敢打扰，等到乐工演奏完毕，殿内余音渐消后，高力士才轻悄上前，俯下身凑在李隆基耳边道：“陛下，御史台又有十二道奏疏发来，皆是参劾济王殿下的。”
李隆基的好心情瞬间被破坏，不悦地皱起了眉：“朕自有打算，不须御史多嘴，这种事交给宰相便好，何必来烦朕？”
高力士轻声道：“李相卧病多日，眼看撑不过去了，朝中诸事由左相陈希烈打理，御史奏疏太多，朝中议论四起，陈相也抵不住了，只好将奏疏呈了上来。”
李隆基哼了一声，道：“陈希烈比起李林甫，终究少了些魄力，杨国忠魄力倒是足够，却少了学识智谋，人人皆云大唐如今已是千年难遇之盛世，盛世里却连个像样的宰相人选都找不到，岂不可笑？”
高力士小心地道：“陛下，宰相之才可容以后再说，眼下御史参劾济王殿下的声音越来越大，陛下您看该如何处置？”
李隆基阖目半晌，缓缓道：“御史们参劾济王所犯何罪？”
“强占民产，豢养死士，刺杀朝官，意图不轨。”
李隆基冷笑：“去问问满朝文武，未曾强占民产良田者几人？当真以为朕老糊涂了么？至于豢养死士，嗯……”
豢养死士确实是个犯忌讳的事，但大唐权贵阶层里豢养死士者多矣，济王不过是栽了跟头后暴露出来了而已，真要计较起来，东宫太子豢养的死士更多，李隆基难道心里没数？不过是死士数量不曾对社稷和他的皇位产生威胁，他不想撕破脸追究罢了。
“济王可有别的不轨举动？”李隆基问道。
高力士道：“陛下，济王殿下久居长安，平日里除了占一些民间田产，比较在意银钱以外，并无别的举动，济王府眼线每月有奏报，济王殿下终日举宴，来往者皆是长安城一些颇有文才的文人，鲜少与武将接触，据闻他常在府中歌舞自娱，饮宴通宵达旦，另外颇喜渔猎美色，府中姬妾近百，饮宴时常有些……呃，放浪不羁之事，除此再无其他。”
李隆基缓缓点头，高力士几句话便将济王这个人的习性和为人概括出来了，简单的说，就是一个标准的纨绔子弟做派，不参与政治，更无任何不轨举动，爱钱，爱置产，爱酒爱美色。
虽然对自己的儿子这般庸碌无用的表现有些不满，但李隆基同时也放心了。
活到他这把岁数，儿子又有几十个，李隆基怕的就是儿子们太有上进心，若哪个儿子每天跟权臣武将们打得火热，经常宴请朝臣议论当朝时政，与朝臣结党丰满羽翼，李隆基那才叫真的担心。
济王如今的表现，李隆基怒其庸才的同时，内心深处其实是颇为满意的。
李隆基疲惫地揉了揉眉心，道：“朕的皇子占点田产算不得什么，不过刺杀县令一事不可恕，罚济王一年俸禄，闭门思过一月后驱离长安，着赴绛州之藩。”
这道旨意算是比较严厉了，大唐的皇子封王后大多都有正式的官职，有的是某地都督府的都督，有的是刺史太守，但多数只是“遥领”，领个虚衔而已，皇子本人都赖在长安不肯走，地方都督府或刺史府的实权通常在臣子手里。
皇帝亲自下旨将儿子赶出京城，让他滚回地方领实权，已然算得上大义灭亲了。
高力士躬身应了，李隆基又道：“跟杨国忠说一声，让他管束一下御史台，不要整天盯着朕的儿女做文章，大唐承平日久，除了天家这点事，他们难道没别的事了吗？”
……
济王府。
王府确实有密室，权贵阶层的人，谁没点见不得人的事呢？有见不得人的事，王府里自然有见不得人的地方。
济王与顾青坐在王府的一间密室里，济王的表情依旧充满了压抑着的愤怒，若非顾青将他的父皇搬出来，此刻他早就下令将顾青赶出去了。
小小的密室内无窗无光，只有一张矮桌，桌上一盏烛台。室内只有顾青和济王二人。
“说吧，父皇究竟跟你说了什么？”济王冷冷地道。
顾青笑得很坦然：“陛下问起了青城县的事，尤其是详细问了攻打县衙的死士数量，何等身手。”
济王顿时露出紧张之色：“你如何作答？”
顾青笑道：“当然是如实回答，下官可不敢欺君。”
看着济王渐渐苍白的脸色，顾青悠悠道：“不得不说，殿下府中训练的死士真是不凡，两百多人进退有据，百人攻守如一人，不简单呐。”
济王努力维持冷漠的表情，道：“本王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本王不过是长安城中一个与世无争的逍遥皇子，死士与本王何干？”
顾青笑容渐冷：“殿下跟下官说这些有何用？你若真的问心无愧，来日在陛下面前也这么说，看陛下会不会抽你。”
济王脸一白，气势顿时弱了几分，仍不甘地道：“……死士都死了，他们身上又没有标记，父皇也拿不出证据说是本王所豢养的。”
顾青好笑地盯着他：“殿下，您是喝了假酒导致心智失常了吗？你跟陛下讲证据？陛下定一个人有罪无罪，需要讲证据吗？你府上那些见不得人的东西以为能瞒过你父皇？太天真了吧。”
济王一滞，接着冷下脸来，道：“莫说废话了，快说，父皇与你还说了什么。”
“陛下问起此案，下官如实作答……”顾青微笑道：“但陛下问起那些死士时，下官只说是当地豪绅雇佣江湖强梁所为，并未说是济王殿下的死士。”
济王愣住了，半晌才道：“你……为何帮本王开脱？”
顾青诚恳地看着他：“下官说过，不想与殿下结怨，下官的这句话很真诚，殿下一定要相信我。”
济王神情犹疑不定，盯着顾青的眼睛许久。
实在是想不通啊，从当初派出二百死士出长安刺杀宋根生开始，双方心里都明白，这个仇怨算是打成了死结，永远无法解开了。
后来青城县衙双方以命相搏，皆伤亡惨重，仇怨已然更深了，事情闹到了朝堂，济王正是风雨飘摇之时，没想到顾青非但不曾落井下石，还在父皇面前帮他开脱，所以，顾青……难道才是喝了假酒的那个人？
顾青的表情太真诚，济王实在无法相信，皱着眉问道：“顾青，你究竟意欲何为？你想要什么？”
顾青叹道：“说实话吧，在陛下面前帮你开脱，不是因为我不恨你，而是因为我惹不起你，你是皇子，是天家贵胄，我不过是区区一个六品小官，青城县的事因为你我无路可退，不得不敌对，但事情已过，恨你，但我又弄不死你，相反，你倒是能够轻易弄死我，审度时势之后，我不得不选择与你释怨泯仇，殿下明白下官的意思吗？”
济王嘴角露出了傲然的微笑。
不管顾青选择释怨是不是真话，但顾青说的理由是真的。区区一个六品官确实不敢得罪皇子，皇子虽说无权无势，但身份地位是超然的，顾青但凡心智正常的话，是绝对没胆子继续跟皇子过不去的。
从这一点上说，顾青在父皇面前为他开脱，逻辑似乎通顺了不少，合情合理的选择。
济王的心情顿时轻松了不少，他觉得既然顾青这个当事人都为他开脱了，事情应该不会闹得太大，顶多被罚一年半载薪俸，或是被赶到地方上过半年寡淡无聊的日子，到时候只消写一份奏疏装装病，卖一卖可怜，父皇便会心软让他回长安。
想到这里，济王的心情完全放松了，紧绷的肩膀都松垮了不少。
“顾长史是识时务之人，尤其更是诗才绝艳，本王素喜风雅，当初区区一点小误会你我便释怀了吧，往后还望顾长史常来王府与本王饮宴达旦吟诗作赋，本王多引荐一些权贵与你认识，顾长史将来升官调迁指日可待。”
顾青起身恭敬地行礼：“多谢殿下厚爱，下官一定能与殿下成为知己，此生相亲相爱，不离不弃。”
聊天到了尾声，济王对顾青坚持要来密室谈话有些疑惑，这些话虽说有些见不得人，但也不算大逆不道，郑重其事进密室谈未免小题大做。
不过既然解决了一桩麻烦，济王心情大好之下，也没想那么多，或许顾青为人比较谨慎吧。
宾主尽欢，顾青与济王并肩走出密室，然后顾青向济王告辞。
济王含笑依依不舍状，将他送到正堂外便止步。
顾青走得很慢，没有回头。
走出了济王的视线后，顾青的脚步更慢了，此刻的他正走在王府从正堂通往大门的长廊上，长廊前后无人，两边栏杆外是一片茂密的园林。
顾青的脸色有些发白，神情挣扎不已。
从进王府直到刚才与济王告辞，所有的说辞，所有的举动全是铺垫，只有此时此刻才是顾青真正的目的。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顾青不是君子，也等不了十年。青城县衙一战，那么多豪杰英雄前赴后继战死，他们的脸庞，他们临死的一幕幕画面至今仍在顾青的脑海里萦绕。
仇恨的源头便是济王，那么多人死去，如果始作俑者仍安然无恙，未免太可笑了。
静静地站在长廊里，顾青神情挣扎片刻后，从怀里掏出张怀玉送他的匕首，拔出鞘后，顾青深吸了一口气，垂头仔细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各个器官部位，然后狠狠一刀扎在自己的大腿上，刀刃入体，血光迸现，顾青捂住嘴发出一声闷哼，额头很快冒出了汗，脸色发白踉跄一下，腿一软倒在地上。
刺骨的疼痛又无法惨叫出声，顾青张大嘴使劲呼吸几次，腿上的血已然将长廊的地面染红了一片。
看了看自己腿上的伤势，顾青觉得还不够，因为有漏洞，精于侦案的官员或许会怀疑是他本人所为，毕竟只要能狠得下心，人人都可以往自己的腿上扎一刀。
于是顾青挣扎着站起来，在长廊四处打量，随即发现某根长廊的柱子上有一个小小的裂痕，裂痕的宽度大概正好能够放入匕首的刀柄。
顾青于是将匕首的刀柄倒插在裂缝中，固定住以后，匕首刀尖朝外，顾青背对着匕首的刃尖，神情再次挣扎片刻，然后果断地闪身横移，后背从匕首的刃尖上划过。
张怀玉送给顾青的匕首不是凡物，削铁如泥或许有些夸张，但划破顾青后背的衣裳并且在他背上留下一道不深不浅的伤口却是很轻松能办到的。
顾青只觉得后背火辣辣的疼，衣裳很快有了濡湿感，想必伤口也流血了。
做完了这些还不够，顾青收回匕首，又拔下自己的发簪，将自己的头发弄乱，又使劲将自己衣裳的袖口撕裂，脚上的鞋子脱下一只扔在长廊里，从大腿上沾了血，一瘸一拐地将血从正堂外的花丛一直滴到长廊里，造出一路淌血而行的假象。
最后顾青这才瘸着腿朝长廊前方挪移而去。
这次顾青的脚步很快，虽然腿瘸了，但他丝毫不见迟疑，毕竟是自己的性命，必须争分夺秒。时间很紧，因为顾青知道自己身上的血不多，要赶在流尽之前找到大夫，否则自己的命可就真交代在王府里了。
走过长廊后便遇到了不少王府里的下人，下人们见顾青的惨状不由吓呆了，顾青苍白着脸努力露出笑容告诉他们不要害怕，自己身上的伤不过是济王殿下施以薄惩，下人们听了后纷纷露出同情之色，倒也没人怀疑顾青的话，显然济王在自己的王府里并不是什么宽宏的主人，惩罚下人的事常有，见怪不怪了。只是顾青这般严重的伤倒是不多见。
强打着精神，顾青一路解释一路走到王府的大门，顾青觉得腿上的痛感似乎已不怎么强烈，而且脑子有些发晕，顾青心中顿生警兆，这不是好兆头，是失血过多的症状。
迎着王府门前武士诧异狐疑的目光，顾青两腿一软，门口的武士下意识便托住了他，顾青感激地朝武士笑了笑，然后瘸着腿离去。
王府武士们的警惕性比下人们高多了，见顾青离去后，已有一名武士转身飞快跑进府里，显然向济王求证去了。
顾青瘸着腿走到王府外面的大街上，咬着牙加快脚步，很快混入了川流的人群中，路过一个巷口，顾青身形一个趔趄，趁着身子倒地时，飞快将身上藏着的匕首塞进巷口一个破旧墙角的洞隙中，然后起身继续蹒跚艰难前行。
街上出现一个浑身是血踉跄行走的人，自然是惊世骇俗，人群里不少人吓得尖叫起来，顾青脑子一片混沌，一步一步朝前挪动脚步，所过之处人群纷纷让开。
在人群里走了一阵，顾青抬眼见前方不远处有一队巡街的武侯，于是顾青身躯摇晃几下，立马在大街中间栽倒在地，在脏乱的地面上挣扎着匍匐前行，他的身后拖曳出一道长长的血路，看起来非常的惨烈惊心。
武侯闻讯后马上赶到顾青身前，见顾青意识已然模糊，嘴唇却在不停蠕动，武侯凑近后才听清楚。
“济王殿下，求您饶了下官，下官再也不敢了，下官知罪……”
声音虚弱，语气充满了无助和哀求，武侯一惊，但还是默默将顾青说的话记下，几名武侯合计之后，将顾青抬起飞快送往大街最近的一家医馆。
医馆的大夫见顾青的伤势也吓了一跳，然后马上给顾青包扎止血，并熬了补气血的药。
大夫在治疗顾青的同时，几名武侯却在医馆门外聚头商议。
“怎么办？要不要报上去？”一名武侯愁眉苦脸地道。
“众目睽睽，怎能不报？”另一名武侯脸色也很难看。
“听见那人说的话了吗？事涉济王殿下，报上京兆府恐怕会捅了天呀……”
商议一阵后，一名年长的武侯断然道：“还是要报上去，不管那受伤的人牵扯了什么事，那是京兆府该操心的，我等只需据实以报，其他的与我们无关，若是隐瞒不报，万一牵扯出了大事，说不定顶罪的人是我们。”
几名武侯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于是一名武侯转身飞快朝京兆府跑去。
一个时辰后，京兆府尹派人将伤情稳定的顾青从医馆抬到府衙过堂讯问，与此同时，皇二十二子济王殿下于王府内加害朝臣的消息传遍了长安城。
而这个消息也在第一时间传进了兴庆宫。

第一百九十二章 绝口不提
长安城是大唐的国都，人口超百万，如此大的城池里，每天都有很多新鲜事。
皇子谋害朝臣，并且公然在王府内行凶，行事如此张狂跋扈，这件事绝对能上长安城热搜榜第一了。
顾青被抬进京兆府衙过堂讯问，长安城得到消息的人纷纷赶往京兆府。
京兆府尹向来是个两面受气的角色，说是皇城父母官，实际上他谁都不敢管，长安权贵多如狗，尚书侍郎满地走，小小京兆府尹敢管谁？
事涉皇子，顾青又是左卫的长史，京兆府尹虽是四品大员，却也不敢胡乱断案，于是将顾青请到内堂后，府尹态度非常客气地询问了几句事情的经过，顺便将京兆府的仵作召来，给顾青鉴定了一下伤势。
顾青却表现得颇为沉默，他躺在软兜上，眼睛半阖半睁，一副奄奄一息的样子，任仵作在他身上验来验去，他只是被动地配合，但府尹问他事发经过，顾青却绝口不提一字，最后被问得急了，顾青咬死说是自己不小心在长安大街上剐蹭的，与任何人无关。
府尹含笑捋须，对顾青的鬼话表示理解。
如果他被皇子捅了几刀，想必也不敢到处乱说，想保命的话，最好把自己的嘴管严实点。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苦主不揭举，府尹自然不会追究，不管顾青与济王有何恩怨，府尹都不想参与丝毫挖掘工作，于是府尹命府衙文吏将顾青的口供详细记下，并请顾青画押签字后，此案在京兆府便算了结了。
至于这件事后面会掀起怎样的风浪，那是济王与顾青的事，府尹管不着，有了顾青的口供，府尹就能把自己摘出去了。
刚结完口供，差役便匆忙进来，报称鸿胪寺卿张九章和左卫左郎将李光弼来访。
京兆府尹心中了然，微微一笑，令人小心将顾青抬了出去。
府衙外，张九章和李光弼一脸焦急地来回踱步，见顾青被抬出来，二人急忙迎上前。李光弼见顾青的惨状，不由气得跺脚：“竖子鲁莽！你怎可……”
话没说完，张九章螃蟹似的给他来了个侧踢，李光弼急忙闭嘴。
京兆府尹站在府衙门口笑意吟吟，没听到，呵呵，啥都没听到……
张九章面色不变，与府尹见了礼，知道顾青在府衙已走完过堂的流程，可以回家了，张九章命下人小心抬起顾青，与府尹含笑告辞。
顾青昏昏沉沉躺在软兜上，张九章和李光弼一路沉默，阴沉着脸匆匆穿行过长安的闹市。
“去我府上，不要回顾青的家了。”张九章沉着脸道。
顾青睁眼道：“为何？”
“长安已满城风雨，你与济王的仇已结得死死了，老夫恐济王铤而走险再次谋害于你，住在我府上养伤，至少济王没那胆子敢冲击鸿胪寺卿的府邸。”
顾青吃力地笑了笑，也不争辩，任由下人们抬着他朝张九章府上行去。
其实顾青笃定济王绝对不敢有任何动作了，此时的济王，想必在王府里跳脚大骂，顾家祖上的女性先人不可避免地被他拎出来逐一辱骂，不过接下来济王该操心的是如何度过这次危机，他已自身难保了。
张九章的府邸离京兆府衙有点远，但奇怪的是张九章却没有安排马车，而是坚持众人步行。
抬着顾青匆匆招摇过市，引来路人一阵围观和指指点点，顾青便大致明白张九章坚持步行的深意了。这也是为了保护顾青的安全，如果整个长安的人都知道顾青住在张九章府上，应该没人敢再对顾青下手了。
行路匆忙，张九章边走边端详顾青的脸色，道：“顾青，你还撑得住吗？”
顾青笑了笑，道：“还行。”
“果真如传言所说，济王在王府加害于你？”
顾青笑道：“不，是我刺伤了自己，济王碰都没碰过我。”
张九章大惊，脚步一顿，随即表情恢复如常继续往前走。
“在王府自残，你有何目的？”张九章沉声道。
“不想轻易放过济王。”
“为了什么？”
“为了您和李叔府上的亲卫，为了那些与我并肩战斗而死去的豪杰英雄，我要给他们一个交代。”
张九章动容道：“就为了这个？”
顾青坚定点头：“就为了这个。”
张九章沉默片刻，道：“其实陛下已有旨意，将济王驱离长安，回绛州之藩……”
顾青摇头，缓缓道：“惩罚不痛不痒，只是自罚三杯，不够。数十位袍泽战死，济王付出的代价太轻微了，我不甘心。”
张九章喟叹道：“若今日济王加害你的事被坐实，恐怕他真的很难脱身了，长安城已满城风雨，陛下再偏袒皇子，也掩不住天下悠悠众口。”
久不出声的李光弼忽然怒道：“竖子你倒是狠得下心，对自己都如此狠，你说要给此案再添一把火，我还以为你有什么别的法子，谁知道你居然跑去王府给自己扎了两刀，这就是你想的法子？苦肉计？”
顾青苦笑道：“位卑言轻，无能为力，除此别无他法，我知道此计是下策，但仇不能不报，做完这件事，也算对豪杰好汉们的在天之灵有个交代了，从此我能睡个安稳觉。”
张九章叹道：“长安少年多纨绔，论心志之坚忍，论行事之绝决，顾青，你是老夫生平仅见，对自己都狠得下心的人，将来定能成大事。”
众人抬着顾青匆匆赶到张九章府上，进门之后张九章便命管家闭门谢客，今日起任何客人都不见，除非宫里有旨意上门。
在后院给顾青安排了一间偏僻的厢房，张九章又命人去请大夫，下人们七手八脚给顾青净身换衣。
处理利落后，张九章站在床榻前捋须沉声道：“此事必已传进了兴庆宫，过不了多久，天子定会召见你，你养伤时好生想想如何应对天子垂问，切记说辞要滴水不漏，否则说错一句话便弄巧成拙，反噬己身。”
顾青挣扎起身道：“多谢二叔公大义援手，侄孙累您费心了。”
张九章笑道：“无妨，从头到尾都是你独自在担待，顾青，老夫知你性情孤冷，不习惯求助于人，但身在庙堂，有些事不必自己担着，你在长安是有故人，有朋友的，跟故人朋友求助，并不丢人。”
顾青笑道：“以后若有事，侄孙一定求助二叔公……”
话没说完，身上的伤口忽然被扯动，传来一阵剧痛，顾青疼得脸色发白，倒吸一口凉气，张九章急忙道：“快趴下，莫多说话，先把伤养好。”
顾青趴在床榻上，张九章看着顾青后背一道长约一尺的狰狞伤口，心中不由惨然，疼惜地道：“后背的伤你是如何弄上去的？”
顾青吃吃地笑：“二叔公都想不出如何弄伤的，别人更想不出，如此愈发坐实我在王府是被人加害的。”
张九章叹道：“那些战死的人若有在天之灵，必以与你并肩厮战为豪，顾青，此刻连老夫都觉得，能为你拼命是一件荣幸的事，无论生死，你都会给朋友一个完美的交代。”
顾青疲惫地道：“尽点心力而已，死去的人，终究已死去。”
张九章沉声道：“你莫多想，好好养伤，接下来老夫便去联络御史，你已把事情做到这般地步，剩下的该老夫出把力气了，定要将济王谋害你之事坐实，否则你身上的刀可就白挨了。”
张九章离开后，顾青沉沉地睡去，不知睡了多久，醒来时屋外已是一片漆黑，不知深夜什么时辰。
鼻子闻到一股淡淡的兰花般的香味，顾青扭头望去，却见张怀锦正坐在他的床榻边，半趴在床沿打瞌睡，她的脸颊上布满了已干涸的泪痕，头发有些凌乱，显然她已坐了很久，一直在静静地等他醒来。
顾青趴着的姿势太久，有些不舒服，胸口闷得慌，不由自主地活动了一下身子。
轻微的动静立马惊醒了张怀锦，她赫然抬头，见顾青睁开了眼，惊喜地道：“顾阿兄，你醒了？”
“不，你看错了，我没醒。醒过来的只是我卑劣的灵魂，我伤痕累累的肉体仍在沉睡……”
张怀锦愕然，探手试了试他的额头：“顾阿兄，你在说什么呢？要不要叫大夫？”
顾青叹道：“不用了，只是皮外伤，没那么严重，你回房睡去吧，大半夜的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实在不太……嗯？不对呀，我们是兄弟啊，怕什么？”
张怀锦眨了眨眼，笑道：“没错，我们是兄弟，不必避讳于人的。”
“我饿了，弄点东西给我吃。”既然是兄弟，顾青就不必太客气了。
张怀锦从旁边的矮桌端了一碗粥，道：“有些凉了，我叫下人帮你热一热。”
顾青扭头看了一眼寡淡的米粥，嫌弃地道：“我不吃这个。”
“你要吃什么？”
“烤羊腿，还有葡萄酿。”
张怀锦为难地道：“不好吧？你受伤了，大夫说饮食要清淡……”
“胡说，受伤的人正需要营养，大口吃肉才能恢复得更快，饮酒能够杀灭体内的毒菌，有益伤势收口结痂，大夫的话若是管用，大唐每年怎么还会死那么多人？”顾青一本正经地给她科普。
张怀锦两眼发直：“是，是这样的吗？”
顾青淡定地道：“我刚才哪句话说得不对，你可以反驳我。”
张怀锦混乱了：“似乎……很有道理，我竟无法反驳……”
顾青板着脸道：“二哥什么时候骗过你？快去弄吃的，悄悄叫醒你府上的厨子，莫声张，羊腿一定要腌入味，烤至两面金黄，葡萄酿一定要西域原装进口，快去。”
张怀锦仿佛被催眠了似的，傻乎乎起身去了厨房。
看着她的背影，顾青嘴角一扯，喃喃道：“这么好骗的姑娘不容易找了，一定要好好珍惜，但愿此生她的智商不会有突飞猛进的一天……”
……
兴庆宫。
李隆基面色阴沉，盯着面前的京兆府尹，府尹垂头肃立，大气都不敢喘。
一份口供摆在案头上，李隆基冷冷地道：“这就是你录下的口供？顾青说是他自己剐蹭的，你便真的信了？还堂而皇之地记录下来，朕任你为京兆府，你平日便是这般断案的么？”
府尹额头冷汗潸潸，颤声道：“陛下，臣当然不信顾青所言，而且臣已问过他许多次，但顾青一口咬定是自己剐蹭，与旁人无关，他是苦主，臣总不能对他施以刑具逼供，他坚持这么说，臣只能据实记之，望陛下明鉴……”
李隆基哼道：“事后呢？事后你查过吗？长安城都传疯了，人人皆云是济王所为，究竟是不是他加害顾青？”
“臣无法定论，事后臣亲自登门拜访济王殿下，可是……济王殿下闭门谢客，不让任何人进王府，臣不敢强闯，亦无法搜集任何证据，陛下，皇子贵胄之身，臣终究只是个府尹，怎敢冒犯？”
李隆基怒道：“这点担待都没有，朕留你何用？此事已无法善了，长安城人人皆知，朕一日之内还收到了十几位御史的奏疏，皆参济王目无王法，跋扈张狂，胆敢谋害朝臣，朕已被御史们架在火上进退不得。”
“臣万死，臣有罪！”京兆府尹慌忙请罪。
“回头你再去一趟济王府，就说奉了朕的旨意，济王必须当面受你讯问，不得推搪。”
京兆府尹苦着脸道：“臣遵旨。”
李隆基顿了顿，道：“顾青身上的伤势，你总知道吧？他受的伤严重吗？”
“陛下，顾长史身上伤有两处，一处在大腿，一处在后背。”
李隆基皱眉：“后背？”
“是，后背有一道长约一尺的伤，府衙的仵作当场验过，显然是利器所划伤，伤口深约半寸，深可见骨。”
“顾青是独自一人进的王府吗？”
“是。”
李隆基脸色阴晴不定，道：“独自进府，而伤在后背，这个，恐怕……”
“是的，若说刺伤大腿或许可能是顾长史个人所为，但若伤在后背，顾长史个人恐难办到，应是旁人所害。”

第一百九十三章 借势打势
心思缜密的人无论做好事还是做坏事，都能避免很多漏洞。
顾青给自己后背制造的那一刀，成功掩盖住了所有知情人最后的一丝狐疑。
李隆基是个多疑的帝王，他从来不会轻易相信任何人任何事，但是顾青后背的伤口他却无法自圆其说，京兆府尹说得对，个人无法独自给自己的后背划出一道一尺来长的伤口。
至于济王为何要加害顾青，其实动机几乎人尽皆知。
青城县的事还没过去，济王府派出的二百余死士全军覆没，对济王来说，这是个巨大的损失，皇子向来心高气傲目中无人，受此打击怎能不怒？怒极之下迁罪顾青倒也不是不可能。
这件事唯一的疑点是，济王对顾青就算再愤恨，也不至于公然在王府内加害于他，这么做分明是授人以柄，济王再不学无术，难道连最基本的城府都没有，非要在王府内对顾青动手？
李隆基压下心头的狐疑，他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总觉得顾青那张人畜无害的脸只是一种伪装，那个少年郎的城府其实与他的年纪并不相符。
怀疑只是一种直觉，李隆基没有证据。整件事的脉络就是，济王圈占青城县民田，县令杀豪绅收归田产，济王起杀机欲杀县令，顾青离京保护县令，回到长安后被济王所恨，顾青主动登门致歉，济王在王府内加害于顾青……
这件事从头到尾，顾青的做法让人找不出他的错处，似乎他做的一切都是合情合理的，顾青在这件事里彻头彻尾都只是一个被动者，受害者，无辜者。
那么，心头那点疑虑究竟从何而来呢？李隆基百思不得其解。
“顾青伤势如何？能行走否？”李隆基忽然问道。
府尹想了想，道：“顾长史在府衙过堂时已不能动弹，失血过多，大夫诊治后说顾长史伤势无碍，但需要长久养息。”
李隆基嗯了一声，道：“人还清醒吗？”
“清醒，在府衙记录口供时顾长史条理清晰，言思有节，只是气血虚弱，不如常人矣。”
李隆基沉思半晌，转头看着旁边的高力士道：“高将军，明日午时，宣顾青入宫，可着羽林卫将他小心抬来。”
高力士躬身领旨。
第二天中午，顾青躺在软兜内，被几名羽林卫将士抬到了兴庆宫的长庆殿。
顾青身上裹了一层厚厚的波斯羊毛毯，在长庆殿外的长廊下等待李隆基散朝。凛冽的寒风吹拂而过，顾青裹着厚毯仍有些发冷，但进宫面君的规矩森严，顾青再冷也只能等在寒风中，等李隆基散朝后才能进殿。
等了半个时辰左右，李隆基的天子御驾才从兴庆正殿缓缓行来，待到李隆基进了长庆殿后，高力士才扬着拂尘走出来，笑吟吟地看着顾青道：“陛下有旨，着顾长史入殿。”
顾青含笑谢过，刚要挣扎起身，高力士笑道：“顾长史身子不便，陛下说了，允羽林卫将顾长史抬进殿内，事有从权，今日可免君臣之礼。”
顾青感激涕零状朝殿门方向拱手：“臣谢天恩浩荡。”
被羽林卫抬入殿后，顾青见李隆基端坐上位，还是挣扎坐起来勉强行了一礼。
李隆基摆摆手，笑道：“顾卿身子不便，免礼。”
说着李隆基起身走到顾青面前，俯身端详顾青的伤势，顾青的大腿已上了药，被布条缠了一层又一层，后背的伤口也上了药，李隆基观察得很仔细，不错过任何一个细节。
“顾卿伤得如此严重，实在是令朕心疼万分啊。”李隆基露出疼惜之状叹道。
顾青初时以为李隆基只是单纯的关心他，然而看到李隆基那张布满疼惜表情的脸，以及那双毫无感情色彩的眼睛后，顾青心中咯噔一下。
他瞬间明白李隆基并不是关心他，而是对他的伤势心存疑窦，李隆基仍在怀疑顾青身上的伤是不是他本人制造出来的，甚至也许还在怀疑顾青的伤是不是真实的。
顾青顿时露出惶恐状，强自坐起身朝李隆基拱手：“臣大意致伤，累陛下担忧，罪何甚也。”
嘴里说着话，顾青暗自用劲绷紧了后背的肌肉。
昨日受伤，伤口本就没有完全收口，肌肉一绷紧，伤口顿时迸裂开，顾青忍着痛，后背渐渐有了几许濡湿感。
李隆基见顾青好端端的，额头忽然冒出了汗，不由关心地道：“顾卿怎么了？是伤口又痛了吗？”
顾青脸色发白，强笑道：“臣死罪，伤口似乎有点发作了……”
李隆基急忙道：“快除去外裳，莫误了诊治。”
说着李隆基对高力士道：“去宣太医来，快去。”
顾青迟疑道：“圣驾当前，臣不敢失仪。”
李隆基不悦道：“君臣之礼亦有从权之时，朕岂是迂腐昏君，置臣子性命于不顾？快脱去外裳，朕不罪也。”
顾青神情犹豫一阵，先谢过李隆基，然后在吃力地解下腰带，将外面的官服缓缓除去。
官服里面是一件白色的里衣，李隆基走到顾青身后，赫然发现白色的里衣背后已被鲜血染红了一大片，顾青的肩膀疼得直抽搐，豆大的冷汗顺着额头滑落。
太医很快进殿，当着李隆基的面，太医小心地除去顾青的里衣，露出光洁白净的背部，李隆基清晰地看到顾青后背缠着的白色布条已变成血红色，伤口迸裂出的鲜血顺着后背的肌肤缓缓流落而下。
太医解开布条，露出了顾青后背长约一尺的伤口，然后太医皱了皱眉，道：“这伤可是不轻啊，未曾收口的话，还是不宜移动，很容易迸裂的。”
说着太医将顾青伤口上敷的药清理了一番，洒了一层不知什么质地的药粉将血止住后，又给他敷了一层黑乎乎的药泥，最后缠上新的布条。
李隆基一直在顾青身后，静静地看着顾青的伤口，直到伤口完全暴露在他的视线中，确定了顾青伤势的真实性后，李隆基的眉头渐渐松缓下来，演技也愈发走心了。
“还疼吗？唉，顾卿，你也太不让朕省心了，好好的怎会受如此重伤？太真妃若知道了，也会心疼死的。”李隆基深情叹息道。
止血重新上药后，顾青仍疼得直抽搐，但脸上已恢复了几分血色，虚弱地笑道：“是臣不小心，昨日走在长安路上太过鲁莽，狠狠摔了一跤，不知被何物划伤了。”
李隆基缓缓道：“是你自己弄伤的？”
顾青斩钉截铁地道：“是。臣还有一事上奏，昨日臣风闻朝野流言四起，说什么济王殿下王府行凶，致臣所伤，此皆谣言，必有奸人恶意构陷济王殿下，离间天家父子之情，望陛下明鉴，严查造谣之人。”
李隆基挑眉道：“哦？可是京兆府的仵作将你的伤情记于文书，说你的伤是被利器所致，与你的说法岂不是互相矛盾？”
顾青断然道：“定是仵作看错了，臣是如何受伤的，自己最清楚，臣的伤与外人无关，是臣自己不小心所致。陛下试想，就算济王殿下对臣怀恨在心，欲谋害臣的性命，亦不可能在他的王府里动手，皇子贵胄，天资聪颖，不可能连这点城府都没有。”
李隆基眼中露出深思之色。
沉默良久，李隆基忽然问道：“顾卿昨日去济王府做甚？”
顾青低声道：“臣不敢欺君，陛下当知青城县之事，臣之所为虽是为了救朋友性命，终归还是得罪了济王殿下，昨日陛下召见臣后，臣出了宫便觉得心中不安，毕竟臣只是区区六品长史，得罪了皇子还是有些害怕，所以主动登门向济王殿下请罪……”
李隆基含笑道：“济王原谅你了么？”
顾青苦笑：“臣不敢欺瞒，济王殿下对臣仍有些嫌恶，臣请罪之后，济王仍未原谅臣，臣只好识趣告退。”
李隆基哦了一声，道：“是这样的么？”
顾青直视李隆基的眼睛，语气坚定地道：“是的。”
君臣几句对话里，顾青的话半真半假，李隆基的表情也半真半假，诡异之处在于，李隆基知道顾青哪句话是真，哪句话是假，可他更知道顾青的假话是为了维护皇家的体面，为了不让李隆基为难，于是忍辱负重地独自担起了责任。
而顾青呢，他知道自己从头到尾没说一句真话，但有些假话在众口一词以及自己伤势的佐证下，已经变成了铁证如山的真话，连李隆基都不得不相信。
在李隆基已然相信的前提下，说几句大家心知肚明的假话，用诚挚恭顺的态度维护皇家体面，博得李隆基的好感，顾青何乐而不为？
君臣二人一番对话下来，心眼斗得飞起。
话说到这一步，接下来自然没什么好聊的了，如何处置济王是李隆基的事，顾青相信李隆基这次轻饶不了济王，就算他偏袒自己的儿子，朝堂上的御史们也不会放过他。
作为当事人，该表明的态度已然表明了，从昨日京兆府过堂讯问开始，顾青便咬死了伤是自己所致，打死也不承认与济王有任何关系，在李隆基的心里，顾青至少树立了一个“明大义，识大体”的人设，没给自己留下隐患。
苦肉计大功告成，接下来只看结果了。
如何处置济王，李隆基当然不可能告诉顾青，只是温言叮嘱顾青好生休养，保重身子，并赐了顾青一些上好的补气血的药材，并下旨令太医负责治疗顾青的伤直到痊愈。
顾青感激涕零地谢恩，然后被羽林卫抬出了宫。
顾青离开后，李隆基坐在偌大空旷的大殿内，拧眉沉思许久。
沉寂了一炷香时辰，李隆基这才开口缓缓道：“高将军，令舍人拟旨，皇二十二子济王环狂悖无状，凶残无德，肆贪欲而忘廉耻，恶意侵占民产良田，坏天家声誉。着废黜王爵之号，贬为庶民，流放绛州，十年内不得归长安。”
旁边的高力士闻言一惊，忍不住道：“陛下，惩罚过重了吧？事情还没查清楚，陛下您甚至都没听济王殿下当面解释……”
李隆基叹道：“知道今日朝会，有多少朝臣御史参劾济王吗？整个御史台都快翻天了。此事已闹到朝野皆知，到了这般地步，事实的真相已不重要，重要的是掩住悠悠众口，莫再因此事而伤天家声誉，就算济王是被冤枉的，朕也要如此处置，明白吗？”
高力士默然点头，随即忍不住又道：“可是，废黜王爵的理由为何是侵占民产良田？顾青被刺一事却……”
亲儿子被他贬为庶民，李隆基丝毫不见心疼，反而露出莫测的微笑，道：“顾青被刺，这件事不能搬上台面，侵占民产才能作为正当的理由……”
高力士有些困惑，但李隆基自有他的打算，高力士不敢多言。
谁知李隆基接下来的话便完美解释了处置济王为何要以侵占民产为理由。
“高将军，再令舍人拟旨。着令即日起，诸皇子公主将名下所占田产食邑账目等上报宗正寺，不得丝毫隐瞒，若名下田产有逾制者，必须发卖退还，违者必究……”
高力士眼皮一跳，仿佛明白了什么，躬身记下。
李隆基面无表情看着殿外萧瑟的冬日风光，沉默片刻，忽然补充了一句：“……尤其是东宫。”
高力士一惊，他终于明白了李隆基真正的意图。
……
顾青借势打势，终于将济王收拾了，可惜无法要济王的命，对皇子来说，若无谋反大逆之罪，帝王对皇子最严厉的处罚无非是贬为庶民。
顾青从宫里出来后便知道了李隆基对济王的处置，虽然心中仍有不甘，但只能如此了。
顾青不知道的是，李隆基也借由此案借势打势，突然剑指东宫太子。
不愧是四十年的太平天子，做事不行，但谋人之术却修炼得炉火纯青，出手的角度可谓非常刁钻，令人大出意料。
李林甫基本只剩了一口气，杨国忠羽翼未丰，东宫太子党最近上蹿下跳，朝中四处拉拢朝臣结党站队，李隆基这道旨意给太子党们当头淋了一盆凉水，让他们冷静冷静。
总之就是，朕一日不死，尔等永远只是朕用来平衡朝局的棋子，朕要谁风光，谁就风光，朕要谁失势，谁就必须失势。
不服来辩。
高调过后必须要低调，顾青出了这次风头后，马上缩回脑袋低调做人。
安安心心在张九章府上养伤，日子痛并快乐着。
一日三餐有专门的下人照料，伤也有宫里的太医每日来诊治，唯一令他不自在的是，张怀锦这姑娘太热情了。
她几乎完全接手了伺候顾青的活儿，不准下人插手，凡事亲力亲为，顾青原本是颇为感动的，觉得兄弟之情果然如高山流水一般纯洁无暇娓娓动听。
然而张怀锦照料了两天后，顾青顿觉不妙。
他忽然发现自己是砧板上的鱼肉，张怀锦则是刀俎。
“张怀锦，给我一个痛快，来世你我还是好兄弟，否则咱们割袍断义。”顾青躺在软榻上，有气无力地道。
张怀锦嘟着小嘴，手里端着碗，碗里是寡淡无味的白米粥。
“顾阿兄，不行的，大夫说了，养伤期间只能吃清淡寡食，不可沾荤腥，上次我偷偷给你吃烤羊腿，还给你酒喝，被二祖翁骂得狗血淋头。”
顾青看都不看那碗白米粥，奄奄一息道：“我绝食了，你我兄弟来世再见。”
张怀锦用银制的小勺舀了米粥，伸到顾青嘴边，柔声道：“顾阿兄莫任性，待你伤好了，我陪你去吃烤羊腿，乖，张嘴。”
顾青背过身去，懒得理她。
“顾阿兄莫乱动，小心又裂开了伤口。”张怀锦急道。
顾青背对着她叹道：“还是你阿姐好，她就从来不讲究什么饮食清淡，我在石桥村时曾经发烧，她还劝我喝酒发汗治病，简直是知己。”
身后，张怀锦的声音有些异样：“阿姐她……对你百依百顺么？”
顾青一愣，百依百顺吗？这个……真没有。张怀玉怎么可能是百依百顺的人？那么浪漫那么让人感动的表白都能狠下心拒绝，可见她是何等的铁石心肠。
不过，男人是要面子的。
在三弟面前，她的阿姐必须百依百顺，不然二哥的脸往哪儿搁？
“那是当然，你阿姐虽说武功高强，但毕竟是女人，女人自然要对男人百依百顺，不夸张的说，我只要出现在你阿姐面前，她这块百炼钢瞬间化为绕指柔，温柔得简直掐出水来，叫她往东绝不敢往西，我一记凌厉的眼神都能令她颤栗发抖。”
身后张怀锦的声音愈发异样，但顾青仍未听出来。
“顾阿兄，你……喜欢阿姐那样的，还是喜欢……喜欢我这样的女子？”
顾青背对着她，不假思索地道：“当然喜欢你阿姐那样的，你我不是亲兄弟胜似亲兄弟，与男女之情何干？简直是玷污了咱们的兄弟之情，腐朽得很。”

第一百九十四章 侄孙女婿
男女之情与兄弟之情最大的区别是，在兄弟之情里，那些甜蜜肉麻的矫揉造作无处安放。
兄弟就是兄弟，不要搞什么幽怨薄嗔含情脉脉那一套，顾青消化不了。
可惜的是，顾青与张怀锦的兄弟感情似乎变质了，这姑娘如今看顾青的眼神绝对不是兄弟该有的眼神，如果大家有过桃园结义的仪式的话，张怀锦这种对兄弟心怀不轨的眼神绝对要被插上三刀六洞。
“三弟，我给你讲讲刘关张桃园结义的故事吧。”顾青沉吟过后，决定讲一些寓意深远的故事，用指桑骂槐的方式以正兄弟视听。
“谁是刘关张？”
“刘备，关羽，张飞，简称刘关张，桃园结义说的是三人在一片桃林里结拜为异姓兄弟，三弟没读过三国吗？”顾青在犹豫自己要不要鄙夷一下她。
张怀锦愕然道：“倒是读过陈寿的《三国志》，但里面没说刘备关羽张飞结拜兄弟呀，再说刘备是君，关羽张飞是麾下虎臣，君臣怎可结拜兄弟？定是顾阿兄你杜撰。”
顾青呆怔半晌，他在回忆《三国志》和《三国演义》之间的关系，接着顾青立马反应过来，我不过是讲个故事而已，为何要上升到学术高度？反正这个年代没人听过《三国演义》，自己想怎么编就怎么编，高兴的话，把诸葛亮与周瑜凑成一对相爱相杀又因世俗偏见无法在一起的基情情侣也没人敢说什么，因为知识产权拿捏在自己手里。
“你到底想不想听故事？想的话就闭嘴，听二哥我娓娓道来。”顾青冷着脸道，表情很权威。
张怀锦忙不迭点头，老老实实搬了个小凳坐在他面前，双手托腮一副乖宝宝的样子，这个角度，这幅画面，顾青忽然觉得自己又像一个爸爸了。
“好好听着，看看什么才叫真兄弟……”顾青回忆片刻，表情严肃地缓缓道：“话说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周末七国分争，并入于秦，及秦灭之后，楚汉分争，又并入于汉……”
仅仅一个开头，张怀锦眼睛一亮，喃喃道：“‘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此句妙极！不愧是二哥，果然才识无双！”
傻乎乎与蠢萌不过是张怀锦的性格，但她毕竟出自宰相门第，学识涵养是不缺的，不仅字写得比顾青好看，经史子集也读过不少，顾青的故事只说了两句话，她便立马意识到这个故事的不凡之处。
“二哥等等！”张怀锦打断了他，急道：“我去取纸笔，二哥就在此地，不要走动。”
说完张怀锦风风火火地跑出去了。
顾青咂咂嘴，觉得张怀锦最后一句话似乎哪里不对劲……
很快，张怀锦取了纸笔来，又命下人在顾青的床榻前摆了一张矮桌，张怀锦盘腿坐地，取纸笔先将顾青说的那句“分久必合”写了下来，然后悬笔看着顾青，道：“二哥可以继续说了。”
顾青有些受宠若惊，指了指面前的纸笔，道：“这个架势……过了吧？”
张怀锦朝他甜甜地一笑，道：“二哥之才，当世无双，诗句也好，文章也好，甚至你讲的故事也好，皆是振聋发聩之佳作，佳作自要书以记之，否则若是失传于今世，便是遗恨千年。”
顾青指了指她，矜持地笑道：“不要搞盲目的个人崇拜，要不得的。”
然后顾青接着开始讲故事，从东汉末年朝堂的十常侍乱政，到民间黄巾贼造反，从汉灵帝御温德殿见一条大青蛇从殿梁飞下，蟠于椅上，到南华老仙赠张角《太平要术》，神神怪怪的传说穿插于史实之中，故事顿时变得丰满诱人。
张怀锦边听边记，惊讶得眼睛都瞪圆了，鼻翼一张一合，显然心情紧张且期待。
然后顾青终于说到了故事的主角刘关张，刘备与关羽于招军榜文前相识，二人来到张飞庄上，三人互相认识后，顾青终于说到了戏肉，三人志同道合，决定桃园结义。
张怀锦听得心情激荡，握笔的手都在微微发颤，顾青语气激昂，说起三人在桃林中备下牲畜祭礼，焚香而拜。
“……三人在关二爷像前誓曰：‘虽为异姓，既结为兄弟，则同心协力，救困扶危，上报国家，下安黎庶’……”
张怀锦激动坏了，却突然打断道：“慢着，二哥，‘关二爷’是谁？为何结义要在关二爷像前？”
顾青认真脸：“关二爷是忠义的化身，但凡结拜兄弟，没有关二爷点头是不行的。”
张怀锦不折不挠地道：“那么，关二爷究竟是谁呢？史上有这个人吗？”
“他不是人，是神仙，专门负责民间结拜兄弟的业务……你老是插嘴，还要不要听故事了？”
张怀锦委屈地哦了一声，继续提笔疾书。
当顾青说完三兄弟结拜之后散财招军，庄园练兵并出兵颍川以抗黄巾之后，顾青猛地一拍桌子，喝道：“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张怀锦一笔一笔记下，意犹未尽地央求道：“顾阿兄为何如此短小？再说几个章回吧……”
顾青摇头，其实他讲三国故事的目的就是为了说桃园结义的兄弟感情，让张怀锦的灵魂受到洗礼，把对兄弟不该有的不轨念头掐死在摇篮中。
至于别的，三国演义那么长，顾青不耐烦再讲了。
“听完故事说说感想吧，从桃园结义的故事里，你学到了什么？”顾青谆谆善诱地道。
张怀锦愕然，沉思半晌，小心翼翼地道：“上报国家，下安黎庶？”
顾青摇头叹息，故事白讲了。
“你四不四撒？兄弟啊，兄弟感情啊，刘关张三人的兄弟感情是多么的纯粹，你试想，如果张飞对关羽突然有了什么不正经的想法，然后对关羽每日纠缠骚扰，霸道三弟爱上美髯公，这故事还能看吗？”
张怀锦一脸呆萌地看着他，随即噗嗤一笑，俏脸不知为何突然红了。
“其实，其实……也挺有意思的，嘻嘻。”
顾青愕然，大唐版的腐女，三弟隐藏得好深！
“二哥说这个故事是为了警醒你自己么？”张怀锦盯着顾青的眼睛道。
顾青吃惊道：“何出此言？”
“你对大哥的感情就不纯粹……”张怀锦委屈地嘟嘴，眼神忽然像一团灼热的岩浆黏在顾青身上：“所以我对你的感情不纯粹，也是跟你学的。”
顾青一惊，接着尴尬无比。
厉害啊，居然被她反将一军，这姑娘为何此刻看起来没那么蠢了？
“散伙了散伙了！”顾青挥了挥手：“我宣布，咱们三兄弟从此散伙。”
三兄弟间的感情搞得乱七八糟，顾青想想都头疼，索性原地解散。
张怀锦不悲反喜，嘻嘻笑道：“散伙也好，反正名不正言不顺的，外人听起来也别扭，我和阿姐是女人，你是男人，两个女人与一个男人，多么单纯的关系，比兄弟好多了。”
顾青惆怅道：“兄弟散伙，何其悲也，按惯例，我们应该吃一顿散伙饭庆祝……不对，悼念一下，如何？”
张怀锦喜笑颜开，脑袋点得飞起：“好啊好啊。”
“去给我弄两只烤羊腿。”顾青终于图穷匕见。
张怀锦一滞，然后飞快摇头：“不行，你在养伤，不能沾荤腥。”
“不沾荤腥我会死的，听话，虽然不再是你的二哥，至少还是你的顾阿兄，阿兄的请求你要满足。”
张怀锦仍使劲摇头，态度很坚决：“二祖翁说了，若再给你吃肉他便打断我的腿……”
“你失去的只是两条腿，我失去的可是肉啊。”
为了吃上肉，顾青不惜连三观都扭曲了。
任顾青好说歹说，张怀锦死活不答应，顾青终于失去了耐性。
是时候让这傻姑娘体会一下人世间满满的恶意了。
默默酝酿了许久，顾青忽然柔声道：“怀锦妹妹，你过来，阿兄给你看一样宝贝……”
张怀锦傻傻地靠近：“什么宝贝？”
“你再过来一些，此宝贝只能隐而见之，不可公而示之，过来……”顾青的声音温柔得掐出水来。
张怀锦毫无防备地凑近，站到顾青的床榻前，好奇地看着他。
顾青气沉丹田，浑浊之气游走腹腔半个周天，苦苦酝酿之后，终于寻得菊状出口，无声奔腾而出。
然后顾青猛地拽过张怀锦的胳膊，将她使劲往自己身上一带，同时另一手飞快掀开了自己身上的被子，待张怀锦猝不及防地扑倒在他身上时，顾青再猛地用被子将她盖住，她的整个脑袋顿时被闷在被子里，顾青不顾她的尖叫挣扎，死死地箍住她蒙在被子里的脑袋，张怀锦又惊又怒，奋力手刨脚蹬。
顾青箍着被子死不松手，仰天哈哈大笑。
“好臭！好臭啊！顾青，你快放手！”张怀锦蒙在被子里气得哇哇大叫。
待到张怀锦完完整整吸完了被子里的浑浊之气后，顾青才大笑着放开了她。
张怀锦气得快炸了，整个人还没回过神来，没想到兄弟刚散伙，顾阿兄便翻脸不认人，居然如此对她。
“你，你你……”张怀锦娇躯气得直颤指着他。
“快去弄烤羊腿，不然还有下一拨等着你……”
张怀锦气得转身跑出了房门。
顾青啧了一声，朝她的背影喊道：“哎，是不是玩不起？是不是玩不起？”
挠了挠头，顾青有些不解，有那么生气吗？前世读书寄宿时跟兄弟们同一个宿舍，闻屁算什么，更恶心的事都做过不知多少了，也没见哪个兄弟翻脸。
千年的代沟果然不是那么容易抹平的。
正在犹豫要不要跟张怀锦道个歉，房门外，张怀锦蹬蹬蹬又跑了回来，站在门口气鼓鼓地瞪着他。
顾青大喜：“烤羊腿……”
张怀锦没理他，冲进屋子里拾起刚才记录的几页三国演义的纸，然后转身继续蹬蹬蹬跑出去了，跑出房门时还扔下一记震人心魄的“哼”。
……
在张九章府上养了三五日后，顾青的伤口收了，后背结了一道长长的痂。
这几日顾青的日子过得很痛苦，连着几天没吃肉了，以顾青无肉不欢的性子，几日下来他觉得自己的忍耐力已到了极限。
张怀锦很听话，果然一点肉都没给他吃，哪怕顾青后来向她道歉了，她也原谅了顾青，但仍旧坚持不给他吃肉。
张九章仍每日来看他，每次看到张怀锦小心翼翼照顾顾青的样子，张九章便一副老怀大慰的样子呵呵直笑，一脸的慈祥。
这天张九章散了朝会回家，径自进了顾青养伤的屋子。
将张怀锦打发出去后，张九章在顾青的床榻前坐了下来，温和地笑道：“今日伤势可好些了？”
顾青笑道：“劳二叔公费心，伤势好多了，再过几日应能下地行走了。”
张九章道：“你受伤不轻，当多养些时日，左卫那里李光弼已为你告了假，长史的差事他亲自帮你处置。”
顾青迟疑片刻，道：“二叔公，您看侄孙的伤差不多快好了，是不是可以让我回自己家养着？过了这些日，想必不会有人报复我了吧？”
张九章笑道：“老夫正要与你说这事，济王被贬为庶民，今早已收拾了细软启程离开长安，流放绛州了，陛下的旨意严厉，想必他没那胆子再敢报复你，从今日起，你在长安城算是安全了。”
顾青喜道：“如此说来……”
“如此说来，你还得在老夫府上多养些日子，待伤势大好之后再回自己府里。”张九章悠悠地道。
“为何？”
“因为你木秀于林，你可知如今长安城有多少权贵朝臣和士子盯着你？一个六品长史，当今皇子都因你而被废了王爵贬为庶民，你这个风头出得太张扬了，若此时回家，不知会有多少权贵朝臣登门拜访你，他们的拜访可不一定都是善意的，或许也会有挑衅，你在鸿胪寺卿的府上养伤，老夫不必给旁人面子，一概将人挡了，你若回了家，以你的官阶品级，若是挡驾的话，不知又会得罪多少人，明白老夫的意思吗？”
顾青默然点头：“明白。”
随即顾青又道：“可我不能一辈子在二叔公府上住下去吧？那些人我终归还是要面对的。”
张九章眼中满是笑意：“一辈子在老夫府上住下去有何不可？你若愿意，可以换个身份在老夫府上住下来，老夫管你一辈子的吃喝用度，如何？”
顾青愕然：“换个身份？什么身份？”
张九章翻了个白眼，道：“你是老夫的故交之后，不过呢，只要你愿意，可以成为老夫名副其实的自家人，老夫觉得，‘侄孙女婿’这个身份就很不错嘛。”
顾青一惊，接着干笑不已：“二叔公，您莫闹……”
张九章神情忽然严肃起来：“老夫可没跟你闹，怀锦那孩子虽说有些稚涩，且不通世故，但心地还是善良的，你养伤这些日子，老夫旁观者清，你与她相处非常融洽，既然你二人情投意合，为何不能结为秦晋之好？”
顾青愕然：“二叔公，您哪只眼睛看到我和怀锦‘情投意合’了？”
张九章亦愕然：“你们不止一次打打闹闹，难道不是情投意合吗？”
顾青继续愕然：“什么叫‘打打闹闹’？她是真的很卖力地在打我啊，一个四肢健全的女子欺凌我这个伤残人士，与‘情投意合’何干？”
张九章虎躯一震：“她是真打？好……好大的狗胆，要翻天了她！”
顾青急忙道：“二叔公息怒，是我有错在先，不怪怀锦妹妹。”
“你有何错？”
“我给她闻了一个屁……”
张九章：？？？
果真是英雄迟暮，日薄西山了，如今年轻人之间的来往方式已然这般奇葩了么？
看顾青的样子，似乎对张怀锦并无男女之情，张九章原本想要说的话此刻倒是不方便再说了，说出来若被拒绝，双方都尴尬，两个孩子的关系更不好相处了。
张九章毕竟是老谋深算的老狐狸，这种事不能急，急则弄巧成拙，索性让二人自然发展，看二人融洽的样子，若再培养一些时日的感情，再论亲事应能多几分把握。
从顾青来长安后，在他身上发生了那么多事，张九章从头到尾看在眼里，每次顾青遇到的事他都能完美地化解或者反击，对顾青的心性和能力，张九章是打心眼里欣赏，越来越迫切地想将顾青收为自家的孙女婿，这种心情已然与顾家夫妇的故交之情无关，而是纯粹的因为顾青这个不可多得的人了。
“好好在府上养伤，陈相今早颁了文告，陛下和贵妃娘娘将在十日后起驾离京，赴骊山华清行宫巡幸，十日后你的伤估摸养得差不多了，陛下还单独给左卫下了一道旨，点名要你同行随驾……”
顾青茫然道：“我？为何单独点我的名？”
张九章捋须笑道：“据说是贵妃娘娘恳求的，陛下也欣然答应了，或许在济王一事上，陛下觉得你尚识大体，没有主动抹黑天家声誉，点你随驾算是给你的一种赏赐吧。”

第一百九十五章 妹争姐夫
皇帝如果是一种职业的话，性质其实跟现代的职场老板差不多。
私企自负盈亏，老板创业初期兢兢业业事必躬亲，后来企业发展壮大了，赚的钱越来越多了，老板渐生疏怠之心，总觉得眼一睁一闭，人没了，钱便宜别人了，嚎。于是趁着企业盈利之时抓紧享受人生，所以老板决定成立董事会，聘请职业经理人打理企业，他只需要抓住企业的人事权。
老董事长退居幕后，职业经理人帮他处理日常工作，曾经兢兢业业的老板在企业里渐渐变成了一种象征形式般的存在，不仅如此，老板还在各个地方买了度假别墅，每年带着小自己几十岁的小娇妻出门度长假，泡温泉……
如同所有大企业老板成功之后培养独特的油腻爱好譬如盘串儿，钓鱼，买球队一样，这位大老板的独特爱好更高雅，他玩艺术，还谱出了《霓裳羽衣曲》……
人生赢家大抵也就这样了吧。
不过老板带小娇妻出门度假，却要带上顾青这个小员工，这就令顾青有点想不通了，老夫少妻在华清池里泡温泉，秀恩爱，顺便给顾青这个两世单身狗喂狗粮？
顾青忍不住以最坏的恶意来揣度李隆基的用心。
“胡思乱想什么呢？”张九章一语喝醒顾青：“点你随驾是臣子的荣耀，这次陛下巡幸华清行宫，只点了你一个人的名，虽说是贵妃娘娘所请，但陛下显然也很看重你，此番随驾华清宫，你当好好表现，多听多看少言，莫犯错。”
顾青叹道：“我一个重伤刚愈之人，又只是个左卫长史，随驾去华清宫能做什么？”
张九章指了指他，苦笑道：“‘简在帝心’这四个字，多少朝臣官员终其一生都难以做到，你年纪轻轻近水楼台，还不乐意了？简直浪费了大好的机会。”
顾青笑了笑，没解释。
跟李隆基打过几次交道，顾青渐渐看出了李隆基的为人品性。
所谓“简在帝心”皆是不得志的人自我安慰的托辞，以李隆基的性格，恐怕不会对任何一个臣子太过信任，就算他能记住你，你也不过是他手中一枚即将落子的棋子，用不用你，把你用在棋盘上的哪个位置，都有他自己的考量，棋子终归只是棋子，执棋的人把它落在棋盘的任何位置上，都不值得沾沾自喜。
见顾青不言不语，张九章捋须换了个话题。
“你与怀锦说的三国故事，倒是颇为有趣，怀锦将你说的故事都记下来了，老夫有幸一观，正看到曹孟德与刘玄德煮酒论英雄，不得不说，你的才学一次次出乎老夫意料，昨夜老夫又看了一遍陈寿所著的《三国志》，对比了你的三国故事，虽说你说的故事颇多虚构之处，倒也基本符合三国史实，随驾华清宫之前，你与怀锦多说几个章回，也好解解老夫之馋。”
顾青谦逊笑道：“侄孙不过是胡乱编了一个故事哄怀锦的，二叔公也有兴趣么？”
张九章笑道：“胡编乱造能编得如此合情合理又生动有趣，可见你才华出众，你说的故事里，将三国之乱世娓娓道来，文士之谋略，武将之血勇，枭雄之酷烈，天下之动荡，皆在故事中，谋士用计也好，武将鏖战也好，处处皆引人入胜，令人不忍释卷……”
顾青很无语，没想到在大唐居然有人催更，催更的还是朝堂九卿之一。
话说，要不要跟张九章收费呢？不要钱，给肉吃就好。
“好好把这个故事讲完，老夫觉得你说的故事不简单，相比之下，陈寿的《三国志》未免单薄了许多，而你说的故事里，那些谋士用计之妙，颇值思量，老夫已嘱咐怀锦好生收藏文稿，将来老夫亲自润色，再刻印成书，尔之文名亦当再次震动天下。”
……
顾青老老实实在张九章府上养伤。
数日以后，顾青身上的伤基本痊愈了，后背本就是皮肉之伤，收口愈合就好，严重的是大腿上扎的那一刀，给自己捅刀这种事，顾青没经验，扎大腿那一刀没控制好力道，显然扎得深了一些，不仅痛得要命，治疗起来也特别麻烦。
第八日的时候，顾青在张怀锦的搀扶下，已经能够勉强一瘸一拐下地了。
也是在这一天，顾青终于吃到了心心念念的烤羊腿。
对于吃，顾青是很讲究的，绝不委屈自己。在得知自己能够吃肉后，顾青第一时间冲到了厨房，目光灼热地盯着张家的厨子烤羊腿。
在顾青的目光逼视下，张家厨子很紧张，手艺似乎有点失常，顾青眼尖地发现烤羊腿之前的准备工作被厨子漏掉了好几样。
顾青顿时不悦，多日以来的第一顿肉，怎能被厨子糟蹋？
“你滚一边去，我来做！”顾青不客气地将厨子推到一边，亲自上手操作。
“肉要用盐和香料事先腌制，还要顺着肉的纹理划几道口子，方便盐和香料入味……”顾青一边说一边操作，轻轻抚摩着一只去了皮的白花花的羊腿，目光深情得像看着相恋多年的情人。
厨子被顾青的深情目光弄得不寒而栗，然后情不自禁反省自己的错失，难道因为自己缺少对待食物如情人般的热情，所以自己的厨艺才无法突破瓶颈，久久不得进步？
可是……对一坨白花花的肉太过深情，是不是有点变态？
“……接下来要在羊腿上洒一点酒，密封半个时辰，这样烤好以后能够去除膻味，使肉愈发香嫩。”
张怀锦扶着顾青的胳膊，一脸好奇地注视着顾青的侧脸，越看心中越欢喜。
顾阿兄虽说长得不够喜庆，但他的侧脸还是很英俊的，尤其是专注做事的时候，显得愈发迷人。
可是……为何他中意的偏偏是阿姐，而不是她呢？
张怀锦苦恼极了，她忽然觉得自己长大了，有了成年人才有的情愁。
“顾阿兄，你上次回青城县与阿姐见了面，阿姐还好么？”张怀锦眨着眼问道。
顾青的注意力完全在羊腿上，心不在焉地道：“还好还好，你阿姐仍旧又白又嫩，可惜没有腌入味，洒上点香料就完美了……”
“顾阿兄说什么呢！”张怀锦跺脚气道：“我问的是阿姐，不是羊腿。”
顾青勉强回过神：“我说错了吗？你阿姐和羊腿一样又白又嫩呀。”
“不是的！”张怀锦不满地又跺脚，见一旁的厨子正支楞着耳朵一脸八卦的模样，张怀锦踹了厨子一脚，将他赶出了厨房。
“我问的是，你和阿姐是不是发生了什么？我总觉得你回了长安后，提起阿姐时表情跟以往不一样了。”
说起伤心事，顾青顿时觉得眼前的羊腿都不香了，幽幽叹道：“我跟你阿姐求亲，那场面浪得飞起，结果却惨遭你阿姐拒绝，怀锦妹妹，我跟你说，你阿姐可能不太正常，正常女子不可能拒绝我这样的人间绝品，比方说，如果我现在向你求亲，你会答应嫁给我吗？”
张怀锦听到顾青跟阿姐求亲，顿时心中一沉，接着听到阿姐拒绝了顾青，尽管是件悲伤的事，可她不知为何心里暗暗雀跃欢喜，最后听到顾青向自己求亲，心跳陡然加快了，俏脸红得像一只熟得滴水的蜜桃。
“我，我我……会答应的呀。”张怀锦垂头低声道，说完害羞地扭过身，双手捂住了脸，两脚不停地原地直跺。
顾青却视她的害羞如无物，嘴角一扯：“呵，你想得美。”
张怀锦害羞的表情顿时像中了冰冻魔法一般僵住。
顾青两手一摊，道：“你看，正常女子怎会拒绝我这样的才俊？比如说你，表现得就很正常，但是你阿姐居然拒绝我，你说她的审美已然歪曲到了一个怎样骇人听闻的地步？再过一千年，你阿姐这样的属于心理疾病，得治！”
张怀锦心中五味杂陈。
想哭，想发火，还想揍人……
顾青没注意到她失神的表情，对于张怀锦的心思，顾青早有察觉，不过他并未放在心上，在他心里，张怀锦还只是一个小姑娘，哪里懂得大人的情情爱爱，小姑娘的爱情是盲目冲动且易变的，顾青作为一个活了两辈子的成年人，怎么可能将小姑娘的青涩爱情当真？
在感情方面，顾青迟钝得不行，心里住了一个张怀玉已够他累的，哪里容得下张怀锦。
顾青拍了拍张怀锦的肩，沉声道：“你阿姐有病，你要帮我劝劝她，有空用你的口吻帮我写封信给她，劝她赶紧接受我，不要再矫情了，对了，免费送你一句诗，这句诗也写在信里，‘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你劝劝阿姐，赶快折了我这朵娇花，迟恐生变，白白便宜了别人。”
张怀锦气坏了，转过身背对着他，语气冰冷道：“我为何要帮你？”
顾青推了她一把，嗔道：“莫闹！你是我未来的小姨子，你不帮我谁帮我？听话，今晚就写。”
张怀锦暗暗气苦，眼眶都红了，强忍着不哭出来。
嘱托完终身大事，顾青心情愈发放松，注意力重新回到羊腿上，越看越香。
“吃烤羊腿吗？等会儿烤好了给你留最嫩的一块。”顾青一边腌着羊腿一边道。
张怀锦仍背对着他，没吱声，泪水已在眼眶里打转了。
顾青不满地提高了声调：“问你话呢，到底吃不吃？不吃我一个人全吃了，你莫馋我。”
正在伤心的张怀锦闻言下意识地脱口而出：“吃！”
说完后张怀锦一愣，满心悲伤的思路被搞得好乱，只好暗暗痛恨自己的不争气。
顾青浑然不知张怀锦此刻的心路历程复杂得能写一本二十万字的小说了，这本小说里轰轰烈烈的爱恨情仇最终居然屈服于美食，好没骨气的渣桥段……
“想吃烤羊腿就要做出一点贡献，去你家的冰窖里偷点冰镇的葡萄酿来，莫被你二祖翁发现，不然咱俩都要受罚。”
“好啊好啊！”
张怀锦欢快地答应，正打算蹦蹦跳跳跑出厨房，然而神情一呆后，张怀锦赫然惊觉，自己此刻的心情难道不应该是被情所伤而哀怨悲怆吗？
忽然对自己充满了厌恶感，人生真是好泄气，好颓丧啊……
看着张怀锦离去的背影，顾青嘴角微微一扯。
未经患难，不见风雨，爱情怎能刻骨铭心？
这个道理，张怀锦不懂。
炭火架在厨房外的院子里，炉内烧得通红，顾青仔细且谨慎地翻动着羊腿，白嫩的羊腿被炭火烤过后，滋滋地往下滴油，渐渐地，两面已呈现金黄色，院子里散发出一阵阵浓郁的肉香味，引得张府的下人们在远处偷偷窥视。
张怀锦心不在焉地盯着炭火上翻转的羊腿，双手托腮目光空洞，魂魄不知飘向何方。
“‘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张怀锦喃喃念诵，幽幽自语道：“顾阿兄真是好才情，随口一句便是传世佳句……没错，顾阿兄这般才俊，正常的女子确实不会拒绝他，唉，阿姐怎会……”
忽然，张怀锦猛地一拍大腿，啪的一声脆响，力道没控制住，张怀锦哎呀一声，眼中顿时疼得泛泪，小嘴委屈地瘪了起来。
顾青被吓了一跳，手里的羊腿差点掉在地上毁了，惊魂未定地看了她一眼，目露凶光指了指她：“警告你第一次，再敢吓我，定斩不饶。”
张怀锦抹了把泪花儿，然后挺起了不甚饱满的小胸脯，神情严肃地盯着顾青道：“顾阿兄，我决定了！”
“决定什么？”
“我决定……要打败阿姐！”张怀锦说这句话时表情布满了神圣的光辉，严肃得像一位战前磨刀的悍卒。
顾青一愣，迅速瞥了她一眼，注意力马上回到羊腿上，淡淡地道：“不是我看不起你，你可能打不过你阿姐，咱俩联手都打不过。”
“哎呀，不是你说的那种‘打’啦！”
“徒手和兵器你都不行。”顾青不客气地又补了一刀。
“不是！”张怀锦气坏了：“我是说，我要打败阿姐，把你的心从阿姐那里夺过来！”
“所以，你们还是要打？”
“不是你说的那种打啦！”
“那你告诉我，你要怎么打？”
张怀锦呆住，是啊，怎么打败阿姐呢？
接着张怀锦气急败坏地跳脚：“我不管！反正我要打败阿姐！啊啊啊啊啊！你是我的！”
“羊腿熟了，嗟！来食！”
“哦。”
……
养伤十日，顾青的伤基本痊愈了，大腿还有些痛，走路略微不便，但已无大碍。
第十日清晨，长安城从兴庆宫到春明门，一路清街扫尘，羽林卫将士披挂戴甲，旌旗招展，金黄色的御辇从宫门内缓缓启程，帝王出行，仪仗过万，扈从如云。
顾青坐在马车上，他的马车落在李隆基仪仗的末尾，跟那些金黄奢华的仪仗车队比起来，顾青乘坐的灰篷马车显得格外突兀，像一只耗子在一群猫的胯下窜来窜去，有种淡淡的羞耻……
沿途能听到百姓们隐隐约约的山呼称颂声，发自内心的对这位开创了盛世的帝王表示敬仰和感激。
顾青听着百姓们远远的欢呼颂扬声，心情有些复杂。
无论这位帝王晚年多么昏庸多么不堪，他终究开创了一个闪耀华夏文明史上下千年的盛世，盛唐以后，再无盛唐。他的过失与昏聩，终归掩盖不了他的煌煌功绩。
但愿，自己的到来能够挽留住这即将逝去的盛世。
仪仗出行，羽林卫和左卫将士开道封路，从长安城到骊山，一路浩浩荡荡，队伍仪仗长达十里，随驾的文官武将宫人宦官不计其数。
走了大半天，快到傍晚时分，终于到了骊山脚下。
早有宫人力士准备好了软辇，李隆基和杨贵妃在山脚下了御辇后，便登上了软辇，被力士抬着上了山。
顾青也分到了一乘软兜，抬他的力士矫健且有节奏地往山上走去。
一个时辰后，终于在华清行宫前停下，李隆基和杨贵妃在文武朝臣和宫人将士的恭送下，二人携手进了行宫的正门津阳门。
直到李隆基和杨贵妃进去许久，顾青才得了宦官的传话，朝臣及扈从可入宫了。

第一百九十六章 骊山逃工
君臣到了骊山华清行宫，差不多安顿完毕后，已是深夜了。
李隆基和杨贵妃应是累了，命宦官传出口谕，诸臣各自安歇，不必躬亲问安。
顾青被分在靠近御汤旁的宾馆里，与之同住的还有几位舍人和内官。在宾馆独立的院落里，顾青被分在一间不算宽敞的斗室内。
此时万籁俱寂，寒风凛冽，不远处的御汤方向传来阵阵丝竹声。
不得不佩服李隆基的精力，风尘仆仆赶了一天的路，居然还有精神观赏歌舞，用屁股想都能猜到，李隆基和杨贵妃或许是一边泡温泉一边赏歌舞。
想来也是，大老远从长安跑到骊山，不就是为了泡温泉么？
华清行宫的温泉不止一处，每处温泉皆以“汤”为名，这个“汤”字便代表了温泉和泡澡，后来这个字漂洋过海，被日本人发扬光大，很多不可描述的动作片里，女主角往往是某某汤的女将，或是女主角“一泊二日”什么的，都是在这个“汤”里发生的故事。
饮水思源，看片也要思源。“汤”的含义，便是从唐朝发源的。知其然亦知其所以然，看动作片如果有了浓浓的学术氛围，每一个动作就能升华到灵魂与艺术的高度。
华清行宫里最顶级的汤名叫“星辰汤”，这个汤连李隆基都不敢享用，为什么呢？因为这个星辰汤是太宗皇帝李世民用的，作为李家子孙，李隆基是绝对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敢用太宗皇帝的专属澡堂子。
贞观十八年，李世民下旨在骊山修建汤泉宫，即如今的华清宫，在华清宫最靠近温泉泉眼的旁边，修建了御用的星辰汤，专供李世民本人泡温泉用。
相比李隆基肆无忌惮的豪奢享乐，李世民泡温泉都是谦逊且心虚的，泡过几次星辰汤后，李世民还亲笔写过一篇名叫《温泉铭》的短文，他在短文里向天下人解释说，“朕以忧劳积虑，风疾屡婴，每濯患于斯源，不移时而获损。”
意思就是，我身体有风疾，泡温泉才能缓解风疾发作时的痛苦，所以才会这么奢侈地泡温泉，不是我贪图享乐，我其实是在治病，求不打脸。
开国帝王泡个温泉都如此谦逊不安，特意写一篇短文向臣民们解释，可见打江山的老一辈何等朴实。
到了李隆基这里，这位太平天子可就没那么谦逊了，温泉泡得理直气壮，不仅不向天下人解释，还堂而皇之带着小娇妻一起泡。
江山社稷走上坡路还是走下坡路，从帝王对待天下的态度可见一斑。
这晚顾青睡在宾馆里，折腾到半夜才睡着。然后他做了一个梦，梦见华清宫里欣赏歌舞和泡温泉的主角变成了自己，一队队歌舞伎在他面前挥舞水袖翩翩起舞，可是她们唱的和跳的自己怎么也看不明白，顾青不耐烦地命她们退哈，谁知她们死活都不退哈。
顾青气坏了，当即就掀了桌子，她们还是不退哈，顾青不知为何看到了旁边宫装艳丽的张怀玉和张怀锦，顾青如同找到了帮手，急忙让姐妹俩帮忙把那群歌舞伎赶出去，姐妹俩开心地将歌舞伎踹出了殿外，然后……她们居然在顾青的面前跳起了舞。
张怀玉啊，宫装艳丽打扮啊，娘们儿叽叽的跳舞啊……
那画面敢想象吗？
顾青啊的一声吓醒了，整个人从床上弹了起来，一脸惊魂未定地拍着胸脯。
幸好是梦，如果是真的，顾青可能会自剜双目，从此累觉不爱。
一晚没睡安稳，天刚亮顾青便起了，穿戴好后走出房门，看到远处层峦叠起的山峰，和冬日萧瑟的树林，凛冽的寒风拂面而来，空气中夹杂着几许炊烟的气息。
顾青深呼吸几次，头脑顿时一清。
门口站着两名小宦官，见顾青起了，宦官笑着向他行礼问好，然后告诉他，稍停有御赐膳食送来，请顾青稍候。
顾青亦笑着道谢，转身回屋安心等膳食。没多久，宦官拎着漆木食盒进来，食盒里热气腾腾，御赐的膳食倒也没什么精贵之处，并没有想象中的山珍海味，只有一些寻常人家吃的东西，黄金酥，蒸肉，奶糕等等。
尽管顾青对这些膳食并无食欲，然而御赐之食不敢不吃，更不敢浪费，宦官站在他面前笑吟吟地盯着呢。
顾青只好被赐了毒酒般悲壮地一口气扫光了，待小宦官收拾了盘碟告退后，顾青才敢走出房门。
出宾馆的院落往右数百步便是李隆基和杨贵妃居住的温泉行宫，那里禁卫森严，未经宣召不得靠近。
往左是供奉大唐历代先帝的长生殿，那里戒备倒是不森严，但顾青没兴趣去观赏死人牌位。
正前方是九龙湖，是人工挖掘后引骊山之水而蓄成的人工湖泊。
顾青想了想，决定去九龙湖看看。
走到湖边时，迎面行来一队宦官宫女，簇拥着一位宫装女子，顾青一见那女子顿时变色，转身便打算避开。
刚转身便听那女子也看见了他，忽然怒喝道：“来人，将前面那恶徒拿下，扔进湖里！”
顾青大惊：“慢着！公主殿下，这个玩笑可开不得！”
宫装女子正是万春公主，真是拆不散的孽缘，哪里都能遇见她。
不过想想也正常，亲爹和后妈度假泡温泉，做女儿的蹭一蹭温泉合情合理，反正这些皇子啊公主啊又不用上班，也不用创业赚钱，一辈子无所事事像个无业游民，属于大唐社会的极不稳定因素，相比皇子们结伴骑马踩踏农田游猎，万春公主只是蹭蹭温泉已经算得上温婉淑德，宜室宜家了。
见吓住了顾青，万春公主忽然咯咯一笑，随即板起俏脸哼了一声，道：“叫你鬼鬼祟祟不干正经事！”
这女人是个麻烦，早早避开为上。
顾青当即行礼，道：“臣无意冒犯公主殿下銮驾，臣这就避开，臣告退。”
说完顾青规规矩矩往后退。
万春公主却叫住了他，挥手令旁边的宦官和宫女退开，道：“本宫独自游湖也是无聊，顾长史可陪本宫游览。”
“殿下恕罪，臣还有事，不敢叨扰殿下……”
万春公主俏脸一寒：“叫你陪你就陪，本宫的话不管用了吗？”
顾青心中不悦，但还是忍住了气，淡淡道：“既然殿下有令，臣不敢不遵。殿下先请。”
万春公主见顾青的表情有些发冷，心情顿时有些复杂，一方面觉得有点解气，另一方面又觉得自己太无理取闹，惹人讨厌。
二人沿着湖边散步，后面跟着一群宦官宫女。
顾青隐隐落后万春一肩，二人保持着这个节奏走了很久，一路沉默。
顾青是不想说话，万春想找个话题打开二人的僵局又不知从何找起。对于顾青，万春心里其实是很矛盾的，一方面欣赏顾青之才，他的几首诗万春暗地里早已背熟，时常咏诵几句来回味其中的韵味，另一方面，顾青终究是第一个看光了她身子的男子，万春不得不耿耿于怀，每次想到那天晚上的不堪画面，便有一种想杀了顾青然后悬梁自尽的羞愤感。
在这种矛盾心情下，万春每次看到顾青难免没什么好脸色，可话说得过重了，心里又隐隐有些歉意，这种小儿女心态，初中没早恋过三次以上的人不会懂。
眼睛眯了一下，万春忽然抬手指向骊山的后山，强行找了个话题道：“知道那里是什么吗？”
顾青顺着她的手指方向看了一眼，淡淡地道：“臣不知。”
华清行宫又称“冬宫”，是李隆基每年冬天必来的避寒之地，以李隆基享乐奢糜的性子，华清宫这些年一直在扩建宫闱建筑，以九龙湖为中心点逐年向四周扩建延伸。
万春刚才手指的方向正是骊山的后山腰，那里是一大片工地，工地上的工匠和民夫正热火朝天地修建新的宫殿和长廊亭台。
万春哼了一声，道：“再过两年，华清行宫会比如今更大，有更多的亭台楼阁供人赏玩，你若不得罪本宫的话，待新的宫殿落成后，本宫可带你来游玩，还可央父皇赐你温汤沐浴。”
顾青不感兴趣，敷衍地拱手：“臣谢公主殿下赏赐。”
万春公主指着远处的工地道：“你既是大唐的才子俊秀，此时何不赋诗一首，若诗句佳妙的话，本宫可帮你呈于父皇面前，说不定父皇一开心便升你的官儿呢。”
顾青瞥了一眼远处的工地，见飞檐画角黄墙红砖琉璃瓦在骊山的茂密树林里若隐若现，工匠们搭着架子站在屋顶正如火如荼地描着龙凤图腾。
顾青不知为何忽然脱口道：“一砖一瓦皆是民脂民膏，臣无诗可作。”
话刚出口，顾青顿觉失言，急忙道：“殿下恕罪，臣出言冒失了。”
万春公主一愣，嘴里念了一遍顾青刚才的话，神情忽然变得意兴阑珊，叹道：“你说的没错，本宫不怪你。其实……父皇的宫殿已经修得够多了，实在没必要每年动用民夫工匠修个没完，天家倒是享乐了，苦的终究是子民。”
“殿下是天家贵胄，能这么想足可见心地善良。”顾青不轻不重一记马屁送上。
一句没什么诚意的夸赞，万春却忽然开心起来，眼睛笑得弯成了新月：“你觉得本宫心地善良吗？”
“是的。殿下金枝玉叶尊贵之身，能想到黎民之苦，当然很善良。”
万春高兴地道：“改日本宫便跟父皇说说，求他停了骊山行宫的工事，既然你夸我善良，总要名副其实才好。”
“殿下不必如此，陛下乾纲独断，莫惹陛下不快。”
“无妨，父皇宠我，我去求他，他定会答应的。”
……
骊山后山，茂密的丛林里，三名民夫模样的中年男子正猫着腰躲在丛林中。
冬日的树林并不是理想的藏身之所，万物萧条，树上的叶子都枯黄掉落，地上铺着厚厚一层干枯的落叶，可树林却显得空空荡荡，几乎一眼能将林子里的一切尽收眼底。
三名民夫是从骊山行宫的工地里偷偷逃出来的。
为首的一人个子魁梧，三十多岁年纪，一手扶着树弯腰喘着粗气，另外两人不管不顾地一屁股坐在厚厚的落叶上，仰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
“赵阿兄，我们就这么跑出来，家人恐会遭殃呀。”一个身材干瘦的汉子神情惊惧地道。
为首的那人姓赵，显然是拿主意的人，闻言狠狠朝地上呸了一口，恶声道：“再不跑的话，你我都要累死在工地上了，看看咱们身上的鞭痕，将作监那群畜生，下手可真狠，稍慢一步便是劈头盖脸一顿鞭子，饭也不让吃饱，咱们的口粮不知被那群畜生克扣了多少，还让咱们干重活，知道这几个月工地上活活累死了多少人吗？”
“累死也是咱们的命，不认命怎么办？”一人哭着道。
另一人惴惴不安道：“赵阿兄，咱们这是逃徭役，将作监会追究的，家都回不去了，我家中妻儿老母尚在……”
赵阿兄目露凶光，道：“回去干活是个死，不回去也是个死，你我还有选择吗？至于咱们的家人，咱们若死在工地上，你觉得家人会过得好吗？索性不如逃了，从此隐姓埋名找个别的活计，挣得银钱后偷偷送回家里，妻儿老小也有个活命的底气。”
另外两人互相看了一眼，然后迟疑地点头，逃都逃了，如今只能相信赵阿兄的话，总之，开弓没有回头箭了。
赵阿兄宽慰道：“放心吧，逃之前我左右衡量过，如果咱们死在工地上，家里顶梁柱没了，家里的老弱妇孺多半活不过几年，但是咱们若逃了，去长安附近的城池找找新的活计，挣钱后偷偷送回家，大家都能好好活下去，相信我，我带你们过好日子。”
既然达成了共识，三人也就不再犹豫，看了看远处的工地，一人轻声道：“将作监此时恐怕已发现咱们逃了，咱们必须赶紧离开骊山……”
赵阿兄沉声道：“再等等，等天黑，今早听将作监的畜生说，天子昨夜巡幸华清行宫，此时山上山下戒备森严，咱们走出山林就会被禁卫拿下，耐心等等，天黑后下山或许能跑出去。”

第一百九十七章 君臣奏对
华清行宫内有亭台楼阁无数，有专门供奉大唐先帝的长生殿，也有专门供李隆基欣赏歌舞的宜春阁，除此之外，还有湖泊池塘水榭长桥，当然还有骊山最大的特色，温泉汤。
宫殿楼台修建之华丽奢靡，气势之恢宏雄伟，犹胜兴庆宫几分。
许多年后，华清宫被毁于战火，后世游人看到的骊山华清宫是重新修建的，不仅格局和建筑上改动了许多，也少了大唐原汁原味的那股气势。
李隆基的晚年生活大多在美色和歌舞中度过的，辛苦了半辈子，天下已安，如何享受余生便成了他最烦恼且最幸福的事。
宜春阁里，李隆基坐没坐相，半瘫半躺靠在软垫上，赤足盘腿发鬓凌乱，阁楼中央，一群舞伎正随着音乐翩翩起舞，李隆基已微醺，醉眼迷蒙地呵呵直笑。
乱花迷眼，对酒当歌，人生似乎已没有缺憾了。
一名宦官在舞伎们的婀娜身躯中匆匆穿行而入，神情惶恐地走到殿下站立的高力士身边，附在他耳边轻声说了一句话，高力士原本笑吟吟的脸色猛地一变，急忙凑到李隆基身边。
“陛下，长安有急奏。”
李隆基睁着微醺的眼，醉态憨然地笑道：“所奏何事？交给陈希烈和杨国忠处置便可，莫扰了朕的兴致。”
高力士再上前一步，轻声道：“陛下，晋国公，开府仪同三司，右相李林甫，今早辰时……薨殂。”
李隆基一呆，愕然望向高力士。
高力士直视他的眼睛，缓缓点头。
李隆基皱眉，烦躁地挥了挥手，令殿内歌舞停下。
高力士轻声道：“陛下是否起驾回长安吊唁李相？”
李隆基刚待点头，接着神情一顿，缓缓摇头，沉声道：“不合君臣之礼，朕不能亲自前往，可遣太子代朕赴李府吊唁……”
同殿君臣数十载，无论后期李隆基与李林甫之间怎样的明争暗斗，终究有着数十年的君臣之情，李隆基沉默片刻，眼眶很快泛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但就是没流下来。
深吸了口气，李隆基憋回了眼泪，神情又恢复了冷漠高傲的帝王模样，沉吟半晌，缓缓道：“李相辞世，朕要有所表示，高将军，传朕的旨，追封李林甫为太尉，扬州大都督，追赐李府黄金百两，丝帛千匹，可许以亲王礼厚葬。”
高力士躬身领旨，然后缓缓退出大殿。
李隆基盘腿独自坐在殿内，神情依然阴郁沉寂。
帝王都是铁石心肠，李林甫的死只是令李隆基有过短暂的悲伤，情绪很快平复下来，此刻李隆基脑子里想的是朝堂的局势。
右相李林甫告病数月，基本已经不问朝政了，可是麾下的党羽却仍奉李林甫为朝堂派系之首，简单的说，李林甫处不处理朝政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所代表的象征意义，只要李林甫活着，哪怕什么事都不干，朝堂的各个派系仍是平稳的。
李隆基谋人半生，所求的无非便是一个“稳”字，朝堂稳了，人心才不会动荡，人心思定，天下事才有可为的前提，朝堂稳，天下才稳。
然而李林甫的薨逝，朝堂原本属于右相的势力顿时土崩瓦解，这派势力极其强大，一度将东宫太子都打压得抬不起头来，李林甫一死，麾下的党羽要么辞官，要么被别的派系拉拢，要么等着太子和杨国忠两派的疯狂清算，可以想象朝堂又将陷入一阵混乱之中。
李隆基如今要做的，便是用极快的速度，将朝堂局势重新平稳下来，朝堂一乱，忙的是他这个天子，谋事太费脑子，做事太耗体力，耽误他安享骄奢淫逸的晚年生活，这可不能忍。
李林甫死后，长安朝堂分为三个派系，其一是东宫，其二是杨国忠的新兴派系，其三是中立逍遥派，除此之外，军方各卫大将军有着各自的小山头，权贵公侯也有各自的小团体，再加上驻扎边境的十镇节度使，期间还有那些不争气的皇子们暗搓搓地兴风作浪，看似风平浪静的朝堂，其实一直暗流涌动，很多不可告人的事都被各方有默契地隐藏在阴暗处。
抛开逍遥中立派不算，如今朝堂最大的两个派系是东宫和杨国忠，李隆基对东宫一直怀有戒心，从册立李亨为太子的那天起，李隆基便一直在有意无意地打压抑制东宫势力的发展，毕竟太子是天下唯一一个能名正言顺继承皇位的人，李隆基害怕太子脑子忽然不冷静，纠集军队搞出什么“清君侧”之类的把戏，这种事在大唐历代帝王里出现太多了。
杨国忠因为杨贵妃的缘故，李隆基也算信得过，可惜杨国忠能力实在太差了，他所代表的新兴派系委实无法与东宫抗衡，所以前几日李隆基才不得不借由济王圈地一事帮着杨国忠狠狠打击了太子一回，原本只是场边的裁判，可是其中一位选手太弱，裁判不得不出手拉偏架不说，还亲自帮着选手揍另一个选手……
当裁判好累啊，杨国忠不争气，最终还是李隆基一个人扛下了所有。
以目前来看，仅仅靠杨国忠是抗衡不了太子的，李隆基左右思量，觉得还应该扶持一个人，然而朝堂虽然人才辈出，但真正能自成一派助李隆基平衡朝局的人却一个都没有，陈希烈虽为左相，但性格失之柔弱无魄力，余者诸如李泌，房琯，韦见素，崔涣等人，要么早已站好了阵营，要么才干胆略有欠缺。
人才不是没有，但李隆基眼里的这些人才，或多或少有缺陷，造福一方可以，左右朝堂局势却不行。
李隆基越想越烦躁，坐在殿内自己斟满了一杯酒，然后一饮而尽，神情阴郁地叹息。
李林甫这一死，实在是给大唐的朝堂添了不少麻烦。
……
傍晚时分，顾青也得到了李林甫去世的消息。
对于李林甫的死，顾青无悲无喜。严格说来，自从来了长安，他与臭名昭著的奸相却连一面都没见过，但明里暗里有过几次交锋。
此刻顾青心里唯一的念头是庆幸，庆幸自己命大。
以顾青得罪李林甫的次数和力度来看，如果李林甫身体没毛病，有精力有时间的话，以顾青的斤两，大概会被李林甫玩死。
“口蜜腹剑”的称号不是白来的，论谋略论智慧论斗争经验，李林甫比顾青不知强了多少，幸好顾青到长安时李林甫已病入膏肓，就算顾青得罪了他几次，李林甫也没心思跟他这个小人物计较，后来左卫贪腐案算是把李林甫得罪狠了，然而那时李林甫正处于风口浪尖，不敢报复顾青，顾青算是逃过一劫。
再后来，李林甫已然奄奄一息，更没有精力报复了，直到今日李林甫去世，顾青不得不庆幸，自己什么都没干，就这样活活熬死了一个敌人。
所以说，人生在世如果做不到快意恩仇的话，一定要多保重身体，身体强壮了，不但会延长自己的生命，偶尔还能收获一些意外的惊喜，活活熬死仇人也是很有快感的。
一朝宰相去世，顾青连一丝悲伤的感觉都没有，暗暗庆幸了一番后，马上把这件事抛之脑后。
盘腿坐在自己的屋子里，顾青正无比煎熬地吃着御赐的晚膳。
门外有宦官尖着嗓子轻声道：“顾长史，陛下欲游赏骊山，朝臣当随驾而往。”
顾青叹了口气，朝门口道：“我正在用膳，可以晚一点么？”
宦官彬彬有礼却语气坚决地道：“顾长史，君臣有礼法，没有陛下等臣子的道理，还请顾长史马上出行随驾。”
顾青看了看面前的饭菜，味道委实不怎么地，索性放弃吧，饿一顿死不了的，回了长安天天吃烤羊腿补偿自己。
于是顾青搁下了碗筷，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冠后，打开门随宦官前往宜春阁。
刚到宜春阁前的广场上，天子的仪仗已徐徐启行。
李隆基身着常服，在两三百名羽林卫的簇拥下，面无表情地朝山上走去。
仪仗的后面，跟着几名朝臣和宦官，众人一声不吭默默随行。
顾青算是迟到，很低调地跟在队伍后面，心中却暗暗腹诽。
皇帝晚饭后散个步而已，居然也摆这么大的排场，累不累？
沿着骊山星辰汤后面的山道缓缓上行，队伍越走越长，前方数十名羽林卫开道，李隆基走在中间，后面跟着顾青等随驾朝臣，仿佛感受到李隆基阴郁的心情，数百人的队伍鸦雀无声。
快天黑时，众人已走到骊山的山腰，四周一片茂密的树林，这里是没被开发的野外，仅有一条小径通往上下。
随驾的高力士见天色已晚，于是上前劝道：“陛下，已天黑了，不如回驾华清宫吧。”
一路上山，李隆基脑子里一直在思考朝堂局势，直到高力士提醒，李隆基才回过神来，往山下一看，不知不觉竟走了这么远，那些随行的朝臣们都有些支撑不住了。
目光随意地在随驾朝臣队伍中一扫，李隆基看到了人群里的顾青。
没办法，顾青在人群里太显眼了，明明年纪最轻，走了半截山道此刻的模样却最为不堪，别人顶多喘粗气，顾青却已是上气不接下气，弯腰扶着膝盖，衣冠凌乱发鬓披散，活像满身大汉刚从他身上下来。
李隆基皱了皱眉，道：“顾青，近前来。”
顾青一愣，但还是一步一步地挪到李隆基面前。
李隆基上下打量着他，摇头道：“顾青，你这身子可不行啊，朕已是六十多岁年纪，走山道仍有余勇可贾，那些随驾的朝臣年纪都比你大，他们也没你这般不堪，年纪轻轻的，为何身子如此柔弱？”
顾青苦笑道：“不敢欺瞒陛下，臣忙着随驾，来不及用晚膳，故而体力不支。再说陛下龙精虎猛，年已花甲仍有食牛之气，您当年也掌过帅印，军伍之中操练打熬，陛下的龙体打下了基础，说您活万岁有点虚假，但臣以为，陛下活一百五十年问题不大。臣没有陛下的荣耀经历，身子哪里敢与陛下比。”
一番解释里居然顺手还拍了几句马屁，身后的朝臣们暗暗鄙夷的同时，李隆基却龙颜大悦，哈哈笑了两声，一整天的阴郁心情随着顾青的马屁也松缓了许多。
“你啊，真会说话，每次你说完逢迎之辞，朕都觉得不赏你点什么未免对不起你的巧言令色。”李隆基大笑，心情愈发开朗了不少。
顾青陪笑道：“臣食君俸禄，不需要别的赏赐，只盼能多为陛下分忧，让臣尽一尽臣子的本分，才不愧对朝廷每年给臣发下的俸禄粮米。”
李隆基叹道：“是啊，世人都想着当官，因为当官有权，当官威风，满朝文武里，真正念想为君分忧者能有几人？”
天色愈发黑了，高力士不由有些着急地劝道：“陛下与顾长史相谈投机，不如下山回宫，与顾长史酒宴上酣谈如何？”
李隆基不在意地挥挥手，道：“让随驾的朝臣们都回去，朕不需要他们跟随，顾青，你与朕在此多赏赏风景，看看骊山日落后的余晖，如何？”
顾青其实也想下山，但李隆基发话，他还是不得不道：“臣遵旨。”
高力士早看出李隆基今日心情不好，于是不敢再劝，转身让随驾的朝臣们都下山，李隆基的前后留了百余名羽林卫随侍。
李隆基转身看着骊山尽头西沉的落日，仅剩了一轮余晖，在奋力抵抗着黑暗的侵噬，渐渐地，天边只残留了一丝黯淡的光晕。
“李相薨逝之事，你听说了吧？”李隆基缓缓道。
“是，臣已听说。”
“你与李相似有恩怨，朕想知道，你如何评价李相其人？”
顾青垂头道：“臣位卑言轻，不敢妄议宰相。”
“无妨，就当闲聊，说错了话朕不会怪罪。”
顾青想了想，道：“李相执宰大唐十九年，行政突出，谋略不凡，但格局有失。”
李隆基饶有兴致地笑道：“‘格局有失’？你仔细说说。”
顾青低声道：“陛下，君权与相权，虽是互辅，但也互相冲突，陛下是君，宰相是臣，君上的意志往往放眼全局，但宰相的意志却不一定，他眼里看到的除了朝政之务和黎庶之祉，他还有私心私利，这是人之常情，任何人都无法避免。所以历朝历代的宰相，麾下都有攀附他的党羽，党羽势大，羽翼丰满，往往阳奉阴违。”
李隆基的笑容渐渐收敛，目光奇异地打量着顾青。
这是他第一次与顾青正式谈论朝政，李隆基没想到顾青这个不满二十岁的少年居然对朝堂有这般见识，委实令他吃惊。
“有私心为何会阳奉阴违呢？”李隆基神情严肃地问道。
“因为私心与公义是对立且冲突的。朝中一旦有了党派之争，难免任人唯亲，明明不合适这个位置的人，偏要将他放到这个位置上，那么这个人在这个位置上能做好他本分内的差事吗？结党的人不会考虑那么多，他要的是党羽占住这个位置，掌握这份权力，别的不予考虑，于是就造成了朝中玩弄权术的人越来越多，肯安心在位置上踏实做事的人越来越少。”
“派系越多，斗争越激烈，朝局越复杂，政令无法畅通，延射到地方官府，更是朝令夕改，一塌糊涂，党争之误，误国误君，故而臣以为，李相一生功过只能说是各半，他的格局配不上宰相这个位置。”

第一百九十八章 无妄之灾
李林甫是怎样的人，李隆基比谁都清楚。
顾青当然也明白李隆基的心思，他问起顾青对李林甫的评价，其实想听的并不是李林甫如何，而是对顾青的考量。
李林甫执宰十九年，君臣相爱相杀半生，顾青所提到的“结党”话题，严格说来是李隆基和李林甫两个人达成的默契。
李林甫需要结党来巩固相权，李隆基需要朝堂结党分出派系，方便他左右平衡。
党争之祸，唐朝的君臣们还没尝到苦果，在这个年代，结党被视为利大于弊可以默许的一种现状。
大唐中期以前是门阀士族的天下，门阀其实本身就是一种深层次的结党，武则天削弱门阀势力，大力推进科考，寒门学子有了鱼跃龙门的机会，但是门阀的势力仍旧存在，如今能站在朝堂里的大臣，大多是门阀士族出身。
比如李林甫，就是李隆基的远亲，唐太祖李虎的五世从孙，比如李光弼，看似大大咧咧，他其实是柳城李氏出身，还有位列大将军的郭子仪，他出身太原郭氏，汉代光禄大夫郭广意的后裔。
满朝公卿皆出身门阀，门阀与门阀之间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和恩怨，结党是无可避免的，所以李隆基对朝堂结党采取默许态度，这一点倒并非昏庸，而是知道无法阻止，于是因势利导，索性利用朝臣结党来达到他平衡朝堂的目的。
皇帝默许结党是为了平衡，朝臣结党是为了私利，但是宰相结党那就是祸害了。
顾青对李林甫的评价，其实也是他的心里话。
前世的他只当过公司领导，没治理过国家。但道理还是懂的，前世他见过别的公司内部搞小团体小山头，这种公司存活时间往往并不长，人浮于事，因私废公，人人为了小集体的利益而勾心斗角，内耗之后，倒闭是必然的。
大唐如今差不多也是这样，鲜花着锦，烈火烹油，无限的荣光背后，早已危若累卵。朝堂党争，节度使拥兵自重，权贵圈地，流民日渐增多，军队渐生暮气，帝王昏庸，朝堂无可用之臣等等，问题太多了。
每个问题单独来看，其实都是小问题，但是这么多小问题加在一起，只消被外部力量轻轻一推，诸多小问题爆发后便是无法挽救的大问题。
这一点，李隆基没看到，他沉浸在温柔乡里谱写他的《霓裳羽衣曲》，权贵们没看到，他们忙着圈占土地，置办家产，朝臣们没看到，他们忙着勾心斗角争名夺利，甚至底层的百姓也没看到，他们以为这盛世还能延续很多年。
众人皆醉，顾青独醒。
可惜的是，顾青评价李林甫的这番话，李隆基的反应只有两个字，“呵呵”。
呵得很诚恳，看得出也是走了心的，但顾青清楚，李隆基并不以为然。
帝王的态度决定臣子的忠奸，如果换了太宗李世民，君臣奏对之时，哪怕对臣子的话再不认同，太宗的态度也是肃然且谦逊的。
李隆基的演技显然比不了太宗皇帝。
“顾卿所言有理，呵呵，有理。”李隆基轻捋青须笑了笑，道：“李相一生有功有过，但他的‘过’，并非结党。”
顾青笑道：“是，陛下果然比臣看得更远，臣对李相的评价不过是孩童呓语，幼稚得很，让陛下见笑了。”
对于刚愎自用的人，永远不要与他争论，总之他说什么都是对的。这个道理顾青上辈子就学会了。
李隆基心情愈发不错，李林甫薨逝带给他的问题和烦恼，此刻已渐渐消淡。死了一个权相，朝堂仍然还是会照常运转，至于后面的问题和烦恼，慢慢解决便是。
“顾卿，随朕再往山上走走，天色已黑，咱们君臣不妨来个踏月寻梅，亦不失为一桩美谈。”
高力士为难地道：“陛下，此地为山道，将作监尚未铺出路来，夜晚难视，山道崎岖难行，陛下若有失……”
李隆基摆了摆手，道：“无妨，让羽林卫点起火把便是，骊山地势算不得陡峭，就算失足摔倒了也无大碍。”
说完李隆基当先朝山上走去，顾青和高力士对视一眼，只好无奈地跟上。
……
山林里的夜晚尤其寒冷，北风呼啸而过，萧条的树干瑟瑟抖动，发出尖利的啸声，仿佛一群厉鬼在人间的夜空里凄厉惨叫。
半山腰背风的一个小山坳里，赵阿兄和另外两名逃工瑟缩在一个天然的树坑旁，三人双臂紧紧相抱，瑟瑟发抖冷得像三个哈麻皮。
“赵阿兄，真的受不了了，我们生火取暖吧……”一名逃工凄然道。
赵阿兄的目光比寒风更冰冷，斥道：“胡说什么！我们是逃工，你以为还是在家种地的时候，随便找堆柴火便可生火了？夜晚火光一起，山下的将作监和禁卫们必然循着火光找来，拿住了咱们至少是流放千里的罪。”
另一人带着哭腔道：“可是再这样下去，我们会被活活冻死……”
赵阿兄冷冷道：“那也要忍着，好不容易逃出来了，这点苦都受不了，被官兵拿住下场比现在还惨。”
“赵阿兄，你说等天黑咱们便逃出骊山，此时已天黑了，为何还不走？”
赵阿兄摇头，道：“等到深夜再逃，此时官兵都没睡下，戒备仍然森严，逃出去的希望不大。”
三人低声说着话，忽然一人发现离他们不远的山道上有人行来，距离很近，隐隐能听到他们的说话声，人群大多是羽林卫官兵打扮，为首两人一个穿着常服，另一个年轻人却穿着官服。
躲在山坳的三人顿时大惊失色，尤其是看到那些羽林卫，三人愈发惶恐不安。
“咱们逃走的事终于被将作监发现了么？所以派官兵上山来捉拿咱们……”一人面如土色道。
“定是如此，否则天黑了这群官兵为何还上山？”另一人吓得浑身直颤。
赵阿兄最为冷静，他不动声色地伏低了身子，悄悄往前凑近，仔细端详了一番山道上的羽林卫，越看越心惊。
赵阿兄虽然是三人中看起来最有主意最有魄力的人，但他终究只是个逃徭役的平民，在徭役之前，他不过是乡下一个普普通通种地的农户，无论见识还是心性，当领导都远远无法称职的。
看到山道上的羽林卫后，赵阿兄立马做出了他自认为最正确的判断。
这群官兵果然是来捉拿自己的，将作监那群畜生好狠毒的心，自己三人不过是逃了徭役，又不是举兵造反，用得着动用如此大的阵仗捉拿咱们吗？
“赵阿兄，咱们跑吧！再不跑就晚了！”
赵阿兄面颊的肌肉微微抽搐，看起来像一只落进猎人的陷阱走投无路的困兽，表情和目光愈发凶狠了。
“已经晚了！既然官兵已经上山来捉拿咱们，想必山下也有官兵把守，咱们逃下山也是死路一条。”赵阿兄神情绝望地道。
“那怎么办？早知如此，还不如不逃呢，平白沾了一桩罪过，也不知被拿住后会不会被官府杀头……”
赵阿兄努力恢复了冷静，深呼吸几口气后，缓缓道：“我不知你们有何想法，但我一定不会再回工地干活了，留在工地迟早会死，还不如搏命一把，今夜若能逃出去，我们便是新生，外面有大把的活路等着我们。”
另外两人神情犹豫了，其实在看到山道上的官兵后，这两人很想跑出去主动自首的，可是赵阿兄的话似乎也有几分道理，自首之后也许会被流放千里，在那荒蛮无人之地度过余生，也许不会被究罪，但还是要在工地上干活，直到活活累死。
犹豫许久，两人互视一眼，然后狠狠一咬牙，道：“我们听赵阿兄的，你说怎么做咱们就怎么做。”
赵阿兄顿时充满了自信，他忽然觉得自己天生就是领导人物，说是天纵之才也不为过。
“躲开山道上这群官兵不难，难的是山下把守的官兵，咱们若要逃出去，首先要瓦解山下把守官兵的阵脚，让他们乱起来，咱们才有可能逃下山。”赵阿兄自信地道。
“如何瓦解山下官兵的阵脚？”
赵阿兄笑了：“年轻之时我听村里一位老读书人说过一个故事，叫‘围魏救赵’，故事原本啥样我记不清了，总之就是让这头的敌人先乱，乱起来后吸引另一头的敌人过来相救，如此，另一头便空虚了，咱们正好趁机逃下山去。”
另一人小心翼翼地道：“这个故事……难道不该叫‘调虎离山’么？”
砰的一声闷响，赵阿兄用拳头成功维护了自己的领导权威。
“还有疑问吗？”
“赵阿兄，具体该如何做？”
赵阿兄起身猫腰，看了看山道上那群官兵的位置和大致人数，目光闪烁一阵后，又莫名其妙地蹲下，从地上拾起一片枯黄的落叶，手指轻轻一折，枯黄的树叶干脆地断成两截。
手上的半边落叶轻轻一抛，落叶随风飘向另一个方向。
“赵阿兄，你这是作甚？”
赵阿兄的信心愈发膨胀了，智珠在握般淡淡一笑，道：“我们放火烧山！”
另两人惊道：“为何用火？”
“冬天干燥，多日无雨，地上的落叶铺了厚厚的一层，再加上此时刮的是北风，风向往南，等那群官兵继续往山上走，咱们便在他们的后方堆积树木点火，断了他们的去路，再分出一人从树林里穿行上山，在他们的前方也点火，断了他们的前路，前后两路被断，这群官兵便被火势包围，如此便死死困住了他们，山上火起，山下的官兵看到后必然发兵来救……”
“山上山下一团乱，官兵们忙着自救，哪有心思再来捉拿咱们？咱们便有机会逃出去了。”赵阿兄越想越觉得自己这个主意简直妙不可言。
另外两人比赵阿兄的见识更少，闻言立马大赞：“赵阿兄高明，跟着你果然没错。”
赵阿兄指了指其中一人，道：“你马上从树林里穿行上山，赶在那群官兵前面点火，你仔细盯着这里的情势，一旦看到我这里火起，你也马上点火，两头放火，关门打狗，不信官兵不乱！”
……
顾青和李隆基走得很慢，就是寻常散步的速度。
二人边走边聊，说话的大多是顾青，李隆基对民间的风土民情好奇，顾青也有意无意在李隆基面前暗示一下民间疾苦，两人于是从民间的土地作物聊到婚丧嫁娶的礼仪，从人均能分得多少土地，聊到土地收成之后折合多少钱，然后互相推算一年种地所得折合多少文钱能够堪堪养活五口之家……
聊的都是很严肃的话题，顾青也很珍惜这次与李隆基聊天的机会，这位天子晚年越来越昏庸，躲在宫闱里沉迷酒色，委实需要有个人暗示他民间百姓多么不容易了，但愿能唤醒这位天子的雄心壮志，让百姓们少遭点罪。
然而，顾青和李隆基都没想到，只不过是寻常之极的晚间散步爬山，居然遭了意外横祸。
从骊山的半山腰往上，走了大约两炷香时辰，大约两三里山路，顾青脚步忽然一顿，前方远处一道闪亮的光顿时映入他的眼帘。
李隆基也看到了前方山坡上的那道光，皱眉沉声道：“已是夜晚，何人在骊山之上放火？不怕引发山火祸害整个骊山么？”
跟在后面亦步亦趋的高力士看了一阵，随即不自觉得往后面看去，然后高力士脸孔顿时发白，大惊失色道：“陛下，有人放火，咱们山下的路也烧起来了！”
李隆基和顾青愣了一下，接着也大惊。
李隆基厉声道：“羽林卫何在？速速分兵，两队去扑灭火势，再分一队去山下报信调兵。”
随驾的羽林卫此时只有百余人，若遵照李隆基的旨意分出三队各行其事，李隆基的身边便只剩了二三十人。
顾青和高力士异口同声道：“陛下不可！”
接着二人迅速对视，顾青神情凝重地道：“这两把火放得蹊跷，臣以为此时不宜分兵，咱们应马上下山，山下禁卫若见到山上火起，不需陛下调兵他们自会来救，此时最重要的是陛下的安危，若有贼人趁着火起忙乱行刺陛下，咱们便中计了，羽林卫绝不可分兵。”
高力士也忙不迭点头。
李隆基想了想，朝顾青赞赏地笑道：“少年郎心思缜密，可堪大任。朕听你的。”
说完李隆基厉声下令所有人往山下走。
山道上放的这两把火，最终的火势就连赵阿兄三人都没想到。
如今是冬天，长安多日无雨，山上无论是厚厚的落叶还是萧条的树林，都是无比干燥，一点火星就能引燃，再加上今夜北风强劲，风助火势，火借风势，赵阿兄三人两头点火，火势一起便再也无法遏止，瞬间变成了熊熊大火，照亮了骊山的半边天。
羽林卫护侍着李隆基匆忙赶往山下，然而走了没多远便发现下山的道路被火势堵住了路。
更要命的是，一阵强劲的北风吹来，熊熊的火舌被风吹得一偏，瞬间点燃了山道旁边树林里的落叶。
积累了整整一个秋天和冬天的落叶既厚且干燥，被火一点，落叶顿时燃烧起来，最后，燃烧的落叶不可避免地点燃了树林里的树木，很快整片树林都烧了起来。
李隆基等人不得不停下了脚步，众人神情焦急，李隆基的脸在火光的照映下仍然那么苍白绝望，定定站在火堆前，身躯摇摇欲坠。
“谁？是谁胆敢谋害朕！”李隆基目露凶光，牙齿咬得格格直响。

第一百九十九章 封侯之诺
骊山之上两头点火，堵住了李隆基等人的前后两路，风助火势，旁边树林也被点燃，李隆基和顾青他们等于被大火完全包围了，逃无可逃。
政治人物从来不会把任何事情简单化，他们只会越想越复杂。
此时李隆基脑海里闪过无数人的脸，放火烧山明显是人为，他在思考究竟何人敢谋害他。
此时的顾青其实也在思索罪魁祸首，而且他和李隆基一样，把这件事想得很复杂。打死他也想不到，这把火居然是骊山行宫工地上三个逃徭役的人干出来的。
三个逃工干出这等大事，谁敢信？真的没人信，恰好赶在李隆基等人上山的当口，恰好卡在李隆基在半山腰上，放火的时机和火候拿捏得刚刚好，甚至今夜北风强劲，也恰好是利于放火的绝佳天气，天时地利人和全都算进去了。
三国里的周瑜火烧赤壁都烧得没今夜这般完美。
顾青觉得放火的人简直是行家中的行家，从小玩火长大的。
无可否认，这两把火放得真的很成功。成功地把李隆基和顾青等人困在熊熊火势中间动弹不得。
顾青脑海里第一个怀疑的对象便是东宫太子李亨。
太子这是等不及他父皇寿终正寝了么？
确定了怀疑对象和他的动机后，顾青心中不由升起一股深深的愤怒。
你要弄死你亲爹我不反对，为何连累我？
眼见火势越来越大，李隆基已吓得面无人色，当了几十年的太平天子，李隆基经历的都是朝堂勾心斗角，从未离死亡如此之近，就算四十年前领兵入宫诛杀韦后，也不曾如今夜此刻这般危险。
顾青却比李隆基冷静，前世不算，这一世大场面见多了，与人浴血搏命不止一次，他已渐渐有了强大的心理承受能力。
“陛下，就算山下的羽林卫赶来，要扑灭这火也需要不少时间，等他们扑灭大火，咱们早烧成灰了，陛下，臣以为此时应自救。”顾青语速很快地道。
李隆基六神无主道：“如……如何自救，朕，朕该如何是好……”
顾青叹了口气，天子算是指望不上了，还是自己拿主意吧。
环视四周，大火已蔓延到树林的中心地带，几乎整个树林都陷入火海中，山道被大火堵住，硬闯过去已不可能，顾青环视一圈观察许久，越看心中越绝望。
似乎……真的无路可退，无处可逃了。
树林里的大火已快烧到山道上，顾青等人的空间越来越小，火势在四周形成了包围圈，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快速地缩小顾青等人的生存空间。
更麻烦的不是火势，而是越来越稀薄的空气，熊熊燃烧的大火仿佛将周围的空气都烧干净了，一阵阵热浪扑面而来，而顾青他们的呼吸却越来越困难，夹杂着滚滚浓烟与焦糊味道，以袖遮口鼻都没有作用。
后面的高力士和羽林卫们都慌了神，作为帝王近侍，羽林卫从来不缺乏勇气，也有舍生护驾的觉悟。可是眼前的敌人是大火，所有的身手和勇气此时却完全无用，无论他们付出怎样的代价，该死的人终归会死，包括李隆基。
一名羽林卫将领模样的人忽然按刀行礼道：“陛下身边的羽林卫大约百人之数，若无别的办法，末将愿带头冲出火海，从火堆里滚过去，后面的将士一个一个接着滚，用血肉之躯将火堆扑灭，为陛下淌出一条活路。”
羽林卫将士一听，纷纷激动地异口同声道：“愿为陛下淌出一条活路！”
李隆基神情微动，没吱声。
顾青袖子捂着口鼻，闷声道：“此时北风正劲，树林里的火早已蔓延到山道上，你们就算用血肉之躯淌过去，火势马上还是会重新燃起来，且不说你们的牺牲毫无价值，我只问你，那时你们都被烧死了，陛下的安危交给谁？”
将领一滞，垂头不语。
李隆基失望地叹了口气。
顾青瞥了将领一眼，忍着喉咙里强烈的刺痛感，道：“你还是干好卖力气的活儿吧，莫勉强自己动脑子。”
李隆基捂着口鼻使劲呛咳一阵，浓烟将他熏得眼泪直流，边咳边道：“不曾想朕竟陷入如此绝境，朕实在是……死得不甘！”
看得出李隆基已很害怕了，顾青站在他身旁能察觉到他浑身瑟瑟发抖，只是碍于天子的身份，不想在臣子面前露怯，只能强自镇定。
所有人都没有办法，绝望的李隆基不由颤声问道：“诸卿可有活命之法，快说出来，朕必有重赏！”
没人吱声，这场大火已是一个不可战胜的敌人，所有人都绝望了。
顾青也没出声，此刻他也有点急了，没想到自己穿越不到两年，便要死在一场大火里，要说不甘心，他比李隆基更不甘心，再傻逼的编剧都写不出如此狗血的剧本。
使劲咬了咬自己的舌尖，顾青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无论多么危急的情势，冷静是唯一的生机。
舌尖的剧烈疼痛感令顾青头脑一清，然后他开始四下观察环境。
所有人束手无策，唯独顾青久久不吱声，李隆基惶然地拽住了他的袖子，道：“顾卿可有脱困之法？朕知你向来聪慧机敏，你定有办法的对不对？”
顾青朝李隆基笑了笑，目光放在左边树林的火势边缘地带，边缘地带离他们很近，种植着一片乔木，大火正缓缓地向这片乔木推进，马上要烧着这片乔木。
若这片乔木被点燃，顾青等人基本便没了活路，就算不被浓烟呛死，火势也会飞快烧尽周围的空气，他们会活活窒息而死。
顾青注视着这片乔木，目光顿时露出深思之色。
似乎……有一线生机。
蹲下身，顾青抓了一把脚下的沙土，换了个方向将手中的沙土缓缓从指缝中泻下，沙土随着炽热的热浪洒落，洒落的方向却是偏移往南面。
李隆基和所有羽林卫将士默默地看着顾青做着这一切，众人皆满头雾水，不知顾青为何做出这莫名其妙的举动。
但李隆基此刻已顾不上别的，他只求活命，无论顾青做任何怪异的举动，都代表着一线希望。
于是李隆基颤声道：“顾卿可想出法子了？要人要物尽管说，朕一定满足，你若能让朕脱困，朕回去后必有重赏，必有重赏！朕，朕……”
咬了咬牙，李隆基大声道：“朕封你为万户侯，今日在场所有人作证，朕绝不食言！”
沉思中的顾青被打断了思路，听着李隆基这番慌不择言的话几乎想笑。
大佬，咱们能不能活命还两说着呢，这个时候许我当个副皇帝都没用呀。
很奇怪，为何古往今来的帝王发重赏的时候动不动就许什么“万户侯”，这“万户侯”究竟多值钱？感觉历朝历代的帝王比当事者本人还要更在乎这个“万户侯”。
手里的沙土缓缓洒完，顾青拍了拍手，转身赫然发觉包括李隆基在内，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盯着他，眼睛里充满了对生的渴望。
然后顾青这才想起似乎应该道个谢，不管李隆基许的承诺是不是空头支票，该有的礼貌还是要有的。
“呃，臣谢陛下天恩，封侯就不必了，臣未立寸功，实在愧受厚爵。”
李隆基跺脚急道：“莫搞这套虚礼了，你救了朕的性命，封王都不为过！快说，你到底有没有法子脱困？”
顾青缓缓道：“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人遁其一。老天不会绝了所有的路，终归留了一线生机的。”
李隆基大喜，使劲呛咳了一阵，道：“快……快说！”
顾青指了指左边树林尚未被烧起来的一片乔木，道：“臣有个想法，需要羽林卫各位将士出点力气。”
刚才强行动脑结果被打脸的将领抱拳大声道：“顾长史请吩咐，末将愿赴汤蹈火！”
顾青捂着口鼻使劲呼吸了几口灼热的空气，勉强笑道：“便请这位将军指挥麾下将士，从这片乔木未被大火烧着的边缘挖沟……”
“挖沟？”将领不解地道。
“对，挖沟，用你们手里的兵器挖沟，刀也好，剑也好，反正能用的兵器都用上，沿着大火的边缘使劲挖，沟不必深，一尺即可，挖沟的事大约分出三十人左右够了。”
然后顾青又指了指自己站立的安全地带的地面，道：“这里，二十个人挖一个大坑，够一个人躺进去的，用兵器挖，用手刨，总之不管用什么办法，一定要在最短的时间内挖出坑来。”
将领满腹疑惑，但还是应命。
顾青又指着面前尚未被烧着的乔木道：“前面挖沟的边缘，剩下的所有人将边缘的乔木全部砍倒，空出一片隔离缓冲地带，好了，快去，再晚来不及了！”
百余名羽林卫将士马上冲了出去，就连高力士也手忙脚乱地帮着砍伐乔木。
顾青没动弹，盘腿坐在地上，从里衣撕下一截布，找了一名将士讨了一点他们随身携带的皮囊里的水，将布打湿后递给李隆基，道：“陛下，用此物掩住口鼻，至少能轻松一点。”
李隆基颤巍巍接过湿布捂住口鼻，惊惶不安道：“顾卿的法子可管用吗？”
顾青也用湿布捂住了自己的口鼻，闷声道：“该用的法子都用了，能不能活要看天意，陛下，臣尽力了。”
李隆基六神无主地叹息一声，背过身去，眼泪顿时潸潸而下：“朕……不想死。”
“陛下宽心，还是有很大的概率活下去的，若是山下的羽林卫扑火的速度再快一点，活下去的概率就更大了。”顾青温言安慰道。
李隆基叹道：“但愿……将士们不负朕。”
随即李隆基看着顾青又道：“朕刚才许下封侯之诺，绝不会食言，顾卿，朕看得出你是忠臣，今夜若能活命，朕以后会重用你的。”
顾青笑了笑，李隆基的话说得再诚恳他都没放心上，人在求生的时候说出的任何话都像醉话，宿醉醒后，抵赖的，失忆的，否认的，谁当真谁输。
……
山上火起之时，山下的羽林卫便已发现了，华清行宫顿时一片钟鼓锣声敲响，驻扎的羽林卫被紧急调动起来，将领们手忙脚乱地指挥将士集结，华清宫内外一片兵荒马乱。
此时杨贵妃和万春公主正在一起，二女是多年的闺蜜，似乎有着说不完的话，忽然听到殿外钟鼓声和羽林卫将士齐刷刷的脚步声，二女顿时惊惶起来，赶紧起身跑向殿外。
杨贵妃脸色苍白，浑身发抖，最初她以为是内宫兵变，于是马上询问宦官李隆基的下落，宦官颤声告诉杨贵妃，天子上山未归，有人恶意放火，天子和左卫顾长史等人被困在山火之中。
杨贵妃闻言脸色愈发苍白，身躯摇摇欲坠，一旁的万春公主脸色也白了，咬了咬牙忽然一声不吭朝外面跑去。
飞快跑到殿外羽林卫将士集结之处，万春公主见将领们正大声斥骂着士兵，并下令马上出发上山救驾，羽林卫是大唐皇帝贴身禁卫，忠心没有问题，但没有统一的指挥，显得很混乱，每一名将领都在对麾下士兵下着不一样的命令，很多命令都是互相矛盾的，乱得像一锅粥。
万春公主见状愈发焦急，父皇的性命可全指望他们，这般指挥分明是贻误了救驾的时机，而且，被困山火里的人还有顾青……
劈手夺过一名将领手里的剑，万春公主举剑指天，大喝道：“本宫是万春公主！这里本宫最大，所有人听本宫的军令，违令者斩！”
忙乱的集结现场瞬间安静。
万春公主指着一名将领道：“你，马上领着你的麾下搜集华清宫一切蓄水之物，盆也好，桶也好，能装水的都装满水，抬水列队上山！”
将领躬身领命，一挥手，数百名羽林卫将士匆匆离开。
万春公主又举剑指着另一名将领道：“你，搜集华清宫所有的工具农具，但凡砍伐挖掘的工具全都带上，跟在抬水的队列后面上山！”
将领领命离开。
万春又指向第三名将领，道：“你，指挥麾下将士在山下待命，并马上调集所有的水龙车装满水，移到山道之下，上面的人水用完了你们用水龙车补上。”
最后万春转身对一名宦官道：“马上去半山的将作监，告之官员，所有营造宫殿的工匠，杂役和官兵全都动员起来，从工地方向扑灭火势，往山道移动，谁能救得父皇，有重赏！”
宦官惶然领命而去。
下完了一系列的命令，万春浑身仿佛虚脱般，身躯晃动了几下，随即咬了咬牙，跟着羽林卫将士们一同上了山。
……
山道上。
火势越来越猛，羽林卫将士挖的沟差不多成形了，所有人的脸上身上被大火熏得黑一块红一块，砍伐下来的乔木在挖的长沟边堆成了山。
人在求生时的潜力是无极限的，众人挖沟和砍伐乔木的速度比顾青预想中的快了许多。
山道上，负责挖坑的将士也努力挖好了，时间紧迫，坑挖得不深，勉强够一个人躺进去。
眼看大火离众人越来越近，空气越来越稀薄，李隆基和顾青用湿布捂住口鼻使劲呼吸。
顾青大喘了几口气后，呛咳着道：“陛，陛下……请恕臣之罪，臣想请陛下……躺进这个坑里，而且还要用沙土盖住陛下的身子和脸，只稍微露出一点空隙用来呼吸。”
李隆基愣了一下，旁边的羽林卫将士也愣了。
人没死就要埋他进土，这可是犯了忌讳，尤其是要埋的人还是当今天子。
顾青却管不了那么多，焦急地道：“陛下，为了活命，顾不得许多了，快躺进去。”
李隆基也不再犹豫，马上躺进了大坑里，旁边的将士迟疑一阵，还是按顾青的吩咐，给李隆基的身上填土。
李隆基躺在坑里一脸晦气，紧闭着眼不出声，这辈子头一次被埋了，居然还不得不感谢这个要埋他的人，李隆基只觉得满腹怒气怨气，又无法怪罪顾青，只好默默下了决心，待逃出生天后一定要严查放火之人，无论牵扯到谁，一定要抄家灭族！
将士们很快在李隆基身上盖了厚厚的沙土，甚至还垒起老高，看起来就像在山道中间摆了一座新坟，令人尤觉心酸。
在李隆基的口鼻上方，将士们特意留了一个孔供他呼吸。
其实空气已越来越稀薄，李隆基能不能呼吸到空气已是不可测了，但至少比活活烧死强。
救李隆基是没得选择，毕竟天下是他的，顾青若不救他的话，就算在这场大火里活下来，以后也活不了。
现在李隆基的安全暂时保住了，顾青自然要保自己的命。
指了指李隆基新坟的后方，顾青对羽林卫将士们道：“烦请各位再辛苦一下，给我也挖个坑，我躺进去后照原样盖上土，大家都莫闲着，多挖些坑，挖好了都躺进去，能救几人算几人，大家各安天命吧。”
羽林卫将士急忙动了起来。
高力士也吓坏了，急忙命将士们给他也挖个坑，然后看着顾青叹道：“顾长史，接下来难道咱们就躺在坑里什么都不做了吗？”
顾青摇头，道：“还有最后一件事要做，这件事比挖坑更重要。”
“何事？”
“派几个人，将砍下来的乔木堆在火场边缘靠近南边的地方，然后点燃那些乔木。”
高力士和旁边的将士们惊愕地看着他。高力士失声道：“大火未灭，你居然还要主动点火，你疯了么？”
顾青叹道：“高将军，相信我，这件事很重要，必须要做，这是以火攻火，此时的风向我试过了，正合适，再晚若变了风向就危险了，快去。”
高力士摇头，不愿执行这个疯狂的命令。
顾青道：“高将军，我也身陷火场，不会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众人面面相觑，犹豫半晌，高力士终于还是咬牙朝将领示意了一下，将领叹了口气，默默执行顾青的命令去了。
顾青也没时间解释，以火攻火的法子其实是从前世一部外国电影里学来的，包括挖沟，挖坑，隔离缓冲地带等等，都是从电影里学的，也不知有没有效果，为了求生，索性赌上性命试一试。
山道上属于顾青的坑很快挖好了，顾青躺进去时也是一脸晦气。
生平擅长挖坑，没想到终于有一天居然给自己也挖了坑，这算不算报应？

第二百章 劫后余生
顾青躺在坑里，表情很安详，一生无憾含笑九泉的模样，生而为人，他一点也不抱歉。
面上盖了一层布，布下面又垫了一层湿布，羽林卫将士们用沙土将他的身子盖住，渐渐地盖到脸部，跟李隆基一样，留了一个孔呼吸。
于是山道上又多了一座新坟。
一部分将士忙着点燃乔木的同时，剩下的人忙着给自己挖坑。
此时此刻，所有人约莫都明白了顾青的意思，用土来隔绝火，是无奈之下唯一的选择。当身陷熊熊大火无处可逃之时，只能选择挖坑埋自己了。
当沙土渐渐盖住了自己的脸，顾青顿时觉得呼吸愈发困难了，口鼻同用隔着湿布使劲呼吸，进入肺部的始终只有一丝丝带着焦糊和浓烟味的空气。
太难受了，顾青差点想掀开沙土起身，强大的克制力还是令他忍住了冲动，沉住了气细细地呼吸，缓缓吞吐空气，仿佛睡着了一般尽力让自己的心情平静如水，用细缓的节奏维持身体基本的需要。
外面，将士们点燃了乔木，树林里的火势与乔木的火势隔着一条挖好的沟烧了起来，高力士和将士们原本以为点燃乔木是火上浇油，然而乔木燃烧后，冲天大火烧起，巨大的火舌神奇地朝树林方向偏移，紧接着一阵北风吹拂而过，乔木的火势与树林内的火势仿佛两支不共戴天的军队，狠狠地碰撞在一起，互不示弱地纠缠厮杀。
而顾青之前吩咐挖的那条沟，令两边的火势泾渭分明，无法融合于一处，两股大火势不两立的互相冲击，也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高力士和将士们隔着老远能清晰地感受到山道上的热浪似乎降温了几许，点燃的这堆乔木仿佛凭空给众人设置了一道保护他们生命的防线，原本孤立无援的众人突然间多了一支友军。
高力士和众将士惊讶之后立马惊喜地大叫起来，此时的高力士对顾青可谓佩服得五体投地。
挖了一条沟，点了一堆火，看似简单的处理方式，却给大家增添了不知多大的活命几率。
被烟火熏得满脸乌黑的高力士感激地朝埋顾青的那堆沙土上看了一眼，他甚至有股冲动想把顾青拉起来用最崇高的礼节向他表示谢意。
幸好高力士忍住了冲动，否则顾青会客客气气地把他埋进土里，货真价实的活埋。
能做的事情都做了，高力士也躺进了坑里，身上盖了土，和李隆基顾青一样老老实实在沙土里等待接下来的命运。
其余的将士们拼命挖坑，时间仓促，挖的坑并不深，堪堪能躺进一个人，重要的是往身上盖土，隔绝外面的火势。
火势终究还是蔓延过来了，很快将山道吞没。
顾青躺在坑里，呼吸越来越困难，吸进去的每一缕空气都带着浓烟，掩住口鼻的湿布似乎已没有多大的作用了，根本无法过滤空气里的烟雾。
身体越来越热，感觉大火已离他越来越近，盖在身上的土都变得炙热起来，顾青觉得自己像一块被装在蒸笼里的肉，灼热的温度不停炙烤下，自己的肉都快熟了。
耳边传来羽林卫将士们的哭嚎惨叫，顾青知道这场大火终究还是会带走很多人的生命，能活下多少人全靠运气，顾青忍受着炙烤，仍一动不动，这个时候他救不了任何人，一旦沉不住气出去，很快会被大火烧成焦炭。
至于李隆基，顾青也懒得管他死活，他从来不会有什么忠君的想法，如果换个场合的话，遇到这等性命攸关的危难，顾青一定毫不犹豫甩下李隆基就跑，这一次主要是被大火包围，顾青没地方跑，只好自救之余顺便救了李隆基。
当然，顾青也很清楚，如果这次李隆基活下来了，便给自己攒了一份丰厚得无法估量的政治资本。
没错，这就是政治资本，不论李隆基昏庸到怎样的地步，对于顾青，他以后一定会充分信任，一个在危急关头救了他性命的人，首先从心理上就容易产生信任感，有了生死患难的共同经历，从此顾青在李隆基心中的位置便不一样了。
当然，如果今夜此时李隆基死在大火中，顾青的命运就不一样了。
不论顾青做了多少努力挽救李隆基的性命，李隆基若死，新君登基，第一个要杀的便是顾青和高力士，没法讲道理，护驾不力便是天大的罪过，死不足惜。
听着外面羽林卫将士的哭嚎惨叫声，顾青心情越来越无法淡定，李隆基被埋在土里半天没动静，顾青的心悬得老高，他不知道李隆基此时是死是活，更不知道这场大火还要烧多久。
盖在身上的土越来越烫，空气越来越稀薄，脑子里一片混沌，顾青已到了忍耐的极限，几乎马上要不顾一切掀开沙土起身冲出去时，他忽然听到外面传来一阵惊叫声和一阵匆忙的脚步声。
一道熟悉的女声带着哭腔厉喝道：“快浇水，把山道上的火扑灭，父皇，父皇你在哪里？”
顾青吃力地双臂往上一推，身上的沙土被掀开，然后顾青扯掉了脸上覆盖的湿布，张大了嘴贪婪地呼吸着空气。
空气里仍带着浓烟和焦糊的味道，顾青一边呼吸一边呛咳，呛得眼泪直流。
然后顾青听到了欢呼声：“找到顾长史了，顾长史还活着！”
万春公主一身宫装被烟雾熏得乌黑凌乱，飞身扑到顾青身前，上下仔细打量了他一番，然后目光焦急地道：“顾青，父皇在何处？”
顾青张嘴想说话，然而不知为何嗓子里发不出一个字，吸入了太多烟雾，顾青的嗓子已无法开口说话了。
于是顾青抬手指了指身前不远处的一块隆起的土包。
万春急忙下令将士们挖开沙土，七手八脚挖开沙土后，见到李隆基躺在坑里一动不动，脸上也盖着湿布，胸膛却不见起伏。
众人一惊，万春公主大急，惊惶尖叫道：“父皇，父皇！”
一名将领小心地将手指探在李隆基的鼻尖下，片刻之后，将领双目含泪大声道：“陛下没有呼吸了！陛下——！”
顾青心跳陡然加快，冷汗从额头渗了出来。
好不容易度过了危难，若李隆基有事，自己的命可就悬了。
尽管浑身无力，嗓子痛得冒烟，顾青还是咬着牙起身蹒跚走到李隆基身前，伸手试了试李隆基的鼻息，脑子里想了想后世急救的细节，然后顾青双掌合扣，按住李隆基的心脏部位，一下又一下地压按。
众人被顾青的动作弄得满头雾水，顾青置之不理，仍不停地压按，旁边一位将领脸现厉色，刚打算阻止，万春公主却不知为何对顾青似乎充满了信任，低声斥令将领闭嘴。
不知压按多久，李隆基忽然从喉咙深处发出一阵含糊的咕噜声，顾青马上停下了动作，身后传来一阵不敢置信的惊呼声。
良久，李隆基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映入眼帘的是顾青那张不高兴的脸，和万春公主那张泪流不止的脸。
李隆基张了张嘴，他的运气似乎比顾青好，声音虽然嘶哑难听如撕布帛，但至少能说出话来。
“朕……还活着？”李隆基虚弱地道。
万春公主流泪道：“父皇还活着，天佑父皇，父皇福大命大。”
身前的将士们纷纷跪地拜伏，齐声道：“天佑陛下。”
李隆基嘴角扯了一下，转头看到了顾青，二人的目光在沉默中对视。
李隆基费力地抬手指了指顾青，道：“朕……要谢你。”
顾青勉强一笑，摇头指了指自己的嘴。
万春在旁柔声解释道：“父皇，顾长史的嗓子可能被烟熏坏了，说不了话。”
李隆基点点头，道：“回去都好好养息，起驾回宫吧。”
众将士带来了软兜，将李隆基和顾青等人小心地抬起朝山下走去。
刚准备启程，李隆基忽然扬了扬手，看着顾青道：“顾卿，君无戏言，你救了朕的性命，朕当封侯以嘉其忠！”
没等顾青谢恩，李隆基又躺回软兜里。
周围的人包括万春公主在内，全都愣住了，无数的羡慕和疑问在众人心头萦绕。
同是身陷大火，顾青是如何救了天子的性命？陛下为何给出封侯这般难以置信的重赏？这场几乎所有人都以为毫无生望的大火里，天子和顾青等人是如何逃出生天的？
太多疑问挥之不去，但没人敢说话，大家一声不吭地抬着李隆基和顾青等人下了山。
……
杨贵妃和一众随驾文武朝臣六神无主地站在山道尽头，见李隆基被人抬回来，杨贵妃大惊扑上前，伏在李隆基的胸膛上大哭不止。
李隆基嘴角含笑，轻轻拍了拍她的背，附在她耳边不知说了什么，然后队伍抬着李隆基送入了华清行宫。
顾青仍被安排在宾舍之中，刚安顿下来，太医便来了，给顾青把了脉，又让他张嘴仔细看了看他的嗓子，太医开了两个方子，一个是补气安神，一个是清肺利咽，将两个方子交给了外面的宦官，令他们煎药后，太医恭敬地告辞。
顾青躺在床榻上，咂摸咂摸嘴，嗓子依然痛得难受，咽喉深处传来一阵阵刺痛，呼吸时似乎仍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浓烟味。
回想今夜的经历，顾青心中仍有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感。
脑海里复盘今夜火起之后自己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自救的措施，又独自揣摩了一番李隆基的心理，顾青大致认为今夜自己的表现并无不妥之处，结果也算不错，李隆基虽然遭了点罪，可毕竟活下来了，救天子于水火，这份功劳可堪比开疆辟土之功。
大劫之后再想想前程，顾青察觉到自己以后的命运可能完全不一样了。
他，终于向大唐的权力中心迈近了一大步。
这一步，是无数臣子终其一生都无法达到的高度，而顾青，因为一场大火便达到了。
胡思乱想一阵后，宦官推开门，恭敬地将一碗刚煎好的汤药摆在托盘上，顾青趁热喝了药，没多久，一阵困意上头，顾青沉沉睡去。
第二天，顾青一直睡到下午才醒来，昨夜的大火耗尽了他的体力，身上多出被火灼伤，一觉醒来后才发现疼得难受，嗓子仍有刺痛感，显然太医开的药方并没有那么神效。
听到屋子里顾青打呵欠的声音，一群宦官推开门，恭敬地伺候顾青洗漱，门外还有一位等了许久的太医也进了门，给顾青把了脉，问了不适症状后，叮嘱了顾青最近应注意的饮食，然后告退。
顾青不自在地享受一群宦官为他更衣，眼睛眨了眨，心头一股异样的感觉。
似乎……有些不一样了。
宦官们仍如往常般恭敬有礼，可是一夜之后，他们对顾青的礼貌态度似乎更真诚了一些，仿佛在诚惶诚恐地伺候一位真正的大唐权贵。
总之，服务走心了。
穿戴洗漱过后，宦官没送御膳，而是很恭敬地对顾青说，陛下钦赐顾长史御汤沐浴，而且所赐汤池是莲花汤。
顾青愣了，转头盯着宦官半晌没说话，然后不确定地问宦官是否传错了话。
宦官满脸堆笑道：“奴婢怎敢矫诏？千真万确，陛下御赐顾长史莲花汤沐浴，并钦赐顾长史金鱼袋一只，顾长史沐浴后入宜春阁觐见陛下。”
之所以不确定，是因为和星辰汤是太宗李世民的专用御汤一样，莲花汤是李隆基个人专用的御汤，“专用”的意思是，只许他一个人用，据说包括杨贵妃在内，若无圣旨特许，也不能享用莲花汤。
只是杨贵妃略有不同，李隆基在莲花汤旁边特意修了一个海棠汤，这个海棠汤便是杨贵妃个人专用御汤。
今日李隆基居然特旨赐顾青在他的专属御汤里泡澡……难怪一大早顾青便发觉宦官和太医们对他的态度截然不同。
这可是无上的殊荣，从开元到天宝，大唐任何臣子都不曾有过的待遇。
相比之下，连太子的待遇都不如顾青。在这华清行宫里，太子李亨也有个人独属的御汤，名叫“太子汤”，但这太子汤的温泉水是从何而来呢？答案很扎心，太子汤的温泉水接通的是莲花汤，也就是说，太子用的泡澡水是李隆基在莲花汤泡过以后的水，通过管道注满太子汤，太子才能享用，而且享用之前还要感恩戴德。
顾青颇觉不自在。
他没有洁癖，可是在别人的专用澡堂里泡澡终究有些膈应，天子恩赐，顾青并无半分喜悦，心中甚至有些嫌弃。
真当他泡澡的地方是香饽饽儿了，以为别人稀罕吗？
顾青宁愿光屁股跳进野外池塘里都不愿用李隆基的专用澡堂，总觉得别人的专用澡堂不干净。
认真思索片刻，顾青认真脸看着宦官道：“我这人向来不讲卫生，整个冬天都不洗澡，所以，我可以不去莲花汤沐浴吗？”
宦官一惊，不敢置信地看着他，失声道：“您拒绝？顾长史，这可是无数朝臣求之不得的殊荣，陛下今早特意下旨恩赐御汤，您……怎么会拒绝呢？”
顾青严肃地解释道：“因为我脏啊，我不讲卫生啊，这个理由难道不够么？我如果不去莲花汤沐浴的话，算不算抗旨？”
宦官认真想了想，果断地点头：“算。”
顾青哈哈笑道：“咱们快出发吧，我已迫不及待在莲花汤里畅游一番，沐浴圣恩了呢。”

第二百零一章 爵封县侯
泡皇帝专用澡堂子是怎样的体验？
谢邀。
人刚出门，慌的一批。
出宾舍往右，入内宫门直走便是莲花汤。
顾青跟在宦官后面走得很慢，越往里走，内宫的戒备越森严，四处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羽林卫和左卫将士。
宦官边走边回头向顾青笑着解释，原本华清行宫没有这么多将士守卫的，只是昨夜骊山被人为放火之后，羽林卫和左卫紧张得不行，负责护驾天子的大将军在天子寝宫外跪了大半夜请罪，同时华清宫增加了无数禁卫，将这座行宫围得如铁桶一般。
提起人为放火，顾青不由恨得牙痒痒，这次他是真心认同该把那放火的人凌迟碎剐了才解恨。
“山火被扑灭的同时，宫里便派出人马搜山了，找了整整一夜，上午时分有回报，他们在半山树林里发现了有人驻留的痕迹，凶徒约莫两到三人，人可能趁着昨夜大火跑下山了，长安京兆府和蓝田县衙都派了精干之不良帅侦缉此案，顾长史放心，这伙贼人活不了几日了。”
顾青点了点头。
一把火差点烧死当今天子，可以算得上是惊天巨案了，李隆基昨夜逃过一劫，如今恐怕整个长安朝堂都震动了。
至于这把火究竟是谁放的，顾青此时的怀疑对象仍是东宫太子李亨。
没办法，太子的嫌疑太大了，大得几乎昭然若揭，昨晚的事传出去后，无论朝臣还是民间百姓，恐怕都不得不怀疑太子，李亨可是浑身长满了嘴都说不清了。
只是顾青仍有些奇怪，朝堂争斗向来是阴谋重重，太子这种做法等于公然撕破脸不计后果地谋反了，按说以太子的为人处世不应如此简单粗暴，若然事败他连转圜的退路都被断得死死的了。
宦官领着顾青一路走一路介绍内宫的御汤，顾青这才知道原来华清行宫的汤池不少，除了李世民专用的星辰汤，李隆基专用的莲花汤和杨贵妃专用的海棠汤以外，自然还有太子专用的太子汤，以及供内官和宫女专用的尚食汤，供宾客朝臣专用的少阳汤等等。
顾青沉默地跟着宦官往里走，明明是两世为人，一路表现得却像个土包子，增广见闻的同时，心中难免有些羞耻感。
来到一间奢华高大的宫殿前，宦官指着宫殿告诉顾青，这里便是天子专用的莲花汤了，又指着宫殿旁边一座稍微矮小一些的宫殿，宦官告诉顾青紧邻莲花汤旁边的宫殿便是海棠汤。
顾青嘴角露出一抹不正经的微笑。
“海棠”这个名字取得好，后世有一首调侃老夫少妻的诗，其中一句“一树梨花压海棠”，颇得几分不正经的精髓，优美，但也够损。
宦官微笑着请顾青入殿，殿内并无厅堂，进去后中间便是一方硕大的池子，池子里冒着氤氲的热气，里面早已蓄满了温泉，池子边恭敬地站着两名小宦官，上前为顾青宽去衣裳，并问顾青要不要他们服侍入浴汤。
顾青急忙拒绝了这个不正经的请求。
他不习惯接近女人，也不习惯接近男人，半男半女的更不习惯。
虽然心里还是很嫌弃泡李隆基的澡堂子，可顾青知道不泡进去不行了，宦官的眼睛盯着他，如果他露出嫌弃的样子，那么昨夜对李隆基的救命之恩完全可以在瞬间被抹得干干净净。
脱光之后顾青闭着眼跳进了御汤，四十多度的水温刚好适合皮肤接受的温度，顾青只觉得全身的毛细血孔都张开了，整个人浸泡在温水里，顾青发出满足的叹息声。
……
没敢在莲花汤里泡太久，帝王给臣子的恩赐，臣子接受帝王的恩赐，两者其实都是象征意义，浅尝辄止足矣，蹬鼻子上脸就等着招祸吧。
泡了两炷香时辰，顾青光溜溜地从池子里出来，擦干之后飞快穿好了里衣。
外面等候的小宦官似乎听到了动静，急忙窜了进来，殷勤地服侍顾青穿衣，给他换了一身崭新的绯色官服，还有一条华贵的玉带，玉带上面镶嵌各种宝石，亮晃晃的招贼惦记。
小宦官边更衣边笑着解释，官服和玉带皆是贵妃娘娘所赐，请顾长史更衣后到宜春阁觐见陛下，天子等候多时。
穿戴一新，腰间挂上新赐的金鱼袋，顾青走出莲花汤，随着宦官匆匆赶往宜春阁。
依礼入殿，顾青刚进殿门便听到一阵爽朗的笑声，笑声里夹杂着几许嘶哑难听的味道，显然李隆基的嗓子也没完全恢复。
“顾卿来了，哈哈，快，无须多礼，上前来。”李隆基站在殿内笑着朝他招手，旁边端坐着杨贵妃，也笑吟吟地注视着他。
顾青垂头快步向前，站在李隆基一丈之外。
李隆基不悦道：“朕让你上前来，离朕那么远作甚？怕朕揍你么？”
说完哈哈大笑，仿佛自己说了一个很好笑的笑话。
顾青扯了扯嘴角，杨贵妃却很给面子地咯咯笑了起来。
杨贵妃的捧场令李隆基愈发来劲，此刻他可能觉得自己是个幽默风趣平易近人的天子，人设又丰满了几分。
扭过头，李隆基对杨贵妃笑道：“说来朕倒是真的应该揍这小子一顿，娘子可知昨夜山火，顾青居然命羽林卫挖坑把朕活埋在里面，历朝历代没人敢对天子如此无礼。”
顾青急忙惶恐请罪：“臣无状冒犯圣驾，臣该死，请陛下责罚。”
杨贵妃白了李隆基一眼，道：“三郎莫吓着孩子，若非顾青情急之下挖坑盖土，昨夜还不知怎样的惨况呢。”
李隆基哈哈笑道：“玩笑之语，你们莫当真，朕岂是不识好歹之人，顾卿，昨夜朕差点葬身火海，多亏有你救驾，朕委实应重谢你。”
顾青垂头恭谨地道：“陛下言重了，臣食君之禄，为君分忧解难是本分，臣不敢居功。”
李隆基赞许地道：“满朝文武，能识本分者有几人，顾卿有此心思，朕已见赤子忠心。”
转身又朝杨贵妃笑道：“朕还要多谢娘子，若非娘子当初将你这位小同乡引荐给朕，大唐今日恐怕要举国丧矣。”
杨贵妃急道：“三郎莫乱说，您身系社稷气运，极贵之身必有天助，就算顾青不在场，三郎也不会有事的。”
李隆基叹道：“朕也很庆幸，昨夜幸好让顾卿陪同，山火起时，朕和身边人皆乱了分寸，唯有顾卿最冷静，想出的法子也是令人不可思议……”
含笑望着顾青，李隆基笑道：“顾卿说说，昨夜你又是下令挖沟，又是以火攻火，究竟是何缘故？”
顾青笑道：“挖沟是为了阻止地面的火势蔓延，给大火划定一个界线，以火攻火是因为臣试探了风向，在上风口再点一把火，能将上方的火势借风力拦阻下来，给咱们多留一些生存的空间，总之，陛下与臣等困在火场中，臣只能想尽一切办法延缓火势蔓延的时间，尽全力隔绝火与人，皆是为了求生。”
李隆基缓缓点头：“挖沟是为了断绝地面的火势蔓延，以火攻火是为了树林上方的火势蔓延，朕终于明白了，昨夜你下令时，众人不解其意，皆以为是乱命，事后方知你的两个法子果然有效，若非你想出的法子，朕等不到大火扑灭，已然被烧成焦炭了，昨夜救驾之功，当以顾卿为首。”
“臣尽本分而已，不敢居功。”
李隆基沉默许久，缓缓道：“顾卿如今还是左卫长史吧？”
“是。”
李隆基哦了一声，却不再提了。
杨贵妃笑道：“三郎，昨夜立下救驾大功的不仅是顾青，还有万春公主呢。”
李隆基扬眉，笑道：“睫儿……哈哈，不愧是朕的洋乖囡，听说火起之时，华清宫手忙脚乱，是朕的睫儿接管了禁卫，有条不紊地指挥灭火，幸得有她，才能极快扑灭山火，若再晚一刻，纵是顾青的法子管用，恐怕也支撑不了多久，朕委实应该谢她。”
杨贵妃掩嘴咯咯笑道：“顾青和万春，一个在火场内救驾，一个在火场外救驾，倒是配合得默契，无论少了谁，后果都不堪设想。”
李隆基神情一怔，迅速看了顾青一眼，若有所思地笑了，但他并没有接杨贵妃的话，而是吩咐设宴。
客人只有顾青一人，看得出今日的宴会是李隆基特意为感谢顾青的救命之恩而设，热腾腾的酒菜端入殿内，美丽的歌舞伎也在乐工的演奏中翩然起舞。
这顿酒宴吃得很拘谨，立了大功的顾青更不敢放浪形骸，生怕给李隆基留下一个居功自傲的印象，只能跟着李隆基的节奏，李隆基聊天他便附和，李隆基端酒他便主动起身敬酒，一顿酒宴下来，李隆基喝得已有八分醉意。
宾主尽欢，顾青向李隆基告退。
杨贵妃打了个呵欠，退回了后宫里休息。
大殿内，高力士从屏风后闪身出来，李隆基也忽然坐直了身子，刚才醉态醺然的模样此刻却无比清醒。
阖目靠在软垫上，李隆基缓缓道：“高将军，身子可好了些？”
昨夜高力士也遭了罪，被烟熏得嗓子生疼不说，后背还被山火烧得全是水泡，此刻正强子忍受身子的不适，站在李隆基身边仍如往常般毕恭毕敬。
“多谢陛下挂怀，老奴敷了药，身子好多了。”
李隆基看了他一眼，笑道：“其实朕最信任的人只有你，高将军，你要好好保重身子。”
高力士感激涕零道：“陛下厚爱，老奴无以为报，唯以残躯效死，报陛下知遇之恩。”
李隆基摆了摆手，道：“咱们刚走过一遭鬼门关，莫说什么‘生’啊‘死’啊的，晦气得很。”
然后李隆基沉下脸道：“昨夜放火之人可曾拿获？”
高力士垂头道：“京兆府和蓝田县遣出所有的不良帅全力侦缉，目前尚未拿获贼人。”
李隆基哼了一声，面若寒霜道：“这都一天了，竟然还未拿到人，京兆府和蓝田县是酒囊饭袋么？传朕的旨意，给他们三日时间，三日之内必须拿到贼人，否则他们便自己上疏归田吧。”
“是。”
“朕出事后，长安有何动静？”
高力士是陪伴李隆基多年的老人，他很清楚李隆基嘴上问着长安的动静，其实问的是太子，于是低声道：“事发后，东宫惶恐不可终日，殿下大发雷霆，在东宫内咆哮不已，连说有奸人构陷他，欲置他于死地……今日午时，太子殿下已登辇出城，向华清宫赶来，其来意似乎要向陛下辩白解释，过不了多久约莫便到了。”
李隆基呵呵笑了一声，表情却无悲无喜。
高力士看了李隆基一眼，小心地道：“陛下，老奴见识浅薄，有些不明白。以太子的能力，就算他有大逆之心，应该不至于如此粗暴地在骊山放火，此事风险太大，太子殿下应该不是这种无谋之莽夫……”
李隆基淡淡地道：“人心难测，真相不曾水落石出之前，谁是忠谁是奸，朕也分不清。若太子来了，给朕挡驾吧，让他等着。”
高力士领旨。
李隆基忽然又问道：“对于顾青，朕该当如何封赐？”
高力士一愣，急忙道：“圣心自有裁断，老奴不敢多嘴。”
李隆基有些苦恼地揉了揉额头，叹道：“自高宗先帝以后，我大唐有意无意削减公侯国爵，担心的就是赐爵过多，徒耗国本，又怕封爵之后自恃居功，张狂骄纵……”
说着李隆基抬起头，看着高力士苦笑道：“昨夜生死关头，朕口不择言，为了活命竟许下封侯之诺，这件事朕做得冲动了，如今逃出生天，想想昨夜的许诺……唉！”
高力士顿时明白了李隆基的意思。
简单的说，性命保住了，封侯的诺言想反悔了。
并非针对顾青，而是李隆基确实不想再给大唐新封爵位了，盛世大唐的朝堂里，升官或许没什么，毕竟只是一个官职，可是封爵却很容易惹人非议，因为爵位的荣耀比官职更大，而且爵位虽是逐代递减，可朝廷至少也要养三代。
男人渣起来不仅坑女人，也坑男人，刚许下的承诺言犹在耳，提上裤子就想反悔，李隆基此刻的嘴脸宛若渣男。
旁边的高力士倒是对顾青的印象越来越好，相对而言，华夏上下五千年的宦官界里，高力士算是一个比较朴实的人，心眼没那么坏，做人也懂得感恩。
昨夜顾青救了大家的性命，也包括救了高力士的命，高力士打心眼里感激顾青，见李隆基似乎有反悔的打算，高力士心头一动，微笑道：“陛下所言有理，大唐的爵位可不能随便封的，既然陛下有悔意，不如给顾长史升个官儿便是，封爵之事索性假装忘了吧。”
李隆基神情微动：“假装忘了吗？这个……”
高力士又笑道：“老奴与顾长史见过几面，观顾长史之面貌，端顾长史之品性，老奴以为这是个非常稳重的少年，不卑不亢，宠辱不惊，更难得的是本事不凡，恕老奴直言，昨夜山火本是必死之局，竟被顾青一人之力为咱们求得了生机，有这般本事的人，陛下纵然不封爵，想必他也不会在意。”
李隆基咂摸了许久，随即指着高力士笑骂道：“明着附和朕，实际上仍在为顾青求爵，高力士，你这老东西越来越奸猾了！”
高力士也笑，躬着身子道：“陛下，老奴不得不提醒您，昨夜在火场中，陛下当着羽林卫将士的面亲口许诺，谁能想到法子脱困便封侯，后来万春公主扑灭山火迎圣驾，陛下又当着所有人的面说过，要封顾青之爵，还强调了两次‘君无戏言’，这句话可是有很多人听见了……”
李隆基愣了半晌，然后洒脱大笑道：“封侯便封侯，朕是天子，说出去的话岂能儿戏？再说朕甚惜顾青之才，给他封了爵，想必他以后定会对朕更忠心，朕还要好好用他呢。”
神情一肃，李隆基缓缓道：“高将军，着舍人拟旨，钦封顾青为……青城县侯，擢左卫中郎将，赐勋‘云麾将军’，并赐黄金百两，丝帛百匹。旨意拟好后，着舍人颁宣下去吧。”
高力士一一记下，心中却愈觉疑惑。封侯是正常，赐勋号也正常，可是擢升顾青为左卫中郎将……明明顾青并非武夫，为何陛下一直将顾青定位在武职上？
不过升官封爵是好事，至于升什么官，文职还是武职，天子自有打算，高力士绝不敢有半句置疑。
……
华清宫宾舍，宦官摆下香案，顾青身着官服跪在香案前恭恭敬敬地听完舍人宣旨后，伏拜于地谢恩，然后起身整了整衣冠，再次入宜春阁向李隆基面谢天恩。
几个时辰后，长安城李十二娘府邸。
一名女弟子忽然闯进了院子里，站在院子中间欣然大叫道：“李姑娘，顾少郎君封侯了！顾少郎君封侯了！”
屋子里人影一晃，李十二娘和张怀锦两人同时跑了出来。
“顾阿兄封侯了？怎么可能？”张怀锦一脸震惊不敢置信，旁边的李十二娘也是同样震惊的表情。
女弟子急道：“是真的，刚从骊山华清宫传来的消息，天子钦封顾少郎君为青城县侯，千真万确！”
李十二娘呆怔半晌，嘴角微微上扬，眼中泛起浓浓的喜色，忽然大笑了几声，挥手大声道：“府里设宴！请鸿胪寺张寺卿，左卫的李光弼，还有颜真卿，杜甫他们，都请来，就说今日李府有喜事，快去请！”
张怀锦一直没吱声儿，这时忽然大声尖叫道：“啊啊啊啊啊啊——顾阿兄竟然成了侯爷！啊啊啊啊！我要当侯爷夫人！一定要！”

第二百零二章 诗中有泪
封侯升官的消息太令人震惊了，包括顾青在内，所有人的脑子里仍是嗡嗡的，许久都没能消化这个震惊的消息。
长安权贵多如狗，如果不说顾青在士林里的名气，只说朝堂里的地位的话，顾青原先只是左卫长史，论存在感，大抵等于半透明状态的固体，游走在远离权力中枢的边缘，公务繁杂没油水，文名才名或许为士林所崇仰，但朝堂的大佬们却很少正视过顾青。
区区一个二十来岁的少年郎，本事顶天了也就是在南诏国叛乱时献了几个策，长安为官后倒是写过一些绝佳的诗句，除此之外，最吸引眼球的反倒是闯了几个祸，间接把皇子济王弄成了庶民。
这样一个年轻人，值得大佬们重视吗？
然而今日以后，大佬们却不得不重视顾青了。
一夜之间声名显赫，从左卫长史一蹴而就，不仅升了左卫中郎将，最令人意外的竟然被封了侯。
封侯啊，绝大多数朝臣终其一生都难以企望的荣耀，一个二十来岁的小子却轻松办到了，从籍籍无名的长史，突然间一脚迈进了权贵圈子，从此成为长安城内货真价实的公侯权贵，这是怎样逆天的运气。
李十二娘府邸。
酒宴缺少了主人翁，顾青仍留在骊山华清宫随驾天子，但并不影响李十二娘府邸里喜气洋洋的气氛。
张九章，李光弼，颜真卿，杜甫等人端坐前堂，张怀锦像一只闲不住的穿花蝴蝶，殷勤地给各位长辈斟酒，脸上的喜气仿若刚抢了良家妇女回山寨的土匪头子。
李十二娘的消息渠道很神秘，长安城内绝大多数朝臣都不清楚顾青封爵的原因，但李十二娘却知道了，在李光弼等人刚踏进李府的时候，李十二娘便了解了顾青封侯的来龙去脉。
待宾客到齐，所有人又喜又疑议论纷纷的时候，李十二娘说出了顾青封爵的真相。
说完之后，前堂内一片寂静。
“原来如此，难怪了……”张九章捋须笑叹。
颜真卿也笑道：“救驾之功，封侯不为过，顾青对陛下有救命之恩，从此圣眷自不用提，陛下必引为心腹重用，此子前程，不可限量。”
张怀锦却搁下了酒壶，坐在角落怔怔不语。
良久，张怀锦幽幽道：“你们这些长辈都只关心顾阿兄封侯升官，也没人问问他究竟在大火里受伤没有，遭了多大的罪。那么大的火，烧在身上一定很疼很疼……”
众人面面相觑，李十二娘却深深看了张怀锦一眼，越看心中越欢喜。
张家的两个姑娘李十二娘都喜欢，怀玉性子清冷，但外冷内热，怀锦娇憨天真，李十二娘在青城县见过张怀玉是如何为了顾青而拼命的，也见过张怀锦每天来她家串门，话里话外说的都是顾青。
这两个姑娘的心思都萦挂顾青，眼看都是应该婚嫁之年了，顾青该如何选择呢？
李十二娘莫名有了一种幸福的烦恼，都是好姑娘，都喜欢顾青，最好还是都要了吧，只是这话她没法开口，毕竟张家是宰相门第，恐怕不会愿意姐妹同嫁一夫。
温柔地抚了抚张怀锦的脑袋，李十二娘轻笑道：“真是个傻姑娘，放心吧，我府上打探消息的人说，顾青没受什么伤，只是咽嗓被浓烟熏着了，说话有点不方便而已，他囫囵着呢。”
张怀锦顿时转忧为喜，猛地一拍桌子，豪迈地喝道：“那还等什么，顾阿兄封侯之喜，今夜不醉不归，都喝起来！接着奏乐，接着舞！”
众人吓了一跳，张九章面子尤其挂不住，气得直发抖：“混账东西！长辈面前成何体统！教你的礼仪规矩都忘狗肚子里了？”
张怀锦澎湃的激情被二祖翁当头淋了盆冷水，瘪着嘴老老实实坐在偏僻的地方坐了下来。
人老实了，眼睛却不老实，见无人注意她，悄悄从桌上偷了一壶酒，藏在腿边，趁长辈们聊天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凑着壶嘴猛喝一大口，然后飞快装作若无其事正襟危坐的样子，小脸涨得通红，仍一副低眉顺目的模样。
别人没注意她，李十二娘却眼尖，抿唇笑了笑，也不戳破她，甚至扭过头叫来女弟子，轻声吩咐给张怀锦再送一壶好酒。
在座的宾客里，对顾青升官封侯唯一有点不爽的就数李光弼了。
倒不是对顾青有意见，李光弼纯粹觉得自己的面子有点挂不住。
“当初顾青刚来长安，不过是左卫里小小的录事参军，这才不到一年，已然是左卫中郎将，爵封县侯了……”李光弼闷声灌了口酒，索然叹道：“往后怕是不能随便对这小子动手了，理论上，他对我倒是可以想踹就踹……”
众人闻言纷纷大笑，颜真卿乐得喷出一口酒来，哈哈笑道：“不说这事老夫还忘了，顾青如今是左卫中郎将，你是左卫左郎将，官职比你大了半级，往后在左卫内见了顾青，你要行下官礼，哈哈！”
李光弼怒道：“以后我便躲着他走，不行吗？”
闷头猛灌了一口酒，李光弼叹道：“这小子升官之快，真是生平仅见，没见过谁能升得如此快的，他才二十来岁，再过十年岂不是要封国公了？”
张九章捋须悠悠道：“其实顾青升官倒也不是仅见，君不见杨国忠升官之速，那才叫真的快。”
众人顿时哑然。
没错，论升官封爵之快，杨国忠可比顾青快多了。
寸功未立，寸土未辟，天宝四年之前，杨国忠还只是一个小小的县尉，仅仅因为堂妹是贵妃的缘故，杨国忠青云直上，从监察御史做到侍御史，不到一年时间身兼十五职，直到如今身兼三十余职，封爵卫国公，李林甫死后，待陛下从骊山行宫归京，杨国忠眼看便要接任李林甫，官拜右相，成为名副其实的位极人臣了。
论升官封爵的速度，顾青虽然很快，但还是比不上杨国忠。
这个话题到此为止，众人都不说话了。有些话题再说下去便犯了忌讳，如今大唐的升官封爵已经渐渐没了规矩，个人的荣华富贵全看天子的喜恶，天子看你顺眼，一夜之间能官爵显赫，看你不顺眼，一夜之间能把你从巅峰的位置上拽下来。
当年的贤相张九龄便是如此了，从宰相一夜之间被贬为荆州长史，张九龄的人生可谓断崖式跌落，而对李隆基而言呢，不过是将棋盘上的棋子挪了一个位置罢了。
沉寂许久，李十二娘忽然道：“顾青曾说过，他要将人间的路重新铺一遍，从此世上再无不平路，这句话他是在他父母的墓前说的，他……好像离他的志向近了一步。”
众人凛然，纷纷望向李十二娘。
若是以前，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说什么重铺人间路，别人只会当作少年轻狂幼稚，敢发此不切实际的豪言。
然而如今顾青爵封县侯，官拜中郎将，仅仅二十岁的年纪已然官爵显赫，尤其是深得圣眷，风头无两，很难想象未来顾青的地位将会到什么位置，如果有人说他很快会拜相别人都不再会怀疑。
那么，一个未来注定官爵显赫手握权柄的年轻人，说出“世上再无不平路”的志向，别人还会当他是年少轻狂幼稚吗？
张九章肃然道：“若顾青有此志向，老夫虽残迈之年，亦愿助他一臂之力。”
李光弼重重点头：“我虽不才，至少有一把力气，必倾全力帮他。”
颜真卿捋须笑道：“我与顾青虽无深交，但他的志向正是我之所愿，老夫愿附骥尾。”
在座唯独杜甫无官无职，一直闷不出声，听到众人所言后，杜甫激动得双拳紧握，身躯微颤，涨红了脸道：“在下，在下……虽是白身，亦愿将此残躯铺在人间的新路上，世上若无不平路，杜某虽死无憾。”
众人聊了一阵后，忽然听到偏僻角落处传来一声冗长的酒嗝儿，众人愕然扭头，发现久不出声的张怀锦喝得满脸通红，坐没坐相地盘着腿，上身前后左右摇晃，两眼发直不时露出呵呵的傻笑。
众人顿时大笑，张九章却气坏了，拍着桌子怒喝道：“张怀锦，你要翻天了吗？谁允许你饮酒的？给老夫滚回家去！”
张怀锦已大醉，大醉之下整个长安都是她的，哪里在乎张九章说什么，于是仍然呵呵傻笑。
李十二娘笑着走到张怀锦身边，将她搂进怀里，怜爱地帮她理顺凌乱的发鬓，笑道：“怀锦醉成这样，今夜便不回去了，睡在我府上吧。”
张九章摇头叹道：“不成体统！这般轻悖无礼，张家的教养全喂狗了！”
李光弼不满道：“小女娃偷喝了点酒而已，你莫扣那么大的帽子，醉便醉了，张老儿你怕是忘了你大醉时是怎生不堪模样了，还好意思训孙女，呵呵。”
众人大笑，张九章老脸愈发挂不住，猛拍桌子怒道：“李光弼，老夫与你绝交！”
“绝交便绝交，谁先说话谁是狗！”李光弼两眼圆瞪不甘示弱道。
李十二娘冷哼，斜眼瞥着李光弼：“上次是谁跟我绝交了，没过几天便腆着脸来找酒喝，呵，你为何不汪汪叫两声？”
众人大笑，李光弼也笑，边笑边左右环视，仿佛李十二娘说的人不是他。
酒宴到了尾声，众人纷纷起身告辞，张怀锦被留在李府。
夜深人静，张怀锦依偎在李十二娘怀里，眼中仍有朦胧的醉意，低声幽幽道：“李姨娘，顾阿兄眼看已是官高爵显，我好像已离他越来越远了……”
李十二娘轻拍着她的背，低声道：“你朝他走近几步，便不远了。”
张怀锦摇头，道：“我走近一步，他便退一步，他的心里只有阿姐……”
合上眼，张怀锦如梦呓般喃喃道：“走近他的心里，真的好累啊……”
说完张怀锦沉沉睡去，眼角一滴清泪缓缓滑落腮边。
少女情怀，诗里总有泪。
……
封侯，升官，人生骤然走到一个风景迥然不同的高峰。
顾青的心情自然也是喜悦的，不过喜悦的动机却与名利官爵无关。
拜接封侯圣旨后，顾青脑子里第一个念头却是张怀玉。
当初离开石桥村时，张怀玉曾说过，待到他位封王侯，便可向她提亲。
那么如今，算不算有资格了？
谢恩之后，顾青独自坐在屋子里，心情激荡起伏，久久不能平静。
不得不说，命运的惊喜来得太快太突然，顾青才离开石桥村一个多月，便突然被封了侯，原以为封侯少说要花两三年的时间，顾青随时在等待机会，打算抽冷子立个大功，谁知一场大火后，功劳就这么硬生生地砸下来了。
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确实挺意外的，顾青原以为当时生死关头，李隆基许下封侯之诺不过是狗急跳墙的胡言乱语，顾青本人都没当真，谁知李隆基当真了，果然是君无戏言，必须为昏庸的皇帝陛下点个赞。
脑子里莫名冒出了一句诗，“轻烟散入五侯家”，大概能完美形容李隆基随随便便封侯的举动了。
这句诗不是什么好话，顾青本身是受益者，当然还是不便对外人说了，做人最基本的素养就是，拿了钱不能骂钱。
进宜春阁谢恩后，顾青回到宾舍的屋子里，还没进门便遇到许多宦官和羽林卫将领，众人纷纷躬身向顾青道贺。
听吉利话自然是要给钱的，尤其是宫里这些宦官，做人不识趣的话甚至会结仇。
顾青只好面带微笑，一路谦逊地回应，一边从怀里掏钱，从小拇指大小的银块，到一把一把的铜钱，回到屋子后，身上的钱已被掏得干干净净，仅剩下一文钱在贴身的绣囊里。如果接下来华清宫不管饭的话，顾青可能会活活饿死。
什么青城县侯，明明是散财侯……
回到屋子门口时，外面有位宦官等候。见顾青回来，宦官行礼后微笑着向顾青递上了封侯的金册告身，和半片中郎将的调兵虎符，以及一身崭新的紫色官服官靴玉带，然后恭敬地告诉顾青，陛下有旨，青城县侯顾青可领食邑千户，实食邑三百户。
顾青秒懂。
“食邑”是名义上朝廷给他的封地农户所产，“实食邑”才是真正属于他的封地所得。
顾青无所谓，以他目前的身家，还真没把所谓的食邑放在眼里，他如今的收入来源主要是郝东来和石大兴的商铺收入。
谢过传旨的宦官后，顾青回到屋子里，无聊呆坐半晌，开始考虑要不要庆祝一下，封侯这么喜庆的事自然要犒劳一下自己的。
于是顾青决定吃肉，各种肉。
打开房门，吩咐宦官上肉，烤肉蒸肉各种肉，全都上。
门口的宦官刚得了顾青的好处，殷勤地猫着腰一路飞跑去了御厨监。
没多久，肉被宦官端了进来，顾青便不客气地大吃起来，吃得满嘴流油，宦官还很贴心地给顾青送来了一坛酒。
肥肉下酒，越吃越有。
沉浸在吃肉大业里不可自拔时，听到外面有宦官尖声道：“万春公主殿下驾到——”
顾青一愣，急忙起身打开门。
万春公主身着宫装，在宫人的簇拥下走到顾青的屋门前，顾青躬身行礼，万春公主神情清冷，淡淡地嗯了一声，然后像一只高傲的天鹅，鼻孔朝天走进屋。
进门便看见桌上一盆盆的肉，有烤肉有蒸肉，桌上杯盘狼藉，一塌糊涂。
万春愣了一下，道：“你在用膳？”
顾青陪笑道：“是，臣饿了，公主殿下要不要来一点？”
看着桌上如同被一群饿狗撕咬过的狼藉样子，万春公主嫌弃地呓了一声，仿佛那张桌子是刚刚被排泄过的恭桶，绕着远路找了个远离桌子的位置坐了下来。
顾青深深吸气。
不生气，不生气，这傲娇女没受过社会的毒打，不跟她一般见识。
顾青倒是很想代替社会毒打她，奈何这傲娇女身份有点扎手……
万春浑然不知她也被顾青嫌弃得不行，仍然高傲地昂起头，打量屋子里的环境。
宾舍内的屋子自然无法跟公主的寝殿相比，于是打量过后，万春公主又发出嫌弃的啧啧声。
顾青顿时怀疑这傲娇女是不是来砸场子的……
“殿下大驾光临，不知……”顾青仍恭敬地问道。
万春哦了一声，道：“本宫是来恭喜你爵封县侯，官升中郎将。”
顾青愣了，刚进门就被你嫌弃了两次，你管这种方式叫“恭喜”？
“臣多谢公主殿下，天子错爱，然臣德不配位，满心惶恐。”顾青谦逊地道。
有人恭喜自然要付出点心意的，顾青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发现自己仅剩了一文钱，接着反应过来对方是公主，应该不会贪图自己这一文钱，于是顾青又放下了手。
万春却发现了顾青的动作，好奇道：“你想拿什么？”
顾青无法掩饰，只好硬着头皮道：“民间的规矩，被人道贺要给随喜钱，但公主殿下是金枝玉叶，大概不会稀罕的……”
万春却忽然饶有兴致地道：“民间还有这规矩？本宫稀罕呀，你打算给多少？拿出来吧。”
说完万春将白皙的手掌伸到顾青的鼻子前，顾青甚至能闻到隐隐的幽香。
顾青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最后仅剩的一文钱，放在万春的手掌上。
万春愣了，傻傻地看着手心里孤零零的一文钱，道：“就这？”
“就这。”顾青肯定地点头。

第二百零三章 归京回府
孤零零的一文钱在万春洁白如玉的手心里发出暗淡的光，铜钱上面甚至还有隐隐的油渍，似乎是刚刚顾青手抓肉后留下的。
万春嫌弃得胳膊都起了鸡皮疙瘩，差点想把它扔出去，然后洗一百次手。
“民间的随喜钱……都只给一文？”万春忍着心头的嫌弃问道。
顾青老老实实道：“不一定，臣身上的钱在外面都发完了，只剩下这一文了，老实说，公主殿下的到来让臣本不富裕的身家雪上加霜了……”
万春呆了一下，忽然噗嗤笑了。
“手伸过来。”万春命令道。
顾青迟疑地伸出手。
万春拽过他的袖子，用袖子将沾满油花儿的一文钱擦拭干净，然后收入自己的腰带里，傲娇地道：“本宫便勉为其难收下你的随喜钱了。”
顾青忽然好怀念前世，至少前世的公主收钱的时候绝对不敢如此傲娇，否则不但会被投诉，而且还会被妈咪扣钱。
所以说，对待历史要辩证的去看，一妻多妾的传统美德虽然不复存在，但时代终归是进步的，比如公主这个职业，随着时代的变迁，她们已变得越来越谦逊了。
跪着敬酒的公主敢想象吗？父皇般的待遇。
“前夜山火，你可曾受伤？”万春安静片刻后问道。
“多谢殿下挂怀，臣无大碍。”顾青想了想，又补充道：“臣还要多谢殿下力挽狂澜，果断接管禁军，迅速扑灭了山火，否则陛下和臣后果难料。”
万春抿唇一笑，道：“本宫尽臣女本分罢了，灭火不过循规蹈矩而为，倒是顾县侯你颇不简单，陷身必死无疑的山火，居然被你逆转情势，为父皇和大家求得生机，若不是你，今日的大唐不知会天翻地覆成什么模样，你的功劳可不仅仅是救驾，而是挽社稷于即倾，父皇只封你一个县侯已然算是委屈你了。”
顾青尴尬地笑了笑，心中有些惊疑。
这位公主殿下难道喝了蜂蜜水过来的？小嘴儿那么甜，彩虹屁拍得比那些道贺的宦官还过分，一文钱怕是打发不了。
商业互吹完毕，顾青和万春陷入了尴尬的沉默。
二人虽说见过不少次，但其实并不熟，严格说来还有一点小恩怨。
今日的万春有点奇怪，平日里见了他总是一副气急败坏的模样，今日却分外客气，而且说话的语气也不一样了，今日的万春看起来终于有了几分大唐公主的端庄气质。
沉默没多久，万春起身道：“好了，本宫只是顺路来看看你，顺便向你表示一下谢意，毕竟你救了父皇，本宫这便走了。”
顾青松了一口气，急忙起身恭送。
万春走了两步，忽然转身道：“收拾收拾吧，可能明日父皇和贵妃要回长安了。”
顾青愣了：“这么快？”
万春嘴角一撇，道：“太子昨日来了华清宫，在宜春阁前跪了两个时辰，腿都快跪废了父皇才让人扶他去歇息，前夜那把火放得蹊跷，没查清楚前父皇在华清宫也待不下去了，再说，明日长安有贵客进京朝贺父皇，父皇决定在兴庆宫等他。”
顾青奇道：“哪位贵客值得陛下亲自回长安等他？”
万春轻声道：“平卢，范阳，河东三镇节度使，安禄山。”
顾青惊愕道：“谁？”
“安禄山。”
……
第二天一早，李隆基果然决定启程回长安。
顾青仍旧乘着他低调的蓝篷马车，坐在马车里面沉如水。
李隆基这次回长安很仓促，以往他每年在华清宫避寒，总要到来年开春后才回长安，在华清宫几乎要待满整个冬天，而这一次却只待了几天便回长安。
也许那把山火令李隆基对华清宫失去了安全感，但顾青觉得更重要的是，他要回去见安禄山。
从李隆基的决定看得出，安禄山在他心里的位置重要到何等地步。
未来若要扳倒这个胡人，恐怕很不容易。
最稳妥的办法莫过于博取李隆基更大的信任，争取自己的圣眷超过安禄山，然后与安禄山在朝堂上明争暗斗，逼得安禄山仓促谋反，或是没来得及谋反前暴露出来，被李隆基察觉。
以李隆基惯于玩弄平衡术的性子来说，他应该是很乐于见到下面的臣子互相争斗的，顾青只要把自己表现得像一枚服服帖帖的棋子，李隆基便会越来越重用他。
毕竟，一个救过他的性命又听他话的棋子，哪个上位者不喜欢呢？更何况这枚棋子还有一身莫测的本事，无论放到棋盘的任何位置都能不负所望。
坐在摇摇晃晃的马车里，顾青心有所感，忽然对自己发出了来自灵魂的自问自答。
“我为何如此优秀？”
“认命吧，你的优秀是天注定的。”
“好哒。”
天子仪仗行走了大半天，终于回到了长安。
进城以后，李隆基的仪仗便径自入了兴庆宫，而顾青则告辞回家。
马车刚停在家门口，早已等候多时的许管家一个箭步冲上前，殷勤而略显谄媚地将顾青双手搀扶下马车，顾青刚站定，便发现门口站着不少人，除了自家府上的下人杂役外，还有李十二娘，李光弼，张九章，郝东来和石大兴等人，张怀锦不知犯了什么错，被张九章一手掐着后脖儿，像一只被猎人拎在手里的小兔子，正不甘心地朝他猛挥手。
许管家带头朝顾青躬身行礼，喝道：“恭迎侯爷回府！”
后面一群列队的下人齐声喝道：“恭迎侯爷回府！”
顾青吓了一跳，忍不住往后退了几步，愕然道：“你们搞什么？”
许管家殷勤地笑道：“恭喜少郎君爵封县侯，这可是咱们府上的大喜事，从此以后咱家可就是名副其实的侯府了，该有的排场可不能少。”
说完许管家指了指门楣上的牌匾，顾青赫然发现自家的牌匾不知何时换成了“青城县侯府”，黑底金字，在冬日的阳光下发出耀眼的光芒，犹如装了一场成功的逼。
顾青只扫了一眼牌匾便不再看了，几步上前，与李十二娘李光弼等人见礼。
张怀锦终于挣脱了张九章的魔掌，飞快窜到顾青面前，先围着他转了一圈，嘴里啧啧有声。
“居然封侯了，啧啧，顾阿兄，你好厉害呀。”
顾青笑道：“以后怀锦妹妹出去可以横着走了，报我的名号，只要你扛揍，保证你每天都能活着回家。”
张怀锦大笑，毫无仪态地前仰后合，完全忘了女子该有的礼仪，笑起来嘴巴张得大大的，顾青甚至能一眼看到她的扁桃体。
后面的张九章老脸又挂不住了，重重怒哼一声。
张怀锦仿佛被按断了电源开关似的，笑声戛然而止，接着表情迅速一变，仿佛换了个人似的，低头垂睑，不胜凉风的娇羞。
顾青惊呆了，这姑娘又要作妖了吗？
“顾阿兄说笑了，顾阿兄好风趣，嘻嘻。”张怀锦不知从哪儿掏出一块洁白的帕巾，垂头掩嘴轻笑，正正经经的大唐名门闺秀的模样。
顾青由衷赞道：“怀锦妹妹装起闺秀来简直毫无表演痕迹，好逼真啊。”
“顾阿兄莫玩笑，阿妹本就是闺秀，何曾装过？”
顾青认真地劝道：“怀锦妹妹，算了，来不及了，无论你再怎么装闺秀，都掩饰不了你飒爽巾帼的英姿，莫装了，放大家一条生路吧。”
张怀锦呆滞半晌，忽然恨恨地一跺脚，转身对张九章道：“二祖翁，可不能怪我失了礼，顾阿兄根本不信，我也没办法，不装了不装了，太累！”
说完张怀锦飞快跑进了门，临了还扔下一句话。
“顾阿兄快点收拾妥当，晚上我请你吃烤羊腿，喝葡萄酿，咱们不醉不归。”
众人纷纷大笑，顾青却露出轻松的微笑。
这才是张怀锦嘛，刚才那副被鬼上身的模样太惊悚了。
张九章气得老脸铁青，想教训张怀锦她却一溜烟跑了，转念一想，刚才顾青与张怀锦相处颇为融洽，眼见二人的感情越来越相宜，任其发展下去的话，或许真能成就好事。
这么一想，张九章脸上怒容渐消，不知不觉浮起几分笑意。
李十二娘上前笑道：“倒是确实要恭喜你爵封县侯，年纪轻轻竟有如此际遇，上天待你不薄，你年幼时吃的苦，老天算是补偿给你了。”
顾青微笑道：“李姨娘，我不信老天，爵位官职是我自己豁出性命挣来的，老天可没帮忙。”
李十二娘笑叹道：“你这不敬鬼神的模样，倒也像极了你父亲……”
旁边的李光弼重重哼了一声，上前道：“按理我该向你行下官礼的，可老子就是不乐意，屁大个娃子，凭啥官职一夜之间就比我还高了？知道我坐到左郎将这个位置花了多少年吗？”
顾青温言安慰道：“李叔莫闹，小侄有天纵之才，又有气运加身，升官封爵自然比你快多了，如此一想，李叔是不是欣然接受这个事实了？”
李光弼大怒：“我现在揍你一顿，就不信你敢用军法办我……”
张九章拍了李光弼一下，笑骂道：“一把年纪了，跟一个小辈较什么劲，你升官慢是你自己没出息，怪得了谁？走，进去吧，一堆人站在门口像什么样子。”
顾青急忙请众人入府，前堂就座后，许管家张罗下人端上酒菜。
酒菜入堂，堂内气氛热烈起来，顾青与各位长辈敬酒一轮，又各自聊了几句闲话。
几位长辈也在暗暗观察顾青，见他封侯之后态度依然谦逊温和，跟往常并无不同，不见丝毫骄纵张狂之色，长辈们亦纷纷点头赞许。
张九章抚了一把胡须上的酒渍，道：“陛下忽然决定回长安，是有什么变故吗？”
顾青搁下酒盏，迅速看了李十二娘一眼，沉声道：“安禄山明日来长安朝贺。”
堂内顿时一静，接着李十二娘勃然变色，拍案而起，厉声道：“安禄山！安禄山！”
“李姨娘，冷静！”顾青急忙劝道。
张九章沉声道：“十二娘，庙堂之事，江湖不可自决，你莫犯糊涂。”
李十二娘浑身直颤，良久才平复了情绪，叹道：“这些年，每次听到安禄山的名字，我便控制不住想杀人……”
目注顾青，李十二娘重重地道：“顾青，父母血海深仇，不可不报！”
顾青点头：“我明白，但是李姨娘，此仇非一朝一夕能报，你要耐得住等待，非到不得已之时，不可直接动武，动武是下下之策，如二叔公所言，庙堂之事，由庙堂来决。”
李光弼也劝道：“如今顾青已有了出息，不仅封了县侯，重要的是对陛下有救命之恩，救命恩人的身份甚至比县侯更重要，有了这个身份，顾青可以对安禄山放手做点什么，纵是稍有出格，想必陛下亦不会轻易怪罪。”
张九章看着顾青道：“你打算如何做？需要老夫等人如何帮你？”
顾青笑道：“不急，慢慢来。这个敌人我连见都没见过，怎可冒然谈对付？终归要见过一面，大致有了了解，才好决定下一步该做什么。”
说着顾青深深注视着李十二娘，道：“李姨娘，此仇您已背了多年，放下吧。血海深仇从此换我来背，相信我，安禄山会得到他应有的下场。”
李十二娘默然端起桌上一坛酒，猛地灌了几大口，随即扔了酒坛，盘腿趴在桌上放声大哭。
众人皆凄然。
在座的人都曾是顾青父母当年的至交，当年的恩怨情仇，他们比谁都清楚。
李光弼闷头饮了一盏酒，叹道：“顾青，说来对你母亲未免不敬，但我不得不说，你父顾秋能得十二娘这位红颜知己，足慰平生。”
顾青默然。
都说时间是最好的疗伤药，它能抹平一切，可是在李十二娘身上却似乎并不适用。
时间没能从她身上抹走任何东西，爱情，仇恨，和相思。
对一个人究竟爱得多深沉，才会用余生来坚持心头这股执念，不死不休。
……
宾客散去，府上又恢复了清冷。
李十二娘喝醉了，被女弟子搀扶着上了马车，李光弼和张九章告辞后，顺手将不甘心的张怀锦也带走了。
夜已深，男未婚女未嫁的，张九章不可能把张怀锦留在顾青府上，传出去坏了名节。
顾青已微醺，独自坐在前堂的石阶上，心绪乱如麻。
明天，便要见到生平最大的敌人，顾青有一种莫名的战前紧张感。
心绪很乱，脑海里却在默默推演未来的朝局。一个疑问从心中不知不觉浮出来。
如果他与安禄山公然敌对，那么，李隆基会是怎样的态度？
惯于玩弄平衡的李隆基，是否对他和安禄山的争斗喜闻乐见？这次封侯之后，又将他升为左卫中郎将，这道升官的旨意里，是否蕴含了李隆基的深意？顾青明明不是习武之人，说起来他的才名更为耀眼，为何李隆基偏偏要升他为武职？
这个问题很重要，决定着顾青以后对付安禄山的方式。
郝东来和石大兴悄无声息走到顾青面前，朝顾青嘿嘿陪笑。
顾青回过神，笑道：“你俩笑起来的样子好难看，比以前难看多了，一点都不自然。”
两位掌柜闻言一松，笑容却自然多了。
郝东来笑道：“先恭喜少郎君封侯，您升官封爵之快，真教小人开了眼界，这辈子听都没听说过，再过几年恐怕会封王吧。”
顾青沉下脸：“好好说话，什么叫‘封王八’？我封你王八你乐意吗？”
两位掌柜满头雾水。
顾青这才想起来，“王八”这个词儿，大唐的人恐怕听不懂。这就有点扫兴了，多好的梗啊，居然没人能Get……
见顾青封侯之后丝毫没有骄纵之色，与两位掌柜说话仍是朋友聊天的语气，两位掌柜终于放了心。
“最近商铺买卖如何？别看我又是封侯又是升官的，朝廷给的那点俸禄委实不够看，我的收入可全靠你们了。”顾青顺嘴问道。
此言一出，郝东来和石大兴顿时一拍大腿，神情哀凄地道：“侯爷，商铺亏血本了！”

第二百零四章 惺惺相惜
生意亏本对顾青来说绝对是耻辱。
一个穿越千年的现代人，而且曾经是商业公司的领导，负责主持过无数商业谈判和策划，他领导的团队曾经像一支战无不胜的王牌军，任何难缠的对手在他和团队面前最终折戟沉沙。
如此优秀的领导，穿越千年后，面对原本以为愚昧落后的古代人，做生意居然亏本了……
“亏了多少？”顾青冷静地问两位掌柜。
郝东来和石大兴迅速对视，用眼神示意对方说，结果谁都不敢说，只见二人的眼神飞来飞去眉目传情。
“请你们原地成亲好吗？还要互相抛多久的媚眼儿？”顾青不耐烦了。
郝东来只好陪笑道：“亏了很多……”
“再说第二句废话，你们就什么都别说，我不管了。”
“俩月前买下东市四家商铺，每日成交的买卖不到十笔，四家店养了近百个伙计账房，商铺已入不敷出，眼看要关门了。”郝东来哭丧着脸道。
顾青疑惑道：“二位做买卖多年，早已不是新手了，为何亏这么多？是咱们的货有问题，还是价格有问题？”
郝东来叹道：“货是咱们蜀州青窑的瓷器，能被定为贡品的瓷器怎么可能有问题？价格也是适中，我们开张之前早已摸透了长安的行价，商议之后才定下了如今的价格，刚开张时生意可好得不行，几乎快卖断货了，一直到上月，商铺的买卖呈断崖式下跌，几乎无人肯登门。”
“货没问题，价格也没问题，那么，问题出在哪里？”
两位掌柜欲言又止，神情犹疑。
顾青一看二人的表情便明白，麻烦来了。
“所以，是生意之外的原因？”
两位掌柜点头。
“你们得罪了什么人？”
郝东来叹道：“我和老石都是本分的商人，在长安敢得罪谁？只是开了四家商铺卖瓷器，别人便看不顺眼了……”
顾青明白了，四家商铺，卖的还是贡瓷，陡然参与本就竞争激烈的长安瓷器行业，两位掌柜打破了长安瓷器行业的生态平衡，抢了别人的蛋糕。
“具体说说怎么回事，是谁在针对你们？”
石大兴犹豫了一下，轻声道：“长安东市的瓷器买卖，大多被权贵垄断，其中做得最大的一家，名叫‘隆记越窑’，背后的掌柜是河东道晋州人氏……”
顾青冷笑：“这位掌柜恐怕不是真正的掌柜，掌柜后面还有谁？”
“侯爷明见万里，掌柜不过是被权贵推到明面上的小人物，背后真正的掌柜姓梁，据说是义陵县侯梁国栋的远亲……”
顾青冷冷道：“所以，针对你们的就是义陵县侯梁国栋？”
郝东来点头：“应该是他了，商铺开张前我们打听过，也按礼节拜会了东市瓷器行的几位大掌柜，当时说得好好的，唯有这家隆记越窑的掌柜不阴不阳说了些怪话，我和老石初来乍到，还是陪尽了小心，只是没想到开张以后，隆记竟率先对咱们发难，听说向东市买卖瓷器的商铺和异域胡商们下了通令，不准他们与咱们有任何来往，否则便别想在长安东市做买卖。”
顾青颇为意外道：“为何对咱们如此大的仇恨？那么多做瓷器的商铺，隆记偏偏就针对咱们了？好霸道。”
郝东来轻声道：“侯爷您先等等，小人马上就来。”
说完郝东来肥胖的身子飞快窜进了厢房，很快从厢房内取出两只梅瓶。
梅瓶造型略有不同，色泽也不一样，一只呈玻璃色反光，另一只则略显暗淡。
顾青接过梅瓶，曲指弹了弹，道：“这俩梅瓶啥意思？”
郝东来笑道：“一只是咱们青城青窑所出，另一只是他们隆记越窑所出，侯爷您看看有何不同。”
顾青掂了掂手里那只略显暗淡的梅瓶，道：“具体如何不同我说不上来，但这只明显差了许多。”
郝东来笑道：“没错，侯爷您手里的这只正是隆记越窑的，两厢比较，高下立见，无论是色泽还是胚胎，咱们的青窑超出他许多，不谦虚的说，长安东市所有的瓷器行里，咱们的青窑论质地绝对是头一号。”
说着郝东来又道：“侯爷您再看看。”
然后郝东来将两只梅瓶拿过来，双臂平举，然后同时放手，啪的一声脆响，梅瓶同时落地，隆记的那只已摔为粉碎，而青窑的那只虽然瓶身也有破裂，但没有碎开，瓶身上只有几道裂缝。
郝东来道：“侯爷瞧见了吗？这就是咱们蜀州青窑的底气，釉彩，胚胎，硬度，皆是上品，隆记越窑与咱们比，样样都输。”
顾青明白了：“怀璧其罪，咱们四面皆敌是因为咱们的货太好了，挡了别人的财路。”
这个并不稀奇，顾青早就明白，无论古今的市场规律，在激烈竞争之后，存活并壮大的往往不是最好的，而是最合适的。只有在纷争结束后，某家独大了，最好的东西才会神奇般出现。
别问这个最好的东西是怎么出现的，问就是自行研发，独立知识产权。
眼前这一桩，便是典型的劣币驱逐良币，资本市场常见的现象。
石大兴满面愁容道：“这些日子咱们与隆记都拼上家底了，为了争西域胡商的大宗买卖，咱们把价压到成本以下，还按件数给胡商贴补运费，甚至主动负责雇请护商队，将货物送到玉门关……”
顾青叹道：“商业竞争很多办法，打价格战是最下乘的，我真奇怪你们这些年的生意是怎么做的，以你们的家底也不可能拼得过人家那什么……啥猴儿来着？”
郝东来补充道：“义陵县侯。”
顾青喃喃道：“他是猴儿，我也是猴儿，大家在官面上的身份都一样，怕的是那只猴儿背后还有人……”
郝东来急忙鼓励道：“您这只猴儿比那只凶多了……”
顾青瞥了他一眼，扯了扯嘴角道：“你好风趣呀。”
石大兴叹道：“总之，咱们与隆记斗了一个多月，隆记照样生龙活虎，咱们的家底倒是快拼光了，若不能马上扭转情势，咱们只能将刚买下的四家商铺卖出去，这次可真是血本无归了。”
郝东来试探着道：“少郎君既已封侯，咱们又有了底气，要不……借用您的名头提醒一下他们？”
顾青鄙夷地看着他们，道：“你们除了拼家底和拼后台，还会什么？就算把我抬出来，人家是侯，我也是侯，人家怕我吗？做买卖和气生财的道理懂不懂？”
石大兴道：“接下来如何办，侯爷给咱们提点一番吧，我们实在没办法了。”
顾青想了想，道：“首先把价格拉回原来的定价，不要再打价格战了，这是两败俱伤的打法，对大家都没好处，反倒便宜了那些胡商。然后你们主动登门跟隆记交好，先赔礼再约定一起将价格升回去，总之，先休战，再双赢，买卖是为了求财，不是为了结仇，这是商人最基本的原则。”
两位掌柜连连点头应下了。
石大兴又迟疑道：“侯爷，我们与隆记的掌柜打过照面，那人趾高气昂，不大容易来往，就算咱们主动登门赔礼，恐怕他们也不会受，若是他们坚持要跟咱们结仇，那该如何办？”
顾青笑了：“那自然是以后的事了，别惹事儿，但也别怕事儿，如果事情主动找来了，我便无须客气忍让，让他们隆记灰飞烟灭便是。”
两位掌柜恭敬地应了。
随即郝东来又为难地道：“侯爷，还有一件事……”
顾青叹道：“我算看出来了，我哪是什么猴儿呀，分明是给你们擦屁股的苦命人儿，还有什么事？”
郝东来陪笑道：“这段日子跟隆记拼家底，我和老石的家底都拼光了，如今商铺上的流水已然周转不开，侯爷若有闲置的银钱，不如暂借我们用几个月，待与胡商做上几宗大买卖便立马归还……”
顾青皱起了眉：“要钱？”
两人忙不迭点头：“对，要钱。”
顾青与二人的目光对视，眼神渐渐呆滞起来，短短的瞬间仿佛灵魂被抽走，只剩了一具毫无思想的躯壳。
二人见顾青这模样，不由急了：“侯爷，侯爷？您怎么了？”
顾青忽然双手拍掌，一下又一下，一脸痴呆地发出了来自灵魂深处的呓语：“阿巴，阿巴，阿巴阿巴……”
……
第二天午时才起床，起床后顾青神情失落地坐在床榻上发呆。
昨夜装疯卖傻演技实在很走心了，但两位掌柜显然不是那么好骗的，终究被他们强行借走了所有的家底，包括封侯时李隆基赏赐的百两黄金。
如今顾家的库房里大约空荡荡的能跑耗子了。
顾青倒不是很爱财，有了蜀州青窑的产业和参与两位掌柜商铺的股份，顾青如今委实不缺钱。
在昨日之前，他可以理直气壮对任何人说，“我对钱没兴趣，我没碰过钱，我最开心的时候是当初连饭都吃不饱的时候”。
而从今日开始，顾青真的连饭都快吃不饱的时候，他忽然发觉自己其实没有那么开心。
装逼一时爽，再爽也是装的，最终还是一个人扛下了所有。
想想还要给自家府里的管家下人丫鬟们发月俸，府里正常的采买日常开销，以及各种需要花费的钱，再想想如今空荡荡的库房，顾青顿时有了一种久违的心痛感，上一次出现这种感觉还是前世孤儿院时用鞭炮炸牛粪的时候，因为点火后来不及跑远，新衣服被溅了一身……
暗暗下定决心，得赶紧解决这个麻烦，尽快让资金回笼，否则堂堂新晋侯爷居然穷困潦倒饭都吃不起，会被沦为整个长安城的笑柄。
下午时分，长安城忽然轰动起来。
安禄山来了。
进城的排场可谓空前绝后，百余名牧民驱赶着成千上万头羊和战马，后面紧跟着近千名范阳边军将士，簇拥着一只三百多斤披甲戴盔的大胖子到了长安含光门外，离城门还有十里，大胖子和所有人便下马步行，走到城门时，大胖子忽然双膝跪地，五体投地式面朝兴庆宫方向跪拜，一拜而起，再走三步，然后再拜，起身接着走。
这般朝贺的礼节已然有些浮夸了，然而长安的官民偏偏就吃这一套。大胖子一拜再拜入城，顿时引来无数长安市井子民围观，人们隔着老远新奇而兴奋地看着大胖子，不时朝他指指点点。
大胖子却浑然不觉自己已是所有人的围观对象，仍旧一声不吭地每三步一拜，后面的边军将士也跟着他朝拜。进城大半个时辰，众人只走了极小的一段路，然而大胖子那面朝兴庆宫膜拜时肥脸上湛然圣洁不掺一丝杂质的表情，却已深深镌刻在长安百姓的心中。
良久，从兴庆宫方向匆匆奔来一队骑士，为首者竟是李隆基身边的高力士。高力士下马走到大胖子面前，含笑大声道：“陛下有旨，平卢、范阳、河东节度使安禄山，可长安城骑马，朕思卿久矣，宜速入宫，解朕之相思。”
大胖子面朝高力士拜下，声音洪亮浑厚：“胡儿安禄山领旨，大唐社稷万代，天可汗陛下颐硕千秋！”
说完安禄山又朝高力士行了一礼，豪迈笑道：“高将军，暌违无恙乎？”
高力士微笑道：“安节帅挂怀，老奴尚好。倒是节帅苍老了几许，想是塞外风沙苦寒，节帅为陛下戍边辛苦了。”
“忠君之本分，哪里谈得辛苦二字。”
众人骑上马，缓缓朝兴庆宫行去。
天黑时分，顾青身着官服奉诏来到兴庆宫花萼楼。
花萼楼内灯火通明，群臣集聚，正是满堂欢笑痛饮。
顾青进殿后先朝李隆基和杨贵妃行礼，李隆基一见顾青不由大笑：“顾卿来迟，当罚三杯。高将军，去给顾卿斟酒，盯着他饮完三杯，一滴都不许剩。”
显然今日李隆基心情很不错，脸上的笑容都比往常真诚了许多，顾青发现今夜李隆基的笑容或许才是发自内心的笑。
高力士一脸笑意来到顾青面前，果真亲自给顾青斟酒，并一丝不苟地执行李隆基的旨意，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顾青饮了三杯。
饮过之后，李隆基朝他招手，顾青于是走到御案前，李隆基指着旁边一名大胖子笑道：“此人乃我大唐边军之砥柱，为朕驻守戍卫北疆，平卢、范阳、河东三镇节度使，安禄山。”
接着李隆基又朝安禄山介绍道：“此子虽年轻，但有一身本事，满腹才华，前些日还舍身护驾，救了朕的性命，已被朕封为青城县侯，左卫中郎将顾青，你二人皆是国之柱石，朕之左右臂膀，来，认识一下。”
顾青精神一振，他知道接下来是拼演技的时刻了，演技不但要走心，还要引发观众的共鸣，短短的一瞬争取成为大唐影史的名场面。
于是顾青露出高山仰止的崇敬之色，朝安禄山长揖一礼，道：“末将顾青，拜见安节帅。”
安禄山马上从桌案边站起来，高达三百多斤的圆滚滚的身子动作居然毫不滞缓，起身飞快抱拳回礼：“胡人安禄山见过顾县侯，安某为陛下戍边，蒙陛下不弃胡人身份，委以重任，安某不过是陛下身前小卒，不敢称节帅。”
顾青声情并茂道：“安帅谦虚了，安帅为国戍边，声名远播漠北，永镇北疆，为大唐换得多年太平。末将久闻安帅威名，心慕久矣，恨未识荆，今日得见，幸何如之。”
原以为自己的演技已臻化境，谁知安禄山更狠，望定顾青，猪尿泡般略显浮肿的两眼忽然泛起了泪花儿，接着猛地朝顾青跪下，哽咽道：“安禄山在赴长安的路上时便听说陛下遇险，多亏顾县侯舍身救驾，安某视陛下与贵妃娘娘为亲生父母，顾县侯救了陛下，如同救了安某的父亲，救命大恩安某无以为报，便以儿臣身份一拜，答谢顾县侯救驾之恩。”
这个跪拜的举动令所有人震惊，连李隆基和杨贵妃也露出了感动之色，眼眶都泛红了。
顾青虎躯一震，顿时有点气虚。
败了，败了！拼演技居然拼不过他……
这胖子恐怕是个练家子，或许在他的节帅府里请了专业的表演老师教过。否则演技怎么可能如此走心，虽说略嫌肉麻，可看看李隆基此刻的表情就知道，人家偏就吃这一套。
这一跪拜，安禄山的表忠心倒是淋漓尽致，却把顾青架在火上进退不得，十分尴尬。
输人不能输阵，顾青一咬牙索性也面朝安禄山跪拜下来，扑通一声闷响，吓得安禄山身上的肥肉抖了三抖，一波又一波的肉浪连绵不绝。
“末将也要向安节帅一拜，这一拜为的是拜谢节帅多年戍边之苦，节帅和三镇将士为大唐盛世太平，多年戍守北疆风餐露宿，你们的血肉之躯不仅要抵挡北境的奚人和契丹，还要抵挡塞外的风沙和霜雪，你们的牺牲，换来了大唐的太平与久安，末将这一拜，节帅受之无愧。”
周围众人再次震惊，李隆基拍案而起，瞠目激动地大喝道：“好！好！好！都是朕的好臣子，都是大唐的国之柱石，朕得忠臣如尔等，大唐何愁不能万世太平！”
安禄山也震惊了，浮肿的眼神飞快朝顾青一瞥，约莫在此刻他才真正开始正视眼前这个年轻的县侯。
顾青也满眼诚挚地与安禄山的目光相触，二人不约而同朝对方投以惺惺相惜之色。
“这是高手！”
二人心头闪过同一个念头。

第二百零五章 挑拨离间
兴庆宫的夜晚灯火通明如白昼，处处飘荡着欢声笑语。
花萼楼更是人声鼎沸，殿内舞伎们穿着最华丽的衣裳，包裹她们婀娜的躯体，在一片欢笑和饮胜声里扭摆舞动，今夜的宫廷歌舞带了几许异域的风情，端庄中透着一丝撩人心弦的妖艳和妩媚。
这一切，都是为了一个戍边的胡人节度使。
顾青在李隆基面前表演过后，李隆基大喜之下赐他坐在天子身旁，与安禄山一左一右簇拥着李隆基，正如方才李隆基说过的“左膀右臂”。
安禄山坐在李隆基的右边，他的座位很独特。
独特之处在于，他的蒲团侧方放置了一块类似屏风一样的东西，这个东西名叫“坐障”，坐障上画了一只独步行走的金鸡，是帝王御用的，名叫“金鸡障”，此刻李隆基居然将它赐给安禄山用。
宠信之深，可见一斑。
满堂欢谑，君臣同乐，朝臣们纷纷向李隆基和安禄山敬酒，安禄山态度谦虚地来者不拒，在李隆基面前不见半点戍边节帅的威仪，反而真有一种孩童承欢父亲膝下的天真和率性，而李隆基看着安禄山的目光也分外温柔宠溺，就像一位老父亲在看着久别的儿子。
顾青向李隆基和安禄山敬酒后便坐了下来，他在冷眼看着身边的一切。
一个强盛的王朝，君王浑然无觉地挖着自己的墙角，没人知道最终这位自称儿臣的胡人，几年以后将向他口口声声叫着父亲的人举起了刀，反旗高举，席卷天下，这个历史上最强盛的王朝被轻易地推倒在地，从此国运急转直下，后来者无非只是为它续命。
盛唐之衰，难道仅仅只衰于安禄山之手吗？
今夜，仍是盛世模样。
酒宴正酣处，安禄山忽然站了起来，低声请求李隆基撤下舞伎，又令乐工换曲。
李隆基允了，安禄山走到大殿中央，随着乐工一阵激昂快速的鼓击声，安禄山那肥胖的身子竟然舞动起来。
随后乐工的弦乐奏起，节奏明快的弦鼓声中，安禄山踢踏着脚步，张臂舒袖，像一只灵敏的山猫在林间追逐猎物，随着鼓声越来越快，安禄山肥胖的身躯飞快旋转起来。
“好一曲胡旋！朕来也！”李隆基大喜，抢过乐工手里的羯鼓，站在场边亲自为安禄山拍鼓，安禄山舞得愈发起劲，旋转如一只陀螺，原地踮脚伸腿屈膝，如风疾电掣。
君臣同舞引来满堂喝彩，舍人疾笔记下今夜的盛况，将这段留于史书，以为后世佳话，画工张布绘描，李隆基的鼓声与安禄山的舞姿被收入了画卷中。
盛世大唐的风光，在今夜似乎到达了顶点。
杨贵妃已然醉了，她为今夜的宫廷盛宴而迷醉，心爱的男人是亲手开创这盛世的英明君主，他的魅力令胡人边将亦为之倾倒，愿为他誓死效忠，群臣如海浪般涌来的赞颂给这盛世更添了一道耀眼的光华。
“顾青，快来与我饮酒！”杨贵妃在鼓声中大笑，笑得像个正在过年的孩子：“我好快活呀，你呢？”
顾青恭敬地敬了她一盏酒，笑道：“臣也快活，有幸生于盛世，是臣的福分。”
杨贵妃笑着瞥了他一眼，哼道：“你骗我，你的模样并不快活，顾青，少年老成是应该的，可是今夜正是君臣同乐之时，你就不必再端着老成的架子啦，没见连三郎都像个孩子一样玩闹吗？”
顾青苦笑道：“臣真的很快活，只是臣天生一张不快活的脸，明明心情是欢欣愉悦的，别人看我却好像在哭……”
杨贵妃又大笑：“你呀，一辈子都喜庆不起来了，来来，与本宫再满饮此盏。”
说着杨贵妃忽然站了起来，在安禄山不停旋转的舞姿里，杨贵妃扬声道：“诸臣工且满饮，为大唐盛世颂，为皇帝陛下寿，饮胜！”
诸臣纷纷起身，朝沉浸在鼓声弦乐中的李隆基先行了一礼，然后举杯齐喝：“臣等为大唐盛世颂，为皇帝陛下寿，饮胜！”
轰然的颂扬声里，李隆基垂头阖目，表情痴醉，如入美梦。
羯鼓在他的手中拍打得愈发急促激昂了。
……
曲终人散，顾青已有几分醉意，迷迷糊糊地走出兴庆宫。
刚登上马车，忽然听到有人叫他，顾青回头一看，竟是多日不见的杨国忠。
顾青定了定神，转身迎上，行礼后笑道：“下官见过杨相，适才花萼楼里人多，未曾来得及与杨相招呼，失礼莫怪。”
一声“杨相”令杨国忠欢愉得想起飞，面带得意之色哈哈笑了两声，摆手故作矜持道：“顾贤弟莫乱叫，李相逝后，右相之职空缺，陛下还未下旨决定右相的人选呢，若右相不是我，贤弟这声‘杨相’岂不是打我的脸？”
顾青笑道：“杨相言重了，数遍朝堂上下，除了杨相您，谁还有资格当这个右相？您可是陛下最信任的臣子，不可妄自菲薄呀。”
杨国忠大笑道：“不知为何，与贤弟认识越久，就越觉得贤弟可亲可近，贤弟说话朴实，为人又耿直，杨某当引贤弟为知己方不负你我一场交情。”
顾青认真地道：“杨相所言正是愚弟所想，愚弟也将杨相引为知己，只恨不识音律，无法与杨相奏一首《高山流水》。”
二人脸上顿时露出惺惺相惜之色。
演技都很走心，一点都没流露出任何恶心肉麻的样子。
杨国忠这种老油混子自私自利，能把顾青当知己才怪。而顾青，只当自己又演了一场番外篇，里里外外全是戏。
“宫里酒宴散了，杨相为何走得这般早？您是陛下最信任的人，又是贵妃娘娘的兄长，按理应该留下来与陛下和安节帅痛饮达旦才是呀。”顾青好奇地问道。
杨国忠笑脸一僵，眼中闪过一抹嫉恨，淡淡地道：“安节帅也是陛下最信任的臣子，他难得来一回长安朝贺，陛下与他必有许多体己的话儿要说，我不便打扰。”
顾青笑道：“不过只是个胡人武将，巧言令色而获取了陛下的信任，哪里比得杨相殚精竭虑为陛下实实在在地分忧，过不了几日陛下必封您为右相，那时杨相要操劳的地方更多了，安禄山岂能与您相比？”
这番话说到杨国忠的心里去了，闻言不由露出感动之色，顾青敏感地发现，这一次杨国忠的感动之色是真正走了心的。
“贤弟果然是耿直人，什么实话都敢说，愚兄不如也。”杨国忠又拱手笑道：“差点忘了，贤弟爵封县侯，又官升中郎将，愚兄这里向你道贺了，陛下对贤弟的宠信也非同一般呀，年纪轻轻便已封侯拜将，再过几年只怕连愚兄都要仰望你了。”
顾青急忙道：“愚弟升得再快，哪里比得了杨相您呢，您如今可是朝堂的第一臣，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往后在朝堂上，愚弟还要靠杨相多多照拂呢。”
杨国忠叹道：“贤弟是个实在人，杨某喜欢与你这样的人交朋友，不像某些胡人，仗着陛下的宠信便目中无人，进城还搞什么三步一拜，献媚谗上之相分外难看，陛下何等英明，这点谄媚惑上的小伎俩岂能蒙蔽他？”
说完杨国忠一愣，接着黯然叹息不语。
英明不英明先且不说，安禄山这套献媚的把戏分明已将圣天子蒙蔽得死死的，刚才花萼楼里君臣同舞共乐的场面大家都是亲眼见过的。
顾青眼中闪过一丝玩味的神采。
听杨国忠这语气，似乎对安禄山很不满。这种不满究竟从何而来，原因大抵有很多。或许因为安禄山没给他送礼，或许因为安禄山确实目中无人，不把杨国忠放在眼里，更大的可能是，李隆基对安禄山太过宠信，杨国忠吃醋了。
想到这里，顾青情不自禁地啧了一声。
明明是三个男人，顾青却闻到了爱情的腐臭味道，如此狗血的爱恨情仇纠葛，居然会发生在三个男人身上，啧啧！
顾青悄悄眨了眨眼，然后叹息道：“安节帅是胡人，胡人的礼节或许与咱们大唐不一样，人家是手握三镇重兵的节度使，是大唐赖以依靠的北长城，杨相还是忍了这口气吧，大唐若将相失和，难免令陛下不喜……”
杨国忠扭头望向兴庆宫，面带冷笑道：“在这胡人的心里，我与李林甫可不一样，李林甫活着的时候，安禄山对他可是分外敬重，事事皆聆其教诲，被李林甫夸耀一句他便高兴得如孩童般手舞足蹈，如今李林甫死了，这胡人却丝毫不把我放在眼里，刚才在花萼楼，此胡愣是没过来与我敬酒，更没说过一句话，真当我杨国忠是菩萨脾气么？”
转头看着顾青，杨国忠重重地道：“非我族类，贤弟不可与之深交，此胡人看似豪迈磊落，实则阴险狡诈如狐，与之交往，贤弟当心被他坑害。”
顾青认真地道：“世上除了杨相，还有什么人值得愚弟深交？杨相放心，愚弟与安禄山来往不过是场面虚套功夫，绝不会对他如对杨相般交心交底，谁是真朋友，谁是假朋友，愚弟还是分得清楚的。”
顿了顿，顾青又补充道：“若非看他手握三镇重兵，被陛下深以倚重，愚弟都不想搭理他。”
顾青有意无意说了两次“手握三镇重兵”，杨国忠这次终于听进去了，闻言眉头一皱，道：“我煌煌大唐，三镇之兵数十万，岂能尽握于一胡人之手？这可是隐患呀，我就不信大唐除了安禄山，便找不到第二个能领兵打仗的将领了，嗯……”
顾青轻轻呼出一口气。
仙人板板儿，费了那么多口舌挑拨离间，你龟儿总算听出重点了。
跟蠢货说话太费心力，这种蠢货居然马上要成为大唐的宰相，顾青都为大唐感到悲伤，要不是他的堂妹，这蠢货怕是连当七品官的能力都没有。
杨国忠站在兴庆宫外的寒风里，神情陷入了沉思，显然在思考顾青刚刚的话。
顾青不急，笑吟吟地陪他站着。
扳倒安禄山不容易，不是靠几句挑拨离间便能办到的，今日顾青不过只是在杨国忠的心里埋下一粒猜忌嫉恨的种子，不知这粒种子何时能发芽，但可以肯定，它一定会发芽，开出一朵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花儿，安禄山的谋反大业，需要杨国忠这个蠢货帮忙充当一根搅屎棍。
不知站了多久，杨国忠点点头，道：“夜已深，愚兄回府了，与贤弟这厢别过，来日有暇，还望贤弟来我府上一同畅饮几杯。”
顾青行礼道：“愚弟恭送杨相。”
神情恭敬地目送杨国忠上了马车，马车渐渐走远，顾青脸上悄悄露出了一丝阴沉的笑。
随即顾青一惊，他突然发现自己的笑容太像反派了，自己这张脸除了写满了不高兴，想必还刻着四个字，“一个坏人”。
顾青迅速敛了笑容，眉宇间英气勃发，目光坚定有神地注视黑夜苍穹，像一柄刺破黑暗的利剑。此时此刻脸上有一道光，名叫“正道”。
……
第二天一早，许管家叫醒了顾青。
不得不叫醒他，因为府里来了一位贵客，贵客的名字叫安禄山。
顾青的三分睡意顿时完全清醒过来，脑子飞快转动。
自己不过是个新晋的县侯，昨夜在李隆基面前互相飙了一阵演技，演那一出戏的目的彼此心知肚明，都是为了生活嘛。
按理说大家演完后收工，不应该再有交集了才对，区区一个县侯哪里值得安禄山拜访？
脑子里思考着安禄山拜访的目的，顾青却没敢耽误，急忙叫来了丫鬟给他穿戴整齐。
封建主义的腐朽生活渐渐将顾青染变了色，他不再是当初那个朴实无华的山村农户少年，如今的顾青饭来张口，衣来伸手，没了丫鬟的照顾，他甚至连衣服都不会穿了。
穿戴过后，顾青快步来到前堂，安禄山端坐在客位，半阖着眼一动不动，像一位超脱于世外的得道高僧正在静静地参悟禅机。
顾青走到堂外见他这副模样，于是忽然停下了脚步，深深地注视着他。
安禄山现在的样子，或许才是真正的他吧。
算不得英雄，也算不得枭雄，他只是一个包藏祸心的反贼，用他精湛的演技征服了李隆基，征服了朝堂里所有的臣子，如此心怀不轨意图且手握重兵的胡人将领，可笑的是满朝君臣居然没有一人怀疑他的忠诚。
自称儿臣也好，在李隆基面前用肥胖的身躯跳胡旋舞也好，用无比恭敬地态度膜拜天可汗的表现也好，都是蒙蔽君臣的假象。
这个人长得肥胖，在外人面前表现出来的样子也是刻意表演出来的笨拙可笑，然而顾青此刻看到他时，却打起了十二万分的精神。
能在史书上留名的人，无论美名还是骂名，都不是简单的角色，如果以为安禄山果真如他表现出来的那般可笑笨拙，那就未免太可笑了。
定了定神，顾青轻轻发出一声咳嗽。
安禄山赫然睁眼，扭头望向堂外，眼神注视顾青的那一刹，顾青顿时有一种被无形的利剑刺穿的不适感。
那一刹的眼神，好锐利。
“安节帅大驾光临寒舍，下官未能出门远迎，委实怠慢贵客，望节帅恕罪。”顾青哈哈笑着行礼。
安禄山再次露出招牌式的豪迈笑容，大笑着起身挽住顾青的胳膊，道：“昨夜陛下御驾之前，不便与顾贤弟相谈，但安某对顾贤弟的风流神采可是仰慕得很，心慕之下不告而登门，失礼的是安某，贤弟莫怪罪。”

第二百零六章 肉包打狗
黄鼠狼给鸡拜年，鸡的心情很愉悦。
因为这只黄鼠狼很有礼数，没有空手上门。院子里堆满了各式礼盒礼品，顾青眼尖发现礼盒都是黑檀木所制，上面还镶了不少宝石，光是礼盒便值不少钱，想必礼盒里面的内容更令人心花怒放。
顾青最近恰好陷入财政危机，家里库房被两位掌柜掏光了，正发愁管家下人们的月俸，然后黄鼠狼便带着礼物上门了。
顾青忍不住暗暗狐疑，自己变穷的事难道被谁走漏了风声？
看到院子里的礼物后，顾青的态度更热情了几分，以过年迎财神的态度朝安禄山毕恭毕敬行礼。
对待财神一定要尊敬，是中国人民几千年的传统美德。
“酒，上酒，上好酒。”顾青对下人吩咐道。
顾青的热情态度令安禄山尤觉欣悦，打死他也想不到顾青究竟为何对他如此热情。
“昨夜与顾贤弟匆匆一晤，许多体己的话儿没来得及说，安某心中颇为遗憾，今日冒昧不告登门，为的便是与贤弟把酒言欢，贤弟忠肝义胆，在骊山行宫救了陛下，安某钦佩万分，我生平最喜结交忠臣孝子，待君以忠，侍亲以孝，这样的人一定是好人，安某打破了头也是要厚着脸皮主动拜望的。”
顾青感动地道：“节帅，你好真诚……”
安禄山认真地道：“贤弟，来往久了你便知，安某为人无愧天地良心，一心只忠于天子，一生只讲‘忠孝义’三字，不信问问朝堂衮衮诸公，谁不说安某是个顶天立地的伟丈夫。”
顾青动情地道：“节帅所言正是下官想说的，下官与节帅一样，也是一生只讲‘忠孝义’的忠烈之人，你我志同道合，此生可为知己。”
安禄山目露喜悦之色，如同找到了失散多年的亲兄弟，双手握住顾青的手上下摇摆：“好兄弟！”
“好兄弟，一辈子！”
不得不配合安禄山飙了一阵演技后，酒菜上桌，二人又闲聊了一番，安禄山这才说到了正题。
“贤弟是陛下信任之人，尤其是在骊山救了陛下后，陛下对贤弟可谓宠信之至，听说贤弟如今官拜左卫中郎将，往后安某在朝中还要靠贤弟多多帮衬。”
顾青谦虚地道：“德不配位，愚弟惭愧万分，节帅莫怪愚弟耿直，愚弟其实并非习武之人，又不识兵法韬略，陛下封我做中郎将，愚弟可谓如履薄冰，战战兢兢，终日忧虑几已成疾，生怕做错了事辜负陛下的信任……”
安禄山神情严肃地道：“贤弟，愚兄不与你客套，刚才愚兄所说的帮衬，还请贤弟放在心上。”
顾青一愣，没想到安禄山原来是认真的。
“节帅手握重兵，又深得陛下宠信，哪里需要愚弟帮衬？”
安禄山叹道：“正因为手握重兵，安某才遭人嫉恨，这些年安某在外领兵戍边，朝中却对安某非议颇多，以往还有李林甫李相帮安某兜着，然而如今李相仙逝，朝中再无帮我之人，安某身负皇恩，忠心为国戍边，却被流言蜚语所谗，心中着实委屈……”
顾青恍然大悟。
难怪仅仅一面之缘便送如此重的礼，原来这些礼是为了收买自己。
县侯的爵位安禄山并不放在眼里，他看重的是顾青的身份和位置。
左卫有宿卫禁宫的指责，顾青是中郎将，以后更是需要在禁宫里披甲领兵巡视，能够经常见到天子。而顾青刚救了李隆基，正是圣眷极隆之时，安禄山若想在宫里安插眼线，必要时帮他在天子面前美言，消除天子对手握重兵将领的猜忌，数来数去，满朝之中唯独顾青最合适。
这么一说，顾青便明了了。
接着顾青便觉得很好笑。
居然送礼送到自己头上，安禄山刚回长安，恐怕没查过顾青的底细，不知顾青是什么人，更不知顾青的父母是什么人。
果真是豪爽之辈，二话不说就直接送重礼，这跟肉包子打狗有什么区别？
虽然把自己比喻成狗有点不合适，但这句话却很合适。
如果安禄山知道了真相，不知会不会掉下眼泪。
送礼是不能拒绝的，太不礼貌了，是友是敌先不管，把礼收了再说。
于是顾青立马露出真诚之色道：“原来节帅是为了此事，节帅请放心，愚弟宿卫禁宫，与陛下和贵妃娘娘常有见面之时，愚弟与节帅一见如故，一定会在陛下和贵妃娘娘面前为节帅美言……”
说着顾青摇头叹息道：“忠臣良将为国戍边，饱受风霜之苦，朝中居然有小人嫉恨而进谗言，节帅委实忍辱负重，愚弟钦佩万分。从今以后，愚弟定要在陛下面前为节帅辩白正听，让节帅毫无后顾之忧，安心在北疆领兵。”
安禄山大为感动，起身朝顾青抱拳道：“得贤弟一言，安某铭心五内，感激涕零，往后你我当多来往，贤弟这个朋友安某交定了。”
顾青指了指外面院子里的礼物，正色道：“节帅，交友贵在交心，节帅送这些俗物，实在是玷污了你我的交情，还请节帅收回，愚弟无功不受禄，担不起节帅的重礼。”
安禄山连连摆手，大笑道：“只是一些范阳平卢的本地特产，安某是个粗鄙武夫，不如贤弟诗才文名绝世，粗人只好送一点俗物聊表寸心，贤弟万莫嫌弃，一定要收下，就当是俗物把玩一番，玩腻了便扔掉。”
顾青神情愈发为难挣扎：“这个……不好吧？”
安禄山神情凝重严肃，抱拳重重地道：“还请贤弟给安某一个面子，收下吧！”
顾青矫情地仰天叹息：“如此，愚弟便却之不恭了，节帅，下次千万不要如此了，愚弟心中委实过意不去，受之有愧呀。”
礼送了，话说了，顾青的心情非常愉悦，安禄山也很高兴，可谓宾主尽欢。
顾青没猜错，安禄山确实是来收买他的，他需要顾青做他的眼线和朝堂的传声筒，李林甫死后，朝局变动颇大，杨国忠眼看要拜相了，但杨国忠这个人，安禄山向来看不上眼，觉得杨国忠不学无术，靠着裙带关系攀附而位居显赫，这样的人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不可与之谋。
安禄山这个人，带兵打仗不咋地，但看人却还是看得很准，在这一点认知上，顾青确实可以引他为知己了，二人对杨国忠的看法高度统一。
朝中缺少眼线和援助，安禄山感到不安了，这次回长安朝贺有一个很重要的任务，那就是必须在长安收买一批朝臣，顾青不过是他收买的名单中的其中之一而已。
今日的目的圆满达成，安禄山顺势与顾青告别。
顾青殷勤地将安禄山送出了大门外，直到安禄山的马车在大街尽头消失不见了，顾青仍依依不舍地挥舞着白色的小手绢儿，动情地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
礼多人不怪，万一人家觉得送的礼不够重，掉头回来再送一份呢？
直到确定安禄山的马车应该不太可能掉头了，顾青才失落地扔掉了小手绢儿，转身进门。
进门第一件事，命下人将安禄山送的礼搬到库房，顾青将礼盒一个个打开，独自享受被人拿钱砸他的幸福感。
安禄山送的礼确实是重礼，一点也不夸张，看来范阳平卢是块风水宝地，当地的特产很是招人喜爱。除了几个小箱满满的银饼外，还有一小箱各种颜色的宝石，以及象牙犀角，百年人参，红珊瑚，南海东珠等等，全是值钱的宝贝，顾青粗略估算了一下，这些礼物若折算成钱，大约一万贯左右。
安禄山麾下谋士如云，他送出去的礼应该是经过麾下谋士幕宾精确估算过的，什么人什么官职，应该送多少才不失礼，他们自然有过精密的估测。
所以，一万贯，是顾青如今的身价。
当初左卫贪腐案时，吉温代李林甫给他送的礼大约值两千贯，短短几个月过去，顾青身价已翻了五倍，实在是可喜可贺。
“发财了……”顾青合上礼盒，闭上眼发出满足的叹息。
下次见到张怀玉，给定情信物时终于可以大方一回，送她一整箱的银饼当定情信物，就不信她不对自己芳心暗许。
小心锁好库房，顾青走出房门，叫来了许管家。
“刚刚来的那个大胖子，你记得吗？”
许管家点头：“记得，他是三镇节度使安禄山。”
顾青认真叮嘱道：“你记好了，以后这个大胖子如果来索回礼物，就说我不在家，出远门了。”
许管家愕然：“送人礼物哪有索回的道理？”
“那个胖子如果知道真相，很难说他会不会干出这种不要脸的事。”顾青深沉地道。
……
顾青的猜测还是有道理的。
安禄山送完了礼，回到他位于亲仁坊的大宅里，刚坐下歇了口气，他身边服侍的一名亲兵匆匆进门。
亲兵名叫李猪儿，十岁时便成为安禄山的亲兵，服侍他已有二十来年，算是心腹亲信了。
李猪儿进门连行礼都顾不上，风风火火地道：“节帅，刚才给顾青的礼已经送出去了么？”
安禄山一愣，道：“当然送出去了，本就是为了送礼而去的。”
李猪儿重重跺脚，焦急地道：“节帅，送错人了！”
安禄山皱眉：“此言何意？”
“顾青，是您的死对头！”
安禄山大惊：“我与他只在昨夜见过一面，何曾与他结仇？”
李猪儿摇头道：“小人刚才代您向殿中侍御史卢铉送礼，与卢铉闲聊时得知，那个顾青自幼双亲亡故，他的双亲是多年前为保护宰相张九龄而战死的，小人后来一想，多年前截杀张九龄不正是咱们平卢节府的死士干的吗？”
安禄山眼皮直跳，沉声道：“平卢节府的死士？难道是……”
李猪儿道：“没错，十余年前，节帅您下令截杀张九龄，顾青的双亲是长安有名的豪侠夫妇，二人闻讯后星夜出城驰援张九龄，与咱们的死士血战至天明而不退，最终力竭伤重而亡，节帅，顾青与您可有着杀父母之大仇啊！”
安禄山脸颊直抽搐，喃喃道：“我与顾青竟有如此深仇，失算了！难怪我送礼时总觉得那顾青脸上的笑容怪怪的……”
接着安禄山浑身的肥肉不由自主地颤动起来，一万贯啊，刚刚送出去了一万贯啊！
原以为收买了一个重要的眼线，谁知居然将重礼送给了仇人，而且生怕仇人不收，硬是千请万求才让仇人勉为其难不得不收下。
安禄山想想刚才送礼时自己的模样就觉得好贱啊……
顾青勉为其难不得不收下的样子更贱。
猛地一拍桌，安禄山目露凶光，咬牙切齿道：“好个顾青，坑到我安某人的头上，不知死活的东西！”
李猪儿吓了一跳，下意识退了几步，接着小心翼翼道：“节帅，送顾青的重礼是否需要小人去讨要回来？”
安禄山怒叱道：“滚！送出去的礼若索回，被长安的权贵朝臣们知道，我还如何做人？以后谁还敢轻易收我的礼？”
安禄山脸色铁青，冷笑道：“一万贯算我买了个教训，日后终归要他连本带利还回来。”
……
顾青愉悦的心情并没有维持多久，便马上被人破坏了。
正坐在院子里晒着冬天下午的太阳，郝东来和石大兴一脸怒色走进院子。
顾青斜瞥了他们一眼，然后马上闭眼，指着旁边的厢房道：“你俩赶快给我滚进去，天黑前不要出现在我面前。”
二人一愣：“为何？”
“因为你俩现在的表情很晦气，一看就是满脑袋的麻烦，我现在心情很好，好好的心情不想被你们破坏了。”
郝东来凄声道：“侯爷……”
“闭嘴！滚进房去！”
“哦……”二人委屈地转身进了房。
暖洋洋的阳光晒在身上，顾青满足地翻了个身，换B面继续晒。
只要自己拒绝看见麻烦，麻烦就不存在。唯心主义哲学有时候还是很有用的，至少能让自己的好心情维持得久一点。
晒到昏昏欲睡，顾青伸了个懒腰，打算穿上官服去一趟左卫，在诸多将军和同僚面前刷一下存在感。
当中郎将好几天了，告别了当长史时堆积如山的公务，顾青这个中郎将懒散得像农家圈养了大半年的猪，日子过得好惬意，就差挨刀了。
刚站起身，郝东来和石大兴又从厢房里走出来，郝东来殷勤地道：“侯爷要出门吗？要不要小人帮您备马车？”
顾青再次坐了回去，叹息着道：“有什么麻烦就说吧，我的好心情大概看不到明天的太阳了。”
郝东来顿时露出一脸委屈至极的表情，瘪着肥脸颤声道：“侯爷，我和老石被隆记的人赶出来了。”
顾青懒洋洋地闭上眼，发出如同梦呓般的呢喃：“怎么回事？不是让你们去与他们交好么？”
石大兴恨恨道：“我和老郝确实是去交好，还带上了厚礼，想见掌柜一面，将侯爷的话转告他，大家都压价拼家底实在没必要，不如双方休战，将瓷器的价格拉回来，本本分分做生意多好。”
顾青嗯了一声，耷拉着眼皮道：“然后呢？”
“然后我和老郝刚进了隆记的门，就被他们店里的伙计轰了出来，连带咱们拎过去的厚礼也被扔在大街上，伙计转告他们掌柜的话，休战不可能，除非将咱们蜀州青窑烧瓷的秘方交出来，否则便继续压价拼家底，看看到底谁的家底厚实。”
顾青睁开眼看着两位掌柜，道：“确定是他们掌柜说的，不是伙计乱传话？”
郝东来道：“确定是掌柜说的，伙计没那胆子敢乱传话，他们担不起干系。”
顾青重新躺了回去，半眯着眼道：“要咱们烧瓷的秘方……呵呵，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真当我顾青好欺么？”

第二百零七章 亲卫仪仗
生意做到最后，比拼的往往是后台势力了。无论哪朝哪代的大商贾，背后都站着某个官场上的大人物，背后无人是没资格成为大商贾的，一辈子都只是池塘里的小鱼小虾。
背景大致相等的情况下，两边的生意若起了争执，这个时候就纯粹拼脑子了，官场的手段往往不再方便用出来，因为有忌惮，你能用的招数别人也能用，一旦动用权力，大多伤筋动骨。
只是纯商业的手段顾青这边也差了把火候，主要是家底拼不过人家。
打价格战到最后，决定赢家的是家底，谁能扛到最后谁就赢了，哪怕最后关头只差一文钱，也能决定输赢。
顾青的家底在今日之前几乎快空了，幸好安禄山又送了一份重礼，一万贯还是能多扛一阵子，可是顾青不想把白花花的银钱扔进这场毫无意义的价格战里。
商业竞争的手段有很多，黑的白的，正经的不正经的，价格战是最下乘的，匹夫所为，智者不取。
“侯爷，咱们怕是拼不下去了……”石大兴一脸灰败地道：“我和老郝的家底都空了，侯爷上次给的钱也没剩多少了，隆记在东市经营多年，不知积累了多少家产，两方压低价格打下去，赢家一定是他们，难怪他们不愿与咱们和解，能够将对手永远从东市赶出去，忍一时之亏也划算，换了是我，我也不愿和解，顶多撑一个月对手就彻底垮了，傻子才会和解。”
郝东来小心翼翼道：“侯爷您手上还有钱吗？”
顾青淡定地道：“有钱，今天上午刚进账一万贯，名副其实的万贯家财。”
郝东来大喜：“借……”
顾青打断道：“不借，一文钱都不借了。”
两位掌柜顿时泄气地垮下肩膀，郝东来戏特别多，仰天悲叹道：“天要亡我……”
顾青噗嗤乐了：“继续你的表演，最好来点儿眼泪才真实。”
石大兴眼睛眨了眨，道：“侯爷应该是有别的法子对付隆记吧？”
顾青自信地道：“我当然有法子，不仅有法子，我还有上中下三策。”
两位掌柜大喜，郝东来嗔道：“侯爷您真是……有法子早拿出来呀，害我差点真哭了。”
石大兴拱手道：“愿闻侯爷上策。”
“上策就是……你俩找个月黑风高的夜晚，在隆记商铺门口静悄悄的拿刀抹自己的脖子，第二天一早，两具尸首死在隆记门口，用不正当手段竞争，活生生逼死两条人命，就问他们怕不怕，引起长安朝野的公愤，何愁隆记不服软？”
两位掌柜目瞪口呆：“我……我俩死在隆记门口？”
顾青点头：“没错，这是最有效的法子，除了两条命，基本不用付出任何成本就能轻松达到目的，二位意下如何？”
两位掌柜脸色难看至极，郝东来讷讷道：“这就是侯爷的……上策？”
石大兴软弱地道：“侯爷，我们不能死啊……大不了灰溜溜滚回青城县继续做小买卖，死是不可能死的，这辈子都不可能死的。”
郝东来恶向胆边伸，指着石大兴冷不丁道：“侯爷的法子其实也可行，让老石一个人死便是，我留着有用之身为侯爷继续效犬马之劳……”
石大兴大怒，暴起身形给郝胖子来了一记兔儿蹬，郝东来皮厚肉多下盘稳，居然纹丝不动。
“侯爷，还是说说中策吧。”石大兴毫不犹豫否决了上策。
“中策嘛……其实上策挺不错的，打败敌人终归要有牺牲，牺牲是一种光荣，你俩确定不考虑考虑？”
两位掌柜断然摇头，异口同声道：“不考虑。”
顾青叹了口气，道：“好吧，中策就是我出面亲自拜会那啥猴儿……啥猴儿来着？”
二人再次异口同声：“义陵县侯。”
“哦，对，义陵县侯，先礼后兵，首先好言相劝双方休战，如果那啥猴儿给脸不要脸，我便动手揍他个半死，趁他在床上养伤，咱们再带人将隆记商铺砸个稀烂，敌人眨眼间灰飞烟灭，岂不爽哉？”
两位掌柜朝天翻白眼儿。
这也能叫“中策”？分明是盗匪强梁所为，还“岂不爽哉”，爽点在哪里他们不知道，他们只知道后面不知会惹下多大的麻烦，刚封了县侯便这般跋扈霸道，天子和朝堂的御史们是你亲爹吗？他们会如此惯着你？
“侯爷，您……还是说说下策吧。”
两位掌柜心灰意冷，对顾青的上中下三策不再抱任何希望了。
顾青忽然笑了：“好吧，刚才其实是逗你们的，其实有用的法子一个就足够，搞什么上中下三策根本毫无意义，屁大个事儿，我究竟有多闲没事居然还想三个对策。”
顿了顿，顾青轻声道：“明日开始，将所有的钱都拿出来找裁缝做旗幡，旗幡上写几个字，什么‘东市隆记，瓷行之首’，什么‘青记瓷店向隆记学习’，什么‘大唐隆记，引领瓷行标杆’等等，总之，全部都写隆记的好话，马屁怎么肉麻怎么拍，力道和角度一定要拍到位……”
两位掌柜震惊道：“侯爷您疯了？这么干究竟意欲何为？哪有帮敌人说好话的道理？”
顾青冷冷道：“我很欣赏隆记，欣赏得五体投地，决定把咱们的商铺家产都送给他们，我说这话你信吗？”
“不信！”
“既然不信，那就说明我这么干自有道理，你们要做的不是质疑我，而是一丝不苟执行我的命令，因为我想出的法子是你们听都没听说过的。”
两位掌柜迅速对视一眼，然后道：“好，侯爷怎么说咱们就怎么做。”
顾青接着道：“旗幡做好后，将它们分散插到东市的各个角落，看见它的人越多越好，咱们商铺向隆记学习的声势造得越大越好。”
两位掌柜仍是满头雾水，但还是毫不犹豫应了。
等了半晌，两位掌柜却没等到顾青后面的话，郝东来不由奇道：“侯爷，下面为何没了？”
顾青心中一堵，指了指石大兴，道：“出门后揍这胖子一顿，下手狠一点，打不过可以叫许管家帮忙。”
郝东来惊道：“侯爷，我说错了什么？”
“你没错，只是天生嘴贱，需要技术性调整一下。”
然后顾青又道：“旗幡散出去，长安人尽皆知后我再告诉你们下一步如何走，现在，去揍胖子，快点。”
石大兴欣然领命，狞笑着将郝东来推出了门。
……
第二天一早，顾青去左卫应卯。
刚入左卫的侧门，无数武将和同僚纷纷朝顾青恭敬行礼，顾青也非常客气地还礼。
左卫有大将军，大将军下面还有将军，将军再往下便是中郎将，按权力排名的话，如今的顾青算是左卫第三号实权人物，而且跟大将军不同的是，大将军往往只在战时才有领兵实权，而中郎将在平时便能领兵。
所以，顾青在左卫的日子可谓越过越滋润，不仅权力大了，还不必像当初当长史时那样忙得像条狗。
如今的顾青想翘班就翘班，除非遇到非常时期要动刀兵了，否则顾青大可惬意地在左卫里面混日子。
考勤点卯什么的全都是浮云，以顾青如今圣眷之隆，就算是郭子仪大将军要以军法罚他，恐怕也要细细思量一番。
进左卫后，顾青首先拜会郭子仪。
对郭子仪这位老帅，顾青还是颇为尊敬的。他可是未来力挽狂澜的中流砥柱，大唐若无郭子仪，只怕真会亡国了。
郭子仪在屋子里办公，垂头不知写着什么，顾青唱名告进，郭子仪搁下笔，起身迎了上来。
“顾郎将真是稀客，老夫还以为你忘了自己身兼左卫中郎将一职了呢，从骊山回来多少天了，今日才来应卯。”郭子仪呵呵笑道，话里却不大客气，含有几分不满和警告意味。
顾青急忙赔罪：“郭大将军恕罪，末将刚刚上任中郎将，家中许多俗务要处理，末将想着先把家事安顿好了再专心应差报效君国，晚了几日皆是末将之过。”
郭子仪哼了哼，道：“少年得志，切记莫膨胀了。论私交，老夫与十二娘，李光弼，张九章私下里都不错，你是他们的子侄辈，按理老夫应对你多照拂，可老夫治军铁面无私，公是公，私是私，你是子侄，老夫对你更要严厉，否则难以服众。”
“是，大将军尽管责罚，末将绝无怨言。”
郭子仪瞥了他一眼，道：“这是第一次，老夫便恕了你。往后应差点卯你不准缺席，否则莫怪老夫真的对你行军法了，呵呵，十记军棍说多不多，被打废的人可也不少，你当知我大唐军法之森严，心中应怀敬畏才是。”
顾青连连称是，心中并无半分不满。
原本是自己的不对，顾青无话可辩。再说他也颇为尊敬郭子仪，而且知道郭子仪治军确实严谨，如果自己真被罚了军棍，那也不是郭子仪针对自己，而是军法无情。
接下来郭子仪便给顾青安排了工作，从明日起，接连一个月，顾青要领左卫将士在兴庆宫巡逻，日夜三班倒，中郎将主管的是左卫排班巡逻的范围和人数，以及随时调整时辰和地点，统筹人员。
差事并不难，顾青记下后便打算回屋里排表实施，郭子仪却叫住了他。
摇头叹了口气，郭子仪道：“你已是县侯，又是中郎将，仍如以前那般独来独往，也不怕长安的权贵们见了你笑话。”
顾青愕然：“不知大将军是何意？”
郭子仪起身拍了拍手，道：“走，陛下有旨，从左卫里调了一百名将士做你的亲卫，县侯说大不大，该有的排场还是要有的，你又是左卫的将官，怎能少了亲卫？”
“陛下亲自下的旨？”
“当然，早几日前便下了旨，老夫连人都给你选好了，结果你迟迟不来左卫应卯，老夫难道还巴巴的给你送上门去？只好等你来了再说。”
顾青顿时愁眉苦脸道：“大将军……末将可以不要亲卫吗？独来独往挺好的。”
郭子仪脚步一顿，奇怪地道：“陛下的一番好意，你为何不要？”
顾青叹道：“末将府宅不大，恐怕住不下这一百多人，再说末将身在长安久安之地，应该不会有什么危险，亲卫对我来说没什么必要。”
郭子仪失笑：“你这娃子……看来对官场还是颇为陌生，这一百亲卫不需要你管他们吃住，他们的吃住仍在左卫大营，平日只是作为你的县侯仪仗而已，你啊……没事多打听一下规矩，以后莫再闹笑话了。”
顾青仍有些不乐意，但还是无奈地接受了。
以李隆基的为人，这一百名亲卫里恐怕有他暗暗布下的眼线，帝王多疑，对谁都不放心，再信任的臣子也难逃被监控，顾青如果一再拒绝，难保李隆基会不会对他起疑心。
伴君如伴虎，圣眷再隆，终归不可能被完全信任，救命恩人也不例外，这是帝王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郭子仪领着顾青来到左卫府外，外面整整齐齐站着一百来人，为首一名将领模样的年轻人披甲戴盔，如标枪般一动不动地站在寒风里，他神情冷峻，目不斜视，像一尊没有思想的雕像。
郭子仪和顾青并肩走出左卫，年轻人领着一百名将士一齐躬身抱拳：“拜见郭大将军。”
郭子仪满意地点点头，对众将士的军容军貌颇为赞赏，转头对顾青笑道：“他们以后就是你的亲卫了，为首这人名叫韩介，原为太子率府参军，后来调任左卫骁骑营都尉，陛下要给你配亲卫仪仗，老夫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他。”
顾青含笑道：“为何？”
郭子仪叹道：“韩介出身郡望，可惜脾性耿直，当初在太子率府时多被同僚排挤，明明是有勇有谋之将才，却明珠蒙尘，多年不得升迁，这次跟着你，或许会有不一样的际遇，平日里你多点拨，你的年纪虽比他小，但见识文才都比他强，但愿他跟着你能有个好前程。”
顾青笑道：“末将尽力。”
韩介朝顾青抱拳行礼，大声道：“末将韩介，拜见侯爷顾郎将。”
后面百名将士齐刷刷地行礼：“拜见侯爷！”
顾青上前搀住韩介的胳膊，将他扶了起来，然后仔细打量他，最后点点头，笑道：“往后我的安危便全靠各位了，韩将军和袍泽们辛苦。”
韩介嘴角扯了扯，道：“末将职命所在，虽死无憾。”
顾青笑道：“今日仓促，未曾准备见面礼，稍停我私人送给各位每人十贯，算是略表心意，各位袍泽万莫推辞，往后我的身家性命可全靠各位袍泽维护了。”

第二百零八章 刹那锋芒
无论古今，基本的社会规则必须要遵守。
比如道歉要虔诚地露出胸部，比如对刚认识的贴身下属必须要给见面礼，钱这个东西是最能表达心意且最实用的，不一定能买来忠心，但一定能买来好感。
看着面前的韩介和百名亲卫，顾青面带微笑，目光却分外留意，他在猜测这一百人里面究竟有几人是李隆基安排下的眼线。
排除眼线没必要，暂时先留着，顾青如今的所作所为并无任何不可告人，如果眼线把顾青每日的日常活动原原本本告诉李隆基的话，估计李隆基听到顾青上午翘班下午睡觉会影响心情的，六十多岁的老人还是不要太刺激他了。
每人送十贯，顾青一句话便送出去了一千贯。
心疼得抽抽，但还是要保持微笑。
“谢侯爷赏赐！”众亲卫躬身行礼。
大钱都花了，小钱就更不必在乎了，顾青想了想，又道：“午时我会让管家包下一座酒楼，请袍泽们吃饭饮酒，放开肚皮吃喝管够，明日再正式应差吧。”
韩介和亲卫们再次道谢。
发完了福利，顾青这才仔细地打量亲卫们。
据郭子仪介绍，这些人都来自左卫骁骑营，他们当中有一半是上过战场的，其中有五十来人在安西都护府与吐蕃浴血奋战过，说是百战老兵亦不为过。后来都护府换防，这些老兵才得以从遥远的西域战场撤下来，调任左卫宿卫皇宫。
顾青缓缓环视众人，发现亲卫里面果然有一些比较成熟的面孔，有的甚至已是三四十岁的年纪，面色黝黑，神情淡漠，眼神里有一股难以形容的杀伐之气，与他们的目光接触令人打从心底里感到不适，就好像这些老兵的眼里，一切生物都即将成为他们刀下的亡魂。
顾青心情忽然大好。
他这才察觉到，自己的这些亲卫都是宝贝呀。想不通李隆基为何将如此珍贵的老兵调给自己当亲卫，但顾青的心态已经从刚开始的抗拒到此刻心满意足的接受。
对老兵，顾青是很敬重的，这是来自前世的教育，对于军人，尤其是为国征战过的军人，无论受到多么高规格的礼遇都是天经地义的。
左卫府里混了半天后，顾青便领着一百名亲卫直赴酒楼。
酒楼是许管家包下的，顾青等人刚到，伙计们便立马端上了热腾腾的饭菜酒肉。
一百人很快塞满了酒楼，顾青坐在主位，以主人的身份笑着招呼亲卫们吃饭喝酒，亲卫们起身道谢后开始吃饭，顾青却发现桌上的酒却没人动过，大家都在埋头吃饭，对桌上放着的醒目的酒坛，大家的眼神瞟都不瞟一下。
顾青眯起了眼，看了看旁边端坐的韩介，笑道：“他们都是你的麾下？”
韩介搁下筷子道：“是，末将刚从左卫骁骑营调出来，郭大将军命末将从麾下再调一百人充为侯爷亲卫，他们都是末将的袍泽兄弟。”
顾青指了指他们，道：“我请他们饮酒，他们为何不饮？”
“末将和兄弟们身负护卫侯爷之重任，担心饮酒误事，早年末将便有过军令，军中非年节不可饮酒，违者重罚。”
顾青饮了一口酒，轻声道：“有件事我不太明白，你和兄弟们调来做我的亲卫，那么从今以后，我对亲卫是否有直接的指挥权？”
韩介道：“有，末将和兄弟们既为侯爷亲卫，自然听命侯爷，为侯爷驱使效命。”
顾青盯着韩介的眼睛，道：“包括你吗？”
“末将是侯爷亲卫中的一员，末将自然也要听命侯爷的。”
顾青笑了：“那么，我现在命令，所有弟兄今日可饮酒，这个命令请韩兄转达下去。”
韩介毫不犹豫地起身，放声喝道：“所有人听命，侯爷有令，饮酒！”
轰的一声，一百名亲卫同时伸手取过桌上的酒坛，琥珀色的三勒浆倒在面前的酒盏里，然后一百人动作整齐划一，同时端起酒盏一口饮尽，然后起身行礼，异口同声道：“谢侯爷赐酒。”
顾青倒吸一口凉气，眼中渐渐浮起惊喜之色。
仅仅只看刚才整齐的举动，可见这支百人亲卫军纪何等严明，令人叹为观止。窥一斑而见全豹，这支亲卫队绝对是大唐军队里的精锐级别，若是令他们冲阵的话，结阵之下必能以一当十。
郭子仪从军中调拨这批精锐给自己当亲卫，恐怕不是他的主意，而是出自李隆基的授意，这些人在军队里都是宝贝，没有哪个将领愿意将宝贝献出去给别人当亲卫。
那么问题来了，李隆基为何要给自己调拨如此精锐的亲卫？他有何目的？
这个问题如果想得深远一点，可能要上溯到十年前安禄山派死士刺杀张九龄了，这件事在当时不是秘密，而是李隆基当时选择性的忽视了，事到如今，李隆基多少有些提防的，安禄山派死士刺杀朝臣，他能干出第一次就有可能干出第二次，那么李隆基调拨精锐为亲卫，是为了保护顾青的安危？
一切只是顾青的猜测，顾青无法确定，人在朝堂，身边每一件微小的事情背后都有着深意和内幕，如果不细心去琢磨，那么便哂然一笑不当回事，如果琢磨过了，其实也无法改变什么，只能做到自己内心不糊涂。
旁边的韩介并不知道刚才短短那一刹顾青竟想得那么深远，此刻他只知道面前这位少年侯爷并不是他想象中的那么简单，这位侯爷看似平易近人，态度也非常亲切温和，如果没穿官服的话，他只是一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寻常少年。
然而韩介刚刚与他短短几句对话里，却看到了顾青隐藏在表象之下的锋芒。
丝毫不带火药味的几句问话，以及一道命令，顾青便轻易接收了亲卫的指挥权，从头到尾都是面带微笑，可是语气里不容置疑的坚决意味却非常清晰地告诉了韩介，以后对亲卫发号施令的人是他顾青，不再是韩介了。
韩介不由暗暗警醒，年少便被陛下封爵，果然不是简单角色，顾青的本事不仅仅是骊山上救了陛下的性命。
此时韩介才豁然清醒自己的位置，于是趁着亲卫们饮酒时，韩介起身向顾青敬酒，并低声赔罪。
顾青眨眨眼，微笑道：“无妨，往后还要辛苦韩兄和兄弟们护卫，我这人相处久了你便知，我出身贫寒农户，从来没忘本，也不摆架子，兄弟们跟着我不会亏待你们，至于规矩，我不立规矩，你们看着办，不耽误正事就好。在我眼里，你们不是亲卫，在我面前不需要什么尊卑，今日请大家饮酒，是为了庆贺我多了一百位朋友。”
韩介一愣，接着感动地保持躬身的姿势，饮尽了杯中的酒。
顾青又笑道：“韩兄，亲卫具体做什么？打个比方，如果我在大街被人欺负了，你们帮我揍他吗？”
韩介毫不犹豫地道：“自然要揍，有末将和兄弟们在，断不会让侯爷受欺负的。”
顾青又道：“如果我要主动揍别人呢？你们也帮我揍吗？”
韩介犹豫了一下，道：“自然……自然也会听命于侯爷的。”
“如果我在大街上看中了一个良家妇女，要你们帮我抢回家当夫人，顺便把她的家人都揍了，你们干吗？”
韩介惊呆了：“抢良家妇女？还要揍她的家人？这……”
相识短短几个时辰，韩介的三观开始摇摇欲坠。
“哈哈，跟你开玩笑的，以我刚正的为人，怎么可能无缘无故揍别人的家人呢？”顾青哈哈笑道。
韩介没笑。
他发现顾青漏了一个玩笑，所以，揍别人的家人是玩笑，抢良家妇女不是玩笑？
这是事先埋下了雷吗？
……
下午时分，京兆府尹进了兴庆宫。
查了三四日后，骊山纵火的真凶拿住了，此案并没有朝堂君臣们想的那么复杂，就是三个逃徭役的逃工为了引开山下戍守的官兵，用了一招调虎离山计放火烧山，就是那么凑巧，李隆基和顾青当时正好在山上，于是被大火围困，一百多人差点被烧死。
李隆基闻奏报后久久不语，神情变幻莫测。
三名真凶正在刑部大牢里，经过严刑之后，三人始终说不出幕后主使，被刑具折磨得不成人样了也只是痛苦求饶，审了大半天后，京兆府尹这才下了结论，此案就是单纯的逃工纵火，与任何人并无牵连。
如果一定要牵连的话，将作监的官员疏怠职守，对徭役劳工暴虐残忍，致使劳工出逃，差点酿成大祸，李隆基和顾青遭受的无妄之灾，将作监官员难辞其咎。
兴庆宫内，李隆基又仔细问了几遍，尤其是追问了好几次府尹此案是否与太子有牵连，然后又将三人的供状看了一次又一次，这才满怀狐疑地认同了京兆府尹的结论。
三名逃工的下场自不必说，当街斩首弃市，都不必等秋后问斩了。至于他们的家眷，也是被流放千里的下场，最后将作监的官员也跑不了，一名监丞被李隆基下旨斩首，监丞以下数名官员被革职流放，骊山华清行宫的扩建工程停工，所有官员和服徭役的劳工逐一排查筛选，看看还有没有漏网之鱼。
堂堂九五之尊，大唐盛世的圣天子，居然差点被三名不堪徭役之苦的逃工一把大火烧死，事情的真相委实有些讽刺。
……
长安东市隆记瓷行的掌柜姓梁，是义陵县侯梁国栋的远方亲戚。
大唐的权贵产业众多，而权贵和官员是不能亲自出面做生意的，商贾之道自古被世人鄙夷，权贵官员行商就是自贬，会被人笑话的，甚至还会被御史上疏参劾，告一个“与民争利”的罪名。所以权贵对商贾向来避之不及，无论认不认同商贾，表面上是必须要露出鄙夷之色的，不鄙夷商贾就是不合群。
但名下产业那么多，权贵要捞钱，产业需要人打理，怎么办？
于是权贵的远方亲戚们便成了他们的遮羞布。一切都是亲戚干的，与我无瓜，我还是曾经那个中年，没有一丝丝改变，葱白十指只翻书，绝不碰那铜臭阿堵之物。
傍晚时分，梁掌柜走进了义陵侯府。
侯府的产业交给了几位掌柜打理，梁掌柜是其中之一，他大约掌握着侯府三分之一左右的收入。
可悲的是，提供侯府三分之一收入的梁掌柜在侯府里并不受待见，侯府的管家对他很冷漠，领他进偏厅时都离他远远的，生怕凑近了沾染商人的市侩气。
义陵侯梁国栋在偏厅里接见了梁掌柜。
梁国栋对梁掌柜的态度更冷漠，神情颇不耐烦。
梁掌柜到底是商人，脸皮的厚度绝对是合格的，被人如此冷漠也仍然堆满了笑容，一副唾面自干的样子。
“叨扰侯爷清静，小人之罪，请侯爷莫怪。”
梁国栋闭目养神，看都没看他一眼，淡淡地道：“有事说事。”
梁掌柜哈腰陪笑道：“是是，说来只是一桩小事，两月前东市开了一家瓷器店，卖的是蜀州青窑的瓷器，侯爷明鉴，去年咱们大唐与大食国在怛罗斯一战，打了个平手，但西域的商路却已丧于大食之手，西域的胡商被道路所阻，人数比往年少了许多，故而今年咱们瓷行的买卖颇为难做……”
梁掌柜啰嗦个没完，梁国栋不耐烦地道：“买卖上的事你与我说何意？难道要我操心这个吗？”
梁掌柜急忙惶恐赔罪，道：“小人只是怕侯爷听不明白，于是说个前因后果，故而啰嗦了些，侯爷，今年瓷行的买卖本就难做，突然冒出了个蜀州青窑，咱们瓷行可就愈发难做了，今年交赋侯府的银钱收益，只怕要比往年少三成……”
梁国栋终于睁开了眼。
不能不睁眼了，梁掌柜的话已经直接触及了侯府的收入，触及了钱袋子，梁国栋再不耐烦都要严重关注了。
“什么意思？怎么就少三成了？请你打理瓷行是干什么的？这般无能，我留你作甚？”梁国栋语气不善道。
梁掌柜急道：“侯爷，可不能怪小人呀，小人打理瓷行很尽力了，但是人家蜀州青窑卖的瓷器品质确实比咱们瓷行要好，胡商也都不是傻子，自然更倾向好的瓷器，这两个月蜀州青窑已经抢走咱们不少熟客了……”
梁国栋冷冷道：“那个蜀州青窑卖的瓷器果真比咱们的好吗？”
梁掌柜叹息道：“小人比较过了，确实比咱们的好多了。”
梁国栋冷哼道：“那就把蜀州青窑的商铺吃下来，变成咱们的商铺，这事儿还需要我教你怎么做吗？”
梁掌柜苦着脸道：“侯爷，怕是吃不下来……”
“为何？”
“蜀州青窑在东市一共买了四家商铺，商铺是两个蜀州的商人在打理，但是商铺背后的人有来头。”
“是谁？”
“小人打听过了，是刚刚被陛下封为青城县侯的一个少年，名叫顾青。”
梁国栋两眼赫然睁圆。
顾青，这个名字他听说过，尤其是最近这段日子更是如雷贯耳，据说这位少年在骊山行宫救了陛下的性命，而且深得杨贵妃之宠爱，可谓最近长安城里的红人。
“怎么会是他……”梁国栋瘫坐在蒲团上，烦躁地挠着头发。
大家都是县侯，但县侯的含金量是不一样的，梁国栋这个县侯是祖上传下来的，这两代已在长安朝堂渐渐默默无闻毫无建树了，而顾青，却是冉冉升起的官场新星，论圣眷，论声势，都比他这个义陵县侯强多了。
简单的说，这位新晋县侯恐怕惹不起。
梁掌柜又悄悄给梁国栋补了一刀：“侯爷，小人知道这位青城县侯是当今天子眼里的红人，惹不起就惹不起吧，可是咱们家的买卖却实实在在被那顾青的商铺一口一口地吞掉了不少呀，小人已然无法再忍了，于是在不伤和气的情况下，跟他们压价争客，打了小半个月，亏掉了不少钱，谁知他们昨日却忽然不跟咱们打了，他们换了个法子……”
梁国栋一愣：“什么法子？”
梁掌柜露出疑惑之色，道：“他们把瓷器的价格拉回了原位，而且制了不少旗幡，上面写满了‘向隆记学习’‘大唐瓷行，隆记为首’等等，全都是说咱们的好话，那些旗幡插遍了长安东市，如今已人人皆知，东市所有的商贾和远道而来的胡商都知道咱们隆记声名响亮，而且所有人也都知道有一家新开的瓷行如同小弟一般崇拜着咱们……”
梁国栋惊呆了，这是什么骚操作？顾青手下的掌柜疯了么？
“你确定是蜀州青窑瓷行的人干的？不是别的对头借刀杀人？”梁国栋追问道。
梁掌柜重重点头：“小人绝没看错，为了证实此事，小人特意派人跟踪插旗的人，那些人都是蜀州青窑瓷行的店伙计。”
“顾青吃错了药吗？居然满大街说对手的好话……邀名？捧杀？都不对！”梁国栋喃喃道。
梁掌柜苦着脸道：“所以小人这才不得不进府向侯爷请益，接下来咱们究竟该怎么办呀？”
梁国栋眼中露出几分冷意，缓缓道：“凡事有个先来后到，就算我惹不起顾青，可买卖归买卖，他吞掉了我的收益，我若一声不吭以后如何抬头做人？”
“侯爷的意思是……”
梁国栋一咬牙，道：“继续压价，抢客，把顾青的商铺打下去，打到他关门，大家都是县侯，官面上便不做文章了，对大家都没好处，但商贾方面便各凭本事吧，若他敢使卑鄙手段动用官府，我也不是吃素的，官司打到天子面前我也占着理呢。”
梁掌柜躬身应了。

第二百零九章 大唐第二
顾青的迷操作梁国栋看不懂。
这年头的商人已不像唐朝初期那么朴实了，市面越来越繁荣，竞争越来越激烈，随之而来便是人心越来越贪婪，很多只有在现代才能见到的商业上的霸道手段，在如今的大唐盛世已出现了雏形。比如价格战，比如垄断市场和强行收购等等。
幸好顾青懂的套路不比别人少，而且论起阴损来，唐朝这些手段不过是小儿科。
第三天，长安东市的隆记瓷行已人尽皆知了，那些大大小小迎风招展的旗幡给隆记打的广告出人意料的红火，短短几天给隆记带来了不少新客人，梁掌柜琢磨不透顾青的目的，但买卖利润却实实在在进了自己的钱袋子，一时竟有些忘形，以为自己让瓷行再次变得伟大了。
相比梁掌柜捡了钱般的高兴，郝东来和石大兴却如同丢了钱一般失魂落魄。
他们也想不通为何顾青要给敌人宣传，东市插旗幡其实是个挺不错的宣传方法，如果这些旗幡是宣传自家的店，这几日终归会有一些买卖上门，多少能创造一些利润。
可是如今，利润却眼睁睁进了敌人的口袋，而且还是自己帮敌人宣传的。
隆记瓷行的掌柜想必一定将他们当成了傻子吧，心里堵得慌。
“瞧你们那点出息，不过是几天的利润而已，再过几天我让他们连本带利还回来。”顾青见二人垂头丧气的样子不由鄙夷道。
大早上见到这副丧气的样子晦气得很，就像两人头顶上有一片青草地，需要浇水。
郝东来闷闷地道：“侯爷，隆记如今可算是精神了，小人今早在他们店前看了看，里面客人来往不绝，而咱们的店门可罗雀……”
石大兴也叹道：“如今整个长安城都知道隆记的瓷器卖得好，是大唐第一瓷器行，这名声还是咱们打出去的，想想就憋屈……”
顾青挑眉：“长安城都知道隆记是第一瓷器行了？无论官民客商都知道？”
郝东来苦笑道：“东市的旗幡插得到处都是，只要不是瞎子都知道隆记，尤其是‘大唐第一’的名头，可谓如雷贯耳。”
顾青笑了：“那咱们就走第二步吧，下午你们再去造一批旗幡，旗幡上就写‘蜀州青记向隆记学习，争做大唐第二’，这批旗幡多造一些，同样插满东市。”
二人惊呆了，郝东来忍不住道：“您不仅把敌人捧为第一，还自甘认第二？侯爷，您当官当傻……”
顾青微笑的表情吓得郝东来赶紧住嘴。
石大兴一脸灰败道：“侯爷，能说说为何吗？这么干下去等于自掘坟墓呀，哪里有把敌人捧为第一，自家却甘认第二的道理？说出去咱们青记都快成东市的笑话了。”
顾青嗤笑：“你俩这段日子被隆记打得灰头土脸，难不成还以为形象很伟岸？你们啊，早就成笑话了，置之死地而后生吧，大不了从笑话变成超级笑话，有什么关系，以后蒙面出门就是了，还能增添许多神秘的魅力。”
两位掌柜不淡定了，我们难道真成了笑话？可是……相比之下，把敌人捧为第一的行为才叫笑话吧？
心里这么想，嘴上不敢说，两位掌柜眼巴巴地看着顾青，求解释，求安心。
顾青漫不经心地照着镜子，跟以往不同，今日镜子里的他身披铁甲，头戴双翅盔，腰间佩了一柄长剑，天生不高兴的表情在盔甲的衬托下显得尤为严肃，不怒自威。
“这般绝世风采，哪里需要去街上抢良家妇女，明明是良家妇女要抢我才对……”顾青对镜喃喃自语，握紧了腰间的剑柄，道：“男孩子在外面一定要好好保护自己。”
“侯爷……”郝东来委屈地道。
顾青头也不回地道：“不解释，照我说的话去做，爱我就相信我。”
两位掌柜只好垂头丧气离开。
第二天，长安东市的百姓和胡商们发现插遍东市的旗幡更换了内容，隆记瓷行依然是主角，旗幡上“大唐第一”的名头似乎愈发理直气壮了，也不知是经过谁认证的，反正隆记就是大唐第一。
但是还有一位配角不知不觉冒出了泡儿，“青记瓷行争做大唐第二”，看着旗幡上的字迎风飘扬，东市的路人们纷纷笑出了声。
这可真是……给自己做宣传都显得那么没底气，生怕得罪了人似的，软绵绵的认了个第二，让路人都忍不住为这家青记瓷行泄气不已。
经过两天的宣传，青记瓷行渐渐成为东市客商和百姓们的谈资，尤其是“争做第二”的噱头，更令闻者失笑，而这个噱头渐渐地变成了风头，已然盖住了隆记所谓“大唐第一”的热度。
很神奇，第二居然比第一火，更有许多天生好奇心强烈的胡商们舍了隆记，忍不住登了青记的门，不为别的，他们就想看看为何青记会自认第二，是瓷器的品质不如隆记，还是价格比隆记贵，哪怕什么都不为，单纯去看看青记的掌柜究竟有多傻也别有一番趣味。
莫名其妙的，青记瓷行突然多了很多客流量，简直可以说是门庭若市，许多客商进门便盯着郝东来和石大兴的脸使劲看，试图从他们脸上找到祖传的傻子基因，看完了掌柜，客商们才看瓷器，问价格。
于是郝东来和石大兴猝不及防地被迫接受了东市商人们惨无人道的围观。
迎来送往，生张熟魏，商人必须具备的基本技能。
郝东来和石大兴站在门前迎客，脸上的笑容很僵硬，嘴角微微抽搐。
“他们的眼神……让我很不爽。”石大兴面无表情，嘴唇开了一丝缝隙，低若蚊讷般道。
郝东来笑得很和气，胖子的笑容天生给人一种亲切感，但他痛苦的眼神彻底出卖了他的内心。
“他们怕不是在看傻子吧？咱们看起来像傻子吗？”
石大兴冷哼：“我不像，但你这副笑得比哭还难看的模样比较像傻子。”
郝东来没心情跟他斗嘴，叹息道：“侯爷果然妙算无遗，今日咱们店的客人比以往多了十倍，看来这‘大唐第二’也没什么不好，我觉得比第一强……可是，为何我还是有一种把门关上然后下令伙计将这群客人乱棍打死的冲动呢？难道我已失去对行商的热情了？”
石大兴冷笑：“你尽管下令，坏了侯爷的好事你等着被扫地出门吧，你占的份子从此就归我了，呵，我不嫌多……”
看着络绎不绝的客人，石大兴神情一阵恍惚，喃喃道：“咱们的生意重新活过来了？仅仅只是在东市插了一些旗幡，这就……活过来了？其中关窍究竟在何处？”
郝东来忽然咧嘴笑了：“其实……只要生意红火，就算被人当成傻子看也不打紧的，傻子就傻子吧，拍拍身上的钱袋子，谁赚的钱少谁才是真正的傻子。”
说完郝东来肥脸上的笑容愈发痴傻，就差嘴角流下一行口水了。
石大兴嫌弃地看他一眼，仔细一想，郝胖子的话似乎有道理，挣钱才是王道，被当成傻子有什么关系？
于是石大兴试图学着郝东来一样露出傻子般的笑容，满足客人们的窥视欲，然而石大兴的脸皮终究比郝东来薄了一些，扮起傻子的模样也远远不如郝东来那般浑然天成，装了半天，石大兴肩膀一垮，黯然叹息道：“对不起，我做不到……”
……
傍晚，两位掌柜收了铺，兴冲冲地赶来顾青家。
“侯爷果然妙计，咱们的大唐第二竟比隆记的生意红火多了，今日咱们店的客人是隆记的三倍，三倍！”
石大兴对顾青简直佩服得五体投地，直到现在他还没弄清楚为何自认第二之后，生意竟然比第一更红火，但不妨碍他对顾青的崇拜。
“侯爷，今日咱们青记四家店做成了两百多笔买卖，其中有十笔来自西域胡商的大宗买卖，订下数以万计的瓷器，两个月后交货，今日咱们赚大了啊！”
顾青躺在前堂的蒲团上，今日领左卫将士在兴庆宫巡逻了一整天，实在累坏了，面对两位掌柜兴奋雀跃的好消息，顾青却提不起一丝劲。
盔甲穿戴起来很威武，但是如果挂在身上一整天委实太重了，到了下午时分顾青已直不起腰，只好提前翘班溜回家。
“啊，恭喜贺喜，祝二位日进斗金，去给我叫个丫鬟进来，给我揉揉腰……”
郝东来自告奋勇伸出手：“侯爷我来，我会几手推拿术，保管让侯爷满意。”
“你住手！滚远！我虽不是很喜欢女人，但更不喜欢男人碰我。”
石大兴鄙夷地瞥了郝胖子一眼，马上出去找了个过路的丫鬟进来。
丫鬟进来后神情怯怯，听说要给顾青揉腰后，丫鬟眼中顿时升起了几许兴奋的神采，短短一瞬间，从怯懦变成了跃跃欲试。
如果按得侯爷满意，从此将她从丫鬟升为通房丫鬟，那可是职场上质的飞跃呀，更何况这位年轻的侯爷至今未婚，如果……嘻嘻。
一双略显粗糙的手在顾青的腰上揉捏，半晌之后，顾青不满意地扭过头：“你没吃饭吗？用点力！”
丫鬟吓得急忙加重了力道。
顾青皱眉打量了她一眼，道：“你这副柔情似水眼带桃花的模样是几个意思？你以为给我揉了腰我就会看上你，就会娶你？没有！一丝的可能都没有！”
顺手从蒲团边扯过一条毯子，顾青爬起来将丫鬟的脑袋盖得严严实实，然后趴下来道：“总算顺眼多了，继续推拿。”
两位掌柜目瞪口呆看着顾青的骚操作，半晌没吱声儿。
顾青被推拿得很舒服，满足地直哼哼：“你俩还有事吗？”
两位掌柜回过神，道：“没什么，就是特意来向侯爷报喜，咱们的店铺生意算是活过来了……”
顾青懒懒地道：“啊，恭喜恭喜，祝二位日进斗金……咦？这句话刚才好像说过。”
“是，侯爷您刚才说过，我们收到了两倍的恭喜，好幸福……”
顾青淡淡地道：“你们该不会以为一个‘大唐第二’的名头从此便真的日进斗金了吧？知道长安东市有多少家瓷行吗？隆记会眼睁睁看着咱们从此盖过他而没有任何动作吗？”
二人一呆，郝东来神情凝重地道：“侯爷的意思是，咱们还有下一步？”
“当然有下一步，插旗幡，大唐第二，都是噱头和铺垫，把隆记彻底打垮才是目的……”顾青啧了一声，瞥了瞥郝东来道：“平时觉得你不大灵醒的样子，看在大家都是熟人的份上我也就忍了，为何今日的你看起来格外的愚蠢？”
郝东来语滞，石大兴在旁边忽然大笑：“侯爷，这家伙今日在店门前扮了一整天的傻子，此时约莫是真傻了。”
顾青恍然：“原来是找到了真我。当浮一大白才是……对了，你们二位对人生的挫折如何看待？”
二人愣了，为何突然聊起了人生？好突然呀。
没等二人组织好措辞，顾青又道：“你们如何看待其实并不重要，所以我不想听。”
二人：？？？
顾青接着又道：“二位对挖坑埋自己的行为如何看待？”
二人：？？？
今日的侯爷好跳跃，实在是跟不上他的节奏啊……
顾青闭着眼道：“哦，这个也不重要，我是想告诉你们，如果人生的挫折突然来了，不要悲伤，不要哭泣，毕竟坑是自己挖的，含着泪也要跳进去……”
郝东来快哭了：“侯爷，您到底在说什么呀？我为何觉得自己越来越蠢了？”
顾青命丫鬟停手，将她打发出去，然后坐起身看着二人，缓缓道：“接下来，咱们要走第三步了。”
两位掌柜已亲身经历了顾青出的主意的妙处，于是给自己做心理建设，这回不管侯爷出的主意多么离谱多么不合情理，哪怕他说要把自己的四家店砸了，他们也毫不犹豫地执行。
“侯爷尽管吩咐，小人一定照办。”二人神情坚决地道。
顾青揉着仍有些发痛的腰，道：“第三步，夜晚找人把咱们插在东市的旗幡全都拔了，当街踩烂撕碎，另外，咱们的四家店也全部砸了。”

第二百一十章 禄山反击
当夜，一群黑衣蒙面的汉子藏在东市暗巷里，躲过了巡街的武侯，分头将东市插得漫天飘扬的旗幡全都扯了下来，将它们踩坏撕碎后扔在原地。
解决了旗幡后，黑衣蒙面汉子再次集结，然后冲进了青记瓷行，暴力破开了瓷行的门，一通打砸后扬长而去。
第二天一早，东市沸腾了。
昨夜还将东市点缀得花团锦簇的五颜六色的旗幡，今早全都被人踩坏撕碎，如破布条般扔得满地都是，而宣称要向隆记学习，争做大唐第二的青记瓷行，四家店铺被破开，店内的瓷器和摆设碎了一地，只剩了一堆破瓷碎片。
青记的店伙计跪在店内嚎啕大哭，两位掌柜面色铁青不发一语。
巡街的武侯身负东市治安之责，自然不会无视这等丧心病狂的大案，从围观人群里分众而入，询问郝东来和石大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两位掌柜仍旧一言不发，神情灰败且绝望，郝东来甚至仰头叹了口气，流下了两行悲愤的泪水。
武侯决定上报京兆府，大唐如今的地方治安虽说不一定好，但长安城是大唐的国都，治安却是很不错的，尤其是东西两市，是大唐与异域番邦各国使节商人来往沟通的窗口，治安更是极佳，很少发生打砸店铺的事。
青记瓷行四家店同时被砸，这在东市可以算是大案了。
武侯只负责缉盗和维持治安，管不了大案。
没多久，京兆府来人了，为首的是一名不良帅，即后世俗称的“捕头”。
不良帅带了一队不良人，先命人勘察了打砸的现场，又从街上被撕碎踩坏的旗幡上搜集了一些脚印，这才询问两位掌柜事发经过，是否与人结怨等等问题。
石大兴抬头欲言又止，却又很快低下头去。
郝东来黯然流泪，摇头叹道：“不追究了，不追究了，我们不报官，我们惹不起……”
不良帅顿觉此事不简单，掌柜的一句话里便透露了太多信息。大唐的瓷器业大多垄断在几家权贵手里，东市上买卖最红火的也是那几家权贵名下的瓷器店，这家青记是近俩月才开起来的，背后没听说有什么了不得的人物，果然才开张了两个月，店就被砸了。
瓷器一行的水很深，不良帅在长安京兆府当差，自然是听说过的。
其实用不着追查侦缉，只凭这个胖胖的掌柜刚才那句话，不良帅便大致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事涉权贵，这属于是神仙打架，不良帅是沾都不愿沾的，见郝东来也不愿追究，正合了不良帅的意。
出于职责，不良帅还是追问了一句：“打砸店铺很恶劣，而且还是打砸了四家，府尹都要过问的，你若不报官，案子我们没法查下去，掌柜的想清楚了吗？”
郝东来一副心灰意冷的样子，幽幽道：“想清楚了，我们不报官，就当店铺是我自己砸的……”
说着郝东来飞快瞥了一眼外面人山人海的围观百姓，忽然提高了音量大声道：“何况，就算我报官，你京兆府确定能为我主持公道吗？”
不良帅顿时语滞。
郝东来音量不减，接着悲愤地大声道：“我青记已自认大唐第二了，为何还是不放过我？天理公道何在！”
这句话一出，围观百姓顿时炸了锅。
信息量太大了，郝东来这句话几乎已公然道出了真凶的姓名。
“哦——”围观百姓嘟圆了嘴，异口同声发出恍然大悟的声音。
这个瓜吃得真爽，重要的是有头有尾，有始有终，所有的真相都水落石出，围观百姓吃了个完整的瓜。
人流聚集之地，无论流言还是真相，散播的速度都是出人意料的快。
当日上午，舆论以可怕的速度在东市传开了。
隆记瓷行用了多年打造维护的商业声誉，仅仅只用了一个上午便彻底臭了大街。
大唐的商业圈竞争颇为激烈，越是盛世，竞争者越多，风气其实普遍也不怎么好，大商贾的背后都站着官场上的大人物，商业上的博弈其实最后都会演化为官场人物之间的博弈。
无论是明着撕破脸还是背地里动用官府力量封杀，这种较量都是背地里进行的，基本不会有人当着普通百姓的面干出格的事，因为官场人物也不是百无禁忌，他们也害怕御史参劾，一旦御史参劾的奏疏上了朝堂，吏部就要表态，他们多多少少会受到一定的处罚，为了区区商业上的事误了自己的前程，没人愿意干。
所以商业上的竞争再激烈，砸店这种事基本不会有人做的，这也是不成文的规矩，砸店就意味着双方背后的大人物以官场前程为赌注，誓与对方拼个你死我活了。
多少年不曾听闻东市有人砸店，隆记竟然开了先河，而且作风跋扈霸道，青记处处捧着隆记，不但满大街挂了旗幡主动将隆记捧为大唐第一，而且还自认第二，在瓷器这一行，青记的表现已然十分卑微了。
尤其是，瓷器行内的人都清楚，青记瓷器的品质比隆记强多了，无论胡商的口碑还是行内人的比较，青记都远胜隆记。
做买卖比的是货，货比你强就是硬道理。青记的货原本比隆记强，却还是自认第二，这个态度难道还不够吗？
然而如此卑微的青记，终究不被隆记所容，居然还是撕了旗幡，砸了人家的店铺，这般张狂的做法瞬间引起了东市商贾们的反感。
太过分了，完全是不讲理啊，真以为东市是你隆记的天下了？一言不合就砸店撕旗，如此跋扈的作风，以后谁敢与你做买卖？
到了中午时分，隆记的名声已然如过街的老鼠，人人喊打了。
游戏是大家都在玩的，区区一个县侯背景的人，实力远不足以改变游戏规则，却胆敢破坏游戏规则，当那些掌握瓷器行的国公甚至皇子们不存在吗？
当天隆记门口围了许多人，不是闹事也不是谴责，却对着隆记的店门指指点点，随着时间的推移，流言越传越广，隆记根本来不及反应，打砸店铺的锅就这样硬生生扣在隆记的头上，就连牵着骆驼商队刚入长安城的胡商也听说了。
一整天过去，没人再敢登隆记的门，怕被打。
隆记的梁掌柜和义陵县侯急坏了，然而面对诸多方面的指责，二人却辩无可辩。
除了顾青和郝东来石大兴三人，世上唯一知道真凶的便只有梁掌柜和梁县侯了，可是知道又有什么用？一不留神栽进了别人挖好的坑里，然后被对方迅速占领了道德制高点，并博得了广大人民群众的同情，隆记就算能拿出自证清白的证据也不会有人信了。
梁掌柜直到此时才领教了青记的厉害，原以为青记初来乍到像一只老实巴交的小绵羊，看起来很好欺负的样子。谁知道人家是一头披了羊皮的猛虎，一旦撕开羊皮便露出了血盆大口，一张嘴就将他活生生咬下了一块肉。
梁掌柜委实后悔了。如果当初青记两位掌柜主动登门求和时，自己若是选择化干戈为玉帛，或许今日隆记不会落到如此下场。
千夫所指，无疾而终。
第二天，隆记几家商铺的门没开，门口贴了张纸，东家暂时歇业。
……
领兵巡逻兴庆宫不是什么轻松差事。
身上的盔甲大约二三十斤，必须要挂在身上一整天，而且还要带着左卫将士不停地在宫殿附近游走巡弋，等于是整整一天的负重拉练越野。
连续三天巡逻，顾青浑身散了架似的难受，下了差便瘫成了烂泥，不得不被被韩介等亲卫抬回去，四个人高举着浑身无力的侯爷，从宫中抬到宫门外，一路招摇过市如同向某个神秘的仪式献上祭品。
尤其是顾青想到自己两世童男的身份，似乎很符合当祭品的条件。
羞耻是羞耻了一点，但顾不了那么多了，真的太累了。
今日下差也是如此，傍晚时分，顾青终于熬到下班时间，已经累得不行了，远处的宫门仿佛成了世上最遥远的距离，无论如何都走不过去了。
韩介等亲卫轻车熟路地抬起顾青，一脸庄重地朝宫门走去。
亲卫们的庄重表情令顾青的心情变得有点复杂，又不知该如何纠正他们。
抬着个活人到处走，无论任何表情似乎都不对劲。表现得太高兴了，像抬年猪去屠宰场，表现得太严肃了，像参与某种神秘仪式，无论怎样的表情，顾青都觉得自己的处境很尴尬。
“噗嗤——”
众人抬着顾青走到兴庆正殿的拐角处，刚拐过弯便听到一道熟悉的声音。
顾青懒洋洋抬眼一看，急忙命亲卫放自己下来。
“末将拜见陛下，拜见公主殿下。”顾青身着甲胄躬身行礼。
李隆基被簇拥在诸多宦官之中，似乎正要往花萼楼去，他的旁边还有万春公主，以及另一个刚刚建立深厚交情的熟人，安禄山。
依次行礼后，顾青这才朝安禄山露出人生何处不相逢的惊喜表情，欣悦地抱拳道：“安节帅，久违了。”
安禄山的表现却与上次送礼时迥然不同，皮笑肉不笑地哼哼两声，语气有些淡漠地道：“顾郎将，有礼了。”
顾青被安禄山的冷漠态度弄得有点懵，上次不是说过好兄弟一被子的吗？山盟海誓言犹在耳，如今却像个提上裤子不认账的渣男。
李隆基迅速扫了一眼安禄山和顾青的表情，然后哭笑不得地指着顾青道：“顾卿这是……宫中行走为何要被人抬着？此举何意？”
顾青尴尬地道：“陛下恕罪，臣失仪了。臣自幼身子孱弱……身上的盔甲太重，臣下了差便实在走不动了，只好让亲卫把臣抬出宫……”
旁边的万春公主又噗嗤一声笑，斜瞥了顾青一眼，然后扭过头去，假装不在乎地望天。
李隆基也笑了，摇头道：“你这也太……太不成体统了，堂堂左卫中郎将，被人看到岂不成了笑柄？做官还是要顾及名声的，再苦再累都要忍着，这点苦都受不了，以后如何指望你为朕开疆辟土破敌攻城？”
顾青垂头道：“是，臣会打熬身体，为陛下征战天下。”
旁边的安禄山却一惊，迅速扫了顾青一眼。
听李隆基刚才这句话，分明是对顾青寄予了厚望，这个少年郎有那么大的本事开疆辟土吗？
接着安禄山转念一想，就在几天前，这个少年郎一脸人畜无害地从他手里骗走了上万贯的礼物，明知眼前的是杀父母的仇人，却态度亲热地与他称兄道弟，万贯礼物轻松骗到手。
有没有破敌攻城的本事安禄山不知道，他只知道顾青这混账东西为人阴损，擅长坑人，此子绝非善类。
见李隆基和顾青聊得投机，安禄山忽然插话道：“陛下，顾县侯年少有为，生性洒脱，难得的是有一颗忠诚于陛下的心，陛下能得此少年为臂膀，实为大唐幸事，臣以为，纵然顾县侯有些微的瑕疵，也是瑕不掩瑜……”
顾青微笑脸，脑海中却警铃大作。
感觉这死胖子要作妖了。
李隆基看了安禄山一眼，笑道：“不错，朕识顾卿久矣，才二十来岁的少年却比三朝老臣都沉稳，看上去真的没什么瑕疵，唯独身子有些孱弱，穿戴几天盔甲便受不了了，哈哈。”
安禄山笑道：“若是顾县侯能把这个小小的瑕疵克服，陛下，这位少年可称完美，陛下再对顾县侯加恩，天下人也说不得什么了。”
李隆基不动声色地看了看顾青，笑道：“此言有理，一个完美的少年出自我大唐治下，可见盛世之下人杰地灵，英豪辈出。安卿的意思是，让顾卿把身子打熬强壮，苦练杀敌身手，做一员名副其实的虎将？”
安禄山急忙道：“臣正是此意，想必顾县侯身负皇恩，也在苦思如何报答君恩。”
顾青皮笑肉不笑地看了安禄山一眼，道：“安节帅为臣考虑如此周到，臣感激涕零。”
安禄山露出胖子独有的憨厚笑容，道：“呵呵，贤弟文才名满长安，安某入城时便听说了，如果能将武艺练好，身子强壮了，文武双全之少年，陛下会愈发喜爱。”
李隆基饶有兴致地道：“如何练好身子呢？”
安禄山脸上的笑容渐渐诡异，道：“很简单，开春后顾县侯随臣去范阳，在臣的麾下当几年真正的戍边将领，与北方的奚人和契丹打几仗，身子自然强壮了，陛下，臣是胡人，胡人有句俗语，‘离开巢窝的雏鹰才能长出强劲的翅膀’，顾县侯若能见得几次刀兵杀阵，或许能成长为一代名将，真正为陛下开疆辟土。”
顾青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然而话已赶到这个份上，顾青已无法说出反对的话，毕竟安禄山开口就占住了“忠君”的制高点。
李隆基笑了笑，道：“顾卿……还年轻，再说战场上刀箭无眼，大好的少年朕可舍不得他有闪失呀。”
安禄山急忙道：“陛下，臣与顾县侯一见如故，臣也十分欣赏顾县侯的品性为人，若顾县侯随臣入军，臣一定会好好照拂他，不让他有闪失的。”
李隆基犹豫了一下，道：“朕再考虑考虑，容后再议吧。”
说完李隆基下令继续前行，往花萼楼而去。
安禄山只好闭嘴，跟在李隆基身后，转身的一刹那，顾青与安禄山目光交碰，彼此眼中皆露出一抹阴冷。

第二百一十一章 相亲相爱
能在史书上留名的人，无论是美名还是骂名，都不是简单角色。
安禄山随口一句建议，就将顾青推入了险地。
话说得冠冕堂皇，一切都以“忠君”为前提，既然你是忠臣，为何不好好打熬身体呢？既然你是忠臣，为何不能离开长安繁华之地，为天子受几年苦去戍边呢？
这个制高点被占，顾青顿时变得很被动。
同时顾青也明白了，自己与安禄山是仇人这个事实估摸已被安禄山查清楚了，否则今日不会在李隆基面前说这些话。
如果李隆基真的意动，认同了安禄山的说法，真将顾青调任到范阳平卢去随军，顾青差不多可以安排后事了，虽然不知道自己会是怎样的死法，但可以肯定，他一定会死。
范阳平卢是安禄山的地盘，三镇节度使，麾下数十万将士，顾青到了他的地盘上，安禄山有一万种方法让他死得理直气壮，连李隆基都挑不出毛病。
那么，问题来了。
李隆基会不会真的将顾青送到范阳去呢？
顾青站在兴庆正殿的拐角，脑子里飞快转动。
圣心难测，终归有迹可循。按顾青的猜测，对顾青和安禄山之间的恩怨，李隆基大概率是知情的。顾青相信天子要提拔重用一个人之前，不可能不调查这个人的底细，底细都不清不楚的人，天子怎么可能放心把他留在身边。
而当年张九龄被刺一事整个朝堂都知道，顾青父母为保护张九龄而战死，也能够轻易查出来，也就是说，李隆基应该是很清楚顾青和安禄山之间有深仇。
将刚刚救了他性命的臣子派到仇人的地盘上去，傻子都知道会有什么下场，那么李隆基会答应吗？
顾青左思右想，无论从私人感情还是利益的角度，李隆基都应该不会答应。顾青是他颇为赏识的臣子，又是他的救命恩人，刚刚封了县侯还没来得及重用，转眼就要派他去送死，就算李隆基是个神经病应该也干不出这么无厘头的事。
站在原地揣测许久，顾青暂时安下了心。
接下来走一步看一步吧，身在朝堂，命运终究无法完全掌握在自己手里，在这个凶险的地方，每一步都要走得小心翼翼，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
比如刚才安禄山谏言之后，顾青的死活便全在李隆基的一念之间。
站在寒风里，顾青忽然冷得哆嗦了一下，然后转身对韩介道：“走，回家。”
韩介和一众亲卫沉默地跟在顾青身后，走出宫门，远离了宫门值岗的将士，韩介忽然道：“侯爷，刚才安节帅似乎对侯爷心怀敌意。”
顾青笑了：“你也看出来了？”
韩介低声道：“末将位卑言轻，原本不该多嘴，但末将身负侯爷安危之责，有些事情看到了不能视而不见，刚才安节帅在陛下面前进言，让侯爷跟他去范阳随军，他说那番话时末将正看着他的眼睛，发现他目光不善，似有杀意，还请侯爷思量周全。”
顾青转头深深看着韩介。
当初郭子仪将他引荐给自己，并夸他“有勇有谋”，顾青当时看不出什么，几日相处下来，韩介也没有任何亮眼的表现，只是本本分分地当他的随从。直到此刻韩介一言，顾青才察觉到他的不凡。
一个手握三镇重兵的节度使，连李隆基都看不出这个节度使的鬼胎，居然被韩介看了个真真切切，韩介这人不简单呐。
顾青笑道：“韩兄，你说如果陛下果真派我去范阳随军，我去还是不去呢？”
韩介迟疑地道：“若陛下果真下旨，只好遵旨北上了，末将和兄弟们一定会保护侯爷的周全，不敢保证侯爷毫发无伤，但末将能保证的是，如果身陷敌阵，侯爷一定是最后一个死的，在侯爷之前，末将和兄弟们已以身殉难了。”
顾青大笑，用力拍了拍韩介的肩，道：“不要轻易说死，我还没活够呢，你们也要好好活着，我们一起做一番光宗耀祖的功业。活到八十岁时，咱们还能互相搀扶着去院子里晒太阳……”
说着顾青一顿，迷茫地道：“咦？不对呀，为何我活到八十岁时，跟我互相搀扶的居然还是男人？”
韩介却感动地道：“侯爷金言，末将记住了，侯爷放心，末将八十岁时一定稳稳地扶住侯爷……”
顾青不自在地道：“咳，莫扶了莫扶了，你我还是改为互相串门吧，我觉得八十岁时身边扶我的人一定是女人，说不定还是一群女人……你我的关系还是清白一点的好。”
韩介一脸迷惑地看着他。
“不说这个，走，回家。”
与顾青聊了几句话后，二人的关系比前几天倒是亲密了许多。
顾青在暗暗了解韩介的同时，其实韩介无时无刻都在琢磨顾青这个人。毕竟未来不出意外的话，韩介的命运很长时间都要跟顾青捆绑在一起，他不得不在顾青这个命运共同体上多花费些心思揣摩。
韩介对顾青的印象有些古怪，顾青的身上有一种说不出的味道。相处不过几日，顾青表现出来的只有懒散和应付，仿佛只是因为职命所在，不得不应付中郎将的差事，没看出丝毫忠君报国的迹象，像极了一个为生活奔波而日渐消磨了少年意气和梦想的中年老男人。
可是懒散和应付的表象之外，韩介又看到了一些隐藏在表象之下的东西。
第一次见面时刹那间展露的锋芒，几句话便轻易接过了亲卫的指挥权，又是给钱又是请喝酒，赚足了亲卫的好感。
还有昨夜，顾青悄悄将韩介和亲卫们召集起来，让他们黑衣蒙面，去干一件见不得人的事，于是韩介和亲卫们昨夜砸了东市四家店铺，事了拂衣去，今早醒来听长安的流言，韩介他们才知道昨夜砸的居然是顾青他自己的四家店铺。
派自己的亲卫去砸自己的店，顾青的举动委实将韩介雷得不轻，韩介正觉得顾青可能是个疯子，以后两人的沟通来往要以神经病的方式来进行，结果手下的亲卫又打听到了事情的始末。
听完以后韩介愣了半晌没回神。原来是为了对付店铺的对手，事情的结果显而易见，侯爷付出了四家店铺一堆瓶瓶罐罐的代价，而对手，已一头栽进侯爷挖的坑里，从此以后，隆记差不多可以在长安东市除名了。
韩介第一次对顾青生出了敬畏之心，他知道这位年轻侯爷看似慵懒与世无争，实则吃不得亏，吃了亏一定会十倍报还回去。
“侯爷与安禄山有旧怨？”韩介忍不住问道。
顾青叹了口气，道：“说来你可能不信，我与安禄山上次见面还是你侬我侬，亲密得不行，差点结拜为异姓兄弟……对了，他还给我送礼，整整一万贯。若非不曾听闻安节帅有龙阳之好，我都以为他是看上了我的姿色，来给我下聘礼的……”
韩介嘴角抽了抽，果断无视关于“姿色”的话题。
“可是末将刚刚看安禄山的神色，分明对侯爷心怀杀意，这是为何？”
顾青忧伤地叹息，道：“等闲变却故人心，没想到才短短几日，他就对我心生杀意，当初的兄弟情义，当初的高山流水，恍如在五日前……”
黯然叹息一阵，顾青变得郁郁寡欢起来。
提起这事儿，顾青的心情确实不大好，还以为他与安禄山的仇人关系能晚几天被他发现呢，他也好趁着关系的蜜月期多从安禄山身上捞点钱，可惜这位金主太精明，居然只上了一次当。
走了一阵，顾青忽然幽幽地道：“所以，爱是会消失的，对不对？”
……
兴庆宫，花萼楼。
君臣酒宴尽欢，安禄山恭敬地告辞，他对李隆基行礼从来都是虔诚且夸张的，大唐臣子面君时其实并无双膝跪拜的礼节，大多是躬身长揖便算礼成。
可安禄山行礼却异常恭敬，对李隆基从来都是五体投地式匍匐大礼，神情仿佛如朝圣般圣洁。
或许，这也是李隆基对他无比宠信的原因之一。
创下开元盛世的帝王自比千古一帝，他需要臣子这般夸张的礼节来满足他的虚荣心。
安禄山走后，花萼楼内恢复了寂静。
殿内只剩下李隆基和高力士，高力士静悄悄地站在李隆基身侧，李隆基不开口，他绝不多说一个字。
酒宴之上多饮了几杯，李隆基已然微醺，单手撑着额头闭目养神，眉头却皱得紧紧的，显然并未睡着，而是在思考。
良久，李隆基忽然道：“高将军。”
“老奴在。”
“今日安禄山向朕建议，送顾青去范阳随军，你如何看？”
高力士笑道：“老奴可什么都不懂，只知道尽心服侍陛下，朝堂事，朝臣事，自有陛下圣心裁断。”
李隆基沉声道：“说说无妨，朝堂事与朝臣事，天下人都说得，你为何说不得？”
高力士想了想，道：“恕老奴直言，安禄山向陛下提此建议，恐怕没安好心，顾青若去范阳随军，应是有去无回。”
李隆基神情不动，淡淡地嗯了一声。
高力士又道：“安禄山与顾青之间的仇恨，陛下早已清楚，老奴猜测，那两人心里也清楚，杀父母之仇不共戴天，这个仇是无法化解的，安禄山已对顾青动了杀心，若顾青去了范阳，安禄山有无数种方法杀掉顾青，回头向陛下上一道奏疏，随便编个理由，再认个错儿，陛下难道会为了顾青而跟安禄山计较？”
李隆基又嗯了一声。
高力士笑道：“所以，要不要将顾青送去范阳，全看陛下的权衡。若陛下觉得国爵不宜轻许，欲收回爵位而不落人口实，那么将顾青派去范阳，顾青未婚无后，若顾青死了，他的爵位自然可以收回朝廷，不再续封。”
“若陛下觉得顾青此人有用，那么便不能将他派去范阳，他若去范阳，十足十的死定了。”
李隆基沉默半晌，缓缓道：“顾青于朕有用，不可将他置于险地，但安禄山的话倒也提醒了朕，顾青太年轻，委实需要一些磨练，固守于长安城内对他没好处，他需要增广见闻，多历风雨，将心性打磨得合手以后，朕才能重用他。”
“范阳就不必去了，朕再给他寻个去处。”李隆基的目光渐渐变得幽远，意味深长地道：“毕竟救过朕的性命，朕也希望与他能留下一段君臣相得的千古佳话。”
……
郝东来和石大兴打架了。
这两人天生八字不合，当着顾青的面争吵过无数次，而且他们争吵的起因很迷，什么鸡毛蒜皮的小事都能演变成激烈的争吵，但是当着顾青的面动手还是第一次。
这次的起因是青记斗倒了隆记，两位掌柜对外哭丧着脸，做足了受害者忍气吞声的样子，回到顾青府里就变得异常兴奋，好演员就是这样，台上台下截然两副面孔。
那些毒鸡汤经常灌输什么“人生不过一场戏”，对两位掌柜而言，人生岂止是一场戏，那是好多场戏，赶通告似的。
青记最大的敌人倒了，据说掌控瓷器行的权贵是某位皇子还是国公，他们已公然发了话，义陵县侯的店铺以后考虑转行吧，瓷器是卖不成了，敢继续卖瓷器等着被封杀吧。
世人都不傻，权贵更不傻。他们之所以对义陵县侯如此绝情倒不是因为砸店撕旗，顾青稍微想想就明白，他们应该是冲着自己。
天子眼前的红人，跟一个不知传了几代已渐没落的县侯，两边斗起来权贵们该帮谁？
用屁股想都知道该帮谁。对义陵侯绝情只不过是他们对顾青的一种示好罢了，而且顾青相信他们接下来还会继续示好，或者直接与顾青建立交情，将他拉入权贵的圈子。
权贵圈也需要换血，需要新鲜的血液，旧的血液如果不再对圈子产生益处，那么便果断排挤出去，比如义陵县侯。
两位掌柜原本是来庆功的，这次两人配合得当，赚足了外人的同情，敌人终于轰然倒下，于是两人兴奋之下，拎着酒菜来顾青府上，打算来个不醉不归，顺便给自己一个鼓励的抱抱。
三人坐在顾府的前堂，开始时推杯换盏，气氛无比融洽，两位掌柜多年的旧怨似乎已不翼而飞。
后来聊到这次斗倒隆记的功劳大小问题时，终于聊崩了。
论功劳，顾青当然是当之无愧的排名第一，隆记的倒下全靠他出的阴损主意。
但在谁是功劳排名第二的问题上，两位掌柜产生了巨大的分歧。
郝东来说自己哭得情真意切，眼泪流了半斤，东市商人和百姓的同情全是他的眼泪赚来的。
石大兴说他神情悲切，沉默中带着屈辱和愤慨，各种情绪层次分明，毫无表演痕迹，浑然天成的演技打动了观众们的心，令观众们产生了共情，人们才会一致对隆记口诛笔伐。
于是两人就这样争吵起来。
顾青忙着埋头吃肉，嘴里塞满了油腻腻的蹄髈，正吃得嘴角流油，两位掌柜便猝不及防地动了手，又是揪头发又是咬耳朵，战况一时十分残忍。
神奇的是，顾青居然没拉架，而是继续埋头大吃，两位掌柜打得飞沙走石昏天黑地，旁边的顾青面不改色，专注吃喝，看起来特别像一位孤傲冷漠的绝世剑客。
两位掌柜打出了真火，脸上身上都挂了彩，最后打到没力气了，瘫坐在地上喘气。
顾青这时才打了个冗长的饱嗝儿，一边擦着嘴一边道：“两位尽兴了吗？”
二人垂头不语。
顾青笑道：“看来是尽兴了，既然打爽了，那就出去吧，去院子里并肩站着。”
“侯爷……”
“快去，我不说第二次。”
下一刻，两位掌柜老老实实并肩站在院子里，在顾青的命令下被迫手牵着手。
“牵手一个时辰，不许松。”顾青无视二人悲怨欲绝的目光，转头扬声喝道：“韩介！”
韩介嗖的一声出现。
顾青指了指两位掌柜，道：“你在此盯着他们，谁敢松手就用刀鞘狠狠揍他们的屁股，一个时辰后才准松开。”
韩介犹豫了一下，还是抱拳领命。
画风有点古怪，三个成年男人，两个手牵手，还有一个随时准备打他们的屁股，这幅画面真是……
莫名有种冲动想把它拍成片子是肿么肥事。
看着两位掌柜牵着手垂头丧气站在院子里，顾青欣慰地笑了，这才是相亲相爱的好团队，下次如果再打架，那就不是手牵手了，而是嘴亲嘴。
顾青走进前堂，刚才吃得有点饱，可是桌上的肉还剩了不少，顾青觉得自己还能再努力一下。
肉不能浪费，那是对天地万物最大的不尊重。
煮熟的鸡腿有点淡，香料放少了，顾青决定明日教厨子做卤鸡腿，顺便让厨子发挥职业的主观能动性，从市场上偷偷摸摸弄点牛肉回来。
正在大嚼鸡腿时，院子外面窜进一道纤细的身影，像只耗子似的嗖的一下窜进了前堂。
“顾阿兄！有好吃的为何不叫我？”
顾青嘴里塞满了肉，木然抬头，赫然发现眼前这个女子似曾相识，但今日却化了浓妆，嘴涂得猩红像刚喝过血，眼皮抹了一层青色的不知什么鬼东西的东西，眉心点了一个三叶钿花，眉毛刻意描过，原本细长的柳叶黛眉变成了两粒老鼠屎一样的东西，头发盘成了高云髻，如同顶着一根避雷针……
顾青打量过后，神情渐渐惊悚，手里的鸡腿骨迅速对准了她。
“何方妖孽？你别过来！”

第二百一十二章 傻白甜萌
“女为悦己者容”，多么美好的句子，但是张怀锦显然用力过猛了。
本来这个年代的审美观就有点古怪，唐朝女子妆容以白为底，以红脂为衬，讲究的是重彩重抹，对映分明。如果实在不明白的话，不妨参考一下现代日本艺伎的妆容，依稀能找到盛唐时期的流行时尚。
此刻的张怀锦脸上就像一只猴子被人捉住，然后恶作剧地在猴屁股上用红的白的颜料乱画一气，画完以后，恶作剧的人扔了画笔走了，猴子却沾沾自喜以为脱胎换骨变成人了。
顾青欣赏不了她的美，无论是不是直男都欣赏不了。
顾青受惊吓的样子令张怀锦很受伤，站在前堂内委屈地瘪起了小嘴儿。
“顾阿兄，我这样不美吗？”张怀锦眼神受伤地问道。
顾青摸了摸下巴，决定跟她讨论一个跨越千年的学术性问题。
“你觉得你这个样子美吗？”顾青问道。
张怀锦理了理高耸入云的发髻，道：“我花了两个时辰才做好的妆容，她们说这是大唐最好看的仕女妆，鸿胪寺四方馆的番邦使节女眷们都争相效仿呢。”
顾青发出灵魂之问：“你这副鬼样子……嗯，这副美丽的样子究竟好看在哪里？能具体说说吗？比如你的眉毛，为何要这么画，它代表了怎样的审美意义，比如你两颊，为何涂两团嫣红像被人扇了无数记耳光似的，比如你的嘴唇，两边发白，中间那么一点猩红，就像吸血鬼用吸管吸血一样故作优雅，它的美感体现在何处？”
顾青最后补充了一句：“最重要的是……你自己照镜子时害不害怕？”
张怀锦垂头，小小的肩膀瞬间垮了下来，灰心丧气地道：“我知道了，你不喜欢我现在的样子……”
顾青见她失落的模样，再迟钝的他也明白自己可能伤害她了，于是脑子里飞快转动，不停搜索前世关于如何哄女人的段子。
搜索半晌，顾青颓然放弃，在前世时，关于如何哄女人的段子向来被他当作无用的知识，从来都是自动过滤掉，一丝一毫都不曾记得。
女人都没有，拿去哄谁？
可顾青又不忍见张怀锦难过的样子，于是决定自我发挥。
“其实……也没那么难看啦，我觉得还是颇有几分……呃，猎奇式的美感，没错，猎奇式。”顾青说这话时捂住了心脏，良心似乎隐隐作痛，但可以忍住。
小姑娘果然容易哄，一句话便哄高兴了，尽管她不是很明白“猎奇”的意思，但顾青说了“美感”这个字眼，想必应该是夸她的。
“真的吗？真的不难看吗？”张怀锦将那张浓墨重彩的脸凑到顾青面前，欣喜地道：“那你仔细看看我的脸，看久了一定能发现其实还是很美的，对不对？”
顾青顿时连呼吸都停滞了，这一瞬间特别想抽自己，为何要说昧良心的话，小姑娘偶尔受点挫折其实更有益于磨练人生。
“你看看嘛，人家的妆容真的好看，是你没仔细看……”张怀锦不依不饶地道。
顾青屏住呼吸认真看着她，下一瞬间立马移开目光，仰头望着房梁道：“好吧，我放弃了。对不起，真的欣赏不了，你快去把脸洗干净，否则咱俩绝交。”
半个时辰后，张怀锦一脸不高兴地坐在顾青面前，素面朝天白净可人的模样特别顺眼，不高兴的样子也顺眼，有一种娇憨天真的清纯美，吹弹可破的面孔像一块精心雕琢的羊脂美玉，让人情不自禁想将她含在嘴里下葬。
“我现在的模样可算迎人了？”张怀锦气鼓鼓地瞪着他。
顾青赞许地点头：“好看！顺眼多了，虽然有点娘里娘气，但瑕不掩瑜，仍不失为一位好兄弟。”
张怀锦哼了一声，低声嘟嚷道：“榆木疙瘩！”
桌上的碟盘里还剩最后一只鸡腿，顾青在张怀锦反应过来以前抄起鸡腿狠狠咬了一口。
虽然已经很饱了，但不影响他吃饱了撑着，总之，食物不应暴殄，更不应流入外人田。
张怀锦一个不留神，仅剩的鸡腿没了，于是惊呆地看着顾青，然后开始反省自己。
都已经是侯爷了，居然如此没风度，自己究竟看上他哪一点？
顾青吃肉的时候心情向来很平和，只要嘴里是咀嚼状态，他的心跳节奏就和咀嚼的节奏保持一致，食物从活的变成死的，死的变成一片一片的，下锅烹煮煎炒各种方式加工，最后进入人的嘴里，整个过程就是一部人生的哲学，里面记述着从生到死，万物归宗的深奥道理。所以，进食应该是一件神圣的事。
张怀锦托腮看着顾青吃鸡腿，不知是不是情人眼里出西施，她总觉得顾青进食的方式都那么的与众不同。
顾青吃东西很慢，慢慢的咀嚼，一口食物差不多要嚼十几次才吞咽，吞咽过后还有短暂的停顿，仿佛在静静等候吞咽下去的食物从食管滑落到胃部的过程，然后再开始慢慢地吃第二口。
整个过程说不上行云流水，但不知为何给人一种淡淡的伤感，因为他每一口咬下去都好像是人生的最后一口，吃得异常珍惜。
张怀锦莫名有些心疼，忽然道：“你在蜀州那个山村住了十多年，是不是经常饿肚子？”
顾青一怔，然后笑了：“算是吧，你是高门大户的闺秀，农户的日子你想象不到有多苦。”
张怀锦眼眶一红，心中不知为何愈发伤怀起来，幽幽道：“如果我从小就认识你，或许你能多吃几顿饱饭，我可以上山挖野菜给你，也可以做陷阱，做笼子帮你捉山鸡，捉野兔，我还会学绣花，学编篮，拿去集市上换钱，给你买肉吃……”
顾青心中流过一缕暖意，心脏仿佛被一团温热的泉水包裹，那些曾经创痕累累的孔隙被这团温泉悄无声息地滋养着，愈合着。
面朝阳光，背对阴暗，对世界的爱或恨，只在转身或不转身的一念之间。
与世界和不和解都是很矫情的事，因为世界根本不在乎你和不和解。但是幸好，顾青在黑暗中选择了转身，面朝阳光。
张怀锦，就是那个阳光下的天使，将他拽出阴暗的人不是她，但她却告诉了他阳光该有的温度。
被绕指柔缠绕着的钢铁直男狠狠咬了咬自己的舌尖，顾青从她的温柔里挣扎出来，暗暗告诫自己不要当渣男，张怀玉还在石桥村里等着他来娶她。
于是顾青强行转移话题。
“今日又是偷偷跑出来的？不怕你二祖翁骂你？”
张怀锦吸了吸鼻子，平复情绪，哼了一声道：“我今日大摇大摆从府里出来，是二祖翁要我来找你的。”
“找我何事？”
张怀锦忽然生气了，凶巴巴地戳着顾青的胸膛道：“你自己说，三国演义的故事多久没讲了，你是不是把这事儿忘了？不但我等着听，二祖翁也等着呢，这些日子你封爵升官要忙很多事，二祖翁不便打扰你，今日总算能说了吧？”
张怀锦的食指尖尖，戳得胸膛有点疼。
顾青躲闪了几次，道：“莫戳了，女施主，女施主莫戳了，再戳我就戳你了……”
张怀锦飞快缩回手，若无其事假装看风景，但发红的耳根深深地出卖了她。
顾青瞥了她一眼，鄙夷道：“啧，娘里娘气的！”
鸡腿已经啃完了，顾青将腿骨扔在桌上，从怀里掏出帕巾擦了擦油腻腻的手，神情满是无奈。
居然有人催更，而且都追到家里来了，真是呵呵，给钱了吗你就催更，还催得那么理直气壮。
“三国啊……其实后面没啥故事，自己去翻陈寿版的《三国志》，总之最后司马氏统一了三国，天下分久必合，完美大结局，全处全收，好！”
顾青说完呱唧呱唧给自己热烈鼓掌。
张怀锦噗嗤一笑，使劲推了他一下，嗔道：“莫闹，回去我告诉二祖翁，看他收不收拾你，快点把故事讲完，我也很想知道呢。”
顾青只好无奈地道：“上回我说到哪里了？”
张怀锦不假思索地道：“说到‘吕奉先辕门射戟’，三国第一猛将，好厉害！”
“哦，对，辕门射戟，所以啊，男人都是攻击性动物，动不动就射来射去的，很危险，你以后莫招惹，嗯，成亲以后那就没办法了，无论愿不愿意都要成为活靶子……”
张怀锦睁着一双纯洁无辜的眼睛，茫然地看着他，完全不懂他这句话的意思。
顾青咂咂嘴，在天真无邪的小姑娘面前开荤腔，心里满满的罪恶感，还是正经点吧。
于是顾青正正经经地将这个章回的故事讲完，最后以“且听下回分解”为结尾。
张怀锦奋笔疾书，将顾青讲的故事一字不落地记下来，意犹未尽地摇着他的胳膊，央求他再说一个章回，断更那么久，终归要补偿一下读者，多讲几个章回算是弥补。
顾青冷笑，断更就要弥补吗？只要作者脸皮够厚，什么补偿，什么弥补，都是浮云。
央求半天无果，张怀锦只好死心了。
小心地收起记录的故事放入怀里，张怀锦忽然道：“对了，我给阿姐写信了，昨日遣人送出了长安。”
顾青一愣：“你写了什么？”
“我骗她说你病重，让她速回长安。”张怀锦不敢看顾青，目光歉意地垂下头，低声道：“人家知道错了，不该拿这事玩笑，可是若不用这个借口，她根本不会回长安，我知道她不喜欢长安，你是唯一让她肯回长安的理由。”
顾青呆住了，这是什么操作？为何心中有种淡淡的悲怆感，犹如当年被金莲喂过药的大郎……
肚子吃得有点撑，弱不禁风地往蒲团上一倒，顾青有气无力地道：“病人需要多喝热水，去给我端热水来。”
张怀锦一脸愧疚，乖巧地起身给他端来了热水。
顾青猛灌了一口，整理了一下情绪，道：“让我顺一顺思路……你骗张怀玉说我病重，那么问题来了，你为何骗她回长安？”
张怀锦勇敢地盯着他的眼睛，道：“我说过，我要打败她！打败她以后，你的心里从此没有她，只有我。”
“你真要打她？最近躲在家里苦练绝世武功吗？掉悬崖了？从哪儿弄的秘籍？”顾青狐疑地打量她。
“哎呀，不是这个‘打败’的意思啦！”张怀锦又急又气，一双修长的腿气得乱蹬。
“你到底要怎样打败她，说清楚啊。”
张怀锦愕然，连表情都凝固了。
一心想着打败阿姐，可是具体如何打败阿姐她却没想过，只觉得自己反正就是要打败她，无论任何形式……除了比武，比武不行，比武完全没有胜算，阿姐可能会光明正大地活活打死情敌。
“我不管！反正我要打败她，先把她骗回长安，我要当面向她宣战！”张怀锦说着攥紧小拳头高高举起，目光坚毅，表情超凶。
顾青叹息：“手足相残，我真是一坨无处安放的红颜祸水……”
张怀锦哼了一声，道：“信已经送出去了，约莫再过一个月，阿姐就会赶到长安。”
顾青慢条斯理地啜了一口热水，缓缓道：“有个问题我不太明白，你帮我解解惑？”
“你说。”
“是这样啊，首先我声明，我喜欢的是你阿姐，你年纪太小，喜欢也好爱也好，都跟闹着玩似的，其次，站在一个纯粹的旁观者的角度，我不明白你为何要把你阿姐骗回长安，没有情敌在身边，跟喜欢的人朝夕独处不香吗？近水楼台先得月不香吗？你阿姐回来后，你喜欢的人至少要被她分走一半，所以我想问问你做这个决定的心路历程，难道是某个瞬间你被智障附身了？”
说完顾青目光充满了求知欲望向张怀锦。
张怀锦像一只被人大吼一声吓傻了的狍子，呆呆地自语：“是呀，我为何要叫她回来……”
顾青平静地问道：“是呀，为何呢？”
二人四目相对，沉默对视许久，张怀锦的表情从刚才的踌躇满志充满战意，接着渐渐呆滞，然后痴傻，懊悔，痛恨，泫然欲泣，悲愤欲绝……
表情很精彩，很生动，各种情绪的渐进很有层次感。
最后张怀锦小嘴儿一瘪，眼泪簌簌而下，再也忍不住了，哇地一声大哭起来，使劲扭着身子，两腿乱蹬，仰天嚎啕道：“我又干了一件傻事！啊啊啊啊啊，我好恨！”
说完张怀锦胡乱抹了一把眼泪，忽然站起身就往外跑。
顾青愕然大声道：“你去哪里？”
张怀锦头也不回，带着哭腔扔下一句话：“我要派八百里快马把送信的人追回来！”
顾青盘腿坐在蒲团上，惆怅地叹气：“这么傻，怎么可能得到我的芳心……”
……
顾青不拒绝独来独往，但还是更习惯团队合作。
前世的职业养成的思维习惯，很多事情靠个人是很难完成的，团队合作才能各司其职事半功倍，很多老掉牙的歌里也在向人们灌输着团队的重要性，什么“团结就是力量”，什么“一根筷子轻轻被折断，一捆筷子牢牢抱成团”，在信息爆炸的年代，有些鸡汤其实还是很可口的，而且有着正确性与可行性。
身在这个年代，顾青也在有意识地建立属于自己的团队。
团队贵精而不贵多，最初他和两位掌柜三个人其实也算一个小团队，如今又多了韩介和一众亲卫。
亲卫里面肯定有李隆基的眼线，顾青不急着排除，留着反而更有用。
不用急着将眼线甄别出来，顾青就当他们都是忠诚的，驭人之术很复杂，不管内心深处的最终目的是利益还是利用，做在明面上的一言一行必须要真诚，该给的好处一定要给足，该关心的生活细节更是要滴水不漏，不要随便端领导架子，同时又要树立领导该有的威严。
驭下这方面，顾青的经验很足，他知道下属需要什么，同时也很清楚下属不需要什么。
顾青需要人才，也需要忠诚的跟随者。
不是当差领俸禄的那种，而是有危险时，肯将身躯毫不犹豫挡在自己面前的人，顾青需要这样的人，同时也会尽量避免出现这样的险境。
不知不觉间，顾青跟韩介混熟了，不仅如此，一百名亲卫他也大多记住了名字和面孔。
长安城是国都久安之地，没那么多刀光剑影的日子，顾青过的都是寻常的平淡生活，韩介和亲卫们每天跟着他，其实跟前世普通的上班打卡的白领差不多，不需要刻意拉近关系，闲暇之时随便拽个人过来聊几句，语气随和一点，遇到有困难的伸手帮一把，闲得无聊了拉几个人凑一堆喝顿酒。
一个懒散却又平易近人偶尔嘴有点毒的侯爷人设就这样建起来了，这一次人设很牢固，轻易不会垮掉。
亲卫们渐渐从拘谨变得放松，在顾青面前不再一板一眼表演恭敬实则生疏，有几个胆子大的如今甚至敢跟顾青开玩笑了。
对于这样的变化，顾青很欣慰，他在慢慢改变这个群体的氛围，润物无声地将人心真正归拢在自己手心里。

第二百一十三章 卧榻之侧
当官是所有男人的梦想，韩介也不例外。
韩介出身官宦之家，父亲韩仲卿官至秘书郎，逝后追封尚书右仆射。韩家诗书传家，同辈四兄弟里，唯独韩介喜武不喜文，在家人的运作下，未经科考而任太子率府参军。
任上不到两年，韩介被同僚排挤得几乎无法立足。
武将也是官，也要讲人情世故，该贪的要贪，该送的要送，做人太清高了往往不容于世，若脾气再耿直一点，再要脸一点，那就更没法立足了。
官场就是个粪坑，大家泡在里面都臭哄哄的，一旦来了个不臭的，那就是异类。
没胆子烧死异类，但排挤异类是应有之义。
韩介是个很纯粹的人。年少时喜欢习武，于是拜了名师没日没夜的苦练，他不喜欢太子率府里那些武将们克扣兵饷，欺上瞒下，于是默默走远，不与他们来往。
喜欢一件事就坚持喜欢下去，并为之努力。不喜欢一件事就主动走开，不再接近它。
纯粹的人往往活得比别人更艰难，因为他的不愿苟同。然而他的内心却比别人更安宁，也是因为他的不愿苟同。
被人排挤的滋味不好过，置身人山人海中却依然感到孤立无援，所有人看自己的目光不是嘲讽就是冷漠，而他，除了内心的安宁，一无所得。
终于，太子率府的武将们渐不容他，将他下放到军营里，给了他一个骁骑营都尉的官职，从此韩介远离了卫府，进入军营领兵。
别人眼里的苦差事，韩介却仿佛困龙入海，他找到了自己存在的价值。
他喜欢与手下的将士们在一起，与他们同吃同住，他用年少时从兵书上学得的练兵之法训练手下的将士们，不到一年，韩介的骁骑营成为了一支精锐之旅，就连天子都听说了这支骁骑营的名号。
后来韩介再次被调任了。
听说是调任到一位刚封了县侯的少年身边当亲卫，韩介下意识便想拒绝。
他是有着报效家国的梦想的人，他宁愿在战场上战死，却不愿当某个权贵的跟班，那是对他梦想的侮辱。
然而，这并不是军令，而是旨意。
是天子亲自下旨，将韩介和骁骑营一百名将士调任那位县侯的身边任亲卫。
韩介无法拒绝，于是选了一百名袍泽成为了顾青的亲卫。
相处不到半个月，韩介已渐渐不再抗拒了。
他发现这位县侯跟别的权贵不一样，很不一样。他从未见这位县侯干过任何欺压百姓的事，也未见这位县侯的生活过得多奢靡淫逸。
事实上顾青的家宅并不大，三进的院子住了一些下人丫鬟后已然显得有些拥挤了，顾青的每日所食离不开肉，但除了吃肉，并不像别的权贵那么骄奢，每顿就只是米饭和肉，偶尔会带着一个蹦蹦跳跳的小姑娘去街上吃烤肉。
他的府上连乐班和歌舞伎都没有，这可是大唐权贵府邸里必备的标配，可是这位侯爷府上除了管家和下人便只剩他自己了，整个府邸安安静静，看起来像一碗没有油也没有盐的清汤寡面。
如此另类的权贵，韩介观察几日后忽然觉得，其实挺有意思的。
他还要继续观察下去，观察这位权贵的为人品性，看看他值不值得自己为他效忠。
虽是一介武夫，但韩介也有自己的骄傲，保护顾青是因为职命所在，但保护是一回事，卖命是另一回事。
如今的顾青，还没有资格让韩介心甘情愿为他卖命。
夜深人静，亲卫们仍在执行他们的职责。
青城县侯府的门口，一队亲卫站得笔直，门楣上的灯笼发出昏黄暗淡的光线，亲卫们按刀而立，神情冷漠地注视着门口空地上的一切动静。
侯府的值岗亲卫是轮班的，每十人为一班，这也是属于县侯爵位的一种仪仗，尽管明知长安城内不大可能出现危险，但亲卫们还是一丝不苟地做着他们该做的事。
远处坊门外，打更的梆子敲了三下，已是子时。
韩介披甲按剑，从侧门走出，门口的亲卫警觉地望过来，见来人是韩介，这才神情一松，继续面无表情地望向门外的空地。
韩介对手下袍泽们的反应颇为满意，这些都是他亲手练出来的兵。
“打起精神，长安虽是久安之地，亦不可掉以轻心。”韩介沉声叮嘱亲卫们道。
亲卫们抱拳应是。
保持警惕不是做戏，韩介想到昨日在兴庆宫里见到的安禄山的眼神，心中便觉得不安，手握三镇兵权，又极得天子宠信，很难保证安禄山不会做出什么过分的事情。
而韩介和亲卫们，或许是顾青身前唯一的一道防线。
在侯府的门外站了一会儿，韩介打算转身去侯府院子和花园里巡视一番，刚准备转身时，韩介忽然一怔，仔细看了看门口值岗的亲卫，然后脸色迅速阴沉了下来。
“为何只有九人？还有一人呢？”
一名亲卫犹豫了一下，抱拳道：“缺岗者王贵，他与什长告了假，说与同乡一聚，子时后归队。”
韩介冷冷地道：“此时已是子时，为何还不归队？还有，谁允许他私自脱队了？他的什长是谁？”
亲卫队伍里，一位三十来岁的中年汉子走出来，垂头道：“小人治下不严，向将军请罪。”
韩介看了他一眼，道：“下差后自领十记军棍，莫以为只是亲卫便麻痹大意，亲卫是给侯爷挡刀的人，侯爷需要亲卫的时候你们若都不在，养我等有何用？”
什长冷汗潸潸，愧然认错。
正说着，深夜寂静的大街上传来匆忙的脚步声，一名二十来岁的年轻人快步来到侯府大门前。
众人看着他，纷纷松了口气。
韩介却目光冰冷地注视着他，道：“王贵，你做什么去了？”
王贵肩头一颤，垂头抱拳道：“小人的同乡今日来了长安，小人与他们多年未见，今日向什长告假后与同乡小聚。”
韩介抬眼看了看王贵来时的方向，神情愈见冷冽，道：“王贵，你随我来。”
领着王贵走进侯府侧门，来到院子旁边回廊的一处僻静之地，韩介转过身上下打量他，目光满是探究味道。
王贵被韩介盯得手足无措，双手不自觉地揉搓着衣角。
良久，韩介轻声道：“告诉我实话，你去做什么了？”
王贵一惊，急忙道：“小人真是与同乡小聚，不敢瞒骗将军。”
韩介摇头：“你刚才来时的方向是朱雀大街北面，那里皆是权贵高官所居之地，并无酒肆客栈，还有，你身上干干净净，没有一丝酒味，不像是与同乡小聚的样子，你刚才的神色慌张，问你做什么去了的时候你目光闪躲，显然是心虚……还要我继续说下去吗？”
王贵神情畏缩，垂头不语。
韩介等了很久没听到回答，失望地叹了口气，道：“王贵，你也曾是骁骑营的人，是我韩介亲手带出来的兵，我对你们每个人都是毫无保留的信任，任何时候我都能放心地把自己的后背交给你们，王贵，你辜负了我的信任。”
王贵沉默半晌，愧疚地道：“将军，对不起……”
韩介目光幽远，迷茫地望向兴庆宫方向，嘴角带着一丝讥诮道：“他们花了多少银钱收买你？我韩介带出来的兵，不能太便宜吧？”
王贵愈发愧疚，不敢出声。
韩介忽然一叹，道：“都是食君俸禄，我知道你有苦衷，不管是哪里的人，我都能接受。大唐的权贵们哪个府上没有几个眼线耳目？但是我告诉你，侯爷待你我不薄，而他只不过是个平平淡淡过日子的少年郎，他的府上任何人可以是监视他的眼线，但眼线出自我韩介的部下，我犹觉耻辱！”
王贵眼眶一红，忽然扑通朝韩介跪下，泣道：“将军，是小人不争气，辜负了将军，但小人也是被逼无奈，他们有皇命，有敕令，小人不过是个吃兵粮的，官权压下来，小人除了遵命还能怎么办？”
韩介神情落寞，懒懒地挥了挥手：“我说过，不管他们是哪里的人，我都能接受，我也接受你为他们所用，你有你的苦衷，这些我都知道。我深感耻辱的是，我韩介带出来的兵居然也能被人收买，这是我的失败，不怪你……你去吧，今夜就当我什么都不知道，只希望你做人仍存一丝底线，对他们禀报侯爷的所作所为时不要添油加醋，害了侯爷的前程和性命。”
王贵起身，仍然愧疚得不敢看他，低声道：“将军，我王贵也是一条磊落汉子，我对他们说的每一句话都是摸着良心说的，侯爷是好人，小人再混账也不敢胡乱构陷侯爷。”
韩介已懒得说话，身子靠在廊柱上，疲惫地朝他挥了挥手。
王贵躬身行了一礼，刚要离去，似乎想起了什么，又道：“将军，郑向今日也和小人一起告了假，但他没问题，小人今日见他魂不守舍，似乎出了什么事，小人特向将军禀报一声。”
韩介淡淡地嗯了一声，王贵怅然离去。
王贵走后，韩介一直靠着廊柱，两眼出神地望着夜空的星星。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咳，韩介一惊，急忙转身，右手下意识握住了腰间的剑柄。
漆黑的夜色里，顾青静静地站在回廊外，正朝他微笑，洁白的牙齿在夜色里闪闪发光。
韩介一愣，表情尴尬地行礼：“见过侯爷。”
顾青笑道：“行了，都是老熟人了，没必要一见面就行礼，年轻时弯腰弯多了，到老了会驼背和腰间盘突出，到时候连你婆娘都会嫌弃你不是男人。”
韩介没搭茬儿，沉默片刻，轻声问道：“侯爷刚刚……都听到了？”
顾青笑着叹气：“我比你们先到，刚才一直在这院子里，白天睡多了，晚上有点失眠，找个没人的地方发呆想事。”
韩介面带愧色，道：“侯爷，末将治下无方，请侯爷责罚。”
顾青神色如常，不见丝毫愠怒：“责罚什么？下面的人被收买，与你何干？我像那么不讲道理的人吗？”
韩介愧色愈浓：“王贵……末将明日便将他开革出去，让他滚回老家种地。”
顾青摆摆手：“不必，留着他吧。今日开革了他，明日他们又会收买另一个，防是防不住的，长安城里的权贵们谁家府上没几个眼线？习惯就好。”
韩介神情失落地道：“末将原以为我带出来的兵都是铁骨铮铮的汉子，没想到如此容易就被人收买，此事末将深以为耻。”
“韩兄，永远不要太高估人性，人性是非常脆弱的，权力，美色，金钱，死亡……每一样都能令人性沦丧，手下被收买是很正常的事，不要愤怒，不要觉得耻辱，我与你们相识尚短，我是什么人什么品性，你们什么都不知道，凭什么让人家毫无理由的效忠我而不效忠皇命？”
韩介一怔，动容道：“侯爷豁达，末将佩服。”
“人之常情，没什么好夸的。那个王贵，往后你还是要一视同仁，你是领兵的人，其中道理你比我懂。”
“至于他要向别人禀报我的言行举动，你便睁只眼闭只眼随他去吧，我没什么不可告人的言行，事无不可对人言，而且我相信，这些亲卫里眼线不止王贵一人，呵，权贵不是那么好当的，身边有眼线算什么，往后麻烦的事情还多着呢。”
见顾青如此洒脱，韩介怔怔出神，良久，轻声叹道：“侯爷，您……实在不像一位少年，您的心性像一位年迈的得道高僧，如此年纪便能一眼看透世情人心，侯爷未来的成就一定不止于此，末将跟随侯爷倒是有福了。”
顾青哈哈一笑，道：“多读书，多积累一些夸我的辞藻，以后没事在我的面前多夸一夸我，既能锻炼口才，又能得到前程……说了半天我饿了，帮我去厨房弄一只羊腿，再搬个烤架来，咱们就在院子里烤肉，我去弄点三勒浆，咱俩吃个宵夜。”
韩介苦笑着往厨房走，走了几步，脸上的笑容渐渐深了起来。
……
顾青的心里从来没有尊卑之分，在李隆基面前不得不行臣礼，是因为他不想因为无礼而付出不必要的代价。
但在韩介等亲卫面前，顾青却从来没把自己当成侯爷。
人与人之间最舒服的状态就是，大家都抛开身份地位和收入，坦坦荡荡地做着大家都喜欢的事，说着彼此不觉得尴尬和失礼的话。
前世的顾青身价已然不菲，勉强算是半只脚踏进了上流社会，可还是经常无所顾忌地与朋友同学相约烧烤摊，脚踩一箱啤酒对瓶吹，喝多了照样吐，醉眼看过路的美女照样轻佻地吹口哨儿，从来不与同学朋友聊所谓上流社会的纸醉金迷，只是偶尔聊一下事业上的困境和烦恼，偶尔唏嘘感叹为何世上的女人都瞎了眼，甜甜的恋爱什么时候才轮到自己……
想活成真真实实的人，就别装。
然而在唐朝，身份阶级异常森严，顾青平易近人的做派反倒与权贵阶层的风气格格不入。
于是顾青成了亲卫们眼里的异类。
异类不算贬义词，只是与众不同而已，面对顾青的平易近人，亲卫们诚惶诚恐，背地里互相议论时，都觉得侯爷不该如此不讲尊卑，哪里有县侯跟亲卫们勾肩搭背亲密如兄弟的道理？
表面上议论顾青种种不讲究的言行时，亲卫们一副怒其不争的语气，可是内心里，他们却莫名觉得这位侯爷值得追随，值得信任，说不清为什么，就是觉得侯爷这样的做派让人感到暖心，在侯爷的眼里，他们这些亲卫不再是一具具没有喜怒哀乐的躯壳，而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有各自的性格，有各自的心事和悲喜。
跟着这样一位侯爷，似乎也很不错。因为他将袍泽们当人，而且是当成兄弟一样尊重，他的眼里明明白白写着“众生平等”，像佛。
长安城里灯火通明，已是夜半时分，大街上仍是人潮涌动，那些足不出户的大户人家闺秀也邀约了闺中密友，在丫鬟们如临大敌的保护簇拥下，调皮地拎着灯笼轻快地随人潮而行。
整座都城都沉浸在欢声笑语之中，灯火照亮了半边天。
今夜是元旦，天宝十二年的第一天。
顾青没上街，他留在家中饮酒。
每逢年节是他最孤独的时候，生命里注定缺失的那部分，在年节之时尤为伤感难受，这种孤独的时候，顾青内心深处问得最多的只有一个问题。
“为什么是我？”
这是发自灵魂深处的不忿与不甘，但又无可奈何的一种情绪。最后只能以一句自嘲来安慰自己。
“老天爷随机挑选倒霉蛋，恰好选中了你，所以为什么不能是你？”
于是独自饮酒，八分醉意时往床上一躺，算是捱过了这个年节，第二天醒来，仍是那个沉稳爽朗偶尔还有点沙雕的钢铁直男。
今年的年节不一样。
府里早在下午时便人来人往，李十二娘，李光弼，张九章不告而来，家中设宴狂欢，饮至深夜才各自步履蹒跚地离去。
张怀锦死活不肯走，非要留下来跟顾阿兄守岁。
张九章露出嗑到CP的甜蜜少女笑，居然也不阻止，由得她去。
众人走后，顾青仍被叽叽喳喳的张怀锦骚扰得不行，原本曲终人散后的深夜网抑云根本来不及抒发，就被她搞得伤感的思路都乱了。

第二百一十四章 不爱不负
年节时的气氛总是容易引起某些伤感的情绪，然后用一些看似华丽实则全无内涵的鸡汤来形容这种情绪，于是无论多么伤感的气氛在鸡汤的浇灌下，莫名掺杂了一股土土的味道，就像陈年的美酒里掺了醋。
顾青本来打算沉浸在伤感的情绪里，给自己的灵魂来个一年一度的洗礼。结果下午家里便不停的来客人，这群客人还特别不见外，进了家门吆五喝六的指挥下人上酒上菜，席间又是高歌又是笑骂，气氛被他们哄抬得好像置身于前世的857，嗨得不行。
伤感是什么滋味？忘了。
顾青只觉得不跟他们一起嗨起来就是不合群，于是只好跟着嗨。
大唐风气开放，无论男女老少总喜欢以歌舞的形式来表达情绪，顾青家里没有歌舞伎，李十二娘他们索性自己歌舞。
于是酒宴的后半场，堂前妖风阵阵，堂内群魔乱舞。
除了半醉的李十二娘舞起来还有模有样以外，别的人全是一通乱唱乱跳，张九章碍于长辈的面子，跳得还算比较矜持，摆摆手扭扭腰，像第一次走进广场的大妈一样放不开，张怀锦没跳，她嘴里塞满了食物边拍手边笑，边笑边喷食物碎屑，像一辆炸了罐的掏粪车。
最惨不忍睹的是李光弼，不知是不是喝醉了，跳起舞来像一只触了电的王八，若不是顾青眼尖发现他浑身抖动中依稀能察觉到某种韵律节奏，顾青差点冲上去救人了。
一群客人一直闹到深夜子时以后才离去。
没说一句肉麻的场面话，他们就像特意来家里吃喝一顿然后拍拍屁股就走的恶客，留下了一地狼藉和一个半醉不醉的小姑娘。
可是顾青送他们走后，心里还是涌起了一阵暖流。
他知道李十二娘他们的用意，别人都在阖家欢庆时，一个父母双亡的孩子独自在家会是怎样的滋味，他们或许比顾青还懂。
将孤独当成习以为常的生活，渐渐已察觉不到孤独，这样的人才是最可怜的，李十二娘他们不希望看到那样的顾青，于是在这万家欢庆的日子里，他们来陪他，用美酒和笑声帮他护法，助他度过一次心劫。
其实顾青没他们预想中的那么脆弱，孤独的时候生起一堆篝火就不冷了。
李十二娘他们走后，麻烦的反倒是张怀锦。
趁着大家歌舞笑闹的时候，张怀锦不知偷偷摸摸喝了多少酒，张九章走后，小姑娘便有点醉了。
顾青有点微醺，张怀锦有点醉意。夜深人静，孤男寡女……
这样的情况才是最麻烦的。
酒为淫媒，男女间多少不检点的事都是酒精刺激出来的，顾青有点慌，他不知道张怀锦的酒品如何，如果馋他的身子，自己可能打不过她，如果不馋他的身子，对自己的魅力又是一种伤害，人生真的很矛盾……
幸好醉了的张怀锦很乖巧，不吵也不闹，更没有对顾青动手动脚。
她盘腿坐在蒲团上，半边身子趴在桌角，脸蛋红润润的，眼睛里仿佛萦绕着两团氤氲迷蒙的雾气，忘记了过去，看不清未来。
顾青猫着腰小心地接近她，走到她身边，拾起一根筷子戳了戳她，像试探樊笼中的猛兽。
猛兽似睡非睡，没有暴起咬他。
“你……还好吧？要不要回客房睡？”顾青凑在她耳边轻声道。
张怀锦无力地摆了摆手：“不要！我还要饮酒，再……再来三百杯！”
顾青撇嘴。
男人女人喝醉都一个德行，对自己有着盲目的自信，叫嚣酒量时豪爽得不像话，真正喝起来顶多两口就吐。
“好好好，我让丫鬟把你送回客房喝，喝多少杯都行。”顾青轻声哄着她。
张怀锦不为所动，趴在桌上幽幽地道：“顾阿兄，你知道吗，今夜是二祖翁和李姨娘特意相邀来的，他们怕你寂寞……我也怕你寂寞，也跟着来了。”
顾青沉默片刻，道：“我知道。”
“顾阿兄，失去亲人的感受我也知道，所以我很心疼你。当年大祖翁去世时我才六岁，父亲大人告诉我，从此再也见不到大祖翁了，我哭得很伤心，好几天都吃不下饭，顾阿兄，这些年你的父母不在身边，一定每天都在伤心吧？”
顾青失笑：“怎么可能每天都伤心，双亲不在，日子终归也要过下去，缺失了一部分的人生也是人生，它与别人的人生没什么不同，唯一遗憾的是，残缺的人生多少会影响性格成长，因为没有双亲的扶持和教导，很多成长里的大事琐事都只能靠自己摸索尝试……”
眼神渐渐变得黯淡深沉，顾青轻声道：“……如果犯了错，也会付出比普通孩子更大的代价，因为世上除了父母，没人能够宽容你犯错，没有双亲的保护，无论年纪多小，犯下的错终归要自己承担，挨过的打都是外人给予的，有时候甚至不犯错都会挨打。”
顾青的脸上忽然露出得意之色，仿佛炫耀般道：“……我五岁时已学会挨打时双臂护住头了，这是个很了不起的技能。”
听着顾青面色平静地说起往事，张怀锦的醉意顿时醒了大半，她坐直了身子，怔怔地注视着他，眼泪不知为何便流了下来，越流越多。
“啧，哭什么，好好的聊天，莫破坏气氛，也不要强行煽情，我没那么脆弱……”顾青嫌弃地道：“接下来就是比较爽的情节了，我十岁的时候，当年欺负过我的人，全被我报复回去了，而且是加倍的报复，从此没人敢惹我。”
张怀锦哭得愈发不能自已。
透过朦胧的泪眼，她仿佛看到一个瘦瘦小小的孩子满身伤痕，他蜷缩在地上，双臂护住头，一声不吭承受着大孩子们的欺辱殴打，身体忍受着巨大的痛苦，眼神却依然倔强不屈，没有父母挺身挡在他身前，他唯一能做的只是保护好自己，尽力减少伤害……
这么多年，他挨过多少打，挨过多少饿，终究一步一步蹒跚艰难地长大了。
难得的是，上天对他如此不公，他却依然活成了一个有情有义的人。
多么强大的毅力才能忍住没有走进歧路，才能坚守住那一丝灵台清明，长大后的他，原本可以理直气壮用各种手段索取上天亏欠他的东西。
顾青没再多说什么。
他刚才说的其实是上辈子的事，但是他不习惯向别人卖惨，无论多么悲惨的往事，说出来后往往显得矫情，正如他无数次安慰自己时说过的话，他不过是上天挑选倒霉蛋时不幸被随机挑出来的那一个，如此而已。
因为不平凡的成长经历，造就了如今的自己。他对如今的自己很满意，两辈子都满意。
感谢上天的不公，让一棵嫩芽有了顶开石头破土而出的力气，让自己不得不变得强大。
夜已深，顾青端起桌上的一杯残酒，朝张怀锦敬了一下，微笑着说出一句前世的祝福：“新年快乐！”
一饮而尽，残酒入喉，腹内透出一缕凉意，院子外，狂欢人群的喧闹声似乎更沸腾了，今夜的长安，是一座不夜城。
顾青却有些倦了，他喜欢拥抱热闹，人声鼎沸的环境里才能更清楚地感觉到自己是真实活着的。
唯独年节，他讨厌任何声音，只想早早睡去。
搁下酒杯，顾青揉了揉张怀锦的头发，笑道：“早点睡，客房在哪儿你知道的，我家你比我都熟，我便不陪你了。”
转身往外走，身后的张怀锦忽然道：“顾阿兄……顾青！”
顾青站定，没回头。
张怀锦露出非常认真的神色，盯着顾青的背影，一字一字缓缓道：“我，张怀锦，钟意顾阿兄，不止是钟意，是很钟意很钟意的那种钟意。”
“一生一世一双人，此生，便是顾青和张怀锦。”
“我知道委婉的话你听不懂，我说得够明白了吧？”
顾青仍未回头，沉默许久，只是背对着她笑了笑，却不发一语离开了前堂。
张怀锦仿佛失去了全身的力气，瘫坐在蒲团上，怔忪半晌，忽然咧开嘴哇哇大哭起来，哭的样子好丑，像一个在荒野里迷了路的孩子。
……
不爱就是不爱，顾青眼里的张怀锦仍是个孩子。
孩子没有定性，喜新厌旧，喜欢的时候恨不得命都给你，不喜欢了连对方呼吸空气都看不顺眼。
未经风雨的所谓钟情太脆弱了，哪怕当时再痴迷，成长后回过头看如今这一段人生，不仅惘然，更是悔恨。
躺在床上听着街上隐约传来的喧闹不休的动静，顾青在漆黑中睁着眼，叹了口气。
今夜……好像更想念张怀玉了，想与她坐在屋顶喝酒，说说自己内心深处最不可告人的秘密，他知道张怀玉一定会认真的听，一定会不分青红皂白地站在自己这边。
这个女人才是真正与自己的灵魂相契合的人。
转辗反侧直到快天亮了才睡着，顾青睡到中午才起床，走出卧房随手拽了个丫鬟问张怀锦，丫鬟禀报说张姑娘今日一早便离开了。
顾青怔忪许久，然后摇摇头。
昨夜张怀锦算是很正式地向自己告白了，但顾青的拒绝却没那么直接，说来有点渣男的味道，他确实是害怕伤了张怀锦的自尊心，于是选择了一言不发地离开。
当然，大唐不是千年后的现代，顾青也不会纯情到非要认准了只娶一个女人，如果姐妹都不介意同嫁一夫，顾青更不介意，就是担心身体受不了。
最近几日不必去左卫应差，朝堂有规矩，新年元旦前后，朝臣可休沐半月，算是放年假了，除了三省六部各衙留守一些相当于值班的官员外，长安城内从一品到九品数千名官员都可以在家休息半个月。
合理合法的带薪年假，顾青自然不会客气，今日阳光不错，中午用过饭后便令丫鬟搬了一张胡床放在院子里，胡床旁边还设了一张矮桌，矮桌上各式零食点心，还有一小壶还魂酒，昨夜喝得有点多，今日还魂来一波。
懒懒地往胡床上一倒，顾青的手里还握着一本书，什么书并不重要，主要是午睡时用来遮眼睛的。
古代的书都是竖版的，看得很累，顾青才看了两行便打起了呵欠，努力再看一行，成功地进入半睡状态。
睡了一小会儿，院子里传来脚步声，顾青迷迷瞪瞪睁开眼，韩介站在他面前神情犹豫半晌后抱拳。
“有事说事。”顾青又闭上眼，打了个冗长的呵欠。
“侯爷，末将想告几天假，不知可否……”
顾青眼都不抬道：“可，去吧，回家好好孝顺爹娘几天，给你半个月的假……”
话没说完，韩介忽然道：“侯爷，末将不是回家，咱家亲卫里有个名叫郑向的，不知侯爷可记得？”
顾青终于睁开了眼，道：“记得，个子有点矮，皮肤有点黑，不怎么爱说话，挺内向的一个人，不过酒量却了不得，有一回跟你们饮酒，他差点把我送走，据说他在安西都护府时跟吐蕃干过仗……郑向怎么了？”
韩介露出忧虑之色，叹道：“郑向他家出事了，前日告假后便一去不归，末将也是今日听亲卫里他的同乡说起此事才知道。”
顾青坐直了身子，问道：“他家出了什么事？”
韩介犹豫了一下，摇头道：“末将不是很清楚，要去他家一趟才知道，所以特向侯爷告个假，毕竟郑向是跟着末将从骁骑营出来的袍泽兄弟，末将不能不管他。”
顾青点头：“去吧，如果事情很大，允许你拿我的名头出来用一用，虽然不一定有人买账……还有，你走之前跟许管家说一声，就说我吩咐的，去我家账房支一百两银饼带走……”
顿了顿，顾青解释道：“世上有九成的麻烦事其实都可以用钱来解决，如果郑向家里的事能用这一百两银饼解决反倒轻松了。快去，莫跟我客气，告诉郑向，我等他回来一起饮酒，下次一定灌趴他。”
韩介感激地朝顾青笑了笑，抱拳行礼后匆匆离去。

第二百一十五章 百里赴援
有生活阅历的中年人都知道，钱确实能解决世上百分之九十的麻烦。所以人到中年时不会再像少年那般热血冲动，他们学会了向金钱低头屈膝。
与其说是向金钱屈膝，还不如说是向平稳顺意的平凡生活屈膝，对绝大多数人来说，日子过得安稳才是最大的渴求，金钱能满足这种渴求，也能避免和解决很多麻烦，中年人缺少血性是因为不愿再折腾，不愿再招惹麻烦。
羁绊多了，压力大了，妻儿老小的责任担在肩上，谁还有冲冠一怒的底气？
“我命由我不由天”，这句话通常是血气方刚的少年喊出来的，没见过哪个中年人会这么喊。因为太狂，太可笑。再活二十年，喊出这句话的少年会不会为当年的狂妄而猛扇自己耳光？
那只神通广大的猴子够狂了吧？照样被老老实实压在五指山下五百年，照样历经八十一难护送唐僧取经，其实，佛与他何干？经书与他何干？
那只猴子不过是长大了，懂得了妥协，懂得了对天威的敬畏，懂得了狂妄是要付出代价的。
顾青坐在院子里，翻阅着一封信。
信是宋根生写来的，字里行间明明白白地透露着一个清晰的信息。
宋根生长大了，像那只悲情的猴子一样，不得不戴上金箍，踏上一趟原本并不情愿的漫长旅途。
宋根生的信里已经很少提起造福一方百姓的梦想，也不再写他曾经幻想过青城县治下的百姓安居乐业，老有所依，幼有所养的美好画面。他的这封信里写的都是一些很现实的东西。
比如当初冲动斩了当地姓蔡的豪绅，与济王死士一战后，他是如何收尾善后的，他包下了一座酒楼，将青城县有头有脸的豪绅全部请来，酒宴上宋根生向所有的豪绅致歉，为当初鲁莽罚没豪绅所圈占的土地表示了悔意。
不仅如此，他还用商量的语气与豪绅们分别谈话，请求豪绅们稍微让出一小部分土地留给治下的百姓耕种，这次不再是县令的行政命令，而是用搭面子卖人情的方式，另外他还组织徭役，寻找新的荒地开垦，虽然无法从根本上解决农民失地的问题，至少能够暂时缓解两个阶级之间愈见尖锐的矛盾。
用搭面子卖人情的方式，或许宋根生还用上了顾青的县侯名头，最后终于得到了豪绅们的同意。
豪绅们还是给了面子，毕竟宋根生之前斩了姓蔡的豪绅，立威在前，怀柔于后，豪绅们就算心里不情愿，但看在宋根生好言好语商量的态度上，还是同意了。
最后宋根生在信里说，蜀州刺史府的别驾明年开春就致仕告老了，宋根生想运作一下，他以顾青的名义向剑南道节度使府的鲜于仲通送了一套精美的蜀州青窑瓷器，不出意外的话，鲜于仲通看到这套瓷器应该会闻弦歌而知雅意，让宋根生升迁蜀州刺史府别驾。
这封信顾青看了好几遍，先是欣慰地笑，再看几遍，顾青怅然若失地叹息。
明明都是同龄人，顾青却不知为何有一种孩子长大了，老父亲却垂垂年迈的感觉。
宋根生终于不再是那个热血沸腾的单纯少年，与济王死士一战后，仿佛一夜之间成熟了很多。
他懂得了用委婉的方式慢慢实现他的理想，他懂得了向当地豪绅妥协，在妥协中为百姓争取生机，他懂得了权力二字的重要性，正在用曾经最不屑的行贿方式运作得到更大的权力，再用权力反哺父老乡亲。
顾青的心情颇为复杂。
既欣慰于一个懵懂少年终于成长为沉稳的男人，又失落于残酷的现实扼杀了一个少年的纯真。
世情哪有那么美好两全？既能保持纯真不变色，还能顺手实现少年的理想，它只是一道单选题。
脑海里闪过当初那个夜晚，无数江湖豪侠义无反顾冲向济王死士的情景，他们的音容笑貌仍历历在目。
那么多人的牺牲，换来一个少年的成长，但愿，宋根生不会让他们失望。
顾青又将信看了一遍，然后起身去了书房，提笔给鲜于仲通写了一封信。
以顾青如今的地位和爵位，与鲜于仲通写信自然不必拐弯抹角，信里开门见山地请鲜于仲通帮忙，迅速将宋根生调升蜀州刺史府别驾，写完后顾青想了想，觉得还是要给鲜于仲通一点甜头，塑料兄弟也需要联络感情的。
于是顾青又添了几行字，告诉鲜于仲通，他最近时常被天子召见，偶尔在天子面前为鲜于仲通美言过几次，所以剑南道节度使的位置目前几年应该是稳稳的。
其实顾青在李隆基面前根本没提过鲜于仲通，跟塑料兄弟来往必须要权衡得失利弊，目前来看，顾青能当官靠的是鲜于仲通的报捷功劳簿，但顾青的青窑也帮了鲜于仲通不少忙，不但简在帝心，而且巩固了他与杨国忠的关系，同时还博得了杨贵妃的好感。
两厢比较，顾青与鲜于仲通之间的人情债算是扯平，当初他与鲜于仲通彼此心照不宣地暗示过，青窑运作成贡瓷是互相利用互相成全的关系。
至于宋根生的青城县令，在节度使和如今的青城县侯眼里看来不过是顺嘴一提的小事，根本连人情都算不上，如果鲜于仲通在未来几年能够将宋根生捧上刺史的位置，顾青倒是要好好还上这笔人情债。
给鲜于仲通的信写完，看着满纸歪歪扭扭的字迹，顾青嫌弃地啧了一声，皱眉摇头长叹，将信封口交给下人找快马送出去后，顾青顺手从书房里取出一本字帖，是当初颜真卿送给顾青的，顾青老老实实按着字帖临摹起来。
刚写了两个字，顾青便不耐烦地扔了笔。
转念一想，我已经如此完美了，唯独只剩字丑这一个缺点，就不能当做纪念品一样好好保留这个缺点吗？
颜真卿的字帖留着，锁在匣子里，当成传家之宝留给子孙后代，有机会请老颜喝顿酒，多讹他几幅字画。
不仅如此，李白，杜甫，王维这些诗人都要找他们讹几幅字，如果顾青的后代是个不争气的败家子，光是这些名人字画也够他败几年了。
坐在雅不可耐的书房里，顾青脑子里却打着如此市侩的主意，越想越有道理，于是兴致勃勃地提笔写讹诈名单。
刚写了几个名字，许管家在外面小心翼翼地禀报，有一位亲卫求见。
顾青抬头，让许管家领亲卫进书房。
原本自家亲卫见他是不需要通报的，不过书房位于顾家的内院，古代规矩森严，外人是不能随便进主人内院的，尤其是身份低微的亲卫。
没多久，一名亲卫如履薄冰地走进书房，神情紧张地垂头不敢出声。
顾青看了他一眼，然后笑道：“石三郎，有事吗？”
与亲卫们认识了这些日子，顾青早已能够熟悉地叫出每个人的名字了。
石三郎是个年轻人，十八九岁年纪，平日里在袍泽们面前比较活泼好动，但在顾青面前却很老实内向。
“侯爷恕罪，小人原本不该打扰侯爷清静，但有件事小人不得不说……”
顾青温和地笑道：“有事说事，莫说什么客套话，在我面前不必拘束，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石三郎感激地笑了笑，接着面容一肃，道：“侯爷，郑向的家里出事了，不知为何扯上了官司，原本案子发落洛南县衙处理，后来竟闹上了商州刺史府，韩将军前日赶去商州，欲去刺史府辩个是非道理，却被商州刺史下令乱棍打出……”
顾青皱眉，站起身走到石三郎面前，神情有些发冷：“说清楚，郑向家到底出了什么事？为何扯上了官司？”
石三郎摇头道：“小人不知，韩将军请人来侯府报信，小人又是郑向的同乡，故而先向侯爷禀报。”
“韩介还在商州么？”
“是，刺史下令将韩将军乱棍打出刺史府，韩将军受了点轻伤，正在商州打点刺史府的官员，探问案情始末。”
顾青又问道：“郑向呢？他被当地官府拿住了么？”
石三郎摇头：“小人不知，报信的人只匆匆说了几句话便走了，小人无从得知郑向的下落。”
顾青沉吟片刻，然后果断地道：“召集所有亲卫府门前集结，叫管家备好马车，咱们去商州。”
石三郎颇为意外地道：“侯爷也亲自去么？”
顾青拍了拍他的肩，笑道：“你们护我周全，我也有责任护你们的周全。”
见石三郎面露感动之色，顾青又笑了：“莫高兴得太早，我虽亲自赶去，但也要讲道理的，若果真是郑向理亏做错了事，王法无情，该如何判就如何判，我不会偏袒的。”
石三郎急忙道：“小人是郑向的同乡，认识多年了，一直视他为兄长。郑向从来不是惹事的人，定是有了什么误会，或是被人构陷。”
顾青笑道：“猜测无用，亲眼见到才算数，莫耽搁了，马上启程吧。”
……
商州离长安大约两百余里，属于大唐山南道，顾青领着亲卫们启程出城，幸好长安城通往邻近几个城池的路修得很平整，顾青坐在马车里基本没感到颠簸。
亲卫们跟着顾青的马车也没怎么受罪，启程之前顾青去了一趟左卫，以他如今左卫中郎将的身份，从左卫大营里调借一百匹战马还是很轻松的，一道手令便完成了战马交接，亲卫们每人一匹马，护侍着顾青的马车赶往商州。
马车晃晃悠悠前行，顾青坐在车厢里，神情有些凝重。
首先，郑向的事情自己是一定要帮的。作为领导，若没有护犊子的本性，以后手下也断然不会拥戴。
亲卫的意义跟寻常领的军营里的兵不一样，他们是顾青身前唯一的一道防线，将来若遇危难，他们的身躯就是换取自己活命的一道生机，不夸张的说，亲卫就是他的第二第三条命。
身边的亲卫出了事，无论如何都要帮，从利益的角度说，这是一个收拢人心的机会。从私人感情的角度说，顾青对身边这群刚认识的汉子颇有好感，接触久了渐渐发现，他们其实是一群很朴实很木讷的汉子，顾青与他们开几句玩笑都只会挠头呵呵傻笑，很难想象他们其中有一半人在战场上居然是杀人不眨眼的百战老兵。
如此朴实的一群人，尽管还不算太熟悉，但顾青愿意将他们当成兄弟，今日为兄弟奔走是本分也是责任。
只是顾青隐隐有种不妙的预感，郑向惹下的事可能不小。
韩介临行前带走了一百两银饼，这笔钱在如今可算是巨款了，连巨款都解决不了的麻烦，一定是大麻烦。
两百多里路，一行人走了五个时辰，天黑时才赶到商州城。
进城后，顾青分别遣了十几名亲卫出去，寻找韩介和郑向，另外再包下一座客栈。
进了客栈安顿下来，顾青刚洗了把脸，亲卫便匆匆来报，找到韩介了。
顾青快步出门，客栈的院子里，韩介鼻青脸肿地坐在石凳上，他的右手软软地用布条吊在胸前，似乎骨折了。
见顾青出来，韩介起身躬身：“末将拜见侯爷，劳累侯爷亲自来商州，末将惭愧无地……”
顾青搀住了他的胳膊，道：“莫说废话了，受伤严重吗？寻大夫瞧过没有？”
韩介垂头看了看自己的胳膊，叹道：“劳侯爷挂怀，末将没办好事……”
顾青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道：“事情一件件的说，一件件的办，先说你的伤，严重吗？”
韩介感激地笑了笑，道：“不严重，刺史府里与官员起了争执，一时不察被棍子敲了一下，约莫骨裂了，养几日便好。”
顾青点点头，道：“伤势若疼痛一定要说，莫强充英雄好汉，好，接下来第二件事，郑向人呢？”
“郑向仍在这商州城里，末将命他躲起来了，刺史府如今正要捉拿他，末将严令他不准出来，他若被刺史府的差役拿住，这件事算是结案了……”
顾青又点头，紧接着道：“好，郑向活着，那就没事。第三件事，郑向究竟犯了什么事？明明前几天还是我侯府的亲卫，为何转眼就成了商州刺史府的要犯了？”
韩介神情顿时变得愤慨，语气略带几分激动地道：“侯爷，末将前日来商州见了郑向，末将敢以项上人头担保，郑向是被冤枉的！若非末将有官职在身，不能枉法，末将恨不得手提青锋剑将那几个狗官斩于剑下！”
“韩兄，你先冷静，遇事太激动往往会误事，情绪先平复一下，然后我要从头到尾一丝不差的听到整件事的过程，你这种慷慨激昂高呼口号的情绪，我很难跟你继续聊下去……”
见顾青神情平静，甚至带着几分淡漠，眼神无悲无喜，他不再是侯府里那个不讲究尊卑，与亲卫一同喝酒吃肉骂骂咧咧的侯爷，此刻的侯爷像一尊被香火供奉的神灵，悲悯而冷静地俯瞰着众生的悲喜。
身在红尘，耳闻目睹，红尘却与他无关。
或许，这才是“冷静”的境界吧。
韩介惭愧地笑了笑，他比顾青年长两岁，但却做不到顾青此刻这般冷静。
深吸了口气，韩介放缓了语速和语调，沉声道：“侯爷，郑向是被冤枉的。洛南县衙与商州刺史府沆瀣一气，设局陷害郑向。此案原本与郑向无关，郑向上面还有一位兄长，名叫郑简……”

第二百一十六章 莫白之冤
明明只是扯了一根绳子，结果绳子上面栓了一串蚂蚱。
郑向出事，扯出了韩介挨打，韩介扯出了顾青，顾青问起始末，又扯出了一个郑向的兄长，里面还有洛南县衙和商州刺史府的官员扮演的反派角色……
顾青揉了揉额头：“韩兄，你慢点说，我智商只有七十分，消化新信息比较慢，你得迁就我。”
韩介愕然，虽然不明白什么叫“智商”，但大抵明白这件事的人物关系搞得侯爷有点乱。
于是韩介停顿片刻，在脑海里认真组织了一下措辞，缓缓地道：“郑简是郑向的兄长，他也是安西都护府的老兵，大唐与吐蕃和西域诸国近年战乱颇频，郑简参战大小百余次，后来大唐与龟兹国一战，两军交战时郑简被敌军的一柄乌兹钢所造的大刀齐生生斩断了腿，于是不得不卸甲归田。”
顾青点了点头，韩介说的“乌兹钢”原产自天竺，后来传至波斯大食等中亚国家，其实早在北魏时期它已传入中国，在中国它的名字叫“镔铁”，所打造的兵器可谓削铁如泥，但是因为原料太难得到，中原历代王朝无法将其普及军队，只能供权贵公侯赏玩。
后来波斯帝国得到了打造兵器的秘方，打造出来的兵刃举世闻名，它有个名字叫“大马士革刀”。
韩介接着道：“郑简断了腿离开安西都护府，他的原籍是洛南县人，回到洛南县后，家中有一位老母和弟弟，弟弟就是郑向，郑简从西域回来时，郑向已在左卫骁骑营当了三年兵了。”
顾青眯起了眼睛道：“是这个郑简惹了什么事吗？”
韩介叹道：“一个断了腿的残疾之人，能惹什么事？战场上他杀人如麻，那是家国大义，回到家乡便老老实实种地，纵有一身杀人的手艺，也不敢欺凌乡民，后来是事惹上了他……”
“我大唐已无府兵，军中大多是募兵，按我大唐律，募兵为国而战，伤了残了死了朝廷都要给抚恤的，朝廷将抚恤老兵伤残战死之事交给了地方官府，各地抚恤的标准不一，有的给钱，有的给粮食，有的给土地。郑简断了一条腿，按洛南县本地的标准来说，县衙应发给郑简银钱二百文，这还只是伤残抚恤，郑简在安西都护府征战多年，有军功十二件，折合起来官府还应发他十亩永业田……”
顾青渐渐明白了什么，眉头深深地皱了起来：“是县衙发的抚恤出了问题？”
韩介神色阴郁地叹道：“是，半个月前，郑简去洛南县衙向官吏要抚恤的银钱和田地，不仅一文钱没拿到，还被官吏赶了出去，郑家老母多年守寡，辛苦将两个儿子拉扯长大，日子本就过得无比艰辛。两个儿子都从了军，结果大儿归来断了一条腿，为国征战多年落得个残疾的下场，却不得朝廷一文抚恤，委实可怜……”
顾青心中渐渐涌起一股怒火。
百战余生的老兵是一个国家最应尊重的人，官府居然如此对待，大唐果真从根子上腐烂了。难怪区区一个胡人谋反便将大唐倾颓了大半，隐藏在光鲜亮丽的盛世表象下，诸多根源性的问题已然很严重了。
土地兼并，军制，吏治，贫富差距，老兵安置等等，每一个问题都是一滴毒死盛世的鸩汁，日积月累多了，大唐就像是被金莲照顾过的大郎，想不死都难。
顾青抿紧了唇，脸色愈见难看。
“后来呢？郑简忍了这口气吗？”顾青冷冷问道。
韩介叹道：“原本是忍下了，他知道民不与官斗的道理，只是家中仅有两亩薄田，弟弟在左卫当差也没有多少饷钱，一家生计难觅，郑简忍下了这口气，但他的寡母却忍不下去……”
“两个儿子因为从军而耽误了终身大事，郑家老母想给大儿说门亲事，原本找了邻村的一位寡妇，本来大儿断了条腿，娶个寡妇都算是高攀了，寡妇却有些看不上郑家，跟媒人说郑家太穷，她不愿嫁，郑家老母保证说朝廷还欠大儿的抚恤，若官府发放下来，家里便算好过了，结果没想到官府竟然不认账，郑家老母实在忍不下去，便雇了牛车走了几十里来到商州，在刺史府门前鸣鼓告状……”
顾青叹道：“平民越级告状，告的还是县衙，只怕没好下场。”
韩介也叹道：“是啊，民告官本就是奇闻，郑家老母在刺史府前鸣了鼓，却连门都没让进，便让差役轰走了，郑简见老母受辱，不由有了血气，于是将老母安顿在城里后，他独自前往刺史府鸣鼓，刺史府的官吏不由分说将他拿了下狱，也不给个罪名，关了十来天，郑家老母慌了神，这才托了同乡来长安，将家中发生的事告诉了郑向……”
顾青点头道：“也就是说，郑简如今还被关在刺史府的大牢里？”
“是。”
“郑向和他老母躲在商州城里？”
“是。”
“如果仅仅只是未得到朝廷抚恤，或者说因为民告官而被拿入大牢，为何刺史府还要捉拿郑向？”
韩介叹道：“这个末将就实在不清楚了，末将闻讯赶来商州城不过比侯爷早两天，郑向和他老母都说不明白原因，末将在商州城也没有官府上的熟人，对此案的内幕末将委实无从知晓。”
顾青哼了一声，道：“案子的内幕都不清楚，你刚才却敢拿脑袋担保郑向的清白？”
韩介一滞，垂头低声道：“末将能保证郑向是清白的，他刚从长安赶回商州，不可能参与其事。”
顾青挠了挠头，他发觉事情有点棘手。
虽说他是县侯，但县侯没有职权干预地方官府事务，而他的另一个官职是左卫中郎将，跟商州刺史府八竿子打不着，也没有权利干预刺史府断案。
官场本就是熟人的交际圈，后世有一个成语叫“官官相护”，官官相护的前提是什么？是官与官之间都认识，事涉某个案子时，你给我几分面子，我以后再给你几分面子，案子就这么稀里糊涂应付过去，这才叫官官相护。
可顾青只认识长安的官场，商州的官场他却一个都不认识，如果要走正常的流程申诉，首先要拜访当地刺史，将此案问个明白，如果刺史不愿通融，那么顾青只好派快马回长安，动用顾青在长安的关系，比如杨国忠等。
一来一去耗费的时间姑且不论，如果那位商州刺史在长安也有靠山，事情就更麻烦了，顾青要帮郑向出头的话，必须要跟靠山斗，能成为一州刺史的靠山，这个人物想必也不简单，不是一朝一夕能斗下去的，就算顾青的圣眷再隆，游戏的基本规则还是要遵守，总不能为了这点事去告御状吧？
就算真舍下脸皮告御状，谁敢保证李隆基是公平公正的？事情捅到李隆基面前，他考虑的便不是事情的黑白曲直了，而是利弊。
见顾青神情变幻，韩介悬起了心，小心翼翼道：“侯爷，此事……是否很棘手？”
顾青回过神，微笑看着他：“一点都不棘手，我观商州刺史如插标卖首尔，将他摆平得妥妥当当如探囊取物……”
韩介面露喜色：“真的？侯爷果然是……”
话没说完，顾青便打断了他，不客气地道：“这话你也信？你以为我是谁？是当朝宰相吗？商州刺史与我隔了几百里，他不认识我，我也不认识他，你觉得我一个县侯他便会给我面子吗？”
韩介一呆，顾青说反话的方式令他耳目一新，很难适应。
韩介迟疑地道：“那么此事……”
顾青颓然叹了口气，有气无力道：“管，既然接了话，我当然要管……”
韩介感激地行礼：“侯爷宅心仁厚，末将和兄弟们感铭五内，辛苦侯爷了。”
顾青托腮仰望夜空繁星，幽幽地道：“侯爷不辛苦，侯爷只是命苦……”
韩介尴尬地笑了笑，小心地道：“侯爷，下一步咱们该如何做？”
顾青打了个呵欠：“这么晚了，下一步当然是睡觉。我这张脸本来就不喜庆，若缺了觉看起来就更晦气了……”
韩介一愣，急忙道：“睡醒以后呢？”
顾青奇怪地看他一眼，道：“睡醒以后当然是洗漱，然后吃早餐啊，韩兄，你该不会以为这副缺乏生活自理能力的样子很可爱吧？”
……
第二天一早，顾青起床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
睡醒，洗漱，吃早餐。
侯爷一样都没少，韩介站在顾青身后坐立难安，顾青却气定神闲地用筷子挑着盘碟里的几样咸菜，一脸的嫌弃。
“下次出远门一定要把家里的厨子带来，已经是上流人了，生活一定要精致。”顾青喃喃自语。
韩介心中焦急，又不敢在脸上表现出来，只好按捺着性子不言不动。
好不容易等顾青喝了一碗粥，韩介给顾青的肩头搭上一件披风，道：“侯爷，接下来去哪里？”
顾青抬头看了看天色，道：“先派人去商州刺史府递我的名帖，按礼数来，莫坏了规矩。”
韩介急忙招呼亲卫送名帖去了。
顾青搓了搓手，虽已是初春了，可天气还是冷得邪性，手有些僵冷麻木，于是顾青吩咐亲卫端了一盆炭火过来。
耐心等了半个时辰，送名帖的亲卫回来了，回禀说商州刺史已收下了名帖，顾青这才整理了一下衣冠，带着十几名亲卫走出客栈，前往刺史府。
众人来到商州刺史府，顾青看到门前寥寥几名值守的差役，眼睛不由眯了起来。
商州属于下州，下州刺史是正四品官，顾青是左卫中郎将，也是正四品官，按说两人的官职平级，可顾青还是青城县侯，天子钦封的爵位，这么一比较，顾青的身份可就比商州刺史高了一个档次。
按官场礼仪来说，身份高的官员来拜访，主人应该亲自走出大门迎接，这才是礼数。可此刻刺史府门前冷冷清清，商州刺史完全没有任何迎接顾青的样子，甚至连个属官都没派出来。
顾青心中一沉，人还没见到，但他已对今日的会面颇为悲观了。
虽然悲观，但该做的事情还是要继续做下去。
于是顾青示意韩介上前通报差役，青城县侯兼长安左卫中郎将来访，请商州刺史拨冗一见。
很快从侧门内走出一位身着长衫的文士幕宾模样的中年男子，男子走出侧门便微笑行礼。
“商州刺史府司马周文信，拜见青城县侯顾郎将。”
顾青皱眉，但还是微笑道：“冒昧来访，实在失礼了，敢问商州刺史可在府中？”
周文信笑道：“刺史听说侯爷驾到，已在府中扫榻相迎。侯爷您请进。”
顾青将亲卫们都留在门外，只带了韩介一人进入刺史府。
刺史府的后堂内，顾青终于见到了这位商州刺史。
商州刺史名叫邢深，是开元二十六年的进士，外放当了四年县令后调任商州别驾，又过了几年便当上了商州刺史。
如此神速的升官速度，跟顾青自然没法比，但绝对能跟鲜于仲通一较高下了。
很显然，这家伙背后有人，而且不是一般人。
宾客落座，寒暄了几句后，邢深的目光迅速瞥了堂外笔直站立的韩介一眼，笑道：“不知侯爷大驾光临商州，所为何事？”
顾青哈哈一笑，道：“顾某有个朋友，昨日听说被商州刺史拿了，心急之下赶来商州询问一番，若我那位朋友果真犯了王法，顾某绝不偏袒，邢刺史按律惩处便是，可我那位朋友是个老实人，顾某实在很难相信他有胆子犯王法，于是心中难免怀疑刺史府是否拿错了人？此事恐怕是下面的属官所为，刺史应该不知情吧？”
话说得四平八稳，而且给足了邢深台阶。
此时邢深如果识相的话，按照官官相护的规矩，只消说一声“此事并不知情，一切都是误会”，事情便算是解决了一半。
各自留台阶才是玩游戏的正确姿势。
邢深的目光却闪烁了一下，问道：“不知侯爷所说的是何人？”
顾青微笑看着他的眼睛，道：“此人姓郑名简，是刚从安西都护府退下的老兵，为国征战时断了一条腿，想必邢刺史应有印象吧？”
邢深露出恍然之状，道：“原来是他……”
“正是此人，邢刺史明鉴，郑简此人生性老实敦厚，从来不招惹是非，与我是多年好友，可谓生死之交，若此事是误会，还请邢刺史高抬贵手，把人放了如何？”
邢深顿时哭笑不得。
你才多大年纪，居然与那个断了腿的残废是“多年好友”，还“生死之交”，少年郎编瞎话都不打草稿，这种鬼话都能说出来，是在侮辱堂堂刺史的智商么？
邢深露出沉思之色，皱眉道：“若侯爷说的人是郑简，此事只怕下官难以通融……”
顾青笑脸有些僵硬了：“为何？”
邢深淡淡地道：“郑简犯了王法，刺史府是按律拿人，并无误会。”
“郑简所犯何罪？”
邢深道：“他是安西都护府的逃兵，而且是从大唐和龟兹国两军交战的战场上逃跑的，按律当斩，下官不愿开罪侯爷，可此事铁证如山，下官万万不敢徇私……”
顾青惊愕地睁大了眼：“逃兵？郑简是逃兵？你没搞错吧？”
邢深正色道：“下官岂是信口开河之人？此事千真万确。”
堂外一直站立默不出声的韩介忽然转过身，怒视邢深道：“一派胡言！人家腿都断了，试问他如何从战场上逃跑？”
邢深面色一寒，道：“你是何人？本官堂上岂容外人多嘴？”

第二百一十七章 水落石出
韩介刚来顾青身边当亲卫的时候，郭子仪隆重介绍过他，说他“生性耿直，同僚难容”。
顾青当时听到这句介绍并没往心里去，只当作是郭子仪随口一句客套话，因为“耿直”这个词儿严格说来并非贬义词，它往往与“一个好人”沾点边儿。所以顾青当时便将郭子仪的介绍词自动理解为“韩介是个好同志”。
后来与韩介相处的这些日子，顾青也并未觉得这位好同志的性格有什么亮眼之处，和顾青应付左卫的差事一样，他眼里的韩介似乎也是为了应付“亲卫”这个差事，反正没遇到过什么危险，一群亲卫真就像跟着纨绔子弟的狗腿子无所事事上班签到下班打卡。
像极了一个对职业不感兴趣但不得不为生活而妥协的中年男人。
然而顾青没想到，该死的郭子仪说的是真话，这个韩介果然很耿直。
居然敢当着刺史的面直言斥责他“一派胡言”，这个举动已然很无礼了，而且百分百结仇几率。
“他是我的亲卫，以前是长安左卫的都尉，武将生性难免暴躁，邢刺史见谅。”顾青笑着打圆场。
邢深脸色铁青，身为商州城土皇帝般的存在，平日里听惯了阿谀奉承之辞，今日却被一名不知哪里冒出来的武将指着鼻子骂他“一派胡言”，多少年都没人敢如此对待他了。
顾青与邢深本就陌生，陌生人聊天的气氛本就有些尴尬生疏，此时韩介多了一句嘴，气氛愈发不愉悦了。
邢深是商州的刺史，顾青是长安的左卫中郎将，在官场上可以说是完全两个系统的人，几乎不存在任何交集。尽管顾青的县侯身份比邢深高一些，但邢深在长安朝堂也是有靠山的，原本就不必给顾青什么面子。
“顾县侯调教的好部曲，是个直爽之人。”邢深微微一笑，不咸不淡地评论道。
这话就有点难听了，分明是指责顾青治下无方。尤其是用微笑的表情说出来，更是恶意满满。
顾青也微笑：“顾某治下不严，见笑了。说来我的这位亲卫也是好福气，昨日竟被商州刺史府的差役乱棍打出府，商州刺史府的官吏铁面无私，教训了顾某身边的亲卫，本侯倒要多谢邢刺史贵属代为管教。”
这番话可谓针锋相对，而且出口便给商州刺史府扣了一顶帽子。
邢深神情一怔，扭头仔细看了堂外的韩介一眼，皱着眉头捋须道：“昨日确实听说有人来本府闹事，被门前差役赶走了，却不知竟然是侯爷的贵属，得罪了。”
顾青笑道：“我这亲卫皮糙肉厚，平日里挨顿打无妨的，只是贵府的差役下手是不是太重了些？昨夜我请了大夫给他瞧过，分明已受了极重的内伤，昨夜还吐了血……”
迎视邢深愕然的目光，顾青神情渐渐严肃，刻意放重了语气道：“……很严重！”
堂外的韩介亦愕然，然后开始犹豫自己要不要装作内伤很严重的样子，吐血这个……有点难度。
邢深眼皮跳了跳，咬紧了后槽牙。
这竖子……竟公然讹诈勒索！
如此严重的内伤，意思就是不放一两个犯人出来内伤怕是好不了呗？
看堂外这位武将生龙活虎的样子，怼他这个刺史时中气十足，哪里有半点受了内伤的迹象？
话已说到这个份上，聊天的气氛已然变得很僵冷了，若非顾忌对方的县侯身份，邢深早打算拂袖而去。
“顾县侯见谅，郑简此人下官委实不能放……”邢深捋须眉目不动，淡淡地道：“逃兵是要被明正典刑的，刺史府既然拿下了此人，便须报上刑部，由刑部量刑判决，人进了大牢，已非本官能左右了。”
顾青理解地点头：“邢刺史的难处，本侯也是清楚的，不过郑简是我多年好友，既然国法森严，本侯无法对好友略尽绵薄，至少要对好友做一些身外之事，不瞒邢刺史，郑简的老母得知他犯了事，在家哭得泪人儿一般，邢刺史说郑简是逃兵，便请拿出安西都护府开具的文书，我回去对他的老母也好有个交代，如何？”
邢深神情淡漠道：“顾县侯见谅，此为本府之事，下官不便将文书拿与外人。”
顾青挑眉：“邢刺史，这就有点不讲理了吧？拿不出文书，莫非这是当着本侯的面炮制的一桩冤案？”
邢深的语气越来越生硬：“侯爷在长安受尽天子荣宠，下官本不该开罪。但县侯不可干预地方公务，这是朝廷的律法，还请侯爷自重。”
看着堂外气得瑟瑟发抖却强行忍住的韩介，顾青叹了口气。
果然如自己所料，此次来刺史府的结局并不乐观，聊天聊到这里显然聊不下去了，再多说一句便是直接撕破脸，在没有弄清楚邢深的后台背景以前，顾青决定先忍下来。
毫无笑意的哈哈一笑，顾青起身拂了拂衣袖，道：“多谢邢刺史款待，本侯告辞。”
邢深亦面无表情地起身：“下官恭送侯爷。”
说着“恭送”，邢深却动都没动，能站起来似乎已是他最大的礼貌了。
顾青仍微笑着走出堂外，跟在后面的韩介满腹怒火意难平，转身朝邢深冷笑一声，刚准备开口放两句狠话，被顾青眼疾手快捂住了嘴。
……
走出刺史府，韩介愤愤不平道：“侯爷刚才为何拦住末将说话？”
顾青嗤笑道：“你能说什么？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
韩介眼睛一亮：“好句子，说到末将心里去了，刚才就应该说这句。”
顾青懒懒地道：“长点心吧，这句话是退婚专用的，用在此处不合适，再说，我虽是少年，但我一点也不穷。”
韩介走了两步，加重了语气道：“侯爷，那姓邢的刺史鬼话连篇，郑简绝非逃兵，他分明是想扣住人不放。”
顾青点头：“我也相信他不是逃兵，我们现在要弄清楚的是，他为何要拿住郑简，为何要撒谎说他是逃兵，找到原因才能找到解决此事的根源。”
“咱们接下来怎么办，请侯爷吩咐。”
顾青想了想，道：“首先，派个人回长安，找李十二娘，请她帮忙打听这位刺史的靠山是谁，要想拿捏他，靠山才是他的命门。”
“是。”
“其次，派一些亲卫出去，散落在这商州城的大街小巷，逛街也好，酒肆厮混也好，少说多看多听，民间市井关于商州刺史的风评全都记住，回来禀报于我。”
“是。”
顾青悠悠呼出一口气，道：“最后，带我去见郑向和他的老母。”
郑向和他的老母住在商州城一条暗巷的民宅里，民宅很简陋，四面被别家的宅子围住，弯弯绕绕曲径通幽才走到。
留下几名亲卫在外面把守望风，顾青走进院子便见到形容憔悴的郑向，正搀扶着一位老妇人，见顾青进来，郑向眼眶顿时红了，扑通一下跪在顾青面前。
“谢侯爷亲自为小人奔走，小人……”
顾青将他搀起身，温和地笑道：“遇到了事我便不是侯爷，而是你们的袍泽兄弟，不说客套话了，这件事还没解决，要尽快，迟则生变。”
旁边的老妇人面容沧桑，眼神却无比刚毅，打量了顾青一眼，屈膝行了个福礼道：“老妇拜见侯爷。”
顾青急忙扶住她，笑道：“这位婶娘莫多礼，哪有长者对晚辈行礼的道理，折煞晚辈了。”
老妇人叹道：“能给侯爷当亲卫，向儿好福气。侯爷如此尊贵的人物，竟为了区区一个亲卫而亲自从长安赶来，足可见侯爷待部曲之真挚，老妇早已嘱托了向儿，往后在侯爷一定用心护侍，若遇危难，纵为侯爷殉身挡死亦在所不惜，侯爷这般人物，大唐若能多几个就好了……”
顾青苦笑道：“婶娘莫随便说什么生啊死的，咱们都不死，都要好好活着，此事若了，郑家兄弟娶妻之事包在我身上了。”
老妇人露出忧愁之色，叹道：“简儿被刺史府拿进大牢，也不知何时放出来，他们太过分了，不但不给抚恤，还将为国流血征战的儿郎抓起来，官府如此作为，老妇深悔将儿子送去从军……”
顾青转头望着郑向，道：“你兄长被拿，你是何时赶到商州的？”
郑向道：“小人三日前赶到商州，临行前向韩将军告过假的。”
“这三日里，你在洛南县或是商州城里做过什么事，对官府的人说过什么话？”
郑向想了想，道：“小人听闻家中出事便向韩将军告假，待小人赶到商州城时，兄长已被刺史府拿入大牢了，小人什么都没做，也没见过官府的人，知道兄长被拿后，小人情知无法解决此事，马上请同乡向长安送信，请韩将军过来……韩将军待我等袍泽如兄弟，以往遇到无法解决的事袍泽们都是请韩将军帮忙的。”
顾青疑惑道：“那就奇怪了，你兄长被拿是一回事，可你什么都没做，刺史府为何要拿你？”
郑向回忆许久，神情迟疑地道：“或许，或许……刺史府以为小人知道些什么内情吧……”
顾青眼睛一亮，道：“你知道什么内情？”
“兄长半年前从安西都护府归乡后，小人曾告假回家一趟，与兄长聚了一次，那一夜小人和兄长都饮了酒，兄长半醉之下跟我说，他知道朝廷对归田的伤兵有抚恤，但他……完全没指望过官府会把抚恤给他。”
“为何？”
“兄长说，他在安西都护府从军时，营里有几个同乡，后来几场大战，同乡死了几个，伤了几个，伤的那几个归乡了，兄长回到家乡时找过他们，他们也过着一贫如洗的日子，据说洛南县衙没给过一文的抚恤，那几位老兵也去闹过，但县衙对待他们十分粗鲁，甚至将安西都护府开具的从军官凭撕毁了，然后将他们赶走……”
顾青隐隐明白这件事的根源了。
“整个商州这些年有多少从军的青壮？”
郑向腼腆地笑了笑，道：“侯爷，这您可难住小人了，小人只是个吃兵粮的，哪里知道那么多……”
郑向的老母却在旁边道：“别的地方老妇不知，这些年从我们村子里走出去从军的青壮，约莫已有一两百人了，很多孩子老妇都是看着他们长大，看着他们拎上包袱去从军，一代又一代，一批又一批，却很少见过有人回来……”
顾青深呼吸，似乎要呼出堵住胸口的浊气，轻声道：“一个村子就有一两百人，商州地面有多少村子，有多少青壮，如果每个从军战死或残疾的人朝廷发放两百文抚恤，那么一千人，一万人该有多少抚恤？官员若将这笔钱扣住，那可真是吃得满嘴流油了……”
院子里众人悚然一惊。
顾青一语道破了这件事的根源，直到此刻众人才明白郑简为何被拿，为何洛南县衙死活扣住抚恤不发。
韩介一脸不敢置信道：“侯爷，官府没那么大的胆子吧？就不怕战死的老兵家眷聚集起来闹事吗？”
顾青淡淡道：“战死者的抚恤应该发放过一部分，官府不敢惹众怒，婶娘想必清楚吧？这些年您村子里的战死者抚恤是否发了？家眷们是否觉得太少了？”
老妇人点头道：“不错，村子里每年都有战死的消息，县衙的小吏来发抚恤大多只给几十文到一百文，乡亲们隐隐觉得不对，一条人命为国捐躯为何只给这么一点，可小吏解释说是朝廷成例，大唐每个地方都是一样的，乡亲们也就没说什么了……”
韩介冷冷道：“按我大唐成例，战死者的抚恤每人不得少于两百文，而且是户部从国库拨的专款发到各地刺史府，边境十大重镇节度使府则是直接从当地税赋中扣除抚恤，剩下的再解往国库……”
郑向讷讷道：“小人从军后便知不对，可小人只是一个吃兵粮的，惹不起这么大的事，于是只好默不作声了……”
顾青叹道：“战死者的抚恤，当地官府肯定扣留了大半，而受伤归来的，恐怕一文钱都拿不到，毕竟民心似铁，官法如炉，只要人活着，官府有的是办法熬制你，受伤的老兵便只能忍气吞声，那些不愿忍气吞声的，比如你的兄长郑简，便直接拿入大牢，或是索性污蔑他是逃兵……”
嘿嘿冷笑数声，顾青道：“想钱想疯了，主意竟打到战死伤残的老兵身上，商州的大小官府可真让我长了见识……”
韩介怒道：“侯爷，此事绝不可忍！老兵为国征战流血拼命，那些狗官岂止是在喝兵血，简直是生吞老兵们的命！”
顾青没吱声，脑子里却在挣扎交战。
这件事太大了，老实说，顾青惹不起。
可以肯定，当地官府早已沆瀣一气，从县衙到刺史府，这又是一桩巨大的贪腐案，甚至从上到下已形成了一条产业链，这个链条如果被外力破坏，顾青无法确定自己将会受到怎样严重的反噬。
今日见到邢深那副有恃无恐的样子，对他这个县侯并无丝毫恭敬之处，顾青此刻颇为忌惮邢深的靠山，如非靠山异常强大，邢深不会如此无礼。
顾青向来是个理智的人，在不明白对手的底细以前，他通常是不会做出任何冲动的决定的。
要办这桩贪腐案，必然要撬动整个商州的官场，以顾青如今的能力恐怕办不到，毕竟顾青只是县侯，不是宰相。
“先等等，等长安的消息。”顾青缓缓呼出一口气，脸色阴沉地道。
……
商州刺史府。
顾青等人离开后，邢深的表情便一直保持着阴郁沉默。
刺史府司马周文信轻轻走了进来，周文信以前是邢深的幕宾，是邢深最为信任的人。后来邢深当上刺史后，便给周文信在刺史府谋了个司马的差事，说是司马，其实他仍是邢深的幕宾，平日里断子绝孙的主意没少出。
“刺史，晚生刚才打听过那个名叫顾青的人，来头不小啊……”周文信面容浮上忧色。
邢深冷冷道：“本官知道这个顾青，在长安城颇有名气，当初因救了陛下的命而封侯，还写过一些诗作被长安士子传诵，一个因运气而得志的少年郎而已。”
周文信轻声道：“可他毕竟是天子近臣，天子似乎对他颇为宠信，咱们若得罪了他……”
邢深哼了一声，道：“得罪又如何？我做人做官滴水不漏，该给的好处没少给，他在长安有靠山，难道我便没有吗？不过是个幸进的小子，何惧哉。”
周文信忧虑道：“毕竟来头不小，此人不宜得罪，否则将来指不定会给您下什么绊子，晚生以为……不如将那个姓郑的放了，与顾青结个善缘如何？”
邢深叹道：“你以为我不想放吗？那个郑简太不识趣了，前日拿他以前，他在刺史府门前鸣鼓，差役拿他时你知道他说了什么吗？”
“说了什么？”
“郑简说，他要为商州所有老兵讨个公道，他还说早知商州官场克扣截留老兵抚恤，他要集结所有伤残老兵去长安告御状，你说我能放他吗？”
周文信迟疑道：“或许说的是气话吧？若将他放出来，将抚恤发给他，他应该不会再闹了……”
邢深摇头：“本官赌不起，若放他出来，后面还有个县侯给他撑腰，难保他会不会真将老兵集结起来去长安告御状，反正那个县侯我已得罪了，现在拼的是各自的手段和靠山，你去给长安送封信，再附上五千两银饼，详细说说本官遇到的麻烦，接信之人知道怎么办的。”
周文信点头应了，随即迟疑道：“那个姓郑的……”
邢深眼中迅速闪过一丝杀机，语气阴沉地道：“此人……是个祸害。”

第二百一十八章 无法无天
顾青在商州的客栈里等长安的消息。
不知道为何，李十二娘一个民间侠女居然有着不可思议的消息渠道，很多连朝堂官员都不知道的事情，她却知道得清清楚楚。
顾青其实对她的消息渠道有点眼馋，只是渠道原本是人家的东西，顾青不大好意思开口要，就算是亲人，有些东西太珍贵还是不要张嘴，顾青害怕破坏了亲人感情。
等长安的消息也没有闲着，下午时分，派出去的亲卫们陆陆续续回了客栈。
他们是顾青派出去打听邢深此人在商州城的官声风评的。
这件事情也很重要，它关系到顾青接下来对待邢深的态度，以及手段的强硬程度。
世事并非黑白两种颜色，人也一样。自古以来平民百姓对官员的容忍度其实是很高的，官员在任上贪点钱其实百姓并不是很介意。
重要的是，贪了钱之后你好歹为百姓干点实事，修桥铺路补堤办学，你扶老奶奶过马路也算你是个好人，前提是老奶奶真打算过马路。
亲卫们回报的消息很杂乱，关于邢深的不多，很遗憾，所有关于邢深的话题都不是好话。
邢深原本是河东道的一个文弱书生，家境算是中等。长得倒是一表人才，哪怕人到中年也是一副衣袂飘飘仙风道骨的模样，读书也勤奋，否则考不上进士。
开元二十六年，邢深考上进士后，不知走了谁的门路，居然马上就被外放为县令，县令当了几年被调升刺史府别驾，然后就是刺史，前后不到十年，从进士升到刺史，升官的速度可谓极快。
邢家祖坟里冒的绝不止是青烟，简直是有人在他家祖坟的棺材下面装了窜天猴儿，一点火，扶摇直上九万里。
官升得够快，可德行没跟上。
以前当县令是怎样名声顾青不清楚，但在商州城里，无论市井小民还是士子商贾，都没说过他一句好话。
自邢深上任刺史后，商州的赋税被调高了三分之一，徭役也是最重的，明明商州的地理位置离长安只有两百多里，和东都洛阳更是八竿子打不着，邢深却非要发动徭役在商州修建一座行宫，说是以备天子巡幸，如此迷之操作报上朝廷，三省居然也同意了。
总结了亲卫们打听来的消息，顾青对邢深只有八字评论，“贪得无厌，好大喜功”。
到了晚间，派去长安的亲卫终于回来了。
李十二娘果然没让他失望，邢深的靠山打听出来了，顾青听亲卫说出了名字惊得目瞪口呆，半晌没吱声。
靠山果然够硬。
杨贵妃的三姐，虢国夫人。
这位夫人在如今的大唐可谓非常出名，不过可不是什么好名声。跟杨国忠一样，虢国夫人是靠着杨贵妃而显赫的，或许是当年穷怕了，显赫之后虢国夫人生活非常糜烂奢侈，时常仗势欺人。
上次杨贵妃被李隆基一怒之下赶回娘家，就是因为虢国夫人在禁宫骑马如入无人之境，而且鞭笞禁卫，在宫中尚且如此，可见跋扈到何等程度。
不仅如此，虢国夫人的私生活也混乱得不行，与男子来往从来不避讳，据说跟李隆基之间也有点不清不白。
这可不是造谣，后人有诗云，“虢国夫人承主恩，平明骑马入宫门。却嫌脂粉污颜色，淡扫蛾眉朝至尊。”
“承主恩”三字，可谓意味深长。
这还不够，传说虢国夫人与杨国忠之间的关系也有点那啥，杨国忠经常在虢国夫人府上通宵不归，出行时经常同乘一辆马车从来不避嫌。
“天下有情人终成亲兄妹”，这两位算是身体力行应验了千年后无数单身狗在情人节夜里的诅咒。
“脏唐”为何被称为脏唐，史学家们的目光还是很雪亮的。
顾青的心情却变得很沉重。
如果邢深的靠山是虢国夫人，这件事就很棘手了。不得不说，比圣眷的话，顾青根本比不过她。毕竟顾青只有一人，而虢国夫人身后，却是整个杨家。包括待他甚厚的杨贵妃，以及关系尚处于蜜月期的杨国忠。
若要扳倒邢深，顾青要付出的代价实在太大了。这可不是上次对付济王，济王不过是个不得宠的皇子，也没有什么政治势力，但杨家不一样，杨家的政治势力正是如日中天，就算扳倒了邢深，以后还不知会有怎样的恶果等着他。
理智告诉顾青，邢深动不得。
可是，亲卫的兄长又不能不救。
神情变幻不定的顾青思虑良久，然后咬了咬牙，道：“韩兄，派几个人再去长安，从我府上库房里支取三千……不，五千两银饼，快去快回！”
韩介应声下令，脸色苍白地走到顾青身边，轻声道：“侯爷，此事作罢吧，没想到邢深的靠山居然是虢国夫人，难怪他敢这般有恃无恐……”
顾青点头，苦笑道：“我的爵位不够高，官当得也不大，虢国夫人我确实惹不起……但该做的努力还是要做，这次我带着钱去跟邢深聊聊，五千两银饼买一个人的性命，以邢深贪财的性子，应该会答应……”
神情失落地叹气，顾青道：“邢深是如何搭上杨家的？而且还是虢国夫人，真是想不通啊。到底是什么孽缘……”
韩介犹豫了一下，低声道：“末将在左卫时便听说过虢国夫人的名声，据说虢国夫人素好渔色，性情不羁，对容貌上佳风度不凡的男子颇有好感，遇之便欲引其府中，那位邢刺史容貌不错，风度颇佳，难道是……”
顾青恍然，然后斜瞥了韩介一眼：“没想到你这浓眉大眼的居然如此八卦……”
心中涌起浓浓的不忿，邢深原来也是个吃软饭的，装什么清高孤傲呢。
接着顾青一愣，刚才这个“也”字为何用得如此传神？难道自己也……
想想自己的发迹史，似乎与杨贵妃脱不开干系。
随即顾青狠狠否认了这个伤自尊的念头。
吃什么软饭，她根本没得到我。
客栈的院子里，郑向陪着老母坐在石桌旁，母子神情不安，愁容满面。
顾青走到二人面前，轻声道：“婶娘，郑向，不瞒你们说，邢刺史的来头不小，我原本打算用的法子可能走不通了，不过我已命人从长安调拨钱财，无论如何先将郑简从大牢里弄出来，五千两银饼跟邢刺史谈判，或有几分成算……”
母子二人起身感激地朝顾青行礼，老妇人泣道：“我儿有福，跟了您这位有情有义的主家，老妇死而无憾，侯爷为我郑家已做到了极致，无论成败，老妇定为侯爷在家中立长生牌位，每日诵经祈求上天为侯爷赐福……”
顾青语气有些沉重地道：“婶娘莫客气，是我胆子不够大，身在朝堂，顾虑太多……”
老妇人急忙摇头：“足够了，足够了，侯爷莫折煞老妇，能得侯爷如此仗义相待，纵然我大儿有甚……”
话没说完，院子外传来慌张急促的脚步声。
不知为何，顾青听到这阵脚步声便觉不妙，一种不祥的预感油然生起。
仿佛有心灵感应一般，院子里所有人的目光纷纷望向门口。
一名亲卫喘着粗气，神情惊怒地出现在门外，见到院子里的顾青，亲卫不由大声道：“侯爷，不好了！郑简在商州刺史府大牢自尽！”
如同晴天骤然一道霹雳，震得院子里所有人半天没出声。
老妇人眼中蓄满了泪，猛地站起身，接着两腿一软，不由自主地倒了下去，一旁的郑向眼疾手快扶住她。
顾青眼珠迅速充血通红，几步奔到亲卫面前，神情狰狞地道：“郑简还活着吗？”
亲卫被顾青的脸色吓坏了，又看了看旁边的郑向母子，垂头嗫嚅道：“郑简……已死。刚才刺史府的差役将郑简的尸身抬出府外，咱们的兄弟已验过，郑简生机已断！”
郑向扶着老母的身躯，流泪大声道：“我兄长怎么可能自尽！定是邢深所为！”
亲卫垂头难过地道：“郑兄弟，我只是据实而报，刺史府的差役抬出尸身时是这么说的，差役说得更难听，说是……‘畏罪自尽’。”
“草！”顾青忍不住骂了一句脏话，拢在袖中的拳头已攥得紧紧的。
“邢深，我必与你不死不休！”郑向流泪嘶声吼道。
顾青无力地瘫坐在石凳上，道：“先将郑简的尸身妥善安置，韩介，命亲卫去寿材店买上好的棺木和一应丧葬用物，再派人去附近的道观请道士做法事……做过法事后入土为安吧。”
脑子里很乱，耳朵嗡嗡作响。顾青发现自己低估了人性，人性没有最坏，只有更坏，原以为邢深是官场人物，一切都会按官场的规矩来，却没想到官场人物做事完全没有底线，顾青这个县侯还在盯着刺史府的大门，邢深却敢在里面痛下杀手。
站在客观的立场上说，杀了郑简确实是一了百了的法子，郑简死了，一切麻烦都解决了，至于与顾青结仇，有虢国夫人当靠山，邢深怎会怕他？
很快，郑简的尸身被亲卫们抬进了客栈院子里，静静地躺在院子的地上，身上盖了一层白布，顾青看着眼前这个陌生人，心中涌起无限的愧疚。
是自己的误判害了他，这件事对自己是一次血淋淋的教训。
韩介上前蹲下身，仔细地查看郑简的伤口。
查看良久，韩介起身，轻声道：“侯爷，郑简身上有许多伤痕，估摸是被拿进大牢后刑讯所致，他的致命伤只有一处，正在心口位置，凶器是一截削尖的木头，看成色似乎是大牢笼栏上掰下来的一块木头，磨尖后插入心口……”
顾青阖目深呼吸，平复了一下情绪，道：“表象做得不错，像是自尽的样子，写在文书上也说得过去，这件事是我低估了邢深，是我的错……”
“侯爷……”
顾青脸上忽然露出狰狞之色，目光阴冷地道：“我低估了邢深，但邢深也低估了我，他不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
静谧之中，仿佛平地一声惊雷，顾青厉声喝道：“韩介！”
韩介躬身抱拳：“末将在！”
“所有亲卫集结！”
“是！”
亲卫们迅速集结，一百人的队伍在院子里密密麻麻站满，人人皆是一脸冷峻森然之色，无声地看着顾青。
顾青神情阴沉，看着亲卫们的面庞，却忽然咧嘴笑了。
“郑向是你们的袍泽兄弟，也是我的袍泽兄弟，他的兄长被人所害，我现在要去做一件无法无天的事为他的兄长报仇，你们愿不愿意与我同往？”
亲卫们异口同声喝道：“愿往！”
顾青盯着他们，冷冷道：“你们想清楚，这件事做过以后，我可能会被罢官除爵，而你们，也许会和我一样的下场，我再问你们一次，你们愿往否？”
仍是惊天动地的齐喝：“愿往！”
顾青笑了：“好，此事过后，我或许已是白身，或许已是流放千里的罪人，无论如何，只要你们还认我这个兄弟，我仍是你们的兄弟。”
转身走到双目失神搀扶着老母的郑向面前，顾青蹲下身，拍着他的肩沉痛地道：“郑向，是我大意，害了你兄长的性命，你兄长的仇我来报，你好好照顾令堂。”
刚起身，郑向忽然恢复了神智，使劲拽住了他的袖子，流泪道：“侯爷，算了，小人不能牵累侯爷的前程，求您罢手吧！”
顾青的笑容很坚决，轻声道：“大丈夫有所必为，此仇若不报，我此生心魔难消，这已不仅仅是你的事了。”
说完顾青转身环视百名亲卫，喝道：“开拔洛南县！”
……
马蹄隆隆，顾青小心地扶住马鞍，身子在寒风中左摇右摆，却咬着牙苦苦硬撑着。
韩介骑马紧靠在顾青的马旁，小心地注视着他，随时准备拉扯他一把。
顾青暗暗苦笑，两世处男，骑术果然不佳。
“侯爷，为何不直奔刺史府找邢深，而是要去洛南县？”韩介迎着寒风大声问道。
顾青道：“洛南县令必然是邢深的同党，办邢深之前，我要先拿下洛南县令，落下口供才可放手去找邢深报仇。”
韩介恍然，钦佩地朝顾青笑了笑。
一个时辰后，众人赶到洛南县。
此时已快天黑，城门前稀稀拉拉站着几名军士，见顾青这一百来骑来势汹汹，似无善意，军士们吓坏了，下意识按刀准备喝问，顾青却理都没理，百骑催马径自冲进了城中。
县衙的位置很好找，全城最气派的那一座便是。
顾青等人赶到县衙门前，无视惊慌失措的差役们关闭大门，指着大门扭头朝亲卫们笑道：“你们中间一半人在安西都护府上过战场，现在谁去给我把县衙大门破开？”
“小人愿往！”数十道声音异口同声道。
接着二十来位老兵在县衙门前集结成阵，突然发力朝县衙大门狠狠撞去，肩肘同时撞到大门，大门发出沉闷的响声。
二十人继续撞，仿佛一群发了狂的疯牛似的，一下又一下，县衙的大门终于承受不住重力，发出难听的吱呀声，最后几下，大门被强行撞开了一道缝隙，接着二十人最后猛地一记重踹，大门终于被踹开。
县衙大门内，十来名差役拔出铁尺，一脸惊骇地看着顾青等人，手中的铁尺瑟瑟发抖，显然胆气已丧。
一名差役面色苍白壮起胆子喝道：“何方贼子，胆敢冲击县衙，不怕杀头吗？”
顾青嗤地一笑，道：“冲进去，谁敢阻拦，杀！”
百名亲卫得令，轰的一声冲进了县衙，差役们哪里有半分抵抗的意志，见这群人神色狰狞，脸上都带着杀意，差役们吓得扔了铁尺抱头鼠窜，瞬间跑得没影了。
一百人冲进了县衙，顾青最后一个跨进门槛，左右环视一圈，道：“马上找出洛南县令。”
亲卫们呼啦一声分散开来，窜进了县衙的大堂后堂内院，一阵女眷的惊叫声和瓶瓶罐罐碎裂声后，洛南县令被亲卫们从内院的衣柜里翻了出来。
洛南县令姓钱，正一脸惊恐地被亲卫拎在手中，吓得浑身抖若筛糠，话都不敢说一句。
顾青冷冷注视着他，道：“你便是钱县令？”
“本官……我，我正是。”
顾青扭头朝韩介示意了一下，韩介将准备好的纸笔朝钱县令一递。
顾青微笑道：“钱县令，将你所知洛南县和商州刺史府克扣截留战死伤残老兵抚恤一事，原原本本写出来，所涉钱财与官员，一个都不能少，哦，对了，还有你藏起来的那些见不得人的账本，我都要。”
钱县令一愣，接着大惊：“啊？不行！我从未做过此……啊——！”
话没说完，钱县令的左手喀嚓一声，被一只铁镗狠狠打断，胳膊软软地吊在胸前，钱县令捂着胳膊凄厉惨叫。
顾青收起铁镗，递还给旁边的亲卫，微笑道：“没关系，你可以继续否认，我继续敲。不过钱县令，我劝你最好珍惜机会哦，你身上能被打断的骨头可不多……”
吓得像鹌鹑一样的钱县令忽然硬气起来，忍着剧痛道：“说也是死，不说也是死，有何区别？”
“当然有区别，说出来你以后再死，不说的话现在就死，而且生不如死。”

第二百一十九章 斩官断仇
商州刺史府。
周文信神色慌张地跑进后堂，见邢深坐得笔直正在看书，周文信不由急得跺脚，道：“刺史，您还有闲心看书呢，出事了！”
邢深淡定地合上书，道：“出了何事？周司马，既已为官，当有养气功夫，遇事处变不惊，稳如泰山方可致远。”
周文信急道：“郑简死后，尸首被顾青的亲卫敛了，然后顾青便带了一百亲卫出了商州城，直奔洛南县而去……”
邢深皱眉：“顾青去洛南县作甚？”
周文信忧虑地道：“晚生猜测，顾青恐怕要从洛南县令身上打开缺口，毕竟郑简原籍洛南，关于战死伤残老兵抚恤的内情，洛南县令也是知情并参与了的……”
邢深冷笑：“洛南钱县令这些年可没少捞，顾青去问他，他可能会招吗？哈哈，这个顾青，到底是年轻不通世情，他以为凭着他县侯的名头便能吓唬到钱县令？”
周文信忧心忡忡道：“怕就怕顾青用非常手段让钱县令招供……”
邢深失笑摇头：“非常手段？对钱县令严刑逼供吗？无诏无令，他敢对朝廷官员下手？仗着天子恩宠，他便无法无天了？”
周文信叹道：“或许是晚生多虑了，但晚生以为，顾青此人看似年少，实则手段不凡，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能被封为县侯，可不仅仅是救驾有功，必然有别的本事，更何况顾青被陛下如此器重，与即将拜相的杨国忠关系也非同一般，晚生以为，杀郑简或许……有些不妥。”
邢深迟疑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坚定之色，道：“郑简必须死，本官没做错。此人不除，徒留祸患。至于顾青，不过是个幸进的小子，运气好救了陛下的驾被封了县侯而已，他在商州无权无势，本官不信他能翻天。”
见邢深刚愎的样子，周文信欲言又止，最后只能无奈地叹气：“事已至此，多言无益，但顾青终究还在商州地面上，他此去洛南县意图不明，晚生以为无论如何刺史还是要尽早防备，多留一手终归是没错的。”
邢深心里其实也有些忐忑，顾青领着一百亲卫气势汹汹奔赴洛南县，总不会是去给洛南县令拜寿的，邢深也害怕顾青真在洛南县查出什么。
犹豫半晌，邢深咬了咬牙，道：“派人再去一趟长安，给虢国夫人送信，将此事详细禀报虢国夫人，就说本官情势危急，请虢国夫人相救……”
周文信点头应了，匆匆告退。
……
长安，虢国夫人府。
杨家三姐妹和杨国忠的府邸皆相邻，因杨贵妃的关系，三姐妹和杨国忠从此一飞冲天，几乎一夜之间，杨家的权势和家业达到了巅峰，而三姐妹的生活也随之越来越奢华。
镂空的鎏金小铜球挂在床梁边，丫鬟站得老远轻轻挥舞着扇子，让铜球里熏香的香味飘散得更均匀。
虢国夫人右手托腮，斜着侧躺在胡床上，两名丫鬟轻轻给她揉着腿，偌大的屋子里，两名年轻的倡优正在给虢国夫人表演百戏。
“百戏”源自汉代，包括说唱和杂技等诸多杂项，初时为民间年节庆贺时的助兴节目，南北朝以后被称为“散乐”，渐渐走入了权贵王侯家，如同清朝的权贵办京剧堂会一般，聊为权贵解闷。
虢国夫人的注意力并不在百戏上，而是盯着其中一名正在卖力说唱的男倡优，男倡优才十五六岁年纪，长得眉清目秀，面容透着一股英朗之气，花儿一般等待贵人采撷。
虢国夫人嘴角带着轻笑，很难想象一位中年妇女露出的色迷迷眼神是怎样的猥琐，男倡优丝毫不觉得别扭，脸上的笑容愈发讨好了。
一名丫鬟匆匆入内，附在虢国夫人的耳边轻语了几句。
虢国夫人脸上的笑容渐敛，眼神不由自主地充满了厌恶和不耐烦。
“一年才收他多少银钱，麻烦倒是一桩接一桩……青城县侯顾青，不就是贵妃娘娘颇为宠爱的那个少年郎君么？他吃错了什么药跑到商州惹祸去了？”
丫鬟垂头低声道：“邢刺史派来的人说，顾青在商州藐视刺史，邢刺史将夫人的名号说了出来，顾青仍不留情面，说要一查到底，邢刺史还说，顾青领亲卫去了洛南县，已快查出端倪了，求夫人相救。”
虢国夫人愈发不耐烦，冷冷道：“邢深这个没用的东西！一点小事都办不好，若非看在当年那段露水之欢的份上……哼！”
黛眉轻蹙，虢国夫人沉思半晌，道：“不过是贪了点小钱，纵然陛下知道了也不会怎样的，大不了罢官……”
话说到一半，虢国夫人又停住了。
左思右想，终归还是要保住邢深。且不说当年的露水旧情，只说邢深每年给她府上孝敬的银钱和各种奇珍异宝便不是一笔小数，邢深若被罢官，以后少了商州的进项，对生活奢靡耗费巨大的虢国夫人府来说，也是一个不小的损失。
不耐地叹了口气，虢国夫人被丫鬟搀扶着站起身，扭摆着丰满妖娆的肥臀，无奈地叹道：“备车马，我便去陛下面前求恳一番，把那惹事的顾青召回长安便是，派人告诉邢深，以后莫再拿这些小事叨扰我的清静。他若坐不稳这个刺史的位置，我便让兄长换个人来坐。”
杨家是一个整体，杨国忠的相权属于整个杨家。
……
周文信的担忧没错，顾青的手段令人意想不到。
冲击县衙，逼供县令，这是大罪。但凡有理智的人都不会干出如此不冷静的事，可顾青偏偏干了。
正因为意想不到，所以顾青拿到了他想要的东西。
一份带着血签了押的供状摆在顾青面前，还有一摞堆积如山的账簿，上面详细记载着钱县令上任以来贪墨的钱款，不仅是老兵抚恤方面的贪墨，举凡河道，路桥，赋税，粮仓等等方面，只要是跟银钱有关系的，经钱县令的手后，都截留贪墨了许多。
钱县令用实际行动证明了他没有辜负自己的姓氏，钱家列祖列宗若九泉下有知，定满心欣慰，含笑瞑目。
更重要的是，账簿上还记载了与钱县令来往甚密，共同参与贪墨的商州官员，从刺史到别驾，再到邻县的县令县尉主簿等等，一堆账簿端出了一窝贪官。
“为何坏人总喜欢将自己干过的坏事一丝不苟地记在账本上？这个问题我想了两辈子都没想通……”顾青看着面前的供状摇头道。
韩介轻声回道：“或许是制衡同伙贪官的一种手段吧，有了详细的账目来往，彼此之间便不敢轻易出卖同伙了。”
顾青赞道：“韩兄不错，你很有当贪官的潜质。”
韩介一脸忧心地道：“侯爷，今夜逼供钱县令，咱们只怕闯下大祸了……”
顾青看着面前瘫成一团像堆烂泥的钱县令，冷笑道：“这就叫闯下大祸？韩兄，你的格局还很不够，马上我就让你见识一下，什么才叫真正的闯下大祸……”
韩介一颗心顿时悬起老高：“侯爷您还想作甚？”
“冤有头，债有主，正主儿若未伏法，我做这些有什么意义？”
韩介急道：“这堆账簿上有邢深贪赃枉法的证据，侯爷只消呈给御史台和大理寺……”
“韩兄，莫太天真了。证据送进朝堂你便能保证邢深能得到制裁吗？别忘了邢深在长安是有靠山的，就算被拿进大理寺罢官，过不了一两年他仍会被重新启用，换个地方继续当官……”
“喝了那么多兵血，还杀了人，罪孽若如此轻易便抹除，天道未免太不公了，郑向和他的母亲还在看着我，我若轻易放过邢深，怎对得起他们？”
韩介劝道：“侯爷，此事不可牵累您的前程，这些证据足够将邢深罢官了，对郑向和他母亲来说，已然算是报了仇……”
顾青冷笑：“这就叫报了仇？杀人偿命的道理你难道不懂？”
韩介惊道：“侯爷难道要……”
顾青的目光投向漆黑的夜空，轻声道：“韩介，派人将钱县令和他的供状以及账簿马上送往长安，让人求见左郎将李光弼，把人关在左卫大牢里。下令亲卫连夜启程，我们再去商州！”
……
夜路难行，两百余里的路程，顾青一行人直到天亮才赶到商州城。
昨日悄无声息出城，今日归来时顾青和一百亲卫骑马入城，众人却无形中多了一股凛冽的杀气，仿佛将商州当作一座刚被攻下的敌城，此刻正入城享受胜利的果实。
商州城内，路上的百姓和商人见这一百多人神情肃杀，来势汹汹，惊惶之下纷纷退避，顾青一行人骑马长驱直入，径自来到刺史府门前。
“下马，破门！”顾青悍然下令。
百名亲卫纷纷下马，顺手拔刀出鞘，列队向前踏步。
门口的差役大惊，毫不犹豫地掉头便跑。
刺史府出大事了！差役这些小人物沾惹不起这么大的事，他们不想当毫无意义的炮灰。
在韩介的厉声命令下，十几次撞击后，刺史府的大门被狠狠撞倒，大门破开，亲卫们如潮水般涌了进去。
“找到邢深，带到我面前！”顾青下令之后，便坐在门前的台阶上，阖目养神不发一语。
亲卫们瞬间占领了刺史府的每个角落，府中遇到呵斥阻拦的官员，亲卫们二话不说一记刀鞘拍下去，统统撂倒。然后像一只只饿极的狮子般踹开每间屋子的门，寻找邢深的踪迹。
门前，韩介神情忧虑，看着阖目养神的顾青欲言又止。
“韩兄，事已至此，没必要担心了，既然做了，便做得干脆果断一些，大丈夫行事不可瞻前顾后，做完了这件事，我们再静静地等候下场便是。”顾青眼睛没睁开，语气却异常平静。
韩介叹道：“末将和兄弟们死不足惜，就是牵累了侯爷您，本来此事侯爷可以不闻不问的，可此时已然闹到这般地步，侯爷的前程……”
顾青笑了：“前程靠功名挣得，遇不平而无视，再远大的前程都消除不了我的心魔，我一生所求者，唯念头通达而已。”
面孔渐渐阴沉下来，顾青冷冷道：“邢深不除，谈何‘报仇’？至于前程和下场，那是报仇之后的事了。”
没多久，邢深被亲卫们从内院里找了出来。
被亲卫们押出来时，邢深只穿着单薄的白色里衣，不知在与小妾胡折腾还是在睡觉，直到被押至顾青面前，邢深仍一脸的不敢置信，看着顾青时使劲眨眼睛，仿佛眼前看到的一切都是幻觉。
确实像幻觉，邢深怎么也猜不到顾青居然胆大包天到这等地步。
公然派兵闯入刺史府，将朝廷任命的刺史如同押解犯人一样押出来。这竖子知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干什么？
“顾青，你疯了么？”邢深厉声暴喝。
顾青背对大门坐在石阶上，神情平静地打量着邢深，嘴角渐渐勾起一抹微笑。
“邢刺史，我们又见面了。”
邢深怒道：“胆敢冲击刺史府，冒犯刺史，顾青你不要命了？”
顾青无视他的话，仰头望着天空悠悠地道：“第一次见面，我执之以礼，谦恭位卑，所求者无非一条卑微的人命而已，然公却骄妄自大，嗤之以鼻。今日第二次见面，我动之以刀兵，挟之以义理，以刀箭证人间公道，先礼而后兵，世人不可谓我无礼暴戾。”
邢深陷入深深的恐惧中，脸色苍白睁大了眼，颤声道：“顾青，你要作甚？想过你的下场吗？”
顾青收回了仰望天空的目光，眼神平视邢深，轻声道：“洛南钱县令已招供了，邢刺史捞钱的手段令人钦佩……你贪墨多少钱我不管，我只问你，郑简之死是否你下的令？”
邢深惊惧的目光飞快闪烁一下，道：“郑简是在狱中自尽，与本官无关！”
顾青笑了：“邢深，你莫如此天真，此地不是公堂，我也不是堂官，审你我不需要证据，其实刚才那句话本就不必问你，你的答案与你的命运完全无关……”
布满杀气的笑容令邢深颤栗起来，身子控制不住地发抖，被旁边的亲卫用力按住。
顾青站起身，缓缓走向邢深，边走边笑道：“凡事皆有因果，既然种下了恶因，就要有收获恶果的准备，邢深，你记好了，今日杀你是为郑简报仇，阎罗殿前记得交代清楚，死了莫做糊涂鬼……”
邢深不敢置信地看着慢慢走近的顾青，色厉内荏道：“顾青，你敢杀我？”
顾青想了想，认真地点头：“我敢杀你。”
朝旁边的亲卫伸出手，顾青示意亲卫将随身的横刀递给他。
韩介拽住了他的袖子，道：“侯爷，污秽之事便交给末将来做吧，莫脏了您的衣裳……”
顾青接过亲卫递来的刀，摇头道：“我动手与你动手，性质不一样，你扛不起这么大的罪，我扛得起。”
掂量了一下手中横刀的分量，顾青笨拙地试着挥动几下，渐渐熟悉了手感。
邢深的脸色一片惨白，眼神越来越惊恐。
这竖子……是玩真的？他真敢杀官？
离邢深尚有三步时，门外匆匆跑来一名亲卫，紧张地道：“侯爷，外面来了一名宦官，是从长安兴庆宫来的，据说奉了陛下的诏命……”
惊恐到极致的邢深心情一松，忽然大笑起来：“顾青，哈哈，顾青！你还敢杀我吗？你敢违旨吗？竖子，你我总有再相逢的一日，今生今世，你我的死仇不可解！”
听着邢深张狂的笑声，顾青神情依旧平静，眼皮都不抬地对亲卫道：“去拖住宦官片刻，只需片刻。”
邢深的笑容猛地一滞，惊惶道：“片刻？片刻做什么？竖子你……”
话没说完，顾青忽然高高举起横刀，闪电般朝邢深的脖颈处狠狠斩落。
横刀入颈，深深地嵌入脖子中，伤口顿时鲜血狂喷，几乎在这一瞬间，邢深的生机断绝，人已死去，身躯仍在不停地抽搐。他的两眼惊恐圆睁，至死都不敢相信顾青居然真敢杀他。
鲜血狂喷的画面令顾青忍不住犯恶心，遗憾地摇摇头，前世影视剧里的刽子手斩犯人时都是一刀下去人头落地，干脆利落之极，为何自己这一刀却砍了个拖泥带水？
扭头望向韩介，顾青道：“告诉郑向，我亲自为他的兄长报了仇，因果已了，让他和母亲节哀，顺便再给他母亲百两银饼，趁我还没被拿入大牢，该做的善后都做了。”
韩介神情沉重地叹了口气，然后点了点头。
周围的亲卫们顿时露出感动激昂之色，忽然同时朝顾青单膝拜下，齐声道：“侯爷公义，小人与侯爷祸福与共！”
顾青摆了摆手，叹道：“你们是我的亲卫，恐怕多少还是要受些牵累的，对不住兄弟们了。”
邢深毙命的同时，大门外传来匆忙的脚步声，一名年长的宦官抢步入内，见到院子里那血淋淋的场面，宦官呕的一声，弯腰便狂吐起来。
吐完之后宦官直起腰，看着顾青惊愕问道：“死的这人是……邢刺史？”
顾青朝他示意自己手里的横刀，微笑道：“不错，正是邢刺史，我亲手杀的。”
宦官一脸惊恐地看着他，随即重重跺脚，尖着嗓子道：“顾县侯，您……哎呀，您可闯了大祸了！”
“我知道。”顾青神情平静地将横刀还给旁边的亲卫。
“奴婢奉旨前来，正是为了召顾县侯回长安，并代陛下训斥邢深几句话，眼下这……这可如何是好！”
顾青从怀里掏出了一块二十两重的银饼，按如今的物价来说，这可是一笔巨款了。
不由分说将银饼塞入宦官的怀里，顾青笑道：“这位内侍且收下，只求你帮忙做一件事。”
宦官隔着衣裳轻抚怀里的银饼，感受着它的分量，两眼顿时放了光，连地上邢深的尸首都没觉得那么恶心了。
“侯爷您尽管说，奴婢能办的一定办……”
随即宦官一顿，赶紧补充道：“邢刺史之死这件事，请恕奴婢无法担待。”
顾青笑道：“不需你担待，我只求内侍回长安的路途上慢一点，再慢一点……”
宦官不解道：“侯爷的意思是……”
顾青苦笑道：“闯了这么大的祸，我当然要先您一步赶到长安兴庆宫，在陛下面前主动请罪，你先说出来与我主动请罪，两者的区别可就大了。”
宦官想了想，觉得这件事他应该能答应，宦官本就是生理残缺之人，骑马回长安的路上脚程慢了一些难道不正常吗？
于是宦官笑眯眯地拱手：“侯爷您快马加鞭，奴婢身子弱得很，回长安这一路想必要走很久的。”

第二百二十章 马屁脱俗
仇已报，接下来便要保自己的命了。
与宦官聊了一阵后，顾青马上下令启程回长安，商州刺史府的善后事宜便交给了闻讯赶来吓得瑟瑟发抖的别驾。
一行人雷厉风行快马加鞭，保自己的命这件事上，顾青绝不会有丝毫拖延症。
出城西行，马蹄隆隆，迎面的罡风吹得脸上的肌肤有些刺痛。
到长安已是下午时分，顾青首先去了左卫，找到李光弼，拿到了他派亲卫送来的钱县令的账簿和供状。
“李叔，钱县令还关在大牢吗？”
李光弼指着他怒道：“胆子愈发大了，未经御史台和大理寺，你竟敢私自拿问县令，还对县令用刑，幸好有贪墨的铁证，否则你等着蹲大理寺吧。”
顾青笑道：“李叔放心，你马上就能见到我蹲大理寺的凄凉场景。”
李光弼皱眉：“怎么回事？你又闯了什么祸？”
顾青苦笑道：“李叔这话说的，好像我天生是个惹祸精一样，大部分时候我还是很老实的好吧……”
“没闯祸你蹲什么大理寺？”李光弼不放心地问道。
顾青起身从李光弼屋子的一处隐蔽柜子里轻车熟路找到一皮囊酒，拔开塞子灌了几口，擦了擦嘴，轻描淡写地道：“哦，那啥……审了钱县令后，我回到商州，顺手将商州刺史宰了……除了这个，我真没闯什么祸了，李叔你懂我的，我不是惹祸的人。”
李光弼使劲眨了小绿豆眼，半天没消化过来。
顾青盘腿坐在他对面，二人大眼瞪小眼，气氛一度十分僵冷。
良久，李光弼咳了一声，道：“最近话说得比较多，耳朵不大灵光，你再说一遍，你把谁宰了？”
“商州刺史。”顾青无辜地看着他。
“刺……刺史？”李光弼声音猛地拉高了八个调：“你杀了商州刺史？”
“李叔坐下，正常操作。”
李光弼又惊又怒：“你还如此镇定，杀刺史可知是什么罪名？”
“可能会被杀头吧，运气好说不定流放千里……”
李光弼气道：“究竟为了什么？为何要杀刺史？”
“原因太复杂，就不解释了，总之一句话，他是个坏人。”顾青起身抱起那堆账簿和供状，道：“我赶着进宫，在陛下面前主动请罪，或许有一线生机，李叔，那个钱县令一定要看好了，莫生枝节，我能不能活命可全靠他了。”
李光弼飞起一脚踹得顾青一趔趄，怒道：“你快滚，我去找人帮忙，此事过后看我如何收拾你，多厚的脸皮才能面不改色说你不惹祸……”
“主动向陛下请罪是对的，不过要先找贵妃娘娘求情，记住一定要快，要在朝中风声未起之时让陛下对你的惩罚落实，若等风声起了，朝堂议论纷纷，那时你就危险了，连陛下都无法徇私，风声未起之时对你做出惩罚，等到人人皆知你便安全无恙了，陛下的面子不容许他罚第二次的。”
顾青笑道：“是，我记住了。”
“磨蹭什么，快去！”
……
韩介和亲卫们抱着一堆账簿来到兴庆宫前，顾青接过账簿，笑道：“宫里你们就别去了，回家等消息吧。”
韩介一脸愧色地道：“没能为侯爷分忧，是末将的错……”
“你是不是以为接下来我会说‘傻瓜，别自责了，这事儿不怪你’？”
韩介：？？？
“呵，我偏不按套路来。所以，为了让你们安心赎罪，接下来不出意外的话我会蹲大理寺，你们负责给我送干净的床褥衣裳和恭桶夜壶，还有每天给我送酒送菜，另外再给我弄几本不正经的画本，如何打通狱卒的关系自己想办法，银钱去我府上支取，就这样，回去吧。”
说完顾青转身就走，留下一众愕然的亲卫面面相觑。
左卫中郎将可以自由出入宫闱，顾青抱着账簿大摇大摆地进了宫。
随手拽过一名宦官打听杨贵妃的位置，得知贵妃娘娘正在沉香亭赏春，顾青马上朝沉香亭走去。
来到沉香亭外，顾青小心观察了一下，并未发现李隆基的身影，顾青大喜，急忙走到水榭外，请宦官通报求见。
沉香亭内不止杨贵妃一人，万年铁杆闺蜜万春公主也在。俩人的姐妹情显然不是塑料材质，看起来感情很好的样子。
杨贵妃很快召见了顾青，见顾青抱着一堆账簿走来，杨贵妃咯咯笑道：“头一次看见有人送礼送得如此隆重，顾青你又要送什么给本宫？”
顾青苦笑道：“娘娘，臣这次不是来送礼的，臣是来求救的，求贵妃娘娘救命。”
杨贵妃闻言吃了一惊，旁边默不出声的万春公主也惊愕地望向他。
“你又闯了什么祸？”杨贵妃沉声问道。
这个“又”字用得就很讲究了，顾青暗叹，难道所有的熟人朋友都觉得他是个惹祸精吗？
转念一想，人家没说错呀。
顾青垂头道：“臣杀了人，杀了商州刺史邢深。”
二女大吃一惊，同时站了起来，随即万春公主赫然惊觉，顾青的事与自己何干？本宫莫名其妙这么紧张作甚？于是万春公主轻哼一声又坐了下来，看似欣赏亭外郁郁葱葱的春色，但小巧玲珑的耳朵却像天线一样支楞得高高的。
杨贵妃却吓得花容失色：“你杀了商州刺史？你，你你……顾青，你太混账了！朝廷官员岂能妄杀，你闯了大祸！”
顾青无奈地道：“是，所以臣不得不向娘娘求救，此事陛下尚未知也，娘娘能否帮臣求求情？”
杨贵妃气得跺脚：“无缘无故的，你为何杀商州刺史？”
顾青认真地道：“他是个坏人。”
亭内一片寂静。
好脱俗的理由！有胆子你在陛下面前也这么说试试！
杨贵妃丰腴的胸脯气得急促起伏，坐下来扶着额头道：“本宫不想管了……”
顾青急忙道：“娘娘明鉴，臣刚才那句话只是一个提纲，下面臣具体说说他是怎样一个坏人，坏到怎样的程度……”
然后顾青一五一十将商州所经历的事情娓娓道来，事态严重，顾青不敢添油加醋，每句话都是实话，没经过任何加工。
直到说完亲手斩了邢深后，顾青才停下。
杨贵妃和万春听得两眼发直，二女互视一眼，杨贵妃眼里是满满的无奈，这家伙倒是快意恩仇了，却连她的三姐虢国夫人都牵扯了进来，往后还得居中化解他与三姐的仇怨，麻烦大了。
万春却听得两眼放光，虽不发一语，眼中却泛起了异彩，不停地打量顾青。
这少年看似温文尔雅，又是长安有名的才子，没想到性情如此爽直利落，二话不说便斩了一个坏人，丝毫不考虑自己的前程和性命，委实有几分豪侠胆色。
“喂，杀人的感觉如何？你一刀斩下去，人头落下来了吗？流了多少血？”万春忽然开口问道。
这个问题令杨贵妃和顾青都愣住了，愕然地看着万春。
打死都没想到，公主居然能问出如此血淋淋的问题，而且好像很兴奋的样子，这是个暗黑系公主呀。
见万春一双杏眼一眨不眨地盯着他，顾青犹豫片刻，硬着头皮道：“呃……杀人的感觉不怎么样，有点紧张，血流满了一地有点恶心，臣第一次斩首，手艺不太熟，刀只砍入了脖颈的一半，人头连着脖子半耷拉着，没掉下来，下次臣会控制好力道……”
得到了杀人者的第一手资料，万春满足了，舒服了，兴奋地道：“那你下次杀人之前一定要告诉我，我亲眼去看看。”
顾青头皮发麻，没想到她竟是这种公主……
搁一千多年以后，这位最好的归宿应该是穿着皮衣皮裤制服的女狱警，挥舞着皮鞭隔着笼子调教女囚犯的那种……嗯，这样的房间很难找，主题酒店或许有。
杨贵妃却听得毛骨悚然，白皙的肌肤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狠狠剜了顾青一眼，又狠狠掐了万春一把，怒道：“睫儿！这是什么鬼问题！堂堂金枝玉叶的公主不怕失了体统吗？”
万春吐舌嘻嘻一笑，然后看着顾青道：“坏人当然该杀，你没做错什么，放心，父皇那里我帮你求情，定恕你无罪……”
顾青感激涕零状道谢。
接着万春又摇着杨贵妃的胳膊撒娇：“贵妃娘娘也帮帮他嘛，顾青可是你的小同乡，独自在长安无亲无故的，出了事来求您，您怎么忍心他被陛下责罚？”
杨贵妃叹了口气，道：“情有可原，但国法森严，顾青，本宫只能尽力帮你，冲击官府，刑讯县令，斩杀刺史，这个罪名可不轻，幸好你拿到了他们贪墨杀人的罪证，这是唯一能帮你脱罪的证据，但愿……陛下能饶你一回。”
说完杨贵妃召来一名宦官，垂问李隆基在何处。宦官恭敬回答，天子正在前方不远的龙池边垂钓。
龙池是兴庆宫内的一处景观，是个占地颇大的人工湖，引曲江之水灌而成。
杨贵妃和万春公主领着顾青来到龙池边。
龙池周围戒备森严，无数左卫和羽林卫将士手执兵器黑压压地遍布龙池边的假山树林和湖边，见杨贵妃一行人走来，将士们不敢阻拦，纷纷避让行礼。
李隆基坐在池边，似乎不大高兴，身边的鱼篓里空荡荡的，显然收获惨淡，一条鱼都没钓上来。高力士静静地站在身后，一脸苦笑。
杨贵妃走近李隆基，见他不高兴的样子，心中不由一沉。
向天子奏事是要有眼力的，天子的脸色和心情跟奏事的成败率有直接关系。同样一件事，天子高兴了漫不经心便放过去，天子若不高兴的时候，那便是雷霆震怒，风云变色。
眼下李隆基这一脸不高兴的样子，若将顾青闯的祸说出来，恐怕下场不妙。
杨贵妃迟疑地停下脚步，犹豫要不要掉头回去，等李隆基心情好的时候再说。
正在犹豫时，李隆基忽然狠狠一摔鱼竿，怒道：“池中明明有鱼，为何就是不咬朕的钩？欺朕不能治它们的罪吗？”
高力士急忙劝道：“陛下息怒，垂钓不过是打发时光，在乎的是心境……”
“你给朕闭嘴！滚一边去！”
盛怒的李隆基扭头见到杨贵妃，总算挤出了一丝微笑，道：“娘子也来啦？垂钓颇为无聊，朕怕你不耐，便未叫你作陪……”
杨贵妃和万春顾青等人纷纷向李隆基行礼。
顾青见李隆基脸色不悦，心里也有些惶恐，感觉自己离死不远了……
见到前方地上空荡荡的鱼篓，顾青眨了眨眼，忽然笑道：“陛下，这池中的鱼天下人皆可钓，唯独陛下钓不上来……”
李隆基脸色顿时愈发不愉，瞪着顾青道：“顾卿何出此言？”
杨贵妃和万春一脸忧色地看着顾青，顾青却不慌不忙，上前走了两步，道：“陛下息怒，臣非嘲讽，实是言出有因。臣有一诗，请陛下和贵妃娘娘品鉴一番如何？”
李隆基哼了一声，道：“快作来。”
“玉甃垂钩兴正浓，碧池春暖水溶溶。凡鳞不敢吞香饵，知是君王合钓龙。”
顾青吟完，躬身朝李隆基一礼，然后站在一旁笑吟吟地不说话了。
众人眼睛一亮，李隆基喃喃念诵着顾青的诗句：“……知是君王合钓龙，钓龙……哈哈，哈哈哈！”
一首诗，令一无所获的李隆基转怒为喜。
“好诗！顾卿不愧是才子，信手拈来便是佳作，不错不错！”
顾青微笑道：“鱼是凡夫俗子才钓的东西，陛下气吞天下，雄视万邦，天命所系，所钓者应是万里疆域，天下人心。钓鱼可不是陛下该干的事，您的帝王气势吓到鱼了……”
此言一出，李隆基愈发心花怒放，仰天哈哈大笑。
杨贵妃和万春皆愣愣地看着顾青。
好久没见到这般清新脱俗的马屁了，才子拍起马屁来果然毫无底线，偏偏直击心灵，厉害啊！
“顾卿深得朕心，不错！朕所谋者，应是万里疆域，天下人心，几条鱼何足道哉。高将军，将鱼篓钓竿收了吧，朕便放过这一池生灵，哈哈！”
顾青杨贵妃万春等人皆松了一口气，连高力士都感激而欣赏地看了顾青一眼。
伴君如伴虎，李隆基不高兴了，高力士是最难受的，他是直接承受天子怒火的人。
高力士命宫人收起钓具，不失时机地道：“陛下垂钓，顾县侯献诗，此事可为千古佳话，陛下何不令中书舍人记载下来，流传后世……”
李隆基心情变得很愉悦，痛快地道：“好，可书以记之，传之后世。朕与顾卿也算在史书上留一段君臣佳话吧。”
高力士高兴地传中书舍人去了，李隆基朝杨贵妃笑了笑，道：“开春虽暖和了些，但仍有春寒，娘子要小心身子，莫着凉了。”
杨贵妃温柔地道：“谢三郎关心，妾会保重身子的，妾还想与三郎厮守百年呢。”
李隆基又望向顾青，笑道：“卿今日宫中当值吗？为何不戴甲胄？”
顾青忽然朝李隆基跪下，大声道：“陛下，臣犯下大罪，特向陛下请罪。”
李隆基笑容一敛，沉声道：“卿犯何罪？”
顾青低声道：“臣前日去了商州，一时冲动斩杀商州刺史邢深……”
李隆基大惊：“你杀了商州刺史？”
“是……”
李隆基瞬间变脸，勃然大怒：“顾青，你简直无法无天！谁给你的胆子敢杀朝臣？好个混账，你不要命了！”
怒极之时，杨贵妃忽然上前，轻抚着他的胸口，柔声道：“陛下息怒，顾青虽年少，但做事一向有法度有主张，陛下何时见他做过无法无天之事？凡事有果必有因，陛下何不容他先道出原委，若陛下还认为他有罪，再行处置便是。”
李隆基怒哼道：“你说吧，究竟何事敢杀刺史？说不出个缘由，朕也保不住你的性命！”
于是顾青语气低沉地将事情的原委再次说了一遍。
说到郑简被自杀，尸身抬出刺史府，以及郑向母子伤痛欲绝之时，李隆基暴怒的脸色终于有些变化，表情变得很复杂，似愤怒，又似感慨，眼中的怒火缓和了几许。
说到洛南县和商州刺史府沆瀣一气截留贪墨老兵抚恤，李隆基的脸色又变得异常愤怒，眼中杀机闪烁，顾青知道他的愤怒不是冲着自己，想必李隆基也意识到老兵的抚恤是大唐征伐天下的基石，有人动了这块基石，等于是挖大唐社稷的墙角。
直到最后，顾青说到自己一怒之下冲击刺史府，当场斩杀刺史邢深，李隆基的脸色已然变得不悲不喜，看不出任何情绪了。
说完之后，顾青便闭嘴了。
事情已经做下，是非黑白由李隆基来判断，若他还能指黑为白，顾青也没办法，老老实实等着接下来的下场吧。
“陛下，臣这里还有洛南县令的账簿若干以及他亲口承认的供状一份，里面详细记下了他们贪墨的名目和数额，以及商州各级官吏的来往数目，臣无一字虚言，请陛下过目。钱县令如今被关在左卫大牢里，陛下若不信，可随时提审。”
后面一名宦官吃力地捧上一堆账簿，李隆基随手取了一本，翻开看了几页，脸色越来越难看。
然后李隆基合上账簿，盯着顾青道：“他们都有罪，但国有国法，他们的罪应由国法来定，顾青，你该不会以为杀了刺史是为国除奸，反倒是立功了吧？”

第二百二十一章 全身而退（上）
昏君居然跟顾青聊起了“国法”，莫名有点可笑。
事实上破坏国法最多的人就是李隆基。君王的意志向来是驾凌于律法之上的，帝王术平衡朝局，而“平衡”二字从来不问黑白善恶，与律法是绝对有冲突的。
在君权绝对大于臣权的这个年代，唯一能制衡帝王权力的，是朝野的舆论。
这也是顾青为何匆忙赶回长安，抢在朝野议论四起之前向李隆基请罪的原因。杀刺史一案若被朝野尽知，当满朝文武的舆论都说要杀顾青时，李隆基也无法保住他了。
但是如果李隆基在舆论之前做出处置，那么议论声再大也没关系，已经处罚过顾青了，李隆基不可能再处罚第二次，帝王的面子和权威很重要。
“臣有罪，臣甘愿受罚。”顾青跪在李隆基面前，认罪的态度特别端正。
李隆基瞪着顾青，真的好想一脚将这竖子踹进龙池里喂鱼。
理由或许正义，但做法却是大逆，若被有心人拿来渲染一番，朝堂又是一阵风浪。
顾青毕竟救过李隆基的性命，而且又是个有才华同时与世无争的性子，李隆基心性再凉薄寡恩，也不忍心对顾青施以重罚。
再说，自李林甫逝后，朝堂正是势力新旧交替的敏感时期，李隆基一直苦于没有用得顺手的臣子，恰在这时顾青救了他的命，从渊源和患难经历来说，顾青在李隆基心里的位置越来越重要，他原打算重用顾青的，谁知道顾青竟闯下了如此大祸。
“顾青，你平日不是冲动的人，为何竟犯下如此大罪？斩杀四品刺史，朕都不知如何为你开脱，此事若被朝中御史得知，参劾你的奏疏恐怕会堆积如山，你告诉朕，朕该拿你怎么办？”李隆基摇头叹息。
顾青垂头道：“臣知罪，不论陛下如何发落臣，臣毫无怨言。”
杨贵妃上前挽住李隆基的胳膊，轻声央求道：“陛下，顾青此举虽说冲动了些，可他毕竟占住了道理呀，那个商州刺史太坏了，顾青不顾自己的前程性命坚持为亲卫报仇，恰好证明顾青是个重情义之人，他是个善良又仁义的孩子，这样的臣子能为陛下所用，妾都为陛下高兴，您若对顾青处罚太重，未免伤了天下善良人的心……”
白玉般的手臂摇晃着李隆基的胳膊，杨贵妃撒娇道：“三郎，妾离乡多年，长安城里只有顾青这么一个小同乡，您若重罚了他，妾也会伤心的……”
说完杨贵妃抽噎几下，眼眶一红，顿时泫然欲泣。
李隆基哭笑不得：“娘子，国法无情，与私交无关，朕纵是天子也要顾忌天下悠悠众口，顾青犯了如此大罪，朕若轻轻揭过，如何面对朝堂诸多臣子？他们的眼睛可都盯着朕呢。”
杨贵妃耍起了小脾气，泣道：“那个刺史本就该死，若顾青不杀他，而是将他的罪证呈给陛下，陛下也会下旨杀了他的，顾青不过是提前做了这件事而已，他何错之有？杀了个坏人而已，何必兴师动众？”
李隆基摇头苦笑，却也不与她争辩。看来李隆基这把年纪没白活，他已学会了不要跟女人讲道理，否则就算在逻辑上打败了她，但在感情里他会一败涂地。
“娘子，此事朕很为难……”李隆基无可奈何地试图安抚杨贵妃。
杨贵妃哼了一声，扭过身子不理他。
旁边沉默许久的万春公主终于说话了：“父皇以仁孝治国，圣贤的道理广布天下，为的是教化民心向善，顾青错在失了法理，但他的一腔义勇却是没错的，父皇若严惩顾青，那么天下人若知此事前因后果，往后见善而无视，见义而不为，民间仁善道义尽丧，留着大唐的法理有何用呢？”
“女儿以为，父皇治下这煌煌大唐盛世，所谓‘盛世’，不在富足，不在兵威，而在民心所归，在仁义之行，君圣臣贤民善，是谓‘盛世’。顾青所为有错，但不宜重罚，否则父皇维护了法理，却失了仁义，弊大于利，父皇不可不察。”
顾青颇觉意外地看了她一眼，目光充满感激。
没想到这个看似刁蛮无礼的公主居然会说出如此一番大道理，更没想到她居然会帮他求情。
此刻万春的形象在顾青心里忽然高大伟岸起来，典型的白富美女神形象，“白富美”三字可谓实至名归，她的容貌确实美，混血美女的容颜仅次于杨贵妃，皇室出身，理论上他爹的钱就是她的，富甲天下名副其实。
至于“白”，嗯，这个顾青最有发言权，真的很白。
万春说完后便住嘴了，迎着顾青感激的目光，她却冷冰冰的看也不看他一眼，俨然一副只是说了几句公道话的正义表情。
两个女人都帮顾青说话，李隆基原本愤怒的表情渐渐和缓下来，淡然扫了顾青一眼，哼道：“你倒是机灵，请罪之前不忘将贵妃和朕的女儿拉来为你当说客，以为朕看不出么？”
顾青毫无被戳穿心思的尴尬，索性痛快承认道：“臣没有慷慨赴死的胆色，其实臣很怕死的，向陛下请罪出于真心，请贵妃娘娘和公主殿下当说客也出于真心。”
李隆基气笑了，袍袖狠狠一挥，道：“先留着你的性命吧，来人，剥去顾青的官服官帽，拿入大理寺。”
羽林卫上前，很快将顾青的官服官帽剥去。
杨贵妃急了：“陛下难道还是要重罚顾青？”
李隆基没好气道：“干出这么大的事，朕总不能下旨褒奖他吧？先去大理寺蹲一段日子，待风声过后再出来。”
顾青伏首道：“臣谢陛下天恩。”
……
不出意外，顾青果然被打入大理寺了。
羽林卫押着顾青进了大牢，狱卒们见到顾青后觉得分外眼熟，仔细一回忆，这不是上次带人劫了万年县大牢而被关监三日的老熟人吗？怎么又来了？
而且这位老熟人是大理寺开业以来唯一一位在蹲大牢期间升了官的奇人，当时顾青出狱后，他的传说在大理寺内广为流传，人人称羡不已。
狱卒们再一打听，这位老熟人原来又被陛下亲自下旨送进了大理寺，具体犯了何罪却没人清楚，而且这位熟人已升为左卫中郎将和青城县侯。
不知李隆基是有意还是无意，下旨将顾青打入大理寺时，却绝口不提如何处置顾青的官爵，所以顾青没罢官也没除爵，他的身份仍是左卫中郎将和青城县侯。
这就有意思了，大理寺开业以来的又一桩奇闻，人被打入大牢了，官爵却没罢免，就像下基层镀金似的，蹲几天就走。
狱卒们整日在大理寺跟那些犯了事的官员们打交道，对官场规矩也学了个四五成，见顾青这般身份，狱卒们顿觉不简单，于是不敢对顾青有丝毫不恭敬，客客气气地将他请入牢里。
进监牢才一个多时辰，韩介带着大包小包进来探监。
跪在牢门外，韩介一脸愧疚自责，含泪痛骂自己和亲卫们维护不力，害侯爷身陷囹圄云云。
顾青见韩介越说越离谱，眼看自责得要当面拔刀抹脖子，顾青只好温言安慰几句，好不容易将韩介劝走，顾青终于清静了。
环境安静下来，思绪便特别灵敏。
顾青盘腿坐在韩介带来的干净床褥上，脑子里不停回忆着今日李隆基说的每一句话，然后推测李隆基对他会如何处置。
大概率来说，应该不会处死他。
利与弊，轻与重，李隆基绝对分得很清楚。杀一个微不足道的刺史不算什么，而且重要的是，顾青占了理，邢深此人该杀，错的只是顺序和手段。
对李隆基的救命之恩不是筹码，顾青真正的筹码是自己在李隆基心里的利用价值。
那么，他在李隆基心里是什么位置呢？一个懂事的少年，一个偶尔有点冲动同时大部分时候很沉稳的少年。对李隆基这种功利主义者来说，顾青这种偶尔冲动的性格恰好符合帝王对臣子的要求。
臣子不能表现得处处完美，臣子必须要有缺点，而且缺点必须很明显，有缺点的臣子才能被帝王拿捏在手心里，对自信到狂妄的李隆基来说，太讲义气便是顾青的缺点。
为了给区区一个亲卫报仇，竟敢杀刺史，对李隆基来说这就是愚义，是个很明显的缺点。这个缺点令顾青的形象并不完美，但就是这种不完美的形象，对李隆基来说才是最完美的。
如此完美的臣子，尤其是救过他的命，忠心毫无疑问，李隆基怎么舍得杀了顾青？
生在这个年代不知是幸运还是悲哀，人治高于法治的优越之处就在于，帝王的意志是凌驾于律法之上的，也就是说，无论犯了多大的罪，如果帝王觉得这个人不该死，那么他就肯定死不了。所以，昏君才是真正无法无天的人。
这倒不是顾青的妄自猜测，而是有先例的。
安禄山曾经派死士刺杀张九龄，张九龄幸得生还，回长安后写了无数奏疏参劾安禄山，可李隆基却视若无睹，甚至根本不承认有这回事。
比起安禄山在李隆基心里的地位，顾青自然是要差一些的，可不会差得太远，如今顾青也杀了官，而且还是有正当理由的杀官，无论从利益还是感情的立场上来说，李隆基都没有要杀顾青的理由。

第二百二十二章 全身而退（下）
以县侯的身份蹲大牢，受到的优待是别的犯人比不上的。
顾青在任何环境里都不会委屈自己，当初在石桥村时过得那么落魄穷困，可还是做出了一道又一道美味的菜，让日子过得像花儿一样精致。
大理寺的环境比石桥村更恶劣，幸好顾青提前做了铺垫，他早就料到自己会蹲大牢，于是入狱之前便吩咐了韩介每天给他送饭菜。
吃牢饭是不可能吃牢饭的，这辈子都不可能吃牢饭的。
又馊又干的牢饭狗都不吃，顾青不可能碰牢饭，吃一口能拉三天肚子。
韩介对顾青的吩咐执行得一丝不苟，每日三顿送酒送饭菜，都是自家厨子做的，酒也是长安城最好的酒，顺便还真给顾青带来几本不正经的画本。
顾青盘腿坐在床褥上，吃饱喝足后，脸上散发出湛然之色，如同处男被开了光似的，怀着神圣的心态缓缓翻开不正经的画本。
他其实就想知道这个年代所谓画本究竟有多不正经，能不能实现钢铁直男的有丝分裂……
如果可以的话，就没必要娶老婆了。
翻开第一页，顾青两眼顿时发直。
画本上两个光着的小人儿纠缠在一起，两人的面孔模糊不清，该突出的地方也画得颇为隐晦，整幅画色泽灰暗，人物丑陋，看起来就像两只人形虫子在扭打，不仅毫无美感，画上的人物更是完全无法刺激前列腺。
顾青觉得前世上过兴趣班的五岁孩童都画得比这个生动。
不甘心地翻开下一页，仍是如此。于是顾青拿起另一本画本，直到所有的画本被他翻完后，终于死心了。
对心中已然无码的顾青来说，这种画得乱七八糟又丑又难看的东西实在无法提起他的兴趣。
心中不由自主涌起一股深深的愤怒，从无比的期待到无比的失望，处男对于这方面的情绪终归比别人更敏感一些的，更何况是两世处男。
骗子！画成这样居然好意思拿出来卖，我在墙上画个圆都比这个生动，仙人板板龟儿子，画画的你会惨死在屋里头。
原本打算靠这些不正经的画本打发漫长的坐牢时光，结果刚进来算盘便落空了。
顾青越想越气，于是摔了画本，走到牢门边大喊道：“牢头！牢头在不在？我要见牢头！”
牢头匆匆跑来，恭敬地朝顾青行礼。
使劲扬着手里的画本，抖得铮铮作响，顾青怒道：“我要举报！我要报案！有人诈骗！”
牢头惊愕：“敢问侯爷，所举者何人？是与您的案情有关么？小人这就禀报大理寺卿，请他下签拿人。”
“一言难尽，你放我出去，我要亲自去大街上逮住那个画画的人，砍他一刀我就回来继续蹲大牢，保证不食言。”
……
世上聪明人太多，傻子明显不够用。
牢头果然没想象中那么蠢，终究没放顾青出去砍人。
只有这个时候，顾青才察觉到自由是多么的可贵，难怪后世有先烈说，“若为自由故，两者皆可抛”。
明明已贵为侯爷，想砍一个画画的却如此艰难，可见自由多么宝贵。
第二天，韩介来送饭菜的时候一脸喜色，见面就行礼，向顾青道贺。
杀刺史的事情瞒不了多久，顶多只能瞒一天。
有意思的是，赶在朝臣们人尽皆知之前，长安城里忽然传出一股风声，说是商州刺史与洛南县令合谋贪墨，并残杀无辜。青城县侯顾青奉旨秘密赴商州查缉此案，商州刺史邢深见事迹败露，竟敢聚集不法之徒意图杀害顾青灭口。
双方于是展开激战，犯官邢深被顾青当场击杀，洛南县令被拿获，并搜出贪墨账簿若干，铁证如山，洛南县令在狱中对所犯之罪供认不讳。
这个传闻将顾青震惊得半晌没说话。
姜果然是老的辣，只要在真实的案情面前添头去尾，再稍微调整一下顺序，整件事立马从黑的变成了白的。
顾青第一反应就是，这个风声一定是李隆基派人散播出去的，相当于给整件事定下了基调，顾青本是为报私仇而冲动杀人，如今也变成了奉旨查案，犯官不甘就戮奋起反抗，于是顾青杀了邢深完全是合理合法，不仅无罪，反而有功。
世事是非曲直，谁抢占了舆论制高点谁就是正义。
“恭喜侯爷，侯爷之圣眷果然隆厚，看来陛下是铁了心要保侯爷的，侯爷再委屈几日约莫便能无罪释放了。”韩介满脸喜色道。
顾青表情平静，只是问道：“朝臣们有怎样的说法？”
韩介道：“末将特意打听了一下，朝堂风平浪静，御史台的御史们都没怎么出声，邢深之死罪有应得，没人会站出来帮一个死人说话，侯爷您杀邢深事出突然，又是被动应对，邢深被您击杀正是合理合法，倒是有两个御史上了奏疏，说侯爷未审而先杀，有擅权妄杀之嫌，但是奏疏递上去以后不了了之，没人搭理他们。”
顾青缓缓呼出一口气，露出如释重负的微笑。
妥了，自己这条命应该保住了，李隆基愿意为了他而主动颠倒黑白，并抢先控制了舆论，说明他不会杀顾青。
“侯爷，末将猜测过几日便有旨意下来了，既然侯爷杀邢深名正言顺，那么自然无罪，无罪为何要被囚禁大理寺？情理上说不通，末将每日都会去打听消息，若听到任何风声末将都会马上禀报侯爷。大理寺的牢头和狱卒都被末将买通了，侯爷有何需要或是要传什么话出去，尽可吩咐他们。”
顾青淡淡地道：“稳住，别浪。事情恐怕不会那么顺利，陛下虽免了我的死罪，但活罪难逃，我做出这件事令陛下颇为生气，所以我一定会付出某种代价的，这个代价应该在我能承受的范围之内，罢官除爵倒也罢了，若是流放千里，可就难受了。”
韩介一呆，接着严肃地点头：“侯爷若被罢官除爵，末将和弟兄们也辞了左卫的差事，铁了心跟着您。就算被流放千里，末将和弟兄们也千里相随。”
顾青苦笑：“你们不必如此，各人有各人的前程……”
“不，能跟随侯爷这样的人物，是末将和兄弟们修来的福分，无论侯爷是富贵还是贫穷，是健康还是疾病，末将都……”
顾青越听越不对劲，急忙喊停：“太感人了，留着跟你婆娘求婚时说，我这里呢，以夸我为主，煽情为辅，记住了。”
韩介莫名其妙点点头。
“侯爷还有什么话要吩咐吗？”
顾青想了想，神情变得认真起来：“有。”
韩介严肃凛然地道：“请侯爷吩咐。”
顾青拾起韩介昨日买来的画本，指着它道：“你从何处买来的画本？”
“呃，东市大街一个书画摊上……”
“那人是个诈骗犯，去找人揍他一顿。”
“末将领命！”韩介抱拳，杀气腾腾地离开。
……
顾青入狱的第三天，韩介又带来了消息。
如顾青所料，李隆基不可能轻易将他放出来，胆敢杀刺史，还要天子亲自帮他掩饰，李隆基心里对顾青的怒气怕是不小。
这件事于是终于拿到朝堂上正式说了，李隆基难得上了一次朝，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证实了传闻的正确性，顾青奉旨查案，邢深事发后负隅顽抗，被顾青当场击杀，没错，就是这样的，刺史府看门的狗可以作证。
至于顾青明明是奉旨查案，回长安后为何被拿入了大理寺，李隆基也给出了非常合理的解释。
顾青未审先杀，终究是过失。朝臣者，国器也，未曾明正典刑，不教而诛是谓虐，此风绝不可助长，故罚顾青于大理寺监禁一月。
朝臣们听了解释后，终于明白了。少数几个参劾顾青的御史也平静下来了。
解释完美，结局圆满，至于那位新晋的县侯杀了邢深，年轻人嘛，行事难免冲动，冲动之下难免失手，既然罚他监禁一月，也算是受到了惩罚。
此案至此便算结束了，那位仍关在左卫大牢里的钱县令，他的结局自然不必多说，能活到秋天算是祖坟烧高香了。
一件在顾青眼里可以算是天大的麻烦，李隆基却轻描淡写三言两语便交代过去了，而且无人反对无人质疑。
满殿朝臣里，唯独安禄山面带不甘之色，李隆基解释过后不经意地瞥了他一眼，然后迅速将目光移开。
韩介第一时间进大理寺大牢向顾青禀报了这个消息，顾青听完后神情仍不见丝毫放松。
案子结了，算是圆满，没留任何后患，顾青被监禁一个月，也算是受到了惩罚，表面上看，似乎一切都结束了，可顾青却不这样认为。
这件事最诡异的地方在于，李隆基居然对顾青的官职和爵位只字不提，此时的顾青蹲在大牢里，他的身份仍是左卫中郎将和青城县侯，他应该算是大理寺唯一一个带官爵蹲大牢的。
按理说，蹲大牢都是有罪的人，无论大罪小罪，首先要罢官除爵才能名正言顺，顾青的官爵却动都没动，好像李隆基完全忘记了此事。
顾青心中有些忐忑，事出诡异必然意味着后面有更大的麻烦。
不罢官不除爵，李隆基到底想如何处置他？

第二百二十三章 公主探监
蹲监的日子除了没自由，别的方面倒也没什么不习惯的。
有吃有喝，不需要劳动改造，随时能向狱卒提要求，对不正经的画本死心后，顾青又让韩介带了几本道家书籍进来，每天无所事事翻阅书籍，里面晦涩难懂的字句除了催眠，还能学习繁体字。
读了两天后，灵魂或许没受到洗礼，但顾青觉得自己已拥有了仙风道骨的体质，体重都轻了几斤，大概离羽化飞升的境界更近了一步。
顾青对这种清静的日子甘之若饴，前世有一种人类叫“宅男”，宅男大多跟“处男”“直男”有千丝万缕的关联，总之就是不出门玩游戏看漫画，这样的日子其实很惬意，没有生存和经济的压力，如果能这样活一辈子，男人至死是少年。
清静的日子没过多久。
李隆基下旨顾青监禁一月，第二天便有人来探监了。
李十二娘，张九章，李光弼这些老熟人自然要来的，几位长辈带了很多吃穿用物，小小的监牢里堆积如山，东西送进去后，便板着脸教训顾青。
长辈们似乎上过专业的训晚辈学习班，每个人的说辞都是大同小异，冲动啦，鲁莽啦，竖子不足与谋啦等等，顾青跪坐在牢房里低眉顺目，唯唯认错。
长辈们训过瘾了，话锋一转又开始夸顾青重情重义，豪侠之气不逊乃父，夸得顾青花团锦簇，顾青被搞得很乱，闹不清他们到底是来骂自己的还是夸自己的，很双标。
长辈们走后，顾青没清静多久，牢房外面走道的尽头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三道人影出现在顾青牢房门外，皆是男子装扮，戴着黑色的斗笠，面上蒙着一层纱，像影视剧里的绝世高手。
其中两名退开两步，转身朝外，中间一人掀开斗笠和面纱，露出一张白皙精致的面孔，那轮廓深邃的五官，和一双撩人心弦的眼睛，顾青当时便愣住了。
“万……万春公主？呃，公主殿下，您是找错牢房了还是迷路了？”顾青愕然问道。
万春公主鼻翼一皱，哼道：“本宫来大理寺办事，想到你被关在里面，顺路过来看看你。”
“来大理寺……办事？”顾青露出同情的目光：“你也被人告了？会坐牢吗？坐牢的话，臣可以借你几本画本打发时光，是个诈骗犯画的……”
“大胆！本宫是天家贵胄，哪个不长眼的敢告本宫？”万春怒道。
脸色渐渐缓和下来，万春拍了拍手，旁边两名男子打扮的宫女拎着一个食盒和一只酒坛过来。
万春的表情仍有些傲娇，语气淡漠地道：“本宫听了你在商州的事，能为亲卫义无反顾不计前程地报仇，本宫敬你是条汉子，这些糕点吃食是宫里御膳监做的，本宫随便拿了几样，还有这坛酒，以前你送过我一坛酒，本宫今日就当还你了。”
顾青震惊了。
这是什么情况？
这几日总有人来探望他，但死活没想到万春公主居然也会来探望。
他与万春公主是什么关系？连普通朋友都算不上，充其量是看与被看的关系，在他的印象，对万春唯一的了解就是“白”，除此一无所知。
所以，今日是怎么回事？难道是来者不善？
顾青眯起了眼，打量面前的食盒和酒。
没错，肯定是来报仇的。报上次看光她身子的仇。
小心眼的女人，看一眼会掉块肉吗？更何况我还是被迫看的……
顾青暗暗叹气，这梁子难道一辈子都解不开了吗？
“臣谢公主殿下……”顾青在牢房内行礼，然后抬头小心翼翼地道：“殿下，臣……真的全忘记了，一丝一毫都记不起来了。”
“什么忘记了？”万春没反应过来，又高傲地道：“本宫只是随手送的，你不必谢我，我看出来了，你是个惹祸精，以后你若还想干什么大事，事先不妨先告诉我，我陪你一起去，就算被责罚，本宫也能帮你担待一二……上次你砍人脑袋，可惜本宫未能适逢其会，白白错过一场好戏，下次可不许了。”
“臣不是惹祸精……”顾青苍白无力地解释了一句，又道：“殿下……殿下说话老是仰着头，脖子不累吗？而且臣总觉得是一对鼻孔在跟我聊天，臣有点难以适应。”
“哼！”万春不满地调整了脑袋的角度，目光与顾青平视。
话说这位公主殿下的个子也很高挑，按前世的度量衡，大约有一米七了，真正的肤白貌美大长腿。
以李隆基的基因，怎么可能生出这么一位又高又白的混血儿？有问题啊有问题，不敢想啊不敢想……
“大理寺住得还习惯么？”万春没话找话式的聊天。
“臣若说不习惯，殿下能放我出去么？”顾青希冀地看着她。
“放不了，本宫做不了主……我的意思是，慢慢你就习惯了。”
“谢殿下安慰，真的好贴心。”顾青敷衍地道谢。
万春斜瞥着他：“本宫来看你，你似乎并不怎么高兴？”
“殿下误会了，臣其实雀跃万分，只是臣天生长着一张不高兴的脸而已。”顾青努力挤出一丝微笑，又朝她长揖一礼，诚挚地道：“臣还要多谢公主殿下，那日在陛下面前为臣开脱释罪，公主一番劝谏之言委实高明之极，臣感铭于心，必有报答。”
万春嘴角一勾，表情依旧冷漠高傲，但眼神却透出一股深深的喜意。
“哼！看也看过了，本宫回去了，以后……以后本宫再也不来看你了！”万春说完傲娇地起身准备离去，忽然又转身道：“那些吃食糕点记得快点吃，放久了会变味儿。”
从万春进来到离去，顾青一直保持懵然状态，没明白万春究竟为何来大理寺探望他，大家根本不熟好不好。
排除所有的可能后，剩下的最不可能的可能或许就是答案。
这个小心眼的女人肯定是来报仇的！由此推断，她送来的酒菜里面说不定有问题……
招手叫来狱卒，顾青将万春送的酒倒了一碗给他，狱卒受宠若惊不敢接。
“拿着，请你饮酒，我是犯人，你是看管犯人的，战战兢兢成何体统？要不你进来帮我坐牢，我出去帮你巡逻？”顾青不耐烦地道。
狱卒婉拒了顾青的建议，端碗痛快地一饮而尽。
顾青又递过万春送的糕点，每一样都选了一块，亲眼看着狱卒吃下。
狱卒吃完喝完，道谢之后正打算离开，顾青叫住了他。
“吃我的喝我的，吃喝完了就想走？留下来，就坐在牢门外，一个时辰后才准离开。”
“为……为何呀？”狱卒苦着脸不解地道。
顾青气定神闲地解释：“你刚才吃的喝的都是别人送的，那人跟我有仇，我不确定她有没有在里面下毒，所以得看看你吃完喝完后什么反应。一个时辰约莫差不多了。”
狱卒的脸色当即变得惨白，下意识地将手指伸进嘴里，似乎想催吐。
顾青好心地道：“莫白费功夫，已经来不及了。放心，大概率她不会弄死我的，就算下药应该也不是毒药。你好歹是个男人，勇敢点。”
狱卒呆愣半晌，忽然扬手狠狠扇了自己一记耳光，很响亮，整个大牢都传荡着耳光的回音。
人生多少祸事，皆因一张嘴而起。
贪吃也好，言多也好，嘴贱也好，都是惹祸的根源。
“侯爷……这个玩笑可开不得！”狱卒被吓得魂不附体。
顾青认真地道：“我从不开玩笑，刚才探监的那位真跟我有仇，我到此刻都不明白她为何来探监，还送了吃的喝的，除了下毒害我，应该没别的原因了。”
狱卒快吓尿了：“说不定……那位探监的女子钟情于侯爷呢？”
顾青严肃地道：“借用你刚才的一句话，这个玩笑可开不得！”
狱卒面孔抽搐，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总觉得自己忽然间浑身无力，软软地瘫坐在地上，仰头望着黑沉沉的监牢房梁，开始思索身后事。
顾青盘腿坐在监牢内，与狱卒相对而视，目光平静而沉稳，轻声道：“放心，你若死了，我会为你报仇的。我义薄云天的名声想必你是听说过的……”
随即顾青又安慰道：“我是陛下钦封的县侯，她应该不敢害死我的，就算下药充其量只是让我难受出丑，我有八成的把握你死不了。”
狱卒生无可恋地仰着头，叹道：“侯爷下次若想试毒提前说一声，小人给您找条狗来就是了，为何要害一条人命……”
顾青一愣，接着有些尴尬地道：“早说啊，你这个想法比我的有创意……”
……
一个时辰过去，狱卒站起身左右看了看自己的身体，又试了试自己的呼吸，在腹部胡乱按了一阵，发现身体没有任何异常，于是活蹦乱跳地跑了，招呼都没打，很没有礼貌。
于是留给了顾青更大的疑问。
居然没在酒菜里下药，那么万春公主到底为何来探监？这个公主是不是有神经病？
她到底想干啥？

第二百二十四章 万春公主
万春公主探监后，顾青的心情一直很忐忑，既然已一脚踏进了朝堂，有些事情不得不将它复杂化，所以顾青不停在思索万春公主探监的用意，两人的聊天其实没什么干货，那么她究竟在释放什么信号？
想了很多种可能，唯独没想过她可能钟情自己，毕竟这个答案太扯了。
万春离开后没多久，监牢外面又传来了匆匆的脚步声，听声音是朝自己监牢的方向走来。
顾青顿时提高了警觉。
难道万春刚才忘了害自己，出门后想起来了，于是回来补刀？
这就未免过分了。
脚步声到了牢门外，张怀锦那张担忧心疼的脸出现在顾青面前。
“顾阿兄……”张怀锦心疼地看着牢门里的他，小嘴儿一瘪，马上哭了出来：“顾阿兄好可怜，他们有没有对你用刑？有没有不给你饭吃？你看你都饿瘦了……”
顾青莫名其妙垂头看了看自己，道：“你哪只眼睛看出我瘦了？”
指了指身后堆积如山怎么都吃不完的各种肉和糕点零食，顾青道：“看见没？你觉得我能瘦吗？”
张怀锦眨巴着泪眼，仔细看了半天，忽然觉得有点下不来台，然后大哭道：“我不管，反正你就是瘦了！”
顾青毫不示弱：“我也不管，反正我没瘦！……你是特意来跟我吵架的吗？没事回家去，牢房不是好地方。”
张怀锦抽噎着道：“我不是来吵架的……我给你带了很多好吃的，还有烤肉，你经常吃的那一家，还有酒……”
张怀锦从食盒里一样样地端出精美的食物，嘟嚷着道：“好心来看你，你还凶我……哼！你明明都瘦了。”
不知为何，顾青忽然表现出了极高的情商，他终于发觉不能跟女人争辩，无论逻辑还是事实，跟女人争辩都是有害无益的，因为任何引起争辩的话题最终都会归结到同一个无解的问题上面，这个问题叫“你为什么凶我”。
男人遇到这个问题通常情况下会丢盔弃甲一败涂地，所有争辩过程里用智慧与逻辑得到的优势都会瞬间丧失殆尽。
“是，我真的瘦了。”顾青微笑脸。
接过张怀锦递来的食盒，不管自己能不能吃得完，顾青照单全收。
有点奇怪地看着张怀锦，上次张怀锦醉酒与自己告白后，没得到自己的正面回应，大抵应该很失望吧？可是今日她却若无其事地来探监，而且绝口不提那晚告白的事，甚至连哀怨的表情都没有。
唯一的解释是……那晚她喝断片了？
“怀锦妹妹，天色不早了，既然看过我了，不如赶快回家去，回家晚了你二祖翁又该骂你了……”
张怀锦眼角仍挂着泪珠儿，但还是白了他一眼，道：“顾阿兄你坐牢坐糊涂啦？才刚过午时，什么叫‘天色不早’？我陪陪你。”
顾青坐在监牢内，烦恼地叹气。
张怀锦说得好像给自己发福利似的，可顾青并不需要她来陪。
最近越来越发觉自己的感情问题成了一团乱麻，张怀锦喜欢他，他喜欢张怀玉，张怀玉相隔千里，那么浪漫的求爱也没能打动她，感觉有点挫败，所以如今顾青的感情很混乱。
两辈子都不懂如何处理这种乱七八糟的感情问题，顾青习惯性的做法是一刀断，自己不喜欢的趁早让她死心，自己喜欢的，多花点心思看看如何获取她的芳心。
……上次一块银饼的定情信物可能不够，得加钱。
“顾阿兄，二祖翁昨日在家骂了你半个时辰，说你是个惹祸精……但我觉得你没做错，为亲卫报仇是为了伸张正义，是仗义磊落的男儿本色，后来我帮你说话，跟二祖翁吵了起来，二祖翁气得要揍我，我就跑掉了，天黑才敢偷偷溜回去，哼！我越来越不喜欢待在家里了。”张怀锦照例像只麻雀一样叽叽喳喳说个没完。
顾青只好全程微笑脸静静聆听，这个女人好啰嗦啊，但还是不得不保持微笑。
每当这个时候，顾青就无比想念张怀玉，张怀玉多好，社会我玉哥，人狠话不多。
“顾阿兄，你独自被囚禁，听说要一个月才能被放出来，一个月呀……”张怀锦一脸担忧地看着他：“一个月不跟人说话，放出来后会不会变傻？”
顾青黯然叹息，也就是隔着牢门，不然真想放个屁送给她。
“话多的人死后会下拔舌地狱的……”顾青善意地暗示她不要太啰嗦。
张怀锦完全没听懂暗示，闻言笑道：“才不会呢，生前做过坏事的人才会下拔舌地狱，我可没做过坏事。”
顾青再次叹气，打不到她，吓不了她，隔着牢门真的好无奈。
自由果然很宝贵。
“顾阿兄，这个月你关在这里会不会很无聊？每天都干什么呢？”
顾青微笑道：“吃饭，睡觉，骂狱卒。”
张怀锦睁大了眼：“每天都如此？”
“偶尔想点事情，以前很多想不通的事，趁着安静独处的时候翻出来再想几遍，这个叫‘复盘’，很重要的一种工作方式，它能帮你避免事业上的很多错漏失误。”
张怀锦似乎有了兴致，不自禁地坐直了身子，兴奋地道：“顾阿兄你有什么想不通的事告诉我呀，我帮你想。”
顾青算了算时辰，才刚过午时，这就意味着张怀锦可能要在这里待很久，同时也要啰嗦很久。
与其听她说那些毫无意义的琐碎话，还不如自己主动提供一个话题，让她的啰嗦言之有物，有的放矢，虽然同样都是废话，但至少有话题的废话比较有营养。
于是顾青想了想，道：“比如，比如在你刚才过来之前，万春公主殿下也来探监了，而且还送了一堆吃的喝的，可是严格来说，她与我并不熟，我和她甚至有点小过节，所以我就很想不通，她为何无缘无故来看我……”
张怀锦眼睛眨巴几下，脑海中忽然警铃大作。
她忽然记起了二祖翁跟她说过，在重阳登高那天，万春公主当着所有朝臣的面邀请顾青同去玉真公主的道观，后来他们还真的同行了，二祖翁说当时满殿文武看他们二人的目光都很暧昧……
一直对他和万春公主的关系有些隐隐不安，难道真的有问题？
随即张怀锦又捕捉到顾青刚才话里的重点：“你与她有何过节？”
顾青有些尴尬地咳了两声，板着脸道：“别问，反正是过节，所以我才奇怪，她来探监究竟为何，我以为她会在送我的酒菜里下毒，后来让狱卒试了试，结果没毒，这件事让我一直伤脑筋到现在……”
张怀锦隐隐觉得不对劲，她的情商可比顾青高多了，公主殿下亲自来探监，哪里是什么寻仇，分明是对他有意呀。
这坨祸水，处处招惹情债！
不过可不能让顾阿兄察觉到，如今她与顾阿兄的感情已经够艰辛了，不能再无端多一个情敌，而且还是一位公主，太强大了，打不过打不过。
张怀锦于是眨了眨眼，嘴角邪魅地一勾，像一只黑化的小白兔。
“顾阿兄，我觉得公主殿下来者不善！”张怀锦认真脸，小拳头紧紧攥起，用肢体动作提醒他小心防备。
内心有点小愧疚，但是……一切都是为了捍卫爱情呀。
顾青严肃点头：“我觉得也是。”
张怀锦乘胜追击：“她来探监或许是为了嘲笑你……”
“但她并没有嘲笑我啊，大部分时候我都是在跟她的鼻孔聊天……”
“顾阿兄，你不懂！”张怀锦露出权威的眼神：“金枝玉叶都是很高贵很矜持的，她表面上没有嘲笑你，可看到你成为阶下囚的惨状，她的心里可能乐开了花，她来探监就是要看到你的惨状，她便心满意足了。”
顾青叹道：“好变态……”
张怀锦紧张地看着他：“所以，顾阿兄，你可不能喜欢她呀。”
“我又没病，喜欢她干啥，她除了白一无是处。”
张怀锦一愣：“什么白？”
“没什么，怀锦妹妹，天色真的不早了，你快回家吧。”顾青心情放松了一些，刚才解决了一个久萦心头的问题，赶紧把张怀锦赶回去，然后自己浮一大白。
张怀锦不高兴地道：“为何老是赶我走呀，我多陪陪你不好吗？再过几日或许咱们便无法像这般独处了……”
“为何？”
张怀锦愈发不高兴地嘟着嘴道：“我阿姐可能真的要回长安了，上次我派八百里快马给她送信，送信的人我没追上……”
顾青一呆，接着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自抑的喜悦：“张怀玉要来长安？”
张怀锦哼道：“你那么高兴作甚？别忘了我说过，我要打败她！”
顾青敷衍地笑道：“打吧打吧，我帮你们擂鼓助威……”
接着顾青又颓然地叹气：“再过几日我还是被关在大理寺，如之奈何……”
张怀锦不高兴地道：“阿姐回长安也不是来看你的，因为她的父母，也就是我的大伯要回长安了，她是来见父母的，才不会见你呢。”

第二百二十五章 进献奇书
张怀玉的父亲名叫张拯，在洛阳旁边的伊阙当县令。
张九龄仅此一子，对于香火传嗣之事自然是看得很重，所以张拯在年轻时便被父母安排了婚姻，过了两年见仍未生出儿子，又给张拯娶了两房妾室。
张怀玉就是其中一房妾室所出。
对传嗣之事看得很重的张拯，见生出来的是女儿，又不是正房嫡出，对张怀玉自然有些冷漠，张怀玉从小到大被家人漠视，才养成了那种淡漠清冷的性格，后来甚至不声不响离家出走，都是有原因的。
冥冥中自有天意，若无张怀玉的离家出走，便不会与顾青相遇相识，缘分如此奇妙，不成亲怎么对得起这段缘分？
得知未来的老丈人要来长安，顾青在大牢里久久不能平静。
见了老丈人该如何行礼，该怎么聊天，该送什么规格的礼物，顾青都想好了，就等实践了。
可顾青是县侯兼中郎将，老丈人是县令，若老丈人见了自己二话不说纳头便拜该怎么办？
若老丈人看自己太顺眼，二话不说要跟自己拜把子怎么办？
人生啊，最多的烦恼来自三姑六婆的琐碎烦恼。
顾青暗自决定，跟老丈人少喝点酒，万一酒后不过脑子，真跟老丈人结拜了，自己的终身大事可就全完了。古代人很讲诚信的，结拜后不可能反悔。
张怀锦依依不舍地走了，临走前还说每天要来探监。她要在张怀玉来长安之前与顾青多独处几次。
人在监牢，百无聊赖。
逼仄的斗室里除了吃吃喝喝便再无别的事可做了，顾青盘腿坐在蒲团上，将最近发生的事默默复盘了几次，又揣度了李隆基的一些想法，不知为何，顾青越想越觉得不安。
杀刺史这事儿没完，顾青坐一个月的牢出来后，恐怕还有后续的惩罚在等着他。冲击官府，斩杀刺史，按律顾青应该要被杀头了，可他却连官爵都没丢，李隆基还要主动帮他颠倒黑白掩饰事实真相，以李隆基的为人，他会那么热情善良？
干出如此胆大包天的事，李隆基的惩罚不可能只是蹲一个月大牢。
顾青忽然有了一种危机感，他觉得应该要弄出点东西傍身，也算是给自己积累资历，资历如果丰厚了，李隆基要惩罚自己时难免多几分顾虑，下手时想必不会太狠。
高深的东西弄不出来，顾青前世也没想到自己能穿越，学到的东西很多都无法致用，比如造枪炮这个，就很扯，以如今的冶金炼铁水平，根本造不出合格的枪炮。
先把三国演义写完吧，这是一本奇书，后世民间看的不过是个基于史实而改变虚构的故事，但统治者看到的却是一本战争谋略巨篇，里面包含了兵法，谋略，政治，外交等诸多方面的成功或失败案例，集中华数千年文明智慧于大成的一本教科书。
传说后世野猪皮的太祖努尔哈赤就是靠着一本三国演义而征服了明朝的江山，努尔哈赤一生征战天下，很多用人用兵的谋略方面都与三国演义里的人物和故事出奇的一致。可见这本书委实不简单，说是故事版的兵法谋略书也不为过。
幸好这个年代三国演义还没问世，顾青可以理直气壮地将署名权冠到自己头上。
顾青在脑海里整理了一下没说完的故事，将前后大致的情节都想得差不多了，然后叫来了狱卒，让他准备纸笔。
写写画画大致勾勒出了后面的故事章回名，其实之前他与张怀锦说的三国演义已经说完大半，算算节奏已说到了关羽败走麦城，后面曹操身死，刘备托孤，诸葛亮六出祁山等等，故事也颇为精彩。
第二天，张怀锦果然又来了。
顾青也不客气，便让狱卒在牢门外给她摆了一张矮桌和蒲团，让她隔着牢门记录，而顾青便坐在牢里缓缓将后面的三国故事娓娓道出。
张怀锦被顾青说的故事完全吸引了，一边记录一边啧啧赞叹，不时给顾青送上几句马屁，“你真棒”“你好厉害”“好激烈，人家快受不了了”诸如此类听不懂的话。
顾青努力忍住让自己不要胡思乱想，理智告诉自己，张怀锦夸的是他的才华，不是别的什么奇怪的方面。
于是顾青说，张怀锦写，整整用了三天，张怀锦才将整个三国故事记录完毕。
揉着发酸的手腕，张怀锦怅然若失道：“这么快就没了？”
顾青有点不淡定了，努力平静地道：“已经很持久了……久不久你自己心里没数？”
“顾阿兄你为何不高兴的样子？”
“废话，明明很久，你却说太快，你觉得我能高兴？……而且，我说的是故事，不是别的！”
张怀锦一脸懵懂地道：“我也是说故事太快了啊，不然你以为我说的是什么？”
顾青觉得这车再开下去可能会翻，于是伸手道：“把你写的拿来我看看，写一个错别字罚款一百文。”
张怀锦将厚厚的一摞稿纸递给他，嘟嘴道：“人家才不会写错字呢，我可是被二祖翁逼着读了很多年书的，以我的学识，考个进士不难。”
顾青迅速扫了几眼，不得不说，宰相家的门风确实不一样，张怀锦的字写得太漂亮了，字迹娟秀中带着一股淡淡的刚劲之气，每个字都能当字帖来临摹，跟自己的字比起来……
还是别比了，完全不是一个档次的。
整个三国故事自然不是罗贯中的原文，顾青没那么大的本事能将罗贯中的三国演义原原本本地复述出来，只是大概的情节和人物刻画都到位了，重要的谋略兵法方面的情节更是着重描述，与原版的三国演义相差的只有文笔和琐碎之处的省略。
“回头把稿子给你二祖翁看看，他不是挺喜欢这个故事吗？看完了请他再润润色，细枝末节方面修改一番，不要动情节就行。”
张怀锦点头应了，托腮怅然道：“听完顾阿兄的故事，我好像做了一场大梦，那些纵横天下的英雄人物仍在我眼前晃来晃去，可惜最终都化作一捧黄土，魏蜀吴三国争来争去，那么多的英雄谋士为一统天下费尽心神，终究却落在了司马氏手中，真是可悲可叹……”
顾青也叹道：“或许这便是天命所归吧，那么多英雄徒劳一生，然而天命不佑，英雄终化尘土，每个人从出生开始，上天就给我们注定了最终的宿命，很难逃脱。”
张怀锦目光灼灼地盯着他：“顾阿兄，你也相信宿命吗？”
顾青失笑：“我的际遇比较奇特，所以从来不信命，我若是相信宿命的人，这辈子我根本活不到现在，很多年前应该便化为尘土了。”
“蝴蝶的翅膀扇一下都能改变许多事，宿命，不过是偶然天成的妙笔，风吹草动，鸟叫虫鸣，都能让那支妙笔轻微一颤，颤过之后，落笔便是另一番风景了。”
……
鸿胪寺卿府。
张九章凑在昏暗的烛台下，睁着老花眼逐字逐句地看完了张怀锦记录的三国演义，看完后揉了揉眼睛，掩卷长叹道：“真是奇文妙思，顾青之才，委实深不可测，竟能将三国史锦上添花至这等境地，此书可谓壮阔也。”
为书中的人物感怀叹息许久，张九章执笔开始为顾青讲的三国故事润色。
张九章自幼熟读诗书，润色这种小事自然是信手拈来。于是张九章从头开始涂涂勾勾，删去了一些口语化的词句，添加了许多古色古味的佳句篇章。
接连两日，张九章在书房里废寝忘食，将顾青的故事从头到尾修改润色完毕，写完已是第三日清晨，张九章搁笔，意犹未尽地将书稿读了一遍，觉得颇为满意，合上书稿欣慰地笑道：“此书成矣！”
再次翻阅一遍，张九章仍为故事中的谋略兵法和政治权谋而赞叹不已。
“如此奇书，老夫读之大有收获，若予我大唐武将们所阅，应会增益不少，此书……不可埋没于民间，当为庙堂所用。”
张九章喃喃自语，神情渐渐坚定起来，起身洗漱过后，整理了一下衣冠，小心翼翼地捧起了书稿，如同捧着一件稀世的珍宝，备好车马向兴庆宫行去。
兴庆宫，勤政务本楼内。
李隆基翻看三国演义的故事已整整三个时辰，张九章清晨入宫，李隆基却不知不觉看到了下午时分。
初时李隆基有些敷衍，鸿胪寺卿说要进献奇书，李隆基不以为然，但张九章是老臣，又是曾经的贤相张九龄的弟弟，李隆基终归给了几分面子，应付式的翻开了第一页。
谁知开篇第一句话便深深吸引了李隆基。
“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
李隆基喃喃念了几次，两眼顿时大亮。一句话在民间百姓眼里和政治人物眼里，含义是不一样的，李隆基作为政治人物，当了四十多年的太平天子，看到这句话后便品味出了许多旁人无法揣度的深意。
“有点意思……”李隆基脸上的笑容渐渐深了一些，然后接着看下去。

第二百二十六章 怀玉回京
三国演义能被列为四大名著之一，自然有它的独到之处。
它最有魅力的地方在于它是基于史实的基础上虚构的情节，包含兵法谋略，政治外交等等诸多方面。
如果顾青说的故事是红楼梦，或许李隆基看几页便掩卷，顶多夸一句文才难得，说不定还会对书里的贾宝玉左右看不顺眼。
如果顾青说的是水浒传，李隆基可能会勃然大怒，顺便延长顾青的刑期。
至于西游记……玄奘和尚死了还不到一百年呢，取经倒是有，哪里来的猴子和猪？那么多玄玄怪怪的神仙鬼魅，又是玉帝又是如来的，当朕这个帝王是摆设么？更何况，书里的玄奘居然跟太宗先皇帝结拜兄弟……呵呵，这是花样作大死啊。
所以，顾青拿出的三国演义反而是最合适的。
书的内容基于史实，书里的谋略和政治等等诸多事例都颇合李隆基的胃口。
于是李隆基渐渐提起了兴致，从桃园三结义开始，他的兴趣便愈见浓厚，初时翻阅书稿还有些敷衍，只看了几页便神情凝重，他开始认真读了。
张九章跪坐在下首，表情淡然如入定的老僧，到了午时，在高力士的悄声提醒下，李隆基赫然惊觉，却不忍释卷，下旨备宴，赐张九章同宴。
酒菜端入殿内，李隆基食不知味地一边吃一边翻阅书稿，张九章则不客气地又是饮酒又是挟菜，一本三国演义要读很久，张九章不会委屈自己干等的。
君臣在诡异的静谧气氛里，一句话都没说，半个多时辰才吃完一顿饭。
酒菜撤下，张九章继续入定。
李隆基的神色却越来越凝重，有时候读完一页并不急着翻开下一页，而是仰头望着殿顶的房梁，不知在念叨着什么，若有所思地点头后，才继续翻看下一页。
读到赵子龙长坂坡七进七出，李隆基击节而赞，谓之猛将。读到诸葛亮草船借箭，李隆基大笑不已，连夸卧龙计策之妙，可怜吴中周郎，读到关羽败走麦城，终被吴国所害，李隆基黯然叹息，心情失落。
读到星落五丈原，最后司马氏篡魏，三国终归于晋，李隆基不知想起了什么，忽然掩卷大泣不已。
“此书……确实可称奇书，张卿，此书何人所作？”李隆基哽咽问道。
张九章起身道：“青城县侯，顾青所作。”
李隆基愣了：“顾青？”
不敢置信地再次翻开书稿，李隆基迅速看了几眼，吃惊道：“顾青能作出如此奇书？不可能吧？”
张九章淡然道：“臣不敢欺君，确实是顾青所作，由臣的侄孙女怀锦手录，臣在细枝末节处增删了一些，但书里的故事和谋略外交等等，皆是顾青一人所作，臣以性命担保无误。”
李隆基仍震惊地道：“他才二十来岁，书中的谋略兵法可称绝世之妙笔，许多地方朕读之受益良多，更难得的是，这些人物和故事竟与史实并无偏差，说它是一本兵法韬略书亦不为过……顾青才二十岁，以他的阅历怎么可能写出如此震撼人心的书？这……太过匪夷所思了。”
张九章仍淡定地道：“臣初读此书亦觉得不可思议，但它确实是顾青亲口所述，实实在在是他写的，臣不得不信，若欲追问缘由，大抵应是才华绝世，陛下，天下人多矣，有些人就是能够生而知之，不信都不行。”
李隆基沉默半晌，叹道：“朕还是小看了顾青的才华，此人之才思，非在诗文经义，而在治国安邦，于国有大用。”
张九章笑道：“少年郎君，国之所用，来日久长。”
李隆基笑了：“不错，来日久长。多谢张卿献书，朕只是奇怪，此书顾青既已亲述多日，为何他不主动进献给朕？”
张九章苦笑道：“顾青口述此书的初衷，其实是为臣的侄孙女打发无聊时光，当作小儿故事讲给她听的，是臣的侄孙女听了一段后顿觉不凡，于是用笔记了下来，或许在顾青眼里，此书算不得什么高明的东西，只是用来哄孩童的玩笑之举罢了。”
李隆基愕然：“这等奇书，在他眼里竟都算不得什么？顾青此子究竟有多大的才华？”
张九章叹道：“事实就是如此，后来臣无意中看到侄孙女写的东西，好奇之下看了一眼，顿时惊为天人，为求下个章回，臣甚至舍了这张老脸亲自去求他口述，而顾青那竖子却颇不耐烦，心情好或是无聊之时才说上那么几个章回，臣耐着性子等了几个月，幸好这次顾青在大理寺监牢里，或许是觉得无聊无趣，这才将故事说完了。”
李隆基失笑摇头：“看来此子的才华远不止于此，朕以后倒是要多留心，时常从他嘴里掏一些有用的东西出来才行。”
拍了拍桌案上的书稿，李隆基叹道：“就凭此书，朕给他再晋一爵都不为过……哈哈，不过还是算了，顾青终究太年轻，显赫过甚不是好事，江山代有新人如顾青者，朕何愁大唐盛世不能千秋万代？”
张九章献书的目的完全是为了顾青，他亲自读过这本书，知道此书的不凡之书，献书给李隆基就是为了让他更重视顾青。
还有一个目的就是，顾青是张九章特别欣赏的晚辈，眼看这个晚辈闯了祸，在大理寺的监牢里待了不少日子了，张九章有些心疼，于是借着献书的缘由，希望李隆基看在这本奇书的份上，将顾青剩下的刑期免掉。
不过看李隆基此刻的模样，欣赏赞叹之后，似乎并没有丝毫要将顾青释放的意思，张九章的目的落了空，不由暗叹一声，只好识趣地起身告退。
张九章走后，李隆基仍兴致勃勃地从头翻阅书稿，哪怕已看过一遍，他仍爱不释手。
高力士悄悄凑过来道：“陛下，刚才张寺卿的言外之意……”
李隆基眼睛盯着书稿，头也不抬地道：“朕知道，他想为顾青求情，希望朕能下旨将顾青从大理寺提前放出来。”
高力士不解地道：“陛下如此欣赏此书，顾青能博陛下之喜，也算是有功了，陛下何不……”
李隆基摇头，缓缓道：“一事归一事，顾青固然才华惊世，可他犯的错也必须要惩罚，朕若恕他这一次，恐怕以后愈发狂妄，目中无人，那样的人若为国所用，终究是败事有余，于国为祸。朕不想看到若干年后顾青变成那副模样。”
眼睛盯着书稿，李隆基再次赞道：“真是好书啊，顾青这玲珑心窍到底怎么长的，居然能想出如此绝妙的谋略，难道他少年时读过兵书？”
目光渐渐陷入深思，李隆基喃喃道：“由此书可见，顾青颇具将才，当初将他封为武职算是选对了，然而，真正的将才不在纸笔之上，而在真实的战阵厮杀之中，顾青理应磨练一番才是，否则终究又是一个纸上谈兵的赵括……”
高力士在旁边听得眉眼一挑，垂头躬身不敢多言。
良久，李隆基将书稿合上，道：“高将军，吩咐下去，此书由殿内监装订刻板，印刷成册，不许在民间流传，少印一些，交给长安各卫大将军以及十镇节度使观阅，交代他们必须认真读，读了之后写奏疏给朕，说一说他们对此书的观感与获益。”
说完李隆基提笔，在书稿的第一页顶部写下四个字，“三国演义”。
御笔亲题书名，顾青之名这次终于被军中将领正视。
……
春暖花开的渭水边，张怀玉骑马匆匆赶到了长安城外。
勒马驻足，眺望远处长安的城门宫墙，张怀玉露出一抹苦涩的笑容。
时隔两年，她又回来到这个地方，一个她很不喜欢当初一心只想逃离的地方。
繁华的都城，喧嚣的府邸，一切都衬托得她的内心愈加清冷孤独。
脑海中莫名想起了顾青曾经说过的话，“世人皆是病人，每个人的心里都有病，都有着一块不可触碰且无法治愈的顽疾。”
是啊，张怀玉何尝不是病人呢。
鞭马前行，在城门前下马，张怀玉进城之后便来到张九章的府门前。
这里曾是张九龄的府邸，张怀玉年幼时一家都住在这里，后来张九龄逝世，张家的子嗣们都在外地为官，于是宅子便留给了张九章。
门口的亲卫都认识张怀玉，见她一袭白衣风尘仆仆而来，亲卫们一愣之后纷纷行礼，然后赶忙上前牵马坠镫。
张怀玉独自走进府门，绕过照壁，穿过院子，前堂内，一位衣袍朴素，不怒自威的中年男子正端坐堂内，微躬着身子与张九章聊天。
看见这位中年男子，张怀玉眼眶一红，差点落下泪来，努力忍住之后，深吸了口气，在前堂石阶下行礼。
“父亲，怀玉回来了。”
中年男子正是张怀玉的父亲张拯，闻言扭头望去，见张怀玉站在堂外石阶下，打量她一番后，张拯点头淡淡地道：“来了？去后院清洗收拾一下，晚间府中开宴时再来。”
张怀玉心中一黯，平静地应是。
父女之间，冷漠如斯。

第二百二十七章 侯爷出狱
在张怀玉的记忆里，“父亲”是个很遥远很陌生的词。从懵懂孩童到豆蔻年华，她与父亲的交集少得可怜。
从小到大，记忆里的父亲对她很冷淡，从来没有尽过父亲的责任。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当父亲知道生的是个女儿后，便不再对她倾注半分关怀。
在相府里，她与身为妾室的母亲相依为命，母亲瘦瘦小小，唯唯诺诺，无论受到正室夫人多么不公平的对待，她都忍气吞声。
张怀玉长大后，听母亲轻声说起年轻时的往事。
她的母亲出身并不好，只是长安城里一户普通市井人家，能成为当朝宰相长子的妾室，亦是由于张家不知从哪里请来相士批过生辰，张怀玉母亲的生辰与张拯最合适，且有宜男之相，张家这才下了重聘将她娶为妾室。
事实上相士看得并不准，轻描淡写的几句话害了她母亲一生，生下张怀玉这个女儿后，张拯大失所望，从此对母女不闻不问，而张拯的正室夫人倒也争气，张怀玉出生两年后，竟然生下了一个儿子，儿子的诞生令张怀玉母女在相府的处境愈发雪上加霜。
相府如侯门，庭院深深，人情凉薄。
张怀玉两岁时，她的母亲长久抑郁之下终于病倒了，没等到开春便撒手人寰，留下庶出的女儿在相府里独自忍受张拯的漠视，以及正室夫人的嘲弄虐待。
直到顾青的父母受邀来到相府，见张怀玉孤苦可怜，便将她留在身边每日教她武功，张怀玉在顾青的父母身上感受到从未有过的亲情，那几年成了张怀玉此生唯一快乐的时光。
顾青的父母死后，张怀玉深为自责，对张家愈发痛恨，从此便活在顾青父母的影子里。
离家出走两年，人的天性终归属于家庭。
近乡情怯，又暗怀喜悦，见到了久违的父亲，然而张拯依旧冷漠的态度却给张怀玉倒头淋了一盆凉水。
两年了，他连一句在外安好无恙都不曾问起，仿佛家里只是来了一个陌生的客人。
满怀失望伤心，张怀玉默默走向后院。
自己果然不该属于这里，可是，她究竟该属于哪里？对这个家彻底绝望之后，她已没有家了。
走进后院的月亮拱门，一道娇俏的人影像耗子似的窜了出来。
“阿姐！”张怀锦兴奋地跑到她面前，眼中满是欢喜之色，如果她有尾巴的话，此刻早已摇得飞起了。
张怀玉愣了一下，然后也露出了欢喜的笑容，整个张家唯独只有这位堂妹才是唯一能令她温暖的亲人了吧。
张怀锦拉着阿姐的手转圈，杠铃般的笑声洒得很立体很环绕。
“阿姐，两年没见你了，你好像瘦了些，但气色比以前好了，看来蜀州的山村果然养人，改日我也要去住些天，还有还有，你的肌肤也比以前光滑了，石桥村莫非是蓬莱仙境，阿姐你变得跟仙女一样了，啊啊啊啊啊我一定要去石桥村住两年……”张怀锦一见面就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看着堂妹仍如当年一般活泼单纯像个小话唠，张怀玉露出宠溺的微笑，伸手帮她理了一下略微凌乱的发鬓。
“阿姐，这两年你独自在外，过得可好？辛苦吗？”
这句话说出口，张怀玉差点落下泪来。
回到张家，她是唯一一个问自己好不好，辛不辛苦的人。
“阿姐不辛苦，我过得很好，整个村子的人都听我的话呢。”张怀玉含泪笑道。
“以阿姐的身手，在石桥村一定很威风吧？但顾阿兄如果在的话，威风的就是他了……”兴奋不已的张怀锦说起顾青，欣喜的表情忽然一僵，喃喃道：“不对呀，不能这么高兴，阿姐是我的敌人，我要打败她的呀……”
张怀玉疑惑地看着她：“你说什么？”
张怀锦深呼吸，鼓足了勇气直视她道：“阿姐，我要打败你！”
张怀玉一愣，然后失笑道：“两年不见，长本事了，不过你现在仍然不可能是我的对手，省省吧。”
“哎呀，不是，我说要打败你不是跟你比武……”
“那是什么？”
“是……反正要打败你，除了比武的任何方面，打败你以后，顾阿兄就是我的了。”张怀锦语气坚决地道，眼神里全都是为爱而生的勇气，执着得像孤岛上一盏永不熄灭的灯塔。
张怀玉的笑容渐渐敛起，盯着她道：“你果然喜欢顾青。”
张怀锦认真地点头：“我喜欢他，所以我要跟你争。”
张怀玉苦笑抚上她的头顶，叹道：“傻丫头，你要打败的不是我，而是顾青的心，把我从他心里挤出去，占据我原本的位置，那才是你的胜利。”
张怀锦愕然，然后一脸懵懂地望天，思索这其中的逻辑，思索许久，傻傻地道：“好像……是这么回事，打败你好像没什么用，顾阿兄还是喜欢你。”
张怀玉哭笑不得：“你的顾阿兄是聪明人，而且他喜欢跟聪明人来往，怀锦，你也要变得聪明才行。”
张怀锦认真地道：“阿姐，我很聪明的，不要小看我。这两年我读了很多书，字也越写越好看，我知道顾阿兄喜欢的人是你，我还知道你其实也喜欢顾阿兄，你们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可我还是没皮没脸地贴上去，假装什么都不知道，阿姐，你们不能再拿我当孩子……”
“女子一旦喜欢上一个人，她便不再是孩子了。”
……
不知不觉，一个月的时间过去了。
这一个月，顾青在大理寺的监牢里闲得发霉，觉得自己快养成一个废人了。
可他人在监牢，外面仍有他的传说。
长安各卫的大将军们人手发了一本《三国演义》，由当今天子御笔亲题书名，并下旨每位大将军必须要看，不仅要看，而且还要写读后感，可谓十分残忍。
大将军们大多是精通韬略之人，跟李隆基初时的反应一样，刚开始时不情不愿敷衍式翻开书页，后来越看越难以自拔，看完以后，对顾青此人顿时无比钦佩。
当初顾青因救驾而封侯，长安的朝臣们嘴上不敢多言，心里对顾青仍是有些看不起的，顾青封侯的那天起，他的脑袋上便被朝臣们默默扣了一顶“幸进”的帽子，而他的人设便只是少年宠臣，巴结上位。
直到这本三国演义问世，各卫大将军对顾青的看法渐渐改变了。
少年臣子，名动天下，肚子里果然还是有几分干货的，天子毕竟圣明，封侯的决定想必是经过深思熟虑的，而顾青的本事确实对得起他的爵位。
民间无风无浪，各卫大将军最近却纷纷聚集一处，悄悄讨论着这本三国演义，从兵法谋略一直到政治外交，有的将军们甚至争红了脸，动手打架的事也没少见。
三月初，正是春暖花开之时，顾青终于刑满出狱。
韩介等亲卫一大早便站在大理寺外等候，狱卒们送佛一般毕恭毕敬将顾青送到门外，非常有礼貌地与顾青告别，同时还微笑着委婉地告诉顾青，“告别”只是礼貌用语，如果没什么事，大家最好各生欢喜，永不相见。
顾青刚被释放的美好心情顿时多了几许阴郁，当我乐意待在你们这破地方吗？若非真的害怕延长刑期，眼前这几个狱卒少不了一通暴揍，大理寺外可还站着自己的一百名亲卫呢。
走出监牢，眼睛顿时一阵发黑刺痛。
长久没见阳光，眼睛有些适应不了，顾青揉了许久的眼睛，这才勉强恢复。
韩介和一百名亲卫站在大理寺外，甲胄整齐地列成四队，韩介披甲按剑站在前方，见顾青出来，韩介和众亲卫仿佛商量好了台词似的，齐刷刷行礼并异口同声道：“恭迎侯爷，侯爷为国除奸，忠义无双！”
明明是迎接刑满释放的犯人，亲卫们却搞出了迎接将军凯旋而归的气势。
一百人的齐声呐喊，吓得大理寺外行人纷纷驻足好奇观望，空地边的槐树上，惊起一群鸟雀。
顾青也被吓到了，脚步不自禁地一趔趄。
韩介赶紧上前几步扶住他，顾青看着远处围观的百姓，脸色有些难看地道：“这是谁搞出的名堂？”
韩介面带得意之色，挺胸道：“是末将想出来的，侯爷为兄弟们入狱，污了您的英名，末将总要弄点动静出来，好教世人知道侯爷并非奸邪之徒，而是为国除奸的好官儿。”
顾青叹气。
这家伙大概是没看过电影，前世那些混黑的头目出狱时，也是如此风光，与今日顾青的待遇何其相似，只不过那些出狱的大佬们通常下场不会太好，剧情再走半小时多半会挂掉。
“以后不要搞这种花里胡哨的东西，我还想再活五百年。”顾青冷着脸道。
韩介不解地挠头。
“对了，侯爷，还有一位远方来的客人在等您，就在后面的马车上……”韩介提醒道，神情忽然浮起几分暧昧之色：“……是一位女客人。”
“谁？”顾青环顾四周，见大理寺外空地上一辆马车忽然掀开了车帘，露出一张美丽精致略显清冷的脸。
二人目光对视，如同两块被互相吸引的磁石，温柔缠绵，再也分不开了。
良久，顾青忽然哈哈一笑，拍了拍韩介的肩，道：“她不是客人，她是我未来的妻子，反正……这辈子就是她了！”
韩介和众亲卫恍然，接着福至心灵，一齐朝马车里的张怀玉躬身抱拳，齐声喝道：“拜见侯爷夫人！”
张怀玉错愕不已，还没来得及羞涩，另一颗小巧的脑袋将她挤开，张怀锦强行出镜，将脑袋伸出车窗外，指着韩介大怒道：“什么侯爷夫人，不要乱喊！还早着呢！”

第二百二十八章 翁婿相见
张怀锦气坏了，怒气主要是冲着韩介。
她经常来往顾家的宅子，对宅子里的管家下人丫鬟早已混得熟络无比，如同自家一样轻松自在。
自从韩介成了顾青的亲卫后，张怀锦与韩介的关系也不错，一起喝过酒，一起比过武，在韩介有意放水之下，张怀锦也小赢过几次。
原本混成兄弟一般的交情，没想到这个吃里扒外的家伙居然毫不犹豫叫阿姐“侯爷夫人”，太气人了，以前请他喝的酒，吃的烤肉难道喂狗了吗？
“韩介你这个混账，还来！还我的酒，还我的烤肉！”张怀锦朝韩介伸手，半个身子都快伸出窗外了。
张怀玉又羞又臊，气得将张怀锦拽回了马车，怒道：“大街上呢，你这样成何体统！”
张怀锦坐回马车里，红着眼眶委屈地瘪着小嘴道：“阿姐，你和顾阿兄不要那么快成亲，好不好？多少给我留点时间，说不定顾阿兄最后发现他喜欢的人其实是我呢……”
张怀玉俏脸仍是一片清冷，但发红的脸颊已出卖了她此刻的心情，努力板着脸道：“什么成亲，没影儿的事，你莫多想，顾青喜欢谁是他的事，与我何干？”
张怀锦还要说什么，马车的门帘忽然被掀开，顾青一个箭步窜了上来。
近在咫尺，张怀玉与他的目光对视，嘴角展露出一丝难得的温柔笑意。
顾青也笑，认真地打量她许久，冷不丁冒出一句：“你好像胖了……”
张怀玉的笑意顿时凝固。
见张怀玉脸色不善，顾青的求生欲忽然冒头，他决定换个高情商的委婉说法。
“你圆润了……”
张怀玉咬着牙，冰冷地道：“我没有！”
顾青深情地道：“没必要否认，我更喜欢圆滚滚的你……”
张怀玉眼中快喷出火来，咬牙切齿地道：“我再说一遍，我，没，有，胖！”
顾青只好再次打量她一番，然后发觉……好像真的没胖，只是脸蛋比以前更白皙了一些，所以白色显胖？
“果然没胖……”顾青喃喃道：“怎么会没胖呢？每顿三碗饭都吃到哪里去了？莫非肠胃功能很强大？”
久别重逢的喜悦，积压多日的相思，张怀玉无数次幻想过她与顾青相聚时的柔情画面，千种万种幻想，死活没想到顾青见面就说她胖了。
满腹相思顿时化作满腔怒火，张怀玉深呼吸，努力忍住将顾青立毙掌下的冲动。
倾出身子掀开车帘，张怀玉吩咐车夫启行，然后扭过头去懒得理他。
一旁的张怀锦终于委屈地开口：“顾阿兄，你都没跟我说话……”
顾青被吓了一跳，惊愕地看着她：“你何时来的？”
张怀锦气坏了，像一头发怒的牛，用脑袋狠狠地撞了一下他的胸膛，怒道：“我一直都在！顾阿兄你太目中无人了，喜欢阿姐也不能完全将我忽视呀，气死我了！”
顾青轻揉着她的狗头，温柔地笑道：“乖，以后莫叫我顾阿兄了。”
“那叫你什么？”
“叫姐夫。”
马车里的姐妹俩同时愣住，接着张怀锦发出尖叫：“我不！”
张怀玉也怒叱道：“顾青，你想死了么？”
……
马车行到张九章府门前停下，顾青走出马车，转身伸手打算扶张怀玉出来，张怀玉却一甩手，潇洒地从马车上跳下来，稳稳落地。
张怀锦闷闷不乐最后一个从马车里出来。
刚准备进门，张怀玉忽然叫住了顾青。
顾青疑惑地看着她。
张怀玉神情有些迟疑，咬了咬牙道：“顾青，我父亲也在府中。”
顾青点头：“听怀锦说过，你父亲来长安了。放心，我会很有礼貌，让你父亲满意的。”
张怀玉摇头：“不是这个意思。顾青……我父亲与我，向来很生疏，他对我母亲和我很少有好脸色，我担心他见了你也不会有好脸色……”
顾青想了想，道：“如果令尊没有指着我的鼻子骂这个程度，我想我会忍住的。”
说着顾青补了一句货真价实的高情商的话：“……为了你。”
张怀玉露出了笑容，轻声道：“多谢你。”
迟疑了一下，张怀玉又道：“其实父亲顶多只是冷漠，不会轻易骂人，但他的正室却有些……如果要忍的话，主要是忍她的一些言行，顾青，我实在不该连累你……”
“行了，别说了，多大个事，杀人的场面都经历不知多少了，眼前这点不过是小场面，放心，我忍得住的。”
三人于是进了府，来到前堂，前堂内并无外人，张九章坐在首位，宾位上坐着一对中年男女，男子神情清冷，眉眼间依稀有几分张怀玉的轮廓，另一位中年女子穿着华贵的绫罗绸裳，面对张九章时虽态度恭顺，但眼神仍透出一丝习惯性的倨傲之色。
顾青站在前堂外飞快打量了他们一眼，想必这两位便是张怀玉的父亲张拯和名义上的母亲了。
按古代的规矩，妾室的子女要称正室夫人为母亲，反倒是亲生母亲却只能叫她“娘”或“阿娘”。
张九章首先看到了堂外的顾青，先是捋须哈哈一笑，接着不知想起什么，忽然沉下脸来怒哼一声，指着他道：“混账小子，还发什么愣，快进来，还有怀玉和怀锦，你们也进来，等你们多时了。”
顾青笑了笑，道谢后坦然走进前堂，俩姐妹跟在后面亦步亦趋。
姐妹俩先跟张九章和张拯夫妇见过礼后，一声不吭在各自的矮桌边坐下，张九章指着顾青对张拯笑道：“这位便是当年顾秋夫妇的独子，流落蜀州多年，去年老夫才与其相认相识，顾青，这两位是吾兄九龄之长子夫妇，怀玉的父母，你快来见过。”
顾青微笑着按规矩朝张拯夫妇行礼。
张拯的表现颇出意料，他站起身整了整衣冠，很正式地朝顾青长揖一礼，顾青惶恐地急忙托住他的胳膊：“叔父切莫乱了礼法，陷小侄于不孝不义也，应是小侄向您行礼才是。”
张拯严肃地道：“此礼不违礼法，正是我代张家上下数百口人道谢令尊令堂当年豁命保全张家之义，张家上下无不感恩，多年过去，无人敢忘怀。”
顾青苦笑道：“双亲是双亲，小侄是小侄，双亲的恩与怨与小侄无关，叔父若要谢，便请年节之时去我双亲的墓前道谢，小子可担待不起叔父之礼。”
二人客套几句方才各自落座。
顾青坐下来浅啜了一口酒，心中不由叹息。
人果然都有两面性，张拯重男轻女，对庶出的女儿冷漠无情，可对张家的救命恩人却是分外真诚，处理家中事与家外事，张拯仿佛变了个人似的，完全不一样的态度。
心中刚对张拯生出一丝好感，旁边的正室夫人却立马将这丝好感败坏殆尽。
“听说顾贤侄已爵封县侯，官升中郎将？”
顾青谦逊地道：“幸进之臣，名不副实。”
正室夫人白了张拯一眼，道：“人家一个晚辈都比你官大，又是升官又是晋爵的，你却……”
张拯面色瞬间冷了下来，打断了她的话，沉声道：“夫人，当着晚辈的面，不可失礼。”
正室夫人悻悻一哼，转头却笑着对顾青道：“顾贤侄莫怪，哎，倒是好生俊俏的少年郎君，顾家伉俪有子若此，当含笑瞑目矣……”
顾青感动得想流泪，多久没人夸过我俊俏了，这位正室夫人什么品性什么脾气目前不知，但她的眼光却出奇的歹毒精准。
正室夫人话锋忽然一转，道：“听说贤侄如今正是天子眼中的红人，圣眷之隆堪比杨相，我夫妇有一独子，终日无所事事浪荡失行，你我两家亦是世交，不知贤侄可愿为我那独子在长安谋一份官差，也好让他定定性子……”
顾青一愣，然后飞快瞥了张九章一眼。张九章眉目半阖，一手托着酒盏，仿佛睡着了一般不闻不问。
这就有点怪异了。放着鸿胪寺卿的本家人不去求，反倒求自己这个外人，按照这个逻辑反过来说，连张九章都不愿帮忙的本家晚辈，可见其人烂到何等程度。
这位夫人刚才说她儿子无所事事浪荡失行，恐怕不是什么客气话，而是大实话。
脑子转得飞快，顾青接话也不慢，微笑道：“婶娘放心，世交兄弟与亲兄弟一般无二，既然婶娘说他浪荡失行，小侄为他谋个官差亦无不可，不如先将他调来小侄身边任亲卫，在我身边磨练几年，待磨平了浪荡的棱角，便如回了炉的百炼钢一样坚韧正直，那时小侄再为他在左卫谋个武职，不知婶娘意下如何？”
正室夫人一呆，竟无言以对。
这位贤侄看着彬彬有礼，却有些不识趣呀。
明眼人都听得出自己的意思，谋个官差的意思是“官”，而不是“差事”，好歹也是县令的独子，难道缺差事干吗？她真正的意思是想要顾青给她儿子谋个官职呀。
亲卫无官无职而且还沦为别人的跟班，必要时还要当肉盾挡刀挡箭，这算什么狗屁官差？
可顾青这番话说得四平八稳，甚至有几分长辈说教的味道，正室夫人心中不满却也无法发泄，因为以顾青如今的官职和爵位，确实有资格用长辈说教的语气说话。

第二百二十九章 陈郡谢氏
顾青算是张家的自家人，列席家宴不算突兀，张九章这一辈的老人都将顾青当子侄看，顾青也从来不将他们当外人。
老一辈传下来的财产容易继承，但老一辈传下来的交情却很难维系。
强加于下一代的交情，其实也是一种亲情绑架。
老实说，顾青之所以与张家来往，与他父母并无关系，而是因为张怀玉出自张家，且张九章待他真诚。
但今日堂上，张怀玉的父母却令顾青心里有些别扭，尤其是那位正室夫人。
心里再别扭，表面上还是要恭敬的，顾青微笑着端杯，以晚辈的姿态向张拯夫妇敬酒。
张拯夫妇很给面子地饮尽，张夫人笑吟吟地看着顾青道：“如此年轻便已封侯，顾贤侄却是我生平仅见之有为少年，龙凤一般的人物，我那不争气的儿子真应该与你多亲近才是。”
顾青谦逊地道：“官爵只是运气，小侄并无半分本事的，长安的权贵朝臣们都说小侄是幸进，名声不大好听。”
张夫人笑道：“幸进也是进，贤侄莫听那些人胡说，他们不过是嫉妒你而已，唯有咱们自家人才是真正为你高兴。”
随即张夫人又关心地道：“听说贤侄刚从大理寺监牢出来，在里面可有遭罪？你的事情二叔都与我们说了，贤侄你也太冲动了，为了区区一名亲卫，委实不应拿自己的前程玩笑，君子不立危墙之下，贤侄已是县侯，遇事当冷静三思后再行才是。”
顾青微微皱眉，这话可有些刺耳了，若论亲疏，韩介和亲卫们在顾青心里的位置可比这位张夫人重要多了，这位哪里来的底气说这番貌似语重心长的话？
眼睛余光一瞥，看到张怀玉那张面无表情的脸，顾青忍住心头的不悦，微笑道：“婶娘说得极是，小侄以后做事不再孟浪了。”
只聊了几句话，顾青便看清了张家的形势。
张九章是个装糊涂的老狐狸，对张拯夫妇的话头从来不搭理不掺和，张拯是个略显木讷的中年读书人，故作威严状很少说话，反倒是这位张夫人说个不停，而且不时耍弄独属于中年妇女的那种小心眼小聪明，整个前堂的人都在看她的表演，她却以为自己掌控了全场的节奏。
而张怀玉和张怀锦姐妹俩，此刻完全成了透明人，像两只鹌鹑一样缩在角落里不吱声儿。
这一家子有点意思……
由此看来，张拯的家里由这位正室夫人说了算，看张怀玉沉默的样子，张夫人平日应是积威日重，令人畏惧。
这就有点奇怪了，按理说张拯是贤相之后，又有官身，怎么说也不应该任由自己的夫人上蹿下跳，她耍弄的那点小聪明就不信他看不出来，看出来而不制止，说明他已懒得管或者不敢管。
莫非……这位张夫人的娘家有背景？
这是顾青唯一能给出的合理解释了。
张九龄的独生子，不给他配一个门当户对的大家闺秀未免太说不过去了。
所以，张怀玉从小便一直生活在这位正室夫人的欺虐和阴影之下么？
顾青脸上带着笑，眼睛却眯了起来，笑容看起来愈发灿烂可亲了。
约莫感觉到顾青可能不愿提携她的儿子，张夫人只好换了个话题，笑道：“听二叔说，贤侄与怀玉相识很早，而且是怀玉找到了咱们张家的恩人之后？”
顾青笑道：“婶娘莫再提‘恩人’二字，小侄承受不起。”
张夫人迅速朝张怀玉瞥了一眼，笑靥如花道：“怀玉这丫头性子清冷，整日都是一副冷冰冰的模样，从小喜武，与人难以亲近。刀枪棍棒耍得欢实，却从来不碰女红刺绣，反倒是怀锦这丫头我却更喜欢得紧，自小聪慧伶俐，又识大体，她可是三叔长子正室嫡出，依我看来，怀锦与贤侄正是颇为投契……”
张怀玉垂头，脸色有些苍白，双手放在桌下用力地攥成拳。
顾青的脸色顿时冷了下来。
这话就过分了，怎么说张怀玉也要叫她一声“母亲”，有这么说自己女儿的吗？当着面说她是庶出，配不上自己，这比直接扇耳光更令人难堪。
笑容浮起几分冷意，顾青不咸不淡地道：“多谢婶娘关心，小侄却以为怀玉善良体贴，内敛稳重，小侄尤喜她舞刀弄枪，与世间庸俗女子截然不同，至于出身……小侄出身贫寒农户，虽已封爵，可从来没忘本，什么嫡出庶出，一个寻常农户小子，哪里在乎这些？”
这番话有点重，顾青毫不留情地将张夫人顶了回去，张夫人脸色渐渐变了，眼中的笑意已消失，嘴角的笑容亦带着几分冷意。
“哈哈，顾青，来，与老夫饮酒。”张九章忽然举杯笑道。
顾青双手捧杯，起身恭敬地与张九章饮尽。
……
酒宴算是不欢而散，张拯夫妇借口不胜酒力，二人退席回了后院。
前堂内，顾青脸上的微笑终于敛了起来，起身走到张怀玉身边，忽然握住了她的手。
张怀玉的手冰凉没有温度，像一块未曾融化的寒冰。
“无关紧要之人说的话，不必在意。”顾青笑着安慰道：“人生在世，要学会忽略一些声音，才能活出自己想要的模样。”
张怀玉的脸色渐渐缓和了些，白了他一眼道：“语气像个老夫子似的，你与我差不多大，说话老气横秋的。”
顾青笑道：“我大概比你大三十多岁，真的。货真价实的吃的盐比你吃的饭还多，家有一老，如有一宝，讲真，你应该把我高高供起来才是。”
张怀玉冷笑：“你可能是太久没挨揍了，所以飘得有点忘形了，嗯？”
见顾青二人说说笑笑，旁边的张怀锦愈发闷闷不乐，嘟嘴垂头不言不语。
张九章捋须看着三人之间的相处，越看越为张怀锦着急。
这傻丫头，早就跟她说过要尽快将顾青拿下，她却不慌不忙的，如今可好，张怀玉回了长安，往后情路可就更坎坷了。
更奇葩的是，据说怀玉还是怀锦写信召回来的……
这是嫌自己的日子过得不够刺激啊。
分别不算久，但顾青有很多话想对张怀玉说，只可惜堂内还有长辈在，这位没眼力的长辈没有主动回避的眼力，顾青却不能失礼。
“二叔公，张叔父是回长安述职吗？”顾青问道。
张九章笑了：“拯儿如今只是县令，县令没必要进京述职的。顾青，你已贵为中郎将和县侯，朝廷的法度规矩你还是要多了解一下，以后这种话莫乱说，会被人当成笑话的。”
顾青目光闪动，试探着问道：“侄孙见张叔父一家颇为有趣，家中似乎……是婶娘做主？”
张九章点头：“不错，她的娘家姓谢，老夫的兄长还是宰相时便为他定下了这门亲事，成亲二十多年了。”
“姓谢……”顾青喃喃自语。
张九章大笑着指了指他，道：“小子倒是机敏，看来是明白什么了。不错，拯儿的夫人出身陈郡谢氏，是当地有名的世家之后。当年兄长还是宰相时，谢氏便与张家结了亲，两家来往颇密，只是后来兄长因被天子所贬，谢氏便渐渐与张家来往少了……”
顾青恍然：“难怪……”
难怪这位张夫人的气势比张拯这位一家之主还盛足，原来出身世家，而张九龄逝后，张家仅有一位张九章位列九卿，还有一位张九皋任广州刺史，说起来已然没落了，于是谢氏便渐渐与张家断了往来。
而这位张夫人显然有些势利，见张家不复往日荣光，气焰便有些嚣张了，难怪刚刚给人一种盛气凌人颐指气使的感觉。
陈郡谢氏，确实是数百年的名门望族，著名的东晋庐陵郡公谢安，亲自指挥淝水之战的人，还有东晋名将谢玄，便都出身陈郡谢氏，还有谢安的女儿，著名的女诗人谢道韫，也都出自陈郡谢氏。
数百年的大门阀，如今虽也没落了，但这位张夫人显然仍有充足的底气。
张九章看了看顾青和张怀玉，又看了看闷闷不乐的张怀锦，捋须叹道：“顾青啊，你若有求凰之意，拯儿夫妇你可不能得罪，否则事恐难为。刚才顶撞谢氏的那番话，说得有些不妥。”
顾青笑道：“二叔公，刚才我已很克制了，婶娘对怀玉太过不公，若非怀玉叮嘱过我要忍耐，以我的脾气早掀桌子了。”
手背忽然一凉，顾青扭头，却见张怀玉那双冰冷的小手在桌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而表面上，张怀玉却依然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
……
张家酒宴散后，顾青支开了张怀锦，带着张怀玉去了自己家，美其名曰“参观名人故居”。
韩介和亲卫们为了给侯爷撑场面，这次在长安大街上难得地高调了一回，韩介亲自领头开道，亲卫们昂首挺胸一副虎狼之师的模样，一行人招摇过市从张家步行到了顾家。
顾府门前，许管家领着下人们列队等候，或许早已得了亲卫的通报，许管家得知是府中未来的主母到了，下人们皆战战兢兢如临大敌。
老远见到顾青和张怀玉走来，许管家一个箭步窜了出去，殷勤地朝张怀玉躬身行礼：“老汉许宣，忝为侯府管家，拜见侯爷贵夫人。”
张怀玉吓了一跳，接着臊得不行，急忙躲在顾青身后，俏脸通红却努力维持冰冷的表情道：“莫……莫乱叫，我不是侯爷夫人。”
许管家一愣，见顾青含笑不语，顿时明白了情况，于是上前一步，如同忠烈臣子劝谏昏君一般加重了语气，大有一言不合便一头撞死在她面前的架势。
“你是！”

第二百三十章 灵魂之问
易求连城璧，难得好管家。
顾青欣赏地看了许管家一眼，果然是人越老越精，这眼力这口才简直了。
见张怀玉已羞得无地自容，顾青咳了两声，板着脸道：“许管家不要乱叫，我与她目前还无名无分，莫坏了姑娘的名声……”
许管家尴尬地笑了笑。
张怀玉稍松了口气，望向顾青的目光有些许的感激之意，感激他为自己解围。
谁知顾青紧接着又补了一句：“……再过俩月叫侯爷夫人，大概八九不离十了，许管家，你叫早了。”
许管家顿时笑得脸上的老褶子如菊花怒放，连连点头道：“早点称呼也不打紧的，侯爷这般英雄少年人物，官高爵显极得恩宠之俊才，夫人心中定已千许万许了。”
顾青大悦，拍了拍许管家的肩道：“管家太会聊天了，回头去账房支两贯钱，我赏你的。”
许管家乐得眉开眼笑，连连道谢。
张怀玉银牙咬碎，若非当着顾青的下人和亲卫，不忍拂了他的威严，此刻的顾青大概已是三级伤残了。
幸好顾青不是那种开低劣玩笑的人，他知道这个年代女子的名节很重要，玩笑再开下去便过分了，于是果断住嘴。
亲卫和下人们在顾府门前列队，一齐行礼。
张怀玉仰头看着顾府门楣上黑底金字的牌匾，上书“青城县侯府”，张怀玉慨然叹道：“这才多久，竟然封侯了……”
扭头注视着他，张怀玉轻声道：“别人只见你官运亨通，他们恐怕没想过你一路走来多辛苦多艰险吧。”
顾青心中一暖，笑道：“不管多危险，你都在我身边，与我祸福与共。这比升官封爵更重要。”
张怀玉露出甜蜜的笑意，随即马上回复了淡然的神色。
顾青领着她走进府门，带她将自己的宅子从头到尾参观了一番。
顾青的宅子显得有点小，张怀玉却毫不介意，饶有兴致地看遍了府中内外后，脸上露出满意之色。
挥退了跟随的韩介和许管家，顾青二人走到后院花园中的石凳边坐下。
张怀玉理了理略乱的发鬓，道：“你在长安的事我都听说了，为了救驾天子，你置身于山火之中，可有受伤？”
顾青摇头：“我的本事你知道的，能伤害我的只有命运……咦，这句话很妙啊，快用笔记下来！”
张怀玉白了他一眼，道：“越来越没正形了……感觉你好像变了很多。”
顾青心中不由生出几分惶恐。
人生最怕听到三句话，一是熟人问你最近手头紧不紧，二是警察问你与同房的女子是什么关系，她叫什么名字，三是恋人说你变了。
“我没变！我仍有一颗赤子之心。”顾青斩钉截铁地道。
张怀玉笑了：“紧张什么，我的意思是，你变得比以前开朗了，脸上的笑容也比以前真实多了，其实……我更喜欢你现在的样子。”
小半年未见，顾青觉得自己的情商比以往高了许多，深情款款地注视着她道：“不，你应该说，‘你的每一种样子我都喜欢’……”
张怀玉脸色发青，小嘴儿张了又合，似乎……想吐？
顾青对她的反应很不满，啥意思？土味情话难道铺垫得不到位吗？明明跟上次的花瓣雨一样浪到飞起呀。
正在犹豫要不要去库房里搬一箱银饼当作情定信物补救一下，张怀玉已摇头叹息道：“顾青，好好说话，莫坏了气氛，这么久不见，我有许多话想跟你说，你……正常点。”
“你说，我听着。”
张怀玉想了想，道：“我父亲来长安后，二祖翁与他说起了你，但他似乎对你似乎颇为冷淡，今日你顶撞了……那位‘母亲’后，想必他对你更不满了。最近你还是不要去二祖翁府上，免得你与他们冲突。”
说起那位“母亲”，张怀玉加重了语气，神情带着几分讥诮。
顾青想了想，道：“不行，我还要向他们正式提亲的，怎能避而不见？”
张怀玉俏脸一红，扭过头去道：“提什么亲，你先把自己的日子过好吧，再过些日子我还是要回石桥村去的，村里学堂有两个孩子似乎对读书颇有天赋，先生教了一些日子后，那两个孩子已领会贯通，且能举一反三。我打算重点栽培一下他们，再过几年让他们参加科考，如果能出头，将来必是你的一大臂助。”
顾青却道：“莫转移话题，我打算向你父亲提亲，你有意见吗？”
张怀玉红着脸道：“他们若对你不满，你觉得提亲有希望吗？顾青，我……想嫁给什么人，不需要父亲的同意，哪怕他现在将我赶出张家我也没什么不舍的，提不提亲并不重要。”
顾青摇头：“很重要，我不希望你将来留下遗憾，少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无法在外人面前理直气壮，一辈子名不正言不顺，我便是害了你的名节。”
张怀玉垂头沉默，良久，吸了吸鼻子，笑道：“你是除了怀锦以外，最在乎我的人。顾青，我突然好庆幸当年毅然离家出走，更庆幸我去了蜀州，遇到了你……”
顾青心中顿时有了一股危机感，为何她的情话说得比我还溜？而且，这句情话似乎掺了一些不对劲的东西……张怀锦怎么冒出来了？
所以，自己还比不上张怀锦对她的在乎？
“我和张怀锦掉进水里，你会先救谁？”顾青冷不丁发出了前世令无数人呼天抢地以头撞墙的灵魂之问。
张怀玉果然愣住了，这个问题……简直诛心。
“先，先救你……吧？”张怀玉迟疑地道：“怀锦好像会游水。”
接着张怀玉忽然察觉不对，道：“慢着，你为何会与怀锦一同掉进水里？”
顾青哑然。
这是另一道灵魂之问，没想到张怀玉这个古代的女人居然无师自通，好吧，把自己栽坑里了。
“失足而已，我是失足少男，她是失足少女，常在河边走，哪有不落水，正常操作。”顾青面不改色地道。
张怀玉扫了他一眼，目光很凌厉，满满的王霸之气。
顾青不死心地继续发问：“我与你爹掉进水里，你先救谁？”
“先救你，我父亲也会游水。”张怀玉这次回答得不假思索。
答案令顾青不太满意，因为不甜蜜，而且显得自己像个没用的累赘。
张怀玉嘴角带着一丝笑意道：“你提的问题都奇奇怪怪的，平日里你到底琢磨些什么？”
顾青板着脸道：“莫高兴太早，问题还没完呢，你怎么不问问我，比如你和你妹妹掉进粪坑里，我会先救谁？”
张怀玉神情立变，铁青着脸道：“为何你掉进水里，而我和怀锦却掉进粪坑？这么恶心的问题，你想死了吗？”
“打个比方嘛，是不是玩不起？”
张怀玉深吸口气，道：“好，我和怀锦掉进……掉进粪坑里，你先救谁？”
顾青哈哈一笑：“我选择丧偶兼丧小姨子，粪坑里捞出来，洗洗都不能要了。”
说完顾青立马双手抱头，忍受狂风暴雨般的拳打脚踢。
痛并快乐着，好高兴，赢了一局。
……
第二天中午，顾青伸展着懒腰起床，打着呵欠在丫鬟的服侍下洗漱完毕，正打算出门找张怀玉逛逛东市，郝东来和石大兴来了。
三人在院子里闲聊，郝东来小心地提起昨日傍晚，东市三家绸缎庄有人闹事，引起长安无数路人围观起哄，而那三家绸缎庄的背后主人，却是张家。
顾青愣了：“哪个张家？”
“鸿胪寺卿，与侯爷是世交的那个张家，不过听说与鸿胪寺卿这一支无关，三家绸缎庄的主人其实是当年的贤相张九龄那一脉的买卖，呃，如今的主人是张怀玉姑娘的父亲……”
顾青皱眉：“张拯那一家的？”
郝东来解释道：“托了盛世的福，如今大唐的权贵和官员皆有经商，大到皇子国公，小到县令校尉，家中但有余钱的大多参与了商贾之事，当年的宰相张九龄虽有贤名，但张家族支庞大，家族中自然有产业的，贤相逝后，主人便由张九龄的独子接掌了……”
顾青顿时恍然大悟，原本不清楚张拯夫妇为何突然来长安，非年非节的，既不是述职又不是探亲，恐怕东市这件事这才是他们回长安的主因。
原来家里的产业出事了，绸缎庄被人闹事应是早有酝酿，显然张拯亲自回长安也没能将事情解决，反而爆发了。
顾青问道：“那三家绸缎庄得罪了什么人吗？”
郝东来为难地道：“这个……小人可就不大清楚了，未得侯爷吩咐，小人也不敢私自打听这些不相干的事。”
顾青嗯了一声，道：“你们如今在东市算是站稳了脚跟，今日便去打听一下吧，毕竟是怀玉家的事。”
郝东来小心翼翼地道：“侯爷，容小人多嘴问一句，咱们未来的侯爷夫人究竟是张怀玉姑娘，还是那位经常来府里的张怀锦姑娘？”
顾青反问道：“你觉得谁适合做侯爷夫人？”
郝东来嘿嘿干笑，鬼鬼祟祟环视四周后，轻声道：“小人觉得，张怀玉姑娘威严有度，端庄淑德，有主母之风，正是侯爷之良配……但，侯爷已是成年男子，成年男子从来不会做选择，姐妹共侍一夫的事，在我大唐屡见不鲜，不足为奇，侯爷不妨思量一二。”
顾青只觉得鼻腔一股温热涌动。
画面太美，两世处男实在受不了这个话题……

第二百三十一章 沐浴洗三
人生在世，努力做到与众不同，但也要做到入乡随俗。
比如在古代，就不必太坚持痴情专心的人设，同阶层的外人只会觉得可笑，而身边的女人也不见得多欣赏，到头来成全了一个女人的爱情，却伤害了一群女人的真心，无论从感情还是利弊的角度来说，都是不可取的。
很多女人喜欢自己，那就都娶了啊。何必搞得那么悲情，怀里搂着红玫瑰，心里想的却是白月光，这不叫痴情，这叫既当又立。
手执红玫瑰，夜赏白月光，画面不美么？
能把渣男心理解释得如此清新脱俗，顾青觉得自己可能已经进化了。
锻炼体魄的事应该提上日程了，不仅仅因为需要充足的体力，更重要的是，将来跟正室夫人顾门张氏发起纳妾的提案时，自己的体质可以足够扛到活下来，必要时在后背纹个龟壳也不是不可以，图个大难不死的吉利。
——换盾牌吧，龟壳似乎并不吉利。
如果不是因为张怀玉，张拯家的产业出事顾青会不闻不问。
一个成熟的男人至少应该懂得什么时候保持沉默，凡事热心善良其实并不一定会有好报，有时候收获到的甚至是仇恨。
就算是张怀玉的原因，顾青也只采取保守式的关注。先让郝东来打听清楚原因再说，但顾青不会主动帮忙，这种事没有热脸主动贴冷屁股的道理。
如果顾青的三观稍微再歪一点点，就冲着张拯对张怀玉从小到大的漠不关心，以及张谢氏对张怀玉母女的欺凌，顾青要做的不是帮忙，而是落井下石弄垮张拯家的产业。
其实有那么一瞬间顾青真动了落井下石的念头，以他如今的能力，弄垮一家产业并不难。只是想到张怀玉可能会不开心，顾青这才悻悻作罢。
春日暖阳，晒得人昏昏欲睡。
长安城仿佛也从冰雪中苏醒了，街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无数风流士子携着女眷家人出城踏青，渭水河边，灞桥柳下，人们在草地上围坐一团欢声笑语，一声豪迈的狂笑，几首新作的诗句，闺秀碧玉们羞怯的私语，一切都理所应当地发生在春天里。
顾青懒得出门，他觉得躺在自家的院子便已拥有了整个春天。
眯着眼感受温暖的微风拂过脸颊，明白了什么叫“吹面不寒杨柳风”，院子的西南角，一株桃树上开满了粉红的花朵，几只蝴蝶在花蕊上蹁跹飞舞，桃树的下面，几株杜鹃花亦在争奇斗妍，在短暂的生命里尽情怒放。
顾青闭上眼，嘴角不知不觉噙了一抹微笑。
前世忙着生存，忙着奋斗，城市的钢筋丛林里，每一季的阳光都是冰冷的，每一天的日子都是忙碌的，他似乎从来未曾驻足停留，从未认真地欣赏上天赐予人世的春色。
而前世的自己，也似乎从来不曾在乎这些无谓的东西。他连自己的生命都未曾尊重过，哪里欣赏得了别的生命？
好像……曾经错过了许多精彩。
原来，生命如此美丽。花草树木，鸟叫虫鸣，大自然里的每一种生灵都拥有着属于自己的独特风情。
热爱生命，尊重生命的人，或许才有资格欣赏吧。
所以，不知不觉间，自己已悄然松绑了前世今生的桎梏，学会热爱生命了么？
顾青闭着眼，嘴角的笑意却越来越深。
原来这样活着也挺不错，他并不拒绝这样的改变。
韩介悄悄走到顾青身边，见顾青闭眼微笑，韩介欲言又止。
顾青仍闭着眼，懒洋洋地道：“我没睡着，说话。”
韩介轻声道：“侯爷，宫里来人了，陛下召见。”
顾青睁开眼，却不慌不忙地伸了个懒腰，缓缓环视院子四周的春色，笑道：“真美。”
韩介一愣：“侯爷说谁真美？”
顾青拍了拍他的肩，道：“春天真美，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亦可缓缓醉矣。”
说完顾青整理了衣冠，朝大门走去，留下韩介一脸懵懂地咂摸顾青刚才这句没头没脑的话。
顾青走出大门，一名年轻的宦官正站在门外，许管家殷勤地招待着他。
顾青若有所思，轻叹道：“纠结了一个多月的问题，今日应该有个答案了。”
跟在后面的韩介好奇道：“什么答案？侯爷纠结什么问题？”
顾青苦笑叹气：“一些尚未收尾善后的问题，以及，大概率可能不大美好的答案。”
韩介一头雾水，今日的侯爷为何如此高深莫测，说的话一句都听不懂……
顾青纠结的问题仍是斩杀刺史邢深后的问题，很显然，李隆基不可能轻飘飘的只是罚他蹲一个月大理寺，一定还有别的惩罚等着他。
昨日他从大理寺放出来，今日李隆基便召见他，显然接下来的惩罚即将来临。
顾青不知李隆基会如何惩罚他，但他知道接下来的惩罚一定比蹲大理寺监牢更难受。蹲大牢不过是餐前开胃小菜，今日才是上主菜的时候。
进兴庆宫已是熟门熟路，但今日李隆基召见顾青的地方却在南薰殿。
南薰殿属于后宫范围，大殿周围种满了菊花，据说每年重阳节之日，李隆基与杨贵妃相携在此凭栏赏菊饮酒。
顾青目不斜视，进殿后保持躬身垂头的姿势，宦官却领着他从大殿穿行而过，一直走到殿后的一处雅致的院落里，李隆基正在院落中央盘腿坐在蒲团上，正面着一间大门紧闭的偏殿殿门，神情平静地饮酒，旁边的高力士捧着酒壶，见李隆基的酒盏空了便马上续满。
顾青心中奇怪，仍依礼拜见李隆基。
李隆基跟往常一样笑得很开朗。无论这位颇富争议的帝王如今昏聩到何种程度，无可否认的是，他的个人魅力真的无可抵挡，与臣子说话时总能让人感到如沐春风，几句话便能令人情不自禁地为他效忠。
能当四十年的太平天子，而且能治下一个煌煌盛世，不可能毫无可取之处。事实上李隆基哪怕如今已昏聩糊涂，他的优点仍比缺点更突出。
“顾卿来啦，哈哈，过来与朕同饮几杯，朕正愁独自饮酒闷得很呢。高将军，为顾卿赐座，赐酒。”
顾青急忙道谢，然后拘谨地坐在李隆基的身侧，高力士含笑亲自为顾青斟满酒，顾青起身向李隆基敬酒。
今日的场面有点怪异，李隆基选择召见顾青的地点在后宫范围内，而且君臣二人坐在院落里，正对着前方不远的一间偏殿殿门。
顾青连饮了三杯，指着紧闭的殿门，终于忍不住问道：“陛下……何故对着一扇关闭的殿门饮酒，其中是否有什么缘由？”
李隆基哈哈一笑，道：“顾卿多虑了，倒是有个缘由，朕的娘子和安禄山正在前面的偏殿内呢。”
顾青一呆，接着大惊失色。
卧槽，难道杨贵妃给李隆基戴了绿帽，此刻恰好被李隆基堵在门口捉了个正着？
顾青的心情首先是激动刺激，毕竟这可是皇家出产的大瓜，接着又为杨贵妃的命运感到担心，同时心中无比疑惑，前世读过的史书里，杨贵妃似乎很本分，并未给李隆基戴过绿帽呀。
“陛下，这是……”顾青万分不解，你老婆跟一个三百多斤的大胖子单独在殿内，你却在外面笑得那么开心，大唐的风气已奔放到如此地步了吗？所以我这个来自现代世界的穿越者居然还是个迂腐保守的老封建？
顾青茫然眨眼，自己坚若磐石的三观渐渐有了崩塌的征兆。
高力士却在一旁笑吟吟地解释道：“顾侯爷莫多虑，太真妃娘娘正与安节帅洗三呢……”
“洗三？”
“顾侯爷难道不知？‘洗三’是咱们民间的习俗呀，孩童出生后的第三日，父母亲友要为他做一个洗三的沐浴仪式，消灾免难，祈祥求福，三日前正好是安节帅的生辰，求得陛下肯允后，由安节帅的干娘也就是太真妃娘娘亲自为安节帅洗三。”
顾青恍然，接着感到羞愧无地。
自己的脸皮终究太薄了，实在拉不下这个脸，安禄山显然比他的节操低多了，一个比杨贵妃大十几岁的超级大胖子，居然能腆得下脸叫她干娘……
顾青有些懊恼地看着紧闭的殿门，心中默默地说了一句，“阿姨，我也不想努力了”。
干儿子的位置被安禄山捷足先登，顾青黯然神伤，想来想去，以后只好称杨贵妃为姐姐了，反正是干亲，总得占一样吧。
回过神后，顾青语气诚挚内心却满怀恶意地朝李隆基躬身行礼：“臣恭贺陛下喜获麟儿……”
李隆基迅速瞥了顾青一眼，嘴角一勾，笑道：“顾卿到底还是年轻，你那点小心思……呵呵，太明显了，往后还需多磨练才是。”
顾青顿时了然，这句话已然验证了李隆基早已知道他和安禄山之间的恩怨。
良久，偏殿的殿门打开，一群宫女嘻嘻哈哈走了出来，然后里面又走出来一坨怪物，身上裹着花花绿绿的布，像是包婴儿用的襁褓，只不过是特大号的，安禄山被裹在布里，蹦蹦跳跳往外走，宫女们纷纷大笑，边笑边欢呼“禄儿”。
最后从殿里走出来的是杨贵妃。
顾青仔细看了看，发现杨贵妃身着整齐，仍是往常的雍容端庄的打扮，心里不知为何松了口气。
确实是多虑了，按逻辑来说也不应该发生什么事，李隆基大抵不会豁达到这个程度。

第二百三十二章 公然敌对
认识安禄山不少日子了，顾青渐渐明白了安禄山邀宠的套路。
首先要逗李隆基和杨贵妃开心，前世的说法叫“幽默”，可惜安禄山的幽默细胞并不足，于是他只好用一种笨法子，那就是扮丑。
扮丑也算是幽默，扮相越难看越容易引起观众的心理反差，从而造成一种优越感。无论是当初安禄山以三百多斤的体重跳胡旋舞，还是今日所谓的“洗三”，最后这个三百多斤的胖子包在花花绿绿的襁褓里蹦蹦跳跳出来，都属于“扮丑”的一种。
效果很明显，李隆基和杨贵妃都被安禄山的扮相逗得哈哈大笑，旁边的宦官宫女也笑个不停，宫人们仿佛统一了口径似的，竟异口同声欢呼着“禄儿”。
顾青冷眼旁观，眼睛渐渐眯了起来。
这个死胖子脸皮的厚度终究还是超过了顾青的想象，原本以为认一个比自己小十多岁的女人为干娘已经够不要脸了，结果安禄山用实际行动告诉顾青，他还可以更不要脸。
三百多斤啊，近五十岁的成年人啊，手握十几万精锐边军啊，怎么好意思把自己当成初生婴儿裹在襁褓里？
看着安禄山的扮相，顾青恶心得不行，却不得不努力维持笑脸，附和这一对笑点奇低的帝王公婆。
安禄山却洋洋得意，蹦蹦跳跳到李隆基面前，连声音都刻意便得尖细，用自以为很萌很天真的恶心语调道：“父皇，父皇，孩儿以后便叫禄儿了，干娘已答应收禄儿为义子了。”
李隆基老怀大慰，捋须大笑道：“好好，禄儿以后也是朕的义子，朕的江山便靠禄儿帮朕好好守住了。”
“父皇放心，禄儿一定不负父皇所望，待禄儿回到北境三镇后一定从严治军，三镇十数万将士皆是只效忠于父皇的虎狼之师。”
李隆基愈发欣悦，大喜之下当即下旨赐了安禄山百两黄金。安禄山伏身下去谢恩时，李隆基仿佛不经意地扫了一眼顾青。
顾青若有所觉，脑子飞快转动起来。
这一眼恐怕有深意，明知自己与安禄山有不共戴天之仇，却当着自己的面如此恩宠安禄山，那么，以李隆基玩到炉火纯青的帝王心术来说，他希望自己做什么呢？
帝王术玩的就是平衡，安禄山手握十几万精锐之师，李隆基果真对他完全放心吗？
按顾青的猜测，李隆基可能需要一个能制衡安禄山的人，这个人不一定是他，但顾青会争取成为这个人。
并不是李隆基对安禄山起了疑心，制衡臣子只是李隆基的一种本能，任何臣子都需要有人能够随时代替他，牵制他，这才叫“制衡”。
脑海里的念头一闪而过，顾青立马打定了主意，忽然走到杨贵妃身边，看着笑得花枝乱颤的杨贵妃，柔声道：“贵妃娘娘喜获义子，今日何不双喜临门？臣与贵妃娘娘是同乡，来长安后多得娘娘照拂，臣心中感激，娘娘如此年轻貌美，臣亲口说过娘娘是古往今来的四大美人之一，臣不敢把娘娘叫老了，若娘娘不弃，臣想叫娘娘一声‘姐姐’，不知可否？”
杨贵妃的笑声戛然而止，惊愕地看着顾青。李隆基也愣住了，没想到顾青竟然当着安禄山的面来了这么一出，委实出人意料。
安禄山脸上的肥肉哆嗦个不停，刚才他扮丑的样子把顾青恶心坏了，此刻顾青这一声“姐姐”反过来又把他恶心坏了。
杨贵妃迅速看了看李隆基，见李隆基面带笑意却不发一语，杨贵妃立马满面嗔容叱道：“顾青，御驾当前，莫胡闹！”
顾青无辜地眨眼：“臣没有胡闹呀，叫您姐姐不行么？那以后还是以臣自称吧。”
杨贵妃看了一眼面色铁青的安禄山，哭笑不得地道：“你……真是长不大的孩子，这种玩笑也能乱开么？禄儿……你置安节帅于何地？”
顾青恍然：“啊，忘了这一出了，安节帅，实在抱歉，小子年轻不懂事，一时有些忘形，不过你我皆是陛下的忠臣，对陛下和娘娘感恩的心情却各不相同，不如以后各论各的，安节帅意下如何？”
安禄山冷冷一哼，没搭话，而是裹紧了身上的襁褓，原本是一次成功的扮丑，引得陛下和贵妃娘娘开怀一笑，然后他打算趁着龙颜大悦之时借机请求换下三镇军队里的一批汉将，任用一批胡人将领，然而没想到顾青横插一脚进来，将好好的气氛搞得异常尴尬难堪。
换汉人将领的事只能留待以后再找机会重新提了。
“顾县侯，您这一声‘姐姐’，可平白将我降了一辈呀，这个便宜被你占了，我心中可不爽利。”安禄山皮笑肉不笑地道。
顾青也笑道：“安节帅见谅，我刚才见贵妃娘娘和节帅您母子情深的情景，不由大为感动，一时忘形，出言孟浪了，不过，安节帅孝心感动天地，既然认了贵妃娘娘为义母，往后这种莫名其妙降一辈的事还多着呢，节帅应当早些习惯才是。”
“你……”安禄山大怒，但当着李隆基的面又不敢发作，毕竟孝子的人设已经立下，御驾当前发作的话难免失仪，给李隆基留下不好的印象。
久不出声的李隆基忽然笑道：“好了，都是朕是好臣子，莫因一点小事而争执，禄儿陪你义母去后花园四处走走，春暖花开，花园里的花儿开得颇为艳丽，比起北境荒蛮之地的风景自不可同语，你好生赏玩，朕与顾卿有话要说，退下吧。”
安禄山无奈，只好悻悻行礼，与杨贵妃一同告退。
南薰殿外的院落里，只剩下李隆基和顾青二人，高力士远远地站着，识趣地避开了。
李隆基看着顾青笑了笑，道：“倒是生了一颗玲珑心窍，顾卿之聪慧，绝非卖弄诗才文章，而在人情世故，二十岁的年纪能做到这一步，很难得了。”
顾青清楚李隆基为何突然夸他，刚才突然认杨贵妃为姐姐便是迎合圣意，按照李隆基的意思，顾青的人设应与安禄山公开敌对，这才符合李隆基的利益。
顾青很有做棋子的觉悟，立马领会了李隆基的意图，并且毫不犹豫地按他的想法去做了。
这便是李隆基夸他“人情世故”的原因。
揭过刚才的事不提，李隆基转移了话题：“你写的《三国演义》朕看了，而且看了不止一遍，不得不说，能得顾卿之才为国所用，朕之幸也，大唐之幸也。”
顾青惶恐状垂头道：“臣学识浅薄，班门弄斧，不值陛下谬赞。”
“莫谦虚了，老实说，这些日子朕一直在琢磨你写的三国演义，获益不少，但疑问也越来越多……”
李隆基想了想，道：“此书是顾卿所著，有些问题问你最能解朕之惑，朕问你，如何看书中的诸葛亮？”
顾青沉吟片刻，道：“诸葛亮，‘卧龙’之名不副实也，虽智多而近妖，但格局不够大，蜀国之亡，臣以为主要亡于诸葛亮之手。”
李隆基大感兴趣：“哦？朕愿闻其详。”
顾青刚要开口，李隆基忽然制止了他，朝高力士招了招手，沉声道：“召中书舍人速来，朕与顾卿奏对。”
顾青一愣，接着露出感激莫名状。
中书舍人负责记录帝王起居言行，此刻李隆基与顾青原本只是闲聊，召来中书舍人后性质就不一样了，便成了正式的君臣奏对的仪式，千百年后，顾青的名字或许会出现在史书上。
“陛下，臣……惶恐。”顾青垂头道。
李隆基严肃地道：“虽是论书论史，但史可为今人之鉴，不可不察也。”
中书舍人很快赶来，在矮桌边铺好了纸，提笔悬于纸上，等待李隆基和顾青的奏对。
顾青的态度也变得认真起来，严格的说，今日此时算是一次正式的面试，李隆基是考官，顾青是考生，考校的内容便是顾青的见识和胸中沟壑，今日的成绩决定着顾青以后的前程。
沉吟良久，顾青缓缓道：“三国前期的诸葛亮识进退，知利害，华容道设计放走曹操，定鼎天下三分的格局，使得刘备有充足的时间和精力图谋蜀中，建国立足，那时候的诸葛亮是睿智的，不愧‘卧龙’之号。”
李隆基点点头，笑道：“后来呢？”
“刘备死后，诸葛亮的表现只能用‘糟糕’来形容。陛下，蜀国当时可谓是三国中最安全的地方，蜀国地处偏远，山地高原甚多，对外有无数天然的屏障，地势易守难攻，以诸葛亮之才，若只防守的话，外人绝对打不进来。”
“只要诸葛亮能够沉住气，安心发展蜀国的农桑，以战略防御的姿态发展蜀国二十年，使得本国有足够的兵源，钱财，粮草，以及优秀将领人才储备等等，然后再出蜀征伐魏吴，一统天下的把握一定比他六出祁山徒劳而返大得多。”
“对外，诸葛亮频频用兵，为了完成刘备的遗愿而不惜劳民伤财，每次皆是征魏，每次都由祁山而出，无论从战略还是战术上，诸葛亮都犯下了大错。”
“对内，诸葛亮相权独揽，相权一度驾凌于君权之上，连蜀国之天子都不得不叫他一声‘相父’，此为奸佞权臣所为，正是由于他的刚愎自用，一意孤行，才使得蜀国被灭亡。臣以为诸葛亮过大于功，有冒进，擅权，不臣，穷兵黩武，糜费民脂等数款大罪。”

第二百三十三章 拒不纳谏
三国里的“英雄”，其义与后世的“英雄”不同。
那时的英雄，是以势力，兵将，地盘等等为基础，互相攻伐吞并，后世史学家谓“春秋无义战”，其实三国也无义战，所有的“英雄”不过是打着匡扶天下的旗号，实现自己的野心，包括自诩汉室后裔的刘备。
顾青对诸葛亮的评价令李隆基颇为惊讶。
他没想到顾青笔下的人物里，将诸葛亮描写得那么足智多谋，但却对这个人物如此贬低。
“顾卿不喜诸葛亮？那几款大罪说得有几分道理，可……蜀国毕竟是汉室正统，为了一统天下，恢复汉室荣光，频繁兴兵亦无可厚非吧？”
“陛下误会了，臣不反对一统天下，但臣反对毫无底蕴的情况下兴兵。战争是需要巨量的钱财粮草来支撑的，三国之中蜀国之所以第一个被灭，诸葛亮六出祁山频繁兴兵，耗尽举国之资而无功，便是重要的原因之一。”
顾青说着迅速抬头看了李隆基一眼，轻声道：“诸葛亮身为国相，其权过甚也。举国之内政军权民生吏治悉决于一身，国主刘禅反倒无所作为，还经常被诸葛亮教训，君不似君，臣不似臣，君臣纲常既乱，蜀国焉能不灭亡？”
李隆基眉梢一跳，眼睛不自觉地睁大了，目光变得凝重起来。
“顾卿这番话……呵，似乎话里有话呀，是朕多心了吗？”
顾青抬眼，神情茫然：“臣说了什么？臣并无他意呀，陛下不是与臣评价三国吗？”
李隆基沉默片刻，忽然笑了：“顾卿继续说，闻卿之言，朕颇有得益。”
顾青心念电闪，迅速揣度李隆基的心理。
他需要顾青与安禄山公开敌对，刚才顾青做到了，那么接下来在李隆基面前给安禄山上点眼药，才更合情合理，让李隆基认为两方已经形成了水火难容之势，才达到李隆基制衡的目的。
真正老谋深算的帝王，其实是很喜欢看到臣子之间互相不对付的。
有些话看似鲁莽毫无心机的说出来，反倒对未来是一种铺垫。
将来安禄山若反，今日顾青说的话将会是他未来的晋身之资，这就是完美的铺垫。
于是顾青组织了一下措辞，继续道：“蜀国之亡，亡于君弱臣强，君主无力制约强势的国相，国相一意孤行，不顾朝中反对坚持北伐频繁兴兵……”
顿了顿，顾青加重了语气，道：“君主最软弱的地方在于，不应该赋予诸葛亮举国之兵权，一国的军队应该完全掌握在君主手中，就算情势不允许，亦当徐徐图之，缓缓释之，慢慢削弱国相的兵权。若将兵权给了臣子，无论这个臣子多么忠诚，都是致乱之因，终成大祸！”
李隆基闻言身躯一颤，望向顾青的目光顿时闪过一道异常锐利的光芒，很骇人。
顾青面色坦然地躬身行礼：“臣心坦荡，言出本心。”
李隆基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语气也有些冷意了：“顾卿意有所指乎？”
“是，臣确实意有所指。天下节度使为陛下戍守边境，将士饱受风霜雨雪之苦，然历朝变乱，大多乱于内。陛下治下的大唐盛世不易，臣实不愿看到盛世祸起于萧墙，如今大唐天下分十镇，十镇节度使手握天下大半兵马，且各镇节度使治下内政赋税兵将等诸事自理，致使各镇势大，于大唐社稷实不可取，陛下当鉴之。”
李隆基哼了哼，道：“朕自有决意，何须尔多言！各镇分封军政之权是朕用人不疑，四十余年来，未见出过甚变乱，顾卿，你多虑了。”
见李隆基仍顽固地坚持，顾青叹了口气。
有些话原本不敢说的，说出来对自己的前程不利，眼睁睁看着盛世突然崩塌也没什么，更有益于自己乱中取利。
可是，顾青还是要说，并非为了李姓社稷，而是为了天下百姓即将面临的兵荒马乱。没人比他清楚接下来的一场谋反给大唐造成了多么巨大的破坏，兴亡皆是百姓之苦，可笑这位帝王仍不以为意。
“陛下说过，史可为今人之鉴，不可不察也。陛下当知汉朝七国之乱，晋武帝八王之乱，此皆为前车之鉴……”顾青说着，见李隆基的脸色愈发不愉，只好住嘴了。
“陛下，臣出于对陛下的忠诚，故进逆耳之谏，若陛下不愿纳谏，臣便不说了。”顾青叹息道。
李隆基已不想讨论这个话题，沉着脸淡淡地道：“顾卿，上次你在商州斩杀刺史邢深一事，不会忘了吧？”
顾青苦笑，终于来了。
“臣知罪，臣不敢忘。”
李隆基笑了笑：“斩杀一位四品刺史，如此妄为，该不会以为蹲一个月的大理寺监牢便算罚过了吧？”
“臣不会如此天真，请陛下责罚。”
李隆基呼了一口气，轻声道：“犯下如此重罪，按律你应被秋后处决，可朕只罚你蹲监牢一月，还在朝堂上帮你圆谎，甚至连你的爵位官职都没动，以顾卿之聪慧，可知朕为何如此做？”
顾青想了想，道：“臣妄自揣度天意，或许……陛下欲委臣以另任？”
李隆基笑了：“确实是聪慧之人，但愿以后你的聪慧能用对地方。不错，朕有意将你调离长安……”
“长安非英雄之所居，顾卿尚年轻，人生应多磨炼，久居太平之地，无异于自剪羽翼，朕倚顾卿甚也，亦愿顾卿能经历一些风霜之苦，增广见闻之外，更能为国再立新功，顾卿意下如何？”
顾青顿时明白了，李隆基这是要调自己离开长安去外地任职，很大的可能是去戍边的军队。
看来上次安禄山不怀好意的建议，李隆基终究还是记在心上了。
这死胖子，摆自己这一道可摆得不轻。
自己临走前一定也要给他摆一道，否则他真以为仇人都长得慈眉善目万家生佛。
顾青暗暗咬了咬牙，脸上却露出当仁不让之色，凛然道：“陛下，臣为唐臣，食陛下之俸，忧陛下之事，臣愿为陛下开疆辟土，再立新功。”
李隆基对顾青的回答很满意，欣然笑道：“顾卿有此意，朕甚慰。哈哈，放心，朕已知你与安禄山之仇怨，不会将你调到范阳三镇去的。”
顾青松了口气，老实说，他还真有些担心李隆基老糊涂，将他调到安禄山的地盘上送死。
李隆基沉吟半晌，缓缓道：“顾卿当知，去年大唐与大食国怛罗斯一战，战报上虽说是打了个平手，但实际上，是我大唐败了。”
“此战折损大唐将士两万余，更重要的是，我大唐因此战而渐失对西域商路的掌控，西域这条商路对大唐很重要，户部尚书禀奏去岁国库所盈，比往年足足少了两成，便是此战带来的后果，顾卿，朕对西域布局甚为看重，有意调你去安西四镇任职，不知意下如何？”
顾青面色发苦，今日还在繁花似锦的长安享受封建主义士大夫的腐朽堕落生活，转眼便要去塞外饱受风沙之苦，人生的际遇真是……好刺激。
好想杀安禄山全家。
李隆基问他“意下如何”，当然不是真的征求他的意见，能说出口的话证明他已经决定了，顾青还能怎么办？
于是顾青只好硬着头皮道：“臣遵陛下旨意，此去安西，臣定不负陛下所托，为陛下立功。”
李隆基龙颜大悦，哈哈笑道：“得顾卿之才为朕所用，大唐甚幸……”
笑容渐敛，李隆基忽然沉下脸来，轻声道：“怛罗斯之战，前因后果已有监军将奏疏送来长安，此战或多或少因高仙芝所起，高仙芝是高丽人，此人在破了石国之后，有些骄纵了，顾卿此去安西，朕会予你足够的权力，你最好能牵制高仙芝，大唐在西域不可再有败绩了，否则，西域便真的失控了，明白吗？”
“臣谨记陛下旨意。”
……
走出兴庆宫已是傍晚时分，顾青心情沉重地出了宫门。
韩介等亲卫一直等在宫门外，见顾青出来，众亲卫纷纷上前迎接。
见顾青一脸闷闷不乐，韩介不由关心地道：“侯爷，发生了什么事吗？”
顾青叹道：“刚才看到一个三百多斤的胖子，在宫里脱光了只裹着一层布，我的眼睛好难受，还想吐……”
韩介愕然：“三百多斤的胖子……”
随即反应过来，大唐朝堂如今胖子不少，但具体到三百多斤，只有一位，别无分号。
“安禄山？”韩介压低了声音问道。
“没错，一个五十多岁的胖子居然在宫里搞什么‘洗三’，你敢信吗？你能想象一坨三百多斤的肥肉脱光了在你面前晃晃悠悠揉揉搓搓吗？”顾青叹了口气，幽幽道：“这个胖子真的是一点都不自卑啊，我的心灵受到了暴击，打算从今日起戒肉一个月……嗯，从明日起吧，今日好好吃一顿，明日开始戒肉。”
韩介居然真的仰头望天露出深思之色，在想象一个三百多斤的胖子洗浴时的画面。
郭子仪没说错，这家伙真的很实诚。
良久，韩介又问道：“侯爷不止是因为此事介怀吧？是否有别的事？”
顾青沉默半晌，叹息道：“韩兄，你和兄弟们有没有想过为大唐开疆辟土，征战沙场？”
韩介用力点头：“末将之夙愿也。”
顾青苦笑道：“好吧，机会来了，我可能马上要调任安西四镇了，你们……”
环视周围的亲卫，顾青脸色凝重道：“你们家有妻儿老小的最好不要跟去，先把男人的担当和责任尽了，再说建功立业的事。”
谁知亲卫们纷纷露出激动之色，同时往前踏了一步，齐声道：“小人愿往！”

第二百三十四章 难言之疾
要上战场前线了，韩介和亲卫们居然如此兴奋，其实是有原因的。
如今的大唐军队虽不复立国初期时的锐气锋芒，但大唐的军功仍然是最丰厚的。一场战争下来，只要能杀敌立功，便有丰厚的奖赏等着他，或是晋升官职，或是赐田赏金。
亲卫们大多是贫寒出身，又都不识字不读书，上阵杀敌挣军功便是博前程唯一的出路了。
顾青理解他们的想法，也不好再劝。
都是成年人，知道此去安西意味着什么，既然都想博个前程，那么便去吧。
只是顾青心中有些伤感，他知道这一去，眼前这些鲜活的面孔归来时不知会少了多少。
其实顾青自己也害怕，他根本不想去什么安西。
大唐如今与周边邻国的关系大多比较和睦，长安的臣民们不知见过多少万国来朝的盛况，可是有些强大的邻国仍然与大唐时有战争和摩擦。
最大的强敌便是吐蕃，以及极西之地的大食国等等。所以大唐这些年的战争大多发生于西面，安西都护府担负着大唐一半以上的战事。
由此可见此去安西多么的艰险。
顾青两辈子都没经历过战争，老实说，此刻的他真的有点怂了。
如果现在转身进宫，抱着杨贵妃丰腴的大腿叫义母不知还来不来得及？
努力稳住心神，想到自己来这个世界后杀过村痞，杀过刺史，杀人的事已然不算陌生了，上战场嘛……不过是单挑变成群殴，更何况自己有亲卫，又有官职爵位，大概率是不会让自己亲自上阵杀敌的。
顾青稍微放了心，这才上了马车回府。
……
回家后，顾青果然没辜负自己，踏踏实实吃了一顿香喷喷的肉。
蒸炒煎煮各种方式各种肉，吃得顾青胃里犯恶心了，只觉得喉咙里油腻腻的，再多吃一口就会马上吐出来，顾青这才依依不舍地罢手。
也不知去了安西四镇后，还能不能过上每天有肉吃的日子。顾青想想就觉得难过，一难过就又想吃几口。
夜半时分，长安城万籁俱寂，侯府的院落里也是一片安静，只有轮班的亲卫们执刀在府中来回巡弋。
一声凄厉的惨叫划破夜空的寂静，叫声凄惨可怖，整个侯府的厢房次第点亮了灯。
韩介披挂按剑，一脸惊色地领着一群亲卫闯入后院拱门，随手拽住一名惊惶的丫鬟厉声道：“侯爷何在？谁在惨叫？”
丫鬟丑容失色，指着后院东厢房颤声道：“刚才是侯爷在叫……”
韩介领着亲卫冲进厢房，厢房内的一道布帘后，顾青的叫声仍在继续，两名丫鬟站在布帘外一脸惊怖，不知所措地站着。
韩介冲了进去，大喝道：“侯爷无恙否？出了什么事？”
布帘后，顾青的叫声顿止，气息微弱仿佛咬着牙从齿缝里迸出来一句话。
“我……没事，你们退下。”
叫得那么惨，韩介怎么可能退下。静立片刻，韩介语声渐冷：“侯爷是独自在里面吗？是否还有别人？里面是否有刺客挟持了您？”
“真的没事……你们退下吧。”顾青虚弱地道。
锵的一声，韩介拔剑出鞘，剑指布帘，后面的亲卫们纷纷露出戒备之色，亦都拔出刀来，其中几名亲卫非常老练地走出房门，在窗棂下和门外花园内埋伏起来。
气氛陡然变得紧张肃杀之时，布帘忽然被掀开一角，顾青的脑袋从布帘后露了出来，额头布满冷汗，面色潮红，神情狰狞。
韩介惊了，愈发觉得事非寻常，当即决定出手，手中的剑刚准备划破布帘时，顾青忽然道：“里面除了我没外人，韩兄你莫乱来，我卧房里的摆设都很贵的，砸坏了大概要扣你两年俸禄……”
韩介终于忍住，仔细打量顾青的神色，道：“侯爷无恙否？究竟出了什么事？”
顾青擦了把额头的汗，苦笑道：“我真没事，刚才只是偶尔抽风想叫几声，跟我久了慢慢你就会了解我这个人，然后恨不得杀了我……”
见顾青还有心情开玩笑，韩介终于放了心，关心地道：“侯爷是否身子有恙？要不要请大夫？”
“……不需要。”
韩介和亲卫们迟疑地离开后，顾青又命丫鬟们退下。
独自坐在布帘后的恭桶上，顾青一脸生无可恋地仰头望着房梁，黯然自语道：“居然便秘了……好羞耻的病，怎么办？”
……
顾青没想到，更羞耻的是，他闹出的动静太大，韩介终归不放心，和亲卫们将顾青所住的厢房团团围住，一百来人守着便秘的侯爷，守了整整一夜。
据说东宫太子李亨出生那晚也不曾有过如此隆重的待遇。
清晨时分，顾青仍躺在床上不停翻身。
便秘的感觉很难受，上下不通，肚里难受欲喷薄而出，但括约肌不答应，双方无法达成共识的后果就是腹部翻腾疼痛，整夜都没睡着。
顾青烦躁得不行，大概应是自己只吃肉不吃青菜也很少吃水果的不良习惯，导致了肠道终于发出了警告，努力了大半夜都没能解决这个羞耻的毛病。
想想就觉得悲伤。
穿越者是毫无争议的主角，主角光环下连发烧感冒都不可能有，轮到他居然便秘了，主角光环呢？就算得病也应该是林黛玉那种娇滴滴一咳就吐血，看着严重，至少梨花带雨我见犹怜，不像自己这般病在菊部地区……
郝东来和石大兴踩着清晨的阳光，快步走向厢房。
韩介与他们是老熟人了，自然不便拦住，任由他俩进去。
这也是顾青没成亲，府中也没有女眷，否则不可能任由这些男子随便进出侯府后院。
两位掌柜轻车熟路进门，见顾青躺在床上，二人放轻了脚步，小心地走近。
顾青翻了个身，听到动静后睁眼，见是他俩，于是叹道：“你们今日莫惹我，我的心情不是很好，滚出去……”
两位掌柜一愣，郝东来急忙道：“侯爷是否身子有恙？要不要……”
石大兴立马打断了他，不再说废话，上前一步轻声道：“侯爷，张家的事打听清楚了，是张拯的公子得罪了人，事情是这样的……”
顾青皱眉，忍着腹部一阵阵的疼痛，不耐烦地道：“闭嘴，我不想听。”
“侯爷……”
“闭嘴！我不听我不听我不听我不听……”顾青捂着耳朵两脚乱蹬。
两位掌柜见侯爷心情奇差，也不敢再触霉头，急忙告退。
“慢着！”顾青叫住了他们，迟疑半晌，压低了声音道：“去给我请个大夫来，要医术高明的，敢草芥人命我就拖你俩陪葬。”
两位掌柜匆匆出门。
半个时辰后，一名五六十岁的老大夫被两位掌柜连拖带拽地请进了侯府。
把脉，问诊，沉思许久，老大夫捋着他那把道骨仙风的白胡子，淡然道：“侯爷只是小恙，事情不大，饮食不当而引起的，往后侯爷还是少吃些肉，尽量多吃杂粮和绿菜果蔬，还有，多饮水，少饮酒，最近莫行房中事……”
顾青赫然睁眼，目光不善地盯着他。
总觉得最后那句是在嘲笑他，莫说最近了，两辈子都未行过房中事好不好，我骄傲了吗？
老大夫提笔写了两道方子，交给一旁的郝东来，捋须道：“老朽给侯爷开了两道方子，一是促泻之药，二是温补之药，两药合用，三日可解，温补之药多服用五日，可固本培元，补虚养气。”
许管家亲自去抓了药回来，又亲自给顾青将药煎好，顾青服用之后，没到半个时辰便觉得腹中雷声隆隆，有灵感了！
转身进了更衣之所，顺畅地一泻千里，许久之后，顾青一脸满足地走出来，快乐得想哼一首歌儿。
两位掌柜一直等在房门外，见顾青神清气爽地出来，郝东来喜道：“恭贺侯爷，否极泰来，必有后福。”
顾青笑道：“你们请的那位大夫不错，尤其是开的泻药，很是不凡，稍停你们再去找他开几味泻药，药量不妨更大更强一些，我留在身上备用。”
“侯爷经常……那啥么？”郝东来小心翼翼地劝道：“此为虎狼之药，久服伤身，侯爷不可多服啊……”
“我又没说是自己用，我辈侠义之人行走江湖，总要有几样东西防身嘛。”
顾青伸了个懒腰，道：“你们今早要跟我说什么事？趁我心情好，快说，稍后我还要与怀玉逛曲江池呢，莫耽误我时间。”
郝东来道：“侯爷，您昨日说要小人打听张家的事，小人打听出来了。”
“嗯，你说吧。”
“张家确实得罪了人，而且得罪的是长安城的权贵，起因是张家一位远亲打理长安城的买卖，张家主营丝绸缎布，在东市有三家店铺，几年前买卖倒是做得不错，与好几位胡商都有大宗的买卖往来……”
“直到今年初，因为大唐与大食国一战后，西域的商路大受影响，来大唐的胡商渐少，东市的买卖没以前那么好了，那位远亲情急之下，搞了些见不得人的动作……”

第二百三十五章 定情信物
“官”的背后一定有“商”，有的是自己家族的产业，有的是接受权力与金钱的交换，我用自己的权力帮你打通关系或是保你平安，你给我钱。
大唐如今的权贵和官员大抵便是这两种状态，清官不是没有，但很少。朝堂上也有清流，但清流针对的是别人，很多在朝堂上正义凛然的清流，回到家后该收的贿赂一样不会少。
张家便属于家中有家族产业的那种。
张九龄三兄弟皆是朝中显赫高官，最不争气的老三张九皋也是广州刺史。张家的家族产业已然存在很多年了，张九龄死后，大房的产业便由独子张拯继承打理。
张拯显然不是做买卖的料，官员不能直接参与经商，说出去不仅会被御史参劾，而且名声也会在官场上臭掉，以后很难有升迁。
于是张拯便和大多数的官员做买卖一样，将产业交托给自家的远亲。
从郝东来打听到的实情来看，张家的这位远亲似乎并不争气，他办砸了张家的买卖。
原本与顾青无关的事，可是张怀玉毕竟是张拯的女儿，顾青有种预感，这件事最终可能还是会跟自己有干系。
“那位远亲搞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顾青轻抚着肚皮道。消除了便秘烦恼的他，此刻的心情跟肠道一样顺畅。
郝东来低声道：“商贾之事，见不得人的手段太多了，可笑的是，张家那位远亲连见不得人的手段都用得低劣之极，三家绸缎铺的买卖不佳，他竟联合了几家店合谋压价倾销，暗里抢夺别家的胡商熟客，不曾想竟不长眼抢到了杜家的头上……”
顾青疑惑道：“哪个杜家？”
“濮阳杜氏，大理司直杜鸿渐之三子，杜封。”
顾青笑了笑，如今的大唐一旦说起某人时，名字前面带地名，然后是某某氏，那便多半是世家，武则天以后，大唐的世家门阀势力被削弱了不少，但只是削弱，并未消除，如今的世家在大唐的势力还是不小的，朝堂里仍旧掌握了很有分量的发言权。
“所以，张家的远亲惹到了世家？”
“是，这还仅仅只是开始，其实杜鸿渐是个好官儿，而且深得东宫器重，但他的三子杜封可不是善茬儿，此人年少纨绔，为人张扬，由于敢争敢抢，为杜家打理名下产业倒也获利颇丰。张家的远亲竟将杜家绸缎铺的重要胡商熟客抢了，以杜封的为人，焉能善罢甘休？”
“不过张拯是贤相后人，其夫人又是陈郡谢氏出身，杜封顾忌其父杜鸿渐在官场上的名声，于是使了个阴招，他找来几个臭名昭著的泼皮人物远赴伊阙县，设法与张拯的公子张怀省结识，然后诱骗张怀省进青楼，又与青楼的一位姑娘里应外合，将张怀省迷了个神魂颠倒，用这种勾搭手段骗走了张怀省不少钱……”
“不仅如此，他们还诱骗张怀省赌钱，提前设局后，张怀省前前后后输了不少，甚至还欠了那几个泼皮不少钱，不得已之下，张怀省悄悄将张家名下的三家绸缎店抵押出去，这三家绸缎店可是张拯一家的主要收入来源，直到杜封收了长安的三家店，张拯才发觉那个败家子闯下的祸，于是才携夫人匆匆忙忙赶来长安平息此事……”
顾青恍然，接着嘿嘿笑了。
又是嫖，又是赌，亿万家产也经不起折腾，何况张拯不过是个县令，家底并不丰厚，若是这次要不回三家店铺，从此张拯一家可就真的只能指望朝廷那点微薄俸禄过日子了。
张拯夫妇这些年重男轻女，好不容易生了个儿子，还是正室所出，结果就生了这么个东西，这哪是儿子呀，分明是前世穿越到今生来讨债的债主，顾青实在为张怀玉感到不值。
郝东来见顾青表情平静，于是轻声道：“侯爷，张家大概就是这么个事情，该打听的小人都打听到了，接下来侯爷是否要帮张家平息此事？”
顾青一愣，笑道：“我帮张家？我为何要帮张家？二叔公鸿胪寺卿都没出手，显然张拯这家子在张家的家族中并不受人待见，我一个外人无缘无故的出什么手？”
郝东来愕然道：“可……他毕竟是怀玉姑娘的父亲，侯爷若欲向张县令提亲，主动出手帮他解决此事，或许提亲便顺理成章了……”
顾青摇头：“怀玉是怀玉，张家是张家，两码事。如果怀玉主动跟我开口，我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帮忙，怀玉不出声，谁说都没用，我何必犯贱主动去招惹杜家？你以为我那么喜欢招惹世家豪门？”
郝东来想想也是，干笑不已。
顾青叹道：“两位，过些日子我可能会调离长安，长安的产业便靠你们打理了，若有疑难两位可找张寺卿，李光弼和李十二娘帮忙，有他们三人在，想必不会出大乱子……”
两位掌柜震惊地看着他，一脸懵然地消化这个消息，半晌没出声。
“侯爷……会被调离长安？何时的事？”石大兴惊愕地道。
“过些日子吧，正式的旨意大概要过几日才能下来，旨意下来后我便启程，多半可能会去安西四镇。”
郝东来不解道：“陛下为何突然将侯爷调离长安？难道是……贬谪？”
顾青笑道：“算是贬谪吧，其实叫‘历练’可能更贴切一些，陛下欲重用我，我这个年纪便已封侯，可是却没有足够的资历，朝野难免有非议，去安西攒点阅历，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还能立个大功，那时我这位年轻的侯爷便理直气壮了。”
“侯爷，侯爷可以不去吗？”郝东来不舍地哭丧着脸道：“我们舍不得侯爷，您若离开长安，我们心里没底呀，这一年多我算是看明白了，长安城卧虎藏龙之地，若无靠山寸步难行，侯爷就是我们的靠山，靠山不能走啊……”
顾青惆怅地叹道：“靠山连屎都屙不出，我不配做你们的靠山，我在你们心中已经不完美了……”
……
等待圣旨的日子颇为煎熬，就像那种已经被判了斩立决，可刽子手的刀悬在脖子上迟迟不落下的感觉，很揪心。
既然已确定要去安西四镇了，顾青觉得自己应该提前做好功课，省得到了安西后一头雾水，别人把自己当傻子糊弄。
想来想去，顾青决定请教张九章。
张九章是鸿胪寺卿，主管老外。大唐与西域诸国这些年的恩怨情仇以及安西都护府的现状，想必张九章知之颇深。
最重要的是，他想张怀玉了。
工作爱情两不误，如此高的情商，顾青觉得自己怎么都不可能是直男。
登门不需通报，顾青早已是张家的自家人了。
从前院绕过前堂，顾青直奔后院。
后院的秋千架上，张怀玉正坐在上面安静地看书，阳光投射下的侧脸一半光明，一半阴暗，清晰得连她脸上淡淡的茸毛都能看清。
见顾青走来，张怀玉放下书，好奇道：“你今日为何来了？”
顾青幽怨地道：“你来长安都不主动找我，我只好厚着脸皮主动来找你了……”
张怀玉眼带笑意：“你是来找我的？”
顾青板着脸道：“谈情说爱的重点是什么？当然是‘谈’和‘说’，连面都见不到，怎么谈情说爱？”
张怀玉脸一红，嗔道：“你嘴里总能迸出这些奇怪的词儿，满嘴不正经。”
顾青正经地道：“那么，我们正式开始谈情说爱吧。”
张怀玉噗嗤笑了，摆了摆手道：“你莫逗我，你这一本正经的样子让我觉得你好像在三军阵前斩将夺旗，跟情爱哪有干系。”
顾青忽然想起一件事，道：“上次在石桥村，我送你的定情信物你好像不是很满意？”
张怀玉脸色顿时冷了下来，哼道：“你还好意思说，我从未听说有人送定情信物居然是送银饼，这哪里是什么‘定情’，明明是‘定金’……”
顾青叹道：“送银饼不是很实惠吗？既保值又贵重，艰困之时能用来换置吃穿，太平之时又能睹物思人，遇到危险时甚至可以当兵器扔出去砸爆坏人的狗头，简直是居家旅行杀人灭口之必备……”
张怀玉哈哈大笑，她大笑时的样子跟张怀锦有点像，只是顾青很少见她如此开怀大笑过。
笑了许久，张怀玉终于平复下来，道：“你突然问定情信物是何意？难道你缺钱用了？”
“哦，是这样的，由于你的品位很差，对我送的定情信物不满意，我决定换个定情信物再送一次……这次我保证有品位又有意义，比上次那块银饼贵重二十倍，张怀玉，恭喜你，你要发财了。”
张怀玉又想笑，接着忽然反应过来，俏脸顿时一寒：“不要告诉我你打算送二十块银饼当定情信物，我会用银饼砸爆你的狗头。”
顾青一滞，飞快眨着眼。
这女人果然比张怀锦聪明多了，不好糊弄呀。
顾青数过，一箱银饼恰好二十块。
见顾青一脸迟疑，张怀玉吃惊地睁大了眼，接着大怒：“姓顾的，你疯了吗？真打算送二十块银饼当定情信物？”
“我可以兑换成等价值的黄金……”顾青镇定地道。

第二百三十六章 浪漫多金
相隔千年，女人的价值观确实不一样。
若换在前世，给女人送价值几百万的现金当定情信物，女人一定会高兴得当场劈叉，配合各种姿势来表达她们对定情信物的喜爱。当然，顾青没经历过，但他知道那时的普世价值观。
这一世的价值观不一样，显然张怀玉并不喜欢顾青的创意。
顾青很欣慰，很想霸道总裁一下，眼神深邃，嗓音沙哑地道：“竟然是个不爱钱的，女人，你成功引起了我的注意。”
张怀玉嫣然一笑，用一个字委婉地表达了她的爱意：“滚！”
顾青挠头。
前世看过无数爱情影视剧，他从中获取了丰富的知识点。
定情信物一定要有，就像女人一定会在意男人每个不同的节日纪念日是否送礼物，清明节都要送，有些不嫌晦气的连中元节都要送，否则会像鬼门关放出来的冤魂一样缠着你，不死不休。
不咸不淡的节日都要送礼物，更何况是定情，送什么是品味问题，但送不送是态度问题，两者有本质区别。
顾青摸着下巴神情淡定地想了很久，脑子忽然像微波炉一样发出“叮”的一声，他想到了一个绝妙的主意。
将二十块银饼兑换成等价值的黄金，用黄金打造一个既实用又能代表心意的物件儿送给她，岂不美哉？
黄金首饰太俗太没创意，再说以张怀玉的气质，戴首饰简直像个娘炮，根本不适合她。
顾青决定用黄金打造一块防身用的护心镜，就是古代将领铠甲胸前那一块圆乎乎的位置，平日没事藏在怀里，与敌人交手时有黄金护心镜保护胸前要害，至少不用担心敌人放暗器，江湖上闯荡久了，说不定还能博个“黄金剩女”的雅号……
想到张怀玉挺着金光闪闪的胸，在一众武林高手面前一脚踩着凳，大拇指指着自己，凶神恶煞地自我介绍，“我姓张，嚣张的张。”
威风得不行。
想想就为张怀玉感到高兴。
既多金又浪漫的夫君，张怀玉积了十辈子的德才能在今生遇到自己，尤其是，她的夫君还是个无所不知无所不能的穿越者。
网络一线牵，珍惜这段缘。
“喜欢被心上人保护的感觉吗？”顾青柔情似水地问道。
张怀玉一愣：“嗯？”
“换个问法……喜欢刀枪不入的感觉吗？”
张怀玉翻了翻白眼儿：“我还喜欢上天入地的感觉呢，你会仙术吗？”
顾青深情注视着她，柔声道：“目前我能力不够，等我有钱了，一定让你披上金甲圣衣来娶我……啊，嫁给我。”
张怀玉俏脸一红，急忙扭头望向别处，掩饰她的羞涩。
幸好心情慌张的她没听出顾青的言外之意。
见张怀玉紧张慌乱的样子，顾青立马判断出她此刻应该害羞了，那么根据前世积累的影视剧恋爱教程，此时正是上一垒的绝佳机会。
毫不犹豫地伸手握住了她的手，张怀玉吓得身躯一颤，下意识便要抽回手，顾青却用力握住，死活不松，张怀玉顿时像中了武林奇毒软筋散的正义侠女，浑身软绵绵的提不起一丝力气，象征性且徒劳地挣扎了一下。
“你……放开我！”张怀玉脸颊通红，眼神努力露出凶恶的样子。
“不放！”顾青像个倔强的纯情少年，在苍白的青春篇章里划下浓墨的一笔。
张怀玉心跳很快，从未有过的快，咚咚咚如同大军攻城的鼓点。
身子不听使唤似的几乎快瘫软下去，生平第一次，被一个男子如此温柔而坚决地握住了自己的手。
有限的回忆里，她的手不是没与男子的肌肤接触过，不过那都是用拳头揍上他们的脸颊，包括顾青。
原来，与男子温柔地肌肤相亲是这般滋味……
“快放开！这里常有下人经过，若被他们看见……”张怀玉不复英武飒爽的模样，低声哀求道。
“没关系，我本来就打算向你父亲提亲的……”顾青死活就是不松手。
提起“父亲”二字，张怀玉顿时清醒，脸色也迅速从娇羞变成了冷漠，身上的力气也恢复了，微一用力便抽回了手。
顾青有些后悔，刚才不应该提起她的父亲。
默默摊开手掌，掌心里似乎仍残留着她的幽香，张怀玉的手冰凉，被他握住的短短一刻，她的手心已沁出了汗。
“令尊……”顾青组织着措辞，试探问道：“你家是不是惹了什么麻烦？”
张怀玉冷着脸道：“不干你的事，你莫操闲心。”
“都快睡一个被窝了，还这么见外……”顾青娇嗔着推了她一把，正色道：“需要我帮什么忙吗？我可以试试化解你家的麻烦……”
张怀玉断然摇头：“不需要，张怀省的麻烦，不是你我的麻烦。”
说着张怀玉忽然露出嘲讽般的笑：“从张怀省出生那天起，他们便对他寄予厚望，他从小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如今这位被寄予厚望的张家独子连家都快败光了，我很想知道他们会不会仍如当年一般继续将他捧着宠着。”
扭头注视顾青，张怀玉认真地道：“你不要帮忙，我未曾沾过张家的光，也不愿解张家的厄。”
顾青点头。
他没有像圣母一样劝她大度，劝她释怀，那是很不要脸的道德绑架。
不了解她这些年有过多么痛苦的回忆，就没有资格劝她放下。如果她仍深恨，必然有她深恨的理由。
作为未来的共枕人，顾青无条件地站在她的身边。
本来还想再跟她提一下自己即将被调离长安的事，可是顾青却始终无法说出口。
两世加起来不知经历了多少离别，顾青从来都是潇洒来去，不诉离殇。唯独对张怀玉，他放不下，舍不得，连道别的话都不忍说出口。
骤聚即离，情深缘浅，但愿这次离别是此生的最后一次。
……
张府前堂内。
顾青盘腿坐在蒲团上，老老实实摆出晚辈恭顺状。
张九章端坐堂上，捋须微笑，不停地打量他。
“二叔公，侄孙今日有事请教您，特意前来聆听您的教诲。”顾青谦逊地道。
张九章呵呵一笑：“来就来，反正你已是常客，不过可莫乱说‘特意’二字哄老夫开心，你明明在一个多时辰以前便进了府，不知与谁在后院痴缠难舍，直到此刻才恋恋不舍地来见老夫，什么‘特意请教’，明明是顺便见见老夫而已。”
顾青尴尬地笑：“二叔公慧眼如炬，一眼看穿了晚辈的假大空，侄孙佩服……”
张九章略显失落地叹口气，道：“看来你与怀玉果真是两情相悦，怕是好事不远矣，可怜怀锦那丫头……唉。”
顾青无言以对。
这件事从头到尾就没有所谓的“取舍”，顾青认定的人一直是张怀玉。
于是顾青明智地转移了话题。
“二叔公，陛下昨日宣召侄孙入宫觐见，有意调离侄孙出长安，赴地方任职……我猜陛下可能会将我调往安西四镇，所以侄孙今日特来请教安西都护府诸事。”
张九章吃了一惊，捋须的动作都僵住了：“调你去安西？你确定？”
顾青迟疑了一下，道：“应该能确定了，陛下说让侄孙多历练，调去安西是最好的选择。”
张九章顿时露出忧色，摇头道：“顾青，如果能拒绝，你最好拒绝吧，趁着圣旨未下来，你还来得及请陛下收回成命……安西太凶险了，终年战乱不断，如今大唐主要的敌人都在西域，吐蕃，大食，突厥诸部残余等等，皆在西域的沙漠中横行……”
“尤其是去岁大唐与大食国怛罗斯之战，我大唐折损两万余将士，失去了西域商路近半控制权，如今大唐与西面诸国的贸易都不通了，大食和吐蕃在西域愈发猖狂起来，安西四镇的处境颇为艰难呀。”
顾青苦笑道：“侄孙知道，可陛下若坚持让我去，我能怎么办？抗旨不遵的话，我干脆便死在长安算了。”
张九章沉默半晌，叹道：“安西四镇，分龟兹，于阗，焉耆，疏勒。都护府位于安西府城龟兹，四镇由节度使统制，你若被调去安西，多半是要领兵的……”
看着顾青瘦弱的身子，张九章摇头道：“你这弱不禁风的样子，哪里有半分将领的模样，老夫实在不知陛下究竟如何想的……”
“安西四镇情势复杂，复杂的不仅是敌情，四镇戍边将士之间亦常有摩擦争抢，可谓内忧外患，如今的四镇节度使是高仙芝，此人是高丽人，战功赫赫，但为人颇为刚愎，去岁怛罗斯之战后，陛下已对高仙芝有所不满，老夫猜测陛下派你去安西四镇，可能是为了牵制高仙芝……”
顾青不由对张九章钦佩不已。
从李隆基的一道调令里能猜出他的用意，不愧是久经朝堂风雨的老狐狸，能位列朝堂的都不是简单角色，相比之下，顾青单纯得像一只无辜又纯洁的兔宝宝，肥美多汁的那种。

第二百三十七章 狼的男人
大唐自贞观年灭了东突厥和薛延陀汗国后，主要的敌人便一直在西面。
从高宗到武则天，再到如今的开元天宝年，西域一直是大唐的心腹之患，尤其是吐蕃与西域诸小国联合起来以后，大唐对西域的控制便此长彼消，呈拉锯状僵持不下。
权贵地主圈占打量土地的恶果便呈现在对外战争上，土地圈占造成失地农民增多，府兵制渐渐被破坏殆尽，雇兵制的出现令军队的战斗力下降，所以大唐如今虽然是千年难见的盛世，但在对外战争的胜负率却比太宗高宗年间低了许多。
打的败仗越来越多，士气越来越低迷，西域群狼环伺，安西四镇将士们的压力越来越重，长安的君臣沉浸在盛世的歌舞酒馐中，却对远在数千里外的安西都护府疏于关注，连后勤补给都时断时续。
这就是安西四镇的现状。
张九章与顾青说了很多，语气充满了悲观。
“高仙芝此人，算是一代名将，可惜刚愎过甚，太过自负，遂有怛罗斯之败，老夫揣度圣意，陛下恐有将高仙芝调离西域之意，但高仙芝在安西四镇的将士们心中威望颇高，贸然调离恐生兵变……”张九章摇摇头，叹道：“陛下对高仙芝已心生忌惮，若他被调回长安，多半会封高官而束其于阁。”
顾青想了想，道：“我觉得高仙芝对西域的战略有误，侄孙问过左卫一些曾经在安西待过的将士，他们皆云高将军对西域诸国太过强势暴虐，任何小国或部落稍有桀骜便动辄灭国灭族，使得西域诸国对大唐安西敢怒不敢言，被灭掉的石国引大食国来西域与安西都护府相战，遂有怛罗斯之败。”
张九章沉吟片刻，笑道：“你对西域的认识颇有独到之处，不错，高仙芝对西域诸国打压暴虐，也是大唐在西域人心渐失的原因之一。你既然认识到这一点，到安西后或有可为……”
随即张九章又叹道：“顾青，如果能拒绝，最好还是拒绝吧，安西四镇之凶险复杂，非三言两语能道尽，进入安西后可谓步步杀机，不但要提防西域诸国的偷袭和刺杀，甚至还要提防安西都护府内部的将士对你的敌视。”
“我是奉诏调任的官员，大唐将士为何对我敌视？”
“因为安西都护府的将士不仅仅只有我大唐关中子弟，还有许多异族异国的兵将，受大唐雇佣而听命于节度使，这些人非我族类，桀骜不驯，对外来者颇为敌视，甚至还有不少人与西域诸国暗中勾结，这些都是老夫在鸿胪寺听说的，不知是真是假，但你要当真的听，提早做好准备。”
顾青点头。
早就听说天宝年间的大唐军队人色混杂，后世的史学家甚至戏谑为“联合国军”，如今的大唐军队里外国人不少，包括契丹，奚，突厥甚至大食人，大唐的包容政策是其一，还有就是府兵制被破坏后，不得不引蛮夷兵将充入军中提高战斗力。
想到自己即将面对安西四镇的内忧外患，还有各种明争暗斗，顾青头都大了。
他甚至开始认真思考此时跟李隆基反悔还来不来得及，随便换个地方也好。
念头一闪即逝，他不敢提反悔的话，若李隆基给他换到了安禄山的地盘上，还不如去安西呢，群狼环伺好歹动动脑子就行，把他扔到安禄山的地盘上，等于进了老虎笼子，跑都没地方跑。
安西的事情张九章只能说这些，很多事他其实也不清楚，毕竟只是久在长安的鸿胪寺卿，道听途说的东西张九章只能有选择性地说一部分，真真假假的话说多了，他害怕影响了顾青的判断，造成难以挽回的恶果。
顾青原本打算告辞，随即想到了什么，又坐了下来，迟疑片刻后，轻声道：“二叔公，怀玉她父母遇到的麻烦……”
张九章淡然笑了笑，道：“不归咱们操心。”
“他终归是您的侄子，您不管吗？”
张九章捋须笑道：“老夫这位侄子性情平庸，可喜的是娶了一位好夫人，她出身世家，性子颇为泼辣，既然她那么有本事，何须老夫出手？老夫相信她一定能完美解决的。”
顾青乐了，一大把年纪了，说话还这么损，看来张九章对张拯的那位正室夫人也颇为不满，这次眼睁睁看侄儿家中产业陷入麻烦，他也不愿出手相助，多半是因为那位正室夫人了。
顾青与她仅仅一面之缘，张谢氏给他的印象便是盛气凌人，言行间透着一股子莫名其妙的优越感，或许是世家的背景给了她底气吧，若同是世家子弟，或许会习惯她的做派，但看在顾青眼里，只觉得心里犯腻，很不舒服。
……
告辞后走出前堂，顾青还打算去后院见见张怀玉，邀她一同去曲江池逛逛。
走进后院花园丛中，顾青便听到左侧不远处有人说话，于是放慢了脚步，随即皱起了眉。
居然有男子说话的声音。
“张怀玉，张家养你何用？家中这般绝境了，你竟袖手旁观，这些年张家的粮食喂狗了么？”男子的声音沙哑难听，情绪很激动。
张怀玉清冷的声音传来：“我在张家的时候，你们何尝拿我当张家人？张家的一切与我无关，张怀省，你找错人了。”
顾青恍然，原来是自己名义上的小舅子。
听声音就是个不争气的，透着几分方唐镜的味道，“来啊，来啊，来打我啊笨蛋”。
“张怀玉，不求你别的，父母双亲拉不下脸，你去求求二祖翁，他是九卿之一，若他出手，咱家的产业定有转机。”
张怀玉冷冷地道：“父母是晚辈，他们为何不自己去求二祖翁？”
“他们刚来长安时便求过了，二祖翁不愿帮忙。”
张怀玉冷哼：“我去求他莫非便肯了？张怀省，这是你惹下的麻烦，你自己去解决，莫牵扯旁人。就算解决不了也无妨，少了三家绸缎铺，咱家还有百顷良田，饿不死张家人。”
张怀省沉默片刻，低声道：“至不济，你也帮忙求求顾青，他是陛下跟前极受恩宠的臣子，官居中郎将，又爵封县侯。据说太子殿下对顾青的印象也不错，杜封的父亲杜鸿渐对东宫颇为忠心，若顾青跟太子说一声，或许杜家便收敛了……”
张怀玉冷笑道：“张怀省，你的脸皮不是一般的厚，这三家绸缎铺的麻烦是你惹出来的，你被人设局，被美色所迷，又与人赌钱输个精光，今日却好意思让我帮你求人，不愧是张家的麒麟儿，端的好出息。”
张怀省终于恼羞成怒：“张怀玉，好说歹说你就是不答应，张家这些年真是养了一头喂不熟的狼！”
张怀玉的声音愈发冰冷：“我与娘亲住在张家屋檐下，你们何曾将我们母女当人？张怀省，张家将你自小锦衣玉食养大，你却一朝之间败光了张家的产业，你才是真正的狼。”
张怀省勃然大怒：“贱婢找死！”
顾青心中咯噔一下，急忙一个箭步窜了出去，见张怀玉面前一道身材中等的年轻男子正扬起了巴掌朝张怀玉脸上扇去。
顾青大怒，想也不想便一脚踹去，将男子踹得倒飞起来，飞了四五步才重重摔落在地。
懒得看张怀省的下场，顾青转身打量张怀玉，轻声道：“你没受伤吧？”
张怀玉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道：“你窜出来做甚？以他的身手，你觉得他能近我身？”
顾青顿时有些尴尬：“……你好歹给我个英雄救美的机会，否则显得我太无能了，将来夫纲难振啊。”
张怀玉脸一红，扭头望向别处，嘴角却带了一抹羞涩的轻笑。
顾青这才转身望向张怀省。
张怀省的模样倒是不凡，与张怀玉的眉宇间有几分相似，张拯的基因很强大，但此刻张怀省表现得却很不堪，捂着肚子躺在地上，哎哟哎哟的叫唤，额头上甚至渗出了几滴汗珠，一脸的痛苦，躺得那叫一个平铺直叙。
顾青有些奇怪。
刚刚自己那一脚并不重，不至于痛苦到这般程度吧？
“你……你是谁？”张怀省叫唤了一阵后终于想起了肇事者。
顾青蹲在他面前笑道：“我叫顾青，你刚才说你阿姐是狼，那么我即将是狼的男人。”
张怀省脸色立变：“你就是顾青？”
“是，刚才踹你的就是我，不服气可以还手。”
张怀省不敢还手，他虽是县令的儿子，但不知为何却对长安的官场颇为熟悉，谁是当今天子面前的红人，谁的权力大，谁的家世深，张怀省在伊阙那个小小县城与一群纨绔子弟饮酒时如数家珍娓娓道来，仿佛他嘴里的那些大人物全是他的至交好友。
这种吹捧大人物顺带抬高自己的毛病，历经千年仍存。
顾青也是他最近时常与酒肉朋友们提起的人，尤其是顾家与张家旧年的那段恩情，更是朗朗上口百说不厌。
谁知今日第一次见面，顾青便二话不说赏了他一脚。

第二百三十八章 可恨可怜
有过生活阅历的人都知道，小舅子是老婆娘家仅次于丈母娘的强大存在。
把他当朋友呢，总觉得有一层无形的隔阂，交情都是看在老婆的面子上强扭出来的瓜。
可是小舅子却不能得罪。
他或许没能力为夫妻间的感情披荆斩棘，但他一定有能力在夫妻感情间兴风作浪。如果碰巧姐姐还是个扶弟魔的话，家里就更是鸡飞狗跳永无宁日了。
幸好顾青没有这方面的顾虑。
看张怀玉的样子，她似乎比自己更恨张家。所以顾青踹出去的那一脚完全没有任何不安忐忑。
“顾……顾阿兄，愚弟张怀省，拜……拜见顾阿兄。”张怀省飞快爬起身行礼。
顾青好笑地看着他：“肚子不痛了？刚才额头上还冒了汗，那几滴汗珠可谓很真诚了，我刚才那一脚踹得重吗？”
张怀省干笑：“不重，一点都不重。”
顾青嗯了一声，眼神渐渐露出冷意：“你刚才叫你阿姐什么来着？我耳背，没听清……”
张怀省垂头道：“愚弟失言了，是我的错……”
顾青冷冷道：“向你阿姐道歉。”
张怀省显然是个识时务的角色，立马毫不犹豫地转身，毕恭毕敬朝张怀玉长揖一礼：“张怀玉……呃，阿姐，阿弟错了，我不该口不择言，请阿姐莫与我一般见识。”
张怀玉仍冷冷看着他，没吱声。
顾青朝她笑了笑，道：“曲江池的桃花开得很艳，我们去看看吧？如果你还想要花瓣雨的话，我保证这次一定更美……”
张怀玉终于笑了，白了他一眼，道：“你快莫提你那花瓣雨了，丢人死了。”
二人正要走，张怀省忽然叫住了他，不敢看顾青的眼神，张怀省低头轻声道：“顾，顾阿兄，看在你我两家世交的份上，能否……能否帮帮张家？张家深陷艰困，不单是三家绸缎铺的事，还得罪了杜家的人，往后父亲的升迁或许……”
顾青摇头：“嫖过赌过，花钱享受的人是你，却要我来收拾善后，呵，你还真敢想。不帮！”
说完顾青心中难免惆怅幽怨。
如今我也贵为侯爷了，为何身边却没一个狐朋狗友给我设局嫖一嫖呢？
不引诱一下，哪里知道我这人是多么容易堕落。
二人不再搭理张怀省，转身离开。
张怀省目送着二人，眼神里既愤恨又无奈。
虽是贤相后人，终究人走茶凉。他的父亲如今四十来岁了都只是一个县令，张怀省也不是那种没眼力的炮灰角色，他知道惹不起顾青，连句狠话都不敢说，被顾青拒绝后只能眼睁睁看他离开。
顾青与张怀玉正走出花园时，忽见花园旁边的竹林里有响动。
张怀玉警惕地望过去，竹林内的响动顿时停了，很快，两道熟悉的身影走出来。
张拯和张谢氏夫妇二人一脸尴尬地走到顾青二人身边。
顾青愣了一下，然后微笑行礼：“拜见张叔，拜见婶娘。”
张拯性情很闷，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
张谢氏却笑道：“春光正好，我与你张叔在竹林里走动走动，咯咯，顾贤侄与怀玉这是要去哪里？”
顾青笑道：“曲江池桃花开得正好，愚侄打算与怀玉去看看，春光正好宜踏青。”
张谢氏笑道：“年轻人确实应该多总动，怀玉好生陪着顾贤侄，莫惹他生气，知道吗？”
张怀玉没出声，表情清冷如旧。
气氛有点僵冷，顾青微笑着打圆场：“多谢婶娘关心，怀玉性子虽冷，但内心很温柔，不会惹我生气的。”
张谢氏欲言又止，幽幽一叹却不再说话。
二人向张拯夫妇告辞。
转身那一刹，顾青和张怀玉不经意间看到张拯的表情，苍老，焦虑，还有一丝对大势已去的无可奈何，这一刻的张拯，像极了突然倾家荡产身陷绝望的中年男人，充满了无助。
如果张拯过不去这道坎，恐怕不仅仅是三家店铺的事，一个县令得罪了太子面前的红人，会是怎样的下场？张九章出面都不一定能解决这桩麻烦，作为九卿之一，他的面子在太子面前不一定管用。
一眼瞥过张拯的表情，张怀玉迅速扭过头去，毫不迟疑地离开。
顾青暗叹一声，只好快步跟上她。
……
走在长安大街上，二人一直沉默，身边人潮汹涌熙熙攘攘，但顾青走在张怀玉身边，却能感受到一阵阵冷意。
走着走着，张怀玉眼眶不觉红了，仍低头沉默地前行，无声的眼泪顺腮而下，狠狠揪扯着顾青的心。
曾经那么潇洒冷静的女人，终究也有悲伤的一面。
从怀里掏出一块洁白的帕巾递给张怀玉，顾青叹道：“你想做什么我都陪你，但求求你莫哭了，看看旁边的路人，都以为我刚揍过你……”
张怀玉嘴角一扯，接过手帕迅速擦干了眼泪，深吸了口气，道：“顾青，我其实对张家真的很痛恨，我恨张家的一切……”
“我母亲被父亲纳为妾室，只是为了求子，因为我母亲的生辰与父亲相合，相士说母亲有宜男之相，于是张家欢天喜地将母亲纳进门……”
“两年以后，我母亲生下我，他一见是个女儿，掉头便走，刚出生的我甚至都没被他抱过，他从此对我们不闻不问，张家偏僻的院落里，只有我们母女相依为命，连个侍候的下人都没有……”
“母亲这一生，就像一件被人在东市买去的物件儿，买回家发现物件儿不对，不合心意，又无法退回给卖家，只好当个破烂扔进不见天日的角落里，连多看一眼都不愿意，因为这个物件儿随时提醒他曾经的错误，母亲不是他的枕边人，而是他的污点。”
张怀玉越说越激动，身躯不由控制地微微发颤。
“母亲做错了什么？仅仅因为生了个女儿吗？”
见她的情绪已快失控，顾青急忙拽着她的胳膊，将她拽进一条无人的暗巷里。
“怀玉，不要再回忆了，回忆痛苦的往事是跟自己过不去，以后我陪着你，你不是物件，你是珍宝。”顾青认真地道。
张怀玉无力地靠着墙，擦干了眼泪，目光又变得清冷，忽然自嘲地一笑：“恨了他那么多年，刚才那一刹，又觉得他很可怜，真是贱啊，我连人都杀过，为何偏就狠不下心……”
“顾青，如果不为难的话……”
顾青微笑着接口：“好，我来解决。你开了口，我一定办到。”
……
与张怀玉道别，顾青回到家中，马上叫来了韩介。
“派几个人去大理司直杜鸿渐门前盯着，如果看到他的车马离府向东宫而去，便马上告诉我。”
韩介领命而去。
两个时辰后，已近傍晚时分，亲卫来报，杜鸿渐的车马出府，正向东宫行去。
顾青整了整衣冠，也吩咐备马车，领着数十人奔向东宫。
来到东宫门前，顾青下了马车，抬眼见东宫气势恢宏的宫门，顾青揉了揉脸，露出微笑。
东宫太子，确实应该拜访一下了，不仅因为张家的事，他还有更重要的目的。
从前世的史书上来看，这位东宫太子纵然比不得李隆基年轻时的英明，但至少不昏聩不糊涂，继承皇位后勉强算是一位明君了。
韩介上前朝宫门前的将士递上名帖，将士将名帖送进门内，没过多久，一名宦官倒拎着拂尘走出来，朝顾青躬身，礼数周到地笑道：“太子殿下有令，请顾县侯入銮殿。”
顾青道谢，随着宦官入东宫。
进门以后，顾青找了个四下无人的时机，悄悄塞给宦官一小块银饼，宦官假意推托一番后收下。
“这位内侍，不知太子殿下此时可有闲暇？”
宦官收了钱，态度更和善，笑道：“殿下正与几位朝臣饮宴，见到顾县侯的名帖有些意外，但奴婢看得出，殿下对顾县侯颇为看重，立马便命奴婢出宫门相迎。”
顾青又问道：“大理司直杜鸿渐可在宴上？”
宦官回忆了一下，笑道：“在的，杜司直辅佐殿下多年，殿下对他颇为倚重，但凡有饮宴场合都会召他同饮。”
顾青点点头，自李林甫死后，朝堂的各方势力有过短期的混乱，后来渐渐稳定下来，因为李林甫之死，而杨国忠还未拜相，东宫趁势瓜分了相党不少势力，李林甫在世时，在李隆基的默许下，将东宫打压得喘不过气来，如今的李亨总算是能够稍微松口气了。
而那位杜鸿渐，明显就是东宫太子一党的人。
随着宦官走到东宫的正殿外，顾青除履整冠入内。
殿内正是杯觥交错，歌舞升平，酒宴热闹得很，翩跹婀娜的舞伎们在美妙的乐声中旋转跳跃闭着眼，一阵阵香风伴随着窈窕的身影，令人心旌激荡。
见顾青入殿，坐在主位衣冠微乱的太子李亨立马拍了拍手，令舞伎和乐声停下。
然后李亨亲自起身迎向前，大笑道：“顾县侯可是稀客，孤久违矣。”
顾青急忙躬身长揖：“臣顾青，拜见太子殿下。”
“哈哈，都是自家人，莫行虚礼，反倒生疏了。去年重阳孤与顾卿于骊山一会，已有大半年未见了，来来，满饮此盏再说话。”李亨递过一盏酒笑道。
顾青惶恐状接过，二话不说一饮而尽，又道：“非请而来，是臣冒昧，请殿下恕罪。”
李亨却忽然握住顾青的手，在他手背上拍了拍，叹道：“顾卿之才，孤深钦之，恨不能与尔抵足达旦而眠，怎会冒昧？能得顾卿来访，孤求之不得。”
顾青咂咂嘴。
“抵足达旦而眠”，什么意思？据说十个太子九个基，难道……
男孩子进了东宫一定要保护好自己。
打起精神应付李亨非同一般的热情，顾青不经意一瞥，赫然发现万春公主亦在酒宴中。
这位公主殿下真是……
你是夜店女王吗？哪儿都有你。

第二百三十九章 情困公主
有酒有歌的地方一定有公主，不仅大唐如是，千年后亦如是。
称呼还是一样，身份不一样了而已。
大唐的成年皇子公主们可以说是人生过得最无聊的一群人。
除了太子外，别的皇子公主不能干预政事，不能结交文武官员，太有上进心是惹祸之道。所以皇子公主们就像失恋后的屌丝，除了搞钱和放纵，没别的事可做。
万春公主显然对各种酒宴颇为热衷，顾青与太子两次见面，每次都有她。而且她还喜欢往宫里窜。
如果要刺杀这位公主殿下的话，顾青事先便很轻易能画出万春的行踪图。不是参加酒宴便是在参加酒宴的路上，搁在千年之后，这姑娘便是典型的白富美富二代，每天以酒吧当家。
一个与顾青同龄的女子，每天这么玩，精神不知空虚到什么地步。
吐槽归吐槽，该有的礼仪不能少。
顾青急忙向万春行礼。
万春端着公主的架子，淡淡地嗯了一声。
李亨对顾青委实很热情，顾青不告而登门给了李亨一种错觉，他以为顾青是来投靠他的。
这个错觉令李亨欣悦无比。
随着顾青在骊山救驾以后，他在李隆基心里的分量越来越重，破格封爵，二十岁被封左卫中郎将，最近又听说李隆基要将顾青调去安西历练，种种迹象表明，李隆基要重用他。
东宫有无数门客幕宾，对顾青这个人，李亨甚至召集幕宾们具体分析研究过。李林甫去世以后，朝堂内的几派势力互相争斗，最主要的是东宫和相党两派，以前的李林甫打压得李亨抬不起头，然而最近杨国忠与东宫也有些不对付。
这是权力争斗中的必然，东宫与相权无可避免会产生冲突。
那么顾青这个人，或许便是李隆基提前做的铺垫，作为一个替补的存在，一旦朝堂有风浪，顾青随时便能顶上某个重要的位置，平衡朝局。
以李隆基晚年任人唯亲的秉性来说，这是很有可能的。总之，顾青未来必然是朝堂里一个很有分量的角色。
今夜顾青主动前来，对李亨来说无疑是一个极大的利好。
孤的太子党法力无边，千秋万代。
李亨当即命人赐座，顾青的矮桌被安排在李亨的旁边，另一边便是万春，两人各在李亨的左右，哼哈二将似的。
一个中途不告而来的客人，莫名其妙成了东宫饮宴上的主客。
顾青坐下之后，恭敬地敬了太子一杯酒，李亨大悦，痛快地一饮而尽，然后一挥袍袖，接着奏乐，接着舞。
杯觥交错，满堂欢笑。
或许是因为顾青的到来，李亨今夜兴致特别高，宴至近半时，李亨已有了几分醉意，起身踉跄着脚步向殿内的群臣饮酒。
顾青有些焦急，他今晚不是来饮酒的啊，是有正事要说的啊，眼见太子这般模样，哪里有时机跟他说正事？
万春一直在旁边静静地观察顾青，见他神情平静，手中却漫不经心地把玩着酒盏，万春顿时明白了什么，身躯悄悄朝他靠近。
顾青鼻端闻到一股沁人心脾的幽香，抬眼一看，万春那张白皙精致的脸庞与他近在咫尺，顾青吓了一跳，不自觉地将身子往后仰。
“你这心神不宁的模样，莫非有事？”万春悄声问道。
顾青不假思索地道：“刚才臣出门时厨房里炖着汤，忘记关火了……”
万春白了他一眼，道：“满嘴不正经，哼！”
顾青想了想，主动凑过去问道：“殿下可认识大理司直杜鸿渐？”
万春抬了抬下巴，朝殿内下方左侧一位穿着锦袍的中年男子努了努下巴，道：“他就是。”
顾青立马端起酒盏起身，走到杜鸿渐身前。
万春见顾青举止奇怪，今夜心神不宁，而且问起一个不相干的东宫谋臣，万春眨了眨眼，也跟着起身，默不出声地跟在他身后，闪身隐藏在一名歌伎的身后，隔着三四步观察二人。
顾青走到杜鸿渐身前，先朝他笑了笑，然后端杯相敬。
杜鸿渐满头雾水，他与顾青素不相识，不明白顾青为何特意来与他敬酒，但还是举杯饮尽。
“久闻杜司直学识超群，品性尤佳，是太子殿下倚为臂助的重臣，在下顾青，幸会杜司直。”
杜鸿渐急忙客气道：“顾县侯谬赞，下官惶恐。县侯之才名震天下，得识县侯，下官之幸也。”
顾青哈哈一笑，两个陌生人聊天的气氛有点干。
于是顾青索性开门见山道：“杜司直见谅，在下有件小事求杜司直帮个忙，交浅言深，杜司直万莫见怪。”
杜鸿渐急忙道：“下官不敢当‘求’字，顾县侯请说。”
顾青叹道：“下官有个朋友，名叫张怀省，是已故贤相张九龄之孙。可惜此人浪荡无行，不小心开罪了令郎三公子杜封，令郎收了他三家绸缎铺，张家收入微薄，仅靠三家绸缎铺维生，还请杜司直看在已故贤相的份上，高抬贵手，饶了张家那个不争气的小辈，在下愿补贴些银钱，弥补令郎的损失，如何？”
杜鸿渐一惊：“竟有此事？杜封他……下官发誓绝不知情，否则不会放任犬子胡作非为，回去后下官便狠狠教训他，让他马上归还张家的三家店铺，顾县侯莫怪，此事是犬子的错，回头下官让他去张家赔罪。”
顾青终于放了心，哈哈一笑，与杜鸿渐又寒暄了几句，这才端着空酒盏回到位置上。
万春躲在歌伎的身后，将二人的对话听了个正着，一对远山黛眉不自觉地蹙了起来。
“张怀省？……张怀锦？听说他与张寺卿家的张怀锦不一般，难道是为了她求人？哼！”
万春心中涌起一阵恼怒，说不清为了什么而恼怒，总之就是很恼怒。
看着不远处的顾青自得其乐地自斟自饮，与刚才心神不宁的模样相比，此刻的顾青悠闲淡然多了，所以……今夜他主动来东宫不是为了投靠太子，纯粹是为了这么一桩闲事？
万春洁白的牙齿咬了咬下唇，窈窕的身子一扭，竟朝殿外走去。
殿外有公主府上的执事宫女正规规矩矩站在廊下等候，见万春出来，宫女急忙迎了上去。
万春语气平淡地吩咐道：“去找人查一查鸿胪寺卿张九章的府上，是否有一个叫张怀省的人，将他的来龙去脉查清楚……”
黛眉一蹙，万春又补充道：“顺便再查查大理司直杜鸿渐的三子杜封，查清楚马上报来。”
执事宫女领命匆匆离开东宫。
万春独自站在东宫正殿外的廊下，仰头望着夜空中的一轮圆月，冰凉的晚风吹拂她的额头，皎洁的月光映在她的侧脸上，像拜月的少女般虔诚圣洁。
听说他马上要去安西四镇了，这一去，不知多久才回。
安西那个地方终年战乱，身处那么危险的地方，若有个闪失……
想到这里，万春心乱如麻。
情愫如一颗种子，破土而出时只有一抹绿色，不知不觉间已长成了藤蔓，丝丝缠绕，难分难舍。
可笑的是，他与她的交集少得可怜，在他的心里，或许她不过是个刁蛮任性的公主，避之唯恐不及吧。
万春其实并不算刁蛮，时人对她的评价都是谦逊有礼，落落大方，唯独在他面前，不知为何总是特别暴躁，无论他说什么做什么，她总是中了邪似的情不自禁地站在他的对立面。
眼看他马上去安西了，万春愈发烦躁，难道要像寻常人家的女子那样，对他柔情款款，千依百顺？
那也未免太憋屈了，堂堂金枝玉叶怎能如此掉价？为了一个男人，便连公主的尊严都不要了么？
做不到！
万春仰头，高傲地哼了一声，转身走进殿内时，表情又恢复了傲然清冷的模样，步履间走出了大唐公主的威仪，迈出六亲不认的步伐。
……
饮宴散去，李亨已有八分醉意。
看着太子送别宾客时目光呆滞的模样，顾青微微摇头。
罢了，今晚唯一的收获是搞定了杜家，至于太子，恐怕是无缘多说什么了。
宾客们纷纷告退，连万春公主都走了，临走前不知为何狠狠剜了顾青一眼，还重重哼了一声，顾青莫名其妙满头雾水。
疯婆娘有病嗦？哼个锤子你哼，哈戳戳个瓜皮。
“孤这位皇妹似乎对顾卿非同寻常呀。”李亨不知何时凑了上来，在他耳边轻笑道。
顾青吓了一跳，见李亨浑身酒味，但眼神却并不呆滞，反而很清澈。
“殿下您……”
李亨淡淡一笑：“以为孤醉矣？哈哈。”
顾青不由佩服得五体投地。
无论皇帝还是太子，能力是其次，演技真的都很不错。
李亨挥退了上前打算搀扶他的宦官，吩咐殿内宦官宫女歌舞伎都退下，然后随意找了位置与顾青一同盘腿坐下。
“今日顾卿登门，孤原本以为你是来投附于孤，后来孤慢慢想明白了，以顾卿的为人，恐怕不会毫无缘由的投附于任何人，对么？”
顾青干笑道：“太子殿下是未来的大唐天子，臣永远是唐臣，效忠大唐即效忠太子，并无区别。”

第二百四十章 挑拨埋雷
“效忠”啊，“誓死”啊，反正瞎话张嘴就来。
太子有演技，顾青的演技也不差，人生如戏，身在朝堂戏中戏。
李亨淡淡一笑：“这些场面话不必再说，孤非愚笨之人，也颇为敬仰顾卿的才学，若得顾卿之助，是孤之幸事，若不能得助，是孤的品行德望修得不够，不怪你，只愿你我能结个善缘，将来无论何时，不会与孤反目为敌。”
顾青急忙道：“殿下折煞臣也，臣怎敢与殿下为敌，事实上臣今日前来确有一件事想说，殿下若愿与臣推心置腹，臣便与殿下说说心里话。”
李亨神情愉悦地道：“我喜欢‘推心置腹’这个词，也愿意与你推心置腹，无论现在还是未来，我与你不论君臣，先论朋友。如果你觉得能认同我这个朋友，那么不妨再考虑将来要不要辅佐我，如何？”
李亨说话的艺术很高明，不知不觉间便换了称呼，由“孤”改称“我”，无形中便拉近了关系。
顾青在脑子里飞快给李亨打分。
不说演技如何，也不说李亨真实的人品性格如何，至少李亨的话说得很真诚。
顾青组织了一下措辞，缓缓道：“殿下，臣今日与您说的话，是一些颇犯忌讳的话，还望殿下莫怪罪。”
李亨笑道：“我说过，此时此刻，你我是朋友，朋友贵在交心，怎会因言而罪人？你且放心说，再大逆不道的话我都三缄其口，不会怪罪你。”
“想必殿下应该听说了，臣即将调任安西都护府，临行之前，臣有一言进谏……”
李亨坐直了身子，态度端正地道：“我洗耳恭听。”
“殿下觉得……安禄山此人如何？”
李亨目光闪烁，微笑道：“虽是胡人，忠心可嘉。”
顾青微笑看着他：“殿下若果真如此认为，臣就无话可说，只能告辞了。”
李亨拉住他，苦笑道：“你这性子真是……人在朝堂，有些话终归不能随心所欲乱说，尤其是我的身份……唉，你想说什么不妨直说。”
顾青缓缓道：“殿下可知，安禄山手中握着多少兵马？”
李亨想了想，道：“三镇十五万精兵，听说还有一些异族兵马，亦有五万之数。”
“殿下可知，安禄山的三镇所处何处？”
“大唐北面屏障，要冲之地。”
“范阳平卢河东三镇平原甚广，极宜养马，北境铁矿众多，殿下可知安禄山的三镇麾下一年所产壮年战马多少匹，打造兵器多少件？”
连着三个问题，李亨的脸色不由变了，神情顿时变得凝重起来。
“战马与兵器……恕我不知。”李亨摇头道。
顾青盯着他的眼睛，认真地道：“殿下是大唐储君，未来的大唐江山都是您的，这些事情，您应该知道，必须知道。”
李亨的身子不自觉地绷紧，低声道：“你说这些话是何意？”
顾青叹道：“臣刚才说过，臣永远是唐臣。臣眼里的大唐天子只能姓李……殿下，臣如今担心的是有人要抢夺原本应该属于您的大唐江山啊……”
李亨身躯一震，惊愕地看着他。
顾青忽然笑了：“殿下是否觉得臣在挑拨离间危言耸听？”
谁知李亨却缓缓摇头，神情凝重地道：“我也不瞒你，关于安禄山，东宫门下幕宾谋臣与我商讨过无数次了，此人非我族类，又手握重兵，更得父皇无比宠信，如此重要的人物，我怎么可能不放在心上？”
“商讨的结果呢？”
“争执不下，各云忠奸。有人说安禄山每年按时朝贺，对父皇忠心不二，进长安城随从不到千骑，牛马羊贺礼不下万头，进城后五体投地毕恭毕敬，言行举止毫无反相。”
“也有人说大忠即是大奸，安禄山手握二十万兵马，当初李林甫在世时与他交好，这些年安禄山陆陆续续向李林甫要粮食兵器钱财，十年前他还只是两镇节度使时，手中兵马不到十万，短短十年，已然扩充到二十万，一个戍边大将，兵马扩充如此之迅，实在令人不得不怀疑其用意。”
顾青低声道：“殿下自己认为安禄山此人是忠是奸？”
李亨沉默半晌，道：“我凡事喜欢往坏处想，尤其是……安禄山每次来长安，见到我时竟不行臣礼，对外还说什么此生只认父皇这一位大唐天子……见储君而不拜，公然说什么只认一个大唐天子，此非臣道，其心可诛。”
“所以，我觉得安禄山或有反意，他对父皇毕恭毕敬的表忠心，实则暗藏狼子野心……”李亨忽然笑了笑，道：“其实这些话不算犯忌，只是父皇极宠安禄山，不大喜欢听而已。这两年我亦明里暗里向父皇提过多次，请他提防安禄山此人，父皇却总是不放在心上。”
李亨怅然叹息道：“看父皇对他的宠信，我觉得安禄山才是父皇亲生的，若安禄山姓李的话，说不准父皇真会将江山传给他。”
顾青看出来了，安禄山成了李亨的一块心病，他都快被逼得抑郁了。
刚才的云淡风轻都是装出来的，李亨心里指不定将安禄山恨到何等地步。见储君而不行臣礼，仅这一条就足够李亨对他生出杀意了。
顾青咂咂嘴，他忽然觉得今晚白来了。
原本打算挑拨离间的，谁知根本不需要自己挑拨，李亨恨安禄山的程度恐怕不逊于自己。
“殿下若有闲暇，不妨看看这些年吏部和兵部留存的官员武将调迁存档。”
李亨疑惑道：“你的意思是……”
“看看这些年安禄山的三镇调任了多少官员武将，更重要的是，调走了多少汉人官员武将，提拔升任了多少胡人官员武将……或许一年只有两三个，三四个，但如果看整体，看十年内一共有多少胡人被提拔，这些胡人被安插在三镇的什么位置上，殿下或许能明白些什么，您和幕宾谋臣商讨的是他谋反的可能性，臣给您的，是安禄山谋反的真凭实据。”
李亨惊了，这方面他和幕宾谋臣委实没想到过。
“我明日便调吏部兵部官员武将留档一阅。”李亨认真地道。
顾青笑了笑，又轻声道：“殿下，杨国忠似乎也对安禄山颇为不满……”
李亨挑眉：“哦？”
顾青深知他与杨国忠之间不对付，但还是坦然道：“江山社稷与朝堂争斗，孰轻孰重，殿下当有计较取舍，有时候敌人之间为了共同的利益，也可以暂时合作的，杨国忠虽与殿下不睦，但他要除的却是大唐的外敌，殿下，大唐未来的江山是您的，先除大患才是第一要务。”
李亨沉思半晌，缓缓点头道：“我知道怎么做了。”
抬头看着顾青，李亨笑叹道：“与君一席言，方知君睿智深远，我愈发觉得你是个难得的辅佐之臣，顾青，来辅佐我吧，我愿与你祸福共之，此生定不负你。”
顾青眼睛眨了眨，默默重复了几遍“祸福共之，此生定不负你”。
好句子，记下来，将来求婚的时候用。花瓣雨都打动不了她，只能说甜言蜜语了，以后注意在生活中搜集，不信甜不死她。
“臣谢殿下知遇之恩，只是臣即将去安西，未来一两年恐怕回不了长安，若臣从安西归来，一定尽心辅佐殿下。”
这话很高明，只有顾青知道，一两年以后安禄山应该要反了，那时的李隆基自身难保，狼狈逃窜蜀州。而李亨，则被时代的巨浪拍得晕头转向后，不得不担负起镇压平定反军的大任，那时顾青效忠他也没什么不妥，毕竟李亨是未来的大唐皇帝。
关于站队这一块，顾青拿捏得死死的。
得到顾青这句承诺，李亨大喜过望，没想到今夜居然有意外之喜，原本以为顾青不会投靠他，谁知聊了一次天反倒成了。
“哈哈哈，今日大喜，当浮一大白！来人，上酒！”李亨大笑道。
顾青微笑道：“臣愿辅佐殿下，但请殿下莫声张，待臣从安西归来后再说。否则若被陛下知道……”
李亨一惊，急忙道：“我懂的，断然不会与任何人提起，我若在长安有疑难，会遣人秘密送信求教，还请你不吝教我。”
“臣，一定尽心竭力，为殿下效命。”
……
月夜下的长安依旧热闹非凡。
自高宗时期长安城取消了宵禁后，长安便成了名副其实的不夜城。每到夜晚，各家青楼楚馆，各个酒楼饭肆，还有大户人家的歌舞丝竹之乐，给长安城的夜晚增添了许多令人惊叹的魅力。
万春公主坐在马车里，徐徐朝公主府行去。前方的羽林卫将士呵斥开道，马车晃晃悠悠在长安夜市的人群里穿梭而过。
万春心烦意乱地一手托着腮，不时狠狠地拍一下豪华马车内的软垫泄愤。
“呆得跟木头一样的人，张怀锦怎会喜欢他呢？她眼瞎了么？”万春恨恨地道。
马车忽然停下，一名执事宫女在马车外恭敬地道：“公主殿下，婢女查清楚了。”
万春一愣，然后冷声道：“你进马车来说。”
宫女上了马车，规规矩矩跪坐在万春面前，垂头道：“遵殿下令谕，婢女打听了张九章府上最近的事情，向殿下交令禀报。”
“说。”
“殿下，张怀省是张九龄的孙子，与张怀锦是堂兄妹，而顾县侯帮张怀省也不是为了张怀锦，而是为了张怀玉，即张怀省同父异母的姐姐……”
万春愣住了，呆怔半晌，气急败坏地狠狠捶着软垫，怒道：“张怀玉！从哪里又冒出个张怀玉？这个张怀玉是什么来头？她与顾青是何关系？”
“这年头，瞎了眼的女人怎会如此多？呜呜，气死本宫了！”

第二百四十一章 三雌际会（上）
普天之下的妇女同胞们，唯一有资格作的只有公主，只要王朝没灭亡，公主能理直气壮地作一辈子。
万春公主觉得自己最近很暴躁，以往的她是很有教养的，没有任何公主病，旁人对她的评价都是知书达理。她很少端公主的架子，与长安城所有的皇子和权贵来往都颇为亲密，她甚至是杨贵妃为数不多的闺蜜。
可是不知为何，万春遇到顾青后，脾气便不知不觉地暴躁起来。
从终南山道观尴尬的坦诚相见开始，万春每次见到顾青便忍不住回忆起当初那晚羞人的一幕，每次回忆都有一种当场拔剑自刎的冲动。
然而，感情是润物无声的。
不知何时起，万春对顾青从痛恨到好奇，从好奇到钦佩。
从顾青不可思议的诗才，每每能随口咏出绝妙的佳句，到骊山下救了父皇的性命，接着为了给身边的亲卫报仇，毫不犹豫地斩杀四品刺史……
很神奇的一个人，他仿佛从来不曾将自己的前程和性命放在心上。一张嘴又毒又贱，随口一句话能气死人，但是该拼命的时候从来不迟疑，也从来不计较个人的得失利弊。
顾青拼命似乎只有一个理由，那就是只凭本心。他觉得应该去做这件事，那么他便做了，前程，官爵，性命，都是身外物，都没有眼前要去拼命的这件事重要。
病怏怏没精打采的身躯里面，藏着一股令人敬仰迷醉的豪侠之气。
这样的男人，往往令女人难以自拔。
情愫，便如春天里的嫩芽，不可抑制地疯长。
宫女是跟随万春多年的中年妇人，她对万春公主最近的心思略有察觉，于是很明智地拣出了这件事里的重点。
“殿下，张怀玉是张怀锦的堂姐，已故贤相张九龄的孙女，不过是庶出，自幼在家中不受重视，两年前离家出走，最近才回长安。离家出走的那两年，据说是去了蜀州，婢女猜测，张怀玉在蜀州时便与顾青相识，按此推断，张怀玉此人在顾青心里的分量，或许比张怀锦更重要。”
万春烦躁地薅着头发，怒道：“那根呆木头究竟哪里好，竟然有这么多女子对他钟情，他顾青何德何能！”
宫女嘴角一扯，想笑，又忍住了：“是，顾青何德何能，殿下何必为这根呆木头而烦心。”
万春被拆穿了心事，不由恼羞成怒：“谁烦心？谁会为了他烦心？本宫只是看不顺眼罢了，他的事与本宫何干！”
宫女垂头道：“是，顾青的事与殿下无关……”
顿了顿，宫女又试探着道：“关于张怀省与杜封的恩怨，殿下还要听吗？”
万春傲娇地仰起鼻孔，道：“你且说说，本宫随便听一下。”
于是宫女又将打听到的张怀省和杜封的恩怨原原本本说了出来。
万春摇头叹息道：“贤相之后，品行却是这般不堪，白白辱没了门楣。”
“罢了，事情已查清，顾青刚才在东宫已解决，如此便好。回府吧，本宫累了。”
宫女犹豫了一下，又道：“殿下，刚才婢女打听事情回来时，恰好看见杜家三公子杜封怒气冲冲从府里出来，纠集了一群家丁下人，直奔东市而去，婢女猜测，杜司直从东宫回府后训斥了杜封，而那位杜家三公子桀骜横行惯了，心中并不服气，此刻恐怕要去找张家绸缎铺的麻烦……”
万春一惊，美丽的杏眼急速地眨个不停，心中陷入天人交战。
管不管这件事呢？
不管吧，见义而不为，那根呆木头知道了难免对她愈发冷淡疏远。管吧……哼！张家的店铺，还是那个张怀玉家的，大家如今应该是敌人好不好，敌人倒霉不正是喜闻乐见么？本宫凭什么要帮敌人的忙？
“本宫不管！”万春傲娇地扭过头去，高傲的鼻孔威严地瞪住世间所有的不爽。
宫女垂头道：“是，殿下是否此刻回府？”
“回府。”万春挥了挥手，神情挣扎片刻，忽然又补充道：“让马车绕个道儿，从东市穿行之后再回府。”
宫女一愣，见万春一脸不争气地自我痛恨的表情，宫女仿佛明白了什么，忍着笑道：“是，婢女这就吩咐下去。”
说完宫女识趣地下了马车。
……
顾青还在东宫与李亨秉烛夜谈之时，杜封带着一群府上的家丁下人，气势汹汹地奔向东市张家的绸缎铺。
今夜杜封原本安安分分待在府里饮酒作乐，谁知父亲杜鸿渐参加了东宫的饮宴回府后，不由分说对着杜封劈头盖脸一通骂，骂得杜封满头雾水，心中无比憋屈。
杜鸿渐显然不是什么讲道理的爹，骂到爽处意犹未尽，总觉得缺了点什么。如同得了一坛好酒却没有下酒菜一样，杜鸿渐这才想起来，眼前这个不争气的家伙是自己的儿子，为何如此客气？抄起家法打他个万紫千红才是题中应有之义呀。
于是杜鸿渐也不客气了，随手抄起一根门闩便狠狠朝杜封砸去。
杜封勃然变色，抱头鼠窜，这时他也听出了缘由，原来竟是张家那几间绸缎铺的事。
逃避老爹追杀的杜封不由悲愤莫名。
我明明是给家里创收啊，三间绸缎铺改姓杜它不香么？这都要挨打？
不求这个家给他温馨安稳岁月静好，至少最起码的天理公道要给吧？我杜三少又不是捡来的。
杜封身形一闪，窜出了前院，越想越气，最后索性恶向胆边伸。
本少治不了老爹，还治不了张家那个破落败家子么？
干他！
杜三少本就是个纨绔子弟，被老爹收拾了心有不甘，总归要找人出气的，张家那个不争气的破落败家子正合适。
“走，去砸了张家的绸缎铺，今日若不收拾张怀省那败家子，小爷从今以后跟他姓，改名叫张封……嗯，小爷行三，改叫张三封。”
杜三少纠集了一群义愤填膺的家丁下人，浩浩荡荡直奔东市。
声势浩荡的队伍穿街过巷，颇引人注目。
长安城虽大，但有些突发消息传得特别快。没多久消息便传到了张家，张怀省一脸苍白，魂不守舍地看着张拯，畏惧地在蒲团上缩成一个球，假装自己隐身不在线。
张拯面若寒霜，拍案而起怒道：“小混账欺我张家无人耶？”
张谢氏坐在一旁，目光不善地朝张怀玉瞥了一眼，冷哼道：“顾青不是说了他来解决此事么？为何还是闹到这般地步了？哼，做不到的事情何苦妄自许诺，害人害己！”
张怀玉冷声道：“我相信顾青。”
只说了这一句话，张怀玉起身便离开了前堂，手里拎着一柄剑，出门直奔东市而去，张怀锦看了看前堂内阴阳怪气的张谢氏，又看了看阿姐的背影，立马决定跟谁走了，蹬蹬蹬跑出前堂，追着张怀玉而去。
……
东市，张家绸缎铺门前。
杜封横刀立马，颇有几分大将军帅帐内挥斥方遒发号施令的气势。无视周围百姓好奇敬畏的目光，杜封威风凛凛地指着张家店铺的门，大喝道：“给我砸了它！”
老爹杜鸿渐严令他马上归还店铺，以杜封的跋扈性子，怎会甘心老老实实归还？纨绔子弟尤其讲究“面子”二字，今日若归还了店铺，往后他杜封如何在长安城的纨绔圈子里抬得起头？
顾青是县侯又如何？他杜封在长安土生土长，认识的权贵子弟多如牛毛，岂惧一个小小的县侯？
一群家丁下人听到杜封下令后，立马如出笼的虎狼冲向店门。
斜刺里一道身影闪过，突然出手将为首的几名家丁踹远，众人一惊，不自觉地后退几步，只有那几名被踹的家丁捂着肚子在石阶下翻滚惨叫。
张怀玉神情清冷，毫无感情色彩地扫视众人，淡淡地道：“杜封，趁事情没闹大以前，你最好带着你的狗腿子滚远。”
一旁躲在廊柱下的张怀锦见阿姐如此英武利落，顿时兴奋地拍掌道：“阿姐好厉害！我决定了，绝对不跟你比拳脚，我要选个别的手艺打败你！”
张怀玉差点没绷住。
这傻妹妹，什么场合都不忘要打败自己赢得情郎芳心，中了邪魔了。
杜封眼神阴隼注视着张怀玉，冷冷道：“你是何人？”
“张家的人。”
“张家的店已被张怀省输给杜家了，你莫非不知？”
张怀玉道：“不知，我只知道你马上会把张家的店乖乖还回来。”
杜封笑得狰狞：“你这副自信的样子很讨厌，就凭你身手高么？我家府上也有亲卫部曲，今日我非得把你家的破店砸了！”
神情忽然一冷，杜封挥手喝道：“全部上去，看她能打几个！”
一众家丁蜂拥而上，叱骂着冲向张怀玉。
张怀玉依然冷静，不慌不忙闪避身形，飞快地挥舞剑鞘，将冲上来的家丁们拍倒。
店门前一阵混乱，十多人竟敌不过一个女子，杜封气急败坏地跺脚大骂，旁边围观的百姓反倒兴奋了。
这热闹瞧得有点意思啊，回去后又有吹嘘的资本了。
正乱成一团时，远处忽然传来整齐的脚步声，每一声如同一记鼓点，轰隆隆地越来越近。
双方正打得不可开交，忽然一支长戟从店铺门外的廊柱便刺出来，恰好架住一名张牙舞爪攻击张怀玉的家丁，长戟伸出，家丁双臂被悬吊在半空，随即猛地一抛，家丁不由控制地倒飞出去，重重跌落在尘埃中。
一声暴喝仿若春雷，在人群中炸响。
“万春公主殿下銮驾在此，贼子胆敢冲撞銮驾，该死！”

第二百四十二章 三雌际会（下）
长戟的主人是一名骑在马上的武士，武士披戴铠甲，翅盔顶上一根天鹅翎羽直指向天。
武士的周围密密麻麻布满了与他相同打扮的人，大约二百多，将中间一辆豪奢的马车团团围住，马车两旁有十几名宫女宦官，手里捧着翅屏如意金镗等皇家仪仗用物。
杜封和家丁们倒吸一口凉气。
这群武士的打扮在长安城内无人不识，正是戍卫皇宫的精锐铁骑羽林禁卫。
再回忆刚才那声暴喝，“万春公主銮驾”？
杜封顿时脸色苍白，腿肚子发颤。
我……何时冲撞了公主銮驾？这个玩笑可开不得啊！
杜封和家丁们目瞪口呆之时，羽林卫将士可没跟他们客气，一声尖哨后，羽林卫纷纷下马冲上来，手执长戟横刀，如一群虎狼冲入了羊群，对杜封和家丁们一通乱揍，当即便揍得杜封和家丁们哭爹喊娘。
羽林卫下手狠辣，家丁们却不敢还手，双手抱头老老实实蹲在地上任其殴打，混乱中羽林卫不知被谁授意过了，对杜封下手的人特别多，拳脚也特别重，很快杜封的惨叫声渐渐变得虚弱，脸也肿成了猪头。
地上躺满一群人，满地打滚哀嚎时，羽林卫将士终于停了手。
一名羽林卫像拎鸡仔似的将猪头状杜三少拎到万春公主的马车前，使劲扔到地上。
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杜封面如土色，口齿含糊不清哀声道：“小人……小人拜见……小人绝无冲撞公主殿下銮驾之意，望殿下明鉴。”
武士却看都不看他一眼，扫视了一圈被揍得奄奄一息的家丁们，武士一挥手，冷声道：“全部收押，交大理寺发落！”
杜封大惊，急忙高声道：“慢着！慢着！公主殿下，我爹是杜鸿渐，大理司直杜鸿渐，常出入东宫，与殿下您同饮酒宴，同赏歌舞啊！”
羽林卫将士纷纷冷笑。
区区一个大理司直，你还当成筹码了？在公主銮驾前，你这点筹码够看吗？
没人搭理杜封，羽林卫将士将他和家丁们拎上马，直奔大理寺而去，很快消失在长安城的夜色中。
围观的人群这时也轰然而散，不敢再看热闹了。
周围无关的人都走光后，宫女掀开了马车的车帘，一身华丽宫装的万春公主在宫女的搀扶下，盈盈从马车上走下来，脚步不停走到张怀玉和张怀锦姐妹身前。
三位与顾青有着难以言述关系的女子，就这样第一次正式相见了。
三女的目光在半空中碰撞，互相认真地打量着彼此。从头发的发质，到发髻上的装饰，再到对方的容貌，肌肤，身段儿，以及脸上的妆容，和身上的衣裳首饰佩饰等等。
女人评价女人的目光总是异常严苛且毫无理性的。
哪怕对方美若天仙，她们都觉得对方终究比不上自己，这不是直觉，这是理直气壮的盖棺论定。
每个女人心里都有一只隐藏在阴暗角落的黑哨，只要遇到同类，黑哨便凭空冒出，对方哪怕嘴角多了一粒美人痣，黑哨一吹直接扣去九十分。
在心里默默吹完黑哨后，内心对对方的评语更是刻薄尖酸得令人发指。
此刻三女际会，互相打量评判，内心世界前所未有的丰富多彩。
万春公主：“只比本宫差一丢丢，幸好。”
张怀玉：“这位公主眼神好奇怪……对了，明日让顾青给我亲手做红烧鱼，好久没吃了。”
张怀锦：“啊啊啊啊啊啊果然是这个坏女人！上次去大理寺探监的就是她，她觊觎顾阿兄的美色！”
万春公主：“那根呆木头眼光倒是不错，张怀玉这女子虽说容貌不如我，但有一股飒爽英气，很招人喜欢，可惜那根木头喜欢她，不然可以跟她做朋友，哼哼，本宫凭什么要跟她做朋友？做梦！”
张怀玉：“这位公主为何一直不说话？好无聊……小炒牛肉也好久没吃过了，明日弄点牛肉，让他一并做了。”
张怀锦：“坏女人坏女人坏女人坏女人……”
万春公主：“张怀锦为何气鼓鼓地瞪本宫？本宫何时招惹过她？话说……这个张怀锦长得也不错，只比本宫差一丢丢，哼！都瞎了眼，居然喜欢一根呆木头！”
张怀玉：“……明日吃饭时一定要矜持些，争取只吃一碗饭，保底两碗，绝对不能超过三碗，每次总拿三碗饭调侃我，明日他若再敢调侃，废了他！”
张怀锦：“坏女人坏女人坏女人坏女人……头好晕，是说话说多了吗？咦，不对，我没说话呀。”
如果三女一直沉默下去的话，三人的内心独白大约能编出一百万字的故事，太丰富太水了。
总之，万春在很不客观地评价姐妹俩，张怀玉完全不在一个频道，张怀锦一直碎碎念咒，念到脑袋缺氧……
终于，沉默被打破了。
首先开口的是张怀玉，她性子清冷，不喜欢与陌生人打交道，尤其是现在她急着回家准备食材，牛肉不是那么好弄的。
“多谢公主殿下解围，殿下若无话说，民女告辞了。”张怀玉朝万春抱拳，标准的男人行礼方式。
说完张怀玉转身就走，张怀锦一呆，急忙结束念咒，追着张怀玉大声道：“阿姐，等等我！”
万春公主忽然叫住了她们：“张怀玉，明日可否来本宫公主府一叙？”
张怀玉脚步不停，头也不回地道：“不熟，没空。”
张怀锦猛然回头，两边脸颊鼓起老高，像一只遇到危险而膨胀的河豚，冲着万春嘴唇不停地张合，但没发出声音，看唇形大约又在无声地念“坏女人”咒。
万春站在原地目瞪口呆，良久，吃吃地道：“本宫……居然被拒绝了！”
恨恨地跺脚，万春勃然怒道：“你们得意什么！你们……两个刁民！刁女！”
独自生了很久的气，万春方才平复了情绪，深呼吸一口气，冷静下来了。
默默回忆刚才张怀玉的打扮和表情，万春黛眉轻蹙，喃喃道：“那根木头喜欢张怀玉那样的女子？打扮出来倒是容易，可她身上那股子飒爽英气却不易模仿呀，而且还冷冰冰的……”
然后万春试着模仿张怀玉刚才说的最后一句话，俏脸一板，表情冷酷，刻意压低了嗓音，语气冰冷地道：“不熟，没空！哎，真学不来……啧啧！呆木头品味真差！”
……
回府的路上，张怀锦蹦蹦跳跳跟在张怀玉身后，嘴里啰嗦个不停。
“阿姐，阿姐，你一定要提防刚才那个公主啊，那个公主是坏女人。”
张怀玉不解地道：“你认识她？她哪里坏了？”
“她觊觎顾阿兄的美色，就是坏女人！”
张怀玉愣住，接着恍然：“原来她也喜欢顾青，难怪刚才她的眼神怪怪的……”
张怀锦急道：“阿姐你不生气吗？”
张怀玉奇怪地道：“我为何生气？有别的女子喜欢顾青，说明他确实值得女人喜欢，这应该是很荣耀的事啊……人家还是位公主呢。”
张怀锦一呆，她一直以为自己的思维够跳脱了，没想到阿姐的思维更跳，这件事的重点难道是顾阿兄值不值得女人喜欢么？明明应该感到威胁啊，应该着急啊。
“阿姐，难道你不着急吗？一点都不生气吗？”
张怀玉想了想，道：“有点……压力吧，心里酸酸的，但能忍住。我更在乎顾青的态度，如果他也喜欢那位公主，我想……我可能会有点伤心。”
张怀锦忽然拽住了她的衣袖，张怀玉愕然回头，见张怀锦一脸凝重，稚嫩的脸上布满了严肃。
“阿姐，我们必须要联手！”张怀锦正色道。
“联什么手？”张怀玉满头雾水。
“联手打败那个公主！”张怀锦握紧了拳头，显示决心无比坚定。
张怀玉失笑：“怀锦，你整天都在想什么？不是打败这个就是打败那个，你很能打吗？”
“阿姐，你认真点，我很认真的！”张怀锦加重了语气，道：“顾阿兄写过一本《三国演义》，你已看过了吧？”
张怀玉笑了：“上月刚来长安我就看过了，还是你逼着我看的。不过书确实写得好，哎，我都忘了夸他了，明日见他时补上。”
“莫走题，阿姐既然看过三国演义，那么我就是东吴，你就是西蜀，我们要像赤壁之战一样吴蜀联合起来，才能打败曹操！”
张怀玉好笑地看着她：“那么顾青是谁？”
张怀锦不假思索地道：“顾阿兄是汉献帝，谁能活捉他谁就挟天子以令诸侯！”
张怀玉难得地大笑起来，一边笑一边使劲揉着她的脑袋，将她的发髻揉得一团乱。
“怀锦，你呀，真是中了邪了，少想这些没用的东西，你的顾阿兄是有大志向的人，你平时胡闹也就罢了，莫再用这些情情爱爱的东西扰他清静，或许，他未来的成就不可估量，尊贵到只娶一位夫人都很丢人的程度，那么你我和那位公主有什么必要争来争去呢？”

第二百四十三章 节度副使
张怀玉像佛，看得比凡人远。
一千多年以后，有一句尬死人的毒鸡汤，“你赢，我陪你君临天下。你输，我陪你东山再起”。
现代人但凡有点羞耻心的听到后脸上都会生出一层鸡皮疙瘩，导弹核武满天飞的社会，你君临天下一个给我看看，你特么顶多在家里君临天下，拿儿子当大臣，拿老婆当大内总管。
但是在大唐，情况就不一样了。
张怀玉眼里的顾青胸怀大志，这个“大志”便是野心的代名词，认识顾青两年了，她就这么静静地看着顾青从一个饭都吃不饱的山村农户，慢慢做到长史，中郎将，爵封县侯……
两年的时间，从农户到将军，人生仿佛看动作片似的按下了快进键，运气也好，实力也好，张怀玉对顾青有一种迷之信心，她坚定地觉得顾青终有一天能实现他的志向。
她是唯一一个说“陪你君临天下”而不尬的人。
而男人的感情往往是其事业的映射，千年以还，无论历朝历代，事业强，权力大的男人，拥有的女人越多。
在这一点上，张怀玉看得很远，思路很清晰。
当顾青的权力越来越大，官职爵位越来越高，将来若只娶一个女人，可能吗？
这跟男人的渣不渣没多大关系，当权力大到一定地步的时候，婚姻往往身不由己地要跟权力捆绑在一起，张怀玉出身宰相门第，权贵们的婚姻她已见过太多的利益捆绑。
所以，三个女人争什么呢？完全没意义。
在感情上，张怀玉理智得像个理工科出身的码农。
她更想做的是陪在这个男人身边，看他一步一步实现他的志向。
当有朝一日，他的声音被天下人驻足静听，且必须服从的时候，她很想看看天下在他的手掌翻覆中变成怎样的模样。
……
张家的饮宴都是家常菜，没有特别之处。
今日宴上并无外客，顾青赫然在席，但他早已不算客人了，张九章根本没拿他当客人，宴席自然不会太隆重。
而且张家饮宴上居然也有歌舞伎，这就令顾青想不通了。
一个糟老头子家，府里两个不省心的侄孙女，成年男丁晚辈在外地为官，他要歌舞伎干啥？我一个火力壮的年轻小伙子家里都没有歌舞伎……
张怀玉坐在顾青旁边，张怀锦却坐在顾青的对面，气鼓鼓地瞪着他，瞪了很久，顾青终于忍不住了，抄起桌上盘碟里的一颗黄豆扔过去，正中张怀锦的额头。
“眼睛是拿来瞪人用的？不想要了可以捐给有需要的人。”顾青不客气地道。
张怀锦揉了揉额头，怒哼，扭头。
顾青转头看着张怀玉道：“怀锦怎么了？她是吃错了药还是吃了毒蘑菇？”
张怀玉抬眼看了看她，道：“或许有点不高兴吧。”
顾青淡定地打听八卦：“被狗咬了？还是走路上掉井里了？”
“昨日我和她见到了万春公主，然后她便一直不高兴……”
“万春公主放狗咬她了？”
张怀玉捶了他一记：“你正经点，怎么老是咒她。”
“万春公主帮我们赶走了杜家的三公子，本来杜家三公子要砸张家的店，正好遇到万春公主的銮驾，杜家三公子被羽林卫拿下了，说是冲撞公主銮驾，被送进了大理寺……”张怀玉眉头蹙了一下，喃喃道：“真有那么巧吗？”
顾青疑惑道：“我昨日去了东宫，杜鸿渐答应过马上归还你家的店铺，为何杜家老三还要砸店？”
张怀玉白了他一眼，道：“身份层面不同，眼里见到的利害便不同。杜鸿渐是懂得利害的，但他家的儿子是纨绔子弟，哪里懂得利害，凡事张扬跋扈，被人收拾是迟早的事。”
接着张怀玉若有深意地道：“万春公主倒是出现得巧，杜家三公子正叫嚣砸店，她和羽林卫便出现在东市，杜家三公子莫名其妙冲撞了銮驾……巧得好像她是特意来东市一趟，为的就是拿下杜家三公子，呵，有意思。”
顾青皱眉：“我与万春公主严格说来还有仇呢，再说昨夜我和她都在太子的夜宴上……”
张怀玉盯着他：“你们有何仇？”
顾青不自在地道：“一点小误会……”
无法继续说下去，事关公主的名节，顾青三缄其口，对谁都不敢说。
张怀玉淡然一笑：“那就难怪了，恐怕昨夜她的出现并非凑巧，听怀锦说，她还去大理寺探过监？”
顾青认真脸：“没错，她去探过监，我怀疑她下毒未遂……”
张怀玉失笑：“你啊，跟坏人斗起心眼来比谁都聪明，为何遇到女人的事便像个傻子一样……”
顾青露出霸道总裁般迷之自信的微笑：“女人的事我也拿捏得死死的，我给你的花瓣雨不浪漫吗？我给你的定情信物不动心吗？对了，我已让工匠给你打造一个新的定情信物，保证你收到后一定感动得哭出来。”
聊起定情信物的话题，张怀玉不由有些头疼，喃喃叹道：“或许会哭，但不一定是感动……”
二人窃窃私语时，宴上谢氏却忽然朝顾青端杯，笑道：“顾贤侄，今早大理司直杜鸿渐将我张家的店铺亲自归还了，此事多谢顾贤侄帮忙，婶娘敬你一杯。”
顾青起身道：“晚辈惶恐，不敢当长者敬酒，折煞晚辈了。”
张拯在谢氏身旁，也端起了酒杯，朝顾青示意了一下，嘴角一扯算是礼貌微笑过了。
顾青笑了笑，一饮而尽后搁下酒杯，朝张怀玉看了一眼，忽然对张拯夫妇道：“张叔，婶娘，愚侄可能过几日便要调离长安，去安西任职了……”
此言一出，除了张九章早有准备外，堂内所有人都愣了。
张怀玉惊愕地看着他，张怀锦小嘴一瘪，道：“顾阿兄，你不能离开长安……”
顾青在张怀玉的手背上拍了拍，笑道：“调离长安是陛下的旨意，我不能抗旨，早想跟你说，又怕你伤心难舍……”
张怀玉惊愕之后，神情浮上几许黯然感伤，但还是很快冷静下来，朝顾青勉强一笑，道：“大丈夫志在四方，我也认为你确实应该离开长安，放眼看看大唐的天下。”
顾青又朝张拯夫妇道：“愚侄离开长安前，有件事一定要与两位长辈说。愚侄与令媛怀玉两厢情悦……”
话没说完，张怀玉顿知顾青要说什么，忽然狠狠掐了他一把，痛得顾青立马住嘴，惊怒地瞪着她。
张怀玉也不顾礼仪，将顾青拽出了前堂，一直拽到堂外僻静的花园里。
顾青揉着胳膊皱眉道：“都说到戏肉了，为何拦住我？”
张怀玉白了他一眼，道：“你这人真是……想什么就说什么，一无媒妁，二无采纳，当面就跟女方父母提，你这叫无礼，会被骂的，再说……”
张怀玉犹豫了一下，道：“……再说，你我时机未成熟。”
顾青不解道：“你说过，我爵封王侯便答应我，我如今已是县侯了，时机难道还未成熟吗？”
张怀玉踮起脚尖，伸手抚着他的头顶，深情地道：“顾青，你一直在往前跑，而我，一直在追你的脚步，等你跑累了，跑不动了，我会追上你，搀着你一起跑，在你能跑得动的时候，不要为了身后的人停下脚步，包括我。”
“世上心系于你的女子，并不止我一人，刚才你当着怀锦的面提亲，置她于何地？你我幸福美满了，何忍让她伤心？她是张家唯一对我好的亲人，我实在不忍与她因情反目，顾青，你体谅一下，好吗？”
“你去安西后，我会好生开导她，让她有个准备，我答应你，待你从安西平安归来，我与你成亲。”
……
满怀遗憾地从张府回家，顾青一肚子的郁闷无处发泄。
说是愤怒倒也没那么严重，顾青明白张怀玉的意思，张家的内部障碍没扫清，此时提亲恐生风波，除了张怀锦的因素，还有那位不省心的谢氏。
但顾青还是很郁闷，两辈子情路都走得如此坎坷，难道真的注定孤独终老？
刚回到家没多久，许管家忽然从门外飞奔进来，一脸紧张地道：“侯爷，侯爷！宫里来了天使，有旨意到！”
顾青一惊，急忙命下人摆香案接旨。
一名舍人手捧黄绢圣旨，在香案前徐徐展开，一通四六骈文念下来，顾青脑子嗡嗡的，根本不懂他到底念了什么。
不过圣旨念到最后，顾青倒是听懂了。
“……故，兹可任安西节度副使，赐勋‘上护军’，领左卫兵马一万，户部配给辎重，充入安西四镇，可便宜行事，自断军机处置。”
舍人念完后，顾青起身恭敬地双手捧过圣旨，朝舍人道谢。
舍人拱了拱手，笑道：“恭贺侯爷，如今侯爷可是真正领军的将军，领军一万出关抗敌，往后为大唐开疆辟土，抗击胡蛮，侯爷前程不可限量。”
顾青笑着与舍人客气几句后，舍人悠然告辞。

第二百四十四章 当仁不让
舍人走后，许管家不舍地道：“侯爷要离开长安了么？听说安西战乱频繁，陛下为何将侯爷调任安西，唉，官儿倒是升了，如今您已是实实在在领兵的将军了，可就是……”
对这份圣旨，许管家亦喜亦忧，都不知该摆出怎样的表情了。
顾青展开圣旨又看了几遍，道：“有个事我要确认一下，圣旨里将我封了个啥？”
“啥？”许管家愕然：“侯爷没听懂圣旨？”
顾青瞥了他一眼：“许管家，最近有点皮啊你。”
许管家顿时老实下来：“侯爷，天子钦封您为‘安西节度副使’，赐勋号‘上护军’，节度副使可是三品呢，勋号也是三品衔。”
顾青脸上不见丝毫欣喜的表情，反而沉着脸道：“安西节度使是高仙芝吗？”
“是，高仙芝将军在天宝六载破小勃律后便代替夫蒙灵察升任安西四镇节度使，一直至今。”
顾青沉思许久，李隆基封他为安西节度副使，不得不说，一部分出自极大的信任，另一部分则是帝王术，为了平衡安西军高层的权力。顾青没忘记李隆基前几日与他说过的话，李隆基直截了当地告诉他，在安西要牵制高仙芝。
显然，自从高仙芝指挥的怛罗斯一战唐军小败后，李隆基对高仙芝有些不放心了，将顾青调任安西，一则是为了让他历练，二则是派个李隆基相对信任的身边人就近监视甚至牵制高仙芝，说不定过不了多久，高仙芝会被解除节度使之权，将他调回长安。
顾青手里这道圣旨信息量很大，上面令他率领一万左卫兵马充入安西军，一则是因为怛罗斯之战后，唐军在西域损失惨重，折损两万余，左卫一万兵马充入安西是为了保住大唐在西域的发言权。
二则，左卫是长安直属皇帝的兵马，这支兵马的忠诚度绝对是当世最高的，李隆基派遣左卫兵马去安西，说明他不仅对高仙芝不放心，甚至对整个安西军都不放心了。
这位皇帝陛下晚年别的本事没有，疑心病倒是越来越重了。
同时顾青还注意到，圣旨上允许顾青“便宜行事，自断军机处置”，这句话可谓意味深长。
明明一把手是高仙芝，却允许顾青“便宜自断军机”，再结合给他的一万左卫兵马，这等于是将安西军的节制权分了一半给顾青，一万左卫兵马就是顾青在安西四镇立足的底气。
顾青挥退了管家，握着圣旨躺倒在院子里的胡床上，闭上眼沉思，神情很凝重。
兵强马壮，权大势足，可是，责任也重如泰山。
李隆基给了他足够的权力和足够强大的兵马，他要的是稳定西域，让大唐在怛罗斯战败后迅速恢复以往的威势，继续在西域诸国间保持强势的实力，让西域与大唐之间的商路畅通无阻。
这些任务可不是那么容易完成的。
西域诸国之间复杂的局势，众多小国与大唐似友似敌的关系，以及还有两个虎视眈眈的敌人吐蕃和大食。
如何处理和平衡西域的局势，如何稳定安西军的军心，如何打通商路，如何按李隆基的授意架空高仙芝，完全掌握安西军的兵权，每一件对顾青而言都是巨大的挑战。
顾青阖目许久，忽然睁开眼，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拍了拍手中的圣旨，感受黄绢上传递出来的力量，那股力量，名叫“权力”。
如果能顺利完成任务，顾青便是安西都护府的第一人，手中掌握数万精锐之师，那么，算不算给自己的野心浇了水，施了肥呢？
如果想得更深远一点，若自己完成了任务，掌握了安西军的兵权，在安西军中威望正隆的时候，李隆基若突然让自己交卸兵权回长安，自己该如何推搪婉拒呢？自重，养贼，还是与邻国启战？
那时的大唐天下，恐怕不似如今这般太平了吧？终归会有一条最合适的路留给自己走的。
将如此重任委以一位二十岁的年轻人，不得不说，李隆基晚年昏聩到了一定的程度，当然，其中顾青对他的救命之恩占了很重要的分量。
而当初平定南诏国叛乱时的献策，以及后来李隆基与顾青的君臣奏对，甚至还有顾青写的《三国演义》等等，所有因素加在一起，令李隆基对顾青产生了不小的信任，他直觉地认为顾青能委以重任，顺利稳定安西军。
若李隆基会读心术，读到顾青内心真正的想法，或许……会哇的一声哭出来吧，然后咬牙切齿将顾青剐成一片一片的。
……
顾青被升任安西节度副使的消息迅速传遍了长安。
作为朝堂冉冉升起的新星，顾青本就颇受朝臣和权贵们注视，李隆基一道调职圣旨，令顾青瞬间成为长安城的风云热点人物。
议论声四起，顾青陷入了无尽的嫉妒和非议之中。
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居然被调去安西任节度副使，手中还掌握一万兵马，这是大唐自立国以来从来不曾有过的，顾青算是开了先例。
各方非议总结起来其实就两句话，第一句是“顾青何德何能”，第二句是“圣天子乱命”。
以往顾青被封中郎将也好，被封县侯也好，其实始终没有实际掌握太大的权力，朝臣们只当他是个幸进的宠臣，任由天子随便封官许爵，反正天子高兴就好。
可是这一次，顾青实实在在掌握了权力，而且掌握的还是大唐西面屏障的安西军的一半兵权，这无疑触动了许多人的蛋糕，安西军中的中高层将领与长安朝臣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朝堂顿时议论纷纷，参劾谏止不断。
无数朝臣上疏李隆基，请求天子收回成命，甚至连一向是老好人的左相陈希烈也上疏谏言曰“弱冠不可许国”。
有意思的是，对于顾青封节度副使的旨意，朝堂里居然也有人大表赞同。
首先赞同的是即将拜相的杨国忠，杨国忠在朝堂上大咧咧地表示拥护天子的圣裁，顾青少年英雄，戎马西域疆场正是才尽其用，天子任人之能令人钦佩。
其次赞同的是一个连顾青都没想到的人，东宫太子李亨。
相比朝臣，李亨是李隆基的亲儿子，他比谁都清楚老爹的尿性，晚年的李隆基刚愎自用，完全听不进臣子的谏言，他做出的决定是不可能更改的。
再加上李亨与顾青之间刚刚建立的不为人知的关系，既然无法改变事实，李亨于是索性顺水推舟，既卖了顾青人情，又讨了父皇的欢心。
至于杨国忠表示赞同，当然也与交情无关。说到底，杨国忠还是担心失宠，自从顾青救了李隆基的命，李隆基对他日渐宠信后，杨国忠便开始担忧，生怕有朝一日顾青的圣眷高过了他，如今顾青要去安西，杨国忠求之不得，顾青走得越远越好，他走后圣天子便只属于我一个人的了……
作为朝堂两派势力的首领，太子李亨和杨国忠同时表态赞同，李隆基又是言出绝不更改的死要面子的帝王，朝堂的非议很快平息下去了。
安西节度副使，顾青当仁不让。
……
最近几日，顾青府上颇为热闹，人来人往络绎不绝。
大多是左卫的一些将领，甚至郭子仪老将军都亲自到府道贺，至于左卫的那些将领，每个人的情况不同，有的央求顾青出长安时带上他，想在西域建功立业博个军功，也有的请求顾青不要带上他，身在长安繁华之地太惬意，家中又有妻儿老小，舍不得离开。
左卫将领的请求顾青全都答应了。
愿意跟随出关博个军功的，顾青记在名册上，不愿意走的，顾青绝不勉强。
出了玉门关便要跟各方敌对势力拼命，如果麾下有一群不甘不愿的将领，交战时首先便输了一半。
即将到手的一万左卫兵马是顾青在西域的立身之本，顾青比任何人都重视这支兵马的战斗力，任何不利于战斗力的人和事，都要果断地摒除在外。
几日后，当朝臣们反对的声音渐渐平息下来，顾青却秘密邀约了杨国忠于长安东市的一家酒楼见面。
顾青包下了整座酒楼，韩介与亲卫们按剑肃立于门口，顾青与杨国忠坐在楼上靠窗的位置，偌大的酒楼只有二人相对而坐。
杨国忠微笑环视酒楼的环境，道：“贤弟选了个好地方，此楼颇得几分魏晋风骨意味，瞧这壁上的题字和古画，委实幽静雅致，适合你我这样的风流雅士，哈哈。”
顾青斟酒的动作一滞，眼中闪过一道惊愕的光芒。
你一个商人出身的家伙，世人对你最大的槽点便是不学无术，哪里来的勇气敢说自己是“风流雅士”？彻底不要脸了是吗？
“杨相说得极是，此楼正是愚弟寻了好久才寻到的去处，今日此楼能得杨相驾临，百年后便是一桩后世流传的佳话，这座酒楼倒是沾了杨相的光，说不定日后会成为文士学子们争相瞻仰凭怀之所呢。”
顾青说完后马上抿住唇，良心好痛，但可以忍住。

第二百四十五章 奸臣密谋
跟杨国忠打交道时内心要有一个衡量。那就是，在战略上把他当成蠢货，在战术上跟他谈感情和利益。
其实顾青不太愿意侮辱他，可是从杨国忠的种种表现看来，他就是一个无可救药的蠢货。
最近这些日子，杨国忠什么都没干，一门心思抹黑李林甫。明明李林甫的相党爪牙都被处理得差不多了，明明朝堂已经恢复了风平浪静，杨国忠却还不知足，纠集了一群门客幕宾将李林甫曾经处理过的国事，曾经的人脉关系全都查了一遍，从中找出李林甫的罪证，试图将李林甫定为奸佞。
顾青无法理解这个蠢货的逻辑。
人死灯灭，一群大活人对着一个死人较劲，而且还是在这个即将被拜相的当口，这蠢货还真是毫不担心鸡飞蛋打啊。
实在不明白李林甫活着的时候究竟给了杨国忠多大的委屈，让杨国忠对他恨到这般程度。
但是杨国忠的表现也给了顾青一种警示。
这样的小人不可得罪，从他对付一个死人的手段就看得出这个人睚眦必报心狠手辣的秉性。
所以如今的顾青在面对杨国忠的时候，心里都是提起十二万分的精神。
“贤弟有事，径自招呼一声，愚兄去你府上便是，何必将愚兄叫来东市的酒楼？”杨国忠抿了口酒笑道。
酒楼的酒似乎不合他的口味，杨国忠抿了一口便搁杯，不再碰了。
顾青也浅啜了一口，笑道：“怎敢当杨相亲自登门，原本愚弟应该主动登门向杨相请益的，只是你我身为朝臣，身边恐有眼线耳目，愚弟今日要与杨相商议的事不可告人，只好委屈杨相来这简陋的酒楼里坐一坐。”
杨国忠笑叹道：“不可告人？哈哈，你我兄弟皆是朝中重臣，可不敢用这鬼鬼祟祟的词儿，贤弟切莫自污了声名，被人拿住了话柄。”
顾青轻笑道：“还真是不可告人，愚弟可没有夸张。”
“哦？愿闻其详。”
“杨相如今在朝堂上最恨的人是谁？”
杨国忠迟疑片刻，压低了声音道：“那还用说，自然是安禄山。这个胡人贼子，也不知给陛下灌了什么迷魂汤，令陛下对他无比宠信，看他来长安后在陛下面前惺惺作态表忠心，实在令人作呕……”
说着杨国忠脸上露出愤恨之色，但顾青犀利地看出，杨国忠愤恨的不是安禄山的做派，而是李隆基居然吃安禄山这一套，大猪蹄子。
顾青轻声道：“不瞒杨相说，愚弟与安禄山也很不对付……”
杨国忠一喜，接着好奇道：“不知贤弟与安禄山之间……”
顾青缓缓道：“杀父母之仇。”
杨国忠惊道：“贤弟，话可不能乱说。令双亲难道……”
“十余年前，死于安禄山的死士刀下。”
杨国忠疑惑道：“以前为何不曾听贤弟提起？”
见杨国忠满脸不信之色，顾青笑了笑，道：“血海深仇难道我见人就说吗？他可是手握三镇兵马的节度使，又得陛下无比宠信，我若到处说我与安禄山仇深似海，会是怎样的下场？”
“杨相若有闲暇，不妨去查阅一下十余年前，当时的宰相张九龄被贬谪，回乡途中被一群来路不明的死士围攻之事，张九龄归京后告御状参劾安禄山，陛下未予采信，张九龄的奏疏仍存档于吏部，我的双亲便是那一次为保护张九龄而战死……”
顾青见杨国忠神色迟疑，又笑道：“这件事在十多年前满朝皆知，愚弟没必要拿此事骗你，杨相一查便知。”
杨国忠转念一想，确实也是。于是他暂时相信了顾青，不过回去后该查还是要查。
其实顾青啰嗦了这么多，甚至不惜将他与安禄山的深仇说出来，为的就是取信杨国忠，让他相信在扳倒安禄山一事上，他与杨国忠的立场是一致的。
“贤弟的意思是……”杨国忠目光晦暗不明地问道。
顾青叹道：“此仇我隐忍十余年，终究要报还。杨相如今最恨者也是安禄山，如若不弃，你我可以联手。”
杨国忠喜道：“咱们联手能扳倒安禄山吗？”
顾青坦然道：“很难，老实说，陛下对安禄山实在太信任了，比对亲儿子还信任，不妨直白地告诉杨相，短期内咱们扳不倒安禄山。”
杨国忠泄气地道：“那咱们联手有何用？”
“有用，至少咱们可以做到让陛下对安禄山心生疑窦，当陛下对臣子有了怀疑，离他倒下的日子便不远了，说句犯忌讳的话，杨相在陛下身边多年，应知陛下的性情，呵呵……”
杨国忠神情微动，却仍然有些迟疑：“陛下对这贼子如此宠信，如何才能让陛下心生疑窦？若是做得露了痕迹，恐怕你我兄弟会引火烧身……”
顾青笑道：“不会的，杨相要相信愚弟的本事，此事我会起个头儿，然后便领兵出京了，接下来的事，杨相自然知道如何做，如果不知道的话，不妨看看东宫是如何做的……”
杨国忠吃了一惊：“东宫亦欲参与此事？”
“众口铄金，积毁销骨。有些事情参与的人多了，声音才够响亮，陛下才会听到。”
杨国忠皱眉，神色渐渐阴沉：“东宫……”
顾青笑道：“愚弟知道杨相与东宫不对付，可是，至少目前来说，您与东宫有着共同的敌人，为了除掉这个共同的敌人，不妨暂时联手合作一次，待安禄山倒下，您再与东宫好好斗个痛快，因利而合，不必拘泥于敌友。杨相您说呢？”
杨国忠犹豫许久，终于狠狠一咬牙：“罢了，相比之下，安禄山这贼子更讨厌，我便与东宫合作一次，除掉安禄山再说。”
说完杨国忠忽然抬眼迅速朝顾青一瞥，目光狐疑且阴沉。
那一瞬间，顾青看懂了，哂然笑道：“不瞒杨相，愚弟与太子殿下见过面了，此次针对安禄山一事，是我居中布局，也是我居中给杨相和东宫牵线，除此再无其他，我眼看要离京了，朝堂上二位的争斗我可不想掺和。”
这么一解释，杨国忠终于释怀。
顾青发现这货不仅蠢，占有欲还特别强，当好朋友外面有了别的狗他就吃醋，然后各种因爱生恨，各种爱而不得便杀之。
杨国忠对安禄山的仇恨，很大一部分便是出自这种心理。
有意思的是，他真正的感情生活却放得很开，对自己的正室夫人完全没有任何独占欲。野史记载，这货的老婆比他还会玩，外面不知有多少狗了，杨国忠却丝毫不介意，夫妻俩各玩各的，各生欢喜。
杨国忠用实际行动再次证明，同性才是真爱，只能独占，老婆用来繁殖，可以分享。
大唐的脏，真是名不虚传。
杨国忠终于下定决心，跟太子李亨合作一次。
“贤弟打算何时发动？”
顾青笑道：“待我安排一番，当然，也需要杨相帮个忙……”
“需要我帮什么忙，贤弟尽管直言。”
“不知杨兄府上可有死士？没有也无妨，大牢找个死囚，许以重金赠予其家人……这件事，需要一条人命。”
二人在酒楼的窗边，俩脑袋凑在一起窃窃私语，窗外和煦轻柔的春风顿时夹杂了一股阴森味道，幽幽地拂过窗前。
顾青语声一滞，莫名地搓了搓胳膊上忽然冒起的鸡皮疙瘩。
为何每次与杨国忠在一起时，画风都变得如此阴森可怖？两人凑在一起说话便是浓浓的奸臣密谋残害忠良的即视感……
……
三日后，长安城西面延平门发生了一件事。
一名穿着普通的寻常农户打扮的男子在即将进城时被守门的将士拦下。
守门将士拦下他是因为发现此人神色紧张，脸上满是汗水，手里紧紧拽着一个包袱，看到守门将士时愈发慌乱，眼睛四处乱瞟，甚至走路都紧张得顺拐了。
守门将士不是瞎子，行迹这般可疑的人怎能不拦下？
刚喝令止步，将此人带到城门旁时，这人却忽然拔腿便跑，撒开腿飞奔至城外的树林里。
守门将士大怒，继而又大喜，如此形迹可疑鬼祟的人，一定有大秘密，若能将其逮住，必是大功一件。
于是城门一位校尉果断下令追击，数百将士从城门内涌出，将延平门外的树林包围起来，然后进林搜索。
谁知那人窜进树林后似乎失去了踪迹，数百将士从下午一直搜到晚上，随着时间流逝，眼看那个可疑的人越来越难抓获，即将到手的大功马上要飞了。领兵的校尉是个爆脾气，于是恶向胆边伸，悍然下令放火烧林。
大火从树林的四个方向同时点起，很快将树林烧了大半。
树林原本不大，只是城外一个土包山，大火烧掉大半树林时，里面的人终于受不了，从熊熊大火里窜了出来。
树林外面的将士们早已严阵以待，见一人从大火里窜出，校尉果断下令拿人，谁知那人特别灵敏，趁着夜色竟然飞奔出了将士们的包围圈，眼看那人真要跑得没影，校尉暴怒，下令放箭。
一通箭雨射出，终于，那个形迹可疑的人被当场射死。
校尉上前不解气地狠狠踹了尸身几脚，这人肯定有问题，拿住他必有功劳，但死人的价值比活人大打了一个折扣，功劳可就逊色多了。

第二百四十六章 密信诛心
烧了一片树林的代价，换来了一个死人。
而长安城外烧山林，已然引起了许多权贵官员们的关注。天下脚下无小事，大晚上烧林，火光映亮了半边天，戍卫长安的各卫大将军们都惊动了，纷纷派人至延平门询问事由。
为了以防万一，京兆府下令各坊官关闭坊门，武侯全数上街巡逻，各卫大营调动兵马，严守长安城各门，斥候放出三十里外探询敌踪。
整座大唐都城，因为一把火而进入了紧急战备状态。
延平门外树林边，下令放火的校尉垂头丧气站在那具尸首旁，一名将领模样的人正狠狠踹着校尉的屁股。
这个不长脑子的家伙下令烧林，闹出那么大的动静，整个长安都被惊动了，居然还敢腆着脸向他请功……
踹完后将领蹲下身，就着火把昏暗的光线仔细打量脚下的尸首。
尸首穿着普通的麻布衣裳，看面相居然是个胡人，胡须和头发都是淡黄色，眼珠是灰色的，打开他随身携带的包袱，发现包袱里面除了一些简陋的衣裳外，只有寥寥十几文钱。
一旁的校尉脸色有些难看了，若拿住的是个奸细或是敌人，他放火烧林一事说不定能揭过去，若射杀的是一个无辜的百姓，他可就要吃军法了。
包袱里没有任何可疑的物事，将领又下令搜身，尸身从里到外搜了个遍，也没发现任何可疑的东西。
校尉快绝望时，一名搜身的军士神情犹豫，迟疑地小声告诉校尉，这具尸首身上的衣裳，手摸上去触感似乎有些蹊跷。
校尉大喜，急忙下令将尸身的衣裳全都剥下来，沿着衣裳一寸一寸地触摸过去，终于，在那件普通的麻布衣裳里发现了秘密，这件衣裳居然有夹层，夹层里面有一幅白色的绢布，绢布上密密麻麻吗写满了字。
校尉松了口气，浑身无力地瘫软下来，好险，躲过一劫。
将领将绢布上的字仔细看了一遍，接着神情大变，阴沉着脸半晌没出声。
良久，将领将绢布折叠起来，冷声道：“此事干系重大，尸首和这封密信全部封存，送往京兆府，所有知情人不得外泄一字，违者斩。”
京兆府接到了烫手山芋，一刻都没敢耽误，府尹亲自将密信送进了御史台府衙。
御史台接了信后，顿时也是一阵兵荒马乱，也不管什么时辰，愣是半夜将左相陈希烈和即将拜为右相的杨国忠从府里请进了御史台，众人将密信传了一圈后，杨国忠神情惊怒，陈希烈阖目不言。
沉默良久，杨国忠惊疑不定地道：“陈相，您看这份密信……是真是假？莫非有人伪造，恶意构陷忠臣？”
陈希烈仍是一副老好人的模样，呵呵笑道：“是真是假，你我可说不清楚，此事干系重大，恐怕要清扰圣听才是。”
于是，这个烫手山芋半夜兜兜转转，终于送进了兴庆宫。
李隆基半夜被高力士叫醒，那封密信递到了他手上。
展开密信，李隆基脸色立变。
密信没有开头，也没有署名，从字面意思上看，只是一封看起来像是账本一样的东西，类似于述职报告。
可是李隆基却看出了不同之处。
如果这是账本，那么它便是一份能要人命的账本。
信上详细说着去岁冬日截止，三镇一共添置冬衣五万件，开采生铁四十余万斤，打造横刀长戟钩镰盾牌等各式兵器共计五万余，朝廷拨给再加上当地采购，囤积军粮共计十万石……
前面这些还算正常，李隆基能看出是正常的边镇兵马耗费所需。
密信的后半部分可就有点不正常了。
密信后面详细写上了三镇各军各旅的主将人选，有意思的是，上面的各军各旅的主将原本都是汉人名字，但汉人名字上面都被毛笔划了一道线，旁边添了一个胡人名字。
一笔一笔划下来，上面的各军各旅主将已渐渐被胡人所代替，很难见到汉人的名字了。
不仅如此，密信上面还特意写了一串耐人寻味的名字，名字后面还带着一个数字，有的是三千五千，有的甚至有一万。
而那些耐人寻味的名字，李隆基一看就知道是契丹和奚人的名字。
契丹和奚，如今与大唐正处于战争状态，那么这一串名字和数字，代表什么意思？
密信的最后，仍然写着一些名字和数字，这些名字和数字李隆基就比较熟悉了，这些人全都是长安的朝臣，有的官至侍郎，有的是御史台的监察御史，其中最多的是户部官员。从侍郎到主事，几乎渗透了。
密信所有的内容大致便是如此。
没有任何大逆不道的言语，也没有丝毫不对劲的迹象。
可看在李隆基的眼里，却觉得触目惊心。
他死活没想到，一封只写满了名字和数字的密信，居然会令他从骨子里渗出一股寒意。
这封信是谁写的，要交给谁，上面的名字和数字代表什么意思，答案其实早已在李隆基的心中，只是他不敢相信。
“送信的人呢？”
昏暗的宫灯下，李隆基的表情阴晴不定。
高力士轻声道：“送信之人被守门将士发现形迹可疑，将士欲捉拿时，送信人逃进了城外树林里，将士引火烧林，将人逼了出来，然后被乱箭射死。”
停顿片刻，高力士又补充道：“御史台禀奏，送信人是个胡人。”
李隆基冷声道：“各地边镇皆有朝廷耳目，耳目可有异常消息传回长安？”
高力士想了想，摇头道：“并无异常。”
李隆基展开密信再看了一遍，随即轻蔑地冷哼道：“幼稚的构陷伎俩，呵，以为朕是傻子么？”
随手将信抛至桌案上，李隆基伸了个懒腰，疲惫地道：“告诉御史台，此事压下去，就当什么都没发生。再与京兆府说一声，查一下这封信的出处，定是有人恶意构陷忠良，朕岂能容他。”
高力士恭敬领命。
李隆基披着黄袍，赤足在平滑的地板上走了几步，脚步越走越慢，神情渐渐怔忪起来。
那一串串名字和数字，已然成了他脑海里抹不去的画面。
范阳平卢河东三镇，是大唐北面的重镇屏障，他让最信任的安禄山驻守屏障，为了回馈安禄山的忠诚，李隆基将三镇地方军政大权完全放手给他，可是这封密信的出现，令李隆基开始心神不宁了。
密信果真是伪造的么？果真是为了构陷安禄山？
那么，万一是真的呢？那些名字，那些数字，哪怕有一半是真的，就足够说明安禄山包藏祸心，其心可诛。
人心隔肚皮，安禄山的忠诚是否能相信？
李隆基表情平静，可内心已是惊涛骇浪。
已是晚年花甲的他，似乎已经不起挫折和打击了，如果安禄山真的包藏祸心，那么他便是大唐史上最失败的帝王。
李隆基很快恢复了清醒，狠狠咬了一下舌尖。
不能信，不能信！
定是有恶贼构陷忠臣，朕是明君，岂能被这等低劣伎俩蒙蔽？
安禄山是忠臣，毫无疑问的。
……
毫无征兆的，人在长安的安禄山莫名其妙陷入一场巨大的风暴中。
天亮后，彻夜未眠的李隆基起床，高力士便来禀奏，东宫太子和杨国忠一同求见。
李隆基颇觉意外，自李林甫死后，太子和杨国忠已不对付，渐有水火不容之势，今日为何一同求见？
随即李隆基脸色阴沉下来，多半是为了昨夜那封密信，看来瞒不住啊，风声已传出去了。
命高力士将二人宣召入殿，二人入殿行礼后，李隆基露出微笑，还没来得及走寒暄关怀臣子的流程，杨国忠却抢先道：“陛下，臣今日进宫特为昨夜密信而来。”
李隆基挑眉，哦了一声，然后望向太子，见太子神情平静，显然也是为此事而来。
李隆基皱眉道：“朕已知晓，那封信是贼人构陷，不可信也。”
杨国忠今日气质都变了，人设也变了，整个人变得充满了正义和忧国忧民，甚至露出了极为罕见的锋芒。
“陛下，臣以为，不论真假，都应该查一查，昨夜那封信被京兆府送进御史台，臣与陈相都看过，此信可谓触目惊心，臣当时吓得手脚冰凉，直到此刻还有些虚弱无力，陛下，此信出现得蹊跷，但上面写的东西不可不查啊。”
李隆基冷哼道：“杨国忠，朕知你与安禄山不和，莫以为朕不知道你心中的盘算，捕风捉影之事，仅凭一封不知来路的密信，朕便要派人去查三镇，岂不是伤了戍边大将的心？”
转头瞪着太子，李隆基语气愈发冰冷：“你呢？你也要查安禄山？”
李亨表情依然平静，不慌不忙道：“父皇，儿臣正是此意。父皇莫急着发怒，请听儿臣一言……”
李隆基冷哼道：“你说。”
“父皇，那封密信的内容已不能瞒了，连儿臣的东宫都听说了。昨夜为了捉拿那个送信的人，城卫放火不惜烧了一片树林，可谓满城皆知，当天下人皆议论纷纷之时，父皇纵然不信，也要做出一些裁断，掩天下悠悠众口呀。”
李亨轻声道：“儿臣相信安节帅的忠诚，可凡事就怕万一，密信上面的内容太可怕，但凡有一桩是真的，对大唐社稷来说都是一桩祸事，父皇，儿臣以为，信任一个人，不可托以举国之社稷。信任归信任，该查的，一定要查清楚……万一是真的呢？”
杨国忠紧跟着补刀道：“陛下，安禄山手中可是握着二十万兵马啊。”
李隆基心中咯噔一下，脸色顿时铁青。

第二百四十七章 猜忌渐生
密信诛心，诛的是帝王的心。
一切细节都不过是铺垫，重要的是李隆基能看到这封信，甚至这封信可以是胡编乱造，可以是莫须有，别人怎么想没关系，关键是李隆基怎么想。
帝王的心不是那么好糊弄的。
如果密信上写清楚了与谁串联，与谁联手，何时起兵等等，反而真成了笑话，李隆基根本不会相信。
但是如果故弄玄虚写一堆让人看不懂的名字和数字，可信度便骤然高了许多。
这就是人心的弱点，严格说来，是帝王之心的弱点。
太直白的东西太假，遮遮掩掩的东西反而能启人疑窦，引人怀疑。
顾青炮制这封信花了很大的心力，一堆名字，一串数字，他算计了帝王的心，李隆基心中的怀疑终于像春天里的嫩芽，不可遏制地疯长。
密信的真假并不重要，但杨国忠的一句话却触及到了李隆基的灵魂深处。
安禄山手握二十万兵马啊。
若是以前对他完全信任之时，李隆基根本不会当回事，如此忠诚的臣子，就算让他掌握一百万兵马也无妨。
可是自从这封密信出现后，李隆基再想想安禄山手中握着的二十万兵马，顿时觉得如坐针毡，忐忑不安。
就算这封密信从头到尾每一个字都是假的，可安禄山手中掌握的二十万兵马却实实在在是真的啊。
李隆基陷入了沉思，帝王的心态有时候像个无事生非的妒妇，毫无证据都要怀疑一下自己的男人在外面是不是有狗了，疑心病特别重。更何况手上还有这么一份要命的密信。
见李隆基沉默不语，李亨与杨国忠迅速对视一眼，眼中闪过一道喜意。
两个原本是敌人的人在顾青的牵线下第一次联手，效果很不错。
只要天子对安禄山产生了猜忌之心，这次联手的目的就算达到了。
李隆基沉思良久，迟疑地道：“查一查……未尝不可。”
李亨和杨国忠一喜，刚准备火上添油，这时高力士在殿外禀奏，安禄山求见。
李亨杨国忠二人一惊，李隆基沉吟一下，道：“见见也好，朕不能总听一面之辞。”
安禄山进殿后，二话不说五体投地式趴在李隆基脚下，用嘴亲吻李隆基的足衣，李亨和杨国忠见状露出嫌弃鄙夷之色。
亲吻过后，安禄山忽然张大了嘴哇哇大哭起来，哭得像个三百多斤的孩子。
“陛下，臣一早听说了长安城里的流言，陛下，这是有奸贼要害臣，他们陷害忠良，欺负我这个胡人，求陛下为臣做主。”
李隆基温言安慰道：“禄儿快起来，朕已知是谣言，一封来历不明没头没脑的密信证明不了什么，朕岂是妄信谣言的昏君？”
安禄山哭哭啼啼地起身，对旁边站着的太子李亨和杨国忠却视而不见，更未行礼。
李亨和杨国忠脸现怒容，心生杀机。
这个胖子一定要除掉！
“陛下，臣已不敢回范阳了，臣就在长安为官，在陛下膝前尽儿臣之孝，三镇之兵事求陛下另遣良将吧，人言可畏，‘逆臣’之名臣担待不起。”安禄山委委屈屈地道。
李隆基失笑：“莫说孩子话，三镇若无禄儿，如何镇守北疆？朕一直相信你的忠诚，断不会被谣言所惑，禄儿不会负朕的，对不对？”
安禄山抬起泪眼，庄严地举手起誓：“臣安禄山，若有逆大唐和天可汗之言行，必遭天雷殛之，生生世世沦为畜道，永不为人。”
李隆基欣慰地笑了，随即心疼地道：“朕绝无不信之意，禄儿何苦发此毒誓？”
安禄山垂头抽泣道：“臣是个粗鄙武夫，又是胡人，陛下对臣独宠隆甚，朝臣见之心生嫉妒，难以相容，故有谗言落入陛下之耳，以污圣听。臣不善言辞，被流言所谗百口莫辩，不知如何才能表明心迹……”
李隆基连声道：“朕信你，朕信你！”
旁边的李亨和杨国忠脸色渐渐难看，安禄山一番委屈的话说出来，不仅表明了心迹，还暗暗指责二人进谗言污圣听，如此迅速便开始反击，这胖子果然不简单。
李隆基安抚安禄山好一阵后，安禄山才抽泣着告退离开。
李亨和杨国忠正准备继续进谗言，李隆基却疲惫地挥了挥手，令二人也退下。
二人互视一眼，识趣地告退。
李隆基独自坐在清冷的大殿内，身子一阵阵地发冷。
一直沉浸在盛世的假象里，李隆基在一片歌功颂德声中越来越狂妄自满，如今随着这封密信的出现，李隆基忽然察觉，盛世的表象下隐藏着许多危机，内忧外患不绝于视听，那些绚丽豪奢的繁华盛世越来越模糊不清了。
“二十万，二十万……”李隆基脸色阴沉，喃喃自语。
高力士悄无声息走入殿内，静静地站在李隆基身后。
“高将军，你如何看这封密信？”
高力士身子一颤，惶然道：“陛下，老奴不敢有看法。”
这次不是客气话，高力士知道这件事的严重性，真心不想多说一个字。
李隆基笑了笑，叹道：“大唐的隐患委实不少啊，最大的隐患不是事，而是人，人心才是最难揣度的，朝堂衮衮诸公是忠是奸，朕已看不清楚了，朕……可能老了。”
高力士一阵心酸，低声道：“陛下不老，陛下治下的盛世江山才刚开头呢，往后千年万年盛世连绵不绝。”
李隆基摇摇头，阖眼沉思许久，缓缓道：“那封信不论真假，安禄山的三镇还是要查一查的，朕想知道三镇如今究竟是怎样的情势，三镇囤积了多少粮草，兵器和战马，还有那些领军的将领，难道果真都换成了胡人？这些都是朕想知道的。”
高力士轻声道：“陛下，朝廷在各镇都布有眼线……”
李隆基冷笑：“朕还能信那些眼线吗？每年所奏皆是天下太平，各镇果真太平吗？”
高力士一凛，垂头不敢说话。
李隆基阖眼缓缓道：“遣殿中省中官辅趚琳去一趟三镇，秘密前去，勿露行迹。”
高力士领命。
沉吟片刻，李隆基又道：“将朕那件常穿的紫襟锦袍赐予安禄山，代朕好生安抚他。”
……
一封密信，在长安城掀起了如此大的风浪。
作为始作俑者，顾青的反应却很淡定。
密信出自他的手，李亨和杨国忠的推波助澜也是他牵的线，甚至李隆基的心理变化过程都在他的算计之中。
多亏了前世史书上对李隆基的评价，让顾青掌握了李隆基的心理。
一个狂妄自大，创下盛世后只想每天享乐安心养老，同时疑心病又很重的帝王，一封密信足以令他产生怀疑和猜忌。
顾家今日府上有客人。
客人是熟人。
李十二娘听到消息后，马上便来到顾青府上，一脸喜意地告诉顾青，安禄山要倒霉了。
顾青淡定地安排酒菜，又命人从地窖里取出一坛亲自酿的杏花酒，为李十二娘斟满。
见顾青淡然平静的模样，李十二娘有些不满，仇人倒霉怎能不高兴？
然而李十二娘终究不傻，沉默片刻后，猛地一拍桌子，恍然道：“是你！？”
顾青无辜地眨眼：“李姨娘说什么？什么是我？”
“安禄山倒霉是因为你？”
顾青笑叹道：“与我何干？他倒霉是因为太招摇，朝堂那么多权贵臣子，总有人看不顺眼的。”
李十二娘冷哼道：“不用掩饰了，就是你。长安城已传得沸沸扬扬，安禄山那封密信实在是很要命，天子若不怀疑他才有鬼了。如此坑人的布局，除了你还能是谁？”
顾青淡然笑道：“那封密信要不了安禄山的命，但可以动摇他在天子心中的忠诚形象，这个形象是他立世的根基。”
李十二娘怔怔地盯着他，幽幽叹道：“果真是你……”
顾青也不隐瞒，痛快地道：“是我。”
李十二娘眼中泛起异彩，动容地道：“不愧是顾家的种，你爹娘有子若斯，可含笑九泉了，你比他们强。”
“耍点小聪明而已，算不得什么。真要比强的话，李姨娘一人可以打死一百个我这样的。你一拳揍来，我出一万个主意都没用。”顾青自嘲地笑道。
李十二娘执拗地摇头：“一计除奸，一计安邦。这是一万个粗鄙武夫都无法做到的事，你做到了。近年我越来越感受到，世上很多事情是武力无法解决的，有时候文人一句话，一个主意，便可杀千屠万……”
“我这十多年心心念念者，便是为你父母报仇，期间多次去范阳平卢，欲刺杀安禄山，却事不可为，为此我甚至牺牲了十多名弟子的性命，仍是徒劳无功，没想到……你只是编纂了一封密信，便撼动了安禄山的根基，相比之下，我是何等渺小……”
李十二娘神色渐渐黯然，她忽然发觉自己这些年都在做一件毫无意义的事，付出那么巨大的心力和辛苦，冒了那么大的凶险，却抵不过顾青的一个主意。
顾青温言安慰道：“荆轲刺秦，虽败犹荣。败虽败矣，易水河边送行的歌声却给六国遗脉留下了希望的种子，秦二世而亡，正是因为天下人心不可欺。”
“同样的道理，乱臣贼子亦不可欺瞒天下人，该浮出水面的，一定会浮出来，迟早而已。”

第二百四十八章 家底掏空
严格说来，顾青也算是“乱臣贼子”，只是他隐藏得很深，当世之人除了张怀玉，没人察觉出来。
但是此乱臣贼子要干掉彼乱臣贼子，也并不冲突。
同样是为了改换天地，动机却完全不一样。
安禄山只是想当皇帝，但顾青想要的却是延续盛世江山的寿命，江山姓什么不重要，盛世多延续几年，让普通百姓过几年好日子，让军队恢复唐初战无不胜的荣光，让朝堂上的大臣们多几个像人的人，这些都是顾青想做乱臣贼子的动机。
君君臣臣的儒家思想，对不起，顾青来自现代，没这个概念，也就无所谓忠诚。
“你父母的大仇，交给你自己去报，我能放心了。”李十二娘端杯饮了口酒，肩膀不自觉地松垮下来，仿佛顷刻间卸下了千斤重担。
顾青叹道：“李姨娘，您该放下了，以后的事便交给我吧，我曾经说过，庙堂的事，交给庙堂去解决，江湖的事，则留在江湖。”
李十二娘点头：“我已见识到庙堂之凶险，果然一言可杀人，比江湖高明多了。”
转头注视顾青，李十二娘忽然笑了：“那封密信里面的内容，你是如何编出来的？有鼻子有眼的，听说昨夜御史台的官员们见此信后，都吓得手脚冰凉，大气都不敢出……”
顾青笑得有点森然：“李姨娘，您怎么就知道那封信是我编的呢？”
李十二娘一惊：“难道是真的？”
顾青悠悠道：“若欲陛下生疑，有些东西必须要实实在在，否则信的内容若经不起推敲查证，陛下反而会更信任安禄山，李姨娘，我不会犯这种错误的。”
李十二娘震惊道：“安禄山果真有反意？”
“是，他确实有反意，而且已经蓄谋多年了，李姨娘去过他的三镇，可知他麾下将士是怎样的面貌，他在三镇的屯兵布局，以及兵器粮草和战马数量等等，若仔细观察的话，应知安禄山的麾下三镇与别的边镇节度使截然不同。”
李十二娘仍不敢置信地道：“区区一个节度使，胆敢……”
顾青迅速打断了她的话：“他敢。”
“你炮制的那封密信……”
“花费重金，收买了安禄山的一个随从亲卫，他的麾下将士虽说骁勇，但皆是因利而聚，不难从中找到突破，密信的内容是亲卫所述，大多是真的……”
“安禄山确实囤积了大量的兵器战马，也与契丹和奚勾结，将来若起兵，契丹与奚人会出兵相助，还有名单上的长安朝臣，也确实被他贿以重金收买，尤其是户部官员，这些年朝廷源源不断地拨给三镇粮草兵器，那些被收买的户部官员在其中发挥了重要作用，安禄山这笔钱花得很值。”
李十二娘怒道：“果然是乱臣贼子！既然密信的真的，为何不早拿出来？”
顾青叹道：“李姨娘，信是不是真的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时机，让天子心生猜忌的时机。若在十年前炮制此事，那时的安禄山或许并无谋反的心思，便不怕朝廷来查，若换了安禄山人在三镇时炮制此事，长安与三镇相隔千里，安禄山有充足的时间伪装应对，也不是好时机。”
“所以你选了如今安禄山人在长安的时机？”
顾青叹道：“严格来说，如今也不是好时机，我理想的时机是长安或三镇生乱，然后我便趁乱炮制此事，那么安禄山在天子心中的形象便不止是动摇，而是要下定决心削其羽翼了。”
顾青苦笑道：“可是谁叫我马上要去安西了呢，我离京后两三年不得归期，只能在仓促间布下此局，效果自然要大打折扣的，人算不如天算，我的布局终究差了火候。”
李十二娘动容地看着他，轻声道：“仓促间能做成如此效果，你已经很厉害了，顾青，我真想看看你将来能走到哪一步，你这样的人，注定不会平凡庸碌，你走出了与你爹娘完全不一样的路……”
顾青笑了笑，给自己斟满了一杯酒，饮尽。
因为对这个世界太陌生，太没有安全感，他才不得不走这条路，手里总要握住一些什么才能安心。
……
下午时分，四名左卫将领登门。
四位将领的官衔是都尉，这四人是即将跟随顾青出征安西的统兵之人，一万人的左卫将士具体便由这四位将领统领。
军队开拔在即，四位将领全是主动请求离京的，顾青从左卫数十名主动请求赴安西的将领中千挑万选，选出了这四人。
四人在顾青府上的院子中一字排开，他们皆身披铠甲，腰佩长剑，威风凛凛一脸杀意，见穿着常服的顾青走出来，四人同时按剑行礼。
“末将拜见节度副使。”
顾青笑吟吟地上前搀扶，道：“都是自家兄弟了，莫行这些虚礼，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往后还要靠各位鼎力相助。”
一名将领向前走了一步，顾青很快认出了他，他是个三十来岁的中年汉子，有着关中人特有的粗犷面相，身材也是孔武有力，此人名叫常忠，是泾州人，出身平凡，但为人颇为豪爽仗义，深得部将拥戴。
“禀副使，左卫一万将士已整军待命，副使只需一声令下，随时可以开拔出京。”
顾青悠然地道：“哦，不要那么猴急，旨意上说半月内启程，咱们可以在长安多待几天，感受一下国都的繁华，出了玉门关可就是一片荒蛮沙漠，长安的繁华只能在梦里相见了……”
常忠是个标准的军人，服从性特别高，闻言毫不犹豫地道：“是，末将等听从副使军令。”
顾青又问道：“将士们都准备好了，粮草辎重如何安排的？”
“户部拨两千石粮草，已派遣民夫先行运送出京，赴玉门关相候。”
顾青点点头，忽然又问道：“战马呢？此行战马多少匹？”
常忠犹豫了一下，道：“战马……武部只给了三千匹。”
顾青皱眉：“一万人的队伍，只有三千匹战马？你是认真的吗？”
常忠无奈地道：“只有三千匹战马，这是大唐出征军队的大致配比，武部说是按的常例，并无错处。”
顾青哼了一声道：“我奉旨领军赴安西，怎能按常例？必须每人一匹马才能成行，玉门关外全是沙漠，难道要靠将士们的双腿走过去吗？”
见四位将领一脸无奈之色，顾青道：“此事我来解决，你们继续整军待命，没有马怎么出行？我不会让将士们跟着我受苦的。”
常忠和另三名将领抱拳感激地道：“副使爱兵如子，末将拜服。”
招待了四人一顿酒宴后，四位将领满足地告辞离去。
顾青叫来了许管家，让他从库房里搬出五千两银饼，看着院子里堆满的箱子，顾青心疼得直皱眉。
这可是自己的一半家底啊，不仅如此，领军离京的时候，另一半家底也要全部带走。钱能解决世上绝大部分的麻烦，包括军队里可能出现的麻烦，随身携带巨款是必要的。
钱到用时方恨少，顾青忽然很想把郝东来和石大兴两位掌柜叫过来，轮流一通大嘴巴扇过去。
来长安这么久了，受自己商业知识的熏陶也这么久了，赚钱居然如此缓慢，抽一顿说不定会开窍。
“叫下人将这些箱子装上马车，送到杨国忠府上。”顾青心疼地吩咐道。
许管家比顾青更心疼，看着院子里堆满的家底，联想到空荡荡的府中库房，许管家几番欲言又止，满腹心事欲与谁人说。
“闭嘴，一个字都不准说，不然别怪我殴打老人。”顾青眼疾手快制止了许管家的啰嗦。
许管家只好老实办事去了。
五千两银饼送出去，杨国忠收到这笔巨款贿赂顿时心花怒放。
顾青是个爽快人啊，与这人交朋友果真不吃亏，不但帮自己拔除眼中钉，还如此客气送上重礼。
坐在一堆装满银饼的箱子中间，杨国忠仿佛谈了一场甜甜的恋爱，幸福得只想扶摇而上青云。
收到贿赂后，顾青紧跟着登门拜访。
杨府用最高规格的礼仪接待了顾青，杨国忠甚至将私豢的最美貌的歌伎都叫出来，专门陪顾青。
顾青脸上带笑，心里MMP。
龟儿势利眼到极点了，来杨府这么多次，今日送了重礼才舍得将如此美貌的歌伎叫出来。
仙人板板儿，你龟儿会惨死在马嵬坡。
美酒佳肴，美色添香，顾青却并未丝毫动心。
别人府上的歌伎用来待客，客气倒是客气，作为客人的顾青却碰都不碰。
肚子再饿，也不能用狗舔过的盘子吃饭。
酒过三巡，前堂内摇曳生姿的舞伎一曲舞罢退场，顾青才道出了来意。
送重礼只有两个目的。
第一是马上要离京了，顾青送上重礼算是提前祝贺杨国忠即将拜为右相，五千两银饼算是贺礼。做人要爽快，不要送那些乱七八糟的美玉宝石，直接送钱，实惠又大方。
第二个目的，要战马，要粮草，要兵器。
对于第一个目的，杨国忠欣然接受。
至于第二个目的，杨国忠的小绿豆眼眨了很久，一脸为难状。
顾青冷眼旁观，绝不多说一句恳求的话。
老子花了五千两银饼，你心里没点数么？马上要当右相的人了，这点屁事都担待不了？
见顾青半晌不说话，杨国忠也没有蠢到家，他终于明白顾青送如此重的礼是什么目的了。
于是杨国忠重重一拍桌案，给！

第二百四十九章 一石三鸟
慷他人之慨这种事，杨国忠做起来毫无压力。
战马兵器和粮草是国库的，五千两银饼是自己的，有啥好犹豫的？大唐盛世这点东西都给不起么？更何况顾青是奉旨出京，天子对他寄予厚望，作为马上要拜右相的杨国忠，多给点战马兵器粮草怎么了？说不定陛下知道后不但不怪罪，反而会夸他会来事儿。
既然痛快答应了，杨国忠便不再惺惺作为难之态，关于做人这一点，杨国忠还是颇为敞亮的，只要没涉及到他个人的利益，杨国忠大部分时候都像个人。
“要多少？”杨国忠在自家前堂上直截了当地问道。
“要很多。”顾青不客气地道。
“很多是多少？”
“一万人的队伍，我要一万五千匹战马，路途遥远，战马也是消耗品，路上随时能够更换，让战马歇口气。”
杨国忠脸颊抽搐了几下：“贤弟，你这未免……太过分了吧。”
顾青黯然叹道：“杨相，您在长安吃香的喝辣的，可怜愚弟我领着大军冒着塞外酷热严寒风沙之苦，不夸张的说，真是一步一滴血啊……”
杨国忠苦笑道：“贤弟莫开玩笑，没那么严重，就是路途辛苦点而已……一万五千匹太多了，我也担不起这般手笔，再少点儿。”
“一万三千匹。”顾青面不改色地还价。
“再少点儿……”杨国忠挣扎道。
“杨相，战马归武部管，愚弟想问一句，武部官员与杨相的交情如何？比得上愚弟与您的交情吗？”
杨国忠脱口道：“自然是无法能比的。”
“杨相难道要为了与武部官员那点微末交情，而牺牲与愚弟我的交情？不过一万多匹战马而已，吃又不能吃，卖又不能卖，杨相这般节省却是为何？”
杨国忠被顾青的逻辑惊到了，这胡搅蛮缠的说法听起来……居然好有道理呀。
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恰好迎合了蠢货非同常人的价值观，杨国忠仔细想了想，觉得没错呀。
给就给呗，反正又不是我自家的东西，至于朝廷会不会因为顾青带走大批战马而出现短缺……
关我屁事？我用来肥己了吗？我拿去卖钱了吗？给顾青也是堂堂正正的给呀，都是国家的需要，凭什么不能给他？
“好，一万三千匹，给你！”杨国忠痛快地道。
顾青笑了：“至于兵器，大唐军中制式兵器我全都要，一万兵马除了人手一套以外，我还要单独多要一万套，包括劲弩，弓箭，横刀，陌刀，长戟，钩镰等等，全都要，至于箭矢和弩矢，每样我要五十万支。”
相比战马，兵器反而没那么贵重，杨国忠也痛快地道：“好，给你。”
如此痛快的杨右相，不多搜刮一点都对不起自己的五千两银饼。
顾青于是紧接着道：“我还要粮草，要两万石。”
杨国忠终于没那么大方了，被顾青的狮子大张口刺激得浑身一颤，语气不善道：“贤弟，差不多行了，不要太过分，你知道两万石粮食有多少斤吗？”
顾青默默算了一下，唐朝的度量衡里，一石相当于后世的五十几公斤，两万石粮食合起来差不多一千吨出头，一万人的队伍带一千吨粮食，这个……
“一点也不过分，我还觉得要少了，若非怕杨相为难，愚弟我本打算要五万石的。”顾青面不改色地道。
杨国忠脸色愈发难看：“贤弟，国库可拿不出这么多粮食，贤弟莫让我为难了。大唐王师出征，按例是分批次拨给粮草，没有一次带几万石粮草行军的道理。”
顾青眨了眨眼，忽然凑过来压低了声音道：“杨相，愚弟再给您支个主意，您若按我说的去做，保证既能满足我的需要，又能被陛下狠狠夸奖一回，或许能让天子对你愈发宠信，杨相愿意吗？”
杨国忠立马动心，他如今身兼数十个官职，马上要被拜为右相，爵位也封为了卫国公，所以说杨国忠如今位极人臣的身份，除了搞钱外，便只剩下让天子夸奖宠信了，除此别无追求。
“贤弟且说，愚兄洗耳恭听。”杨国忠露出期待的笑容。
顾青表情神秘地低声道：“那封密信的事，还没过去，陛下多半已对安禄山心存猜忌了……”
杨国忠点头笑道：“愚兄收到宫里的消息，陛下已暗中派遣殿中省中官内侍辅趚琳秘密奔赴三镇，查访范阳三镇的真实情况，由此可见陛下确实已对安禄山心生疑窦，顾贤弟的主意果真高明……”
顾青皱眉，暗暗记下此事，以及那个名叫辅趚琳的人。
然后顾青接着道：“出了这么大的事，安禄山在长安想必惶恐不安，正在想办法如何让陛下对他重新信任，我听说户部每年都要分批次给三镇送去大量的粮草兵器，今年刚开春，按道理给三镇的第一批粮草兵器该装车了，杨相，您觉得户部的这批粮草兵器，安禄山还敢要吗？”
杨国忠呆滞片刻，接着眼睛越来越亮。
见他半天不说话，顾青皱眉，这货难道还没反应过来？跟蠢货聊天真的好累啊。
正打算把话说得更透一点，杨国忠忽然猛地一拍大腿，高兴地道：“妙呀！安禄山如今自身难保，正要处处避嫌，就算户部把粮草兵器送到他鼻子下面他都不敢要，若收下了岂不是更坐实了他意图不轨的传言了么？既然他不敢要，我便将它们截下来，送给贤弟做人情便是，哈哈，贤弟的主意妙极！”
顾青微笑脸，不错，反射弧慢了点，但智商恰好在及格线上，大唐幸甚。
得此刚及格的国相一枚，当浮一大白，为大唐寿，为李隆基寿。
顾青立马端杯，朝兴庆宫方向遥遥一敬，表情肃穆庄重，如祭天地。
杨国忠被顾青的举动搞懵了，不明白好好的奸臣密谋为何突然换了如此正义且凝重的画风，但杨国忠还是懵懵懂懂也跟着端杯，学着顾青的样子朝兴庆宫方向敬酒，表情一样的肃穆庄重。
一饮而尽后，杨国忠忍不住问道：“呃，贤弟刚才这是……”
顾青正色道：“大唐社稷和圣天子得杨相辅国，是大唐和天子百年难遇的幸事，愚弟忍不住心情激荡，遂为大唐天子寿，愿我大唐在天子和杨相的治理下，盛世再迈一个台阶，天子和杨相亦能名垂青史，万古流芳。”
这一记马屁力道颇重，拍得杨国忠通体舒泰，上下畅通，忍不住舒服地呻吟了一声，脸上已是容光焕发神采熠熠，只觉得整个世界都看得顺眼了，除了有点迷失方向。
猛地一拍桌子，杨国忠瞋目裂眦大喝道：“给你，全都给你！粮草，兵器，战马，都给你！安禄山一根毛都别想得到！不仅是这一次，只要杨某还在宰相的位置上，以后每年他都别想得到一根毛！毛都没有！他有毛吗？没有！”
顾青被他突如其来的激动情绪吓了一跳，接着反应过来，自己刚才那一记马屁应该是拍中了他的嗨点。
“多谢杨相大方，愚弟来日必有厚报。”顾青起身感激地行礼道。
杨国忠摆了摆手，道：“给你一万五千匹战马，粮草两万石，兵器也按你说的数，给够。若到了安西四镇仍觉不够，给愚兄修书一封，立马给你送来，户部的统筹该更改一下了，以往调拨范阳三镇的粮草兵器，愚兄都给他截留下来，转送去安西。”
顾青大喜，起身再次行礼道谢。
坐下来后，顾青又压低了声音道：“杨相，其实此番手笔杨相只赚不亏……”
杨国忠疑惑道：“此话怎讲？”
“杨相，您不妨将眼光从户部和范阳三镇挪开，再往远处看看，比如，揣度一下陛下的心意……”
“你的意思是……”
“陛下如今对安禄山已有猜忌，那么户部调拨的粮草兵器，陛下必然心中不愿再拨给的，杨相若在陛下还未开口截留之前，提前将它们截留下来，待来日陛下知道后，便会觉得杨相是个知心意之人，对您愈发赞赏嘉许，一个有能力有才华又知心知意的国相，陛下怎会不对您愈加重用宠信？”
杨国忠用刚到及格的智商水平凝神仔细琢磨许久，越想越觉得有道理，眼睛越来越亮。
“高！一石二鸟，贤弟高明！”杨国忠大赞道。
“是一石三鸟，其一，截留三镇物质，狠狠报复了安禄山，其二，讨得陛下欢心，其三，给愚弟送了一个大人情，将来愚弟定然有厚报，若愚弟从安西调回长安，从此定与杨相在朝中守望相助，为杨相冲锋陷阵，排忧解难。”顾青微笑道。
杨国忠心情大悦，仰天哈哈大笑。
酒宴宾主尽欢，顾青告辞离开。
杨国忠这次非常热情，居然亲自将顾青送出府门外，直到亲眼看到顾青上了马车他才悠悠转身。
顾青坐在马车上，脸上的假笑渐渐消散。
离开长安前一定要大捞一笔，一切能带走的东西都要带走，哪怕吃相难看，哪怕与人结仇都顾不上了。
顾青需要大量的物质，粮草兵器和战马，动用自己的人脉关系，能捞多少算多少，全部带上路。
因为下一次回长安，顾青不知道自己会换什么身份，心态又会有怎样的变化了。

第二百五十章 离京出征
盛世该有盛世的样子，从国库里捞点东西算什么？安禄山捞了十年也没见将国库捞穷。
从了解到的信息来看，安西是个非常复杂的地方，顾青无法做出具体的布局谋划，只能尽自己所能多带些物质上路，手中有粮，心中不慌。
粮草兵器和战马解决了，顾青觉得还不够，于是命郝东来和石大兴去东市大街上找胡商，他想买一些乌兹钢，中原俗称“镔铁”，大食国用来打造大马革士刀的原材料。
这种原产自天竺的铁在长安很稀有，两位掌柜发动店内所有伙计在长安东市找了整整一天，才找到了两千多斤，花费大约一千多贯钱才买下来。
难怪这种铁无法普及军队，材料都够贵了。
以侯爷的身份嚣张跋扈地闯入将作监，在韩介等一群亲卫们虎视眈眈之下，顾青临时征用了将作监的所有铁匠，日夜不停地将镔铁打造成两百副板甲。
细节和美观顾不上了，只要两块镔铁板，护住前胸后背的要害处，这种铁经过淬炼敲打后特别坚硬，给亲卫们配上后，大概率能抵挡一两次死亡威胁，算是给他们多配了几条命。
亲卫们佩戴上板甲，好奇地用箭矢使劲戳胸前的坚硬镔铁，发出一阵阵清脆的噪音，尖锐的箭矢只在板甲上留下浅浅的一道印子。
“侯爷您这是……”韩介低头看着自己胸前的板甲，有些感动。
“你们都要保护好自己，我的亲卫，命比别人金贵，出京以后板甲要随时佩戴在身上，镔铁比咱们大唐的生铁更坚硬，遇到战事只要不那么倒霉伤到要害，应该死不了。”顾青笑道。
韩介和亲卫们感动极了，纷纷抱拳行礼：“定为侯爷赴汤蹈火。”
“没那么严重，我给你们佩板甲就是为了不让你们赴汤蹈火，你们别搞错了意思，保护好我就够了，冲锋陷阵的事用不上你们。”
至于顾青自己，当然更需要全身心的呵护，不但要用镔铁给自己打造板甲，还要了一副全身鳞甲，不论刀箭从哪个刁钻的角度袭来，都会被铠甲拦住。
顾青有些遗憾，说到底还是钱不够，如果有足够的钱，给一百亲卫每人佩上一副全身镔铁铠甲，如同宋朝的重装步兵步人甲一样，连骑兵都能对抗，战场上可谓人形坦克，那样才叫安全。
钱不够是个大问题……既然自己马上要去安西，蜀州青窑的瓷器是不是可以送到安西直接出口了？在安西卖瓷器利润可比长安高多了。
回头给冯阿翁送封信，石桥村扩建窑口，多建几个，发动全村村民烧窑，这也是给村民们提供发家致富的机会。然后再开辟新的商路，从蜀州直通玉门关，从玉门关再到安西，这笔利润不是一般的大，胡商们不必去长安便能买到大唐质量最好的瓷器，他们一定会趋之若鹜。
板甲打造好了以后，亲卫们佩戴在身上，簇拥着顾青大摇大摆招摇过市。
板甲的样式丑陋奇怪，只有胸前后背两块板，一群人走在路上引得路人纷纷围观。亲卫们却昂首挺胸，面对路人的窃窃议论只是报之以轻蔑的冷笑。
无知的人类，你们知道这两块板花了侯爷多少钱吗？你们知道它有多坚硬吗？上了战场好看顶个球用，能保命才是最有用的。
……
许管家已为顾青收拾好了行李，大包小包的居然装满了两辆马车，从冬衣到夏裳，从精致的盘碟碗锅到漆木恭桶，还有李十二娘李光弼张九章他们送的一些日用品和各种药。
吃穿住行各种物品都带上，所有东西加在一起能够原地布置出一个家。
明日便要启程了，顾青坐在院子里，留恋地环视家里的一切。
其实真有些舍不得，难怪大唐历代皇子们撒泼打滚都要赖在长安不肯去藩地，长安确实太繁华，太让人不舍了。
若非安禄山进谗言，令李隆基动了心思，顾青原本应该与张怀锦在东市上吃烤肉，在郊外山坡上放纸鸢，在曲江池上与张怀玉泛舟……
不过让安禄山陷入如此大的麻烦，而且还截留了他的粮草兵器，仇恨也算勉强付了一次利息。
“顾阿兄，我们去吃烤肉呀！”一道人影窜进来，拽着顾青的手高兴地笑道。
顾青回神，见张怀锦正一脸期待地看着自己，眼中的笑意有些勉强，有点强颜欢笑的意思。
今日的张怀锦特意打扮过，不再是那次奇形怪状的模样，今日的她打扮很清爽，紫色的宫装罗裙，代表未出阁的双丫髻，唇眉特意描过，妆容很淡，淡扫蛾眉，轻点绛唇，看起来就是一个清纯活泼的邻家小姑娘。
张怀锦的身后，张怀玉站在照壁下朝他浅浅地笑。
顾青也笑了：“好，我们去吃烤肉。”
三人一齐逛长安的夜市，张怀锦今日没那么活泼，一路显得有些沉闷，垂头默默地跟着顾青走，难得见她出声。
走了很久后，顾青有些受不了了，苦笑叹道：“怀锦妹妹，我终究还是会调回长安的，等我回来，给你带塞外的羊肉，塞外的金器银器各种器，你要有兴趣的话，我带兵灭掉一个部落，给你带回整整一个民族当礼物……”
张怀锦噗嗤笑了：“我才不要什么民族呢，顾阿兄，去了安西尽量不要上战场，二祖翁说战场很危险的，一不小心就……嗯，反正不要上战场，你手下那么多将士，你要让他们好好保护你，性命才是最重要的，建功立业不要贪求，你什么都不要干，安心等着陛下的旨意将你调回长安，在长安你也能建功立业。”
顾青也不争辩，哄小孩似的答应道：“好，我什么都不干，每天吃吃喝喝就够了，绝不用性命换功业，我还如此年轻，建功的事以后机会多着呢。”
得到顾青的许诺，张怀锦满意地笑了：“说定了哦，不许食言哦。”
“说定了，保证遇到危险一定掉头就跑，最野的狗都追不上我。”
张怀锦终于恢复以往活泼的样子，不顾仪态地张大了嘴哈哈大笑。
一直跟在身后很低调的张怀玉见妹妹笑了，也跟着笑了几声，然后拽了拽顾青的衣袖，轻声道：“我去买点东西，你陪怀锦逛一逛。”
张怀玉消失在人群里，张怀锦这才悄悄地牵住了顾青的衣袖，跟着他在人群里穿梭，小心翼翼地看了看顾青的表情，见他对牵衣袖的动作没有反应，张怀锦嘴角漾起一抹动人的甜美微笑，街边的灯光映在她的小脸上，泛起一层淡淡的金色光芒，与她的笑靥辉映成趣，那是人生别无所求的满足。
仿佛想起了什么，张怀锦忽然从怀里掏出一个红色的锦袋，郑重其事地双手递给顾青，严肃地道：“顾阿兄，这是我昨日从九华观请来的北斗七星钱，特意花了重金请一位得道的老道士亲自念咒施法所制，它能避凶趋吉，挡煞除邪，你一定要随身戴在身上，它定能保佑你平安。”
顾青笑着收下，张怀锦却不满意，将锦袋小心地拿过来，手伸进顾青的里衣内襟的贴身口袋里放好，轻轻拍了两下，仿佛完成了一件神圣的使命似的，张怀锦笑着拍了拍手，道：“好了，有三清道君保佑顾阿兄，顾阿兄此去安西一定无惊无险，平安顺意。”
顾青揉了揉她的头顶，笑道：“你在长安也要吃好喝好，等我回来不能见你瘦了，我会很失落的。”
张怀锦严肃地道：“放心，我一定会好好吃饭，但不能吃太多，吃多了会胖，太胖了就不好看了，顾阿兄回来后你就更看不上我了。”
顾青宠溺地道：“傻孩子，说得好像你好看我就能看上你似的……”
张怀锦咬牙，憋气，憋了半天终究还是忍不住捶了他几拳。
随即张怀锦低头幽幽地道：“顾阿兄，等你回长安后，不要再把我当小孩子了行吗？我不小了，我已懂得离别的愁绪，也懂得男女之情的无可奈何，我还知道你心里只有阿姐，我不如阿姐懂的那么多，可我是张怀锦，不是张怀玉，张怀玉的样子，张怀锦学不会，我很努力了，但……真的学不会。”
“阿姐说你是有大志向的人，我不明白你的大志向是什么，但是我会努力学本事，多读书，希望有朝一日阿姐能帮上你的地方，我也不逊于她……”
仰脸看着顾青平静的表情，张怀锦忽然笑了：“张怀锦就是张怀锦，天上地下，只此一人，无人能代替，尽管有点傻，但我还是那个独一无二的傻傻的张怀锦。”
“顾阿兄，你要记住这个张怀锦。”
……
次日清晨，长安城外，左卫一万将士披甲戴盔集结。
每个将士都骑着战马，不仅如此，还多出了五千匹空置的战马，空置的战马上放着多余的粮草和兵器。
顾青身披鳞甲，头戴双翅盔，按剑而立，威风凛凛地站在队伍前方。
四名都尉将领整军完毕，向顾青行礼禀报，大军整毕，可以开拔。
顾青点点头，转身向兴庆宫走去。
按规矩，大军出征前，领兵的将军都要面君聆训，接受帝王面授出征机宜。
第三卷 汉家烟尘踏西北

第二百五十一章 临别赠礼
顾青披甲入宫，在宦官的领路下走向花萼楼。
一万人赴安西戍边对大唐来说不算什么大不了的事儿，因为人数相对不多，又非国战，所以顾青麾下这一万兵马在长安城关注的人不多。
这不过是一次很寻常的换防增兵而已。
换防在大唐早有先例，从太宗时期起，便经常用京师戍卫兵马换防边军，两者时常对调，一则是为了磨练京师戍卫军队，二则是为了不让戍边将领对部将太熟悉，以免串通夺兵谋反。
花萼楼位于兴庆宫的西北角，从明义门入宫，路经长庆殿，正要拐向花萼楼时，顾青忽然听到不远处有人叫他。
顾青转头望去，却见万春公主一身艳丽宫装，神情冷淡地站在一堆花丛中静静地注视着他，小脸微微上仰，仍是用鼻孔看人的傲娇模样。
顾青笑了，朝花丛走近几步，躬身行礼：“臣拜见公主殿下。”
万春淡淡地嗯了一声，道：“听说你要调任安西都护府了？”
“是，今日便出发，臣进宫特向陛下和贵妃娘娘辞行……哦，也向公主殿下辞行。”
万春不满地哼道：“向本宫辞行只是顺便么？如果本宫今日没叫住你，是不是就不必向我辞行了？你的辞行毫无诚意，本宫不受。”
顾青无辜地眨眼。
好吧，这位傲娇公主把天聊死了，接下来怎么聊？不受就不受呗，稀罕你个瓜婆娘，本来就没打算跟你辞行，这不赶巧遇上了说句客气话嘛。
抬头望天，顾青面露焦急之色：“哎呀，天色不早，大军出征可不能误了吉时，公主殿下，臣告退……”
“你给本宫站住！大早上何来吉时？大军出征向来都是以午为吉，欺负本宫不懂么？”
顾青叹了口气，他发现今日出征可能真的不吉，大早上遇到这位不讲理的公主殿下就是不吉的征兆，老天示警，诸事不宜……
顾青暗暗决定，今日大军走二十里便扎营睡觉，多走几步可能会栽沟里去。
“殿下还有何吩咐？”
万春哼道：“本宫很招你厌烦么？看你这副不情不愿的样子，哼，其实本宫见到你也很厌烦。”
顾青左右看了一圈，好奇地道：“殿下这大早上的……想吵架没找到对手，而臣恰好一头撞了上来？”
万春俏脸一红，不自在地咳了两声。
该如何让他相信，其实她平日里根本不是这样的，平日的万春公主可温柔可纤弱呢……
“顾青，你看你，身上的铠甲真难看，我大唐王师出征安西，领兵的将军居然穿戴如此难看的铠甲，岂不是丢尽我大唐王师的脸？你看你这护心镜，都磨破边了，还有两肩的鳞甲，跟两片枯叶似的，还有你的护腕，居然是红色，哪有男子佩红色护腕？简直丑死了，丑死了！”
一通品头论足如连珠炮似的，轰得顾青脑瓜子嗡嗡的。
什么情况这是？
她是在以时尚界的标准来批评我的品位么？
瓜婆娘到底想说啥？知不知道一万大军还在城外等我一声令下开拔呢。你却在跟我讨论时尚？
“殿下，天色真的不早了……”顾青这回的焦急之色不是装的。
“你等等……”万春语气忽然柔软下来，拍了拍手，两名宫女抬着一个木架子走过来，木架子像后世的塑料模特，上面有一套银光闪闪的崭新铠甲，在阳光下发出耀眼的光芒。
万春指了指这副崭新的铠甲，傲娇地仰起鼻孔，淡淡地道：“昨夜不知何人在南薰殿遗漏了一副铠甲，或许是宫中禁卫某位将领的，下面的人鬼使神差竟送到我的寝宫去了，本宫要此物无用，便赐给你吧，你穿戴上后多少能增几分威武之气，让蛮夷见了我大唐王师更知敬畏，也算是本宫为大唐尽了几分心力。”
顾青目瞪口呆，然后缓缓点头。
我信了，真的。
能编出如此逻辑缜密的鬼话，不信都对不起人家一番绞尽脑汁。
问题是，他与万春并不熟，而且可能还有点小仇，这瓜婆娘吃错了什么药居然会送他铠甲？
顾青第一反应是铠甲里可能藏了针，公主趁他临走之前最后再报一波仇。
“送……送我的？”顾青不确定地问道。
万春不耐烦地道：“反正没人要，便赐你了。”
见顾青仍迟疑不定，万春索性对旁边的宫女下令道：“给顾县侯穿上，快点。”
顾青来不及反抗，两名宫女已将他身上的铠甲扒了下来，然后给他换上了崭新的银铠。
很快顾青便穿着银铠站在万春面前，形象有点刺眼。
字面上的意思，银光闪闪的铠甲折射阳光，照得人眼睛生疼。
万春仔细端详片刻，满意地点点头，眼中悄然浮起几许满足的笑意。
“还算周正，这副铠甲恰好弥补了你不高兴的模样，本宫的眼光果然高明。”
顾青摸了摸铠甲的材质，分明是崭新的没人穿戴过，应该是特意为了他而打造的，那么，今日在宫中恰好遇到万春公主也就不是巧合了，人家是特意在这里堵他，特意送他这副新铠甲。
“殿下，臣有句大实话，说出来殿下莫生气……”顾青迟疑道。
“不知为何，你这句大实话还没说出口，本宫已然有点生气了……你说吧。”万春冷着脸道。
“殿下，打造这副铠甲的人应有害人之意，穿着这么一副银光闪闪的铠甲，若出现在战场上，简直是敌人神射手的活靶子，威武固然威武，死也死得快，而且肯定不可能含笑九泉……”
说完顾青无辜地看着万春，万春也目瞪口呆看着他。
两两对视，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
寂静良久，万春忽然不顾公主仪态飞起一脚重重踹向顾青的屁股，顾青被踹得一个趔趄，没等反应过来，万春气急败坏地跺脚道：“来人，给他扒下来，扒下来！”
两名宫女忙不迭上前扒顾青的新铠甲。
三下五除二，顾青被扒掉了铠甲，穿着白色里衣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万春嫌弃地撇嘴：“给他换上那副丑死了的铠甲。”
宫女马上给他换上旧铠甲。
万春气不过，又狠狠踹了他一脚，然后扭头便跑，跑了两步停下来，转身道：“你个混账，待本宫以后收拾你！还有，你先去安西，本宫叫人再打造一副黑色铠甲，着人送去安西。”
咬了咬下唇，万春眼眶渐红，语声发颤道：“你……万事小心，若遇战事，不要亲自上阵，保重自己。”
“本宫……我，在长安等你。”
说完万春飞快跑远。
两名宫女抬着那副银光闪闪的铠甲拼命在公主后面追啊追……
顾青仍傻傻地站在原地，脑海里冒出一个很要命的念头。
这个哈戳戳的瓜婆娘公主该不会喜欢自己吧？这个玩笑开大了！
……
花萼楼，李隆基和杨贵妃召见顾青。
杨贵妃坐在侧位，一脸不舍地看着顾青，眼眶红红的，拉着顾青的手像母亲一样叮嘱顾青冷时穿衣，饿时吃饭。
顾青感动地应下，面前这位背负了一千多年不公平骂名的女人，其实有一颗善良温暖的心。
男人把江山玩坏了，她却被后人骂了一千多年，她错在何处？她不过是爱上了一个看似深情其实无情的皇帝。
顾青暗暗下了决心，如果他无法改变历史，也要拼了命改变她的命运。
马嵬坡不该是一个无辜女人生命的终点。
李隆基见顾青披甲戴盔神采奕奕，欣赏地捋须笑道：“少年披甲，乳虎啸林，已见食牛之气，善也。”
顾青恭敬地抱拳躬身：“臣，青城县侯，上护军，安西节度副使顾青，奉旨出京赴安西都护府上任，大军已在城外整备，臣向陛下和贵妃娘娘请辞。”
李隆基哈哈笑道：“好好，顾卿一路小心，粮草兵器战马可已备妥？”
“已备妥，户部征调民夫两万押送粮草兵器，已然先于大军出发玉门关。”
李隆基沉声道：“好生记住朕交代你的话，莫辜负了朕的期望。尔到任安西后，第一件事是牵制高仙芝，第二件事是打通西域商路，这两件是最紧要的，若吐蕃和西域诸国来犯……”
李隆基忽然提高了声调，大声道：“尔便率军歼之，我大唐经营西域百年，一些跳梁小丑岂能乱我西北布局！”
顾青领命，心中颇觉欣然。
这位太平天子终究没有昏庸得太彻底，只有这个时刻才看出他的血性。
李隆基顿了顿，又道：“安西战事难免，但尔不可效高仙芝，纵然要战，亦要有勇有谋，朕之所以遣你去安西，便是看出尔非无谋之辈，心思高明遇事冷静，可拜上将军，朕只有一句话，用最小的代价得到最大的战果。”
“臣谨记。”
李隆基微笑道：“马上要开拔了，你还有何要求吗？尽管说，朕都答应你。”
顾青犹豫片刻，道：“臣有一事相求。”
“说吧。”
“臣想请一道先斩后奏的旨意。”
李隆基一呆：“你要斩谁？”
顾青抬头笑了笑，道：“不知道斩谁，但臣若欲到任后迅速掌握安西，牵制高仙芝，便一定会杀人立威，臣可以保证，所杀之人必有可杀之罪。”
李隆基沉默许久，缓缓道：“便依你所言，朕已说过，允你便宜行事，‘便宜’二字，便是朕的旨意。”

第二百五十二章 升级版本
当面向李隆基请一道杀人执照是很有必要的，给顾青日后在安西为非作歹作威作福埋下铺垫。
掌握军队并不容易，一支有战斗力的军队，将士大多是桀骜不驯之辈，他们只会表面上尊敬你的官职，但并不会从心里认同你，想要在军队里树立威望，要么跟将士们一样拼命，每战身先士卒，要么爱兵如子，拿他们当亲兄弟看，同吃同睡。
杀人立威也算一个办法，但不是好办法，这是一柄双刃剑，很可能会伤到自己。立威这种事，闹不好便弄巧成拙，刺激军队哗变，所以分寸拿捏很重要。
李隆基又交代了几句，顾青便起身告退。
李隆基和杨贵妃破例将顾青送出花萼楼外，依依惜别。
顾青出城，左卫一万将士仍静静地站在城外，从入宫到出宫，一个多时辰，将士们都没动过，队伍整整齐齐鸦雀无声。
看到他们，顾青心里油然而生一股安全感。
从站姿和军纪就能看出来，这确实是一支精锐之师，这也是顾青在安西立足的底气。
四名都尉将领之一常忠上前抱拳，道：“禀副使，大军是否可以开拔？”
顾青点点头：“开拔。”
常忠领命，转身大喝道：“上马，开——拔——！”
黄色令旗挥落，一万将士脚步一齐转动，发出轰的一声，所有人动作划一，一齐骑上战马。
旌旗飘展，长戟如林，隆隆的马蹄声在城外宽阔的大道上回荡，扬起阵阵烟尘。
队伍前行，顾青仍骑马立于城门外，不死心地扭头看着城门内。
张怀玉终究没来送他，很奇怪的女人，每次离别她从来不曾送过他，钢铁直女，不懂情趣。
张怀锦也没来送他，大约昨夜游玩夜市便算是送别了吧。
队伍都动起来了，顾青不得不放弃等待，骑马跟上了队伍。
走在队伍中间，双手扶着马鞍，不时扭头朝队伍后方张望一番。
韩介已很懂得揣度顾青的心理了，见状轻声道：“侯爷，别看了，张家两位小姐没来。”
顾青哦了一声，道：“不是，我看的是后面装辎重的大车……担心肉坏了。”
“按侯爷的吩咐，从冰窖搬了很多冰块放在肉上面，一时不会坏的。”
顾青郁闷地道：“大夫说……让我多吃绿菜，少吃肉。唉，我决定每吃一斤肉便搭配一棵绿菜，芫荽，地蕨，昆仑紫瓜什么的。”
“一，一棵？”
“嗯，一棵，形式还是要走一下的，万一我的诚意感动上天，赐我每日通畅呢……”
韩介犹豫了一下，道：“侯爷，一棵绿菜感动不了上天的……”
顾青斜瞥了他一眼，又一个不会聊天的。
“传令大军，前行二十里扎营。”
韩介有些意外，才走二十里就扎营，你是去踏青春游么？
但顾青是将军，军令不容置疑，韩介马上吩咐亲卫去传令了。
顾青不急，反正粮草足够，朝中又有奸臣相助，粮草吃完了再要呗。今日诸事不宜，走二十里足够。
想到万春公主顾青的情绪便有些复杂，这位公主殿下到底是不是喜欢自己？都说女人心海底针，这根针未免太难捞了，毫无预兆就这么喜欢上了？一点铺垫都没有吗？
侧头看着旁边的韩介，顾青试探问道：“韩兄，你成亲了吗？”
韩介笑道：“娃都三个了，正室生了一个，妾室两个。”
顾青肃然起敬：“居然是过来人，想必韩兄对男女之事知之颇深？”
韩介露出自信之色：“不谦虚的说，侯爷，女人这一块，末将拿捏得死死的。”
顾青迟疑了一下，压低了声音道：“咳，韩兄，有个问题想请教一下……”
“请教不敢当，侯爷尽管问。”
马鞍有点硌屁股，顾青不自在地扭了一下，道：“呃，我有一个朋友……”
“侯爷的朋友末将大多认识，是哪位朋友？”韩介很实在地问道。
“闭嘴，别多问，听我说……我有一个朋友，莫名其妙认识了一位公主，这位公主平时冷冰冰的，从来不给好脸色看，但我这位朋友有一天要离开时，公主却突然送了他一副铠甲……”
韩介不解地道：“侯爷想问什么？”
“我想问的是，你帮我分析分析，这位公主可能吃错了哪味药，才导致这种前后判若两人的情况，她这种症状出现多久了……嗯？不对，我想问的是，这位公主是不是对我那位朋友有求凤之意？”
韩介不假思索道：“末将对医理稍有涉猎，据末将所知，若服用过多的麻黄或牵牛子，可能会导致精神错乱，前后判若两人。”
顾青愕然看着他，韩介无辜地回视他。
又是一次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
“就这？我第二个问题呢？”
韩介哦了一声，道：“侯爷，末将以为应该是您那位朋友吃错了药，究竟有着怎样强大的自信，您那位朋友才会以为金枝玉叶的公主殿下居然会对他有求凤之意？末将觉得，您那位朋友应该撒泡尿照……”
话没说完，顾青的脸色已越来越冷，忽然打断了他，指着前方道：“你，去前方二十里选扎营的位置，快去，我不想再看到你。”
……
长安城，张九章府。
张家姐妹依偎在胡床上，张怀锦闷闷不乐，两只不安分的莲足不停蹬啊蹬。
张怀玉面色恬静地翻着书，她看的正是顾青所著的《三国演义》，张怀玉看得很入神，不记得是第几次看了，她仍为顾青所讲述的如此神奇包罗万象的故事而倾倒。
这个男人的才学果真不凡，一本三国述尽千百英雄，而张怀玉，最喜欢的却是书里的曹操。
乱世唯有枭雄方可立世，不矫情也没有所谓妇人之仁，枭雄当断则断，当屈则屈，比那些所谓的英雄强百倍。
姐妹俩半天没说话，张怀锦受不了了，啊啊啊叫了几声后，嘟嘴道：“阿姐，顾阿兄此刻应该已开拔了……”
张怀玉翻着书，淡淡地嗯了一声。
“阿姐，你为何不去送顾阿兄？而且还不准我去。”张怀锦委屈地道：“人家还想送他去玉门关呢。”
张怀玉合上书，无奈叹气道：“大军开拔，你一个女流之辈跟着作甚？被朝中御史知道顾青随军带了女眷，少不得又要参他一本，领军在外尤易招君上猜忌，你嫌他麻烦不够多吗？”
张怀锦嘟嘴道：“至少送出城外五十里不算过分吧，你为何拦我？”
张怀玉望向屋外的蓝天白云，轻声道：“听老人说，如果亲朋要远离，最好不要相送，越送越难相见……顾青与我离别多次，我从来不曾送过他，我怕……送了他以后便见不到他了。”
张怀锦怔怔地看着她，喃喃道：“阿姐，你平日那么清冷，我甚至以为你其实只是勉强喜欢他，没想到……”
张怀玉淡淡一笑：“我从来不勉强自己。”
正说着，外面有下人禀报：“大小姐，外面有位工匠求见，说是奉了一位顾公子的令，打造了一个物事送您，顾公子还交代说，是定情信物‘二点零版本’……”
张怀玉愣了，张怀锦重重哼了一声，扭过头掩饰自己又酸又气的表情。
迅速看了一眼张怀锦，张怀玉无奈地笑道：“让人将东西拿进来吧。”
良久，一名丫鬟捧着一面金黄色的大盘子样式的东西走了进来，丫鬟表情怪异，见两位小姐端详着金盘子百思不解，丫鬟壮着胆子轻声转告顾公子的原话。
“大小姐，顾公子说，这面黄金盘子是这般用法……”丫鬟红着脸在张怀玉耳边窃窃私语。
良久，张怀玉忽然发出暴怒的吼声：“顾青，你若回长安，必取你狗命！不要脸的混账东西！”
旁边的张怀锦发出杠铃般的笑声：“阿姐，阿姐，你不要就送给我吧！”
……
兴庆宫。
顾青领军开拔后，李隆基与杨贵妃转瞬便去了梨园，编导他的生平得意之作《霓裳羽衣曲》。
乐工们奏罢一曲，高力士匆匆入殿，在李隆基耳边轻声禀奏了几句话。
李隆基脸色立变，失声道：“他竟带走了那么多东西？”
高力士苦笑道：“是……是杨国忠批允的，粮草两万石，战马一万五千匹，兵器更是倍于大军人数，陛下，粮草和兵器好说，但战马……长安各卫的战马被顾青带走一万五千匹后，各卫战马已出现短缺情况，需要从外地边镇调拨才够用。”
李隆基脸色铁青，咬牙道：“杨国忠这个，这个……”
高力士毕竟心思伶俐，急忙打圆场道：“陛下，杨国忠同时还截停了户部发往范阳三镇的粮草和兵器，给顾县侯的粮草兵器便是从户部截停下来的这一批。”
李隆基一愣，很快平静下来，神情若有所思。
“顾青这小子，心眼倒是深，不声不响竟带走了这么多东西，这家伙也是个不肯吃亏的人呐。”李隆基苦笑道。
高力士小心地道：“陛下，顾县侯的大军刚开拔，陛下若欲追回那些多余的战马和粮草……”
李隆基摆手：“罢了，都带出城了，追回来反倒显得朕小气，大唐盛世这点东西都供不起么？”
沉吟片刻，李隆基又道：“杨国忠这人……虽说有点蠢，但该精明的时候也精明，传旨下去，正式拜杨国忠为右相，主理三省朝政。”

第二百五十三章 仓促隐瞒
圣旨下，杨国忠官拜右相，位列宰相之首，至此杨国忠达到了人臣的巅峰，如果他还有余勇可贾，上进心尚存的话，只能造反当皇帝了。
传旨的舍人刚从杨府离开，杨府上下一片欢腾。没过多久，长安城的权贵朝臣都知道了此事，纷纷亲自登门道贺，礼单礼品堆积如山，杨国忠数钱数到手抽筋，于是大手一挥，设宴款待所有借道贺之名的行贿者。
与杨府宾客盈门车水马龙的境况不同的是，宅邸仅只一坊之隔的亲仁坊安禄山宅邸内，气氛却是一片愁云惨雾。
讽刺的是，安禄山位于亲仁坊的宅邸与左卫大将军郭子仪居然是邻居。
按照史实发展，将来灭了安禄山造反的人就是这位邻居。
所以从古至今，对邻居都要提防，无论他姓郭还是姓王，注定都是相克的。
安禄山宅邸内，数名下人鲜血直流躺在院子里，安禄山大发怒火，随手揍了几名下人撒气。
名叫李猪儿的心腹亲卫站得远远的，吓得瑟瑟发抖。
如果说平日里脾气温和的安禄山是一头家养的猪，那么发怒的安禄山就是一头横冲直闯的野猪，绝对不能招惹，连话都不能搭，这些年死在安禄山泄愤的拳头下的亲卫和下人已然不少了。
“我到底是走了什么霉运，为何今年来长安事事皆不顺遂？”安禄山怒吼道。
李猪儿躲得远远的，不敢吱声儿。
愤怒中的安禄山眼珠通红，浑身的肥肉随着呼吸而急促起伏，像平静的海面上突然来临的海啸。
怒极之下，顺便一脚将脚下一名躺着的下人踹远，下人惨嚎一声，身子被踹得弹射出去，撞到石阶才停下，胸膛已没了呼吸。
喘着粗气的安禄山环视四周，见李猪儿怯怯地躲在远处，安禄山指了指他，道：“猪儿，过来！”
李猪儿扑通一声跪下，大哭道：“节帅饶命，节帅饶命！”
安禄山皱眉：“饶什么命，过来，我不杀你。”
李猪儿战战兢兢走近。
安禄山闭眼努力平复了情绪，睁开眼时，眼中一片冷静之色。
“那封密信出现得没头没脑，据说是城卫在延平门外遇到一个神色慌张的人，那人逃进了树林，放火烧林后被乱箭射杀，此人显然与我三镇无关……”
李猪儿壮起胆子道：“是的，节帅来长安后，三镇交由史思明，蔡希德，李归仁三将节制，他们皆是节帅亲信，三镇内外诸事由三人定夺，不可能遣人送信来长安，尤其信中还写那些莫名其妙的东西，此信分明是长安有恶贼炮制，欲陷害节帅。”
安禄山冷笑：“那封密信确是有人炮制，但信里的内容却不一般，我听御史台的人说过那封信的内容，里面的人名和数字，全都对得上号，长安有人陷害我不假，但我的身边也出现了内贼，否则别人不可能对我的底细如此清楚。”
李猪儿惊道：“节帅的意思是，咱们从三镇带来的亲卫里面……”
安禄山没搭话，目光阴森地朝他一瞥。
李猪儿吓得魂不附体，扑通一声又跪下了，凄声道：“节帅，小人与节帅相识多年，小人绝计不会出卖节帅！”
安禄山阴恻恻地道：“我说了是你么？”
“小人胆子不大，节帅您看小人一眼小人便魂飞魄散……”李猪儿瑟瑟道。
李猪儿与安禄山确实是相识多年，李猪儿给他当了二十年的亲卫和奴仆，相比别的亲卫，李猪儿确实相对比较能够信任。
安禄山顿时息了疑心，转而将怀疑对象放到别的亲卫身上，皱眉苦思出卖自己的人究竟是谁，半晌也没锁定对象。
终于，不耐烦的安禄山一咬牙，沉声道：“猪儿，马上将我身边的亲卫全部遣回范阳，再换一批亲卫来长安。”
李猪儿急忙领命。
安禄山接下来说了一句让他不寒而栗的话：“这些亲卫回范阳后，全部诛杀，不留一人。”
李猪儿吓得后背寒毛都竖了起来，颤声应下。
面色苍白的李猪儿忽然想起一事，鼓足了勇气道：“节帅，今日早间一名户部主事悄悄来找小人，他说……说杨国忠将户部原本打算发往范阳的一万石粮草和数千件兵器截留了，将这批截留的粮草和兵器转发给赴安西戍边的青城县侯顾青……”
安禄山一愣，接着勃然大怒，嘶声吼道：“杨国忠小儿，欺人太甚！”
李猪儿瑟缩着肩膀，索性将坏消息全部说出来：“还有，一名宫里被咱们收买的宦官今早也来了，说陛下遣任一名殿中省中官，名叫辅趚琳，已然离京秘密奔赴三镇，查咱们的底细……”
这下轮到安禄山悚然一惊了，肥脸立马变得苍白，惊道：“不好！陛下已对我起了疑心！”
接着咬牙道：“都怪那封密信！害得我好惨！”
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安禄山冷静地道：“马上派人八百里快马送信给史思明蔡希德李归仁三将，接信后迅速隐藏实力，无论军队人数，还是粮草兵器战马，能藏的都藏起来，另外马上派出斥候监视那个辅趚琳的动向，若他到了三镇，无论花费多少钱财，都一定要买通他！”
李猪儿紧张地一一记下。
安禄山擦了额头的冷汗，神情复杂地叹了口气，道：“我必须马上回三镇，长安非久留之地……猪儿，陛下已对我生疑，这一次若咱们瞒不住，恐怕不得不提前起事了。”
李猪儿惊道：“节帅，若今年起事，是不是太仓促？粮草战马兵器这些准备并不足，与契丹和奚人也没谈拢出兵的事宜……”
安禄山摇头叹道：“大丈夫当断则断，若迟疑不决，便是钢刀加颈的下场，准备不足也顾不得许多了。但愿……那个叫辅趚琳的人能被买通，如此便能给我争取一两年的时间。”
如果谋反也算是一种创业的话，那么这个创业无疑充满了各种凶险艰困，太多的不确定性了，一不小心便会输掉身家性命。
春日明媚的阳光下，安禄山只觉得身上阵阵发冷。
前途未卜的他，仿佛置身在冰天雪地里，四周皆是虎狼环伺，而他，已别无选择，必须要杀出一条血路才能生存下去。
虽然是卑鄙无耻的谋反行径，可不知为何，安禄山总觉得自己很悲壮。
……
行军路途不仅苦，而且无聊，尤其是日复一日，行军了一个月以后。
每天坐在马鞍上，屁股被磨出了老茧，这个事实令顾青尤觉悲愤莫名。
明明还是童子身，将来与张怀玉入了洞房，被她发现自己一屁股的茧子，这个误会就说不清楚了，稍微邪恶的一点的话，指不定她会怀疑他这些年跟哪个男人不清不楚，再联想到他升官封爵之快，简直不可思议，一切都有了完美的答案……
“扎营后找遍全军，给我弄几条毛毯或是软垫，什么都行，我要垫在屁股下……”顾青受不了了，他忽然发觉对待屁股要像对待自己的贞操一样珍惜，不然有些误会将来无法解释。
韩介见顾青难受的样子，劝道：“侯爷，其实再磨几日便习惯了，咱们行伍之人尤其是骑兵，最初大多会难受几日，以后便不觉得疼了……”
顾青咂咂嘴，这话为何听起来愈发暧昧了？
“咱们还要走多久？是不是快到玉门关了？”顾青有气无力地问道。
“侯爷，咱们已走了一个月，快到甘州了，过了甘州沿着祁连山脉，再走几日便到肃州，过了肃州便是玉门关……”
顾青像一只被针扎过的皮球，慢慢地瘪了下去。
感觉自己可能会死在路上，不饿不冻，活生生无聊至死。
若是张怀玉或张怀锦也随军该多好，顾青走一年都不会觉得无聊，每天跟张怀玉说几句土味情话，逗逗那个傻乎乎的张怀锦，扎营时偷偷钻张怀玉的帐篷，张怀玉如果打不死他的话，说不定能干一些比牵手更不纯洁的事，一路旖旎风情无限，哪里会无聊。
可如今，热闹倒是热闹，一万个大老爷们儿，顾青谁的帐篷都不想钻，反而还要提防别人钻他的帐篷……
见顾青一脸生无可恋，韩介试探着道：“侯爷，到了肃州后，要不要末将给您买几个胡姬一路侍候您？过了肃州便是玉门关，马上要出塞了，塞外路途可比现在更辛苦，侯爷身边若能多几个知冷知热的姬妾，想必会舒坦一些……”
顾青闻言不由有些动心：“胡姬……啥样的？”
韩介想了想，道：“啥样的都有，眼珠子跟咱们大唐人不一样，有的是绿色，有的是蓝色，还有灰色的，头发颜色也不一样，有金头发的，还有天生卷发的……”
说着韩介撇了撇嘴，嫌弃地道：“蛮夷就是蛮夷，头发长得像咱们大唐人的腋毛一样弯弯曲曲，血统不纯就是难看。”
顾青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无言以对。
部将都这么嫌弃了，自己这个主将难道好意思将蛮夷女人弄进帐篷？
再说，蛮夷女人进了自己的帐篷侍寝，一个是久旷之身，一个是两世处男，究竟谁占谁的便宜？
堂堂大唐县侯兼节度副使，竟被化外蛮夷女人糟蹋了，这算不算全军之耻？
衡量许久，终究弊大于利。
顾青咬了咬牙，狠心道：“没错，蛮夷女人就是猢狲，人岂能与猢狲苟合？此事以后不准再提！”

第二百五十四章 盗匪猖行
又走了半个月，终于到了玉门关，顾青下令全军休整三日。
玉门关守将亲自出迎王师，将顾青毕恭毕敬地请入官衙内，好酒好菜招待。
顾青的县侯兼节度副使的身份在长安或许算不得什么，毕竟满大街的朝臣，一块砖头扔进人群里能砸死五个四品官。
但是一旦出了长安，到了地方以后，顾青的身份顿时尊贵无比，玉门关守将不过是五品武官，而顾青却是整个大唐西面屏障防线的二把手，地位相差不止一星半点。
顾青不习惯与陌生人打交道，强忍着与玉门关守将应酬过后，便借故告辞回到营地。
还是营地里有安全感，只有眼前这一万人马才是属于他能够掌握的力量，处于他们的重重包围之下他才能睡个踏实觉。
回到营地时还早，将士们大多没睡，以什伙为单位在营地上燃起了篝火，每营的伙夫拎着铁锅和大勺，轮流给将士们发放干粮和菜汤。
见到顾青回营，将士们纷纷起身行礼，神情非常恭敬。
对顾青的尊重不仅是因为他的官职和爵位，更重要的是，这一个多月的行军，将士们渐渐看出了他的为人。
顾青总的来说是个很和气的人，与普通的军士聊天谈笑时从来不摆架子，就像普通朋友一样席地而坐，然后天南海北乱七八糟一通聊，尽管这位主帅聊的话题不时冒出一些他们听不懂的新词儿，但顾青的态度却实实在在的平易近人。
但顾青也不总是和气的，每当大军遇到需要主帅决断的事务时，顾青便会变得很严肃，有时候不合心意甚至会大声骂人，那个时候顾青的脸色实在是很难看，天生不高兴的脸配上不甚明媚的心情，从他脸上就能看出狂风暴雨电闪雷鸣。
幸好顾青严肃的时候不多。
以常忠为首的四名都尉将领对顾青却是心悦诚服。
出长安一个多月，每日都是平平淡淡的行军，但在出城之前，常忠等人便亲眼见识了顾青的本事。
原本武部给大军配的只有三千匹战马，两千石粮草，然而顾青一出面，也不知他用了什么法子，武部毕恭毕敬将一万五千匹战马和两万石粮草送到左卫大营，并且还送上了成倍的兵器箭弩。
作为常年领兵的将领，出征在外最怕的是什么？不是凶神恶煞的敌人，不是天寒地冻的环境，而是后勤补给供应不及时。一旦后勤中断，军队是要出大乱子的。
原本这支大军出发时只有三千匹战马，剩下的七千人不得不步行，粮食也只是一边走一边等待朝廷下一批的拨给，后勤方面可以说很紧张了。
然而没想到顾青一出面便是大手笔，不仅给每位将士配了一匹战马，而且还多余了五千匹出来，粮食更是直接翻了十倍，一路吃到安西没问题，据说朝廷的下一批粮草供给也在筹划中了，不日即将上路……
顾青这位主帅别的本事他们还没见识到，但顾青后勤供应的本事却是令人佩服得五体投地，常忠等将领都是曾经领兵出征过的人，却从来不曾有过如此宽松富裕的行军日子。
……
当将军其实跟前世当领导带团队一样，从陌生到熟悉都需要一个过程。
身份官职且先不论，双方都处于一个磨合适应时期，这个时期绝对不能装模作样，一定要将自己真实的一面表现出来，让下属看到后心里有底，知道自己以后跟领导相处该如何拿捏分寸。
这个时候领导千万不能装模作样，因为装是装不长久的，人前人后两副面孔反而会令下属无所适从，给他们释放了太多错误的信息，磨合期就会变得很漫长，甚至影响团队的合作和员工的忠诚度。
所以顾青领大军离开长安城后，一路上表现出来的样子绝对真实，平日里他就是这副模样，无事时懒懒散散像一条没有任何追求的咸鱼，有事时正经严肃甚至骂骂咧咧。
毫无顾忌地摊开双手让将士们清清楚楚看到自己，我就是我，颜色不一样的烟火，爱我你们怕不怕？
将领的威严就是这样积累起来的，顾青不会管束普通的军士，他的眼睛只盯住了常忠等四名将领，只要常忠四人在顾青面前毕恭毕敬，普通的军士便会对顾青敬畏。
一屁股坐在篝火前，顾青随手从韩介手里接过一块胡饼和一碗菜汤，稀里哗啦大吃起来。
玉门关守将客气虽客气，但官面上的应酬除了饮酒便是聊天，酒宴散后，顾青的肚子仍然很饿。
吃完了两块胡饼，顾青肚子终于饱了，打了个冗长的嗝儿后，坐在火堆旁有些犯困。
常忠凑过来轻声道：“副使，末将请教了玉门关的老人，老人说出塞最好准备一些骆驼，请几位向导，否则沙漠里容易迷失方向……”
顾青算了算自己带来的钱财，不由有些肉疼，多乎哉，真的不多矣。
给杨国忠送礼花了一半，给韩介等亲卫买镔铁打造板甲又花了一千多两，离开长安时搬空了家里的库房，大约只剩了五千两，到了安西都护府还不知道要花多少……
以往一个人过日子时总觉得钱不过是一串数字，昨天赚的钱还没花完，今天赚的钱又源源不断地搬进了库房。
可是一旦成为一支军队的主帅，顾青便察觉到自己是多么的穷困了。
别说一万人的队伍，就是养韩介他们这支一百人的亲卫队伍都很吃力。
这一瞬间，顾青觉得自己不配当主帅，因为穷。
“买买买！”顾青咬牙道，像一个娶了极度虚荣拜金女人当老婆的男人，既无助又死要面子。
常忠为难又腼腆地道：“呃，副使，塞外风沙大，听老人说最好每人配一块麻布包住头，这样就不会被风沙迷了眼睛……”
顾青忍不住呻吟了一声。
一块麻布当然不值钱，但一万块麻布……
“你别这样，再给我点时间……”顾青痛苦地双手抱头，像一个被小三逼着跟原配离婚的中年渣男。
随即顾青精神一振，忽然道：“如果出塞以后遇到胡人商队，咱们是不是可以干一票？”
常忠愣了一下，接着大惊失色：“副使为何竟有如此惊世骇俗的念头？”
“因为穷。”
“副使万万不可！此事干系太大，再说，我堂堂大唐王师，怎可……”
“好了，闭嘴，我随便说说的。”
三日休整过后，一万将士踏着风沙和黄尘，走出了玉门关。
出塞便是漫天黄沙，放眼望去一片黄茫茫，像失败的人生一样看不到希望。
又走了小半个月，天气越来越炎热，出长安时还是春天，如今已快到夏天了。
西出阳关，过沙州和西州，路仍是一望无际的沙漠，但地面却渐渐不太平了。路上甚至有了许多来不及被黄沙掩埋的尸体，尸体的装扮大多是普通商队，被秃鹰啃噬得只剩了半具骨架，地面上还有许多马屁或骆驼的尸骸，越往前走，越像一步一步走向地狱。
队伍的气氛莫名沉闷了许多，将士们也被这一幕幕惨象震惊了，他们不惧怕厮杀拼命，但这种厮杀过后的惨烈残忍景象却实在令人难以适应。
顾青的心情也莫名地沉重起来。
沿途这些商人尸骸显然是被沙漠里的盗匪劫财害命，果然如张九章说的那样，西出玉门关后就不太平了，难怪李隆基郑重交代，一定要恢复打通西域商路，如今这条商路上的森森白骨告诉顾青，这个任务难度很高。
或许，这已不仅仅是盗匪的原因了，大唐安西都护府与周边的吐蕃，突骑施，还有突厥残余势力等，都在这片一望无际的沙漠上互相较量争斗，那些路过的商人很容易便成为牺牲品。
想要打通西域商路，除非将周边的敌对国家全部灭掉。
骑在马上的顾青正在凝神思考，忽然听到远处传来马蹄声。
一名斥候匆匆策马赶来，到了顾青身前才勒马禀道：“副使，前方三十里处有盗匪出没，他们正在劫掠一支胡人商队！”
“盗匪多少人马？”
“二百余人，看服色不是大唐人。”
顾青皱眉，忽然道：“常忠，过来！”
常忠拨转马头朝顾青抱拳：“末将在。”
顾青凛然道：“你领一支千人骑队，将那伙盗匪歼之，不准放走一人，违者军法处置。”
常忠大声道：“末将领命！”
迅速点齐一千人马，常忠一马当先朝前策马而去，后面的一千将士跟着常忠如风卷残云般掩杀而去。
顾青也朝韩介示意了一下，让他带着亲卫们跟上。
“侯爷，不过是一伙盗匪，常忠应可轻松胜之，侯爷不必去观战了吧？”韩介劝道。
顾青摇头，笑道：“我想看看常忠领兵打仗的本事，也想看看咱们这支左卫精锐兵马的成色，就当是一次练兵吧。”
顾青等人远远跟在常忠所部后方，策马前行三十里后，前方终于听到了厮杀惨叫声。
放眼望去，一群身穿黑衣，脑袋包着层层头巾的异族装扮的盗匪正骑马围着一支仅剩数十人的商队，盗匪们似乎觉得大势已定，正不慌不忙地策马围着商队转圈游走，嘴里不时发出怪笑声，口哨声，像极了一群流氓在巷子里堵住了刚放学的女高中生。
常忠见战而心喜，仔细观察半晌，充分将眼前的情势做出分析判断后，忽然拔剑高举，大喝道：“将士们听我号令，一千人分三队，左右两翼迂回包抄，绕到敌人后方，截断他们的退路，中间一队随我冲锋！”

第二百五十五章 驾至安西
骑兵围歼敌军有固定的战法，大多是正面冲锋，左右两翼迂回包抄，三路齐进便将敌军陷入包围中，聚而歼之。
眼前这两百多盗匪的战斗力与大唐精锐骑兵无法相比，盗匪们甚至来不及反应，一队骑兵便向他们正面杀来，没等他们聚集起来做出反抗的动作，左右两翼已被唐军包抄封死。
接下来的战局便毫无悬念了，唐军一千人，盗匪两百人，双方无论人数还是战力或是阵列都不在一个量级的，常忠亲自领兵正面发起冲锋后，仅一个来回冲刺便将盗匪冲散，左右两翼包抄过来，扬起长戟钩镰对盗匪一通单方面的屠杀，盗匪根本没能组织起有效的抵抗，已被唐军屠戮了大半。
顾青领着韩介等亲卫站在远处，从头到尾目睹了这一场不公平的厮杀，战斗结束后，顾青意犹未尽地咂咂嘴，脸上露出满意的微笑。
正如顾青所意料的那样，左卫这一万兵马果真是精锐，一场小规模的厮杀里便能看出他们严谨的排兵布阵和从容不迫的分割绞杀，单兵素质很强大，将领的指挥水平也是可圈可点，不愧是大唐的军队，至少眼前他带领的这支军队没有辱没大唐的名声。
敌人被消灭大半，活着的盗匪心神俱裂，纷纷下马扔掉兵器，高举双手投降。
常忠留下二百将士打扫战场，俘虏盗匪，转头见顾青领着亲卫们正站在沙包高处静静地看着他们，常忠急忙策马迎上。
“禀副使，末将幸不辱命，盗匪已被歼，活着的盗匪亦都降了，胡人商队大约二十多人已被救下。”
顾青笑道：“刚才亲眼见了常将军领兵打仗的本事，果真不凡，将士们辛苦了。”
常忠咧嘴一笑，道：“一群毛贼而已，三两下功夫便解决了，算不得辛苦，此战麾下将士只有两人轻伤，并无战死者。”
顾青凝目朝那群被五花大绑的盗匪们看了一眼，道：“可知那伙盗匪是什么来路？”
常忠摇头道：“末将不知，还未来得及讯问。”
“咱们队伍里有胡人向导，派个向导过来翻译，你找个伶俐的人去审他们，来龙去脉弄清楚，他们可以做糊涂鬼，我们不能当糊涂人。”
“是！”
被救下的商队朝将士们千恩万谢，随即又朝顾青等人飞快走来。
商队为首的是一名老者，五六十岁左右，穿着一身花色长袍，头戴尖角圆帽，褶皱的皮肤被太阳晒得黝黑，看起来像是过了一辈子悲惨的人生，就连脸上的五官都被排列成一副被生活摧残得奄奄一息的模样。
“多谢这位将军搭救，老朽商队上下感恩涕零。”老者说着摘下帽子，单手抚胸朝顾青行礼，说的居然是半生不熟的关中话，勉强能听懂意思。
顾青好奇道：“你们是哪国人？”
老者恭敬地道：“回将军的话，老朽这支商队原本三十多人，皆是吐蕃商队，来往于西域诸国和大唐之间，赚点辛苦钱。”
“吐蕃人？”顾青挑了挑眉，笑道：“吐蕃不是与大唐在开战吗？你们为何还敢入我大唐境内？”
老者愕然道：“两国开战，与商人何干？大唐的商队也经常去吐蕃做买卖，咱们吐蕃的军队并未留难他们呀。”
旁边的韩介拽了拽顾青的袖子，轻声道：“侯爷，这人倒是没说假话，咱们长安城里常有吐蕃商人来往，也有大唐的商队经常满载货物去吐蕃做买卖，跨越边境时，两国军队通常是不会为难的，毕竟……商人是互通有无，两国子民都有买卖需求。”
顾青顿时明白了。
战归战，商归商，处于战争状态的两国在战场上杀个你死我活，但两国的商人却可以自由来往，也算是如今这个年代弥足珍贵的君子之战吧，当然，主要是出于两国的利益，国家之间厮杀再激烈，终归需要商业互通有无，商业的重要性是任何情势下都无可替代的。
顾青离开长安前，李隆基交给他两个任务，其中之一便是“打通西域商路”，可见作为帝王，其实是很清楚商业的重要性的。
路遇盗匪不过是西行路上的一个小插曲，与吐蕃商队老者随意闲聊了几句后，顾青便摆摆手，让商队继续赶路。
盗匪那边也审出了结果。
通过向导的翻译，顾青知道了这支盗匪原是突骑施汗国某个部落的牧民，天宝九年，高仙芝兴安西四镇兵马攻打石国，石国被唐军所灭，高仙芝班师凯旋的途中，居然顺手将向来是大唐盟友的突骑施汗国也灭了，活捉了突骑施的移拨可汗，押送长安献俘。
移拨可汗在长安被李隆基下旨斩首，突骑施汗国从此四分五裂，许多部落的牧民在唐军的追杀下不得不放弃牧场，转而为盗匪，在西域商路上靠打劫过路的商队为生。
问清楚了来龙去脉，顾青骑在马上拧眉沉思许久。
常忠见他久久不言，小心地问道：“副使，这些俘虏的盗匪该如何处置？”
顾青回过神，哦了一声，淡淡地道：“这些人打劫商队不知造了多少杀孽，都砍了吧，一个不留。”
常忠抱拳领命而去，没多久，远处沙漠里传来一阵阵不甘的嘶吼声，随即便没了声息。
顾青心中毫无怜悯，对于这些劫财又害命的盗匪，一刀砍了才是最适合他们的归宿。
人还没到安西，顾青便发现了许多问题。
安西与吐蕃的敌对关系，与突骑施的敌对关系，四处猖獗的盗匪，以及高仙芝经营安西四镇时犯下的许多外交和战争方面的错误等等。
这些都是刚才一场解围之战带给顾青的思考。
高仙芝是大唐名将，但他不是完美的名将，如今周边邻国对安西四镇颇为敌视，都护府几乎到了四面楚歌的境地，高仙芝要负大部分责任。
李隆基无论出于怎样的心理，猜忌也好，不满也好，但他将顾青派到安西用以牵制高仙芝的权力，不得不说，李隆基这个决定是正确的。
杀了那群盗匪后，顾青下令整军继续前行。
接下来的行程，顾青刻意放慢了行军的计划，每日走二三十里便下令休息，然后将斥候源源不断派出去，斥候的任务不仅要在大漠深处打探敌踪，还要记住周围的地形和方向，回营交令时向随军文吏详细叙述打探路线和风貌，随军文吏则按斥候所说，画下堪舆地图。
且行且住走了一个多月，这一个多月里，西域商路周围的盗匪倒了大霉，顾青刻意放慢行程就是为了剿匪，斥候们打探到盗匪踪迹后，顾青便派出千人骑队前往剿灭。
盗匪大多规模很小，数十人一伙，也有一两百人一伙，但在唐军骑队的碾压下，皆毫无悬念地被剿灭干净。
从沙州一路走来，总共剿灭了十余伙盗匪，战果可谓不菲。
西域商路上出现大唐骑兵的消息很快传了出去，前方的盗匪们皆闻风丧胆，纷纷远避商路，数十年来，西域商路第一次出现如此安宁平和的环境，唐军此举引得各国商队无比感激赞誉，顾青竟在各国商队中树立了极佳的名声。
一个月后，顾青正没精打采骑在马上，双手扶着马鞍打着瞌睡，前方斥候策马而来，指着西面兴奋地禀道：“副使，前方二十里已至龟兹镇，安西都护府到了！”
话音落，顾青还没反应过来，身后疲惫不堪的将士们齐声欢呼起来。
……
斥候快马入都护府通报，顾青领大军进入龟兹镇时，镇外简陋坎坷的土路上，两排千人唐军骑队已列阵相迎，一名披甲的中年将军骑在马上，肃立大路中间，一脸笑意地看着渐渐行来的顾青一行。
顾青下令加快脚程，战马踏上龟兹镇仅有的这条土路时，两旁列阵的唐军将士骑在马上，纷纷按刀躬身行礼。
顾青在马上抱拳向将士们回礼，然后下马步行，走到那名中年将军马前时，中年将军也下了马，二人相隔咫尺，互相打量。
中年将军个子不高，身材却很壮实，魁梧的身躯微微隆起，仿佛蕴藏着极大的能量，能够随时移山倒海，将军脸上一把乱糟糟的络腮胡，黑色浓密的胡须甚至连五官都遮了一半，顾青唯一能看清楚的是他那双眼睛。
目光含煞，透着几许傲意和戾气，令人情不自禁感到敬畏，给人一种一言不合便拔刀杀人的威慑感。
顾青打量片刻，含笑行礼：“尊驾想必便是高节帅吧？末将顾青，拜见高节帅。”
中年将军正是大名鼎鼎的高仙芝，闻言哈哈一笑，上前两手托住顾青的胳膊，道：“顾兄弟免礼，愚兄对顾兄弟可是闻名已久，恨未识荆。上月得知长安将顾兄弟外放安西，愚兄可高兴坏了，哈哈，名满天下的顾大才子居然来了安西，愚兄可有许多话与你聊。”
顾青被高仙芝的热情搞得有点懵。
想不通他为何看见自己如此高兴，这一副他乡遇欠债人的表情是肿么肥事？

第二百五十六章 当世名将
顾青与高仙芝确实有着不浅的渊源。
当初南诏国叛乱，鲜于仲通这个对战事一窍不通的文人焦急如焚时，还只是石桥村一个农户小子的顾青便向鲜于仲通献策，其中一条便是外行不插手内行，请朝廷调派一位能征善战的将领指挥平叛。
当时顾青便重点提了高仙芝的名字，后来鲜于仲通依顾青所言，向朝廷上疏，请调高仙芝来剑南道指挥平叛。
高仙芝后来不负所托，果然将南诏国的叛乱平了，完成任务回到安西后，李隆基还给他授了“开府仪同三司”以兹表彰。
因为顾青的推荐，高仙芝莫名捞了个好处，“开府仪同三司”可是从一品的散官衔，通常只有宰相级别的人物才能得到的。
而高仙芝在剑南道平叛时，从剑南道节度使府看到顾青造的沙盘，一时惊为天人，对素未谋面的顾青推崇有加。
说起来，高仙芝对顾青可谓神交已久。
当然，高仙芝若知道顾青此行的目的和任务，大概今日两排安西将士不会在这条土路上迎接他，他们应该会埋伏在廊下，听高仙芝摔杯为号……
“末将久闻高节帅大名，是为我大唐西北屏障之砥柱，能调任高节帅麾下效命，是末将的荣幸。”顾青客气地道。
高仙芝脸上高兴的表情不似作假，亲热地拽住顾青的胳膊，大笑道：“将来咱们要在同一口锅里吃饭，顾兄弟若不弃，便莫再叫什么高节帅，叫我一声兄长即可，顾兄弟之才用诸安西，愚兄可是非常期待呀。”
拽着顾青的胳膊往节度使府上走，顾青一边与高仙芝寒暄闲聊，一边注意观察龟兹镇上的风土人情。
龟兹镇本属于龟兹国，贞观二十二年，唐军灭高昌之后继而攻灭龟兹国，并将安西都护府设于龟兹镇，龟兹镇又是安西四镇之一，从此“龟兹国”这个名字便永远从地图上抹去了。
龟兹镇是一座小城池，城池四周被土墙所围，城内人口不多，不算驻军的话，常居平民人口大约两万余，但是来往打尖的客商看起来似乎比平民还多。
龟兹镇是连接东面大唐和西面大食波斯等国的枢纽城池，恰好又处于西域商路上，它的南面紧邻塔里木河，越过塔里木河，南面便是后世著名的塔克拉玛干沙漠。
顾青一边走一边思索龟兹镇的地理位置利弊，从商业的角度看，位于西域商路便是天然的货运中转站，所以城池内商人比居民都多，发展经济有着独特的条件。
如果从军事角度看的话，龟兹镇三面临敌，不但要提防南面的大敌吐蕃，也要提防东北两面的西突厥部落和大食吐火罗突骑施等残余势力的偷袭，所以大唐设安西四镇的决定颇为明智。
四镇恰好分布在塔克拉玛干沙漠的四个角上，对南面的吐蕃形成犄角互倚之势，是攻守兼备的格局，任何一镇被吐蕃攻击，另外三镇都能马上派兵驰援，甚至可以腾出兵马反攻吐蕃本土，达到围魏救赵的目的。
走进节度使府时，顾青对龟兹镇的大概情况便有了初步的了解，一脸笑容地在门口与高仙芝推让半天，高仙芝才豪迈地笑了两声，举步入府。
安西都护府与安西节度使府是共同一座宅邸，相比长安的奢华，这座节度使府可就寒酸多了，进门后里面便是一片空荡荡的院子，院子的西南角落栽种着几株稀稀拉拉的胡杨，除此再无别的摆设装饰。
建筑风格属于典型的中亚风格，土墙土屋土院落，唯独门内的照壁和屋顶的飞檐才能依稀看出几分大唐建筑的味道。
顾青进门后，发现院子里还站着两个人，其中一个披甲戴盔，腰佩长剑，再看他的五官，顾青赫然睁大了眼。
啧！这家伙，怎么长的，五官像叛逆期的少年，全都离家出走了，眼睛鼻子嘴巴全没长在它们该待的位置上，丑得可谓很有创意，像一桩求告多年仍不见昭雪的冤案。
另一人四十来岁年纪，倒是长得眉清目秀，只是五官颇为阴柔，面白无须，眼里随时都带着几分笑意，看起来十分讨喜。
顾青入门，院子里的二人迎上前行礼，丑得清新脱俗的那位将军抱拳沉声道：“末将封常清，安西都护府判官，拜见节度副使顾县侯。”
另一位阴柔的中年男子也笑着行礼：“奴婢边令诚，忝为安西都护监军，奴婢也是长安人，为天子戍边多年矣，今日幸见顾县侯，奴婢幸何如之。”
顾青挑眉，封常清，边令诚，呵，都是名人呀。
封常清当初从军时便主动要当高仙芝的随从，也不知高仙芝究竟有什么魅力，拒绝了封常清后他仍不死心，像追求美女的痴汉一样，跟踪，尾行，热带夜，夫目前……各种名堂搞尽，高仙芝仍然坚定拒绝，原因只有一个，你长啥样自己心里没数么？
封常清这位也是个狠人，不知为何对当随从有如此大的执念，当即愤而投书，上面写了一句“若以貌取人，恐失之子羽矣。”
“子羽”，即澹台灭明，孔子的七十二弟子之一，长得也非常的呵呵。孔子那么博爱仁义的人当初也非常嫌弃他，可见模样何等天怒人怨。
话都说到这份上，高仙芝只好勉为其难收了封常清为随从。
古往今来都是看脸的世界，丑男不仅追女隔座山，丑男追男也是男上加男。
不过这位封常清虽然丑，倒是确有一身本事，天宝六年，封常清在对小勃律一战中立有军功，被升为节度判官，赐紫金鱼袋，主管安西四镇的仓储，屯田，甲胄，收支等事宜，一直到如今，安西四镇的后方财权和行政权仍掌握在封常清手中。
这位丑男委实是个人物。
至于旁边的边令诚，从他自称“奴婢”可以看出来，他是长安派往安西的宦官，一个宦官在军队里担任监军的角色，仅从这一点就能看出绝非善类。
顾青脑海里飞快回忆了二人的生平，急忙笑着回礼道：“封判官，边监军，久仰了。”
二人连道不敢，神情恭敬地将顾青请进府中前堂。
酒宴早已备下，本来顾青以为入了前堂便开宴，结果高仙芝却兴致勃勃将他拉进前堂左侧的屏风后，来到后院推开一间屋门，屋子里赫然摆放着一张硕大的沙盘。
沙盘上面的地形地貌河流沙漠都做得非常逼真，上面还用红黄白三种颜色的小旗分出了大唐，吐蕃和西面诸小国部落的势力分布，从三方的城池堡垒到驻军，沙盘上皆一目了然。
见顾青目瞪口呆，高仙芝得意地笑道：“当初愚兄奉旨调任剑南道平叛，在鲜于节帅的府上见过此物，不得不说，这个沙盘为我平叛帮了大忙，后来对南诏国决定性的一战里，我便是靠着沙盘上标明的一条小道命将士绕到南诏大营后方，一举歼之，叛乱方定。”
顾青笑道：“沙盘再精妙，也要看是谁人在用，若换了个庸才为主帅，就算把路指给他看，他也不敢决断，高节帅是当世名将，沙盘于您而言不过是锦上添花，不值一提。”
高仙芝哈哈大笑，又使劲拍了拍他的肩，道：“说好了兄弟相称，你又忘了！走，饮酒去！”
拉着踉踉跄跄的顾青回到前堂，高仙芝下令开宴，端着半斤量的漆耳杯二话不说咣咣咣连干三杯，然后盯着顾青。
顾青脸色发苦，犹豫片刻，只好一脸豁出去的也连干了三杯。
酒是正宗的西域三勒浆，酒味虽淡，但后劲颇足。
宾主都痛快地干了三杯后，酒宴的气氛轰的一下便热起来了。
高仙芝心情似乎很不错，哈哈大笑着使劲拍桌子，朝堂外喝道：“那几个跳舞的蛮子婆娘呢？都给本帅滚进来，该怎么扭就怎么扭，敢不卖力气慢待了贵客，本帅便屠了你们部落当军功邀赏！”
堂外，几名穿着暴露，身材婀娜的胡姬快步走进来，后面跟着几个手捧乐器的乐工，很快堂内便响起了颇具异域风情的音乐，几名胡姬在乐声中翩翩起舞，身姿像蛇一样扭动得不可思议，每扭一下都撩人心弦，令男人血脉贲张。
顾青脸上带笑，似乎专注地欣赏舞蹈，脑海里却回响着高仙芝刚才的那句话。
简单一句话，足以看出高仙芝在西域是何等的威势，又是何等的霸道。
相比长安城的盛世国都，这里更像一座土匪的山寨，在堂内饮酒的全是山寨里的骨干，而顾青，一不小心成了二当家。
脑海里莫名回忆起前世那部电影里达叔扮演的二当家，不着寸缕挥舞着符纸跳夏威夷草裙舞，那一身肥膘扭摆抖动，辣人双目。
顾青悚然一惊，飞快将脑海里的记忆抹除。
不，我不可能是这样的二当家，太贱了。
一曲舞罢，胡姬和乐工惶恐地退下。
高仙芝扭头朝顾青一笑，道：“顾贤弟，愚兄见你从长安带了兵马，我看了一下，估摸有一万来人吧？哈哈，战马倒是比将士多，贤弟好本事。这一万兵马，贤弟如何安排？”
顾青眼皮跳了一下，刚见面就聊如此敏感的话题，你究竟是名将还是个憨憨？

第二百五十七章 分权牵制
能被史书冠以“名将”之名的，肯定不可能是憨憨。
名将对兵权特别敏感，他们杀伐果断，要的是令行禁止，要的是兵权统一，麾下部将如臂指使。
对高仙芝来说，顾青是节度副使，相当于他的二把手。
二把手辅佐一把手，不必亲自掌兵权，安西都护府自怛罗斯一战后，四镇兵将损失减员严重，顾青的这一万兵马是长安精锐，充入安西四镇正其时也。
刚见面就问起这一万兵马的事，高仙芝倒也不是缺心眼，而是确实急着要兵补缺，毕竟在他眼里，这一万兵马不是顾青私人的，而是朝廷委派，顾青充其量就是个送快递的，公家的东西，问一问怎么了？
顾青的回答很痛快：“节帅，这一万兵马是左卫精锐，陛下特意让末将从长安带来的，节帅若需要的话，一万兵马全给您，我一个不要。”
高仙芝愣了：“这么痛快？”
顾青忽然笑了：“我呢，向来是个痛快人，不仅痛快，而且懒。统兵这种麻烦事，我其实根本不愿做，最喜欢的就是找个地方舒舒服服的躺着，该吃吃，该喝喝，平日节帅擂鼓聚将什么的，我应付式的出席一下，除此别无所求。”
高仙芝眼中闪过一丝莫名的光芒，笑道：“顾贤弟如此说，我便大致明白你的意思了……”
顾青又笑道：“节帅，您先等等，我还没说完……刚才说的是我个人的想法，但我毕竟身负皇恩，在朝为官，在外为将，日子可不能按自己的想法过，未免太天真了，您说对吧？”
“这一万兵马，我其实是真想交给您，但……节帅既然与我兄弟相称，今日你我初见，我实在不忍心害了节帅……”
高仙芝愕然道：“此话何意？”
顾青从怀里掏出一份黄绢圣旨，递给高仙芝，笑道：“您先看看这个，看完后如果您还想要这一万兵马，愚弟我双手奉上，而且欢天喜地奉上，绝不食言。”
高仙芝接过圣旨展开看了看，上面是对顾青的任命圣旨，清清楚楚地写着领左卫一万兵马出关赴安西戍边，但是后面又写了一句“兵马交顾青节制”，意思就是，这一万兵马的兵权从头到尾都是属于顾青一个人的。
高仙芝眉头皱了起来，尽管他是个高丽人，但对大唐的官场也很熟了，该有的政治觉悟和敏感性绝对不少，从这句话里，高仙芝品出了不一样的意思。
接着往下看，高仙芝的眼皮忽然抽搐起来。
“……可便宜行事，自断军机处置。”
圣旨上的这句话无异于一道霹雳，将高仙芝轰了个外焦里嫩。
如果说一万兵权给顾青是天子对顾青宠信过甚，勉强能接受，那么这句“便宜行事，自断军机”可就不止是宠信那么简单了。
高仙芝的心瞬间沉入谷底。
天子已对我有了猜忌！
高仙芝立马做出了这个判断。
这道圣旨与其说是给顾青的，还不如说是故意给高仙芝看的，这是一记警钟，也是一个铺垫。
怛罗斯之战，唐军损失两万余，天子已对他明显不满了。
短短一瞬间，高仙芝想了很多，脸色变幻不停。
双手将圣旨递还给顾青，高仙芝沉默不语。
顾青轻声道：“节帅，安西四镇如今缺兵少将，难以震慑西域，刚才我说自己懒，不是客气话，不如我将这一万兵马交给你节制，我便每日吃吃喝喝过自己的小日子，你不说我不说，长安无人知道……”
高仙芝苦笑，长安无人知道？
此刻在座的就有一位宫里出来的宦官监军，你觉得长安会无人知道？
“贤弟，既是圣意，我便不强求了，那一万兵马便请贤弟辛苦一下，亲自节制吧……”高仙芝叹了口气，道：“不过安西如今缺兵少将是真的，如若安西有敌情，还请贤弟领兵来助，安西……毕竟是大唐的安西，不容有失。”
顾青一脸不情愿地叹息：“亲自带兵真的很辛苦啊，节帅放心，若安西有战事，我的兵马必供节帅驱使，绝不会贻误战机。”
高仙芝勉强挤出一丝笑意。
顾青忽然很想抽自己，这番得了便宜还卖乖的话，说出来真的很欠抽。
见高仙芝和顾青一来一往几句对话，高仙芝顿时变了脸色，旁边作陪的封常清面带忧色，闷不出声地独自饮酒，一杯接一杯不停。
监军边令诚脸上却露出掩饰不住的笑意，他也在饮酒，一边浅啜一边不停地打量高仙芝和顾青的神色变化。
原本是给顾青接风的酒宴，结束时却有几分不欢而散的味道。
这顿酒宴让高仙芝大受打击，同时他也明白了一件事。
天子已对他不满，不满继而变成了猜忌，顾青那一万兵马他高仙芝不能动，不仅是将士不能动，顾青带来的多余的战马，兵器，粮草等等，全都不能动，那些人和物从出长安那一刻起，便已经姓顾了，将这一万兵马理解为顾青的私兵亦无不可。
往后安西的任何兵马调动，都要跟这位节度副使商议，但是调动任何兵马都不能动顾青的私兵，这是一根红线，千万不能碰，否则便有灭顶之灾。
原以为朝廷给安西补充了兵将，没想到来的是一群大爷，不但无法调动，还分了他的兵权，令他束手束脚不得动弹。
酒宴散后，高仙芝独自坐在堂内，心灰意冷地注视着桌前的残酒冷炙发呆，目光暗淡无神，不知在想什么。
……
顾青告辞后离开龟兹镇，出城回营。
在顾青赴宴之时，常忠已下令在龟兹镇外扎营，营盘呈梅花状，大营开口对着城外西面，顾青回到营地时，将士们正在埋锅造饭。
帅帐被扎在大营的正后方，韩介指挥亲卫们搭建，见顾青回来，韩介急忙迎上。
“侯爷，要用饭吗？”
顾青摇头，让亲卫们自己用饭，然后独自进了帅帐，韩介跟了进来。
顾青盘腿坐在蒲团上，道：“韩兄，传令下去，将士们用完饭后开始操练。”
韩介一呆：“操练？这……马上要天黑了。”
“天黑也能操练，传令去吧，让将士们操练时精神点，威武点……”
韩介不解地道：“这是为何？”
顾青脸上露出一丝神秘的笑意：“不出意外的话，天黑后应该有客来访，声势搞大一点，震慑一下，否则真当我好拿捏了。”
韩介抱拳：“是，末将明白了。马上去传令，声势一定浩大，胆子稍微小一点都会被活活吓死。”
顾青迟疑了一下，道：“呃，也不必太吓人，多少照顾一下我的感受，毕竟我的胆子也不大……”
韩介一怔，然后扯了扯嘴角，表示他笑过了：“侯爷越来越风趣了。”
敷衍般赞美了一句后，韩介果断转身出帐。
顾青摸着下巴喃喃自语：“这家伙似乎有点飘了……离此不远的塔克拉玛干沙漠里据说有石油，我要不要派他去挖石油？”
天黑后，将士们用完饭，很快便操练起来。
龟兹镇外是茫茫大漠，营盘内外皆一望无垠的平整沙地，大营扎得颇为宽松，一万将士在大营内的空地上整整齐齐摆开也不嫌挤，他们手执长戟长矛，在营官的指令下一招一式地比划。
操练不到半个时辰，大营外果然来了一位客人。
客人不是高仙芝，而是监军边令诚。
顾青正在帅帐内低头研究一幅羊皮制的西域地图，看着地图上错落无序的国家和势力分布，越看越头疼，总觉得有一柄长戟时刻指着自己的鼻子，随时会要自己的命。
听到外面亲卫通报大营辕门外有客来访，顾青急忙收起了地图，然后马上将桌上的东西弄乱，顺便让亲卫给他端来几盘肉和一壶酒，人为地制造出杯盘狼藉的样子，最后给自己身上洒了一点酒，又灌了几口酒，让自己全身带点酒味。
顾青顺势往桌边一瘫，解开衣裳前襟，脱下一只足衣随地一扔，不思进取庸碌无能的主帅形象顿时丰满起来了。做完了这些，才让亲卫将边令诚领进营门。
边令诚在辕门外等了许久，但他一点也不急，脸上仍带着笑眯眯的表情。
一名亲卫奉命将边令诚领进辕门，边令诚入营后一边走一边与亲卫没话找话攀谈，谁知亲卫却冷冰冰的一个字都不说，只是闷不出声地领着他往前走。
边令诚说了几句后便觉无趣，也不再言语。
往大营内走了一段路后，边令诚忽然觉得后脖颈有些发凉，明明四下一片漆黑，但他总觉得有很多双眼睛在盯着自己，就像半夜独自闯入了狼窝，被一群饿狼盯上了。
边令诚不自禁地缩了缩脖子，正在惊疑是不是错觉，旁边不远的一片漆黑的空地上，忽然传出一声暴喝：“杀！”
随即仿佛一道惊雷平地炸响，无数声音同时暴喝：“杀——！”
轰的一声，黄尘飞扬，鸟雀惊飞，茫茫沙漠顿生一股肃杀之气，其声震慑天地，其势山崩地裂。
边令诚猝不及防被吓得浑身一颤，双膝情不自禁地软了下来，像一只被猎人吼愣住的傻狍子，呆呆地倒在地上一动不动，两条小短腿不时还抽搐一下。

第二百五十八章 广阔天地
韩介果真没开玩笑，操练的声势果然很浩大很吓人。
平地万人一声吼，边令诚差点被活活吓死。
喊杀声过后，营地空地上依次亮起火把，一万披甲将士站在空地上平举长戟，表情冷酷，在火把昏黄的光线下，将士们的身影一半光明，一半阴暗，如同从地狱悄悄爬到阳间的鬼魅阴兵，在漆黑的夜色里尤为恐怖。
边令诚吓得魂飞魄散，瘫软在地上浑身无力，双脚却不自觉地乱蹬，嘴里发出凄厉的尖叫声。
“啊啊啊啊——！”
领路的亲卫忽然一把按住他的肩，单手将他从地上拎了起来，冷冷地道：“贵客不必惊慌，此为将士例常操练，每日都有的。”
边令诚这才冷静下来，接着为自己刚才的表现感到很羞耻，脸上有些挂不住，苍白着脸努力挤出一丝笑意，颤声道：“顾县侯的麾下将士果真，果真是……虎狼之师。”
亲卫面无表情，松开边令诚后侧身一让，道：“贵客这边请。”
刚才那一道喊杀声威力不小，被吓到的不仅是边令诚，帅帐内的顾青也被吓到了。
原本他正在努力扮演庸碌无能的主帅人设，帐外一声喊杀吓得他手一抖，酒壶里的酒顺势淋了满脸，有些还灌进了鼻子，难受得呛咳起来。
呛咳过后，顾青目光不善地盯着韩介。
韩介满头雾水，仍昂首挺胸，保持镇定。
顾青使劲吸了吸鼻子，叹道：“韩兄，操练确实要搞出气势，但也不要太用力，噪音扰民很不道德知道吗？城里的百姓若去报官投诉我们那就尴尬了。”
韩介满腹不解，但还是识相地道：“是，末将记住了。”
顾青还打算继续训话，帐外有亲卫禀报，贵客到。
贵客看起来一点都不贵。
边令诚走进帅帐时膝盖还在哆嗦，脸色惨白惨白的，像刚从棺材里爬出来的新鲜尸体，刚才那一声喊杀吓得不轻，甚至裤裆里都有几许湿意。
众所周知，宦官是生理残缺的人类，有个共同点是，都管不住尿……
进了帅帐，边令诚原本志得意满的姿态不知不觉变得战战兢兢。
刚才外面那一万精锐虎狼之师可都是这位侯爷的麾下，这位侯爷令旗一指，他们便会像出闸的猛虎一往直前神挡杀神，边令诚原本打算摆一下监军的架子，被那声喊杀结结实实吓了一回后，进帅帐时边令诚的姿态顿时谦逊了许多。
走进帅帐，边令诚一愣。
顾青坐没坐相，半躺在桌前。矮脚桌上摆满了酒菜，已吃得杯盘狼藉，食物的残渣碎骨扔得满地都是，帐内弥漫着浓浓的酒味，而顾青则衣冠不整，前襟被扯开，露出了白皙干净的胸脯，一只脚穿着足衣，另一只脚光着，不时还打个酒嗝儿，正醉眼迷蒙地盯着他。
边令诚的心骤然一沉，这位年轻侯爷的性格似乎有些不羁呀，这一类人不太容易拿捏，因为不羁的人向来不怎么服从既定的规则，一个不服从规则的人，很难用规则去拿捏他。
监军是一支军队里最坏最惹人厌的人，没有之一。
作为监军，虽然没有统兵权，但有监督权。边令诚在安西存在的意义就是代天子监督这支军队，绝对不容许有任何怯战，谋反，或是指挥错误，军队的每一个举动他都要向长安汇报，当然，会不会如实汇报，要看监军的人品，而古往今来，绝大多数的监军都是没有人品的。
也不知为何这么寸，历朝历代的帝王派出去的监军都没有一个好人。
顾青刚从长安带来的这支万人精锐，边令诚也想拿捏在手里，不是要掌兵权，而是希望顾青这位主帅以后事无巨细，都要向他这位监军汇报。
可是看眼前这位侯爷的做派，以及刚才外面的那阵惊吓，边令诚忽然察觉这支军队似乎并不是那么容易拿捏的，尤其是这位侯爷，看起来更不好打交道。
“安西都护府监军边令诚，拜见顾侯爷。”边令诚站在帅帐门口行礼。
顾青睁开迷蒙的醉眼一瞥，然后大笑道：“啊，原来是边监军，来来来，快进来，正好顾某独自饮酒觉得烦闷，边监军快来与我同饮！”
边令诚被顾青热情地拽入帐中，强行将他按在桌边坐下，然后递给他一只酒盏，亲自给他斟满了一盏酒。
“来，为大唐饮胜，为天子寿！”顾青说完猛地一饮而尽。
祝酒词都提高到大唐和天子这个高度了，边令诚不得不一同干了。
满满一盏酒入喉，边令诚脸色剧变，只觉得喉咙和肚子火辣辣的烧得厉害，仿佛有一柄钝刀在缓缓地割着他的喉咙，既难受又疼痛，肚里仿佛被人纵了火一般烧了起来。
呛咳得脸都涨红了，边令诚边咳边指着酒盏道：“侯爷，这……这酒……”
“哦，我从长安带来的烈酒，本人亲自酿的，特别有劲，对不对？”顾青笑得很友善，那是一种遇到酒中知己般欣喜的笑容。
边令诚只好强笑道：“是，确实有劲，很霸道……”
嘴里赞美着，却死活不肯再碰酒盏了。
二人开始攀起了交情，唯一的交集自然是长安城，都是从长安城出来的人，说起长安的风土人情和朝臣们的趣闻轶事，气氛终于热烈了一些。
最后边令诚终于说到了真实来意。
“侯爷，奴婢听说，您在长安城的名声不小，既又才名又有威名，作过许多好诗，也杀过刺史……”边令诚说着说着，眼皮忽然一抽。
特么的，居然敢杀刺史，而且杀了以后屁事都没有，这家伙敢杀刺史，难道不敢杀监军？
莫名其妙地，边令诚的态度忽然变得更谦逊了，简直是卑微，说话时连身子都不自觉地躬了下来，好像在面对长安禁宫里的主子。
对边令诚悄无声息的态度变化，顾青仿若不觉，一副小人得志的样子傲娇地仰起头，笑道：“作诗算什么？杀刺史算什么？天子陛下对我无比宠信，偶尔干点出格的事，陛下都不会介意的……”
说起天子，边令诚肃然起敬，腰更弯了：“是是，早就听说顾县侯名满长安，对陛下更有救命之恩，陛下对侯爷甚是宠信，奴婢真是羡慕呀。”
顾青正色道：“莫提什么对陛下有救命之恩，这种事不可随便挂在嘴上，当心惹祸。”
边令诚一呆，急忙道：“是是，奴婢失言了。”
见边令诚已然一副诚惶诚恐的样子，顾青估摸今日对他的震慑已经够火候了。
“宠信”啊，“救命之恩”啊，这些话题当然不是闲聊，顾青提起这些就是为了让边令诚心里有数。
你不过是个监军，说不定陛下连你的名字都忘记了，但我却是陛下实实在在的救命恩人，亲手斩杀刺史都没事，若论圣眷，你跟我完全没法比。如果以后你想告老子的刁状，老子真不介意多杀一个监军。
从边令诚此刻的神态看，顾青的身份和圣眷应该已彻底震住了他。
接着顾青又悠然叹了口气，道：“说实话，安西苦寒荒蛮之地，哪个正常人愿意来？陛下当初欲遣我来，我当面向陛下推辞了数次，陛下温言劝了我几次我才勉强答应，陛下已对我许诺，先来安西磨练个一年半载，算是走个过场，有了安西领兵的资历，将来陛下欲提拔我时，才能理直气壮堵朝堂衮衮诸公之口……”
看着讷讷不能言的边令诚，顾青笑了笑，压低了声音道：“边监军，我其实就是来走个过场的，明白吗？陛下需要我有这个资历，回长安后才好名正言顺升我的官儿，所以啊，我在安西基本不会惹事，也不会掺和乱七八糟的内部争斗，安安心心混个一年半载，我就拍拍屁股回长安等着升官了……”
边令诚两眼赫然睁大。
原来……这位侯爷的圣眷比自己想象的更隆厚，原来他只是来安西混日子的，日子到头了便回长安，这里的一切他都不想参与。
边令诚立马明白了顾青的意思，同时马上摆正了自己的心态。
以后对待顾青，一定要像亲爹一样孝顺，不为别的，就凭他不可限量的前程，以及他在陛下心中的重要位置，作为唐宫奴婢的他，怎敢再对他摆监军的架子？
人家迟早是要回长安的，自己若敢告他的状，且不说陛下舍不舍得罚他，就算罚了他，这个仇也结下了，等他回了长安，以他的前程和人脉，难道弄不死一个远在边陲的监军？
在陛下心里，顾侯爷是他的救命恩人，你一个边令诚算老几？
边令诚心情复杂，思绪万千，顾青却忽然笑了：“当然，我在安西虽然不惹事，但也不喜欢事惹我……我这人啊，脾气向来不好，陛下也训斥过我很多次了，可死活改不了，当初亲手斩杀刺史就是因为……唉，哈哈，不说不高兴的事了，来来，饮酒。”
边令诚陪笑，虽然对面前的烈酒深恶痛绝，可还是很给面子地浅浅啜了一口。
顾青饮了一大口酒后，忽然握住他的手，上下摇动不停，神情诚挚地盯着他的眼睛，正色道：“边监军，愿你我在安西这块地面上和平友好相处，莫生仇怨，你让我平安顺利待到调令回长安，我回长安后也保举你官升一级，富贵终生。”
边令诚急忙反握住他的手，感激地道：“蒙侯爷金玉良言，边某受教，往后边某定与侯爷同进同退，守望相助！”
顾青大喜，随即勾着他的肩膀，指着帅帐门外漆黑黑的夜空，大声道：“边监军，你看！”
边令诚一呆：“看……看什么？”
顾青神情严肃认真，双眼泛起深邃的光芒：“看，广阔天地，大有可为！这片天空便是你我不可限量的前程！”
边令诚：“……”
“光明吗？”
“……光明！”

第二百五十九章 经略安西
看着外面一片漆黑的夜空，边令诚怎么也没看出半分“不可限量”的样子。
但是顾侯爷说得如此笃定，边令诚理解了半天，终于找到了理由。
或许，诗人都是这副德行吧，尤其是喝醉的诗人。
一席交谈下来，边令诚终于看清了形势。跟高仙芝的选择一样，顾青和他麾下这一万兵马最好不要胡乱插手。
从顾青今日的为人做派和言辞来看，这位侯爷可能不是个好惹的人，人家在长安带人劫过万年县大牢，劫牢以后反倒升了官儿，后来又杀了刺史，杀了刺史后蹲了一个月大狱，出来后又升了节度副使。
每闯一次祸都能升一次官，如此神奇的升官体质，纯粹仗着陛下对他的宠信，边令诚浑身是胆也不敢再当他升官的垫脚石。
既然息了拿捏的心思，边令诚顿时又换了个思路。
不能拿捏，但可以结盟呀。
“侯爷，奴婢与侯爷一见如故，有些话说出来或许有些唐突，但咱们都是身负皇恩之人，奴婢这些话不得不说……”
顾青微笑道：“但说无妨。”
边令诚轻声道：“侯爷，陛下遣您来安西任节度副使，除了历练您的资历之外，想必陛下也交代了另外的事务吧？比如……牵制高仙芝？”
顾青挑眉：“你怎么知道的？”
边令诚笑道：“今日高仙芝看了那份圣旨后，脸色变得铁青，不瞒侯爷说，原本高仙芝得知朝廷将派一万兵马充入安西四镇，他连这一万兵马如何安排都想好了，可今日他才发现侯爷的一万兵马碰不得，可想而知他有多失落了……侯爷，陛下遣您来安西，定是因为已对高仙芝有了防范，故而派他最信任的人来安西牵制高仙芝，对不对？”
顾青不动声色地道：“边监军，这些话我可不能承认……”
边令诚喜道：“是是是，奴婢懂规矩的，奴婢只是个人胡乱猜测罢了，侯爷当然只是来历练，并无别的任务。”
顾青缓缓道：“牵制什么的，我不懂什么意思，老实跟你说，只要我这一万兵马牢牢握在我手里，便已算达到了牵制的目的，所以，我什么都不必做，高节帅便能感到压力了。”
边令诚试探着道：“若奴婢向长安奏报安西四镇之事，侯爷是否能与奴婢一同具名？奴婢猜测陛下的意思，似乎想换掉高仙芝，甚至可能让侯爷将其取而代之，侯爷若能成为安西四镇之主，奴婢愿全心辅佐，绝不生二心。”
顾青心中冷笑，表情却露出不屑之色：“边监军，你才喝了多少，昏了头吗？安西这荒蛮之地，要啥没啥，陛下就算让我入主安西我也不愿意，我刚才说过，我只是来混资历的，一年半载就要调回长安，让我入主安西，你是想害我在塞外苦寒之地喝一辈子西北风？”
边令诚苦着脸道：“奴婢不敢，可奴婢左思右想，陛下遣侯爷来安西的目的应该不会那么简单吧？”
顾青认真地道：“我把话说得更明白点，我是来混日子的，不要拿安西的这些破事来烦我，无论是对外的战事，还是你与高仙芝的破事，我都没兴趣参与，边监军，让我安心在这里待够一年半载，回长安后对你对我都好，明白我的意思吗？”
边令诚听顾青的话里的坚决之意，渐渐明白了，这位侯爷真是来混日子的。
于是边令诚不由失望地叹了口气，原本以为来了个臂助盟友，结果来了个纨绔子弟风格的侯爷，人家这做派就是吃吃喝喝，啥事都不掺和，偏偏这人他又得罪不起……
宾主尽欢，当然，这是顾青单方面认为的宾主尽欢。
边令诚失落地告辞出营，顾青将他送出帅帐外，微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辕门。
韩介轻轻走上前，迟疑道：“侯爷，这个姓边的目的不纯，侯爷为何与他交好？”
顾青笑道：“相比那些正直不阿的好人，其实与坏人交朋友更容易，好人交朋友的条件太苛刻了，我这样的人在好人眼里，估摸是看不上的。”
韩介不解地道：“侯爷千金之躯，何必交这些所谓的朋友？”
“咱们来了安西，不能当孤家寡人呀，总是需要朋友的，来了安西并不意味着在安西立足了，咱们需要做很多事才能让安西四镇的所有将领和官员都知道我们，都敬畏我们，如果有一天我顾青的名字说出来令人头皮一麻，那时我们才叫真正在安西立足了。”
韩介疑惑道：“侯爷，末将一直不明白，咱们来安西究竟要做什么？是与西域诸国和吐蕃交战吗？还是牵制高仙芝？”
顾青沉吟不已，韩介的疑问想必也是身边一百亲卫的疑问，别人不明白也就罢了，但自己身边最信任的人不能让他们稀里糊涂跟着自己，总归要让他们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于是顾青决定适当地透露一点想法，也好让韩介他们安心地跟着自己。
“韩兄，你如何看高仙芝此人？”顾青忽然换了个话题问道。
韩介犹豫了一下，道：“算是当世名将吧，长安城里都在传颂他的名声，当初与小勃律争夺石堡，灭石国，灭突骑施，大唐如今对外征战败绩渐多，唯高仙芝还算是颇为精悍，为大唐争足了底气。不过怛罗斯之战却败得有些惨……”
顾青笑了：“你对高仙芝的认识比较浅薄，不怪你，毕竟你与他不熟。不过我告诉你，高仙芝经营安西这些年，犯了很多错误，这些错误不仅仅是军事上的，还包括很多方面……你可知陛下派我来安西的目的吗？”
韩介低声道：“牵制高仙芝。”
“没错，牵制便意味着陛下已对他有了猜忌，君上猜忌臣子，是祸端的伏笔，陛下的真实用意是，他不想让高仙芝继续经略安西了，把他调回长安，用高官厚禄高高供起，明升实贬，而我，是取代高仙芝的人，未来不远，我要代替他经略安西。”
韩介吃惊地睁大了眼：“侯爷将成为安西四镇之主？”
“陛下或许是这么打算的，但也要看我争不争气，如果我不能在短期内迅速在安西树立威望，迅速成为名副其实的安西节度副使，那么陛下也会对我失望，高仙芝一定会被调回长安，我若不能掌握安西，我也会被调回长安，陛下会换一个更能干的主帅来经略安西。”
韩介有些激动地道：“侯爷的意思呢？您想成为安西四镇之主吗？”
顾青奇怪地看着他：“你如此激动作甚？你以为这是什么好差事吗？安西这荒蛮之地要啥没啥，说句粗俗点的，你和兄弟们想玩女人都没个去处……”
韩介激动地道：“玩女人有去处，不……末将的意思是，侯爷不能辜负陛下所望，一定要经略安西，侯爷若为安西之主，便是大唐西面的柱石之臣，不但手握兵权，而且名垂青史。末将和兄弟们也有大把的建功立业的机会。”
顾青好奇地道：“这破地方居然有玩女人的去处？是青楼吗？”
韩介瞠目结舌，咱们说的是同一件事吗？
“呃，末将听说，龟兹镇内有胡商开的青楼，专供过路的商队消遣，侯爷您知道的，商队可是富得流油，青楼内据说都是胡女，绿眼睛黄头发，看起来像鬼，也就胡商喜欢那调调儿。侯爷您……也有那兴致？末将可为侯爷安排。”
顾青嗤了一声，道：“不要胡说，我向来守身如玉，张怀玉还在长安等我回去娶她呢。”
顿了顿，顾青违心地道：“再说，我也不喜欢胡女那调调儿，太丑，嗯……太丑了。”
脑海里莫名其妙冒出万春公主那张混血儿的精致脸庞。
其实……也不算丑吧，相差千年的代沟，不仅是价值观，还有无法互相认同的审美。
韩介笑了笑，低声道：“侯爷若不喜胡女，末将还打听到，龟兹镇的驻军大营里有营妓，其中有大唐女子，虽说长得……呵呵，但也是货真价实的大唐女子，不至于串了种儿，侯爷若有襄王之意……”
顾青吃惊地道：“营妓？安西驻军居然有营妓？”
韩介奇怪地道：“有营妓很正常呀，咱们大唐王师南征北战，不知灭了多少国，那些被灭国的蛮夷女子随便抓几个当营妓，大唐历来有此习俗，上面也不曾责怪过，王师那么多精力旺盛的兄弟袍泽，总要，呃，总要发泄一下的，久不发泄容易出事……”
“那营妓里的大唐女子是怎么回事？”
“大唐女子大多是犯官女眷，被发配驻军当营妓，姿色好一些的便被卖去青楼，姿色差的只能留在大营里……”
顾青抿了抿唇。
有些反感这种方式，但他也不会圣母一样去破坏规则，只能当作没听到。
“你去玩过？”顾青忽然问道。
韩介呵呵一笑：“听说过，但还没见识过，待侯爷安顿下来，末将换班时打算带几个亲卫兄弟去见识一下……”
顾青鄙视道：“你们这些人，真是一点贞操观念都没有。”
“侯爷，末将是男人，又不是贞洁烈女，要什么贞操？侯爷难道有贞操？”
顾青顿时气虚。
仙人板板儿，老子还真有贞操，两辈子没用过，品相完好，包浆厚实。

第二百六十章 方略难施
小孩子才分对错，成年人只讲利弊。
营妓的存在是成年人的社会规则，顾青不喜欢这个规则，但也不会贸然去改变它。
存在即是合理，它没有对错之分。“合理”的意思是，当地驻军需要它的存在，那么它便应该存在。
换了个善恶分明的人，或许会下定决心破除它，解救万千受苦受难的妇女，可是在真正成熟的人眼里，如果它被破除，那么或许会爆发更严重的灾难，会有更多的妇女陷入苦难。
那么，留着它，默许它，便是成年人的“利弊”。
善恶分明的人往往都是理想主义者，以为消灭了一件恶劣的事情，世界就会更美好。事实上现实很残酷，没有那么多的美好，不假思索消灭一件恶事，伴随来的连锁反应会导致世界会更恶劣。
与高仙芝和边令诚相识过后，顾青便安心在龟兹镇待了下来。
高仙芝派人告诉他，已给他在龟兹镇安排了一处官邸，顾青考虑了一下，还是婉言拒绝了，他决定住在左卫大军的大营里。
在这个孤立无援的安西，左卫的一万兵马便是他所有的底气，顾青是个严重缺乏安全感的人，自己的筹码还是亲眼看着它比较妥当。
接下来的日子，顾青在大营里过着无所事事的日子，整日在帅帐里吃吃喝喝，然后便是研究西域地图，一张羊皮地图快被顾青翻烂了，但谁也不知道顾青看地图的时候究竟在想什么。
实在待得无聊了，顾青便领着韩介等亲卫进龟兹镇逛，龟兹镇上胡商很多，而且镇内有个很大的集市，过往的胡商都在这个集市上交换货物，有的商队担心商路不安全，往往便从西域贩来大量货物，走到龟兹镇便不走了。
龟兹镇有接手的商队，这些商队来往于大唐和龟兹之间，龟兹便成了商队进货的地方，两边的商队都以龟兹镇为中转站，互相成交买卖。
顾青逛了几日后便渐渐看明白了，愈发意识到龟兹镇的重要性，它不仅仅是军事意义上的重镇，也是横跨东西的商业中转站，如果少了龟兹镇，那么西域商路将会受到毁灭性的打击，东西商业甚至会中断，互相无法往来。
大唐在此驻军，确实有它的必要性，顾青研究了西域地图，发现龟兹镇在安西四镇中是最重要的，另外三镇的地理位置反而没那么凸显，设立另外三镇完全是为了防范吐蕃，而龟兹镇却是整个西域棋盘上最重要的棋子。
原本，龟兹镇应该在西域发挥更重要的作用，可惜高仙芝的决策有误。
他对西域诸国的打压太重，导致西域诸国对大唐的敌视愈发加深，龟兹镇这座原本集商业和军事于一体的西域重镇如今却变成了西域诸国眼里的钉子。
高仙芝认为大唐的利益应从刀兵上获取，所以对周边的西域诸国征战不停，动辄灭国，其实这反而是饮鸩止渴之道，大唐若想真正从西域获利，应从商业的角度着手决策才是正途。
商业是什么？四个字，“和气生财”。
驻扎重兵是威慑，但不能轻易使用，商业来往若令西域诸国从中得到好处，他们国家多了税收，多了钱财，对大唐自然愈发依赖，依赖便意味着顺从，顺从便是和平，便是永不反叛。
若是得了好处仍不顺从，那么，灭掉便是，大唐占住了道理，灭其国亦让人无可挑剔，而不是像高仙芝那样毫无道理的灭国。
短短几日，顾青便看清了自己与高仙芝之间的理念冲突。
高仙芝用的是霸道，霸道的意思是，不管你乖不乖，我都要灭掉。
问题是，你若果真战无不胜倒也罢了，如同唐初时的王师，我所见之土地，皆为王土，不服者碾压之。可你领军征战多年有胜有败，霸道总裁的样子难免少了几许底气，没有绝对碾压的实力而行霸道之事，得到的往往只有愈发刻骨的仇恨，而不是别人的真心敬畏。
顾青用的是王道，王道的意思是，我只灭不乖的。剩下那些乖的，大家有钱同赚。
无论从哪个角度比较，顾青的王道都比高仙芝高出不止一筹。
默默无声地观察了几日后，顾青对经略安西已有了一个比较清晰的轮廓。
其一，练兵，大唐王师是运作一切决策的基础，将士必须要操练，要恢复唐初战无不胜的气魄。鉴于目前大唐的雇兵制与唐初时的府兵制不同，那么便用重赏，操练比武，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其二，在龟兹镇发展商业，扩城，增加城池内的集市和仓储地点，增加客栈数量，甚至增加青楼赌场等一切娱乐场所的数量。有钱的商人来了龟兹镇，不让他消费一下就轻易放他们离开，这是暴殄天物。
其三，剿匪，肃清龟兹镇到大唐玉门关这条商路上的所有盗匪，让所有来往商队从此再无安全之忧，东西两面的商业才能愈发交融深入。
其四，赶走高仙芝。
这个就不解释了，高仙芝是名将，但也是顾青经略安西的阻碍。高仙芝不走，顾青的经略之道一条都无法实现。
幸好李隆基与顾青的意思相合，他也不愿高仙芝继续经略安西，顾青如今要做的便是加速高仙芝的调离。
时间不多了，安禄山眼看要起兵造反了，顾青必须要在他起兵之前完全掌握安西四镇。
领着韩介等亲卫在龟兹镇逛了一圈，顾青在一家简陋的酒楼前站住。
韩介轻声问道：“侯爷是否欲小酌几杯？”
顾青笑道：“不是小酌，是大酌。待会我若喝醉了，做出砸酒楼之内的事情，你们不要拦我，待我撒完酒疯砸完后，你们给店家把钱赔了，然后扶我回大营。”
韩介吃惊道：“侯爷这是为何？”
顾青叹了口气道：“我呢，是从长安来的县侯，深得陛下宠信，又是个二十岁的年轻人，少年得意，小人得志，怎能不做出一点纨绔该做的事呢？砸砸店，骂骂人，闹闹事什么的，纨绔子弟该做的事，我都要做。”
韩介满头雾水，脑袋上画满了问号。
顾青拍了拍他的肩，笑道：“未掌握安西之前，我不希望别人对我太重视，最好他们眼里的我，就是一个纯粹混日子的纨绔子弟，为人混账，脾气奇臭，暴戾且贪图享乐，这是我接下来在安西的人设，记住了，我就是个混账纨绔子弟。”
韩介明白了，忍着笑道：“原来侯爷是要韬光养晦，末将明白了，末将会配合侯爷的。”
顾青看了他一眼，道：“你和亲卫兄弟们也别太客气，稍微跋扈一点没关系，正好我需要一个立威的机会。”
韩介笑道：“是，末将和兄弟们一定会嚣张跋扈招摇过市的。”
顾青忍不住道：“该有的底线还是要有，若被我知道你们糟蹋良家妇女，抢穷人的钱什么的，那可就不是跋扈，必须军法处置了。”
韩介笑着躬身：“末将会掌握好分寸的，侯爷既有酒后砸店的雅兴，您先请。”
……
龟兹镇，都护府。
高仙芝脸色阴沉，封常清一脸忧色坐在他身旁，高仙芝身前的桌案上堆满了各种军务文书。
自从顾青来了安西之后，高仙芝已然消沉很多天了，这些日子他整个人浑浑噩噩，军务也积压了好些天没处理。
“节帅，不管怎么说，您如今仍是安西四镇的节度使，您可不能自丧意气呀。”封常清轻声劝道。
封常清虽说长得奇丑，但对高仙芝还是颇为忠心的，尽管他如今已升任安西节度判官，可他仍视高仙芝为他的东主，事之以弟子晚辈礼。
高仙芝沉声一哼，道：“我为陛下经略安西，这些年征战百次，身上受的伤不计其数，陛下却派个少年来牵制我，呵呵，真是……兔未死，狗已烹。”
封常清急忙劝道：“节帅，这话可不敢乱说，言出惹祸，莫忘了府里还住着一个边令诚……”
高仙芝住了嘴，虽然心中仍有怨恚，但也不敢再对天子口出不满之言了。
沉默良久，封常清忽然道：“节帅，那个新来的顾青，恐怕不是什么好路数……”
高仙芝沉声道：“此言何意？”
“节帅您在府上多日不曾出门，末将却听说，顾青来了龟兹镇后行径颇为……不堪。”
“嗯？”
封常清嘴角露出轻蔑的笑容，道：“毕竟是少年封爵，难免高傲骄纵，今日上午，他领着亲卫在镇上的酒楼里饮酒，不知为了何事，居然大发雷霆，然后二话不说将酒楼砸了个稀烂，这等脾性，也就仗着陛下宠信，否则在官场上寸步难行，活不到过年。”
“顾青砸了酒楼？”高仙芝眉头皱了起来，倒是没有露出轻蔑之色，而是陷入了深思。
“末将亲自去酒楼看了，真被他砸得稀碎，酒楼里没剩一件完好的东西，据掌柜说，这位侯爷饮醉了酒，忽然撒起了疯，嘴里说什么这蛮荒之地要啥都没有，连酒都跟马尿一般难喝，还念叨着要回长安，最后发起疯来便动手砸店，倒是他那些亲卫讲道理，顾青砸了店后醉醺醺被扶回了城外左卫大营，一名亲卫留下来给掌柜赔了钱。”
高仙芝愈发不解，皱眉道：“我虽与顾青只见了一面，但这少年确实是个有本事的，见面时也颇为温和有礼，为何会有如此跋扈的一面？”

第二百六十一章 汽笛长鸣
演好人很难，因为好人的本性是克制。克制自己的脾气，克制自己的恶念，克制自己随时冒出来的想一大嘴巴子抽死别人的暴戾念头。
但是演坏人却并不难，坏人唯一需要克制的是自己的良心。
良心如果麻木了，为人处世尽可随心所欲。任何事情都不需要克制，想抽就抽，想骂就骂，如果这个坏人恰巧还有权有势的话，那就更爽了，坏事一直干一直爽。
变坏这种事不需要学，放开克制，释放心里的魔鬼便是。
比如昨日砸酒楼，顾青就砸得很爽，要不是自己的钱有点不够，真想再砸几次，既能打造人设，还能解压。
砸店暂时没见效果，毕竟作案才一次，看在别人眼里不过是撒酒疯罢了，男人喝醉了撒酒疯很正常，顾青砸店之举并没人在意。
这就有点尴尬了，顾青砸店时一直觉得自己的形象很混账来着。
人设若要立得住，必须再接再厉。以后砸店不一定非要砸酒楼，饭馆客栈青楼都可砸，不必拘泥于形式，砸的时候最好别喝酒，清醒的时候砸才能坐实自己是个无恶不作的纨绔子弟，很凶残的那种。
“侯爷，末将以为……砸店没错，错的是不该让末将赔钱……”韩介小心翼翼地道。
顾青一愣：“此话何解？”
“店砸了，钱也赔了，在外人眼里看来，就是做了一笔买卖，花钱买侯爷高兴。昨日侯爷被扶回去后，末将与店掌柜商议赔偿事宜，掌柜倒也不客气，居然要了末将二十贯，不过是砸了一些破桌破罐儿，掌柜也敢开这个口，气得末将好想再砸一次……”
韩介叹了口气，道：“末将赔钱走人，回头发现掌柜在笑，瞧他那模样，恨不得侯爷多来砸几次，他稳赚了。”
“侯爷，纨绔子弟不会这么做事的，砸便砸了，不但砸店，还打人，从来没听说恶霸砸了店还赔钱的，您这哪是恶霸呀，分明是义薄云天的豪侠所为，掌柜就差召集百姓敲锣打鼓去都护府门前赞颂侯爷为民解忧，爱民如子了……”
顾青心脏不知为何隐隐作痛，冷着脸道：“韩介，出了长安你彻底放飞自我了是吧？嘴皮子越来越利索了，调你回长安去百戏园唱大戏好不好？”
韩介讪讪一笑，没再吱声了。
顾青很烦恼，他迫切需要打开安西的局面，这几日除了在街上闲逛，其他的时候便是认识安西军的各路将领，以及都护府的各个文官书吏。
官员武将倒是认了个脸熟，可对顾青来说根本无用。
他要的是威信，是整合安西军和左卫军，是在军队里说一不二甚至可以取高仙芝而代之的权威。
做到这一点实在太难了，李隆基给人给物给政策都不够。
……
此时的顾青和亲卫们正坐在龟兹镇上一家客栈里。
客栈不仅是住宿，前厅也是饭堂，算是多元化经营。顾青和亲卫们逛累了，随便找了家客栈进去打算吃顿饭。
这一次顾青没打算砸店，毕竟当恶霸也不能太频繁，时间间隔太短，别人眼里看来就有点可疑了。
所以这是一顿和平的饭，一顿人不知而不愠的饭，一顿表现大唐上流社会人士良好教养的饭。
店伙计很殷勤地凑上前，热情介绍店里的美食，拍着胸脯保证合各位客官的口味，本店的厨子是正宗的大唐关中人，做出来的饭菜都是关中人特别喜爱的味道，如若味道不对，你们把店砸了都没关系。
顾青顿时有些心动，随即悻悻放弃。
想当个上流社会人士为何如此艰难？居然还有人盛情邀请他砸店……
十来名亲卫分别散坐在顾青的四周，呈梅花状散开，训练有素的霸道保镖样子。
顾青与韩介同坐一桌，韩介坐下后身子不停扭动，不时扭头朝外面看，一副坐立难安的模样。
“屁股长痔疮了？一定是跟男人们待在一起太久了。少喝酒，少吃辣，忌久坐，多撸铁……”顾青冷冷地道。
韩介尴尬地笑道：“到午时末将便换班了，换另外一批兄弟来保护您，末将下午有事……”
“有啥事？”
“那啥……上午有兄弟去踩水了，试试安西军大营的营妓，等他们回来，末将下午也去试试……”韩介腼腆地一笑：“离开家好几个月，末将有点憋得慌，呵呵。”
“啧！”顾青嫌弃地撇嘴，忽然扭头道：“伙计，拿一双公筷来！”
韩介愕然：“侯爷您这是……”
顾青淡淡地道：“没啥，以后咱们同桌吃饭都用公筷，我还没娶婆娘呢，嘴里被传染了妇科病可就解释不清了，在我打不过婆娘以前还是尽量避免这方面的误会……”
韩介愈发愕然：“嘴里怎会传染妇科……”
话没说完，韩介仿佛明白了什么，震惊地睁大了眼，依稀感觉头顶一列火车开过，发出“污污污”的汽笛长鸣。
“侯爷，末将不是那种人！”韩介悲愤极了，站起来气道：“末将虽无法拒绝营妓，但这口舌功夫却是连自家婆娘都未曾享用过，营妓何德何能……”
“那是你见识太少，技术太差。”顾青鄙夷地道。
说来不知该惆怅还是该自豪，前世的动作片他可看过不少，甚至有一年出差去倭岛，他还花钱买了几张正版的那啥片带回国了，论理论经验，他不逊于任何一位老司机，比韩介不知高出多少倍。
理论经验丰富的老司机缺片吗？缺动作技术理论吗？
老司机缺的是车。
这也是顾青惆怅了两辈子的心结。
“甜甜的爱情动作何时才轮到我……”顾青托着下巴，无比惆怅地叹息。
韩介道：“侯爷若去了不必轮，您到了营官马上给您安排，要胡女还是要大唐女，您只管吩咐……”
顾青指了指他：“你滚蛋，不要对侯爷说这等虎狼之词。”
正说着，菜端上来了，店伙计面带微笑，殷切地盯着顾青，请他试菜。
顾青当即便在心里为这家店默默加了十分。
就冲店伙计上菜后居然不走，还敢等客人试菜的底气，菜的味道肯定不一般，说不定真是来自关中的厨子。
顾青用公筷挟了一块蒸肉，先挟进碗里，再用自筷挟起来吃了一口。
店伙计弯着腰笑问道：“客官，味道如何？小人可没打诳语，正宗的关中味道。”
顾青搁下筷子，嗯了一声，表情很平静。
店伙计不解，“嗯”是什么意思？好吃还是不好吃？
顾青掏出一块帕巾，文雅地擦了擦嘴，淡淡地道：“今日我心情好就算了，明日我多带些人来你家店……”
店伙计两眼一亮：“多谢客官捧场，小人一定让厨子拿出看家手艺……”
话没说完，顾青又气定神闲地补充了一句：“你们呢，也多叫点人，否则别怪我们欺负你。”
店伙计：？？？
“结账，走人！”顾青站起身便走，一桌子菜只动了一口。
刚准备离开，一名亲卫冲了进来，满头大汗神情慌张，见到顾青后连行礼都顾不上，急道：“侯爷，咱们的兄弟被安西军大营扣下了！”
顾青皱眉：“慌什么！慢慢说，怎么回事？”
亲卫擦了把汗，道：“今日上午，咱们几个亲卫兄弟打算去安西军大营踩踩水，呃，试试女人滋味儿，去了安西军大营后，营官倒是没说什么，发了牌子让咱们等着，快轮到咱们时，却跟安西军的一位将官起了争执……”
顾青问道：“打起来了吗？”
亲卫低声道：“动手了，没打过人家，他们人多……”
“兄弟们伤得严重吗？伤了几个？”
“伤了四五个，多是轻伤，但王贵伤得颇重，他被人打断了腿……”
“王贵？”顾青皱眉望向韩介：“是那个‘王贵’吗？”
韩介尴尬地道：“是那个‘王贵’。”
两人打哑谜似的，只有二人自己清楚。
王贵就是李隆基安插在顾青身边的眼线，在长安时被韩介拆穿了，但顾青并未追究，听之任之。
韩介一脸为难道：“侯爷，虽说王贵他……但他毕竟也是您的亲卫……”
顾青冷冷道：“我说什么了吗？没说不救呀。”
韩介感激地道：“侯爷宽仁，末将有愧。”
顾青沉着脸继续问道：“受伤的那几个人呢？”
亲卫低头道：“仍被扣押在安西军大营……”
“这个节骨眼跟安西军起争执，应该是为了女人吧？”顾青冷冷道。
亲卫垂头没敢说话。
顾青叹了口气，道：“你们这些没出息的，玩女人玩出事，最后还得我来给你们擦屁股……侯爷命苦实锤了。”
随手招过一名亲卫，顾青吩咐道：“去左卫大营，让所有亲卫集结待命，另外再告诉常忠，准备兵马……”
韩介眼皮一跳：“侯爷，没那么严重吧？”
顾青嘴角露出耐克式的斜笑，如同归来的战神般自信狂狷：“我正要在安西立威，没想到送上门了，事情不严重，但我可以让它更严重。”
一众亲卫簇拥着顾青出了客栈的门，店伙计呆呆地站在店内，耳边仍在嗡嗡作响。
“刚才那位……是侯爷？”伙计身躯摇摇欲坠，脸色渐渐苍白：“所以……明日要我多叫些人是真的？不是玩笑？”
“我……要不要叫人？还是跟掌柜辞工？”

第二百六十二章 两军对峙
帮麾下亲卫解决女人风流债，这事儿说起来挺没脸的。
顾青走在去安西军大营的路上，脸上火辣辣发烫，总感觉自己像青楼里的打手，专治各路嫖客和妓女的纠纷。
身边这群货如果都是太监该多好，至少不会惹出风流麻烦，顾青不禁有些憧憬一群不阴不阳的太监簇拥自己的盛况。
更令人憧憬的是，据说太监都是高手，影视剧里的太监几乎全是终极反派大Boss，如果身边有一百个终极反派大Boss保护自己，那还要啥安西军呀，一人可灭一国，地球所有的大陆都是自己的，帝王算个屁，“球长”了解一下……
“你们干脆互相阉割了好不好？”去安西军大营的路上，顾青冷不丁道。
韩介和亲卫们一呆，接着脸色剧变。
“不！”韩介梗起脖子，像一位向生活妥协多年仅剩一丝尊严的中年落魄男。
顾青苦口婆心道：“据说阉人比正常男子更长寿，能多活二十年……”
“不！”韩介的拒绝很坚定，显然这事儿毫无商量的余地。
一名亲卫颤声道：“侯爷，我们知道错了，不该找女人，以后不找便是了，可千万不能阉呀……”
“你们若是愿意阉了，我给你们写一本宝典，可练成绝世武功……”顾青试图做最后的努力。
“不！”韩介的回答依旧硬邦邦。
“啧！”顾青嫌弃地撇嘴，死脑筋，练成绝世武功不香吗？要女人干啥。
转头望向报信的亲卫，顾青脸色有些冷意：“说说吧，今日的事谁对谁错？如果咱们占了理，安西军大营尽可大摇大摆进去，迈出六亲不认的步伐，如果咱们不占理，老老实实赔礼再领了人回去。”
亲卫顿时急道：“当然是咱们占理！”
“理从何来？你们都是外人，跑去别人家的大营里，玩别人家的营妓，我若是安西军将领，我也想抽你们一顿。”
亲卫急得挣红了脸，道：“我们也是规规矩矩领了牌子，等营官传召，咱们被朝廷派到安西，便也是安西军了，那些婆娘他们能玩，我们为啥不能玩？”
顾青冷冷道：“你们若是想玩婆娘，便给我争口气，将来跟蛮夷胡人开战时多卖点力气，打赢了亲手俘虏敌国的婆娘来，爱怎么玩就怎么玩，别跟我说这种没出息的话。”
亲卫脸露愧色，垂头道：“是，小人错了。”
“你们去了安西军大营，就因为抢女人而起了争执？”
“不，是快要轮到我们时，听到营妓的房里传来女人哭喊声，我们悄悄凑过去看，见到一名将官疯了似的使劲抽打虐待女人，我们兄弟看不过去，出言呵斥了几句，那个将官便冲出房来，跟我们干上了……”
顾青欣慰道：“看不出你们还挺懂得怜香惜玉的。”
亲卫尴尬地道：“倒也不是怜香惜玉，主要是……下一个就轮到我们了，他把女人打坏了，我们怎么办？”
顾青笑脸凝固，冷冷道：“当我没说。”
“那女人也着实可怜，身上被将官打得青一块紫一块，我们责问将官，他却说什么生平就好这调调儿，然后我们便起了争执，他们人多，把我们围住了……侯爷，咱们虽然落败，可也没丢您的脸，混战时咱们兄弟也放翻了好几个，但终究双拳难敌四手……”
顾青嗯了一声，道：“如此说来，是咱们占了理？”
亲卫挺胸道：“当然是咱们占理！”
“那就大摇大摆进他们的大营！”
……
顾青等人赶到安西军大营前时，常忠领了两千兵马已提前赶到大营辕门。
双方隔着辕门对峙，常忠领的两千兵马都骑在马上，远远对着辕门摆开了进攻阵势，辕门内，一千多安西军将士凛然不惧，也在大营内摆出了防御阵势。
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顾青带着韩介等人赶到后，左卫将士纷纷让开一条道。
常忠上前抱拳：“副使，人马带了两千，若不够的话，末将可再召集两千兵马来。”
顾青朝辕门大营瞥了一眼，道：“对方多少人？”
“安西军龟兹大营总共只有五千兵马，其中三千多人出去巡防了，剩下这一千多都在大营内。”常忠露出轻蔑的笑：“这般松松垮垮的防御阵，末将领军一个冲锋就能冲垮他们……”
顾青看着他，严肃地道：“别说这种话，他们为大唐戍边多年，都是百战浴血的汉子，对他们，你得有起码的敬重。”
常忠一怔，急忙垂头道：“是，末将失言。”
顾青不解地道：“龟兹镇的驻军为何只有五千之数？”
常忠解释道：“整个安西四镇驻军原本有五万的，五万兵马分别驻扎于四镇，只是怛罗斯之战后，大唐损失两万余，因为与大食一战，安西元气大伤，南面的吐蕃也开始蠢蠢欲动，所以如今安西剩下的两万余兵马大多驻扎在另外三镇，那三个镇才是防御吐蕃的前沿，龟兹镇便只剩五千兵马了。”
顾青叹了口气，没错，高仙芝的锅。
将士都是好汉，主帅一个糊涂命令却葬送了他们。
难怪与高仙芝第一次见面他便迫不及待打自己一万兵马的主意，看来安西确实有很大的压力。
常忠瞥了一眼对面，轻声道：“副使，咱们今日这个……要不要末将下令冲进去？”
“不用，你们只是来给我壮胆的，不需要任何举动，老实站在这儿。”
顾青说完便往大营内走，韩介等一百名亲卫昂首跟在他身后。
常忠从后面拽住了他，急道：“副使不可！对面剑拔弩张，神色不善，副使不可犯险！”
顾青笑了笑：“我是陛下钦封的安西节度副使，他们不敢对我如何的。”
说完顾青果真大摇大摆走进辕门，身后只有一百亲卫。
韩介紧紧挨在他身旁，手一直按在腰侧的剑柄上，身子绷得紧紧的，随时准备拔剑。
顾青却毫无畏惧之色，一直走到辕门内安西军的防御阵前。
一柄长戟已顶住了他的胸膛，顾青甚至能感受到戟尖冰冷的温度，然后他停下脚步，朝那柄长戟的主人笑了笑。
长戟的主人只是一名普通的军士，防御阵中的一份子，见顾青朝他笑，军士仍面无表情，手上的长戟也没有丝毫撤下的意思，反而更加了几分力气，将顾青顶得更扎实。
顾青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不愧是安西铁军，不愧是大唐的西面屏障，这才叫军队！
韩介在旁边按剑大喝道：“大胆！安西节度副使顾县侯在此，尔等敢对顾县侯动刀兵，要造反吗？”
防御阵终于出现了少许的慌乱，顶住顾青的那柄长戟也松了劲，悄悄往后撤了几分。
顾青却盯着那名军士，冷声道：“你怂了？”
军士只有二十来岁年纪，跟顾青同龄，闻言默不出声。
顾青忽然一把抓住胸膛前的那柄长戟，戟尖用力地顶住自己，严肃地道：“将领未下令，你却松了劲，就因为对方是节度副使，是县侯，你就怂了？‘令行禁止’懂不懂？”
军士咬了咬牙，终于鼓起了勇气，像个愣头青似的加重了力道。
这时防御阵后方忽然传来一声命令：“退！”
防御阵轰地一声，动作整齐划一地收起兵器，然后往后退了三步。
顾青眼中的欣赏之色愈浓。
这支安西军，他一定要掌握在手里！
很奇怪，明明是来闹事立威的，此时看到安西军的军容，顾青满肚子的火气不知不觉消了。
一名披甲将领走上前，打量顾青一眼，顾青挑眉，从怀里掏出一块象牙令牌递给他。
将领仔细看了一遍，然后还回令牌，躬身抱拳：“末将马璘，拜见节度副使顾侯爷。”
身后的安西军将士纷纷躬身。
“马璘？”顾青喃喃念叨两句，总觉得这个名字有点熟悉。
马璘仍面无表情地道：“是，末将是安西都护府果毅都尉，领龟兹镇驻军。”
顾青嗯了一声，道：“我是来领人的，几个不成器的亲卫与你们起了争执，栽在你们大营了，听说……还有人被打断了腿？”
马璘眼皮直跳，他知道今日惹祸了，惹的祸不小。
“禀副使，大营内的袍泽确实与贵属起了争执，双方都动了手，末将和兄弟们动手时委实不知他们是副使的贵属，所以……”马璘脸色有些难看。
顾青笑道：“莫担心，我不会徇私，也不会公报私仇，简单的以事论事，马将军，麻烦先把我的那几个亲卫交出来吧，先看看伤势，再论是非对错，行不行？”
马璘见顾青一脸温和，似乎是个讲道理的人，不由松了口气，点头道：“是，末将遵令。”
王贵等五名亲卫被请了出来，顾青仔细端详一番，发现几名亲卫伤势不重，大概就是鼻青脸肿的样子，伤势最重的是王贵，他是被人抬出来的，右小腿上用几片木板打了夹板，显然是骨折了，一脸青肿地躺着呻吟不已。

第二百六十三章 处事公正
现实主义价值观认为，遇事不问对错，先看利弊。
对错是孩子才会计较的东西，殊为无用。成年人信奉的是拳头，拳头代表对错，拳头不仅指暴力，也包括权势。
大多数人在拳头面前往往会权衡利弊，对方拳头大便立马顺从，对方拳头不如自己大，干他。
这便是成年人世界的游戏规则，国与国之间也是如此。
可惜的是，如果成年人真按这个游戏规则处世，那么这辈子基本不会挨打，但，这辈子也只是个平凡庸碌的人，一生泯于世间。
一个残酷的现实就是，不屈服于这个游戏规则的人，往往最后会取得令人难以估量的成功。
历朝历代的开国帝王，起义军的领袖，行业内叱咤风云的大人物，他们都是不屈服于规则，并且有实力重新制定新规则的人。
顾青从来不喜欢用权势压人，他的性格决定了为人处世的原则。
他的原则是，不拒绝讲道理，但也不介意用拳头，主要看对方的态度。
爱要双向奔赴才有意义，打架和拼权势也一样。
你如果愿意讲道理，那么顾青便是世界上最讲道理的人，是非对错面前老老实实接受事实，你如果要跟我耍横，摆出蛮不讲理的架势，那么顾青会比他更不讲理。
端详了几位亲卫的伤势，又蹲下身仔细看了看伤势最重的王贵，顾青点了点头，站起身。
“还行，人没死，仇结得不算大。”顾青朝马璘笑道。
马璘心情忐忑，见顾青满脸笑意，愈发惶恐不安，垂头道：“侯爷，得罪了……”
顾青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转身看着几位受伤的亲卫，道：“你们怎么说？”
几名亲卫倒也硬气，一名鼻青脸肿的亲卫站出来，昂着脸道：“侯爷，小人虽然打输了，但没给您丢人，该讨回的代价咱们都亲手讨回来了。”
军队里的规则就是这么现实，先不说对错，既然动了手，便直接说战果，对错是战后该讨论的事。
顾青笑赞道：“好，是条汉子，是我顾青的兄弟。”
低头看着伤势最重的王贵，顾青笑道：“你呢？你最倒霉，说说你的想法。”
王贵也硬气，把头一扭，道：“小人时运不济，无话可说，不过小人虽受伤最重，手下也没软过。”
顾青愈发高兴。
打架输了没事，他最怕看到手下的亲卫见到他便哭嚎卖惨，乞求侯爷为他们做主什么的，侯爷有权势，但他不希望手下的人有倚仗权势的心态，对顾青来说，有那样的手下比打架输了更丢脸。
幸好，他的亲卫都是硬汉，没做出让他丢脸的事。
扭头望向马璘，顾青笑道：“好了，该论论是非黑白了，马将军，今日的事是我的亲卫做错了吗？”
马璘沉默片刻，摇头道：“是……我们大营袍泽的错。”
“不要用‘你们’或是‘我们’来区分你我，我麾下的将士既然奉旨来安西戍边，那么我们也是安西军……”
说着顾青又望向马璘身后的安西军将士，将士们收起了兵器，但仍列着防御阵。
“各位袍泽兄弟，你们是安西军，我们也是安西军，同意我的说法吗？”
没人吱声，过了很久，一些安西军将士悄悄点头。有人带头后，所有人都点头了。
顾青笑道：“好，既然大家都是同样的身份，同样都是袍泽，袍泽之间打个架无所谓，打输打赢都是自家矛盾，马将军，刚才你承认是你麾下的袍泽犯了错，那么，把犯错的人交出来登场亮个相，不过分吧？”
马璘脸色有些难看道：“侯爷，末将愿代袍泽领罚，要杀要剐任凭侯爷处置。”
顾青笑容渐渐敛起，语气平静地道：“马将军，我一直在跟你讲道理，你若拿出混账做派应付我，可就莫怪我用混账法子对付你了。你若愿意跟我讲道理，就拿出讲道理的样子来，冤有头债有主，谁做的事谁站出来担当，这点血性都没有，当什么兵，吃什么皇粮！”
话音落，安西军人群里站出一名披甲将领，和二十余名普通军士。
将领不到三十岁，长得颇为魁梧壮硕，一脸络腮胡遮住了五官，看不出俊丑，但眼中却满是桀骜之色。
“末将钟石远，安西龟兹镇驻军旅帅，侯爷的人是我和兄弟们打的，此事我担了！”
旅帅不是后世的旅长，两者没有可比性，直观点说，大唐军队里的旅帅手下只管着二百来人，算是连长级别的军官。
顾青又露出了笑容，赞道：“好，是条汉子，顾某佩服。先问一句，你这副样子是要跟我讲道理，还是要跟我耍横？”
钟石远昂起头，冷冷道：“侯爷权大势大，侯爷当然是对的，末将怎敢与侯爷论道理。”
顾青挑眉：“呵，看来是要耍横了，哈哈，好，我这人很随性，向来愿意配合别人，你既然要耍横，那就莫怪我不讲道理了。”
马璘急忙上前，一脸恳求地道：“侯爷，请侯爷饶过这一回……”
顾青摊手无奈地道：“我说的每一句话你都亲耳听到了，我有没有仗势欺人？我有没有跋扈张狂？我一直在跟你们讲道理，但这位钟旅帅似乎不买账，呵呵，对不愿讲道理的人，我有别的法子对付。”
扭头看向韩介，顾青冷冷道：“韩介，去把这位钟旅帅的腿打断，王贵伤的哪条腿，就废了他的哪条腿。”
韩介用力抱拳：“是！”
随手取过旁边亲卫递来一柄铁镗，韩介握在手里掂了掂分量，然后走到钟石远面前，二人目光冰冷地对视。
忽然，韩介高举起了铁镗，钟石远不甘束手就戮，大怒拔剑相挡，韩介手中的铁镗却在半空中诡异地换了个方向，钟石远的剑瞬间架了个空，心中顿觉不妙，正要变招时，忽然察觉右小腿一阵钻心的痛，接着身子不由控制地跪倒，低头一看，自己的右小腿骨头呈现一个诡异的弯折角度，显然骨头已被打断。
钟石远倒也是一条硬汉，小腿骨折竟只是痛得闷哼一声，额头豆大的冷汗潸潸而下，却咬着牙死死不出声。
安西军的将士们鸦雀无声，纷纷露出复杂的神色，既敬畏顾青的杀伐果断，又心疼钟石远的独自担当。
顾青又吩咐道：“马将军，麻烦叫人给钟旅帅打上夹板，简单治疗一下。”
马璘对顾青的手段已是敬畏无比，闻言老老实实按他的话做。
钟石远的小腿上了夹板后，和王贵一样躺在地上，从头到尾没喊过痛，仍是满脸桀骜。
顾青斜瞥着他，冷哼道：“看起来是条汉子，但虐待一个女人也算不得什么好汉，喜欢这调调儿你可以在战场上虐敌人，把女人打服了你就是英雄好汉了？丢男人的脸。”
钟石远脸色渐渐变得铁青，不知是因为疼痛还是愤怒。
马璘在旁边抱拳道：“侯爷，钟石远也受到惩罚了，此事不如……”
顾青摇头：“马将军，你是讲道理的人，所以我愿意跟你讲道理。军营袍泽之间打架属于私人恩怨，钟旅帅被打断了腿，不过是解决了其中一桩恩怨，还有一桩恩怨……刚才你们人多欺负人少，我的亲卫打输了，但我却不大服气……”
马璘正要说什么，顾青却不由分说，扭头望着王贵，道：“你腿断了，手还能动，还能打架吗？”
王贵奋力坐直了身子，道：“小人当然能打！”
顾青指了指钟石远，道：“他也断了腿，你俩单挑，公平决斗，不论输赢，这桩恩怨算是了了，钟旅帅，你同意吗？”
钟石远正窝了一肚子火，碍于顾青的身份无法动手，连还嘴都不敢，不过既然顾青主动提出要再打一场，钟石远求之不得，闻言冷笑：“若侯爷不怕末将把您的手下活活打死，末将何惧哉！”
顾青笑了：“好，如果你能把虐待女人的毛病改了，我也敬你是条汉子。”
抬头环视安西军将士，顾青大声道：“我这般处置，有没有人反对？算不算以权势压人？”
安西军将士面面相觑，仔细回忆今日这位侯爷入营后的所言所行，所有人不得不承认，这位侯爷果真与别的权贵不一样，他说的每句话，做的每件事，都与“权势”二字没有任何关系，从头到尾都是讲道理，论公平。
于是安西军将士沉默许久后，陆陆续续有人点头。
顾青满意地道：“那么，便让这俩人好好打一场，无论输赢，恩怨皆休。王贵，钟石远，你们可以动手了。”
王贵狞笑一声，断了腿的他无法走动，愣是靠双手爬到钟石远身前，然后猛地朝他扑过去，二人像两只受伤的困兽纠缠扭打在一起，拳击，撕咬，用仅剩的一条好腿胡乱踹，一切能伤到敌人的手段他们都毫无顾忌地用上了。
旁边观战的双方默默地看着场中的二人，心中五味杂陈。
安西军将士尽管心里有些不舒服，但不得不承认，这位年轻的侯爷处事确实公允，这般处置已是非常公道了，没人能说他的不是。
顾青旁边的韩介心悦诚服地拱手，低声道：“侯爷处置漂亮利落，末将佩服。”
顾青看着场中缠斗的二人，忽然叹了口气，道：“韩兄，明日开始，所有亲卫都要操练，加倍的操练。看看他们这一架打的，像两个伤残叫花子抢富人施舍的馒头……”
“原本我一直为自己刚才的处置感到很满意的，觉得自己就像一位威风凛凛且处事公正的大将军，让人心服口服，但他们这一架开打，我所有的骄傲和放纵就像被一个屁吹得无影无踪……太丢人了，我为何要做出让他们打一架的决定？让他们比赛吃馒头都比这个赏心悦目。”

第二百六十四章 大局为重
安西都护府。
封常清脸色复杂地走入高仙芝的房中，轻声禀道：“节帅，顾县侯又惹事了……”
高仙芝有些烦躁地揉了揉额头，叹道：“这位顾县侯真是……他又干什么了？”
封常清咳了一声，道：“准确的说，是他手下的亲卫惹事了，几名亲卫去安西军大营玩营妓，却跟一名旅帅冲突起来，后来顾青调了左卫两千兵马去安西大营，与咱们的驻军对峙……”
高仙芝大惊：“他竟调动兵马了？胆大包天！不怕引起哗变吗？”
封常清急忙道：“节帅莫急，末将还没说完，虽然调动了兵马，但左卫兵马并未入营，顾青只领了一百亲卫入营，用了半个时辰便将此事处置了……末将看来，他调动兵马只是为了威慑，为了镇住局面。”
高仙芝皱眉：“他是如何处置的？”
封常清将顾青的所作所为原原本本说了一遍，说完后两人陷入久久的沉默。
半晌之后，高仙芝神情复杂地道：“这个顾青……到底是个什么性子？不得不说，这件事他处置得很妥当，换了是我，恐怕也不见得比他处置得更好。”
封常清也苦笑道：“二十来岁的弱冠少年，性子却令人捉摸不透，看起来像个混日子的纨绔，可认真做事时又做得那么滴水不漏，像只老谋深算的老狐狸……”
高仙芝深思许久，缓缓道：“混日子是假，老谋深算是真，能在长安朝堂里杀出一条血路，二十岁年纪便爵封县侯，此人不是简单角色，安西的位置何等重要，陛下怎会派一个纨绔成性的混账任节度副使？这个顾青，是有真本事的，只是他装得很好。”
“两年多以前，顾青便献了平南诏策，当年平定南诏叛乱后，自本帅和鲜于节帅以下，顾青被定为功劳簿第一，还有他做出的沙盘，也是一件巧夺天工的奇物，平南诏一战中，此物功不可没，这样的人才，若说他只是个闲混日子的混账纨绔，说出来我都不信……”
封常清迟疑道：“那他来安西后的纨绔行径，都是装出来的？他为何如此？”
高仙芝冷笑：“或许是为了提防我，也或许是陛下的授意，示之以弱，韬光养晦，呵，果真是心思缜密，老谋深算。但从他今日处置安西军大营一事来看，顾青他更想要的，是收安西军将士之心，他的处事公正，便是向安西军示好。”
封常清担忧道：“节帅，这个顾青像根钉子，咱们得拔掉他才是啊。”
高仙芝神情浮上忧色，叹道：“我在陛下的眼里，何尝不是一根钉子……顾青来安西的目的，我猜测多半是陛下欲将我取而代之，我自顾不暇，如何对付顾青？”
封常清急道：“难道咱们什么都不做，任由顾青一步步蚕食咱们的安西军？”
高仙芝冷笑起来：“多年经略绸缪，安西军如今方有一番模样，岂能轻易拱手让人？顾青若要接手安西，我要先称量一下他的斤两，如若斤两不够，我纵拼了性命也不能让他将安西平白糟蹋掉，无关私人恩怨，我不能眼睁睁将大唐的西面屏障交给一个庸碌昏聩的主帅，否则我便是大唐的千古罪人。”
……
左卫大营的帅帐外，热浪滚滚的沙地上，原地搭建了一个简陋的木棚子。
棚子不大，看起来很普通，但是屋顶却有精巧机关。
一个硕大的木制大盆装在棚顶，盆底用钉子打了几十个小洞，清凉的水倒入盆中，再从几十个小洞中倾泻而下。
韩介和一众亲卫站在木盆下，一脸惊奇地观察这个木盆，不时发出啧啧的惊赞声。
“此物颇为新奇，侯爷果然心思灵巧，能造出如此妙物……”韩介一边赞叹一边拍起了马屁。
当年在左卫因为太过耿直古板而被同僚排挤得差点混不下去，如今的韩介马屁张嘴就来，尽管马屁词汇仍嫌不够华丽，但表情已经很真挚了，这孩子学坏了。
社会是个大染缸，顾青的身边更是一个酱油缸，瞧瞧孩子都变成啥样了，可以想象不远的将来，韩介这位耿直BOY的节操迟早会像熊市的股市大盘一样一路跌到谷底，永不反弹。
顾青对自己的佳作也很满意，观察半晌后，笑道：“你们可以照原样再弄几个，就在帅帐旁边造个澡堂，以后你们亲卫也可以轮班洗澡了，但是，用水问题你们要自己解决，亲卫里有会木活儿的，勤快点打造一辆装水的马车，离此不远的塔里木河有水，每天派专人去运水。”
韩介和亲卫们大喜，急忙答应下来。
时已夏天，待在这个沙漠里更是热浪袭人，整天身上都被汗水弄得黏黏巴巴的很难受，如果每天冲三次澡，简直不要太舒爽，如果洗完澡后再弄一壶冰镇的葡萄酿，和西域各种新鲜的瓜果，叫几个亲卫在旁边打扇，那酸爽……
“快快快，把我的浴袍拿来，还有，昨日从胡商那里买来的寒瓜挑一个肥的宰了……”顾青像刚成亲的新郎一样，猴急地脱光了衣裳钻进了木棚里。
一桶又一桶的清水倒入木盆，盆底的顿时倾洒出几十柱微小的水流淋在顾青身上，顾青搓着身子，感受身上的汗渍被瞬间冲洗掉的愉悦，仰着头不由发出满足的叹息声。
这个时候还缺什么？
缺一个穿着大裤衩的东北精壮大汉，扯着大嗓门嘶吼一声“老板要搓背吗？”
顾青再扯着嗓子吼回去：“来个劲儿大的，红酒加牛奶搓！”
这才叫情怀啊。
顾青搓着搓着，眼角都湿润了，心中莫名袭上一股前世的乡愁，又酸又涩，怅然无助像一个在陌生的路口迷失的孩子。
再回忆一下被精壮大汉搓完后，穿上浴袍上二楼休闲部，叫个软妹来个九十分钟的泰式按摩，顾青的眼角更湿润了。
那是他两辈子屈指可数的与妹子的纤纤玉手亲密接触的珍贵回忆啊。
强劲有力的水柱打在身上，氤氲之中幻化出前世今生的种种画面，顾青呆呆地站在水柱下，如同进入了一个跨越时空的斑斓隧道，如同入了魔障一般定立不动，一时间竟已分不清身处何方，只有心底里越积越厚重的乡愁，在心中反复萦绕盘旋。
直到张怀玉那张清冷而动人的美眸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顾青终于恢复了清明。
像矫情的文艺小说里说的那样，他再也回不去了。
这里已经有了无法割舍的人和事，相比前世的无亲无故，像一匹孤独的狼行走在残酷冰冷的丛林里，顾青更喜欢这里。
这里有温度，还有一个想与她共度一生的人。
高仙芝主动来左卫大营拜访顾青时，顾青正穿着一身极为奢华的轻柔丝绸所裁的浴袍，伸着懒腰一脸舒坦地从木棚里走出来。
高仙芝坐在帅帐内，见到顾青这副做派，不由目瞪口呆。
这家伙……在唱大戏吗？身上穿的是个啥？像袍子又少了束腰的衣带，头发散乱地披在肩上，就像一位从史书里走出来的魏晋名士，充满了狂放不羁的迷人魅力。
高仙芝再一想到顾青在长安如雷贯耳的诗才文名，很快便释然。
看来此刻的顾青才是他的真正面目，他的骨子里终究还是文人，有着文人浪荡潇洒的性情，但也有着不服从规则的所谓风骨。
“劳节帅久候，末将失礼了。”顾青急忙上前行礼。
高仙芝笑道：“无妨，看顾贤弟的模样，似乎刚沐浴过？”
顾青笑道：“沙漠太热，身上难受得很，一天恨不得洗十次，节帅见笑了。”
高仙芝颇为理解地点头：“不错，此地气候委实令人难受，可惜愚兄是个糙汉子，不如贤弟这般精致，在安西待久了，半个月不沐浴亦无妨，呵呵。”
顾青心中立马涌起一股深深的嫌弃。
这么热的地方居然半个月不洗澡，而且还好意思当成一种荣耀坦然无耻地说出来……
名将的光环瞬间在顾青的心里弱了三分，啧，如此邋遢的名将，如果被精壮大汉搓一搓，搓出来的泥垢一定让人很有成就感，就像女人天生喜欢给男朋友挤痘痘一样……
“节帅亲自屈尊前来，末将不如带您去看看左卫兵马操练？”
高仙芝摇头：“愚兄刚才入营时已在营房四处逛了一圈，将士们的军容军貌大多已了然于胸，无须再看了。”
顾青笑道：“节帅可还满意？”
高仙芝肃然点头：“不愧是戍卫宫闱的精锐之师，若这支兵马扎在塔里木河北岸，渡河可为奇兵，直击吐蕃贼子的石堡，三日可克敌土数百里。”
顾青认真地道：“若前方有战事，左卫这支兵马节帅尽可调遣。”
高仙芝眼中闪过复杂的光芒：“若有折损，你不心疼？”
“心疼，但国战为重，安西大局为重。”微微一笑，顾青直视高仙芝的眼睛，轻声道：“节帅或许不太了解我，我虽身负皇命，但也分得清孰轻孰重，从我个人来说，对节帅是颇为敬重尊仰的。”
“节帅其实不必对我试探，如今吐蕃贼子在卧榻之侧虎视眈眈，大敌当前，容不得你我互相猜忌提防，为将一日，便须为国戍守疆土，御外侮于国门之外，内斗只能内耗，令亲者痛，仇者快。”

第二百六十五章 细数功过
安西都护府如今正是内外交困，而高仙芝本人，也处于内外交困。
古往今来，戍边大将被帝王猜忌往往下场都不太妙，高仙芝如今只有两个办法应对，第一是马上向长安递奏疏，求调还，从此安安分分在李隆基的眼皮子底下待着，高官厚禄终老一生。
第二是想办法打消李隆基的猜忌，重新获取李隆基的信任，允许他继续经略安西。
第一个办法最有效，只要递上奏疏，相信李隆基会像一个拜金的良家妇女一样，忸忸怩怩推脱一番便含羞带怯地从了，但高仙芝却不乐意。
经略安西多年，安西如今的局面虽说四面皆敌，但他却一直认为自己对安西的铁血高压政策是正确的，只要再继续打压诸国几年，相信从此西域诸国便会变得顺从乖巧，这个关键的当口，高仙芝怎舍得轻易放弃大好局面。
第二个办法属于中策，但执行起来太难，帝王的猜忌岂是那么容易打消的？天宝六载，高仙芝指挥大唐与小勃律争夺石堡一战后，朝廷便将边令诚派到他身边当监军，两人从吐蕃到安西，恩怨纠缠多年。边令诚背地里不知告了多少黑状。
然而一个监军还不够，如今朝廷又将顾青派来，圣旨上写得堂堂正正，等于直接分了高仙芝一半的兵权。
由此可见，李隆基对高仙芝的猜忌已越来越甚，自从顾青来了安西后，高仙芝也越来越察觉到李隆基对他的猜忌了。
于是才有了今日的第二次见面。
心神不宁的高仙芝想与顾青聊一聊，试探着问问他来安西的任务或目的。顾青的任务和目的与他有直接的关联，甚至于安西都护府的命运有直接的关联。
“节帅，我能说的不多，只能说，节帅如今仍是安西节度使，若有外敌来犯，或是节帅有主动出击的念头，我和麾下一万将士皆无条件听从节帅调遣，绝不推搪贻误军机，要人要马要粮草要兵器，只要我们有的，都愿意拿出来。”顾青语速缓慢地道。
高仙芝目光一闪，轻声道：“顾贤弟真忠义之士，只是不知，这是你自己的意思，还是陛下的意思？”
顾青缓缓道：“是我自己的意思，陛下……给了我很大的权力，他不会看过程，只想看结果。”
高仙芝一惊：“给了你很大的权力？除了圣旨上的那些，还有别的权力？”
“有。”顾青微笑道：“陛下还给了我先斩后奏的权力。这个权力当然不能滥用，但如果有需要，我一定会用。”
一言出，高仙芝惊得腾地站起身，不敢置信地看着他，随即慢慢坐下去，目光已黯淡无光。
“我明白了，陛下是为了让你尽快掌握安西四镇，看来……我在安西果真待不久了。”高仙芝叹息道。
顾青见他意气尽丧，却也无法安慰什么，李隆基对他的猜忌是事实，安慰并没有任何作用。
顾青不但不想安慰，还打算补一刀，有些话要挑明了说，否则高仙芝还一直会以为自己是被帝王猜忌的无辜忠臣，什么千秋忠义，什么赤心肝胆，把自己感动得不要不要的。
“陛下对节帅的心思，想必节帅已猜出几分，您是不是觉得很委屈？”顾青忽然问道。
高仙芝一愣，接着叹了口气：“天意不可揣度，谈何委屈。”
顾青想了想，道：“节帅，我一直敬重节帅这些年为大唐打下的功绩，节帅不愧是一代名将，可流芳青史，从我个人来说，很不愿意与节帅结怨，但我身负皇命，身不由己。陛下对节帅有猜忌，并非仅仅只是因为怛罗斯之战折损两万余，还有别的原因……”
高仙芝哼了一声，道：“怛罗斯之战是敌我双方突然遭遇，猝不及防之下能与对方打个平手，我自觉已对得起陛下了，至于别的原因，除此还有什么别的原因？”
顾青叹道：“节帅对安西的经略之策出了问题，而且是大问题，与陛下的意图完全相悖，这才是陛下对你不满的根本原因。”
“经略之策？我的经略之策有何问题？”高仙芝有些生气了，这些年对西域诸国的高压政策正是高仙芝引以为傲的政绩，容不得外人否定。
见高仙芝愤怒，顾青毫不留情地道：“天宝九载，节帅对石国骤然而伐兵，石国国主与国臣向来尊大唐为宗主，与大唐的关系友善恭顺，节帅却不顾大局，将石国灭国，灭国之后才奏报长安，说石国国主‘失蕃臣礼’，当时石国已灭，陛下只好认了，还给你加了‘四镇都知兵马使’的官衔，但是节帅扪心自问，石国果真失了臣礼吗？”
高仙芝愣住，怔怔说不出话来。
顾青悠悠道：“石国位于西域商路之侧，国民富庶，举国皆商，可谓富甲一方，节帅灭掉石国后，恐怕也捞了不少好处吧？石国富庶的国库才是节帅兴兵攻打石国的主要原因，对不对？”
高仙芝脸色渐渐铁青，抿住唇一言不发。
“不仅是石国的国库，在石国经商的昭武九姓也被节帅灭了大半，此一战节帅倒是打得酣畅淋漓，赚得盆满钵满，但我大唐的声誉却因此一战而在西域尽丧，导致西域诸国纷纷倒戈大食国，欲与其联兵，将大唐赶出西域，节帅现在还敢说自己委屈吗？”
“灭掉石国后，回师的路上，节帅又顺手将突骑施部落灭掉，突骑施也是与我大唐交好的汗国，尤其是，突骑施位于大唐与大食国之间，是两国的缓冲地带，突骑施被节帅灭掉，大唐的安西都护府范围便不得不与大食接壤，直面冲突的几率加剧……”
见高仙芝脸色渐渐变得苍白，顾青又道：“节帅回忆一下，当初节帅灭石国和突骑施后，向长安献俘，陛下只是当着群臣的面褒扬了你几句，却没有任何奖赏和升官的旨意，节帅还不清楚原因吗？从那时起，陛下已对你不满了，至于怛罗斯之战，只不过是节帅错误经略安西而造成的恶果罢了。”
“得道多助，失道寡助，因为节帅的错误决策，大唐在西域已成了失道的孤家寡人，安西都护府四面楚歌，举目皆敌，节帅若还觉得自己委屈，远在长安的陛下恐怕真会哭出来了，陛下比你更委屈啊……”
“陛下把我调任到安西来，为的就是纠正节帅你犯下的错误，节帅你若愿意配合，你我可以精诚合作，慢慢扭转如今安西的不利局面，你若不愿配合，那么……节帅便向长安上疏，自请调任吧。”
高仙芝沉默许久，情绪渐渐平复下来，声音嘶哑地道：“你打算如何做？”
顾青平静地道：“停止毫无理由的攻伐西域诸国，其次，扩充龟兹城，大兴商贾，增建集市，肃清商路盗匪。”
……
昏暗的烛光下，边令诚伏案而书，半个时辰后，一篇数百字的奏疏写完。
边令诚凑在烛台边仔细检查了一遍，从奏疏开头一直看到落款，看了很久，边令诚神情渐渐怔忪起来，然后意兴阑珊地搁下奏疏，盯着摇曳的烛光发呆。
毫无例外的，这又是一封参劾高仙芝的奏疏，而且这一次的参劾用辞比以往更狠，更毒辣。
参高仙芝“拥兵自重”，安西四镇兵将几成高仙芝一人之私兵，参高仙芝“大权独揽”，安西四镇军政事务不容他人置喙，参高仙芝“虐将残兵”，对待将士如虐牲畜，将士敢怒不敢言……
用辞比以往狠毒了太多，因为顾青的到来，边令诚敏感地察觉到了长安朝廷的风向似乎有了变化，顾青作为节度副使，一来便分了高仙芝的兵权，又不肯将一万兵马交出去，边令诚毕竟是个聪明人，他立马猜到，天子可能对高仙芝心怀猜忌了。
天子已对主帅心怀猜忌，作为监军的边令诚落笔怎会客气？
古往今来，监军这个角色之所以惹人讨厌，就是因为他的职责很特殊。
他是军队里唯一一个与主帅对立的人，而且必须对立，必须鸡蛋里挑骨头，必须要先入为主地认为主帅心怀不轨，用这样的主观猜测来评判主帅的一言一行。
这是监军的职责，如果监军与主帅穿同一条裤子，关系好得蜜里调油，主帅有没有事不知道，但这个监军大概率是活不长久的，天子不弄死他，留着他何用？
边令诚没有辜负他的职责，参劾高仙芝这件事上，他一直很努力很勤奋。
每隔一月总有一封奏疏递去长安，奏疏里详细交代高仙芝的一言一行，顺便再写几句坏话，以前多少还算比较含蓄，这一次却格外直接狠毒。
落井下石这种事，自然是做得越直接越好，如此天子才能看到自己有多努力。
写完了这封奏疏，边令诚却觉得不太满意。
因为奏疏的分量太单薄了，言辞再狠辣，恐怕也不会引起天子多少注意，毕竟他写过太多这样的奏疏，基本都是石沉大海，毫无音讯，天子从未对他有过任何奖赏的表示。
昏黄的烛光摇曳不停，边令诚的脸色在烛光的摇曳下变得忽明忽暗。
如果……奏疏的落款再加上顾青的名字，陛下一定会非常重视，高仙芝说不定会被参倒，拿回长安问罪，而他这个监军必然也是参劾罪臣有功，升官也是指日可期的。
可惜那个纨绔浪荡子不肯掺和这些事，边令诚尤觉不甘。
必须要想个办法，把那个顾青拉下水。
听说他整天不是吃吃喝喝就是打人砸店，据说还跟安西驻军起了冲突……
你就不能干点人事儿吗？参劾罪臣，背后告黑状才是正经人该做的事啊。

第二百六十六章 边塞玉人
对于顾青，边令诚颇为忌惮。
忌惮的是顾青的圣眷之隆，他太受天子宠信了，这样的人，边令诚不敢得罪，而且看顾青来到安西后的所作所为，又是砸店又是挑衅安西军，无事时躺在大营里混吃等死，完全是纨绔子弟的做派，跟长安城的那些权贵毫无区别，边令诚愈发不敢得罪。
所以顾青来安西后砸店，跟安西驻军起冲突之类的事，边令诚在奏疏上提都不敢提，他的打击目标很明确，只有高仙芝一人。
无关个人恩怨，边令诚与高仙芝的职责决定了两人的关系，天生注定是参劾与被参劾的关系。一个为国开疆辟土，一个在背后偷偷捅刀子。
边令诚的逻辑很朴素，把高仙芝参倒了，他就立功了。
如果参不倒，抓不到高仙芝的把柄，那就是监军的失职，远在长安的天子已明显对高仙芝有了猜忌，但天子却宁愿派顾青来牵制，也没给他这个监军只字片语的指示。
这说明了什么？
说明天子也对他边令诚不满了，因为这些年边令诚无能，没能抓住能够罢免高仙芝的实锤，所以干脆也对他不信任了。
如果边令诚再不努力在背后捅刀子，说不定天子会将他一同办了。
边令诚的逻辑很缜密，前因后果仔细一推敲，越想越觉得自己的猜测无比正确，顿时有了浓浓的危机感，后背不知不觉冒了一层冷汗。
如今的情势是，高仙芝倒不倒已不重要，重要的是，高仙芝倒的那一日，他边令诚可不能被天子搂草打兔子顺便给打了。
所以，要努力！要奋进！
为了参倒高仙芝，边令诚必须另辟蹊径，如果能把顾青拉下水，两人一同参高仙芝，那么扳倒高仙芝指日可待，而且按照边令诚的揣度，高仙芝倒下也符合长安朝廷的心意，否则天子为何无缘无故派顾青来安西牵制高仙芝？
边令诚越想觉得越对，唯一不满的是，天子派来的人居然是个混吃等死的纨绔子弟，置天子的心意而不顾，整天不干正经事。
顾青不正经也就罢了，但影响了边令诚的个人前程，那可不行。
顾青必须要被拉下水，使他与边令诚站在同一个阵线，一同发力扳倒高仙芝，如此，边令诚的前程便是一片光明了。
拉一个男人下水并不难，权，钱，色三种而已。
论权力……这个不行，顾青的官儿比边令诚大，许不了的。
论钱……这个也不行，边令诚是宦官，宦官最贪财，许进不许出，尤其是他远在边陲小镇，平日里根本没什么油水，顾青是从长安来的官，人家可是吃过见过的，边令诚的那点家底根本填不满他。
所以，唯独能给的，只有美色了。
边令诚坐在烛台下想了很久，忽然拍了拍掌。
一名下人出现在房门外。
边令诚淡淡地吩咐道：“去城西的福至客栈，请杜姑娘来见本官。”
半个时辰后，一名身姿袅绕，面容绝色的女子出现在边令诚的书房内。
“杜思思拜见边监军。”女子朝边令诚裣衽为礼。
边令诚搁下笔，亲自迎上前，笑道：“思思姑娘，久违了。”
杜思思二九年华，容貌极佳，身姿柔弱，盈盈间却有一股迷人的妩媚风情，一双秋水般的美眸波光涟涟，不经意间流露出欲语还羞的目光，尤令男人着迷沉醉。
幸好边令诚是个宦官，缺少作案工具，不然早在多年前便将她一口吞了。
杜思思的性格看似很开朗，而且她很懂得如何与人打交道，她打理的客栈是龟兹镇内生意最兴隆的一家。
“咯咯咯，边监军又说见外话，您都几个月没去我那福至客栈饮酒了，我可想念您得紧呢……同在这么一座小破城里，都不说来关照一下人家的生意。”杜思思掩嘴咯咯娇笑。
边令诚皱眉：“杜姑娘，今日找你来是有正事，你好好说话。”
杜思思停了笑，在书房里找了个矮桌，毫不讲究地一屁股坐在矮桌上，然后翘起了二郎腿，风情万种地瞥着他，笑道：“好了，边监军有何吩咐尽管说吧，妾身尽力做到。”
对杜思思的失仪举动皱了皱眉，边令诚淡淡地道：“前些日，龟兹镇来了一位节度副使，名叫顾青，听说过吗？”
杜思思咯咯笑道：“这位节度副使可是如雷贯耳，刚来龟兹便砸了一家酒楼，吓得镇上几家客栈酒楼的掌柜都慌张不已，前几日还妾身还与那些掌柜们互相通气，暗中记住那位副使的模样，万莫招惹他呢。”
边令诚直接利落地道：“你，去接近他，最好迷住他，让他从此对你俯首帖耳唯命是从。顾青是个二十来岁的少年，少年郎知好色而慕少艾，对美色向来是无法抗拒的，你是咱们龟兹镇最美的美人，迷住他想必不难。”
杜思思一愣，接着掩嘴咯咯笑道：“美人计？边监军是否找错人了？我可只懂打理客栈，不懂勾引男人呢。”
边令诚冷笑：“你的客栈开了三年，为何生意如此兴隆？还不都是你的美色勾引来的，杜姑娘莫在我面前谦虚了。”
这话有点伤人，杜思思的笑容渐渐僵冷，秋水般的眼眸中透出一股寒意。
“边监军，我再说一次，您找错人了。”
边令诚神情愈发冷峻：“杜思思，或者说，我该叫你‘皇甫思思’，莫忘了你的身份，真以为自己是个开客栈的掌柜那么简单？尔父皇甫惟明，官拜陇右节度使，天宝五载正月，事涉长安韦坚案被赐死……”
“原本御史台要将尔父全族诛杀，是你父亲的随从得知变故，连夜赶到陇右，将你和几位亲人送出陇右节度使府，你和几位亲人不敢入玉门关，只好逃来龟兹镇……”
“那一年，你才十余岁吧，呵，年纪越长，容貌越美，主意倒是越正了，我拿捏不住你了是吗？”
皇甫思思浑身直颤，死死攥着衣角，咬住下唇不出声。
“你和你的家人至今仍在官府追缉的名单之中，你在龟兹镇隐姓埋名，从此平平安安过日子，这些年来，是谁帮你镇住了那些打你主意的恶徒，是谁在暗中保你周全？”
皇甫思思咬着牙道：“那是我父亲的旧部给你使了钱……”
边令诚冷笑：“使了钱我便要保你一辈子吗？你父亲的旧部死的死，被牵连的被牵连，我保了你这些年，早已仁至义尽，如今只不过要你帮我一个小小的忙你都不答应，我保你有何意义？”
皇甫思思冷声道：“边监军，不要欺人太甚，这些年我和亲人开客栈，也没少给你孝敬，要我去做那不知羞耻的勾当，休想！大不了我和亲人离开龟兹镇，换个地方过日子。”
边令诚笑容愈发阴柔：“你可以试试，龟兹镇外皆是茫茫大漠，我还是安西都护府的监军，你敢离开龟兹镇，你和亲人都没命。”
“你们都是朝廷钦犯，天下之大，你们何处可去？”
……
龟兹镇，集市。
集市的繁华令顾青尤为心动，不得不说，龟兹镇独特的地理位置很占便宜，这么好的位置，得天独厚的条件，不发展商业实在可惜了。
尽管如今的龟兹镇集市已经很热闹，但顾青却觉得远远不够。
一个成熟的商业集市，不应该只是简单的买与卖，从买卖之中应该还要衍生出更多的东西，甚至要能影响整个西域地区的政治和军事局势。
它存在的目的，不仅仅是货物的交易，而是要将大唐与西域诸国的利益捆绑起来，如纽带一般紧紧系在一起，有了深度的利益牵连后，所有敌对的国家从此对龟兹不敢妄动刀兵，因为动了刀兵便意味着同时也伤害了自己的利益。
顾青要做的便是这些。
李隆基交给他的任务之一，是打通西域商路。
其实不必用刀兵的形式去打通，砸钱岂不是更爽？砸得西域那些国家和商队老老实实，有了巨大的利益，商路上的不太平，他们自会在利益的驱使下雇佣军队去扫荡肃清，何必自己动用安西军？
漫不经心走在集市中，顾青左顾右盼，嘴里淡淡地问道：“韩兄，蜀州石桥村的信派人送出去了么？”
韩介道：“昨日已送出去了，约莫过一个多月能送到。”
顾青叹道：“忘记叮嘱你加快了，只盼冯阿翁赶紧多运些瓷器来，眼睁睁看着钱被那些胡人赚去，心里捉急啊……”
韩介笑道：“侯爷莫急，终归咱们要在此待个三年五载的，赚钱不急在一时。说不定陛下想让侯爷永镇安西，咱们少说要在此待个十年二十年。”
顾青笑了笑：“三年五载？十年二十年？呵呵，骚年，你太天真了，我敢保证，不出两年，大唐必然会出大事。”
韩介一惊：“会出何事？”
顾青却不再说了，话题很敏感，不能乱说，若真把事情说穿了，搞得自己的嘴被道士开过光似的，那也太玄幻了。
眯眼眺望集市远处，顾青忽然指着南面的低矮城墙，道：“那面是正朝塔里木河方向吗？”
“是。”
“明日征集民夫和将士，将那面城墙推了，再扩建一个集市出来。”

第二百六十七章 权力分配
扩建集市属于争夺西域商品市场份额，古代人不懂，顾青懂。
除了扩建集市，龟兹镇还要进行一系列的商业发展措施，所有措施的目的，首先是招商，要将西域诸国甚至包括敌国吐蕃的商人都吸引过来。
商人们都愿意来龟兹做买卖，龟兹便具备了初步的繁荣基础，如果有一天龟兹镇上能买到世上所有能买的东西，从奢侈品到日用品，从各国特产如瓷器丝绸到针线笔墨小商品，逐渐形成一个大规模的商品批发市场，那么龟兹在西域诸国中的地位自然不可同日而语。
“城墙推了以后，向南面扩张十里，再围起来，扩张的十里方圆不允许民居，全部用于新集市的规划，以后龟兹镇至少要有五个大型集市，将所有买卖的物品分为五类，比如瓷器，丝绸，西域的金器，针纺品等等，商人来龟兹后，按所卖物品的类别分配专卖集市。”
顾青指着龟兹镇的南面指点江山。
一名节度使府的司马躬着腰站在顾青面前，一脸笑意地聆听。
司马姓李，是个圆乎乎的官员，长得跟郝东来有点像，但还没到安禄山那个地步。
看起来像官员，但李司马一直保持着亲善的微笑，像一个和气生财的商人，很讨喜的样子。
“侯爷的意思是，要励兴龟兹镇的商贾之事？”李司马笑着问道。
“没错，我要发展龟兹镇的商业。”
“下官明白侯爷的意思了，但推倒城墙，扩建集市，这些……都要用钱啊。”李司马无辜地看着他：“高节帅能批下钱吗？据下官所知，近年安西四镇频频用兵，朝廷的拨给常有延期，都护府和节度使府都已捉襟见肘了……”
“没钱？”顾青愕然看着他。
“没钱。”李司马肯定地点头。
“没钱我们如何愉快地玩耍？”顾青顿时泄气道。
“侯爷若想玩耍，下官可做东请侯爷去青楼，龟兹镇上有几家青楼不错，虽说里面大多是胡姬，黄头发绿眼睛吓人得很，但……女人嘛，呵呵，该有的物件都不缺，吹了灯闭着眼，该办的事绝不耽误，荒蛮塞外之地，聊胜于无了。”
顾青叹气道：“我说的‘玩耍’不是这个意思……但你说的意思我也记下了，下次若有闲暇，定与你一同玩耍。”
李司马喜不自胜，连连点头：“侯爷肯给下官面子，是下官的荣幸，下官随时等侯爷闲暇之时，定将侯爷安排得明明白白。”
“人浮于事”就是眼前这家伙的写照，干啥啥不行，攀关系嫖女人第一名。
“咱们龟兹镇的商人做买卖收税吗？”顾青忽然问道。
李司马笑道：“自然是要收税的，按商队所贩货物的价值来算，每支商队入了城都要在城卫军那里登入名册，估算货物价值，按十税一的规矩抽税。”
“商人们都愿意给吗？”
李司马苦笑道：“花钱的事，哪个商人愿意？为了收这点税，节度使府已跟各国商人闹过不少争执了，有时候闹大了甚至要动用驻军来弹压。”
“商队在龟兹镇交税做买卖，跟一路东去玉门关入大唐买卖，两者哪个更划算？”
“那要看商队的商人是个什么性情了，有的商人天生冒险，为了赚钱连命都赌上，宁愿一路东去冒着被商路盗匪打劫的风险，也不愿交龟兹镇这点税金，但大部分的商人胆子终究不太大，冒不起风险，于是选择在龟兹镇交易，税金虽然有点高，也还是不甘不愿地交了。”
顾青明白了，眼睛眨了眨，一个计划在心里渐渐成形。
“李司马，回去写一份告示，明日满城张贴，告示就写……龟兹镇即将扩建城区和集市，励兴商贾之事，现向各国商人征集资金，若有商人愿意向节度使府献上众筹资金百两以上，则可优先在新建的集市内选商铺一间，并享受三年内二十税一的税赋优惠。”
“当然，商铺只有优先选择权，不是白送的，商铺买卖或租佃，该花多少还是得花，他们只是有权选择商铺的地理位置，献金越多越优先。”
李司马睁大了眼，惊愕道：“二……二十税一？侯爷，太客气了吧？活生生给他们免了一半的税，那些吃人嚼骨的商人何德何能……”
顾青笑道：“如若这条政令颁行下去，你觉得商人们都愿意来吗？”
“当然愿意，给他们免了一半的税，还有新建的集市，傻子才不来呢。龟兹镇可是连接东西各国的枢纽中转之地，又紧靠西域商路，如果龟兹税赋低，又有各国商人大量聚集交易，谁愿意跑那么远去西域诸国或大唐做买卖呢？”
顾青喜道：“那就这么决定吧，马上去写告示，让节度使府里的文吏多抄录几份，明日贴满全城。”
李司马迟疑道：“此事……高节帅可知晓？他同意吗？”
顾青笑道：“不必问他，此事我可做主。”
李司马犹疑地道：“侯爷真的能做主？”
顾青微笑脸：“我们可以做个试验，我现在下令把你拖出去一刀斩了，你看高节帅会不会来阻拦就知道我说话算不算数了。”
李司马浑身一颤：“大可不必！下官信了！”
李司马犹犹豫豫地离开了。
顾青看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这胖子看起来挺喜庆的，像弥勒佛一样惹人喜爱，鉴于领导对下属才尽其用的原则，将来新集市建成后，可以考虑搭个高台把他供上去，随便编个什么神，例如财神什么的，参观者要买门票，还要规定必须买指定地点的蜡烛香火……
有搞头，一年下来至少能拉动龟兹镇半个点的GDP。
安西节度使府内已然发生了一些权力方面的变化，这种变化是润物无声的，下面一级的官员或许根本没察觉到。
上次与高仙芝深聊过一次后，顾青与高仙芝已达成了一种权力分配上的默许协议。
安西四镇关于民生商业政务等方面的事宜如今已由顾青接手负责，军事方面，对外若有战事，高仙芝与顾青商量着来，但战事的主要指挥权还是在高仙芝手里，直白的说，如今高仙芝除了指挥打仗以外，其他的权力基本都已落在顾青手里了。
这是高仙芝识时务的一种表现，李隆基对他的猜忌已成了高悬在他头顶的一柄利剑，高仙芝非常识趣地交出了军事权以外的所有权力。当然，顾青那次深谈时说的话，也成了压垮高仙芝的最后一根稻草。
当长久经略的政策成了一件错误，并且与长安朝廷经略安西的战略意图相悖，高仙芝便不敢再插手经略方面的事务了。
灭石国，灭突骑施，灭昭武九姓，这些原本与大唐交好的国家和族群，被高仙芝的一己贪念灭掉，顾青把话点明后，高仙芝大约便明白李隆基对他的不满到了何种程度。
自己完全做错的一件事，如若还敢把权力抓在手里不放，等待高仙芝的下场一定不会太妙。
所以如今顾青便成了安西节度使府名正言顺的二把手，论权力的话，或许勉强也算一把手。
那么问题来了。
都已是一把手了，为何节度使府的官员那么不懂事呢？难道不应该是人人争先恐后请一把手逛青楼吗？唯一一个李司马稍微懂事，还把时间挪到虚无缥缈的“以后闲暇之时”。
不巴结腐蚀一下，他们怎会知道新来的一把手多么容易堕落。
……
龟兹镇的规模委实不算大，这也是顾青迫不及待扩城建集市大力发展商业的原因。
一个小小的城池里，几家客栈，几家酒楼，几家青楼，还有一个集市，差不多便是整个城池所有的商业格局了。
顾青与韩介等亲卫百无聊赖走在街上，城池内的街道布局很简陋，东西一条街，南北一条街，两条街在城中心的位置交错，交错的地点恰好是节度使府，南边靠近南城门的地方才是集市。
除了两条街，其余的全是大街旁边衍生出来的小巷，小巷里面便是低矮的民居。
顾青这几日不记得在龟兹镇内逛了多少次，大街小巷全都逛遍了，对整个城池的格局了然于胸。
一边走一边默默地规划着龟兹镇未来的格局，待商业发展起来以后，所有的民居集市和官衙全都要改建，按照顾青规划的格局重新改建的话，又是一笔不菲的钱，这笔钱长安肯定不会出，只能在龟兹的商业赋税上想办法。
如果以后整个城池都在自己的规划下变了一番新模样，城池欣欣向荣，居民安居乐业，自己再领着亲卫像一群纨绔恶霸招摇过市，得到的不是百姓的畏惧和厌恶，而是衷心的爱戴和欢呼。
明明是个恶霸形象，却被全城百姓拥戴崇拜，前后的反差经历下来，岂不爽哉？
在这鸟不生蛋的荒蛮之地，除了搞点恶趣味，还能干啥呢？
顾青走着走着，嘿嘿嘿地怪笑起来。
韩介瞥了他一眼，没吱声。
习惯了这位侯爷间歇性抽风，韩介表示很镇定。
“韩兄，你和亲卫们常来镇上闲逛，可知节度使府的官员和镇上百姓是如何议论我这个新上任的副使的？”
韩介想了想，道：“跟侯爷韬光养晦之策所料想的一样，官员和百姓大多将侯爷当成一位脾气火暴，不能轻易招惹的纨绔权贵，不过有些店铺的掌柜倒是很欢迎侯爷去砸店……”
叹了口气，韩介平静地道：“毕竟侯爷赔钱的手笔也不小，都指着您发家致富呢。”

第二百六十八章 初遇初识
孤儿出身的顾青小时候便知道，提前亮出拳头能够有效避免很多麻烦。
现实就是这样，人越凶别人就越怕，越怕就越不敢招惹，在人际交往中无形便占据了战略主动态势。
顾青之所以立下恶霸权贵的人设，就是为了提前亮拳头，将一些原本不该发生的小麻烦消弭于无形。
什么某富二代炮灰角色在街上不知死活招惹自己，某官员子弟不知死活欺负自己等等，然后顾青调拨兵马将他全家端了，或是拿出堆积如山的钱财啪啪打脸什么的……这种狗血的情节顾青一个都不想发生。
恶霸形象是为了让人惧怕，但是恶霸当到掌柜们夹道欢迎巴不得来砸店的程度，顾青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周身一股若有若无的混账气息在隐隐流动，顾青觉得自己的气质可能有了一些不易察觉的变化。
“侯爷，您这韬光养晦之策可能要花费很多钱，而且赔的都是您自己的钱，末将有一计，以后侯爷若想砸点什么，不妨把节度使府砸了，高节帅肯定不好意思跟您要钱，下面的属官更不敢，既能立威又能省钱，同时还能让节度使府里所有的官员都能近距离目睹您混账恶霸的一面，岂不美哉……”
还“美哉”……
还是喜欢当初刚认识的那个韩介，那时的韩介多么朴实无华，多么耿直内向。
圣人说得多好，“唯女子与亲卫难养也，近之则不逊，远之亦不逊，总之就是不逊。”
“找个地方吃饭，你别说话，安静的走路，我不想跟你说话。”顾青朝韩介无力地挥手。
韩介果然安静地走路，一个字都没说。
顾青也沉默地走着，越走越觉得韩介刚才说的话很有道理。
是啊，砸节度使府是免费的啊，为何要砸店铺，白白便宜了那些掌柜？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但韩介的嘴最近越来越贱，顾青决定不惯着他。
城池内靠近南面的街边有一家客栈，名曰“福至”，名字挺吉利，里面的客人也不少，相比别的客栈生意好了许多。
“这家不错。”顾青权威地道：“客人多的店肯定有不凡之处，要么价格便宜，要么味道好。”
韩介静静地看了他一眼。
这个连傻子都知道的真理，侯爷怎会说得如此权威，好像是他独自发现的一样……
顾青领着韩介和十来名亲卫走进客栈，厅内采光不太好，一群人进门后光线一暗，莫名多了一股黑恶势力上门收保护费的气质。
店内几桌客人顿时变了脸色，见顾青这群人穿着普通，但气势剽悍，而且一个个面目狰狞可憎的样子，客人们纷纷自觉地结账慌忙离开。
顾青有些无奈，回头看了亲卫们一眼。
亲卫里大多是上过战场的，确实有种面目狰狞杀气腾腾的气质，说他们天性善良委实有点……
“杀才！”顾青瞪了亲卫们一眼。
十几个人分成几桌，顾青与韩介照例坐在同一桌。
刚准备叫伙计，顾青忽然想起了什么，盯着韩介道：“上次安西军大营闹过以后，你后来去找过营妓吗？”
韩介脸颊微微一抽，道：“没找过，但我去过镇上的青楼，花钱的地方没那么多麻烦，买卖你情我愿。”
见顾青脸色一变，似乎又打算叫公筷，韩介又补充道：“……我没用嘴。”
顾青脸色松缓下来，随即嫌弃道：“不懂情调，这种事呢，对技术还是颇为讲究的，不谦虚的说，技术这一块我拿捏得死死的，往后我可以慢慢教你几招。”
这句倒绝非吹牛，顾青上辈子积累的理论知识能让人感动到落泪。
到了这一世顾青也没忘记学习古代的先进经验，可惜那些画不正经画册的人太不正经，简直是诈骗，顾青无法从大浪中淘到金沙，只好悻悻放弃学习研究。
谁知韩介却叹气道：“侯爷，您一个没成亲的雏男子，平日也没见您去过青楼楚馆，府上更是寒酸得连个歌舞伎都没养，末将很难相信您有何男女方面的招数啊……侯爷若不弃，末将倒是可以教您几招，从宽衣解带这一步开始教……”
顾青脸色隐隐发青，感受到来自这个世界深深的恶意，像一辆重型卡车狠狠撞上了自己，胸口又闷又痛。
我是处男的秘密……是谁走漏了风声？
“上菜！”顾青重重拍桌子，脸色铁青扭头朝伙计吼道。
意难平，情绪有点激烈，今日便砸了这家店，让掌柜得个便宜。
……
托盘上搁着三盘菜，都是肉类，大漠里很难吃到蔬菜，大多是肉，只有大唐的商队过来，偶尔能带几斤风干的蔬菜来，吃起来干巴巴的，还得花天价买下。
伙计端着托盘，正打算上前，鼻端却闻到一股香风，一双纤细的玉手接过他手中的托盘，笑道：“那一桌我亲自来吧。”
嫣然一抹轻笑，伙计已迷失在她的笑靥中，吞了吞口水，轻声道：“掌柜的您可小心，那几桌客人都不大好招惹，尤其是正中那一桌，年轻的那位好像脾气不小……”
皇甫思思朝顾青投去一瞥，道：“那位，莫非是新来上任的安西节度副使顾县侯？”
伙计点头：“是，这位侯爷听说脾气很大，动辄砸店，前几日还听说他领着亲卫闯入了安西军大营，当着安西军将士的面打断了一名旅帅的腿，好凶的……”
皇甫思思笑得愈发迷人，道：“这位侯爷长得虽然不喜庆，但……”
沉吟许久，终究没能说出任何外貌上的优点，只好强行圆回来：“……但至少年轻呀，无妨的，我亲自去招待，就不信哪个男人舍得当着我的面砸店。”
皇甫思思理了理发鬓，又从怀里掏出半片猩红的唇脂，夹在双唇间抿了抿，然后练习了一下自己的笑容，确定自己的仪态和模样能迷死男人后，才双手托着木盘摇摆着盈盈一握的腰肢走出来。
走到顾青身前，皇甫思思将酒菜搁在桌上，朝顾青嫣然一笑：“这位客官可是新客，眼生得紧。”
顾青的脸色顿时更难看了。
刚才被韩介拆穿了处男身份，顾青本就很不爽了，现在这个女人说什么“新客”“眼生”，活脱一老鸨的语气，难道我是处男的秘密已天下皆知了吗？
斜眼朝她一瞥，嗯，这是个女人，长得也不错，边塞之地居然也有如此美丽的女子，由此可见……
“大唐人？”顾青忽然问道。
皇甫思思笑吟吟点头：“是，关中泾州人。”
“这家客栈是你的？”
“是，惨淡经营，勉强维生。”
“你在大唐究竟混得有多失败，才会跑来大漠深处开客栈？”顾青冷不丁问道，犀利的语气令皇甫思思有点懵。
这个问题有点难回答，皇甫思思很多年没见过对美女说话如此不客气的男人了。
果断避开话题，皇甫思思顺势便在他身边坐了下来，笑着为他斟酒。
“客官也是大唐人么？瞧您带的这些随从威武不凡，妾身猜测，您应该是位高权重的大官儿吧？”皇甫思思假装不知道顾青的身份，精致美丽的脸蛋配合无辜懵懂的表情，分外惹人怜惜。
“不，我们是一群悍匪，刚在商路上劫了一支商队，有钱了进城享受一下。”顾青眼睛都不眨地胡说八道。
皇甫思思一愣，接着掩嘴咯咯笑了起来：“客官真风趣，像您这样有意思的客人可不多见。”
韩介一直默默地没出声儿，一杯接一杯自斟自饮。
顾青侧头再次打量皇甫思思，从模样到身段儿，打量仔细后缓缓点头。
确实是个美女，而且是一个跟张怀玉和万春截然不同气质的美女，她有意无意散发出来的妩媚风情，是长安城那几个女人一辈子都学不来的，但不知为何，眼前这位美女给人一种邪魅的感觉。
说她像绿茶吧，未免有点过分，或许是客栈掌柜的职业需要，每天要面对许多不同性格不同脾气的客人，对这些客人都要侍候周到，所以这个女人身上有一股说不出的风尘味道。
不是青楼里的那种风尘，而是一种心中已无码的境界。类似于前世在酒吧遇到的那种陌生女人，摇摆着腰肢风情万种地走到身前说一句“帅哥，借个火”，然后一段故事便有了开头。
而这样的故事通常来说，并没有太美好的结局。
短短一瞬间，顾青能分析得如此精准到位，自己的情商委实不应该还是处男。
眼前这个女人有故事，但顾青对这个故事没兴趣。
他喜欢在一张白纸上写写画画，比如张怀玉张怀锦那样的白纸。
上下打量半晌，顾青缓缓道：“你长得不像掌柜……”
皇甫思思心中暗喜，笑道：“可我就是掌柜呀。”
“不，我的意思是，你不应该是掌柜，我点的酒，我点的菜，你问都不问就坐下来，所以你是打算来蹭酒喝的？”
皇甫思思愕然，呆呆注视顾青，半晌说不出话。
好奇葩的思路，他怎么会想到这方面去？
顾青朝她挥了挥手：“好了，我们自己用饭，你不用侍候了，退下吧。”

第二百六十九章 招商引资
价值观要朴素且正确。
掌柜就该做好掌柜的事，掌柜蹭客人的酒喝就不对了，属于没有职业道德，而且会让客人很为难，不知道结账的时候该不该给陪喝小费。
万一这位美丽的女掌柜还兼职酒托呢？那就更不愉快了。
花明明白白的钱，做堂堂正正的人。
皇甫思思愣了很久，呆呆地看着顾青，仍不敢置信他居然会把她这个千娇百媚的大美人赶走，这是她从来不曾有过的遭遇，以往客栈里的客人见了她就像狗见了骨头一样，就差摇尾巴上来舔了，而眼前这个男人却视她如无物，他对桌上酒菜的关注度都比对她的关注度高得多。
韩介端杯的姿势也凝固了，一脸古怪地看着顾青。
顾青无辜地道：“你为何突然用崇拜的眼神看着我？”
韩介收回目光，咳了一声道：“我的眼神并非崇拜，只不过……算了，您高兴就好。”
顾青抬眼看着皇甫思思：“你怎么还不走？”
皇甫思思回过神，努力挤出一丝笑容：“妾身……是，妾身告退，客官有需要可随时唤妾身。”
顾青挥了挥手，道：“我的需要就是别来烦我，让我好好吃顿饭。”
皇甫思思盯着顾青的后背，恨恨地白了他一眼，死死咬着下唇，转身就走。
韩介看着皇甫思思的背影，轻声道：“侯爷，此女佳否？”
“还不错，在龟兹镇应该算是第一美女了，也许青楼有比她更好看的，说到底还是我见识不够……”
韩介好奇道：“侯爷觉得她姿色极佳，为何对她不假辞色，还要赶她离开？”
顾青不解道：“不赶她走，留她在此作甚？”
“侯爷没看出来此女欲主动结识您吗？”
“那又如何？我来这里是为了吃饭，又不是为了交朋友，韩兄，做人做事要专心，不要走神，尤其是吃饭这么重要的事，更不能走神。”
韩介不知为何心里堵得慌，这位侯爷的思路好清奇，自己完全无法探入侯爷的内心世界，世上成功人士想问题的方式都是如此与众不同吗？所以人家二十岁便爵封县侯，而他，如今还只是个挂职的都尉。
韩介决定认真探询一下成功人士的脑回路，说不定能有所收获，未来自己或许也能封侯拜将。
“侯爷未曾娶亲，就算娶了亲，有这么一位美若天仙的女子主动前来与您结识，侯爷为何拒之于千里之外？就算为了吃饭，也不耽误交个朋友呀。”
顾青浅啜了一口酒，缓缓问道：“韩兄，我问你，那位女掌柜是良家女子吗？”
“应该是吧，开客栈可是正经营生。”
“我们一顿饭能吃多久？”
“大概……半个时辰？”
顾青点头：“首先，我不可能娶这位女掌柜为妻，我想娶的是别人，其次，这里是客栈，正经营生的地方，不是青楼，所以这里的良家女子我不能想摸就摸，摸完了可以不负责任，在这短短的半个时辰里，我又没把握说服这位女子心甘情愿嫁我为妾……”
顾青停顿了一下，缓缓道：“那么，你告诉我，只有半个时辰的时光里，摸又不能摸，娶又不能娶，我为什么要交她这个朋友？我为什么要把时间浪费在这件毫无意义毫无结果的事情上？”
韩介目瞪口呆，傻了似的看着顾青。
所以，这就是成功人士真正的内心世界吗？这番看似胡说八道的离奇说法，为何自己却觉得好有道理，而且竟完全无法反驳？
然后韩介忽然一激灵，仿佛找到了逻辑漏洞，急忙道：“可是，只是交个朋友并不碍事呀，侯爷为何拒绝她如此绝情？”
顾青又道：“吃饭时外人在旁边唧唧歪歪，遇到这种人我通常都是一记耳光扇过去让他闭嘴，绝不会有兴趣跟他交朋友，交这种啰嗦的朋友会给你以后的人生带来很多烦恼，我是过来人，信我。”
韩介立马抿紧了嘴，乖巧地埋头吃饭。
顾青又笑了：“如果这个啰嗦的人已经和我成为朋友了，我是不会介意的，放心，你可以继续啰嗦，不抽你。”
结账离开时，皇甫思思送顾青到客栈门外，她的眼神颇为复杂，顾青没空研究她眼神里的含义，转身就走。
顾青离开以后。皇甫思思仍站在客栈门口，一脸不解地喃喃叹息：“这究竟是个怎样的人？为何觉得他有些不正常？”
太不正常了，没人能对她的美色视若无睹，甚至当众让她下不来台。
“天子的救命恩人，爵封县侯，官拜节度副使……呵，有意思。”
皇甫思思眼中泛起冷意。
当初她的父亲也是一方诸侯，官拜节度使，天子一道诏令便让她家破人亡，将门虎女如今不得不受制于人，这位名叫顾青的人，是否也和长安那些构陷她父亲的官儿一样，是个不分青红皂白的人？
……
安西节度使府的告示第二天贴满全城。
龟兹镇仿佛被淋上一勺沸油，瞬间沸腾起来。
这是一份典型的招商引资的告示，若后世史学家从遗迹中发现它，一定会啧啧称奇不已。
龟兹镇扩城建市，首次以公募的形式筹集资金，用以扩城建市工程。
商人向来是肥得流油的，但商人也是最现实的一类人，他们从来不会花无谓的钱，若要让他们心甘情愿掏银子，那么便要给够好处，好处大到他们认为自己掏了银子还占了便宜，这笔钱才会掏得心甘情愿。
一大早便有许多商人自发地聚集在节度使府门外，隔着老远怯怯地站着，门口威武的值守将士令他们不敢靠近半步。
人流越集越多，龟兹镇的居民其实并不多，来往的商人甚至比常住居民更多，招商的消息很快传遍全城，告示贴出来不到一个时辰，节度使府外的商人已聚集了上百人。
这些商人穿着不同的服饰，一半是西域诸国的充满异域特色的花式长袍，一半是大唐的华服绸衫，他们站在节度使府外交头接耳，似乎在互相推搪选个有威望的人出来，上前求见节度使。
半天没结果，顾青却从节度使府内缓缓走出。
顾青这些日子整天在龟兹镇内闲逛，很多商人都见过他，有的消息灵通，早已知道他的身份，有的还不知道。
顾青走到商人们面前，一脸和煦的微笑，旁边的韩介大声介绍，这位是新任的安西节度副使，目前负责扩城建市之事，告示便是他让人张贴的。
人群一阵骚动，接着一位年纪五十多岁看起来德高望重的商人被推举出来，上前摘下帽子，向顾青躬身行礼，用比较生硬的大唐关中话道：“老朽忽尔松，来自吐火罗汗国，敢问上官，今日龟兹镇贴出的告示属实否？”
顾青双手托住他的胳膊，笑道：“长者礼，不敢当。告示属实，本官可以担保。”
忽尔松目光一闪，又道：“龟兹镇要扩建城池，还要增建集市，那么集市建成后，出资之人是否可以优先选择商铺？商铺的价格是否能少一些？”
顾青道：“商铺的价格不能少，你们如果现在出资，可以优先选择商铺，大家都是经商之人，当知商铺地理位置的重要性，优先选择商铺便是给出资之人的先发优势。至于商铺价格，那是官府早已定下的价，卖商铺的钱将来要用于加固城墙改善龟兹镇民生等诸多事宜，所以不能少。”
“集市建成之后，我们出资的钱官府能返还吗？”
“当然能还，所谓集资，其实就是官府向各位商人借钱，借钱自然是要还的，不过利息就没有了，你们的利息全在优先选择商铺的权力上，未来的龟兹镇，将会成为连接西域和大唐的纽带，是大漠里的一颗明珠，它的地理位置将会越来越重要，它的集市也将越来越繁华，能在此繁华之地提前占据商铺立足，其中利弊你们自己衡量。”
忽尔松转身与众位商人低声商议了几句，又问道：“这位上官，是否多出钱便能优先多选择几间商铺？”
顾青笑道：“没错，出钱以五百贯为准，每出五百贯，可优先选择一间商铺，出得越多，能选择的商铺越多，你若一口气出资五万贯，我把新集市的一整条街都给你。不仅如此，出资之人入驻新集市商铺后，官府还给你们三年内二十税一的优惠政策。”
忽尔松迟疑了一下，道：“上官的话，可作数么？莫怪老朽小人之心，实在是贱民无力与官府相争，若集市建成后，官府却不认账了，我等商人可就倒了大霉。”
顾青严肃地道：“我是安西节度副使，还是陛下钦封的县侯，我的话便是大唐朝廷的话，我可以在此向各位立誓，告示上的话必然兑现，绝无一字诳言。”
忽尔松沉默半晌，然后一咬牙，道：“如此，老朽今日便出资三千贯！将来老朽要优先选六间商铺！”
忽尔松首先表态，后面的商人纷纷一惊，接着人群忽然沸腾起来。
“我出一千贯！”
“我出五百贯！”
“我出两千贯！”
顾青招手命人将府内的文吏叫出来，依次记录商人们的出资数字。
人群沸腾之时，顾青忽然想起了什么，又大声道：“各位商人往后来往于各国，欢迎将各国有手艺的工匠带来龟兹镇，龟兹镇将来在城外会新建一片作坊区，供工匠们打造擅长的手艺，举凡金器，银器，针纺，漆器等等，皆可来龟兹镇定居，官府将有重金相酬。”
人群顿时一愣，脑子活泛的商人顿时想到了什么，脸上露出明悟之色。
顾青说完后转身回了节度使府，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深。
单一的商业发展还不够，这座西北重镇还需要发展工业，有了自产自给的产业，再配合繁华的商业，不出三年龟兹镇必将成为西域各国无法忽视的一座城池。
进了府门，顾青迎面遇到了封常清。
封常清一脸冷意，见了顾青只是潦草地行了个礼。
顾青也朝他笑了笑，每次见到他，总觉得老天很不公平，这家伙的五官就像女娲娘娘喝醉了酒，为了赶工胡乱捏了个小人儿，有手有脚就够了，五官便一通乱捏，于是便长成了这副五官移位的模样。
“顾县侯，官府向商人借钱是否太失体统了？下官在龟兹镇为官多年，往后见了商人难道要自降身份，如同欠了商人的债似的矮一截？”封常清语气不满地道。
顾青一愣，接着失笑：“不过是正常的集资，怎会失体统？官府缺钱，向民间借调周转一下，很正常的操作呀。”
封常清冷哼道：“下官可从未听说官府有向民间商人借钱的先例，顾县侯倒是开了先河，下官还想问一句，将来若钱还不上怎么办？商人收不回钱，围堵节度使府怎么办？”
“怎么可能还不上？新建四个集市，每个集市商铺数百间，卖商铺的钱且不说，光是每年商人交的税赋都不是小数，建成之后两年内必能将钱还清。”
封常清摇头：“请恕下官无法理解……”
顾青渐渐失去了耐心，忽然打断了他的话：“无法理解便照我的话去做，不需要你理解，再过半年，你便知我的做法是对是错。”
封常清被噎得说不出话来，瞪着一双鱼泡眼呆呆地看着他。
顾青意犹未尽地指了指他，不客气地道：“封判官，你似乎搞不清自己的定位，而且对我也很无礼，上下尊卑的规矩不懂么？”
封常清这时才忽然清醒过来，眼前这位年轻的侯爷脾气似乎不怎么好，听说在长安时亲手斩过一名刺史，显然此刻这位侯爷的脾气又被刺激到了。
于是封常清急忙躬身道歉：“对不起，是下官失礼了，刚才下官一时情急……”
“道歉的话就不必说了，今晚写一万字的检讨给我，深刻反省自己的错误，一万字，一个字都不许少！”
封常清一呆：“检讨……是何物？”
“就是反省自己错误行为的书面文书，认真写下自己为何犯错，以及深刻反省以后如何言行才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去吧，一万字。”

第二百七十章 调教名将
写检讨是顾青前世的梦魇。
没有父母管教的孩子通常不是那么乖巧，顾青也不例外。所以在学校里闯过很多祸，而老师会根据闯祸的级别大小来决定检讨的字数。
普通级别的祸大约八百字，稍高级别的三千字，最高等级的祸一万字再加处分最后当着全校师生的面声情并茂朗读自己的检讨。
多年求学下来，跌跌撞撞一路升学，学问其实没学多少，但文笔却被淬炼得才高八斗，甚至拿过市级作文大奖。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所以顾青罚封常清写检讨其实是为了他好，锻炼文笔又能陶冶情操，顺便还能三省吾身，可谓有利无弊。
封常清在史书上也算一位名将，如果顾青再磨练他一番的话，他在史书上的名声更耀眼，何乐而不为？
文能提笔安天下，武能上马骑萝莉，名将才算实至名归。
封常清恨恨地离开，顾青对他的惩罚他不敢不遵，因为顾青是上官，他的惩罚是将令，将令如果完不成的话，是要受军法处置的。
一万字，今晚看来睡不成了。
经过一天的集资，成绩意外的不菲。
据文吏统计，龟兹城内的商人为扩城建市总共献上了三万多贯资金，相比新建城墙和集市来说，当然有点少，但仅仅一天能有这个数目已经很不错了。
第二天，闻讯而来的商人越来越多，无论任何事情，人类都有着羊群效应，只要有人带了头，后面的人就算想不通也会跟风，在那些不明真相的人眼里看来，那么多人争先恐后向官府献金，看起来吃亏，但一定有好处。
一件摆明了有好处的事，就算不理解也不能落后，先把钱给了再说。
于是第二天的献金达到了六万余贯，两天加起来差不多十万贯。
顾青大喜之下马上下令，新集市开始动工。
旧的城墙要推倒，这也是个大工程，幸好顾青不缺人，左卫一万兵马闲着也是闲着，暂时干一干工程兵的工种，都是为人民服务。
龟兹镇突然热闹起来，成百上千的商人远远站在城南，聚集在一处，看着左卫兵马列阵入城，喊着号子将土城墙推倒，商人们一脸惊奇，对顾青的雷厉风行更多了一些认知。
说不清为何，商人们对顾青的信任渐渐深了一些，对即将动工的新集市也愈发期待起来。
顾青的集资其实就是前世商业操作里借鸡生蛋的把戏，空手套白狼，一文钱都不用出，用商人自己的钱建集市，建好以后还要商人再花钱把集市上的商铺一间间买回去，这一切的基础就是官府的信誉和权力。
若无节度使府的信誉和权力运作此事，商人们怎会愿意出钱？所以顾青也不敢辜负商人的信任，这笔买卖一定要做到让商人们挑不出毛病，如此才有利于顾青下一步的发展计划。
龟兹镇目前的发展顾青表示很满意，一切都在自己的计划中。
站在城南的空地上，看着远处的左卫将士们热火朝天地推城墙，顾青一边与围观的商人们攀谈，脑子一边在琢磨，回去后是否该给左卫将士一些奖赏，给钱不太现实，一万人的兵马，每人给一文顾青都给不起。
买点肉给将士们加餐倒是惠而不费，这个可以有。
封常清顶着一双黑眼圈出现在顾青面前，一声不吭双手捧上一叠厚厚的纸，上面用小楷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
顾青接过一看，神情有些意外。
这家伙居然真写了检讨，而且看字数似乎不少于一万字。
字写得有点丑，看惯了张怀锦那一笔漂亮的蝇头小楷，再看封常清的字，几乎跟他的长相一样丑，货真价实的字如其人。
然而，不幸的是，这么丑的字居然比顾青写的字还是好看了很多，顾青顿时有些尴尬，幸好没人察觉他的尴尬。
封常清板着一张脸，原本丑陋的五官此刻看起来像极了一副即将被埋入土的棺材，既难看又晦气，显然对顾青的惩罚很不满。
顾青表示毫无压力，如何驯服下属是一门学问，顾青对这门学问不陌生。
“写得不错，认识很深刻，反省深入到了灵魂，字里行间能看出封判官的痛不欲生的悔意，好，你的检讨我收下了……”顾青微笑着夸赞道。
封常清冷冷看着他，道：“顾侯爷，末将写的检讨您根本没看……”
“虽然没看，但我能感受到它由内而外散发出来的一股以头抢地般懊悔的气息。”顾青面不改色地道。
“末将一晚没睡才写好了这份检讨，侯爷可否多看两眼？”封常清不满地道。
顾青转头正眼打量着他，缓缓道：“看你的模样，此刻似乎仍对我不满，昨日告诉你的上下尊卑你是不是又忘了？”
封常清一惊，急忙收敛起脸上不满的表情，低眉顺目地道：“末将不敢。”
“我偏就不看你这份检讨，有没有意见？”
“末将没意见。”
顾青盯着他的眼睛，忽然笑了：“我知道你对高节帅死心塌地，也很钦佩你对他的忠诚，但是，你对我的敌意却完全没必要，我是陛下调遣来安西的，否则你以为我愿意来这鸟不生蛋的地方？我手中的兵马节制之权也是陛下授予的，否则你以为我喜欢管一万人的吃喝拉撒？你若有敌意，尽可冲着陛下去，我是无辜的。”
封常清垂头道：“末将不敢。”
顾青语气渐渐严肃：“我来安西以后，一直试图用最温和最不伤害人的方式与你们相交，你该不会以为我的脾气真的很好吧？高节帅也是我佩服的人，所以我不愿害他，事实上我与高节帅已有了共识，封判官，你莫给高节帅惹祸哦。”
封常清的后背没来由地冒了一层冷汗，他听出顾青话里的意思，这是警告，也是训诫，如果这是一场游戏，那也是属于顾青与高仙芝之间的游戏，封常清只是个判官，他没有资格参与这场游戏，更没有资格代高仙芝对顾青冷言冷语。
“侯爷，末将真的知错了。”封常清躬身认错。
顾青淡淡地道：“你知不知错我并不在乎，说直白点，你忠心于高节帅，你也并不在乎得罪我，所以你与我之间不需要太虚伪，你可以继续对我冷言冷语，我呢，自然也有更多的办法炮制你，毕竟……我堂堂节度副使也是要面子的。”
封常清唯唯点头，再也不敢露出一丝不敬的表情。
转头看着封常清不怀好意地笑了笑，顾青忽然问道：“年初之时，陛下是否派人从长安送来了一本书，并下旨让各镇节度使府的官员认真阅读？”
封常清急忙道：“是一本名叫《三国演义》的书，高节帅已看过，对此书赞不绝口，言其书中谋略战术外交等写得非常高深又合乎情理，可谓奇书，高节帅读此书后受益良多。”
“知道那本书是谁写的吗？”
封常清愈发恭敬地道：“末将知道，正是侯爷所作，侯爷之才，高节帅与末将皆佩服得五体投地。”
顾青接受了这句干巴巴的赞赏，然后道：“你看过那本书吗？”
“末将看过。”
“那就好，今晚再写一万字的读后感，条理要清晰，言之要有物，仔细说说你从这本书里学到了什么，领悟了什么，如何将书中的谋略实际运用到安西都护府的事宜上，记住，一万字，一个字都不能少。”
封常清呆住，神情渐渐悲愤。
“侯爷……末将真的知道错了！”封常清颤声道，一双鱼泡眼瞬间变得水汪汪，像烂泥潭里两条泥鳅在扑腾。
顾青淡定地道：“我接受你的认错，但，该做的功课还是要做，一码归一码。不要不知好歹，我这是在磨炼你，打熬你，难不成你以为我那么小气是在报复你对我的不敬？”
封常清两眼水汪汪地看着顾青，顾青瞬间读懂了他朦胧如月的眼神。
没错，封常清就是这么想的，顾青就是这么小气。
“再用这种眼神看我，我就跟高节帅聊一聊你，如果你完不成一万字的读后感，我也会跟高节帅聊一聊，总之，你以后不管对我多么不敬，我都不会跟你计较，只会跟高节帅聊。”
封常清浑身一颤，垂头忍气吞声地道：“是，末将今晚就写一万字的读后感。”
顾青严肃地补充道：“字迹要清晰且工整，还要达到美观的效果。你看看你那份检讨上的字，狗爬鸡窜似的，是人写的字吗？”
“……是。”
封常清逃命似的告退，顾青盯着他仓惶逃窜的背影，眯着眼不怀好意地笑了。
狗东西，不信收拾不了你。
高仙芝的铁杆心腹又怎样，在我面前照样要老老实实毕恭毕敬。
对付这种桀骜不驯的人，顾青多的是办法。不用祭大招，只要用前世学校里老师惯用的几招就行。
写检讨，请家长，布置海量的作业。
三板斧下来，纵是铁打的英雄好汉也要低眉顺目，百炼钢从此化为绕指柔，让他以后就算成了名将，那也是个娘里娘气动不动就四十五度角望天流泪的名将。

第二百七十一章 新法练兵
天气越来越炎热，不知不觉已是盛夏。
沙漠里的盛夏尤为难熬，仿佛置身于巨大的火炉之中，人类全成了火炉里的烤鸭，被毒辣的太阳烤得外焦里嫩，捏捏胳膊上的皮肤，居然有一种焦脆的舒爽感，让人食欲大增。
顾青今日已冲了五次澡，躺在他亲自设计的沙滩椅上，旁边的亲卫猛力挥扇，挥得快虚脱了，顾青却仍感到酷热难耐，感觉随时会中暑。
每到这个时候，顾青才会无比怀念前世。
前世的空调房，冰西瓜，快乐水，以及各种引人入胜扣人心弦的美剧英剧内地剧，心生邪念时各种相泽深田桃乃木……一台电脑，一包纸巾，一瓶营养快线，便将整个夏天握在手心里，不负青春，也不负青春的荷尔蒙，辜负的只有终究错付的子孙。
而如今，顾青身处要啥没啥的大唐，而且是大唐里最贫瘠的西部沙漠，没有冰西瓜，也没有快乐水，连不正经的画册看起来都像是对他失败人生的嘲讽。
“换两个人来扇，猛一点。”顾青满头大汗对身旁的亲卫道。
两名亲卫如蒙大赦退下，换上另外两名亲卫给侯爷打扇。
韩介一脸风尘地从营外回来，见面来不及行礼，拽过一名亲卫的随身皮囊，仰脖朝天灌了半皮囊水，然后舒坦地呼出一口气。
“侯爷，末将去打听了，这几日高节帅和封常清没有异常举动，尤其是封常清，这几日不知为何总是懒洋洋地打不起精神，说话做事都没以前那般爽利了。”
顾青哦了一声，淡淡地道：“这个很正常，作业没做完，心情总是很焦虑的，我也经历过。”
韩介不解地看了他一眼，这位侯爷嘴里常常冒出一些他听不懂的词句，以前韩介还孜孜不倦地追问究竟，习以为常后韩介已学会了自动忽视，大致明白侯爷话里的意思就好，细节方面不必深究。
“侯爷，反倒是那个监军边令诚，这几日却有些上蹿下跳的意思，前日无缘无故宴请跟节度使府的长史和司马，以及安西军的几名将领，其中就有您上次认识的那个马璘……”
顾青皱了皱眉，沉吟半晌，缓缓道：“少了个零件儿，终究非我族类啊，以后对这位监军要多留意，韩兄，多派几个人伶俐的兄弟乔装盯着他，看看他在我眼皮子底下到底要搞什么名堂……”
韩介点头，又道：“侯爷对陛下忠心耿耿，又有隆厚圣眷系于一身，小小监军不会那么自不量力敢捋侯爷虎须。末将猜测边令诚要对付的多半是高节帅。”
顾青笑了笑，道：“私下里搞串联，这是要逼宫啊，边令诚的套路我用屁股都能猜得到，无非是收买笼络一批节度使府的官员和将领，然后联名向长安递参劾奏疏，人多势众之下，陛下也不得不考虑高仙芝是否真的忠心了……”
韩介小心翼翼道：“高节帅经略安西虽有小错，然终究功大于过，侯爷，咱们要不要做点什么？”
“咱们什么都不必做，坐山观虎斗，莫轻易插手安西军内部争斗……”顾青想了想，又道：“他们两败俱伤才最符合我的利益，明白吗？”
“侯爷的利益指的是……”
顾青神色渐冷：“高仙芝被边令诚排挤调离安西都护府，而边令诚，我会收拾他。”
韩介终于明白了：“那时的侯爷，便是安西第一人，手握安西兵权了……”
顾青打了个呵欠，懒洋洋地道：“你明白就好，总之，现在的我们安分一点，让他们打个痛快，争斗如果只限于都护府内部上层，我们不必插手，罢几个官儿，换几个将，不会影响安西都护府大局。除非有一天他们的争斗影响到安西军的普通将士，那时我就不必对他们客气了。”
韩介用力点头：“侯爷，末将明白了。末将会派人时刻盯着边令诚和高仙芝的。”
抬头看了看天色，顾青叹道：“又是毫无意义的一天过去了，韩兄，传令常忠他们，傍晚时分准备操练，全军一万将士皆要参加操练，不允许任何人缺席。”
韩介迟疑道：“侯爷，咱们大唐操练将士大多是每隔三日一练，每隔半月大操，您自从来了安西后，下令将士们每日都要操练，天气如此炎热，是否让将士们歇歇？”
顾青严肃地道：“不能歇，每日傍晚必须操练，风雨无阻。”
韩介无奈地抱拳后传令去了。
落日西沉之时，大营外的沙地上，一万将士整整齐齐站好了队列，在各自什长火长的呵斥下，手执长戟一招一式地操练起来。
万人齐操练的场面委实令人震撼，滚滚黄尘里，随着一声声喊杀，一股令人呼吸都窒息的杀气冲天而起，天地为之变色。
顾青身披铠甲，手按长剑，一脸肃然地站在队列前方，静静看着将士们奋力挥舞着长戟，却不知为何皱起了眉。
“常忠。”
“末将在。”都尉常忠匆匆走到顾青身前行礼。
“告诉营需官，明日开始向附近的部落牧民采买羊肉，将士们每日操练辛苦，以后每顿饭里必须要有肉，一应银钱所需，向节度使府支取。”
常忠大喜，抱拳应道：“是！多谢侯爷厚赏！”
顾青微笑道：“只要你们每日用心操练，我何惜区区几块肉。”
转身回营，顾青让亲卫从帅帐中搬来矮桌，拿出纸笔，在桌上铺开后，顾青画了一个奇怪的图案，然后叫来了韩介，指着图案道：“明日召集龟兹镇会木工的工匠，用木头给我把这东西打造出来。”
韩介接过纸，左看右看半晌，犹豫地道：“侯爷，您画的是啥？”
顾青没理他，又在纸上画了另外几个奇怪的图案，然后写下几行字。
“我刚才观察将士们操练，发现他们操练的方式太老套，也太呆板，傻乎乎的一招一式比划，指望靠这点招式上阵杀敌？太幼稚了，我独创了一套操练将士的方法，先在咱们左卫试着推行，如果有效，我会推广至安西全军。”
“侯爷画的便是新练兵之法？”
“这些是练兵的道具，这个是平衡木，这个是障碍墙，攀爬墙，还有平匐沙地，双杠，吊环，鞍马，跨桩……总之，这些东西组合起来练兵，一定会练出不一样的将士，还有，从明日起，每名将士双腿都绑上十斤重的沙袋，等到他们适应后，再加十斤，将士们从此便绑着沙袋操练……”
韩介倒吸一口凉气：“侯爷，会折腾死人的。”
“还有，每天将队伍拉出去，徒步越野二十里，待以后习惯了再增加十里，增加负重。”
“我还没说完，再搞个首位奖励制，末位淘汰制，每日完成操练的前一百名可赏肉吃，每日没完成操练科目者，当日没肉吃，原本应该属于他们的肉，分给前一百名。”
韩介愈发震惊，颤声道：“侯爷，这般练法，将士们会不会心怀怨恚？侯爷难道不怕营啸哗变吗？”
“你的话颇有道理，嗯，所以奖励更要丰盛一些，每日操练前十名，我再以个人名义赏一百文，我说过，咱们有末位淘汰制，完成不了没关系，不打也不罚，只是当天吃不到肉而已，不会引起哗变。如果将士们还稍微有点羞耻心的话，想必不会有人愿意落在倒数一百名内的。”
韩介仍惊道：“侯爷您这练兵的法子，是从何处学来的？它管用吗？”
顾青笑着拍了拍他的肩，道：“管用，不过这些只是体能上的，另外告诉各营各旅，每日操练过后，所有营帅旅帅必须进营房巡视，巡视时多关心一下将士们的私人生活，了解他们的心理变化，及时安抚将士们的不满情绪和矛盾摩擦，包括我在内，也会每天进营房巡视。”
此刻韩介眼里的顾青越来越神秘。
想不通这位侯爷从哪里学来这套稀奇古怪的练兵之法，更不确定这套方法会不会有效，若是反而影响了将士们的士气和体能，左卫亲卫将领，韩介决定一定要向侯爷谏言叫停。
“侯爷，末将有一事不明，不知当讲不当讲……”韩介迟疑地道。
“不当讲，我不想听，乖，去洗个澡，然后回营房睡一觉，身上有钱的话可以去青楼逛一逛，运气好的话说不定今日有新茶上市……”
韩介：？？？
为何不按套路好好聊天？害他思路都被打乱了。
见韩介站在身旁久久不挪步，顾青不满地道：“能让让吗？你挡住信号了。”
韩介像螃蟹似的横移了一步，神情依然犹豫不已。
“你这副哲学家思考宇宙的嘴脸很讨厌，滚出我的视线，别让我看到你。”顾青不耐烦地叱道。
韩介这次没挪步，忽然抱拳道：“侯爷不让末将问，但末将还是想问……”
顾青叹气道：“你快问吧，问完赶紧滚，趁着没天黑，去镇上给我买点肉回来……”
“侯爷，末将想问的是……侯爷来到龟兹后，行事为何如此急促匆忙？从扩城建市，到安西军立威，再到用新法练兵，末将觉得侯爷是不是操之过急了？”
顾青叹气，躺在沙滩椅上仰望大漠远方那一轮金色的夕阳，目光变得很深邃：“我不得不快，我怕来不及，一年内我若不能掌握安西都护府，将来我会很被动。”

第二百七十二章 同甘共苦
韩介一直觉得顾青很神秘，不知为何，顾青似乎很在意时间，尤其是未来的时间。
他做的每一件事似乎都是为未来即将发生的某件大事而准备的，尽管有的事在韩介眼里看来略显仓促，可顾青还是坚持做了，就好像迫于未来的情势不得不加快脚步一样。
发展商业是为了积蓄钱财，练兵是为了强大实力，赶走高仙芝是为了掌握兵权，韩介想想忽然觉得有些心慌，有钱有兵有权，顾青要掌握这三样东西是为了什么？
不仅仅是经略安西那么简单，若只为了安西一地，顾青完全没必要做得如此仓促。
高仙芝识时务之下，已对顾青做出了很大的妥协，如今的高仙芝除了战时的指挥权之外，安西的所有权力几乎都已移交给了顾青，而顾青却似乎仍不满意，他好像要将安西都护府的所有权力都握在手里，包括高仙芝的战时指挥权。
左卫大营外一望无垠的黄沙地，沙地上已按顾青的吩咐圈起了一片巨大的操练场，场上固定着许多训练用具，都是按顾青画的图纸精心打造的。
首先是近一里的障碍路，包括平匐沙地，障碍墙，攀爬墙，鞍马，双杠，每一名将士都需要快速地通过这些障碍才算热身，然后便是腿上绑沙袋开始越野拉练，每日二十里，这些全做完后稍事休息，再起来做体能，每名将士要做俯卧撑，做引体向上，做蛙跳……
这还仅仅只是上午的操练，中午用饭后休息一个时辰，接着开始练擒敌，练队列，最后才是大唐军队传统的阵列击敌招式。
新法练兵的第一天，当左卫一万将士听说这些科目繁多的训练流程后，差点炸了锅。
大唐军队可从来没有进行过如此巨量的操练，而且每一种操练听起来就像稚龄孩童的游戏一样，顶着如此毒辣的太阳，怎么可能做完全套？
大营里的将士吵得沸沸扬扬，军心动荡不安。常忠面带难色地找到顾青，小心地询问是否可以减免某些科目。
顾青坚定地拒绝。
“任何科目都不能少，我已经看在气候和将士们实际体质的基础上减少了很大的量了，若按我心中真正的标准来练，估计你们一整天下来会废掉一大半，剩下的这些科目是我的底线，不能再少了。”顾青坚定地道。
常忠挠头道：“侯爷您布置的这些，末将看着没啥用呀，比如那个障碍跑，短短那么一段路，又是爬墙又是趴着，还要跨什么平衡木，鞍马，这套做出来了对咱们将士上阵杀敌有何帮助？”
“锻炼体能，锻炼平衡，锻炼战场上的灵巧应变能力……”顾青叹了口气，道：“常将军，相信我，我不会胡来的，也不会拿将士们的身体开玩笑，我做的一切自有我的道理，希望将士们理解，如果他们不理解，你们这些将军也要理解。”
顾青做的这一切确实是从前世剽窃来的，部队用的体能训练流程他原样复制过来了，而且他坚信能练出一支铁打的军队，如今的左卫将士固然算是精锐之师，但顾青还想让这支精锐之师变得更精锐，成为大唐境内一支战无不胜的王牌军队。
常忠无奈地道：“末将虽不理解，但愿意服从侯爷的军令，可下面的将士不乐意呀，他们都快炸营了……”
顾青沉吟片刻，转头吩咐韩介道：“叫人去操练场的北角搭一个高台，一丈来高，高台上挂一串铜钱，一只完整新鲜的羊腿，让操练的将士们随时能看到高台上的东西。”
“常将军，传令下去，今日左卫一万将士谁能率先做完这一套操练流程，前十名每人一百文钱赏赐，前一百名每人吃肉管饱，而倒数的一百名，今日只有干粮，没肉。”
“若连续一个月都是倒数一百名内，将他开革出左卫，给盘缠让他滚回长安，我的麾下不养废物。”顾青语气坚决地道。
常忠想了想，点头道：“侯爷高明，重赏之下必有勇夫，重赏在他们抬眼就看得到的地方，想必他们不会再有怨念了。末将遵侯爷将令。”
常忠抱拳后正要离去，顾青忽然叫住了他。
神情挣扎许久，顾青放弃地叹了口气，挥了挥手道：“你先去传令，我待会儿给你一个惊喜……”
……
不需要翻译，常忠很快知道了什么叫特么的惊喜。
当常忠走出帅帐，大声向所有将士传令过后，很快一座高台在操练场北角搭建起来，高台搭好后，上面挂了一串沉甸甸的铜钱，和一只仍淌着血水的新鲜羊腿。
将士们原本怨愤的情绪渐渐平复了，操练场上的议论声很快消失，一万人的队列中鸦雀无声，所有人都无声地注视着高台上的铜钱和羊腿。
“安西节度副使顾县侯将令，以后每日能完成操练者，取前十赏一百文，前一百吃肉管饱，倒数一百当日没肉吃，连续一个月倒数一百，开革出左卫，滚回长安去！顾县侯麾下不养废物！”常忠站在司令台上嘶声吼道。
将士们的议论声又起，这次不再是怨愤，而是兴奋。
一百文钱可不是小数目，按大唐如今的抚恤标准，就算战死沙场，朝廷给的抚恤费才二百文，如今只要每日操练得前十就能拿一百文，相当于每天白捡半条命呀。
就算拿不到前十，拿到前百也能吃肉管饱，这样的待遇亘古未有，顾侯爷果然是不差钱的权贵人物，出手大方之极。
很朴素的算法，将士们算过以后愈发兴奋，纷纷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只有极少数天生体质不强者垂头不语，所谓前十前百，他们大抵是不可能拿到的，如今反而要担心自己会不会落到倒数一百，连续一个月的话，就会被开革出军队滚回长安了，不仅以后无法吃兵粮，开革也是一种巨大的耻辱，回到家乡都抬不起头做人。
队伍里的将士们正各怀悲喜时，司令台后方忽然一阵骚动，顾青穿着一身精练的短衫走出来，在常忠和一众将士们愕然的注视下，顾青缓缓走上台，环视众将士后，指了指自己的装扮，大声道：“看见我今日的模样了吗？从今日起，我与众位将士一同操练，你们做什么我便跟着做什么，如何？”
一万人的队列，顾青一个人的声音自然不可能传递到每个角落，但古代将军训话，下面通常有传令的军士，把将领的每一句话都原原本本从队伍的前端一直传到后方，顾青的话很快被全军将士听到了。
于是场内顿时爆发出一阵山崩地裂般的欢呼声。
不知何人带头，开始时稀稀拉拉说了一句，后来无数人渐渐附和，最后一声接一声，声音越来越大，偌大的操练场上悠悠回荡着四个字。
“侯爷威武！”
顾青哈哈笑了，双手往下压了压，又道：“我这体格你们都看到了，大抵是不如你们的，我只能保证自己能做完，但不能保证能拿多少名次，不出意外的话，应该每天都会垫底，所以，那些倒数一百的将士也莫沮丧，有我陪着你们呢。”
队伍里又是一阵大笑和起哄声。
顾青的笑容渐渐敛起，神情忽然变得肃然：“我作为一军主帅，也在努力让自己变得更强更壮，你们皆是大唐的将士，操练杀敌正是尔等分内之事，从今以后我陪你们练。”
“左卫军中所有将士，无论将领还是普通军士，全部都要操练，全体官兵同患难同吃苦，若还有人懒懒散散不肯尽力，那就莫怪军法无情了，丑话我已说在前面，有不愿意操练的将士现在就站出来，我放你一条生路回长安！”
寂静无声，顾青等了半晌，见无人动弹，不由满意地点点头，道：“所有将领听令，卸下你们的盔甲，换上短衫，与将士们一同操练，现在将士们由各营各旅带回，包括我在内，开始操练！”
几句话，低迷动荡的士气顿时沸腾到了顶点，将士们的欢呼声里，顾青跳下司令台，从障碍路的起点发力开始跑，在将士们的注视下，顾青越过障碍墙，翻过攀爬墙，穿过平匐沙地……
每通过一个障碍，将士们便发出震天的欢呼和掌声，顾青却心中发苦，他发现自己已体力不支，快撑不住了。
通过双杆时，顾青终于脱力狠狠摔落在地，两只胳膊颤巍巍的抬不起来，将士们的欢呼声瞬间静下来，注视着顾青狼狈地趴在沙地上，半晌起不了身。
不知是谁忽然高喊了一声“侯爷威武！”
将士们纷纷附和：“侯爷威武！”
一片排山倒海般的呼喊声里，顾青缓缓站起来，再次攀上双杆，咬着牙缓慢且艰难地通过，然而在过平衡木时，顾青脚下不稳，再次狠狠栽落下来，这一下栽得有点严重，膝盖流了不少血，仿佛废了一般。
顾青仍咬着牙继续通过，缓慢，生涩，但坚定。
自己立下的规矩，若连自己都做不到，如何能服众？
这是支撑着顾青坚持下去的信念，他要掌握这支军队，掌握的不仅仅只是兵权，还要掌握军心，掌握每个将士对他的忠诚。
同甘共苦，才能凝聚军心。

第二百七十三章 英雄救美
成大事者，必须要具备非同常人的心志和毅力，除了坚定的性格，也需要狠辣的手段。
顾青很明白这个道理，也狠得下心。不仅对敌人狠得下心，对自己也狠得下心。
当初为了陷害济王，顾青敢拿自己的身体动刀，心狠如斯，还有什么不敢做的？
平日里养尊处优，对生活挑三拣四，那是因为他是权贵阶级，他本应该拥有挑三拣四的权利，但到了该吃苦该玩命的时候，他从来不会畏怯逃避。
勇于面对艰困的人，才有资格享受挑三拣四的生活。
当顾青终于艰难地完成了障碍跑，将士们再次爆发了山崩地裂的欢呼声。
在将士们的眼里，顾青的身体素质真不是一般的差，养尊处优惯了的人与将士们站在一起，便形成一种很明显的区别，让人一眼便看到两者的不同之处。
顾青的动作完成得很勉强，跑得慢，爬得慢，每个动作都是那么的艰难笨拙，仿佛临死弥留的人吊着最后一丝余息，随时都会断气似的，令围观的将士们都暗暗捏了一把冷汗。
但顾青却还是咬着牙跌跌撞撞做完了一套动作，尽管完成得很慢，尽管还受了伤，但对将士们来说，顾青已做得足够了。
身份阶级的差异摆在面前，将士们要看的是顾青的态度，绝不会奢求他的名次，态度拿出来了，只要你做了，我便跟着你一起玩命，绝不会有一句怨言。
这才是名副其实的同甘共苦，这才是让将士们心服口服的主帅。
顾青做到了。
有重赏，有惩罚，有主帅亲自身体力行，所有将士再无任何不满。对一支军队来说，这便是公平，军队里的公平可以让将士们无怨无悔地为主帅拼上性命，因为值得。
完成了障碍跑的顾青被韩介等亲卫扶回来，韩介蹲在面前给顾青的膝盖敷药缠上布带，顾青脸色潮红，浑身是汗，喘着粗气笑道：“不行了，真不行了，让我歇息一会儿，歇息过后再继续做……”
韩介低声劝道：“侯爷，士气已盛，军心可用，将士们对侯爷心悦诚服，侯爷不必再继续了。”
顾青大口喘着气，道：“说过的话要算数，这是诚信。我不仅要继续操练，以后每天都要跟今日一样操练，没有例外。”
韩介深深看了他一眼，垂头继续帮他敷药，道：“侯爷本是文弱书生，但统兵之道却深得其髓，末将今日从侯爷身上学到了很多。”
包扎完伤口，顾青朝韩介和亲卫们道：“你们也不能例外，都去给我操练，告诉常忠他们，让他们也去练，从今日起，全军上下无人能特殊，我这个主帅都亲自下场了，谁还能比我更特殊？”
韩介领命而去，顾青坐在场歇息了一阵，试了试膝盖的伤，仍有些痛，但还能继续。
于是顾青让人给他双腿绑上沙袋，开始负重二十里越野。
默默无声地出发，默默无声地消失在将士们的视线中，茫茫大漠里，顾青孤独的身影渐渐只剩下一个小小的黑点，与黄沙飞尘融为一体，渐行渐远。
常忠此时也换上了一身精练的短衫装扮，见将士们神情感动，常忠趁势大喝道：“常某虽已三十余，亦愿附侯爷骥尾，从今以后，我与将士们同操练，看我的！”
大吼一声后，常忠的身形从障碍路的起点窜了出去，一项一项地重复着顾青的动作。
将士们再次爆发欢呼，领兵的各营官和旅帅立马下令开始操练，平静有序，有条不紊，军心稳定，士气高昂。
顾青豁出去换来的代价，是拥戴，是心甘情愿的服从。
……
完成了所有流程后，累瘫了的顾青被亲卫们抬走了。
将士们默默注视着他，没人笑话他的孱弱，所有人记住的是这位主帅令行禁止，言出必践。
就算是走个过场笼络军心，将士们都认了，因为如此笼络人心的方式也是满满的诚意，从古至今的主帅，谁听说过如此豁出去的笼络人心？几乎费了半条命啊。
第二天一早，正当所有将士以为顾青躺在帅帐内养身体不会再来操练场时，顾青在亲卫的搀扶下却再次出现在操练场上。
比昨日更笨拙更吃力的动作，比昨日更缓慢的步伐，艰难却坚定，每个动作一丝不苟，顾青咬着牙再次完成了，仍旧被亲卫抬走。
与昨日不同的是，将士们没有欢呼，而是安静地看着顾青被抬走。
空气静谧，但每个人的内心却并不平静。
无声的校场上，一种名叫“军心”的东西正在缓慢地凝聚成团，如滚烫的岩浆流过众人的心间，未来，无坚可摧。
顾青在用自己的方式把握这支军队的人心。
世上有些事情可以靠聪明智慧轻松解决，很多事都能走捷径，但是，也有很多事并无捷径可走，人心是最能直接感受到冷暖的，想要走进别人的心里，没有任何取巧的方法，只能一步一步踏实地走，再艰难都别无选择。
顾青坚持了整整五天，每天都没有缺席。按照当初与常忠等将领定下的规矩，每操练五日可休息一日，顾青不由庆幸自己立下了这个规矩，不然再这么下去迟早会把自己折腾死。
每天都被抬回帅帐，顾青觉得很没面子，可孱弱的身体却不争气，每次操练过后便卸了心劲，支撑整个人的信念瞬间松懈，身体便不由控制地倒下。
不过顾青并不后悔，以后刀光剑影的日子将会越来越多，将自己的身体打熬结实了没坏处。
五天的操练，顾青不知为何已慢慢习惯了这样的日子，仿佛肌肉都已形成了条件反射般的记忆。
好像前世的健身房一样，刚开始各种拒绝各种懒惰，一旦坚持一个星期，接下来每天都有一种不由自主想去撸一把铁的冲动，哪天不去都会觉得浑身不对劲，生命里仿佛缺少了什么。
相比以前懒惰的日子，顾青反倒渐渐喜欢如今每天操练的日子，整个人精气神都不一样了，就好像一条咸鱼翻了身，终于不那么咸了，变成了淡水鱼。
……
皇甫思思站在客栈门口，望断天涯路。
自从上次顾青走了以后，她便每天在客栈门口站着，想在人群中制造与顾青偶遇的机会。
听说这位侯爷喜欢在镇上闲逛，而且最近还听说他亲自下令扩城建市，似乎要对龟兹镇进行大改造。尽管她才见过顾青一次，但顾青主政一方的魄力她却深深领教了。
不愧是长安调遣过来的官儿，果真是有几分本事的，从龟兹镇百姓和商人们脸上洋溢的笑容可以看得出，他们对未来的生活充满了期待。
只是这位侯爷搞出如此大的动作后，却仿佛销声匿迹了一般，皇甫思思在客栈门口等了他五天，却再也没见过他了。
她却不知道这五天顾青在大营里过着怎样的日子。
想到边令诚逼她对顾青使美人计的嘴脸，皇甫思思便打从心底里厌恶，然而，终究是受制于人，她只是个无人庇护的弱女子，除了忍气吞声接受，想不出别的办法摆脱。
幸好，顾青是个看起来没那么讨厌的年轻男子，尽管可能有点不正常。
“皇甫姑娘，边监军传了话过来，他劝您快点行动，这些日他忙着上疏长安，却一无所获，迫切需要顾县侯的帮助，所以……边监军的意思您懂的，他快没耐心了。”
说话的是客栈的一名新来的伙计，自从皇甫思思答应了边令诚后，这人便来了客栈甘当伙计，他原本是边令诚身边的亲信随从，大家都心知肚明，边令诚需要眼线安插在皇甫思思身边。
皇甫思思厌恶地瞥了他一眼，冷冷道：“顾青这几日没现身，我能怎么办？边监军也要讲道理吧？”
伙计嘿嘿一笑，道：“那是姑娘您自己的事，边监军只看结果。”
皇甫思思面无表情地道：“我需要一个与他结识的机会，而你，需要帮我创造这个机会，如果没有机会，边监军的事我办不了，杀了我也办不了。”
伙计犹豫了一下，笑道：“姑娘您说，小人能办到的一定办。”
皇甫思思想了想，道：“安排两个人，做客商打扮，在客栈旁那条无人的巷口等着，等多久我不知道，只要等到顾青来了，他们便假装上前欺负我，想必顾青应该会出手救我，这便是我与他结识的机会。”
伙计沉吟片刻，痛快地道：“好，此事不难，半个时辰可办妥，姑娘稍等便是。”
很老套的英雄救美桥段，对顾青来说简直烂透了，但对皇甫思思这个年代的人来说，这样的桥段还不算老，再说，不管再老的桥段，有效便是王道。
……
玩命操练了五天才等到一天休息，顾青身子疲惫得不行，但还是拉上韩介和几个亲卫出了大营，进龟兹镇闲逛。
他太需要人间烟火味了，否则再待下去，别的将士那么淡定，他可能会带头炸营。
进了龟兹镇便习惯性地朝南方走，几天过去，扩城建市的工程不知进度如何，顾青是总负责人，必须要跟进。
快走到福至客栈门前时，顾青忽然看到一名女子踉踉跄跄被两位客商模样的人从客栈门口拉走，门口的伙计急得跺脚，却在客商的威胁下不敢叫人。
眼看姑娘被客商拉进了旁边的巷子里，顾青领着韩介和亲卫们急忙跟了上去。
走到巷口，恰好看到一名客商那双不规矩的手正朝姑娘的肩头摸去。
顾青不由大急，跺脚暴喝道：“住手！放开那个畜生！”

第二百七十四章 无以为报
巷子里有三个人，两个非礼的，一个被非礼的，听到顾青这一声暴喝不由都愣了，然后运用所有的智慧机智默默分辨顾青究竟在说哪个畜生。
巷子是死巷子，三人被顾青和亲卫们结结实实堵在里面，顾青挥了挥手：“韩介，摆平这件事。”
韩介刚准备动手，再看一眼巷子里的情势，忽然停住，凑在顾青耳边道：“侯爷，那两个人没带兵器，而且看他们的体格很容易被打倒……”
“那又怎样？”
韩介叹了口气，轻声道：“这种时候，侯爷要不要亲自救出那位美人儿？如此或许可以让美人芳心暗许……”
顾青瞥了他一眼，悠悠道：“韩介，你是疯了吗？我有你们这些亲卫，啥事必须要我亲自动手？我被打了怎么办？为了美人的芳心暗许就活该挨顿打，凭什么？”
韩介心里默默念叨了几句，深呼吸，然后挥手让亲卫们上前。
巷子里两名客商早已吓坏了，毕竟被一群人结结实实堵在巷子里不是什么美好的经历，虽然是被雇请来演戏，也做好了挨打的准备，可是被这么多人堵在巷子口，有准备归有准备，但……害怕也是真的害怕。
亲卫们嘻嘻哈哈上前，俩客商他们根本没放在眼里，活动了一下手腕便动手了。
打斗的过程并不具备任何观赏性，一面倒的单方面殴打，客商被摁在地上摩擦，发出杀猪般的惨叫声，皇甫思思花容失色，趁着众人打斗时脱身而出，朝顾青飞奔而去。
“多谢恩人救命！”皇甫思思情不自禁地朝顾青身上扑去。
顾青眼疾手快闪身，皇甫思思扑了个空，身形踉跄了一下，差点栽倒在地。
“这位姑娘你正经点，被人救了应该趴在地上痛哭流涕感谢老天垂怜，而不是随便找个男人就扑上去。”顾青义正严辞地道。
皇甫思思：“……”
一旁的韩介再次重重叹气。
巷子内，两名客商已被揍得不成人形，趴在地上奄奄一息。
顾青拍了拍手，对亲卫们道：“行了，莫闹出人命，收手吧。”
亲卫们遵令退回巷口。
皇甫思思只好规规矩矩裣衽为礼，凄声道：“多谢恩人，小女子感恩不尽，实不知何以为报……”
顾青看了看天色，道：“那你就慢慢想，想好如何报答我，给你个真诚的建议，给钱就行。”
招呼韩介一声，顾青便打算离开，天色不早，今日好不容易休息，看过扩城工程进度后他还打算回营好好躺半天，冲澡烤肉和酒，享受一下久违的权贵腐朽堕落的生活，没必要跟无谓的人浪费时间。
皇甫思思急了，这不是英雄救美后的正常套路，按理说此时难道不应该是美人感恩，英雄得意，两两深情对视然后眼神里擦出爱的火花吗？
这位侯爷却完全没把刚才的事放在心上，仿佛只是顺手扔了一坨垃圾般随意，她这个千娇百媚的大美女站在他面前就像是透明的，完全没入他的眼。
“恩人不想听听妾身为何遭此横难吗？”皇甫思思凄然道。
顾青微笑：“去找你的知心大哥哥或知心大姐姐倾诉，我可以救人，不负责倾听受害经过。”
看着顾青和亲卫们扬长而去，皇甫思思愣在原地半晌没回神。
就……就这？
这家伙到底长了个什么脑子？
皇甫思思迷惘过后，不自信地垂头看了看自己，又摸了摸自己的脸颊。
难道因为自己不够美丽？这位侯爷在长安看多了美女，看不上自己这样的？
可是……自己并不差呀，龟兹镇第一美人名副其实，不知多少客商对自己神魂颠倒，这位侯爷为何偏偏无动于衷？
皇甫思思不甘心地咬了咬下唇，此时已不仅仅是美人计能否成功了，而是她对自己的外貌自信产生了动摇，这个问题比美人计更严重。
就不信你真是一根木头！
皇甫思思想了想，朝顾青追了上去。
……
站在扩城工地上，肥胖憨厚的李司马堆着笑，时刻躬着身子，毕恭毕敬地向顾青介绍工程进度。
节度使府的官员们最近已察觉出了不对，这位新来的节度副使果真不声不响地接管了节度使府的很多权力，高仙芝如今深居节度使府后院，对任何事不闻不问，如今真正主持安西四镇军政事务的只有顾青一人。
挺厉害的年轻人，李司马想破了脑袋也没想明白，顾青究竟是怎样悄无声息地让高仙芝甘心将权力双手奉上，要知道高仙芝在安西可是说一不二的人物，性情火爆，手段毒辣，灭国无数，许多西域的小国小部落被他毫无理由地派兵灭掉了。
如此强势的一个人，居然在这位年轻人面前甘心让权，过着如同归隐一般的生活，太奇怪了。
李司马不敢多想，只能模糊地判断，能让高仙芝甘心让权的原因，应该是来自长安方面的压力，朝廷对高仙芝的信任或许有了变故。
“城墙还要往南扩充五里，这五里空地用于仓储之地……”顾青指着远处的南面城墙，城墙已被拆了大半，无数工匠民夫正勤劳地运送着沙土石块。
李司马迷惑地道：“仓储……？”
“对，仓储，商队进城肯定要带货物的，货物若带在身边难免丢失或被盗，再说，如果货物过多的话，也没个地方堆放，堵塞了城内道路，所以必须要建仓储……”顾青露出微笑。
“仓储不卖给商人，所有权归官府，官府可以将其租给商人临时使用，按天收取租金，如此，既方便了商人，咱们官府也得了好处，逢年过节还能以官府的名义给你们官员发点福利，粮米豆油绿菜什么的，双赢的局面，不开心吗？”
“侯爷高瞻远瞩，下官钦佩。”李司马急忙送上一记力度轻微的马屁。
顾青眯眼再次看了看工程进度，道：“多调些工匠民夫，工钱给足，尽早完工，钱已到位了，工期可以缩短些，建商铺不用太精细，有房有梁有门窗便可，剩下的部分商人们会自己装饰，道路规划方面也要做得仔细些，考虑到商铺前的道路有拉货马车和行人，所以道路一定要留宽敞一些，至少三丈宽以上。”
李司马恭敬地将顾青的话一一记下。
“还有，在瓷器集市上留四间位置最佳的商铺给我，我私人要用。”顾青又吩咐道。
李司马一愣：“侯爷自用的吗？”
“嗯，堂而皇之的以权谋私，有意见？”
“没，下官一定办妥，留下最好的四间商铺。”李司马高兴极了，这才认识没多久，侯爷竟托以个人私事，可见自己的前程即将光明敞亮了啊。
或许顾青今日看这位肥肥胖胖的李司马比较顺眼，紧接着又交给他一件私事。
“龟兹镇上哪个酒楼客栈口碑最好？我要宴请安西军将领。”
李司马想了想，还没来得及回答，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娇脆的女声。
“顾侯爷，妾身的福至客栈口碑最好。”
顾青和李司马回头，见皇甫思思一袭绿衣，如芙蓉出水，袅娜生姿地站在他们身后，朝顾青露出妩媚的微笑。
“刚才妾身打听过了，原来您便是新任的节度副使顾侯爷，民女失敬了。”皇甫思思裣衽一礼。
顾青一见是她，不由撇了撇嘴：“我试过你客栈的饭菜，口味一般，你退下。”
李司马当然不会放过与侯爷私人关系上产生交集的机会，于是沉吟道：“若论口碑最好的客栈，莫过于……”
话没说完，皇甫思思打断了他的话头，上前两步道：“顾侯爷，口味这种事终归是众口难调，但妾身说实话，这两年来龟兹镇南来北往的客商，十之四五皆住在妾身的福至客栈，安西军的将士们若有休沐出营之日，也常在妾身的客栈饮酒用饭，这位李司马也是镇上官员，他能作证。”
顾青望向李司马，李司马想了半天，只好苦笑道：“虽说侯爷不习惯她家的饭菜口味，但……她说的是实话，确实她的客栈生意比较红火。”
顾青对皇甫思思并无成见，只是懒得搭理罢了，所以也不会刻意针对她，既然李司马也如此说，顾青便对皇甫思思道：“明日晚间，包下你的客栈，菜色酒水准备丰盛些，银钱用度方面，你与李司马结算。”
见顾青又打算转身离开，皇甫思思急了，也不知怎么想的，闪身便拦在顾青前面。
一旁的韩介皱眉，沉声道：“姑娘，平民不得拦官驾，这点规矩都不懂吗？”
皇甫思思咬了咬下唇，柔弱凄然道：“侯爷刚刚才救了妾身的命，此刻又对妾身如此凶，教妾身好生惶然……”
顾青耐心地道：“如果你觉得惶然，可以闪到一边去惶然，不用挡我的路啊。”
“侯爷明晚包下妾身……的客栈，却还不知道妾身的姓名呢。”
“你脑阔有包迈，我吃个蛋难道还要认识那只下蛋的母鸡？”

第二百七十五章 长安密旨
对顾青的思路，韩介叹为观止。
没错，吃个鸡蛋没必要认识母鸡，无论这只母鸡多漂亮。
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可听起来居然好有道理，完全无法反驳，逻辑思路可谓缜密。
然后韩介开始打量皇甫思思。
说实话，这位姑娘确实很美，任何角度看起来都很美，有一股淡淡的风尘味道，却又恰到好处地展现了她妩媚的风情，魅惑却不轻佻，举手投足间散发出的那股媚态风韵，比那些大家闺秀的所谓端庄气质迷人太多了。
如此美丽的女子，侯爷居然毫不动心，甚至视她如无物，韩介很费解，侯爷对女子的审美究竟高到了怎样的地步，张家两位小姐他也见过，虽说都是绝色之姿，可若论外貌的话，龟兹镇这位美人与她们也不相上下呀。
该安排的事都安排完了，顾青迫不及待招呼韩介他们离开。
大营内还有冲澡烤肉和美酒等着他，今天的假期一定要好好享受，明天又要继续该死的操练了。
毫不留恋地转身离开，韩介回头看了看皇甫思思怅然的身影，忍不住道：“侯爷，那位姑娘究竟哪里不合您的眼光，末将觉着她挺美的……”
顾青骑上马，道：“你这口气跟介绍相亲的媒婆似的，啥意思？你哪只眼看出那位姑娘必须被我看上？”
韩介叹了口气道：“末将只是觉得……那位姑娘对侯爷似乎有意，但末将不明白侯爷为何无动于衷。”
顾青哼了哼，道：“一个女人，混到居然要别人救命的地步，你说她得有多失败，张怀玉那样的才叫女人，一顿能吃三碗饭，一拳能打十个，顶天立地一条响当当的好汉，就算是张怀锦，也有一顿吃三碗饭的实力，武力值虽不太高，揍五个我这样的应该富余……”
韩介目瞪口呆：“侯爷心目中的女人……是这样的？”
“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男子，想要在这个凶险的社会上生存下去，当然要找武力值够高的女人来保护我，那个开客栈的姑娘看起来比我还弱，显然是个废物，我为何要对一个废物动心？”
韩介一阵天旋地转，依稀听到紫府灵台的三观碎裂的声音。
顾青忽然笑了：“刚才都是借口，真正的原因是……君子不立危墙之下，那位开客栈的姑娘我总觉得路数不对，她就像一堵危墙，小心避开为上。”
“路数不对？”韩介顿时凛然，小心地道：“要不要末将派人去查一查？”
“查什么？我们初来乍到，没人脉也没情报网络，你能查到的东西都是表面的，甚至是对方故意误导的，查到了反而会令我做出错误的判断，不必查了，该浮出来的，到了适当的时机它会自己浮出来。”
……
深夜，一阵轻轻的敲门声惊醒了沉睡中的边令诚。
披衣而起，边令诚警觉地朝门外问了一句：“谁？”
“监军，长安有密旨。”
边令诚急忙起身，打开门。
外面是他的随从，边令诚示意他进门，随从进门后从怀里掏出一封打着火漆印记的黄色信封。
“送密旨的使者刚到龟兹便离开，未曾引人注意，只有这一道密旨，并无别的话交代。”随从恭敬地道。
说完以后随从便识趣地退出门外，既然是密旨，当然不允许边令诚以外的任何人观看，会掉脑袋的。
边令诚仔细检查了火漆印记完好无损，这才缓缓打开信封。
信封内是一页书信，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边令诚点亮烛台，将信凑在烛台下细细看了一遍，然后神情变得既紧张又兴奋。
“陛下……没忘了奴婢。”边令诚低声泣然。
书信上写了一些训斥的话，大多是对边令诚这几年监军安西不力的不满，高仙芝灭石国，灭突骑施汗国等举动，边令诚未能起到劝阻作用，导致大唐在安西的布局因高仙芝的蛮横镇压而大乱，连西域商路都受到了影响，从而使得大唐的商业也受到了打击，这些都是高仙芝之过，同时也是边令诚的责任。
训斥的语气很严厉，边令诚惶恐地差点跪下，满心委屈的同时，更有无比的恐惧紧张。
“陛下，陛下……非奴婢不为也，实是高仙芝刚愎自用，奴婢无法劝阻，这些年奴婢向长安递了无数奏疏陈情，皆如石沉大海杳无音讯，奴婢实不知如何自处啊……”边令诚眼中含泪低声辩解。
书信不仅仅是训斥，还有别的东西。
边令诚继续看下去，后面的话大多是李隆基告诫他必须严加监管安西军，不得轻易动刀兵，不得任由高仙芝大权独揽。
这些话纵然不说，边令诚也会照办，监军的职责便是监管监视，从天宝六年高仙芝破小勃律夺石堡城一战开始，边令诚与高仙芝的关系便是互相牵制互相掣肘，不相爱，但相杀。
而书信的最后几段话，却让边令诚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书信最后几段，李隆基叮嘱他对顾青也要有所牵制和监督，勿使顾青夺高仙芝之权后恣意妄为，严密注意顾青的一举一动，并随时向长安禀奏。
“顾青……竟也被陛下猜疑？”边令诚半晌没回神，接着桀桀怪笑起来。
“他不是说他颇受宠信吗？哈哈，我还一直奇怪，陛下怎么可能对一个年轻臣子宠信到如此地步，原来他的圣眷也不怎么牢靠，哈哈！”边令诚笑得很开心，仿佛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笑了很久，边令诚似乎笑累了，敛了笑声后，神情忽然变得感慨起来：“果真是圣心难测呀，对救命恩人都……”
对救命恩人尚且如此，那么陛下如何看待他这个安西都护府的监军？
边令诚不由为自己感到悲哀。
或许，在陛下的心里，自己连条狗都不如吧。
讽刺的是，这条狗明知自己是条狗，却还是不得不露出狗一样谄媚的笑容，为主人尽心办事，他只能安慰自己，或许自己这条狗特别听话特别乖巧，主人特别喜欢呢，事办完后主人一定会赏一根大骨头，绝不会是兔死狗烹的下场。
接到这份密旨后，边令诚的胆气忽然壮了。
一边是自家人的语气严厉训斥的密旨，另一边却是表面恩宠，背地却提防的宠臣，两厢比较，边令诚忽然发觉自己的底气并不比顾青差。
流水的节度使，铁打的监军。
无论谁是安西节度使，谁掌握安西军的兵权，终究都要看我监军的脸色。
……
顾青再次累趴下，喘着粗气倒在沙地里。
将士们路过他身边，向他投以善意的笑。无论这位主帅操练时多么狼狈，但将士们却对他越来越敬重。
每一步都是他自己跑出来的，每一次都是他亲自越过了障碍，尽管有点慢，尽管做完后像一只落水的狗，但这位主帅的真性情却赢得了军心。
“侯爷，刚剧烈运动后不能马上躺地，要起来慢走几步，否则会伤身的。”韩介蹲在他身前劝道。
顾青虚弱无力地道：“莫劝我，我快死了，临死之前我想分配一下遗产……”
韩介失笑：“侯爷胡说什么呢，要喝水吗？”
“不喝水，让我安安静静地死去……”顾青闭着眼道。
韩介忽然笑道：“侯爷，末将看了今日的将士操练排名，您已不是最后一名了。”
顾青赫然睁眼：“啥意思？”
“您是九千九百九十九名，比前几日大有进步，整整进步了一名，一名！”韩介加重了语气道。
顾青愣了：“我总觉得你这句话不是什么好话，可我却找不到证据抽死你……”
“是真的，今日有一名军士名次落在您后面了，左卫将士里居然有人比侯爷还差，啧……”韩介嫌弃地摇头。
好了，有证据了。
顾青抓起一把沙子扬了韩介满头满脸。
无力地躺在地上，任由毒辣的阳光暴晒，许久之后，顾青发现自己快中暑了，而虚脱的身体似乎恢复了少许体力，这才站起身。
韩介小心地扶着他的胳膊，顾青环视左右，道：“将那位落后分子叫到我的帅帐来，给我垫底的人必须认识认识。记住，以礼相请，以礼相待，找个垫底的人不容易，莫刺激他变强了，以后我又成了垫底。”
很快那位落后分子来到了顾青的帅帐外，站在外面局促地垂头揉搓着衣角，畏怯地傻站着。
顾青走出帅帐，落后分子躬身抱拳行礼：“小人迟言，拜见侯爷。”
“迟言？呵呵，小时候说话比较晚吧？”顾青热情地上前，托着他的胳膊左看右看，怎么看怎么顺眼。
对顾青来说，这是一条锦鲤啊。
“小人今日操练最后一名，小人知罪。”迟言惶恐地道。
“你知道在一万将士中成为最后一名，概率是多少吗？”
迟言愕然无言以对。
“是万分之一，唉，脑子也不怎么灵光，如何得了……”顾青摇头叹息，随即又高兴起来，骄傲地指着自己道：“我，今日九千九百九十九名，成绩比你好，我俩站在一起，我是学霸，你是学渣，懂？”
顾青嘴里的新词迟言听不明白，只能茫然点头。
顾青露出了九千九百九十九步笑一万步的自矜微笑：“所以，学霸想请学渣吃饭，来人，上酒菜。”

第二百七十六章 夜宴诸将
人的劣根性在于，在比自己差的人面前永远会有心理上的优越感，区别只在于有没有将这种优越感表现出来，那些没有表现出来的人不是没有优越感，而是素质涵养比较高，隐藏得比较深。
原始社会谁家打的猎物比较多，会咧着嘴笑得很得意，这种不带任何目的性的嘲讽别家，后来人管它叫“质朴”，有了文字和文化后，圣人告诉他们，不能嘲讽得太明显，打猎多的人你们要学会善良，至少要装作善良。于是有了“谦逊”，有了“涵养”。
史学家说，这叫“文明”。
顾青却将人类的劣根性表现得淋漓尽致，尤其是在迟言面前。
毫不留情的嘲笑，毫无顾忌的展现优越感，尽管他只比迟言高了一个名次，但他仍然有一种学霸俯视学渣的酣然快感。
迟言只是个十八九岁的少年，比顾青年龄稍小。面对主帅侯爷如此热情的态度，迟言受宠若惊，愈发惶恐紧张。
毫无道理的事，操练名次前列怎么热情都不过分，军中的天之骄子嘛，被款待是很正常的，可是款待他这个倒数第一的人……侯爷贵脑阔有恙乎？
酒菜上桌，帅帐里只有顾青和迟言二人，顾青频频劝酒，并表示饮醉无妨，他亲自批准迟言明日请假休息一天。
迟言战战兢兢端杯，每饮一盏便不停道歉认罪：“侯爷，小人错了，真的知错了，明日小人便奋发操练，绝不给袍泽拖后腿，更不会给侯爷丢脸……”
“不丢脸，你哪里丢脸，你明明给我长脸了……”顾青热情地敬了一盏酒，然后走到迟言身边盘腿坐下，勾着他的肩道：“你啊，要保持下去，知道吗？没错，保持倒数第一的名次，不需要变强，以后你就是我的亲卫了，每天陪我操练便可……”
迟言愕然看着他，是幸福来得太突然了，还是噩运来得太突然了？
这位侯爷满脸堆笑的样子，怎么看都像不怀好意。
“侯爷，小人真的错了……”迟言胆战心惊，人类对未知的东西总是恐惧且敬畏的，从顾青的笑容能看出来，他这个倒数第一当侯爷的亲卫恐怕不是什么好消息，类似于游街示众的性质。
“小人发誓，明日开始一定不会是倒数第一了，发毒誓！”迟言两眼水汪汪地看着他，眼神里满是乞求。
“把喝了我的酒都给我吐出来……”顾青笑容一僵，立马翻脸了：“听不懂人话吗？你若不是倒数第一，难道我又要成为倒数第一？我不要面子的吗？”
迟言终于懂了：“可是侯爷，您有过军令，若连续一个月倒数一百，便滚回长安去……”
“你可以特赦，我说的，你是锦鲤，也是明灯，你滚回长安了谁来衬托我？乖，来饮酒，不醉不归。”
照例的寒暄关怀，被灌得半醉的迟言在顾青的询问下断断续续说了他自己的情况。
家中长子，下面还有一个弟弟一个妹妹，妹妹已出嫁，弟弟在家种地，地少人多，一家人太穷了，迟言不得不出来当兵吃皇粮，好在三代清白，审查过后便进了左卫，每月能拿少许的兵饷接济家里。
只是迟言天生体质较弱，在长安时也是挂在车尾勉强不掉队，如今来安西，照样是挂车尾，操练才几天的顾青都能轻松超过他，显然迟言的体质天生不适合当兵。
很老套的故事，左卫里少说有一半的人都和迟言一样的际遇。
这支军队里的将士，其实大部分把当兵看作一种谋生的职业，而不是为了信仰。
这个年代的底层人民其实根本没有信仰，唯一的信仰就是活着，如果能活得好一点自然都是愿意的，所以当官便成了唯一能驱使将士们为国拼命的理由。
很现实，但也无可厚非。“活下去”这个信仰，其实高于一切神神怪怪的信仰，今生都难以维生，就不必说那些虚妄的来世了。
但是在军队里，将士豁出性命杀敌，终归是需要信仰的。为家为国，为自己最在乎的人和事，为身后的万丈深渊……什么都可以，但不能纯粹为了钱和粮食，一支纯粹为了钱粮打仗的军队，上了战场注定胆气会弱一截，因为潜意识里，保住自己的性命才能享受钱和粮食，都这么想的话，没人肯奋勇杀敌。
与迟言的简单一席话里，顾青想到了很多。
迟言的想法几乎可以代表整支左卫军队，说穿了四个字，“当兵吃粮”。
可是对主帅来说，麾下的将士如果只是为了吃粮而当兵，未来上了战场，他们的战力能信任吗？
府兵制的破坏，雇兵制的弊端，如今已完完全全地摆在顾青面前了。
……
龟兹镇，福至客栈。
今夜的福至客栈被安西节度副使顾青包了，下午时分便有数十名亲卫过来清场，所有不相干的客人被客客气气请走。
夜幕降临之时，客栈外顿时热闹起来，无数将领披甲而至，各自的亲卫部曲守在门外，客栈内则是将星汇聚，喧嚣非凡。
顾青来安西上任已有两个月了，这是第一次以官方身份正式宴请安西军将领。
被邀请的将领皆是都尉以上级别的，安西四镇里只来得及邀请龟兹镇的驻军将领，不仅是安西军，左卫军一万兵马的几名将领也被邀请来了，如常忠等四名将领。
客栈内，前厅摆上了一长条的矮桌，中间留出了一个空位，随着夜晚临近，各色香喷喷的肉和野味都被伙计端了上来，将领们三三两两聚于各个角落，神色犹疑地低声议论顾侯爷今日宴客的目的。
皇甫思思今夜穿了一身紫色的宫裙，头发盘成云髻，衣裳挂上各种金银佩饰，看起来显得雍容华贵，她一人的装扮便令客栈内的档次都提高了，仿佛成了一场宫廷盛宴，将领们入店后不自觉地变得文雅起来。
皇甫思思似乎与安西军各将领颇为熟稔，穿花蝴蝶般飞来飞去，与将领们招呼玩笑，诡异忐忑的空气里穿插着她银铃般的笑声，终于稍稍缓解了紧张的气氛。
所有被邀请的将领都到齐后，众人闲坐没多久，韩介披甲按剑而入，站在门口面朝将领们大声道：“安西节度副使，上护军，青城县侯顾侯爷到——”
哗啦一阵响动，将领们身上的铠甲发出阵阵碰撞声，所有人都站起身，望向客栈门口。
顾青穿着一身素雅的青色长衫走进来，今日的顾青没有披甲戴盔，头发梳得很整齐，严严整整的发髻上插着一支碧玉簪，衣裳是崭新的长衫，离开长安时张怀玉亲手送他的，腰间系着一根上百玉片镶嵌而成的玉带，玉带上挂着一只紫金鱼袋，看起来像一位风度翩翩的书生公子，与西北大漠孤城的粗犷气质格格不入。
皇甫思思见顾青这般打扮，两眼不由一呆，眼中顿时泛起异彩。垂头再看看自己身上的衣裳，脸蛋不知为何突然一红，抿着唇移开了目光。
顾青含笑走入店内，众将领纷纷躬身行礼，异口同声道：“拜见副使顾侯爷。”
将领们皆是上过战场杀过敌的粗汉子，这一声齐喝仿佛掺杂了金石相交的杀气，话音落，客栈前厅内回音阵阵，惊得皇甫思思花容失色，再看顾青坦然微笑，毫无所动地接受众将行礼，像一位历经风浪岿然如山的儒帅，皇甫思思的心跳陡然加剧。
节度副使，爵封县侯，主一方军政，执万民生死，麾下猛将如云，世间英雄众矣，称“诸侯”者能有几人？
不知为何，皇甫思思觉得心很乱，说不清为何乱，总之就是很乱。
顾青含笑朝众将拱手回礼，然后招呼将领们落座。
今夜主要是宴请安西军将领，所以在座的安西将领较多，顾青带来的左卫将领只有常忠等四人。
刚坐下还没说话，外面忽然有亲卫进来禀道：“侯爷，边监军来了。”
顾青一愣，迅速回头看了侍立一旁的韩介一眼。
韩介也愣了，隐秘地朝顾青摇摇头，表示边令诚并未受邀。
顾青笑了，不请自来，当年阉割的时候难道连脸皮都割掉了吗？
“快请边监军进来。”顾青笑着吩咐道。
人未见，声先至。店外顿时传来边令诚故作豪迈的大笑声，只是因为身体少了某个器官的缘故，笑声有些尖细，像一只被人掐住脖子喊救命的小公鸡。
“侯爷好雅兴，荒蛮之地宴客亦别有一番风味，哈哈……”边令诚大笑入内，众将起身纷纷朝他行礼，边令诚却仿佛没看见众将领似的，对众人的行礼理也不理，眼睛只盯着顾青一人。
顾青笑道：“边监军竟也来了，实在是荣幸之至，来人，给边监军设座，就设在本侯旁边。”
边令诚不客气地坐下，朝顾青笑道：“听说侯爷宴请安西诸将，边某正是喜好热闹，于是不请自来，望侯爷莫怪。”
顾青皮笑肉不笑地应付了几句客套话。
在座的都是将领，可谓纯爷们儿中的纯爷们儿，你若是不自卑的话，我当然无所谓。

第二百七十七章 两军演武
纯爷们儿的酒宴从古至今都很有特色，特色就是特别色。
反正宴席上没女人，于是各种荤话题张嘴就来，男人在这方面尤其喜欢吹嘘，每每说到床笫之事，大战三百回合是基本标配，夜御十女更是吹得面不改色。
无论多么卑微渺小的男人，在男人扎堆的时候都会表现得像一位帝王，全天下的女性都是他的盘中餐，而他还波澜不惊，充满了手到擒来的自信。
而科学家统计出来的男人平均时长只有几分钟的结论，正常的男人都是不可能承认的，无论自身真实的情况如何，对外一律都说不可能，都说是伪科学，接下来便是自我吹嘘自我延时的过程……
哪怕处男如顾青者，上辈子也没少吹过这样的牛皮。
男人的通病，别的事情都能成熟对待，唯独床笫之事是红线，不可触碰。像电线杆上的牛皮癣广告，不管看起来多Low，吹要吹得天花乱坠，从而引起同性别者的羡慕嫉妒，以此获取那点可怜的虚荣感。
今夜顾青本来也准备了几个前世的荤段子作为调节气氛用的，只是边令诚来了以后，顾青不得不果断放弃那几个荤段子。
当着宦官的面说荤段子，跟直接扇人耳光没区别，顾青做人再不厚道也没法干出这种事。
只是不知道边令诚此刻是怎么想的，非要凑合这种纯爷们儿的夜宴，恰似一群太监上青楼的悲哀他难道不懂吗？
边令诚坦然坐下，一双小眼睛眨啊眨，目光从在座将领们的脸上一一扫视而过，嘴角噙着一丝不知含义的笑意。
“侯爷，为何今日不见高节帅？”边令诚忽然笑问道。
安西诸将的目光也纷纷望向顾青，边令诚问的也是他们想知道的，宴请安西军将领，少了高仙芝似乎总缺少了一点什么。
顾青坦然地道：“邀请过节帅了，但高节帅说身体有恙，不便赴宴，可惜可惜。”
边令诚也露出惋惜之色，叹道：“确实可惜，难得今夜安西将领一聚，以往只有战事时才来得这般齐整。”
顾青笑了笑，端杯站起身，缓缓环视诸将，朗声道：“今日宴请各位将军，并无别事，顾某上任安西两月，还未与诸位有过交道，今日主要便是为了与诸位将军相识，往后愿与诸位同心同德，为陛下为大唐镇守安西，来，诸位将军，饮胜！”
诸将纷纷起身端杯，面朝顾青齐声道：“多谢侯爷款待，饮胜！”
满饮一杯后，诸位将领心中微觉诧异。
刚才侯爷这番话，似乎有别的味道。
“往后与诸位同心同德”，表面听来似乎没什么深意，可仔细一咂摸，从语境词义上来说，好像……把高节帅排除出去了？
是这意思吗？只有我一个人这样认为吗？
将领们面面相觑，从各自的眼神里读懂了对方的意思。显然，并不止一个人这样认为。
气氛再次变得有些僵冷。
顾青不动声色地观察诸将的反应，从他们的反应里能看得出，高仙芝在安西诸将的心中有着不小的威望，刚才仅仅说了一句试探性质的话，此刻从诸将的表情已能看到答案了。
不愧是史书留名的名将，果然不凡。要想消除高仙芝在安西军中的影响力，自己必须要做得比他还要好，否则诸将若不服的话，顾青能调动的兵马只有左卫的一万人。
安西军若不服自己，不如不用。
起身端杯与众将分别敬酒，将领们还算知礼，懂得尊卑的规矩，顾青从席间走来，众人皆起身惶恐状行礼，顾青于是打了个圈儿，每敬一人便详细询问这位将领的姓名和家乡，遇到顺眼的还寒暄几句，宴席的气氛就这样不知不觉地热络起来。
直到顾青看见了一位熟人，嘴角不由露出亲善的笑意。
熟人名叫马璘，为了营妓之事曾与顾青的亲卫有过冲突，顾青对此人倒是颇为欣赏，因为马璘看起来比较冷静，而且是个讲道理的人，那天若非马璘妥协忍让，安西军与左卫军恐怕会爆发不小的冲突。
“马将军，你我可是熟人了，算是不打不相识，哈哈，来，满饮此杯。”顾青率先干了一杯酒。
马璘急忙道谢，恭敬地陪着一同饮尽。
顾青不急着离开，望着马璘笑道：“马将军仙乡何处？”
马璘垂头道：“末将是歧州扶风人，祖父名讳上正下会，曾拜右威卫将军，父亲讳晟，曾任右司御率府兵曹参军。”
顾青恍然：“原来是将门之后，难怪见马将军英武不凡，失敬了。”
马璘连道不敢。
顾青打量了他一眼，马璘的名字他一直觉得耳熟，仿佛前世的某本书上依稀见过，想必也是在史书上留了名的，但也只是个大概的印象，为人是忠是奸他根本不清楚，不过看马璘这谦逊有礼不骄纵懂分寸的样子，应该不会是坏人。
不知忠奸，不知才能，但能在史书上留名的都是牛逼人物，这个人……应该拢于自己麾下。
大乱即起，顾青迫切需要收拢当世人才为自己所用，眼前这位马璘，已入了自己的眼，接下来就应该想个法子收其心了。
与马璘再饮了一杯后，顾青微笑着走向下一名将领。
边令诚一直笑吟吟地坐在桌边饮酒，面对将领们的主动敬酒他也来者不拒，酒量似乎很不错。
但他的眼睛却一刻不停地盯着顾青，注意着他的一举一动，与哪位将领聊了多久，大致可能说了些什么，他都在密切关注着，脑子里却不停思索顾青今日宴请安西诸将的目的。
一直到顾青敬完酒回来，边令诚笑着与顾青同饮了一杯，道：“侯爷好酒量，这一圈儿下来，侯爷至少饮了二十杯，却不见一丝醉意，奴婢实在佩服得很。”
顾青朝他眨眨眼，笑道：“边监军若得闲暇，不妨来大营，你我二人好好拼一回酒如何？”
边令诚大笑：“固所愿也，不敢请尔。届时定要叨扰侯爷几杯酒喝。”
二人相视大笑，顾青笑完后忽然站起身，扬声道：“诸位将军，酒已敬过，人我也都认识了，那么接下来本侯再说一件事……”
众将领纷纷坐直了身子，盯着顾青。
顾青缓缓道：“诸位当知，本侯奉旨调任安西，离开长安时，陛下调拨与我一万左卫兵马，这一万兵马将要融入安西军，可如今安西军与左卫军仍无过多交集，安西若有战事，两方兵马太陌生难免指挥不力，配合失当……”
边令诚皱了皱眉，默不出声地饮了一盏酒。
顾青接着道：“所以，为了让两方兵马尽快融合起来，两家融为一家，本侯决定，一个月后于校场上进行一次两军比武。”
此言一出，在座将领皆哗然，边令诚也惊疑不定地看着顾青。
座下议论声四起，顾青却面带微笑，道：“有话可以大声说，都是军伍汉子，莫遮遮掩掩的。”
一名性格颇为直爽的将领站起身，抱拳道：“侯爷，不知您说的‘比武’，是单对单，还是营对营，比的是个人勇武技艺，还是两军排兵布阵攻守厮杀。”
顾青笑道：“你说的这些都包括了，从个人武力到两军对垒演武，都会有的。两军交流切磋的机会难得，俗话说不打不相识，两军打过以后，大约会彼此惺惺相惜，这才是我等将领乐意看到的。”
将领们议论声再起，人人脸上布满犹疑之色，顾青宣布的决定太突然，让人没有任何心理准备。
见将领们没人吱声儿，顾青眉梢一挑，笑容中带了几许冷意，道：“怎么了，各位都怂了？怕打不过左卫将士？身经百战的安西边军怕了一群吃太平粮的？”
将领们皆变色，一名将领忽然狠狠一拍桌子，喝道：“怕个蛋！干了！末将愿率部将参与！”
有人带头，其余的将领也纷纷附和，事情于是就这么定了下来。
顾青满意地笑了。
边令诚悄悄凑了过来，轻声道：“侯爷，这个比武的决定，是高节帅的意思，还是您的意思？”
“高节帅最近身子抱恙，安西军的一切军政事务由我定夺。”顾青闭着眼道。
边令诚笑容有些勉强：“为何奴婢也不知道？侯爷……您多少与奴婢有个商量也好呀。”
顾青睁开眼，笑道：“边监军反对？”
边令诚也笑：“当然不敢反对侯爷的意思，只是……奴婢多少还是想有一点知情权的，毕竟身在其位，侯爷您说呢？”
顾青嗯了一声，道：“我若没理解错的话，监军之责在于‘监’，而非决策，此事你便原原本本上奏长安，若陛下觉得我此事做得不妥当，我甘愿受罚。”
边令诚急忙摇头：“不至于，不至于，侯爷言重矣，两军演武这种小事，奴婢没必要上奏长安。”
顾青瞥了他一眼，心中不由冷笑。
不知为何，今日边令诚的胆气比上次见他时壮了很多，仿佛有所倚仗似的，看来在他身上发生了一些自己未知的事情。
有个成语叫“狗仗人势”，一个太监若突然胆气壮了，大多跟背后的主人有关，所以，远在长安的李隆基有了什么新的想法？

第二百七十八章 天生杠精
晚年的李隆基绝不是合格的老板，自负，多疑，寡恩，昏聩，所有帝王的坏毛病他都有，真正的孤家寡人。
孤家寡人不是没朋友，而是打从心底里不愿相信任何人，时刻有被迫害妄想症，总觉得身边的人随时会造他的反，于是拿出对待敌人的冷酷手段来对待臣子和血脉宗亲。
所谓的“圣眷”不过是表象，表面上再热情亲切，终归只是一场表演，救命之恩在李隆基的心里究竟有多长的保质期，只有他自己最清楚。
边令诚今夜胆气不弱，比上次见他时强势了许多，虽然言语里仍是恭敬客气，可顾青还是听出了一丝对抗的意思。
所以，是李隆基秘密给了他什么旨意吗？给一个远在边陲的监军下密旨，内容除了监视牵制，还能有什么？
顾青笑得更灿烂了。
安西四镇真是热闹，一个节度使府居然有了三股势力，高仙芝，边令诚，顾青。
原打算坐山观虎斗，看高仙芝和边令诚争斗，顾青则坐收渔翁之利，如今看来情况有了变化，边令诚似乎有将他强行拉入争斗战局的意思。
不得不说，李隆基真是好手段，远在千里之外的长安，居然能翻云覆雨左右安西节度使府的平衡，就算顾青不想参与争斗，他都能逼着顾青参与进来，边令诚这颗棋子算是物尽其用了。
既然安西局势有了变化，顾青的谋划也要变了。
酒宴散后，边令诚与众将领向顾青告辞离去，临走前边令诚凑在顾青耳边笑着说了一句话。
“奴婢愿奉侯爷为安西之主。”
顾青微笑推拒，纯爷们儿不与死太监为伍。
所有人离开后，顾青仍坐在桌边，独自饮酒。
“韩介……”
“末将在。”
“派个人请高节帅明日来左卫大营阅兵。”
“是。”
杯盘狼藉的客栈前厅，顾青盘腿斟满了一杯酒，望着酒杯里琥珀色的酒水，神情陷入呆怔。
原以为离开长安后便没了束缚，然而来到安西后终究还是身陷一团乱麻的争斗中。
时间越来越紧迫了，顾青有很多事需要做，可如今还是要分出许多精力来应付这些内部的矛盾纠缠，那即将波及整个大唐的战火，眼看越来越近了，如果战争来临，以顾青如今在安西的分量，他手上能用的只有左卫的一万人马，这点人马转战关中阻挡叛军能起什么作用？
短短两年多，他已经走到这个位置上，未来难道仅止于此了吗？
独自饮尽一杯酒，顾青已有几分醉意，垂头低声呢喃：“少年场上醉乡中，容易放、春归去……莫将愁绪比飞花，花有数、愁无数。”
顾青的身后，皇甫思思轻悄的脚步忽然停住，眼中异彩闪动，嘴里喃喃默念着这句诗，然后嘴角一抿，妩媚的眼神浮起几许黯淡。
“不愧是才子，长短句子尤为撩人呢，官拜节度副使，爵封县侯，二十来岁已如此显赫，他……究竟还有什么愁？”
客人都走了，只留下顾青一人，皇甫思思原本是想过来施美人计，撩拨一下这位侯爷，然而听到顾青呢喃的长短句后，皇甫思思忽然改变了主意。
女人的利器除了美色，还有温柔解语，有时候一句体贴关怀的话语，比美色更能捕获男人的心。
转身取过一壶酒，皇甫思思坐在顾青对面，给自己斟满了一杯酒，朝顾青一敬，然后仰脖饮尽，顾青只看见她那洁白如玉的脖颈，像一只仰天而歌的白天鹅。
“侯爷独自饮酒，不觉得闷么？妾身可有荣幸陪您饮几杯？”皇甫思思嫣然笑道。
顾青沉吟片刻，缓缓道：“你这种人在酒桌上属于非常卑鄙的那一类酒客，一桌人都饮酒时你不动声色，等到大家都快醉了你便跳出来敬这个敬那个，放翻一桌，这是落井下石，姑娘，你应该没有朋友吧？”
皇甫思思愕然，傻傻地垂头看了看自己的酒杯，又看了看顾青。
跟这位侯爷聊天可真是艰辛，他……怎么会想到这个方面去？好清奇的思路。
顾青身后的韩介忽然叹了口气，一声不吭走出去了。
“侯爷若有醉意，不饮便是，妾身不强求。”皇甫思思无奈地道。
顾青冷笑：“说得好听，酒桌上但凡说一句‘我干杯你随意’，被敬的人有几个真好意思‘随意’？为了面子，醉死也要干了，嘴上说什么你别喝的人，其实都是以退为进居心不良……”
皇甫思思愣愣地看着他。
这位侯爷难道是天生的杠精？
“侯爷，妾身也不饮酒了，你我都不饮酒，就坐着聊聊可好？”皇甫思思忍气吞声妥协道。
顾青哼了一声，道：“两人面对面傻坐着啥都不干，是悟道还是参禅？我为何要跟一个陌生女人浪费光阴？”
皇甫思思深呼吸。
好像……有点忍不住了。
作为开客栈的女掌柜，整日与南来北往的客商打交道，皇甫思思的脾气当然不可能太柔顺，遇到懂礼数的客商，便展现她的妩媚风情留住客人的心，若遇到不讲理的客商，她又会露出另一副泼辣的面孔，在气势上压倒对方。
此时此刻，皇甫思思已经忍不住要发火了，什么美人计，什么勾引男人，去特么的，侯爷了不起么？老娘豁出去不干了！
砰！
皇甫思思猛地一拍桌子，一条腿踩在顾青面前的桌上，露出裙裣下那只绣着荷花绿边的纤细花鞋，杏眼圆睁怒喝道：“左也不是，右也不是，你到底喝不喝？不喝就快滚，夜已深，小店要打烊了，如果要喝，我喝多少你喝多少，那么多废话，侯爷是靠嘴升的官儿么？一句话，痛快点，喝不喝？”
顾青被吓了一跳，半晌没回神。
门外，韩介和亲卫们听到动静，纷纷冲了进来，见皇甫思思一脚踩桌，一脸凶相地瞪着顾青，顾青目瞪口呆，一副见了鬼的样子，见到眼前这一幕，韩介目光闪动，这个……难道是在打情骂俏？
于是韩介假装什么都没看见，果断扭头招呼亲卫们出去了。
顾青眼睁睁见韩介和亲卫们进来又出去，不由急了：“别走！给我打死她！”
韩介和亲卫们仿佛都没听见。
顾青无奈，指着她放狠话道：“你……给我等着，我叫我未婚妻来打死你。”
皇甫思思不甘示弱地瞪着他，良久，忽然噗嗤一笑，笑声越来越大，笑得前仰后合，弯成月牙儿的眼睛泛起了泪花儿。
“侯爷您真是……真是太有趣了，哈哈。”
太气了，这疯婆娘有病，病得不轻，顾青反思刚才自己的表现，好像有点没面子，居然被一个疯婆娘吓住了……
“想不想见见我更有趣的一面？”顾青忽然笑着问道。
皇甫思思仍在娇笑不已，点头道：“妾身当然想见侯爷更有趣的一面……”
“姑娘开这客栈缺钱吗？”
“谁能不缺钱？挣多少钱都不够。”皇甫思思幽幽地叹气。
“恭喜姑娘，你的好运来了。”
皇甫思思眨巴着杏眼，不明白他的意思。
顾青将酒杯搁在桌上，起身掸了掸衣裳下摆，朝外走去，嘴里淡淡地道：“酒足饭饱，告辞了。”
皇甫思思呆怔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前厅。
目光刚泛起几许迷惘，便赫然听到外面的顾青扬声道：“给我把这家破客栈砸了，砸完赔钱！”
一群亲卫轰然领命，然后皇甫思思便看见一群如狼似虎的亲卫冲了进来，见东西就砸，见摆设就摔……
……
回大营的路上，韩介一脸不解地看着顾青，几番欲言又止。
最后韩介终于忍不住了，问道：“侯爷刚才与那位姑娘结仇了？”
“结什么仇，你没见我与她相谈甚欢吗？不谦虚的说，她差点爱上我。”顾青面不改色地道。
“相谈甚欢您还砸她的店？”
“表达喜爱有很多种方式，我这种属于打情骂俏式，越砸越欢喜。”
韩介叹气：“侯爷，与您聊天真是愉悦得紧……”
顾青笑道：“文明与野蛮其实是对立且统一的，花费无数心血建立起来的文明，野蛮却能一夜之间将它摧毁，但是摧毁重建后，往往又超出了以前的文明，人类就是在不断的摧毁与重建中慢慢进步。”
韩介满头雾水，顾青说的话他一个字都没懂。
“你看，我砸了那位姑娘的店，砸完以后我赔钱，她拿了钱自然要重建客栈，可以肯定，重建的客栈比原来的客栈更新，更美观，我就是那个摧毁了旧的文明，同时还帮她重建新文明的人，你说她要不要感谢我？”
韩介终于听懂了，忍不住道：“可侯爷砸店又赔钱，图什么呢？难道又是韬光养晦，砸给边令诚那些人看？”
顾青笑道：“不要想得太复杂，我砸店是因为她刚才吓到我了，所以要报复，我赔钱是因为我有钱，我乐意，她得了新店，我发泄了火气，两全其美，多好。”

第二百七十九章 战事突至
第二天，高仙芝受邀来左卫大营。
说实话，高仙芝实在是不想来，自从与顾青深聊过一次以后，高仙芝已心灰意冷，被李隆基猜忌是其次，最令他感到灰心丧气的是，他这些年对安西的经略政策几乎被全盘否定，甚至由于他的所作所为，令大唐的西面战略陷入了混乱。
帝王不待见，自己也知道做错了，这种挫败感深深地打击了高仙芝的自信，想明白了很多事后，高仙芝再也没有以往的骄纵之气，反而变得很颓丧。
顾青在校场边见到的便是垂头丧气没精打采的高仙芝。
见到高仙芝后顾青不由一愣，短短几日不见，高仙芝仿佛苍老了很多，好像府里养了一只小狐狸精天天吸了他的精血似的。
“高节帅，您是安西之主，千万要振作啊。”顾青诚挚地劝道。
高仙芝自嘲地一笑：“什么安西之主，不过是苟延活命的一个老将罢了，待到诏命东来，我便回长安养老了。”
顾青叹道：“高节帅一生征战，怎能妄言退隐？安西需要节帅运筹帷幄，否则我这样的年轻小子，您放心将安西四镇交给我？”
高仙芝看了他一眼，笑了：“顾侯爷虽说年轻，却也是有勇有谋之辈，你在长安的诸多事迹，我都已听说了，安西交给你，我放心。”
正说着，大营内忽然擂响了大鼓，高仙芝意外地张望了一番，道：“今日莫非是操练之日？”
顾青笑道：“我带的这支兵马与众不同，每日都是操练之日，操练五日才能休息一日。”
高仙芝皱了皱眉：“操练太频，不怕将士军心动荡？”
“许下重赏，军心只会更稳固。”
见高仙芝不置可否的模样，顾青笑道：“多说无益，便请高节帅看看我左卫兵马之军容，可还入您的眼。”
说完顾青却命韩介帮自己除去甲胄，穿着短衫当着高仙芝的面活动手脚热身。
高仙芝愕然道：“顾侯爷这是作甚？”
顾青指了指远处黄尘滚滚的将士集结方队，笑道：“将与士同甘共苦，军士操练，我这个主帅也不能例外，否则如何让人心服口服？”
高仙芝惊愕之后，眼中露出欣赏之色，叹道：“顾侯爷果真是非常人，能行非常事，能有这般心性和毅力，安西交给你断无所失。”
顾青哈哈一笑，活动了手脚后迈步向前。
校场上，将士们以营伙为单位，在各自将领的指挥下开始例行的操练，从障碍到长跑再到越野，一声声口号，一声声喊杀，校场上沙尘飞扬，却透着一股莫名的震慑人心的杀气。
顾青此时像一个普通的士兵，规规矩矩地跟着将士们一起跑障碍，滚沙地，负重越野，一个多时辰后，整套操练流程做完，顾青拖着疲惫不堪摇摇欲坠的身躯走回来。
一屁股坐在韩介早已准备好的躺椅上，顾不上与高仙芝客气，顾青喘着粗气狠狠灌了半皮囊的水，满头大汗瘫软在躺椅上，累得直哼哼。
高仙芝惊奇地看了看坐没坐相的顾青，又惊奇地看了看仍然黄尘飞扬的校场。
今日他可算长见识了，原来顾青麾下这支兵马是如此练兵的，那么……校场上那些新奇的双杠，平衡木，障碍墙什么的，究竟是个什么玩意儿？它们的存在有何用处？
毒辣的烈阳下，高仙芝足足站了两个多时辰，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校场上将士们的操练，最后操练结束，疲惫不堪的将士们再次列队，高仙芝又听到将领暴烈的点名，一共点了十个人的名字，当着所有将士的面，十名军士走上前，每个人从将领手中喜滋滋地接过一串铜钱。
接下来将领继续点名，点了一百个人的名字，这一百人也出列，欢天喜地牵着十只羊往营房走去，脸上喜洋洋的神采仿佛入洞房似的，令人尤觉心酸。
塞外荒蛮苦寒之地，没女人也没钱，实在不敢想象这一百个憋久了的精壮大汉在营房里会对这十只羊做什么，如果非要物尽其用的话，吃羊之前还能做很多别的事……
所以说，顾青定下的规则还有很多急需完善的地方，比如吃羊这种事，最好在众目睽睽之下吃，免得躲在营房里做出什么伤风败俗的事。
高仙芝忍不住回头问顾青：“这，这是……”
顾青睁眼一瞥，懒洋洋地道：“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每日的重赏都要当众兑现，操练前十名赏一百文，前百名吃肉管饱……”
说着顾青啧了一声，喃喃道：“这帮家伙太不争气了，每天的名次几乎都没变化，前十名那几个家伙，是跑来安西发家致富的么？”
算算日子，前十名的军士约莫挣了一贯钱了，这样下去将士里很快会出现第一批万文户，还当什么兵，回乡下当地主算了。
“韩介！”顾青忽然高声唤道：“去告诉营官，前十名……不，前百名的将士全部记下名字，五年内不准退伍归乡，挣了我这么多钱，总要踏踏实实给我卖几次命才行，真以为来发财了？我都没发财，他们凭什么敢先发？”
韩介领命匆匆而去。
高仙芝眼中带着笑意，叹道：“顾侯爷练兵之法真是……闻所未闻，令人叹为观止。”
顾青笑道：“高节帅您这是夸我还是骂我？这种练兵之法是我胡乱想出来的，但仔细观察一下还是颇有道理。”
高仙芝点头，凑近看了看校场上打造的障碍墙，双杠和平衡木，他观察得很仔细，甚至还亲自上前试了一下，走回来时神情已若有所思。
“节帅觉得如何？”顾青笑问道。
高仙芝沉吟道：“新奇，但确实不无道理……比一招一式练阵型熬体力要强很多，这些物件似乎能熬练身体很多方面。”
顾青笑道：“我已下令，一月之后左卫兵马与安西军之间来一次演武，两军皆是大唐精锐，不如面对面比试一次，如果左卫赢了，说明我的练兵之法管用，那时便向安西四镇全军推广，节帅意下如何？”
高仙芝点头：“可也，若果真对练兵有好处，我自无不允之理，谁不希望大唐的将士越来越精锐呢。”
顾青顿了顿，忽然道：“不知节帅与监军边令诚关系如何？”
高仙芝颇为意外地看了他一眼，沉吟一番，缓缓道：“公事来往而已。”
话说得很隐晦，但意思顾青懂了。
两人恐怕已有很深的积怨，否则不可能连表面的客气话都懒得说，所谓的“公事来往”，实际上就是老死不相往来，甚至是互为仇寇。
“顾侯爷为何突然提起此人？”高仙芝含笑问道，目光若有深意。
顾青也笑：“我只是觉得边监军这人很有趣……”
“有趣在何处？”
“准确的说，是最近几天比较有趣，也不知为何，边监军这几日胆气忽然壮了，说话做事都是昂首挺胸的样子，令人倍感威武，呵呵。”
顾青说完迅速看了高仙芝一眼。
这句话不是闲聊，而是对高仙芝隐晦的提醒，高仙芝如果智商在及格线上的话，应该会明白顾青话里的意思。
虽说顾青的目标是想把高仙芝赶走，但如果在高仙芝和边令诚之间做个选择的话，顾青不介意马上调整目标，先把边令诚弄死再说。
高仙芝的毛病顶多是刚愎自用，行事蛮横，但顾青深深知道，一个太监如果坏起来的话，那真是嘴角长疮脚底流脓的那种坏，坏得毫无底线，这样的人比高仙芝危险多了，必须先除掉。
尽管目前边令诚没有做出什么损害顾青和安西四镇利益的事，但如今是太平之时，一个监军发挥不了他的破坏力，顾青担心的是一旦安西发生战事，边令诚便不会如此安分了，那时他一个人造成的破坏，或许会害死很多将士。
果然，高仙芝听到顾青的这句话后，眉头忽然皱了起来，沉着脸思索片刻，然后深深地看着顾青。
顾青回以灿烂的微笑，人畜无害阳光明媚的样子，又萌又帅，少了几分喜庆而已。
两人无声间仿佛达成了某种默契，纯爷们儿之间的默契。
……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断了二人的思路。
一名骑士被拦在左卫大营的辕门外，远远地朝辕门值守的将士大声呵斥着什么，值守大营的将士却面无表情，死活不让他进去。
高仙芝朝辕门方向看了一眼，眉头又皱了起来，沉声道：“那是我的亲卫，应该有急事禀报。”
顾青朝旁边一名亲卫扬了扬下巴，道：“去放他进来。”
高仙芝的亲卫进了大营后飞奔至校场，找到高仙芝后马上行礼，急声道：“节帅，刚接到军报，吐蕃贼发兵三万，十日前入寇于阗，于阗守军力战败退，吐蕃已占据于阗镇，请节帅定夺。”
高仙芝和顾青大惊，同时站起身，高仙芝脸色铁青道：“于阗镇失守了？”
“是，于阗已落吐蕃之手，残余将士正沿玉河方向朝龟兹镇集结归拢。”

第二百八十章 擂鼓聚将
于阗镇，安西四镇之一，与吐蕃紧邻。如果于阗这个名称不是很出名的话，那么可以换个说法，于阗镇便是后世的新疆和田，产玉的地方。
从地图上看，如果大唐对吐蕃处于攻势，那么于阗便是王师进击吐蕃的桥头堡，如果大唐处于守势，吐蕃入寇攻击，于阗便是大唐境内的第一道防线，地理位置十分重要，是两国交战的必争之地。
有意思的是，于阗是一个独立的国家，国主姓尉迟，这一代的于阗王名叫尉迟胜。所以准确的说，于阗应该叫“于阗国”。
于阗历代国主皆对大唐非常忠心拥戴，因王室仰慕大唐的繁荣和文化，常将自己的子女遣往长安求学或为官，而大唐也对这位不离不弃的小弟非常厚道，不仅每年回送大量礼物，结儿女亲家，还在于阗国的请求下驻兵，并在于阗国内设毗沙都督府。
大唐贞观二十二年，太宗皇帝将龟兹，于阗，疏勒，焉耆设为四镇，统一由安西都护府节制，分别进驻扎兵马，这便是有名的“安西四镇”。
一个国家的主权仍完整的情况下，主动邀请别国在其领土内驻扎军队，这个理念可谓很先进了，一千多年后的现代仍常见。
由此也可以看出，于阗与大唐的关系好到了怎样的地步，说是“于铁”也不为过。
大唐立国后，于阗时常被外敌入侵，外敌主要是南面的吐蕃，由于吐蕃军势强大，于阗国饱受吐蕃摧残，这也是于阗不得不邀请大唐驻军的原因之一。后来大唐军队进驻后，与吐蕃打得难解难分，但到了高宗以后，大唐军队的战力渐渐不如从前，所以于阗国时常失守。
武则天到李隆基这期间，于阗国几易其主，吐蕃与大唐为了争夺这个战略要地，多年来一直呈拉锯状征战，轮流插红旗，争夺非常激烈。
高仙芝吃惊的是于阗守军竟败退得如此之快，但对吐蕃毫无预兆发起战争倒是不奇怪。
顾青却有些不解了：“吐蕃以何理由主动发起战争？总不能无缘无故说打就打吧？”
高仙芝苦笑道：“发起战争需要什么理由？自从高宗先帝以后，大唐与吐蕃关系越来越恶劣，两国征战早已不需要理由了，因为大家都明白，任何理由都不过是冠冕堂皇的遮羞布，交战次数多了，遮羞布已没必要了。”
“反正，大唐想吞了吐蕃，吐蕃想吞了大唐，就是这么简单。我经略安西这些年，与吐蕃贼从来都是不宣而战，往往和平了几年后，吐蕃突然入寇，进攻的地点通常是安西的于阗，河西的凉州，陇右的鄯州。”
顾青喃喃道：“古代人民果真是既朴实又耿直，打仗都不需要理由……”
高仙芝看了他一眼，神情有些迟疑。
顾青看懂了他的表情，于是笑道：“节帅，如今已是战时，末将说过，若遇战事，末将与麾下兵马听从节帅调遣，请节帅接管四镇兵马，准备抗敌吧。”
高仙芝松了口气，叹道：“顾侯爷深明大义，愚兄佩服。”
说完高仙芝神情忽然一变，最近那副无精打采的样子浑然不复，整个人气势忽然变得凌厉起来，像一柄刚拔出鞘的绝世宝剑，毫无顾忌地吞吐锋芒。
从顾青第一次见到高仙芝以来，只有这一刻他才像一位真正名垂青史的名将。
“派出快马，召四镇兵马赴龟兹城，节度使府擂鼓聚将！”
……
龟兹城内，节度使府中，众将聚于一堂，很多面孔都是陌生的，他们大多是从另外两镇匆匆赶来。
高仙芝面沉如水，站在主案前一言不发，顾青坐在高仙芝的右侧，边令诚作为监军坐在高仙芝的左侧。
众将面色平静，显然对吐蕃突袭于阗并不意外，他们习以为常。
边令诚却不停在高仙芝和顾青身上打量，眼中露出不解之色。
原本边令诚以为遇到战事后，高仙芝和顾青会因为争夺安西四镇指挥权而大闹一场，可此刻见高仙芝和顾青表情平淡，高仙芝照例站在居中主位，显然这一次抗击吐蕃的指挥权仍在他手中，顾青却似乎毫不介意，心甘情愿地坐在旁边充当配角。
这……剧本不对呀！
顾青来安西的目的不是来夺权的吗？这次战事是多么好的机会，再说顾青手中有一万精锐兵马，又有他这个监军站队，为何不夺权？若战事还是由高仙芝指挥，稍有失当的话，长安方面又会下旨斥责，边令诚也会跟着挨骂，所以边令诚其实是希望顾青来接管指挥权的。
从古至今的监军之所以大多是坏人，是因为他们看问题的角度不一样。
在主帅的眼里，战争就是战争，战争只需要打赢，不需要思考战争以外的因素。
可是在监军的眼里，战争的胜负反而是其次的，他们只会站在政治的角度，一旦站在政治的角度看待战争，那么立场便不一样了。
朝堂上错综诡谲的关系，天子复杂难明的心理，军队内部勾心斗角的争斗，这些都比战争的胜负重要，为了政治的需要，主动输掉一场战争也在所不惜。
所以此刻边令诚对吐蕃入寇并不怎么关心，他关心的是顾青为何不夺高仙芝的兵权，陛下的意思不是让他来安西牵制高仙芝吗？如此绝佳的机会他却什么都不干，主动将兵权让给高仙芝……
边令诚暗暗在心里的小黑本本上记了一笔，决定回头便向长安上疏。
顾青浑然不知有生以来即将第一次被人背地里告黑状，他的注意力放在堂前的众将身上。
听着众将领唱名而入，顾青仔细聆听，可惜的是，除了马璘以外，再无任何耳熟的名字。
顾青默默统计了一下安西都护府的名将，只有高仙芝，封常清，马璘三人，其他的名将大多在别的都护府，比如哥舒翰，就是“哥舒夜带刀”的那位，或是在长安，比如郭子仪和李光弼。
众将到齐，高仙芝环视四周，缓缓道：“十日前，吐蕃贼发兵三万入寇于阗，于阗守军不敌，已然败退，我大唐王师身负皇恩，有守土抗敌之责，战事已启，自本帅以下，人人当须奋勇，以躯报国，勿负天子与子民。”
一阵甲叶撞击声，众将一齐抱拳行礼，轰然道：“是！”
高仙芝点头，道：“今日始，安西四镇兵马集结于龟兹，龟兹镇驻军马上派出斥候，打探吐蕃贼军动向，并沿玉河方向寻找于阗败退守军，与其联络，收拢败军，三军整备粮草军械，征调民夫，安西都护府各城池关闭，城中宵禁，快马向北庭，河西，陇右都护府通报军情，各将点齐兵马，做好战备，准备出征迎战吐蕃贼军。”
“是！”
高仙芝扭头看着顾青，道：“副帅可有话交代？”
顾青微笑道：“末将无话，麾下一万兵马，一万五千匹战马，粮草与兵器若干，任由高节帅调遣。”
边令诚闻言眼中瞳孔猛地一缩。
高仙芝却满意地笑了笑，顾青在众将面前态度摆得如此谦逊，显然是给足了他面子，高仙芝心中暗暗领情。
当然，给面子归给面子，高仙芝很清楚，如果他真要绕过顾青调动他麾下的一万兵马，顾青一定会当场掀桌子翻脸，什么是真话，什么是走过场，大家心里都明白。
沉吟片刻，高仙芝道：“临阵不可换将，此为兵家大忌，副帅的一万兵马仍由你节制，待斥候打探出敌踪动向后，再与副帅商议兵马行止。”
顾青给足了高仙芝面子，高仙芝也投桃报李，在众将面前给足了顾青的面子，顾青麾下的一万兵马他动都不动，情势不算太危急，高仙芝没忘记天子给顾青的圣旨，圣旨上写明了左卫一万兵马由顾青节制，不到万不得已，高仙芝绝不会动顾青的兵马。
聚将过后，高仙芝下令众将各司其职，然后命众人散去。
顾青也向高仙芝告辞，打算回营整顿兵马粮草，刚离开节度使府，忽听背后有人唤他，边令诚屁颠颠儿地追了上来。
“边监军有事交代？”顾青好奇道。
边令诚环顾左右，将顾青拉到一个无人的角落，跺脚怒其不争地道：“顾侯爷，为何安西兵权仍在高仙芝手中，咱们不是说好了一同牵制高仙芝吗？”
顾青茫然道：“咱们何时说好了？边监军莫非宿醉未醒？”
边令诚勃然变色：“上次在侯爷的帅帐中，咱们难……道……没，没……”
边令诚越说越慢，神情渐渐尴尬。
呃，上次好像真没说过，只是顾青有天子的圣旨，牵制高仙芝的意思很明显，边令诚主观认定了顾青必然会与高仙芝夺权，才产生了彼此是同盟的错觉。
顾青同情地看着他，诚恳地道：“边监军可能最近太劳累了，要不要回长安休养一段时日？我向陛下请旨，就说边监军积劳成疾，都吐血十斤了，请求陛下允你回长安，说不定陛下答允后还会给你升官呢。”

第二百八十一章 备战待发
边令诚现在就很想吐血，十斤没那本事，二两倒是手到擒来。
安西战事刚启，李隆基正琢磨着如何平衡安西军内部权力，作为监军的他如果真上疏请求回长安，等待他的一定不是升官，很有可能是四个昆仑奴等在城门外给他抬棺，唢呐琵琶胡琴各种乐器奏出欢快的曲子，昆仑奴一边抬棺一边载歌载舞把他埋了。
“侯爷，侯爷……莫闹，奴婢哪里积劳成疾了，又何来吐血十斤之说……”边令诚脸色难看道。
若换了其他人敢这么说，边令诚早翻脸了，可惜面前这位侯爷终归圣眷太隆，边令诚不敢得罪，只敢暗搓搓的告黑状。
见边令诚脸色不好看，顾青认真地商量道：“那就吐血二十斤如何？不能再多了，再多就死了。”
边令诚忍不住道：“十斤也死了！……侯爷，咱们能不说吐血的事吗？您今日为何不与高仙芝夺权？前阵子高仙芝老实了很多，想必已明白了天子的心思……”
“今日若侯爷当着众将的面接管安西兵权，再加上奴婢在旁边为您帮声，高仙芝必然不敢多说，将兵权双手奉上。此次抗击吐蕃贼军的主帅就是侯爷您啊，您为何心甘情愿将兵权让出，甚至您麾下的兵马也任其调遣……”
顾青目光渐冷，瞥了他一眼，淡淡地道：“边监军说得倒是轻巧，未奉诏命，未得调令，让我当着众将的面公然接管兵权，这叫‘以下犯上’，说得严重点，这叫‘兵变’，懂吗？我若真这么干了，高节帅一刀砍了我陛下都无法说他做错了，你行你上啊。”
边令诚顿时语滞。
明面上呢，当然没有诏命没有调令，顾青不愿冒这个险倒是情理之中。
可边令诚还是觉得不甘心，安西军的局势直接关系到边令诚的性命和前程，而边令诚所理解的天子密旨的意思，高仙芝和顾青都是不稳定因素，如果能把这两人都排挤掉，那么自己岂不是立了大功？
所以边令诚其实打着撺掇的主意，让二人鹬蚌相争，他则坐收渔翁之利。
很遗憾，顾青也是这么想的，大家都有一颗想当渔翁的心。
“边监军，大战即启，趁着还有一两日短暂的祥和时光，不如来我大营痛饮一番？”顾青热情地邀请道。
主意落空的边令诚满心不高兴，闻言毫不犹豫地拒绝。
顾青只好微笑与边令诚告辞。
二人背道而行，边令诚走得很慢，表情渐渐变得阴冷。
……
顾青回到大营，大营内左卫兵马已开始整备，处处皆是将领的叫骂声，呵斥声，粮草和战马的精细草料在营地边堆积如山，营内充满了忙碌和紧张的气氛。
顾青回到帅帐，独自坐在桌案边，摊开羊皮地图开始研究，眉头越皱越紧。
这次突如其来的战事，将顾青的计划完全打乱了。
按顾青原本的谋划，打算在半年内慢慢将安西的兵权接管过来，并且练出一支战力精悍的军队，然后再把边令诚排挤或弄死，当安西成为他的一言堂后，他便开始在朝廷法度允许范围内招募团练扩充军备。
当初给杨国忠送了重礼，好不容易从他那里要来了多余的战马和兵器，就是为了给日后招募团练做准备。
然而吐蕃突然入侵，安西四镇的兵马包括顾青的兵马在内全部都整合起来，高仙芝拥有战时指挥权是顾青与他达成的协议，被这场战事一耽误，顾青的谋划不得不全部洗牌重来。
“打完这一仗再说吧，或许不是坏事，正好让左卫兵马经受一次战争的磨炼……”顾青独自坐在帅帐内喃喃道。
不仅是左卫需要磨炼，顾青本人更需要磨炼。
自从来到这个世界，他还未曾经历过真正的战争，那种万马冲阵，尸山血海的画面，他见都没见过，这绝非他当初杀个村痞或与几十个死士拼命的小场面能比的。
一个没有任何战场经验的主帅显然是不合格的，从这个角度来看，这场战争来得很及时，仿佛冥冥中的天意，而他顾青便是天选之子，想那么多干啥，老实接受老天爷给他的主线任务涨涨经验值吧。
“韩介！”顾青忽然扬声唤道。
韩介入帅帐抱拳。
“传我令，所有亲卫从今日起全部换上我给你们打造的镔铁板甲，兵器备齐全套，箭矢弩矢多准备一些，战马挑选最健壮的，每个亲卫配两匹战马，尤其是粮草，赶紧派人出去多弄点肉，务必鬼鬼祟祟偷偷摸摸，藏好莫让别的将士发现……”顾青一件件地吩咐道。
打仗他没经验，所以没什么好吩咐的，临机应变罢了，但不管怎样的情势下，个人的安全和骄奢的生活还是要保质保量的，这个容不得半点马虎。
韩介将顾青的命令一一记下，道：“侯爷放心，您是主帅，通常不会遇到危险，若万一遇到危险，末将和兄弟们一定拼死保侯爷周全，不让侯爷伤到一根寒毛。”
顾青笑道：“大家都要保重，希望此战过后兄弟们都是囫囵的，你们是我的最后一道防线，一定要小心。”
韩介领命出去后，顾青又叫来了常忠等四名将领。
顾青开门见山道：“常忠，传我将令，此战我左卫将士必奋勇杀敌，绝不可怯战畏缩，否则军法从严处置，通令全军上下，此战若有立功者，首功赏钱五十贯，余者皆赏三十贯，不仅如此，我还会向长安上疏保举，升为武官，请朝廷赐永业田。”
常忠等将领闻言大喜，五十贯可是一笔巨款，如今这年头物价并不高，五十贯能够让一家老小过十几二十年奢侈的好日子了。
顾青无奈地笑。
在将士们没有信仰不知为谁而战之前，只能用重赏来刺激将士的勇武之心了，其实对一支军队来说，赏钱是下乘之举，最精锐的军队往往有一种信仰，一种为了某件事某个人舍生忘死拼命的决心，信仰才是一支军队真正的灵魂。
可惜目前的顾青还做不到。
……
第二天，龟兹城节度使府再次聚将，这次高仙芝带来了斥候探听到的消息。
十日前吐蕃贼军发起的是夜间突袭，于阗城的城墙并不坚固，常年处于沙漠地带，城墙早已被风化多年，所以吐蕃贼军很容易便攻入城中，与驻守于阗城的大唐将士发生了巷战。
然而吐蕃终究有三万之众，而于阗的大唐守军只有八千，一夜厮杀后，大唐守军不得不弃城败退，沿着玉河方向北上，此时正在向龟兹城靠拢。
而于阗城，被吐蕃贼军占领后，城池被纵火烧了一半，城中子民不知被屠杀了多少，于阗城宫藏官库被抢掠殆尽，总之，战争一切惨烈的景象，在于阗城里都能看到。
斥候还带来了新的消息，吐蕃贼占领于阗后，在城中肆虐了三日，然后离城开拔，往东而去，正朝播仙镇进军。
播仙镇是曾经的且末国，贞观九年时被大唐灭国，上元三年天子改其名为“播仙镇”，隶属陇右道沙州治下，此城的地理位置处于塔克拉玛干沙漠的东面边沿处。
说完敌情后，高仙芝站起来昂然道：“今敌情已明，吐蕃贼子不仅犯我于阗，还敢孤军直入大唐境内，此而不剿，岂不令天子蒙羞？众将听令！”
轰的一声，所有将领纷纷站立抱拳。
“四镇兵马已集结，粮草兵器已备妥，本帅下令，大军马上开拔，全军将士带足粮草和用水，由经验丰富的向导引路，我等横穿沙漠，直接向播仙镇进军，赶在吐蕃贼到达播仙镇以前，将敌人拦截在且末河以西，并聚而歼之！”
众将轰然领命。
高仙芝又道：“来犯之敌三万之众，本帅会将军情通报北庭节度使，请他们派出援军南下，与我军兵分两路，争取将敌军全歼。”
众将领命散去，顾青仍坐在堂内，拧着眉若有所思。
高仙芝看着他，好奇道：“顾侯爷还有何疑问吗？”
顾青笑了笑，道：“节帅，末将并无疑问，只是觉得……吐蕃贼军有点不正常，以往他们来犯境之时，难道都是这般没章法的乱打吗？”
“没章法？”高仙芝愕然：“侯爷何出此言？”
顾青笑道：“末将未曾上过战阵，所思所言或许有些幼稚，还请节帅莫见笑……末将只是在想，吐蕃贼军为何突然发起征战，为何攻下于阗后偏偏要朝播仙镇进军，他们到底想要什么，是攻占城池后抢掠财物和女人，还是永久将其占为吐蕃之国土……”
高仙芝想了想，道：“说来确实有点怪，以往吐蕃入寇，大多是抢掠一番后便果断退回本土，若是抢掠得不够的话，他们也会向西往葱岭方向进军，毕竟那里城池颇多，而且西域那些小国都颇为富庶，此次吐蕃贼子竟然直取播仙镇，本帅倒是头一遭遇到。”

第二百八十二章 开拔大漠
顾青不懂战争，尤其是古代的冷兵器战争。行军，布阵，扎营，练兵，各种规矩各种学问，深奥难明。
但顾青懂人性，他知道人类做任何事一定有原因，国家发动战争一定有他需要的利益。
如果按照利益的原则，吐蕃攻陷于阗后，最大的利益获取方式是继续向西进军，西面是西域诸国所在，这些西域诸国处于中亚地带，千年以来都发展得颇为繁荣，大唐向来重视西域商路，就是因为与西域诸国的贸易能带来巨大的利益。
可吐蕃却偏偏往东边的播仙镇而去，这就令顾青无比困惑了。
播仙镇位处沙漠边沿，其城算不上穷困，但比西域诸国还是差了很多的，播仙镇的东北方向还有个石城镇，除此便是一片看不到尽头的茫茫沙漠，吐蕃军到底图什么？
“只有播仙镇和石城镇两个小城池，吐蕃贼子千里迢迢越过昆仑山脉，难道为的就是这两个城池？确实说不通。”高仙芝皱眉盯着地图，神情陷入深思。
顾青也盯着地图，地图画得很简陋，只能依稀标出城池河流沙漠的地形。
“末将若是吐蕃主帅，攻下于阗后一定不会选择往东北走，若是为了抢掠财物，未免太不划算了……”顾青掰着手指算道：“出兵三万，一路上人吃马嚼的，光是后勤补给都是一笔不小的开销，那么他们要抢掠多少财物才能保住此次出兵的本钱？折成钱的话，至少数十万贯以上吧？”
高仙芝一愣，接着失笑道：“侯爷真是……本帅倒是第一次听到以商人的口气衡量出兵得失，委实新奇得很。”
顾青笑道：“商贾之事也好，两国交战也好，终究为了一个‘利’字，无利不起早，无利不出兵，如果吐蕃仅仅只是为了抢掠财物的话，且不说安西与北庭两大都护府出兵交战给他们造成的损失，就算他们没有任何伤亡，攻下播仙镇和石城镇抢掠一番，估计抢来的财物还不够他们出兵的费用……”
疑惑地看着高仙芝，顾青问道：“吐蕃的主帅难道是猪脑子，这笔账他算不明白吗？”
高仙芝也疑惑不解地叹道：“如果他们一直北上，攻下石城镇后已是极限，不可能再往前走了，这支孤军已深入我大唐腹地，再走便是沙州和玉门关，等待他们的必将是全军覆没，所以他们行军的方向能做到的只有抢掠这两个城池，然后马上退兵……”
“千里迢迢的，只为了抢两个小城，本帅也怀疑吐蕃贼是不是疯了……”高仙芝苦笑道。
顾青叹道：“若连敌人的目的，战略目标都没搞清楚，咱们贸然出兵等于被他们牵着鼻子走，很被动呀。”
高仙芝点头，沉声道：“照此看来，吐蕃贼这次出兵应该不是为了财物，而是另有所图……可是他们到底图什么呢？”
名将都想不明白的事，顾青当然更想不明白。
堂内二人静谧中冥思苦想，许久之后，高仙芝苦笑摇头：“不管他们图什么，先打几场再看吧，兵贵神速，容不得你我在此浪费时光了。顾侯爷，此次你麾下的兵马可押后缓行，前方有安西军开路，速速准备开拔。”
顾青领命告辞。
……
出了节度使府，顾青神情凝重。
连敌人的战略意图都没弄清楚，顾青总觉得心里有些不安。转念一想又觉得自己可能太多虑了，也许古代打仗就是这样，一边打一边琢磨，在交战的过程中慢慢拼凑出完整的思路。
还没开战就胡乱猜疑，搞得太紧张了或许被人笑话自己大惊小怪。
战争是顾青两世都未曾接触过的领域，对于自己不了解的领域，而偏偏自己在这个领域还掌握了不小的权力，顾青决定先暗中观察，虚心学习，绝不轻易妄下交战命令，主帅一个糊涂轻率的命令，往往就是麾下一万兵马的催命符，顾青担不起这份沉甸甸的罪孽。
韩介等亲卫正在节度使府外等他，顾青正准备上马，忽然听到有人唤他。
皇甫思思穿着一身大红色的宫裙，显然是精心打扮过，盈盈向他走来。
见面未笑先哼，皇甫思思恨恨地瞪了他一眼，道：“侯爷倒是洒脱，砸了妾身的店，扔了一包钱便走了，当妾身是什么人？”
这个问题有点犀利。
顾青反省了一下，觉得自己至少应该当她是正经人吧，否则就不是砸店后扔钱了，而是第二天一早朝床上的她扔钱……
“来兴师问罪的？”顾青挑了挑眉，单枪匹马而来，此女莫非是隐藏的高手？
皇甫思思哼了一声，板着脸道：“妾身哪敢问侯爷的罪。”
顾青释然笑了：“这才对嘛，钱给到位了，哪里有不满意的道理。”
上下打量她一番，顾青问道：“你今日成亲？恭喜恭喜，朋友贵在交心，大家都这么熟，礼金就不必送了，我送你一个祝福……”
皇甫思思噗嗤一笑，横了他一眼，道：“与侯爷见过多次，今日倒是第一次听侯爷说你我是朋友，妾身可是受宠若惊呢。”
顾青认真地道：“自从本侯发现自己囊中羞涩以后，突然发觉多交几个朋友不是坏事，尤其是那种成亲不要礼金的朋友，更是多多益善……”
皇甫思思又笑，白了他一眼道：“谁说妾身要成亲了？穿一身红便是要成亲吗？”
“女人穿一身红，不是成亲就是身负深冤要自杀，你是哪一种？”
皇甫思思笑容一滞，然后深呼吸。
真是好神奇啊，每次跟他说话不超过三句，总会被他噎得说不出话来，如此强大的聊天本事，他在长安时是如何升官封爵的？
不生气，不生气，这是他的个人风格，嗯，个人风格……
“妾身穿这一身红好看吗？”皇甫思思原地转了个圈儿，摊开两手看着他笑。
顾青深吸口气，如此绝佳的容貌，再加上一身大红的华裳，将她妩媚的风情衬托得愈发入骨三分，那种仿佛从骨子里溢出来的媚意令人神魂颠倒，就像在黑木崖闺房里绣花的东方不败……
“勉强还行，挺喜庆的。”顾青嘴硬道。
皇甫思思咯咯笑了几声，道：“妾身听说安西有战事，大军即将开拔，想必侯爷也将率部出征，妾身特意穿了一身红出来，希望给侯爷添个喜庆兆头，祝侯爷旗开得胜，凯旋而归。”
顾青笑道：“借你吉言，若能凯旋而归，定有厚报。”
皇甫思思眨了眨眼，道：“侯爷若凯旋而归，会对妾身有何厚报？”
顾青叹气，这女人真不会聊天，随便客气两句你居然当真了……
于是顾青认真想了想，道：“我若回来，便将你那破店再砸一次，给你一个发家致富的机会，如何？”
……
回营的路上，顾青骑在马上面无表情凝视前方。
韩介在一旁忍着笑，望天，望风景。
“果真是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顾青喃喃自语：“女人的性情太不稳定了，这也是我不愿与女人来往的原因，好好说着话儿，猝不及防就翻脸，一点逻辑都没有，所以以后还是要少跟女人来往。”
韩介终于忍不住道：“侯爷，末将以为那位姑娘的性情其实很稳定的，但侯爷跟她说的话……”
“我跟她说的都是金玉良言，哪句话说错了？”
韩介无奈叹息。
其实若将顾青的话拆开来听，每一句都很正常，可是组合在一起，再加上当时对话的气氛，就显得很怪了，不仅怪，而且很气人，韩介在旁边听着都气。
“此女不可理喻，侯爷以后不必搭理她。”韩介违心地道。
跟了顾青这么久，他算看出来了，这位侯爷与女人打交道方面特别欠缺，而且没救了，索性还是远离女人为上。
“没错，不可理喻，下次若再见到她，你们给我乱棍赶走，麻烦得很！”顾青严肃地道。
“……是。”
回到大营，左卫一万兵马已在营外整装待发，将领骑着战马在队伍前方来回巡弋，大声呵斥叫骂，将士们骑在马上手执长戟横刀，神情坚毅，一脸战意。
顾青策马在队伍前列驰骋一个来回后，勒马立于队伍中间，看着密密麻麻列队整齐的左卫将士，顾青满意地点头。
常忠朝他抱拳行礼，大声道：“禀副使，大军兵马整备已毕，随时可开拔，请副使训话。”
顾青点了点头，缓缓环视面前一张张年轻鲜活的面孔，扬声道：“此战，守土抗敌，驱除寇贼，我不说多余的废话，只有两件事，第一，‘令行禁止’，违令者，怯战者，斩！第二，重赏已高悬在大营校场内，奋勇者，立功者，赏！战时若敢豁出性命，我必让你全家一生衣食无忧！我要说的就是这两件事，好了，全军开拔！”
当传令的军士将顾青的话从队伍前方传到后方，整支军队顿时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战意与士气瞬间到达顶点。
滚滚黄沙里，一支万人骑兵缓慢有序地朝大漠深处进发。

第二百八十三章 敌踪难寻
沙漠行军最大的天敌便是气候。
在顾青眼里，沙漠的气候比皇甫思思的脾气还古怪，明明晴朗无云的天气，说翻脸就翻脸，毫无预兆便昏天暗地飞沙走石。
开拔之前顾青特意多请了几位经验丰富的向导，许以重金，一万兵马全是骑兵，不仅如此，顾青还带上了多余的五千匹战马，以及从龟兹镇商队强行或买或租弄来的一千多头骆驼，整支队伍畜生比人多，空余出来的牲口大多驮负粮食草料和饮水。
安西军近两万人在前开路，顾青的一万兵马押后而行，这支兵马在整个安西大军里算是最富裕最奢侈的，像一群靠打劫发家致富的土匪，昂首挺胸地直视安西军嫉妒羡慕的目光。
粮食和饮水大明大亮被战马和骆驼驮负在队伍后方，鼓鼓囊囊的一袋袋粮食，以及用硝制过的皮草缝合起来的水箱明晃晃的特别显眼。
顾青是特意如此吩咐的，他用实际行动告诉安西军将士，打仗，我不行，搞后勤，你们不行。
离开龟兹镇一路往东，大军沿着赤河行进，每日行五十里后扎营，安西四镇将士同扎一个营盘，顾青麾下一万左卫将士则相隔十里另扎营盘。
打探军情的斥候不停地从前方传来消息。
十几日前，吐蕃军攻占于阗后，从于阗败退的残余守军共计五千余人，沿着玉河深入沙漠，昨日已走出了沙漠，正朝龟兹镇方向归拢集结。
吐蕃军于五日前行进至沙漠深处，竟不知所踪。无数拨斥候进入沙漠后打探多日，却在沙漠中失去了吐蕃大军的踪迹，好像凭空消失在沙漠中了。
不能责怪斥候打探不力丢失了敌踪，沙漠太大了，塔克拉玛干沙漠在大唐的名字叫“图伦碛”，它是华夏第一大沙漠，在后世排名世界第十，可见沙漠面积之巨大。
一支三万人的军队进入沙漠，稍不留神便消失于茫茫大漠之中，而且再去寻找已是非常艰难的事了，在沙漠里连方向都难以辨别，打探敌踪简直是天方夜谭。
失去敌踪的消息着实令全军上下颇为不安。
不怕神一样的对手，就怕连对手的踪迹都寻不着，这就给此战增添太多不确定性。
开拔第三晚，扎营的时候高仙芝的帅帐擂鼓聚将，将所有的将领召集至帅帐中议事。
顾青走进帅帐时发现气氛很凝重，所有将领皆阴沉着脸不吭声，见顾青进来，将领们也只是潦草地行了个礼。
敌人的踪迹消失绝对不是好事，高仙芝所有在战前的谋划全部要推倒重来，吐蕃军的下一个攻击地点如今只能靠仅有的线索来猜测了，而这样的猜测太冒险，万一猜错了，付出的代价很大，己方不仅会扑个空，还有可能被敌人趁机突袭意想不到的城池，造成战略上的严重失误。
“节帅，末将以为，此时只能分兵而击！”一名将领站起身凛然道。
将领们闻言纷纷交头接耳，有人赞同，也有人不屑地冷哼。
顾青坐在高仙芝旁边，面无表情不发一语。
在这群身经百战的将领中，顾青目前只是个弟弟，无论年龄还是军事经验，他都只是个弟弟，弟弟要有弟弟的觉悟，多听多看，少说话。
高仙芝另一侧的边令诚模样有些憔悴，显然这几日的行军颇为辛苦，太监少了个零件，骑马会不会比正常人更辛苦，这个问题有点深奥，顾青暗暗记下，决定以后即将弄死边令诚之前再真诚地问问他。
“节帅，末将以为分兵绝不可为！贼寇三万之众，我军算上顾副使麾下一万兵马，也只有两万余，吐蕃贼战力不弱，双方本就势均力敌，若然分兵后任何一支兵马与吐蕃贼遭遇，必然是全军覆没的下场，节帅不可不察！”另一名将领激烈反对道。
两位将领顿时在帅帐内大吵起来，争得面红耳赤，将领们各自站队，争吵声越来越激烈，脾气火暴的已然撸起袖子准备动手了。
高仙芝一直阴沉着脸不出声，只是盯着桌案上的西域地图，神情晦暗难测，不知在想什么。
此时的高仙芝压力山大，他是主帅，全军的胜负皆在他的一念之间，而长安的天子明显已对他有所不满，如果这一战再不交上一份漂亮的答卷，恐怕长安的旨意马上就会到来，名正言顺地将他调离安西，回长安养老。
高仙芝是个自尊心非常强的将领，他不愿以失败者的身份灰溜溜地滚回长安。
现在的关键是敌人的踪迹和攻打目标，沙漠边沿城池不多，但至少有安西四镇，以及包括西州，庭州，伊州在内的诸多城池，高仙芝要在这些城池中押宝，猜测吐蕃军可能会进宫哪座城池，然后发兵。
难度太大了，万一猜错，高仙芝的前程就算完了。
顾青一直默不出声地看着他，很识趣地不发一语，以高仙芝的强势性格，此时此刻他不需要别人的建议，他只相信自己的判断。
良久，高仙芝冷冷地制止了帅帐内将领们的争吵，沉声道：“全军于赤河边扎营整备，明日不再行军，派出十队斥候，带足粮水入沙漠，从各个不同的方向行进，打探敌踪，若遇吐蕃贼子，马上回来禀报。”
众将无奈领命。
顾青点了点头，也算是不得已的办法，比较保守，但很稳妥。
议事没有任何结果，高仙芝下了这道军令后便散了会，顾青骑马回营，回到营中后，马上召来了常忠等四名将领。
“我军粮食草料和饮水能支持几日？”顾青劈头便问道。
常忠想了想，道：“粮食可供两月之数，草料略少，可供战马一个多月所需，饮水不用愁，咱们靠着赤河扎营，如今仍是夏天，末将问过向导，夏天的赤河水充沛，取之烧沸后可饮用，到了冬天或许便干涸了……”
顾青喃喃道：“两个月所需，如果再添点人，一个月应该足够……”
常忠好奇道：“侯爷的意思是……”
顾青叹了口气，道：“斥候来报，从于阗城败退的守军已走出了沙漠，快到龟兹城了……”
常忠眨了眨眼，忽然明白了什么：“侯爷想要这支败军？”
“听说败军有五千来人，不少了，反正于阗已失，他们的建制也被打乱，不如把他们收了，不管以后遇到多么强大的敌人，手里终归多了几千能用的兵马，有利有弊，但衡量之后值得一为。”顾青缓缓道。
常忠为难道：“这支兵马新败，士气短时难以提振，战力也令人堪虞，若遭遇敌人，恐怕无法指望他们发挥多大的作用……”
顾青沉思许久，笑道：“终究是利大于弊的，就算指望不了他们，白养些日子也损失不了什么，万一这支败军整顿之后还能用呢？”
用力点了点头，顾青果断地道：“好了，就这么决定了，常将军，马上派人去龟兹城，将这支败军接过来，这五千人马我要了！”
顾青说一不二，常忠只好领命告退。
独自坐在帅帐内，顾青盯着地图研究了很久，试图找到吐蕃军真正的战略意图，然而终究对打仗没经验，半天没想出头绪，沙漠那么大，沙漠外围的城池不少，在不知吐蕃战略意图以前，任何城池都有被吐蕃攻击的可能。
韩介轻悄走入帅帐，道：“侯爷，该用饭了。”
顾青的目光从地图上移开，挫败地叹了口气，用力揉着隐隐作痛的太阳穴。
“这股吐蕃贼子难道跑进沙漠送死吗？他们到底想做什么？”顾青喃喃道。
韩介轻声道：“非我族类，所行所思自然难以揣测，吐蕃地处高原，地产贫瘠，子民骁勇好战，大唐立国之初或许能镇住他们的野心，可是到了如今，吐蕃与大唐之战往往胜多败少，也不知为何……”
接着韩介又道：“不过吐蕃的商人倒是脾气温和，也许是跟咱们大唐的商人学坏了，巴掌扇脸上都是笑吟吟的，做起买卖来倒是豁得出去，呵呵。”
顾青眼睛眨了眨，脑海里仿佛有一道灵光，乍现又消逝。
“吐蕃商人？”顾青喃喃道。
“侯爷不记得了？当初咱们还没到龟兹城时，路上遭遇了一伙盗匪打劫吐蕃商队，那吐蕃商人感激得差点给侯爷跪下，龟兹城里也有不少吐蕃商人，大热天的仍穿着皮袍，身上那股怪味差点熏死人，末将如今在龟兹城见了吐蕃商人都是远远绕道……”
顾青忽然笑了几声，道：“吐蕃商人不错，真不错，哈哈……”
韩介见顾青的表情忽然变得愉悦起来，不解地道：“侯爷您怎么了？”
“派几个说话伶俐的亲卫，马上离营去龟兹城，找吐蕃商人，尤其是最近几日刚入龟兹城的吐蕃商人。”
“侯爷的意思是……”
顾青眯着眼笑道：“斥候打探不到吐蕃贼军的动向，但吐蕃商人不一定，三万兵马不可能突然入寇，出兵以前在他们吐蕃国内必然有准备有风声的，他们的准备和风声咱们不知道，或许吐蕃商人知道呢。”

第二百八十四章 深夜行刺
世上没有瞒得住的秘密，尤其是三万人的秘密。
一支军队从制定进攻目标，到研究具体路线，然后准备粮草兵器战马，集结大军开拔，每一个环节都有可能被无关的外人看在眼里，造成失密。
顾青不相信吐蕃军队真能做到神不知鬼不觉，隔壁老王偷别人老婆都有很大几率被老公捉奸在床，三万人奔袭千里那么大的动静凭什么能做到天衣无缝？
既然斥候打探不到吐蕃军的动向，不如用逆向思维试试，吐蕃商人也是从吐蕃出来的，如果凑巧有那么几个商人知道吐蕃军开拔的目标，这件事就算解决大半了。
不一定成功，但值得一试。
韩介当即从亲卫中挑选了几名口齿伶俐的人，立即骑上战马朝龟兹城飞驰而去。
至于亲卫们能不能从吐蕃商人那里套来情报，那就看他们的本事了，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吓之以威，诱之以利，如果吐蕃商人的人性在这般折腾后仍毫不动摇，那么……他肯定不是商人，必是吐蕃秘密训练的间谍。
独自在帅帐内打了个盹儿，顾青醒来时已是漫天繁星的深夜。
走出帅帐，伸了个懒腰，如同睡醒的狮子巡弋自己的领地，顾青缓缓在帅帐周围走了一圈。
一名亲卫迎上前，递过一块行军的干粮，是黍米掺了少许的盐煮成的饭团，还有一小碗看不出什么质地的汤。
亲卫是老熟人了，常年雄踞左卫倒数第一毫不动摇的迟言，自从得知这位是自己的垫底后，顾青兴奋之下果断将他调到身边当亲卫。
让自己发财的人是福星，让自己看起来没那么失败的人是锦鲤，迟言就是一条不折不扣的锦鲤，踹他一脚说不定七秒后就忘记是谁踹的了，很可爱。
接过迟言递来的饭团和汤，顾青皱眉：“就吃这？”
迟言挠头：“侯爷不是吩咐过，每日与将士们同吃吗？将士们都吃的这个。”
顾青叹气：“你真是个直男……话是那么说，但我难道真跟将士们吃一样的吗？就不允许我虚伪一下吗？让你们亲卫偷偷带那么多肉上路，难道是为了打猎？”
迟言愕然道：“侯爷的意思是……”
“找个手艺好的，偷偷在我帅帐里烤点肉，莫让人发现，我先跟将士们走个过场，展示一下演技……”
顾青说完拿着饭团随便选了一个营房钻了进去。
营房里的将士们正聚在一起聊天，见顾青进来，大家纷纷站起身行礼。
顾青笑眯眯地摆了摆手，然后往地上一坐，当着将士的面啃了一口饭团，边吃边与将士们寒暄家常，聊了几句后便离开，钻进另一顶营房，继续吃饭团，聊天……
钻了十几顶营房，手里的饭团终于吃完，顾青带着迟言朝帅帐走去。
见迟言一路无语，顾青忽然笑道：“是不是觉得我很虚伪，吃个饭团还玩弄那么多心眼儿。”
迟言急忙道：“侯爷自有侯爷的道理，小人绝不敢对侯爷有丝毫不敬。”
顾青摇摇头：“其实说我虚伪也无妨，作为主帅，与将士同吃同睡是一种姿态，这种姿态必须让将士们看见，让他们亲眼看到主帅吃的是什么，主帅吃的与大家都一样才容易得到将士的拥戴，包括我亲自参与每日的操练，也同样是一种姿态。”
迟言感动地道：“侯爷每日的操练兄弟们都看在眼里，不管是不是姿态，您的付出是实实在在的，不比任何人少半分，将士们私底下都很佩服侯爷您。”
顾青笑道：“每日的操练我确实当仁不让，因为我的付出毫不掺假，每一滴汗水都是真实的，至于刚才吃的饭团，属于演技范围，可以理解为拉拢人心，不好听，却是实话。”
迟言愣了，他没想到顾青竟然如此坦然地将心里话说了出来，很少有人愿意剖开内心阴暗的一面，毫无顾忌地拿出来晒在别人面前，但顾青却毫不在意。
“侯爷，侯爷能与小人说这般体己的话，是小人的荣幸，侯爷放心，小人一定不会对外泄露一字。”迟言涨红了脸，结结巴巴地道。
顾青笑道：“你看，人心就是这么容易拉拢，你有没有想过，其实我刚才与你说的这些话也是为了拉拢你的人心？”
迟言终于渐渐习惯了顾青说话的风格，神情不再那么紧张了，闻言笑道：“就算是拉拢人心，小人也认了，若将来侯爷遇到危险，小人必豁命保侯爷周全。”
顾青叹道：“你们啊，动不动就是‘豁命’啊，‘舍生’啊，为谁谁谁效忠至死啊，好像爹娘生养你们几十年就是为了给某个大人物当炮灰似的，没娶婆娘没生娃，说生说死那么容易吗？”
迟言垂头，小声道：“娶了……”
“嗯？”
“小人娶婆娘了，娃都两个了……”迟言腼腆地笑。
顾青惊了：“你今年多大？”
“十九岁。小人十六岁成亲，呵呵。”
顾青努力挤出一丝笑脸：“……祝福你全家。”
迟言好奇道：“侯爷还没成亲吗？侯爷这般俊秀的人物，为何还没成亲？”
不知为何，顾青忽然觉得胸口闷闷的，堵得慌。
“啊，不急，匈奴未灭，何以家为，为国征战沙场，荡靖天下，哪里顾得上儿女私情……”顾青微笑脸。
“灭匈奴也不耽误娶婆娘生娃啊，吹了灯哆嗦几下的事儿，真的不耽误。”
“我……可能不止哆嗦几下，所以有点耽误。”顾青嗓子有点干，心中微觉奇怪，为何聊天的话题忽然变得如此诡异……
迟言露出高山仰止的表情：“侯爷威武！”
顾青莫名有点心虚，自己究竟能哆嗦多少下，其实他也不清楚。
拍了拍迟言的肩，顾青微笑道：“既然娶了婆娘生了娃，自然有了动力，不应该还是倒数第一，这样吧，你围着营盘跑四圈，多锻炼锻炼……”
迟言一呆：“四圈？侯爷，这可是一万人的营盘啊。大半夜的……”
“去吧，跑完四圈后，你一定会变成另外一个完全不一样的你。相信我，快去。”
军令不可违，迟言满腹疑问跑圈去了。
顾青盯着他的背影，露出了欣然的微笑。
不知为何，心里忽然好受多了，有的人说不出他哪里坏，可就是不惩罚他一下不痛快，只有让他天降横祸，顾青才会念头通达。
……
深夜，安西军帅帐营地。
高仙芝的帅帐设在营地正中央，营盘扎得很规矩，呈梅花状散开，分列整齐有序，高仙芝的帅帐被左右亲卫的营帐以护侍之势紧紧围在中间。
夜半寂静，将士们早已入睡，四周鸦雀无声，只有远处传来依稀几声狼嗷，以及巡夜的将士走路时发出的甲叶撞击声。
一道黑色的身影悄无声息地翻进帅帐外圈起的栅栏内，盯着不远处仍点着灯的帅帐。
身影隐藏在黑暗中，与漆黑的夜色完全融为一体，很难被发现。
良久，黑色的身影忽然从背后取下强弓和箭矢，搭弓上箭，雪亮的箭尖直指帅帐，嗖的一声，箭矢破空激射而出，将帅帐射穿了一个窟窿后，竟一箭将帅帐内仅有的一盏油灯射灭了。
帅帐内顿时发出一声怒吼，紧接着，周围的亲卫营帐内点亮了火把，无数衣衫不整的亲卫迅速拔刀出鞘，将帅帐团团围起来，一名亲卫将领支着火把冲入了帅帐内，然后，帅帐传出一声暴喝。
“有刺客行刺节帅！”
外面的亲卫吓坏了，里面的将领紧接着又道：“节帅无碍，马上追查刺客下落，箭是从东南方向射来的！”
深夜的大营顿时沸腾起来。
一支支火把点亮，所有将士被勒令留在营帐内不准妄动，将领们气急败坏地冲进一座座营帐，开始按册点名，排查内部。
数支骑队从营盘辕门而出，骑马围着营盘四周巡查，寻找刺客的蛛丝马迹，相隔十里的左卫大营也被安西军派来的人通报了高仙芝遇刺的消息。
才睡下不到一个时辰的顾青被叫醒，打着呵欠一脸不耐。
“人在帅帐都被行刺，高仙芝的帅帐周围难道是筛子吗？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混进去……”顾青不满地道。
韩介却一脸警惕，二话不说马上安排亲卫增加帅帐周围岗哨，有了高仙芝的前车之鉴，韩介不敢大意，若刺客行刺了高仙芝后冷不丁给顾青也来一箭，就算长安不问韩介的罪，韩介也没脸活下去，索性拔剑抹脖子算了。
“侯爷还是小心为上，说不定那刺客此时正在咱们的帅帐外盯着咱们的一举一动呢。”韩介警惕地环视四周，四周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到。
顾青失笑：“多蠢的刺客才会干出这种事，刺完一个马上去刺另一个，当我几万大军是泥捏的？放心吧，以后不清楚，至少今夜他绝不敢再行刺了。”
“侯爷，末将猜测，行刺高节帅的很可能是吐蕃斥候，若今夜安西军那边能拿住那名刺客，拷问之下必然能问出吐蕃贼子的动向。”韩介搓着手兴奋地道。

第二百八十五章 立威诛心
顾青对韩介的猜测不置可否，只是淡淡笑了笑。
他的猜测漏洞很大，最大的漏洞就是，吐蕃斥候不可能从安西军大营外围一直渗透到帅帐附近，按规矩，大军扎营后，斥候探马必须被派出四周数十里之外警戒。
就算吐蕃斥候有本事躲过四面八方的眼线，但到了大营附近，他还要面对无数在营盘周围巡逻的骑队将士。
就算混入了大营，大营内也有无数将士巡逻，而大营的帅帐更是整个营盘最核心，戒备最森严之地，除非吐蕃斥候会隐身法，否则根本不可能靠近帅帐。
可以说，今夜行刺高仙芝的人基本不可能是外敌所为，而是内部的人。
顾青又详细询问了高仙芝遇刺之后的举动，当他知道高仙芝下令麾下将领马上按册点名，排查大营将士是否全在营帐内时，顾青点了点头。
不愧是名将，遇刺之后还是很清醒的，估计与顾青的判断一样，不可能是外敌所为。
抬头看了看天色，顾青打了个呵欠，道：“既然高节帅无碍，那就继续睡觉，刺客多半是拿不住的，左卫象征性派几队人马围着大营周围溜一圈儿，然后该干嘛干嘛。”
说完顾青转身便回了帅帐。
第二日，大军仍在赤河边扎营休整。在没有得知吐蕃军的具体动向以前，高仙芝选择了以逸待劳，不忙着追击。
清晨，安西军大营擂鼓聚将。
顾青穿戴整齐后，领着常忠等将领和亲卫们入安西军大营，走进帅帐，顾青含笑与帐内诸位将领打招呼，忽然察觉帅帐内气氛不对。
这些日子行军相处，顾青与安西军的将领们也算是混了个脸熟，虽无深交，但表面功夫大家还是做得很到位的，以前见了面该行礼就行礼，该客气就客气，彼此嘻嘻哈哈开几句无伤大雅的玩笑，关系一度很融洽。
可是今日顾青走进帅帐，却见安西军许多将领对自己怒目而视，自顾青入帐后，气氛突然变得僵冷下来，空气里弥漫着一股不善的味道，许多目光全都集中到顾青身上，带着怒意和狐疑。
顾青笑容一僵，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与顾青一同入帐的常忠等四人也察觉到气氛不对，这四人本是长安左卫的人，京畿之军向来心高气傲，哪里容得别人用如此充满敌意的目光看自己。
于是常忠怒哼了一声，瞪眼道：“看什么看！你们啥意思？”
没人答话，人群里只传来几声冷笑。
高仙芝坐在主位，身披铠甲，面无表情阖目养神，边令诚坐在一旁，仍如往常般脸带笑意，他算是唯一一个看顾青时没有敌意的人了。
顾青深吸口气，打起精神行礼：“末将拜见高节帅。”
高仙芝睁眼，笑道：“侯爷莫多礼，快坐下，三通鼓后便议事了。”
顾青于是在高仙芝右侧坐下。
三通鼓歇，按军法，三通鼓未至者斩，帅帐内将领们都已到齐，没人敢挑战这条军法。
高仙芝站起来环视众将，沉声道：“大家都知道了，昨夜丑时，有刺客行刺本帅，一支箭从东南角射进帅帐，但只射灭了油灯，本帅无碍，贼子竟如此大胆，敢行刺一军主帅，此事必要追究到底。今日请诸将议事，先逐一通报各营团人数，昨夜事发后点名时将士有否缺失。”
众将依次禀报人数，不出所料，昨夜事发后，所有将士并无缺失，内部排查没有任何结果。
高仙芝也不失望，沉着地点点头，道：“诸将回去后继续排查，本帅觉得刺客定非吐蕃贼子，也不是盗匪所为，他们没那么大的本事渗进帅帐周围。”
忽然，一名安西军将领站起来，盯着顾青道：“顾侯爷，不知昨夜左卫大营可有排查？”
顾青眉梢一挑，露出饶有兴致的笑容，呵，这是要搞事情呀。
“昨夜事发半个时辰后，我大营才得报，所以没有排查，因为可以肯定刺客与我左卫大营无关。”顾青笑吟吟地道。
那名将领却不依不饶道：“我安西军大营都排查了，侯爷的左卫大营为何不排查？”
顾青微笑道：“你在责问我？”
将领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有一丝理智，知道尊卑规矩，只好恨恨地坐了下去，不再出声。
顾青微笑环视安西军诸将的脸色，见众人一脸淡漠，有的人甚至还流露出怒意，顾青顿时明白了。
“难怪我今日进帅帐便见到一张张吃了屎没消化的臭脸，原来各位居然怀疑刺客是我左卫大营的人，呵呵，你们也是想瞎了心，一群没脑子的愚蠢莽夫！”顾青冷笑骂道。
另一名安西将领腾地站起，怒道：“侯爷怎可出言伤人！”
帅帐内，安西将领们纷纷义愤填膺，窃窃私语声越来越大。
顾青翘起二郎腿，悠然地竖起小拇指掏耳朵，漫不经心地道：“你们无缘无故冤枉我，我难道就不能骂人？这是安西军的规矩？你们安西最大，不管怀疑到谁，谁都得老老实实忍着？”
站起来的将领冷笑道：“昨夜的刺客是谁派的，自己心里有数！以为将高节帅刺杀了，然后找个替死鬼顶上刺客的罪名一刀砍了，从此安西军的大权便可掌握在手中了？那也要问问将士们答不答应！”
顾青笑赞道：“哇，思路好缜密啊，我竟无言以对，要不我干脆现在跪地认罪好不好？一群猪脑子，居然也是带兵的将领，真担心将来上了战场你们会将多少大唐健儿带进鬼门关……”
常忠等四名将领也站起来，指着那名将领骂道：“混账东西，你算什么人物？胆敢对侯爷不敬！咱们侯爷在长安倍受陛下宠信，岂会稀罕区区安西兵权？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无耻之尤！”
安西军与左卫将领双方顿时吵了起来。
顾青懒洋洋地岿然不动，眼角余光迅速瞥了一眼高仙芝和边令诚。
高仙芝仍是面无表情，看不出端倪，边令诚脸带微笑，帅帐内吵到不可开交了，他仍笑眯眯地看着，仿佛完全与自己无关。
顾青特意又看了边令诚一眼，心中暗自揣度。
如果说眼下嫌疑最大的，其实是边令诚。
刺杀高仙芝看似不入流的计谋，但看今日帅帐内的情势，安西军与左卫两军将领关系已然破裂，而且也顺理成章地将怀疑对象引到顾青身上，成功挑拨了安西军和左卫的关系，甚至挑拨了他与高仙芝的关系，不得不说，不入流的计谋其实已经成功了。
如果说高仙芝和顾青都是受害者，刺客又是内部所为，那么唯一的获益者只有边令诚了，主帅失和，两军关系破裂互不统属，这样的局面想必是边令诚乐意看到的吧？
顾青抿了抿唇，转头看着高仙芝笑道：“高节帅，您说句公道话，若您也认为刺客是我派的，我当场认罪，并向长安递奏疏请罪。”
帅帐内，争吵的双方将领顿时一静，所有人的目光望向高仙芝。
高仙芝强笑道：“侯爷莫开玩笑，此事怎么可能是你所为？安西军与左卫大营相隔十里，两个营盘间互有栅栏相隔，若刺客是左卫的人，他也无法通过安西军的大营渗到帅帐附近，所以刺客与侯爷绝对无关。”
顾青继续笑问道：“若是我收买了安西军的将士，秘密下令让他刺杀节帅呢？”
高仙芝苦笑道：“侯爷莫调侃本帅了，以侯爷的为人和本事，若想要安西兵权，没必要如此拐弯抹角，其中道理，你我都明白的。”
帅帐内，双方将领听着二人的对话，安西军的将领们似乎明白了什么，似懂非懂地面面相觑，再望向顾青时，眼中已没有刚才的敌意和愤怒了。
高仙芝瞪着那几名站起来的安西军将领道：“侯爷骂你们是猪脑子，真是一点都没骂错，怀疑谁都有道理，唯独侯爷绝无可能与刺客有关，快向侯爷赔罪！”
那几名率先跳出来的将领互相对视之后，迟疑着躬身抱拳，一副忍气吞声的样子道：“侯爷恕罪，是末将错了……”
顾青嗯了一声，道：“我个人呢，其实是很大度的，别人骂我，辱我，欺我，我只会骂回去，骂回去，以及……骂回去。你看，你们冤枉我，我骂了你们，咱们私人的恩怨已然抵消了，对不对？”
几名将领茫然点头。
顾青又笑道：“莫忙着点头，我刚才说过，我个人不想跟你们计较，但是，国有国法，军有军规，此时此刻你我在节帅的大帐内，你们身为下属部将，当众诋毁冤枉安西节度副使兼青城县侯兼上护军，这个事情可过不去……”
几名将领面色一变，顾青却转头看着高仙芝，笑道：“请问节帅，不知部将诋毁主帅，军法中该当何罪？”
高仙芝皱眉，暗叹一声，缓缓道：“论罪当斩。”
几名将领脸上顿时露出惶恐之色，求助的眼神纷纷望向高仙芝。
顾青垂下眼睑，漫不经心地淡淡道：“他们是安西军的将领，便请节帅处置吧。”
高仙芝苦笑，侧过身低声道：“顾贤弟，能否给个面子，饶他们一命？”
顾青瞥了他一眼，道：“刚才他们冤枉我时，我记得节帅可是一声未吭啊，这会儿我却要给面子了？呵。”
高仙芝尴尬地道：“战时斩将，不吉也。还望贤弟手下留情，此战过后，我再与他们一同当面向贤弟赔罪，如何？”
顾青冷冷望着那几名将领，他们的脸上已不复刚才的狂妄之色，哀求的眼神定定地注视着自己，嘴唇抖索着，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顾青淡淡地道：“既然节帅亲自开口，我也给节帅这个面子，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本副使来安西上任后一直和和气气，与各位将军关系融洽，但相处久了，没想到你们居然以为我好欺负，这就不对了，我的脾气绝对没有各位想象中的那么好……”
“今日正好借此事，本副使来立个威吧，也顺便教教大家何谓尊卑上下。刚才站出来冤枉我的这几人，名字我懒得问了，全部拉出去，每人二十军棍……”
帐内众人倒吸一口凉气，二十军棍……会要命的。
高仙芝目光闪烁，正要说什么，谁知顾青却马上截断了他的念头，补充道：“……由我的亲卫来执刑，韩介！”
韩介手按剑柄入帐，躬身抱拳。
顾青指着那几名将领，喝道：“给我拖出去，每人二十军棍！”

第二百八十六章 行刑震慑
如果面临军法惩处，二十军棍与斩首，你愿选择哪一样？
其实最佳的选择是……斩首。
斩首是一刀斩下痛快利落，但二十军棍的概念却不一样了，二十军棍要踏踏实实打在身上，而且打下去的力道，击打的部位都是有严格规定的，如果有人犯了军法，被判二十军棍，这个人基本也就废了，与死无异。
就算死不了，养伤也是个极其漫长的过程，那种感觉生不如死，还不如被一刀斩了。
所以当顾青下令每人二十军棍时，所有人脸色都变了。
这道命令几乎等于杀了这几名将领，甚至比杀他们更残忍。
见韩介和亲卫们将瘫软在地的几名将领拖拽出去，高仙芝忍不住道：“顾贤弟，万万手下留情，留他们一条性命。”
顾青点点头，道：“我留了啊，二十军棍而已，保证打不死他们。”
高仙芝苦笑：“这二十记军棍，尤其还是你的亲卫执刑，是生是死可就真不知道了……”
顾青同情地道：“如果他们连二十军棍都扛不住，未免太弱了，建议节帅果断换将吧。”
帅帐内所有将领尽皆无语。
你怕是不知道二十军棍是什么概念吧。
见帅帐内的将领们神色各异，顾青微笑道：“节帅，您是主帅，我是副帅，不知我可否向各位将军下令？”
高仙芝一愣，急忙道：“当然可以，你是陛下钦封的节度副使，有权节制安西军诸将。”
顾青笑道：“既然今日我已决定立威，那就做得彻底一点吧，帅帐内的所有人，现在全部出去，围观那几名将领行刑，任何人不得缺席，违者与他们同罪。”
微笑着说出来的话，此刻却令所有将领心头一寒，后背汗毛直竖。
顾青仍微笑道：“你们还在等什么？等我一个个来请你们移驾吗？”
众将领吓得争先恐后退出了帅帐。
帅帐内，高仙芝叹息道：“顾贤弟，今日固然是安西军那几个不长眼的家伙不对，但贤弟此举……太狠了点吧？”
顾青笑道：“节帅，您可看清楚了，今日是别人主动惹我，不是我主动惹别人，既然主动惹上门了，断然没有轻易放过去的道理，我的为人就是如此，节帅多包涵。”
高仙芝叹了口气，似乎还想说什么，终究没说出口。
顾青冷眼旁观，他知道高仙芝的心思。
其实刚才在帅帐内被人冤枉时，高仙芝一直没开口帮他辩解，大约也是存了立威的心思，他想利用安西军将领的指责，打压左卫兵马的气势，借由此事让安西军从此稳压左卫军一头，占据主导地位。
但他没想到顾青处理此事的方式居然如此简单粗暴，毫无顾忌地下令行刑，开口便打算废人半条命，其心性之狠毒，高仙芝今日总算见识了，同时也终于明白顾青年纪轻轻能升官封爵的原因。
他……可不是长安同僚来信时说的所谓“宠信弄臣”，此子心性之狠，能坐到如今的位置是理所应当的。
顾青神情坦然地笑，当着高仙芝的面责罚他的部将，顾青绝无半分不好意思，就算从此与高仙芝为敌他也不在乎，管教不了部将，顾青可以帮他管。
帅帐外传来阵阵喧嚣声，顾青笑道：“我也该去看看那几位好汉行刑时的模样了，节帅，末将告退。”
见顾青径自走出去，高仙芝神色复杂，边令诚笑道：“节帅，您不出去看看吗？”
高仙芝含笑看了他一眼，目光却异常冰冷。
“边监军也一同去看看？”
边令诚哈哈笑道：“不了，血肉模糊的场面有甚好看的，奴婢胆小，可看不了这个。”
高仙芝笑道：“那就恕高某不能相陪，下面的人犯了错，高某终究也有责任的。”
边令诚摇头叹道：“说来这位侯爷太年轻，脾性竟如此刚烈，奴婢今日倒是见识了。”
高仙芝苦笑道：“顾侯爷占了理，少年心性，难免不饶人，可以理解的。”
貌合神离的聊了几句，高仙芝告了个罪，独自走出帅帐。
……
帅帐外的空地上，众将领围成一圈，正中央铺着一张硕大的毯子，三名将领赤着上身趴在毯子上，看不清他们的表情。
韩介和另外两名亲卫手中握着一根长棍，长棍大约手臂粗细，棍的一头是红色，另一头是黑色，三人站在受刑的将领身旁，等着顾青下令。
顾青负手而立，半阖着眼望天，旁边安西军的将领离他远远的，眼神又敬又畏地看着他。
等了半晌，顾青见高仙芝走出帅帐，嘴角一勾，随即厉声道：“韩介，还等什么？行刑！”
韩介和两名亲卫正等着顾青这句话，闻言立马高高扬起手中的军棍，狠狠朝三名将领的屁股上狠狠打下去。
军棍起势甚急，带着破空厉啸之声，重重地打在将领们的屁股上。
仅仅一记军棍，三名将领便不由控制地凄厉惨叫起来。
围观的将领们看得头皮一麻，高仙芝眉头皱得愈深。
顾青的亲卫动手可绝不会留情面，扎扎实实的一棍又一棍打下去，每一棍都运足了力气，棍子落在将领的屁股上，刚开始时惨叫声尚还中气十足，到了第五棍的时候，惨叫已有些微弱，到第十棍时，便渐渐没了声息。
高仙芝皱眉道：“侯爷，差不多了，再打下去他们就真废了。”
顾青面无表情地道：“我下的军令可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说好了二十棍，少一棍都不行。”
高仙芝苦笑道：“侯爷再卖个面子，战时废了大将，终归不是好兆头，剩下的军棍且先记着，待收拾了吐蕃贼子后再补上，保证一棍不少，如何？”
顾青冷笑，没吱声儿。
旁边围观的将领今日终于被顾青的狠辣手段震撼到了，望向顾青的神色再也没有一丝不敬，见一军主帅高仙芝都亲自软言求情，众人对顾青在安西都护府的地位更多了几分清醒的认识。
面面相觑后，众将领同时躬身行礼，齐声道：“求侯爷手下留情。”
“求侯爷手下留情！”
异口同声连说了三遍，顾青才冷冷一哼，道：“今日所责者，是他们对上官不敬，胆敢当面构陷主帅，念在各位将军求情，剩下的十棍且先记着，半月以后再补上，我说的话一定要兑现，基本的尊卑规矩都不懂，这样的人早该逐出大营，让他们滚回长安养老去。”
说着顾青转身环视众将，缓缓道：“我从长安带来的一万左卫兵马，其实也是安西军的一部分，到了该豁出性命的时候，左卫将士不会怂，而我，也是天子钦封的安西节度副使，对安西军上下皆有节制之权……”
“从今以后，再有任何人敢对我不敬，就不必打什么军棍了，直接斩首示众，各位以后若欲顶撞构陷我之前，一定要想清楚后果。”
说完顾青转身便回了帅帐，众将领站在空地上，看着奄奄一息的三名将领，众人后背莫名冒出一股寒意。
回到帅帐，高仙芝跟了进来，帅帐内空无一人，边令诚不知何时已离开了。
顾青与高仙芝二人对坐，高仙芝苦笑道：“贤弟今日立威委实如雷霆之势，让我大开眼界啊。”
顾青笑了笑，道：“刚才忤了节帅的面子，还望节帅莫怪罪。”
高仙芝的脸色迅速晦暗片刻，显然顾青刚才的举动确实令他有些不快，然而想到如今他在天子心中的境况，高仙芝不得不向现实妥协，强笑道：“无妨的，安西军的将领向来桀骜，说来是我治军不严，让贤弟受委屈了。”
顾青知道高仙芝心里不舒服，可这件事没别的选择，今日若真的忍气吞声了，往后他若接手安西军，那些将领岂会服他？所以今日立威是必须的。
于是顾青识趣地转移了话题，眨了眨眼道：“昨夜节帅被刺，可知是何人指使？”
高仙芝目光闪动：“贤弟也觉得是内部人所为？”
顾青笑道：“显而易见的。”
高仙芝捋须，缓缓道：“有件事我没跟任何人说，昨夜那一箭射入帅帐，并非是冲着我，而是冲着桌案上的油灯，可以说，那一箭的目标本就是射灭油灯……”
顾青沉吟道：“所以，对方并不想取你的性命，射油灯的意思，大约是暗含警告，或是……制造出这么一件事，在安西军内引发风波？”
高仙芝苦笑道：“我也是如此想的，所以今日才再三请贤弟手下留情，若真将那几名将领打死了，从此安西军对贤弟的敌视恐怕无法消除，而且你我之间的矛盾也将越来越尖锐，同在一个都护府，将帅失和，两军敌视，必给安西都护府埋下隐患……”
顾青轻声道：“节帅觉得……指使行刺之人是谁？”
高仙芝沉默半晌，叹道：“我原本以为应该是边令诚，毕竟你我失和，得益最大者便是他，但刚才左右思量，又觉得似乎不是他……”
顾青疑惑道：“我也有点糊涂了，如果不是边令诚，安西军内还有谁如此大胆，如此歹毒？”
能做到一镇节度使，当然不会是蠢货。
高仙芝从遇刺开始便一直很清醒，他一眼能看出刺客并没有取他性命的意思，也一眼看出箭射油灯背后的阴谋。
无论从任何角度来说，边令诚都是最大的嫌疑人，然而这次刺杀如果是边令诚的指使，未免做得太粗糙了些。
摆明了是内部人干的，顾青和高仙芝都洗脱了嫌疑，那么剩下的主谋只有边令诚，这家伙虽然坏得流脓，这些年不知背地里告了多少黑状，但高仙芝仍觉得这次刺杀应该不是他。
再蠢的人也干不出如此容易暴露行迹的事。
“节帅，此事还要继续查下去吗？”
高仙芝摇头：“暂时不查了，战事要紧，待全歼了吐蕃贼子，回到龟兹城后再好好追查。”
……
龟兹城。
今日天气很恶劣，大早上沙漠便生起了风暴，漫天黄沙滚滚，遮天蔽日将龟兹城笼罩在一片黄茫茫之中。
中午时分，城外来了数骑，进城之后下马，为首之人的腿有些瘸，一拐一拐地牵着马来到集市，几人在集市中闲逛，对集市上琳琅满目的货物视而不见，反倒对过路商人的衣着特别注意。
终于在集市的东面看到几个穿着皮袍，戴着毡帽的商人，几人交换了眼色，上前装作不经意地路过，听到这几个商人说着吐蕃语，几名骑士顿时留了意，上前客气地打招呼。
交流不算太顺畅，一来语言不通，二来几位商人似乎正在谈买卖，没空搭理闲人，几名骑士碰了一鼻子灰后，笑着离开了集市。
骑士一直等在集市外，直到下午时分，几名吐蕃商人从集市出来，骑士等人不着痕迹地远远跟在吐蕃商人后面，看着商人走进一家客栈落脚。
为首的瘸子骑士抬头看了一眼客栈的招牌，喃喃道：“福至客栈？这不是侯爷常来的那一家吗？还在这家客栈宴请过安西军将领……”
另一名骑士凑上前笑道：“听说客栈那位女掌柜长得可水灵了，而且似乎对侯爷颇为有意，我都见过好几次女掌柜缠着侯爷搭讪……”
瘸子呵呵笑道：“咱们侯爷是何等人物，岂会被区区美色所迷？想必侯爷定然毫不犹豫地将她打发了，荒蛮苦寒之地的粗糙女子，哪里配得上侯爷尊贵的身份。”
另一名骑士笑道：“王贵兄说得正是，侯爷不仅打发了女掌柜，而且每次将女掌柜气得七窍生烟，不过……呃，看侯爷的模样，似乎并不知道自己惹怒了女掌柜，他只是单纯的对女掌柜没兴趣而已。”
瘸子骑士正是王贵，虽然是宫里安插在顾青身边的眼线，但跟随顾青一直很本分，来到安西后顾青因为营妓事件帮亲卫出头，王贵从此后更是对顾青心悦诚服。
王贵冷笑道：“谁说侯爷惹怒女掌柜是无意的？分明是故意的，寻常庸脂俗粉岂能惹侯爷注意？侯爷故意给那女人难堪，就是为了让她识趣滚远点……”
另一名骑士咂了咂嘴，道：“王贵兄可能没见过那位女掌柜，我觉得她很美，真不是庸脂俗粉……”
几人站在客栈门外不远处正议论得津津有味，忽然听到背后一道冰冷的女声，如一阵暗箭射在几人后背。
“你们几个混账，站在我的客栈门前说我的闲话，找死吗？”

第二百八十七章 重大军情
皇甫思思这样的女人是个矛盾体，她有妩媚的外貌，也有冰清的内心，她在客栈内像一只龇牙的猛兽保护自己的领地，但是每天黄昏时，她总是独自坐在龟兹城的城头，静静地看着夕阳西沉，直到太阳完全沉入地平线以下，她才慢吞吞地回家。
在客栈里，她是泼辣的女掌柜，手下养了一群身强力壮的伙计，南来北往的客商没人敢拿她当弱女子。
而坐在城头看夕阳的她，恬静而脆弱，独自抱着胳膊，眼神迷惘空洞，像一个迷路多年的可怜孩子，瑟缩在墙角苦苦熬过每一个寒冷的黑夜。
官府抄家时，她才十岁出头，绝望哭泣的家人将她匆匆带离节度使府，从此亡命天涯。
幼小的她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为何父亲为大唐立下那么多战功，人人都说他是威风凛凛的大将军，然而一夜之间却被天子赐死。
为何天子轻易便否定抹杀了父亲的一切功绩，毫不留情地将他置于死地，甚至连全家都不放过。
后来她渐渐长大了，懂得了很多事情，她才明白父亲卷入了一场名叫“政治”的漩涡，任何人一旦被牵扯进漩涡，都会被撕裂绞碎，尸骨无存。
真是很可怕的东西啊，害得她从小颠沛流离，如丧家之犬般四处躲藏流窜，害得她原本应该拥有的父爱母爱，一夜之间消失殆尽。逼得她不得不在十多岁的年纪便独自扛起了生活的重担，像失群的小狼，龇着牙用狰狞的面孔吓退一切欺负她的猛兽，拼命攫取一点食物维生。
不知道从何时起，故作狰狞的小狼长大了，她成了真正的狼。
她在这座小城里过着平静的生活，像所有平凡的普通人一样为生活忙碌，心里有遗憾，眼里有光，只有在独自看夕阳时，她才像个无助的孩子，苦苦回忆家的方向。
每个人都有人生的遗憾，每个人的眼里都曾经有光，她知道终有一天，人生的遗憾会被时光慢慢磨平，眼里的光也会在岁月的冲洗下慢慢暗淡。
她期待那一天的到来，将痛苦交给人生和时间，如果能忘，那就忘了吧。
……
夕阳完全沉没于地平线下，皇甫思思怅然地从城头回来，刚走到客栈门外，便看到几个鬼鬼祟祟的家伙正在议论她。
皇甫思思认出了其中的两人，他们是亲卫，曾经跟在那位侯爷身后出入她的客栈。
那位张嘴能气死人的侯爷，是打破她平静生活的源头，让她不得不回到残酷的现实，残酷的现实告诉她，如今的她并没有外人看来那么潇洒坚强，她终归仍受制于人，被人逼着去干那些她不愿意干的事情。
“你们几个混账，站在我的客栈门前说我的闲话，找死吗？”
皇甫思思站在他们身后，语气冰冷地说出这句话。
王贵等人被吓了一跳，目光惊骇地回头望去，见皇甫思思一袭紫衣站在身后，脸上似笑非笑，目光充满寒意。
一名亲卫急忙道：“姑娘恕罪，呵呵，是我们兄弟冒犯了，对不住，对不住，您莫往心里去……”
皇甫思思上下打量着他，道：“我认识你，顾侯爷的亲卫？”
“是是，姑娘好眼力。”
皇甫思思又看向王贵，冷笑道：“这位倒是眼生得紧，你说说，我长得哪里像庸脂俗粉，让你们侯爷看不上眼？”
王贵的情商显然比顾青高多了，急忙陪笑道：“是小人胡说八道，姑娘有倾城之姿，我家侯爷迟早会为姑娘辗转反侧，茶饭不思。”
皇甫思思咯咯笑了两声，道：“你家侯爷要是能有你一半的口才，我也会为他辗转反侧，茶饭不思。”
王贵咧嘴笑道：“我家侯爷是有大本事的人，干的是治国安邦的事，不像小人只会卖弄嘴皮子，姑娘与我家侯爷有缘，实是生平幸事……”
皇甫思思冷笑：“我觉得与他有缘，他却视我如无物，毕竟我这样的庸脂俗粉可入不了侯爷的眼。”
王贵一呆，为何话题又绕回原点了？
与女人聊天果真很累，难怪侯爷懒得搭理女人，实在是明智的做法。
逗弄够了，皇甫思思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发鬓，轻声道：“说说吧，你们鬼鬼祟祟围在我的客栈门外，是打算劫店吗？”
一名亲卫正要开口，却被王贵轻轻拽了一下，亲卫只好垂头不语。
皇甫思思将他的动作看在眼里，冷笑道：“呵，有小秘密啦？不说算了，离我的店远一点，莫耽误我的买卖。”
说着皇甫思思身形袅娜地抬步往客栈走去。
王贵眼珠一转，忽然觉得如果让这位女掌柜去套吐蕃商人的话，说不定比他们当面逼问要强很多，这女人长得确实挺美，任何男人都无法逃开她的魅力，套话更有优势。
“姑娘请留步，姑娘，我家侯爷有件事，请姑娘帮忙。”王贵唤住皇甫思思。
皇甫思思扭头道：“你家侯爷对我冷冰冰的，我凭什么帮他的忙？”
王贵笑嘻嘻地道：“姑娘您不妨换个念头想想，如果您帮了侯爷这个忙，以后侯爷对您就不再冷冰冰的了，姑娘，您与我家侯爷有缘呢。”
旁边几名亲卫闻言暗暗道了一声佩服。王贵这狗东西撩妹确实厉害，难怪上次为了一个营妓都能跟安西军冲突起来，被人揍得满地找牙。
皇甫思思一愣，接着咯咯笑了起来，纤细的手指朝他遥遥一点，笑道：“你家侯爷麾下有你这般口齿伶俐的人，他却为何像根木头似的，真是说不通呀。”
皇甫思思犹豫片刻，道：“说说吧，你家侯爷要我帮什么忙。”
“姑娘，您店里住进了几个吐蕃商人……”王贵凑在皇甫思思身前轻声道。
……
苦苦在客栈门口等了一个时辰，王贵等亲卫终于见到皇甫思思从客栈里走出来。
皇甫思思的表情凝重，脚步匆忙，走到王贵等人身前，皇甫思思忍不住责怪道：“没想到你们将如此重要的军国大事交给我来办，胆子够大的，真恨不得代你家侯爷抽你们一顿……”
王贵急声道：“姑娘问出什么了？”
皇甫思思压低了声音道：“听那几个吐蕃商人说，他们曾在吐蕃国与军队做过粮草买卖，隐约听某个将领说过，大军入寇大唐后马上进入沙漠，引安西四镇的主力追击，然后吐蕃军分兵而击，趁着四镇内兵力空虚，兵分两路攻打四镇中的龟兹，焉耆，攻下两镇后他们再趁势北上，攻打西州……”
王贵等人闻言不由又惊又怒，王贵咬牙道：“好阴险的吐蕃贼子！”
皇甫思思道：“咱们安西四镇的大军如今在何处？”
“离龟兹城两日路程，在赤河边驻军，派出了很多斥候打探吐蕃军的踪迹。”王贵迟疑了一下，又道：“吐蕃贼子敢在我大唐境内如此撒野，不怕被我大唐王师围剿全歼么？西州北面可是北庭都护府，三万吐蕃军，不够我们两个都护府一顿吃的。”
皇甫思思叹了口气，道：“军国大事，我不敢乱猜，只能复述那几个吐蕃商人的原话，那几个吐蕃商人说……除了与这三万吐蕃军做过粮草买卖外，他们还在吐蕃国内的吐谷浑做过一笔更大的粮草买卖。”
王贵等人毕竟只是亲卫，对军事的敏感度没那么高，闻言一脸迷惑地看着皇甫思思。
皇甫思思出身将门，父亲皇甫惟明曾任陇右节度使，自小耳濡目染之下，对军事的敏感程度比他们高多了。
见几人一副迷惑不解的模样，皇甫思思叹道：“吐蕃商人与吐谷浑的吐蕃军做过更大的粮草买卖，说明吐蕃出兵远不止这三万，这三万人恐怕只是一支前锋，他们真正的意图，是牵制安西四镇和北庭都护府的兵力，而他们的主力尚未开拔，吐谷浑方向与大唐接壤之处……”
皇甫思思说着说着，见几人仍是一副茫然的样子，于是叹气道：“罢了，这等大事我不敢再胡乱猜测，你们将我的原话记下，马上告诉你家侯爷，侯爷那么聪明，自会做出判断，军情紧急，不可耽误，快去。”
最后一句话王贵他们听懂了，立马便待离开。
随即王贵不知想起什么，扭头好奇问道：“姑娘是如何套出吐蕃商人的话的？那几个商人那么容易套出话么？”
皇甫思思嫣然笑道：“我自有我的办法，一坛酒，几个媚眼，他们恨不得把祖宗十八代都背给我听……”
幽怨状轻叹了口气，皇甫思思娇俏的面容浮上几许轻愁薄怨，黯然道：“可惜你家侯爷却不吃我这套，任我如何在他面前卖弄风情，他却岿然不动，终究是我错付了……”
王贵等人见她黯然神伤的样子不由心疼不已，急忙劝道：“姑娘这次帮了侯爷的大忙，我们回去后会在侯爷面前多多美言，让侯爷心里有你……”
皇甫思思黯然的模样忽然变了，噗嗤一笑，掩嘴道：“罢了，我逗你们的，你家侯爷是根木头，谁稀罕呢，哈哈，快回去吧，莫耽误了大事。”
王贵等人面面相觑，被皇甫思思迅速转变的面孔弄得有点懵。
这姑娘……真是一只妖孽，还是侯爷有远见，不理她就对了，否则会被她吸干的。

第二百八十八章 军心可用
大漠的风景，最美时刻莫过于日落。
王维曾作过一首诗，其中“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一句算是一语道尽大漠的风景。
坐在沙丘堆上，独自看着落日从大漠中缓缓西沉，顾青的内心感到无比的平静。
从太阳变成金黄的斜阳，到缓缓沉入地平线下，一段看似漫长实则短暂的时光，让人情不自禁地联想到人生的经历。
每一段遗憾或痛苦或快乐的人生经历，在夕阳金色光晕的映照下，仿佛蒙上了一层珍贵的色彩，每一段都不可缺失。
最近顾青的脑海里总会冒出一个触及灵魂的问题。
如果上天再给他一次选择的机会，让他决定是留在大唐，还是回到千年以后的现代，他会如何选择？
这个问题令他感到惶恐。
回到现代，有空调有电视有电脑，享受一切高科技给生活带来的便捷和舒适。
他仍是那个带领团队在某个领域里呼风唤雨的商业精英，然后他会慢慢忘掉曾经在大唐的生活，随着岁月的流逝，他或许还会忘掉张怀玉，张怀锦，让历史走回原来的轨迹，而她们的人生也将回到原来的轨迹，如同他不曾出现一样。
可是，这里留下的回忆，有过的经历，他真能放下吗？
大唐，这个在他眼里看来古老落后的地方，却比前世多了很多温暖，还有无数令他荡气回肠的人和事，不知不觉间，他已和这个世界融为一体，再也无法割舍。
如同文艺小说里那句矫情的话，“我们回不去了。”
夕阳已缓缓沉入地平线下，顾青怅然若失地叹了口气，起身往大营里走。
韩介跟在他身后，帮他拎着一张躺椅，边走边道：“侯爷，这圆溜溜的太阳有啥好看的，不如生一堆火，弄一只羊边烤边吃，如果能有一坛酒就更爽利了……”
顾青头也不回地笑道：“你比我活得明白，我也不知道为何要看那圆溜溜的太阳，看完以后才觉得远不如喝酒吃肉有趣。”
韩介笑道：“侯爷想明白了，末将给您烤肉，末将还知道有几个混账东西出征时偷偷藏了几个皮囊的酒，末将给您弄来，让您好好享受饮酒吃烤肉的日子。”
顾青缓缓道：“你说的‘混账东西’里，也包括了我……不必去弄酒了，我帅帐里就有。”
韩介讪笑，正要让亲卫搬来烤架，却发现大营远处的沙丘忽然冒出一些密密麻麻的小黑点，黑点越来越多，大约数千人。
顾青也看见了那些黑点，脚步一顿，道：“亲卫刚才来报，说于阗败退的守军快到了，那些人约莫便是了吧？”
韩介点点头，然后下令亲卫骑马上前询问。
顾青再次瞥了一眼，道：“于阗守军来了以后，让他们在大营外集结，还有，给左卫所有将士下令，不准称呼他们为‘败军’，几千守军对敌人三万，败退是情理之中，他们是袍泽，若左卫将士胆敢讽刺嘲弄，必须严惩。”
韩介领命。
半个时辰后，于阗守军在大营外列队，队伍鸦雀无声，静静地看着前列昂然而立的顾青。
顾青也在静静地打量他们。
这支队伍每个人的脸上都仿佛刻着“失败”二字，每个人衣甲不整，有的人空着双手，败退时慌乱得连兵器都丢了，队伍静谧中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颓丧之气，如果“士气”这个东西能用数值表达的话，那么这支队伍的士气数值大约已成了负数。
唯一的优点大概是伤员比较少，大多是一些轻伤，这个也很符合情理，大战败退之时，受了重伤的人很难逃跑，大抵已死在于阗城里了，剩下这些受了轻伤的不影响逃命，能再次集结起来已经很不容易了。
缓缓环视四周，顾青大声问道：“队伍的建制可还完整？有为首的将领吗？”
一名鳞甲散乱的将领走出来，抱拳道：“末将沈田，是于阗镇驻军果毅都尉，下辖十团，是目前于阗军中职位最高的将领，于阗镇驻军主将安西副都护王承学守城时力战吐蕃贼子，城破时战死。其余的将领在败退时逃往不同的方向，目前不知下落。”
顾青点点头，眯眼打量沈田。
沈田大约三十来岁，看起来颇为稳重，身材魁梧，手里握着一柄横刀，卷了刃的刀刃上血迹斑斑，显然经过了一番殊死的激烈拼杀，刀鞘也丢了，身上的甲胄少了几个部位，显得很狼狈。
奇怪的是，沈田的眼神却仍然很清澈，脸上看不到颓丧之气，也没有太多的挫败感，平静的目光里仿佛酝酿着一团火焰，随时会迸发出来。
刚刚经历了战败，但这位将军热血未凉。
顾青笑了笑，道：“我是安西节度副使，青城县侯顾青，幸会沈将军。”
沈田躬身回礼：“末将已听闻顾侯爷的名号，败军之将向侯爷请罪。”
顾青摇摇头：“不要自称‘败军之将’，一时得失莫放在心上，于阗守军不过八千，敌人有三万，又是趁夜突袭，小败亦在情理之中，更何况你还带回来了大部分的守军，已经很难得了。”
“沈将军，我代这些活着的健儿父母感谢你，是你把他们从鬼门关里带出来了，关中数千父母免了丧子之痛，你是英雄。”
身经败仗伤痕累累的沈田，一路上从容冷静收拢败军，谋划路线与安西大军主力会师，经历了那么多痛苦惨烈的事都没能动容，此刻却被顾青的一句话感动得差点流下泪来。
红着眼眶，努力平复情绪，沈田道：“末将丢了于阗镇，但末将并不服气，待我于阗军休整补给之后，末将终会让吐蕃贼子知道我大唐安西铁军不是浪得虚名！”
说着沈田忽然站直了身子，转身面朝五千败军将士，面容狰狞厉声嘶吼道：“从今日起，给我好好吃好好睡，好好养伤！于阗城，我们要亲手夺回来！”
轰的一声，仿佛点燃了一堆干枯已久的柴堆，队伍瞬间炸开了，顾青能清晰地感觉到一股激昂的士气正在缓缓凝聚成形，从颓丧，到激昂，几乎只是一眨眼的功夫，整支队伍的精气神竟然完全不一样了。
“亲手夺回于阗城！”
“寝吐蕃贼子之皮！啖吐蕃贼子之肉！”
“报仇！为战死的袍泽，报仇！”
顾青心旌激荡不已，嘴角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这支败军，可用！
“沈将军，从今日起，你们于阗守军划入我左卫大营之下，由我亲自节制，以后你我便是袍泽兄弟了，左卫将士们已为你们搭建好了营房，你们的建制既然已乱，那就全部重建，将这些将士们重新划分团营旅什，这件事便交给你办，到时候给我一份名录即可。”
沈田抱拳领命。
顾青又道：“现在你们回营房安顿，热腾腾的伙食马上给你们送来，你们好吃好喝，好好养伤，接下来马上会有战事，希望你们的表现不要让我失望。”
沈田重重地道：“末将发誓，绝不再退，再退我们便无颜见关中父老了，家中父母亲人会以我们为耻！”
五千将士一齐举起了右手，大吼道：“绝不再退！绝不再退！”
接下来五千将士有序地列队入营，大营内的空地上，无数左卫将士静悄悄地列队看着他们，双方各自站定，互相凝视。
良久，左卫将士为首的常忠忽然朝五千败军抱拳一礼，身后的左卫将士们也无声地朝他们行礼。
沈田凛然回礼，五千将士纷纷躬身抱拳，两支陌生的军队互相凝视。
眼神交会，已是袍泽。
……
回到帅帐，韩介仍啧啧不已。
“侯爷，末将一直以为这支败军已不可再用，没想到居然士气如此激昂，瞧他们这股子精气神，如同新生虎犊一般蓬勃，侯爷当初说要这支败军真是高明之见，末将拜服。”
顾青也笑了，脸上充满了欣慰。
“他们……最需要的是一场胜利，我会给他们胜利。”
夜晚时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大营辕门传来，没过多久，韩介叫醒了沉睡中的顾青。
“侯爷，王贵他们回来了，有重大军情禀报！”
帅帐内点起了油灯，王贵躬着腰站在顾青的面前，详细叙述龟兹镇打听到的军情。
顾青越听脸色越严峻，二话不说拿过地图，伏身在地图上寻找城池和路线。
“吐蕃商人向吐谷浑驻守的吐蕃军买卖粮草？吐谷浑……”顾青喃喃自语，手指缓缓地在地图上移动。
随即顾青皱眉，低声道：“吐谷浑……与大唐交界处正是河西与陇右两大节度使府，莫非吐蕃贼子的主力将有大动作，他们真正的意图是这两大节度使的驻军，安西与北庭节度使面对的三万吐蕃军，只是为了牵制我们的兵力，不让我们增援河西和陇右，所以进了沙漠，牵着我们的鼻子兜圈，让我们不敢动弹……”
一旁的王贵轻声道：“侯爷，那位客栈的女掌柜好像也是这么说的，她说吐蕃真正要攻打的是吐谷浑方向的接壤处……”
顾青一愣：“什么女掌柜？此事与女掌柜有何关系？”

第二百八十九章 分兵而击
老虎群里冒出一只土狗，不仅不同类，而且完全不搭旮。
两国交战，多么严肃的场合，为何冒出了一个女人？
“侯爷，那位女掌柜可是了不得，巾帼一般的人物，咱们能得到这个重大军情，全靠她帮忙。”王贵对皇甫思思赞不绝口，而且也信守承诺，果真在顾青面前对皇甫思思大加美言。
“福至客栈的女掌柜？”顾青回忆了一下，道：“有印象，长得不错。”
王贵如同遇到了知音，急忙道：“不错，长得确实不错，那脸蛋，那身段儿……”
“停，说重点，此事与女掌柜有何关系？”
王贵于是将皇甫思思帮忙套取吐蕃商人情报的事从头到尾详细说了一遍。
顾青感动极了：“此事确实承了她的人情，待赶走吐蕃贼回到龟兹，定要多砸她几次店，聊表谢意。”
王贵一呆，古怪地看着他。
人家帮了忙，你却砸她的店，你管这叫“谢意”？
见王贵眼神古怪，顾青笑道：“你不懂，砸她的店是货真价实的表谢意，不信你就等着看她流下感动的泪水吧。”
“事不宜迟，马上去安西军帅帐，与高节帅商议。”
说完顾青大声吩咐备马。
……
半夜子时，将士们沉睡梦乡之时，安西军高仙芝的帅帐内却是灯火通明，顾青和几名将领站在帅帐中，围着一张地图凝神研究，边令诚打着呵欠坐得远远的，一脸的起床气。
“吐蕃商人向吐谷浑的吐蕃军出售大批粮草……此事，确实否？”高仙芝沉声问道。
顾青低声道：“据我手下的亲卫在龟兹城打探到的消息，应该没错的。”
高仙芝神情犹豫：“仅靠几个吐蕃商人的说法，是不是太……顾侯爷，我王师行止，不仅耗费粮草，也是将几万条性命押上了赌台，三思之后方可行啊。”
顾青听出了高仙芝的意思，他不相信顾青的亲卫弄来的情报，更不相信情报的源头，两国交战之时，吐蕃商人说出来的话可信度能有几分？
“节帅所言甚是，所以我们需要谨慎地验证这个情报，毕竟它也算是一个方向，总比咱们目前原地驻扎在沙漠里什么都不干强多了吧？”顾青微笑道。
高仙芝点头：“不错，先验证再做决定，其实这个情报有它的合理之处，三万吐蕃进了沙漠便消失无踪，原以为他们会攻打播仙镇，但是眼下看来应该不是，图伦碛沙漠周边的城池就那么几个，如今我大军全集结在沙漠里，四镇正是兵力空虚之时，吐蕃贼子若趁机攻打，可能性很大。”
顾青笑道：“末将也是如此判断的，所以认为这个情报有价值，值得一信。”
高仙芝沉吟半晌，缓缓道：“说这三万吐蕃军并非主力，而是为了牵制我安西和北庭的兵力，似乎……也不无可能。他们一头钻进沙漠让人找都找不着，以吐蕃贼子向来横冲直撞的德行，确实很反常，事实上为了寻找他们，我们安西军确实只能选择驻扎在赤河边动弹不得，无形中他们已达到了目的，确实牵制了我们的兵力……”
顾青微笑道：“正因为情报有可信之处，末将才深夜将节帅和各位将军叫醒商议。节帅，如何行止，请您定夺吧。”
高仙芝神情挣扎不已。
他承受着很大的压力，这场战争的胜负决定着他个人的前程，还有安西军两万多将士的生死，以往他的所为与李隆基的战略相悖，已然引得李隆基对他很不满了，如果这场战争又失败了，那么李隆基恐怕会对他完全失去耐心，那时等待他的可能不再是调回长安当高官，而是直接剁了他。
见高仙芝神情挣扎，顾青明白他的顾虑，于是轻声道：“节帅，若要验证这个情报是否可信，不如遣快马告之河西陇右两位节度使，请他们速速派探子深入吐谷浑，打探吐谷浑的吐蕃军是否有调动迹象……”
“如果情报是真的，那么河西陇右两大节度使才是此战的主力，节帅事先预警，对两位节度使已然是天大的恩情，陛下也会褒奖节帅的……”
“就算情报是假的，河西陇右节度使有协防之责，帮我们打探一下吐蕃国内的军情亦是情理之中的事，打探不出什么也无妨，算不得罪责。”
高仙芝嘴角一勾，勉强笑了笑，他知道顾青是为了安他的心，不论此战胜负，有了事先预警之功，李隆基终归要慎重考虑高仙芝的前程的。
“吐蕃贼子若果真分兵攻打龟兹和焉耆两镇，咱们也要做好分兵而击的准备……”高仙芝盯着地图，缓缓道：“不论如何，先守住龟兹和焉耆再说，诚如侯爷所说，大军不管怎样行止，都比如今驻扎在赤河边不能动弹要强许多。”
顾青正要说什么，远远坐着的边令诚忽然清醒，皱眉道：“分兵？高节帅，您可想清楚了，若是分兵后遇到吐蕃贼子的三万人马，咱们可是毫无胜算。”
顾青含笑看着边令诚。
呵，终于来了，传说中的奸臣监军胡乱干预军事，打压忠良将帅，为了个人私利而置国家和将士的命运于不顾，死后千年他的名字仍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
“边监军的意思是，不准我们分兵？”顾青笑着瞥了他一眼。
边令诚一呆，“不准”这个词有点严重，当着帅帐内的诸多将领，如果他承认了，那么不分兵导致了战败，这个锅由他来背？
“呃，倒也不是‘不准’，而是请节帅和侯爷三思而行，呵呵，三思而行。”边令诚干笑道。
顾青笑道：“帅帐内都是自家人，边监军不必说得那么委婉，不准就是不准，既然边监军说不准分兵，节帅，末将的意思是咱们仍驻扎赤河边，然后遣出快马火速告之河西陇右节度使，通报军情，其他的事，便上疏长安，请陛下定夺吧。”
边令诚脸色大变，冷汗潸潸而下。
高仙芝似乎与顾青培养出了默契，闻言呵呵一笑，道：“侯爷所言甚是稳妥，颇合我意，你我便联名上疏长安吧，边监军，您是自己上疏，还是与我等联名？”
边令诚心跳陡然加快。
本来呢，刚才他冒出来的那句话其实只是刷一下存在感，提醒帅帐内的高仙芝和顾青，做任何决定时不要忘记他的存在。
至于军事判断，排兵布阵，出谋划策这些方面，他是半点也不懂的。
谁知顾青一句话便将他堵死在巷子里动弹不得。
若高仙芝和顾青联名上疏长安，说他边令诚不准大军分兵，以陛下的性子，恐怕会马上下旨砍了他的脑袋。
平日里制衡将帅，左右势力，那是帝王之术，但大敌当前之时，李隆基还是颇有大局观的，这个时候一切内部争斗都要暂时搁置，边令诚若敢给安西军剿贼添乱子，李隆基绝不会对他客气，区区一个宦官而已，真以为把你捧在手心当宝了？
“我，我……只是随便说说，你们自己决定，我可不想掺和。”边令诚悻悻一哼，转身又远远地坐下，假装闭目养神。
高仙芝与顾青相视一笑，接着高仙芝沉声道：“那就分兵吧，先守住龟兹和焉耆，安西四镇若再失其一，那就真的无颜再见陛下了。”
顾青笑道：“如何分？”
“侯爷的一万左卫兵马……似乎少了一点，我再拨你……”
顾青忽然打断他，笑道：“不少了，忘了告诉节帅，于阗败退的守军我已收拢，共计五千人，暂时划在我的麾下听用，我方已有一万五千将士，而且皆是骑兵，粮草兵器军械充足，可一战矣。”
高仙芝皱眉道：“可是如果这三万吐蕃贼军不分兵，而是集中兵力攻打龟兹或焉耆，你那一万五千兵马也抵挡不了……”
“大概率会分兵的，末将相信情报的准确性，他们若要牵制安西军的兵力，绝不会把鸡蛋放在同一个篮子里，分兵而击同时攻取龟兹和焉耆，才能使我安西军两头疲于奔命，然后他们合兵北上，攻打西州，将北庭都护府的兵马也牵制过来，便是给东面的吐谷浑吐蕃军主力创造了良机。”
高仙芝沉思许久，终于狠狠一咬牙，道：“好，兵贵神速，马上分兵！顾侯爷，你率麾下一万五千兵马速去龟兹城，我率其余的兵马守焉耆城，将士们枕戈待旦多日，随时可开拔。”
边令诚突然睁开眼，眼神在高仙芝和顾青之间来回打了个转儿，忽然道：“既然你们决定分兵，奴婢势必也要跟其中一支走，以奴婢来看，还是跟顾侯爷的大军一同回龟兹城吧，不知顾侯爷可愿让奴婢同行？”
顾青一怔，没想到边令诚居然想跟他同行，说实话，顾青内心是拒绝的，不仅拒绝，而且非常嫌弃。
一个监军在自己的大军里窜来窜去，说不定还会搞些煽风点火背地捅刀子的动作，队伍里如同埋下了一颗定时炸弹，顾青怎么可能愿意与他同行？

第二百九十章 清理肠胃
一个生理不健全的宦官夹杂在一群纯爷们儿的军队里，会产生怎样的化学反应？
可以肯定，一定不会是什么好事。
不知是不是被上天诅咒过，古往今来，但凡出现宦官监军的军队，主帅向来是没什么好下场的，就好像一个善良单纯的少女与一个心态扭曲善妒自私的老太婆同住一个屋檐下，老太婆会用尽她毕生积累的阴暗卑鄙招数将少女害得伤痕累累，甚至死于非命。
边令诚面带微笑，嘴上问着顾青愿不愿意同行，实际上顾青清楚，边令诚不需要征求他的意见。
监军有这个权力，他想跟哪支军队就跟哪支军队，主帅是不能反对的，否则就是心虚了，显得心里有鬼。
“边监军若与我同行，我当然求之不得。”顾青微笑，并且露出欣喜的样子：“佛说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共枕眠，边监军与我同路回龟兹，咱俩上辈子少说修了两年零五个月呀。”
边令诚干笑。
居然有零有整，两年零五个月你是怎么算出来的？
边令诚笑道：“既然侯爷不反对，那奴婢这就回去收拾行李，稍停便去侯爷的左卫大营。”
说完边令诚笑吟吟地告退了。
帅帐内，高仙芝笑着望向顾青，笑容里似乎有几分幸灾乐祸的味道。
“恭喜侯爷，有边监军这等通天人物随军，就算军中出了什么小纰漏，边监军也一定会为侯爷担待的。侯爷好福气，本帅求之不得呀，呵呵。”
顾青扯了扯嘴角：“节帅如此厚爱边监军，不如让他随你的大军同行如何？这么好的福气，我愿赠予节帅。”
高仙芝呵呵笑道：“我倒是想啊，但边监军对侯爷另眼垂爱，我虽羡慕，却也无可奈何，哈哈。”
还名将，还节度使呢，笑得真贱。
顾青冷冷道：“节帅，你笑得太大声了……”
“啊啊，本帅失礼了，哈哈哈，失礼了。”
“节帅刚才说，你羡慕我的好福气，记住你说的话。”
……
这么好的福气，不送给高仙芝未免太自私了。
顾青走出帅帐时已打定了主意，绝不能将边令诚这个祸害带在身边，大战将至，顾青又是第一次亲自指挥大战，他绝不容许再出现任何无法掌控的意外了，而边令诚，无疑是军中的不稳定因素，必须果断排挤出去。
回到左卫大营，已是天亮时分。
顾青下令将士埋锅造饭，饱餐之后准备开拔。
没多久，边令诚带着两名随从，拎着一些简单的行李来到左卫大营，见到顾青便客气地行礼。
“边监军都准备好了？我已下令将士埋锅造饭，你我也入帅帐饱餐一顿，然后开拔。”顾青客气地道。
边令诚笑道：“奴婢听凭侯爷吩咐。”
顾青示意边令诚先入帅帐等候，他先安排布置一下军中琐务。
待边令诚入帅帐后，顾青拉着韩介走远，来到一处偏僻的地方。
“我的行李都收拾好了吗？”顾青问道。
“早已收拾好，随时可开拔。”韩介禀道。
“记得我在长安时，有一次便秘，长安一位老大夫给我开了一剂泻药，我当时嘱咐过你带在身上，你带了吗？”
韩介一愣：“带了，侯爷又便秘了吗？末将马上给您煎药……”
“你才便秘，你全家都便秘……”顾青左右环视，然后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压低了声音道：“我的意思是，待会儿饭菜烧好后，你暗中在边监军的饭菜里下一剂猛药，嗯，就下三人份的吧……”
韩介震惊了：“为何给边监军下药？”
顾青诚恳地道：“边监军刚才说他最近肠胃不适，需要清理肠胃，我向来正直且热心，岂能见义而不为？这个忙咱们必须帮，不可推辞。”
韩介被噎得直翻白眼儿，叹道：“侯爷，您是不是以为我傻得没救了？编鬼话骗我也请您稍微用点心思好吗？”
顾青尴尬道：“对不住，低估了你的智商，下次我争取编得完美一点……总之，你现在赶紧去下药，越猛越好，边监军的肠胃一刻也不能再等了。”
韩介满脸不乐意道：“谋害监军，罪责不小，末将可不敢。”
顾青斜睨着他：“不想混了是吗？我的命令你居然敢不执行，韩介，你最近飘起来了。”
韩介叹道：“侯爷，您这主意太……大胆了，边监军若有个三长两短，长安追究起来……”
“吃点泻药只会神清气爽，哪里来的三长两短，别废话了，这剂泻药今日必须有人吃下去，有两个选择，你吃或者他吃，不准思考，马上回答，到底给谁吃？”
韩介不假思索脱口而出：“边监军吃。”
说完韩介紧紧抿住唇，如同刚刚自渎过的贤者，一脸的自我厌恶。
顾青赞许道：“你看，你的身体多么诚实，还等什么，快去给边监军的肠胃来一次触及灵魂的洗礼吧。”
……
帅帐内，顾青与边令诚正风驰电掣般大口吃饭。
大营的将士差不多已准备开拔了，帅帐外四处充斥着将领骂骂咧咧的呵斥声，兵马调动的嘈杂声。
顾青的吃相很难看，大口大口地往嘴里扒饭，端碗吸溜着菜汤，不时还吧唧嘴，边令诚是宫里出来的，对礼仪教养特别讲究，见顾青难看的吃相不由一阵阵皱眉。
顾青头也不抬地道：“边监军，快吃吧，顾不上仪态了，这顿吃过以后，下一顿大约要到晚上了，白天咱们不能停，兵贵神速呀，赶紧填饱肚子，行军之时可就没人照顾监军了，一切都是自己照顾自己。”
边令诚顿时凛然，监军多年，他对大唐王师行军的规矩也是很清楚了，知道顾青说的是实话，急行军委实没有时间停下来埋锅造饭，只能像骆驼一样胡吃海塞，让肚里多存点粮食，多顶一阵饿。
于是边令诚也顾不上吃相了，跟顾青一样大口扒饭喝汤，外面兵马调动的嘈杂声仿佛在催促他似的，越嘈杂边令诚吃得越快。
终于，在顾青吃饱喝足放下碗之后，边令诚也将面前的饭菜一扫而空，满足地打了个饱嗝儿，露出心满意足的笑。
“侯爷这帅帐的饭菜味道可比高节帅那边强多了，奴婢多谢侯爷赐饭。”边令诚笑道。
顾青哈哈一笑，道：“在长安时我便对吃之一道颇为在意，生平没别的爱好，唯独无法忍受粗劣之食，更不能辜负美食，来到军中也改不了这坏毛病，边监军见笑了。”
边令诚露出笑容刚准备客气几句，腹内忽然传来一股剧烈的疼痛，边令诚脸色一变，强笑道：“不知咱们大军何时启程？”
顾青浑若未见边令诚渐渐变化的脸色，朝帅帐外瞥了一眼，道：“马上开拔了，军令已传下去，前锋将士已经拔寨离营，我们也准备走吧。”
边令诚脸色渐渐苍白，豆大的汗珠从额头缓缓滑落，强笑道：“侯爷……您，您能否再稍等片刻？奴婢，奴婢……欲更衣后再行。”
“行军还更什么衣呀，边监军莫开玩笑，军令如山，片刻不能耽误，走吧。”
边令诚急了：“侯爷，侯爷且住！更衣……奴婢说的更衣，是，是……”
难以启齿地指了指自己的腹部，顾青顿时恍然：“屙粑粑？拉臭臭？”
边令诚愕然，不明其意，但还是稀里糊涂地点点头。
顾青面露为难之色，道：“还请边监军快一点，开拔的军令已下，不能随便更改，我让大军稍微放慢行军的速度，边监军解决完后快马追上来如何？”
边令诚忙不迭点头，感激地道：“多谢侯爷体谅，奴婢失礼了，这就告辞。”
说完边令诚夹着屁股，以一种古怪的姿势冲出了帅帐。
顾青忍着笑，看了一眼进来的韩介，道：“你给他下了多少药？”
韩介忧虑地叹息：“按照侯爷吩咐的，下了三人份的药，可能有点猛了。”
顾青露出羡慕之色：“边监军有福了，从今以后拥有了健康绿色的肠道，幸福！”
韩介忧心地道：“侯爷，真没事吧？不会害了边监军的性命吧？”
顾青满不在乎地道：“塞外苦寒荒蛮之地，偶染疟疾，跑肚拉稀，不是很正常么？拉死了向长安上一道奏疏，请陛下再派一位监军来便是。顺便为边监军为国捐躯请功。”
指了指四周，顾青吩咐道：“让人把帅帐拆了，启行吧。”
左卫兵马拔寨离营，与于阗五千守军一起收拾了营房，骑上战马沿着荒凉的沙丘缓缓朝西行去。
原来的帅帐周围已然空空荡荡，左卫将士把能带走的都打包了，刚才还热闹喧嚣人马嘈杂的大营，此时只扔下了一地垃圾，以及……蹲在某个偏僻角落拉得生不如死的边令诚。
直到顾青率领的大军走远，边令诚才擦着冷汗，意犹未尽地起身。
两名随从见边令诚脸色不对，不由问道：“监军您无恙吧？”
边令诚虚脱地摇头，叹道：“不知走了怎样的霉运，偏偏在这个节骨眼儿……唉，顾侯爷的大军走多远了？”
“走了约莫十几里了，监军，咱们快追上去吧。”
边令诚点头，随即咬牙道：“追上去，今日我便盯死了他，看他一介书生如何指挥打仗，但凡有半点错失，我定要参他个贻误军机之罪！”
刚走两步准备上马，边令诚淡定的神情忽然一变，右手猛地按住前面随从的肩膀，勃然变色道：“不好！又来了！”

第二百九十一章 以攻代守
吃了强力泻药是怎样的体验？
顾青没体验，具体的滋味可能要去问边令诚，他应该很有感触。
队伍已经走出几十里了，边令诚仍在原地与自己较劲，那汹涌而来的便意，恰似一波还未平息，一波又来侵袭，茫茫黄沙狂风暴雨……
韩介也是第一次给别人下药，出手没有分寸，三人份的药量让边令诚欲仙欲死，蹲在沙地上根本站不起来，不知多少次以后，边令诚浑身虚脱，差点一头栽进沙地里，旁边的随从急忙扶住他。
直到这个时候，边令诚才察觉有些不对劲。
自己的身子向来不错，久居沙漠多年更不存在水土不服之说，这突如其来的腹泻绝非偶然。
“顾青搞的鬼！”边令诚眼中忽然迸出激愤之色，帅帐里顾青神情自若地劝他多吃饭多喝汤，一副匆匆忙忙赶时间的样子，让边令诚瞬间入戏，也跟着大吃大喝，想必他的饭菜里被人动了手脚。
随从在一旁担忧地道：“监军，顾侯爷的大军已开拔数十里了，咱们怕是追不上了……”
边令诚眼中凶光闪烁，咬牙道：“要追！越不让我随军，我便越要跟上去看看，我是天子钦封的监军，只要是安西军，我皆有监察之责……”
“可是监军您现在这个样子……”
边令诚忽然皱眉，手里紧紧抓了一把黄沙，虚脱地道：“无妨，待我再来一发……”
……
骑马在一片茫茫黄沙的大漠中前行，大漠荒凉的景色尽收眼底，看起来颇有一番诗意。
一万五千人马静寂无声地赶路，庞大的兵马在沙漠中渐渐变成一个一个的小黑点，让人由衷感受到人在大自然面前的渺小。
顾青骑在马上眼皮打架昏昏欲睡，旁边韩介忧心忡忡。
“也不知边监军他……应该不会死吧？”韩介叹道。
顾青眼皮没抬，淡淡地道：“这么关心他，他是你亲生的？”
“侯爷，他饭菜里的药是末将下的啊，末将怎能不关心，若是被他发现了怎么办？”
顾青叹道：“你啊，内心不够强大，做了坏事后绝对不要慌张，马上给自己一个心理暗示，催眠自己与此事无关，自己根本不知情，多催眠几次后，再睁开眼时你会发觉，此事果然与你无关。”
韩介迟疑地道：“是……是这样的么？”
“你试试，多试几次，你就会打开新世界的大门，以后不管做了什么坏事都会心安理得毫无愧疚，就算铁证如山你也会一脸悲愤如同受到了天大的冤枉。”顾青怂恿道。
韩介闭上眼，深呼吸，嘴里念念有词，反复念叨几次后，韩介再睁开眼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明，充满了凛然的正义，那种毫无邪意的正义眼神，此生但凡干过随地吐痰这种小坏事的人都心虚地不敢多看一眼。
“好，我再问你，是谁给边监军下了泻药？”
韩介义正严辞地道：“什么下药？什么边监军？末将不明白侯爷在说什么。”
顾青大笑：“韩介，你变坏了！”
笑声一顿，顾青忽然严肃地道：“以后敢把这种伎俩用在我身上，定抽不饶。”
“侯爷放心，末将不会的。”
一万五千人马走了两天，一直走到龟兹城外，也没见边令诚跟上来。
这下连顾青都忍不住忐忑了。
“该不会跑回长安告黑状去了吧？或者活活拉死了？”顾青喃喃自语。
随即他很快抛去了这个不祥的念头，轻松地笑了笑：“凡事往好的方面想，不要那么悲观……或许只是赶夜路时被狼吃了呢。”
大军在城外扎营，斥候遣出四十里外，顾青带着亲卫入了城。
节度使府的诸多官员早已等在城门内，见顾青大军到来，官员们纷纷上前行礼问候。
顾青笑着与官员们寒暄应酬了一阵，在官员们的簇拥下开始巡视城防。
龟兹城的安西驻军已被高仙芝全数征调，城内只留了一千名城卫军，说是城卫军，说直白点其实就是团练兵，从城内的寻常男子里征召的，很少有过正规的训练，无论列阵还是个人搏杀技艺都与普通百姓毫无区别。
唯一不同的是，他们比百姓多了一件兵器，甚至连兵器都没有统一的制式，五花八门什么稀奇古怪的都有。
团练兵在唐朝时被称为“团结兵”，自高宗皇帝以后，由于大唐的府兵制渐渐崩坏，而雇兵制又一时难以形成战力，于是在高宗李治执政时下旨允许各地折冲府可适当招募百姓为团结兵，平日务农，偶尔操练，与敌交战时团结兵可为正规大军之辅助。
“团结兵”这个兵种说来处于一种比较尴尬的地位，正规军瞧他们不上，作战时大多数时候其实是搬运军械粮草的苦力，官府没有兵饷发放，顶多管两顿饭，而他们自己也没什么士气，更没有战斗力，就这么挂着一个兵不兵，民不民的头衔。
顾青在官员们的簇拥下巡视城防，特别留意这些团结兵，见他们列队站在城头，手里执着卷刃的破刀，或是削尖的长棍，甚至还有钉耙锄头之类的农具，松松垮垮站没站相，队列也是乱七八糟很不严谨。
说他们是乌合之众都是严重侮辱了乌合之众。
顾青暗暗摇头，这样的团结兵对战争毫无用处，他不知道节度使府是怎么想的，既然耗费粮草养了这群兵，你们就好好操练他们呀，让他们形成战斗力，战局胶着之时说不定能派上用场，养而不练，练而不用，纯粹浪费粮食，招募团结兵的意义在哪里？
于是顾青忽然有了一个决定，此战过后，扩充团结兵，并且每日操练，将自己麾下部将中的精锐将领派过去操练他们，半年内应该能形成战斗力。
“把这些团结兵全都撤下城头，由我麾下左卫将士接管龟兹城防务。”顾青指着城头下令。
旁边的官员领命，骂骂咧咧地将团结兵赶下城头。
这些被呵斥的团结兵也不生气，反而朝顾青他们呵呵直笑，笑完就走，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
顾青也笑，盯着他们的背影笑得瘆人。
再过不久你们这群龟儿若还笑得出，我就佩服你们。
高仙芝没把他们当人，顾青也不会把他们当人，不过两者有着本质的区别。高仙芝是从来不把他们放在心上，顾青是打算在操练他们的时候不把他们当人。
巡视过城防，顾青对龟兹城的防务完全绝望了。
城墙是砖石和沙土凝固所建，如果敌人用攻城器械的话，如此脆弱的城墙经不起几下暴击就会垮掉，城头各种守城的军械用具严重不足。
而守城的团结兵那副德行，顾青刚刚也深刻见识到了。
如果吐蕃军此时来攻，乐观估计的话，这座城池大概能守半个时辰，其中还包括吐蕃军步行入城的时间。
这是大唐驻外军队的风格，大唐在西域的战略是以攻代守，就算有敌人，大唐的将军们也断然不会允许敌人出现在自己的城池之外，早在他们蠢蠢欲动时王师便出兵把他们灭了，所以在西域的各个城池里，对于城池防务大多是比较粗糙的。
这也是于阗城为何那么快便被吐蕃攻陷的原因。
巡视过防务后，顾青回到节度使府，然后擂鼓聚将。
常忠等将领到后，顾青取出地图，招呼众将围过来。
“咱们也必须以攻代守。”顾青无奈地定下了战略基调。
城防太弱，真要被敌人兵临城下，守城的伤亡代价会比两军平原对阵更惨烈。
顾青手指着地图，道：“马上派出斥候，进入图伦碛沙漠，告诉斥候们，不必像无头苍蝇似的乱找，我们只需要划定一个小范围，以方圆百里为界，也不必频繁探寻，认准某个去龟兹城的必经之地，然后等在那里，发现敌踪马上回来通报。”
常忠忍不住道：“侯爷的意思是，吐蕃军有可能从沙漠冒出来攻打龟兹城？”
“极有可能，这便是高节帅与我商议分兵而击的原因，我们判定吐蕃贼军定会突袭龟兹，如同突袭于阗城一样，但我们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吐蕃军要来，就让他们来，我们可以事先做好埋伏……”
顾青指着地图上的龟兹城池，道：“城池南面有一片高低起伏的沙丘，我们可以分兵埋伏在沙丘背面，待吐蕃军进入我们的埋伏圈，然后四面尽出，骑兵侧翼冲锋穿插，冲乱他们的前军，南面再出一支兵马截断他们的退路，这个口袋埋伏阵便算是把他们包圆了。”
常忠担忧地道：“若吐蕃贼子不曾分兵，仍是三万兵马，此战怕是胜算不高。”
顾青点头：“凡事要做最坏的打算，没错，就算他们有三万兵马，我们只要诱使他们进入咱们的埋伏圈，三万兵马照样能被咱们一口吞掉，古往今来以少胜多者，多是庙算于前，未战而庙算胜者，得算多也。”

第二百九十二章 仁慈软肋
顾青没指挥过战争，甚至见都没见过战争。
而眼下龟兹城内以他的官职最高，他是无可争议的唯一最高指挥者，纵然毫无经验，也不得不亲自指挥。
压力很大，因为责任很大。
布置过后，众将告退，顾青坐在地图前久久凝视，心中如同压了一块沉甸甸的大石，感觉连呼吸都阻滞起来。
如果，这场战争失败，而失败的原因是因为他的指挥失当，敌人打进了龟兹城，四处纵火掳掠抢劫，祥和平静的龟兹城陷入地狱般的惨烈景象中，男人被杀，女人被强暴，财物被抢掠，房屋被焚毁……
报向长安的奏疏里，或许只有寥寥几行字，然而这些普通百姓们的悲惨遭遇，谁给他们一个交代？
一切的责任，全都压在顾青的肩上。
前世坑过人，年少轻狂时甚至废过人，但全城几万人的性命交到他手上时，顾青惶恐了，心虚了。
指挥一场战争哪有那么风光，坐在帅帐里运筹帷幄挥斥方遒，大手一挥我要打这里打那里，令箭一掷万人应命。
战争中的血与火，惨叫与哭嚎，平民家破人亡的哀恸，将士豁命拼死的惨烈，这些都在主帅一句句命令里注定了他们的结局。
慈不掌兵，手握帅印的人只要身处战场，那么人命就已不是人命，无论敌人的还是己方的，都不过是一串串冰冷的数字，这些数字不代表任何意义，输赢才是唯一的意义。
顾青努力说服自己，一定会赢的。
一股热浪般的微风吹入，纱帘摇曳摆动，主帅座前，坐着孤单的他，无人时卸下坚强的外壳，那微微颤动的肩暴露了他的不安和脆弱。
何时开始，善良与仁慈竟然成了他的软肋？他的不安与脆弱，竟是出自对万千生灵的怜悯与担忧。
未曾与上个世界和解，却已被这个世界改变。
伸手入怀，怀里是一个锦囊，锦囊里是张怀锦为他求取的一枚北斗七星钱。
顾青不自觉地握住了那枚钱，紧紧地攥在手心，指节用力而泛白。
“愿，诸佛诸神灵护佑，不欲众生负我，我亦不愿负众生，此战，必胜！”
……
入城两天了，顾青几乎没怎么睡过。
巨大的压力让他夜不能寐，哪怕躺在床上，脑海里忽然想起某个城防漏洞，他便马上披衣而起，领着亲卫上城头巡视，直到安排妥当才回去。
“天亮后征调民夫，城墙外五百步，弓箭射程之外挖两道又长又深的鸿沟，如果敌军没上当入套，它们便是城防最后一道主动防御的防线，沟里倒插尖刃和干柴，干柴用火油浸透，再将沟铺平做成陷阱，敌人一旦接近掉入沟里便马上点火……”顾青站在城头，遥指城外远处的一片平地道。
韩介将顾青的话记下，吩咐亲卫去找官员办理。
见顾青两眼通红，不知熬了多久，头发与衣冠都散乱不堪，神情憔悴落魄，韩介忍不住劝道：“侯爷，这两日您已布置很多了，以末将从军多年的经验，城防做到侯爷这般仔细的绝无仅有，已经足够了，侯爷回府歇息吧。”
顾青摇摇头，默然走下城头。
快回到节度使府时，顾青忽然心念一动，转身又朝新建的集市方向走去。
集市位于城南，拆掉的城墙往南扩充了十里后又围了起来，看着很粗糙，城墙一抓一把土。
集市已初见模样了，无数间商铺按照规划有序地排列在道路两旁，很多商铺已陆续有商人进驻，道路上的马匹和骆驼多了起来，背上驮满了货物，街上充斥着一股难闻的马粪骆驼粪的味道。
难闻，但它也是人间的烟火气。
顾青的到来令集市一阵小沸腾，许多商人围了上来，向他行礼问候。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紧张的气氛，大战即临的消息已传开，顾青昨日已下令封城，任何人不准进出，待在城里的各国商人们有些慌张。
“侯爷，是大唐与吐蕃交战么？大唐能打赢吗？”一名穿着古怪服色不知哪个小国的商人操着一口生硬难懂的大唐关中话问道。
顾青面带微笑道：“大唐能打赢。”
商人们议论纷纷，一名商人忧心忡忡地道：“侯爷莫诓我们啊，听说于阗城已被吐蕃攻破，龟兹城的集市商铺小人往里投了不下万贯，还有不计其数的货物，几乎是小人的全部身家了，若城破敌入，小人这辈子的心血可就全没了……”
顾青微笑渐渐敛起，神情变得严肃：“大唐能打赢，相信我。”
商人们终究是严重缺乏安全感的，另一名商人不死心地问道：“若龟兹城守不住呢？”
顾青冷冷道：“我再说最后一遍，大唐能打赢！将士们在前方为了你们的身家而拼命，你们不能怀疑我大唐健儿的勇猛和决心。”
“大唐是上国，不是小国，没有随便丢弃国土和城池的习惯，只要还有一个将士活着，敌人便进不了我大唐的城！”
掷地有声的话说出口，周围一阵寂静。
接着，一名龟兹商人摘下帽子，抚胸躬身，恭敬地道：“侯爷的一句话，我等便安心了。神灵保佑大唐千秋万岁，保佑侯爷福寿延绵。”
另一名商人紧接着道：“大唐英勇的将士们在前方拼命，我等虽是商贾贱民，却也想为将士们略尽绵薄，小人愿献出粮草三百石犒军。”
周围的商人闻言顿时附和起来。
“小人愿献钱一百贯！”
“小人愿将商铺所有的伙计全都遣上城头，帮将士们搬运守城器物。”
“小人愿献粗盐二百斤，生铁两千斤。”
一个个踊跃捐钱捐物的商人纷纷将顾青围在中央，顾青对商人们热情的表现倒是始料未及，只好微笑着接受了商人们的捐赠。
走出商人们的包围，顾青心情放松了不少。
军心民心皆可用，得道者多助，还担心什么？
离开集市，刚准备回节度使府，一道熟悉的女声叫住了他。
“侯爷，抗击吐蕃一战有把握吗？”
一股淡淡的香风袭来，皇甫思思一袭湖绿色的宫裙娇俏地站在他面前。
顾青战术后退两步，道：“有把握……吧？”
皇甫思思咯咯一笑，流露出熟悉的妩媚模样，令人心旌激荡。
“这一战是侯爷亲自指挥吗？”
“是……”顾青刚吐出一个字，随即马上从她的妩媚外表中清醒过来：“……是你该问的事吗？与你何干？”
皇甫思思掩嘴一笑，道：“好，是妾身多嘴了，侯爷离城多日，难道不想妾身吗？妾身可想你得紧呢。”
顾青眼睛迅速眯了起来，嗓音嘶哑且充满了侵略性：“女人，你在玩火……”
皇甫思思心跳陡然加快，垂头娇羞道：“妾身确实喜欢玩火……”
话没说完，顾青忽然厉声道：“来人，把她塞进炉子里炼了，让她玩个够！”
两名亲卫一左一右面无表情地站在皇甫思思两旁，皇甫思思吓得花容失色：“侯爷，妾身……”
顾青忽然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直不起腰：“哈哈，吓你的，开个玩笑，哈哈，是不是很好笑？”
笑得不能自已，顾青是真觉得自己的玩笑很好笑，女人喜欢幽默风趣的男人，显然自己的情商和魅力又有了质的提升。
皇甫思思目瞪口呆看着顾青大笑，心情很复杂。
想抡圆了胳膊一巴掌乎上去，又怕担上殴打朝官的罪名，说不定这位侯爷一怒之下真会把她塞进炉子里炼了。
想附和他笑几声，但皇甫思思实在笑不出来，刚才那一声吓得她此刻小心脏还在怦怦直跳。
所以，长安的权贵们如今都喜欢开这样的玩笑？无法理解啊，感觉世风变了。
“侯爷，侯爷真是……风趣呀。”皇甫思思小脸煞白，努力挤出一丝笑意。
“废话！还用你说？”顾青横了她一眼，抬步便走。
皇甫思思又愣了，这是话题结束互相走人了么？
就这？
“侯爷！”皇甫思思反应过来后跺脚。
顾青站住，忽然想起了什么，转身道：“对了，叫你那破店的厨子做几个菜，送个外卖去节度使府，味道要好一点，做差了我再去砸你家破店。”
“外……外卖？”皇甫思思愕然。
见顾青又打算走，皇甫思思再次跺脚叫道：“侯爷留步！”
顾青叹气，转身：“你是坨鼻涕吗？甩都甩不掉，有什么事一口气说完，快点。”
皇甫思思委屈地瘪嘴：“侯爷竟如此狠心，妾身前日多少还帮过侯爷的忙呢，您回城后还是对妾身冷冰冰的……”
“哪里冷冰冰了？刚才不是跟你开了一个非常好笑的玩笑吗？”
“你……唉，罢了，妾身只想问侯爷，咱们认识这么久了，侯爷知道妾身的名字吗？”皇甫思思满眼幽怨地注视着他。
顾青了然，若换了前世，这位就是一个主动来搭讪要微信的小姐姐。
“你叫啥名儿？”
皇甫思思嫣然一笑，道：“妾身名叫杜思思，侯爷记住了，知道了妾身的名字，咱们至少已是朋友，侯爷以后可不能随便砸朋友的店了。”

第二百九十三章 大战即临
砸店是帮你发家致富，这个蠢女人究竟懂不懂？
皇甫思思的热情和那一丝若有若无的诱惑魅力，令顾青颇不习惯。
男人大多都有花花肠子，嘴上无论说得多忠贞不渝，大街上看见白花花的大长腿总会忍不住多看两眼，表面上说什么“欣赏艺术品”，心里有什么龌龊念头只有他自己清楚。
还有就是习惯性地拿别的女人与自己的女人暗中比较，最后所有的过来人都会得出一个结论，“老婆还是别人家的好”。
顾青也忍不住拿皇甫思思与张怀玉比较，从容貌到身段，从身高到性格，里里外外比较了一遍后，顾青也得出了一个结论。
“老婆还是话少一点的好”。
皇甫思思死活没想到，自己向顾青展现的风情，有意无意的诱惑，这些不但没有令自己的魅力加分，反而因为话多而被顾青默默地扣掉了不少分。
然而顾青丰富多彩的内心活动也没让她太失望，因为顾青后来又默默地在心里多加了一个结论。
“不过纳妾还是骚一点的好。”
结论精准，一针见血，一看就是个会过日子的。
……
斥候派出去很多，每天从各个不同的方向回报讯息。
顾青回到龟兹城的第三天上午，图伦碛沙漠东南方向的斥候传来了一个消息，他们在沙漠中见到小股不明来历的骑队，骑队大约十人，正在向龟兹城方向移动。
顾青很重视这个消息，当即召来常忠等人商议，大家一致认为这股骑队应该是吐蕃军的前锋斥候，吐蕃军离龟兹城不远了。
该来的终究会来，顾青马上下令斥候严密监视图伦碛沙漠东南方向，并派出更多的斥候从南面和东面迂回绕路，寻找吐蕃主力大军的踪迹。
“城防还要继续加强，马上搜集城中一切能用的东西搬上城头，滚木，檑石，火油，箭矢，什么都要。”顾青指着地图上的龟兹城，道：“南面城门要连夜加固，敌人很可能重点攻打南门。”
常忠迟疑地道：“侯爷，咱们在城外设伏，决战之地应在离城很远的地方，城防没有必要如此重视吧？”
顾青加重了语气道：“城防是龟兹城的最后一道防线，如果敌人没有进入咱们的埋伏，城防便是满城官员百姓唯一的生命线了，未雨绸缪总是没错的。”
常忠等人领命。
众将散去，顾青仰头望着天空的白云，面容浮上忧虑之色。
第一次指挥作战，而且是万人规模的大战，心情真的既紧张又忐忑，全城几万人的性命全都系在一个没有任何指挥经验的年轻人身上，他们会不会也很担心自己的命运？
大唐，已不是贞观年间的大唐，与敌作战的胜负之数如今已很难预测了。
布置好城防后，顾青领着亲卫离开龟兹城，向东南方向出发，一路上观察四周的环境和地形，策马奔驰二十余里，终于发现了一片高低起伏的沙丘地带。
沙丘如一座座小山，在一望无垠的沙漠中连绵数十里，地平海拔从十余丈到数丈不等。
顾青骑在马上，环视四周许久，脑子里飞快模拟己方埋伏和与敌遭遇的战场画面，良久，指着面前一片沙丘道：“此处适合埋伏，三面沙丘恰好形成一个口袋形状，若吐蕃军从此经过，我军三面齐出，最后遣一军断其后路，敌人凶多吉少……”
韩介道：“侯爷，是否将咱们大军召集过来，提前埋伏好？”
顾青摇头：“水无常形，兵无常势，敌人不会按照你的意思选择行军的路线，咱们提前埋伏没用，那是只会照搬兵书的书呆子才干的事，咱们不能提前埋伏，一切要等敌人快接近时才能大致判定他们的行军路线……”
说着顾青再次看了一眼面前起伏的沙丘，叹道：“若是敌人能按我心意走此处该多好，风水极佳的埋骨之所，死在这里，他们的后代一定能发财……”
整整一下午，顾青领着亲卫在附近的沙丘勘察地形，将周围的地形大致记在心里后，才掉头回了龟兹城。
回到节度使府，顾青马上命人制作沙盘。
龟兹城外的地形做成沙盘不算太难，都是一片茫茫沙漠，只是高低不同而已，沙盘很快做好，顾青取来很多面小旗，拧眉注视沙盘上的沙丘，很久才将一面红色的小旗插在沙盘上的某处，然后抱胸继续思索，再插上一面，有时候觉得不妥，又将沙盘上的小旗取下来，重新思考布局。
夜幕降临，韩介端来了饭菜，轻声道：“侯爷，该用饭了。”
顾青眼睛仍盯着沙盘，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却动也没动。
韩介叹道：“侯爷，您太辛苦了，这几日几乎事无巨细，末将看来，您的准备和谋划已经足够，从未见过哪位将领如此殚心竭虑，您该歇息一下了。”
顾青岿然不动，淡淡地道：“韩介，你的肩头有没有担负过几万人的性命？”
“没有。”
顾青轻叹道：“我有，所以，我输不起。”
攥着许多小旗的手微微发颤，顾青抿紧了唇，努力压抑心中的慌乱。
两世为人，他从未似今日这般如此在意胜负，以前的他无论与任何人争斗，输赢不过是自己的利益，自己的前程，但这一次，还有几万条无辜的生命。
官高爵显招摇过市，以前只觉得是一种得瑟的身份，直到大战临近，他才直观地感受到这个身份的背后，需要承担怎样沉重的压力。
未来的他，还要承受更多。
深吸了口气，顾青将手中的小旗搁在一旁，忽然洒脱地一笑。
“人算已尽致也，我能想到的漏洞已补齐，除非……人算不如天算，那就是天意了。来，吃饭吧。”
韩介赶紧将饭菜端上，顾青端碗举筷，见到托盘上的几样菜色，动作忽然一滞，举着筷子的手凝固在半空中久久不动。
韩介笑道：“今日的饭菜是福至客栈的女掌柜亲自做的，据说很是用了一番心思呢……”
顾青仍举着筷不动，面前的几样菜论品相有些寡薄，让人一看就没有任何食欲。
对于顾青来说，吃饭是为了品尝美食，而不是为了生存，当初石桥村生活那么贫困，他做出来的饭菜仍是无比精致且美味，那才叫过日子。
可是眼前这几个菜……
“她家厨子双手被废了么？为何不是她家厨子做的？”顾青问道。
韩介一愣，道：“女掌柜说，这是她的一番心意……”
心意难得，最难消受美人恩。
所以顾青果断决定不消受。
搁下筷子，顾青严肃地道：“大战即临，我是一城主帅，我不能出事。”
韩介努力追赶顾青跳跃的思路：“是，侯爷当然不能出事。”
顾青气定神闲指了指面前的饭菜，道：“我若不吃这顿饭，不会出事，我若吃了，那可不一定，或许半个时辰后节度使府就要升起招魂幡了……”
韩介愕然：“没那么严重吧？侯爷，这饭菜您还没尝呢……”
“我命令你来尝尝。”
韩介不客气地举筷试了一口蒸肉，接着面色发青，呕地一声差点吐出来。
顾青笑了：“你看，人生其实有很多坑完全可以从容避开的，当眼前这个东西一眼看去很像一个坑的时候，不必亲自跳下去验证它究竟是不是坑……你让别人跳去下就知道了。”
韩介说不出话，他仍很想吐。
很难想象，那么美丽的一个姑娘，做出的饭菜居然如此难吃，这倒罢了，她哪来的勇气亲自给侯爷做菜？
顾青轻叹口气，从这一点来看，张怀玉明显可爱多了，当她尝试过一次发觉自己没有做菜的天赋后便果断放弃，从此不再试。
而这个名叫杜思思的女掌柜，显然是个犟脾气，越没天赋越要尝试。
“把这几个菜原封不动地退回客栈，就说是我的下的令，让那个女掌柜全给我吃了，一点都不准剩，如果她也吃不下去，就砸了她的破店。”
顾青觉得自己的命令很仁慈，没治她一个投毒谋害主帅的罪已经很客气了，毕竟是朋友嘛。
……
第二天上午，斥候再次来报。
已发现吐蕃大军踪迹，他们仍在图伦碛沙漠边沿，朝龟兹城方向行军，人数大约两万左右。
顾青擂鼓聚将，将斥候召来节度使府，让他在沙盘上将吐蕃军的行军大致路线标注出来。
将一面面白色的小旗插上沙盘，顾青抱胸喃喃道：“三万人分出了两万来攻打龟兹，看来他们对龟兹城颇为重视，安西都护府和节度使府都在龟兹城，倒也合情合理。”
常忠等人起身抱拳：“敌军已至，末将请战！”
顾青盯着沙盘道：“传令，龟兹城留守两千人，其余兵马全部离城开拔。”
指着沙盘上白色小旗旁边的一片沙丘地带，顾青在三个方向插上红色的小旗，道：“此三面的沙丘背面，分别埋伏三千兵马，接敌之前先除掉敌军的斥候，然后东面埋伏一支兵马，交战之后马上封死吐蕃军的退路，合围歼之！”

第二百九十四章 军功重赏
两军交战与痞子打群架是完全不同的概念。
痞子打群架靠的是人多势众，谁能抢占先机，谁能用暴力手段震慑和打击对方的士气。
而两军交战，需要考虑的方面太多了，后勤粮草，排兵布阵，谋略计策，还有天时地利等等，任何一个错漏之处被敌人抓住了机会，便是万劫不复的下场。
顾青前世只有痞子打架的经验，反正不管自己被多少人围殴，揪着对方其中一人猛揍，直到把他揍趴下甚至废了他，对方就会被吓到灰溜溜败逃。
眼下这场战争，顾青首先调整的是自己的心态，反复在心里告诫自己，这是两军万人大战，不是前世的痞子打群架，一定要有主帅思维，不能盲目地比拼武力。
“此次是两军埋伏遭遇战，无法列阵对敌，咱们一万五千人皆是骑兵，又在茫茫沙漠平原交战，而据斥候来报，敌军两万左右，大约只有五千骑兵，其中有一部分是骑的骆驼，其余皆是步行，所以咱们的优势是骑兵，一定要扬长避短，将咱们的优势发挥到极致。”
众将用力点头。
常忠笑道：“跟着侯爷果真错不了，幸好当初侯爷离京时从朝廷要来了一万五千匹战马，末将还以为战马太多，负担它们的草料太麻烦，没想到于阗军袍泽来了以后，恰好每人分到一匹马，凑齐了一万五千人的骑兵。侯爷高见。”
众将一阵马屁送上，顾青眼睛却只盯着沙盘，对众人的夸赞浑若未闻。
“交战时如何安排就看各位将军的了，我不掺和具体的交战细节，你们皆是身经百战的将领，两军对阵比我有经验。”顾青淡淡地道。
常忠看着沙盘，道：“既然都是骑兵，自然要以快速突防为主。两翼穿插，打乱敌军的阵型，来回两三次冲锋后，他们的前军应该已乱，那时咱们两翼会合，集结成阵向中军发起冲锋，后面的伏兵再从后方直插而入，这场交战的胜负差不多便已见分晓了。”
顾青点头，道：“可以，只要敌军进了埋伏圈，便可发起突袭……”
目光一转，顾青望向于阗军的沈田，道：“沈将军，你的五千人马埋伏在后方，待敌通过后迅速出动，将他们的后路封死，然后向敌人后军发起冲锋，有把握吗？”
沈田抱拳，昂然道：“末将领命。”
顾青又道：“你们于阗军是新加入的，与这些袍泽还未培养出战场上的默契，有什么问题现在赶紧提出来，到了战场上莫给我添麻烦，要记住，这群吐蕃贼子正是攻陷于阗城，害你们主帅和袍泽战死的仇人，今日便是你们于阗军报仇之日，给我打起精神来！”
沈田猛地站直了身子，圆睁着通红的眼睛咬牙大声道：“血海深仇不共戴天，末将发誓，绝不放过敌军一兵一卒！”
顿了顿，沈田又道：“侯爷，末将有个建议，既然遣我于阗所部封死后路，那么末将可否对敌军的粮草辎重动手？敌军远涉，直穿沙漠，粮草便是他们的军心，粮草一烧，敌人军心必乱。”
顾青点头，道：“好，后路交给你，具体如何交战是你的事，我不插手，唯一只有一个要求，不能放过敌人一兵一卒。”
“末将领命！”
大致部署完毕，顾青环视众将，沉声道：“此战，是守土之战，事关大唐王师荣耀，绝不容败！诸位皆是食大唐君王俸禄之将领，皆有守土抗敌之责，豪言壮语我不多说，你们自是清楚利害。”
众将凛然抱拳。
顾青忽然笑了，笑容满是森然：“还有，此战我亦有私心，我与诸位都还年轻，我至今仍嫌自己的官职不够高，爵位不够显赫，我需要将敌人血淋淋的鲜血铺成红毯，我要沿着这条红毯走下去，得到更多的荣华富贵，敌人的每一颗头颅都是我升官晋爵的一份战功！”
“诸位将军与我一样，你们难道不想继续升官吗？你们难道不想累积战功封个显赫爵位光宗耀祖吗？如果你们想，那就给我拼命的杀敌，杀它个尸山血海，博它个世代公侯！”
一番话仿佛点燃了火药桶，众将顿时炸了，久违的热血在胸腔中翻涌沸腾，一股凌厉的战意瞬间冲天而起，节度使府前堂内杀意重重，半空中笼罩一团寒意森森的阴云，像打开了鬼门关，释放出千万缕厉鬼冤魂，萦绕在众人头上经久不散。
一片甲叶撞击声轰然而响，众将重重朝顾青抱拳，然后一同举起右拳，异口同声暴喝。
“杀！！！”
……
龟兹城一夜之间战云密布。
城外大营，将士们已开始拔营整备，前锋三千骑队已离营开拔。
城内的百姓们已深深感受到战争即将来临的气氛，连空气都仿佛阻滞起来，每个人心头沉甸甸仿佛压了一块巨石。
这场战争的胜负与每个人的命运息息相关，如果唐军战败，那么等待龟兹城百姓的命运必然是城破人亡，城里的每个人都没有资格做旁观者。
左卫和于阗军将士已在将领们的军令下有序地离开大营，城外的营盘很快被拆除干净，留守的两千将士站在城头，神情警惕地盯着远方的沙漠。
顾青领着亲卫们最后一批离城，骑马刚到城门口，便见无数穿着各异的百姓静悄悄地站在城门前，见顾青等人策马而来，百姓们纷纷躬身而拜。
顾青一愣，然后下马朝百姓们回礼。
一名年长的老人走出来，先朝顾青行礼，然后恭声道：“老朽与龟兹城子民恭祝侯爷旗开得胜，凯旋而归。”
身后的百姓们异口同声道：“恭祝侯爷旗开得胜，凯旋而归。”
顾青扶起老人，谦逊地道：“长者礼，不敢当。各位放心，全城老小生死系于一身，将士们定会为大唐为你们浴血而战，绝不后退半步。大唐必胜！”
“大唐必胜！”
老人忽然握住顾青的手，深深地道：“全城老小的生死便托付给侯爷了，侯爷千万要小心谨慎，大家都等着侯爷和将士们凯旋。”
顾青笑着点点头。
嘈杂的人群中，皇甫思思的身影赫然在列，见顾青披甲的威武模样，皇甫思思忽然高声道：“侯爷，你若得胜归来，砸妾身客栈的事我便不计较了，还请你饮酒，妾身陪你饮！”
人群轰然大笑，皇甫思思说完后羞红了脸，转身飞快跑远。
顾青没笑，只是扯了扯嘴角。
菜做得那么难吃，居然好意思请我饮酒，不反省一下自己么？
呵，毫无觉悟的女人。
……
出城后策马一路向东南方向奔行，二十里后来到一片沙丘地带。
一万三千名将士骑在马上整装静立，每个将士分别手执长戟，弓箭或横刀，黄茫茫的沙漠中黑压压的一片，耳边只听到呼呼的风声，和马儿偶尔不耐烦的喷一个响鼻。
顾青环视将士们，经过长久的独特操练，左卫的将士们不知不觉间已变了模样，说不清哪里变化了，但从他们的精气神和焕发的昂然战意来看，这支兵马气质与过去相比大不相同。
手中有这么一支精锐兵马，顾青只有两个感觉，安心与信任。
至于另外五千于阗军兵马，精气神比左卫略有不如，但每个人骑在马上都是一副咬牙切齿的模样，显然今日他们已卯足了劲要报于阗城破之仇。
顾青打量片刻后，对身旁的常忠道：“多余的废话我不说了，马上让传令的军士告诉将士们，此战首功者，赏五十贯，战功前十者，赏三十贯，战功前百者，赏十贯。不跟他们说什么保家卫国，什么守土抗敌，咱们实际一点，重赏就在龟兹城等着他们，立功归来，赏金马上兑现，就是这么简单。”
常忠抱拳领命。
传令兵将顾青的话迅速传播到阵列中的每一个将士耳中，很快将士们的神情都激动起来，一股凛然的杀意渐渐凝固成形，每一双眼睛都透着无比的兴奋。
重赏之下，这里不再是战场，而是每个将士的猎场，他们围猎杀死的每一个敌人，都是属于他们自己的军功，都是钱。
顾青满意地点头，然后下令：“按原定的部署，所有将士马上进入既定的埋伏位置，去吧！”
一万多将士有序地拨转马头，在将领们的带领下悄无声息地离开。
顾青划定的战场方圆数十里，只要吐蕃军进入既定的埋伏圈，每一步都将充满了杀机。
“再遣斥候打探，注意不要暴露行迹。”
顾青领着亲卫们策马飞奔到一处最高的沙丘背面，凝视前方远处一片沙漠，看着己方将士黑压压的人马飞快消失在各个事先划定的埋伏地点，沙漠在一阵人马喧嚣后很快恢复了平静，一阵热风拂过，沙地上的脚印也被热风抚平，看上去仍是一片无人涉足的荒蛮之地。
两个时辰后，斥候飞马来报，敌军主力已在五十里外，正缓缓朝埋伏圈行来。

第二百九十五章 伏击遭遇
盛世风华，歌舞升平。
诗人举杯吟月，醉宿在长安繁华的街头，权贵觥筹交错，沉迷在舞伎飞旋的长袖下。边军风餐露宿，锈迹斑斑的铁甲苍老而不屈。
灞桥边的柳叶，玉门关的羌笛，战士的号角，权贵的金盏，再加上一滴老农的泪，这一幅幅画面组成了盛世里最后的一丝余韵。
敌人越来越近，躲在沙丘后的顾青越来越紧张。
斥候不断从后方传来新的消息，吐蕃敌军离此三十里，二十里，吐蕃前锋斥候已被我军神射手毫无声息地远距离射杀……
顾青面沉如水，坐在沙丘后闭目养神，脑子里却不停思索，复盘。
战前的每一个布置细节都从脑海里重新走了一遍，小到龟兹城防的一根滚木，大到这个埋伏圈里四面兵马的部署。
对于这次交战，顾青几乎已有了一种偏执的心态，力求做到天衣无缝，任何一个微小的漏洞都可能是重大失败的原因，顾青不想留下任何漏洞，真正为一件事尽了全力，将来就算真的失败了，至少顾青心中能减少一些愧疚。
极致的努力过后，一切交给天意。
斥候再次来报，敌军距埋伏圈还有十里。沙丘远处已能依稀见到敌军前锋散乱而行的小黑点了。
顾青观察远处那些小黑点的移动速度，以及与埋伏圈的距离，许久之后，朝身边的亲卫示意。
亲卫爬上沙丘的顶端，朝对面的沙丘摇晃红色的旗帜，摇了三下后，对面沙丘也朝这边摇晃了三下红旗。
顾青耐心地坐在沙丘背面继续等待，转头问韩介。
“四面埋伏的兵马除外，还剩下多少兵马？”
韩介想了想，道：“按侯爷的吩咐，于阗军五千人抄后，南北西三面共计埋伏七千人，侯爷特意留下一支右军，大概一千人，正在距此五里外的沙丘外待命。”
所谓“右军”，是大唐作战时的标配，大唐军队与敌交战时通常分左右两军，左军是第一梯队厮杀，而右军则处于待命状态，一旦战场上形势落入下风，主帅就会下令右军补上。
“右军”就是千年后战争中的预备队，早在一千多年前的大唐便已有了预备队的概念。
“派个人去右军问问，召集擅射者，多少人都行，把他们调来这里。”顾青眯眼注视远方的吐蕃军，看着他们从沙丘背面翻越而下，成长蛇队伍彳亍而行。
“侯爷的意思是……”
“组织一队神射手，交战后悄悄接近战场，让他们自己决定组队或是单干，自己去判断战场形势，若见到敌人将领模样的人物，就将他们射杀。”
韩介疑惑不已，但还是转身派了一名亲卫策马飞快朝远方奔去。
顾青懒得解释，有时候直接给别人看事实强过任何解释。
这么干的原理其实也是前世的狙击小组，不过这年代没枪，所以换成箭，箭的有效射程是六十步到一百步，这个距离在两军交战时不算太长，如果有一支狙击小队神不知鬼不觉地混入交战的将士人群里，抽冷子狙杀敌军将领，破坏他们的指挥系统，胜负的概率或许会更倾向于己方。
一切安排妥当后，吐蕃军的两万人马已然全部出现在视线内，前锋的数千人快接近埋伏圈了。
“放他们的前锋过去，西面的埋伏圈在十里外，跑不了的。”顾青屏住呼吸，趴在沙地上看着不远处缓缓而行的吐蕃军。
这是顾青第一次看到建制的吐蕃军队。吐蕃位于高原，论国力比大唐差了很多，高原作物只产青稞，商业也非常贫瘠，所以吐蕃其实是比较穷困的，只是他们的子民骁勇善战，富有侵略性，时常与大唐交战也有打劫贴补的意思。
吐蕃军队将士的穿着很混乱，他们没有统一的服装，都是穿着皮袍戴着毡帽，手里的武器五花八门，还有抄着农具的，一路松松垮垮的行军，将士也没什么精气神，像一支刚打了败仗的残兵败将。
但顾青不敢小看这支看起来像乌合之众的军队，大唐从立国到如今，一百多年了都没能把吐蕃揍趴下，甚至不得不默许吐蕃灭了吐谷浑，实在是吐蕃军队的战力不凡，与之交战往往要付出巨大的伤亡。
眼看吐蕃军的中军主力离埋伏圈越来越近，顾青心跳陡然加快，默默计算距离，全军再往前行三里左右，埋伏圈便可以发动了。
眼睛死死盯着吐蕃军队，顾青和身旁的韩介等亲卫都很紧张，韩介的右手一直搭在腰侧的剑柄上，呼吸节奏渐渐加快。
吐蕃军又往前走了一里，前锋数千人已快到十里之外了，但不知为何吐蕃军中忽然走出几名力士，扛着长长的牛角，吹响了呜咽的号角，冗长低泣般的号角声在苍凉的大漠上悠悠回荡。
听到号角声，吐蕃全军皆站住了脚步，原地不动。
顾青眼皮一跳。
此时离吐蕃全军进入埋伏圈还差一小半，敌方主帅不知为何下令停下，这显然是个意料之外的情况。
“侯爷，要不要更改军令？”韩介在旁边语气有些急促地道。
顾青摇头，盯着吐蕃军道：“沉住气，看看他们停下来做什么，应该不是发现了埋伏，否则他们不会如此淡定。”
吐蕃军停下后，很快从队伍里跑出几个骑骆驼的骑士，骑士朝左右沙丘方向行进，还有骑士朝前方而去，似乎向前锋传达命令。
顾青皱起了眉，那几个骑骆驼的骑士行走的方向正是南北两面埋伏圈，只要他们越上沙丘，就会发现沙丘背面密密麻麻的伏兵。
情势已然失控了，一切都超出了顾青的计划。
看着骑士抽打着骆驼，努力地攀爬沙丘，离自己越来越近，顾青苦笑叹了口气。
千万不能小看古代人，更不能小看古代的敌人。
“对方主帅没发现埋伏，但他应该是对队伍左右沙丘的地形感到不安，所以派斥候先去打探……敌军主帅是个厉害人物，这是我犯下的第一个错误，太完美的伏击地形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漏洞，我记住了。”顾青长叹道。
韩介宽慰道：“侯爷是第一次指挥作战，能做到这个程度很不容易了。古往今来的大战，谋略计策可从来没有十全十美的。”
看着吐蕃队伍末端还剩一小半没进入埋伏圈，而敌方的斥候已离沙丘顶端越来越近，顾青遗憾地叹了口气，道：“先射杀斥候，然后发动吧，敌军后方还有一小半没进伏击圈，于阗军的沈田可能会比较吃力了……”
韩介招手，旁边的亲卫递上一张强弓，韩介将强弓搭上箭矢，道：“请侯爷下令吧。”
顾青点头，眼中闪过一道冰冷的杀意：“摇旗，发动伏击！”
韩介腾地从沙丘背面站起来，手上同时将强弓拉成满月，嗖的一声，箭矢激射而出，即将爬上沙丘的敌军斥候应声而倒，只剩那匹骆驼茫然地站立原地。
韩介射杀斥候的同时，旁边的亲卫也站上沙丘顶峰，手中飞快地摇动红色的大旗。
远处沙丘的顶峰上，同样红色的大旗也摇动了几下，然后顶峰出现了一些模糊的小黑点，小黑点先是几十个，然后几百个，上千个，几千个……
北面的沙丘上，号角吹响，一阵隆隆的鼓声震撼人心，在空旷的沙漠上悠悠传扬，三面沙丘冒出来无数大唐将士，正缓缓朝吐蕃军围拢。
下面的吐蕃军大惊，在将领们的呵斥下急忙整队列阵，手忙脚乱地列出了一个不太严整的防御阵式。
吐蕃军忙于列队防御时，三面沙丘的大唐骑兵已从顶峰俯冲而下，西面常忠率领的伏兵已跟吐蕃军前锋开始了交战。
顾青仍趴在沙丘上一动不动，作为主帅他当然不可能亲自参与厮杀，他身旁的亲卫也不动，他们的职责是保护顾青，不是建功立业。
眯眼看着远处西面的沙丘，三千人的大唐骑兵一个冲锋已将敌方的前锋刚刚列出的防御阵式冲得七零八落，而另外两处的伏兵一左一右对吐蕃的中军发起了冲锋。
“尽管出了意外，但应该不会败……”顾青喃喃自语。
伏击发动后，顾青便无事可做了，他已有言在先，具体的交战细节交给常忠这些将领，顾青不插手，所以现在顾青能做的只是等待。
韩介古怪地看了顾青一眼，道：“侯爷应该没见过大唐将士交战时的样子吧？”
“没见过，这不仅是我第一次指挥，也是我第一次上战场。”
韩介笑了：“侯爷沉住气先看看，末将一直说侯爷的谋划已经很完美了，哪怕出了点意外也没关系，大唐王师的本事，侯爷亲眼见过以后便知。”
顾青心情不太好，淡淡地瞥了他一眼，道：“你在教我做事？”
“末将不敢，只是侯爷太追求完美了，末将能断定，今日之战我大唐必胜。侯爷设下埋伏在先，咱们又都是骑兵，而且兵器充足，每人皆配弓箭长戟和横刀，可远射可近战，此处地形又是平原开阔地带，适合骑兵冲锋作战，可以说天时地利人和全在咱们这边，若还不胜那真是没天理了。”
韩介说着露出傲然之色：“如此精良的骑兵，就算没有任何计谋，平原遭遇也能无敌于天下。”
顾青眯起了眼：“你的意思是我的谋划其实根本没必要，干就对了，是吗？”
韩介一凛，急忙道：“末将不敢，侯爷误会了。”
“骚年，清醒点，我才是一军主帅，我才有资格露出傲然睥睨的欠揍模样。”
二人说着话，下面的战场上，三面伏兵已与吐蕃军激烈碰撞上了。
骑兵的主要作用是冲锋，用战马无可抵挡的冲锋之势冲乱敌军阵型，一番穿插过后，敌军阵型一乱，战斗力基本丧失殆尽。
大唐骑兵的特点是侧翼冲锋，如果比喻成人与人搏斗的话，大唐的骑兵就是一柄神出鬼没的匕首，交战正酣时冷不丁刺向敌人的肋部，一招制敌。
鉴于大唐骑兵的作战特点，顾青特意选了此处伏击，两面是高高的沙丘，中间的低洼地带正好是敌人的必经之路，伏击发动起来后，两面沙丘的伏兵居高临下地冲锋下来，恰好从吐蕃的中军穿插而过。
此时的顾青已将指挥权交给了常忠。
常忠身先士卒，他面对的是吐蕃军的前锋，从沙丘冲下来后，吐蕃前锋数千人的阵型已乱，常忠率三千骑兵看准了前锋防御阵型中部的一个空档，手中长戟平举，也不需用力，只是端着长戟放开战马的速度，长戟的戟尖正对前方，当战马冲入敌方人群的一刹那，轰的一声，仿佛两个铁球在半空相撞，激起耀目的火花。
常忠冲在第一个，胸前铠甲的甲叶上已插了几支敌军射来的箭矢，幸好有铠甲护身，并未伤到身体。
身后三千人如风卷残云，跟着常忠冲入了敌军前锋阵型里，丝毫未放缓速度，任由战马嘶鸣狂奔，第一次冲锋的目的是冲乱敌军阵型，并不以杀敌为主。
三千匹战马如三千头发怒的公牛，竟生生从敌军人群中冲出一条血路，像一颗子弹在水里射过，将敌军的阵型中央冲出了一条长长的空白地带。
一直贯穿了敌军前锋的阵型，常忠等三千人马来到空旷地，纷纷掉转了马头，常忠喝道：“再来一次冲锋，随我来！”
说完常忠和三千将士策马朝前锋再次发起冲锋，仍如一颗子弹般将敌军前锋阵型再次贯穿。
反复冲锋三次，敌军前锋已溃不成军，韩介没说错，如今这个年代，大唐的骑兵若在平原地带交战，真的是天下无敌的存在。
见敌军前锋已乱，完全无法再组阵，常忠指挥了最后一次冲锋后，忽然暴喝道：“全军下马，列阵歼敌！”
三千左卫将士纷纷下马，手执长戟列阵，阵型像一支黑色的铁锥，锥尖正对吐蕃军前锋，敌军前锋愈发慌乱，将领们纷纷呵斥下令列阵抗敌。
几次冲锋已将吐蕃的军心击溃，中了埋伏又是骑兵突袭，吐蕃前锋的军心受到了沉重的打击，在气急败坏的将领们马鞭不断挥舞鞭笞下，吐蕃军飞快列出一个散乱不堪的防御阵。
常忠看着面前不远处松松垮垮的阵型，不由轻蔑一笑，随即大喝道：“前军，弓箭，上！”
一轮密密麻麻的箭雨嗖的一声激射而出，吐蕃军前锋军士纷纷倒地不起。一轮箭雨便是数百人的伤亡。
与骑兵冲锋的风格完全不同，唐军步军的作战是按照阵型有条不紊地进攻。不求快，但求稳。
列于阵型前方的通常是盾阵，当然，不一定是标配，比如此刻常忠所部是骑兵改步兵，盾牌用处不大，所以列于前端的是弓箭。
首先是弓箭齐射，一轮又一轮的箭雨有效打击了敌军的阵型后，其次才是长戟长矛阵，阵型的最后是适合贴身近战的横刀阵。
箭雨连续射了五轮后，吐蕃前锋匆忙列出的阵型又乱了。
常忠下令弓箭暂停，将士们手执长戟，列阵前进。
传令兵手中的旗帜飞快挥舞，将士们在旗帜的指挥下整齐地迈步，平举长戟朝吐蕃前锋一步一步逼近。
远处的沙丘上，顾青看着吐蕃前锋被常忠所部打得溃不成军，轻松地呼了口气。
“常忠那边算是稳了……”
扭头望向吐蕃军的后方，却见后方的敌军正有条不紊的列阵，而沈田所部的于阗军却未曾如约发起攻击，甚至连一个唐军将士的人影都看不见。
顾青眉头皱了起来：“沈田在做什么？敌军后路为何还不封口？”

第二百九十六章 狭路相逢
顾青划定的战场很大，方圆数十里范围内皆是埋伏。
很难想象一场数万人的交战，双方将士从容展开究竟要占据多大的地方，而作为主帅，顾青很难将战场上的每一个细节都纳入眼中。
当吐蕃军被三面合围，却偏偏少了于阗军的后方封口时，顾青心头顿时沉了下去。
信号已经打出去了，沈田却未依令发动于阗军，只有一个可能，于阗军那面出了意外。
“赶紧派个亲卫去沈田所部看看，问问他为何还不发动，敌人若从后路逃跑，我必斩了沈田！”顾青愠怒地道。
亲卫匆忙骑马从战场侧面绕道东去。
“再派个人告诉常忠，吐蕃前锋若已全歼，马上率部向敌人中军突进，完成三面合围，将敌人聚而歼之，至于后方，沈田若没到位而致敌军逃跑，是他一个人的责任，自有军法等着他。”顾青语气急促地命令道。
“传令右军，再过一刻如果沈田所部仍未就位，右军一千兵马补上去，截断敌军后路……”顾青沉吟片刻，转头看了亲卫们一眼，道：“后路的压力很大，右军只有一千人，定是一场艰难血战，你们也和右军一同补上去……”
韩介惊道：“侯爷不可，咱们是您的亲卫，弟兄们若都走了，谁来保护您？”
“都这节骨眼了，保护个蛋！”顾青骂道：“此战若被吐蕃军跑了，等着我的就是长安的降罪圣旨，你们平日里总嚷嚷着建功立业，今日便给你们建功立业的机会，想升官想拿重赏的给我拼命杀敌，凭本事给自己博个前程。”
韩介和亲卫们面面相觑，终究还是领命。
……
离埋伏圈三十里开外，沈田所部的于阗军正陷入苦战。
与于阗军交战的并非吐蕃军，而是从北面天山山脉方向突然冒出的一股异族骑兵，骑兵们的装束服色也是乱七八糟，手执的兵器也是乱七八糟，但服色明显与吐蕃军不同。
于阗军久驻沙漠，仅只一眼便大致分辨出了这股骑兵的来路。
他们竟是一支杂牌军，其中有突骑施部落的残余兵马，被高仙芝灭掉的石国残余军队，以及许多突厥残存的零星小部落，加起来总计三四千人的样子，有的骑着骆驼，有的骑马，而且看他们交战时摆出的严整阵型，显然这支杂牌军队经过了长久的操练，诸多国家和部落的残余势力融合在一起，交战时竟然如臂指使，非常老练。
更令人胆寒的是，这股骑兵打起来不要命，当沈田的于阗军意外与其遭遇时，对方二话不说便迅速列好阵型，然后对沈田所部发起凌厉的冲锋。
早年高仙芝用了一个牵强的理由，谓之“失蕃臣礼”，然后蛮横地灭掉了与大唐向来交好的突骑施和石国，今日的报应来了。
当初在大唐兵威下逃跑苟活的这些残余势力，竟悄无声息地聚会笼络起来，组成了一支战力不俗的军队，而大唐对他们有亡国灭族之仇，可想而知，这支军队遇到了沈田所部将是怎样疯狂的报复。
安西都护府派出去的斥候注意力全在搜寻图伦碛沙漠的吐蕃军，从北面而来的这股杂牌军竟未曾被人发现。
无法推测这支军队为何出现在安西都护府附近，更无法得知他们为何远远缀在吐蕃军的后面，是为了捡便宜还是为了落井下石。
然而他们终归是出现了，在这个最要命的关头，生生将沈田所部的于阗军拖在离埋伏圈三十里外的大漠黄沙里。
高仙芝曾经造下的孽，如今全报应在顾青身上了。
沈田所部本就是从于阗败逃的将士，士气和体力才刚刚恢复，被这股骑兵一个冲锋被打了个措手不及，等反应过来气急败坏列阵时，敌军已近在眼前。
五千于阗兵马，硬生生被敌军从头贯穿到尾，中军无数将士被敌军的第一冲锋撞得人仰马翻，队伍手忙脚乱，无数惨叫声，战马受戮后的惨烈嘶鸣声，在于阗军中连成一片。
敌军一次冲锋后，沈田所部将士终于有了反应的时间，于是在将领们厉声的命令下，将士们迅速列阵，重整军心。
“不管这是哪个窝里冒出来的杂碎，今日必活剐了他们！”一名将领平举长戟，通红的双眼冒出极度愤怒的目光。
沈田骑马稳坐中军不动，不停地高声催促整备阵列，闻言迅速看了这名将领一眼，道：“此地平原，宜攻不宜守，我们要主动发起冲锋，否则只是敌人的鱼肉，任其宰割！”
将领大声道：“是！准备进攻！”
“赵平，这次冲锋过后，马上领三千人马顺势脱离，然后飞奔侯爷设下的埋伏圈，截断吐蕃军的后路，剩下的两千人随我在此狙击这支敌军！”
名叫赵平的将领一呆，惊道：“沈将军，莫开玩笑，眼前这股敌军不是善茬儿，两千人怎么可能拦得住？”
沈田阴沉着脸道：“全歼吐蕃贼子才是正事，千万莫误了侯爷的军机！”
“沈将军，你和这两千兄弟留下是送死！”赵平冷冷道：“这股敌军是意外，咱们被拖在此处，就算贻误了战机，侯爷也不会怪罪我们的。”
沈田目光严厉地看着他，道：“军令如山，需要我教你这个规矩吗？”
赵平咬着牙道：“沈将军，你我是袍泽兄弟，我怎能丢下你不管？顾侯爷那边跑几个吐蕃贼子便跑了，有什么关系！”
话音刚落，沈田一记马鞭狠狠抽在赵平脸上，赵平黝黑的脸庞顿时留下一道血迹斑斑的血痕。
“住口！你我从于阗城败退，本已无颜见关中父老，是谁收容了我们？是谁给了我们战马兵器和粮草？是谁像对待亲兄弟一样对我们？吃着侯爷的饭，骑着侯爷的马，握着侯爷给的兵器，你就是如此报答侯爷的？忘恩负义之徒，你若再多说一句，从此便不是我于阗军的袍泽！”沈田厉声咆哮道。
赵平脸色铁青，眼眶泛红，怒道：“沈田，你看错我了！你看错我了！”
说完赵平忽然高举起长戟，咆哮道：“列阵！准备进攻！”
五千于阗军迅速列成铁锥进攻阵型，手中的长戟纷纷平举，另一手拽住战马的缰绳。
“摇旗！攻——”赵平嘶声厉吼，眼泪却止不住地落下，下过军令后，赵平一人一马抢先杀了出去。
“杀——！”
身后的于阗军将士发出震天的怒吼，策马朝远处相隔数百丈的敌军杀去。
敌军的将领也颇为意外，按理说他们主动发起突袭，而且一次冲锋就将唐军的阵型冲乱，此时的唐军应该慌乱失措，手忙脚乱结防御阵才是，没想到唐军在最初的慌乱过后，竟然敢主动发起进攻。
无敌于天下的唐军，果真有无敌于天下的本事，声震天下，盛名无虚。
敌军主帅打起了精神，也厉声下达了进攻的军令。
两股军队就在平旷的沙漠上各自发起进攻，像两支对射的利箭离弦疾驰而去。
一边是亡国灭族的刻骨之仇，另一边是天下无敌的大唐王师的骄傲，针尖对麦芒谁都不甘示弱，两支骑兵豁出了性命，在高速飞驰的战马上怀着必死之心，电光火石间激烈地撞击在一起，发出轰然炸响。
天地变色，鬼神哭嚎。
冲锋，杀戮，惨叫，残肢……头顶的太阳仿佛变成了血红色，所有人在这血红的残雾里赌上了性命，用尽力气制造死亡，进入轮回。
双方面对面的冲锋，毫无战法与计谋，拼的是性命和运气，一次冲锋过后，双方策马各自冲到安全的地带，相隔老远互相凝视。
这是无法化解的仇恨，唯一能解决它的，是伴随着敌人的尸体永远地埋葬在地下。
沈田喘着粗气，刚才的冲锋他的胳膊被划了一道长长的伤口，胸前的铠甲也被敌军的兵器砍得七零八落，头发凌乱地散在肩上，目光却仍然冷静如冰。
双方对视良久，沈田忽然朝赵平投去冷冷的一瞥。
赵平咬了咬牙，颤声高举起长戟，大喝道：“左军府各团拨三千人，随我走！”
团旅级将领们一愣，但还是飞快依军令调拨出三千兵马，赵平打了个呼哨儿，众将士掉转马头，朝西面飞驰而去。
敌军主帅愈发惊愕，正是激烈交战之时，为何唐军却忽然调离大部兵马离队西行？
沈田仍骑在马上一动不动，注视着敌军的动向。他的身后只剩下一千多人，刚才的两次冲锋已折损了数百，那些曾经鲜活的生命，在短短的一刻间已长眠于这片苍凉荒蛮的沙漠中。
他们的名字也随着尸首一同被埋葬，史笔无情，寥寥数行，他们的名字没有资格出现在上面。
见赵平的三千人马越跑越远，敌军主帅急了，高高扬着手里的弯刀，发出一连串叽里咕噜的命令，敌军在命令声中开始集结成阵，准备再次发起冲锋。
于阗军剩下的一千多将士见敌军铺天盖地如黑云一般笼罩而来，脸上纷纷露出惧色。
此时的交战双方，人数上已经不公平了，己方死亡的概率也大大增加。
没活够的人，谁不会害怕？
沈田忽然举起了刀，大喝道：“各位兄弟袍泽，莫忘了咱们在侯爷面前发过的誓言，绝不再退！于阗之败退，是咱们毕生的耻辱，今日我们绝不再退！”
原本沮丧动荡的军心，在沈田的一句话里瞬间振奋起来。
置之死地也好，强撑着面子也好，每个人的念头不同，但，没有一个人逃跑，众将士纷纷举起了长戟。
“绝不再退！”
沈田盯着敌军缓缓压来的阵型，嘴角露出一抹嘲讽般的笑意，忽然举刀朝前一挥，大喝道：“于阗军，攻——”

第二百九十七章 兵败山崩
伏击吐蕃军的战场上，吐蕃前锋已被常忠所部三千兵马歼灭，剩下零星小股敌军常忠无暇追击，迅速集结起队伍，清点伤亡人数。
损失不小，三千兵马尽管占据了天时地利，仍有数百人战死，数百人重伤。
吐蕃军前锋原本是猝不及防仓促应战，却仍然给唐军造成了如此大的折损，可见大唐立国百余年仍拿吐蕃无可奈何终归是有原因了，吐蕃人的骁勇剽悍由此可见一斑。
集结清点之后，常忠下令继续向吐蕃中军前行，按照战前顾青定下的谋划，歼灭吐蕃前锋后迅速朝东接近，将整个包围圈合拢缩小，聚歼敌军。
吐蕃前锋与中军相隔只有十里，很快，常忠所部兵马渐渐接近了吐蕃中军，此时吐蕃中军正被左右两侧的两支唐军兵马冲击得苦不堪言。
几次迅雷般的冲锋后，吐蕃中军已乱，仓促间无法结阵，甚至连建制都被打乱，兵不知将，将不知兵。吐蕃主帅被亲卫围在中央，大声下着命令，却徒劳无功。
唐军骑兵一次又一次的冲锋下，吐蕃主帅的军令根本无法传达出去，往往吐蕃军将士刚接收到命令，下一刻唐军的冲锋便突然而至，硬生生将中军冲出一条空白地带，吐蕃军人人忙着为自己挣命，浑然忘却了主帅的命令。
这等极度劣势的情势下，吐蕃中军居然还没崩溃。主帅的命令接收不到，军中的建制也被打乱，但吐蕃将士仍未放弃，他们将邻近的身边袍泽都聚集起来，五六人，七八人为一伙，各自组成防御的小阵，在乱军中镇定地自保，偶尔还抽冷子给疾驰而来的唐军一次突刺。
鏖战的后期，唐军的主要伤亡便是来自于这些普通敌军将士各自聚集而成的小阵。
困兽犹斗，但是，终究大势已去。
如果不算后方沈田所部的意外的话，这是顾青谋划的第一次作战，效果不算完美，出现了两个意外，最终的结果还是大致符合顾青的期望。
顾青仍远远地趴在沙丘上，独自看着远处两军交战的战场。
韩介和一百名亲卫已离开，作为右军的支援补上原本是沈田所部该在的位置，截断吐蕃军的后路。
一千多人，要独挡上万人的敌军败退狂潮，这个任务委实很艰巨，顾青默默地为韩介他们担上了心事。
还有沈田所部，虽然与沈田相处时日不多，但顾青知道他是一条磊落英勇的汉子，于阗军如果不是遇到无法抗拒的意外，沈田是万万不会在这个重要关头贻误战机的。
能令五千兵马困住手脚的意外，一定是个天大的麻烦。
顾青独自趴在沙丘上沉思，下面的吐蕃军已然有些不支了，随着常忠所部歼灭前锋后合围，吐蕃中军的压力更大，处在三面包围中左支右绌，难以支撑，渐渐呈现败势。
顾青打起了精神，目光凝视着吐蕃军，尽管不是很熟悉战场，但他能察觉到吐蕃军的败退只在顷刻之间，只要有第一个人掉头逃跑，军心瞬间就会崩溃，然后兵败如山倒，再厉害的主帅也无法挽回大势了。
常忠指挥着队伍缓缓逼近，有了常忠所部的加入，左右两支唐军士气愈发振奋，两名将领亦非庸才，当机立断再次从侧翼发起冲锋，两军策马冲入敌阵，然后下马，将吐蕃军切割成一块一块的，最后分出兵马将小股的吐蕃军包围。
随着吐蕃军被切割，战场的情势陡然直下，吐蕃军再也无法阻止像样的反击，中军被分成了无数块，吐蕃将士被重重包围，苦苦抵挡来自四面八方的长戟横刀，以及突然从某个角落突射而来的冷箭。
此时此刻，冷箭尤令吐蕃军头疼，不知从哪里射来，好像四面八方都有唐军的神射手，更要命的是，冷箭射杀的目标是吐蕃军的将领，但凡见到某个在队伍里呵斥怒吼的吐蕃人，冷箭就会毫不留情地射来。
唐军一次又一次的冲锋时，很多吐蕃将领就这样稀里糊涂死在冷箭下，最后吐蕃的将领们心惊胆战，无论官大官小都不敢发声下令，生怕暴露了行迹被唐军的神射手盯上。
这也是造成吐蕃军指挥系统散乱几乎崩溃的直接原因。
当吐蕃中军被唐军切割成小块后，情势再也无法挽回，战场上不知哪个吐蕃人带头，忽然凄厉地吼了几句，然后掉头就跑，交战时尚是勉强支撑，但逃跑时却勇武过人，居然拼了性命胡乱挥舞兵器，生生从包围圈中杀开一条生路，最后撒腿就跑。
顾青心中一喜，他已看见这场战争的胜利在向他遥遥招手。
果然，有了第一个带头逃跑的，其余的吐蕃军将士斗志军心瞬间瓦解崩塌，也跟着一起掉头往后跑。
面对兵败如山倒的情势，吐蕃将领们大惊失色，甚至不惜暴露自己，抽刀疯狂地砍杀着逃跑的军士，面对袍泽部将，将领们刀刀直击要害，砍翻了一大批普通军士后，吐蕃人仍如潮水般往后方逃跑，将领们杀都杀不完，越杀越多。
终于，吐蕃的将领们也支撑不住巨大的恐惧，凭着强烈的求生本能，第一个吐蕃将领开始跟着普通军士一同往后方逃跑，紧接着有了第二个，第三个……
顾青远远地看着战场情势突然变化，不由大喜，然而看了看吐蕃军败逃的大致人数，又悬起了心。
一场激烈的交战，吐蕃的两万大军已被杀得七零八落，除了躺在地上重伤呻吟的敌军可以忽略不计，逃跑的人大约有六千余人，一场激战下来，吐蕃军折损大半。
可是对顾青来说，逃跑的人数还是太多了，他很担心仅有的一千右军和韩介等亲卫们抵挡不住。
人在逃命时往往能够爆发出比平日更歇斯底里的勇猛之力，战斗是为了所谓的将军和君上，但是求生却是实实在在为了自己，逃命时无论谁拦在他们面前，他们都会像被人追杀的疯狗一样，仓惶逃命时会将一切阻碍他们逃命的人或物咬得稀碎。
顾青眼皮直跳，忽然不顾一切地骑上马，独自朝沙丘下方冲去，一边使劲鞭打战马，一边急切地朝常忠大吼。
“左右两部从侧翼骑马绕开败军，压上去，压上去！赶在败军前方拦住他们！”
然而乱军之中，人叫马嘶，顾青的声音哪里能传得那么远，吼了半天，左右两军仍紧紧追咬在吐蕃败军后面，此时一方逃命，一方追杀，双方的队伍早已乱了套，唐军将领们各自麾下的军士在乱军中根本找不到建制，就算执行顾青的命令也无人能听。
……
东面后方十里处，看着远方黑压压如潮水般涌过来的吐蕃败军，韩介深吸了口气，握紧了手中的长戟。
“列阵！弓箭上前，长戟压后！”韩介暴喝道。
败军在弓箭射程之外，右军和一百名亲卫箭矢上弦，纹丝不动，每个人的神色都是沉静如水，静静地注视吐蕃军败退。
韩介握着长戟，一直在调整自己的呼吸，脑子里一片清明，让自己的呼吸节奏与战马融为一体。
一匹棕色的战马悄然上前，与韩介并肩。
韩介扭头一看，却是亲卫王贵。
王贵原本在队列的第二列，却不知为何从第二列脱队来到第一列。
韩介皱眉，冷冷道：“王贵，阵列规矩不懂么？回你自己的位置上去。”
王贵笑道：“刚才与兄弟交换了一下位置，我想冲在第一个。”
韩介冷笑：“表现你的英勇吗？呵，倒是看不出你是这等英雄人物，是我走眼了。”
语气火药味有点重，自从知道王贵是上面潜伏在侯爷身边的眼线后，韩介对王贵从来没有好脸色。
王贵自嘲地一笑，道：“韩将军，我知道你看我不起，但我终究是左卫的健儿，有些事情我无法选择，但有的可以选。”
韩介脸色缓和了一些，淡淡地道：“第一列意味着什么，你知道么？”
“知道，死得快一些。”王贵咧嘴，笑得很憨厚。
韩介沉默片刻，道：“你……自己保重。”
王贵嗯了一声，见远处的吐蕃败军越来越近，王贵语气仍平静地道：“韩将军，若我战死，还请你转告侯爷，我王贵不是小人，从来没有做过任何对不起他的事，我为强权屈膝，但只跪了一个膝盖，还有一个膝盖仍站着。”
韩介深深吸气：“罢了，不说这个，此战过后，我与你痛饮。”
王贵笑了：“但愿咱们都能活下来，对了，还有一句话请你转告侯爷，福至客栈那婆娘真的勾人得紧，侯爷莫放过，那婆娘睡起来一定很舒服，侯爷有福了。”
吐蕃军越来越近，王贵手中的长戟放平，微微发颤。
韩介深吸气，猛地大吼道：“弓箭准备！”
千余张弓箭斜指向天。
随着吐蕃败军越来越近，地面的黄沙都仿佛在微微颤动，隆隆之声如天边的奔雷，无情地向右军和亲卫们席卷而来。
“放箭——”

第二百九十八章 胜局已定
三轮箭雨后，右军和亲卫第一列应命策马冲锋。
一千多人组成的防线，要挡住五六千败军的洪流，无疑是一件非常艰难的事。
当韩介看到身处第一列的王贵策动战马，第一个冲出去时，那一瞬间他忽然理解了王贵的身不由己，也明白了王贵为何选择站在第一列。
王贵只是个小人物，当强权驾凌于头上时，他无法反抗，也无从选择，他只能用这样一种方式赎罪。
呜咽般如泣似诉的号角声里，王贵的身影眨眼间湮没在败军洪流之中，被巨浪吞噬不见。
韩介眼眶泛红，他忽然很想告诉顾青，我韩介没看错人，我的手下个个都是顶天立地的汉子。王贵不再是韩介带兵的耻辱，而是他的骄傲。
如果，此战自己能活下来，他一定要对顾青说这句话。
“第二列，攻——”韩介扬刀下令，眼睛盯着前方的洪流，泪水模糊了视线，语气却依然冷静。
亲卫和右军只有一千多人，在吐蕃败军败退的前方排成三列阻敌，败军逃命时发挥了毕生的潜能，像一只急切想要挣脱樊笼的困兽，一切试图阻挡它的人都将被它撕咬成碎片。
韩介跟着第三列冲了出去，他的身后再无大唐将士，但一千多人拼命的阻敌也发挥了作用，败退的吐蕃军一泻千里的气势在韩介所部的冲击下为之一缓，行动变得阻滞起来。
韩介扬刀冲入了敌群中，触目所及皆是一个个穿着奇怪的吐蕃败军，韩介骑在马上，任战马飞驰而入，他挥刀左劈右砍，一道道鲜血飙溅到脸上身上，同时也有无数兵器朝他刺来。
没过一会儿，韩介的精神变得有些麻木，他不记得自己砍翻了多少敌人，也不记得自己身上有了多少伤口，他只知道在自己还有力气挥刀之前绝对不能停下，脑海里只有一道声音在反复回荡。
那道声音是顾青的命令。
一定要将吐蕃败军拦住！
“王贵！王贵！”
乱军之中，韩介一边奋力厮杀，一边高声唤着王贵的名字。
视线里全是敌人陌生的面孔，还有身边步步紧随的袍泽，却怎么也找不到王贵的身影。
韩介不死心地唤着，尽管他知道是徒劳无功。
此时的韩介只想让王贵活着，用自己的命换他的命都愿意。
人生如果有“如果”，当初他便不会对王贵那么冷淡，他不记得给了王贵多少厌恶的脸色，也不记得王贵这些日子以来受过多少委屈。
彼此都是可以将性命互相交托的袍泽啊，怎能如此对他？
但愿王贵这个名字，不会是他韩介一生的遗憾。
“韩将军，败军仍在前逃，我们顶不住了！”一名亲卫满身是血策马奔来，嘶声大吼道。
韩介依稀能辨认出，这名亲卫名叫迟言，是左卫军中操练垫底的那一个，后来侯爷不知有了什么恶趣味，竟将这个垫底的家伙调到身边当亲卫。
从他满身满脸的血看得出，迟言很争气，今天的他用行动告诉侯爷，他不再是垫底。
“顶不住也要顶！这是侯爷的军令！”韩介暴喝道。
迟言狠狠一咬牙，道：“好，顶！”
说完迟言手中的横刀一翻，再次向敌群冲去，他手中的横刀已杀得卷了刃，刀刃上血迹斑斑，策马而去的背影肩膀微垮，右手无力地垂下，显然已力竭。
韩介暗叹一声，其实他也快力竭了，但必须仍要坚持下去。
大唐健儿在战场上，军令比生命重要。
一道寒光从身边斜刺而来，刃尖直指韩介的腰肋，韩介心头一紧，然而已来不及阻挡，正打算拼了性命挨上这一记，谁知刃尖刚触到他的肌肤便停住，韩介愕然望去，却见偷袭自己的敌军脖子上颤巍巍地斜插着一支翎箭，不远处的沙丘上，一名左卫健儿正朝他咧嘴一笑，然后继续搭上箭矢，寻找下一个目标。
韩介感激地投去一瞥，心中渐渐明白顾青每一个布置的妙处。
一千多人终归拦不住五六千人的败逃，韩介不记得自己杀了多少敌人，可敌人仍像潮水般涌来，又像潮水般往前奔腾而去。
正在韩介焦急之时，旁边的袍泽忽然发出惊喜的叫声。
“韩将军，援兵！有援兵！”
韩介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却见东面的沙丘上，冒出了一群小黑点，随即小黑点越来越多，密密麻麻占住了整个山头。
队伍的前方，一杆代表大唐王师的黑色战旗迎风飞扬！
低沉的号角再次吹响，在苍凉的天地间回荡，那是进攻的号角。
韩介极度疲惫的脸上露出了不知是哭是笑的表情，喃喃道：“于阗军这帮狗杂碎，终于来了……”
随着号角的传扬，那面旗帜悠悠挥落，无数的小黑点策马冲下沙丘，面对面朝吐蕃败军杀去。
冲锋之时队伍不停变换阵势，离吐蕃军尚距二百步时，队伍已变成进攻的锥型阵，每一名将士平举长戟，雪亮的戟尖正对着敌人的胸膛。
吐蕃败军绝望了，在他们即将逃出生天的时候，突然冒出的这股三千人的大唐军队，终于成了压垮他们的最后一根稻草。
三千正在冲锋的骑兵，能否拦住六千败逃的败军？
能拦住。
在这股三千唐军出现的刹那，吐蕃败军仅剩的那一丝士气已消失殆尽。很多吐蕃将士当即便扔掉了手中的兵器，垂头丧气坐在沙地上任人宰割，更多的吐蕃军则飞快朝两旁的沙丘上溃逃，试图找出一线生机。
一团大乱之时，顾青领着常忠所部的骑兵也从后面掩杀而来。
包围圈再次形成，这一次吐蕃军已成了笼中的鸡鸭，再无反抗的能力。
大漠东面，赵平强忍着心中的悲痛，狠狠地劈砍着败逃的吐蕃军，状若疯狂地大吼着“杀！杀！杀光这些狗杂碎！”
西面追击的主力大军里，三股伏兵已汇成了一股，顾青领头策马冲锋，看着包围圈再次形成，吐蕃军如无头苍蝇般在包围圈里胡乱冲撞，顾青心情稍定。
还好，不出意外的话，这支来犯之敌应该可以全歼了。
“常忠，左右分出两千兵马，侧翼包抄，将包围圈缩紧，不能再让他们跑了！”顾青大声命令道。
常忠面带喜色，抱拳领命。
作为将领，常忠比谁都清楚，眼前的局势可以说已算是锁定了胜局，论此战的军功，常忠不是第一也是第二，或许可以指望一下升官了。
包围，切割，杀戮，一切再次上演。
……
接下来的战事已无悬念，顾青再次交出了指挥权，如何有效地歼灭残余之敌，常忠比他更有经验。
独自坐在沙丘上，看着吐蕃军被屠戮，被撞翻，残肢断臂满地打滚惨叫，顾青脸颊微微抽搐。
大势鼎定之后，再以旁观者的身份看战场的惨烈，顾青顿时有了不同的感受。
他是胜利者，但他讨厌战争。
一个个平凡朴实的汉子，为了一道军令或许永远地消失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的妻儿老小却一辈子承受着苦难艰困，这些都是战争带来的伤痛。
一场战争的受害者，远远不止是战场上战死的将士，它会将苦难无限延伸，直到一生的尽头。
看着满地的死伤和杀戮，顾青脑海里在思索着另一个问题。
如果，能有某种办法，不需要发动战争，或者尽可能将战争的规模控制到最小，却能有效地消灭敌人，用兵不血刃的方式消弭敌人的有生力量，那该多好。
不知不觉，已到了日暮时分。
血红的斜阳仍如往常般渐渐西沉，战场上却是一片尸山血海。
这支两万人的吐蕃军已惨败，在常忠的指挥下，死的死，降的降，战场已恢复了平静，将士们正在默默地打扫战场，躺在地上的敌军将士，无论死活都上前补刀，已经投降的敌军，被绳子串成一串，押赴龟兹城。
敌我双方战死的将士被抬走，将敌我区分出来，随军的大夫手忙脚乱地收治受伤的将士，至于对待受伤的敌军则没那么人道，一刀便结束了他们痛苦的生命。
常忠匆匆赶到顾青面前，一脸气愤地道：“侯爷，于阗军完成狙敌后，为首的赵平又领着于阗军往东去了，一句话都没留下，他们贻误了战机，差点酿成大祸，却一句解释都没有，太过分了！请侯爷严惩于阗军的沈田，赵平！”
顾青皱眉：“于阗军赶来的时候，主将不是沈田吗？”
常忠一愣，道：“不是沈田，领兵的是赵平，果毅校尉，末将没见到沈田。”
顾青一惊，急促地道：“不好！沈田有了麻烦，否则不可能脱队，常忠，马上率五千兵马往东去，驰援于阗军，快去！”
常忠急忙领命而去。
顾青环视四周，战事虽然已平，但仍有些忙乱，远处的战场上，仍有一些零星的不肯屈服投降的敌人，正背靠背面朝着唐军，做着最后的殊死一战，嘴里发出野兽临死前的悲愤嘶吼。
人多势众的唐军自然不会对他们客气，一阵长戟猛刺，最后的敌人终究倒了下去，长眠于这片无名之地。

第二百九十九章 悲欢离舍
韩介拖着疲惫的身躯，走到顾青面前，含泪哽咽，垂头不语。
顾青心头一沉，上前扶住了他的胳膊，上下打量一番，沉声道：“你受伤了么？”
韩介摇头。
此时的韩介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身上布满了伤口，但幸运的是前胸和后背没有伤，伤口最多的是在大腿和腰侧，铠甲上沾满了血迹，分不清是他自己的还是敌人的。
见韩介的表情，顾青的心中愈发沉重，平静地问道：“亲卫兄弟们死伤多少？”
韩介含泪低声道：“死伤三十左右……”
顾青肩头一颤，抿进了唇，瞬间感觉心脏有一种撕裂般的痛楚。
人都有私心，与别的将士伤亡不同的是，对于亲卫的伤亡，顾青犹觉心痛。
那是与他朝夕相处的鲜活生命啊，每个人的名字，每个人的性格，都已深深嵌入顾青脑海的记忆里，长久以来，顾青已渐渐将他们当成了自己的手足兄弟，吃喝玩乐时，他们默默地站在顾青的身后，闯祸闹事时，他们默默地挡在顾青身前。
他们已成了顾青的器官，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
此刻之殇痛，无异于自断手足。
顾青努力让自己的平静下来，垂头沉默半晌，道：“是我对不起弟兄们，我不该……”
韩介摇头：“与侯爷无关，侯爷不必自责，我们是大唐的将士，战死沙场是应有的结局，区别不过是早与晚罢了。”
“侯爷的军令是正确的，若没有右军和亲卫兄弟们拼死狙敌，今日吐蕃军便会逃走，若此战牺牲了那么多袍泽的性命，却没有收获到应得的战果，那才是对战死的袍泽们最大的辜负。”
顾青摇摇头，起身道：“去看看兄弟们，还有那些……那些战死的兄弟。”
说着顾青眼眶一酸，但还是抿紧了唇，忍住了眼泪。
韩介伸臂拦住了他，道：“侯爷，莫看了，徒增伤感，乱了侯爷的心志，侯爷是一军主帅，您不可乱。”
顾青架开了他的胳膊，坚持地道：“去看看，送兄弟们最后一程，我能做的只有这些了。”
战场一侧的平地上，整齐地摆放着一排排尸首，他们浑身浴血，身上已是千疮百孔，不敢想象他们死前忍受着多么巨大的痛楚，每个人的脸上都盖着一块白布，顾青上前蹲下，轻轻揭开一张白布，一张熟悉的面孔展露在眼前。
顾青记得他名叫孙贾，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为人沉默寡言。早年曾入过安西都护府，亲身参与大小战事数十次，侥幸活了性命，被调回长安左卫，没想到再次来到安西，却终究战死在这片黄沙之中。
孙贾的人生，像极了注定的一场宿命。
再次揭开一张白布，又是一张熟悉的脸。
顾青双手微颤，他已无法承受失去手足的痛苦，很可笑啊，活了两辈子，不是一直自诩是铁石心肠么？连几个死人都看不下去了？
“不看了，不看了……我对不起兄弟们。”顾青终于忍不住流下泪了。
“韩介，厚葬他们，还有他们的父母妻儿，从今以后，我管他们的吃喝拉撒，生老病死。”
面朝战死的亲卫们跪下，顾青怀着心痛恭敬地磕了三个头。
叹息之后正要离去，韩介拽住了他，轻声哽咽道：“侯爷，王贵失踪了，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顾青沉声道：“那就当他还活着，你去传我军令，多召集些人，在战场上寻找王贵的下落。那些偏僻的角落，那些死人堆里翻开来找。”
韩介领命离开。
顾青仰头深呼吸。
天色已晚，夜幕缓缓降临，战场四周已点亮了火把，将士们仍在善后。
头顶阴沉的天空，一群秃鹫正在低空盘旋，耐心等待即将来临的丰厚大餐。
独自在沙丘上漫步，心不在焉地打发了几个来禀报善后事宜的将领，顾青的心情低落且烦乱。
不知不觉走到战场的西侧边沿，仍有些发烫的沙地上，整齐地躺着一地受了伤的大唐将士，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尽头，十来名随军大夫手忙脚乱地给将士们治伤，将士们痛苦的呻吟声此起彼伏，还有些受了重伤的将士呻吟声渐渐微弱，随即没了声息，大夫上前看了一眼，随即摇摇头，一块白布盖在脸上，宣告此人的死亡。
顾青心头一颤，脚步顿时停下，很想转身离开，今日已见过太多的死亡，作为第一次上战场的人，他的心理此刻已无法承受了。
然而他终究还是没有离开，他是主帅，不能离开，他不能对袍泽部将的生死装作无视。
缓步上前，顾青决定面对他们的生死。
这是属于大唐将士的伤兵区，而且属于重伤区。躺在这里的将士由于伤势太重，根本来不及运回龟兹城，也不宜路途颠簸，只能选择就地医治。
但凡战后清理，这里往往是最悲惨的。如今的医疗条件下，重伤通常意味着死亡，只有少数的人才能依靠身体素质和运气活下来。
顾青缓步走进伤兵区，随军大夫忙得团团转，连给顾青行礼都顾不上。
顾青左右环视，试图帮上一点忙，给伤兵包扎或止血，甚至说几个笑话缓解他们的痛苦也算自己尽了心。
耳中充斥着伤兵痛苦的惨嚎和呻吟，有些断手断脚的已经昏迷过去，大夫无法顾及过来，汩汩的鲜血随着没有止血的伤口流出来。
顾青咬了咬牙，从里衣撕下一截，蹲下给一名伤兵包扎。
伤兵已痛得五官都变形了，没认出顾青，张大了嘴努力地呼吸空气，喉咙里发出嘶嘶的痰音。
顾青包扎了一个伤兵，满手鲜血地站起来，看着自己刚刚包扎过的伤兵脸色却已慢慢变成了惨白，顾青心头黯然，他知道这个伤兵其实活不了了，包扎伤口无非是一种自欺欺人的自我安慰。
正要继续包扎下一个，耳边忽然传来一道虚弱的吼声，带着几许哭腔。
“谁……谁是潼关人？潼关，潼关的有么？能活下去的潼关人……”
顾青一愣，急忙走到这名伤兵身前。
伤兵腹部一个拳头大的伤口，依稀能见到伤口里面的森森白骨和缓缓蠕动的内脏，这个人眼见是活不了了。
顾青忍住悲痛，轻声道：“我不是潼关人，但你若有未了之事，我可以帮你做到。”
伤兵如见救星，奋力拽住了顾青的手，断断续续道：“我是潼关吴乡人……家有父母，还有一个六岁的孩子，我……求你，朝廷若有抚恤，一定要……给他们，转告，转告双亲，我……我……”
话没说完，伤兵喉头发出喀喀的声音，随即气绝。
顾青仍握着他的手，哽咽道：“我记下了，潼关吴乡人，记下了，记下了。”
仿佛给周围重伤的将士提了个醒，好几个伤兵顿时虚弱地喊了起来。
“有咸阳的么？我是咸阳的……”
“有扶风的么？扶风县张四郎，我叫张四郎……”
“蓝田县东乡周大喜，我叫周大喜……我的命能换多少抚恤？一定要带给我的妻儿……”
此起彼伏的自报家门，此起彼伏的难舍难离。
都知道自己已毫无希望，没人关心自己的救治情况，嘴上说的，心里念的，都是家中的父母妻儿，都是割舍不下的最后一缕尘世亲情。
顾青眼泪簌簌而下，不停地点头，哽咽道：“记住了，我都记住了，会转告的，你们安心，抚恤一文都不会少。”
向随军大夫要来纸笔，顾青开始忙碌地奔走于每一个重伤的将士之间，用心地记录着他们临死前最后的请托。
不记得忙碌了多久，顾青终于记完了所有的心愿，转身再看时，又有许多生命悄然消逝。
顾青将写满了字的纸折起来，很郑重地放入怀中，与怀中当初宋根生写的那道无法递上去的奏疏一起，紧贴着顾青的心脏。
孤臣的奏疏，战士的遗愿，它们都是顾青此生对这个世界发出的问题，他将带着它们寻找答案。
拖着沉重的脚步，顾青离开了伤兵区。
仰天望向漆黑的夜空。
夜空繁星闪烁，密密麻麻宛如银河流动，美丽而宁静。
人世的生死悲欢，与这些美丽无关。
……
后半夜时，战场已打扫得差不多了，顾青下令原地搭起营房，尤其是伤兵区更要小心照拂。
韩介过来禀报了一个好消息，王贵找到了，而且没死，只是受了不轻的伤，整个人被埋在一堆尸首里差点闭过气，他是被韩介带着人从死人堆里刨出来的。
韩介禀报过后，由衷地朝顾青单膝跪拜。
“末将代所有亲卫袍泽谢侯爷慷慨之恩，若无侯爷在长安时花费巨金给我们打造的镔铁板甲，今日之战亲卫袍泽们的伤亡将会更大，活着的亲卫弟兄们都深感侯爷之大恩，此恩如同再造……”
顾青心情低落，黯然道：“行了，战死的终究已战死，再坚硬的板甲也无法挽救所有的性命，告诉王贵，好好养伤，还有，让随军文吏马上起拟奏疏，向长安和焉耆城的高节帅报捷……”

第三百章 战后回城
后半夜时，东面的于阗军传来了消息，一支亡国异族组成的杂牌军被于阗军和后来赶到的常忠所部围而合歼。
为了完成顾青的军令，沈田命赵平领三千于阗军脱离战场，赶往伏击圈封死吐蕃军的后路，沈田则领着剩下不到两千人马与四千人的杂牌军对阵。
原本实力不对等的一场交战，但沈田却是个不错的将才，冷静分析了战场上的利弊后，选择了率军游走周旋，不与敌军正面交锋，与敌对阵一触即离，然后掉头便跑，杂牌军追杀，沈田便逃，杂牌军停下打算放弃沈田所部，往西面吐蕃军方向行军，沈田便下令放箭，惹得杂牌军大怒再次追来，沈田再逃。
如此反复耗着，在广阔的沙漠上与杂牌军兜圈子，一直等到赵平完成了狙击吐蕃军的任务，领军回援时，与沈田一同打了个配合，两面同时发起进攻，杂牌军顿知上当，攻守之势逆转，直到后来常忠领五千左卫兵马来援，杂牌军终于完全没了生望。
与吐蕃军待遇不同的是，战事到了最后，杂牌军陷入绝境，很多人下马投降，但沈田没有接受，他不需要俘虏。
被灭国的异族军队，留下他们的性命对大唐而言绝对是个隐患，一个都不能留。
于是这支杂牌军在真正的意义上被全歼了，仅只留了几个会关中话的俘虏用来审问，其余的全部杀了。
全歼杂牌军之后，沈田匆忙赶回来禀报，并向顾青请罪。
顾青并未治他的罪，这属于战场上人力不可抗的意外情况，没办法怪沈田，至于这支杂牌军为何如此凑巧，为何远远缀在吐蕃军后面向龟兹城进发，一切真相等待审问俘虏后的结果。
“找个地方睡觉，睡一觉醒来再说。”顾青拍了拍沈田的肩道。
“侯爷，末将该死，贻误战机，请侯爷治罪。”沈田愧疚得不行。
“不怪你，真的不怪你，是我思虑不周，没想到冒出这么个意外……”顾青温言安慰道。
大战之后，善后事宜很繁琐，作为主帅，顾青不需要参与这些，他只需要耐心地等着下面的将领呈上来的军报。
第二天一早，天刚亮顾青便回了龟兹城。
亲卫少了三分之一，活着的亲卫大多数都带着轻重不等的伤，王贵被抬在担架上，固定在两匹马之间，昨日冲锋时王贵算是命大，第一个冲出去后，立马被吐蕃败军的洪流湮没，但他仍在洪流中奋力劈砍，不知砍翻了多少人，然后被一匹骆驼撞翻栽落在地，被吐蕃军踩了无数脚。
王贵在人流中不停翻滚躲避，还抽冷子来一记暗算。吐蕃将士忙着逃命，没空收拾他，最后王贵力竭，被一名吐蕃军士用兵器劈在后背，又给他的脖颈来了一记，幸好王贵躲得快，砍向脖颈的那一刀偏移了一下，砍到肩膀上，于是王贵晕过去了，被埋在深深的沙堆里，捡回了一条命。
回龟兹城的路上，王贵的心情很好，躺在简易的担架上，仰望头顶的蓝天白云，嘴角咧得大大的。
原本是抱着赎罪的心态，怀着必死之心义无反顾地第一个冲向敌阵，却没想到意外地活了下来，尽管受了很重的伤，但王贵觉得很幸福。
相比昨日那些战死的袍泽，他真的很幸福。
活着真好，至于赎罪，赎了么？不重要了，反正，活着真好。
……
顾青一路沉默，看着少了三分之一的亲卫，他的心情更难受了。
回到龟兹城外，顾青赫然发现无数百姓静静地站在城门外，数千人密密麻麻占满了城外的空地，却鸦雀无声。
见到顾青等人走来，百姓们纷纷朝顾青躬身行礼，仿佛约定好了似的，异口同声道：“侯爷抗击外侮，解万民倒悬，阖城子民世代感恩。”
顾青急忙下马，将为首的几位老人亲自搀扶起来，缓缓环视百姓们，顾青说不出话来，只好长揖回礼。
一名老人叹道：“侯爷用兵有术，以少胜多，未让战火蔓延到龟兹城，大恩大德，龟兹城百姓没齿难忘。”
顾青苦笑道：“长者言重了，运气好罢了。”
长者摇头道：“不是运气，是您的本事，自侯爷上任安西以来，扩城建市，抵御吐蕃，大家都知道侯爷是想让龟兹城繁华，让百姓们富裕，龟兹城有幸，迎来了一位好官儿。”
见顾青一脸疲态，长者如梦初醒，急忙笑道：“年纪大了爱唠叨，侯爷快回府歇息，可要保重千金贵体。”
顾青点点头，又朝百姓们歉意地笑笑，然后领着亲卫们进城。
一位满脸风霜疲惫之色的将军，领着一群战甲破碎，浑身血迹斑斑如同从地狱杀到人间的剽悍将士，牵着马默默地从人群中穿行而入。
百姓们自动自觉地给顾青让开了一条道，然后再次行礼，用朴素的礼节表达对顾青的敬意。
迎接的人群里，顾青不经意一瞥，赫然发现一双清澈的眼睛，在人群中静静地注视着他。
那双眼睛不再像以前那般充满了伪装出来的妩媚，眼神里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味道，像倒映在清泉里的明月，皎洁明亮。
顾青匆匆一瞥而过，径自入城回了节度使府。
回到府里，顾青找了间厢房大睡一场，一直睡到日落时分才醒来。
醒来的顾青一身冷汗，这一觉睡得并不踏实，不停在做噩梦，梦里充斥着刀剑，杀戮，鲜血，和将士们的惨叫，还有那些临死仍挂念着父母妻儿的伤兵，都成了噩梦中无法摆脱的一部分。
披衣来到前堂，顾青仍是一脸的疲惫之色。常忠等将领已等候多时，顾青睡觉时韩介和亲卫们拦在门外，不准任何人打扰，常忠等人只好等顾青醒来。
文吏写好了报捷奏疏，奏疏写得很漂亮，“全歼两万余”，“全歼突骑施石国残余势力四千余”，这份奏疏递上长安，可以想象李隆基是何等的龙颜大悦。
安西都护府沉寂久矣，近年对外征战有胜有败，但像顾青今日这般全歼两万吐蕃军，还有四千余杂牌军，委实是自天宝年来少见的大胜。
晚年的李隆基好大喜功，尤喜对朝臣和使节炫耀盛世文治武功，顾青指挥的这场大胜无疑给李隆基一个极佳的炫耀功绩，让李隆基脸上更添光彩，尤其是顾青是他亲自下旨调任安西都护府，来了安西不到半年便立下此功，岂不是更证明了大唐天子有知人识才之明，是古往今来难得的英明君主。
总之，这场胜利是大唐少有的大胜，顾青和这场胜利都将成为李隆基口中炫耀的一个典型标杆。
顾青在意的却不是胜利。
“我方伤亡多少？”
常忠一滞，原本带着喜色的面庞忽然一黯，叹道：“我左卫和于阗军共计一万五千人，战死者四千余，伤者三千余……折损的兵器，军械，战马尚未清点完毕。”
顾青叹道：“说是‘大胜’，不过是以命换命罢了……”
常忠面色一肃，加重了语气道：“是大胜，侯爷，是大胜！四千换两万多，大唐近年绝无仅有的大胜，两国交战哪有不死人的？我们已经占了大便宜了。”
顿了顿，常忠又道：“对了，侯爷，昨夜清点吐蕃俘虏，我们的将士从俘虏里揪出了一条大鱼，吐蕃的主帅乞扎普被咱们揪出来了，兵败之后乞扎普换了装束，混在投降的吐蕃军士中，后来将士们发现吐蕃降军看乞扎普的眼神异样，审问之后便发现了这条大鱼。”
顾青点点头道：“将这个吐蕃主帅好生看押，审问过后派一支偏军将他和吐蕃将领一齐押赴长安献俘，陛下一定很高兴的。”
常忠兴奋地道：“大胜献俘，长安定会热闹非凡，天子龙颜大悦之下，给咱们的赏赐一定不少吧？”
“军功经诸将商议后排定名次，至于天子赏赐，那就不清楚了。此次军功不分左卫和于阗军，都一视同仁，常忠，说实话，沈田的军功排名应该在你之上，你打的是顺风仗，而沈田却是逆风翻盘，比你艰难多了，看看他们于阗军将士归来时的惨烈模样，沈田的军功在你之上，你服不服气？”
常忠点头，叹道：“末将服气，沈田运道不好撞上了这伙亡命之徒，末将后来率部与那伙杂牌军厮杀了一回，他们的战力比吐蕃军更强，而沈田却是以寡敌众，在不贻误大局的前提下仍保存下了实力，等到援军到来，说沈田比末将功高，末将服气。”
顾青嗯了一声，道：“既然服气，那就照此拟定请功名册，沈田为首功，你为其次。”
常忠离开后，顾青揉着额头独自坐在前堂内，思索许久，他决定在报捷奏疏里顺便提一句请求长安增添驻军，这次自己的一万五千兵马折损了近三分之一，损失实在太大，必须要马上补充兵源。
不仅如此，他还要下令在安西都护府范围内招募团结兵，团结兵也要当成正规军一样操练，争取两年内练出一支精悍无敌的军队，只有这样，他才能在即将到来的乱世中手握雄厚的资本。

第三百零一章 赏功罚过
大胜之后引来了许多连锁反应。
龟兹城外的伏击战不是一城之战，它只是整个棋盘上某个角落的厮杀。
真正的大局不在安西，而在河西和陇右两镇。攻陷于阗转战龟兹和焉耆的三万吐蕃军其作用是为了牵制安西和北庭都护府的兵力，吐蕃的主力大军真正要攻打的是河西和陇右。
然而顾青指挥的这一场大胜，却把整个西域的棋局搅乱了。
三万吐蕃军刚攻下于阗，便被顾青全歼了两万，剩下的一万多半转战去了焉耆，高仙芝领着安西军在焉耆气定神闲地等着他们，不出意外的话，这一万吐蕃军也是全军覆没的结局。
精心布置的一盘棋，开局就输了先机，三万吐蕃军如羊入虎口，有去无回。那么吐蕃还敢集结重兵攻打河西和陇右吗？
顾青思虑许久，如果吐蕃主帅不是智障的话，应该会果断取消攻打计划。
三万吐蕃军被灭，对吐蕃来说已是重创了，可以肯定两三年内吐蕃不敢再有大动作。
所以顾青这场大胜的意义不仅仅在于歼敌，而在于用实力扑灭了吐蕃进军大唐的计划，消弭了一场更大的兵灾。
下面的将士眼里看到的只是这场胜利，悄悄掰着手指细数自己能得到多少赏赐，顾青却看得更远。
顾青能看到的，远在长安的李隆基同样也能看到，这场胜利意义重大，李隆基会如何封赏他呢？
从内心来说，顾青不愿李隆基封赏，最好当作什么事都没发生。
封赏越多，官爵越高，李隆基对他的猜忌就会越甚，乱世即将到来，顾青宁愿低调地当个侯爷，闷不出声地发展实力，不愿太过亮眼而被长安的君臣瞩目。
安史之乱爆发后，朝廷为了扑灭战乱，各种官职和爵位不要钱似的一通乱封，过不了两年，官职和爵位都会变得像不值钱的烂白菜似的，顾青对此毫无兴趣。
两年后最重要的是什么？
是手中有兵，有地盘，有左右局势的实力。
当实力达到一个巅峰的状态时，官职和爵位可以自己写，自己封。
大战之后的第三天，各种善后事宜已处理完毕，清点后的战损以及俘虏战利品等各种名册清单都呈到顾青手中，批阅，核实，审查等等，这些繁琐的事情顾青必须亲力亲为。
所有将士回到龟兹城的第二天，顾青召集众将士在校场上大声宣布此战军功排名。
常忠等主要将领的军功是报上朝廷的，并不在此列。
军功排名的对象是普通的将士，按照战前宣布的赏赐，一共赏赐了一百一十名，首功者是左卫一名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此人是神射手，此战他躲在暗处，一共射杀了大约三十多名吐蕃大小将领，可以说他以一人之力打乱了吐蕃半支军队的指挥系统，为接下来的吐蕃军败退埋下了伏笔，被顾青亲自定为首功。
五十两银饼被顾青当着众将士的面亲手交到这个年轻的神射手手上，并且顾青宣布将向朝廷请功，这位神射手会升武官，引来众将士无数艳羡的目光。
召集将士的目的不仅是赏功，同时也要罚过。
赏赐之后，亲卫将十余名左卫将士押到台前跪下，顾青面色冷峻地宣布这十余人违反军令，临战脱逃，在伏击吐蕃军一战中掉转马头私自往龟兹城方向逃跑，差点动摇了军心，造成不可挽回的后果。为严明军纪，为后来者效尤，论罪当斩。
宣布过后，顾青一声令下，十余颗人头落地，校场内众将士噤若寒蝉，他们这才发现这位年轻的主帅不仅出手大方，同时出手也很毒辣，于是众人对顾青愈发敬畏。
赏功罚过之后，顾青下令解散，休整五日后照例开始日常操练。
于阗军被顾青彻底划入了左卫军中，成为了左卫军的一部分。
事前顾青征求了沈田的意见，经过此战后，沈田对顾青颇为服气，闻言二话不说便答应了，从此以后于阗军正式直属于顾青麾下。
两天后，焉耆镇传来捷报，高仙芝领一万余安西军，于焉耆城外全歼吐蕃军一万，至此，入侵大唐西域的三万吐蕃军全部被消灭，一个都没回去。
一道报捷奏疏飞马送去长安，同时被俘虏的吐蕃主帅乞扎普和一些归降的吐蕃将领也被押解长安献俘。
这就属于马屁范围了，吐蕃主帅到了长安后，会成为李隆基炫耀武功的谈资，或许还会在某个君臣酒宴上让这位主帅为君臣跳舞助兴，总之极尽羞辱之能事。
一切善后处理事宜完毕，顾青仍旧搬到了城外的左卫大营里，只有在左卫大营他才睡得舒坦。
有意思的是，焉耆镇大捷之后的第三天，边令诚回到了龟兹城。
这位监军算是古往今来最苦命的监军了，别的监军都是作威作福，连主帅都不得不看监军的脸色，而边令诚却被一包泻药害惨了，不仅拉得脱水被大夫抢救，而且严重拖滞了计划。
在顾青回龟兹城的路上，边令诚跟在后面拼命的追，无奈走一路拉一路，三人份的泻药威力非同寻常，边令诚最后拉得已快丢了半条命，到龟兹城短短一段距离他硬是没赶上顾青的伏击战。
走到一半时，边令诚实在受不了了，而且转念想到顾青敢对他下此毒手，未必不会对他动杀心，若趁大乱之时顾青随便找个借口悄悄弄死他，往长安一报便说以身殉国，边令诚上哪儿喊冤去？
边令诚一点都没怀疑，顾青一定能做出这样的事，这位年轻的权贵无法无天，什么事都敢干，老实说，边令诚有点害怕了，尤其是吃了泻药后，边令诚对顾青的手段更是有了亲身的体会。
于是走到一半的边令诚果断决定改道，改往焉耆镇走。
高仙芝比较老实，他不会给自己下泻药。
如开战前高仙芝所愿，边监军又回来了，二人在大营里相见，想必定是一番喜相逢，高仙芝可能流下了喜悦的泪水。
焉耆镇大捷后，边令诚不得不回到龟兹城，安西军大局已定，但顾青麾下的左卫他却放心不下，一切关于战后的折损，收获，斩敌人数，等等战果，边令诚都必须要亲自过目，不容许虚报。
左卫休整五日，顾青也休整了五日，这五日只管在帅帐里吃吃喝喝，醉了醒，醒了醉，昏昏沉沉过了五日，很舒服，找到了前世休国庆长假的感觉。
大早醒来，顾青伸着懒腰走出帅帐，正打算叫亲卫打水洗漱，亲卫来报，监军边令诚在大营辕门外求见。
顾青一愣，然后转脸望向韩介，双手一摊道：“你看看，我就说边监军命硬得很，绝对拉不死吧，果然如我所愿，边监军还活着，依我看边监军以后改个名字算了，改叫‘边坚强’……”
韩介苦笑道：“是末将小看了边监军。”
顾青不怀好意地道：“下次你弄个五人份的泻药试试……我其实也很想知道边监军的极限在哪里。”
韩介面色一肃，抱拳朝天凛然道：“末将对着这个天，对着这个地，对着茫茫大沙漠发毒誓！……此生此世，绝不再干下药坑人的龌蹉事了！”
“下次下药后我请你嫖青楼最美的姑娘，嫖五天，怎样？”顾青淡定地道。
韩介：“……”
“再犹豫我就找别人帮忙了，下个药的事，又不是稀缺工种，谁干不是干呀。”
“……末将考虑考虑。”韩介矜持地道。
顾青叹气，自从韩介跟了自己后，这家伙的节操呈断崖式跌落，当初郭子仪说韩介耿直，不通世故，真想把郭老将军拉到面前，指着韩介问他，咱们认识的到底是不是同一个人？
二人说着话，边令诚已缓步走来。
边令诚的气色不太好，脸色苍白，脚步虚浮，如同踏在云朵里凌空虚步，走几步便停一下，暗暗用劲提升括约肌，然后继续迈步走，看起来走得很辛苦。
顾青亲自迎出帅帐，朝边令诚惊喜地拱手：“边监军别来无恙，一日不见监军，如隔三秋。”
边令诚面现怒色：“顾侯爷，奴婢自问从未得罪过您，您为何谋害奴婢？”
顾青愕然眨眼：“我谋害你？边监军何出此言？”
“回龟兹城之前，你在饭菜里做了什么手脚？”
“手脚？饭菜是亲卫端上来的，你吃了，我也吃了，能做什么手脚？倒是有件事我想问边监军，说好一同去龟兹城的，我在前面左等右等，半天不见边监军的人影，为此我特意下令让大军多等了半日，差点贻误了战机，边监军难道不应该给我一个解释么？”
边令诚一呆，接着大怒：“我解释个……顾侯爷，明人不说暗话，奴婢知道您不喜欢有人监军，但是监军是奴婢的职责，是陛下亲自交给奴婢的旨意，就算您再不喜欢，监军还是要存在的，你我都没有选择。”
顾青愕然道：“我不反对监军呀，事无不可对人言，我对大唐对陛下忠心耿耿，就算一百个监军盯着我又何妨，忠心就是忠心，监军再多也不怕。边监军，切莫误会了我对你的一片赤诚啊。”

第三百零二章 捷报抵京
一片赤诚终究是错付了。
老实说，顾青在指挥麾下歼灭吐蕃军时，压根没想起边令诚这个人。更没想到边令诚一路走一路拉，就像在茫茫沙漠上圈地盘似的，拉到半路又转道去找高仙芝，很难想象高仙芝看到风尘仆仆跑肚拉稀的边令诚时是怎样的心情。
顾青不反对监军是大实话，前提是监军在自己的军队里最好识趣点，懂得为人处世的道理，背地里捅刀子告黑状之类的事情最好不要发生，否则便不能容他。
边令诚把话说开了，顾青也就不藏着掖着。
“边监军，当初咱们认识时我便说过，我是来安西混日子的，日子混个一年半载，陛下就会召我回长安当官，所以我在安西希望日子平平稳稳的，不要出什么意外，边监军明白我的意思吗？”
边令诚愈发愤怒了：“侯爷这话好生没理，奴婢对您可一直是执礼甚恭，从来不曾与您结怨，您在安西的日子过得平稳与否，与奴婢何干？”
顾青冷不丁问道：“边监军，天子是否给过你密旨？”
边令诚一惊，神情震撼地看着他。
顾青笑了：“密旨的内容你我心知肚明，就不必直说了，你在安西监军是你的职责，我不会抵触你，但最好不要无中生有，否则，你很可能会有大麻烦……”
“侯爷此言何意？奴婢不明白……”边令诚涨红了脸期期艾艾道。
顾青悠悠地一笑，道：“边监军，你再猜猜，天子有没有给我密旨？”
边令诚吓得后背冒了一层白毛汗，目光惊惧地看着他。
顾青哈哈大笑：“边监军，天威不可测，天意不可揣度，你该不会以为陛下给你一份密旨就是对你无条件的信任吧？说句得罪人的话，你这种靠着一份圣旨便敢在安西横冲直闯的家伙，能活到现在也算命大，不过好运气总有穷尽之时，做人还是低调一点的好。”
“边监军，其实我是个很好相处的人，对我有意见，有怨恨，可以当面直说，无论说得多难听我都接受，但是不要背后搞名堂，我脾气不好，真的很不好，嗯，勿谓言之不预也。”
见边令诚惊惶忐忑的模样，顾青笑得很灿烂。
对有些人真的没必要搞什么含蓄，把话说到明处反而更有效果，尤其是对那些自以为大权在握的蠢货。
安西节度使府的三把交椅，高仙芝排第一，名副其实的一把手，顾青排第二，他这个第二随时可以把第一排挤走，边令诚充其量不过是第三。
排名第三的人上蹿下跳刷存在感，作为二把手的顾青偶尔还是要扇他一记耳光，让他清醒一点。
宾主相谈甚欢，边令诚如坐针毡，没多久便起身告辞，原本气势汹汹兴师问罪的架势，走的时候却多了几分惶恐和惊疑，脑海里仍在思索顾青所说的“密旨”究竟是真是假。
顾青亲自将他送出帅帐外，并且热情地挽留他。
“天色尚早，边监军何不在大营里用过饭再走？据说今日大营伙食很丰富……”
边令诚脚步突然一个踉跄，连委婉拒绝的话都没说，头也不回逃命般离开。
……
长安城。
快马用了半个月，将捷报送至兴庆宫。
与此同时，安西大捷的消息已传遍了长安城，大街小巷的官员和百姓议论纷纷，脸上找到了久违的自豪感。
时年大唐征战异国，败绩越来越多，从武则天时代起，大唐对外已渐渐采取了战略守势，当年太宗和高宗从西域和突厥薛延陀南诏等占领的诸多土地，武则天时期已渐渐被邻国蚕食吞并。
像顾青这般全歼两万多吐蕃敌军的捷报，委实是近年难得一闻的好消息，大唐的臣民多年不曾如此痛快过了。
于是捷报传遍之时，顾青的名字也被长安百姓人尽皆知。
当初那个能作诗，敢劫县衙大牢，敢斩杀刺史，蹲过两次大理寺的小子，如今摇身一变，成了戍边击敌两万余的英雄，在顾青的指挥下大唐大获全胜，三万吐蕃军被歼灭，吐蕃也算是伤筋动骨了，那个在长安城时常闯祸的家伙，却有这般了不起的本事，长安的臣民对顾青愈发敬仰赞赏，大街小巷已传遍了顾青的名声。
而顾青当初亲手所创的八卦报自然不可能不蹭一蹭热度，在郝东来和石大兴的催促下，八卦报当夜撰文刻版，头版标题：“安西节度副使顾青奇闻轶事”，至于里面的内容，集造谣吹捧歪曲之能事，离别顾青多日，两位掌柜的求生欲直线下降。
鸿胪寺卿张府。
张怀锦一脸兴奋地冲进张怀玉的闺房，涨红了脸大叫道：“阿姐，顾阿兄立功了，好厉害！”
张怀玉正在闺房内安静地读书，读的是顾青所著的《三国演义》，她已不记得自己读过多少遍了，每次读它总有不同的体会，对于顾青的才华，张怀玉更是愈发佩服，只是这种佩服深埋在心底，从来不会表现出来，更不会当面夸他。
有才华的男人不能让他太得瑟，太得瑟往往便是欠揍的前兆，顾青尤是。
合上书本，张怀玉无奈地叹气：“你这性子不能改改么？经常大呼小叫的，被二祖翁教训多少次都不改……”
张怀锦蹦蹦跳跳跑到她面前道：“哎呀，会改的会改的，明日便改。阿姐，顾阿兄在安西立功了，大功！率部全歼吐蕃军两万余，捷报已到长安。”
张怀玉眼中露出惊喜之色：“全歼两万余？他一个手不能提的书生竟有领兵作战的本事？”
张怀锦使劲点头：“顾阿兄的本事大得很，没有他不会的，这次可是以寡敌众呢，顾阿兄麾下只有一万五千人，打败了吐蕃和一支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杂牌军，一共两万多人，活擒吐蕃主帅和很多敌将，敌帅已被押解来长安的路上，不日便向天子献俘呢。”
张怀玉难得地露出了喜悦之色，笑道：“确实是不多见的大胜，顾青好本事，大唐又能扬眉吐气了。”
张怀锦兴奋地道：“嗯！是顾阿兄的本事让大唐扬眉吐气的！”
张怀玉失笑：“你啊，对你的顾阿兄可是五体投地了，怀锦，顾青眼看越走越高，你也要多读些书，多学点本事才好，将来若能帮上他，他才会对你更重视，心里才会给你留出一个位置，明白吗？”
张怀锦笑容一滞，凝神想了想，道：“我会多读书的，明日便读书，阿姐，你也要多读书，咱们姐妹要联起手来，莫忘了宫里还有一位公主垂涎顾阿兄的美色，对他虎视眈眈，咱们纵然身份比不过她，至少在学识上要超过她。”
张怀玉笑道：“什么垂涎美色，什么虎视眈眈，你整天到底在想什么，好好做自己的事，公主什么的，并不重要。”
微风入室，拂开桌上的书本，恰好翻到了“煮酒论英雄”那一页，张怀玉的目光不经意地瞥过，只看到了上面的一句话，“夫英雄者，胸怀大志，腹有良谋，有包藏宇宙之机，吞吐天地之志者也。”
张怀玉瞬间有些失神。
书是顾青写的，所以，这句话其实是借曹操之口，述说他自己的生平之志么？“包藏宇宙”“吞吐天地”，这个男人的胸怀志向如此远大，下一步他会在安西做出怎样的大事？
张怀锦双手托腮坐在她面前，目光怔忪地望着窗外的蓝天，良久，幽幽地道：“阿姐，我好想他啊，好想偷偷跑去安西，待在他身边，陪他打仗，陪他治理安西，看他在将士们面前威风八面的样子，陪他经历所有的喜怒哀乐……”
张怀玉摇头叹道：“莫给他添麻烦了，实际一点吧，明日有几个石桥村的学子来长安，我一直在长安等他们，明日陪我去见见。”
“石桥村的学子？”
“嗯。”张怀玉露出欣悦之色，笑道：“有几个读书颇有天赋的，读了两年多，算是略有小成，我写信让他们来长安看看，算是游学，顾青说过，‘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这句话很有道理，有时候开阔眼界，增广阅历比读书更有用。”
张怀锦纳闷道：“几个学子用得着如此重视吗？”
张怀玉严肃地道：“石桥村出来的每一个人都值得重视，他们未来将是顾青值得信赖的左膀右臂，顾青将来麾下要有勇武无敌的将军，也要有谋略不凡的文人幕宾，无论文武，石桥村都能给他。”
……
兴庆宫。
李隆基捋须长笑，他的手上握着安西捷报奏疏。
杨贵妃一脸容光焕发，顾青的胜利令她面上愈添光彩，今日的杨贵妃小模样竟多了几分强作矜持的得意之色。
高力士躬着身子，站在旁边陪笑，李隆基龙颜大悦，高力士也打从心底里高兴。
“老奴恭贺陛下，陛下识人之明天下无双，竟从万千朝臣里发现了顾青这颗绝世明珠，真是没想到这个顾青能文能武，不仅诗作名动天下，帅才也是惊才绝艳，大唐名将辈出，新老皆俱，全是陛下慧眼识人，盛世当可延绵万年。”
李隆基哈哈大笑，指着高力士笑骂道：“你这狗奴，今日嘴上抹了蜜糖么？非是朕有识人之明，顾青这颗明珠当初可是朕的娘子发现的，说来皆是娘子之功，哈哈。”
杨贵妃掩嘴咯咯直笑：“陛下，妾哪有什么功劳，当初发现顾青此人可没看出来他有这般本事，无非是因为他是妾的小同乡，自幼父母双亡，妾心中怜惜，只想着送他一场富贵而已，幸好顾青争气，不曾辜负圣恩，妾也算脸上有光彩了。”
李隆基大笑道：“娘子莫谦虚了，千里马也需遇到伯乐才能奋蹄千里，娘子就是顾青的伯乐，让史官记下来，未尝不是千古佳话……”
“汉朝时武帝卫皇后之甥霍去病也不过是个纨绔子弟，凭借外戚的身份闯祸生事，谁能想到这个纨绔子弟居然能击破匈奴王庭，封狼居胥成就一番绝世功业呢，我大唐也不能让霍去病专美于前，顾青便是朕的霍去病，哈哈！”
杨贵妃喜不自胜，笑道：“陛下是千古明君，有陛下的胸怀与恩典，顾青也定有封狼居胥之日。”
“娘子所言甚是，今日捷报之喜，岂能无歌舞酒宴贺之？娘子快去花萼楼召乐工歌舞伎，朕稍停便去赏舞饮酒，与娘子共贺安西大捷。”
杨贵妃妙目飞快看了一眼高力士，然后识趣地告退。
殿内只剩李隆基和高力士二人，李隆基的笑容渐渐敛起，表情已没有了刚才的喜悦。
高力士轻声禀道：“陛下，监军边令诚密奏，顾青已掌控了安西都护府大半权力，高仙芝如今已察觉了什么，言行颇为收敛忍让，看来陛下让顾青牵制高仙芝，他已做到了。”
李隆基嗯了一声，道：“让顾青在安西站稳脚后，明年便让高仙芝回长安任职吧，经由此战可以看出，顾青有能力经略安西都护府，朕不介意让他经略安西，前提是不要做出格的事，相比高仙芝，朕还是更信任顾青一些。”
高力士笑道：“是，顾青年轻但很稳重，尤其是朝中并无结党，骊山的山火一事也能看出顾青对陛下的忠诚，安西交给顾青还是颇为放心的。”
李隆基垂头又看了一眼桌案上的报捷奏疏，缓缓道：“顾青的奏疏里还提到一件事，经此一役，他带去的左卫兵马也折损了不少，请求朝廷拨付增兵，还要一应战马兵器和粮草……”
高力士看了看李隆基的脸色，小心地道：“陛下的意思是……”
李隆基沉吟半晌，道：“告诉杨国忠，给他吧，从金吾卫和左卫再拨两万兵马给顾青，安西都护府自开元年间开始，常驻兵马便一直是四万到五万，若不是前年高仙芝率部与大食一战折损太多，朕何至于调拨京畿兵马增援安西，这个高仙芝，哼！”

第三百零三章 疑心难消
大唐的西域被归为“陇右道”，陇右道是大唐最大的行政区，其中陇右道的北庭都护府主要为了防范北方的突厥部落，安西都护府为了防范西面的大食和西域诸小国，以及西南面的吐蕃。
可以说，安西都护府在大唐整个疆域来说，其军事作用是非常重要的。
立国百余年，曾经强大的突厥被太宗和高宗两代帝王灭得只剩下一口气，高丽也被高宗平了，曾经的薛延陀已四分五裂，可以说，如今的大唐之外，最强大的敌人只剩下吐蕃了。
而安西都护府和河西，陇右节度使便是防范吐蕃的重要军镇，其中安西都护府更是与吐蕃交邻的第一道防线。
李隆基决定向安西增兵，其实与顾青的奏疏无关，无论顾青上疏要不要求增兵，出于大唐西部战略的考量，李隆基都会增兵，自大唐立国以来，西域驻军从来没有少于五万人，大唐的开元和天宝年间亦如是。
只是这两年高仙芝在西域玩得太出格，动辄灭国灭城，柿子专拣软的捏，一不小心遇到大食这个硬茬子，一场遭遇战便折损了安西都护府一半的兵力。
由此导致的恶果很严重，这次吐蕃悍然入侵，攻陷于阗城，便是看准了安西都护府内防空虚，有机可乘，若非顾青率军打了一场漂亮的伏击战，吐蕃牵制安西兵力，偷袭河西陇右节度使的战略意图很可能就成功了。
李隆基从军报上看到了这次战争的本质，增兵安西早已在他的计划之中。
金吾卫和左卫各调一万兵马，对于京畿防务来说不算太伤筋动骨。
拱卫长安城的各卫兵马大约二三十万，抽调两万出去对长安来说并没有太大的影响，至于战马钱粮兵器这方面，李隆基更不在乎。
虽说如今大唐的百姓日子过得有些勉强，但盛世终归是盛世，能在史书上留下盛世的名声，百姓的日子过得如何另当别论，但国库委实是比较丰盈充沛的，要钱有钱，要粮有粮。
高力士将李隆基的话一字不漏地记在心里，正要告退时，忽然想起一件事，又道：“陛下，您数月前遣中官辅趚琳秘密赴范阳查访，今日早间已有消息传回长安了……”
李隆基眉头一挑：“哦，有何消息？安禄山可有反意？”
高力士恭敬地道：“辅趚琳送来的书信里称，安禄山在范阳平卢等地驻扎兵马十五万，但查其粮草兵器和军械并无异常，安禄山朝贺后回到范阳，言行皆很本分，麾下诸将领并无密信所说的皆是胡人，而是汉人占了大半，上次长安城外莫名截获的那封密信，大多不实，或许有人构陷安禄山，挑拨君臣失和……”
李隆基皱眉道：“辅趚琳真是这么说的？”
高力士从怀里取出一封信，双手递给李隆基，道：“辅趚琳送来的原信在此，请陛下御览。”
李隆基仔细看了一遍，然后将信折起，喃喃道：“安禄山果真无反意？这封信上没说安禄山半个不字，言语颇多赞誉之辞，难道是朕多心了？”
高力士轻声道：“老奴以为，陛下不算多心，无论安禄山有无反意，他手中握着十五万兵马却是事实，陛下的担忧不无道理。”
李隆基嗯了一声，道：“授他三镇节度使，委实有些过了，如今骑虎难下，若欲收回安禄山部分兵权，反倒真中了别人的计，造成君臣失和，而且……突然收他的兵权，也恐将士哗变生乱，倒是麻烦了……”
沉吟许久，李隆基终于下了决心，轻声道：“高将军，去给三省兵部传旨，抽调京畿道与河南道各地兵马换防，调许州，滑州，洛阳驻军各半，渡黄河驻扎邢州，晋州，庆州，三地增设都督府，原郑州刺史安重璋调任都督，协防黄河以北诸州，都督府下诸将诸官由杨国忠与省部朝臣商议后任命。”
高力士凛然领旨，脑子里仔细回想了一下李隆基刚才说的几个地名，面色微微动容。
既然收不回安禄山的兵权，那么便只能采取防备之势，以正常换防的名义抽调地方将士驻扎邢，晋，庆三州，三地呈品字型拱卫长安。
而原郑州刺史安重璋是开国名将之后，其曾祖安兴贵官拜右武侯大将军，爵封凉国公，是著名的武德十六功臣之一。安重璋生于将门，自幼熟读兵书，其人用兵最大的优点是擅守，给他一座城池，他能守得纹丝不动，固若金汤。
从李隆基这番调动兵马和任命的都督人选来看，对安禄山的疑心不仅没有消除，反而更重了。
如果安禄山果真兴兵谋反，那么三座品字型的城池便正好在反军进攻长安的必经之路上，交由安重璋来守的话，能给长安的朝廷留足充分的时间来应对。
帝王本就多疑，一旦对某个人起了疑心，不是那么容易消除的，安禄山的兵权终于成了李隆基的一块难愈的心病。
记下了李隆基的所有吩咐后，高力士正准备告退，李隆基忽然在他身后淡淡地道：“那个派去范阳平卢的辅趚琳，你去查一查他。若查出他收受了安禄山的贿赂，待他回长安后秘密将其杖毙。”
高力士一凛，急忙领命。
……
蜀州，刺史府。
宋根生穿着五品浅绯色官服，头戴璞巾从刺史府走出来。
宋根生的模样比当初成熟了很多，他甚至蓄起了胡子，颌下一捋黑须油亮，被打理得一丝不乱，相比以前当青城县令的时候，如今的宋根生眼神中多了一抹稳重和威严。
整整一夜没睡，直到天亮才处理完所有的公务，宋根生走出刺史府，站在门口伸了个长长的懒腰，呼出一口浊气。
半年前，蜀州刺史府别驾出缺，顾青给剑南道节度使鲜于仲通写了一封信，信里很直白地向鲜于仲通要官，一州别驾是五品官，鲜于仲通很痛快地给了，直接写了一份任命状发到了蜀州刺史府，蜀州刺史裴迪二话不说马上将宋根生从青城县调到了蜀州。
与别人寒窗苦读，高中进士再官场苦苦熬练资历不同，宋根生的官运出奇地顺畅，从未考过科举，凭“举孝廉”而当官，短短两年已是蜀州刺史府别驾，相当于行政二把手。
宋根生的官运与顾青在长安的地位有着紧密的关系，鲜于仲通之所以那么痛快地将蜀州别驾给了宋根生，自然与私人感情无关，鲜于仲通根本不是那么仗义的人。
任命宋根生为别驾时，恰好是顾青刚被天子封了县侯，又升了左卫中郎将，尤其是升官封爵的理由其实是救了天子的性命。
鲜于仲通远在益州，但也听说了顾青的事迹，不由暗暗感叹，当初还只是个贫瘠山村的少年郎，两年时光荏苒而过，不知不觉那个少年郎竟已成了天子的救命恩人，而且还封了爵位，他终于成长为一棵参天大树，说不定以后鲜于仲通还要反过来抱他的大腿了。
对顾青在天子心中的地位有了充足的了解后，鲜于仲通当即决定一定要与顾青交好，这根粗大腿与他早有渊源，他与顾青更是相识于微末之时，顾青的发迹与他有着很深的联系，这样一根大腿怎能不抱？
正在发愁如何与顾青拉近关系时，顾青帮宋根生要官的书信送来，鲜于仲通大喜过望，二话不说便任命了。
说到底，宋根生的官位其实是官僚集团利益交换的必然结果。
是的，顾青，鲜于仲通，包括如今的宋根生，都属于官僚集团中的一员。
鲜于仲通的事情办得爽快，顾青得知后又写了一封信感谢他，顺便告诉他自己帮他在陛下和贵妃娘娘面前美言多次，算是答谢了鲜于仲通的人情。
而宋根生，自从进了蜀州刺史府当别驾后，第一件事便是拎上丰厚的礼物拜访刺史裴迪，在裴迪面前言语谦卑，执礼甚恭。不仅如此，他还告假去了一趟益州节度使府，求见鲜于仲通，同样带上了丰厚的礼物，当面感谢鲜于仲通的抬爱之意。
如今的宋根生，俨然已是一位成熟体面深谙规则的官员了。
一场巨变，一次危难，亲历了死劫，见证了生死，这个男人一夜之间长大了。
颌下的黑须掩盖了他稍显稚嫩的面容，时刻的微笑表情遮掩了曾经的天真单纯，他的心机城府被深深地隐藏在微笑的背后，刺史府的官员对他交口称赞，上任别驾以来从无仇怨，他是刺史府里唯一不牵扯任何恩怨，却能被所有官员肯定赞扬的人。
站在刺史府门口，一阵微风拂来，宋根生打了个哆嗦，情不自禁抚了抚肩头。
一件氅皮披在他的肩头，宋根生回头，发现给他披衣的是自己新募的幕宾先生，名叫卿重树。
如今的宋根生已是一州别驾，有资格收幕宾了，卿重树便是他从一众落魄读书人当中挑选出来的，当初恰逢州府科考揭榜，宋根生无意中发现这个读书人看榜之后失魂落魄地走在街上，差点被他的马车撞到。
二人由此相识，相谈之后宋根生觉得此人胸有韬略，为人也颇为稳重，尤其擅长分析利弊得失，委实是个不可多得的幕宾谋士人才，宋根生当即便将他聘为幕宾，帮自己处理蜀州公务。

第三百零四章 等闲变却
卿重树比宋根生大五岁，但他却对这个年纪轻轻便当上别驾的少年颇为敬畏。
从认识宋根生那一天起，卿重树便觉得宋根生很不凡，少年老成的面孔永远带着亲切的微笑，笑容很阳光，微微咧开的嘴恰好露出八颗牙齿，很标准的笑脸，让人一见便忍不住心生好感。
相处久了，卿重树渐渐发觉这位别驾其实根本没有表面上看去那么亲切友善，他隐约感觉到宋根生的心其实很冷漠，像一片寸草不生的沙漠，脸上的笑不过是一种用来与别人建立良好关系的工具，望进他瞳孔的最深处就能发现，其实他的眼里根本没有笑意，只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讽。
卿重树不知道宋根生在讥讽什么，二十出头的年纪已官拜一州别驾，他已经很幸运了，多少迟暮年华的读书人一辈子想都不敢想的位置，他这个年纪已经轻松地坐上去了。
他还能讥讽什么呢？
卿重树不明白，宋根生也从来不会与他交心，这个疑问一直在他心底里萦绕，可他不敢问，因为敬畏。
“入秋天已凉，别驾要好好保重身子啊。”卿重树看着宋根生笑道。
宋根生适时地露出感谢的微笑：“多谢卿兄，有劳卿兄与我一同通宵处理公务，快回家歇息去吧，下午再来应差便是。”
卿重树摇摇头，笑道：“晚生还不累，倒是别驾要保重，多加两件衣裳，莫着凉让尊夫人担心。”
宋根生笑着应了。
二人离开刺史府，往府宅方向并肩步行。
卿重树小心地环视左右，然后轻声道：“别驾，蜀州辖下晋原县尉方应正昨夜着人送来五百两银饼，晋原县令致仕归乡，县令一职出缺，方应正想谋取县令之职，不知别驾的意思如何？这些银饼收不收？”
宋根生面无表情，走了好长一段路仍未吱声儿，仿佛根本没听到卿重树的话似的。
卿重树对宋根生的性格颇为熟悉，也不着急，静静地陪着宋根生走，许久之后，宋根生嘴里轻轻吐出一个字。
“收。”
卿重树笑着应了，又道：“那么夜间晚生便将箱子送进您府上。”
宋根生嗯了一声，不再提起此事，安静地盯着脚下的路。
二人安静地又走了一会儿，卿重树忽然想起了什么，道：“对了，别驾的那位同乡，青城县侯顾侯爷，在安西打了一场大胜仗，指挥安西军全歼吐蕃贼子两万余，捷报已送进长安了。”
说起顾青，宋根生荒芜的眼神里终于有了一丝暖意，嘴角微微一勾，那抹笑容是他近年来笑得最真诚的一次。
“顾青他……一直很厉害，我很佩服他的。”宋根生轻声道。
顿了顿，宋根生又问道：“歼敌两万余么？顾青他可有受伤？”
“晚生听到的军报里，似乎没有顾侯爷受伤之类的话，应该没受伤，三军主帅不可能亲自上战场的……”
宋根生放了心，然后眼中的笑意愈深，喃喃地道：“以他的德行，那可不一定……”
声音太小，卿重树没听到。
卿重树没发现宋根生脸上与往常大不相同的笑容，又道：“顾侯爷是别驾的同乡，如今安西大捷，别驾要不要置办一份重礼，派人送去安西都护府为侯爷贺？”
宋根生失笑，仿佛听到一件很荒唐的事：“我……置办重礼给他？”
卿重树不解地道：“是呀，难道不应该么？别驾，莫怪晚生唠叨，您应该与顾侯爷多拉近关系，顾侯爷前程不可限量，别驾若有更进一步的想法，一定要与顾侯爷多多来往，不要吝惜钱财，有些东西可是钱财换不来的……”
宋根生眼神古怪地瞥着他：“卿兄跟随我的时日尚短，我的很多事情或许你不清楚，我与顾青的关系……呵呵，这么说吧，当初我和他都只是石桥村一文不名的穷小子，我经常去他家抢肉吃，他也经常来我家抢肉吃，我还曾经被他裹挟，一同抢过村里一对恶霸的房子。至于关系嘛，他什么时候想揍我便揍，有时候甚至不需要理由，你明白我与他的关系了么？”
卿重树目瞪口呆，连脚步都停住了，呆呆地注视着宋根生的背影。
想揍就揍，这……是什么关系？是好还是坏？
随即卿重树一哆嗦，快步追了上去，央求道：“别驾，别驾慢点走，您再说说与顾侯爷的关系吧，晚生实在不太明白……”
宋根生的脚步无形中有些轻快，不像以往那般沉重，边走边道：“我若送重礼去安西，顾青唯一的反应就是将我的礼物扔出门外，然后指着送礼人的鼻子破口大骂，最后与我绝交，还不明白么？”
脚步忽然一顿，宋根生转身盯着卿重树的眼睛，一字一字认真地道：“我与顾青，是过命的交情，是可以毫不犹豫为彼此去死的交情，这样的交情，你让我去给他送礼？呵！”
卿重树恍然大悟，喜道：“原来别驾与顾侯爷竟是如此交情，哈哈，好事，是好事呀！”
宋根生轻笑道：“你是不是一直觉得奇怪，我这么年轻便当上了一州别驾究竟是靠了谁的权势？呵呵，不妨坦言告诉你，我靠的是顾青，他修书一封给剑南道节度使，我便成了蜀州别驾。”
卿重树叹道：“晚生明白了，以别驾和顾侯爷的过命交情，确实不应该送礼，那是逼着他与您绝交，哈哈。”
明白了宋根生与顾青的关系后，卿重树脸上愈发容光焕发，他发现自己的人生竟鬼使神差走上了阳关大道，无意中抱住了一根粗大腿。
不知不觉跟着宋根生走进了他家，宋根生的家位于刺史府旁边不远的巷子里，由于鲜于仲通和顾青的关系，刺史裴迪对宋根生颇为重视，上任之初便刻意与宋根生交好，甚至将自己的一座私宅以象征性的价钱卖给了宋根生。
私宅不小，三进带后院和假山池塘的大院落，能住下上百个下人。
宋根生上任蜀州时将妻子秀儿也带来了，家里买了十来个下人丫鬟，又花钱雇了几个护院，俨然已有几分官员排场了。
刚进门，管家殷勤地给宋根生和卿重树行礼，卿重树已是宋根生府上常客，好不拘束地跟管家热情地打招呼，然后跟着宋根生入内。
妻子秀儿迎了上来，心疼地看着夫君整夜未眠的憔悴面容，吩咐下人端来热腾腾的米粥和咸菜，秀儿如今已是官夫人，比起当初石桥村时穷困的模样大不相同，如今的秀儿肌肤白皙，容貌比以前舒展了不少，像一朵干瘦的花骨朵一夜之间变成了盛放的牡丹，充满了雍容的气质。
下人端上米粥，卿重树也跟着一起喝了一碗。
二人喝完米粥，卿重树正打算告辞回家歇息，宋根生忽然道：“秀儿，让下人送坛酒来。”
秀儿一愣，道：“夫君向来不喜饮酒，为何……”
宋根生嘴角绽开笑意，道：“不知为何，今日忽然想饮几杯，卿兄可愿与我同饮？”
卿重树含笑道：“固所愿也。”
秀儿不解地望向卿重树，卿重树拱手微笑道：“陇右道传来军报，顾侯爷领安西军大败吐蕃贼军，歼敌两万余，是我大唐近年少有的大胜，此战一举而定大唐西域乾坤，或许别驾是因此而高兴吧。”
秀儿恍然，当即喜笑颜开：“顾兄长好厉害，能文能武，果真不是凡人，此事值得庆贺，妾身马上给夫君端酒。”
宋根生笑道：“稍停府里遣一下人去一趟石桥村，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乡邻们，让冯阿翁支取钱粮，请村里老少开三日席面，顾青此胜，村民们足可大醉三日，权当隔空遥贺吧。”
秀儿欢喜地道：“嗯，妾身这就去。”
看着夫妻二人高兴的模样，卿重树忽然有些精神恍惚。
那个名叫顾青的人远在千里之外，却仿佛已占据了宋根生和石桥村的人心，掌握了他们的灵魂，左右着这些石桥村人的悲喜。
究竟怎样的魔力，怎样的魅力，才能令这些朴实的人如此在意他的一切。远在千里之外都为他着迷至此。
……
远在千里之外的顾青打了个喷嚏。
随即顾青眼中露出警觉之色，咬牙道：“一定是边令诚在背后骂我！”
韩介一愣，茫然眨眼。
“韩介，带兵去把边令诚给我剁了！”
韩介大惊：“侯爷，您是认真的？”
顾青叹气：“何必如此认真，随口说说罢了。做人呢，最重要的是开心……”
韩介松了口气：“侯爷，您是三军主帅，说话可一定要认真，您的一句话便是三军将士的军令，开不得玩笑啊。”
帅帐外，一名亲卫拎着一个食盒恭敬地站在门口。
顾青皱眉：“又是福至客栈送来的饭菜？”
亲卫垂头道：“是，而且还是那位女掌柜亲手做的，她说是对侯爷的一番心意……”
顾青微笑道：“把饭菜送回客栈，告诉女掌柜，她的心意只适合喂狗，真要送饭，让她家厨子去做，否则告她毒害朝廷要员之罪，快去。”

第三百零五章 战后复盘
凭良心说，皇甫思思亲手做的饭菜其实味道还算公允，算不上美味，但绝对毒不死人，喂狗有些嘴毒了。
但顾青的口味向来刁钻，无论身处怎样的环境，最讲究的便是美食，皇甫思思这点做菜的手艺，他委实瞧不上眼，在他眼里，皇甫思思做的饭菜只配喂狗，包括但不限于单身狗。
顾青不是单身狗，他是单身贵族，名副其实的钻石老王。
话说得很不客气，亲卫站在帅帐门口有些失措，求助地望向韩介，试图证实侯爷是不是开玩笑，这么毒的话委实很难向一个千娇百媚的姑娘张嘴说出来。
韩介叹了口气，朝亲卫挥了挥手，大意是照侯爷的原话回复女掌柜，对于顾青的钢铁属性，韩介已渐渐有所了解了。
“侯爷，那位女掌柜毕竟对您颇有落花之意，您何必拒她于千里之外？”韩介叹息道。
顾青皱眉：“你哪只眼看出她对我有意了？眼睛太瞎可以抠出来捐给有需要的人，她做的菜那么难吃，分明是故意的，正常人做菜不可能这么难吃。”
韩介苦笑道：“做菜看天赋，或许她本来就没有做菜的天赋呢，这可跟对您有没有意没关系，难道做菜难吃就不配喜欢您了吗？”
顾青缓缓道：“理论上来说，是的。做菜难吃是重大缺陷，如果按我的择偶标准，仅仅这条缺陷足够把她扣成负分了。”
韩介忍不住道：“难道张家两位闺秀做菜很好吃？”
顾青一滞，张怀锦的手艺顶多在烤肉的时候帮他添点炭，至于张怀玉，她的手艺更是惊天地泣鬼神，不仅难吃，还费厨房。
若按顾青的择偶标准的话，张家两位大小姐大约连第一轮海选都进不了，顶多只配交个报名费。
“呃，不……不一样。”顾青尴尬地顾左右而言他，惊奇地指天：“咦？天上那是什么？亮晃晃的好刺眼……”
韩介无奈地道：“那是太阳……所以，张家两位闺秀做菜好吃吗？”
顾青无法逃避这个话题，只好叹息道：“不是好不好吃的问题，而是她们的拳头会随时让我说出昧良心的话，不好吃也必须好吃……”
韩介顿时恍然，同情地看着他：“原来如此……”
顾青深沉地道：“有过生活阅历的男人都明白，妻子做菜的本质是为了满足夫妻之间的仪式感，好不好吃不是重点，重点是夸她，再难吃都要夸她，懂得了这个道理，男人这辈子能避免百分之九十九的争吵和麻烦，生活中想要耳根清静，必须付出昧良心的代价。骚年，你还太年轻了。”
韩介惊愕道：“末将认识侯爷这么久了，第一次听到侯爷说出如此有道理的话，佩服！末将受教了。”
顾青矜持地笑：“男人的内涵，不需要时时刻刻拿出来给外人看，肤浅的炫耀便不能称为‘内涵’，内涵是埋藏在心里的，人生遇到任何事都能沉着冷静的应对，并且能够从容地用自己人生的阅历解决它，解释它。”
韩介用力点头，随即不解地道：“末将奇怪的是，侯爷明明是个没近过女色的嗯……呃，俗称‘处男’，为何对夫妻相处之道如此熟悉，且充满了真知灼见。”
“我曾经在一本名叫《知音》的文学巨著上……”顾青忽然反应过来，脸色顿时阴云密布：“你在嘲笑我？韩介，你最近越来越飘了啊。”
韩介急忙垂头：“末将不敢，末将失言。”
“去校场上跑十个圈，然后做两组操练流程，做不完今日不准吃饭，这是本帅的军令，快去。”顾青面无表情地道。
韩介悲戚地道：“侯爷，末将错了……”
顾青眉目不抬：“快去，军令如山懂不懂？”
……
复盘是顾青在前世就养成的习惯，是个好习惯。
每次遇到大事，解决之后顾青都习惯性地召集团队复盘，将处理这件事时的每个细节和步骤都重新研讨一次，从中总结经验教训，对于做错的步骤和决策，顾青会单独拿出来与下属反复讨论，然后提醒自己和下属，下次一定不要犯同样的错误。
安西大捷，全歼吐蕃两万余大军，如此大的事件顾青更要复盘，第一次指挥万人以上的军队作战，对顾青而言也是个全新的领域，侥幸赢了这一场，里面需要总结的东西实在太多了。
擂鼓聚将，左卫和于阗军几名将领都聚集在顾青的帅帐内。
帅帐的正中央摆放着一个硕大的沙盘，沙盘上用红白两色小旗详细标注出敌我军队部署和路线，以及当时发动伏击后，己方四支伏兵的进攻态势。
复盘会议已经进行三日了，很多经验教训从一次次不厌其烦的复盘中被众将领一条条总结出来，旁边坐着一名文吏正奋笔疾书，将所有人总结出来的经验写在纸上。
众将领对顾青的战后复盘模式感到很惊奇，初时表现很兴奋，七嘴八舌说个不停，后来顾青一次又一次地从头开始复盘，众将领想说的全说完，肚里已空荡荡实在找不出话了，顾青还不肯放过他们，总之，继续复盘，复盘总结之后还要进行周而复始的沙盘军演，还原当时的战场攻守情势，以及分出敌我两方按他们各自的战略思路重新进行伏击遭遇战。
过程很繁琐，将领们被顾青折腾得苦不堪言，外面的普通将士照常操练，甚至被顾青加大了训练量，普通将士也累得苦不堪言。
这就是顾青的带兵风格，治军严厉严谨，但要带点人情味儿。军中的决策层则以零错误为目标，帅将之间的互相磨合期间允许犯一些不影响大局的小错误，直到磨合之后，主帅与将领们达成了默契，便是一个高效的战无不胜的团队。
“南北两侧的伏兵出来太早了，没有完全起到攻其不备的效果，常将军的伏兵如果见到侯爷的信号后首先杀出来，攻打敌军的前锋，敌军的前锋在常将军完成一次冲锋贯穿后，咱们南北两侧的伏兵再趁机杀出，直击吐蕃的中军，彼时对方军心已乱，再杀出两支伏兵说不定他们连防御阵势都摆不出来。”一名将领指着沙盘的伏击圈中心道。
沈田垂下头，惭愧地道：“末将未能依约封断敌军后路，导致敌军士气未乱，竟有反击之力，此战最大的错误是末将造成的……”
顾青摆摆手：“现在不是要谁认罪，咱们是在讨论此战的得失，下次不再犯同样的错误。再说沈将军未能依约断开敌军后路纯粹是个意外，谁也没想到竟然能在龟兹城附近遇到一支杂牌军，这不是你的错。”
顿了顿，顾青忽然问道：“听说那支杂牌军留下了活口，你们审问过了吗？他们为何会出现在龟兹城附近，而且居然那么巧，正好在大唐与吐蕃两军交战的关头出现。”
沈田道：“审问过一个突骑施的余孽，他说这支杂牌军的斥候早在吐蕃攻陷于阗城后便一直跟着安西军，看到龟兹的安西驻军拔营东进，走了两日后在赤河边扎营，他们一直耐心地等着，直到咱们与高节帅分了兵，高节帅率兵往焉耆城，咱们回龟兹城，那支杂牌军商议之后，决定远远缀在咱们后面，试图偷袭龟兹……”
顾青呆怔片刻，有些气急道：“那伙人脑阔有包迈？冤有头债有主，突骑施和石国都是高节帅灭掉的，他们不去报复高节帅，为何要来寻我的晦气？”
沈田苦笑道：“那个余孽说，高节帅擅灭国，他们要将报应还诸彼身，他们也要灭我大唐，纵然灭不了国，也要灭掉我们的都护府，而安西都护府便正好在龟兹，他们的目标不是某个人，而是安西都护府。”
顾青说不出话了，心里有一股躺枪的悲愤感。
那伙余孽的逻辑不仅条理清晰，而且很感人，顾青竟无言反驳。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虽说沈田贻误了战机，没能及时封住吐蕃军的后路，但他们侥幸遇到了这伙杂牌军，将刚冒出头的萌芽及时地掐死在摇篮中，不得不说，这是利大于弊的。
否则就算完美地歼灭了吐蕃军，但在大胜之后那伙杂牌军趁将士战后疲惫怠惰的心理，突然偷袭龟兹城，最后的结果很难讲，说不定顾青大意之下会失守龟兹，对顾青可就是大大的坏事了，且先不说长安的李隆基会是怎样的反应，左卫这群将士顾青就无法在他们面前服众。
主帅在一支军队里面的威严不是爱兵如子同甘共苦那么简单就能积累起来的，将士们无数双眼睛盯着他，他们要的是主帅能带领他们打胜仗，用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胜利，顾青这个第一次指挥作战的侯爷如果丢了龟兹城，下面的将士嘴上不说什么，心里一定会很看不起他，他们以后会成为顾青带过最差的一届兵。
而这伙杂牌军若攻进龟兹城杀人放火，满城的百姓将是怎样的惨状，顾青想都不敢想。
想到这里，顾青情不自禁拍了拍沈田的肩膀，叹道：“尽管不该这么说，但我还是不得不说，你们遇到那支杂牌军是好事，虽然有牺牲，但很值得。你们给龟兹城消弭了一个天大的麻烦。”
沈田惭愧地道：“侯爷谬赞了。”
“不是谬赞，是认真的，我与众位将军商议过了，大家一致同意你沈田是此战的首功，请功的奏疏我已遣人连同战俘一同送去长安了，沈将军，等着陛下的嘉奖吧。”
沈田露出感动之色，躬身抱拳：“末将谢侯爷，谢各位将军。”
沈田是真的很感动，军队里面其实也是有派系的，顾青麾下的将士全是长安左卫的兵马，而他沈田所部是中途被收拢的于阗败军，无论地位还是派系，于阗军似乎都矮了左卫将士一头。
没想到顾青丝毫不在意派系，实事求是的只论军功，能在部将面前做到不偏不倚公平公正，沈田委实很意外，同时他愈发对顾青钦佩不已，这样的主帅才是值得自己忠心跟随的。
顾青正色道：“从今以后，我麾下的兵马没有什么左卫和于阗军的区别，大家全都是安西军，守土抗敌之类的大话虚话我就不说了，只说一句，你们舍生忘死拼命杀敌，我必不亏待你们，你们亲手博出来的前程，我绝不徇私偏袒，绝不冒功作假，如果我哪天做得不够公正，你们觉得受委屈了，都可以来我面前拍桌子骂娘，我绝不反驳争辩。”
众将闻言纷纷感动地躬身行礼：“侯爷公正无私，末将拜谢。”
顾青笑道：“行了，都是自家人，不用虚礼，你们谢我多少次我也没赏钱给你们，想要赏钱，自己上战场去杀敌。”
众将纷纷笑了。
顾青叹息道：“这次复盘能看出来，我们发动伏击时还是略显仓促了，而且敌军大乱之时，我们自己发起两轮冲锋后也乱了，这是治军的问题，各位将军往后还要对将士们更严厉些，平日对他们严厉，到了战场上会避免很多不必要的伤亡，这是为他们好。”
众将纷纷抱拳：“是。”
“还有，我军的战力也是个问题，相信你们也看出来了，我军发起冲锋后，对敌军的杀伤力不够大，几轮冲锋对敌杀伤太小，收效甚微，这个问题也是眼下需要解决的，嗯……我听说咱们大唐应该有一个传奇的大杀器……”
众将面面相觑，不明白“大杀器”的意思。
顾青见众人茫然不解，不由好奇道：“咱们难道没有陌刀么？陌刀队，陌刀营什么的，听说那玩意儿舞起来滴水不漏，简直就是战场上的绞肉机器，谁碰谁死，我来龟兹这么多日子，为何从来没见过陌刀？”
沈田迟疑了一下，道：“侯爷，末将知道陌刀队，而且安西军中确实有陌刀队……”
顾青大喜：“在哪儿？快告诉我。”
“在疏勒镇，疏勒都督府。”
疏勒镇也是安西四镇之一，与大食帝国接壤，主要的防范对象也是大食，离龟兹城甚远，所以很少有兵马调动来往，几乎是独立于安西四镇之外的存在，所以顾青对疏勒颇为陌生。
“陌刀队在疏勒镇？有多少人？”
沈田道：“陌刀队招募兵员太苛刻，必须要选身高力大，反应灵敏之人方可入，所以咱们安西四镇虽是大唐西面最重要的防线，但陌刀队人马委实不多，大约三百多人的样子，而且供养一支陌刀队所费钱粮巨多，安西都护府太过拮据，养不起太多。”
顾青高兴地道：“能用钱解决的问题就不是问题，不是针对谁，不客气的说，论搞钱的手段，在座的各位都是乐色……”
众将苦笑，这位侯爷有时亲切，有时严厉，都挺好的，唯一就是说话有时候听不懂，嘴里时常冒出一些新词儿，这个所谓“乐色”又是何物？听起来不像好话……
“相信各位都听出来了，没错，刚才是在夸你们，各位不必妄自菲薄……沈将军，陌刀队的事，花钱巨多是花在什么方面？”
沈田想了想，道：“主要是吃和用，陌刀队皆是高大体壮之辈，饭量也大，而且由于要挥舞二十多斤的陌刀，一旦发动便不可停下，很需要力气，所以陌刀队将士每顿饭必须食肉，一支三百人的陌刀队，每日食羊二十余，日日皆须，不可间断，安西都护府拿朝廷拨钱，哪里养得起……”
“再说他们用的陌刀与咱们普通将士用的横刀障刀不同，陌刀是选用最好材质的生铁淬炼百遍，打造一柄陌刀需要耗费无数工匠和无数生铁，这也是一笔大支出，安西四镇的财力和物力，也只养得起三百人的陌刀队，但那支陌刀队不能轻易调动，他们必须坚守在疏勒镇，防范西面的大食。”
顾青听完后有些遗憾，还有些不甘心。
前世史书里他便听说过陌刀队的厉害，一支军队里如果有陌刀队这个兵种，有时候甚至能扭转整个战局，陌刀一旦发动，便是一台能绞碎世间任何人和物的机器，所谓“如墙堵进，人马俱碎”，战力和杀伤力可谓冠绝天下。
如此犀利的一个兵种，对顾青来说，如果因为没钱而不得不废止，未免太可笑了。
缺钱能叫事儿吗？别人可以指着鼻子骂顾青打仗不行，顾青认了，也忍了，但如果别人指着鼻子骂他挣钱不行，那就必须翻脸了。
顾青忍住心中的雀跃，小心试探地问道：“如果……钱不是问题的话，陌刀队能否扩充？”
沈田一愣，想了想，道：“可以扩充，但很有限。如果完全不考虑钱的话，选人也是个问题，整个安西军力，身高体壮者并不多，陌刀队选人必须百里挑一，疏勒镇的三百陌刀队是用了好几年的时间才凑齐的，原本是五百人，前年高节帅与大食一战，折损了二百，李将军心疼得不行，偷偷在营房里哭了好几天……”
顾青眨眨眼道：“李将军是谁？”
“哦，他是疏勒镇的军使，官拜右金吾大将军，怛罗斯之战时因阻敌有功，被升任疏勒镇使，如今正奉命戍守疏勒镇，这次打吐蕃没有动用疏勒镇的兵马，故而侯爷未曾见过他。”
“你介绍了半天，还没说他叫什么名字呢。”
沈田失笑：“是末将疏忽了，李将军名叫李嗣业，身高七尺，魁梧有力，尤擅陌刀，精熟陌刀战法和操练之法，疏勒镇的陌刀队就是李将军亲手操练出来的。”
顾青眨眼，李嗣业……好耳熟的名字。
但凡听到耳熟的名字，一定是史书留名的名将，必须要到碗里来。
“这个李嗣业，归我了！马上把他调到龟兹来！”顾青瞠目大喝道。

第三百零六章 耿直猛将
李嗣业这个名字很熟，顾青前世对历史没太多研究，这一世他只能依靠直觉。
能让他觉得耳熟的名字，一定是在史书上留名的人物，这样的人物通常都是了不得的人物，名臣名将，青史可鉴，他们的一生划过短暂的岁月，终究留下了痕迹。
虽然没见过李嗣业，但顾青马上决定必须将这位名将收入彀中。
调令是顾青亲笔写的，作为安西节度副使，顾青有权力调动安西四镇内的任何兵马和武将，以顾青略显强势的性格，这份调令甚至不需要跟高仙芝商量，写好以后马上命人快马送去疏勒镇。
人才难得，训练陌刀手的人才更是难得，这个李嗣业，顾青要定了。
至于训练陌刀手需要耗费的钱财，对顾青来说不算难事，顾青指挥打仗或许有点勉强，第一次指挥只能算是中规中矩的新手，但是挣钱的本事，顾青却当仁不让。
向疏勒镇发出调令的同时，顾青马上命节度使府那位圆滚滚的李司马加快扩城建市的速度，眼下顾青要用的策略便是以商养兵，羊毛要出在商人身上。
集市建成，龟兹城成为西域最繁华的城池，东西两个地域的货物中转站，物质与资金的流动将是无比巨大的，作为安西节度副使，顾青只需要以官府的名义对商人征收少量的税赋，给他们提供良好的经商环境和安全的仓储，从中收取一些费用都是一笔了不得的天文数字。
商人交上来的赋税用来练兵养兵，扩充兵员，购买粮草和打造军械，打造出来的精锐之师再来保护商人的权益，如此形成的良性循环周而复始，龟兹城将会越来越繁华，而顾青的势力也将越来越壮大。
凭指挥歼灭吐蕃两万军队之余威，顾青在龟兹城的官府和民间已威望渐隆，他已成为了龟兹城仅次于高仙芝的实权人物，而高仙芝如今十分识趣，除了战时，平日里躲在后宅基本不管事，所以如今龟兹城实际上的一把手是顾青。
一声令下，节度使府的上下官员和征调的民夫们开始日夜赶工，一片片新的城区和新建集市已慢慢有了轮廓。
第三日，疏勒镇使李嗣业领着几名随从奉命赶到龟兹城外驻军大营。
顾青闻报大喜，带着亲卫亲自迎出城外，欣喜若狂的样子像极了结束异地恋的爱情。
迎接李嗣业的规格很高，以前高仙芝来大营巡视顾青都未曾如此高规格接待过，但是对于李嗣业，顾青必须展现诚意，收服这位名将。
领着一队亲卫走出辕门，远远看见一名魁梧的武将披甲戴盔站在辕门外，身形一座巍峨的大山岿然不动，满脸的络腮胡子遮住了大半面孔，一双眼睛淡漠而有神，仿佛一柄锋利的剑，能够直刺人心。
顾青忍不住赞叹，按后世的度量衡，这位武将身高大约接近两米了，仅看身形便是一员猛将，如果军队的攻守战力能用具体的数值表现出来的话，这位猛将若收入帐下，整支军队的攻击值大概能增加一百多点，简直是一柄绝世神兵。
名剑岂可落入他人之手？这人必须归顾青。
“猛将兄！”顾青上前欣喜拱手。
李嗣业茫然：？？？
“李兄，神交久矣，今日得见，荣幸之至！哈哈！”顾青迅速改口大笑道。
李嗣业似乎并不习惯顾青的风格，一板一眼地朝顾青按剑行礼：“末将疏勒镇使李嗣业，拜见节度副使顾侯爷。”
李嗣业刚一动，后面几名随从也跟着行礼，动作整齐划一，一股肃杀之气油然而生，明明只有几个人，可是举手投足之间便仿佛千军万马迎面压来一般，令人颇有窒息感。
顾青愈发欢喜，小小一个细节能看得出，李嗣业极擅带兵，看他麾下这几名随从的表现便可窥一斑。
“李兄免礼，都是安西军的袍泽，莫行虚礼，你我以兄弟相称便可。”顾青热情地道。
李嗣业执拗地道：“军中礼不可废，末将卑微之军汉，岂敢与侯爷兄弟相称。”
顾青摇摇头，这家伙太严肃了，而且对官场礼仪似乎一窍不通，真的就是个木讷本分的军汉。
然后顾青热情地邀请李嗣业入营，进入帅帐，顾青吩咐上酒菜，话刚说出去，李嗣业却忽然起身抱拳道：“侯爷见谅，请恕末将不识抬举，军中不可饮酒，末将不能犯戒，否则无法服众。”
顾青愕然。
好耿直的人，生活里一定很缺少朋友。
“呃……不错，军中不可饮酒，刚才我只是故意试探你，没想到你居然经受住了考验。”
顾青老脸涨红了，越说越觉得自己尴尬癌都犯了。
李嗣业的耿直令顾青大开眼界，没等说一句寒暄的废话，李嗣业起身道：“不知侯爷召末将来龟兹城是否有军令？若有战，末将请战。”
“李兄莫急，安西最近已无战事，召你来另有一事相求。”
“侯爷请吩咐。”
“我欲将李兄抽调来龟兹城驻军大营，为我练出一支精锐的陌刀营，李兄意下如何？”
李嗣业片刻愕然后，重重地道：“请恕末将办不到。”
这下轮到顾青愕然了，我好歹是安西四镇的节度副使，整个安西的二把手，居然这么不给面子？
“为何办不到？”
“侯爷，末将的官职是‘疏勒镇使’，是朝廷武部任命的，若侯爷要调末将来龟兹，也需要朝廷的任命文书，否则疏勒镇的武将怎能在龟兹镇任职？于理于法说不过去。”
顾青顿觉胸口堵了一团闷气。
李嗣业这家伙不但耿直，而且是个死心眼儿，节度使执掌一地军镇大权，无论文武官员的任命基本可以由节度使说了算，朝廷通常不会干涉，这也是盛唐形成藩镇割据势力的重要弊端。
李嗣业无疑是盛唐里的一股清流，只认朝廷任命文书，不认节度使，节度副使更不认。
好没面子啊，若不是看他精通操练陌刀手的方法，如此耿直而又死心眼的家伙早被顾青下令乱棍赶出去了。
顾青不由暗自思忖，自己这算不算被知识产权垄断了？掌握了独门技术的人真就这么横吗？
事实证明，真就这么横。
“李兄，军镇任命武将，可由节度使一纸任之，你不会不懂这个规矩吧？若觉得我这个节度副使官儿不够大，我请高节帅给你写一份调令如何？”顾青笑容有些勉强了。
李嗣业硬邦邦地道：“侯爷恕罪，纵是高节帅的调令，末将也需向朝廷请奏后才能调任，总之，末将要看到长安武部的调任文书，否则末将无法上任，军中无小事，末将不希望被小人拿捏住把柄，陷末将于不忠不义。”
顾青皱眉：“我亲自下的调令，长安那边若问责由我来担待，与你何干？哪个小人敢陷害你？”
李嗣业沉默半晌，躬身抱拳：“请侯爷恕罪，末将实不敢调离疏勒镇，再说末将亲手操练出来的陌刀队都在疏勒镇，末将与袍泽们生死与共，实不愿抛下他们来龟兹任职。”
顾青听明白了，李嗣业有顾虑，可能疏勒镇有小人与他不合，等着他露出破绽，拿捏他的把柄，所以李嗣业才如此死心眼要见到长安武部的调令才敢离开。
躲在暗地里的小人很难防，不是官大官小的问题，一份告黑状的奏疏递进长安，在李隆基面前哪里还有什么官大官小，查实了就是一场大祸。
今日与李嗣业的初会颇出顾青的意料之外，顾青原以为亲手写一份调令，李嗣业便会欣然赴龟兹城上任，二话不说给他训练出一支精锐的陌刀营。
没想到居然竟是这般结局，连基本的调任问题都没能解决。
如今唯一的办法是顾青马上写奏疏递往长安，然后等李隆基的批复，武部再发正式的调任文书，一来一往，最少三个月才能把李嗣业合理合法地调来龟兹城。
三个月，顾青等不起。
“哈哈，好，李兄既然不愿意，就当我没说过，难得来一趟龟兹城，李兄不妨游玩些日子再回去……”见李嗣业张口欲言，顾青忽然冷下脸道：“李兄，这是我的军令，留下来，游玩些日子再回去，你有意见？”
李嗣业大嘴张合半晌，丧气地道：“末将没意见，遵侯爷军令。”
顾青下令召常忠进来，介绍常忠与李嗣业认识，然后命常忠带李嗣业去龟兹城闲逛，重点是带李嗣业参观一下顾青的政绩，比如扩城建市工程，以及砸过的两家店的名胜古迹，让李嗣业心中对顾青产生一些比较直观的印象，务实勤奋，兴商富民，但脾气不太好。
将常忠叫到一边，顾青低声嘱咐他多做做李嗣业的思想工作，多在李嗣业面前宣传一下侯爷的光辉正义的形象，宣传力度可以夸张一些，越用力越好，然后给了他一块银饼，让常忠带李嗣业去青楼嗨皮一下。
总之，黑的白的，明的暗的，正义的邪恶的，都在李嗣业身上试一试，万一有机会诱惑这位正直的缺心眼，将他引入堕落的深渊呢？
……
常忠与李嗣业告退后，站在旁边的韩介忽然一叹：“侯爷，这位李将军委实是条汉子，既耿直又正直，大唐的官场很难见到这般人物了……”
顾青心中一动，微笑道：“听说你以前在左卫也是这般德行？”
韩介仿佛勾起了尘封的往事，一副追忆沧桑的表情叹道：“是，那时末将在左卫里由于太耿直，得罪了不少同僚，也是经常被小人背地里告黑状，不明真相的上官常常训斥我，而我却辩无可辩，曾经有段日子末将真是不想在军伍里干了，想归乡务农算了……”
顾青也叹道：“幸好我把你从苦海里拯救出来，让你重获新生，看看你如今的模样，油嘴滑舌，嘴比我还贱，仿佛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韩介，就冲这一点，你每次见我时应该行五体投地大礼才对……”
韩介嘴唇嗫嚅几下，忍不住道：“侯爷，末将如今变成这样实非我愿，可待在侯爷身边不知不觉就成了这般德行，末将有时深以为耻，夜半无人之时不止一次抽过自己耳光，甚至恨不得拔刀抹脖子……”
顾青咂咂嘴，总觉得他这话实际是在骂自己，可又找不到证据……
沉吟半晌，顾青发现了事情的本质，自己是他的顶头上司，当顶头上司怀疑下属骂自己时，其实不需要什么证据的，严惩就是了。
“你……等下出去后校场跑四圈，再走两次操练流程。”顾青缓缓地道。
韩介大惊：“侯爷，为何？”
“不为何，我下的军令，你执行便是，我不需要向你解释。”顾青淡淡地道。
韩介苦着脸领命。
“还有，派几个伶俐的亲卫去一趟疏勒镇，打听一下李嗣业在疏勒镇究竟得罪了哪个小人，查清楚了速速报来，我来帮他治了这块心病。”
“是！”
……
陌刀营必须要组建，这是顾青给自己定下的目标，规模最少要千人以上，才能在一场恶战中发挥扭转乾坤的作用。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
组建陌刀营需要海量的钱财，所以赚钱成了顾青如今最主要的任务。
下午时分，顾青领着亲卫进了龟兹城，亲自巡视集市工程。
圆滚滚的李司马一脸谄媚地向顾青介绍各项工程的进度，如今的龟兹城可谓一片如火如荼，最繁忙的莫过于民夫和工匠，李司马这人虽说有些谄媚，但做事还是颇为踏实的，从工匠和民夫做工时的严谨态度来看，离顾青要实现的目标越来越近了。
计划建四个集市，顾青已看到其中有两个集市已建好，分别是瓷器和丝绸集市，集市里面已有商人入驻，有些急于挣钱的商铺甚至已开张，抢先占得龟兹城的一线先机。
走到瓷器商铺，李司马更是重点介绍商铺的位置，指着一排的其中四家空置的商铺殷勤地告诉顾青，这是给侯爷预先留下的四间瓷器商铺，位置是集市里最好的，若侯爷不满意可随时更换，很多商人都特别眼红这四家商铺。
顾青满意地点头，他前世也是商人，商铺位置的好坏他一眼就能看得出。
催促李司马日夜赶工，赶快完成进度后，顾青正打算回大营睡觉，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幽怨的声音。
“侯爷如今进城后连妾身的客栈都不愿一顾么？”

第三百零七章 除掉心魔
荒蛮边城里，一个绝色且妩媚的女人袅娜行来，身后是寸草不生的黄沙，她穿着紫衣，纱巾半遮面容，像沧桑男人的心魔，迷茫中点缀着一抹妖艳。
顾青回头看着她，目光清澈淡定，没有一丝欲望。
顾青这样的男人，对女人的欣赏已不是以美貌为标准了，他喜欢的是躯壳之下的灵魂，互相欣赏者，与之共鸣者，才能走进他的心。
“你的客栈是网红打卡地吗？凭什么入城就要去你的客栈？”顾青不解地道。
皇甫思思幽怨地看着他，轻声道：“侯爷何必拒人于千里之外？妾身不过是敬仰侯爷的为人，想尽心服侍侯爷一回……”
“姑娘，你还是好好练练厨艺吧，或者你可以考虑转行，客栈改成猪圈，不但省心省力，还能发大财……”顾青认真地劝道。
皇甫思思一滞，然后恨恨地咬住下唇。
这家伙跟人聊天都是这德行么？
“侯爷是说妾身的厨艺很差？”皇甫思思委屈地道。
顾青愕然：“我的话说得不够明显么？当然是说你厨艺差，难不成在夸你？”
“可是……妾身从来不曾下厨，唯独对侯爷你……”
顾青不满地冷下脸：“欺人太甚！凭什么把我当成试验品？我做错了什么？”
皇甫思思：“……”
聊不下去了，真的没法聊，两人根本不在一个频道上。
再次巡视了一遍集市工程，顾青叮嘱了李司马几句后，转身带着亲卫离开。
对于绝色的皇甫思思，顾青从头到尾没表现出半点留恋，那淡漠的眼神令皇甫思思终于清醒了。
这是个完全不在意美色的男人，想要走进他的心里，必须要换一种方式。
此时此刻，皇甫思思接近顾青的目的已不是为了完成边令诚给她的任务了，她把顾青当成了一种挑战，挑战自己美貌之外的魅力。
说不清为什么，皇甫思思就是觉得顾青这样的男人很吸引她，嘴又毒又贱，但做事有担当有魄力，无论是扩城建市的决策，还是领军全歼吐蕃的事迹，都将她深深地吸引住了。
最重要的是，你这么不爱搭理我，我偏要你慢慢喜欢上我。
美丽的女子总是高傲的，无论她表现出对自己的外貌多么谦虚不屑，可真正的内心里是非常在意自己的容貌的，当无往不利的容貌失去了作用时，心里那种失落挫败和不甘心，比女人的嫉妒心更可怕。
亲卫们走过她的身边，皇甫思思忽然拽住韩介的袖子。
“放手！”韩介冷冷地道。
皇甫思思吓得花容失色，急忙放手，但还是伸臂拦住了他。
“这位将军，请教一下，侯爷平日喜欢什么？”皇甫思思咬着下唇，楚楚可怜地看着韩介。
韩介冷冷道：“侯爷喜欢钱，你给吗？”
皇甫思思一滞，她给不起。
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她发现侯爷的亲卫也不是会聊天的人。
“除了喜欢钱，侯爷还喜欢什么？”
韩介终究比顾青多了几分怜香惜玉的心思，见皇甫思思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哪怕她是装出来的，也不忍再拒绝她。
于是韩介叹了口气，道：“侯爷还喜欢吃，喜欢美味的东西，姑娘若想博侯爷欢心，不妨在吃食上多动点心思吧。”
皇甫思思恍然。
原来……他一次又一次挑剔自己做的菜，不是故意找茬儿，而是认真的，人家是真的很挑食，在他的眼里，或许一碟蒸肉都比她有魅力。
一个很奇怪的男人。
韩介淡淡地瞥了她一眼，然后离开。
皇甫思思狠狠地咬了咬下唇，喃喃道：“喜欢美食么？那我就好好跟厨子学几个菜，不信吸引不了你！”
……
回到大营，常忠正在帅帐外来回踱步。
见顾青回来，常忠迎上前，表情有些古怪。
顾青好奇地道：“你这一脸踩到牛粪的表情是怎么回事？”
常忠叹气道：“侯爷，您吩咐末将带李嗣业进龟兹城逛逛，他……”
“他怎么了？”
“龟兹城人家不知来过多少次了，末将实在不知该带他逛什么，只带他看了看扩城建市的工地，李嗣业对侯爷的魄力颇为钦佩，后来末将带他去了青楼……”
顾青感兴趣地挑眉：“哦？他对美色动心了？”
常忠叹气道：“动什么心呀，他一进去便说青楼里的胡女长得奇丑无比，倒贴钱都不干，后来见到青楼的掌柜，掌柜也是胡人，李嗣业二话不说将掌柜揍了一顿……”
顾青吃惊道：“他为何揍掌柜？”
“他说掌柜的胡人模样不讨喜，当年他杀小勃律，杀大食军，敌人都长那模样，见着就可恨，天生该揍……”
顾青竟无语凝噎，心里默默给李嗣业再贴上一个标签，这家伙除了耿直缺心眼外，居然还是个愤青。
“给……给掌柜赔点汤药费，好生安抚掌柜，长得丑不是他的错。”顾青黯然叹息道。
“末将已赔过钱了，掌柜的一直在哭，身上疼是其次，主要是伤自尊了，说要加钱……”
“哦，我们只配汤药费，不管伤自尊的矫情事，掌柜的自尊心如果不能快速治愈，那就再去揍他一顿。”
常忠嘿嘿笑了两声，随即又道：“侯爷，这位李嗣业有点憨直啊，您为何非要将他调来龟兹？操练陌刀手的人选其实有很多，随便从疏勒镇的陌刀队里调来一个偏将也能胜任。”
顾青摇头：“不一样，我要最好的，李嗣业就是最好的，常忠，咱们的大军不能局限于弓戟盾枪，还需要很多新的兵种，在战场搭配而用，战力会更高，陌刀营便是咱们军中的一件绝世神兵，必须要操练出来，这几日你与李嗣业多接近，呵，人才嘛，终归有些傲气的，你便软磨硬泡，说服他留在咱们的军中。”
常忠抱拳道：“是，末将与另外几名将领一定天天缠着李嗣业，不信他不就范。”
顾青摸着下巴若有所思：“如果他还是不就范，只能把他关在屋子里，然后给他下点泻药……有点残忍，尽量不要用这种缺德法子吧。”
常忠只觉得后背发凉，神态瞬间对顾青愈发恭敬了。
……
几天后，派去疏勒镇的几名亲卫回到龟兹大营，向顾青禀报了一些事。
李嗣业在疏勒镇确实招惹了小人，因为生性耿直，嫉恶如仇，李嗣业终归不被同僚所容，如同韩介当初的遭遇一样，在军中处处被排挤，尽管如此，李嗣业凭着他的身先士卒和奋不顾身的劲头，还是当上了中郎将。
天宝六载，高仙芝攻小勃律，任李嗣业和另一名中郎将田珍为左右陌刀将，负责率领陌刀队为全军杀出一条血路，进攻吐蕃军时，田珍怯战，惧而不前，李嗣业独自率陌刀队杀敌，一夜血战，伤亡无数，小勃律被打败，李嗣业因此而升右威卫将军。
而另一位陌刀将田珍，由于他在战时的不堪表现，不仅没有封赏，反而被高仙芝严厉斥责。
看着同为中郎将的李嗣业因战功而升官，而自己也是陌刀将，却被主帅斥责，田珍心生嫉妒，由嫉而生恨，从此以后处处针对李嗣业，背地里告了很多黑状。
疏勒镇的将士大多知道李嗣业与田珍不和，可以说势如水火。
一个人一旦释放出了心中的魔鬼，做人做事往往是没有下限的，这几年田珍常常在背后中伤李嗣业，李嗣业操练将士但凡有一丝瑕疵，都会成为田珍告状的理由。
而田珍告黑状的人，正是监军边令诚。
田珍知道安西都护府的上层情势，高仙芝是说一不二的主帅，但他很欣赏李嗣业，田珍若在高仙芝面前告状，往往得到的不是李嗣业的倒下，而是他田珍的倒下，但是边令诚不一样。
严格来说，田珍与边令诚都是对安西军不怀好意的人，巴不得安西军内部出事，从权力上来说，高仙芝受边令诚的制约颇多，边令诚正是能克高仙芝的人。
于是田珍背地里向边令诚告了很多黑状，边令诚也义正严辞地训斥过李嗣业很多次，后来李嗣业明明还有几次升迁的机会，都被边令诚一言否掉了，直到前年安西军与大食一战，李嗣业冒着天大的风险留下断后，血战大食军队，拼了性命才换得军功，升为右金吾将军。
军中混得如此艰难，自然行事要小心谨慎，以免被田珍再次拿住把柄。
顾青听完后忽然明白李嗣业为何如此顽固，死活要看到朝廷武部正式调任的文书才敢赴任，否则拒不受命，高仙芝和顾青的名头都没用，原来李嗣业担心的是边令诚的责难。
“原来如此……”听亲卫禀完后，顾青恍然大悟点头：“难怪如此小心，原来真的命犯小人，这个田珍……如今还在疏勒镇么？”
亲卫禀道：“是，仍是中郎将，但因为天宝六载攻打小勃律一役中表现不堪，高节帅对他很看不上眼，以后每逢大战都对田珍弃而不用，田珍只在军中做一些琐碎的事情，没什么权力。”
顾青冷笑：“没权力，没能力，但告状的本事不小，也算是个奇才了。”
沉吟片刻，顾青道：“你再去一趟疏勒镇，传我的军令，让田珍来龟兹城。”
“是！”
三天后，田珍飞马赶来龟兹城外大营。
田珍的心情是喜悦的，早听说安西都护府新任一位节度副使，年轻有为且能征善战，最重要的是，听说这位侯爷刚上任便接管了高仙芝的大部分权力，如今安西四镇能做主的已不是高仙芝，而是这位被天子无比宠信的侯爷。
被高仙芝弃用多年，权力被瓜分得四分五裂，田珍这几年在疏勒镇过得越来越憋屈，感觉已经混不下去了。
谁知长安派来了一位侯爷，而这位侯爷特意将他请来龟兹城，对田珍来说简直是中了大奖，上天垂怜，终于有人发现他的闪光点了，所以侯爷是打算重用他了么？
从疏勒镇到龟兹城这一路上，田珍反复推敲琢磨，越想越觉得自己马上要发达了。
这位侯爷新来安西，高仙芝在安西军中积威甚深，侯爷没有属于自己的班底和亲信，行事难免束手束脚，都护府的高层之间的争斗恐怕已经白热化了，这个时候侯爷启用一些当初被高仙芝弃用的人，将这些人收为心腹亲信，转而去对付高仙芝，官场向来不都是这么干的么？
喜滋滋的田珍开始畅想自己掌握权力后的种种美妙画面了。
别的且不说，先让李嗣业在自己面前跪拜磕头，这个莽汉是造成他被高仙芝弃用多年的罪魁祸首，此仇此恨，得势后一定报还。
来到龟兹城外驻军大营的辕门前，田珍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表情，让自己看起来沉稳睿智，像一颗蒙尘多年的绝世明珠，稍显锋芒又不至于太过分。
走到辕门前，向值守的军士递上自己的腰牌，田珍表现得很客气。
没多久，一名军士出来朝他招了招手，告诉他侯爷召见，可入营。
……
李嗣业坐在帅帐的一角，沉默地饮水。
顾青发现他饮水的动作很频繁，如此高大魁梧的汉子，又不能饮酒，每天需要补充的水量不少。
顾青给自己斟了一碗水，慢悠悠地品了一口，道：“李兄是否有心魔？”
李嗣业一愣，道：“末将没有心魔。”
顾青笑了笑，道：“自认识李兄以来，我见李兄处处小心，如履薄冰，按理说一个魁梧直爽的汉子，行事不可能如此畏手畏脚，否则很难想象你在战场上拼命杀敌的样子，李兄，究竟何事令你如此谨慎畏惧？”
李嗣业叹了口气，道：“人言可畏，不得不谨慎，末将没有别的心思，只想领着袍泽们多杀几个敌人，保我大唐西域一方安宁。但是军中也有官场，末将对官场的规矩不甚明了，也不是混官场的料，脾气太急躁了难免得罪人……”
顾青笑道：“李兄，大丈夫生于世，不仅在战场上，在生活里也应杀伐果断，一旦有了心魔，一定要除掉，否则心魔疯长，噬其心志，人只会越变越懦弱，就算心魔将来消失了，人也废了。”
李嗣业微微动容，起身抱拳道：“侯爷金玉良言，末将谨记于心，受教了。”
顾青哈哈一笑，道：“先莫与我客气，我还要办一件事，这件事做完，你会更感激我。”
李嗣业愕然道：“侯爷要办何事？”
顾青笑容一敛，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字道：“我要帮你除掉心魔。”

第三百零八章 斩将除奸
李嗣业不明白顾青说的“心魔”是指什么，他甚至没发现自己有心魔。
小人行事是没有底线的，唯一的底线是他自己的利益，或许有时候小人害人的时候不需要对自己有利，想害人就害了，损人不利己的事也干。
一不小心被他抢占了道德制高点，从此便是没完没了的噩梦与纠缠。这种人跟他说理没用，所有的理由在小人眼里大不过一个“利”字，逼急了打他也没用，碰一下就倒地惨嚎，像瓷娃娃般易碎。不理他吧，抽冷子给你来一记偷袭，直击要害，非死即残。
遇到这种情况，便算是“命犯小人”了。
李嗣业是个粗汉子，他只懂得上阵杀敌，根本不知遇到小人该如何应对。
所以在疏勒镇不得不处处受小人所制，从而行事小心翼翼，生怕被小人拿捏住把柄。
小心是没错的，但长久下去，一员虎将的锐气也会被消磨得干干净净，顾青既然知道了原因，就必须要尽快帮他除掉心魔，恢复锐气，否则，好好的一员虎将就废掉了。
韩介走进帅帐，行礼道：“侯爷，疏勒镇中郎将田珍已入大营。”
李嗣业一惊，茫然地看着顾青。
顾青微笑道：“请田珍来帅帐。”
韩介刚要出去，顾青又道：“另外，召十名亲卫执刀入帐。”
韩介领命。
李嗣业有些不安地道：“侯爷您这是……”
顾青笑道：“除心魔一定要果断干脆，不要拖泥带水，李兄，明珠或可蒙尘，宝剑却一定不能蒙尘，明珠只是用来欣赏的无用之物，宝剑却是要用来杀人的，杀人的利器怎可失去锋芒？”
李嗣业心跳陡然加速，他不明白顾青为何会知道田珍这个人，更不明白顾青到底要做什么，心中隐隐有些不祥的预感，今日此刻，这位年轻的侯爷恐怕会做出一件让人意想不到的大事。
没多久，十名亲卫身披铠甲，手执横刀走入帅帐，行礼后分两排列开，呈雁形分列左右。
田珍走到帅帐前，看着眼前这座比寻常营房大了许多且装饰颇为威武肃杀的帅帐，田珍深深吸了口气，平复了一下激动的心情，整理了一下甲胄，努力营造出一种沉稳睿智的气质，让那位顾侯爷见自己的第一面便产生良好的印象。
一生功名富贵，便在此刻！
站在帅帐外，田珍躬身抱拳，大声道：“末将，疏勒镇中郎将田珍，奉侯爷之命前来，拜见安西节度副使顾侯爷。”
帅帐内久久没有动静，田珍正有些心慌时，听到一道粗犷低沉的嗓音，从帅帐内冷冷地传来。
“进！”
田珍心中一喜，掀开帅帐便走了进去。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两排执刀亲卫，面无表情地分列左右，手按腰间刀柄，沉默地平视，帅帐正中的主位上，一位未着甲胄，只穿寻常儒衫的男子懒洋洋地盘腿坐在桌后，正冷眼打量着他。
田珍后背冒出一层冷汗，他忽然察觉眼前的情况不对。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帅帐内有一股无形的杀气萦绕，而杀气所指的对象，正是刚入帐的自己。
沉默良久，坐在主位后的顾青忽然道：“你就是田珍？”
田珍垂头道：“是。”
随即田珍又道：“末将田珍，早在数月前便闻知新任的安西节度副使顾侯爷是个了不得的国朝名臣，既有子建元亮之诗才，亦有卫霍之帅才，末将神仰久矣，恨未识荆，今日……”
顾青摆摆手，打断了他滔滔不绝的马屁：“行了，问你什么答什么，不需要吹捧。”
说着顾青指了指亲卫队列背后默不出声的李嗣业，道：“你认识他吗？”
田珍扭头望去，不由大惊失色：“李嗣业！你，你……”
李嗣业叹了口气，垂头看着面前的桌案，却理都没理他。
顾青冷冷道：“问你一件事，你与李嗣业同为疏勒镇武官，为何对他屡次构陷加害？你向边监军所举李嗣业不法事多桩，有哪件事查有实据？”
田珍快崩溃了，自信满满地从疏勒镇启程，一路上都在打着飞黄腾达的算盘，没想到入了侯爷帅帐却是一副审讯的架势，所谓腾达不过是一厢情愿的美梦，实际上他被召来龟兹城是受审的。
绝望地指着李嗣业，田珍神情狰狞地道：“你……是你在侯爷面前构陷于我吗？你这个小人，背地里告黑状，我必不与你干休！”
顾青叹了口气，道：“韩介，掌嘴十记。”
韩介上前，揪住田珍胸前的护心镜，左右开弓扇了田珍十记耳光，清脆的肉击声和田珍的惨叫声在帅帐内悠悠回荡。
韩介扇完后默默后退。
顾青盯着脸颊肿起的田珍，冷冷道：“田珍，我最后再说一次，我问什么你回答什么，如果你仍漠视我的问题，下一次就是十记军棍。听懂了吗？”
田珍扑通一声双膝跪地，面朝顾青涕泪横流，含糊不清地道：“是，末将听懂了，末将知罪。”
顾青嗯了一声，道：“我问你，你所举李嗣业不法事多桩，哪件事查有实据？拿出证据来，但凡有一件是真的，今日我便不追究你。”
田珍身躯瑟瑟发抖，伏地颤声道：“末将知罪，末将举李嗣业多次，虽无证据，终归是有来由的，再说，边监军亦认同末将所举之事，末将每次揭举，边监军都严厉斥责了李嗣业。”
顾青笑了：“我特么来翻译翻译你这番胡说八道，你的意思是，揭举李嗣业的所谓不法事，虽然没有证据，但终归是‘莫须有’，对吧？而最后你还拿边令诚来压我，呵呵，田将军，好大的胆子，竟敢公然威胁一军主帅，上阵杀敌为何不见你有如此大的勇气？”
一番不带喜怒情绪的话听在田珍耳中，却不啻惊雷霹雳。
顾青的语调没有起伏，但田珍却从中听出了浓浓的杀机，尽管有些不敢置信，但田珍还是慌了。
“侯爷，顾侯爷！末将一时失言，并无威胁之意，侯爷万莫误会……”
顾青淡淡地道：“事情已经问清楚了，那么便该明正典刑了……韩介，告诉军中文吏记下田珍临阵怯战，构陷袍泽，威胁主帅等诸多罪状，诸罪不斩，难以平军心民心……”
“左右，将田珍推出校场，历数罪状后斩首示众。”
韩介面现狰狞之色，朝亲卫狠狠一招手，帐内两列亲卫扑上前，将田珍绑了个结实，把他往帅帐外拽去。
直到此时，田珍才反应过来，顾青居然是玩真的，几句对话便定了自己的死罪，马上要被斩首了。
被五花大绑的田珍奋力挣扎起来，大声抗辩道：“侯爷，侯爷处事何其不公！末将纵有小过，但罪不至死，侯爷，末将是朝廷钦任中郎将，岂可妄杀？小罪重罚，斩杀大将，侯爷不怕参劾么？边监军不会容许侯爷这么干的！”
顾青嗤笑：“我斩杀过刺史，但还没斩杀过大将，今日试试滋味也无妨，至于边监军……嗯，临死之人还操心活人的事，多谢多谢，领情领情，快推出去，莫误了田将军上路的良辰。”
在田珍不甘的挣扎叫骂声中，亲卫将他拖出了帅帐，叫骂声也越来越远。
李嗣业一直沉默地坐在帅帐内不言不动，见田珍已被推出了帅帐，李嗣业起身劝道：“侯爷，田珍虽与末将不合，但终归是我大唐的武将，小罪重惩，末将恐侯爷落人口实，侯爷您……”
顾青笑着摆摆手：“你坐下，安静等结果，我的事不需要你操心。”
李嗣业只好坐下，心跳仍很快，万万没想到侯爷竟然如此杀伐果断，只与田珍说了几句话便下令斩杀，这是他第一次见识到了顾青那张笑脸背后展现出来的狠辣。
没多久，一名亲卫捧着托盘进帐，托盘上正是田珍那颗血淋淋的头颅。
顾青啧了一声，嫌弃地挥了挥手：“别给我看，我胆小，怕见血，让李将军亲眼看看，看完拿出去埋了。”
李嗣业看着托盘上那颗死不瞑目的头颅，饶是久经战阵的猛将此刻亦不由心惊胆战，急忙点点头表示确认过了。
亲卫端着头颅出去，顾青笑吟吟地道：“李兄，心魔已除否？”
李嗣业叹息一声，躬身道：“侯爷，末将拜服了。末将知道侯爷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我李嗣业也不是不识好歹的人，从今以后，末将愿听侯爷差遣。”
对顾青，李嗣业是真的服了，他终于知道顾青杀田珍的用意，只有杀了这个人，李嗣业才不会对小人畏手畏脚，处处陪着小心，才能无所顾忌地发挥自己的能力，为安西都护府效力。
顾青微笑不语，杀田珍确实是为了李嗣业，但也不完全是为了李嗣业。
在顾青的心里，安西四镇迟早都是自己的，那么就不能容许四镇的将士里有田珍这粒老鼠屎的存在，败坏整个安西军的军纪和军心，田珍这样的小人，除掉他宜早不宜迟。
站起身，顾青拍了拍掌，道：“李兄，从今日起，你正式调任龟兹城驻军大营，我任你为陌刀将，半年内给我在全军上下选陌刀手千人以上，凡我安西军上下将士，皆由你挑选，至于钱财方面，你不必操心，我会解决钱财的事，能办到吗？”
李嗣业抱拳凛然道：“末将领命！”

第三百零九章 奸佞协议
杀一个小人，换一员虎将，这笔买卖赚大了。
哪怕为此付出一些代价，顾青也愿意。成年人做事之前先衡量利弊，顾青在对田珍动杀心之前便仔细衡量过了，杀田珍由此可能带来的一些麻烦和后果，相比得到李嗣业这员虎将的收益，两相权衡后，顾青终究还是决定杀了田珍。
千军易得，一将难求。
顾青的征途是星辰大海，得此一员虎将帐下效力若干年，足以抵消杀田珍后给自己带来一时的麻烦和后果。
李嗣业心中感念顾青为他除掉心魔的恩情，恭敬地告退。
顾青独坐帅帐内，面带微笑静静地等着麻烦上门。
一个时辰后，亲卫来报，监军边令诚大营辕门外求见，顾青叹了口气，果然还是来了。
中郎将算是中上级军官，杀一名中郎将对安西都护府来说可谓是大事了，惊动边令诚也是意料之中的事。
命亲卫将边令诚领进帅帐，良久，怒气冲冲的边令诚进了帅帐，见顾青正阴沉着脸独坐主位，目露寒光盯着自己，正在愤怒的边令诚不由一愣，原本汹涌奔腾兴师问罪的气势不由一滞。
边令诚愣神时，顾青却猛地一拍桌子，大喝道：“边监军，我正要去找你，没想到你自己送上门了！”
边令诚被吓得浑身一颤，随即怒道：“侯爷找我作甚？”
顾青冷笑：“边监军，你干的好事！勾结疏勒镇田珍，构陷安西军的大将，仅凭一些毫无证据的诬陷之辞便训斥忠良，横加阻拦忠良武将晋升的机会，致使国失良才，将遇不公，安西将士军心动荡不安，军中怨气冲天，边监军，这都是你干的好事！我倒想问问边监军，你莫非是敌人派来的奸细，故意搅乱我安西军的军心，打压我军士气，为敌人张目扬眉？”
边令诚大怒，接着大惊，急得声音变得愈发尖细：“侯爷何出此言！何出此言！天大的冤枉！奴婢构陷谁了？奴婢怎么就成奸细了？口说无凭，侯爷拿出证据来！”
顾青啪的一声拍出一张画了红押的供状，冷笑道：“你还想狡辩？田珍受刑前所录供状在此！里面详细交代了他是如何构陷疏勒镇李嗣业，如何背地里向边监军告状诬陷，而边监军又是如何问都不问便严厉斥责李嗣业，李嗣业这些年所立军功不知凡几，每次晋升之机都被边监军拦阻下来，这些都是有据可查的，边监军有何话说？”
边令诚抢过供状迅速看了一遍，接着又惊又怒道：“此为田珍构陷！不信让他与奴婢当面对质，奴婢何曾与一小小中郎将勾结？侯爷这是欲加之罪，奴婢不服，不认！”
顾青冷冷道：“田珍罪大恶极，已被本侯下令斩首示众，边监军若欲与田珍对质，我只能送你下去寻他了。”
边令诚被顾青的问责打了个措手不及，此刻忽然冷静下来，顿时明白这分明是顾青的恶人先告状，首先猝不及防抢占道德制高点，然后居高临下捏造他的罪状，所谓“军心动荡”“构陷忠良”便是顾青抢先占住的制高点，有了这两个理由，再毫不留情将一桩桩罪过推到边令诚身上，过程便容易得多了。
真是卑鄙啊，这些招数向来是他们这些奸臣才敢干的，在正直忠臣的眼里，这些都是下三滥的招数，向来不屑用，没想到这位侯爷居然用在他身上了。
此子断非良善之辈！
是坏人！
边令诚毫不犹豫地在心里给顾青下了定论。
刚进帅帐被顾青的先发制人弄得手忙脚乱，此刻边令诚终于冷静下来，反倒不急不气，甚至露出了笑脸。
“侯爷，侯爷呀，哈哈，您可真是煞费苦心，为杀一个田珍闹这么大的阵仗，不惜将奴婢也牵连进来，您这是何苦呢。”
顾青见他冷静下来，不由失望地暗暗叹气。
可惜了，居然没上当，看来自己果真没有当坏人的天赋，陷害残杀这种事还是要多多练习才是。
疾言厉色没用，顾青换上平静的表情，淡淡地道：“边监军倒是淡定，呵呵，看来你我没什么好说的，田珍的罪状我会整理好，连同他的不法证据一同呈送长安，请陛下御览，至于边监军在其中所起到的作用……”
话说一半，顾青故意停下。
边令诚却悬起了心。
任何事情闹到天子面前，便不再是简简单单的是非对错了，天子不会认真计较对错的，天子计较的是利弊，争斗双方的利弊，谁是谁非重要吗？谁更有用才重要。
或许天子这次不会偏袒任何一方，各打五十大板作罢，但顾青这种动辄上奏长安天子可不能养成习惯。
天子纵然对他边令诚再信任，若顾青隔三岔五上疏说他几句坏话，久而久之，天子恐怕也会怀疑他这个人究竟能不能用了，如果顾青再狠毒一点，索性与高仙芝结成联盟，一同联名参劾他，天子对他恐怕会愈发疑心，毕竟众口铄金，积毁销骨……
边令诚心中迅速做了决定。
这一次要忍，不能让顾青上疏，杀一个田珍对他来说，不过是鸡毛蒜皮一桩小事，原本他今日来大营问责是为了刷存在感，指责顾青妄杀边将，不把他这个监军放在眼里的恶劣行为。
但没想到顾青恶人先告状，首先聚起了气势先发制人将他牵连进来，既然失算了就要认栽，边令诚犯不着为了那个已经死得透透的田珍赔上自己的前程。
“侯爷，侯爷，哎呀，您先息怒，奴婢从头到尾啥都没说呀，侯爷怎么就生气了呢，这个田珍……侯爷杀得好！杀得大快人心，不瞒侯爷说，奴婢早就听说田珍恶迹斑斑，干了无数动摇军心的坏事……”
“奴婢一直想找个机会将田珍办了，没想到侯爷棋快一着，将田珍果断斩首，侯爷做得对，奴婢愿与侯爷联名上疏，历数田珍罪状，斩首田珍是为我安西都护府除害，从此我安西都护府河清海晏，一派太平，侯爷为国除贼，功在社稷！”
顾青吃惊地看了他一眼。
这家伙，风色不对果断掉头，跪得好彻底啊。
话里话外只字不提顾青牵连到他的种种罪状，但顾青却听明白了意思，大概就是边令诚可以不再计较他斩杀田珍一事，而顾青也请高抬贵手，不要在奏疏里胡说八道，无端牵扯。
于是顾青迅速地朝他一瞥，接着含笑道：“边监军言之有理，看来是本侯错怪你了，哈哈，不知者不罪，边监军莫放在心上，至于奏疏，便请边监军亲笔撰写，然后咱们一同联名呈送长安，如何？”
边令诚笑得无比亲切友善，连连点头：“甚善，甚善，侯爷雷厉风行，杀伐果断，奴婢也会写在奏疏里的……”
顾青闻弦歌而知雅意，急忙道：“田珍之罪状是我与边监军一同发现的，也是你我合谋之后定下的除奸之计，一举将田珍一网打尽，若说功劳，也是我与边监军共同的功劳，边监军万莫谦虚，还需原原本本都写上才好。”
边令诚眨眼。拢共就这么一个罪人，怎么就“一网打尽”了？
但顾青的意思他也听明白了，二人相视温柔地一笑，无声无息中，顺理成章地达成了一项暂时合作的协议。
帅帐内令人窒息的剑拔弩张的气氛瞬间一扫而空，帐内此刻暖意融融，宛如春风拂面，顾青与边令诚对视而笑，彼此的目光温柔得能掐出水来，只是一股淡淡的奸佞密谋的邪恶气息，却被二人自动忽视了。
……
走出大营，边令诚笑意吟吟的脸色在转身时瞬间变得铁青，眼中凶光不停闪烁，他死死地咬着牙帮子，努力克制自己即将爆炸的怒火。
“欺人太甚！这个顾青……”边令诚咬着牙喃喃自语，说到一半便停住。
这个顾青，比高仙芝更难对付。
这是边令诚直到今日才发现的一个事实。
高仙芝只是个纯粹的武将，边令诚随时能从高仙芝身上抓出大把的缺点，所以与高仙芝搭档的这些年，边令诚表面上对高仙芝恭敬，其实心里却从未将他当成争斗的对手，论官场的勾心斗角，论背地里捅刀子告黑状，高仙芝哪里比得过边令诚？
然而顾青来了以后，边令诚却有一种狗咬刺猬无从下嘴的无奈。
顾青不是没有缺点，相反，他的缺点比高仙芝更多，只是这些缺点边令诚却无法拿捏，因为都是一些小毛病，从来没见他犯过大错。
顾青有多少毛病？下药害他算不算？未经商议便下令扩城建市的蛮横作风算不算？擅自将于阗镇败军收于麾下算不算？
说起来这样的小把柄很多很多，边令诚一抓能抓大把，可这些小把柄有何用？
一个很关键的原因，顾青打了大胜仗，全歼吐蕃军两万余，还有一支几千人的杂牌军，捷报早已送去长安，此刻天子恐怕已高兴得大宴群臣，遥贺安西大捷。
如今的顾青在天子眼里，正是一位允文允武，能镇安西局势的忠良主帅，不日即将取代高仙芝主一方军政，可以说，他比以往在长安时更红了。
天子眼里炙手可热的红人，边令诚若递上奏疏告这些根本算不得把柄的黑状，天子会如何看他？一个是能打胜仗的国之帅才，另一个是只会告黑状的小人，傻子都知道天子会站在哪一边。
边令诚只觉后背发凉，他不得不承认一个事实，此时的顾青，他扳不动，至少目前扳不动，只能等待合适的时机，等待天子对顾青渐生猜忌的那一天。

第三百一十章 花钱流水
顾青斩杀疏勒镇中郎将田珍一事，当天便传遍了安西军和龟兹城。
无论将士和平民都听说了此事。
田珍是在安西驻军大营校场上明正典刑后公开斩首的，而田珍的罪状也很快传出了大营，传到龟兹城内，一天之内整个龟兹城都知道顾青斩杀中郎将的事迹。
顾青率部全歼吐蕃军两万余的丰功伟绩仍在被龟兹城的百姓津津乐道，因此一战而名震全城的顾青，这一次又出名了。
将一名构陷袍泽的武将从疏勒镇召来，进了大营二话不说下令斩首，这等果断狠厉的作风，再次震撼全城百姓。
不仅如此，那名武将的人头至今还高悬在龟兹城头示众，城门前张贴着田珍的种种罪状，进出龟兹城的商人和百姓见之无不凛然敬畏。
人头高悬了两日后，节度使府再次张贴出了一张告示。
告示内容很简单，面向龟兹全城青壮男子招募身高体壮者，凡年龄在十六岁到四十岁之间，身高六尺以上，体型魁梧壮硕，皆可前去驻军大营辕门前的招募处参军，兵种是大唐无敌于天下的陌刀手。
有招募自然就有待遇，告示上的待遇写得明明白白，首先是管饭，而且每顿有肉，其次是每日操练取前十名有赏金，最后陌刀营组建后，每月可发放兵饷十文。
有饭有肉，操练有赏，每月还能领兵饷。这样的待遇简直是大唐所有军队里绝无仅有的高规格高待遇，告示张贴出来后，全城百姓沸腾了。
告示最后的落款不是节度副使顾青，而是李嗣业，有心人看到了李嗣业名字前面的官职，右金吾将军，“陌刀将”。
……
肃杀萧瑟的校场上，李嗣业冷着脸，静静地注视着在他面前整齐列队的三百余名身高体壮的将士。
这些将士大多是从安西驻军里遴选出来的，也有少部分来自龟兹城的百姓，最近几日李嗣业将安西军和龟兹城青壮男子从头到尾仔细筛选了一遍，甚至不惜稍微降低了一些选人的标准，仍只选出了三百多个勉强合格的陌刀手，离顾青定下的一千人小目标还远得很。
没办法，李嗣业尽力了，体型不行就是不行，这是天生的，无法用别的方法去弥补，而合格的陌刀手最重要的条件就是魁梧壮硕，站在队伍里手舞陌刀，要像一座泰山一样纹丝不动，队列里的每一个人都是一座不可撼动的城堡，一座无法征服的高山。
陌刀手之所以能名震天下，靠的就是既壮又稳，但是李嗣业选遍全军全城，勉强只凑够了三百来人。
李嗣业站在队伍前，看着面前的三百多人，心中暗暗叹气。
其实陌刀营的规模对应不同的战场形势，比如三百人左右的陌刀营，适合驻守山隘关口等一些道路比较狭小，万夫莫开的地方，一支三百人的陌刀营在狭小的地带挥舞陌刀，足够挡住一万敌人的进攻，将关口守得滴水不漏。
而一支千人规模的陌刀营，那么在战场上能发挥的作用就很恐怖了，完全可以在开阔的平原地带展开，一步步向敌人发起主动进攻，陌刀挥舞起来往前推移，能逼得敌人数万大军不得不避开，或者活活被绞为一堆堆碎肉。
而陌刀营的存在，甚至可以抵挡敌人的骑兵。“陌刀”这种兵器被发扬光大，最初是在大唐贞观年间，那时为了抵抗北面的突厥而研究出来的兵器，由于突厥皆是骑兵，大唐贞观年间战马数量不够多，在步兵抵抗骑兵很吃亏的情况下，陌刀便应运而生。
陌刀的形状和用途，便是从西汉时期的兵器演化改造而来，这种古兵器的名字叫“断马剑”，天生为克骑兵而现世的。
训练出一支千人规模的陌刀营，很难，非常难。
李嗣业不知道顾青有什么办法能弄到钱财，一支千人规模的陌刀营简直是个吞金怪兽，那位年轻的侯爷想必过不了多久就会逼得从城楼上跳下去。
李嗣业更不知道顾青为何要组建规模如此大的陌刀营，按说他的大营里皆是骑兵，算是当世很优良的兵种了，若再加上一支千人陌刀营，战时搭配得当的话，侯爷麾下这支军队简直天下无敌。
那么问题来了，耗费如此多的钱财，组建一支陌刀营，值得吗？
在李嗣业的眼里，有了无敌的大唐骑兵，陌刀营其实只能算是锦上添花，并无特别存在的需要，不过既然侯爷铁了心要组建，李嗣业受了顾青的恩，自然二话不说帮他完成。
沙场秋风乍起，肃杀之气直冲凌霄。
李嗣业威风凛凛地站在秋风里，深吸了口气，大声地对面前的三百余陌刀手道：“本将奉命组建陌刀营，尔等皆在入选之列，首先我要告诉你们，一名优秀的陌刀手，必须要有充沛的力气和长足的耐性，所以，尔等入营后首先要练的便是打熬力气。”
“你们面前的石滚，每只重约一百斤，你们当前操练的目标，便是举石滚，每人每日至少举二百次，满二百次者，有赏，低于二百次者，罚校场跑十圈。”
入选的陌刀手大部分都是安西军将士，也有少量龟兹城百姓，皆是身高体壮之人，他们应募陌刀营的动机很单纯，纯粹是为了陌刀营能管饭，能吃肉，还能领赏，每月还有兵饷，如此诱人的条件，谁不动心？
可他们没想到刚入营的第一天，便要将一百斤的石滚举两百次，简直是个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每个人面面相觑，然而在李嗣业冰冷的目光注视下，将士们不得不奋力举起面前的石滚，一次又一次。
一道身影静静地站在李嗣业身后，李嗣业似有所觉，回头见是顾青，急忙行礼。
顾青托住了他的胳膊，笑道：“你忙你的，我随便看看，不必多礼。”
李嗣业指着三百余陌刀手苦笑道：“侯爷，末将对不起您，全军全城找遍了，只找到这些人，实在无法凑满一千。”
顾青笑道：“不怪你，募陌刀手条件苛刻，咱们不能滥竽充数，还是严格一点的好，宁缺毋滥。过不了多久，想必长安会有增兵充入安西军，人数约莫不少，那时我再授权你从那些新来的兵马里选人，一千人这个目标一定要达成。”
李嗣业犹豫了一下，又道：“还有就是陌刀的事……”
顾青哦了一声，道：“我已在龟兹城外搭建了几间铁匠铺，从胡商那里买了不少生铁，募集了二十几个铁匠日夜不休地打造陌刀，李兄操练将士之余，若没事的话可去铁匠铺看看成品，若不符合要求一定要跟管事的提出来，一切按你的意思办。”
李嗣业感激地道：“能得侯爷知遇之恩，末将定效犬马之劳。”
顾青面色一苦，幽幽叹道：“我是真没想到组建一支陌刀营竟然如此烧钱，你知道这几日我花出去了多少钱么？赏金，买肉，买生铁，招募铁匠，搭建铁匠铺等等……”
“老实说，我的口袋已有些不支了，若下一步还要用钱，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在脖子上挂一块木牌，上书‘卖身建军，大爷快来玩呀’……”
李嗣业老脸一红，羞愧地垂头道：“是末将为难侯爷了，末将……”
顾青叹了口气，摇摇头，转身打算往帅帐走，走了两步忽然回头，若有所思道：“咱们陌刀营的将士一个个高大魁梧，威武不凡，很招女子喜欢，若城里富婆多的话，不如让他们晚上出来搞搞副业，也算是为国捐躯……”
话说到一半，顾青又住了嘴，怅然叹道：“还是算了，这么干听起来似乎有那么一丝丝没节操，我这该死的无处安放的脸皮啊……”
一边叹息一边走远。
李嗣业看着顾青的背影发愣，半晌没回神。
“搞搞副业”是什么意思？“为国捐躯”又是什么意思？不会是自己想到的那个意思吧？侯爷不会那么邪恶吧？
不会的！
……
顾青发现自己又变穷了，这个问题很严重。
自从陌刀营组建起来后，每天耗费的钱财简直如决了堤黄河水一般哗啦啦流向不知名的远方。
早上睁开眼，军中的文吏和书记账房便恭恭敬敬地等在帅帐外，伸手就要钱，每天开出去的赏金，每天要买的羊肉，每天买生铁买黍米买甲胄，各种买买买，各种要钱。
顾青杀了账房的心都有了。
原本龟兹扩城建市卖商铺，顾青从商人们手中捞了一大笔钱，然而组建起陌刀营后，这笔钱眼看越花越少，越花越少，再支应几日的话，节度使府的库房估摸快空了。
难怪陌刀营如此恐怖的攻击能力，高仙芝却仿佛视而不见，这些年也仅只在疏勒留下了一支三百人的陌刀队，从此不再扩编，选人是一回事，恐怕最大的难处就是钱财的支出，顾青终于尝到了苦果的滋味。
走在深秋时节的龟兹城内，顾青双手拢在袖子里，腰微微佝偻着，像一位被生活重担压弯了腰的老头儿。
没精打采地抬起眼皮，顾青看了看旁边的韩介，懒洋洋地道：“去告诉节度使府的李司马，我再给他三天，三天必须将四个新建的集市商铺全部完工，如果他没能按时完工，我就把他一片片剐了，掺到将士们每天吃的肉里面，那么肥一个人，至少够将士们吃一天。”

第三百一十一章 佳人倚门
有钱男子汉，没钱汉子难。
接近破产的边缘，顾青觉得连走路都直不起腰了，以往在韩介等亲卫的簇拥下走路带风，一股浓浓的恶霸纨绔子弟带狗腿子上街鱼肉百姓的画风，其实底气大多来源于殷实的家底，我霸气，我砸店，我打人，可我知道我是个好男孩儿，因为……我会赔钱。
可是如今，顾青意识到自己快破产后，顿觉心虚气短，连后面跟着的亲卫看起来都臊眉耷眼，像一群躲着法院查封财产的老赖。
圆滚滚的李司马气急败坏滚过来，涕泪横流地站在顾青面前，指天发誓说真的办不到。
原本集市的工程已到了尾声，赶赶工的话，十天半月约莫能建成，但这已经是包括了日夜兼工的进度，顾青将时间限定在三天内，这就很难办了。
“侯爷，下官是真没办法了，二百多斤就搁在这儿，侯爷若真要下官的肉，尽管拿去，三日完工绝不可能。”李司马激烈地道，大有一言不合击柱而亡的架势。
“三日，一个时辰都不能多，否则就杀个司马祭天。”顾青毫不客气地道。
李司马顿时软了，他知道顾青不是开玩笑，尤其是杀司马祭天那部分，以侯爷杀伐果断的本性，是真能干得出来的。
“侯爷，下官求您讲讲道理，行吗？”李司马真哭了，眼泪婆娑地看着他哀求道。
“讲啊，谁说我不讲道理了？我在长安时便是有名的诚信可靠讲道理小郎君。”顾青站在工地外面，左右环视一圈，指着不远处快建好的商铺道：“这不是已经快完工了吗，给你三天还不行？”
李司马泣道：“侯爷看到的只是外表，实际上很多商铺都还没上梁，还有一个集市连路都没铺好，三天实在太短了，下官真的……”
顾青拍了拍他油腻的肩膀，温言劝道：“完不成没关系，你可以趁这几天好好沐浴休憩，让自己的身体有一个完美且干净的状态，最后选择一种体面的死法，我还会向长安上疏说你是因公殉职，朝廷每年会给你的家人发抚恤的。”
“侯爷……您莫闹了。”
见李司马神情已经快绝望了，顾青叹了口气，不得不做出让步道：“你啊，脂肪都快长进脑子里了，凡事学会变通不懂吗？那些已经建好的商铺，细节上就不必管了，商人们入驻后自己会弄的，你这三日做做外观上的事就行，路要铺好，房梁必须上，其他的自有商人们来办。”
李司马闻言一怔，然后掰着肉肉的手指算了半天，按照顾青的吩咐，三日后倒是勉强能够完工。
“那……下官便照侯爷的话去办了？三日后侯爷不会翻脸吧？下官上有老下有小，实在不宜用来祭天啊……”李司马可怜巴巴地道。
“只要做事用了心，且做起来没那么笨，我通常是不会翻脸的。”顾青微微一笑，留下一句让李司马心惊胆战的悬念，然后拍拍屁股走了。
急着集市开张是有理由的，顾青太缺钱了，节度使府已快被他掏空，集市成了他目前解决资金困难的唯一办法。
明日就要召集商人们进行一次商铺预售，顾青对预售充满期待，他很鸡贼地按照前世的玩法，准备搞一个拍卖会，所有商铺按地理位置和内部大小划分为几类，每一间都拿出详细的图示，然后让商人们出价拍卖，价高者得。
在龟兹城内逛了整整一天，顾青有些累了，打算回营睡觉。
天色已黑，顾青和亲卫们路过福至客栈，奇怪的是，今日客栈内空荡荡的，里面只点了一盏红色的蜡烛，烛台下坐着一位佳人，以手托腮，呆呆地注视着门外的街，眼神里有着欲诉还休的故事。
顾青忍不住扭头看了一眼又一眼，不知不觉眼眶有些红了。
又是那隔世的乡愁啊，此情此景，像极了前世街边的小门脸儿，里面同样只有一盏暗红色的灯，灯下还有一位为生活不得不失足落水的佳人，明明没有一件理发剪头的工具，却都叫“洗头房”，让人百思不得其解。
客栈内的佳人浑然不知此刻顾青的脑子里有着怎样龌龊的念头，见顾青和亲卫们路过客栈门前，皇甫思思眼睛一亮，顿时回过神来，不停地朝顾青招手。
顾青看见了她的招手，他知道，这是诱惑他进店消费。
顾青没底气消费，最近有点穷，于是故意装作视而不见，两眼直视前方，打算从她的世界里路过。
“侯爷，莫再装啦，妾身知道你看见我了！”皇甫思思毫不留情拆穿了他的伪装。
顾青停下脚步，叹道：“没钱，消费不起，你我不如相忘于江湖……”
“侯爷又说什么胡话呢，快来，妾身给侯爷准备了好东西……”见顾青仍犹犹豫豫，皇甫思思没好气道：“不收您钱！”
“好哒！”顾青不争气地道，语气居然很欢快。
悬着小心走进客栈，顾青对她很不信任，通常别人神秘兮兮说要给他看一样宝贝时，这样宝贝大多不是什么好东西。
“侯爷为何提心吊胆的样子？妾身的客栈是龙潭虎穴么？”皇甫思思娇俏地白了他一眼，亲昵妩媚又不太过分的娇嗔味道，被她拿捏得恰到好处。
“给我准备了啥好东西，快说，忙着呢。”顾青环视客栈的环境道。
自从顾青下令砸了一次店后，客栈的前堂已重新装潢过了，材料和摆设都换上了新的，看起来更有档次了。
果然是不破不立，文明的每一次重建都是人类的一次进步。
然而一想到花的是自己的钱，顾青不免有些心疼，早知如今会养那么一群吞金的怪兽，当初实在应该节省一点的。
皇甫思思咯咯笑道：“妾身刚才看见侯爷和李司马在新集市工地那边，李司马抹泪哭得好伤心，侯爷又欺负那个胖子了？”
“什么叫欺负？做事不肯尽心，又想着升官发财，世间哪有那么好的事儿？”顾青瞥了她一眼，道：“你一直在等我路过？”
“妾身难得见到侯爷一回，今日特意在店里等您，连买卖都不做了，店里只有妾身一人……”
顾青认真地道：“真诚地给你一个小建议，以后等人也好，发呆也好，不要把店里的光线弄得太昏暗，更不要独自坐在门边一副‘大爷快来玩呀’的期盼模样，很容易让人误会。”
皇甫思思一呆，下意识道：“什么‘大爷快来玩’……”
话没说完，皇甫思思终于反应过来了，顿时又羞又怒，一双纤细的柳眉倒竖起来，一手叉着腰，一手伸向顾青，典型的茶壶形状。
揪住顾青肋下软肉，顺时针旋转三百六十度，顾青猝不及防被她暗算，疼得倒吸一口凉气，睚眦欲裂不敢置信地看着她。
咱们很熟么？竟敢对我动手动脚！
扭头望向韩介，顾青喝道：“护驾！”
韩介和亲卫们朝二人一瞥，然后迅速两眼仰望房梁，不闻不见，如悟大道。
“侯爷当妾身是什么人！”皇甫思思气坏了，娇小的身躯直颤。
没人护驾，顾青果断变得温和无害。
“当你是客栈女掌柜，不然还能是什么？好心给你个建议，咋不识好歹呢？良心被狗吃了？”
见皇甫思思仍保持单手叉腰的茶壶姿势，顾青明白这女人没完没了了，这种状态下的女人谁惹谁倒霉。
“有事，告辞，别送了。”顾青扭头就走。
“站住！”皇甫思思叫住了他，深吸了口气，努力平复躁动狂暴的元婴。
不生气，不计较，这人天生就这德行，自己应该习惯。
“侯爷等等，妾身说过给侯爷准备了好东西……”
说着皇甫思思走进前堂屏风后的厨房，很快端出来一个托盘，托盘上几碟看起来色泽诱人的菜，似乎知道顾青的口味，全都是荤菜。
“侯爷好美食，恰好妾身最近跟厨子学了几手，侯爷尝尝味道如何。”皇甫思思坐在顾青桌对面托腮看着他。
顾青没动。
刚刚气得她七窍生烟，此刻她又端出热腾腾的新菜，顾青很难不怀疑她在菜里做了什么手脚。
见顾青久久不动弹，皇甫思思哼道：“侯爷怕妾身下毒？”
顾青缓缓道：“虽然这么说有点失礼，但……是的，我真怀疑你下毒了。”
皇甫思思又是一呆，没想到他居然如此耿直。
良久，皇甫思思道：“虽然侯爷的想法很有道理，但……是的，侯爷这么说确实很失礼。”
狠狠地白了他一眼，皇甫思思取过筷子，每样菜都吃了一口，然后搁下筷子，目光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妾身试吃过了，侯爷总该放心了吧？”
顾青老神在在地仰起脸，道：“再等等，毒发没那么快，半个时辰后如果你没有七窍流血或是跑肚拉稀，我再吃。”
“侯爷难道担心妾身给您下泻药？”皇甫思思想笑：“多愚蠢的人才会干出这种事。”
顾青淡定地道：“下泻药的人不愚蠢，愚蠢的是吃下泻药的人，姑娘莫跟我争辩，在下泻药这个领域，我比你有发言权。”

第三百一十二章 美人恩重
顾青说的是大实话，下泻药这个领域，他有丰富的操作经验，受害者边走边拉，在沙漠里圈占了很大一块地盘。
皇甫思思当然不明白，从内心来说，她很厌恶边令诚，已经到了看他一眼都觉得作呕的地步，无奈边令诚拿捏了她的把柄，曾经是钦犯的身份令她不得不忍气吞声。
但除了完成边令诚的指令，想尽办法接近顾青外，她平日与边令诚完全没有任何来往，更不清楚上次与吐蕃一战时边令诚遭了多大的罪。
两人静静对坐，顾青越坐越觉得尴尬，然后开始反思自己最近是不是给皇甫思思脸了，为何突然间好像与她的关系变得熟稔起来？
左思右想，顾青终于得出一个答案。
或许是在与吐蕃征战时皇甫思思帮了自己一个很重要的忙吧，若不是她帮忙套出吐蕃商人的话，让他及时掌握了吐蕃的战略动机，提前做出应对反应，这一战大唐很可能会吃大亏。
最难消受美人恩，顾青如今算是实实在在欠了皇甫思思的恩情，给她脸也是情理之中的。
对坐很久，皇甫思思也不说话，不知是不是还在生气，根本不想搭理顾青。
半个时辰后，顾青好奇地看着她：“你怎么还没中毒？”
皇甫思思哼道：“妾身本就没下毒，也没下泻药，侯爷何必如此提防妾身？”
顾青释然一笑：“看来是真没下毒，如此我就放心了，姑娘，你人真好……”
说着顾青举筷便开始挟菜，今日皇甫思思做的菜似乎真正用了心，仅看菜色便比以往强了很多，老实说，顾青真有些馋了，这也是他一直舍不得离开的原因。
美人可以辜负，但美食一定不可辜负。
挟起一块蒸肉放入嘴中，顾青细细咀嚼，皇甫思思看着他，脸蛋忽然变得通红，欲言又止接着噗嗤一笑，羞红着脸望向别处。
顾青用的筷子，是她刚才试菜时用过的，一时忘了给他换一双，结果……
皇甫思思抿紧了唇，嘴唇麻酥酥的，有一种被心上人轻薄的羞涩。
顾青根本没在意这个细节，此刻他的眼里只有美食。
刚吃了一口，顾青两眼一亮，情不自禁赞道：“不错，这次是真的不错，真是你亲手做的？”
皇甫思思嫣然一笑，笑容里有几分小小的得意：“妾身的手艺还行吗？这可是妾身琢磨了很久才想出来的新菜式。”
顾青点头，对事不对人，皇甫思思今日做的菜确实好吃，仿佛一夜之间蜕变了似的，手艺竟然比他亲自做的还好。
入口的这道蒸肉，不像关中惯常的做法，她把肉用盐和某种神秘香料腌制了一下，入味后铺上一点干菜，再用文火慢蒸，肉和皮被蒸透了，筷子一挟便烂，入嘴即化，美味瞬间征服了味蕾。
顾青依稀尝出了肉桂和茴香的味道，此地是西域，很多商人都贩卖各种香料，想必皇甫思思是真的认真研究过，也许还失败过不少次，才有了今日的美味。
“不错不错，姑娘果真好手艺，往后……”顾青忽然停顿了一下，认真地问道：“这般菜式，吃一顿要花多少钱？”
皇甫思思愕然睁大了眼，然后噗嗤一笑道：“妾身为何听出侯爷的话里有一股英雄气短的味道？莫非侯爷果真缺钱了？”
扎铁了老心……
顾青顿时觉得食欲都下降了不少，搁下筷子愁道：“不瞒姑娘说，如今我再也不能一言不合就砸你的破店了，姑娘莫见怪。”
似乎已经跟上了顾青说话的格调和思路，皇甫思思也认真地回道：“侯爷放心，妾身一点也不见怪，将来侯爷若有钱了，欢迎您再来砸了妾身的破店。”
顾青朝她笑了笑：“放心，只是一时的窘境，穷日子不会太久的，你的店我迟早会来砸。”
皇甫思思笑吟吟道：“那么妾身就多谢侯爷赏脸了。”
侍立身后的韩介听两人的对话，越听越觉得礼崩乐坏，世风不古，叹了口气，默默走了出去。
皇甫思思托腮看着他，眼里有一种不同寻常的异彩在流动，像银河里斑斓的星带。
“侯爷若觉得妾身做的菜还能入口，以后可以常来，不论侯爷任何时候来，妾身都亲手为侯爷做，而且，不收侯爷的钱。”
顾青很想傲娇地拒绝，顺便再怼一句能把人气得半死的骚话，然而美食终究太诱人，老实说，皇甫思思的手艺比他强，来到这个世界几年了，顾青是第一次吃到如此合自己口味的美食。
辜负美人没关系，辜负美食是会被天谴的，顾青终究没好意思怼她，而是很不争气地点头。
“你有什么忙需要我帮的吗？我的意思是……除了钱以外的麻烦，白吃白喝终归有点失礼。”顾青认真地问道。
皇甫思思饶有兴致地笑道：“侯爷觉得能帮妾身什么忙呢？”
“我在你这里白吃白喝，但我可以帮你揍除了我以外白吃白喝的人，官府若有人寻你麻烦，也可以跟我说，你不妨将我当作你暂时的靠山，在我重新变得有钱之前，我都可以是你的靠山。”
皇甫思思不解地睁大眼：“为何是在侯爷变有钱之前才能当妾身的靠山？侯爷有钱之后难道就不当妾身的靠山了吗？”
“当我重新变得有钱之后，我来你店里消费，你做菜我给钱，两不相欠，我有钱又有权，凭什么还给别人当靠山，给我自己添麻烦？”
皇甫思思再次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这位侯爷真是……好现实啊。用严肃认真的表情一本正经地说出不像人说的话，他是怎么办到的？
皇甫思思试图努力跟上顾青的思路，美眸眨了眨，道：“若只论钱财的话，侯爷如今算不算落魄？妾身在侯爷最落魄的时候给您做菜，不收您的钱，算不算恩情？妾身不指望侯爷知恩图报，但你我终归有一段患难与共的经历，妾身以为我们应该是朋友了，朋友之间有必要算得如此清楚吗？”
顾青拧眉陷入深思。
似乎……也有几分道理，自己忘了将患难与共的恩情计算进去了，所以跟她之间还真不能单纯的只算利益。
所以……自己莫名其妙多了个朋友？就因为吃了她几顿饭？
总觉得哪里不对，可又说不出哪里不对，其中的逻辑只能回到大营后慢慢梳理了。
眼睛没看皇甫思思，顾青一眨不眨地盯着面前的那盘蒸肉，深情地道：“好，我们以后就是朋友了。”
皇甫思思无奈地叹道：“侯爷，您的朋友是我，不是那盘蒸肉。”
“啊，抱歉，失态了。”顾青抬起头，直视她的眼睛，缓缓道：“好，我们以后就是朋友了。”
皇甫思思高兴极了，从柜台取来一坛酒，兴致勃勃地给顾青和自己各倒了一盏，端杯笑道：“今日你我喜交朋友，当浮一白，侯爷，请。”
顾青迟疑道：“慢着，我还没弄清楚你想表达的意思，你看啊，桌上有肉，也有酒，咱们又是朋友，所以，你的意思是咱们是那种酒肉朋友？是这个寓意吗？”
皇甫思思不知为何心口堵得慌，无奈地道：“侯爷您想多了……”
顾青端杯与她遥敬，然后一饮而尽。
搁下酒盏，顾青忽然释怀了。
不管这位姑娘究竟是怎样的心思，仅凭她做菜好吃这一点，交她这个朋友确实不亏，前提是她做菜的水平能够一直保持下去，否则立马与她绝交。
两世为人，交过太多各种各样的朋友，能让顾青真心当作朋友的人，很少很少，没有彼此互相扶持共同度过苦痛的经历，走不进他的心。
今日的顾青吃得很酣畅，几样菜被他扫得干干净净，意犹未尽地打了个饱嗝儿，顾青微笑着向新交的朋友告辞。
“侯爷再等等……”皇甫思思说着忽然转身跑进了客栈后院。
许久之后，她拎着一个包袱跑来，当着顾青的面打开，包袱里竟是几块银饼，大约一百两左右。
“虽然不知侯爷为何突然变穷了，但朋友之间应有通财之义，妾身这些年攒下的这点积蓄，或许够侯爷花用几日，侯爷便拿走吧，往后侯爷有钱了再还给妾身……”
皇甫思思妩媚的眼神朝他一瞥，宛若惊鸿掠过波光涟漪的秋水，嗓音带着几许挑逗般的意味，凑在他耳边轻声道：“侯爷一定要还哦，这可是妾身给自己攒的嫁妆呢。”
顾青一愣，下意识便待拒绝，他没有花女人钱的习惯，以前在石桥村时被张怀玉逼着做菜，不怀好意坑她钱的那几次不算，那是她活该。
没等顾青拒绝，皇甫思思忽然加重了语气道：“侯爷莫推辞，妾身只是妇道人家，不懂家国大事，但侯爷却是妾身眼里的英雄，也是整座龟兹城百姓眼里的英雄，侯爷缺钱一定不是因为自己，而是某件很花钱的军政大事，侯爷率军打败了吐蕃，保护了龟兹城，也保护了妾身，这点钱财侯爷取之大可心安理得，更何况，我们是朋友！”
……
终究，还是活成了自己当初最讨厌的模样。
顾青最终还是收下了皇甫思思的钱，最近财政情况确实有些窘迫，皇甫思思这点钱至少能养陌刀营一两日。
回大营的路上，顾青一直沉默不出声，韩介和亲卫们见顾青心情沉重的模样，也不敢多说什么，出城后大家便一直沉默地走到大营外。
走到辕门前时，顾青终于开口了，表情凝重且严肃。
“韩介，我终于确定了一件事……”
“何事？”
“那个女掌柜，她果真是垂涎我的美色。”

第三百一十三章 穷困潦倒
虽然长得不高兴，但顾青的自信还是很足够的。
仔细回忆从认识皇甫思思以来她与自己的种种交集，顾青赫然发觉，皇甫思思这姑娘好像对他很主动，若是换了前世，顾青自然不足为奇。
前世的姑娘们热情奔放，喜欢一个男人便大胆说出口，大胆追求。含蓄点的送早餐，送水，想方设法创造共处的机会，外向点的更是当面表白，热情得像一团岩浆直接淋在脸上，烫得顾青有多远躲多远。
所以这一世居然仍有女人喜欢他，顾青表示毫不意外。
两辈子都有着无处安放的魅力，事实证明无论古代还是现代，女人的眼睛都不瞎，总会有女人喜欢他这种忧郁型的男子，皇甫思思显然就是又一个被他的迷人魅力所倾倒的女子……
“侯爷不是说过，那个女掌柜太主动，目的不明吗？”韩介一语直刺人心：“她会不会是为了故意接近您而对您热情，其实心里是颇为仇视侯爷的……”
顾青表情顿时僵硬起来，仰头望天，深呼吸。
“你的话很有道理，不排除这种可能性……”顾青缓缓道：“回到大营后自己去校场跑圈，跑废为止。”
“侯爷，为何？末将没说错话呀。”
顾青微笑：“没错难道就不能关心你的身体了吗？你是我的亲卫，好好打熬身子才能更好地保护我，乖，快去跑圈，不要挣扎了，军中无戏言。”
看着韩介落魄的身影独自离去，顾青的微笑渐渐变成冷笑。
老夫近年果真是脾气好多了，换了当初在石桥村时，哪怕你跪地叫爸爸我也把你卖了。
这狗东西据说在左卫时因太过耿直正直而被同僚排挤，左卫那群家伙恐怕对“耿直正直”的定义有什么误解。
回到帅帐，顾青掏出皇甫思思送他的一百两银饼，烛光下银饼折射出暗淡的光，顾青反复打量，一个疑问渐渐在心中越来越清晰。
如果说，皇甫思思对他如此主动是带有别的目的，那么她今日所为未免太入戏了，不仅让他白吃白喝，还借给他不菲的钱财，老实说，刚才在客栈时顾青真有一丝感动。
如果一切都是做戏，这场戏未免太真实，这个女人的演技未免太高深了。
“是真情流露，还是做戏呢？”顾青在烛光下喃喃自语。
……
节度使府，边令诚所居院落。
夜半无人，随从领着乔装过的皇甫思思，小心避开了府里巡弋的军士，来到边令诚的房中。
解开黑色的面纱，皇甫思思那张绝世倾城的脸庞在昏暗的烛光下尤为动人，饶是边令诚这种残缺的半男之身也忍不住赞叹。
“听说今日顾青去了你的客栈，你还借给他一百两银饼？”边令诚桀桀怪笑道。
皇甫思思面若寒霜，冷冷道：“是。”
边令诚点头，赞道：“好，皇甫姑娘果真聪慧伶俐，今日一个小小的举动便得到了顾青的好感，今日以后，想必顾青对你会跟以往不同，他会拿你当朋友，不过这还不够，你要让顾青被你迷得神魂颠倒，唯命是从……”
皇甫思思忽然打断他的话，道：“边监军，顾青不会对任何人唯命是从，更不会神魂颠倒，此人之冷静，是我生平仅见。”
边令诚嘿嘿冷笑道：“那是你没用心为我做事，皇甫姑娘，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最好别在我面前演什么‘虚与委蛇’的把戏，你躲不了的，别忘了你是朝廷钦犯，你的名字至今仍在官府追缉的海捕名册里，我劝你凡事三思，莫误了自己的性命。”
皇甫思思垂睑，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忍气吞声道：“是。”
“顾青是男人，你是女人，而且是个很美的女人，哪有男人不为美丽女人动心的事？纣王酒池肉林为了谁？周幽王烽火戏诸侯为了谁？男人的德行你应该比我更清楚才是，顾青不管怎么说也是个男人，而且是个正当少年，好色慕艾的少年，怎么可能不对你动心？”
皇甫思思面颊微微一抽，轻声道：“妾身的客栈有边监军的眼线，您应该最清楚，顾青确实不曾对妾身动心。”
“呵呵，我更清楚你磨磨蹭蹭一直不温不火，难怪顾青不对你动心，你若稍微用点心思，顾青那等血气方刚的少年岂不是手到擒来？皇甫姑娘，说来说去，是你没有用心，你在拖延，你在抗拒，认识顾青那么久了，居然直到今日才稍有进展，你那点小心思以为能瞒过我么？”
皇甫思思迟疑了一下，低声道：“边监军，妾身问句不该问的，不管您与顾青有何恩怨，妾身实在想不通您让我去诱惑顾青究竟要做什么？”
边令诚冷冷道：“你是棋子，棋子落在棋盘的任何一个位置上，自然有它的用处，好好做你的事，其他的不需要你操心。”
皇甫思思嘴角露出嘲讽的笑意：“若妾身无法诱惑顾青怎么办？顾青的心性之坚韧，对女人亦难假以辞色，边监军说妾身不肯用心，岂知顾青根本就是一根呆木头，无论妾身如何诱惑都没用。”
边令诚露出狠厉之色，眼中闪过一道戾光，重重地道：“如果事不成，你仍是一颗棋子，诱惑男人不行，杀男人总会吧？总之，路摆在你面前，你自己选。”
皇甫思思身躯一颤，使劲咬着下唇，沉默地垂下头。
边令诚语气放缓了一些，轻声道：“皇甫姑娘，我知道此事难为，若然事成，我可托长安的故旧同僚通融一下，将你的名字从钦犯名册中划掉，从此你便是自由身，天高海阔，任你远走高飞，只需要你帮我把这件事圆满做成。”
皇甫思思眼中蓄满了泪，低声应是。
待皇甫思思离开屋子后，随从走了进来，凑在边令诚耳边轻声道：“监军，上次混入行军大营朝高仙芝帅帐射箭的人仍没查出蛛丝马迹，那晚他射了那一箭后仿佛凭空消失，再也没有露过面，小人实在无从查起。”
边令诚的眼睛眯了起来，表情阴沉地道：“高仙芝和顾青恐怕都怀疑是我干的，我百口莫辩，你继续明察暗访，一定要把这个人揪出来，查出他的来路，我总怀疑这个刺客与长安有关……”
“监军的意思是……”
边令诚的表情愈发阴沉：“莫问了，去查吧。”
随从离开，屋内昏暗的烛光照映在边令诚那张神情复杂的脸上，显得愈发森然阴郁。
边令诚就这样呆呆地坐着，久久不曾动弹，烛台上的蜡烛忽然发出一声轻爆，惊得他浑身一颤，下意识地缩起了肩，惊惶地四下张望。良久，长长呼出一口气。
冷汗已湿了后背。
……
龟兹驻军大营。
李嗣业满头大汗走进帅帐，粗声粗气潦草地抱拳道：“侯爷，末将刚收到城外铁匠铺打造好的两百柄陌刀，尺寸和分量都不差……”
顾青没精打采躺在主位上，闻言抬起毫无神采的眼眸，懒洋洋地道：“尺寸和分量不差就好，你进来就是为了说这事儿的？”
“不是，侯爷没听出来吗？陌刀只有两百柄啊，我陌刀营将士虽是初募，却也有三百余众，只有两百柄陌刀，教末将如何分？还差一百多柄何时能发到将士们手上？”
顾青顿时尴尬了：“啊，还差一百多柄，这个……你先让将士们找根木棍凑合一下，过些日子我会补齐的。”
李嗣业焦急地道：“木棍怎能与陌刀相提并论？分量不一样，招数也不一样，侯爷，您还是快快吩咐铁匠，让他们日夜赶工，将剩下的陌刀赶紧打造出来吧。”
顾青急忙安慰道：“赶工，当然要赶工，铁匠们都一刻不停地打造陌刀呢，总得给他们一点时间……”
李嗣业露出智商被侮辱后的受伤表情：“侯爷又骗我，末将今日去铁匠铺看了，大白天的，铁匠们都在睡觉打鼾呢，哪里赶工了？侯爷，操练陌刀手一刻不能耽误，将来还要以老带新呢，如今连陌刀都凑不齐，末将如何操练他们？”
顾青愈发尴尬了，老脸涨得通红。
铁匠们都闲着，自然是无刀可造，为何无刀可造？当然是因为缺生铁。
那么，问题来了。为何缺生铁？
当然是因为没钱从胡商那里购买生铁。
短短不到一个月，三百多个陌刀手已将顾青的家底掏空了，不仅如此，连节度使府的库房也掏得差不多了，只留下一些日常必需的资金。
库房的管事和账房跪在顾青面前，拔刀比划着自己的脖子，威胁顾青若再从库房支出一文钱，他们就当着他的面抹脖子。
老实说，顾青好想成全他们……
那些在城里晃荡的胡商太精明，非要坚持钱货两讫，出于龟兹城美好的经商环境的设定，顾青又不好意思下令公然抢劫，于是便造成了现在既没钱买生铁，也没钱让铁匠们开工的窘境。
没钱的日子如期而至，顾青彻底穷了。

第三百一十四章 拍卖商铺
顾青早知道养一营陌刀手是个烧钱的活儿，也为此做好了心理准备。
两世皆是成功商人的顾青，在他的眼里，钱是什么？钱是王八蛋，花完再去赚。
但他没想到陌刀手烧钱居然能烧到这个地步，顾青连赚钱的时间都没有，原本丰厚殷实的家底几乎瞬间就被烧光了。
如今竟到了被李嗣业登门讨债的地步，这种经历两辈子都没碰到过，顾青委实尴尬极了。
“再……再给我一点时间。”顾青烦躁地薅着头发，如果此时手里有一根烟的话，就像极了被小三逼着跟原配老婆离婚的中年老渣男。
李嗣业这个小三果真是步步紧逼：“侯爷，长安增派的兵马说话就要到龟兹了，末将又要开始选陌刀手，那时陌刀营的人数将会越来越多，操练也越来越严苛，若将士们连人手一柄陌刀都做不到，末将如何操练？”
“我会跟她离的……”顾青痛苦地道。
“嗯？”
“我是说，我会弄到陌刀的，马上就有钱了。”
此刻终于理解了高仙芝为何不肯扩充陌刀营的人数了，难怪上次顾青去节度使府走形式，向高仙芝禀报自己即将组建陌刀营，而且人数可能会破千时，高仙芝当时脸上的笑容颇为古怪，二话不说就答应了，痛快得好像顾青冷不丁从他手上抢走了一个烫手山芋。
这……算不算被高仙芝坑了一把？
顾青咬牙暗自思忖。
……
下午，顾青将节度使府的李司马召来，告诉他明日在福至客栈前堂内进行一场拍卖，将拍卖的消息以文书告示的形式贴满全城。
随着龟兹城扩城建市的工程接近尾声，这两个月来龟兹城内已聚集了很多商人。
顾青急，商人们比他更急，他们急着抢滩，急着占据重要位置。
艺术无国界，其实商人也无国界。不论哪个国家的商人，他们的嗅觉都异常灵敏，龟兹扩城建市的消息很早就在西域诸国之间传开了，各国商人闻讯后毫不迟疑地马上启程来到龟兹。
官员们或许不太明白顾青坚持扩城建市的目的，因为他们所站的立场不同，看不到其中的精妙之处。
但商人不一样，他们很快便明白，龟兹城以后一定会是西域大漠里的一颗明珠，甚至有可能改写大唐和西域诸国的商业模式。
龟兹城不再仅仅是商人们临时落脚的城池和货物的中转站，随着类别不同的四大集市建成，从今以后西域商路的商业中心将会慢慢转移到龟兹城。
从地图上看，龟兹城有安西都护府的重兵守护，又恰好处于大唐和大食帝国以及吐蕃三国的正中间，龟兹离三国的直线距离都差不多，天生就适合作为三国之间的商业中心，以后三国的特产都可以在龟兹城内交易，不但大大节省了路程和开支，而且能够更有效率地完成多次交易。
路程减少了，成本减少了，特产仍是特产，那么赚的钱自然更多。
龟兹这个城池对商人来说，实在太重要了。顾青没来上任之前，龟兹城已是西域商路上闻名的货物中转站，顾青来安西上任之后大刀阔斧地扩城建市，更是将这座城池的商业作用凸显出来。
擦拭过明珠上面积满的灰尘后，这颗西域明珠终于绽放出耀眼夺目的光华。
两个月来，龟兹城内聚集的各国商人越来越多，大家翘首以盼，等待顾青宣布集市商铺对外发售的日子。
当官府的告示贴满全城时，城内的商人们沸腾了。
人人兴奋地奔走相告，一夜之间各种海量的资金在悄无声息地汇集，分流，转移。每个商人都对商铺志在必得，有些底价丰厚的大商人早已默默地选定了位置最好的商铺，只等官府将每间商铺的发售价格公布出来，然后商人们之间便会展开一场不见血腥的惨烈厮杀。
然而令所有商人意外的是，龟兹城的节度使府并没有公布每间商铺的价格，而是要搞什么“拍卖”。
“拍卖”是什么鬼？
满头雾水的商人们从告示的末尾看到了最新玩法。
看过以后，商人们恍然大悟，说穿了便是价高者得，只是厮杀会比单买更惨烈。
明白其中关窍的商人们纷纷破口大骂，骂节度使府官员黑心，骂顾青吃人不吐骨头，有的商人义愤填膺组团纷纷表示绝不参与，马上离开龟兹城，放弃龟兹城的商铺。
然而，龟兹城未来将给商人们带来多么巨大的利益，大家都不傻，心里有本账，嘴上骂得凶，组团发誓绝不参与的人也多如过江之鲫，但真正绝然离城的却是极少，那些离城的极少数商人也是因为家底单薄，预料到无力竞争才黯然退场。
……
顾青这一天不知打了多少喷嚏，可以想象顾家先祖被商人们在背地里不知骂成啥样了。
没关系，跟顾家先祖不熟，尽管骂。
“吃人不吐骨头？呵呵，那群商人终究还是太天真，我这次让他们见识一下何谓真正的吃人不吐骨头……”顾青嘿嘿冷笑，那张不喜庆的脸因穷困而变得扭曲：“真以为拍卖就是你喊个价儿，我再喊个价儿？里面的名堂多着呢，随便用一两个套路就是倾家荡产的下场……”
韩介看着顾青桀桀怪笑，实在忍不住提醒道：“侯爷请自重，您现在的样子像坏人……”
顾青指了指他，道：“今夜要拍卖，我就不折腾你了，校场十圈先给你记下，此事毕后自己跑去……”
韩介麻木地叹气，抱拳：“是。”
“从亲卫里找个有眼力且心思活泛伶俐的人……对了，王贵的伤势好了吗？”
“已大好，能自己走路，外表看不出端倪了。”
顾青点点头道：“那就王贵吧，乔装商人打扮进拍卖会场，给我当托儿……”
“侯爷，何谓‘托儿’？”
“托儿就是，当某间商铺出价太低，没达到我的心理预期时，王贵假装商人出价，把价格给我炒上去，当有的商人家底丰厚，出手豪爽，王贵便与他竞争，一次次地抬高价，逼得那些志在必得的商人们不得不跟着喊高价，同时若有的商铺地理位置太偏僻，没人愿意出价时，王贵喊出底价让拍卖会不至于冷场……”
韩介细细咂摸顾青的话，然后震惊了。
照侯爷这般玩法，今夜的拍卖恐怕真会有很多商人会不知不觉间倾家荡产。
“侯爷，咱们不至于真让那些商人倾家荡产吧？”韩介不忍地道。
“当然不会真让他们倾家荡产，我若打着这个主意的话，就不会只安排王贵一个托儿了，相信我，如果现场安排三个托儿的话，玩法更高端，破产的人更多，我今日只安排了王贵，已经算是心慈手软了。”
顾青悠悠一叹，道：“他们都是下蛋的母鸡啊，我怎会做那杀鸡取卵的蠢事？适当放他们一点血就足够了，我还等着他们给我下蛋呢。”
……
入夜，龟兹城福至客栈。
客栈内人声鼎沸，宾客如云。女掌柜皇甫思思招呼伙计端水递酒，像一只采蜜的勤劳小蜜蜂，在各国商人拥挤的人潮中飞来飞去，累得香汗淋漓，苦不堪言。
一想到顾青招呼都没打就将拍卖的地点定在她的福至客栈，皇甫思思既生气又好笑。
那位年轻的侯爷难不成以为如此便算关照了自己的生意，从此可以心安理得白吃白喝了？
戌时一刻，随着铜锣敲响，拍卖会正式开始。
圆滚滚的李司马像一颗巨大的肉球滚上临时搭建的台子上，带着人畜无害的环保绿色笑容，开始了今夜的拍卖。
第一个商铺刚喊出底价，商人们之间的竞争瞬间进入白热化。
嘴上说不要，但身体太诚实。
争抢商铺时这群商人像草原上抢食的孤狼，互相撕咬起来比谁都残酷，无数白天刚组成的联盟顷刻间反目成仇，各种背叛，各种背后捅刀子，各种出人意料的惊天反转。
商人之间竞争起来连基本的假和气和底线都抛掉不要了，彼此成了不共戴天的仇人，为了一间商铺的归属，商人们不仅喊价一次比一次高，更是直接撸起袖子准备来个互殴。
刚卖出五间商铺，拍卖现场已是一片混乱，而且渐渐变得不可控。
直到笑容憨厚的李司马猛然变脸，下令城卫军入场维持秩序，商人们这才停止了互相斗殴，但对于商铺的争夺和出价，他们仍然不甘示弱地不断抬高价格。
皇甫思思一直在旁边看着商人们的争抢，心中不由愈发对顾青佩服得五体投地。
皇甫思思也是商人，她很清楚新建集市的商铺大致值多少钱，而顾青搞出来的这个所谓的“拍卖”，却在不知不觉间将所有商铺的单价提升了两倍以上，饶是如此，眼前闹哄哄的场面明显仍是一副供不应求的样子。
这家伙捞钱的本事可真是绝了……
看着商人们踊跃出价的样子，可以预料到节度使府今夜将会大赚一笔。
皇甫思思原本笑容满面的俏脸，忽然渐渐变得失落起来。
所以，他以后就不缺钱了是吗？那么他还会当自己是朋友吗？

第三百一十五章 盆满钵满
以拍卖的形式出售商铺，在大唐的历史上还是头一次。
形式很新奇，由于商铺实在太重要太诱人，商人们出价也很踊跃，尽管心里骂了顾青无数次，可还是不得不咬着牙出价，顶着倾家荡产的风险一次又一次抬高价格，不惜代价拿下自己心仪的商铺。
拍卖会的魅力就在这里了，氛围和气势渲染足够的话，人就像着了魔似的，鬼使神差般盯着自己想要的东西不放手，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惜代价”。
用前世的科学术语来说，一旦进入拍卖场，就如同接受了某种心理催眠暗示，卑鄙的主办方会用最温柔的话语催眠他们，告诉他们正在拍卖的这件东西是多么的珍贵，多么难得一见，它值得你用全部身家买下来，千万不要犹豫，稍有迟疑这件绝世宝贝便成了别人的收藏，且永远不会再现世。
主持拍卖的是圆滚滚的李司马，现场说的台词都是顾青手把手教的。李司马背了个滚瓜烂熟，站在台上说出来后，现场的商人们哪里经历过这等场面，原本志在必得的商铺在他们心里顿时成了绝世宝贝，一旦错过便等于错过了几代人的财富，很多人都生出了倾家荡产的心思。
再加上现场还有一位顾青提前安排的托儿王贵。
王贵这家伙今夜穿着一身华贵的丝绸长衫，头戴黑纱笼帽，手里一柄折扇摇啊摇，后面还跟着两个低眉顺目的随从，一副富贵逼人的暴发户派头，无论任何人上前搭讪都是一脸冷淡鼻孔朝天的傲娇模样，扮相可谓十分入戏了。
李司马在台上极尽煽动人心之事，王贵在下面暗搓搓地抬价，开场热身的几间偏僻的商铺顿时被两人一搭一唱炒成了天价。
偏僻的商铺卖出去后，商人们有苦难言，出的价钱比意料中的多出了近一倍，心里MMP，脸上还不得不带着微笑欣然雀跃状。
偏僻的商铺拍卖成功，商人们却渐渐咂摸出味道了，好像哪里不对劲……
对于商铺的价格，无数商人很早以前便琢磨过，这类人对钱财有关的东西向来敏感，预测的价格也是八九不离十，可是今日开场的几间偏僻商铺却大大超过了他们的预测。
咂摸出不对劲的商人们于是有些沉默了，后来李司马又开始拍卖商铺时，场内一片嘈杂，但却无人出价。
这就有点尴尬了，李司马在台上吹得口干舌燥，下面的商人却显得有些抗拒，李司马越说越心虚，求助似的朝台下某个位置看了一眼。
嘈杂的人群里，忽然传出一道很嚣张的声音。
“一群穷鬼，没钱凑什么热闹，白白浪费我的时间，李司马，剩下的商铺如果都不出价，不如全卖给我，我都要了！”
众人纷纷扭头望去，却见一名穿着华贵，相貌普通的男子正仰头望天，说话的姿态非常张狂。
“看什么看！没钱就别来，来了白占位置，知道我在龟兹城等了多少日子吗？搞什么‘拍卖’，请了一帮穷鬼，李司马你们官府的人办事有点马虎啊，看看都请了些什么人，啊呸！”
商人们顿时觉得胸口堵得慌，能进入拍卖场的商人，身家都是不菲的，可以说个个腰缠万贯，此刻却被一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暴发户骂“穷鬼”，好多年没受过这等欺辱了。
“尊驾说话客气点，说谁穷鬼呢？”一名年轻的商人站了起来，看模样似乎是个富二代。
暴发户小拇指掏了掏耳朵，漫不经心地道：“谁搭腔谁就是穷鬼，李司马，别人都不出价，我便出个底价，四百贯。”
李司马在台上迟疑半晌，万般无奈地道：“既然无人出价，那么……”
“我出五百贯！”富二代受不了气，忍不住大声道。
“六百。”暴发户懒洋洋地接道。
“七百！”
“一千。”
富二代顿时气短，不敢出价了，暴发户斜眼瞥着他，冷笑道：“说你是穷鬼说错了吗？小崽子在这里充富贾，叫你家能做主的大人来还差不多。”
“你……欺人太甚！”富二代大怒，使劲甩掉了旁边随从劝诫的手，喝道：“我出一千二！”
暴发户一滞，接着嘿嘿冷笑：“行，你不是穷鬼，回家等着挨你爹的揍吧，呵呵。”
一千二，买下了原本只值四百贯的商铺。
商人们对富二代投以注目礼，富二代洋洋得意地左顾右盼，至于回家挨揍的事，不急，拍卖会结束后再害怕也不迟，此刻的他至少是风光的。
站在客栈前堂角落的皇甫思思掩嘴笑得直不起腰。
刚才这一幕看在她眼里，简直刷新了她的三观。
说话嚣张的暴发户她认识，正是顾青身边的亲卫王贵，他还曾经求她帮忙套吐蕃商人的话，没想到今夜摇身一变，成大款了，说话时那嚣张跋扈的模样简直欠揍。
这个顾侯爷，居然下了这么一手暗棋，找了个人暗中煽风点火拉仇恨，这是要坑死那些商人呀。
太阴险，太脏了，尤其是找人的眼光特别毒辣，皇甫思思与王贵有过一次交道，那时她就觉得这个王贵的嘴皮子实在太厉害，没想到顾侯爷也发现了这个人才，人才果真不会埋没。
王贵也看到角落里的皇甫思思掩嘴笑个不停的样子，然后心里顿时有些慌，他不知道皇甫思思知不知情，若是当着商人们的面戳穿了他的身份，今晚的拍卖会可就全毁了，若坏了侯爷的大事，自杀一百次都不够谢罪的。
于是王贵立马向皇甫思思投去哀求的目光，无声地请求她嘴下留情，目光哀怨凄婉，楚楚可怜。
皇甫思思笑得更不可自抑，这家伙，简直是个极品，那位顾侯爷也是极品，手下都是些什么人呀。
王贵的哀求没收到回应，见皇甫思思只顾笑个不停，心里愈发焦急，这姑娘怕莫是个傻子吧，有啥好笑的。
这时台上的李司马又开始拍卖下一间商铺，王贵立马高声道：“我出六百贯！不仅如此，我还答应官府里哪位官员家闺女有心上人，我可承诺让她的心上人与她同餐一聚！”
莫名其妙的一句话，不仅商人们茫然不解，连台上的李司马也是满头雾水，这是什么情况？说好的台词里没这句呀。
只有角落里的皇甫思思明白王贵的意思，笑得快背过气去了，匆匆忙忙朝王贵胡乱点了点头算是回应，然后掀开门帘跑了出去，站在外面放肆大笑不已。
王贵收到回应，终于松了口气，虚脱般瘫在桌边，无力地朝李司马挥手：“刚才小人胡言乱语，李司马莫怪，您继续。”
……
拍卖会圆满结束，王贵与另外两名扮作随从的亲卫匆匆从客栈后门绕出去往大营走。
没办法，今夜王贵拉了太多仇恨，在场的商人无论大Boss还是小虾米，都被他群体攻击得罪了个遍，再不走他今晚可能会被废。
拍卖的成果还是很斐然的，具体多少王贵没仔细去算，但从李司马那张肥脸笑得眼睛挤成两条缝的模样来看，一定超出了预期很多。
王贵和两名亲卫鬼鬼祟祟走出客栈后门，扒着门框探出头，小心张望了一番，确定外面没有人堵他们后，这才松了口气。
“侯爷交给咱们的这桩差事简直要命啊……”王贵苦笑摇了摇头。
一名亲卫嗤道：“你个狗东西少拿腔调，侯爷能将如此重要的差事交给你办，你其实心里得意的不行，上次与吐蕃一战，你侥幸捡了条命，回来后侯爷和韩将军便对你与以往不同了，看来是要重用你了。”
王贵得瑟的笑容带着虚伪的矜持：“哈哈，都是苦差事，不值一提，不值一提……”
三人正要跨出客栈后门，低调地出城回营，忽然听到背后一阵凉飕飕的声音。
“王贵，说出去的话可要算数啊，不然我去与你家侯爷理论。”
三人悚然一惊，下意识便按向腰侧的刀柄，然而今夜三人的人设是暴发户和随从，不方便带兵器，摸了个空后三人非常默契地忽然聚拢在一起，互相背对背，面朝外。
随即王贵定睛一看，漆黑的客栈后院里，一道袅娜的人影轻俏地站在一株胡杨树下，正掩嘴朝他们笑个不停。
三人顿时松了口气，肩膀垮了下来，王贵苦笑道：“姑娘，大半夜的您可莫吓人，咱们仨胆子小得很。”
皇甫思思冷笑：“你们胆子小？呵，这句话倒是很好笑，比你冒充暴发户更好笑。”
王贵嘿嘿笑道：“一切都是侯爷的安排，咱们不敢不从，多谢姑娘刚才没戳穿，小人领情了。”
“光领情就够了么？你刚才在客栈里说了什么可还记得？”
王贵眨巴着眼，无辜地道：“小人说了什么？”
皇甫思思笑了：“不认账？可以，明日我便去你们驻军大营，求见你家侯爷。”
王贵急了：“姑娘冷静！姑娘您……何必为难我们这些下苦人呢，同餐一聚这种事儿吧，我们的身份也请不动侯爷呀。”
皇甫思思哼道：“我不管，说出去的话要算数，今晚你家侯爷赚得盆满钵满，往后怕是不会来我客栈用饭了吧？”
另外两名亲卫幸灾乐祸地瞥着王贵。
该！刚才想都不想就敢把侯爷卖了，现在报应来了吧？

第三百一十六章 暗巷暗战
一个男人如果说话做事透着一股坏坏的味道，那么这个男人对女人的杀伤力是非常大的，“男人不坏，女人不爱”，这句话是放诸古今中外皆准的真理。
皇甫思思觉得自己对顾青越来越好奇，也越来越觉得顾青有趣了。
与顾青的来往已有多次，顾青说话常常将她气得半死，可当她独处时回想起顾青说过的话，又常常会傻笑出声。
至于顾青干过的坏事……今夜拍卖会真是坏到透顶了。
安排王贵冒充暴发户，不停拉仇恨抬高价，把真正的商人们折腾得鸡飞狗跳，在王贵的煽风点火下，那些卖出去的商铺有多少是理智的买下，又有多少是为了跟王贵赌气而买下，只有商人们自己清楚。
一个手握安西重权，原本应该威风八面的节度副使，干起坏事来居然能坏到这般地步，皇甫思思今夜真是开了眼界。
与顾青接近渐渐不再是她不得不完成的任务，而成了她情不自禁的本心。
“你家侯爷是怎样的人？他在长安时也是这么……坏吗？”皇甫思思站在树下，漆黑里只能见到她的一双眼睛，像星辰一样闪耀。
王贵正色道：“姑娘此言差矣，侯爷哪里坏了？侯爷对我们恩重如山……”
皇甫思思白了他一眼，道：“我说的是你家侯爷在长安时是不是也这般经常对别人使坏。”
王贵忽然嘿嘿一笑：“这个问题，姑娘何不当面去问侯爷？反正小人不敢乱说，呵呵。”
三人正要告辞，寂静的夜色里，忽然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
王贵三人顿觉头皮一麻，下意识便弓起了身子，动作飞快地将皇甫思思围在中间，等了片刻没动静，王贵三人交换了一下眼色，转身急促地对皇甫思思道：“姑娘锁好前后门，不论听到任何动静千万莫出来！”
皇甫思思已吓得花容失色，王贵三人却飞快蹑脚朝惨叫声的方向飞奔而去。
惨叫声发生在新建的集市内，新集市离福至客栈不远，所以王贵他们能听到声音。
王贵三人赶到的时候，集市内一家商铺前横躺着一具尸体，胸口正中插着一支翎箭，中箭的人是商人，刚才在客栈时还与王贵互相叫过价。
商人已死得透透的，地上一摊血，几名伙计正手忙脚乱地捂着商人的胸口，试图给他止血，但王贵他们是有过战场杀人经验的，随便拿眼一瞥便知道这商人已死，不可能救活了。
看着商人胸口上的箭，王贵眼睛眯了眯，朝另外两名亲卫使了个眼色，三人离开了现场，找了个偏僻的角落。
王贵神情严肃地道：“这人死得蹊跷，你们看到他胸口上的箭了吗？”
另一人道：“看见了，显然这商人是远距离射杀的，看中箭的深度，应该在二十步内。”
王贵冷冷道：“我倒是想起一件事，当初吐蕃来犯，安西军奉命开拔，在赤河边扎营那晚，有一名刺客向高节帅的帅帐射了一箭，你们还记得吗？”
一名亲卫点头道：“记得，那一次差点将咱们侯爷牵连进去，当时很多安西军将领怀疑是侯爷指使的。”
王贵指了指远处商人的尸体，尸体周围已经围上越来越多的人看热闹。
“这个商人也是中了箭，射箭的人也是暗中出手，我觉得应是同一个人。”
“这个人究竟要做什么？第一次是向高节帅的帅帐射箭，第二次是刺杀一个普普通通的商人，他到底有何目的？”
王贵冷冷道：“第一次虽说是向高节帅的帅帐射箭，但最终却是侯爷被冤枉，这一次杀了一个商人，很难说是不是又针对侯爷，若此事再牵连到侯爷身上，可就麻烦了，侯爷对龟兹城兴商之事很看重，不可因此事而毁了……”
一名亲卫道：“咱们怎么办？回营马上禀报侯爷吧。”
王贵冷静地道：“你马上回大营禀报，我和王老三在附近转转。”
名叫王老三的亲卫道：“咱们转什么？你要找凶手？”
王贵轻声道：“他杀了一个商人，马上会引来节度使府的官兵，但如果是我杀了人，无论是心虚还是有恃无恐，我都不会离现场太远，再说，他也留下了破绽……”
“什么破绽？”
“你们刚才没仔细看商人的脚下，商人中箭后并未移动脚步，而是直挺挺的倒下，所以很容易判断箭射来的方向……”
王贵顿了顿，手指忽然朝漆黑的西北方向一指，道：“那里，应该是箭射来的方向，而那片地方是民居，凶手很可能隐藏在民居里，也有可能用另一个身份寄居在民居里，王老三，胆子够大就跟我去看看。”
王老三撇嘴：“我虽不怎么相信你这番胡说八道，但胆子却是不缺的，走吧。”
让另一名亲卫飞快赶回大营禀报，王贵和王老三猫着腰像两只猎食的豹子，悄无声息地朝西北方向的民居潜行而去。
走了片刻后，王老三忽然脸色一苦，轻声道：“狗杂碎，骗我来找什么凶手，王贵我问你，你我都没带兵器，就算找到凶手了，你能拿他如何？”
王贵不在乎地笑道：“随地找根木棍也算兵器，咱们战场上都不惧，还怕这藏头露尾的凶手？”
王老三骂骂咧咧道：“真不知你中了什么邪，大半夜非要找什么凶手，等官府白天来查不行吗？咱们是亲卫，只需要保护侯爷就够了……”
王贵冷冷道：“侯爷对龟兹城兴商之事无比看重，若不能早点拿住凶手，今日杀一个商人，明日再杀一个商人，如此下去，还有几个商人敢留在龟兹城？侯爷的一番打算岂不是全落空了？你我既然吃侯爷的兵饷，也该为侯爷多尽点心力，真以为亲卫就是陪着侯爷没事乱晃，吃干饭的吗你？”
王老三一愣，接着悻悻道：“算你有理，我没想那么多，走吧，等找到凶手，我把他的蛋捏碎，大半夜的折腾老子，狗杂碎！”
二人一边走，一边注意脚下，很快找了两根木棍握在手心，此时二人已走到民居的巷子里。
龟兹城的民居颇有几分异域风味，都是圆顶方墙，看外观有点像帐篷，民居之间隔开一条缝隙，巷子横竖杂乱，又没有路灯，一片漆黑中，二人悄然潜行，走得很辛苦。
王贵一直保持着高度的警惕，每走一步都要左右观望一下环境，此情此景，他已迅速转换了心态，只当自己置身于战场上，只不过是一场无声无息却又雷霆万钧的巷战。
谁都不知道暗巷的哪个黑暗角落会突然射出一支要命的箭，王贵二人最后的姿势已是背靠背，每一步都走得惊心动魄，仿佛在死神的刀尖上跳舞。
民居里潜行许久，王老三终于忍不住了，埋怨道：“王贵你个杂碎到底想明白了没有？明明是个粗鄙武夫，还成精了，凶手到底在不在这片民居里？说不定人家杀了人后早就回家睡觉了呢。”
王贵此时也对自己的判断产生了动摇，生平第一次干破案的事儿，而且仅仅凭着商人中箭的角度判断方向，此时他也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判断错了，或许，这种事儿真是读书人才有本事干的吧，若今晚侯爷也在的话，一定不会错，自己只要跟着侯爷拿贼就是了。
王贵苦笑了一声，正要放弃，黑暗里忽然听到“吱呀”一声，王贵和王老三头皮一麻，闪电般朝地上一趴，只听头顶嗖的一声，一股凉飕飕的冷风拂过。
回头一看，一支翎箭正插在二人身后的土墙上，箭尾的翎羽犹在微微颤动不已。
王贵二人大惊之余，不由大喜。
他们知道，自己找对地方了，凶手就在附近，而且一直冷冷地在暗处观察着他们，等待一击得手的机会，刚才那“吱呀”一声，若非王贵二人经历过战阵，还真不一定能判断得出，那其实是弓弦拉开时的声音。
二人在黑暗中迅速交换了个眼神，然后闪电般就地一滚，滚到另一个墙角拐弯后，背靠着墙大口呼吸。
王老三脸上余悸未消，却挤出了笑容，低声骂道：“狗杂碎，居然真被你蒙中了，把老子带进鬼门关，王贵，你欠我的人情欠大了！”
王贵刚从鬼门关转了一圈回来，刚才若稍微慢一刹，那支要命的箭就会将他射个对穿，此刻王贵也是一脸劫后余生的庆幸，喘着粗气笑骂道：“行，我欠你人情，明年清明我多烧点纸给你……”
王老三道：“现在怎么办？真靠两根木棍跟凶手拼命？我看出来了，刚才那支箭歹毒得很，对方是个高手，咱们可能干不过。”
王贵垂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木棍，苦笑道：“不然怎么办？灰溜溜跑了回去如何跟侯爷交代？说咱们临阵脱逃了？我反正丢不起人，拼了命也要咬下那狗杂碎一块肉来。”
王老三低声道：“拼命也要有个章法，现在连他的位置都弄不清呢……”
“引他发出动静便是了。”
“如何引？”
王贵蹲下身从脚下拾起几块石头，道：“打草惊蛇，懂吗？”
说完手里一颗石头飞快掷出，重重打在土墙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几乎下一个瞬间，一支翎箭射到了墙上石头刚刚击到的位置。
二人在墙角处看得清清楚楚，于是头皮同时一麻，王贵骂道：“果真是个高手，咱们麻烦大了……”

第三百一十七章 暗夜互决
王贵二人的麻烦确实大了。
面对一个看不见且箭术奇佳的敌人，王贵和王老三的性命顿时悬了起来。
虽说二人都有些身手，毕竟是上过战场杀过人的，但上战场的身手和在暗巷里跟人玩命的身手不是一回事，同样是玩命，但暗巷里要惊险得多。
背靠在墙角，王贵和王老三脸色难看，眼神互相对视。
“看清那人的位置了吗？”王老三问道。
“位置没什么意义，他若发一箭便马上换个位置躲起来，咱们也只能摸瞎。”王贵沉稳地道。
“那就只能跟他耗下去，耗到侯爷派兵来援……”王老三深呼吸，努力让自己变得冷静，冷静才能应付战场上的一切变数。
“听说侯爷麾下单独有一支神射手组成的营队，虽然才几十个人，但个个都是射术不凡，比巷子里那人不差，若侯爷能派出那支神射营，那人就死定了。”王老三冷笑。
王贵也冷笑，不过是冲着王老三：“你先想想咱们如何活命吧，侯爷派兵来此最少也要半个时辰，这半个时辰咱们不但要活下来，还要把那个人拖住，不让他跑了，你觉得咱们能办到吗？”
“很难，难如登天……那家伙箭术太厉害，咱们近不了身。”
王贵嘴角一咧，露出一个变态的笑容：“那就试试。”
“试试”两个字，便是玩命的宣言，都是脑袋拴裤腰带上的人，本事或有高低，但赴死的决心王贵二人却不会比任何人差半分。
示意王老三朝巷内扔颗石子，然后王贵凝神屏息，手心握住了一颗石子，深呼吸几次后，王老三忽然探手朝巷内的土墙上扔了一颗石子进去，石子砸中土墙的同时，一支翎箭如约而至，颤巍巍地钉在墙上。
与此同时，王贵闪电般出手，一颗石子朝箭射来的方向狠狠砸去。
砰的一声闷响，漆黑里王贵的手法当然没那么准，这颗石子应该只砸中了门框窗框之类的地方。
不过这声动静也吓了暗中的神射手一跳，王老三再次扔石子试探时，暗处的神射手没再做出任何反应。
王贵吃吃地笑了，忽然大声道：“兀那藏头露尾的狗杂碎，你再射啊，三脚猫的箭术，真当自己成精了，有种放下弓跟我捉对儿厮杀一场，你赢了便放你走。”
暗处仍无动静，对方显然是个非常冷静的人，不会被轻易激怒，他只是躲在暗处等待一击必杀的时机。
见无法激怒对方，王贵不由有些失望，眼睛眨了眨，朝王老三示意，做了一个包抄的手势，无声地告诉他，让王老三在此吸引敌人的注意，他则从另外一条巷子包抄过去，主动与敌交手。
王老三点头，王贵嘿嘿一笑，夜色里露出两排白森森的牙，然后转身猫腰消失在纵横交错的巷子内。
王贵离开后，王老三每隔一会儿便朝巷子内扔一颗石子，或者高声咒骂挑衅，躲在暗处的敌人似乎颇为心高气傲，石子扔出去后偶尔也会有所回应，他已看出制造动静的东西是虚张声势，箭都是朝王老三发声的地方射去。
幸好王老三躲在土墙的拐角处，才没被箭射中，饶是如此也吓得王老三后背一层老汗。
王贵在漆黑的巷子里无声地潜行，像一只行走在墙上的猫，沉稳而静谧。
寂静无声的民居群落里，王贵屏住呼吸，每走几步便停下，仔细聆听敌人弓弦拉开的声音，分辨声音的方向，随时调整路线。
当他听到最后一声弓弦拉开的声音时，他正位于暗巷深处一栋圆顶土屋的围墙外，随着远处王老三难听的咒骂声传来，王贵也清晰地听到那栋圆顶土屋的屋顶传来弓弦拉开后的吱呀声。
王贵心中一喜，确定了，敌人就在这栋土屋的屋顶！
远处，王老三骂骂咧咧的声音隐约可闻，如此紧张的关头，王贵却很想笑。
王老三这杂碎，骂人实在太难听了，不但将对方的祖宗十八代全都问候了一遍，更是将他的女性先人糟蹋得不成样子，连体位姿势以及每次收恩客多少钱都说得清清楚楚，搞得王贵脑海里都有画面了……
屋顶上的弓弦发出吱呀的轻响，王贵一凛，猫腰朝那栋民居无声地潜去。
当弓弦放开，箭矢嗖的一声激射而出的同时，王贵身子一矮，也如箭矢般弹了出去，一个起伏攀蹲，人已无声地落在院子里，背贴着墙壁，人在漆黑不见五指的阴影起缓缓朝土屋接近。
然而，对方终究是个高手，高手天生对气息非常敏感，同时有一种很神奇的第六感，尽管王贵没发出任何声音，那个高手还是隐约察觉到不安，总感觉周围的气场有了些许变化，尤其是院子的围墙下，那一片漆黑的地方凭目力无法看清什么，但，感觉已不一样了。
高手毫不迟疑，马上锁定了围墙的某个点，嗖的一声发出一箭。
不得不说高手的第六感很神奇，这一箭没射中王贵，但也离他很近了，就在他右侧不到一尺的地方，箭矢没入墙面半尺，王贵惊出一身冷汗，再也不敢动弹。
现在就是赌，赌在这片漆黑的夜色里，高手只是凭感觉射出箭矢，并没有发现他的具体位置。
四周死一般的寂静，高手不出声，王贵也不出声，远处王老三挑衅的咒骂声已失去了作用，高手现在的注意力全在他自己所处的院子中。
双方沉默地僵持着，比的就是耐心，谁先动谁输。
已是深秋时节，沙漠里的气候两极分化，白天热夜晚冷，王贵站在气温骤降的围墙下，脸上身上的汗水却不停地往下淌，心跳快得仿佛要冲出肌肤。
可他知道自己不能动，因为他清晰地听到屋顶的敌人拉开了弓弦，箭头的方向正对着他所处的位置，稍有一丝响动便能喜提一张阎王的催命帖。
一个是猎人，一个是猎物，猎人要除掉猎物，猎物想反噬猎人，双方都在冷静地比拼着耐心。
然而，互为敌人的双方还是存在差距的，王贵只是亲卫，他有赴死的决心，但杀敌的本事还是离高手差了一些。
终于，王贵实在忍不住了。
如此暴露在围墙下，互相僵持着，王贵觉得自己的体力耗费很严重，比拼耐心也是一种体力活，王贵已经无法忍受了。
悄无声息地猫下身，王贵扣了一颗石子在手心，屏住呼吸，然后如同电影里的慢动作一般，非常缓慢地朝围墙的左侧移动了一寸，又一寸……
就在快接近土屋的窗台下时，屋顶的敌人忽然激射出一支箭，这一次箭矢非常准确地朝王贵的腹部射去，显然隐忍之后，神射手做出了正确的判断。
听到弓弦放开的嗡嗡声，王贵大惊，身子下意识地一扭，随即左边腰侧一麻，还没感觉到痛楚，王贵手中的石子便砸了出去，同时身子一滚，滚到土屋的屋檐下，离开了神射手的视线。
低头一看自己的腰部，一支翎箭插在腰间，鲜血已染红了腰部的衣裳，王贵咧嘴，无声地惨笑，感觉自己的体力随着鲜血的流出而飞快地消逝……
……
城外大营，顾青被韩介叫醒，一脸起床气十分不爽的他正瞪着面前的亲卫。
“王贵和王老三留在城里找凶手？”顾青皱眉，冷声道：“简直是胡闹！人家是高手，尤其有夜色的掩护，又有远距离射杀的本事，王贵他们几斤几两自己不清楚么？”
回来报信的亲卫垂头道：“小人劝过，可王贵不听，他说要为侯爷尽一份心力……”
顾青深吸一口气。
手下这群亲卫，莽撞确实莽撞，可也是一片忠心，哪怕是李隆基的眼线王贵，对他也是忠心耿耿，听起来很矛盾，可王贵就是如此矛盾的人，他的痛苦，他的选择，只能他独自承担。
“韩介，传我军令，马上调拨一千人进城，对方是个神射手，咱们带上盾牌，今夜既然露了头，就把他解决了！”顾青眼露杀机冷冷地道。
韩介抱拳领命。
顾青又叫住了他：“还有，神射营也都叫过去，让对方见识一下咱们军中神射手的威风，暗箭伤人的本事，不仅仅是他才有。”
低沉的号角在大营中吹响，本已歇息的营帐外纷纷点起了火把，将领们披上铠甲，骂骂咧咧地踹着动作迟缓的军士，命令他们披甲执兵列队，战马在不安地嘶鸣，不耐烦地使劲摇摆着大脑袋。
顾青也披上了铠甲，没有多余的废话，骑上战马便下令：“出发！”
城内民居的屋檐下，王贵腰上的伤口越来越疼，血也越流越多，他的嘴唇已渐渐失了血色，与脸色一样苍白。
虽然离开了神射手的视线，可王贵不敢放松，神射手不仅仅只是神射手，抛下弓箭人家也有杀敌的本事，而王贵，却已体力尽失。
“侯爷的援兵若再不来，今晚便是我的忌日了……”王贵闭着眼喃喃道。
“再挨一箭……我还能再挨一箭，拼上这一箭，赌一赌能不能咬下他一块肉！”王贵眼中露出狠厉之色。
一手捂住口鼻，另一手握住插在腰间的箭矢，微微用力一拔，王贵瞋目裂眦，发出一声闷哼，豆大的汗珠顺腮而下，腰间的箭已被拔下。
来不及处理伤口，王贵手里握住带着鲜血的箭矢，缓缓地朝屋顶移去。

第三百一十八章 激战之后
古代人的信念是什么？
为何而战？为谁而战？
很难有人解释清楚这个问题，如果拿这个问题去问王贵，没读过书的王贵恐怕也说不出来，如同此时此刻，他或许都不知道究竟为了什么而如此拼命。
保家卫国，正义公道什么的，这些理由太宏大太牵强，王贵只是个小兵，他没有那么高的觉悟。
如果一定要找个理由，对顾青的忠心算是一部分，对袍泽的感情是一部分，背叛袍泽和顾青沦为朝廷眼线的愧疚也算一部分。
人是复杂的动物，做任何事都有理由，大部分理由并没有那么单一，而是很复杂的，比如王贵拼命的理由。
拼命只是为了尽忠，也为了救赎自己的灵魂。
此刻的王贵想不了那么深远，他知道到了该拼命的时候一定不要犹豫，不要畏惧，世上有很多事比死更重要。
除掉侯爷的这个敌人，至少也要拖住他，等待援兵到来，这是王贵脑海里唯一的念头。
屋顶已半晌没了动静，王贵不确定敌人还在不在屋顶，或者已经远遁了。
但他此刻的体力只够支撑到屋顶，如果敌人已远遁，今夜他和王老三的狙击就算彻底失败了，自己还搭上了半条命。
土屋的门虚掩着，里面漆黑一片，王贵透过屋檐下的窗棂朝里望去，屋子里横躺着两具尸体，看不清模样，显然是神射手将屋主杀了，霸占了这间屋子。
屋内北侧有楼梯，应该是通往屋顶的，王贵隔着窗棂看着那个楼梯，神情挣扎许久。
走楼梯太冒险，说不定敌人的箭正在等着他。可是从外面爬上屋顶却太耗费体力，王贵的体力支撑不了如此巨大的耗费，他失血越来越多，接下来要节省每一分体力，拖到侯爷的援兵到来。
心情很焦急，生死已不在他的考虑中，王贵此刻唯一的念头就是如何除掉这个敌人，不惜代价。
放眼打量四周的环境，王贵发现这栋土屋一共有两条路出去，跟大多数的民居一样，有一道前门，也有一道后门，王贵此刻处于前门的院子里，而土屋的北侧有一道后门，如果敌人要逃跑的话，只能有这两个选择，除非他会飞。
远处，王老三的咒骂声仍断断续续传来，骂得嗓音都嘶哑了，还在喋喋不休地骂着。
王贵脸上淌着冷汗，咬牙暗暗咒骂了几句。这狗杂碎只知道骂，不知道老子已快死了，也不说来增援一下，如果王老三来了，一个封住前门，一个封住后门，不论结果如何，至少有一搏之力。
屋顶已许久没了动静，王贵越来越急，他不清楚敌人是否跑了，还是沉住气等待击杀他的机会。
情急之下，王贵不经意看到屋檐下的墙角堆放着一堆木柴和木屑，那是百姓人家做饭的引火之物，王贵愣了愣神，随即露出一丝喜色。
若无人封门，便试试别的法子吧。
吃力地蹲下身，王贵从怀里掏出火折子，找来一堆易燃的木屑，上面堆上木柴，吹亮了火折子后，点燃了木屑。
火光缓缓亮起，越来越大，木柴被点燃后，王贵朝屋里仍了一些燃烧着的木柴，然后手里握住拔下来的箭矢，缓慢地朝后门移动。
一把火将屋子点燃，前门等于被火封住，那么敌人唯一的退路只有后门了。
王贵蹲在后门外的拐角处，像一只蛰伏的老龟，一手握着箭矢，另一手捂住腰间的伤口，阖目养息，静待决战。
屋子的火已越来越大，火光冲天而起，外面的民居已有了动静，铜锣已敲响，有百姓大呼走水，被惊醒的人越来越多。
王贵仍蹲在后门拐角处，脸上露出古怪的微笑。
这个难缠的敌人，终究不是天下无敌，今夜只要守好后门，他插翅难逃。
很快，后门内传来细碎轻悄的脚步声，王贵睁开了眼，眼中一片清明，伤口仿佛也不痛了，全身的力气都集中在手上，他的手上死死攥着那支箭矢。
王贵只有一击的力气了，所以这一击一定要稳准狠，错过这一击，他已无力再发出第二击。
细碎的脚步声离他越来越近，听声音已到后门了，王贵在黑暗中弓起了身子，像一只瞄准了猎物准备发起攻击的猎豹，整个人呈现一种非常奇异却令人胆战心惊的姿势，那是即将离弦的箭，那是绝世剑客浸淫一生的杀人绝招。
脚步细碎，王贵已能感受到对方略显慌乱的心情。
今夜的遭遇敌我双方都颇为意外，王贵意外于遭遇到这种难缠的高手，而敌人则意外于王贵不死不休的亡命意志。
刺客与战士的决斗，构成一幅诗与火碰撞后的绚烂画面，浪漫似血。
敌人已一步跨出了后门，慌乱的心情下，第六感似乎没那么灵验了，他没察觉到躲在后门外的王贵。
王贵捂住伤口的一只手也放开了，看着出现在后门外的一道瘦削的身影，忽然咧嘴无声地一笑，然后，像一只猎豹猛扑上去，死死地箍住敌人的脖子，另一只手上的箭矢毫不犹豫地猛插而下，插入敌人的腹部。
敌人猝不及防被袭，没等反应过来，腹部便一阵剧痛，痛得他不禁发出一声惨呼，接着身子一扭，试图挣脱箍住脖子的手，奈何那只手非常有力，死死地箍住他，死死地不放手。
顾不上搏斗的姿势难看，敌人像一只尥蹶子的驴，朝后面狠狠踹去，王贵被踹中，也发出一声闷哼，但他握住箭矢的手却狠狠地在敌人的身体里一扭一钻，箭矢又入体几分，敌人再次惨呼。
两人就这样互相挣扎，纠缠，厮杀，生死相搏。
直至最后，两人都失去了力气，滚在地上。
敌人正待继续用力挣扎时，却发现箍住自己脖子的手已松开，而身下的王贵，已失去了最后一丝力气，只能睁眼看着他，目光里露出遗憾之色。
敌人深深被震撼了。
他不明白在这边陲小城里为何会出现这么一个战斗意志如此坚定不屈且不死不休的战士，富贵人家豢养的死士都没有这般令人震惊恐惧的意志。
他……到底图什么？
捂住腹部的伤口，敌人不敢拔出箭矢，听着越来越杂乱，越来越近的脚步声，他心慌意乱地胡乱找了个方向，准备逃离此处。
艰难地刚迈出一步，便听到附近一声冷静且从容的声音。
“将附近的民居团团围起来，不准放走任何一个人，神射营进去，搜寻敌人下落，不论死活，给我把那个藏头露尾的家伙揪出来！”
“韩介，带亲卫进去，找到王贵和王老三！”
听到这一连串的命令，敌人的眼中露出一丝绝望。
他知道，自己已完全失去了逃出去的希望。
……
第二天，一名商人在新集市商铺外被射杀的消息刚传开，节度使府已快速张贴出了安民告示。
告示上说，有敌人潜入龟兹城刺杀无辜商人，伺机破坏龟兹城的集市，搅乱商人和百姓的民心，经过节度使府一夜抓捕，刺客已被驻军拿下，正在审问，商人和百姓可高枕无忧，继续经商和生活。
驻军大营的营房里，王贵从昏迷中醒来，两眼呆滞地望着白色的帐篷顶。
王贵的脸色仍然很难看，苍白得不见一丝血色，营帐内坐在两名随军大夫，正手支着下巴打瞌睡，经过整整一夜的抢救，两名大夫在顾青和韩介等人杀气腾腾的注视下，拼了老命终于将王贵救活了。
人虽救活了，但王贵失血太多，需要卧床很久，还需要各种补血的药物和食物才能养息过来。
见王贵睁开眼，旁边守护的王老三顿时惊喜地大叫起来。
“狗杂碎，你终于活过来了！”
王贵呆滞地看了他一眼，张嘴嗫嚅几下，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他已虚弱得连说话都没了力气。
王老三起身朝营帐外跑去，大呼小叫地四处嚷嚷。
两名大夫也被惊醒，急忙凑在他面前打量气色，还掀起眼皮看了看瞳孔，另一名大夫把脉一会儿，长长呼出一口气，两名大夫露出肯定之色，接着互相露出一记苦笑。
王贵活了，他们也能交差了，不然他们真怕韩介和那群亲卫会生吞了他们。
营帐的门帘被掀开，顾青快步走入，坐在王贵身前，照例掀开他的眼皮看了看，虽说看不太懂，但……探望伤员通常都要走这个程序的，也不知眼皮里能看出什么来。
“活过来就好，哈哈，王贵，你小子真是命大，前后两次生死大劫了，我都怀疑你是不是有主角光环，流了那么多血居然都没死……”顾青大笑道。
王贵奋力挤出一丝笑意，虽然不懂何谓“主角光环”，但看侯爷如此高兴的样子，应该不是坏话。
见王贵似乎努力张着嘴，似乎想说什么，顾青摆摆手，道：“别急着开口说话，你好好养着，我已命人从胡商那里收购补血的药材，放心，你死不了，流点血也不算什么，就是腰部的伤口有点麻烦，好像伤着内脏了……”
王贵奋力地道：“昨夜……敌人……”
“敌人已被我们拿下了，是活捉的，咱们军中的神射手也不比他弱，尤其是他还受了不轻的伤，昨夜咱们的神射手在巷子内一箭射中了他的大腿，他跑不了，又舍不得自杀，只能被咱们活捉。”

第三百一十九章 富贵之气
自带主角光环的人很神奇，像神剧里的正派角色，怎么都死不了。
如果人有前世今生，顾青觉得王贵上辈子一定是西楚霸王的坐骑，白天骑的那个，“时不利兮骓不逝”的那位“骓”，死后因忠心耿耿而被上天褒奖，这辈子投胎做人，赐他不死之身。
顾青蹲下身握住王贵的手，轻声道：“下次不要这么拼命，用你的命换区区一个敌人，不划算，买卖亏大了。你们都是我的亲卫，命很金贵的。”
王贵仍不能说话，但眼中已泛起了泪光，鼻孔里嗯了一声。
顾青又笑道：“不过我还是很佩服你，王贵，你是条汉子，顶天立地的汉子，能与你做袍泽兄弟，是我的荣幸。”
王贵的泪水再也忍不住夺眶而出。
“好好养息身子，伤愈后你还是要给我卖命，对了，这次你立了大功，为我拿下了一个很棘手的强敌，荒凉边陲小城没啥东西奖赏你，咱们就俗气一点，赏你一百贯钱吧，回头我让人送来，你省点花，给家人捎去，一家老小过几年舒坦日子，总比你在这里吃喝嫖赌花掉要强。”
王贵含泪嗯了一声，朝顾青挤出一丝感激的微笑。
见顾青要离开，王贵忽然虚弱地道：“侯爷……”
顾青转身看着他。
王贵努力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侯爷，小人……对不起。”
顾青展颜一笑，道：“好好养着，不要胡思乱想。”
说完顾青便走出了营房。
韩介站在王贵的床榻边，叹道：“侯爷说得对，不要胡思乱想，他从未怪过你。”
王贵一愣：“侯爷他……知道？”
“当初侯府那晚，他就在院子里，早就知道了，不过他从未放在心上，更未责怪过你，侯爷……很体谅你的身不由己。”
王贵泪水又控制不住了，哽咽道：“王贵无以为报，唯以死报侯爷之恩。”
……
王贵以命搏命的敌人被关押在驻军营房里，交给常忠审讯。
不得不说，这位敌人的身手非常高绝，尤其是箭术，与顾青新组建的神射营相比，他的箭术也是排名前三的，可谓箭无虚发，百步穿杨。
昨夜王贵不得已之下点火烧屋，将这位神射手逼了出来，与他近身相搏，厮杀中王贵一箭刺入了他的腹部，他的伤势也不轻，被军中大夫尽全力救治后终于留了口气。
顾青将审讯的事交给常忠，常忠从军中找了几个审讯的人才，一万多人的大军里，总归有一些乱七八糟的人才，强于审讯的人才也有，是一名旅帅，专门率领斥候打探敌情，搜寻敌踪的。
大军开拔时斥候在前开路，常会与敌方的斥候相遇厮杀，为了得到有用的情报，抓获敌方斥候后往往要用刑审讯，这名旅帅的审讯本事就是这么积累下来的。
下午时分，旅帅来报，敌人终于招了，旅帅已拿到比较完整的口供，将敌人的供述一字不差地写在纸上，画押之后呈给顾青。
顾青对这名敌人的身份也很好奇，结果供状看了一遍，不由吃了一惊，随即神情若有所思，仔细一想，又觉得并不意外。
这位神射手与边令诚无关，甚至与安西军所有将士和官员都无关。
他居然是被安禄山重金收买的。
此人原本是安西军的一名什长，箭术颇为不凡，就在顾青上任安西节度副使不久后，从平卢来了一位乔装成商人的人，来到龟兹后不知怎的找到了这名什长，刻意结交，几次饮酒，再以重金相贿，轻易便买通了这名什长。
什长接到的命令很简单，想办法搅浑安西军内部，使得将帅不和，内部生变，破坏顾青在安西的一切军政决策，最终的目标是让天子对顾青在安西的表现不满，继而对他失望，冷落。
所以这才有了大军扎营时向高仙芝帅帐射箭的举动，为的是挑起将帅不和，引发安西军将领内斗，也有了昨夜射杀无辜商人的举动，为的是破坏顾青刚刚鼓励兴起的龟兹集市计划。
看着手里的供状，顾青露出了微笑。
一切能解释得通了，合情合理。
把这件事想得更深远一点，安禄山此举其实并不完全为了谋害顾青，同时也为了破坏安西军内部，为将来起兵造反做铺垫，提前削弱朝廷镇压造反的力量。
众所周知，安西军是如今大唐最精锐的一支边军，将来安禄山若起兵造反，安西军一定会被调遣回关中，直接与反军交战的，安禄山庙算于前，用阴谋方式削弱注定的对手，这一步棋下得颇为高明。
“有意思，神不知鬼不觉把手伸到我的地盘上来了……”顾青冷笑。
然后顾青开始犯愁。
内鬼应该不止这一个，只能等他慢慢冒头。顾青想报复回去，可手下的人才实在太少了，来安西这几个月顾青一直在默默地观察，无论将士他都在注意，希望能从中发现几个人才，然而，军中勇猛者众，多谋伶俐者少，唯一一个王贵还受了重伤。
报复安禄山这件事，勇猛没什么用处，要的是擅长暗地里捅刀子的狠角色，可惜至今没发现这类人才，除非顾青亲自上。
这件事只能暂时搁置下来，至于那位被收买的什长，顾青犹豫半晌，决定还是杀掉。
有点可惜这个什长的超凡箭术，但顾青更不喜欢用这种能够轻易被收买的人，这样的人往往是一颗不定时的炸弹，随时可能在关键时刻反水炸死自己。
权衡利弊之后，终究还是杀掉比较妥当。
……
该得到的情报已经得到了，不得不说，王贵确实立了大功，得到的情报很重要，它给顾青提了个醒，哪怕身在安西，距离范阳数千里，但仇恨依然是仇恨，安禄山这个敌人躲在暗处无时无刻都在谋划着弄死自己，所以千万不能放松警惕。
事情告一段落，顾青紧接着想起了一些开心的事。
昨晚有一件令他很开心的事，拍卖商铺所得不菲，拿到拍卖会上的商铺并非全部，只是其中一部分，昨夜拍卖所得共计十五万贯钱，可以说是大丰收了。
据说李司马后来统计了数字后，震惊得半晌没出声，还以为算错了，算了一遍又一遍方才确定。
这次顾青不过只是拿出了几十间商铺拍卖，便已卖得如此火热，未来一两年内，安西军所需军费应该不愁了。
“我终于又成了有钱人，再也不用低眉顺目了。”顾青感动得想流泪。
韩介在旁边忍了半天，终于忍不住道：“侯爷，恕末将直言，您没钱的时候也不见您低眉顺目过呀，就连白吃白喝语气都是硬邦邦的，没丢咱们安西军的脸。”
顾青一怔，然后仔细琢磨韩介这句话。
听起来是好话，但总觉得哪里不对，从中文语境上说，是一种明褒实贬的修辞手法。
“讽刺我？”顾青挑眉。
韩介眼皮一跳，急忙躬身：“末将绝无此意。”
顾青龇牙一笑：“你是在跑圈的边缘疯狂的试探啊，不过我今日心情好，免你一次跑圈，下次若再犯，也不必跑圈了，你内心太阴暗，把你吊在旗杆上沐浴一下大漠的阳光，让你的灵魂接受洗礼。”
看了看帅帐外的天色，已是傍晚时分，顾青忽然起身道：“走，进城逛一逛，派人告诉李司马，支一笔钱给城外的铁匠铺，让他们马上开工打造陌刀，再支一笔钱给我……”
“侯爷要的这笔钱以何名目？”
“直截了当告诉李司马，就说我用来吃喝玩乐的，他知道用什么名目。”
领着十几名亲卫入龟兹城，不知为何，今日的顾青总觉得自己走路的姿势跟以往不一样，说不出哪里不一样，总之抬足迈步之间轻盈了许多，方圆一丈左右的范围内，有一股无形的强大的气息充斥弥漫，像一个圆形的光波盾牌一样在四周萦绕，而且闪闪发光，布灵布灵的……
走在龟兹城的大街上，顾青满怀疑惑忍不住问道：“韩介，你有没有发现今日的我有何不同？”
韩介上下打量了他一番，道：“侯爷，末将确实发现您跟以往有些不同了，没钱的时候您走路的姿势是内八字，今日的您，走路是外八字……”
“哦？”顾青惊讶地垂头看了看脚下：“有钱和没钱的区别如此大么？”
“是的，非常明显。”
“还有，我总觉得自己四周有一股无形的气势，很强烈……我好像要突破了。”顾青负手望天，沧桑的眼里尽是不可言的天机。
韩介叹道：“侯爷，莫说了，末将明白，这股气势叫‘富贵之气’，有钱人专有的。”
顾青面不改色，只要自己不尴尬，那么就不存在尴尬这回事。
“哦，原来是富贵之气，难怪我感觉遍体轻盈舒泰，闪闪发光，这富贵之气很厉害啊……走，去福至客栈，今日我每样菜要点两份，一份用来吃，一份用来看。”

第三百二十章 石桥学子
长安城，亲仁坊，顾家侯府。
张怀玉最近来侯府比较勤，一来是帮顾青打理宅院，督促下人不可懒惰，二来是侯府最近安排住进了几个客人，张怀玉每日带他们游历长安。
客人都是少年郎，最小的才十六岁，最大的二十多，他们全是石桥村出来的少年。
当年顾青坚持在石桥村开办学堂，聘请了夫子给村里的孩童授课，孩童们的书本纸笔都是顾青出钱，两三年下来，已初见成效，村里几个有读书天赋的孩子渐渐有了成材的迹象，于是张怀玉决定在他们参加科举之前，让他们来长安看看，增长一下见识和眼界。
四个少年郎，来长安已有半月，这半个月里，张怀玉领他们看了长安的名胜古迹，也常带他们去李十二娘府上，与李十二娘府上形形色色的宾客来往交谈，同时还介绍了一些有名的官员和诗人，比如颜真卿，杜甫等等。
四位少年从离开石桥村那一天起，便不停地汲取这个世界的养分。石桥村到长安一千多里，路上各种风光各种古迹，每一处说得出名字的古迹都有着一段久远的故事。
来到长安后，四位少年更是应接不暇，与颜真卿杜甫等人的交谈里，他们学到了许多书本上学不到的东西，与李光弼和张九章的闲聊中，他们对朝堂与天下有了初步的认识，偶尔他们还能遇到剑圣裴旻，裴旻好酒，醉后常强扯着他们，非要授他们敌百人的绝世剑招。
如梦幻般的日子，四位少年眼里的长安如同一位风姿撩人的绝世美女，他们为之深深着迷。
再想想当初贫瘠偏远的石桥村，仿佛已是前世的烟云，渐渐淡于记忆。
一大早，张怀玉来到顾家侯府，许管家殷勤地打开门，恭敬地将她迎进府里。
虽然无名无分，但许管家早已将张怀玉当成侯爷夫人，是侯府的女主人……或许不是唯一的女主人，毕竟那位蹦蹦跳跳的怀锦姑娘也算一位，但可以肯定，这位怀玉姑娘一定是正室大妇，许管家对侯爷正室夫人必须毕恭毕敬。
“侯爷夫人啊，说话就入冬了，侯爷去安西已快一年了，老汉只听说侯爷在安西打了个大胜仗，却不见侯爷寄回只字片语，安西贫苦之地，侯爷不知遭了多少罪，陛下也不说将侯爷调回长安，偌大的侯府总觉得空荡荡了，失了主心骨一般……”许管家在前领路，一路絮絮叨叨啰嗦个不停。
张怀玉嘴角噙笑，对于“侯爷夫人”的称呼，刚开始纠正了几次，然而许管家太固执，每次纠正后唯唯称是，下次依旧如此称呼，屡教不改，久而久之，张怀玉只好无奈地懒得纠正了。
“你家侯爷这一两年恐怕还回不来，为国戍边哪里顾得上家，管家安心等着，好好打理府中的一切，主人不在，莫让下人们惰怠，生出轻慢之心。”
许管家连连点头，拍胸脯保证一定会尽管家职责，好好督促下人勿使惰怠，若然发现，家法绝不容情。
四位少年早已穿戴整齐，站在侯府前堂的廊下等候。
许管家见了他们四人，不由嘿嘿直笑，情不自禁夸赞道：“侯爷的故乡真是人杰地灵之福地，不仅出了侯爷这般神仙似的大人物，单只看侯爷的这四位小同乡也是个个不凡，不但温文有礼，且学识超群，对老汉这个下苦人也是礼数周到。夫人您不在的时候，他们也不会跑出去玩耍，而是老老实实在院子里读书习字，这等沉稳老成的品性，几位少郎君将来必有大出息。”
张怀玉站在院子里，静静地看着廊下恭立的四位少年，脸上露出欣慰的微笑。
“他们……勉强算不错，但还是差得远，比你家侯爷差远了，需要历练方可成材，如今……不过是四个书呆子罢了。”
眼里露出欣赏，但张怀玉的嘴里却很挑剔，可见当初在石桥村时，她对村里的学子是何等的严苛。
四位少年从廊下走出来，走到院子里，朝张怀玉长揖行礼：“学生拜见怀玉阿姐。”
张怀玉在石桥村学堂向来不苟言笑，村里的学子对她非常敬畏，她在学堂等同于校长般的存在，但对学子们又没有师生之实，于是学子们纷纷以“阿姐”称之，久而久之，这个称呼便固定下来了。
张怀玉淡淡点头，道：“今日带你们去国子监看看，大唐学府之首，独属长安的国子监，里面的博士和贡生皆是饱学之士，与之相谈，获益良多，你们要用心听，多听多问，珍惜这次机会，这是我的二祖翁搭上了鸿胪寺卿的面子才请得几位博士屈尊与你们一晤，当世学子，得此殊荣者寥寥无几。”
四人纷纷行礼，恭敬地道：“是，学生听阿姐吩咐。”
张怀玉见他们老实本分一副呆头鹅的样子，不由失望地叹了口气，怎么看都像书呆子，不会又培养出几个跟宋根生一样的迂腐之人吧？
出门步行，张怀玉故意不乘马车，让他们多领略长安的风土人情。
走了一段路后，一个名叫冯付生的少年问道：“阿姐，顾阿兄何时回长安？我们……很想他。”
张怀玉摇摇头：“这一两年你们见不到他，他赴任安西不到一年，天子欲委以重任，短期内回不来的。”
四人失望地互视一眼，没出声。
张怀玉又道：“你们用心读书，准备两年后的科举，若能高中，全村摆三天三夜的酒宴为你们庆功。”
四人闻言神情各异，两人喜形于色，另外两人却有些迟疑。
张怀玉将他们的表情看在眼里，朝迟疑的二人一瞥，道：“你们没信心高中？”
二人对视一眼，其中一个二十来岁气质颇为沉稳，名叫段无忌的人道：“阿姐，学生有一事不解，阿姐能否为学生解惑？”
“你说。”
“读书是为科举，科举是为做官，那么做官是为什么呢？”
张怀玉眼里露出笑意：“这个问题，你们可以去问问宋根生，你们的宋阿兄，他如今是蜀州刺史府别驾，我想，他能告诉你们做官是为了什么。”
段无忌摇头道：“官至宋阿兄，位封四品，一州之地，权柄仅次于刺史，能做到这个位置的当世已是凤毛麟角，可终究仍只是造福一方，那么我们读书人心里想的，嘴里念的所谓‘天下’，岂非空中楼阁，《礼》曰：‘欲诚其意者，先致其知，致知在格物’，我们学的是治国平天下之术，为何只能治一方之地，而且往往还做得手忙脚乱，常有恶政乱政，致黎民陷于苦难。”
张怀玉眯起眼，很不客气地道：“你连一地都治不好，何言‘平天下’？知道你们的宋阿兄曾经走过多么恶劣的弯路吗？知道他曾经付出过多大的代价吗？”
段无忌苦笑道：“阿姐误会学生的意思了，学生是想说，我还年轻，并不急于科举，因为我读了许多圣贤书后，脑子里积累了太多的困惑，这些困惑无人能解答，只能靠我自己去摸索，去看清世道黑白善恶，亲历众生悲喜后，才能给自己一个圆满的答案。”
顿了顿，段无忌直视张怀玉的眼睛，认真地道：“学生不想为了做官而科举，就算我参加科举，也只是想称量出自己的斤两，证明自己是个人才，但做官并非我所愿，我所愿者，认清自己，也认清这个世道，然后再回过身继续领略圣贤书里的道理。”
张怀玉顿时有些错愕，她没想到这位看起来非常沉稳的少年，脑子里竟然有如此叛逆不羁的念头。
然而他说的话在耳边嗡嗡作响，她竟无法找出反驳的言辞。
叛逆不羁吗？并不见得。
或许段无忌所想的才是真正求学致知的真理。
良久，张怀玉轻声道：“我无法断言你的话是对是错，但你们的顾阿兄曾经说过，人生一世，先见自己，然后见天地，最后见众生。这也是圣贤庄子的思想，你既然不想做官，想必有自己的主见，我无法帮你决定。”
段无忌长揖一礼：“多谢阿姐体谅学生。”
随即段无忌又道：“学生还有一个不情之请，请阿姐成全。”
“你说。”
段无忌语气深沉地道：“学生能在石桥村学得圣贤道理，让我见识了大千世界，回想当初的自己，真如坐井观天之蛙，今日之所学所得，全是顾阿兄和怀玉阿姐的恩惠，若非您二位在村里开办学堂，我一生只是个困于囹圄的无知愚昧之人……”
“承二位恩情无以为报，而学生我仍想游历一番，所以……学生想请阿姐答应我去安西都护府，让我成为顾阿兄麾下幕宾，学生将用尽所能去辅佐顾阿兄，也在顾阿兄身边学一些我想学的知识和道理，为我所惑者寻找到答案，阿姐，可否？”
张怀玉有些吃惊：“你要去安西辅佐顾青？”
“是，不算辅佐吧，准确的说，应是去当学徒。”段无忌微笑着道，他的眼睛清澈干净，不掺杂半分私欲。
见张怀玉惊愕不语，段无忌轻笑道：“当初在村里学堂时，我便知顾阿兄有凌云之志，他要闯出一番盖世功业，我们石桥村的学子都将被顾阿兄所用，顾阿兄的身边想必也需要我们这样的读书人帮忙谋划补遗周全，阿姐，让学生先去打个前站不好吗？功名与官职，真的不是那么重要。”

第三百二十一章 美食难负
儒道文化里有很多关于哲学方面的思辩，比如“庄周梦蝶”，比如从“礼乐”而至“仁爱”等等。
很多读书人读书是真正只为了增广见闻，丰富自己的人生和思想，并非以科考当官为读书的目的。事实上真正的读书人就算当官，也并非为了私利，而是真的很想为天子守牧一方，为一隅百姓造福。
只不过千年以后的后人对史书有曲解，总将古代的读书人冠以功利色彩，以为所有的读书人都是为了想当官。
事实上有不想当官的，读书只是为了读书。
比如段无忌，他从浩瀚的书本里抬起头，眼里有许多迷茫困惑，书本已无法解答他的困惑，科举更不能，所以他想到了历练自己的人生。
张怀玉无法断言他的选择是对是错，石桥村培养出来的读书人不是奴隶，他们没有义务必须要为顾青所用，这是当初顾青办学堂时很严肃地告诉过张怀玉的话。
当然，如果自愿选择辅佐顾青，那就更好了。
虽然张怀玉无法理解段无忌为何对科举没兴趣，但她并不反对他去安西辅佐顾青，从安西的战报上张怀玉大致能判断得出，顾青在安西虽说麾下猛士如云，但很缺乏谋士，能帮他查遗补缺，出谋划策的幕宾。
“既然你选择去安西，我不拦你，在顾青身边历练几年后，若还想参加科考，那时再回长安便是。”张怀玉朝段无忌露出鼓励的微笑。
段无忌长揖：“多谢阿姐成全。”
“到了安西后好生辅佐顾青，他身边很缺人，你要尽谋士的本分，当他做出糊涂决定时一定要拦住他，当他思虑不周时一定要帮他补遗。”
“是。学生一定会忠于幕宾谋士之事。”
张怀玉记起刚才说到科举时，另一位少年也露出了迟疑之色，于是转头望向另一人，问道：“你呢？有何想法？”
另一位少年大约十七岁年纪，眼神颇为灵动，脸上总是带着活泼的笑，站在院子里也不大安分，身子总是不自觉地扭来动去，好像患有多动症似的，一看就是个不肯安分的人。
少年也姓冯，名叫冯羽。在石桥村，冯姓是大姓，村里不少姓冯的人家，彼此都沾亲带故。
冯羽闻言嘻嘻一笑，道：“阿姐，我也不想科考，但我也不想再读书，怎么办？”
张怀玉好笑地看着他，这个冯羽在学堂里便颇为活泼，性子顽劣跳脱，经常捉弄先生，但读书却很有天赋，教他的先生都说他学有小成，只可惜读书虽有天赋，但他却不肯静下心钻研学问，此生或许能中进士，但很难成为经世大儒。
“你若多用点心思在读书上，早已是我大唐最年轻的进士了，不思进取还嬉皮笑脸，不想科考又不想读书，你想做什么？”张怀玉语气不好地道。
冯羽眨了眨眼，笑道：“我可以去做商人呀，像顾阿兄那样的，他当官之前也是商人，我便走顾阿兄的老路，说不定也能当官封爵呢。”
张怀玉嗤笑：“你有顾青的本事么？”
“顾阿兄的本事是人情通达，是心性坚韧，他当官可不是靠读书。”
张怀玉无奈地道：“莫说废话了，你到底想做什么？如果没有想法，我便送你回石桥村，你继续读书也好，回村种地也好，随便你了。”
冯羽看了看段无忌，又看了看另外两位立志科考做官的同学，使劲挠了挠头，道：“干脆我跟无忌兄长一起去安西吧，科考真是无趣得很，不如跟着顾阿兄见见世面。”
张怀玉盯着他的眼睛：“想清楚了？”
“没想清楚，但……嘻嘻，好吧，想清楚了，去找顾阿兄，在他手下讨讨生活。”冯羽嬉皮笑脸道。
张怀玉点头：“好，你和段无忌去安西，我明日便找出塞西行的商队，你们跟着商队走，一路有个照应，到了安西好好跟着顾青，莫给他惹麻烦。”
二人同时应是。
……
走进福至客栈的顾青迈出了六亲不认的步伐，就连身后的亲卫们腰杆也莫名挺直了许多。
很奇怪的感觉，侯爷有了钱后，亲卫们底气都壮了，虽然侯爷的钱与他们毫无关系。
皇甫思思坐在前堂的屏风后，静静地看着顾青一行人迈着奇怪的步伐走来，为首的顾青鼻孔朝天，一脸富贵逼人的气息，皇甫思思哭笑不得。
这家伙……真是当初那个歼灭吐蕃两万大军的威风凛凛的主帅么？
反差太大了。
今日的他，看起来就像一个刚偷了老爹心爱的宝贝换钱，邀朋呼伴逛青楼的纨绔败家子。
顾青走进客栈，选了个位置坐下来，左顾右盼，睥睨生威。
皇甫思思迎上前，未语人先笑：“妾身先恭喜侯爷，看情形侯爷这次财源广进，以后可要多来关照妾身的生意呀。”
“好说好说，赶紧去做菜，你最拿手的都弄出来。”
皇甫思思娇嗔道：“话都没说两句，侯爷便催妾身去做菜，您难得来一次，难道就只是为了吃饭吗？”
顾青奇怪地看着她：“不是为了吃饭难道是来看你的？”
皇甫思思一滞，笑容顿时僵硬起来。
好吧，熟悉的风格，一张嘴就能气得人半死。
“我们怎么说也算朋友了，难道朋友之间不应该多聊几句吗？”
顾青瞥了她一眼，道：“久违多年的朋友才值得多聊几句，咱们同在一座城池里，几乎每天都见，我跟你实在没什么话题好聊。”
皇甫思思叹息道：“侯爷何必如此绝情，您上次说当妾身是朋友，妾身可是当了真的。”
尽管眼前这个女人有些可疑，毕竟接近他的举动实在太主动了，但顾青忽然想起上次她很痛快地借给自己一百两银饼的事，心中又多了一丝感动。
不论是不是带有目的性，在他最穷困的时候能够毫不犹豫拿出一百两银饼，终归是对他有恩的，对待恩人的态度还是要客气一点。
“来，我们聊聊朋友之间该聊的事，算是久违之后的寒暄吧。”顾青热情地发出邀请。
皇甫思思惊喜不已，马上坐到他身边，一手托着腮痴痴地看着他，道：“侯爷聊，妾身听着呢。”
顾青想了想，严肃地道：“你对如今的安西局势如何看？安西都护府下辖四镇，你认为驻扎兵力应该向哪个镇倾斜？四镇之中，哪个镇才是我大唐防守之重？”
皇甫思思顿时傻眼，吃吃地道：“侯爷要跟妾身聊的就是这个？”
“不然呢？跟你聊用什么护肤，用什么化妆？”
皇甫思思顿觉好无力，与这位侯爷拉近关系真的好艰难，二人完全不在一个频道上。
这个人……究竟有什么地方能够吸引自己？皇甫思思不由开始反思兼忏悔。
“侯爷，换个话题如何？昨夜侯爷应该发了一大笔吧？能告诉妾身您卖商铺究竟赚了多少吗？”
顾青警觉地看着她：“你是要讨债吗？一百两才借给我几天，不用那么急，还债的事以后再说。”
“妾身不是讨债……”皇甫思思叹息着忽然站起身：“妾身还是……还是给您做菜去吧。”
顾青摇摇头：“女人，你的名字叫‘善变’，说要聊天的是你，聊了两句起身跑路的也是你，作为朋友，你需要反省自己。”
皇甫思思差点崴脚，站在原地深呼吸。
不生气，不生气，他就这个德行。
菜做得很精致，皇甫思思仿佛一夜之间开了窍，做出的每道菜都很合顾青的口味，而且比顾青自己做的味道更好。
顾青虽然很想矜持一下，然而毕竟美食面前难以自抑，不知不觉便飞快地一扫而光，打着饱嗝儿看着面前空荡荡的盘碟，顾青忽然觉得脸上有些挂不住，有一种被这个女人拿住了把柄的感觉，若她以后经常拿美食诱惑自己，自己恐怕真有些难以扛住……
皇甫思思做好菜后便坐在他对面，托腮笑吟吟地注视着他，每看他挟一口菜她的心情便愉悦一分，心里有种窃窃的喜悦，洋溢着满满的成就感和一丝淡淡的……幸福感。
“侯爷，妾身做得好吃吗？”
顾青知道她的意思，就想让自己夸她，但是作为要面子的男人，而且是给钱的消费者，怎能让她得意？
“勉强还行吧，状态比上次有所下滑，要警惕，要戒骄戒躁，再接再厉。”顾青淡淡地道。
皇甫思思无辜地眨眼：“四道菜吃得连油光都不见，原来只是‘勉强还行’啊，若侯爷吃到更好吃的，岂不是连盘碟都咬下去了？”
顾青顿觉大失颜面，老脸一红，暴喝道：“韩介，砸店了！”
韩介没动。
皇甫思思一点也不急，软软糯糯地撒娇：“哎呀，侯爷莫闹，明明不是纨绔子弟，老喜欢砸人家的店，演个跋扈样子又演不像，砸完还得赔钱，没见过如此心虚的纨绔子弟。上次还信誓旦旦说咱们是朋友呢，侯爷就是这么对待朋友的？”

第三百二十二章 官晋少保
自从上次顾青承认他和皇甫思思是朋友后，皇甫思思仿佛手握了尚方宝剑，时时刻刻将“朋友”二字挂在嘴边，像是对他进行心理暗示。
无论真理还是谎言，说的次数多了，一定会变成真理。没想到这姑娘也深谙此理。
“没错，朋友，咱们是朋友……”吃饱了的顾青有点犯困，懒洋洋地打了个呵欠：“孔子有句话怎么说来着？‘有朋自远方来’……”
思索半晌，没等她帮忙补上，顾青记起了下一句：“嗯，对，‘虽远必诛’。”
皇甫思思顿觉胸口一堵：“虽，虽远……这句混账话是谁教你的？”
“我自己想的，如果有朋友大老远过来找你，一定要保持警惕，因为他不是蹭吃蹭喝就是借钱，岂能不诛？”
见皇甫思思张嘴正要说话，顾青及时打断了她：“别说我，我这次不算蹭吃蹭喝，我会给钱的。”
皇甫思思哼道：“那你借我的钱怎么说？”
顾青叹息道：“明明是你自己塞给我的……”
见皇甫思思脸色不对，顾青只好改口道：“朋友之间谈钱伤感情，还是不谈了吧……”
然后顾青认真且真诚地注视着她，语气深沉地道：“我希望朋友之间的关系是纯粹的，干净的，不要牵扯任何利益金钱方面的腌臜因素，所以，你借我一百两银饼的事，不如我们都忘了吧，一切朝前看，我们友谊的小船才不会翻，姑娘意下如何？”
皇甫思思呆怔许久，脑子才完全消化了他的这番话。
所以，一百两就这样被赖掉了？而且说得那么大义凛然，令人肃然起敬，浑然忘了明明他才是欠钱的人……
“你，你这个……侯爷，真没想到你居然有如此无耻的一面。”皇甫思思连生气都忘了，只顾着欣赏他无耻的一面。
顾青摆摆手，似乎有种谦虚式的自矜：“哈哈，过了，过了啊，朋友贵在交心，慢慢你会发现我更多的优点。”
皇甫思思无力地道：“妾身刚才不是在夸你……”
“无所谓的，我懂。女人都是口是心非，身体比嘴诚实……”起身伸了个懒腰，顾青道：“吃饱了，还跟朋友聊了一会儿天，气氛一度非常融洽，今日过得很充实，走了，饭钱记账上，有机会算总账。”
说完顾青拍拍屁股，领着亲卫们径自离开。
皇甫思思仍坐在桌边，半晌没回过神，可能仍在品味顾青的人品魅力。
……
吃饱后在新建的集市上逛了一圈，有些商铺已经开业了，集市被划分了类别后，人流和买卖都变得更集中了，瓷器集市，丝绸集市，金银装饰集市等等，减少了买卖双方没有必要的闲逛瞎找的时间。
顾青走在街上，沿街认识他的商人们纷纷朝他行礼，并恭敬地避让一边，顾青含笑不停行礼，在人潮汹涌的街边走走停停。
看着欣欣向荣的景象，顾青由衷感到高兴，如果论政绩的话，建集市的政绩可不小，龟兹城再发展一两年，安西都护府甚至可以不需要朝廷的钱粮调拨，完全能够自给自足，将来安禄山若起兵造反，朝廷自顾不暇，安西却能将对朝廷的需求降到最低，大军转战南北的自主性更大了。
圆滚滚的李司马也在集市里，听说顾青来了，立马欢快地滚动起来，雀跃状滚到顾青面前停下来。
“侯爷万福，侯爷英明，侯爷发了……”李司马激动得语无伦次。
顾青微笑：“说话这么好听，早上吃喜鹊屎了？”
李司马：“……”
“夸你的意思，啧！”
“啊，多谢侯爷谬赞，谬赞了……侯爷，昨夜的拍卖会可谓大发特发，不过卖了几十间商铺，足足十五万贯啊。”李司马兴奋得不行。
顾青笑道：“高兴得太早了，剩下的商铺还有数百间，不要急着同时卖出去，隔一段时间卖几十间，等商人们都消化了，又有了需求了，咱们再继续卖，这样才能卖出好价钱。”
李司马如今对顾青的佩服已不是单纯的尊卑观念了，他是实实在在佩服顾青的奇思妙想，居然想出了所谓“拍卖会”的名堂，结果比预期的收获整整高了两三倍，大人物就是大人物，随便想个主意便足以盖过他累死累活的辛苦了。
“是是，侯爷的想法下官已粗略熟悉了，总之就是既要吊着那些商人的胃口，又要把他们的钱成倍地挣了，下官真是有福，自打侯爷上任后，安西军可算过上好日子了……”
说着李司马脸色忽然一白，小心地环视左右，自知失言的他讪讪一笑，补充道：“当然，也托了高节帅的福，他主理安西的时候将士们的日子也过得不差，嗯嗯。”
顾青哈哈一笑。
官场嘛，就是这么回事儿，夸也好，骂也好，当面也好，背地也好，总之，谁的话都别信。
“集市渐渐繁荣了，税赋的事情还要请李司马多费心，按照咱们跟商人说好的，但凡买了商铺的商人，免赋税三年，对别的商人也不能太苛刻，税收按以前惯例的一半收取吧，这就是在池塘里养鱼，鱼没养肥之前莫急着捞，让他们多吃点，养壮一点，不管吃了多少，最终获益的还是咱们官府，明白吗？”
李司马忙不迭答应下来。
通俗的说法，收取商人赋税走的就是薄利多销的路数，以前龟兹城的商人也不少，但赋税太高，使得很多商人宁愿冒着路上被盗匪抢掠杀戮的风险，也不愿在龟兹城做买卖，这是商人的天性，节省成本和逐利一样，都是刻在他们基因里的东西。
如今龟兹城的赋税比以往少了一半，这个政策足以吸引大唐和西域的商人来此做买卖，最初可能官府的收入不会太高，但是名声传出去了，愿意来做买卖的商人多了，官府收取的赋税总数一定会比以前更高，而顾青主理的新建集市工程，也是为即将来临的繁荣景象提前做好了投资环境的准备。
最重要的是，降低赋税能将商人的买卖和商机甚至无限的资源留在龟兹城，这比收获钱财更重要。
集市转悠了一圈后，在李司马的恭送下，顾青领着亲卫回了大营。
……
下午时分，顾青正在校场操练，练得手脚瘫软浑身无力时，韩介兴奋来报，长安城派遣的安西增兵到了。
顾青一愣，急忙下令常忠等将领迎出大营辕门外。
辕门外，东面尽头的沙丘上，出现一些小黑点，小黑点越来越多，越来越密，远远看到无数旌旗迎风招展，猎猎而动，斥候与前锋策马飞奔，在大营与中军之间来回穿梭禀报。
顾青穿戴好了正式的朝服，面无表情肃立在辕门前。
大军离辕门尚有三里之遥时，军中忽然下令全军下马，朝辕门步行而来。
顾青暗暗点头，领军的将军显然是个识礼数的，知道尊卑之礼，不敢在顾青面前策马狂奔。
等了一炷香时辰，大军停下，前锋和中军自觉地让开一条道，一名穿着明光铠的将军走出来，步行至辕门前，然后朝顾青躬身抱拳行礼。
“末将左卫前护军刘宏伯，拜见安西节度副使顾侯爷。”
顾青上前托住他的胳膊，笑道：“刘将军，久违了。”
刘宏伯也朝顾青笑了笑。
在长安时，顾青便与刘宏伯相识了，当时顾青是左卫中郎将，职司是巡弋禁宫，而刘宏伯则是前护军，同在一支卫军里，大家都是同僚，常在巡弋禁宫时相遇，两人甚至一起喝过酒，论交情不深也不浅，算是君子之交。
顾青没想到李隆基会将刘宏伯派来安西，左思右想，觉得李隆基可能是善意。毕竟顾青刚刚指挥了一场大胜仗，给远在长安的他大长面子，就算他想在安西军里搞平衡，一个边令诚足矣，再派几个制衡他的将军，安西军的战力可就受到打击了，李隆基终归还是有大局观的。
刚与熟人打过招呼，另一名将军走出了队伍，朝顾青抱拳。
“末将右金吾卫中郎将高朗，拜见顾侯爷。”
顾青眨了眨眼，这位名叫高朗的委实有些陌生，在长安时没见过。
长安有十六卫，拱卫京城的军队数十万，右金吾卫只是其中一卫，顾青不可能人人都认识。
照例含笑回礼，顾青亲切地与高朗寒暄过后，正待招呼大家回帅帐说话，刘宏伯忽然严肃地挺直了身子，大声道：“陛下有旨，青城县侯，安西节度副使，上护军顾青接旨。”
顾青一愣，然后不假思索地单膝跪地，后面的亲卫和军中将领纷纷跪地。
刘宏伯展开圣旨，徐徐念道：“兹青城县侯顾青者，少年雄志，忠勇褒宜，击吐蕃贼众两万余于西域，扬大唐军威于夷外……”
一串听不懂的拗口古文，顾青觉得自己已快消化不良了。
直到最后，刘宏伯终于念道：“兹可进青城县侯顾青太子少保，宜加光禄大夫，紫金鱼袋一，赐黄金百两，以昭忠勇之士，以耀社稷之英。钦哉。”

第三百二十三章 兵权渐重
山呼谢恩，皇恩浩荡。
太子少保，光禄大夫，听起来很威武，尤其是“太子少保”，一听就是那种权臣一手遮天，嚣张跋扈不得好死，只等某天被小皇帝小太监除掉的鳌拜形象。
然而真正明白朝廷官制的人都清楚，两个官职其实都是虚职。
太子少保也好，光禄大夫也好，都是挂的虚衔，没有任何实权，顶多在开朝会的时候能够往前站几个位置，动用全副仪仗出行的时候，仪仗多两个表明身份的牌匾，哦，对了，俸禄可能每年会多加几石。
一道圣旨能说明很多问题，甚至能揣度天意。
从这道圣旨上，顾青清晰地判断出，他立下再大的军功，让远在长安的李隆基再有面子，也不可能再晋他的爵位了。
本来青城县侯这个爵位李隆基就给得不情不愿的，按说全歼两万吐蕃军，功劳已经很大了，但李隆基只愿给两个虚衔，却并不愿升爵位，大抵还是出于对边军主帅的一种防范心理。
如今的李隆基已察觉到授予安禄山权柄过重，从而心生忌惮，他不可能再捧出第二个安禄山了。但歼敌之功又不能不赏，否则难服朝野之众，给两个虚衔是最合适的选择。
太子少保和光禄大夫都是二品，官位算是升得很高了。二十来岁的年纪封了二品衔，旁人无法说李隆基的不对，反而会觉得顾青恩宠无比，前程远大，李隆基惠而不费，轻松应付了顾青立下的这桩大功。
圣旨念完后，顾青谢恩起身，恭敬地双手接过圣旨。
常忠李嗣业等部将纷纷上前，一脸喜意恭贺顾青官升少保，尽管只是两个虚衔，但它们仍是实实在在的二品官职，尤其是太子少保，算是极高的一种荣誉，往后仪仗出行，一面“太子少保”头衔的牌匾便能唬住很多人了。
谢过部将们后，顾青看着刘宏伯和高朗两人道：“两位将军是奉旨将增兵送来安西，还是从此归于安西军麾下效力？”
刘宏伯抱拳道：“陛下旨意，末将二人划归安西军麾下，末将愿随侯爷再立新功。”
高朗也抱拳道：“愿随侯爷再立新功。”
顾青眉头皱了皱，道：“如今的安西节度使仍是高仙芝节帅，我也是高节帅麾下一员将领，你们随我作甚？”
刘宏伯笑了笑，还是适时改口道：“是，末将愿随高节帅再立新功。”
顾青咂咂嘴，这两人从率军到达辕门前，一直到念完圣旨，从头到尾提都没提高仙芝这个人，从他们的态度来看，反而是将顾青当成了安西之主。
是他们粗心犯的错，还是刻意如此？他们是从长安来的，他们的态度是否也代表了李隆基的心思？
看着身后密密麻麻一眼不见尽头的两万大军，静静地伫立在大营外的沙漠里，两万大军里面骑兵约占四分之一，余者皆是步兵。这次朝廷武部算是给了正常配置，但步兵的兵种看起来很齐全，长戟弓箭排矛钩镰等等，标准的战时配置。
至于军容军貌，顾青仔细观察半晌，发现他们还是比自己麾下的一万余左卫将士略有不如，队列看起来有些松垮。
想想原因，顾青恍然。
自己从长安带来的一万左卫将士和五千于阗军在抗击吐蕃时折损数千，但将士们按照他创造的操练新法每日坚持操练，而且每日操练皆有名次，皆有重赏，将士们为了得到重赏而拼命操练，这两个月打熬下来的身体素质自然比眼前这两万将士强多了。
“好，传令马上扩充大营，搭建营房，先让将士们安顿下来，还有，常忠去买肉，多买一些，将士们远途劳顿，今日便吃顿好的，算是给大家接风。”顾青吩咐道。
刘宏伯和高朗抱拳道谢。
进帅帐与两位将军闲聊片刻，当顾青问起其他将领的封赏时，刘宏伯告诉顾青，送去长安的请功名册陛下已御览，该封的该升的一律照准，这次的请功名册人数不少，从发起正面冲锋身先士卒的常忠，到此战首功沈田，以及发挥极其重要作用的神射手等等，皆有封赏，武部很快会有封赏令下来。
当顾青问起天子对高仙芝的封赏时，刘宏伯迟疑了一下，说天子只封了高仙芝加特进，并无其他。
顾青表情有些古怪。
这就有意思了，严格说来顾青只是高仙芝麾下一员将领，他都被封了太子少保，可是只给高仙芝封了个“特进”，虽说是正二品虚衔，但怎么看这次都是顾青当了主角，高仙芝这个正牌的节度使反倒是不痛不痒。
看来李隆基对高仙芝不满的心思仍存，尤其是这次抗击吐蕃时高仙芝与顾青商议分兵，结果顾青所部的战果最为显赫，高仙芝那边以逸待劳不过是将吐蕃一万余部歼灭，战功方面也比不上顾青，作为名将，这次高仙芝的表现其实也不错，但与顾青一比便有些逊色了。
一次又一次令李隆基失望，高仙芝被调回长安恐怕已是注定了。
“骑兵为何只给这么一点？才五千人，是武部配给的吗？”顾青不满地问道。
这次全歼吐蕃军，顾青尝到了骑兵的甜头，数千人列阵冲锋，简直势不可挡，在平原地带几乎是无敌的存在。
刘宏伯苦笑道：“是武部配给的，大唐王师出征向来是这般配比，咱们的战马毕竟有限。”
顾青摇头：“你的说法不对，战马确实有限，但好钢应用在刀刃上，大唐何处是刀刃？当然是安西都护府，咱们这里可是要直面西域诸国和大食吐蕃等强敌，又是在沙漠开阔地带，骑兵太少怎能施展得开？”
高朗也苦笑道：“侯爷，末将与刘将军不过是听命武部的将领，武部给什么咱们就要什么，您跟末将说这个也没用呀。”
顾青叹了口气，道：“粮草呢？两万兵马总共带来了多少粮草？”
“只带了支应大军一月之数，后面的朝廷会渐渐补充上来。”
“兵器箭矢这些呢？”
“也是按常例，侯爷，武部没那么大方的，勉强只够大军使用。”
顾青不屑地道：“那是你们不懂怎么要，知道我率部从长安出发时带了多少东西吗？一万人的队伍，我带了一万五千匹战马，还有粮草兵器皆是倍于大军人数，你们这些将领眼里只有带兵，却不知后勤多么重要……”
刘宏伯苦笑道：“那是侯爷在长安的面子足，末将可没侯爷这般面子，就算找武部要，人家也不会搭理末将的。”
顾青叹道：“罢了，你们且先安顿吧，战马粮草兵器的事我来办，安西添了这么多人，不给足东西怎么行？我为了给将士们挣点福利连脸都不要了，如今又多了两万人，唉……”
情不自禁地摸了摸自己的脸，一如既往的光滑有弹性。
顾青愁容满面道：“也不知我这张脸还能不能再卖个好价钱……”
如今的顾青愈发感受到后勤的重要性了，当初与吐蕃一战，若非自己破财舍面，硬是从杨国忠嘴里抠出一万五千匹战马，以及双倍于大军的兵器，那一战还真不知是胜是负，有了充足的后勤顾青才有从容布置伏击的底气。
所以这一次顾青仍下定决心，必须要从长安再抠点东西出来，皇帝也不能差饿兵呀，没粮没兵器没战马，如何忠君报国？
掰着手指算了算，如今在龟兹城外的大营里，顾青能够直接指挥的军队已有三万余了，这两万大军归入自己麾下，从兵权上看，他已在安西都护府占据了绝对的优势，高仙芝愈发势弱了。
李隆基欲将顾青取代高仙芝的计划，到今日基本已经实现，高仙芝在安西的地位愈发边缘化，如今所缺的，只有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顾青估计不久以后，李隆基会把这个身份也给他。
为何放心将大唐的西面防线放心交给顾青这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自然是上次顾青指挥安西军全歼吐蕃来犯之敌的战果给了李隆基充足的信心，那一战的辛苦与牺牲换来的代价，如今已到了可以分红利的时候了。
……
见刘宏伯和高朗神色疲惫，远途跋涉的辛苦在二人脸上显露无遗。
顾青让二人先去营帐休息，明日在龟兹城中设宴，为二位将军接风。
二人告退后，顾青叫来了韩介。
“找个亲卫快马回一趟长安，给我办点事。”顾青吩咐道。
“侯爷要办何事？”
“先回我府上，我与府里管家和两位商人兄弟修书一封，让他们准备厚礼，离开长安这些日子，那俩货应该赚了不少钱，让他们拿五千贯出来，还有，陛下赏赐了我百两黄金，也拿出来，再看看我家库房有没有明珠珊瑚犀牛角之类的宝贝，都拿出来送人。”
韩介吃惊道：“侯爷手笔不小，要送给谁？”
“杨国忠。”顾青一脸心疼地道。
“为何送他？”
“因为杨国忠跟我说他家的第十二房小妾长得国色倾城，愿送我为师，助我破童子身，这笔厚礼是我给的彩礼。”顾青不假思索地道。
韩介两眼圆睁，嘴张成O型，一副即将被震碎的模样。
“侯……侯爷，是不是有点贵呀？”
这次轮到顾青被震碎了：“你信了？”
“老实说，不怎么信。”
顾青好欣慰，身边亲卫的智商恰好发育成了自己想要的模样，太高了自己会自卑，太低了显得像个智障，而自己这个领导则像残联主席……
“我会给杨国忠修书一封，拍拍右相的马屁，顺便请他给我弄点战马粮草和兵器，大唐盛世嘛，不差这点东西。”
……
顾青被封太子少保的消息很快传遍了龟兹城，官民皆震惊。
二十来岁的太子少保，大唐立国以来绝无仅有，当今天子倒是不拘一格提拔人才。
不过龟兹城官民震惊之后，对于顾青被封太子少保的事还是颇为认同的。当初吐蕃差点兵临城下，战火几乎已烧到龟兹城了，是顾青这位节度副使果断下令出城迎敌，在离城数十里远的地方设下伏击，并全歼吐蕃军，使得龟兹城免于战火荼毒，阖城官民免了一场家破人亡的兵灾。
别的不说，仅说这个功劳，龟兹城的官民便对顾青一生感恩，在他们眼里，大唐天子给顾青封再大的官也不为过。
未曾与战争有过交集的人，不明白英雄对他们的意义。
升了官的顾青并未张扬，安顿了长安来的两万将士后，顾青马上入城进了节度使府，在后院找到了高仙芝。
高仙芝如今已跟宅男一般足不出户，顾青找到他时，他正蹲在后院的花园里，小心地伺弄几株花草。
顾青轻手轻脚上前，低声一笑，道：“高节帅好闲情，这手把式看起来颇为老练，不过花草娇贵，您施的肥料有点多了，花草消化不了，对它们反倒是摧残。”
高仙芝抬头见是顾青，于是扔了小铲，起身拍了拍手，笑道：“顾侯爷今日为何有闲暇来见我？”
顾青笑道：“末将每日都闲得很，四处闲逛不知如何打发时光，今日想起高节帅久未露面，于是过来看看您。”
高仙芝叹道：“侯爷有心了，我知你为何而来。天子恩宠，皇恩浩荡，侯爷官晋少保，正是风光无限之时，此时却来看一个失宠降恩之人，委实难得。”
高仙芝模样很颓废，头发也有些发白了，衣裳胡乱地裹在身上，脚上一双破旧的木屐踢踏作响，看起来就像一个寻常的老农，一生意气尽丧的样子。
顾青叹道：“节帅，时也命也，世事岂能尽如人愿。节帅经略安西多年，是非功过自在人心，末将不过是拾节帅之牙慧，这些年对安西功劳最大的，仍非节帅莫属。”
高仙芝苦笑道：“终究已被大浪淘尽，功过是后人的事，与我何干。”
扭头看着顾青，高仙芝深沉地道：“你这些日子在龟兹城做的一切，我都看在眼里，不得不说，治理城池还是领军指挥，你都比我强，陛下慧眼识英才，派你来安西取代我，不是没有道理的，我心服口服。”
顾青笑道：“节帅谬赞了，治理城池或许还行，领军指挥我绝对无法与节帅相比，这一次我不过是捡了个便宜，若当初分兵时，我去守焉耆，节帅守龟兹，今日陛下所封赏者便是节帅了。所以我刚才说，一切皆是时也命也。”
高仙芝挤出一丝勉强的笑意。
大家都清楚这番话不过是无用的安慰罢了，决定高仙芝命运的绝非一场战役的胜负和战果，而是天子多年累积起来的不满，以及他在安西战略决策大方向上犯下的不可挽回的错误。
高仙芝叹道：“侯爷才二十来岁，已封太子少保，前程不可限量，安西都护府将是侯爷腾达之地，望侯爷珍视之，我这些年虽犯了不少大错，但麾下的安西军将士却都是精锐剽悍之士，侯爷如此年轻便手握安西军，将来不知会为大唐立下多少显赫功勋，跟侯爷一比，我果真是老了，也该到了识趣归乡的时候了。”
顾青一愣，不解地看着他。
高仙芝苦笑道：“我今日已向长安上疏，请致仕，乞骸骨，到明年开春或许便有结果了，安西之事，从此便拜托侯爷了。”
顾青心情忽然有些黯然。
按照他原本的计划，确实想赶走高仙芝，因为兵权太敏感，顾青不希望有人名正言顺地掣肘自己的决定，然而当高仙芝真的决定离开安西都护府，他又有一种兔死狐悲的伤感。
今日的高仙芝，未尝不是明日的自己。
多疑且昏聩的君主之下，忠臣名将很难有个好归宿，如今的顾青每一步都走在李隆基期待的点上，所以他的恩宠不减，圣眷仍隆。
然而万一有天顾青走了一步李隆基并不满意的棋路，李隆基会如何对他？
高仙芝的失势并不冤枉，因为他确实错了。但也不能证明李隆基有多英明，帝王眼中无对错，高仙芝最大的错，在于李隆基权衡利弊后被当成了弃子。
“节帅何必如此，按咱们当初说好的，治军治城我来，战时节帅仍是三军主帅，上次抗击吐蕃，你我的配合不是很默契吗？”顾青叹息道。
高仙芝失笑：“侯爷莫说客气话了，把话摊开了说吧，其实你也巴不得我早点从安西滚蛋，对不对？你我皆是掌过兵权的人，知道兵权这东西最忌争来争去，上次抗击吐蕃若非我心有忌惮，若非侯爷顾全大局，咱们真闹起来，胜负可就难料了，一山不容二虎，你我之间必须走一个的。”
顾青叹道：“如果你我之间必须走一个，不如让我回长安，安西苦寒荒蛮之地，我早已待不习惯了……”
高仙芝眉头一挑：“侯爷此话当真？”
顾青眼皮一跳：“当然是假话，我怎么可能离开，就算我答应，陛下也不答应呀。”
高仙芝重重一哼：“虚伪！”

第三百二十四章 福至宴将
顾青与高仙芝的关系有点奇怪。
首先，二人绝对不是朋友，甚至彼此有点淡淡的敌意。为何敌对的原因大家都清楚，其次，二人敌对但从不在背后捅刀子，顾青如果要对付高仙芝有很多办法，但他仍选择了当面把话说清楚。
无法为高仙芝做点什么，甚至顾青本人其实也希望高仙芝离开安西，在顾青心里，高仙芝不管犯下多大的错，终究是青史留名的一代名将，名将失势，将军白头，顾青想给这位迟暮的将军留下最后一点体面，让彼此之间能够坦然告别。
立场对立的两个人，在极度敏感的兵权问题上能够保持克制，始终只有君子之争，这种默契只有顾青和高仙芝两人自己清楚，注定是被历史埋没的一段佳话。
“节帅回到长安后，或许我们仍有相会之日。”顾青若有深意地道。
高仙芝苦笑：“当然有相会之日，我回长安陛下自有高官厚禄赐下，将来你若回长安述职，你我倒是可以共谋一醉，也不枉你我安西同僚一场。”
顾青叹道：“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节帅，大唐仍有用得着你的时候，节帅回长安后当好生保重，莫荒废了身体。”
高仙芝一愣，道：“侯爷所言何意？”
顾青犹豫了一下，决定还是把话说得更明白点，有些事情其实已经有了征兆，再过不久就会天下皆知了，此时说出来不算犯忌讳。
“大唐十大边镇，其中有一位身兼三镇节度使，手握十五万大军的边将，陛下待他甚厚，然而此人狼子野心，恐有反意。此人若反，天下大乱，节帅还怕英雄无用武之地？”
高仙芝震惊地站起身，瞬间脱口而出：“安禄山？”
顾青点头：“对，安禄山。”
“你怎会……”
顾青摇头，打断了他的话：“此话不入六耳，出了这个门，我什么都不会承认，节帅回长安后可自己去听，去看，我敬节帅磊落坦荡，不忍名将蒙尘，意气消沉，故作斯言，节帅信不信是你的事。”
高仙芝仍在震惊中，半晌没回神。
顾青深深地道：“若真有那么一天，我希望节帅仍回来帮我领军，为朝廷平叛，不过丑话说在前面，那时我是主，你是副，节帅离开安西后，安西军将全部掌握在我手中，兵权不可轻与旁人，节帅应明白这个道理。”
……
第二天晚上，顾青照例在福至客栈大宴将领，这次的客人是新来的刘宏伯和高朗，安西军常忠，沈田，马璘，李嗣业等将领作陪。
众将云集，福至客栈人声鼎沸，顾青饮着酒，看着堂内一群披甲将领推杯换盏，不时发出豪迈的大笑，顾青独自饮了一盏酒，轻呼一口气，嘴角露出一抹满足的微笑。
这群武将，便是自己将来逐鹿中原的班底了，尽管有的人只是服从于自己的身份，有的人并未归心，所有人效忠的只是朝廷和天子，不过没关系，时间和经历会改变一切。
酒至半酣，留下一屋子欢声笑语的武将，顾青独自走出客栈。
客栈外，正是残阳如血，一轮红日缓缓西沉，洒下一地金黄色的萧瑟。
安西兵马渐多，高仙芝意气已尽，安西兵权集于一身，顾青却忽然发觉肩头的担子越来越沉重。
从此以后，四万多安西军将士就要跟着自己混了，顾青要管他们的吃喝，管他们的操练，西域内但有任何风吹草动，都与他息息相关，大唐关内还有安禄山对社稷虎视眈眈，随时将要发动……
前世虽然大小是个领导，可顾青也从未尝试过管几万人，这是个不小的挑战，不仅如此，安西四镇的平民百姓加起来也有十几万，这些人和事，都将成为他的责任。
忽然好怀念当初在长安的日子，手里没啥权力，但是很快乐，每天琢磨得最多的是吃什么，旁边还有一个张怀锦叽叽喳喳助纣为虐。
可是生在这个世道，何处能安逸无忧度过一生？终归要做点什么的，为了自己，也为了别人。
肩头忽然一沉，顾青扭头一看，却是皇甫思思在他肩头披了一件披风。
皇甫思思穿着一身紫色的宫裙，站在他身后面朝夕阳，此时的她脸上不再有那刻意流露的妩媚之态，反而圣洁得像一位被贬凡尘的仙女。
顾青静静地注视着她，这个女人其实安静的时候更令人着迷，倒不是顾青不喜欢她妩媚的样子，每个男人心里都同时住着很多个女人，纯洁的，性感的，风骚的，以及……手执小皮鞭的女王。
但顾青不喜欢她刻意装扮出来的妩媚，像柜台里面的柜员所谓的微笑服务一样虚假，但不得不靠此为生。
顾青早已一眼看穿皇甫思思的妩媚都是装出来的，真实的她一定是另一种模样，只是他未曾见过。
“侯爷，天气凉了，沙漠里昼热夜寒，侯爷当心身子，安西四镇的军民都指望侯爷保护呢，您可不能有闪失。”皇甫思思嫣然笑道，脸上露出一丝撩人心弦的媚意。
顾青叹了口气，果然还是安静的样子更迷人。
“为何不在里面招呼客人？我给你带来了这么大一笔单子，你就这样对待大客户的？”
皇甫思思笑道：“何谓‘单子’？嘻嘻，妾身承侯爷的情了，不过里面各位将军已喝得面红耳赤，大吼大叫的妾身有点害怕，只好躲出来了……”
顾青淡淡地道：“你放心，我麾下的将领不会乱来的，我们有纪律，绝不拿群众一针一线……”
见皇甫思思刚要说话，顾青及时打断了她：“不过主帅偶尔可以白吃白喝。”
皇甫思思白了他一眼，哼道：“是啊，只在妾身的客栈白吃白喝，龟兹城那么大，主帅只会欺负妾身这么一个弱女子……”
顾青顿时敏感起来：“我知道你接下来肯定又会拐弯抹角自以为很含蓄地把话题转移到欠你的一百两银饼上，不如我先掐死你那幼稚的小萌芽吧……没有，还不上，暂时没钱，地主家也没余粮，听说那是你的嫁妆，反正你不急着嫁人……”
皇甫思思樱唇微张，半晌说不出话。
如今的世风已经堕落至斯了吗？欠债不还居然赖得如此理直气壮，是人心都变得无耻了，还是只有这一个无耻的特例？
“侯爷你……”皇甫思思许久不曾想出一句夸奖他的话，只好无奈地叹道：“妾身没有催债的意思……”
顾青微笑道：“债主不催债是你素质高，但欠债的人不一样，赖账必须要主动一点，等债主开口那就被动了，理由都来不及编……”
皇甫思思深呼吸，熟悉的路数，好奇怪，几乎每次跟他聊天都是如此，聊了几句后立马陷入无法接话的僵局，几句转折之间便聊进了死胡同。
很想拂袖而去，可她又舍不得浪费与他独处的时光。
尽管渐渐看清了他无耻的面目，可她还是不由自主地想与他独处。
男人坏起来，对女人简直是一剂又香又甜又要命的毒药。
抬眼注视着远处的渐渐沉没的夕阳，皇甫思思目光迷蒙，轻声道：“侯爷也喜欢看夕阳么？”
顾青的脑回路委实不一样，今日的他特别敏感。
“接下来你是不是想说，你看那夕阳圆滚滚的，像不像你欠我的一百两银饼？我来回答你，不像，一点都不像……罢了，遇到债主应该躲着点儿，我早该明白这个道理的……”说着顾青起身，打算进屋与众将继续饮酒。
皇甫思思忽然拽住了他，顾青扭头，恰好看到她那双美眸正瞪着他，眼里的媚意早已消逝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正在升腾的怒意。
“侯爷就不能与妾身好好说话么？没一句正经的，你与女子从来都是这么聊天的？”
顾青想了想，道：“大多数时候是这么聊天的，不过对未婚妻不一样，我打不过她，所以必须乖巧一点，这叫识时务。”
皇甫思思瞪着他，良久，忽然噗嗤一笑。
“侯爷你真是……风趣得很，说话明明气死人了，却偏偏能讨女人欢心，难怪妾身被你……嘻嘻。”
扭头看了看客栈前堂，里面酒宴正酣，似乎没人注意到顾青的离开，将领们频频敬酒，合起伙来欺负新来的刘宏伯和高朗。
“侯爷随妾身来，妾身知道您其实不习惯这种吵闹的场合，早已为您单独备了几样酒菜……”皇甫思思轻轻拽着他的衣袖，绕过前堂从客栈的侧门走进后院。
后院很安静，这里是皇甫思思私人居住的场所，看起来有些简陋，但环境却很幽静。
后院正中有一张石桌，桌上果然摆着几道菜，顾青远远闻到香味，眼中顿时露出馋色。
这女人做菜真有几分天赋，如果说顾青如今对龟兹城有什么眷念的话，唯一眷念的就是她的手艺了。
将来若被李隆基调离安西，一定要含蓄地问问她愿不愿意包年，如果愿意的话，果断付钱带走，这次不赖账。

第三百二十五章 疑窦渐生
月下幽静处，美人袖添香。
偌大的院子里只有顾青和皇甫思思两人，皇甫思思为顾青斟酒，为他布菜，笑语吟吟如贤惠的妻子，一颦一笑皆是风情。
顾青心安理得地享受她的服务，欠债的是大爷嘛，债主小心翼翼侍候自己不是天经地义的吗？只要丢掉了羞耻感，欠债毫无压力，羞耻的反而是债主。
给顾青斟满一杯酒后，皇甫思思给自己也斟了一杯，双手捧杯敬酒。
“妾身还没恭贺侯爷官升太子少保呢，这杯酒妾身敬您，祝侯爷来日封王列相，位极人臣。”
说完皇甫思思满饮而尽。
顾青端着杯却久久没动弹，皱眉道：“‘位极人臣’这四个字，可不是什么好话，你故意的？”
皇甫思思笑吟吟道：“妾身一片赤诚，侯爷何出此言？”
“‘位极人臣’代表着升无可升，接下来怎么办？”顾青若有深意地笑道。
皇甫思思也笑了：“妾身说错话了，给侯爷赔罪，那就祝侯爷早日名正言顺，坐上安西之主的位置，这句话妾身没说错吧？”
顾青淡淡地道：“安西之主是高节帅。”
“但很快就是侯爷了，侯爷莫再掩饰，其实龟兹城里无论军民都已有了猜测，自从侯爷上任安西后，高节帅便不再过问军政之事，所有权力都由侯爷接手，那时龟兹城便有传言，说长安的天子有换帅之意，前日侯爷被封太子少保，对高节帅却只给了个‘特进’，其意愈发彰显。”
顾青冷笑：“你们这些平民，无官无职，却将上意揣度得头头是道，什么都不懂却皆是一副庙堂神算的模样，朝堂之事岂是你们能明白的？”
皇甫思思白了他一眼，嗔道：“又不是妾身说的，妾身不过是转述旁人的议论罢了，侯爷若不悦，妾身不说便是了。”
顾青叹道：“作为朋友，我还是劝你少掺和这样的议论，安西虽是天高皇帝远的地方，但也有不少朝廷的眼线，当心祸从口出。”
皇甫思思笑道：“妾身知道啦，侯爷放心，妾身以后不议论了。”
两人互敬了一杯，顾青环视后院环境，院子里只有孤零零的一栋小屋，颇像农家小院，屋子不大，也不见有人出入。
顾青好奇地问道：“你是客栈掌柜，却从未见过你的家人，难道你在龟兹城无亲无故？”
皇甫思思脸色一变，掩饰般饮了一口酒，强笑道：“妾身自幼孤苦无依，双亲亡故，当年是亲人带妾身来龟兹城谋生，亲人留下一笔钱财后便离开，妾身一人独自开了这间客栈，多年来已习惯了独自生活。”
顾青深深地注视着她的眼睛，道：“龟兹城内民风算不上纯朴，你这些年独自开客栈，没被人欺负过吗？”
“所以妾身的店里雇请了几个身强力壮的伙计呀，寻常客人通常不敢在店里闹事的。”
“官府呢？若被官府的人欺负怎么办？”顾青追问道。
皇甫思思不自在地抚了抚发鬓，笑道：“侯爷今夜问题特别多，是喜欢妾身了吗？所以想了解妾身的一切？”
顾青笑了笑，道：“主要是想知道你在龟兹城有没有后台，才能判断欠你的钱不还会有什么后果，如果你的后台很强大的话，明日我便叫人送钱来。”
皇甫思思平复了慌乱的情绪，娇嗔地白了他一眼，道：“侯爷几乎已是安西之主了，在安西四镇的地面上，妾身纵有天大的后台，照样要在侯爷面前俯首帖耳，看来妾身借出去的这笔钱一辈子都要不回来了……”
顾青释然笑道：“那就好，看来今日是黄道吉日，注定我白赚一百两，当浮一大白。”
皇甫思思眨眨眼，凑近顾青耳边吐气如兰：“妾身的嫁妆被侯爷赖掉了，妾身以后嫁不出去如何是好？侯爷肯收了妾身么？”
顾青淡定地伸出一根食指顶住她的脑门，将她缓缓推开：“……得加钱。”
皇甫思思呆怔片刻，忽然咯咯大笑起来。
顾青瞥了她一眼，嘴角的笑意有点莫测。
不涉及感情的话，顾青的头脑向来是非常冷静且清醒的。
刚才与皇甫思思几句对话，顾青故意试探了几句，心中对她渐生疑窦。
这个女人有点可疑，最大的疑点是，这些年如果她真是独自一人在龟兹城开客栈的话，很难在这种龙蛇混杂的环境里生存下来，尤其是像她如此美丽的女子，跟进了狼窝没有区别，后面若没有官府的人给她撑腰的话，恐怕在龟兹城一天都待不下去。
那么问题来了，一个商人有后台是很正常的事，以顾青的身份，皇甫思思应该非常殷勤地将她的后台告诉顾青，说不定能博得顾青的欢心，对她的后台另眼相看，提拔一下岂不是更好？
为何这个女人却对这个话题躲躲闪闪，一副见不得人的样子？
……
幽院独处，暧昧旖旎却又各怀心思之时，一名伙计闯了进来，打破了这复杂的气氛。
“掌柜的，前面有人闹事……”
皇甫思思柳眉一竖，一改娇媚之色，瞬间化作泼辣强势的女掌柜形象。
“何人闹事？”
“几个吐蕃商人……”
皇甫思思哼了一声，道：“叫上所有伙计，去前堂看看。”
正要走，伙计却迟疑地道：“闹事的几个吐蕃商人已经被前堂饮酒的将军们放倒了。”
皇甫思思一怔，飞快瞥了顾青一眼，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娇嗔般轻哼了一声。
“仔细说说，怎么回事？”
伙计轻声道：“今夜侯爷宴请安西军各位将军，包下了客栈前堂，将军们饮酒后颇为，呃，颇为豪放，说话笑闹的声音大了点，住在后面的客人不明就里，觉得前堂的人吵着他们了，于是前来理论，进了前堂没注意里面是安西军的将军，大声嚷嚷了几句，结果被几位半醉的将军三拳两脚放倒了……”
伙计顿了顿，又补充道：“将军们见放倒的是吐蕃人，恰好前些日侯爷率部抗击吐蕃，将军们对吐蕃人仇意未消，于是又补了几拳几脚，那几个吐蕃商人全晕了，此刻还昏迷着，将军们回座继续饮酒……”
皇甫思思想笑又想气，瞪了顾青一眼，道：“侯爷麾下的猛将倒是勇武过人，能被这些将军保护，妾身真是受宠若惊呢。”
顾青呵呵一笑，道：“走，去看看吧，这些杀才饮酒后下手没个轻重，莫闹出人命了。”
……
前堂内仍旧人声鼎沸，安西军的将领们端杯咋咋呼呼觥筹交错，一个个谁都不服谁的样子，拼酒拼得面红耳赤。
几名吐蕃商人打扮的中年男子横七竖八倒在地上，静悄悄的没个声息，不知是死是活，前堂外围着一群看热闹的百姓和商人，一个个敬畏又兴奋的样子，指着地上躺着的吐蕃商人窃窃议论不休。
顾青和皇甫思思走来，围观的人立马自觉地让出一条道儿，顾青走进前堂，先看了一眼地上躺着的吐蕃商人，又看了看那群拼酒拼得浑然物外的将领们，然后顾青的眉头皱了起来。
懒得理这群杀才，顾青环视四周，问道：“韩介呢？”
韩介从客栈外走进来，今夜韩介并未饮酒，作为顾青的亲卫，通常是不允许饮酒的。
走进客栈后，韩介看都没看吐蕃商人一眼，朝顾青抱拳行礼。
顾青朝地上的吐蕃商人扬了扬下巴，道：“怎么回事？他们无缘无故揍人你为何不拦着？”
韩介无奈地道：“末将一直在门外站着，听到里面有动静时，各位将军们早已干完活了，末将只看到吐蕃商人躺了一地，根本来不及阻止。”
顾青叹了口气，道：“去看看他们死了没有，如果死了，不大不小又是一桩麻烦……这群杀才！”
韩介笑道：“末将刚才已看过了，他们没死，只是晕过去了，伤势可能不轻，有两个断了肋骨，其他的没什么大碍。侯爷，几个异族蛮夷而已，揍便揍了，算不得什么。”
顾青冷哼道：“你知道个屁，龟兹城要发展商业，首先要对各国商人一视同仁，不可行欺辱歧视之事，否则会影响我对安西的战略……哎，罢了，我跟你说这些干嘛，想想法子弄醒这几个商人，还有，跟常忠李嗣业他们说，酒喝够了就滚回大营去，不准再闹事了。”
韩介答应下来，让亲卫打了几盆清水过来，没多久，常忠那些将领也过来了，见顾青脸色不佳，将领们纷纷讪讪一笑，低眉顺目朝顾青告辞。
几盆清水浇下去，昏迷的吐蕃商人冷得一激灵，然后醒了，茫然地睁开眼，见顾青一副笑吟吟的模样，为首一名四十来岁的吐蕃商人顿时大叫起来，神色颇为愤怒，嘴里骂着听不懂的吐蕃话，还朝顾青指指点点。
旁边的韩介忍不住了，上前握住吐蕃商人指向顾青的一根食指，微微用力一掰，喀嚓一声，食指断了，吐蕃商人捧着手指凄厉惨叫起来。
顾青微笑如故，对于韩介的举动，顾青并未阻止。
对这些异族猢狲客气是顾青的素质高，但猢狲们蹬鼻子上脸就不对了，正如朋友之间借钱一样，老是赖账不还的话，客气是有限的。

第三百二十六章 吐蕃商人
情绪控制不好的话，劝架的很容易变成打架的。
吐蕃商人捧着手指叫得凄厉，他的食指呈一个奇异的角度弯曲，这根手指大抵是废了。
另外两名吐蕃商人噤若寒蝉，一脸惊惧地看着顾青，再也不敢多说一个字。
韩介表情无辜地站在一旁，一副看热闹的样子，好像刚才的事完全与他无关，客栈外不知何时已有很多人在围观，有本城的百姓，也有一些异国胡商，很多人聚在门外窃窃私语。
顾青有点下不来台，毕竟如今龟兹城的大战略是招商，营造和谐安全的经商环境，此刻搞出这么一桩麻烦，对经商环境和龟兹城口碑都会有影响。
说得直白点，影响收入。
于是顾青忽然对外面围观的百姓和商人们扬声道：“我怀疑这几个商人是吐蕃派来的奸细，诸位不必担忧，此事与尔等无关。”
顾青在龟兹城的威望渐重，围观的百姓和胡商顿时信了，纷纷露出恍然之色。
“韩介，把这几只猢狲带到客栈后院去，让外面围观的人都散了。”顾青吩咐道。
人群很快被驱散，三名吐蕃商人也被半拖半拽到了后院。
顾青坐在后院的石凳上，皇甫思思给他斟了一杯酒，然后站在他身后，好奇地打量面前这几个商人。
几名吐蕃商人无力地跪在顾青面前，食指断了的那位仍在断断续续地呻吟，另外两名商人则一脸敢怒不敢言的样子。
顾青饮了一杯酒，笑吟吟地看着他们：“今天的事不算误会，你们挨打是活该，同意我这句话的请举手。”
三名吐蕃商人错愕地看着他，顾青的前半句话他们听懂了，很气，但人在屋檐下，至于后面说的“举手”……
一直静静站在身后的韩介忽然一个箭步上前，猛地一脚踹翻了一名商人，恶狠狠地道：“侯爷的话你们听不懂吗？把手举起来！”
三人立马老老实实高举双手，标准的投降姿势。
顾青欣赏地看了韩介一眼，静若死猪，动若疯狗，这家伙好暴力啊。
皇甫思思忽然噗嗤一笑，随即马上将脸扭向一边。
顾青没理她，对三名吐蕃商人识时务的表现很满意，摊开手笑道：“你看，连你们都同意挨打是活该了，这件事是不是圆满达成了共识？走出这个客栈，如果你们对外人胡说八道，说我们安西军仗势欺人，那你们的麻烦就大了……”
三名商人乖巧地点头不迭。
真理的范围在拳头抡来的半径之内，此话诚不我欺。
在这个半径内，顾青说什么都是正确的，都能轻易达成共识。如果离开了这个半径还能达成共识吗？
可以的，顾青还有神射营。
事情本不是大事，三名吐蕃商人觉得前堂的将军们饮酒时太吵了，于是冲进前堂连人都没看清便骂了几句，然后被将军们收拾了。
顾青说完了这句话，算是给将军们善了后，然后挥了挥手，打算让他们离开。
然而一名吐蕃商人神情愤慨，欲言又止，见顾青已没有与他们沟通的兴趣，吐蕃商人忍不住道：“我们不是奸细！”
说的是关中话，语调有点怪异，但顾青还是听懂了，笑道：“我知道你们不是奸细，奸细不可能愚蠢到主动凑上去挨打，放心在龟兹做买卖，官府不会找你们麻烦。”
吐蕃商人生硬地道：“可是这位贵人，你刚才对外面的人说我们是奸细，出了这个门，我们会被打死的。”
顾青叹了口气，扭头对韩介道：“派个亲卫跟外面的围观人群解释一下，就说官府搞错了，是误会。”
韩介不情不愿地应了。
吐蕃商人急忙道谢，那位断了食指的商人也弯下了腰。
“多谢贵人帮忙，还未请教贵人高姓大名。”
顾青笑道：“我名叫顾青。”
三名吐蕃商人呆了一下，接着大惊，神情愈发恭敬：“可是安西节度副使顾侯爷？”
“没错，本青在长安，这里是安西分青。”
吐蕃商人关中话都说得勉强，自然更听不懂骚话了，但他们还是毕恭毕敬地躬身，双手交叉放在胸前恭敬地行礼。
“真神祝福来自天可汗帝国麾下最勇猛多谋的将军，顾侯爷与吐蕃一战，声名震动天下，我等来自吐蕃的商人也听说了侯爷的威名。”
顾青哈哈一笑，这马屁拍得直接，但很舒服，主要是修辞手法用得好。
很久没被人拍过马屁，顾青的心情忽然愉悦起来，和颜悦色地拉起了家常。
“你们叫什么名字？何时来的龟兹城？”
说话的吐蕃商人显然比较外向，闻言道：“我名叫拉扎旺，他们是我的同伴，我们来自吐蕃的逻些城，在吐蕃和西域之间做买卖来往多年，这次是昨日才到的龟兹城。”
顾青哦了一声，道：“上次大唐与吐蕃一战，你们商人做买卖有影响吗？”
拉扎旺苦笑道：“当然有影响，自开战以来，吐蕃军队封锁了边境，昆仑山脉和祁连山脉都布下了重兵，我们是从小勃律绕路而来，多走了一个月才来到龟兹城。”
顾青又问道：“你们吐蕃位处高原，物产颇为贫瘠，商人通常都买卖什么货物？”
拉扎旺道：“吐蕃物产确实不多，我们主要是将外面的好东西买下来运回吐蕃，赚本国权贵和地主们的钱，比如大唐的丝绸瓷器，大食的金银器物，突厥部落的牛羊皮毛等等。”
“你们从吐蕃来到西域总要带点物产来吧？空手而来未免有些浪费人力物力。”
拉扎旺苦笑道：“吐蕃的物产在西域卖不出好价钱，大多是一些药材和牛骨雕刻的装饰品……”
说着拉扎旺觉得有些没面子，于是又补充了一句道：“装饰品都是在庙里被菩萨祝福过的，很灵验。”
顾青敷衍地道：“啊，对，灵验，我已感觉到灵验了，好犀利的样子。”
拉扎旺大喜，急忙从腰间解下一块牛骨雕成的一个看不出模样的野兽图腾装饰品，毕恭毕敬双手捧给顾青。
“菩萨保佑侯爷公侯万代，子孙兴旺。此物是多年前在惹萨寺明久多吉佛像前受过香火供奉，我从小带在身边的护身金刚法物，愿献给侯爷。”
顾青满头雾水，什么“惹萨寺”，什么“明久多吉”佛，完全不明白他在说什么，但还是笑吟吟地接过，打量了一下手里这块所谓的“护身金刚法物”。
小小一块牛骨，分量不轻，上面布满了划痕和油脂，用收藏界的行话说，这玩意儿包浆厚实，但品相略有损坏，至于这块所谓的“法物”，或许顾青慧根不够，完全没体会到它的灵慧之处。
“哈哈，多谢了，你我算是不打不相识，嗯，全国各族人民大团结万岁。”顾青随手将这块法物塞进怀里。
又是一句骚话，拉扎旺完全听不懂。
见顾青收下了他的护身法物，拉扎旺高兴极了，忽然在原地蹦了一下，接着……居然跳起了舞，一边跳还一边叽里咕噜唱起了外国歌，载歌载舞好生嗨皮。
另外两名沉默的吐蕃商人也跟着拉扎旺的节奏，三人站在顾青面前一起跳起了舞，搞得顾青好无措，不知该如何回应他们的热情。
皇甫思思开客栈多年，见惯了各个国家不同的习俗，于是微笑凑在顾青耳边解释道：“侯爷，他们跳的是祝福尊贵朋友的舞蹈，吐蕃人就是这样，高兴了唱歌跳舞，悲伤时也唱歌跳舞，交到新朋友了也唱歌跳舞。”
顾青挤出一丝微笑，轻声道：“他们跳得好难看，像三头猪在泥沼里打滚，能不能让他们停下，我怕我快忍不住要打人了……”
皇甫思思噗嗤一笑，道：“侯爷耐心再等等，他们快跳完了。”
顾青嘴角扯了扯，这仨货难道去过阿三的宝莱坞？一言不合就唱歌跳舞是啥时候传染的毛病？
果然没过多久，在顾青的耐心即将耗尽之时，三位吐蕃商人终于意犹未尽地结束了歌舞，一个个跳得红光满面，就连那位断了食指的商人看起来也没那么痛苦了。
“你们吐蕃人好……呵呵，好热情，我很感动。”顾青言不由衷地夸赞道。
拉扎旺双手交叉抚胸，躬身一礼道：“侯爷的宽宏和大方是给我们吐蕃人最慷慨的礼物。”
顾青笑了笑，道：“你这人确实有做商人的天赋，每句话都说得那么好听，让我都忍不住想照顾一下你的生意了，说说吧，你们这次从吐蕃过来，带了什么货物？”
拉扎旺掰着手指道：“带的大多是高原生长的药材，吐蕃最多的物产也只有药材了，比如天山雪莲，胡黄连，龙胆草，红景天等等，每样都带了不少……”
顾青脑海里好像闪过一丝灵感，然而灵感一闪而逝，来不及抓住。
于是顾青只好继续问道：“药材是天然生长的还是你们自己栽种的？”
“当然是天然生长的，菩萨赐给吐蕃最珍贵的礼物……”
见顾青狐疑地盯着他，拉扎旺又迅速改口：“也有自己栽种的，有些药材太珍贵，菩萨所赐，我们要珍惜它，多栽种一些，菩萨也不会反对的……”

第三百二十七章 分红送利
吐蕃的信仰在大唐立国之前颇为单一，大抵是从贞观年间松赞干布迎娶大唐文成公主和李查维王国（今尼泊尔）的尺尊公主后，佛教渐渐在吐蕃开始盛行。
尤其是文成公主陪嫁时带去大量的中土僧人，佛经和工匠，吐蕃从此便大兴土木，在境内修建无数寺庙，国内百姓开始信仰佛教。
眼前这位拉扎旺显然也是忠实的佛教徒，不过谈吐太过自信，有点一厢情愿的感觉。无论任何事都能牵扯到菩萨，然后再自作主张帮菩萨发言，他觉得菩萨不会反对，那么菩萨就一定不会反对，俨然一副菩萨驻吐蕃发言人的架势，浑不在乎自己有没有得到菩萨的授权。
“这些药材能卖多少钱？”顾青若有所思道。
拉扎旺苦笑道：“只是顺手带来的，没什么人买便扔掉，我们主要是将大唐和西域的物产带回吐蕃卖钱。”
顾青哦了一声，道：“其实药材这东西还是有人买的，你们没找对人，如果去长安贩卖，专找长安的药堂掌柜，或是找军队的司务官卖一些活血化瘀止血等药材，很容易卖出去。”
拉扎旺叹道：“长安去不了，大唐人不喜欢我们吐蕃人，对我们卖的东西也很嫌弃……”
顾青打量了他一番，道：“我觉得吧，嫌弃你们跟是不是吐蕃人关系不大，主要是嫌你们脏，回去好好洗个澡，换一身干净的衣裳，身上没那么重的味道，说不定就不嫌弃了。”
拉扎旺好奇地闻了闻腋下，一脸莫名：“哪里脏了？去年才洗过……”
这个动作令顾青很上头，立马战术后仰，感觉刚刚建立起来的友谊可能已经走到尽头了。
不过顾青的话倒是并不假，大唐人并不是嫌弃吐蕃人，他们嫌弃的是所有外国人，包括但不限于吐蕃。
这些年大唐与吐蕃交战有胜有败，终归是胜率多一点点，民族的自信建立在战争的胜负概率之上，所以大唐人看吐蕃人仍旧是看化外野猢狲的眼神，有一种居高临下的俯视感。
没错，就是歧视。
无论冬夏都披着一身皮袍，带着厚厚的毛毡帽，皮肤被高原的紫外线晒得如同黑炭一般，脸颊上泛着两团高原红，说话怪腔怪调，这样的人到了长安，不可能被平等对待，受到歧视是理所当然的。
顾青今夜的表现很奇怪，好像突然对吐蕃人很感兴趣，拉着三位吐蕃商人闲聊，从吐蕃的风土人情一直聊到经商心得，如同找到了知己一般，一直聊到后半夜，皇甫思思都忍不住打起了呵欠，顾青才意犹未尽地与吐蕃商人告别。
……
亲卫打着火把，簇拥着顾青走在回营的路上。
韩介忍不住道：“侯爷与那几个化外猢狲聊得那么投机，究竟有什么好聊的？”
顾青笑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安西如今最大的敌人是吐蕃，作为安西三军主帅，多了解一下敌人的风土人情是必须要做的。”
“可是侯爷刚才聊的话题大多是吐蕃的物产和佛教寺庙等等，咱们要了解的也应是他们的军队部署和人数，还有敌方主帅的为人性格等等，这些问题刚才侯爷可一句都没问……”
“这种敏感的话题你觉得吐蕃商人会知道？就算知道，他们会痛快地告诉你？”顾青失笑：“什么身份问什么问题，想知道他们的军队情况，抓个吐蕃将领问问不就行了，上次与吐蕃一战，咱们俘虏了不少吐蕃将领，该知道的情报我们已经知道了，没必要多费口舌。”
韩介苦笑道：“侯爷所思高深莫测，末将难以揣度。”
顾青语气深沉地望向夜色里的苍穹，叹道：“我只是想努力多争取一点时间出来，既能保安西一地的安宁，又能领军回到玉门关内，为大唐多做一点事情……”
韩介疑惑地道：“为何要领军回玉门关内？”
顾青看着韩介，笑了笑，道：“很快你就知道了，别怪我卖关子，有些话现在说出来不妥，我只能告诉你，天下即将生乱，你们要做好准备。”
韩介惊疑道：“天下即将生乱？侯爷难道是指……”
左右看了看，韩介凑在顾青耳边轻声道：“……范阳的那位？”
顾青嗯了一声，挥了挥手道：“不说这个，今日认识的这三位吐蕃商人，你明日让李司马好生照顾一下，他们对我有用。”
“龟兹城内的吐蕃商人不少，侯爷要用吐蕃商人，一声令下招来几个便是。”
顾青沉默片刻，忽然道：“你知道吐蕃的主粮是什么吗？是青稞。你知道吐蕃的大概耕地面积是多少吗？开元年间统计，大约二百多万亩。你知道吐蕃适宜耕种的土地占全境土地的多少吗？不到百分之一。”
一番莫名其妙的话，令韩介满头雾水，不知究竟。
顾青拍了拍他的肩，道：“有些计策，有些机会，就隐藏在这些众所周知的信息里，所以，要多注意观察，也要多交些朋友。”
顾青眯着眼笑道：“今日交的这几个吐蕃朋友，很有意义。”
“侯爷愈发高深了……”韩介只好胡乱送上一记马屁。
“韩介，告诉李司马，明日白送给这三个吐蕃商人一间商铺，就说是我这个新交的朋友送的，可以适当夸大一下我与三位吐蕃商人的友情，高山流水啊，人生知音啊，记住，是‘适当’，不要太过分了，如果他夸大到‘分桃断袖’的程度，你就把李司马那个胖子阉了，罪名是侮辱上官。”
……
处在顾青这个位置，几乎已是安西都护府的一把手了，但有些人情和应酬来往也是身不由己。
下面的部将要时时与他们谈心，普通的军士也要平易近人闲话家常，偶尔还要端着与普通将士一模一样的伙食，在大营各个营帐里转悠，当着将士们的面大口大口地吃着这些难吃的东西，以示主帅与将士同甘共苦。
无论内心愿不愿意，这都是一军主帅必须要做的事情，对顾青来说，作秀也是一种领导方式，容易博得军心的方式。
与将士们来往倒也不算难受，难受的是跟官员来往，尤其是跟那些看不顺眼的官员来往。
一大早顾青便来到节度使府办公，李司马殷勤地站在顾青面前，一项项地禀报最近扩城工程的进展，商铺出售后的情况，以及龟兹城增长的税收账目。
情况颇为喜人，顾青的兴商政策立竿见影，这一点从龟兹城最近聚集越来越多的各国商人，以及直线上升的税收数目能够看出来，如果一直保持下去的话，仅龟兹一城便能养得起安西都护府四万多兵马，甚至略有盈余。
“不错，李司马辛苦，你最近的表现我都看在眼里，我做主了，赏你二十贯钱算是酬谢，以后再接再厉，不可懈怠。商铺的事情忙完后，下一步要引入各国的工匠和手工业者，比如铁匠，毛毯编织，金银器打造，绸缎绣坊等等，用最优惠的政策留住他们，我们龟兹城不能局限于商业。”
李司马笑得眼睛挤成了两条缝，忙不迭道：“侯爷运筹帷幄，仅仅数月便令龟兹城翻天覆地变化，下官委实佩服得五体投地，天子英明，朝廷英明，将侯爷这等神仙般的人物调来安西，实为安西军民三生之幸，下官真的好幸福……”
顾青面颊微微抽搐。
马屁固然好听，但太肉麻了难免有点不适，相比之下，那几个吐蕃商人的马屁就比较有文化了，人家不仅修辞手法用得好，还会用歌舞的形式表达出来，令人赏心悦目。
“好了好了，停！够了！你给我滚出去，多读点书再来拍马屁。”顾青很耿直地赶走了李司马。
现成的榜样在他面前都不知道好好学习，顾青当初拍杨贵妃的马屁可没这么肉麻，不但文雅而且朗朗上口，能把马屁编成绝世好诗作出来，这才叫境界。
李司马乖巧地滚出去了，顾青让韩介进来，韩介的身后跟着四名亲卫，挑着两个大箱子。
示意韩介和亲卫们跟着自己走，顾青来到节度使府中院边令诚办公的厢房。
推开门，边令诚正盘腿坐在一张草席上，手支着下巴打盹儿，推门声惊醒了他，见门外是顾青，边令诚颇为意外，睁大了眼半晌没反应过来。
顾青哈哈一笑，先朝他打招呼：“打扰边监军与周公下棋的雅兴，恕罪恕罪。”
边令诚挤出一丝微笑：“侯爷大驾光临，着实令奴婢意外，未曾远迎，侯爷莫怪。”
顾青没等他招呼便自顾找了个顺眼的地方盘腿坐下，笑道：“高节帅近日贵体有恙，安西军政之事不得不由我处置，你是陛下派来的监军，你我当精诚合作，常来常往才是呀。”
边令诚已回过神，演技渐渐上线，眯着眼忙不迭点头笑道：“侯爷说得极是，奴婢也是这么想的，本来想去侯爷的驻军大营多转悠，又怕打扰侯爷处置军务……”
顾青笑道：“大营你就别去了，将士们都是些粗人，怕吓着你，以后我多来节度使府，倒是要经常叨扰边监军了。”
边令诚又谦让了几句，终于忍不住道：“侯爷今日来是为了……”
顾青淡定地道：“哦，边监军应该知道，最近我卖商铺，发了一笔小财，我这人从来不吃独食，见者有份，今日来给你送分红。”
说着顾青拍了拍掌，四名亲卫将两个大箱子搬入屋内，当着边令诚的面打开箱子，里面整整齐齐的银饼发出湛然耀眼的光芒。
边令诚两眼发直，连呼吸仿佛都停止了。

第三百二十八章 千里做官
无论对好人还是对坏人，做事要有规矩。最大的忌讳是不能吃独食。
吃独食简直是世上最容易结下的仇恨，毫无理由，不讲道理，哪怕一个跟你的利益和个人完全无关的人看到你吃独食了，心里也会莫名其妙恨上你。
关于吃独食而结下的仇恨，顾青前世刚走进社会时经历过不少。
那时的他天真懵懂，他以为只要努力一定会成功，以为自己创造的劳动价值一定是自己独享，以为领导和同事看他的每一张笑脸都是真诚友爱。
发了工资不知道请客，拿了业务提成不知道分出一部分给领导，逢年过节不懂给客户送点心意，天真的以为自己赚到第一桶金后，第二桶第三桶金也会接踵而至。
现实扇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然后再踹了一脚，将他踹进泥坑里差点窒息，满身泥浆的他这才忽然顿悟，最后认清了现实真正的模样。
后来顾青痛定思痛，从泥坑里爬起来，做人越来越圆滑，做事越来越老练。
于是成功也就理所当然地来临。
一身名牌坐在摩天大楼独立办公室里的他，望着楼下如蝼蚁般渺小的车水马龙，看看如今成功的自己，回想曾经的自己，唯一能记得的，只有顿悟的那一晚喝得烂醉，以酒祭奠无法容于现实的天真。
人生断舍离，最悲者莫过于成熟的自己送别天真的自己。
边令诚对顾青的举动很意外，顾青扩城建市的政策他知道，顾青前些日搞了个拍卖会，几十间商铺卖了十几万贯钱他也知道。
作为一个缺少零件的不完整的男人，对女色已没了任何心思，对钱财自然更热衷起来，眼看顾青轻松将十几万贯收入囊中，边令诚除了眼红却也不敢有别的心思。
一来顾青的脾气他已见识过了，一言不合就要杀人，二来顾青如今正是风头极盛之时，刚被天子封了太子少保兼光禄大夫，可见他在天子心里分量颇重，此时的边令诚不敢对顾青表现出任何敌对行为，招惹一个有强硬后台且脾气不好的敌人，绝非明智之举。
原以为这笔十几万贯的钱财与自己完全无缘，没想到顾青居然主动送钱上门。
看着面前满满当当两大箱子的银饼，边令诚粗略估算了一下，大约有四千两之巨，这笔钱可不是小数，边令诚在荒凉边陲之地监军，这些年总计捞到的油水加起来也不到四千两，顾青这家伙出手如此大方，是打算拿钱砸死他吗？
“侯爷，您这是……”边令诚努力控制仅剩的理智，语气平静地问道。
顾青诧异地道：“分钱啊，前些日我卖商铺卖了十几万贯，分你几千意思一下，怎么？你嫌少了？”
边令诚猛地一激灵：“啊！不少不少，奴婢怎会嫌少，只是感念侯爷的豪爽大方，侯爷磊落豪迈之为人，奴婢今日大开眼界了。”
顾青笑道：“哈哈，我不喜吃独食，有钱大家一起赚，这些年边监军在安西四镇蛮荒之地为官，恐怕捞不了多少油水，顶多只能在过路的商人身上刮下一星半点，边监军放心，以后不一样了，有我在安西，虽不敢保证边监军一定会升官，但我能保证边监军一定会发财。”
不知为何，边令诚对顾青的印象瞬间充满了好感，以往觉得顾青那张不喜庆的脸处处可憎，此刻看起来竟充满了男人的魅力，就连那双灰心丧气的眉毛，此刻竟也透出几分神采飞扬的味道。
“都……都是给，给奴婢的？”边令诚仍震惊得不敢置信。
自从顾青来安西上任后，他与顾青的关系亦敌亦友，表面维持着客气，但背地里大家都有过算计，他对顾青使过美人计，顾青更过分，直接给他下药。
这样的关系，居然最后还能分给他钱，实在令人难以相信。
“俗话说得好，‘千里做官只为财’嘛，我在龟兹城搞出这么多名堂，也是为了求财，既然最近小发了一笔，我自然不会忘记边监军，你我皆是陛下信任之人，有财一起发，以后亦是如此……”
边令诚瞠目结舌。
“千里做官只为财”，这句俗话是哪个混账说的？若被陛下知道，一定会掉脑袋。
但是这句俗话用在今时今日，却无比的贴切。
边令诚目光贪婪地注视着面前两个大箱子，颤抖的手刚准备抚摸上去，脑子里仅剩的理智令他一顿，然后扭头看着顾青。
“无功不受禄，侯爷在龟兹城做出的这些事，奴婢可没出过半分力，侯爷若有事还请明言，否则这笔钱摸着烫手，奴婢可不敢接。”
顾青意外地瞥了他一眼。
这家伙居然还能保持理智，很难得了。
顾青沉吟片刻，缓缓道：“以后这样的意外之财还会源源不断的送给边监军，我不求与边监军有难同当，但能做到咱们有福同享，不过……”
顾青顿了顿，接着道：“不过边监军是聪明人，也深知我顾某人的脾气，高仙芝已向长安递了奏疏，请调回长安，不出意外的话，以后安西军就由我接掌了，边监军仍是监军，但愿你我合作愉快，勿生嫌隙。”
话说得比较含蓄，边令诚却听懂了。
说得直白点，大概意思就是，以后我顾青便是安西之主，对军队有绝对的掌控权，你一个监军不要插手干预军中事，更不要在背后捅刀子，如果能做到，以后还会有源源不断的钱财送给你，否则一拍两散，你不但拿不到钱，往后还要与我为敌，你自己掂量吧。
边令诚懂了，然后有些犹豫。
钱财固然诱人，但……陛下交托的使命也不可亵渎呀，相比之下……哎呀，面前这两箱子银饼好耀眼，眼睛有些刺痛。
见边令诚犹豫，顾青悠悠地道：“边监军，银饼是无辜的，不可辜负呀。再说我顾某人虽说有些跳脱，但从未做过出格的事，一直对陛下对大唐忠心耿耿，你老盯着我不放毫无意义，高仙芝走后，安西以我为主，边监军坐享源源不断的钱财，将来年迈告老，归乡养老也能多一些底气，凡事还是要多为自己打算一下。”
边令诚呼吸又急促起来，眼中再次露出贪婪之色，良久，狠狠一咬牙，道：“侯爷，奴婢听命长安的旨令，平日里还是要上疏禀奏侯爷在安西的所作所为，奴婢只能保证不添油加醋，不煽风点火，一切说实话，如何？”
顾青满意地笑了：“说实话就好，我所言所行无愧社稷，无愧陛下，怕的就是莫须有的煽风点火颠倒黑白，边监军，记住你说的话，愿你我未来合作愉快，忠于陛下之余，莫跟白花花的银饼过不去。”
边令诚在顾青面前身子顺势矮了一截，笑容里已带了几分谄媚味道。
从此刻起，顾青便是老板了，对老板一定要尊重。
接着边令诚仿佛想起了什么，忽然苦着脸道：“侯爷以后对奴婢有何不满尽可当面说，奴婢一定改正，求侯爷莫再偷偷下药了，奴婢这身子骨实在消受不起，上次差点丢了半条命……”
顾青干咳两声，躲开了边令诚幽怨的目光，仰天打了个哈哈：“完全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
三位吐蕃商人第二天忽然察觉到自己受到了从未有过的优待。
一大早就有官府的官员来客栈找他们，官员是个圆滚滚的大胖子，喘着粗气告诉他们，昨夜顾侯爷与三位一见如故，为表朋友之义，同时也算是赔偿昨夜三人挨揍断指之伤，侯爷决定免费白送三位一间商铺。
胖子官员加重了语气，强调了三遍“免费”“白送”，每一遍都说得咬牙切齿，好像从他身上割下了一块肉似的。
三位吐蕃商人何曾被大唐的官员如此善待过？受宠若惊之余急忙惶恐婉拒。
胖子官员小绿豆眼一瞪，“不识抬举是不是？”
一句话怼得三人不敢吱声，唯唯诺诺答应下来，然后忙不迭道谢感恩，最后果然不出所料，当着胖子官员的面开始跳起了舞，舞姿非常的巴扎黑。
胖子官员显然没有顾侯爷那么好的涵养，瞥了一眼便觉得辣眼睛，厉声喝令他们住手住脚住口，然后冷冷地让他们跟着自己去认领商铺。
商铺位于新集市的东南拐角，地理位置非常好。
围棋术语里有句话叫“金角银边草肚皮”，这句话同样适用于商业铺面选址上，但凡在两条路的交叉口拐角的铺面，地理位置向来都是非常好的，稍有眼光的商人都会争抢不休。
这么好的一间商铺，白送给了三只吐蕃猢狲，李司马想想都觉得心疼，这间铺面能卖多少钱呀，侯爷到底图什么？难道真被他们的舞姿和歌喉所倾倒了，从此将他们引为人生知己？
我李司马虽说有些圆润，但舞姿也不比他们差呀，商铺送我多好。
三位吐蕃商人欢天喜地搬进了商铺，然后开始忙活请木匠工匠进行简单的装修，打造柜台桌椅，添置各种摆设。
李司马面无表情站在商铺外，想想就觉得糟心。
顾青不知何时站在他的身边，见李司马唉声叹气的模样，顾青忽然笑了：“心疼了？”
李司马一惊，急忙行礼，然后指了指商铺里乐得上蹿下跳的吐蕃商人，叹道：“侯爷您这是……”
顾青笑道：“接下来还有更心疼的，想不想知道？”

第三百二十九章 谋国之局
白送一间商铺大约损失数百贯，但这间送给吐蕃商人的商铺却是地段最好的拐角商铺，通常要一千多贯才能买下来，上拍卖会如果有人抬价的话，两千贯以上不成问题。
两千贯就这样送出去了，接下来居然还有更心疼的。
李司马感觉自己的心脏有些抽抽了，胖子的心脏和血压向来都不大正常的，受不得太重的刺激。
顾青将集市交给他打理，而他也将集市的一切当成了自己的使命，对顾青而言，这是政绩，对李司马而言，也能沾点政绩的光，所以集市如今在李司马眼里简直神圣不可侵犯，实在容不得商铺白白送人。
“侯爷，您到底是怎么想的，能否给下官一个提示？下官担心理解错了侯爷的意思，办错了差事，可就百死莫赎了。”李司马苦着脸道。
顾青淡定地道：“我想让这三只……嗯，这三位吐蕃商人在龟兹发一笔财。”
李司马努力睁大了那双小绿豆眼，脱口道：“凭什么？美得他们了还！”
顾青淡淡瞥了他一眼，李司马急忙低眉顺目：“下官失言，侯爷恕罪。”
拐角商铺里，吐蕃商人牵来了十几匹骆驼，上面满载各种药材，商人正指挥伙计将装药材的竹筐搬进商铺内。
顾青指着吐蕃商人的药材筐，道：“注意到他们卖的药材了吗？李司马，交给你一个任务，稍后有安西军的人过来买吐蕃人的药材，你负责与安西军的人争抢这批药材，把价格抬上去。”
李司马惊道：“那些破虫烂草……呃，是，下官马上照办。”
顾青笑道：“不急，你还得配合我演一出戏，要有争抢，要有跌宕起伏的情节。”
李司马满头雾水看着他。
顾青扭头对身后的韩介道：“王贵……”
话刚开口便停下，王贵如今正卧床养伤，这次的伤比较严重，一时恐怕下不了地。
叹了口气，顾青忽然觉得自己身边很缺人才，那种有眼力又伶俐的人才。
唯一一个王贵上次差点丢了半条命，然后顾青便觉得麾下无人可用了，剩下的将领们都是一群杀才，上阵冲锋可以，玩心眼斗演技就差了很多。
想了想，顾青又对韩介道：“去把李嗣业叫来。”
驻军大营离城不远，李嗣业很快便来了，恭敬地行礼。
顾青指着前面吐蕃人的商铺，道：“军中要采购一批药材，吐蕃人的龙胆草，红景天，天山雪莲皆可入药，你去跟那几个吐蕃人说，他们的药材咱们安西军全要了，不必讨价还价，他们说要多少就多少。”
李嗣业一脸不解。
他是个粗人，只懂得操练陌刀手，哪里会做什么买卖？想不通侯爷为何将他叫来干这桩差事。
顾青笑道：“这是军令，不要想原因，只管执行便是。”
李嗣业抱拳领命，昂首阔步走进了商铺。
见李嗣业进了商铺，顾青扭头对李司马笑道：“你也跟着进去，你的任务是以节度使府的名义争抢这批药材，吐蕃商人出价，你往上抬价，李嗣业是个粗人，脾气一来他也会跟着抬价，把价钱抬高到吐蕃商人出价的三倍后，你便马上停止出价，把药材让给李嗣业。”
一番骚操作搞得李司马脑子嗡嗡的，但顾青的话他大致明白了，也就是顾青刚才说的那句话，让这三只吐蕃猢狲在龟兹城发一笔横财。
“下官明白，定不辱使命。”李司马行礼后也走向商铺。
看着李司马像一只保龄球滚向商铺，顾青站在远处嘿嘿直笑。
一场前所未有的谋国之局，悄无声息地铺开了。
……
商铺内，三名吐蕃商人目瞪口呆地看着面前一位官员和一位将军争抢他们的药材，两人不但互相抬价，而且互相辱骂，稍有眼色的人都看得出，那位将军骂人处于下风，但他右手按住的刀柄却在蠢蠢欲动，而那位圆滚滚的胖子官员仍在不知死活的骂着他。
场面太刺激，吐蕃商人们都忍不住为那个不知死活的胖子悬起了心。
“李司马，刚才侯爷给我下军令时你也在场，这可是侯爷的命令，你敢违令吗？”李嗣业脸色阴沉地道。
李司马冷笑：“侯爷的官职是安西节度副使，早在两月前，节度使府便下了文书，要采购一批药材送去于阗和焉耆二镇驻军大营，这批药材来得正及时，错过了这次，下次可不知何时能买到了。李将军，您可别让我为难呀。”
李嗣业喘着粗气，眼睛通红瞪着吐蕃商人，冷冷道：“我加价五成！马上将药材装好，送去城外大营。”
李司马不甘示弱道：“我出双倍，马上给我送去节度使府。”
吐蕃商人被这天降的惊喜弄得手足无措，眼里的贪婪和笑意再也掩饰不住。
看看这位马上要杀人的将军，再看看旁边的胖子，真是甜蜜的烦恼呀。
“李司马，你是欺我横刀不利乎？”李嗣业忍不住要动手了。
李司马冷笑：“胆敢妄杀官员，李将军，你动手试试！”
李嗣业不敢动手，说到底只是一件小事，没到要杀人的地步。
悻悻地扭过头，李嗣业瞪着吐蕃商人厉声道：“我出三倍！谁再敢抬价，老子活剐了他！”
吐蕃商人期盼地望向胖子，希望他能不畏强权，不惧暴力，勇敢地将价格再次攀上高峰。
然而胖子的反应让他们失望了，或许是真的有些害怕李嗣业手里的刀，胖子悻悻地拂袖道：“今日便给李将军一个面子，下次若再有吐蕃人的药材送来，还望李将军高抬贵手，不要再与我争抢了。”
李嗣业冷冷一哼：“那可不一定，只要侯爷一声令下，该抢还得抢。”
李司马争抢落败，一脸的不甘，懒得搭理李嗣业，而是盯着三名吐蕃商人冷冷道：“你们下次何时来龟兹？打算带多少药材来？”
吐蕃商人们被这天大的惊喜震得仍没回过神，急忙笑道：“尽快，我们一定尽快。”
李司马道：“罢了，我去看看龟兹城还有没有别的吐蕃商人……”
说完李司马转身就走，一边走一边看似无意地扔下一句话：“大战结束，军中伤员甚多，急需药材啊……”
扔下这句话后，李司马便离开了。
李嗣业让吐蕃商人将药材送去城外大营，让他们找军中文吏结账后，也跟着离开。
三名吐蕃商人傻傻地站在店内，仍在努力消化刚才的一切。
良久，一名吐蕃商人拽了拽拉扎旺，讷讷道：“听清了吗？唐军急需药材，咱们原本没做指望的药材卖出了三倍的价，三倍！”
拉扎旺一脸喜色地搓着手，叹道：“刚才咱们出价低了，太低了啊！早知如此……”
“拉扎旺兄弟，我们现在怎么办？昨日刚到龟兹，今日药材已被抢购一空，想都不敢想的事啊。”
拉扎旺目光闪动，道：“马上采购一些吐蕃豪强权贵喜欢的金银器物和瓷器丝绸，然后启程离开龟兹回吐蕃，时不我待，赶快多搜集药材送来龟兹，一定要快，日夜兼程大赚一笔！”
跺了跺脚，拉扎旺一脸懊悔地道：“早该想到的事，唐军与吐蕃刚刚经过一场大战，双方数万人，一战下来会有多少伤兵需要药材，咱们早该想到的啊！”
在拉扎旺的催促下，吐蕃商人和伙计们很快离开商铺，在各个集市之间穿梭，他们忙着采购金银器具和瓷器丝绸回吐蕃，趁着唐军急需药材的消息还没传出去，趁此机会大捞一笔。
……
安西军大营内。
顾青捂着鼻子，皱眉看着眼前堆积如山的药材。
药材散发出一股怪味，不像药材，反而有点像拉扎旺这种一年没洗澡的人身上散发的体味，很上头。
“这……就是传说中的天山雪莲？啧！”顾青两根手指拈起一片蔫蔫的白中带黑的瓣叶，一脸的嫌弃。
传说服下一片能增一甲子功力的武林圣宝啊，为何长得跟烂在地里的白菜一样？
韩介似乎也受不了这股味道，捂着鼻子站得远远的，瓮声瓮气道：“侯爷，天山雪莲无甚稀奇的，此物可入药，性热，主治女子月事不调，宫寒痛经，哦，对了，还可养颜美白，末将在长安时认识一位大夫，听他说过的。”
顾青一愣。
作为现代人，中药材的药性他还是很陌生的，前世也吃过调理身体的中药，但对于各种药材的功效却一无所知。
所以，能增加一甲子功力的武林圣宝其实只能治妇女月事不调，宫寒，养颜这些病？
……它为何不叫乌鸡白凤丸呢？
“这堆破烂药材居然卖了一百贯钱？”顾青有些心疼，蹲在这堆药材面前叹气。
持家不易，即将成为安西之主，顾青不得不对钱财看重了，花一百贯钱买了这堆东西，实在有些不甘心。
韩介提醒道：“一百贯钱是提高了三倍后的价，原本它们只值几十贯的，吐蕃商人本就没指望药材能赚钱，只是顺便从吐蕃带过来，试探一下龟兹有没有冤大头，吐蕃的药材在龟兹向来都无人问津。”

第三百三十章 正经侯爷
顾青渐渐掌握了韩介这货说话的风格。
有时候他不是耿直，而是毫无意识的皮。
每次说出欠揍的话，他自己却不觉得，那张不算英俊的脸写满了无辜，让人想惩罚他都不忍心。
“侯爷对那三个吐蕃商人的态度很不一样，是否有什么算计？末将总觉得侯爷在下一盘大棋，可又想不明白侯爷究竟是如何下的。”
顾青叹道：“确实是一盘大棋，成功的话，轻则免掉安西都护府十年后顾之忧，若运气好一点，说不定能将整个吐蕃都打下来，从此划为我大唐的版图。”
韩介一愣，接着惊喜道：“侯爷果然有翻天覆地之韬略，吐蕃可是大唐百年之患，若能在侯爷手中平了，必是青史传世的大功。”
顾青苦笑道：“没那么简单，这盘棋太大了，以我的能力只能勉强为之，还要看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稍错一步便是付诸东流。最重要的是，此为谋国之局，需要耗费巨量的人力物力，所以长安的天子必须支持我，否则仅凭安西一地，恐难实现。”
“很难吗？侯爷何不向陛下上疏，言明此局的利弊，以陛下之英明，定能答应侯爷的谋策。”
顾青笑着看了他一眼，道：“如果那么简单的话，世上万事就容易了，朝堂很复杂，那么多双眼睛盯着安西，我行此棋太冒险，陛下与朝堂诸公不会轻易答应的。”
谋国计也是绝户计，两国之战容不得丝毫仁慈。
算算时间，安禄山起兵大概就在明后年，不到两年的时间里，这条谋国计不一定能见到成效，但会起到一定的作用。将来顾青领兵东进时，不至于被吐蕃军队抄了老窝。
所以顾青接下来针对吐蕃布的局，不仅仅是为大唐消除百年大患，更重要的是，他要一个稳定的后方，在自己领兵东进平叛时，吐蕃就算明知安西空虚也无力进犯。
吐蕃国土那么大，耕种面积却不到国土全境的百分之一。可惜的是，吐蕃未免太不争气，除了青稞这种主粮外，其余的经济作物也非常贫瘠，导致顾青想拿吐蕃现有的几种经济作物做文章显得有些牵强，取信度不高。
手里仍然拈着一株软蔫蔫的天山雪莲，顾青凝目仔细端详着它，脑子里飞快运转。
韩介叹道：“侯爷，莫看了，看出花儿来它也只有那么几种用途，吐蕃的药材之所以难卖，是因为它们的品种不多，功效单一，咱们中原汉土有很多药材都能代替它们，吐蕃商人大老远将它们运来，成本不小，叫价也高，价高又不实用，傻子才愿买它。”
顾青没理他，仍打量着手里的天山雪莲，喃喃道：“千年以后那些写武侠小说的作家们是怎么想的，为何都说这玩意儿能增一甲子功力？明明只是个治痛经宫寒的东西，说它是‘妇女之友’倒合适……”
韩介笑道：“没错，这东西给女子用倒是功效不小，咱们男人用不上。”
顾青仍喃喃道：“不知边监军算男人还是算女人，不如给他下点药看看疗效，但人家没有痛经这毛病呀，宫寒恐怕也够呛……”
韩介顿时紧张起来：“侯爷您三思，就算给边监军下药，也别让末将去了。”
顾青仿佛想起了什么，忽然道：“你刚才说这玩意儿是给女人用的？”
“是。此药性大热，对女子宫寒颇有疗效。”
顾青咂咂嘴，叹道：“也算是个优点吧，不管什么药，终归要有个理由，将来大卖特卖时才叫合情合理。”
韩介不解地看着他，顾青笑了：“你无知时的样子比你嘴贱时的样子可爱多了。”
抬头看了看天色，顾青道：“差不多到用饭的时辰了，去福至客栈看看，本侯大驾光临，令客栈蓬荜生辉，但愿那位女掌柜不要催债，会影响食欲的。”
韩介惊讶道：“侯爷，这是您第一次主动要去客栈用饭。”
“是吗？自从我欠了女掌柜一百两银饼后，我每次都心虚不敢看她，难道这就是爱情？”
……
“欠债”与“爱情”是两回事，“欠债”时见到债主那叫心虚，而见到心爱的人时目光闪躲那叫羞涩。
顾青对皇甫思思没有任何羞涩，他只觉得吵闹。每次用饭时皇甫思思总喜欢坐在他的对面，一手托腮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他，嘴角带着几许暧昧的笑。
要不是顾青舍不得放弃如此美味的饭菜，早就报警告她骚扰罪把她扔进大牢里反省了。
今日的饭菜依旧美味，女掌柜似乎完全掌握了他的口味，总能做出咸淡合适的菜肴，并且精益求精，仍在不停地学习和尝试，顾青内心已经有了一种惶恐无措感。
女人一旦掌握了男人的胃，离掌握他的心的日子也就不远了，而顾青作为大唐栋梁，太子少保光禄大夫兼青城县侯，位高权重身份尊贵，结果被一个女人用几顿饭菜轻易收服了，听起来似乎有那么一丝丝没出息，很窝囊的感觉……
无视皇甫思思含情脉脉的目光，顾青非常自在坦然地在她的目光逼视下吃完了三碗饭，最后一碗将残羹油汤泡饭，饭菜一扫而空，光盘行动非常彻底。
打了个饱嗝儿，顾青抚了抚肚皮，懒洋洋地道：“饭钱照旧记账，嗯，最近手头比较紧……”
皇甫思思翻了个白眼儿，哼道：“知道啦，侯爷来小店用膳已是妾身天大的荣幸，妾身哪敢向侯爷要钱呀……”
顾青欣慰地道：“姑娘终于悟了，不错，做人要有格局，在安西这块地面上，我，就是格局。”
皇甫思思咯咯直笑：“侯爷真是一点也不谦虚呢。”
顾青冷笑：“我若谦虚便露怯了，一个露怯的侯爷如何能理直气壮赖账呢？这点心理素质我还是有的。”
皇甫思思气笑了，摇头笑叹道：“与侯爷认识越久，越发觉得侯爷的脸皮真是……您若为安西之主，妾身相信安西绝不会吃亏，但凡被敌人占了一丝一毫的便宜，您都会想方设法找补回来，安西有幸，妾身有幸，终于能过几年太平日子了。”
顾青咂咂嘴，很快做出判断，这不是好话，应该是拐着弯儿的骂他。
不过今日不与她计较，今日有求于她。
“酒足饭饱，心情愉悦，接下来我们该聊聊心事了……”顾青忽然目光灼热地盯着她，盯得皇甫思思手脚发麻，浑身无力，心跳陡然加快。
“你，你……要聊什么心事？”皇甫思思神色慌张，手心不自觉地沁出了汗。
顾青微笑，和蔼得像走进独身少女家修水管的工人：“姑娘最近身体正常吧？大姨妈每月来访准时吗？”
皇甫思思疑惑地道：“何谓‘大姨妈’？”
顾青认真地为她解惑：“‘大姨妈’是女人的亲戚，每月都来，少则三五日，多则七八日，每日血流不止，伴有疼痛或是宫寒……从你无知的眼神里能看得出，你还是没懂，那我就直白一点，‘月事’，‘月信’，懂了吗？”
皇甫思思美眸眨了几下，终于反应过来了，俏脸刷的一下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又惊又羞地瞪着他。
“你，你你你这个……登徒子！”皇甫思思羞愤欲绝。
“先别忙着害羞，跟你说正事呢，认真回答我，月事准时吗？每个月疼吗？”顾青一脸学术研讨的正经表情。
轰！
皇甫思思终于露出了客栈老板娘的泼辣本色，极度羞愤之下也没顾及他的身份，下意识便一拳击出。
……
半个时辰后，二人神情平静地对坐，目光复杂地对视。皇甫思思脸颊微微抽搐，顾青神色平淡，一只泛黑的眼眶显示他此刻的内心其实并不平静。
嘴贱那么多次，终于实实在在挨揍了。
“姑娘，我并无邪念，聊正事时请你态度端正一点，我是正经人，你不能有不正经的念头。”解释清楚后，顾青无奈地叹息道。
皇甫思思表情仍有些羞涩，脸色通红低垂着头，掩嘴直笑。
“侯爷需要妾身做什么尽管说吧，妾身能帮的一定帮。”皇甫思思抬头，见顾青那只泛黑的眼眶，忽然噗嗤一笑，不好意思地再次垂下头。
“这一拳我原谅你了，因为它抵消了我欠你的一百两银饼。”顾青严肃地道。
皇甫思思白了他一眼，吐字如兰地迸出一个字：“不！”
“说正事，姑娘在龟兹城居住多年，应该认识城里少妇少女什么的，我需要姑娘帮忙在城里女人圈子里放出风声，就说有一种药材对治疗女子月信痛经宫寒很有功效，不仅如此，它还有养颜美白的奇效，这种药材原产于吐蕃，名叫‘天山雪莲’……”
尽管已经解释清楚了，皇甫思思仍羞涩得不行，垂头轻声道：“侯爷堂堂昂藏男儿，却关心女子每月……之事，太不正经了。”
顾青沉默片刻，认真地缓缓道：“如果我告诉你，我是为大唐社稷，为万千大唐黎民而不正经的，你信吗？”

第三百三十一章 绝户毒计
为了帮吐蕃猢狲推销药材，顾青也是蛮拼了，甚至冤枉挨了皇甫思思一拳。
拉扎旺若知道顾侯爷为了朋友如此忍辱负重，一定会跟他拜把子。
皇甫思思不明白顾青为何突然帮吐蕃人推销药材，顾青也懒得解释，只告诉她照自己说的去执行，不要问原因，也不要管结果。
见顾青一脸讳莫如深的样子，皇甫思思没好气地哼了哼，但还是答应了下来。
“侯爷每次来妾身的店，不是白吃就是欠债，不是砸店就是吩咐妾身做事，侯爷对妾身可真是不客气呢……”皇甫思思媚态复萌，风情万种地斜眼瞥着他。
顾青笑道：“我们不是朋友嘛，朋友之间不必太客气的，你看，我欠你一百两银饼至今赖账不还，我跟你客气了吗？”
皇甫思思被他无耻的嘴脸气笑了：“侯爷，这不是什么值得炫耀的事，你这般厚脸皮说出来，难道以为欠钱不还很光荣？”
“羞耻，但快乐着。”顾青微笑道：“欠钱的是大爷，所以我让你帮忙做事你便老老实实答应，更让我坚定了赖账不还的决心。”
皇甫思思朝顾青扔了一记带有“死鬼”含义的媚眼，轻哼道：“妾身为侯爷做事也不是不可以，侯爷总要给妾身一个说法吧？要么原原本本告诉妾身，为何要帮吐蕃人卖药材，要么……”
皇甫思思忽然露出羞涩的表情，垂头轻声道：“要么，侯爷便收了妾身，妾身从此是侯爷的人，侯爷让妾身做什么便做什么，绝不多问一个字。”
顾青瞥了她一眼：“我把你收进雷峰塔好不好？不要作妖了，老老实实按我说的去做，如果需要动用官府的力量把天山雪莲的传闻扩散开……”
说着顾青忽然露出神秘的笑意，道：“动用官府的力量姑娘也不必找我，相信节度使府里有姑娘的靠山，你找他便是，总之，我不问过程，但要结果。我要的结果就是，十日之内让龟兹全城的女子都知道天山雪莲这个东西，知道它能用来治疗痛经宫寒，然后遍寻全城欲购此药而不得。”
说起节度使府的靠山，皇甫思思露出慌乱之色，掩饰般理了理发鬓，强笑道：“妾身并无官府的靠山，不过侯爷既然吩咐了，妾身一定照办，没有靠山也能为侯爷把事情办得妥妥当当，绝不让侯爷失望。”
顾青笑道：“你欲盖弥彰的样子很狼狈，但你答应帮我办事的样子很美。”
说完顾青起身便走。
看着顾青毫无留恋潇洒离开的背影，皇甫思思脸上的笑容渐渐凝固，美眸中流露出一丝愧疚和挣扎。
“不能再继续下去了，他已看出我有靠山，以他的聪明，过不了多久便会将我的一切都掀出来，那时的我，将是何等的不堪……”皇甫思思喃喃道。
……
龟兹大营帅帐，顾青坐在烛台下提笔疾书奏疏。
每写一句便悬笔停在半空，凝神沉思许久后，才缓缓地再次下笔。
这是一道建言疏，名为《觐天子陛下平吐蕃策》，里面详细地叙述了顾青对平吐蕃的战略谋划。
这是一盘顾青个人能力无法完成的大局，他只是布局的人，但需要朝廷毫无保留的支持才能实行下去。
一己之力无法平一国，但以一国之力平另一国，胜算便大多了。
如今唯一的问题是，李隆基愿不愿意相信他，有没有胆子敢跟着他这个年轻臣子赌一次。
不可否认，这个战略布局有些冒险，任何一个环节露了馅儿都可能功败垂成，前期投入的物力人力算是打了水漂儿。
但凡事有弊也有利，相比之下，此事利大于弊。
顾青对吐蕃用的是绝户计，也是后世俗称的经济战或贸易战。
前期铺垫设局，诱使吐蕃人将经济作物如各种药材等，取代他们的农作物青稞种植，然后高价收购他们种出来的药材，一年两年后，吐蕃人尝到了甜头，甚至吐蕃的贵族豪强也尝到了甜头，那么吐蕃国内仅有的百分之一的耕土都没人再种青稞，转而去种植各种药材。
吐蕃的主粮青稞在一两年后必然大大减产，难以供应百姓和军队，他们只能用钱去买邻国的粮食，而吐蕃周边邻国唯一盛产粮食的只有大唐。
于是吐蕃和大唐只能达成一种亦友亦敌的怪异关系，我们仍然敌对，但不妨碍我买你家的粮食，不知不觉间，吐蕃的粮食命脉便慢慢掌握在大唐手里了，而战争的主动权也同时掌握在大唐手里了。
一旦大唐决定攻打吐蕃，只需提前一年断了对吐蕃的粮食供应，再举兵攻打，那时的吐蕃人连饭都吃不饱，手里有钱也无处买粮食，那么军队还剩下多少战斗力？
一个国家的军队连基本的粮食都供应不及，离亡国也就不远了。
这条计策是实实在在的绝户计，它的歹毒之处甚至比明刀明枪的战争更甚。
战争不过是两军拼命，死个几万人算是很惨烈了，但顾青的绝户计却可以让吐蕃整个国家的百姓断粮，算起来死亡者何止百万。
计策的前期是阴谋，计策的后期便是堂堂正正的阳谋了，就算那时吐蕃人反应过来了，没有一两年的拨乱反正恢复耕土，他们也缓不过气来，这一两年里，大唐掌握了主动权，机会实在太多了。
这个计策不是顾青首创，早在春秋时期，齐国国君拜管仲为相，管仲为齐国出策，大量收购邻国鲁国的布匹，不惜耗费巨金抬高价格从鲁国购买，鲁国百姓得了实惠，举国皆织布纺绨，再也无人种地耕田，用卖布换来的金钱购买齐国的粮食，渐渐地对齐国的粮食形成了依赖。
后来管仲下令断了对鲁国的粮食供应，偌大的诸侯国分崩离析，鲁国国民纷纷逃难入齐国，最后齐国兵不血刃将鲁国吞灭。
顾青用的就是这个法子，看似温良无害，实则歹毒至极。
青蛙是怎么死的？它是在舒服的温水里享受太久，等到温水变成了沸水，它想跳也跳不出去了。
以如今大唐与吐蕃两国的关系和态势，两国的耕地面积，以及各自的国力和粮食产量，物价等等方面综合来看，顾青用上这个绝户计恰到好处。
决定施行这个计划时，顾青也是经过长久的思考和权衡的。
这个计策大唐要付出很大的代价，尤其是钱财和粮食。但如果此计成功，大唐的收益也是难以想象的丰厚。
吐蕃这个国家从大唐立国开始，一直便是历代君臣的心头大患，从贞观到天宝，一百多年了，这个心头大患仍未除掉，反而在两国军队战力此消彼长之下，吐蕃渐渐转守为攻，对大唐采取了攻势。
顾青要做的，便是在大唐即将到来的最孱弱的时候，先在吐蕃的心窝子上狠狠捅一刀，大家做一对难兄难弟，谁也别趁火打劫，运气好的话，说不定大唐还能腾出手来把吐蕃给灭了。
计划很完美，但执行起来难度很高。
顾青自己也没有太大的把握，只是单从保护安西所辖的角度出发，也一定要让吐蕃人在安西空虚的时候消停下来。
……
入冬时节，深处大漠的龟兹城也感到了寒冷。
离龟兹城数十里之外的大漠，一支胡人的商队正沿着西域商路彳亍而行。
裹着一身厚厚毛毯的段无忌和冯羽没精打采地各自骑在一匹骆驼上，冯羽仰头望天，忽然狠狠打了个喷嚏。
“我真是失心疯了，为何要跟怀玉阿姐说想来安西历练……大唐那么大，在哪儿历练不好，非要去那鸟不生蛋的安西……”冯羽骑在骆驼上唉声叹气。
少年郎总是率性且冲动的，所以很多人在中年以后，回忆少年时往往一半是怀念，一半是悔恨。
因为少年的决定无法过夜，一觉醒来说不定便改了主意，昨日的信誓旦旦成了今日自扇耳光的完美理由。
见冯羽一副痛不欲生的模样，一旁的段无忌淡淡地笑了。
相比冯羽的聒噪活泼，段无忌无疑稳重多了，他只比冯羽大两岁，但看起来却像一个三十多岁历经风霜的中年人，脸上满是礼貌的笑容，眼里满是沧桑的故事。
“听商队的首领说了，咱们距离龟兹城不到三十里，也就是说，咱们很快要见到顾阿兄了，你有什么牢骚尽管说，待到见了顾阿兄，你最好管管你的嘴，顾阿兄把你赶回石桥村没关系，你莫连累了我。”段无忌淡淡地道。
冯羽嬉皮笑脸道：“哎呀，我不过是随口说说嘛，你看我嘴上各种牢骚，但还不是跟你一样老老实实来到龟兹城了？段阿兄你了解我的，我也就是嘴有点碎……”
段无忌摇头：“我不了解你。以前或许了解，但从长安出发后我便对你很陌生了，按照我对你的了解，此时的你应该跟冯付生他们一样乖乖地在长安读书，结识各路权贵和大儒，听他们讲经论道，充实自己的学识，准备两年后的科考，而不是跟我一同来龟兹城吃苦受罪……”

第三百三十二章 同乡故人
段无忌与冯羽同是石桥村出来的子弟，但两人的性格却天差地别。
段无忌沉稳，冯羽跳脱，两人站在一起像成熟稳重的兄长带着调皮捣蛋的小弟。
从小一起长大，段无忌对冯羽却越来越不了解了。
他以为冯羽还是当初石桥村那个上树掏鸟窝，下河捕鱼虾，经常闯祸的邻家小弟，然而年岁渐长，他已渐渐不懂冯羽了。
曾经的少年，已不再是少年。读了圣贤书，明白了圣贤的道理，少年们都有了志向，志向大多是当官，都以顾青和宋根生为榜样，有的当官纯粹为了私利，有的也想造福一方，唯独段无忌和冯羽不愿当官。
段无忌有过取舍，他认为看清这个世界的本质比当官重要。
冯羽呢？他是怎么想的？
从长安到龟兹，一路上段无忌问过他很多次，每次冯羽都是嘿嘿一笑，将话题扯到十万八千里外，从来没有正面回答过他的问题。
商队的骆驼排成一字型，微风吹拂在脸上，夹杂着些许的风沙，有些寒意，也有些刺痛。
大漠的荒凉景象在落日时显得特别凄美，二人最初出玉门关时曾被这壮阔悲凉的风景所倾倒，然而行路一个月后，他们已对风景麻木了。
一望无垠的黄沙，像极了看不到希望的人生。
骑在骆驼上没精打采的二人忽然听到胡商们一阵欢呼声。
“到龟兹城了！”
……
冬日的沙漠很冷，寒风卷集起黄沙漫天飞扬，远近皆是一片茫茫的黄色烟尘。
顾青盘腿坐在帅帐内，用心地给羊腿涂抹上豆油，面前的炭火上方有一个简易的烤架，将羊腿放在烤架上不停翻滚，没过一会儿，羊腿上便开始滋滋地冒油。
鸣笙起秋风，置酒飞冬雪。
再配上热腾腾烤得鲜嫩多汁的羊腿下酒，人生大抵已无憾，只缺个婆娘了吧。
韩介蹲在顾青面前帮他不停翻转羊腿，顾青满上一杯酒，一饮而尽，浓烈的酒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部，非常舒坦。
“好酒，但要省着点喝，从长安带来的烈酒已不多了……”顾青眯着眼舒坦地叹息。
韩介眼睛盯着面前滋滋冒油的羊腿直吞口水。
“侯爷若想饮酒吃肉，为何不去福至客栈？女掌柜的手艺那么好，不多吃几顿未免可惜。”
顾青叹道：“我在考验我的意志，不能经常去，大好男儿若被女人的厨艺收服，回头没法跟我未婚妻交代，理由说出去都没出息。”
韩介不以为然道：“女子总要有点强于旁人之处才配得上侯爷，侯爷您要反过来想，女掌柜正是因为厨艺好，才能得到侯爷的恩宠，侯爷去她店里用饭是看得起她。”
顾青赞道：“我很欣赏你的思路，不如你去她店里，把你刚刚说的话一字不差地再跟她说一次，看看她啥反应。”
“她还能有啥反应？”
“她如果不抄菜刀追杀你三里路，我便去她店里用饭。”
羊腿烤熟还需要不少时间，顾青有些等不及了，用匕首从羊腿上割下表面已经熟了的一块肉，吹了几口凉气便塞进嘴里，烫得哇哇直叫，但表情很享受。
“好吃，但有点淡，再撒点盐。”顾青评价道。
韩介拈起一小撮盐往羊腿上洒。
顾青怅然道：“总感觉最近被那个女掌柜的手艺养刁了，今日吃这羊腿处处不对劲……”
韩介一边翻转羊腿一边道：“侯爷不如把那女掌柜收了房，做个妾室，白天给您做菜，晚上给您暖床，大漠蛮荒苦寒之地，侯爷身边没个知冷知热的人未免过得太凄惨，收了女掌柜想必张家小姐也不会反对的，毕竟只是收个妾室……”
顾青摸着下巴认真思索，喃喃道：“有道理……到时候她若兴师问罪，我就说是你让我这么干的，睡女人我来，背黑锅你去，怎么算都不吃亏……”
韩介动作一滞，惊愕地道：“侯爷，您就这么把我卖了？”
“卖人的事我又不是没干过，我有很多优点你还没发现，慢慢挖掘，你会对我越来越崇拜的……”
顾青盯着面前的羊腿出神，忽然道：“说起那个女掌柜，你找个伶俐点的人去盯一下，总觉得她有点可疑，不论是接近我的动机，还是她的真实身份，都很可疑。”
韩介道：“她的真实身份有问题？”
“她的出身应该不低，不应该只是个迎来送往的客栈掌柜，有过良好家教的人，细节上是无法掩饰过去的，再好的演技都掩饰不了。”
“什么细节？”
“我注意过她很多次，她吃饭的样子很文雅，举筷端杯皆有闺秀之姿，寻常人吃过饭，搁下筷子时大多是随意往桌上一放，而她，搁下筷子后还将它规规矩矩与桌沿平齐，碗里也从不剩一粒米食，一次两次，每次皆如是，出身平凡的家庭可没有这般教养。”
韩介吃惊道：“侯爷居然不动声色观察她这么久，您还说对她不动心？”
顾青叹道：“你是不是搞错重点了？这与我动不动心有关系吗？重点应该要夸我明察秋毫，心思细腻，哪怕是路边的一条狗啃骨头，我也会观察很久的，难道我对那条狗动心了？”
韩介想想也对，于是点头道：“侯爷既然觉得她可疑，末将这就安排人去盯她。”
顾青淡淡地道：“不要打草惊蛇，我只是好奇她背后是不是有靠山，还有，她究竟是什么出身，总觉得她身上有故事，我不希望安西都护府被人暗中安插图谋不轨的棋子。”
羊腿终于熟了，顾青割下一片肉塞进嘴里，咀嚼几下后顿觉索然无味。
一码归一码，身份再怎么可疑，她那手厨艺委实不错，若她是自己的敌人，实在可惜了。
回想当初自己穷困时，她毫不犹豫借给自己一百两银饼，对朋友如此仗义，应该不会是敌人吧，如果是为接近自己而刻意为之，这女人的城府未免可怕。
帅帐外，亲卫的声音传来。
“禀侯爷，大营辕门外有人求见，他们说是侯爷的同乡故人。”
顾青惊讶地道：“同乡故人？哪个同乡故人会找到这里来？”
想了想，让亲卫领人进营。
段无忌和冯羽拎着简单的行李，跟着亲卫走进大营，二人目光新奇地左顾右盼，看着大营校场上将士们操练发出的嘶吼声，滚滚黄沙里，一条条精赤着上身的军汉摸爬滚打，虽然只是寻常操练，但仍扑面而来一股肃杀之气。
“这……这就是顾阿兄麾下的将士？好一支威武精锐之师！”冯羽兴奋得鼻头泛红，脸颊几颗青春痘都兴奋得快爆了。
段无忌也有些激动，从今以后，他将是顾阿兄麾下的幕宾，也算是这支精锐之师其中的一员了。
“他们就是长安盛传全歼吐蕃两万余贼军的安西铁军，他们都要听顾阿兄的军令，顾阿兄好鸡儿威风！”冯羽只差在大营内雀跃欢呼了。
段无忌沉声道：“冯羽！进了军营要注意言行分寸，莫给顾阿兄脸上抹黑！”
冯羽这才稍微冷静了一点，老老实实跟着亲卫走，眼神却仍克制不住地朝校场瞥去。
走了几步，冯羽忽然加快了脚步，与前面领路的亲卫并肩，亲热地拍了拍他的肩笑道：“哎，兄弟，顾阿兄……也就是你们的侯爷，平日在大营里是不是很威风？”
亲卫没说话，仿佛一尊莫得感情的石雕，径自往前走，连眼神都没有一丝变化。
冯羽没得到回应也不生气，笑嘻嘻地道：“别这样，兄弟，很快我们就是袍泽了，以我的本事，过不了多久说不定就能当官，以后你见到我都要行礼的，不如趁我落魄之时多结一份善缘。”
亲卫仍没理他。
段无忌拎住冯羽的后领狠狠一拽，表情已有些生气了：“言多必祸，你最好闭嘴，顾阿兄如何安排我们，自有他的决断，你凭什么信口开河说什么当官之类的胡话？”
冯羽嘻嘻笑道：“随口说说嘛，我又不是真的想当官，想当官我早参加科考去了，何至于跑来这里受罪。”
段无忌叹道：“你这性子真是……马上要到帅帐了，你老实安分一些，如今的顾阿兄已是爵封县侯，还是太子少保光禄大夫，实实在在的二品大员，再也不是当初石桥村的顾阿兄了，说话一定要注意分寸，不要让旁人背后说闲话，说顾阿兄的同乡竟是这般德行，顾阿兄没面子，你我难道面上有光？”
冯羽悻悻应了一声，然后低眉顺目状，比刚才老实多了。
看着前面带路一言不发的亲卫，段无忌忽然慨叹道：“窥一斑而知全豹，顾阿兄麾下将士果真不凡，当得起‘精悍’二字，只看这军纪便已胜过大唐许多军队了，顾阿兄的本事，比书本上的更浩瀚，你我当有一颗谦卑向学的心。”
说话间，三人已走到帅帐前，亲卫隔着门帘仍恭敬地躬身行礼，大声道：“禀侯爷，您的同乡故人已到。”
门帘被掀开，露出顾青那张熟悉的脸，笑吟吟地看着段无忌和冯羽。
段无忌和冯羽心中一阵激动，同时躬身道：“拜见侯爷。”

第三百三十三章 傲娇公主
当初顾青刚来到这个世界，懵懵懂懂之时，与他来往最密切的只有宋根生。
在此之前，顾青在村里只是一个籍籍无名的少年，无父无母，孤苦伶仃，性子懦弱可欺，连长相都是一脸倒霉的模样，十几年来没交到朋友，唯一能与他玩耍的只有宋根生。
人情淡薄，世态炎凉，自古皆然。
后来顾青穿越了，办起了瓷窑，村里乡亲受了他的恩惠也渐渐摆脱了贫困，而顾青不知不觉在村里有了威望，随之而来的便是乡亲们的主动示好甚至是巴结。
最初顾青只是冷漠地看待村民对他的态度变化，后来张怀玉来了，顾青冷硬的心肠渐渐柔软起来。
换个角度再看村民们的态度变化，其实也不能怪他们。
谁会无缘无故对一个懦弱卑微毫无存在感的孩子善良呢？
一个人如果想得到别人的友善和尊敬，首先你得自己先发光，你的光才能吸引别人向你靠近。
对于段无忌和冯羽，顾青自然是认识的，当初他办好学堂后，村里的少年和孩子都必须去读书，这是顾青的强制命令。唯独这两位，最初时都不肯去，他俩认为读书无用，多用些力气种地都比读书强。
后来顾青抄起一根藤条，踹开了他们的门，像只牧羊犬似的挥舞着藤条将他们从家里赶到了学堂。
出身已无法改变，只有读书才是唯一改变命运的机会，活了两辈子的顾青非常明白这个道理。
造化弄人，不喜欢读书的人偏偏有读书的天赋。
上次张怀玉来长安，说起村里孩子们的课业，张怀玉特意提了段无忌和冯羽二人，觉得他们是村里读书的孩子们中颇为出众的佼佼者。
没想到两位佼佼者今日却出现在龟兹城外，他的帅帐前。
意外地打量二人许久，确定是他认识的段无忌和冯羽，顾青这才上前托住二人的胳膊，笑道：“不用多礼，也莫称呼什么‘侯爷’，还是按当初的叫法，叫我顾阿兄便是。”
冯羽笑嘻嘻地道：“是，好久不见顾阿兄，今日发觉顾阿兄又英俊了几分，与怀玉阿姐正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佳人。”
顾青顿时心花怒放，好嘛，终于来了一个会聊天的，必须重点栽培。
旁边的段无忌却沉声道：“礼不可废，侯爷坐到如今的位置不容易，我们不能乱了礼法，丢了侯爷的面子，让外人嘲笑侯爷的同乡皆是不懂规矩的粗鄙村夫。”
顾青和冯羽的笑脸顿时僵住，两人迅速交换了一记眼神。
顾青眼神里的意思是，这货被宋根生洗脑了？
冯羽眼神里的回答是，没有，这货天生便是如此呆板的德行。
“外面冷，进帅帐说话。”顾青招呼二人进来，笑道：“你们有口福了，我正在烤羊腿，羊腿刚熟你们就来了，看来是天意。”
冯羽笑道：“老远闻到一股香味，直勾我馋虫，顾阿兄的手艺当初在村里就很有名，如今只闻香味便知顾阿兄的手艺更精进了。”
段无忌恭敬地垂头道：“多谢侯爷。”
顾青指了指他，叹气道：“你……最好别说话。”
心里隐隐有一股冲动，很想像前世的短视频段子一样把段无忌埋了，一边挖土一边怅然叹息“淡了，生分了”。
三人围坐在炭火边，顾青用匕首一块块割下羊腿肉递给二人。
冯羽一点也不生分，接过肉大口吃起来，烫得一边吸气一边夸赞不已。
段无忌颇为拘谨，双手捧着肉小口小口地吹，快吹凉了才细细地撕下一小块塞进嘴里。
顾青不动声色地观察二人的表现，从一个人的言行细节里能够大致判断出这个人的性格，这是前世早已练就的功夫。
尽管刚见面不到一炷香时辰，顾青已大致看出二人的性格迥然不同。
段无忌稳重但过于保守呆板，像活了大半辈子眼看黄土都快埋到脖子的老学究。
冯羽性格活泼跳脱，失于沉稳，情商很高，这类人的人脉向来很广阔，朋友遍天下。
三人吃着肉，喝着顾青仅剩的一点烈酒，吃吃喝喝红光满面。
嘴里咀嚼着香嫩的羊肉，顾青含含糊糊地道：“你们来安西作甚？”
段无忌搁下酒杯，恭敬地道：“我们向怀玉阿姐求恳，怀玉阿姐答应让我们来安西，归于侯爷帐下，为侯爷效力。”
顾青不解地道：“科考呢？你们不科考了吗？”
冯羽笑道：“读了几年书，觉得没意思了，出来见见世面，跟着顾阿兄能见的世面更多，顾阿兄不会赶我们回去吧？老实说，出来时我已跟乡亲们放下豪言壮语了，我说此去长安，必将功成名就，否则绝不归乡。”
顾青失笑：“刚才确实想赶你们回去的，但你都把话堵死了，我赶你们走似乎有点不好意思……”
冯羽嘻嘻笑道：“那就别赶我们走，我什么都能干，在顾阿兄帐下当个亲卫，或是随便当个小兵什么的，都行。”
顾青含笑道：“当兵是要上战场的，你不怕死？”
冯羽笑道：“当然怕死，所以我如果当了兵，每天都会求神拜佛不要遇到战事。”
顾青大笑：“你很诚实，只要说实话，不管多怂的话我听着都高兴。”
扭头望向段无忌，顾青笑问道：“你呢？你也愿意当兵？”
段无忌沉吟片刻，道：“学生是读过书的，心里其实还是不大愿意当兵，我原本觉得自己能给侯爷当幕宾谋士什么的，但转念一想，我只是读过几年书，学问不算高深，兵法韬略也不熟，有何本事当幕宾谋士？所以，侯爷您随便安排，跟冯羽一样，当个小兵亦可，终有一日，学生对兵家之事稍有领悟，便会向侯爷证明我的本事，那时我便不想当兵士了，我要当谋士。”
顾青点头，赞道：“不错，很踏实的想法，你比宋根生那货强多了，哈哈。”
冯羽笑道：“宋阿兄如今已是蜀州刺史府的别驾，五品官儿了呢，听说威风得很。”
顾青眼中浮起一丝思念，叹道：“大概有两年未见他了吧，也不知他变化有多大……”
定了定神，顾青看着二人，缓缓道：“你们既然千里来投奔我，让你们当兵未免屈才，但给你们当官，又无法服众，所以你们这段日子先当我的亲卫，日夜跟着我。”
“我对所有人一视同仁，不偏不倚，你们如果有才华，尽管展现出来，无论文武，我都不会埋没你们的才华，将你们安排到合适的位置上。丑话说在前面，如果我觉得你们没有能力，便请你们回石桥村，再多读几年书，老老实实科考当官，做个守成的读书人，如何？”
段无忌和冯羽同时站起身，眼中闪现出战意的火花，行礼齐声道：“是。”
少年仗剑下山，剑未出鞘，已见锋芒。
……
长安城，兴庆宫。
一名宦官双手捧着一份奏疏，脚步匆忙地往花萼楼行去。
走在龙池边时，迎面遇到万春公主的銮驾，宦官急忙避让一旁，躬身垂头顺目。
万春公主今日穿着一身黑色的短衫劲装，如云的秀发扎成男子的发髻模样，手里挥舞着一条马鞭，百无聊赖地抽打着路边枯败的残草花茎。
她刚刚从皇家的马场回宫，与宫里的羽林卫们打了一场马球。
公主之尊亲自下场，羽林卫将士们自然不敢与她真打，半谦半让，夹杂几个演技夸张落马的二货，一场马球以公主完胜告终。
但万春公主却觉得很扫兴。
她已快二十岁了，不再是孩子。羽林卫有没有尽力，她一眼就看得出，与这些将士们打马球委实无趣得很，就算赢了也没意思。
“若是顾青在的话，可以邀他去皇姑的道观休憩几日，那家伙一肚子坏水，干起坏事来不动声色的，而且还敢杀人，跟他一起玩定有许多乐趣……”万春公主凝望龙池里萧瑟的冬水，失神地喃喃自语：“……父皇何时才会把他调回长安呀？都快一年了。”
闷闷不乐地走在龙池边的小径上，见道路旁边避让的宦官，手里捧着一份奏疏，万春斜瞥了他一眼，道：“国事为重，不必拘礼，快将奏疏呈给父皇吧。”
宦官急忙行礼：“奴婢惶恐。”
百无聊赖的万春好奇问了一句：“哪里送来的奏疏？”
宦官陪笑道：“回公主殿下，是安西都护府的奏疏，安西节度副使顾侯爷送来的。”
万春公主两眼一亮，仅只听到他的名字，心跳都陡然快了许多，难道是生病了？
“给本宫看看。”万春朝他伸出洁白如玉的纤手。
宦官为难地道：“这个……”
啪！
一记鞭子抽在宦官身上，宦官痛得惨叫起来。
“不识抬举，本宫的话也敢不从！”万春目光渐冷。
宦官忍着痛双手递上奏疏。
万春迫不及待地翻开，仅看了一行字便大笑起来：“哈哈，好丑的字！哈哈哈哈！”
接着看下去，看到顾青上面所奏请的平吐蕃之策，万春嘲笑的神情凝固，表情渐渐严肃，开始逐字逐句仔细看了起来。
从头到尾看完后，万春轻轻呼出一口气，赞叹道：“果真是栋梁之材，此计若得售，可平大唐百年之患矣。”
想到自己眼光不错，没看错人，自己心心念念的那个人果真不是庸碌之辈，前有歼吐蕃之大胜，今日又有雷霆万钧的平吐蕃之策，想到这里，万春不由也生出一股骄傲之色，神情更是傲娇了几分。
本宫看上的男人，定是可平天下的英雄之辈。
“此奏疏快去给父皇看，记住不要让任何人知道……”万春想了想，然后傲娇地仰起了鼻孔，道：“罢了，本宫便屈尊降贵，亲自将你送去花萼楼。”

第三百三十四章 策书难决
大唐皇室子女成年后大多在宫外有府邸和封地，特别受宠爱的皇子公主府邸和封地也更大，有的皇子公主甚至动辄实食邑上千户，刚成年便成了大地主。
万春公主却是皇子公主界的一股清流。
她成年后仍住在兴庆宫，由于一直不愿婚配，李隆基又极度宠爱她，只好听之任之。
说她是清流，是因为她从来不对朝政指手画脚，对钱财也从来不曾巧取豪夺。在她的世界里，权力和钱财是很渺小的东西，她喜欢的是无忧无虑的生活，喜欢的是人声鼎沸的夜宴，和想不干什么就不干什么的自由。
最重要的是，她的私生活不像别的皇子公主那样糜烂无度，她的私生活很干净，虽是夜店女王，但到点就回宫，从来不与夜宴上的任何男子暧昧。
此生唯一一次是栽在顾青手里，一不小心被他看了个精光。
万春是花萼楼的常客，年岁不大但也粗通音律，偶尔兴致来了也与李隆基一同奏鸣《霓裳羽衣》，甚至还为此学了舞蹈。
领着宦官走进花萼楼，李隆基正赤足盘腿坐在蒲团上，杨贵妃笑吟吟地为他斟酒，楼内一片歌舞升平，丝竹之乐伴随着翩翩起舞的舞伎，将富丽堂皇的花萼楼点缀得愈发奢靡。
楼内几个大铜鼎里生了炭火，将楼内的温度烘得有点高，李隆基的样子颇有不羁名士的风范，袒露着前胸，解开了衣带，就连发髻也散乱地披在肩上，眼神半醉地倚在杨贵妃身边，搂着杨贵妃眯眼欣赏歌舞。
李隆基已不再年轻了，他的肌肉已经松弛，他的皮肤已经老化，他的肚皮隆起，脸上已渐渐长出了老人斑，昔年雄姿英发仗剑夺宫的他，如今已是垂老不济之相。
见万春昂然走进来，李隆基睁开醉眼，爽朗地笑道：“朕的洋乖囡来啦，哈哈，快来与朕同饮。”
万春先行了礼，然后不客气地坐在李隆基的身边，见杨贵妃笑吟吟地给李隆基斟酒，万春白了她一眼，道：“贵妃娘娘少让父皇饮酒，看父皇的肚皮，都像个酒桶啦。”
杨贵妃笑道：“我纵不让他饮，他也不会听我的话呀。”
李隆基嗯了一声，道：“朕听下面的臣子说，当年的翰林待诏李太白辞官出宫后，又作了一首新作，名曰《将进酒》，里面有一句‘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此句尤得朕心，人生苦短，何不肆吾所欲，不枉来世一遭，哈哈。”
万春哼道：“父皇说的是歪理，那个李太白也不是正经人，听说他放浪形骸，不识礼数，且嗜酒如命，也只有嗜酒之人才能作出这等歪曲的诗句。”
李隆基悠然叹道：“李太白……才华是极佳的，他的诗才说是大唐第一亦不为过，朕一直很喜欢他的诗，可朕却不喜欢他这个人，古往今来，恃才傲物者多矣，李太白的张狂名声，与他的诗一样名震天下，这样的人在朝堂里是活不长久的，所以当年他要辞官，朕顺势便允了。”
杨贵妃幽幽道：“李太白的诗确实是当世第一，妾还记得他曾为我写过的‘云想衣裳花想容’那首，妾至今仍回味不已。”
李隆基叹道：“朕的大唐海纳百川，包容万象，可容天下任何一个有才华的人，唯独容不下李太白，可惜了人才……”
杨贵妃柔声宽慰道：“陛下，李太白是特例，他的才华太高，能承载他足够的张狂，大唐只有一位李太白，也只有一位不能容于朝堂的人才。陛下无须可惜，大唐除了他，还有很多人才，比如顾青，他的诗才亦不下于李太白，妾至今仍记得他写的‘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人间至情，皆在诗中……”
李隆基朗声大笑，一旁沉默不语的万春听到顾青的名字，眼睛也亮了起来，不自觉地弯成了新月。
“顾青，哈哈，不错，顾青确实是人才，尤其是能为朕所用，年岁不大，难得的是做人知进退，懂分寸，比李太白好太多了，当主帅也不错，全歼吐蕃两万余，大唐多年不曾有过的大胜，长安城内至今仍有臣民传颂顾青的功绩，说来朕的脸上亦有光彩，文武双全，进退有据，他是朕的霍去病，哈哈。”
见李隆基高兴，万春趁机道：“父皇，刚才女儿在殿外拦了一名宦官递来的奏疏，正是安西节度副使顾青送来的……”
李隆基一愣，顿时嗔怪地点了点她的额头，语气宠溺地责怪道：“边将的奏疏为何不早说？安西可是大唐西面的门户，顾青递来奏疏定有大事禀奏，快拿给朕看看。”
万春递上顾青的奏疏，忽然掩嘴一笑：“他的字……嘻嘻，好丑。”
李隆基瞪了她一眼，然后翻开奏疏，看了第一行便愣住了，沉默半晌，缓缓道：“顾青的字……果然好丑，嗯，丑极了。莫非世上有才华的人总有这样那样的毛病么？就没有一个十全十美之人？看看他这笔臭字，哪里像是名震天下的大才子，分明是个刚进学塾的稚龄孩童所写。”
摇头叹息不已，李隆基忍着恶心继续看奏疏，然后脸色忽然僵住，表情渐渐凝重起来，看了一半，李隆基忽然抬头，扬声道：“高将军，让歌舞停下！”
身后的高力士急忙拍掌，挥手让歌舞伎和乐工退出花萼楼。
说完李隆基看了看杨贵妃和万春，神情迟疑刚要开口，万春却摇着他的胳膊撒娇道：“父皇，顾青在奏疏里说了什么，让女儿也听听嘛，说不定女儿能为父皇出出主意，为君父解忧呢。”
李隆基无奈地笑了笑，杨贵妃却很少干预朝政，正打算识趣地告退，忽然发现万春朝她扔了个眼色。
二女名为后妈继女，但年岁相仿，是多年的闺蜜，早已有了默契，收到万春的眼色，杨贵妃愣了一下，然后无奈地道：“三郎，妾也舍不得离开，若不是什么机密要事，不妨说与妾和睫儿听听，睫儿说得对，或许咱们也能为三郎出出主意呢。”
李隆基想了想，终究还是舍不得赶她们走，于是缓缓道：“顾青所奏之事，确实是极大的机密之事……事关大唐百年大患，若计成，可一举平之，大唐西南从此无忧矣。”
杨贵妃好奇道：“大唐的西南是……吐蕃？难道顾青所奏的是平吐蕃之策？”
李隆基笑了：“没错，少年郎果真是锐气十足，行事大胆，但仔细一推敲，似乎并非鲁莽，反而颇有几分道理……”
说着李隆基低声将顾青的平吐蕃策说了出来，说完后二女神情震惊，李隆基的表情却有些复杂。
良久，杨贵妃吃惊地道：“顾青他……果真好大的胆子！三郎，此计可行否？”
李隆基迟疑道：“此计……朕亦难说是否可行，看奏疏上所列利弊，似乎颇有可行之处，此计所耗费的并非大唐将士的浴血厮杀，而是兵不血刃的绝其粮草，断其庄稼，若照此而行，不出意外的话，三五年后吐蕃境内的粮食已支应不起子民和军队所需，那时朕兴王师而伐，必胜。”
杨贵妃高兴地道：“既然必胜，三郎为何犹豫呢？便依顾青所献之计而行不就好了吗？”
李隆基苦笑道：“娘子，哪有那么简单，此计虽不需要将士们拼命厮杀，但也要举国之人力物力去施行，为了麻痹吐蕃的君主和权贵地主，这三五年里，大唐要在外交上与其交好，然后低价供应粮草，让他们放松警惕，毫无顾忌地占据耕地种植所谓的药材，一直到吐蕃国内的耕地所产粮食已无法支应子民和军队，才能兴师征伐，将吐蕃纳入我大唐的版图……”
“此计可行，但大唐要付出的代价不小，如今的大唐虽说是人人皆颂的盛世，但国库恐怕也负担不起足够的供应吐蕃的粮食，一旦断供，吐蕃人便会警觉，那时便功亏一篑，付出的代价收不回半分成果，风险太大了。”
李隆基沉思许久，苦笑长叹道：“这个顾青，计策如此大胆，远在千里之外都能令朕忧虑伤神，朕已垂垂老矣，壮志早已消磨殆尽，况且要付出的代价太大，说是以大唐国运气数豪赌一场亦不为过，盛世难得，朕……实在赌不起。”
万春见李隆基言语中似有否定之意，不由有些着急。
她对国事朝政不甚明了，但她对顾青却有一种莫名的毫无理由的信任，她觉得顾青的主意一定是好的，一定是他耗费了许多心神才想出来的，能为大唐扫除百年大患，绝不能被父皇一句话便否掉。
若他在千里之外的安西得知自己的献策被天子否了，该是多么伤心呀。
于是万春美眸眨了眨，朝杨贵妃扔去一记求助的目光。
杨贵妃对万春和顾青之间若有还无的小情愫自是清楚得很，不过眼前这件事太重要，事关大唐国运气数，杨贵妃不敢因私人感情而胡乱出头，于是轻俏地白了万春一眼，扭头望向别处，显然是不想帮她说话。
万春见杨贵妃不肯帮忙，不由赌气地哼了一声，随即露出可惜之色，悠悠一叹，似乎喃喃自语道：“可惜了这极佳的计策，大唐的百年之患若能在父皇手中平定，不仅臣民会对父皇顶礼膜拜，青史对父皇的功绩亦会不吝溢美，将来祭奠历代大唐先祖皇帝时，父皇以治盛世，除百年大患之功，其功恐怕不下于太宗高宗先皇帝，那时的父皇，应可称‘千古一帝’了吧？”

第三百三十五章 权衡纳策
不得不说，知父莫若女。
万春心思灵巧细腻，观察入微，她对李隆基看得很透彻。
李隆基是一位怎样的帝王？
早年的李隆基是明君，闯宫夺门，诛除韦后，登基大宝，创下赫赫盛世，开元二十多年里，君圣臣贤，国富民强，万邦来朝，大唐的荣耀与威望四海敬畏。
然而，以杨贵妃为分水岭，虽然杨贵妃并未干预朝政，她只是个享受爱情的甜蜜小女人，但李隆基年入老迈，早已消磨了斗志，躺在功劳簿上安享美色，沉浸在“盛世”的美名里昏聩度日。
自从以不光彩的手段得到杨贵妃后，李隆基变了。
打了一辈子仗，就不能享受享受吗？
李隆基招呼都没打就开始享受了，这一享受就是十多年。
男人一旦没了斗志，成了废物，很多毛病就凸显出来了。
万春深知晚年的李隆基身上的毛病，刚愎自用，猜忌多疑，好大喜功等等。
所以她刚才看似不经意的喃喃自语非常利落地击中了李隆基心底的命门。
创下盛世当然是功绩，可这些年仍有很多难听的声音传到李隆基耳朵里，很多人说他靠的是历代先帝的余荫，因为太宗高宗威服四海，为他打下了盛世基础，因为武则天大刀阔斧削弱世家门阀，提倡科举，巩固了大唐的统治，前人做下了这一切，才有了今日的盛世景象。
换而言之，哪怕一头猪坐在皇帝龙椅上，盛世该来还是会来。
话没说得这么难听，但差不多是这意思，李隆基再生气也只能露出宽宏大量的微笑。
现在顾青献上平吐蕃策，风险很高，代价很大，李隆基安于现状贪图享乐的性子难改，怎么肯冒如此风险坏了大好局面？
然而万春的一番话却令他悚然一惊，随即露出深思之色。
他的毛病一抓一大把，贪图享乐是毛病，好大喜功同样是毛病，被人诟病盛世之功只是前人栽树，这些难听的话早已是李隆基的心病，曾经他也立志一定要做出一番远超太宗高宗的大功绩出来，耀于庙堂，名垂青史，将“千古一帝”的名头从太宗先帝那里抢过来。
眼前似乎……有机会了？
顾青的献策固然风险代价极大，但高风险意味着高收益。若能在自己治下一举平定吐蕃之患，大唐西南从此无忧，太宗高宗两代帝王都无法做成的事情，若在自己手中做成了，“千古一帝”还有人质疑吗？
所以万春一番话后，李隆基心动了。
帝王已是人间之巅，所求者唯长生，荣耀，和青史美名。
帝王的虚荣心无人能制衡，一旦萌芽，只能任其疯长，无人遏止。
见李隆基神情挣扎，万春心中一喜，急忙趁热打铁道：“父皇若平定了吐蕃，大唐四周再无强敌，未来王师尽可驰骋天下，铁蹄所到之处皆为唐土，大唐的版图或许能成倍增长，千百年之后，大唐的后人们只会称赞父皇的果决勇断，子民们有了更多能耕种的土地，收获更多的粮食，饥荒的年景亦不再会有乱象，一切皆是父皇今日决断之功。”
这番话再次击中了李隆基心底的另一个心病，那就是近年来权贵地主兼并土地的问题，如果大唐能够扩充版图和土地，当前尖锐的土地问题或许能够缓解数十年，说来又是一桩功绩。
权衡再三，利大于弊，此事可为。
李隆基当即咬了咬牙，沉声道：“高将军，速召杨国忠，陈希烈，郭子仪，韦见素等入兴庆宫议事。”
高力士急忙领旨退下。
李隆基又看了二女一眼，温言笑道：“今日朕不陪你们了，你们退下吧，平吐蕃之策切莫与外人言，事关国运，三缄其口。”
二女识趣地告退。
走出花萼楼，二女并肩走在长廊下，杨贵妃忽然瞥了万春一眼，轻哼道：“可教你如意了？你那点小心思，瞒得过你父皇，瞒得过我么？”
万春心情很愉悦，原本顾青的献策即将被否，是她力挽狂澜促成，也算为顾青做了一点事，将来再见他时可算有了炫耀傲娇的资本。
见杨贵妃调侃她，万春也不恼，反而心中愈发喜悦，摇着杨贵妃的胳膊撒娇：“哎呀，我也是为父皇解忧嘛，平大唐百年之患，多好的事，将来若计成，父皇第一个要赏的人是我，顾青都要靠边站，哼！”
杨贵妃见她面带桃红，红鸾乱飞，分明是动情之相，于是哼了一声道：“你呀，真该嫁人了，哪家女子二十岁了还不嫁人？若你不反对，我便找个机会跟你父皇提一提，将你尚予顾青如何？”
万春的性子并非寻常，她有她的想法，大唐公主界的清流不是浪得虚名的。闻言美眸一眯，状若阴险地哼哼：“不急，他家还有两只小妖精，待我收拾了那两只妖精，再堂堂正正与顾青成亲。”
杨贵妃含笑看着她。
此时的万春恐怕自己都没察觉到，这是她第一次不再否认自己的情愫，坦然地承认她对顾青的情意。
沉浸在爱河里的女子都这般傻傻的么？
……
龟兹城外大营。
顾青衣裳凌乱，披头散发倒在沙地上，仰面朝天大口喘气，汗滴如雨而下，滴落在沙地上，瞬间消逝。
今日再次跟将士们狠狠操练了一回，此刻的他已丢了半条命，只想在此长眠不醒。
段无忌和冯羽蹲在一旁惊愕地注视着他，他们没想到顾青作为三军主帅，居然亲自下场参与操练，不是走过场的那种操练，而是实实在在地靠自己的体力走完了整个流程，绝无半点缺斤少两。
自从来到龟兹城大营，段无忌和冯羽一直在默默观察周围的一切。
观察顾青，观察大营里的数万将士，他们在努力地思索，努力地融入。
顾阿兄麾下的军队有何优点，有何缺点，顾阿兄是否有领导三军的魄力与威望，他领军和治理城池的长处是什么，这些都是段无忌和冯羽每日思索的问题。
今日的顾青，再次让他们开了眼界。从来没听说过三军主帅居然也会参与操练，看周围将士们对顾青投以友善和认同的目光，段无忌和冯羽忽然又觉得，顾青指挥大军歼灭吐蕃贼子的功绩并非偶然。
偶然之中有必然，这支军队不同于大唐的任何一支精兵，身处大营里，他们能感受到这支军队有一股说不出的独特气质。
这支军队带有很浓的功利性质，每天驱使将士们操练的动力居然是高挂在台上的铜钱和羊肉，其次，操练之时，将帅不再是将帅，无论官职高低，他们在校场上都是普通的一员，认真地一丝不苟地完成操练的内容，包括顾青在内，没人端官架子，大家都是普通的兵。
看顾青操练时一次次地跌倒，脱力，摔落，周围的将士们甚至会发出笑声和起哄声，顾青也不介意，呵呵一笑爬起来继续练。
而顾青拖着疲惫的身躯走出校场时，他的身份又成了三军主帅，所遇的将士纷纷向他恭敬躬身行礼。
说不出的独特味道，顾青在这座大营里仿佛就是有这种魅力，能够将所有将士的军心都凝聚在一起，以润物无声的方式感染每一个人。
在地上躺了很久，顾青终于恢复了些许体力，坐起来擦了一把汗，双目失神喃喃叹道：“一个干净又纯洁的两世童男，究竟为了什么跟一群糙汉子在校场上操练？我若活活累死了，难道童男身要等到第三世才能破？不，我要活下去！”
耳尖的冯羽听到了，诧异地盯着顾青的脸猛看：“顾阿兄还是童男身？”
顾青一惊，回过神来，急忙用冷笑来掩饰心中的慌张：“我？童男？想多了吧。我爵封县侯，高官厚禄锦衣玉食，什么样的白菜没拱过？”
冯羽若有所思点头：“说来也是，功成名就如顾阿兄者，若还是个童男子，未免太惊世骇俗了，连女人都没碰过，所谓的‘功成名就’还有什么意义……”
顾青忽觉心脏一阵刺痛。
“你呢？你难道已非童男了？”顾青咬着牙奋力挤出一丝微笑问道。
冯羽腼腆带着一丝自矜，昂起头道：“前年我偷了家父几十文钱，去青城县城找了个娼馆破了身，那销魂的滋味，真是……啧！虽然回家后挨了一顿毒打，但值了。”
顾青的笑容愈发僵硬了几分。
转头望向段无忌：“你呢？”
段无忌面无表情地道：“侯爷，我去年已成亲，娶了邻村的农户女子，今年生下儿子，出门时恰好过了满月。”
顾青垂头叹气。
好难受，人间不值得。
冯羽那张年轻却不怎么英俊的脸凑过来，离顾青的脸很近，眼神带着探究的意味。
“顾阿兄，你该不会真是童男吧？”
顾青顿觉尊严有被冒犯到，脸色立马寒了下来：“你觉得可能吗？我是何等身份，女人的滋味……呵呵，早在几年前我离开石桥村后便已尝过了，这方面的经验，我能打你十个。下次再听到你质疑我，一定罚你跑圈，跑死为止。”

第三百三十六章 军心威望
如果说女人的虚荣心在于物质，那么男人的虚荣心在于女人。
尤其是在同性的面前，不管自己的经历多么贫瘠可怜，一定要表现出吃过见过的样子，演技如果够真实，理论上全世界的女人都跟你有一腿。
童男身份，呵，不存在的。
吹牛不用上税，当然对自己没有任何实际上的利益，男人之所以这么干的原因，都是为了满足心理需求。
男人的需求通常有两种，第一是交配需求，当遇到心仪的女子，幼稚的男人会打打闹闹，会故意惹她生气，成熟的男人会突然侃侃而谈，会不经意展示自己的经济实力，别多想，他们都是为了交配，这是动物繁殖的天性，像雄孔雀开屏一样，无法控制的。
第二是同性崇拜，用各种牛皮在同性面前提升自己的价值和阅历，让同性产生高不可攀的阶级感和自卑感，打击同性的目的，是为了降低追求异性时的竞争，没错，还是为了争夺交配权。
所以千年以后很多人都说男人是下半身思考的动物，从动物本性上来说，这句话没错。
顾青两世为人，但终究也是男人，男人是无法摆脱动物天性的。
没尝过女人滋味是奇耻大辱，绝不能承认。
冯羽的目光将信将疑，这家伙年纪不大，但心眼不少，看起来活泼外向，实则很多疑，像只狡诈的小狐狸。
“顾阿兄既然尝过女人滋味，那么我问你，女人的衣裳从衣带到裙衽到内衫，先解哪个，再解哪个？”冯羽咄咄逼问。
顾青惊了，好清新脱俗的问题！
问题问得好，顾青选择去掉一个错误答案。内衫肯定是穿在里面的，所以肯定不会先解它，但是衣带和裙衽选哪个呢？再说这很可能是个陷阱题，两个选项都不对，解题首先要从出题人的思路开始解，冯羽这小子一肚子坏水，显然不会那么轻易将正确答案摆在面前。
面对数万敌军都面不改色的顾侯爷，此时竟有些慌了，有一种参加高考且遇到一道超纲大题的惶恐。
两两对视，互相沉默。
站在身后的韩介终于出来解围了，向前踏了一步，冷声道：“与我家侯爷共度良宵的女人，向来都是主动宽衣解带，横陈玉体任君采撷，侯爷何等尊贵的身份，怎会屈尊降贵去解女人的衣裳？”
顾青又惊了，随即眼眶湿润起来，抿唇朝韩介投去感激的一瞥，然后点头重重地道：“正是！”
冯羽终于对顾青崇拜了。
“顾阿兄……实为吾辈楷模！”
顾青傲娇望天，拔剑四顾心茫然的楷模造型。
一旁的段无忌实在看不下去了，大丈夫治国平天下，总提女人作甚？
“侯爷，学生观安西军操练之法与别的军队截然不同，这些所谓的‘障碍’‘攀爬墙’‘单杠’有何用处？学生不解。”
顾青看了他一眼，朝韩介道：“你去跟他解释。”
说完拽过冯羽，顾青笑道：“来，我们继续聊女人，我来教你何谓‘心中无码’……”
……
段无忌仍在观察，观察安西的一切，尤其是顾青。
一位主帅能赋予一支军队灵魂，无论灵魂是平庸或是精悍。大汉时霍去病封狼居胥，率轻骑攻破匈奴王庭，而行军之时霍去病却从未与将士们同甘共苦，将士们吃的是军粮，霍去病吃的是牛羊肉，根本不在乎凝聚军心。
然而这样一支将士不能同甘共苦的军队，却打出了一个光耀千古的强汉，让大汉的威名远播四方。
段无忌在观察，也在思索，他一直在想所谓的将士同甘共苦，究竟是否必要，军心凝聚靠的是什么？
这些日子在安西军的大营里，段无忌看到了很多令他无法理解的现象。
比如顾青在安西军里的威望。
跟在顾青身边，走在安西军大营的任何一处，每个将士遇到顾青都会恭敬地行礼，然后自觉地避过一旁，一直保持着躬身的姿势，直到顾青和亲卫们走远。
大营里两位将领争吵，已经吵到拔刀互戮的地步了，顾青的到来令他们马上收势，一触即发的气氛瞬间变得诚惶诚恐，老老实实在顾青面前垂头认错。
顾青的处理方式却颇出人意料，他不但不呵斥阻止，反而笑眯眯地煽风点火，让他们继续打，打死不犯军法，活着的可以领两份军饷，死了的给抚恤，无论他怎样煽动，两位将领却仿佛中了蛊似的动也不敢动，段无忌甚至看到他们脸上悄然滑落的冷汗。
比如顾青下令擂鼓聚将议事，帅帐之中众位将领围着沙盘和地图争吵不休，吵到激烈处时，顾青只消一记淡淡的眼神扫过，帅帐内瞬间变得死一般寂静，没人再敢吱声。
只有在校场上，全军上下是不分大小和官职的，在校场上，一个普通的兵士都敢无情地嘲笑顾青吃力笨拙的操练姿势和成绩，顾青和将领们也从不生气呵斥，反而无所谓地耸肩，嘲讽得刺耳了，顾青也会助跑几步，朝那人一记飞踹，然后继续操练。
这就是安西军大营的气氛，看起来似乎没有那么严格的阶级划分，也看不见多么严厉的规章和军法，段无忌甚至觉得将士们都不太正经，操练时都是嘻嘻哈哈的，很难想象就是这样一支军队，居然全歼了吐蕃两万人。
如果说主帅能够赋予军队灵魂，那么顾青的魅力在哪里呢？
威望这东西看不见摸不着，但是却能实实在在感受得到，段无忌能看出将士们对顾青是衷心拥戴的，顾青在军中的威望无人能比，他究竟靠什么得到威望的呢？是战功，还是官职爵位？
才来安西几日，段无忌发觉自己很多地方都看不明白，但是他却无比庆幸自己当初做了正确的决定。
执意来安西辅佐顾青是正确的，在这里，他一定能学到很多书本上学不到的东西，而顾青和这支安西军，也能解答他的许多疑惑。
……
福至客栈。
顾青埋头用筷子细心地挑出一根绿菜，嫌弃地看了一眼，然后扔在桌上，继续挑挑拣拣。
一碗面皮上面盖了几片切得薄薄的肥肉，肉用香料腌制过，然后下锅蒸，蒸出来味道浓郁扑鼻，面皮是用关中的麦子碾成粉做成的，下水煮熟后淋上一小瓢滚油，刺啦冒烟香气弥漫。
有肉有面，但是上面盖了几根软蔫蔫的绿菜就有点煞风景了，顾青很挑食，只吃肉，不爱吃绿菜。
毕竟有泻药护体的人，不在乎便秘。
“你今天的状态大失水准，回头写一份检讨书给我，三千字以上。”顾青一边挑出绿菜一边道。
皇甫思思翻着白眼看顾青挑出她精心准备的绿菜，很生气又不敢表现，长久的相处她已渐渐摸准了顾青的脉，这家伙的眼里似乎没有男人和女人的区别。
男人看到漂亮的女人大多会收敛一下自己的脾气，尤其是不好的一面，都会将它隐藏得好好的，表现出来的都是有着良好的涵养和性格，所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君子逑淑女时啥模样？当然是温文尔雅，彬彬有礼，不管是真实的还是装的，至少人家愿意装。
但顾青就不一样了，认识皇甫思思以来，他展现出来的都是本性，有时候很有趣，有时候很恶劣，让人生气愤怒，也让人回想起来却情不自禁地发笑。
一个男人有着让女人又哭又笑的本事，其实他已经抓住了她的心。
“妾身费了很大的心思才从关中来的商人那里买了一点晒干的绿菜，自己都舍不得吃，特意留给侯爷的，侯爷却不领情……”皇甫思思嘟嘴，露出委屈的样子。
“当然不领情，女人，你在挑战我的耐心……”顾青拿筷子指了指她，道：“下次再让我发现你搁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我就把你拿进大牢，让你过几天清静日子。”
皇甫思思嘻嘻一笑：“侯爷您真风趣，我就不信您真会……”
话没说完，皇甫思思忽然一滞。
她赫然发觉，以顾青的脾气性格，他真的会。
这家伙从来不懂何谓怜香惜玉，男女在他眼里一视同仁，唯一的区别是死的还是活的。
幽幽叹了口气，皇甫思思道：“侯爷曾经说过，你有未婚妻？”
顾青终于露出了笑容：“当然有，而且不止一个。”
皇甫思思满脸不信，这狗脾气居然能有未婚妻？
“买来的吧？”皇甫思思试探问道。
顾青顿时陷入沉思。
他思考的是，皇甫思思这句话里究竟蕴含了多大的恶意。
“嗯……”
“侯爷嗯是什么意思？”
“嗯的意思是，你刚才这句话很失礼，所以你要为你的失礼付出代价，代价是蹲监半日……”顾青朝她龇牙一笑：“加油作死，集满三日就给你兑现，安西都护府大牢三日豪华游等你光临。”
皇甫思思瞠目结舌：“侯爷……莫闹了。”
顾青神情平静：“这件事，我不跟你闹。”
皇甫思思从他的表情上看出来了，他是认真的。
于是急忙服软：“侯爷，妾身知错了，下次再也不敢。”
顾青展颜又笑了：“你下次敢不敢是你的事，我说过，集满三日就兑现。”
皇甫思思急速眨眼：“侯爷，妾身愿将功折罪，天山雪莲可治妇疾的消息妾身已经放出去了，昨日又有两位吐蕃商人来客栈问妾身关于官府收购药材的事……”
楚楚可怜地看着顾青，皇甫思思委屈地道：“这个消息……能折罪吗？”

第三百三十七章 丢人现眼
让皇甫思思放出消息是为了钓鱼，为了让吐蕃商人知道他们土地上长出来的特产是有价值的。
这是谋国之局里很重要的一步。
首先要让他们认识到药材的价值，他们才会重视，重视后才会考虑大规模种植。
一旦大规模种植，慢慢发展到侵占耕地种植药材，顾青的谋国之局就算成功一大半了。
龟兹城里的吐蕃商人当然不止拉扎旺他们三位，顾青对拉扎旺三人如此优待，又是抬价买药材，又是白送商铺，目的只有一个，就是“千金买马骨”，做给在龟兹城的其他吐蕃商人们看的。
不仅要让他们认识到吐蕃药材的价值，同时也虚假抬高吐蕃商人的个人价值，抬高药材价值是为了让他们下定大规模种植的决心，抬高吐蕃商人的个人价值是为了安吐蕃商人的心，从而将药材买卖做成长期。
顾青稍作思索后，马上让韩介将那两名吐蕃商人带过来。
吐蕃商人来得很快，一炷香时辰便到了，二人一身松垮的皮袍，摘下毡帽抚胸行礼。
他们的身后还有几匹骆驼，上面满载药材，顾青隔着老远都能闻到一股怪味。
“就这点药材也好意思拿出来卖？”顾青露出鄙夷之色，一副很看不起的模样。
一名吐蕃商人躬身陪笑：“小人不知龟兹城正在大肆收购吐蕃药材，故而未曾来得及准备，若贵人给的价格合适的话，小人马上就回吐蕃，下次带更多的药材来。”
顾青无聊地用小拇指掏耳朵，漫不经心地道：“行吧，有多少要多少，韩介，收下药材，跟他们论个价儿。”
吐蕃商人马上道：“听说有个叫拉扎旺的吐蕃人卖了三倍的价，不知是真是假？”
顾青斜瞥着他，嗤笑道：“在我面前莫玩弄小心思，我知道你的意思，龟兹城确实急需药材，但也不会给你们漫天要价的机会，东西是你们的，价钱由我决定，你们爱卖不卖。”
吐蕃商人急忙陪笑道：“是是，小人只是随口一问，价钱当然由贵人决定，您说个数，小人一定卖。”
顾青想了想，道：“上次给拉扎旺三倍的价钱，是我的部将一时斗气之举，不能当常例，我也不欺负你们，这样吧，我出以往药材价格的双倍，以后皆可按此例，你们要卖就卖，不愿卖可以去别处卖，我不勉强。”
两位吐蕃商人顿时有些失望，毕竟有人曾经三倍卖出过药材，轮到他们只有两倍，心里自然是有落差的，但转念一想，双倍的利润也足够高了，尤其是药材这东西在吐蕃大多是野地里生长的，基本等于捡钱，能捡多少算多少，何乐而不为？
“好！贵人说双倍，那就双倍，小人卖了。”吐蕃商人咬牙，一脸亏了本的委屈模样。
顾青从头到尾一副看不起小买卖的模样，轻飘飘地看了一眼外面的几匹骆驼，漫不经心地道：“韩介，让节度使府的李司马跟他们结账，药材送进大营。”
两名吐蕃商人正要告退离开，其中一人犹豫了一下，忽然道：“敢问贵人，龟兹城究竟需要多少药材？是军中治伤所用，还是民间所用？”
顾青懒洋洋地道：“治伤要用，民间也要用，最近民间有了传闻，据说你们的天山雪莲能治妇疾，节度使府官员问过几位大夫，大夫都说是真的，呵呵，几片烂草根花瓣能治病，也是奇了，既然民间要用，安西都护府打算接过这笔买卖，以后吐蕃的药材从都护府经手，价钱嘛，自然不会亏待你们的。”
吐蕃商人大喜，军中治伤所用只是一时所需，但民间妇疾可就是长期买卖了，毕竟妇女的那啥每个月都来的，将来这个传闻若是传到大唐关内，以大唐的人口和需要量，药材买卖简直要大发特发。
“小人还有一件事请教贵人，听说拉扎旺由于卖了贵军急需的药材，所以贵人送了他们一间商铺？小人也卖了药材，不知……”吐蕃商人脸上堆满了笑，眼中却露出贪婪之色。
顾青颇觉意外地看了他一眼，笑道：“你这脸皮也是厚得可以了，被你们吐蕃的菩萨开过光吧？就凭你卖的这点药材也想要商铺？”
吐蕃商人急道：“小人下次可以多带些药材来，回去后小人便筹集钱财，收购一百匹骆驼的药材，如何？”
顾青嘿嘿笑道：“说实话，你那点药材品相太难看了，能不能治病我不知道，但看起来就像烂在地里的菜叶一样，下次你带一百匹骆驼的药材如果还是这么难看的品相，莫说送商铺了，药材我们都不会要。”
吐蕃商人一惊，从顾青这句话里，他又发现了一个重要的信息，龟兹城不仅需要药材，而且药材的品相要好看，否则会白跑一趟。
“小人明白贵人的意思了，贵人放心，小人下次带来的药材一定品相完好。”
吐蕃商人再也不提送商铺的事，识趣地告退。
皇甫思思亲自将两名吐蕃商人送到客栈门外。
吐蕃商人离开后，韩介凑在顾青耳边轻声道：“侯爷，药材品相是个什么说法？”
顾青不怀好意地笑：“野生的药材都长得很难看，只有人工种植的药材才长得好看，我要的就是人工种植的。”
人工种植代表必须侵占耕地，顾青一句话便推动了吐蕃人种植药材侵占耕地的进度。
皇甫思思送完商人后走回来，顾青和韩介都闭嘴不语。
两人都没忘记这女人有点可疑，在没查清她的来历以前，有些话不方便当着她的面说。
皇甫思思回来后坐在顾青的对面，目光缠绵地注视着他。
没多久，她忽然察觉有两道不善的目光集中在她身上，抬头一看，诧异地发现顾青身后有两个陌生的少年正在看着她，眼神里流露出淡淡的敌意。
敌意？
皇甫思思呆住了，她与这两位少年素不相识，他们为何对自己有敌意？
“侯爷身后的亲卫又换人了？这两位倒是面生得很。”皇甫思思嫣然笑道。
顾青扭头看了看段无忌和冯羽，哦了一声道：“他们是我的同乡，来投奔我的，暂时让他们做我的亲卫，算是我的弟弟吧。”
皇甫思思笑道：“两位器宇不凡，不愧是侯爷的同乡。”
段无忌面无表情，未答礼也不说话。
冯羽却嘻嘻一笑，意有所指道：“顾阿兄，我与段阿兄离开长安时，怀玉阿姐嘱咐我们传话，叮嘱顾阿兄好好吃饭，好好保重身子，莫太劳累了，您若贵体有恙，怀玉阿姐可会心疼呢。”
顾青浑若不觉道：“好好吃饭这件事，我一直做得很认真的，不过你说她会心疼……”
脑海里顿时浮现出张怀玉那张淡漠的脸上露出心疼的表情，画面太美不敢想。
皇甫思思却一脸黯然。
冯羽的话，她听懂了。
“怀玉阿姐”便是他的未婚妻么？
萍水相逢，琴心未许，为何心里还是一阵阵的难受？
……
来到安西十几日了，段无忌与冯羽对安西军大营已渐渐熟悉。
与段无忌不同的是，冯羽对大营的熟悉具体体现在与顾青身边的亲卫身上，刚来两日，冯羽已能清楚地叫出每一个亲卫的姓名，再过了几日，冯羽已对所有亲卫的为人性格有所了解。
他懂得在什么人面前开怎样的玩笑会无伤大雅，懂得什么人面前不能说什么话，因为那是这个人的禁忌。
如果说段无忌在观察大营的整体，那么冯羽观察的是人和事，二人观察的角度和立场不同。
没过几天，冯羽跟正在养伤的王贵混得很熟了，王贵也是个伶俐性子，冯羽与他一见如故，每天都钻进王贵的营房，两人天南海北一通瞎侃。
冯羽读过书，王贵有过生死经历，两人聊起天来居然半斤八两，各自钦佩，越聊越投缘，差点结拜异姓兄弟。
男女之间情到浓时情转薄，男男之间呢？
男男之间混好了，情到浓时什么丧心病狂的事都干得出。
当王贵向冯羽吹嘘龟兹城青楼里的胡姬绿眼珠黄头发，身姿袅绕勾魂，床笫之事别有一番异域风情时，冯羽顿时动心了，眼睛一眨便想去尝尝味儿，然而看到卧床养伤的王贵，不由犹豫了。
义薄云天的王贵怎会让新交的知己失望？
大手一伸，“扶我起来，我可以的！”
于是冯羽搀扶着重伤未愈的王贵，二人蹒跚地走出大营，向龟兹城的青楼艰难行去。
夜半时分，正在帅帐内沉睡的顾青被韩介叫醒，顾青一脸不爽地朝他扔了一只酒杯，韩介灵巧地躲过，然后一脸羞愧地告诉顾青，冯羽和王贵白嫖，被龟兹城的青楼掌柜报了官，官员查实二人是侯爷的亲卫后，客客气气将二人送回了大营，但也留下了话，请侯爷好生管教下属部将，顺便请侯爷报销一下贵属逛青楼欠下的嫖资……
话说得客气，但话里的未尽之意顾青也听出来了，大概就是请侯爷好生约束下属，不要再干这么丢人现眼的事了。
一肚子起床气的顾青无力地靠在蒲团上，仰头叹气。
好气，好想杀两个亲卫祭天……

第三百三十八章 委以重任
一切都是美丽的误会。
两位相见恨晚的知己相携去青楼，兴冲冲地进去饮酒吃肉兼各种不可描述，不是不知道进青楼要花钱，他们都以为对方带了钱，于是毫无顾忌放开大吃大喝，待到夜深准备买单走人时，两人以期盼的目光互相对视，然后两人才察觉大事不妙。
青楼的掌柜见多了白嫖的客人，对这类人通常是打断手脚后报官，或是索性将他们绑到人市上卖了。
冯羽和王贵不想被卖，情急之下只好交底，说自己是驻军大营的亲卫。
报出身份后掌柜不敢动他们了，于是报了官。
冯羽和王贵垂头丧气站在帅帐内，脸色羞愧里还带着几分虚脱，也不知今夜他们进入了几次贤者模式。
帅帐内生着两盆炭火，顾青披着单衣坐在炭火旁，一脸寒意地盯着二人，韩介和段无忌也在，段无忌怒其不争地瞪着冯羽，觉得整个石桥村的脸都被冯羽丢尽了。
炭火烧得旺，大冷天顾青甚至觉得有热。
“真有出息，我也是开了眼界，一文钱没有竟然有胆子大摇大摆进青楼，白吃白喝白嫖，最后还是官府把你们送回来，这等好事我怎么没遇到过？”顾青寒着脸道。
“顾阿兄，一切都是误会……”冯羽脸色赧赧地道。
王贵垂头道：“侯爷，是小人的错，小人不该怂恿冯羽兄弟去青楼……”
冯羽急忙道：“怎能怪王兄，是我怂恿王兄去的，一切罪责在我。”
“冯兄弟，莫说了，侯爷请责罚小人吧，都是小人的错。”
“不能让王兄代我受过，顾阿兄责罚我吧。”
二人竟一言一语在顾青面前互相谦让起来，听得顾青越来越火大。
“哇，真的好感人啊，空气里满满的义薄云天的味道，你俩咋不干脆在这儿义结金兰算了？”顾青冷笑：“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干了什么惊天动地为民除害的大事，要不要我提醒你们，你们是因为白嫖，吃霸王鸡，懂吗？好意思互相推让，知道‘羞耻’二字怎么写吗？”
二人顿时惊悟，垂头不敢再吱声。
韩介冷冷道：“侯爷，亲卫皆是末将管束，末将治下不严，请侯爷责罚，不过这俩货也应重罚以儆效尤。”
顾青嗯了一声，道：“既然欠下的是肉债，那就肉偿吧，也算天经地义，把他俩送进青楼，若有好男风的客人，就让他俩去接客，努努力说不定半年能在长安挣套房……”
二人面色一惨，冯羽凄然道：“顾阿兄……侯爷！”
王贵悲愤道：“侯爷，士可杀不可辱，小人愿一死！”
顾青柔声劝道：“试试吧，有的男人活了一辈子都不知道自己其实是弯的，就是因为缺少了尝试，说不定你们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从此干一行爱一行呢……”
“我不！”
“顾阿兄，我再也不敢了！”
王贵表现很悲愤，冯羽更是面色惨白，大老远跑来安西投奔顾青，各种意外和结局他都想过，唯独没想过还要接客，这就过分了。
安西……龙潭虎穴！
顾青嘴角扯了扯，悠悠道：“不想接客啊？那我出几个题目考考你们，答对了今晚这事儿就当没发生过，如何？”
二人如蒙大赦，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顾青想了想，道：“今晚你们去的青楼，楼上一共几间厢房？”
二人一愣，没想到顾青居然会问这种问题。
冯羽凝神思索片刻，道：“十二间，还有三间偏厅。”
顾青饶有兴致地看了他一眼，接着道：“青楼掌柜的容貌有何特征？”
冯羽继续道：“掌柜三十多岁，是个胡人，头发金黄，眼珠是绿的，右耳垂长了个很小的肉瘤。”
王贵轻声补充了一句：“他的左腿有点瘸，不是伤病，好像是风湿关节痛。”
顾青继续问道：“今晚你们喝的花酒，桌上几道菜，几荤几素，酒是什么酒？”
冯羽不假思索道：“四荤两素，酒是西域葡萄酿。”
“你们进了楼上厢房后，十二间厢房几间有人，几间是空的？”
这个问题难住了二人，王贵沉思许久，才不确定地道：“若厢房里的人没有刻意屏住呼吸的话，小人听到有动静的厢房是五间，剩下的都是空的。”
冯羽摇头道：“不对，六间有人，靠东面第二间厢房没人说话，但有人打呼噜，很轻。”
顾青阖眼养神，半晌之后，忽然扭头对韩介道：“刚才我和他们的问答你都记住了吗？”
韩介神情迷茫地点头。
顾青道：“你马上亲自去青楼查证，每个问答都查证清楚，看他们的回答是否错误。”
韩介不敢多问，但还是抱拳匆匆离去。
留下二人一头雾水地看着他，顾青笑道：“不要紧张，就当玩个游戏，很好玩的。”
二人勉强挤出一丝苦笑。
半个时辰后，韩介回到帅帐，禀道：“侯爷，末将查清楚了，二人的回答一丝不差，全对了，最后那个问题，确实是六间房有人，其中一间的客人睡着了在打呼。”
顾青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帅帐内所有人愈发疑惑不解。
顾青笑完后注视着冯羽，问道：“你今年十几了？”
“十七岁，说话就十八了。”
“十八岁，心思很细腻，对环境的观察也很敏锐，尤其是与人打交道这方面能力很强大，你这样的人，天生不是做官的料，但天生是当间谍的料。”
冯羽愕然：“间谍？”
“嗯，冯羽，你很年轻，但我有个玩命的活儿，你敢不敢干？”
冯羽抿了抿唇，紧张地道：“顾阿兄您先说，我斟酌一番再决定敢不敢。”
顾青沉下脸，一字一字地道：“你敢不敢去范阳平卢，帮我干一件大事？”
冯羽喃喃道：“范阳平卢？”
接着冯羽两眼赫然睁大，失声道：“安禄山的地盘？”
顾青悠悠道：“没错，安禄山。对了，顺便告诉你，安禄山是我不共戴天的仇敌，你若在他的地盘暴露了身份，大概会死得很惨。”
“而且我还告诉你，安禄山心怀反意，起兵谋反就这一两年的事了，所以他辖下的三镇如今必是厉兵秣马，三军枕戈待旦，你去范阳平卢风险很大，一不小心就会被安禄山杀了祭旗……”
冯羽难得地严肃起来，神情凝重地道：“顾阿兄需要我去范阳做什么？”
顾青缓缓地道：“我要你在范阳建起一个收集情报的站点，将这个站点渐渐铺开，关于安禄山麾下三镇兵马的一举一动我都要知道。”
冯羽迟疑地道：“我一个人恐怕……”
顾青笑道：“会有人帮你的，长安的李十二娘你应该认识，她在长安有一张神秘的情报网，对于刺探情报方面颇为擅长，我会修书一封，请李姨娘派几个得力弟子去范阳帮你。”
“除了收集情报，我还需要做什么？”
“那就看你在范阳能做什么了，在不暴露身份的前提下，隐秘地搞一些破坏离间之类的活动，分寸与利弊你自己拿捏，我不干涉。”
顾青顿了顿，貌似漫不经心地道：“对了，前些日安禄山派人来我的地盘搞事情，差点陷我于众矢之的，这个仇，你估摸一下顺手帮我报了，你若没那个能力，我日后在战场上明刀明枪报回去。”
王贵在一旁跃跃欲试地道：“侯爷，小人也……”
顾青打断了他的话，道：“你重伤未愈，好好养着，留在安西我另有所用。”
王贵只好垂头应了。
顾青望着冯羽笑道：“你还有什么问题吗？”
冯羽想了想，道：“有。”
“你说。任何问题我都可帮你解决。”
冯羽忽然垮下脸，凄婉地道：“我可以不去吗？好危险啊……”
顾青和颜悦色道：“当然可以不去，我从来不强迫人做任何事，相处久了你就会发现，我是个很讲道理的人，而且向来是以德服人。”
冯羽大喜，刚准备道谢，顾青却忽然扭头对韩介道：“你安排一下，让他明日去青楼接客，每天接十个，接客所得嫖资我提七成……”
冯羽悲愤大呼：“我去！我去范阳，马上就去！”
……
冯羽与王贵退下后，顾青马上命人准备衣物和银钱。
潜入范阳并不难，大唐盛世，商贾行走天下，大唐境内的商人多得难以想象，正因为商业繁荣起来，大唐才有如今的盛世，所以冯羽以商人的身份进入范阳是最合适的。
当然，还要准备好冯羽的出身和来历，不能跟长安有牵连，由于口音的关系，冯羽的来历只能定位为来自益州的商人，将他编造成益州某个地主豪强的纨绔子弟，家里长辈给了本钱让他出门历练赚钱的本事，将来也好继承家产。
至于银钱，自然要多带一些，纨绔子弟的派头全靠钱财来撑，还要给他准备一支商队和一些货物，看起来就有几分初出茅庐的纨绔模样了。
段无忌仍站在顾青身后，神情有些犹豫，忍不住道：“侯爷，冯羽只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性子跳脱浪荡不定，侯爷托以如此重任，合适吗？”
顾青笑道：“无忌，不管你信不信，我觉得这件事冯羽去做最合适，若把此事交给你，十有八九会办砸，你的性格太过守成，干不了冒险的事。”

第三百三十九章 善解风情
段无忌和冯羽在观察安西的同时，其实顾青也在观察他们。
乱世即将来临，顾青茕茕独立于世，能掌握在自己手心里的东西太少，他不愿错过任何一个人才。
让段无忌和冯羽在自己身边当亲卫，其实也是给自己一个近距离认识他们的机会，能被张怀玉亲自推荐来的同乡，一定有不凡之处，顾青对张怀玉的眼光还是颇为信任的。
相处一段日子后，顾青渐渐对二人有了一些初步的了解。
段无忌是内敛型人才，他的强项在于思考全面且深刻，同样一件事情，旁人只能看到它的外表，或许也有人能看到它的血肉，段无忌却能看到它的骨髓，这就是他的长处，一眼能看穿事物的本质，换了一千年以后，妥妥的哲学家，学到深处拔刀自尽的那种。
冯羽属于胆大心细且爱冒险的性格，他的长处在于与人交道和对事物的观察入微，天生有一种冒险的浪漫基因，将这种人扔到敌后搞间谍活动，日子一定过得非常滋润，说不定还能跟敌后某个名叫翠平的女子双剑合璧，一边谈着恋爱一边把敌人给办了。
作为领导者，最重要的能力是量才而用，什么性格的人将他放在什么位置上。顾青深谙此道，将冯羽派去范阳并非心血来潮的想法，这个念头他已默默思考多日了，今日不过是借着白嫖的理由逼良为娼。
一切准备停当，第二天一早，冯羽便准备出发了。
顾青给他准备了整整一支商队，商队的成员有几个是从驻军大营里挑出来的兵士，有的是真正的商人，还给他准备了二十匹骆驼，以及满载了各种货物。
冬日的清晨带着些许的寒意，顾青将冯羽送到大营辕门外，看着冯羽依依不舍的模样，顾青叹了口气，道：“你好好保重自己，若能为我立功，回来后我保你一个七品官职。”
冯羽哭丧着脸道：“顾阿兄，我原本是想跟着你学些本事的……”
“有些本事是学不会的，只有自己亲身经历了，靠自己的能力办妥了，本事才是真正属于你的。”
冯羽感动地道：“顾阿兄的每句话都好有道理，我更不想离开了……”
顾青摆摆手：“随便灌几句鸡汤，你不要当真，谁信谁死。”
脸色一肃，顾青缓缓道：“去了范阳一切保重，你的情报对我很重要，保证自己安全的前提下，多帮我收集一些情报，我要关于安禄山和麾下三镇兵马的一切信息，能做到吗？”
冯羽苦笑道：“我从未做过此事，只能说试试看吧，若事不可为，顾阿兄莫怪我。”
段无忌上前两步，按住冯羽的肩，注视着他的眼睛深深地道：“冯羽，我们都是石桥村出来的，当年我们过着怎样的日子，如今我们过着怎样的日子，你心里清楚。一定要为顾阿兄用尽全力，不要让他失望，更不要轻易言败，否则对不起石桥村的乡亲，也对不起列祖列宗。”
冯羽神情凝重地用力点头。
随即冯羽哈哈一笑，道：“大丈夫纵横天下，离别等闲事尔，何必做这儿女之态，顾阿兄，段阿兄，我走了！”
说完冯羽转身就走，骑上骆驼头也不回地领着商队渐渐远去。
顾青等人一直站在大营辕门前目送，直到冯羽的身影已在漫漫黄沙中消失不见，顾青才幽幽地叹了口气，转身回营。
乱世即临，焉有完卵？
如果可以，谁愿意让冯羽那么一个半大的孩子去做如此危险的事？
只盼安禄山之后，天下可太平。
期太平，望太平，何日可太平？
如今的顾青，已手握数万精锐兵马，接下来的乱世动荡，他能为天下苍生做点什么？
终归还是要靠刀兵来挣得百年太平。
……
冯羽走后，顾青的心情有些低落。
不仅是因为冯羽的离开，而是顾青已预见到了前路的坎坷，不知要走过多少艰辛才能见到曙光。
福至客栈内，顾青埋头吃着皇甫思思刚做出来的饭菜。
今日的饭菜分量有点少，也不知是不是皇甫思思故意的，顾青原本打算挑剔几句，然而转念一想，自己吃完后大概率是不会买单，只会赊账，挑剔起来未免少了几分底气，只好忍了。
面前三道菜，味道仍不失水准，顾青吃了两碗饭后，菜已见底了。
皇甫思思仍托腮痴痴地盯着顾青，看他不急不徐地咀嚼，吞咽，每一口饭都吃得很认真，仿佛是他人生的最后一顿，吃起来无比珍惜。
不知何时起，看顾青吃饭竟然成了一种享受，看他非常珍惜地吃下自己亲手做的每一口饭菜，皇甫思思觉得满满的成就感。
“你吃饭一直都是这样的吗？吃得如此小心，如此投入，就像……就像与心仪的女子亲热。”
顾青缓缓吞下一口饭，道：“错了，与心仪女子亲热时我绝不会如此小心和投入，两者没有可比性。每一口饭菜能给我的身体带来能量，能让我保持充沛的体力和活下去的资本，但与心仪的女子亲热却无法给我带来任何好处，而且男女交换口水这种事只会给我增加感染疾病的几率。”
皇甫思思：“……”
好……清新脱俗的解释，竟让人无言以对。
顾青停顿片刻，终于忍不住道：“既然你主动开口，并且以一种朋友闲聊的语气与我说话，那么请恕我直言……你今天啥意思？三个菜分量如此少，我要去官府投诉你缺斤少两。”
皇甫思思笑得两眼弯成了月牙儿：“侯爷真风趣，莫忘了您在妾身的店里白吃白喝多日，还欠我一百两银饼未还呢，好意思去官府告我……”
顾青认真地道：“我说过，先记账，不给钱是为了保证你的服务质量，当我欠的饭钱越多，你担心我不会结账，侍候我的时候就会越发小心翼翼，你提升了客栈的服务品质，我得到了你的优质服务，我们都双赢了。”
皇甫思思哼了一声，道：“花言巧语，我才不信。狡辩那么多，欠我的钱何时归还？”
“朋友谈钱伤感情，女施主，你俗了。”
顾青面不改色，充分发扬了一个老赖的厚脸皮，举起筷子望向桌上的菜碟，三道菜已被吃光，只剩最后一片蒸肉孤苦伶仃地躺在碟中。
顾青叹了口气，看来再吃一碗已不大可能，没菜了，最后一片肉便当作今日的片尾曲吧，吃完回营睡觉。
正要举筷挟向最后那片肉，谁知皇甫思思眼疾手快，徒手将那片肉拈起送入她自己的樱桃小嘴里，还朝他皱了皱鼻子，挑衅地笑。
顾青举筷的手僵在半空中，神色阴晴不定。
今日诸事不顺，断非黄道吉日。
扔下筷子，顾青闪电般出手，一手捏住皇甫思思的双颊，将她的脸颊挤成一个扭曲的形状，而她的樱桃小嘴在两头受力之下迫不得已地微微张开。
猝不及防之下，皇甫思思惊呆了，瞠目结舌看着顾青的举动，两眼露出惊恐之色。
顾青却没管那么多，美食和美女，两者之间还需要选择吗？
一只手仍捏着她的双颊，顾青甚至弯腰朝她微微张开的小嘴里观察了一番，然后伸出另一只手，食指伸进她的小嘴里，掏啊掏，掏啊掏，居然将她刚刚塞进嘴里的那片肉掏了出来。
放开了羞愤欲绝奋力挣扎的皇甫思思，顾青望着虎口夺食掏出来的那片肉发呆。
吃不吃呢？好像有点变形了，再说有她的口水，会增加感染疾病的几率……
然而，最后一片肉了，不吃如何对得起自己？生活要有仪式感，最后一片肉就是他的仪式。
顾青在发呆，皇甫思思却炸了，猛地一拍桌子勃然怒道：“顾青，你太过分了！莫以为我真怕了你！”
顾青对愤怒得七窍生烟的皇甫思思却浑若不见，发呆片刻后，索然叹了口气。
算了，大家不太熟，没必要吃她的口水，最后一片肉的仪式今日便作罢了吧。
对气得跳脚的皇甫思思熟视无睹，顾青起身道：“走了，饭钱记账，我明日再来，明日你若还弄这点喂猫的分量，莫怪我真把你扔进大牢反省，不开玩笑，对于吃，我很认真的。”
说完顾青拍拍屁股就走。
皇甫思思气坏了，跟着顾青的脚步追出客栈指着他的背影大骂，骂着骂着，忽然噗嗤一笑，接着皇甫思思站在街心不顾仪态，弯腰大笑起来。
这个无耻败类登徒子……真是坏到了极致！
但是……好像越来越让人着迷了呢。
……
回大营的路上，韩介跟着顾青，几番欲言又止。
顾青仿佛感应到他的神色，淡淡地道：“闭嘴，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刚才纯粹是条件反射，以前穷怕了，容不得别人抢我的食物，就这么简单。”
韩介笑了：“末将还以为侯爷跟她调情呢，刚才还在奇怪侯爷为何突然解风情了……”
“跟解风情有何关系？再说，我觉得自己很解风情了，当年我还搞过一次浪到飞起的花瓣雨，那场景，那画面……啧！怀玉就是那一瞬间轻易地被我俘虏了芳心，风情这东西，我已拿捏得死死的。”

第三百四十章 出兵剿匪
直男的恋爱大多会省略一些感性的环节。
这类人的目的性很明确，而且过程力求简化。工作事业也好，爱情婚姻也好，简化过程是最有效率且最省心省力的一种方式，遇到喜欢的女人，求爱，在一起，对你好，合伙过日子，生娃，白头偕老。
大致过程就是这样，中间是不是少了点什么？
是的，少了山盟海誓甜言蜜语，少了花前月下的旖旎缠绵，然而缺少的一部分，在直男眼里是完全没有必要付诸于行动的，因为这些行为太无谓，不仅浪费时间精力，而且由于直男不擅长这个领域，所以容易翻车。
比如女人娇羞地说她大姨妈走了，直男只会回一句“节哀顺变”，客气点的说不定还会给个红包。
心地是善良的，就是有点欠揍。
顾青的爱情大抵如是。
表白，求爱什么的，不是不会，而是觉得很无谓，一句“我喜欢你”足够白头到老，何必多说？
如果某天不喜欢了，他会再行通知的。
……
段无忌站在帅帐里的沙盘前，他已经研究三天了。
沙盘做得很精巧，上面是整个西域的地形，从东边的河西节度使府到西边的疏勒都督府，上至北庭，下至吐蕃，敌我态势，地形变化，兵力部署，国朝疆界等等，皆在沙盘上非常直观地标记出来，让人一目了然。
段无忌对沙盘充满了赞叹，在他看来，这是一件战争的利器，足以堪比万箭齐发的威力，当战场上的一切全都缩小尽入主帅眼中，任何一处细节都会无限放大，庙算于前，胜算大增，没道理不打胜仗。
当知道沙盘是顾青所创的之后，段无忌更是对顾青佩服得五体投地，此刻的他无比清醒当初的选择。
选择来安西的决定果真是正确的，顾青身上的很多东西都是书本上学不到的。尽管这位侯爷同乡平日里看起来懒洋洋的，仿佛什么事都打不起精神，唯独对吃喝情有独钟，没事便进龟兹城的集市里瞎逛，偶尔主动送上门接受那位美丽女掌柜的调戏……
很难想象这么一位懒散的侯爷，居然能造出沙盘这样的战争利器。
人不可貌相，段无忌总算亲眼见识到这句话的真理了。
“整天盯着沙盘，它能长出花儿来吗？”顾青对段无忌的举动很不解，一个破沙盘有啥好看的？这家伙整整盯了三天，看他的婆娘恐怕都没看过这么久。
段无忌摇头：“侯爷，学生越看这沙盘就越觉得妙不可言，战场上若有此物，我方胜率至少增三成。”
顾青手里的卤鸡腿正好吃完，掏出一块帕巾擦了擦嘴和手，道：“闲着也是闲着，我们来个沙盘推演，你演敌方，我演正义的大唐王师，来，干一仗。”
十几面红蓝色的小旗被顾青从角落地翻出来，蓝旗归段无忌，红旗归顾青。
段无忌惊异地道：“沙盘竟还有此妙用，可以推演战场？”
“废话，你以为沙盘是孩童的玩具，摆出个地形就没了？它的用处多得很。”
顾青嘴里仍嚼着肉，把玩着手里的十几面小红旗，道：“先说敌我双方的态势和兵力，你是草原游牧民族，擅长骑兵突袭，拙于后勤补给，兵力五万。我是大唐王师，兵力三万，其中陌刀营三千，骑兵一万，弓箭阵长戟阵排矛阵共计一万七，后勤补给畅通充足。”
段无忌心情忽然有些紧张，抿唇点点头。
顾青指着沙盘道：“你的地盘在西面，自己部署兵力，我的地盘就选在龟兹城外……”
说完二人开始在沙盘上排兵布阵。
段无忌是第一次参与沙盘推演，对于兵家之事他并不擅长，顾青虽说有过指挥真实战争的经验，不过经验只有一次，后来与吐蕃之战结束后，顾青与常忠等将领复盘时经常请教关于排兵布阵的知识，最近长进了不少。
战争的走向往往跟双方主帅的性格有很大的关系。
段无忌看过几本兵书，排兵布阵很稚嫩，虽是照本宣科，但布阵很严谨，一丝不苟地照搬兵书上的知识。
顾青不喜墨守成规，而且他的兵种复杂，多兵种配合骑兵侧翼突袭，很少从正面发起进攻，往往从侧翼和后方突破，招数卑鄙令人防不胜防。
没到半个时辰，段无忌完败，被顾青杀得连中军帅帐都被拔了。
“侯爷厉害，学生认输了。”段无忌扔下手中的小旗苦笑道。
顾青笑道：“我不厉害，从始至终我只指挥过一次真实战争，还只是个新手。但仅仅那一次，便令我获益良多，无忌，你不用时常跟在我身边，闲暇之时不妨跟大营里的将领们聊聊，常忠，沈田，马璘，李嗣业，刘宏伯等等，他们都有与敌真实交战的经历，跟他们多学学，也可与他们在沙盘上推演，日子久了，终归能学到点什么。”
段无忌行礼道：“是，学生会向他们多请教，自己也会苦读兵书，不会让侯爷失望的。”
顾青笑了笑，刚要说什么，韩介忽然进了帅帐，沉声道：“侯爷，出事了。”
顾青一愣：“出了什么事？”
“都护府官员刚刚来报，近日有三支胡人商队在西域商路上被盗匪伏击，他们抢掠货物，还将商队上下悉数灭口，巡弋商路的斥候说，只看见商路上横七竖八的尸首，没有一个活口，三支商队死者共计四百余人。”
顾青眉头皱了起来：“以往商路上的盗匪也如此猖獗吗？”
韩介道：“末将问过节度使府的官员，以往西域商路，尤其是大食到龟兹这一段盗匪颇多，龟兹城到玉门关这一段相对较少，可盗匪一连伏击三支商路，并且不留活口，以往也没发生过如此恶劣的事。”
顾青沉默，阖目凝神思索。
韩介又道：“三支胡人商队被抢掠，消息已传到了龟兹城，城内商人皆忧心忡忡，原本打算启程出发的商队也改变了行程，留在龟兹城内不敢动了。”
顾青睁开眼，冷笑道：“看来这股盗匪是冲着龟兹城的……”
韩介愕然道：“侯爷如何看出来的？”
“龟兹城新建集市，又降低了赋税，招揽西域各国工匠和原材料等等，诸多招商的政策引发了连锁反应，别的国家和部落看不下去了，因为我们动了他们的利益，原本应该归于他们的赋税和钱财货物流水，如今渐渐流向了龟兹城，他们焉能不急？焦急之下背地里搞点名堂，很正常。”
韩介皱眉道：“侯爷的意思，这些盗匪是西域那些小国部落所扮？可是……他们为何杀商人？此举无异于杀鸡取卵，将商人杀怕了，以后谁敢来往各国做买卖？”
“只要有利益，世上永远不缺商人，一批商人杀光了，还会有新的商人站出来，他们要做的是制造商路恐慌，让商人们不敢动弹，对龟兹城实行经济封锁，久而久之，商人们只能放弃来龟兹城做买卖……”
顾青将身子往后一靠，叹息道：“悠闲日子没过几天，又来事了……韩介，传令擂鼓聚将，所有校尉以上将领来帅帐议事。”
隆隆急促的鼓声里，大营所有将领皆集结帅帐内，一齐朝顾青行礼。
顾青仍是一副懒散的样子，盘腿坐在主位上，小拇指心不在焉地掏着耳朵，缓缓道：“近日商路上有三支商队共计四百余人被盗匪劫杀，没留一个活口，各位将军都听说了吧？”
众将纷纷点头。
顾青嗯了一声，道：“这件事，安西军必须要管。”
帅帐内一阵寂静，将领们沉默不语。
顾青环视众人表情，笑道：“各位可能心里在问，商人被盗匪杀了，跟咱们安西军何干？死的只是胡商，又不是大唐子民，我等为何要做这吃力不讨好的事……”
众将仍未说话，但脸上的表情却颇为认同。
顾青语气忽然变冷：“我来告诉你们，安西军为何要管这件事。因为龟兹城的商人已被吓得人心惶惶，不敢出城走商路了，没有了商人和钱财货物的流动，龟兹城新建的集市便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顾青的语气渐渐激烈起来：“我再说得直白一些，因为这股盗匪影响了我的财路，财路明白吗？咱们安西军从来不缺吃不缺喝，每日操练还有赏钱拿，有肉吃，这些钱财从何而来？朝廷拨来的只是极小的一部分，绝大部分是龟兹城做买卖的商人交来的赋税！”
“这股盗匪杀的是胡商，但他们抢的是我们的钱袋子，咱们的钱被抢了，你们还忍气吞声吗？”
话音刚落，沉默的将领们顿时炸了锅。
顾青这么一解释，他们才恍然醒悟，原来商队被劫杀跟安西军的利益有如此大的关系，不管是西域别国的商人还是大唐的商人，只要驻足龟兹城的，都是安西军的衣食父母啊。
“狗杂碎，胆敢劫杀商队，抢咱们的钱，干他！”脾气暴躁的李嗣业第一个大吼起来。
常忠也瞠目大喝道：“西域地面上，咱们安西军便是王法，胆敢断咱们的财路，必须死光！”
沈田马璘这些比较斯文的将领没骂街，只是向前跨了一步，凛然抱拳道：“末将请战，剿灭这股盗匪！”
帅帐内，气氛瞬间沸腾起来，顾青简单几句话如同一颗火星落入了干草堆里，刹那间火光冲天，一发不可收拾。
新来的刘宏伯和高朗愕然看着这一切，半晌没吱声。
他们没想到安西军这些将领包括顾青在内，脾气居然如此暴躁，说话如此粗鲁，更令人震惊的是，安西军将领们那股无坚不摧的战意，和从里到外透出的那股子剽悍的杀气，是他们这些来自长安的将领们没见过的。
见帅帐内众将的情绪已被点燃，顾青满意地点点头，道：“安西军驻守龟兹城的有四万余人，分别隶属于帐内众位将军，这次剿灭盗匪还有一个目的，那就是实战练兵。”
“咱们大多是从长安调派来的，很多将士还没见识过真正的战场是啥模样，每日的操练只是耗费体力，是时候让他们去见见真正的刀光枪林，让他们见见真正的流血和牺牲，经历了实战的军队才能淬炼涅槃，成为真正的精锐之师，百战之师。”
“所以，这一次我不分配任务，所有将领都率领麾下将士开拔，带足粮草饮水深入大漠巡弋游走，寻找盗匪踪迹，西至葱岭，东至沙洲，北至天山山脉，南至昆仑山脉，全是我们的巡弋范围，无论谁遇到了盗匪，必须将之全歼。”
“盗匪没留活口，咱们也不留活口，遇到就杀，不要俘虏，这次也算是给西域诸国和各游牧部落立个威，敢断大唐安西军的财路，他们必须付出代价！”
帅帐内一片甲叶撞击声，所有将领抱拳异口同声喝道：“遵侯爷将令！”
……
驻军大营当日风云变幻，集结的鼓声隆隆不断，滚滚飞扬的黄尘里，只见刀戟林立，战马嘶鸣，兵马调动频频，一批一批的大军策马出营，奔向各个不同的方向。
龟兹城内的商人们惊骇莫名，不知出了什么事，但见军队开拔，杀气腾腾地奔向远方，整座大营很快便空了，只留下两千守城的将士。
就在商人和百姓们惊疑不定时，节度使府很快贴出了安民告示。
近日西域商路盗匪猖獗，杀人越货，劫杀商队抢掠钱财货物，安西军主帅顾青震怒，下令大军出动，巡边索敌，歼灭危害商人的盗匪，以保西域商路之安宁。
告示张贴出来后，商人们顿时欢声如雷。
人人皆面朝大营方向行礼跪拜，感谢顾侯爷镇守龟兹，横扫西域。
什么叫投资环境？对这个年代的商人来说，官府不抢财，不害命，公平买卖，钱货两讫，商人的生命和利益受到侵害时，官府能出兵肃清，保护商人的生命和利益，这就是极度良好的投资环境。
龟兹城做到了。
顾青下令剿匪的当日，如果龟兹城有股市的话，至少连续五日涨停板，城内商人对官府和顾青的好感急剧上升，对龟兹城的商业环境前所未有的信心十足。

第三百四十一章 昭武九姓
大军分批出发，开赴不同的方向。
顾青的战略意图不仅仅是剿匪，更重要的是实战练兵，让麾下的将士经历真实的战火淬炼，还有就是在实战中让麾下的几支兵马融合为一支。
顾青麾下的兵马分为四个部分，一部分是他从长安出发时带来的左卫一万兵马，还有一部分是原来归于高仙芝统属的安西军旧部，以及沈田的五千于阗军，和刘宏伯高朗奉旨增兵的两万。
四个部分的兵马全归顾青统帅，各部兵马之间谁都不服谁，最近几日大营内已有将士斗殴事件发生，这是个不好的苗头，要及时将它掐灭，否则等到各部将领势大，各自拉了小山头，再搞什么内部团结就有点扯淡了。
剿匪的最后一个目的是做给龟兹城的商人们看的，大军出动，旌旗招展，气冲云霄，有此强大的武力保护，商人们自然会产生安全感，能够有效安抚他们因被盗匪劫杀而生出的恐惧心理，并且能够让龟兹城良好的商业环境口碑立起来，未来吸引更多的商人蜂拥而至。
一举数得，出兵非常有必要。
更何况顾青本就是个极重个人利益的人，眼里掺不得沙子，盗匪的所作所为确实是在抢他的钱袋子，是可忍孰不可忍，必须将他们杀光，让大唐再次在西域狠狠立一次威，震慑西域那些不安分的小国小部落。
这次段无忌也被顾青派出去了，让他跟着常忠所部，常忠年龄偏长，用兵很稳，多年积累的战阵经验也很值得段无忌学习。
大军被派出去了，龟兹城外大营顿时空荡荡的，只留下了两千留守军队。
以往的喧嚣吵闹，如今变得静悄悄的，若大的营盘连声咳嗽都听不到，顾青住在帅帐里顿觉有些寂寥。
男人也会寂寞的啊，尤其是单身的处男。
“韩介，你说……如果此时有敌人趁我大营空虚，对我来一次突袭，我用怎样的姿势死得比较好看一点？”顾青坐在帅帐内幽幽地道。
韩介一愣，这个问题他从未想过，而且也不会去想，因为太不正经。
“侯爷宽心，咱们大营里还剩了两千将士，两千将士在西域足够应付任何敌人的突袭。”
“如果敌人有两万，五万呢？”
韩介傲然一笑：“西域诸国已组织不起两万以上的大军了，从贞观年设安西都护府到如今，西域三十六国被咱们大唐灭的灭，削的削，前些年又被高节帅铁血打压，如今的西域诸国已活得战战兢兢，不敢妄动。”
顾青若有所思道：“既然活得战战兢兢，这股不要命的盗匪是从哪里冒出来的？我一直以为他们是诸国军队所扮。”
“末将以为，他们应是昔年被高节帅灭掉的突骑施残部，或许还有昭武九姓的人……”韩介声音忽然压低了一些，轻声叹道：“高节帅这些年在西域用兵过猛了，石国也好，突骑施也好，其实原本对大唐颇为忠心的，尤其是昭武九姓，他们本是心向大唐，时刻想着归附，高节帅用兵一打，所有的忠心都变成了仇恨……”
顾青点头：“所以，高节帅引起了陛下的不满，才会派我来接替他，高节帅已向长安递了请调的奏疏，大约明年开春时，他便会调回长安了。”
韩介笑道：“恭喜侯爷，从此便是名正言顺的安西之主了。”
顾青此刻脑子里想的却是另一回事，拧眉沉思半晌，缓缓道：“我听说昭武九姓的族群里，人人皆从商，当年九姓鼎盛之时，几乎掌控了西域大半的商道，所得钱财富可敌国，有这回事吗？”
韩介点头道：“有，昭武九姓本是月氏人，后来被匈奴所击，迁徙至西域，分列诸国，说是九姓，实是九国，这支族群自古善于经商，富可敌国，不过他们太重钱财利润，而疏于武备整军，从东汉到大唐，常被外敌所败，直到贞观年间，九姓上表归附大唐，才有了安稳日子，昭武九姓从贞观年开始便一直心向大唐，大唐每代帝王更迭，皆有褒赏加封……”
顾青沉着脸道：“可惜高仙芝一个贪婪的念头，便将昭武九姓的忠心击得粉碎……”
天宝九载，高仙芝灭石国，石国便是昭武九姓之一。
高仙芝灭掉石国后，顺便将昭武九姓其他几国也打得七零八落，上疏称昭武九姓“失蕃臣礼”。
这个可笑的理由下，高仙芝的本意其实是觊觎昭武九姓富可敌国的钱财，那一次灭国，高仙芝可谓捞得盆满钵满，而大唐西面原本坚固的防线，和安西都护府历代上百年争取的人心，也因高仙芝这一战而彻底崩塌。
从灭石国一战后，西域诸国诸部落对大唐的态度已由友善变为忌惮和敌视。
这些全是高仙芝造下的孽，恼火的是，顾青作为继任者，还不得不帮他擦屁股。
就是这些原因，顾青才会明知高仙芝是大唐名将也要坚持将他从安西赶走。
一大把年纪了还不让人省心，闯的祸比顾青这个少年郎加起来还要大，这样不可控的人顾青实在不敢用他。
韩介看着顾青若有所思的神色，试探问道：“侯爷忽然问起昭武九姓……”
顾青叹了口气，道：“我身边缺人才，很缺。无论是万夫莫敌的猛将，运筹帷幄的谋士，还是能为我充分保障后勤和赚取源源不断钱财的商人，我都需要。”
沉思良久，顾青仿佛下定了决心，忽然加重了语气道：“昭武九姓，我要安抚他们，让他们重新恢复对大唐的忠心，因为我需要他们的帮助，九姓族人自古善于经商，简直是老天赐给我的帮手。”
韩介苦笑道：“高节帅昔日一战，将昭武九姓打得七零八落，九姓族人不知所踪，侯爷莫说安抚他们，就连他们的族人在哪儿咱们都不知道。再说，咱们大唐对九姓有灭族之仇，他们怎么可能还对大唐忠心？”
顾青认真地道：“有一个既快又有效的办法……”
“什么办法？”
“当着他们的面，将高仙芝一刀砍了……”
韩介倒吸一口凉气，惊骇地看着他：“侯爷，您是认真的？”
顾青摆摆手笑道：“不会那么直白的……但是可以考虑说服高仙芝，当着九姓族人的面拔剑自刎，效果也一样，为了西域大局，高节帅应该不会介意……”
韩介沉默半晌，缓缓道：“末将以为……高节帅应该会介意。”
顾青叹了口气，颓然道：“当年荆轲刺秦，为了取信秦王，需要叛将樊於期的人头，樊於期二话不说自己把自己干掉了，高仙芝为何不能像樊於期一样痛快呢……”
“侯爷，您想多了，高节帅断然不会如此痛快的。”韩介苦心劝道。
顾青想了想，道：“从大营派出几个人，追上各部兵马，告诉他们，剿匪时若遇昭武九姓的族人，刀下留人，不可伤害，带回来见我。”
……
接下来几日，顾青在大营里等候前方部将传来的消息。
可惜的是，盗匪的敌踪不是那么好找的，各部斥候派出去无数，但那股盗匪如同钻进了沙地里似的，遍寻不着，反而因为沙漠冷热交替的极端气候，己方将士病倒了不少。
敌人找不到，更遑论昭武九姓了。
顾青的心情很焦急，他每天都在估算着安禄山起兵的日子，一旦安禄山起兵，李隆基必然会调安西军入玉门关勤王，那时无论顾青将安西经营到什么地步，都必须马上放弃一切，率兵入关。
在安禄山起兵之前，顾青必须争分夺秒将安西经营完善。
“完善”的意思是，要有源源不断的后勤补给，要有日进斗金的财源，更要笼络安西军上下将士的军心，潜移默化让他们归自己所用，而不是归朝廷所用。
拉拢昭武九姓就是其中很重要的一环，顾青刚来安西时没想过这一点，随着时间的推移，随着自己渐渐掌握了安西的权力，坐在如今的位置上看整个西域的大局，才赫然察觉昭武九姓的重要。
现在的问题是，连人都找不着。
皇甫思思拎着漆盒，吃力地走到大营辕门前，看着里面空荡荡的营房，皇甫思思嘴角噙着一抹微笑，理了理发鬓，让自己看起来更娇媚一点。
辕门前值守的军士拦住了她，大营内不准闲杂人进入。
皇甫思思柔声软语告诉军士，她是主帅顾侯爷的朋友，可否通融一下。
年轻的军士冷硬拒绝，美人计不好使，一旦他敢将闲杂人等放进大营，等待他的是严酷无情的军法，是要掉脑袋的。
皇甫思思只好退而求次，请军士入内通报，将侯爷身边的亲卫将领韩介请出来。
军士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答应了，派了一个人入营通报。
没多久，一身披挂的韩介走到辕门外，他与皇甫思思虽然没有交道，但也算是老熟人了，毕竟亲眼见过她与侯爷之间似有还无的暧昧小情愫，韩介对她不再像以前那么冷漠。

第三百四十二章 灭族之仇
韩介与皇甫思思之间没多少私人交集，每次韩介都是静静地站在顾青身后，眼睁睁看着顾青一次又一次凭着雄厚的实力单身。
但是对皇甫思思，韩介心里还是有几分戒心的，因为侯爷说过，这个女子有点可疑，侯爷说的话一定没错，侯爷说她可疑，韩介便一直以防备的姿态对待她。
只是今日皇甫思思居然找来了驻军大营，颇令韩介意外。
粗犷肃杀的大营外，一位娇媚的女子袅娜而立，像千里荒原上独自绽放的一朵牡丹，画面颇有几分凄美的感觉。
皇甫思思笑着朝韩介行了个蹲礼，然后笑道：“侯爷有五日没来客栈用饭了，是嫌我的饭菜不好吃了么？”
韩介嘴角扯了扯，算是礼貌地笑过，道：“侯爷军务繁忙，无暇进城，姑娘见谅。”
皇甫思思妙目眨了眨，道：“侯爷用饭怎么办？他这几日吃的什么？”
“自己烤肉，或是军中的伙夫做好了饭菜送去帅帐。”
皇甫思思轻笑道：“既然侯爷并非嫌弃妾身做的饭菜，以后妾身可每日将饭菜送来大营，不麻烦的，侯爷那么挑嘴的人，如何吃得惯军中的伙食。”
韩介嗯了一声，道：“多谢姑娘了。”
皇甫思思递上自己带来的食盒，笑道：“烦请韩将军带给侯爷，是我亲手做的，还热乎着呢，傍晚我会再带饭菜来，劳烦韩将军出营接一下，可好？”
韩介嘴角终于有了几分笑意，点点头：“姑娘有心了。”
皇甫思思叹了口气，幽怨地道：“有心何用？那根木头心里何曾有我……”
“金石为开，姑娘终有福报的。”
皇甫思思哼了哼，道：“侯爷最近很忙吗？连进城的时间都没有，大军都出去剿匪了，他留在大营里能忙什么？”
韩介犹豫了一下，道：“侯爷如今最心烦的是无法找到昭武九姓的族人下落。”
皇甫思思皱眉：“昭武九姓的族人？以前遍地都是，龟兹城都有不少呢，侯爷找昭武九姓的族人作甚？”
“昭武九姓擅长经商，侯爷身边缺人才，欲收其心，纳为己用。”
皇甫思思叹道：“高节帅灭石国之后，昭武九姓可就难找了，族人纷纷逃离西域，纵然有几个不愿离开故土的，如今也在西域各城池隐姓埋名，很难找到踪迹。”
韩介苦笑摇摇头，没多说什么，与皇甫思思告别后，拎了食盒进了大营。
皇甫思思仍站在辕门外，眼神盯着大营深处那顶白色的帅帐发呆，良久，咬了咬下唇，转身离开。
……
开客栈的人有一个常人难以比拟的强项，那就是人脉广。
客栈做的是迎来送往的生意，生意兴隆的客栈每天的客流量不少，那些来自天南地北的客人里，只要眼光够好，选择性的去结交，终归会给人一些惊喜。
皇甫思思的人脉也很广，她在龟兹城经营客栈多年，从一个懵懂单纯的小姑娘，变成了如今长袖善舞的泼辣女掌柜，这些年经历的人和事不少，认识的形形色色的客人也远比顾青想象中的多。
从大营回到客栈后，皇甫思思独自在房里坐了很久，从房里走出来时已是傍晚时分。
换了一身黑色的衣裳，黑纱遮面，戴上一顶斗笠，静静地走出客栈，朝西面一片低矮的民居群走去。
民居群是上次王贵与神射手敌人拼命的地方，皇甫思思进了民居后左拐右弯，不知穿过了多少暗巷，来到一间石头砌成的矮屋前。
矮屋内不见灯光，大门紧闭，院子里一片萧瑟破败的景象。
皇甫思思定了定神，上前敲门。
敲了半晌没动静，这间屋子看起来就像荒废多年的鬼宅，寂静破败中带着几分诡异。
皇甫思思却不死心，仍不疾不徐地敲门，好像笃定了里面有人似的。
敲了很久，皇甫思思有些不耐烦了，冷冷道：“我知道你在里面，放心出来吧，如今安西之主已不是高仙芝了。”
里面仍没动静。
皇甫思思声音稍微大了一些，道：“再不应声我可喊人了啊！”
门内终于有了响动，难听的吱呀声里，大门被悄然打开了一线，门缝内一双阴冷的眼睛盯着她。
皇甫思思却不客气地将门推开，推得里面的人一个踉跄差点倒地。
进门后皇甫思思点亮了屋里唯一的油灯，昏黄的灯光下，她顺手拽过一个蒲团朝地上一扔，然后不客气地盘腿坐下。
屋子里的是一个中年男子，大约三十多岁，枯槁的头发凌乱地披散着，衣裳褴褛，骨瘦如柴，唯有一双眼睛充满了不屈的意志，仿佛他的生命已浓缩在眼睛里，活得艰难，但一息尚存。
“皇甫姑娘，咱们说好的彼此不犯，你来此作甚？”男子说话声音嘶哑难听，像阴沟里的老鼠啃噬铁条。
皇甫思思冷笑：“好个忘恩负义的东西，当年你们被高仙芝所部追杀，整个西域都没你们的容身之地，就数你最聪明，居然敢躲到安西都护府的地面上来，当年你身无分文，不敢露面，是谁暗中接济了你，是谁帮你逃过了官府的追杀？”
男子沉默半晌，道：“在下至今仍感激皇甫姑娘当年之恩，只是怕连累姑娘……”
皇甫思思道：“我不怕连累，而且我刚才说过，安西都护府如今已变天了，高仙芝被天子所忌，大权已失，不日将会被调回长安，如今的安西之主是个年轻人，比高仙芝好多了。”
男子冷笑，眼中闪烁着仇恨的光芒：“安西换主又如何？唐人皆是不守信约不讲道义的一丘之貉，不管换了谁，我都不会信。”
皇甫思思神情渐渐变得柔和，低声道：“我知道唐军对你有灭国破家之仇，高仙芝所为确实悖于道义，长安的天子亦有所觉，所以才会另遣贤臣将其取代，大唐的朝廷在纠正高仙芝犯下的错，你的仇恨不能延续到新的安西之主身上。”
男子阴沉地冷笑：“长安朝廷一句‘纠正’就轻飘飘将这深仇大恨揭过去了？我该面向长安跪拜表达我的感激吗？”
皇甫思思语气渐冷：“你若有报仇之心，为何至今仍躲在这个阴暗的地方动都不敢动？新任的安西之主与高仙芝不同，他想修复大唐与昭武九姓的关系，他要重用昭武九姓的族人，灭国破家的凶手是高仙芝，冤有头债有主，你要报仇可去寻他，与旁人何干？”
男子面若寒霜道：“你口口声声为那新任的安西之主说话，难道你是他的说客，为他效忠了么？”
皇甫思思叹道：“跟你们这些仇恨沁入骨髓的人说话，实在太辛苦了，说什么都不对……”
望向男子，皇甫思思低声道：“此一时彼一时，如今的安西不一样了，你可以出去走走，看看龟兹城的新气象，新任的安西之主有治国安邦之才，龟兹城跟以前大不一样，出去看看，听听城里的人们如何评价他，然后你再考虑我刚才的话。”
“我不能劝你放下仇恨，但我劝你不妨接受他的善意，你仇恨的对象与他无关，两码事不能混为一谈，大唐不是所有人都是坏人，我身负的破家之恨不比你轻，但我，仍愿意活在阳光下。”
男子冷冷道：“姑娘若无别的事，便请离开吧。”
皇甫思思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块十两左右的银饼，轻轻地搁在桌上，然后转身离开。
……
大漠落日，风沙蔽天。
沈田率于阗军所部五千兵马离开龟兹后，在大漠中行走十余日了。
冬季沙漠的气候很严酷，风沙夹杂着寒风，如刀子般在身上脸上划过，行军的每时每刻都要忍受万箭穿心之痛，运气差的话还会遇到沙尘暴，是生是死只能看天意了。
沈田所部昨日刚经过了一场沙尘暴，队伍少了几十人，粮食和饮水也损失了不少，清算了剩下的粮食和饮水后，沈田有些焦急，随军向导估测了方向，指着东面说往前行数百里便是阳关，将士们可入阳关补充粮食和饮水。
“阳关”意指玉门关之南，南面谓之“阳”，故称“阳关”，一首有名的诗里说的“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说的就是这个阳关。
阳关是自汉朝而设的军事和民用的隘口，用以防御北方匈奴和客商补给的驿站，沈田所部从龟兹城开拔后往东行，不知不觉已快到玉门关了。
遗憾的是，一路上都没遇到盗匪，斥候派出去无数，仍未打探到盗匪的任何踪迹。
粮食和饮水已短缺，沈田下令朝阳关急行军，到了第三日，队伍离阳关越来越近时，一骑斥候匆匆策马而来，禀报了一个消息。
阳关以西三十里外的大漠深处，斥候发现有一支千人的兵马，他们衣裳杂乱不一，手执兵器各异，躲在沙丘背风处休憩，行迹来历颇为可疑。
沈田召集部将商议半晌，随即沈田重重一握拳，冷冷道：“不管什么来路，打一打便知道了，宁可杀错，不可放过！”
“传令，全军列阵备战！”

第三百四十三章 名将哥舒
茫茫大漠里，千人规模不明来历的兵马，服色和兵器各异，很大概率是盗匪，只是这股盗匪的规模很大，至少沈田在西域戍边多年，很少听说有超过千人规模的盗匪团伙。
沙漠里大多数的盗匪都是上不了台面的，有的十几人，几十人一伙，人数多一点的上百人，甚至两百人，在沙漠里已经算是一股不小的势力了。
今日面对千人规模的盗匪，沈田尤为谨慎。
堂堂安西铁军若因轻敌而栽在一伙盗匪手里，那可就是千古笑柄了。
于是沈田下令备战，五千将士策马向西面移动的同时，队伍也不停地调整阵型，战马行出十里后，整支大军已呈现进攻型阵式，同时还分出了两支千人的兵马，从左右两边迂回包抄而去。
骑兵侧翼穿插夹击，典型的唐军攻敌阵式。
离斥候所报敌踪之地尚有十里时，兵马开始策马加速，沈田一马当先，拔出了腰侧的刀，刀刃迎着刺骨的寒风，折射出雪亮的冷光。
无声地将刀高举，然后，猛地向前一挥。
大军得到了进攻的命令，再也不必掩饰行迹，纵马朝沙丘狂奔起来。
此时沙丘背后的敌军也察觉到了动静，从沙丘后探出头看了一眼，不由吓得魂飞魄散，前方不远一片黑压压的骑兵如黑云罩城，朝他们压过来。
双方兵力太悬殊，又是以有备而袭，敌军毫无斗志，一片哭天喊地之后，慌忙骑上马打算逃走。
此时一马当先的沈田已离敌军越来越近，亲眼看到这群千人左右的敌军果真兵器不一，服色不一，沈田立马做出了判断。
“是盗匪，哈哈，咱们又要立功了！杀！”沈田纵马狂笑。
身后数千将士一齐暴喝：“杀！”
单单一个字迸开，天地变色，如裂金石，一股令人窒息的气压弥漫在空气中。
对面的盗匪愈发慌乱，鬼哭狼嚎骑马逃窜，刚骑上马跑了没几步，左右两翼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沈田事先安排的侧翼兵马赶到。
两翼很快朝盗匪发起了冲锋，从盗匪团伙的中部直冲而过，如同两柄钢刀将人齐刷刷斩断，盗匪很快被切割成了三个部分，与此同时，沈田的中军赶到，再次发起冲锋，策马从头冲到尾，盗匪再次被切割，毫无压力的鼎定了胜负结果。
当今之世，唐军一旦骑上了马，便是无敌于天下的存在。
盗匪两次被切割后，沈田挥刀喜道：“斩人头，收战功！”
众将士再次暴喝：“杀！”
单方面的屠杀开始了。
如同上次对战吐蕃时的战术一样，唐军首先将盗匪切割后，分成几个包围圈，将盗匪们分别圈了起来，骑兵们围着盗匪不停策马游走，手执长戟的将士冷不丁一戟刺向包围圈里的敌人。
好像割韭菜一般，一茬儿接一茬儿，一片又一片，包围圈里的敌人惨叫声此起彼伏，他们甚至来不及组织起像样的抵抗，就这样被唐军一片一片地击杀。
盗匪终究是盗匪，他们与正规的军队差别很大。此时此刻，能反抗的只有个人，整个集体连指挥系统都完全瘫痪。
眼见盗匪们已被斩杀了一小半，一笔沉甸甸的战功即将到手，沈田心中越来越喜悦，若非时机不对，真恨不得大笑出声。
正在这时，东面忽然传来隆隆的马蹄声，正在厮杀的唐军将士们没察觉，沈田似有所觉，扭头赫然发觉一支大约三千人的精骑正朝自己涌来。
沈田大惊，厉声喝道：“放弃包围，马上列阵，马上列阵！”
这时唐军将士们也看到了这支不知从哪里忽然冒出来的精骑，急忙撤除了包围圈，放过了包围圈中只差一步就要斩杀殆尽的盗匪，趁那支精骑离自己尚有数里之遥，沈田所部马上集结起来，在各自将领的呵斥叫骂下，匆促地摆出了防御迎敌的阵式。
双方隔着数里互相对视，对面的那支精骑似乎没有冲锋的意思，越近越放慢了速度，最后为首一名将领举起右手，全军停下。
双方对峙，只剩几百人的盗匪被两支军队夹在中间动也不敢动。
对视良久，沈田忽然道：“打出咱们的旌旗。”
旌旗竖起来迎风招展，旗帜上一个月亮，一个太阳，下方还绣着一片祥云，这是大唐的军旗样式。
很快，对面也竖起了旗帜，沈田赫然发觉，对面那支精骑打出来的居然也是大唐的军旗。
目瞪口呆之下，沈田立马下令一名亲卫单骑上前询问。
亲卫赤手策马而去，没过一会儿就回来了，一脸古怪地禀报道：“将军，对面是河西节度使府的兵马，领兵者是河西节度使，凉国公哥舒翰。”
沈田吃了一惊，正在犹豫要不要下马上前拜见时，对面也派出了一名军士，骑马来到沈田面前，眼神冷漠地瞥了沈田一眼，道：“我家节帅有令，眼前这伙盗匪是河西节度使的斥候追踪了三天三夜才锁定的，他们早已是我们河西节度使的囊中之物，你们安西都护府的速速退避，将盗匪交给我们。”
沈田神色顿时冷了下来：“哥舒节帅是要抢功吗？盗匪明明是我们安西都护府先发现的，都已经杀了一半了，凭什么让给你们？”
军士怒道：“就凭我家节帅是哥舒翰！”
沈田怒极反笑：“我家节帅还是顾青呢，谁怕谁！今日我偏不让！”
远处，一位披着明光铠甲，头戴双翅盔的将领策马缓缓行来。
将领面色黝黑，年约五十来岁，神情冷峻，目光如电，眉宇间隐含煞气，颌下一缕青须随风轻飘，马鞍后面的皮囊里斜插着一柄横刀和一张强弓，后面一名亲卫高举一面旌旗亦步亦趋，旌旗上书“敕凉国公河西节度使哥舒”的字样。
沈田心头一紧，便知此人是战功赫赫的常胜将军哥舒翰了。
虽然心中有气，但沈田不得不在马上躬身行礼：“末将安西都护府果毅都尉沈田，拜见哥舒节帅。”
哥舒翰对沈田的行礼视若无睹，冷冷道：“你刚才说，你们安西节度使的节帅是顾青？呵，这倒奇了，本帅一直以为安西节度使是高仙芝呢，朝廷何时将高仙芝调任了，我为何从未听说？”
沈田自知失言，抱拳道：“末将记错了，顾青是安西节度副使。如今高节帅告恙，安西大小军政事皆由顾侯爷处置。”
哥舒翰摆了摆手道：“本帅对你们安西的事毫无兴趣，眼前这些盗匪是我河西节度使府麾下斥候打探多日才探到下落，今日正欲聚而歼之，他们是本帅的，你们速速退去。”
沈田心中来气，忍不住抗辩道：“哥舒节帅可否讲讲道理？盗匪明明是我们安西军先发现的，已经歼灭一半了，节帅横插一手是想抢功吗？”
哥舒翰大笑道：“我堂堂钦赐国公，一镇节度使，用得着跟你一个小小的都尉抢功？他们本就是我的，我哥舒翰这辈子不屑做那小人之事，但别人也休想抢走我一丝一毫的战功。”
沈田深吸了口气，道：“对不住节帅，这些盗匪今日末将要定了！我家侯爷的军令末将不敢违，盗匪必须死在我安西军的刀下，绝不能假手外人！”
哥舒翰表情迅速冰冷，双目如剑直刺沈田的眼睛，阴沉地道：“沈田，尔欲与我河西军作对？”
沈田心中惊惶，但仍挺直了背脊，凛然道：“末将不敢与节帅作对，只是我家侯爷的军令难违，盗匪必须归我安西都护府，待杀完这些盗匪，末将任由节帅处置。”
哥舒翰显然没料到一个小小的果毅都尉居然如此硬气，不由愣了一下，道：“你宁愿一死也要先完成你家侯爷的军令？”
“是，军令如山，侯爷的军令死也要完成！”
哥舒翰身后的亲卫们顿时大怒，纷纷拔刀指向沈田，喝道：“大胆！敢对我们节帅如此无礼！”
沈田的身后，数千将士也纷纷拔刀，双方顿时剑拔弩张，互不妥协地对峙。
中间那群数百人的盗匪已看清了场中的情势，不由越来越绝望。
今日究竟撞了什么邪，两伙人争着要我们的命，盗匪也是有尊严的！
空气仿佛凝滞之时，哥舒翰忽然挥了挥手，身后的亲卫们不甘地收刀入鞘。
哥舒翰望向沈田，缓缓道：“你家侯爷是谁？”
“青城县侯，太子少保，光禄大夫，安西节度副使，顾青。”沈田硬邦邦地回道。
哥舒翰哦了一声，道：“本帅听说过他，颇得陛下宠信，二十来岁便已爵封县侯，位列一镇副帅，不简单，呵呵，听说上次吐蕃入寇西域，是顾青将三万吐蕃军全歼，还发现了吐蕃军声东击西的阴谋，遣人及时告知了河西和陇右节度使府，我们两镇才免了一场兵灾，此事河西节度使府承他的情了。”
沈田见哥舒翰语气忽然缓和，疑惑不已的同时，还是客气地抱拳道：“末将代我家侯爷谢节帅盛赞。”
哥舒翰瞥了一眼中间凝神戒备的那群盗匪，嗯了一声道：“至于这些盗匪，便送给你吧，算是还了上次告知吐蕃人阴谋的人情，告诉你家侯爷，哥舒翰择日去龟兹城拜访顾副帅。”
“人情要还得清楚明白，这伙盗匪确实是我河西军的斥候发现的，已经盯了他们三天三夜了，本帅不会在这点小事上哄骗你们，今日这伙盗匪是我让给你们的，记住了。”
说完轻蔑地扫了一眼盗匪们，哥舒翰大手一挥，河西军悉数后撤，片刻间已走得精光。

第三百四十四章 同乡重逢
哥舒翰率部走后，沈田下令将盗匪们围起来。
盗匪们此时也看清了形势，无论人数还是战斗素质都无法与大唐的安西军相比，索性扔了兵器抱头坐在地上，一副爱咋咋地的模样。
沈田皱眉看着面前这几百人，在围歼盗匪之前，他接到了顾青的两道命令，一是全歼盗匪，不留俘虏，二是留意昭武九姓，若有昭武九姓的人在其中，将其活捉回来。
“你们之中有昭武九姓之人吗？”沈田沉声问道。
盗匪人群里没人吱声。
“有昭武九姓之人吗？没有就全杀了。”沈田再次问道。
一听全杀了，盗匪中顿时有几个人站了起来，两腿发颤怯怯地看着他。
沈田皱眉：“尔等是昭武九姓族人？”
一名二十来岁的年轻男子道：“是，将军饶命……”
沈田不明白顾青为何要留昭武九姓族人的性命，他是典型的军人，军人只知道服从军令。
于是沈田挥了挥手，亲卫上前将昭武九姓几个人从盗匪人群里拽了出来，看着剩下的那些盗匪，沈田冷冷道：“全杀了，一个不留。”
刀戟齐出，血光四溅。
沈田头也不回地领着昭武九姓的人离开。
……
龟兹城。
一支五十人左右的商队牵着骆驼，满悠悠地走进城门。
一名二十多岁的年轻男子新奇地环顾四周，兴奋地道：“阿叔，咱们已经到龟兹城了，顾阿兄的龟兹城！”
一名四十多岁的精悍中年男子斥道：“莫乱说话！什么‘顾阿兄的龟兹城’，是朝廷的龟兹城！祸从口出，莫给你顾阿兄找麻烦。”
年轻男子嘿嘿笑了笑。
这支商队来自石桥村，当初顾青下令建集市，让李司马在瓷器集市留了四间位置最佳的商铺，就是给石桥村的村民准备的。
收到顾青的信后，冯阿翁让全村人日夜烧窑，又多建了两个窑口，用时几个月终于烧出了一大批质量不错的新瓷，最后冯阿翁组织村里的劳壮将瓷器送出山，在蜀州组成商队，横穿沙漠辗转两个多月才来到龟兹。
领队的中年男子也姓冯，名叫冯树，是冯阿翁的侄子，年轻男子名叫魏参，当初顾青办学堂，魏参读了几日，终究不是读书的料，于是冯阿翁只好让他在窑口里干活，平日与其他的少年们一同操练，熬练武艺。
冯树与魏参领着商队入城，走在人流如潮的大街上，魏参啧啧赞道：“想不到关外边城竟有如此繁华的景象，阿叔，这可比咱们青城县都要繁华呢。”
冯树呵呵笑道：“怀玉从长安来信说，顾侯爷在龟兹城干得不错，原本龟兹只是个荒凉边城，顾侯爷来后大刀阔斧扩城建市，颁下许多新政，龟兹城才有了如今这般景象。”
“你顾阿兄果真非池中之物，当初幸好从石桥村走出来了，否则平白耽误了他一身的本事，魏参，你要多向顾侯爷学学，学得一点皮毛都够你一生富贵无虞了。”
魏参笑道：“我连书都不会读，这辈子大抵也只是个劳碌命，只能指望儿子了。”
商队走在大街上，却不知去哪里找顾青，冯树有些踯躅，站在原地迟疑不定。
路口不远处便是福至客栈，皇甫思思百无聊赖地坐在门边，嘴里嚼着西域胡商献殷勤送的干果，见街上一支五十人的商队停在路心一动不动，皇甫思思观察了一阵，扬声道：“哎，你们，说你们呢！莫在路中间停留，被巡街的团结兵瞧见了，免不了一顿训斥。”
冯树等人急忙让出路来，众人牵着骆驼避让到路边。
冯树见有人搭理他们，于是上前微笑行了个揖，道：“这位姑娘，叨扰了。老汉想向您打听个人……”
皇甫思思笑道：“说吧，长住龟兹城的我大多认识，您要打听的是谁？”
冯树迟疑了一下，道：“姑娘可知顾青？他是……呃，节度副使，还是个侯爷，听说就在龟兹城里。”
皇甫思思眼睛一亮，然后认真地打量冯树，不答反问道：“这位长者，您是顾青的什么人？”
冯树一听似乎有戏，急忙道：“老汉是顾青的同乡，咱们这支商队就是他写信让我们来的，以后要在龟兹城里做买卖呢。”
皇甫思思顿时明白了，愈发客气地道：“顾侯爷不在城内，他通常住在城外驻军大营的帅帐里，大营不准寻常人进入，长者若不嫌弃，不妨来妾身的小店歇息用饭，稍停妾身派个伙计去大营禀报顾侯爷，侯爷得讯后一定会尽快赶来的。”
冯树急忙道谢，随即犹豫地朝客栈内看了一眼，迟疑道：“我们五十来人，用饭所需多少银钱？姑娘的店看起来不便宜……”
皇甫思思嫣然笑道：“不要钱，不瞒长者，妾身与顾侯爷是朋友，侯爷也经常来我店里用饭，他从来没给过钱，反而还要我倒贴呢……”
冯树惊讶地道：“啊？顾青他……不像是白吃白喝的人呀，他怎能如此，姑娘放心，待见到顾青后我定会教训他，虽然他如今官高爵显，但在村里也要叫我一声叔……”
皇甫思思顺势便改了口，笑道：“阿叔莫恼，什么钱不钱的，妾身与顾青闹着玩呢，朋友之间哪里在乎这个，侯爷平日也帮了我不少，能在妾身的小店用饭已经是我的荣幸了。”
冯树仿佛察觉到了什么，认真地打量了她一眼，见她芙蓉玉面，娇媚如花，心中不由一紧，试探问道：“姑娘与顾青……只是朋友？”
皇甫思思笑道：“是朋友。”
冯树点点头，也笑了，笑容憨厚无害，像没见过世面的老农。
“朋友好啊，呵呵，或许过不了多久顾青的未婚妻也会来，怀玉姑娘是个不逊须眉的好姑娘，你与怀玉也一定能成为朋友。”
皇甫思思脸色立变，接着心下凄然。
这个叫怀玉的女子，究竟有着怎样的魅力，上次那两个小同乡意有所指地告诉她，怀玉是顾青的未婚妻，今日来了个同乡又告诉她同样的事，尽管没有直言，但皇甫思思能看得出顾青这些同乡对怀玉的维护之情，他们生怕有人抢了怀玉未婚妻的位置，若有若无地形成了一个保护圈，保护着这位女子。
那么，顾青对怀玉的用情有多深呢？
傍晚时分，顾青匆匆从城外大营赶来客栈。
见到冯树和魏参，顾青无比喜悦，三人聚首，一番喜相逢，道尽别后事。
皇甫思思殷勤地忙里忙外，亲自下厨给众人做菜，门外的骆驼也有伙计端着精细草料喂饱。
“冯阿叔，来了就安心住下，我给你们在龟兹城弄了四间位置最好的商铺，以后村里烧出来的瓷器，除了一部分当作贡品送入长安兴庆宫，剩下的至少一半要运来龟兹城，这里卖瓷器的利润比大唐关内高出两三倍，是巨利。”
冯树点头笑道：“既然来了，自然听你的安排，听说你在安西做得不错，我在客栈听那些客人们说起龟兹城，话里话外都提到了你，顾青，你有一身大本事啊。”
目光一瞥，看到前堂后面忙里忙外的皇甫思思，冯树努了努嘴，道：“那位姑娘是何来路？与你不止是朋友那么简单吧？”
顾青正色道：“当然不止朋友那么简单。”
“哦？她是你的……”
“她是债主，是厨子，是食堂大妈，所以不能得罪，得罪了大妈，打饭时她会手抖。”
冯树呵呵笑道：“你啊，都是侯爷了，说话为何还是那么不正经，跟当初在村里一样，做官要体面一些，莫失了官仪。”
随即冯树正色道：“不管你与她是什么关系，莫忘了怀玉姑娘，她才是你的正妻。我知道你们当官的娶多少房妾室都不打紧，但怀玉姑娘必须是正室，你若做了薄情郎，全村老少都会指着你的脊梁骂。”
顾青叹道：“阿叔放心，我的正妻一定是怀玉，不可能是别人。待此间事了，我便……”
话说到一半，顾青说不下去了。
“此间事了”，此间之事如何能了？
安禄山眼看要造反，从此天下大乱，顾青必然要领兵征战天下，他与张怀玉连见一面都不容易，成亲之事何其艰难。
……
长安城，杨国忠宅。
杨国忠拜右相后，朝堂风气大变。
以往李林甫在位时，朝事皆与众臣商议，到了杨国忠这里，他却大权独揽，鲜少有与别人商议的习惯，就连左相陈希烈，杨国忠也不怎么给面子。
有一次商议朝中补缺官员名单，陈希烈刚摆出商议的架势，谁知杨国忠瞥了一眼名单，说了一句“左右相皆在，给事中亦在，此事就当已过门下省了”，说完杨国忠便将名单按照资历高低随意排了一遍，不到一炷香功夫便定下了官员名单。
气得陈希烈半晌说不出话来。
如此草率的行事风格，可见其人昏聩弱智到何等地步。
今日此刻，摆在杨国忠面前的，是顾青的一封信，以及堂前整整齐齐的十个大箱子。

第三百四十五章 平吐蕃策
狐朋狗友也是朋友。
顾青与杨国忠的关系便是典型的狐朋狗友，有福保留地同享，有难肯定不会同当，说不定还会落井下石。
当面大哥小弟叫得亲热，背地里时时刻刻盯着对方的前程，一旦有前程不稳的迹象，马上划清界线，翻脸不认人。
这才是成年人世界的游戏规则。
朋友固然是塑料朋友，但……钱财是真真实实摆在眼前的呀。
顾青的信一如既往的热情洋溢，“杨相”“杨兄”亲密得能让人当场融化。
信里的意思很明确，要战马，要粮草，要兵器，安西需要杨相的鼎力支持。
然后顾青还在信里给杨国忠画了一张大饼，安西兵强马壮，有兵器有粮草，战斗力更强，横扫西域随手就能为大唐立功，给陛下长脸面，陛下高兴了，捷报上再带几句感谢杨相多年对安西不遗余力的后勤支持，这份功劳自然也有杨相的份，陛下龙颜大悦，杨相当然也能沾点雨露。
虽然已是人臣之巅了，多干点立功的事，国公晋为郡王它不香吗？
顾青的信令杨国忠看得很舒坦，开门见山提要求，然后为他分析利弊，最后给他画个又香又甜的大饼。
如果这些都是虚的，那么摆在面前的五千两银饼和一百两黄澄澄的黄金却是实实在在的好东西。
杨国忠看完了信，再看看面前的十只大箱子，心情愉悦得如饮琼浆，舒坦极了。
顾贤弟虽远在千里之外，但仍是个识体面知人情的至交好友啊。
如今杨国忠虽然官拜中书令位极人臣，但实际上朝堂里很多官员都是看不起他的。天下皆知杨国忠本身并没有什么学问，也没经过科考，他的仕途完全靠的是堂妹杨贵妃，是典型的幸进宠臣。
自从当了右相后，朝臣背地里给他贴了很多标签，诸如“不学无术”“无勇无谋”“谄上欺下”等等，没一句好话，杨国忠虽然智商不高，但也不是纯粹的傻子，对别人的议论自然是心知肚明的。
如今对他一如既往尊重的，顾青算一个。
重要的是顾青会做人，他与杨国忠从来不玩虚的，先谈感情再聊利弊，最后直接上干货，这年头能遇到这般知情识趣的朋友很幸运了。
杨国忠决定与顾青的友情一定要再次升华，达到山无棱，天地合，才敢与君绝的境界。
北边有个安禄山与他不合，没关系，我杨国忠不是没有掌兵权的朋友，西边有个安西军的顾青，朝堂上我的腰杆子照样硬气。
看完信后，杨国忠马上给三省写了一份条陈，命武部尚书韦见素酌情给安西军配给战马粮草和兵器，随后又让门下幕宾写了一道奏疏，详细阐述给安西军拨给战马粮草和兵器的必要性，以李隆基如今好大喜功的秉性来看，顾青全歼吐蕃军的战功尤在，李隆基多半不会反对的。
写完了这些后，杨国忠坐在书房里沉思半晌，取出刚写的条陈，将“酌情”二字直接划去，想了想又添上了具体的数字。
“战马增一万匹，兵器弓弩两万件，箭矢弩矢各五十万支，粮草支应安西全军半年所需，征调关中民夫赴送安西都护府。”
又看了一遍后，杨国忠满意地点点头。
既然人情要送，就要送得实实在在，数量少了不痛不痒，人家顾青未必领情，容易影响双方山无棱天地合的交情。
写完吹干墨迹后，杨国忠正打算叫幕宾进来，下人在书房门外禀报，天子召三省朝臣入兴庆宫议事。
杨国忠叹了口气，他知道天子要议的是什么事。
说来这位顾贤弟真会折腾，远在安西都不消停，不知怎地弄出个“平吐蕃策”，天子这几日连召几位重臣商议，接连好几日都是夜半才结束，第二天接着商议。
兹事体大，几乎要拿大唐的国运气数去赌，三省几位宰相和官员们意见不一，反对者赞同者各半，这也是商议多日迟迟无法决定的原因所在。
命府里丫鬟给自己换上官服，更衣期间杨国忠还顺手调戏了为他更衣的丫鬟，满手的新鲜豆腐舍不得擦，心满意足地将双手拢在袖中，出了书房便换上道貌岸然的右相嘴脸，不苟言笑地上了马车。
进了兴庆宫，入正殿议事。
陈希烈站在正殿门外，见杨国忠走来，陈希烈主动行礼问好。
陈希烈年纪比杨国忠大很多，终究是左相，杨国忠不敢托大，急忙微笑回礼寒暄。
闲聊几句风月后，陈希烈凑过来低声问道：“今日多半仍是商议平吐蕃策之事，不知杨相可有定论？”
杨国忠摇头：“顾青之策有些冒险，大唐的国库恐怕也担不起如此大的开销……”
陈希烈笑道：“老夫与杨相正是英雄所见略同，此计非正道，行的是险招，于国弊大于利，不可为也。”
杨国忠却笑了笑，道：“陈相可有想过，陛下为何三番两次召我等商议此策？”
陈希烈目光一闪，试探地道：“莫非陛下有何想法？”
杨国忠缓缓道：“顾青的平吐蕃策究竟是好是坏，我不予置评，但毫无疑问，陛下是很动心的，否则不会三番两次召我等商议，哪怕反对的朝臣不少，陛下仍要咱们没完没了的商议，为何？陛下分明是在研磨你我，磨到所有人不得不赞成了，此策便可颁行下去……”
看着陈希烈那张老迈沧桑的脸，杨国忠微笑道：“所以说，陈相的目光不能老是盯着手里的奏疏，要多抬头看看陛下的脸色，奏疏写得花团锦簇或是祸国殃民又如何？陛下的脸色才能决定天下事。”
陈希烈摇头，老头儿一生保守懦弱，难当大任，但三观还是很正的，对杨国忠这番言论颇不赞同。
道不同不相为谋。
陈希烈很有风度地呵呵一笑，聊天就此结束。
杨国忠也呵呵一笑，盯着陈希烈的侧脸瞥了一眼，眼神轻蔑。
迂腐古板的老东西，自以为踏实做事便是忠良之臣，连天子的脸色都不懂看，难怪混到快进棺材了也当不上右相。
一个嫌弃对方是老古板，另一个嫌弃对方是奸佞小人，两个三观不合的人互相微笑，心里各自奔腾着一万头狂吐口水的草泥马。
宦官走出殿外，朝二位宰相笑道：“二位相爷，陛下召二位觐见。”
二人除履入殿，殿内温暖如春，主宾座前分别搁着一盆烧得正旺的炭火铜盆，李隆基穿着轻便的常服，赤着双足斜躺在正中的胡床上，正阖目养神。
杨国忠和陈希烈来得较晚，殿内已有两位朝臣落座了，分别是左卫大将军郭子仪，武部尚书韦见素。
见两位宰相入殿行礼，李隆基睁开眼，淡淡地点点头，道：“既然都来了，那么，继续议事吧，此策事关机密，不可宣之于众，朕便与你们几位朝臣商议。”
环视众人一圈，李隆基缓缓道：“顾青所奏平吐蕃之策，有利有弊，利弊难以权衡，兹事体大，不可不察也，故朕希望各位认真思虑，此策是否可行，全在你我君臣一念之间。”
接连商议了好几日，在座的几位朝臣大约也琢磨出味道了。
看来天子是非常希望顾青的平吐蕃策能够施行的，毕竟是除去吐蕃这个百年大患的绝佳良机，难的是大唐盛世多年积累下来的国本可能要因为此策而耗费大半，万一弄巧成拙，耗费掉的国本从此打了水漂，风险太大。
然而，对于好大喜功的天子来说，利弊其实已经很明显了。
败则从头再来，成则远迈太宗高宗，值不值得赌？
李隆基的选择很显然，值得赌。
朝臣们不答应怎么办？没关系，磨到你们答应为止。这才是接连几日召集他们议事的目的，坐到如今这个位置上，殿内几位若还不明白李隆基的心思，这么高的位置就算白坐了。
利弊已不再重要了，现在看的是在座朝臣的人品，是刚正不阿继续反对，还是见风使舵改口赞成。
陈希烈虽然保守懦弱，但为人还是颇为正直，于是当先说道：“陛下，臣以为，此策不可行。平吐蕃固然是莫大的功绩，可天时地利不对，天宝九载，大唐在西域刚与大食国打过一场，勉强算是平手吧，但大唐的将士也折损了两万余，西域诸国对西域正是蠢蠢欲动之时，此时若再对吐蕃行此策，若然事败，吐蕃定恼羞成怒，起兵来攻，那时我大唐恐连西域都难保，风险太大了。”
李隆基嗯了一声，皱眉不悦道：“顾青不是在西域刚刚歼灭了吐蕃两万大军么？此战已然伤了吐蕃的筋骨，几年之内吐蕃不敢再兴兵，岂非天时地利正其时也？”
陈希烈摇头道：“安西都护府南接吐蕃，西临大食，境内诸多未服王化的游牧部落，可谓内忧外患，顾县侯固然胜了一战，但仍面临无数危机，若再对吐蕃行此冒险之策，臣恐顾县侯难以收拾。”
一旁的郭子仪忽然插言道：“臣以为，此策利大于弊，可一试。”
“此策最妙之处是不必兴刀兵，以钱财粮草而削敌之国本，上善也。两国之战，哪有不冒风险的计策，陈相非领兵之人，故而为人稳妥，但对我等武夫将领来说，顾青的计策算是很平和，胜率很大了。”
“就算失败，损失的也不过是钱粮而已，若是成功，对大唐而言便是莫大的利益，从此大唐周边邻国再无强敌，大唐可放开手脚，将一部分兵力卸甲归田，这些兵力回到家乡便是劳力，不出几年便能让国库再次丰盈起来，故臣以为，此策可行。”
陈希烈忿然，正待说什么，杨国忠却抢在他面前开口道：“臣也以为此策可行。原因同郭大将军一样，利大于弊，胜大于败，纵然事败咱们损失的不过是一些钱粮，以大唐的国力，三五年内背负得起，至于陈相说什么吐蕃会恼羞成怒，这个……有点没道理了，咱们就算不行此策，以吐蕃的秉性难道就不主动入寇了吗？莫忘了前几月吐蕃入侵于阗，夺其城，屠其民，他们也是毫无理由便入寇的，既如此，为何大唐不能主动行此毒计，反制于敌呢？”
见朝臣们的意见终于渐渐有了倾向性，李隆基的心情越来越愉悦，转头望向一言不发的武部尚书韦见素，笑道：“韦卿有何想法，尽管道来。”
韦见素沉吟半晌，道：“臣亦附议杨相和郭大将军所见，不过臣还有一事，若欲施行此策，那么安西都护府的位置便很重要了，此策之行大多要靠安西的，如今是青城县侯顾青掌安西军，安西四镇大多也在他的掌控下，这个……陛下，授臣权柄不可过重，臣非是对顾青有仇忌，只是觉得应对顾青之权有所制约才好……”
李隆基闻言一惊，接着若有所思地点头。
韦见素的话恰好说中了他心底里的忌惮，眼下已经有一个安禄山权柄过重，难以削除了，若再来第二个安禄山，一个在北一个在西，李隆基恐怕真会愁死。
确实应该适当制约一下顾青的权柄，都护府里仅仅一个边令诚是不够的，最近边令诚的奏疏里只说顾青如何治城有方，如何领军操练，绝口不提顾青的任何失当之处，李隆基原本还在奇怪边令诚为何最近如此客气，此刻仔细一想，恐怕这个边令诚已靠不住了。
李隆基缓缓道：“除了陈相，尔等看来是都不反对平吐蕃之策？”
众人除了陈希烈，纷纷点头。
李隆基笑道：“如此，便照此策施行吧，杨国忠，你领三省尽快拟个条陈出来，一应钱粮拨给，当须另立名目，此事不可宣扬，收购吐蕃药材之事，便交给顾青去办，所需钱粮由朝廷拨付，前面一两年要花不少钱，各位打起精神小心应付，待这一两年后，吐蕃那边的元气已不知不觉伤了，那时再行第二步。”
转头望向韦见素，李隆基笑道：“韦卿所言很有道理，朕会思量的。”
事已议定，君臣心情各异。
顾青的平吐蕃策正式商定施行。

第三百四十六章 剿匪捷报
皇甫思思手抖了，顾青亲眼看见她手抖了。
好奇她是如何做的菜，在缺少各种调味品的大唐竟能做出如此美味的饭菜，顾青便窜进了客栈的厨房，观察她做菜的手法，当然，主要是想偷师。
然后他便看到厨房的灶台上有一个特制的四方形的鼎，鼎的底部是方形，边部倾斜状，式样与后世炒菜的铁锅有点像，如果将底部改成圆形的话，完全就是炒菜的铁锅了。
皇甫思思的烹饪手法大多是如今的蒸煮一类，没学会炒菜，但调味的香料却用得很合适，将每道菜的味道提了起来，却恰到好处，不抢菜品本来的味道。
看着皇甫思思用大勺将菜从锅里捞起来，准备装盘时，顾青眼睁睁看到她握勺的手抖了抖，又抖了抖。
画面很熟悉，依稀回到了前世大学食堂打饭的年代，端着饭盆露出讨好的笑脸，只求食堂大妈的帕金森症不要那么严重。
“停！再抖就没了！”顾青气坏了，果断喝止。
皇甫思思吓了一跳，不仅手抖，连肩膀都抖了起来。
“你，你你……何时来的？快出去，厨房油污之地，侯爷这等金贵人不能进来。”皇甫思思推着他往外走。
顾青气道：“我若不进来，你打算抖几下？太过分了，虽然我吃饭不给钱，但你也不能缺斤短两呀……”
说完顾青一愣，这句话……似乎有那么一丝丝混账味道。
皇甫思思噗嗤一笑，接着咯咯大笑起来。
娇媚地白了他一眼，皇甫思思哼道：“你还知道自己吃饭不给钱呀？”
顾青寒着脸道：“一码归一码，不给钱你可以去官府告我，但你缺斤短两就是人品问题了，手抖是病，得治。”
皇甫思思笑道：“侯爷白吃白喝不给钱，妾身真的可以去官府告你吗？”
顾青大拇指一翻，指着自己的胸道：“不谦虚的说，我就是官府。本官裁定，不给钱的事以后再说，但你手抖就不对了，明明做了一大锅菜，抖个啥？除了我还打算给谁吃？”
皇甫思思大笑道：“您这无耻的嘴脸简直……”
叹了口气，皇甫思思又道：“侯爷的同乡那么多人，已在龟兹城安顿下来了，一群糙汉子三餐没个着落，妾身自然要管的，做了那么多菜就是为了给他们送过去，至于侯爷……您只有一个人，少一点又怎么了？妾身能饿着您吗？”
顾青呆住，没想到皇甫思思居然对他的同乡如此上心，顿时有些感动。
随即顾青马上警觉，这女人垂涎自己的美色，手已经伸到他的同乡那里去了，要警惕，别忘了她来历不明。
“姑娘有心了，是我误会了你，管几十号人吃喝不容易，这次我一定给钱……”顾青微笑，摸了摸怀里，然后掏了个空，但他毫不尴尬，面不改色地道：“下次再给。”
一通行云流水的操作，皇甫思思看得目瞪口呆，接着大笑：“侯爷您……就算做戏也请用点心思好吗？这样很没诚意，妾身都没法说服自己您真会给钱。”
顾青转身，淡淡地道：“下次尽量用点心，快开饭吧，饿了。”
皇甫思思忽然叫住了他：“听说侯爷要找昭武九姓的族人，欲重用他们，是真的吗？”
顾青扭头：“不错。”
皇甫思思迟疑了一下，道：“妾身认识一个昭武九姓的族人，行商颇有门道，当年也是富可敌国，但他……对大唐恨意颇深，您知道的，天宝九载高节帅灭石国，将另外的八姓也扫荡一空，大唐的官兵与他有灭国诛家之仇，所以不是很愿意为侯爷效力……”
顾青沉默片刻，道：“我与高仙芝不一样。”
皇甫思思深深地注视着他，嫣然笑道：“妾身知道您与他不一样。”
“不愿效力也不勉强，你告诉他，可以光明正大出来走动，不必像老鼠一样躲躲藏藏，我马上颁布赦令，昭武九姓之族人余罪皆免，只要不做反抗大唐的事，天下之大，随处可去，官府不追究。”
皇甫思思犹豫道：“侯爷说‘余罪皆免’，可他们并无罪，侯爷知道的，当初灭昭武九姓的所谓‘失蕃臣礼’不过是个借口……”
顾青点点头：“是借口，但借口也是遮羞布，我知道昭武九姓无辜，但朝廷不能失了权威，这块遮羞布不能扯掉。高仙芝如今仍是安西节度使，我也不能拂了他的面子，所以赦令仍要说他们有罪，只是官府免了他们的罪。”
“姑娘，官场之中没有公道正义可言，我能做到这一步，已经尽力了，徒遭横祸固然不幸，但有些委屈只能硬生生吞下，天下无人能给他们公道，除非……多年以后。”
皇甫思思神情疑惑，不明白顾青最后一句“多年以后”是什么意思。
但她也是历经了人情冷暖，知道顾青能做到这一步已经很不容易了，于是裣衽一礼道：“妾身代昭武九姓多谢侯爷宽宏。”
顾青盯着她的脸，道：“你也是昭武九姓的族人？”
皇甫思思笑了：“侯爷想多了，妾身不是。只是当年官府追杀他们时，妾身动了恻隐之心，暗中接济过他们一阵，算是有一些交情。”
顾青缓缓道：“扶危济困，不惧强权恶政，姑娘有侠者之风。不错。”
说完顾青转身离开。
皇甫思思站在厨房门口，听到顾青夸她，呆怔之后忽然笑了。
只是简单一句“不错”，她的心情却仿佛飞了起来，如同置身于鸟语花香之山林，灰暗的人生里，一只彩色翅膀的蝴蝶在翩翩飞舞。
……
安西都护府的剿匪行动令西域诸国诸部落震惊，自天宝九载，安西都护府与大食帝国怛罗斯之战后，这几年唐军在西域收缩防御，鲜少有大规模的军事行动，这一次却倾巢而出，打着剿匪的旗号，广袤的西域平原大漠上，唐军横扫四夷，再一次向西域诸国展露不敢逼视的锋芒。
大军分批出动，西域诸国动荡不安，他们并不相信唐军倾巢而出真是为了剿匪，以为唐军又要灭掉哪个小国，诸国国主忐忑畏惧，很快有西域小国的使者来到龟兹城，毕恭毕敬地求见安西节度使高仙芝。
高仙芝已打定主意不再参与安西的任何事，对使者也避而不见，传出话来，身体抱恙，安西诸事由节度副使顾青代理。
于是使者们只好又去城外大营求见顾青。
顾青接见了诸国使者，含笑告诉他们，唐军并无其他的意思，真是为了剿匪，保证西域商路的畅通和安全，除此别无他意。
诸国使者半信半疑，又不敢公然质问，只好陪笑唯唯应是。
顾青面带微笑，若有深意地问诸位使者，最近在西域商路上杀人掠货的盗匪是否与诸国国主有关？若发现诸国与盗匪有勾结，肆意破坏西域商路的安宁，意图恐吓来龟兹城做买卖的商人，那就是犯下了弥天大罪，唐军若得到情报，一定会灭其国，诛其族，举国子民皆被发卖为奴，世代不得翻身。
使者们大惊失色，被顾青一番话吓得魂不附体，有些人是纯粹的害怕，还有些人则是心虚，冷汗潸潸地指天发誓盗匪与本国无关，并代国主拍胸脯承诺，若本国境内发现盗匪，一定以举国之力歼灭，绝不留情。
顾青满意地笑了，也不再点破。
这股盗匪行事猖獗，手段毒辣，而且来无影去无踪，分明是有组织有预谋有目的的劫杀商人，若说与这些小国毫无干系，顾青是绝不信的。
但如今安西四镇的战略大局是和平，是搞钱，高仙芝曾经对西域诸国的高压政策事实证明失败了，顾青不能步其后尘，所以这件事不能继续往深处挖，吓唬一下他们便够了，若接下来这些小国还敢在背后搞名堂，顾青说要灭他们的国也不是玩笑，背地捅刀子的人一定要灭掉。
未来一两年内，安西必须经营得如铁桶一般，绝不能发生后院失火的事。
军报陆续从各路大军传来。
十日前，常忠所部一万骑兵出城往西，在拔汗那部所在的商路附近发现盗匪五百余人，一举歼之，不留一个活口。
八日前，李嗣业马璘所部出城往北，越过天山山脉，在北庭都护府境内歼灭盗匪三股，共计一千余人，遵顾青将令，不留活口。
五日前，东面沈田所部五千骑兵在阳关附近歼盗匪千人，期间与河西节度使府兵马发生冲突，后来河西节度使哥舒翰出面，将盗匪让给了沈田。
一道道军报递回龟兹城外大营，顾青对各部表现颇为满意，同时他也渐渐明白了，原来活跃在西域的盗匪不止一股，而是不少，他们可能分别属于不同的势力范围，分别被不同的西域小国暗中支持，不管怎么说，顾青这次下令出兵剿匪的举动是正确的，在唐军横扫之下，西域商路附近出现了久违的和平与安宁。

第三百四十七章 两世初吻
一个月后，正是大唐的新年。
天宝十二载，顾青初至安西，一年时间，他不仅在安西立足，而且还立威，如今的顾青除了名正言顺的身份，手中的实权已是实实在在的安西之主了。
元旦伊始，天宝十三载悄然而至。
边陲小城里张灯结彩，爆杆扔进火堆里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敲锣打鼓的人们神采飞扬，新建的集市更是人潮涌动，百姓们痛快地拿出积攒了整年的积蓄，在集市上大肆购买年货。
龟兹城是胡汉杂居的小城，城里约有三分之一的人口是胡人，汉人大多是从玉门关内迁徙而来，常居龟兹城已有两三代了。
尽管移居边陲，但汉人的习俗仍保留了下来，每到新年时，城里的汉人们都会像在关内一样庆祝，置办年货，闹花灯，祭祀祖先等等，与关内并无两样。
只是每到新年时节，城里的胡人们就有些尴尬了。
胡人不过新年，城里常居的胡人处于鄙视链底端，汉人们就算日子过得穷苦，看胡人们的目光总是带有歧视性的，血统混杂，未经王化，在汉人们的眼里就是杂血蛮夷，是低贱的象征，胡人们就算家产丰殷，在这个以汉人为主导的城池里，仍是没有底气，穿着绸缎也处处透着心虚。
至于汉胡通婚，在城里被视为大逆不道，只要汉人与胡人成亲，无论男女，原本是汉人的自动被降为胡人，从此不能再自称是汉人，至于生下来的孩子会受到怎样的歧视，不言而明。
顾青知道这是现实，但他无法改变，不仅是龟兹，只要处于大唐都护府势力范围内的城池里都存在这种歧视现象。
大唐盛世气象，人人皆以大唐子民为荣，有些胡人腆着脸也想入大唐户籍，但大多被官府残忍拒绝。
大唐户籍不是那么好入的，除非是对大唐立有战功的胡人，或是当今天子特旨安抚的归诚胡人部落，比如大唐立国之初的突厥部落阿史那族。
存在即为合理，顾青改变不了，也不想去改变。
该被鄙视的，继续被鄙视吧。
汉人的想法没错，顾青多日的观察，发现城里的胡人确实未经王化，不知忠诚为何物，做买卖也常有见利忘义的小人举动，官府接到百姓和商人的状纸，大多都是告胡商的不义之举，这样的案子处理了很多起，仍屡禁不绝。
说实话，顾青对胡人的印象不太好，心里隐隐有些排斥，但是对恪守诚信的胡商，顾青还是颇为客气的。
新年的第一天，顾青给自己放了假，带着亲卫去了福至客栈，算是庆祝新年了。
冯树魏参等同乡也来了，福至客栈今日是石桥村专场，顾青心情很好，与冯树魏参等人对饮更是豪爽大方，酒到杯干。
傍晚时分，客栈外敲锣打鼓的百姓们庆贺新年的欢笑声传来，欢乐的喧嚣，与客栈内的笑靥辉映成趣，酒杯里的酒液漾出一个又一个的年轮。
皇甫思思头上包着头巾，亲自下厨做了一个又一个的绝佳菜肴，朴实的装扮掩饰不住她美丽脱俗的面庞，像一位贤惠的妻子，热情大方地招待着丈夫的亲人。
“顾青，不得不说，你干得很好，当初幸好没留在石桥村，你不是池中之物，留在那个偏僻的山村里是耽误了自己的人生，今日见你出人头地，阿叔很高兴……”冯树喝得有点多了，啰嗦念叨没完。
随即满面红光的冯树使劲一拍旁边埋头吃喝的魏参，怒道：“混账小子只知道吃，看看你顾阿兄，再看看你，造粪的瓜娃子，但凡能比得上你顾阿兄的万分之一，也不是如今这副没出息的样子。”
魏参无辜地捂着头，一脸委屈地望向顾青。
顾青大笑，道：“阿叔喝多了，莫管他。好好过日子，不管富贵还是贫困，日子过得舒坦畅快就好，‘出息’二字，其实是对人生最大的摧残。”
魏参撇了撇嘴，道：“你如今富贵无比，自然说得轻松，我却时常被村里长辈又打又骂，如今村里的长辈都拿咱们跟你和宋阿兄比较，一不合意便是一通打骂，石桥村出了你和宋阿兄已是祖上积德，我们怎么可能都成为大人物呢？”
顾青拍了拍他的肩，笑道：“我刚才也喝多了，一不小心就灌了鸡汤，这样吧，我重新说一次……嗯，你们应该多努力，多向我和宋根生学习，努力一定能有出息，谁不想过富贵日子呢？明日我便让人送一套书给你，再让军中文吏给你出几套试卷，这个新年你就好好做卷子吧，哪里都别去了。”
喝高了的冯树大喜，连连点头：“甚善！就该如此！”
魏参大惊失色，看着顾青发呆，犹如看到了魔鬼。
顾青不怀好意地笑，觉得自己太会聊天了。
皇甫思思端来了最后一道菜，忙得额头香汗淋漓，擦着手站在顾青身后。
冯树目光闪动，笑道：“姑娘辛苦了，是我们不懂事，新年还叨扰姑娘忙活。”
皇甫思思笑道：“不辛苦，新年热闹一点才高兴呢，你们若不来，妾身这小店可就冷清了，看着难受。”
冯树笑道：“姑娘坐下来一起吃吧，你我虽非亲非故，但皆在异乡也是缘分，尤其是，你与顾青的缘分还不浅，就当是自家人，一起过个年。”
皇甫思思又喜又羞，垂头抿唇轻笑。
顾青瞥了她一眼，道：“坐下吧，这顿饭你也吃了，记账时莫忘了打个狠折。”
皇甫思思白了他一眼，轻哼一声，然后大方地坐在顾青身旁。
斟酒端杯，皇甫思思先敬了长辈，又与魏参几个少年共饮了几杯，最后端杯敬向顾青，眼神深情地道：“侯爷，妾身祝您新年安康，来年升官晋爵，安西四镇的百姓承您的恩情了。”
顾青哈哈一笑，举杯道：“也祝你生意兴隆，成功治好手抖的毛病。”
皇甫思思噗嗤一笑，娇媚地扔了一记嗔意的眼神。
冯树笑吟吟地看着二人，不知为何突然想到了张怀玉。
眼前这位女子眉目含情，分明对顾青用情已深，顾青虽贵为侯爷，一方诸侯，但终究是年轻人，美色面前难免把持不住，将这女子收为妾室倒是可以，但不能威胁怀玉姑娘的正室位置。
所以，得给长安送封信，告诉怀玉姑娘这里的一切，对于顾青的婚事，石桥村上下早已认定了怀玉的正室夫人身份，这一点是不容置疑的。
酒宴一直到深夜，喝得醉醺醺的冯树被魏参和几名年轻人搀扶回去，客栈内杯盘狼藉，突然冷清下来。
顾青也有些醉了，今晚他来者不拒，不记得喝了多少杯，虽是西域的葡萄酿，喝起来像果汁，但此酒后劲颇足，顾青已有些发懵，呆呆地坐在桌边动也不动。
皇甫思思酒量很好，此刻却不知是装醉还是真醉，软软地伏在顾青的肩上，端杯浅啜，白皙如玉的纤指微翘，像一幅传世的仕女图。
“侯爷醉了么？能否与妾身再饮几盏？”皇甫思思凑在顾青耳边吐气如兰，顾青的耳朵痒痒的，心情不由躁动起来，像一匹失控的野马，松开了缰绳狂奔驰骋。
“我……不能喝了。”顾青摇头，再喝就真醉倒了，韩介和亲卫们都守在客栈门外，若他醉倒了，被坏人欺负了怎么办？
正打算起身回营，皇甫思思却忽然双手捧住了他的脸庞，深情且认真地盯着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里倒映出她的模样，像一泓秋水里的倒影，盈盈晃晃，伊人在水一方。
“放开我，我有点晕，要回去了。”顾青努力让自己清醒一点。
皇甫思思轻笑道：“侯爷莫乱动，你的嘴边沾了饭粒……”
“有吗？”顾青下意识摸向唇边，却被皇甫思思按住了手。
“侯爷，妾身帮您清理……”皇甫思思面色通红，又羞又怯地迎上来，嘴唇忽然贴近了他的唇，香舌伸出，轻快灵巧地从他的唇上如惊鸿般掠过。
顾青一呆，来不及反应，她的嘴唇已完全贴在了自己的唇上，眨眼间飞快分开。
“好了，妾身已帮侯爷清理干净了。”皇甫思思的脸色愈发红润，捂住脸羞奔进了后院。
顾青仍呆呆地坐在桌边，一脸震惊，酒意瞬间醒了七分。
刚才……被非礼了？
怎么会这样？日防夜防，终究还是没防住，一不小心就被占了便宜。
积攒了两辈子，品相完好，包浆厚实的初吻啊……
回大营的路上，韩介走在他的身侧，小心地搀着顾青，见顾青神情悲愤，脚步虚浮，韩介不由担心地看着他。
“侯爷怎么了？本来挺高兴的，为何酒宴过后便如此悲愤，刚刚在客栈里发生了什么事吗？”韩介关心地问道。
顾青没理他，脑子里一直嗡嗡作响，不时仰望夜空黯然长叹。
“韩介，我突然好想张怀玉……”顾青冷不丁道。
韩介一愣，道：“要不要派个人回长安，将张家小姐请来安西？”
顾青摇头，已经习惯了异地恋，只是……
夜色下的大漠一片荒凉，城内的喧嚣也没能让这片荒凉的景色欢快起来。
顾青忽然气沉丹田，面朝空旷的大漠荒野嘶声大吼。
“张怀玉，张怀玉！呜呜……我不干净了！”

第三百四十八章 赦令迟来
男孩子在外面一定要学会保护自己。
顾青一直做得很好，如果男人有守宫砂的话，他的守宫砂两世鲜明闪亮，毫无瑕疵。没想到仅仅一次喝醉，就被人趁虚而入，强行夺走了珍贵的初吻。
心情无比沮丧之后，顾青又有些庆幸。
幸好喝得不是那么醉，否则失去的就不止是初吻了。
那些喝断片的人早上醒来，低头一看，衣服没了，手往被窝里一探，贞操没了，旁边还躺着一个同样什么都没了的女人。
这样的情节虽说狗血，但最要命，无论男女到了这个地步，基本没有转圜的余地了，接下来的便是一段爱恨纠缠恩怨情仇，各种误会各种虐心各种车祸绝症，兜兜转转一大圈最后有情人终成眷属，美其名曰“爱情需要磨炼”，实际上是脱了裤子放屁。
顾青失落一阵后，转念一想，自己没有第二天早上在皇甫思思的床上醒来，实在是万幸。
初吻没了算什么？擦擦嘴，还自己一个崭新的初吻。
如果再深度挖掘有一下后果，第二天早上在皇甫思思的床上醒来也算是万幸，最不幸的是在某个男人的床上醒来，龟兹城外大营仍有留守驻军两千余人，也就是说，顾青喝醉后理论上有两千多个绝望的选择，而他，只是失去了初吻。
“韩介，以后我喝醉了要去大营某个营帐里串门，一定要拦住我。”顾青严肃地道。
韩介一愣，他不知道顾青的脑洞开得如此清奇，于是下意识地点头。
随即韩介忍不住道：“侯爷醉后若要去福至客栈串门，末将要拦住您吗？”
顾青想了想，道：“这个……不必拦我，但你一定要拦住女掌柜，同时还要保护我。”
毕竟美食不可辜负，所以顾青不惧面对施暴者，但是要提防她对自己二次施暴。
……
剿匪的各路大军陆续回到龟兹大营。
这次剿匪成果斐然，数万大军横扫西域，共计剿灭盗匪三千余人，不仅如此，重要的是军事威慑带给西域诸国的政治动荡，因为唐军的剿匪行动，令西域诸国国主忐忑不安，他们不确定唐军的行动究竟是不是冲着自己，或是对自己的警告。
怛罗斯之战后，时隔三年，唐军再次恢复了曾经的荣光与威严，数万大军齐出，用实际行动告诉西域诸国，谁才是西域这片广袤土地上真正的主人。
按照顾青的军令，三千多盗匪没留一个活口，全部就地斩首，领兵的将领们举一反三，将斩下来的首级在原地堆成一座座人头京观，并立下石碑书以记之，告诉西域诸国和来往的商队，这些盗匪杀人越货，勾连不法，大唐王师以法治西域，悉数严惩，以为后来者鉴。
这个举动也深深震撼了西域诸国，同时也给过往的商队带来了浓浓的安全感。
剿匪之后，唐军回师，西域商路从未有过的安宁祥和，再无盗匪敢劫杀商队，那些蠢蠢欲动在背后搞小动作的诸国也老实了。
从最近龟兹城商队剧增的人流量来看，剿匪的举动无比及时且正确。
顾青每次总能在最合适的时候做出最正确的选择。
首先回来的是常忠所部一万骑兵，回到大营后，将士们浑身散了架似的瘫软在地，此行难受的不是剿匪，而是行军，沙漠里行军的艰难苦痛，常人难以想象。
其次回来的是李嗣业马璘所部，沈田所部五千骑兵最后才从东面阳关回来。
见将士们都累得不行，顾青颇为心疼，当即下令全军休假十日，这十日里不必操练，不必出勤，除了正常的斥候警戒和大营巡逻外，将士们皆可按自己喜欢的方式休息。
军令刚传到各营，全军上下欢声雷动。
与大军同时回来的还有一些陌生人，他们是昭武九姓的族人。
几乎每支被剿灭的盗匪群里都有昭武九姓的人，他们有的是被盗匪裹挟，也有的是主动加入盗匪，大唐对他们有灭国破家之仇，无论做任何有损大唐的事他们都愿意，包括沦为不入流的盗匪。
顾青顿时有了兴趣，下令马上召见昭武九姓。
没多久，帅帐外松松垮垮站着二十几个人，他们神情枯槁灰败，面容憔悴，眼神里似乎看不到多深的仇恨，只有一片任由命运摆布的麻木。
顾青站在这些人面前，一个个仔细端详，然后摇了摇头。
有点失望，都是些年轻人，虽说人不可貌相，但这些人看起来未免太平庸了，传说昭武九姓的族人皆是经商的高手，看来传说亦有不实之处。
但顾青还是不愿错过任何一个人才，外表只是第一印象，很多时候第一印象是会骗人的。
“你们都是昭武九姓的族人吗？”顾青和颜悦色地问道。
二十几个人都没反应，眼神依旧麻木。
“我知道你们对大唐有仇恨，我也知道昭武九姓无辜，但是大唐灭石国，诛昭武九姓是有原因的，没有是非对错，国与国之间开战甚至不需要理由。”
一名年轻人终于忍不住道：“我们做错了什么？我们祖祖辈辈对中原各王朝，对大唐皆俯首帖耳，不敢稍悖，每年朝贡从来没有少过礼数，我们在西域这片土地上生存繁衍，从来不主动招惹敌人，对唐军更是毕恭毕敬，唐军为何要对我们举起刀剑？”
顾青顿觉理屈，苦笑叹道：“这些问题，你们应该去问高仙芝，如果一定要原因的话，我可以说得直白一些，‘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你们富可敌国的财富，是你们不幸的根源，没错，强盗的说辞，但你们不得不承认，在西域这片土地上，拳头硬的人说话才管用。”
年轻人盯着他的眼睛冷笑：“果真是强盗的说辞，如果西域这片土地上已没有了公道正义，只有拳头硬的人说话才管用，那么我无话可说，你说什么都对。”
顾青也盯着他的眼睛，叹道：“十年以后，你会认同我的话，十年以后，你一定不会再提什么‘公道正义’这么可笑的话，世上的公道正义如果少了拳头，那就是歪理邪说。孔子周游列国时，他也是一手捧着大儒经义，一手握着宝剑。”
说完后顾青忽然有些意兴阑珊。
无论眼前这些人究竟有没有经商的人才，几句对话下来，他已能确定一点，他们不会为他效力。
仇恨太深，无法化解，顾青也没有立场去劝别人放下仇恨，灭国破家的仇，没有亲身体验过，哪里有资格劝别人放下？
“你们……可以离开了。”顾青懒懒地挥了挥手，道：“我已颁下赦令，赦昭武九姓之罪，你们的族人在西域不会再被官府追缉捉拿，从此可以堂堂正正地生活了。”
年轻人冷笑：“赦我们的罪？你能告诉我，我们犯了何罪吗？”
顾青摇摇头，懒得解释。
年轻真好，可以肆无忌惮地不晓世事险恶，一切不完美都能以“年轻”为借口。
“走吧，再不走我可能会改主意，反正你们活着也没用，不如一刀砍了……”顾青淡淡地道。
二十余人急忙转身就走，那个一直质问他的年轻人也走了，走得比谁都快。
活着，比仇恨重要。
年轻归年轻，看来还是不傻。
……
龟兹城内，张贴在节度使府外醒目处的一张赦令吸引了来往人群的注意。
赦令昭武九姓族人余罪皆免，官府不再追缉。
龟兹城内的商人大多是胡商和来自大唐关内的商人，对赦免昭武九姓族人的话题并不感兴趣，站在赦令前看了一眼，稍微议论了几句后，众人便散开了。
一名三十多岁衣裳褴褛形如乞丐的中年男子站在赦令，却久久不曾动弹，眼泪顺着脏乱的脸颊缓缓流下，男子控制不住发出一声呜咽，随即下意识紧紧捂住了嘴，眼泪仍无法控制地流下，一如当初唐军破开他的家门，将他的父母兄弟一个个杀掉，而他躲在后院枯井里捂着嘴不敢出声一样。
灭一国，破一城，屠一家，对横扫天下的唐军来说，不过是轻飘飘的一粒尘埃，可是这粒尘埃落在个人的肩上，却如泰山般沉重。
赦令榜文前，站着一名手执长戟的值守兵士，见中年男子哭得不能自已，却捂着嘴小心地不敢出声，不敢暴露行迹的样子，兵士似乎明白了什么，叹道：“你应该是流亡在外的昭武九姓的族人吧？”
中年男子浑身一震，抿紧了唇一言不发。
兵士指了指赦令道：“已经赦免你们了，从此你们可以堂堂正正走在任何地方，官府不会抓你们。”
顿了顿，兵士又同情地道：“想哭也可以大声哭出来，不必遮遮掩掩，官府也不会管你哭得多难看。”
中年男子终于忍不住蹲在地上，放声嚎啕大哭起来，杜鹃啼血猿哀鸣，多年压抑的仇恨与苦闷，刹那间如洪水决堤般宣泄而出。
兵士执戟一动不动，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昭武九姓的无辜与冤屈，唐军将士们如何不知？他们也只不过是听令而行的普通将士，无法改变什么。
不知哭了多久，中年男子终于缓缓平复了情绪，用力擦了把眼泪，指着榜文上的落款问道：“这位顾……顾县侯，是何人？”
兵士瞬间挺直了身子，语气崇敬地道：“是安西节度副使，上任不到一年，却是有大本事的人，赦令也是他亲自颁下的。”
中年男子点点头，嘴里喃喃道：“顾县侯，顾副使……”

第三百四十九章 三女再遇（上）
如果这位顾县侯能够早三年上任，如果恶贼高仙芝下令灭昭武九姓时顾县侯能够在旁边劝阻牵制，如果安西的官员皆如顾县侯这般通晓道理，明辨是非，那么一切悲剧是否可以不会发生？
如果只是如果。
如今的昭武九姓已经七零八落，族人流亡不知所踪，剩下那些舍不得离开故土的族人，也是隐姓埋名苟延残喘，活得不见天日。
迟来的正义，只不过是命运给他的一个息事宁人的交代。
但是，终归有了交代。
“四处走走吧，龟兹城这一年变化很大，你会喜欢这座城的。”兵士善意地笑道。
中年男子道谢，木然转身，顾青的名字却已深深烙在他的脑海中。
沿着龟兹城的主大街缓缓而行，男子并未留心街边穿梭的人潮，他只想找到一个有阳光的地方，坐下来喝口酒，看看错过多年的风景。
不知不觉，他走到福至客栈门外，里面那道忙来忙去的熟悉身影令他木然的眼神多了一抹暖意。
她……是恩人还是朋友？
走进客栈，皇甫思思恰好转身，二人目光对视，随即皇甫思思嘴角绽开了微笑。
“看到赦令了？”皇甫思思问道。
男子点头，局促地环视四周，犹豫自己该不该坐下。
“坐那里，那里有阳光，晒一晒很舒服。”皇甫思思指着靠街的一处僻静位置道。
男子走过去，坐下。
皇甫思思仍忙活了片刻，将店里其他的客人都招呼好后，才端了一坛酒坐到了他的对面。
揭开泥封，琥珀色的酒液汩汩流入酒盏里，男子吞了吞口水，举杯一饮而尽，然后长长呼出一口气，神情也从容了许多。
皇甫思思再给他斟满。
男子又饮了一盏，忽然问道：“安西都护府是否有了什么变故？”
皇甫思思不答反问：“你如何知道的？”
“节度副使的名字不应该出现在榜文落款处。”男子言简意赅地道。
皇甫思思点头：“嗯，高仙芝的权力被顾青牵制了，如今安西都护府的所有权力皆在顾青手中。”
男子眼中瞳孔猛地收缩：“是顾县侯个人夺权，还是……长安的意思？”
皇甫思思想了想，道：“是长安的意思，但以顾青的为人，想必也不会甘于受制。”
男子眼皮一跳：“唐天子对高仙芝有所猜忌了？”
皇甫思思苦笑道：“我一个开客栈的女子，你问我这个，我哪里知道？不过我与顾青是朋友，从他的言行里看得出，应该是唐天子对高仙芝不满，而不满的根源，或许便是三年前的灭昭武九姓，以及怛罗斯之战大折唐军威严。”
男子沉默半晌，叹道：“来得太迟了，若唐天子能早几年明察秋毫，我昭武九姓何至遭此大难……”
皇甫思思低声道：“对你们来说，是灭国破家的大祸，对长安的天子来说，不过是不小心犯下了一个小错，如今只是把这个小错纠正过来了而已。”
男子冷笑：“是啊，在人家眼里，灭国破家算什么？大唐的强盛，靠的便是灭国破家，方有今日的荣光。而对于我等流亡之人，一道赦令便是天降甘霖了。”
皇甫思思皱眉：“你可以有仇恨，但是不要牵扯不相干的人，顾青是帮了你们的，你的仇恨不应该冲着他。”
男子垂头，道：“高仙芝会被调离安西吗？天子会治他的罪吗？”
皇甫思思摇头：“会调离安西，但不会治罪，天子会给他加官。”
提起高仙芝的名字，男子的呼吸都急促了许多，两眼通红望着街边，握紧的拳头用力得直发抖。
皇甫思思盯着他的眼睛，缓缓道：“想清楚了吗？是继续报仇，找时机刺杀高仙芝，还是安分过日子？”
“我的父兄，我的族人，皆死在唐军刀剑之下，不共戴天之仇，焉能不报？”男子咬牙道。
皇甫思思对他的答案毫不意外，平静地道：“可以，但我不能帮你，还有，你若报仇，昭武九姓的赦令必会取消，从此唐军将会年复一年追杀昭武九姓之人，高仙芝犯的错，便不算错了，是你们昭武九姓自取灭亡。”
“今日上午，城外大营刚刚放出二十余个昭武九姓的族人，是顾青下令放的。他愿意给你们一条生路，你自己将生路堵死，怪不得旁人。”
男子沉默，良久，轻声道：“我想见那位顾县侯。”
皇甫思思神情忽然浮起一层淡淡的红晕，目光古怪地望向别处，不自在地道：“可能要等些日子。”
“为何？”
皇甫思思抿唇，想笑，又忍住，带着几分羞意地笑道：“他啊，最近有点怕我，可能不敢见我，等他的矫情劲过去再说吧，你安心住在我的客栈里，等他主动来见你。”
……
长安城。
冬去春来，雪融花开，渭水河边多丽人。
新年刚过，长安城已能感受到丝丝的春意，渭水河边踏青的游人渐渐多了起来，无数百姓和士子携家带口，拎着简单的零食来到河边的草地上，铺开一张布，脱下鞋子，一家人其乐融融地躺在布上，感受久违的春日暖阳照在身上。
权贵家的马车成群结队驶出城外，家仆们脚步匆忙跟着主人的马车一路小跑，到了渭水河边便找一处风景优美的草地圈起来，权贵的女眷们在圈起来的这片草地里与百姓一样感受姗姗而来的春光。
张怀锦缠了张怀玉好几天，张怀玉无奈之下只好答应陪她出城踏青。
鸿胪寺卿府上的车马仪仗颇为低调，两辆马车带着几个丫鬟家仆，就这样普普通通地出了城。
张怀锦坐在马车里，挽着张怀玉的胳膊，不时好奇地掀起马车的车帘，看着街上人流如潮的行人，不由高兴地笑了。
“好久没出门了，顾阿兄不在，长安城都没甚意思，还是跟顾阿兄一起好玩，我们去街上吃烤肉，饮葡萄酿，还把某人一脚踹进了曲江池……”张怀锦咯咯直笑，眼中却泛起一片相思。
张怀玉惊讶地道：“你们把谁踹进了曲江池？”
张怀锦不顾仪态哈哈大笑起来，笑够了才附在张怀玉耳边，悄不可闻地说出了一个名字。
饶是久经风浪的张怀玉，此刻不由也娇躯一颤。
“你们，你们……太胡闹了！”
张怀锦笑道：“顾阿兄踹的，我躲得远远的呢，阿姐要骂就骂他去。”
张怀玉哭笑不得道：“位极人臣的当朝宰相，你们当真是……”
说完张怀玉马上闭嘴，沉下脸来冷声道：“此事从此烂在肚子里，对谁都不准说，明白吗？否则会给你顾阿兄招来大祸，平白多了一个强敌。”
张怀锦急忙点头：“我只对阿姐说，对任何人都没说过，阿姐不会出卖我的。”
张怀玉哼了哼，道：“你这般胡闹，你的顾阿兄迟早被你害死。”
“不会的不会的，我悄悄去道观算过，我命格旺夫呢。”张怀锦得意洋洋地道。
马车已到渭水河边，姐妹二人下了马车，找了一处僻静地地方，丫鬟为她们铺上布和薄毯，张怀玉盘腿坐在上面，随手掏出一本书看，张怀锦不由失望地摇着她的胳膊道：“阿姐你又看书，又看书！好不容易陪我出来，怎能蹉跎了大好春光。”
张怀玉无奈地收起书，刚要说什么，忽然前面有人大声道：“是公主的车驾！”
姐妹俩扭头望去，只见一队羽林卫骑士从容策马行来，在姐妹俩不远处选了一块地方围了起来，然后在诸多宫女宦官的护侍下，公主的銮驾缓缓停下，万春公主在宫女的搀扶下走出銮驾。
张怀锦看清了万春公主的脸后，顿时睁大了眼睛，一脸的戒意，使劲地摇着张怀玉的胳膊：“阿姐，是那个坏女人！坏女人，坏女人！”
张怀玉叱道：“闭嘴！都是来踏青的，各不相犯，你莫大呼小叫，被公主仪仗听到，当心牢狱之灾。”
万春公主下了銮驾，在羽林卫的护侍下走到渭水河边，独自望着河水呆呆出神，良久，羽林卫为她铺好了猩红的地毯，四周数丈方圆用屏风与闲杂游人隔绝开来。
正要围上最后一块屏风时，万春目光不经意地一瞥，赫然与张怀锦敌视的目光相碰，万春愣了一下，然后看清了她旁边的张怀玉。
张怀玉仍是白衣白裙，与世无争的清冷模样，平平静静地站在远处，仿若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
万春眼睛眯了眯，鼻孔不知不觉地仰了起来，用两个小孔高傲地瞪向她们。
朝旁边的宫女勾了勾手指，万春轻声吩咐了几句，宫女行礼退下，走出屏风外，来到张怀玉姐妹身前，礼貌地道：“两位，公主殿下有请。”
张怀锦怒道：“不去呜……”
话没说完便被张怀玉捂住了嘴。
“带路。”张怀玉对宫女简洁地道。
上次匆匆一会后，这是三女的第二次相见了。
穿过羽林卫的重重护侍圈，张家姐妹来到万春公主驾前行礼，张怀锦不甘不愿地草草弯了下腰，不易察觉地白了万春一眼，然后站到张怀玉身边酝酿情绪。
万春仔细打量张怀玉，从脸庞到脖子，从肌肤到胸腿，然后不自觉地垂头看了看自己，顿觉有些自卑。
“好个不知羞耻的登徒子，只喜欢胸大的女子么？胸大了不起吗？”万春咬牙暗忖。

第三百五十章 三女再遇（下）
如果顾青在场的话，一定会站在客观公正的立场，不带任何偏袒地告诉万春，胸大真的了不起。
无论从动物繁衍的角度，还是纯粹的审美角度，以及灵长类哺乳的生理角度，他都能拿出一长串科学数据，论证胸大的必要性。
幸好顾青没在场，否则论证的结果大抵会演变成一场惨案。
情敌相见，分外眼红。
张怀锦和万春彼此都没给对方好脸色，只有张怀玉表情平静，古井不波，如同看透了世情的灭绝师太。
打量过姐妹俩的身材后，万春恢复了高傲的模样，不屑地哼了一声，高仰起鼻孔，像一只正在仰天打鸣的小公鸡。
朋友的朋友不一定是朋友，尤其是同性。
“今日春光正好，本宫踏青无聊，便请二位过来坐一坐，来人，赐座。”万春自顾道。
张怀锦怒哼，扭头不理她。
张怀玉平静地道：“多谢公主殿下。”
宫女们很快在草地上摆了几张矮脚桌和蒲团，然后端来了各种干果肉脯和美酒，张怀玉谢过之后拽了拽张怀锦，张怀锦嘟着嘴，不甘不愿地坐下。
气氛有点僵冷，毕竟彼此不熟，唯一的纽带是顾青，偏偏还都喜欢他，没认识以前便成了情敌关系。
不过万春这种高傲的性子，只要她自己觉得不尴尬，那么尴尬的便是别人。
指了指面前摆放干果肉脯的瓷盘，万春笑道：“二位可看出这些瓷盘的来历？”
张怀玉随意瞟了一眼，淡淡地道：“蜀州青窑所出，专供长安皇宫的贡瓷，民女当初亲自站在窑口监督贡瓷出窑，每一件都亲自查验过。”
万春一滞，本是没话找话，没想到被张怀玉占了先机，表面上说的是瓷器，实际上在含蓄地告诉万春，她与顾青的关系不一般，顾青最大的财源都放心地交给她打理，这关系你细品。
万春勉强挤出一丝微笑：“不错，张家阿姐好眼力，蜀州青瓷所出的贡品近年在兴庆宫颇受追捧，不仅因为它产自贵妃娘娘的故乡，最重要的是它精美绝伦，釉面光滑，而且瓷器大多成套，诸如‘梅兰竹菊’，‘岁寒三友’，‘十二生肖’等等，其中顾青专为贵妃娘娘烧制的一套梅瓶，据说存世仅有一套，贵妃娘娘可宝贝得紧，每日都要亲自擦拭观赏呢。”
张怀锦不客气地从瓷盘里拈起一块肉脯塞进嘴里，边吃边嘟嚷道：“瓷器就是用来装东西的，哪有那么多讲究，装东西不漏就是好瓷器。”
话刚说完，万春飞快朝她扔了一记白眼儿，连张怀玉都想揍她，刚扬起手又放下，然后苦笑道：“殿下见谅，舍妹年幼无知，说话没个忌讳。”
万春微笑道：“张家阿妹天真可爱，不受礼法束缚，本宫羡慕得紧。”
说完还满带笑意地看了张怀锦一眼，表情看似爱怜，眼神里的嫌弃目光像在看一坨狗屎。
三个女人一台戏，大家入戏都很深，面带微笑各怀鬼胎，空气里涌动着一股诡谲莫名的暗流。
宫女为三女斟满了酒，万春端杯笑道：“虽与二位神交已久，但一直无缘相识，今日算是正式认识了，来，且与本宫满饮此盏。”
张家姐妹端杯齐声为公主殿下寿，三女一饮而尽。
万春搁下酒杯，幽幽地道：“本宫问过父皇了，顾青恐怕一时回不了长安，看父皇的意思，似乎要让顾青掌安西军政之权，过不了多久，原来的安西节度使高仙芝就会被调回长安，顾青接替他的位置，正式成为安西节度使。”
张怀锦闻言俏脸一垮，失望地看向张怀玉。
张怀玉却眼带喜色，颔首道：“男儿为君上分忧，报效社稷正是分内之事，回不了长安有甚可惜，趁年轻为大唐博几桩功名才是应当。”
万春好奇地道：“你……不想他么？”
张怀玉一愣，随即好笑地看着她：“这句话，殿下是问民女还是问您自己？”
万春怔忪片刻，顿觉尴尬得无地自容。
张怀玉性子清冷且耿直，向来有话直说，刚才这句话等于将三女的遮羞布一把扯下，露出了无限羞人的风光。
“我……本宫怎会想他，我只是听说顾青与你们姐妹关系不一般，故而将关于顾青的消息告诉你们，以免你们相思成疾。”万春涨红了脸道。
张怀玉哦了一声，轻笑道：“多谢殿下，用心良苦。”
万春尴尬不已，“用心良苦”这四个字，怎么听都有一股嘲讽味道，胸大的女人都很恶毒，哼哼。
忽然挺直身子，万春挥手令周围侍立的宫女和羽林卫退远一些，然后压低了声音道：“今日本宫召你们过来，是有一件重要的事告诉你们。”
张怀玉目光闪动，道：“殿下请说。”
“本宫听说，父皇前日决定要向安西调派一位朝臣，名叫裴周南，是监察御史，目的是监视和制约顾青的权力……”
张怀玉眼中瞳孔迅速收缩，表情仍平淡地道：“调派朝臣，制衡军镇权力，很正常的事，殿下何故如此紧张？”
万春摇头道：“这个裴周南来者不善，听闻他平日为官多行酷吏之事，而父皇如今对军镇节度使颇为忌惮，裴周南若至安西，恐怕顾青做事会被大大束缚，张家阿姐不妨尽快将此事写信告之顾青，也好提前有个准备。”
张怀玉微笑道：“多谢殿下仗义相助，民女代顾青谢过殿下，稍停回家后民女便写信，殿下宽心。”
万春嗯了一声，又恢复了高傲的样子，傲娇地仰起鼻孔道：“还有一事，前日本宫在兴庆宫捡到一副明光铠甲，黑色的，本宫素来不用此物，便请送信的人一同送去安西吧，省得浪费了上好的精铁。”
张怀玉恍然状：“果真是天子居所，连上好精铁打造的全新铠甲都随处可捡，民女长见识了。”
万春俏脸瞬间通红，仍嘴硬道：“不错，大唐盛世，天下富足，宫闱里随处捡一副铠甲只是稀松平常之事，不奇怪的。”
张怀玉轻笑一声，躬身道：“民女懂了，多谢殿下。”
万春红着脸结结巴巴问道：“你你，你懂什么了？”
张怀玉眨眼：“民女懂殿下有一颗节省不愿浪费的心呀。”
万春仍红着脸，沉默良久，从洁白的齿缝里迸出一句话：“正是，本宫向来度日节省，从来不浪费。”
该说的已经说完，三女除了顾青这个人，生活里基本没有任何交集，都是名不正言不顺，公然谈论顾青也不妥，于是张家姐妹起身向万春告辞。
一直默不出声的张怀锦跟在张怀玉身后离开，眼睛余光一瞥，见万春公主正看着渭水河发呆，张怀锦顿时来了精神，恶作剧地朝万春又是扮鬼脸又是吐舌头，嘴唇不停张合，无声地循环说着三个字，“坏女人坏女人坏女人”。
木然盯着河水发呆的万春忽然觉得耳根痒痒，不经意地扭头，赫然发现张怀锦站在不远处正扮着鬼脸，脸蛋鼓起老高，像一只草泥马不停朝她吐口水。
见万春突然扭头，二女目光对视，张怀锦吓得花容失色，“哎呀”一声扭头就跑，眨眼便跑得没影了。
万春呆怔片刻，接着又惊又怒，脸色铁青地握紧了拳头，咬牙切齿道：“刁女！刁女！若非看在……的面子上，本宫定要将你，将你……”
气得思路都不清晰了，狠话说了半天都不知该将她如何。
满腹怒火不知从何发泄，万春当即站起身，也学着刚才张怀锦的样子，鼓起腮帮子气沉丹田，运足了力气打算朝张家姐妹的背影也吐一口口水。
旁边的宫女们吓得大惊失色，一名中年宫女眼疾手快捂住了她的嘴唇，颤声道：“殿下请自重，大庭广众之下万不可失仪！”
……
连着三天，顾青都没再去福至客栈。
男人矫情起来不比女人逊色，独自在大营悼念了三天失去的初吻后，第四天才矫情地来到福至客栈。
没办法，美食似乎比初吻更重要，大营里的伙食简直不是人吃的，顾青坚持了三天便受不了了。
反正是她强吻自己，按理说该心虚的人是她，顾青觉得自己没什么不好意思的，受害者应该理直气壮，施暴者才应该接受道德的谴责。
见顾青一步一挪缓缓走来，皇甫思思两眼一亮，笑道：“侯爷可是好几日没来了，难道厌倦了妾身做的饭菜？”
顾青不解地看着她。
这女人难道也断片了？为何从她脸上看不出一丝不好意思的羞涩表情？
“少废话，今日饿了，我要吃十个菜。”顾青努力露出威严的样子。
皇甫思思噗嗤一笑，道：“白吃白喝不给钱，底气居然十足，妾身又长见识了。”
见她忙着擦桌子，顺手拉来一个干净点的蒲团，顾青迟疑片刻，轻声道：“那天晚上你……”
皇甫思思一脸疑惑道：“那天晚上？怎么了？”
顾青惊疑不定地看着她，瓜婆娘难道真的失忆了？
那么问题来了，如果她根本不记得那件事，自己失去的初吻算不算失而复得？

第三百五十一章 康国王子
从古至今的诗句和俗语里，很多都有一定的道理。
比如“春风吹又生”，比如“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说明珍贵的东西失去后是可以重新长回来的，包括初吻。
你不记得，我也不提，擦擦嘴又是崭新的初吻。
“快上菜，饿了！”
心情放松之后，表情恢复如常，顾青摆出威风八面的做派，大马金刀地坐在桌边。
皇甫思思白了他一眼，转身进了厨房。
顾青指了指韩介，道：“你，寸步不离地保护我，再敢失职就把你挂在旗杆上示众，这是军令，我说到做到。”
韩介一凛，终于意识到顾青这句话是玩真的，于是郑重地点头，一手按剑如门神般站在顾青身后，眼神警惕地环视四周，严肃得像二哈。
良久，韩介忍不住问道：“侯爷那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末将见侯爷回营后失落了好几天……”
顾青冷着脸道：“我贞操丢了，你说该不该失落？”
韩介一愣，见顾青表情严肃，分不清是真是假，于是小心地道：“侯爷说的是‘贞操’，不是‘节操’？男人的贞操……这个，长啥样啊？”
“粉嫩嫩的，一碰就痛……”
韩介飞快眨眼，半天仍没形成画面，只好放弃地叹口气，很有同理心地安慰道：“侯爷勿须失落，想当年末将失去贞操时……”
“闭嘴，我对你的贞操毫无兴趣，老老实实站着，不要说话。”
顾青用力揉了揉脸。
忽然觉得好累，下面这群亲卫的画风好像歪了……
很快皇甫思思端了几样菜上来，一边擦拭着手一边问道：“侯爷要饮酒吗？”
顾青警觉地往后一仰：“为何要饮酒？你想干什么？”
皇甫思思呆怔许久，忽然噗嗤一笑，脸颊顿时染上一抹红晕，掩嘴转身便跑远了。
没过多久，皇甫思思忽然又跑回来，道：“妾身有个朋友想见侯爷，不知……”
“不见！”顾青硬邦邦地回道。
皇甫思思被噎得直翻白眼儿：“为何不见？”
“我只是白吃了你几顿饭而已，见谁不见谁难道你也管得着？”
皇甫思思叹道：“侯爷不是一直在找昭武九姓的族人吗？妾身这位朋友便是昭武九姓之人，在西域流亡数年，今朝才得见天日。侯爷确定不想见？”
顾青举筷的动作忽然一顿，道：“昭武九姓不一定都是人才，大部分都是平庸之辈，见之无用。”
“妾身的这位朋友曾经富可敌国，行商巅峰时，大半个西域的货物都由他定价。”
顾青眼皮一跳，搁下筷子道：“如此，便见一见吧。”
皇甫思思犹豫了一下，道：“侯爷，妾身这位朋友身负灭国破家之仇，对大唐的官员难免……您懂的，还望侯爷体谅一下，莫跟他计较。”
顾青淡淡地道：“没事，骂我几句我不会生气，骂得狠了大不了一刀砍了，天下的人才不是非他不可。”
皇甫思思一凛，从未见过的锋芒从他身上一闪而逝，她知道顾青不是故意吓唬人，在安西这片土地上，顾青有予取予夺的权力，一条人命根本不算什么。
转身回到客栈后院，很快皇甫思思带来一位中年男子。
男子这几日住在客栈整理了仪容，头发和衣裳不再是又脏又乱的乞丐样子，洗去脏乱又修剪了胡须，换上一身干净的衣裳，看起来像一位风度翩翩的中年儒雅文士，只是眼神依然淡漠，看不出一丝感情色彩。
顾青端坐不动，眼神平静地打量他。
行走颇具仪态，显然有着良好的教养，右手肘保持弯曲不动，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什么，显然当年是大富大贵之家出身，以前手指常摩挲的应该是随身的玉佩，行走时目视前方，不为两旁的风物所动，意志颇为坚定，属于比较固执的一类人。
第一次见面，顾青从他的神态举止里对他暂时下了一个粗略的结论。
中年男子走到顾青身前三步站定，躬身长揖道：“失国之人康定双，拜见大唐青城县侯顾副帅。”
“康定双？”顾青嘴角一勾，笑道：“果真是昭武九姓之人，西域有谚曰：‘千年之狐（胡），姓赵姓张；五百年狐，姓白姓康’，尊驾便是康国人？”
康定双神情平静地道：“是，我不仅是康国人，而且还是康国王子，本名叫咄汲，我父康国国主咄曷，天宝三载大唐天子曾册封我父为钦化王，天宝九载，安西节度使高仙芝灭石国，我康国亦受牵连，举族逃亡，我父途中崩逝，而高仙芝递上长安的捷报上却谓之‘破九国胡’，灭国流亡之人，实不知罪从何来。”
顾青淡淡地道：“这个问题，你可去问高仙芝，不要对我一副质问的口气，我听着不舒服。”
康定双深吸了口气，努力平复了情绪，躬身道：“是，在下出言无状，请侯爷恕罪。”
顾青点了点头道：“我奉大唐天子调遣，一年前才上任安西，我上任以前的事，恩也好，仇也好，都与我无关，如果你的脑子连这么简单的事情都想不明白，我今日见你便是浪费时间，你不值得我见。”
康定双垂头道：“在下已想明白了，一切与侯爷无关。侯爷出告示颁赦令，对我昭武九姓有大恩，在下感铭于内。”
顾青笑了笑，道：“虚话套话不必说了，其实你自己心里清楚，我这道赦令是你们昭武九姓应得的，对你来说，大唐的官儿不过是纠正了以前的错误，何来‘大恩’可言？你们不反过来找大唐要赔偿就不错了。嘴上说着感恩，其实你心里并无半分感恩之心，只有满腔的不甘与仇恨。”
康定双一惊，忍不住抬头看了顾青一眼。
一言道尽他的内心所思，康定双再也不敢小觑这位年轻的侯爷。
年纪轻轻被大唐天子封为县侯，盛名之下无虚士，这个年轻人果真有些斤两的。
“侯爷恕罪，在下不再欺瞒，没错，我心里只有满腔的不甘与仇恨。”
顾青又笑了：“还是那句话，要报仇去找高仙芝，这个锅我不背。想做一点除了报仇之外的事，这个可以找我，我们坐下来心平气和的聊聊。”
康定双迟疑了一下，忽然毕恭毕敬朝顾青长揖一礼，道：“侯爷，这一礼是代昭武九姓族人向侯爷道谢，谢侯爷颁下的赦令，让我昭武九姓族人从此见了天日。”
接着康定双直起身，直视着顾青的眼睛，缓缓道：“这一礼，在下心怀感恩，绝无半点虚假。”
顾青笑道：“好，相信你了，坐下与我同饮。”
皇甫思思见二人一来二去居然相谈甚欢，不由喜滋滋地看了顾青一眼，殷勤地帮二人斟满了酒。
顾青端杯与他遥敬，一口饮尽。
擦了擦嘴，顾青忽然饶有兴致地看着康定双，道：“如果此时此刻高仙芝站在你面前，而你手中恰好有一柄刀，你会怎么做？”
康定双毫不犹豫地道：“一刀砍了他，若时间充足，我想一刀一刀将他凌迟碎剐，以祭昭武九姓无辜族人的在天之灵。”
“快意恩仇之后呢？你杀了大唐天子钦封的安西节度使，我颁下的赦令自然要取消，从此大唐王师必将追杀昭武九姓之族人，哪怕追到天涯海角也要将你们灭族，这些后果你想过没有？”
“想过，但，还是要做。不共戴天的仇人站在面前都不敢动刀，这辈子便是个毫无用处的废物，活着反倒不如死了，那么多双无辜族人的眼睛在天上看着我，等着我手刃仇人，我怎能让他们失望？”康定双说着说着，眼眶已含泪，身躯微微颤抖。
顾青黯然叹息，任由他发泄情绪。
良久，康定双使劲吸了吸鼻子，强笑道：“一时失态，侯爷见笑了。”
顾青转移了话题道：“听说你经商很厉害，堂堂一国王子居然还经商？”
康定双道：“康国与大唐不同，国小民寡，没那么多礼仪规矩，说是一国，其实是一家，我康国位于大食与大唐西域之间，千百年来西域商路必经我康国之境，熙熙攘攘利来利往，故而昭武九姓几乎全民皆商，放着眼皮子底下流过去的钱财不赚，岂不可惜？王子经商也很正常。”
“听说你鼎盛之时能决定半个西域的货物价格，是真的吗？”
康定双苦笑道：“以讹传讹而已，康国地小民寡，周围皆是大国环伺，我何德何能敢决定货物的定价？不怕惹上灭国之祸么？”
顾青沉吟半晌，缓缓道：“康兄，你以前的仇恨如何处理我不管也不问，但我希望在你报仇之前能帮我几年，主要就是帮我经商，帮我赚钱，不知康兄意下如何？”
康定双为难地道：“侯爷恕罪，非是康某不识抬举，实在是……昭武九姓可见天日，我要忙着召集九姓族人，忙着安排幸存族人的生活，委实无暇顾念其他……”
顾青目光闪动，忽然笑道：“不如你我之间做个交易如何？”
“什么交易？”
“你帮我五年，这五年里你只需要帮我经商赚钱，五年以后，我可向朝廷请旨，为昭武九姓平反，帮助昭武九姓在原来的国土疆境上复国，并全力促成大唐与昭武九姓签下永不侵犯的盟书，如何？”

第三百五十二章 土地改种
许诺是真的，世事无常也是真的。
顾青不想骗一个国破家亡的可怜人，只是前程艰难，面对即将到来的乱世，他也无法肯定自己能否实现诺言。
乱世如乱棋，只希望安西这片地面上能保持安宁，纵然事不可为，至少保有一片净土。
“侯爷真能帮昭武九姓平反且复国？”康定双神情激动起来。
顾青点头道：“昭武九姓本就无辜，一切只是高仙芝的个人所为，其实大唐对你们并无敌意，高仙芝灭石国和突骑施，长安朝廷却未给高仙芝任何封赏，从这一点你应当能猜测到大唐天子对高仙芝灭石国之举的态度。”
喟然一叹，顾青又道：“错自然是错了，但朝廷不能失去权威，就算是错，也只能硬着头皮撑下去，所以我颁下的赦令上说赦免你们的罪，你们本无罪，可还是要对外说赦罪，算是我代表朝廷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也为往后帮你们平反复国做个铺垫，明白我的意思吗？”
康定双沉默半晌，缓缓道：“在下能理解侯爷的苦心，罪魁祸首是高仙芝，在下不怪大唐天子，也不怪安西军。”
顾青又道：“罪魁祸首是高仙芝，但你不能杀他，你若杀了他，我刚才做出的平反和复国的承诺全部作废，你们从此便是大唐的敌人，世世代代翻不了身。”
康定双一凛，垂头道：“是，我不会杀高仙芝，甚至见到高仙芝我还会行礼。”
顾青叹道：“人生在世，想做到快意恩仇谈何容易，羁绊太多，投鼠忌器，该出手而不敢出手，为了‘利弊’二字泯灭了人性善恶喜怒，痛苦吗？”
“痛苦。”
“这就是人生啊。”
康定双抬头忍不住问道：“侯爷见过快意恩仇的人吗？为了善恶喜怒什么都不顾的人，您见过吗？”
顾青眼神迷蒙起来，叹息道：“我见过，他们是一群真正的汉子，为了道义二字，完全不把自己的性命放在心上，面对敌人的刀枪林立，他们义无反顾前赴后继，临死都带着笑……”
康定双被震撼了，喃喃道：“那是一群怎样的人？”
“他们只是普通的人，却想在活着的时候为百姓做点什么，哪怕最终什么也无法改变，他们终究做了。”
顾青神情失落起来，忽然间想起了陌生的父母。
他们临死前，心里想的是侠之大者，还是远在蜀州偏僻山村无依无靠的孩子？
康定双神情犹豫，良久，轻声道：“在下愿辅佐侯爷，五年之期，请侯爷勿忘。”
顾青点头：“好，五年之期，五年后朝廷会为昭武九姓平反，我帮你们复国。”
康定双加重了语气道：“昭武九姓复国后，仍愿奉大唐为宗主国，每年朝贡大唐天子，事蕃臣礼。”
顾青接道：“大唐安西军仍为昭武九姓之庇护，不管任何敌人胆敢攻打昭武九姓，安西军必出兵相助。”
康定双起身长揖：“侯爷，康定双从今以后为侯爷效劳。”
顾青笑道：“从今日起，安西四镇商贾之事便全交给你了，你的任务是帮我赚钱，我有一个大致的经略条陈，稍停让人给你送来，按照我的经略条陈去做，两年内我要安西四镇的所有收入能够满足安西军民所需，赚得的钱财用来囤积粮草和兵器，随时备用。”
康定双好奇道：“囤积粮草兵器……安西最近有大战？”
“也许过不了多久会有大战，未雨绸缪终归是没错的……”顾青又道：“对了，商贾之事交给你，但关于吐蕃商人的事仍由我亲自处理。”
“为何？”
顾青神秘一笑：“吐蕃商人不一样，与他们做的是大买卖，很大很大的买卖。”
见顾青避而不答，康定双识趣地道：“是，吐蕃商人的买卖在下不会过问的。”
……
吐蕃商人果然又来了。
第一批尝到甜头的吐蕃商人拉扎旺三人回去后，很快便组织了庞大的商队再次来到龟兹。
这支商队有骆驼百匹，上面满载吐蕃的各种药材，主要以天山雪莲和红景天为主，也有一些龙胆草和胡黄连。
商人打探消息的速度是非常惊人的，拉扎旺三人回到吐蕃，正满世界搜刮各种药材，却不知从哪里听说龟兹城急需大量的天山雪莲，据说此药对治疗妇科疾病非常有效。
本着实事求是的精神，拉扎旺将信将疑，费了好大的劲在吐蕃当地找到了一位来自大唐的大夫，大夫告诉他，天山雪莲药性大热，有暖宫之效，对妇人痛经宫寒确实有疗效。
有了大夫的肯定回答，拉扎旺三人终于定了心，于是在本地大肆收购天山雪莲。
不仅收购，而且拉扎旺还让自己名下的土地全部改种天山雪莲，并且努力劝说其他的地主豪强们也都改种天山雪莲，他们说服地主们的理由很简单，只是给他们算了算账。
一亩天山雪莲能产出多少，一亩青稞地能产出多少，卖掉一亩天山雪莲的价钱，少说能值十亩青稞，拿着卖天山雪莲的钱自己去买粮食不行吗？吃腻了青稞，咱们花钱吃产自唐国的小麦和稻谷它不香吗？
十亩地的钱买一亩地的粮食，剩下的九亩地利润用来买几个美丽的女人放在房里它不好玩吗？
账算得很清楚，通俗易懂，地主们很快便懂了。
只是地主们犹豫的是药材的价格，或许今年唐国急需这种药材，明年却不需要了怎么办？
拉扎旺很笃定地告诉地主们，若是纯粹给唐军治伤用的药材，他或许不敢保证明年是否还有如此丰厚的价钱，但天山雪莲是给妇人用的，众所周知，妇人的毛病每个月都有，不可能明年唐国的妇人们集体绝经了，所以，只要妇人们每月仍流血，天山雪莲就一定有市场，一定能卖出好价钱。
地主们一琢磨，有道理啊。
军用的药材确实不可靠，随时可能会停，但民用的药材却不可能没市场，价钱或许有少许的波动，但需求一定是长期的。
举世之下，唯有吐蕃的高原气候才能广泛种植天山雪莲，吐蕃的地主们无意中竟然发现了一门垄断买卖，这是要发啊。
后来又陆续从龟兹城回来了一批吐蕃商人，一个个红光满面，问他们是否大赚了一笔，商人们嘻嘻哈哈哈一脸神秘不愿说，但从他们的脸色能看出，此行在龟兹城一定赚大发了。
随着一批又一批的吐蕃商人从龟兹城回到吐蕃，看他们着急忙慌地收购药材，吐蕃的地主豪强们也坐不住了。
买卖靠的是什么？是垄断，是众人皆无我独有。
野生的天然的药材就那么一点，搜刮了一次两次后，基本都挖完了，唐国的需求量却长期存在，难道还指望挖野生的？
权衡了利弊后，吐蕃的地主们马上决定种植药材，自己亲手种植出来的药材或许药性比野生的差了一点点，但外表不差就行。
况且听说唐国那边收购药材的官员说了，他们嫌弃野生的药材长得难看，个头不大，片叶发蔫，种出来的药材有专人看管照拂，品相好看多了，人家唐国官员都只认种植的药材，那么，还犹豫什么呢？
一群回到吐蕃的商人们一鼓动，吐蕃的地主们都坐不住了，大批的地主们心存犹疑仍在观望，但有少数敢吃螃蟹的地主们已下令名下土地改种药材。
赚钱这事儿，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等到大家都种上药材，黄花菜都凉了。
回到龟兹城的拉扎旺站在顾青面前眉飞色舞，一脸得意之色。
这次他回来可谓是意气风发，因为他带来的药材足够多，一百匹骆驼，两百多人的商队，庞大的商队带来了庞大的货物，意味着即将到手的庞大的利润。
菩萨让他发，他不敢不发，不但要发，而且要大发特发。
上次挨了唐国将军们一顿揍，这顿揍挨得太值了，性价比可谓非常高。
“高兴啥呢？一百匹骆驼很多吗？知道我们安西军的兵马有多少万？平均下来每人一片药材叶子都分不到，你得意个啥？”顾青很不客气地给拉扎旺当头淋了一盆凉水。
“侯爷，小人已经尽力了，但是小人敢保证，以后药材的数量会越来越多的，就怕侯爷给不起价钱。”拉扎旺昂首挺胸道。
顾青冷笑：“龟儿口气不小，儿豁没钱给，我大唐放个屁都够你们吐蕃吃半年了。”
拉扎旺脸颊抽搐了一下，委屈地道：“侯爷说话太失礼了……”
“就这脾气，你能拿我如何？”顾青瞥了他一眼，道：“这次的价钱不可能三倍了，上次卖出三倍的价是怎么回事，你自己清楚。”
拉扎旺急了：“我们辛辛苦苦不远千里解侯爷之急，运来如此多的药材，价钱可不能少。”
顾青想了想到：“按双倍给，以后都按双倍，你若不满意就将药材运回去，不瞒你说，龟兹城的吐蕃商人不少，他们都得到了消息，如今正在吐蕃大肆搜刮药材，待到药材都集中运来龟兹城，价钱肯定要受影响的，你爱卖不卖。”

第三百五十三章 山雨欲来
甲方是爸爸，乙方是儿子，这是千古不变的真理。
儿子翅膀没硬之前，在爸爸面前就得低眉顺目，挨打挨骂都要默默受着，受了委屈没关系，乙方可以自己生个儿子，再从儿子身上找补回来。
如果说顾青是甲方爸爸，那么拉扎旺就是乙方儿子，价钱由爸爸决定，就像儿子每月的零花钱一样，给多给少全看爸爸的心情。
从拉扎旺第一次从龟兹城尝到甜头开始，一场谋国之局便开始启动。
后来送拉扎旺商铺，所谓的天山雪莲治妇疾，嫌弃野生药材的品相难看，暗示人工种植的药材长得好等等，一切都是布局，都是铺垫。
这场布局很重要，每一步都要小心翼翼，一旦被吐蕃人察觉，这场布局便宣告失败，投进去的人力物力财力全都付诸东流。
所以这件事很考验演技，尤其是顾青的演技。
一切要表现得很淡然，不能露出痕迹，不能让人觉得赚到的钱太容易，否则一旦起了疑心，后面的布局很难继续下去。
顾青的演技是本色演出，在拉扎旺面前坐没坐相，半个身子瘫软在胡床上，眼皮抬都不抬，拉扎旺请顾青亲自查验药材成色，顾青也懒洋洋的不想起身。
“我贵为侯爷，居然让我亲自查验成色，拉扎旺，你是不是飘了？”顾青目光不善地瞥着他。
拉扎旺笑道：“那就请侯爷派个属下去查验，不管怎么说，药材运来龟兹城不容易，总不能不查验吧？”
顾青懒懒地道：“老实说，药材不是安西都护府急需的，上次与吐蕃交战后，将士们的伤势大多恢复了，并不是很急着要用药，收购药材主要是我大唐国内有人要，人家是大药商，跟你说实话，人家给我的好处不少，所以我答应帮他这个忙，但是拉扎旺，你要的价钱太高了，人家收过去也吃亏……”
拉扎旺一双小眼睛眨了眨，轻声道：“侯爷，小人答应您，以后每批药材卖出去，小人私下里分您两成，如何？”
顾青勃然变色，拍案而起：“大胆！你把我当什么人了？区区钱财能左右我的心志，能腐蚀我的灵魂？”
拉扎旺吓得一哆嗦，双膝发软差点跪下，流着冷汗惶恐道：“侯爷恕罪，小人知罪了！小人不该用黄白之物玷污侯爷，小人再也不敢了！”
顾青暗暗摇头，化外蛮夷果然不懂我泱泱大国的官场文化，很多时候官员的嘴就像女人一样，嘴上说不要，身体是很诚实的。
顾青发现跟这些猢狲们搞不了官场含蓄那一套，还是直白一点比较好。
于是顾青放缓了语气，道：“‘区区’黄白之物固然玷污不了侯爷，但大量的黄白之物就不一定了，侯爷虽然一身正气，但力气终归不够大，多玷污几次，侯爷就没力气反抗了，对不对？”
“是是是……啊？呃……”拉扎旺茫然地抬头看着他。
顾青懒得理他，缓缓道：“收购药材的钱反正不是我给，是受药商所托，我呢，与那位大药商也不是很熟，所以……每批药材我给你两倍五的价钱，但你要分我三成，合理吧？”
拉扎旺默默算了算账，随即大喜道：“合理，非常合理，侯爷，咱们就这样说定了？”
顾青微笑道：“说定了，大家一起发财，所以每次你送来的药材质量要好，数量要多，卖得多也就赚得多，其中道理你明白的。”
拉扎旺今日终于见识了大唐官员的本色，不知为何心情愈发愉悦，原本有些忐忑的心思也放下了大半。
商人怕的是货物的价格不稳定，倾家荡产垫上的钱血本无归，但是没想到顾侯爷居然愿意收贿赂，这个性质可就不一样了。
收了贿赂代表价钱将会持续稳定下去，等于给商人们吃了一颗定心丸，不怕你张嘴，就怕你什么都不要。
拉扎旺千恩万谢告退，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帅帐内，顾青脸上的笑容才渐渐平静下来。
一直站在身后的韩介忍不住道：“侯爷，您并不缺钱，为何要收这猢狲的贿赂？传出去不大不小也是个隐患。”
顾青笑道：“我收他的钱，是为了安他的心，你信不信，如果我不收他的贿赂，下一批药材的数量一定没那么多，而且吐蕃国内改种药材的土地也不会太多，因为他们毕竟承担了太大的风险，我收了贿赂，等于帮他们承担了一部分风险，他们才会放心大胆地改种药材。”
韩介不解地挠头，顾青这番话的逻辑有点绕，他半天都想不明白，于是索性放弃。
反正侯爷做任何事都没吃过亏，相信他不会错的，动脑子的事就交给侯爷吧。
顾青沉思片刻，缓缓道：“韩介，你去帮我办件事。”
“侯爷请吩咐。”
“请客栈的女掌柜帮帮忙，组织一些妇人和普通百姓，围在集市的商铺门口，求购天山雪莲，造成一种吐蕃药材非常抢手的假象，至于对外零售的价钱，可以提高一倍卖出去，记住，那种人山人海求购吐蕃药材的景象要想办法让那几个吐蕃商人亲眼看到。”
韩介这回懂了：“所以此举也是为了安那些吐蕃商人的心？”
顾青微笑道：“没错，商人的心脆弱且敏感，一定要照顾好他们的心情，让他们放心大胆地将药材源源不断地运过来。”
“末将明白了，一定将事情办好。”韩介领命昂然告退。
……
三天后，一骑快马飞驰入龟兹大营。
来人是送信的，送的是张怀玉的信，八百里加急，短短半个月就将信从长安送到了安西。
顾青展信之后脸色立时变了，眉头紧紧蹙起，神情有些阴沉。
“有些快了，好多事都没来得及铺垫，他终究还是对我有猜忌……”顾青喃喃道。
信是张怀玉亲笔写的，上面告诉顾青，朝廷马上要派一位监察御史来安西，目的是为了牵制他的权力，这位监察御史名叫裴周南，原在河西节度使府任职，后来调任长安，在任时官声颇恶，是有名的酷吏，为人冷酷无情，不讲情面。
这一次裴周南挟李隆基的圣旨而来，可以想象顾青将会受到何等束缚。
看着信上阐述的裴周南的性格，顾青的心愈发沉了。
这位御史可不像边令诚那么好打发，往后他在安西再也不能无法无天了，而且有些改革或改良的举措也很难颁布落实。
算算日子，离那位裴御史上任安西没多久了，顾青眼下要做的是趁他到任安西之前，赶紧将自己一些改革的想法落实下去，否则等到他上任后，顾青或许会面临寸步难行的困境。
“来人，传令擂鼓聚将！”顾青朝帅帐外大喝道。
很快，安西军将领都在帅帐内聚集。
顾青坐在主位，环视将领们一圈后，缓缓道：“我做了几个决定，你们听着，然后按令执行，这是军令，不容置疑，也不接受反对。”
众将一齐抱拳，凛然道：“是！”
顾青抬头看了看，道：“李嗣业何在？”
李嗣业站出来，抱拳道：“末将在！”
“三千陌刀手，限令三日内凑齐，否则军法严办！”
李嗣业大吃一惊：“三日？侯爷……”
顾青缓缓道：“我知道合格的陌刀手不是那么好找的，没关系，合不合格的先放在一边，主要是把人凑齐，占满三千人的名额。以后不合适的人慢慢淘汰，换上合格的人进来。”
李嗣业不明白顾青为何如此着急凑满三千人，犹豫了一下后还是抱拳道：“末将遵令。”
顾青又道：“常忠何在？”
常忠站出来：“末将在。”
“神射营扩编至五千人，三日内凑齐，否则军法严办。”
常忠也吃了一惊：“五千人？”
想不通为何神射营需要五千人之多，就算安西未来有战事，五千神射营出现在战场上未免太多了，侯爷要这么多神射手干嘛？
但顾青刚才说过不容置疑，不容反对，常忠只好抱拳道：“末将遵令。”
“刘宏伯何在？”
“末将在。”
顾青缓缓道：“从今日起，你的任务是招募团结兵，从安西四镇各个城池招募民间强壮之士，规模要达到万人，限时半个月。”
这道军令让帅帐内所有将领都震惊了。
接连三道匪夷所思的军令，众将只觉得很突然，而且完全无法理解侯爷下达这些军令的目的。
团结兵，即本地团练，并非统属朝廷的正规军，早在高宗年间就有，这些团结兵战力不强，军纪涣散，向来被大唐的将领们视为鸡肋般的存在。
安西四镇早年亦曾有过团结兵，后来高仙芝看清了团结兵的种种弊端后，便下令停止招募，于是团结兵渐渐在安西被废止，没想到今日顾青竟然重新开始招募。
要那些四肢不勤只知当差混粮食的团结兵有啥用？而且还是万人规模的，这要浪费多少粮食。
“侯爷，安西是否即将有战事？”沈田忍不住问道。
顾青冷冷道：“不容置疑，也不容提问，老实按我的军令去办，谁若没完成，莫怪军法无情。”
众将满腹疑惑散去，顾青却单独留下了沈田。
坐在主位上定定地注视沈田，顾青轻声道：“沈田，你本是于阗守军，后来被我强行纳入左卫大营，事实上你没让我失望，上次吐蕃一战，你被定为首功，请功奏疏已报上长安，在我的麾下，没有不公平的事，一切按军功说话，你认同吗？”
沈田重重点头，抱拳道：“末将一直对侯爷心怀感恩，只可惜没机会报答侯爷的知遇之恩。”
顾青严肃地道：“眼下有件事，说来有些犯忌讳，我想交给你办，你若不答应，就当我没说。”
沈田凛然道：“请侯爷吩咐，杀人放火末将没什么不敢干的。”
“领你所部五千兵马出营往北，寻找战机，对那些突厥和突施骑等残余部落发起进攻，简单的说，四个字，‘寻衅启战’。”

第三百五十四章 御史东来
顾青感觉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危机悄然来临。
没有任何征兆，纯粹只是直觉。明明不过是李隆基不放心，派了一位酷吏来牵制他，可他就是觉得心里不踏实。
所以赶在酷吏到安西之前，顾青必须将原本徐徐图之的事情一口气做完。
他担心酷吏来了安西之后指手画脚，将他这一年来努力做出的改变全部推倒否认，那时顾青可就被动了，更何况安禄山马上要起兵，顾青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应付未来的入关勤王，若被酷吏一句话全部否了，乱世来临之时，顾青也只能是狂潮里的一片浮萍随波逐流，再无能力改变命运。
军令下达之后，当天夜里，沈田领五千骑兵悄无声息地离开大营，一路往北而去。
营内有将领发现沈田所部开拔，但没人敢问。但凡大军开拔通常是执行某个任务，将领们都是军伍汉子，知道不该问的不要问。
一切进行得紧锣密鼓，一夜之间整个大营都忙开了。
李嗣业瞪着通红的眼睛，骂骂咧咧领着陌刀手在大营里乱窜，不管什么字号的营旅，见着营帐就往里钻，遇到身强体壮的魁梧之士便不客气地将他拎过来，先看胳膊再看腿脚，最后看腰腹看牙口，差不多有个模样便拎鸡仔似的往后一甩，这个人陌刀营要了，旅帅不爽就去跟顾侯爷诉苦告状，老子只管要人。
三天之内凑齐三千陌刀手，这是个无比艰巨的任务，哪怕将条件降了再降，数万人的大营里能当陌刀手的仍然寥寥无几，李嗣业是天生的坦克型战士，陌刀营未来将由他统领，他实在无法再降低标准了。
相比之下，常忠要凑齐五千神射手更是难上加难，他都快自刎谢罪了。
一支军队里，神射手是必不可少的兵种，这类人是军队里的稀罕宝贝，他们隶属于弓箭兵种，但又超脱于弓箭兵种，每到战事关键时，或是敌人疏忽时，神射手的作用便突显出来了，一支冷箭神不知鬼不觉地直奔敌军将领而去，有时候一支箭甚至能决定一场战争的胜负。
所以有句老话一直传延至千年以后，“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对神射手来说，这句老话便是最高的赞誉。
一支数万人的军队里，如果能有十几个神射手算是很不错了，不是十环的靶子射中八环的半桶水，而是次次都是命中十环红心的那种神射手。
但是顾青给常忠的命令是，凑齐五千个神射手。
常忠敢拿自己老常家的列祖列宗名号发誓，就算数遍大唐所有的军队将士，也不一定能凑齐五千个神射手，顾侯爷的这道军令分明是想要他的命。
更令常忠不解的是，侯爷要五千神射手做什么？指望他们在两军对阵时隔老远将敌人射杀殆尽？……太天真了吧。
忙活了一整天后，常忠快疯了，索性学古人的样儿，袒赤着上身单膝跪在顾青的帅帐外，一副负荆请罪的架势。
按套路出牌的话，此时的顾青应该光着脚跑出来，一脸疼惜地扶起常忠，彼此做一番诚恳的批评与自我批评，最后将帅和合，把臂言欢，传为千古佳话。
然而顾青向来不怎么按套路出牌。
韩介进帅帐禀报常忠跪在外面时，顾青当时正在帅帐内烤肉，闻言哦了一声，心里计划把肉烤好后便出去将常忠扶起来，毕竟常忠多跪一会儿跪不坏，但肉多烤一会儿就不对味了，后果相对比较严重。
可是肉烤好后实在太香了，顾青忍不住吃了一口，吃得满嘴流油，然后觉得吃烤肉是不是还缺了点什么，于是又取来一小坛酒，一口酒一口肉，吃了个八分饱，七分醉，最后晕晕乎乎一倒……睡着了。
韩介见顾青只顾着喝酒吃肉，对外面的常忠不闻不问，还以为侯爷有意敲打常忠，于是也非常识趣地没提醒。
醒来时已是半夜，顾青睁开眼顿觉自己好像忘记了什么事，快要回忆起来时，一阵汹涌的尿意袭来，顾青于是光着脚跑出去方便，掀开帅帐的门帘才发现仍跪在帅帐外的常忠。
这下顾青终于想起来忘记什么事了。
常忠已跪得摇摇欲坠，眼泪止不住的流，以为顾青对他彻底失望，已经打算放弃他了，否则他跪了这么久为何不见顾青按套路出来扶起他？
见顾青大半夜光着脚跑出来，常忠这位七尺高的汉子顿时嚎啕大哭。
“侯爷，末将让您失望了！”
顾青老脸一红，然后思路又回到那个老问题上了。
常忠多跪一会儿又跪不坏，但尿憋久了后果很严重，两世童男一定要好好爱惜自己的身体。
“停！等会儿再哭，我去办点事，马上回来。”说完顾青一溜烟儿窜到了帅帐后面。
一阵急促的雨打芭蕉声之后，顾青满足地提着裤子回来，长嘘了一口气。
盘腿坐在沙地上，顾青与常忠面对面。
“别跪了，先坐下，活动一下筋骨，不然腿会废掉。”
常忠从下午跪到半夜，一肚子英雄迟暮的悲怆之气被消磨得干干净净，闻言痛快地一屁股坐在沙地上，揉着已经麻木的腿，发出杀猪般的惨叫。
顾青同情地看着他，叹道：“你说你这是何苦，认错也好，请罪也好，坐在我面前心平气和地说出来不好吗？非要光着上身背着几根破木棍，虽说大营里都是男人，但你这模样实在是伤风败俗，光溜溜的跪在帅帐外，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要来给我侍寝呢，教我情何以堪……”
常忠惊呆了。
好……清新脱俗的脑洞，听得让人头皮发麻，就连原本觉得正常的负荆请罪标准套路，此刻不知为何竟有些羞耻了。
于是常忠左顾右盼，四处寻摸。
“你找什么？”
常忠面颊抽搐了一下，低声道：“末将想穿件衣裳……”
“不必了，光着吧，此时才觉得羞耻，早干嘛去了？啊，常将军身材不错啊，浑身都是肌肉……”顾青赞赏道。
常忠无地自容地捂住了胸：“侯爷，还是让末将穿上衣裳吧……有点冷。”
顾青从帅帐里拽了件特制的宽大浴袍扔给他，两个大男人直到这时看起来才正常了点儿。
“说吧，为何搞负荆请罪这么矫情的事？”
常忠垂头道：“末将对不起侯爷，五千个神射手……真的凑不齐。”
“大营里几万人，随便抓五千个壮丁都不会吗？”
常忠愕然：“‘随便抓’？”
顾青肯定地点头：“随便抓。”
“侯爷，神射手哪能随便抓，百步穿杨的天赋都是爹娘给的，咱们安西军几万人，能凑齐十个神射手就不错了，绝不可能凑五千个，侯爷实在是为难末将了。”
顾青叹息道：“你啊，你真是个猪脑子，比猪都蠢。李嗣业那么个傻大憨粗的家伙，让他凑三千陌刀手，一天就凑齐了一半，人家脑子比你灵醒，管他有没有天赋，先把人凑齐再说，重要的不是神射手，而是名额，懂吗？神射营以后对外就说有五千人。”
常忠愈发不解：“侯爷为何突然急着扩编神射营？就算扩编，也不能找一些没用的家伙滥竽充数呀。”
“就像盖房子一样，打好地基，先把房子的整体框架都搭建出来，然后再慢慢夯土砌砖，这五千个没用的家伙就是框架，我目前要的只是框架，框架做好后可以淘汰掉他们，再慢慢将那些真正有几分射术的人编入神射营，明白了吗？”
“末将还是不懂侯爷为何如此心急，练出一支神射营是个慢工活儿，急不得的。”
顾青叹道：“我不能不急，因为麻烦快来了，过些日子你便知道。我要赶在麻烦到来之前将框架搭建好，还是那道军令，三天内凑齐五千神射营，能不能做到？”
常忠苦笑道：“若侯爷只想要一些滥竽充数的家伙填进去，末将半日之内便能把此事办妥。”
顾青笑道：“那就半日，明日下午我等你来帅帐交令。”
沉吟片刻，顾青目光闪动，忽然道：“你等我一下……”
说着顾青起身进了帅帐，很快拿了一张纸出来递给常忠。
常忠接过，凑着帅帐外昏暗的火把，仔细看了看，发现这张纸上画着一根细长的管子，管子有平面图，剖面图，上面标明了管子的具体长度，以及剖面空心的直径。
常忠看得满头雾水，道：“侯爷，此为何物？”
顾青目注这张图纸，缓缓道：“我闲暇之时琢磨出来的玩意儿，想知道西域的铁匠能不能打造出这样的铁管，铁管要用百炼精铁所造，内壁一定要光滑笔直，不容许有任何一丝丝的弯曲和凹凸不平，西域的铁匠有这手艺吗？”
常忠比划了一下，迟疑道：“打造此物恐怕要有不凡的手艺，铁管子容易造，打个模具便是，但侯爷要求内壁光滑如镜，不容许一丝的凹凸和弯曲，这就很难了，打了半辈子铁的老铁匠约莫能造，这样的人才不好找。”
顾青毫不意外，嗯了一声道：“帮我留意一下，必要时可以派几个人回长安寻找，尽快找到能打造这根管子的人，我要的不止一根铁管，而是很多很多，量很大，一两个铁匠恐怕应付不来。”
常忠好奇道：“侯爷打造此物有何用？”
顾青表情复杂地叹道：“很早以前想出来的一件新奇玩意儿，一直觉得时机不对，恐将成为怀璧其罪的匹夫，但是如今可以慢慢做一些准备工作了，待到做成后，一定会吓你一跳。”
常忠咧嘴一笑：“侯爷可吓不了末将，末将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胆子大得很。”
顾青冷笑：“呵，胆子大却还一直捂着胸，是害羞还是怕我非礼你？……话说，常将军这身肌肉真是惹人怜爱，怎么练的？介绍一下先进经验呗。”
“侯爷，别，别这样……”
……
半个月后，监察御史裴周南到任安西。
一大早便有亲卫斥候进营禀报，顾青点头表示知道了，也没有出营去迎他，因为不合规矩。
高仙芝是一镇节度使，顾青是节度副使兼太子少保，从二品大员，理论上与当朝宰相平起平坐的。而裴周南不过是个七品御史，官场上没有上官主动迎接下官的道理，传出去会被沦为笑柄。
有意思的是，据斥候来报，这位七品御史的官架子不小，明明是个芝麻官儿，此行却带了一千余人的队伍，有亲卫还有军队，搞得好像李隆基给裴周南准备的嫁妆似的。
顾青让人进城告之了高仙芝，然后便在校场上与将士们一同操练，练到一半时，亲卫来禀，裴周南已至大营辕门外，求见顾侯爷。
顾青点点头，又问道：“高节帅来了吗？”
亲卫道：“未见出城。”
顾青很快便想明白了，今日裴周南定然带了圣旨，圣旨多半是将高仙芝调离安西，反正要走了，没必要见这个小小的御史。
顾青叹了口气，高仙芝可以不搭理裴周南，但他不能，未来恐怕要与这位御史斗智斗勇，今日的第一面还是客气一点吧。
于是顾青离开校场朝帅帐走去，吩咐亲卫将裴周南请进大营，帅帐相见。
坐在帅帐没来得及换衣裳，裴周南便到了帅帐外。
顾青这才掀开帅帐门帘迎出去。
映入眼中的是一位身材瘦削，面无表情的中年人，大约三四十岁，面色有点黑，双眼狭长，目露凶光，整张脸看上去颇为俊朗，但总给人一种绝非善类的印象。
顾青笑容不变，上前笑道：“裴御史大驾至安西，顾某未曾远迎，裴御史见谅。”
裴周南仍是那副没有任何表情的表情，语气平淡地道：“监察御史裴周南，拜见顾侯爷。”
顾青笑道：“裴御史不必多礼，以后你我同在安西共事，彼此少些礼节，每天都要见面的，拜来拜去太麻烦。”
裴周南淡淡地道：“礼不可废，失礼难免让人拿住把柄，因小失大，殊为不智。”
顾青眨眨眼，很快消化了他的这句话，然后笑道：“顾某准备了好酒好菜，为裴御史接风洗尘，裴御史里面请。”
裴周南又行了一礼，道：“侯爷见谅，下官从不饮酒。进帅帐之前，还请侯爷接旨。”
顾青一愣，仍笑了笑，面朝长安方向跪拜。
裴周南双手捧出一卷黄绢，徐徐展开，语气抑扬顿挫地念了起来。
四六骈文晦涩难懂，但顾青如今已掌握了听圣旨的诀窍。
古往今来的圣旨，前面大约四分之三的内容基本都是屁话，要么是夸，要么是骂，最后四分之一的内容才是圣旨真正想表达的意思。
果然，裴周南快念完圣旨时才提到，钦封太子少保，光禄大夫，青城县侯顾青为安西节度使，节制安西四镇麾下兵马，有临机决断，便宜行事之权。原安西节度使高仙芝调任长安，即日启程。
仍如当初离开长安时的圣旨一样，里面都提到了“临机决断，便宜行事”，但这一次的意思却不一样了。
李隆基派了一位监察御史来安西，分明就是监督牵制他的意思，顾青以后如何能“临机决断，便宜行事”？
眼前这位御史酒水不沾，油盐不进，似乎不太好打交道，顾青纵想拉近两人的关系，也不可能用热脸去贴人家的冷屁股。
圣旨念完，顾青心情无悲无喜，周围的亲卫们却兴奋得欢呼起来，顾青被正式钦封为安西节度使的消息很快传遍了整个大营，一时间竟有数万人欢声雷动，如山崩地裂般传荡开来，连龟兹城内的百姓都听到了数万人的欢呼，无数人惊讶不已，纷纷出城踮着脚，远远地站在大营外好奇张望。
裴周南被吓了一跳，听到将士们海啸般的欢呼声，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皱，接着仍保持淡然的表情。
顾青一直在留意裴周南的表情，见他皱了一下眉，心中顿时哭笑。
好吧，第一次见面，不知给了人家一个什么印象，一名主帅太受将士们的拥戴，终归不是什么好事。
裴周南为人冷硬，但礼数还是很得体，进了帅帐后自觉坐在客位，等顾青落座后他才坐下。
亲卫端来酒菜，裴周南应付式的吃了几口菜，却果真没饮酒。
闲聊几句后，顾青提到了裴周南的食宿安排事宜，建议他住在龟兹城的节度使府，当裴周南得知顾青一直住在大营里，顿时有些不悦了。
“侯爷请恕下官直言，以前侯爷是节度副使，高节帅住在节度使府自是无可厚非，但今日起侯爷已是安西节度使，往后还请住在节度使府里，方不失一镇节帅之威严。”
“裴御史说得甚是，只是顾某挂帅久矣，习惯了大营的号角和战马嘶鸣，每日听着这些声音睡觉都香甜，若是住在龟兹城里，恐怕难以适应。”顾青不软不硬地拒绝道。
裴周南又皱了皱眉，然后避开了这个话题。
“侯爷的平吐蕃策，陛下召集朝臣商议后已有了决议，朝廷自陛下至朝臣，全力推行侯爷的平吐蕃策，下官这次远赴安西带了千余将士，侯爷切莫以为下官是为了摆排场，这一千多将士是帮下官运送银钱，奉陛下旨意，下官这次带了三十万两银饼。”

第三百五十五章 范阳故人
鱼池里忽然被人放进了一条鲇鱼，搅皱一池春水。
裴周南就是那条鲇鱼，与他才聊了几句话，顾青顿时觉得这人比边令诚难对付。
边令诚能用钱买通，裴周南不大可能，千里迢迢带了三十万两银饼，居然没有半路携款潜逃，说明这人对钱财的兴趣不大。
换了顾青的话，离开长安十里恐怕就开始谋划如何能把钱弄走。
对钱财不动心的人向来都是狠角色，唯二能拖他下水的只有美色和权力了。
“裴御史远来辛苦，龟兹虽是边陲荒凉之城，却也有一番异域风情，尤其是城里胡商开的青楼，里面全是胡女，模样和身段儿颇为妖娆，晚间我陪裴御史去欣赏一番，算是为御史接风洗尘。”顾青热情地笑道。
裴周南皱眉，拱了拱手道：“侯爷恕罪，下官奉旨调任安西，为的是不负圣恩，报效君王，美色美酒消磨心志，下官从不沾染。”
顾青脸色有些僵硬。
好吧，不喝酒不好色，不但青春被狗吃了，中老年也被狗吃了。这样的人适合跟边令诚住在一起，这俩货一定有共同语言。
“哈哈，裴御史刚正不阿，令人佩服，青楼那地方太乱，实话告诉你，其实顾某自上任安西以来，一次都没去过。”顾青推心置腹地道。
裴周南捋须呵呵一笑，没答话，眼睛却迅速瞟了他一下，顾青瞬间看懂了他的眼神。
MMP，不信？我真的一次都没去过！
“平吐蕃策是侯爷提出来的，下官临行前陛下交代过，此事由侯爷主理，要钱要物由朝廷支取，不过陛下也有些为难，如今虽说是盛世，但大唐的权贵们在地方上圈占土地甚多，朝廷收上来的税赋反比几年前少了一些，国库要支应偌大的国家，实在是捉襟见肘，还请侯爷花钱的时候尽量节省。”
顾青点头：“我明白，此策早已在安西施行，前期我垫上了不少，幸好我在龟兹城搞了一点副业，垫上的这笔钱我便不向朝廷要了，用来抵扣今年的赋税吧，还请裴御史在奏疏上详细说明此事。”
裴周南道：“下官此来绝非喧宾夺主，一切由侯爷定夺。”
顾青又道：“垫上的这笔钱虽然不向朝廷要了，但……我私人也垫了一点钱，这个可不能不要，毕竟顾某为官廉洁，两袖清风，朝廷若不报销，我的日子可就难过了，堂堂节度使捧个破饭碗上街乞讨未免太失体面，对吧？”
裴周南面颊抽了抽，第一次与这位传说中的侯爷打交道，不明白这位侯爷的话究竟是真是假。
“敢问侯爷私人垫付了多少？下官可让人将钱支取过来。”
顾青大喇喇一挥手：“不必了，既然陛下说平吐蕃策交由我主理，裴御史从长安带来的钱我便全部接收，私人垫付的钱我自己从里面拿便是。”
裴周南被噎得半晌没吱声。
好浓郁的狗官味道，自己从公款里拿钱，还说得这般理直气壮，这位传说中的侯爷果真有那么大的本事吗？连陛下都对他如此看重，可今日却是见面不如闻名，刚认识才不到半个时辰，裴周南便觉得此人在安西当官可能不是那么清白……
二人刚坐下没多久，各自都有一种话不投机的感觉，干巴巴地闲聊了几句后，裴周南拱手道：“下官初来，尚未见识名震天下的安西铁军的军威，不知侯爷可否容下官在大营里走一走？”
顾青笑道：“自无不可，韩介！”
韩介出现在帅帐内。
顾青吩咐道：“领裴御史在大营里到处走走看看，好生侍候裴御史，莫要怠慢。”
韩介领命，恭敬地请裴周南先行。
裴周南礼数周全地向顾青告退，然后迈着官步走出了帅帐。
裴周南刚走，段无忌闪身进了帅帐。
这小子上次跟随常忠所部兵马出城剿匪，来回兜转了上千里路，虽然累得快废掉了，但增长了不少见识，回来后兴奋得不行，待在营帐里整日读兵书，做沙盘推演，闭关的态度很端正。
如果哪天顾青发现龟兹城上空突然降下一道九天神雷，他也不会觉得意外。
因为很可能是段无忌突破境界了。
段无忌走到顾青身边，迅速朝门帘看了一眼，低声道：“侯爷，此人便是天子派来牵制侯爷的人？”
顾青点头，笑道：“你可以当他是监军，比边令诚更厉害的监军。”
段无忌撇了撇嘴，道：“学生见过边令诚，一蠢货而已，但是这位御史可是个厉害角色，侯爷要小心提防。”
顾青含笑道：“哦？你从何看出他是个厉害角色？”
“喜怒不形于色，礼数周全，却处处透着抗拒，口中自称下官，却对侯爷殊无敬意，分明暗怀敌意，侯爷，咱们石桥村有句老话，咬人的狗不叫，这位御史来者不善啊。”
顾青欣慰道：“不错，眼力比以前有长进，如今的你，可为一县幕宾。”
段无忌刚露出喜色，随即颓丧地道：“学生听懂了，侯爷的意思是，学生如今只配当县令的幕宾。”
“不然呢？让你当宰相，你是那材料么？眼力虽然有长进，但格局还是小了。你眼里看到的只是安西这片地方的官场，争来斗去都离不开安西，上面派个人下来，你便只想着如何在安西提防他，斗倒他。无忌，眼界要再放宽一些，看看天下的样子，看过天下之后，再来看人心，你会发现人心算计再多，在大势面前只是无用的挣扎。”
“顺大势而为，便不会败。”顾青的目光望向帅帐外遥远的碧空，轻声道：“官场争斗，我已无兴趣，我要做的，是将这个时代的大势紧紧握住，为我所用，最后，我便是这个时代的大势。”
“至于那个裴周南，呵，最好彼此井水不犯河水，否则，只能对他动杀机了。”
……
范阳城。
冯羽走在城内一条狭窄的暗巷里，好奇地东张西望。
暗巷的尽头有一户简陋的民宅，独门独户坐落在长长的巷道尽头，像被世界遗弃的孩子。
走到破旧的门前，冯羽小心地敲了敲门，一长两短。
木门打开，露出一张颇为秀气的脸庞，开门的是一位女子，头上包着严实的头巾，身上穿着普通的粗布钗裙，眉眼里尽是生活的沧桑，像所有为生活所累的农妇一样平凡庸碌。
但冯羽第一眼看到她便发现，这位扮成中年农妇的女子分明是个二九年华的少女。
少女打开门，看到门外的冯羽，仔细打量了一番，然后冷冷道：“你来晚了三日。”
冯羽笑道：“阿姐莫气，路上奔波总有些小意外，哪能事事算得精准。”
少女板着脸道：“不要乱叫，谁是你阿姐？”
冯羽嬉皮笑脸道：“你呀，打扮得再老气，在我眼里你还是比我大不了多少的阿姐。”
少女叹了口气，道：“先进来再说。”
冯羽进了院子，少女探出头小心张望左右，然后关上门。
二人站在院子里，少女好奇地道：“看你的样子，你好像认识我？”
冯羽笑道：“在长安时，怀玉阿姐曾带我和无忌兄长拜会过十二姨娘，当时你站在十二姨娘府里前院东南角那株榆树下练剑，你是十二姨娘的弟子，刚才一见你我便认出来了。”
“仅仅只见了一面，你便记住我的模样了？”
冯羽嘻嘻笑道：“好看的人我都能记得住，阿姐若长得难看点，说不定我便不记得了。”
少女嘴角扯了扯，似乎想笑，又忍住，狠狠瞪了他一眼道：“登徒子，殊不正经！”
冯羽苦笑道：“阿姐，这是在敌后呀，安禄山的地盘，我若太正经就该掉脑袋了。”
“你何时到的范阳？”
“三天前。”
“为何不早来寻我？”
“我忙着交朋友。”
少女好奇道：“你刚来范阳便交上朋友了？”
冯羽得意地笑道：“不仅交上朋友，而且交的还是安禄山的亲近之人。”
少女大吃一惊：“谁？”
“孙孝哲。”
少女脱口惊呼道：“安禄山身边狎近之子，是为心腹之一，你如何与他认识的？”
冯羽笑着看了她一眼，道：“你知道的似乎不少呀。”
少女脸一红，哼道：“孙孝哲本是契丹人，他的母亲与安禄山私通，孙孝哲不以为耻，反以为荣，人前常显摆自己是安禄山的狎近之子，引为三镇笑柄。”
冯羽笑道：“不错，知道得挺多。”
少女哼了一声，道：“前几年我常与十二娘乔装潜入范阳，十二娘以刺杀安禄山为生平之志，后来顾少郎君说服了十二娘，这两年才没再来，但我对范阳的一切都很熟悉。”
冯羽赞道：“难怪十二姨娘派你来协助我，看来没选错人。对了，还未请教你的闺名呢。”
“我本是孤儿，是十二娘收养了我，我随十二娘姓李，名叫李剑九。”
冯羽皱眉：“好好的女娃，名字为何如此怪异？”
李剑九道：“十二娘座下弟子众多，很多都是孤儿，她生平好剑器，故以剑为名，我是排行第九的弟子，故名李剑九。”
“对了，你还没告诉我，你是如何与孙孝哲交上朋友的呢。”
冯羽笑道：“从安西出发时顾阿兄给了我一大笔钱，我将其中的一半换了胡商的珠玉珍奇，到了范阳后我特意跟踪孙孝哲，跟着他进了青楼，我当时便叫了十个姑娘陪我饮酒，随手的赏钱便是一两银，出手阔绰引来了孙孝哲的注意，我又送了他一颗绝世东海黑珍珠，如此便成了朋友。”

第三百五十六章 跋扈纨绔
冯羽与李剑九并不熟，长安时匆匆一面之缘，话都没说过一句，如今大家都身处危险的敌后，莫名其妙便有了一种相依为命的微妙关系，两个陌生的男女，为了自己的使命而相遇，从此有了交集。
民宅简陋，几乎是贫民区，这样的贫民区在范阳城内外随处可见。
从天宝初年开始，安禄山在范阳大兴马政，勒令百姓家中必须养马，很多百姓被马政折腾得生不如死，甚至常有一家子整整齐齐服毒自尽的消息，无数原本属于中产阶级的人家也被马政害得落魄了，于是城里的贫民区越来越多。
李剑九住在如此不起眼的民宅里，也算是明智。
冯羽打量着院屋，口中啧啧有声。
李剑九道：“往后有消息在城南那家油铺里寻掌柜，掌柜是十二娘的眼线，若无紧急之事，最好不要来此寻我，此处是我们最后的藏身之地，千万莫引得官府的注意。”
冯羽撇嘴道：“我当然不能住在这里，我如今的身份是富户家的纨绔子弟，正是鲜衣怒马骄奢淫逸的性子，怎么可能住在这种地方？我早已在城内最贵的青楼租下了一年的房，顺便还买了两个家仆，收了几个跟班手下，如此才像富家子弟嘛。”
李剑九道：“十二娘说，顾少郎君欲在范阳城建起一个刺探情报的据点，便以此处为据点吧，主要看你如何刺探情报，我只能从旁协助，若有杀人放火的活儿不妨让我来做，耍弄心眼的事我可不大会。”
冯羽啧啧摇头：“娇滴滴的美人儿，张嘴就杀人放火的，太不应该了。”
李剑九忽然冷下脸来，道：“你在外人面前怎样轻佻不恭是你的事，但你若在我面前说话仍是这般调调儿，莫怪我揍你。”
冯羽瞬间清醒，用力揉了揉脸，苦笑道：“抱歉，入戏惯了，没进范阳城前我便不停跟自己说，我是个吃喝嫖赌无所不能的纨绔子，说了很多遍，不知不觉信了，说话便一直这调调儿。”
李剑九嘴角扯了扯，道：“平日里你我最好少来往，免得别人起疑心，但我会一直乔装在你左右附近，若遇危急，我会现身救你。”
“别，再危急的时刻你都不能现身救我，一旦你暴露了，我们的努力便白费，顾阿兄会对我失望的。相信我，再危急的事我都能应付，你要做的是帮我把辛苦得到的情报送出去，直接快马送去安西龟兹城。”
李剑九深深地注视着他的眼睛，良久，用力点头：“好，我不救你，相信你能应付。身处龙潭虎穴，你万事谨慎。”
冯羽伸了个懒腰道：“今日便只是认个门，以后尽量不来了。晚间还要与我新交的朋友孙兄举宴，听说今夜孙兄会介绍不少范阳的将军与我认识，哈哈，我这个富家子弟可是打着做大买卖的幌子，这孙孝哲大概是想从我身上捞点油水……”
李剑九点点头，目送冯羽离开后便转身回了屋。
冯羽走在范阳的大街上，走路的姿势大摇大摆，像一只得了颈椎病的天鹅，神态倨傲但眼神清澈，他在暗暗观察范阳城里的一切。
范阳城是个很有意思的地方，街上的兵马竟比普通百姓都多，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屯军的城池。
冯羽不是没见过大唐边城军镇，顾青所统领的安西四镇便是典型的军镇，但他在龟兹城里逛过无数次，龟兹城里百姓和商人很多，大唐将士却很少。
盖因顾青治军甚严，每日都要操练，将士们若无特殊情况或是正逢休假，通常不准出大营，在冯羽的心里，龟兹城才是一座合格的军镇，而范阳城里，兵马飞扬跋扈招摇过市，百姓惶恐躲避，敢怒不敢言，好好一座城池搞得乌烟瘴气，冯羽很不适应。
而在街上横行的兵马，其中骑兵比步兵多，范阳地处平原，正是养马之地，安禄山麾下十几万精兵，骑兵少说占了半数。
消息尚未证实，冯羽并不急着发出去，他需要具体的数字，这个情报对顾阿兄很重要。
还有安禄山麾下兵马的军纪问题，也值得写进情报里。
不知不觉，冯羽已代入了间谍这个角色，身处敌境用心地观察身边的每一个细节，任何不起眼的地方，或许都有助于让顾阿兄更彻底地了解他的敌人。
前方不远处便是今夜要设宴的青楼了，冯羽远远看到孙孝哲领着一群魁梧的汉子朝他走来，一边走一边附耳低语，脸上笑容诡异，不知在算计什么。
冯羽眨了眨眼，忽然拽住一名与他擦肩而过的陌生女子，搂着她的肩猝不及防在她屁股上狠狠抓了一大把，陌生女子惊愕之后立马高声尖叫起来，又羞又怒一记耳光狠狠扇在冯羽脸上，扇完之后扭头便跑。
孙孝哲等人远远看到这一幕，不由哈哈大笑，笑得前仰后合。
冯羽却一脸愤怒，指着女子的背影跳脚大骂。
“瓜婆娘卖骚，摸一哈啷个嘛，老子摸你是看得起你，益州的瓜婆娘都求倒老子摸，哈麻皮不晓得珍惜老子……”
孙孝哲等将领更是笑得不能自已，见冯羽气急败坏的样子尤觉可笑，军伍之人皆是糙汉子，就喜欢冯羽这股子跋扈嚣张又非常低趣味的调调儿，小小一件事令在场几位与他素未谋面的将领们顿时对他生出了好感。
大家都是素质低下的流氓啊。
“贤弟，冯贤弟，莫，莫闹了，不够丢人的，哈哈……”孙孝哲擦着笑出来的泪花儿，喘着气拽住了他的胳膊，道：“走走，进青楼，为兄与你相个好看的，呃，好看的瓜婆娘，哈哈哈，让你摸个够，保证不扇你耳光。”
冯羽悻悻地一哼，揉了揉被扇得发痛的脸颊，委屈地道：“孙兄可要为愚弟做主，范阳的瓜婆娘太霸道喽，今天我要叫十个瓜婆娘，坐成一圈围着我，我想摸哪个就摸哪个……”
“哈哈哈，好好，坐成一圈随便你摸！”
……
龟兹城。
裴周南走进帅帐，脸上依然看不出表情。
来到龟兹后，裴周南什么事都没干，每日负手在大营里闲逛，钻了不少营帐，还与将士们谈笑风生，每日的伙食也是与将士们同吃，干巴巴的面饼裴周南吃得面不改色。
裴周南在默默观察安西军营里的一切，从将士们对各个将军的评价，到每顿吃的伙食，战马的草料，军器监保管的兵器弓弩，还有顾青独创的操练方法等等，裴周南甚至亲自按照操练的流程练过几次，每次差点练废掉，仍兴致勃勃地乐此不疲。
这几天里，他与顾青基本没有交集，但还是按顾青的建议，每日傍晚时分离开大营，回节度使府睡觉，第二天一早又来。
裴周南走进帅帐时，顾青正在埋头批阅四镇的公文。
如今已是名正言顺的节度使，真正的安西之主了，安西四镇辖内的军政之事皆由顾青一人而决，顾青的生活突然忙碌起来。
见裴周南进来，顾青搁下笔笑道：“裴御史今日还打算在大营里逛逛？我让韩介陪陪你。”
裴周南摇头，沉吟片刻道：“顾侯爷，下官这几日听说，侯爷在前些日突然下了几道军令，扩编了陌刀营，神射营和团结兵，恕下官直言，军伍之事最为敏感，侯爷应该先向长安上疏后再扩编的。”
顾青眼睛眯了眯，笑道：“扩编是我刚上任安西时便有过此念头，前几日才得以实施，至于向长安上疏，不是什么大事，我便没上疏，陛下当初说，允我临机决断，便宜行事，扩编这种小事就没必要向长安禀奏了。”
裴周南摇头：“侯爷此言差矣，此事绝非小事，扩编陌刀营和神射营暂且不说，安西军的兵马按开元年间的常例，大约保持在四五万人左右，陛下接连两次向安西增兵，如今已然有四万多人了，侯爷何必再招募团结兵？扩充如此多的兵马，下官实不知如何向长安禀奏了……”
顾青脸色有些僵，良久才勉强一笑，道：“裴御史勿急，你刚来安西，对安西这片地面上的很多情况不太了解，如今的安西都护府已不是开元年间的景象了，敌我之分越来越复杂，而敌人也越来越多，我也是迫于无奈，不得不扩充兵马。”
裴周南脸色也有些冷了：“还请侯爷赐教，安西这片地面上究竟有怎样强大的敌人，逼得侯爷不得不扩充兵马。”
“西域三十六小国，当年承仰大唐之鼻息，每年向长安朝贡不计其数，可是自天宝六载以后，西域诸国何时朝贡过长安的天子？因为他们已对大唐无敬意，不仅如此，还处心积虑想将我大唐都护府从西域赶走，高节帅曾经便吃过兵少将寡的苦头，终致怛罗斯之败，我可不能步他的后尘，平时多招募兵将，战时才不至于被敌人所趁。”

第三百五十七章 攻心分化
私自扩充兵马确实是件很犯忌讳的事。
但顾青也有他的理由，当初上任安西之时，李隆基在圣旨里黄纸黑字写了“临机决断，便宜行事”，这八个字几乎与列封诸侯无异，意思就是说，你在安西可以按你认为正确的方式去做任何事。
帝王的心思很复杂，既要对臣子信任，又要有所提防，说好了给你便宜行事的权力，最后又派来一个御史牵制你的权力，顾青不得不生存在李隆基信任与猜疑的夹缝里。
裴周南却不管那么多，他很清楚自己来安西的使命，对他来说，普天之下的臣子都应该本本分分，事情无论大小都必须请示汇报，尤其是扩充兵马如此敏感的事，更应该早早向长安递上请示奏疏。
“兵马已经扩充了，总不能让我下令把那些团结兵全部杀了吧？”顾青微觉不耐，人这辈子浪费得最多的往往不是钱财，而是与频道不同的人无休无止的争论对错。
裴周南见顾青有些动怒，又扯了扯嘴角，算是露出了笑容，然后道：“侯爷息怒，下官不是非要与侯爷争个输赢，只是扩充兵马的事太敏感，下官也是担心若被长安的朝臣们知道后，不大不小也是个把柄，对侯爷殊为不利，下官并无恶意，只是善意提醒侯爷而已。”
顾青也露出了微笑：“哈哈，刚才顾某有些失态，裴御史莫怪罪，此事是我做得急了，一时忘了向长安请奏，回头我便写一封奏疏送去长安，向天子请罪。”
裴周南笑了：“侯爷深明大义，下官佩服。”
顾青欣慰状笑道：“天子将裴御史调来安西，正其时也，得裴御史从旁辅佐督促，顾某思虑不周之处有你帮忙拾遗补漏，顾某从此无忧矣。”
裴周南行礼道：“侯爷过奖，下官不敢当。但求侯爷莫怪罪下官多管闲事。”
“不会的不会的，裴御史啊，你我是同僚，平日无事当多来往亲近，互相了解之后，也不至于将来言语不合而闹出误会，对不对？”
“侯爷所言甚是，若得闲暇，下官定来叨扰侯爷一顿酒菜。”
裴周南告退离开，顾青微笑的表情渐渐收敛，眼神中露出阴沉之色。
今日算是二人之间的第一次交锋，争论到快收不了场时，彼此非常有默契地各退一步，勉强将局面重新变得和谐融洽。
顾青不由无比庆幸自己赶在裴周南来安西之前便做出了扩充兵马的决定，否则等他来之后再做这个决定，自己与裴周南一定会打起来。
而现在，对于已经造成的事实，裴周南别无办法，只能选择妥协，顾青对安西的布局才能继续下去。
“软硬不吃，恩威不受，果真是个厉害角色。”顾青皱眉喃喃自语，对未来不由开始忧心起来。
从大局上来说，顾青是很不愿意将裴周南当作敌人的，他要做的事情很多，不想将精力浪费在内斗上，然而见裴周南吹毛求疵的做派，将来两人之间的冲突和矛盾恐怕不会少，这就有点伤脑筋了。
人家是天子亲自调遣过来盯着他的，顾青如今的权势还没大到敢杀天子钦差的地步，翅膀没硬之前只能暂时忍着，可有些矛盾是无论如何也无法妥协的，比如扩充兵马一事，对顾青来说很必要，对裴周南来说便是犯了忌讳。
帅帐门帘掀开，段无忌走进来，轻声道：“侯爷，这位御史整日在大营里晃荡，跟将士们唠家常，论时政，看样子他是想收买军心呀。”
顾青笑了：“他若以为跟将士们聊聊天便能收买军心，未免将军队看得太简单了，不用管他，时间会给他答案的。”
段无忌忧心道：“学生总觉得这位裴御史有恃无恐，来者不善，难道长安的天子对侯爷……有猜忌了？”
顾青瞪了他一眼，道：“莫乱说话，言多必招祸。”
段无忌苦笑道：“学生不懂朝堂官场之事，我只是有些不安，侯爷将安西治理得如此繁华，无论军民皆对侯爷感恩戴德，大好局面来之不易，学生担心会被朝廷派来的官员糟蹋了。”
顾青笑道：“糟蹋不了，你放心。我才是安西之主，在我能忍的前提下，不妨听之任之，若哪天我觉得不能忍了，除掉他便是。”
段无忌一惊，看了看顾青的脸色，发现他这句话是认真的，神情不由变了。
顾青看出了他的变化，笑道：“不适应？无忌，这才是成大事者该说的话，该做的事。一手握着仁义道德，另一手握着利剑，能说服的便说服，不能说服的便除掉。文人们之所以将世事搞得太乱太复杂，就是因为他们只懂得用仁义道德去说服别人，但有的人天生顽固不化，怎么办？杀掉便是。”
“坐在安西之主的位置上，就不能只拿仁义道德说事了，别忘了另一只手里还握着利剑。无忌，我这番话书本里有没有教过你？”
段无忌摇头。
“那就好好学，如果你无法苟同我的想法，就自行离开，做个纯粹的读书人。”
……
裴周南来到安西后，心情最惶然的人不是顾青，而是边令诚。
裴周南的到来，让边令诚更清晰地察觉到自己已经成了一颗弃子。他知道裴周南是取代自己的人。
惶恐，愤怒，不甘，关上房门砸了无数摆设后，独自蹲在墙角嘤嘤哭泣。
哭了很久后，擦干眼泪收拾了书桌，开始奋笔疾书奏疏，向天子自我检讨，自我批评，然后用大量华丽的辞藻表忠心，惶惶哀告，戚戚求恳，唯求天子重新信任自己。
快写完时，边令诚又觉得无比绝望，因为他知道自己的奏疏就算递上天子的案头，也不会有任何效果，若天子那么容易被臣子的一份奏疏而改变主意，天子也就不配叫天子了。
喜怒无常，天威难测，才是真正的天子。
于是边令诚忽然发了疯似的，将自己快写完的奏疏奋力撕掉，又蹲回墙角嘤嘤哭泣。
一个被天子视作弃子的宦官，将会是怎样的下场，边令诚很清楚。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的随从轻轻敲门，低声禀报，监察御史裴周南来访。
边令诚一惊，急忙擦干了眼泪，抬袖使劲抹了把脸，然后整了整自己的衣冠，努力挤出一丝笑容，亲自迎出门去。
裴周南站在门外，含笑与边令诚见礼，边令诚刚准备请裴周南至前堂闲叙，裴周南却不由分说抬步跨进了他的书房，态度颇为强势。
进门后裴周南发现满屋狼藉，刚才边令诚在屋里打砸泄愤还来不及收拾。
见裴周南露出讶异之色，边令诚尴尬地陪笑：“让裴御史见笑了，奴婢向来喜欢凌乱，不善收拾，不如请裴御史移驾前堂……”
裴周南笑道：“不必，此处颇佳，有名士之风，甚合我意。”
说完裴周南径自找了个地方盘腿坐下，身处一堆杂乱垃圾之中，却甘之若饴，神情坦然。
边令诚只好陪坐一旁，脸上的笑容愈发尴尬。
裴周南缓缓道：“边监军，你我皆是天子之臣，本官来安西是奉天子旨意，但并无将你取而代之的意思，边监军万莫误会。”
边令诚陪笑道：“是是，奴婢不敢误会裴御史。”
“边监军这些年监军安西劳苦功高，对边监军的功劳，天子其实一直记得的，陛下从未忘记你在安西做的一切，本官临行前，天子曾召见我，说起边监军，陛下尤赞监军之功，说你奉旨戍边多年未回长安，大唐治理安西能有今日之局面，边监军功莫大焉。”
边令诚眼眶顿时一红，面朝长安方向拱手哽咽道：“陛下没忘了奴婢，奴婢百死难报陛下皇恩。”
看着边令诚跪拜长安，裴周南捋须微笑，脸上有笑，但眼中却一片冰冷。
等到边令诚跪拜过后，裴周南又叹道：“可是边监军，你虽对社稷有功，同时也有过，否则你以为陛下为何将本官调来安西？”
一句话直刺边令诚的内心深处，边令诚哽咽道：“是，是奴婢错了，奴婢做得不够好，辜负了陛下的圣恩……”
裴周南摇头道：“边监军，你太疏忽了，高仙芝执掌安西之时，你每有奏报皆直指安西军之内弊，让远在千里之外的陛下对安西军了如指掌，可是顾青上任之后，你做了什么？”
面容渐冷，裴周南眼中露出凌厉之色：“你什么都没做！本官不知你是否收受了顾青给的好处，但你应是知轻重之人，钱财面前若忘了陛下的托付，忘了天子圣恩，就莫怪天子对你不信任，将你取而代之！你捧的饭碗是天子给的，不是顾青给的，明白吗？”
说到最后，裴周南已是疾言厉色，话锋分外犀利了。
边令诚冷汗潸潸，面朝裴周南扑通跪下，颤声道：“奴婢……奴婢不知，不，奴婢知罪，知罪！”
说完边令诚精神崩溃，在裴周南面前嚎啕大哭起来。
裴周南神情冷硬，任由边令诚哭泣，许久之后，待边令诚已渐渐停了哭声，裴周南这才捋须缓缓道：“边监军，陛下这次遣本官来安西，对你却未做任何惩处，你可知陛下之意？”
边令诚身躯颤抖，垂头道：“还请裴御史指点赐教。”
裴周南盯着他的脸，严肃地道：“因为天子还未对你完全失望，还想给你一次机会，最后一次机会。你若再辜负了圣恩，后果你知道的。”

第三百五十八章 姑娘自重
在猜忌臣子这方面，李隆基的眼光并不差，头脑无比清醒。
猜忌高仙芝时，派了顾青过去，顾青没让他失望，很快架空了高仙芝，掌握了安西军的兵权，并且指挥了一场大战，让李隆基长了脸。
后来又猜忌顾青，于是派了裴周南过去。
李隆基选择裴周南这个人也没选错，至少目前而言，裴周南在安西走的每一步都很正确。
他对“牵制”二字的理解很深刻。
牵制顾青的权力，并不是要与顾青敌对，而是代表李隆基给顾青划下一个范围，不让顾青出格，更不容许他有丝毫对君上对朝廷不忠的言行，所谓的“牵制”，便是不让顾青手里的权力肆无忌惮。
来安西的路上，裴周南便给自己规划了行动的步骤。
首先要全盘了解安西四镇，尤其是安西都护府所在的龟兹城，以及位于龟兹城外的驻军大营。
其次要了解当地的风土人情，以及驻军将士们的喜恶口碑，知道这些将士们喜欢什么，讨厌什么，如何利用监察御史的权力收买军心，让那些将士们知道忠于天子，而不是忠于安西之主，这一步很重要。
了解得差不多了以后，裴周南还需要盟友，需要建立与顾青抗衡的势力，如此才能达到牵制的目的。
相比边令诚随心所欲假公济私的暗箭伤人，裴周南无疑属于理智且清醒的一类人，他有信仰，有毅力，还有随时为大唐天子付出生命的决心。
更可怕的是，裴周南走的每一步都是正确且有效的。
今日他来见边令诚，也是他牵制顾青的手段之一。
一番攻心之论，吓得边令诚魂不附体，他清醒地认识到，自己确实辜负了圣恩，辜负了天子对他的信任。
从什么时候开始，边令诚被顾青潜移默化后沦为了同伙呢？
大概……便是当初卖掉商铺后顾青给他分红的那一次吧。
钱财动人心，边令诚是小人，不是圣人，他无法拒绝钱财。然而眼前这位裴御史仿佛在千里之外长了眼睛似的，一眼便看穿了他收受顾青的贿赂这件事，当面说出来后，边令诚觉得自己再无秘密可言，他已对裴周南言听计从。
因为如今的天子信任的是裴周南，而不是他边令诚。
裴周南若再向长安参一本，边令诚这辈子就算活到头了。
“裴御史，奴婢知罪了，奴婢以后再也不敢辜负陛下。”边令诚跪在裴周南面前痛哭流涕道。
裴周南不为所动，甚至对边令诚动辄下跪的没骨气举动感到有些厌恶，微微皱眉后，裴周南道：“但愿边监军能够将功折罪，重得陛下信任，否则天下谁也救不了你。”
“裴御史要奴婢如何做，奴婢全听您的。”
裴周南缓缓道：“本官上任安西之前，曾在长安打听过顾青的底细和为人，不得不说，这位侯爷真是人中英杰，若对大唐对陛下无二心，则必为我大唐股肱砥柱之臣，名垂青史。”
边令诚附和道：“顾青的本事确实不小。”
裴周南捋须微笑道：“此人本事固然不小，但若无人制衡，一旦掌握了权力而肆无忌惮，则必为大唐之大患。陛下遣我来安西，便是要我盯着他，不让他成为大患……”
“陛下所忌者，并非顾青这个人，而是他手中的权力。大唐如今十大军镇，每镇皆有节度使，节度使为大唐抵御外侮，征战异邦，可是节度使拥兵过甚，陛下担心反噬，故而必须有所制约。”
“我猜测陛下的心思，往后几年，陛下恐会将节度使的兵权一步步收回长安朝廷，安西作为大唐西面屏障，陛下尤为重视，顾青很快就会发现，他这个节度使的权力每年都会悄然失去一部分，直到大唐不再需要节度使为止。”
目光望定边令诚，裴周南沉声道：“边监军，本官初来乍到，诸事难理，你我皆是陛下派来监视安西都护府之忠臣，此时应同心协力，为陛下看护好大唐的屏障，边监军意下如何？”
边令诚急忙躬身道：“愿听裴御史差遣。”
裴周南含笑道：“甚好，本官会向天子奏报，边监军一片赤心，不曾变色。”
随即裴周南压低了声音道：“我需要一份安西军旅帅以上将领的名册，以及自顾青上任以来，安西军每笔钱粮兵器的支出明细账簿，能做到吗？”
边令诚毫不犹豫地道：“能，三日内可呈给裴御史。”
……
福至客栈。
顾青亲自下厨，皇甫思思在旁边正大光明地学师，一脸惊奇地看顾青将一条活鱼宰杀后腌制，然后下锅红烧。
“煎炸炒煮蒸烤，厨艺无非就这几样，如今大多是煮蒸烤，难免失之单调，我今日便再教你几样，好好学，用心学，以后做给我吃。”顾青掂着大勺头也不回地道。
皇甫思思玲珑白皙的鼻尖微微冒汗，春天已过，眼看快到夏天了，夏天的大漠气候比关内炎热许多。
“原来侯爷对烹饪之道如此熟练，既然您会做，为何常来我的店里白吃白喝？自己在大营里做不是很好吗？”
顾青嘴角扯了扯，道：“因为我懒啊，这个理由够不够强大？”
皇甫思思翻了个白眼儿，笑叹道：“很强大，妾身无法反驳了。”
顾青又道：“还有，白吃白喝这种话以后少说，我确实经常在你店里白吃白喝，但我也是有自尊心的，为了照顾我的自尊心，以后我白吃白喝的时候请你忍气吞声，不要说半个不字。”
皇甫思思目瞪口呆，如此无耻的话，他为何说得理直气壮，毫无一丝不好意思的表情。
顾青忙里抽空扭头朝她一笑：“对了，我除了很懒以外，脸皮也很厚，比这更无耻的话我都能面不改色说出来，但同时我也是个自尊心很强的人，男人，就是这么矛盾。”
皇甫思思果然忍气吞声，但呼吸不自觉地急促起来，显然内心并不平静。
顾青扭头时恰好看到她那波澜起伏的胸脯，如今正是初夏，天气非常炎热，皇甫思思的衣裳穿得颇为单薄，透过如纱般的罩肩，顾青看到一抹粉嫩的春色乍现还无。
然后顾青眼都直了，鼻腔里仿佛有一股温热的流体在涌动，心跳陡然加快，艰难地吞了口口水。
皇甫思思见他目光有异，好奇地顺着他的目光垂头望去，惊觉之后不由大羞，下意识便想捂住，更想将他那双贼眼珠子抠下来。
接着她忽然动作一滞，不知想到了什么，神情变得娇媚起来，忍住心头的羞涩，强自镇定地保持不动，任由他那双贼一般的眼睛在她胸前肆无忌惮地打量。
不知过了多久，皇甫思思终于受不了了，从小到大她还未曾被男人如此直接地用眼神轻薄过，更是第一次毫不反抗地任由他轻薄，终究是黄花闺女，不反抗只是片刻，哪能不要脸面让他轻薄太久？
“你，你……看够了没有？”皇甫思思俏脸通红，声若蚊讷。
“啊，啊？”顾青回神，有些慌张地扭过头去，镇定地道：“你肩上披的那件薄纱很好看，哪里买的？”
皇甫思思红着脸，却噗嗤一笑：“你……哼，敢做不敢当，我都大方地让你看了，你吃干净了却不认账，呸！登徒子！”
“我吃干净了向来不认账的，不仅不认账，我还欠账，你难道是第一天认识我？”顾青面不改色道。
皇甫思思咬了咬牙，伸手在他腰后软肉上狠狠地掐了一把，薄怒道：“便宜都让你占了，我以后如何做人？刚才都被你看光了，你还卖乖，以后谁敢娶我？”
顾青正色道：“不认账固然是我不对，但你也不能栽赃陷害，什么叫被我看光了？除了那一点点地方，其他的我都没看过呢，这笔账我肯定不能认，姑娘请自重，再敢讹我，我便告官了。”
皇甫思思这回是真怒了：“你说我不自重吗？我哪里不自重了？除了对你，我，我……对别的男子从来不曾……呸！我跟你说这个作甚，你去死！”
说完皇甫思思气得狠狠踹了他一脚，扭头飞奔而出，回了房间，没多久又走出来，身上已换了衣裳，遮得严严实实，面若寒霜地从顾青身边经过，理都不理他。
顾青见她生气，顿时觉得理亏心虚。
终于体会到前世那些恋爱中的狗男女们的心态了，不管谁对谁错，只要女人生气，男人就必然感到心虚理亏。
难道男人的基因里隐藏着贱人的本质？
“我果然是单身太久了，回去就写封信，让张怀玉速速赶来安西与我洞房……”顾青喃喃道。
至于正在生气的皇甫思思……顾青决定暂时不用理她。
又不是我女朋友，只不过看了一眼你半边胸，难道要对你负责吗？
……在这个年代，好像确实要负责。
但她如此生气，说明她不需要我负责，就像前世在地铁上遇到流氓一样，被非礼了也不一定非要嫁给流氓，她们只会报警。
想到这里，顾青茅塞顿开。
为自己清晰严谨的逻辑点赞！

第三百五十九章 罪状把柄
初夏时节，沙漠里的气候炎热得让人想脱光了泡在水里一整天不动弹。
顾青真的这么干了，让军械监的工匠帮忙打造了一个一丈见方，深约四尺的大木盆，相当于一个小型的游泳池，里面灌满水，顾青泡在木盆里，舒坦得灵魂出窍，飘飘乎从全世界路过。
跑了足足一个时辰，身上的皮肤都泡得发白了，活像泡在福尔马林里的器官标本，顾青才依依不舍地起身。
韩介递过衣裳，顾青慢吞吞地穿上。
一边穿一边若有所思，顾青忽然问道：“裴御史带来的那支千人骑队驻扎在哪里？”
韩介道：“在龟兹城外南面五里。”
顾青好奇道：“他们为何不直接驻扎在咱们的大营里？”
韩介解释道：“当初裴御史来的时候，咱们军中的文吏已经安排了这支千人骑队的营房，可裴御史却坚持让他们去南面扎营，与咱们大营分开驻扎，文吏不便勉强，只好随他们去。”
顾青脸色顿时有些冷意：“这件事为何不早禀报我？”
韩介一愣：“侯爷，一支千人骑队的营地而已……”
话说到一半，见顾青脸色愈发难看，韩介不敢再说下去。
跟随裴周南一同来到安西的这支千人骑队，裴周南当时解释说，这支骑队是帮忙运送银饼的。
后来顾青发现千人骑队的将领并未依礼拜见他这个节度使，心中微觉奇怪，这不符合官场规矩。
直到此刻，当他知道这支千人骑队是单独扎营后，心中愈发觉得诡异了。
韩介迟疑了一下，道：“还有一事，这支骑队平日的粮食和战马所用的草料等等，皆未经过节度使府，一切由他们自行在龟兹城内采购，也就是说，他们的吃住行皆是单独而为，似乎……不想与我们安西军扯上任何关系。”
顾青轻轻呼出一口气，叹道：“来者不善啊，原以为只要应付一个裴周南，没想到还有这支千人骑队。”
韩介惊疑道：“侯爷的意思是……”
“他们……多半便是裴周南的靠山了，换个通俗点的词儿，他们是裴周南的执法队。”
韩介愈发惊愕：“裴周南他……要翻天吗？这可是在安西，在侯爷的地盘上，咱们有数万大军，一支千人骑队能将咱们如何？”
顾青冷笑：“如果裴周南有密旨呢？密旨一旦公示出来，千人骑队对咱们数万大军举起刀，谁敢反抗谁就是造反，你说他会不会翻天？”
韩介倒吸一口凉气，脸色难看极了：“他……究竟想干什么？”
顾青悠悠道：“裴周南想干什么，取决于我干了什么。只要我露出半点拥兵自重的姿态，他就会对我干点什么……”
韩介沉默半晌，忍不住道：“难道陛下对侯爷您……”
顾青叹道：“不一定是猜忌我，而是猜忌我的权力，不管谁来当这个节度使，都会被陛下猜忌，说起来我可能是被安禄山连累了，那死肥猪拥兵十五万，陛下已对他有了忌惮，但又不敢轻言削权，只好将目光放在别的军镇，防止出现第二个安禄山……”
“侯爷，咱们接下来怎么办？末将总觉得裴周南来了安西之后，就像有一把刀时刻悬在头顶，心里很不踏实。”
“咱们又没做过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数万安西军仍是忠于大唐忠于陛下的边军，你怕什么？若裴周南敢诬陷我，给我挖坑，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那时动手除了他，纵然官司打到陛下面前，我也理直气壮。”
韩介思索片刻，道：“侯爷，末将建议，咱们也派一支大军移防，扎营在那支千人骑队大营的旁边，营盘呈进攻态势，将其钳制在中间，令他们不敢妄动。”
顾青嗤笑：“你这个搞法太幼稚了，稚龄孩童才会这么吓唬同龄人，而且这么做很容易引起冲突，那时正好给了裴周南借口，一道参劾奏疏递上长安，倒霉的是我。”
目光遥望远方，顾青轻声道：“先不要妄动，看看裴周南接下来会做什么，而且我还要知道，裴周南做的一切是他个人的意思，还是陛下的授意。”
韩介震惊地看着他，无形中似乎有一股诡谲的气息在四周涌动。
……
裴周南不是普通的监察御史，事实上他的来头很大。
他的出身是河东裴氏，是个很庞大的世家，从大唐立国开始，河东裴氏便与李唐王朝有着割舍不断的关系，历代帝王皆将公主嫁尚裴氏，可以说，裴氏家族与帝王家是百年姻亲，直到如今的李隆基当皇帝，也有公主嫁尚裴家。
其次，裴周南与顾青也有一层关系。
剑圣裴旻也是出身河东裴氏，而裴旻与顾青的父母曾经是知交好友。
李白与裴家的关系也很深，他曾经作过一首诗，名曰《送裴十八图南归嵩山》，诗里的“裴图南”便是裴周南的兄长，而裴周南本人在长安时其实也是风雅之人。
杜甫于天宝五载初至长安，结交了当时的文豪诗人后，作出著名的《饮中八仙歌》，后来又有一位名叫范传正的翰林学士，后人在其碑文中看到了不一样的“饮中八仙”。
原八仙中的“苏晋”被替换成了“裴周南”。
不论饮中八仙中的人物孰对孰错，但有一点能确认，裴周南在长安确实是个人物。无论学识还是出身，都是典型的风雅名士。
只是当裴周南奉旨来到安西后，他便不再是长安城里的风雅名士了。
他在安西是御史，是身负皇帝使命的钦差。
所以他在顾青面前自称不饮酒，不好色。因为他不希望顾青通过酒和色将他腐蚀同化，他要时刻保持清醒的头脑，做出正确的判断。
安西节度使府。
裴周南面前摆着一碗米饭，一荤一素两个菜。
屋子里只有他一人，裴周南端碗吃饭，吃相跟顾青很像。每吃一口都要细细地咀嚼很多次才吞咽下去，每一口食物都吃得很珍惜，仿佛这顿饭是他人生的最后一顿。
桌上只有饭菜，没有酒，屋子简陋破旧，这里只是节度使府内院的一间偏僻厢房，年久失修处处漏风，可裴周南坚持要住在这里。
无论吃住行，裴周南都很谨慎，而且努力撇开与安西都护府的关系，在安西这片土地上，裴周南是个格格不入的异类，他更像一个置身事外的旁观者，站在上帝视角冷冷地观察着安西的一切。
吃完了饭，裴周南喝了口水，然后擦了擦手，令下人将碗碟收走，而他则坐在桌案前，翻开了一本账簿，一行一行仔细看了起来。
边令诚这回做事很有效率，很早就将安西军的将领名册和钱粮账簿送了过来，裴周南已看了整整三天。
快看到尾部时，裴周南嘴角忽然一勾，喃喃道：“账簿居然干干净净，没贪一文钱，不仅如此，他还贴补了不少，而且龟兹城这一年的赋税为大唐立国以来最高，赋税全部拿去贴补安西军将士……”
“此子若非大善大忠之人，便是大奸大恶之徒……”裴周南翻到账簿最后一页，然后眉头皱了起来。
最后一页是边令诚个人补充的几句话，上面说得很清楚，顾青操练安西军将士，每日皆有奖赏，据闻每日操练第一名者，赏钱一百文，前十名者吃肉，这些赏钱和肉钱，皆是扩城建市之后卖商铺所得，将士们每日操练风雨无阻，而赏钱和肉也是每日发放，从未有一日间断。
看着这几行字，裴周南目光渐冷。
操练都要奖赏，而且是每日都有奖赏，大唐所有军队里闻所未闻，这分明是拿公帑而邀买军心，这个把柄算是拿捏住了。
继续往下看，边令诚还写下了一件事，顾青为了帮陌刀将李嗣业出气，将疏勒镇中郎将田珍召来龟兹城，将其斩首示众，罪名是“构陷袍泽，威胁主帅”。
裴周南看到此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
好狠的手段，这位顾侯爷杀伐果断，早在长安便有恶名，如今看来果然名不虚传。
接着裴周南又露出了冷笑。
很好，又是一个把柄。
接着往下看，边令诚整理的黑材料很齐全，包括顾青以权谋私，在龟兹城新建的集市里为自己的同乡特意留下了四间位置最佳的商铺，还有当初吐蕃军来犯，安西大军开拔之时，主帅高仙芝深夜帅帐遇刺，下面的将领质疑了顾青几句，顾青却悍然下令将这几名将领拖出去责二十军棍等等。
大大小小的把柄，一抓一大把，有些连顾青恐怕都不记得的小细节都被边令诚整理成了黑材料，原原本本地记录在纸上。
裴周南一边看一边冷笑，然后铺开一张纸，将边令诚所写的事情全部摘抄上去。
直到所有的罪状都写完，裴周南吹干了墨迹后，将纸折起，收入信封，打上火漆封口。
叫了一名随从进屋，裴周南将信交给随从，命其快马送至长安，请陛下御览。

第三百六十章 正面冲突
顾青没料到裴周南悄无声息地告了自己的黑状，表面上对裴周南仍然很客气。
两个陌生人之间很难有天生的敌对关系，很多时候都是情势不得不使然。
裴周南在长安时当然也听说过顾青，从他的族兄裴旻，还有长安城脍炙人口的《观李十二娘舞剑器行》，以及他与李白杜甫等人的交往等等，作为长安的风流文人，裴周南自然对顾青知之甚详。
老实说，对顾青的文才和洒脱的为人，裴周南还是颇为欣赏的。
只是欣赏归欣赏，裴周南的文人身份只是业余爱好，他的本职仍是官，是官就要听天子的话，天子让他做什么，他就必须做什么，包括告欣赏的人的黑状。
河东裴氏与李唐帝王家的关系太深了，几乎不用考虑，裴周南便知道自己该站在哪一边。
向长安递了黑状之后，裴周南浑若无事地与顾青来往，彼此之间仍如往常般客气。
下午时分，裴周南又来到顾青的帅帐。
这次裴周南又发现了一处纰漏，必须要向顾青当面质询。
“听说侯爷派了一支骑队出营，人数大约五千，领军者是果毅都尉沈田？”裴周南开门见山地问道。
顾青点头：“不错，沈田奉我将令出营剿匪，肃清西域商路。”
裴周南扯了扯嘴角，不苟言笑的人设稳稳的，丝毫没有崩塌的现象。
“侯爷，兵马调动是否该与下官先招呼一声？下官人在龟兹大营，却对咱们的安西军兵马动向浑然不知，岂非落人笑柄？”
顾青哦了一声，表情如常道：“沈田率部出营是裴御史来到龟兹之前的事，裴御史来之后，安西军再无兵马调动。”
裴周南目光闪动，轻声道：“侯爷，下官来安西之前，听说侯爷已尽遣安西军，分赴西域各个方向剿匪，战果颇丰，剿匪三千余，大大震慑西域诸国，连战俘都不留活口，尽数屠戮，侯爷此举……恐怕不甚妥当，杀降之举，自古以来视为不吉，是国之大忌。”
顾青笑了笑，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道：“‘杀降不吉’的前提是，对方是敌国正规军队的将士，故而不能杀，我下令杀的却是乌合之众的一群盗匪，他们在西域商路上杀人越货，劫掠商人，不知造了多少杀孽，吓得西域诸国商人惶惶不敢动弹，杀掉这些盗匪正是为了肃清商路，震慑余凶，裴御史不至于为了几个盗匪跟我讨说法吧？”
裴周南急忙摇头，笑容愈见灿烂：“那倒不至于，杀都杀了，下官怎会为了一群乌合之众与侯爷为难，我也是为了侯爷好，侯爷在安西尽可杀伐果断，但是事情若传到长安，长安城里那些朝臣的嘴可就不饶人了，他们说的话不知多难听，传到陛下耳朵里难免对侯爷不利。”
顾青笑道：“无妨，大不了陛下将我调离安西，塞外荒凉苦寒之地，我正待得不耐烦了，巴不得早点回到繁华的长安城，每日饮酒作乐，岂不美哉。裴御史那天刚来安西，宣旨高仙芝调任长安，你都不知道我当时多羡慕高仙芝……哎，都是节度使，同人不同命呀，我的命为何这么苦……”
见顾青一副不怕烫的架势，裴周南不由有些失望，按照剧本，他应该心生惶恐，从而言行有所收敛才对，为何却一副巴不得赶紧回长安的态度？
裴周南又道：“侯爷，既然前面已经有过一次剿匪了，为何此番又令沈田率部五千出营剿匪？此举是不是有些多余了？”
顾青好奇道：“盗匪没剿完，当然要继续剿，如此才能保证西域商路的安全，让各国商人们放心来往纵横，你不会以为剿一次匪就完了吧？以后安西军剿匪要形成常态，一则为了保平安，二则也为了练兵，让将士们多一些实战经验，裴御史觉得不妥？”
裴周南笑容渐渐收敛，认真地道：“侯爷，下官认为不妥。”
顾青微笑，目光却无比坚决：“我是节度使，我觉得很妥。”
“侯爷不可刚愎自负，下官言虽逆耳，但出自一片好心。安西军经常出营剿匪，一则耗费粮草，二则给安西军将士增添不必要的伤亡，三则西域诸国已向大唐称臣，安西军剿匪之举却令诸国不安，诸国恐生倒戈之变，甚至更有可能逼使诸国诸部落联合起来，与大唐对抗，那时我大唐安西的局势危矣。”
顾青笑着叹了口气，道：“书生之见，误国之甚也。裴御史，咱们不妨把话说开了。我知道你来的目的是为了牵制我，制约我的权力，所以我做什么你都是反对的，但你不能不讲道理，纯粹为了反对而反对吧？”
薄薄的窗户纸被捅破，裴周南神情也变了，变得阴郁莫名，沉声道：“侯爷既然把话说开了，下官也不必避讳什么，侯爷手握安西重兵，所言所行更应该谨慎，否则容易落人话柄，手握重兵的边将行事当须如履薄冰，怎可妄动刀兵？”
顾青好笑地看着他：“你的意思是，我这个节度使只需要坐在节度使府里安心批阅公文，而大唐的安西军最好就待在大营里，哪里都不必去，是这意思吗？”
裴周南冷着脸道：“徒惹事端还不如待在大营里，安西军的使命是抵御外侮，若无强敌犯境寇边，自然是要待在大营里的，数万如狼似虎的将士放出栅栏，谁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顾青忽然大笑起来，笑了半晌，渐渐止住，缓缓道：“我不想与你争，这样吧，我就听你的话，让沈田率部撤回龟兹城，如何？”
裴周南惊疑地看了他一眼，抿唇没吱声。
顾青摊开双手笑道：“你看，我可以事事配合你，你说怎样就怎样，就当你是安西节度使，我不过是个装样子的，如何？裴御史，沈田所部撤回龟兹，尊意若何？”
裴周南叹了口气，道：“侯爷言重了，您才是安西节度使，但下官作为御史，职命在身，有些事情不得不过问，下官建议，沈田所部最好还是撤回来吧。”
顾青点头：“好，便依你所言，我马上发下将令，让沈田率部回来。”
顿了顿，顾青又道：“裴御史，你我皆是朝廷官员，又同为袍泽同僚，话说出口要负责的，沈田所部撤回后，如果发生任何事，我可不会承担后果，也不会帮你收拾烂摊子，丑话说在前面，勿谓言之不预也。”
裴周南此刻也被顾青的态度激起了怒气，忽然冷笑一声，道：“发生任何后果，下官自会担待。”
顾青竖了竖大拇指，笑赞道：“痛快！今日方知裴御史确是一条汉子，一人做事一人当，好！异日长安相见，我必与你浮三白。”
说完顾青忽然扭头朝帅帐外大喝道：“来人！”
韩介的身影出现在帐外，抱拳垂头。
顾青冷冷道：“派出快马，往北而行，找到沈田所部兵马，传我军令……嗯，不对，传裴御史军令，命他们马上撤军回营，剿匪之事暂停，不得耽误。”
一句话里信息量很大，韩介呆怔片刻，眨了眨眼，然后似有所悟，抱拳凛然道：“遵裴御史将令！”
说完韩介转身就走。
裴周南坐立难安，神情尴尬地道：“侯爷何必如此，下官哪有资格下什么军令，下官实在担当不起……”
顾青摇头：“不，是你下的军令，我本来不想撤军的，是你要撤，所以这道军令要记在你头上，裴御史，一码归一码，军中无戏言，谁下的军令还是要落实清楚，不然以后算起来一笔糊涂账，那就不美了。”
话说得不客气，裴周南心中顿时有了怒气，于是神情冰冷地道：“那么，下官便当仁不让，不错，就当是下官僭越下的军令吧。”
顾青笑得很灿烂：“好，记住你的话。”
……
快马出营传令，十日后，沈田率部五千兵马匆匆赶回龟兹城大营。
沈田回营之时，顾青正与裴周南在帅帐里谈笑风生。
尽管二人的关系如今已有些僵冷甚至敌对，但官场上的场面客套还是尽力维持下去，大家都是久经风浪的老油条，不可能像孩子一样闹了意见便老死不相往来，心里再恨对方，表面上仍是笑眯眯的非常亲密。
沈田进帅帐交令时，看到的便是二人一副你侬我侬，相逢恨晚的莫逆知音画面，沈田不由一呆，画面太美不敢多看，眼前这两位亲密只差点杀鸡烧纸插香歃血为盟了，哪里有半分不合的迹象？
违和的画面搞得沈田思路都乱了，半晌才回过神来，抱拳道：“禀侯爷，末将奉命撤军回营，兵马皆已入营安顿，特向侯爷交令。”
顾青哈哈一笑，扭头对裴周南道：“既然是裴御史下的军令，沈将军便向裴御史交令吧，此事我不便过问。”
裴周南原本灿烂的表情不由一滞，刚才的同僚亲密闲聊太入戏了，直到此刻他才惊觉，自己与顾青可是注定的敌人，谈笑风生皆是戏，怎能如此投入？
沈田似乎早有准备，毕竟派人出去传令的人是韩介，韩介如何转达顾青的军令，那可就天知地知了。
“是，禀裴御史，末将奉命撤军回营，特向裴御史交令。”

第三百六十一章 纵匪为患
外调安西后，顾青自我感觉善良了不少，起码很少动过坑人的念头了。——坑吐蕃人不算，毕竟是吐蕃人先动的手。
大多数情况下，顾青都是直接杀人，这个比坑人有效。
直到今日，顾青发现自己又要坑人了。
这一次是裴周南逼他坑人的。
沈田的演技也是可圈可点，在没得到顾青任何明示暗示的情况下，沈田立马向裴周南行礼交令。
将帅二人很有默契地一搭一唱，顿时将裴周南架在火上烤。
“呃，交……交令，好，交令，沈将军辛苦了。”裴周南不自在地道。
裴周南是文官，对军中的礼节和规矩不懂，更不习惯军营那种金铁肃杀般的气氛。
顾青笑着介绍道：“沈田将军以前是果毅都尉，上次对吐蕃一战中，沈将军力挽大局，率部击杀突骑施部和吐蕃军，被定为首功，陛下恩典，前日长安发来诏令，封沈田为右威卫将军，赐金鱼袋，也算是四品大员了。”
看似说得无意，但裴周南脸上更觉讪然，脸颊火辣辣地痛。
裴周南是监察御史，是正七品官，而沈田是四品武将，赐金鱼袋，四品武将向七品文官交令，怎么看怎么怪异，莫名给人一种文官在军营里跋扈擅权的印象。
沈田听得顾青如此介绍自己，嘴角扯了扯，干咳了两声。
这位侯爷看着温文尔雅，说起话来心眼坏得很，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侯爷……
裴周南强自镇定道：“沈将军此行剿匪，战果如何？”
沈田抱拳凛然大声道：“回禀裴御史，末将奉命出营，领所部兵马五千北上，穿行北庭都护府辖区，行至弓月城北部，遇盗匪千余，斥候已探听清楚盗匪的窝点和人数，末将正要率部将其剿灭时，龟兹大营传来裴御史军令，令末将马上率部撤军，末将不敢抗令，急命收兵南下，急行军五日后回到大营。”
裴周南眼皮一跳：“尔等已探听到了盗匪窝点和人数，为何不将其剿灭后再回营？”
沈田一脸无辜地道：“末将刚才说了，正要剿灭盗匪时，忽闻裴御史军令，末将怎能置军令于不顾，接到军令而仍剿匪，此举视为抗命，要掉脑袋的，末将只好匆忙放弃剿匪，速速归营了。”
裴周南感觉脸颊更痛了，一记无形的耳光扇在脸上，口口声声“裴御史军令”，令他非常尴尬，隐隐有一种被人戏弄的羞恼。
难怪顾青这家伙事先郑重声明多次，这次军令要算在他裴周南的头上，原来在这里等着他呢，将来还不知顾青会如何将此事写进奏疏里，说不定会给他扣一顶“纵匪为患”的大帽子。
草率了，上次不该与顾青争的。
裴周南心里生出一股懊悔，初来乍到，情势未明，人心未得，实在不该过早插手安西军的军务，最后反倒连累了自己。
“沈将军辛苦，一路劳顿，赶紧回帐歇息去吧。”裴周南干巴巴地道。
沈田憨厚地一笑，道：“末将不辛苦，行军千里，未立寸功，还望裴御史莫责怪。”
裴周南也干巴巴地笑：“不怪，当然不怪。”
顾青笑道：“天色尚早，按规矩每战之后都要召集将领在沙盘前进行推演复盘，既然沈将军不累，便趁着今日在沙盘前推演一番如何？也请裴御史多多赐教，听闻裴御史在长安亦是熟读诗书兵法，文武双全之风流人物，对行军布阵之道想必也是颇为精通的……”
沈田兴奋地抱拳道：“末将走眼了，原来裴御史竟精通兵法，看来末将必须要向裴御史多学习，日后当以弟子礼事之，还请裴御史不吝赐教。”
裴周南老脸已涨成猪肝色，期期艾艾半天说不出话。
他是典型的文人，饮酒作诗歌以长赋什么的都不在话下，但兵法布阵什么的，那就是羞辱人了，他何曾“精通兵法”，兵书确实看过几本，上厕所时看的，顶多算是打发无聊的厕所读物，指望一个人在屙臭臭时能学进去什么东西，委实难为人了。
顾青和沈田一搭一唱，几句话便将裴周南挤兑得不行。
“呃，天色不早了，你我不妨改日再推演得失，侯爷，下官先告辞。”裴周南露了怯，神情慌张地告退。
顾青客气地将他送出帅帐外，看着裴周南的背影匆匆消失在大营辕门外，顾青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鼻孔里轻蔑地哼了一声。
沈田站在顾青身后，轻声道：“侯爷，这位御史啥情况？”
顾青缓缓道：“四个字以概之，‘来者不善’。”
沈田恍然，点头道：“末将明白了，他来安西特意为了针对侯爷？”
顾青嘴角露出复杂的笑意，道：“他针对的是安西节度使，不是针对我。”
沈田不解地眨眼，随即明白了，神情郑重地点头。
裴周南奉旨来安西，牵制的不是某个人，而是节度使的权力，不管谁坐在这个位置上，都会被他针对的。
“长安与安西相隔数千里，君臣难见，难免猜疑，侯爷，树大招风，往后咱们要谨慎些才是。”沈田认真地道。
顾青点头道：“嗯，最近剿匪的行动先停了，看看情况再说。以后将士们安心在大营里操练。”
随即顾青又笑道：“五千人马全都回来了？没故意漏掉点什么？”
沈田笑道：“还是侯爷慧眼如炬，一眼便看穿了末将的伎俩，跟侯爷说话比跟那些文官说话舒坦多了。”
“说说吧，韩介是如何向你传达我的军令的。”
“韩兄派人快马传令，说侯爷被新来的裴御史所挟，裴御史逼侯爷撤军，末将一听差点炸了，敢在咱们安西军的地盘上欺负主帅，嫌命长了！于是末将想了个诡计……”
顾青实在忍不住道：“你先等等，沈田，你读过书吗？如果没读过，说话可以直白一点，不必用什么修辞手法，什么‘伎俩’，什么‘诡计’，这种词儿用在自己身上你觉得合适吗？”
沈田挠了挠头：“用错词儿了吗？末将读书不多，大概是那个意思吧。”
“你接着说，你想出了什么诡计。”
沈田露出不怀好意的笑，轻声道：“末将留了一千兵马在弓月城，跟随末将回营的只有四千兵马，刚才交令时末将其实也捏着一把汗，要是这位裴御史是个较真的人，非要清点回营人数，末将可就麻烦大了……”
顾青笑道：“不会的，裴御史是文人，也是体面人，体面人最大气，不会清点人数的……你留一千人在弓月城作甚？那里是北庭都护府的地盘，莫给我惹出麻烦。”
沈田道：“不会的，末将有分寸。听韩兄传的军令后，末将想了想，既然裴御史那么喜欢下军令，末将索性满足他，留下一千人在西域商路上搞点动静，让他骑虎难下……”
顾青微笑道：“扮作盗匪劫掠，还是杀盗冒良，将盗匪的尸首当成商队的尸首，让裴御史担上贸然撤军纵匪为患的罪名？”
沈田双眼一亮，情不自禁赞道：“侯爷您好坏，末将好喜欢……”
顾青虎躯一震，仍微笑道：“是个好主意，也该给裴御史好好上一课了，让他知道长安与安西的区别在哪里，你接着办吧，我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沈田抱拳领命。
顾青又叫住了他，道：“对了，沈将军一路劳顿辛苦，我也不忍心太折腾你，现在去校场跑十圈，顺便做两组操练，然后就可以回帐歇息了。”
沈田惊愕：“侯爷，为何？”
顾青气定神闲地道：“你夸我‘好坏’，我忍了，你接着又说‘你好喜欢’，这个我忍不了，一身鸡皮疙瘩现在还没抖落完，乖，快去跑，再耽搁片刻就加十圈。”
……
数日后，西域商路传来坏消息。
盗匪再次为患，在商路上劫杀商队，死者二百余人，全部被盗匪杀死，没留一个活口，骆驼马匹和货物被劫掠一空。
消息传到龟兹城，城内的商人们再次紧张了。
顾青数月前派出大军剿匪，数万安西军横扫西域，将商路周围的盗匪杀了个鸡犬不留，当时商人们拍手称快，人人皆颂顾青恩德。
没想到盗匪如此猖獗，才过了几个月便死灰复燃，再次劫杀商队，西域商路的治安又一次陷入动荡不安之中。
没等商人们回过神，过了两天又有坏消息传来。
这次仍是商队被劫杀，盗匪的行径令人发指，整支商队数百口人全被杀光，尸首扔在沙漠深处横七竖八，景象凄惨。
龟兹城内的商人终于坐不住了，纷纷聚集于节度使府门外，求见节度使顾青。
顾青没在节度使府，他一直住在城外大营里，节度使府门前被商人围住，官员们无可奈何，李司马挺着圆滚滚的身子，不得不陪着笑脸请裴御史出来应付商人。
裴周南得知商路被盗匪袭掠之后，心情可谓复杂之极。
这伙盗匪真是不给面子，不识好歹。好不容易请顾青放了他们一马，结果转眼就连灭两支商队，劫杀数百人。
更尴尬的是，当初可是他裴周南亲自下的撤军命令，如今商路被盗匪搅得不太平，这顶“纵匪”的帽子无论如何都摘不下来了。

第三百六十二章 千夫所指
安西都护府与安西节度使府同为一衙，都护府与节度使府的职权大致来说差不多，只不过正都护通常是由皇子遥领，而节度使则是实权人物，同时也兼任副都护。
如今的安西四镇，实权人物是顾青，他的官爵名衔说出来一长串，太子少保和光禄大夫之类的虚衔没什么用处，但节度使却是十足的集军政大权于一身。
商人们此刻聚集在节度使府门外，人群并未闹事，而是推举一位德高望重的老人出来与节度使府的官员沟通。
沟通过程很友好，老人行礼甚恭，后面的商人们也是彬彬有礼，静静地站在远处不言不动。
顾青没在节度使府，裴周南被李司马请了出来，见门外黑压压一大群人安静地站着，裴周南脸色有点难看。
这么多人，这么有礼貌，搞得想动兵镇压都不好意思下手……
拱手长揖，裴周南刚说了一句“诸位……”
下面忽然有人打断了他，高声道：“这位上官，敢问顾侯爷何在？小人欲求见顾侯爷……”
然后一片附和声，裴周南神色愈发尴尬，双手仍保持拱手动作，僵住半天没动。
“西域商路匪患再度猖獗，小人求顾侯爷为咱们做主，速速出兵平定匪患。”
“对对，求顾侯爷出兵平匪。”
“匪患不平，商路不通，我等商人无以为继，求顾侯爷为我们做主。”
裴周南脸色越来越难看。
说到底，这次的匪患与他有着直接的关系，若不是他坚持要顾青撤军，而导致匪患不能及时消弭，事情也不至于闹到如今这地步。
此刻商人们都已堵住节度使府的门了，接下来该怎么办？
最重要的是，责任由谁来负？
裴周南张了张嘴，面对黑压压的人群，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群情激昂之时，裴周南扭头望向旁边的李司马，铁青着脸低声道：“速派人去大营请顾侯爷过来。”
李司马苦笑道：“昨夜侯爷亲卫来节度使府告之我等官吏，说侯爷欲今早离营狩猎，无人知其归期。”
裴周南一呆：“狩……狩猎？这鬼地方哪里能狩猎？”
李司马如导游般热情地介绍道：“沙漠里还是有一些猎物的，比如野兔，蜥蜴，羚羊，运气好的话或许还能看到从北边草原流窜过来的狼……”
裴周南怒道：“闭嘴！这等光景了，侯爷怎能丢下安西的安危于不顾，私自出营狩猎？”
李司马小心地看了他一眼，低声道：“呃，下官听说裴御史下过军令，不准驻军出营，既然不准出营，侯爷或许觉得留在大营里没甚意思，于是决定出门玩耍几日吧……”
裴周南一滞，脸色愈发铁青。
一着错，着着错。
原本裴周南来到安西后处处顺风顺水，挟天子之令短短几日便将顾青打压得抬不起头，谁知仅仅只是一道撤军的命令后，裴周南发现自己处处走霉运，处处被动挨打。
那道撤军的命令，委实太过草率了。
“派人出营将侯爷追回来，快去！”裴周南咬牙道。
李司马笑眯眯地应命，转身传令去了。
转身的刹那，李司马肥脸上的笑意渐渐隐敛起来，那双和善亲切的眼睛也渐渐变得充满了讥诮轻蔑。
这点斤两竟有胆量跟侯爷争权，呵！
还是侯爷的大腿比较粗，必须牢牢抱住。
……
第一天，节度使府门口的商人们没等到顾青露面，不甘地散去了。
当天夜里，福至客栈几位商人聚在一起饮酒，不知不觉喝多了，一位自称……
消息灵通的商人醉意醺然地告诉大家，其实顾侯爷早就派出大军剿匪了，只是剿匪中途，朝廷派来的官儿欲与侯爷争权，逼迫顾侯爷将大军撤了回来。
侯爷毕竟是朝廷的官，拿的是大唐天子的俸禄，自然不敢反抗那位官儿，于是只好将大军撤了回来，该剿的匪也没剿成，落了个虎头蛇尾草草收场。
结果大家都看到了，匪患未平，四处为祸，倒霉的却是我等商人，侯爷受了委屈，安西军将士也受了委屈，得意的倒是那位朝廷派来的官儿，他争赢了。
大家一听顿时惊呆了，没想到居然还有如此劲爆的内幕。
接着大家义愤填膺，气得差点掀桌子。
你们官员争权夺利，为何要拿我们商人当牺牲品？凭什么！
于是商人们借着几分酒意纷纷拍着桌子高声怒骂起来，骂声半条街都听得到。
福至客栈本是诸国商人住店落脚之所，商人们一番怒骂后，整个客栈的商人都知道了此事，消息就这样传开，当天夜里，整座龟兹城的商人都知道了。
全城痛骂一人的光景委实壮观，所有的矛头全都指向一人，监察御史裴周南，朝廷派来的狗官。
福至客栈的柜台后，皇甫思思一手支着下巴，眨巴着大眼睛看前厅里的商人们跳脚大骂，嘴角微微一勾，弯出一抹好看的弧线。
侯爷受了那么大的委屈，帮他散播一下消息不过分吧？朝廷的事帮不了他，民间的事倒是可以略尽绵薄。
皇甫思思眼神渐渐幽怨起来。
白吃白喝还欠我的钱，我却像个傻子似的处处帮他，见不得有人欺负他，这人恐怕是我前世的冤家，注定今生要被他欺负死……
……
商人们骂了一夜，终于渐渐消停。
骂归骂，终究民不敢与官斗，尤其是商人，社会地位属于低贱下层，比农民都低，更不敢公然得罪官府。
除了忍气吞声，还能怎样呢？顾侯爷那么大的官儿，还不是得在狗官面前低头认怂。
原本怒气渐渐平息了的商人们，却被第二天一早的一个消息再次激起了愤怒。
昨日下午，就在龟兹城附近，一支正打算来龟兹城落脚打尖儿的胡人商队路遇盗匪，整支商人被屠戮一空，货物马匹全部被劫走，没留一个活口。
据说现场血肉模糊，官兵赶到的时候，商队的两百多具尸首都被秃鹰啃了一半了，一片血淋淋的碎肉和白森森的骨头在黄沙地上四处零落，画面十分凄惨。
听到这个消息，商人们压抑了一夜的愤怒终于彻底爆发了。
龟兹城出了奸臣，这是要断大家的活路呀！
人群再次聚集于节度使府门前。
与昨日聚集时的彬彬有礼不一样，今日仍旧是那些商人，仍旧是黑压压的一片，然而节度使府门前却群情激愤，骂声不绝。
裴周南住在节度使府里，一大早便被外面嘈杂的声音吵醒，心情很不爽地起床，下人端来的热粥刚喝了一口，圆滚滚的李司马便滴溜溜地滚过来了。
今日的李司马再也不见以往亲切憨厚的笑容，而是一脸焦急慌张。
“裴御史，您快出门看看吧，府外有商人闹事！”
裴周南一惊：“闹什么事？昨日他们聚集的时候本官不是说过吗，待顾侯爷回来再商议出兵剿匪之事……”
李司马急道：“昨夜不知哪个缺德的商人胡编乱造，说是裴御史您下令撤军，而致商路匪患猖獗，商队无辜被屠戮，此刻外面那些商人都在骂您呢。”
裴周南大吃一惊，脸颊的肌肉不由控制地抽搐起来。
此刻顾青不在节度使府，据说出营狩猎去了，不知何日才归。
论官阶，裴周南不算最大，但在节度使府里，除了顾青以外，就数他的权力最大，此时商人闹事，只能由裴周南出门安抚。
“走，出去看看。”裴周南咬牙道。
刚迈出府门外，前方忽有风声，裴周南脑海警铃大作，下意识地一闪身，一只鸡蛋从耳边擦过，摔在地上一片粉碎狼藉。
“狗官乱政！拿我等商人的性命当争权的牺牲品，罪孽深重！”
“好几百条人命啊！就因为你一句撤军，全被盗匪杀了！狗官！”
“不见朗朗天日，朝中出了奸臣！”
排山倒海般的痛骂声，裴周南一辈子都没被人如此骂过，顿时气得脸色铁青，然而当着无数围观百姓和商人们的面，裴周南又不方便下令驱赶打杀，气得浑身直颤，仍没想好如何应对。
当骂声越来越大，情势越来越失控时，裴周南眼皮猛跳，忽然沉声大喝道：“都闭嘴！本官正在派人寻找顾侯爷，待找到侯爷后，本官会与侯爷商议出兵之事，一定会给诸位一个交代的！”
人群顿时一静，一名老人推开众人，走到裴周南面前，睁着浑浊昏花的老眼仔细打量他，然后叹了口气，惋惜地道：“长得还算周正，比顾侯爷长得迎人，为何非要做奸臣？你们当官的难道如此草菅人命吗？这位上官，你说与顾侯爷商议出兵之事，敢问何时出兵？商路盗匪不除，我等商人寸步难行，从此断了生计，还请上官高抬贵手，纵然要官斗，也莫牵扯无辜之人的性命。”
裴周南满腹怒火，又不知该对谁发，气得瑟瑟发抖，仍努力维持平静的表情，咬着牙道：“本官马上去大营，纵然顾侯爷不在大营内，我亦可试试调动兵马。诸位若信我，不妨稍等片刻，安西军即刻便可出营剿匪。”

第三百六十三章 生死劫关
平心而论，裴周南不算奸臣，在长安时没干过太坏的事，顶多饮酒大醉忘形后砸过几家酒肆。
来安西亦并非他所愿，他只是奉旨不得不为。河东裴氏是李唐帝王家的百年姻亲，相对值得信任，李隆基将裴氏族中子弟遣来安西自然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裴周南本性洒脱，文采飞扬，否则也不会被后人列入“饮中八仙”，只是当家族和皇命的枷锁套在肩上时，他不得不放弃本性，选择了服从。
面对无数商人当面的怒骂指责，原本淡定的裴周南有些慌乱了。
他终究只是个读书人，读书人可以讲道理，但骂街绝对不是强项。
节度使府门前被围得水泄不通，掌权的顾侯爷不在，一夜之间臭了名声的裴周南被围在人群里，面对四面八方的怒骂，裴周南不知所措，这辈子都没经历过被千夫所指的滋味，心情又慌又惧。
在李司马的帮忙下，裴周南好不容易摆脱了人群的包围，飞快出了城，站在城外的黄沙地里长长舒了口气，然后迈步便往大营走去。
裴周南的身份特殊，进大营不需要通报，径自入内，直奔帅帐。
掀开帅帐门帘，里面无人，裴周南不由有些惊疑。
莫非这家伙真去狩猎了？
再环视四周，顾青的亲卫那些熟悉的面孔也没在，似乎真的带着亲卫出营了。
裴周南意识到自己走了一步错棋，撤军的命令太草率了，刚才他已当着城里商人们的面做出了保证，说出去的话一定要做到。
带着两名随从，裴周南转身又去了沈田的营帐。
沈田的营帐位于中军帅帐前方，裴周南这些日子在大营里四处窜门，早将诸位将领的营帐摸熟了。
来到沈田的营帐，沈田正穿着单衣，敞着胸半躺在阴凉处打盹儿，旁边的亲卫使劲的给他打扇，沈田半梦半醒仍被热得一脸不耐。
裴周南过来叫醒了沈田，沈田颇觉意外，衣裳凌乱起身行礼。
裴周南神色尴尬地说了刚才在城内被商人围堵的事，话里含蓄地向沈田表达了歉意，说自己不该草率决定撤军，令沈将军功亏一篑而致匪患猖獗。
沈田表情呆怔，半晌才听明白了意思。
“裴御史的意思是……”沈田客气地拱手问道。
裴周南尴尬地道：“西域商路向来被陛下看重，顾侯爷来安西任节度使，陛下给他的旨意之一便是维护西域商路的安宁，勿使断绝，如今商路盗匪横行，恐怕还是要咱们安西军出兵剿灭……”
沈田恍然大悟：“裴御史的意思是要调兵剿匪？”
裴周南下意识点头：“没错，调兵剿匪……”
赧然一笑，裴周南解释道：“本来应该劳动顾侯爷亲自下令调兵的，但听说顾侯爷昨日出营狩猎，不知何日才归，此事军情紧急，龟兹城的商人们群情难抑，宜尽早安抚为妥……”
沈田轻松地笑道：“剿匪容易得很，我安西大军到处，盗匪闻风丧胆，那些跳梁宵小哪里能与我安西铁军抗衡，不过……裴御史，调兵要有文书呀，不管谁给的文书，都必须白纸黑字写好，末将有了调兵文书才敢率部出营，否则末将便是私自调兵，难逃军法，呵呵，要掉脑袋的，裴御史若不嫌麻烦，何妨给末将写一道调兵令，末将拿到调兵令马上率部出营剿匪……”
裴周南展颜笑道：“调兵文书我现在就给你写……”
沈田大喜，急忙对亲卫道：“快拿纸笔来！”
亲卫很快从营帐内拿来了纸笔，还搬来一张矮桌，将纸笔铺展在桌上。
裴周南提笔蘸墨，正打算写调令，忽然觉得后背发凉，明明是酷热的天气，心底深处不知为何冒起一阵刺骨的寒意，就像……黑白无常站在他背后朝他吹着一股来自阴间的鬼魅气息……
裴周南浑身一个激灵，一滴浓墨滴在雪白的纸上，渐渐浸染成一大团黑色的墨渍。
从刚才在城内被商人围堵，到匆忙出城入营，到请求沈田出兵剿匪，一直到此刻伏案写调令，裴周南的脑子其实一直都是懵懵的，此生从未被千夫所指，千百人同声怒骂奸佞，对裴周南这种算不上好人但其实也没干过多少坏事的文人来说，委实是一生难以承受的巨大打击。
在这样突然且沉重的打击之下，裴周南已有些失去了理智，一切言行都是下意识的举动，完全忘了其中的过程关键。
此时此刻裴周南的脑子渐渐清醒，恢复了神智，一个很要命又很关键的问题冒了出来。
作为监察御史，七品文官，有权力调动军队吗？
这个问题很重要，它可不是小事，关系着裴周南的脑袋是否能够安全地长在脖子上。
按理说，裴周南在安西都护府的身份比边令诚更高一级，边令诚是监军，但裴周南却可以称作“钦差大臣”，虽然如今没有所谓钦差大臣的说法，但职权是一样的。
钦差大臣有权监督一军主帅的言行，有权阻拦主帅在军事上做出不利朝廷不利君王的战略战术决策，也有权写奏疏参劾主帅。
但是，钦差大臣无权越过主帅直接调兵，这是一道红线，绝对不可僭越，否则有谋逆的嫌疑。
兵权问题自古敏感，无权调兵的官员若敢私自调兵，基本等于两只脚跳进了鬼门关，全村老少都等着吃流水席了。
裴周南眼皮猛跳，冷汗刷地下来了，握着笔的手微微发颤，突然触了电似的将笔扔下，目光惊恐地注视着面前的纸笔。
好险！差点没命！
扭头再看沈田那一脸诚挚的笑容，怎么看怎么虚伪。
回想刚才沈田说的话，似乎带有某种诱导，诱导他写下调兵文书，若调兵文书落到沈田手里，裴周南这条命算是交代了，裴家与李家的百年姻亲关系都救不了他，一旦告进长安朝堂，等待他的便是人头落地的裁决。
一想到刚才不知不觉从鬼门关转了一圈回来，裴周南忍不住浑身发抖，脸色愈见苍白，后背的冷汗已浸湿了衣裳。
“裴御史为何不写了？您继续呀。”沈田一脸诚恳地道：“剿匪如救火，不可片刻耽误，裴御史快将调兵文书给末将，末将这就去点兵准备粮草饮水。”
裴周南头脑愈发清明，脸上露出劫后余生的冷笑。
此时此刻，他终于认清了一个事实。
如今的安西，是顾青的安西，军队从上至下已只认顾青一人，甚至于顾青在军中的威望比当初的高仙芝更高，否则下面的部将不会为虎作伥，帮顾青坑害他。
站起身，裴周南缓缓道：“沈将军，安西军是朝廷的，它可不姓顾。”
说完裴周南转身就走，沈田在他身后焦急地唤了几声，裴周南仍然头也不回地出了大营。
看着裴周南的身影消失在大营辕门外，沈田焦急的神情渐渐收敛起来，神情遗憾地叹息。
只差一步，差一步他就要写下调兵文书了，可惜啊！
这个读书人真是命大，进了鬼门关都能退回来。
刚才看似平常的一幕，实则步步惊心，从昨夜的散播传闻，到今日的商人围堵，最终的目的是诱使他写下调兵文书，只要调兵文书落到侯爷手里，这位御史的性命差不多便属于阴间了。
可惜了，要命的一个大坑居然被他躲过去了。
沈田叹息了一阵，然后朝亲卫没好气道：“给我备马，我去找侯爷。”
……
龟兹城南面一百多里的赤河边，数十名亲卫扎好了营盘，顾青正坐在赤河边钓鱼。
头顶是韩介等亲卫给他搭起的阳伞，身后有两名亲卫卖力地打扇，四周的黄沙折射着阳光，光线刺得眼睛发痛。
韩介坐在顾青身后，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呵欠，道：“侯爷，您都在此处钓了两天鱼了，一条都没钓上，末将以为这赤河里根本没鱼，要么就是侯爷钓鱼的手艺太差……”
顾青斜瞥了他一眼，道：“韩介，我发现你最近越来越喜欢在作死的边缘疯狂试探了……要不要我彻底满足你一次？从这里跑回龟兹城怎样？只有一百多里，在你断气之前应该能跑到。”
韩介急忙陪笑：“侯爷莫闹，真会死人的，末将的意思是，既然侯爷对外说是出营狩猎，咱们好歹也有个狩猎的样子，两天下来动都没动，回去后那位裴御史或许会生疑。”
顾青撇嘴：“狩猎这个理由本身就是扯淡，你以为他会信？我做做样子，他假装相信我做出的样子，官场上的窗户纸就是这么神奇，彼此不捅破，大家仍是一团和气。”
韩介抬头看了看天色，忽然笑道：“算算时辰，裴御史此刻应该正被城里的商人们围得严严实实动弹不得吧？哈哈，区区一个七品御史竟敢插手安西军务，今日便让他尝尝后果，侯爷妙计，不动声色间叫那位御史进退失据，还挖了个大坑等着他。”
顾青目注平静的河面，淡淡地道：“进退失据或许没错，挖的那个坑……他不一定会往下跳。”
韩介不甘心地道：“万一他跳了呢？”
“那就未免太愚蠢了，比边令诚都蠢，陛下应该不会派这么个蠢货来安西牵制我。”

第三百六十四章 示敌以弱
沈田赶到赤河边顾青的营地时已是傍晚，顾青好不容易从河里钓起了一条鱼，正在利落地剐鳞片，鱼身上抹盐腌制。
“侯爷这做鱼的法子倒是新奇。”沈田好奇地观察那条死不瞑目的鱼。
“红烧比较符合我的口味……”顾青看着这条鱼，有点失望。太小了，不够一顿吃的。
“你们平时吃鱼是怎么吃的？”顾青好奇地问道。
沈田憨憨一笑：“末将平日不大吃鱼，麻烦得很，肉又不多，不如吃羊肉，大块的肉一口咬下去，顺嘴滴油。”
韩介蹲在旁边道：“末将偶尔吃鱼，不过都是吃的鱼脍，做起来很确实麻烦。”
顾青哦了一声，撇了撇嘴。
所谓“鱼脍”，其实就是生鱼片。
没错，生鱼片早在唐朝就有，日本引以为国粹的玩意儿是中国老祖宗玩剩下的。不同的是，日本因为靠海，吃的鱼片都是海鱼，而大唐是内陆国家，河鱼也能做成鱼脍，只是过程很麻烦。
鱼脍首先要腌制，切开后要挑刺，最后切成薄片，用神秘的酱料腌入味。
吃起来颇有嚼劲，口感说不上层次丰富，主要是吃个鲜味，可是挑刺的过程很麻烦，所以平民家庭通常不怎么吃鱼，就算吃也是吃的烤鱼，很少有闲工夫去一根根把刺挑出来。
权贵家庭或许经常吃，毕竟挑刺的活儿不用亲自干，自有厨子代劳。
顾青不喜欢吃生鱼片，准确的说，他拒绝所有生肉，怕闹寄生虫。
“快天黑了你跑来干嘛？鱼只有一条，我不会让你蹭的。”
对沈田的到来，顾青的第一反应就是护食。
沈田失笑：“侯爷多虑了，末将不好此物，但侯爷只吃一条鱼未免少了点，末将帮您再捞几条。”
说完沈田起身脱了上衣，精赤着上身蹚进河里，夕阳金色的余晖下，沈田身上虬结的肌肉泛起古铜色的光芒，像……少林寺的十八铜人。
赤河的水不深，它的源头是昆仑山脉的雪水，流到西域时已是强弩之末，河水只有每年的夏天才算水量充沛，秋冬两季基本已干涸。
沈田赤着上身下河，手里握着一支铁镗，走到河中间盯着河水观察了一阵，忽然发力猛地朝河水里一砸，砰的一声巨响，河面上竟然浮起了几条被打晕的鱼。
顾青目瞪口呆，然后感觉脸上有些发烫。
自己坐在河边钓了两天的鱼，结果只钓上来一条，人家挥舞着一根铁镗下河，片刻间便捞起好几条。
感觉自己英明神武的形象有了崩塌的迹象。
沈田将打晕的鱼捞起来扔上岸，站在河里挥手道：“侯爷够不够？要不要末将再捞几条？管饱！”
顾青黑着脸，摇了摇头。
沈田这才上了岸，胡乱地擦了擦身子，也不穿衣裳，光着膀子坐到顾青身边。
“侯爷以后想吃鱼跟末将说，夏天赤河里鱼不少，末将帮您捉，要多少有多少，您这样钓鱼太慢了，半天难得钓一条，命短的人怕是活不到鱼上钩的那天。”
顾青冷着脸道：“你懂个屁，我钓鱼……为的是雅兴，为的是悲悯众生，为的是超度河里的鱼。”
生硬的借口令沈田不知该不该露出心悦诚服的样子，狐疑地扫了一眼那条被腌制得妥妥的鱼，生前不知遭受了多么惨不忍睹的酷刑，然后迟疑地点头：“是是，侯爷悲悯众生，您钓的这条鱼死后若知侯爷是用红烧的方式帮它超度，定会对侯爷感激涕零……”
顾青叹气，这帮部将从韩介到沈田，杀人冲阵都是难得的骁勇之将，但是都不怎么会聊天，一聊就死。
“换个话题，不然我会越来越尴尬。”顾青果断地道。
沈田叹了口气，道：“侯爷，裴御史下午来大营了，咱们挖的坑他居然没上当。”
顾青平静地点头：“意料之中，裴御史不是蠢货，这个坑挖得太大，不上当是正常的。”
沈田不甘地道：“差一点就上当了，当时他都已经提笔了，不知为何突然反应过来，果断把笔扔了，可惜就差一步他就万劫不复了。”
顾青苦笑道：“其实就算坑了他也没多大的意义，死了一个裴周南，陛下还会继续派人来安西的，我总不能将陛下派来的人杀了一个又一个吧？”
“侯爷，末将留在西域商路附近的一千兵马是否撤回？”沈田不确定地问道：“他们的粮草饮水不多，该回营补充了，这几日他们剿了好几股盗匪，战果颇丰。”
顾青问道：“这几日城里盛传盗匪劫杀商队，那些所谓的商队尸首都是盗匪的吧？你确定没有真杀商队吧？”
沈田急忙指天发誓：“末将发誓，尸首全都是盗匪的，剿灭盗匪之后给尸首换上商人的衣裳，绝不敢真杀商人，侯爷军令在前，谁敢违反谁就掉脑袋。”
顾青嗯了一声，道：“你派人去告诉那一千兵马，再灭两股盗匪，制造两起‘惨案’传到龟兹城让商人们都知道，然后便可以回营了。裴御史脑袋上的这口锅，我要让他背得扎扎实实。”
说着又对韩介道：“你让亲卫乔装进城，跟客栈女掌柜说，再煽动一下城里商人的情绪，狗官害得西域商路不安宁，多挨几天骂有助于三省吾身。”
锅里的油烧滚了，将腌了半个时辰的鱼下锅，刺啦一声，一阵浓浓的鲜香传开。
顾青漫不经心地煎着鱼，一边道：“从今日起，我主动让出节度使权力，对外就说裴御史下令安西军不准出营，节度使不敢违其令，故而安西四镇军政诸事不必请示我，我要度个长假，嗯，军政事你们可去请示裴御史，人家远道而来，为的不就是牵制我的权力吗，呵，我主动帮他达到目的，皆大欢喜。”
沈田犹豫道：“若裴御史果真不客气地接管了节度使之权，代侯爷处置安西四镇军政诸事，该如何办？”
顾青笑了：“如果裴周南真敢这么干，我就真佩服他了，佩服得五体投地……哈哈，从七品监察御史到三品节度使，一下猛跳了四级，这得面北而拜，遥贺裴家祖坟冒青烟啊。”
扭头看着沈田，顾青道：“这是我与他之间的较量，拼的是心智，比的是机谋，既然裴御史来势汹汹，我便示敌以弱，让他高兴几天吧。不过我与他的争斗只能限定在我和他之间，安西军将士们该做的事情一件都不能少，你回去告诉常忠，每日的操练风雨无阻，还有刘宏伯招募的团结兵，他们也要每日操练，我麾下的将士不收混日子的。”
沈田抱拳道：“是。”
顾青又不怀好意地笑道：“还有，将士们每日操练后，前十前百皆有奖赏的，这是咱们安西军的规矩，我休长假期间，每日操练后你们几个将军去找裴御史，找他要赏钱，反正我任节度使时赏钱都是当场兑现，就不知道裴御史有没有这个底气了，河东裴家富可敌国，想必是不差钱的，你们莫跟裴御史客气。”
沈田一愣，接着嘿嘿阴笑起来：“是，末将一定会与袍泽们一起向裴御史要赏钱的，反正赏钱必须当日兑现，否则军心动荡，若是引起了哗变，可就不知是谁的责任了……”
顾青也一同阴笑起来，随即忽然变脸：“好了，你回去吧，我就不留你吃饭了。”
沈田差点噎到，愕然道：“侯爷为何突然赶末将回去？”
“因为我看到你咽口水了，定是垂涎我做的红烧鱼，回去吧，仅有一条，恕不招待。”
“末将不是为侯爷捞了几条……”
“呵，我一军主帅为你下厨，你的面子比李司马的屁股都大，滚蛋吧。”
……
裴周南陷入了霉运之中，而且不止一桩霉运，简直好像捅了霉神家的马蜂窝，霉运如马蜂一般蜂拥而至。
当日向商人们许诺出兵，裴周南到了大营发现自己无权调兵，幸好自己从长安带来了一千兵马，于是当着全城商人的面，裴周南将这一千兵马调离出城，宣称北上剿匪。
总算勉强压下了商人们的骂声，裴周南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大营驻军又来了一位亲卫，陪着笑恭敬地告诉裴周南，近日顾侯爷贵体染恙，不克劳顿，请裴御史代为处置安西四镇军政诸事，待侯爷身体康复后再行接管。
亲卫没等裴周南反应过来，说完转身就走了，裴周南急得拔腿就追，然而那位亲卫跑得比兔子还快，骑上马瞬间就没影了。
裴周南气得想杀人，更想杀姓顾的节度使。
这算什么？以退为进吗？
就算你真想交权……你倒是把帅印留下啊！倒是给节度使府上下官吏发个公函啊！名不正言不顺的，如何代你处置军政事？
次日，裴周南还躺在床上睡觉，府外又传来了坏消息，盗匪又灭了一支商队，同样是不留活口，二百多人的商队全部横尸西域商路上，龟兹城内的商人们再次忐忑不安，纷纷大骂狗官擅权，祸国殃民。
上午时分，裴周南还未从接连不断的打击中回过神来，安西军大营的常忠，沈田，李嗣业等将领找上节度使府，将裴周南堵在屋子里。
将领们堵门的目的很简单，以往顾侯爷为主帅时，不仅每日亲自与将士们一同参与操练，一丝不苟地完成每日的操练流程，而且操练过后还会给当日优胜者发赏钱，发肉，今日操练过后却久不见动静，裴御史是否能给将士们一个交代？
裴周南快被逼疯了，愤怒地拍案而起。
常忠等将军们都是尸山血海里滚过来的，岂会怕这点小动静小恐吓？于是众将两眼圆瞪，发出“嗯”的一声，不甘示弱地与裴周南对视，目光里的含义如果翻译成语言的话，大抵便是“你瞅啥”。
良久，文化人在武将们的逼视下率先怂了下来，无力地瘫坐在椅子上，失神地叹道：“顾侯爷如今人在何处？带我去找他。”

第三百六十五章 万人夹道
非暴力不合作就是顾青的策略。
李隆基派来的钦差大臣得罪不起，打又不能打，杀又不能杀，那就主动退让，退到让裴周南担当不起的程度，他便知晓利害了。
军镇节度使不是那么好当的，既要操心军政诸事，又要钱粮供应，战马喂养，兵器维护，将士兵饷，城内发展商业，城外操练将士，入则维系军政将官的拥戴，出则浴血沙场剿匪除霸……
顾青前世当过领导，带过团队，有充足的管理经验，上任一年多了，处理这些事务仍有些手忙脚乱。
而裴周南这个监察御史显然不是当节度使的料，第一天就有些扛不住了。而且他遇到的难题都是最现实的问题，粮草，钱财，人心，威望，这些问题不是靠官职就能解决的。
裴周南接手安西节度使不到一天就快崩溃了。
当顾青仍在赤河边钓鱼野营时，裴周南已踏上了寻找节度使的漫漫长路。
在亲卫的带路下，裴周南出城往南行了一百多里，终于在赤河边找到了顾青和亲卫们扎下的营地。
见顾青坐在阳伞下一脸悠闲地钓鱼，裴周南当时便觉得一口逆气直冲脑门，天灵盖隐隐接收到西天雷音寺暮钟梵唱的5G信号……
“顾侯爷，您倒是悠闲得很啊！”裴周南咬牙道，努力保持语气平静。
顾青颇觉意外，欣喜道：“裴御史也放假了？来来，我让亲卫再拿一根钓竿，咱们一起钓鱼，我做的红烧鱼味道可谓大唐一绝……”
“不必了！”裴周南失控大吼了一声，随即惊觉失态，于是放缓了语气道：“不必了，顾侯爷，您是安西节度使，还请侯爷莫忘了本分，扔下安西诸多军政事务不管，竟然跑到外面钓鱼露营，侯爷，此非人臣所为！”
顾青眨眼，无辜地道：“安西军不准出营，安西四镇内政事由上下官吏打理，节度使不需要做什么呀，裴御史为何一脸不高兴？”
“军政主帅怎能渎职怠政，侯爷不在节度使府，可知如今的节度使府有多乱么？”裴周南怒道。
顾青笑道：“裴御史莫闹，有你在龟兹城坐镇，节度使府怎会乱？”
裴周南一滞，他知道顾青这几日举动异常的原因，是对他插手干预安西军政事不满，然而他是天子钦差，顾青不敢得罪，索性将所有事务扔了不管，躲在一旁看他的笑话。
而他，确实闹出了笑话，不仅是笑话，而且是麻烦。
从长安带来的一千骑队被派出去了，但裴周南并未做什么指望。在西域这片广袤的地面上剿匪不是那么容易的，盗匪不是傻子，不会傻乎乎地站在原地等他们来杀。要有经验丰富的向导，要有布下多年的眼线耳目，还要有久经沙场的将军领兵，才能从容地找到盗匪巢穴，一举剿之。
所有的这些，裴周南麾下这支千人骑队都没有，这一千人派出去等于是在西域这片土地上无头苍蝇一样乱闯乱撞，不被沙尘暴吞了算他们命大，剿匪？怎敢指望？
想到自己面对的麻烦，裴周南头都大了，面对顾青时也不敢再大声说话。
“侯爷，你我相争，何必牵扯无辜之人，何必让安西横生事端。”裴周南无奈地叹道。
顾青冷笑。
好话坏话都让他说了，最后反倒变成他顾青无理取闹了，文人的嘴啊……
“裴御史，你是陛下派来安西牵制节度使的，我明白你的立场，但你能否告诉我，作为安西节度使，我该如何做？”顾青斜乜他一眼，道：“我欲出兵剿匪，你说安西军不可妄动刀兵，我放下一切军政事，你说我渎职怠政，最后还怪我横生事端，左也不是，右也不是，裴御史啊，你搞得我思路好乱啊……”
裴周南哑口无言。
没错，他刚来安西时急于刷存在感，有些事情确实操之过急，不仅犯了错，还惹下了麻烦，盗匪未被剿尽，而致商队频频被杀害，此事他难辞其咎。
“侯爷，下官承认撤兵的军令欠考虑，犯下了大错，请侯爷看在同为大唐臣子的份上，回龟兹城主持大局，你我之争不可让大唐基业受损。”裴周南诚恳地道。
顾青翻了翻眼皮，道：“不回去，对了，我打算向长安上疏，请求陛下将我调回长安，这个节度使我不想干了，裴御史之才冠绝长安，不如由你来当这个节度使，或许安西在你的治下能够让大唐威服西域，子民安居乐业。”
裴周南急了：“侯爷请三思，你我不过口角之争，何必动辄请辞？以后安西之事你我尽可商议而决，撒手不管可就不对了……”
顾青扯了扯嘴角：“我这人行事霸道，凡事不喜与人商议，裴御史，任何事若商量着办，万事皆废，你不会不懂这个道理吧？”
裴周南一滞，脸色愈发难看。
顾青将钓竿递给身后的韩介，站起身道：“高仙芝走后，安西由我顾青一人一言而决，我对陛下对大唐一片忠赤之心，俯仰不愧天地，陛下将安西交给我，是信任我这个人，陛下让你来安西，牵制的是节度使这个官职，而不是我这个人，这一点，我希望裴御史想清楚。”
“如果你想不通，安西这片地面上，你我二人只能留一个，不是你走就是我走，如果你能想通，往后关于安西军政事不要胡乱插手，我这人护食，吃的也好，穿的也好，权力也好，谁若把手伸过来，我会忍不住剁了他的手，裴御史上任之前若在长安打听过我的为人，应知我所言不虚。”
说完顾青转身便走。
裴周南脸色时红时青，又愤怒又无奈。
被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教训，委实是件非常难堪的事。
然而此时此刻形势逼人，事实上他裴周南解决不了的麻烦，顾青能解决。
于是裴周南不得不追着顾青背影道：“顾侯爷，商路盗匪的事……还请侯爷下令出兵，勿使西域商路上再添冤魂了。”
顾青转身看着他，忽然一笑：“我若下令出兵，你在奏疏上会如何写？”
裴周南忍着怒气道：“自然是侯爷肃清商路，剿除盗匪，功在大唐社稷。”
顾青哈哈一笑，转回身继续走，一边走一边大声道：“韩介，派人快马回营，执我帅印传令沈田，率所部五千兵马整军出营，剿除商路盗匪……”
顿了顿，顾青仿佛故意似的，加重了语气道：“……按老规矩，不留活口。”
裴周南脸色铁青，却说不出一句话。
关于盗匪留不留活口的事，他曾经与顾青也有过争执，最后不了了之，没想到顾青如此强势，当着他的面仍下令不留活口。
一名亲卫上马匆忙朝龟兹城外大营飞驰而去。
……
钓了两天的鱼，顾青终于回龟兹城了。
领着亲卫们刚进城，所有看到顾青的商人和百姓们纷纷欢呼起来，欢声雷动，直震云霄。
人们纷纷簇拥在顾青四周，笑着不停地行礼道谢，感谢顾侯爷出兵剿匪，感谢侯爷维护一方安宁，顾青面带微笑，与百姓和商人们一一回礼，态度温和且谦逊。
裴周南跟在顾青亲卫的身后，见百姓们如此拥戴顾青的场景，裴周南不由五味杂陈。
就在昨日，就在此地，裴周南也被百姓商人们包围着，不同的是，全城的百姓和商人都在骂他奸佞，骂他祸国殃民，他当时也答应了出兵，也答应一定还西域商路的安宁，可是没人信他，最后他几乎是被百姓们戳着脊梁骨掩面败逃而去。
而今日此时，同样做出出兵剿匪的决定，顾青却受到了百姓们的夹道欢迎和真心感激，那一张张朴实的脸上带着尊敬和爱戴，每一张表情都是真实的。
人间百态，众生万种不同，此刻却为了一个人而露出同一种模样。
裴周南垂头走路，缩在袖口里的双手在微微颤抖。
到底……我与他哪里不同？都是大唐的官儿，都是真心想为安西的子民们做点什么，为何受到的待遇却截然不同？
差在哪里？
夹道欢迎的人群里，一位老人拦住了顾青的路，先躬身行礼，然后恭敬地道：“侯爷，听说咱们安西来了奸臣，从长安来的官儿要夺您的权，可有此事？不管是谁夺您的权，咱们龟兹城的百姓可不答应！”
老人身后，无数百姓纷纷附和起来。
“对！当初是谁浴血豁命战吐蕃，保住了咱们龟兹全城的性命，当初是谁减了城中赋税，扩城建市鼓励兴商，让咱们龟兹城越来越富裕，当官谁不会？让咱们普通子民富裕才是真本事，咱们百姓才服他！”
“没错，我纵然是吐蕃的商人，但我也只服顾侯爷，谁能让咱们商人赚钱，咱们就服谁！”
一句句刺耳的话传进裴周南的耳中，裴周南的脸色越来越难看，身躯气得微微直颤。
顾青脸上带笑，心中却暗暗叹了口气。
这帮人该不会是客栈女掌柜请来的托儿吧？说这种话岂不是激化我和裴周南的矛盾么？
于是顾青微笑道：“大家不要听信谣言，子虚乌有的事，大唐天子英明睿智，明见万里，我也是天子派来的官儿，也是从长安来的，日后安西会越来越繁荣，你们也会越来越富裕。”
人群再次欢呼，然后以那位老人为首，恭敬地避让一旁，为顾青让出一条道。
顾青朝众人回了一礼，然后微笑着从人群让出的那条道通过。
此刻他终于体会到李十二娘曾经那句话的含义了。
“侠”之一字，拆开来便是“万人夹道”，这个字真的很贴切。
裴周南垂头跟在顾青的亲卫们身后，握紧了双拳一声不吭地走。
此生受过的最大屈辱，便是此时，此刻。
个人的屈辱不算什么，可怕的是顾青在龟兹城里受到的拥戴，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安西军将士和龟兹城百姓对顾青是发自内心的敬仰，他的一举一动无论对错，皆被安西的军民毫无理由的信任。
裴周南忽然察觉到天子的担心并非多余，顾青此人委实有几分本事，来安西上任仅短短一年多，便被军民如此拥戴，若再经略安西三五年，他绝对有登高一呼而应者景从的号召力。
忠于朝廷，忠于天子，顾青便是大唐之福，若稍有逆举之心，便是乱世贼子，社稷大患。
此患，不亚于范阳的安禄山！
裴周南走在人群里抿紧了唇，脸色铁青。
肩头的使命感也渐渐清晰起来，他明白了天子的忧虑，明白了天子派他来安西的苦心。
军镇节度使之权，必须有所制约。这一次裴周南确实办错了事，往后他会愈加谨慎地盯住顾青，不能让大唐的安西都护府从此姓顾。
……
沈田所部四千将士出营继续剿匪，与此同时，裴周南派出去的千人骑队果然未出意料，在商路上漫无目的地搜寻了几日后，一无所获灰溜溜地回来了。
裴周南并未责怪他们，温言宽慰几句后，让骑队回营歇息休整。
一切事情发生得突然，消失得也突然，几日之后，西域附近风平浪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顾青仍旧执掌安西节度使大权，裴周南经此一事后老实多了，对顾青处置的安西军政事很少再干涉，大多数都是含笑附和，与边令诚一左一右简直一对哼哈二将，在安西军大营里毫无存在感。
然而顾青也没得意多久，几日后，正是酷暑时节，从长安来了一位宣旨的舍人。
这次的宣旨绝非升官晋爵，而是少有的措辞严厉的训斥责讦圣旨。
自上次裴周南将边令诚送来的黑材料整理了一番写进奏疏后，长安方面终于有了回音，这次李隆基再不复往常对顾青的和气亲切，而是异常严厉地训斥顾青，责讦他妄杀武将，行事张狂，目无朝廷，与民争利等等。
言辞异常严厉，顾青跪在地上听懂后不由脑子一阵发懵。

第三百六十六章 王失其鹿
自从天宝十载初识李隆基，一直到现在，印象里李隆基从未如此严厉地对待过顾青，大多时候李隆基都是和蔼可亲的，无论真心还是假意，至少李隆基在待人接物上颇有魅力，他的虚伪，他的猜忌，都隐藏在豪迈重义的表象下。
所以当李隆基的训斥圣旨被顾青听懂后，顾青半天没反应过来，总觉得不适应。
“呃，天使是否念错了？这道圣旨不是给我的吧？”顾青双手从舍人手上接过圣旨，左右翻看。
舍人一脸无奈：“顾侯爷，没错，这道圣旨就是给您的。”
顾青摇头：“不对，陛下应该是要骂裴周南的，我又没错，凭什么挨骂？裴周南才应该挨骂……”
目光希冀地看着舍人，顾青道：“陛下是不是还给了裴周南一道圣旨？给他的圣旨是不是骂得更狠？天使透露一下，让我心里平衡一点……”
舍人苦笑：“没有给裴御史的圣旨，只有给侯爷的。”
顾青失望地道：“不应该呀，裴周南才是坏人，我是好人。”
舍人摇头道：“下官不知，下官只是奉旨而来，安西都护府孰是孰非，下官无权评断。”
“不是，我与天使讲讲道理，你回去后转告陛下，反正我是好人，裴周南才是坏人……”顾青拉着舍人喋喋不休开始嚼舌根。
舍人面色发青，几次想推搪告辞，顾青仍死死地拽着他。
许久之后，舍人失魂落魄地进入顾青给他安排的营帐，脑子里仍嗡嗡作响，一阵阵杂音穿脑而过。
顾青回到帅帐，独自坐在桌边，垂头仔细端详圣旨，将里面每句话每个字都细细地咂摸一遍，越品越觉得味道不对。
李隆基的猜忌心理加重了，或许是自己杀田珍一事，或许是操练将士给重赏邀买军心一事，总之，李隆基对他在安西的有些作为已表示出了不满。
李隆基不满的背后，其实是不安。
但顾青的作为又没到必须将他调离安西的地步，安禄山拥三镇十五万兵马，换掉绝大部分汉人将领，三镇营团以上将领皆是胡人，甚至将势力渗透到长安的朝堂上，暗中不知买通了多少朝臣，相比之下顾青的所为还算是比较轻微的。
然而已经有一个欲削又不能削的安禄山在前了，李隆基不能坐视大唐出现第二个安禄山，于是才下了这么一道如此严厉的训斥圣旨。
顾青很快意识到，这其实是李隆基对他的敲打和警告，明明只是杀了个田珍，以及给了将士们一点奖赏，可李隆基却小题大做，借此事警告他在主政安西时注意分寸，不要干出格的事，并提醒他长安还有天子，还有朝廷，要记住你是谁家臣子。
看着手里这道圣旨，顾青脸上露出玩味的笑容。
天威难测么？
其实这恰好说明了李隆基如今的忐忑心情，年近七十岁的他，安享了半生太平，如今终于察觉到不安了么？
当初那么宠信一个肥猪般的胡人，昏庸到竟敢封他为三镇节度使，这些年不知赐了他多少超过臣子规格的仪仗和礼物，对他简直比对亲生的太子还要亲密，浑然不觉他手里的兵马越来越多，朝廷任命的将领被他排挤得越来越少。
温柔乡亦是英雄冢，这些年沉醉梨园，沉迷歌舞，霓裳羽衣谓为千古绝唱，可惜大好江山终究在歌舞升平中摇摇欲坠，太平天子眼看就要面对不太平的世道了，谁的过错？
顾青从手里的这道圣旨上看到了色厉内荏，看到了猜疑不安，也看到了开创一朝盛世的所谓英武君王内心深处的阴暗与懦弱。
这大好的江山，你却打理得漫不经心，你不要，自然有人想要，纵然不是我，也会是别人。
顾青独自在帅帐内坐了很久，然后收起圣旨，忽然扬声道：“韩介，传令将士，马上操练！”
韩介的声音从帅帐外传来：“侯爷，今早将士们已操练过了。”
顾青冷冷道：“那就再操练一次，让他们操练难道是害他们吗？平时多流汗，战时少流血，道理还需要我说？”
“是，侯爷。”
很快，大营内传来隆隆的擂鼓声，大军将士聚集于校场，一阵阵操练喊杀声石破天惊，震荡大漠。
刹那间，相隔千里的两地仿佛近在咫尺。
长安梨园的歌舞笙乐，安西校场的金戈铁马，两幅截然不同的画面同在一个时空，渐渐更迭，轮回。
在这片金铁相交的肃杀气氛里，顾青在帅帐内独自给自己斟满了一杯酒，面向长安方向遥遥举杯，脸上带着一丝讥诮的笑意。
王失其鹿，群雄共逐，臣亦是群雄之一，愿为陛下寻回失鹿。
……
不知不觉，龟兹城里的吐蕃商人越来越多了。
一小部分是经常来往于吐蕃和龟兹之间的熟人，更多的吐蕃商人却是陌生面孔，他们和别的吐蕃人没什么不一样，都是大热天半披着皮袍，带着羊毛毡帽，脸上两团高原红，见谁都是憨厚的笑，露出一嘴大白牙，看起来憨厚老实。
遇到稍微对他们和颜悦色的大唐人，他们便会高兴得载歌载舞，从来不管什么场合时间，野猪烂泥打滚般的舞姿说来就来，更不管别人尴不尴尬。
别的人尚在奇怪为何最近城里的吐蕃商人越来越多，只有顾青和裴周南知道这些陌生的吐蕃商人来到龟兹做什么。
在顾青的授意下，龟兹城以节度使府的名义在集市西面准备了两间商铺，专门负责收购吐蕃的药材。
不管新来的还是老熟人，这些吐蕃商人们皆是满载药材而来，药材的品质有好有劣，顾青早有吩咐，负责收购药材的官员很公正，不管任何人拿来的药材，只收品质好的，劣质的拒收。
那些被拒绝的吐蕃商人一脸绝望抱着药材坐在商铺前大哭也好，撒泼打滚也好，唱歌跳舞哀求也好，总之，不合格就是不合格，一根草都不会收。
排队等着收购药材的吐蕃商人们自然也看到了这一幕，抱着看热闹的心情围观的同时，心里也暗暗警醒了自己。
唐人收购药材是真的，但唐人要求药材必须保证质量也是真的，长得难看的药材往后千万不能运来龟兹，否则必然是白跑一趟，上千里路折腾，赶着骆驼马匹翻越昆仑山脉，结果连回去的路费都赚不回，耍弄小聪明妄图占点小便宜，最后的下场只能是血本无归。
至于那些药材合格的吐蕃商人，唐人很痛快便给了钱，而且是当着排队的吐蕃商人的面给的，一车车的银饼就停在商铺后院，商铺内的差役将银饼一箱箱地搬出来，在阳光发出诱人的璀璨的光芒，刺激得吐蕃商人们热血沸腾。
短短几天，几万两银饼就这样花出去了，收来了堆积如山不知如何处理的药材。
顾青和裴周南每日都来集市视察，看着吐蕃商人们排队等着收购药材的盛况，二人神秘地对视一笑，前几日二人剑拔弩张的僵冷关系，在这件关乎大唐和吐蕃两大强国国运的大事面前，唯二的两位知情人有了一种同在一个战壕里的战友情，僵冷的关系居然缓和了不少。
看够了热闹，顾青意兴阑珊地离开，漫无目的地在龟兹城内闲逛。
不知不觉走到福至客栈外，顾青意外地听到客栈门外传来激烈的争吵声，下意识停下脚步，远远望去，却见皇甫思思正叉着腰，一脸愤怒地指着一名客人的鼻子大骂，泼辣剽悍的样子顾青从未见过。
女人只要长得美丽动人，就算发怒也别有一番风情。
被指着鼻子骂的客人一点也不生气，反而嬉皮笑脸，一双不规矩的眼珠子盯着皇甫思思的脸庞和身段上下打量。
皇甫思思怒极，反手一记耳光朝客人的脸上扇去，客人灵巧地躲过。
差点被女人扇了耳光，客人不由恼羞成怒，也不再调戏她，反而一脚踹去，正中皇甫思思的小腹，皇甫思思踉跄倒地，挣扎起身，扭头大声唤店里的伙计出来帮忙，客人见状不妙，果断逃了。
顾青急忙上前几步扶起了皇甫思思，刚才只顾着看热闹，却没想到客人居然会对女人动手，顾青离得太远，来不及阻止。
皇甫思思挨了一脚，头发和衣裳有些凌乱，沾了不少沙尘和泥土草屑。
“你没事吧？”顾青关心地问道。
扭头瞪了韩介一眼，顾青又道：“还愣着干嘛？刚才打女人的那货，你们追上去，十倍报还回来。”
韩介急忙带着两名亲卫追了上去。
皇甫思思此刻的模样有些狼狈，眉宇间再也不见妩媚诱人的表情，她柳眉轻蹙，一手捂着腹部，一手理了理发鬓，试图挽回一点外表和自尊。
“何事起了争执？这种事经常发生么？”顾青问道。
皇甫思思强笑道：“做的是迎来送往的买卖，怎能少得了不讲道理的客人？妾身这些年已习惯了。”
顾青皱眉：“习惯被客人揍？”
皇甫思思笑道：“偶尔妾身也会揍客人，遇到出手快的客人，妾身躲避不及，便只好挨揍了，就像刚才一样。”
顾青心情复杂，想说一些不痛不痒关心的话，可又觉得词不达意，心里更多的却是另一种情绪，好像自己的爱车被顽童划了几道痕一般，既心疼又愤怒。
“我扶你回后院坐坐，伤得严重吗？要不要叫个大夫来看看？”
皇甫思思摇头，仍努力地理着发鬓，强笑道：“无妨的，只是挨了一下而已，几年前妾身遇到过更狠的客人，一言不合对妾身拳打脚踢，妾身痛得躺在地上双手捂住头，一声声的哀告求饶，他仍不依不饶，那顿打妾身养了两个月才见好，今日算是很轻微了，算不得什么。”
顾青抿紧了唇，愈发心疼了。
不知是怎样的感情，男人就是这么渣的动物，明明心里想娶的人是张怀玉，可此刻仍旧为另一个女人心疼愤怒，想保护她。
“你其实不必亲自打理的……”顾青扶着她朝客栈后院走。
皇甫思思叹了口气，道：“要活下去呀，要挣口饭吃呀，不做这抛头露面的买卖，我还能做什么呢？找个殷实人家的郎君嫁了？哪个殷实人家的郎君愿娶商人妇？”
顾青扶着她在后院的石凳上坐下，叹道：“你……以后可以报我的名字，龟兹城里无人敢欺负你。”
皇甫思思似乎颇为看重自己此刻的形象，生恐自己狼狈的样子给他留下了不好的记忆，坐下来后仍在不停地理自己的发鬓，拍打身上的沙尘。
眼眉低垂，皇甫思思仍在笑：“妾身当然想报侯爷的名字，但侯爷在龟兹城可是神仙般的人物，外人若知道侯爷保护一个来历不明的商妇，不怕声名受损么？”
顾青笑道：“声名是什么东西？你恐怕还不知道我在长安城是什么声名。”
皇甫思思幽幽叹道：“妾身本是无根浮萍，从懂事的那天起就没想过需要别人的依靠，因为无人能让我依靠，这些年我见到的只有人世薄凉，人情如纸，情爱如烟，侯爷纵然让妾身依靠，焉知某天会不会突然与妾身决绝，那时妾身已习惯了被人保护，我该何去何从？”
顾青盯着她的眼睛道：“我为何突然与你决绝？我们不是朋友吗？”
皇甫思思哀然一笑：“那是侯爷没见识过妾身这个朋友的真面目。”
“不管你做过什么事，是什么来历，你终究不是坏人，如果我看错了，这双眼珠子真的可以抠下来当泡踩了。”顾青笑了笑，若有深意地道：“不要有那么大的心理负担，我这个朋友很大度的。”
皇甫思思眼眶一红，垂头道：“妾身……妾身去屋里换身衣裳。”
顾青点头，看她低着头匆匆进屋，顾青忽然叫住她：“你只是个女人，凡事不要硬扛，世道太乱，人心太脏，你扛不动的，在我面前没必要假装坚强，以后我可以保护你。”
皇甫思思没回头，嗯了一声便径自进了屋。
紧闭的房门内，顾青听到里面传来压抑的哽咽声。
她，终究不愿让他看到自己脆弱无助的一面。

第三百六十七章 起事在即
范阳城。
范阳是一座边城，它直面北方的突厥残余势力以及契丹等部落，大唐立国百余年，北方的威胁早在高宗年间已基本被铲除，剩下的大多是一些残余的势力，这些游牧民族缺衣少食，尤其到了冬天更是难以生存。
于是尽管明知大唐不好惹，每到冬天时这些部落的族人还是会冒险南下，对大唐的边城农庄劫掠，运气好的话能劫得一些粮食带回北方草原，从容过冬，运气不好的话，遇到巡边的大唐将士，基本便是整个部落青壮被歼灭。
所以范阳这座边城担负着非常重要的戍边任务，从武则天时期开始，朝廷便不停对这座边城投入无数的兵马和钱粮，渐渐形成了如今大唐的十大边镇之一。
不幸的是，这座边城如今的主人是安禄山。
冯羽最近在范阳混得可谓风生水起。
连李剑七都感到很惊奇，想不通顾侯爷从哪里找来的人才，在范阳城居然能如鱼得水，满城的武将和权贵冯羽都认识，私交甚至都很不错。
来到范阳短短两个月，冯羽已经成了许多将领的座上宾，不仅能够自由进出他们的府邸，甚至能被邀请进入范阳边军大营参观，坐在大营的帅帐里与将军们谈笑风生。
他对外的身份只不过是益州某个地主富户的纨绔子弟呀，难道安禄山麾下的将领们如此喜欢跟纨绔子弟结交么？
李剑七想不明白。
对她来说，范阳是敌后，四面皆楚歌，李十二娘早就告诉过她，安禄山是她们的生死大敌，不共戴天的那种，李剑七跟随李十二娘来过范阳多次，皆在寻找机会打算刺杀安禄山，然而终究事未成。
所以对李剑七来说，范阳是个很危险的地方，她乔装隐居在民居里，每日皆小心翼翼如履薄冰，不仅将当地话学得惟妙惟肖，而且穿着打扮和容貌上都尽量显得很普通，混入人群里无人会注意的那种普通。
饶是如此，李剑七在范阳的每一天都过得胆战心惊，生怕某天官兵突然围住她的院子，将她活擒。
相比之下，冯羽在范阳的日子过得简直太滋润了，滋润得连李剑七都暗暗嫉妒不已。
这家伙到底给安禄山麾下的将领们灌了什么迷魂汤，为何每个将领都对他客客气气，而且亲热得不行，只差烧黄纸插炉香义结金兰了。
李剑七一直在暗暗跟着冯羽，她不知道冯羽想做什么，李十二娘早有过吩咐，一切配合冯羽便是，危难之时可以暴露行迹保护他，然后二人迅速脱逃出范阳。
可惜这两个月来，冯羽似乎越混越好，完全不需要她的保护，她每天的暗中跟随反倒有几次差点被那些将军们的亲卫盯上。
这天夜里，李剑七照例跟着冯羽，看着他与一群将军们进了一座青楼，李剑七蹲在外面的暗巷墙角里，看着不远处的青楼灯笼高挂，里面莺歌漫舞生张熟魏，一片喧闹浪荡，李剑七不由撇了撇嘴，暗暗骂了一声“登徒子”。
跟着冯羽的这两个月，这家伙几乎每天都要带着几个将军逛青楼，他本人甚至直接在青楼里包了个房，李剑七不由暗暗咒骂，也不怕把身子掏空了。
一直等在青楼外，直到快子夜时，一群将军才心满意足地下楼，一个个醉意酣然打着酒嗝儿，一下低一下高，摇摇晃晃不肯倒。
冯羽也喝得摇摇晃晃，亲自将众将领送下楼，一一与他们告辞，约定明日再聚。
看着将军们在亲卫的搀扶下骑上马远去，冯羽这才直起腰，打了个酒嗝儿，微寒的夜风一吹，顿时一阵酒意上涌，冯羽飞快跑到路边，哇地一声吐了起来。
半晌之后，冯羽终于吐干净了，长长舒了口气，目光朝青楼对面的一条暗巷一瞥，嘴角微微勾起。
迅速扫视左右，发现没什么碍眼的人盯梢，冯羽摇摇晃晃走向暗巷，一边走一边提拎着腰带，好像要去巷子里小便的样子。
走进暗巷，冯羽刚放开腰带，漆黑的角落传来一道冰冷的声音。
“你若敢在这里方便，我便割了你的，你的……哼！”
冯羽乐了：“姑娘这是有经验呀，知道男子有那啥，哈哈……”
笑声未落，一道风声拂过耳畔，冯羽背后的土墙粉尘飞扬，待灰尘散尽，土墙的砖块已缺了一大块，不知用的什么暗器，威力很大。
冯羽的酒意顿时醒了七分，急忙恢复了正经模样。
“姑娘，我错了，酒后失言，姑娘莫怪。”说完冯羽毕恭毕敬向李剑七鞠躬。
漆黑的角落里，李剑七嘴角一勾，随即很快恢复了淡漠的模样。
“你这几日与安禄山麾下将领来往频繁，可有得到什么消息？”李剑七低声道。
冯羽天生不是正经人，闻言表情又变得轻佻起来：“消息哪有那么容易得到，我才认识他们多久，他们又不傻，刚认识就给我说军机大事，不怕掉脑袋么。”
李剑七不满地道：“那你这些日究竟在忙什么？毫无目的地与那些将领吃吃喝喝么？”
冯羽正色道：“吃吃喝喝也是正经事，再说我的牺牲也不小，每日青楼的姑娘们侍奉他们，都是我请客，花销大得很，顾侯爷给我的钱已被我花掉大半了，更别说我终日饮酒吃肉，已经胖了十来斤，何其的悲凉……”
李剑七没好气地道：“每日身边莺莺燕燕环绕，居然好意思说‘悲凉’，你都忘了自己姓什么了吧？”
冯羽顿时露出悲愤之色：“你以为被那些庸脂俗粉环绕很美妙么？你以为我像你想象中的那么快乐么？你错了！”
李剑七不解地道：“你……”
冯羽忽然变脸，表情贱得不行：“……每日逛青楼的快乐，你根本想象不到。”
李剑七：“……”
漆黑的暗巷里，忽然传出一阵暴风骤雨般的击打声，夹杂着冯羽痛苦的闷哼声。
暴雨过后，冯羽一脸痛苦，认真地赔罪：“姑娘我错了，刚才饮了酒，难免言行失态，姑娘请原谅我，莫再动手了。”
李剑七冷冷道：“说正事，若无消息，我便回去了。”
冯羽道：“有消息，安禄山上月秘密见了东北的粟末部落首领，用三十万石粮食和一万匹战马的代价，借粟末部精兵两万，日前这两万精兵已秘密南下，乔装成平卢边军的打扮，在营州秘密集结驻扎。”
李剑七大惊：“私自借异族兵马两万，且已入我大唐境内驻扎，安禄山他……”
冯羽奇怪地看了她一眼，道：“你惊慌什么？安禄山本就有谋反之心，借调异族兵马不是很正常么？”
李剑七平复了情绪，叹道：“十二娘一直说安禄山必反，我也听过许多次，但今日真发现他开始付诸于行动，难免还是有些惊讶，天子待安禄山如此恩重，居然还不自足，这贼子真是……”
冯羽冷冷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天子信错了人，错将多年恩典付予狼子贼寇，盛世眼看就要变乱世，可惜了盛世，可怜了百姓……”
李剑七神情凝重地道：“这个消息要马上传给十二娘和顾侯爷，不可耽误，传消息的事交给我，我有办法，你……万事小心。”
冯羽笑道：“这才刚开始呢，过几日我约莫能打探到安禄山的兵马部署，和麾下旅帅级以上将领的名册，以及他们储存粮草兵器战马的地点，顾阿兄还说过，安禄山派人在安西都护府暗中坑过他一次，要我找个机会报仇，我正在琢磨此事，看看能不能让我寻着合适的时机……”
李剑七担忧地道：“安禄山麾下的将领非易与之辈，你手无缚鸡之力……”
冯羽哈哈笑道：“手无缚鸡之力亦能做出惊天动地的大事，你若不信，过段日子便可见结果。”
李剑七眼中泛起异彩，脸蛋忽然一红，声音都变得忸怩起来：“总之，你……一定要小心，若有危难之时，我定会救你，纵然逃不出去，我们……也会死在一起。”
冯羽哎了一声，道：“要死你去死，我可不想死，大好的年华，还没征服世上的莺莺燕燕，怎能轻言‘死’字，呸呸，不吉利！”
李剑七俏脸一僵：“你……”
冯羽急忙道：“哎呀，与你玩笑的，我当然愿意和你一起同生共死，你我可是患难与共的袍泽呢，如果某天我真暴露了身份，你我便一同做个短命鸳鸯，双双携手赴黄泉，或许阎君见你我真情难得，让我俩下辈子做夫妻呢……”
一番话撩得李剑七心弦铮铮乱响，瞬间失了理智和分寸，羞涩得差点找个地缝钻进去。
李剑七自小被李十二娘收养，李十二娘座下皆是女弟子，李剑七从未与陌生男子有过交集，哪里经得住冯羽这番威力极大的撩骚话语。
“你，你你……不准胡说！”李剑七浑身瘫软，想揍他都没了力气。
冯羽飞快瞥了她一眼，笑得很不正经。
得到世上女子的芳心好像挺容易的，为何听说顾阿兄仍是个童男子？实在想不通啊。
……
范阳节度使府。
安禄山肥胖的身子缓缓朝正堂内移动，旁边的心腹亲卫李猪儿搀扶着他，每走一步都累得不行。
世界就是这么奇怪，一个走路都费尽的胖子，居然暗藏狼子野心要造反。
当一个人手里掌握的权力大到一定的地步，心态也会渐渐膨胀，无论看起来多么笨拙多么不可思议，他做出来事情必然是符合他膨胀的心态的，无论成败。
孙孝哲在正堂廊下恭敬肃立，见安禄山蹒跚行来，孙孝哲上前两步搀扶住他的另一侧。
安禄山朝孙孝哲笑了笑，脸上的肥肉瞬间将一双小绿豆眼挤得连缝隙都不见，整张脸看起来就是一个毫无瑕疵的肉球。
“节帅，粟末部来了使者，上午与末将见了面……”孙孝哲小心地道。
安禄山眉目平淡，哦了一声道：“使者说了什么？”
孙孝哲露出愤慨之色道：“使者趁火打劫，要加价，说三十万石粮食和一万匹战马不够，要咱们再加一万匹战马，和十万斤生铁，否则将撤回驻扎营州的两万粟末兵马。”
安禄山哼了哼，道：“告诉使者，就这个价，一文钱都不加，如果他们胆敢撤兵，我拼着不起兵，也要先将粟末部落灭了再说！”
孙孝哲显然对安禄山的反应颇为意外，迟疑片刻，小心地道：“节帅，咱们箭已在弦，不可横生枝节，依末将之见，不如……暂时先答应了他们，待节帅打下了大唐江山，坐拥天下后，反过来再找粟末部开刀也不迟……”
安禄山嘿嘿笑道：“本帅兵强马壮，麾下近二十万雄兵，粟末部的兵马对我来说并非急需，他们竟敢在这等时节加价，我偏不如他们的意，孝哲，你去回绝他们，并且告诉他，若敢不随我起兵，我便灭了粟末整族，教他们鸡犬不留。”
孙孝哲呆愣半晌，有些失望地抱拳应了。
安禄山迅速瞥了他一眼，道：“你如此帮他们说话，应是收了他们好处吧？”
孙孝哲一惊，急忙道：“末将不敢，末将未收分文好处，全是为节帅大计着想。”
安禄山冷笑：“未收分文？我为何记得你收了使者一千匹战马和一万斤生铁，这东西卖出去可值不少钱呢。”
孙孝哲吓得心神俱裂，没想到安禄山对他暗中收受的好处如此清楚，连数目都分毫不差，显然在他身边安插了眼线。
扑通一声跪倒，孙孝哲颤声道：“末将知罪，求节帅看在末将母亲的面上饶我这一遭。”
孙孝哲的母亲与安禄山通奸，早已是范阳边军将领里公开的秘密，一时被诸将引为笑谈，孙孝哲不以为耻，反倒以安禄山的义子自居。
安禄山见他求饶，不由叹了口气道：“你收受好处我不怪你，我本来也不是什么干净的人，只是收好处要看时机，如今正是举兵起事之时，我们要做的，是撬动大唐这块百年巨石，将李家取而代之，如此紧要之大事，任何一丝纰漏都有可能造成功败垂成，此时怎能为了私利而废公？”
孙孝哲点头哀哀道：“是是，末将知罪，以后再也不敢了。”
安禄山和蔼地道：“以后不敢是以后的事，做错了事还是要惩罚的，否则我定下的军法岂不是成了笑话？”
扭头朝亲卫李猪儿示意了一下，李猪儿递上一节铁镗。
安禄山亲切地笑道：“乖，闭上眼睛，伸出左手来，就打你一下，一下就好，此事便算揭过去了……”
孙孝哲浑身颤抖，颤巍巍地闭上眼睛，咬牙伸出了左手。
安禄山笑容依然亲切，眼中却闪过一丝厉色，手中的铁镗举起来，狠狠挥落，铁镗落在孙孝哲的左手上，喀嚓一声脆响，孙孝哲凄厉惨叫起来，左手的手腕软耷耷地垂下，眼见是折了。
让亲卫将惨叫不已的孙孝哲抬出去，安禄山露出酷厉之色，冷哼道：“都是一群不争气的东西！”
转头对李猪儿道：“叫粟末部的使者来我府上，本帅亲自与他谈。”
李猪儿久在安禄山身边侍奉，早已习惯了这种场面，闻言波澜不惊地应了。
走了几步后，李猪儿又停下，好奇道：“节帅，咱们何日起事？昨日有几位将军来府上拜见节帅，节帅没在府里，几位将军缠着小人问了半天，小人亦不知如何作答。”
安路上想了想，沉声道：“快了，待我再储存一批粮草，约莫足够大军一年之用，一年的时间，至少能占大唐半壁江山，长安朝堂君昏臣佞，也该换个主人了，江山有德者居之，哈哈。”

第三百六十八章 财大气粗
龟兹城外大营。
大漠炎热的天气里，大营将士正在操练。
将士们已经汗如雨下，有些兵士已然体力不支中暑倒下，可将领们仍板着脸没有喊停的意思。
顾侯爷的死命令，操练风雨无阻，天上落刀子也得把当天的操练流程走完。
将士们都很累，可没有不服气的。因为顾青和所有的将领都与普通的兵士一样在操练，全军从主帅到下面的兵士没有一个人偷懒，顾侯爷练得嘴唇泛白，已然有中暑迹象了，可他仍没停下，动作虽然笨拙缓慢，可每一项都一丝不苟地完成了。
有这样一位踏踏实实陪着将士们操练的主帅，谁还会有怨言？只恨自己不争气罢了。
裴周南也在校场边，远远地注视着顾青在校场上奔跑攀爬的身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之色。
“侯爷以前也是这般每日与将士们一同操练的？”裴周南问身后的韩介道。
韩介本不大想理他，然而毕竟裴周南的存在对侯爷有威胁，不能失了礼数而给侯爷惹祸，于是冷冷地道：“是的，侯爷每日都练。这也是安西军将士都服侯爷的原因之一。”
裴周南目光闪动，轻声道：“还有别的原因吗？”
“有，赏功罚过，不偏不袒，爱护部将，同甘共苦，安西军上下无不公之事，这便是袍泽们都敬服侯爷的原因。”
裴周南若有所思，微微一笑，没再说话。
汗如雨下的顾青做完所有流程，摇摇晃晃走回来，韩介急忙上前搀扶。
顾青摆了摆手，顺势往沙地上一倒，接着被地面上滚烫的沙子烫得大叫，整个人原地弹了起来。
韩介和亲卫们搬来一张胡床，又在胡床边支起一把阳伞，并给顾青递来一皮囊凉水，顾青咕咚咕咚灌了半肚子水，然后无力地朝胡床上一倒。
“不行了，我快死了……”顾青哀叹，然后抬眼看到一旁微笑不语的裴周南，于是顾青指了指裴周南，奄奄一息地道：“我若死了，把他杀了给我陪葬……”
裴周南笑容一僵，又惊又怒：“侯爷你……”
“哎，开个玩笑，莫当真。”顾青露出虚弱的微笑：“裴御史，人生在世凡事不必太严肃，听说裴御史在长安时也是有名的风流不羁的人物，为何来了安西却整日板着一张脸？是这里酒不好喝还是姑娘不好看？”
裴周南冷冷道：“裴某有皇命在身，自然与在长安时不同。”
顾青无力地道：“罢了，待我缓过气后再跟你吵……”
闭着眼睛累得直哼哼，躺在胡床上歇息了许久，顾青的脸色才稍微红润了一些。
裴周南见顾青脸色好些了，忍不住问道：“侯爷，下官听说您将安西军里单独划出三千陌刀营和五千神射营，此为何故？”
顾青仍闭着眼，淡淡地道：“遇到战事，多兵种联合攻防才能收到最大的战果，裴御史不懂吗？”
“下官可没听说过神射营需要五千人，且不说数万大军中如何找到五千擅射之士，就算找到了，五千人的神射营在战事中如何布阵，如何攻防，侯爷想过吗？”
顾青睁开眼瞥了一下他，道：“裴御史是想与我论兵家之事？”
裴周南一滞，道：“下官不敢，只是安西军的部署举动皆是下官分内该过问的事，下官不理解侯爷的所为，只能问一问，否则无法向长安的天子交代。”
“你不用交代，我会亲自写奏疏向陛下解释。”顾青缓过气来，精神恢复了一些，望着裴周南笑道：“裴御史，你只管盯着我便好，只要我没干大逆不道的事，别的就不劳你费心了。”
裴周南脸色一变，随即忽然笑了，躬身道：“既然侯爷如此说，下官理当遵从。”
顾青也笑了，二人相视而笑，笑容里各怀心思。
……
大漠金黄色的斜阳下，三千陌刀手正赤着上身，用力挥舞着一柄又重又长的陌刀。
一柄陌刀二十多斤，寻常男子将它提起舞几下都不成问题，难的是连续半个时辰甚至一个时辰都要不停地挥舞，谁都不准停下，若有违反则必受军法处置，这个难度可就不是一般的高了。
所以大唐的将军皆知陌刀手是战场无坚不摧的厉害兵种，然而从贞观年到如今，陌刀手都是非常难得的，就是因为太难招募了，符合陌刀手条件的人太少，如同后世招飞行员一般，可谓万里挑一。
此刻顾青就蹲在校场边的沙地上，看着刚被招募而来的三千陌刀手笨拙缓慢地挥舞着陌刀，在将领的命令下一招一式变换姿势。
顾青已经看了一个多时辰了，越看越绝望。
校场上这三千名陌刀手用一句“良莠不齐”来形容都算夸他们了。
简直是乌合之众，三千人体格绝大部分偏瘦弱，脱了衣裳放眼望去，简直像肉联厂在卖排骨，个子也都不高，平均大概不到一米七的样子，挥舞着二十多斤重的陌刀，就像一群猢狲在摇晃椰子树，画面太悲凉，一看就是即将要打败仗的样子。
李嗣业也蹲在顾青身边，一脸羞愧地垂着头，看样子打算把脑袋埋进沙地里窒息以谢罪。
“侯爷，末将对不起您……”李嗣业一脸愧色道。
顾青叹息道：“我说过，不管好坏，先把三千人的名额占满再说，所以这事儿不怪你，但是……你好歹挑几个像人的啊，强不强壮且不说，至少稍微要有点肉吧？你看看你选的人，一个个面黄肌瘦像家乡遭了灾逃荒出来的难民似的，咋的，喜欢吃排骨炖汤啊？”
李嗣业委屈地道：“人都是末将挑的，末将实在没办法了，安西军里稍微强壮的全在这里了，招募陌刀手实在太难，侯爷要三千之数，末将实在很难办到。”
“办不到也要办，三千陌刀手一个都不能少，这是军令。”顾青不满地瞥了他一眼，道：“安西军里没有合适的，难道不会想想别的办法么？”
李嗣业一愣：“别的办法？”
“刘宏伯那里已经招募了五千多团结兵，你去团结兵那里看看，别露出这种嫌弃的表情，小心我抽你……团结兵虽说不算正规军，但只要体格够了，将他们招募进来严格操练一番，废铁也能炼成精钢，军队是一座大熔炉，没有什么废铁融不化。”
李嗣业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是，末将明日便去刘将军那里看看。”
顾青忽然露出不怀好意的微笑，压低了声音道：“还有，与咱们安西军相邻的几个都护府，你派人去联络一下感情，都是兄弟部队，大家要有互帮互助的友爱精神，再说上次咱们安西军识破了吐蕃的诡计，及时通报河西和陇右节度使，让他们提前准备，免了一场兵灾，说起来两位节度使还欠咱们安西军一个天大的人情呢……”
李嗣业愕然道：“可是听说上次河西节度使哥舒翰与沈将军在阳关相遇，哥舒节帅将一伙盗匪让给了沈将军，当时他说算是还了咱们安西军的人情……”
顾青冷笑：“这叫还人情？真是让人笑掉大牙，那伙盗匪谁杀都一样，李嗣业啊，你做人咋如此厚道呢？那么大一个人情，让出一伙盗匪就算还了？呵呵，哥舒翰这是打算跟我比脸皮厚度呢，在这方面我还没输过。”
“侯爷的意思是……”
“咱们安西军的优势是什么？”
李嗣业想了想，道：“精锐剽悍，舍生忘死，将无贪生之念，士有赴死之心……”
顾青撇嘴：“少给我扯这些没用的，我告诉你，我们安西军最大的优势就是有钱，有钱你懂吗？咱们不靠朝廷拨的钱粮，吃的干粮照样是扎扎实实的，隔三岔五全军上下还有一顿肉吃，这些代表什么知道吗？”
李嗣业渐渐明白了：“代表咱们有钱？”
“没错，有钱！我为何要在龟兹扩城建市，为何要鼓励兴商？为何要将龟兹城的商贾和集市繁荣起来？都是为了挣钱，付出那么大的辛苦，皇天不负有心人，而龟兹城也很快给了我们回报，挣来的钱都反哺给了咱们安西军将士，所以安西军每日操练都有赏钱，所以将士们偶尔能吃到肉，我还有底气组建三千人的陌刀营，这就是最大的原因。”
李嗣业心悦诚服地点头，叹道：“侯爷厉害，末将拜服。”
“所以，你派人去拜访一下北庭，河西和陇右的几位节度使，问他们缺不缺钱，缺不缺粮食和兵器，我觉得他们肯定缺，靠朝廷拨给的那点钱粮过日子，怎么可能像咱们一样舒坦。”
李嗣业福至心灵，笑道：“末将明白了，如果他们缺钱粮，咱们安西可以与他们做一笔买卖，用钱粮或兵器换他们体格健壮的兵士……”
顾青含笑道：“孺子可教，不仅是陌刀手，常忠招募的五千神射营也是良莠不齐，你俩可以一同去挑选。”
李嗣业迟疑道：“两军交换兵士，有点犯忌吧？若被长安知道……”
“无妨，我会向长安奏明此事，大唐周围的强敌唯吐蕃和大食，皆须安西军独自面对，安西可谓大唐边镇之重，交换几千健儿而已，只要向陛下禀明，陛下当知利害，定会答应的。”
“既然陛下会答应，咱们何必用钱粮去换？一纸圣旨不就足够了吗？”
顾青笑叹道：“奉旨而为是尽人臣本分，给钱粮是人情世故。”

第三百六十九章 截留掉包
前世商界打滚的老油条，人情世故方面向来是不缺的。
顾青前世的成就或许没到巅峰，但最值得骄傲的是，他的朋友比敌人多。
无论任何人做任何行业，能做到这一点就算很成功了。尤其是千丝万缕的利益纠缠里，能做到朋友比敌人多，这个成就比富豪排行榜更值得骄傲。
当然，其中也包括女客户。
情商感人是在生活里，事业上与顾青有来往的女性都是厉害角色，沾上毛比猴儿都精，顾青也不是什么万人迷，不可能做到人见人爱，所以在顾青所处的商业圈子里，只要把女性当男人看待，基本不会得罪人，也能交到几个彼此毫无杂念的异性朋友。
一旦涉及到男女之情，顾青的情商就有点不够用了，究其根本，大概是顾青已经习惯性地将女人当成男人，该说的不该说的从来毫无顾忌，也不懂男女之间为何要弯弯绕绕的暧昧粉红，有事直说不就行了。
但凡看清了男女之情的本质，活得都比较通透，一句“我想睡你”抵得过千句万句的“我爱你”。
……
费时半个多月，常忠终于找来了一位西域的铁匠。
这位铁匠是大食人，以前世代在骨咄部生活，后来由于大食战乱，被迫举家东迁，翻越葱岭来到大唐境内谋生，一直在疏勒镇当铁匠，后来常忠到处打听手艺高超的铁匠，终于找到了他。
铁匠已六十来岁年纪了，长着一把大胡子，茂密得连脸上的五官都被遮住了，眼珠是蓝色的，面容很沧桑，身上穿着一件略显破旧的布袍，标准的胡人模样。
这位铁匠擅长的是打造刀具，曾经在大食时专门打造大马士革刀，据说手艺非常精湛，他亲手打造出来的大马士革刀甚至是大食国权贵收藏的珍品。
来到大唐后，铁匠谋生的手段仍是打造刀具，只是大唐境内的镔铁稀少，所以只能打造普通的刀具。
不得不说，有一门手艺傍身确实到哪里都饿不死，来到疏勒镇不久，铁匠打造的刀具便被大唐边军将领们争抢，盖因他打造刀具的生铁必须百炼成精钢，而且刀刃锋利耐用，不易卷刃，更能轻易斩断敌人的刀剑，实为绝世利器。
铁匠忐忑不安地站在顾青的帅帐里，右手抚胸恭敬地向顾青行礼。
铁匠来到大唐后有了中国名字，名叫胡安。不知是疏勒镇哪个将领给他取的名，大概意思应该是域外胡人希望自己和家人有着安定祥和的生活，所以名叫胡安。
顾青对铁匠很尊重，亲自将他搀扶起来，亲切地与他话起了家常，半晌后才说起正事。
“笔直的铁管子？这……侯爷需要多直？”胡安小心地问道。
顾青想了想，颇有诗意地道：“大概……要直得像一个注定孤独终老的钢铁直男吧。”
胡安求助地望向常忠：“……”
常忠则不解地看着顾青：“……”
顾青只好放弃诗意的表达，道：“反正……非常直，举世无双的直。老人家您能做出来吗？”
胡安犹豫了一下，道：“或许……可以试试，其实只要造个模具就好，模具如果是笔直的，侯爷要的铁管造出来也是直的。”
顾青笑道：“老人家需要什么，要人要物我都给你，能造出来就好，而且我要的不止一两根，而是大批量的铁管，至少几千上万，每根铁管大约二尺长的样子，厚度大约……嗯，这么一点点就够了。”
说着顾青用拇指和食指掐着比划了一下。
胡安点头：“可以试试，但不一定能让侯爷满意，毕竟老朽也不知侯爷究竟需要多直的铁管。”
顾青又道：“造出铁管还不够，我想在铁管内壁加几道阳线，螺旋状的阳线，能加吗？”
胡安愣了一下，道：“老朽斗胆请问侯爷，您要这种铁管究竟有何用途？”
顾青微笑道：“因为我上月做梦，有一位白胡子老神仙托梦给我，说让我造一批这样的管子就能保佑我发财……”
胡安和常忠都愣了，什么道号的老神仙如此变态？
“可，可是……造这笔直的管子为何内壁要加阳线呢？此为何故？”
手艺人往往很有求知欲，凡事必须要知其所以然。
顾青依然微笑：“那位老神仙说了，内壁加阳线打起人来更疼，遇到那种啰里啰嗦喜欢瞎问问题的人，一管子砸下去，保管让他闭嘴。”
胡安老脸一变，顿时闭嘴了。
顾青笑容满面地扫视二人：“还有问题吗？”
“没，没了。”
“铁管内壁加阳线能造出来吗？”
胡安沉思片刻，道：“侯爷恕罪，老朽不敢打包票，只能说尽力试试，主要看模具造得如何，或是用刮刀直接刻出几道螺旋阴线，然后刮掉阴线部分，开凿出阳线，此举很费工时，如果侯爷需要大量的铁管，老朽一人之力恐怕很难交差。”
顾青嗯了一声，道：“那就拜托老人家辛苦试一试吧，如果可成，我便招募西域的所有铁匠来给您当学徒。”
胡安躬身右手抚胸，恭敬地道：“定不负侯爷所托。”
……
制造这批铁管是顾青内心最不可告人的秘密，这个秘密很要命，不是要自己的命就是要李唐江山的命，也算是顾青来到这个世界以后给自己准备的第一个杀手锏。
为了这个杀手锏，顾青提前布局，给常忠下了死命令必须募齐五千神射营，这个也是铺垫，为建造一支天下无敌的军队而做的铺垫。
立身于世是需要资本的，顾青的资本便是这个时代想都无法想象的稀奇本事，终有一天，他会让这个世界震惊。
仍是炎热的一天，顾青躺在帅帐内像一块正在被煎的面饼翻来覆去，热得脑子发懵的他在犹豫要不要带着亲卫再次去赤河边扎营，那里至少能钓鱼兼泡澡。
正在犹豫时，帅帐外传来韩介的声音。
“侯爷，出事了。”
顾青心一紧，当即翻起身来，沉声道：“进来说。”
韩介走进帅帐，面色凝重地道：“侯爷，右相杨国忠给安西调拨了一万匹战马，两万件兵器以及五十万支箭矢弩矢，押运战马和兵器的人已经到了大营……”
顾青叹了口气，道：“说吧，出了什么事。”
韩介犹豫道：“还是让押运的人来说吧。”
说着韩介掀开门帘，一名披甲将军走入帅帐，先向顾青行礼，然后哭丧着脸道：“末将是右金吾卫都尉，奉杨相之命押送一万匹战马和两万件兵器来安西，不料路途上出了意外……”
“什么意外？”
“末将奉命领两千金吾卫将士和五千民夫押运战马和兵器，本来一路太平，谁知路经凉州时，被河西节度使哥舒翰拦下了，哥舒节帅非要招待末将，当夜邀请末将饮宴，末将赴宴回来后，发现所押运的战马和兵器皆被河西节度使府的将士们收管了，说是奉了哥舒节帅的军令，保护我们的战马和兵器不被人所抢，我们押运的金吾卫将士都不准靠近……”
“末将顿觉不妙，想再次求见哥舒节帅，却被拒见，第二天一早，哥舒节帅却派人告诉末将，战马和兵器奉还，让我等上路，末将特意数了一下，战马和兵器都没少……”
顾青奇怪道：“既然数量不差，你为何说出事了？”
将领哭丧着脸道：“数量确实不少，但……战马的品质却不一样了，至少有五千匹战马被人掉了包，杨相拨付的这一万匹战马皆是三四岁左右身强力壮的好马，结果五千匹战马被换成了十来岁体弱多病的老马……”
顾青呆愣片刻，接着整个人都炸了，猛地拍案而起，勃然怒道：“哥舒翰敢抢我的战马？”
都尉吓得浑身一颤，垂头道：“末将发现战马被掉包后，马上回节度使府求见哥舒节帅，想要个说法，但哥舒节帅避而不见，他麾下的部将也振振有词说绝无掉包之事，末将兵少将寡，又是在河西节度使的地盘，不敢与之冲突，只好将战马和兵器带来安西……”
顾青气笑了：“原本以为在‘无耻’这个领域，没人比我强了，没想到哥舒翰竟不甘让我专美于前，哈哈，好个哥舒翰，无耻的主意打到我头上，当真以为我顾青是吃素的。”
韩介寒着脸道：“侯爷，此事不可善了，否则有一便有二。河西节度使的地盘正好是长安到安西的必经之路，无法绕过去的。这一次咱们若忍气吞声，将来朝廷无论向安西拨付多少钱粮兵器和战马，都会被哥舒翰中途截留或是掉包，咱们吃亏吃大了！”
顾青深吸口气，道：“咱们先礼后兵，让段无忌进来，用我的名义给哥舒翰写一份公函，质询此事始末，并请哥舒翰速速归还我五千匹战马……”
韩介皱眉道：“侯爷，哥舒翰敢干这事儿，恐怕不会在乎侯爷的公函……”
顾青冷笑道：“公函不是给他看的，是给长安朝堂的天子和朝臣看的，我依礼而争，有理有据，若哥舒翰不归还，我再刀兵相向也就占住了道理。”

第三百七十章 蛛丝马迹
哥舒翰是名将，哥舒翰战功赫赫，哥舒翰被李白写进诗里……
哥舒翰怎样都好，但不能抢顾青的战马。
名将又如何？名将就能抢别人东西了吗？世道艰难，大家都不容易，我安西军虽说比你河西军富裕了一点，战马多了一点点，但也是靠我辛辛苦苦给杨国忠行贿换来的，凭什么让你捡了便宜？
顾青愤怒了，他本是个普通人，没有那么博爱伟大的情怀，本性颇为自私，我的东西就是我的，我可以当垃圾一样扔掉，但谁也不能抢，哪怕它是垃圾，垃圾也姓顾。
段无忌飞快写好了一封文采飞扬的公函，公函里不卑不亢有理有据，以安西节度使的名义向哥舒翰质询五千匹战马被掉包的事，并委婉地表达请哥舒节帅择日将五千匹战马归还的意思。
顾青将段无忌写的公函看了几遍，觉得措辞用句已是礼数周到后，再公函的落款处盖上了安西节度使的大印。
男人变得成熟的标志之一便是，从霸道变成了儒道，霸道是说，不管你乖不乖，都要被我碾过，儒道的意思是，先告诉你你不乖，然后被我碾过。
送信的快马已飞驰出营，直奔河西节度使府而去。
顾青站在辕门外沉思许久，转身回营，下令全军每日加操，备战。
送公函是两位封疆诸侯之间的礼数，尽管没见过哥舒翰，但顾青听说过此人的名声，也是个异常高傲厉害的角色，断不可能因为一道公函而归还战马。
事态必然会愈发严重，安西军必须做好交战的准备。
很快，消息传遍了大营，将领和普通的兵士们都知道河西节度使扣留掉包安西军五千匹战马的事，全军顿时义愤填膺。
战马是将士的袍泽，是与他们的性命和前程息息相关的事情，一场战役如果少了五千匹战马，必然对战役的胜负有影响，河西节度使哥舒翰欺人太甚。
一片愤怒的咒骂声中，将士们对顾青的备战军令尤为理解认同，全军上下顿时卯足了劲操练，校场上的喊杀声终日不绝于耳。
龟兹城的空气再次莫名紧张起来，这种紧张而激昂的气氛很快传染到城内。
百姓和商人们听说有人掉包了安西军的战马，顾侯爷已下令全军备战，人们皆知顾侯爷宁折不弯的性子，顿时也变得紧张起来，一时间城内的粮食和生活器具价格猛涨，节度使府的官员几番弹压，甚至当众惩治了几名趁机抬价的无良商人，这才将价格打下来。
……
康定双走在龟兹城的大街上，他身着寻常的细布长衫，发髻上插着一根铁簪，腰带也只是常见的布带，他的衣裳已有些旧损，脚上的黑靴后跟甚至破了一个小洞，看起来像一位庸碌多年而未展抱负的中年穷书生。
但是龟兹城无论官员还是百姓，皆对他莫名敬畏。
从节度使府走到集市，大约三里路，这三里路康定双走过来，沿途的百姓皆停下向他问好，官员也上前友善地主动与他招呼寒暄。
若说来龟兹城做买卖的各国商人们最怕的是谁，并不是顾青，而是康定双。
不知何时起，顾侯爷将城内商贾之事交给了这个来历神秘的人，连原本负责城内商贾事的李司马也沦为了他的助手，一个无官无职的人，就这样成了龟兹城几乎仅次于顾青的二号人物。
知道他来历的，只有福至客栈的女掌柜皇甫思思和顾青。
昭武九姓之一的康国王子，如今不过是龟兹城内一位籍籍无名却深受商人忌惮的主事人。
康定双主持打理龟兹城的商贾事，上任第一天便让顾青耳目一新。
他首先便制定了龟兹城商界的游戏规则。
第一条规则，是反垄断。规定所有商人不得在龟兹城出现独家买卖，如果商品确实具有独特性和无法复制性，那么便限定它的价格，不准超出官府限定的价格。
连顾青都深深震惊了，这个年代的人居然知道商品垄断的弊端，而且将其立法，彻底掐死在萌芽中。
第二条规则更令顾青震惊。
康定双鼓励集市内商铺之间的股份置换，比如甲家卖瓷器的商铺，可以在全面估价后，鼓励他用商铺十分之一或五分之一的股份，来换取乙家卖丝绸的商铺十分之一的股份，如果双方能够自愿达成置换股份的协议，官府可给予适当的奖励，由此推动这条政策的施行。
若这条规则能够推行下去，商人们都买账的话，那么龟兹城的商业将会成为一个一荣俱荣的整体，行业之间竞争愈发激烈的同时，也能吸引更多的商人汇入这盆活水里，相对目前西域的商业环境来说，绝对是利大于弊，而且更有利于增长官府的税收。
连顾青都忍不住怀疑，康定双这家伙究竟是不是跟他一样都是穿越者了，他的商业理念实在太先进，太具有前瞻性，顾青一直对自己的商业运营能力引以为傲，然而在康定双面前，他却感到自己略有逊色。
人家只是土生土长的公元8世纪的人啊。
昭武九姓擅经商，传闻果然不虚。
顾青发现自己捡到宝了，不由暗自庆幸自己当初接受了皇甫思思的推荐，将康定双争取到自己的麾下。
在知道康定双上任第一天便制定了这两条规则后，顾青彻底放心了，完全放手将龟兹城的商业事宜交给他打理，自己不再过问，全心练兵。
坐在福至客栈的前厅里，顾青盯着康定双的脸庞，打量得很仔细，连每个毛细孔都不放过。
康定双被他盯得脸颊不停抽搐，淡漠冷酷的表情也渐渐有些不自然了。
“康兄，留个微信号，互加一下好友？”顾青试探问道。
康定双一脸莫名：“何谓‘微信号’？”
“QQ号有吗？电话号码也行。”顾青不死心地道。
康定双愈发莫名，看顾青的眼神像在看疯子。
顾青终于放心，确定这家伙不是穿越者。
“来来，饮酒。”顾青热情地招呼：“康兄本事不凡，令人敬佩。我打算向天子上疏，给康兄封个官儿，以后你负责安西四镇的商贾事，终归要有个名正言顺的身份才好。”
康定双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显然他对大唐的官职并不感兴趣，但也不便拒绝顾青，毕竟顾青算是昭武九姓的恩人，恩人的话总是不能反对的。
皇甫思思一脸笑意地站在一旁为二人斟酒，笑道：“侯爷，妾身推荐的这位康国王子不错吧？能将龟兹城打理得如此出色，解了侯爷后顾之忧，妾身是不是有功劳？”
顾青点头：“给你十两介绍费，先记账上，回头再给。”
皇甫思思恨恨白了他一眼，但凡这位侯爷说“记账上”，这笔钱大抵是没指望了。
康定双与顾青对饮了一杯，搁下酒杯长长呼出一口气，表情依旧淡漠。
顾青眨了眨眼，道：“当初我与康兄定下十年君子协议，看来这个决定无比正确，哈哈，不知为何，我每次总能做出最正确的选择，或许也算一种天赋……”
“五年。”康定双眉眼不抬地纠正道。
“嗯？”
“在下当初与侯爷定的君子协议是五年，五年后侯爷助我复国。”康定双淡淡地道。
顾青失笑：“才饮了一杯你就醉了，明明是十年，康兄有老年痴呆的征兆，要引起重视啊，我有独门泻药若干，康兄若不嫌弃不妨试试……”
“五年！”康定双淡漠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不满地白了他一眼。
顾青气道：“你这人咋没一点诚信呢，明明说好了十年……”
扭头四顾，顾青指着皇甫思思道：“你当时也在场，你来说，究竟是五年还是十年？”
皇甫思思愣了，自己不过是在旁边倒个酒而已，为何战火转眼便引到自己身上了？
迎着顾青满是威胁的眼神，皇甫思思为难了半晌，方才小心翼翼地道：“妾身听到的好像是……七年半？”
顾青和康定双震惊地看着她。
不愧是开店的，不但算数水平惊人，而且不偏不倚童叟无欺，恰好取了五年和十年的中间值。
这女人适合去球场上吹哨，开店干啥，能吃几个菜啊。
然而，在座的两个男人对她的回答似乎都不满意。
“女人，好好倒你的酒，男人说话时不要插嘴。”顾青霸道总裁附身。
皇甫思思哼了一声，不满地扭过头。
康定双懒得纠缠五年还是十年的事，若有所思地道：“侯爷当初嘱咐在下，让在下打理城中商贾事，又特意吩咐不必插手吐蕃商人的事，在下这些日子观察下来，发现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
顾青挑了挑眉：“你发现了什么？”
心情不由紧张起来，顾青的双手在桌下紧紧攥成拳。平吐蕃策是谋国之局，整个龟兹城真正知情的只有他和裴周南，若被第三个人知道，顾青不得不怀疑有人泄密了，这件事若泄密，对顾青的影响非常大。
康定双目注顾青，眼神凝重地道：“侯爷……是否在布一个很大的局？”

第三百七十一章 拾遗补漏
在顾青的眼里，对敌人的定义是非常清楚的，但对朋友的定义却很模糊。
敌人就是敌人，无论长得美丑，无论性格人品，终归是与自己敌对的，自己要做的是灭掉这个敌人，不必想这个敌人背后还有什么感人的发人深省的心酸故事和惨痛人生。
但朋友不一样，朋友会在心里划分为很多种，有纯粹的酒肉朋友，有福同享，有难不能同当的。有点头之交，见面仅限于点点头，然后不咸不淡的尬聊几句。还有知心交命的铁杆朋友，任何场合任何处境都能毫不犹豫地站在彼此的身边。
对于康定双，顾青目前的定位是君子之交。
所谓君子之交，是直觉认为这个人可以信任他的人品，但彼此的性格不一定合适，只能猜测遇到危难时他大概率不会在背后捅自己刀子，但不能肯定两人聊天时会不会打起来。
现在摆在面前最严重的问题是，如果这位君子之交从某个渠道得知了平吐蕃策的具体细节，那么顾青是要将他灭口，还是拉他过来当盟友。
康定双一句话令顾青惊呆得半晌没说话。
皇甫思思原本正在耍小性子，闻言不由将目光转过来，支起耳朵好奇地听他们的聊天。
顾青面不改色地道：“你如何看出来我在布局？”
康定双道：“最近进龟兹城的吐蕃商人特别多，而且每支商队皆是满载吐蕃本地的药材，每个进城的吐蕃商人皆是喜笑颜开，似乎占了大便宜的表情，而城内集市则以官府的名义收购他们的药材，还弄出什么天山雪莲治妇疾的理由……”
顾青笑道：“这不是很正常吗？有人要吃药，自然有人卖药。”
康定双摇头道：“不正常，在下当年也做过药材买卖，药材买卖不是这么干的，一定是有某个不为人知的原因，官府才会参与进来，并且给吐蕃商人让出如此巨大的利润，侯爷，这不是正常做买卖的样子。”
顾青眼皮一跳，笑容不变道：“那你说说，我究竟在布什么局。”
康定双神秘地勾了勾嘴角，道：“官府只收购吐蕃商人的药材，给出的理由是背后有大药商支持，但在下发现根本没有所谓的大药商，大药商若要收购吐蕃药材，绝对不会收购得如此愚蠢，如此漫无目的的收购，不知会给所谓的大药商增加多少成本……”
“还有就是，吐蕃虽大，但药材若被如此大量的收购，想必吐蕃全境的野生药材也支撑不了多久，为利所驱之下，野生药材挖完了，便要考虑人工种植了，毕竟财帛动人，没有放着丰厚的钱财不赚的道理。”
顾青微笑道：“然后呢？”
“然后，众所周知，吐蕃境内适宜耕种的土地并不多，他们的主粮只有青稞，全境种上青稞也不过只能勉强维持吐蕃人的温饱，若将其中三分之一甚至一半的土地改种药材，那么他们只能依靠大唐供应粮食，不出三五年，吐蕃的粮食就危险了，那时大唐若突然断了吐蕃的粮食供应，然后兴王师而伐，几乎可以不费吹灰之力便可灭掉吐蕃，将其纳入大唐版图……”
康定双一口气说完，目注顾青的表情，难得地笑了笑，露出钦佩之色：“若在下所料不差的话，这个主意应该是侯爷想出来的，而且也得到了长安君臣的同意，举国之力而谋，兵不血刃将吐蕃平定，侯爷之智谋天下无双，在下佩服。”
顾青脸色越来越难看，而皇甫思思却一脸惊呆地看着他，眼神里透出深深的震惊。
三人就这样保持久久的沉默。
许久之后，顾青忽然长叹道：“康兄，我该拿你怎么办呢？”
话音落，周围空气里莫名生出一股森然之气，康定双和皇甫思思只觉得后背发凉，再看顾青的眼神，里面已是浓浓的一片杀机。
事关国运，事关安西军和顾青个人的性命和未来，纵然爱惜人才，也不得不灭口了。
康定双眼皮猛跳几下，他知道此时此刻顾青已对他动了杀机，自己已是性命攸关的关口，一句话若不对，下一刻便有可能刀斧加身。
“侯爷，在下并无恶意，昭武九姓历代心向大唐，纵然看破侯爷的计策也绝无泄密于敌的心思，请侯爷明鉴。”
顾青凝视康定双的眼睛，良久，周围的空气似乎出现了一丝缓和，这是一种说不出的感觉，明明周围以肉眼看不出任何变化，可康定双还是明显察觉到空气里的压力小了许多，情知顾青已渐渐褪去了杀心。
皇甫思思对顾青愈发敬畏，以往那个与她玩笑，死皮赖脸欠账不还的人，今日此时却露出了完全陌生的样子，此刻的他，或许才是那个手执安西兵权，杀伐果断威风凛凛的节度使吧。
康定双悄然松了口气，语气愈发柔和地道：“侯爷请相信我，在下绝不会泄密，吐蕃与昭武九姓亦有仇恨，我没有帮他们的动机。”
顾青缓缓道：“刚才你说的一切，都是你自己猜测的？没有别人向你透露只字片语吗？”
“没有，全是在下猜测，侯爷将龟兹城的商贾之事交给在下，在下终日与商人来往，时日久了，自然能看出吐蕃商人与安西官府之间的不对劲，这并不难猜。”
顾青叹了口气道：“罢了，康兄切记不要外泄，否则……大唐天涯海角亦要追杀你和昭武九姓，谋国之局断不可废，若然废止，必将以尸山血海来偿还。”
然后顾青又瞥了一眼皇甫思思，道：“你也是，事关社稷基业，姑娘切莫跟自己的性命过不去。”
皇甫思思今日算是被顾青吓到了，急忙乖巧地行礼：“妾身知道了，妾身发誓绝不往外吐露一字。”
康定双忽然起身，朝顾青长揖一礼，叹道：“在下今日总算对侯爷佩服得五体投地，人之智谋亦有高低贵贱，在下所谋者，商道也，而侯爷所谋者，国也。两厢比较，高下立见，侯爷谋国之精妙，策谋之高远，在下远不能及。”
顾青叹道：“行了，莫拍马屁了，我也不知今日放过你是对是错，但愿你不会让我失望……”
康定双道：“侯爷，在下有一建议，若大唐果真以此策谋吐蕃，官府收购药材的做法太显眼，迟早会被吐蕃人察觉到不对劲的，不如换一种法子更自然。”
“什么法子？”
“侯爷可在吐蕃商人中选取一人，将收购药材的权力全部授予他，然后再由他出面收购别的吐蕃商人的药材，钱财由官府暗中付予，但大唐的官府委实不宜再出现在明面上，一切由那位吐蕃商人代劳，如此既不惹人疑窦，亦可将施行此策的上下联系梳理得妥妥当当……”
顾青如梦初醒，猛地一拍额头，这一下拍得很重，顾青的额头顿时红了一块。
大意了！一级代理商与二级代理商参与经营，比厂家直接发货卖货要轻松很多，如此浅显的道理，上辈子不知经历了多少，为何在这一世却没想到呢？难道穿越后自己降智了？
一旦思路豁然开朗，顾青的头脑顿时清醒了许多，于是举一反三道：“不仅如此，我还需要一个人来扮演大唐的大药商，以财大气粗的形象出现在龟兹城，让吐蕃商人都亲眼看到并且相信，大唐确实有药商在大量收购吐蕃的药材，查有实据，确有此人，尽量避免官府在这件事里的露面……”
康定双微笑道：“还是侯爷看得通透。”
顾青深深看了他一眼，道：“康兄对商贾之事的精通与敏锐，也令我敬服万分，你今日的建议给了我很大的帮助，多谢了。”
康定双笑道：“拾遗补漏而已，侯爷才是大智慧。”
……
数日后，当吐蕃商人拉扎旺第三次满载药材来到龟兹城时，顾青单独召见了他。
二人在节度使府里一番长谈后，拉扎旺欣喜若狂地走出来，然后不顾街上人们怪异的目光，竟当众在节度使府门前甩弄长袖，跳起了姿势古怪的舞蹈，一边跳一边唱，唱得顾青头皮发麻，又不好意思让差役将他乱棍赶走。
真恨不得教拉扎旺唱一首来自前世的流行歌，歌名叫《我爱洗澡》，一天多唱几遍，尤其是唱到“我爱洗澡皮肤好好，啊噢啊噢”那句时，希望拉扎旺低头看看自己已经有了包浆的皮肤。
拉扎旺离开节度使府的当日，龟兹城张贴了告示。
从即日起，龟兹城官府将不再主理收购吐蕃药材一事，所有商人贩卖的药材交由吐蕃商人拉扎旺统一收购，然后拉扎旺再与大唐药商买卖，官府从此不再参与民间商贾事。
城内吐蕃商人被这道告示震惊了，议论之后纷纷对拉扎旺跳脚大骂，人人皆说他向唐国的侯爷行了重贿，统一收购的权力竟被此竖子拿捏到手了。
咒骂归咒骂，日子还是要过下去，钱财也要不停赚下去。
于是吐蕃商人们只好认命，不甘不愿地与拉扎旺交易。
又是数日后，信使从河西节度使府匆匆赶回，带来了一个意料之中的坏消息。
河西节度使哥舒翰不承认掉包战马，更别提归还，总之一句话，不认账。

第三百七十二章 大军压境
战马是宝贵的战争资源，大唐的军队能够纵横天下，重要的原因之一是骑兵天下无敌，所以战马是每个大唐军镇都非常看重的资源。
以顾青吃不得亏的性子，有人抢了自己五千匹战马，这事绝不能忍。
信使回到大营后禀报了哥舒翰不认账的消息，顾青大怒，当即下令擂鼓聚将。
隆隆的鼓声传遍大营，很快安西军诸位将领聚集于帅帐，分列左右行礼。
裴周南和边令诚也赫然在列，从最近龟兹城流传的传闻里，二人似乎也察觉到安西军最近的不对劲，心中暗暗咒骂哥舒翰找事的同时，也提高了警惕，日夜盯着顾青，生怕他搞出大事。
然而顾青终究还是搞出大事了，擂鼓聚将代表即将与河西节度使兵戎相见，大唐两大军镇的冲突，若被长安的天子知晓……
帅帐内气氛凝重，顾青独坐主位，面沉如水。
李嗣业常忠等将领杀气腾腾按剑而立。
裴周南和边令诚分别坐在顾青左右，一脸惶急，欲言又止。
三通鼓毕，众将到齐。
顾青开门见山，寒着脸道：“事情想必各位都听说了，河西节度使哥舒翰截留我安西军五千匹战马，本帅先礼后兵，发公函质询，然而哥舒翰却不肯承认。是可忍孰不可忍，各位说说，怎么办？”
李嗣业脾气暴躁，当先喝道：“末将请战！愿率陌刀营出征，敢抢咱们安西军的东西，老子把哥舒翰的蛋捏碎！”
常忠抱拳，脸上满是戾气：“末将请战！河西军欺人太甚，必须给他们一个教训！”
帅帐内众将纷纷瞠目请战，战意杀气直冲云霄。
裴周南眼皮直跳，终于忍不住道：“侯爷，各位将军，此事不可鲁莽！虽说河西军欺人太甚，但我等不可挑起事端，而致两大军镇自相残杀，长安的天子若知，必会降罪。”
众将的目光顿时集中在裴周南身上，眼神里满满的敌意。
顾青神情平静，半阖着眼，淡淡地道：“依裴御史的意思，此事咱们安西军便忍了？”
裴周南急忙道：“非也。侯爷可向长安上疏，详述哥舒翰掉包战马之举，陛下自有圣裁，下官愿与侯爷一同具名上奏。”
顾青呵呵一笑，道：“被欺负了找大人告状，这种事我从小就没干过，我向来的做法是，别人欺负我，我亲手报还回去。”
众将纷纷附和：“侯爷说得好！咱们亲手报还回去！”
见帐内众将战意昂然的样子，裴周南的脸色顿时变得很难看，边令诚在一旁左顾右盼，目光闪烁，最后目光落在裴周南身上，看样子是唯裴周南马首是瞻了。
“侯爷，安西军贸然寻衅，若两大军镇冲突起来，侯爷当考虑后果，望侯爷三思。”裴周南盯着顾青沉声道。
顾青叹道：“裴御史，你是安西军的监察御史，胳膊肘可不能往外拐呀，我问你，究竟是谁在寻衅？谁先开的头？”
裴周南一滞，随即解释道：“哥舒翰掉包战马固然不对，但侯爷若率军启衅，罪过会更大，侯爷您……”
顾青摇摇头：“五千匹战马不是小数，哥舒翰欺我安西军无人，胆敢扣留战马，更不能忍。河西节度使府恰好位于长安至安西的必经之路上，这一次我们若忍了，往后朝廷调拨安西的粮草战马和兵器，都会被哥舒翰毫无顾忌地截留扣押，这次若不给他一个教训，往后安西军将更艰难。”
“裴御史，我们不是启衅，而是被迫反击。”
不待裴周南继续相劝，顾青凛然道：“传令各部将士，点齐兵马，包括陌刀营，神射营等，出兵两万，向河西节度使府开拔！”
众将一齐抱拳，喝道：“领命！”
……
蛰伏已久的安西军大营，今日忽然吹响了进军的号角，大营内鼓声隆隆，战马长嘶，手执长戟弓箭排矛的将士们集结成列，在将领们一声声军令下开拔出营。
裴周南和边令诚骑在马上，立于大营辕门边，看着安西军出营，裴周南面若寒霜，眼里一片焦急惶然。
边令诚在一旁轻声道：“裴御史，顾侯爷这么干，天子恐怕会降罪吧？”
裴周南冷冷道：“那要看天子对顾青是否宠信依旧，也要看天子如何权衡安西与河西两大军镇的轻重。”
边令诚目光闪动，眼中却是一片幸灾乐祸：“出动大军启衅，天子这番能饶过顾青才怪。”
裴周南摇头：“在天子的心里，是非对错并不重要，处罚或是不处罚，‘利弊’二字才重要。”
边令诚一呆：“闯了如此大的祸，难道天子不追究吗？”
裴周南冷冷道：“你莫不信，顾青的作用可比哥舒翰重要。”
边令诚不解道：“为何？哥舒翰可是战功赫赫，是戍边多年的常胜将军，顾青不过与吐蕃对战过一次，侥幸胜了而已，他如何能与哥舒节帅相比？”
裴周南哼了一声，没再说话。
顾青当然比哥舒翰重要，只是他的重要之处无法明说而已。
戍边是其次，朝廷也不缺统率安西的帅才，但顾青却是平吐蕃策的提出者和执行者，数遍朝堂文武，能将平吐蕃策完美执行下去的，天下唯有顾青一人而已。任何人都比不上顾青对平定吐蕃之策的精准把握。
事实上，平吐蕃策正在执行的关键时期，裴周南每隔几日便有奏疏送进长安，禀奏的皆是平吐蕃的进展。从顾青最近对吐蕃商人的诱导和布局来看，计划正在顺利地进行着，上当的吐蕃人越来越多，吐蕃境内改种药材的耕地也越来越多。
如此重要的时节，顾青就算闯出再大的祸，天子也不可能重罚他。
马上要创下一番远迈太宗高宗皇帝的功绩，眼看要名垂青史，名列太宗高宗之上，这才是天子如今最看重的“利弊”。
两万兵马浩浩荡荡朝东行去，裴周南骑在马上幽幽一叹，道：“早听说顾侯爷在长安时便不断闯祸，甚至敢杀一州刺史，今日见之，传闻不虚。这位侯爷闯祸的本事果真不小……”
边令诚轻声道：“裴御史，大军已开拔，咱们……”
裴周南叹道：“咱们也跟上吧，赶在顾青闯出更大的祸以前阻止他，否则你我都要被天子降罪。”
……
两万大军行走在沙漠里，旌旗招展，遮天蔽日，不时从队伍前方传来冗长低沉如呜咽般的牛角号。
顾青骑在马上，眯眼看着苍凉的沙漠尽头，脑子里却在不停衡量此次出兵的利弊。
李隆基眼里只有利弊，顾青则在推测李隆基的利弊。
如果做最坏的打算，这次出兵与河西军冲突起来，造成了伤亡，那么以李隆基的性格，会对自己做出怎样的处罚？
处罚是轻是重，要看顾青手里的筹码有多少。
首先是李隆基对顾青的信任程度，其次是顾青这个人的重要程度。
信任或许不假，乐观一点的话，或许比别的臣子更多一些，毕竟是李隆基的救命恩人，也没有参与朝中的派系斗争，这样的人用起来放心。
只是李隆基的信任是有限的，他不可能完全相信一个人，否则也不会派裴周南来安西监督他了。
幸好顾青还有一个重要的筹码，那就是平吐蕃策的执行人。
顾青看准了李隆基好大喜功的心理，如今在李隆基的眼里，最重要的便是平定吐蕃，将其纳入大唐版图，作为最了解平吐蕃策的人，这个筹码相当于一块免死金牌，只要顾青不造反，闯出天大的祸都不会被处罚得太重。
这就是李隆基的“利弊”。
大军行进半月，已至阳关，离河西节度使府不远了。
顾青下令大军在阳关扎营，并派出信使，再次向哥舒翰送了一封信。
这次的书信言辞激烈了很多，上面指责哥舒翰妄视律法，擅截军资，扣留原属于安西军的战马，此事安西军绝不善罢甘休，如今大军压境，哥舒翰立即归还战马，否则两大军镇兵戎相见不可避免。
信使送信出去，两天后匆匆赶回。
这次信使不是独自回来，与之一同来的还有一位河西军的将领。
刚到阳关，见关外密密麻麻连绵十余里的营房，将领不由吓呆了，没想到安西军主帅的脾气居然如此刚烈，一言不合便出动大军，他难道不怕天子降罪吗？
进了大营，亲卫把将领带到帅帐，顾青一身披挂接见了他。
“河西节度使府哥舒节帅麾下中郎将王思礼，拜见安西节度使顾侯爷。”
顾青眼睛眯了起来，缓缓道：“中郎将王思礼？你是哥舒翰派来的？”
“是，听闻顾侯爷尽起安西军东赴围猎，哥舒节帅颇为震惊，特命末将前来询问贵军行止和意图。”
顾青笑了笑，道：“不是围猎，直说了吧，我就是冲你们河西军来的。”
王思礼吃了一惊，道：“敢问顾侯爷，安西军到底意欲何为？”
顾青冷冷道：“两个选择，归还战马或是两军兴刀兵，大战一场。”

第三百七十三章 两军对峙
只要在长安听说过顾青的人都知道，顾青的胆子真的不小。
没人相信他敢劫大牢，他偏偏劫了。
没人相信他敢杀刺史，他偏偏杀了。
此时此刻，王思礼也不敢相信他敢悍然挑起两大军镇的冲突，然而两万安西军大老远从龟兹来到阳关，长戟林立，杀气腾腾，难不成是来给哥舒节帅拜寿的？
王思礼脸色变了，犹疑不定地端详着顾青的表情，吃吃道：“顾侯爷，您该不会真的敢……”
顾青微笑道：“你觉得我不敢？”
王思礼咬了咬牙，道：“顾侯爷，安西与河西皆是大唐重镇，两镇若擅启刀兵，还请顾侯爷考虑后果。”
顾青眯着眼笑道：“我只问你一句话，我的五千匹战马，哥舒翰还不还？”
王思礼表情僵硬地道：“末将不明白侯爷说什么，五千匹战马的事，末将一概不知。”
顾青啧了一声，道：“你们河西军的脸皮真是……从上到下都厚得很，刚做过的事转眼就不认账，王将军，或许你没听说过我这号人，但我告诉你，没人能从我的手里抢走东西，一针一线都不行，谁敢抢，我便剁了谁的手，今日我领军前来，就是为了剁你们河西军的手。”
王思礼忍着怒气道：“末将请侯爷三思，两军若起刀兵，后果很严重。陛下定会降罪的，侯爷麾下的将士们也逃不了长安的惩处。”
顾青笑道：“既知后果，哥舒翰为何抢我的战马？王将军，陛下若追究此事，你们的哥舒节帅似乎才是罪魁祸首，你们河西军寻衅在先，我安西军被迫反击，官司打到陛下面前我也占着理。”
王思礼沉默许久，抱拳道：“侯爷请容末将回凉州禀报节帅，此事干系太大，末将做不了主。”
顾青嗯了一声，道：“去吧，安西军仍按原计划向凉州开拔，在我安西军到达凉州城下之前，若还不见哥舒翰归还战马，那么我们便兵戎相见，反正祸已经闯下，我不介意把祸闯得更大，天子若降罪，我与哥舒节帅共担之，有人与我分享罪名，我心里也平衡。”
王思礼脸色数变，认真地打量了顾青一番。
这位传说中的年轻侯爷，果然如传闻所言，当真是无法无天。
哥舒节帅一时的贪念终究惹了祸，谁都不敢相信，安西军的主帅竟是如此睚眦必报之人，那五千匹战马委实不敢截下的。
王思礼抱拳离开后，裴周南走进帅帐，一脸忧虑地道：“侯爷，此时撤军还来得及，趁着没闯下大祸之前撤回龟兹，无非浪费了一些粮草而已，下官的奏疏里尚能为侯爷转圜一二，若侯爷真与河西军冲突起来，下官实在不知该如何说了……”
顾青冷冷道：“实话实说，要不回这五千战马，安西军誓不收兵。”
裴周南定定注视着顾青，暗暗一叹。
相处多日，他已对顾青的性格渐渐有所了解，这位侯爷的性格外柔内刚，意志坚定，且杀伐果断，打定的主意从来不会更改，平心而论，安西军有这样一位主帅，委实是数万将士之福，然而大唐有这么一位臣子，却是个不稳定的变数。
……
两日后，大军行至玉门关。
斥候飞马赶回来禀报，前方十里，河西军在玉门关外列阵，兵将人数大约万人，呈攻击阵型静候安西军到来，领军者正是河西节度使哥舒翰。
顾青闻言笑了。
终于要见到这位传说中的名将了么？
没想到与名将第一次见面竟然是这般场景，想来有些可惜。
但是，抢我东西的名将就不再是名将，而是敌人。
“李嗣业何在？”顾青骑在马上喝道。
李嗣业策马驰来，抱拳道：“末将在！”
“你领麾下三千陌刀手前行，列阵前军。”
“是！”
“刘宏伯，高朗何在？”
“末将在！”
“你二人各领五千骑兵，左右包抄至河西军侧翼十里外。”
“是！”
“常忠何在？”
“末将在！”
“你领五千弓箭手列阵中军，押在陌刀营之后。”
“是！”
一连串的命令下达，安西军顿时战意激昂，杀气盈野。
队伍一边行进，一边缓慢地列成阵型，离河西军尚有十里时，安西军已列阵完毕，而双方的前锋斥候已经相遇，安西军斥候率先向河西军斥候射出冷箭，河西军斥候没想到对方居然真敢率先动手，立马射箭还击，一番交战，双方各有死伤。
与此同时，前锋陌刀营已到达玉门关外，与河西军遥遥相对，两军相隔仅三里，玉门关外只见两团黑云互相对峙，上空战云密布。
河西节度使哥舒翰披挂戴盔，骑马立于中军，遥望远处的安西军兵马已列好了阵式，哥舒翰的眼睛眯了起来，眼中精光四射。
顾青这竖子，竟然真的领军杀来，双方的斥候已经交手造成了伤亡，为了五千匹战马，他果真敢对河西军开战么？
接着哥舒翰眯眼再次望向安西军前锋阵列，然后神情一惊，忍不住策马行至前方，仔细地观察安西军的前锋。
观察许久之后，哥舒翰眼中瞳孔猛地收缩，表情愈发震惊。
他看清了安西军前锋的兵种。
竟然是陌刀手！
整整三千陌刀手，每人手执一柄二尺多长的陌刀，人与人之间相隔一丈距离，看起来显得空荡荡的，但哥舒翰知道这松散的阵列是为了给陌刀挥舞起来时留下足够的空间，一旦敌人的战马和兵士闯入陌刀阵列里，眨眼间就会被陌刀绞碎，成为一堆拼都拼不起来的碎肉。
哥舒翰深吸了口气，仍无法平复心中的震惊。
三千陌刀手，顾青这家伙怎么可能养得起？这要花费多少钱财和物质，然而一旦将他们用在战场上，只要占住有利地形，三千陌刀手足可挡住千军万马。
好大的手笔！好大的财力！此刻再看远处的安西军，他们身上散发出来的哪里是什么杀气，分明是浓浓的富贵之气。
哥舒翰对这三千陌刀手简直又羡又嫉。
大唐的将军们谁不想拥有一支无敌于天下的陌刀营，偏偏被这毛都没长齐的小子做到了，这家伙究竟发了多大的财，竟有底气养得起三千陌刀手，他家有矿吗？
暗暗叹了口气，哥舒翰此刻的心情很复杂，明明是两军交战的关头，可他偏偏生出一股无力的错觉，就像两个年轻人互相斗富一般，不幸的是，哥舒翰还被碾压式的比下去了。
跟财大气粗的安西军相比，河西军简直是一群叫花子，哪里配叫河西军，叫丐帮算了。
很快，对面的阵列里一人一马飞驰而出，手举黑色小旗疾行至河西军阵前。
骑马的是个年轻魁梧的汉子，举着旗帜高声道：“奉安西节度使顾侯爷军令，半个时辰后，河西节度使若不归还五千匹战马，安西军将发起进攻！”
哥舒翰脸色铁青，咬着牙道：“小子狂妄！”
身后传来马蹄声，一名中年文官策马上前，停在哥舒翰身边。
与安西都护府一样，河西节度使府也有监军。这位文官便是河西节府的监军，名叫李文宜，李隆基不会轻易信任任何一个人。
此刻李文宜满头大汗，脸色苍白，凑在哥舒翰耳边苦苦劝道：“节帅，此时收兵还来得及，若安西军果真发起进攻，双方必有死伤，陛下一定会问罪的，顾青固然逃不了罪责，节帅您也一样会被重惩，就连下官也……”
哥舒翰冷冷道：“本帅若轻易被顾青这毛头小子吓到，三军将士面前岂不是威严扫地，日后何颜统领河西军？”
李文宜叹道：“节帅，下官说句实话，顾青此人下官曾向长安的同僚打听过，此子在长安时闯过不少祸，商州刺史，堂堂四品官，他说杀便杀毫不犹豫，以此子暴戾心性，他说半个时辰后发起进攻，那么他一定会说到做到，节帅，两军若动了手，无论谁有理谁无理，咱们的前程都算完了！”
哥舒翰脸色变了，咬着牙半晌没出声。
李文宜又道：“节帅莫怪下官直言不讳，此事究其根源，其实错在节帅您，若节帅不扣留安西军的五千战马，两军也不可能闹到如今阵前对峙的地步，将来天子若知原委，恐怕节帅之罪尤甚于顾青，节帅还请三思，两军万不可冲突啊！”
哥舒翰阴沉着脸道：“朝廷给安西一万匹战马，却不给我河西军，不仅是战马，就连今年春季的粮草都迟迟不见朝廷拨付，河西军已难维持，本帅尤觉不忿，这才扣下了五千匹战马，没想到安西军主帅竟这般暴躁……”
李文宜苦笑道：“各有各的造化，各有各的机缘，下官听说顾青在长安时与右相杨国忠交厚……”
话没说完，对面的安西军忽然动了，随着侧翼压阵的将领手中白旗挥落，三千陌刀手一齐向前缓缓推进，一直推进了一里才停下，然后一齐暴喝：“杀！”
声震云霄，天地低昂，黄沙顿起飞扬，杀气弥漫在空气中，久久不散。
一人一骑再次从阵列从飞驰而出，疾驰至河西军阵列前，大喝道：“半个时辰已至！”
哥舒翰和李文宜心头一紧，放眼望去，陌刀手后方，数千弓箭手正徐徐踏沙而进，停在陌刀阵营后方三十步外列阵，接着箭上弦，弓满月。
一名将领骑马在安西军阵列中前后奔驰，手中挥舞着令旗，大喝道：“弓箭准备——”
“杀——！”数千弓箭手齐声喝应。
哥舒翰大惊失色，河西军的阵列也开始动荡不安，将士人群里出现了小小的骚动。
此时哥舒翰终于确定了，顾青真敢对河西军动手。
他是个疯子！

第三百七十四章 服软休战
千军列阵，万马嘶鸣，进攻的隆隆鼓声仿佛敲打在人们的心上，每一记鼓声都如同收割人命的前奏。
两支同属大唐的军队，今日却要在沙场刀兵相见，哥舒翰不知顾青是如何想的，他只知道在安西军将领下达准备放箭的命令时，他承受的压力无比巨大，当年率军攻打石堡城时也没承受过如此巨大的压力。
安西军的白色令旗高高扬起，数千弓箭手已是箭上弦，弓满月，一旦令旗挥落，万千箭矢激射而出，那么两军便算正式开战了。
这一战的后果，顾青或许会受到重罚，甚至有可能罢官除爵，锒铛入狱，但哥舒翰也好不了，归根结底是他有错在先，天子重罚顾青的同时，也不可能轻饶了他。
两军对垒，首重士气。
河西军的将士们慌了，他们大部分人甚至不知道为何会与安西军交战，为何同属大唐的军队会内讧，被将领稀里糊涂拎到玉门关外摆开阵势，稀里糊涂列阵待敌，最后稀里糊涂看着安西军做出决一死战的架势。
所以，我们究竟在干什么？我们为何而战？
而安西军将士却很清楚自己在干什么。
他们知道自己的战马被人抢了，有人敢抢安西军的东西，天王老子也要跟他干一仗。而顾青这位主帅也没让将士们失望，哪怕对方是战功赫赫的哥舒翰，照样拉出队伍摆出阵势，甚至下令主动进攻。
手里有长戟，有弓箭，心中有热血，还有有我无敌的气势，为何要被人欺负？
进攻的鼓声越来越急促，哥舒翰的心跳也随着鼓声的节奏越来越快。
作为沙场老将，哥舒翰知道，一旦鼓声停止，令旗挥落，今日两军冲突的事再也无法转圜，自己的仕途必将受到重创。
顾青是疯子，他哥舒翰不是。
李文宜越来越慌张，今日两军冲突的后果也是他无法承受的。
“节帅，快下令休战，否则你我必有大祸！”李文宜焦急地大声道。
哥舒翰牙都快咬碎了，征战半生，他从未似今日这般狼狈窝囊过。
“疯子！疯子！这混账不想活，还想拉本帅一起垫背么？疯子！”哥舒翰仰天怒吼。
就在鼓声即将停下时，河西军的阵列里一骑快马飞驰而出，手里高举着黑底红字的旗帜，那是代表哥舒翰本人的帅旗。
“安西军住手！哥舒节帅欲与顾侯爷一谈，快住手！”马上的骑士靠近安西军的阵列大喝道。
安西军前锋将领仍高举着令旗，对马上骑士的话置若罔闻，两军阵前，将领只听从本军主帅的命令。
很快，从安西军中军疾驰而来一名亲卫，与高举令旗的将领附耳说了几句话，将领应命，马上喝道：“弓箭，退！”
轰的一声，数千弓箭手松开了紧绷的箭弦，整齐划一地往后退了三步。
对面河西军的骑士脸色苍白，却大大松了口气，明明只是骑马行驰了短短一段路程，身体却虚脱得几乎从马上栽倒下去。
此时骑士离安西军前锋只有十数丈之遥，刚才高举令旗的将领瞪着这名河西军骑士，冷冷地道：“奉安西节度使顾侯爷将令问话，哥舒节帅可愿归还战马？”
骑士一呆，求助地扭头往后看了一眼。
接着骑士咬了咬牙，道：“哥舒节帅欲与顾侯爷见面一叙，请将此话带给顾侯爷。”
安西军前锋将领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将话传给中军的顾青。
良久，顾青的数十名亲卫策马行来，默默地在两军阵列之间的中心位置搭起了一座简易的凉棚，凉棚有顶，里面铺了矮桌和蒲团，矮桌上甚至摆了一坛酒和两只酒盏。
对面的河西节度使哥舒翰远远看到凉棚，顿知其意，于是单人单骑走出阵列，独自朝凉棚打马驰去。
待哥舒翰下马，在凉棚里的蒲团上盘腿坐下，顾青也骑着马从阵列中行出，慢慢悠悠地行到凉棚前下马。
两军仍在对峙，双方剑拔弩张。
而两军的主帅此刻却在战场中央的凉棚内相对而坐，场面一度十分怪异，却又透着一股残酷的诗意，独属于男人的血红色浪漫。
萧杀的空气里，两只酒盏斟满了酒，顾青笑吟吟地双手递给哥舒翰。
哥舒翰刚伸手，动作忽然一顿，然后伸出双手接过。
“哥舒节帅，神交已久，你我当浮一白，饮胜。”顾青含笑说完，手中的酒盏一仰饮尽。
哥舒翰心中仍是怒火万丈，但还是跟着一饮而尽，将酒盏重重往桌上一顿，然后怒哼一声。
今日的哥舒翰可谓被顾青逼得威严丧尽，两军一触即发之前让部将喊话休战，其实就是变相的服软示弱，河西军的将士都亲眼所见，要恢复往日的主帅威压不知要费多少时日。
“顾青，你我今日算是初识，你可让我长见识了，”哥舒翰瞪着他，眼里似要喷出火来，冷冷道：“本帅认识无数名臣良将，唯独你最无法无天，你可知今日所举会有何下场吗？”
顾青笑着为哥舒翰斟酒，道：“节帅莫恼，世间万事有因有果，我今日陈兵玉门关前并非因，而是果，至于何为因，节帅比我清楚。”
哥舒翰冷声道：“为了区区五千匹战马，你便弄出如此阵仗？你不要前程不要性命了吗？”
“节帅又错了，我为的并非五千匹战马，而是一个公道。我不喜欢欺负别人，但也不喜欢别人欺负我，谁抢我的东西，不惜代价也要讨回公道，否则一生心魔难除意难平。”
哥舒翰怒道：“我若今日不肯休战，非要与你安西军大战一回，你想过如何收场吗？”
顾青平静地道：“那就大战一回，无论死伤多少，无论天子如何惩处，那是大战之后的事了，至少我要的公道，安西军将士的刀剑已帮我讨回。”
哥舒翰惊呆了，死死地盯着顾青，良久，从齿缝中迸出几个字：“顾青，你是个疯子。”
顾青笑了：“节帅勿惊，大多数时候我还是很正常的，偶尔才发病……”
缓缓啜了一口酒，顾青悠悠地道：“两军仍在列阵备战，节帅的意思呢？接下来是继续打一场，还是把战马还给我？”
哥舒翰脸色铁青，抿紧了唇半晌没吱声儿。
归还战马便是服软服得彻底了，继续打一场，前程和性命都难保，作为一个成年人，该如何选择？
正常的成年人都会做出正确的选择，哥舒翰虽说是悍将，可他并不傻。不知顾青接下来如何向长安解释，至少他哥舒翰不可能做他的陪葬。
“战马……还给你！”哥舒翰怒瞪着他，一字一字迸出几个字。
顾青仍笑得很轻松，举杯朝他敬了一下，道：“丑话说在前面，我知道河西节度使府的地盘正在长安与安西的必经之路上，往后朝廷若有任何粮草战马和兵器等物的拨付，路经河西节度使府的地盘时，还请哥舒节帅高抬贵手，安西直面吐蕃与大食，数万将士戍边不易，该给他们的东西，一粒米都不能少，否则你我难免又会闹得如今日般不愉快了。”
哥舒翰神情阴沉地道：“你在威胁本帅？”
顾青哈哈笑道：“正常的请求而已，该是我的东西，一丝一毫都不能少……哥舒节帅莫瞪眼，也莫乱飙杀气，相信我，我发起疯来自己都控制不住，谁敢把手伸进我的篮子里，拼了命也要把他的手剁了，我生来便是这般鲁莽性子，当初在长安时不知闯了多少祸，其实世人对我误解实多，我闯祸向来都是别人先招惹我的，别人不招惹我的时候，我大多是温润如玉，纯良敦厚的……”
哥舒翰只觉胸中一口逆气翻涌奔腾。
“温润如玉，纯良敦厚”……
多厚的脸皮才说得出这么无耻的话，你身后安西军的弓箭还在指着我呢，好意思说“纯良敦厚”？
一肚子火气无处可泄，哥舒翰征战沙场多年，脾气暴躁性烈如火，可此刻他却不敢在顾青面前发火。
横的怕愣的，愣的怕不要命的。
不要命的人处于人类社会的食物链顶端，无可争议。暴躁如哥舒翰者，在顾青面前也不敢耍横，因为他眼里的顾青是个疯子，被刺激后随时会做出无法挽回的不要命的决定，自己下地狱的同时，也将他一同拖进地狱。
拎起矮桌上的酒坛，哥舒翰就着坛口咕咚咕咚灌了大半坛。
顾青遗憾地搁下酒盏，这人一点都不讲究，好好一坛酒被他糟蹋了。
大漠，黄沙，古道，雄关，剑拔弩张的两军阵前，两位披甲主帅对坐饮酒，谈笑间一泯恩仇，多么美妙的画面，此事将来说不定还会被载入青史，引为千古佳话。
可惜佳话的当事人之一脾气不太好，酒已灌了大半坛，怒气却好像越来越大，而且他的怒气是看得见摸得着的，因为他的肚子已越来越大了，里面全是无法发泄的怒气。
开眼界了，活了两辈子，第一次看到可以充气的男人。

第三百七十五章 生平知己
真理在拳头的击打半径之内。
这句话放诸古今四海皆准。
顾青有实力，有底气，才敢发兵玉门关，堂堂正正地兴师问罪，他的身后有数万拥戴他的安西军将士，这便是顾青敢找哥舒翰讨要公道的原因。
而哥舒翰在两万大军一触即发的当口，不得不服软认怂，果断答应归还战马，这也是作为河西军主帅审时度势后权衡利弊之后的明智决定。
憋屈固然憋屈，可是在两军剑拔弩张的阵列前，哥舒翰不得不与顾青心平气和地讲道理。
因为顾青身后有实力，哥舒翰才愿意与他讲道理。
人情世故，就是这么现实。
“五千战马交还给你，顾节帅可否马上收兵回安西了？”哥舒翰冷冷地道。
顾青笑道：“你我皆是大唐军镇戍边主帅，所辖之地虽首尾相连，但也很难见上一面，今日玉门关外风景独好，哥舒节帅何不与我痛饮几杯，也算一桩雅事。”
哥舒翰冷笑：“我与你无话可说，顾节帅还是好好想想理由，你擅自举兵，启衅河西军，论罪当斩，我若是你，此刻可笑不出来。”
顾青叹道：“为了自保，说不得也只好拖哥舒节帅下水了，毕竟两大军镇的恩怨是哥舒节帅先挑起来的，总不能让我一人受过……”
迎着哥舒翰震惊的眼神，顾青的表情满带歉意：“哥舒节帅，得罪了，此劫过后我当面向节帅赔罪，这次便与我一同下水吧……”
哥舒翰勃然大怒，终于忍不住拍案而起：“顾青，你不要欺人太甚！焉知我不敢与你安西军一战乎？”
顾青笑了：“若节帅果真下令一战，那就太好了，纵然陛下责罪，我上刑场斩首也有节帅与我作伴，顾某幸何如之……”
哥舒翰怒极，右手大拇指一拨，腰侧的佩刀已出鞘半尺。
顾青神情不变，然而身后的安西军将领却远远地看到这一幕，见哥舒翰欲拔刀，前锋李嗣业暴喝道：“陌刀营，进！”
轰！
三千陌刀手动作划一朝前方迈步而进，进军的鼓声也在此刻隆隆擂响，万人甲胄叶片的撞击声，整齐的脚步声，声声如重锤敲击在所有人的心头。
茫茫大漠里，依稀听到虎啸山林般的低沉吼声。
和煦温情的气氛瞬间又变得紧张起来，空气里弥漫着浓浓的杀气，安西军将士蓄势待发，前锋李嗣业一手倒拎着陌刀，隔着老远对哥舒翰虎视眈眈。
安西军突如其来的动静令河西军一片手忙脚乱，纷纷也做出防御的动作。
哥舒翰见状心头剧跳，瞋目裂眦牙齿咬得格格直响。
顾青神情淡定地端起酒盏，道：“哥舒节帅是要杀我吗？我胆子小，可不敢见刀刃，快把刀收回去，把我吓坏了后果很严重，嗯，比现在更严重。”
哥舒翰今日的憋屈似乎没个尽头，没想到自己一个小小的动作都能引起安西军如此剧烈的反应。
看着淡定稳坐的顾青，哥舒翰深吸一口气，缓缓将出鞘半尺的刀收回鞘内，然后坐了下来。
顾青笑了笑，头也不回朝身后打了个手势，李嗣业远远看见了，于是暴喝道：“陌刀营，退！”
哗啦一声，三千陌刀手如潮水般后退三步。
盯着顾青的脸，哥舒翰忽然仰天大笑：“哈哈，果真是英雄出少年，本帅今日见识了！顾节帅委实如传闻一般不凡，安西铁军之军威更是让人难忘。”
顾青笑眯眯地看着他，此时的哥舒翰仍然面色铁青，想想今日的经历，顾青都不得不为他感到憋屈。
好生气哦，可还是不得不面带微笑。
便宜占足了，立威也足够了，顾青决定缓和一下气氛，他不愿真与哥舒翰结仇，既然此行已达到了目的，接下来便是给甜枣的环节了。
“顾某年轻气盛，行事难免冲动。麾下的安西将士也被顾某惯得不成样子，向哥舒节帅赔罪，节帅大人大量，莫与我计较。”顾青微笑着拱手赔礼。
哥舒翰长舒了一口气，铁青的脸色也渐渐恢复如常。
今日从见面到此刻，总算听到这货说了一句人话。
好想为此孽畜难得的一句人话浮一大白啊……
“你我也算不打不相识，哈哈，直到此刻，老夫才真正佩服陛下的识人之明，安西都护府有顾节帅这般人物执掌，大唐的西面防线当可稳如泰山，以顾节帅之为人，想必蛮夷贼子是万万无法从安西辖下讨得半分便宜的。”哥舒翰捋须淡笑道。
顾青咂咂嘴，啧！听着是夸人，可总觉得不像好话。
没关系，忍了，毕竟哥舒翰此刻的憋屈心情自己能够理解。
“哥舒节帅才是当世名将，顾某早就听闻节帅声名，一直对节帅高山仰止，恨未识荆，节帅为大唐立下赫赫战功，顾某要向节帅多多请益讨教才是。”
哥舒翰舒坦地长笑一声。
此孽畜今日又说了第二句人话，甚善。
避过敏感话题不提，哥舒翰飞快扫了一眼对面的安西军，尤其看到前锋三千陌刀手时，眼里闪过一丝无法掩饰的羡慕之色。
“当年高仙芝执掌安西时，可不见今日安西军之风采，没想到安西军竟有三千陌刀手，实在是令老夫羡慕不已……”哥舒翰感慨地叹道。
顾青漫不在乎地挥挥手：“小场面而已，三千陌刀手是新募的，今日是第一次上战阵，待他们形成真正的战力尚需不断操练，一年半载约莫有个模样了。”
哥舒翰迟疑了一下，轻声道：“老夫想请教顾节帅，以安西四镇之财力，平日支应数万将士已是勉强，如何养得起这三千陌刀手？”
顾青眨眨眼，笑道：“哥舒节帅怕是多年没去过安西了，如今的安西跟往年不一样，我上任之后大兴商贾，扩城池，建集市，西域诸国和大唐的商人纷纷来龟兹城做买卖，如今的龟兹城已有了一番新气象，改日哥舒节帅若有闲暇，不妨来我龟兹城看看……放心，下次再见哥舒节帅，迎接您的是美酒，绝非刀兵。”
哥舒翰嘴角扯了扯，道：“大兴商贾便有如此财力？安西节度使府如今岁入几何？”
顾青想了想，道：“……很多。”
哥舒翰不满地哼了一声。
顾青苦笑道：“节帅莫怪，商贾之事我已交给下面的人打理，我很少过问，实在是心里没数，但我知道如果要倾其财力的话，我的安西四镇能养得起一万陌刀手，再多就有些勉强了。”
哥舒翰倒吸一口凉气，表情顿时很精彩。
河西军还在苦苦等待朝廷欠下的春季粮草，安西节度使府却能轻松养得起一万陌刀手，大家都是节度使，做人的差距咋就那么大捏？
哥舒翰流下了贫穷的泪水……
顾青仍旧是漫不经心的语气，如同谈论天气一般稀松平常：“一万陌刀手，小场面而已，其实也用不了那么多陌刀手，操练和选人是个麻烦事，三千足够了，省下的钱多买些肉，我安西军的将士每隔数日都能吃上一顿扎扎实实的肉，将士们都吃得很开心，呵呵……”
哥舒翰又心塞了，好像比刚才两军对峙时更严重。
居然有肉吃……
知不知道我河西军过得多惨，连基本的粮食保障都不够。
见哥舒翰表情变幻莫测，顾青笑道：“今日是我安西军来得孟浪了，为了补偿哥舒节帅，不如……顾某帮您发一笔小财？不知节帅可有兴趣？”
哥舒翰心塞瞬间治愈，不自觉地坐直了身子，拱手道：“愿闻其详。”
“节帅您也看见了，安西军的三千陌刀手其实很多体格不够强壮，我想换掉一批，可陌刀手选人实在太苛刻，必须要身高体壮者，安西军数万将士已选过几遍，仍无所得，顾某的意思是……能不能容我在你河西军里选一批合适的人选去安西当陌刀手？”
见哥舒翰皱起了眉头，顾青又道：“当然不是白帮忙，这样吧，每在河西军中选中一人，我愿给您十石粮食和十贯钱，如果选中一百人，就是千石粮和千贯钱……顾某听说河西军如今日子不好过吧？如今已快入秋了，春季的粮食都还没补上，有了我的钱粮，河西军多少能维持一段时日，节帅意下如何？”
财大气粗的样子很令人讨厌，但顾青提出的条件哥舒翰却无法拒绝。
执掌一军要操心太多事，数万将士的吃喝拉撒都由主帅负责，哥舒翰最近的日子委实过得很糟心，若有了顾青这笔钱粮，至少能让自己暂时松口气，再不弄点粮草，将士们都要喝稀饭了……
随即哥舒翰猛地一惊。
现在是什么情况？明明是两军剑拔弩张的时刻，为何两位主帅却谈起了买卖？
好诡异的画风……
顾青见哥舒翰目光忽然清明，似乎即将要从利欲熏心的心态中挣扎出来，于是急忙朝身后挥手。
李嗣业见到顾青高举的手，急忙策马赶上前来。
顾青朝他摆了摆手道：“传令大军，后退十里扎营。”
李嗣业犹豫地看了哥舒翰一眼，道：“可是侯爷，咱们不是正跟河西军交战吗？”
顾青脸一板，严肃地道：“什么交战！你喝多了吧？”
忽然握住哥舒翰的手，与他十指交扣，也不管哥舒翰肉麻得浑身起了鸡皮疙瘩，坐在蒲团上不停打摆子，顾青深情地看了他一眼，对李嗣业道：“我与哥舒节帅相逢恨晚，一见如故，早已引为生平唯一的知己，稍后我还要为哥舒节帅激情弹奏一曲《高山流水》，你们在此太煞风景，快退回去！”

第三百七十六章 关外会猎
人生难得一只鸡。
在各自的利益不被侵犯的前提下，顾青觉得可以和哥舒翰成为知己，同福同享有难不当的那种。
然而哥舒翰显然不这么想，从他的表情看得出来，他似乎比较抗拒，尤其抗拒与顾青十指交扣。
使劲挣扎了一下，居然没挣脱出来，哥舒翰只好咳了两声，望向顾青。
“顾节帅，退兵可以，饮酒也可以，但弹奏《高山流水》大可不必……”
顾青顺势道：“不弹亦可，顾某其实不通音律，以哥舒节帅粗糙的性子，想必也听不懂，哈哈，罢了罢了。”
扭头望向李嗣业，顾青挥手道：“快退兵，莫让我与哥舒节帅的友谊蒙上不洁的阴影。”
李嗣业再次看了看哥舒翰，不甘不愿地抱拳道：“遵将令。”
策马回到前阵，李嗣业转达了顾青的命令，安西军将士顿时如潮水般退去。
对面的河西军这才长松了口气。
都是经历过沙场浴血厮杀的边军将士，两军对峙时双方便能预感到输赢，不得不承认，今日河西军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是安西军的对手。
安西军的多兵种配置，令行禁止的军纪，还有长虹贯日般的气势，都已远胜河西军多矣。
别的不说，仅仅安西军前锋三千陌刀手就令人心惊胆战，一旦陌刀营发动起来，挥舞陌刀向前推进，河西军在陌刀营面前的伤亡数字实在不敢想象。
幸好大家都是大唐的军队，幸好双方主帅肯坐下来聊一聊，否则真到了不可收拾的时候，双方一旦开战，今日便是安西军血洗河西军的日子。
安西军已退兵，哥舒翰自然不是不识好歹的人，于是下令河西军也退兵，退回玉门关内，只留下一些亲卫远远地护侍在身后。
两军收兵，玉门关外空无一人，只留下一座凉棚，和漫漫千里黄沙，苍凉而隽永的画面，如同篆刻在石碑上的图腾，留给后人一丝寻古咏怀的线索。
凉棚内，两位执掌大唐西北半壁江山的节度使相对而坐，在这副苍凉的画卷里，凑在一起鬼鬼祟祟地谈买卖。
“安西军出钱粮，我河西军出人，这个……”哥舒翰摸着颌下乱糟糟的胡子，神情迟疑地道：“这不是做人贩子买卖吗？而且卖的还是我河西军的将士，老夫总觉得不像是人干的事……”
“自信点，把‘像’字去掉……”顾青下意识嘴贱，随即急忙改口：“节帅多虑了，说句逆耳忠言，您的格局应该再大一些，安西与河西皆是朝廷重镇，每年朝廷武部都有兵马调换补充的，咱们做的不过是私下里调换几百上千个人而已，而且顾某还会向陛下上疏，将此事说清楚，这点小事陛下不会不答应。”
“河西军有了钱粮，能够安定军心，节帅是带兵的人，当知军中缺粮会是什么后果，用区区数百人换取数万河西军的军心，这笔买卖不划算吗？”
顾青的声音充满了蛊惑，哥舒翰拧眉沉思许久，缓缓道：“倒是合适，就怕长安的天子……”
“我会向天子上疏，安西直面大食和吐蕃，压力比河西军更大，需要更优良的兵源，我在奏疏里细剖利弊后，陛下会答应的。”
哥舒翰终于动心了：“一个人换十贯钱和十石粮？”
“没错。”
哥舒翰咬了咬牙：“好，便做了这笔买卖，仅此一次，顾节帅可莫搞成了习惯。”
顾青高兴极了，举起酒盏朝哥舒翰敬了一下：“如此，你我便说定了。”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哥舒翰端起酒坛豪迈地道。
顾青浅啜了一口酒，道：“那么，接下来咱们说另一件事。”
“何事？”
“这次闹得不愉快，你我都有责任，相比之下你的责任更大……节帅莫瞪眼，我是实话实说，你若不截我的战马，我也不至于兴师问罪。说正事，今日两军收兵，接下来咱们也要善后，否则天子降罪下来，你我都跑不了。”
哥舒翰冷哼一声道：“你说当如何办？”
“万幸两军没有真的开战，更没有造成伤亡，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所以你我要商量一个完全之策，为你我这次出兵找个光明正大的理由……”
哥舒翰皱眉道：“有何理由？”
顾青神秘一笑，道：“玉门关附近是否有大唐的敌人？南面是吐蕃的吐谷浑，吐蕃太强大，不可轻易招惹，但北面可就复杂了，有与大唐交好的回纥汗国，也有突厥残余部落势力，我们要找出兵的理由，便从北面找……”
哥舒翰毕竟是名将，一点就通，沉声道：“顾节帅的意思是，拿突厥残余部落做文章？”
“河西节度使府的职责便是南抗吐蕃，北拒突厥，节帅就说得到情报，北面突厥残余部落犯境，因不确定情报是否准确，遂写密信邀安西节度使会猎于玉门关外，出兵寻机北进，歼灭突厥部落，据我所知，离河西节府最近的契苾部落最近可有些不老实啊……”
哥舒翰顿时明白了：“两大节度使合兵北进，剪除突厥残余部落，确实是个正当的理由，两军会猎于玉门关外，地点也合适……”
顾青又道：“当然，不该瞒的也不能瞒，毕竟你我两大节度使府里都有陛下派的监军，监军不可能对陛下说谎，咱们便说两军会兵时因双方部将误会，造成了一定的小冲突，幸好你我没有交战，一点小摩擦而已，解释几句倒也揭得过去，重要的是你我二人口径要统一，传到陛下那里，事情便可大事化小了……”
哥舒翰点头缓缓道：“顾节帅所言，倒也不无道理……”
顾青补充道：“我们再给自己加一道保险……你我二人与右相杨国忠关系都颇为融洽，若派人快马回长安送予杨相重金，如此就算陛下欲严惩你我，杨国忠自会在陛下面前为你我求情，陛下如今对杨国忠极为宠信，有了他的求情，事情便闹不起来，这次冲突便可消弭于无声无息间。”
哥舒翰顿时从迟疑变得认同，眉宇间春风化冻，渐渐舒展开来。
“顾节帅，我觉得你像个坏人……”哥舒翰瞥了他一眼道。
顾青笑道：“哥舒节帅的意思是答应呢，还是答应呢？”
哥舒翰内心极不愿意做这等欺上瞒下的事，本是坦荡磊落汉子的他，今日为了保住自己的前程，却不得不与眼前这个绝非善类的家伙沆瀣一气。
明明是顾青率先出的兵，也是顾青差点下了进攻命令，为何最后却要拖他一同背这个锅？
哥舒翰仍没弄清楚这件事的逻辑，然而……不管是谁的锅，今日不背也得背。
“答应！”哥舒翰怒声道：“此小人行径，仅此一次，下不为例！”
“只要节帅不抢我的马，肯定没有下一次。”顾青笑了笑，又道：“我与节帅一见如故，然则亲兄弟也要明算账，送给杨相的重金，你我各分摊一半如何？”
哥舒翰大怒：“我河西军都快讨饭了，哪里来的银钱？没有！没有！”
说完哥舒翰起身迅速拂袖而去。
顾青呆怔半晌，终究不甘心地朝他的背影喊道：“这次我帮节帅垫上，节帅改日再还我！”
“节帅，写个欠条如何？”
哥舒翰越走越快，仿佛没听到。
顾青失望地叹了口气，喃喃道：“这人的人品似乎有问题……”
……
长安城。
时已入秋，每年的九月，李隆基都要带着杨贵妃出宫巡幸，进骊山华清行宫避寒，待到明年春季三月才肯回长安，今年也不例外，刚过了重阳节，李隆基便迫不及待地来到华清行宫了。
高力士站在华清行宫的海棠汤门外，静静地等候李隆基和杨贵妃鸳鸯戏水事毕。
海棠汤内传来的阵阵嬉笑声，令这萧瑟的初秋也多了几分春意，高力士是宦官，听到了动静也只是淡淡地一笑。
远处门廊下传来细碎的脚步声，杨国忠迈着沉稳的官步缓缓走来。
李隆基出宫巡幸时，许多朝臣也在天子巡幸的仪仗之列，毕竟天子是整个天下的权力中枢，天子在哪里，朝政便在哪里，所以天子身边必须要有朝臣陪同，随时处置朝政。
杨国忠今年也跟着李隆基来到华清宫避寒了。
说是避寒，杨国忠每日仍无比繁忙，忙得连门都很少出，今日总算有了闲暇，这才出门来见天子，不管有没有正事，在天子面前拍拍马屁也算是正事。
见杨国忠远远走来，高力士急忙上前几步，客气地拦下了杨国忠。
天子与贵妃在沐浴戏水，杨国忠是外臣，不是宦官，有些动静让他听见了可不太雅。
杨国忠也是识趣之人，远远站在廊下与高力士聊了起来，两人很有默契地一边聊天一边等待天子和贵妃尽兴而出。
“杨相国事辛劳，眼看天气凉了，可要保重身子呀。”高力士呵呵笑道。
杨国忠也笑道：“有劳高将军费心，既食君禄，自要为君分忧，辛苦一点算不得什么的。”
“杨相今日来见陛下有事？”高力士扭头看了看紧闭的海棠汤大门，笑道：“陛下与太真妃娘娘刚入浴不久，恐怕杨相要多等一阵子了。”
杨国忠叹了口气，道：“倒也没什么太重要的事，就是有件事不大正常，想请示一下陛下的意思……说来范阳的那位节度使可越来越不像话了，昨日收到他的奏疏，请朝廷拨付钱粮兵器，数目竟是往年的三倍之多，呵，安节帅这是欺我刚上任右相，不知往年成例么？”

第三百七十七章 军法如炉
提起安禄山，高力士的眼皮猛地跳了几下。
最近一年来，李隆基对安禄山愈发猜疑，尤其是去年派中官辅趚琳秘密赴范阳三镇察访，辅趚琳奏报说三镇兵马正常，粮草和兵器战马储备亦无异象，还含蓄地帮安禄山说了不少好话，总之，辅趚琳的调查结果就是，安禄山完全没有谋反的迹象。
李隆基这次的猜疑终于用对了地方，他不仅对安禄山猜疑，也对辅趚琳猜疑。
辅趚琳回到长安后，李隆基秘密吩咐高力士将其拿入刑狱，严刑拷打之后，辅趚琳终于承认是安禄山向他行了巨贿，这才在奏报里说安禄山的好话。
辅趚琳的下场自不多言，被高力士下令杖毙于狱中，几乎快打成了一堆碎肉。
李隆基拿到了辅趚琳供状后，既愤怒又不安。
从逻辑上来说，辅趚琳既然收了贿赂而为安禄山说好话，那么所谓的“毫无谋反迹象”便是一句谎言，谎言的反面便是实话，他说安禄山没有谋反迹象，岂不是越发说明安禄山欲反？
怀着这样的心思，李隆基愈发惊疑不定，安禄山权柄过重，已是庞然大物，李隆基不敢轻言削权，怕刺激了安禄山，又不想给自己的江山埋下这么一颗不定时的炸弹。
左右摇摆，无可奈何。
这大概就是李隆基如今的心情，所以这一年李隆基其实过得很不如意，安禄山已成了他的心头刺，以往自己对安禄山的宠信，如今都幻化成了一个个悔恨的耳光，一记又一记抽着自己的脸。
今日此刻杨国忠又说起安禄山，高力士不由暗暗悬起了心。
“杨相啊，奴婢建议您最好莫与陛下说起此事……”高力士语重心长地道。
杨国忠一愣：“为何？”
高力士叹道：“陛下为安禄山之事烦心多日，好不容易出宫巡幸，来华清宫刚得了几日闲暇，不如便让陛下多放松些时日吧，奴婢见陛下今年的变化，比往年苍老了许多，性情也愈发……哎，总之，杨相多担待，安禄山的奏疏暂时先压下，过些时日待陛下心情好些了再禀奏吧。”
杨国忠似有所悟，眼中顿时露出兴奋之色：“陛下亦忧心安禄山欲反？”
高力士吃了一惊，脸色顿时变得很难看，这家伙，已经是右相了，说话为何如此没遮拦？无凭无据的话也敢在宫里乱说，要不是仗着你是大舅哥，就凭你这张嘴，早已死得透透的了。
压低了声音，高力士一脸惶恐地拱手：“杨相，杨相啊！万万不可胡说，若被人听到便是一桩祸事，没来由的话您还是少说几句吧。”
杨国忠却不在乎地道：“迟早要掀盖子的事，瞒也瞒不住，高将军，老实说本相也怀疑安禄山有不臣之心，一直忍着没跟陛下说，昨日接到他的奏疏后，愈发肯定安禄山意图不轨，高将军试想，三镇兵马并无扩军，为何今年向朝廷要的粮草和兵器比往年多了三倍？分明是要囤积粮草兵器啊，好好的节度使为何要囤积这些东西？其用意还用明说么？”
高力士急忙道：“那就不必明说，杨相慎言，不要再说了，陛下心情欠佳，最近听不得坏消息，还请杨相斟酌一二。”
杨国忠眼中仍闪烁着兴奋之色。
安禄山是他的死敌，如今天子猜疑安禄山，对他来说是好消息，他要做的便是落井下石。
安禄山反不反并不重要，就算反了，他还能打进长安城不成？
但是安禄山得不得宠很重要，他若不得宠了，杨国忠心里才平衡。
没错，这就是杨国忠，一个目光短浅的蠢货。
“高将军放心，安禄山的奏疏我一定压下去，也不必请奏陛下了，我直接封驳了吧，敢向朝廷提如此过分的要求，其心可诛。”
杨国忠喜笑颜开道：“陛下心情不好，我便不惹陛下难受了，回去我便召集三省朝臣议事，陛下不是忧心安禄山权柄过重么？回头我与朝臣商议削安禄山兵权之事，先将河东节度使之兵权收回，另遣朝臣接任……”
高力士急了：“杨相不可轻举妄动，若被安禄山收到了风声……”
“无妨，先议一议，待商议有了结果再向陛下禀奏，若能议出一个稳妥的法子，可解陛下多日之忧，此为臣之本分也。”
说完杨国忠兴冲冲地掉头便走。
高力士站在廊下，无奈地跺了跺脚，随即转身走向海棠汤门口，听见里面仍传来李隆基和杨贵妃的嬉笑声，高力士苦涩地摇摇头。
说不清来由，高力士总觉得心头沉甸甸压了一块巨石。
盛极必衰，大唐盛世走到如今，总有一种危机四伏的感觉，可是……若说大唐盛世竟会终结于一个胡人之手，实在令人不敢置信。
安禄山……会反吗？
高力士心中萦绕着和李隆基同样的疑问。
……
龟兹城外校场。
一万名团结兵松松垮垮地站在校场上，队列凌乱，人员混杂不一，将领们站在队伍前许久，团结兵仍然嘻嘻哈哈，对将领们铁青的脸色视而不见。
鼓声隆隆擂响，顾青一身披挂走向校场东侧的高台，众将纷纷抱拳行礼。
今日的顾青穿的一身崭新的玄黑色铠甲，铠甲很合身，似乎是量身定做的，胸前的护心镜更是镔铁打造，刀箭难破。
站在高台上，顾青没理会台下松松垮垮的团结兵，仍在垂头打量自己的铠甲。
“这身铠甲真是万春公主在宫里捡到的？”顾青疑惑地问道，顺手爱惜地擦了擦胸前的护心镜。
旁边的韩介道：“送铠甲的信使是这么说的。”
顾青犹疑道：“咱们大唐的盛世居然已盛到如此地步了，宫里居然随地能捡到铠甲？”
韩介叹了口气，道：“侯爷您可以这么认为。”
顾青也叹气：“这就很不公平了，我在龟兹城闲逛这么久，为何从未捡到过钱？难道因为我不如万春公主白？”
“这跟白不白有何关系？”
“毫无关系，但总要说出她的某个优点，才能解释为何她的运气这么好，居然能捡到铠甲……”
韩介沉默半晌，忍不住问道：“侯爷为何知道万春公主很白？”
“这个问题超纲了，闭嘴。”顾青抬头望向校场，见校场上一万名团结兵黑压压地一片，然而军容军貌却一塌糊涂，顾青不由皱了皱眉，扬声道：“刘宏伯何在？”
同样穿着铠甲的刘宏伯站了出来，抱拳道：“末将在。”
顾青指了指台下的团结兵，道：“让你招募团结兵，你就招来了这些货色？莫说军容了，看看他们站没站相，连人都不像，你是怎么招的兵？”
刘宏伯苦着脸道：“侯爷，真不能怪末将，侯爷要求末将尽快募齐一万人，末将拼了命将附近乡县的青壮搜罗了几遍，甚至连回纥部和铁勒部的牧民都招了一些进来，这才凑够了一万人，其他的末将实在无法顾及了。”
顾青叹了口气，道：“罢了，不怪你，是我的军令太急了些。既然不像个样子，那就日夜操练吧，一年半载的，应该能练出个模样来。”
刘宏伯苦笑道：“恐怕不容易练了，这些家伙毫无军纪，胆子又大，待在大营里与我安西军将士私下冲突过几次了，没人管得住他们。”
顾青点头，他知道这一万人其实严格说来算是民兵，甚至连民兵都不如，按说不应该招募这一万团结兵的，权衡下来弊大于利，不仅浪费粮食，而且管理的难度更大。
可是眼看安西军就要有强敌了，顾青只能不择手段地强大自己的实力，无论怎样的兵种，只要能为自己所用，他都得收下来。
于是顾青的神情渐渐变得冷漠起来。
“军纪涣散那就练，从今日开始，团结兵白天操练，夜晚背军法，完不成者受罚，你们制定惩罚的具体条款，越严厉越好。”
刘宏伯道：“侯爷，这些团结兵里许多桀骜不驯之辈，怕是连军法都难以管束，尤其是那些牧民，逼急了他敢跟将领拼命，如之奈何。”
顾青冷笑：“进了我的大营，还轮得到他嚣张？挑几个最嚣张的人选，当众斩了，首级挂在旗杆上示众，算是杀一儆百，不信他们真不怕死。”
刘宏伯一呆，侯爷好大的杀气，练兵都如此暴戾。
还有一个问题刘宏伯一直想不通，侯爷为何急着招募团结兵，而且一招便是一万人，按说安西军如今四万多兵马，抵御吐蕃已然足够，这一万团结兵如同鸡肋一般，要之无用。
“刘将军，三个月内，我要看到这些团结兵有着和安西军将士一样的精气神，至于战力方面可以慢慢练，军容军纪却绝不能逊色于安西军将士，能不能做到？”
刘宏伯迟疑了一下，抱拳咬牙道：“能做到。”
顾青点点头：“你若做不到，莫怪军法无情。”
“是！末将一定做到！”刘宏伯一脸豁出去的表情，眼神里更添了几分杀气。
顾青转身就走，接下来他还要去看看那位来自大食国的铁匠胡安，他要的那种铁管也非常重要，关系着在即将来临的乱世里他能占得几分话语权。
见顾青离开，刘宏伯手中的刀已换上了一根乌梢长鞭，见校场上的团结兵们仍在嘻嘻哈哈不成样子，刘宏伯怒从心头起，一记长鞭狠狠甩向离他最近的团结兵。
啪的一声脆响，长鞭在团结兵脸上留下一道红红的鞭痕。
“马上给我列队操练！告诉你们这些混账，刚刚侯爷给本将军授权了，这个月我要杀十个人，以正安西军军纪，十个人，谁不想活的，可以试试挑战军纪！”
说完刘宏伯桀桀怪笑起来，笑容非常变态，令人毛骨悚然。

第三百七十八章 欲语还休
内壁带螺旋阳线的铁管仍在实验中，不知失败了多少次。
胡安被打击得怀疑人生，有时候做着做着忽然产生一种万念俱灰的想法。一大把年纪带着家人流离失所，为了躲避战乱从大食来到龟兹城，结果丧尽天良的安西节度使又给他安排了这么一个极度艰难的任务。
这是老天不给他活路啊。
不但要做出笔直的铁管，而且内壁还要带螺旋阳线，怎么可能做得出？
顾青来到位于城外墙角下的铁匠铺时，胡安正蹲在地上抹泪，他的身旁堆积了一大堆做废了的铁管。
胡安觉得这位顾侯爷可能有国籍歧视，存心找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当借口，不想让他活下去。
“歧视是难免有点歧视啦，但我从不歧视手艺人，真的，老胡你想想，如果一只猢狲只会吃香蕉，对人类毫无贡献，当然难免被人类嘲笑，从心底里看不起它，但是如果这只猢狲除了吃香蕉还会钻火圈，会骑马，会拍掌会笑，那么这只猢狲至少是个宝贝，不一定会得到尊敬，但一定会得到善待。”顾青温言宽慰道。
胡安原本被安慰得心情好了一些，然而仔细咂摸一番后，又觉得这番话里仍旧带着浓浓的恶意。
“你们大唐人都是这么说话的吗？”胡安操着半生不熟的关中话道。
顾青矜持地一笑：“非也，唯独我说话比较清新脱俗。”
胡安摇摇头，若非你是节度使……
“侯爷，您要的铁管恕老朽实在无能为力……”胡安眼眶红了，顾青的苛刻要求对他毕生的手艺是一种毁灭性打击。
顾青笑道：“莫急着否定自己，多想想办法，我不催你，慢慢来，总会有转机的，都说熟能生巧，或许失败多了，离成功就不远了呢。”
胡安犹豫了一下，长叹道：“侯爷的要求实在太高了，老朽打了一辈子铁，从未遇到过如此难度的物件，铁管笔直还好说，内壁的螺旋阳线真的很难做。”
顾青想了想早期的殖民者在没有机床的原始环境里是如何制造枪管的，似乎膛线有好几种方法，早期主要用的是钩刀拉削法。
这是最简单的一种方法，在没有机床的条件下能够通过简单的工具完成，而且制作完成后类似于一种原始的机械加工工具。这种工具制作铁管内壁阳线，比铁匠人工凿出来的阳线要精密得多。
于是顾青建议道：“不如做个简易的机械，选一根比铁管直径略小的拉杆，拉杆上安置钩状切刀，然后将铁管套住拉杆螺旋状拉动，如此铁管的内壁便形成了规则的螺旋阴线，通过微调拉动百次以上，铁管内壁的阳线便可慢慢形成了。”
胡安一脸茫然，顾青的话无论拆开还是合在一起，每一个字他都听不懂。
顾青只好向他详细解释，并蹲在地上用树枝给他画了一个简易的图纸，胡安终于渐渐明白，神情露出恍然之色。
“侯爷，老朽明白了，愿意再试一试，如果还是不行……”
顾青微笑道：“如果还是不行，莫怪我歧视你了，原本以为你至少会钻火圈，结果你只会吃香蕉，教我如何高看你一眼？”
胡安不假思索脱口而出：“侯爷放心，老朽一定学会钻火圈的。”
“不必如此朴实，你做好铁管就行，钻火圈可以作为业余爱好，这个不强求。”
……
每次坐在福至客栈时，顾青的心情总是很矛盾，既心虚又理直气壮。
心虚是因为自己每次吃白食，顾侯爷虽然不缺钱，但生活还是需要一点小情趣的，比如吃白食就是一种小情趣，前世那么多狗血的情节里，不可缺少的就是吃霸王餐，一对恋爱中的男女在馆子里吃完饭撒腿就跑，不以为耻反以为荣，自以为浪漫，其实缺德冒烟。
顾青原本是想给钱的，但自从皇甫思思蛮横无理地夺走了自己的初吻后，顾青便觉得饭钱不必急着给了，初吻无价，如果一定要将初吻市场化的话，抵一年的饭钱不过分吧？
“白吃白喝还有理了？”皇甫思思朝天使劲翻了个白眼儿，娇俏又风情万种。
顾青埋头将一片青菜从肉块中挑出来，扔到一边，淡定地道：“你可以去官府告我。”
皇甫思思气笑了：“安西这地面上，侯爷您就是官府，就是王法，妾身敢告您，怕是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了吧？”
“那倒不至于，关几天大牢而已，不要把我想象得那么邪恶。”顾青又挑出一片青菜，神情有些不满了：“我只吃肉，不吃菜，你啥意思？非要逼我掀桌子是吧？”
“侯爷您真是……大漠里青菜可比肉贵多了，妾身好意给您留了一点，您还挑食……”
“我好不容易进化到食物链顶端，难道是为了吃素的？”顾青愈发不满了。
皇甫思思掩嘴笑道：“侯爷您这模样……哎呀，莫闹了。如今整个龟兹城的百姓和商人都在夸侯爷呢，他们都说侯爷为了五千匹战马敢跟河西节度使开战，可见侯爷何等护犊子，还说侯爷性烈如火，公正严明，吃不得一丝亏，安西有了侯爷坐镇，往后别的节府休想占咱们一丝便宜，侯爷当节度使，安西子民有福了。”
“若教百姓们知道性烈如火的顾侯爷原来这么挑食，还经常吃饭不给钱，怕是很多人会失望呢。”
顾青撇嘴：“失望又怎样，非亲非故的，我用得着活给他们看吗？嗯，听出来了，你又拐着弯儿的催债，呵，女人，你没有成功引起我的注意，所以欠你的钱目前不打算还。”
皇甫思思白了他一眼，哼道：“反正妾身想嫁人时，侯爷若仍不还钱，妾身便收拾包袱嫁给侯爷，占个妾室的名分妾身也认了，毕竟早已将嫁妆预付给侯爷了，侯爷不娶也得娶。”
顾青神情顿时严肃起来，这么一说，他还真要认真考虑还钱的事了，怎么能为了一点点欠债而轻易让这个女人得到自己？
顾青想了想，认真地道：“你这是挟债讹诈，我会报官的。按《唐律疏议》，凡讹诈者杖二十，徙千里，五年不得还。”
皇甫思思气得想打人：“明明是你欠债，我反倒要受罚，凭什么？”
“所以，妇女同胞们也要识字，要懂法，否则世道会对你们非常残酷。”
皇甫思思脱口道：“妾身识字，读的书不比你少……”
顾青挑了挑眉：“哦？原来是隐藏版的才女，失敬失敬……”
皇甫思思顿知失言，神情有些慌张。
顾青望着店外熙熙攘攘的街道，悠悠地道：“大漠荒城，边陲小店，倒是藏龙卧虎之地，连个小掌柜亦是满腹诗书的奇女子，得此城而治之，何等荣幸。”
皇甫思思掩饰般理了理自己的发鬓，沉默许久，幽幽地道：“侯爷，妾身有事瞒您，但……妾身有苦衷。”
顾青淡淡一笑：“我知你来历神秘，亦知你定有苦衷，可我还知道，你终究不是坏人，从我第一天认识你，便看出你眼里有怨恨，但没有恶毒，想必你的身世是一段不凡的故事。”
皇甫思思轻声道：“侯爷，待日后……妾身慢慢讲给侯爷听。”
“不勉强，想说的时候再说……”顾青又补充道：“我是安西之主，你若被人欺负，或是受制于人，不妨告诉我，我可以为你做主。”
皇甫思思犹豫许久，轻声道：“若妾身的存在不容于世，侯爷当如何处置？”
“不容于世？世上那么多伤天害理的人都活得好好的，凭什么你不能容于世？哈哈，真是笑话。”顾青笑声一顿，盯着她的眼睛缓缓道：“不管你是怎样的来历，曾经干过什么事，在安西这片地面上，我能保护你。”
皇甫思思眼眶一红，哽咽道：“侯爷你……为何对我如此好？”
顾青叹道：“你孤身一人在这大漠荒城里谋生，挺不容易的，我是在被人欺凌中长大的，不希望有人再重复我的经历了，那些回忆并不美好。”
……
夜深，子时，节度使府。
裴周南与边令诚都住在节度使府的后院，而真正的安西之主顾青却习惯住在城外的大营里，这个事实令裴周南感觉很不好，有种鸠占鹊巢的不安感。
夜深之时，边令诚将裴周南请到自己的厢房，二人坐在烛台下，边令诚从桌案上取了一份奏疏递给裴周南。
“裴御史，顾青擅自兴兵与河西军启衅一事，下官已写好了奏疏，上面详叙了顾青起兵的因果，还有随同他兴兵的安西军将领，请裴御史过目。”边令诚的笑容带着几许谄媚意味。
裴周南接过奏疏，认真地看了一遍，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边监军，奏疏里有些措辞恐怕不是很合适吧……”裴周南指了指奏疏，沉声道：“顾青擅自兴兵不假，但不能定义为‘启衅’，兴兵是有原因的，他是为了五千匹战马，这个原因一定要写清楚，不能一笔带过。”
边令诚笑道：“就算为了战马，但兴兵总是不假的，既然兴了兵，那就是‘启衅’，裴御史不是一直想扳倒顾青么？这次顾青可算被咱们拿到把柄了。”
裴周南脸色忽然阴沉下来，盯着边令诚的脸沉默许久，缓缓道：“边监军，你以为裴某是怎样的人？”

第三百七十九章 希望的光
裴周南不算坏人，如果一定要给他贴上一个标签的话，两个词可以概括他。
“忠诚，本分”。
忠诚的人看别人难免挑剔，本分的人看别人难免保守古板，而顾青又是一个说话行事天马行空不拘章法的人，偏偏裴周南来安西是身负天子的使命。
所以裴周南才会与顾青形如水火，几乎闹得不可收拾。
边令诚一直将裴周南与顾青的矛盾冲突看在眼里，也迅速决定了站队。
当然要站裴御史，人家背后可是天子。
看着顾青与裴周南水火不容的样子，边令诚顿时做出了判断。他觉得裴周南来安西的目的就是为了扳倒顾青，为了达到这个目的，可以不择手段，包括但不限于诬陷，抹黑，干涉阻拦，分化权力等等。
显然，边令诚错误地判断了裴周南的用意。
裴周南来安西是为了制约节度使的权力，不是为了扳倒顾青。
两者有本质的区别。
制约是为了不让节度使的权力膨胀，出格，做出不忠于天子的事来。
扳倒就是另一个意思了，不计代价不分是非地将节度使从位置上拉下去。
前者是对事，后者是对人。
边令诚完全理解错了裴周南的用意，所以这封奏疏的内容便让裴周南不敢苟同。
“裴，裴御史自然是好人，是代表天子代表朝廷的人。”边令诚结结巴巴地道。
裴周南沉声道：“可是，天子和朝廷也没说要将顾青扳倒呀，若天子真有此意，一道圣旨便可将顾青调回长安，何必派我来与顾青勾心斗角，徒增口舌之争。”
边令诚愕然，他当然清楚天子和朝廷并没有将顾青扳倒的意思，可他一直以为裴周南针对顾青的种种是因为彼此看不顺眼，多少有几分私人恩怨的味道。
裴周南冷冷道：“我虽奉旨来安西制约顾青的节度使权力，但我做人向来是光明磊落的，尤其是写给天子的奏疏，一个字都不能虚假，更不能无端构陷，否则便是欺君，懂吗？”
边令诚终于听懂了，脸上青一阵红一阵，最后讪然笑道：“奴婢明白了，裴御史高风亮节，令人敬服。”
裴周南指着奏疏道：“顾青擅自兴兵，差点造成两大军镇将士重大伤亡，这等无法无天之举，必须要奏报陛下，但是事情的起因你也要原原本本说清楚，不是无端启衅，而是为了战马，河西节度使哥舒翰扣押战马在先，顾青怒而兴兵，讨要战马于后，两军对峙之时，双方主帅克制，未曾交战。”
“我非高风亮节，只是实话实说，将来就算朝廷派人下来查，我也能保证自己说的每个字都无虚假，如此才对得起陛下皇恩。”
边令诚急忙道：“是是是，奴婢愿与裴御史联名奏报。”
裴周南又道：“无论怎样的原因，顾青怒而兴兵，差点与河西军冲突，这也是事实，顾青此举无法无天，有擅兵之嫌，此事不可不追究，这些也要写进奏疏里，请陛下圣裁。”
边令诚笑道：“顾青罔顾律法，胆大包天，陛下定不会轻饶他。”
说着边令诚顿了顿，轻声叹道：“裴御史来安西这些日子想必也看见了，安西军将士对顾青越来越服帖，顾青在军中威望也越来越高，边将若在军中威望太高，对陛下终究不是好事，奴婢的忧虑希望也写进奏疏里，请陛下参详。”
裴周南嗯了一声，拧眉道：“边监军所虑者，亦是本官所虑也。边将可掌兵权，但威望不可太高，隐患实深，改日我将再向陛下觐言，劝陛下调离顾青为妥，日后朝廷任命主帅戍边，当以三年任期为佳，时日不可过长，否则恐生祸端。”
门外忽然传来轻轻的敲门声，边令诚的随从在外禀道：“监军，有人求见。”
边令诚一愣，不耐烦地道：“大半夜的谁要见我？”
随从知道裴周南也在里面，于是语焉不详地含糊道：“监军还是亲自出来看看吧。”
边令诚也大概明白意思了，于是歉意地朝裴周南笑了笑：“裴御史见谅，下面的人不懂规矩，更没有眼力，奴婢治下无方，实在惭愧。”
裴周南也听出了送客之意，于是很有风度地点头：“时辰不早，我也该回屋歇息了，告辞。”
边令诚将裴周南送到门外，裴周南住的屋子离边令诚的屋子不远，就在后院西厢房的斜对面。
裴周南走出来时，恰好看到门外一袭红色裙袂飘然而过，竟是一位窈窕女子，女子头上带着斗笠，脸庞遮着面纱，与裴周南擦肩而过时，他闻到一股幽幽的香味。
裴周南当即皱了皱眉，心中却无比疑惑。
边令诚是宦官，少了男人某个重要物件儿的人，如此深夜竟有女客来访，难不成宦官也有宦官的玩法？
这个领域，裴周南完全不懂，然而终究是人家的隐私，裴周南多少也算是君子，当然不会探听别人的私密事，于是哂然一笑，径自回了自己的屋。
……
走进边令诚的屋子里，随从识趣地关上门。
皇甫思思摘下斗笠面纱，露出那张略带几分妖艳又美丽的脸庞，昏暗的烛光下，她的神情与往日不太一样，今夜站在边令诚面前的她，比以往多了几分勇敢和决绝。
边令诚好奇地打量着她，阴沉地笑道：“皇甫姑娘今夜为何突然来此？算算日子，今日不是你禀报顾青行止的日子吧？”
皇甫思思来之前似乎已做好了心理建设，然而在面对边令诚的时候，终究还是瑟缩了一下，表情阴晴不定，迟疑许久，忽然挺起了胸，仿佛身体里注入了一股无穷的勇气，勇敢地直视边令诚的眼睛，语气也变得坚定起来。
“边监军，今夜妾身来此是想告诉您，从今以后，我不会再听您的话去刻意接近顾青，更不会向您禀报顾青的一言一行，这样的日子我过够了，一天都不想继续下去。”
边令诚颇觉意外地睁大了眼，仿佛不认识似的仔细盯着皇甫思思，将她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接着桀桀怪笑起来。
“哈哈，好，好！皇甫姑娘今夜胆气颇壮，看来是翅膀硬了，嗯？”边令诚笑得灿烂，眼中却闪烁着森然的光芒。
皇甫思思被他的眼神吓得后退了一步，然而短暂的恐惧之后，终究还是稳住了心神，坚定地道：“不管边监军如何想，妾身不会再做不利于顾青的事了。”
边令诚冷笑：“莫忘了，你姓皇甫，你的父亲皇甫惟明当年被陛下满门抄斩，你是漏网之鱼，当年查抄你府上的官差没寻着你的尸首，官府一直留着你的海捕文书，你至今仍是被朝廷追缉的钦犯，身份一旦暴露就是死！”
皇甫思思凛然不惧：“死便死，这些年我隐姓埋名活得像阴沟里的老鼠，还要被你这样的人所制，不得不干违心的事，我过够了，这样的日子比死还难熬，边监军，你便向朝廷揭举我吧，我不怕！”
边令诚眯起眼：“皇甫姑娘，我很好奇，为何你今夜突然有胆气来反抗我？是谁给你的勇气？”
皇甫思思凄然一笑：“是死的勇气。边监军，你不知道如果一个人一直活在没有希望的日子里，或许不会觉得多么痛苦，可是一旦日子的尽头有了一线光，而那一线光却怎么也无法捕捉在手里，那才是最痛苦的。希望，比绝望更痛苦。”
边令诚摇头：“我不懂你在说什么，我只知道你翅膀硬了，敢反抗我了，呵，看来你是真活够了。”
语气很平静，但边令诚说完后却突然暴起身形，冲到皇甫思思面前，左右开弓扇了她五记耳光，皇甫思思一动不动，任由他使劲在脸上扇着，一缕鲜血顺着嘴角流下，边令诚停手时，她的脸颊已肿起老高。
“好个贱婢！真以为你还是当年河西节度使的女儿？你是钦犯，是见不得人的老鼠，明白吗？敢反抗我，你不想活了我也不会让你死得太痛快！”边令诚喘着粗气，尖细的嗓音此时尤为难听。
皇甫思思神情麻木，任由嘴角的鲜血流下，冷冷道：“边监军，今日就算打死我，我也不会再听你的话了，就算是死，我也希望自己死得毫无愧疚。”
皇甫思思今夜反常的勇气让边令诚尤觉意外。
既不畏死，还有什么法子能制住她？
可是，究竟是什么原因令她今夜性情大变？
边令诚满怀不解地打量她，回想起刚才她说过的每一句话，接着边令诚仿佛明白了什么，桀桀笑了。
“哈，明白了，你是为了顾青？你钟情于顾青了？哈哈，真是可笑，可笑！哈哈！”
皇甫思思木然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眼神里多了一道光，像绝望里转瞬即逝的希望。
“钟情于顾青又如何？我不觉得有什么可笑的。”
边令诚仍在笑着，笑得不可抑止，笑得前仰后合。
“可笑的是你，皇甫思思，你昏了头了？你是什么身份，顾青是什么身份？堂堂县侯，执掌安西之帅印的节度使，名副其实的封疆诸侯，他能看上你？他会娶一个钦犯放在家里？哈哈，笑死我了！”

第三百八十章 莫名失踪
情不可笑，可笑的是笑它的人。
认真活着的人不会考虑情以外的东西，他们只是需要爱与被爱，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就是这么简单。
身份，距离，年龄……这些都是市侩的人心里默默计算的利弊，它们与男女之情完全无关。
皇甫思思从来不觉得她与顾青之间的身份是阻碍，她亦曾是将门之女，她亦受过诗书教育，哪怕如今是见不得人的钦犯，她还是在心底深处保留着将门之女的骄傲。
她不觉得自己配不上顾青，也不计较顾青其实还有未婚妻，甚至不介意自己就算被顾青接受也只能是妾室。
她对顾青就是单纯的男女之情，没有掺杂任何多余的杂质。你喜欢我，我也喜欢你，这就够了。
如果一定要说阻碍的话，边令诚才是她和顾青之间的阻碍。
今夜皇甫思思来见边令诚，就是为了消弭这层阻碍。她不想再成为边令诚的工具，更不想边令诚利用她来对付顾青。尽管目前边令诚没有做出任何伤害顾青的指示，可她知道若自己不反抗的话，迟早有一天，边令诚会逼她伤害顾青。
这是她最不愿看到的。
边令诚正捧腹狂笑，好像听到了一个非常好笑的笑话，笑得直不起腰。
在边令诚这种市侩小人的眼里，男女的情爱是必须要权衡利弊的。双方的身份，双方的利益，双方的家庭出身等等，只有让彼此的利益或权力能够更上一层楼的情爱才是天作之合。
而皇甫思思和顾青二人的身份差异，大到令他不由自已地狂笑。
太不合适了，一个前程无量的县侯和节度使，另一个是被朝廷追缉多年的钦犯，顾侯爷得有多智障才会接受这样一个女人进顾家的门。
而眼前这个愚蠢的女人，竟然为了一段毫无希望的男女之情便找上门来，试图结束被挟制的关系，这个……更可笑了。
难道她以为不受他挟制就能轻易被顾青娶进门了吗？
单纯到愚蠢至极。
“皇甫思思，你被猪油蒙了心了？”边令诚笑声忽然停顿，脸色顿时阴寒如霜。
皇甫思思的脸颊仍青肿着，边令诚的耳光下手很重，对待这个如花似玉的女子毫无半点怜惜。
“边监军，我只是想在面对他时，心里没有愧疚，”皇甫思思淡然一笑，道：“你去揭举我也好，派人将我杀了也好，就算是死，我也要死得干干净净，我……不想再做你手中的棋子了。话说得够明白了吗？”
边令诚又笑了：“明白，很明白了。我算看出来了，你今夜是来求死的。”
皇甫思思青肿的俏脸绽开了一抹微笑，样子很狼狈，但笑容依然那么的妖艳。
“如果我的死能结束这一切腌臜的事情，那么，我纵死何妨。”
边令诚冷笑道：“皇甫思思，你早已不是节度使的女儿，如今的你，只是一只丧家之犬，纵然死了，也是微不足道的，你手里没有筹码，与我谈什么条件？”
“顾青？你以为顾青对你动心了么？莫以为我不知，你店里的伙计里有我的眼线，顾青在你店里不过吃吃喝喝而已，他对你并无一丝情意，龟兹城死了一个女掌柜，对顾青来说算得了什么？”
提起顾青，皇甫思思露出黯然之色。
边令诚这句话没说错，顾青或许对她并无情意，在他眼里，美食比她更有魅力，唯独只承认过她是朋友，愿意保护她，可是这个承诺与男女之情无关，他真的只当她是朋友而已。
为了一个并不爱自己的男人，在他看不见的地方义无反顾地直面死亡，似乎……有些可笑。
值得吗？
或许，他便是无尽黑暗里唯一的一抹光，给了她生的希望，让她在这座日复一日枯燥且绝望的小城里仿佛找到了活着的意义。
争吵，斗嘴，恶毒的玩笑，挑食时的嫌弃嘴脸，以及偶尔流露出的关怀与怜惜……
不明白幸福的含义，她只是一只下意识扑向烈火的飞蛾，不惧死亡，她只想飞向光明。
皇甫思思嘴角露出一抹妖异的笑意，轻声呢喃：“值得的……”
边令诚没听清，不解地看了她一眼，目中厉色一闪，忽然扬声叫随从的名字。
大门打开，随从出现在门外。
“将她带出节度使府……”边令诚阴冷地迸出几个字：“杖杀，找个野地埋了。”
随从领命，拽住皇甫思思的胳膊往外走。
皇甫思思凄然一笑，并未反抗，跟着随从踉跄出门。
刚走下石阶，边令诚忽然叫住了随从，神情变得犹豫不决。
不是他突发善心舍不得杀皇甫思思，而是在权衡风险。
据客栈的眼线回报，顾青虽说未对皇甫思思动男女之念，但对皇甫思思做菜的手艺却非常认同，几乎每隔一两日必须去吃一顿，若将皇甫思思杀了，顾青说不定会追究，那可就被动了。
犹豫再三，边令诚咬了咬牙，道：“先别杀，过几日再看看，在节度使府后院找间偏僻的屋子关起来，任何人不准接近。”
随从推搡着皇甫思思去了后院。
边令诚打了个长长的呵欠，今夜够累的，早该睡了。
迷迷糊糊躺上床，边令诚睡着以前，脑子里仍在想着如何写出一道让裴御史满意的奏疏，种种花团锦簇的措辞在脑海里走马观灯般闪过。
至于皇甫思思的生死，边令诚却丝毫没想过。
不过是个抛头露面的商妇而已，既然顾青没对她动男女之情，就算她消失了想必也不会过多追问，只是少了个做菜口味合适的厨子，习惯就好。
若顾青一定要追究，呵，她可是朝廷钦犯，这个身份抖露出来，想必顾青也不敢继续追究下去了吧。
……
三日后。
顾青的心情很不爽，脸色阴沉得能刮下霜来。
三天没吃皇甫思思做的菜了，搞得这几天他只能自己烤肉吃，烤肉这东西吃多了上火，对童男的身体尤为不利。
皇甫思思消失了三天，没有任何征兆，无缘无故就这么不见了，一个大活人，在龟兹城这座边陲小城里凭空消失，怎么都说不通。
客栈的生意几乎停顿，只有几位老主顾仍住在后院的厢房里，前堂的厨房倒是没熄火，毕竟还有厨子在，只是厨子做出来的菜顾青毫无食欲。
第四天，顾青又来到福至客栈，上午就坐在客栈的前厅里。
随手拽过一名伙计，冷着脸问他掌柜的下落，伙计认识这位是节度使，吓得战战兢兢，也答不上来，只说三日前就不见掌柜，一直到今日都未曾出现，不知她去了哪里，没留下只字片语，客栈里的几名伙计都惶然不知所措，不知道客栈还会不会继续开下去。
顾青皱着眉，他突然觉得事情不对劲了。
没道理凭空消失连招呼都不打，这根本不像皇甫思思的为人，那女人平日里开朗得很，毕竟干的是迎来送往的职业，虽说在这座城池里没有亲人，可她至少有顾青这个朋友，如果她有离开的打算，至少会跟顾青说一声，而且还要将客栈的善后事宜处理好。
眼下这情况，就像她突然被人绑了票似的，什么都没交代就莫名消失了。
“难道又是安禄山派人搞的鬼？”顾青喃喃自语。
没办法，安禄山确实有重大嫌疑，以前就收买了神箭手搞破坏，这次毫无征兆出了事，顾青不得不第一个怀疑安禄山。
安西节度使府不仅治军，也管城池里的治安，节度使府里有官员是专门负责治安的，也有不良帅和不良人负责缉盗抓贼破案一类的事情，只是由于安西节度使府是军镇，里面军队的气息太浓了，官府不良帅这类人的存在感并不高，顾青自上任以来很少与他们打交道。
这一次必须要打交道了。
“韩介，让城里的不良帅马上来见我！”顾青断然下令。
一炷香时辰后，一名不良帅连滚带爬赶到客栈，站在顾青面前忙不迭行礼，脸上的汗水擦都不敢擦。
“侯爷相召，小人等正在巡街，来得晚了，侯爷恕罪。”不良帅行礼惶恐地道。
顾青上任一年多了，如此正式地召见不良帅还是第一次，显然有什么大事，不良帅内心慌的一批。
顾青冷着脸道：“我要报官！”
不良帅愣了，心中愈发惶恐。
安西四镇你才是最大的官儿，你跟谁报官呢？
“侯，侯爷，小人胆小，受不得吓，您莫与小人玩笑……”不良帅苦着脸道。
“跟你很熟吗？谁跟你玩笑了，我要报官，没听清楚吗？”
不良帅惶恐地道：“是是，侯爷您有事请吩咐。”
顾青眼中浮起几许忧虑，道：“我有一个朋友，失踪四天了，招呼都没打便莫名不见人，这不正常，你马上发动官府差役找到她的下落。”
不良帅小心地问道：“侯爷失踪的那位朋友可有姓名？能说出他的模样吗？”
顾青指了指脚下，道：“这个人你们应该都认识，她就是这家客栈的掌柜，名叫……叫，杜思思？”
名字有些陌生，顾青从未叫过她的名字，也不知道皇甫思思一直用的化名。
福至客栈的女掌柜，不良帅自然是认识的，每天巡街都会热情地互打招呼。
于是不良帅吃了一惊：“杜掌柜失踪了？”
顾青不耐烦地道：“我不喜欢回答废话，赶紧行动起来！”
不良帅急忙道：“是是，小人这就发动节府的不良人全城搜索。”
顾青又道：“人手不够我可以帮忙，总之要尽快找到她的下落，迟恐有性命之虞。”
随即顾青扭头对韩介道：“王贵的身子康复了吗？”
韩介躬身道：“已经康复了，活蹦乱跳欢快得很。”
顾青道：“把王贵调来，再调拨五十名亲卫，帮官府找人，一定要找到她。”

第三百八十一章 大索全城
顾青说不清皇甫思思对他有多重要，外人眼里看来，他看重的只是皇甫思思做菜的手艺，仅此而已。
连顾青自己也觉得她好像并不重要，当初他对她的定义就是一个厨子，而他只是食客。
食客可以欣赏和赞美厨子的手艺，这道菜做得好吃，那道菜也好吃。
但食客不会关心做出这道菜的厨子是怎样的人，有着怎样的心酸往事。
喜欢吃鸡蛋的人，大抵是不会怜惜生蛋的母鸡曾经走过怎样的心路历程的。
从什么时候开始，皇甫思思在顾青的心里不仅仅只是一个厨子了呢？
或许，是在他当初穷困时咬牙借给自己一百两银饼，也或许是无意中看见她被客人揍倒在地，狼狈不堪的时候仍不忘梳理自己的头发，掩耳盗铃般维持着一个女人最基本的尊严，再想哭也要逼着自己露出坚强的微笑……
顾青不得不承认，那时起，皇甫思思便不再只是一个做菜好吃的厨子，她应该是自己的朋友，可以放心将后背交给她，不担心她从背后捅自己刀子的那种朋友。
这样的朋友很难找了，有的人一辈子都没遇到过。
既然找到这样的朋友不容易，那么就应该珍惜，她不能毫无征兆地从他的人生里消失。
不是不允许她消失，只是他需要一个消失的理由。
“节府所有的不良帅，不良人，差役都发动起来，上穷碧落下黄泉都要找到她！五十名亲卫也都散布城中各处，打探她的消息，任何蛛丝马迹都不能错过！”
顾青很强势地下令，盯着不良帅局促不安的眼睛，顾青缓缓竖起三根手指，道：“三天，给你三天时间，三天内找到人，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如果找不到，你也将成为失踪人口。”
不良帅浑身一颤，嘴唇嗫嚅几下，想求顾青多宽限几日，然而看到顾青脸上不容商量的表情，不良帅只好神情苦涩地闭嘴。
在这座龟兹城里，关于这位节度使的传闻实在太多，百姓和商人们尽皆传颂，有的是真实的传闻，有的则是以讹传讹，越传越离谱，最后人们嘴里的顾侯爷几乎已成了天上星宿下凡，种种事迹都被美化成了神话。
诸多传闻里，最真实的是顾侯爷的性格。
杀伐果断，性烈如火，言出必行。
顾侯爷说限令三天找到人，那么他便必须拼了命在三天内找到人，否则他毫不怀疑自己真的会成为失踪人口，神不知鬼不觉永远消失于人世。
王贵很快被亲卫从大营里叫来客栈，站在顾青面前嘴角带笑。
这家伙永远一副不正经的样子，连站姿都是松松垮垮的，有几分玩世不恭的味道，这还是在顾青面前收敛了许多，据说他在袍泽们面前简直就是个混账形象，吃喝嫖赌样样精通。
当初顾青给他的赏钱，他寄了一半回家，剩下的一半留着自己花，不到半个月二十几贯钱花光了，全部用在吃喝嫖赌上，气得韩介在大营里追着他揍，骂他是个不孝子。
顾青含笑注视着他，打量了几眼，道：“伤好了？”
王贵嘿嘿笑道：“已大好了，侯爷若遣小人上阵再与吐蕃贼厮杀，小人照样能杀七个来回。”
顾青笑道：“没那么凶险，这次给你派个轻松的活儿……听说上次给你的赏钱你都花光了？”
王贵忸怩道：“侯爷，钱这东西真是不经花，小人不过在城里的青楼喝了几次花酒，跟袍泽们耍了几回钱，莫名其妙就没了……”
顾青叹道：“韩介说你是不孝子，那倒不至于，最少你寄了一半回家赡养父母，但你肯定是个败家子，给你多少钱都不够花，王贵，你真是投错了胎，你应该生在富贵人家，当一个无所事事的纨绔子弟。”
王贵笑道：“借侯爷吉言，小人下辈子一定努努力，争取投个好胎。”
“行了，这次的差事你好好干，干得漂亮我再给你二十贯赏钱，差事就是帮我找人，客栈的女掌柜失踪了，你尽快给我找到她。”
王贵吃了一惊：“女掌柜失踪了？哎呀，可惜了，那女子生得花容月貌，未曾给侯爷暖床睡觉就没了，可惜可惜……”
见顾青忽然冷下脸来，王贵急忙赔罪：“小人失言，侯爷莫怪。说来女掌柜与咱们几个亲卫袍泽也有几分交情，当初还是她帮忙套出了吐蕃军的情报，承她的人情，小人一定尽全力找到她。”
顾青挥了挥手，道：“去吧，你做事稳妥，我是信得过的，所以才调你来办这桩事，五十名亲卫交给你安排，搜遍全城也要找出她的下落……”
顿了顿，顾青加重了语气缓缓道：“她……对我很重要。”
王贵躬身行礼：“小人明白，定将她找出来，为侯爷暖床。”
顾青气得想抽他，这家伙念念不忘暖床的事，看来韩介所言不假，他其实就是个混账性子。
……
一天过去，事情仍无转机。
不良帅发动节府所有的不良人和差役打探皇甫思思的消息，首先是逐一询问客栈内的伙计，排除熟人作案或是寻仇的可能，然后散布全城寻找目击者和能提供线索者，查了整整一天，没有任何收获，仿佛凭空消失了一般，任何人都不知她的踪迹。
王贵也领着亲卫们大索全城，从集市找到民居，见人就问，仍未发现任何有价值的线索。
消息回报到顾青面前，顾青神色愈发凝重担忧。
这个妖精一样的女人难道跟别人跑了？……外面有别的狗了？
人跑了没关系，做菜的秘方都不留下，这就过分了。
“所有亲卫全部散出去，全城搜寻！”顾青有些失常了。
龟兹城这几日的气氛再次紧张起来。
顾侯爷不知发了什么疯，不但官府的不良帅领着差役凶神恶煞地到处打听一个女人的下落，就连侯爷身边的亲卫也都披甲入城，在集市和民居等各种地方寻找那个女人的踪迹。
无数好奇的百姓和商人们议论纷纷，都在猜测究竟是怎样的女人能令安西之主如此紧张，甚至不惜将全城扰得鸡飞狗跳也要找到她的下落。
城里年轻未嫁的女子满眼憧憬，幻想自己就是那个让侯爷紧张的女人，如果此生能被侯爷如此大张旗鼓地寻找一次，哪怕仅有一次，这辈子死亦无憾。
商人们则在暗暗担忧，上次龟兹城出过事，一名神射手将一名商人射杀于集市，他们害怕这次又有敌人混进了城，侯爷要找的那个女人或许与男女之情无关，他们是在搜寻敌人，毕竟没听说过哪个位高权重的人会为了一个女人如此大动干戈，此事背后必然有着不为人知的内情。
谁都不知道，顾侯爷寻找这个女人根本没有那么复杂的原因。
仅仅只是因为，这个女人是他的朋友。
龟兹城风声鹤唳，节度使府内，更是有人惶恐不安。
边令诚手脚冰凉地坐在屋子里，外面任何一丝动静都会令他神经紧绷。
他脸色苍白地端杯喝水，颤抖的手捧不住杯子，热水溅出了不少，洒落在衣襟上。
边令诚没想到皇甫思思在顾青的心里居然如此重要，重要到不惜将城池闹得鸡犬不宁，他那些如狼似虎的亲卫们像一头头失控的野牛，肆无忌惮地在城里漫无目的地冲撞，践踏。
如今的龟兹城就像一口烧沸的油锅，任何一星点水滴都能让油锅炸起来。
失算了啊！
皇甫思思只不过是个开客栈的商妇，平日也没听说顾青对这个女人多看重，为何她一失踪侯爷就像中了邪似的满城搜寻她？
莫非顾青果真对她有男女之情？可是……一个商妇而已，如此卑贱的身份，难不成你还想把她娶回家？堂堂侯爷，掌一方兵权的诸侯，娶一个商妇回家，哪怕只是妾室都够丢人的，你不嫌寒碜吗？
你这样的身份要娶的至少是郡王国公之女才对，甚至向天子求娶公主也不算过分，怎么可能看上一名商妇？不应该呀！
因为错判了皇甫思思对顾青的重要程度，边令诚发现事态已经失控了，一股浓浓的危机感笼罩心头，他发现自己闯祸了。
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边令诚浑身一颤，惊恐地望向紧闭的屋门，颤声道：“谁？”
随从的声音从外面传来：“监军……”
“进来。”边令诚努力让自己的表情显得自然。
随从进门，眼神里的惊恐与边令诚如出一辙。
“监军，顾青的亲卫在城里横冲直闯，一直在搜寻那个女人的下落，一副誓不罢休的样子，咱们恐怕闯祸了。”随从惶恐不安地道。
边令诚脸色又白了几分，压低了声音道：“皇甫思思还关在节府里吗？”
“小人昨日见城里查得严，恐事有变，擅自做主将她换了个地方关押，节府后院北墙角有一间废弃的柴房，平日无人经过，小人将她关在那里了。”
边令诚点头道：“好生侍候食水，莫……莫慢待了她，更不要打她，给咱们留条后路吧，顾青这般看重她，咱们若将她伤了，恐怕顾青更不会放过我。”

第三百八十二章 水落石出
骑虎难下，边令诚意识到自己干了一件蠢事，从顾青不惜大索全城的反应来看，这件蠢事的后果很严重。
直到此刻他还是不明白，顾青为何会有这种反应，为了一个商妇而动用官府和亲卫，闹得满城风雨，事情不大，但他的反应有点大了。若被裴御史写进奏疏里，不大不小也是一桩麻烦。
明明已被天子下旨严厉训斥过一次了，为何还不知收敛？
心中无情的人永远不明白这个字的分量，他们只会用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作为衡量，以为无价的意思其实是廉价。
不论顾青做出的反应如何出人意料，边令诚只庆幸那夜没有下令杀了皇甫思思，虽说扇了她几个耳光，至少人还活着，总算给自己留了一条活路。
如果皇甫思思死了，边令诚实在不敢想象顾青能做出什么事来，要他赔命也不是不可能，毕竟顾青当年在长安城的名声他也是很清楚的。
……
王贵已两天两夜没合眼了。
领着五十名亲卫在龟兹城里搜寻皇甫思思的下落，连吃饭睡觉都顾不上，城里每一栋民居，每一间商铺都被他们仔细搜查过，不但没找到皇甫思思，连蛛丝马迹都没打听到。
王贵感到很挫败，重伤初愈后，侯爷交给他的第一桩差事却毫无建树，王贵觉得自己辜负了侯爷的信任。
搜寻皇甫思思的路线王贵其实是经过严谨计算的，将五十名亲卫分东南西北四个方向散开，然后以围拢的方式从城墙边沿慢慢朝城中心搜索，可以说基本没有错过任何死角，然而还是没有任何收获。
天已入秋，龟兹城虽在大漠里，可入夜后还是很寒冷。
城南新建的集市边，王贵和几名亲卫瑟缩在商铺的墙角边，卖力啃着干粮，每个人都是一脸的疲惫和挫败。
“贵阿兄，侯爷的这桩差事不好办呀，偌大的城池里找一个人，如同大海捞针一般，教我们如何找起？这都两天两夜了，别说人影儿了，就连一点线索都没有，侯爷给了三日期限，过了明日就到了，咱们怎么办？”一名亲卫愁眉苦脸叹气道。
王贵恨恨咬了一口干粮，干粮是大营的伙食，黍米做成的饭团，里面有些许的咸味，还掺杂了一点点肉末，天气冷了，干粮也被冻得硬邦邦的，咬起来格外费力。
“好好一个大活人，难道飞上天了不成？”王贵喃喃自语，情不自禁地抬头朝天空看了一眼。
另一名亲卫嗤笑道：“贵阿兄，你说你好不容易重伤痊愈，侯爷要重用你，交给你这桩差事，办砸了岂不是连前途都没了？咱们兄弟都看得出，侯爷有栽培你的意思，说不定将来会给你请功封官的呢，这下好了，啥都没了。”
这么一说，王贵愈发不甘心了。
是啊，侯爷有意栽培，自己却不争气，这可说不过去，难道这辈子注定当不了官儿？
不行，不能认这个命！
猛起身，王贵扔了手中的干粮，神情变得暴戾起来。
“好好的活人突然不见了，老子就不信找不到她！除非她真上天了，只要她还在龟兹城里，老子刨也要把她刨出来！”
一名亲卫插言道：“如果……她偷偷出城了呢？”
王贵想了想，摇头道：“店里伙计说她是半夜离开的，半夜时分城门已闭，如果她要出城，不会选择半夜走，再说不良帅问过城门值守将士，第二天也没见女掌柜出城，所以她一定还在城里……”
说着王贵脑子里灵光一闪，突然福至心灵，惊觉道：“对了！店里的伙计！”
众亲卫不解地看着他。
王贵兴奋地道：“店里的伙计一定知道点什么……”
“莫费功夫了，不良帅已经查问过店伙计，都说没发现女掌柜有任何不妥的征兆，也不见仇家……”
王贵冷笑：“这才是最大的破绽，与女掌柜朝夕相处的人，不是侯爷，不是店里的客人，而是那些伙计，女掌柜是自己离开客栈的，伙计怎么可能察觉不到任何异常？说不过去！”
说完王贵招了招手，道：“走，咱们再去客栈问问那些伙计，若谁说了谎，谁就是突破口，他肯定知道点什么，女掌柜的下落就有希望了。”
福至客栈。
平日王贵等亲卫护侍顾青去过不少次，他们与店伙计都混熟了，彼此都认识，有时候还能互相点头招呼，友善地微笑。
没想到今日王贵他们突然翻了脸，凶神恶煞地执刀上门，进门便将所有的店伙计全部聚集在前厅。
王贵目光阴沉，像一只择人而噬的狼，森然地注视着面前站成一排局促不安的店伙计们。
沉默许久，王贵冷冷地道：“你们的掌柜不见了，官府的不良帅问过你们，你们说毫无征兆，很好，今日我再来问一遍。”
店伙计面面相觑，惶恐中带着疑惑。
王贵表情凶恶，脸上带着一股阴气森森的味道，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面前的店伙计，不错过他们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忘了告诉你们，侯爷授我决断之权，也就是说，当我发现谁说了谎，我有权将他一刀杀了，而且官府还会连坐，追究到他的家人，他的家人会被发卖为奴，卖到西域大食国，给人当奴隶……”
店伙计们顿时愈见惊惶，几个胆小的已经红了眼眶，被吓哭了。
“今日我来问你们，要问的不是女掌柜的下落，而是你们店伙计之间的事情，有谁发现你们之间某人最近表现不正常，或是神出鬼没，言行鬼鬼祟祟等等，皆可私下与我说，也可以自己投案……”
“自己投案主动交代的，我可以免了他的罪，若是被旁人揭举，呵呵，可就莫怪我们心狠手辣，你们的掌柜是侯爷的心头肉，她若有个三长两短，侯爷必然要拉一群人给她陪葬的，到时候你们莫喊冤，龟兹城里，侯爷说你有罪就是有罪，有冤也无处申。”
说着王贵一挥手，道：“把这些伙计全都分开，单独关押在不同的地方，我一个个单独与他们问话，我再重申一遍，这是你们最后的机会，生与死，全在你们的一念之间。”
话刚落音，王贵眼尖地发现店伙计中某个年轻的伙计双腿轻微地颤了一下，然后很快恢复正常，再看他的神色，与其他的伙计似乎并无区别，只是脸色显得更苍白，眼神里的惊恐之色比旁人更明显。
王贵嘴角勾了一下，随手指着一名伙计，道：“你，随我来，找个僻静的地方，咱们聊一聊。”
伙计战战兢兢地被王贵勾着肩膀离开，其余的伙计也被亲卫们分别带到不同的地方，不让他们碰面串供。
……
天刚亮，顾青就被韩介叫醒了。
揉着惺忪的睡眼走出帅帐，韩介轻声道：“侯爷，王贵查出结果了。”
顾青惊喜地道：“呵，这家伙还真有几分本事，查出什么了？杜思思有下落了吗？”
韩介露出为难之色，道：“杜掌柜的失踪……与监军边令诚有关。”
顾青一愣，脸色渐渐阴沉下来。
向来疑心病颇重的他，仅凭韩介一句话，立马想到了所有的真相。
“美人计？杜思思是边令诚埋在我身边的棋子？”顾青反应敏锐地道。
韩介佩服地看了他一眼，道：“是，福至客栈的店伙计招了，其中一个店伙计是边令诚放在杜思思姑娘身边的眼线，王贵审了一夜，终于从客栈里揪出了这名店伙计，最后牵扯出了边令诚。”
顾青嗯了一声，道：“杜思思失踪是边令诚干的？他把她藏在哪里了？”
韩介低声道：“藏在一个所有人都想不到的地方，节度使府。店伙计交代，人活着，只是关押起来了。”
顾青呆了片刻，接着苦笑道：“还真是灯下黑，边令诚好算计。”
随即顾青不解地道：“按说我与杜思思认识很久了，若她是边令诚埋在我身边的棋子，早该对我做出一些不利的事情，比如诱使我说一些不忠不义的话等等，让边令诚抓住我的把柄，然而为何她却好像什么都没做……”
韩介叹道：“或许她对侯爷有情，不愿做伤害侯爷的事吧，这次被边令诚关押起来，据说也与侯爷有关……”
顾青轻舒了口气，心中颇为复杂。
有些欣慰，自己终究没看错人，她果然是个值得的朋友。又有些失望，原来她是敌人的棋子。
回过神，顾青脸上露出厉色，冷冷道：“边令诚这算是主动招惹我了，很好。”
韩介急忙劝道：“侯爷三思，末将知道侯爷是快意恩仇的性子，但边令诚是天子钦遣的监军，侯爷万不可伤了监军，否则天子必有严惩……”
顾青神情闪过一丝犹豫，接着凛然道：“我已官至节度使，算是一方诸侯，如此高位，若连朋友都无法保护，无法快意世间恩仇，这个官儿当得未免太窝囊了！”
“韩介，传令亲卫集结，随我去节度使府！”

第三百八十三章 彻底翻脸
顾青虽是安西节度使，但惭愧的是，他来节度使府的次数并不多。
无论饮食起居还是处理公务，他都习惯在城外驻军大营的帅帐里解决，节度使府早已渐渐成了摆设，里面居住的只有几位官员。偌大的节府自高仙芝走后，已变得有些冷清。
今日的安西节度使府，终于不冷清了。
清晨带着几许寒意的阳光照在身上，门口值守的军士瑟缩着肩膀冷得搓手跺脚，远处浩浩荡荡行来一支队伍。
军士们眼尖，发现为首者正是节度使顾侯爷，急忙互相招呼了一声，然后身子笔直地站好，用最威武的军姿迎接侯爷的到来。
只是今日的顾侯爷似乎与往常不一样，当他一步一步朝节府走来时，他与身后的亲卫们散发出一股淡淡的杀气，充满了来者不善的味道。
这就让人无法理解了，节府可是您的节府啊，您是安西之主，来自己的节府为何一脸杀气腾腾的样子？
门前值守的军士们敏锐地察觉到不对劲，但不敢动弹。
待到顾青走近，军士们按刀行礼后，近距离观察顾青的表情，愈发觉得今日节府必有大事。
因为顾侯爷脸上明明白白写着要搞事情。
亲卫们脚步纷乱地跟随顾青走入节府大门，顾青刚跨过门槛便下令道：“去将边令诚请出来，我与他聊聊。”
亲卫们如狼似虎杀向后院边令诚的屋子。
顾青又道：“再去请裴御史出来，让他做个见证。”
随后顾青对韩介道：“带人去后院柴房，将女掌柜救出来，若遇阻拦，杀了。”
韩介凛然领命。
一连串的命令下达后，亲卫在院子里铺开了一张草席，垫上了蒲团，顾青脱了鞋子跪坐在蒲团上，看着院子中间一株胡杨树呆呆出神。
如此大的动静，节度使府正在办差的官员们也惊动了，纷纷跑出来查看究竟，见顾青坐在院子正中不言不动，一脸肃杀之气，官员们愈发敬畏，想避开又舍不得一场热闹，于是隔着老远站在廊下悄悄地探头观察，窃窃的议论声此起彼伏。
首先被请出来的是裴周南，他穿着寻常的儒衫，一脸懵然地走到院子中，先环顾四周，看着周围杀气腾腾的亲卫们，又看了看端坐在蒲团上的顾青，裴周南满头雾水地行礼：“呃，顾侯爷，不知您这是……”
顾青朝他咧嘴一笑：“处理一桩恩怨，有裴御史在旁看着，也好见证是非黑白，莫说我顾青无法无天。”
裴周南心中一沉，顿知不妙，这家伙今日要搞事！
正待详细询问，后院又传来嘈杂声，两名亲卫架着气急败坏的边令诚，后面还拎着他的随从，二人一前一后被亲卫押了出来。
裴周南见状大吃一惊：“侯爷，这是为何？怎能对监军动手？”
顾青眼睛盯着边令诚被一步步押到身前，森然一笑道：“因为监军先招惹我，我只好对他动手了。我顾青虽不敢说威震西域，至少连吐蕃贼子都知道我是个不能轻易招惹的人，边监军倒是胆子大，居然敢惹我，呵，如此胆气，当个监军未免屈才，应该去战阵上当我的前锋官才对。”
裴周南急道：“侯爷，下官不知您与边监军有何恩怨，下官只想提醒您，边监军是陛下钦遣的监军，安西四镇侯爷动谁都不能动他，否则陛下必有严惩。”
此时边令诚已被亲卫押到顾青面前，他是被亲卫从床榻上揪起来的，此时只穿着一身白色的里衣，赤足散发，样子很狼狈，被亲卫架着犹在不停挣扎怒骂。
见到顾青冰冷的目光，边令诚吓得一颤，挣扎的动作顿时停下，眼神心虚地瞥向别处。
顾青嘿嘿冷笑起来：“边监军，边令诚，作得一手好死啊。”
“顾侯爷，奴婢所犯何罪，被侯爷如此野蛮对待？”边令诚不甘地道。
顾青挑了挑眉：“这个时候了，居然还嘴硬，果然少了个零件儿的男人已没有了丝毫担当，边监军，需要我把话挑明了吗？”
边令诚与他的目光对视，冷冷道：“侯爷虽贵为安西节度使，但我可是陛下钦遣监军，其中利害想必侯爷比我清楚，若敢动我，不怕天子降罪吗？”
顾青点头：“老实说，有点怕。诚如裴御史所言，安西四镇我动谁都不能动监军，否则很难善后……”
边令诚笑了，恐惧的心情顿时松缓了许多。
旁边的裴周南也放松了心情，这个人终究不是疯子，至少还是有一丝理智的。
谁知顾青话音刚落，紧接着又道：“但是，边监军扣押我的朋友，还在我身边安插眼线，堂堂节度使竟被监军玩弄于股掌之中，这笔账怎么算？我若轻易忍下了这口气，这个节度使当得未免太窝囊了。边监军何以教我？”
边令诚一呆，一颗心再度悬了起来。
裴周南不解地望向边令诚。
这件事他完全不知情，顾青当面说出口后，裴周南隐隐有了几分猜测，再看边令诚木然失措的模样，心下渐渐确定顾青的话恐怕并非虚言。
事情如窗户纸被捅穿，也等于是双方彻底撕破脸了。
裴周南心中哀叹一声，他发现自己的仕途多舛，原本以为来到安西要操心的是大唐对异国敌人的大小战事，没想到战事没遇到，反而被顾青的暴烈脾气和一浪接一浪的内部争斗事件弄得焦头烂额。
后院又传来一阵脚步声，皇甫思思一身紫裙被亲卫搀扶出来。
边令诚见到她后，脸色更苍白了几分，垂头望着地面心虚地不敢出声。
顾青上前快走几步，托住了她的胳膊，上下打量着她。
皇甫思思此时的样子很狼狈，脸颊仍有些青肿，嘴角带着几许淤青，眼中布满血丝，头发枯槁得如同一堆杂草，身上的衣裳也是脏兮兮的。
见到顾青后，皇甫思思眼眶一红，却努力朝他露出了微笑，挣脱了搀扶她的亲卫，右臂上抬，下意识地整理起自己的发鬓。
动作很熟悉，这是个很要强的女人，无论多么狼狈也不忘整理自己的形象，仿佛那是自己唯一可以挽回的尊严，她不愿在外人面前表现得像一只丧家之犬。
“你受伤了吗？伤在哪里了？”顾青柔声问道。
皇甫思思摇头，眼泪顿时簌簌而下，却仍挤出微笑道：“没受伤。”
顾青盯着她的眼睛：“确定没受伤？受伤一定要说，已经这般模样了，不必再死要面子。”
“没受伤！”皇甫思思加重了语气道。
顾青松了口气，笑道：“万幸没受伤，不然有人会更倒霉。”
环视四周，皇甫思思终于察觉周围的情势不对劲，边令诚一脸颓丧地站在院子中，裴御史面无表情地望天，而顾青的亲卫们则将边令诚围了起来，廊下还有许多官员隔着老远正鬼鬼祟祟探出头看热闹。
皇甫思思并不蠢，立马看出是什么情况了，于是急忙道：“侯爷，妾身并无大碍，此事作罢如何？”
顾青没回答，忽然伸手探向她的脸颊，皇甫思思心头一紧，脸颊微疼，但不知为何心中一股暖流穿过，像一缕溢出井口的温泉，暖暖地流过心房的每一根血管，流经之处，皆是香甜。
“挨打了？是谁打的？”顾青笑着问道，语气温柔，但笑容却有一种凌厉的味道。
皇甫思思慌忙摇头：“侯爷，不计较了，此事作罢。”
顾青点头：“嗯，我明白了。”
皇甫思思从他脸上看不出喜怒，不由担心地低声道：“侯爷，边令诚是监军，您万万不可动他，不能因妾身而误了前程……”
顾青叹了口气，笑道：“每个人都在告诉我他是监军，告诉我权衡利弊，可是却没有人想过，受了委屈受了欺负，为何不能果断报还？三岁稚童都知道被欺负了要还手，不然别人见你忍气吞声，会一次又一次地欺负你，为何人越长大越没出息？”
脸色渐渐阴沉下来，顾青盯着边令诚那张愈显畏惧的脸，缓缓道：“成年人的游戏固然有规则，但是，在安西这片地面上，规则是由我来定的。”
扭头望向裴周南，顾青冷冷道：“裴御史，事情的经过想必你已清楚了，监军边令诚擅自在我身边安插眼线监视我的一举一动，更无故将我的朋友毒打关押，如此恶行，可配为监军？裴御史你怎么说？”
裴周南面色难看地瞥了边令诚一眼，暗暗叹了口气。
边令诚却忽然尖声道：“我是天子钦遣监军，监视边将本就是我的职责，哪里错了？至于她，哈哈，顾侯爷，你可知她是何人？你以为她只是简简单单的客栈掌柜么？”
顾青微微错愕，扭头看着皇甫思思，却见她脸色苍白，洁白的贝齿死死咬着下唇，眼中露出惶恐之色，顾青顿知她的身份来历必不简单，而边令诚此刻眼看要将她的身份抖落出来了。
心中一紧，顾青忽然夺过身旁韩介腰侧的剑，连着剑鞘一同摘下，然后眼疾手快挥舞着剑鞘，身形一动，猛地朝边令诚的脖颈上用尽全力劈去。
啪的一声，边令诚正要说出皇甫思思身份时，脖颈处遭到重击，两眼一翻竟晕过去了。
顾青动作太快太突然，周围的人根本来不及反应。
看着软软倒地的边令诚，裴周南一脸错愕地盯着他。
顾青却浑若无事地将剑还给韩介，拍了拍手淡淡地道：“对不住，突然无法控制自己，毕竟他太嚣张，而我，太愤怒了……”

第三百八十四章 钦犯来历
顾青并不知道皇甫思思的身份，以前他只是凭直觉认为皇甫思思来历颇为神秘，应该是受过良好教育的，出身于某个高门大户，但是更具体的就不清楚了。
只要没有伤害到自己，没有背后捅刀子，顾青对别人的隐私向来不喜欢刨根问底，每个人都有秘密，把与自己无关的秘密刨出来满足了自己的好奇心，伤害的却是别人。
然而近日边令诚气急败坏，马上要当众说出皇甫思思的身份时，顾青几乎是下意识的一记剑鞘拍晕了他。
这个节骨眼边令诚当众说皇甫思思的身份，显然把它当做很重要的筹码，不管是怎样的筹码，顾青都不能让他如意，一旦说出口，便再无转圜的余地了，皇甫思思和顾青都会变得很被动。
边令诚哼都没哼便晕过去了，裴周南目瞪口呆看着顾青，压抑住怒火低声道：“侯爷请三思，边令诚的身份非同一般，下官的奏疏都不知该如何写了。”
顾青拍了拍手，笑道：“边监军活得好好的，我与他不过是政见不合，双方火气一时难以控制，所以从争吵变成了斗殴，打个架而已，裴御史不要太当真。”
裴周南苦笑道：“侯爷说得真是轻巧……边监军醒来后焉知他在奏疏里会如何写，侯爷……您太冲动了。”
顾青迅速看了皇甫思思一眼，嘴角带笑。
冲动吗？他并不觉得。
刚才那一下说不定是救了她的命，鬼知道这位女掌柜是什么来历，万一是个造反的，刚刚那一下她至少得以身相许，然后被自己无情拒绝。
“韩介，将边监军抬入屋子好好休息……”顾青忽然换上一脸关怀状，柔声道：“好好侍候边监军，不要让他再磕着碰着了，送入房后将房门关紧，不要让外人打扰他休息。”
韩介心领神会，抱拳应是。
昏迷的边令诚被抬入后院屋子，顾青一直目送他离去，目光那叫一个深情款款。
裴周南皱眉道：“顾侯爷，此事到此为止，下官尚可转圜，不可再生事端了。”
顾青收回深情款款的目光，淡淡地道：“裴御史，你为何总说是我在生事端？此事因谁而起你看不见么？明明是边监军在我身边安插眼线，还扣押虐待我的朋友，我作为天子钦封的节度使，哦，对了，还有太子少保和光禄大夫，被一个监军如此侮辱，难道应该忍气吞声？”
裴周南一滞，接着语气有些虚弱地道：“至少……侯爷不该动刀兵。”
“我带来的是亲卫，又没从大营调拨兵马，刚才揍边监军也是我亲自动的手，与任何人无关，这也算动刀兵？”顾青盯着裴周南的眼睛，似笑非笑道：“裴御史来安西是奉天子之命，但你可要把水端平，不偏不倚我才能信服，你若端不平，你我很难有和平美好的未来呀。”
裴周南正色道：“下官食君俸禄，必不辜负圣恩，下官所写的奏疏，每个字都是我亲眼所见，亲耳所闻，绝无偏袒任何人之意。”
顾青点头：“那就好，裴御史若为人正直，你我相处可以融洽一些，虽然我不喜欢太正直的人，但你可以是例外。”
说完顾青看着皇甫思思，道：“走，我送你回客栈……要不要叫大夫看看伤势？”
皇甫思思理了理发鬓，微笑道：“多谢侯爷，不必了，妾身不过是一些皮外伤，无碍的。”
于是顾青领着皇甫思思离开节度使府，隔着老远看热闹的官员仍聚集在廊下，各自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顾青脚步一顿，忽然扬声喝道：“你们都很闲吗？学妇人嚼舌根很好玩？还有，你们都看清楚了，我身边这位女子是我的朋友，福至客栈的掌柜，以后谁不开眼敢去招惹她的，就试试。”
官员们吓得一哄而散，但顾青的话他们却死死记在心里。
安西这片地面上，顾青的话纵然算不上圣旨，至少也是一言九鼎，皇甫思思的福至客栈被官员们死死地记在了心理，从此没人敢再招惹。
顾青和皇甫思思走出节度使府的同时，韩介却带了几名亲卫将边令诚送进了后院的厢房中，将边令诚扔在床榻上后，韩介与亲卫们按刀站在外面，忠实地执行顾青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打扰边监军休息。
……
回到客栈后，顾青与皇甫思思走进后院，找了间偏僻的雅间走进去。
进门后顾青便找了个地方盘腿一坐，淡淡地道：“说吧，到了眼下这个时候，再瞒着可就出人命了，你是什么来历，边令诚把你埋在我身边究竟意欲何为，该交代的都交代。”
皇甫思思神情黯然，垂头半晌不语。
顾青笑了：“刚才在外面，我对所有人说你是我的朋友，冒着天大的干系得罪了边令诚把你救出来，你对我却一句实话都欠奉？过分了吧？”
皇甫思思咬了咬下唇，眼眶顿时浮起泪水，忽然面朝顾青扑通跪下，垂头道：“侯爷，妾身若说出来历，侯爷敢听么？妾身若还要向侯爷告状，侯爷敢接么？”
顾青一愣，神情顿时正经起来：“你先说，能不能接你的状，我得先称量一下自己几斤几两，你若状告当今天子，呵，不好意思，帮不了你。”
皇甫思思凄然道：“妾身……真名并非杜思思，而是叫皇甫思思，是当年河西节度使皇甫惟明的女儿，天宝六载，家父皇甫惟明坐‘韦坚案’而被奸相李林甫构陷，被天子赐死，家眷皆被抄斩，事发时我被家父的忠心部将秘密带离出府，逃亡至西域，这才逃过一劫。”
“侯爷，我……是朝廷钦犯，官府缉捕文书上至今仍有我的名字，遂不得不隐姓埋名，在这边陲小城谋生苟活。边令诚知我来历，借此挟制于我，逼我色诱侯爷，意图搜集侯爷不法事，由此向朝廷上疏参劾，妾身不愿屈从，深夜赴边令诚处拒绝，边令诚恼羞成怒，不但打了我，还将我关押起来……”
顾青深吸了口气，脸色顿时有些难看。
一直以为她来历不凡，没想到居然挖了个雷出来，这个雷还在滋滋冒烟……
“朝廷钦犯”可大可小，杀人放火是钦犯，造反谋逆也是钦犯，两者性质却截然不同。
顾青宁愿皇甫思思是个杀人放火无恶不作的在逃犯，对他来说可以轻易抹掉，可是皇甫思思说的“韦坚案”却是典型的朝堂争斗的政治案件，这可就是大麻烦了。
“韦坚案”是怎么回事呢？
简单的说，皇甫惟明在天宝六年之前是河西节度使，与当时的刑部尚书韦坚交情甚厚，而韦坚还有一个身份，就是太子李亨的大舅子，毫无争议的太子党。
与韦坚交好的皇甫惟明当然也是太子党。而当时的朝堂局势是，李林甫是右相，权倾朝野，当时的相权正在狠狠打击东宫，双方在风平浪静中却闹得腥风血雨，各自磨刀霍霍，等待将对方一击而致命的机会。
天宝五年底，皇甫惟明入长安朝贺，这个缺心眼的干了一件让人很无语的事。
他当面向李隆基建议，说李林甫不适合当宰相，不如让韦坚来当。
未经历过权力斗争的残酷，永远不知长安朝堂的水多么浑浊。皇甫惟明就这样不知死活地向李隆基提了这个建议，然后喜滋滋地出宫欢度新年去了。
风声自然瞒不过李林甫，于是李林甫暗暗记恨上了皇甫惟明，等待报复的时机。
时机很快到来。
新年刚过，天宝六载元宵节，皇甫惟明又干了一件不知轻重的事，他与韦坚相约逛长安，赏花灯，两人像一对结束多年异地恋的好基友一般勾肩搭背，逛遍了半个长安城。
于是李林甫终于抓住了时机。
元宵节过后，李林甫发动杨国忠，王鉷，吉温等人上疏参劾皇甫惟明和韦坚，参他们的罪名是“私结边将”。
韦坚是刑部尚书，皇甫惟明是河西节度使，这个罪名可谓实至名归，对李隆基这个多疑的帝王来说，朝臣私结边将是绝不容许的，于是韦坚案由此爆开，表面上是私结边将的罪名，实际上李隆基的矛头是直指太子李亨，针对李亨的理由很粗暴。
朕只要活着一天，你永远只能是太子，别想冒头。
此案涉及的不仅是韦坚和皇甫惟明，很多东宫属臣和朝臣亦被牵连其内，被李隆基问罪者多达数十人，作为此案的直接当事人，韦坚和皇甫惟明在坐实了罪名后马上被赐死，家眷被抄斩。
顾青没想到在这座边陲小城里居然能遇到皇甫惟明的女儿，更要命的是，边令诚居然知道她的身份来历。
顾青突然发觉自己找了个大麻烦。
“我们……可不可以当作从来没认识过？”顾青看着皇甫思思啜泣的脸庞，干巴巴地道：“你继续当你的客栈掌柜兼朝廷钦犯，我呢，继续做我的节度使，在龟兹城相遇时彼此擦肩而过，不必招呼更不必微笑……”
“那啥……分手应该体面，谁都不必说抱歉，这词儿真美，我可以唱给你听，听完咱们就散伙如何？”

第三百八十五章 无中生有
作为一方诸侯的节度使，顾青对朝堂和政治的敏锐感自然比常人高多了。
他知道韦坚案涉及了多深的朝堂政治事件，也知道当年的漏网之鱼若被官府拿住是怎样的下场。
现在的麻烦是，知道这个秘密的还有边令诚，顾青不由庆幸刚才在节度使府时将边令诚拍晕，那一下果真很及时，等于救了皇甫思思的性命。
然而还不够，边令诚马上就会醒来，一旦醒来，该说的秘密还是会说出来，节度使府有一个性格正直的裴周南，若边令诚泄露皇甫思思的身份，以裴周南的性格，一定会向长安禀奏的。
“杜掌柜……呃，不对，皇甫姑娘，我们还是好聚好散吧，从此相忘于江湖，你赶快出城逃命去，我继续当我的节度使，可惜的是，从今以后再也无法吃你做的菜了……”顾青沉重地叹息道。
皇甫思思神情黯淡。
她知道顾青说的是最好的办法，趁着边令诚还昏迷着，此时赶快出城逃命，或许能有一线生机，等边令诚醒来，抖露出她的身份，再跑就来不及了，连顾青都无法徇私，否则会被牵连进去。
理智归理智，然而顾青当着面说出如此绝情的话，还是令她颇为黯然，心底里隐隐有些失望。
难道……自己看错人了？
皇甫思思迅速擦干了眼泪，神情决绝地点头：“好，我这就出城，侯爷放心，就算我被官府捉了，也不会牵累侯爷您。”
顾青善解人意地点头：“大家是朋友，临别没什么好表示的，我就送你一点银钱留在路上花用吧，哦，对了，人都走了，你也该留下点什么，你做菜的秘方要不要考虑留给我？这个对我很重要。”
皇甫思思气结：“侯爷你……”
“为了表达我的谢意，我可以把刚才那句优美的词儿唱个完整版给你听，就是‘分手应该体面’那句……以后逃亡的路上如果寂寞了，可以唱这首歌聊作排遣。”顾青认真地道：“……若是钱花完了，你还可以用这首歌去大街上卖唱。”
皇甫思思越来越气，以前为何没看出来，他是这副提上裤子就翻脸的渣男嘴脸。
“不用了，侯爷，妾身会照顾好自己的。”
皇甫思思愤然起身，打算收拾行李准备出城。
顾青忽然一把拽住了她的胳膊，笑叹道：“跟你开玩笑的，咋不识逗呢。”
皇甫思思不解地看着他，深泉般的眼眸里仍残留着几许幽怨。
“在我自己的地盘上，如果连自己的朋友都保护不了，我这个节度使未免当得太失败了……”顾青摇头叹道：“再说你能逃去哪里？边令诚苏醒以后必然会派兵追你，打着捉拿朝廷钦犯的旗号，我都无法阻止，你顶多跑一百里就会被将士们捉住。”
皇甫思思呆愣片刻，失神地坐了下来，黯然道：“艰难不过一死而已，大不了我不逃了。”
顾青叹道：“真是个蠢女人，有我在，你死不了。”
“侯爷能保住我？”
顾青迟疑了一下，道：“有点难，我先试试，如果无法保住你，我会派亲卫护送你离开，有他们保护，比你独自一人亡命天涯要好得多。”
皇甫思思眼中终于露出了笑意，鼻头微微一皱，甜蜜地笑道：“妾身知道侯爷舍不得我死。”
顾青气定神闲地道：“虽然如此感动的时刻说恶毒的话有点煞风景，但我实在是忍不住……亲，这边不建议你自作多情哦。我呢，不是舍不得你死，是害怕你做菜的秘方会失传，毕竟是传统文化的一部分，我有责任让它流传于后世……”
皇甫思思嗔怪地捶了他一拳：“我会把秘方带进棺材，死都不让你知道。”
顾青正色道：“我会亲自去盗墓的。千年以后的考古学家打开你的棺材，发现任何陪葬品都没有，你的嘴里还含着一只黑驴蹄……”
皇甫思思气得扑上来撕他的嘴，被顾青义正严辞地推开。
初吻猝不及防被她得了手，第二吻无论如何都要为张怀玉留着，不能再掉价了，男人要有基本的贞操观。
闹了一阵后，皇甫思思坐下来发愁：“接下来怎么办？边令诚若将我的身份公布出去，侯爷你总不能当众保一个朝廷钦犯吧？”
顾青也发了愁，摸着下巴道：“主要是龟兹城里还有一个裴周南，他和边令诚都是天子派来监督我的人，若将边令诚灭口恐怕有些不方便，除非两个都杀了……”
皇甫思思惊愕地看着他，从来不知道这位侯爷如此胆大包天，看他此刻的样子，似乎在认真考虑杀掉两位监军的可行性。
良久，顾青黯然一叹：“还是胆子太小了，做事放不开手脚……换个法子吧。”
皇甫思思长舒一口气，接着没好气瞪了他一眼。
这般无法无天了，居然好意思说自己胆子小。
顾青盯着她的脸问道：“安西四镇知道你真实来历的除了边令诚还有谁？”
皇甫思思摇头道：“没了，仅他一人，这是他挟制我的理由，断不可能到处说给别人听。”
顾青想了想，道：“时间比较紧迫了，边令诚一旦醒来，事情就不好控制，所以要赶在他醒来之前，我们必须将一切安排妥当……”
……
王贵被顾青叫进了客栈后院，顾青吩咐了几句后，王贵昂首挺胸离开了。
数十名亲卫匆忙出城，分赴不同的方向，王贵却将所有的客栈伙计都召集在一起，一脸冷冽地打量他们。
一通声色俱厉的威胁，以及狗血桥段的拔刀剁了桌子的半角后，伙计们吓得像一只只鹌鹑瑟缩成一团，王贵则心满意足地离开。
一个时辰后，出城的亲卫们也纷纷回转，进客栈向顾青交令。
一切安排妥当后，顾青掸了掸身上的灰尘，悠悠地道：“边监军也该醒来了，我该去慰问一下他，身上少了个零件儿的男人身体果然不行，动不动就昏迷。”
说着顾青带着亲卫再次进了节度使府。
这次进府又引来无数官员的围观，只是官员们看到顾青的脸色后微微有些失望，从他的表情能看出来，这次顾侯爷没打算闹事，因为他的脸上不仅毫无杀气，反而一脸和煦如春风般的笑容，走进边令诚的屋子时，笑容更是灿烂了几分。
与边令诚对邻而居的裴周南也听到了动静，担心顾青又会做出什么冲动的事，急忙也跟着进了边令诚的屋子。
顾青走进屋子，边令诚已然醒来，一脸怒气地瞪着他。
自从他被拍晕后，韩介便一直在门口守着他，不准他与外人接触，裴周南想进去探望都被韩介挡了驾。
边令诚醒来已经好一会儿了，下床想出门，却也被韩介挡了回去。
总之按照顾青的吩咐，任何人不准与边令诚接触，边令诚也不准接触任何人，等于边令诚被完全隔离了。
边令诚在屋子里气急败坏跳脚大骂，门外的韩介仍不为所动，一直等到顾青到来。
顾青一见到边令诚便露出惊喜的表情：“边监军，你终于醒了！”
边令诚愤怒地尖声道：“顾青，尔欲监禁我吗？节度使监禁监军，是何居心？你想做什么？安西军想做什么？”
顾青不悦道：“边监军说的什么话，我怎么敢监禁你呢？你刚才无缘无故晕过去，我急坏了，让部将好好照顾你，不准旁人打扰你，边监军休息了这么久，你看你现在容光焕发，再也没有突然昏迷的征兆，这都是我的功劳啊。”
边令诚气得差点又晕过去。
“无缘无故晕过去”，多厚的脸皮才能面不改色说出如此无耻的话，我是怎么晕过去的，你心里没数吗？
“顾青，你殴打监军，意图不轨，我定要向天子如实禀奏！”边令诚尖声叫道。
顾青耸了耸肩，转头望向旁边的裴周南，道：“裴御史也在场，我是否意图不轨，裴御史的话更有说服力，打你一下就是意图不轨，你这扣帽子的本事倒是不小。”
裴周南站在一旁不言不动，半阖着眼养神，他已打定主意，只要双方不动手，任由他们争吵，自己绝不出手帮任何一方。
边令诚也看见了裴周南，挣扎着起身，尖声道：“裴御史，裴御史！奴婢有重大内情禀报，奴婢知道龟兹城住着一个逃亡多年的朝廷钦犯，当年此案涉及太子和右相，此钦犯十分重要！”
裴周南猛然睁开眼，神情立马凝重起来。
扭头朝屋子里一扫，裴周南沉声道：“除了我和顾侯爷，无关人等全部退出去！”
屋子里，韩介和几名亲卫却动也不动，仿佛没听到似的，仍按剑站在顾青身后。
裴周南一滞，神情变得很尴尬。
顾青笑了，安西之所以是我的地盘，就是因为安西军只认我这个主帅，只肯听我的命令，否则这么久不是白操练了？
咳了两声，顾青朝身后摆了摆手，韩介等亲卫躬身抱拳，迅速退出了屋子。
裴周南皱眉不语，边令诚却将一切看在眼里，不由嘿嘿冷笑。
边将在军镇将士中拥有如此高的威望，离死不远了！
“裴御史不知可记得天宝六年的韦坚案？”边令诚问道。
裴周南沉默地点头。
“韦坚案两大犯官，一是韦坚，二是皇甫惟明，奴婢前些日关押的那位客栈女掌柜，就是当年的漏网之鱼，她是皇甫惟明的女儿，裴御史明鉴，还请速速将她捉拿归案。”
裴周南震惊地望向顾青。
顾青却面不改色地笑了：“边监军晕过一次后怕是脑子糊涂了，客栈女掌柜是我的朋友，你可不要为了泄私愤而胡乱攀扯，尤其是如此重大的事，胡说也要究罪的。”
边令诚厉声道：“我哪里胡说了？”
顾青慢悠悠地道：“据我所知，客栈女掌柜是数年前从关中移居本城的，她的身家清白，出身农户，而且……父母尚在人世，却被边监军你一句话给人重新投了一次胎，这就过分了吧。”

第三百八十六章 一手遮天
有些操作要看在什么地方用，如果在长安，肯定是作死，不但没效果，反而会把自己折进去。
如果在安西，可行性就比较高了，顾青上任安西一年多，自从高仙芝走后，他已收服了安西军，安西节度使府的官员，甚至收服了民心。
有军心，有民心，兵强马壮，城池繁荣，更要命的是还有钱。
这些条件叠加起来，顾青基本等于是安西的军阀了，唯一不能让他肆无忌惮撒欢造反的牵制，只有边令诚和裴周南二人。
造反当然没那个条件，但是在龟兹城里凭空捏造一个人的身世，给她一个临时的父母双全的清白出身，这一点还是很容易的。
顾青一声令下，王贵和亲卫们出去晃荡了一个时辰，事情便做完了。
这也是顾青此时此刻有底气站在边令诚面前与他对质的原因。
只要顾青愿意，他可以在安西一手遮天。
“父母尚在人世？身家清白？”边令诚嘿嘿冷笑：“不清醒的人恐怕是侯爷吧？皇甫思思明明是当年漏网的朝廷钦犯，她的父亲皇甫惟明事涉韦坚案，早已在天宝六年被赐死，家眷皆被抄斩，哪里来的父母双全？”
顾青叹了口气，朝裴周南无奈地笑了笑，道：“裴御史去过福至客栈吗？”
裴周南点头：“下官视察民情时去过那个客栈，还在里面用过一顿饭。”
“裴御史想必对那位女掌柜颇有印象吧？那位女掌柜，人称龟兹第一美人，令人过目难忘。”
虽然问题有些不正经，但裴周南还是尴尬地点点头：“下官见过那位女掌柜，确实风姿绰约，堪称绝色。”
顾青缓缓道：“裴御史若有闲暇不妨随便问一问龟兹城的路人，路人皆知她的名字叫‘杜思思’，这个名字多年前便被龟兹城百姓所熟知，而不是什么‘皇甫思思’，边监军红口白牙一句话，不但把人家的父母说死了，还给人家改了姓，亏得人家父母没在眼前，不然管你是多大的官儿，早一耳光抽上去了。”
边令诚大怒：“一派胡言！皇甫思思明明是皇甫惟明之女，皇甫家皆已被抄斩，她哪里来的父母？”
顾青耸耸肩道：“她的父母一直住在客栈后院，只是很少露面而已，客栈的伙计，常住的熟客都认识二老，你莫非不知？”
边令诚勃然变色，不敢置信地摇头：“不可能！”
顾青冷笑几声，望向裴周南道：“裴御史，你怎么说？”
裴周南平静地道：“眼见为实，侯爷与边监军在此争论无益，不如去客栈见见那位女掌柜的父母，孰真孰假不就水落石出了。”
顾青笑道：“裴御史斯言甚善，边监军，不如一起去看看？”
边令诚两眼通红，咬牙道：“好，一看便知！”
……
福至客栈后院。
一对四十来岁的中年夫妻局促地站在院子里，丈夫一脸陪笑，妻子则垂头不安地揉弄衣角，她的脸色有些蜡黄，似乎身子不大好，不时还捂住嘴咳嗽几声。
皇甫思思脸颊仍有些青肿，面无表情地站在这对中年夫妻身旁，目光仇恨地瞪着边令诚，院子周围，店伙计们远远地看着热闹。
边令诚盯着这对中年夫妻不停冷笑，从上到下将他们打量了好几遍，脸上的讥讽冷笑之色更深了。
顾青站在身后含笑不语，裴周南则皱着眉，将信将疑地对比着皇甫思思与这对中年夫妻的容貌。
“你们便是皇甫思思的父母双亲？”边令诚冷笑问道。
中年夫妻茫然地睁大了眼：“皇甫思思是谁？”
边令诚指着皇甫思思气道：“她！她就是皇甫思思！”
中年汉子看了她一眼，随即不悦道：“这位上官，您虽是官儿，也不能胡说八道，她明明是小人的女儿杜思思，怎么成了皇甫思思？”
边令诚气急败坏道：“还装！还装！她何时成了你的女儿？”
中年汉子一脸莫名道：“她一直是我女儿，有何不对么？”
边令诚怒道：“你叫什么名字？”
“小人杜参方，这位是我内人杜周氏，我们是关中泾州人，五年前随大唐商队来龟兹城落脚，盘下这间客栈做营生，这位上官还有什么想问的么？”
皇甫思思朝顾青飞快一瞥，随即从院子中的石桌上取过一只瓷壶，倒满了一盏水递给中年妇人，顺势非常自然地挽上妇人的胳膊，不满地道：“阿爷，就是这个人，将女儿关起来，非说我是什么朝廷钦犯，还要对我用刑，幸好顾侯爷救了女儿……”
中年汉子愣了一下，然后瞪着边令诚怒道：“上官可否给小人一句交代？我女儿所犯何罪，为何成了朝廷钦犯？上官为何打我女儿？说不出究竟，我纵拼了流徙下狱，也要以民告官，告你虐民构陷之罪！”
边令诚被眼前这一幕震得身躯直晃，使劲摇了摇脑袋，刹那间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一家三口这场戏演得太真实，边令诚都情不自禁觉得是不是自己搞错了。
一旁久不出声的裴周南忽然扭头，扬手叫来一名店伙计。
店伙计略显紧张地站在裴周南面前，裴周南温和地笑道：“你莫怕，本官只问你几句话。”
“呃，上官您请问。”
裴周南指了指这对中年夫妻，道：“他们二人，是你们掌柜的双亲？”
店伙计点头：“是，我们都叫老掌柜，老夫人。”
“为何以前没人认识他们？”裴周南问了一个很关键的问题。
店伙计期期艾艾道：“因为老夫人身子向来不好，素有肺疾，大漠气候干燥，且常有风沙，老夫人吹不得风，故而很少出门，一直住在后院的偏僻厢房里，老掌柜也陪着她，侍候她，客栈的事情通常都是掌柜打理的。”
裴周南叹了口气，扭头看了边令诚一眼，摇了摇头什么都没说。
边令诚怒道：“说谎！都在说谎！她明明是钦犯！”
店伙计一脸莫名道：“什么钦犯？掌柜的是钦犯？不可能吧，当年掌柜的一家三口从关中迁来龟兹城时，节度使府便录入过户籍的，确定是一家三口没错呀。”
边令诚猛地一激灵，道：“对了！户籍，户籍能证明我的话，皇甫思思根本就是孤身一人来的龟兹城，哪里来的父母，不信拿户籍册录来对质！”
顾青淡淡地道：“好，我且再陪你胡闹一回，来人，速速去节府取来户籍册录。”
亲卫抱拳离去，一炷香时辰后，圆滚滚的李司马捧着一叠厚厚的册录来到客栈后院，一脸憨厚地向众人行礼。
当着顾青三人的面，李司马不慌不忙地翻开户籍册录，找了好几本后，终于找到了皇甫思思的名册，上面赫然写着杜参方，杜周氏和杜思思三人的名字，户籍造册时间是天宝八载六月，恰好是五年前。
边令诚倒吸一口凉气，脸色铁青，身躯摇摇欲坠。
此时的他，仿佛陷入了一个天衣无缝的陷阱里，一切都是假象，一切都有人提前布好了局，等他自己钻进去。
这一番对质后，皇甫思思的身份再也无人怀疑，一夜之间，她已完全摆脱了朝廷钦犯的身份，从此能够堂堂正正走在阳光下。
边令诚绝望地看向裴周南，然而裴周南的表情却分明告诉他，今天这件事很无聊，很可笑。
什么朝廷钦犯，什么皇甫惟明，多少年前已经了结的案子，被边令诚翻了出来，而真相却是子虚乌有胡乱攀扯。
裴周南不由暗暗怀疑自己的智商，为何要陪着这个不男不女的家伙胡闹，有这闲功夫还不如待在屋子里多念几遍吾皇万岁。
“边监军……好生养息，不要胡思乱想，此事我不会向长安上疏，只盼边监军从今以后本分做官，莫行此攀咬构陷之事，殊为下作。”裴周南说完拂袖而去。
边令诚心神俱裂，看了看含笑不语的顾青，又看了看眼前温馨融融的一家三口，边令诚使劲跺了跺脚，颤声道：“裴御史！非我构陷，是顾青他……他布下了局陷我于不义啊！”
“边监军，莫喊了，裴御史已走远了。”顾青温和地劝道。
边令诚转身，目光失神地看着顾青。
“顾侯爷真是……好手段！”边令诚咬牙道。
顾青笑道：“手段一般，你要置我朋友于死地，我总不能让她伸出脖子任你宰割吧？一切都是为了自保，还请边监军体谅一二。”
边令诚指着那对中年夫妻，怒道：“他们是你从哪里找来的？”
顾青正色道：“莫胡说，他们是杜掌柜的父母，户籍册录上都有名字的。”
“户籍册录……”边令诚扭头看着李司马，李司马被他吃人的目光吓了一跳，讪讪一笑，行了一礼后匆忙跑掉了。
边令诚无声惨笑。
找来一对莫名其妙的中年夫妻，串供了店伙计，甚至还让节度使府的司马改了户籍，简直天衣无缝的无中生有，朝廷钦犯顿时成了身家清白的关中人士。
洗白一个人，就是这么容易。
这一把，边令诚输得很彻底。

第三百八十七章 钱货两讫
最不明智的是不自量力，盲目地自信，以为自己能够撼动参天大树，终究被拍进了泥土里。
边令诚以为只要将皇甫思思的朝廷钦犯身份抖露出来，一定会逼得顾青撇清关系，从主动化为被动。
没想到顾青的做法竟是如此简单粗暴，直接给他布置了一个假象，父母是假，证人是假，就连户籍册录都是假，所有的假象合在一起，居然变成了真相。
直到此刻，边令诚脑子里都是一片嗡嗡声，他仍没搞清楚自己为何会输，输在哪里了？为何明明他说的每个字都是真话，裴周南却偏偏只相信顾青营造出来的假象。
“侯爷，事情没完，安西这片地面上，你做不到一手遮天，以为买通了几个伙计和李司马，皇甫思思就成了杜思思？呵，太天真了。龟兹城里那么多人，多少人都知道皇甫思思的底细，你能把全城的人都买通吗？”边令诚不甘心地冷笑道。
“我当然无法买通全城的人，太贵了，没那么多钱，”顾青笑了笑，道：“边监军莫沮丧，其实我做这些事也有一部分是为了你……”
“为了我？为了害死我么？”边令诚惨然笑道。
顾青表情渐渐变得严肃，盯着边令诚的眼睛冷冷道：“如果她真是皇甫思思，真是朝廷钦犯，那么边监军你窝藏钦犯多年，明知她的身份而不揭举，甚至还利用她的钦犯身份要挟她，是何居心？这次你若真把她定为钦犯，那么我这个节度使可就不客气了，窝藏钦犯者，与钦犯同罪。”
边令诚浑身一震，眼中浮起极度的惊恐，身子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顾青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随即心里感到一阵嫌弃，急忙缩回手，不露痕迹地将手背到身后，在衣裳上擦了擦。
“看来边监军应该想通了，你说我算不算救了你的命？对救命恩人如此敌视，你这是禽兽不如啊……”顾青摇头叹息道。
边令诚双手攥拳，身子仍止不住地颤抖。
顾青叹道：“边监军，你我不如忘掉这几天发生的不愉快，以后我们还是相亲相爱一家人，你窝藏钦犯的事呢，我就不与你计较了，好好在安西当你的官儿，莫给自己找麻烦，如何？”
边令诚没吱声儿，转身就走。
顾青看着他的背影，嘴角的笑容渐渐敛起，眼中浮起了杀机。
这个人必须要除掉，否则后患无穷，彼此的矛盾已然无法化解了。
皇甫思思咯咯笑了两声，上前拽住了他的胳膊，笑道：“你真厉害……”
顾青心旌一荡，一个童男子，竟被女人夸厉害……
“你有预知能力？”
皇甫思思茫然道：“什么？”
“你刚刚说我真厉害，你怎么知道我很厉害？”
“你帮我度此大难，差点还将边令诚拖进泥沼，当然很厉害，你以为自己哪里厉害？”皇甫思思不解地道。
顾青面不改色地道：“我觉得自己哪里都很厉害。”
扭头望向那对中年夫妻，夫妻二人已换了一副诚惶诚恐的样子，半躬着腰站在顾青面前。
顾青淡淡地道：“戏演得不错，去领赏钱，然后永远消失，不要在龟兹城出现。若遇刚才那位官员盘问，就说打算离开龟兹回关中买地建房，安享清福。”
中年夫妻唯唯称是，恭敬地告退。
顾青高声道：“王贵，出来洗地！”
王贵出现，手里拎着沉甸甸的铜钱，发给中年夫妻一大半，再给店伙计发钱，一边发一边恶狠狠地道：“管好你们的嘴，谁敢泄露一个字，你们全都别想活，没错，就是这么不讲道理。”
顾青看着皇甫思思，柔声道：“以后你可以堂堂正正站在阳光下了，再也不会有人用朝廷钦犯的理由去挟制你。”
皇甫思思眼眶一红，垂首裣衽一礼，泣道：“妾身多谢侯爷再造之恩。”
“大喜事，哭什么，娘里娘气的！”顾青顿了顿，又道：“我帮了你这么大的忙，欠你的一百两银饼……”
皇甫思思破涕为笑，打断了他的话道：“不行，侯爷仍欠我一百两，还有很多顿饭钱，这笔账不能消。”
顾青愕然：“你能做个人吗？我是你的救命恩人，这点小钱都要跟我计较？”
皇甫思思忽然忘形地扑进了他的怀里，像一只泥鳅在他怀里钻来钻去，半晌之后，她微微喘息地附在他耳边轻声道：“这笔账，妾身要与侯爷纠缠一辈子，反正你欠我，我欠你，等咱们老了，变成一笔糊涂账。”
顾青身体僵硬地任她在怀里扑腾，脑海里却警铃大作。
必须写信让张怀玉赶来安西了，不然自己贞操难保。
……
风平浪静之后，边令诚自闭了。
他是真正的自闭，仿佛受到了极大的打击，回到节府后便关上房门，不与任何人来往，每日的饭食都是随从送进去，甚至大小便都是随从拎着恭桶送进去，第二天一早又拎出来。
出了这件事后，顾青对边令诚愈发猜疑，于是吩咐段无忌暗中买通了节府的几个差役和低阶小吏，嘱咐他们日夜盯着边令诚的动静，顺便连裴周南也一同盯住。
几天以后，常忠入帅帐来报，河西节度使哥舒翰来访，人已经到了大营辕门外。
顾青眯起了眼，道：“来者不善吗？哥舒翰带了多少兵马？”
常忠呆愣了一下，道：“不算来者不善吧？哥舒节帅只带了一千多骑人马，有一部分还是咱们安西军的将士，这些日子在河西军里面挑选陌刀手和神射手，约莫挑选出来了一些，哥舒节帅今日亲自送人来了。”
顾青嗯了一声。
亲自送人是幌子，哥舒翰的真实目的恐怕是来参观龟兹城的，他想知道自己究竟多有钱。
“传令打开辕门，将士们列队按诸侯礼迎接哥舒节帅。”
顾青命韩介给自己披甲，着装整齐之后大步走向辕门。
时隔两月，两位诸侯再次相遇，这次的气氛明显融洽多了。
二人站在辕门前互相托着胳膊，正是一出感人肺腑的喜相逢，寒暄一番后，顾青望向哥舒翰身后的一千多骑。
哥舒翰笑了笑，指着身后的将士道：“这些都是安西将军们在河西军里选出来的将士，惭愧的是，选了不少时日，仍只选出了不到千人……”
顾青笑道：“陌刀手的人选确实很难，能选到这些委实不易，节帅勿须惭愧，您治下的兵马已经很健壮了，不愧是大唐的常胜将军，治军颇为不凡。”
李嗣业从哥舒翰身后走了出来，这次他是跟哥舒翰一起来的，上次玉门关外两军对峙，化敌为友之后，顾青将李嗣业留在河西军里选人，哥舒翰身后的这千余人应该是李嗣业亲自选出来的。
走到顾青面前，李嗣业恭敬行礼，顾青拍了拍他的肩，笑道：“李将军辛苦，回来好生歇息几日，酒肉管够。”
李嗣业硬邦邦地道：“侯爷，军中禁止饮酒，再说末将要马上操练这些将士，无暇歇息。”
顾青笑脸有些僵硬，哥舒翰却在一旁哈哈大笑。
“顾节帅麾下部将真是好本事，这些日子在河西军，我算是见识了李将军的威风，一柄陌刀耍得风生水起，仅他一人便有万夫莫当之勇，如此虎将能归于顾节帅麾下听用，委实教人羡慕不已。”
顾青白了李嗣业一眼，随即假笑道：“节帅谬赞了，这家伙勇则勇矣，就是性子太犟，像头驴似的，让人又爱又气……”
哥舒翰冷不丁凑过来轻声道：“顾节帅若忍受不了，不如将李将军送予我河西军如何？我愿拿五名都尉换李嗣业一人。”
顾青笑吟吟地看了他一眼，呵，当着我的面挖我的墙角，你也是够奇葩的了。
笑容忽然一寒，顾青大喝道：“来人，送客！”
哥舒翰愣了一下，急忙拽住了他的胳膊，苦笑道：“我与顾节帅开个玩笑，何必当真呢，节帅不愿割爱的话，此事就此作罢，当我没提便是。”
顾青皮笑肉不笑道：“哥舒节帅请自重啊，刚打完我五千匹战马的主意，现在又来打我麾下猛将的主意，莫非节帅觉得我长得很像冤大头？”
哥舒翰尴尬地笑道：“买卖嘛，谈不了也没关系，翻脸可就不对了。”
说起买卖，顾青放眼朝哥舒翰身后望去。
身后那一千余骑皆是河西军的打扮，一个个健壮威武，个头也很高，骑在马上就像前世的篮球巨星姚明坐在儿童碰碰车上一样，有几分滑稽可笑。
李嗣业选人的眼光还是很不错的，顾青仅只看了一眼便放心了，这些杀才只看个头便是天生干陌刀手的料。
顾青心中不由一阵欣喜，有了这一千合格的陌刀手加入，他的三千陌刀营终于初具规模了。
“给钱！一手交人，一手交钱！”顾青大手一挥，爽快地道。
哥舒翰叹了口气：“顾节帅能否不要说得如此直白，本帅心中戚然，总觉得干了人贩子的勾当，卖的还是我自家兄弟……”
顾青柔声安慰道：“哥舒节帅勿悲，自家兄弟养肥了，当然要卖掉啦。”

第三百八十八章 凡文辱节
就像安慰大姨妈来了的女人多喝热水一样，直男的安慰永远真诚却找不到重点。
顾青安慰哥舒翰的话同样也是。
哥舒翰扎心了，越来越觉得自己像农场主，养猪的那种。
“顾节帅，我今日来送人，请莫谈钱好吗？”哥舒翰艰难地道：“送人……帮友军组建陌刀营，我河西军义不容辞……”
顾青似笑非笑道：“当然，当然，谈钱就俗了，哥舒节帅白送一千陌刀手，可谓豪气干云，义薄云天，我安西军上下感激在心。”
说着顾青伸手请哥舒翰入帅帐，谁知哥舒翰猛地拽住了他的胳膊，脸色难看地道：“不谈钱，但……也不白送。”
顾青愣了一下，接着笑了。
真是既当又立，所谓的不谈钱，其实只是嘴上不谈钱，该给的照样还是要给，常胜将军的面子嘛，卖人就有点难听了，帮友军说出去才不丢人。
“是是，不白送，听说河西军最近钱粮上有些短手，安西军报之以琼瑶，当然会有些许回赠聊表寸心，哥舒节帅万莫推辞。”顾青含笑道。
这么一说，哥舒翰终于不再难堪，欣然地点头：“本帅便多谢顾节帅慷慨相赠了。”
顾青含笑扭过头，暗暗撇了撇嘴。
这大概就是传说中的越穷越矫情吧。
一个不管承不承认都客观存在的事实就是，人越穷，自尊心越强，自尊心不强的人大抵是穷不了的，正因为没有自尊心，人便没有下限，于是有很大的概率发财。
从各方面特征来看，哥舒翰拥有穷人的一切本质，包括抢安西军五千匹战马的行为，也属于“穷山恶水出刁民”的类型。
请哥舒翰入帅帐，刚走进去哥舒翰就惊呆了，站在帅帐门内久久没动弹。
帅帐内的装潢对哥舒翰来说太奢华了，一张虎皮铺在主位脚下，帐内倒悬着几只镂空鎏金小铜球，里面的檀香冒着丝丝烟气，宾主位上的几张矮脚桌皆是大理石材质，旁边挖了个火坑，火坑上置烤架，一只全羊在烤架上翻滚炙烤。
桌上有菜碟，有酒盏，菜碟是西域的银器，酒盏是昂贵的琉璃盏，酒壶都是西域的黄金壶，帅帐的一角是顾青起居之地，搁置着一张硕大的梨木床，床沿床柱皆是镶金嵌玉。
哥舒翰环视四周，心中极为震惊，帅帐里的装潢只能用两个字来形容，那就是“昂贵”，基本都是用钱财堆砌起来的奢华，让人……嫉妒。
“呸！暴发户！”哥舒翰在心里暗暗骂了一句。
顾青见他呆立不动，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不由笑着解释道：“哥舒节帅见笑了，顾某习惯住在大营帅帐里，城里的节府住得不甚习惯，对于常居之地，布置方面难免有些浮夸，呵呵。”
哥舒翰勉强挤出了一丝微笑：“富丽堂皇，贵气逼人。”
顾青扯了扯嘴角。
大家都是文化人，以为我没听懂吗？这句评语无非就是拐着弯儿骂我是暴发户。
呸！穷人！
宾主落座，顾青传令上酒菜，哥舒翰犹豫了一下，小声问顾青，大营里饮酒是否不大妥当。
顾青满不在乎地道：“无碍的，今日哥舒节帅是贵宾，可以破例。”
哥舒翰还待说什么，亲卫们已将酒菜端了进来，旁边那只全羊也烤好了，顾青手执匕首，从全羊身上割下一块右后腿肉，递给哥舒翰。
来安西久了，难免沾了一些胡人的毛病，割肉分客的礼仪顾青也学了个十足。
然后顾青双手捧盏向哥舒翰敬酒，哥舒翰也客气地举盏回敬，宾主的气氛一时十分融洽。
“哥舒节帅，你我辖区相邻，往后还要多来往才是，我安西节府要直面吐蕃和大食，你河西节府要直面吐蕃和北方突厥残余，你我皆负大唐西面防御之重责，所以不仅在情报上要互相呼应，别的方面也要互通有无，如此便是双赢嘛。”
哥舒翰嘴角勾了一下，顾青的话他听懂了，意思是请哥舒节帅下次继续卖自家兄弟，你家养肥了的兄弟都送来，我给你钱。
好气啊，但缺钱的哥舒节帅却莫名有一种英雄气短的悲凉感。
其实各地军镇皆有赋税，大唐军镇的赋税基本都由节度使决定用度，比如河西节府，用的便是凉州城和附属乡县的赋税，朝廷每年也有钱粮调拨，可是河西军五万余人，靠当地的赋税和朝廷调拨仍嫌不够。
所有的收入加起来，堪堪能够填饱将士们的肚子，但想吃几块肉就比较难了，节府根本拿不出钱，朝廷一旦推迟拨付钱粮，节府的账目更是直接掉入红线以下，非常危险。
安西节度使府靠的也是四镇赋税和朝廷调拨，相比之下安西其实更穷困，因为安西处于大漠，基本没有适宜耕种的土地，每年的粮食产量几乎没有，说起来安西比河西更穷，然而没想到顾青居然将安西治理得有声有色，看看帅帐里的摆设，以及动辄拿钱粮买哥舒翰麾下将士的暴发户举动就知道，安西不差钱。
究其原因，河西节府没有一个治城之才，每年的赋税只有农户交来的粮食，商业方面更是一塌糊涂，安西这一两年却仿佛脱胎换骨一般，名声已渐渐传到了西域之外，说到底都是顾青治理有方，这个年轻人只用了一年多的时间，便将安西治理得如此富庶。
如今的安西，恐怕连朝廷每年拨付的钱粮都看不上了。
酒过三巡，哥舒翰有些按捺不住了。
这次他亲自送人来安西，当然不是因为客气，其实哥舒翰有自己的盘算。按前世的话来说，他是来考察兄弟单位的先进经验的，将顾青治理安西的经验带回河西，依葫芦画瓢也将凉州城的经济发展起来，一步步实现河西节府的财务自由，从此不再眼巴巴等着朝廷那点可怜的钱粮拨付。
此时气氛正融洽，哥舒翰于是搁下酒盏，捋了一把胡须上的酒渍，笑道：“我来龟兹大营前，路经焉耆镇，发现焉耆镇落脚的商队也不少，大多是胡商，他们一个个喜气洋洋，都说要去龟兹城买卖货物，还说龟兹城如今已是西域众所周知的商贾大兴之地，城内有无数的机遇，无数的财富，本帅听闻后，对顾节帅治理之能深深佩服，还望顾节帅不吝赐教。”
顾青哦了一声，漫不经心地道：“没什么可说的，当初顾某刚上任安西，发现城中穷困，节府调拨安西军将士的用度少得可怜，我当年在长安也是大手大脚惯了的人，怎受得了这般穷苦的日子？所以就想做一点改变，满足我这穷奢极欲的生活，人生在世，不能让自己过得委屈呀。”
哥舒翰含笑点头：“久闻顾节帅当年在长安城时亦是名震天下的名士，诗才绝世，率性风流，被长安士子们争相识慕，今日我已见识阁下几分名士风采了。”
顾青眨眼，难道他眼里的所谓“名士”就是自己这种暴发户形象？
你是不是对“名士”有什么误解？
哥舒翰叹了口气，目光环视帅帐四周，幽幽道：“顾节帅每日住在如此奢华的帅帐里，一定很惬意吧？塞外苦寒之地，却能住如此金碧辉煌的地方，令人羡慕呀。”
顾青慢悠悠地道：“没什么值得羡慕的，不过是钱多了没地方花而已。”
“我每天在这张镶金嵌玉的床榻上醒来，睁开眼便是床边高悬的精致的鎏金熏香铜球，我起床着衣，脚踩在波斯的羊毛地毯上，亲卫捧来琉璃盏给我漱口，递上用西域金器装着的精致美食，哦，对了，大漠气候干燥，我的后背常有瘙痒，通常都是用玉如意挠痒的，清凉又舒服，据说还能养颜，玉如意产自本地和田镇，整块的玉雕琢成如意颇为难得……”
哥舒翰脸上的笑容仿佛被冰冻住了似的，越听越难受。
顾青却幽幽叹气道：“哥舒节帅，你看，我的生活虽然看起来如此骄奢淫逸，可是你以为我很快乐吗？每当深夜时，我捧着西域工匠雕琢打造的琉璃盏，喝着西域最纯正的葡萄酿时，其实心里一点都不觉得快乐，有钱人的生活太枯燥太乏味，我的精神异常空虚，空虚啊……”
哥舒翰脸颊不由控制地抽搐，像是中风前兆。
好气啊，真的好气啊……
好想打死他怎么办？在线等，挺急的。
再气也只能忍着，自从在玉门关见过一次后，哥舒翰对顾青已经颇为了解了，这人的脾气比自己更火爆，一言不合就敢开战的狠角色，从来不管是敌人还是友军，再说此时此地，人在安西大营，理论上帅帐周围有几万名安西将士正在盯着他，他敢拿眼前这个炫富的混账如何？
深吸一口气，哥舒翰忍住了嫉妒，拱了拱手谦逊地问道：“那么请问顾节帅，怎样做才能和你一样有钱呢？本帅的精神也想空虚一下……”
顾青想了想，认真地道：“哥舒节帅可以继续卖自家兄弟呀。”

第三百八十九章 风雨欲来
理由很合理，顾青说的时候也很真诚，既然你家穷得什么都没有，就不要想什么发展经济了，直接卖人多方便。
安西军不缺兵将，但是有些特殊的兵种却很难选到合格的兵将，顾青不得不把目光放在安西之外。
三千陌刀营还没满人，神射营更是良莠不齐，如今的顾青对合格的兵将极为渴求，河西军既然已经卖过一次，有一便有二，如同良家妇女的衣裳一样，既然脱了第一次，那么第二次一定比第一次更顺利，第三次说不定便化被动为主动了，至于第四次……嗯，男孩子在外面要保护好自己。
“不行！本帅说过，此事仅此一例，绝不可再！”哥舒翰断然拒绝，脸上已有不悦之色，看来顾青的提议令他有些恼怒了。
顾青也不生气，无所谓地耸耸肩，道：“好吧，既然哥舒节帅不愿意，我便派人去北庭都护府问问，陌刀营没凑满人数，我寝食难安，河西军不愿接这笔买卖，想必北庭都护府不会拒绝的，听说他们比河西军还穷……”
哥舒翰两眼一瞪，顾青急忙陪笑道：“失言莫怪，河西军一点都不穷，哈哈，节帅请酒，满饮此盏，饮胜！”
哥舒翰哼了一声，忿忿地端杯饮尽。
“三千陌刀营，你用得了那么多陌刀手吗？去年你击破吐蕃三万入寇贼子，已然伤了吐蕃的筋骨，三两年内他们怕是无余力再犯安西疆界了，白养了三千陌刀手，再不缺钱也不能如此糟蹋钱呀。”哥舒翰没好气地道。
顾青浅浅地啜了一口酒，笑道：“哥舒节帅的格局实在让人感动，你以为我的三千陌刀营是为了防御吐蕃？”
哥舒翰一愣：“不然呢？难道是为了北边的葛逻禄部？”
顾青又笑：“对葛逻禄部的化外野民用陌刀营，那是杀鸡用牛刀，他们不配。”
“到底为了谁？”哥舒翰被勾起了好奇心。
顾青沉默下来，迟疑良久，忽然问了一个完全不相干的问题道：“哥舒节帅有没有觉得，你的河西节府监军最近对节帅和河西军的约束越来越严厉了？”
哥舒翰一愣，下意识点头，奇道：“你如何知道的？”
顾青笑了：“我的安西节府其实也一样，不仅如此，陛下还增派了一位监察御史，专为督察安西军之一举一动。”
哥舒翰不解地道：“原来你的安西节府也……顾节帅可知你我两家的监军为何对咱们越来越严厉？以前他们还算平和，甚少干涉军中事，直到去年我才慢慢发觉不对劲，我的那位监军如同变了个人似的，事事都要插手，常因小事与我争论不休，我与他好几次闹得不愉快了。”
顾青叹道：“说句犯忌的话，因为天子对手握兵权的边将已有猜疑之心了……”
哥舒翰一惊，不自禁地坐直了身子，道：“天子为何如此？”
顾青直视他的眼睛，缓缓道：“因为北边的那位三镇节度使，他掌握的兵权太大了，两年前在长安闹出了传闻，言称他有不臣之心，虽然陛下压了下去，但陛下其实内心已经有所不安，然而三镇兵权甚大，削之恐生兵变，天子只好暂时转移目光，将心思放在别的边将身上，未雨绸缪地约束我们的兵权，不容许出现第二个三镇节度使。”
哥舒翰震惊地道：“你说的三镇节度使，莫非是指……安禄山？”
顾青点头：“天子早有猜疑，只是无法宣之于众，毕竟天子这些年对他荣宠之极，不知不觉便坐视其势大，如今已无法削其权，天子只好将目光投注在别的节度使身上……”
哥舒翰眉目微动，低声道：“传闻安禄山有反意，此传闻究竟……”
顾青正色道：“既有传闻，未必空穴来风，哥舒节帅，你以为我为何要花那么多钱粮，吃力不讨好组建三千陌刀营？你以为我是为了吐蕃和葛逻禄部吗？”
哥舒翰浑身一震，失神地道：“他……果真有反意？你如何得知的？”
“我已有眼线潜伏在范阳，那边传来消息，范阳三镇厉兵秣马，将士枕戈待旦，已是备战之态。”
哥舒翰脑子很乱，似乎仍未接受这个事实，大唐在他眼里仍是毫无瑕疵的盛世，边境或有小小的战事，皆被平定，不足一提，玉门关内繁花似锦，百姓丰衣足食，哪里有半点乱世将临的样子？
然而安禄山手握十五万精锐边军，他若反了，大唐的盛世岂不是轰然坍塌？
“此胡贼安敢……安敢！”哥舒翰咬牙怒道。
“胡贼荣宠过甚，易生骄纵，未服王化，无忠无义，他有何不敢？”顾青悠悠地道。
哥舒翰抬头盯着顾青，眼里布满了血丝，冷冷道：“你何时知道他会反的？”
顾青笑道：“两年前在长安的时候，我与他相识，当时便知已故贤相张九龄的一句评价很中肯，‘乱幽州者，必此胡也’。”
哥舒翰沉默许久，轻声道：“我不可听信一面之辞，此事我要暗中查访一番。”
顾青无所谓地道：“节帅自便，不过我劝你趁着查访之时，河西军的军备操练都应该准备起来了，据我所知，此胡贼谋反起兵就在这一年半载之内，那时举国皆乱，节帅手中的河西军若仓促应战，恐多伤亡。”
哥舒翰阴沉着脸，默默地点了点头。
……
知情的人其实都在默默祈祷，也在默默等待，等待意料之中的事突然发生。
范阳城。
城里来往的兵将很多，街上的百姓和商人反倒不如兵将多，看起来像一座名副其实的军镇，城外屯兵之地，城内也成了将士们自由来往的休闲去处。
冯羽一身青裳，打着酒嗝儿踉踉跄跄从一座酒楼里走出来，脚下一崴差点仰面跌倒。
一旁伸出一双有力的手，扶住了他的胳膊，冯羽这才站稳，然后醉眼迷蒙地朝那人吃吃一笑，摇晃着身子行礼：“多，多谢……史将军，见笑了，呵呵，见笑了……”
姓史的将军爽朗地一笑，露出关切之态，轻轻拍了拍冯羽的胳膊，道：“冯公子虽年轻，酒量却远不如我等军伍汉子，今日史某可饮得不尽兴，下次可要赔我。”
冯羽哈哈一笑，道：“史将军未尽兴，冯某之罪也。走！我们再饮过，今日若不把史将军喝倒，我从此滴酒不沾！”
姓史的将军急忙拦住他，笑道：“罢了罢了，你我来日方长，今日结识冯公子，委实痛快得很，你这个朋友我史某交下了！”
冯羽嘻嘻一笑，又打了个酒嗝儿，大着舌头道：“史将军，酒未尽兴，但咱们谈的事可不能忘了，我……我们，那个……粮草……”
史将军笑道：“不会忘，你先从南边运第一批粮草五千石，我让粮官看看成色，若满意的话，再加两万石。”
冯羽似乎仍有一丝清醒，闻言道：“说定了，两万石，今年秋后河南道淮南道麦子丰收，我与当地官府有几分交情，凑足两万石粮草绝无问题……”
史将军爽快地笑道：“粮草若运到范阳，马上与你结清钱款，绝不拖欠。”
冯羽笑道：“那就……多，多谢史将军了，今日酒未尽兴，稍晚小人再约红袖楼。”
神秘兮兮地凑近了史将军，冯羽不正经地笑道：“听说红袖楼新来了两位千娇百媚的小娘子，可都是雏倌儿呢，今晚便请史将军为她们开个头荤如何？”
史将军眉目微动，大笑起来，笑容里的意味男人们都懂。
然后冯羽与史将军告辞，史将军在亲卫们的前呼后拥之下离去，冯羽也摇晃着身躯，踉跄走到路边，在城里故意绕了几个圈子后，闪身进了一条暗巷。
李剑九蹲在暗巷墙角，百无聊赖地打着呵欠，忽然眼前一暗，李剑九一惊，还没做出反应，便听冯羽轻佻地笑道：“所谓佳人，蹲墙欲眠，实在是罪过呀。”
李剑九放下防备，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道：“你每日花天酒地，我却在外面风餐露宿，凭什么！”
冯羽目光深情地注视着她，充满磁性的低沉嗓音柔声道：“就凭你心里有我，你担心我，所以要保护我呀，辛苦你了，阿九。”
李剑九身躯猛地一颤，接着气急败坏地跺脚：“谁，谁谁让你叫我阿九？你不要乱叫！”
“不叫你阿九，难道叫你阿剑？小剑？小剑剑？”
暗巷里忽然传出锵的一声，那是宝剑出鞘的声音。
冯羽果断认怂：“我错了，李姑娘，我只是个孩子，原谅我吧。”
李剑九还剑入鞘，不自然地理了理发鬓，试图掩饰自己剧烈的心跳。
这家伙对女人真是太有办法了，寥寥数语便令她芳心大乱，差点无法控制自己。
“说吧，你今日与那些武将们饮酒有何收获？”李剑九板着脸道。
冯羽道：“那位姓史的将军名叫史思明，是安禄山麾下第一大将，任北平太守兼卢龙军使，安禄山对他颇为倚重，我是通过安禄山麾下的部将好不容易才与他结识，今日我便与他做成了一笔买卖，以此博得他的信任……”
“什么买卖？”
“安禄山即将起兵，如今正四处囤积粮草，我便以此为契机，约定过几日卖五千石粮草给他。”
李剑九盯着他的脸，轻声道：“我能帮上忙吗？”
冯羽的表情顿时变得凝重起来：“帮我传个消息给顾侯爷，我已打听到安禄山决意要起兵了，大约就在两三个月之内，请顾侯爷做好准备。”

第三百九十章 博取信任
范阳节府。
史思明在安禄山面前单膝下跪，右手抚胸，行的是突厥礼节。
史思明是突厥人，有意思的是，安禄山是粟特族，出身昭武九姓中的康国。
远在安西的顾青实在应该把那位康国王子康定双拎出来抽一顿，质问他们康国生了个什么玩意儿。
安禄山和蔼地看着他，眼里充满了欣赏，亲自上前艰难地弯腰，将史思明搀扶起来。
“你我如兄弟一般的情谊，何须行此礼，思明见外了。”安禄山笑道。
史思明仍垂头道：“节帅对末将有知遇之恩，末将见节帅如见父母，焉能不拜。”
安禄山高兴得哈哈大笑。
人生充满了各种各样的怪圈，安禄山在长安时自称李隆基的义子，尊杨贵妃为母亲，马屁拍得可谓又肉麻又谄媚，然而在范阳时，史思明也自认为他的义子，让安禄山做儿子的同时，又感受到了做父亲的快乐，三代同堂，尽享天伦。
安禄山笑得很欣悦，显然很享受当爸爸的快乐。
然而他的眼里并无一丝笑意。
史思明的马屁套路是他在长安玩剩下的，如此露骨的马屁实在很难引起他的共鸣，他只觉得虚伪，因为他也同样的虚伪。
请史思明坐下后，安禄山的笑容渐渐敛起，沉声道：“平卢军准备如何了？”
“禀节帅，平卢军四万五千兵马已整军完毕，汉人将领已被末将渐渐排除出去，只留了几个愿意为节帅效命的汉人。”
安禄山满意地点头：“汉人不可信，对那几个留下来的汉人将领也要小心提防，汉人最是阴险，表面一套，背地里一套，嘴上说效忠，转过身就向朝廷报信，还是我们异族人最磊落，从来不虚伪。”
史思明垂头道：“节帅说得是，末将回平卢后便将留下的几个汉人将领也换掉。”
安禄山又问道：“粮草战马和兵器准备如何？”
“战马近三万匹，兵器皆是这些年朝廷拨付，尚有剩余，唯独粮草……有些不够，末将尽力筹粮，如今也只筹得十万石，只够平卢军半年多所用，若战事推行不顺的话，后期恐有缺粮之虞。”
安禄山皱眉：“本帅早在两年前便密令你们各镇军使秘密筹粮，为何直到今日仍未筹够？”
史思明一凛，急忙道：“节帅明鉴，实在是因为屯粮太引人注目，朝廷近一年来向咱们三大军镇布置了不少眼线，末将担心筹粮太过招摇，一切只能秘密进行，故而所筹粮草甚少。”
安禄山面色阴沉道：“存粮不够，你回平卢后必须加快存粮，此战凶险，或许会耗时旷久，若无充足的粮草，军心必乱，胜算愈低。”
史思明起身行礼道：“是，末将马上加紧筹备。”
顿了顿，史思明又道：“末将来范阳后，部将向我引荐了一位大商人，他手中有大量粮草，今年秋后河南道和淮南道大丰收，他正大量收购两地的小麦，据说手里囤积了不少。”
安禄山饶有兴致地道：“大商人？在范阳城么？”
“是，也算不得大商人，他其实是大商人的独子，奉父亲之命出门历练，也算是子承父业，出门后顺手做做买卖。”
安禄山疑惑地道：“他是何方人士？可信得过？”
史思明迟疑了一下，道：“他是益州人，家中买卖做得甚大，而且交游广阔，来范阳数月，节帅好些部将都与他有了交情，看他的样子大大咧咧，不拘小节，出手颇为阔绰，像是商人家纨绔子弟的样子，谈起买卖来倒是颇为精明，锱铢必较，末将以为，此人应该信得过。”
安禄山嗯了一声，道：“还是小心为上，派人去益州打听打听他家的来历，看看是否与他所说的一致，另外再试探一下他的身份，排除他是朝廷眼线的可能。还有，向他买粮草时莫太信任，先试探着买一小部分查验一下成色，如果没问题再大量收购。”
史思明笑了笑，道：“末将也是这么做的，第一批只向他买了五千石，若能顺利交接，末将再大量收购。”
安禄山点点头，接着神情却愈发阴沉，冷冷道：“长安眼线来报，奸相杨国忠纠集了不少朝臣联名上疏，请天子削节度使之兵权，其中老夫的三镇更是他们针对的重点，杨国忠请陛下将三镇分出一镇，另委大将，本意是说我身体肥胖，沉疴渐多，恐不堪三镇军政重负，实际上杨国忠分明是为了削我的兵权。”
史思明一惊，急忙道：“节帅，杨国忠颇受陛下宠信，他与朝臣联名上疏，陛下答应的可能性很高啊……”
安禄山阴沉着脸道：“你以为杨国忠为何突然针对我？说是联名上疏，其实分明是陛下的意思，杨国忠不过是迎合圣意罢了，真正猜忌我的人，不是杨国忠，是天子！”
史思明惊道：“莫非陛下已知咱们即将起事？”
安禄山缓缓摇头：“应该没有，但他必然有所怀疑，两年前长安闹了一出匿名信，对我颇多诬陷，后来陛下亲自出面弹压，说此书信是恶意构陷，但是陛下心里恐怕已有怀疑，就算没有任何证据，但我手握三镇十五万兵马是事实，陛下对我手握的兵权过重已经感到不安了。”
接着安禄山又冷笑几声，道：“还有个事儿，去年陛下秘密遣中官辅趚琳赴三镇暗中查访，被我得知风声后用重金收买了他，可是今年夏天从长安城传来消息，那个名叫辅趚琳的中官已被陛下秘密杖毙。”
史思明惶然道：“莫非陛下已经……”
安禄山嗯了一声，道：“陛下或多或少对我有了怀疑，觉得我可能会反，否则不会派人秘密查访，但辅趚琳回奏长安时把我描述得太忠心，陛下反倒对我更怀疑了，杖毙辅趚琳充分说明他并不相信辅趚琳，也不相信辅趚琳的奏疏，反过来说，他认为我并不如奏疏上说的那么忠心……”
史思明犹疑道：“若长安已有了准备……”
安禄山打断了他的话，道：“长安已经有了准备，陛下去年在邢州，晋州，庆州之间新设一都督府，任命安重璋为都督，你以为陛下为何如此？”
史思明也是三镇大将，基本的军事素养还是不缺的，眼睛眨了几下，马上在脑海里勾勒出三州的地形图。
然后史思明恍然道：“咱们若进军长安，此三州是咱们义军必经之路，天子在这三州之间设都督府，分明是为了防备咱们。”
安禄山又冷笑道：“你猜陛下任命何人为都督府都督？是安重璋，开国名将之后，原郑州刺史，其人用兵最擅长防守，陛下用此人任都督，用意便在一个‘防’字。从设都督府到任命擅防之将，桩桩件件都是针对我范阳三镇。”
史思明沉着脸道：“节帅，既然天子已有猜疑，咱们必须马上起事了，莫等朝廷做出更多的准备，阻碍咱们的倾唐大业，迟恐生变。”
安禄山点头，道：“确实要起事了，日期恐怕要提前，再拖下去咱们的胜算更低。思明，你明日便回平卢，加紧筹备粮草，待平卢的粮草齐备后，我们便起事！”
安禄山肥肿的老脸露出狰狞之色，咬着牙道：“大唐的国运已到头，皇帝也该轮到我做了，待我打进长安城，第一件事便是掳了杨玉环，这等绝世美人侍奉一个风烛残年的昏君，可惜了！”
……
史思明回到平卢城，冯羽与他同行。
在史思明的眼里，冯羽是个出手阔绰同时颇有几分经商头脑的富二代，说他是纨绔子弟未免有些不准确，毕竟他谈买卖时还是有几分精明的，说他是子承父业也不准确，他有着所有年轻人都有的通病，那就是年少气盛。
一个富二代如果年少气盛，那么为人难免跋扈，冯羽就是一个很跋扈的人，史思明与他认识的时间不长，却亲眼见过冯羽因为店伙计不小心将汤洒在他衣裳上，而将那名伙计打得半死。
他也亲眼见过冯羽在青楼里搂着女子的腰，像一头拱白菜的猪一样在女子胸前使劲拱使劲拱。
见过冯羽跋扈的样子，也见过他精明的样子，史思明反倒对冯羽颇为信任了。
一个人如果表现得完美无瑕，身上挑不出任何毛病，反倒要对这个人特别提防，因为太完美的人意味着危险，尤其是安禄山和史思明这种以造反为己任的高危职业，更要小心翼翼提防完美的人。
冯羽并不完美，甚至从言行举止来看，他的缺点比优点多，可就是这样不完美的冯羽，在史思明眼里反倒是完美的，史思明已渐渐对他信任，他觉得冯羽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活得很真实。
这样的人，怎么看都不像是朝廷派来的奸细。
跟着史思明的亲卫骑队，冯羽骑马入了平卢城，一路上好奇地东张西望，仿佛觉得一切都很新奇。
史思明将他的模样看在眼里，轻笑道：“冯兄弟没来过平卢？”
冯羽嗯了一声，笑道：“史将军莫怪在下说话难听，听说平卢城颇为破落，我不喜欢。我喜欢去的城池，里面必须至少有一座青楼，青楼里必须有美丽的女子，美丽女子必须听话，我用钱一砸，她就躺下，我再用钱砸，她就分开双腿……”
这是个所有男人都心领神会的话题，史思明和冯羽哈哈大笑，笑声荡漾着春的气息。

第三百九十一章 圆谎解危
男人之间交朋友通常都很朴实无华，前世除了递烟外，互相开黄腔也是能够快速拉近距离的方式之一。
冯羽深谙此道。
或许连石桥村的老少都不清楚，在村里土生土长的冯羽为何莫名有了这种歪门邪道的本事，只能说这是天赋，有的人天生就不是正经人，还有的人根本就不能算人。
当然，自从冯羽来到范阳后，经常出入烟花之地，与各种风情的女子打情骂俏甚至干点不可描述的事情，也间接点亮了他不正经的技能树。
花着两世童男的钱，干着风流浪子的事，远在安西的顾青若有知，应该会气得连夜给冯羽量身打造一副崭新的柳木棺材吧。
“冯兄弟，五千石粮草何时能到平卢？”史思明含笑问道。
冯羽笑道：“史将军莫急，我已催了下面的人日夜兼程赶路，从河南淮南两道运粮要从徐州装粮，走大运河一直往北至幽州，幽州改陆路入营州，可需要一些时日呢。”
史思明却没笑，盯着他的眼睛认真地道：“我不能不急，这批粮草对我很重要，而且急需，你必须派人去催促他们快点。”
冯羽急忙躬身道：“史将军有令，在下不敢不从，这就命下人快马去徐州，催促他们尽快装船启运，绝不耽误史将军的正事。”
史思明挥了挥手，道：“不用你派下人，我亲自派麾下部将去催，你只需修书一封，证明部将身份即可。”
冯羽心中一悬，脸色迅速闪过一丝紧张，随即露出轻松之状笑道：“谨遵将军之令，在下这就修书一封，请将军派人送至徐州运河码头，那里有在下的家族管事接应。”
史思明盯着他的表情看了一会儿，然后笑了笑，道：“如此甚好，稍停为你安排住处，你便马上写信吧。”
冯羽神色如常地笑道：“是，史将军军务繁忙，在下便不打扰将军了，晚间在下做东，请史将军和麾下部将赏面一晤。”
史思明点了点头，觉得这个年轻人很懂事，不愧是商人家出身，做人八面玲珑。
一名亲卫带着冯羽来到营州城内一处僻静的院落，院落不算特别豪奢，走进院子，里面种了不少青竹，时已晚秋，青竹叶片凋零，透出一股萧瑟之相。
亲卫将冯羽带到院落前便行礼离开了，冯羽独自走进院落，发现里面空无一人，院子里积了不少灰尘，显然很久没人住过。
冯羽在院子里走了一圈，负着双手如闲庭信步，漫不经心地打开每间房，装作好奇看了一眼，直到确定这个院子里再无第二个人后，冯羽这才放松了紧绷的神经，也不管廊下栏杆上脏不脏，一屁股坐在栏杆上。
闭目养神许久，冯羽忽然嘴唇啜成圆形，仰头打了个呼哨儿。
尖锐的呼哨声后，片刻之间，李剑九窈窕的身影已出现在院子里。
李剑九一直跟着冯羽，暗中保护他，当她发现冯羽与史思明同行离开范阳城后，她也远远跟在后面，一直跟到营州城，跟踪他来到这个院子。
冯羽远远看见李剑九不由笑了，笑得很灿烂，此刻的他，方才有了几分阳光少年的味道。
李剑九却神色不善，一双美眸隐含怒火，愤怒地瞪着他。
“吹个口哨便把我召来，你当我是狗吗？”
冯羽眨眨眼：“可是……我吹口哨你为何要来呢？难不成你的心里已经默认自己是狗了？”
李剑九大怒，刚准备拔剑，冯羽急忙拦住她，陪笑道：“好了好了，与你玩笑的，做人莫太严肃，很难交到朋友的。”
李剑九余怒未息，冷冷道：“叫我出来何事？”
冯羽敛起笑容，神情严肃地道：“眼下我有一桩小麻烦，如果不解决的话，恐怕我的身份会暴露。”
“什么麻烦？”
“史思明要派部将去徐州代我催粮启运，可是我在徐州根本没有粮食可运，与史思明做的买卖纯粹是哄骗他的，我手里不但没钱，更没有粮。”
李剑九惊愕地道：“没粮你与他做什么买卖？不怕露馅吗？”
冯羽苦笑道：“不管手里有没有粮，既然别人有所需，我必须硬着头皮接了这笔买卖，否则如何博取他们的信任？我原本打算明日托人去河南道收购粮食的，可是我突然发现，我不仅没有粮食，也没有钱了……”
李剑九继续惊愕：“你不是说顾侯爷给了你很多钱吗？为何没了？”
冯羽惆怅地道：“青楼是销金窟呀，我在范阳城每日宴请那些武将，每日怀里都搂着各种不同的姑娘，你难道以为这些都是免费的？”
李剑九气得银牙咬碎，心中怒火不停翻涌喷薄，说不清是因为冯羽的败家行为，还是因为别的……
偏偏冯羽还不知死活地挑战自己的生命极限，瞥了李剑九一眼，幽幽地道：“现在你想象到每日逛青楼的快乐了吧？”
话音刚落，李剑九一脚踹中冯羽的胸口，冯羽发现自己倒飞了出去，然后重重栽倒在地，胸口这时才传来一阵剧痛。
瞪着满地打滚的冯羽，李剑九冷冷道：“现在你能想象到武功高强的快乐了吧？”
“知道了知道了，我错了……”
李剑九懒得与他啰嗦，冷冷道：“招惹了这么大的麻烦，现在你打算怎么办？”
冯羽捂着胸口叹道：“现在唯一能做的，是派个人南下徐州，充当管事，接应史思明的部将，同时尽快买下五千石粮食……”
李剑九冷笑：“说得轻巧，买粮食的钱呢？”
冯羽陪笑道：“阿九，小九九，小剑剑，我知道你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
被冯羽突如其来的一通爱称撩拨得心弦纷乱，李剑九脸蛋一红，掩饰般理了理发鬓，将头扭向别处，语气依然冷漠地道：“看在顾侯爷的份上……钱的事不用你操心，我另想办法解决，但你下次若见到顾侯爷如何向他解释，你就是你该操心的事了，花了这么多钱，顾侯爷一定会揍死你的。”
冯羽满不在乎地笑道：“那是以后的事了，我若为顾侯爷立下大功，顾侯爷赏我还来不及呢，怎会怪我花了一点点小钱。”
“你这种败家子能立什么功？顾侯爷这次可算是走眼了，挑了你这么个人来范阳。”
冯羽认真地道：“通过这五千石粮食，我想正大光明地去看看平卢军镇的粮仓。”
李剑九一惊：“你想做什么？”
冯羽正色道：“此为绝密之事，非亲近之人不可说，你若叫我一声‘夫君’我便什么都告诉你。”
……
龟兹城外。
铁匠铺里，一身脏乱的胡安满脸喜气，将一根做好的铁管双手捧给顾青。
“侯爷请过目，这是老朽生平最好的手艺了，铁管不仅笔直毫无瑕疵，而且内壁亦拉出了几道阳线，不得不说，侯爷教的法子实在太厉害了，用钩刀拉削法造出的百炼拉杆，上面装钩刀，很容易便拉出完美的阴线，阴线反复拉百次以上便是阳线，侯爷要的铁管老朽幸不辱命，已经做好了。”
顾青接过铁管，闭起一只眼面朝阳光从铁管中望去，见铁管确实做得笔直，仿佛前世的工业机床制造出来的，而铁管的内壁则有几条肉眼可见的螺旋阳线，在铁管内壁呈现规则形状的螺旋纹路。
仔细检查了好几遍，顾青顿时兴奋起来，情不自禁赞道：“老胡好手艺！我说的没错吧，人不逼一下自己，你都不知道自己除了吃香蕉居然还会钻火圈……”
胡安咂咂嘴，觉得这句不像是好话，又被可恶的唐人歧视了。
顾青屈指敲了敲铁管，道：“这样的铁管，我要一万根，能做到吗？”
胡安面露难色，摇头道：“做不到，老朽就算不眠不休，也很难做出一万根来。”
“我把全城的铁匠都召集起来，你来教他们做，一百个铁匠如果学会了的话，一万根铁管还难吗？”
胡安犹豫了一下，道：“那倒是可行，不过手艺有高有低，有人天生吃这行饭，悟性也高，有的人则只是为了混口饭吃，没什么天赋，教无数遍也学不会，那时造出的铁管难免良莠不齐……”
顾青摇头：“绝对不能良莠不齐，很危险的，铁匠的事我去想办法，你负责教，如果你能教会一百个铁匠，我给你一个大红包，让你全家两辈子不愁吃喝。”
胡安欣喜地行礼：“多谢侯爷，老朽一定尽力。”
走出铁匠铺，韩介在一旁好奇地道：“末将见侯爷对这根铁管似乎很上心，侯爷，它究竟用来作甚的？这玩意儿如果是兵器的话，似乎没必要在内壁上雕花吧？”
顾青失笑：“那叫‘膛线’，不叫雕花，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它将成为我安西军的大杀器，横扫天下，所向披靡。”
韩介吃惊地道：“就凭一根内壁雕了花的铁管？侯爷……您是不是宿醉未醒呀？”
顾青淡淡瞥了他一眼，道：“韩介，你是不是跑圈上瘾呀？”
韩介急忙闭嘴。
顾青抬头看了看天色，道：“走，去找哥舒节帅，这家伙在龟兹城白吃白喝十来天了，我严重怀疑他根本不是来考察，而是来吃大户的，谈完事让他赶紧滚蛋。”

第三百九十二章 天威难测
顾青比哥舒翰善良，至少对哥舒翰没什么坏心思，充其量只是富人对穷人的鄙夷罢了。
哥舒翰却在两人未识之前抢他的马。
由此可见“穷生奸计，富长良心”这句老话还是颇有道理的。
哥舒翰来到龟兹城后便每日在城里和集市上闲逛，也不知他想干什么，总是不停地向商人们问问题，比如为何要将集市买卖的区域划分如此细，什么瓷器集市，丝绸集市等等，又比如他喜欢问来自大唐的商人们，为何大老远跑到龟兹城来做买卖，为何不选择在玉门关内的凉州城买卖。
每日都有亲卫将哥舒翰的行踪禀报给顾青，顾青听完后哂然一笑，也不去管他。
他知道哥舒翰想要的是什么，也知道哥舒翰无头苍蝇似的问下去永远问不出正确答案。
所以顾青不急，反正浪费的不是他的时间，也没有浪费他的钱物，哥舒翰不心疼就好，回去后依葫芦画瓢在凉州城也搞个集市，亏得底裤都没了的时候，他就会赫然惊觉世道是多么的险恶，远不如当土匪抢战马来得一本万利。
“哥舒节帅这几日看出究竟了吗？”顾青在瓷器集市里找到了哥舒翰。
哥舒翰领着两名亲卫，正坐在一家露天的胡饼摊前大吃，身份尊贵的节度使此刻看起来像刚下山干了一笔绑票买卖的山大王。
“看了很多，但没想明白。”哥舒翰头也不抬地继续埋头大吃。
顾青笑道：“光看可不够，里面的学问深着呢。”
哥舒翰终于抬起头，不满地瞪了他一眼，道：“不就是建个破集市，招一堆商人来做买卖吗？能有多深的学问？”
顾青大赞道：“节帅好悟性，没错，说穿了就是这么简单，节帅回到凉州后就放手去干吧，祝节帅日进斗金，早日发财。”
这句话挖坑的痕迹太明显了，哥舒翰不由有些迟疑，沉默地嚼了一会儿胡饼，然后道：“你说说这里面有啥窍门？”
顾青不客气地从桌上取过一张胡饼吃了起来，边吃边道：“没窍门，就按节帅的想法去做，保证财源滚滚。”
哥舒翰皱眉道：“莫闹，我回凉州后可是要动用节府所余不多的钱财，或许还要去借一些，按你们龟兹城的样子建个大集市，你若不把话说透，我可真的血本无归，说不定陛下都会怪罪的。”
顾青吃了一口胡饼便搁下不吃了，味道太平凡，像绝大部分人的人生一样乏味。
“节帅，咱们再谈一笔买卖如何？”
哥舒翰警觉地盯着他：“你还想作甚？”
“我还要去河西军挑人，大约两千之数，人挑够了，我帮你把凉州的集市建起来，可以借给你银钱，也可以派一个很厉害的手下过去帮你凉州的集市发展起来，但是这次我挑河西军的人必须给我免费，而且都尉级别以下的将领也任由我来挑，节帅觉得如何？”
哥舒翰怒哼一声，道：“你到底还是在打我河西军的主意，我河西军精锐才多少，被你一次两次都挑完了，剩下一些老弱残兵，我如何向朝廷交代？”
顾青淡淡地道：“河西军五万之数，我只要两千，难道两千人就能伤了河西军的元气？两千人给了我，我给你找出财源，以后河西军有钱了，何愁不能招募有勇有谋之良将悍卒？”
哥舒翰仍皱着眉道：“钱能解决问题吗？”
顾青认真地点头：“能。”
接着顾青又道：“两千人换节帅从此后顾无忧，这笔账节帅应该会算吧？”
哥舒翰犹豫片刻，终究是贫穷令他低下了高傲的头颅，狠狠一咬牙道：“好！……仅此一次，下不为例！”
顾青扯了扯嘴角。
这句话熟熟的，上次在玉门关外，哥舒翰也说过同样的话。
所以说，良家妇女的衣裳只要脱了第一次，那么第二次脱就不会太难。多来几次的话，说不定会看到哥舒节帅主动宽衣解带坐地吸土的那一天。
随手指了指一名亲卫，顾青吩咐道：“去把康定双请过来。”
亲卫应命匆匆离去。
哥舒翰好奇道：“这个康定双……”
顾青笑道：“是个高人，专管城中商贾之事，我将他借给节帅半年，半年后无论凉州的集市是否成气候，他都必须回来。”
哥舒翰点头：“好，便承你这次人情了。”
接着哥舒翰又补充道：“这次送你一千余人，该给的钱粮还是要给我的，不然回去不好交代。”
顾青含笑道：“当然当然，一文不少。”
为了这点钱粮，哥舒翰也是舍去脸皮了。
顾青脑海里不由浮现一幕悲壮的画面，麾下将士缺衣少食，节度使屈尊降贵远赴安西，麾下将士不知道他们的节帅在外面干了什么，只知道他回来时已是腰缠万贯，一脸忍辱负重，如同与中年油腻男一泊二日的美少女……
男人都不容易，一切都是为了生活，为了责任。
哥舒翰得到了满意的答案，心情不由好了许多，吃胡饼的动作愈发豪迈，像一只从天庭逃窜下凡的饕餮。
两只胡饼眨眼间进了他的嘴，哥舒翰一边咀嚼一边含糊不清地道：“对了，你说的那位三镇节度使……果真会反么？”
顾青点头：“会。”
哥舒翰想了想，道：“若真反了，朝廷必然抽调你我出兵平叛，可是留下河西与安西偌大的疆界，军备防御空虚，若彼时吐蕃贼子趁火打劫……”
顾青笑道：“无妨，我正在解决这个后患，天下大乱时，吐蕃恐怕也无力腾出手打劫咱们。”
“哦？为何如此肯定？”
“这个是秘密，不能说。”顾青神秘一笑，又道：“若朝廷抽调安西与河西军入关平叛，不如我与哥舒节帅做个君子约定，不论是你我后方有威胁，或是平叛时遇到危急之事，你我当守望相助，互为援倚，不计代价为彼此消弭危难，节帅意下如何？”
哥舒翰展颜笑道：“正当如此。”
说着二人同时伸出手掌，互击三下，约成。
吃饱了的哥舒翰领着亲卫继续逛集市，顾青坐在摊边久久不动，不知在想什么。
身后的韩介忍不住道：“侯爷，您帮凉州建集市，若以后商人和钱财都流进了凉州，咱们龟兹怎么办？”
顾青回过神，笑道：“钱财如流水，水是流不尽的，钱也是赚不完的，我们需要做的是把装水的盆做得越来越大，我帮凉州建集市，兴商贾，便是送了偌大的人情给哥舒翰，这个人情将来或许有回报，或许没有回报，若是没有回报也没关系……”
顾青笑容渐敛，沉声道：“若无回报，就当是造福了当地的商贾军民，我亦甘之如饴。”
“人在不同的位置，格局皆不同。当年在石桥村三餐无着的我，眼里的格局是能吃饱饭，不受欺凌。后来入了长安当了官儿，眼里的格局是升官晋爵，世代富贵，如今我已是守牧一方的诸侯，眼里的格局是天下庶民，是盛世永绵。”
……
长安外，骊山华清行宫。
偌大的华清正殿内歌舞升平，袅娜生姿的舞伎们随着舒缓的乐声翩然起舞，用柔美的肢体动作撩拨着君臣的心。
李隆基懒散地走下玉阶，含笑亲自为宾位上的高仙芝斟满了酒，高仙芝一脸惶恐地跪地谢恩。
李隆基目注高仙芝的脸庞，心疼地叹道：“与高卿一别多年，高卿为大唐戍守边城劳苦功高，当年见你时，你还是意气飞扬的一员悍将，如今再见高卿，你已霜染双鬓，须白眉疏，朕老了，忠心的臣子也老了，时光荏苒啊……”
高仙芝虎目含泪，垂头道：“臣辜负了陛下的重托，死罪也，归得长安，愧见天颜。”
李隆基展颜笑道：“你尽了心力，何来辜负一说？高卿莫自责，你已做得很好了，这盏酒朕当敬你，以酬高卿多年戍边之苦。”
高仙芝惶恐地双手捧起酒盏，战战兢兢地满饮了一盏。
李隆基随手将酒盏递给身后的高力士，顺势在高仙芝的身边坐下，笑道：“高卿不必惶恐，在这华清宫里勿须拘于君臣之礼，你我随意便可。”
高仙芝连连称是。
李隆基嗯了一声，又道：“方才听了你这些年戍守安西之经略，有得有失，皆俱往矣，朕现在想问问你，顾青在安西如何？可称得节度使之职？”
高仙芝想了想，道：“顾青有经世之才，实为大唐栋梁，陛下量才而用，将顾青任为节度使，实是陛下慧眼如炬，英明之极。”
李隆基哈哈笑道：“顾青果如高卿所说这般厉害？”
高仙芝垂头道：“臣绝不敢欺君，顾青确有经世之才，比臣强多了。”
李隆基又笑了几声，忽然沉下脸来，冷声道：“可是朕刚接到安西奏报，顾青胆大包天，竟敢私调安西军兵临玉门关，意欲启衅河西哥舒翰，顾青甚至列阵摆出了进攻架势，欲与河西军火并，如此混账之人，怎能称得‘经世之才’？”

第三百九十三章 夺号罚俸
顾青在玉门关做的事，高仙芝并不知情，那时的他已经回到了长安。
可是李隆基此时的脸色却令高仙芝有些惶恐，先褒后贬的语气更令高仙芝感到天威莫测，无法揣度李隆基接下来的话是甘霖还是雷霆。
“臣……臣实不知顾青闯了这般大祸。”高仙芝垂头道。
对于顾青，高仙芝的感觉比较复杂，既有些佩服顾青治军治城的能力，又多少有些嫉恨他抢了自己节度使的位置，总的来说，终归还是欣赏的，尤其是当初在安西时与顾青把话说透之后，高仙芝也恍然明白自己这些年在安西犯下的错误，对顾青的恨意渐渐没那么深了。
可是此时此刻李隆基分明已对顾青有不满之色，高仙芝几乎不用犹豫，立马决定掉转枪头，果断站在李隆基一边。
“顾青有才，但年轻气盛，行事果决却不计后果，用其人如用双刃剑，有利亦有弊。”高仙芝评价道。
李隆基冷哼一声，道：“朕比你更清楚顾青的为人，当初他在长安时没少闯祸，劫大牢，杀刺史，无法无天之极，但是朕没想到他去了安西后，闯的祸也愈发大了起来，居然敢私自调拨两万兵马，兵临玉门关启衅河西军，这是何等的胆大包天！他眼里还有朕这个天子吗？”
高仙芝惶恐道：“陛下息怒，顾青私自调兵，此为大罪，陛下可圣裁严惩，以儆效尤。”
李隆基怒过之后，语气忽然又变得平缓，道：“方才朕听了你经略安西之策，朕还想听你说说顾青是如何经略安西的。”
高仙芝迟疑了一下，决定还是实话实说，他与顾青并无深仇大恨，安西节度使之位也不是顾青抢走的，而是天子的任免，此刻见李隆基对顾青似有很大的不满，高仙芝还是有些担心顾青会被严惩。
于是高仙芝措辞之后缓缓道：“顾青此人，经略安西比臣更老道，他似乎对商贾之事颇为看重，上任之后第一件事便是扩龟兹城池，新建集市，并降低赋税，吸引各国商队来龟兹城做买卖。”
“他还修建了许多商铺，靠卖商铺的钱财，龟兹城几乎是一夜之间变得富裕了，顾青用这笔钱来奖赏将士，组建陌刀营，神射营，每日操练将士时，名列前茅者皆有赏钱，将士们为了顾青的赏钱，操练起来格外卖力，战力比以前高了不少，上次全歼吐蕃两万余，也是因为将士们身强力壮，轻易胜之。”
李隆基面无表情，不发一语认真地听着，高仙芝滔滔不绝说了很久，都是关于顾青经略安西的一些细节，李隆基自始至终没插一句嘴。
直到高仙芝说完后，李隆基点了点头，忽然笑了：“高卿卓见，精准独到，朕很钦佩。”
说完李隆基却不再继续这个话题，端起酒盏笑道：“今日你我君臣把酒言欢，高卿离开长安多年，闲暇之时可在长安城闲逛些时日，看看我大唐国都的变化，聊解多年戍边之苦。”
高仙芝急忙谢恩。
一顿酒宴，君臣尽欢，高仙芝识趣告退，李隆基含笑亲自将他送出殿门外。
转过身时，李隆基的目光却有些阴沉。
高力士在身后垂着头，多年主仆的默契，他不用看李隆基的脸色都知道，此时的天子心情很不好。
“高将军，还记得当年你初识顾青时，是如何评价他的？”
高力士不假思索地道：“沉稳，聪慧，有才，但心中无情，无情难免不忠。”
李隆基颇觉意外地看了他一眼，笑道：“难为你还记得。”
高力士躬身道：“老奴亦对顾青此人颇为重视，只因陛下对他重视，是以老奴记得有关顾青的一切。”
李隆基脸上不见喜怒，悠悠一叹道：“如今朕还想听听你对顾青的评价，想知道是否与当年相同。”
高力士想了想，道：“沉稳，聪慧，有才，心中有情，然则不一定忠。”
李隆基又意外地哦了一声，道：“心中有情，当知忠义，为何有情却不忠？”
“顾青之情，意在麾下部将，意在黎民苍生，但他对陛下……不一定有情。”
李隆基淡淡地道：“短短数年，顾青为何从无情变成了有情？”
“世事多难，宠辱亲疏，如今的顾青是位高权重的安西节度使，不再是那个刚走出蜀中山村，命运乖舛的野小子，历世如参禅，一朝参悟，心中自然便有了情。”
李隆基点头，缓缓道：“高将军，朕阅世人多矣，唯独你，活得最通透。”
高力士识趣地没吱声儿。
李隆基又叹道：“是否每个外调军镇的节度使都会变，变得不忠不义，变得目无君上朝廷？”
这个问题太敏感，高力士不敢回答。
李隆基的目光盯着殿外一株金黄色的银杏树发呆，目光迷茫而深邃。
良久，李隆基忽然又道：“裴周南的奏疏刚入长安不久，杨国忠便来向朕求情，说顾青情非得已，说他年轻气盛，不过是一时冲动，少年郎不知轻重，受到些许委屈便不计后果……”
讥诮般一笑，李隆基轻声道：“顾青今年已二十一岁了吧？还是年轻气盛的少年郎吗？他调兵时难道真的没想过后果？他若没想过后果，为何裴周南的奏报与杨国忠的求情几乎同时出现在朕面前？”
“说得好听，他这是既会闯祸又懂得善后，说得不好听，他这是蓄谋已久，有意试探朕的宽容底线……”
高力士忍不住道：“陛下，平吐蕃策正是关键之时，此策唯有顾青方能把控大局，国库已拨出近五十万贯施行此策，若贸然撤换顾青……”
李隆基脸上闪过一丝犹疑。
相比顾青的无法无天，李隆基更在意平定吐蕃的千古功业，此策若成，必将留名青史，一生成就超过太宗高宗，从此耀于庙堂，万代社稷受益无穷。
若此时将顾青撤换调离，此策很难继续施行下去，举世只有顾青一人才清楚地知道此策如何施行，如何把握火候，如何润物无声地断绝吐蕃的生机。
帝王的尊严，与千古的功业，两者在李隆基的脑海里反复纠缠挣扎。
良久，李隆基叹了口气，道：“平吐蕃策要继续施行，但顾青私自调兵启衅，此事亦不可不究，否则国法奚用？”
顿了顿，李隆基语气阴沉地道：“传旨，严厉训斥顾青所为，并夺其太子少保和光禄大夫之号，紫金鱼袋收回，改银鱼袋，罚俸一年，并密令裴周南边令诚严密监视安西军，往后若无朝廷的调兵虎符文书，绝不准顾青擅动一兵一卒。”
“老奴领旨。”
李隆基脸色仍然阴沉，望着殿外的银杏喃喃道：“权柄过甚，难全忠义，平吐蕃之后，还是把顾青调回长安吧，天下有一个安禄山，已经够了。”
……
一根铁管在顾青手中反复端详，从铁管的一头望向另一头，深邃且遥远，像宇宙里的黑洞。
提前让城里的木匠打造的一个枪托形状的东西与铁管合二为一，刹那间顾青竟有些精神恍惚，仿佛看到两个时空瞬间交叠。
热兵器替换冷兵器，令这个古老而勤劳的民族不知受尽了多少屈辱和苦难，无数高举着刀枪棍棒的官兵前赴后继冲向敌人，却倒在一片烟雾缭绕的枪炮声中。
那时的人们愚昧且狂妄，他们并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发生了什么，他们甚至以为在刀刃上撒泡尿就能百邪不侵，就能抵挡洋枪洋炮，然而仍旧倒在敌人的阵前，无论付出多大的伤亡仍无法往前突进一步。
可怜又可笑的悲壮。
如今这个世界多了一个顾青，他带来不一样的东西，他即将改变这个世界。
那么，前世从史书上看到的那些屈辱和苦难，是否也能改变，让它们不再发生？
或许，仍然无法改变。
心若已腐朽糜烂，再强大的枪炮也挽不回失败的命运。顾青带来的东西不过只是一个昙花一现的意外而已。
韩介站在顾青身后，已经观察很久了。
见顾青将铁管镶卡在一个形状古怪的东西的凹槽里，固定住，然后一个形状愈发古怪的东西就此诞生。
韩介越看越迷糊，好奇道：“侯爷，您在鼓捣啥东西？这是……兵器吗？”
顾青头也不回道：“没错，很厉害的兵器。”
韩介不解道：“此物既无开刃锋口，亦无尖锐锋利之处，它……靠什么能要敌人的命？”
“靠的是对敌人满腔的愤怒，和我大唐王师战无不胜的坚定信念。”顾青猝不及防给他灌了一口鸡汤。
韩介苦着脸道：“侯爷莫闹，末将见识浅薄，实在不知侯爷究竟弄出了个什么东西，求侯爷赐教。”
顾青拍了拍这个时代出现的第一件热兵器，笑道：“它的射程高于弓弩的射程，而且准头比弓弩更精确，若有足够的数量，可左右一场战争的胜负。”
韩介惊道：“竟如此厉害？它如何用？”
顾青停下手里的动作，苦笑道：“如何用的问题，我还在思索，主要是思索火药的最佳配比，韩介，去帮我搜集一些东西……”

第三百九十四章 初尝失败
在这个几乎没有科技影子的年代，顾青的选择有两个，燧发枪和火绳枪。
相比之下，燧发枪比火绳枪更先进，点火快，不受气候限制，但打造过程很复杂。
原本顾青可以不选择用火药枪，只是他对这个年代的战争仍然不敢轻视，在技术能够实现的前提下，使用超于如今科技的兵器才能让他多几分把握。
顾青面前摆着几个小筐，是韩介按他的吩咐给他搜集来的东西，有燧石，硫磺，木炭，硝石和鸡蛋，以及几样铁匠造出来的扳机小零件等等。
看着顾青不停摆弄小筐里的东西，韩介满头雾水道：“侯爷准备这些不着边儿的物件做啥？”
顾青头也没回地道：“等会儿你就知道了。”
东西搜集全了，顾青要做的是将它们合成一个可怕的东西。
找了个小石碾子，顾青亲自动手将木炭和硫磺分别压成粉末状，一边压一边问道：“硫磺和木炭好说，硝石你是从哪里弄的？”
韩介莫名道：“龟兹城里有几家医馆，末将找医馆的大夫买的。”
顾青惊讶地扭头看着他：“硝石难道是药材？”
韩介愈发莫名：“当然能做药材啊，硝石又名‘地霜’，性温，味苦，有泄热通便，清热解毒之效，侯爷不是有便秘吗？其实您服用的泻药里就有硝石的成分……”
顾青恍然，又瞪了他一眼：“莫老把我便秘的事挂在嘴边，边监军不也吃过泻药吗，你可以把他吃泻药的事挂在嘴边。”
垂头继续碾压木炭和硫磺，顾青又问道：“你买这些东西时，有第二个人知道吗？”
韩介摇头：“没有，末将知道侯爷要做某件不可告人的事，对任何人都没说。”
顾青动作一滞，然后叹了口气。
有时候很难理解这家伙的口条是怎么回事，分不清他是故意嘴贱还是不学无术，“不可告人”四个字能用在这里吗？
虽然本质上确实不可告人。
“韩介啊，你在关中娶的婆娘和妾室，应该不是你追求来的吧？”
韩介挠头：“是家中长辈礼聘的。”
“难怪了，靠你这口条去追求女人，见第一次面就会反目成仇……”顾青怅然地叹道：“你花钱能解决的事情，为何我花钱却解决不了？”
记得当初向张怀玉求婚，银饼给了足足二十两，张怀玉却仍然没答应他。
可能嫌钱少了，得加钱。宰相门第出身嘛，档次高得很，属于高消费。
后来离开长安前送她一块黄金打造的护心镜，想必她应该感动坏了，下次再见她时婚事稳了。
韩介却不明白顾青的烦恼，不解地道：“侯爷，钱是个好东西啊，小到吃喝拉撒，大到娶妻生子，都能用钱解决，有何事是钱解决不了的？”
“往你脖子上割一刀，你能花钱把命买回来吗？”顾青冷冷地道。
韩介不假思索地道：“事先买通动刀的人，下刀时避开脖子上的要害，命就买回来了。”
顾青抿紧了嘴。
无懈可击的逻辑，顾青竟无言以对。
手里的活儿没停，很快顾青便将木炭，硫磺和硝石分别碾成了粉末，并将鸡蛋敲开，只取蛋清，满满装了一大皮囊。
然后顾青起身招呼韩介，带了十几名亲卫出营。
大营外是茫茫大漠，顾青随便指了个方向，一行人策马飞驰而去。
离开大营很远，大约行了数十里路，来到大漠中央下马，四周空无一人，顾青仍不放心，命亲卫们远远散开警戒，不许任何人靠近。
他和韩介则盘腿坐在黄沙上，顾青将木炭，硫磺和硝石分别取出一部分，先按标准的比例搭配，一成半的木炭，一成半的硫磺和七成的硝石，将它们装在一个篾箕里，然后洒上些许蛋清，不停地摇晃，使其形成颗粒状。
大漠气候干燥，很快制成的黑火药已晾干了。
至于这东西原本需要的纯度，顾青实在没办法了，只能等以后技术成熟了再精益求精。
摇晃许久，三样东西已均匀，顾青又将铁管和枪托组合起来，枪托下方装上扳机和燧石，一个原始形状的燧发枪便做好了。
朝铁管里塞入少量的火药，然后装上一颗比铁管直径略小的铁丸，顾青最后命韩介在百步左右设立一个人形的靶子，燧发枪则固定在一个简易的架子上，扳机上拴了一根长长的细绳，顾青牵着细绳一步一步走远，直到十步外才停下。
韩介不解地看着顾青的动作，疑惑道：“侯爷到底要做什么，为何如此小心？”
顾青叹道：“因为实验这个东西很危险，我也不知道自己配对了没有，我若稍微狠心一点的话，应该让你们亲卫端着它来实验的，你们算是前世积德，遇到我这个仁义无双的好东家，不忍心看你们付出伤亡代价，只好退而求其次……”
韩介仍是满脸不解，他不明白只是一件奇形怪状的兵器而已，为何侯爷如此谨慎，它难道会活过来咬人不成？
只有顾青才知道，这东西如果实验成功了，它比咬人的狗厉害一百倍。
确定自己与那杆枪保持足够的安全距离后，顾青屏住呼吸，紧张地盯着远处的燧发枪，手里攥着绳子，一点点地拉动。
韩介原本不以为然，但看到顾青如临大敌的紧张样子，他不由也紧张起来了，小心翼翼地探头看了看远处那杆奇形怪状的东西，然后凝神站在顾青身旁，一副随时舍生护驾的模样。
顾青猛地拉动绳子，狠狠往后一拽，绳子拴着的扳机顿时被扣动，扳机连接能打出火星的燧石，然后……
嗯？毫无动静？
顾青又耐心等了片刻，觉得这杆破枪应该不大可能给自己惊喜了，于是失望地站了起来。
韩介一脸莫名地看着那杆枪，表情比顾青更失望。
裤子都脱了，就这？
顾青上前检查那杆枪，又将黑火药从枪管里倒出来仔细研究许久，仍不得要领。
这就很无奈了，连失败的原因都找不到。
顾青站在原地半晌没动弹，表情很呆滞，不知在想什么。
韩介见他失魂落魄的样子，心有不忍，于是安慰道：“侯爷的新兵器不灵光也不打紧的，咱们安西军有神射营，有陌刀营，有长戟有排矛，要啥有啥，有没有新兵器都无敌于天下。”
顾青叹了口气，道：“我不是不能接受失败，我不能接受的是自己在别人眼中的形象破灭……”
扭头看着韩介，顾青幽幽道：“想必这次亲眼目睹失败后，我在你们眼里的完美形象已经不那么完美了吧？”
韩介瞠目结舌，半晌说不出话来。
欠女掌柜饭钱那么多次，亲卫们早知道侯爷的脸皮厚度了，可终究还是低估了厚度。
你是侯爷，你是主帅，你是东家，但你真的没有完美过呀。至少一个欠债不还又便秘的侯爷，无论如何都称不上“完美”的。
韩介沉默许久，抱拳道：“侯爷，一时失手不算什么，您永远是末将眼中完美的侯爷。”
顾青终于高兴了，露出了释然的笑容。
男人跟女人其实很多毛病都是相同的，比如都需要别人哄。
举步上前观察那杆失败的燧发枪，顾青研究了很久，终于发现了问题所在。
首先是扳机扣下后，机件撞击燧石的力度不够，无法产生火星，其次是火药有问题，不是配比原因，而是纯度不够，需要将硫磺和硝石里的杂质筛选出去再制成黑火药。
找到了问题就不急了，回头画个图纸，让胡安打造一个撞击燧石的机件，然后琢磨一下如何提高黑火药纯度。
“走，回城。告诉亲卫们，今天的事是绝密，谁都不准传出去。”
……
歌词里唱得好，“没有人能随随便便成功”。
顾青钻进帅帐日夜研究撞击机件和黑火药去杂质的问题，龟兹城仍如往常一样平静无波。
说是“平静”，其实也没那么平静。一座城池里难免良莠不齐，尤其是汉人和胡人杂居的城池里，随着龟兹城越来越繁华，安西军接连数次剿匪后，西域商路也安全了许多，但是龟兹城内的治安问题却突显出来了。
城里的人多了，商人多了，小偷小摸自然也多了，近来不少商人来节府报官，哭天抢地说被偷了钱，不仅如此，城里还多了几个躲藏在暗处，游走在法律边缘的黑恶势力团伙，对商人百姓专行敲诈勒索之事。
随着报官的人越来越多，顾青终于也听到了来自民间百姓和商人们的声音，以顾青的脾气，自然不会惯着这些小偷和黑恶势力，于是首先下令打了节府不良帅十记军棍，严惩他治理不力之罪，然后调了一千安西军进城，搞了一次唐朝版的扫黑除恶大行动。
但凡抓到疑犯皆被严惩，有犯下大案的恶首直接拉去集市口斩首，有些劣迹斑斑的小团伙头目和成员被施以重杖，被打得半残，至于那些小偷小摸的被拿下后扔进工程队做苦力，扩城的工程一直没停过，小偷们在里面有吃有喝，应该会找到家的感觉。
经此之后，龟兹城治安一夜之间好转，百姓和商人们人人称快，对顾青更是交口赞颂不已，连带着福至客栈的生意都是每天爆满。
不知何人将顾青与福至客栈女掌柜关系匪浅的绯闻传了出去，百姓和商人们无法向顾青表达感谢，于是拐着弯的关照皇甫思思的生意，也算是向顾侯爷表达了谢意。
数日后，一支骑队打着长安城天使的旗幡，疾驰出玉门关，朝龟兹城赶去。

第三百九十五章 严旨训斥
顾青还没研究出撞击机件的设计，从长安出发的骑队已经来到了龟兹城。
龟兹大营内，顾青领着安西军诸将以及裴周南边令诚等人跪拜接旨。
中书舍人面色冷漠，徐徐展开黄绢，语气缓慢地念出了圣旨内容。
开头时还有几句类似褒扬之类的话，比如顾青主导的西域剿匪行动，李隆基便甚为满意，不轻不重地夸奖了几句。
可是越到后面，内容渐渐变得有些不一样了，连后面跪着的武将们都听出了不对劲，随着中书舍人语调渐渐高昂尖锐，圣旨的内容也变成了严厉训斥，训斥顾青恃宠而骄，擅自出兵启衅河西节府将士，无视监军边令诚和御史裴周南的劝解，执意对河西军发起挑衅，差点酿成大祸。
最后中书舍人语气一顿，念出了圣旨最后一部分的内容。
“……着夺顾青太子少保，光禄大夫，收御赐紫金鱼袋，改换银鱼袋，罚俸一年，仍暂任安西节度使，留观后用，钦哉。”
圣旨念完，顾青身后诸将纷纷露出不满之色，好在这群杀才基本的政治素养还没被狗吃掉，当着宣旨天使的面不敢多说什么，一个个阴沉着脸没吱声儿。
顾青却面不改色地跪拜下去，扬声道：“臣顾青，接旨。”
说完顾青双手接过中书舍人递过来的圣旨，面朝长安方向遥拜之后方才起身，身后的将领们也纷纷跟着起身。
顾青含笑吩咐亲卫帅帐设宴，款待长安来的天使，转身客气地与中书舍人寒暄闲聊，后面的将领们却有些不忿，纷纷找了个理由告退。
唯独裴周南的脸色有些尴尬，而边令诚则面无表情，看不出喜怒。
只有他和边令诚直到，顾青今日之所以被陛下如此严厉的训斥，连太子少保和光禄大夫的官位也被夺了，究其原因，就是因为二人联名的奏疏，奏疏里面详细禀奏了顾青擅自出兵启衅河西军的来龙去脉。
裴周南并无私心，他只是忠于职守，被李隆基调任安西的目的就是为了牵制顾青的权力，不让他做出格的事，顾青擅自出兵确实出格了，裴周南如实向长安禀奏，站在他的立场来说，并未做错什么。
然而连裴周南都没想到，天子对顾青的惩罚竟如此严厉。
原本裴周南以为天子只会在圣旨里训斥一番，顶多罚一两年俸禄，毕竟裴周南如实禀奏时说明了原因，是哥舒翰先行动手抢夺安西节府的战马，事出有因，情有可原。
将刚才的圣旨内容咀嚼许久后，裴周南终于明白了一点点了。
天子严厉训斥顾青甚至夺其官位的原因，恐怕不仅仅是因为擅自出兵，天子这是敲山震虎，是对顾青的严厉警告，军镇节度使是封疆诸侯，手握兵马大权，一举一动本就很引人注目，尤其令朝堂君臣敏感，擅自出兵的先例不可开，性质太恶劣了。
北边已经有了一个手握三镇兵权令天子欲削而不敢削的人，大唐的西边不能再有第二个肆意妄为的节度使了，哪怕他曾是天子的救命恩人也不行。
裴周南暗暗叹息，说来顾青确实有错，为了五千匹战马，置自己的前程于不顾，两者孰重孰轻，稍微正常点的人都分得清，偏偏顾青这家伙根本不正常，出兵两万要回了战马，却换来了天子的严惩，恐怕日后的圣眷都受到了影响。
值得吗？
裴周南觉得很不值。
帅帐内招待了宣旨的舍人，安排他在龟兹城客栈住下后，顾青回到帅帐，再次展开圣旨，逐字逐句地仔细又看了一遍，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意。
“侯爷，为了五千匹战马，值得吗？”韩介神情失落，叹息般在他身后问了一句跟裴周南一样的问题。
顾青收起圣旨，笑道：“值得。”
“太子少保和光禄大夫，哦，对了，还有一只紫金鱼袋，这些东西哪样不比五千匹战马值钱？”
顾青笑道：“你以为我会在意这个？”
韩介却摇摇头道：“侯爷向来精明，这次却做了亏本买卖，赔大了。”
顾青笑容渐敛，道：“可知我当初为何不顾旁人劝告，执意出兵启衅？”
“末将不知。”
顾青盯着桌上静静搁着的圣旨，轻声道：“其实我就是想知道，四万多安西军将士里，有多少人能够毫不迟疑地跟着我，哪怕我要干的是一件无法无天的事，他们也义无反顾，我试探的是安西军，并不完全是为了五千匹战马……”
韩介惊愕道：“侯爷为何要试探安西军？”
顾青沉默许久，真正的原因他现在不能说，只能编一个借口糊弄过去。
“安禄山眼看要反了，陛下一定会调拨安西军入玉门关平叛，我需要一支不问原由不分青红皂白的军队，我麾下的将士必须完全服从我的命令，我是安西军唯一不变的主帅，没人能替代我，这样说你明白了吗？”
韩介脸颊抽搐了一下，迟疑许久，垂头道：“末将明白了。”
顾青的话说得比较含蓄，但韩介还是从中听出了一些别的味道。
长久的相处，两人的感情早已胜似亲兄弟，韩介不相信顾青有谋反之心，但刚才的这番话，其实已有了几分拥兵自重的意思了。
转念一想，若安禄山果真造反，大唐的乱世即将来临，那么顾侯爷拥兵自重又如何？只要仍服从朝廷的调遣，这支军队仍然是属于朝廷的，乱世里的主帅其实不都或多或少干过拥兵自重的事吗？
韩介心情复杂，一瞬间想到了很多事情，轻声问道：“侯爷，若安禄山造反之前，陛下突然将侯爷调回长安，侯爷在安西做的一切不就白费了吗？回到长安的侯爷，仍是一位闲散权贵，乱世之中甚至连保全自己都很艰难……”
顾青笑了：“我不担心这个，因为我已提前找了吐蕃人帮忙，吐蕃人会给我借口，让我留在安西不能调离的，你看看这次的圣旨，其实陛下已经对我很生气了，但仍只是夺了太子少保和光禄大夫的官位，而真正有实权的节度使之位却仍给我留着，这说明什么？说明陛下也知道欲平吐蕃不能没有我，安西节度使这个位置不能动。”
“韩介，人生于世，不可听天由命，更不可依托他人，自己的手里一定要有筹码，有筹码的人才有资格上桌博弈，才有可能成为赢家。”
……
顾青被天子严旨训斥，并被罢免了两个官位的消息迅速传遍了安西军大营和龟兹城。
令顾青颇为意外的是，安西军将士对此非常愤慨。
自从顾青每日与将士们一同操练，后来又指挥将士们与吐蕃打了一场胜仗，后来更是为了将士们的战马不惜与安西军火并，种种表现看在将士们眼里，顾青终于得到了安西军将士的衷心拥戴。
顾青没有刻意作秀，他只是按前世带团队的理念，自己创造机会与将士们融为一体，再加上他处事公正，出手也大方，每日操练的奖赏制度更是深得军心，得到将士们的全体拥戴亦在情理之中。
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与恨，将士们爱戴顾青终究是有原因的。
消息传出后，龟兹城百姓商人们议论纷纷，无数人对天子的处罚感到不可理解，亦为顾青叫屈。
人家抢了安西军的战马，咱们出去抢回来，有什么错吗？为何天子不怪罪那个抢战马的人，反而要怪罪顾侯爷，这分明是黑哨啊。
百姓和商人就是这么想的，逻辑简单且朴实。
至于安西军大营，将士们更是忿忿不平。
很多将士都亲身参与了那次出兵，他们都知道原因，在他们眼里，顾侯爷是极度护犊子的人，无论是麾下的将士还是战马，他都极力维护，在这方面从来不会忍气吞声，直接用最粗暴简单的方式报还回去。
老实说，那一次出兵其实将士们挺解恨的，若换了高仙芝是节度使，被哥舒翰抢了战马只会不停发公函质询谴责，双方扯来扯去成了口水仗，最后战马多半也是要不回来的，此事终究不了了之。
而顾侯爷多爽快，二话不说直接出兵，你抢我的战马，我就打你，安西军的风格就是如此粗暴。
效果大家都看到了，安西军兵临城下，哥舒翰那么勇猛暴躁的主帅，也被顾侯爷逼得老老实实签下了城下之盟，安西军尚未正式开战便大胜而归。
还有什么比这更痛快的？
可是，明明错的是哥舒翰，天子为何要惩罚顾侯爷？
顾青接到圣旨的当夜，将士们营帐内的灯火已熄，大营内万籁俱静，只有巡弋的将士们夹杂着甲叶撞击的脚步声传荡在茫茫大漠的夜色里。
营帐内，许多将士彻夜无眠，很多营帐里都在聊天子降旨的事。
事情不大，对顾青来说或许不痛不痒，无非是夺了两个没有任何实权的官位，可朴实无华的将士们却不服，有些话太犯忌讳，将士们不敢说，但谈论的语气里已透露出了许多不满。

第三百九十六章 流言四起
有些不满其实并非日积月累，而是突然产生的，不满的最初只是发一些牢骚，类似于吐槽那种，内心不见得多反感，但还是想拿出来说一说，表达一下自己的看法。
若换在一千多年以后其实很正常，对同学对同事对领导，背地里难免有些牢骚，牢骚发完后，该怎么生活还是怎么生活，人生不会因为这些背地里的牢骚而产生任何变化。
安西大营里也是，对于顾青被严旨训斥，真正不满的是安西军的将领，下面一些中低级将士只是发泄一下口头上的不满，说完以后该操练的继续操练，该吃喝的继续吃喝。
但是高一级的将领却实实在在感到不满了。
在他们看来，这是朝廷向安西军给出的一个信号，这个信号很不好，它有可能在未来短期内对安西军产生人事变动。
人事变动甚至包括顾青可能会被调离安西，朝廷再换一名新的主帅来节制安西军兵马。
将领们最大的担心就是顾青可能会被调离，这对他们来说绝不是好消息。
顾青在安西这一两年，处事公道，与将士们同甘共苦，赚钱的手段更是不可思议，难得的是，顾青出手大方，对将士们的奖赏从来都是非常阔绰的，数遍大唐的所有军队，哪支军队像安西军一样，平日里的操练得到好成绩都有实实在在的一贯钱奖励？闻所未闻。
更让将领们衷心服气的是，顾青论功时从来都是公开透明，比如上次全歼吐蕃两万余敌军后，顾青将所有的将领召进帅帐，告诉他们此战的首功是沈田，为何是沈田？因为沈田承受得最艰难，在腹背受敌几乎完全陷入被动应战的情况下，还能分出兵马及时赶来，堵住吐蕃军败退的后路。
然后顾青当着所有将领的面，问众人服不服气。
就凭顾青如此坦荡的做事方式，众将哪有不服气的，跟着这样一位主帅，将来若有战事，绝对不担心主帅会抢功冒功，好处给足，功劳也给足，无战事时平易近人，待之以兄弟，这样的主帅简直已经完美了。
朝廷若将顾青调走，谁知道接替他的主帅是个什么德行，无论谁来代替顾青，众将都会觉得远远不如顾青。
这就是顾青的魅力，无声无息间，他已收服了军心。
入夜，静谧无声的安西大营，营帐内的油灯已熄灭，将士们却仍无睡意，都睁着眼看着漆黑的帐篷顶，窸窸窣窣的说着悄悄话。
“火长，你说如果顾侯爷被调离安西了，我们咋办？”一道年轻的声音轻声道。
黑暗里，火长不耐烦的声音传来：“吃兵粮，杀敌人，还能咋办，上面的事情咱们又决定不了。”
年轻的军士叹息道：“顾侯爷挺好的，陛下为何要训斥他呢？”
旁边立马一片附和的声音：“就是，侯爷多大方呀，又不跟咱们见外，只要操练肯拼命，还能白拿一贯赏钱，吃肉管饱，咱们当了这些年的兵，何曾见过如此大方的主帅。”
“呸！你也就惦记钱和肉，我最佩服侯爷的是，他肯和我们这些糙军汉一同操练，爬沙地，攀高墙，练单杠，每一样都不比咱们少做，踏踏实实的做完了，虽然没咱们做得快，可人家至少做了，一军主帅，麾下数万兵马，谁会像侯爷这般与咱们同甘共苦？这些年我见过不少主帅，唯独只服侯爷一个。”
“我啊，对侯爷服气是因为他够仗义，知道咱们军伍汉子的疾苦，也知道护着咱们。你们可知咱们大营这些战马兵器和粮食是谁弄来的？侯爷两年前上任安西副帅，你们可知他从长安带来了多少东西？一万匹战马，两万石粮食，还有成倍的兵器箭矢，啧，不愧是长安的权贵，带兵都带得如此富裕。”
“没错，有了侯爷带来的战马兵器和粮草，咱们上次伏击吐蕃两万贼军才如此顺利，全都是骑马，一个旗号亮出去，四面八方皆是咱们大唐的骑兵冲锋，不到一个时辰就将吐蕃军冲垮了，若换了侯爷上任之前的安西军，骑兵只有不到一万人，想要如此完美的伏击吐蕃军，做梦吧。”
营帐内，将士们七嘴八舌议论着顾青的种种优点，气氛越来越热烈。
聊了许久，营帐内忽然一静，所有人都沉默不语。
不知过了多久，众人已渐有睡意时，一名军士忽然幽幽一叹：“大营里袍泽们都说侯爷可能会被陛下调离安西，侯爷若离开，接替他的不知是哪位主帅，会不会像侯爷对咱们一样好……”
另一名军士语气微微有些激烈道：“不可能比侯爷好，世上还有哪位主帅能像侯爷那般对咱们，侯爷那才是真正的爱兵如子，我这辈子只愿给侯爷卖命，若换了其他人，哼哼。”
“明明是哥舒翰的错，为何要算在咱们侯爷头上？长安的那位天子真是……”
话没说完，一直沉默不语的火长忽然暴躁地道：“闭嘴！不要命了吗？侯爷身边有监军，有御史，都是天子派来盯着侯爷的，你想死不拦着你，不要口无遮拦害了侯爷！”
营帐内的将士们顿时惊觉，纷纷闭嘴不敢再说话，夜色渐沉，大家纷纷睡去。
……
同样的议论在安西军的各个营帐里皆有发生。
顾青作为安西军的主帅，又是极得军心的主帅，他的去留直接关系所有将士的利益，李隆基的训斥罢官圣旨在安西军内产生了极大的不安，一夜之间，各种传闻和谣言在各个营帐内悄然产生。
安西节府。
裴周南面沉如水坐在屋子里，他的面前站着一名披甲武将。
武将是他从长安带来的一千骑队的将领，名叫陈树丰，在长安时只是一名旅帅，出京前被升为校尉，裴周南带出长安的一千骑队就由他掌管。
陈树丰身材并不高大，容貌也颇为普通，在长安时并不起眼，来安西也不过是上级武将的任命。
屋子里只有裴周南和陈树丰二人。
裴周南脸色阴沉，眼神里闪烁着不安的光芒，陈树丰面无表情，右手按在腰侧的剑柄上。
“查清楚了？没有错漏冤案？”裴周南沉声问道。
陈树丰低声道：“查清了，自顾侯爷接旨后，安西大营军心动荡不安，将士们的议论颇多诋毁君上之处，末将所查到的或许只是凤毛麟角，实际上议论君上和朝堂的人只会更多。”
裴周南沉默片刻，缓缓道：“可曾查到是否有人背地指使将士们故意议论君上？”
“末将并未查到指使之人，按目前将士们的议论内容来看，应该是他们自己议论，似乎并无人背后指使。”
裴周南稍稍安了心，神情依旧难看道：“此风不可长，若任其议论下去，难保安西军不会哗变，若出了事，你我都难辞其咎。”
统治者对军队向来是非常敏感的，而军队这个群体往往有着普通人无法理解的心理和行为，一个小小的流言往往都会造成一场海啸般的哗变，所以裴周南和陈树丰才会对如今安西军将士的议论如此重视。
陈树丰低声道：“裴御史，此事当如何处置？”
裴周南拧紧了眉，道：“顾侯爷向来不讲道理的维护麾下部将，若请他来弹压将士议论，恐怕他也不愿干，若咱们绕过顾侯爷直接处置安西军将士，顾侯爷更不会答应，但咱们又不能容许安西军如此目无君上议论下去，此事倒是难办了……”
陈树丰沉声道：“裴御史，咱们是奉旨监视安西军的皇差，安西军心不稳，正该由我们出手弹压，顾侯爷可没道理拦着咱们，他难道不怕同罪吗？”
裴周南苦笑道：“若顾侯爷是讲道理的人，我何至于如此为难，上次被他坑过一次后，我便对他多少有些了解，顾青这个人，从来不会拘泥于规矩和王法，他表面上似乎是个守礼知法之人，为人也温和谦逊，可一旦触及到他的利益，他会立马翻脸不认人，不惜以命相搏……”
“咱们弹压安西军议论，与顾侯爷的利益何干？”
“他是安西军主帅，在他的眼里，安西军就是他的利益，他可以对将士又打又骂，但旁人绝不允许碰他们一根手指头，否则便是他的生死大敌，陈将军，你也来安西这么久了，难道还没了解顾青的为人品性吗？”
裴周南揉了揉脸，苦笑道：“此事必须马上解决，但又不能激怒顾侯爷，难上加难啊。罢了，我去与顾侯爷商议一下，若能说服他，咱们便动手治几个害群之马，平息安西军的议论。”
……
顾青忙着研究燧发枪的撞击机件和火药的提纯问题，已经几天没出帅帐了。
韩介见他这副走火入魔的样子，心里有些着急，终于在今日不由分说将顾青强行拉出了大营，进了龟兹城。
“不要拉我，不要强迫我，让我继续工作，工作使我快乐……”顾青脑子浑浑噩噩地道。
“侯爷，您已多日没见那位客栈女掌柜了，女掌柜让人带了话儿，她想您了……”韩介面不改色地编着瞎话。
“呸！她那是想我吗？她是馋我的身子！”

第三百九十七章 禁言止议
坐在福至客栈，顾青脑子里仍昏昏沉沉，李隆基严旨训斥的事他并未放在心上，他想的是燧发枪。
乱世即临，只有手里的实力才能让他感到安全，燧发枪就是他的实力。
很快李隆基就会尝到盛世倾塌的滋味，那时的天子狼狈逃出长安，真正能够驰骋天下的，是手握兵权的将军。
燧发枪的撞击机件是个大问题，按照顾青的设想，如果这个年代能够有机床造出弹簧，一切问题迎刃而解，可在这种几乎原始的工业条件下，想造出弹簧实在太难了。
那么只好使用替代品，或是用机械齿轮卡扣原理取代弹簧的作用，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太难。顾青前世是搞商业的，对于技术上的事情根本一窍不通，知道燧发枪这东西的原理还是闲着没事时看了一部关于欧洲中世纪热兵器发展的纪录片，才依稀对燧发枪有了些印象。
欧洲的中世纪也没法造出弹簧，他们是如何让燧发枪正常工作的呢？
伤脑筋！
皇甫思思隔老远看着前厅里的顾青不时皱眉不时叹气，眼圈已经黑了一圈，神情模样比往常憔悴了许多，皇甫思思不由一阵心疼，又不敢打扰顾青。
转身看着一旁抱剑阖目不语的韩介，皇甫思思轻声道：“韩将军，他最近怎么了？”
韩介眼睛没睁开，淡淡地道：“侯爷有心事，不过侯爷吩咐过，他的心事是绝密，所以不能告诉你。”
皇甫思思顿时紧张起来：“有心事？还是不可告人的心事？难道……跟女人有关？他又认识了新的女人？”
韩介终于睁开眼，目光迅速从她脸上一瞥而过。
这女人的思路真是清奇，啥女人何德何能让侯爷产生心事？为何女人总能将世上所有的问题都归结到男女之事上？韩介自己的婆娘也是如此，狠狠拾掇一夜后方才老实，没过几天又疑神疑鬼，只好继续拾掇，反复如此，颇费腰子。
见韩介闭上眼懒得理她，皇甫思思哼了一声。
那根木头的手下也都是木头，唯独那个王贵油嘴滑舌，好像安西军将士所有的口才全都长到王贵一个人嘴上了。
皇甫思思一个闪身窜到顾青面前，妖娆的美眸直勾勾的盯着他的脸，顾青正在想事，眼前忽然出现一个不明物体，不由猛地一激灵。
皇甫思思不满地道：“侯爷，妾身长得很吓人么？侯爷为何这般惊吓？”
顾青没好气道：“你长得不吓人，出现得吓人，虽然我吃饭不给钱，但你想用这种法子吓走不给钱的客人，那就千错万错了，一个人连饭钱都不给了，道德羞耻感是极度薄弱的，相反，他的心理承受能力是极度强大的。”
皇甫思思噗嗤一笑，道：“侯爷上次救了妾身的命，往后您来小店吃饭都不用给钱。”
顾青点头：“我就算没有救过你的命，来你店里吃饭也不打算给钱，不知为何，我总觉得在你店里吃饭不给钱是天经地义的，给钱才叫见外。”
皇甫思思俏脸一红，垂头低声道：“侯爷是将妾身当成了自家人了么？”
“不，你想多了，我只是将你当成了软柿子而已。”
皇甫思思气结，深呼吸努力平复情绪。
好吧，早就该习惯了，与这家伙聊天从来不会正常聊过十句，十句之内必能气死人。
“刚才韩将军说，侯爷有心事……妾身能问问侯爷有何心事么？”皇甫思思美眸眨巴眨巴，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委屈地道：“好些日没来妾身的店里了，莫非侯爷又认识了城里哪位娇俏的小娘子？”
顾青莫名道：“城里除了青楼，哪里还有娇俏的小娘子？”
皇甫思思哼道：“那可不一定，龟兹城进出的人越来越多，那些商人们个个都好色，好多都带着黑发碧眼的胡姬，模样怪怪的，身上还有一股洗都洗不掉的羊膻味儿，说不定侯爷就喜欢这一口儿呢。”
顾青两眼一亮：“好，羊膻味儿好，今天就吃这个，天气凉了，适宜进补。给我炖个羊肉火锅，羊肉要新鲜的，多放些调料，肉要炖久一点，炖烂一点，再给我来一壶关中的米酒，快去做。”
皇甫思思半晌没反应过来。
聊天的频道难道串号了？为何大家的频道完全不一致？
美食需要耐心，皇甫思思的手艺越来越精进，但该花的时间一点也没少。
顾青足足等了一个时辰，皇甫思思才将羊肉端上来，一只小巧的陶锅里咕噜冒着热气，里面的羊肉已炖得烂透了，筷子一戳便轻易戳出个洞。
皇甫思思没好气将陶锅往桌上一搁，狠狠朝顾青哼了一声。
顾青没理她，此时此刻美食在前，如果还搭理一个莫名其妙的女人，未免太煞风景了。
迫不及待挟了一筷羊肉送进嘴里，顾青呼哧呼哧倒吸着凉气，炖烂的羊肉入口即化，浓浓的汤汁裹着软嫩的肉，瞬间征服了顾青的味蕾，顾青两眼大亮，一边吃一边连连点头。
“好吃，好吃！思思好手艺。”
皇甫思思坐在顾青的对面，一手托着香腮，嘴角勾起一抹满足的笑意，口中却幽怨地叹息道：“手艺再好，终究是漂泊江湖无人怜惜，一生不得欢颜，只能独自老死在这座边城里……”
顾青一愣，嘴里含着肉，奇怪地道：“这是啥腔调？文艺女青年？”
站在身后的韩介叹了口气，忍不住提醒道：“侯爷，杜掌柜的意思是想找个男人嫁了。”
皇甫思思顿时羞得无地自容。
意思呢，当然是这个意思，可是被韩介赤裸裸的说出来，一点也不含蓄，实在令人难堪。
皇甫思思正羞得想找地缝钻的时候，韩介又淡淡地补了一刀：“具体的说，杜掌柜想嫁的男人应该是侯爷您，侯爷这般跟她聊天，而她却没跟侯爷翻脸，可见杜掌柜对侯爷是真爱……”
皇甫思思羞得不行，腾地起身怒道：“韩介你闭嘴！谁让你多嘴了！”
皇甫思思说完便捂脸匆匆跑进了后院。
虽是抛头露面的商妇，终究是未出阁的姑娘，平日里的妖娆模样不过是她的面具，一旦被人当面戳中的心事，皇甫思思仍然羞得不敢见人。
顾青见她突然跑了，不由大急，扭头朝她的背影喊道：“喂，多做几个菜再羞愤而逃不行吗？只有一个菜太失礼了！”
皇甫思思根本没理他，匆匆跑进后院，进屋后关上房门再也没出来。
顾青只好扭头恨恨地瞪着韩介，韩介一脸无辜地看着他。
“要你多什么嘴！跟你有关系吗？韩介啊，你都是娶了婆娘的人了，为何说话一点情商都没有？跟女人能这么聊天吗？为何不多向我学习，我这才叫取人芳心于无声无息间，这才多久，她已非我不嫁了。”
韩介仰天翻了个白眼，无奈地叹道：“是，末将会多向侯爷学习的。”
女掌柜羞愤地落荒而逃，顾青面前只有一小锅羊肉，但也聊胜于无。
正吃得欢时，桌对面忽然坐下了一个人，一个熟人。
顾青抬头看去，裴周南正坐在他对面，面色沉静地看着他。
顾青挑了挑眉：“找我有事？”
裴周南点头：“有事。”
“不会是想来蹭我的羊肉吧？”顾青眯起了眼道。
“……不是。”
“有事说事，若不急的话，等我吃完咱们一同去节府坐坐，把事情聊完。”
裴周南见顾青毫无仪态地大吃大喝，不由叹道：“侯爷，安西大营有点事，需要侯爷出手。”
“最近风平浪静，商路上的盗匪被剿得差不多了，西域诸国不敢动弹，龟兹城越来越繁华，安西大营能有什么事？”
裴周南严肃地道：“侯爷昨日接旨后，安西大营的将士们私下有议论，这些议论的声音很不好听，下官希望侯爷能够出面弹压，否则容易闹出大事。”
顾青漫不经心地道：“裴御史，你们这些言官啊，自己嘴碎，鸡毛蒜皮的小事都要写进奏疏里参劾，但是却不准别人嘴碎，你这可就不讲理了啊，只准州官放火，不准百姓点灯。”
裴周南不解地道：“只准州官放火是个什么典故？”
顾青眨了眨眼，好像用错地方了，这个典故是宋朝的事……
“就是说你不讲道理的意思，下面的将士发发牢骚，私下议论一些无关紧要的事，你连这个都管？”
裴周南正色道：“侯爷，将士们议论的可不是无关紧要的事，而是在议论天子，议论长安朝堂，言语中多有怨恚之辞，大营里怨气渐深，对天子对朝堂颇多不满，此风绝不可长，否则容易酿成大营哗变。”
顾青愣了：“有那么严重吗？”
裴周南严肃地点头：“有。侯爷，安西军是忠于陛下，忠于朝廷的军队，将士们不可对天子心怀不满，否则若被有心人煽动，必有哗变，那时侯爷纵是一军主帅，也无法弹压哗变的安西军了。”

第三百九十八章 世事如棋
安西军将士私下里的议论顾青也略有耳闻，作为主帅，自然要对军队严密把控，尤其是军心士气以及将士们的心态，但是顾青并不觉得将士们发发牢骚跟哗变有何关系。
前世那么多人吐槽领导，吐槽长辈，也没见谁真的站出来造反，通常都是吐槽过后就算了，日子该怎么过还是怎么过，吐槽只是一种心理上的发泄，适当的吐槽甚至有益于心理健康，有益于心态平稳。
当然，老公吐槽老婆这种事就要区别对待了，头不够铁的话最好不要轻易尝试，这种吐槽的性质类似于刀尖上跳舞，一个节奏不对都是家庭破碎或是老公破碎的下场。
“裴御史多虑了，将士们私下里碎嘴而已，没那么严重。”顾青摇头笑道：“安西军对陛下对朝廷的忠实，请裴御史不要有任何怀疑。”
裴周南叹道：“侯爷，您知道下官来安西是做什么的，老实说，下官也不愿管这种事，徒惹侯爷和将士们生厌，谁想做恶人呢？但是既然出现了苗头，下官职命所在，不能视而不见，否则便是下官失职了。”
顾青笑容渐渐凝固，眯起了眼睛道：“裴御史待如何处置？”
裴周南迟疑了一下，垂头道：“请侯爷允许下官拿下几名议论君上为首者，以儆效尤。”
顾青嘿嘿笑了起来，眼里一片冷意：“杀几只鸡给猴儿看？裴御史，你当我这个节度使是摆设？”
裴周南急忙道：“下官怎敢当侯爷是摆设，若有此念，下官也不会来请侯爷答允了，只是职命所在，不得不为，请侯爷体谅一二。”
顾青哦了一声，淡淡地道：“既然你来问我，我就回你一句，裴御史，记住了，我的回答是，——不允许！”
“敢动我安西军任何将士一根寒毛，莫怪我翻脸。”
裴周南气道：“侯爷，此事关乎安西军之忠诚，还请侯爷讲讲道理，莫一意孤行。”
顾青笑了：“我当然讲道理呀，你可能没见过我不讲道理的时候，相信我，绝对不像此刻这般和风细雨，我若不讲道理，此时的你应该挂在旗杆上迎风飘扬了。”
“下面的将士都是军伍粗鄙汉子，随口议论几句，发几句牢骚，裴御史却将它当成大事来办，你若在安西闲得慌，我可以派你领军出去巡边，莫来给我的安西军添乱，呵，你家婆娘在家对你发几句牢骚，你难道要把你家婆娘一刀砍了吗？”
裴周南大怒：“侯爷，请修点口德，此事怎能与家事相提并论？”
有了这个添乱的人，顾青的心情忽然变得很差，面前的羊肉都不香了。
掏出帕巾擦了擦嘴，顾青叹道：“裴御史，你真该庆幸我如今的脾气好了许多，真的，你都不知道自己有多幸运，两个大男人争吵起来很难看，我就不与你争辩了，只有一句话，我安西军将士你最好一根寒毛都不要动，否则你会亲眼见识到我的脾气突然变差是什么样子，韩介，送客。”
韩介上前一步，一手按剑，一手伸出，神情冷冽地道：“裴御史，请！”
裴周南想发怒又不敢，只好气愤地起身，走了两步扭头看着顾青，忽然叹道：“侯爷，下官不想与你为敌，但下官也是奉了皇命在身，该禀奏的一定要禀奏上去，请侯爷也莫自误，牵连了自己。”
说完裴周南扭头就走。
顾青盯着他的背影，神情忽然浮上几许疲惫。
虽然已是一方诸侯，但是终究不是为所欲为的土皇帝，无论坐到多么高的位置，都有制约，都有迫不得已的约束。
一双纤细白皙的柔荑抚上他的肩，在他的肩头轻轻揉动。
“侯爷已是安西之主，没想到仍是这么不开心，世人难道没有真正开心的么？”皇甫思思幽幽地道。
顾青叹道：“就算是天下之主，也未必过得开心……”
想想李隆基，他可能是个例外。太平天子，独享四十年太平，不但治下了太平盛世，老年还能从儿子那里抢个绝色倾城的美人回来与他日夜耳鬓厮磨，无论中年还是晚年，可以说过得很开心了，就是有点道德沦丧。
这样的人终究只是极少数，大部分人都是营营碌碌一生奔波忙碌，草芥如刍狗，终究仍是别人手中的棋子。
“多少人努力一生，其实只是想做个下棋的人……”顾青怅然叹道：“可惜，世事如棋，世人皆是棋子，执棋在手的有几人？”
皇甫思思盯着他的脸，轻声道：“侯爷也想做下棋的人吗？”
顾青坦然道：“我当然想，否则我为何愿意来这荒凉边陲之地？”
“侯爷何时能成为下棋的人？”
“也许一生都无法成为下棋的人，半缘谋算，半缘天意吧。”顾青神情萧瑟地道。
皇甫思思的目光却越来越深邃，眼里的柔情像刚揭开泥封的老酒，浓郁得化不开。
“侯爷若成为下棋的人，这局棋一定很有意思……”
顾青失笑道：“行了，莫与我说这些大逆不道的话题，我可是朝廷的忠臣良将。”
皇甫思思哼了哼，脸蛋儿不知为何一片红润，转移了话题道：“除了做下棋的人，侯爷此生还想做什么？”
顾青目光深邃地望向店外的蓝天白云，悠悠道：“下完一局棋，无论输赢，投子离去，找个荒凉沧桑之地，开一个有茶又有酒的露天小铺，专门招待过路的旅人，歇脚的行商，还有失意的断肠人……”
皇甫思思迷惑不解道：“侯爷为何会有如此清奇的念头？”
顾青眼睑低垂，轻声道：“能走到今日，全是世事所迫，我本是贫瘠山村一少年，当年走出山村，只想见见外面的风景，如今风景已经看腻，欲归而不能归，唯有强撑着下完这局棋，再做一些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情，比如开个有酒又有茶的小铺……”
皇甫思思好奇道：“侯爷真正想做的事便是开个小小的店铺么？”
“对，坐在小铺里，看着形形色色的人与我聚散离合，听他们诉说半生悲苦，半生喜乐，半生斩不断的缘，半生忘不掉的人，每个路过的人，都有一段不同的故事，听他们的故事，也算丰富了我的人生。自己的人生无法经历所有的悲欢，听别人的故事未尝不是另一种乐趣。”
“一生只下一局棋，这局棋我会用尽力气下完它，接下来的余生，活出自己真正想要的模样。”
皇甫思思目光泛起几许迷离，轻声道：“侯爷的小铺可愿收我一个斟酒倒水的侍女？”
“如果你愿意穿女仆装，白丝袜，装个狐狸尾巴……”
……
营州城。
营州是个屯军城，当年高宗时李绩领兵东征高句丽时，营州便是唐军的后方大本营，作为囤积兵员粮草和军械的城池，城里的军士比百姓多，它也是三镇之一平卢节府的重要城池。
营州城外的一处军囤之地，这里囤积着大量的粮草和兵器，广袤的平原草地上，无数的战马正懒散地垂头啃噬着青草。
冯羽含笑站在军囤地外，看着戒备森严来往巡弋的将士，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冯羽的身后，是一队浩浩荡荡的粮车，车上满载着粮食，是刚从徐州走大运河运抵营州的五千石粮草。
史思明不放心，毕竟是头一次与冯羽做买卖，于是亲自查验了粮食，每一车都取了样品认真验看，确定所有的粮食都可食用后，史思明这才放了心，心情顿时愈发舒畅，对冯羽更信任了几分。
“哈哈，冯兄弟莫怪，军机大事，不可马虎，不是不相信你，查验粮草是军中的规矩，史某也不敢违抗安节帅的将令，否则要吃军棍的。”史思明大笑道。
冯羽笑道：“史将军行事严谨，做事稳妥，愚弟甚是钦佩，公事公办自是应该。”
史思明亲热地勾住他的肩膀，笑道：“粮草查验完毕，晚间你我可痛饮一番，今晚我来做东，包你满意尽兴而归。”
“顺便咱俩再谈谈买粮草的事，你我兄弟投契，便再给你一桩大买卖，这次我要两万石，价钱好说。”
冯羽顿时露出惊喜状，急忙道谢：“史将军高义，愚弟铭感于心，史将军放心，愚弟也是不懂规矩的人，价钱聊妥了，对史将军聊表的心意一丝一毫也不会少……”
史思明大笑，拍着他的肩道：“还是与冯兄弟说话痛快，哈哈，不像别的商人，肥得都快流油了，手指缝却严实得紧，一点油水都不愿漏出来。”
冯羽得意地笑道：“我冯家行商三代，能做到如今的地步，就是因为懂规矩，绝不贪心于一时的便宜，这样的人注定做不大。”
史思明大笑，拽着冯羽便待离去，谁知冯羽却站着不肯走。
“史将军见谅，您做事稳妥严谨，愚弟做事也是滴水不漏，所以愚弟有个不情之请，能否准许愚弟进入这军囤之地，让我亲眼看着我的五千石粮食入粮仓，如此我才能彻底放心，否则粮食若进了军囤粮仓后再出了什么纰漏，愚弟实在担待不起。”

第三百九十九章 玩世谋敌
与做事严谨的人合作，通常都会博得合作方的好感。
因为严谨，所以做事稳妥，令人放心，这样的态度哪个合作方会不满意？
史思明对冯羽的严谨态度表示很满意，以前的冯羽在他眼里不过是个纨绔子弟，说话大大咧咧，喝多了甚至有些疯疯癫癫，但是史思明没想到冯羽做起正事来居然如此认真，一番话顿时令史思明对冯羽的印象更好了几分。
然而，严谨归严谨，冯羽的请求却令史思明为难了。
咂了咂嘴，史思明搓手笑道：“冯兄弟，进军囤就不必了，你送来的粮草我已亲自查验过，绝无问题，将来出不了事。”
冯羽正色道：“史将军，此言差矣。我冯家子弟在外做买卖，向来都是把货送进库，亲眼看着货物进了买家的货仓，拉闸上锁后，这笔买卖才算彻底完成，若中途马马虎虎连过场都没走完，回去我无法与家中长辈交代，而且留下了隐患，若这批粮草最后发现出了纰漏，史将军找我算账，我可冤死了，没能亲眼见到粮食入库，受了冤枉也无处申。”
史思明苦笑道：“看得出兄弟是个做事的人，只是军中有军法，闲杂人等不准进军囤……”
冯羽失笑：“史将军该不会是怕凭我一人之力偷光你家粮食吧？”
史思明哈哈一笑，神情迟疑了一下，想着冯羽仅只一人，把他放进军囤让他看一会儿也耽误不了什么，再说造反日期即近，平卢还有几万石粮食没着落，最终还要靠这位纨绔公子帮忙解决粮食问题，让他看看无妨，不必为了些许小事交恶。
于是史思明痛快地道：“也罢，我便陪冯兄弟走一遭，让冯兄弟亲眼看着你的粮食入库，粮食入库后，就算它在库里烂了霉了，也与冯兄弟无关，史某绝不牵扯你。”
冯羽笑道：“史将军是个通透之人，愚弟三生有幸能与史将军相识。”
史思明于是下令打开军囤大门，亲自领着冯羽走进军囤，二人一边走，史思明一边向冯羽介绍军囤库房重地。
南边是囤积兵器的，这些年朝廷所拨的兵器其实只有小半在此，大部分被送入更隐秘的地方藏了起来。
北边是囤积军械的，举凡大型的军械诸如云梯，攻城车，撞角车，投石机等等，皆囤积在北边。
东边是囤积粮草的，也是面积最大的，一座座简易的库房并列在平地上，平卢军大半年的粮草皆囤积在此。
冯羽两眼发亮，注视着一排排的库房，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今日带冯兄弟进此处委实是破例，说来算是史某犯了军法，回头若被安节帅知道了，还不知如何罚我呢。”史思明神情露出懊悔之色叹道。
冯羽笑道：“安节帅对史将军器重得很，引为麾下第一大将，怎会舍得罚史将军？稍晚兄弟我做东，请史将军去城里最好的酒楼痛饮一番，算是为将军压惊如何？”
史思明转忧为喜，哈哈笑道：“贤弟也是通透之人呀。”
顿了顿，史思明转身指着军囤的大门和来往戒备森严的将士，道：“此处是三镇库房重地，能进入此地者必须持我的腰牌和令符才行，冯兄弟若无人领路，万万不可乱闯，一旦靠近军囤，这些将士问都不会问就会一通乱箭射来，这是铁打的规矩。”
冯羽目光闪闪发亮，笑得愈发灿烂：“史将军放心，城里那么多好玩的去处，我没事跑到这里来作甚？干完这笔买卖，我就在城里找家姑娘多的青楼每日醉生梦死了。”
……
子夜时分，冯羽又喝得酩酊大醉，踉跄着脚步将史思明送上马，打着酒嗝儿转身独自往他的住所走去。
回到住所内，关上房门，冯羽脸色仍有些酡红，但目光却忽然清澈得像泉水。
李剑九盘腿坐在屋子里，见他又喝得七荤八素，不由哼了一声，不悦道：“真不知顾侯爷为何要派你这样的人来做如此重要的事，他就不怕所托非人么？每日与那些武将饮酒，难道没有酒后失言的时候？”
冯羽朝她眨眨眼，神秘地笑道：“阿九，你猜猜我真正的酒量有多大。”
李剑九脸蛋一红，呸了一声道：“谁准你叫我阿九了？”
冯羽忽然拉起她的手，撒娇似的摇了摇，道：“我不管，你就是我的阿九，以后这个名字谁都不准叫，只准我叫。”
李剑九顿觉浑身无力，感觉自己像一摊烂泥一样快融化在地上了。
“你，你你……这个登徒子，不要动手动脚，不然我废了你！”
冯羽却在作死的边缘疯狂试探，顺势一倒，竟倒在李剑九弹性十足的大腿上，脑袋枕着她的腿，梦呓般叹道：“就算废了我，我也要对你动手动脚，因为我没法控制自己……”
李剑九只觉得大腿如触电般又酥又麻，整个身躯都不听使唤了，手脚微微发颤，很想照着冯羽的脸一拳砸下去，却软绵绵的抬不起手，脸蛋竟比喝了酒的人红得更厉害。
“喂，阿九，你今年多大了？”冯羽躺在她腿上，闭着眼问道。
李剑九努力忽视被他轻薄的酥麻感受，颤声道：“我……十九。”
“哈，我十七，比你小两岁，你说我是叫你阿九呢，还是叫你阿姐？”
“随……随便。”李剑九红着脸，努力维持镇定，声音却仍然发颤。
“还是叫你阿九吧，我喜欢叫你阿九，以后阿九这个名字就只准我一个人叫，好不好？”
“好，好吧……”李剑九脱口而出。
冯羽侧过身，嘴角不易察觉地一勾。
哎呀，勾引女人芳心太没难度了，回头向顾阿兄传授一下经验，贵为侯爷居然还是童男，啧！
必须让他亲眼见见自己是如何撩拨女人芳心的。
李剑九努力让自己不去在意枕在大腿上的脑袋，维持着平静的声音道：“今日有何收获？”
冯羽仍闭着眼，淡淡地道：“今日进了营州城外的军囤，我有了一个想法，不知可不可行。”
“什么想法？”
“我想烧了史思明的粮草。”
……
龟兹大营。
一封从范阳三镇辗转递到顾青手上的信，顾青看完后阴沉着脸，缓缓将信折起，扔进面前烧得正旺的火盆里，看着信被烧成飞灰。
韩介见顾青看完信后脸色很差，不由关心地问道：“侯爷您怎么了？”
顾青叹道：“安禄山近期就要起兵造反了。”
韩介一惊，道：“他……真敢造反？”
“他真敢，而且你马上就能看到三镇反军横扫天下。”顾青用力揉了揉脸叹道。
韩介愈发不敢置信：“三镇十五万反军，怎会横扫天下？大唐若调集重兵围剿……”
“待大唐调集重兵，别人已经拿下河北大片土地和城池，势力愈发壮大了。”
顾青面容浮上愁色，还是有些仓促了，若能再容他一年半载，安西军在他手里将会更有战斗力，他还有大杀器没研究出来，还有多兵种联合作战的搭配没有合理谋划，更有一些内忧外患没有解决……
如今的安西军若奉诏入玉门关勤王，战斗力当然不差，但是伤亡也不会少，顾青不想付出太沉重的代价，这支军队是他唯一的本钱，拿本钱做买卖不能血本无归，尤其不能出现兔死狗烹的局面。
安西军平叛与安禄山两败俱伤，李隆基和朝廷在旁边看热闹，看完热闹将顾青的兵权收了调回长安养老，这样的结局简直是悲剧中的悲剧。
顾青咬了咬牙，暗暗决定尽快整合安西军，并且尽快将大杀器弄出来，还有留一定的操练时间，让他们能够熟练操作射击，成为一支令人意想不到的奇兵，在关键的时刻扭转战局。
“韩介，传令都尉以上将领来帅帐，进行沙盘推演。”
韩介领命而去，很快，所有将领聚集于帅帐内。
帅帐正中央摆放着一张硕大的沙盘，众将扫了一眼，微微有些吃惊。
沙盘上的地形不再是西域的地形，而是关中平原，上面清楚地显示着京畿，潼关，晋州，蒲州等城池，稍微熟悉关中地形的将领们一眼便认出来了。
众将有些惊讶，但也没人吱声儿，在顾青面前他们向来都很老实，因为这位侯爷一旦正经起来脾气大得很。
顾青手里握着一根长棍，敲了敲沙盘边沿，笑道：“大家一定很奇怪，为何今日沙盘上的地形竟是关中地带，呵，莫慌张，我没别的意思，只是未雨绸缪，预敌于先罢了。”
沈田忍不住道：“侯爷说的‘预敌于先’，不知敌人是……”
顾青摇头：“不要管敌人是谁，就假设是北方的某支强大的敌人，他们如果要从北方起兵南下，朝廷猝不及防已失先机，如此劣势之下，陛下若调我安西军进关，我们该如何用兵？”
众将纷纷陷入沉思，盯着沙盘久久无声。
忽然帅帐外传来一道焦急的声音，一名亲卫大声禀道：“侯爷，不好了。裴御史从长安带来的骑队校尉陈树丰，领着几十个人冲入大营，拿了李嗣业将军的三名部将，将他们押出大营了！”

第四百章 丈夫必为
顾青一直知道，裴周南从长安带来的一千骑队绝非运送银两那么简单。如果只是运送银两，征调一千个民夫也能做同样的事。
这一千骑队其实就是裴周南带来的执法队，执安西军的法，相当于军队的纠察，甚至比纠察更严厉。
理解裴周南的立场，但顾青绝不允许裴周南的做法。
听到亲卫禀报，顾青的脸色顿时变得铁青，还没说话，帅帐内的李嗣业顿时炸了，两眼怒睁嘶声喝道：“裴周南敢动我陌刀营的人，找死！”
其余的众将也义愤填膺，沈田冷声道：“侯爷，这姓裴的太把自己当回事了，安西军将士何辜，为何无故对咱们将士动手？”
常忠阴沉着脸道：“侯爷，末将跟随侯爷来到安西，当初也是戍卫皇宫的左卫将军，可从未受过这等窝囊气，区区一个御史，他要翻天不成！”
都尉马璘迟疑了一下，也道：“侯爷，当初边令诚奉旨来安西监军，与高节帅共事数年，虽说他与高节帅多有摩擦暗斗，但边令诚也不敢如此张狂敢直接闯入大营锁拿将士，这个裴周南过分了。”
李嗣业见袍泽们皆忿忿不平，怒火不由更旺，大喝道：“我这就下令陌刀营进城，将裴周南那田舍奴斩为一堆碎肉，今日拼了人头落地，也要为麾下儿郎寻个公道！”
说完李嗣业转身就走，顾青立马喝住他。
“站住，我让你走了吗？”
李嗣业身形顿止，转身又急又气道：“侯爷，人家已将刀架在咱们脖子上，咱们不可忍气吞声了！”
顾青冷冷道：“你们认识我这么久，何时见过我忍气吞声？”
众将闻言面面相觑，然后纷纷抱拳，异口同声道：“请侯爷下令。”
顾青撇嘴：“下个屁的令。事情都没查清楚，怎么下令？就算要杀人，也要搞清楚杀谁，还有，眼前的第一要务是什么？是救回被锁拿的三名部将，先救袍泽再报仇，都是带兵的将军了，做事的主次都分不清了么？”
扬声令外面报信的亲卫进帐，顾青问道：“是裴周南下令拿的人，还是他下面那个姓陈的校尉自作主张拿的人？”
亲卫禀道：“那个姓陈的没说是谁下的令，只说营将妄议君上，谤君生谣，必须严惩，然后拿了人便走。”
“他们闯入大营时，为何没人拦住？”
“姓陈的校尉手执长安金吾卫腰牌，说有敕令，有权入营，守门的将士不敢拦阻。”
顾青又望向李嗣业，道：“你的部将私下里议论过什么？你可知情？”
李嗣业犹豫了一下，道：“末将知情，无非是侯爷被严旨训斥又被罢免少保和光禄大夫一事，下面的部将有些不忿，私下里发了几句牢骚。”
顾青冷哼道：“祸从口出的道理你难道不懂？当初你在疏勒镇被小人构陷，令你行事处处小心谨慎，为何田珍死后你却如此大大咧咧不知深浅？”
李嗣业抱拳道：“侯爷被训斥，末将心里也窝了一团火，老实说，末将没跟着将士们一起发牢骚已经够忍耐了，下面的将士私下议论几句，末将只能装作没听见，是末将疏于管束。”
顾青指了指他，道：“我先记下你这次错，回头你拿战功来抵。”
李嗣业却笑了，抱拳道：“是，末将保管抵了错之后还能再升一升。”
顾青环视众将，沉声道：“裴周南来安西做什么，你们心里都有数，人家的眼睛每时每刻都在盯着咱们，各位回去后召集部将，严厉告诫他们约束将士，谁再敢私下非议君上和朝堂，一律军法处置，被自己人打残了，总好过在裴周南手里生不如死。”
众将纷纷抱拳应是。
顾青又看向亲卫道：“那姓陈的校尉拿了人后，出营往哪个方向去了？”
“他们拿人后并未回城，而是出营往北去了。”
顾青疑惑道：“往北？北边有他们的营地吗？”
沈田在旁道：“侯爷，裴周南带来的骑队驻扎在龟兹城外西面二十里处，北边并无营地。”
顾青点点头，道：“好，沈田，令你本部兵马三千人出发，找到那个姓陈的，先把李嗣业的几个部将救下来再说。”
犹豫了一下，顾青又道：“若与那姓陈的遭遇上，道理如果讲不通那就动手，该杀的杀，莫留情面。”
李嗣业大声道：“侯爷，末将请战！”
“你给我待在大营里，哪儿都不准去，你若与他们遭遇了，事态更难收拾。”
众将散后，顾青整了整衣冠，道：“韩介，叫上亲卫，随我入城。”
……
龟兹城，安西节府。
顾青再次率亲卫杀气腾腾地闯入府中，官员们顿时又兴奋起来。
每次侯爷这般姿态入府，必然有大事发生，如此热闹怎能不看？
顾青刚走进节府院子，官员们已经远远地站在回廊下围观，兴奋地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顾青皱了皱眉，这帮家伙是太闲了吗？为何每次有热闹都如此兴奋。
上次带兵闯入节府是为了救皇甫思思，跟边令诚撕破了脸，这次带兵又来，是为了跟裴周南撕破脸。
顾青不由暗叹，难道自己天生跟监军一类的人物八字不合？
走进后院，如狼似虎的亲卫们纷纷占住了回廊和院门，顾青径自走到裴周南的屋子门前，非常有风度地敲了敲门。
门打开，裴周南见到顾青不由一愣，转眼发现屋外四周亲卫林立，一副围剿的架势，裴周南不由愈发惊讶。
“侯爷，您这是……”
顾青笑道：“登门拜访。”
裴周南忍不住怒道：“这是登门拜访的礼数？”
“我的亲卫担心主人不够好客，怕主人跑了，所以事先把你堵在屋里，免得宾主失了和气……”
裴周南面若寒霜，冷冷道：“侯爷今日怕是来者不善，说吧，究竟意欲何为？”
顾青探头望屋里看了一眼，道：“裴御史不请我进去坐坐？此非待客之道吧。”
“你是恶客，恕裴某不便招待。”
顾青笑了笑，道：“那就开门见山，你麾下是否有个姓陈的校尉？刚才他带兵闯入我大营，锁拿了安西军三名部将后不知所踪，我想问问裴御史，是你下令拿人的吗？”
裴周南一呆，震惊道：“陈树丰带兵闯营，还拿了安西军部将？”
顾青盯着他的眼睛，道：“不要告诉我你毫不知情，裴御史，做便做了，你若连这个也否认，未免让我太看不起。”
裴周南恨恨跺脚道：“我何曾下过此令？前日与侯爷在客栈不欢而散，下官确有如实向长安禀奏之心，但下官却未想过闯营拿人，我知你的脾气，更知若闯营拿人后，你我之间定会闹得不可收拾，甚至会刀剑相向，下官无论如何也不会干出这般蠢事。”
顾青皱眉，犹疑地道：“裴御史果真不知情？”
裴周南面色冷冽地道：“下官做过的事，从来没否认过。但下官没做过的事，也断不会受此冤枉。你我皆是大唐朝臣，忠于大唐社稷，不过私下里政见不同，何必闹到刀剑相向，血溅五步的地步？”
顾青仔细端详他的表情，渐渐觉得他这番话似乎不像说谎。
裴周南若没说谎的话，今日闯营拿人的决定那就是姓陈的校尉自作主张了。
“那个姓陈的校尉什么来头？”顾青忽然问道。
裴周南冷冷道：“陈树生，离开长安前是金吾右卫勇字营校尉，祖上是太原陈氏，高宗时便是当地显赫高门，陈家历代皆为天子效忠，祖上出过两位尚书，一位大将军，陈树生十八岁时便被选征入金吾卫，是为天子近卫，论对天子的忠心，连我都比不上他。”
顾青若有所悟：“所以，你是陛下派来的御史，而这位陈校尉有没有可能是陛下派来的另一位监视你我的密探呢？他认为你该出手的时候，你却不出手，于是他索性决定自己出手了。”
裴周南抿唇不语，脸色却渐渐难看起来。
顾青苦笑摇头，叹道：“我到底做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令天子对我如此不放心，监军，御史，还有一位密探埋伏在身边……”
裴周南冷冷道：“侯爷若问心无愧，无论陛下派来多少监军，皆可视之如无物。”
顾青嘴角一扯：“我在安西清清白白，但陈树丰也没放过我，还是对我的部将下手了，裴御史何以教我？”
裴周南顿时语滞。
顾青叹了口气，道：“裴御史，我相信今日之事不是你下的令，冤有头债有主，今日是我鲁莽了，向你赔罪。”
说完顾青朝他行了一礼，然后转身便走。
裴周南不经意间看到顾青转身那一刹眼中闪过的杀气，不由惊道：“侯爷不可冲动，若杀了陈树丰，侯爷的前程全完了！”
顾青没回头，边走边道：“非我好战嗜杀，是陈树丰逼我。数万安西将士盯着我，我若不能给儿郎们一个交代，日后我何来颜面继续做安西主帅？智者当知利弊，但大丈夫有所必为。”

第四百零一章 时势所迫
顾青与亲卫们回到大营时，奉命追击陈树丰的沈田所部还没回来。
但是李嗣业的部将被锁拿却已传得大营内人尽皆知，顾青刚进辕门便听到营帐四处沸沸扬扬，无数嘈杂的怒骂声，打砸声，还有将军们严厉的呵斥声。
顾青停下脚步，神情冷峻道：“韩介，派人去问问，大营内为何嘈杂，这帮杀才不怕军法吗？”
韩介领命而去，没多久又回来，回来的不止他一人，他的身后跟着许多怒气冲冲的安西军将士。
韩介一脸无奈地朝顾青看了一眼，道：“侯爷，他们非要与侯爷当面说……”
顾青点点头，环视面前的上百名将士，他还看到远处仍有不少将士源源不断地朝他涌来。
顾青沉下脸，扬声喝道：“你们要造反么？”
面前的将士们被顾青吓得倒退几步，但也不离去，为首一名旅帅模样的将领抱拳道：“侯爷，裴御史无故锁拿袍泽，欺人太甚，末将与兄弟们实在气不过，故而有些过激，侯爷恕罪。”
顾青冷冷道：“这是上面的事情，与尔等无关，我会给你们交代。”
人群里，不知什么人低声嘀咕了一句：“我等将士为朝廷出生入死，为何裴御史要将我们当成敌人？”
说话的人不知是谁，但显然说中了所有人的心事，顿时引起一片附和声。
“没错，我等为朝廷征战沙场从无怨言，朝廷为何凉薄我等？”
“前面是敌人也就罢了，后背还有人捅刀，未免令人心寒。”
“裴御史若不交还锁拿的袍泽，我等安西军誓不罢休！”
顾青眼皮直跳，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杀才，这番话若被有心人听到后传出去，面前这些杀才至少也是流徙千里的罪名。
“都住口！你们不要命了？”顾青暴喝道。
面前的将士越聚越多，被顾青这声暴喝吓得纷纷噤声，但每个人的神情仍旧不服气。
顾青深吸口气，缓缓道：“被锁拿的袍泽，我已发兵去救，你们稍安勿躁，不久必有消息。至于无故被锁拿的事，我会给你们交代，但你们也要管好自己的嘴，那几位被拿的袍泽是什么原因被拿的，你们心里没数吗？”
“妄议君上，谤君生谣，这是死罪！你们若管不住嘴，别人就会来要你们的脑袋，安西军是朝廷的安西军，不是我顾青的，天子雷霆雨露皆是天恩，尔等何须为我多言招祸？”
顾青越说越声色俱厉，将士们纷纷垂头，不自觉地集体往后退了几步。
一名胆大的军士忍不住道：“侯爷，被拿下的袍泽还能救回来吗？”
顾青冷冷道：“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若袍泽被裴御史的人害了性命，我等当如何？”
“我会给你们交代，你们什么都不需要做。记住，你们是为国戍边的将士，大唐万里疆域皆靠你们守卫，戍边为的是君上，是大唐！食君之禄怎可出言谤君？”
说完顾青环视四周，大喝道：“各部将领马上管束部将归建，若再敢聚众胡说八道，莫怪军法无情，连同将领同坐。”
将士们面面相觑，后面远远看着的将领们马上冲到面前，一顿拳打脚踢之后，把将士们赶回了营帐。
顾青轻轻吁了口气，一场小风波被弹压下去了，但是顾青清楚，刚才不过是强行堵住了将士们的嘴，却平息不了他们愤怒的心，陈树丰无故锁拿将士的举动已然在安西军将士们心中埋下了一根刺。
这根刺或许不会痛，但是短期内拔不出来。
回到帅帐，顾青端坐主位，冷着脸等待沈田所部的消息。
段无忌穿着儒衫，静静地走入，站在顾青面前垂头道：“侯爷，学生有一言谏上，请侯爷纳之。”
顾青平静地道：“你说。”
“若沈田所部截下了陈树丰，将其全部押回大营，学生以为，侯爷万万不可对陈树丰动手。”
“为何？”
段无忌缓缓道：“杀陈树丰，是为意气之举，只为泄一时之愤，若然杀了他，侯爷的前程全完了，长安的天子必将治侯爷之罪，侯爷手握数万雄兵，为大唐牧守西域，若因此事而被问罪调离，回到长安后或许会有牢狱之灾，就算免了牢狱，也有可能终生不得重用，从此在长安闲散终老，如此后果，皆因一时意气而起，岂非不智？”
顾青笑了：“无忌，难得你如今剖析利弊如此清醒理智，看来你在我身边真是成长了不少。”
段无忌恭敬地道：“是侯爷平日教导得好，学生大有收获，终归有那么一点点长进。”
顾青摇头道：“如果人生在世，遇事只知利弊，而不知善恶是非，就算位居人臣之巅，活得未免也太可悲了，无忌，趋吉避凶，利弊权衡固然重要，但做人不是为了规避凶险而活着，世上有很多人，明知眼前是一条死路他们也会奋不顾身地往前冲，你觉得他们傻吗？”
段无忌呆了一下，道：“他们……”
顾青沉声道：“两年多以前，在青城县发生了一件事，是宋根生惹的祸，那件事你应该知道，我召集了许多江湖豪杰共赴青城县，为了保护宋根生，那些豪杰舍生忘死与敌人豁命相搏，敌众我寡之下，明知是死他们也义无反顾，最后活下来的只剩寥寥数人，其他的豪杰全部战死……”
“他们就埋在咱们石桥村的山腰上，每年冯阿翁都要带着全村老少上山拜祭他们，每逢年节各家皆有供品香火奉上，各家的孩子自记事时起，便有长辈告诉他们那些豪杰们的故事，他们曾经干过多么了不起的事，他们死得何等悲壮伟大……”
“无忌，这些豪杰是我心中一生的丰碑，他们也应是你的丰碑，告诉你生于人世间，有的事情比生死和利弊更重要，值得豁出性命去维护它，富贵官爵之外，尚有天理公道。”
段无忌听得冷汗潸潸，躬身垂头道：“侯爷，学生错了，学生受教。”
顾青笑了笑，道：“咱们石桥村出来的人，一生不求大富大贵，但求无愧于心。若干年后躺在床上临终闭眼前，能够无愧地说一句此生有错，但没有害过人，这辈子便算圆满了。”
“是，侯爷，学生谨记于心。”
段无忌神情湛然，抬头又问道：“那么侯爷，您已决定要杀陈树丰了吗？”
顾青脸色又阴沉下来，无比烦躁地揉了揉额头，叹道：“我是真的不愿闯这个大祸，但安西军将士在等一个公道，我若不给，则军心尽失，以前听很多大人物一脸无奈说什么‘时势所迫’，我当初还曾讥笑他们矫情虚伪，如今我可算真正尝到‘时势所迫’的滋味了……”
“若被拿下的几名部将无碍，或是只受了一点点小伤，此事便作罢，各营将士若不服，让将领们弹压下去便是，若那几名部将受了拷打重伤，或是丧了性命……”
段无忌眼皮一跳，盯着顾青的眼睛。
顾青阴沉的脸庞如寒冰一般严酷，冷冷地道：“若部将丧了性命，就怪不得我血债血还了。”
言出如刀，一股冷风仿佛从刀刃上拂过，刺进了段无忌的心里，瞬间寒毛倒竖。
……
茫茫大漠上，陈树丰策马狂奔，马鞍后面拴着一根绳子，绳子的另一端牢牢捆绑着一名旅帅模样的安西军武将，武将已被折磨得不成人形，人拴在马鞍后，浑身伤痕累累，马儿狂奔，旅帅却被倒在地上被拖拽了好几里路，人已陷入昏迷。
陈树丰的周围是他从长安带出来的一千骑队。
今早闯入安西军大营，二话不说拿了李嗣业的三名部将便走，为了防止安西军将人救回，陈树丰特意没有回自己的营地，而是率军北上，策马狂奔，离龟兹城上百里后，来到一处无人的沙漠地带才停下。
接下来便是严刑拷打的过程，过程很残忍，陈树丰仿佛跟安西军有仇似的，将李嗣业的三名部将拷打成了重伤。
拷打只是过程，不是目的，陈树丰要的是他们的口供，最好是能将顾青攀咬一口的口供，拿到这份口供，他今日所为便算是功德圆满，可以领赏了。
领的不是天子的赏。
狂奔了几里，后面被拖拽的旅帅已没了知觉，陈树丰这才下令队伍停下，下马蹲在这名旅帅面前端详片刻，然后满意地点头。
一名部将凑上来，将陈树丰拉到一边，轻声道：“陈校尉，今日所为是否有些过了？顾青的脾气可不太好，咱们若将他的人弄死了，回头顾青怕是不会放过咱们……”
陈树丰冷笑：“我怕他？顾青胆子再大，他敢杀我吗？我们来安西就是督查安西军，顾青也要看咱们的脸色，上次与河西军火并，天子已非常震怒了，顾青哪里还敢动弹？若再对咱们动手，他这辈子算完了，你真以为他是不要命的角色？”
部将见他一脸戾气，心中暗暗畏惧，忍不住道：“陈校尉，小人不明白，您是否与顾青有旧仇？当初咱们刚到安西时，您便执意不愿住进安西军的大营里，非要另扎营地，与安西军区别开来，每次提起顾青，您总是没好脸色，您和顾青莫非昔日在长安时结过仇？”

第四百零二章 死仇难解
陈树丰在长安只是一个小人物，金吾右卫校尉这样的小武官，长安大街上扔块砖能砸死八个校尉。
但陈树丰这个校尉与别人又不太一样。
金吾卫是皇宫禁卫，与左右卫一样负责戍卫皇宫，天子出行，仪仗车辇等等事宜，看起来杂乱，其实一个词就能概括，“天子近侍”。
一个金吾卫校尉当然不足一提，但是陈树丰这个校尉在长安时却跟一个人关系很不错，简直是臭味相投的知己。
这个人姓刘，名骆谷，刘骆谷无官无职，在长安却交游广阔，上至国公尚书，下至贩夫走卒，他都能轻易与之交上朋友，而且他还有一种独特的魅力，但凡与他成为朋友，往往都是真朋友，能够互相在危难间帮忙的那种。
刘骆谷与陈树丰的交情也不浅，一位名不见经传的小小校尉，都不记得在怎样的场合里结识了刘骆谷，刘骆谷交朋友的方式令人很放松，不主动谄媚，也不刻意清高，两人的相识就是这么巧，陈树丰往往能在很多场合里恰好巧遇刘骆谷，长安街上某间商铺相遇，两辆马车在某条路上相遇，两人的家眷莫名在某个权贵的游园会上相遇……
各种相遇后，不是朋友也会成为朋友。
刘骆谷有个本事，他能将任何朋友轻易发展成知己，甚至可以是生死之交。
这个也很容易，有心安排几次危难，趁机出手相助，让对方看到自己的拼尽全力，感动之后便引为知己了。
陈树丰就这样成了刘骆谷的知己。
再后来，刘骆谷跪在陈树丰面前长泣不起，很诚实地告诉陈树丰，他是三镇节度使安禄山的麾下部将，奉命在长安为安禄山打点各路权贵朝臣。
陈树丰表示理解，边将手握兵权，离长安权力中枢又远，大唐的很多节度使都在长安留驻心腹，专门打点朝中权贵，一旦有人参劾边将，留在长安的心腹还要着急忙慌为边将灭火，陈树丰早已司空见惯。
身份并不妨碍陈树丰与刘骆谷的知己关系，安禄山如今仍是忠于大唐天子的边将，也说不上各为其主，陈树丰与刘骆谷反倒愈发亲密无间。
就在陈树丰奉命护送裴周南赴任安西之前，刘骆谷邀约陈树丰深谈了一次，这一次二人的主要话题是顾青。
顾青与安禄山的恩怨更是话题的重中之重，然后刘骆谷向陈树丰提了一个请求，请陈树丰到任安西后，想办法拿捏住顾青的把柄，再派快马送来长安，安节帅一定重重有赏。
陈树丰并不在乎安禄山的赏赐，但他无法拒绝一位知己。
于是便有了今日的这一出，安西军将士因顾青被严旨训斥而军心动荡，陈树丰觉得自己终于等到了机会，安西军不稳，将士私下非议君上，这是个完美的借口，这个借口如果再发挥一下，可以将火引到顾青身上，毕竟顾青是安西军主帅。
所以陈树丰在未得裴周南命令的情况下，率兵擅自闯入安西大营，锁拿了几名部将，同时陈树丰判断出顾青一定会派兵来救，于是刻意将几名部将掳到沙漠深处严刑拷问。
一切都是谋而后动，一切都在陈树丰的计划之内，直到此时此刻。
“咱们抓了三名安西军部将，已经死了一个，去看看地上那个还活着吗。”陈树丰扬扬下巴示意。
麾下骑队军士上前探了探刚才那个被战马拖拽了几里路的部将，片刻后，军士禀道：“陈校尉，这人还有一口气，不过若再用刑怕是活不了了。”
陈树丰皱眉喃喃道：“若人都死了还没拿到他们的口供，倒是麻烦，裴御史那里不好交代呀……”
麾下部将迟疑道：“陈校尉，顾青那里恐怕更不好交代吧？”
“无妨，我等是奉命监视顾青和安西军的皇差，顾青胆子再大也不敢拿我们怎样，再说，被我们拿下的这几人确实有罪，他们私下议论君上，我们可是拿住罪状的，就算死了，也是被我们处决，顾青难道敢公然包庇谤君之罪人？”
陈树丰并未将死掉的那名安西军部将放在心上，对他来说，知己刘骆谷的嘱托比安西军将士的性命更重要。
“去把晕过去的那个叫醒，再问他几遍，告诉他，只要他供出顾青对天子不满之言辞，哪怕只有一句，我便放过他……”陈树丰冷冷朝地上那名动也不动的安西部将瞥了一眼，轻声道：“你可以引导一下，不一定要说实话，只要说出来的是我想听的话，他就能活命，明白吗？”
部将会意地点头。
转身走到那名昏迷的安西部将面前蹲下，一皮囊清水倒在他脸上，部将眼皮蠕动几下，悠悠醒来。
李嗣业的部将皆是陌刀营所属，身材高大魁梧，此刻却被陈树丰折磨得不成人形，部将醒来后恢复了神智，随即怒目圆睁，破口大骂道：“田舍犬奴，有胆与我拼个你死我活，妄想对我安西军屈打成招，你打错了主意！”
骑队部将蹲在他面前，冷冷道：“好死不如赖活，这个道理你不明白？没让你做伤天害理的事，只问你一句，顾青有否在你们安西军部将面前流露过对天子的任何不满，或是说过怨恚朝廷的话，只要你能记得一句，并画押认供，你不仅能活命，长安更会有人给你升官，给你一个果毅都尉如何？”
安西部将狠狠呸了一声，道：“尔等与顾侯爷何仇何怨，狗屁大的校尉，竟敢公然构陷当朝县侯，军镇节度使，狗胆包天！我卢生权岂是为虎作伥的卑鄙小人！”
骑队部将嘴角露出残忍的微笑，咧开的嘴唇里，两排白牙在阳光下折射出森森的光芒。
“好，让我们来试试，是你的骨头硬，还是我们的刀口硬，卢生权，你早已是必死的罪人，我们给你活命的机会你却不知珍惜，看来你是不想活了。”
卢生权嘴角也咧开，哈哈大笑：“今日便让狗贼你看看，我安西军将士的骨头硬不硬！”
……
龟兹大营。
顾青阴沉着脸坐在帅帐内，他仍在等消息。
斥候已放出去无数拨了，分赴大营的各个方向，以半径百里为限，每隔半个时辰便有斥候飞马赶回大营，禀报搜索的进展。
等了一下午，斥候仍未打探到陈树丰一行的具体消息。
天色已黄昏，眼看要天黑了，顾青神情不由浮上焦虑之色。天黑以后搜索的难度会更大，而被锁拿的三名部将活着的希望则更小。
正在犹豫要不要再派几支兵马出去找人时，一名斥候匆忙狂奔到帅帐前，大声道：“侯爷，沈田将军在北边五十里外发现陈树丰一行人经过的痕迹，地上残留未被黄沙掩埋的马粪和胫甲叶片，是我安西军陌刀营将士专配的鱼鳞甲。”
顾青大喜，急忙道：“令沈田所部快马追上去，一定要将陈树丰给我截下来！”
斥候刚应命，顾青犹豫了一下，道：“等等，我与你一同去！”
说完顾青传令常忠点齐三千兵马随他出营，趁着残阳未落，顾青率军快马加鞭往北方疾驰而去。
当天色完全黑下来，沙漠之中已分不清方向时，顾青迎面遇到了传递消息的斥候。
“禀侯爷，沈将军所部已发现陈树丰一行，并分兵包抄，在正前方二十里处将其拦下来了。”
顾青急忙问道：“被拿下的安西军部将可曾受伤？”
斥候摇头：“小人不知，此刻两军正在对峙，天黑未知对方究竟。”
顾青当即下令加快行军，朝正前方飞驰。
三千兵马举着火把，斥候在前方引路，一个时辰后才赶到沈田所部驻地。
此时所有人都处于沙漠之中，四周一片茫茫不知方向，顾青赶到时沈田正骑在马上气得大叫，扬着马鞭与远处的陈树丰所部对骂，扬言要将对方碎尸万段。
骂归骂，但沈田却动也不敢动。
他很忌惮陈树丰的身份，倒不是怕死，而是怕冲动之下斩杀了陈树丰，会给侯爷带来大麻烦，于是只能下令麾下兵马将其围起来，等侯爷赶来处置。
见顾青率三千兵马星夜赶来，沈田不由大喜，急忙下马拜见。
“侯爷，那个陈树丰简直该被千刀万剐，来安西这么久，竟没看出这个平日不吭不气的人竟比毒蛇还毒！”沈田气愤地道。
顾青也下了马，站在一座沙丘上远远注视着陈树丰的营地，一边道：“陈树丰怎么了？被拿下的部将还活着吗？”
沈田摇头，凄声道：“已经死了一个，陈树丰对他们用了刑，有一个没熬过去……被他们拿住的陌刀营旅帅卢生权吊着一口气刚才朝咱们喊话才知道，那卢生权也重伤了。”
顾青脸色顿时铁青，脸颊不住地抽搐。
“敢害我安西军将士性命，好。以前是我走眼了，竟没发现这么个祸害……”
二人正说着，对面陈树丰的骑队忽然策马行出一骑，挥舞着旗帜朝顾青驰来，跑到顾青面前，亲卫们将他拦住，那人大声道：“小人传陈校尉的话，陈校尉愿与侯爷单独一谈，请侯爷……”
话没说完，顾青忽然冷冷道：“韩介，把他砍了！”
韩介眼中冷光一闪，随即拔剑出鞘，一道寒光掠过，马上的骑士咽喉喷溅出一股鲜血，不敢置信地圆睁双眼，从马上栽倒气绝。
一旁的沈田暗暗吞了口口水，露出敬畏之色。
都说顾侯爷脾气不好，今日算是见识了。
顾青看都不看地上不时抽搐的尸体一眼，盯着前方陈树丰的营地缓缓道：“我顾青从来不接受谈判，只有你死我活。沈田！”
“末将在！”
“你我兵马加起来六千，给我将他们团团围住，传令擂鼓吹号，三通鼓后进攻！”

第四百零三章 星夜围攻
从得知部将被害，到鼓声擂响，麾下将士准备进攻，顾青的表情从头到尾都很平静，此刻的他无比冷静，脸上根本看不出任何情绪。
再大的仇，再深的怨，仇怨近在咫尺，此时更需要冷静。
顾青很清楚，仇恨会让人冲动，让人丧失理智，人在丧失理智的时候做出的决定往往是错误的，这个错误或许会导致报仇的计划出现变故甚至落空。
所以越是在大事面前，越要冷静如铁，这是成功者必须具备的基本素质。
这样的素质顾青在上辈子时就有了。因为在上辈子，他同样也是成功者。
六千兵马在急促的隆隆鼓声里飞快调动，漆黑的夜色下，借着火把微弱的光芒，只隐隐可见人影幢幢，战马长嘶。
陈树丰所部只有一千人，快天黑时便在原地扎营，没想到沈田所部动作那么快，居然无声无息地追了上来，并趁着夜色迅速将他们包围。
陈树丰并不惧怕沈田，他知道沈田不敢拿自己怎样，事实上沈田确实不敢，他只是下令将士将陈树丰包围，然后便不敢动了。
直到顾青又率三千兵马赶来，并且二话不说当场砍了传话的部将时，陈树丰这时才感到有些忐忑了。
传说中的顾侯爷性烈如火，一言不合便杀人，看来传闻果然不虚。
接着顾青下令包围，随着隆隆鼓声擂响，陈树丰察觉到周围的兵马调动，将他们围得里三层外三层，黑夜里看不清具体的调动痕迹，但陈树丰却听到了兵刃出鞘的声音，而军中的战鼓声他也是听得懂的，急促的节奏一听就明白，那是准备进攻的鼓点节奏，一旦等到鼓声停下，便是千军万马冲锋的时刻。
这时陈树丰终于慌了，他低估了顾青的坏脾气，没想到这位侯爷的脾气比传闻中的更坏，甚至根本不打算与他沟通，一言不合便准备进攻了。
听着鼓声越来越急，陈树丰脸颊抽搐得厉害，嘶声下令：“再派出去一个人，面见顾青，就说我有机密事与他商议，安西军剩下两名部将我愿马上放归。”
一骑快马再次从陈树丰所部飞驰而出，一边疾驰一边挥舞旗帜，大声道：“顾侯爷且慢！且慢！陈校尉有机密事与侯爷相商……”
漆黑的沙丘上传来一道冰冷的声音：“射杀！”
一阵嗖嗖声，马上的骑士比刚才那位更惨，连顾青的面都未见到便被射成了刺猬，哼都来不及哼便仰面栽倒。
陈树丰远远见了，不由心惊胆战，冷汗从额头潸潸而下。
今日……怕是一场大劫，顾青这人真是完全不讲规矩，连基本的沟通都断然拒绝，此时此刻已连杀他麾下两人，似乎根本不怕把事情闹大，对于他这个相当于皇命在身的执法队长的身份更是浑不在意。
他……到底有何倚仗？他哪里来的底气敢对天子派来监视他的执法队下手？
陈树丰此刻脑海里忽然浮现刘骆谷那张友善和煦的脸庞。
从他来到安西的第一天起，刘骆谷这位知己的嘱托他便牢牢记在心里，而裴周南和自己来安西的使命更是让他觉得有恃无恐。
安西有了边令诚一个监军还不够，天子又派了裴周南这个监军，甚至还有一千执法队，这说明什么？说明天子并不信任顾青，否则怎会接二连三派人来监视他？既然不信任，就说明天子有意将顾青从安西节度使这个位置上调离。
这个事实岂不是正好与刘骆谷所请求的拿捏顾青的证据不谋而合？
天子不信任顾青，安禄山与顾青有仇怨，于公于私，陈树丰将顾青推下节度使的位置都是势在必行的，拿下无关紧要的人，从而攀咬出更重要的人，这是官场上扳倒政敌的惯用套路，陈树丰也是这么做的。
可是从此刻顾青的反应来看，陈树丰发现自己好像错了。
究竟是哪里错了，陈树丰也说不上来，他只觉得重重包围圈之外那座孤零零的沙丘上，骑马伫立静静凝视自己的那个人，像一座无法撼动的高山，自己的所作所为根本对他产生不了任何威胁。
当唯一所倚仗的身份突然发现无效之后，陈树丰有些慌了。
这不应该是他设想的样子，局势不应该走到这一步。
想到这里，陈树丰再也不复倨傲的样子，扬声大喝道：“顾侯爷，末将奉皇命察安西军之不法，顾侯爷切勿自误前程，请三思而行。”
对面沙丘上终于有了回应，但是回应却是冰冷无情的。
“传令放箭，先杀掉一部分再进攻。”
话音落，只听一阵弓弦颤动之声，漫天箭雨朝陈树丰所部倾泻而下，黑暗中顿时听到无数惨叫痛嚎声，陈树丰的周围又有近百人倒地。
陈树丰拔剑格开了几支射向他的箭矢，又惊又怒喝道：“顾侯爷，我乃天子所遣，你敢杀我，不怕天子降罪吗？”
对面沙丘上沉默了一阵，忽然一人一骑从沙丘上飞驰而下，一直飞奔道包围圈之外，大声道：“传侯爷的话，马上将你们掳掠的安西军部将交出来，侯爷只究首恶，不惩帮凶。否则将尔等全部杀光，一个不留！”
陈树丰仍在愣神，四面八方如同楚歌四起，包围他们的众将士异口同声喝道：“交出袍泽，交出袍泽！”
陈树丰所部兵马顿时出现一阵骚动，顾青的强势反应看在众人眼里，令他们对顾青终于多了几分了解。
这位侯爷好大的杀性，简直是天降煞星，只不过死伤了两三个安西军部将而已，护犊子有必要护到这个地步吗？
被陈树丰折磨得不成人样的卢生权趴在沙地上，一条腿软软地耷拉着，似乎已折了，听到包围圈外山崩海啸般的呼喝声，卢生权咧大了嘴，用尽力气哈哈大笑起来，笑声透着几分癫狂味道。
“陈树丰，顾侯爷不会放弃任何一个安西军袍泽，你已死到临头了！哈哈！血债血偿，天公地道！”
鼓声仍在继续，越来越急促，随着鼓点急促的节奏，包围圈不知不觉越缩越小。
陈树丰站在骑队结成的防御阵中，神情变幻莫测，时而挣扎，时而愤恨。
他死死地咬着牙，充血的双眼瞪着远处沙丘上的一人一骑，情势如黑云压城一般危急了，可陈树丰仍未松口。
这是两军主将的博弈，是双方意志的比拼，陈树丰在赌，他赌顾青不敢真的下令进攻，赌顾青绝对不敢将自己的前程毁于一旦。
忽然，鼓声停下，低沉的牛角号吹响，如泣如诉般的呜咽号声在漆黑的茫茫大漠里传扬回荡，杀气越来越凝重，像一柄有形的刀，无声地在陈树丰的脖子上刮来刮去。
包围圈外，安西军将领们策马游走，大声传令。
“准备进攻——”
“各部骑兵结阵——”
“弓箭上前！”
一声声命令仿佛阎王的催命帖，无情地摧毁着陈树丰所部将士的军心。
就在顾青马上下令进攻的前一瞬，陈树丰的意志终于崩溃。
他知道自己赌输了。
从周围明显越来越凌厉的杀气就能感觉到，顾青是真的敢杀他，甚至敢将他的一千骑队杀得一个不剩。
这是个疯子！
“慢着！慢着！我愿交出安西军部将！”陈树丰双眼通红喝道。
已经做出进攻姿态的安西军将士顿时统一收刀还戟，刚刚还是杀声四起的包围圈，此刻却如坟墓一般寂静。
卢生权和另一名安西军部将被护送着来到包围圈边沿，安西军将士赶紧将他们扶出包围圈外，支起了火把给他们疗伤。至于还有一位已经死去的部将也被陈树丰下令送出去，安西军将士抬着遗体静静地走向沙丘。
部将交出去了，但包围圈并未撤去。
刚才输掉了博弈后，陈树丰一脸颓丧地坐在沙地上，整个人的精气神仿佛已在瞬间垮掉。
漆黑的夜色里，那座孤零零的沙丘上忽然又传来一道冰冷的声音。
“陈树丰自缚双手出来，余者全部扔掉兵器，否则仍以敌人视之。”
陈树丰所部将士面面相觑，面若死灰，陈树丰如一尊没有灵魂的雕塑，坐在沙地山目光无神地望着远方，不知在想什么。
远在长安的刘骆谷是否知道此刻自己的遭遇？为了他而走错的这一步，是怎样的鬼使神差，为了所谓的知己一句请求，将自己的性命押上了赌台，究竟值不值得？
陈树丰此刻千头万绪，神情惨然。
沉默许久，对面沙丘上那道冰冷的声音又传来。
“陈树丰，你还在等什么？杀了我麾下的将士，你以为还能全身而退么？”
周围的安西军将士纷纷大喝道：“自缚双手，余者投降！”
半晌之后，陈树丰仰天一叹，颓然道：“我……愿自缚双手。”
……
顾青回到龟兹大营时已是天亮。
随着六千多兵马浩浩荡荡出现在大营北面，龟兹大营已然沸腾，将士们不顾军纪纷纷跑出来围观，兴奋地互相转告。
顾青带回来了两个消息，一是被无故锁拿的安西军部将一死两伤，皆是陈树丰用刑所致。
二是，顾侯爷星夜率军出营，将陈树丰与其一千骑队活捉回来了。
全营上下沸反盈天，喧嚣至极。
顾青领着安西军兵马以及自缚双手垂头坐在马上的陈树生刚刚跨入大营辕门，便忽然听到四周一片天崩地裂般的吼叫声。
“杀陈树丰！杀陈树丰！”
大营外的远处，裴周南衣冠不整，一脸惊惶连滚带爬朝他飞奔而来。
“侯爷，陈树丰不可杀！”

第四百零四章 仇怨了结
当一个成年人明白了一件事的利弊后，仍然义无反顾做出了不利于自己的选择，那么这件事的利弊对他来说便不再重要，重要的是善恶是非与不得不为。
千人骑队在沙漠里被顾青下令放了一轮箭后，只剩了八百多人，全部被反绑双手垂头丧气押解回营。
走在前面的陈树丰一脸颓废，在沙漠里与顾青的意志博弈他输得彻底，对于顾青这个人，他已没有勇气揣测顾青接下来的行动，但他隐约预感到他的性命，他的前程，正在慢慢走向万劫不复的绝望。
裴周南一脸惶急狂奔到顾青面前，看了看五花大绑的陈树丰，又看了看他身后同样被绑着的骑队，裴周南重重跺了跺脚，道：“侯爷请三思，事至此尚能挽回，下官定将此事消弭于安西之内，侯爷不可再冲动，否则侯爷的前程全完了！”
顾青神情冷漠且平静，淡淡地道：“裴御史，你看看我现在的模样，是冲动的样子吗？我做的每一个决定都是深思熟虑过的，至于后果，我能承担。”
裴周南忐忑地道：“侯爷欲如何处置陈树丰？”
“你问问陈树丰，他是如何处置我安西将士的。凡事一饮一啄，我如法炮制便是。”
裴周南摇摇头，叹道：“侯爷，下官来安西日久，虽说侯爷很多地方下官看不惯，但下官认为侯爷为安西之主仍是陛下慧眼识人，你未辜负陛下之托，下官真心不愿安西之主换人……”
顾青笑了：“你的意思是，我这个安西之主算是合格了？”
裴周南颓然点头。
顾青又笑道：“我这个安西之主合格，是因为我爱兵如子，我赏罚分明，我做事公正严明，而且，我还护犊子，所有一切加起来，安西军才服我，才只认我，但是昨日陈树丰害了我麾下将士的性命，我若装傻扮痴，轻轻放过，安西将士会如何看我？我还是那个合格的安西之主吗？”
裴周南语滞。
这是个典型的逻辑悖论。安西之主应该识利弊，懂取舍，该忍的时候忍，该放手一搏的时候要豁得出去，可是反过来说，将士被人谋害了，主帅却装聋作哑，利弊取舍固然合情合理，但将士们以后谁会服他？
人是矛盾又自私的动物，他们希望世上的公道永远站在自己一边，却从来不曾想过，如果公道永远只站在一边，它还能叫“公道”吗？
然而，军队里哪里需要公道，将士们需要的是一个不问青红皂白护犊子的主帅。
裴周南站在大营辕门外，听着里面如山崩地裂般的喊杀声，数万人在怒吼，在力竭声嘶地要求杀陈树丰。
裴周南的心跌入了谷底，他知道今日之事断难善了，无论做出怎样的选择，都会惹出天大的麻烦。
杀陈树丰，长安的天子不会放过顾青，不杀陈树丰，安西军众怒难平，说不定会引发哗变。
看着脸色越来越苍白的裴周南，顾青叹了口气，道：“裴御史，你现在应该知道我的苦衷了吧？若你我易地而处，你会如何选择？”
裴周南面容苦涩地摇头。
顾青不再理他，转身盯着五花大绑的陈树丰，冰冷的目光直刺他的眼睛深处。
“陈树丰，你我往日有仇怨？”顾青冷冷问道。
陈树丰叹道：“并无仇怨。”
“你来安西后，我是否无意中得罪过你？”顾青又问道。
“没有。”
“最后一个问题……”顾青凑近陈树丰耳边轻声道：“是天子指使你这么干的？”
陈树丰沉默片刻，道：“不是，但是天子并不信任你，还有别的人也不愿意你继续做安西节度使。”
“别的人……”顾青嘴角一勾，笑了：“我明白了。”
“所以你闯营锁拿我麾下部将，对其严刑拷问，就是为了罗织我的罪状，把我从安西节度使的位置上推下去？”
陈树丰非常光棍地道：“是的。”
顾青的笑容越来越冷：“那么，你成功了吗？拿到我的罪证了吗？”
陈树丰摇头：“若拿到你的罪证，此刻被绑着的人应该是你。”
“我麾下的部将都是铁骨铮铮的汉子，这里是安西，我才是安西之主，你在我的地盘上想推翻我，陈树丰，你这点斤两还不够，远远不够……”
连绵数里的大营，此刻仍回荡着将士们愤怒的咆哮声，将领营官们呵斥怒骂，努力约束军士，可仍抵挡不住将士们排山倒海的吼声。
“杀陈树丰！”
“杀陈树丰！”
“为袍泽报仇！”
巨浪拍岸般的怒吼声传到陈树丰的耳中，他的脸色愈发苍白，肩膀忍不住瑟缩了一下。
顾青含笑看着他：“你说我该拿你怎么办呢？”
陈树丰咬着牙道：“我造的孽，我来担！任凭侯爷处置。但我麾下骑队将士无辜，请侯爷放过他们。”
“先关后审，凡事对我三名部将动过手的，全部处死。”
顾青盯着陈树丰缓缓道：“你刚才说任凭我处置，那我就不客气了……陈树丰，我治下的安西是个有公道的地方，杀人是要偿命的，不管你是什么来头，你是什么身份，害死了我的部将，便用你自己的命来抵。”
陈树丰浑身一颤，此刻他终于害怕了。
从沙漠被押解回营，一直到刚才，陈树丰心里隐隐还是抱有一丝希望，他只希望顾青能够看清情势，能够取舍利弊，他仍不敢相信顾青会如此不理智真敢杀天子派来监视他的人。
一个做事不顾后果只凭一时冲动的人，怎会坐到如今的高位的？难道果真只是因为他曾救过天子的命？
“顾侯爷，我……是天子派来的，有皇命在身……”陈树丰语声发颤道。
顾青淡淡地朝大营方向看了一眼，道：“你应该看到了，我若不杀你，安西军可能马上会哗变，只有杀了你才能安抚军心。”
未等陈树丰再次亮出仅剩的可怜筹码，顾青忽然暴喝道：“传令，将陈树丰押赴校场，斩了！”
亲卫们拔腿便跑，将顾青的将令大声传达到每一座营帐，短暂的寂静之后，大营忽然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裴周南一把拽住顾青的衣袖，神情惨然道：“侯爷，陈树丰若死，侯爷这个节度使恐怕……”
顾青神情不变，淡淡地道：“世上有些事，权衡利弊是没用的，在利弊之外还有更重要的东西，比如善恶，恩仇，以及……念头通达。”
“下官的奏疏该如何写，下官在安西当如何自处？”裴周南无力地垂头叹道。
“该如何写就如何写，照实写就好，我给了安西军将士公道，但愿陛下也能给我一个公道。”
在将士们震天的欢呼声中，陈树丰被一刀砍下了头颅，麾下骑队被关押起来审问，没过多久，又有五名骑队部将被押赴校场，和陈树丰一样被砍下了头颅。这五人也是参与严刑拷问陌刀营部将的帮凶之一，顾青说话算话，当即下令斩首示众。
……
陈树丰与骑队部将的头颅被高挂在安西军大营的旗杆上示众的同时，一骑快么从龟兹城飞驰而出，直奔长安而去。
马上骑士怀里揣的，是裴周南和边令诚的两份奏疏，两份奏疏的内容却各不一样。
经此一事，顾青在安西军中的威望更高了，所有将士都知道，无论他们遇到任何不公，受到任何欺辱，或许自己的父母长辈帮不了他们，但安西军的主帅却一定可以给他们一个公道。
军心在不可抑制地向顾青身上倾斜，顾青就这样彻底收服了安西军。
陈树丰死了，裴周南将自己关在节府里几天不见人，边令诚比往常更兴奋了，最近时常上蹿下跳，频频邀约安西军将领饮宴，但皆被将领们拒绝。
顾青杀了陈树丰后，边令诚已预感到安西要变天了，长久以来被顾青压抑得喘不过气来，如今眼看顾青就要倒霉了，自然要大肆庆祝顺便拉拢安西军将领。
顾青这几日却一直将自己关在帅帐里，不见任何人。
胡安打造的机件被他试了又试，在废掉了一百多件后，顾青通过试验终于找到了一个合适的。
将它装在燧发枪上，机件连接了扳机和燧石，黑火药的纯度问题经过几层杂质筛选后，纯度也比以前更高了。
于是在一个风和日丽的下午，顾青终于走出了帅帐，令韩介带着亲卫一同出营。
离营二十多里，来到茫茫沙漠中的无人地带，顾青命亲卫在沙地上支起靶子，然后亲手将黑火药塞进枪管里，最后装上铁丸。
韩介看着顾青捣鼓这一切，心中既焦急又无奈。
杀了陈树丰，闯下这么大的祸，侯爷不急着灭火上疏自辩，反而忙着搞这个破兵器，上次试验失败了还不够，仍一遍又一遍的试，究竟多厉害的兵器令侯爷对它如此上心？
“多厉害？呵呵，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了……”顾青看起来心情似乎很不错，前几天闯的祸仿佛根本没放在心上，此刻他的全部注意力都放在新兵器上。
仍按以前的做法，扳机连着长绳，顾青调校了准星和距离后，拉着长绳躲到安全距离，在韩介和亲卫们满头雾水的注视下，顾青狠狠一拽长绳。
砰的一声巨响，韩介和亲卫们吓得魂飞魄散，差点一头栽倒，接着下意识拦在顾青身前准备护驾，结果却没发现任何危险，唯有不远处那杆破兵器上方冒出袅袅青烟。
顾青哈哈大笑，神情兴奋且雀跃，韩介跟随顾青数年，已经很久没见顾青如此兴奋过了。

第四百零五章 议事善后
大唐立国以来从未听闻有任何兵器会发出如雷鸣般的爆裂声，倒是在山野化外的道观偶有听说某位道士炼丹时，丹炉不知何故发出砰然爆炸。
韩介和亲卫们今日算是开了眼界，没想到侯爷弄出的新兵器竟然如此吓人，这一声爆响就算没伤着人，敌人骑的战马恐怕也会吓得惊奔不受控制吧？
“就这？”顾青哭笑不得：“你以为我废寝忘食弄出来的东西只是为了吓唬敌人的战马？韩介，不得不夸你一句，你是狗眼看人低啊。”
韩介斜瞥了他一眼，迅速收回模样，不屑地道：“不然还能怎样？末将只听到了一声巨响，还有一阵青烟……”
“派个人去前面把靶子取回来。”顾青得意地笑，像孩童炫耀新玩具一般得瑟。
韩介也笑了，不管如何，侯爷今日心情高兴就好，随着官爵越来越高，责任越来越重，真的很久没见过侯爷露出如此开怀欣喜的笑容了。
亲卫取了靶子飞快跑回来，站在顾青面前一脸震惊。
韩介等亲卫朝靶子上看了一眼，也纷纷露出震惊之色。
人形靶子上被射穿了一个小洞，小洞周围有被灼烧的痕迹，靶子在五十步开外，也就是说，这件新兵器至少有五十步的射距。
而一般弓箭射程来说，按箭头重三钱来计算，则射程不过百步，若是十钱箭头的重箭，则只有五十余步，眼前这件新兵器却轻易达到了五十步，从它能洞穿靶子的效果来看，一百步也并不困难。
最重要的是，这件兵器不仅射程远，而且快。快到肉眼完全无法看到铁丸的踪迹，听到响声的同时，靶子上便被击中了，而普通的箭矢射出去大多是肉眼能见到痕迹路线的。
惊呆了许久，韩介兴奋地道：“侯爷，此为何物？好厉害！”
顾青斜眼瞥着他：“不嫌弃它是破兵器了？”
“侯爷，是末将无知了，您造出的兵器很犀利，瞬间能到百步之外，若在战场上使用……”韩介兴奋得呼吸都急促了。
顾青没理他，上前仔细端详那杆燧发枪，伸手摸了摸枪管的温度，然后点了点头，喃喃道：“算是成功了吧？此物若在战场上，五千人排成三段式射击……”
韩介听到后顿时恍然大悟：“原来侯爷执意组建五千人的神射营，不是为了箭弩，而是为了此物而设的？”
顾青嗯了一声，缓缓道：“以后神射营或许可以改个名字，叫‘神机营’。”
韩介两眼大亮，想象日后在战场上五千人排成队列朝敌人平射的画面，激动得浑身直颤。
这支神机营若操练得当，配合默契的话，就算千军万马在前也逃不过全军覆没的结局吧？
“神机营以后将是天下无敌的一支神军！侯爷好本事！”韩介兴奋地大声道。
顾青食指竖在嘴唇前，嘘了一声，神秘地笑道：“这是我的底牌，不要大呼小叫……此物太霸道，只能掌握在我自己手里，没有正式在战场上大展神威之前，你们一个字都不准透露。”
韩介使劲点头，顾青目光一瞥，发现不远处站着的王贵。
王贵神情颇不自然，垂着头仿佛什么都没看到。
顾青淡淡一笑，走到王贵身前，笑道：“你不要有负担，我相信你。”
简单的一句话，王贵心里却仿佛有一阵暖流涌过，眼眶微红，垂着头低声道：“侯爷，小人对不起您……”
“你没有对不起我，我理解你的苦衷，我也一直相信你，”顾青微笑着拍了拍他的肩，道：“如果我看错人了，是我活该，不怪你。”
王贵凛然道：“小人以列祖列宗之名发誓，绝不透露侯爷的秘密，一个字都不会说。”
“不用那么严重，更不必劳动你家的列祖列宗出来跑一趟，我说过了，我相信你。”
说着顾青又拍了拍他的肩，转身对韩介道：“回营后将胡安请来大营，告诉他可以招募铁匠打造枪管和各种机件了，就按这个尺寸制模淬铁，一丝都不能增减，让他们日夜开工，工钱不会少了他的，我至少需要一万套。”
……
回到大营后，顾青将燧发枪藏了起来，然后召集常忠沈田李嗣业等心腹将领入帅帐议事。
此时已入夜，将领们仍甲胄在身，端端正正坐在顾青面前，每个人神情凝重，帅帐内气氛颇为压抑。
顾青却穿得很随便，万春公主捎给他的明光铠甲被他闲置一旁，他只穿了一身寻常的长衫，肩上披了一件披肩，面前几盆炭火，炭火忽明忽暗，像起伏不定的人生。
“侯爷，末将对不住您，当时只顾逞一时之快，下面的将士又不知后果严重，只知喊杀，末将后来才知杀了陈树丰后果竟……”李嗣业闷声垂头道。
常忠忧心忡忡叹了口气，道：“以往侯爷行事，哪怕是与河西军兵戎相见，末将都没说过二话，但这次……侯爷真的太冲动了，陈树丰不是哥舒翰，他是天子派来的，裴周南的奏疏已送去长安了，真不知天子会对侯爷如何惩处……”
帐内诸将纷纷露出黯然之色。
顾青却神情淡然地道：“你们这副样子让我觉得很丧气，此刻的心情就差一把唢呐了……叫你们来议事，你们却好像来给我送葬，是嫌我不够晦气么？”
沈田嘴角扯了扯，勉强笑了一下，道：“侯爷还是一如既往的风趣……”
顾青拍了拍掌，吸引诸将的注意，笑道：“好了，都打起精神，听我安排后事……”
诸将大惊：“侯爷！”
“哦，‘善后之事’，简称后事……”顾青手指轮流指过去，道：“警告你们，收起你们这副泫然欲泣兔死狗烹的晦气嘴脸，我快生气了，生气的后果你们知道的。”
诸将坐直了身子，努力维持正常表情。
顾青缓缓道：“杀陈树丰不是我冲动，是深思熟虑后的决定，陈树丰不死，那天大营将士真的有哗变的可能，所以陈树丰该死，必须死。接下来我告诉你们后果是什么，天子若知我杀了陈树丰，不管谁对谁错，天子必会震怒，然后……很可能我会被罢免安西节度使之职，将我召回长安……”
李嗣业悲愤道：“侯爷若被罢免，我们怎么办？”
“你们照常操练，照常吃喝睡，我不会离开安西太久的。”顾青脸上露出神秘的微笑。
诸将不解，沈田好奇道：“为何？莫非侯爷回长安后，事仍有转机？”
“会有转机，而且很快，我大概在长安待不了多久。”
见诸将纷纷打算开口询问，顾青摆摆手，道：“都别问，问就是有人要造反了，安西军不可临阵换将。”
众人愈发震惊，短暂沉默片刻后，常忠若有所思道：“侯爷说的造反，莫非是指……安禄山？”
众将仔细一思索，结合种种传闻，再暗自琢磨了一下顾青被罢免前后的时间，最后恍然大悟。
“侯爷，安禄山真会造反？”
顾青缓缓道：“事到如今，我也不瞒各位了，据我收到的情报，安禄山已经囤积了大量的粮草军械兵器，今年之内必反。安禄山手握三镇十五万精兵，若骤然起兵，朝廷必被打得措手不及，有可能连长安都保不住，那时天子必然会调我们安西军入玉门关勤王……”
沈田仍有些不敢置信道：“一个胡人安敢……侯爷确定么？”
“确定，胡人手中的权力大了，难免膨胀，他觉得大唐的江山应该属于他。”
帅帐内顿时传出一片痛骂声。
顾青双手伸出往下压了压，道：“收！难听的脏话留到战场上跟安禄山对骂，接下来咱们说说安西军的事……”
李嗣业重重叹气道：“侯爷，就算安禄山反了，天子也不一定将侯爷官复原职调回安西呀，说不定他会另外换个主帅率军入关勤王……”
顾青笑了：“确实有这个可能，所以这就是我今晚叫各位议事的原因了。”
诸将身子纷纷往前倾，洗耳恭听状。
顾青环视面前的诸将，缓缓道：“我与诸位共事数年，已将各位当作我最信任的兄弟手足，所以有些话哪怕犯忌，我也要说，先问各位一句，你们都是真心愿意让我继续做安西军主帅么？如果有不愿意的，今晚的议事到此为止，我便安心回长安做个闲散侯爷，安西的一切从此与我无关……”
话没说完，诸将同时站起身抱拳行礼，异口同声道：“末将真心愿奉侯爷为安西主帅。”
顾青眼中露出温暖的笑意。
营碌两世，未曾向世界妥协，苦尽甘来，世人终不负我。
“我也舍不得你们……与权力无关，只要我肯钻营，回到长安我照样能掌握更大的权力，但权力易得，生死袍泽难觅，一生那么长，我不愿你们只是我生命里短暂的过客……”顾青动情地道。
诸将纷纷感动，沈田红着眼眶道：“末将当初只是于阗败军之将，承蒙侯爷不弃，委我以重任，当我如亲兄弟，末将愿此生跟随侯爷，在您身边做个亲卫都知足了。”
诸将亦一同附和，都说侯爷若不能回安西，皆愿去职做侯爷的亲卫。
顾青吸了吸鼻子，笑道：“不要搞得那么伤感，我的脾气大家清楚，杀陈树丰不是我的错，既然不是我的错，那么应该属于我的东西我就一定要拿回来！”
常忠凛然道：“接下来如何行止，请侯爷吩咐，末将等一定照办。”
顾青沉吟了一下，缓缓道：“你们听说过‘拥兵自重’吗？”

第四百零六章 未雨绸缪
“拥兵自重”四个字说出来，词义充满了大逆不道的味道。
帅帐内诸将都呆住了，众人面面相觑，半晌没人敢吱声。
就连同样是石桥村出身，向来不问对错都果断站在顾青这一边的段无忌也没说话，盯着顾青的脸使劲眨眼，仿佛在怀疑刚才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顾青将众人的表情看在眼里，笑了笑，道：“瞧你们这点出息，以为我和安禄山一样要造反吗？”
众人仍旧无声。
“我说的‘拥兵自重’，意思是让天子知道我在安西军中的分量和威望，让长安朝廷发现一个铁一样的事实，那就是安西军离开了我的统帅，或许会出大事，逼得朝廷不得不将我调回安西，继续当节度使。”
众人长松了口气，表情看起来轻松多了。
如果不是造反，那就好办了，原来侯爷的意思是逼朝廷将他调回安西。
“侯爷，下次有啥话您说清楚，最好不要用成语……”李嗣业苦笑，顺手擦了一把额头的冷汗。
顾青愕然：“你一个大老粗居然嘲笑我这个人尽皆知的大才子，谁给你的勇气？我用的成语不对吗？”
常忠叹了口气道：“侯爷，‘拥兵自重’不是您刚才说的那个意思……”
然后帅帐内所有的将领纷纷点头附和，很耿直地告诉顾青用错了成语。
顾青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喃喃道：“都说真理在大炮的射程之内，那么……如果我下令赏他们每人十记军棍，有没有可能打出一个真理呢？”
一言既出，帅帐内一片寂静。
段无忌忽然用严肃且权威的语气道：“侯爷的‘拥兵自重’没用错，用在此处非常合适。我是读书人，诸位将军信我。”
寂静之后，帅帐内所有人纷纷掉转态度，用力点头表示同意。
“拥兵自重”当然是这么用的，侯爷是名满天下的才子，他用的词能错吗？更何况还有一个无耻的读书人为他佐证。
顾青展颜笑道：“这就对了，军中不仅无戏言，更不能有杂音，大家随时保持高度的一致，才是一支战无不胜的优秀团队。”
说得有点晦涩难懂，但基本意思大家还是明白了，又是一阵附和声。
目光转向刘宏伯，刘宏伯在安西军中属于后来者，是李隆基调拨第二批左卫和金吾卫将士戍边安西时才调任过来的，刘宏伯性格比较内向，不擅交际，所以在安西军的将领中存在感比较薄弱。
顾青朝他笑了笑，道：“团结兵的操练不能停，赏钱和肉食每日都有供应，一天都不能中断，他们如今练得如何了？”
刘宏伯起身道：“团结兵已操练了三月有余，如今已有些模样了，或许不如安西军将士，但比大唐关内的驻兵只强不弱，按侯爷的新式操练之法，每个团结兵的体力和耐力都有长进，本月还有二十人被选入了李嗣业将军的陌刀营。”
顾青赞许地笑道：“刘将军好本事，团结兵是安西军的后备兵源，将来若入玉门关勤王，这一万团结兵也要一同入关的，那时他们就是正规的大唐将士，不存在‘团结兵’一说。对了，为了操练他们，杀鸡儆猴你杀了几个？”
刘宏伯大声道：“杀了八人，此八人不服军令，常有煽动怠惰之举，平日言行下作无赖，末将查实后将其斩首示众，杀了此八人后，团结兵军容军貌焕然一新，此八人杀得值。”
“好，害群之马揪出一个杀一个，不可姑息。”
随即顾青望向常忠，道：“神射营五千人给我看好了，从明日起，每天操练加一项内容，十斤重的水桶给我平端着，保持半个时辰，习惯后加到一个时辰……不论我在不在安西，操练内容都不准停。”
常忠愕然：“侯爷，这是为何？”
“不为何，照做就是，我自有用意。”
“是！”
……
营州城。
冯羽与史思明的私交越来越深厚了，二人基本已到了可以秉烛夜谈抵足而眠的程度。
这就是冯羽的本事了，他性格开朗，出手大方，尤其是特别会说话，总能顺着别人的话题聊下去，然后不着痕迹地送上一记马屁，当然，最后还会义薄云天地解决对方的实际困难，展现患难知交的高尚品质，对方饶是铁石心肠，在冯羽这通组合拳下也很难再将他当成外人。
抛开两人每天饮酒逛青楼不谈，冯羽确实给史思明解决了不少困难。
安禄山下令让史思明三个月内凑满平卢军一年的粮草，仓促之下史思明愁白了头发，平卢的商人不少，但大多数都是中等商人，如此大的买卖没人吃得下，幸好上天垂怜，让他认识了冯羽。
原本史思明对冯羽尚有疑虑，对他的来历和实力都不敢深信，可是冯羽用实际行动证实了他的实力。
上个月二话不说便送了五千石粮草，这个月又承诺马上再安排两万石，一定让史将军按时按量完成安节帅的军令。
史思明大喜，顿时将冯羽引为真正的朋友。
人在享乐时无论多么奢华多么大方，享乐过后转眼即忘，买不来真正的交情，但是人在为难时如果有人挺身而出帮忙，这样的朋友一定要交。
史思明觉得冯羽是真正的朋友，他的豪爽大方和义伸援手都是非常明显的优点，更何况他还很会聊天，这样的朋友值得真心交往。
接下来的日子，史思明对冯羽的态度有了明显的变化，最明显的是，冯羽发现围在自己宅子周围监视他的眼线少了很多，而史思明对他也愈发随意起来，偶尔甚至会主动请客。
冯羽沉住气，表面上仍是那副嚣张跋扈的纨绔子弟嘴脸，但心中却暗暗欣喜。
他发现时机已成熟了。
营州城的宅子里，夜深时分，屋子里只点了一盏昏暗的烛台。
李剑九神情凝重，坐在她对面的冯羽却坐没坐相，半坐半躺地倚在蒲团边，嘴角噙着一丝玩世不恭的轻佻微笑。
“此事你有几分把握？若存着赌一把的心思，我劝你最好不要抱着侥幸，安禄山麾下兵马并非乌合之众，他们这些年一直都是戍卫大唐北境的边军，战力和警觉性都非常高，一不小心就会被人看出来。”李剑九小脸绷得紧紧的，有一种异样的呆萌。
冯羽一直盯着她的脸，越看越喜欢，这女子虽然比他大一点点，但却像个涉世未深的小姑娘异样惹人喜爱。
“不管有没有把握，此事都必须要做，算算日子，离安禄山起兵越来越近了，我若再不暗地里捅他一刀，恐怕以后没机会了。”冯羽懒洋洋地笑道。
李剑九疑惑地道：“史思明很信任你？”
“算是比较信任吧……”冯羽想了想，笑道：“三日前，我与史思明都饮醉了，他主动邀我同屋同榻同睡，对我没有任何防备，哈哈，那家伙睡着后简直鼾声如雷，吵得我整夜没睡，睁眼到天亮。”
李剑九深深注视着他，道：“你可知你打算做的事要冒多大的风险吗？一旦被发现，史思明会让你生不如死的。”
冯羽笑容渐敛，叹息道：“阿九，我知道很危险，但我必须要做，因为这是顾阿兄交给我的任务……”
“顾侯爷的一句话，能让你连生死都不顾了？”
冯羽目光变得迷蒙，眼睛里仿佛升起了一团浓雾，浓雾的尽头是曾经那个贫瘠的山村。
“我与顾阿兄都出生在石桥村，阿九，你不知道曾经的石桥村多穷，那种穷……是让人世世代代都绝望的穷，有人受不了，走出去入了募兵，全都死在战场上，那些没走出去的是老人和妇孺，他们守着几亩薄田艰难度日，饿不死也吃不饱，仿佛上天给我们生命是为了让我们受到轮回的酷刑。”
“我曾经也饿过肚子，每年都饿，我去挖过山上的野菜，也捉过河里的鱼，饿得难受时，我还抓过洞里的老鼠来吃，知道怎么抓老鼠吗？找到老鼠洞，潮湿的柴烟点燃，浓烟对着洞口熏，洞外反扣一只竹篓，老鼠被烟熏得受不了便跑出洞，落入竹篓里，一只老鼠去掉肚肠内脏，能吃的肉只有两口，这么一点肉，村里的孩子们还抢来抢去，互相打得头破血流……”
“这样的日子，我过了十多年，直到有一天，顾阿兄性情大变，他变得跟以往不一样了，不再是那个懦弱善良的孤儿，他变得很强势，很霸道，充满了杀性和戾气，同时他还有了一身莫名其妙的本事，他带着我们建瓷窑，办村学，不知何时起，我们村民家家户户都买得起肉了，有勇气进县城买花布做新衣裳了，外村的姑娘们都主动找媒人，想嫁进咱们村了……”
“短短一两年，变化真的好大，做梦一样。后来顾阿兄做官了，去长安了，留下怀玉阿姐，她很严厉，每天踢着我们的屁股，将我们赶到半山腰操练，练武学杀人术，学刀枪棍棒，学列阵击敌，然后又踢着我们的屁股将我们赶进学堂，谁读书不用心会挨她的鞭子，那鞭子抽在身上真的疼啊……”
冯羽垂着头，努力不让她看到自己发红的眼眶，脸颊上仍带着轻佻的笑。
“整整一个村子的人，好像被顾阿兄随手一拽，将我们从地狱拉回了人间，留在村子里只要肯卖力，家家户户都有饭吃，有钱赚，甚至还能上学堂读书识字，这若换了以前，想都不敢想，可是我们偏偏却过上了这样的日子……”
“阿九，知道我为何要跟你说这些吗？你眼里的顾青，只是一位少年权贵，一位年纪轻轻便被封为县侯的人，是个大人物，但我们石桥村人眼里的顾青，是神，他的一句话大过圣旨，说句犯忌的，就算他今日登高一呼说要造反，我们石桥村民也会毫不犹豫地站在他身后，为他攻城掠地，前赴后继。”
深深呼出一口气，冯羽低沉地道：“顾阿兄说，安禄山在安西曾经狠狠坑了他一把，他让我寻个机会报复回去，他说了这句话，那么我便赌上生死也要为他办到，我这次要在安禄山的后背狠狠捅一刀。”
看着面露狰狞的冯羽，脸上那股轻佻的伪装换上了一脸沉静，目光平静而悠远，像一位睿智的隐士，用冰冷的眼神注视着俗世的悲喜。
这一刻，李剑九终于理解了冯羽，也更了解了顾青这个人。
“冯羽，放手去做吧，我帮你。无论生死，我与你一起。”李剑九双手捧着他的脸，神情从未有过的认真。

第四百零七章 瞒天过海
史思明和冯羽又醉了。
今日有大喜事，冯羽下午拿着一封刚送来营州的信，喜笑颜开地告诉史思明，两万石粮草已经在山南道收购完毕，粮草正在运往徐州的运河码头，等待装船。
史思明大喜过望，只要这两万石粮草到达营州，安禄山交给他的筹备粮草的任务便算是完成，再也不必担心挨军法了。
喜出望外的史思明恨不得在冯羽脸上狠狠吧唧一口，当即便拽着冯羽去了营州的青楼，今日他请客。
朋友之间来往的尺寸拿捏很精妙，就算身份不对等，但有人主动要请客时千万不要破坏他的兴致。
冯羽没跟史思明客气，进了青楼后甚至点了最贵的菜，最好的酒，和最美的姑娘。
史思明心情非常愉悦，长久以来困扰他的难题马上就要解决了，心里一块大石落了地，饮酒作乐时难免比往常更狂放不羁，青楼的姑娘都被他捏哭了好几个，新换上的姑娘陪着笑不停劝他，“将军，别摸了，喝口酒休息一下吧，小费早已摸超支了。”
史思明心情奇佳，冯羽当然表现得比他更狂放，一左一右两个姑娘也难逃他的魔掌，青楼的雅阁里真正是肚兜与亵裤齐飞，娇喘共嗔骂一色，风景秀丽怡人。
喝酒喝到下半夜，史思明和冯羽终于都醉了。
二人倒头便朝青楼雅阁的席地一躺，呼呼大睡起来，雷鸣般的鼾声此起彼伏。
陪酒的姑娘们终于松了口气，一个个表情疼痛地捂胸捂裆走出了雅阁，房门关上，留下史思明和冯羽二人继续睡。
门外站着史思明的亲卫，史思明和冯羽醉后，亲卫便一直守在房门口，一步也未离开。
二人在房里睡了半个时辰后，冯羽的眼睛忽然睁开，眼中不见一丝醉意，清澈得像一泓秋天的湖水。
鼻子里仍打着鼾声，冯羽状若不经意地推了史思明一下，史思明鼾声如雷，动也不动，显然睡得很沉了。
冯羽悄无声息地坐了起来，环视四周后，伸手摸向史思明的腰间。
史思明的腰间佩饰不少，有玉佩，有银鱼袋，有一串钥匙，最重要的是，腰间还挂着他的一面代表身份的象牙腰牌。
冯羽的手摸向那面腰牌，微微用力扯了扯，腰牌没动，史思明却动了，鼾声忽顿，然后吧唧着嘴翻了个身继续睡。
冯羽的动作凝固，如同冰冻了一般，直到史思明翻身继续睡去，冯羽才继续拽着那面腰牌，加了三分力气一拉，腰牌终于被他拽了出来。
腰牌到手，冯羽仍然保持心态平静，这仅仅只是个开头。
蹑手蹑脚走到雅阁的窗边，冯羽推开窗，窗外正是营州的街道，此时已是夜深，街道空无一人，万籁俱寂，楼下的青楼门口，松松垮垮站着几名史思明的亲卫，正倚在青楼的门柱上打瞌睡。
这间雅阁是冯羽经常用的一间，由于他的出手大方，青楼的掌柜清楚了他的习惯，早早地将这件雅阁留给了他。
为了这一日，冯羽很早就埋下了伏笔。
因为这间雅阁的窗户是最方便行事的，冯羽推开窗后观察了一阵，扭头再看看沉睡的史思明，一手捂在嘴上，嘴里含含糊糊发出类似于虫鸣般的声响。
等了半炷香时分，屋顶传来了一声轻响，轻得像从床边跳到地上的猫。
一身黑衣，黑布蒙面的李剑九出现在窗外，一手勾着窗棂，只露出一双眼睛，看着窗户内的冯羽，李剑九的眼睛弯了起来，显然在笑。
二人眼神无声地交流，冯羽迅速将史思明的腰牌递给她，李剑九收入怀里，朝他投去担忧的眼神，冯羽朝她笑了笑，然后挥手，李剑九单手一勾，如一阵黑烟窜上了屋顶，无声地离去。
冯羽关上窗，合衣倒在史思明身旁，继续做沉睡状，鼻子里发出鼾声，与史思明的鼾声此起彼伏，遥相呼应。
……
半个时辰后，李剑九出现在营州城外的军囤重地外。
此时的李剑九已换了一身衣裳，她穿着一身武将鱼鳞甲，头戴双翅盔，右手按剑，昂首阔步走到军囤的栅栏门前。
门前值守的两排军士扬手喝令她止步，李剑九单手平端腰牌，将它递给一名将领，刻意压低了嗓音，竟与男人说话的声音无异。
“奉史将军令，我来盘查军中粮库，将所有入库的粮食账目都呈给我，快！”
守门的将领一愣，顿时觉得有些奇怪，哪有大半夜来查账的？没听说平卢军出了什么事，为何无端查粮库？
将领没吱声儿，举着火把凑近了腰牌，仔细观察腰牌，发现腰牌居然是真的，史思明的腰牌上有一个不起眼的小划痕，通常只有查验将领腰牌的人才知道，眼前这面腰牌分毫不差，显然正是史将军的腰牌。
“你是平卢军哪个营的？以前为何从未见过你？”将领不放心地盘问道。
李剑九板起了脸，忽然抬脚狠狠一踹，将他踹得倒退了三四步，将领和军士大怒，李剑九却凛然不惧，冷笑道：“就凭你也配盘问我？我是从范阳来的，是安节帅亲任的督粮官，史思明都不敢盘问我，你算个什么东西！”
将领和军士们一愣，原本剑拔弩张的气氛顿时凝滞，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
李剑九瞠目大喝道：“还不赶快让开！营州屯粮若有半分不对，我便将你们全斩了！”
栅栏门外的将士顿时老老实实让开一条路，刚才怒目相向的将领换上一副殷勤的面孔，陪着笑欲为她领路，被李剑九不耐烦地喝退。
李剑九独自走进军囤，迎面遇到许多巡逻的将士，见李剑九穿着武将铠甲，在里面大摇大摆走路，将士们不明究竟，恭敬地向她行礼。
就这样一路畅通无阻，李剑九来到粮库门前。
屯粮的粮库不止一个，而是一排排高大的房子，每间房子屯粮万石以上。
李剑九看了看天色，然后左右环视一圈，确定四周无人后，从怀里掏出了镰石和麻纸，走进一间粮仓后，看着满满当当的粮仓，李剑九爬上堆成山的粮堆上方，用镰石点燃了麻纸，然后将燃烧的麻纸扔进粮堆里。
做完了这些，李剑九转身飞快离开，紧接着去下一间粮仓。
一炷香时辰后，十余间粮仓冒出了滚滚浓烟，浓烟随风飘散，守门和巡逻的将士终于闻到了浓烟味，赫然转身，发现粮仓方向火光乍现，火势越来越大，以不可遏止的速度席卷蔓延。
将士们惊得魂飞魄散，拼命地往粮仓方向赶去，一边奋力嘶吼救火，夜半的宁静如曙光划破了夜空。
军囤还在敲锣打鼓救火时，李剑九已飞马赶回了营州城，悄无声息地攀上了青楼的窗棂，听着里面一长一短的鼾声，李剑九手指轻不可闻地在窗棂上扣了两下，随即窗户被推开，冯羽那张平静的脸庞出现在窗边。
李剑九飞快将史思明的腰牌递给他，冯羽攥在手心，朝李剑九关心地看了一眼，李剑九蒙面，仍笑着朝他摇摇头，示意自己没受伤，事情进行得很顺利。
冯羽这才放了心，二人交换了一下眼神，然后李剑九消失在即将黎明的夜色里，冯羽则关上了窗。
回到史思明身边，史思明仍鼾声如雷，冯羽小心地将串着腰牌的细绳塞进他的腰带里，按照当初的原样打了个结，冯羽观察了半晌，确定没有任何破绽，最后起身走到桌边，用酒壶里残存的一点酒倒在手心，往自己前襟上洒了一些，闻起来满身酒味的样子。
一切布置妥当，冯羽继续倒在史思明身边睡下，鼾声响起，沉睡如故。
没过多久，一阵急促的拍门声传来，外面的亲卫惊惶地大叫。
“将军，快醒来，不好了！粮仓被烧了！”
史思明一个激灵，立马惊醒，下意识摸了摸腰间，腰牌安然无恙地挂在腰带上，听着亲卫在房门外大叫，史思明顿时变了脸色。
扭头一看，冯羽正满身酒味躺在他身边，仍然醉醺醺地打着鼾。
……
龟兹城，福至客栈。
顾青神情严肃地坐在皇甫思思对面，眼睛一直盯着她的脸，仿佛她脸上长出了一朵花儿，而他正在研究这朵花。
皇甫思思俏面通红，被他盯得手足无措，羞怯地垂下头，低声道：“侯爷今日怎么了？为何老是盯着妾身看，妾身心里有些慌，手脚发凉，不知怎么了，不信侯爷摸摸妾身的手……”
说着皇甫思思将手伸到顾青面前。
顾青神情淡定地一巴掌拍开了她的手：“手有什么好摸的，手脚发凉多吃点天山雪莲，龟兹城有的是……”
皇甫思思咬着下唇，娇俏地横了他一眼，没好气道：“不解风情的木头！除了吃天山雪莲，侯爷还知道什么？”
“……多喝热水。”
皇甫思思呆愣半晌，然后苦笑叹气：“侯爷您很少跟女子有来往吧？”
顾青愕然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有这么明显吗？”
皇甫思思郑重地点头：“非常明显，您看起来就像未经人事的童男子，不解风情更不懂温柔为何物……”
顾青脸色骤变，从红润变得铁青，像走在大街上被小混混扒了裤子的小学生。
二人的目光毫无感情色彩地对视，久久沉默无言。
半晌之后，皇甫思思震惊地捂住嘴，一脸不敢置信：“不会吧？”
顾青爆发了，恼羞成怒厉声喝道：“韩介！把这个多嘴的女人关进大牢！关到死！”

第四百零八章 宁错勿纵
“恼羞成怒”大概就是顾青此刻的模样，很典型。
没想到自己隐藏得如此隐秘的大秘密，居然被皇甫思思看出来了，顾青不由惊怒万分，同时心里还在暗自思忖猜疑。
究竟是谁……走漏了风声？
连叫几声韩介，韩介并未进来，跟随顾青久了，韩介已经很明白自己的定位，他知道自己该在什么时候出现，该在什么时候消失，该消失的时候顾青喊破喉咙他也不会出现。
皇甫思思笑得蹲在地上，双手捧着腹部，前仰后合不能自已，顾青清晰地看到她竟然笑出了眼泪，可见此刻的笑声何等的真诚。
“你会坐牢的。”顾青脸颊抽搐，努力维持镇定。
皇甫思思蹲在地上仍笑得无法抑制：“坐……坐牢妾身也认了，没想到侯爷竟然……哈哈哈哈哈。”
顾青气得起身就走。
太气了，回去一定要下令让韩介跑圈，跑到死。
皇甫思思眼疾手快拽住了他的胳膊，笑声终于有所收敛：“侯爷莫走……”
顾青冷冷道：“嘲笑够了，现在才知道服软么？晚了！”
“不，妾身的意思是，侯爷不要走，妾身要看着侯爷才能笑得开心，侯爷走了妾身笑起来就没意思了……哈哈哈哈。”
顾青勃然大怒：“瓜婆娘欺人太甚！”
说完顾青按住她的肩，一个转身便将她按在桌上，一手掐住她的后脖颈，另一手风驰电掣般狠狠拍落。
啪的一声脆响，皇甫思思惊叫一声，笑声顿止，不敢置信地扭头看着他。
“侯爷你……你你……”皇甫思思羞愤欲绝，顾青那一巴掌拍在她丰满的臀部，一个未出阁的女子何时被男子如此对待过？
啪！
又是一记，力道毫无怜香惜玉的意思，这一记却令皇甫思思彻底放开了羞愤，扭头再看顾青时，她已眼角含春，美眸里泛起春水般的媚意，通红的俏脸含羞带怯，目光里除了春意还带着几分薄嗔。
“侯爷……喜欢这样么？妾身……可不知道侯爷竟有如此爱好，嘻嘻。”
顾青倒吸一口凉气，肿么肥事？这瓜婆娘好像被打出问题了。
随即顾青眯起了眼，目光里泛起危险的信号。
瓜婆娘居然不怕打，这是对男人权威的挑战，很好，女人，你成功引起了我的注意。
皇甫思思上半身仍被顾青按在桌上，此刻的姿势正是翘臀撅起，媚眼如丝，风姿分外撩人。
然而，顾青是轻易被撩得动的人么？
正道的光附体，任何撩人的姿势在他眼里不过是魑魅魍魉。
双手合十，两根食指并拢，顾青看准了角度，猛地向前一戳……
皇甫思思前一刻还在媚眼挑逗，下一刻两眼圆睁，发出凄厉的惨叫，来不及咒骂便羞愤欲绝地捂着香臀踉踉跄跄逃回了后院。
顾青仍保持着弓箭步，双手食指并拢前戳的姿势，直到皇甫思思仓惶逃走了，这才缓缓收功，双手食指凑近嘴唇，潇洒地一吹，完美！
既然这个女人已受到该有的惩罚，就不杀她灭口了。
韩介匆忙跑进来，环视客栈四周，见顾青完好无损地站在里面，不由惊问道：“侯爷，刚才听到女掌柜的惨叫声，发生了何事？”
“瓜婆娘不服管教，已被我狠狠拾掇之。”顾青面不改色地道。
韩介哦了一声，表情依然狐疑，显然不怎么信。
顾青指了指他，道：“回大营后自己去跑圈，跑到死。”
韩介惊道：“侯爷，为何？”
“公报私仇而已，不必如此惊愕。”
顾青举步欲走，忽然停下脚步，看了一眼客栈的后院。
其实……今日是打算告诉她，自己可能快离开安西了。可惜刚才闹得有点不愉快，那一记千年杀的效果，她如果不是特别爽而是特别痛的话，今日她的心情想必不会太好。
罢了，下次再说吧。
……
营州城。
直到上午时分，军囤粮仓的大火才被扑灭。
说是“扑灭”，其实是它自己烧无可烧后自己熄灭的。
史思明脸色铁青站在军囤前，面前绑着一群将士，全是昨夜守门的和巡逻的。
这群将士不知挨了多少鞭子和军棍，有几人已被活活打死，但史思明脸上毫无怜悯之色，他的面色狰狞，眼中凶光闪烁，像一只受了伤的狂暴狮子，只想咬死一切能动弹的生物来发泄心中的怒火。
事情并不复杂，史思明早已查清楚了。
昨夜子时后，一个武将模样的人自称是安禄山派来的督粮官，手举史思明的腰牌，正是因为这面腰牌，守门的将领才将他放入军囤中。
该死的是，守门的将领居然说已查验过那面腰牌，确定是史思明的无误，但史思明的腰牌一直好好的挂在腰上，昨夜他与冯羽饮酒，青楼里大醉之后，两人都睡得死死的。
行事颇为谨慎的史思明也私下里问过亲卫，冯羽是否出过那间房门，亲卫们皆否认，也就是说，离他最近的冯羽根本没出过房门，腰牌也好好的挂在腰上，那么问题来了，他和冯羽在青楼里醉生梦死之时，自己的腰牌为何无端端跑到数十里之外的军囤，被一个莫名其妙出现的所谓督粮官利用了呢？
这简直比密室杀人案更悬疑，史思明是个武将，不是衙门的不良帅，这个问题太烧脑了，他根本想不明白。
想不明白就是有人撒了谎，有人撒谎就必须用刑，史思明的逻辑就这么简单粗暴。
于是守门的和巡逻的将士们倒了霉，被史思明打得皮开肉绽生不如死，可是所有将士仍一口咬定，确实有个自称范阳来的督粮官拿着史思明的腰牌混进了军囤。
将士们不像说谎，可腰牌实实在在一直挂在史思明的腰间，从未离过身，那么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那个莫名其妙出现的人究竟是谁，他的那块腰牌到底是怎么来的？
史思明太绝望了，领兵打仗攻城掠地他可以，但是这种烧脑的悬疑案以他的智商根本无法解决。
更令史思明绝望的是，粮仓被烧掉了一大半。
昨夜火借风势，火烧连营，并排建在一起的粮仓都着了火，这把火烧了整整一夜，史思明费尽心思花了几年时间筹集起来的粮草被烧掉了一大半，原本足够平卢军一年所用的粮食，这把火之后仅能吃两三个月。
史思明心头惊惶，接下来的问题不是破案，而是如何在安禄山面前保住自己的性命。
平卢军的粮草被毁大半，安禄山治军向来颇为严苛，怎会轻饶了他？
军囤粮仓的大火已灭，但粮仓仍在冒烟，史思明此时心乱如麻，六神无主，营州发生了如此大事，想必报信的人已在路上，范阳的安禄山很快就会知道粮草被烧一事，等待史思明的不知是怎样的惩罚。
昨夜还在与冯羽笙歌漫舞，庆祝自己完成了安禄山的粮草任务，仅只过了一天，一切便全毁了，他的前程性命已变得不可测。
冰凉的北风一吹，史思明的脑子忽然清醒了几分。
腰牌出现得太诡异，守门的将领信誓旦旦说腰牌是真的，包括腰牌上那道不起眼的划痕都看得清清楚楚，若是伪造，没人能伪造得如此逼真，若是被人偷了……
史思明猛地一惊，昨夜子时前后他已醉倒不省人事，身边唯一的人只有冯羽，如果有人偷走他的腰牌，用完之后再还回来，从时间上来说是完全可能的。
难道是冯羽？
亲卫说他并未走出房门半步，但是如果有人在外面接应，他根本不需要走出房门就能达到目的。
是冯羽吗？
史思明脸色阴晴不定，从内心来说，他是很不愿意相信这个事实，对冯羽这个人，史思明是真心觉得这个朋友值得交，如果他接近自己是暗怀鬼胎，人心未免太险恶了。
史思明是个狠角色，能在“安史之乱”这四个字上挂名的人，当然不是泛泛之辈。他的狠不在攻城掠地，而在心狠手辣六亲不认。
一想到冯羽这个人有嫌疑，史思明只犹豫了片刻，马上便下了令。
“将冯羽拿入大牢，严刑拷问！”
……
冯羽坐在史思明分给他的住所里，桌案上放着一封刚写好的书信，书信墨迹未干，冯羽点了一根蜡烛，将书信凑近烛火慢慢炙烤，不仅能快速烤干墨迹，而且还能人为造假，显示这是一封很早就写下的书信，只是没来得及发出去的样子。
没过多久，书信墨迹已干，冯羽取来信封将书信折好封口，并在封口处打上火漆，最后将书信塞入怀中。
做好这一切后，冯羽终于松了口气，接着苦笑摇头。
拍了拍胸口，然后抚摩了几下，冯羽喃喃道：“完美无瑕的肌肤恐怕要遭罪了，这一次也不知能不能活着回去……但愿我能熬得过酷刑吧。”
话音刚落，住所外传来破门之声，一阵杂乱的脚步夹杂着兵器出鞘的声音，紧接着几名武将非常蛮横地闯了进来，见冯羽独自坐在屋子里，武将顿时一挥手，喝道：“将冯羽拿下！”
一群军士上前，飞快将冯羽绑了起来。
冯羽露出极度震惊之色，震惊之中又带着几分愤怒和惶恐，像极了一个突然遭遇莫名横祸的小人物。
“你们……你们是何人？为何拿我？我与史将军是朋友，是朋友！”冯羽大怒挣扎道。

第四百零九章 奏报入京
史思明不认朋友，只认现实。
如果现实告诉他，自己的朋友有嫌疑，以史思明的性格，根本不会在乎所谓的“友情”，有嫌疑就抓起来，然后严刑拷打，如果最后发现抓错了人，朋友已经变成了死朋友，没关系，再找个新朋友便是，至于抓错的死朋友，嗯，死后情绪稳定就好。
涉及利益和前程，亲爹都能杀，何况区区一个朋友。
冯羽就这样被拿进了平卢节府大狱。
嫌犯入狱，不问青红皂白，按例先给个下马威。狱卒用浸了盐水的鞭子先将冯羽抽了个皮开肉绽，然后便是杖脊，用胳膊粗的大棍猛击他的后背，这些属于大开大合的用刑方式，精细的还在后面，比如竹签穿手指，匕首割皮肉等等。
冯羽被鞭子抽了数十下后便处于半昏迷状态，直到晚上时，一名节府文吏走进了大牢，按照史思明的吩咐，对冯羽进行刑讯。
在狱卒殷勤的陪笑下，文吏进了大牢，坐在刑讯房的桌后，看着被刑具折磨得不成人形的冯羽，文吏皱了皱眉，对冯羽的模样很是嫌恶。
慢条斯理地捋须坐了半晌，文吏吩咐将冯羽弄醒。
一桶凉水从头淋下，冯羽打了个激灵，悠悠醒来，看到前方端坐的文吏，冯羽嘴角一瘪，大哭起来，哭声渐大，最后变成了嚎啕大哭。
“我到底犯了何罪？为何要抓我？我与你们史将军是朋友啊……”
文吏得了史思明的嘱咐，知道该问什么，于是缓缓道：“冯羽，昨夜子时前后，你在何处？做了什么？老实说出来，你做的事情，史将军都知道了。”
冯羽大哭道：“昨夜我与史将军青楼饮酒，后来我与史将军皆醉，就睡在青楼的雅阁里，史将军与我同睡一房，他难道不知？到底出了什么事将我牵连进来了？”
见冯羽哭得冤屈，文吏皱了皱眉，有点不对劲。
瞧冯羽这模样，分明是受了冤屈的样子，通常真正有罪的人往往不会表现得如此贪生怕死，但冯羽此刻却根本就是个完全不知情且非常恐惧的普通小人物样子。
莫非史将军弄错了？
“冯羽，你莫再抱侥幸之心，你做过的事已经事发了，你瞒不住的。我且给你提个醒，史将军的腰牌是你所窃吗？”
冯羽一呆，接着悲愤不已：“什么腰牌？我窃他的腰牌作甚？昨夜我与他一同醉酒，一同睡着，未出过房门半步，史将军的腰牌与我何干？这位上官，我到底得罪了什么人，为何要冤杀我？”
文吏脸色有些难看，眼前这个年轻人一问三不知，按说不像是能扛得住事的英雄好汉，看他一脸冤屈的模样，显然对此事真不知情。
犹豫了片刻，文吏正打算让狱卒继续用刑，狱卒忽然陪着笑递上一封书信，低声道：“此信是从冯羽的怀里搜出来的，火漆完好，没人动过，请管事过目。”
文吏接过书信，先认真检查了一遍火漆，发现确实没有破损的痕迹，于是打开火漆，将书信取出来，凑着大牢内昏暗的灯光，文吏仔细看了一遍书信。
从称呼上看，书信是冯羽写给家人长辈的，似乎没来得及送出去，一直贴身放在他的怀里。文吏看完后轻轻呼出一口气，神情愈发犹疑不定。
这封信没有任何让人怀疑的蛛丝马迹，信的内容可以说非常的感人。
冯羽在信上说，他在营州交到了一位好朋友，是一位名叫史思明的武将，这位史将军做人通情达理，与冯羽相谈颇为投缘，出手也很豪迈大方，不拘小节，是一位值得交的朋友。
这位朋友如今遇到了一点小麻烦，上面催他筹备粮食，冯羽在信里询问家人，能否调集家中的资金，尽快在河南道与山南道收购两万石以上的粮食运来营州城，以解史将军眉睫之忧。
文吏看完信之后，老实说，他都有点感动了，感动于冯羽和史将军这段真挚的友情，对冯羽不幸牵连大案而落狱刑讯更感到十分的唏嘘感慨。
“太黑暗了，可惜可惜！”文吏暗暗摇头，一段旷世奇缘般的友情遇到了波折和误会，友谊的小船说翻就翻，确实太黑暗了。
“史思明真不是人，狼心狗肺。”文吏又在心里腹诽了一句，随即看了看信的落款是前日，也就是昨夜与史思明饮酒大醉之前。
尽管找不到真正的冯羽无辜的证据，但文吏主观上还是认为冯羽被冤枉了。
文吏暗暗叹息，冯羽却浑然不觉，仍在嚎啕大哭，哭声里透着无处申诉的冤屈。
“先把他关着，我去请示一下史将军。”文吏吩咐狱卒后，拿着书信便匆匆离去。
冯羽哭声忽然一顿，接着哇的一声哭得更大声了。
……
长安外，骊山华清行宫，一骑快马在官道上飞驰，策马行至骊山脚下，骑士下马，步行上山，脚步匆忙。
三个时辰后，李隆基在华清宫里看到了两份奏疏。
一份是安西都护府监察御史裴周南的，另一份是安西节府监军边令诚的。
两份奏疏都在禀奏同一件事，但说法和语气却截然不同。
李隆基看完奏疏后神色阴晴不定，然后终于狠狠一拍桌案，大怒起身。
“顾青，竖子尔敢杀我军将，尔是何居心！”
侍立一旁的高力士见龙颜大怒，不由噤若寒蝉不敢吱声。
李隆基气得在大殿内来回踱步，口中喃喃道：“无法无天，无法无天！朕给你一镇兵权，你便是这般报答朕的么？裴周南和边令诚此二人在做什么？当诛！”
高力士见李隆基气得浑身直颤，于是硬着头皮劝道：“陛下息怒，保重龙体。”
“朕迟早会被这些悖臣逆臣气死！”李隆基怒气更大了。
来回踱了几步，李隆基脚步一顿，猛地转身盯着高力士，喘着粗气道：“你可知顾青在安西做了什么？”
“老奴不知。”
李隆基指着桌案上的奏疏，怒道：“他，他竟杀了朕派去安西的校尉，那个校尉听说安西军里有人恶言谤君，于是锁拿了几个人讯问，顾青这竖子竟将校尉杀了！”
“哈！好大的胆子，如今的安西，莫非已是顾青的天下，而非朕的疆域了？他是安西的土皇帝么？麾下将士恶言谤君，他不但不拿不问，反而杀校尉以平军心，顾青，顾青！此子定是暗藏反心，朕岂能容他！”
高力士眼皮一跳，心情顿时紧张起来。
李隆基这番话有点重了，说顾青不识好歹不知轻重都好，但要说他“暗藏反心”，这个……未免过分了，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小子，经营安西才两年多，何德何能敢谋反？大唐如今最大的心腹之患安禄山，也是在三镇经营了十来年方有如今的威胁。
“陛下息怒，顾青……确实太混账了，当年在长安时便不停闯祸，没想到去了安西依然不改其色，此子委实让人头疼，陛下知他品性，何必为这混账小子生气？”高力士温言劝道。
这番劝慰的话说得很有技巧，首先站在李隆基的立场痛骂顾青，但是却又不着痕迹地将顾青的性质降低成了“闯祸”。
“闯祸”与“谋反”可就完全两个性质了，高力士一番话顿时如同一场甘霖，迅速将李隆基的怒火扑灭了。
暴怒的李隆基闻言愣了一下，然后懵懂地眨了眨眼。
“闯祸？”李隆基皱眉，喃喃自语。
高力士也露出不解的模样：“难道不是闯祸？陛下应该知道此子的德行，当年在长安时可也没让陛下省心过，他连刺史都敢杀呢，在安西杀个校尉对他来说算不得什么吧？”
李隆基嗯了一声，此时的他已冷静了很多，转身上前拿起裴周南和边令诚的奏疏，在两份奏疏之间来回看了几遍，神情陷入了深思。
边令诚的奏疏颇为激进，里面没说顾青一句好话，顾青杀校尉的事情被他形容成了蓄谋已久，而裴周南的奏疏里却将前因后果说得很清楚，校尉陈树丰闯营强行锁拿安西军将士，严刑之下害死了一名将领，另外两名将领重伤。
安西军闻讯后极为愤慨，大营上下异口同声要求杀陈树丰，差点造成哗变，顾青为了安抚军心，不使情势变得更加恶化，遂顺了全军将士的意，当众杀了陈树丰以及几个帮凶。
同一件事，两个截然不同的说法，谁是真，谁是假？
李隆基思虑半晌，缓缓道：“嗯，闯祸……呵，是闯祸么？”
高力士躬身道：“老奴胡乱猜测，陛下恕罪。”
高力士也不算是帮顾青开脱，只是这些年来宫廷和朝堂的局势让他不得不为顾青说话。
在后宫里，高力士与杨贵妃的关系颇为投契，毕竟是李隆基唯一宠爱的女人，对高力士来说，杨贵妃就是当家的主母，而高力士是管家，管家对主母自然要多巴结一下的，更何况杨贵妃的兄长如今又是朝廷的右相，里里外外都是杨家人当家，高力士是个有眼力的伶俐角色，自然懂得如何站队。
而杨贵妃向来将顾青当成亲弟弟一般，所以在高力士的眼里，顾青其实就是天子的小舅子，只不过与杨贵妃没有真正的血缘关系而已。
事情理顺了，高力士帮顾青说话的动机自然便很充足了。

第四百一十章 起事在即
李隆基的疑心病很重，像曹操。但手段相对而言没有曹操那么狠毒，大唐在他治下四十年，无论经济文化还是言论自由，都是中国历史的巅峰，唯独军事上比大唐立国初期差了一点，不再像太宗高宗时期那样百战百胜了。
无可讳言，这是李隆基中年时期创下的功绩，这个功绩在中国历史上都是数一数二的，几千年的历史里，只有一个盛唐。
李隆基的昏聩主要在晚年。
创下盛唐，美人在怀，从此不思进取，贪图安逸享乐，不仅如此，他将所有的心思从治国转移到治人，狂妄自负地将朝堂上的每一个朝臣当成了自己的棋子，玩弄帝王平衡术可谓炉火纯青。
治国的精力用来谋人，当年的李林甫，太子李亨，包括如今的杨国忠和远在安西的顾青，他都认为是自己的棋子。
当棋子在棋盘上摆放的位置不合适时，这颗棋子会被他从棋盘上拿起来，重新换个位置落下去。
世事如棋，棋子皆在他手中。
“吐蕃最近可有异动？顾青的平吐蕃策在安西进行得如何了？”李隆基冷不丁问道。
高力士想了想，道：“杨相上月禀奏过，平吐蕃策顺利推行，朝廷已发付四十万贯钱赴安西，兑换了堆积如山的药材。这些药材被商队运回关内，低价卖给了各地州县的药铺医馆，有收有支，总的来说，朝廷还是略亏了一些。”
李隆基点头：“谋国总要付出一些代价的，大唐亏得起……如此说来，顾青的平吐蕃策推行顺利，其实并不需要他在安西打理此事了？”
高力士一惊，愕然看着李隆基，随即赶紧道：“是，说来应是不需要了。陛下的意思莫非是……将顾青调回长安？”
李隆基嗯了一声，道：“心怀异志也好，闯祸也好，无非是说法不同，安西军戍卫大唐西面防线，不可有失，主帅更不能是一个经常闯祸之人，顾青已不适合坐在那个位置上了，还是调回长安吧，在朕的眼皮子底下再怎么闯祸，朕也安心。”
话说得委婉，然而高力士还是听出来了，李隆基又犯了疑心病，军队的任何风吹草动都会令他感到不安，然后马上思考要不要调整。
兵权向来是非常敏感的东西，尤其是大唐有了一个令李隆基深深忌惮而无法削权的安禄山，对别的节度使自然要更严厉，将隐患消弭于无形。
侍奉李隆基多年，高力士立马明白了他的心思，此事关乎李隆基最看重的社稷隐患，高力士也不敢再帮顾青说话了，于是垂头道：“陛下英明，是否召中书舍人拟旨发往安西？”
李隆基沉思许久，道：“拟旨吧，着令顾青迁调长安，安西节度使一职由裴周南暂领，择日再选主帅赴安西任节度使，顾青回长安后可封……”
犹豫片刻，李隆基缓缓道：“便封他为右卫大将军吧，顾青虽年轻，但有军功在身，又向朕献了平吐蕃策，不可寒了功臣之心，朝堂里熬练几年，打磨一下锐气，待到他性子老成沉稳了，朕再将他外放做官。”
高力士凛然一一记下。
顾青调离安西的事决定下来了，李隆基心头仍很沉重，最近总是心神不宁，来到华清宫避寒也没有舒缓心情，宣了太医看过几次，太医也说不出究竟，只说是阴虚血衰之症，开了几副不痛不痒的方子，吃了也没见好。
李隆基的心神不宁其实与身体无关，而是他总觉得会发生什么大祸事，如今唯一令他不安的人，只有安禄山了。
“范阳三镇最近可有动静？”李隆基问道。
高力士低声道：“据眼线来报，范阳三镇外松内紧，兵马虽无调动迹象，但三镇将领却频繁出入安禄山节府，似乎……不太妙。”
李隆基眼皮一跳，思索许久，咬牙道：“上次杨国忠与诸臣上疏，考虑安禄山身体抱恙，可将河东节度使另委他人，安禄山可有话说？”
“安禄山并无奏疏送来长安，好像完全不知此事。”
李隆基冷笑：“不知？他不过是装糊涂罢了……”
高力士犹豫了一下，道：“既然他装糊涂，陛下何不顺水推舟，另委他人为河东节度使，将此事坐实了，如何？”
李隆基摇头，黯然叹息道：“投鼠忌器，做得太生硬了，恐有大变。”
高力士又道：“眼看又是年末，各地节度使皆须入长安朝贺，安禄山若来了长安……”
话没说完，但李隆基明白了他的意思，拧眉沉思半晌，缓缓道：“也是个办法，而且也不突兀，边将进京朝贺每年皆有，若安禄山来了长安，便把他留在长安吧。高将军，传旨各地节度使，朝贺不必携礼，不可铺张，不准搜刮民脂民膏，入长安解朕之相思足矣……”
顿了顿，李隆基又补充道：“给安禄山的圣旨特别多加一句，就说贵妃思儿苦矣，今年朕与他约定共舞胡旋，贵妃鼓之，以为君臣佳话。”
……
范阳城，节度使府。
安禄山肥硕的大脸面若寒霜，一双浮肿的眼睛像噬人的狼，恶狠狠地盯着跪在面前的史思明。
“莫名其妙被人烧了粮草，你还有脸来见我？”安禄山语气阴冷地道。
史思明跪在地上不敢抬头，颤声道：“末将死罪，末将失察，不知营州城里混进了奸细……”
“被烧掉了多少粮食？”
“八万余石……”
安禄山怒哼，气极反笑：“八万石，够平卢军吃大半年了，却被付之一炬，史思明，你当我们举义是儿戏吗？少了这八万石粮食，你教我如何起兵？”
史思明身躯发颤，哀声道：“节帅，末将愿将功折罪，尽快将粮食补上。”
“尽快是多快？你可知我原本打算下月举事，却被你这把火全耽误了，消息已传遍了三镇，如今已是军心动荡不安，举事则必败。”安禄山像只失控的野兽怒吼道。
史思明惶恐道：“末将有办法！有办法在一个月内凑足五万石粮草！”
安禄山怒道：“此时还敢欺瞒于我，你有多大的本事，能在一个月内筹集五万石粮草？”
“节帅，末将真有办法！末将认识一位大商人，他家世代行商，在山南道和河南道官府皆有人脉，可轻易筹集到粮草……”
安禄山发了一阵火后脸孔便涨得通红，不知是不是高血压犯了，闻言吃力地坐回去，喘着粗气道：“不说此事，放火之人可曾拿获？”
史思明顿时露出羞惭之色，垂头道：“那奸细拿了一面与末将一模一样的腰牌，骗开了军囤放的火，末将原本以为是那位商人所为，可后来严审之后发现并不是他，奸细……仍在严密搜捕中。”
安路上冷冷道：“说得冠冕堂皇，其实就是无能，至今未能拿获，史思明，你让我很失望，非常失望！”
“末将有罪，求节帅恕我一回，末将一定在战场上戴罪立功。”
安禄山阴沉着脸道：“你说的那个商人，是何来路，你查清楚了吗？”
“屯粮被烧后，那个商人被末将下令拿入大牢严审，同时末将还派人去了益州，查访他的家门和亲属，约莫一两个月后会有回信。若发现他所言不实，末将定将他杀了祭旗。”
安禄山脸色稍缓，道：“还算不蠢，既然那个商人有嫌疑，莫太信他的话，你要筹集粮食也不必指望他，想想别的法子，我们不可再有失了。”
“是，但是那个商人有办法筹集到粮食，末将以为可以适当利用他，万一他真能将事情办成……”
安禄山沉着脸道：“来不及了，我已决定提前起事……”
史思明惊愕道：“为何？”
“知道我麾下三镇最近一个月抓到了多少长安派来的眼线奸细么？足足上百人，前日我还接了一道圣旨，长安那个昏君让我入长安朝贺，说要与我共舞胡旋，还说贵妃与我鼓之，平添一段君臣佳话，呵呵……”
安禄山冷笑道：“你可知道这些意味着什么吗？那昏君对我的忌惮与猜疑已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我若去长安朝贺，恐怕今生今世都回不了三镇，而我三镇节度使的官职会被他削得干干净净，从此我只能老老实实当那个昏君的儿子，一生靠谄媚讨好而换得富贵终老，我安禄山亦是征战沙场的主帅，虎狼之辈焉能与猪狗同笼？”
史思明急道：“节帅三思，此时起事，恐太仓促，尤其是平卢军粮食刚刚被焚，军心不稳之时贸然行险，殊为不智……”
安禄山眼神阴隼地看了他一眼，若非临战斩将太不吉，又是正需用人之际，史思明这厮犯了如此大错，早被自己下令砍了。
“起事后兵锋席卷河东河南山南，路上还怕搜刮不到粮食？”安禄山露出狰狞之色，厉声道：“昏君的刀已快落到我脖子上了，若还犹豫不决，唯死而已，我意已决，十日后三镇尽起十五万大军，联同奚族，契丹五万兵马，共计二十万，起兵举义，反了大唐！”

第四百一十一章 调令东来
营州城。
冯羽趴在床榻上，痛得鬼哭狼嚎分外凄惨，李剑九一脸心疼地给他上药，心中又气又怜，想轻轻抚摸他的后背，又想狠狠给他一掌。
“活该！这会子不逞英雄了？听说你在大牢像个英雄好汉，打死都没招，现在却哭得凄惨，哪里有半分英雄气。”李剑九没好气道。
语气不好，但上药的动作却分外轻柔，生怕碰到他的伤处。
冯羽叹了口气，道：“我哪里知道那些混账下手如此重呀，用手镣将我吊在房梁下，抽鞭子可是用尽了力气，待我如同杀父仇人一般，这辈子我虽过得穷，可也没遭过这般罪，失算了，早知如此，在你放了火之后我们应该马上离开营州城的……”
李剑九哼道：“你交代的事，我可是办得干净利落，没给你留把柄，是你自己惹了史思明怀疑，才会将你抓起来。”
“没有天衣无缝的计谋，惹他怀疑是无法避免的，当时他的身边只有我，他肯定会怀疑我，我也知道他会下令抓我，对我严刑审问，这才早早做好了准备……”
李剑九叹道：“我一直想不通，既然他们的粮食被烧了，你我为何还要留在营州城？”
冯羽吃力地扭过头看着她，道：“因为我知道安禄山马上要起事了，顾阿兄的安西军必然会被调回关内应敌平叛，我若留在史思明身边，或许还能制造更多破坏反军的机会，让顾阿兄的安西军少一些伤亡……”
李剑九无奈地道：“你还年轻，为顾侯爷做下这般大事已经很厉害了，看你的样子，似乎要一辈子卖命给他，值吗？”
冯羽认真地道：“顾阿兄于我恩同再造，我当豁命以报，不是值不值的事，而是必须要这么做，否则顾阿兄可就真是养了一群白眼狼了，我不想做白眼狼。”
李剑九垂头沉默。
冯羽的心思她能理解，她也是被李十二娘收养的，与亲生父母无异，李十二娘吩咐她做的事，拼了命也要做好，她与他其实都是同一路人。
上完了药，李剑九两指轻柔地从他的脊背缓缓滑过，看着他后背触目惊心的伤痕，李剑九心疼得眼噙热泪，抿唇咬牙没出声。
冯羽的伤主要都在后背，大多是被鞭子抽了，一条条纵横交错，每一条鞭痕都皮开肉绽，后背就算痊愈也将留下永久的疤痕。
值得吗？
冯羽说值得，鞭痕算什么，拿命换都值得，只要死得有价值。
蜀中的石桥村，顾侯爷究竟为石桥村做过什么，这些石桥村出来的人为何心甘情愿成为顾侯爷的死士，为了他的大业而舍生忘死。
李剑九不明白，她只知道顾侯爷是李十二娘非常宠爱的孩子，李十二娘府里无论女弟子还是管家下人，皆称他为“少郎君”。
一个称呼便能看得出，李十二娘已将他当成了自己亲生的孩子。
“对了，你被抓进大牢之前交代我送信去长安，请李十二娘派人远赴蜀地益州，我的信已在三天前送出去了。”李剑九淡淡地道，手上也没停着，用最轻柔的动作给冯羽的后背裹上布条。
冯羽嗯了一声，道：“但愿能赶得及，如果能赶在史思明查访的人马之前赶到益州，布置出冯家世代行商的假象，应该能博取史思明的信任……”
李剑九叹气道：“布置一个家族出来容易，叫些人假扮你的父母长辈兄弟便是，但他们若在益州城里询问冯家的底细，这就很难瞒住人了，因为益州根本没人知道世代行商的冯家……”
冯羽笑道：“李十二娘会有办法的，顾阿兄曾说过，李十二娘有通天的本事，营造出人尽皆知的假象不难，我的身世若清白，史思明从今以后会更信任我。”
李剑九疑惑道：“史思明下令将你抓进大牢，严刑审问后又将你放出来，你是如何打消他的怀疑的？”
“一个贪生怕死的假象，一封诉尽衷肠的家书，以及……远在徐州还未发船的两万石粮食，所有原因加在一起，史思明自然会打消怀疑，那晚我根本没露出破绽，将我抓进大牢只是他下意识的怀疑而已，若审不出结果，他何必紧抓不放，跟粮食过不去呢？”
李剑九叹息道：“往后行事你要更小心才是，这次非常惊险，我差点以为你……”
冯羽坏笑着眨眼：“以为你要守寡了？放心，我一定好好活着，绝不给你守寡的机会……啊！痛痛痛！阿九，我伤得很重，你莫动手！”
……
龟兹城。
皇甫思思已五天没理顾青了，每次顾青踏进客栈，原本笑语吟吟招呼客人的皇甫思思立马寒下脸来，冷冰冰的态度比外面的北风更刺骨。
顾青难得地发现了自己的错误，千年杀这招确实有些歹毒了，为江湖正义人士所不耻，但顾青也很快给自己找到了借口。
主要是皇甫思思当时趴在桌上，臀部恰好高翘着正对顾青的姿势实在太帅了，仿佛在无声地邀请顾青用生平最歹毒的招式狠狠地戳她一下。
顾青当时没过脑子，情不自禁地戳了她一下。
千年杀这招其实年轻的时候或多或少都经历过，算不上什么惨痛的经历，毕竟男人之间更过分的玩笑都开过。
顾青错在当时没注意性别，这一招用在女人身上确实过分了。
于是接下来的几天里，顾青每天都去客栈报到，甚至难得地陪笑道歉，但皇甫思思却依然不理他，显然那一下戳得不轻。
今天顾青照例又来了，皇甫思思正在柜台边写写算算记账，见顾青进门，皇甫思思俏脸一沉，哼了一声扭过头去。
顾青苦笑道：“行了，是我不对，你若不解恨的话，欢迎你对我用同样的一招，我保证不生气……”
“这位客官，小店今日寒食，不做买卖，客官请回吧。”皇甫思思冷冰冰地道。
“莫生气了，快给我做几个好吃的菜，看在我快离开安西的份上，至少做五个菜让我煞煞瘾头……”
皇甫思思一呆，也顾不得正在生气，震惊道：“你要离开安西？”
顾青点头：“算算时日，快了。我可能会被调回长安，安西节度使要换人了……”
“真的假的？”皇甫思思盯着顾青的表情，却看不出端倪，想到顾青以往没个正形的样子，皇甫思思呸了一声，道：“又在诓骗我，没个正经！”
顾青叹道：“我说的是真话，你能给我做菜的机会不多了，要珍惜啊。”
皇甫思思白了他一眼：“给你做菜多荣幸么？你若调离安西正好，我每天可省了多少心思和力气。”
顾青惋惜地叹道：“女人，你的名字叫‘愚昧’，男人跟你们海誓山盟，什么山无棱，天地合，这种鬼话你们都信了，唯独跟你们说真话时你们却一个字都不信，世上说鬼话的渣男那么多，都是被你们逼出来的。”
皇甫思思哼道：“我只知道你说的才是鬼话，你分明就想骗我给你做菜，那么喜欢我做的菜，有本事把我娶进门呀。”
顾青悠悠地道：“我喜欢吃鸡蛋，不一定要在家里养只母鸡，菜场上买得到鸡蛋。”
“你……给我滚出去！客栈不招待你！”皇甫思思怒极。
顾青摇头，今日又不欢而散，看来很难吃到她做的菜了……
转身刚走出客栈，却听到急促的脚步声，一名亲卫匆匆跑来，大声道：“侯爷，长安来了宣旨的天使，正在大营等您接旨呢。”
顾青叹了口气，该来的终究会来。
皇甫思思也听到了，不由愕然，急忙跟了出来。
顾青朝她苦笑道：“圣旨来了，我真要离开安西了，我对你说的话，不一定全是鬼话。”
皇甫思思焦急地道：“天子真要将你调离安西？为什么？”
“因为我闯了祸，杀了不该杀的人，事情你应该听说了吧？”
“听说了，就因为一个不讲规矩胡作非为的校尉，天子便要将你调离安西？”皇甫思思惶恐不安地道，一只手却不自觉地紧紧拽住了他的衣袖。
顾青叹道：“很复杂，你不懂，放开吧，我要去接旨了。”
皇甫思思放开了手，见顾青领着亲卫离去，她的眼泪已在眼眶里打转，咬了咬牙，当即也跟了上去。
龟兹大营辕门外，宣旨的舍人连辕门都没进，顾青跪在辕门外听舍人用抑扬顿挫的语调宣念圣旨。
“……兹可去安西节度使之职，迁调长安右卫大将军，监察御史裴周南暂领安西节度使，待来年朝廷甄选良将任之，顾青接旨后速速启程归京，钦哉。”
除了顾青，安西军的一些高级将领都有心理准备，对这道旨意并不意外，但是大营内的普通将士们却惊呆了。
就这一道圣旨，顾侯爷便要被调离安西了么？为何会是这样的结果？
大营内，听到消息的将士们纷纷躁动不安，好在将领们早有准备，各自严厉约束将士，不准他们走出营帐，这才及时将所有将士的动荡镇压下去。
皇甫思思站在辕门外不远处，将圣旨的每一句话都听进去了，看到顾青高举双手接圣旨，皇甫思思面色苍白，身躯摇摇欲坠，仿佛天都塌了下来。

第四百一十二章 离间伏笔
顾青被调离安西的消息很快传遍了大营和龟兹城。
军民皆哗然，不敢置信地悄悄议论，尤其是大营将士们更觉突兀，这道圣旨简直太不讲道理了，连最基层的普通军士都觉得天子分明是有意针对顾侯爷。
距离上次出兵与河西军对峙不过两三月，顾侯爷当时被严旨训斥，还被罢了太子少保和光禄大夫的官职。
这次更过分，那个姓陈的校尉肆无忌惮捉拿安西军将士，对他们严刑审问，导致一死两重伤，如此恶劣的行径，当时大营差点哗变，顾侯爷将那姓陈的校尉斩首示众正是合情合理，谁知圣旨下来，这次竟是直接将顾侯爷调离安西。
这就过分了，没见过如此不讲理的事，将士们议论之后，大营内的传闻渐渐形成了统一，那就是，顾侯爷为将士们讨公道而失了圣眷，天子越来越针对顾侯爷，侯爷回到长安后，还不知会受到天子怎样的冷遇。
传闻就这样以疯狂的速度在大营内传开，然后传到了龟兹城。
城内百姓对这道圣旨亦感到万分惊愕，顾侯爷的安西节度使做得好好的，龟兹城在他的治理下越来越繁荣，期间吐蕃入寇也被侯爷率部全歼，百姓安居乐业，安西军威正盛，一切皆是顾侯爷的功劳，长安的天子为何要将他调离？
震惊，不满，失望，各种负面情绪在大营和城内蔓延。
这次的负面情绪比上次陈树丰杀害安西军将士更严重，因为顾青的去留直接决定了安西四镇的未来，更现实的是，决定了数万将士和几十万百姓的福祉。
有顾青在的安西，将士们操练肯卖力能拿赏钱，能吃肉，百姓们吃到了龟兹城大兴商贾后的红利，商人在龟兹城内也有充分的安全保证和政策优惠，这些都是实实在在的好处。
顾青若离开。所谓人亡政息，接替顾青的人还能将他的政策延续下去吗？将士们每日的操练是否仍有赏钱和肉？龟兹城是否仍保持大兴商贾的政策？
最重要的是，就算一切萧规曹随，规矩不变，接替顾青的人有这个本事轻易赚到钱吗？要知道将士们每日操练的赏钱，吃的肉，以及城中商贾的络绎不绝，都是顾侯爷赚钱的本事换来的，没这个本事，就算想继续执行他的规矩都不可能实现。
一切都变得不可测，军民们的生活都受到了直接的影响。
如果龟兹城有股市的话，顾青被调离属于重大利空消息，股市当日一定开市就跌停，无论军民对安西的未来都感到心灰意冷了。
传闻沸沸扬扬不可遏止，接旨暂代节度使之职的裴周南明明听到大营各种喧嚣尘上的传闻，其中不乏对长安天子和朝堂的不满，但裴周南不敢轻举妄动，选择了无视。
已经有了陈树丰这个前车之鉴，在顾青没走之前，老实说，裴周南真不敢拿安西军将士怎样，就算顾青让他杀鸡儆猴裴周南也没那么大的胆子，如今大营将士们的不满情绪很严重了，裴周南意识到但凡自己有微小的举动，都可能引发将士们情绪的爆发。
大营若哗变，无论谁是谁非，传到长安他裴周南都一定是死罪，因为大营哗变的后果实在太严重了，几乎与谋反无异。
该怂还得怂，正直的裴周南这次果断决定做个识时务的俊杰。
大营某个营帐内，段无忌一脸平静地与将士们闲话家常。
对于顾青的调离，段无忌和其他高级将领一样早已有了心理准备，所以得知圣旨内容后并不震惊，情绪非常稳定。
用过午饭，段无忌走在安西大营的营盘中，看风景一般欣赏安西大营的风光。
顾青被调离，段无忌无官无职自然要跟顾青一同回长安的，今日大营内散步算是向安西军道别了。
北风凛冽，万物萧瑟，大漠苍凉的风景里，无论夏冬看起来都让人感到造物的伟大，和人类的渺小。
段无忌嘴角含笑，心中并无半点离愁别绪，因为他知道顾青的安排，更知道过不了多久，顾青还会回到安西，继续当他的节度使。
来到安西这么久，与顾青朝夕相处，段无忌从顾青身上学到了很多，学到的这些东西是圣贤书上绝不会有的。
顾青教给他的并不仅仅只是韬略和谋策，还有许多他想都不敢想的知识。
比如顾青告诉他，天下很大，比所有人想象的大，帝王将相眼里的天下，不过是极小的一部分，然后顾青还给他画过一张图，顾青告诉他，这是所谓的“世界地图”，这张地图才是真正的天下。
那么这张地图上，大唐在哪里？它只是所谓“亚洲”的一部分，安西在哪里？它比大唐更小，从安西出发一直往西去，有所谓的欧亚大陆，如果打造船只出海，可以达到美洲大陆，澳洲大陆，那些大陆如今并无真正的主人，而且物产富饶，可谓遍地黄金。
顾青教给他很多知识，帮他擦亮了眼睛，用一张地图明确地告诉他，天下究竟有多大，这个世界远比他想象的大多了，大到他甚至不敢置信。
睁开眼睛，站在更高处，看到更广阔的天地，段无忌突然发现自己的心境都比以往更豁达了。
大唐之外，原来有那么大的世界呀，眼前这一段人生，这几许的得失还算得什么呢？
转念想到顾青，他早已知道有那么大的世界，那么他还甘于只做小小的一方诸侯吗？
从顾青预判即将调离安西而提前布下的局来看，段无忌隐约猜到了一点什么。他温文的外表下，有着一颗即将破土发芽的野心。
这个猜测令他心跳加快，说不清是恐惧还是兴奋。
安禄山谋反在即，天下这局棋即将被洗乱，平叛之后，顾青会站到棋盘的哪个位置上？
乱世博得千秋业，大丈夫当如是。
段无忌想为顾青做点什么，像冯羽在敌后为顾青出生入死一样，段无忌也想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
野心也好，志向也好，顾青想要做的事，石桥村人是无条件支持的。
……
营帐内充斥着古怪的味道，军汉们的个人卫生向来是很糟糕的。
段无忌坐在营帐却含笑如故，没露出一丝嫌恶的表情，仿佛他天生就该属于这臭烘烘的味道，坐在里面完全不觉突兀。
“段先生，我等皆是粗鄙军汉，很多事情看不明白，您是顾侯爷身边的人，顾侯爷难道从此真就留在长安了吗？安西怎么办？”一名军士不甘心地问道。
另一名军士叹道：“圣旨上说，裴周南暂领安西节度使之职，那个酸腐文生怎当得了节度使？当初顾侯爷将安西的事扔给他，我可是亲眼见过裴周南手忙脚乱欲哭无泪的样子，以后若由他来统领安西军，呵……”
“是啊是啊，真是不懂天子是如何想的，顾侯爷统领下的安西已经越来越好，大唐在西域的军威比当初的高节帅更盛，四方蛮夷皆惧安西军之威，若顾侯爷继续经略安西几年，率咱们安西军打进大食，一雪当初怛罗斯之耻也不是不可能，可惜天子他……”
“如今的安西军正是兵强马壮之时，倒被裴周南那酸腐文士捡了大便宜，可惜顾侯爷数年经营，呵呵，但是裴周南也不见得能镇得住咱们安西军，顾侯爷在时，每日操练皆有赏钱和肉吃，从无间断，裴周南若有这本事，才算勉强够格，否则咱们定不服他，没钱又没肉，操练个屁！”
段无忌一直微笑这听营帐内的将士们发牢骚，笑容越来越深。
“诸位，切莫口出恶语，无端招祸，顾侯爷马上要离开了，以后可没人维护尔等周全了。”
此话一出，众将士纷纷垂头黯然叹息。
为何大家对顾青依依不舍，还不是因为顾青与大家同甘共苦，而且特别护犊子，麾下部将受到任何委屈他都一定会为大家讨回公道。
顾侯爷是真正把将士们当成了自家兄弟一般维护，这才是安西军将士对他心服口服的原因。
一想到顾青调离后，从此再无人维护他们，换上新的主帅恐怕还会让他们受更多的委屈，将士们顿时觉得心灰意冷。
“段先生，顾侯爷回到长安后，还会回安西吗？”一名军士充满期冀地看着他。
段无忌苦笑：“那要看天子如何权衡了，顾侯爷怕是无法做主的。他这个人……终究不被朝堂所容，因为他的脾气太耿直了，爱憎分明，刚烈无私，原本颇受天子器重的，就是因为耿直的脾气，才会令天子对他渐渐不满。”
将士们面面相觑，黯然叹息。
段无忌话里的意思有些埋怨，大概是埋怨安西军将士不懂事，逼得顾侯爷不得不斩了陈树丰，最终为自己招了祸，落得个调离安西的下场。
想到安西军将士是害顾侯爷被调离的罪魁祸首，营帐内的将士们纷纷垂头，面露愧疚之色。
段无忌不动声色地观察他们的反应，忽然又道：“顾侯爷走后，你们真应该管好自己的嘴，切莫胡乱议论朝堂君上，不是所有的节度使都能如此宽宏大量，任由你们胡说八道，还帮你们出头，你们只是命好遇到了顾侯爷，换了新的节度使可就没那么客气了。”
“或许你们不知道，当初裴周南面求侯爷，请求侯爷允许他抓一批非议朝堂君上的人，当着安西军将士的面来个杀一儆百，被顾侯爷断然拒绝，并警告他不准动将士们一根寒毛，裴周南畏于侯爷威严，这才不敢妄动。”
“顾侯爷走后，裴周南暂领节度使之职，侯爷和我实在是担心你们啊，不知道你们接下来的日子……啧！”
段无忌一脸无奈又同情地摇了摇头，叹息着走出了营帐，营帐内的将士们脸色阴晴不定，目光阴沉且矛盾。

第四百一十三章 不计名分
段无忌与将士们的这番闲聊绝非心血来潮，也绝非信口胡言。
他对将士们说的每一句话都有自己的目的，他要为顾青将来顺利回到安西，重掌安西兵权而预先埋下伏笔。
这个伏笔就是安西将士们对朝廷对天子的怨恚之心。
埋下这个伏笔，顾青才有回到安西的可能。
这件事顾青不方便做，他身边的亲卫韩介也不方便做，唯一方便做的便是段无忌。
没人交代他做，但段无忌还是做了，几句撩拨的话，段无忌在安西军将士心里埋下了与朝廷割裂的种子，这颗种子如今还只是名叫“不满”，它需要养分，需要土壤，需要酝酿，待到发芽时，这颗种子便会露出世人无法置信的面目。
军队是群体集中的一类人，任何风吹草动的传言，在口口相传之后都会在这个群体里无限放大，所以古往今来才会有那么多帝王将相对军队如此敏感，所以顾青选择不处置非议朝堂君上的将士才会令李隆基如此生气。
因为帝王将相们深深知道，这一类群体是最容易被煽动的，而且煽动起来绝对比普通的民众造反更难对付。
段无忌相信自己今日在营帐里说的那几句话很快会被传出去，过不了多久，整个安西军的大营都会流传他的这几句话，裴周南接替顾青的位置后会赫然发现，统领一群虎狼之师绝对没有他想象中那么容易。
当初顾青是怎么做的？
他贵为侯爷，也不得不咬着牙与将士们一同操练，在校场上不知受了多少累，被将士们嘲笑多少次，靠着一次次死不放弃的韧劲，才博得安西军将士上下一致的认同与敬佩，他这个主帅才渐渐在军中有了威望。
军队认的是实力，如果没有实力，至少要有财力，什么都没有的人是没资格坐在这个位置上的，想必裴周南很快会焦头烂额。
……
圣旨上说马上启程，顾青已决定明日便离开龟兹城。
傍晚时分，顾青坐在福至客栈皱着眉，没心没肺地挑剔皇甫思思做的菜。
“你是故意的吧？今日的菜做得太失败了，全是败笔没一处胜笔，这道酥肉火候太老，吃起来嘎嘣嘎嘣吃锅巴似的，还有这道蒸鹿肉，啧，你家的盐是走私买来的吗？不要钱似的往里猛放，最离谱的是这道炖羊肉，居然没熟，喂，羊肉没熟啊，赔钱……”
顾青巴拉巴拉挑剔个没完，说了半天没听到熟悉的动静，抬头一看，皇甫思思正眼眶泛泪盯着他，目光痴呆失魂落魄，仿佛灵魂被人抽取了一半，剩下的一半不足以支撑日常行为的智商。
“你吃毒蘑菇了？”顾青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忍不住问道：“毒蘑菇是怎么做的？好吃吗？”
皇甫思思回过神，无比幽怨地看了他一眼，随即拽过顾青的胳膊，忽然狠命地朝他胳膊上咬去。
突如其来的剧痛令顾青瞋目裂眦，发出凄厉的惨叫。
“住手……住嘴！瓜婆娘你龟儿疯了嗦？日你先人你娃儿有没得狂犬病？老子要是被传染喽一爪耙儿捶死你……”顾青奋力挣扎。
终于挣扎出了她的魔嘴，皇甫思思犹自不甘地瞪着他，然后……抡起小粉拳捶他胸口。
“混账东西！说走就走，你若走了我怎么办？”皇甫思思一边捶一边哭出了声。
顾青捂着剧痛的胳膊，气道：“什么叫‘说走就走’？天子的圣旨我敢不遵吗？是天子要我走，又不是我自己愿意离开的，瓜婆娘你最好给我好好讲道理，老子不惯你毛病，小心我真捶你。”
“你敢动我我就死给你看！”皇甫思思不甘示弱地挺起了胸，饱满的凸型与顾青近在咫尺，隐隐散发出令人心旌荡漾的幽香，搞得他连吵架的思路都乱了。
“又不是没动过……”顾青双手合十，食指并拢，熟悉的千年杀起手式。
皇甫思思脸色又变，变得又羞又怒，纤弱的身躯气得直颤。
顾青冷笑：“怕了吧？呵，怕到脸都红了。”
满腔怒火满腔幽怨，眼看顾青就快离开，从此与他天各一方，两人不再是同一个世界，皇甫思思越想越悲伤，终于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家变以后，这些年她独自咬牙承受一切，不知受过多少欺凌多少委屈，被人打翻在地都没哭过的她，此刻却哭得像个无助的孩子。
明明看到了曙光，转眼又回到了黑暗，那种看到了希望又突然被打入地狱的感觉，皇甫思思实在无法承受了。
顾青呆呆地看着大哭的她，一时有些无措。
这个场面很陌生，两辈子都很少经历过，顾青有些慌了。
如何安慰正在哭的女人，在线等，挺急的。
“喂，不讲道理都行，你别哭好不好？……大不了我把欠你的饭钱结了。”顾青干巴巴地安慰道。
皇甫思思没理他，反而哭得更大声了。
“多喝热水，补充水分……”顾青继续安慰。
皇甫思思仍在哭。
顾青不耐烦了，侯爷的耐心是有限度的，多少大逆不道的军国大事等我处理，龟兹城一分钟几十万上下，让我在这里看着你哭？
“韩介！把这个女人给我拉到后院，哭够了再放出来！”顾青暴喝道。
皇甫思思终于不哭了，猛地一拍桌子：“我跟你拼了！”
哭声停了，但皇甫思思脸上的泪水却仍顺着脸颊缓缓滑落，眼神幽怨得像寡居多年的怨妇。
“你果真要走了么？你我以后再也无法相见了么？”皇甫思思伤心地道。
顾青翻了个白眼，哼了哼道：“当然要走，陛下的圣旨谁敢不遵？”
皇甫思思垂头沉默片刻，忽然咬了咬牙，道：“你在长安真有未婚妻？”
“真有，”顾青警觉地看了她一眼，道：“你这副表情很危险，最好不要有跟她抢夫君的念头，她的身手能轻易暴捶你。”
皇甫思思咬了咬牙，道：“我把客栈卖了，跟你回长安！”
顾青愕然：“你疯了？”
皇甫思思凄然道：“我不要名分，也不要脸皮，只是不想让自己一生遗憾。顾侯爷，顾青，你愿不愿在你的家中给我留一块立足的方寸之地？”
顾青苦笑：“你……先冷静，不要搞得那么严重，更没必要卖掉客栈，说实话吧，我一直以为咱们是食客和厨子的关系，你猛的一下要把如此美好的关系升华成夫妻，我真没有心理准备，再说……我的未婚妻超凶的，我带个婆娘回去她可能会捶死你……”
皇甫思思一仰头：“我不怕！”
“可是我怕呀……”顾青叹了口气，道：“我怕她连我一块捶。”
见皇甫思思神情渐渐绝望，顾青终究不忍心，于是轻声道：“再说，你我不过是小别，很快会重逢的……”
皇甫思思赫然睁大了眼，疑惑不解地看着他。
顾青神秘地笑了笑，忽然起身朝客栈外走去。
皇甫思思急了，赶紧追了出来，韩介却忽然拦在她身前。
皇甫思思拽住他的衣袖，焦急地道：“他刚才说‘小别’，韩将军可知是什么意思？”
韩介环视左右一圈，在她耳边轻声说了几句话，然后神情郑重地叮咛了几句，转身跟上了顾青。
皇甫思思愣在原地许久，脸上的神情变幻莫测，最后终于由阴转晴，噗嗤一声笑了。
“混账东西，就知道跟人斗心眼儿，搞什么欲擒故纵！”皇甫思思瞪着顾青的背影低声骂道。
随即神情一黯，顾青就算被调回安西，至少也要好几个月吧，几个月见不到他也很难熬呀。
……
第二天一早，顾青整理好了行装，刚走出帅帐准备启程，赫然发现帅帐外黑压压的站着无数将士，见顾青走出来，将士们纷纷躬身抱拳行礼，仿佛商量好了似的，异口同声道：“侯爷一路顺风。”
顾青呆立帅帐外，看着眼前这些朴实的汉子，心中泛起无数感动。
很多将领知道他会回来，但这些军汉却并不知道，此时的相送是发自他们内心对他的衷心敬戴，他们脸上的不舍表情都是出自真心。
顾青叹了口气，整了整衣冠，朝将士们躬身还了一礼，直起身扬声道：“诸位袍泽，顾某很荣幸与诸位曾经并肩操练，并肩杀敌，我走以后，还请诸位尽心戍边，为大唐为天子戍卫一方安宁。拜托诸位了！”
将士们再次躬身抱拳，齐声道：“遵侯爷将令！”
裴周南赫然也在送别的人群里，见安西军将士对顾青如此死心塌地，而对他，却颇为冷淡疏远，裴周南内心滋味复杂。
这位顾侯爷，究竟有着怎样的魅力，令将士们对他如此拥戴，他能做到的事情，为何自己却死活做不到？
未来统领安西军，恐怕会很艰难，从目前来看，安西军将士根本没有认同他这个临时的主帅。
与将士们互行过礼后，顾青哈哈一笑，潇洒地负手朝辕门走去。
大营辕门外，常忠李嗣业等将领静静地等着他，见顾青走出辕门，李嗣业和沈田一同上前一步，抱拳道：“侯爷，末将愿领所部兵马护送侯爷至玉门关内。”

第四百一十四章 幸遇款待
辕门外的将领们大多是知道顾青很快就会回来的，相比大营普通将士们的依依不舍，这些高级将领们的脸上倒是看不出什么离愁别绪，李嗣业这个傻大粗的家伙甚至还呵呵笑。
裴周南静静地站在顾青身后，见将领们对顾青如此忠心，心中不由愈发不是滋味。
率所部护送顾青入玉门关当然没问题，但如今暂领安西节度使之职的人是裴周南，这些将领问都不问他一声便自顾决定要率部护送，显然根本没把裴周南这个刚上任的节度使放在眼里。
想到日后自己一介文人要统领这群桀骜不驯的骄兵悍将，裴周南心中毫无半点新官上任的喜悦，只有满腔苦涩。
顾青神情平静地谢过李嗣业等将领，然后转身朝裴周南行了一揖，笑道：“安西军毫发无损交给裴节帅了，还望节帅珍惜将士，好生善待他们。”
裴周南挤出一丝微笑，朝李嗣业等人看了一眼，叹道：“顾侯爷这一走，难的是下官啊，虽然只是暂领，可暂领安西军的这段日子下官也不好过。”
顾青笑道：“没什么为难的，爱兵如子便能得到将士们的拥戴，平日莫把自己当成主帅，在将士们面前，你应是严父，是兄长，把他们当成自己的孩子，对待孩子严中有慈，则无人不敬服于你。”
裴周南仔细思量顾青的话，良久，郑重地朝顾青长行一揖，道：“下官受教了。此去山长路远，顾侯爷一路保重。”
顾青笑了笑，转身上马。
韩介领着近百名亲卫整装披甲跟在他身后，带顾青和亲卫们都出发后，李嗣业和沈田二人翻身上马，大营内顿时传来杂乱的马蹄声，近五千骑兵从大营内飞驰而出，跟在顾青身后不远不近地护送他启程。
出营东行，沿着赤河蜿蜒向前，所过之处皆是大漠，寒风裹夹着风沙，吹得人眼睛睁不开，一路颇多艰难。
李嗣业自愿护送顾青是因为顾青对他有知遇之恩，将他从疏勒镇一个小小的镇使提拔为安西军的陌刀将，成为安西军稳坐第一的前锋官，如此大恩，护送顾青是应当应分的。
沈田自告奋勇护送顾青却有别的目的。
离开龟兹大营，第一晚在大漠中扎营，沈田便来到顾青的帐中，从怀里掏出有一个装满了酒的皮囊，与顾青对酌。
“饮酒不叫李嗣业，不怕那粗坯骂你？”顾青含笑道。
沈田摇头：“那家伙死脑筋，嘴上经常挂着的便是军法，军中不准耍钱，军中不准饮酒，违者怎样怎样，无趣得很。”
顾青哼了哼，道：“如今可算看我不是节度使了，你这个将军也敢当着我的面在军中饮酒了，不怕我把你拉出去打军棍？”
沈田陪笑道：“侯爷，末将的心里您永远都是安西节度使，您要打末将的军棍随时可以，末将心服口服。末将今日与侯爷对酌，就是想请教侯爷，接下来咱们这些将领该如何做才能令陛下收回成命，将侯爷调回安西继续当节度使。”
说完沈田双手捧杯，恭恭敬敬地与顾青敬了一下，一饮而尽。
顾青也饮尽一杯，搁下酒盏缓缓道：“我走以后，安西军操练不能停，这是铁打的规矩，裴周南也不能变，他若想变这个规矩，你们去骂他，拍桌子骂娘都行。”
沈田点头，表示他已记下。
顾青又道：“裴周南是文人，为人比较死板，不懂变通，这样的人能执法一方，但恐怕无法统领桀骜不驯的安西军，他的做事方式迟早会与将士们发生冲突，我们什么都不需要做，裴周南自己会把自己玩垮，到时候只需要一个小小的火星，就能引爆安西军的不满。”
沈田沉声道：“侯爷放心，末将会随时盯着他，只要他犯了一丝丝小错，末将便会在背后煽风点火，把小事闹成大事。”
顾青叹道：“你这个说法很阴暗，搞得咱俩像一对奸臣在商量着残害忠良似的。”
沈田茫然：“末将没觉得自己的话说错了呀。”
“话是没错，气质太邪恶了，沈田啊，你要好好反省一下自己，没事多扪心自问，问自己究竟是不是坏人……”
“侯爷好谦逊，狠起来连自己都骂……”
二人在帐篷里细声商议了很久，关于如何逼天子将顾青调回安西的细节，顾青耳提面命，交代了很多事，沈田皆一一记下。
……
走了小半个月，终于来到玉门关前，沈田和李嗣业不得不回转，入玉门关后便是河西军的地界，沈田和李嗣业所部不能再送了。
与二位将领道别后，顾青领着韩介等亲卫轻骑入关，刚过了玉门关厚重的城门，城门甬道外，一队近千人的骑士正静静地等候，见顾青等人入关，为首的骑士下马按刀行礼，大声道：“河西军中郎将王思礼，奉哥舒节帅之命在此恭候侯爷入关，节帅有令，请侯爷赴凉州城一行。”
顾青笑了，王思礼是熟人，上次与河西军冲突时，就是这位中郎将独自来中军奉命求见顾青，算是一位颇有胆识的将领。
玉门关离凉州城不远，既然到了哥舒翰的地盘上，且两人如今也算是朋友，没有过门而不入的道理。
于是王思礼率部在前领路，顾青与亲卫们跟在后面，又走了几日，来到了凉州城。
哥舒翰得报后，早早等候在城门外，见顾青等人到来，哥舒翰下马朝他步行而来，顾青也急忙下马，二人在城外重逢，彼此行礼。
“来了我的地盘，不招待一番可不像话，还好顾节帅未与老夫生分……”哥舒翰朗声大笑道。
顾青苦笑道：“我已不是节帅了，惭愧……”
哥舒翰摇摇头：“在我心里，谁来当安西军主帅都不如你，你是天生的经世之才，可惜……”
话说了一半，哥舒翰没继续说下去，想必李隆基的昏庸他也是有数的，只是不敢说大逆不道的话。
哥舒翰身后，康定双静静地站在那里，满脸笑意地看着他。
顾青与哥舒翰寒暄一番后，康定双才上前见礼。
康定双是顾青暂时借给哥舒翰的，帮他的凉州城发展经济，兴商贾之事。
顾青刚到城门外便一眼看见了他，见他独自站在哥舒翰身后，而后面还有几位节度使官员却隐隐落后几步，心中顿时对康定双在河西军的地位有了几分了解，看来哥舒翰确实颇为看重康定双，从他所站的C位上能看得出。
将康定双拽了过来，哥舒翰非常熟络地拍着他的肩，大笑道：“不得不说，顾节帅手下的人才不少，武有李嗣业，文有康定双，一文一武辅佐顾节帅，着实让老夫羡慕不已啊……”
顾青摆了摆手，道：“停！哥舒节帅，接下来的话莫说了，免得伤了你我的和气，康定双是暂借给你的，还剩三个月就要完璧归赵，挖墙角的事想都别想，再多说一个字我就让他马上回龟兹城。”
哥舒翰一肚子话被顾青挤兑得直翻白眼儿，突然开始后悔自己为何大老远将这厮请进凉州城，让他安安静静滚回长安不好吗？
直觉告诉他，将顾青请来是个错误的决定，但……人家都已经到城门口了，又不好意思把他赶走。
顾青浑然不觉哥舒翰此刻矛盾的心理活动，他朝康定双笑了笑，道：“在凉州城过得习惯吗？哥舒节帅有没有虐待你？没关系，胆子大一点，他但凡一个眼神不对，你就拍拍屁股走人，他若敢将你扣押，我数万安西军踏平他又破又穷的节府……咱们安西军打河西军毫无悬念，这就好有一比，豪门贵公子打乞丐，闲着也是闲着……”
哥舒翰怒了：“顾节帅，过分了！”
“哦哦，一时失言，哥舒节帅莫怪，哎，你我已是忘年老友，我的脾气你应该知道的，哈哈，太耿直了。走走，咱们进城，许久不见，咱们聊天的气氛仍然如此融洽和煦，值得浮一大白。”
哥舒翰深深吸气。
直觉果然没骗他，将顾青这厮请来凉州城确实是个错误的决定，人还没进城哥舒翰就后悔了，好想下令将他乱棍赶出去。
忍着怒气态度冰冷地将顾青请进城，哥舒翰一路都冷着脸没说话。
顾青却浑然不觉，进城后饶有兴致地欣赏凉州城内的街市风景。
见顾青兴致勃勃，哥舒翰不由面带得色，冷漠的脸色也渐渐多云转晴，捋须笑道：“顾节帅，观我凉州城可算繁华否？康兄弟来凉州不过短短三个月，凉州城的气象便大不相同，再过得三两载，不见得追不上龟兹城。”
顾青嗯了一声，随即扭头好奇地看了他一眼，道：“我借给你的人才，帮你将城池治理得如此繁荣，哥舒节帅，此刻你这一脸得瑟的表情所为何来？我这里好有一比，比如一个乞丐，跑到豪门贵公子的府邸前，敲着他的破碗炫耀……”
顾青正滔滔不绝地说着，哥舒翰脸色难看地大声道：“好了，好了！停！顾节帅，我知道你要说什么，留点口德吧，咱们这就去节府饮宴，吃完喝完你赶紧上路！”

第四百一十五章 两处相思
朋友贵在交心，但朋友之间交心的程度各有不同。
有的将对方当成今生仅遇的知己，能够义结金兰的那种，但对方往往却只拿他当熟悉的陌生人，甚至有时候不把他当人。
哥舒翰和顾青此刻的样子大抵如是。
顾青觉得哥舒翰是可以一同共奏高山流水的知音，但很显然，哥舒翰并不想当顾青的知音，自从认识顾青以来，哥舒翰大多数时候都在忍气吞声，顾青冷不丁冒出来的一句话能把他气个半死。
把他当人的时候他不一定是人，但他狗的时候是真的狗。
见哥舒翰一脸不爽，顾青也有些不爽了。
你亲自派人在玉门关外把我请来做客，结果就让我看这副讨债的嘴脸？
这一届的主人不行啊，丝毫没能让顾青感到宾至如归。
亲卫在前领路，哥舒翰和顾青走在中间，走了一会儿后，哥舒翰忽然问道：“顾节帅被陛下调回长安，任右卫大将军，是升是贬尚且说不清楚，虽已不是封疆之吏，却也常伴圣驾，恩宠不会少，顾节帅莫灰心，迟早有起复之日。”
顾青知道哥舒翰在安慰他，但他真没有半点灰心的情绪，他知道自己不久以后就能回安西。
于是顾青似笑非笑道：“安西已非我所帅，哥舒节帅不要动了别的心思哦，还是那句话，往后朝廷拨付的战马兵器粮草，路过你河西节府时一丝一毫都不能动。”
哥舒翰冷笑：“你已不是安西节度使，还能管得着我？我若扣押下来，你还能率军启衅吗？”
顾青眨眨眼：“节帅可以试试呀，我虽非安西节度使，但是或许过不了多久，我又莫名其妙被调回安西了呢……”
哥舒翰一愣，这句话信息量好大啊。
“你有把握让陛下将你重新调回安西？还是说，北边的安禄山起事在即，陛下不得不将你调回安西？”
顾青神秘地笑了笑，却避而不答。
有些事太敏感，点到为止就好，若非将来平叛时或许要与哥舒翰守望相助，顾青甚至一点风声都不会透露。
“咳，哥舒节帅，河西节府的饮宴是什么规格的？”顾青好奇地问道。
“规格？”哥舒翰愣了一下，道：“有酒有肉，对了，还有歌舞伎，大唐不都是这样么？”
顾青叹了口气，道：“哥舒节帅，你这当主人的太不好客了，我大老远过来就一句‘有酒有肉’？我缺你这顿酒肉吗？”
“不然你待如何？”
“我在龟兹城可是锦衣玉食的，酒，我要西域正宗上好的葡萄酿，通常都是刚进城的胡商献给我的，新鲜又醇厚，肉，我要吃羚羔羊的尾巴，牦牛的牛鼻，大雁的翅膀，百灵鸟的鸟舌……”
哥舒翰愕然：“你说的这些……能吃吗？好好的肉不吃，为何要吃这些稀奇古怪的东西？”
顾青叹了口气，神情寂寥地望向远方，幽幽地道：“我在龟兹城任职数年，日子过得略微有些奢侈了，这几年什么山珍海味没吃过？我的帅帐里，装菜的金器都有上百碟，天上地下水里，各种飞禽走兽都吃了，感觉精神已空虚到失去了人生目标，只能用稀奇的食物来填补我日益匮乏的精神世界……”
哥舒翰猛地吸气。
自己犯贱请的客人，不能抽，不能抽……
顾青收回寂寥的目光，默默地看了他一眼，轻声道：“哥舒节帅能明白我的这种空虚么？”
哥舒翰忍着怒火捋须道：“老夫……”
刚说了两个字，顾青忽然打断了他，坚定地道：“不，你不明白，你那么穷，怎么可能明白有钱人的世界？”
哥舒翰沉默片刻，忽然扬声怒吼道：“来人，给老夫送客！”
“顾节帅，话不投机，不与之谋。老夫实在无法忍受与你同堂饮宴，恕老夫不招待了，你赶紧出凉州城，一路保重，后会无期！”
说完哥舒翰果断骑上马，一踢马腹疾驰离开，远远地扔下一句话。
“顾青，莫让我在长安见到你，见你一次打你一次，竖子欺人太甚！”
顾青惊愕地看着哥舒翰与亲卫们离去，一脸不敢置信。
就……就这么走了？说好的请客呢？大老远把我从玉门关请来凉州城，人还没进节府，居然就翻脸了，请客个铲铲，是觉得你的节府太穷酸了不好意思招待我这个豪门贵公子吗？
顾青站在凉州城大街上，呆立半晌终于被冷风吹回了神，转身看着韩介等亲卫，他们皆一脸无语地看着他，双方默默对视。
良久，顾青嫌弃地撇了撇嘴，道：“你们看见了，做人不能太哥舒，他这就叫‘人穷志短’，人可以穷，但做人的格局一定不能穷，哥舒翰就是个典型的反面教材，我等当引以为鉴。”
韩介叹了口气，苦涩地道：“若非侯爷您刚才……罢了，侯爷说什么都是对的。”
“走吧，咱们出城继续赶路，”顾青骑上马，忽然又道：“回到长安后，每次我出行你们都要跟着我，一个都不能少。”
“为何？”
“若在长安城见到哥舒翰，见他一次打他一次。”
……
长安城，张九章府。
张怀玉和张怀锦坐在闺房里，神情很复杂。
听到顾青被罢安西节度使之职，调离回长安的消息，张家姐妹的心情可谓又喜又忧。
喜的是，顾青终于要回长安了，忧的是，顾青这次是被罢了官才回来的。
“算算日子，顾青应该入玉门关了，过了凉州和陇右节府，就离长安不远了。”张怀玉悠悠地道。
张怀锦嗯了一声，低声道：“阿姐，顾阿兄回来后，我见到他应该面露喜色还是面露悲色？我都不知道该用怎样的表情见他……”
张怀玉嘴角一勾，道：“当然要笑迎，回长安是喜事。”
“怎么是喜事呢？顾阿兄被免了安西节度使呀，坊间市井皆说顾阿兄在安西的所作所为令天子不满，这才罢免了他，他的心里应该很难受吧？”
张怀玉平静地道：“我相信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有自己的理由，也相信他对每件事的后果都有过充足的考量，我更相信他哪怕在最坏的处境里，也会提前铺垫，等待时机反弹而上。”
张怀锦瘪嘴道：“阿姐，你就那么相信他？”
张怀玉失笑道：“你不是一直立志要做他的女人吗？他的女人若连这点信任都没有，将来如何过日子？”
张怀锦委屈地道：“我不是不信任他，而是……哎呀，你和他说的那些军国大事我根本不懂，更不懂男人家的谋略布局争斗什么的，我只想与顾阿兄快活地过日子，天天陪我玩，陪我吃，陪我胡闹闯祸……”
“阿姐，你呢？你想让他陪你做什么？”
张怀玉看着窗外隆冬的萧瑟景色，淡淡地道：“我不想让他陪我做什么，我只想陪他铺出一条路，当年他曾经说过，要给人间重新铺一条路，这句话我一直记得，我很想看看那条崭新的路究竟是什么模样，他说……有了这条路，世上的侠客之流便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抿了抿唇，张怀玉忽然站起身，看着张怀锦笑了笑，道：“怀锦，我忽然有点想他了……”
张怀锦一呆：“想他……又如何？”
“想他，就去见他，如此而已。”张怀玉扔下这句话后，转身出了门。
吩咐下人备马，带上些许的干粮和饮水，张怀玉就这样骑马离开了长安城，迎着顾青的归途上路了。
……
长安城，兴庆宫。
宽敞的寝殿内，万春正慢悠悠地试着衣裳，地上一团凌乱，全是她觉得不满意的新衣裳，试过之后被她嫌弃地扔在地上。
此刻穿在身上的，是一袭紫色的宫裙，长裙及地，裙上绣着一朵朵娇艳的牡丹花，裙边饰以荷叶纹，雍容里透着几许青春的气息。
“这件衣裳如何？”万春傲娇地站在铜镜前，仰起鼻孔高傲地注视着镜子里的自己，头也不回地问着侍候她更衣的宫女。
宫女垂头，战战兢兢地道：“殿下穿这件紫裙雍容华贵，配得上公主殿下金枝玉叶的尊贵身份，奴婢以为极美。”
万春显然没将宫女的马屁放在心上，闻言不喜也不怒，蹙眉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而身上这件紫色却不知为何越看越不满。
良久，万春幽幽地叹息：“世上连一件配得上本宫的衣裳都没有，更何况男人……”
这该死的无处安放的尊贵身份啊。
或许，唯一勉强配得上的，只有顾青吧？
这几日万春在宫里已试过上百件衣裳了，皆是因为她得知顾青被父皇罢了官，回长安改任右卫大将军。
女为悦己者容，万春要赶在顾青回到长安以前选几件好看的衣裳，让他看到后眼珠子都拔不出来的那种。
老实说，万春听到这个消息还是颇为窃喜的。
她根本不懂从节度使改任右卫大将军意味着什么，对顾青的前程仕途有何重大影响，她只知道顾青要从那个荒凉贫瘠的边城回来了，调任右卫大将军意味着顾青从此是戍卫禁宫的将军，从此可以每天见到他了。
顾青那样的男人，必须包年。
至于前程，呵，本宫罩着的男人，还怕没有一个敞亮的前程？

第四百一十六章 重逢之喜
过了凉州城再往前走便是关内道，顾青一路走来，眼见着大漠的荒凉景色渐渐变成了山清水秀，城池一座比一座繁华，心情不由也变得愉悦起来。
离开长安很久了，久得仿若隔世，那些熟悉的人，熟悉的街头巷尾，无数次在梦中见到，如今眼看就要见到活生生的他们了。
仿佛从空无一人的丛林回到了人间，路边百姓家的烟火气都那么让人激动。
“侯爷，要不要派两名亲卫快马加鞭去长安打个前站，告诉张寺卿，李十二娘和张家两位小姐，您回长安了。”韩介骑在马上大声问道。
顾青白了他一眼，道：“派人大老远跑回去就为了说这句废话？你若是闲得慌不如下马跑步前进，我回到长安时他们自然知道我回来了，提前派个人去告诉他们，是要让他们出城迎三十里吗？”
韩介嘿嘿一笑，神情带着几分激动道：“是末将糊涂了，呵呵。”
顾青好奇地打量他，道：“你这副欢呼雀跃归心似箭的样子，暗藏着几分压抑不住的春情骚意，啥事如此激动？”
韩介果然笑得更骚了，舔了舔嘴角腼腆地笑道：“三年没见到父母高堂了，回长安后想跟侯爷告个假，呃，顺便见见婆娘。”
顾青嘴角一扯：“‘顺便’？呵，好吧，我准假了，回家多待几天，还有……注意节制，我可不想你回来销假时眼圈发黑两腿发软。”
“侯爷放心，末将有分寸的，同床但不入身……当然，婆娘若有要求，末将也绝不推辞。”韩介郑重地保证道。
顾青脸颊抽搐了一下。
总觉得这家伙恶意满满地在给自己塞狗粮，又找不到证据。
“末将回来时想带婆娘子女来拜见侯爷，感谢侯爷这些年对末将的青睐照顾。”
顾青冷笑：“如果我是你，就绝对不会让婆娘和自己的朋友圈子发生任何交集。”
“为何？”
“你在外面干的那些见不得人的事儿，婆娘或许不知道，但朋友一定知道，据我所知，你在龟兹城没少逛青楼，你婆娘若见了我，双方一聊起来，我可不保证自己会不会说漏嘴。”
韩介一脸奇怪地看着他：“告诉婆娘也无妨啊，男人逛青楼算啥见不得人的？末将回家后，婆娘若问起来，我大可理直气壮告诉她我逛了几次青楼，喜欢青楼里的哪个胡姬，那胡姬有何迷倒男人的本事，让婆娘也跟着学学……”
“男人在外任职几年，婆娘不在身边，有想法了难道还不准我去寻欢作乐一番？按理说，不能随时满足我的需求是她的失职，她应该跪在我面前请罪才是，我都不跟她计较了，她还敢指责我逛青楼，呵，拾掇不死她！”
顾青目瞪口呆。
封建主义的糟粕竟恐怖至斯！
家庭地位这一块真是拿捏得死死的，也不知是不是吹牛。顾青嘴角泛酸，嫉妒得不行。
不知与张怀玉成亲后，她会不会如此通情达理，如果不答应……以后自己逛青楼低调一点便是。
骑马入原州，踏上了关中平原，离长安越来越近了。
韩介和亲卫们都露出了喜悦焦急之色，暌违数年，归心似箭，连顾青都忍不住加快了脚程。
他在这个世界没有亲人，但有许多割舍不下的人，这个世界对他来说不再陌生，有家的人是不会羡慕飘零天涯的浪子的。
行至岐州时，平坦的大道上传来急促的马蹄声，顾青和亲卫们纷纷凝神望去。
韩介眼力最强，看了一会儿后，惊讶地道：“侯爷，前面朝咱们策马而来的人……好像是张家大小姐。”
顾青吃了一惊，对面的骑士已越来越近，顾青也认出了她，惊喜得大吼一声，然后果断策马迎上，二人飞快接近，彼此尚有数十丈时，对面的张怀玉忽然从马鞍上飞身而起，如流星般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最后稳稳地落在顾青的马鞍上。
顾青急忙勒马，二人在马鞍上彼此凝视，嘴角带笑，眼睛里倒映着彼此的影子，满满地占据了所有的视线。
时间与空间仿佛全部静止，这一刻，天地间仅仅只有一对相爱的人。
或许，这便是“永恒”的含义吧。
二人久久对视，仿佛要将这三年亏欠的相思找补回来，不知过了多久，顾青终于开口道：“你好像瘦了一点。”
张怀玉微笑道：“吃不到你做的红烧鱼，饭量比以前小了，自然就瘦了。”
顾青笑道：“回长安后我给你做。”
接着顾青好奇道：“我离开长安的时候你连门都没出，更没有送我，为何我回来时你却跑出长安到岐州来接我？相差太大了吧。”
张怀玉笑道：“离别太伤感，我不喜欢，但是重逢却是喜悦的，我想让这份喜悦快点到来，无论多远都要去接你。”
寒风刺骨，张怀玉的鼻头却渗出了几滴汗珠，长长的睫毛微颤，熟悉的眉眼里，顾青看到里面满满的全是他。
韩介和亲卫们已赶了上来，众人见他们依偎在一起，亲卫们纷纷下马，朝张怀玉躬身抱拳，异口同声道：“拜见侯爷夫人。”
张怀玉俏脸一红，瞪了笑得正得意的顾青一眼，这次却破天荒地没纠正，反而落落大方地道：“诸位免礼，出来得匆忙，不曾带礼物，回长安后补给你们。”
韩介和亲卫们也不推辞，再次行礼，齐声道：“多谢侯爷夫人。”
张怀玉似笑非笑地瞥了顾青一眼，轻声问道：“你教他们的？”
顾青正色道：“天地良心，我可没教过。大概是他们觉得你天生就长得像侯爷夫人吧，所以情不自禁就这样叫了。”
张怀玉颇为意外地打量他，奇道：“你竟然会说人话了？”
顾青：？？？
张怀玉展颜一笑，道：“咱们先赶路吧，回长安再说。”
同行多了一人，队伍的气氛便完全不同了，顾青与张怀玉并骑而行，空气里弥漫着爱情的酸腐味道。
见到了最想见的人，顾青便不急着赶路了，众人的速度放慢了许多。
“这次我算是被贬职了，当初走的时候豪气干云，回来时却灰溜溜的，见到你二祖翁和十二姨娘时有点没面子……”顾青尴尬地摸着鼻子道。
张怀玉笑道：“大丈夫胸中自有沟壑，人生浮沉很正常，二祖翁和十二姨娘都是你的亲人，亲人面前讲什么面子？你觉得他们会笑话你吗？”
“他们或许不会，但我自己却有些难为情……”
顾青皱了皱眉，这种感觉就像离家打工一年，年底回家时臊眉耷眼对父母说，这一年又没挣到钱，父母当然不会责怪，但自己终归会有一些难受。
“陛下罢免你安西节度使之职，改任右卫大将军，仅仅只是因为你杀了一个监军的校尉么？”张怀玉问道。
顾青笑容发冷：“杀校尉只是表面理由，真正的理由是……陛下对我有猜疑之心了，执掌兵权的人，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会惹他猜忌。”
张怀玉若有所思，轻声道：“你这几年在安西，可有完全掌握将士军心？”
顾青点头：“算是完全掌握了吧。”
张怀玉笑了：“既如此，陛下将你调回长安，想必你一定留了后手吧？”
顾青大笑：“还是你懂我。”
张怀玉又道：“所以这次回了长安，你恐怕也待不长久，对吗？”
“对，少则十日，多则一个月，陛下必然会下旨将我重新任为安西节度使。”
张怀玉确实是十分聪慧的女子，闻言立马举一反三道：“是因为安禄山马上要反了吗？”
“对，安禄山一反，天下大乱，他当了四十年的太平天子，遇到不太平的事必然手忙脚乱，安西军是大唐边军精锐，一定会被调回关内勤王，而安西军若没有我的统帅，谁都无法掌控。”
张怀玉深深地凝视他，道：“英雄不可无羽翼，你这几年做得很好。”
顾青叹道：“我才迈出了第一步，后面的事更艰难，也不知最后我会夙愿得偿，还是身首异处。”
张怀玉笑了：“以你的本事，不太可能身首异处，至于能否夙愿得偿，半缘谋算半缘天意，尽力了就好。”
顾青也笑道：“若到了四面楚歌之时，我便带着你远走高飞，打江山或许我差了把火，但逃命我绝对有把握。”
“好，我陪你亡命天涯，你陪我行侠仗义。”
……
又走了三日，终于来到长安城外。
一行人风尘仆仆，但看到长安城巍峨雄伟的城墙后，韩介和亲卫们还是忍不住欢呼起来。
顾青也不扫他们的兴，大声笑道：“快马加鞭入城，入城后就地解散，你们各自回家拜见父母，跟婆娘温存，我的身边有一位武功盖世的侠女，不必担心我的安危。”
韩介等亲卫犹豫了一下，还是抵挡不了回家的诱惑，于是纷纷向张怀玉行礼拜谢。
众人飞驰到长安城外才下马，牵马步行入城。
走进城后，顾青的心情莫名沉重起来。
今夜在城里安顿一晚，明日便要去骊山华清行宫觐见李隆基。
君臣重逢，故人如旧否？

第四百一十七章 觐见天颜
李十二娘府上今日张灯结彩，大宴宾客。
暌别数年的顾少郎君今日回了长安，大喜事。
天还没黑，府外空地上已停了不少马车软轿，张九章李光弼杜甫颜真卿裴旻等熟人都来了，最活泼的张怀锦从张九章的马车上跳下来便往府里冲，嚷嚷着要见顾阿兄，被李十二娘的女弟子们拦下了。
因为顾青在沐浴。
“接风洗尘”自然是远游归来要洗白白。张怀锦失望地噘嘴，转身又找到张怀玉，像只吵闹的麻雀似的叽叽喳喳问个不停。
顾阿兄有没有变化，顾阿兄胖了还是瘦了，顾阿兄说话是不是还那么气人……
半个时辰后，沐浴过的顾青一身崭新的玄色长衫施施然走到前厅。
故人重逢，喜不自胜，张九章和李光弼一左一右拽着顾青的胳膊大笑不已，李十二娘含笑看着顾青愈发健壮的身躯，眼里不由浮现出多年前顾青父亲的模样，受过边塞洗礼的顾青，如今的模样更像他的父亲了。
“干得不错！一年多前听到安西军报，说你率部斩敌两万，我都吓了一跳，看不出你这小子平日里那么混账，做起正事来倒是一点也不含糊，哈哈，比你爹强，你爹当年不过杀几个蟊贼大盗，你一出手杀敌两万，而且还是堂堂正正的护国之战。”李光弼拍着顾青的肩大笑道。
顾青谦逊地笑道：“李叔谬赞了，其实率部歼敌时我也吓得尿了裤裆……”
现场顿时突然陷入久久的寂静。
李光弼与张九章面面相觑，接着李光弼小心翼翼地问道：“你真吓尿了？”
顾青迷茫地道：“别人夸我的时候，不应该谦虚一下吗？吓尿了就是属于我的谦虚，听起来非常的平易近人……”
众人：“……”
李光弼捋须缓缓道：“谦虚一点是没错的，但也不必谦虚到如此卑微，今日便不抽你了，大老远赶回长安，进门挨顿揍说起来也不合适。”
顾青正色道：“非常不合适。”
旁边一道娇脆的声音强行插入：“你们都聊完了吗？该我了该我了！”
李光弼和张九章闪开，张怀锦像一只耗子窜了上来，窜到顾青面前猛地一跳，整个人扑在他身上，强大的惯性撞得顾青蹬蹬蹬往后退了几步，幸好在安西的时候顾青亲自参与操练，身子练得比较健壮，否则张怀锦这一下足够让他盖白布，让全村人吃席了。
“顾阿兄，想我没？”张怀锦毫无羞耻地大声问道。
顾青飞快朝众人瞥了一眼，张怀玉神色平淡，似乎并不吃醋，张九章捋须微笑，一副老怀大慰的样子，其余的人则一脸看热闹的戏谑表情。
张怀锦却不管别人的异样目光，脑袋在他怀里像个打井的钻机一样使劲往里钻，嘴里不停地追问“想我没，想我没”。
顾青只好大声回答：“想了想了想了，停！快下来，再抱下去就伤风败俗了。”
张怀锦这才回到了人间，转头见大家都在盯着她，不由害怕地吐了吐舌头，赶紧从顾青身上出溜一下落回地面。
“顾阿兄真狠心，去安西几年了也不见你写封信回来……”张怀锦不满地道。
顾青严肃地道：“我虽没写信，但我半夜托梦了啊，你难道没收到？”
张怀锦愣了：“啊？你还能托梦？”
“当然能托梦，我在梦里跟你说了好多话，难道你没梦见过我？”
张怀锦顿时露出懊恼之色：“我……倒是梦见过你，但你在梦里没跟我说什么话呀。”
顾青叹道：“可能你太笨了，收不到我的梦，所以不能怪我没写信，你要反省一下自己的脑子。”
张怀锦狐疑地盯着他：“我总觉得你在骗我。”
顾青大惊，居然智商有长进，以后恐怕不好忽悠了。
张怀玉这时走上前，瞪了他一眼道：“行了，你再说下去，怀锦真会越变越傻的。”
姐妹二人与顾青站在一起，画面看起来非常和谐。
李光弼和张九章等人静静地看着，李光弼嘿嘿笑道：“张叔，你张家的闺女看来必定会嫁顾青了，只是不知他会娶哪一个。”
李十二娘若有深意地笑道：“两厢情愿或是三厢情愿，若他们都不反对，两女共侍一夫也无不可，张家的人总不能强行拆散他们吧？姐妹共嫁一夫的事，大唐也有过不少，不算惊世骇俗，顾青人中龙凤，同娶姐妹也算是一段佳话。张叔，你说对不对？”
张九章扯了扯嘴角，忽然扶着额头道：“今日午时饮了酒，后劲好大，老夫有些头晕，哎，头晕了……”
说完张九章踉跄状独自走进前堂。
李光弼走到李十二娘身边，朝张九章的背影努了努下巴，笑道：“这老狐狸不肯松嘴，为了顾青的终身大事，十二娘要多加把劲呀。”
李十二娘白了他一眼，道：“你难道好意思袖手旁观？这些年我府上的珍馐美酒都喂狗了吗？”
李光弼干笑道：“我当然也会帮，也会帮的……”
顾青又与杜甫颜真卿裴旻等人见礼，众人站在前院里聊了一阵后才一齐进了前堂。
当夜，李府笙歌漫舞，杯觥交错，重逢之喜，美酒以庆，但顾青却并非饮多，众人皆知他明早要出城赴骊山觐见天子，所以都很识趣地没灌他的酒。
至于顾青被贬官调任右卫大将军一事，众人也都没主动提起，都知道这里面的事情很复杂，一切等顾青从骊山回来后再说。
……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顾青便被府里的侍女叫醒，柔声提醒他该出门了。
在侍女的服侍下，顾青穿戴洗漱，随意喝了一碗粥，吃了两个面饼，由于他给韩介等亲卫放了假，身边无人护侍，李十二娘又遣派了十几名女弟子护送他出城赴骊山。
长安城离骊山只有六十多里，骑马很快便到。
顾青来到骊山脚下，向守卫的将士递上腰牌，很快便有宦官下山，告诉顾青陛下宣召。
徒步上山，来到华清行宫，李隆基在行宫内的宜春阁召见他。
到了宜春阁殿门外，顾青非常郑重地整理衣冠，然后除履解剑入殿。
宜春阁内温暖如春，殿内摆了好几个大铜炉，里面的炭火烧得正旺。李隆基穿着单衣，坐在主位上含笑看着他。
顾青快走几步，离李隆基十步外站定，恭敬地躬身行礼。
“臣顾青，拜见陛下。”
李隆基哈哈大笑：“顾卿莫多礼，快上前来，让朕好好看看你。”
顾青依言向前走了两步。
李隆基不悦道：“上前来！朕说过了，不要在乎什么君臣之礼，那是做给外人看的，朕与你之间还用得着讲究虚礼吗？快到朕跟前来。”
顾青暗叹。
明知眼前这位帝王昏聩糊涂，自私又自负，但无可否认的是，他的个人魅力确实无人能比，简单一句话便令人情不自禁生出肝脑涂地的念头。
于是顾青迈步上前，一直走到李隆基的身前才停下。
李隆基含笑打量他，还非常亲昵地捶了捶他的胸口，然后大笑道：“当年弱不禁风的小郎君，如今已是健壮有力的男儿汉了，果然还是边关的风沙能锤炼男儿的心志体魄，三年不见，顾卿体魄更健硕了。”
“臣多谢陛下当年让臣戍边之恩，臣这几年在安西委实大有收获，这段经历是臣此生最宝贵的记忆。”
李隆基挑了挑眉，笑道：“哦？顾卿说说看，你这几年有何收获。”
“安西与长安完全是两个世界，臣这几年在安西体会最深的就是边军之苦，安西军为了戍卫大唐疆域，付出太多了，与父母妻儿多年不得相见，吃穿住用艰苦之极，还要时刻防备外敌的入侵，如若战死，连尸骸都难以回家乡安葬，只能客死异乡……”
李隆基笑容渐敛，神情严肃起来，黯然地叹息两声。
顾青垂头道：“臣虽已不是安西节度使，但将士们的艰苦臣比任何人都清楚，所以臣想请求陛下善待边军，安西将士太苦了，陛下能否酌情拨付一些吃用之物，以犒三军。”
李隆基缓缓道：“顾卿所言甚善，朕明日便下旨，让杨国忠筹措一些粮草拨付安西，再拨一些银钱，让安西官员就地采买牧民的猪羊肉，另外……伤亡抚恤方面不妨再提高一些，朝廷不能让戍边的将士们心寒呀。”
顾青躬身道：“臣代安西将士谢陛下厚恩。”
李隆基又笑道：“不在其位，你却仍谋其政，顾卿倒是心善之人。”
顾青垂头道：“人心都是肉长的，臣仗着陛下恩宠，一生富贵不愁吃穿，但边军太苦了，臣统领安西军数年，他们的苦臣看在眼里，如今见了陛下，臣无法昧着良心装作视而不见。”
李隆基嗯了一声，冷不丁问道：“朕突然将你从安西调回长安，你不恨朕吗？”
顾青心虚地看了他一眼，赶紧垂下头，道：“臣怎敢恨陛下，是臣在安西闯了祸，陛下没将臣一刀砍了已然是仁义无双，臣请罪。”
李隆基的声调忽然尖锐起来：“你也知道自己闯了祸？”

第四百一十八章 巧舌辩白
突如其来的尖锐声音吓了顾青一跳，顾青急忙垂首躬身。
“臣知罪。”
李隆基一反刚才见面时的和煦亲切之色，此刻神情变得阴沉而狠厉，锐利的目光如一柄利剑，直透顾青的胸膛。
“朕派去安西的人，无论是边令诚还是裴周南，或者是不起眼的校尉陈树丰，都是代表朕的意思，他们做的事是朕让他们做的，你当众斩了陈树丰，与斩下朕的头颅何异？顾青，尔欲谋反乎？”
顾青冷汗潸潸，急忙道：“陛下，臣冤枉。臣绝无丝毫大逆之心。陈树丰欺人太甚，无故锁拿安西军将士，严刑逼供害得被拿将士一死两重伤，此举已然激起将士的公愤，臣害怕事态不可收拾，不得不下令斩了陈树丰，平息将士的怒火，陛下，臣若不斩他，安西军恐有哗变之虞，臣更加担待不起。”
李隆基大怒道：“安西军胆敢哗变，朕便让他们人头落地，家眷世代为奴，朕的大唐强盛远迈古今，没有了安西军，难道大唐便不是大唐了么？你那么害怕安西军哗变，究竟是朕的臣子，还是安西的诸侯？”
顾青顿时觉得心中一寒。
能说出这番无情狠辣的话，可见李隆基心中何等凉薄，帝王的冷酷，今日算是当面见识到了。
数万人饱受风沙之苦为大唐戍边，而大唐的皇帝却毫无感激之心，反而动辄杀戮，盛唐之衰败，衰于这位开创盛世的君主死得太晚了。
冲动是顾青的人设，但他没愚蠢到在李隆基面前卖人设，该怂还得怂。
于是顾青垂头低声道：“臣当然是陛下的臣子，臣年纪尚轻，处事不知利害轻重，妄杀天使，臣知罪了。”
李隆基的脸色终于缓和了一些，阖目叹道：“莫怪朕说话无情，偌大的江山在朕手里，出不得一丝一毫的纰漏，臣民皆云如今是盛世，可每年仍有数不清的天灾人祸，何处有险，何处有灾，朕都要亲自处置，安西地处西域，与朝廷相隔甚远，戍边将士若有风吹草动，朕必须要施以重典，否则怎能震撼军心。”
顾青眼睑低垂，轻声道：“是，臣明白陛下的苦心。”
李隆基淡淡地看了他一眼，道：“你的平吐蕃策很不错，朕已下令施行，朝廷拨付安西数十万贯银钱，若能用此策兵不血刃平了吐蕃，顾青，尔之功绩可名垂千古，平吐蕃策已在顺利推行，你在不在安西已不重要，下面的事交给裴周南去做，他的性子至少比你稳重。”
顾青急忙顺势道：“是，臣的性子太冲动，实在不适合统领安西军，况且臣好逸恶劳，锦衣玉食惯了，安西边陲之地让臣受足了苦头，陛下召臣回长安，让臣继续享受长安奢靡富足的生活，臣甚感天恩。”
李隆基终于露出了笑颜，指着他骂道：“竖子终于露出了本来面目，既有贪图享乐之心，为何扮此无辜委屈之态？”
顾青也笑了：“臣少不更事，很多事情做出来只凭一时冲动，热血上头根本没顾虑后果利害，陛下教训得是，臣不委屈。”
李隆基笑容渐敛，锐利的目光在顾青身上打量了许久，缓缓道：“顾青，朕一直很器重你的，二十岁便爵封县侯，引朝野一片哗然，可朕还是坚持封侯了，正是因为朕看重你的智谋和功劳，相信你是大唐栋梁，在朕心里，你便是朕的霍去病，能为朕和大唐带来无上的功绩和荣耀。”
“事实上你也很争气，很少让朕失望过，初出茅庐便歼吐蕃贼子两万，又献上平吐蕃策，你上任安西节度使这几年，西域商路一直牢牢掌控在大唐手中，商路安宁，东西畅通，令大唐与异国的来往愈加频繁安定，这些都是你的功劳。”
顾青面露羞惭之色，道：“臣不敢居功，皆托陛下鸿福。陛下欲将臣比作汉武时的霍去病，臣更觉惭愧无地，不过陛下既然将臣当作霍去病，亦当知霍去病也是年轻气盛之辈，闯过的祸也不少，甚至射杀了李广的儿子李敢，汉武帝也未曾治罪于他……”
李隆基一愣，接着气得抄起手边的一支毛笔朝他砸去，顾青下意识一闪，没砸中。
指着顾青的鼻子，李隆基笑骂道：“可算是出息了，居然知道引经据典反驳朕，举前人之例给自己脱罪，边疆打磨几年，你的胆子倒是大了不少啊。”
顾青苦笑道：“臣句句是实话，求陛下宽恕，臣杀陈树丰确实是一时冲动，别无目的，当时只觉得这人得罪了我，我若不杀了他，难消心头之怒，所以……”
几番对话下来，李隆基咂摸了一番顾青的话，然后回忆裴周南的奏疏内容，终于觉得顾青杀陈树丰应该真是冲动之举，并非有意对抗皇权。
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顾青比安禄山听话多了，虽然冲动杀了人，但他认罪态度好，而且说要他解除安西节度使之职就痛快地解除了，一刻也没耽误就回了长安，他若真有不臣之心，怎会甘心将兵权拱手让人？
自古以来，诸侯逆臣拥兵自重养寇自重的把戏难道还不多吗？
心中并无逆念的臣子才会像顾青这般痛快，让他回来就回来。
想到这里，李隆基对顾青的猜疑之心放松了不少。
凡事没对比就没伤害，李隆基对顾青之所以如此轻易地打消了猜疑，主要是还有一位反面教材。
前几日范阳来使，言称安禄山今年身上长了脓疮，站卧皆痛苦万分，不克远行，故而今年无法来长安朝贺。
一个称病不敢来长安，另一个快马加鞭仅只带了亲卫回到长安，两厢一对比，李隆基此时看顾青分外顺眼。
跟安禄山比起来，顾青难道还不算忠臣吗？
冲动杀个校尉什么的……真的没必要跟他计较了。
李隆基看着顾青，表情愈发和蔼，脸上的笑意更真诚了几分。
“罢了，想想这些年无论在长安还是安西，你闯过那么多祸，朕若真要办你，十个脑袋也被朕砍得干干净净了。”
顾青低声道：“是，臣还是个不懂事的孩子……”
李隆基打了个冷战，惊愕道：“你都二十出头了，还敢自称是孩子，多厚的脸皮才能让你面不改色说出这句话？”
顾青只好认真地解释道：“臣说自己是孩子，不是因为年龄，主要是臣这个人天真无邪，烂漫童真，当然，偶尔也会有一点小小的任性，偶尔闯个祸，陛下不能因为这个天真无邪的孩子偶尔闯个祸就认为臣是坏人，臣不坏，只是有些调皮罢了……”
李隆基摆摆手道：“行了，你莫说了，再说下去朕忍不住会奖赏你杀了陈树丰，此事揭过不提，顾青，有一有二不可有三，‘闯祸’不可能当作永远的借口，你也曾经是手握一方兵权的诸侯，朕从此以后不可能再当你是孩子，下次再犯了事，便按大唐律法来办，朕不会每次都原谅你，明白了吗？”
顾青躬身道：“臣明白了，臣以后绝不闯祸。”
李隆基叹息道：“你这句话……朕实在无法相信，想必你自己都不信。”
顿了顿，李隆基又道：“回了长安便在家休息几日，再上任右卫大将军，这几年便在朕的身边，好好打磨一下你的性子，待你性子沉稳一些了，朕再让你出去做官。”
“臣，谢天恩。”
李隆基含笑道：“稍停去荷花池一往，朕的娘子这几年也颇为想念你，你们聚一聚。”
“是，臣告退。”
顾青躬身退出殿外，在宦官的带领下，慢慢朝荷花池走去。
刚转过九龙回廊，顾青赫然发现一张熟悉的脸，正站在回廊的柱子下笑吟吟地看着他。
顾青顿时露出惊喜之色，快步上前行礼道：“杨相久违了，别来无恙乎？”
杨国忠穿着官服，笑得很灿烂，几年不见，杨国忠的气色似乎苍老了一些，显然升了右相后，这几年确实过得颇为辛苦。
双手握着顾青的手，杨国忠轻轻地拍了拍，感慨道：“暌违数年，今日你我兄弟相见，甚是难得，顾贤弟似乎清减了许多，在边塞受苦了啊。”
顾青感动地道：“杨相为大唐殚精竭虑，鞠躬尽瘁，眼见苍老了许多，双鬓也染了些许霜白，眼角更多了几道皱纹，愚弟看了心酸不已，杨相操劳国事也要保重身子啊。”
久别重逢，一对塑料兄弟的台词却感天动地，每个字都透着为国为民呕心沥血的味道，正义得一塌糊涂。
杨国忠叹息道：“重任在肩，再苦再累也要咬牙撑着，身担社稷之重，一刻不敢放松啊……听说贤弟被陛下突然调回长安，是因为在安西闯了祸？”
顾青惭愧地道：“杀了个校尉，唉，愚弟太年轻，行事难免冲动。”
杨国忠哦了一声，然后摇摇头道：“可惜了，愚兄还打算开春后再调拨一些粮草兵器给安西呢，既然贤弟不在其位，愚兄倒是省了麻烦……”
话没说完，顾青忽然一把拽住了他的胳膊，盯着他的脸一字一字地道：“杨相，这个……可以有。”

第四百一十九章 流水无情
无论在不在其位，能为安西军多争取物质顾青都会努力促成。
因为他很清楚，安西军主帅的位置他很快就会重新坐上去。趁着和平的时候多拿多占，否则一旦等安禄山起兵，李隆基仓惶逃往蜀地，朝廷一切都乱了，那时安西军若欲筹粮只能靠自己，朝廷再也给不出一文钱，一粒米了。
“杨相，安西军粮草兵器和战马都不够，愚弟在安西时见将士们风餐露宿，日子过得非常辛苦，很多将领的铠甲都已生锈，很多长戟已豁口，横刀已卷刃，让他们拿着这些破烂东西为大唐戍守边疆，愚弟心中着实不忍。”
杨国忠不解道：“贤弟已被调任回京，安西与你再无干系，何必为他们再尽心力？”
顾青深深地道：“人非草木，孰能无情。愚弟统领安西军数年，对部将们都有了感情，虽已不在其位，但他们的艰苦困顿愚弟仍然历历在目，愚弟是心善之人，怎见得昔日袍泽如此受苦？还请杨相多多拨付粮食兵器战马，愚弟感激不尽。”
杨国忠叹道：“贤弟，你啊，确实太善良了，但朝廷国库每年所支皆有定数，上月哥舒翰还来信向我告状，说我处事不公，给安西军那么多东西，却还欠着河西军的粮草，愚兄也很是为难啊。”
顾青挑了挑眉，呵，哥舒翰那老穷鬼，居然背着自己告黑状，看来对他还是太仁慈了，下次见到他后，不仅要让他流下贫穷的泪水，还要让他流下羡慕的口水……
“杨相，杨相……”顾青凑近了他，压低声音神秘地道：“愚弟在安西待了几年，搜罗了一些本地特产，愚弟回长安后将特产送去杨相府上，请杨相把玩鉴赏一番……”
杨国忠两眼一亮，也压低了声音道：“本地特产？”
顾青严肃点头：“本地特产，都是一些不值钱的金器啊，玉啊，西域宝石啊什么的，不值钱。”
杨国忠懂了，矜持地捋须微笑道：“本相为官清廉，从来不收礼的，不过既然贤弟说不值钱，适当收一些无妨，君子亦有礼尚往来嘛。”
顾青也懂了，会意地一笑：“愚弟便安心等候杨相的‘礼尚往来’。”
杨国忠笑道：“回头我给武部批个函文，嗯……安西军将士为国戍边，饱经风霜之苦，身为大唐右相，怎能视边军将士疾苦于不顾？贤弟放心，你的事便是愚兄的事，一定办妥。”
“多谢杨相，愚弟还要去拜见贵妃娘娘，先行告退，稍停有瑕，愚弟再与杨相痛饮。”
杨国忠急忙道：“见贵妃娘娘是正事，不可耽误了，贤弟快去，有瑕随时来寻愚兄。”
……
小宦官领着顾青来到荷花池。
时已隆冬，荷花池内一副破败的景象，池内只见凋零腐烂的荷叶和淤泥，杨贵妃却在亭子中摆置了一张胡床，胡床的四周围着几只大铜炉，她穿着紫色的宫装，肩上披了一件氅皮，正静静地半躺在胡床上，看着凋零的荷花池发呆，不知在想什么。
顾青远远看到杨贵妃的模样，心里不由暗暗叹了口气。
天灾人祸，红颜薄命。她只是一个享受爱情的痴傻女人，她的世界只是这片后宫，未曾做过祸国之事，却担负了祸国的千古骂名。
男人把江山玩坏了，后世所谓专家却将罪名怪在一个女人头上，未免可笑。
算算日子，安禄山马上要造反了，待反军过了黄河，潼关失守，李隆基带着杨贵妃仓惶逃往蜀地，杨贵妃的悲剧也将上演。
可是顾青怎能让这样的悲剧出现？
杨贵妃对他真心实意，不含一丝虚假，她是真将他当成了弟弟般疼爱，顾青能走到今日，也得了杨贵妃的臂助。
这是恩情，要还的。
定了定神，顾青穿过曲折的水榭，来到凉亭前，朝杨贵妃行礼。
“臣顾青，拜见贵妃娘娘。”
杨贵妃收回失神的目光，见面前站着顾青，不由高兴欢呼一声，上前便待握他的手，顾青急忙后退一步，含笑道：“娘娘，数年不见，可不能一见面就害我，授受不亲呀。”
杨贵妃站定了脚步，瞪了他一眼，道：“年岁渐长，却还是这般没正经，阿姐牵一牵阿弟的手，谁能说什么？”
顾青心头流过一阵暖意，轻笑道：“暌违数年，娘娘还是这般绝色倾城，依稀更年轻了几岁，莫非娘娘服用了太上老君的不老仙丹？”
杨贵妃掩嘴笑道：“你这嘴儿，哄人越来越厉害，为何在别的女子面前却像一根木头似的？要么不说话，要么说话便气死人。”
顾青茫然道：“娘娘怎知我……”
话没说完，杨贵妃白了他一眼，道：“你该不会忘了万春公主吧？那傻姑娘至今还对你……嘻嘻。”
“对我嘻嘻？”顾青讶然：“臣何德何能，竟让公主殿下对臣……嘻嘻，娘娘，嘻嘻到底啥意思？”
“还装糊涂！”杨贵妃狠狠瞪他一眼，道：“回长安后去见见她，人家不远千里给你送新铠甲，你难道就毫不动心？难不成你的心真是木头做的？”
顾青明白了，苦笑道：“娘娘，臣已有未婚妻了。”
杨贵妃一愣，然后若有所思道：“是了，听睫儿说，你与故贤相张九龄之孙女来往甚是亲密，难道你的未婚妻是她？”
“正是。”
杨贵妃盯着他的眼睛，道：“睫儿对你亦不差，你难道对她一点都不动心？”
顾青想了想，万春这女人脾气大，性格傲娇，尤其还爱逛夜店……嗯，权贵夜宴，若与她成婚，每天晚上给自己来一句“宝贝晚安，宝贝早点睡，我还要去下一场派对”……
于是顾青正色道：“娘娘，强扭的瓜不甜，臣对万春公主殿下实在没有半分男女之情。”
杨贵妃叹道：“罢了，你们的事情，你们自己解决，终身大事我不能害你，也不想害她，好自为之吧。”
坐在凉亭内，顾青与杨贵妃聊了很久，杨贵妃似乎很久没这么快乐过了，不仅缠着顾青让他说塞外风土人情，还要他说当年领军歼灭吐蕃军的经过，顾青一直说到口干舌燥，杨贵妃这才意犹未尽地表示满意。
天色不早，杨贵妃吩咐举宴，并让宦官请李隆基来，算是为顾青接风。
当晚华清行宫热闹非凡，顾青遵旨回到长安后，李隆基对他的猜疑心也打消了不少，晚宴时特别高兴，顾青的接风宴不仅李隆基和杨贵妃参加，就连在华清行宫内的杨国忠等一些伴驾朝臣也受邀而来。
窈窕婀娜的舞伎挥舞长袖，一颦一笑美艳动人，宴席杯觥交错，酒色怡人。
顾青已半醉，端着酒杯失神地注视着殿内的众生相，神情恍惚。
长安的高阁华殿内，君臣权贵举杯痛饮，华丽的辞藻与优美的舞姿堆砌起盛唐的奢靡，而遥远的安西，将士们此刻正站在大漠里，身披锈甲，手握长戟，忍受着刺骨的寒风，警惕地注视前方的边疆……
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顾青的脑海里，两个时空不停反复切换，一时竟已分不清眼前的一切是真实还是幻象。
戍卒叫，函谷举。楚人一炬，可怜焦土。
边陲苦寒之地骤然回到奢靡的长安，回到纸醉金迷的权贵人群里，顾青突然发现自己很不适应眼前的一切。
一切真实或虚幻的画面在脑海里渐渐烟消云散，眼前只浮动着慑人心魂的几个字。
“不公，不均”。
酒宴散去，宾主尽兴而归。
第二天一早，顾青便向李隆基辞别，欲待回长安见见故交旧友，休整几日后再上任右卫大将军。
李隆基见顾青一脸疲惫之色，情知他从安西赶回来未曾好好休息过，于是很通情达理地让他回长安了。
其实顾青很清楚，留在李隆基身边，多拍他几天马屁对自己更有利，毕竟晚年昏聩的李隆基就喜欢臣子在他面前歌功颂德。
可是顾青实在无法勉强自己在昏君面前陪笑谄媚，偶尔逢场作戏似的哄哄他就好，不能拿它当职业呀。
再说顾青确实有些反感如今朝廷的风气了，杨国忠当了右相后，朝堂风气对李隆基愈发的逢迎奉承，昨夜的晚宴上，杨国忠和朝臣们对李隆基可谓是马屁如潮，一发不可收拾，顾青这般厚脸皮都看不下去了。
国之将亡，必有妖孽。
顾青冷眼看着大唐的朝堂，里面充斥着魑魅魍魉。
回到长安，顾青首先去了自己的府邸。
前日回长安时径自去了李十二娘府上，自己家却连门都没进，说来有些惭愧，没有大禹治水的本事，却有过家门而不入的毛病。
李十二娘的十几名女弟子一直跟着他，让顾青感觉很怪异，生平从来没有被这么多女人围绕过，无论前世今生，女人但凡接近自己，只消几句对话，她们就会立马翻脸，掉头就走，从无例外。
入城后牵着马，顾青来到自己府邸门前，许管家正打开侧门，伸展着懒腰走出来，见顾青站在门外含笑看着他，许管家眼睛眨了眨，然后使劲揉了揉自己的眼睛，终于确定眼前是自家主人后，许管家老泪纵横，扭头朝门内大喝道：“家主回来了！”

第四百二十章 大乱之前
对于自己的府邸，顾青其实并没有太多感情羁绊，在他眼里这座府邸不过是个住宿的地方。
它是房子，不是家。
房子里有管家下人，但没有亲人和爱人，整个府中只有他这一个主人，每天看到的是下人丫鬟们诚惶诚恐的脸庞，在这座府邸里，没人敢跟他大声说话，他皱皱眉头丫鬟们都会吓得跪地请罪。
有时候他甚至觉得李十二娘和张九章的府邸都更像他的家，在他们的府里顾青能感受到亲情的温暖，所以这也是顾青回到长安后，宁愿先去李十二娘府上赴宴也不愿回自己府邸的原因。
然而此刻看到许管家那张惊喜若狂的脸后，顾青站在门前忽然有一阵短暂的怔忪。
一座他并没有当成家的房子里，仍然有人把他当成家人。
随着许管家中气十足的一声吆喝，府邸大门打开，一群下人手忙脚乱上前行礼，有的伶俐地用掸子给顾青扫身上的灰尘，有的木讷地咧嘴直笑，丫鬟们站在前院，怯怯地行礼后急忙奔入后院收拾卧房。
跨入家门的一刹那，顾青立马适应了自己是家主的角色。
许管家躬身跟在他身后，一边走一边唠叨。
“说话便是三年，侯爷总算回家了，以后可不敢去那么远了，有家万事足，留在家里心中才安宁，侯爷，前院的银杏树长粗了一圈儿了，您看，还有东院的牡丹花，几开几谢，好几轮了也没见家主来赏花儿，若花儿有灵性，得知家主回来了，明年一定开得比往年更娇艳……”
“这几年家里换了几个下人，老朽做主踢走了几个干活偷懒的，又招了几个手脚勤快的，去年有个丫鬟手脚不干净，偷了后院书房的一块上好砚台卖钱，被后院别的丫鬟揭举，老朽让人打了一顿板子，赶出府了，事情不大，老朽没让报官，怕说出去让人笑话，坏了侯爷的英名……”
顾青走得很慢，脸上一直带着微笑，听着管家絮絮叨叨地说着家长里短鸡毛蒜皮，心情不知不觉愉悦起来。
远离了塞外漫天的风沙，回到长安又体会到熟悉的人间烟火味，这座宅邸越来越有家的味道了。
许管家正在唠叨，斜刺里忽然窜出来两道人影，一肥一瘦，顾青猝不及防被拽住了衣袖。
郝东来和石大兴一把鼻涕一把眼泪拽着他，郝东来泣道：“侯爷，侯爷，您可算回来了，您不在的这几年，小人茶饭不思，夜不能寐，每时每刻都在想着您，记挂您在千里之外的安西吃得可好，穿得可暖……”
石大兴抹了把眼泪道：“侯爷不要信他，您走以后郝胖子吃得比谁都多，您看看他的身形，更胖了。”
郝东来面色一僵，泪眼婆娑怒视石大兴，尖声道：“姓石的，非要跟我过不去是吗？”
石大兴冷冷道：“我是见不得虚伪小人蒙蔽侯爷。”
顾青含笑打量着郝东来，摸着下巴道：“郝掌柜好像真的圆润了几分，脸也更大了……”
郝东来肥脸涨得通红，结结巴巴道：“是……是虚胖，身子抱恙，肾阳有亏而致虚胖，侯爷，小人身上长的不是肉，是呕心沥血打理买卖落下的病！”
顾青恍然：“做买卖做到肾阳有亏的地步，郝掌柜果真殚精竭虑，让我倍受感动……”
郝东来还没来得及高兴，旁边的石大兴从容地补了一刀。
“‘殚精’或许有，‘竭虑’可不见得……侯爷走后，这胖子索性便住进青楼了，长安平康坊的青楼姑娘们，鲜少有未曾被他糟蹋者……”
郝东来彻底怒了，再也顾不上礼仪，像只吃撑的蛤蟆，肚皮高高鼓起，然后冲着石大兴撞过去，口中大喝道：“姓石的，我与你拼了！”
顾青眨眨眼，迅速转身看了一眼，许管家站在身后，一脸微笑神情不变，显然对两位掌柜的恶斗习以为常，连周围下人们也是一副淡定的表情，一点也不慌张，更没人上来劝架。
顾青笑了笑，人间烟火气更浓郁了，阳间的味道。
扔下二人在院子里浴血火并，自己迈步进了后院，顾青边走边道：“许管家，那俩货打完后罚他们站在院子里牵手一个时辰，并且还要深情款款对视，我先补个觉，待他们牵完手后来后院见我。”
许管家满脸堆笑应了。
一个多时辰后，顾青打着呵欠从卧房里走出来。
几年没回家，卧房意外地没什么霉味儿，显然每天都有丫鬟打扫，而且还在里面挂了几个镂空的香薰铜球，味道闻起来很舒服，顾青已很久没睡过如此舒服的觉了。
伸展着懒腰走出卧房，郝东来和石大兴一脸生无可恋地并排站着，二人的目光不经意对视，随即统一露出作呕的表情，刚才的牵手和深情款款对视对二人杀伤力极大。
顾青将二人叫进房里，二人坐下后，郝东来刚准备说什么，被顾青摆手制止了。
“咱们的买卖这几年如何？扩张了吗？”
郝东来露出得意之色，笑道：“整个关中的城池里都有咱家的商铺，蜀州青瓷如今已被很多权贵官员追捧，欲求一件而不可得。毕竟是贡瓷，而且出自贵妃娘娘的故乡，被陛下和娘娘喜爱，下面的权贵官员自然疯狂效法购之。”
顾青哦了一声，又道：“每年得利几何？”
石大兴想了想，道：“每年除去商铺和雇人等等开销，纯利大约四万贯以上，商铺开得多了，各种开销难免繁重，主要是石桥村的瓷窑烧出来的瓷器太少，否则得利应该远不止此数……”
顾青笑道：“几年时间，你们将商铺扩张到整个关中，已经很厉害了，没让我失望……”
两位掌柜刚露出高兴的表情，顾青笑容却忽然敛起，神情严肃地道：“接下来我要说的事情，你们马上去办，不管理不理解，你们都要马上办好。”
两位掌柜一愣，急忙应是。
顾青缓缓道：“接下来咱们所有的商铺全都关门，店伙计全部遣散，包括长安的商铺，也都关了，一家不留，尽快将卖商铺的钱收拢起来给我。”
两位掌柜瞪大了眼睛，呆怔许久，郝东来浑身肥肉一哆嗦，气急败坏道：“侯爷，这是为何？好好的买卖为何要收手？”
顾青叹道：“因为马上要天下大乱了，咱们的商铺若继续开下去，过不了多久会被烧光砸光，血本无归，必须趁着时局未乱之前赶快收手，多少能挽回一点损失……”
两位掌柜一呆：“天下大乱？侯爷何出此言？”
顾青冷冷道：“有个绝密之事，离开这个屋子谁都不准说出去，否则必死……范阳的安禄山就快起兵造反了，他手中有二十万精兵，一旦起兵便是席卷天下之势，你们说我该不该卖掉商铺？”
两位掌柜大惊：“安禄山造反？”
顾青叹道：“你们知道安禄山与我有不共戴天之仇，若他起兵造反，不管攻入哪个城池，若知道城池里有我名下的商铺，你猜商铺的掌柜和伙计会是怎样的下场？赶紧结束商铺，遣散掌柜和伙计，是在救他们的命，明白吗？”
郝东来讷讷道：“也……也包括长安吗？安禄山会打进长安城？”
顾青沉默许久，缓缓道：“会。”
三人都沉寂下来，良久，石大兴神情悲戚道：“煌煌盛世，难道一朝就会倾塌吗？天下何处可安？”
顾青轻声道：“去蜀中，回青城县，据我猜测，叛军应该打不进蜀中，那里暂时安全。”
“遣散掌柜和伙计时不要跟他们说原因，有些能力比较强而且对咱们忠心的，可以适当带几个走，连同他们的家眷一起回蜀中，不要心存侥幸，叛军势大，倾巢之下绝无完卵。”
郝东来咬了咬牙，道：“我这便去办理卖商铺之事。”
石大兴也道：“我去遣散伙计。”
两位掌柜神情灰败，瞬间仿佛老了好几十岁，二人起身正待告退，石大兴忽然停下脚步问道：“侯爷，如此大事，为何长安朝堂却没有半点风声？难道咱们大唐的天子和朝臣皆不知吗？”
顾青深沉地道：“天子或许有猜疑，但他恐怕仍不敢相信安禄山真敢明刀明枪反了大唐，朝臣们有些或许知情，他们和天子一样，都不敢相信他能打进长安，而我，早在安西就知道安禄山即将要反，但这个消息我不敢对天子说，怕他治我离间君臣之罪……”
自嘲似的笑了笑，顾青道：“有意思吧？君臣都在猜疑试探，叛臣剑拔弩张一触即发，而我，这个真正知情的人却隐瞒不敢报，因为扯下最后一块遮羞布的人不但无功，反而有罪。”
两位掌柜寂然无言。
是的，所谓盛世的最后一块遮羞布，刀没架到脖子上以前，大家都在粉饰太平，明知臣已不臣，仍在天真地以为他不敢打，以为他的心里仍有忠孝善恶。
真正清醒的人，已在厉兵秣马。

第四百二十一章 三女争夫
两位掌柜匆匆离去。
府里的下人们都有些好奇，两位掌柜刚见到顾侯爷时一脸惊喜雀跃，三人关在房里说了一阵话以后，两位掌柜却脸色铁青，招呼都不打便离开，不知侯爷在房里与二人说了什么，总之应该不是好消息。
两位掌柜走后，顾青站在院子里，静静地看着许管家指挥下人们打扫庭院，擦拭廊柱，修剪花园的枝叶，家主回来后，府邸多了一股生气，顾青的归来仿佛给这个并不冷清的宅院注入了灵魂。
顾青却神情遗憾地看着许管家和下人们。
再过几日，也要将许管家和下人遣散了，长安这座宅子都要卖出去。为了许管家和下人们的性命，必须要让他们提前与自己撇清关系，否则叛军入城后他们的下场会很凄惨。
来自前世的他知道安禄山最终会打入长安城的，如今这个年代多了一个顾青，但也改变不了结果。安禄山造反之初，几乎以闪电战的形式席卷了黄河以北，最后攻破长安，这座人口超百万的城池在叛军的刀锋下凄厉哭嚎，多少权贵百姓皆被叛军杀害。
而顾青，根本无法改变什么。
就算李隆基得知安禄山叛乱后，以最快的速度将顾青派回安西，让他领兵入关勤王，终究也来不及挡住安禄山攻破长安，时间根本不够，而在李隆基表态前，顾青在长安根本不敢轻举妄动，稍有擅动便会惹李隆基猜疑。
所以顾青只能静静地在长安城等待，等待的时候甚至不能露出焦急之色，不然李隆基也会猜疑，他只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等事发后再临危受命。
……
下午时分，府里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顾青正在书房里给宋根生写信，今年夏天的时候，顾青给鲜于仲通送了一封信，信中隐晦地提起时局或许有变，请鲜于仲通一定要固守剑南道，若能让剑南道治下百姓安居乐业，定有一场大富贵。
信里说得神神秘秘，但顾青知道就是这种神神秘秘的语气更能让鲜于仲通重视，讳莫如深永远比坦荡直言更直击心灵。
同时顾青也在信尾添了几句，将宋根生的名字带了进去，让鲜于仲通看着办，若益州节府有空缺之位的话，不妨给宋根生安排一个，人家在蜀州当别驾好些年，也该升官了。
给鲜于仲通的信已经送出去半年，想必鲜于仲通应该给宋根生在益州节府里安排了官职。
官僚集团的私下互相勾兑交易，宋根生的官职就是这么来的。
所以说，有道德洁癖的人当不了官，也不知如今的宋根生变化有多大，是否还像当年那般天真无邪。
尽管相隔千里，数年不见，但顾青还是给宋根生送去了深沉的父爱。
此刻顾青在书房里写信也是为了告诉宋根生此事，虽然分隔两地，但是……爸爸爱你。
最后一个字刚收了锋，书房外传来丫鬟怯怯的声音。
府里来了客人，是一位生客。
顾青搁下笔走出后院，却见前院中间正俏生生站着一位女子，女子穿着贵气的宫装衽裙，头发梳成丫髻，肩上还披着一件紫色的大氅，正傲娇地仰着鼻孔，饶有兴致地欣赏院中那株银杏树。
顾青愣了一下，然后赶紧上前见礼。
“臣顾青，拜见公主殿下。”
女子正是万春公主，前日便听说顾青回了长安，害她在宫里挑了上百件衣裳，就是为了以最美丽的模样出现在他面前，然而衣裳挑好了，又听说顾青第二天一早去了骊山华清宫面圣。
万春只好失望地等顾青回长安，好不容易打听到顾青今早回到长安，然而却听说顾青进了家门后便没出来，万春左等右等，以为顾青会主动来拜见她，结果人家毫无反应，如同当她是个陌生人。
这就没法忍了，堂堂金枝玉叶难道连张家那俩野丫头都比不了吗？听说他刚回长安的时候还在李十二娘府上饮宴，与张家姐妹你侬我侬，却视她这个公主如无物？
气不过的万春公主终于沉不住气，主动来顾青府上了。
见顾青朝她躬身行礼，万春嗯了一声，表情颇为冷淡，迅速在顾青脸上一扫而过，脸颊微微泛红，却仍保持淡漠傲娇的模样。
几年不见，他好像……还是这副不高兴的样子，只是比以前强壮了一些，军中熬练果然能让人改变不少。
万春像个情窦初开的姑娘，悄悄瞥了顾青一眼便马上转移了目光，但这一眼却将该看到的地方全都看到了，比如稍稍隆起的胸肌，比如掩藏在衣袖里的健壮胳膊，比如略泛黝黑的肌肤……
努力维持淡漠的表情，但万春的脸颊却越来越红，不知想到了什么羞人的画面。
顾青行了半天礼，却没见万春有任何回应，不由好奇地抬头看着她。
这婆娘瓜兮兮的，不说话也不动弹，大白天没事来我家摆造型吗？
有一说一，数年不见，瓜婆娘一如既往的白。
“公主殿下！”顾青猛地暴喝一声。
万春吓得一激灵，花容失色地惊呼一声，正好迎上顾青好奇的眼神，万春顿时慌乱不已，强作镇定地顺手理了理发鬓。
“呃，本宫路过你家……呃，贵府。”
顾青茫然眨眼，所以呢？你是玩游戏拿我家当临时补血点吗？
“殿下谬赞了，不用客气，臣的府邸一点都不贵，俗称‘寒舍’。”顾青干巴巴地聊着毫无营养的天。
万春嘴角一勾，正打算笑，又不知想到了什么，迅速板起了脸，维持公主高傲的姿态。
“本宫大驾光临，令你寒舍蓬荜生辉，不请我进去坐坐么？饮宴，歌舞，什么都没有，一点规矩都不懂。”万春仰着鼻孔望天，好像在跟老天爷叫板。
顾青叹为观止，瓜婆娘脑子果然有问题，没见过这么不会聊天的。
什么“大驾光临”，什么“蓬荜生辉”，这是你该说的话么？身份那么尊贵，好歹雇个捧哏的呀。
夜店女王不负其名，大白天就惦记饮宴歌舞了。
顾青苦笑道：“殿下恕罪，饮宴随时都有，但臣的府里却没养乐班歌舞伎，让殿下扫兴了。”
万春颇为意外地看了他一眼：“爵至县侯，府里竟然没养歌舞伎？”
“以舞娱人者，终衰于行，以色侍人者，终衰于色，臣不愿府里多添苦命女子。”
万春忍不住认真地看着他，片刻之后，俏脸一红，低声道：“你果然与众不同。”
声音很小，似若呢喃，顾青却听清了，闻言不由撇嘴。
若告诉你我至今还是童男身，恐怕你愈发觉得我很润。
“公主殿下，请移驾寒舍前堂。”顾青彬彬有礼地躬身相请。
万春嗯了一声，傲娇地道：“本宫便勉为其难在你府上稍憩一番。”
刚迈步准备进前堂，大门忽然传来蹬蹬蹬脚步声，顾青和万春愕然回头，却见一道黑烟掠过，张怀锦已然窜到顾青面前，大门石阶前，张怀玉正含笑一脸无奈地看着她。
“顾阿兄，快带我去吃烤肉，那家胡人烤的肉，我还要喝三勒浆！”张怀锦兴奋地道。
话刚说完，张怀锦赫然发现顾青身旁的万春公主，不由大惊失色，接连后退了几步，指着万春脱口而出：“是你？你你你这个坏……呜呜。”
身后的张怀玉仿佛知道她会说什么，眼疾手快捂住了她的嘴，张怀锦使劲在她怀里挣扎。
万春见到张家姐妹后，俏脸顿时也寒了下来，没好气地哼了一声，扭头望向别处，姿态愈发高傲。
顾青叹了口气，刚回长安，就不能让我过几天消停日子吗？眼下算怎么回事？三女争夫？
你们争的夫至今仍是处男，谁来解决一下最实际的问题？
张家姐妹的到来，顿时令万春没了饮宴的兴致，于是在前堂外停下了脚步，面若寒霜地瞪了顾青一眼。
“顾县侯，本宫赐你的铠甲，可还合身？”万春冷冷问道，顺便瞥了张家姐妹一眼，目光带着挑衅意味。
张家姐妹望向顾青，顾青尴尬地笑了笑，道：“谢殿下赐铠甲，铠甲很合身。”
万春嗯了一声，道：“不必谢本宫，左右是宫里随地捡的，你觉得合身便穿着它，为父皇征战天下，戍边卫国。”
张怀锦惊愕道：“顾阿兄你为何要穿她给的铠甲？我和阿姐也可送你铠甲呀！”
接着张怀锦又问张怀玉道：“一副铠甲要多少钱？阿姐，咱们请最好的工匠给顾阿兄打造一副，省得穿别人捡的东西，多难听呀。”
一边说着，张怀锦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巧的锦囊，从里面倒出十几文钱，和几颗拇指大小的小银块，然后张怀锦捧着这些钱，一脸希冀地看着顾青，道：“这点钱够吗？不够的话让阿姐再凑一点……”
张怀玉哭笑不得地将她拖到身后，朝万春行礼道：“殿下恕罪，舍妹不通礼数，殿下见笑了。”
万春脸色稍霁，又迁怒地狠狠瞪了顾青一眼。
顾青被瞪得莫名其妙。
瓜婆娘有病嗦？瞪我爪子，而且眼神那么谴责，好像我是个渣男似的……

第四百二十二章 范阳起兵
理论上顾青确实有渣男之嫌，毕竟看过万春公主白花花的身子，盛唐虽说风气相对开放，但也没开放到女儿家被男人看了身子仍然浑若无事的地步。
万春爱夜店，爱饮宴，爱歌舞蹦迪，但她知道自己是个好女孩。
顾青看了她的身子，那么顾青便是她的人了，公主驸马不允许勾三搭四。
一男三女站在院子里，气氛有点诡异。
顾青看看张怀玉，又看了看斗鸡似的梗直了脖子互相对峙的张怀锦和万春，顾青再是直男也察觉到味道不对。
四人沉默僵持之时，顾青忍不住开始胡思乱想。
他想的并非三女同侍一夫什么的美梦，而是在想一个很可能发生的问题。
如果三女按捺不住火气，觉得眼神对飙不过瘾，最后索性动起手来，顾青是躲得远远的观战顺便呐喊助威，还是不自量力地强行插手将三女拉开。
这个选择题一点也不困难，顾青瞬间便想好了对策。
当然是躲到张怀玉的身后，如此激烈的时刻，只有躲到武功最高的人身后才能保护好自己。
可惜给韩介放假了，不然躲到韩介身后是最稳妥的，至少韩介绝对不会为了他跟别的女人争风吃醋。
三女仍在僵持，时间突然变得好慢，好无聊……
于是顾青不知不觉开始发呆，在不知道眼前的僵局如何打破之前，不如进入贤者模式，反正三女之间大眼瞪小眼也很无聊，索性想点军国大事。
三女仍在对峙，而且分出了派别，场上的局势很明显，张怀锦与万春互相怒视，张怀玉则稳如泰山，像搏击场上的裁判，随时准备喊停纠正选手的犯规动作，而顾青，只是个昏昏欲睡的观众。
不知过了多久，顾青忽然打了个呵欠，道：“你们到底打不打？不打的话我睡觉去了，知不知道我有多忙？在安西的时候一分钟几十万上下，现在却要我在这里看你们眼神飙杀气，飙了半天又不打，无聊！”
说着顾青转了个身，在三女愕然的注视下，竟真的走进后院睡觉去了。
万春一脸不敢置信。
张怀锦忽然笑出了声，我的顾阿兄果然与众不同，连公主都不放在眼里。
张怀玉却无奈地扶着额头苦笑。
这家伙果真是根木头，你难道看不出我们三人是为了谁而陷入僵局的吗？这个节骨眼上，你居然去睡觉？
三女今日都是特意来找顾青的，然而见顾青竟不讲规矩自顾进屋睡觉，三女都不好意思叫住他，于是只好任其离去。
顾青走后，三女仍站在院子中。
张怀玉朝万春行了一礼，道：“殿下恕罪，舍妹年幼不懂规矩，但她没有坏心眼……”
万春冷冷道：“本宫难道有坏心眼吗？”
张怀锦冷不丁一刀补来：“有！”
万春大怒：“放肆！”
张怀玉急忙道：“殿下小声点，此地是顾青的府邸，那么多下人看着咱们，你我言行当有些收敛才是。”
万春被她提醒后，顿时一惊。
那根木头对她毫无男女之情，这条情路本就走得很艰难了，若被顾青知道了她不好的一面，往后怎么可能对自己生出男女情意？
于是万春急忙端正了态度，不知不觉将公主的架子也抛去了。
“张……怀玉，本宫……我也不是坏人，可你这个妹妹太过分了，每次皆是她在挑衅我，我何曾得罪过你们？”万春不忿地道。
张怀玉轻笑道：“殿下受委屈了，舍妹确实顽皮了些，但她没有恶意的……”
说着张怀玉含笑看了张怀锦一眼，脸上虽然带着笑容，但眼神忽然散发出一股严厉之色，张怀锦在阿姐的眼神警告下，委屈地瘪了瘪小嘴儿，哼了一声将头扭向别处。
“上次渭水河畔与殿下相遇，幸亏殿下及时告之陛下派裴周南御史赴安西监军，我提前派人快马远赴安西告诉了顾青，顾青这才有了准备，没吃大亏。殿下这份人情，民女记住了。”
万春脸色缓和了很多，甚至对张怀玉露出了一抹淡淡的笑意，道：“到底还是阿姐懂事，你若对我好，我自然和颜悦色，哼，若是别人对我使脸色，本宫的脸色也没那么好看。”
张怀锦望天，对万春的挑衅恍若未闻，张怀玉刚才的警告很有分量，张怀锦不敢再惹阿姐生气了。
张怀玉又道：“至于顾青……”
神情闪过一抹犹豫，犹豫之后很快变得坚定。
“眼下顾青恐怕顾及不了男女之情，我们争破了头也没用。”
万春和张怀锦愕然齐声道：“为何顾及不了？”
张怀玉展颜一笑：“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万春不服气地道：“什么事更重要？父皇将他召回长安，封了右卫大将军，守个皇宫而已，能有多重要？长安十二卫皆拱卫京都，不差他一个右卫大将军。”
张怀玉笑着摇了摇头。
“殿下，民女换个说法，顾青那根木头殿下可能啃得动？他若早解风情，何至于今日还未成亲，看他的样子似乎根本没有成亲之念，殿下能奈何？”
万春气道：“本宫便请父皇赐婚！”
说着挑衅地扫了二女一眼，若父皇赐婚，哪还有你们什么事，全都靠边站，远远地羡慕我们吧。
张怀玉笑叹道：“莫怪民女没提醒，殿下若走这一步棋，必是两败俱伤的结局，顾青脾性刚烈，宁折不弯，若动用强权逼迫他的终身大事，顾青必会拼死反抗，那时你父皇会气得要杀他，顾青也活不下去，殿下真忍心看到那一幕？”
万春一惊，顿时语滞。
被张怀玉提醒后，万春顿时觉得她的话很有道理。
顾青曾经在长安城闯过那么多祸，每次闯祸都是因强权而起，对顾青的脾气她多少有些了解，确实是个刚烈性子，宁折不弯。若她央求父皇赐婚的话，恐怕最终的结果真会闹到不可收拾。
“我……你们的话我信不过，我问玉真皇姑去！”
说完万春掉头便走。
张怀锦得意地笑道：“还是阿姐厉害，三言两语逼走了这个坏女人。”
张怀玉摇头道：“不是我逼她，我刚刚说的全是实话，顾青马上会离开长安了，怀锦，你若喜欢顾阿兄便多与他聚一聚，过了这段日子，恐怕很久以后才能再见他。”
张怀锦惊道：“为何？顾阿兄不是被调回长安任右卫大将军了么？”
张怀玉叹道：“你不必知道原因，相信阿姐的话便是。”
张怀锦神情露出惶恐之色，迟疑半晌，忽然拔腿朝后院跑去，边跑边嚷嚷道：“顾阿兄，顾阿兄，不准睡了，快醒来与我多聚一聚！”
……
范阳城。
今日的范阳城有些反常，昨夜便有无数将士披甲入城，封锁了城里的每条街道，并严令所有百姓不准出门，街上商铺全部停业，整座城池一夜之间彻底变成了军镇，街上只见一队队的披甲将士来回巡弋，却不见一个百姓商人的身影。
百姓和商人们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觉得心中恐惧，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窒息的肃杀之气。
范阳节度使府。
冬日的寒风呼号着从前堂外掠过，偌大的前堂内阴云密布，气压低得令人呼吸都困难。
节府前院站满了将士，将士们密密麻麻按刀而立，队列整齐有序，前堂内众将云集，范阳，平卢，河东三镇的将领皆齐聚于内，每名将领披甲戴盔，沉默无声地盯着坐在首位的安禄山。
今日的安禄山也是全副武装，一身特意订做的宽大铠甲将他肥胖的身躯遮得严严实实，看起来像一只浑身裹满了湿泥的野猪，模样有点可笑，但前堂内所有人都笑不出。
虽然被突然召来范阳不知何故，但每个人都清楚，今日此时安禄山召集三镇将领，必有惊天大事发生。
每个人隐隐有些兴奋，三镇这些年暗中厉兵秣马，换下了无数将领，将真正有野心有杀性的将领提拔上来，安禄山究竟要做什么，每个人心里都有数。
今日，便是此时了。
直到所有的将领陆续到齐，安禄山轻轻朝身边的侍卫李猪儿一瞥，李猪儿会意，朝前堂外用力挥了挥手。
站在节府大门边的亲卫们用力推动大门。
砰的一声闷响，节府大门被紧紧关上，沉闷的声音令所有将领心头微惊。
安禄山神情严肃，肥胖的身子在李猪儿的搀扶下吃力地站起身，面朝前堂后的屏风行了一礼，沉声道：“有请长安天使！”
一名容貌普通，穿着绛紫色宦官袍服的中年人走出来，双手高高捧着一道卷起来的明黄色圣旨。
宦官神情不太自然，走到前堂中央还没说话，安禄山却率先朝宦官跪下，大声道：“臣，范阳平卢河东三镇节度使安禄山，跪聆圣训。”
见安禄山跪下，身后的众将愕然之余，也纷纷跟着跪下。
宦官缓缓打开手中的圣旨，念道：“安卿如面，长安情势危急，杨逆国忠者，佞幸窃国，串通长安宫闱宿卫，囚朕于兴庆宫大同殿，伙同奸宦多人，使朕不见天日，杨佞把持朝政，勾连佞吏，朝堂礼法崩殂，天子禁于斗室，法令滞于省台，忠臣死于刀俎，今遣亲信之宦星夜出城，宣朕密旨，安卿若忠直不改，当可提三镇兵马入长安勤王，窃窃语此，未可示矣。钦哉。”
圣旨念完，众将神情各异，有的作义愤填膺状，有的沉默不语，更多的却是茫然不解，这些茫然的人大多是没读过书大多，根本没听懂圣旨里的意思。
安禄山将众人的反应看在眼里，沉声道：“此为天子密旨，意思就是，长安的杨国忠胆大包天，竟敢串通宫闱宿卫，将天子囚禁于深宫之内，而杨国忠却伙同奸臣把持朝政，一手遮天，此獠竟冒此大不韪，其行悖道，其心可诛！”
众将这才听懂了，一齐露出恍然之色，接着恍然之色又迅速转换成愤怒之色。
安禄山缓缓道：“天子遣人将密旨送来范阳，请我出兵南下，入长安勤王，清君之侧，诛杀杨国忠，还我大唐乾坤，正我大唐朝纲，天子待我如子如侄，天恩难报，今日正斯时也！诸位将军皆是安某多年心腹爱将，国难之时，诸位可愿与安某同往？”
前堂内一片沉默，良久，终于有人大声道：“安节帅平日待我等恩重如山，如今又有天子亲笔密旨请安节帅勤王，于公于私我等焉有坐视之理？节帅，末将愿为节帅前锋，提三镇兵马直击长安，救天子于囹圄之中！”
有人带头响应，此时此景，就算有个别将领心中并不情愿，也深深明白今日这关若不表态，怕是难见到明日的太阳了，于是众将纷纷附和响应，节府前堂内瞬间杀声震天。
至于所谓的“密旨”，所谓的“勤王”，所谓“杨国忠囚禁天子，把持朝政”，这些话里漏洞多得跟筛子似的，可是堂内诸将无人反驳。
密旨这个东西，只是为了造反而编出来的合法理由，不论写得多么的无懈可击，都掩盖不了造反的事实，这道密旨说直白点其实就是给那些愚昧的百姓们看的，欺骗那些愚昧的人，我并非叛乱，而是奉旨勤王，所谓勤王究竟是怎么回事，堂内的直接参与者难道不清楚？
见堂内群情激愤，这些激愤的情绪有真有假，但大家喊杀的声音还是比较大，也比较统一。
安禄山对众人的反应颇为满意，今日宣旨什么的，其实只是走个过场，毕竟造反也需要一块遮羞布用来掩耳盗铃，现在理由编得很充分，也很正义，这场面已经足够了。
于是安禄山站起来缓缓道：“甚好，既如此，本帅下令，尽起三镇兵马，连同奚族，契丹等异族兵马共计二十万，明日清晨向南开拔，遇城则破，遇兵则击，打到长安城内，救出圣天子！”
“起兵！”
一片甲叶撞击声，众将纷纷高举拳头，齐声大喝：“杀！”
堂内一阵阴风拂过，天地低昂，北风怒号。

第四百二十三章 自污清名
天宝十四载二月十八，范阳平卢河东三镇节度使安禄山起兵反唐。
三镇十五万兵马，连同奚族和契丹等异族部落五万兵马，共计二十万，从范阳起事，叛军迅速南下，首先兵发太原。
太原是河东节度使府所在，是安禄山自己的领地，但安禄山的河东节度使是天宝十载才封的，河东节府官员武将的人心尚未完全被收服，仍有许多官员武将忠于大唐天子。
安禄山兵至太原后，清洗屠戮了一大批官员武将，换上了自己信任的人，一些忠于大唐的官员武将见叛军杀气腾腾，很多官员不得不选择了屈服，成为了叛军的一员。
至此，安禄山完全整合了三镇和异族的二十万兵马，将其彻底掌控在他手中。
接下来叛军继续南下，朝黄河渡口而去，兵锋直指陈留郡。
安禄山范阳起兵的同时，留在范阳城内尚未被发现的朝廷眼线纷纷出城离开，骑上快马风驰电掣般赶往长安，向朝廷报信。
天下乱世已至。
……
长安城。
顾青在家休憩几日后，终于不再像条咸鱼，大清早去了一趟武部，领了右卫大将军的印信和官凭官袍。
仍然穿着万春公主送他的明光铠甲，顾青一身披挂，领着销假归来的韩介等亲卫先去右卫府认了门，在一众中郎将，录事参军，司曹等大小官吏的恭迎下，顾青与众人见了面，互相认识了一番，然后决定进宫巡察将士们戍卫宫闱的情况。
走在进宫的路上，韩介悄悄道：“侯爷，最近好像有点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
“末将出城回家探望双亲高堂和妻妾，听说庄子里有几位商贾久出未归，原本是去北边贩卖皮货布匹，早在两个月前便应该回来的，可是至今杳无音讯，商贾的家里派了一拨又一拨的人去北边打听，仍没打听到消息……”
“你觉得何处不对劲？”
“末将留了个心眼儿，昨日回长安后去了一趟东市，问了一些东市做买卖的商人，听那些商人说，很多去北边做买卖的商人都超了归期杳无音讯，好像往北边去的商人都莫名其妙失踪了似的，侯爷，这就很不对劲了。”
顾青脚步一顿，缓缓道：“他们大多已遭难了，或许也有侥幸活着回来的吧……”
韩介大惊：“侯爷的意思是说……”
顾青沉声道：“应该是安禄山的三镇兵马干的，既然连商人都敢公然抢夺，想必他已经没了顾忌，准备起兵了，咱们说话的这会儿，说不定人家已经起兵了，只是消息还没传到长安。”
韩介愣了半晌，急道：“侯爷，咱们要想办法回安西！”
顾青苦笑：“没办法，只能等安禄山造反的消息传到长安，再看陛下的决定吧，在此之前，我不能流露半点急于回安西的样子，否则陛下是绝对不会让我回去的。”
顿了顿，顾青又道：“你和兄弟们的家眷如果有在长安城外定居的，马上让家眷们离开，往南走，最好去蜀中，那里安全。”
韩介惊疑道：“安禄山那狗贼真能打进长安城？”
“能，千万不要有侥幸之心，否则会酿成终生之遗恨，叛军所过之处寸草不生，莫拿自己双亲妻儿的性命赌叛军的仁慈。”
韩介重重点头：“是，末将马上安排兄弟们回家收拾，将家眷迁离长安。”
顾青舒了口气，道：“接下来，又到了我混吃等死当富贵侯爷的咸鱼生活了，宫里随便巡视一下就回去睡大觉。”
韩介理解地点头。
这次侯爷混吃等死的咸鱼状态可谓理直气壮，反正不能露出半点力求上进的模样，唯有懒散怠惰的样子才能打消天子的猜疑。
顾青走了两步又停下，问道：“对了，长安城哪家青楼的娘子最美最有名？”
韩介惊讶道：“侯爷这是要……”
顾青笑了笑，道：“搞点风流绯闻，一掷千金啊，抢夺花魁啊之类的狗血剧情偶尔可以演一演，反正最近这段时期我要立一个人设，风流权贵浪荡子如何？还有，让郝东来的八卦报也适当拿我的风流韵事宣扬一番，嗯，要让全长安的人都知道曾经的安西节度使回到长安后是个沉迷于声色犬马的登徒子，名声越臭越好。”
韩介古怪地看着他，忍不住道：“侯爷三思啊，办法有很多，侯爷何苦自污清名……再说，若被张家两位小姐知道，恐怕侯爷难以善了。”
顾青脸色一滞，恨恨地咬牙喃喃道：“不跟我成亲，又不解决我童男的问题，简直是占着茅坑不拉屎，哪怕是用手呢……”
定了定神，顾青一脸无惧道：“无妨，男人逛青楼不是很正常么？夫纲这东西，我一直拿捏得死死的。”
韩介同情地看了他一眼，低声道：“侯爷若坚持，末将只好从命，若说长安城的青楼，大多集中在平康坊，至于孰优孰劣，末将虽熟，但不及王贵这狗东西熟，此货是青楼常客……王贵！”
身后的亲卫人群里，王贵这狗东西闪身而出，一脸荡漾的微笑：“侯爷，小人银钱不多，常去的是一些半掩门的暗娼之所，不过平康坊哪家青楼有哪位绝色娘子，小人却能够如数家珍……”
“把脸转过去说话，不要让我看到你这副男盗女娼的样子。”
……
龟兹城。
虽已开春，但大漠里依然寒冷，干燥的寒风在荒凉的沙漠上呼啸而过，卷起一阵风沙，渐呈蔓延之势，笼罩了整座城池。
城外的安西军大营也被风沙覆盖，大清早便一片黄茫茫，将士们的眼睛都无法睁开，可急促的鼓声还是在每天固定的时间擂响。
这是操练的鼓声，顾青在的时候定下的铁规矩，无论多恶劣的天气都不准停歇。
然而今日的安西军将士们却懒洋洋地躺在营帐内，任由鼓声越来越急促，将士们仍未动弹。
裴周南从帅帐里走出来，身着官服一脸威严，扭头看了看帅帐旁正在卖力擂鼓的军士，又看了看前方空无一人的校场，裴周南的眉头深深皱了起来。
他的身后站着几名将军，常忠，李嗣业，沈田等人皆在列。
见将士们没人出营帐，裴周南沉声问道：“鼓声将毕，将士们为何不出帐操练？这不是你们的规矩吗？”
常忠躬身道：“禀裴节帅，当初顾侯爷在时，每日操练是铁打不动的规矩，但是如今将士们却没了操练的兴头……”
裴周南冷冷道：“为何？”
李嗣业在一旁冷冷搭言道：“以前每日操练，顾侯爷皆有赏赐的，操练头名赏一百文钱，前十名赏五十文，前二十名吃肉管饱，将士们冲着赏赐，这才人人卖力操练，如今裴节帅为安西之主，将士们操练多日，却不见一文赏钱，大家哪里来的劲头操练？”
裴周南胸中顿时冒出一股怒火，然而看着眼前这群如狼似虎的武将，裴周南有些忌惮，只好将怒火压了下去。
“每日操练可取，为君为国强军，本帅深为赞同，但每日重赏却不可取，尔等为国戍边，为君上披甲巡疆，凭的是赤胆忠心，若将士们皆只看重赏钱，而不知忠诚，未来安西军将会变成什么样子？一群唯利是图的势利之军么？朝廷若有危难，如何调得动你们？”
沈田冷声道：“裴节帅，将士们只是想在安西多挣点安家的钱而已，您开口闭口‘忠诚’，再忠诚的人也有家小要养活，若无赏钱诱惑他们，谁愿意每日在校场上卖力操练？”
刘宏伯最没存在感，但也如同自言自语般轻声道：“以前顾侯爷在时，出手可大方得很，不仅每日痛快给赏钱，隔三岔五还给全军将士送羊群改善伙食，随手几百上千头羊毫不吝啬，唉……”
下面的武将话里话外提起顾青，裴周南顿时怒不可遏。
自从顾青走了以后，裴周南暂领安西节度使之职，虽说是临时性的，陛下迟早会派武将来代替他，但他也松了口气，他以为顾青不在了，安西军终于可以按他自己的想法来整顿治理。
于是裴周南将近千名从长安带来的执法队打散，下放到各营各伙，这些执法队是根正苗红的长安金吾卫出身，下放以后每天给将士们强调忠君忠社稷的思想。
裴周南隐隐察觉安西军将士在顾青的影响下，有些不太好的苗头。
尤其是操练赏钱制度，看似问题不大，也能调动将士们操练的积极性，但时间久了，裴周南却渐渐发觉安西军将士的气质变了。
顾青用这种方法提高了军队的战力，但弊端在于，他们如今只认好处，什么忠君忠社稷，都是虚妄之言，毫无用处，但每天操练的赏钱和肉却是实实在在的东西，当场就能兑现的。
长此以往，这种唯利是图的军队如何能为国所用？
所以裴周南接任节度使后，果断下令停了每日操练的赏钱和肉，他要将安西军只认钱不认人的毛病改过来。

第四百二十四章 杀人立威
一支强大的军队必然要有信仰。
信仰不是信佛信道，而是对皇帝对家国的信仰，保家卫国，忠于社稷，知道自己为了什么而战，知道自己征战沙场的价值。
有这样的信仰，那么再孱弱的军队都能杀出一条血路。
但顾青治军的风格不一样，顾青的理念受了前世的影响，主张学习企业公司的狼性文化，用最直白的利益来打动他们，把他们喂饱了，将来真正征战之时，他们会像一只只饿极的狼，拼命杀敌来为自己博取利益。
对将领们许以升官晋爵，对普通将士们许以金钱土地，用最直接的利益激发他们征战沙场的意志。
顾青知道这不是最好的办法，但无疑是最有效率的办法，乱世将至，顾青的时间不多了。
但是裴周南却很反感顾青的治军方式，所以他接任之后首先要解决的便是安西军唯利是图的问题，否则这样下去会很危险，以后若天子要征调他们难道也必须用金钱和官爵来诱惑吗？
断绝将士的赏钱和肉还有一个原因。
顾青在的时候，供给安西军将士的赏钱和肉都由城中做买卖的商人交上来的赋税租金等各种渠道支应，然而顾青走后，城中原本繁华的集市却不知为何冷清了许多。
说到底还是裴周南自己的锅。
当初裴周南以监察御史的身份刚到龟兹城，为了夺权而与顾青有了冲突。顾青果断地将兵权让给了他，而他则不客气地接下，然后下令剿匪的安西军马上归营，导致西域商路上几支胡人商队被盗匪劫杀。
此事早已传遍了龟兹城，裴周南一度被城中百姓商人千夫所指，差点被骂成过街老鼠，后来不得不交还了兵权，才勉强在龟兹城立足。
那一次过后，裴周南长了教训，不敢再以激烈的方式与顾青对抗。但城里的商人们却将他死死记住了。
在龟兹城来往的商人眼里，属于裴周南的标签大多是贬义，不顾商队死活，自私夺权，粗暴干涉安西军政等等，总之没人对他有好印象。
顾青被调离安西，对龟兹城的商人来说是重大利空消息，而裴周南暂时接任节度使之职，又是重大利空消息。
两个坏消息加在一起，各国的商人们顿时对龟兹城失去了投资信心，而此时顾青得力的商业下属康定双被临时借调给哥舒翰，且凉州城的集市在康定双的建设下渐渐有了繁荣迹象，同时凉州城又在玉门关内，地理位置比龟兹城强了许多。
两厢对比之下，欣欣向荣的龟兹城商贾集市渐渐地一天比一天冷清，商人们纷纷去凉州城做买卖，龟兹城竟日渐荒凉。
裴周南急在心里，甚至一连出了好几道减税补贴的政令，仍然挽不回商人们离去的决心。
商人被凉州城抢了，买卖黄了，赋税少了，安西节府的收入自然大大减少，以往顾青对安西军将士财大气粗，赏钱赏肉从来都是大手大脚，毫不吝啬心疼，到了裴周南这里，龟兹城的收入只能维持节府和安西军的正常开销，没有余力再额外给将士们赏钱和肉了。
裴周南心里当然也苦，可安西军将士却不知道他有多苦，他们只知道顾侯爷走后，他们的待遇一天不如一天，不但没了赏钱和肉，每晚更是要忍受执法队的忠君忠社稷的洗脑。
大营的气氛早已不知不觉地变得很压抑了。
两位主帅，一前一后落差太大，将士们心中的怨懑之心越积越多。
今日擂鼓操练，全营上下竟没有一个将士出帐上校场，足可见大家的怨气何等深重了。
普通的将士有怨气，更糟糕的是，安西军的这些高级将领们也都没给裴周南好脸色。
“赏钱与赏肉绝不可复，朝廷每年拨付粮草，不会让大家饿肚子，顾侯爷当初也向朝廷要了许多战马兵器，战马几乎每人一匹，兵器箭矢更是堆积如山，数遍大唐边军，哪个军镇的将士过得如安西军这般富裕？如此富裕竟然还不知足，本官可不惯这毛病，必须改过来！”裴周南加重了语气道。
常忠等人迅速互视一眼，没吱声儿。
裴周南见将军们无人回应他，顿时愈发愤怒，脸色阴沉得可怕。
“我知你们只认顾侯爷，不认我裴周南，没关系，裴某奉旨暂领安西军，哪怕明日陛下便将我调离，至少今日我仍是安西军的主帅，我的话就是军令，若敢不服，莫怪裴某拿人开刀了。”
说完裴周南大声喝道：“来人，马上擂第二通鼓，催促将士上校场，三通鼓后若仍没站在校场上的，斩！”
牛皮大鼓再次擂响，隆隆的鼓声如同阎王的催命贴，每擂响一次都让大营的气氛愈发低迷沉重了几分。
常忠等人冷眼看着他，心情也渐渐变得沉重。
今日恐怕要出事！
裴周南可以胡搞，但常忠他们都是爱兵如子的将领，他们无法坐视下面的部将被裴周南莫名拿来杀鸡儆猴，死得太不值了。
心中满是怒火，但常忠李嗣业沈田等人还是迅速走向各自的部将营帐，朝着营帐大声咒骂，喝令他们马上校场集结。
将士们不给裴周南面子，但这几位将军在安西军中还是颇有威望的，骂了几句后大家终于不情不愿地走出营帐，磨磨蹭蹭地朝校场挪去。
裴周南见状嘴角不由浮起一丝微笑。
大营内军令如山，果然没人敢反抗军令。手下的执法队已分散在各营之中，相信过不了多久，安西军将士仍是一支忠于陛下的精锐之师，顾青留下的种种弊端和隐患将被彻底纠正。
校场上稀稀拉拉站着无数安西军将士。
当初顾青开辟这片校场时很是费了一番人力物力，不但花巨资用尘土夯实出平整的空地，而且地方足够大，足以同时容纳五万将士在此列阵操练。
裴周南站在高台上，冷脸负手看着台下松松垮垮没精打采的将士们，不由怒哼一声，表情愈见不满。
而将士们，却也纷纷望向高台。
他们看的不是裴周南，而是高台旁一根三丈高的旗杆，以前顾青在时，每次操练总会命人提前将一串铜钱挂在上面，然后再挂一只白白嫩嫩的生羊腿。
顾青的用意是让将士们操练时看着钱和肉，用钱和肉激发他们的好胜心和名利心，如此操练便能收获到最大的效果。
然而顾青走后，高台旁的旗杆上再也没有挂过任何东西。
每日仍是不停的操练，操练，但没有一文钱的赏钱，操练过后各自归营，主帅和将军们没有任何表示。
对普通将士来说，无疑严重打击了大家的士气。
不仅仅是赏钱的事，更重要的是，没有赏钱将士们便失去了竞争意识，那种能够清晰感受到的如火如荼的气氛，再也不复存在了。
常忠用力挥舞令旗，将士们摆开架势开始操练，裴周南静静地看了一阵，脸色却越来越不悦。
将士们动作松垮，每个动作看起来像是几天没吃饭似的，动作杂乱不一，也根本没有任何力道，比婆娘的花拳绣腿还不如。
顾青在时，裴周南是亲眼见过安西军操练的，那时大营内沸反盈天，将士们流着汗，每一个动作都用尽了全力，相比今日这幅画面，裴周南深深地感到被羞辱了。
顾青不在，你们便不把我放在眼里了么？我也是安西主帅，安敢如此慢待于我！
“停！都停下！”裴周南大声喝道。
常忠瞥了他一眼，挥了挥手中的令旗，将士们纷纷停下了动作。
裴周南瞪着常忠道：“常将军，你们以前就是如此操练的？是在糊弄本官吗？”
常忠躬身：“末将不敢。”
裴周南冷笑：“你们有什么不敢的，陛下调令未至，我仍是安西节度使，你们胆敢如此应付我，以为我不敢对你们用军法么？”
常忠仍躬身道：“是末将治军无方，裴节帅若欲军法惩治，请先惩末将。”
裴周南语气阴沉地道：“你在激本官？顾青在时不知惯了你们多少坏毛病，本官可不是顾青，我不惯你们的毛病！”
常忠平静地道：“末将任由裴节帅处置。”
裴周南冷笑数声，刚准备下令杖击常忠，不料台下的普通将士队列里不知是谁大声插了一句话。
“不赏钱不赏肉，操练给谁看？顾侯爷在时可比你强多了……”
裴周南勃然大怒：“谁？是谁在说话？”
人群鸦雀无声。
裴周南额头青筋暴跳，咬着牙道：“来人，给我找出刚刚插嘴的人，杖十记军棍……不，直接斩首！”
长安来的执法队迅速冲进人群里，将发出声音的那片队列里的人全都拿下，然后逐一鉴别。
常忠忍不住道：“裴节帅，末将愿领罚，请节帅放过无辜的将士。”
裴周南冷冷地道：“不听军令，胡乱插言，他不知军法威严，本官今日便教他知道。”
很快，刚才插言的军士被执法队找了出来，拎到高台前。
裴周南盯着他，沉默半晌，忽然一挥手，道：“斩了！”
全军哗然，常忠李嗣业等将领亦愕然，没想到裴周南真敢杀安西军将士。
大家都是带兵的人，知道裴周南今日存心要立威，但是动辄对将士斩首，惩罚未免太严厉了，会出事的。
于是众将纷纷上前，抱拳为那名无辜军士求情。
刚开口说了半句话，身后喀嚓一声，执法队雷厉风行，手起刀落将那名军士的头颅斩了下来。
常忠等人无力地叹息一声，默然退后。
校场上寒风呼啸，全军将士沉默地注视着黄沙地上那颗死不瞑目的头颅。
久积的怨气开始发酵，弥漫。

第四百二十五章 安西惊变（上）
安西大营校场的气氛从未如此阴冷压抑过。
顾青任节度使之时，安西大营的将士们虽然每天都操练得很疲惫，但每个人的心情都不错，他们知道主帅大方，将军们对待军士也公平公正，只要自己肯卖力，或许也能争取一下每日的操练前百名，博个几十文的赏钱或是一大碗炖烂的羊肉。
而顾青走后，裴周南的治军风格却与顾侯爷截然不同。刚上任便下令停了赏钱和肉，没有利益促使，整天只知道洗脑忠君忠社稷，对将士们来说，这样的日子是没有希望的。
原本已经很压抑沉闷了，今日裴周南竟公然下令斩了一名军士，大营压抑的气氛愈发低落，各种负面情绪在将士们心中萦绕，愤懑，怨恚，冷漠，每个人都盯着高台上的裴周南，每个人的眼神都是如此的阴冷可怕。
裴周南也被盯得浑身发毛，心中隐隐有些后悔。
刚才那道斩首的命令似乎有点严厉了，看着下面将士们的眼神，他发现自己已惹了众怒。
“常，常将军，麻烦让将士们回营，今日……不操练了。”裴周南忍住心头的颤栗轻声道。
常忠抱拳垂头：“是。”
然后常忠转身，挥动手里的令旗，大喝道：“各部带回！”
裴周南满意地点头，也不管将士们的反应，急忙下了高台，匆匆回了帅帐。
回到帅帐里，裴周南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面色泛起几分苦笑。
文人治军委实太不容易了，文人与武夫两者根本属于不同的阶级，双方的观念冲突太大了，自己理所当然认定的事情，在武夫那里却不一定是真理。
武夫粗鄙，只认利益，裴周南却尤不喜将利益挂在嘴边，读了这些年圣贤书，他认的是忠于君上，报效家国，虽千万人吾往矣的无畏精神，舍生取义的圣贤道理，至于金钱和权力，对真正的读书人来说是不屑一顾的。
裴周南就是这样的读书人。
独自在帅帐内坐了一会儿，裴周南思考了很多。
他也在反省自己，是否对安西军将士太严苛了。刚才被将士们阴冷的眼神盯得浑身发毛，裴周南心底里隐隐有些惧意。
安西数万将士被顾青这几年惯得无法无天，留下太多积弊，若欲纠正过来只能徐徐图之，今日委实有些过火了，稍停还是聚将商议一番，对将士们有所安抚才稳妥。
许久之后，裴周南忽然觉得不对劲。
刚才在校场上，他下令将士回营，按理说此刻帅帐外应该有无数杂乱的脚步声才对，为何外面却仍然如此寂静无声？
裴周南心头一紧，急忙走出帅帐。
帅帐外只有几名执法队充作的亲卫静静站着，除此空无一人。
裴周南顿时浑身冒出了冷汗，面色刷地苍白起来。
寂静不一定是祥兆，要出事了！
于是裴周南发了疯似的朝校场跑去，后面执法队亲卫急忙跟上。
片刻之后，裴周南赶到校场，却见校场上安西军将士仍整整齐齐列队站着，黑压压的一片。
几万人的队列，却鸦雀无声，没人发出半点声音，眼神仍然阴冷地注视着空无一人的高台。
常忠，李嗣业，沈田，刘宏伯等将领站在队列前，一脸无奈地面面相觑。
裴周南顾不得许多，跺脚大吼道：“常将军，各部将领带回营帐，本帅的军令你没听到吗？”
常忠面色一冷，转身道：“裴节帅，末将已下过令了，但将士们无一人动弹，他们一直站着不动，末将无能，拿他们没办法。”
李嗣业沈田等人纷纷异口同声道：“末将无能。”
裴周南声色俱厉道：“常忠，李嗣业，你们要干什么？要造反吗？马上给我带回营帐，不准聚集，马上！否则军法不容！”
常忠只好转身面向将士，使劲挥舞手里的令旗，扬声喝道：“各部营官旅帅马上将麾下将士带回营帐，否则军法无情！”
校场上仍然寂静无声，没人动弹。
裴周南面色愈发苍白，一颗心落入谷底，冷汗不停冒出来，顺着额头往下淌。
再僵持下去会出大事，几万人聚集在一起，一旦有人煽动一句，只需要一句，数万安西将士就真的哗变了。
朝廷对哗变的将士向来是不容情的，而他这个主帅，下场也好不到哪里去。
裴周南此刻无比后悔刚才的决定，那名插嘴的军士不应该斩了的，一刀下去，彻底激发了主帅与将士之间的矛盾。
裴周南心中焦急，蹬蹬蹬跑上高台，嘶哑着嗓子大声道：“将士们各自回营，明日开始，每日操练皆有赏钱！有赏钱！”
仍然无人动弹，将士们的眼神依旧冰冷漠然，裴周南与他们的眼神接触，心中愈发惊惧，他知道自己这个节度使已彻底在安西军中失去了威望，换句话说，他已失去了对这支军队的掌控权。
没人夺他的权，根本是他自己作没了。
心中一阵阵发凉，裴周南这一瞬间想到了很多，包括以往顾青治军的方式。
为何同样是治军，顾青也对安西军一样严厉，每日的操练从无间断，可他偏偏却得到安西军将士上下一致的拥戴，而同样的事情发生在他裴周南身上，结果却截然不同。
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裴周南百思不得其解，眼前这群寂静无声的将士也令他意识到自己的错误。
安西军并非唯利是图，刚才他当众说了，明日开始操练有赏钱，但将士们的表情并没有表现出任何欣喜。
将士们爱钱，但并非来者不拒。
裴周南越来越焦急，时间拖得越久，数万将士哗变的可能性越大，只有让将士们各自回营，不让他们聚集在一起才有可能避免哗变。
见裴周南脸色越来越苍白，李嗣业也有些焦急。
安西军若哗变，对任何人都没好处，朝廷一定会严厉惩处的，说不定会把他们当成叛军，大家的父母妻儿还在关中，怎能为一时意气而惹此大祸？
于是李嗣业上前两步，盯着自己所部陌刀营，大声道：“陌刀营将士，马上回营。”
陌刀营三千将士出现少许的躁动。
这三千陌刀营成分比较复杂，他们是李嗣业亲手组建的，不仅有安西军各部挖来的人，还有百姓青壮，以及从凉州城的河西军挖来的人。
成员来自四面八方，如今尚处于磨合阶段，李嗣业在陌刀营里的权威是独一无二的。
裴周南喊了数声都没人理他，李嗣业只说了一句话却令陌刀营开始动弹，三千陌刀手仍站立不动，但神情分明已有些动摇。
李嗣业见状不由沉下脸来，冷声道：“一群狼崽子，我的话不管用了是吗？都给老子滚回营去，不然莫怪我动军法了！”
暴吼之下，陌刀营终于动了。
陌刀手们不情不愿地慢慢吞吞往校场外走去，而李嗣业却毫不客气，见谁动作慢了些，一脚便踹了上去，将士们也不反抗，默默地在李嗣业的催促下离开校场，回了营帐。
有人带了头，其余的安西军将士自然也就没有坚持硬抗下去的理由，于是在常忠沈田等将领们的呵斥下，纷纷回了营。
直到最后一名将士离开校场，站在高台上的裴周南终于长松了口气，双腿一软，不自觉地瘫坐在地上，后背一片湿漉漉的。
今日……算是侥幸渡了一次劫难吧。
裴周南已经认识到自己的错误了，他决定从明日起，安西军里的一切都按照顾青以前的方式来，“萧规曹随”这四个字，终归是有一定道理的。
安西军将士已经不能再受刺激了，裴周南今日清晰地感觉到，他们的神经已经绷得很紧，今日差点就绷断了。
至于绷断的后果……裴周南想都不敢想。
不管怎么说，今日这一关算是险过了。
……
当夜，子时。
大营万籁俱寂，将士们仍如往常般早早睡下，营盘内只有执戈巡弋的将士，伴随着阵阵甲叶撞击的脚步声，远处的大漠月色下，一声声胡狼的嗷叫悠远传来。
一切都那么正常，与往日没任何不同。
一顶普通的营帐内，合衣而卧的将士们仍未睡着，营帐内一片漆黑，但将士们都在窃窃聊天。
“火长，今日咱们在校场上闹了那么一出，裴节帅会不会记仇，以后找机会治咱们的罪呀？”
火长嗯了一声道：“我怎知道？今日差点闹出大事，若真哗变了，咱们谁都跑不了，朝廷一定会追究的。”
另一名将士讷讷道：“我本来是听军令的，但你们都不动弹，我也不敢动弹……”
“文人治军，越治越乱，往后咱们安西军怕是会被他搞得乌烟瘴气，可惜了顾侯爷留下的底子……”
“我还听说文人尤为记仇，今日咱们让裴节帅下不来台，恐怕此事不会善了，今日他他只是暂时将咱们安抚下来，往后定会对咱们安西军逐一分化，寻机报复的。”
营帐内将士们愈发焦急，急忙道：“火长，咱们不会真被裴节帅治罪吧？”
火长的心头也压着沉甸甸的心事，叹了口气道：“谁知道呢，裴节帅从长安带来的千人骑队可不是善茬儿，顾侯爷当初在的时候，一刀将他们的头儿陈树丰砍了，那支千人骑队至今对咱们安西军没好脸色，若被他们得了机会……”

第四百二十六章 安西惊变（下）
白天大营校场上，主帅与将士沉默对峙，事后虽然在将军们强硬的弹压下，将士们纷纷回了营。
但是回了营不代表矛盾解决了，它只会继续积压在将士们心里。裴周南不懂如何治军，本身又是文人，打从心底里其实是看不起武夫的，又对将士们看重的利益漠不关心。
相比当初顾青当节度使治军时的张弛有度，将士们其乐融融，每天虽然辛苦，但至少有奔头，看得到改变命运的希望，这么一对比，将士们尤觉心中不平。
安西军队裴周南大多是没有好印象的，当初陈树丰锁拿安西将士，害得一死两重伤，虽说不是裴周南下的令，但陈树丰是裴周南从长安带来的人，这笔账也要算在裴周南头上。
一个害死了自己袍泽的文人来当自己的主帅，将士们怎么可能对他有好印象？
然而今日对峙之后，将士们又多了一桩心事。
裴周南不了解将士，同样的，将士也不了解文人，不知道文人是什么性子。今日双方对峙，差点哗变，裴周南若记仇的话，接下来安西军的日子恐怕都不好过，也许会逐一锁拿，逐一算账，到时候给自己扣个煽动哗变的帽子，谁能反抗？
今夜安西大营里，许多将士彻夜无眠，他们都担着心事，怕自己会被裴周南事后清算。
夜那么长，将士们终归渐渐沉睡。
大约到了丑时，正是半夜三更，数万将士正在睡梦中，安西军后军营盘的某个营帐内，忽然传出一声凄厉的嘶吼，吼声尖锐，如金铁相击，又如困兽啼血，声声刺人心。
巡弋的将士大惊失色，急忙执戈顺着声音的方向赶去，沉睡的将士们被这凄厉的声音吵醒，紧接着一座座营帐内点起了灯火。
凄厉的嘶吼声一直持续，大营内四处都点起了火把，很多营帐内的将士都窜了出来，一头雾水地看着外面惊惶奔走的袍泽。
凄厉的声音并未停止，很快某座营帐内窜出一条身影，嘶吼着往外跑，他光着膀子，手里抄着一柄横刀，神情失神，双目泛着血红的光芒，样子非常恐怖。
同营的袍泽想要拦下他，却被他一刀劈翻，袍泽们却不敢放任他离去。
一队巡弋的将士赶来，后面的军士指着嘶吼的人大声道：“拦住他，他疯了！”
巡弋的将士如临大敌，目光顿时变得冰冷起来，非常有默契地排成一列，平举长戈对着这名发了疯的袍泽。
手握横刀的军士仍然浑若不觉，眼中一片通红，目光泛起杀意，见有人拦在面前，也不管什么人，想也不想便一刀横劈过去。
巡营将士一齐暴退，躲过了刀锋，然后动作统一地往前一步迈进，为首一名火长目光一冷，大喝道：“杀！”
十来柄长戈一齐刺出，正中这名发疯军士的胸膛，军士目光恢复了清明，然而，生命也随之流逝，他嘴唇嗫嚅几下，似乎想说点什么，终究身躯摇晃一下，倒地而亡。
巡营的将士长松了口气，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
然而，这口气松得太早了。
最近安西大营的气氛本来就很压抑，今日又与裴周南对峙了一阵，将士们入睡时都担足了心事，生怕被裴周南清算报复，刚刚又有一名袍泽发疯杀人，被巡营将士当场击杀……
种种负面的事件渐渐累积在一起，此刻终于无法遏制了。
就在这名发疯的军士被击杀之后，片刻间便赫然听到大营好几处同时传出一模一样的凄厉嘶吼声。
紧接着嘶吼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多，伴随着阵阵咒骂声，闷哼声，金铁相击声，整个大营顿时全乱了套。
巡营的将士脸色一片苍白，一名火长随手拽来一名军士，脸颊抽搐地阴声道：“快去帅帐，禀报裴节帅，安西军……营啸了！”
与此同时，听到动静的常忠，李嗣业，沈田等将军早已被惊醒，纷纷走出帅帐，踮起脚望着后军方向，见后军营盘灯火通明，一片嘈杂之声，常忠等将军顿时变了脸色。
几人已凑到一起，面面相觑。
常忠沉声道：“不知后军出了什么事，不见巡营将士来禀报……”
李嗣业神情凝重道：“这乱糟糟的动静，必然是祸事，安西军有大变！”
常忠沉着脸嗯了一声，道：“无非两种可能，一是哗变，二是蓄意谋反……”
李嗣业缓缓道：“还有一种可能……营啸。”
此言一出，众人皆变了脸色。
营啸，又称“炸营”，古往今来带兵的将军最害怕的就是营啸。
发生营啸大多数的情况是将士们心理压力太重，或是做了噩梦，无意识地惊叫起来。
不要小看几声惊叫，军营是群体居住之地，一个人的激烈反应往往会带动一群人的集体失常，在心理学上叫羊群效应，像瘟疫一样一传十，十传百，很快就会蔓延整座大营。
营啸的人通常是没有意识的，而且攻击意识特别强烈，冲出营帐后像疯子一样六亲不认，见人就杀，昔日的袍泽在他眼里都变成了敌人。
一座大营内若同时十几处发生营啸，事态就很难控制了。
不仅仅是杀十几个疯子的事，而是营啸跟瘟疫一样，特别容易传染，原本正常的将士在受到旁边疯子的影响后，自己也很快会陷入疯狂之中，尤其是在主帅对将士采取高压政策的大营里，将士们心理压力重，情绪很容易被影响。
现在，安西大营就是类似的情况。
“不会是营啸吧？那可就麻烦了！”沈田注视着后军方向喃喃道。
说着沈田的目光迅速从常忠和李嗣业身上扫过，又转头看了看帅帐方向，凑近二人低声道：“呃，今晚这动静……该不会是二位炮制的吧？玩笑开大了啊！”
常忠和李嗣业脸色难看地瞥了他一眼。
常忠叹了口气，道：“顾侯爷走时曾吩咐过，让我们择机搞点事出来，我倒是正在谋划，打算……朝那千人骑队开刀，不过至今仍在谋划中，今夜这动静确实与我无关。”
李嗣业也嗯了一声，道：“也不是我干的。”
沈田的脸色终于和二人一样难看起来，喃喃道：“莫非真是营啸？”
身后的帅帐内点起了灯火，衣冠不整的裴周南冲出了帅帐，一脸惊悚地注视着后军方向。
这时前方传来杂乱的脚步声，一名巡营的将士狼狈地出现在众人眼前，来不及行礼，凄厉大声道：“禀裴节帅，后军营啸了！将士们疯了似的在自相残杀。”
裴周南呆若木鸡，仿佛丢了魂似的站在原地半天没反应。
众将大惊，常忠见裴周南六神无主的模样，不由轻蔑地哼了一声，当即不客气地接管了指挥权。
“沈田，马上出动你麾下骑兵，列阵隔绝后军与中军之间的联系，不让他们冲出来！”
沈田抱拳匆匆离去。
“李嗣业，你的陌刀营列阵压在正中，沈田的兵马若拦不住，你……”常忠顿了顿，脸颊狠狠一抽搐，狠声道：“你便下令陌刀营击杀，总之，绝不能让他们冲入中军，否则全完了！”
李嗣业阴沉着脸抱拳离去。
“刘宏伯何在？马上命你麾下团结兵列阵进后军营盘，分割包围，逐一清剿营啸的将士。”
刘宏伯高声应下。
常忠直起身，大声道：“所有将领约束部将，绝对不准出营帐，违者立斩！”
“搜集大营内所有能发声响的东西，大鼓，铜锣，铁盆，兵器，靠近后军栅栏使劲敲击，越大声越好。快！”
一连串的命令下达后，常忠转身就走，根本没搭理身后失魂落魄的裴周南。
所有将领执行常忠的军令离开后，裴周南终于回过神，双腿一软瘫倒在地，眼神绝望地仰视夜空。
安西军营啸，必为震撼大唐朝堂的惊天大事。
他的改造安西军计划，他的政治前程，陛下对他的嘱托，直至此刻全部彻底辜负了。
……
天宝十四载三月，起兵不到一个月，安禄山叛军连克相州，潞州，汾州，毫无悬念的，当地守城官员武将在猝不及防之下被叛军轻易攻破城池，然后叛军入城烧杀抢掠。
叛军毫无军纪，连安禄山都默许将士们每破一城便屠城三日，纵兵抢掠财物，这已经成了安禄山许给叛军的奖赏。
杀红了眼的叛军将士没人会拒绝如此诱人的奖赏。
三月初九，叛军渡过黄河，前锋直抵陈留郡。
河南节度使张介然戍守陈留，然终究寡不敌众，不到两日，陈留郡城破，张介然于城破之时自杀殉国，陈留太守郭纳开城投降叛军。
叛军入城后割下张介然的头颅，将他的首级传遍河北诸城，黄河以北官员军民皆被震慑，不敢抗叛军之兵威。
叛军破陈留后继续西进，朝长安城进发。
前锋到达蒲州时，叛军终于遇到了硬茬。
因为蒲州守城的官员是一员智勇兼备的大将，名叫安重璋，安史之乱后被赐姓李，于是改了个名字叫李抱玉。
安重璋是李隆基在三年前布下的一颗棋，以庆州，蒲州，晋州三城为三角防御阵，单独设立都督府，安重璋便是戍守三城的都督。

第四百二十七章 军报抵京
天宝十四载三月廿一，安禄山叛军攻蒲州城。
蒲州城外方圆数十里早已被安重璋坚壁清野，村庄百姓有些逃进了蒲州城内，有些则结伴逃离河南，拖家携口朝长安城奔逃。
这一次叛军攻城没那么顺利，攻城的第一日便伤亡不小。
安重璋是当世名将，此人极擅固守，任何城池在他手里都有把握固守一月以上。
他的守城颇有章法，首先坚壁清野，城池外面方圆百里的百姓全部迁走，粮食全部收割，房屋全部烧毁，不留给敌人任何可供使用的东西，钱财粮草人口牲畜皆无，叛军到处只有一片被烧成渣的苍茫田地。
其次是加固城墙，堵死城门，以置之死地之势彻底断绝全城军民的退路，逼得军民上下一心拼死抗敌。
接着将城中的建筑拆卸下来，房梁，砖块，瓦片，铆钉，石块等等，皆成为守城的军械，任何东西到了安重璋手里，都能成为攻击敌人的武器。
方法说来简单，但组合起来委实给了叛军不小的压力，当城门被彻底封死，将士百姓连投降的心思都断绝后，索性对敌人横下心，拼死相搏。
叛军攻城第一日，数万将士对蒲州北城门发起猛烈攻击，这一战直到天黑鸣金，叛军却连城头都没爬上去，扔下数千具尸首仓惶退去。
安禄山勃然大怒，当夜斩了几名攻城不力的将领，又将所有的将领痛骂了一顿，决定明日继续攻城。
蒲州城位于河南道，是河南道通往京畿道的必经之路，蒲州不克，叛军根本到不了长安城下。
……
夜深之时，骊山华清宫静谧无声，巡弋的宿卫踏着整齐的脚步，举着火把灯笼逐一巡视鳞次栉比的殿宇宫院，宦官们站在大殿外没精打采地打着瞌睡。
仓惶的脚步声打破了深夜的寂静。
一名宦官神色慌张地从宫门跑来，穿过荷花池直奔后宫方向。
子夜深宫狂奔，有悖礼仪，巡弋的将士刚喝止，宦官却头也不回地大声道：“紧急军情，北方红翎军报！任何人不得阻拦！”
巡弋将士闻言心头一紧，红翎军报，是八百里加紧军情，无论任何场合，任何时间，必须马上送到天子手中，片刻不能耽误。
后宫深院，李隆基很早便睡下，他已快七十岁了，身体大不如从前，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样无节制地饮酒作乐了。
急促的敲门声惊醒了李隆基，门外是高力士惶急的声音。
“陛下，快醒醒，北方有紧急军报！”
李隆基睁着眼，半晌才回神，心中涌起一股起床怒气，有种想杀人的冲动。
“高将军，进来说。”
李隆基只着里衣起床，旁边侍立的宫女将他扶下床榻。
高力士顾不得礼仪，很粗鲁地推开殿门，快步走到李隆基面前，惶恐地道：“陛下，安禄山反了！”
李隆基只觉脑子一阵发懵，耳朵如洪钟撞击般嗡嗡响个不停。
良久，李隆基不确定地道：“你说什么？”
“安禄山于天宝十四载二月十九在范阳起兵，三镇十五万兵马，连同奚族和契丹部等异族兵马共计二十万，叛军所过之处，城池皆已陷落，河南节度使张介然殉国，陈留郡太守郭纳投降，如今叛军已过黄河，正在攻打蒲州，安重璋正率军固守……”
李隆基身躯一阵阵发冷，老迈的面容刷地变得苍白，脚步趔趄了一下，差点仰头摔倒，幸好旁边的宫女一左一右扶住了他。
牙齿咬得格格直响，李隆基一边倒吸凉气，一边语气阴冷地道：“安禄山……果真反了？”
高力士从未见过李隆基如此可怕的模样，心下亦忍不住颤栗，垂头低声道：“果真反了。”
啪！
一件精美的梅瓶被李隆基狠狠摔在地上，高力士吓得扑通跪地，任由碎裂的瓷片扎破自己的膝盖，却动也不敢动。
“贼子……安敢！”李隆基浑身直颤，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腰板也佝偻起来，咬牙道：“朕待尔以国士，尔报朕以刀兵！忘恩负义，禽兽不如！”
高力士急道：“陛下息怒，保重龙体，二十万叛军不足为惧，速速调集王师平定便是，陛下万不可自乱阵脚，让贼子得逞。”
李隆基脸色阴寒，冷冷地道：“传旨，马上回长安，派快马传令长安十二卫，命各卫大将军整肃麾下兵马，户部清点粮草，武部查验兵器军械战马，长安城明日起宵禁，各城门进出人等须严查盘问，快！”
高力士领旨，起身匆匆退下。
独自坐在大殿内，李隆基浑身仍止不住地发颤，随地坐在殿内的玉阶上，大口喘着粗气，身躯佝偻得像只虾米，垂迈之相毕露。
李隆基感到此生从未有过的恐惧。
当年他率兵攻入宫闱，诛杀韦后，清洗朝堂逆党，那时他也并无一丝把握，但也不曾似此刻般恐惧过。
少年不再，意气尽失，暮年遭逢大变，唐皇终究是凡人。
……
李隆基深夜从骊山华清宫启程回长安。
长安城却仍是一片歌舞升平，安禄山起兵谋反的消息还未传来，长安的臣民在享受盛世的最后一丝余韵。
夜幕降临，灯火初上。
顾青穿着锦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黑色的璞头，腰系玉带，足蹬布靴，站在铜镜前左顾右盼。
“唇红齿白，顾盼生情，如果眉目间再多一点喜庆的话，叫我一声‘美男子’我也敢答应。”顾青满意地点头。
欣赏了很久，觉得自己此刻的形象应该就是传说中的翩翩浊世佳公子，顾青这才恋恋不舍地走出屋子。
韩介和王贵在前院等着他，见顾青出来，二人眼睛都直了。
顾青哂然摆了个浊世佳公子的造型，朝二人挑眉：“如何？”
王贵急忙送上马屁：“侯爷这一打扮，怕是青楼里那些小娘子倒贴都愿与侯爷共度春宵，如寺庙里的菩萨般俊美绝伦，侯爷又是钦封县侯，又是右卫大将军，又有一身才华本事，不仅如此，侯爷还生得如此俊美，老天何其不公，天下最好的东西全给了侯爷……”
这番马屁虽然露骨，但顾青却听得心花怒放。
王贵这狗东西还是很会聊天的，就冲这一点，改日保举他升个官儿，既忠心关键时刻又能舍生忘死，说话还这么好听，这样的人留在身边不是坏事。
目光很快转向一言不发的韩介，见他眉头紧皱打量自己，却不像王贵这般夸赞，顾青顿时有些不满，沉着脸问道：“吾与城北徐公孰美？”
韩介吃了一惊：“城，城北徐公……是谁？”
“不用管他是谁，这是一道送分题，只有一个标准答案，王贵，你来回答。”
王贵不假思索道：“不管跟谁比，都是侯爷最美。”
顾青指了指韩介，道：“听到了吗？虽说不算标准，但意思很准确了，‘君美甚，徐公何能及君也’……你俩要多读书，夸人的标准答案都在书里，所以书中不仅有颜如玉，有黄金屋，还有升官晋爵之道。”
韩介垂头虚心地道：“遵侯爷训诫。”
转过身，韩介突然翻脸，弓箭步发力，助跑，一记飞腿狠狠踹在王贵的屁股上，踹得王贵一个平沙落雁自由飞翔……
“狗杂碎，谁给你的勇气敢抢我的风头？阿谀奉承之徒殊为可耻！”
顾青咂咂摸，开始思索韩介这句话里的逻辑。
说王贵阿谀奉承，岂不是否认王贵刚刚那番马屁？所以，韩介并不觉得自己比城北徐公美？
狗东西，飘了啊……
“韩介，想不想玩点刺激的？”顾青拍着韩介的肩和颜悦色笑道。
“不想。”
“你果真是飘了，以为我在征求你的意见？”顾青笑容忽敛，板着脸道：“明日步行出城，徒步跑去骊山再跑回来，就这么决定了。”
……
来到这个世界，逛青楼还是第一次。
顾青莫名有点紧张，怎样才能表现出经常逛的样子，在线等，挺急的。
顾青上了马车，韩介王贵和一众亲卫跟在后面，马车一直驶到平康坊，在一片歌舞声中停下，王贵掀开车帘，笑道：“侯爷，咱们到了，此处算是长安城最好的青楼，勉强配得上侯爷的身份。”
顾青下车，环视一圈，抬头见一座古色古香的青楼坐落在大街旁，青楼高三层，门前车马络绎不绝，入内之人打扮华贵，身份颇为不俗，门口也没有谄媚的老鸨迎客，楼上更没有美丽的姑娘挥舞着小手绢儿娇声唤着“大爷快来玩呀”。
事实上这座青楼从里到外透出一股幽雅之意，门口站着两排知客，若有人走来，知客便上前行礼，问候之后领着客人入内。
从外表上看，怎么看都不像青楼，有点像前世的茶楼，颇有几分“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的意思。
“王贵，你确定这是青楼？有姑娘的那种？”顾青迟疑地问道。
王贵咧嘴笑道：“侯爷，此楼便是长安城最有名的青楼，里面的姑娘识情知趣，温柔解语，重要的是脸蛋美丽，身段婀娜，往来者皆是权贵朝臣，喝一次酒价格不菲，寻常人花不起，商贾之流更是没胆进去，怕被权贵嫌弃，小人只是听说，却从未进去过……”
顾青盯着他的脸，冷冷道：“王贵，把你的口水收一收，快流到下巴了。”

第四百二十八章 风波韵事
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
翩翩少年郎，功成名就官爵加身，锦袍玉带独上青楼，何等的意气风发。
顾青站在青楼前许久，神情却有些露怯。
没经验啊，里面有没有行业术语？“高台”“平台”之类的说法唐朝也有吗？遇到自称卖艺不卖身的姑娘，应该用银饼砸她的脸，还是应该风度翩翩地让亲卫把老鸨揍一顿？
还有一个最重要的问题……
“会有警察扫黄吗？”顾青严肃地问道。
王贵愕然：“何谓‘警察’？何谓‘扫黄’？”
顾青耐心解释道：“就是说，官府的不良帅会不会带人冲进来，凡是点了姑娘陪侍的客人全部抓进大牢，罚款然后蹲半个月……”
王贵不可思议道：“侯爷……您宿醉未醒吗？没做奸没犯科，不良帅凭什么冲进青楼拿人？”
顾青点点头：“说得对，我这样的身份，嚣张一点无妨。”
王贵笑得像个奸佞：“以侯爷的圣眷之隆，进了青楼抡圆了胳膊一路抽过去，不管抽到哪个权贵，他们都不敢吱声。”
顾青想了想今日自己来青楼的目的，就是为了嚣张跋扈自污清名，若表现得太拘谨，像个未尝风月滋味的雏儿，恐怕不仅嚣张的人设无法立住，还会沦为长安城的笑柄。
扭头看了看韩介，顾青问道：“带足了钱吗？”
韩介手里拎着一个沉重的包袱，里面满满的银饼银块，还有些小金锞子，碧玉首饰等等，逛一次青楼绰绰有余。
顾青放了心，扬手道：“走，咱们进去。”
走近青楼时，一名中年知客迎了上来，文雅地行了一礼，微笑道：“贵人眼生得紧，里面请。”
顾青高傲地嗯了一声，仰着脖子进了青楼。
身后的韩介和王贵亦步亦趋跟随，知客见顾青一身华贵打扮，身后还有两名亲卫跟随吗，情知是一位大人物，不是国公国侯家的公子，便是三省某位大佬的公子，总之，肯定是某家权贵的纨绔子弟。
这类人必须小心招待，因为他们的脾气喜怒无常，而且财大势大，青楼掌柜就算背景通天，也不宜得罪客人。
“贵客可有相熟的姑娘，或是慕哪位姑娘之才艺而来？若有的话，小人愿为贵客安排。”
顾青没答话，表情高傲且冷漠，身后的王贵冷冷道：“我家公子头一次来你家，只是随意见识一下，把你家最美，才艺最绝的姑娘叫出来小心侍候我家公子。”
知客连连点头称是。
顾青淡淡地道：“赏。”
一块指节大小的银块塞入知客手中，王贵冷声道：“我家公子要最大的雅阁，要最美的姑娘，最美味的酒，总之，什么都是最好的，快去安排。”
知客一脸为难道：“是是，但……最大的雅阁已被另一位贵人包下了，贵客可否换个稍小些的雅阁？”
顾青神情微动。
所以，主角光环即将附身了吗？这句话简直是装逼打脸前的经典开场白呀。不知是哪个炮灰人物，总之，最后的结局一定会被主角碾压成泥。
既然打定了来青楼自污清名的主意，行事不妨嚣张些。
刺史都杀过，跟人斗个富打个架算什么？
“王贵，砸钱，让那间雅阁的人滚。”顾青淡淡地道。
王贵躬身道：“是。”
说完王贵直起身，拽着知客便往那间最大的雅阁走去，后面跟着拎了满袋钱财的韩介。
没过多久，王贵和韩介却一脸难堪地回来了。
“侯爷，那间雅阁的人不知好歹，竟看不上咱们砸的钱。”王贵苦着脸道。
韩介也叹道：“不仅如此，他们还给末将砸钱，砸出来的钱似乎比咱们带的更多……还说让咱们滚。”
顾青挑了挑眉：“我长这么大从未见过这么嚣张的人……”
王贵在旁边出馊主意：“侯爷，要不要调亲卫进来，砸钱砸不过，索性把他们揍一顿。”
顾青摇头：“不行，味道不对了……你这句话像极了炮灰角色的台词，这么干我肯定倒霉。”
韩介试探着道：“侯爷，末将以为……咱们没必要非得包最大的雅阁吧？稍小一些也无妨的。”
“你这句话味道也不对，我今天是来惹事的，你们被人赶出来了我还忍气吞声，这叫惹事？这叫把脸凑上去让人扇。”
顾青沉吟片刻，道：“王贵，你让门外亲卫去找郝东来，给我调钱，越多越好，斗富若还斗不过，实在是太打脸了。”
王贵摩拳擦掌转身离去，顾青却眯着眼望向前方的雅阁。
今晚确实是来惹事的，但惹事是为了别的目的，若惹事没惹好，反而让自己摊上大事，这就不划算了。
“韩介，去找知客打听打听，那间雅阁里的人是什么来头。”
……
张怀锦拉着张怀玉，兴冲冲地窜进了顾青的府内。
进门便遇到了许管家，张怀锦哈了一声，吓得许管家浑身一抖，见是张家姐妹，许管家露出了和蔼的微笑，向二女行礼。
“许叔，顾阿兄在哪里？今夜城南有花灯，可猜字谜，快叫他出来。”张怀锦兴奋地道。
许管家迟疑了一下，道：“二小姐见谅，侯爷不在府上，掌灯时分便出去了。”
张怀锦顿时失望地道：“出去为何不叫我？他去哪里了？”
许管家目光有些闪躲，被一旁不出声的张怀玉捕捉到了。
“呃，老朽是下人，侯爷去哪里老朽怎有胆相问？只知道他用完晚膳便走了。”
张怀玉嘴角一勾。
许管家也是个人老成精的家伙，怀锦傻乎乎的没听出来，可她却看出来许管家分明在说谎。
“许叔真不知顾青去处？”张怀玉悠悠问道。
许管家额头微微冒汗，不出意外的话，这位张家大小姐必然是未来的侯爷夫人，按理说不该瞒着侯爷夫人，否则是跟自己的饭碗过不去，但侯爷的去处实在是……
天下谁都能告诉，唯独不能告诉侯爷夫人呀。
“呃，夫人见谅，老朽实在不知侯爷去处。”
张怀玉摇摇头，罢了，没必要跟一位老人计较。
正打算拽着张怀锦离开，门外忽然传来杂乱的脚步声，一群羽林卫将士执戈按刀出现在侯府门外，分两排列队，然后一乘华贵的銮驾停下，穿着绿裳打扮精美的万春公主被宫女搀扶着从銮驾下来。
三女再次相见，分外眼红。
张怀锦瞪大了眼睛，狠狠一跺脚，指着万春脱口道：“又是你这个坏……呜呜。”
张怀玉眼疾手快捂住了她的嘴，无奈地叹息。
那根木头一样的家伙居然是个香饽饽儿，女人喝了迷魂汤似的找上门，他有那么大的魅力吗？
暗暗掐了张怀锦一下，张怀玉朝万春行了个福礼，道：“拜见公主殿下。”
张怀锦不甘不愿地哼了一声，跟着阿姐也胡乱潦草地行了一礼。
万春也很无奈，张家这两位为何处处都能碰上？她俩难道打算靠量取胜么？未免太无耻了吧。
“你们也是来找顾青的？”万春问道。
张怀锦哼道：“这不是废话么，此处是顾青的府邸，不是来找他的，难道我们是路过？”
万春脸蛋一红。
“路过”这个借口，她真用过。
狐疑地打量万春，张怀锦好奇道：“公主殿下今夜是路过吗？”
万春的脸蛋愈发红了，心中有些羞恼，总觉得张怀集这话是在讽刺她，又找不到证据。
“本宫……特意来找他，听说城南有花灯，可猜字谜……”
张怀锦一听立马炸了：“啊啊啊啊，不行！我和阿姐先来的，你去后面排队！”
万春心中顿时冒出了火气，公主的傲娇灵魂苏醒了。
柳眉一竖，正要与张怀锦针锋相对，门口又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脚步飞快，还没见着人，便已听到郝东来的大呼小叫。
“许管家，许管家，快把库房的门打开，叫几个下人搬钱上马车，有个不长眼的东西竟敢跟侯爷在平康坊青楼斗家底儿，哈，今夜郝某定助侯爷一臂之力！”
话说完，郝东来那肥硕的身子已出现在侯府门口，刚吃力地迈进门槛，迎面便看到三个女人目光发寒地盯着他。
郝东来吃了一惊，接着两腿一软。
张家两位小姐他认识，而且来往颇熟稔了，另一位万春公主他也认识，上次她来时还特意问过他姓名，甚至朝他笑了一下。
这三个女人跟侯爷的关系不简单，而他刚才说的那句话……
郝胖子冷汗顿时潸潸而下，心跳得很快，高血压犯了。
“我，郝某，拜见……呃，拜见……”郝东来结结巴巴，用不着行礼，他的腿已经软在地上，正好是跪姿。
万春俏脸发寒，盯着他问道：“你刚说，顾青在哪里？”
郝东来肥脸上的冷汗越流越多：“我，我……小人说了什么？”
张怀锦也怒了：“顾阿兄怎会去青楼？他……他怎会去那种地方？”
张怀玉却一脸淡定，对于顾青行止她向来不干涉，倒不是漠不关心，而是她充分相信顾青的是非辨别能力，他如果要做什么匪夷所思的事情，一定有他的道理。
一个成大事的人，若连裤腰带都管不住，有什么资格让她张怀玉倾心爱慕？
相比之下，另外两个女人的反应就很正常了，男人但凡思想上开个小差都会追杀五条街的那种正常。
万春使劲一跺脚，凤仪生威怒叱道：“快说！顾青在哪个青楼？”

第四百二十九章 故人重逢
顾青做梦都没想到，两世童男居然有被人捉奸的一天，而且是三个女人来捉奸。
童男，理论上说还是单身童男，有钱有权，相貌也非常的呵呵，这样的男人带几个亲卫去青楼体察一下民间疾苦，他做错了吗？哪里错了？
这件事最没道理的地方在于，三个女人都想占着同一个茅坑，由此产生了竞争，偏偏都不拉屎，只想占着，如果这个茅坑开了小差，让第四个女人来蹲一会儿，三个女人就会产生激烈的反应。
茅坑我要占，也不拉屎，同时不允许别人占。
世上的女人模样各有不同，但不讲道理的本质都是一样的。
郝胖子终究还是出卖了顾青，不能怪他，三个女人与顾青的关系都不一般，里面至少有一个将会是未来的侯爷夫人，在这种风流韵事上，郝胖子该如何选择站队，几乎不需要考虑。
万春气炸了，说不出为何生气，可她就是生气。
“这个登徒子，臭不要脸，鲜廉寡耻，恶心龌龊……”一连串文化涵养颇高的贬义词源源不断地从她嘴里迸出来，连气愤不已的张怀锦都愣住了。
“你们，就这样眼睁睁看着他去那种不要脸的地方吗？”万春骂了半晌，猛地扭头瞪着张家姐妹。
张怀玉无所谓地望天，张怀锦迟疑了一下，道：“男人去那种地方……是有点坏坏的啦，但也说不上不要脸吧？”
万春气坏了：“啊啊啊啊！他是不要脸，你们是不争气！我不管，来人！”
门外，羽林卫一位武官抱拳行礼。
万春俏脸含霜道：“调集本宫仪仗羽林卫，去平康坊！”
“是！”
……
平康坊青楼。
“我出三千贯，让他给我把雅阁让出来！”顾青气势如虹大喝道。
知客崇拜地往后退了几步，神情有些惧怕。他终于看出来，眼前这位贵客今日不是来找姑娘的，而是来找事的。
顾青说完气势忽然一颓，道：“三千贯稍后送来，你等着，总之，那间雅阁我要定了，让里面的人给我滚出来。”
知客擦了擦额头的汗。
场面太恢弘，不是他一个小小的知客能搞定的，必须要请掌柜了。
“贵人稍待，小人去去就回。”知客逃命般跑掉了。
王贵忍不住击节赞道：“侯爷好气势！这才是小人眼里权贵该有的样子，有钱有权，而且完全不讲道理。”
顾青失笑：“原来我在你眼里就这形象？”
王贵自知失言，急忙道：“总之，侯爷今夜大涨威风，小人佩服得五体投地……”
“啥都别说了，明日你陪韩介一起徒步从长安到骊山一个来回。”
直到这时，顾青才想起有个重要的问题必须问一问，于是看着韩介道：“那间雅阁里是什么人？是长安的权贵吗？”
韩介道：“雅阁里只有一男一女，外面有几个侍卫，末将和王贵被拦下，王贵这货狗仗人势，将侍卫逼退，我俩冲入雅阁，里面一位女子似乎怕人认出来，匆忙以袖遮面……”
“还有一位中年男子，穿得潦倒落魄，浑身一股酸臭味，不知多久没沐浴了，那中年男子颇好饮酒，末将和王贵进了雅阁他却看也不看，只知一杯接一杯的喝，我俩叫他们让出雅阁，中年男子便说给我们一千贯，让我们滚……”
顾青怔忪许久，喃喃道：“中年男子，潦倒落魄，喜欢饮酒……啧，这形象怎么听着如此耳熟呢？”
韩介轻声道：“侯爷认识那人？如果认识，还是去看一看的好，莫闹出了误会。”
顾青马上摇头：“告诉你一个真理，如果听起来耳熟，却怎么也想不起来的故人，说明这个故人与你的交情一般，比陌生人好一丁点儿罢了，这样的人得罪了也没关系……”
“是。”
没过多久，青楼掌柜匆匆赶来，见了顾青先行礼，掌柜阅人无数，只拿眼一扫顾青的模样和装扮，立马就明白顾青非富即贵，虽说青楼有后台，但后台也不是无法无天的，有些人连后台都得罪不起。
“拜见这位贵人，听说贵人要包下最大的雅阁，贵人赏光是鄙楼的荣幸，但是那间雅阁……”
顾青见掌柜为难，不由道：“那人还是不肯让？”
掌柜苦着脸道：“说实话，小人开门做买卖，必须眼观六路，什么人能得罪，什么人不能得罪，小人一眼便能看得清楚，贵人您肯定是不能得罪的，但那间雅阁里的客人，小人也不敢得罪，两方都不是小人能招惹的，贵人能否放小人一条生路？”
顾青失笑：“有那么严重吗？包一间雅阁而已，你开个价，我把你们整座青楼都包了如何？”
掌柜吃了一惊，叉手礼道：“敢问贵人高姓大名？”
顾青谦逊地道：“一个为非作歹的纨绔权贵而已，不值一提。”
掌柜愕然：“……”
这是谦虚还是实话？为何听起来如此诚恳？
顾青又笑道：“既然掌柜做不了主，我帮你做主。”
“韩介，让门外的亲卫都进来，钱不能解决的问题，就用暴力解决，把那间雅阁里的人给我扔出去。”
韩介迟疑了一下，侯爷今晚好坏，末将好……也说不上喜欢，不过侯爷的每个命令必然有他的道理，看来侯爷打定主意今晚要闹点事情出来。
“是！”韩介抱拳离去。
掌柜脸色顿时变了，急忙道：“贵人不可！那间雅阁里的客人身份太……”
话没说完，韩介领着几十名亲卫冲进了青楼，在无数客人和姑娘们的惊愕注视下，亲卫们朝那间最大的雅阁冲去，来到雅阁门外，遇到那位客人的侍卫，双方顿时打了起来。
顾青的亲卫跟随他征战沙场，是真正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狠角色，动起手来招式不好看，但招招直奔要害，很快对方几名侍卫便被放倒，韩介大脚一踹，将雅阁的门踹开。
顾青负手走了进去，一只脚刚踏入雅阁内，随意朝里面瞟了一眼，神情顿时尴尬起来，一只脚在门内，一只脚在门外，进退两难。
里面的中年男子不满地抬眼，见到顾青后不由愣了一下，接着惊喜万分道：“顾贤弟！顾贤弟！哈哈，他乡遇故知，人生快事也，当浮一大白，贤弟快来与某同醉！”
满室寂静。
顾青脸色既尴尬又难看，努力挤出了笑脸，干咳了两声：“太白兄，久违了。”
原来雅阁内的客人正是多年不见的李白。
当年顾青还未去长安当官时，李白便与他辞别云游四海去了，算算日子，大约已有四五年未见，果真是久违。
看到李白并不尴尬，顾青只会欣喜，真正令顾青尴尬的是，李白旁边还坐着一位女子，这位女子才令他尴尬。
女子是位中年道姑，同时她还是李隆基的亲妹妹，道号“玉真”。
顾青只觉得头顶仿佛笼罩了一团乌云，乌云里面电闪雷鸣。
踹公主殿下的门，是个什么罪名？
更何况人家还在终南山盛情款待过自己，拿自己当座上宾，结果转身就把她的门踹了……
玉真与李白坐在一起，两人的距离很近，几乎是坐在李白的怀里，顾青不善良地揣测二人的距离，如果没有衣物阻挡视线的话，两人的距离恐怕是负数……
整了整衣冠，顾青肃然行礼：“臣顾青，拜见玉真公主殿下。”
玉真却仍保持着与李白的亲密姿势，不慌不忙也不脸红，似笑非笑地嘴角一勾：“顾侯爷真是好大的官威呀，本宫刚才还在犹豫要不要把雅阁让出来呢，侯爷的亲卫可把本宫吓坏了，本宫带的侍卫被你们放倒了一地……”
顾青眼皮一跳，急忙赔罪道：“不知是公主殿下銮驾在此，臣失仪了，殿下恕罪。”
面色酡红已有八分醉意的李白不满地道：“尔等在说什么？没听我刚才说了么，故人相见，当浮一大白，还不与贤弟斟酒。”
玉真似嗔似怨地白了他一眼，居然听话地起身，笑吟吟地执起了酒壶，顾青脸颊一抽，急忙上前拦住：“怎敢劳殿下大驾，折煞臣也，臣自己来，自己来。”
说完顾青崇拜地看了看李白。
先不说他和玉真之间究竟是什么关系，但男女地位这一块李白拿捏得死死的，吾辈楷模。
身后的韩介等亲卫还在傻傻地看着这一幕，顾青见玉真脸上带笑，目光却不善地盯着他，顾青顿时明白了，于是转身对韩介挥了挥手，让他们滚出去，顺便把玉真公主侍卫的医药费赔了。
“太白兄何时来的长安？为何不来寻愚弟？”顾青问道。
李白打了个酒嗝儿，含含糊糊道：“何时……何时来的长安？对，我何时来的？我此刻身在何处？魂系何方？”
顾青叹了口气，诗仙又喝飘了。
玉真在旁道：“太白前日才来长安，本欲去寻你，但他来长安后只顾饮酒，每饮必醉，每醒必饮，反反复复醒了又醉，尚来不及寻你。”
顾青点头，没错，很符合李白的人设。
随即顾青好奇地问道：“公主殿下为何……在这青楼里？您是金枝玉叶，传出去不雅吧？”
玉真似笑非笑道：“太白说要找个热闹的地方饮酒，我便陪他来了，本来轻车简从没人知道，不过被你这么一闹，恐怕已有不少人知道了，顾侯爷，托你的福啊。”

第四百三十章 救驾勤王
无可否认顾青来大唐后闯过很多祸，从长安到安西，闯祸的级别越来越高，从劫牢到杀官，什么祸都干过。
但是今晚闯的这个祸无疑是最失败的。
尽管小心再小心，他还是成了配角，成了被主角碾压的炮灰。
玉真公主惹不起，顾青闯祸再厉害还是有理智的，闯祸之前就充分想好了退路，什么人能惹，什么人不能惹，顾青比谁都清楚。
眼前这位公主殿下确实惹不起，除非把遍插茱萸的王维请过来，玉真如果是四个二的话，王维无疑是王炸，李白王维和玉真三人关在一间房里会发生什么……
不敢想不敢想。
以李白的高强身手，以及此刻喝醉了失去理智的现状，最有可能的是把玉真扔出去，剩下王维和李白，然后王维凄厉惨叫挠墙……
“殿下，臣错了，能否饶过臣这一遭？”顾青苦笑求饶。
玉真笑得很官方：“本宫倒是懒得与你计较，你去跟陛下求饶吧，过了今晚，陛下便会知道了，却不知陛下会如何罚你。”
顾青松了口气，李隆基知道了没关系，本来闹事就是闹给李隆基看的，越荒唐越好。
见顾青突然释怀的表情，玉真皱了皱眉，笑道：“看来你今晚是故意的，本宫也奇怪，以你少年老成的品性，应该做不出仗势欺人的事，说说吧，到底为了什么。”
顾青尴尬地笑道：“今晚有点小膨胀，就想干点仗势欺人的事，没别的目的，真的。”
玉真笑了笑，道：“不愿说便算了，我是方外之人，不理红尘之事。不过我倒是一直想召你见一面，既然今日有缘遇到了，正好与你说一说。”
“殿下有事尽管吩咐。”
玉真眼眸一转，见旁边李白已醉倒在地，一手撑着脑袋，两腿大叉开，肆无忌惮地打着呼噜。
玉真轻叹一声，这冤家，睡着了都那么的狂放不羁，果真如仙人般对人间的权势富贵不屑一顾。
目光又转向顾青，对顾青这位少年才子，玉真一直颇为欣赏，论才华或许不如李白王维，但论对大唐社稷的功劳，却比李白强多了。
李白之才只能是权贵闲暇之时取乐玩赏所用，而顾青之才，却可为国所用。
这就是二人最大的区别了。
“听说你从安西调回长安了，回来这些日子，可有见过万春公主？”玉真缓缓问道。
“呃，当然见过。”
玉真目光如剑盯着他：“只是见过，你却没什么表示？”
顾青疑惑道：“臣……应该表示什么？送礼吗？”
玉真叹了口气，摇头喃喃道：“也不知万春到底看上你什么，就算不小心被看光了……哼！”
顾青眨了眨眼，顿时明白了玉真的意思，不由苦笑道：“殿下，臣已有心仪的女子了，名叫张怀玉。”
玉真冷冷道：“本宫知道，已故贤相张九龄的孙女，顾青，你已贵为县侯，素来被陛下看重，以你的身份，还有资格谈论心仪的女子吗？你的婚事只能取舍利害，心不心仪的，早已不重要，你在安西这几年，可知万春如何挂念你？你不但没给她只字片语，没想到回了长安还装糊涂，既然你装糊涂，本宫便让你清醒清醒……”
顾青脸色顿时难看起来：“殿下何必强人所难，我与张怀玉两情相悦，已然谈婚论嫁，殿下何苦插手我俩的亲事？”
玉真冷笑道：“本宫只是见不得睫儿委屈，她哪里配不上你？论美貌，论身段，论出身，论性情，皆是上上之选，比那个张怀玉岂不是强上许多？舍美玉而取顽石，何其愚也。”
“明日我便去觐见陛下，请陛下赐婚，尚万春公主于你，顾青，你当好自为之。”
顾青表情渐冷：“我若不答应呢？”
玉真冷笑：“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你敢抗旨么？”
顾青眯起了眼睛：“我试试。”
玉真大怒：“好个狂徒……”
话没说完，雅阁外忽然传来杂乱的脚步声，韩介闯进来道：“侯爷，不好了，张家两位小姐和，和……万春公主来了，她们还领着许多羽林卫，正在青楼里打砸。”
顾青和玉真吃了一惊。
玉真脱口惊道：“睫儿怎会和她们在一起？”
顾青脱口而出的却是：“她们三人是如何知道我在青楼的？”
韩介却在门口催促道：“侯爷，如何行止请侯爷定夺。”
顾青有些慌乱，若只是张怀锦或万春来了，他完全不怕，理直气壮坐在雅阁里等她们，但张怀玉也在其中，那可不好解释了，解释不清的话，至少要在床上养半年的伤。
韩介焦急地催促道：“侯爷快决定，羽林卫已打到后院了。”
顾青迅速瞥了玉真一眼，沉声道：“俗话说‘不是猛龙不过江’，俗话又说‘好汉不吃眼前亏’，俗话还说……”
“侯爷别说了，不就是逃跑吗，来不及文绉绉了，咱们……嗯，咱们暂避锋芒！”
顾青赞道：“不错，暂避锋芒……”
来不及与玉真辞别，顾青被韩介飞快拽出了门。
玉真嘴角一勾，忽然大声道：“顾侯爷，莫忘了本宫说的话。”
顾青消失片刻后，万春公主一马当先杀气腾腾闯进雅阁，进门后不由一呆，立马收起杀气腾腾的表情，不自在地道：“皇姑您也在呢，我……咦？不对，皇姑为何会在青楼里？”
玉真指了指脚下睡得鼾声如雷的李白，道：“为了他。”
李白曾经在宫里当过翰林待诏，而且其人在长安甚至整个大唐都是明星级别的知名度，万春自然认识他，打量一眼后愕然道：“李太白？”
几步冲过去，万春踹了踹李白，道：“喂，你快醒来，给本宫作几首好诗听听。”
玉真不满道：“睫儿不得无礼，该我问你了，身为公主，为何深夜打砸青楼？”
说话间，张怀玉和张怀锦也进来了，见到玉真公主后二女一愣，急忙行礼，乖巧地站到一旁。
玉真特意在张怀玉脸上打量了一番，英飒之气毕露，有巾帼英豪之相，顾青心仪于她倒也不是没眼光。
万春神情慌乱，眼珠转个不停，良久，期期道：“听说平康坊的青楼颇负盛名，侄女想来见识一番……”
玉真冷笑：“带着羽林卫冲进来又打又砸，你便是这般见识青楼的？”
万春仍嘴硬道：“我是公主嘛，公主出行总需要一些威仪的，打打砸砸就是要让青楼的人对我敬畏……”
玉真冷冷道：“行了，别编了，实话告诉你，顾青跑了，刚刚从后门跑的。”
万春一愣，接着大怒：“本宫亲自来捉奸，他竟敢逃跑！来人，去青城侯府！”
玉真怒道：“给我站住！公主的体面还要不要了？今晚这般胡闹，明日定有御史上疏参劾，你父皇没了面子，岂会饶你？”
……
李隆基驾至长安兴庆宫时已是第二天早上。
一大早便下旨停了今日的朝会，将杨国忠，陈希烈，郭子仪等重臣召进宫议事。
随着李隆基一同回到长安的，还有安禄山起兵叛乱的消息。
消息是不可能瞒住的，安禄山已经渡过黄河了，长安城的臣民才刚刚知道，说起来甚是可悲。
百姓们刚听说时并未当回事，这些年大唐不是没有叛乱，大多是受灾的农户，以及被兼并了土地的难民，叛乱刚发生便迅速被朝廷扑灭，如同一颗小石子扔进大海，只泛起了一点小波浪。
然而对有识之士来说，安禄山叛乱却是天大的坏消息。
因为知情的人知道安禄山手中握有多么庞大的军队，有多么剽悍的战力，那可是十五万边军啊。
十五万边军加上五万异族精锐兵马，他们掀起的风浪岂是几百上千号人的难民造反能比的？
被知其利害的人解说一番后，长安城顿时陷入一片恐慌之中。
叛军已渡过黄河，而朝廷甚至还未组织起有效的抵抗，任叛军一马平川，河东河南在一个月内便被叛军吞下了，眼看要打进长安城。
盛世的风景犹如一场大梦，在兵灾面前瞬间瓦解，成了一抹只存留于记忆的美好画面，接踵而来的，是数不尽的妻离子散，家破人亡。
兴庆宫，兴庆正殿上，李隆基面容苍老了许多，面沉如水地注视着眼前几位重臣。
“高将军，叛军打到哪里了，前方可有军报？”
高力士躬身道：“陛下，叛军仍在蒲州城下，与安重璋胶着对峙，蒲州城被安都督守得固若金汤，叛军久攻不克。”
李隆基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欣慰之色：“安重璋不愧是名将，未辜负朕的嘱托，甚善。传旨，厚赐安重璋的家人，追封他的父母祖先。”
心情稍微舒缓了一些，李隆基沉声道：“几位卿家，安禄山贼子胆敢叛我大唐，其罪当诛，如何平叛，诸位今日拿个章程出来。”
杨国忠首先发言道：“陛下，安禄山忘恩负义，胆敢叛唐，臣以为应重惩。臣得知安禄山起兵叛乱的当日便下令长安城卫拿下了他的长子太仆卿安庆宗，臣谏言，先诛安庆宗，以儆攀附叛军者，此举为震慑人心。”
李隆基对安禄山早已痛恨至极，闻言毫不犹豫地道：“准，命刑部将安庆宗斩了，首级悬于城门之上，以震宵小贼子。”
老将郭子仪缓缓道：“陛下，恕老臣直言，安重璋守蒲州城恐守不了太久，叛军兵锋极盛，二十万兵马久攻之下，蒲州之失只在早晚，老臣以为，应迅速调集大唐四方兵马，入关中，赴长安，救驾勤王。”

第四百三十一章 选将之疑
一个残酷的事实就是，开元末年以后，李隆基改变大唐军制，将大唐分为十个军镇，每镇设节度使，十大军镇拥兵过甚，总兵力达到五十万左右。
而大唐国都长安，虽有著名的“长安十二卫”拱卫都城，但十二卫兵力合计才八万人。
也不知李隆基从哪里冒出来的蜜汁自信，总觉得开创了开元盛世，大唐国都便固若金汤，天下百姓有饭吃，有衣穿，怎会造反？既然不会造反，长安何须太多兵力拱卫，平白浪费粮食，不如将这些兵力全部发往边镇，让他们为国戍边，开疆辟土，岂不比在长安无所事事浪费粮食强得多？
李隆基大抵便是出于这个想法，于是长安的总兵力才区区八万人。
直到安禄山叛乱，李隆基终于察觉这个要命的问题了。
叛军已渡过黄河，显然是冲着长安来的，长安是大唐国都，都城若陷于叛军之手，天下人心俱失，以讹传讹之下，说不定百姓们都会以为大唐亡了。
郭子仪的谏言很有道理，必须马上调兵勤王，必须守住长安，否则问题就大了。
“大唐十大节度使，安禄山已窃其三，剩余的七大节度使，不知可有勤王者……”李隆基神情灰败，黯然叹道：“节度使久沐天恩，然天子有难，能知恩图报者有几人？”
郭子仪沉声道：“陛下，老臣以为，除了安禄山贼子，大唐其他的节度使都是效忠大唐，效忠陛下的，安禄山起兵突然，叛军推进太快，陛下当速速决断，否则长安有被叛军攻破之虞。”
老成持重的陈希烈也道：“安禄山叛唐的消息已传遍长安，长安臣民正惶恐不安，天下人的眼睛都盯着陛下，臣请陛下振奋精神，拿出当年闯宫诛韦逆之气势，将叛军平灭于长安城之外。”
李隆基满心惶恐不安，年已老迈却被最信任的臣子背叛，帝王意气一朝丧尽，此刻已是心灰意冷，被两位老臣劝慰几句后，李隆基终于打起了精神。
再怎么年迈不堪，再如何心灰意冷，祖宗留下的社稷不能丢，他这个大唐皇帝更不能消沉，亲手开创了盛世的帝王，若晚年骤然变成了亡国之君，写进青史里会被后人唾骂嘲笑几千年。
“两位卿家说得对，朕必须要振作，高力士，传旨各大节度使，命他们尽起麾下兵马，火速开赴长安救驾勤王，尤其是离长安最近的陇右和河西两大节府，命他们速速率兵回京，不得片刻耽误。”
高力士躬身领命。
李隆基又道：“国忠，长安国库以及各地官仓所余粮草若何，可有详数？”
杨国忠道：“国库所余不多，但能支应得起二十万兵马三月所用，趁这段时间紧急调拨京畿道，山南道，江南道，淮南道等各道官仓粮草，经漕运大运河运抵长安，若长安能固守三个月，时间上大致是够的，各道官仓粮草若至，足可撑应四十万大军一年所需。”
李隆基心头稍定，缓缓点头。
亲手开创的盛世，终究还是有可取之处。天下粮食相对富足，朝廷有底气支应得起一场大战，这便是盛唐的底蕴。
陈希烈补充道：“老臣以为陛下还应颁一张安民告示，以安臣民之心，并传檄天下各道各州，细数安贼之罪，明示天下士子百姓勿附贼逆，除贼拥唐，还有，颁严令禁止商贾炒涨粮价，擅自抬高粮价者立斩，三族连坐。”
李隆基点头，将郭子仪和陈希烈的建议采纳。
郭子仪又道：“陛下传旨各州各军镇开赴长安勤王，但也不能完全指望他们，若安贼兵马推进神速，恐怕等不到勤王大军，老臣以为，可就地招募长安附近百姓士农商贾青壮，组建团结兵以应大变，长安武库兵器足够，就地招募者操练一月半月勉强可用，总之，事急关头，一切从权处置，不惜代价以守住长安城为首务。”
李隆基缓缓道：“诸卿所言甚善，朕皆准也。”
顿了顿，李隆基忽然露出黯然之色，道：“朕这些年犯了不少糊涂，其中最大的糊涂便是错信了安禄山，此皆朕之过也，而致社稷遭难，江山蒙尘，朕对不起祖宗，对不起天下士民，若能顺利渡此劫难，朕定斋戒沐浴，进太庙请罪，从此做个纳谏采言的明君。”
“时穷舛难之际，幸得诸公不弃，朕在此拜谢诸公，来日平定贼乱，朕定厚谢诸公。”
杨国忠等人纷纷感动地起身行礼：“谢陛下隆恩。”
诸臣散去，分头准备抗击安禄山叛军事宜，李隆基独坐殿内，想想自己半生英明，半生昏聩，终致此难，又想起安禄山背叛自己，终究错付了多年信宠，李隆基更是羞怒交加，各种情绪千滋百味，一齐涌上心头。
想着想着，李隆基竟流下泪来。
人到时穷之际，突然变得清醒起来，回首这些年的错误，不由愧怒难抑。对于未来，他更感到迷茫。
一个快七十岁的迟暮老人，还能像当年那般得意飞扬，从容面对一切噩难吗？
无论体力，智慧，心境和时势，都与当年完全不同，李隆基这次是真觉得绝望了。
高力士轻轻走入殿内，站在李隆基身边温言安慰道：“陛下勿忧，安贼不过是癣庎之疾，不足虑也。天下正统仍是李唐，这是任何人都夺不走的，安贼跳梁小丑，妄图挑衅天威，终将被天下耻笑。”
李隆基擦去了眼泪，索然长叹道：“朕……只是觉得自己真的老了。朕已骑不上战马，拎不起长戟，无法与将士们南征北战，原本以为大唐在朕的治下能够盛世永绵，百世不衰，临到暮年才惊觉这个念头多么可笑……”
“朕，本应在史书上留下重彩浓墨，可恨安禄山，一场叛乱将朕的身后名全毁了，后人翻开史卷，看朕这段治下的大唐，究竟该夸朕创下盛世，还是骂朕有眼无珠，误信奸佞，而致天下之乱？”
“盛世自朕而起，又自朕而逝，岂不可笑？如同人生一场黄粱大梦。”
高力士眼眶泛泪，哽咽道：“老奴求陛下莫出消沉之语，陛下，大敌当前，陛下当振作。”
李隆基阖眼半晌，睁开眼时又恢复了清明。
“天下兵马大部皆在节度使之手，剩下的七大节度使你觉得会有几人起兵勤王？”
高力士毫不犹豫道：“七大节度使若闻长安危急，一定都会起兵救驾的。他们都是大唐的忠臣。”
李隆基讥诮一笑：“忠臣？此时此地，朕还敢相信‘忠臣’二字吗？”
高力士一凛，垂头不敢回话。
李隆基忽然又道：“安西节度使离长安最远，如今领兵的还是裴周南吗？”
“是，顾青被陛下调回长安后，曾有旨意令裴周南暂领安西节度使。”
李隆基皱眉：“裴周南暂领节度使不过是权宜之策，一介迂腐文人，怎能领兵？逢此危急之时，裴周南不宜领安西军，否则恐生变乱。”
“陛下的意思是……”
李隆基脑海里不由自主冒出顾青那张不高兴的脸。
将顾青调回长安是因为李隆基对他不放心，顾青太会闯祸，而且目无王法，李隆基派去的人他说杀就杀，简直是在挑衅皇权。一名手握重兵的边将做出如此举动，对帝王来说是非常危险的信号，所以必须将他调回长安。
然而，此一时彼一时。
如今大唐生乱，长安告急，李隆基很清楚裴周南那个文人驾驭不了安西军，若要将安西军调回玉门关内勤王，首先必须要换一员智勇双全，并且军中威望能镇得住数万兵马的大将，那么，换谁替代裴周南的位置，担任安西节度使呢？
李隆基迟疑不已，沉吟半晌仍未决定人选。
高力士见李隆基神情犹豫，小心地道：“陛下，裴周南若不能领安西军，何妨让顾青继续任安西节度使，顾青在安西三年，安西军与顾青彼此知根知底，将知兵，兵知将，顾青赴任不需与将士磨合，上任便可马上率军平叛……”
高力士一边说一边观察李隆基的脸色，见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高力士接着道：“顾青对陛下的忠诚，想必是没有问题的……当初他手握重兵，陛下一纸诏命让他回来，他丝毫没有耽搁便果断轻车简从回了长安，显然并无任何拥兵自重的心思。此子或许经常闯祸，但小节有亏，不泯大义，陛下执之在手，亦是一柄利器。”
李隆基陷入了沉思。
顾青，确实是一柄利器，而且目前看起来确实有个忠臣的模样，但李隆基不知为何总是有些疑虑，这次顾青从安西回到长安，李隆基见过他一面，那一面明显看出顾青与当年不同，眉宇间散发着自信，隐隐还有几分强横的霸气。
虎狼之辈，食敌噬血，然则安肯穴居陋巢？既有虎狼之力，必有虎狼之心。
李隆基阖上眼，沉思半晌，仍拿不定主意。
良久，李隆基忽然问道：“顾青这几日在长安都做了什么？”
高力士愧然道：“老奴与陛下今早一同回的长安，尚来不及询查。”
正说着，殿外宦官禀奏，玉真公主求见。
李隆基闻奏一怔，犹豫了一下，宣见。
没过多久，玉真公主穿着百纳道袍，手中拎着一柄装饰用的拂尘，出尘清高的形象出现在李隆基面前。

第四百三十二章 玉真保媒
玉真公主与李隆基是同父同母的亲兄妹，每年情人节都会被单身狗衷心祝福的那种。
公主这类人在物质和地位上都是崇高无比的，理论上可以在大街上横着走。但是公主也有公主的烦恼，她们的烦恼是钱无法解决的。
历代公主都逃脱不了宿命，那就是婚姻。
在帝王眼里，公主是工具，是棋子，是礼物。番邦国王交好，送个公主去和亲，臣子功劳太大，送个公主以示恩抚，门阀世家要笼络，送个公主来联姻。
总之，公主就是帝王霸业里的祭品，注定无法逃脱的宿命。
也有的公主比较聪明，她们知道自己无法逃脱命运，于是在年轻的时候开始布局，假装崇信佛道，年岁稍长之后便请求出家为尼为道，从此一生自由，虽然无法正常的嫁人，但至少能够过上无忧无虑的生活，至于男女之情，除了没有名分，还怕找不到男人？
活蹦乱跳的男人抬进来，榨成人渣抬出去，按厨余垃圾分类。吃的就是个生猛新鲜，广东人再敢吃，敢跟唐朝公主比吗？
玉真公主就是典型的例子，不愿成为祭品就索性出家，出家后公主待遇不变，也没人逼着她嫁人，她的道观成了她狂欢放纵的伊甸园，而她，仍是唐朝公主。
玉真入皇宫很频繁，常年来往于皇宫和道观之间，见李隆基更是家常便饭，自己的亲兄长，想见就见，从来不在乎时间场合。
李隆基见到这个亲妹妹不由有些头疼，年纪一大把了，听说在道观里男男女女的夹缠不清，这辈子大约是没有嫁人的念头了，将来给她送终的只有他的皇子们，勉强算是不负此生吧。
玉真今日来得风风火火，见了李隆基也不行礼，劈头便问道：“皇兄，长安市井皆言安禄山反了，可有此事？”
李隆基叹道：“皇妹，你是方外之人，军政之事不需多问。”
玉真走到李隆基面前，对高力士的行礼敷衍地点点头，然后扯了个蒲团在他身边坐下，道：“怎能不问？我的道观就在终南山，若安禄山那贼子真打进长安，我的道观怎么办？”
李隆基冷着脸道：“若真被他打进了长安，朕的兴庆宫太极宫都保不住，区区一座道观算什么？”
玉真见李隆基脸色难看，不由忐忑道：“安禄山真反了？长安城……不会守不住吧？”
李隆基皱起了眉：“你今日来做甚？朕很忙，你若无事便去后宫找娘子，找睫儿，莫耽误朕处置国事。”
玉真定了定神，道：“我今日来找皇兄有正事，想给睫儿保一桩媒……”
李隆基饶是心神不宁，此刻也不由提起了兴趣：“何人配得上朕的睫儿？”
玉真是女流之辈，显然对安禄山叛乱一事并未放在心上，她久居方外，对大唐的王师很有信心，在她看来安禄山之乱无非派兵平了便是，大唐如此强盛，还怕区区叛乱？
所以此刻她对万春的亲事更上心。
“顾青此人配睫儿正可，简直是天作之合，皇兄难道不觉得吗？”玉真兴奋地道。
“顾青？”李隆基愕然，随即苦笑。
刚才还在与高力士议论顾青，没想到皇妹来了又提到顾青，而且要保他和睫儿的媒，这事儿在如今这个时节提起来，感觉颇为怪异。
叛军二十万兵马压境，你居然还有心情做媒……
李隆基摇摇头：“此事压后再说，朕须先平了叛乱，否则大唐危矣。”
玉真不甘心地道：“皇兄，顾青和睫儿很配的，而且我知道睫儿心里有顾青，默默喜欢他好几年了，顾青去安西赴任后，睫儿还给他捎去了一副明光铠呢，皇兄您仔细品品……”
李隆基眉梢一挑，意外地道：“睫儿和顾青……何时竟有了情愫，朕却浑然不知？”
玉真哼了哼，道：“皇兄每日沉迷在贵妃娘娘的温柔乡里，哪里管得了身外之事。”
李隆基沉默片刻，渐渐露出恍然之色：“难怪顾青杀商州刺史后，睫儿来为他说情，难怪顾青的平吐蕃策送来长安，她兴致勃勃说服朕纳其策，难怪顾青在安西这几年，朕每次见她都闷闷不乐……呵呵，原来如此。”
玉真见李隆基似乎对此事渐渐重视起来，不由劝道：“皇兄，睫儿说话可是二十出头的老姑娘了，皇兄曾经允诺过让她自己寻找心仪的男人为驸马，这些年能入睫儿之眼则，唯有一个顾青，既然睫儿对他动了心，皇兄若再不从旁推一把，以睫儿高傲的性子，恐会错失美好姻缘。”
李隆基点点头，随即一叹。
这段姻缘来得太不是时候了，早些说出来该多好，偏偏是现在，大唐北方烽烟四起，半壁江山已被叛军搅乱，此时再提公主婚事，实在是不合时宜，连朝臣都会骂他昏庸至极。
叛军都快打进大唐国都了，你大唐天子却还在想着给公主许配婚事，李隆基咂咂嘴，连自己都觉得有些昏庸。
“此事……压后再提。”李隆基神情郑重起来，缓缓道：“待平了安禄山之叛乱，朕便下旨赐婚，此时迫在眉睫之事是平叛，顾青此子，朕另有重用，不可因亲事而乱了他的心思。”
李隆基终究没昏聩得太彻底，知道江山社稷与公主婚事孰轻孰重。
玉真对李隆基的回答很不满，哼了一声道：“皇兄再拖下去，不知睫儿和顾青会闹出怎样荒唐的事来，昨晚顾青在平康坊逛青楼，睫儿不知从何处听说了，竟领着羽林卫杀来，在青楼里又打又砸，顾青吓得从后门溜走，睫儿没逮着他，总算没闹出更大的笑话。”
李隆基大吃一惊：“顾青逛青楼？睫儿打砸青楼？这……成何体统！”
玉真笑了一声，道：“皇兄莫恼，一双小儿女打打闹闹无伤大雅，换个思绪想想，皇兄不觉得也挺有趣的么？”
李隆基冷着脸道：“如此荒唐行径，哪里有趣了？”
玉真白了他一眼，道：“皇兄年轻时的荒唐事也没少干呀。”
李隆基被噎得说不出话来，又是自己的亲妹妹，发火都舍不得，只好恨恨哼了一声。
随即不知想起什么，李隆基忽然问道：“昨晚发生的事，你为何知道得如此清楚？”
玉真顿时有些慌张，总不能说自己恰好也在青楼，而且角色是陪酒女，陪的是大唐的诗仙……
“呃，皇兄，天色不早了，我去后宫看看贵妃和睫儿，不耽误皇兄处置军政大事啦。”
说完玉真略显慌乱地离开了大殿。
李隆基沉默地坐在大殿内，脑子里想着顾青和万春的事，想着想着，忽然嘴角一勾。
顾青去青楼？
一个有本事又掌过兵权的人，在长安无所事事过着声色犬马的日子，这样的人，可能会心怀二志吗？
被公主追得抱头鼠窜从后门溜走，丝毫不顾名声，李隆基脑海顿时浮现出顾青抱头鼠窜的画面，顾青的形象渐渐变得丰满起来。
天下负朕者多矣，顾青应该不会负朕。
怎么看都不像是有野心的样子。
“高将军，顾青……真能统领安西军吗？”李隆基问高力士，语气轻得又仿佛在问自己。
高力士听懂了李隆基的问题，他知道李隆基问的不是顾青有没有能力统领安西军，而是能不能统领安西军。
一字之差，意思相谬千里。
高力士想了想，道：“陛下，时值危急之际，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君臣方可同心，方可从容平定叛乱。”
李隆基点点头。
其实他的心里早已有了答案。
在知道顾青逛青楼，在长安过着声色犬马的日子后，李隆基对他的最后一丝疑虑终于打消了。
大奸大恶之徒必是完人，顾青不是。既然有缺点，就能掌控。
……
青城侯府。
张怀锦坐在顾青的床头，气鼓鼓地瞪着他。
张怀玉双臂环胸，倚在门框边一脸看热闹的笑意。
顾青仍在睡，不是装睡，是真的没醒。
昨夜被万春追杀，顾青机智地从后门溜走，避免了一场风波，回到家后顾青盘问了下人，知道是郝东来出卖了他，当即也不听郝东来解释苦衷，让石大兴狠狠教训了他一顿。
一番折腾下来，已经快天亮了，顾青才躺下睡着，结果没睡多久，一夜无眠的张怀锦拽着阿姐找上门来。
张家姐妹在侯府属于不需通报便可横冲直闯的VIP待遇，一路绿灯闯进了顾青的卧房，见到熟睡的顾青，张怀锦愈发怒不可遏，但又不忍心打扰他睡眠，只好生气地使劲瞪着他，试图将他从睡梦中瞪醒。
据前世的科学家实验分析，人的眼神是有重量的，眼神里折射出的光重量轻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人能够敏感地察觉到有人在看他。
于是在张怀锦长时间的怒视之下，顾青终于在睡梦中察觉到了什么，悠悠醒转，疲惫地睁开眼。
睁眼便赫然看到张怀锦那张气鼓鼓的包子脸，那张脸离他很近，近得能够感觉到她的呼吸。
睁开眼看到这样一张几乎贴在自己眼前的脸，就算这张脸倾国倾城，也很吓人。
顾青吓了一跳，整个人非常神奇地从床榻上弹了起来，下意识大喝道：“何方妖孽作死！日你先人黑老子！”
张怀锦也被吓了一跳，接着反应过来，不自禁地双手捧起自己的脸，不敢置信地看着惊惶失措的顾青。
我是妖孽？我长得像妖孽？
第四卷 黄昏胡骑尘满城

第四百三十三章 安西军报
古代男人逛青楼实在是很轻松平常的事，而且逛青楼不一定是为了那啥。
事实上很多名士进青楼是因为某些青楼女子的综合素高，琴棋书画无所不精，懂得温柔体恤，懂得歌舞助兴，懂得以色娱人。天下虽大，知音难觅，不能因为她沦落风尘便看不起她，相反，男人更应该多关照她的生意，让她们衣食无忧，如同住在城堡里的公主，快乐地在青楼生活下去。
一个女人如果什么都懂，长得也好看，同时温柔体贴，知进退懂情趣，可御姐可萝莉，男人想要的样子她都有，除了事后要给钱，几乎没有任何缺点了。
不要车不要房不要名分，每晚只收几贯钱，这点小小的要求过分吗？
一点都不过分，简直卑微得令人怜惜。
“这就是你去青楼的理由？”张怀锦愤怒地瞪着他。
顾青点头：“这是天下所有男人喜欢去青楼的理由，而我，属于未遂，‘未遂’懂吗？昨晚我连青楼女子的一根毛都没见着，就被你们冲进来打断了，害我不顾体统狼狈从后门逃窜，面子里子丢尽，不出意外的话，这件事很快会被御史知道，然后御史会在朝堂上参我，我狼狈逃窜的事马上会闹得天下皆知，成为大唐官场的笑柄，一笑千年的那种。”
本来顾青的心情很平静，逃都逃了嘛，男人偶尔丢个脸不算什么，脸皮这东西太无谓了。
但是看到张怀锦上午杀气腾腾闯进来，一副兴师问罪的模样，顾青越说越不爽了，原本顾青的起床气就不小，被人叫醒正是火大之时，张怀锦这模样令他更来气。
男未婚女未嫁，理论上我还是单身童男，逛个青楼怎么了？
韩介他家婆娘没满足夫君都知道跪地请罪，你能解决我的问题你来啊。
起床气没消的顾青顿时决定振一振夫纲。
见顾青的表情有了一些危险的变化，张怀锦顿时有些心虚了，愤怒的眼神立马开始左顾右盼。
顾阿兄说得那么严重，昨晚自己冲进青楼捉奸的举动……是不是真的错了？
顾青见双方的气势此消彼长，于是眯起了眼睛道：“再说了，咱们成亲了么？有媒妁之言父母之命么？你冲进青楼捉奸难道默认了自己是我婆娘？”
张怀锦闻言一惊，心中愈发慌乱，思绪不知不觉被他带着走了。
是啊，无名无分的，我为何要去捉奸？以什么身份去捉奸？昨晚闹得青楼鸡飞狗跳，现在想起来竟然好没道理，更连累了顾阿兄要被御史参劾……
顾青眼神变得犀利，嗓音也低沉下来，沙哑而富有危险性。
“女人，你挑起来的火，你负责灭。”
张怀锦情不自禁往后退了一步，讷讷道：“如……如何灭？”
“过来。”顾青朝她勾了勾手指。
张怀锦摇头：“不。”
顾青忽然出手，将她硬拽了过来，张怀锦大惊，急忙朝门口看戏的张怀玉大声道：“阿姐快救我！”
张怀玉双臂环胸姿势不变，一脸笑意地看着他们，丝毫没有动弹的意思。
顾青将她拽到自己的腿上横趴着，然后高举起手，狠狠在她的臀部拍下。
啪地一声脆响，张怀锦气急败坏手刨脚蹬不停挣扎，一边放声惊叫。
顾青仍不留情，一下又一下，力道不轻也不重，打得张怀锦哇哇惨叫。
打了十来下，充分体验了异性臀部的柔软弹性后，顾青恋恋不舍地放了手。
这一招，似乎比千年杀更愉悦。
张怀锦被顾青放开后急忙退了几步，双手护住自己的臀部，俏脸涨得通红，又惊又怒地瞪着他。
“你你你……登徒子！”张怀锦羞愤欲绝。
顾青正色道：“隔着衣服呢，不算登徒子，扒了衣服打才叫登徒子。”
张怀锦愈发羞愤，又不能拿顾青怎样，终于受不了如此大的刺激，转身羞奔而去。
房间内只剩下了顾青和张怀玉。
张怀玉好笑地看着他：“当着我的面如此轻薄我的妹妹，当我死了吗？”
顾青咳了两声，道：“要不……你也试试？”
张怀玉似笑非笑道：“你试试。”
顾青终于怂了，干笑道：“改日，改日……”
走道顾青床前，张怀玉取过他的衣裳，道：“起来，我侍候你穿衣。”
顾青受宠若惊：“你生病了吗？生病了快去看大夫，不要吓我。”
张怀玉瞪了他一眼：“快点，不然你会乐极生悲。”
顾青老老实实站起来，张怀玉俏脸微红，手指发颤但还是一件一件给顾青穿好衣裳，最后系好玉带，在他腰间挂了一块玉佩。
顾青看她像个妻子一样认真地一丝不苟给自己穿衣，心中涌起一股感动。
其实他每天都有丫鬟侍候他穿衣，但被张怀玉侍候还是第一次。
这座房子，越来越像家了，因为此刻的她。
退后两步打量了一番，张怀玉道：“我没给男人穿过衣裳，也不知穿错了没有。”
顾青看着她的脸，叹道：“不知为何，我忽然很想抛掉一切，跟你回石桥村，咱们住在村里，一辈子白头到老，生一窝孩子，从此甘心做一对农户夫妻，所谓霸业，所谓江山，我全都不要了，只想跟自己的婆娘无病无灾寿终正寝。”
张怀玉转到他的身后，踮起脚尖给他梳理头发，一边淡淡地道：“你现在没资格说这些，你若什么都放弃了，咱们不可能无病无灾白头到老，石桥村也不会是世外桃源，天灾人祸躲不掉。”
“已经走到这一步了，只能一往无前走下去，当你将天下事料理清楚了，才有资格说归隐田园，不问世事，我还在等着你给天下换一副模样。”
顾青长叹了口气，露出疲惫之色。
只有在张怀玉面前，他才不会隐藏自己的情绪，也不会隐藏自己的疲惫。
这些年算计人心，算计朝局，算计帝王的心思，要赚钱，要笼络军心，真的很累了。
默默享受她给自己梳头，在这短暂的甜蜜里缓缓放松了紧绷的神经。
张怀玉一边给他梳头一边道：“安禄山已经起兵了，如今兵锋已过了黄河，正在攻打蒲州城，蒲州城的安重璋擅守，叛军一时攻不破，但长安城已人心惶惶。”
听到这个消息，顾青眉目不动，毫不意外。
“算算日子，也该起兵了，再耽误下去，安禄山的处境就危险了。”顾青缓缓道。
“陛下对你可有安排？还是让你当右卫大将军吗？”
顾青道：“没安排，但我猜测最近几日会有安排，我在安西布下了一手暗棋，算算时日，消息也快到长安了。”
张怀玉嘴角带了几分笑意：“昨夜你去青楼，恐怕是另有原因吧？”
顾青也笑了：“自污清名，让自己身上多一些污点，陛下才会放松对我的猜疑。”
张怀玉点头：“我也是这么猜测的，以你的为人，断不会无缘无故做出如此反常的事。”
顾青哼了哼：“你既然清楚，为何昨夜还跟她们一起胡闹？”
张怀玉笑道：“我纯粹是凑热闹，也想看看你被万春公主追杀得抱头鼠窜的模样，勉强也算是拿捏了你的把柄，不然将来与你争吵时如何翻旧账？”
笑声渐敛，张怀玉又道：“看来你很快要被天子任为安西节度使了？”
“是，而且很快要离开长安，率军平叛。”
张怀玉语气失落地道：“我们……又要分别了吗？”
顾青低沉地道：“是。”
“这次分别，可有归期？”
“归期无期，总要平叛以后吧。”
顾青反手搭上肩头，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指有力，却冰凉。
“怀玉，待我率军转战关中时，那时的我，与今日的我便不同了，那时你来我军中，我需要你。”
张怀玉沉默片刻，道：“好。”
从背后搂住了他的腰，张怀玉将头靠在他宽实的后背，轻声道：“顾青，英雄纵横天下，不可无羽翼，从石桥村认识你到现在，我很庆幸看到你已羽翼丰满，接下来，我要看到你一飞冲天。”
“中原逐鹿，你是射鹿的英雄。”
……
李隆基坐在冷清的大殿内，用力揉了揉刚才笑得有几分僵硬的面颊。
果真是老了，今日接连召见了数十位朝臣，部署了兵马调动平叛事宜，此刻已疲惫不堪。
遥想当年初登大宝，为了打理这座他刚刚亲手夺下来的江山，李隆基经常几天几夜不睡，那时的他，精力充沛，励精图治，手下的一群能臣贤臣也很争气，大家一起拼足了力气，方才治下这盛世江山。
而如今，仅仅只是召见了几十个人，李隆基已感到疲惫不堪，好想躺下来休息。
刚刚的朝议，李隆基先后任命了高仙芝和封常清，命二人负责长安城戍卫之责，在安禄山兵临长安城下以前，做好一切守城的准备。
正打算阖目养神一番，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高力士一脸惶急地出现在殿内，惊醒了昏昏欲睡的李隆基。
“陛下，不好了！西域八百里快马来报，安西军大营营啸，死伤数千人。”

第四百三十四章 官复原职
坏消息一个接一个，李隆基已经被打击得体无完肤，这几日心力交瘁。
总盼望着否极泰来，能等来几个好消息，高力士的禀奏还是打破了他的幻想。
李隆基当即惊坐起，怔怔地注视着高力士。
“安西军……营啸？”李隆基吃力地问道。
高力士神色惶然道：“是，裴周南派八百里快马传来的军报，并在奏疏里自请其罪。”
李隆基深吸了口气，神情愈见颓然：“安西军好好的，为何会营啸？”
“裴周南在奏疏中说，因他是文人，不懂统兵之道，对安西军部将多有严苛，部将不满，在某日操练时与裴周南对峙，裴周南斩了一名将士立威，此举激发了安西军数万将士的怨气。”
“当天夜里，安西军大营便有了营啸，事发时有十几名将士失了神智，对同营袍泽砍杀，后来引发了上千人的失智，在都尉常忠的弹压下，调集兵马将失智的将士当场斩杀，这才遏止了营啸的蔓延。”
李隆基终于听明白，不由恨恨地拍了一下桌案，起身怒道：“裴周南这个无用的庸才，蠢才！坏朕的大事！”
若换在太平时节，安西军营啸虽然也算大事，但也能轻易处置，该罢官，该流放，该斩首，追究责任下去便是。
可是此时是什么时节？是安禄山叛乱，李隆基急待各地节度使挥师勤王的关键时刻，每个节度使麾下的兵马都是他的救命稻草，偏偏此刻，名震天下的安西铁军竟被裴周南折腾得营啸了。
李隆基当年也亲自领过兵，他比谁都清楚营啸是怎么回事，也更明白一支军队若发生营啸，可见士气战力将会低落到何等程度。
这样的军队还能用吗？还能指望他们入玉门关勤王吗？
“安西军伤亡多少？”李隆基阴沉着脸问道。
“裴周南的奏疏上说，当夜安西军死者一千余，伤者两千余。”高力士小心翼翼回道。
李隆基只觉胸中一股逆气翻涌，如果裴周南站在眼前的话，早被他剁成一百八十块了。
高力士接着道：“营啸被常忠弹压后，马上拔营分散了将士，以营团为一伍分开数十里各自扎营，安西诸将每日进驻不同的营地安抚将士，并抽调节府银钱，分赏将士，这才勉强安抚了军心，目前安西军算是平静下来了。”
李隆基沉默许久，缓缓道：“裴周南不宜再任安西节度使了，必须马上换将，否则朕的安西铁军不知会被他祸害成什么样子，大敌当前，安西军不可再有折损了。”
高力士垂头道：“是。”
李隆基又陷入了沉思，安西军换将，谁能担任主帅？
这个问题很难抉择，前两任安西节度使都在长安，一个是高仙芝，一个是顾青。
高仙芝是当世名将，但李隆基已令他领长安十二卫戍守长安城，这个主帅位置甚至比安西军更重要，长安城不容陷落，否则大唐的脸面就丢尽了。
剩下的还有几位将军，比如郭子仪，李光弼等等，但是这些将军李隆基皆有安排，长安城如此重要，以李隆基多疑的性子，断不可能将所有的兵马全部交到高仙芝手上，郭子仪李光弼这些将军都会独领一军戍卫长安。
剩下的人选其实不多了。
顾青那张年轻的脸庞从李隆基的脑海里冒出来。
“顾青，顾青……”李隆基喃喃自语地念叨他的名字。
高力士闻言轻声道：“陛下可是属意顾青任安西军主帅？”
李隆基迟疑道：“此子只与吐蕃有过一战，虽然打得很利落，但终究只有一战，朕实不知他统军的本事如何，叛军已如此张狂，朕拜帅任将不可再轻率了。”
高力士想了想，道：“老奴以为，陛下如今选将，须首重一个‘忠’字，大唐各地节度使数十万大军，合力勤王之下，不愁叛军不平，但若再选个不忠之人，恐生萧墙之变，至于统军的本事，就算差一点也不打紧，李唐终究是正统王道，是为天下人心所向，就算军队打没了，还可再招募……”
“更何况，老奴以为，凭顾青的本事，应该不会让陛下失望，陛下不妨试想，这些年陛下交给顾青的差事，他哪一桩办差了？都是得妥妥当当，让人挑不出毛病，所以陛下才会对这位年轻小子如此看重，若令他领军平叛，老奴以为他不会让陛下失望的，重要的是，此人对陛下尚算忠心，偶有小错，不失大义。”
李隆基情不自禁点头。
自从将顾青召回长安后，李隆基便觉得顾青是个忠臣了，因为他并不恋权。几万人的兵权说放就放，安西一方诸侯的地位说丢就丢，没有任何怨言，丝毫看不出他有不臣的迹象。
“或许……可以试试。”李隆基喃喃道：“安西军营啸之后，士气战力低迷，若遣新将去统领，恐又生变，不如派一个曾经统领过他们的主帅，兵知将，将知兵，整顿士气后，仍是一支战无不胜的王师。”
打定主意后，李隆基凛然道：“高将军，马上召顾青进宫，朕要面见他。”
……
一个时辰后，顾青站在大殿内，躬身垂头见礼。
李隆基今日没有多余的寒暄，劈头便问道：“十几日前，安西军营啸，伤亡数千人，你可知道？”
顾青猛地抬头，震惊地看着他：“营啸？”
李隆基脸色阴沉地道：“嗯，营啸。数千将士失智，夜里自相残杀。”
顾青心中忍不住冒起滔天的怒火。
临走前他曾与常忠沈田李嗣业等人商议过，顾青嘱咐他们闹点动静，让天子不得不将他派回安西继续当主帅。
顾青的意思是“闹点动静”，那群杀才居然直接弄出了个营啸，伤亡了如此多的袍泽兄弟，这群杀才是要翻天吗？
李隆基却又解释道：“裴周南上疏长安，此事应是他的责任，朕自会处置裴周南。”
见顾青神情幻变，李隆基缓缓道：“裴周南已不宜任安西军主帅，他马上会被撤换下来，但安西军不可无帅，朕思量万千，觉得还是由你任安西军主帅为妥，毕竟你曾经统领过安西军，知道这支铁军的脾性，朕还听说你在安西时做得有声有色，安西军将士对你甚为服气，由你任主帅，朕很放心。”
顾青心中暗暗提高了警惕。
天意不可揣度，此时他也不清楚李隆基说这番话是真是假，是真心想让他回安西领军，还是故意试探，看他有没有争夺兵权的野心。
于是顾青马上露出为难之色道：“陛下，臣刚回长安，没来得及享受，大唐将星如云，没必要让臣这个年轻人去当主帅吧？”
小心地看了李隆基一眼，顾青腼腆地道：“臣是权贵，想多享受几日奢靡浮华的权贵日子，今日臣还打算去买几个美貌的歌舞伎和乐班……”
李隆基一愣，从来没人将纵情享乐如此赤裸裸地挂在嘴边，而且还公然对他这个天子说出来。
“你……你这竖子……”李隆基气得说不出话来。
顾青急忙道：“陛下息怒，陛下，臣虽享乐，也不会耽误差事的，右卫大将军之职定不负陛下之天恩，至于安西军，陛下，臣以为就没这个必要了吧？”
将李隆基的表情愈发生气，顾青小心地道：“要不……等个一年半载臣再去安西任主帅？来回数千里，太辛苦了，大漠风沙大，极易迷失方向，路上很危险啊……”
“给朕闭嘴！你以为朕在与你商量吗？”李隆基勃然怒道：“今早没听到消息？安禄山起兵叛唐了，他背叛了朕！叛军已过了黄河，正在攻打蒲州城，这些消息你难道没听说？”
“臣听说了，臣一定誓死保护陛下，臣愿为陛下固守长安城。”顾青掷地有声道。
李隆基气得不行，这竖子说得好听，但话里的意思还是不愿离开长安，不愿去安西领军。
于是李隆基忽然冷下脸来，语气森然道：“顾青，你若再抗命不遵，莫怪朕治你的罪了。此时何时，此地何地，还容得你安享权贵奢靡的日子？”
顾青浑身一颤，露出畏惧状，垂头道：“是，臣错了，臣愿听从陛下调遣。”
李隆基的语气终于缓和了一些，冷冷道：“你明日便启程去龟兹城，朕任你为安西节度使，当初夺去的太子少保，光禄大夫，还有紫金鱼袋，都还给你，回到安西后马上整顿兵马，提升将士的士气，不管用什么办法，给朕恢复安西铁军的战力，然后开拔入玉门关，进关中，狙击安禄山贼子的叛军！”
顾青躬身道：“臣遵旨。”
忍住心头的狂喜，顾青的表情依然平静，甚至还流露出几分不甘不愿。
随即顾青又道：“若欲统领安西军，臣还想向陛下求一些粮草战马和兵器。”
李隆基冷声道：“长安的粮草已不足，朕无法给你，战马和兵器可酌情给你一些，但朕可以拨你一些银钱，允你在行军途中向各地官府采购。”

第四百三十五章 行前夜宴
不知幸或不幸，顾青穿越到这个盛世与乱世即将交替的年代。
它有盛世的底蕴和风采，国库相对充盈，臣民仍充满自信，军队战力也不差。
顾青壮着胆子跟李隆基提条件也是以退为进，一则是知道大唐不差钱，二是让李隆基更彻底地打消疑虑，要让李隆基觉得他不情不愿，无心恋权，故意提条件讨价还价。
粮草是个问题，安西军数万人，还有几万匹战马，人吃马嚼的，龟兹城现存的粮草肯定不够，长安城危急之时也不可能拿出更多的粮食。
战马和兵器可以多搜刮一些，顾青很清楚这次是最后一次跟朝廷要东西了，再过不了多久，安禄山兵临城下，李隆基仓惶逃窜蜀地，朝廷一切都乱了，军队所需要的任何物质只能自己想办法。
“陛下，战马和兵器臣想多带一些，争取让安西军每个将士都有一匹战马，安西军奉旨勤王，与安贼交战之地多为关中平原，适合骑兵作战，臣多要些战马，更多几分把握。”
李隆基想了想，道：“长安十二卫所需战马大约四万之数，北方各部落以及安禄山的三镇每年向朕进贡战马约一万匹，长安城如今所存战马约八万匹，朕予你两万匹战马，其余的两万战马朕还要给河西和陇右两大军镇。”
顾青正色道：“臣与河西节度使哥舒翰相交莫逆，情如生死兄弟，陛下赐给哥舒翰的战马臣愿帮忙转交给他。”
李隆基眼神一瞥，淡淡地道：“去年你还擅自启衅，差点与哥舒翰的河西军火并，今日便‘相交莫逆’了？顾青，莫以为朕不知你打的什么主意，此危急存亡之时，你若坏了朕的平叛大事，朕必斩了你。”
顾青只好垂头应是。
可惜了，忽悠失败……
李隆基盯着他的脸，缓缓道：“明日你便回安西，首先要整顿军心士气，营啸对安西军的打击太大，你要马上将安西军的士气恢复过来，成为一支可征可战之军。”
顾青犹豫了一下，道：“陛下，安西军营啸，是因为裴周南和他麾下的一千骑队对安西军打压过甚，而致将士不满，臣想请陛下撤回裴周南和那一千骑队，否则安西军难免还会与他们起冲突，此正平叛之时，若安西军再出了事，臣便辜负了陛下的重托，万死难辞其咎。”
李隆基沉吟不语。
太平时节，安西军确实需要有人监军，可如今大唐已不太平了，若还对效忠自己的军队如此不信任，局势将会更糟糕。
眼下关键时刻，不如暂时将裴周南和千人骑队撤回来，等到战事平定，或是战局扭转之后，再遣监军入安西军，总之，监军绝不能少。
于是李隆基点头道：“好，朕答应你，裴周南和千人骑队撤回长安，但……边令诚还需在安西军中，王师不可无监军，顾青你又是个惹是生非的性子，旁边少了监军，你更无法无天了。”
顾青苦笑谢恩，但心里还是松了口气。
边令诚没关系，只要他不跟自己作对，大家相安无事，若还敢指手画脚，战乱之时，他可以有很多死法。
“能给你的，朕都给了。顾青，你还有何要求？”李隆基沉声问道。
顾青眼睛眨了眨，道：“臣……呃，臣这次回长安，原本打算在长安做个闲散权贵终老一生的，臣甚至想买一座更大的宅子，在长安郊外买更多的田地，将来告老致仕之时做个不愁衣食的富家翁，没想到安禄山那贼子竟敢背叛陛下，实在令臣意外……”
七弯八拐的话令李隆基不耐烦地皱起了眉。
他听出了顾青话里的意思，于是打断道：“长安郊外泾阳县，赐你良田千亩，长安城亲仁坊，赐你华邸一座……”
俯下身，李隆基似笑非笑地道：“少年郎知好色而慕少艾，亦在情理之中，朕再赐你太常寺歌舞伎十人，乐班教习等皆俱，马上送去你府上。”
顾青大喜状，急忙伏地大声道：“臣愿为陛下赴汤蹈火，肝脑涂地，为陛下荡平叛逆，涤清宇内。”
李隆基缓缓道：“顾青，自你入长安为官，朕一直很看重你，从未亏待过你，贵妃也视你如弟如子，天家待你如何，你心中当知分寸。这次你要给朕好好肃清叛乱，最好将安禄山贼子立斩马下，你若立了大功，朕何惜王爵公侯，便是封你个异姓郡王也无不可，明白吗？”
顾青整了整衣冠，肃然道：“臣定竭尽所能，诛除叛军，为陛下死而后已。”
“陛下，臣出征后，陛下请保重龙体，勿太操劳。太平盛世，安贼不过是疥癣之患，叛乱平定后，仍是朗朗乾坤，煌煌盛世。”
李隆基露出温暖的微笑：“承尔吉言，但愿仍是朗朗乾坤。”
“臣，告退。”
“去吧，顾青，朕祝你凯旋而还。”
……
走出兴庆宫，迎面遇到高力士，顾青急忙主动行礼，高力士不敢托大，当即也还礼。
“高将军，久违了。”顾青笑道。
高力士的笑容里掺杂了少许的愁色，仍勉强笑道：“顾侯爷却是愈发风采照人，令人羡慕，年轻真好呀。”
“塞外风沙吹了三年，我却觉得自己老了不少，高将军客气了。”
高力士指了指身后，他的身后正静静站着一群姿色身段绝佳的歌舞伎，十多个女子并排站在一起，略显局促地垂头，不安地偷偷抬眼，匆匆一瞥后又如受惊的兔子，迅速垂下头。
“奉陛下旨意，这些歌舞伎赐予顾侯爷，她们皆是太常寺所出，无论姿色身段还是歌喉舞姿，皆是当世之绝佳，陛下隆恩，将她们赐给侯爷，侯爷当好生善待她们。”
顾青急忙面朝兴庆宫方向遥拜，大声道：“臣，谢陛下隆恩。”
高力士满意地笑了笑，接着表情一肃，郑重其事地朝顾青长揖一礼，道：“顾侯爷少年英雄，为老奴生平仅见，五年前如横空出世，令世人惊诧敬仰，如今社稷危亡之时，还请顾侯爷看在陛下和贵妃娘娘这些年待你不薄的份上，为陛下扫清叛逆，侯爷，一切拜托了。”
顾青急忙还礼道：“高将军言重了，忠君卫国是我分内之责，定会竭尽全力为陛下平叛，高将军侍奉陛下多年，值此危难之际，也请高将军保重身子，待我凯旋还朝，还想与高将军痛饮一回，以酬高将军这些年对我的爱护提点之情。”
高力士笑了，二人郑重行礼后，各自别过。
带着一群歌舞伎和乐工回到宅子，许管家被这阵仗惊呆了，听说是天子所赐，许管家顿时脸上生光，兴奋地指挥下人打扫厢院，给歌舞伎乐工安排住处。
顾青独自站在前堂，神情陷入沉思，良久，忽然道：“许管家，派个人去请李姨娘和李光弼，颜真卿，就说府里宴客，请他们大驾光临。”
许管家急忙应了，刚要转身，顾青又道：“再让歌舞伎马上打扮，半个时辰后于宴席上歌舞娱之，今夜府中歌舞饮宴通宵达旦。”
许管家一愣，不明白顾青为何突然会如此反常，以前府中就算饮宴，也没有通宵达旦的先例，难道府里有了歌舞伎后，侯爷打算与别的权贵一样过一把奢靡浮华的日子？
转念一想，侯爷本来就是权贵，歌舞娱之有何不可？
于是许管家痛快地下去安排了。
顾青脸上却丝毫没有宴客的喜庆之色，反而一脸冷峻，神情非常凝重，沉思许久，又让韩介等亲卫备马，顾青带上亲卫出门，亲自赴郭子仪府上，请郭子仪老将军赴府饮宴。
郭子仪对顾青向来颇为欣赏，加上顾青曾经也是左卫中郎将出身，算是军中的自己人，顾青出宫后，天子让顾青官复原职回安西领军勤王的消息很快传开，郭子仪正好也想与顾青聊聊，于是痛快地与顾青同乘一车来到顾青府上。
半个时辰后，李十二娘，李光弼，颜真卿等人皆到了。
李光弼进门便咋咋呼呼，看着前堂外回廊下打扮艳丽的歌舞伎，李光弼不由一愣，接着兴奋地搓了搓手，大笑道：“好个小混账，总算开窍了，每次来你家总觉得寡淡得很，没想到今日你竟有了娱色之趣，这几年在安西没白待，哈哈。”
进了前堂，见郭子仪，李十二娘，颜真卿等人都笑吟吟地坐在里面，李光弼急忙朝郭子仪见礼。
郭子仪对他却没好脸色，哼了哼道：“说别人是混账之前，你多反省一下自己，顾青若是小混账，你便是个大混账，这些年在左卫闯的祸不比顾青少。”
李光弼苦笑道：“是是，老将军，晚辈面前给末将留点脸。”
郭子仪没理他，望着顾青和蔼地笑道：“二十出头便执掌一方，麾下猛将如云，精兵数万，少年英雄名不虚传……”
目光淡淡地朝李光弼一瞥，郭子仪嫌弃地道：“不像某些人，混迹长安半辈子了，还只是个中郎将，昔日的晚辈子侄早已平步青云，他居然还有脸充长辈，但凡稍有羞耻之心都会一头撞死。”
堂内众人于是殷切地盯着李光弼，好奇他会不会真的一头撞死。

第四百三十六章 乱世之民
以李光弼的脸皮厚度，当然不可能羞愤得一头撞死。
长安城兵将吃了许多年的太平粮，李光弼也是其中之一。太平盛世里，英雄豪杰似乎已不那么重要，大家都想着如何过好自己的小日子。
于是许多原本应是英雄的人过着浑浑噩噩的生活，他们并未凋零，只是日子太惬意，明珠蒙尘遮住了光华而已，他们懒得拂去身上的灰尘，然而一旦国有危难，这些浑浑噩噩过日子的人马上恢复了本色，为国为民南征北战。
明珠永远是明珠，拭去灰尘，绽放出的光亮永远不是凡人能企及的。
顾青见客人到齐，于是吩咐上酒菜，等在回廊下的歌舞伎也入了前堂，在杯觥交错满堂盛宴中翩翩起舞，堂内顿时笑谑喧嚣，热闹非凡。
宾客饮宴一个多时辰后，歌舞伎有些累了，顾青让她们暂时退下，然后斟满酒走到郭子仪面前，双手捧杯躬身道：“时值危难之际，老将军要担起平叛重任，晚辈无以为敬，还请老将军保重身子，晚辈转战关中时，愿与老将军守望相助。”
满堂笑闹声忽然一静，每个人愕然望着顾青。
郭子仪花白的眉毛挑了挑，沉声道：“听顾县侯的意思，难道我等守不住长安城？”
顾青苦笑道：“晚辈不知如何说，说出来难免犯忌……”
郭子仪目光朝堂内一扫，淡淡地道：“在座皆是君子，不会背后嚼舌根，顾县侯有话但说无妨，无论犯不犯忌，都不会传出去。”
顾青搁下酒杯，缓缓道：“老将军，晚辈以为，长安城恐怕真的守不住。”
满堂皆惊，郭子仪皱眉道：“叛军虽说势众，但也不至于攻得下大唐国都，顾县侯因何而出此言？”
顾青叹道：“叛军二十万之众，这二十万人里，五万是骁勇善战的异族部落，还有十五万是多年戍守大唐北境，与敌交战无数次的善战之兵，不讳言的说，他们是大唐最精锐的边军，如今反戈而叛，长安城八万兵马久处太平，忘战怠练，长安城又是一座超大的城池，城大则城防难免有许多纰漏之处，叛军可以选择攻城的地点太多，所以晚辈认为，长安城顶多只能守两个月，终究会被叛军所破。”
一番话令在座的宾客陷入沉思，郭子仪和李光弼都是领兵多年的将军，顾青如此一剖析，二人也觉得有道理，神情不由变得黯然起来。
“长安城若失，天子当如何自处？”颜真卿失神喃喃道。
顾青叹道：“只能请天子出京巡幸，往西南而去，郭老将军，李叔叔等各位留在关中，我率安西军随后赶到，关中便是我们与安禄山交战之地，务必将安禄山拦截在关中，这场叛乱不能再往南蔓延了。”
堂内众人皆默然点头。
郭子仪沉声道：“长安城老夫还是会尽力守，在此之前，老夫会向陛下陈情利害，请陛下暂离长安，巡幸西南。若长安城实在守不住，老夫便率军撤出长安西进，与河西，陇右两大节府合兵，最后再入中原，与安贼一较高低。”
顾青紧接着道：“晚辈的安西军会在两个月后开拔至玉门关内，战场情势瞬息万变，待晚辈率军回关中后，再派人与郭老将军联系，我等分兵狙敌，尽快将安贼逼出黄河以南，如此我等拥有山南，河南和淮南等富庶粮食产地，便可立于不败之地，平定叛乱只在早晚。”
郭子仪捋须笑道：“甚善，便依尔所言，安西军入玉门关后，你我分兵而击，待收复关中后，可合兵北进，一举将叛军剪除殆尽。”
顾青笑了笑，没答话。
率安西军平叛可以，但他绝对不会跟郭子仪的军队合兵。
安西军就是他的本钱，一旦与郭子仪合兵，他的本钱便完全属于朝廷了，这是吃亏的买卖，绝对不能干。
顾青又对李光弼道：“李叔，若长安城破，李叔不可恋战，留作有用之躯，出城再聚集王师，与叛军周旋游击，待小侄率军入关后，会与李叔会合，再图将来。”
李光弼不领情地一瞪眼：“小混账，安西待了几年真以为自己是威风凛凛说一不二的大将军了？我用得着你来安排？该如何做，我有分寸。”
顾青端起酒杯走到颜真卿面前，看着这张平静苍老的脸庞，顾青暗暗一叹，举杯敬道：“颜侍郎书法一绝，令人敬仰，小侄写的字向来丑陋不堪，尤其佩服字写得好的人。只是小侄还有一句话想说，字虽好，失之刚烈，刚烈则易折，字是字，人是人，人不必如字，笔锋转处，不需刚硬，柔和为上。”
颜真卿听得一头雾水，不明白顾青话里的意思。
顾青与他满饮一杯后，朝他笑了笑。
安禄山叛乱，造成的人间悲剧太多，眼前的颜真卿就是活生生的悲剧，颜家满门忠烈，尽赴此国难。
忠臣碧血，洒尽江山，后人唁之，只是一场唏嘘，而这个悲剧站在面前，顾青的情绪却不止是唏嘘，想挽回点什么，却不知从何做起。
歌舞伎休憩一阵后，进前堂再次歌舞起来，堂内恢复了欢笑谑骂。
众人都怀着心思，今夜的酒宴大家都不尽兴，没到子夜便匆匆告辞。
李十二娘没走，她特意等到宾客散去后，才走到顾青面前道：“你明日便要走了？”
“是，匆匆一聚，又是离别，李姨娘，您也要多保重。”
李十二娘缓缓道：“军国大事我不明白，只问你一句，长安城是否真会被安贼攻陷？”
顾青沉声道：“多半是守不住的，李姨娘当早做安排，速速离开长安，最好去蜀地避难，小侄的石桥村算是世外桃源，兵灾暂时不会祸及到那里。”
李十二娘笑着摇摇头：“我会走，但不会去蜀地，国难当前，对方又是咱们不共戴天的仇人，我怎能不多尽一份心力……你的那个小同乡冯羽前日有信送来，他使计烧了营州史思明八万石粮草，算是给安禄山的后背捅了一刀，他还说会继续潜伏在史思明身边，寻机再给叛军一记沉重的打击。”
顾青欣慰笑道：“这小子，还真是有些斤两。”
李十二娘也笑道：“他是个人才，此役之后，若军中没有合适的位置，我愿将他引入门下，在打探消息，潜伏敌后这方面，冯羽令我惊才绝艳。”
指着堂内仍在翩翩起舞的歌舞伎，李十二娘忽然问道：“今夜的歌舞伎是你故意而为？”
顾青苦笑道：“天子对我仍有猜疑，我只能做出声色犬马之状，让天子对我放心。”
李十二娘愠怒道：“你都要为他拼命了，为何他还对你不放心？”
“帝王多疑，不会信任任何人，多年前唯一信了一个安禄山，如今便被狠狠打脸了，往后天子的性情恐怕会更偏执，所以我要做一些姿态出来，打消他的疑心。”
李十二娘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道：“此去安西，虽是万马军中，你也要保重自己，战场上刀剑无眼，你是一军主帅，切莫亲身犯险。”
“李姨娘，你也要保重，覆巢之下无完卵，从此江山不太平。乱世之民，命不如草芥，李姨娘若遇危难，尽管来我军中，我保护你。”
一句“我保护你”，令李十二娘眼眶含泪，心中翻涌着一股暖流。
江湖飘零，聚散无常，习惯了独自承受风雨，尝尽世间炎凉悲喜，终于有一个人对她说“我保护你”。
二十年的单相思，终究循了因果。
将李十二娘送出府门外，顾青与她作别，看着她上了马车离开，门口硕大的灯笼下，顾青只影孤身，静静地看着门外的街道。
街道上已经有许多百姓商人提着行李，匆匆往城门行去。
安禄山叛军可能会攻破长安的消息传开，百姓商人皆感不安，许多按捺不住的人已经有了举家离开长安南下避难的打算。
大人骂，孩童哭，马儿嘶鸣，脚步杂乱，还未见刀兵，已有乱世之象。
一个孩子不小心跌倒在顾青面前，顾青蹲下身扶起来，轻轻拍着他的背，安慰大声嚎哭的孩子，孩子的父母赶上来，狠狠朝他屁股拍了一巴掌，又朝他嘴里塞了半颗煮熟的鸡蛋，孩子哭声顿止，笑嘻嘻地吃起了鸡蛋，一脸新奇地被大人抱在怀里，随着人流朝城门行去。
大人们的恐慌畏惧，孩子不懂。
顾青心情沉重地叹息，明知乱世即临，可是当它真正来临时，看着这些匆忙出城避祸的百姓，他的心里仍然很难受。
好好的盛世，怎么成了这样？突然好想闯进宫去，揪住李隆基的衣领，正反扇他几十记耳光，然后掐着他的脖子问他，你知不知道害了多少人。
站在门口，顾青的耳根有些发痒，扭头望去，却见门外灯笼的昏黄光影下，一道熟悉的人影正静静地站着，神情痴呆地看着街上匆匆离城避祸的人群。
顾青一愣，上前长揖道：“太白兄……”
李白今晚似乎很清醒，他的身上闻不到酒味，这可就很稀奇了。
李白没理他，表情依然痴呆，失魂落魄地喃喃道：“为何会如此？为何会如此？”
扭头木然地看着顾青，李白仿若梦游般失神地道：“顾贤弟，天下果真乱了么？”

第四百三十七章 困龙入海
生逢盛世是诗人之幸。
顾青经常在想，李白这样的诗人如果生在生灵涂炭的乱世，千年以后还会有那么多传世经典的诗吗？
那个一生狂放不羁，极爱自由，与世俗格格不入却才华惊艳的诗仙，乱世里是否还会写下无数令人击节赞叹的诗篇？
他的诗里是否还会有山河锦绣，梦呓般的浪漫，和狂放飘逸的豪情？
乱世里的李白，也只能是一个疲于奔命的凡人，他改变不了世界，甚至那些千古流传的诗篇，也会渐渐没于战火。
李白今夜是特意来找顾青的。
他已五十多岁了，但对世情仍懵懂得像个孩子。安禄山叛乱的消息传到长安，李白手足无措，他不明白为何好好的臣子要反大唐，不明白有饭吃有衣穿的盛世里，为何还有人不知足，要打破这一切美好的东西。
李白今夜没喝酒，但脑子比以往大醉之时更浑浑噩噩，一路如梦游般来到顾青的府邸。
顾青将他请进府，府上前堂内，歌舞伎们列队静静地站在回廊下，等待顾青的吩咐。
顾青看了看李白，挥手命歌舞伎退下。
“酒来！”顾青忽然放声道。
李白就有这样的魅力，与他在一起，顾青都不知不觉变得豪放起来。
丫鬟端酒而入，顾青揭开泥封，递给李白一坛，他自己也捧着一坛，也不用杯，端起酒坛仰头便灌。
灌了小半坛，顾青发现李白竟滴酒未沾，不由有些惊讶，这可不符合李白的人设。
“心事萦怀，无心饮酒。”李白神情失落地摇头。
顾青叹道：“太白兄喜欢游历山河，喜欢自由浪漫，不如趁早离开长安往南，那里尚算太平。”
李白抬眼打量他，轻声道：“你比我强，你也会写诗，但你更懂经世治世，二十多岁的你已爵封县侯，强我甚多。”
顾青苦笑道：“但我却非常羡慕你的人生，你超脱于世俗之外，从来不愿摧眉折腰，想走就走，想喝就喝，别人一醉解千愁，你一醉让千年后的小学生发愁……”
说起人生，二人都觉得在走一条自己并不愿走的路，像中年人的婚姻。
“听长安传闻，顾贤弟被陛下封为安西节度使，不日便要启程西去？”
“是，我奉旨率安西军入关平叛。”
李白坐直了身子，殷切地道：“能否带上我？我愿报效君上，为国沙场除贼。顾贤弟，我的身手你应该信得过的。”
顾青目注他的眼睛，缓缓摇头：“对不住，太白兄，我不能带上你。”
李白急了：“为何？”
“因为那是军队，军法规矩极严厉，触犯任何一条，轻则军棍，重则斩首，以太白兄狂放不羁的性子，恐怕根本守不住军规，我只说一点，军中严禁饮酒，你能做到吗？”
李白语滞，神情颓然地垂头叹气。
顾青笑了：“我视太白兄为敬仰之人，实在不忍害你性命，我为一军主帅，也不可能让你一人破例，否则我难以服众，太白兄，从军的念头还是打消吧，你的性子不适合军队。”
李白叹息道：“我想做点什么，不仅是为朝廷，也是为自己……我今年已五十多岁了，但入仕的念头一直没断过，不是那种宠臣弄臣般的入仕，而是真正可以造福一方的官职，我出身商贾，科考之途已断绝，只能靠沙场杀敌博军功而入仕，然而这条路也走不通……”
顾青摇摇头，李白的性格若真当了掌实权的官，真不知是造福一方还是祸害一方，此人极具才华，但连基本的人情世故都甚为糊涂，嗜酒如命，性格极为散漫随便，处置公务的话，会害了很多人。
沉吟许久，顾青缓缓道：“太白兄若欲博个军功，我给你指条明路……”
李白两眼一亮：“愿闻其详。”
“李十二娘你应该认识吧？你明日去找她，她会在敌后对叛军做一些破坏的事，你若愿意与李十二娘一同做此事，来日收服河北后，我愿向朝廷保举你为官。”
李白思索片刻，随即喜道：“好，太白便应下了，多谢顾贤弟指点，来日若能为朝廷立功封官，太白也不算白来世上一遭。”
顾青叹息道：“你没白来，真的，你太没白来了。”
明亮的烛台下，看着李白那张时而迷惘，时而兴奋的脸，顾青心中不由感慨。
都说史家不幸诗家幸，然而当乱世真正来临，诗家果真“幸”吗？
除了一些流传千古的诗篇，诗人仍如普通人一样，因战乱而流离失所，战火硝烟里，无人能幸免。
……
第二天一早，宫里便来了一位宣旨的宦官。
圣旨的内容不出所料，任顾青为安西节度使兼安西都护府副都护，加封太子少保，光禄大夫，赐紫金鱼袋，并赏亲仁坊宅邸一栋，以及长安郊外泾阳县良田千亩。钦命马上启程回安西整顿兵马，率军入玉门关平叛。
顾青接旨，府中管家和下人们欢声如雷，上前恭贺家主官复原职，顾青淡然笑了笑，府邸和良田，如今看来都是一些虚妄的东西，叛军若打进长安，这些东西转眼便成了叛军的，唯一有用的是官职。
顾青将许管家叫到一旁，严肃地告诉他，马上遣散府中下人，许管家大惊，跪地恳求顾青不要抛弃他，他已年迈，若被遣散出府，天下之大，无处可去。
顾青迟疑片刻，终究还是心软了，于是让许管家将家中值钱的物事都打包，装车后运往蜀中青城县石桥村，他在石桥村还有一座宅子，许管家若不介意的话，不妨现在石桥村落脚，待战事平定了再回长安，总之，如今的长安城是待不下去了，必须马上离开。
许管家忙不迭应了，只要能留下他，去哪里他都愿意。
顾青又让他带上李隆基赐的歌舞伎和乐班一同回石桥村住下，毕竟是天子所赐，不能随地扔了，歌舞伎也都是苦命人。
将家里的事安排妥当后，顾青立即出门拜会杨国忠。
照例送上一份重礼，杨国忠眉开眼笑，连称自己为官向来清廉，实在是两袖清风，顾青此举是坏他的名节云云。
官场客套话就当是放屁，顾青很有涵养地劝他收下，只是私人礼尚往来，并无以权谋私之念。
杨国忠心花怒放地收下礼，对顾青更是客气了几分。
顾青见他收了礼，对他便不客气了，开门见山要钱要粮要战马兵器，昨日李隆基亲口答允过，又喂饱了杨国忠，此事毫无阻碍，杨国忠当即拍板，马上调拨二十万贯钱，两万匹战马，至于兵器箭矢弩矢等等，更是大方得一塌糊涂。
哪怕如今叛军已快打到长安了，杨国忠仍然不慌不忙，对朝廷国库的东西也是毫不爱惜，说送就送。
杨国忠的眼里只有李隆基和杨贵妃，只要李隆基不死，别的都是身外物，给便给了，没什么可惜的。
这样的人居然能当宰相，李隆基晚年之昏聩可见一斑。
落实了调拨战马兵器一事后，顾青与杨国忠殷殷惜别，二人演技很走心，都红了眼眶，杨国忠亲自将他送出门外，一边挥泪一边从门口随便找了棵垂柳树，从树上摘了一截柳条给他，顾青的哭戏差点笑场。
这货真是典型的小人，连场面功夫都懒得做了。别人都是送到城外灞桥边折柳，这货直接从家门口折柳，送别搞得如此草率，偏偏还真情流露流了几滴眼泪。
恐怕打死杨国忠都想不到，他的生命其实已进入了倒计时……可惜了，其实这个祸害活着对顾青本人还是有好处的，朝廷有贪官才好钻空子。
辞别杨国忠后，顾青心中有些遗憾，这应该是最后一次从朝廷国库捞好处了，待到长安失守，朝廷君臣仓惶逃命，各地勤王军队只能从当地寻找补给，再也无法指望朝廷拨付了。
一想到是最后一次，顾青忽然有种回去跟杨国忠再谈一轮的冲动，能捞一点算一点，大不了多送点礼。
午间来到张九章府上，与张家人一同用饭。张九章是鸿胪寺卿，李隆基没逃以前，他肯定走不了，但顾青还是劝他早做打算，先让府中家眷离开长安，待天子逃离长安时，也请张九章千万不要搞什么城亡人亡的无谓举动，勤王大军迟早会收复长安，待到收复后，你在九泉之下会不会觉得亏得慌。
对顾青的离开，张家姐妹早有心理准备，张怀玉也快离开长安了，她要回石桥村。顾青嘱托她，从石桥村选几个能干的人派往南方常驻，负责采购各地各州的粮食，用以供应以后的安西军。
顾青如今最担心的不是安西军的战力，而是后勤。
顾青前世是商人，习惯站在经济的角度看问题。对他来说，战争打的其实就是钱财和后勤。
张怀锦表情很失落，顾青匆匆回长安，没待几天又要匆匆离开，这些日子她几乎每天都来找顾青，恨不得时时刻刻与他腻在一起，然而该走的终究要走。
一顿饭吃得索然无味，饭后顾青向张家人辞别，张怀锦拽着顾青的袖子，一边哭一边跟着他往外走，死活不愿松开。
顾青心中也很难受，张了张嘴想向她许下点什么，然而乱世即临，谁都不知道明天会有什么意外，有些诺言不敢轻许。
后来还是张怀玉凑在妹妹耳边，不知嘀咕了什么，张怀锦愣了半晌，终于还是松开了手，让顾青离去。
下午，顾家府邸前。
韩介领着亲卫站在门外，顾青收拾停当，翻身上马。
“走，回安西！”
众亲卫轰然应了，骑马朝城外驰去。
此行西去如困龙入海，大丈夫当纵横天下。

第四百三十八章 悦己者容
率亲卫飞驰出长安，身后雄伟巍峨的长安城墙越来越小，最后渐渐模糊，消失在关中平原的地平线上。
出城往西，第一站是陇州。
已是春暖花开的时节，天气却仍有些寒冷，顾青骑在马上，前襟裹了一块厚厚的羊皮，却仍挡不住寒风飕飕的往身上灌。
一边疾驰一边扭头看着韩介，顾青问道：“你和兄弟们的家眷都安排妥当了吗？”
韩介迎着风大声道：“已让家眷都转移了，听侯爷的吩咐，往西南而去，有亲有故的便去投亲，无亲无故的便使点钱找个州县买间房住下。”
顾青又道：“若兄弟们银钱不够，一定要告诉我，养家糊口是最重要的，你们跟着我卖命，我不能让你们的家人寒了心。”
韩介咧嘴笑道：“侯爷放心，兄弟们这些年跟着侯爷，可没少得便宜，平日里隔三岔五从侯爷手上领的赏钱，一个个足够他们当地主了，养家糊口绝无问题。”
顾青忍不住回头看了看身后的一众亲卫们。
那是一张张鲜活的脸庞，他们热爱生活，赡养家小，也毫不惜命，到了拼命的时刻从未迟疑过。
但愿这一场战乱之后，大家都能活着，笑着。
“侯爷，这次咱们回安西，应该不会有变动了吧？”韩介迟疑了一下，道：“末将担心若陛下又改了主意，或是侯爷又杀了个什么不该杀的人，被陛下治罪……”
顾青笑了笑，道：“这次不一样了，从今以后，我不必再为谁妥协。”
韩介一怔，咂摸顾青的话，隐隐觉得侯爷出了长安城后，整个人的气质精神都不一样了，可又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
沉稳，霸气，像一柄刚拔出鞘的利剑。
出长安城六十里，众人来到一个岔路口，韩介忽然指着前方道：“侯爷，前方有一队人马，似乎是羽林卫……还有一乘銮驾。”
顾青放缓了马速，驰近些再看羽林卫的旗幡，竟是万春公主的仪仗。
于是顾青与亲卫们急忙下马，步行来到銮驾前。
万春公主显然已等候多时，特意选了个不引人注目的荒郊野外。
羽林卫得了吩咐，没拦顾青，放他过去。
顾青来到銮驾前躬身行礼：“臣顾青，拜见公主殿下。”
銮驾的珠帘掀开，宫女搀扶着万春公主走下来。
今日的万春似乎特意打扮过，没穿正式的宫装，而是一袭紫色及地的宫裙，头发高高盘起，脸颊略施薄粉，白皙的肌肤透着几许嫣红。
万春走下銮驾后，站在顾青面前幽怨地看着他，顾青不自在地咳了两声。
双臂伸开，万春在他面前原地转了个圈儿，轻声道：“顾青，这件衣裳好看吗？”
顾青点头：“好看。”
万春笑了，笑容里带了几分凄婉的味道。
“这是我特意选的衣裳，为了选它，我费了很久很久的时间，大约……嗯，两天两夜，几百件衣裳都被我试过了，唯独只对这件满意，它是用蜀地进贡的蜀锦所裁，衣裳上面镶了几百颗大小一样的珍珠，它的花边是长安最出色的匠师所绣，缝花边的线是纯金线，一尺金线要花费工匠三天三夜才能制成，这件衣裳耗费了几丈金线……”
听着万春侃侃而谈她身上的衣裳多么难得多么昂贵，顾青只觉得满头雾水。
你跟我一个男人聊这个干嘛？没有共同话题就不要硬聊，总觉得越聊越尴尬。
万春却浑若不觉，仍自顾自地说道：“顾青，我今日的妆容如何？好看吗？”
顾青干咳一声，道：“好，好看……”
万春又笑道：“今日的妆容是我亲手画的，脂粉用的是长安城最贵的，眉心的钿叶也是精心贴上的三叶花，还有我的发髻，是民间最流行的双云髻，发髻上的朱簪是西域国进贡的宝石，工匠耗费半月打造而成……我一夜没睡，昨夜子时便开始打扮妆容，一直等到天亮便出了城，在此地等你，你若再不来，我的妆容可就要花了。”
顾青越听越不自在，道：“呃，公主殿下……”
万春却打断了他，笑道：“知道我为何要跟你说这些么？”
顾青垂头道：“臣实不知。”
万春黯然一笑，道：“我说这些是想告诉你，我已用尽所有的力气，将自己打扮成最美的样子出现在你面前，为你送行。”
“我这一生没有过中意的男子，不懂如何去讨好男子的心，更不懂如何走进他的心里，我的法子只是笨拙地打扮好自己，尽力让自己最美，好让他深深记住我，记住我最美的模样，和我这个不懂世故却并不坏的人。”
目光痴迷而灼热地盯着顾青的脸，万春眼眶含泪轻声道：“顾青，你记住我了吗？”
顾青第一次被这个女人感动了，闻言点头：“我记住了，殿下最美的模样，我一辈子都忘不掉。”
“在你面前，我不是殿下，我的名字叫李睫。”
顾青沉默不语。
万春黯然叹息，道：“罢了，你记住我这个人便好。人间销魂唯离别，顾青，你好好平定叛乱，待你凯旋之日，我在长安城等你，那时的我，仍是最美的模样，只为你。”
顾青抿了抿唇，低声道：“臣谢殿下错爱。”
“不是错爱，我没有错爱，你值得的。”
万春只是来送别，该说的话已说完，万春凝视着顾青，将他的模样深深印入脑海，刻在记忆里，然后转身登上了车辇。
顾青刚要躬身行礼，万春站在车辇上忽然回头大声道：“顾青，忘掉以前那些我不好的样子，好吗？”
顾青展颜一笑：“臣早已忘掉了。”
万春又指了指自己的脸，认真地道：“我现在的样子，你要好好记住。为了这个样子，我真的很尽力了。”
“今日的殿下，比以往任何时候都美，比我认识的所有女人都美。”
万春含泪笑了，扭头瞬间，顾青清晰地看到眼泪滚落，落地成霜，像春天里一片融化不了的雪。
……
最难消受美人恩。
辞别了万春，顾青的心情一直很低落，策马飞驰了好几日，离开了关中，进入陇右地界，顾青的心情才稍微好了一些。
这一次的行程很快，顾青和亲卫们日夜兼程急行军，每奔行数百里便在官驿换马儿，马歇人不歇，不到十日便快到凉州城了。
相比河南河北京畿诸道的兵荒马乱，陇右与河西地界似乎并未受到太大的影响，这里一如既往的平静，路上行人商队从容赶路，不见任何慌乱之色，经过的城池里百姓也颇为悠闲。
唯有在这些边陲小城里，或许还能感受到几分盛唐的余韵吧。
快到凉州城时，顾青终于感到了紧张的气息。
兵马调动频繁，路上不时遇到向东开拔的大唐军队，有骑兵也有步兵，还有马车载着硕大的攻城军械零件，吃力地缓慢移动。
顾青知道这些都是奉旨开拔长安的勤王大军，应是陇右和河西两大节府所辖的军队。
“侯爷，前方便是凉州城，咱们要不要进城见见哥舒节帅？”韩介骑在马上问道。
顾青想了想，道：“应该见一见，走，进城。”
领着亲卫们进城后，顾青径自朝河西节府走去，看着凉州城内与当初截然不同的繁华景象，顾青暗暗点头。
康定双经商还是颇有斤两的，这人确实是个人才，可惜是个王子，将来还要帮他复国，能为自己所用的时日不多了。
路经城内集市时，路边一位胡商指着顾青惊道：“顾侯爷！是顾侯爷！顾侯爷回来了！”
顾青一惊，那名胡商已跑到顾青面前行礼，惊喜地道：“果真是顾侯爷，您被调回安西了吗？此行是要去龟兹城吗？”
顾青打量他，发现自己并不认识。
胡商急忙道：“小人半年前在龟兹城集市行商，还买了两间商铺，后来侯爷调离安西，裴节帅接任节度使，很多商人心中担忧，于是纷纷离开了龟兹，来到凉州行商……”
顾青恍然，正要说话，周围已围了一大群商人，有胡商也有大唐商人，纷纷朝顾青行礼，几乎大半个集市的商人闻讯都跑出来了。
顾青嘴角一勾，大声道：“各位掌柜，各位商贾，不错，我顾青又被陛下调回安西任节度使，此行正要去龟兹城……”
“龟兹城的集市需要大家，我此行上任安西节度使后，安西四镇税赋可再减半，并且龟兹城还会颁行更优惠的政令，欢迎大家回龟兹城，那里才是沙漠里的明珠，转手便能赚到盆满钵满。”
群情激动，顾青将商人们煽动得不要不要的。
最后顾青索性翻身上马，骑在马上煽动道：“回龟兹城吧，凉州哪里比得上咱们龟兹城的优惠，快回去准备，明日便与我同行。”
人群沸腾了，商人们激动起来，也不知激动个啥，纷纷大声响应顾青的号召。
“侯爷看得起咱们，咱们也给侯爷争气，对，回去就收拾行李货物，组织商队骆驼，跟侯爷回龟兹城！”

第四百三十九章 守望相助
不管是王者归来还是胡汉三归来，有些现状还是要打破的。
胡汉三归来后说过什么？
“吃了我的给我吐出来，拿了我的给我还回来。”
因为顾青调离安西，裴周南接任节度使的缘故，龟兹城的商人们对安西失去投资信心，再加上有康定双帮哥舒翰发展凉州城商业，于是龟兹城的商人们纷纷转去凉州城做买卖。
可以说，如今凉州城的大半商人都是从龟兹城转过来的。
以前顾青不在其位，懒得理会。如今顾青官复原职，龟兹城的发展直接关系整个安西军的后勤，顾青不可能继续容忍哥舒翰撬他的墙角。
而顾青在西域商人中的号召力是不可思议的，登高一呼，应者云集。
连顾青自己都没想到，他不过是打算进城见见哥舒翰，聊一聊平叛事宜，结果进城就把凉州城掏空榨干了……
好像有点内疚。
幸好这种不理智的内疚情绪只维持了一瞬间，顾青很快理直气壮起来。
这些商人本来就是我的，我内疚什么？哥舒翰占了这么久的便宜，该内疚的应该是他才对。
“诸位掌柜，事不宜迟，能上路的赶快上路，都去龟兹城吧，挣钱之事只争朝夕，万不可蹉跎时光啊！”顾青大声呼道。
商人们群情激奋，纷纷掉头便走，各自回商铺打包行李去了。
众人作鸟兽散，顾青这才招呼韩介和亲卫们去河西节府。
凉州城内除了商人和百姓，更多的是军队。
进城以后，顾青便感受到紧张的气息，无数河西军将士匆忙走过，许多辎重马车满载粮食兵器，朝城外赶去，一队队骑兵执戟而过，伴随着将领的怒骂声，训斥声，城内的空气都仿佛弥漫着一股低沉的战云。
顾青站在路边，含笑看着河西军将士的军容军貌，扭头问韩介道：“河西军与我安西军相比如何？”
韩介扫了匆匆而过的河西军将士一眼，道：“算是精锐之卒，但比我安西军还是不如，咱们安西军可是每日都操练，也都经历过战阵，将士们无论体魄还是杀敌经验都比河西军强。”
顾青又问道：“两军若是对敌，比如上次在玉门关，我真下令与河西军打起来，孰胜孰负？”
韩介毫不犹豫道：“河西军会输得很惨，我安西军只消两万兵马，就能全歼河西五万军。别的不提，李嗣业的三千陌刀营只要列阵在关外，徐徐向前推进，河西军至少要付出两万人的性命代价才能将李嗣业的陌刀营灭掉。”
顿了顿，韩介又小声道：“更何况侯爷手下还有一支五千人的神机营，和那霸道犀利的新兵器，若让五千神机营在陌刀营两侧列阵，河西军多少人命都不够填的。”
顾青哈哈一笑，道：“好了，要低调，底牌不可随便亮给别人看。走吧，去拜会哥舒节帅，数月不见，他一定很想念我。”
韩介嘴角扯了扯。
你刚在人家的地盘挖了好大一块墙角，不到半个时辰就将凉州城大半年的辛苦毁于一旦，谁给你的自信让你觉得哥舒翰会很想念你？他很想杀你还差不多。
……
哥舒翰确实很想念顾青。
当然，那是因为他还不知道凉州城已被顾青瞬间掏空。
河西节府内，哥舒翰热情地迎接了顾青，迎接规模很隆重，一百多名亲卫在节府门前分列两排，一齐向顾青按刀行礼。
韩介和一众亲卫们自然也不会弱了侯爷的威风，纷纷在顾青身后列队按刀，齐声大喝：“大唐威武！大唐万胜！”
哥舒翰领着节府十几名武将和官吏亲自迎出门外，将顾青请进节府内。
前堂内，照例开宴饮酒，令顾青惊奇的是，节府内居然有歌舞伎，问过之后才知，那是哥舒翰私人豢养的歌舞伎，而且是经过李隆基同意的。
顾青顿时对哥舒翰佩服得五体投地。
军中禁地居然有胆子豢养歌舞伎，而李隆基居然也答应了，哥舒翰在李隆基面前的圣眷不比顾青弱呀。
有传闻说，哥舒翰一生好酒好色，常年沉迷于酒色之中，但不公的是，这货打仗也厉害，几乎没有败绩，能在盛唐被冠以“常胜将军”的名号，此货确实不凡。能打仗又懂生活，除了穷一点，脾气坏一点，几乎没有别的缺点了。
酒菜上桌，舞伎扭摆着婀娜的舞姿在前堂内摇曳，乐班鼓足了力气演奏着铿锵有力的战舞古曲，前堂内杯觥交错，武将和官员们喝得面红耳赤。
酒过三巡，顾青朝哥舒翰敬了一杯酒。
哥舒翰哈哈大笑，痛快地饮尽。顾青不着痕迹地打量了他一番，发现今日的哥舒翰面色不对，虽然还是跟以往一样的难看，但脸色有了一丝不太健康的苍白，一杯酒饮尽后，哥舒翰还用力喘息了一阵才能开口说话。
“呃，哥舒节帅，您贵体无恙吧？”顾青委婉地问道。
哥舒翰摆了摆手，道：“无妨，前几日有些不适，大约是沐浴时有小妾带风入室，染了一点小风寒，不碍的。”
顾青认真打量他几眼，然后摇摇头。
染了风寒不是这模样，哥舒翰整个人分明状态不对，顾青注意他端杯的手势，每次端杯的时候，手特别抖，而且有点不受控制。
“节帅，要不要请个大夫看看？”顾青轻声道：“征战在即，节帅贵体不可有失，一定要保重啊。”
哥舒翰满不在乎地道：“染点风寒，喝一剂汤药便是了，戍边武将怎如此娇贵，不用叫大夫，来，顾节帅，饮胜！”
说完哥舒翰又饮了一杯，端杯时，杯里的酒因手抖而溅出了不少。
顾青暗暗忧心。
虽说刚挖了哥舒翰的墙角，但顾青对哥舒翰这个人还是颇为敬重的，一码归一码，挖墙角的事可以干，但河西军不能少了哥舒翰。
扭头朝堂外肃立的韩介招了招手，韩介进了前堂，顾青附在他耳边悄声嘱咐几句，让他马上在凉州城打听，找个医术最高明的大夫来。
韩介领命离去。
哥舒翰没看到他的小动作，凑过来不怀好意的笑：“顾节帅离开安西这段日子，听说裴周南接任了你的官职，还把安西军闹到营啸了？呵呵，这位裴节帅倒是带得一手好兵。”
顾青忽然对自己刚才挖墙角的行为毫无愧疚了，不仅如此，他还有些后悔让韩介去找大夫。
这种人应该早日含笑九泉才对呀，地下十八层才是他的归宿。
“裴周南不懂统兵之道，做人也太过严肃，整天板着脸一副心情不好的样子，下面的将士难免有压力，营啸不足为奇……”顾青微笑道：“所以说，一军主帅的心情很重要，每天都要有好心情，脸上有笑容，将士们才感到舒心，哥舒节帅，我刚刚掐指一算，再过两个时辰，你的心情可能也好不了……”
哥舒翰挑眉：“哦？顾节帅何出此言？我最近心情不错，能吃能睡，昨夜连御三女也轻松自如，今早起床神清气爽，心情好得很。”
顾青认真地道：“哥舒节帅相信我，你很快就会心情不好了。”
哥舒翰哼了哼：“我就知道你见不得我好。”
哥舒翰饮酒痛快，但顾青有心事，今日却有些食不下咽。
良久，哥舒翰见顾青很少饮酒，而且矮桌上的菜也基本不动，不由好奇道：“顾节帅为何不多吃一些？一军主帅不至于这点饭量吧？我每日可是食肉十斤，饭黍半斗，哈哈。”
顾青漫不经心地道：“节帅不必挤兑我，我不是不能吃，只是我向来口味刁钻，这些菜不合我胃口。”
哥舒翰不满道：“本帅可是盛情款待，好酒好肉给你上，这都不吃，你要吃什么？”
顾青叹道：“我也不知道要吃什么，但很明显，眼前这些菜肴配不上我有钱人的身份……”
眼神平静地看着哥舒翰，顾青认真地道：“有钱人每顿都吃什么，哥舒节帅可知道？”
哥舒翰刚要开口，猛地想起了顾青这货的德行，于是立马闭嘴。
他知道自己若搭了腔，这货接下来一定没好话，张嘴就能气死人。
“能吃就吃，不能吃就滚！恕本帅不送！”哥舒翰冷冷道。
顾青颇觉意外，咦？变聪明了，居然不搭话，搞得他一肚子的凡尔赛没法发挥，啧！
失望地叹了口气，顾青道：“那就聊正事吧。此次我官复原职，陛下命我马上整顿安西军士气，然后率军入关勤王，哥舒节帅的河西军已经开拔了吧？不如你我商议一下，约定入关中后，各自分兵而击，从各个方向合围叛军，如何？”
哥舒翰沉吟片刻，道：“我入关中后，陛下多半会令我守潼关，只要潼关守住了，中原和南方应当无虞，顾节帅率军入关后，亦可先赴潼关，助我一臂之力，按昨日送来的军报看，安贼二十万叛军迟早会攻陷蒲州，安重璋纵有擅守之名，但他一人难以补天之阙，蒲州若失守，安贼的下一步必然是攻潼关，老实说，我对于守潼关并无把握。”
顾青想了想，道：“好，哥舒节帅便领河西军先行一步，顶多一个月，我便率安西军赴潼关帮你。”
哥舒翰意外地道：“你居然如此痛快地答应了？”
顾青笑了：“我虽然在做人上有些小气，比如……拿了我的必须还回来，吃了我的必须吐出来，但在大义面前还是很站得住脚的，此为平叛国战，容不得个人耍小心思，哥舒节帅，相处久了，你就会慢慢了解我这个人，平日看起来有些可恨，但看多了就会觉得我越来越可爱呢……”
哥舒翰脸颊抽搐了一下，皮笑肉不笑地道：“嗯，可爱，本帅现在看你就很可爱。”
“不不，今日的我，在哥舒节帅眼里必然是可恨的，不解释，节帅稍后便知，但以后你会发现我是多么的可爱。”

第四百四十章 回归龟兹
潦草吃喝了一顿，算不上酒足饭饱，毕竟河西节府的酒菜配不上顾青这个有钱人的身份。
时辰不早，饮宴过后已是黄昏，顾青却忽然决定离开凉州。
不仅要离开，而且还要加快速度离开，再晚一点可能会跟哥舒翰闹出不愉快，趁着被他发现以前，顾青决定先走为上。
哥舒翰对顾青突然决定离开很不解，虽说奉旨回安西整顿兵马，但也不急在一时，哥舒翰还有许多关于两军平叛配合事宜要与顾青商议，但顾青却很不给面子，无论怎样挽留都坚持要走。
哥舒翰只好任他离开，领着亲卫将顾青送出城外。
直到顾青和亲卫们的身影消失在夜幕下，哥舒翰才含笑往回走。
骑马行入城门甬道，旁边的河西节府监军李文宜小心地道：“节帅，顾侯爷的话能信吗？节帅这次奉旨回关中平叛，陛下定会遣你守潼关，咱们河西军五万之数，叛军二十万，潼关不一定守得住，顾侯爷若肯帮忙自然好，以安西军之兵强马壮，两军合力守住潼关问题不大，怕就怕顾侯爷只是嘴上随便一说，到时候他若改了主意，不打算去潼关，咱们河西军可就亏大了。”
哥舒翰笑道：“顾青此人，说话虽然气人，但我相信在大是大非的事情上他应该不会坑我，小节有亏，大义不失，仍算英雄豪杰。”
李文宜咂咂嘴，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罢了，将来若顾青的安西军未能如约到潼关，他便上疏陛下，请陛下治顾青一个临阵脱逃之罪。
走在凉州城的街道上，哥舒翰神情忽然有些不对劲，骑在马上左顾右盼，眉头越皱越紧。
“奇怪了，今日的街上为何如此冷清？不年不节的，好多商铺都关门了……”哥舒翰喃喃自语。
一骑快马从节府方向飞驰而来，马上是一名节府文官，见到哥舒翰后不由气急败坏大声道：“节帅，不好了！下午时分顾青那贼子进凉州城后煽动城内商人去龟兹，说什么他官复原职，龟兹城会颁行更低的税赋，更优渥的兴商政令，咱们凉州城的商人被他煽走了大半，城内商铺已半空了！”
哥舒翰惊怒交加，骑在马上身躯摇摇欲坠，差点一头栽下马来。
李文宜眼疾手快扶住了他。
哥舒翰甩开他的手，瞋目裂眦仰天喝道：“顾青贼子，安敢欺我至斯！”
刚刚官复原职便带走了河西军一半的财源，哥舒翰快气炸了。
马上骑士见哥舒翰发飙，神情瑟缩了一下，但还是鼓足了勇气道：“还有，顾青走之前给节帅请了一位大夫，正等在节府门外，顾青说……说节帅一看就有病，有病就要治，药不能停……”
哥舒翰出离愤怒了，吃完喝完挖了墙角，最后还如此诅咒他，顾青是真将他当成了仇人么？
“拿刀来！”哥舒翰瞠目大喝道。
部将急忙递上一柄横刀，哥舒翰单手取过刀，然后掉转马头，大喝道：“顾青这贼子欺人太甚，今日拼着被陛下怪罪，我也要一刀砍了这孽障！亲卫跟我走，追出城去！”
说完哥舒翰一马当先朝城门狂奔而去，后面的亲卫不敢耽搁，纷纷跟上。
报信的骑士和李文宜没动，二人面面相觑，骑士小心地道：“李监军，那位大夫怎么办？他还等在门口呢。”
李文宜苦笑道：“让那位大夫再等等，顾青虽然坏到流脓，但请大夫这事儿没做错，我最近几日也看出节帅面色不对，不像只是染了风寒的样子，待节帅回府，我会劝节帅看看的。”
……
北斗七星高，哥舒……夜带四十米大刀，茫茫大漠追杀顾青。
然而，顾青自知做了亏心事，既然出了城，自然是打马疾驰，星夜赶路，怎么可能优哉游哉等哥舒翰追上来？
哥舒翰带着亲卫在大漠里整整跑了一夜，不记得跑了几百里，连顾青的一根腋毛都没见着，再往前便是玉门关，顾青若进了玉门关，便是安西军的地盘了。
追了整整一夜，哥舒翰已恢复了理智，他知道这次追杀不了顾青了，进了安西军的地盘，倒霉的人将会是他。
于是哥舒翰又急又气，仰天怒吼了数声，终于心不甘情不愿地掉转马头回凉州了。
临走时犹不忘朝着空荡荡的大漠放下一句狠话，诸如“别让我遇到你，不然见一次打一次”之类的。
做了亏心事的顾青路上不敢耽搁，一路打马飞奔，整整跑了一夜，第二天上午才敢停下来稍事休憩，就连休憩也不敢大意，派了几名亲卫当斥候，放出二十里外警戒，提防哥舒翰追上来。
一夜没睡的顾青面无人色，一屁股坐在黄沙上大口喘息，叹道：“下次再也不干亏心事了，做人一定要坦荡……”
韩介一脸无语。
道理你都懂，早干嘛去了？一群人如丧家之犬跑了一整夜，马儿都快跑断气了，这个时候你才想起来做人要坦荡……
“别用那种眼神看我，我治不了哥舒翰，还治不了你么？”顾青盯着韩介，眼睛微微眯起，很危险的信号。
韩介立马认怂：“是，末将知错。”
顾青忽然噗嗤又笑了：“突然觉得哥舒翰像是给我打工的，时辰一到，统统还给我了，凉州城这回算是大伤元气，不过无妨，灾难无情人有情，我相信哥舒节帅一定会咬紧牙关，度过危难，相比之下，我的龟兹城更需要那些商人，毕竟龟兹城需要足够的钱财应付平吐蕃策，往后可指望不了朝廷拨的钱了。”
然后顾青看着韩介，道：“你觉得我挖墙角挖得对吗？”
韩介迟疑半晌，点头：“应该没错……吧？”
“自信点，把‘吧’字去掉。”顾青点了点头，仿佛给自己打气，道：“没错，一切都是为了正义，好了，我内心的愧疚感已经消失无踪了，走，回龟兹城！”
……
茫茫大漠里急行军，十日后，顾青和亲卫们终于赶到了龟兹城外。
漫漫黄沙边，一片连绵十余里的营盘出现在眼帘，隐隐能听到校场上熟悉的喊杀声，将士们似乎在操练。
顾青心中感慨万千，终于回来了！
“侯爷，咱们到龟兹城了！”韩介擦了把汗，指着远处低矮的龟兹城墙兴奋地道。
顾青点点头，道：“走，先去大营，我的帅帐不知被裴周南这货糟蹋成啥样了，趁他没走，该赔钱的让他赔。”
一行人顺着沙丘俯冲而下，小半个时辰后，顾青等人来到大营辕门前。
值守辕门的将士见远远驰来一群人，凑近了渐渐发现为首之人竟然如此眼熟，值守的将士使劲擦了擦眼睛，接着转身就往大营内跑去，一边跑一边兴奋大喝道：“侯爷回来了！顾侯爷回安西了！”
大营校场上，正在操练的将士们很快知道了顾青回安西的消息，众将士愣神片刻后，拔腿便朝辕门外跑去。
顾青来到辕门前时，眼前一片黑压压的人群，将大营辕门内外挤得水泄不通，每个人看着顾青的表情都是毫不掩饰的欢愉振奋，不知谁带起了头，人群忽然爆出一声“恭迎侯爷回营！”
然后所有将士们齐声欢呼起来，异口同声道：“恭迎侯爷回营！”
顾青看着眼前一张张真挚朴实的面孔，顿觉分外感动，含笑朝将士们挥手致意。
简单一个挥手的动作，便引起了将士们又一阵欢呼，呼声震天，直冲云霄。
见大家情绪太激动，顾青朝众将士摆了摆手，示意大家不要拥挤，扬声道：“没错，我顾青回来了！我还是安西节度使，还是你们的主帅，有人反对吗？”
众将士大笑，然后异口同声道：“无人反对！”
顾青也笑：“反对也没用，这是天子的任命。哈哈。”
笑容一敛，顾青又大声道：“多余的废话我不多说了，总之，我回来后，大家有赏钱，有肉吃，奋勇杀敌立功者，还能升官晋爵，安西军在我手里，保证公平公正，我若做出一件不公正的事，你们来指着我的鼻子骂娘！”
轰！
又是一阵震天的欢呼声。
“侯爷威武！”
“侯爷公侯万代！”
欢呼的人群被强力分开，常忠，李嗣业，沈田等将领纷纷挤到顾青身前，未语先含泪，常忠低垂着头哽咽道：“侯爷，末将对不住您。前月营啸，末将下令斩杀营啸的袍泽，那一夜死了两千人……都是平日如兄弟般的袍泽啊。”
顾青黯然，沉默片刻，轻声道：“不怪你，换了当时我在的话，也会这么做，你做得对，若不控制的话，死的人更多。”
辕门远处，裴周南静静地站在偏僻的角落，看着簇拥着顾青欢呼的将士们，神情羞惭而迷惘。
他……究竟有何魔力，令将士们对他如此拥戴？
这个问题，或许他一生都无法明白。
顾青到任了，而他裴周南，也将以罪人的身份回长安，那时他要面对的，不知是怎样的责罚。

第四百四十一章 爱兵如子
裴周南一直与安西格格不入。
他其实并不喜欢安西，他讨厌龟兹城的大漠景色，讨厌一早起床门里门外便积了一层厚厚的黄沙，讨厌带着羊膻味的食物，讨厌昼夜极端的气温，更讨厌那些经常光着膀子骂着粗鄙村语的安西军将士。
他只是控制了自己的喜恶，将各种厌恶鄙夷的情绪隐藏起来，露出平易近人的样子。对他来说，来安西是天子的差遣，他不得不来，既然来了就要踏实做好自己职责范围的事，从监视顾青到接任节度使，他自认为做的每件事都是正确的，是天子皇命所系的。
可是最后的结果还是失败了。
安西军营啸，将士们视他如仇寇，天子勃然大怒要他滚回长安准备受罚。
裴周南至今仍不明白，自己做的事明明是正确的，为何得到这样一个结果？究竟哪里错了？
他没有私心，来到安西后他没贪污过一文钱。
他也并不坏，走在龟兹城的街上，遇到乞丐他会施舍几文，遇到搬货物的商队伙计他也会上前搭把手，哪怕是在低贱的商贾和贩夫走卒面前，他也能面带微笑，表现出良好的教养，绝不伤人自尊。
他做事认真勤勉，安西军武库的每一件兵器他都亲手检查过，将损坏的兵器分类，将类别归拢，将士们的每一座营房他的进去过，全军上下与他聊过家常的将士不下数千人，如果时间允许，他能够在一两年内认识所有的安西军将士，能够随口叫出他们每个人的名字。
这样一位官员，能说他坏吗？
而同样是安西节度使，裴周南曾经认真观察过顾青。
顾青对部将并不亲切，说话时像吃了砒霜，嘴毒得很，他曾不止一次见过顾青对犯了错的部将一记飞腿，踹得部将龇牙咧嘴。
吃的东西他要最好的，住的帅帐金玉满堂，充斥着各种奢侈的装饰物。
龟兹城的集市里，他走路像一只横行的螃蟹，遇到摊位上感兴趣的物件，他拿了就走，从来不给钱，那些明明吃了亏的商人却像占了天大的便宜，明明白拿了他的东西，却表现出无比的荣幸，仿佛这位侯爷白拿他家东西是一件祖坟冒烟的幸事。
……他甚至在客栈里吃饭都不给钱，那位女掌柜竟从来不生气，反而笑吟吟地将他当祖宗一样侍候。
这样一个恶霸似的人物，究竟何德何能，令安西军将士和全城百姓商人对他如此爱戴？
他凭什么？
裴周南不仅想不通，而且内心很不平衡。
兢兢业业的人被所有人视为仇寇，反倒将一个恶霸捧若珍宝，凭什么？
裴周南马上要离开安西了，顾青与欢迎他的将士们寒暄过后，命将士们继续回去操练，而他则将裴周南请进自己的帅帐，让亲卫送来酒菜，算是与他饯别。
打量帅帐内的摆设，顾青缓缓点头，还好，这货没糟蹋自己的帅帐，看起来跟当初走的时候差不多，只是有些奢华物件被裴周南收了起来，放在一个箱子里，显然裴周南的性子比他低调多了。
“凭什么？凭我将安西军将士当成了自己的孩子，而裴御史你，在安西只是客人。”
坐在帅帐内，顾青毫不客气地对裴周南说道。
裴周南垂头不语，神情仍有些不忿。
顾青盯着他的脸，冷笑道：“‘爱兵如子’是嘴上叫的口号吗？我离开安西后，你是怎么做的？你把数万安西军将士当什么了？”
“你是读书人，又是世家出身，你从小读的圣贤书里，教你的是忠君报国，是君君臣臣的圣贤道理，所以你觉得天下所有人都应该和你一样，心里只有忠君报国，呵，裴御史，你活到这把年纪，还如此天真烂漫么？”
“安西军数万将士，有几人读过书？几人懂得圣贤道理？他们当兵以前只知道种地能换来收成，只知道年景好收成才好，收成好，这一年全家老小就能平安活下去，圣贤教会你君君臣臣的道理，可有教过你如何活下去的道理？”
“指望将士们都和你一样，为了报效君国而战，呵呵，你是真傻还是假傻？你连将士们最基本的需求都不懂，有何资格统领安西军？”
裴周南艰难地道：“他们……需要什么？”
顾青渐渐加重了语气：“他们要钱，要吃肉，还有‘公正’二字，就是这么简单，懂吗？”
“你以为他们为何加入募兵？是为了报效大唐吗？不是，他们只是为了吃饱饭，为了给家小挣点军功，换几亩薄田度日，在军中奋勇杀敌，运气好的话混个什长，火长，旅帅，用敌人的人头换得军功簿上的名字，靠这些回到家乡分到土地，妻儿老小就算是灾年也能安然度过。”
顾青深吸了口气，道：“你应该见过我任节度使时，对部将又打又骂，我对他们如此恶劣，他们为何如此服我？因为他们要的三样东西，我都给了。”
“每日操练都给赏钱，大唐的军队里，谁像我这般大方？隔三岔五给他们一顿肉吃，大唐的所有将领里，谁能做到？我的军中没有冒功者，没有以上凌下者，没有以权谋私者，上次歼灭吐蕃之战，功劳簿上排名第一的军士只是一名普通的弓箭手，只因他射死了敌军十几名将领，第一就是他，连将领都不能跟他抢，这就是我给的‘公正’。”
“可你裴御史，在我走了之后，第一件事便下令停了每日操练的赏钱和肉，呵，我若是你的部将，我也会带头哗变，你这样的人领兵，没被将士们背后射冷箭算他们善良仁义。”
裴周南听得冷汗潸潸，神情变了又变。
此刻的他，大约已明白自己为何如此失败了。
顾青盯着他的眼睛，缓缓道：“安西军营啸，我麾下两千余将士没死在战场上，反而被同营袍泽斩杀，裴周南，这笔账应该算在你头上。按我以往的脾气，此时的你，头颅应该被挂在大营的旗杆上迎风招展，但我不能杀你，因为你还是陛下的特使，陛下要让你活着回到长安。”
“裴周南，你应该庆幸自己捡了一条命，赶快启程走吧，莫等我改变主意。”
裴周南抿唇，起身，沉默地朝顾青行了一礼。
“一言之赠，一生之师。裴某受教了，但愿你我不再见。”
裴周南说完，转身走出了帅帐。
顾青独自坐在帅帐内，沉沉地叹了口气。
两千多将士，因为一个愚蠢的文官而死，想想都觉得可惜，心痛。
安西军每一个人都是虎狼之师，两千多每日都操练过的精兵，足可固守一座小城池了，然而死得却如此不值。
裴周南走出帅帐，一名骑队的旅帅默默地等着他。与裴周南同行回长安的，还有那支千人骑队，这是顾青在李隆基面前要来的条件。
走在大营内，周围无数围观的将士，他们眼神冰冷地注视着他，没人与他招呼行礼，更没人相送。
裴周南心中颤栗，他越来越觉得自己做错了事，诚如顾青所言，营啸而死的两千将士，这笔账确实应该算在他自己头上。
快到辕门时，裴周南转身，忽然面朝大营跪下，沉默地三拜，直起身眼含热泪大声道：“我裴周南错了，对不住安西军将士！”
声音在大营内回荡，却没得到任何回答。
领着千人骑队跨出大营辕门的那一刹，大营忽然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裴周南没回头，每一道声音传入耳中，都是一柄无形的利剑，刺得心痛。
如此不得人心，这一次真是失败得够彻底了。
裴周南整个人仿佛都垮掉了一般，灰心丧气地骑上马，领着千人骑队默默离开了安西，他的身后，欢呼声仍在继续，那种送走瘟神般的雀跃情绪，连聋子都能感受得到将士们是何等的欢欣愉悦。
……
顾青没进龟兹城，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
久违的聚将鼓声在大营内响起，常忠，李嗣业，沈田等将领很快来到帅帐内。
气氛很融洽，顾青回来后，常忠等人觉得连空气都变得清新起来，大家聚在帅帐内寒暄闲聊，不时夹杂着粗鲁的笑骂声打闹声。
这般景象，裴周南任节度使时是从来没见过的，那时的将领们每次走进帅帐都觉得分外压抑，顾青回来后，一切截然不同了。
将领们各自寒暄，顾青却忙着对付一只烤羊腿，吃得满嘴流油，直到吃完大半，顾青满足地拍了拍肚子，叹了一口舒服的气。
旁边的段无忌递上一块洁白的帕巾，顾青擦了擦嘴和手，然后敲了敲桌案，道：“都安静，开会呢，不拿我当干部是吧？”
帐内瞬间鸦雀无声，每位将领坐直了身子，军姿端正地目注顾青。
顾青仍然坐没坐相，打了个饱嗝儿，道：“奉大唐天子旨意，安西军四万将士，以及一万团结兵，整顿军备士气后开拔，入玉门关，平安禄山贼子叛乱。”
“诸位，要打仗了，给我拿出士气和杀气，谁若在战场上丢我顾青的脸面，莫怪我翻脸无情。”

第四百四十二章 相思相逢
帅帐内，顾青一句话说完，将领们纷纷激动起来。
能坐在顾青的帅帐内议事的都是安西军的高级将领，至少是都尉级别的，有的还被朝廷封了不少衔头，比如李嗣业是“右金吾卫将军”，沈田被封“左监门卫将军”等等。
虽是没有实权的虚衔，但也是极大的荣誉，如同顾青的太子少保和光禄大夫一样，独领一军的话，这些衔头都是要绣在军旗上的。
帅帐内的高级将领与普通的军士不同。
普通的军士需要的是钱和土地，但帅帐内的将领们要的是加官晋爵，将军加官晋爵的途径只有从战场上博取，对他们来说，战争便意味着升官的机会，只要把握住了，博个三代公侯也不是不可能。
所以顾青一句出征平叛，立马点燃了将领们的情绪，帅帐内将领们压低了声音激动地窃窃私语，小心思显然不安分地动了起来。
顾青没理会他们的议论，而是注视着常忠道：“营啸之后，安西军将士的士气军心如何？”
帐内一静，常忠叹了口气，道：“颇为低迷，许多将士有思乡之念，觉得心灰意冷了，不如回家种田……”
顾青嗯了一声道：“士气要激励起来，否则不能出兵，出兵必败。”
犹豫了一下，顾青又道：“以后每日操练的赏钱加倍，让军需官去找异族部落，多买些羊，全军接连五日肉管饱，还有，从城里胡商那里采购一些好酒，明日全军休息一天，军中可不禁酒，就说我顾青官复原职，请袍泽兄弟们痛饮一日。”
众将一惊，常忠迟疑道：“赏钱和肉好说，但军中饮酒……恐有不妥吧？若将士们喝醉了闹事，怕是又一场营啸。”
顾青笑了：“无妨，酒这个东西，其实最能松缓情绪和压力，偶尔喝一次无妨，呵呵，你们以为就算军中禁酒，将士们就真的没喝过酒吗？我都不止一次看到他们在龟兹城的酒肆里偷偷摸摸买酒喝，我不过是睁只眼闭只眼罢了。明日索性放开了让他们喝一顿，喝多了大吼大叫，打架闹事都无妨，酒醒之后给我上战场奋勇杀敌，否则对不起我请的这顿酒。”
众将纷纷抱拳领命。
顾青加重了语气道：“我们是安西军，是朝廷的虎狼之师，虎狼之师当有虎狼的锐气和杀气，诸位都是带兵的将领，告诉你们一个非常重要的道理，那就是……虎狼要喂饱了才叫虎狼，否则便是一群病猫，一群病猫上了战场，只有送人头的份，我不希望看到麾下的部将袍泽们这般德行，我要的是一支无敌于天下的精兵悍将。”
众将直起身子，凛然附和。
顾青冷冷道：“传我军令，安西军休整十日，十日后，全军开拔出营，入玉门关平叛勤王！”
“是！”
……
以顾青的预测，十天的时间，足够安西军恢复军心士气了。
赏钱也好，吃肉也好，喝酒也好，都是其次，顾青很清楚自己在军中的地位，他知道只要自己回到安西，重新成为安西军的主帅，其实军心士气就已经恢复一半了。
主帅处事大方公正，将士们有了奔头，战场杀敌有了希望和前程，军心士气还有什么理由不恢复？都是粗鄙军伍汉子，没有多愁善感的文艺心，简单粗暴地给他们想要的东西，他们就会为主帅卖命。
果然，常忠等将领出了帅帐，回营向将士们宣布了顾青的决定后，全军大营欢声如雷，像一桶火药遇到了火星，瞬间便炸了。
听着震耳欲聋的欢呼声，顾青坐在帅帐内笑了笑。
军心士气低迷？就算把李隆基拉来安西让他听，这动静哪里有半分低迷的样子？
主帅会做人，军心士气就有了。
独坐帅帐内，顾青啃着那只没吃完的烤羊腿，越吃越觉得无味，总觉得差了点什么，随即忽然想起了一个人，一个女人。
说起来有些渣，为何总在吃东西不对劲时才想起她？
她除了做菜好吃，长得很很不错呀，至于身材，上次惊鸿一瞥看过一回，发育得很好了……
正在胡思乱想，韩介走进来轻声道：“侯爷，杜掌柜在大营辕门外站着，看来在等您，要不要出去看看？”
顾青脱口而出：“下令辕门前值守将士，将她乱棍赶出去……”
韩介大惊：“侯爷您……”
“哎呀，开个玩笑，你们这些人活得一本正经，太无趣了，走，出去看看她，几月不见，今日必须给我做八个菜，不然真要乱棍揍她一顿……”
“侯爷说的‘棍’是指……”
顾青悚然一顿，震惊地扭头看着韩介。
韩介一脸无辜，表情写满了求知欲。
“当然是军中的军棍，不然呢？”顾青惊愕道。
韩介恍然：“原来是军棍，末将还以为是……没错，必然是军棍，侯爷威武。”
顾青沉默半晌，幽幽道：“韩介啊，你一直有点飘，但这次你飘得有点厉害了……现在去校场跑圈，跑废为止，跑完再去领五记军棍。”
接着顾青柔声道：“去吧，乖，用你勤劳的汗水和撕心裂肺的惨叫洗涤你肮脏龌龊的灵魂。”
顾青走出辕门，远远便看到皇甫思思正站在辕门外，宛如大漠里绽开的一朵牡丹，旁若无人地展现着自己的美丽。
见顾青走出辕门，皇甫思思眼眶顿时一红，然后飞身朝他奔来，助跑，起跳，两腿高悬勾住顾青的腰，乳燕投林落入他的怀中。
“那么久不回来，那么久不回来！你是不要我了么？”皇甫思思带着哭腔在他怀里埋怨，脑袋像只蛆似的拱来拱去，还空出两手不停地捶着他。
身后许多看热闹的将士，见状纷纷大声笑着起哄。
顾青扭头朝他们咧嘴一笑：“见笑了，见笑了。咳，刚才起哄的人，去校场跑十圈，这是军令，快去，否则军法伺候。”
起哄的将士们垮下脸，唉声叹气朝校场走去。
“行了，快下来，那么多人看着呢，我不要面子的啊？”顾青无奈地道：“还有，我好像没说过要你啊，谁给你的自信以为我会要你？”
皇甫思思闻言一惊，接着又羞又气，小拳拳的力道更重了。
“混账！坏人！白吃我那么多顿饭，你敢不要我？”
见身后围观的人越来越多，顾青有些挂不住脸，只好道：“好了，咱们进城，你给我做菜去，今日没有八个菜别想打发我。”
重逢的激动和快乐渐渐冷静下来，皇甫思思见引来如此多的将士围观，顿时也羞得不行，飞快落地，转身头也不回地朝龟兹城走去。
顾青也领着亲卫跟上。
进了城，城内百姓和商人见顾青回来，又是一阵围堵和欢呼，整个城池仿佛他的到来而注入了一股生气。
好不容易摆脱了百姓和商人，顾青来到熟悉的福至客栈，皇甫思思已经在收拾厨房做菜，客栈前厅内，一位中年男子正笑吟吟地等着他。
顾青见到他后也笑了：“康兄，久违了。”
康定双早已从凉州回到龟兹，当初与哥舒翰约好的半年之期到了，康定双对凉州城毫无留恋，无论哥舒翰如何用重金美色诱惑，他都坚决地离开了。
每个人想要的东西不同，康定双要的不是重金美色，而是承诺。
顾青曾经承诺过他，将来会为他和康国人平反复国。
为了顾青的这句承诺，康定双无论如何也不可能留在凉州城。
几月不见，康定双仍是那副平凡普通的模样，身上的衣裳是寻常的粗布长衫，不见任何贵重饰物，就连盘髻的簪子也只是一支普通的木簪。
“康定双拜见侯爷，数月不见，侯爷愈发精神矍铄了。”
顾青哈哈一笑，道：“我这人过日子从来不会委屈自己，无论吃穿住行都要用最好的，在其位干好自己本分的事足够了。”
康定双笑道：“听说侯爷这次回来收获不小，凉州城的商人一夜之间跑了大半，全都回了龟兹城，哥舒节帅怕是气愤难消吧？”
顾青哼了哼，道：“都是商人们的自愿行为，与我何干？凉州城留不住人，莫非是我的责任？”
康定双好奇道：“侯爷带走了凉州城那么多商人，哥舒节帅难道就这样放走侯爷了？以他的脾气，难道没跟侯爷翻脸吗？”
顾青正色道：“你多虑了，哥舒节帅与我是亲兄弟一般的交情，亲兄弟从你家拿走点不值钱的东西，你会生气吗？哥舒节帅是个心胸宽广的人，不可如此诋毁他，不瞒你说，哥舒节帅不但让我离开，还送了我整整一夜，那一夜我和他都没睡，一路上都在依依不舍殷殷话别……”
康定双不停眨眼，显然对顾青的话完全不信，他也曾在凉州城待了半年，哥舒翰的德行他比谁都清楚，不可能如此热情大方。
“呃，侯爷说是那便是吧……”康定双苦笑。
顾青坐直了身子，换上严肃的表情道：“好了，闲话说完，我正好有事与你相商。十日后，安西全军开拔入玉门关平叛，我走以后会留下两千守城的将士，但是关于平吐蕃策的事，便交由康兄来办了。”
“朝廷接下来几年可能拨不出钱粮，一切都要咱们安西自己担起来，康兄辛苦。”

第四百四十三章 后勤经济
平叛重要，平吐蕃也很重要，顾青时刻记着这件事。
安禄山叛乱后，李隆基仓促调动大唐边镇兵马，下旨安西军全军入关，平吐蕃的事却提也不提，完全不在乎安西军撤离后吐蕃会不会趁虚而入占领西域。
这位帝王晚年时期似乎已不仅仅是昏聩，而是老年痴呆。为了保住社稷，李隆基已不惜任何代价，从贞观年间大唐便控制了西域，历代帝王对西域无比重视，而李隆基，却弃如敝履。
李隆基可以不管，顾青不能不管。
所以在离开安西以前，必须做出妥善的安排，吐蕃和西域小国会不会趁安西兵力空虚而落井下石，谁都说不准。
“西域小国说不定，那些国主和臣民本就没有远见，只想着占眼前的便宜，不过他们出兵只会是小规模骚扰，前几任安西节度使的打压下，西域小国所存兵力不多，无力占领西域了。但是吐蕃……”康定双想了想，道：“吐蕃或许更无力入寇了。”
顾青挑眉道：“吐蕃已出现粮食问题了？”
“听吐蕃商人说，今年开春，吐蕃境内的土地改种药材者十有其三，因为大唐给钱痛快，而且药材价钱颇高，吐蕃商人见有利可图，于是国中上到权贵领主，下到农户平民，皆已蠢蠢欲动，兴起一股改种药材之风，此风愈盛，已影响了他们的朝堂政令，据说吐蕃赞普对改种药材的事颇为反对，但朝中许多老臣和大地主却非常坚持，君臣闹得很不愉快……”
“吐蕃全境的土地种出来的青稞，勉强够吐蕃人用度，若种青稞的土地少了三分之一，今年的情势可就不好说了，吐蕃朝堂只能向邻国购买粮食，而他的邻国中，唯独大唐的产出才供得起如此庞大的数量……”
康定双叹了口气，道：“可惜大唐今年发生了叛乱，若照侯爷之策推行下去，只需三五年，吐蕃必生大乱，如今大唐也乱了，此策若无大唐供应吐蕃粮食，吐蕃的君臣很快会反应过来，强制下令将药材改回青稞，侯爷的平吐蕃策便功亏一篑，可惜了。”
顾青笑道：“不可惜，这件事朝廷无力推行，我们自己推行下去，好不容易做到这个程度，没有放弃的道理。”
“侯爷的意思是……”
“我们自己赚钱，自己屯粮，用充足的屯粮来供应吐蕃，撑个三五年，大唐的叛乱应该已平定了，吐蕃的土地改种药材估摸也过半了，那时再来一记釜底抽薪，吐蕃可平。”
康定双苦笑道：“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仅靠龟兹城的所入，恐怕难以支撑，何况还要供应安西军入关平叛的开销……还有粮食也是大问题，大唐乱了，有钱也难买到粮食。”
“赚钱的事交给你，除了龟兹城，我们还要将其他三镇发展起来，尤其是紧邻大食吐火罗天竺的疏勒镇，那里既是边境，又是各国商人汇聚之处，康兄你可按照龟兹城的兴商之策照搬，下一步将疏勒镇和于阗镇发展起来，数国商人之税赋，我就不信供应不起一支安西军。”
“至于粮食，我已派遣家乡的子弟分赴大唐南方各地，包括江南道，淮南道，山南道等等，那里未受战火荼毒，相对比较太平，我让家乡子弟常驻各州采购粮食，今年开春刚播种，但各州地主仍有存粮，买下来后一部分供应安西军，剩下的运往龟兹城，由康兄你卖给吐蕃人，以后的药材买卖可以付钱，也可以付粮食，让吐蕃人选。”
康定双苦笑道：“侯爷，此事颇为艰巨，在下……不一定能做好。”
顾青笑道：“辛苦你了，你若做不好，安西四镇无人能做，我相信你，安西军出征以后，你在四镇说的话就相当于我说的话，若有人不服，我必重惩。”
康定双叹道：“在下尽量吧……”
“平安禄山之叛后，我会向朝廷请命，为康国平反，回安西帮你复国。”顾青郑重承诺道。
康定双一怔，接着重重点头：“一切仰仗侯爷了，在下一定拼尽全力，为侯爷打理好后方。”
顾青迟疑片刻，道：“眼下就有件事，需要你马上办好。”
“侯爷请吩咐。”
“我需要五万贯钱。”
康定双犹豫半晌，道：“在下试试，仓促间要这些银钱，很不容易，可能一部分要用银锞代替……”
“无妨，只要价值相同就好。”
……
康定双离开后，顾青仍呆呆地坐在客栈内，盯着外面的车水马龙出神。
一场战争开始之前，仅是后勤和经济这方面已让他忙得焦头烂额，这是比安西军士气更急待解决的问题，这场战争如果没有后勤和充足的经济，全军入了玉门关便是死路一条，除非毫无下限去抢民间百姓的口食。
顾青做人虽然有时候没下限，但针对的都是权贵地主，从来没对百姓下过手。作为一军主帅，如果到了抢百姓的程度，顾青一直以来所做的一切便成了一个笑话，他要做的事情，他所坚持的信念，所谓“给人间重新铺一条路”的理想，都是可笑的虚伪的谎言，是一记记抽在自己脸上的耳光。
所以，安西军出征后，不骚扰百姓是底线，这条底线绝不能动，无论多么亲密的部将，谁触碰了这条红线都要死。
顾青暗暗记下，出征时将这条作为红线向全军宣告。
虎狼要喂饱，同时，虎狼也应关在笼子里。
一双纤细的手轻轻抚上顾青的肩头，皇甫思思站在他背后，幽幽地道：“你又要走了么？”
顾青没回头，叹道：“安禄山起兵叛乱了，我奉旨领军入关平叛，十日后大军开拔。”
皇甫思思哽咽道：“这次离开，何时才能回龟兹？”
顾青的目光变得悠远而深邃，茫然道：“两三年，四五年，我也不知道，叛乱不平，我回不了龟兹。”
“那……我怎么办？你打算将我一直留在龟兹城吗？”
顾青犹豫了，不知何时起，皇甫思思的命运已与自己紧紧绑在一起，她已成了自己无法推卸的责任。
明明什么都没做过，为何她会成为自己的责任？
顾青怎么都想不通，可她又是孤零零举目无亲的女子，若自己不愿担这份责任，当初何苦相识，他与她的距离，是各自双向奔赴而走近的。
走近了再一把推开她，顾青做不出这种事。
“西域相对太平，但我也无法保证，安西军开拔后，龟兹城我只打算留两千守军，若有强敌趁虚而入，龟兹城很难守住。”顾青叹息，扭头看了她一眼，皇甫思思垂头啜泣，娇俏的面庞梨花带雨。
顾青叹道：“你……结束这间客栈，入玉门关吧。”
皇甫思思赫然抬头，眼中布满了希冀：“你愿让我随军么？我可以女扮男装，当你的亲卫，我是将门出身，不怕战事厮杀，也能吃苦，不在乎行路艰难，只要……只要你愿意让我跟着你，我做什么都愿意。”
顾青顿时有些意动。
军中严禁带女眷，违者必受军法，但如今这时节，叛军眼看要打进长安城了，李隆基仓惶不已，估摸正在打着逃离长安的主意，哪里还顾得上计较顾青军中带女眷的事？
就算监军边令诚上疏参劾，李隆基必然置之不理，带个女眷而已，相比平叛的希望，这点小过简直可以忽略不计，那么带上皇甫思思似乎……并无不妥？
如果平叛以后，李隆基要翻旧账……呵，那时的李隆基和顾青，地位已经不一样了，恐怕无力再翻自己的旧账。
见顾青神情迟疑，皇甫思思大喜，急忙趁热打铁道：“你口味那么刁钻，怎吃得惯军中伙食？我可以每天给你做菜，把你侍候周到，我的手艺无人能比。”
顾青叹气，这句话……实在是无法拒绝啊。
这个女人很聪明，开口就拿捏住了自己的软肋。
“呃，除了做菜，你还会啥？”
皇甫思思怔了一下，接着娇羞无比地垂下头，轻声道：“侯爷要妾身做什么，妾身就做什么，妾身……什么都愿意。”
顾青摸着下巴，神情严肃地思索了许久，缓缓道：“除了做菜，你也不能闲着，洗脚按摩半套精油推拿盐浴奶浴什么的，都要做。”
皇甫思思眨了眨眼，“半套”什么的……啥意思？
不管了，答应下来便是。
“好，我都可以。”
顾青迟疑着补充了一句：“如果我未婚妻来军中发现你我的奸情……记得帮我挡住她的铁拳，至少不能让她打到我的脸，毕竟我是一军主帅，是要面子的。”
话刚落音，肚子上便挨了一记铁拳。
皇甫思思咬着牙道：“什么叫奸情？我纵不争正室名分，至少也是你的妾室，妾室伺候夫君，天经地义的事，怎么就成奸情了？”
顾青忍着痛指了指她：“你就在我面前嚣张，改日你见了她，但愿你还能嚣张得起来，我不打女人，我未婚妻可不一定，她动起手来男人女人都打，连畜生都不放过。”

第四百四十四章 全军开拔
不知为何，四川男人耙耳朵特别多，明明天经地义的事，耙耳朵做出来总有一股心虚感，莫名觉得自己好像犯了错。
这个年代多娶几个婆娘很正常，尤其是顾青如今的官爵地位，只娶一个婆娘都是个笑话，会被别的权贵耻笑很多年的那种。
顾青觉得自己也有耙耳朵的倾向。
暗中观察张怀玉的态度，她似乎对顾青多娶几个婆娘并不介意，这个年代的女子受过《女诫》的教育，有些思想是小时候便已定了型的，醋意或许难免，但绝不会不识大体。
比如顾青这次回长安，很明显能看出张怀玉在刻意制造张怀锦与自己独处的机会，也就是说，她默认了自己将来不止她一个婆娘的事实。
所以多加一个皇甫思思，似乎没什么不妥，详细解释的话，张怀玉应该不会介意。
不过也要看人来，皇甫思思是没落的将门之后，对张怀玉的地位产生不了威胁，张怀锦是她的妹妹，姐妹间不会有嫌隙。但是如果万春公主也要嫁给顾青的话，恐怕张怀玉就会感到明显的威胁了，毕竟万春的娘家人太强势……
顾青权衡思索很久，随即哑然失笑。
两世童男居然在思考如何娶四个女人的事，实在是……何德何能。
“当我的亲卫未尝不可，不过……这对玩意儿你得小心藏好，莫让别人发现。”顾青严肃地指了指皇甫思思。
“这对玩意儿是……什么？”皇甫思思一头雾水，顺着他的手指往下看，然后顿时明白了他的意思，不由大羞：“你这……该死的登徒子！”
说完转身掩面跑向后院。
顾青急了：“一言不合就羞奔，喂！我还饿着肚子呢。”
……
安西军的操练愈发频繁，而赏钱的频率和人数也越来越多。
战事即临，空气里弥漫着血与火的味道，将士们也知道自己即将要开拔入关征战沙场，对强度越来越大的操练并没人抵触，将领们很早就把道理说明白了。校场上多流一滴汗，战场就会少流一滴血。
大漠深处的无人处，顾青和亲卫们领着五千神射营，在一处空旷的沙漠低凹地带扎营。
整整三天，神射营五千将士都在秘密操练燧发枪。
在顾青被调离安西之前，老铁匠胡安便招募了西域许多铁匠，按照顾青定下的标准打造燧发枪。
燧发枪最难的部分是枪管，在顾青的建议下，胡安做了几个简易的手工拉刮车床，专门用来雕刻枪管内部的螺旋纹膛线。后来顾青回长安，胡安与铁匠们日夜开工做枪管，在顾青回到安西前，已经做好了五千支枪管。
接下来的事情好办，将枪管与各个零件组合起来，便成了完整的燧发枪。
配好了足量的火药和铁丸，顾青领着神射营将士来到大漠深处，秘密操练这支军队。
他们是顾青秘而不宣的底牌，不到迫不得已时，燧发枪不会暴露在世人面前。
最理想的状态是，将来用它顶住李隆基的脑门，而李隆基莫名其妙不知这是何物。
茫茫黄沙远处立着一排靶纸，神射营将士列成一排，一阵杂乱不齐的枪声后，上空升起一阵白色的烟雾。
顾青站在将士们身后，皱眉摇头。
“不行，远远达不到我的要求，不求命中靶心，至少你们要碰到靶纸，若在战场上，刚才这排枪不仅白放了，而且给了敌人充足的时间接近前军。”
常忠一身披挂，神情为难道：“侯爷，您造出来的新式兵器实在太麻烦了，既要塞火药，又要塞弹丸，还要用燧石打火，相比之下弓箭似乎更方便一些……”
顾青冷冷道：“你懂个屁，弓箭的射程多少步？我造出的燧发枪射程多少步？你比对过吗？”
常忠挠头：“呃，好像比弓箭的射程强一些……”
“战场上射程强一些的兵器，对胜负的影响还需要我给你解释吗？”
“射程强自然更好，就是这填弹太麻烦了，若敌人发起冲锋，从对方前军到咱们的前军，这段距离仅仅只够咱们放两次枪，未免……”
顾青笑了：“谁说只能放两次枪？”
指着几名神射营将士，顾青勾了勾手指，道：“你们过来。”
将士端着枪站在顾青面前，顾青指挥道：“你，蹲下来，枪平举。”
军士依言做了，顾青指着另一人道：“你，抓紧时间填药，塞弹丸。”
又指着蹲下的人道：“你，现在放枪，放完枪马上站到最后，继续填药塞弹丸，站着的这个，你可以蹲下放枪了。”
简单一通指挥后，放枪的频率速度果然提高了许多。
常忠惊讶地睁大了眼，恍然大悟：“侯爷，末将明白了。”
顾青笑道：“就按此法操练，这叫轮流三段式射击，按照这个法子操练的话，从敌人发起冲锋，一直到冲入咱们前军，足够神射营放五排枪了，五排枪后，任何敌人的冲锋阵型都会被冲垮，那时神射营后方和两翼的骑兵发动起来，敌人来不及冲到咱们面前就会被包围，切割，全歼。”
常忠连连点头，激动地道：“末将明白了，神射营如此操练，战场上确实有很大的作用，甚至能决定一场战事的胜负。”
顾青嗯了一声，下令继续操练。
这些法子不是顾青所创，而是血淋淋的历史。
前世中国的屈辱史，列强的坚船利炮打开了国门，国人仍沉醉在天朝上国的美梦中，面对敌人的火枪，无能的朝廷发起无数次进攻，然而一排排火枪后，数万大军竟然奈何不了几千火枪兵，就这样一批批倒在冲锋的战场上，无论怎么努力拼命都冲不到敌人的前军阵内。
一场战争下来，伤亡比对往往是己方战死上万，而对方只有几十人的伤亡。
这就是冷兵器与热兵器的区别，旧的文明被新的文明所取代，代价是无数条人命。
如今，顾青也在做这些事。
比原来的历史提前了一千年。
一排枪声后，青烟升腾而上，顾青仰望苍穹，轻轻叹了口气。
但愿这一世，煌煌华夏不再重复千年后的屈辱。
……
十日后，安西校场。
一大早战鼓隆隆，顾青披挂明光铠，沉默地站在高台上，静静地注视着校场上的五万将士。
他们面容坚毅，眼神锐利，像一柄柄刚被拔出鞘的利剑，无声地指向天空。
校场四周旌旗飘展，大营外，一辆辆满载辎重的马车已然先行开拔，全城百姓和商人静静地站在辕门远处，不舍地看着安西军拔营。
校场上的将士们每人牵着一匹马，偌大的校场一片寂静，只有战马偶尔不耐地摇晃大脑袋，打个响鼻。
许久，顾青向前走了一步，大声道：“安禄山贼子叛乱，大唐北境沦陷，奉大唐天子旨，令安西军拔营入玉门关，开赴关中，平定叛乱，此战……必胜！”
空旷的校场上，忽然响起一阵震耳欲聋的吼声。
“杀——！！”
“入关勤王，剿除叛乱，开拔之前，我顾青不与你们说虚话，给你们来点实际的。”
说着顾青一扬手，韩介指挥亲卫抬出一个个大竹筐，眼尖的将士们发现，竹筐内赫然是满满的铜钱，和一个个闪闪发亮的银锞子。
见将士们的注意力已集中在这些竹筐上，顾青放声道：“别的军队我不清楚，但我顾青麾下的将士们不能白辛苦，开拔入关要有表示，这里是五万贯钱，每位将士可分得一贯，算是给你们开拔前的辛苦费。”
校场安静片刻后，接着便是一阵如雷鸣般的欢呼声，顾青一句话便将大家的情绪点燃了。
一贯钱，已经不少了。
这年头就算战死了，按照朝廷的抚恤规矩，战死者也只给两百文到五百文不等，而顾青这位主帅，还未开拔便给了将士们每人一贯辛苦费，这是何等的大方。
高台之下，监军边令诚也静静地站着，见到这一个个大竹筐，边令诚的脸色有些不对了。
从来没听说过大军开拔前还要给辛苦费，而且出手便是每人一贯钱，这位侯爷难不成是个天生的败家子？有这么糟践钱财的么？
而且，听顾青话里的意思，这五万贯分明是他私人送给将士们的，只字不提朝廷和天子，不知这句话是有意还是无意，终归很不妥，你一个边将用私人钱财收买军心，太犯忌了。
边令诚不动声色，但这一幕被他深深记在心里，回头开拔扎营后，他要给长安写一份奏疏，将今日所见所闻原原本本禀奏天子。
顾青浑然不知边令诚的打算，就算知道了也无所谓。
乱世即临，天子自身难保，他顾青终于能翻天了，岂惧一个小小的监军？
从离开长安的那一刻，顾青便如困龙入海，从此不会为任何人任何事妥协。
兵权在手，为天子逐鹿，何惧礼法规矩？
“现在，以旅为一伍，各旅帅上来搬钱，将钱分发给麾下将士。”顾青大声下令。
校场上，人群愈发沸腾兴奋，军纪严明的安西军里，出现了难得一见的躁动。
各旅旅帅上前，清点银钱后，将属于自己麾下的银钱搬走，然后便在校场上逐一分发，顾青亲眼看到银钱发到每一名将士手中，不由满意地眯起了眼睛。
发钱整整发了两个时辰，最后终于发完。
顾青昂首环视将士，大声问道：“钱都到你们手中了吗？拿到了吗？”
“拿到了！谢顾侯爷！”将士们异口同声兴奋回道。
“这只是辛苦费，正餐前的开胃菜，此次平叛，我宣布一条军令，斩下叛军人头一个，赏五十文，斩叛军将领人头一个，赏一百文，斩叛军营官以上人头一个，赏二百文，你们若有本事斩下安禄山的人头，我在天子面前保举你为万户侯，赐田万亩，世袭罔替！”
将士们发出轰然的笑声。
顾青也笑了，随即笑容一敛，大声道：“你们信得过我吗？”
“信！”
“只要开战，我的军令当天兑现，你白天斩下人头，夜晚回营便拿钱，这是我顾青向你们许下的承诺，我若做不到，你们尽管骂娘。”
将士们兴奋极了，开战前的少许紧张压抑感，被顾青一番许诺刺激得消弭无踪，无声无息间，校场上升腾起一股澎湃翻涌的战意和杀气。
环视将士们兴奋而充满杀气的脸庞，顾青知道他们的战意已被自己的许诺激发出来了，军心士气已恢复到了巅峰状态。
军心可用，安西军即将名动天下。
“现在，全军开拔！”
五万将士高举横刀长戟，斜指向天。
“杀——”

第四百四十五章 故友升官
旌旗盖卷，万骑掩黄沙。
安西军五万将士拔营，队伍在茫茫大漠长蛇行进，浩浩荡荡不见首尾。
全城百姓商人静立辕门外，依依送别将士们。
待到顾青和亲卫们随着中军出了大营，百姓们沸腾起来，一名老者上前拦住顾青的马，躬身行叉手礼，顾青急忙下马将老人搀扶起来。
“龟兹城有赖侯爷这些年经略，治下子民日子越过越好，侯爷今日奉旨出征，我龟兹城子民无所相赠，只愿侯爷和安西军将士旗开得胜，凯旋而归，我等升斗之民只认侯爷是安西之主。”
身后的百姓们纷纷行礼附和。
顾青笑道：“长者无须多礼，安西军奉旨出征，过两年定能凯旋，你们好好过日子，龟兹城我早有安排，不必担心。”
老者捧过一碗酒，双手恭敬地递给顾青，道：“侯爷一路保重，山高水长，唯此饯别，龟兹城等您回来。”
顾青接过酒碗，毫不犹豫一饮而尽，然后双手将酒碗还给老者。
抬眸缓缓环视辕门外黑压压的百姓，顾青神情郑重躬身行了一礼，大声道：“父老乡亲不负我，来年凯旋再与诸位痛饮，就此别过。”
百姓们含泪下拜，异口同声道：“拜别侯爷。”
顾青豪迈长笑，策马上路。
出了大营，一路向东，顾青凝神看着将士们的精气神，见大家神情兴奋，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对于平叛之战他们似乎并不惧怕，反而将它当成了博取功业的际遇。
顾青稍稍放心，随后唤来军需粮官，吩咐他沿路采购部落牧民的羊群，保证每日将士们的伙食里都能带点荤腥。
粮官遵命离去，没多久，军中文吏又找了上来，苦着脸求顾青花钱不要大手大脚，刚刚给了将士们每人一贯钱，军中所存余钱不多了，康定双为了供给大军而拼命在龟兹城兴商举政，下一批钱不知何时才能运来军中。
顾青也愁，作为一军主帅，几万人马每天要吃喝，行军本就艰苦劳累，总得让将士们吃饱吧。
大军一旦开动，人吃马嚼就是一笔巨款，更别提战时的物质，战死的抚恤等等，难怪都说“大炮一响，黄金万两”，这里的“黄金万两”并不一定是指战争带来的利益，也有战争开始之前的支出。
开支太大了，顾青开始琢磨入玉门关后必须弄点钱，不能只指望康定双，龟兹城虽说是一只下蛋的母鸡，可下的蛋毕竟有限，经不住五万大军的消耗，把母鸡累瘦了可就不划算了。
与顾青同行的还有一个略显娇小的人儿，她稳稳地骑在马上，披挂一套小号的铠甲，腰间挎着横刀，小模样显得严肃而庄穆。
顾青回过神，忍不住看了她一眼，道：“你不累吗？这身铠甲少说有二十多斤了，你坚持得住？”
皇甫思思已是男装亲卫打扮，闻言扭过头，双手抱拳，压低了嗓音低沉地道：“回侯爷，小人不累。”
求了顾青很久，顾青才勉强答应让她随军当个亲卫，主要是照顾自己的饮食。
分离太苦，顾青实在不忍将她一个弱女子扔在龟兹城，转念一想，军中带个女眷不算什么，哥舒翰那货还被李隆基特旨允许军中私豢歌舞伎呢。
和尚摸得，我摸不得？
为了随顾青出征，皇甫思思也精心打扮了很久。不知用了什么脂粉，她刻意将自己的脸颊涂抹得有点黝黑，眉毛也画了一双颇具英朗之气的剑眉，眼角用眉笔勾勒往下耷拉，再穿戴上铠甲头盔，如此一妆扮，看起来像一个……娘里娘气的少年亲卫。
见她一本正经用军中礼仪回话，顾青无奈地叹道：“你无需如此，正常点，女人就女人，不必掩人耳目，就算被天子知道了我也不怕。”
皇甫思思板着脸道：“小人也是将门出身，深知军中规矩不得带女眷，若被监军知道，必会参劾侯爷，小人不能给侯爷添麻烦。”
顾青叹道：“你已经给我添麻烦了，不差这一桩……铠甲太重，你一个弱女子受不起，回头你把铠甲卸了，换一身布衣男装便是，没人敢责怪你的。”
皇甫思思哼道：“侯爷莫小看我，我很小的时候也曾跟父亲练过杀敌之术的，放翻三五个男人不在话下。”
顾青闻言一怔，脑海里顿时冒出一个念头，又一个会武的女人？完了，砸手里了。
接着顾青反应过来，好奇道：“你会武还经常被客人揍得满地找牙？”
皇甫思思嗔道：“什么满地找牙，难听死了！长大后逢家变，后来天涯逃亡，不知不觉便荒废了技艺，几年以后便跟寻常的姑娘没两样了。”
顾青见她神情怅然，不由柔声安慰道：“听我的，不要练什么杀敌之术了，你只要会杀鱼切肉就好，娇俏小厨娘比金刚芭比可爱多了。”
“对了，今晚扎营后我要吃炖羊肉，咬一口满嘴飙汁的那种，回头你去找亲卫，他们带了食材。”
皇甫思思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知道了，我一个千娇百媚的美人儿陪你千里迢迢行军，你还真只把我当厨娘呢。”
顾青惊了：“不然呢？让你上阵杀敌你会吗？让你运筹帷幄你懂吗？你来告诉我，除了做菜，你还有什么别的优点？”
这里就好有一比，世间万物皆有其用，茅厕的厕纸当然也有用处，但仅仅只有一个用处而已。
当然，这话不能跟皇甫思思说，怕她愤而击杀主帅，顾青成了大唐历史上第一个出师未捷身先死的节度使。
然而皇甫思思还是气得语结，平板的胸脯急促地起伏。
顾青瞥了一眼，然后又惊了。
平板？
“它，它们呢？哪儿去了？”顾青指着她，下意识往马下看去，仿佛它们被皇甫思思不小心掉地上了。
毕竟相处久了有了默契，皇甫思思立马明白他在说什么，俏脸一红，努力板着脸道：“侯爷不是吩咐过，让我……好好把它们藏起来吗？”
顾青释然，沉默片刻，轻声道：“我刚才说错了，除了做菜，你还有别的优点。”
皇甫思思明白他的意思，俏脸愈发红了，差点羞得策马逃开，然而转念一想，反正此生已是他的人了，不管他怎么轻薄调戏，终归是自己的夫君，有何打紧？
于是皇甫思思忍着羞怯地凑到他的耳边轻笑道：“那么侯爷……可需要用上妾身别的优点？”
顾青正色道：“不必了，后军辎重带了两头活的母羊，亲卫每日早晨都会给我送羊奶喝，我不习惯别的味道。”
……
剑南道，益州城。
剑南道节度使府位于益州城内，与原来的历史不同的是，鲜于仲通在顾青的帮助下平定了南诏国叛乱，为朝廷立了大功，所以他的节度使一直未动，五年多了仍稳稳地坐在这个位置上。
清晨，天刚亮，城里民居传出此起彼伏的鸡鸣，宋根生瑟缩着肩，走在益州城的青石路上。
去年冬天，宋根生升官了。从蜀州别驾直接升为剑南道节度使府行军司马，算是升了一级。
升官的原因是去年顾青给鲜于仲通写了一封信，信里开门见山请鲜于仲通给宋根生升官，顾青向来直爽，张嘴就要鲜于仲通给宋根生封个剑南道节度副使，鲜于仲通表示呵呵。
你一个文弱书生，既没科考又无军功，封节度副使未免过分了，朝廷也通不过呀。于是鲜于仲通很理智地将宋根生任节府行军司马，主管军务兵器粮草屯存，纠察风纪，可预军机，可掌军法，是节度使的重要佐官。
宋根生于是带着家眷秀儿上任了，从蜀州到益州，几个月下来熟悉了节府军务。
如今的宋根生做人做事比以往成熟多了，促使男人成长成熟的，往往是世界扇在他脸上的一记记耳光。
宋根生挨过耳光，当初在青城县，他犯了大错，那个错害死了很多人，这件事已成了他的梦魇，从此以后，宋根生变成了一个成熟稳重的官员。
他能在最恰当的时机说出最合适的话，做出最稳妥的事，懂得什么时候该力争，什么时候该妥协。
总之，如今的他，已是一位合格的官。
刚来剑南道节府才几个月，他已深受鲜于仲通喜爱，鲜于仲通发现顾青不停请他帮忙升官的小同乡确实有能力，也有魄力，一次次给他升官并不冤。
清晨，宋根生走在益州安静的街道上，他的身后跟着从蜀州带来的幕僚卿重树。
卿重树是落榜的书生，比宋根生大五岁，自从跟了宋根生后，渐渐绝了继续科考的心思，哪怕宋根生想给他一个小官做，他也果断拒绝。
卿重树发觉跟在宋根生身边能学到很多东西，做人也好，做事也好，如此年轻却在为人处世方面滴水不漏，这很值得卿重树学习。
二人又是一整夜未睡，留在节府内处理公务，直到天亮才结束。
走在益州城内，卿重树伸了个懒腰，张大了嘴正准备打个呵欠，前面宋根生忽然停下了脚步。
卿重树愕然，接着宋根生缓缓转过身，盯着身后空无一人的街道，语气平静地道：“何方人物跟了本官一路？出来当面聊聊，不必鬼鬼祟祟。”
话音落，身后的一条暗巷内，缓缓走出一位身形娇小的女子。

第四百四十六章 益州冯家
女子长得不算很美，但有一股特别的味道，越看越经看的那种。
她穿着普通的粗布钗裙，脚上一双玲珑绣鞋，鞋子上沾了些许清晨的露水和路上的泥点。
宋根生神情平静，淡淡一瞥便看出她绝非寻常百姓女子。
女子落落大方地走到宋根生面前，朝他盈盈一礼，轻声道：“长安李十二娘座下弟子李剑五，拜见宋司马。”
宋根生皱眉，随即神情渐渐松缓下来：“李姨娘，我知道的。当初在青城县……罢了，不说了。你是李姨娘座下弟子，找我何事？”
李剑五道：“李十二娘有事相托。”
“你说。”
李剑五看了身后的卿重树一眼，没吱声儿，意思很明显。
宋根生微笑道：“无妨，他是我的宾客，可以信任的。”
李剑五却生硬地道：“事关重大，不可传六耳。”
卿重树风度翩翩，微笑着正打算告辞暂避，宋根生却严肃地看着李剑五道：“我不说第二遍。”
李剑五犹豫了一下，叹道：“好吧，李十二娘有件事想请宋司马帮忙。”
“说吧，我一定帮。”宋根生毫不犹豫地道。
他很清楚当初在青城县时，欠下了李十二娘多大的恩情。
“今年二月，范阳安禄山起兵谋反，叛军二十万已过了黄河，大唐北境已全部陷落于叛军之手，宋司马可知？”
“知道，剑南道节府早有军报传来，我们府里官员文吏日夜处理公务，大多是跟平叛有关的事务。”
李剑五缓缓道：“石桥村有一位子弟，名叫冯羽，宋司马应该认识吧？”
宋根生露出了真心的笑容：“当然认识，那小子从来不是个安分的人。据说后来投到顾青帐下效力了？”
随即宋根生笑容忽敛，道：“安贼叛乱跟冯羽有关系？”
“有，”李剑五环视左右，压低了声音道：“冯羽奉顾侯爷之命，秘密潜入范阳平卢，与安贼麾下将领交情渐熟，尤其是安贼麾下第一大将史思明，更与冯羽兄弟相称。”
宋根生微惊，然后沉着地点头：“然后呢？”
“史思明不是那么容易相信别人的人，疑心病很重，他一边与冯羽兄弟相称，一边秘密派人来蜀地，暗中查证冯羽的身世真假，冯羽对史思明的说辞是，他家在益州三代行商，家中颇多产业，是益州当地的大商贾，而他是奉家中长辈之命出来游历的。”
宋根生顿时哭笑不得：“这个冯羽……敌后那么危险的地方竟也敢胡说八道。”
李剑五也露出了笑意：“冯羽只能如此说，他在范阳的身份是一个浪荡纨绔子弟，有钱无权，贪酒好色，精打细算会做买卖，如此才能博得安贼麾下叛将的信任，与他们做买卖拉近关系，去年冬天冯羽还卖过五千石粮食给叛军呢。”
宋根生皱眉：“他卖给叛军粮食？是顾青的意思么？”
“是他自作主张，但是后来他不知如何潜入了叛军粮仓，一把火烧了叛军八万石粮食……”
宋根生一愣，接着大笑起来：“好，好！不愧是我石桥村出来的子弟，没丢咱们村人的脸。”
笑声一顿，宋根生低声道：“李姨娘的意思是，要我帮冯羽圆了这个谎，让史思明派来的人证实冯羽的身世是真的，从而打消史思明的疑心，冯羽从此更受史思明的信任？”
李剑五点头：“正是，还请宋司马帮忙，否则冯羽性命堪忧，如今他还潜伏在史思明身边呢。”
宋根生道：“冯羽是我石桥村的子弟，我自然会全力帮忙的。只是……圆这个谎可不容易，冯羽把话说大了，请人假扮商贾世家不难，难的是如何让益州城人尽皆知三代行商的冯家？这个冯羽真是……”
扭头看了看卿重树，宋根生朝他招手：“卿兄过来，咱们一同商议。”
卿重树含笑走近，轻声道：“晚生刚刚听明白了，宋司马的家乡真是了不起，人杰地灵，豪杰辈出，不但出了顾侯爷宋司马这样的大人物，连同乡子弟也是奋不惜身的好汉。”
李剑五瞥了他一眼，抱拳道：“此事绝密，关系顾侯爷和朝廷的平叛大业，以及冯羽的性命，还请尊驾莫对外人说。”
卿重树仍然很有风度地微笑道：“你我初识，你不信我也是应该，宋司马信我就够了。宋司马，晚生以为，此事必须要发动很多人，一同来圆这个谎。叛将史思明派来的必然是麾下的心腹，一个异乡人对益州并不熟悉，咱们若有很多人一同演一场戏，就算没有三代行商的冯家，咱们也能捧出一个冯家来。”
宋根生谦逊地朝他拱手：“愿闻其详。”
卿重树看着李剑五道：“史思明派来的人，你们可知他们的模样和下落？”
李剑五点头：“冯羽递出消息后，我们在城外的眼线便盯上了他们，一路跟着他们过黄河，入关中，他们的模样我们早已知道，行踪也一直在我们的掌握之中。”
卿重树笑道：“那就好办了。”
……
三日后，益州城仍然繁华且平静。
安禄山起兵叛乱的消息早已传遍大唐，但益州城的百姓商人们却并不慌张。
蜀地多山，易守难攻，地理位置有着天然的优势，历代王朝更迭，蜀地的影响都很小，所以哪怕外面闹翻了天，蜀地的百姓们也毫不着急。
久而久之，蜀地的人们都有一种悠闲淡然的心态，这种心态一直保持到千年以后，在那个快节奏的年代，蜀地的人们仍然不慌不忙，天大的事不如坐坐茶馆，打打麻将，顺便摆个龙门阵，天南地北一通瞎侃，一整天就这么过去了。
赚钱？小事，够用就行。
从这个逻辑推断，心态悠闲淡然的男人，生活和事业上很难强势得起来，四川耙耳朵比较多大抵便是这个原因了。
开春后阴雨绵绵，益州城笼罩在一片烟雨中，城池充满了神秘和苍凉的味道。
上午时分，三名陌生男子举着油纸伞，低调地进了城。
进城后，三名男子打量了一圈，互相交换了眼神，一名男子上前，随便找了个一位路人，行了个礼笑道：“敢问益州城的集市在何处？我等是外地客商，想去集市采买一点货品。”
路人很和气，笑吟吟地指了指东边，道：“往那边走，东行两里左右便是集市，客人真是好眼光，咱们益州的蜀锦，瓷器，骡马，都是大唐赫赫有名的，出了蜀地转手一卖便是巨利。”
三名客商淡然一笑，没将路人的吹嘘放在心上，他们本就不是为了行商而来。
谢过路人，三人刚走了几步，一名客商忽然转身叫住了路人，很有礼貌地笑道：“还有一事想请教，听说益州城内姓冯的大商贾价格公道，童叟无欺，不知可有此事？”
路人哦了一声，笑道：“冯家啊，确实是大商贾，不过如今掌家的已不是老人，换了年轻一辈了，冯家三兄弟掌事，城里有十多间商铺呢，呵呵，我等寻常小人物是挨不着边的。”
客商继续问道：“冯家是否有个小辈，名叫冯羽？”
路人哼了哼：“冯羽，呵，冯家一个浪荡子，酒品不好还好色，仗着家里有钱，当年不知砸了益州城多少青楼，冯家买通了官府的人，冯羽这般胡闹也没见官府拿他怎样，后来冯家长辈看不下去了，让他带了钱出远门游历，这才一脚把这祸害踢出了益州……”
三名客商迅速交换了眼神，其中一人笑道：“多谢兄长指点，在下感激不尽。告辞了。”
互相行礼后，三名客商离开，路人仍站在原地，眼睛眯了起来，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微笑。
三名客商走在益州城的街道上，一边走一边小声地说话。
“看来冯羽没说假话，冯家确实是益州的大商贾。”
另一名客商摇头：“莫急着定论，我们再去集市上打听打听，最后去看一眼冯家的宅子，这些都确认了，冯羽的来历才算是真的。”
“阿兄做事太小心了，刚才咱们进城随便找了个路人一问，路人都知道冯家，可见冯羽没说假话，要我说呀，问过那个路人后，咱们转身就应该离开益州，义军已快攻破蒲州了，咱们再不回去，军功哪里轮得着我们？”
“左右费不了多少时光，做事还是仔细一点的好。”
三人说着，已走到了益州城的集市内。
见集市内人流穿行，繁华非凡，三人却目不斜视，直到路边一间商铺上挂着“冯记”字样的绸缎商铺，三人脚步一顿，暗暗记下了这间商铺。
再往前走，三人留上了心，一边走一边注意路边商铺的招牌，一路从西走到东，刚才的路人果然没说假话，招牌上挂“冯记”字样的商铺有十二间，这等规模在益州城内算是殷实的大商贾了。
最后三人走进了其中一间商铺，掌柜见三人模样面生，堆着笑脸亲自招待。
三人与掌柜闲聊了一阵，很快便了解了益州冯家的底细，果真如冯羽所说，冯家三代行商，而冯羽，确实是冯家的子弟，益州城有名的浪荡纨绔公子，为人品性跟冯羽这个人也对得上号。
敷衍了掌柜几句，三人离开商铺，顺着掌柜的指点，来到城东一间占地颇广的华宅前，看着门楣上清晰的“冯府”字样，三人点了点头。
好了，冯羽的来历是真的，确定无误，可以回去交差了。
直到三人离开，挂着冯府字样的华宅大门内缓缓走出宋根生，卿重树和李剑五。
李剑五眼中有了笑意，看着三人离开的方向，轻声道：“宋司马本事通天，小女子佩服。”
宋根生指了指旁边的卿重树，笑道：“是卿兄本事通天才对，主意可是他出的。”
卿重树笑道：“晚生只出主意，但城里的路人也好，商铺也好，包括集市上的贩夫走卒和行人，还有这座华宅，都是宋司马一手安排的。”
宋根生叹道：“都莫吹捧了，为了布这个局，我可欠了鲜于节帅不小的人情呢，他帮了大忙。整整忙了三天，就为了应付这三个人，此刻总算功德圆满了。卿兄，让人把这座宅子的招牌换回去，宅子还给原主人，还有街上那十几间商铺，都换回去，益州城生生变出个三代行商的冯家，咱们都很了不起。”
李剑五朝二人盈盈一拜，道：“多谢二位相助，冯羽的性命当可无虞。”
宋根生微笑道：“回去转告冯羽，我等着看他在敌后立下更大的功劳，莫丢了石桥村的脸，更莫丢了顾青的脸。”

第四百四十七章 临战设计
行军半月，安西军入玉门关。
走进玉门关冗长的城门甬道开始，大军将士顿时爆发出兴奋的欢呼声。
这些戍边的将士在安西待了很多年，最少也是四五年了，每日见到的只有荒凉的沙漠和静寂无人的荒原，乍入玉门关，见到久违的人间烟火，将士们的兴奋之情不言而明。
玉门关内的客商行人们好奇地看着这群军汉忘情地发出吼声，却不明白他们为何如此兴奋，只不过入个关而已。
他们不明白戍边的将士也是有血有肉的人，他们的孤独，他们对繁华人间的想念，都是旁人很难理解的。当自己每日三餐散步在繁华的街道上，觉得这样的日子寡淡无趣时，却不知有多少人对这样的日子有着怎样的神往羡慕。
顾青也是戍边的人，他很理解将士们的情绪，入玉门关后任由将士们大吼大叫，却没让将领们阻止。
驻守玉门关的中郎将率军出迎，毕恭毕敬地将顾青和安西军送出三十里外。
守将对顾青实在太熟了，当初安西军和河西军双方为了五千匹战马，在玉门关外摆开了阵势，两军火并一触即发，当时驻守玉门关的中郎将吓得差点拴根绳子吊死在城门楼子上。
进玉门关后，大军继续行进，顾青下令加快速度，十日后，安西军到达凉州。
顾青对凉州城的感情有点复杂，明知哥舒翰已率河西军入关中了，凉州基本是一座空城，可他还是忍不住感到心虚，到达凉州城外已是傍晚，顾青不得不下令城外扎营。
而凉州城留守的河西节府官员文吏也很没礼貌，明知顾青率军在城外扎营，居然一个出城犒军慰问的人也没有，这些官员应该是跟哥舒翰学了坏毛病，不讲礼数。
第二天拔营，大军继续向东行进。
十日后，大军到原州，已经入了关中平原。
离长安越近，消息渠道也畅通起来。很快就有坏消息传来。
两个月前，蒲州城失守了。安禄山的叛军攻进了蒲州城，城破之前，守将安重璋领残军逃出城池，逃至庆州后，收拢朝廷各方败退兵马，继续固守庆州。
叛军攻入蒲州城后，安禄山下令屠城三日，蒲州城百姓被抢掠，被凌辱，被屠戮，三日屠城后，一座十多万人的城池只剩了几千百姓幸存。
一个月前，叛军继续西进，攻打庆州。安重璋率军拼死固守，然而，在二十万叛军的庞大攻势面前，安重璋纵有通天之能，也无法抵挡住叛军的进攻。
五千余将士守卫的庆州城，在叛军攻城十日后，庆州城破，安重璋再次在城破前逃了出去，撤到陇州城防守。
听完斥候送来的军报，顾青坐在帅帐内，神情陷入沉思。
军报上寥寥数语，但顾青却从字里行间看到了战火和杀戮后的鲜血。蒲州城十多万百姓，屠城之后只剩下数千。
史书上不过是一行平铺直叙的数字，但它发生在顾青的眼前，顾青只觉得触目惊心。
而“安重璋”这个名字，也第一次引起了顾青的重视。
不得不说，这是一员悍将，而且不是那种愚忠缺心眼的将领，他懂得审时度势，懂得“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的道理，守城时拼尽全力，当守城已完全没了希望，弃城也弃得果断干脆，换一座城池继续固守。
顾青不禁自问，若换了自己守城，当明知已守不住时，他是否也有安重璋一样杀伐果断的魄力，说弃就弃，哪怕扔下城里十几万百姓。
顾青想了很久，发现自己很难做到。
“慈不掌兵”，此言果真不虚。顾青是个合格的商人，但他发觉自己并不是合格的一军主帅。
安西军驻扎在原州城外，当夜，顾青擂鼓聚将。
诸将到齐后，顾青首先将前方战事告诉大家，然后与诸将商议安西军接下来的行止。
“末将以为，咱们应该先赴长安，毕竟圣旨要咱们入关中勤王救驾，安贼叛军破了蒲州庆州，下一步便是兵指长安，若咱们晚一步，后果不堪设想。”常忠粗着嗓子道。
沈田皱眉道：“叛军势大，他们二十万，而安西军才五万，以寡敌众，相差巨大，末将觉得难有胜算，不如迂回而进，继续往东，收复叛军占据的城池，当安贼发现后背占据的城池被夺之后，恐怕他也不敢继续攻长安，而是不得不回师自救，长安之危可解。”
常忠哼了哼，道：“围魏救赵的把戏，你以为安禄山傻么，这么明显都看不出来？”
沈田不甘示弱地冷笑：“咱们若直接奔赴长安，与安禄山二十万叛军正面相抗，傻的人就是咱们了。”
李嗣业忽然道：“五万与二十万正面相抗，咱们也不见得会输，只需一个狭窄之地，末将的三千陌刀手列阵于此，百万大军亦难突破。”
常忠冷冷道：“三千陌刀手而已，你就狂上天了？叛军若悍不畏死，三次不要命的冲锋就能破了你的陌刀阵。”
李嗣业大怒：“你冲锋一个试试！看我陌刀营是否浪得虚名！”
顾青对诸将的争吵浑若未闻，军中因理念的争吵他从来不干涉，甚至颇为鼓励，那种一团和气任何建议说出来都能得到一片赞同的气氛，才真正要命。
帅帐内争吵越来越激烈，已经影响顾青的思绪了，他才敲了敲桌案，不满地道：“吵够了吗？娘里娘气的，学妇人争口舌之长短，不如出去打一架，谁打赢了谁有理。”
帅帐内瞬间熄火，恢复了静寂。
顾青没好气地白了他们一眼，缓缓道：“军报上还说，郭子仪被陛下遣往南方调拨各地常驻兵马，长安城如今的守将是高仙芝封常清二人，长安臣民惶恐，陛下已颁下了安民告示，言其必与长安共存亡……”
说完顾青忽然笑了笑，笑容里的意味充满了讥讽。
“共存亡”？安禄山只要再往前走一步，李隆基就会立马收拾细软逃出长安了，多厚的脸皮才能说得出共存亡的鬼话。
“侯爷，咱们下一步到底该如何走？”常忠问道。
顾青顺手扯过一张羊皮地图，指着地图上的原州，手指缓缓东移，移到离原州不远的庆州。
“这里是原州，那里是庆州，两地相隔数百里，庆州已落入安贼之手，咱们先收复庆州，然后看安禄山有何反应，他若不管不顾继续进攻长安，咱们便继续东进，收复晋州蒲州，如果这些城池都被咱们收复了，安禄山不可能没有动作，毕竟它们都位于叛军的后方，后路被切断，叛军的粮草供给也断了，安禄山必然回师救援……”
“战争是在双方的试探中摸索出致胜之道的，收复庆州便是咱们安西军的第一次试探，试探敌军主帅的性格和用兵手法，也试探咱们安西军的战力，安西军皆是骑兵，常年驻守大漠平原，习惯了平原战，这一次试试攻城战。”
顾青微笑环视诸将，道：“风雨无阻每日操练，整整三年了，大唐境内任何一支军队都无此先例。我也很想看看咱们麾下的将士们究竟是个什么成色，所以，我决定了，打庆州！”
诸将一凛，无论赞不赞同，皆异口同声道：“末将领命。”
……
顾青下达军令后，上百名斥候被放出大营外，直奔庆州方向而去。
将领各自回营后，下令部将准备打仗，将士们纷纷在营房内擦拭兵器，后勤粮官开始清点粮草辎重和笨重的军械，包括攻城车，撞角车，投石机，攻城云梯等等。
战争前的准备事宜非常繁琐，情报，物质，粮食，兵器防具等等，各种事宜都不可遗漏，每一个细节都有可能影响一场战争的胜负。
第二天，安西军营盘未动，顾青下令全军休整一日。
傍晚时分，派出去的斥候回来了一部分，斥候在庆州城外数十里游弋，从本地农户口中打探到，叛军攻下庆州后，马不停蹄南下，直奔宁州而去，驻守庆州的叛军兵力大约三千之数。
顾青闻报后，在帅帐内盯着地图陷入沉思。
好消息是，守城的兵力只有三千，安西军可以摧枯拉朽之势攻下庆州。
坏消息是，叛军主力在宁州，而宁州距离庆州只有一百多里，叛军一旦得知庆州被攻破，会立马调兵来援，一百多里路程，只需要两个时辰就能赶到。
那么，庆州和宁州之间的路途上，能否再给叛军来一记狠的？
顾青脑海里第一反应是路上埋伏陌刀手或是神射营，只待叛军来援庆州，便在半路发动埋伏，将叛军狙击在半路上。
但顾青很快打消了这个念头。
三千陌刀营和神射营是他的底牌，尤其是神射营，在李隆基尚还掌握天下各道各州兵权时，神射营不能出现在李隆基的视线内，否则就是给自己找麻烦。
“不管怎么说，先狠狠占他个便宜，占了便宜就溜，打个游击战，混点军功再说。”顾青喃喃自语。

第四百四十八章 意外横财
安西军有个很大的优势，那就是全军皆是骑兵，每人一匹战马。
这个优势是别的大唐军队很难企及的，只有羡慕的份。平日看不出骑兵有多大的好处，一旦到了战时，骑兵的机动性就非常可怕了，日行数百里，一日之内可转战南北，行踪神出鬼没，令人防不胜防。
这要得益于顾青的不正直。
就是因为他太不正直了，与当朝宰相无数次私下的勾兑交易，彼此狼狈为奸，明里暗里给安西军争来了不少好处。
战马，粮草，兵器，铠甲。不管用不用得上，先弄到自己手里再说。
这就像平安格勒战役，李云龙为何有底气打平安县城？因为手里的重家伙多，队伍壮大，所以晋西北才会乱成一锅粥。
如今的顾青也是如此。
论战力，安西军将士虽然实战不多，但整整三年每日风雨无阻操练，体能体力方面在大唐的军队里毫无争议的当数第一。
论装备，全军五万多人，每人皆有战马，兵器甚至过剩，粮草充足，主帅大方，隔三岔五有肉吃，经过顾青的一连串赏钱吃肉喝酒等举措后，军心士气也正在巅峰状态，像一个常年干燥的火药桶，一点就炸。
战力足够，装备足够，军心士气如虹，左右一场战争的胜利因素，安西军几乎全都具备了，按李团长的话说，“这样的富裕仗俺老李这辈子都没打过。”
巧合的是，庆州城正好位于晋西北。
顾青打算让晋西北也乱成一锅粥。
他的底气就是麾下骑兵的机动性，以及将士们超出水平线很多的体力和战力。
有了机动性和战力，关中平原就是安西军的后花园，来去自如。
顾青盯着地图，研究了很久，到了后半夜，大营将士全都沉睡时，顾青仍点着蜡烛没睡。
一件皮氅搭在顾青的肩头，顾青赫然惊觉，扭头一看，竟是皇甫思思。
“已是半夜，你还没睡？”顾青温和地笑道。
皇甫思思没回答，而是给他端来了一碗面片，里面加了胡椒，顾青笑了，端起碗很快将面片一扫而光，意犹未尽地咂摸嘴，满足地叹道：“把你带出龟兹城，应该是我此生做的最正确的决定之一了。”
皇甫思思幽幽道：“以前在安西时，只见你威风凛凛，一言定万人生死，没想到你也很辛苦，别人都睡了，你还在看地图，处理军务，果然权贵的地位都不是平白得来的，付出的辛苦别人看不到。”
顾青笑道：“你也是出身将门，应该对此很熟悉了。”
“是，我父亲生前也和你一样，每日总要忙到很晚，那时的河西节府战事不多，可他还是很忙，忙得连后院都很少回去，忙完了往往就在书房里一躺，醒来便披挂出府巡营了。”
顾青叹道：“战事紧迫，我是一军主帅，做出的每个决定都关系到胜负，关系数万将士的生死，我不得不谨慎小心，一将无能，害死三军，我的罪过可就大了，这辈子我都不想犯这样的错误……”
皇甫思思轻声道：“你做的都是军国大事，我帮不上忙，我就在旁边的角落里陪你，你若饿了，冷了，只管叫我，我能做的只有把你侍候周到，不让你分神分心。”
“好。”
皇甫思思犹豫了一下，又轻声道：“大军又是开拔，又是征战，应该缺钱吧？”
“当然缺钱，康定双那里已经很为难了，我也不忍再跟他要钱，待他缓缓气再说，打下庆州后，我还得想办法捞点钱，让将士们多吃几口肉。”
皇甫思思道：“不知该不该说，我……开客栈这些年，囤积了一些胡椒，托了安西军的粮官装在后军辎重里，你若缺钱，不妨将那些胡椒卖掉，或许能卖不少钱。”
顾青失笑：“胡椒能卖多少钱？你那点私房钱全部拿来买胡椒，也就几百上千贯的，买不了多少粮食和肉……”
皇甫思思急道：“不止几百上千贯，我攒了一千多斤胡椒，值不少钱呢。”
顾青茫然道：“值多少？”
皇甫思思古怪地注视着他，道：“你难道不知，胡椒在大唐非常紧俏，几乎等于同重的黄金么？”
指了指顾青刚才吃过的面片，皇甫思思道：“刚才你吃的面片不值钱，但里面洒的些许胡椒折算成钱的话，约莫值几十文呢，咱们后军的辎重里有上千斤的胡椒，你说值多少？”
顾青惊愕半晌，吃吃地道：“胡椒……如此值钱？”
皇甫思思点头：“胡椒在西域不算贵，但进了玉门关，在关中地带却非常贵，关中商贾向来就有‘一两胡椒一两金’的说法。”
“如此值钱的东西，为何大唐的商人不去西域蜂拥采购胡椒呢？一来一去赚的差价足够三代吃喝不愁了。”
皇甫思思叹道：“你以为胡椒那么容易买到吗？龟兹城里到处都是胡商，可他们每次带的胡椒也很少，充其量一两斤而已，我这上千斤的胡椒可是多年积攒下来的，而且还是靠我在龟兹城开客栈，与那些胡商们来往熟了，人家才愿意卖给我，就算在西域，胡椒也是有价无市的。”
大半夜的，顾青被惊到了，后背冒了一层汗。
见顾青一副难得一见的惊讶样子，皇甫思思噗嗤一笑，将软香的身子凑过来，轻轻磨蹭着他的胳膊，娇声道：“侯爷，这一千斤胡椒若作为妾身的陪嫁，不知够不够呢？”
顾青苦笑道：“够，太够了，理论上你能娶一支军队，万万没想到，你居然是个小富婆，太震撼了……”
皇甫思思小嘴儿一撅，道：“我才不娶军队呢，我只想要侯爷娶我，我有陪嫁哦。”
顾青舔了舔干枯的嘴唇，咧嘴道：“你太客气了，怎敢劳您大驾嫁给我，应该是我嫁给你才对，大姐，不瞒你说，其实我早就不想努力了……”
皇甫思思噗嗤一笑，然后红着脸握住他的手，将他的手按在自己胸前，感受那股入手软香的柔软……
“侯爷，妾身可能病了，妾身的心跳得好快……”
顾青仍沉浸在一千斤胡椒的价值里不可自拔，反倒是对手上的触感浑若不觉，接着忽然一把推开皇甫思思，道：“你正经点，我先办正事，办完再来给你治病……”
说完顾青高声叫韩介进帐，吩咐道：“后军辎重里有一千斤胡椒，你马上带亲卫去把胡椒弄回来，然后让王贵带十斤胡椒进原州城卖掉，试试胡椒值多少钱。”
韩介领命而去，直到他走了以后，顾青才反应过来，咦？刚才是不是错过了什么？
环视帅帐，皇甫思思不知何时已悄然出去了。
顾青咂咂嘴，又看了看自己的手，刚才的那股柔软幽香仿佛仍停留在手心。
顾青眨了眨眼，然后立马冲出了帅帐，嘴里喃喃道：“这瓜女子，有病就要治，怎能讳疾忌医呢？心跳太快可不是小事，我必须帮她检查检查……”
……
第二天上午，顾青再次聚将。
“打庆州，但不要急着打下来，先围住再说。”顾青指着地图，道：“我们再给叛军布个局，若叛军从宁州派兵来救，我们便在半道上狙击他们，若叛军没有动静，一心只以攻下长安为目标，咱们就把庆州吃下去，接着吃下宁州，晋州，蒲州，他们前脚攻破城池，咱们后脚跟着收复。”
顾青说完，见帅帐内诸将都没吭声，便道：“有话就说，你们没了疑虑，才能卖命征战。”
常忠忍不住道：“侯爷的意思是，围住庆州，然后半路狙击叛军？但是如果叛军派主力回援怎么办？若对方回援兵力有五万人，十万人，怎么办？”
顾青叹道：“你们都是猪吗？如果对方人多，当然掉头就跑啊，不然留在原地等灭门呢？我估计叛军不大可能派主力回援，相比之下，攻下长安城对安禄山的诱惑更大，他不可能为了庆州而放弃进军长安，所以他派出来的援军大约在两三万之数。”
李嗣业挠了挠头，道：“侯爷，敌军人多咱们就跑，不算临阵脱逃吗？”
“征战的目的跟赚钱一样，用最小的代价赚取最大的利润，咱们安西军只有五万人，凭什么跟二十万叛军正面相抗？敌众我寡之时，当须审时度势，不必做无谓的牺牲，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跑，保留实力，等待一击即中的机会，明白吗？”
众将纷纷点头。
顾青见众将没有反对意见了，于是直起身道：“好，现在我来颁军令。常忠。”
“末将在。”
“你领一万骑兵马上出发，绕至庆州和宁州中间的平原待命。”
“沈田。”
“末将在。”
“你领一万骑兵同样绕至庆州和宁州之间待命，你与常忠一东一西，离官道数十里隐蔽，一旦敌军从宁州派兵援庆州，你和常忠便发动，两面夹击将敌军狙击于半道上。”
常忠和沈田二人领命。
“刘宏伯。”
“末将在。”
“新募的一万团结兵在你手里也练了一年多了，我想先看看团结兵的成色，围庆州，打庆州的任务就交给你了，城里只有三千叛军驻守，你若打不下来，自己吊死在城楼上谢罪吧。”
刘宏伯凛然抱拳：“若攻不下庆州，末将提头来见。”
顾青扫视众人，道：“明日辰时造饭，全军拔营，急行军至庆州，咱们安西军第一战的重点不是打庆州，而是打援。这一战若打得漂亮，远在长安的天子必有嘉晋。能否升官封爵，看你们自己舍不舍得拼命了。”

第四百四十九章 福兮祸伏
夜深人静，顾青在大营内巡弋，每经过一座营帐都会撩开门帘往里看一眼，见将士们都在沉睡，于是轻轻放下门帘离开。
临战前的宁静，大营内似乎没有太紧张的气氛，将士们一如既往地睡得香甜，如果要说有什么不一样的话，有些营帐内睡不着将士还在兴奋地窃窃私语。
顾青特意站在营帐外听了一会儿，将士们议论的是明日的交战，他们要斩多少叛军人头，每个人头价值多少，斩够多少以后便能在家乡盖多大的房子，娶个怎样漂亮的婆娘，买多少亩地，奢侈一点的话或许能买得起耕牛。
从农户迈入地主阶级，靠的就是这一战的叛军人头了。
讨论很热烈，每个人都沉浸在对未来的憧憬里，他们嘴里的叛军人头已经成了抢手货，成了倒卖的商品，成了未来美好生活的酬劳。
顾青站在营帐外听了很久，然后面带微笑悄然离开。
对生活充满希望的样子真的很美好啊，哪怕是在战场上，都是为了活得更好而杀敌，这才是底层的人活着的真正模样，什么忠君，什么报国，都不如自己口袋里的赏钱实在。
段无忌跟在顾青身后，直到顾青巡完大营回到帅帐，段无忌才道：“侯爷，军心士气可用，明日之战必胜。”
顾青嗯了一声，道：“安西军在我的统领下，向来不缺士气，他们缺的是实战，缺建功立业的机会。”
这句话里少有的霸气令段无忌一怔，接着笑了起来。
转眼看到帅帐内那张关中地图，段无忌沉思片刻，道：“侯爷，其实庆州不过是疥癣之地，一城之得失原本不需要安西军大动干戈去收复它，若安西军转向长安，追击安贼后军，一触即离，一路骚扰，想必也能救长安之急，而且收效更大，为何侯爷非要打庆州？”
侯爷微笑道：“你已是我身边的谋士，你来说说为什么。”
段无忌眨了眨眼，道：“莫非侯爷还有别的心思？”
“什么心思？”
段无忌想了想，道：“侯爷欲乱中取利？”
“取什么利？”
段无忌压低了声音道：“君上昏聩，侯爷是英雄之辈，怎甘在昏君面前俯首称臣？所以侯爷想让大唐的皇权跌落尘埃，待叛乱平定后，侯爷趁势而起，那时的侯爷，手中的兵马远不止安西军这数万人，想必天子也要看你的脸色了吧？”
顾青仍微笑道：“你这话……大逆不道呀。”
段无忌正色道：“侯爷，我是石桥村出来的人，侯爷可以信任我。”
“你说的这些与我打不打庆州有何关系？”
“打庆州，是为收复失地，侯爷是做给长安的天子和朝廷看的，让他们知道侯爷在积极平叛，此举也能积累侯爷在民间的威望，乱世之中的威望，比权力更重要，民间百姓多愚钝，他们不在乎王师歼了多少叛军，更在乎王师收复了多少失地，他们认为只有收复失地才是王师胜利的象征。”
“皇权跌落，侯爷的威望直升，此消彼长之下，平叛之后很难说天下是个什么境况，但可以肯定，那时的侯爷已是一棵参天大树，就算天子封你郡王，想必侯爷也不会看在眼里了，侯爷要做的……是可以自己写圣旨。”
顾青拍了拍他的肩，笑道：“管好你的嘴，以后不要胡说八道，快回去睡，明早就要开拔了。”
段无忌没动，反而躬身道：“侯爷有凌云之志，学生别无所报，唯有为侯爷效犬马之劳，生死无悔。”
顾青沉默许久，缓缓道：“凌云之志不要随便拿到嘴上说，尤其是翅膀没硬的时候，懂吗？”
“学生明白。”
……
第二天一早，大营开始埋锅造饭，将士们用过饭后归建，在将领的率领下拔营而去。
常忠和沈田各领一支兵马，出了大营便一左一右分开而行。
刘宏伯领一万团结兵直奔庆州，李嗣业领陌刀营紧跟其后，剩余的两万余将士由顾青亲自率领。
行军两日，已快到庆州城，城外山林平原处，已有叛军的斥候在活动，刘宏伯所部斥候与对方相遇，还未开战，双方斥候之间已有了生死之搏。
与此同时，庆州城内叛军也终于发现有朝廷军队出没附近，于是紧急关闭城门，并派人火速向陇州叛军主力禀报军情。
刘宏伯按照顾青事先的命令，率领一万团结兵只在庆州城外活动，却并未下令攻城，庆州城内留守三千叛军大为紧张，急忙在城头堆积守城军械。
常忠和沈田各率一万骑兵已在庆州和陇州之间的官道边驻扎，静静地等候陇州的叛军援兵出城救援庆州。
庆州附近人心惶惶，只有安西军内部的将领才清楚，打庆州不是目的，安西军的重点是狙击叛军援兵。
陇州城内。
安禄山坐在曾经的陇州刺史府内，原来的陇州刺史在城破之时已被叛军杀了，刺史府成了安禄山的临时帅帐。
当庆州派来禀报军情的人慌慌张张出现在安禄山面前时，安禄山正精赤着上身，露出一身白花花的肥肉，整个人吃力地趴在席上，贴身亲卫李猪儿给他的后背敷药膏。
由于肥胖，安禄山的身体很不好，不但行走吃力，而且身上常长烂疮，烂疮很快便灌脓流血，好了以后留下一个个坑坑洼洼的印记，丑陋且恶心。
跟随多年的亲卫李猪儿，每次给安禄山敷药时都强忍着恶心，却不敢露出任何嫌弃的神色，否则下场很惨。
刺史府前堂一片狼藉，叛军攻占之后没怎么收拾，里面甚至能隐约闻到一股铁锈般的血腥味。
安禄山趴在前堂内却毫不在乎，他甚至喜欢闻这股血腥味，让他能够产生杀戮后的快感。
“庆州城外有朝廷兵马？”安禄山半闭着眼，并不怎么在意：“多少兵马？”
报信的叛军惶恐地道：“大约一万左右，皆是骑兵，在庆州城外西面三十里外游弋，我军的斥候已被他们杀了十多人。”
安禄山臃肿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淡淡地道：“可看见对方的旌旗？这支兵马是何人统领？”
“咱们的斥候不敢接近中军，只与他们的斥候遭遇过，未曾看清旌旗。”
安禄山哼了哼，道：“一万骑兵而已，不管是哪支兵马，在我义军面前都拿不出手，一战即溃。”
如今的安禄山不仅身体膨胀，心态也膨胀了。
范阳起兵到现在，叛军从北方边境一直推进到黄河以南，大摇大摆过了黄河，短短几个月，大唐的小半边江山已姓安了。
除了安重璋固守的蒲州城下遭遇了些许挫折外，别的城池基本没有遇到像样的抵抗，往往是叛军刚刚兵临城下，城内的官员便主动降了，就算有不愿降的，攻城一两日也能顺利破城。
如此微不足道的抵抗，安禄山怎能不膨胀？
大唐无论官员还是军队，已经承平太久，吃了几十年的太平粮，除了十大边镇的边军外，大唐腹地的驻军委实没什么战力，难怪安禄山越来越膨胀，换了任何人战战兢兢地造反，结果越造越顺利，一路摧枯拉朽高歌猛进，不膨胀一下都对不起这些年的忍辱负重。
舔了十多年的天子，原来是个垃圾，安禄山觉得侮辱了自己的舌头。想想这些年对李隆基舔得如此卖力，安禄山都觉得恶心。
金玉其表，败絮其内。大唐气数已尽，江山该换主人了。
“一万骑兵……呵呵，稍停本帅派两万兵马驰援庆州，将那一万骑兵吞下去，一万骑兵可是一万匹战马，是块不小的肥肉啊。”安禄山贪婪地舔了舔嘴唇。
对安禄山来说，一万匹战马可是好东西，一定要吃下去。
片刻后，叛军中一个名叫何千年的将领率两万兵马赶赴庆州。
安禄山如果多读点书的话，一定会明白《老子》里有一句话，“福兮祸之所伏”。
一个人太膨胀了，往往便是祸事临头的先兆。
……
陇州城外的叛军大营内。
冯羽也在叛军大营之中，他与史思明是兄弟，不是亲生胜似亲生的那种。
安禄山起兵之时，史思明率部跟随叛军南下，一路上攻克了不少城池，而冯羽明明只是个商人身份，却像块膏药一样死死贴在史思明身边。
叛军往南推进时，史思明对冯羽的态度颇为冷淡，冯羽陪尽了笑脸，只换来史思明不咸不淡的回应。
后来冯羽让李剑九递了消息出去，李十二娘散尽家财，给冯羽在徐州买下了一万石粮食，这一万石粮食很快通过大运河运到叛军大营，史思明对冯羽这才有了些许亲切。
直到昨夜，史思明的三名部将秘密从蜀地回营，在史思明的营帐内谈了很久，第二天一早，冯羽便赫然发觉自己的待遇不一样了。
史思明对他亲切了很多，已经回到当初在营州城时大家一起饮酒玩姑娘的状态，彼此之间也恢复了兄弟相称。
冯羽当然明白原因，想必李十二娘暗中安排布置，让史思明对自己疑心尽去，既然身世来历没问题，当初那八万石粮食被烧又找不到充足的证据证明是冯羽干的，而冯羽后来还积极为叛军买粮，如此一来，史思明自然对冯羽自然没了疑心。

第四百五十章 狙击突袭
下午时分，冯羽刚从史思明的营帐内出来，站在帐外伸了个懒腰，然后深呼吸，闻着清新的空气，浑噩的头脑不由一清。
自从跟随叛军南下，已有很久未见李剑九了，怪想她的。
据李剑九说，她会一直在叛军大营附近潜伏，方便他随时传递重要的消息。也不知她究竟潜伏在哪里，兵荒马乱的时节，但愿莫被叛军抓了或杀了。
叛军大营的前方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隐隐可见兵马调动的迹象，冯羽伸着懒腰，眼睛却机警地环视一圈。
顺手拽住一名路过的叛军将士，冯羽笑道：“前方嘈杂，是咱们义军要拔营了吗？”
叛军将士淡漠地道：“是安节帅调动兵马去救庆州。”
冯羽哦了一声，笑容不变，目光却不停闪动。
站在营帐外发了一阵呆后，冯羽转身又进了史思明的营帐。
史思明如今看冯羽的眼神都和善了许多，笑得更是令人如沐春风。
“军中无甚玩耍之处，委屈冯贤弟了，我知贤弟无女不欢，后军倒是掳了一批卒妻，贤弟若有意，愚兄可为贤弟安排。”
所谓“卒妻”，其实就是营妓，叛军又不是什么仁义之师，起兵后军纪更是乱得一塌糊涂，城池乡野掳掠了不少良家女子为营妓，女子境况生不如死。
冯羽撇了撇嘴，道：“那些卒妻都不是什么好货色，我纵无女不欢，也没到饥不择食的地步，还是算了吧。”
史思明大笑：“待回头打下长安城，愚兄送几个绝色女子给你，长安城里的女子可都不凡。”
冯羽露出贪婪之色，笑道：“史将军如此大方，愚弟若不表示一下，未免不识趣了。愚弟想想办法，下月再为史将军弄一批粮草，如何？”
史思明喜道：“那可真是及时雨呀，老实说，上次被贼人烧了八万石粮草，安节帅把我骂得狗血淋头，至今对我都没个好脸色，贤弟若能弄来粮草，愚兄在安节帅面前多少能松口气了。”
沉吟片刻，史思明又道：“贤弟是我义军的自家人了，说来也该引荐一些人给你认识，往后与我义军多做几笔买卖，将来安节帅打下大唐江山，贤弟便是开国功臣，封王裂土不在话下。”
冯羽喜滋滋地道谢。
史思明想了想，道：“昨日部将在野外射了一只鹿，正好可请小公子同饮，贤弟可在旁作陪，如何？”
冯羽目光闪动：“不知小公子是……”
“安节帅的二子，安庆绪。”
……
叛军将领何千年率两万兵马赶赴在去庆州的路上。
庆州这个城池对叛军来说，其实并不是那么重要。它只是一座小城，而且并不在叛军的后方补给线上，当初之所以必须打下它，是因为安重璋从蒲州败退至庆州，收拢了朝廷的败军继续固守，于是安禄山不得不拔了它。
打下庆州的目的不是为了这座城池，而是将安重璋打败，最好能杀了他。
可惜安重璋太滑头，庆州守不住后安重璋果断决定弃城，领着几千残军不知所踪。
叛军刚打下庆州没几日，没想到城外又出现了一支万人兵马，何千年领兵救庆州的路上已做出了判断，这支兵马应该还是安重璋所部。
如今天下大乱，各地驻军被叛军打散击溃，安重璋收拢一些朝廷残军并不难。
何千年奇怪的是，他们那一万匹战马是怎么来的？莫非是向北方突厥部落借了马？
从陇州到庆州，一路疾驰。路上经过的村庄空无一人，当初叛军所过之处，基本都是鸡犬不留，很多百姓农户见机早早弃家逃难，那些故土难离的老人执拗地留在家里，最终被叛军杀害屠戮。
一路上只见被烧得剩下残垣断壁的村庄，和一地无人收敛的尸首，放眼望去，关中平原一片凄惨萧瑟的景象。
何千年不为所动，已经走到这一步，眼看安节帅就要打下长安城，坐拥大唐的半壁江山，杀几个百姓算什么？自古将军的功业都是建立在森森白骨之上的。
两万兵马匆忙赶路，没人注意路边的景象，前军斥候放出去三十里，两个时辰了仍未见到回报，但何千年并不担心，就算斥候被敌人杀了，他们终归只有一万人，如若双方遭遇，胜负毫无悬念。
离庆州城还有八十里，按目前的脚程，大约天黑前能赶到，何千年见将士们有了疲色，于是下令全军暂停行军，下马休憩半个时辰，用过干粮后再走。
正在全部叛军将士或坐或躺瘫软在地上时，何千年忽然听到远处三五里外传来一阵鼓声。
鼓声只响了一下便没了声音，何千年一怔，怀疑自己是不是错觉。
然而终究是领兵多年的将领，基本的警觉性还是有的。何千年眯眼看着远处的一座小山林，指着山林道：“派个斥候过去看看，山林里面有什么名堂。”
斥候飞马而去。
何千年坐在地上，亲卫递来一块风干的牛肉，何千年一边啃着牛肉，一边望向那片山林，不知为何眼皮总是跳个不停，心情越来越不安。
没过多久，何千年见到刚派出去的斥候策马飞奔而来，隔得太远没看清表情，但何千年却看到那名斥候不停朝他挥手。
何千年情知不妙，猛地起身，正要等斥候策马过来，谁知斥候的身后，一支利箭激射而出，正好命中斥候的后背，斥候翻身栽倒。
何千年大惊，急忙吼道：“有埋伏！全军备战！”
所有将士纷纷起身，手忙脚乱地抄起兵器，还没等结下防御阵势，远处山林里已密密麻麻冒出一支骑兵，在对方将领的命令下策马朝何千年所部冲锋而来。
这支骑兵似乎早已埋伏多时，冲锋之时便迅速调整阵型，离叛军还剩一两里时，骑兵已呈现标准的锥型阵，风驰电掣般杀来。
这时叛军将士也匆匆忙忙列好了阵，慌乱之中阵势列得松松垮垮漏洞百出，在叛军将领气急败坏的呵斥下，硬着头皮迎向这支骑兵。
两军距离越来越近，对方骑在马上平举长戟，叛军将士们已能清晰地看到戟尖上的幽冷寒光。
电光火石之间，轰的一声，两军发出激烈的碰撞，紧接着便是一阵撕心裂肺的惨叫声，喊杀声。
骑兵旁若无人地从叛军队伍里穿行而过，第一轮冲锋便彻底打穿了叛军的防御阵型，一直穿行到一里以外才停下，然后拨转马头，调整阵势，等待令旗挥落，发起第二次冲锋。
何千年睚眦欲裂，骑在马上使劲一刀劈落，将一名慌乱逃跑的叛军将士斩了，然后举刀大喝道：“后军迂回东面，弓箭列阵，中军盾牌顶住！”
两万叛军很快冷静下来，按照何千年的军令，后军急忙绕到中军东面，在中军列出盾牌阵以前，后军的弓箭手也准备好了。
一支叛军能够在短短数月内席卷黄河以北，当然不会是浪得虚名，事实上他们的战斗素质很高，都是戍边多年的边军，临战经验甚至比安西军更丰富。
经过最初的慌乱后，叛军已经能够从容地列阵迎敌了。
而突袭叛军的骑兵，自然是常忠所部。
眯眼见这支叛军很快列好了阵，常忠暗叹一声，不愧曾经是大唐的边军，战力相比当初的吐蕃军都高了不少。刚才的一轮突袭攻其不备，接下来可就没那么轻松了。
常忠也不是无能之辈，见叛军列好了盾牌和弓箭阵，常忠果断下令全军左右分兵，不再正面进攻，而是运动迂回到叛军侧翼发起冲锋。
“杀——！”
骑兵左右分开，在空旷的平原上绕了一个半圈，朝叛军阵型的两翼绕去。
何千年一眼便看清了常忠的目的，于是下令盾牌和弓箭改变阵型，随着对方骑兵的运动方向而变，一直以正面迎向常忠所部。
“分出五千兵马，给我朝左翼杀去！”何千年瞠目大喝道。
五千兵马在防御阵中集结，然后防御阵迅速打开一道口子，五千叛军疾驰而出，直向常忠所部左翼兵马杀去。
常忠命亲卫挥动令旗，五千骑兵顿时发动，直接正面迎向叛军。
何千年的表情已恢复了从容。
刚刚电光火石般的交锋，他已从最初的被动遇袭，到此刻的化被动为主动，安禄山麾下的部将终究不是水货，还是有些斤两的。
然而，安西军在顾青的操练栽培下，他们更不弱。
正当双方在左翼开始厮杀时，叛军的西面忽然听到一阵冗长的牛角号声。
何千年悚然一惊，惊骇地扭头望去，却发现西面远处的一座山丘后面不知何时又冒出一支骑兵，看人数约莫一万人。
这支骑兵没有多余的废话，号声未歇，骑兵已然发动，像一柄利剑狠狠刺向叛军的中军。
两军如同绝世剑客的交手，何千年怎么也没想到，居然还有一支万人骑兵在等着他。
无数个疑问从脑海中冒出来。
庆州传来的军情说，对方只有一万骑兵，为何在这荒郊野外偏偏出现了两万骑兵？
看这情形分明是对方设下的计，目的就是要将他这支驰援庆州的两万人马吞下去。

第四百五十一章 首战功成
由于情报的不对称而产生的轻敌，这场狙击战对何千年来说尤为艰苦。
作为一名带兵多年的将领，有时候甚至不需要交手就能看出敌人是否强大，是否能够战胜。
这是一种很玄幻的直觉，就像乒乓球张大魔王说的，没交手之前双方一握手她就知道对方输定了。
看着眼前一支接一支杀出来的万人骑兵，何千年就有这种感觉，输定了的感觉。
安禄山的叛军曾是边军，安西军也是边军，但边军与边军之间的素质也不一样。
安禄山麾下将士虽说戍边多年，也经历过很多大战，但是若论平日操练的话，是远远不如安西军的。大唐军队操练的常例是每隔三五日才练一次，操练的强度也没那么大，通常是训练队列，阵型，按兵种不同各自操练长戟，排矛，弓箭等等。
安西军训练的强度却是大唐军队的几倍以上，而且每日都操练，风雨无阻。别的不说，光是体力和耐力，叛军就远远比不了。
按事先的约定，常忠首先率军冲锋，在战事陷入胶着时，沈田再率另一支万人骑兵冲锋。
双方左翼兵马正陷入鏖战时，沈田麾下一万兵马从东面冲出，彻底改变了战场形势。
何千年见又有一支万人骑兵杀来，不由心胆俱寒，急忙下令撤回左翼出击的五千兵马，结防御阵拒敌。
沈田用兵不如常忠沉稳，但比常忠凶狠。
按照约定发动冲锋时，沈田首先便看准了叛军的中军防御阵，下令直接对防御阵发起冲锋。
“弓箭，放！”何千年瞋目裂眦吼道。
叛军防御阵内，一排弓箭朝沈田所部激射而去，沈田麾下骑兵顿时不少闷声栽落马下。
沈田仍无所觉，反而下令加快冲锋，策马愈发凶狠地朝叛军中军阵冲去。
骑兵冲锋速度太快，叛军只来得及放两轮箭，沈田所部已冲到面前，轰的一声巨响，战马蛮横地冲破了叛军前列的盾牌，如锋利的匕首狠狠插入叛军防御阵的中心。
常忠此时也撤回了左翼五千兵马，再次兵分两路，一路切断叛军的后军与中军的联系，另外一路切断前军与中军的联系。
沈田所部负责冲击破阵，常忠所部负责切割，转眼间叛军队伍就被沈田和常忠切割成了三个部分，而最重要的中军阵，已被沈田打得溃不成军，骑兵冲入防御阵后，叛军的建制都被打乱，再也组织不起有效的阵型防御，只能以小股什火为单位聚拢结阵，抵御沈田所部狂风暴雨般的攻击屠戮。
何千年身颤胆寒，他知道自己这两万兵马保不住了，领兵多年，而且还是常年戍守边境，何千年本身也是一员悍将，可他从来不知道大唐境内竟然还有如此凶悍精锐的骑兵。
他们究竟从哪里冒出来的？他们的主帅是谁？
还有一个很重要的问题，两万兵马覆没，回去后如何向安节帅交差？
这个问题从脑海冒出来，何千年已然失去了斗志，手下的副将不停向各个方向传令抵御时，何千年却迅速与自己的亲卫使了个眼色，然后掉转马头，打马便朝外突围。
一军主帅做出逃跑的举动，叛军士气断崖般跌落，有的索性扔下兵器抱头跪地投降，有的也跟着往外突围逃跑。
身在中军冲杀的沈田见状大喜，放声喝道：“兄弟们，莫忘了侯爷的许诺，斩叛军首级一个可赏五十文，斩叛军将领首级一个可赏一百文，你们还等什么？”
这句话如同给安西军将士打了一针鸡血，厮杀的将士们愈发沸腾了，攻势愈发凌厉，不要命似的又冲又杀，刀口只朝叛军的脖子上劈去。
此时何千年在亲卫拼命的护侍下，已经冲出了包围圈，朝南面陇州逃去。
惊惶地扭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两万兵马已被围得死死的，里面传出凄厉的惨叫声和绝望的嘶吼声，何千年的心顿时沉入谷底。
这支兵马彻底完了。
半个时辰后，官道上的狙击已结束，此战歼敌一万余，叛军投降的不到三千，不是叛军不肯投降，而是安西军将士杀红了眼，顾侯爷说过，斩敌首级可领赏钱，投降的叛军就是在挡自己的财路，于是趁着厮杀混乱，很多已经投降的叛军也被安西军斩下了头颅。
战事结束，将士们紧张快速地打扫战场，常忠和沈田终于会合。
二人相视一笑，常忠笑道：“沈贤弟好魄力，叛军中军防御那么稳都被你冲破了。”
沈田也笑道：“常兄的头阵打得好，叛军已被常兄杀得心惊胆战，才被我这个后来者占了便宜。”
常忠朝南面望了一眼，遗憾地叹道：“可惜他们的主将逃了，若能活擒叛军的主将，侯爷报上朝廷，这份功劳说不定能升半级官儿呢。”
沈田摸了摸下巴，道：“此地离陇州不过百里，若安禄山知道他的两万兵马被咱们狙击了，不知还会不会另派大军来报仇？若真派出大军的话，咱们再设个埋伏，说不定……”
常忠急忙道：“莫忘了侯爷的军令，狙击叛军后马上撤离，不准贪功恋战，否则军法难饶。”
沈田遗憾地咂咂嘴，叹道：“其实将士们还有一战之力，看看这群崽子们，一个个活蹦乱跳的，都在忙着割首级，等着发财呢，若告诉他们再打一场，没人会反对。”
常忠失笑：“但侯爷会反对，侯爷那张脸冷下来我这三四十岁的人心里都发憷，还是算了吧。”
沈田点点头，遗憾地道：“算了，我也怕侯爷的军法……”
随即扭头大喝道：“赶快打扫战场，将叛军的战马兵器箭矢铠甲都带走！”
常忠也朝旁边的亲卫道：“派个人告诉刘宏伯，叛军援兵已被我们狙击歼灭，他可以攻下庆州城了。”
……
原州城外，安西军大营。
捷报传到帅帐，顾青并未露出太多喜色，原本是三思之后谋定的行动，胜了是意料之中，败了才叫奇怪。
“咱们折损了多少将士？”顾青第一个问题不是战果，而是损失。
常忠垂头道：“折损两千余，其中战死一千多，重伤七百，轻伤更多……”
顾青点头，叹道：“战死者的遗骸运回来了吗？”
“运回来了。”
“好生厚葬他们，我会吩咐军中文吏造册，厚恤他们的家人。”
“是。”
顾青这才问起战果：“此战歼敌一万余，投降三千余，缴获了什么？”
“缴获叛军战马五千多匹，兵器近两万件，箭矢十多万支，还有铠甲粮食等等，尚未计数。”
顾青点头，然后看着旁边的段无忌道：“你以我的名义写一道报捷奏疏，连同将士们斩下的一万多个叛军首级，以及投降的三千叛军，派人全都送去长安，呵，让咱们的天子高兴高兴，此战的功劳簿也一并送去，天子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段无忌犹豫了一下，道：“侯爷，要不要等刘将军所部收复庆州后一并报捷？”
顾青摇头：“不用，不管大胜小胜，好消息要一个接一个才叫吉利，平原狙击与收复城池是两码事……”
顿了顿，顾青又道：“派人押送俘虏去长安的路上，绕过叛军占据的城池，一路敲锣打鼓，告诉沿途官员百姓，安西军大捷，歼叛军两万，叛军的首级和俘虏都用长绳串成一串招摇过市，就这样一直送到长安。”
段无忌露出了然之色，笑道：“是。”
“刘宏伯收复庆州后也这么做，一路敲锣打鼓，让天下人都知道我安西军的威名。”
常忠犹豫道：“侯爷，此举是否树大招风了？若安禄山丧心病狂不惜代价发兵来攻，咱们怕是承受不住。”
顾青白了他一眼：“承受不住咱们就跑啊，咱们每人一匹战马，还怕跑不过他？大不了牵着安禄山的鼻子把叛军引到……嗯，引到哥舒翰面前，安禄山若真有本事放弃原来的战略意图，不惜一切代价打咱们，我敬他是条汉子。”
见常忠仍然一脸不解，顾青不得不道：“此举除了宣扬我安西军之威名外，更重要的是在战场上化被动为主动，安西军既然从大漠入关参战了，就必须要改变如今的战场局势。”
“从今以后，想打哪里就打哪里不再是叛军说了算，安禄山不得不分神注意我安西军的一举一动，换句话说，以后我安西军想收复哪里就收复哪里，安禄山只能被动地派兵支援。”
帅帐外传来匆忙的脚步声，一名亲卫欣喜地道：“侯爷，刚刚庆州传来捷报，今日清晨，刘宏伯所部团结兵收复庆州，守城三千叛军被全歼。”
帅帐内三人都笑了。
顾青立马道：“收复庆州的捷报压后一天再报，无忌，你马上把狙击两万叛军的捷报写好送去长安，明日再接着报捷收复失地。”
含笑看着常忠，顾青道：“常将军下去告诉将士们，安西军入关参战平叛，首战功成，名震天下。”

第四百五十二章 薄幸天子
捷报首先传遍了全军，接着无数缴获的战马兵器被运进大营内，然后是三千投降的俘虏垂头丧气地被长绳串成一串，反绑着双手被圈地关押起来。
安西军大营沸腾起来，将士们的欢呼声震云霄，常忠和沈田所部将士回到大营后便马上向后军交首级，后军文吏早已得到顾青的吩咐，提前准备好了大筐的银钱，将士们交上首级后马上将赏钱兑现。
捧着沉甸甸的赏钱的将士们眉开眼笑回到营帐，绘声绘色描述此战的经过，然后不无得意地炫耀自己刚刚得到的赏钱，帐内没有参战的将士眼红嫉妒不已，无形之中，大营内将士求战之心愈发高涨，这样的效果甚至连顾青都没想到。
该赏的赏，剩下的都是羡慕的，安西军中如今就是这两类人。
收复庆州的捷报被压后一天，顾青自有打算，他需要安西军扬名天下，一个大捷报拆分成两个，听起来更威武，重要的是李隆基会赏得更多。
当夜顾青让皇甫思思多做了几个菜，算是给自己庆祝。
毕竟自己也有功劳，围点打援的行动是他定下的，按理说顾青应该排名功劳簿第一，只是他不好意思跟真正上战场卖命的将士们抢，所以功劳簿上并没有他的名字。
首战告捷，皇甫思思也很高兴，女人心情好起来，做菜的味道都比以往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灵气，仿佛把兴奋的荷尔蒙挤出来洒进菜里了，吃起来特别……
“今天的菜为何多了一股孜然味？”顾青皱眉，然后将鼻子凑过来，猝不及防地朝她腋下一吸，嗯，不是她的体香，她的身上并没有孜然味，这个味道或许杨贵妃身上有。
皇甫思思被吓了一跳，俏脸涨红瞪着他：“我在菜里放了点小茴香，不行吗？”
顾青恍然，小茴香就是孜然，此物原产自中亚，在大唐的西域略有种植。
皇甫思思这女人很神奇，似乎对香料有种狂热的收藏爱好，前有一千斤胡椒，现在还有小茴香。
“你不要告诉我，小茴香你也囤积了一千斤吧？”
皇甫思思哼了哼道：“小茴香虽然在大唐值钱，但比胡椒差远了，我没事囤积小茴香作甚？没带多少，够做菜用就行。”
顾青点头，忽然笑道：“王贵那狗东西昨日带了几斤胡椒去原州城卖，卖了几百贯钱，胡椒果然很值钱，若非时值战乱，城里的商人跑了很多，恐怕会卖出更高的价，思思，你可让咱们安西军发了一笔横财。”
皇甫思思眨眼：“侯爷打算如何谢我？”
顾青想了想，认真地道：“给你脖子上挂一块牌子，我亲手写几个字，‘安西军唯一指定赞助商’如何？我允许你挂着这块牌子在大营内招摇过市，还让韩介带着亲卫跟在你后面，以助声威。”
皇甫思思啐道：“呸！是想让妾身游街么？”
“还有个谢法，你那间破客栈若需要广告的话，我可以下令安西军将士每战列阵之时用尽全力在阵前对敌军大呼三声‘龟兹城福至客栈，住过的都说好’，‘自从住了福至客栈，母亲大人再也不担心我失眠啦’等等诸如此类，多打几仗下来，大唐无论好人坏人叛军还是百姓，都知道你的福至客栈了。”
皇甫思思愣了一下，接着不顾仪态张嘴大笑，笑得前仰后合难以自抑。
“侯爷你真是……真是，疯子！哈哈！你脑子里的念头为何如此古怪？莫非这就是权贵的做派，因为太与众不同，所以凡事才更容易成功，富贵权力唾手可得？”
顾青撇嘴：“千年以后，这种狗血的广告遍地都是，你懂个锤子。”
皇甫思思又笑，接着忽然双手勾住他的脖子，近若咫尺吐气如兰，眼神里充满了软酥酥的媚意。
“妾身什么都不要，妾身只想侯爷给个名分，妾室也要明媒正娶的……”
顾青挑眉：“你心跳又快了吗？病情不可耽误，我来帮你检查……”
说完顾青忽然出手，快准稳地抓住了某样不可描述的物事。
皇甫思思瞬间全身失去了力气，软软地倒在顾青怀里。
……
长安城。
安禄山起兵后，长安城便乱了，消息传进城内，百姓们纷纷出逃，城里的盗抢案件也翻倍升级，良好的治安环境一夜之间被破坏。
后来安重璋守蒲州，叛军攻打一个月仍未破，长安城总算恢复了些许平静，然而坏消息很快传来，蒲州城终究没守住，安重璋弃城转守庆州，接着庆州也没守住，安重璋再弃。
随着一个又一个城池被破，叛军离长安城也越来越近，长安城再次陷入恐慌之中，百姓们拖家带口出城逃难，长安十二卫每日整顿兵马，操练将士，气氛紧张而惶然。
李隆基接连几夜没睡了，安禄山叛乱以来，李隆基终于找回了中年时当明君的状态，每天起早贪黑，不分昼夜处理朝政，布置兵马，调拨军资。
一个七十岁的老人，几天下来合计只睡了几个时辰，如果不看前因的话，画面一度引人心酸，像极了晚年没有退休金不得不为生活奔波的落魄老年人。
时已初夏，天气有些微热，杨贵妃独自坐在兴庆后宫的龙池凉亭里，望着一池春水发呆。
从知道安禄山叛乱的消息开始，杨贵妃整个人都懵了。她万万没想到那个胖得憨态可掬的胖子竟藏有狼子野心，当初在长安时，他以义子自居，对她事以母礼，不仅如此，在孝道这方面他做得比李隆基的任何一个皇子都出色。
然而，他竟然反了。
人心，实在太可怕了。曾经那副温驯孝顺的面孔，他怎么能够转眼就变了脸，说反便反了，人生如戏，这场戏安禄山演得太成功了，他骗过了天下人。
一手托腮，凝视池水，杨贵妃绝色倾城的姿容流露出些许愁绪。
为了平定叛乱，三郎已有好些日没回后宫了，每天都在不停地召集朝臣议事，安排布置兵马，调拨粮草兵器，听宫女说他已好几天没合眼了。
杨贵妃有些心疼，又不知该如何帮他分忧，她毕竟只是一个为爱而生的女人，除了爱，她别无所长。
凉亭外，一名宫女匆匆行来，进了凉亭后行礼。
“娘娘，陛下来了，圣驾已至兴庆后殿。”
杨贵妃一喜，起身急忙道：“本宫去迎驾。”
正说着，李隆基沉默地走来，绕过池面上的水榭，走进凉亭内，他的身后只跟着高力士，凉亭内杨贵妃和宫女们屈身行礼。
李隆基淡淡地嗯了一声，杨贵妃抬眼，见李隆基神情憔悴了许多，几日不见他却仿佛老了好几岁，头上的白发，眼角的皱纹，甚至还有手背上的老人斑，一个个迹象都在默默地陈述着一个事实，李隆基真的老了，像一艘快散架的扁舟，老得已经经不起任何一次小小的风浪了。
“三郎……苦了您了。”杨贵妃心疼得两眼泛泪。
李隆基疲惫地叹息，努力挤出一丝微笑：“小小叛乱，不足为惧，朕辛苦几日，举手就将它平了，娘子勿须担忧。”
阖眼一叹，李隆基满是倦意地道：“这几日朕与朝臣议事，期间也说起了开元之始到如今的得失，朕发现自己真的做错了很多事，安禄山之叛，说来也有朕的过失……”
杨贵妃好奇道：“三郎是天子，怎会有过失？”
李隆基微微一笑，道：“朕与朝臣们坦然而言，开元年间，朕其实还算是个明君，不过后来自从……自从……”
“自从什么？”
“自从认识了娘子后，朕终日与娘子痴缠悱恻，不理政事，期间朕任用的朝臣多有佞者，每向朕奏事，必称大唐盛世天下太平，朕昏庸糊涂，当时竟然信了，盛世啊，还需要朕做什么？当然什么都不必做，盛世自可万万年，所以朕才与娘子日日夜夜厮磨，放心将天下事交给宰相朝臣们去打理……”
李隆基沉默片刻，忽然懊悔地叹道：“朕……实不该沉迷美色，若能在政事上多用点心思，若当初没认识娘子你，或许安禄山便不会反，或许天下仍是太平天下，朕错了啊！”
杨贵妃越听越惊愕，心中仿佛中了一柄霜剑，瞬间又凉又痛。
李隆基这番话听着是自省反躬，可话里的意思分明是说杨贵妃害他误了朝政国事，是她迷惑他做了昏君，才导致安禄山造反，盛世毁于一旦。
同林夫妻，恩爱多年，一朝有难，出语竟如此伤人。
二人间久久静寂，半晌之后，杨贵妃颤声问道：“陛下刚才说，说……”
李隆基说完后也有些后悔，于是掩饰地咳了两声，转眼望向别处，道：“朕没那意思，娘子多心了。今日总算有暇，娘子与朕同饮几杯吧，歌舞便不召了，天下不安，朕不忍娱人之乐。”
杨贵妃也望向别处，两行泪水无声地滑落绝美的脸颊。
半生辗转帝王家，天子也是薄幸郎。
尴尬难抑的沉默时，一名宦官高举着一份奏疏飞快奔来，不顾宫中礼仪地欢呼道：“陛下，安西军大捷！入关首战斩叛军一万余，俘虏三千！叛军首级和俘虏已押送至长安！”

第四百五十三章 加封平章
一万多个首级用石灰腌入了味儿，整整齐齐摆在宫外武部官衙门前。
三千名叛军俘虏被长绳串成几列，像秋后的蚂蚱，垂头丧气跪在首级旁。武部官衙外已被闻讯而来的长安臣民围得人山人海，对首级和俘虏指指点点，神情兴奋且惊骇。
天子仪仗出宫，羽林卫在人群中辟开一条路，李隆基的御辇悠悠停下。
见当今天子走出车辇，围观臣民纷纷下拜。
被高力士扶下车辇的李隆基第一眼便看到堆积如山的首级和俘虏。
李隆基吃了一惊，脸色有些难看。
当了四十多年的太平天子，见惯了金山银山，却很少见到这般血腥的场面了。
虽然有些恶心，但李隆基的演技还是很走心的。在无数臣民注视的目光下，李隆基露出了欣慰的微笑。
转眸一看，旁边恭立着一名都尉模样的武将，应是负责押送首级和俘虏的安西军将领。
李隆基指了指他，沉声道：“你是安西军中何人？”
武将抱拳道：“回陛下，末将是安西军果毅都尉高朗，曾是金吾卫将领，天宝十二载奉旨调任安西至今。”
李隆基点点头，又指着面前的首级和俘虏道：“这些都是叛军？”
“是，陛下可派人查证。”
李隆基环视周围的臣民，微笑着提高了声音道：“说说顾青是如何首战告捷的。”
高朗曾是宫中金吾卫将领，自然也是玲珑剔透之辈，于是也大声道：“天宝十四载三月，安西军奉旨入玉门关平叛，五月至原州，斥候报曰叛军已攻下庆州陇州，其中叛军主力在陇州，安西节度使顾青于是定下‘围点打援’之计，先派兵马在庆州城外游弋，引陇州派叛军来援庆州，而安西军兵马则埋伏在陇州至庆州的必经之路上。”
“天宝十四载五月初五，安贼果然派叛军两万驰援庆州，行至半路，安西军东西两面发起狙击，全歼叛军两万援军，此战斩叛军首级一万余，俘虏三千余，两万叛军全军覆没。”
言简意赅说完经过，不远处许多臣民都听清楚了，人群中发出一阵阵惊叹赞颂声。
李隆基提高声音本就是故意为之，在大唐国都臣民人心惶惶之时，李隆基实在太需要一场震撼的大胜来安抚长安臣民的人心了。
这也是他下旨让首级和俘虏公然摆在武部官衙门前的原因，他要让长安的臣民都看清楚，朝廷王师不会败，叛乱一定会被平定。
“好！甚好！顾青不愧是我大唐的骁将，入关首战告捷，歼敌两万，此为大胜，朕当献俘于太庙，以告祖宗社稷。”李隆基喜道。
围观人群窃窃私语，神情同样兴奋雀跃。
良久，人群中忽然传出一道声音：“国有英君良将，安贼叛乱必平。”
“没错，区区叛乱，朝廷转瞬即平，我等不必慌张。”
“吾皇德被四海，何惧蛮夷小丑。”
此言一出，附和者众。
一片此起彼伏的赞颂声里，李隆基轻轻呼出一口气，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国之良将，首战立功，朕岂能不封赏？”李隆基忽然提高了声音道：“着舍人拟旨，顾青可晋‘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参议中枢政事……”
顿了顿，李隆基又补充道：“另赐黄金千两，明光铠五千件，着人送去安西军中。”
人群再次躁动不已，臣民纷纷下拜，这回皆是异口同声赞颂吾皇恩德，良将有幸生于盛朝。
“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虽说是虚衔，但地位却堪比宰相，大唐历代宰相受封以前，官职之中必须要有“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才能名正言顺升为宰相。
也就是说，如今的顾青已有当宰相的资格了。
人群赞颂之时，高朗伏身下拜，大声道：“末将代顾县侯谢天恩浩荡！”
李隆基含笑道：“转告顾青，朕很看重他，希望他能带领安西军多打几次胜仗，打出安西铁军的威风，朕必不吝赏赐。”
李隆基笑了笑，随即脸色一整，道：“着人将俘虏献于太庙，以告祖宗社稷。”
……
回到兴庆宫，李隆基的心情明显好了许多。
安西军的首战大胜如同一剂猛药，让人心惶惶的君臣百姓忽然间对平叛充满了信心。
外人不知道一场战争的胜利需要付出多少性命，经过多少艰苦和算计，他们看到的只是斩首多少级，俘虏多少人，仿佛王师自有天助，站在战场上什么都没干，敌人就主动引颈就戮，把军功送到王师面前。
外行人看内行人的成功，总以为很轻易，而且态度非常的极端。
危机临头时，以为天都要塌了，一个个惶恐不安地逃离，用各种凄婉哀怨的文艺腔调与最亲密的人用力拥抱，做最后的道别，度过的每一秒都是末日的倒数。
一场小小的胜利，他们又以为女娲突然把天补好了，从此天下恢复了太平，可以继续歌舞升平，情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对了，歌舞升平之余不妨顺嘴歌颂一下补天的女娲，英雄辛苦，英雄不凡，英雄活该活到一百二十岁。
咦？英雄归英雄，人设如此光辉伟岸，你为什么要摸豪车？你难道想过穷奢极欲的生活？你要背弃人民了吗？不不不，摸一下都不行，豪车不是你能摸的。
人性就是这么回事，真正的英雄但凡心胸稍微狭窄一点，都会觉得为了这些人付出青春和生命是一件多么不值的事。
回到兴庆宫，李隆基径自去了龙池的凉亭里。
杨贵妃仍坐在凉亭内，美眸盯着龙池发呆，不知在想什么，美艳之极的脸颊上残留着两行泪痕，神情哀恸。
李隆基心中一疼，急忙上前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冰凉，像一尊失去了魂魄的雕塑。
“娘子，好消息，顾青那小子争气，打了一场大胜仗，给朕和你长了脸面，首战歼敌两万，哈哈，朕当初说过，他就是朕的霍去病，果然被朕说中了。”李隆基高兴地笑道。
杨贵妃努力挤出一丝笑脸：“妾恭喜陛下，愿陛下早日平定叛乱，大唐江山万年永固。”
李隆基开心地道：“不错不错，万年永固。哈哈，安禄山，跳梁小丑尔，朕随便一个年轻臣子就能将他荡平，社稷有此柱石，朕无忧矣。”
见杨贵妃仍没什么高兴的模样，李隆基带了几分讨好道：“朕还要多谢娘子，当年为朕引荐了顾青这位人才，顾青确实没让朕和娘子失望，这些年虽然闯过不少小祸，但大义面前从来都是站得很正的，娘子，朕刚才已加封顾青为‘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将来平叛后，朕有意让顾青进朝堂中枢，参议政事。”
杨贵妃勉强一笑：“妾代顾青多谢陛下隆恩。”
李隆基见她仍郁郁寡欢，当然清楚自己今日早间说的那番话太伤人了，此时非彼时，此时有了安西军大捷的消息，李隆基对平叛的信心强了很多，想想早间隐隐指责杨贵妃美色误君之类的话，确实有些不妥。
她哪里误君了？安禄山叛乱不过是一场小风波而已，转瞬可平，为何要对恩爱多年的娘子说出如此绝情的话呢？
身为帝王，李隆基当然也要体面尊严的，道歉服软的话说不出口，只能握着她的手柔声道：“安西军大捷的消息传遍长安，臣民皆喜，朕决定今夜召集群臣饮宴，遥贺顾青首战大捷，娘子也当共襄其会，回宫好好打扮，朕可为娘子画眉……”
杨贵妃垂下眼睑，低声道：“是，妾这就回宫换装。”
见杨贵妃盈盈告退，郁郁寡欢地离开，李隆基沉沉叹了口气。
夫妻间一语伤人，往往便是难以愈合的裂痕，不知要花费多久的时光才能忘掉这件不愉快的事。
看着杨贵妃的背影消失在龙池边，李隆基萧然叹道：“高将军，你说男女之情为何物？为何总是令朕喜怒难抑呢？”
身后的高力士笑道：“陛下，老奴可不懂男女之情，太真妃今日有些不悦，陛下多哄哄也就好了。”
李隆基嗯了一声，哂然笑道：“不过反过来想想，娘子喜怒形于色，正是本性流露，不像宫里别的妃子，一副惶恐不安的样子，朕不管说什么做什么，她们都唯唯应诺，不敢说半个不字，这些女人未免无趣，还是娘子好，在朕面前性情真实，令朕着迷。”
高力士呵呵陪笑，这方面他不擅长，实在无法说出什么有营养的话。
李隆基沉默片刻，脸色渐渐沉了下来：“安西军是后发入关，刚到关中便告大捷，哥舒翰，安重璋他们这些人在做什么？为何不见一点好消息给朕？”
高力士躬身道：“叛军至今占据黄河南北许多郡县，哥舒翰奉旨领河西军转战于黄河南岸，安重璋自庆州被陷以后，率残部突围而去，不知所踪，或许正收拢残军，继续与叛军在关中周旋。”
李隆基冷哼道：“说起来都是国朝名将，却不如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看看顾青的安西军，再看看哥舒翰和安重璋，哼！废物！”

第四百五十四章 兵指潼关
帝王是否刻薄寡恩，往往一句话就能看出真性情。
如果说人的本性是自私阴暗的话，那么帝王没有道德和法律的约束，他的自私本性会被无限放大，一语出口，闻者如坠冰窖。
人家在外面为他打生打死，却换来他一句“废物”。
究其根本，这种人总是以为自己是全世界的爹，全世界都应该毫无道理的孝敬他。
饶是跟随李隆基多年的高力士，此刻不由也心凉了一下，忍住心头不适，低声道：“陛下，河西军今早有奏疏，哥舒翰似已患了风疾，不克行军，出征路上是被将士们抬着走的……”
李隆基一怔，接着恨恨地跺脚道：“果真是废物！早不得晚不得，偏就这个时候得了病，以为朕是傻子吗？”
高力士轻声道：“听说早在出征以前就有大夫瞧过了，哥舒翰还在凉州城时便已得了此病，本来已有迹象但他没在意，后来是顾青调任回安西时路过凉州，见哥舒翰气色不对，暗暗请了大夫看了一眼才确定的，应该……不是作伪吧？”
李隆基有些愕然：“他真得了风疾？”
高力士道：“奏疏上是这么说的。”
李隆基叹气：“好好一员虎将，怎会得风疾呢？高将军，派个人去河西军传旨，赏哥舒翰黄金百两，赐田五百亩，请哥舒翰勉为其难继续征战平叛，待平叛之事稍定后，朕将他调回长安休养。”
高力士领旨刚要退下，李隆基又叫住了他。
沉吟半晌，李隆基缓缓道：“传旨时顺便派个太医去，给朕看看他的风疾有多严重，尽力治疗。国朝名将不可有失啊。”
高力士浑身一颤，抿了抿唇，仍恭敬地领旨告退。
……
陇州城，刺史府。
怒极的安禄山将手中的酒盏狠狠摔落在地，接着手掌往下虚切，前堂跪着请罪的何千年尚未反应过来，已被身后的安禄山亲卫手起刀落斩下了首级。
安禄山神色不动，肥厚臃肿的嘴唇只吐出冰冷的一句话。
“废物！全军覆没竟有脸回来。”
陪坐前堂内的史思明心中一凛，见安禄山那张丑陋的脸和闪烁着凶光的眼睛，史思明抑下畏惧之心，脱口道：“节帅杀得好！败军之将毫无气节，不在败阵前自刎谢罪，还有脸回来求饶，委实该杀！”
安禄山冷冷瞥了他一眼，这一眼吓得史思明后背寒毛倒竖，惊出一身冷汗。
亲卫收拾着前院内何千年的尸首和满地鲜血，安禄山神情不动，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案，喃喃道：“顾青……呵，原来是顾青。好手段，好谋略，是我轻敌了，活该有此败。”
史思明目光闪动道：“顾青任安西节度使三年，听说治军颇有方，深得安西军将士拥戴。”
安禄山嗯了一声，道：“本帅知道，我曾在安西军布置过眼线，可惜暴露后被他杀了。”
史思明不解地道：“一个二十来岁的娃子，究竟何德何能，竟得全军拥戴。”
安禄山冷笑道：“治军与治世都是一个道理，无非恩威并济而已，不足为奇。本帅奇怪的是，他究竟如何练的兵。以前高仙芝麾下的安西军虽说也不弱，却也不似这般精悍，能够轻松灭掉我两万义师，安西军不简单呀，算得上一支精锐之师了，呵，顾青好本事。”
嘴上不屑冷笑，可安禄山心里却莫名有些不安。
他没忘记，自己与顾青可有着不共戴天之仇，这几年明里暗里给顾青下过套儿，设过计，甚至还在安西军中安插了刺客，毫无疑问，最后都失败了，而他与顾青之间的仇恨也越来越深，不仅除之而后快，而且恨不得诛其九族的那种深仇。
昨日，顾青给了他一记狠狠的反击，安西军首战便歼了他的两万兵马。
安禄山很清楚，这仅仅只是个开始，接下来他的义师与顾青的安西军将有一番生死相搏，在这片关中的土地上各试锋芒。
“节帅，咱们要不要继续派兵救庆州？”史思明试探问道。
安禄山摇头：“庆州保不住了，此时此刻，恐怕它已被安西军攻破，若发兵去救，岂不正中顾青下怀？此獠不定准备了怎样的圈套等本帅傻乎乎钻进去呢，呵呵，本帅才不上当。”
“谋全局者，岂在乎一城一隅之得失？庆州不要也罢，咱们要的，是长安！是大唐国都！是李隆基的命！是终结大唐的国运气数！”
史思明小心地道：“那咱们义师下一步是……”
安禄山冷冷道：“下一步，潼关！”
潼关，位于黄河和渭河南岸，自古便是险关，是关中的东大门，为兵家必争之地。
安禄山眼睛通红，带着几分疯狂的意味，兴奋地舔了舔嘴唇，道：“拿下潼关，长安城唾手可得，夺下长安城，大唐已是我安禄山的了！”
……
庆州城，刺史府。
和安禄山一样，庆州城被刘宏伯攻破后，刺史府也成了顾青的临时帅帐。
坐在杂乱成堆的前院里，顾青手里握着一份圣旨，嘴角不自觉地往上勾起。
“……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呵，威风得很。”
旁边的韩介兴奋地道：“侯爷，这可是历代宰相才有的荣耀，陛下这是要重用侯爷，将来平叛以后，侯爷必是大唐未来的宰相了。”
顾青笑了笑，神情不见多欣喜，将圣旨往怀里一揣，道：“传令常忠沈田整顿兵马，陛下不是还赏了千两黄金吗？让王贵去兑换成银钱，然后全部用来买肉买粮食，今晚给将士们加餐，人人有肉吃。”
韩介抱拳领命。
等韩介离开后，段无忌凑上前，轻笑道：“侯爷不在乎天子的封赏？”
顾青笑道：“你觉得我应该在乎吗？”
“侯爷有青云之志，自然不会将这点封赏看在眼里。”
顾青沉吟，不知在想什么，段无忌见他正凝神思索，也不敢出声，静静地站在一旁等待。
许久以后，顾青轻声道：“无忌，你帮我写份奏疏，以我的名义向陛下要钱要粮，尽量夸大我的功劳，最后请求天子多赐土地，嗯，就说请赐良田千亩，不仅要田，还请天子增加我的实食邑，最好增到五百户……”
段无忌立马明白了他的意思，含笑道：“侯爷这是欲效仿秦朝大将王翦，贪财自污，求田问舍？”
顾青笑道：“不错，在帝王眼里，一身毛病的臣子比毫无瑕疵的臣子更令他放心。”
段无忌犹豫了一下，道：“可是，王翦求田问舍的典故世人皆知，陛下难道会不知道侯爷的用意？”
“他肯定知道，不过没关系，用这个典故也是借机表明我没有反意，秦朝王翦虽自污贪财，可世人也都清楚，王翦是个非常聪明的人，征战之后马上交还兵权，他是为数不多得以善终的名将之一，我要向天子表达的意思就是，我也想做王翦，平叛之后我会老老实实交上兵权。”
段无忌忍不住道：“若平叛之后呢？侯爷难道真要交上兵权？”
顾青没吱声儿，目光古怪地瞥了他一眼。
段无忌忽然很想抽自己一记耳光，因为他看懂了顾青的眼神，那是关爱智障的眼神，侮辱性极强。
顾青拍了拍他的肩，柔声道：“去写奏疏吧，今晚将士加餐，我让亲卫给你留一份猪脑，以形补形。”
刚刚攻下庆州，安西军全军驻扎在城外，顾青下令休整三日，但同时派出了斥候，打探叛军主力的动向。
用过午饭后，顾青领着亲卫走在庆州城内。
城内已不能用满目疮痍来形容，简直成了一座死城，三千叛军占据庆州的期间，不知他们对城内的百姓做了什么，如今被收复的庆州城内已看不到百姓的踪迹，不是仓惶逃离就是被叛军屠戮杀害。
街道两旁的房屋大多被烧毁，有些房屋还在冒着袅袅青烟，房屋中到处是被烧焦的尸体，分不清是守军还是百姓，安西军将士正收拾着残垣断壁，将尸首一具具抬出来，统一抬去城外埋葬。
顾青叹了口气，越走越沉默。
战争的可怕，眼前便是最直接的画面，它狠狠冲击着所有人的视觉和心灵。
只有经历过战争的人，才懂得“太平”二字是何等的珍贵。
走了很久，顾青忽然发现远处有一道熟悉的身影，却是皇甫思思。
今日的她穿着一身素丽的钗裙，正与一位商人模样的人争论着什么，两人越说越激动，最后皇甫思思竟叉着腰，摆出茶壶造型，似乎很泼辣地在骂人。
商人在她凌厉的气势下终于服软，心不甘情不愿地点头，皇甫思思这才眉开眼笑。
顾青远远看见她，然后笑了。
看情形这位皇甫掌柜似乎又做成了一笔买卖，不知赚了多少钱，从她高兴的笑容来看，这次似乎赚得不少。
二人聊完，交接过后各自告辞，皇甫思思转身看到了顾青，一怔之后蹦蹦跳跳朝他跑来，像只欢快的小鹿。
“老远就看见你与人争吵，看不出你竟如此泼辣，以前在我面前的温柔模样难道都是装的？”顾青好笑地看着她。
皇甫思思娇媚地白了他一眼，道：“妾身本就是泼辣的人，唯有在侯爷面前才温柔，全天下也只有侯爷一人值得我温柔以待。”

第四百五十五章 追封父母
小情话说起来缠绵悱恻，顾青这样的两世童男听得心痒痒，感觉自己段位不够，人家一段撩人心弦的情话说完后，他该如何回应才算得体且情商高？
“为了得到我，你已经很尽力了。”顾青赞道。
皇甫思思咬牙，当即又摆出了茶壶造型。
从她的反应来看，顾青觉得刚才的回应可能不太得体。
于是顾青决定马上转移话题：“刚才那个商人卖了啥？”
皇甫思思哼了一声，道：“不用你管。”
“我提醒你，你如今已是我安西军的一员，而我是安西军的主帅，别的将士敢对主帅说这句话，此刻应该已经凉了。”
皇甫思思气道：“你还想对我用军法吗？”
顾青怔住，感觉自己被人怼了，如同自己说了一句“你再瞅一个试试”，而对方果断回了一句“试试就试试”，结果……顾青不知如何回应了。
于是顾青开始认真思考一个问题，军中的军棍落在她的屁股上，只挨一记的话会不会打死她？
幸好皇甫思思是个很大气的女人，生气也生不了多久，很快就道：“庆州刚收复，一位幸存下来的商人急于将手里的货物脱手后逃难去，我便低价收了。”
“什么货物？”
“一些瓷器，丝绸和锦缎，那位商人原本打算去长安贩卖的，结果刚到庆州就遇到叛军破城，他将货物藏在柴堆里，人钻进井里才躲过一劫，安西军收复庆州后他便想回家乡，于是用低价把货卖了。”
顾青好奇道：“多低的价？”
“很低，比他进货的价更低。”
“你这……算不算趁火打劫？”
“当然不算，我这是救他，这兵荒马乱的时节，整座庆州城除了我，还有谁能收他的货？这笔买卖他本来就亏定了，现在他要做的是保命，哪里还在乎银钱上的亏损，随便出个价钱便卖了。”
顾青想了想，赞道：“能把趁火打劫说得如此清新脱俗，你也算是个人物了。”
皇甫思思杏眼圆瞪，半晌后，忽然噗嗤笑了：“在商言商，买卖本是你情我愿的事，他若不答应可以不卖，我又不会抢他，既然答应了，说明这个价钱其实对他来说亏不了太多。侯爷以前也是买卖人，应该明白这个道理。”
“兵荒马乱的时节你买下这些货物打算干嘛？”
皇甫思思柔声道：“侯爷统领一军不容易，数万人的吃喝拉撒都要管，妾身帮不了你什么，只能在银钱上动点心思，今日在庆州低价买下货物，将来大军不知开拔何处，不管去哪里，妾身换个地方把货物卖了，多少能赚点差价，补贴军中将士，让他们多吃一口肉也是好的。”
顾青感动道：“你……不愧是安西军唯一指定赞助商，将士们若知你的苦心，必拜你为安西军之母……”
皇甫思思啐道：“什么之母，难听死了！”
“安西军圣女，圣女好听。”
皇甫思思忽然勾住他的脖子，甜甜地道：“‘侯爷二夫人’不好听吗？”
顾青扯了扯嘴角：“谁给你的自信让你觉得自己能排老二？”
……
洛阳城外。
洛阳是大唐的东都，当年武则天称帝后，出于改朝换代的想法，不仅在宗教上改为崇佛抑道，而且连都城长安都弃之不用，转而常居洛阳。
她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消除李唐对天下的影响。
然而今日，哥舒翰却在洛阳城下遭逢大败。
四月初，叛军攻下洛阳，洛阳太守投降，由于洛阳是大城池，而且是贯通南北的要塞，安禄山在洛阳布置了重兵两万据守。
哥舒翰领河西入关中后，一直在寻找战机，在顾青的安西军未入关前，哥舒翰率军避开叛军主力，打了几场小规模的狙击战，皆是大胜。
胜利容易冲昏头脑，接连几场小胜后，哥舒翰忽然觉得叛军的实力不过如此，于是他率军转战关中各地时，忽然盯上了洛阳。
洛阳的地理位置很重要，首先它是大唐的东都，汇聚大唐各地人杰和物质，其次，洛阳横跨黄河，恰好是南北运输的必经之地，安禄山的叛军所需的粮草补给都要经过洛阳，若能将洛阳攻下，等于掐断了叛军的后路，断了他们的粮草，叛军闻之必然军心大乱，大事可定。
于是哥舒翰派出了斥候，在洛阳城外打探多日。
斥候带回来的消息说叛军守城兵力两万人，哥舒翰仔细算了一下，觉得有五成左右的把握能拿下洛阳，于是开始积极筹备攻城事宜。
然而，轻率决定攻打洛阳的哥舒翰注定要遭遇惨败。
因为守洛阳城的叛军主将名叫“高尚”，名字叫高尚，其实一点也不高尚。
高尚原名“高不危”，严格说来，高尚不算武将，而是安禄山身边的谋士。
安禄山未起兵时，就是高尚连同另外一位名叫严庄的谋士，二人力劝安禄山反唐，安禄山这才下定了决心造反。
不谦虚的说，高尚可谓是铁杆造反派了。
高尚武力值不高，但智谋却不凡，否则也不会被安禄山引为身边两大重要的谋士之一。
由于洛阳地理位置重要，安禄山不敢轻与旁人，于是请高尚留守洛阳。
高尚用兵擅谋，而且习惯未雨绸缪，留守洛阳的第一天就放出了许多斥候分布城外数十里。
哥舒翰所部河西军刚到洛阳城外时，高尚便得知了消息。于是将留守的兵马派了一万人出城埋伏，哥舒翰率军到达洛阳城外立马开始攻城，双方鏖战正酣之时，城外一支叛军突然杀出，从后路直冲河西军的中军大帐，河西军顿时大乱。
慌乱之中，哥舒翰下令撤回攻城的兵马，全力抵御这支奇袭的叛军，然而军心已乱，仓促之下河西军连防御阵势都来不及摆好，便被这支叛军冲得七零八落，随即洛阳城内也杀出了五千叛军，两支叛军一前一后夹击之下，河西军骇然败退。
一直败退到五十里外，哥舒翰收拢残兵，不由惨然。
此战折损河西军近八千，可谓损失重大。
讽刺的是，这个时候哥舒翰恰好接到圣旨，李隆基赏他良田五百亩，黄金百两，还很好心地派了个太医给他看病……
哥舒翰一头撞死的心都有了。
折损八千，兵器战马更是丢失无数，粮草不足，军心涣散，哥舒翰一夜之间落入人生的低谷。
此时此刻，哥舒翰脑海里忽然浮现顾青那张特别讨厌的脸。
想必此时的顾青应该很滋润吧？刚刚收复了庆州，被加封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尤其是安西军向来富裕，从来不愁粮草军备，不仅如此，隔三岔五还有肉吃……
相比之下，再看看穷困潦倒的河西军……
哥舒翰深呼吸，强忍着不让自己流下贫穷的泪水。
……
长安城。
一骑快马从金光门驰入，马上骑士高举着一份奏疏，一边策马急奔一边向沿路的百姓商人大声吼道：“捷报！捷报！安西军收复庆州，顾侯爷威武！”
按照顾青的吩咐，捷报要一个接一个的报，如此才能在民间积累威望，才能安抚天下人的心。
继昨日歼灭两万叛军的消息之后，仅仅才过了一天，安西军又有一份捷报入城。
果然，长安城的臣民再次沸腾，街上人人喜笑颜开，收复庆州的消息飞快传遍了整座都城。
百姓们跟着报捷的骑士飞跑，骑士身后跟随的百姓越来越多，沿途无数百姓商人纷纷附和高喝“顾侯爷威武”，从金光门一直到兴庆宫门外，骑士入宫时，宫外围观的百姓已有近万。
万人聚于宫门，齐声高喝“顾侯爷威武”，声势浩大，令人震撼。
兴庆宫内，李隆基听闻捷报后哈哈大笑，龙颜比昨日更悦。
顾青的猜测没错，相比歼灭多少叛军，斩首多少级，更令人振奋的是收复失地。
从古至今，收复失地才是最被人看重的，土地和城池代表着疆域，代表着大一统的思想，收复失地更容易让人看到胜利的希望。
“封赏！朕一定要封赏！好个顾青，太争气了，哈哈！安西军不愧是大唐铁军。”李隆基笑得红光满面，这些日子以来脸上的灰败颓然之色一扫而空，他再次恢复了当初那个太平天子的模样，自负且狂傲。
“追封顾青的父亲为伊阙县侯，追封其母为蜀国夫人，着舍人拟旨，快些将旨意发去安西军中。”李隆基哈哈笑道，向来寡恩的他，今日特别大方。
当然，大方得颇为精明，反正是追封死人，惠而不费。
高力士在旁陪笑片刻，又递上一份奏疏，小心翼翼道：“陛下，顾青另有奏疏呈上。”
李隆基一愣，接过奏疏看了一遍，然后表情变得很复杂。
“求田问舍？呵呵，卿欲效王翦自污求全么？”李隆基似笑非笑喃喃道。
高力士小心观察着李隆基的脸色，轻声道：“这个顾青太过分了，不过小胜两场而已，却敢向陛下要这个要那个，这是恃功而骄，陛下何不下旨斥责于他？”
“良田千亩，增食邑五百户，请赐华宅，请赐赏金……啧啧，胃口确实有点大。”李隆基没表态，盯着奏疏出神。
良久，李隆基忽然道：“便按奏疏所请，全给他！”

第四百五十六章 猝然乱命
在领导面前抖落小聪明要有尺度，最合适的就是玩弄聪明时要让领导一眼能看穿，然后觉得你这个下属的聪明不过如此，我是如来佛祖，你不过是只猴子，怎么蹦达都跳不出我的五指山。
如果是无伤大雅的小聪明，领导通常会展现自己的大度和涵养，看破却不说破，但心里隐隐觉得已经能够掌握你了，因为你的小聪明我一眼能看穿。
如果是得宠的下属，领导甚至会觉得你很有趣，然后大度地满足你的愿望。
对下属来说，让领导一眼能看穿的小诡计，其实也是一种另类的马屁，拍得妙的话，领导会对你更看重。
如今的李隆基和顾青之间就是如此。
求田问舍，自污求全。这种小把戏玩的人太多了，但顾青玩得颇为清新脱俗。
他的清新脱俗在于毫不掩饰，刻意用一种颇为笨拙的方式效仿王翦，从而让李隆基不但一眼看穿，而且觉得他矫揉造作得很有趣。
顾青这么干有什么好处呢？
好处在于，这种笨拙的方式能够降低李隆基心中的猜疑，能够消除强大的安西军带给李隆基的威胁感。
安禄山为何能骗过李隆基那么多年？
因为一个三百多斤的胖子每年入长安朝贺时，都要在李隆基面前跳胡旋舞，那肥硕的体态，笨拙的舞姿，可笑的画面，瞬间印入李隆基的脑海，以后回想起来只会觉得这个胖子好好笑，浑然忘了这个可笑的胖子手中掌握着十五万精锐边军，一声令下就能让大唐江山万劫不复。
当然，安禄山也是命好，恰好遇到了晚年昏庸的李隆基。
他若生不逢时活在贞观年间，敢用这种姿态在李世民面前跳胡旋舞试试，李世民欣赏完了舞蹈立马就会下令剁了他。没别的原因，就凭你那故意扮丑搞笑的谄媚模样就该死了，再说，以李世民的精明程度，断然不可能让一个异族胡人掌握十几万精锐兵马。
李隆基不一样，刚刚一头栽进安禄山这个坑里，却还是没吸取教训，转眼又栽进了顾青的坑里。
不是喜欢扮丑搞笑吗？顾青索性就扮一次丑，用拙劣的方式求田问舍，让李隆基充分感受到领导高瞻远瞩的格局，居高临下一眼看穿顾青的用心。
李隆基一口答应了顾青的请求，高力士却吃惊地道：“陛下，此例不可开，在外征战的将军那么多，若开此例，他们个个都向陛下要田要钱要物，陛下何以处之？”
李隆基哼了哼，自负地笑道：“除了顾青，没人有那么大的胆子。顾青这小子，呵，还是太年轻了，不知跟谁学了一些皮毛的权谋术，以为效仿王翦自污便能自保，哈哈，朕非暴虐的秦王，顾青也没到功高震主的地步，邯郸学步，引人发噱，朕不如索性满足他，也好打消他的顾虑。”
沉吟片刻，李隆基又道：“着舍人拟道旨给顾青，告诉他，他之所请朕都给他，让他不要胡思乱想，更不要再学王翦了，否则便有敲诈君上之嫌，朕要治罪的。”
高力士含笑应了。
李隆基忽然想起了什么，道：“今日娘子仍未进膳食么？”
高力士道：“太真妃今早说天气渐热，食欲不佳，故而未进食，早上只饮了一盏水。”
李隆基叹道：“她还在生朕的气啊，朕不该出口伤人的，高将军，宫里进贡来的蜀锦，青瓷什么的，选一些珍贵的送去，就说是朕赏赐的。”
“是。”
“还有，顾青收复庆州的事也派人告诉她，让她高兴高兴，她的故乡出了个人才，尤其还是她引荐给朕的……”李隆基嘴角一勾，轻声道：“你亲自去，告诉她，就说朕当众说了，顾青得进朝堂被朕重用，皆因朕的娘子引荐，所以朕的娘子对社稷是有功劳的。”
高力士笑了：“是，老奴一定将话说得稳稳妥妥，陛下放心。”
胜利的捷报还未消化，二人刚刚相视一笑，却见殿外有宦官惶急地道：“陛下，洛阳军报，哥舒翰的河西军大败！”
……
庆州城。
数日后，一道圣旨辗转绕道，终于落到顾青手中。
顾青展开圣旨看了一遍，脸色随即变得铁青。
身旁的众将纷纷好奇，常忠凑过来小心地道：“侯爷，圣旨上说了啥？咱们收复了庆州，天子不至于斥责咱们吧？”
顾青面若寒霜，语气冰冷道：“斥责倒没有，但天子要咱们安西军马上开拔洛阳，收复洛阳城。”
众将倒吸一口凉气，面面相觑后，顿时露出愤慨之色。
李嗣业脾气最急，脱口道：“这不是胡闹么！洛阳重兵驻守，岂是我安西军能打下来的？”
顾青怒道：“闭嘴！非议君上，你不想活了吗？”
身为谋士的段无忌最冷静，皱眉道：“无缘无故的，陛下为何命咱们收复洛阳？”
顾青冷冷道：“因为哥舒翰在洛阳城吃了大亏，河西军折损八千余。咱们安西军接连两次捷报让陛下对咱们充满了信心，觉得安西军能收复洛阳城，为河西军报仇。”
段无忌看了看周围神情愤慨的将领们，然后道：“侯爷，此为乱命，安西军不可受！”
顾青叹了口气，道：“这是圣旨，容得咱们讨价还价吗？大战之时，谁敢违旨不遵，便是人头落地的下场。”
常忠急道：“侯爷，咱们安西军只有五万兵马，洛阳城的叛军有两万，断然不可能收复洛阳的，全军覆没了也办不到。”
堂内众将纷纷附和，大家都是领兵多年的将军，一座城池能不能拿下，未开战前就已有充分的直觉判断了。
洛阳是大唐的东都，城池人口近百万，城池的面积也非常宏大，城墙高耸坚固，护城河水深达两丈余，还有两万守军。若靠安西军这点兵马强攻的话，两轮以后差不多全军覆没了。
很显然，洛阳城不能打，几乎是九死一生，毫无胜算。
按照顾青的思路，安西军扬长避短，在关中平原上靠骑兵与叛军周旋，遇弱则击，遇强则避，遇进则退，遇退则追。如此不仅能最大限度地保存实力，也能起到牵制叛军，甚至击败局部叛军的作用。
然而昏庸的李隆基竟悍然下了一道不知死活的圣旨，命令安西军收复洛阳。
这道圣旨等于将安西军送进了绝境。
顾青的战略思路里，从来没有强攻超大城池的计划，除非是座空城。
沈田叹息道：“侯爷，咱们联名上疏，细剖利弊，请陛下收回成命吧，将士们不能白白送死啊。”
众将纷纷附和，每个人脸上皆现焦急之色，毫无征兆的，安西军竟已陷入生死存亡的关头。
顾青太阳穴隐隐作疼，伸手使劲揉了揉，道：“无忌，你来写奏疏，将强攻洛阳的弊端写清楚，请陛下收回成命。”
段无忌重重点头应下。
众人正商议时，堂外忽然走进一道熟悉的身影。
边令诚那张不阴不阳的笑脸出现在众人视线中，堂内顿时一静，没人说话了。
嗯，最怕空气突然安静。
边令诚对众人的冷淡浑若不觉，先微笑着朝顾青行了礼，然后随手扯过一张矮凳坐下，笑道：“听说长安有圣旨来了，奴婢仍是安西军的监军，圣旨上说了什么，侯爷总要知会奴婢一声吧？”
顾青微笑道：“圣旨上说，要安西军去收复洛阳。”
边令诚愣了一下，道：“洛阳……好呀！咱们若收复了洛阳，陛下一定龙颜大悦，奴婢说不定也能讨得几分封赏呢。”
众将闻言纷纷不满地冷笑。
顾青却仍微笑道：“可是安西军只有五万人马，打不下洛阳怎么办？边监军能否身先士卒，领将士们率先攻城？本帅可在中军为边监军擂鼓助威，如何？”
边令诚笑容一僵，堂内众将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
边令诚神情羞恼，又不敢当面发作，只好讪讪道：“顾侯爷莫拿奴婢取笑，奴婢胆子小，会被吓坏的。”
见众人皆沉默，神情又很凝重，边令诚不解地道：“圣旨既然要咱们收复洛阳，那就准备出兵呀，各位都怎么了？”
没人理他，跟这种不懂军事只知道催促监督的人，众将打从心底里看不起他。
顾青叹道：“安西军收复不了洛阳，会全军覆没的。”
边令诚愕然道：“为何收复不了？咱们安西军兵强马壮，入玉门关以来接连皆是大胜，收复洛阳为何不行了？”
顾青只好耐心地用直白的话解释：“因为洛阳很大，城墙很高，守军很多，安西军兵马太少，明白了吗？”
边令诚明白了，但仍不甘心地道：“可是圣旨既然让咱们收复洛阳，咱们不能违旨不遵呀，再难打也要打。”
李嗣业不客气地道：“边监军可否亲自上阵攻城？安西军这些年好不容易攒下的底子，若攻打洛阳，一战就拼光了，咱们如何对五万儿郎交代？”
边令诚脸色顿时冷了下来，他也是个有眼力的家伙，不敢对顾青发火，但对李嗣业可就没那么客气了。
“安西军是朝廷的，天子让咱们打，谁敢不遵？”

第四百五十七章 抗旨不遵
世上的蠢货太多，只知谄上邀媚，却根本不管事情实际上有多难。
边令诚或许并不蠢，人在安西监军多年，军事素养这方面不会太差，至少具有一定的常识，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是愚蠢。但边令诚还是坚持要出兵。
宦官是天家的家奴，对天家的服从和奴性已经深入骨髓，边令诚不需要知道收复洛阳有多难，他只知道如果安西军出兵了，不管是全军覆没还是惨败而归，至少安西军遵照天子的旨意去做了，事情没做成没关系，但若事情连做都不做，性质就变了，那叫抗旨，要杀头的。
堂内气氛空前僵冷。
顾青麾下的将领们受了主帅的影响，大多比较务实，一件事明知不能干，那么就不要干，向天子请罪也好，恳求也好，终归不能因为接受天子乱命而将安西军五万将士葬送在洛阳城外。
但边令诚的立场却与大家不同，他是监军，只负责监督军队，确保军队对天子的忠诚。此刻大家纷纷反对天子的圣旨，这就是不忠诚的表现，边令诚必须要阻止。
“顾侯爷，您如何说？”边令诚看着顾青，嘴角扯出一抹阴冷的笑意。
自从在安西时因为皇甫思思一案而被顾青坑了一次，边令诚这些日子在安西军中服服帖帖，不敢招惹顾青。
今日总算刷出存在感了。
此时的边令诚，身份是代表天子，代表朝廷的监军，在安西军众将对圣旨犹疑不决时，谁都不能将监军不当回事。
顾青脸色有些冷意，缓缓道：“我与诸将已有商议，先向长安上疏，细剖攻洛阳之弊，请天子收回成命。”
边令诚摇头：“顾侯爷，此举不妥。奴婢在军中多年，亦知‘兵贵神速’的道理，侯爷向长安上疏，陛下再回旨意，一来一去，耗费多日，战机转瞬即逝，若错失了战机，耽误平叛大事，这个罪名谁都担待不起。”
顾青似笑非笑道：“边监军的意思呢？”
“既然已接到圣旨，无论有什么疑虑，安西军都应该马上拔营，开赴洛阳，行军路上侯爷可向长安上疏，在得到陛下回复的旨意之前，该如何攻打洛阳还是要打，这才是人臣该有的举动。”
顾青还未表态，李嗣业却冷哼道：“说得好，等到安西军全军覆没了，边监军被调回长安，继续当个别的官儿，反正不耽误你的前程，我等粗鄙军汉死便死了，无甚可惜。”
边令诚大怒：“李嗣业，尔不过是安西军中小小陌刀将，胆敢顶撞监军，莫逼我参劾你！”
话音刚落，顾青忽然冷冷道：“边令诚，敢对我的部将大呼小叫，莫逼我抽你。”
堂内众将轰的一声，同时站起身，伴随一阵甲叶撞击声，每个人面若寒霜盯着边令诚，有的将领右手已按在腰侧的刀柄上。
小小的前堂瞬间杀气四溢，一触即发。边令诚被包围在一众魁梧将军之中，像一只误入猛兽樊笼的兔子。
边令诚脸色惨变，吓得后退几步，结巴道：“你们，尔等……敢杀监军？不要命了么？”
顾青身躯未动，淡淡地从嘴里吐出一个字：“坐。”
众将又是轰的一声，一齐坐了下来，堂内一触即发的杀气瞬间消散无踪。
边令诚脸色苍白，神情余悸未消，惊惶不定地看着顾青。
顾青扯了扯嘴角，悠悠道：“边监军，安西军中都是粗鄙武夫，性子冲动得很，一言不合就拔刀，边监军如此柔弱，往后在军中所言所行还须谨慎才是。”
在座的将领们异口同声吼道：“正是！”
如同骤然听到猛兽的咆哮，边令诚又被吓得浑身一颤，有心想说几句场面话挽回几分颜面，然而见众将仍对他虎视眈眈，边令诚终究不敢再说任何强硬的场面话，很听话地坐了下去。
顾青身后站着的段无忌一直静静地看着这一幕，刚才短短的一幕，便已深知顾青在安西军中的威望，想到顾青的凌云之志，段无忌兴奋得两腿发颤，喉头不停蠕动。
重新坐下来的边令诚努力控制自己发颤的身躯，咬着牙道：“顾侯爷，安西军如此是否还忠于陛下？”
顾青笑了：“当然忠于陛下，我们是朝廷王师，一直在奉旨平叛。”
边令诚眼神凶狠地盯着他，道：“既然还忠于天子，为何对天子所遣监军如此不敬？尔等欲拥兵自重乎？”
顾青淡淡地道：“不要什么事都扯上天子，边监军但凡稍有爱惜将士性命之心，我们也不至于闹得如此不愉快，我安西军为陛下为社稷平叛征战，虽百死而无怨，但死也要死得有价值，白白送死并非对天子忠诚，充其量只是愚忠罢了。”
“安禄山已闹得天下大乱，朝廷左支右绌，疲于应对，半壁江山已沦陷，若还将安西军送入绝境，而致叛军势大，叛乱难平，这才是对天子最大的不忠。”
含笑看了边令诚一眼，顾青轻声道：“边监军今日不停催促安西军去洛阳送死，我想问问你，你……是否还忠于陛下？”
边令诚赫然睁大了眼，一脸惊怖地看着顾青。
好口才！居然被这厮反咬了一口！
“我，奴婢……当，当然忠于陛下！顾侯爷莫冤我。”边令诚惊骇地道。
这顶帽子太重了，边令诚只是个宦官，他戴不起。
“圣旨令你出兵，顾侯爷若抗旨，敢问侯爷，奴婢的奏疏上该如何说？”边令诚反击道。
顾青淡淡地道：“你想怎么说就怎么说，你是监军，就算你说我安西军大逆不道，我们也没办法。但我和诸将还是按刚才商议的来，先上疏陈述利弊，然后留在庆州静候长安的旨意。”
“若陛下还是坚持让你出兵呢？侯爷如何处之？”边令诚冷笑道。
顾青笑了：“总会有办法的，边监军不必为我们操心，多自省反躬一下自己，如果真到了不得不攻打洛阳城的那一天，城墙上的一支冷箭说不定就会要了边监军的命，边监军要多保重啊。”
看似关怀的话，边令诚却听得后背汗毛直竖，冷汗刷地流了下来。
这是……对我暗藏杀机了么？
顾青说完不理边令诚的反应，起身伸了个长长的懒腰，叹道：“坐久了有点累，撒泡尿去。”
说完顾青抬腿往外走。
众将纷纷大笑，也跟着顾青起身，在他身后道：“末将也要撒尿，愿与侯爷同撒。”
李嗣业走在最后，忽然恶毒地朝边令诚笑道：“边监军一起撒尿去吗？”
边令诚气得脸都绿了，咬牙道：“……滚！”
……
顾青选择了抗旨，但抗旨的方式不算强硬，而是比较温和。接到收复洛阳的旨意后，顾青第一时间上疏，遣快马送去长安。
五万条鲜活的生命，顾青不能眼睁睁看他们被一道昏庸的圣旨害死。
长安城，兴庆宫。
李隆基坐在黑暗中，半边脸庞笼罩在一片黑云里，眼神冰冷，面若寒霜。
他的手里攥着一份奏疏，是顾青写的。
奏疏上的语气很温和，首先为李隆基剖析利弊，陈述安西军攻打洛阳的弊端，可能会导致全军覆没的危险，洛阳城墙坚固，仅靠五万安西军很难攻下，最大的结果可能是安西军从此消失于世，朝廷少了一支平叛的精锐之师，而洛阳城仍在叛军手中。
然后顾青用商量的语气请求李隆基收回成命，并且向李隆基细述自己的战略构想，依托关中平原的地形，最大限度发挥安西军骑兵的作用，利用平原地形诱使叛军出城而战，慢慢削弱叛军的有生力量，最后在平原野外决战，安禄山之叛可定。
顾青的奏疏有理有据，深刻分析了局势和双方军队的长短利弊。但李隆基看完之后仍然生出了不满。
无论奏疏的语气如何温婉柔和，都无法改变顾青抗旨不遵的事实。
抗旨不遵不是臣子该做的事，顾青在公然藐视皇权。
高力士站在李隆基身侧，小心翼翼地看着他的脸色，跟随李隆基多年，高力士知道此刻的李隆基很生气，生气却未形于色，这是最危险的。
“陛下，顾青他……”
李隆基冷冷道：“朕发出去的旨意，不允许任何人抗旨，就算是死，也要遵旨而行。”
高力士一凛，垂头道：“是。”
屈指敲了敲奏疏，李隆基眼神阴沉，冷笑道：“真以为打了两场胜仗，大唐便离不开你了么？敢与朕讨价还价。”
“陛下，顾青的意思……”
“朕不管他什么意思，朕的意志，他必须给朕办到。”
高力士小心地道：“陛下息怒，或许……顾青并非有意抗旨，而是与陛下进谏策论，细说道理。”
李隆基忽然暴怒道：“他以为他是谁！他有何资格与朕说道理？”
高力士吓得扑通跪倒，惶恐道：“老奴失言，陛下恕罪。”
李隆基仍暴怒道：“安西军是朝廷的，不是他顾青的，他若畏敌抗旨，朕便换了他！朕的大唐名将辈出，缺他一个征战之将吗？”
高力士跪在地上垂头道：“陛下请三思，临战换将，是为大忌。”
李隆基恶狠狠地道：“何为大忌？抗旨不遵才是大忌！目无皇权才是大忌！”
高力士壮着胆子轻声道：“是，可是陛下，安西军不久前才闹过一次营啸，平叛之时若再换将，恐怕会重挫安西军的军心，若因此而成了一支废军，于平叛大事不利，其中利弊，以陛下之英武，必能思虑周全。”
李隆基一滞，暴怒的神情渐渐松缓下来。
“难道安西军将士只认顾青这一个主帅么？”李隆基目光深邃，喃喃自语。
高力士无声地叹息。
他知道，李隆基这句话不是问他，而是内心对顾青再次有了猜忌。
一支军队若只认主帅而不认朝廷，确实是大忌。
高力士试探着道：“陛下，抛开顾青抗旨之事不提，顾青上疏攻打洛阳的弊端，陛下是否认同？”
李隆基沉默。
顾青的奏疏里说得很详细，公允的说，收复洛阳确实不妥，李隆基之所以暴怒，原因不在是非黑白，而是顾青抗旨的行为，令他感到皇权受到了挑衅。
高力士又道：“陛下在深宫，顾青在战场，对于平叛情势，顾青看到的东西或许更真实一些，他若说不能攻打洛阳，想必还是有几分道理的，陛下何不召集朝臣商议一番，看看诸公的意思究竟打还是不打。”
李隆基瞥了他一眼，忽然笑骂道：“顾青给了你多少好处，你这老狗总是帮他说话。”
高力士心中一凛，急忙道：“陛下当知老奴身家颇丰，从来不屑收受朝臣之贿，老奴只是为陛下的社稷所想，此值大唐危急之时，实不能君臣相疑了。”
李隆基淡淡一笑，沉吟半晌，道：“着舍人拟旨，严厉训斥顾青抗旨，告诉他，安西军必须去洛阳，否则严惩。”
高力士有些惊讶，没想到李隆基竟然还是坚持要安西军攻打洛阳。
接着李隆基又补充道：“安西军可伺机而动，自寻战机，若洛阳确实难以攻下，可撤回。”
高力士很快明白了李隆基的意思。
晚年的李隆基，基本已听不进任何不同的意见了。他的刚愎自负已经到了很严重的程度，哪怕臣子劝谏的语气再温和，再委婉，只要是与他不同的意见，他都不愿采纳。
其实李隆基已经被顾青说服了，理智告诉他，此时确实不宜攻打洛阳。但李隆基对顾青抗旨的行为仍有心结，于是下了这么一道旨意，简单的说，你可以不打洛阳，但你和麾下的安西军必须要表个态，证明你们是听朝廷的话的。
所以，洛阳可以不打，但你必须要去。
这就是帝王心术，我可以受损失，可以吃哑巴亏，但我的权威绝不能有一丝一毫的亵渎，安西军从庆州到洛阳，一来一去近千里，但是为了证明皇权的存在，在这战事紧急之时，你们就算白跑一趟朕也认了，重要的是听话，朕让你们白跑，你们就得白跑，没有道理可讲。
帝王的心思神奇吗？
相比之下，李隆基的心思还算正常，自私任性也好，昏庸糊涂也好，只看表面的话，倒也挑不出什么错。
几百年以后，另一个朝代的皇帝，敌人兵临城下了，这位皇帝居然不慌不忙朝城下撒豆子，他觉得自己有通天之能，能够召唤天兵天将，撒豆成兵，这位才叫真的神奇。
历史的长河里，总能偶尔溅起几滴形状可笑的浪花，然后迅速被大浪吞没。
中书舍人入殿，当着李隆基的面拟好旨意，恭敬地捧给李隆基，李隆基仔细看了一遍，然后点头，在圣旨上盖下玺印。
舍人正要告退，外面的宦官忽然匆忙跑来，站在殿门外急声道：“陛下，前方有军报入宫。三日前，叛贼安禄山率叛军主力十五万离开陇州城，朝潼关进发。”
李隆基大吃一惊：“潼关？他要打潼关？”
高力士也急了：“陛下，潼关是长安的东面门户，潼关若破，长安城不保！”
李隆基脸色瞬间苍白，又惊又怒咬牙道：“好个贼子，竟敢打长安城的主意，他，他……哪来的胆子！朕这些年真是瞎眼了，错信了这么一个肥猪般的逆贼！”
高力士惶然道：“陛下快下旨调兵吧，潼关万万不可失啊，否则长安城真的保不住了。”
李隆基手脚冰凉，大唐许多名将的熟悉脸庞从脑海中闪过，犹疑半晌，李隆基狠狠一咬牙，道：“让高仙芝和封常清去守潼关，调长安五万兵马给他，户部和武部马上调拨钱粮兵器，征调民夫赴潼关！”
高力士问道：“长安城的守将换成何人？”
“换郭子仪和李光弼。”
“陛下，顾青所在的庆州虽说离潼关有点远，但安西军皆是骑兵，朝夕可至……”
话没说完，李隆基不耐烦地挥了挥手，道：“还是让顾青去洛阳。潼关交给高仙芝和封常清，朕放心。”
顾青抗旨已经令李隆基对他心有猜疑，潼关如此重要的关口，李隆基实在不放心一个疑将去戍守，他害怕自己犯下不可饶恕的错误。
高力士见他坚持，情知无法改变他的心意，只好暗暗叹息一声，转身出去传旨了。
……
庆州城。
顾青又接到了一道圣旨，仔细读完圣旨上的每个字，顾青无奈地叹息一声，将圣旨揣进自己的怀里。
众将仍聚集在庆州刺史府前堂内。
见顾青神情萧然，常忠不解地道：“侯爷，天子有何说法？咱们还要去洛阳吗？”
顾青苦笑道：“圣旨上先把我骂了一顿，然后陛下还是严令我马上率军去洛阳……”
话没说完，堂内众将顿时忿忿不已，若不是怕惹祸，众人早就骂娘了。
见众人气愤，顾青忽然又笑了：“不过圣旨上还说，若收复洛阳事不可为，安西军可撤回，陛下不会追究，但是，洛阳咱们必须要去一趟。”
众人这才放心，脸上露出了笑意。

第四百五十八章 兵临城下
明知打不下洛阳，但安西军必须要去。
李隆基强行挽尊的样子很狼狈，但他含蓄服软的样子很美丽。
这般危急关头，在他眼里皇权却比平叛更重要。他的刚愎自负给本就危险的大唐社稷更添了把火。
但是对安西军来说，这道圣旨无疑是个好消息，它将安西军从死亡边缘拉了回来。
“既然圣旨上说了，咱们这次一定要遵旨，不可再抗了。”顾青笑道：“抗旨的事，可一不可再，陛下说了，事若不可为，安西军可撤回来。”
众将纷纷大笑，神情轻松了许多。
顾青也笑：“既如此，诸位马上集结部将袍泽，准备开拔洛阳。咱们先去看看，万一运气好，叛军守将是个傻子呢……”
常忠苦笑道：“侯爷，守洛阳的叛军主将名叫高尚，是安禄山身边的两大谋士之一，这样的人不大可能是傻子，常胜将军哥舒翰都被他打得落花流水，仓皇而败……”
“凡事要往好的方面想，乐观一点，说不定咱们安西军兵临城下时，高尚正好暴毙了呢。”
众将识趣地附和道：“没错，说不定他巡城时一脚踩空，摔成傻子了，人总有旦夕祸福的。”
顾青严肃地道：“就算没有意外，咱们也可以人为制造点意外，比如请个道法高深的道士做法，画圈圈诅咒他一脚踩空……”
众将笑不出了。
因为顾青说这句话时表情太严肃，似乎真打算这么干，这就有点扯了，传出去安西军岂不被人笑话死。
顾青见大家反应不佳，于是叹了口气道：“我随口开句玩笑，你们如此认真，搞得我接下来的梗都不知该不该抛了……罢了，都各自回营整顿兵马，一个时辰后全军出发，开赴洛阳。”
众将正要领命告退，忽然一名亲卫匆匆跑来，抱拳禀道：“侯爷，斥候刚刚传来消息，安禄山十五万叛军拔营东去，直奔潼关，天子已有圣旨，调拨长安守军五万驰援潼关，并令高仙芝封常清为潼关守将，全力抵御叛军，不可使潼关陷于叛军之手。”
顾青和众将大吃一惊，常忠急道：“侯爷，安禄山若攻下潼关，长安城必失，咱们是否救援潼关？”
顾青表情复杂，沉吟半晌，道：“既然陛下已有安排，咱们还是去洛阳，这次不能再抗旨了，否则陛下必然震怒，咱们就算帮忙守住潼关，在陛下眼里也是滔天大罪，难以饶恕。”
众将皆沉默，他们知道顾青说的是事实，一而再的抗旨，那是跟自己的脑袋开玩笑，第一次抗旨已然令天子很不爽了，这次若再抗旨，安西军在天子眼里或许与叛军无异。
“你们马上去准备，一个时辰后开拔洛阳。”顾青下令道。
……
顾青领安西军赶赴洛阳的路上，高仙芝和封常清也领着五万长安守军开赴潼关。
一路急行，星夜兼程，高仙芝心情焦急，他害怕安禄山已经开始攻打潼关，潼关若失守，大唐的国都长安就危险了。
“大将军，末将沿途收拢了一些从北方城池败退的残兵，大约三千之数，已将他们收编入营。”封常清禀道。
高仙芝心事重重地点头，道：“注意甄别这些残兵，小心里面有叛军奸细混进来。”
“是，末将已安排人甄别了，三五日会有结果。”
见高仙芝愁眉不展，封常清忍不住问道：“大将军，咱们这次……能守住潼关吗？”
高仙芝叹道：“潼关的驻守兵马只有一万，咱们带去五万，总共也才六万，安禄山的叛军却有十五万，虽然险关易守难攻，但安禄山麾下叛军皆是百战边军，全军悍不畏死，我也不敢保证潼关能否守住。”
封常清担忧地道：“潼关若失守，陛下恐会问罪你我，大将军当谨慎啊。”
高仙芝自嘲地一笑，道：“当初从安西调离回长安，我便做好了陛下问罪的准备，但陛下待我如初，并无问罪之意，陛下不问罪自是皇恩浩荡，但若这次潼关失守，陛下恐怕不会对我如此客气了……”
封常清神情悲观地道：“叛军势大，雄关亦难守，你我唯以死报天子之恩……”
高仙芝忽然道：“关中还有哪支王师在平叛？”
封常清想了想，道：“哥舒翰的河西军攻打洛阳兵败，正撤回商州，各地州县为抵御叛军而自发招募了许多团结兵，不过这些团结兵战力堪忧，不可用。其余的州县驻军已被陛下召进长安，几乎没有别的兵马了。”
顿了顿，封常清又道：“对了，还有顾青的安西军，安西军最近打了两场胜仗，关中地带声望渐隆，顾青隐隐成为臣民口中的砥柱之臣，臣民对安西军报以厚望。”
高仙芝叹了口气，道：“安西军……原本由我统领的，可惜了。不过顾青治军也不错，安西军在他的治下更有战力，而顾青在军中的威望也比我高多了。实话实说，我不如他。”
封常清沉默良久，显然他对高仙芝的定论颇为赞同，人家的威望就摆在那里，一朝被调任，不到两个月将士们就营啸了，逼得天子不得不将顾青重新调回安西领军，这就是他的本事，实实在在的本事，军心这一块被他拿捏得死死的。
“大将军，如今安西军风头正盛，大将军若无把握守住潼关，不如去信一封，请顾青领安西军来助阵如何？当初大将军在安西时，与顾青的关系还算融洽，想必顾青不会拒绝大将军的请求。”
高仙芝露出意动之色，沉默半晌，缓缓道：“请顾青助阵当然更有把握，但凡事要按规矩来，听说天子有旨令顾青率军收复洛阳，咱们若欲请顾青助守潼关，首先要向天子请旨，请天子下令顾青回援潼关，危急之时万不可乱了分寸，武将之间更不可私下结交勾兑，否则必有大祸。”
封常清点点头道：“末将这就以大将军的名义向天子请旨，请调回顾青所部兵马回援潼关。”
高仙芝嗯了一声，道：“可，去吧。”
……
长安城，兴庆宫。
与关中的兵荒马乱不同的是，兴庆宫内仍是一片太平。
未成年的皇子公主们每日读书玩耍，他们根本不在乎叛军离长安已经近在咫尺了。这场叛乱哪怕发展到如今，半个大唐江山几乎已被叛军占据，但权贵们似乎仍未意识到情势多么危急，他们至今认为叛军不过是大海里跳起来的一朵不安分的小浪花，很快就会被大浪扑灭下去。
与别的皇子公主们不同的是，万春公主很忧虑。
她一直是李隆基子女里的一股清流，难得的善良天性，除了有点傲娇的公主病外，几乎没有别的毛病了。
清早起床洗漱后，万春便在自己的寝宫里忙开了。
她将自己所有之前的首饰，包括父皇隔三岔五赏赐下来的明珠，金玉，珠宝，以及多年积攒下来的银饼，铜钱等等，全都收集起来，装满各种盒子箱子。
宫女们对公主殿下偶尔的抽风已经见怪不怪了，然而今日这位公主殿下似乎抽风比较严重。
一名中年宫女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道：“殿下何故收拾这些值钱之物？是要试戴么？”
万春头也不回地忙碌着：“本宫要拿去送人。”
“送……送人？殿下，这些物事颇为珍贵，值不少钱呢，殿下三思啊。”
万春皱眉道：“这些东西不能吃也不能喝，留着无非添几分虚伪的姿色罢了，颇为无趣，都送人算了。哼，本宫的绝色之姿岂需这些无用之物来衬托？”
中年宫女陪笑道：“是，殿下倾城之姿，当然不需外物陪衬，不过……殿下欲将这些值钱的物事送给谁？”
万春扭头瞥了她一眼，道：“当然是送给顾青啦，不然还能有谁？”
宫女愕然：“殿下，顾侯爷在外领军平叛，他要这些女人家的物事作甚？”
“当然让他拿去卖钱呀，领一支兵马需要很多钱的，本宫虽未领过军，但宫里的金吾卫将军们本宫都很熟，听他们说过，大军一开动，每日便是源源不断的花钱，吃粮，本宫猜想，顾青应该也很缺钱，既然我别的地方帮不了他，区区钱物还是难不倒我的。”
宫女面露难色，轻声道：“殿下要帮顾侯爷，自然无可厚非，但殿下将您所有值钱的物事都送出去了，往后有什么权贵饮宴，殿下连一件像样的首饰都没有，恐会被人嘲笑……”
万春俏脸一冷，道：“谁敢取笑本宫，我便把她戴的首饰全都抢过来，然后送给顾青做银饷。国难当头，谁还有心情饮宴取乐，这些权贵不知道死字怎么写吗？”
说着话，万春已将所有的值钱物事打包好了，看着面前堆积如山的盒子箱子，万春拍了拍手，满意地点点头。
宫女见无法阻拦公主养小白脸的热情，只好无奈地道：“殿下，顾侯爷在外领军，这些物事虽然值钱，可是它们毕竟不是钱，不能直接拿来就用，顾侯爷还要派人去兑换成钱，未免有些麻烦……”
万春一惊，恍然地道：“没错，本宫好人做到底，将它们换成钱直接送过去。”
说着万春不知想到了什么画面，忽然噗嗤一笑，得意地道：“你说顾青若知我送他这么一大笔钱，会对我如何感激涕零？他一定会面朝长安城方向跪下，遥拜本宫慷慨大方之恩，说不定还会心悦诚服地给我磕几个响头呢，哈哈哈，想想就觉得好玩。”
宫女苦笑道：“奴婢见过顾侯爷，以顾侯爷的脾性，恐怕不会跪下谢恩的，殿下您仔细想想也该明白。”
万春得意的小模样儿骤然一变，然后泄气地垮下肩，叹道：“没错，那根木头非但不知感恩，他还不解风情，本宫都对他，对他……哼！”
说完万春不知想起什么，忽然在装满珠玉的盒子里一通疯狂寻找，最后终于找到了一支镶满宝石的精致金簪，金簪做工繁复，显然是大匠精心打制。
万春单独将这支金簪找出来，然后对宫女道：“马上让人将这些东西都卖掉，兑换成银饼送去安西军，对了，还有这支簪子也送给顾青，告诉他簪子不能卖，这是本宫十五岁时父皇赏赐的，本宫特别特别喜爱它，真的很喜爱它，所以这支簪子不能卖，让他给我保管好，一定不能弄丢了，不然本宫会很生气，很生气很生气。”
见万春一脸严肃又郑重的模样，宫女双手接过簪子，暗暗叹了口气。
殿下对顾青的这番深情，连瞎子都看得清清楚楚，为何顾侯爷却始终不明白？
但愿殿下一番浓情深意莫被顾侯爷辜负了才好，心地善良的女子，应该配得上世间所有的深情，每一次付出都应有回应。
……
十日后，顾青率安西军辗转黄河两岸，来到洛阳城外五十里。
顾青下令兵马扎营，并放出斥候警戒三十里外，请当地的地主和农户来军中，详述洛阳城的虚实。
顾青用兵从来不冲动，尤其在强大的敌人面前，更是谨小慎微非常小心，几万人马跟着他，主帅稍有疏忽便是将几万人送进了鬼门关，顾青背负的责任太重，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不管对洛阳城是真打还是假打，顾青都习惯性地首先将情报渠道畅通起来，只有将所有关于洛阳的情报收集完整后，才能对时势做出最合理最正确的判断。
扎营的第二天，安西军的斥候便在三十里外遭遇洛阳城派出的斥候，双方发生零星交战，交战的结果是安西军斥候大胜。
顾青要求安西军将士每日操练的命令终归还是有效的，安西军将士无论体力还是耐力或是个人格斗技巧方面，都能当得起大唐第一，论单兵素质，比戍边百战的叛军更强。
斥候们与叛军斥候厮杀了几场，斩杀敌人斥候十余名，活擒三人，三名叛军斥候被拿进大营严刑拷打，这三人当然也不是什么宁死不屈的英雄好汉，刑具刚在他们身上热了个身，三人就迫不及待地交代了。
有价值的情报不多，但顾青还是弄清了洛阳城守军的具体情况，包括兵力，士气，粮草存储量，以及主将高尚的大致性格。
命人将斥候押下去后，顾青坐在帅帐内陷入沉思。
旁边的几名将领纷纷露出欲言又止之色。
顾青回过神，笑道：“有话就说，说错了我又不怪你们，我是那么不讲道理的人吗？”
李嗣业一副莽撞的模样咧嘴笑道：“侯爷偶尔才讲道理，大多数时候一言不合就罚咱们跑圈儿，一跑就跑掉半条命。”
众将大笑，顾青却没好气道：“我罚你们跑圈是害你们吗？如果你们没战死没惹祸的话，就凭你们现在的体格，至少能活到一百岁，等你们九十九岁时必须来给我磕头拜谢，谢我当年经常罚你们跑圈，我对你们的爱全在圈里了。”
指了指李嗣业，顾青道：“你刚才居然敢顶撞我，待会儿下去自己跑圈，跑到剩半条命为止。”
众将愕然，李嗣业愣了愣，接着一脸悲愤之色。
顾青却笑吟吟地道：“各位有什么话尽管说，再重复一次，我是个讲道理的人，从来不因言而罪人，说吧，大家畅所欲言。”
众将整齐一致地狂摇头，非常的有默契。
李嗣业见大家都不敢吱声，于是露出不怕开水烫的死猪模样。
“反正末将要跑圈的，多说几句又何妨。侯爷，洛阳城咱们还打吗？不打的话，不如在此扎营三五日，然后拔营去潼关，给天子递一道奏疏，就说洛阳城兵精粮足，难以克之，所以咱们撤了。”
众将亦纷纷点头赞同，常忠道：“打洛阳城太难了，哪怕是试探攻城，咱们也将付出不少伤亡，完全没必要白白填上人命，不如在城外虚晃一阵便走，回去帮高大将军守潼关。相比之下，潼关更重要。”
顾青叹了口气道：“我也不愿打洛阳，但是你们别忘了咱们军中还有一位边监军，你们以为他是瞎子吗？咱们有没有攻城，有没有尽心尽力，他会看不出来？回头他参劾咱们弄虚作假，避战畏战，陛下定会龙颜大怒，咱们谁都别想好过。”
众将闻言不由恨恨，帅帐内咒骂边令诚的声音此起彼伏不绝。
顾青等他们骂够了，这才道：“既然已到了洛阳城下，自然还是要攻城的，千百里地来回折腾，却连一战的勇气都没有，安西军不能打这么窝囊的仗，我丢不起人。”
常忠为难地道：“侯爷，洛阳城墙高且坚固，可谓固若金汤，咱们如何攻城？”
顾青淡淡地道：“明日全军休整一日，后天清早拔营，兵临洛阳。先用攻城军械和弓箭试试洛阳城的虚实。”
“还有，我听说上次哥舒翰在洛阳城下狠狠栽了个跟头，就是因为守将高尚提前在城外埋伏了一支兵马奇袭河西军中军，而致河西军阵脚大乱，遂有此败，咱们不能在同一个坑里栽跟头，否则会被哥舒翰笑死。”
“常忠，沈田，你二人各领一支万人骑兵在洛阳城南北两面巡弋，若遇叛军出城，歼灭它们。”

第四百五十九章 试探攻城
天还没亮，安西军将士已被叫醒，军中伙夫开始埋灶做饭，将士们饱食战饭后，将领们催促拔营。
顾青弄了个小马扎坐在帅帐外，看着将士们吃完饭，神情渐渐露出兴奋之色，顾青知道他们的战意已被点燃。
不需要将领们鼓舞士气，从安西到关中，这一路上已经说过太多了，将士们已经明白了这一战是为了自己和家人的前程，很直白的说，是为了钱财和升官。
一支军队没有信仰和动力，不会有人拼了性命去与敌人厮杀搏斗，说什么家国社稷的大道理没人理会，家国社稷终归是李家的家国社稷，这不是将士们拼命的理由。
钱财和升官只能是目前能用的理由，而且很实用。
但是顾青明白，这个理由只能适用于这个阶段，一支纯粹以金钱和官职为动力的军队，也不能百战百胜，他们需要更鼓舞人心的信仰，可以为之前赴后继舍生忘死。
天刚蒙蒙亮，安西军将士上马开拔，直奔洛阳。
离洛阳城百余里，斥候与敌军斥候在野外山林平原上遭遇，双方激战厮杀，各有胜负。
一个时辰后，大军到达洛阳城外十里，顾青下令全军休整，后军辎重里有军器监，专门用来保养维修兵器，以及组装大型攻城军械，顾青当即吩咐军器监的官员开始组装投石机和撞角机。
斥候仍被一拨又一拨地放出去，散布各个方向三十里外，将士们则三三两两盘腿坐在微凉的草地上，有的沉默不语慢悠悠地临阵磨刀，有的则轻松地谈笑，释放紧张的情绪，还有的完全看不出紧张的模样，反而兴奋地跟袍泽们算着账，斩一颗首级多少赏钱，家乡一亩地多少钱，一头牛多少钱，想当上地主大概需要斩多少颗首级。
刀光血影搏命厮杀的事，被他们聊成了一笔改变人生的大买卖，气氛一时非常热烈。
一个时辰后，各种大型军械已组装完毕，顾青下令全军于洛阳城五里外列阵。
“侯爷，咱们打洛阳城的哪一面？”刘宏伯皱眉望着远处的洛阳城头问道。
洛阳城头上，叛军旌旗飘展，依稀能见到城头上的叛军将士有条不紊地搬运着守城的军械，忙碌但有秩序，不见丝毫慌乱。
顾青皱起了眉，从城头叛军毫不慌乱的表现来看，这个名叫高尚的守将不简单，显然很会带兵。
敌人表现得越是气定神闲，这场攻城战越艰难。
未开战之前，双方的杀机都被隐藏克制，一旦开战，在单兵素质相差不大的情况下，攻比守更吃力，付出的代价更大。
“先不要进攻，用投石机砸一阵再说，这伙叛军非易与之辈，咱们不可轻敌。”
刘宏伯点头：“末将也看出来了，守洛阳城的这伙叛军跟咱们前些日在庆州外狙击的叛军不是一个路数。”
顾青嗯了一声，道：“安禄山的叛军里，其实也存在良莠不齐的状况，因为洛阳城地理位置重要，所以安禄山留下守城的都是叛军中的精锐之兵，而咱们在庆州城外狙击的叛军，比他们差远了。”
“侯爷，咱们只用投石机进攻吗？”
“嗯，既然是精锐之兵，那就打起精神好好应付，不可轻易与之交战，能用别的法子削弱敌人的力量，总比拿自己袍泽的命去拼要好。”
沉闷而激荡人心的战鼓擂响，安西军将士迅速在城外列阵，由于顾青事前派出了两万人马分赴洛阳城南北两面，肃清叛军的埋伏，所以洛阳城西面城门外只有安西军的三万人马列阵。
具体的排兵列阵部署顾青没有参与，在这方面，下面的将领们比他熟，外行人就没必要瞎指挥内行了。
两排盾牌列阵于前，在洛阳城外弓箭射程的边沿一字排开，神射营五千将士列于盾牌之后，此时的神射营并没有执燧发枪，而是每人手执弓箭。
燧发枪的存在仍是秘密，顾青不愿在此时露出底牌。神射营平日的训练除了练习燧发枪外，弓箭也是必练的科目，此时用于战阵将士们并不陌生。
一万骑兵在中军巡弋，城外南北方向，常忠和沈田各领一万兵马，黑色的旌旗在山林和平原间若隐若现。
待战鼓擂响，城内城外的空气陡然紧张起来。列阵于前的盾牌排开阵势后缓缓向前推进，后方的弓箭躲在盾牌后面朝前移动，弓箭的后方是一排数十架高大的投石机。
战鼓的节奏越来越急促，接着骤然一停，侧翼的将领狠狠挥动令旗，扯着嗓子力竭声嘶地大吼一声“攻——”
投石机的长柄弹射，百斤重的大石在半空划出一道抛物线，狠狠地砸在城头。
一场攻城战就此拉开序幕。
开战之前顾青便下过军令，首先试探性进攻，尽量避免双方近距离交战，所以基本以远程兵器打击为主。
后面的将士和临时从附近征调来的民夫忙着搬运石头，投石机每投出一轮后，弓箭便上前仰射三轮，然后投石机继续投射巨大的石块，如此维持了整整一个时辰。
城头的叛军表现依然有条不紊，他们在将领的指挥下躲藏在箭楼里，趁着攻击停顿的间歇便突然冒出来，朝城下射出弓箭，有来有往，但双方的伤亡并不大，只是投石机给城墙上的箭楼和瓮楼产生了毁灭性打击，被一轮轮石块打击后的箭楼已然千疮百孔。
顾青披挂立于中军，看着远处双方攻守僵持不下，顾青不由皱起了眉，喃喃道：“如此攻城毫无用处，反倒浪费人力物力……”
李嗣业在旁请战道：“侯爷，末将愿领陌刀营架云梯攻城！”
顾青冷冷道：“我花了大笔钱财养肥的陌刀营，你打算用来攻城？你昏了头吗？”
李嗣业一滞，讪讪退后没敢吱声。
刘宏伯抱拳道：“侯爷，末将愿领麾下团结兵攻城。”
顾青摇头：“不急，咱们要保存实力，攻城实为下下之举，迫不得已才用，咱们想想别的法子……这是第一次攻城，目的是试探，试探敌军虚实没必要用咱们的人命去填。”
抬头看了看天色，顾青道：“时辰不早了，今日攻城结束，传令鸣金收兵，放出游骑警戒，全军在城外二十里扎营。”
深深地朝城头注视了一眼，虽然距离很远，但顾青还是觉得太阳穴发跳，似乎有一双眼睛也同时在远远地盯着他，那双眼睛冷静而从容，有着比城墙还坚固的意志。
顾青嘴角露出一抹微笑，喃喃道：“没想到守城的居然是个人物，有意思……”
回到大营，顾青聚将。帅帐内气氛颇为沉寂。
顾青的心情却很放松，一上午攻城，双方看似没有短兵相接，但顾青还是多少看出了洛阳城守军的一些虚实。
比如洛阳城的防守兵力略显不足，虽说两万叛军守城不少了，但洛阳是一座超级大城，城池的范围和城墙的长度亦非寻常城池能比，顾青清楚地看到城墙上防守的叛军间距很大，这固然是常忠和沈田在城墙的南北两面领兵巡弋牵制的结果，但也说明叛军确实缺少兵力。
还有一个可能，对方守将故意示弱，以此引诱顾青主动攻城，或者对方守将在城下安排了兵马，如同哥舒翰上次的惨败一样，这支兵马也许会趁夜偷偷出城，对顾青的大营奇袭。
“常忠，沈田，洛阳南北两面有可疑兵马出入吗？”顾青问道。
常忠摇头：“没有，南北两面城门紧闭，没有任何动静，城墙上站着许多叛军，见咱们在城外游弋，叛军如临大敌。”
顾青想了想，道：“神射营将士和沈田所部兵马今夜别睡了，在大营西面的山林里埋伏起来。”
沈田惊讶道：“侯爷的意思是……叛军今夜会袭营？”
“只能说，有这个可能。那位守将用兵很谨慎，但谨慎却绝不保守，上次在城外事先埋伏兵马，关键时刻杀出令哥舒翰大败，说明他审时度势，是个高手。我猜测他今晚有可能会主动出城寻找战机，趁我们刚扎下营，又是疲师远至，立足未稳之时杀我们个猝不及防也不无可能。”
常忠乐了：“若侯爷所料不差的话，咱们今晚可就平白捡了个功劳，侯爷，沈田今日劳顿疲惫，这差事不如由末将领了吧，末将请战，保管将袭营的叛军杀得一个不剩，若跑了一个，末将愿以项上人头相抵。”
沈田不由大怒：“常忠，做人不要太过分，明明是侯爷分给我的差事，你冒出来作甚？”
顾青揉了揉额头，叹道：“你们若不嫌累的话，常忠，你麾下的兵马也埋伏起来吧，今夜若叛军袭营，我会命人在大营内放火，你们见营中火起便发动，将叛军围住，不能让他们跑走一人。”
见二人兴奋应命，顾青咧了咧嘴，道：“别高兴得太早，或许只是我一厢情愿的猜测，你们埋伏一夜什么都没等到。”
常忠笑道：“无妨的，大不了就当是帮袍泽们守夜了，大伙儿睡得也安心。”

第四百六十章 棋逢对手
顾青忽然发现这次攻打洛阳城没想象中那么无聊。
原以为只是应付一下圣旨，在洛阳城下扔几块石头就走，毕竟洛阳城太难攻，顾青原本就没打算认真攻城。
然而他却没想到，守城的叛军主将是个不凡的人物，用兵颇为精道，既保守又大胆，非常善于看准时机果断出击，像一条捕捉猎物的蛇，为了一击必中的机会，它可以耐心地等上一整天。
这样的对手，对安西军甚至对顾青本人，都是一次难得的锻炼机会。
安西军在顾青未上任节度使以前，在高仙芝的麾下曾经经历过几场大战，有胜有负。但顾青经历的战阵却不多，唯一只有对吐蕃军的那次算是正式战阵，所以顾青作为一军主帅，其实也非常需要一个锻炼自己指挥才能的机会。
如今，洛阳城那位名叫高尚的主将就是他的机会。
顾青的人生有三大快事，朵颐美食，与知己饮酒，与聪明人博弈。
其中美食毫无争议的排名第一，这个不解释，他能同意皇甫思思随军，男女之情固然是原因之一，但还有一个重要原因是她做得一手好菜。
当然，男女长期共处一室，难免有擦枪走火之势，皇甫思思也是一位好学的女子，如今的她还学会了别的技能，比如吹得一嘴好唢呐。
与聪明人博弈，对顾青来说无疑也是人生快事之一。
“高尚……可知此人生平？”顾青忽然问道。
棋逢对手之时，首先要了解这个人的过往，这是顾青前世就有的习惯，过往的蛛丝马迹里，往往隐藏着战胜这个对手的密码。
旁边的段无忌微笑道：“今早两军斥候遭遇交战，咱们的人活擒了几个叛军斥候，严刑拷问之后，倒是知道了高尚的一些来历。”
顾青挑眉：“拣重要的说说。”
“高尚，幽州雍奴县人，自幼心性阴狠，但很好学，少年时离乡求学，直至中年仍未归，他的母亲年迈，家中清贫，母亲不得不出去沿街乞讨，乡人将他母亲的境况告诉远在外地的高尚，他却仍不愿回来，也没捎托分文奉养母亲。”
顾青皱眉：“原来是个禽兽……”
帅帐内众将纷纷大骂。
“高堂贫苦乞食，子却不奉养，简直是禽兽，不孝之子该当天打雷劈！”
段无忌叹了口气道：“后来高尚居于河朔，与县令令狐潮为邻，二人私交颇笃，高尚却暗中私通令狐潮家的婢女，婢女并为他生下一女，令狐潮遂将婢女嫁给了高尚。”
顾青眉头皱得更深了：“私通朋友家的婢女，此为不义。既不孝又不义，人渣实锤了……”
段无忌接着道：“但高尚此人极为好学，时有天家宗室李齐物赞曰‘尚颇笃学，赡文词。’而且性子颇烈，令狐潮对此人的评价说‘尚宁当举事而死，终不能咬草根以求活耳。’也就是说，高尚此人宁愿造反博取险中富贵，也不愿平凡庸碌一生终老。”
顾青沉吟许久。
经过段无忌一番述说，顾青对高尚此人的品行愈发了解了。
最大的收获就是，高尚此人有冒险的精神，宁愿造反博取万分之一的富贵机会，也不愿平凡一生。
一个富有冒险精神的人，是不会错过任何一个极有可能带来巨大利益的机会的，哪怕只有三成把握他也敢干。今夜袭营对高尚来说，就是巨大的利益。
顾青缓缓道：“本来我心中尚有疑虑，但了解高尚的为人后，我几乎能断定，他今夜必定派人袭营。”
“今晚全军将士都别睡了，常忠，沈田，你二人各领一万兵马，埋伏在大营外山林内，见火起而出，从东西两面合围大营。”
“刘宏伯，你领一万团结兵，埋伏在洛阳城外西面十里处，人衔枚，马裹蹄，不可发出动静，若叛军袭营失败，逃窜回城时，你领军从半路击杀。”
“李嗣业，你领陌刀营在大营中军待命，叛军杀入大营时，陌刀营可发动，养兵千日，今日让我见识一下陌刀营的威风，怎样？”
李嗣业大喜，抱拳大喝道：“末将领命！定不负侯爷所望，今夜叛军来多少我陌刀营绞碎多少！”
顾青认真地道：“不可轻敌，依令进退。”
“是！”
顾青布置完毕，环视众将，缓缓道：“日落以后，大营警戒外松内紧，各部兵马依令而行，不可擅作主张，违者军法无情。”
……
洛阳城。
日落以后，高尚站在城头，眯着眼遥望远处灯火点点的安西军大营，神情时而犹豫，时而沉思。
准确的说，高尚并非武将，而是安禄山身边的谋士，此时的他其实应该在潼关外，在安禄山的帅帐内为他出谋划策。
但是当初叛军攻下洛阳后，由于洛阳城的地理位置实在太重要，而安禄山麾下的武将们大多是有勇无谋之辈，安禄山担心洛阳得而复失，于是任谋略不凡的高尚为守将，驻守洛阳城，负责接收从北地运来的粮草兵器和战马，源源不断地供应叛军。
可以说，洛阳城的重要之处不仅在于它是大唐的东都，更重要的是，它是叛军后勤补给的中转站，叛军所需的粮草都要经由洛阳中转。
高尚被安禄山委以重任，一直兢兢业业守城。前些日哥舒翰率军来攻，高尚只在城外埋伏了一支兵马就将哥舒翰打得大败而归，洛阳城纹丝不动。
这一次，大唐换了一名主将来打洛阳，高尚内心其实是有些奇怪的。
按理说，哥舒翰失败了一次后，大唐天子应该吸取教训，短时间内不会再攻，毕竟洛阳城高且固，但论地理位置其实并不如潼关重要，朝廷没必要浪费兵力一次又一次的攻打。
但大唐的军队还是来了，从旌旗上看得出，大唐换了一位主帅，看将士的装扮和旌旗的字样，应是安西军。
高尚脑海里冒出顾青的名字。
他没见过顾青，但他听说过顾青。顾青与安禄山有着不共戴天的死仇，按理说，此时的顾青应该在潼关，不惜代价地与安禄山拼命，为何偏偏出现在洛阳城外？
高尚对朝廷的安排不理解，但不妨碍他继续将城池守得固若金汤。
来多少我杀多少，洛阳城不是那么容易攻下的，我的城池里有充足的粮草，有士气如虹的将士，还有我这个用兵并不俗套的主将，区区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他是我的对手吗？
“传令将士马上用饭，今夜子时，派一万兵马出城，绕西面平原冲袭敌军大营。”高尚大声令道。
今日白天让你攻了一轮城，今夜该轮到我主动进攻了。
常胜将军哥舒翰都上过我的恶当，你一个年轻人想必也会重蹈覆辙吧。
一名部将上前恭敬地问道：“高将军，敌军今日刚到，对方主帅若预料到咱们今夜袭营怎么办？”
高尚淡淡地道：“若预料到了，那就及时退回来，白天他试探我洛阳城的虚实，晚上该我试探他的虚实了。”
沉吟片刻，高尚又道：“若知不可为，马上撤回，回城时换条路走，从敌军大营南面突围，然后绕山林二十里往南，从南城门进来。”
部将愕然：“为何？”
“顾青若布置了埋伏，必会赶尽杀绝，咱们回城的半路上一定也埋伏了兵马，所以若冲入他们的大营若发现有埋伏，一定要绕路回城，否则必无幸理。”
部将忍不住道：“既然高将军猜测对方有埋伏，为何还要袭营？”
高尚冷冷道：“有没有埋伏尚在五五之数，若顾青是个无能之辈，今夜咱们袭营便能将安西军打败，洛阳城从此无人敢动了，换了是你，你愿不愿赌一次？”
部将迟疑了半晌，点头抱拳，领命而去。
……
夜半，子时。
安西军大营一片寂静，大营外巡弋的将士没精打采地来回徘徊，连骑下的战马也懒洋洋有一步没一步地踱着步，一副没精神的样子。
洛阳城西面城门悄无声息地打开，吊桥发出轻微的吱吱呀呀的声音，渐渐横在护城河面上方。
一支万人兵马悄然出城，每个将士嘴上都咬着一根木制的横枚，战马的马蹄上也裹着厚厚的布，马蹄踏在地上，几乎听不出声音。
这支叛军兵马出城后，在城外的空地上集结，然后无声无息地朝安西军大营潜行而去。
与此同时，顾青坐在帅帐外的小马扎上，夏日的夜风带着几许未消的热意，顾青啪的一声，眼疾手快拍死了一只正趴在自己脖子上吸血的蚊子。
两根手指拎着蚊子腿，顾青得意洋洋地将蚊子尸首示众。
“天下武功，唯快不破……”顾青非常中二地说完这句台词，然后扭头看着旁边的皇甫思思，道：“见你闲下来就忍不住想到你的属性……”
皇甫思思满头雾水：“何谓‘属性’？”
“就是你的本职工作……”顾青道：“这个时候你应该满怀温柔体贴地问我，‘饿不饿啊？我下面给你吃呀’……”
皇甫思思无语地翻了个白眼：“那么，侯爷您饿吗？”
“不饿，别耽误我看戏，好戏快开始了。”顾青顿了顿，补充道：“等看完了戏，你再下面给我吃。”

第四百六十一章 身陷重围
星夜子时，万籁俱寂。
安西军大营静谧无声，营帐之间只有孤独的火把点亮方寸之地。
子夜巡营的将士执戈而行，迈步间甲片发出有节奏的撞击声。
整座大营仿佛都已睡着，只闻虫鸣莺歌。
一支叛军骑队悄然接近，他们骑在马上，缓缓地朝大营北面靠近，躲过一支营外巡逻的安西军将士，几名轻悄的身影趁着漆黑的夜色，潜行至大营边沿的木栅栏边，用匕首切断了捆绑栅栏的绳子，然后将栅栏搬开，大营被打开了一道口子。
几道身影机警地左右看了一圈，见并没有引起安西军巡营将士的注意，于是朝身后不远处发出一阵咕咕的虫鸣声，然后使劲招了招手。
今夜领军袭营的叛军将领名叫田承嗣，他出身雁门田氏，是最高跟随安禄山的部将之一，田承嗣的父亲是安东都护府副都护田守义。
田承嗣是一位猛将，治军严谨，颇受安禄山重用。起兵谋反后，田承嗣一马当先攻陷洛阳，是为首功，安禄山遂留下他和高尚驻守洛阳，因其谋略不足，故而任高尚为守城主将。
今夜田承嗣是奉高尚之命偷袭安西军大营，田承嗣对高尚还是颇为信服的，高尚确实很聪明，并且在他面前无数次证明了自己的聪明，田承嗣渐渐对高尚有了一种迷之信心，毫无理由地信任高尚的每一个决定。
今夜袭营也是如此，高尚说安西军远道攻城，全军必疲，今夜袭营可破安西军，田承嗣依然信了，毫不犹豫地请战，亲自率军前来。
远远看到几名叛军切断了绳索，打开了木栅栏，田承嗣心中狂喜，当即命令全军上马，准备冲锋。
下令之前，田承嗣仍警觉地观察了一下四周的环境，看看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然而四周一切正常，夜色漆黑，虫鸣鸟叫，远处山林里不时传来野兽不耐的低吼。
再看看安西军大营，除了营帐之间架起的火把，以及执戈来回巡弋的将士，并无任何异常，安西军似乎睡得很沉，清早远道而来，接着便是马不停蹄的攻城，想来确实已很疲累了，此时的安静很符合情理。
田承嗣观察半晌，终于确定没有埋伏，于是高举起右手，眼中露出狠厉之色，然后猛地往前一挥，一万骑兵顿时向安西军大营冲去。
马蹄包裹着厚布，直到叛军冲到栅栏前几乎都没有动静。
从打开的栅栏冲进去后，田承嗣终于不再隐藏行迹，放声喝道：“各部在营帐放火，见人便杀！分出两千人马，随我直击帅帐，活擒顾青便是大功一件！”
叛军将士兴奋高呼道：“活擒顾青！”
按照袭营前的分工，叛军很快将人马分出了几支，一支到处放火，一支执长戟寻找安西军将士，还有一支则随着田承嗣直扑帅帐。
片刻之后，田承嗣赶到帅帐门前，忽然察觉到不对劲。
太安静了！
从他们冲进大营，分兵杀人放火开始，他只听到己方将士在大营内兴奋地大呼小叫，却没看到任何安西军将士的身影，也没听到本来应该有的惨叫声和惊惶奔逃声。
这不是袭营该有的动静，太不正常了。
田承嗣惊惶之下用长戟挑开了帅帐的门帘，发现里面空无一人，只有主位桌案上一盏孤零零的油灯。
田承嗣终于确定，“上当了！他们有埋伏！”
田承嗣瞋目大吼：“速退！速退！有埋伏！”
话音刚落，大营外四周忽然亮起了火把，密密麻麻将大营围得滴水不漏，从火把的密度来看，估摸有数万人马，而田承嗣的叛军则被包围在大营中间。
叛军顿时乱成一团，此时此刻，就算是个傻子也看出来自己中计了，已陷入了敌人的包围之中，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大营外，密密麻麻的安西军将士静静地看着营内的叛军们仓惶奔逃，发出恐惧的嚎叫，安西军却毫不所动，目光平静而带着杀机，被困在大营内的叛军已是安西军将士眼里的猎物，赏钱，土地和美好的未来。
“不许慌乱！”田承嗣骑在马上，顺手砍翻了一个抱头鼠窜的叛军，血淋淋的长戟指着远处，厉声喝道：“全军列阵，从南面突围出去，列阵！否则必死！”
叛军将士在田承嗣的呵斥下，匆忙列阵。
然而安西军早已将他们的反应看在眼里，见叛军要列阵，站在中军的常忠拔剑大喝道：“弓箭，上！”
五千神射营将士上前，箭尖斜指朝天，仰角猛地放开弓弦，嗡的一声闷响，五千支利箭朝叛军激射而去，第一轮便倒下了数百名叛军。
“再放箭！”常忠大吼道。
一轮又一轮，叛军将士根本无法列阵，刚刚稍有成型便被激射而来的箭雨无情地打断。
眼见将士袍泽一批又一批倒在敌人的箭矢下，田承嗣都快吐血了，不停挥舞着长戟，打掉朝他射来的冷箭，一边凄厉大喝道：“快从南面冲出去！快啊！”
叛军冒着箭雨拼命冲开了南面的栅栏，正要飞驰离开，却赫然发现南面大营外也密密麻麻列着一个四四方方的方阵，方阵内的将士隔得比较远，人与人之间几乎有一丈的距离，而方阵内的每个将士手里都握着一柄三尺来长，模样古怪的长刀。
刀的刃身很长，握柄也很长，算是一件长兵器，从刀背厚重的刃身来看，长刀的分量不轻，大约二三十来斤了。
每个将士站在方阵内，他们穿着遮盖全身的铠甲，头盔上甚至还戴着铁面具，只露出一双冰冷的眼睛，静静地注视着即将冲出来的叛军。
叛军止住了脚步，有见识的叛军打量过后，惊恐地大叫起来。
“陌刀！他们是陌刀手！快退！”
前面的叛军拼了命的往后退，后面的叛军却不知情，他们急于在包围圈中找出一条活路，于是使劲往前挤，叛军一时间更乱了。
落在最后的田承嗣也不知情，场面太混乱，他根本无法得知前方的情况，见叛军在栅栏口挤成一团，田承嗣不由大怒，抄起长戟击杀了一名慌乱奔逃的叛军，喝道：“什么时候了，尔等还不冲出去，等死吗？再敢拖延推诿，必斩！”
田承嗣严厉的军令下，叛军不得不硬着头皮朝陌刀方阵冲去。
陌刀方阵旁，李嗣业高高举起了令旗，眼中闪烁着残忍的光芒，令旗猛地往下一挥，嘶声吼道：“陌刀营，进！”
三千柄陌刀整齐地挥舞起来，空气中发出鬼神哭泣般的呜咽声，大营外的平坦空地上瞬间密不透风，严丝合缝的方阵中，一股凌厉的杀气随着空气涌动，仿佛一柄无形的刀，在叛军将士的每一寸肌肤上刮来刮去。
方阵旁边，李嗣业另一面令旗挥动，陌刀方阵缓缓向前推进，他们迈出的每一步都踏得很重，整齐的甲叶撞击，像三千台无情的战争机器开动起来，像一群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厉鬼，来到人间，再将活人拖进地狱。
叛军将士心神俱裂，然而也有蛮勇不信邪的，虽然眼前的陌刀方阵气势惊人，然而已经走到这一步，若不冲出去也会被后面的弓箭射死，于是咬了咬牙，怒吼道：“左右一死，不如博一把，说不定能活命！”
后面许多蛮勇的叛军也跟着附和。
“冲过去！”
十几个叛军当先朝陌刀方阵冲去，刚冲入方阵的第一排，便听见十几声凄厉的惨叫，然后静寂无声。
十几人进入方阵的瞬间便被不停舞动的陌刀斩成了肉酱，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他们的尸身便已四分五裂，散落在方阵各处，拼都拼不起来了。
李嗣业吼道：“陌刀营，再进！”
陌刀依旧挥舞不停，陌刀手们迈着整齐的脚步，缓缓朝前移动，每迈出一步都有将领发出号令，每一步都是军队列阵合击的一部分。
又有十几个不信邪的叛军冲来，他们穿着厚重的铁铠，双手护住头，力竭声嘶地大吼一声，抱头朝方阵内冲去。
这次他们活得比较长，冲到第二排时，这十几个人也死在陌刀下，一阵陌刀与铠甲的激烈交击声后，铠甲散落，尸身成块。
此时的田承嗣也终于看清了栅栏外的陌刀方阵，亲眼见到他们杀人的速度后，不由倒吸一口凉气，脸色愈发难看。
“陌刀手……安西军居然有如此多的陌刀手！顾青他……究竟有多厚的家底！”田承嗣失神地喃喃道。
安禄山麾下三镇兵马十五万，其实当年也曾有部将建议组建陌刀营，然而安禄山犹豫再三，终究还是否了。
虽然造反以前朝廷的钱粮源源不断地供给三镇，但安禄山还是养不起一支规模庞大的陌刀营，太费钱了，陌刀营只能是土豪专属，家底稍弱一点的根本想都别想。
眼前的安西军竟活生生出现了一支陌刀营，看人数似乎有数千人，纵是四面楚歌的田承嗣，此时此刻也不由惊叹顾青的大手笔。
安西军无敌了！

第四百六十二章 歼敌突围
叛军被陷入重围后，原本有四个突围方向可以选择，田承嗣却偏偏选择了存活率最低的南面。
没见识过陌刀厉害的人不明白它究竟有何神奇之处，见识过的……大多已碎成了尸块。
能在陌刀方阵里活下来的人很少，除非是重甲骑兵，比如当年太宗身边的玄甲军，立国之初，举国之物力才打造出三千五百副重甲，重甲骑兵冲陌刀方阵，双方或许有胜有负。
但是眼前，此刻，田承嗣很清楚自己麾下的将士办不到。冲进去多少人都是死，无一例外。
“速退！改由东面突围！”田承嗣果断下令道。
叛军潮水般退下，慌忙奔向东面。
田承嗣应该想到，既然自己已钻入敌人的圈套里了，那么选择任何一个方向突围都不会太轻松，南面有铜墙铁壁般的陌刀营，东面有什么？
东面有骑兵。
早已列阵以待的骑兵，两里外静静地等候叛军冲出来。
大营中央，神射营的箭矢仍如狂风暴雨般倾泻，叛军将士抱头鼠窜，根本组不成阵列，此刻他们唯一的念头就是逃跑，逃跑才能活命，至于将领的命令，袍泽的生死，已然顾不上了，自己活着才最重要。
一窝蜂冲出东面栅栏，栅栏外没有骇人听闻的陌刀方阵，叛军们刚松了口气，却见远处正前方点亮了火把，火把映衬着安西军将士一张张杀意盎然的脸庞。
叛军大惊，瞬间愈发慌乱，有那聪明的家伙便缩着肩猫着腰往旁边跑。
正前方的安西军骑兵阵列里，常忠忽然猛地挥动长刀，怒喝道：“进攻！”
一万骑兵动作统一地打马狂奔，阵列丝毫不见散乱。
片刻间冲到叛军之中，一个简单的穿刺和劈杀，乱哄哄的叛军人群中顿时被冲出了一道空无一人的口子，从前方的栅栏外一直到大营内。
常总所部迅速调转马头，再次发起冲锋。
两轮过后，叛军心惊胆寒，发出绝望的哭嚎声。从冲进大营发现被包围开始，叛军的人数一直在减少，有被弓箭射死的，有被陌刀绞碎的，眼前这支冲锋的骑兵几轮冲刺后，也歼灭了一半叛军，剩下的也都是被吓破了胆，神智错乱大吼大叫的。
田承嗣更绝望。
他一直相信高尚的判断，相信高尚的智商，然而这一次，高尚失算了。
安西军早已打开了口袋，等他们乖乖钻进去，然后关门打狗。
而他田承嗣，居然真的钻进去了。
不停调转马头，田承嗣骑在马上悲愤地望向四周漆黑的野外，振臂悲呼道：“我不服！顾青，我田某人不服！有胆与我面对面厮杀一场，生死认命，背后设伏屠杀，此非英雄所为！我不服！”
一声声凄厉的喊声传扬在空旷的田野中。
远处的山林里，顾青听到了他的吼声，一脸冷笑道：“这个带兵的傻叛将莫不是疯了吧？我凭本事设的局，凭什么要跟你面对面厮杀？”
身边护侍他的韩介舔了舔干枯的嘴唇，神情跃跃欲试：“侯爷，末将想与他捉对单独厮杀一场，咱们不能弱了安西军的威名，好教那伙叛军知道，咱们安西军不但有谋略，也有万夫不当之勇武。”
顾青眉眼不抬道：“叛军知道又如何？让他们崇拜你然后给你发个大红包吗？你给我老实站着，想捉对厮杀，明日我让李嗣业教训你，你俩单独拼一场，让他给你长长经验条。”
韩介脸色有些难看：“李嗣业将军……末将打不过他。”
顾青嗤笑：“所以你觉得那个气急败坏的叛军将领是个软柿子，你能拿捏他？”
韩介不服气道：“末将可以试试。”
“说好陪我活到九十九岁的，山盟海誓言犹在耳，转眼就要找死，渣男。”
韩介脸色难看地道：“是‘一起’活到九十九岁，不是‘陪你’活到九十九岁。”
“有区别吗？”
韩介想了想，颓然道：“末将不去了，当我什么都没说。”
顾青嘴上聊着闲篇，眼睛却仍注视着远处大营内外的动静，见东面冲出来的叛军越来越多，常忠麾下的骑兵已来回冲刺好几次，目测歼敌数千了，但战场情势太混乱，仍有许多叛军抱头从旁边逃窜出去。
顾青皱了皱眉，道：“让亲卫去给西面的沈田传令，拨出五千骑兵来东面，两头合击，力求全歼叛军，莫让他们跑了。”
“是！”
顾青不再看大营内外的情势，仰头望着漆黑的夜空，嘴角微微一勾。
虽是棋逢对手，但是你落下的这一子差了把火候，损失大了。
……
半夜冲杀，田承嗣终于逃出了安西军的包围圈。
没命地狂奔在路上，身后跟着一群残兵败将，到了安全地带，田承嗣驻马，转身命亲卫清点战损，结果令人绝望。
一万兵马出城袭营，逃出来的只剩两千了。
这一战，败得很惨。
不知是不是巧合，上次哥舒翰的河西军在洛阳城下折戟沉沙，他们战损的兵马恰好也是八千余。
一报还一报，报应来得太快了。
田承嗣想哭，想杀人。罪魁祸首当然是顾青，这个年轻人听说颇得帝宠，原以为只是个谄上献媚的弄臣，没想到竟然给自己设了如此一个要命的绝杀局。
其次要怪高尚，本是算无遗策的谋士，没想到这次在顾青手里狠狠栽了个跟头，高尚终究是凡人，不是神仙，他也有谋算落空的时候。
领着一群残兵来到洛阳城外的岔路口，一条路通往洛阳城西门，另一条路通往洛阳城南门。田承嗣犹豫许久，最终狠狠咬了咬牙，决定还是听高尚的，走南门。
田承嗣不知道的是，这一次他与麾下两千残军再次躲过了生死劫。
刘宏伯奉命领一万团结兵正埋伏在通往洛阳城西门的半路上，按顾青的预测，田承嗣兵败后慌不择路，必然会选择离洛阳最近的一条路回城，西门便是最佳的选择。
田承嗣终究还是逃过了一劫，领着两千残军垂头丧气回到洛阳城内。
由此也说明，顾青的谋算也并非毫无瑕疵，他也是凡人，也有谋算落空的时候。
一场埋伏包围歼灭战结束，安西大营内，将士们喜气洋洋地打扫战场，地上横七竖八摆满了叛军将士的尸首，将士们毫不客气，上前便将首级割了下来，挂在腰间，腰间首级挂得多的人往往会引来袍泽们羡慕的眼神。
所有人都知道，一颗首级代表五十文钱，若是收获了十颗首级，便是一笔横财，捎回家的话够全家老小吃喝小半年了，而这些钱，只不过是他们在短短不到两个时辰的时间里赚到的。
计算了财富的数量后，哪怕是筋疲力尽的战后，将士们仍战意高昂，恨不得顾侯爷下令再战一场。毕竟每一场战斗都代表着捡钱的机会，捡多捡少全看自己的本事了。
大营内放的火仍未熄灭，许多将士一边灭火一边骂骂咧咧。营盘周围弥漫着浓浓的烧焦味，地上散落着各种尸首，兵器，战马的尸体，还有各种零乱的旌旗，顾青负手走在大营内，抽了抽鼻子，不满地环视四周。
“打仗就打仗，为何要放火？这是谁传下来的规矩？放火能增加攻击值吗？能让人快乐吗？”顾青不解地摇头。
韩介走在身后，凑近了轻声道：“侯爷，下面许多将士聚在一起请战，请侯爷下令继续进击，他们说尚有余勇可贾，愿为侯爷继续杀敌。”
顾青头也不回地道：“让他们滚蛋！想钱想疯了嗦，继续进击，找谁进击？难道大半夜的要我下令攻城吗？”
韩介遗憾地叹了口气，道：“其实末将也想斩几颗首级，弄点散碎钱花花，听说洛阳城里青楼的姑娘姿色不逊长安，待咱们攻下了洛阳城，末将想去见识一下。”
顾青沉默片刻，道：“你觉得咱们能攻下洛阳城吗？”
韩介挠头：“应该……能吧？侯爷何时打过败仗，全军将士都对侯爷的运筹帷幄无比钦佩呢，侯爷若说能打下洛阳，就一定能打下，将士们拼了命也会打下。”
顾青摇摇头。
旁人毫无保留的信任，对他而言何尝不是一种沉重的包袱。
顾青自己却没有丝毫信心攻破洛阳。今夜虽说歼敌八千，可城里还有一万多叛军，最麻烦的是洛阳城墙太高太坚固，若没有十万以上的兵马，几乎不可能攻下洛阳。
当初安禄山起兵，之所以能打下洛阳是因为安禄山麾下兵马二十万，不要命的猛攻，再加上洛阳留守官员不争气，文官指挥守城错漏百出，这才被安禄山捡了便宜，将洛阳城拿下。
可是如今，顾青只有五万兵马，而洛阳城的守将显然不是庸碌糊涂之辈，上午试探攻城后，顾青能看出守将的能力，这座城池被他守得几乎滴水不漏，很难找到他的弱点，今夜的歼敌战勉强算是他的失误，但顾青很清楚，对方守将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

第四百六十三章 后发制人
古今攻城无非几种固定的方法，一是架云梯强攻，基本等于用人命去填，二是撞城门，填护城河，三是挖壕沟地道，从地道入城。
还有一种是长期围困，围到城中军民粮草耗尽，斗志全失，不得不开城投降。当然，也有一些缺德的法子，比如用投石机空投传染病而死的尸体，空投油罐放火烧城等等。
然而这些法子对洛阳城都不实用，一位聪明的守将能完美地杜绝所有的攻城计谋，更何况顾青麾下的兵马并不多，五万人是他所有的家底，他也不愿意拿这些家底去换一座不知被叛军糟蹋成什么样子的城池。
“先不攻城，全军明日拔营，行军至洛阳北城门外二十里扎营，首先截断叛军南北粮道，以及黄河漕运粮道，然后……咱们就耗着吧，高尚若无反应，安禄山一定会有反应的。”顾青坐在帅帐内懒懒地吩咐道。
常忠不解地道：“咱们……什么都不干？”
“当然还是要做点什么的，斥候多放些出去，多注意洛阳城和黄河北岸的动静，西面也要密切监视安禄山的举动，另外派后军粮官去附近州县收购粮食，无论如何，咱们的将士不能饿着。”
“洛阳城不攻了？”
顾青悠悠道：“城高墙坚，我打不过高尚……”
顾青说这话完全没在乎一军主帅的面子，也丝毫不觉得这话说出来会不会羞耻。
众将愕然，接着沉默。
话是没错，可说得太直白了，你可以不要面子，咱们安西军将士要面子啊。
见常忠似乎要说什么，顾青又接着道：“也不能撤，陛下虽说过不可为允许咱们撤回，而且咱们也歼敌了八千人，算是有了交代，但还是不能撤，太敷衍了。”
“所以，咱们就跟洛阳叛军耗着？”
顾青想了想，道：“准确的说，是咱们跟洛阳叛军互相僵持不下，各有攻守，陛下的旨意总不能潦草对付吧，再耗些日子，说不定有转机。”
众将无奈接受，然后告退。
帅帐内只剩下顾青和段无忌，段无忌眉头紧锁，轻声道：“侯爷对洛阳城围而不攻，不仅仅是为了保存安西军将士的性命吧？”
顾青笑了：“你觉得呢？”
“学生以为，侯爷应有别的考虑……”
“什么考虑？”
“侯爷如今的目光应该不在洛阳，而在长安和潼关。您在等长安和潼关的消息，等安禄山攻陷潼关，兵临长安之后，侯爷才会有所动作。”
顾青朝他投去欣赏的一瞥：“你果真有几分谋士的样子了，比当初刚来安西时强了很多。”
段无忌笑道：“或有寸进，也都是在侯爷身边学到的，这几年在侯爷身边，学生受益不浅。”
“没错，我在等长安和潼关的消息，朝廷防守成功或失败，每一种结果都直接影响我下一步的动作……”顾青目光深邃地望向远方，轻轻地道：“大唐真正的战场并不在洛阳，而在长安，乱世已临，我们要在乱世里活下去，就不能随便损耗实力，也不能随便让人看出自己的底细……”
顾青看着段无忌，笑道：“我突然想起一个很有意思的游戏，一个铁笼子里关着十个死囚，当官的说，你们十个人互相搏斗，生死不论，最后一个活着走出笼子的，便可赦免死罪，重获自由，你猜猜最后一个走出来的应该是什么人？”
段无忌想了想，道：“学生以为，是搏斗前期一直避战观战的人，等到大家耗尽了体力，分出了生死，打得筋疲力尽了，他再出手将活着的人一个个杀掉。”
顾青点头赞道：“没错，不过他也许还会佯装与人搏斗，但一直保留真正的实力，等到大家都筋疲力尽之时，他才会使上杀招与最强的人拼命，不一定会活着，但他谋划的做法却是存活率最高的。”
接着顾青又问道：“如果大唐是一座铁笼子，安西军如今在做什么？”
段无忌露出钦佩之色，道：“安西军也在避战观战，或者说佯装攻打洛阳城，所以侯爷才会做出围而不攻的决定，您在等安禄山，长安朝廷和各地军镇节度使的兵马互相搏斗，等大家都打到筋疲力尽。”
顾青笑道：“乱世不讲礼法律条，甚至连皇权都不怎么管用，讲的是拳头和力气，没到图穷匕见之时，不要随便出拳，更不要轻易将力气用光了，留着杀招对付最强的敌人，争斗之后，谁活到最后，谁就是咱们的敌人，把这个敌人干掉，咱们就能活着走出笼子了。”
“侯爷，若长安已破，天子出逃避难，咱们安西军如何处之？”
顾青淡淡地道：“奉旨平叛，为天子荡涤天下。”
段无忌若有深意地看着他：“然后呢？”
顾青正色道：“待从头，收拾旧山河，朝天阙。”
段无忌眨眼：“好句子！侯爷文采绝世，不过……这真是侯爷的想法？”
顾青也眨眼，笑道：“翅膀没硬之前，必须这么说。”
……
下午时分，安西军拔营往北，在洛阳城外北面二十里的平原上扎营。
这个动作令洛阳城叛军守将勃然大怒，安西军此举等于掐断了叛军的南北联系，叛军主力的粮草必须从北方运来南方，而洛阳是粮草的中转战，安西军截断南北，等于断了安禄山叛军主力的粮草。
叛军守将高尚若要改变这种不利的局面，必须派兵出城，在平原上打败安西军，才能恢复南北粮道的畅通。
而驻守洛阳城的叛军如今才一万多人，与安西军的五万兵马相比，根本不可能在平原正面决战。
顾青的一个决定，令双方攻防易位，不知不觉间，顾青已掌握了主动权。
既然攻城是下策，那么就逼得敌人放弃守城，不得不出城与他平原交战。
安西军北面扎营后，洛阳城内斥候频出，不停在安西军大营四周窥探，然而安西军的斥候也不是吃素的，双方遭遇后再次交战，各有胜负。
高尚还派了一支五千人左右的兵马出城，试图引诱安西军出营，结果失败了。安西军不为所动，斥候严密监视的同时，安西军大营却纹丝不动，任何试图吸引安西军出营的伎俩都无效。
第二天，高尚调来了城内的投石机，本打算向安西军大营投射油罐，试图火烧大营，被安西军斥候提前发现，这一次安西军终于出营，沈田领五千兵马将叛军截击在半路上，一阵厮杀后，沈田所部完胜而归，投石机亦成了安西军的战利品。
进攻和防守皆滴水不漏，高尚终于无奈了，不知安西军主帅究竟是个怎样的人物，听说只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指挥能力却如同在战场上浸淫了几十年的老将，找不到任何破绽，偏偏这个年轻人一出手便准确地拿捏住了他的命门。
叛军的粮道若继续断下去，恐怕安禄山会要他的命了。
于是，安西军北面扎营的第四天，一骑快马从西门出城，直奔潼关而去，向叛军主力求援。
与此同时，顾青派出了常忠，领一万骑兵渡过黄河，驻扎在黄河北岸，并派出斥候刺探叛军粮草运输的动向。
五日后，常忠所部兵马在得到斥候情报后，截获了首批叛军粮草，押运粮草的叛军只有一千人以及数千民夫，常忠所部将叛军全歼，民夫放归，战后清点粮草，竟有五千多石，这些粮草自然毫无争议的纳入安西军囊中。
每个人长大后都会活成自己曾经最讨厌的模样。
顾青也没想到自己有一天居然成了靠山吃山以剪径劫掠为生的山匪好汉，或许这就是人生成熟后该有的样子吧。
……
潼关，叛军大营。
攻打潼关已整整十日，这十日里攻守双方胶着，十五万叛军悍不畏死地攻打关隘，然而潼关的守军也非常顽强，好几次叛军已攀上了城头，仍被守军拼死相搏，与叛军舍生厮杀，这才将叛军赶下城头，险而又险地守住了潼关。
战况陷入僵持，叛军固然是精锐边军，但城头守将高仙芝和封常清也是当世名将，在潼关的城楼上指挥若定，叛军一时竟无法突入，险峻的关隘下方只剩下堆积如山的叛军尸首。
安禄山暴跳如雷，由于身体脓疮发作，痛得钻心，而战事却越来越不顺利，安禄山这些日子脾气愈发暴躁，安禄山暴躁起来尤喜打人，这几日麾下的谋士严庄，二子安庆绪，部将史思明等，都被他亲手狠狠鞭笞过，被打者敢怒不敢言，只好忍气吞声。
今日进攻潼关仍不顺利，夜幕降临，史思明大帐内灯火通明。
帐内今夜有上宾，是一个近三十岁的青年，史思明躬身作陪，下首却坐着冯羽，从冯羽恭敬的坐姿来看，显然今夜的宾客身份不低。
宾客的身份确实不低，他是安禄山的次子安庆绪，安禄山起兵时没顾得上在长安当官的长子安庆宗，被李隆基盛怒之下一刀剁了，摊上这么一个实力坑娃的老爹，安庆宗死得并不安详，人在棺材里估计情绪都不稳定。
长子死了，安禄山若攻下大唐江山，不出意外的话，将来继承安禄山位置的便是眼前这位次子，安庆绪。

第四百六十四章 隐秘的刀
安庆绪看起来有点虚，常年被酒色掏空的样子，眉眼懒洋洋地耷拉着，酒色之外的任何事都仿佛提不起他的兴趣。
哪怕如今的他在叛军部将中的身份已是妥妥的未来太子了，他仍然是一副即将英年薨逝的样子，让人对这位未来太子很没信心，一不留神就只能被追封的那种无奈。
史思明算是安禄山麾下的第一大将，但在安庆绪面前仍非常恭敬，行礼敬酒皆是以东宫之礼事之，恭敬的态度令安庆绪很满意，没精打采的神色也变得开朗起来。
冯羽作为一位商人，在安庆绪面前更是毕恭毕敬，态度谄媚得仿佛刚认了个干爹。
安庆绪在史思明面前犹有几分客气，但在面对冯羽时，安庆绪的态度就很冷淡了，冯羽用尽各种借口敬酒，安庆绪却连酒杯都没碰，神情冷漠得很。
不是针对冯羽这个人，而是针对冯羽的商人身份。
作为毫无争议的未来太子，安庆绪的身份是断然不可能跟商人同座的，能勉强允许冯羽作陪已经算是给足了史思明的面子，态度方面就莫强求了，虽然老爹还在创业阶段，但创业阶段的少东家也是干部，跟商人同座已经很掉价了，如何指望他对冯羽和颜悦色？
三人的酒宴才刚开始，气氛便有些尴尬了。
冯羽的性格颇为开朗，自然不会让气氛继续尴尬下去，安庆绪在他眼里可是一只肥羊，今日必须要让这只肥羊对他产生好感，否则白白浪费了史思明精心组的这次饭局了。
于是冯羽拍了拍掌，大帐的门帘掀开，从帐外盈盈走入三名姿色颇为不俗的年轻女子，三位女子垂头羞怯地行礼，然后长袖掩唇，只露出一对撩人心弦的眉眼。
安庆绪顿时看呆了，喉头不自觉地蠕动了几下。
史思明也呆住了，忍不住道：“冯贤弟，这是……”
冯羽得意地一笑：“愚弟半生纨绔，一无所长，此生唯好‘酒色’二字，别的本事没有，但随时随地弄几位看得过去的女子还是颇为拿手的，这三位女子便是愚弟趁咱们义师开拔潼关时，半路上从宁州城找来的，本来宁州战乱，许多青楼姑娘没了营生，正艰难度日，愚弟找了一些离散的青楼姑娘，选了几个姿色不错的，重金将她们包下，悄悄带进大营里，呵，以供太子殿下和史将军赏玩。”
安庆绪一喜，第一次朝冯羽投去友善的眼神。
兴趣相投，志同道合，这位可引为知己啊。
但安庆绪还是努力维持威严的架子，淡淡地道：“莫称呼什么‘太子殿下’，我不是太子。”
冯羽却不在乎地道：“马上就是了，待义师打下长安，节帅登基称帝，您便是毫无争议的太子殿下，小人不过是提前几日称呼罢了。”
安庆绪的表情顿时如春风化雪，露出了笑意。
冯羽指了指三名女子，道：“你们小心侍候太子殿下和史将军，若有差池，你们便等着沦为卒妻吧。”
三女娇躯一颤，急忙分坐到安庆绪和史思明身旁，殷勤地为二人斟酒布菜。
有了美色的加入，再加上冯羽玲珑剔透的性格，酒宴的气氛顿时不再尴尬，充满了欢声笑语。
酒过三巡，冯羽从怀里掏出一颗婴儿拳头大的明珠，恭敬地双手捧给安庆绪，笑道：“太子殿下，如今非常时节，时局太乱，小人也寻摸不到好东西，数月前从一个落难的商人手里收来这颗明珠，应该价值不菲，作为小人觐见太子殿下的见面礼，还请殿下莫嫌弃，收下小人这点微薄的心意。”
安庆绪眯眼打量这颗明珠，一眼瞥过，神情愈发欣喜，竟连基本的客气话都没说，伸手便将明珠拿过来往怀里一揣，笑道：“冯贤弟有心，我便笑纳了，往后你我便是知己朋友，共享富贵。来日我父若登基，我定向父亲举荐你为开国功臣，爵封王侯。”
冯羽大喜，立马躬身下拜，恭声道：“小人多谢太子殿下恩典。”
从最初的嫌弃鄙夷，到此刻的兄弟相称，冯羽一共花了不到一个时辰。
这就是本事，天生的本事，谁也无法复制的能力，只能说，冯羽天生是干这一行的料，顾青太有识人之明了，他很清楚什么人应该放到什么位置上才能发挥他的才能。
……
月黑风高，夜宴兴尽而散。
冯羽踏着踉跄的醉意，走到大营外一处刻着特殊标记的木栅栏边，等了半晌没动静，身后不停有巡弋的叛军将士经过。冯羽索性撩起下摆冲着栅栏便打算来一发。
黑暗中，一道清冷的声音轻悄传来：“你若敢露出那个东西，我便一剑割了它！”
冯羽吓得一激灵，急忙缩了回去。
借着大营远处微弱的火光，李剑九那张俏丽而淡漠的脸庞出现在冯羽的视线中。
李剑九穿着夜行黑衣，躲藏在栅栏外，身子伏在草丛里，身形很隐秘，就算有叛军经过她的身边也很难发现。
冯羽扭头看了看身后刚刚经过的一队叛军，幸好这些日子冯羽在叛军大营内混了个脸熟，叛军将士大多认识这位史将军的座上宾，见他独自站在大营的栅栏边也不怀疑，以为他在方便，故而没人过来盘问。
见李剑九熟悉的淡漠模样，冯羽嘻嘻一笑，蹲下身子与她平视，笑道：“阿九，多日不见，我为何觉得你胖了些？最近吃了啥长肉的好东西了？”
李剑九闻言一惊，情不自禁地低头打量自己的身材，脱口道：“胡说！我才没胖！”
“何必自欺欺人，你明明胖了，你看你，胸前鼓得那么高，比以前大了不少，若不是长胖了，难道是怀里藏了宝贝？我来摸摸是啥宝贝……”
冯羽刚伸出手，立马感到一阵剧痛，痛得他差点惨叫出声，幸好理智制止了他。
“疯婆娘有病嗦？知道这是哪里吗？稍有动静你我便是人头落地的下场。”冯羽怒极低声喝道。
李剑九冷哼道：“谁叫你不规矩！”
使劲瞪了他一眼，李剑九道：“你在此做了标记，让我来寻你，有何重要的事赶紧说，莫浪费时光。”
冯羽叹了口气道：“我今日与安禄山的二公子安庆绪交上了朋友，打听到一些有意思的事情，这些事情还望你传递出去，转告顾阿兄。”
李剑九神情严肃地道：“你说。”
“安禄山素有暗疾，听说是身上长了脓疮，发作时非常痛苦，又痛又痒，所以他这两年脾气越来越暴躁，愈发喜怒无常，对部将士卒尤为刻薄，动辄打杀斩首……”
李剑九道：“为何要将这件事告诉顾侯爷？”
“顾侯爷会明白我的意思。安禄山如今只能走顺风路，经历不得挫折，一旦听到坏消息，他的部将和身边人便倒霉了，轻则被他毒打，重则丢掉性命，听今夜安庆绪和史思明的言谈，两人似乎对安禄山有些不满了，此二人挨过安禄山不少打，已对安禄山生出怨恨之心……”
李剑九茫然道：“你的意思是……”
冯羽嘿嘿一笑，道：“对我来说，这是个机会，看情形我只需再挑拨几次，仇恨的种子便种下了，若能引得安庆绪和史思明击杀安禄山，叛军从内部先乱了，顾阿兄平叛自是一马平川，顺风顺水，若顾阿兄不为难的话，不妨请他领军多给叛军几次挫折，让安禄山的脾气愈发暴躁，如此更有利于我在叛军大营内的谋划。”
李剑九担忧地注视着他，轻声道：“你做的事情越来越危险了，我真怕有一天你会失手，从而万劫不复，做完这件事就撤出来好不好？我……你那般轻薄过我，必须要给我一个交代，你不能死。”
冯羽轻佻地笑道：“我轻薄过你吗？我怎么不记得了？阿九，大家熟归熟，可莫胡乱诬陷于我啊，我可是守身如玉，不能坏我名节。”
李剑九气得浑身直颤：“你，你你这个登徒子，这就不认账了么？我……非杀了你不可！”
粉嫩嫩的小拳拳绵绵无力地打来，冯羽忽然握住了她的拳头，眼里一片浓浓的深情。
“阿九，做完这件事，我大概便能安然撤出了，待我回来，你嫁给我好不好？咱们回石桥村去，你为我相夫教子，余生平平淡淡度过，好不好？”
李剑九仿佛全身失去了力气，红着脸瘫软而不知所措，任由他握着自己的手，慌乱地躲避他的目光。
“你……你为顾侯爷立下如此大的功劳，将来他定保举你升官封爵，从此富贵显赫之极，你舍得放下唾手可得的富贵么？”
冯羽淡淡一笑，道：“我做这些玩命的事，只是为了报顾阿兄之恩，我从来没指望过升官封爵。”
“读了几年圣贤书，总想见识一下外面的天下，做几件常人不敢做的事，做成了，我便觉得有趣，觉得没有枉来人世一遭。如今青史成败，已与我有了干系，我终究在这几页史书里留下了痕迹，这便足够了，斗金馔玉，钟鼎锦衣，我何屑哉。”

第四百六十五章 截粮解危
潼关。
叛军攻关已半月，潼关仍在坚守。
朝廷王师折损很严重，高仙芝从长安带来的五万兵马仅仅半月后便只剩两万余，折损已过半了。
但潼关仍在高仙芝手中。
每一次攻守都异常惨烈，安禄山越来越暴躁，叛军也越来越凶悍，在将领的严厉督战和极为诱人的奖赏下，叛军如同发了疯一般不要命地架着云梯往上攀，每战高仙芝总是亲临城头督战，指挥守军用不小的代价打退叛军的进攻。
一次又一次，双方兵马的折损都很大。
潼关自古便是兵家必争之地，它地势险要，易守难攻，朝廷王师之所以折损过大，是因为长安兵马久享太平，实在太缺乏实战和操练了，论体力论单兵素质，远不及百战精锐的叛军，一旦叛军攀上城墙，往往需要三个人的代价才能换得叛军的一条性命，所以纵是潼关易守难攻，王师付出的代价也很惨烈。
夜深，将士们横七竖八倒在城墙马道上，头枕着长戈沉睡。每个人的脸上布满了疲惫，很多伤兵连伤口都没裹，躺在冰冷的石板上，任由鲜血缓缓流逝，许多人就这样一睡永远不醒了。
高仙芝走在躺满将士的城墙马道上，他的铁铠沾染了夜半的露水，铁铠肩头隐隐可见血迹，那是守关时不小心被敌人的冷箭射中。
看着沉睡的将士们，高仙芝的心情很沉重。
盛世大唐，离国都数百里的潼关，谁能想到竟是这般惨烈的景象？
远处的马道上，忽然传来一道凄厉的哭声，哭声只有短暂的一瞬马上便戛然而止，似乎被将领严厉呵斥住了。
高仙芝面色不改，作为征战多年的老将，他很熟悉这种哭声，那代表着某个亲密无间的袍泽伤重不治而亡。
身后，封常清的脸色比高仙芝更凝重。
“大将军，朝廷的援兵仍未至，连圣旨都没有……”
高仙芝摇摇头，道：“朝廷不会有援兵了，长安城如今只剩了三万兵马，无论如何不能再调拨了。”
封常清不甘地道：“可是潼关眼看快守不住了，若无援兵，纵是我等豁出性命，终究也会被叛军击破。”
高仙芝沉声道：“向别处求援的人可有回来？”
封常清摇头：“河西军在洛阳城惨败后，哥舒翰病情愈发严重，军心士气也很低落，如今正在商州驻扎休整，此军短期内不可用。陇右军奉旨征调入长安戍守，不可能驰援潼关，关中各州驻军也被火速调往长安，还有南边的驻军，山南道，江南道，黔南道等地的兵马，如今也正火速奔赴关中勤王，但他们路途遥远，等他们赶到关中，估摸已是一个月以后的事了。”
高仙芝萧然叹道：“一个月，叛军早已攻下潼关了……”
忽然想起什么，高仙芝道：“顾青呢？安西军那边没消息么？”
“安西军奉旨攻打洛阳……”封常清笑了笑，笑容说不出的讥讽。
高仙芝愣了一下，接着面露怒色：“安西军才五万兵马，谁让他去打洛阳的？这不是找死么？”
封常清面色发冷：“是陛下的旨意。”
高仙芝又一愣，接着无奈地叹息：“陛下这是乱命啊……”
封常清急忙制止道：“大将军慎言！”
高仙芝没出声了，神情悲怆地看着漆黑的潼关外，苍穹之上，冥冥中仿佛有一双眼睛，在悲悯地注视着人间，小到百姓悲欢，大到国运气数，都在这双眼睛的注视下变幻无常。
“就算无援，我等亦当坚守下去，战至一兵一卒。”高仙芝瞋目咬牙道。
匆忙的脚步声传来，一名斥候跑到高仙芝面前行礼，道：“大将军，小人刚从关外打探军情回来，青城县侯顾侯爷所部安西军兵围洛阳，截断了北面叛军的后勤粮道，安禄山大急，命麾下大将史思明分出五万兵马开拔东去，直赴洛阳。”
高仙芝和封常清震惊地对视，半晌无言。
良久，封常清讷讷道：“顾侯爷用兵真是……鬼神难测，明明是奉旨攻打洛阳，他却索性断了叛军粮草……”
高仙芝遥望关外叛军营盘，隐隐可见兵马调动，时已半夜仍然灯火通明，高仙芝笑了：“顾青此人所思所想，非寻常道理可循，不过这个决定做得好，洛阳不可攻，断敌粮草便可扬长避短，让敌人主动出城与之决战，尤其是……他还逼得安禄山不得不分兵，间接缓解了潼关之危急，甚妙，哈哈！”
“国朝有此人，社稷幸甚！”
……
洛阳城北，安西军大营。
皇甫思思拎着食盒走进帅帐，食盒里面是她精心做的几样菜，菜肴很可口，隔着食盒都能隐约闻到浓浓的肉香。
这个挑食的家伙只吃肉不吃青菜，挑食时的嘴脸特别可恨，各种尖酸刻薄的话都能说得出，皇甫思思亲身经历过几次后，决定以后顺着他来，反正她再也不想听他说那些闻者气得会跳井的讽刺话了。
刚到掌灯时分，帅帐内点了几盏蜡烛，但仍显得有些昏暗。
顾青神情疲惫，伏着身子凑在帅帐中央的一张硕大的沙盘上，眼睛出神地盯着沙盘上的某一点，保持这个动作不知多久了。
皇甫思思放下食盒，又转身找了几个烛台，多点上几支蜡烛，帅帐内终于明亮了一些。
“侯爷，该用饭了。”皇甫思思软软地摇着他的胳膊。
顾青回过神，第一眼朝食盒望去，第二眼才看到她。
“今天做了什么菜？味道差了我可不吃，我活生生饿死自己，就问你心不心疼。”
皇甫思思翻了个白眼儿，哼道：“妾身心不心疼先不说，侯爷若饿死自己，就问你难不难受。”
“来啊，互相伤害啊。”
“好啦，今日给你做了你最喜欢的炖羊肉，慢火炖了两个时辰，炖得很烂了，入口便化，侯爷喜欢吗？”
很奇怪，以往皇甫思思说完后，顾青都会表现出迫不及待的样子，二话不说拎过食盒就干饭，此刻顾青却仍没动静，皇甫思思好奇地盯着他的脸，才发现他的脸上有笑容，但笑容很勉强，眼神中露出凝重之色。
“侯爷怎么了？是吃腻了妾身做的菜吗？”
顾青摇头，目光转到沙盘上，叹息道：“这几日没什么食欲……安西军要迎来一场大战了，这一战会很惨烈。”
皇甫思思愕然道：“妾身虽不参与军中事，可也听将士们议论说最近咱们顺风顺水，不但截了叛军的粮道，逼得洛阳城守将几次派兵出城与咱们交战，而且咱们还截下了一批叛军的粮草，一切都很完美呀。”
顾青哼道：“下面的将士们懂什么，两军交战怎么可能顺风顺水？任何战争都是要命的，你若是敌军主将，会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粮道被截么？”
皇甫思思忽然甜甜地一笑，道：“妾身若是敌军主将，索性便降了侯爷，侯爷可对妾身肆意妄为，想怎样就怎样……”
顾青脑海里冒出一幅画面，又肥又肿的安禄山自缚双手跪在他面前，一脸娇羞地摆开了任君采撷的姿势，媚眼含春哼着古怪的小调，“来呀，快活呀，反正有大把时光”……
顾青打了个寒颤，眼中露出惊恐之色，然后盯着皇甫思思正色道：“你若是敌军主将，一定要拼死抵抗，战至一兵一卒，最后痛快点自己抹脖子，不要给我添麻烦，知道吗？”
皇甫思思嗔道：“妾身随口胡说，侯爷如此严肃作甚。”
见顾青神情仍然有些沉郁，皇甫思思担忧地道：“安西军马上要大战了吗？是跟洛阳城的叛军决战吗？”
顾青摇头：“洛阳城叛军才一万多人，高尚只能坚守不出，无法掌握主动，更没底气与我决战，但我估计安禄山的援军快来了……”
皇甫思思惊道：“安禄山叛军十五万兵马都来吗？”
“那倒不会，粮道与潼关，对安禄山都很重要，但我估计安禄山更看重潼关，毕竟攻克了潼关后，长安城指日可克，攻下了长安城，叛军粮道问题都能暂时缓解，所以安禄山驰援的兵马应该只有几万……”
“然而就是这几万兵马，对安西军来说也不轻松，这场大战后，不知会折损多少袍泽兄弟……”
皇甫思思道：“侯爷何不暂避锋芒，与敌周旋于关中，既能牵制叛军兵马，又能保存自己的实力……”
顾青惊奇地看了她一眼，笑道：“想不到你对兵家之事倒也有些见地。”
皇甫思思得意地道：“妾身可是将门出身，父亲书房里的兵书妾身小时候也读过不少，还亲眼见过父亲排兵布阵，对兵家之事从来不陌生。”
顾青叹道：“暂避不大可能了，潼关告急，长安告急，我若再避，如何对得起关中百姓，总要做点什么，缓解潼关和长安的危机，叛军的这条粮道我一定要死死攥在手里，不能屈让，这一战是免不了的。”

第四百六十六章 定计设伏
战争无法取巧，总有避无可避之时，顾青努力保存实力，可是当要面对无法逃避的正面交锋时，终究还是要下定决心与敌死战。
作为一军主帅，顾青必须具备战场预判能力。
截断叛军粮道的那天起，顾青就猜到安禄山必然会派援军来洛阳，毕竟粮道是所有军队的命脉，任何主帅都不可能任由自己的命脉拿捏在别人手里。
天亮之后，安西军帅帐擂鼓聚将。
帅帐内众将齐聚，大家的目光都看着坐在主位的顾青。
顾青今日没穿戴铠甲，而是简简单单一袭长衫，头发梳理得很精致，戴着一顶黑巾璞头，再配一把鹅毛扇的话，看起来就像一位仙风道骨的军师，坐轮椅的那种。
帅帐内的将军们打量顾青一阵后，纷纷窃窃私语。
顾青原本很阳光的心情顿时变得有些阴霾。
“你们这是啥反应？有啥话直说，莫当着我的面鬼鬼祟祟说悄悄话。”顾青冷着脸道。
李嗣业为人最耿直，咧嘴笑道：“侯爷，大伙儿都说侯爷今日的扮相很迎人，像白面书生，以前大家只觉得侯爷面相太过威严，一脸不高兴随时要下令杀人的样子，没想到侯爷装扮一下也是不错的，人不可貌相啊。”
顾青闻言，原本不高兴的脸更加不高兴了。
世上夸人的话千千万，唯独“人不可貌相”这一句让被夸的人听了心情复杂。因为里面充满了逻辑悖论，话义是夸他的本事，但同时却以相貌为参照物，用贬低相貌的修辞手法来抬高其人的本事，让人听了内心五味杂陈，不知该说谢谢还是掀桌子翻脸……
“李嗣业，散会后自己围着大营跑十圈，跑死了我另外找个将领任陌刀将，安心上路吧。”顾青和颜悦色道。
众将轰然大笑，李嗣业一脸苦涩，讪讪地闭嘴。
笑声渐歇，顾青环视众将，沉声道：“诸位，马上要有大战了。”
众将一惊，但没人出声，目光坚定地看着顾青，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顾青缓缓道：“咱们截了叛军粮道，安禄山必然发兵来夺，而这条粮道咱们绝不能让，所以，这是一次殊死大战，安西军操练数年，风雨无阻，但一直没打过像样的大战，这一次机会来了，我要看看咱们的安西军究竟是个什么成色，能否担得起‘天下第一’的名头。”
常忠起身道：“侯爷放心，安西军天下第一，此战之后实至名归！”
众将纷纷附和，帅帐内群情激奋。
顾青笑了笑，道：“天下第一的名号不是咱们关上门自己封的，要让天下所有人都公认，包括敌人。所以在战前，咱们必须要好好布置，否则闹出了笑话，往后再有人提什么‘天下第一’可就是赤裸裸的讽刺了。”
众将抱拳凛然道：“请侯爷下令！”
顾青将众人召到沙盘前围了一圈，指着沙盘道：“叛军主力如今仍在潼关，潼关的高仙芝封常清已坚守半个月了，这半个月估摸双方折损不小，叛军可能还剩十二三万左右的兵力，安禄山若欲抢回粮道，必然会派遣援兵，但潼关也很重要，甚至比粮道更重要，所以我估计叛军援兵人马应该不会超过五万。”
“咱们安西军也是五万，叛军也是五万，算是旗鼓相当，尤其是咱们全是骑兵，又有三千陌刀营，总的来说，咱们安西军是占了优势的……”
“但我们还要提防洛阳城内的守军，叛军援兵到达后，洛阳城的守军不可能没有动作，我估计高尚会派出大半的守军出城，与援兵会合后，趁势大之时与咱们城外决战……”
顾青环视众将，笑道：“诸位，以我用兵的风格，你们猜我会老老实实与他们决战吗？”
众将纷纷摇头。
自从顾青上任安西节度使以来，大大小小也打过几次仗了，但顾青从来没有与敌人正面列阵交锋过，他从来都是搞阴谋诡计。当初对吐蕃军是半路伏击，对庆州则是围点打援，也是半路伏击叛军援兵，前几日叛军袭营，顾青仍是不动声色地设下伏击，叛军差点全军覆没……
总的来说，顾青用兵的风格就是伏击，兵法上称之为“攻其不备”，说难听点就是背后敲闷棍。
“侯爷打算如何伏击？”常忠率先问道。
顾青不满地道：“你怎么知道我会伏击？也许这次我就硬刚了呢，咱们摆开阵势，面对面与叛军决一死战不行吗？”
众将一脸无语地看着他。
你本就是用兵鬼鬼祟祟的人，为什么要改变风格？
“侯爷，做自己，好吗？”沈田诚挚地道。
顾青呵呵冷笑，指了指他：“散会后你跟李嗣业一起跑圈，跑到死。”
指着面前硕大的沙盘，顾青沉默片刻，道：“好吧，这次我还是想小小的设个伏击……”
众将纷纷释然。
侯爷做回了自己，幸甚。
顾青用力揉了揉脸，暗暗叹息。这辈子难道就没机会堂堂正正摆开阵势跟敌人大战一场？为何每次都搞得如此鬼鬼祟祟？
指着沙盘上距离洛阳城二百多里外的一片山脉，顾青道：“此处名叫‘崤山’，咱们设伏的地点就在这里。”
众将急忙凝神望去，见崤山附近山脉连绵起伏，恰好连接着潼关与洛阳之间，北临黄河，东接洛阳，地理位置不算险要，设伏似乎……有些勉强。
“侯爷，崤山固然易于隐蔽大军，但山下其道狭窄，不利大军展开，若与敌遭遇，双方损失都很大，似乎有些……不值呀。”常忠讷讷道。
沈田也壮着胆子道：“侯爷，末将也这么认为，咱们安西军全是骑兵，山道伏击还不如在平原上摆开阵势，以骑兵冲阵，胜算更大。”
顾青摇头：“不，这次的主角不是骑兵，也不是寻常的将士，而是……”
说着顾青忽然抬头，注视着李嗣业。众人随着他的目光，视线也都纷纷投到李嗣业脸上。
李嗣业莫名其妙地摸了摸脸，道：“你们都看我作甚？”
顾青轻声道：“李嗣业，这一次，该拿出陌刀营的威风了。”
李嗣业拍着胸脯，粗声道：“侯爷有令尽管吩咐，陌刀营将士除非全部战死，否则绝不后退半步！”
顾青指着沙盘上的一个位置，道：“李嗣业，你麾下的陌刀营今夜开拔，全部驻扎在此处……”
李嗣业一看，顿时喜上眉梢：“函谷关？”
“没错，函谷关，此关向来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称，这次所有的伏击，都是围绕函谷关而设，你麾下三千陌刀营便在关道上列阵，不管你用什么法子，必须给我坚守两个时辰以上，能办到吗？”
李嗣业猛地一挺胸膛，大声道：“末将领命！少于两个时辰，末将不劳侯爷动手，自己拔刀抹脖子！”
顾青沉默片刻，低声道：“嗣业，这次……陌刀营的折损可能不小，你要有心理准备。”
李嗣业一愣，然后洒脱地一笑：“吃的就是这碗断头饭，战场上哪有不死人的，侯爷平日好吃好喝供养着陌刀营将士，就是为了今日，吃了喝了，就该为侯爷豁出命去。”
顾青叹了口气，然后又道：“常忠，刘宏伯，你二人率三万五千兵马，在函谷关附近的崤山远处埋伏，不要太近，否则会被敌军斥候发现，最好离函谷关二十里以上，待叛军接近函谷关后，陌刀营在关道上狙击叛军开始，你们再马上急行军奔赴函谷关，将叛军的后路封住，山道狭窄，前路有陌刀营当关，后面有你们封住，这股叛军必败。”
常忠刘宏伯抱拳领命。
顾青看着李嗣业道：“这就是我为何要陌刀营坚守两个时辰的原因，你要坚守到常忠和刘宏伯二人率军赶到，然后你们前后夹击，这股叛军便可歼灭了。”
李嗣业大声道：“侯爷放心，末将一定守到咱们的伏兵到达函谷关。”
但众将心中仍有些疑惑，按侯爷刚才的布置，还有一万多兵马没安排，既然是一场大战，不可能有人闲着，所以这支兵马用来作甚？
顾青很快解答了众人的疑惑，看着沈田笑道：“我还有一个计中计，沈田，就看你行不行了……”
沈田挺胸恶声道：“李嗣业他们都行，末将凭什么不行！”
顾青缓缓道：“函谷关战事一起，洛阳城必然会得到消息，叛军援兵在函谷关受阻，洛阳城的高尚必然焦急，有很大概率会发兵赴函谷关救援叛军，洛阳城如今本就只剩一万多兵马，若高尚发兵离城，城内应该只剩数千叛军……”
“沈田，你率剩下的一万两千兵马在洛阳城南面五十里外隐藏埋伏，一旦斥候探得洛阳守军出城，你便率军占下洛阳城，用计也好，强攻也好，数千守军对你来说应该不难，能办到吗？”
众将恍然，接着纷纷露出钦佩之色。
原本以为侯爷只是为了狙击叛军援兵，没想到还埋了这么一手好棋，竟要趁机打下洛阳城，看似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今日剖析之后，众将却赫然发觉，似乎……不是不可能，攻占洛阳城有很大的希望。

第四百六十七章 君昏臣佞
潼关告急，高仙芝的求援奏疏递进长安时已是深夜，李隆基披衣而起，睁着通红的睡眼，抿唇看着奏疏，冷肃的脸庞一言不发。
“短短半月，为何潼关的六万守军便折损了两万余？”李隆基脸色难看地喃喃道。
高力士是递奏疏的人，此时站在李隆基身后一脸的瞌睡，但仍强打着精神。
自安禄山起兵造反后，李隆基终于恢复了一代明君气象，早就吩咐过高力士，平叛前线的任何军情必须马上禀奏，无论任何时辰，任何地点。
高力士记住了，于是今天半夜仍壮着胆子叫醒了李隆基。
“陛下，老奴以为……是否召杨相陈相郭老将军他们来商议一下？”高力士小心翼翼地谏道。
李隆基面无表情，冷着脸仍一遍又一遍地看着奏疏，良久，从鼻孔里轻轻嗯了一声。
高力士会意，马上出殿命人宣召杨国忠，陈希烈和郭子仪。
天子半夜召见必有大事，三位重臣在自家府邸里被人叫醒后丝毫不敢耽搁，立马穿戴整齐入宫。
兴庆宫内灯火通明，三位重臣已没了睡意，将高仙芝的求援奏疏轮流看了一遍后，君臣陷入沉默。
李隆基眼皮耷拉，似乎睡意未醒，但急促的呼吸和老人特有的喉咙里发出的痰音显示他并非在打瞌睡，而是整个人处于紧张状态。
陈希烈神情焦急，欲言又止，郭子仪表情沉稳，捋须沉思，唯独杨国忠目光闪动，神情很严肃，却不知在想着什么。
半晌后，李隆基叹道：“潼关告急，长安已无兵马可援，诸卿议一议，此事当如何处之？”
陈希烈看了看杨国忠，见他没有说话的意思，于是首先道：“陛下，老臣以为，无论如何还是要驰援潼关的，不如从长安戍卫中再调拨一两万赶赴潼关，解高大将军燃眉之急。”
杨国忠摇头道：“陈相此言差矣，长安城如今只剩了三万守军，南方各州县的驻军仍在进京勤王的路上，论脚程至少要一个月才能赶到长安，长安城无论如何不可再外调兵马了，否则天子国都便成了一座空城，教陛下如何自处？”
陈希烈不满地道：“那依杨相之意，该如何处置？”
杨国忠先看了看李隆基的脸色，见他并无生气的意思，这才缓缓道：“陛下，臣以为可临时在长安城内招募新兵，再调拨几位将领送新兵去潼关，在去潼关的路上，将领不停操练新兵，操练几日后，约莫勉强能用得上了，如此既不必动用长安守军，也能驰援高仙芝……”
郭子仪白眉一皱，沉声道：“杨相此话简直是胡说八道，临时招募的新兵，几乎与市井百姓无异，指望这些人抄起兵器守潼关，战事一起他们便会扔了兵器抱头鼠窜，一人逃跑，全军士气皆被影响，潼关反而会更危急，陛下，杨相此言万不可取。”
杨国忠不慌不忙道：“郭老将军或许不知，长安城人口超百万，市井中大量青壮男子，从贩夫走卒到商贾衙差，国难之时臣民皆须为国分忧，戍关征战之事从来不仅仅是军队将士的责任，举凡大唐臣民皆有抗敌之责，若能募集长安城青壮，数日内便可多出十万大军，这十万大军纵然再不济，以十当一总不难吧？”
李隆基皱了皱眉，他在登基之前也是掌过兵的人，自然很清楚杨国忠这番话不可取。
普通百姓跟军队将士是两个概念，纯粹以数量来做比较完全没意义。
但是如今潼关和长安皆在万分危急关头，南方的勤王军队迟迟不至，各地军镇节度使的军队有的还在路上，有的已陷入战争泥沼难以动弹，李隆基骤然发觉自己能调动的军队已只剩下长安的三万守军了。
如此危急的时刻，杨国忠的谏言就算再荒谬，李隆基也不得不认真思考起来。因为他已没有别的选择了。
“征募长安市井百姓为兵，赶赴潼关救急，似乎……嗯，郭老将军认为不可取？”李隆基侧头望向郭子仪。
郭子仪见李隆基似有意动之色，心中不由大急，起身道：“陛下，万万不可取！百姓临时募兵，短短几日操练便让他们上战场，非但对守潼关无益，反而会影响潼关守军的士气，一名百姓扔下兵器逃跑，马上就会有第二个，第三个，最后成百上千，大家都跑了，就连真正的守关将士也会跟着跑，老臣一生领兵，此话绝无虚妄，还请陛下三思。”
李隆基叹道：“然则，潼关告急，眼看要被安禄山破了，朕拿不出军队驰援潼关，长安城迟早保不住，郭老将军可有办法？”
郭子仪顿时沉默了。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再厉害的将军，手中无兵可用也是徒劳。
杨国忠眼珠转了转，又道：“陛下，臣以为不但可募长安市井百姓为兵，守潼关的将领也当仔细参详一番。高仙芝固为国朝名将，可他凭借潼关易守难攻的天险，守关半月便折损两万多人马，臣以为高仙芝可能不适合继续领兵守关了。”
要说杨国忠明明没什么本事，却颇受李隆基的重用，不仅仅是杨贵妃的原因，而是这个没本事的人说话却特别有技巧，往往能够一言道出李隆基的心思。
李隆基刚接到高仙芝的求援奏疏时，内心就对高仙芝造成如此大的伤亡颇为不满，只是国朝大将为君上征战，李隆基不好说出伤人的话。
结果此刻伤人的话却被杨国忠说了出来。
李隆基眉梢一挑，饶有兴致地道：“国忠有何高见，朕愿闻其详。”
杨国忠道：“高仙芝曾经是安西节度使，安西荒蛮之地，万里黄沙，高仙芝领兵习惯了平原大漠交战，但守关却是城池攻防战，高仙芝之长处并不在此，从潼关折损如此严重的情势可以看得出，高仙芝此人并不擅长守关，臣以为不如换将。”
李隆基愈发有兴趣了，笑道：“哦？国忠觉得可换何人为守关之将？”
杨国忠毫不犹豫地道：“臣以为，可换哥舒翰。”
哥舒翰这个人选，是杨国忠深思熟虑过的。
长安朝堂向来有党系，哥舒翰就是杨国忠一党。当年为了对付李林甫，李隆基刻意培植杨国忠的朝堂势力，不但让杨国忠身兼二十余职，而且有意无意地鼓励杨国忠多与朝臣来往。
这便是李隆基另一个昏聩的表现了。当年的韦坚案，时任河西节度使的皇甫惟明只不过跟当时的刑部尚书韦坚逛过一次夜市，就被李隆基借题发挥搞成了大案，韦坚和皇甫惟明皆被赐死。
没别的原因，就因为韦坚和皇甫惟明是东宫太子一党，李隆基要打压太子，于是拿这二人开刀立威。
而到了杨国忠这里，李隆基却对杨国忠结交边将哥舒翰睁只眼闭只眼，以默许的态度任由二人来往亲密。
因为李隆基需要杨国忠快速成长起来，在朝堂里占据一定的势力，将李林甫取而代之，也给太子造成一定的威胁。
于是在李隆基的默许下，杨国忠刻意结交朝臣边将，包括顾青和哥舒翰，杨国忠结交边将的目的其实没那么不可告人，他并无造反的心思，笼络边将纯粹是为了对付安禄山。
事到如今，潼关告急，杨国忠作为右相，此时却丝毫没有为大唐社稷国运打算，第一反应就是换掉与他关系一般的高仙芝，换上自己一党的哥舒翰。
其实若非顾青的安西军正深陷洛阳无暇他顾，杨国忠的本意更倾向让顾青去守潼关。
毕竟顾青出手比哥舒翰大方多了。
守潼关固然艰险，可一旦守住了，收益也是极高的，将来若平叛后论功，谁守住潼关必然会被李隆基列为功劳簿第一，不但升官晋爵，哪怕图列凌烟阁功臣像也不是不可能。
可惜如此肥美的差事不能交给顾青，只能退而求次，交给第二号杨党亲信哥舒翰，也算没流外人田了。
说来或许没人相信，直到大唐危在旦夕的此时，连李隆基都焦急忧虑不已，杨国忠却仍无任何慌张的情绪。
在他看来，安禄山叛乱只是大唐的小风波，不足为虑，区区十五万叛军，从北打到南已折损了几万，如今只剩十来万了，怎么可能推倒盛世坚墙？不可能的，朝廷一旦回过神来，反手便可轻松平定，所以杨国忠现在要做的是在这场战争里捞足政治资本，将他的同党捧上去。
不仅杨国忠是这般想法，此时包括长安朝堂的大部分朝臣都是这般想法，哪怕安禄山兵临潼关了，朝臣们仍不相信大唐盛世会如此轻易推翻。
“哥舒翰患有风疾，恐怕……”李隆基迟疑地摇头。
当初他派去的太医已回到长安，李隆基终于相信哥舒翰是真患了风疾。
杨国忠急忙道：“陛下，哥舒翰虽患风疾，但守潼关不需他亲自上阵厮杀，只需坐在后方运筹帷幄便可，国难当头，陛下可拟旨一道，哥舒翰久沐皇恩，必识大体，纵然沉疴病疾，亦会为吾皇鞠躬尽瘁。”
“相比高仙芝，哥舒翰亦是百战老将，生平未尝一败，在大唐素有‘常胜将军’之美誉，陛下若任哥舒翰守潼关，他定不会辜负陛下厚望的。”

第四百六十八章 敌踪已至
洛阳城外，安西军大营。
夜半之时，将士们已分批离开，李嗣业的三千陌刀营率先出营，趁着夜色悄悄朝函谷关进发，常忠和刘宏伯率三万五千兵马第二批出营，沈田的一万二千人则留驻大营未动。
一切都在黑夜中悄悄进行，早在开拔之前，安西军斥候便在日落时分肃清了散落大营附近的叛军斥候，天黑后点齐兵马，等到子夜才偃旗息鼓无声离营行军。
在洛阳城叛军看来，一切如旧，安西军大营并无任何改变，大营内仍然遍插旌旗，天亮后沈田所部一万二千兵马甚至大摇大摆地在大营外的空地上摆开阵势操练，声威震天。
杀机往往隐伏在毫无异象的平静之中。
顾青坐在帅帐内，默默计算着时间。
这次大战的重头戏全看李嗣业的陌刀营，陌刀营骑马出发，从洛阳城外到函谷关大约三百里左右，如果天黑行军的话，速度不会太快，每个时辰能行二三十里已是极限了，不过到了天亮，行军的速度应该会加快，不出意外的话，李嗣业的陌刀营在今日上午时分能赶到函谷关。
已经过了一夜，此时已是上午，顾青在棋盘上落下了第一颗棋子。
那么，接下来要等常忠和刘宏伯的主力兵马就位，这二人埋伏的地点距离函谷关有些远，而且埋伏的地方是附近的山林，行军更要慢上许多，大约日落时分能够到达埋伏地。
一切安排妥当后，最后就只等安禄山派来的援兵闯进顾青布下的伏击圈了。
顾青起身站在沙盘前，不放心地再次进行沙盘推演。
敌我态势，兵马人数，地形优劣，双方士气高低，己方主将性格，甚至包括可能出现的一些意外，诸如下雨，狂风等等，所有可能的不可能的意外，顾青都在沙盘上一一推演了一遍又一遍。
最后一面小旗随意地插在沙盘上，顾青嘴角微微上翘。
不谦虚的说，人算已至极致，如果这次失败，只能归咎于天算了。
“韩介！”顾青放声大喝道。
韩介的身影出现在帅帐内，抱拳行礼。
“告诉沈田，分批次派出斥候，严密监视洛阳城守军的一举一动，每隔一个时辰禀报一次。”
“是！”
“还有，把王贵叫来。”
王贵立马出现。
顾青的目光从沙盘上移开，瞥了王贵一眼。
王贵微微躬身，露出讨好的笑容。
顾青不咸不淡地道：“王贵，听亲卫说，昨日你跟几个袍泽擅自出营，去了大营附近的村庄，向当地农户买了一些鸡鸭？”
王贵垂头老实巴交状：“是，侯爷慧眼如炬，小人和兄弟们嘴馋了，军中伙夫做的饭太难吃，小人和兄弟们实在受不了……侯爷恕罪。”
顾青笑了：“论嘴馋，你不如我，而且你没偷没抢，是花钱向农户买的鸡鸭，我当然不会怪你，至于擅自出营这事儿，念在你是我的亲卫，对我忠心耿耿，我也不是不通情理的人，偶尔犯点小错，我睁只眼闭只眼就过去了……”
王贵闻言大松了口气，不自觉地抬手擦了一把额头的冷汗。
侯爷平日为人和善，从来不摆主帅的架子，但在治军方面却格外严厉，王贵刚才进帅帐时还以为自己至少要挨十记军棍，没想到侯爷居然原谅他了。
幸福来得好突然，人家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啊……
谁知幸福来得突然，去得也突然。
顾青忽然悠悠道：“不过……”
王贵的小心肝儿猛地一悬，他知道，但凡话里有“不过”二字，后面通常都不是什么好消息，“不过”往往代表着他以后的日子别想好过。
“不过，今日大营外来了一位老农，说要告状，他说有人买鸡鸭时轻薄了他家的闺女，此事断不能善了，请王师主帅……也就是我，为他做主。”
王贵额头的冷汗又冒了出来，神情浮上几许惶恐。
顾青似笑非笑看着他，道：“这个轻薄农户闺女的人是谁，王贵你应该知道吧？”
王贵面色发白，但也不敢撒谎，颤声道：“是，是……我。”
顾青哦了一声，道：“你如何轻薄了人家的闺女？”
王贵讷讷道：“小人买鸡鸭时，那家农户的闺女出来帮我抓，当时她正蹲着，侯爷您不知道，女人蹲着的时候，男人站在背后看去，那光景，那滋味儿，那磨盘般的肥臀，简直……”
正说得忘形，王贵悚然一惊，急忙垂头道：“侯爷，小人错了，愿受军法处置。”
“所以，你就摸了人家屁股？”
“是，摸了一下，就一下。”
顾青淡淡地道：“除了摸屁股，没干别的？”
王贵老老实实道：“想干别的，但小人不敢，小人害怕军法，会掉脑袋的。”
顾青冷冷道：“安西军出征前，我在将士们面前宣念军法，你还记得吗？”
王贵身躯一颤，脸色苍白道：“小人记得，骚扰平民者斩，奸淫妇女者斩。”
接着王贵焦急地分辩道：“小人只是摸了一把屁股，算不得‘奸淫’吧？”
“嗯，算不得奸淫，所以只砍你一半的脑袋好不好？”
王贵缩了缩脖子，苦道：“侯爷饶命，一半的脑袋没了……小人也活不了。”
顾青叹了口气，道：“王贵，男人做事要有担当，既然做了就要负责，你成亲了吗？”
“还没……小人打算多当几年募兵，攒点钱归乡后娶个年轻的女子。”
顾青道：“我已问过了，那家闺女十六岁，尚未许配人家，男未婚女未嫁，你既然摸了人家的屁股，说明你至少对她的屁股很满意，这就够了，回头你娶了她，战事平定后将她接回你家，从此好好过太平日子。”
王贵惊喜地看着他：“真的吗？”
顾青冷冷道：“念在你曾经为我立过功，这次算是补偿，回头告诉亲卫们，千万不要效仿你，他们若蜂拥而出跑去附近农户人家摸闺女屁股，我可不会这般处置了，谁动手就杀谁，军法今日只为你网开一面。”
王贵忙不迭点头：“是是，多谢侯爷成全，多谢侯爷记挂小人。”
顾青沉吟片刻，道：“再为我玩一回命怎样？”
王贵挺胸道：“侯爷尽管吩咐，小人愿为侯爷赴汤蹈火。”
“你，扮成百姓混入洛阳城为内应，再过几日，沈田所部兵马攻打洛阳城，你可为内应，帮沈田一把，至于如何内应，如何帮到沈田，我便不多说，一切看你自己随机应变，万一没寻到机会也没关系，好好保重自己，莫忘了你以后是有妻子的人了。”
“小人领命，定不让侯爷失望！”
王贵离开后，顾青独自坐在帅帐内陷入了沉思。
“女人蹲着就那么好看吗？屁股真有磨盘那么大？”顾青垂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王贵的话仿佛为他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理论需要实践才能检验，这是千古不变的真理。
“思思，你进来。”顾青当即决定实践一下。
皇甫思思翩然走进帅帐，含笑看着他。
顾青指挥道：“你，背对着我，然后蹲下。”
皇甫思思满头雾水，但还是听话地照做。
顾青看着背对着他蹲下的皇甫思思，眼睛顿时放亮了。
呵，这个角度果然很是绰约，绰约滴很啊……
伸手，掏，狠狠一抓，皇甫思思哎呀一声，吓得跳了起来，又惊又怒地瞪着他。
顾青阖眼，发出满足的叹息，果然很诱人，难怪甘犯军法也要摸一把。
这一刻，他与王贵共鸣了。
……
快中午时，李嗣业和三千陌刀营终于赶到函谷关内。
函谷关原本是有守军的，大约三千左右，后来安禄山造反，叛军席卷黄河两岸，函谷关守军见势不妙，竟然都逃了，于是留下这么一座空荡荡的天险雄关。
李嗣业赶到函谷关后立马接管了防守事宜，将函谷关内外肃清后，命人将关门封死，所有战马全都归养在关外，三千陌刀营则在关内集结成军。
“李将军，叛军援兵真会来吗？”趁着陌刀营休整的空档，一名部将凑上前问道：“斥候没打探到的消息，侯爷为何觉得叛军一定会来，而且一定会走这条道？”
李嗣业盘腿坐在冰凉的草地上，阖眼盘腿养神，闻言眼都没睁，淡淡地道：“所以说，侯爷年纪轻轻便爵封县侯，官拜诸侯，而你，只是个小小的偏将，这就是大人物和小人物的差距，懂吗？”
“将军的意思是，侯爷预敌于先，能够提前预判到叛军会来增援洛阳？”
李嗣业一巴掌呼过去，不客气地骂道：“我的意思是，蠢货不要做聪明人的事，连想都不要想，侯爷怎么吩咐，你们就怎么做，老老实实依令而行，自有功劳富贵等着你，侯爷这些年统领安西军，何曾错过？既然没错过，听侯爷的就不会错。”
偏将讨了个没趣儿，讪讪地一笑，臊眉耷眼溜了。
陌刀营于是在函谷关内扎营，斥候放出五十里外，每隔半个时辰便禀报一次军情。
原地休整了两日，李嗣业终于等到了他想要的消息。
叛军援兵终于来了，正缓缓朝函谷关进发，援兵大约五万，其中骑兵万人左右，前锋已到达五十里外的山谷中。
李嗣业长身而起，垂头轻轻抚了一下胸前的铠甲护心镜，让它看起来更明亮，随机转身朝陌刀营将士大喝道：“全军披甲，列阵，迎敌！”

第四百六十九章 拒敌激战（上）
陌刀营，也是顾青的底牌之一。
当初为了组建陌刀营，顾青将李嗣业从疏勒镇挖来，为了消除他的心魔，还将他的仇人一刀砍了，组建陌刀营时要钱给钱，要人给人，为了凑足人数，顾青坑了哥舒翰一次又一次，陌刀营里有一千多人是河西军的底子。
为了陌刀营，顾青可谓付出实多。
这一次，陌刀营终于正式派上了用场，函谷关内，陌刀营成了主角，他们的任务是狙敌，将五万敌军挡在函谷关内。
三千对五万，差距巨大，但陌刀营将士上下无一惧怕，李嗣业下令列阵后，将士们一声不吭站在自己的位置上，在将领的令旗挥动下，不停地调整。
顾青之所以如此有底气，敢拿三千陌刀营迎敌五万，重要的原因就是函谷关的地形。
函谷关自古便是地势险要的雄关，早在战国时期，六国联兵攻秦，秦军在函谷关迎敌，依托函谷关险要的地势，打退了六国联兵，史载“伏尸百万，流血漂橹”，楚汉相争时，刘邦也是依托函谷关地势拒敌项羽，改变了整场战争的形势。函谷关地理位置之险要可见一斑。
顾青选定的函谷关其地形像一个大号的漏斗，前宽后窄，三千陌刀营在前方列开阵势后，左右便再无多余的空地了，恰好将函谷关前路挡得严严实实。
今日的陌刀营将士难得地全体披上了铠甲，鱼鳞甲将他们全身遮盖，就连面部都带上了铁制的面具，只露出一双杀气盎然的眼睛，冰冷地注视着前路。
李嗣业也全身披挂，手里握着一柄特制的陌刀，它比普通的陌刀更长，刀刃更宽，重量大约四十多斤，寻常的陌刀手挥舞不动，但对李嗣业这种天生的魁梧大汉来说很轻松。
手中陌刀高举，李嗣业在阵前来回巡弋，环视陌刀营的将士们，李嗣业大声道：“养兵千日，用兵一时。这几年顾侯爷和我是如何待你们的，你们心里有数。安西军五万将士，唯独只有陌刀营每天有肉吃，别的将士羡慕咱们，嫉妒咱们，暗地里议论，说侯爷花了那么大的代价养了一群没上过战场的家伙，简直是浪费，这些话，你们听了服气吗？”
陌刀营将士的火气瞬间被点燃了，一齐高举陌刀暴喝道：“不服气！”
李嗣业哈哈一笑，然后转身指着前方空荡荡的大路，道：“今日，为咱们陌刀营正名的机会来了！三千人对敌军五万，唯一能凭借的，只有函谷关天险，侯爷有令，陌刀营至少要在此坚守两个时辰，你们能办到吗？”
将士们齐喝：“能！”
更有狂妄的将士大笑道：“将军，莫让伏军来了，依托函谷关天险，咱们索性把五万敌军全办干净，然后大摇大摆回去请功领赏，让那些长了狗眼的杂碎看不起咱们！”
李嗣业笑道：“好，都说骄兵必败，但咱们陌刀营不一样，咱们天生就应该狂傲，三千对五万，能守住的话，在任何人面前都能狂起来。”
语气一顿，李嗣业加重了语气道：“当初从安西出征时，侯爷定过赏罚，斩首一级赏五十文，这个价儿大家都记得吧？”
阵列内气氛愈发热烈了，陌刀营将士们纷纷大笑起来。
李嗣业指着前路道：“很快就有五万敌军杀来，五万人，那就是五万颗首级，咱们三千人分的话，每人能赚多少？都会算数吗？哈哈，此战我便提前恭喜大家发财了！回头卸甲归乡，你们每个人都是大地主，三代不愁吃喝。”
激昂的战前动员，再加上诱人的赏金，陌刀营的士气瞬间点燃，函谷关前，一股凌厉的战意弥漫四周，杀气像黎明前的浓雾充斥着函谷关前的每一个角落。
营官左右押阵，李嗣业一马当先站在阵列第一排。
半个时辰后，叛军斥候的身影已在山谷丛林间若隐若现，见函谷关前静静地伫立着一个四四方方的方阵，全军披甲，每个人戴着狰狞的铁制面具，静寂无声像一片整齐的黑色树林站在关前。
叛军斥候吃了一惊，慌忙回身，飞快向叛军前锋奔去。
一个时辰后，叛军前锋一万骑兵已至。
前锋官是一名武将，名叫曾擎，是史思明麾下平卢军中的一员大将，颇得史思明器重。
曽擎率一万骑兵来到函谷关时已是下午时分，离函谷关数百丈曽擎便远远看见关外列阵以待的陌刀营，曽擎心中一突，下令全军驻马，然后有些吃惊地看着远处的陌刀营阵列，心跳陡然加快。
他当然认识这是陌刀营，而且他更知道这是安西军的陌刀营，当初田承嗣在安西军大营中了埋伏，被陌刀营杀得七零八落，田承嗣逃得一命后，高尚早将安西军陌刀营的消息传给了安禄山。
曽擎没想到的是，顾青居然能提前预判安禄山会派出援兵驰援洛阳，更没想到为了拒敌，顾青竟然在函谷关外动用了陌刀营。
全身鱼鳞铠甲，铁制面具，刃身三尺的陌刀，整齐划一的阵列……远远看去就像一堵无法撼动的铜墙铁壁，还没开战便给人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曽擎只觉得嘴里发苦，他有预感，今日必有一番苦战。
再看看四周的环境，函谷关四面环山，唯独只有通往关外的一条漏斗型小道，关外唯一空旷的场地便是陌刀营此刻列阵的位置，而且曽擎所处的位置还是坡路，根本不利于骑兵冲锋。
难怪当初秦王能凭借此关拒六国联兵之敌，难怪刘邦敢在此狙击项羽的楚兵，这座雄关天生就是用来防守的，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美誉名不虚传。
曽擎太阳穴青筋直跳，挥着马鞭指了指左右的群山，道：“斥候速去探明左右山上是否有伏兵。”
一队队斥候徒步朝山上飞奔而去。
曽擎的目光盯着远处的陌刀营，正在思索如何破关，后方有传令兵骑马奔来。
“曾将军，中军史将军催促前锋速速拿下函谷关，中军后军一个时辰后便至。”
曽擎叹了口气，然后下令道：“全军下马，列阵歼敌！”
这个决定是明智的，如此险要的地形，又是上坡路，骑兵在这里根本没有作用，下马列阵击敌反而更有胜算。
然而，狭窄的小道上根本无法列阵，一万叛军只能列出一条长蛇阵。
曽擎咬了咬牙，拔刀向前一指，喝道：“攻！”
叛军果然像一条长蛇，齐声喊杀朝陌刀营冲去。
在叛军开始冲锋的同时，李嗣业也举起了陌刀，大喝道：“准备——”
左右将领挥落令旗，三千陌刀手将陌刀舞动起来，烈阳下只见一片雪白的刀光闪烁，随着叛军冲锋的步伐越来越快，他们舞动陌刀的速度也越来越快，像一台经过热身的马达，全力加速了。
越来越近，越来越近。隆隆的脚步声敲击着心脏，双方没有骂战，没有宣战，一旦遭遇便是你死我活。
杀气盈野，气势如虹，两军相隔数丈时，李嗣业忽然暴烈地喝道：“陌刀营，进！”
轰然巨响，两军像两头发了狂的野牛，狠狠地撞在一起。
冲撞之下，陌刀营前列阵势出现了小小的乱象，阵列被冲击得有些乱了，在将领的厉声呵斥和令旗挥舞下，被冲乱的阵势很快恢复了原状。
而冲阵的叛军却瞬间分出了生死，冲入陌刀阵的叛军全部被陌刀绞碎，无一例外，有的临死连惨叫声都来不及发出，人甚至还有意识，就这样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身体被一片雪白的刃光分解成许多块，最后意识一黑，陷入永寂。
第一波攻击下，陌刀营将叛军前锋的近千人绞成了碎块。
后面冲锋的叛军亲眼见到陌刀营的厉害，畏惧之下纷纷停下脚步，一脸惊骇地看着仍在不停挥舞的陌刀，哪怕阵前的敌人已死得透透的，陌刀仍在不知疲倦地挥舞着。
陌刀营将士的脚下布满了献血和尸块，血流成河，尸身如山，远远望去像地狱里的修罗屠宰场，而面前这些挥舞着陌刀的人，便是修罗场的主人。
画面太血腥太残酷，饶是百战戍边的叛军也生出了惧意，无论将领如何呵斥怒骂，始终无人再敢向前一步，因为每个人都知道冲入陌刀阵中是怎样的下场。
刚交战便陷入僵持中，叛军渐渐退却，李嗣业大喝一声“止”，陌刀营将士停止挥舞陌刀，然后纷纷从甲胄怀里掏出干粮，趁着敌军暂时后撤，将士们纷纷大口吞噬着干粮，大口喝着水补充体力。
陌刀营的后勤补给也是全军最好的，将士们随身带的干粮都是风干的肉块，论口感自然说不上美味，但一块块肥瘦适中的肉块却很实在。
一炷香时辰后，叛军约莫总结出了经验，于是换了另一种进攻方式。
骤然间，一片密密麻麻的箭雨朝陌刀营射来。
李嗣业毫不畏惧，反而哈哈一笑，然后厉声道：“陌刀营，准备——”
刚刚补充了体力的将士们再次挥舞起了陌刀，一片几乎水泼不进的刃光里，对面叛军射来的箭矢几乎全被挥舞的陌刀挡下，少数没挡住的箭矢射中陌刀营将士，却无人倒下，将士们皆穿戴密不透风的铠甲，这批铠甲也是顾青花了大价钱打造的，此刻终于发挥了作用。

第四百七十章 拒敌激战（下）
函谷关名不虚传，果真是易守难攻，狭窄的山道上，陌刀营占据了唯一有利的地形后，叛军便如同遇到一堵铜墙铁壁，无论如何都冲不过去。
山道狭窄，不利于阵列展开，叛军唯一的选择便是人海战术，一队队的冲上来，被陌刀营斩杀，然后再冲上来一队。
弓箭对陌刀营将士的杀伤作用不大，顾青花了大价钱打造出来的陌刀营，从头到脚每一处都有铠甲防护，叛军射了几轮后只能无奈地放弃，然后又是一队一队的往前冲。
一个时辰后，叛将史思明的中军赶到，前锋曽擎仍无寸进，只能一队又一队地往陌刀阵里填人命，短短一个时辰，前锋一万兵马已折损过半。而陌刀营仍像一根钉子一样死死钉在函谷关内纹丝不动。
史思明赶到后没想到居然是这般场景，不由勃然大怒，将曽擎怒骂一通后，下令用长兵器击敌。冲锋的叛军全部换上长戟长矛，冲到陌刀阵前便止步，然后用长兵器往陌刀阵中破袭。
这道命令终于给陌刀营带来了不小的折损，一两件长兵器在挥舞的陌刀阵里固然没有作用，然而几百件长兵器同时刺出，陌刀挥舞得再快终究也会露出空档，很快第一排的陌刀手阵列被破坏，许多将士倒在血泊中。
曽擎见状大喜，于是下令将全军的长兵器都集中到前方如法炮制。
眼见倒下的陌刀手越来越多，李嗣业不由大急，大喝道：“第二排上！”
第二排陌刀手挥舞陌刀上前，迅速补上了第一排倒地的袍泽位置，继续挥舞陌刀。
一排长兵器刺来，又有许多将士倒地。
李嗣业瞋目裂眦，嘶声吼道：“补位！”
倒下的将士被迅速拖走，立马又有将士补上了位置，阵列依然完整如初。
双方就这样陷入鏖战中，李嗣业额头大汗淋漓，不时抬头看看天色。
从交战到现在，已经过去一个时辰了，只要继续坚守一个时辰，常忠刘宏伯的伏兵就会到来，那时便是五万叛军的末日。
于是李嗣业暴烈吼道：“守住！死也要守住！莫忘了顾侯爷在后方看着咱们，陌刀营今日若不争气，以后何颜立足安西军！”
众将士精神一振，齐声大吼。
“陌刀营，进！”
陌刀挥舞愈疾，刚刚叛军稍有起色的进攻态势被陌刀营再次压了下去。
……
洛阳城外，安西军大营。
顾青蹲在帅帐外，正凝神观察地上的蚂蚁。军营的生活就是这么无聊，当常忠李嗣业他们都离营后，大营显得空荡了不少，顾青只好重回少年，玩起了活擒蚂蚁王后的游戏。
沈田全身披挂，一脸焦急地在顾青身后来回踱步。
片刻后，顾青有些不耐烦了，扭头瞪着沈田。
“你来回犁地呢？滚远点，莫吓着我的蚂蚁，它们被你的脚步声吓得不敢出洞了。”
沈田一愣，然后跺脚道：“侯爷，都什么时候了，还玩蚂蚁……算算时辰，李嗣业那边应该已打起来了，洛阳城却毫无动静，高尚他到底会不会出兵啊？”
顾青凝神观察着蚂蚁洞，顺手将一个迷路的蚂蚁小心地赶回洞内，口中淡淡道：“大概率是会出兵的，如果高尚太聪明的话，或许会看出我的诡计不会出兵……”
沈田急道：“若高尚不出兵，末将手里只有一万二千兵马，如何攻打洛阳城？”
顾青漫不经心地道：“打不了就别打，高尚不上当，说明洛阳城的叛军气数未尽，以后慢慢想办法便是，陛下又没逼着咱们必须打下洛阳城，打不下咱们就撤。”
沈田重重叹气，他可是一直等着攻打洛阳的，大唐的东都若被他收复，这个功劳大如天，陛下说不定会给他封爵，从此安西军里就有第二位封爵的人了，那时在李嗣业他们面前得得瑟瑟走来走去，而他们心里恨得不行却不得不给自己行礼，岂不美哉？
然而，若高尚不上当的话，他的功劳，他的封爵美梦便算是打水漂了，这次狙敌战别人都上了战场，唯独他留守大营，寸功未立，面子里子全丢光了。
“侯爷，就算高尚不派兵驰援函谷关，末将也能攻下洛阳城。”沈田咬牙道。
顾青扭头瞥了他一眼，道：“然后呢？把我的家底拼光了，咱们全都上山落草为寇去？”
沈田再次叹气，一脸不甘又无奈，只好蹲了下来，与顾青并排蹲在一起。
没多久，沈田便被地上的蚂蚁洞吸引了注意力：“侯爷，蚂蚁有啥好看的？蚂蚁不产东西，您若想吃点新鲜玩意儿，末将帮您掏蜂窝去，刚掏下来的蜂窝里蜂蜜甜得很，烤羊腿时在上面抹一层蜂蜜，那滋味儿，啧！”
顾青叹道：“我玩乐半生，自以为玩法推陈出新，没想到你比我更猛，说实话，我不如你，至少我没胆子掏蜂窝……”
目光灼灼地盯着他，顾青柔声道：“你现在去掏个蜂窝给我看看，我亲眼看你掏，你若被蛰成了猪头，我还可以亲手给你上药。”
沈田眨了眨眼，然后仰头望天，喃喃道：“洛阳城为何还没动静？眼看要天黑了……”
“话题转得很生硬，所以我不想放过你，沈田，你去掏蜂窝呀。”
沈田起身朝大营辕门外走去，口中喃喃道：“末将去大营外看看，或许斥候正带了消息赶来呢……”
“掏蜂窝……”
“侯爷，末将告退。”
顾青正打算追上去，不依不饶让沈田给自己掏蜂窝，忽然大营内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斥候跑到顾青面前抱拳。
“禀侯爷，洛阳城有动静。”
顾青和沈田一愣，顾青问道：“什么动静？”
“城内有兵马调动的迹象，具体人数尚不知。”
顾青笑了笑，道：“大约是函谷关的军情传到洛阳城，高尚急了。”
沈田神情兴奋地舔了舔嘴唇，道：“高尚当然急了，安禄山增援的兵马可是他全部的指望，若这支援兵被打退了，叛军的粮道仍然在咱们控制之下，连洛阳城也迟早会被咱们吞下。”
顾青嗯了一声，道：“目前一切都在按我的谋划进行，接下来看高尚派多少兵马出城了，沈田你和将士们准备出营，一万两千将士骑马朝函谷关方向急行军，做出驰援函谷关的假象，高尚恐怕会更着急了。”
“是。”
“西行一百里后马上率军回转，绕路南边，不要跟高尚派出的兵马撞上，然后回到洛阳城外南面隐蔽起来，等我号令，拿下洛阳城。”
沈田兴奋地道：“是！”
顾青笑看着他道：“这次你若拿下洛阳城，功劳可不小，但是丑话说在前面，你拿下洛阳城是因为李嗣业常忠他们吸引了洛阳守军，他们在函谷关打得比你更艰苦，他们是浴血厮杀，你是趁虚而入。战后论功的话，你不一定是头功，我这话公平吗？”
沈田点头：“公平，李嗣业承受的压力比末将大多了，末将心服口服。”
顾青拍了拍他的肩，道：“叛乱未平，以后立功的机会一大把，尽力把洛阳城拿下来，往后我麾下的将领，一个个至少都是县侯县公，早晚的事。去吧。”
沈田抱拳领命而去，神情依然兴奋不已。
虽说不是头功，但拿下洛阳城的功劳绝不会小，这辈子多打几次胜仗，封公封侯指日可待。
……
黑幕降临，洛阳城内一片冷清。
叛军攻占洛阳城后，倒是没对洛阳屠城，安禄山再凶戾也知轻重，洛阳汇集大唐无数名士文人，叛军若对洛阳屠城，将来就算占了大唐江山，天下的文人恐怕也不会屈服，口诛笔伐之下，安禄山的皇帝梦做不长久。
所以叛军入城后，对城内的文人和百姓可谓秋毫无犯，仅仅只是抢掠了一些商贾店铺。对杀人放火无恶不作的叛军来说，可谓十分仁慈了。高尚都恨不得公开对外宣扬自己是仁义之师。
虽然叛军对洛阳无犯，但洛阳城自从被叛军占领后，还是陷入了一片冷清中。市井百姓不敢出门，商铺关门上板，明明有近百万人口，但城卫军巡街时却仿佛走在一座毫无生气的死城里，尤其是夜晚时分，连狗都不叫，气氛特别恐怖。
王贵一身富贵商贾打扮，其他十几名亲卫则是商贾雇佣的伙计打扮，一群人赶着几辆牛车混进了城里。
入城时王贵被仔细盘问过，从哪里来，来洛阳做什么，车上装的什么，洛阳城里可有熟人等等，事无巨细问了个清楚，王贵是什么人，沾上毛就是一只精得上树的猴儿，对这种盘问自然毫不露怯，一脸讨好陪笑，顺手给城门的守将塞了一小块银饼，于是王贵和十几名亲卫就这样进了城。
进城之后，王贵和亲卫们找了间客栈住下，包下了整个后院，亲卫们假惺惺地盘点着车上的货物，王贵则晃晃悠悠独自出了客栈，在空荡荡的洛阳大街上游荡。

第四百七十一章 骗关夺城
王贵这种人如果活在一千年以后，大约属于一遇风云便化龙的那一类人。从乡下刚进城时，站在都市的钢筋水泥丛林里，神情畏缩且迷茫，连理想都小心翼翼不值一提。
然而一旦遇到有贵人赏识，王贵渐渐有了自信，他赫然发觉原来自己还是有用的，原来自己也能跨越阶级成为人上人。
陌生的钢筋水泥丛林在他眼里渐渐成了信步的闲庭，遇到地位比自己高的权贵也能不卑不亢，更重要的是，贵人遇到棘手的麻烦事，王贵能够从容不迫地帮贵人解决它。
跨越一个阶级从来不是那么容易的，它需要天赋，能力，以及任何危急关头都能淡然处之的心态。
王贵这样的人，天生就应该跨越阶级，该具备的条件他都有了。
走在属于敌占区的洛阳城里，王贵的神情毫无紧张，反而好奇地左顾右盼，他走路的姿势颇为有趣，腰微微躬着，双臂摆动的幅度很小，仿佛生怕走路太招摇而给自己惹祸，步子迈得不大，独自走动时脸上也挂着和煦友善的笑容，好像无时无刻都在等待生意上门的样子。
进洛阳城之前，王贵仔细研究过商人的模样，在他的印象里，商人就是这个样子，外表亲切，甚至讨好谄媚，内里却精明算计，锱铢必较。
于是进了洛阳城后，王贵也变成了这幅样子。
一路走一路看，遇到某间商铺王贵还停下来，商铺关了门，他很耐心地敲门，敲了几下里面没回应，王贵摇摇头继续往前走。
不知不觉快走到西城门时，王贵忽然听到身后一阵隆隆的马蹄声，他下意识地避让一旁，赫然发现原来是一员武将领着数千兵马朝城门行去，看样子是打算出城。
王贵目光闪动一下，恭敬地躬身避让在路旁，眼睛却一眨不眨地默默数着出城的兵马人数，直到兵马全部走过，王贵拢在袖中的双手不停地掐算，然后算出了人数。
六千人，高尚派兵出城驰援函谷关，生生派出了全城守军的一半，也就是说，洛阳城里此时还剩下五六千左右的守军。
抬头看了看天色，此时还是掌灯时分，算算时辰，沈田的兵马应该刚出大营不久，还未到达预定的地点埋伏下来，王贵有充足的时间在洛阳城里搞点事。
于是王贵堆着和煦的笑容，慢慢吞吞地回了客栈。
客栈的后院已被王贵和十几名亲卫包下，王贵的身份是掌柜，十几名亲卫都是他的伙计。
他们的准备很充分，赶来的几辆牛车上装的确实也是货真价实的货物，王贵走进客栈后院时，十几名亲卫全都蹲在牛车旁议论纷纷。
见王贵回来，一名亲卫迎上前，口中笑称掌柜，然后投去质询的眼神。
王贵笑着微微摇头，也蹲在牛车旁笑道：“你们聊什么呢？”
一名亲卫压低了声音笑道：“我们刚才在议论，侯爷派我们混进洛阳城可下了血本，这几辆牛车上装的可都是精美的瓷器丝绸，还有西域的金器和酒，啧，这要换成钱，该值多少？”
王贵笑骂道：“你真以为侯爷派咱们进洛阳城是做买卖来了？打起精神好好做事，牛车上的货物都是摆设，掩护咱们身份的。”
亲卫腆着脸笑道：“若是咱们这次在洛阳城干得漂亮，我也不求侯爷赏赐什么，牛车上的货物送我就行……”
王贵翻了个白眼儿，道：“你那点出息真是……这次若能攻下洛阳城，咱们作为内应功劳不小，侯爷说了，攻下洛阳城后给咱们请功，请朝廷给咱们每人升个校尉什么的，以后多卖几年命，从校尉升到都尉，那可就是名正言顺的将军了，将军懂不懂？走在安西军大营里，谁见了咱们都要行礼的。”
亲卫们都兴奋起来，人人脸上洋溢着喜色。
“贵阿兄，洛阳城内应以你为主，你说说咱们如何做？”
王贵眼睛眨了眨，笑得分外龌龊，瞥着一名亲卫笑道：“敢问一句，令尊大人是否安康健在？”
亲卫愕然道：“当然还在，在家种地呢。”
王贵咂咂嘴，扭头环视众亲卫，道：“谁家死了爹的，出来走两步。”
一句话惹得众亲卫勃然大怒，王贵上好的丝绸长衫上顿时多了不少脚印。
其中一位长得颇为魁梧的亲卫果真上前走了两步，粗声道：“我阿爷死了十来年了，咋地？”
王贵急忙诚挚地道：“节哀顺变……”
“少废话，死了十来年了，节个屁的哀，你要作甚？”
王贵小心地道：“请令尊大人再死一次咋样？”
死爹亲卫大怒：“我家令尊已死过一次，轮也该轮到你家令尊了！”
……
一个时辰后，洛阳城内灯火渐熄，城池内显得更加寂静冷清，夏日的炎风在空荡的大街上吹拂而过，竟多了几分阴森刺骨的寒意。
匆忙的脚步声打破了黑夜的静寂，十几个人神色慌张，匆匆朝南城门行来，正是王贵和亲卫们，只不过他们中间少了两个人。
值守城门的叛军将士早已发现了他们，见他们匆匆走近，叛军顿时警觉起来，平举手中的长戟正对着他们，厉声喝道：“深夜何人敢在城门前喧哗，尔等是什么人？”
为首商人打扮的王贵神色惊恐又无可奈何，十几人顿时站定不动，王贵焦急地朝叛军行了个叉手礼，惶然道：“这位将军，我等非歹人，只因家中出了急事，不得不深夜离城，还请将军通融一二。”
叛军头目冷笑：“入夜以后任何人不准进出城门，天大的事都等天亮再说，尔等形迹可疑，定不是好路数，来人，将他们拿下！”
王贵双膝一软，跪地凄声大哭起来。
旁边的伙计低声哀求道：“将军恕罪，实在是情非得已，掌柜的素来孝顺，本打算早日回家奉养父母，无奈遇到这兵荒马乱时节耽误了归家行程，今日入夜时分刚得信，掌柜家中老父病入膏肓，已是油尽灯枯，只求见儿郎最后一面，掌柜的心焦情急，不得不深夜求恳各位将军，求各位将军通融。”
说完伙计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囊，从布囊里掏出一块巴掌大的银饼塞到叛军头目手里，伙计躬身陪笑道：“将军通融，通融一二，行个方便之门，成全为人子者的一片孝心……”
头目接过银饼掂了掂，银饼大约十多两重，算是一笔巨款了。
叛军头目神色明显缓和了许多，已不再坚持将众人拿下问罪，但还是硬邦邦地道：“入夜后城门绝不能开，否则我要吃军法的，无法通融，你们不如在此搭个铺盖将就一晚，离天亮也不过三个时辰，快天亮时我可做主提前开城门，将你们放出城去。”
伙计一脸为难之色，望向犹自哭泣不止的王贵，迟疑地问道：“掌柜的，您看这……”
王贵抹着眼泪凄然道：“不能让将军为难，也只有如此了，有劳将军费心，小人和伙计们便在这城门边搭个铺盖，待天亮再说。”
叛军头目见这伙人穿着打扮和神态，疑心渐渐消去，看他们的模样真就只是普普通通的商号掌柜和伙计，似乎没什么可疑的。
于是叛军头目放缓了语气说了句人话：“人死不能复生，平日尽了孝，老人就算见不到你最后一面也不会有遗憾的，安心等天亮吧。”
提起死爹的事，王贵再次放声大哭，哭声凄绝哀恸，表情真挚，哭声诚恳，活像跪在父亲灵堂过头七的大孝子。
一行人果真在城门边随意搭了简易的铺盖，有了那块十多两重的银饼，守城门的叛军们就当没看见，任由王贵和伙计们在城门甬道边横七竖八躺了一地。
子夜时分，守城门的叛军也有些熬不住，纷纷支楞着兵器打呵欠时，离城门不远的一片民居房屋中忽然爆出一声凄厉的呼救声，声音高亢绝望，划破了黑夜的宁静。
“救命啊！杀人了啊！有歹人行凶啊——”
话刚说完，民居内忽然燃起大火，火势迅速蔓延，无数市井百姓被惊醒，吓得纷纷逃出屋子，手忙脚乱地自发打水救火。
起火的地点离城门很近，叛军们无法视而不见，而且听那道声音说有歹人行凶，叛军们不由愈发重视，如今可是多事之秋，说不准城里混进了什么人妄图闹事夺城，任何风吹草动都不能轻视。
于是叛军头目迅速交代了几句，然后领着守城门的一半人马匆匆赶往火起之处查缉。
转眼间，守在城门内的叛军便只剩下四十来人了。
一片忙乱中，躺在地上的王贵忽然睁开了眼，眼睛眨了几下后，装作熟睡翻身，然后发现另外十几名亲卫也都睁开了眼，众人无声地交换了一下眼神。
王贵再看了看城门上方的城墙马道。
洛阳城本就很大，原本的两万叛军守城堪堪够数，然而自从田承嗣袭安西军大营折损了八千人马，今日高尚又不得不派出六千人马驰援函谷关后，洛阳偌大的城池就只剩下五六千人，五六千人分布在偌大的城墙马道上，就显得分外稀薄了，顶多起了个瞭望示警的作用。
将环境观察清楚后，王贵起身伸了个懒腰，脚步踉跄一脸没睡醒的样子，晃晃悠悠朝城门走去，眼中却闪过一道凌厉的杀机。

第四百七十二章 不屈不倒
干一行爱一行，演什么像什么，王贵是个人才。
朝城门甬道走去时，王贵一边走一边打着呵欠，顺便解着腰带，做出要小解的样子。
城门内的叛军警觉地看了他一眼，发现王贵只是要小解，于是收起了疑心，嫌弃地指了指远处的城墙根，呵斥道：“去那边尿，让咱们每天站在这里闻你的骚气么？”
王贵仿佛赫然被惊醒，急忙陪笑点头哈腰，接着一脸不好意思地伸手入怀，似乎要掏东西的样子。
叛军已经见识过这位掌柜的出手阔绰，见这熟悉的动作似乎又要掏钱孝敬，不由喜笑颜开地迎了上来。
两人接近后，等待叛军的不是沉甸甸的银饼，而是一道白色的光，王贵眼中厉色一闪，一块锋利的瓷器碎片瞬间出手，划破了叛军的喉咙。入城时王贵和亲卫要被搜查，自然不可能带兵器，但是难不倒王贵，将牛车上精美的瓷器打破，边角磨得锋利了，仍是战士手中的一柄利刃。
与此同时，所有亲卫都起身，飞快朝城门冲了过来。城门内的叛军猝不及防间便被放倒了好几个，剩下的数十叛军终于反应过来，不由惊怒地朝甬道外吼道：“有恶贼夺城门，有恶贼夺城门！”
十几名亲卫与三十来个叛军很快陷入了鏖战，而城墙上的守军也听到了动静，纷纷朝城门赶来。
黑夜里，只听到王贵冰冷的声音。
“夺城门，放火！速战速决！”
埋伏在数十里外的沈田所部将士们躲藏在丛林里，人衔枚，马裹蹄，沈田嘴里叼着一根狗尾草，百无聊赖地看着天色。
下午时分，沈田率一万二千兵马离开安西军大营，直奔函谷关方向而去。
这个消息对高尚很重要，他当即判断出两个重要的军情。
第一是函谷关告急，必须驰援，在函谷关狙击叛军援兵的军队，应该就是安西军的兵马。
第二是安西军大营再次离营一万多兵马，剩下的安西军驻扎在城外几乎是座空营，攻打洛阳城的可能性更小了。
正因为有了这两个判断，高尚才敢派出六千兵马驰援函谷关。在他看来，真正的战场不在洛阳，而在函谷关。
想法确实没错，洛阳高城坚墙，防卫极严，只要不是疯子都不会选择攻打洛阳城，事实上安西军刚来洛阳城下时，也只是试探性质的用投石机投了几块石头，甚至都没有一兵一卒架起云梯攻城，说明顾青也是明智的。
既然顾青不敢攻城，派出六千兵马驰援函谷关对高尚来说就是正确的选择。
沈田所部兵马开赴函谷关方向，疾驰百里后掉转方向，又绕回洛阳城外三十里，找了个山林埋伏起来，从日落一直等到子夜。
草丛里的蛐蛐儿叫声吵得沈田耳朵里嗡嗡直响，他不耐地吐掉嘴里的狗尾草，抬头看了看天色，估摸时辰差不多了，于是站起身大声道：“全军上马，准备开拔！”
将士们蹲在草丛里被蚊虫叮咬了半天，早就苦不堪言，闻言立刻上马，整理自己的铠甲兵器。
一万多兵马忽然从静寂的山林里冒出来，犹如阴兵从地底爬进人间，画面委实令人惊悚。
兵马列队集结，沈田骑在马上，环视众将士，恶狠狠地道：“兄弟们，今夜咱们要立大功了，若能收复洛阳城，咱们不但领足赏钱，还能升官，这一战就是你们给自己攒家底之战，多杀几个敌人，多挣点军功，给婆娘孩子留个盼头，我的话说得够实在不？”
众将士齐声吼道：“实在！”
沈田大笑道：“那就给顾侯爷，给你们自己好好拼一回命，打下洛阳，顾侯爷上表朝廷，为兄弟们请功！”
“杀——！”
见军心士气已振奋起来，沈田大笑着调转马头，率先朝洛阳城奔去。
烽火已举，战云笼城。
……
函谷关内。
三千陌刀营已筋疲力尽，压阵的将领仍在挥舞着令旗，陌刀手们不敢停下，尽管已疲惫至极，陌刀仍在卖力地挥舞着。
众将士的胳膊早已没了知觉，全靠一股意志在死死地支撑，李嗣业浑身血迹，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
五万叛军如潮水般一波接一波地涌来，皆被陌刀营将士们击退。
这一战陌刀营纯粹是占了地利的便宜，函谷关内展开阵型后，五万叛军只能挤在一条狭窄的山道上一批一批地进攻，根本无法列阵击敌，于是只能用填人命的方式发了疯似的进攻，疯狂却毫无章法。
而陌刀营的将士在这一轮轮的疯狂进攻里也苦不堪言，守了近两个时辰，战死者已有千人，阵列前几排的陌刀手成了叛军重点进攻对象，伤亡率特别高，往往一名陌刀手倒下，后排的立马补位，双方都陷入一种疯狂的攻防交战中，战死的人越多，活着的人越没有理智，脑子里已是一片空白，只是空洞地挥舞着陌刀，一刀下去，杀死敌人，或是被敌人杀死。
李嗣业身先士卒站在最前列，他已记不清杀了多少敌人，他的脑子跟将士们一样麻木空洞，已经失去指挥作战的能力了，脑海里唯一的意念就是杀敌，杀多少算多少。
叛军中军，史思明一脸寒意，盯着远处如林而立的陌刀营方阵，已经进攻了两个时辰，陌刀营仍然稳稳地伫立在函谷关前，叛军已付出了五千多人的代价，却连一步都没能推进。
“这是一群疯子吗？如此拼命，他们究竟为了什么？”
史思明被陌刀营的勇猛震惊了，范阳平卢三镇兵马虽说是边军，也曾为了戍卫国境而与异族交战过，但他从来没见过如此悍不畏死的将士，从来没有。
究竟有着怎样的信仰，令这群陌刀手如此奋不顾身，整整坚守了两个时辰，五万对三千，两个时辰了，居然寸步未进，说出去谁敢信？
史思明已经能想象到安禄山那张愤怒扭曲且狰狞的脸，不由打了个寒战，于是眼睛迅速充血通红，此刻的史思明也终于陷入了疯狂。
“再发起冲锋，不停的上！将这伙不要命的疯子全数击杀！所有能用的法子都用上，我要他们死，要他们死！”史思明歇斯底里地吼道。
叛军愈发疯狂地朝陌刀营发起进攻，与此同时，一轮又一轮的箭雨从天而降，朝陌刀营将士激射而去。
不仅如此，叛军还向陌刀营阵中奋力投去一个个油罐，油罐砸落碎裂，黑色的火油在陌刀方阵中流满一地。
厮杀中的李嗣业肩膀中了一箭，麻木空洞的神智被疼痛刺激得忽然清明起来，接着鼻子闻到一股浓浓的火油味道，脸色不由一变，大喝道：“他们要放火了，陌刀营速退，退回函谷关内，关门上城墙，继续防守！”
陌刀营将士令行禁止，李嗣业话音刚落，将士们纷纷后退，而对面的叛军恰好射来一支支燃烧的火箭，火箭落地点燃了火油，函谷关前顿时烧起了冲天大火。
幸好李嗣业的命令下得及时，但还是有十几名来不及退下的陌刀手陷身火海，在熊熊烈火中凄厉地惨叫，翻滚。
退回函谷关冗长的甬道内，李嗣业再次喝令列阵。
这里，仍是陌刀营坚守的战场，顾青下的死命令，两个时辰内不准后退一步。
陌刀营忠实地执行着顾青的命令，他们仍在坚守函谷关，叛军仍然无法前进一步。
看着身后疲惫不堪几乎快倒下的将士们，李嗣业焦急地看了看天色。
两个时辰了，常忠刘宏伯的兵马应该快来了，待安西军伏兵发动，便是战局扭转之时。
“兄弟们再坚持一下，援兵很快就来了！”李嗣业吼道。
陌刀营将士们喘着粗气，根本没人回应。趁着甬道外面大火燃烧，叛军一时不敢攻入，陌刀营将士们得到了短暂的休息时间，这段时间很珍贵，没人愿意浪费力气哪怕多应一声。
掏出干粮，喝水，互相包扎伤口，偶尔还能听到将士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嚎，那是他们某个亲密的袍泽刚才战死在阵列中，直到这时才有闲暇发泄一下心中的伤痛。
李嗣业忍着泪水，他也是满身伤痕，但仍在努力提振士气。
“兄弟们，再忍忍，再忍忍，侯爷不会骗咱们，援兵很快就到了……”李嗣业哽咽着道。
将士们仍没有回应，他们都含着泪水狠狠撕咬着肉干，大口灌着水，偶尔传出的一声哭嚎也迅速安静下来。
此时仍是战时，仍然没有多余的时间去伤心，去缅怀。
战死的英灵，只能在战后凭吊，每个活着的人或许下一刻也会成为英灵。
对面，隆隆的战鼓声传来，那是叛军进攻的号令。
李嗣业狠狠抹了把眼眶，支撑着疲惫至极的身躯站起来，嘶哑着嗓音厉声吼道：“敌军来了，陌刀营，列阵！”
所有陌刀营将士纷纷起身，随手将没吃完的干粮塞入怀中，咬着牙用没了知觉的胳膊奋力地握紧了陌刀。
大火硝烟里，当这些疲惫得只剩下一丝力气的将士们站起身时，他们，仍是一座座千年屹立不倒的丰碑。
坚城可破，铜墙可摧，战士永远不会倒下。
纵然弥死，也是吹响了向地狱进攻的号角。

第四百七十三章 洛阳收复
常忠刘宏伯所部安西军主力兵马赶到函谷关时，陌刀营将士正堵在函谷关冗长的甬道内，死死抵挡潮水般的叛军冲击。
从洛阳城外安西大营出发，常忠和刘宏伯一刻不敢耽搁，一路策马飞驰，入了崤山后，道路变得难行起来，常忠果断下令将战马圈起，所有将士步行入山赶赴函谷关。
拼命在茂密的丛林里穿行，然而山路难行，常忠所部终究还是稍晚了一些，比约定的两个时辰晚了两炷香。
赶到函谷关外的崤山上，斥候便看到叛军兵马如潮水般涌向函谷关，前赴后继不惜代价，而函谷关内，隐约可见陌刀营将士仍在艰难地坚守，一步不让，关前遍地尸首，有叛军的也有陌刀营的。
斥候向常忠禀报军情后，常忠下令从叛军后方发起进攻。
山道旁的崤山山腰，隐藏在丛林里的安西军悄然冒头，迅速堵住了叛军的后路，按照顾青事先的部署，常忠很快在狭窄的山道上用长戟长矛盾牌为前军，弓箭手则攀上山腰。
将士们布置好后，常忠一刻不耽搁，厉声大喝。
“放箭！”
山道两旁，嗡的一声闷响，箭雨如同漫天蝗虫，铺天盖地朝叛军后军射去。
叛军后军顿时大乱，原本前军用人海战术拼命向陌刀营进攻，后军相对比较平静，然而谁都没想到，另外一支朝廷兵马赶到，将后路堵死截断，悍然朝他们发起了攻击。
后路被截断的消息很快传到前军，史思明不由大惊，急忙下令中军掉头，驰援后方，前军正在进攻陌刀营的叛军也慌了神，后方一乱，全军的士气都受到影响。
函谷关甬道内，李嗣业筋疲力尽，几乎提不起丝毫力气了，手中的特制陌刀变得沉重无比，仿佛下一瞬间就会脱力跌落。
甬道内，陌刀营将士们也疲惫到极点，三十斤重的陌刀不停挥舞了两个时辰，期间只有短暂的休息，任何人都受不了，将士们全靠坚定的意志才勉强支撑下来。
叛军仍如潮水般涌来，李嗣业喘着粗气，打算再次将陌刀挥舞起来时，却发现自己已举不起陌刀了。
李嗣业惨然一笑，索性放弃了挥刀，只是沉沉地叹了口气。
这一战，至少陌刀营没给侯爷丢人，没辜负侯爷养兵千日。两个多时辰，他们坚守住了，函谷关仍在安西军手中，叛军巨浪拍岸般的凌厉攻势也不曾撕开陌刀营的防线。
一名叛军高举长戟，嘶吼着朝他冲来，李嗣业双臂下垂，放弃了抵抗，不是不想抵抗，而是实在没力气了，他已严重脱力。
冲来叛军毫无章法阵列，全凭个人勇猛，离李嗣业越来越近，李嗣业甚至能看清叛军脸上狰狞的表情，和充血通红的双眼，眼睛里的疯狂与陌刀营将士如出一辙。
“朝廷应该能给我追封个啥官儿吧？侯爷的赏钱也不能少，家小饿不死的……”
戟尖快触到自己胸膛时，李嗣业脑海里最后一个念头仍是割舍不下的妻儿老小。
电光火石间，那柄离胸膛近在咫尺的长戟却半天没有动静，李嗣业睁开眼，赫然发现那名叛军的咽喉插着一支翎箭，翎箭是从叛军的背后射来的，叛军努力想将长戟往前刺，然而浑身的力气已随着那支要命的翎箭而迅速流逝殆尽，最后不甘地栽倒在尘埃中。
李嗣业一惊，再看正前方叛军的攻势，莫名松散了许多，原本不要命进攻的叛军将士们此刻却已无心进攻，而是不停地扭头往后看，再看山道上潮水般的叛军，人群里已出现了躁动骚乱之象。
士气这种东西看不见摸不着，但李嗣业领兵多年，却能在第一时间非常直观且准确地感受到。
此刻李嗣业感受到的便是叛军的士气瞬间崩塌瓦解，像夏天午后的阵雨一样，来得猛烈，也走得迅速，如潮水般涌来，又如潮水般退却。
李嗣业很快明白发生了什么，不由又惊又喜，力气都仿佛恢复了三分，转身对疲惫至极的陌刀营将士振臂高呼道：“援兵至矣！”
陌刀营将士精神一振，顿时望向叛军的后方，见到明显的骚乱后，将士们纷纷欢呼起来。
强烈的情绪刺激令原本疲惫无力的将士们凭空多了几分力气，李嗣业趁热打铁吼道：“援兵击破叛军后军以前，咱们一定要死死守住函谷关，兄弟们，就差最后一口气了，坚持住，回头侯爷向朝廷为大家请功！”
陌刀营将士轰然应了。
李嗣业咬了咬牙，道：“现在，全营列阵，进——！”
将士们支撑着疲累的身躯，不可思议地爆发出惊人的潜力，在李嗣业的带领下，挥舞着陌刀杀出了函谷关的城墙甬道，再次占据关外的空地，仍如开战前一般将陌刀舞得虎虎生风，像开动了一台老旧的机器，再老再旧，它仍能绞碎一切肉体肢节。
此时的叛军已顾不得陌刀营了，因为后方有了大麻烦，他们的前路注定无法攻破，后路又被安西军援兵所断，史思明在中军暴跳如雷，下令全力支援后方，打通被安西军堵死的后路。
一连串命令后，史思明无力地瘫坐在马背上，神情充满了沮丧。
他知道，这支五万人的兵马已败，会不会被全歼尚未可知，驰援洛阳夺回北方粮道更是想都别想了，怎么都没想到居然在函谷关山道上中了埋伏，回头就算逃出生天，该如何向安禄山交代？
想到当初同样中了埋伏的何千年，逃回去后被安禄山毫不犹豫地一刀砍了，史思明顿觉脖子有些发凉，表情愈发绝望了。
“杀出去！拼了命也要杀出去！”史思明瞪着通红的眼睛歇斯底里地嘶吼道，说完他用马鞭抽开拦在路前的叛军，自顾催马向后军驰去，他要亲自指挥，不惜代价打通后路，五万兵马绝不能葬送在函谷关外。
……
洛阳城。
王贵与十几名亲卫奋力杀了城门内的叛军，正打算打开城门放下吊桥，城楼上的叛军却闻讯赶来，与亲卫们厮杀一团。
王贵深知轻重，从地上拾起一柄叛军的兵器，一边杀向甬道尽头的叛军，一边扭头大吼道：“先开城门！放下吊桥！”
一名亲卫转身吼道：“王贵你去开城门，咱们在这里顶着！”
王贵没理会，冲上前反手一刀劈翻一名叛军，将那名亲卫猛地往后一拽，亲卫踉跄后退几步后，赫然发现王贵已补上了他的位置，正与叛军厮杀。
亲卫咬了咬牙，明白了王贵的意思，于是转身跑向城门，奋力地转动吊桥的绞盘，随着刺耳的吱呀声，城门外的吊桥被缓缓放落。
不远处的民居，火势越来越大，火光映红了黑夜的天空，城门甬道的厮杀越来越激烈，王贵身上又多了好几道伤口，仍咬着牙拼命抵抗叛军。
城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王贵等人没听到，但开城门的亲卫却听到了，凝神听了一会儿，然后惊喜吼道：“沈将军的兵马到了！”
王贵也欣喜不已，一刀挥出去后，抽暇扭头大声道：“快开城门！”
城楼上的叛军也听到了动静，于是锣声鼓声响成一片，原本围攻王贵等人的叛军顿时被抽调了一大半奔向城楼。
城门被又宽又重的大门闩死死扣着，亲卫独自一人根本无法打开，王贵他们在甬道另一头浴血厮杀，无暇分身，亲卫急得直跳脚。
这时城门外传来一道粗犷的声音：“里面是顾侯爷麾下么？”
城门内的亲卫惊喜大声道：“我等是顾侯爷的亲卫，奉侯爷之命做内应，城门无法打开，外面的袍泽帮帮忙！”
外面的声音顿时道：“尔等退后，打不开就撞开，哈哈，吊桥放下了，区区城门拦得住咱们吗？”
亲卫立马后退，转身奔向城门另一头，与王贵等人并肩而战，死死挡住叛军的疯狂进攻。
紧接着便听到城门发出一阵阵的撞击声，外面千军万马喊杀，一阵阵箭雨铺天盖地朝城头射去，在弓箭的掩护下，两具撞城车发力撞向城门，一声声沉闷的巨响，城门上方的灰尘扑簌直下。
王贵情知破城就在此刻，更是卖力地挥舞横刀，将疯狂的叛军死死挡在甬道前。
……
安西大营。
顾青彻夜未眠，站在帅帐内的沙盘前发呆，他神情凝重，表情透出一丝焦急。
这一战是他掌兵权以来亲自指挥的大型战役，而且是两头作战，艰难程度可想而知。
大营的兵马早已一空，只剩下空荡荡的营帐，身边的亲卫都派出去临时充当斥候，打探两方的军情，偌大的大营内只剩韩介和二十多名亲卫保护着他。
韩介整夜未阖眼，一直站在帅帐外，神情不安地环视四周，他的右手一直按在腰侧的剑柄上，保持着高度警戒的状态。
只有他最清楚，此刻的安西军大营是最空虚的，若侯爷棋差一着，被高尚发现了大营的漏洞，随便派个百来人的兵马袭营，侯爷和他们亲卫今夜都难逃一死。
幸好高尚没那么聪明，他忙着派兵救函谷关。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韩介顿时警觉地注视着前方，右手握紧了剑柄，腰身微微半弓，一触即发的状态。
马蹄声近了，韩介渐渐看清了马背上的人，顿时松开了握着剑柄的手。
来人是自己人，侯爷麾下的亲卫，亲卫高高扬着手，马还未停下，便听他大吼道：“侯爷，捷报至！沈田将军和王贵里应外合，洛阳城已被攻下！”

第四百七十四章 剑南出兵
洛阳已被收复！
亲卫话音刚落，帅帐的门帘被大力掀开，顾青匆匆走出来，疲惫的神情透出一股轻松。
亲卫跳下马，朝顾青抱拳行礼，兴奋地道：“侯爷，捷报！洛阳收复了！”
一旁的韩介愣了一下，接着放声大笑，使劲拍着大腿，高声道：“咱们竟然真的攻下洛阳了！”
报捷的亲卫笑道：“是的，今夜子时，洛阳城内便有火光映天，后来南城门内发出激烈的交战厮杀声，南城的吊桥被放了下来，再后来，沈田将军领兵赶到，见城门未开，沈将军下令撞击城门，没多久，城门被撞开，恰好救了王贵他们一命，王贵和弟兄们与敌厮杀已是危急关头了……”
“最后沈将军率兵入城，围剿击杀叛军，城内留守叛军大约五千左右，根本不是咱们安西军的对手，沈将军入城后，叛军见大势已去，已有一大半降了。侯爷，洛阳城已是咱们的了！”
顾青嗯了一声，问道：“沈田和王贵他们伤亡如何？”
亲卫一愣，见顾青第一时间并非庆祝破城，而是问起将士们的伤亡，亲卫不由感动地道：“侯爷勿念，王贵和亲卫们伤亡不大，战死了大约五六名兄弟，沈将军所部伤亡更小，大军入城后叛军已没了士气，抵抗并不强烈，大半已归降。”
顾青放心地点点头，然后又道：“高尚可在城里？”
亲卫又兴奋起来，高兴地道：“高尚居住洛阳城的天子行宫，被咱们活擒，正在押往大营的路上，侯爷很快就见着他了。”
顾青不置可否地笑了笑，走到大营的空旷处，看着远处洛阳城内仍未熄灭的火光，不由露出了轻松的笑意，伸了个长长的懒腰，道：“天快亮了，这一夜折腾……派个人告诉沈田，马上接管洛阳城防务，派兵驻扎城楼，斥候放出三十里外随时打探各方动静，从本城选几个有名望的士子文人，临时任为官吏，维持城内正常运转。”
亲卫抱拳领命，正要离去，顾青又补充道：“还有，告诉沈田约束入城的部将，严厉禁止烧杀抢掠，凡我安西军麾下将士，任何人敢抢掠欺凌洛阳城百姓士子，必斩！”
回到帅帐，顾青瘫坐在地上阖眼养神，最初的喜悦过后，此刻他的表情似乎看不出多高兴。
段无忌走到顾青身边，轻声道：“侯爷，咱们收复了洛阳城，侯爷似乎没那么高兴？”
顾青仍阖着眼，淡淡地道：“洛阳城守军空虚，攻下洛阳城本就是意料之中的事。”
段无忌道：“侯爷，那可是洛阳城，大唐的东都，您可知收复洛阳的消息若传到长安，君臣将是何等的惊喜，天子也将不吝封赏，更重要的是，安禄山的北方粮道从此彻底被咱们安西军断绝，叛军能在关中支撑的时日不多了，这场叛乱会很快平定下去……”
段无忌越说声音越小，脸上渐渐布满了恍然之色：“侯爷的意思是，叛乱不宜太快平定，叛乱若平，天子故态复萌，对侯爷必有猜疑，侯爷便再也没有机会舒展志怀了，对么？”
顾青笑了笑，道：“我没那么阴暗，叛乱若能早些平定，对天下百姓未尝不是好事，至于我，宠辱不惊，纹丝不动，安西军在我手里，大唐收复的城池也在我手里，以后天子若想动我，恐怕不是那么容易……”
顾青叹了口气，道：“我担心的是函谷关，那里，才是咱们真正的战场，也不知李嗣业的陌刀营能不能守住，常忠的兵马能否及时赶到，函谷关的军情才是我此刻最担心的，虽然未亲眼见到，但我知道陌刀营将士的艰难程度比攻下洛阳城难多了。”
段无忌沉默半晌，道：“侯爷宽心，李嗣业将军不会让侯爷失望的，很快会有捷报至。”
顾青叹道：“但愿伤亡不会太大，陌刀营可是我精心栽培数年的宝贝，这一次算是将好钢用在刀刃上了……”
段无忌道：“‘好钢用在刀刃上’，侯爷这句话妙极，学生知道您的苦心，是想给陌刀营将士一次亮相的机会，让他们挣下军功，攒下战场经验，叛军未灭，将来还有更多生死搏杀的时候，陌刀营需要军功，也需要战场阅历，方能真正成长起来。”
顾青苦笑道：“现实就是这么残酷，想要军功，拿命来换，舍不得死，从此便窝窝囊囊在这乱世活着，从来没有两全其美之说。”
“侯爷放心，陌刀营从上到下，没一个窝囊的，学生相信过不了多久，函谷关的捷报便要来了。”
顿了顿，段无忌试探着道：“洛阳城已被咱们拿下，安西军下一步是否北上，收复被叛军占领的城池，截断北方与叛军的联系，让关中的叛军成为一支彻底的孤军？”
顾青摇头，道：“不急着北上，这些日子咱们应该都看见了，从北方涌来无数难民，叛军占据北方的土地，但留不住北方的百姓，百姓恐慌南逃，如今北方留下的都是那些舍不得土地，不得不忍受叛军敲诈的地主，安西军不急着收复，让叛军多消耗些日子吧。”
段无忌不解地道：“不急着收复北方……侯爷的意思是，北方的地主……”
说着段无忌悚然一惊：“侯爷是要借叛军之手，抹除北方的大地主，为将来消除障碍？”
顾青眨眨眼，笑道：“我是不是很聪明？”
段无忌顿时明白了顾青的用意，情不自禁朝顾青长揖一礼，叹道：“侯爷目光高远，格局之宏大，学生不可及也。”
顾青平静地道：“土地问题是大唐由盛转衰的根源原因，权贵和地主大量兼并民间百姓的土地，无数百姓沦为失地难民，或是权贵地主家的农奴，朝廷积弊甚深，又不能悍然朝这些权贵地主动刀，索性就由叛军的刀来帮忙吧，让那些权贵地主死在叛军手里，终归是为未来的天下大治埋下伏笔。”
从怀里掏出一封发黄的奏疏，上面署着宋根生的名字，那是当初青城县一众豪杰与济王死士鏖战时，宋根生在书房里匆匆写就的。
这封奏疏顾青一直不曾递上去，他知道这是惹祸之道，活了两辈子，顾青至少不会像当初的宋根生那么幼稚，他很清楚有些事情只能揣着明白装糊涂，捅破了窗户纸，死的人只会是自己。
但这封奏疏顾青却一直贴身藏在怀里，上面宋根生的斑斑血迹已泛暗红，可谓字字啼血。
这封奏疏，顾青迟早会交给李隆基，让他仔细看，但前提是，他的身后有无数执戈武士保护他。
宋根生想做而做不到的事情，顾青正在默默地做着，用他自己的方式，温润无声，但残酷。
一切与他无关，但一切都在他的布局中。
二人在帅帐内各怀心思时，一骑快马从函谷关出发，朝洛阳城外安西军大营飞驰而去。
……
如今的宋根生并不幼稚，每个男人的一生里，总有一段幼稚的时光，宋根生也不例外。
男人终归是会成长起来的，只不过成长需要一个诱因，或许是因为年少时青涩无果的爱情，或许是一次撕心裂肺断人肠的突变，也或许是看清了现实社会的残酷真相，于是在沉默中静寂无声地从绵羊变成了猛兽。
某段动人的文字，一阵轻柔的晚风，一场泛着乡愁的夜雨，很美，但它绝不会让男人成长，男人的成长是带着实实在在的伤痛的，每个成熟男人的心里，或多或少都有疤痕，那是曾经痛过的痕迹。
宋根生站在益州城外的山道边，山道上一队队募兵快速地走过。
宋根生仍是文官打扮，头上的璞巾严严实实遮住了额头，秀儿站在他面前，不舍地拽着他的衣袖，垂头默默地哭泣。
轻轻抚着秀儿的发丝，宋根生柔声轻笑：“我是文官，不会上战场的，鲜于节帅也断然不会让我上战场，但我是行军司马，大军出征我必须要随军，益州城里你举目无亲，不如让下人护院送你回石桥村，那里不会寂寞。”
秀儿嗯了一声，但仍哽咽着不愿放开他的手。
宋根生眼中也泛起了几许不舍和无奈。
“夫君此去随军，一定要保重身体，而且万万不能上战场，我宁愿你是个逃兵，也不愿你逞一时之勇。”秀儿抬头认真地道。
宋根生又笑了：“我不会做逃兵。关中告急，陛下旨意各地军镇节度使率兵入关中勤王，剑南道也是军镇，也要派兵入关的，鲜于节帅都亲自领兵了，我怎能例外？放心，我们很快就会平定叛乱，凯旋回师的。”
秀儿又哭了起来，远处，冗长的号角又在催促行军的速度，宋根生不得不咬牙放开了她的手，又叮咛了几句家事，然后在秀儿不舍的眼神中绝然离开。
节度使的行军司马算是不小的官儿了，宋根生有资格骑马，而且鲜于仲通还特意派了几名亲卫贴身保护他。
骑在马上随军走了一个多时辰，心中离愁渐消，宋根生嘴角忽然泛起一丝笑意。
这次奉旨随军入关中，或许可以见到顾青。
算算时日，大约五年未见了，听说他率安西军正大出风头，故人应无恙。

第四百七十五章 异乡故交
肘腋之变，叛乱发生得太近，首当其冲便是关中长安，一朝谋反，兵锋直指大唐中枢，李隆基不得不下令大唐军镇入关中勤王。
下这道旨意其实亦非李隆基本愿，当大唐的一个节度使反了，谁能保证别的节度使不会反？下旨令各地军镇率军勤王其实是非常冒险的，因为谁也不知道剩下的那些节度使里面谁是忠，谁是奸，勤王之后究竟是荡涤反军还是引狼入室，都是未知。
然而当反军的刀剑已指向李隆基的鼻子，眼看就快攻破长安时，任何能够抵挡叛军的方法都要一试，包括冒险下旨让各地军镇火速开赴长安。
安西，河西，陇右三大节度使已入关中，安西和河西两大军镇将士奉命在关中平叛，陇右军镇则直接调赴长安坚守，如今剑南道节度使也向长安开拔，对关中来说是个好消息。
此次鲜于仲通率剑南道节府将士三万人出蜀，从益州出发，往北经梓州，阆州，巴州，沿蜀道，过秦岭，入关中。
当初设剑南道节度使府是为了防备西边的吐蕃，鲜于仲通这次能抽调兵马勤王，也是间接得益于顾青当初的平吐蕃策。
此策的影响和效果，在历经两年后已渐渐显现出来，根据潜入吐蕃的探子传来的消息，吐蕃如今将耕地改种药材，随着改种的耕地面积越来越大，举国臣民眼中只有药材的丰厚利益时，青稞的产量已渐渐显出不足。
今年还在炎夏，吐蕃的青稞便告急了，各地的地主权贵也不在意，纷纷派出使臣家奴来剑南，向剑南道官府购买粮食。鲜于仲通早已接到李隆基的旨意，但凡吐蕃人来购粮，一律卖给他们，就算粮食不足也要想方设法满足他们的需求。
鲜于仲通二话不说照办，对李隆基晦涩不明的旨意已隐隐有了一些猜测。
如今关中告急，鲜于仲通与节府官员幕僚们商议许久后，一致认为吐蕃近两年内恐怕支应不起一场战争，剑南道军镇可调拨三万兵马入关中勤王，本地留下两万兵马防备吐蕃足够。
夏天的阵雨来得快也去得快。
宋根生随军走在泥泞的山道上，蜀道多山地，有时候骑马根本走不了道，只能靠步行，鲜于仲通的官谱摆得大，难行的山路都乘坐软轿抬着，但宋根生却拒绝了鲜于仲通让人抬他的好意，坚持靠步行。
说来自从宋根生上任剑南道节府行军司马后，鲜于仲通对他还是颇为照顾的，一则是因为顾青的面子，可以说顾青在外面混得越好，越被天子重视，宋根生在鲜于仲通眼里就愈发重要。
二则宋根生本人其实也很不错，为人处世干练沉稳，年纪轻轻却不知从哪里将官场之道学得炉火纯青，做事做人都颇有章法，任何公务交给他都能做得很完美，鲜于仲通渐渐对他本人的能力也高看了一眼，委实比较赏识。
听说这次各大军镇入关中勤王，顾青在关中平叛做得很不错，在关中各州城被叛军打得一片哀嚎之时，顾青麾下的安西军居然能够逆转局势，不仅歼灭了两万叛军，而且还收复了庆州，天子对顾青只怕会宠信到骨子里，顾青未来的前程不可限量，说他未来会封公封王鲜于仲通都毫不怀疑。
眼看这条大腿越来越粗壮，对这条大腿的好兄弟宋根生，鲜于仲通无论如何都要照顾一些，将来也算是给自己的敞亮前程埋下了伏笔。
大军行至梓州时，宋根生随同后军一起在城外扎营，鲜于仲通下了令，大军休整一日。
行军司马的职责是查点军资，维护军械，兵马人员造册等等，大军扎营后，宋根生忙前忙后，全部忙完后浑身累得如同散了架，瘫在营帐里一动都不想动。
正欲沉沉睡去时，帐外有鲜于仲通的亲卫禀报，大营辕门外有故人求见。
宋根生一愣，想了半天没想起自己在梓州怎么会有故人。于是他披衣而起，走向辕门。
辕门外，两位女子正站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他，其中一人颇为眼熟，走近了才发现，此女竟是张怀玉，另外一女身材比张怀玉稍矮，看起来颇为活泼，美眸一眨不眨好奇地打量着他，目光说不出的古灵精怪。
宋根生急忙快走两步，上前行礼：“暌违数年，得无恙乎？根生拜见张……呃，拜见嫂夫人。”
张怀玉一身男装打扮，旁边的姑娘正是妹妹张怀锦，顾青奉旨离开长安回安西领兵以前，曾与李十二娘和张家长辈长谈过，劝他们尽早离开长安。
张九章是鸿胪寺卿，自然无法离开，但他还是很理智地提前将家眷送往老家韶州，张怀锦却被张怀玉拐出来了，二女领着张家的一些护卫从长安一路西行，正打算往石桥村而去，没想到路经梓州时见到剑南道兵马入关中，张怀玉早知宋根生被调任剑南道节府，猜测宋根生可能随军，于是主动找来大营见他。
见宋根生改口称“嫂夫人”，张怀玉俏脸一红，神情仍旧清冷，但眼神却泛起羞意。
旁边的张怀锦却不满地道：“我也是嫂夫人，你为何不拜见我？”
宋根生没见过张怀锦，闻言吃了一惊：“顾青他又找了一个？”
张怀锦得益地仰起小脸，道：“我是顾阿兄最……不，第二宠爱的妻子，与阿姐平起平坐的，阿姐对不对？”
宋根生失神半晌，喃喃叹道：“兵荒马乱的时节也不耽误他找婆娘，一个又一个……不愧是顾青，我不能及也。”
张怀玉好笑地瞪了张怀锦一眼，随即对宋根生道：“她是我的妹妹张怀锦，虽说也算是……嗯，算是顾青的夫人，但顾青还没承认她呢。”
张怀锦大急：“承认了承认了！顾阿兄早就承认了，顾阿兄说平叛之后就娶我的。”
见张怀锦一副迫不及待的样子，宋根生愈发失神，黯然叹道：“居然还是婆娘主动找他……果然非池中之物，我服了。”
张怀锦哼了一声，上下打量了宋根生一番，道：“听顾阿兄和我家阿姐说，你是个书呆子，今日一见，果然有点呆呆的，不过你这见面就乱认嫂夫人的毛病可不好，以后要改。”
宋根生一呆：“我乱认嫂夫人？”
“对，乱认嫂夫人。除了我和阿姐，还有一个家伙，说是什么公主，她觊觎顾阿兄的美色已久，你下次若见到那位公主，记得千万不要叫她嫂夫人，哼，阿姐和我没点头，她就不是嫂夫人。”
宋根生虎躯一震，精神再次受到重击：“连公主殿下都……顾青这些年在长安都经历了什么？”
张怀玉笑了笑，道：“也不知为何有这么多女人对这根木头着迷，似乎都是女人主动招惹她的，不仅是我妹妹和那位公主，据我猜测，他在安西可能也有一位红颜知己……”
宋根生虎躯再震：“还有一个……”
张怀玉叹道：“他从安西被调回长安后，居然会说人话了，我便猜到多半有一位红颜知己招惹了他，根生，你是不是很羡慕？”
宋根生讷讷道：“呃，我……可以羡慕吗？”
“这个，可以有。你如今官至司马，也算一方大员了，若有纳妾之意，想必不难的。”
宋根生摇头：“我与秀儿相敬如宾，没考虑过纳妾的事。”
张怀玉欣慰地笑了：“你比顾青专情，但顾青也说不上滥情，他只是缺少与女人相处的经验，不知如何拒绝。”
张怀锦加重了语气道：“阿姐，相比之下，顾阿兄比这个书呆子强多了。男人就应该有理直气壮纳妾的霸气，连家事都畏之如虎，如何纵横天下，如何荡涤乾坤？”
尽管她与宋根生今日只是初识，但宋根生还是忍不住向她投去幽怨的一瞥。
你们当着我的面虐狗还不够，还想杀狗吗？
张怀玉宠溺你捏了捏她的鼻子，笑道：“好了，我明白你的意思，你生怕顾阿兄不纳妾，那就没你的份了，对吧？”
张怀锦鼓着小嘴道：“我才不怕呢，反正顾阿兄一定会娶我的。”
聊过闲事，张怀玉对宋根生道：“剑南道节府奉旨勤王，天子可有具体旨意，让你们开赴何地拒敌？”
宋根生摇头：“尚未接到旨意，鲜于节帅的意思是先赶到长安再说。”
张怀玉道：“顾青如今正率安西军与敌周旋于洛阳，天子的旨意是让他收复洛阳，虽说很艰难，但我相信他应该能做到，剑南道王师若至关中，平叛时不妨与安西军配合，洛阳若被收复，安西军多半要去潼关拒敌的，算算时日，你们应该赶得上……”
宋根生不解地道：“收复洛阳后，顾青应该领军北上，逐一收复失地才对，为何回师去潼关拒敌？”
张怀玉神秘地笑了笑，道：“此时收复北地，时机尚未成熟，根生，你是顾青自小到大的朋友，与亲兄弟无异，我可以告诉你，顾青要做的，不仅仅是平叛。他的谋算没那么简单。”
宋根生愈发不解：“他还要做什么？”
“你们若在关中相遇，你可自己去问他。根生，好好做你的官，顾青对你托以厚望，他若认可你的能力，纵然让你当上一镇节度使亦非难事，若有一天他需要你的帮助，你……莫拒绝他，莫辜负他。”
宋根生急了：“你到底在说什么？为何我完全听不懂？”

第四百七十六章 东宫密使
洛阳城外，安西军大营。
空荡荡的大营里，只有顾青和数十名亲卫，众人还沉浸在收复洛阳城的喜悦之中，一骑快马飞驰入营，马上的骑士手里高举着一个圆柱型打着火漆的竹筒，战马刚跨入大营辕门，便兴奋地吼道：“报——，函谷关大捷——！”
兴奋的吼声在空旷的大营内回荡，骑士愣了一下，没得到预想中的满营沸腾的回应，骑士不由有些失落，于是催马朝中军帅帐飞驰而去。
时已深夜，帅帐内点着一盏昏黄的孤灯，摇曳的灯影下，顾青独自站在沙盘前，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沙盘上的山河城池，神情忧虑。
皇甫思思端着一碗面片汤走进来，轻声道：“你都看了一整夜了，歇息片刻，吃点东西吧。”
顾青嗯了一声，转身坐下，端起碗沉默地吃着面片。
吃了片刻后，顾青忽然脱口问道：“后军粮草可充足？”
随即反应过来，顾青苦笑摇头：“罢了，问错人了，回头我问问粮官……”
皇甫思思心疼地注视着他，一手抚上他的脸颊，叹道：“如今大唐君臣百姓皆云安西军是百胜王师，可谁人知道这百胜的背后，一军主帅默默担了多少心事，付出了多少辛苦，别人只见安西军的荣耀，却没人心疼你的积郁劳苦……”
顾青不在乎地道：“这本就是一军主帅该做的，相比将士们在前线豁命厮杀，我已经很幸福了。”
皇甫思思忧郁地道：“看看你这些日子，比当初在安西时消瘦了许多，只愿这乱世快些结束，从此将士卸甲，马放南山，你也能好好过一过安稳日子。”
顾青叹道：“乱世已临，不是那么容易结束的。这天下恐怕还要动荡一些年头……”
皇甫思思不解道：“按照如今的情势，安禄山在你手中一败再败，叛乱不是很快会被平定吗？怎会动荡多年？”
顾青摇头笑道：“一场叛乱，终结的不仅仅是太平，还有无数的连锁反应，朝堂，权力，利益，土地等等，很多都被打乱，平定了叛乱远远不够，至少朝堂还要乱很多年，更何况，安禄山虽然在我手中败过两次，不过两次皆是小败，未曾伤筋动骨，我安西军至今未与叛军主力正面交战，将来胜负还不好说。”
皇甫思思加重了语气道：“安西军一定会胜的，妾身不是空言安慰，我也是将门出身，亲眼见过朝廷兵马如何操练，如何征战，但妾身从未见过如安西军这般的虎狼之师。”
“当初在龟兹城时，妾身每次站在城头远远看着将士们操练，每次都被他们在校场上的凶悍骁勇而震惊，那是一股……嗯，一股让人喘不过气来的凌厉气势，这样的气势，妾身当年在父亲麾下的河西军中也未曾体会过。”
“侯爷，你莫要妄自菲薄，妾身觉得你麾下的安西军足可称得天下第一了。”
顾青挑眉，笑道：“此话不管真假，反正我爱听，往后可多夸几句，威风凛凛的大将军也需要不停鼓励的。”
皇甫思思嫣然一笑，右手不自觉地抚上他的胸膛，然后不规矩地往下，再往下……
“侯爷……也是天下第一。”
顾青喉头蠕动了一下，苦笑道：“这位姑娘，你正经点，此时此地，不合时宜。”
皇甫思思不高兴地撅嘴道：“妾身见侯爷积忧焦虑，只想帮侯爷宣泄一下……”
“将士们还在浴血厮杀，我怎可将他们抛诸脑后独自享乐？快快住手，不要影响我拔刀的速度……”
正说着，忽然听到帅帐外兴奋的大吼声。
“函谷关大捷！”
顾青腾的一下站起来，眼中忧虑瞬间尽去，转而一片兴奋激动之色，然后嗖的一下窜出了帅帐。
帅帐外，韩介等亲卫也被惊醒了，见骑士策马飞驰而来，口中不停大吼着“函谷关大捷”，韩介等亲卫也纷纷露出了喜色。
“恭喜侯爷，前有收复洛阳，后有函谷关大捷，双喜临门，功垂青史！”韩介兴奋地道。
骑士飞快下马，向顾青行了一礼，大声道：“侯爷，函谷关大捷，昨日李嗣业将军奉命领陌刀营坚守函谷关，叛将史思明五万叛军不得寸进，后来常忠与刘宏伯伏兵杀至，与陌刀营前后夹击，叛军伤亡大半，歼敌约两万余，余者纷纷窜进山林，朝潼关方向败退，此战，我安西军大胜！”
顾青急忙问道：“我军伤亡如何？陌刀营折损可严重？”
骑士顿了一下，轻声道：“陌刀营坚守函谷关两个多时辰，叛军势大，陌刀营折损一千余，当时几乎快全军覆没，直到常忠将军赶来，才解了陌刀营之危。”
顾青呆了片刻，叹道：“折损一千多……”
韩介急忙道：“侯爷，沙场征战哪有不死人的，陌刀营用一千多伤亡的代价，令五万叛军不能前进一步，已经很了不起了。”
顾青黯然道：“是了不起，但代价太大了，全营几乎折损过半，我实在承受不起，没想到易守难攻的函谷关也如此残酷……”
“函谷关大捷，侯爷应该高兴才是，折损的将士咱们好生抚恤家人便是。”韩介轻声劝慰道。
顾青沉默许久，道：“常忠和李嗣业他们应该在回来的路上，传令洛阳城里的粮官准备粮食和肉，待将士们回营后犒赏三军。另外，让沈田派人在洛阳城里发募兵令，就说军饷从厚，招募洛阳城平民或差役……”
“侯爷的意思是……”
顾青咬了咬牙，道：“我要扩编陌刀营，人数由如今的一千多增至五千。”
……
第二天下午时分，常忠和刘宏伯所部三万多兵马，以及李嗣业的一千余陌刀营将士疲惫地回到洛阳城外安西大营。
顾青亲自迎出二十里，与常忠和李嗣业等人路上相遇，然后顾青将陌刀营将士召集起来，主动向他们行礼致谢，谢他们奋不顾身坚守函谷关，谢他们舍生忘死的付出。
疲惫至极的陌刀营将士们感动得流泪，也纷纷向顾青行礼。
主帅待将士如子如弟，将士们才会心甘情愿为主帅赴汤蹈火。
付出，舍命，从来不是单方面的。
回到安西大营，顾青下令全军休整，连夜从洛阳城搜集而来的各种肉被伙夫下锅，煮熟后一盆盆端到将士们的营帐外。
与此同时，两道报捷的奏疏一前一后朝长安疾驰而去，一道是收复洛阳城的捷报，另一道是函谷关大捷的捷报。顾青非常固执地仍然坚持分两次报捷。
不仅如此，顾青又向李隆基单独上了一道奏疏，奏疏里的内容丝毫没有夸耀功绩之类的话，而是继续向李隆基要封赏，要官职，要朝廷抚恤，随着奏疏一同递往长安的，还有一本厚厚的功劳簿，以及一本厚厚的战亡将士名录。
休整了两日后，安西军大营终于恢复了些许生气，疲惫的将士们仿佛直到这时才体会到胜利的喜悦，经过最初怀缅战死将士的低压气氛后，大营内渐渐恢复了往常的欢快。
安西军两战两捷的消息，作为安西军中的一员，每个人都恢复了良好的心情，他们领了赏钱，也知道朝廷还会有封赏，两次大战中的英勇者说不定还会被天子封官赐田。
捷报刚出发不久，安西军大营却迎来了一位客人。
客人不是天子派来的官员，而是东宫属官，太子李亨的谋臣，官居翰林待诏，与顾青在重阳节太子宴会上曾有过一面之缘的李泌。
李泌比顾青大两岁，也是年轻人，而且自小聪慧，精读经史，幼时便有神童的美誉，与顾青虽说关系普通，至少也算是故旧之交。
当亲卫向顾青通禀时，听到李泌这个名字，顾青立马明白了他的来意，反倒没急着出迎，而是独自坐在帅帐里思索了许久。
对于太子属官的来访，顾青也在权衡利弊，究竟如何接待这位太子属官，天下大乱之时，作为太子的李亨为何突然派属官与边将接触，顾青若接待了李泌，李隆基若知道了会是怎样的反应，毕竟顾青不想做第二个皇甫惟明。
说来是一件很犯忌的事，太子属官与掌握兵权的边将见面实在太冒风险了。顾青犹豫再三，最终还是决定低调接待李泌。
令亲卫将李泌领进大营，顾青连帅帐都没出，只是坐在帅帐内等他。
没多久，李泌一身寻常百姓的服饰，头上戴着一顶遮住面容的黑色斗笠出现在帅帐内，进来后李泌摘掉斗笠，含笑望着顾青。
顾青对李泌的低调表示满意，若这家伙穿着官服大摇大摆出现在安西军大营，顾青一定马不停蹄立即向李隆基上疏，老老实实告诉李隆基，太子的属官来见过我了，这个锅我不背。
顾青屏退左右，帅帐内只剩他和李泌二人，李泌未语先笑，朝顾青行了个长揖礼，口中大笑道：“暌违数年，‘遍插茱萸’兄得无恙乎？”
顾青笑脸顿时一僵，被人挖出多年前的黑历史，好想下令把这家伙拖出去一刀剁了灭口。

第四百七十七章 潼关换将
顾青没想到古代人也玩梗，而且玩的还是烂梗，风雅中带着几分低俗，顾青的微笑中透出一丝MMP。
李泌看似是一个性情豪爽之人，尽管与顾青只有一面之缘，但他一点也不见外，进了帅帐便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坐下，揉了揉酸痛的腿。
“乔装百姓最不方便的是，不能骑马也不能乘车，一路只能靠走，我从许州一路走来，腿都快走断了。”李泌叹着气道。
顾青眨眨眼，天子和太子都在长安，东宫属臣为何从许州来？
“李兄从许州来？许州没被叛军攻占吗？”
“洛阳以南还算太平，叛军的目的是长安，分不出兵力占据南方。”
李泌忽然起身朝顾青长揖，道：“李某路上听说顾贤弟已收复洛阳，又在函谷关外歼叛军两万余，安西铁军名不虚传，顾贤弟之功，可垂青史千古，李某为顾贤弟贺。”
顾青笑着回礼，道：“略有小胜，不值一提。”
李泌摇头：“贤弟不可妄自菲薄，收复大唐东都可不是小胜，实实在在的大胜，消息若传到长安，臣民皆会为贤弟的捷报而多添两个菜，多饮两盏酒呢，长安城那些落魄诗人说不定还会欣喜若狂，为贤弟赋穷酸诗一首，诗名我都想好了，《闻官军收河南》，贤弟且拭目以待，过不了多久，满长安的《闻官军收河南》，啧啧。”
顾青差点喷笑，这家伙嘴够损的，早餐吃砒霜了？
话不好听，但李泌说的是实话，长安城里那些落魄诗人真能干出这事儿。
于是顾青脱口道：“‘白日放歌须纵酒，青春作伴好还乡’。”
李泌一呆，接着惊异地咦了一声，道：“此句妙极，是贤弟刚才所作吗？”
顾青笑道：“趁着官军收河南的诗句烂大街以前，我便提前先作了吧，这叫肥水不流外人田。”
愧疚地揉了揉脸，顾青刚才吟的这句诗便是二十年后的杜甫所作，诗名就叫《闻官军收河南河北》，一不小心又走了老杜的路，让二十年后的老杜无路可走。
李泌大笑拍腿，道：“贤弟统领三军，征伐沙场，却也是极雅之人，你这个人比刚才那句诗更妙。”
拱了拱手，李泌谦逊地道：“愚兄可否有幸一窥此诗全貌？”
“偶得一句，尚未成诗，惭愧。”
李泌又笑：“便是偶得一句，也胜过诸多名篇佳作多矣，贤弟之才，能文能武，可平天下，可安黎庶，大唐国运不衰，得遇贤弟这般栋梁横空出世，挽大厦之将倾。能与贤弟同生于斯世，李某之幸也。”
顾青身躯摇摇欲坠。
好话当然爱听，但李泌这番话力道太猛，顾青有点受不住了，心花怒放之外，脑中警铃大作。
夸得如此用力，此孽障要作甚？
李泌夸完后，冷不丁道：“贤弟，酒呢？”
顾青一愣：“啊？”
“贤弟刚才说，‘白日放歌须纵酒’，所以，酒呢？”
顾青为难道：“军营之内，禁绝饮酒，我为一军主帅……”
“与我在一起便不是主帅，贤弟此刻与李某一样是骚客，何妨破例一次？”
顾青沉默片刻，缓缓道：“李兄是客，而且看得出很骚，但是，你是怎么看出我也骚的？是谁走漏了风声？”
李泌呆怔片刻，脑海里瞬间对“骚客”一词重新定义，然后反应飞快地道：“就凭你当初那句‘遍插茱萸’。”
顾青黯然叹道：“原来是我自己暴露了……”
李泌也叹道：“说起此事，牵扯了一桩陈年恩怨，前年贤弟在安西任节度使时，有一次愚兄与文部郎中王摩诘偶遇，王摩诘二话不说暴捶了我一顿，说我在太子重阳酒宴上恶意篡改他的诗句，王摩诘年过不惑，正是身强体壮之年，那顿揍让我三天下不了床……”
幽怨地瞥了顾青一眼，李泌幽幽地道：“说我篡改王摩诘的诗句的人，便是贤弟你吧？”
顾青同情地道：“李兄受苦了，我与摩诘居士相遇时，他正在追查此事，逼不得已之下，只好让李兄代我受过，诚如李兄所言，摩诘居士正是身强体壮之年，他的拳头我怕是挨不过……”
李泌谴责地盯着他：“但那句‘遍插茱萸’明明是你说的。”
“我说得很正经，你理解得很不正经，更何况，那位名叫‘茱萸’的女子那晚是坐在你身边的，此锅只能由李兄来背了。”
李泌气愤地环视左右，然后颓然坐下，叹道：“罢了，今日我身陷狼穴，前后皆是你的虎狼部将，我不敢拿你怎样，这段恩怨以后再了结……”
顾青诚恳地道：“以后我会把我的虎狼部将拴在裤腰带上走，这段恩怨怕是无法了结了。”
然后顾青又道：“今日请你饮顿酒，这段恩怨就此作罢如何？”
李泌想了想，道：“反正我已挨过揍了，在这大营里我又不敢打你，以后你位高权重，前途无量，我更不敢打你了，罢了，一顿酒了结吧。”
顾青大笑，扬声道：“韩介！”
韩介掀开门帘，躬身行礼。
“快马进洛阳城，找最好的酒楼，买最贵的酒，快去！”
韩介领命告退。
李泌羡慕地叹道：“贤弟麾下果真是虎狼之士，见此王师气象，何愁叛乱不平。”
安西大营就驻扎在洛阳城外不远，韩介很快便将酒买回来了，还带了几样小菜下酒，顾青原本打算让皇甫思思亲手做几个菜，但担心李泌看出皇甫思思女人的身份。
在不清楚李泌是敌是友的情况下，顾青决定不能让皇甫思思露面，否则军中带女眷的消息传到李隆基的耳朵里，不大不小又是一桩麻烦。
酒是上好的洛阳米酒，味道颇淡，但后劲不小，酒过三巡后，李泌的脸颊便有些发红了。
直到此刻顾青才说起正事。
“今日李兄突然来访，不知是路过洛阳，还是特意来找我的？”
李泌扯了扯嘴角：“我从许州路过洛阳？拐十八个弯也路过不了，当然是特意来找贤弟的。”
顾青含笑道：“李兄有正事？”
李泌搁下酒盏，微醺的表情瞬间恢复清明，眼睛灼然发亮。
“不瞒贤弟，我奉太子殿下之命而来。”
顾青一点也不意外，平静地道：“太子殿下有何吩咐？”
“当初贤弟调离长安，远赴安西，临行之前曾与太子殿下见过一面，太子殿下托愚兄问贤弟一句，当初贤弟与殿下说过的话，如今可还算数？”
顾青记得自己说过什么，当时他很隐晦地表示愿与太子为盟，在朝堂上守望相助。
这个表态不是心血来潮，顾青很清楚未来大唐的走向，李亨是必然要即位的，那么投靠太子委实是明智的选择。
当年的顾青不过只是长安左卫的中郎将，官职地位不高，直白点说，太子虽重视，但没到求贤若渴的地步，投靠与不投靠，对太子来说并不影响东宫大局。
但如今的顾青却不一样了，领安西军入玉门关以来连战连胜，败叛军两三次，在朝廷处处被打得丢盔卸甲之时，安西军的胜利就显得尤为亮眼，而顾青这位主帅，更难免被朝堂君臣重视，而且是越来越重视。
三次大胜之后，顾青不知不觉成为朝廷平叛的中流砥柱，在如今大唐派系林立的朝堂里，顾青不可避免成为诸多派系争抢的对象。
不仅是太子李亨，顾青相信过不了多久，杨国忠也会有所表示，李隆基更会将他死死攥在手心里，李亨算是反应最快的，在潼关之危还未解之前，便将李泌派过来了。
顾青目光闪动，缓缓道：“当初与太子之盟，我当然记得。”
李泌盯着顾青的眼睛，轻声道：“天下骤乱，叛军兵锋已指长安，潼关若破，长安城必然不保，陛下已有巡幸之念。”
顾青一惊，潼关还没被叛军攻破，李隆基已打算逃离长安了么？
李泌将他表情变化，轻叹道：“天子毕竟是九五至尊，能在叛军的兵锋下在长安坚持这些日，已经很了不起了，如今叛军主力全力攻打潼关，潼关将士伤亡惨重，长安城内再次人心惶惶，陛下也动摇了，若潼关骤然被破，天子来不及离开长安，落在叛军手里的话，天下才是真的亡了，所以纵然天子不愿巡幸，我等臣子也要力劝天子离开长安的。”
顾青缓缓道：“我的安西军刚刚收复洛阳，又在函谷关大战一场，我打算让大军休整几日，然后开赴潼关，驰援高仙芝……”
李泌又摇头：“潼关已换将了，高仙芝封常清被召回长安，陛下令哥舒翰为潼关守将……”
顾青大惊，接着大怒：“这是谁的主意？临阵怎可换将！简直是胡闹，高仙芝是当世名将，他为何不能守潼关？”
李泌冷笑：“是杨国忠的主意，哥舒翰与杨国忠交好，守住潼关便是一桩旷世奇功，如此大功怎可让杨党之外的人拿去？当然要让哥舒翰上。”
顾青愈觉心凉：“如此危急关头，居然还在党同伐异，谋夺自己的利益，这个朝堂真是……”
“非朝堂之过，而是杨国忠之过。”李泌强调道。
顾青没吱声，杨国忠固然该杀，但李隆基好得了吗？他若不同意，高仙芝能被撤换下来？

第四百七十八章 重耳在外
顾青前世看影视剧时，曾经见过一句台词，“党争，亡国之道”。
那是的顾青很年轻，不懂为何党系之争会导致亡国。
今日此时，当潼关换将背后的内幕被揭开，顾青对这句话终于有了深刻的体会。
李隆基，杨国忠，包括太子李亨，在这天下危急的时刻，他们仍在为自己的利益打着小算盘，为各自的派系谋好处，长安外的乱象视如不见，仿佛与自己无关，他们眼里只有看得见的利益和所谓利弊。
人心坏了，就算没有安禄山叛乱，盛世还能继续下去吗？
“哥舒翰已患风疾，陛下莫非不知？拖着沉疴病体如何守关？”顾青又问道。
李泌又冷笑：“杨国忠谏言，哥舒翰在潼关运筹帷幄便可，无须亲自上阵杀敌，纵是病体亦无妨。”
顾青的心忽然悬了起来。
早有预感长安会守不住，只是没想到不是被叛军击破，而是朝堂内部出了问题，坚固的堡垒果然都是首先从内部被攻破的。
就算不计较李隆基以前对安禄山种种宠信，从安禄山叛乱起兵开始算起，李隆基也下了好几步臭棋，其中尤以潼关换将为首。
总感觉江山被他玩坏后索性破罐破摔了，从里到外透出一股放弃人生的清高气质。
见顾青脸色变幻不定，李泌轻叹道：“如今的时局便是如此了，为臣者不敢言君上之过，是非对错后人自有公论，太子殿下对时局颇为忧心，对顾贤弟的安西军更是寄予厚望，朝堂有奸臣，但太子殿下一直是非常英明的，贤弟与殿下为盟，总好过与那禽兽为伍，与虎谋皮者，终被猛虎所噬。”
顾青明白李泌的意思，他是在劝自己不要与杨国忠来往太密切，最好转而投靠太子，才是明智的选择。
“太子殿下如今在长安可有谏言？”顾青缓缓问道。
李泌一愣，沉默片刻，摇头道：“陛下乾纲独断，听不得谏言，尤对太子殿下更是冷淡，殿下不敢言。”
顾青想了想，道：“李兄帮我带句话给殿下……”
李泌急忙叉手：“愿闻贤弟高论。”
顾青轻声道：“重耳在外而安，申生在内而亡。”
李泌呆住，许久后，恍然道：“贤弟的意思是……让殿下离开天子身边？”
“时局混乱，刚才骤闻潼关换将，不瞒李兄说，我认为潼关必破，长安城早晚也会被叛军所占。”
李泌震惊道：“哥舒翰守不住潼关？”
“若换了他身体无恙之时，他与高仙芝一样都是当世名将，此二人谁守潼关我都不担心，但哥舒翰如今身患风疾，不是他没本事，而是他的身体不容许他坚守下去，稍有变故潼关便群龙无首，失守是必然的。”
“然后呢？”李泌额头不觉渗出了冷汗。
“天子欲离长安，巡幸天下，也算是有先见之明，天子离开长安后，太子殿下可向天子请旨，自愿留在关中领兵与敌周旋，天子必允，殿下便可在外而安。”
李泌不解地道：“殿下跟在天子身边巡幸天下不行吗？天子并非殿下一子，若在巡幸途中被别的皇子趁虚而入，博了天子欢心，天子动了易储的心思，可就得不偿失了。”
顾青冷笑，以李隆基的秉性，哪个皇子能真正得到他的欢心？时局动乱，大唐社稷摇摇欲坠，军心民心动荡不安，这等危急关头他若还想易储，岂不是给危急的社稷火上浇油？再愚蠢的人也不会这么干。
“易储断然不会，请殿下放宽心，殿下留在关中抗敌只有好处，没有坏处。一则可趁陛下巡幸，收关中民心，二则领军抗敌，可在军中收获威望，三则陛下离京巡幸，必然喜怒无常，太子不在身边可免无妄之灾。”
还有些话顾青无法说出口，若李隆基逃离长安的话，过不了多久，军中或许会有哗变，那时又是一场大乱，在顾青长远的谋划里，太子不能有事，所以李亨不能与李隆基同行，否则难保会发生什么不测之事。
见李泌神情迟疑，显然顾青的这番话并未令他信服，顾青叹了口气，沉吟片刻，轻声道：“最重要的是，太子位居东宫久矣，若时局乱到天子已无能为力，焉知天子心灰意冷之下，会不会突然传位于殿下？”
“传位之时若殿下仍在天子身边，就算登基也不过是陛下的傀儡，但若殿下在关中抗敌，手中又有兵马，那么情况可就不一样了……”
李泌浑身一震，吃惊地盯着顾青的脸，久久不敢言。
半晌之后，李泌才长长呼出一口气，苦笑道：“顾贤弟真是……什么都敢说呀。”
顾青笑道：“今日之言，不传六耳。出了这个门，我什么都不会承认的。”
李泌点头道：“贤弟的话，我会一字不差转达给太子殿下。贤弟不愧是天纵之才，一番话令愚兄我茅塞顿开，不错，殿下若在外，利大于弊，回去我必向殿下进谏忠言，力劝殿下留在关中。”
顾青笑道：“今日这番话，就算是我与殿下为盟的见面礼，如何？”
李泌大笑：“见面礼太厚重了，愚兄代太子殿下谢过贤弟。”
顾青脸上的笑容忽然变得不那么善良了。
“我的见面礼给了，李兄是否也给我一点见面礼？礼尚往来才合礼数啊。”
李泌苦笑道：“贤弟想要什么，尽管直言，不必与我绕弯子。”
顾青不假思索道：“我要钱，除了钱之外，我还要战马，粮草，兵器，箭矢等等，什么都要，就看殿下大不大方，肯不肯给了。”
李泌叹道：“贤弟张嘴太大了，太子如今只是太子，既未掌握户部，也未掌握武部，你要的东西太子就算亲自去索取，别人也不肯给呀。”
顾青眨眨眼，笑道：“可以折现呀，我麾下安西军如今最缺的是钱，有了钱将士们才有劲头拼命杀敌，否则战力可就要打个折扣了，东宫没有战马，没有粮草，但是应该不缺钱吧？”
李泌不满地道：“你居然敲诈到太子头上了，不怕将来太子即位后拿你问罪吗？”
顾青哼了哼，冷笑道：“我麾下将士如今拼死拼活是为了保谁的江山？”
李泌顿时语滞，沉默许久，狠狠一咬牙，道：“钱财不过身外之物，我回去后会劝殿下折卖东宫产业，给贤弟弄点钱来。”
顾青失笑：“别这么恶狠狠的，我又没抢你，你远道而来，我不但热情招待，还破例在军营中待以美酒，李兄这副被山贼打劫了的表情给谁看呢？”
李泌仰天长叹道：“一顿酒换太子偌大的钱财产业，难道不是打劫吗？”
“太子即位后，整个天下都是他的，若还只盯着东宫这点产业，格局未免小了，李兄回去后劝太子早些习惯即将到来的新身份，不然可就让人笑话了。”
李泌展颜一笑，道：“贤弟说得也是，安西军是大唐的王师，殿下给王师送点钱财，正是应当应分之事，自家的军队，何惜之有？”
顾青点头：“正是，既然李兄如此豪迈，我就不与李兄客气了……我要五十万贯。”
李泌笑脸都来不及撤换，瞬间勃然大怒：“姓顾的，欺人太甚！你不如先杀了我！”
……
送走李泌，顾青站在帅帐内，脸上的笑容渐渐消逝。
叛军比自己想象的更棘手难缠，前面安西军几场小胜都是以有心算无心，叛军才会上了当，若在潼关的正面战场，恐怕安西军将士也会吃大亏。
这场叛乱不是那么容易平定的，尤其是要在保存安西军实力的前提下平定叛乱，对顾青来说更难了。
安西军是顾青所有的底气，这支军队只能越来越庞大，绝不能越来越消耗，否则平叛之后，顾青的好日子也就到头了。
段无忌悄悄走到顾青身边，低声道：“侯爷与那位客人的话，学生躲在帅帐后面都听到了。”
顾青头也不回地道：“听人墙角可不是好习惯。”
“是，学生关心则乱，实在很好奇东宫为何派人来与侯爷接触，故而忍不住偷听了，是学生的错，侯爷尽管责罚。”
顾青平静地道：“你能诚实说出来，也算坦诚了，回头自己找军法官，领两记军棍，大约能让你痛半个月，给你长长教训。”
“是，学生领罚。”
随即段无忌又道：“侯爷刚才说，要太子留在关中抗敌，将来甚至可能会被天子传位，学生不懂，侯爷这番话是真是假？”
“当然是真的，局势虽乱，但很明显，该看到的东西大家都看得到，我若说假话，太子难道是傻子看不出吗？”
段无忌有些急了：“侯爷，太子若即位了，侯爷将来怎么办？难道侯爷的志向只是辅佐当朝太子吗？”
顾青回头瞥了他一眼，叹道：“你还是沉不住气。”
段无忌瞬间冷静，垂头道：“是，侯爷，学生确实着急了。”
“我就算不说那番话，天子就不会传位了吗？大唐未来就没有皇帝了吗？说与不说都改变不了结果，我为何不送个顺水人情？”
“那么未来……”
顾青目光迷蒙地望着帅帐外的青天白云，悠悠地道：“无忌，谁当皇帝并不重要，握在手心里的实力才重要，明白吗？手里有实力，天子也要礼让三分。”

第四百七十九章 晋爵县公
自信源于实力，有实力才有底气，才能令天子礼让三分。
顾青不介意谁当皇帝，甚至不介意昏聩多疑的李隆基继续当皇帝，对他来说，无论任何人坐在皇帝那个位置上，该对臣子动刀的都不会有丝毫犹豫。
顾青信奉的是能够实实在在掌握在自己手中的东西，所谓皇权，其实就是实力到了极致后产生的权力，当实力动摇时，皇权在别人眼里还算什么？
世间千年，朝代更迭，那么多以臣伐君的大逆之事，说到底跟忠义没什么关系，它只是优胜劣汰的自然规律而已。
段无忌坐在帅帐一角，独自思索着顾青刚才的话。
顾青的话是书本上学不到的，书本上只有仁义道德，顾青将仁义道德撕开，露出里面难看又现实的血肉。
顾青看着他，也不打扰他的思路。对段无忌，顾青其实隐隐将他当成一位好学的学生，这位学生有向学之心，但灵性略嫌不足，长久相处下来，顾青觉得在天赋上，段无忌不如冯羽，但是他对学问的执着精神却比冯羽强。
帅帐内沉寂许久后，顾青轻声道：“无忌，跟在我身边这么久，你可以试着去做点事，实践永远比书本上的知识重要。”
段无忌回过神，道：“侯爷请吩咐。”
“安西军入关后三次大战，兵员消耗不少，我已下令刘宏伯在洛阳城内募兵，不仅是增补陌刀营，还要将安西军的兵马扩编至少两万以上，你去辅佐刘宏伯募兵吧。”
段无忌垂头道：“是，侯爷，学生稍停便去刘将军营帐。”
顾青看着他的脸，道：“安西军的这些将军，莫看他们平日粗鄙无礼，但他们都有各自的本事，不合适的人我会换掉，既然他们一直在位置上，说明他们是胜任的，你跟着刘宏伯募兵，多向他请益学问，行军布阵，排兵征战，每个将军都有自己独到的经验，你从这些将军们身上学点本事，将他们的本事融会成自己的本事，你就算出师了。”
“是，学生将各位将军以师礼事之。”
……
长安城，兴庆宫。
快马飞驰入京，马上骑士高举红翎军报，入延平门后便兴奋大吼。
“函谷关大捷！安西军歼叛军两万余！顾侯爷威武！”
飞马入城，城内百姓听到骑士的报捷纷纷振奋欢呼，这些日子惶惶不安的民心在这道捷报的刺激下终于恢复了几许往日的喧嚣。
一路飞驰从城门到宫门，骑士在宫门前下马，单膝跪地双手高举红翎军报，大声道：“安西军函谷关大捷，斩敌两万余，安西节度使青城县侯顾青伏请天听，为大唐天子贺！”
一名宦官匆匆走出宫门，郑重地将军报双手捧起，然后转身飞快朝宫里奔去。
长安城内群情沸腾，兴庆宫也是一片欢愉，就连值守宫门的将士们也纷纷喜笑颜开，宦官捧着军报入宫禀奏后，将士们上前将报捷的骑士扶了起来，客气地请到一旁，还有的将士甚至偷偷摸出一皮囊酒递给骑士，骑士也不客气，咕噜咕噜灌了几口。
然后将士们围着骑士，问起前线的战事，问安西军歼敌时的情形，骑士老实作答，听到顾侯爷与众将在函谷关外设伏，三千陌刀营死战不退，后来伏兵杀至，封死了叛军的后路，一战而歼敌两万。
守宫门的将士听得如痴如醉，听到顾侯爷为了激励将士们奋勇杀敌，居然开出每个叛军首级五十文的高价，将士们顿时愈发羡慕，恨不得扔了手中的兵器出城跑去投靠安西军才好。
兴庆宫花萼楼内已无往日的笙歌漫舞，自从安禄山叛乱后，李隆基便自觉地停了宫中歌舞，恢复了当年那个励精图治的勤勉帝王模样。
宦官捧着军报匆匆入殿时，李隆基正独自坐在殿内望着一扇山水屏风呆呆出神。
“陛下，好消息！安西军大捷，函谷关大捷！安西节度使顾青函谷关外设伏，歼叛军两万余，此战大胜。”
李隆基一愣，身后的高力士已飞快冲到宦官面前，夺过他手中的军报匆匆捧到李隆基面前。
李隆基急忙展开军报，见上面详细的一字一句报捷奏疏，呆怔许久，方才哈哈大笑。
“顾青，果真是朕的霍去病！太争气了，哈哈，好！好！”
高力士在一旁识趣地道：“老奴恭喜陛下，国有良将，不负君恩。”
李隆基的心情瞬间变得如春光般明媚，捋须大笑道：“这个顾青，闯祸时让朕恨得牙痒痒，但争气时也比那些废物将军争气多了，一声不吭便给朕立下如此大功，朕任他为安西节度使，看来是朕这一生最英明的决定，哈哈！”
高力士凑趣地笑道：“陛下，函谷关大捷是大喜事，陛下何不与太真妃今夜酒宴娱之，以为遥贺。”
李隆基连连点头：“好好，快召太真妃，对了，娘子近来总说身体抱恙，几次推辞不愿见朕，今日她身子可曾好些了？”
高力士苦笑道：“太真妃近来饮食不佳，人都消瘦了不少。今日若知她的小同乡又为陛下立下大功，想必会高兴一些，陛下亦可趁机与太真妃多温存，增进一下夫妻之情。”
李隆基点头：“快派人告诉太真妃这个好消息，让她高兴一下。”
高力士恭敬应是。
兴庆宫一片欢腾之时，长安城外又有一匹快马飞驰入城。
马上骑士仍高举着一道红翎军报，从延平门入城后，高举着军报大吼道：“捷报！安西军收复东都洛阳！顾侯爷威武！大唐万胜！”
长安城内大街上的百姓们都愣了，刚才过去一骑说是函谷关大捷，这才不到一个时辰，又有一道捷报，又是安西军，这次居然是……收复洛阳？
街上来往的百姓商人武侯错愕不已，如同被定住了身形似的凝固不动，短暂的寂静后，街上忽然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安西军了得！顾侯爷厉害！”
“国朝得此良将，何愁叛乱不平！”
徘徊酒肆客栈的穷酸文人们更是欢欣鼓舞，不停催促着掌柜备纸笔，诚如李泌所预言的，他们要为安西军的大胜题诗于壁，遥贺顾侯爷与安西军。诗名大抵便是《闻官军收复河南》之类的。
如果说刚才函谷关大捷的捷报只是让长安臣民兴奋鼓舞一下的话，这次安西军收复洛阳就是重量级的好消息了。
在不懂军事的民间百姓眼里，自古以城池土地为“国”，王师征战沙场，市井民间评判一场战争胜负的标准不是歼敌多少多少人，而是你攻破了多少城池，多少土地被纳入咱们自己的版图，土地和城池才是实实在在的功绩，歼敌什么的，只能算是小胜。
而安西军收复洛阳，在臣民眼里就是实实在在的大胜，因为城池被收复了，河南的广袤土地重新属于大唐朝廷，这才叫大胜。
报捷的骑士一路大吼一路狂奔，人马所过之处，如同点燃了火油，随着骑士的狂奔，大街上从喧嚣到沉寂再到欢腾，自安禄山叛乱发生以来，长安城的臣民从未如今日这般振奋欢欣过。
兴庆宫内。
函谷关大捷的兴奋还未消退，李隆基很快得到了第二道报捷奏疏。
“收复洛阳？顾青果真收复了洛阳？”李隆基不敢置信地坐在大殿内，一脸的震惊，眼中放出焦急又忐忑的光芒，仿佛在害怕这是一场美梦。
报信的宦官也兴奋极了，快速地道：“是，陛下。报捷的军士还在宫门外等着呢。”
李隆基颤巍巍地招手：“快，捷报给朕看看。”
高力士飞快捧着捷报递给李隆基。
李隆基迫不及待打开，逐字逐句地念完奏疏上的文字，呆怔许久，忽然狠狠一拍大腿：“哈！哈哈！好，好个顾青，国士无双！”
高力士喜笑颜开地行礼：“老奴恭贺陛下，王师收复洛阳，安贼末日不远矣！”
李隆基此时已高兴得不知如何发泄才好，站起身手脚胡乱地扭摆了几下，哈哈大笑道：“召集朝臣，今夜兴庆宫设宴，贺王师收复洛阳！”
高力士也高兴极了，当初顾青临危受命，领安西军入关平叛，高力士曾与他在宫门外有过一番交谈，没想到顾青果真不负众望，用一次又一次的胜利回报天子的知遇之恩。
这个年轻的小子很快要腾达了，叛军势如破竹，大唐全境惶然的情势下，居然能够逆风翻盘，接连三次大胜，相比其他几支平叛的军队，安西军的表现可谓十分惊艳了。
即将腾达的人，高力士不介意送个顺水人情，于是躬着腰小心地道：“陛下，安西军奉旨入关平叛，接连三次大胜了，陛下何不重赏顾青和安西军，让他们继续为天子效力，奋勇杀敌，消弭叛乱。”
李隆基一愣，神情挣扎犹豫许久，衡量利弊后，终于重重点头：“收复洛阳的功劳太大了，若寻常小恩小赏，怕是会寒了安西军将士的心，朕必须要重赏。”
与捷报一同送来的，还有厚厚的一摞请功名册，以及战死将士的名册。
李隆基随手翻了几页，缓缓道：“传朕旨意，安西军战死者抚恤翻倍，以示恩德。请功名册所具者皆准，功劳第一的函谷关陌刀营，可钦赐将士钱万贯，陌刀将李嗣业遥擢右卫大将军，赐紫金鱼袋，收复洛阳第一功沈田，王贵，赐紫金鱼袋，赏万金，沈田擢领右骁卫大将军，王贵升都尉……”
高力士小心地试探道：“主帅顾青……是否升赏？”
李隆基再次犹豫，沉吟片刻，缓缓道：“晋顾青为……青城县公。”

第四百八十章 三军振奋
不愿晋爵，但不得不晋爵。
李隆基在矛盾的心理下，不得不违心地选择了晋升顾青的爵位。
大唐中期以后，朝廷晋爵者极少。帝王富有四海，无论赏赐任何东西都不皱眉，唯独爵位这东西，是帝王最不愿给的。
多封一个爵位，意味着朝廷至少要用几百户以上的赋税白养他三代，不仅如此，爵位过多，对帝王的权力也是一种隐形的威胁，数代以后尾大不掉，朝廷更难削除。
但是顾青所统领的安西军自入玉门关平叛以来，数战数捷，歼灭叛军，收复城池，给时局艰难的平叛之战打了一剂强心针，捷报入京，臣民无不欢欣鼓舞，如此大功，李隆基不得不赏，否则无论平叛是胜是负，未来的李隆基会被臣民诟病刻薄寡恩，对帝王的威信也是一种打击。
总之，顾青必须要晋爵，李隆基再不情愿也要晋封，这已不是能够凭他个人喜恶能够随意决定的事，而是顾青如今在长安臣民的心中已经有了威望。
国之良将，中流砥柱，李隆基怎能不封赏？
封赏的圣旨被舍人奋笔疾书而就，李隆基盖了玉玺后，舍人匆匆将圣旨发往中书省，杨国忠等宰相核实后便将颁往安西军。
坐在大殿内，李隆基笑容不变，心情依然极其灿烂。
原本他对顾青能否收复洛阳是不抱希望的，当初的调兵圣旨只是对顾青的一种警告，展示皇权威严，李隆基以为安西军到了洛阳城外后，随便晃荡一圈便会理智地退兵，没想到，安西军居然真将洛阳城打下来了。
大唐东都被收复，对臣民的鼓舞和振奋是非同一般的，洛阳城无论地理，政治，经济文化等等地位，在大唐境内仅次于长安，可谓大唐第二大城池。
第二大城池被收复，这就是黎明前一道强烈的刺破黑暗的光。
晋爵就晋爵吧，顾青立下的功劳确实值得晋爵。反过来想想，杨国忠靠着杨贵妃的兄长身份，当年寸功未立，李隆基还给他封了个“卫国公”，顾青领安西军将士在前线战场浴血厮杀，以命博军功，才堪堪换来了一个县公爵，说来顾青也算是受委屈了。
见李隆基心情极佳，高力士趁势道：“陛下，顾青的奏疏里除了报捷，还请朝廷拨付粮草战马和兵器，他还要钱……”
心情好的时候，李隆基向来是很大方的，闻言哈哈笑道：“给他，都给他，让他给朕好好再打几场胜仗，安西军要什么，朕便给什么。”
高力士笑道：“说来顾青治军倒是颇有章法，老奴听说顾青的安西军中军法森严，开拔之时顾青便当众宣了军令，不准践踏农田，不准抢掠骚扰百姓，不准祸害妇女等等，违令者斩首。但顾青对奋勇杀敌的将士又非常大方，据说将士们斩敌首级一枚可领五十文赏钱，斩敌营官校尉可领百文，想必这便是安西军将士数战数捷的原因了。”
李隆基颔首道：“不错，治军确实应该赏罚分明，将士才肯用心用命，朕早年也曾领过兵，深知将士需要激励，顾青做得很好，不过……出手也太过大方了，斩敌首级一枚便是五十文，哈哈，幸好朕的大唐国库还支应得起。”
心情好，看什么都顺眼，以往顾青抗旨不遵的劣迹此刻似乎都被李隆基忘记了，对顾青的治军之法更是连连称赞。
兴奋的劲头过了许久才渐渐消退，李隆基脸色凝重起来。
“潼关可有战报传来？”
“没有，哥舒翰接替高仙芝任潼关守将不到半月，估摸正在磨合将士，提振军心。”
李隆基哼了一声，道：“哥舒翰也老了，不复当年‘常胜将军’之勇矣，大唐的未来，还要靠那些年轻些的文臣武将啊，看看顾青的安西军，再看看哥舒翰，两厢比较，高下立见，顾青比他争气多了。”
高力士笑道：“是，顾青今年才二十多岁，已靠战功爵封县公了，未来前程不可限量。”
李隆基沉思半晌，缓缓道：“既然安西军已收复洛阳，让文部速派官吏接管洛阳的官衙，安西军留下两千守军后，可令顾青率安西军驰援潼关，这一次，想必顾青也不会令朕失望。”
高力士小心翼翼地道：“陛下，洛阳已被收复，陛下是否仍有离京巡幸之意？”
李隆基神情凝重地思索许久，沉声道：“还是巡幸吧，洛阳虽被收复，但潼关仍然危急，潼关若破，叛军须臾便可兵临长安城下，朕不可冒此风险。”
这等大事，高力士不敢再多嘴上谏，于是唯唯应是，道：“那么老奴这便吩咐宫中，收拾贵重细软，禁卫披甲待命，随时准备御驾离京。”
李隆基淡淡嗯了一声，忽然又问道：“太子近日在做什么？”
高力士轻声道：“太子殿下近日只在东宫读书，偶尔召集东宫谋臣，议论平叛之事，据东宫眼线所奏，太子似乎有意留在关中抗敌，说要为陛下尽孝，为社稷尽忠。”
李隆基嘴角一扯，露出一丝冷笑：“尽孝，尽忠……他分明是想趁乱局而在关中自培羽翼，呵，翅膀硬了。”
高力士一凛，轻声道：“陛下的意思是……”
李隆基淡淡地道：“便由他留在关中吧，朕若巡幸，关中确实要留一个够分量的天家皇子来安抚民心，不过他若以为留在关中抗敌便能树立民间威望，未免太天真了，民间威望再高，也只能老老实实等朕主动传位，否则他便永远只是太子。”
……
飞马入营，三军欢腾。
安西军大营辕门外，顾青领着一众将领跪接圣旨，当一道道封赏旨意从舍人口中念出，将士人群中渐渐躁动，直到舍人念出“……兹可晋顾青青城县公”时，全军将士忽然爆发出一阵震天欢呼声，打断了舍人的宣旨。
舍人被将士们突如其来的欢呼声吓了一跳，将士们久经战阵，就连欢呼声都仿佛带着几分杀气，舍人的脸色刷的一下白了，双膝情不自禁发软，努力维持着体面，一字一句念完了圣旨，连连婉拒了顾青和将领们热情招待，匆忙告辞而去。
宣旨的舍人走后，将士们再也无须压抑，顿时爆出一阵阵欢快的吼声。
常忠，李嗣业，沈田等将领喜上眉梢，纷纷躬身朝顾青行礼，齐声喝道：“恭贺顾公爷晋爵，公爷挽扶社稷，王公百世！”
身后的将士们纷纷抱拳行礼，齐声附和道：“公爷挽扶社稷，王公百世！”
吼声震天，惊起一群栖枝的燕雀。
顾青含笑，手里捧着明黄色的圣旨黄绢，指尖抚过黄绢背面的凹纹，然后笑道：“天恩浩荡，我等更须奋勇杀敌，以报天恩，袍泽们都亲眼看见了，只要拼出性命，必有厚报。”
将领们纷纷行礼：“奋勇杀敌！”
“杀——！”
晋爵的快乐只是短暂的片刻，全军将士欢腾之时，顾青忽然板起脸道：“众将随我入帐议事，奉天子旨意，明日安西军开拔潼关，这一战，是首次与叛军主力正面相抗，必须打出安西军的威风来，不要被封赏迷昏了头脑，叛军未灭，不可懈怠！”
“是！”
……
潼关外，叛军大营。
两具尸首被抬出安禄山的帅帐，帅帐内众将齐聚，安禄山面色阴沉地坐在主位，作为安禄山身边的第一员大将，史思明却面色惨白，瑟瑟发抖地看着被抬出去的那两具尸首。
两具尸首是史思明的部将，安禄山刚才在帅帐内当着众将的面，亲手杀了史思明的两名部将。
杀二人的原因很简单，因为函谷关大败，五万驰援洛阳的叛军连函谷关都没过，便被安西军打得丢盔弃甲，损失了两万多，不仅没能驰援洛阳，反而害得高尚丢了洛阳城，黄河以北的叛军粮道被安西军彻底截断。
如果说庆州城外的伏击战不过是小败的话，安西军函谷关这一战可就真是伤筋动骨了，损失非常巨大，不仅折损了叛军将士，重要的是粮道被截断，从此南北后勤无法畅通，洛阳这个重要的城池又落在顾青手中。
对安禄山来说，这是他自范阳起兵以来最惨烈的一次失败。
当初一鼓作气打下来良好局面，被函谷关一战消弭殆尽，如今的安禄山是真着急了，粮道被截，此时唯一的选择便是攻下长安城，打通山南道江南道与长安城之间的补给线，给叛军重新开辟出一条新的粮道。
刚才的两员部将是杀给史思明看的，原本怒极的安禄山打算一刀将史思明砍了，毕竟史思明才是五万叛军的主将，由于他的轻敌而造成如此惨败，但史思明是安禄山麾下第一大将，此时正是用人之际，阵前斩将殊为不吉，安禄山只好杀了史思明的两员部将，算是杀鸡儆猴。
“顾青！又是顾青！”安禄山喘着粗气，拖着肥硕的身躯在帅帐内吃力地来回踱步，像一只中了箭的野猪，笨拙且疯狂。
深呼吸几次后，安禄山努力平复了情绪，阴沉地道：“这个顾青，成气候了！”

第四百八十一章 驰援潼关
三战以后，安禄山终于不再轻视顾青，他发现顾青已成了他的劲敌。
叛军自范阳起事，大军席卷南北，一路摧枯拉朽，朝廷军队比他想象中更弱。其中也有拼死抵抗的，但天下承平已久，吃惯了太平粮的朝廷军队已无法与曾经百战戍边的叛军抗衡，无论多少文臣武将拼死抵抗，终究仍是被碾压的下场。
这场叛乱一直打得很顺，从范阳到潼关，几乎没遇到什么像样的抵抗，当叛军与长安只有咫尺之遥时，顾青率安西军入关了。
三场大战，其中两场伏击，还有一次里应外合偷袭洛阳，全被顾青得手了。
安禄山终于察觉，这个昔日的仇人之子，已经拥有了他必须重视的指挥能力，而顾青麾下的安西军将士，也是他生平仅见的劲敌。
史思明逃回叛军大营后，向他详细描述过当时坚守函谷关的陌刀营。
三千人对五万，陌刀挥舞了整整两个时辰，仿佛是不知疲倦的战争机器，一人战死，另一人马上补位，来不及伤心哭嚎，甚至来不及搬运尸首。
函谷关外不到五十丈的距离，五万叛军生生被拦在陌刀方阵外，无法前进一步。
只听史思明的述说，安禄山已被他描述出来的场景震撼了。
这是一支怎样的军队，他们有着怎样前赴后继舍生忘死的钢铁意志，顾青，这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是如何操练出这么一支虎狼之师的？
“告诉将士们，粮道已断，大军粮草只能支应十日，十日内若不能攻下潼关直取长安，所有将士包括他们的家小，都将被朝廷当做叛逆处死！”安禄山阴沉地命令道。
置之死地而后生，安禄山也不是简单的庸碌之辈。
第二天开始，叛军攻打潼关的攻势突然激烈了许多，无数叛军悍不畏死，架上云梯攀上城墙，被守关的将士拼命杀掉，又一批悍不畏死的叛军攀上来，如此反复，战况从清晨便陷入了白热化的激烈状态。
哥舒翰坐在一辆木制的轮椅上，头部歪斜，一只手不自觉地痉挛抽搐，身后的副将推着轮椅，不时从哥舒翰的眼神方向和面部表情判断他的命令，然后果断将命令传达下去。
当世名将，社稷危急关头只能以这样一种姿态指挥守关，委实令人心酸。
一块巨大的石块被投石机抛上城墙，狠狠砸在离哥舒翰仅数尺之地，副将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推着轮椅打算躲进箭楼，却被哥舒翰举起另一只手制止了。
“主帅……不可退。”哥舒翰吃力地吐出几个字。
副将一阵心酸，眼眶一红，却努力平复下情绪。
“节帅，求援奏疏已接连送去长安五次了，但天子仍无旨意，据送奏疏的将士回禀，长安城中已有传言，言天子欲离京巡幸……”副将附在哥舒翰耳边轻声道。
哥舒翰眼中露出怒色，然后很快平静下来。
“巡幸”是个好词儿，但战争时期尤其是京城危在旦夕之时，“巡幸”的意思就是逃跑。
“天子……万乘之躯，当避。臣子……仍要尽忠。”哥舒翰吃力地道。
副将垂头道：“是，末将愿与潼关共存亡。”
潼关城墙上，战况越来越激烈，哥舒翰皱眉，举手颤巍巍地指向一处被石块砸坍塌的箭垛。
副将立明其意，扭头朝亲卫喝道：“那处箭垛塌了，增派将士堵住缺口，严防叛军攀上来。”
亲卫匆匆领命而去。
“节帅，今日叛军攻关尤为激烈，才一个多时辰，将士们伤亡已不小了……”副将忧虑地道。
哥舒翰嘴角不受控制地流了一线口水下来，副将急忙帮他擦净。
“顾青……收复了洛阳，叛军……粮道已断，潼关……必取。”哥舒翰口齿含糊地道。
话说得有些模糊，但副将跟随哥舒翰多年，立马明白了哥舒翰的意思。
“置之死地而后生？”
“……对。”
副将叹了口气，看着城墙上激烈厮杀的将士，道：“如此，潼关愈发危急了，节帅，咱们恐怕守不住潼关……”
哥舒翰费力地扭头，颤抖的手指向东面，道：“派人……安西军，求援。”
副将重重点头：“是，末将这就派快马去洛阳，请安西军火速驰援潼关。”
话音刚落，无数黑色的罐子被投石机抛向城墙，罐子落地碎裂，里面的油状物流了一地。
一名守关将士踉跄奔来，一脸惶急地道：“节帅速避，叛军要用火攻了！”
哥舒翰吃力地从轮椅上撑起半个身子，昔日威风凛凛的大将军，如今拖着沉重的病躯，两眼一瞪仍有虎啸山林的霸气。
“不退！我与将士共生死！”
……
安西军拔营，大军浩浩荡荡启程，前锋官沈田已率五千骑兵走出了数十里。
中军阵内，旌旗飘展，一杆黑色金边的帅旗尤为突显，上面绣着“敕命青城县公太子少保光禄大夫安西节度使顾”。
亲卫高举帅旗，神采飞扬地骑在马上，帅旗迎风猎猎招展，所过之处，行人商旅纷纷恭敬避让。
顾青的神情却不像亲卫那般飞扬，反而有些焦急。
“韩介，派人去前锋传令，让沈田加快行军，潼关怕是很危急了。”
韩介朝旁边一名亲卫扬了扬下巴，亲卫策马疾驰而去。
然后韩介朝后面看了一眼，道：“侯爷……呃，不对，公爷，咱们在洛阳城招募了四千新兵，看那些人松松垮垮，连马都不会骑，这些人若编入安西军，恐怕会影响战力呀。”
顾青淡淡地道：“所以我让刘宏伯段无忌留在后军慢慢走，一边走一边操练，这些人暂时用不上，一年半载约莫才有个兵模样。”
韩介叹道：“可惜这些新募的兵没法进陌刀营，一个合适的都没有。”
“陌刀营挑选很严格，宁缺毋滥，路上再慢慢找吧，让人留意路过的村庄城镇，若遇到身材合适的，不妨劝说他入募兵，兵饷好说，总比在乱世里仓惶逃命强多了。”
看着前方浩浩荡荡的兵马，顾青忽然叹道：“安西军入关以来，虽说折损不算大，但相比叛军主力兵马，安西军若正面相抗仍有不如，咱们必须扩军了。”
“扩军？募团结兵吗？”
“只能募团结兵，否则长安那边不好交代，咱们这里还有一个边令诚时刻等着拿把柄，募新兵不可太高调。”
韩介咬了咬牙，道：“边令诚这个不男不女的东西，留着迟早是个祸害，公爷，要不要末将寻个由头办了他？”
“你打算如何办他？”
韩介阴险地笑了笑：“搜罗营中有男风之好的将士，把他们和边令诚关在一个营帐里，授意他们轮死边令诚，然后咱们向长安禀奏，就说边令诚伤风败俗，营中乱搞男男关系，最后活活爽死……”
顾青吃了一惊，上下打量韩介，忍不住道：“你为何越来越邪恶了？这种主意你从哪儿学来的？”
韩介无辜地道：“长安城很多风流馆里有男色娱人，有些好此道的权贵经常聚饮而乱，偶尔也听说有男色不知如何被权贵玩死，第二天悄悄被抬出城埋了……”
顾青迟疑地道：“韩介，你……没这毛病吧？”
韩介摇头：“末将家里一妻二妾都难以周全，对男风实在有心无力……”
“有心……无力？”顾青拨转马头，不动声色地离韩介远了一点。
不动声色的动作颇具伤害性，韩介急忙辩解道：“公爷，末将的意思，我根本不好此道，还是女人好，身娇体柔温柔解语，关了灯该找到的位置一找就找到……”
顾青皮笑肉不笑道：“大家都在骑马，你为何独自开车？”
“？？？”
“对边令诚客气点，他若不犯我，我便能容他，你说的什么将他与好男风的将士关在一起，以后提都别提，这是给他送福利，美不死他。”
“……是。”
从洛阳到潼关，必经函谷关。
安西军虽然都是骑兵，但沿途大多是山地，骑马难行，更不可能放马狂奔，尽管顾青一催再催，前锋沈田的行军速度仍然无法快起来。
三日后，大军刚到函谷关，顾青下令关内扎营。
当夜帅帐聚将，除了沈田外，别的将领都到齐。
顾青坐在帅帐内，盯着挂在帐内的一张羊皮地图发呆。
见众将到齐，顾青道：“我等向潼关急行军，若能在叛军攻破潼关以前赶到固然最好，安西军便与潼关守军一同抵御叛军，哥舒翰身体抱恙，我会接管潼关的兵权。有了安西军加入，潼关至少能坚守两个月以上，或许不需要两个月，他们的粮道已被咱们截断，叛军若无法开辟新的粮道，一个月内必败，这场叛乱就算平定了。”
众将纷纷点头。
顾青又叹道：“但是，若在安西军到达以前，叛军已攻破了潼关，那么事态便严重了，我们要马上拿出一个备用的章程，潼关若破，救之无益，接下来安西军何去何从。”

第四百八十二章 关陷城破
潼关若破，关中平原已失，包括都城长安在内，都会被叛军占领，同时叛军也不会再为粮草发愁，有长安城国库的屯粮，有广袤的关中平原官仓，粮草不再是问题。
也就是说，叛军若破了潼关，安西军费力截断的叛军南北粮道等于徒劳。
有些话说出来很残酷，但帅帐内的将领们很清楚，战时需要冷静的头脑，无论内心愿不愿意，潼关确实很有可能在安西军赶到以前被攻破，顾公爷未雨绸缪，必须要提前为安西军安排新的战略方向。
“公爷，若潼关被破，长安城必不能保，除非安西军及时赶到长安，与长安守军一同守城，或许能抵挡住叛军的攻势。”刘宏伯道。
常忠摇头：“从今日算起，就算咱们不吃不喝连夜赶路，也来不及在数日内赶到长安，出函谷关后仍是山地居多，人马难行，不是不愿救援，实在是无法及时赶到。”
李嗣业闷声道：“若非当初陛下非要咱们去洛阳，也不至于……”
常忠厉声喝道：“李嗣业，闭嘴！不想活了？”
顾青叹道：“若潼关能够多守住几日，一切或许来得及……”
常忠好奇道：“公爷觉得潼关很快会失守？”
顾青点头：“这几日我越想越不安，叛军粮道被断，安禄山必有置之死地之心，攻打潼关必然必以往的攻势愈发凌厉激烈，潼关守将哥舒翰病重，一军主帅若稍有意外，军心必然涣散崩溃，潼关被破只在须臾间。”
刘宏伯叹气道：“原本高仙芝守关挺合适的，天子为何换下高仙芝，让病重的哥舒翰去守，这根本就是乱命……”
帅帐内众将说得还算温和，但隐隐间对天子的指挥部署皆有牢骚。
顾青看在眼里也不阻止，微微一笑道：“那是朝堂的事，我们管不着。潼关若破，长安城只有两万多守军，断然无法守住，叛军已拥关中偌大的地盘，必然招兵买马扩军……”
头疼地揉了揉眉心，顾青叹道：“那时，可真就天下大乱了，再也无人压制得住安禄山了，安西军也不行。”
李嗣业咬了咬牙，道：“安禄山扩军，咱们安西军也扩军！咱们扩个十万大军出来，再与安贼决一死战！”
顾青抄起桌案上一支毛笔扔过去，骂道：“你给我坐下！说得轻巧，叛军可以拉壮丁，可以抢掠民间富户，我们能干吗？养十万大军需要多少银钱粮草，你算过账吗？这笔钱你能出？”
李嗣业讪讪坐下，嘴硬道：“公爷挣钱向来厉害得很，再努努力说不定就赚到了呢……”
饶是如此紧张时刻，众将仍忍不住大笑起来。
顾青摆了摆手，严肃地道：“潼关若破，安西军便离开关中，转战南方……”
转身看着地图，顾青摸着下巴沉吟许久，盯在地图的某一点上，手指往上一指，道：“安西军去邓州，然后转道去颍州，依托江南道的富庶和产粮之地，咱们先把将士们的肚子问题解决，再说平定叛乱的事。”
“公爷，若叛军占领长安后继续南下，安西军当如何处之？”
“寻找战机，尽快与郭子仪，李光弼，安重璋，高仙芝等将军取得联系，在各自的地盘抗击叛军，慢慢对叛军形成包围之势……”顾青看着沉默不语的众将，忽然笑了：“各位不必沮丧，咱们的希望还是很大的，叛军兵锋正锐，但长久消耗之下，最后失败的必然是安禄山。”
“仅仅是咱们安西军，便已歼灭了叛军好几万，这几万可都是安禄山从范阳带出来的精锐边军，歼灭他们的精锐，日后安禄山就算在各地拉壮丁扩编叛军队伍，但整体的战斗素质已经在飞快下降，等到将他的精锐消耗得差不多了，剩下那些临时拉来凑数的壮丁一击即溃，不足为敌。”
“安禄山，已走在一条死路上而不自知，时间可见证兴亡成败，诸位稍安勿躁，我大唐王师终将是最后的胜利者。”
顾青一席话终于令众将的心情开朗了一些。
李嗣业讷讷道：“叛军若破潼关，伤亡必然不小，咱们安西军若奋力相抗叛军主力，未必没有一战之力，公爷，咱们没必要跑到南方去。”
顾青摇头：“算算叛军如今的兵力，安禄山起兵时二十万，从北席卷到南，各个城池几乎没有像样的抵抗，折损顶多一万，后来被咱们在庆州伏击了一场，折损两万余，函谷关又被伏击一场，折损两万余，洛阳城和潼关，至少折损三四万，算起来叛军确实折损严重，如今大约只剩了一半之数。”
“但是，一半之数也有十万大军，而且不比安西军差，他们曾经也是百战边军，更何况以安禄山的脾性，攻打潼关的同时必然会派人在关中大肆强拉壮丁充军，临时增补两三万人马不难，而咱们安西军，已不足五万之数了，以五万对十多万，或许能胜，但一定是惨胜，我为何要拿将士们的性命去换这场惨胜？”
“胜利确实要付出代价，但有些代价可以不必付出，我很贪心，既要胜利，也要将士们活着。为了这两个目的，我不介意绕点远路。”
众将终于明白了顾青的用意，对顾青的战略安排心服口服，于是起身齐声道：“遵公爷将令。”
……
第二天一早，大军继续往潼关进发。
到中午时，忽然一骑从前方飞快奔来，一名斥候赶到中军顾青面前抱拳道：“公爷，前锋沈将军传来急报，潼关已被安禄山叛军攻破！”
顾青大吃一惊，脸色瞬间变得很难看。
猜测归猜测，然而一旦自己的猜测真正发生了，仍然对他产生了不小的震惊。
“沈田打听清楚了？潼关真的已失守了吗？”顾青焦急地问道。
“沈将军派出去的斥候传回来的消息，斥候赶到潼关时，正好见潼关城墙上已失陷，无数叛军攀上了城墙，与守军在城墙上激烈厮杀，没过多久，哥舒翰的帅旗被扯下，换上了安禄山的帅旗。”
顾青神情震惊，耳朵仍在嗡嗡作响，下意识大喝道：“韩介，下令全军住马停下，派人告诉前锋沈田，马上撤回来。”
一名亲卫策马离去。
“哥舒翰如何了？”顾青又问道。
斥候摇头：“潼关已落叛军之手，咱们的斥候不敢靠近，只好匆匆回来禀报军情，具体事宜并不清楚。”
顾青骑马立于山道上，刹那间脑中一片茫然，竟有一种天下之大无处可去的孤独感。
潼关已破，安西军再去潼关已没有意义，去长安救援也赶不及了，唯一的去处只能如昨夜商议的那样，转向去邓州，然后继续往南，转战江南道，依托江南产粮之地与叛军周旋。
“韩介，速速派斥候去长安，看看长安城如何了……”顾青顿了顿，又补充道：“若能入城，顺便看看张九章府上和李十二娘府上，看他们撤离了没有。”
然后顾青又叫来了常忠，命他派出一支两千人的兵马先行去邓州，到达邓州后，第一时间占住邓州官仓，任何人都不准动，包括当地刺史官员也不准动。
“从今日起，朝廷不再有任何钱粮补给了，我们安西军已成了一支孤军，钱粮都需自筹，任何城池的官仓都占了再说……”顾青冷冷地道。
常忠迟疑道：“若陛下怪罪下来……”
“陛下恐怕早已离开长安了，这等时节，他连自己都顾不上，哪有闲心怪罪咱们？常忠，你见过乱世吗？官不管，军不管，能不能吃上饭全靠自己的拳头，今日开始，咱们将经历真正的乱世，无法无天的乱世。”
“传令全军，改道往南。”
日落时分，又一名斥候匆匆赶来。
这名斥候从潼关出逃的败军中探到了更具体的消息。
叛军这几日攻关愈发激烈，潼关守军已有不支之象，哥舒翰拖着沉重的病体坚持在城头指挥，这才勉强稳住了军心。
然而叛军疯狂地用了火攻，潼关城头守军伤亡颇巨，哥舒翰本来就患了严重的风疾，见状心情焦虑之下，竟在城头昏过去了。
哥舒翰一昏倒，潼关守军的军心士气瞬间跌落谷底，守军大部分是河西军和从长安城调拨的军队，河西军英勇抗敌之时，承平已久的长安军队却生了畏惧之心，于是有人扔了兵器就逃。
军队里最害怕的就是这种情况，一旦出现第一个逃跑的人，军心士气简直比雪崩还快，于是潼关城头很快出现了第二个逃兵，第三个逃兵，最后来自长安城的军队将士全都逃了，只剩下残破的河西军苦苦坚守。
叛军攻势本就凌厉，潼关城头又逃了那么多将士，河西军再英勇也抵挡不住，攀上城头的叛军越来越多，河西军不得不与叛军在城头激烈厮杀，最终潼关不可避免地失守了。
哥舒翰在昏迷之中被部将紧急送下城头，往长安方向逃去，而此战剩下的河西军已只剩下一万人，也跟着哥舒翰一同逃往长安。

第四百八十三章 君离民散
长安城。
城中各坊，宫闱禁中，皆是一片兵荒马乱。
叛军破了潼关的消息传到长安，这座昔日最繁华，子民最自信的城池瞬间崩溃。
无数百姓商人哭喊着跑回家，催促着婆娘收拾行李，朝臣们大惊失色，有些人连官服都没穿便站在兴庆宫外，各国使节则不敢置信，他们打死都不敢信如此强大的帝国居然能被一支叛军攻到国都城下，然而事实却令他们不敢不信，于是带着随从飞快离城，连告别的国书都无暇递了。
纷乱的街头巷尾，如末日降临般惶恐，百姓们拖家带口匆匆出逃，为非作歹者在大街上公然偷盗抢掠百姓商人，巡街的官兵却视如不见，他们也在为自己的前程性命焦虑。
不知何时，城内民居中有人纵起了火，大火烧毁空屋，一股股黑色的浓烟扶摇直上，给这座曾经繁华的城池渲染上绝望的气氛。
不得志的文人们失魂落魄，与喧嚣拥挤的出逃人群擦肩而过，他们悲怆地仰天叹息，漫口吟诵昔日太平时的佳句，此时听起来像是凭吊盛世的挽诗。
托着陶钵的僧人是最淡定的，他们身披袈裟在人群中逆行，脸上看不出任何焦虑惶恐之色，从容地穿过人流，站在街尾与文人隔街对视，然后互相行了一礼，文人面色惨然，继续吟诵着诗句漫无目的地走在城中，僧人托着陶钵，单掌竖于胸前，默默吟念经文，语声悲凉，梵音穿透尘世的惊怖，努力安抚世俗人间的惶恐。
兴庆宫内也是一片忙乱。
李隆基早已打算离开长安，然而他却没想到潼关失守得如此突然，此时此刻，兴庆宫外朝臣们跪地哭嚎，而宫闱之内的宦官宫女们则惶急地收拾着行李，羽林卫调动频繁，还有一些宦官宫女趁着纷乱悄悄逃出了兴庆宫，乔装成百姓模样，从此与这座歌舞升平的宫廷告别。
李隆基站在大殿廊柱下，看着宫中这片从来不曾见过的杂乱吵闹场景，神情木然看不出情绪，高力士神情惶急站在身后，想催却不敢催，最后实在忍不住了，轻声道：“陛下，羽林卫已集结，御驾一应用物也装上了马车，陛下该启程了。”
李隆基没动弹。
高力士急道：“陛下，叛军已破潼关，很快便兵临长安，此时若不走，待叛军围城后便再也走不了了。”
李隆基仰头，眼泪扑簌而下，凄声叹道：“朕……对不起祖宗社稷，对不起黎民士子，朕有罪！”
高力士劝慰道：“只是一时暂避而已，陛下无须自责，大唐仍有百万王师，过不了多久，王师便会为陛下收复长安，收复天下，叛军不得民心，得意不了多久的。”
看着宫外远处升腾而起的黑烟，李隆基叹了口气，道：“传旨郭子仪，李光弼，高仙芝等将领，可留关中继续抗敌，朕放权于他们，可允他们召集各州兵马，也允许他们就地招募百姓青壮为团结兵，告诉京中朝臣，有愿与朕离京巡幸者，有自愿留在关中抗敌者，朕皆允了。”
“着羽林卫清空国库，不留给叛军一米一黍，京中百姓愿与朕同行者，亦允之。”
高力士急忙一一记下，吩咐宦官速去传旨。
良久，李隆基又道：“朕的娘子呢？快宣娘子来。”
高力士又命宫女将杨贵妃请来。
杨贵妃比以往清减了许多，自从上次李隆基口不择言后，她仿佛一夜间看清了这位太平天子的本性，这些日与他的关系一直不冷不淡若即若离，二人再也找不回当初的夫妻甜蜜恩爱的时光了。
李隆基宠爱依旧，只是杨贵妃醒了。
见到李隆基后，杨贵妃行礼，李隆基将她搀扶起来，柔声道：“娘子，潼关守军不争气，被叛军破了，他们马上要兵指长安，朕与你且离京巡幸，暂避一时，待来日……”
杨贵妃眼睑低垂，轻声应是。
见杨贵妃平淡冷静的模样，似乎对叛军即将围城毫不着急，李隆基不由有些意外，想到这些日子杨贵妃对他的冷淡态度，李隆基长叹口气，再也不忍说出红颜祸水之类伤人的话。
“如此，娘子便速速登上车辇吧，朕决意去蜀中暂避，那里是娘子的故乡，朕去看看你从小长大的地方，如何？”李隆基宠溺地笑道。
杨贵妃闻言，眼中终于露出一丝激动之色，随即很快恢复如初，垂睑柔顺地道：“是。”
见她的态度依然冷淡，李隆基无奈地叹了口气，与她登上停在宫门内的御辇，然后下令启程。
宫门外，无数朝臣百姓聚集，羽林卫列队将百姓隔开，御辇出宫，后面跟随的宦官宫女浩浩荡荡数千，每个人手上捧着精致奢华的用物，朝臣们嚎哭跪于大道两旁，百姓们亦是一片哭声。
李隆基坐在御辇里，心情酸楚难受，却连掀开御辇珠帘，与臣民们见一面的勇气都没有。
九五天子，创下煌煌盛世，临老却被叛军打到了长安城外，一世英名皆东付，李隆基深觉愧然，无颜面对朝臣子民。
羽林卫将士开道，数千人的宦官宫女队伍静寂无声地走出宫门，仪仗过后，李隆基和杨贵妃共乘的御辇缓缓行出，宫外臣民的哭嚎声更大了。
哭嚎的人群里，不知何人忽然大声问道：“陛下何时回长安？”
声音传进御辇，李隆基泣不成声，下令御辇停下，掀开珠帘站了出来。
臣民见天子露面，纷纷拜伏于地，山呼吾皇。
李隆基流泪看着黑压压的人群，哽咽着大声道：“朕会回来的，大唐仍是大唐！”
人群亦爆发出一阵大哭声，所有人皆伏地辞别天子，请天子保重的声音一阵比一阵高。
晚年再昏聩再糊涂，他终究有着半世英明，泽惠于天下万民，前人恩荫也好，天时地利也好，毕竟他确实创下了大唐盛世，“盛唐”二字直到千年后仍在史书中闪耀，透过陈旧古朽的书页，散发璀璨的光芒。
天子御驾离京，出城赴西南巡幸，城中皇子权贵朝臣子民皆与天子御驾同往，偌大的长安城，一日之内人口便少了一半。
太子李亨亦随人流出了城，出城以后单独向李隆基辞别，父子二人隔着御辇的珠帘互相对视，各怀心思地上演了一出父慈子孝的好戏，然后李亨领着太子率卫将士走向另一个方向。
接受了顾青的建议，李亨决定留在关中抗击叛军，与东宫谋臣幕僚商议后，都觉得顾青的建议很正确，留在关中利大于弊，对巩固东宫地位有莫大的好处。
长安城外，不愿离开的臣民纷纷出城，站在城门外，朝远去的天子御辇跪拜行礼，哭声在风雨欲来的半空久久飘荡不息。
僧人身披袈裟站在路旁，仍然面色淡然地念诵经文，梵音声声入耳，安抚着人们惶恐悲怆的心灵。
他们是这座城池里仅存的慈悲与平静。
……
哥舒翰被亲卫们抬下了潼关，潼关注定被破，亲卫们匆忙中找了两匹马，将它们并排固定，然后在两马之间用木块做了个简易的台子，昏迷中的哥舒翰被亲卫们抬到台子上，匆匆朝长安逃去。
国运倾颓，摊到个人头上都是一场大灾。
亲卫们已无暇想象潼关被破后，长安君臣将是一片怎样的忙乱，天子是否会降罪于哥舒翰，他们此刻眼里唯一重要的是带着哥舒翰逃命，逃出潼关。
昏迷的哥舒翰毫无知觉，两匹马儿吃力地在山道上攀爬，亲卫们毫不怜惜地使劲抽打马儿，马儿悲鸣，奋力前行。
亲卫们的身后还跟着许多人，他们都是河西军将士，当哥舒翰在城头昏迷后，军心士气终于崩溃，河西军将士也失去了守关的希望，跟着昏迷的哥舒翰一同逃离了潼关。
就算哥舒翰清醒着，也无法责怪他们什么，相比长安军队早在被火攻之时便仓惶逃跑了，河西军毕竟坚持到潼关将破的最后一刻。
近万人马在崎岖的山道上艰难前行，走了整整一天，路过一个集镇时，亲卫们在集镇上找了个医术普通的大夫，给哥舒翰开了药方喂下去后，哥舒翰终于醒来。
清醒后的哥舒翰表情僵硬，已说不出话来，全身都动弹不了，只有眼珠能转动，艰难地向亲卫传递着自己的想法。
亲卫用了很久的时间才猜出哥舒翰要说的话。
哥舒翰要表达的意思是，不能去长安。
亲卫立马明白了他的意思。潼关已破，长安城是叛军下一个攻击的目标，去了长安等于羊入虎口。
那么，接下来去哪里呢？
亲卫拿出了地图，哥舒翰注视着地图上的城池，亲卫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看到的是函谷关。
然后亲卫明白了哥舒翰的意思。
还剩下一万河西军，哥舒翰要领兵据函谷关，继续与叛军相抗。
亲卫咬牙点头，一行人抬着没有知觉的哥舒翰，领着一万河西军朝函谷关进发。
走了两天后，仍在崎岖的山道上，迎面忽然来了一队骑兵，为首的骑士高举着旌旗，上面绣着“安西都护府前锋官沈”字样。
终于遇到友军，哥舒翰的亲卫不由兴奋大叫起来。
对面的骑兵加快了速度迎了上来，为首一名校尉模样的武将朝马背上的哥舒翰瞥了一眼，沉声道：“尊驾可是河西军所属？”
亲卫兴奋地道：“我们正是河西军，这位是河西节度使哥舒节帅，我们……刚从潼关下来。”
安西军校尉抱拳行礼：“末将拜见哥舒节帅，安西军前锋沈将军奉顾公爷之命，率队向潼关进发，顾公爷已知潼关被破，沈将军遣末将迎哥舒节帅和河西友军，与安西军会合，共谋平叛之事，请哥舒节帅随末将入安西军大营。”

第四百八十四章 收拢败军
遣人接应败逃的哥舒翰和河西军，这是情分。
顾青与哥舒翰之间恩怨不少，大多是一些不太美好的回忆，当初太平时，二人私下里也曾做过买卖交易，勾兑了不少见不得人的利益。
当然，这些交易里面，顾青坑哥舒翰比较多，以至于哥舒翰对顾青的印象一直不太好，当初只不过一时冲动，截了安西军的五千匹战马，这个顾青又是兵临城下，又是坑蒙拐骗，墙角挖了一次又一次。
如果这是报复，顾青早就连本带利收得足够了。哥舒翰几次欲将顾青斩于马下，无奈顾青油滑，跑得太快，哥舒夜带刀却追不上。
相识两年多，二人恩怨纠缠，谁是谁非已成了一笔算不清楚的糊涂账。
然而哥舒翰没想到，在河西军兵败如山倒的今日，顾青居然有如此度量，派人接应他去安西军大营。
哥舒翰与河西军将士立马答应了。
时穷之际，仓惶不知所去，顾青伸出的这只手就是大恩。
安西军校尉带领哥舒翰和河西军改道向南，哥舒翰时昏时醒，迷迷糊糊不知翻越了多少山丘，走过多少河流和平原，三日后，终于在一条不知名的河边平原上看到一片层叠连绵十里的白色营帐。
刚接近大营，哥舒翰便看到顾青穿着长衫亲自站在辕门外，含笑迎接他。
哥舒翰僵硬的脸上也努力挤出一丝笑意，这些日山水跋涉，哥舒翰药不能停，虽然全身仍然瘫痪，但面部肌肉终于有了些许知觉，也能断断续续说出一两句话了。
一行人在辕门前站定，顾青上前亲自与亲卫们一同将哥舒翰抬下马，将他抬入早已准备好的软兜担架上，然后顾青才握着哥舒翰的手，叹道：“节帅辛苦了，可惜我率军驰援潼关，终究晚了一步……”
哥舒翰摇头，吃力地道：“不……不怪你。”
顾青轻声道：“幸好节帅尚存，此皆老天垂怜，节帅安心养病，留待有用之身，咱们徐图来日。”
正要吩咐亲卫将哥舒翰抬入大营，哥舒翰却不停摇头，老眼浮上浑浊的泪水，断断续续问道：“潼关，长安……如何？”
顾青叹道：“潼关已破，叛军占领潼关后，继续向长安城开拔，陛下早在潼关被破之时已离开长安，巡幸西南，长安城大半臣民商人亦都随圣驾离京了。”
哥舒翰眼泪流个不停，语气急促，吐字愈发含糊不清：“我是罪人，对不起……陛下。”
“节帅万不可自责，你拖着沉疴病体，仍能率军坚守潼关近一月，已经很了不起了，换了大唐任何将领也做不到，节帅你没罪，有错的是朝廷，他们不该换下高仙芝。”
顾青躬身望着担架上的哥舒翰，语气轻柔却坚定：“先养病，养好病后，哥舒翰还是大唐的常胜将军，我还想看到你率军攻城掠地所向披靡的样子，那样的哥舒翰才是我敬佩的英雄豪杰。”
哥舒翰嘴唇嚅动几下，终究说不出话来，眼眶含泪被亲卫抬进了辕门。
顾青仍站在辕门外，环视跟随哥舒翰而来的一万河西军。
无可否认，这是一万体力精神都已极度疲惫的败军，他们形容枯槁，身上的盔甲大多已不齐，很多人连兵器都扔了，每个人的表情都是麻木无神，像一具具失去灵魂的行尸走肉。
顾青叹了口气，下令让部将妥善安排这一万人的吃住，召随军大夫给他们治伤，又让军器监文吏给他们补足了兵器和铠甲。
走回帅帐的路上，常忠在一旁轻声道：“公爷，末将看这位哥舒节帅的病情，恐怕不轻，全身皆已瘫痪，往后很难上马征战了。”
顾青嗯了一声，道：“哥舒翰今年已五十岁，老将一生征战沙场，如今风疾重疴，今生怕是站不起来了……”
然后顾青又道：“但还是要好好治他的病，如今行军途中，咱们随军大夫也只能治治伤病，以后路过城池时不妨遣人找寻民间名医，请入大营给他看病。”
常忠抱拳应是。
顾青走了几步，忽然又道：“若哥舒翰无法领军，这一万河西军从此便归入我安西军麾下吧，虽是败军，但提振士气后，仍是一支虎狼之师，潼关之败，罪不在将士。”
常忠兴奋地点头，尽管眼下的气氛实在不应该高兴，但一想到安西军再次壮大，常忠仍忍不住欣悦起来。
顾青若有所思道：“这一说倒是提醒我了，如今潼关新败，往东方向必然有许多朝廷败军出逃，你遣出若干骑队往各个方向搜寻，若遇叛军便果断避让，不要与之交战，若遇朝廷败军，可接应收拢，带领他们来我安西军大营，收拢现成的败军总好过临时招募的新兵，对安西军来说，败军也是一笔壮大自身的财富。”
……
回到帅帐，顾青擂鼓聚将。
潼关破后，前锋官沈田已奉命原路返回安西军大营。帅帐内，众将到齐，聚于一堂。
顾青心中沉重，打不起精神说笑，让众将坐下后，命亲卫展开地图，凝视地图上的长安，许久不语，最后黯然叹了口气，道：“想必各位都知道了，潼关已破，天子离京巡幸西南，长安臣民随驾出京者甚众，长安……几乎已是一座空城，叛军拿下长安不费吹灰之力。”
众将沉默不语。
顾青见气氛凝重，不由提高了声音道：“但是，我们安西军仍是抗击叛军的中流砥柱。我们入关以来与叛军有三次大战，三次皆胜，安禄山的二十万兵马，折损在安西军手中的最多。整个关中都垂头丧气，唯独我安西军，应该昂首挺胸，我们仰不愧天，俯不怍地，大唐的天子臣民都在引颈期盼咱们平定叛乱，我安西军怎能自怨自艾。”
“战局虽不利，但是如果你们相信我，我便可带领你们逆风翻盘，哪怕安贼占领了大唐国都，我还是那句话，他得意不了多久！”
一番话终于让众将沉重的心理重新振奋起来，众人起身一齐道：“愿奉公爷将令！”
顾青嗯了一声，道：“当务之急有几件事，咱们一边向南行军，一边把事情办了。”
“第一，咱们刚收编了一万河西军，不出意外的话，他们从此便属于我安西军中的一员了，你们必须将他们当作自己并肩征战的袍泽兄弟，大营中禁绝冲突辱骂斗殴，违者严惩。”
“第二，常忠马上派出斥候单骑，往各个方向出发，包括长安城外，寻找残留的朝廷军队，包括太子殿下的率卫军，郭子仪，高仙芝，李光弼，安重璋等将军所领的军队，与他们取得联系，告之我安西军的行止，随时准备守望相助，互相策应，若遇战机，可联兵向叛军发起进攻。”
“第三，新募的四千新兵，刘宏伯与段无忌负责操练，每日行军扎营后都要操练，要让他们尽快适应军旅，适应战场，乱世之中容不得他们矫情，两个月后，我要看到他们的成色。”
刘宏伯抱拳应命。
“第四，派快马向巡幸途中的天子请旨，允我安西军就地招募团结兵，兵员数量不限，并向天子请临机决断之权，大唐南方各州县官仓粮食军械，安西军若有需要，可随地支取，任何地方州县官员不得拦阻。”
帐中诸将一愣，沈田迟疑地道：“公爷，开官仓似乎……若天子不允呢？”
顾青语气渐渐凌厉起来：“平叛是第一大事，若欲天下太平，首先要喂饱咱们的将士，就算天子不允我也要开官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众将见顾青态度坚决，其实也暗暗提气，于是纷纷闭嘴不言。
顾青又道：“李嗣业何在？”
一阵甲叶撞击声，高大魁梧的李嗣业站起身，头顶几乎快触着帅帐顶了。
“末将在。”
“你的任务就是在行军途中寻找挑选合适的人增补陌刀营，无论大营中的将士，或是路上逃难的百姓，符合陌刀营标准的，都可选入，这次的目标是扩充至五千人，钱粮方面不用你操心，我来解决。”
李嗣业兴奋地抱拳领命。
顾青环视众将，缓缓道：“大军休整一日，后天拔营开赴邓州，诸位袍泽，前途艰险，生死难测，但同时也是我等的大机遇，若能立功，待平定叛乱后，今日在座诸位皆可晋封公侯，从此恩荫世代子孙，未来的子孙是生来享福还是生来劳碌无为，全看你们在这场平叛之战中的表现了。”
……
宽阔的大道上，御辇在前匆忙行路，后面跟着浩浩荡荡的军队宦官仪仗，以及无数皇子公主权贵朝臣的车驾，落在最后的，是拖家带口的普通百姓。
队伍沉默地行走在大道上，所有人都清楚，这是逃难之旅，包括天子在内，大家都是逃难的一员。
跟在天子御辇后面的，除了诸皇子车驾外，还有公主车驾。
万春坐在车驾里，心情酸楚复杂。
她不想离开长安，她想在长安城等顾青凯旋归来。
然而，潼关被破，叛军兵锋直指长安，活在蜜罐里的皇子公主们终于意识到，原来乱世与灾难离他们如此之近。

第四百八十五章 相思相见
逃离长安数百里了，许多皇子公主的脑子仍是懵懵的，他们还没有适应新的环境，新的处境。
昨日还在长安城饮宴达旦，与歌伎舞女们胡搞乱搞，今日便被宦官匆忙架上马车，仓惶地离开长安，看着御辇内父皇凝重的脸色，后方哭声阵阵的百姓队伍，皇子公主们终于意识到不一样了。
这一次不再是呼朋引伴打猎，也不是在文人幕宾们的马屁声中踏春郊游，这次是逃命，因为敌人马上要打到长安城了。
一个不敢置信却又不能不信的事实摆在面前，皇子公主们在惊愕与愤怒发泄过后，终于承认的这个事实。
大唐，已不再是昔日歌舞升平威服四海的大唐，它有了强大的敌人，这个强大的敌人逼得这些养尊处优的皇子公主们像只丧家犬逃离国都，驰向未知的远方逃难。
所有皇子公主里，万春是最淡定的。
她一直与众不同，她比别的皇子公主更早发现这个事实。当初顾青从安西调回长安任右卫大将军，欣喜的她还在憧憬能够每天见到他，然而没过几天，安禄山反了，顾青被父皇紧急调往安西继续任节度使。
虽然不懂朝堂政治，但万春知道这件事一定非常严重，严重到顾青刚从千里之外的安西回来，马上又要回安西领兵入关，说明这场叛乱仅靠关中军队已无法平定，必须要动用边军了。
从那时起，万春便隐隐有了一种预感，她总觉得某一天大唐的社稷会动荡飘摇，以往那些莺歌漫舞的日子一去不返了。
坐在颠簸摇晃的车驾上，万春打开车驾的窗格，呆呆地望着外面的蓝天白云出神。
顾青的安西军到哪里了呢？他的部将伤亡大不大？他们的粮食钱财够不够用？那么文弱的一个人，又是一军主帅，应该不会亲自上阵杀敌吧？很危险的……
想想人家在为大唐社稷浴血厮杀，而她那些原本应该为自家江山拼命的皇兄皇弟们却在仓惶地逃往西南，万春便忍不住感到羞耻。
她忽然很抗拒跟着父皇去西南蜀地，那里或许安全，但心情很煎熬。她更怕离开关中后，与顾青从此永别。
她要去的地方，不应该是蜀地，而是顾青身边！
陪在他身边，看他运筹帷幄，看他征战疆场，与他同生共死。
如此，或许能够走进他的心里吧？
万春是个高傲的女子，同时也非常果断，敢想敢做，想到就做。
心情莫名地好了起来，万春将头探出窗格外，唤道：“妇娥，上车驾来。”
妇娥是万春的贴身宫女，三十来岁，人已中年，原本应该出宫放归嫁人，但她家中双亲已故，世上举目无亲，又服侍了万春多年，万春于是将她留在宫里。
妇娥攀上公主銮驾，跪在摇晃的车厢里却岿然不动。
“妇娥，我不想随父皇去蜀中了，我要回关中。”万春开门见山道。
妇娥吃了一惊：“殿下不可鲁莽，如今连长安都快被叛军占领了，关中已沦陷叛军手中，殿下回关中是羊入虎口。”
“本宫又不傻，回关中难道是为了傻乎乎撞进叛军手里吗？”万春白了她一眼，道：“本宫要去找顾青，与他在一起。”
妇娥仍摇头：“顾公爷奉旨平叛，潼关被破后，安西军已不知何往，请殿下冷静，关中太危险，连目的地都不知道便一头闯进去，实非智举。”
万春不耐烦地道：“我知道，所以我们准备充分后再去，你若不陪我去，我便独自偷偷溜走，总之，我不想去蜀中，我要找顾青！”
妇娥抬眼看着她：“顾公爷不知在何方，殿下为何非要在此战事危急之时寻他？奴婢知道殿下对顾公爷的心思，但也请殿下暂时忍一忍，待到叛乱平定后，殿下再与他相见不是更好吗？”
万春仰起了头，车厢内气氛渐渐变得沉闷压抑。
“本宫决定的事情，一定要做到。妇娥，我不是在与你商量，而是告诉你，本宫要去找顾青了，你若不愿跟随，我便独自离开。”
妇娥深知万春的脾性，知道她一旦决定的事情很难改变，不由暗暗叹了口气。
人家是金枝玉叶，她是卑贱奴婢，身份的不对等，任何劝说都失了本分。
“殿下若执意要去，奴婢愿随殿下同去。”妇娥叹气道：“但是临行之前，奴婢要做许多准备事宜，还请殿下容奴婢两日，否则奴婢拼着被殿下责打也要向陛下禀奏。”
万春两眼顿时放光，傲娇地昂起头，从鼻孔里哼出声音：“两日而已，本宫允了。”
……
十日行军后，安西军已至邓州。
大军刚在城外扎下营盘，帅帐外便有亲卫禀报，邓州刺史与一众官员求见，众官员神色不善，似乎不是拜访这么简单。
顾青很快明白邓州刺史来做什么，安西军在函谷关外改道往南时，顾青便派出了一支两千人的骑队提前赶赴邓州，将城中的官仓接管封锁，邓州刺史多半便是为了此事来大营与他理论。
顾青已是县公，又是一军主帅，为人友善亲切，可谓温润如玉，正是大唐不可多得的一员儒将。
儒将怎么可能像个泼妇似的跟别人吵架呢？
于是温润如玉的顾公爷隔着帅帐门帘亲切地笑道：“告诉辕门将士，将那些官员乱棍赶走，再敢来我安西大营闹事，必斩不饶。”
皇甫思思仍作亲卫打扮，她的身材不算矮，但在全是魁梧军汉的大营里，她看起来就比较娇小了。
端着一碗面片进来，皇甫思思白了他一眼，嗔道：“晋爵县公后，您的脾性可越来越见长了，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讲道理，人家也是官员，都没见面就要乱棍赶出去，大军不知要在邓州地面上驻扎多久，刚来便交恶了地方官员，安西军以后如何自处？”
顾青呵呵笑道：“你懂个锤子，我这叫杀威棒，乱世之时，拳头为大。时局纷乱的世道里，他们居然想跟我讲道理，我得让他们清醒过来。”
皇甫思思好奇道：“公爷为何不能先讲道理，若道理讲不通再揍他们呢？”
顾青坦然道：“因为我本来就没道理，抢占地方州县官仓充为军用，官司打到陛下面前都是我没道理，既然我理亏，当然不能讲道理，做人要懂得扬长避短，如果干了一件没道理的事，要么拔腿就跑，要么就用拳头把对方打服，只有他们被揍趴下了，我这件没道理的事才会变成真理。”
皇甫思思被他的三观震碎了，目瞪口呆道：“你……”
顾青没理她，拿起筷子往嘴里扒拉面片，边吃边道：“思思，你最近有点敷衍啊，我算了算，最近两天吃了四顿面片，好久没吃肉了。”
皇甫思思从碎裂的三观中回过神，不好意思地道：“最近几日行军，每日扎营后帅帐有许多东西要收拾，我还有别的事情要忙，做菜的事只能应付一下了……”
顾青一愣：“你是我的亲卫，除了给我做菜，还有什么事情要忙？”
皇甫思思鼻头一皱：“不告诉你。”
顾青本性多疑，闻言脑海中立马给此刻的场景添了一段BGM。
“人间的青草地，需要浇水……”
举起筷子指了指她，顾青道：“若被我发现你跟别的野汉子眉来眼去，莫怪我将你浸猪笼，勿谓言之不预也。”
皇甫思思瞬间涨红了脸，非常用力地捶了他一下，怒道：“把我当成什么人了！”
顾青想了想，道：“咱们虽然没到最后一步，但也有过肌肤之亲了，所以我把你当成我的女人，我的女人不准跟别的野汉子眉来眼去。”
皇甫思思满面羞红，眼含春意地瞪了他一眼，道：“公爷，肌肤之亲也要适可而止，你每晚都要妾身用嘴……哼，不走正道！”
顾青正色道：“你狭隘了，口水有消肿止痛解乏之神奇功效，你以为我每晚那啥都是为了兽欲吗？错了，我其实是在养生。”
皇甫思思哼道：“公爷真是好思辩，难为您临时能编出如此合情合理的鬼话，妾身看你就是没贼胆，若真有胆子……哼，妾身又没说不让。”
顾青咂咂嘴，叹道：“今日的话题为何令人如此口干舌燥……快去拿水给我喝，晚上我要吃肉，做个烤羊腿，安西军近日应该不会开拔了，会在邓州城外驻扎一段日子，你有充足的时间每天给我做菜，色香味俱全哦。”
下午时分，大军扎营过后，顾青调派数千将士在城外空旷的荒地上开辟一块平整的地方，地方必须要足够大，能够同时容纳数万将士列阵。
既然要在邓州城外驻扎一段日子，操练的事情不能停，尤其是新募的四千新兵更需要往死里练，顾青不容许安西军将士出现单兵素质良莠不齐的现象。
第二天，被口水消肿大半夜的顾青神清气爽走出帅帐，然后便收到了斥候传来的军报。
叛军破潼关后，直抵长安城下，几乎没遇到像样的抵抗，长安沦陷叛军之手。

第四百八十六章 芳心纵火
国都陷落，关中已成了一摊烂泥。
听到这个消息，顾青久久没出声，它原本在意料之中，但当它真正发生时，顾青仍感到心中一阵阵的难受。
时隔多年，顾青仍记得当初第一次进长安时，这座盛世国都带给自己的震撼。
那些游走在街头的落魄诗人，那些在酒肆酣畅痛饮的剑客，那些质朴而美丽的碧玉姑娘，还有那闹市中浑然物外念诵经文的僧人，原本应该留存于千年后的画卷中，当顾青走入这座城池，就仿佛被时空的裂缝拉入了画卷中，画上的人物全都鲜活起来。
这样一幅美不胜收的画卷，如今安在？
“叛军入长安城后，可有屠戮百姓士子？”顾青沉声问道。
斥候摇头道：“据小人打探到的消息，叛军并无屠戮之举，长安城并无太大变化，这次叛军似乎表现得很克制，但他们占据了朱雀大道的省台官衙后，似乎杀了一些不愿屈从的朝臣，也有一些朝臣在叛军的刀剑下愿为安禄山效忠……”
顾青淡淡一笑：“投降叛军的朝臣有多少人？”
“不少，比如吏部郎中王维，便投降了叛军，并被安禄山任以伪职。”
顾青有些吃惊：“王维投降了？”
“是。”
顾青抿了抿唇，没多说什么。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而且在刀剑加颈的情况下，真正能够视死如归的人毕竟不多，写诗写得好，不见得就不怕死，而且诗与气节也没什么关系。
至于叛军入城后没有大肆屠戮百姓，顾青多少也能猜到安禄山的用意。
长安是国都，安禄山连长安都占领了，显然在他看来，离改朝换代不远了，他若取李唐而代之，必然要在长安登基的，理论上说，长安的百姓也将是他的子民，安禄山不可能在国都里杀得尸山血海。
这就好像一个强盗，从别人家费尽辛苦抢来了一只精美的花瓶，抢到手的花瓶便是属于他的了，强盗不可能到手后将花瓶摔碎，对他自己没好处。
心里堵得慌，顾青不知该向谁发泄。
长安的陷落如果一定要追究责任人的话，李隆基毫无疑问是第一责任人，这个锅扔都扔不掉。
潼关临阵换将，成了压死大唐这头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当初安西军收复洛阳，函谷关设伏又歼敌两万余，潼关那时仍在高仙芝手中，如果时间停格在那一刻，其实安禄山的叛军已陷入了颓势，继续坚持下去的话，叛军不到一个月便会被迫北撤。
粮道已断，潼关拿不下来，叛军除了北撤，根本没有别的路可走，那时的朝廷军队其实隐隐已占据了上风。
可惜的是，朝堂里有一对千里送人头的昏君奸臣，李隆基和杨国忠。
潼关撤下高仙芝，将风疾严重的哥舒翰强行换上，这个昏聩到令人发指的决定成了关中陷落的导火索。
时间无法定格在那一刻，所以，失败亦无法避免。
可惜了这大好江山，可怜了芸芸万民。
顾青暗暗愤怒之时，也在暗暗警醒自己。统治者轻飘飘的一个决定，或许便会造成永远无法挽回的巨大损失，这种损失对统治者来说或许不算什么，但对下面的子民来说，却是天大的灾难。
顾青如今也是位高权重独领一军的人，作为主帅，他的一个错误决定也会造成将士们极大的伤亡，为了麾下这些鲜活的生命，日后行军布阵与敌交战之时当须更加谨言慎行，因为他的一个小小错误延伸到下面的将士身上，便是身死魂灭的下场。
……
花了三天的时间，数千将士终于在大营外开辟出一块校场。
安西军暂时扎营在城外，在没有与郭子仪，李光弼，高仙芝等将领取得联系以前，顾青决定安西军按兵不动，就在邓州城外长驻，每天唯一的任务就是练兵。
数千新兵手执长戟横刀，站在校场上动作杂乱地挥舞着兵器。
穿插在新兵中的刘宏伯手里倒拎着一根鞭子，见谁动作不对便一记鞭子狠狠抽去，下手丝毫不留情。
顾青负手站在校场远处，看着那些新兵笨拙的操练动作，不由皱了皱眉。
旁边的段无忌轻声道：“公爷莫急，新兵操练才几日，能有这般气象算是不错了，学生与刘将军对他们很严厉，过不了多久，这支新兵可堪一用。”
顾青摇头：“还是太慢了，战事危急，关中已陷，我需要他们马上强大起来，没时间等他们慢慢成长。”
段无忌苦笑道：“操练新兵用的是公爷当初练安西军的法子，按部就班的话，只能慢慢等他们熟悉了。”
顾青瞥了那些新兵一眼，道：“若有战事，让他们先上，新兵若欲成为老兵，最好最快的法子就是经历一场真正的战争，如何厮杀，如何活命，如何取得胜利，这些都能在真正的战争里快速学到。”
城外山岭层峦，时已入秋，山林里的树叶都黄了，空气里多了一丝凉意。
顾青愁容满面地叹了口气。
入秋了，又要给将士们添衣了，每人多加一件衣，数万人就是一笔天文数字，入关几个月了，龟兹城的康定双还没给自己送钱来，安西军这些日子行军途中不停购买沿途的粮食，本来还算能支应的钱财眼看又要空了。
养一支数万人的军队究竟多难，顾青这几年算是体会得非常深刻了。
不仅如此，顾青心里隐隐还有一层担忧。
李隆基离京去了蜀中，若按真实的历史发展来看，大军行至马嵬坡，便有一件遗恨千古的事情发生。
如今的历史里，多了一个原本不该出现的顾青，而杨贵妃对他有大恩，顾青断然不会让历史重演。
那么，此时顾青就该提前安排布置了，不惜代价要将杨贵妃救下来，让她从此与那个无情无义的帝王永别。
如何在不触怒李隆基的前提下，救下杨贵妃的性命，又是一件伤脑筋的事。
诸多烦乱的心事萦绕心头，顾青烦躁地揉了揉眉心。
肩膀上忽然多了一双温柔纤细的手，轻轻地按揉着他的肩头。
“公爷何故烦心？说给妾身听，说不定妾身能为公爷分忧呢。”皇甫思思凑在他耳边吐气如兰。
“男人绝大部分的烦恼都是因为缺钱。”顾青烦躁地道：“当初在石桥村时，我家徒四壁，三餐不继，那时的我都不曾像现在这般烦恼，仍然每天乐呵呵的找食物，想办法改善自己的条件。可是如今，真有一种无力感，每天一睁眼，五万人的吃喝拉撒全指望自己，想想就发愁……”
皇甫思思柔声道：“以前的公爷孑然一身，您那时要做的不过是自己的温饱，可是如今，公爷的肩上已担起了五万人的责任，以后或许还会更多，自然不能与当年相比，妾身见公爷每日发愁，心里也很心疼，实在不知如何帮您……”
“你给我好好做菜，就算帮了我的大忙了。生活辣么苦，如今只有吃肉才能让我快乐……”
皇甫思思噗嗤一笑，凑在他耳边轻声道：“公爷，妾身还有别的事情让您快乐，公爷想不想试试？”
顾青顿时有些口干舌燥，声音嘶哑地道：“女人，你在玩火……”
皇甫思思眼含媚意，轻笑道：“妾身就想玩火，公爷答不答应呢？”
“纵火罪三年以上，最高无期甚至死刑，你要不要了解一下？”
……
入夜，顾青躺在帅帐内，翻来覆去睡不着。
杨贵妃的事，缺钱的事，安西军扩编的事，诸多事情烦忧，顾青发现自己越来越抑郁了。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打破了帅帐内的静寂，顾青一惊，没等反应过来，便发现一具滑溜溜的身体钻进了他的被褥里。
“公爷，妾身想玩火了……”皇甫思思呼吸急促地道。
顾青强忍着欲望道：“……你不怕法律的制裁吗？”
“妾身想让公爷制裁我……”
顾青深呼吸，努力让自己平复下来。
虽然与皇甫思思有过多次肌肤之亲，但两人的最后一步顾青始终不曾跨越。
两世童男虽然没那么专情，但心底深处还是有一小块不曾被世俗污染的纯情角落，他一直天真的想将真正的第一次留给张怀玉。
张怀玉不一定会给他红包，但她一定会很欣慰。
然而此时，怀里这具火热的身体……
“思思，咱们都正经点好不好？听话，点上灯，我们在灯下谈一谈人生理想，还有诗和远方……”顾青努力克制着道。
皇甫思思噗嗤一笑，黑暗中轻声道：“妾身知道公爷的心思，哼，妾身向韩介打听了，您的正妻就是那位张家大小姐，公爷想将第一次留给她，妾身偏不，妾身就要你……”
“不行，不要小看一个男人的意志。”
顾青说完便打算起身，走出帅帐冷静冷静。
然而今夜顾青注定要失去些什么，皇甫思思忽然道：“公爷是否最近在为钱财之事发愁？”
“没错。”
“公爷可知妾身最近除了做菜，还在忙什么吗？”
“不知道。”
“每次安西军扎营，妾身都会带着您的亲卫去附近的城池集镇走走逛逛，在当地买些货物，然后换个地方卖出去，低买高卖，不知不觉妾身又攒了五千多贯钱……”
顾青大吃一惊：“行军途中那么辛苦，你居然还不忘赚钱？”
漆黑的帅帐内，皇甫思思一双眼睛亮得像星辰。
“公爷不是缺钱吗？妾身把赚来的钱都给您，如何？”

第四百八十七章 忍辱负重
皇甫思思随军以来，每次扎营总带着顾青的几名亲卫在外面闲逛，顾青没想到她不声不响居然干了大买卖，挣了五千多贯。
这时顾青才想起皇甫思思的身份，她除了是将门之后以外，还是龟兹城的客栈掌柜，是商人，商人逐利，不可能放过任何赚钱的机会。
乱世的商人不容易赚钱，是因为世道乱了，盗匪横行，运气不好就会血本无归，显然皇甫思思没有这方面的担心，每次出营都带着顾青的亲卫，后面还有几万安西军，没哪个不长眼的盗匪敢抢掠到她头上。
再加上安西军后军辎重有大量的骡马车乘，于是皇甫思思轻易地将此地的货物运送到彼地，轻松赚出差价。
顾青也是商人，瞬间就明白了皇甫思思如何在短期能赚到五千贯。
“五千贯都给您，公爷不想要吗？”皇甫思思横陈在床榻上，漆黑中一双美眸发出湛然的光亮，充满了魅惑。
顾青神情挣扎起来。
两世童男，今夜便可渡劫突破到另一个境界，尽管皇甫思思用钱来诱惑他，感觉有点怪怪的，而且作为一军主帅，麾下数万虎狼之师，此刻却被一个女人叫买初夜，不得不说，真的有点淡淡的羞耻感……
是保留这具纯洁的身体留给初恋，还是卖个好价钱，顾青有些动摇了。
“公爷，五千贯钱换成粮食的话，可支应安西军将士大半个月呢……”皇甫思思像诱骗白雪公主吃毒苹果的老巫婆，声音充满了无法抗拒的诱惑。
顾青冷笑：“我堂堂一军主帅，麾下猛将如云，谋士如雨，一声令下可摧坚城铁壁，可气吞万里如虎，你居然胆敢用庸俗至极的阿堵铜臭之物买我的身子……皇甫思思我告诉你，除了贞操，我还有节操。”
皇甫思思颇为意外：“公爷不要钱？”
“不，我的意思是……得加钱。”
“一万贯，剩下的五千贯妾身不出三月就能赚够了给你。”皇甫思思杀伐果决地道。
“成交，来吧。”
顾青走回床榻躺下，面孔朝天，双手死死攥住被褥，试图流出两行屈辱的泪水，努力了很久，没挤出来。
毕竟这件事过程并不痛苦，唯一屈辱的只是心理。
红鸾粉帐，春色无边。
许久以后，两人的喘息声渐渐平复，一双玉藕似的手臂勾住了顾青的脖子，皇甫思思在他耳边销魂蚀骨地吹着气。
“公爷，妾身以后就是您的人，若您是个薄情负义的，妾身只好一死了之。”
顾青痛并快乐着，过程当然是很愉悦，不过鉴于屈辱的心理，此刻帅帐外应该电闪雷鸣大雨倾盆才应景。
“你以后就是我的女人了，我此生不会负你，但话要说清楚，我还有别的女人，话有点渣，可我不瞒不骗，渣得明明白白。”
皇甫思思勾着他的脖子笑道：“妾身早就知道啦，我会守好妾室的本分，也会好好侍奉张家阿姐的……似公爷这等权贵英雄人物，一生自然不可能只有一个女人，妾身心许公爷的那天起就明白这个道理了。”
顾青迟疑了一下，试探着道：“那么下一次咱俩那啥……还有一万贯吗？”
皇甫思思愣了，接着死命地狠狠暴捶了他几下：“你，你当在妾身这儿卖身接客呢？一次又一次的，要不要脸了你！”
顾青黯然叹息：“果然第一次才值钱。”
想到自己卖了一万贯，也算是高价了，顾青很快又释然。
做人要知足。
想想数千里之外的康定双，赚一万贯累成狗，而自己，仅仅一哆嗦……
莫名发现屈辱的心理渐渐消褪，转而生出无比的成就感。
生子当如顾公爷，不解释。
……
清早，皇甫思思服侍顾青起床，从她略显痛苦别扭的走姿来看，昨夜她花钱买了罪受，性价比不是很高。
众将按常例齐聚帅帐，说说笑笑间掀开帅帐门帘入内，发现顾青一脸没精打采的样子，表情颇为古怪，疲惫无神，眼神里带着几分难以言喻的诡异意味，似屈辱又似快乐。
众将心中诧异，也不敢发问，依礼向顾青行礼后，各自坐下。
“公爷，咱们大军要在邓州城驻扎多久？”常忠问道。
“至少一个月，要看咱们的斥候何时能联系上高仙芝，郭子仪等将军，与他们取得联系后，咱们再定行止。”
“公爷，邓州官仓已被将士接管多日，邓州刺史府官员颇多怨言，怕他们参劾安西军，将士们一直不敢开官仓。”
顾青想了想，道：“叛军作乱，整个大唐都被波及，虽说叛军没打到邓州，但当地必然有影响，常忠你派几队纠察入城，打听当地粮价，帮助官府稳定价格，严禁商人抬高粮价，若邓州城没有大量难民的话，就将官仓开了，里面的粮食充为安西军己用，至于邓州刺史府，不必听他们聒噪。”
常忠迟疑了一下，道：“公爷，邓州离关中不远，很多关中百姓受战乱波及逃往此处，末将注意了一下，发现邓州城外有不少难民……”
顾青毫不迟疑道：“那么安西军就不要动用邓州官仓的粮食，将官仓开了，城外开十个粥棚，每日给难民熬粥放粮。”
“公爷，若官仓的粮食给了难民，咱们安西军的粮草只够支应半月……”
“民为社稷之本，若连百姓的生死都不顾，咱们便是不义之师，将士们南征北战固然是为了个人前程身家，但也不能罔顾百姓子民，见义而不为，好意思自称‘王师’吗？听我的，邓州官仓的粮食全部给百姓，安西军一粒米都不能要。”
“不过，城外开粥棚不必让刺史府的官员插手，我不信任他们，怕他们克扣粮食肥己，一切都由咱们安西军将士操持打理。”
众将领命。
顾青顿了顿，又道：“昨夜，我新入账了五千贯，这笔钱交给后军粮官，让他马上去邓州外寻找地主富户购买粮食，另外，时已入秋，将士们衣裳单薄，从这五千贯里支取一部分，寻邓州布商买厚实点的布，给将士们每人添一件新衣。”
众将顿觉欢喜，纷纷称赞顾青爱兵如子。
顾青的表情却不见丝毫高兴，反而幽幽地叹道：“你们不知道我为安西军将士付出了多少，真的，我付出太多了，太不容易了。”
众将不明其意，但还是纷纷行礼道：“公爷受苦了。”
顾青黯然摇头。
“公爷为何眼眶发红了？”李嗣业愕然问道。
“没事，风沙吹入了眼睛。”
……
战乱纷沓，天下动荡，安西军却在邓州城外得到了短暂的宁静。
从安西军奉旨入关平叛以来，顾青将保存实力放在第一位，其次是充足的粮草后勤补给，最后才会考虑寻找一击必胜的战机。
主帅的性格往往能够影响一支军队的灵魂。
顾青的性格多疑且慎重，绝不会做任何冒险的事，更不愿在战场上以子换子，他指挥战争的风格跟经商颇为吻合，那就是用最小的代价换来最大的利益。
所以入关以来，安西军连战三场，其中两次都是以有心算无心的伏击战，以牺牲数千的代价，换得叛军数万的性命。
对顾青来说，这才是稳赚的买卖。
叛军攻破潼关，又占领了长安，安西军曾经占领的洛阳城基本已失去了战略意义，顾青果断决定放弃洛阳，将大军集结后转战于南方，驻扎邓州等待下一个战机。
为将者，身先士卒浴血厮杀，给他一个任务，他能够不惜生死代价完成它。
为帅者的目光更多的则是放眼全局，从来不在乎一城一隅之得失，洛阳城说放弃就放弃，继续坚守下去，迎来的必将是叛军的猛攻，而就算安西军占住洛阳城，也没有任何战略意义，因为叛军已不在乎这条南北粮道了。
一个没有战略意义的城池，顾青绝不会浪费兵力去坚守的。
远离邓州城三十多里的一片空旷平原上，四周被将士们层层警戒起来。
五千神射营将士平端燧发枪，隔着两百步正练习打靶以及三段式射击阵列。
一阵整齐的枪响后，上空升腾起一阵白色的烟雾，远处的军士将靶纸扛到顾青面前，顾青粗略地扫过靶纸，眉头皱了起来。
“就这准头，上了战场就一个死字！常忠，你是怎么练的兵？”顾青不满地道。
常忠急忙躬身请罪，随即委屈地道：“公爷，这些日子不是行军就是出战，燧发枪又是新式兵器，公爷交代过不可轻易示之于人，末将实在找不到空闲时候操练他们呀。”
顾青知他说的是实情，倒也没过多苛责，只是叹道：“这五千人是我最后的底牌，如今这张底牌还是不够分量，邓州驻扎这些日，常忠你负责每日操练他们，不求他们百发百中，十发至少有一半要打在靶纸上，这是最低的要求。”
常忠凛然道：“是，末将一定狠狠操练他们。”

第四百八十八章 换将栽培
神射营五千燧发枪手直到如今仍未形成真正的战力。
主要是顾青发明出来的燧发枪对习惯了冷兵器的将士来说太超前了，他们甚至都没能克服枪声巨响的恐惧，三段式射击的阵列也练得松松垮垮手忙脚乱。
这也是顾青至今没让他们支撑起一场战事的原因，这样的战斗素质到了战场上，只要敌人横下心来一次不要命的冲锋，神射营五千人基本全废了。
天下大乱之时，宁静的日子太珍贵了。趁着驻扎邓州这些日，顾青决定将神射营操练出来，以后遇到战事危急时，便是一支出奇制胜的奇兵。
“今日我陪你们练，火药铁丸管够，四周也被封锁了，我要亲眼见你们练出个模样来。”顾青命韩介搬来一张小马扎，气定神闲地坐在马扎上。
被主帅的眼睛盯着，神射营将士有些紧张，但仍按照顾青的操练章程一丝不苟地苦练阵列和枪法。
顾青坐了一会儿，然后便按捺不住，主动上前一一纠正将士们的姿势，告诉他们射击要领，不断强调“三点一线”的理论后，再次齐射时，将士们的成绩果然好了许多。
其中一张靶纸引起了顾青的注意，靶纸上的弹孔位置离中心很近，若按前世的环数来算的话，大约有六七环左右的成绩，重要的是，每一弹都没打空，基本保持在六七环的水平。
顾青惊异地咦了一声，取过靶纸道：“这是谁打的？”
一名二十多岁的年轻人走出阵列，大声道：“禀公爷，是小人打的。”
顾青看了他一眼，立马认出了他，脱口道：“孙九石，原来是你。”
孙九石见顾青居然记得他的名字，脱口就能说出来，不由喜不自胜，好奇道：“公爷还记得小人？”
顾青笑道：“当然记得，当年吐蕃入寇，安西军设伏全歼吐蕃两万余人马，那一战，将领中的第一功是沈田，普通军士的第一功是你，功劳簿上你的名字列第一，我记得你在战事中亲手射杀敌寇二十余名将领，而致吐蕃军数千兵马无将统领，为大军四面合围创造了机会。”
上下打量了他一番，顾青问道：“那一战后，你应该升了官吧？”
孙九石大声道：“是，战后小人领了三十贯赏钱，被升为旅帅，如今麾下已有二百余袍泽兄弟。”
顾青点头，道：“弓箭换成燧发枪，你仍能射出这个成绩，非常难得了，说说经验，你是如何射击的。”
孙九石声音愈发宏亮：“小人按公爷的教诲，眼睛，枪管，靶纸，三点为一条直线，射击前呼吸放轻，握枪时与呼吸的节奏同步，心中摒除杂念，扣下扳机便射中了。”
顾青赞叹不已，笑道：“果然是天生吃这碗饭的，不错不错，是个人才。”
“谢公爷夸奖。”
顾青忽然问道：“以你的能力，可领多少兵马？”
孙九石一愣，这个问题有点超纲了，半晌没回答。
常忠见他这副模样便气不打一处来，一脚狠狠踹上他的屁股，怒道：“公爷问你话，要抬举你呢，哑巴了吗？”
孙九石涨红了脸道：“小人……当旅帅还行，人太多了小人不知能不能服众。”
顾青笑道：“以你的箭术射术，整个神射营应该数第一，神射营内若有人不服气，可当面挑战，箭术第一，战场上也能杀伐果断的人，统领整个神射营应该没问题，孙九石，我把神射营交给你，你能行吗？”
孙九石仍有些犹豫，常忠气坏了，又一脚踹去，孙九石急忙道：“能行，小人保证不给公爷丢脸。”
顾青的脸色忽然严肃起来，语气也变得有些冷冽：“孙九石，军中无戏言，你既然应承了，神射营的责任就该扛起来，往后若遇战事，神射营给我丢了脸，贻误了战机，我第一个要杀的就是你。”
孙九石被吓得脸色一白，随即不知为何充满了勇气，挺胸大声道：“是，小人愿立军令状，若神射营给公爷丢了脸，小人愿以死谢罪！”
顾青满意地笑了笑，道：“好，我便升你为都尉，统领神射营，来日递奏疏向朝廷报备，武部不久后会有腰牌告身官凭发下来。从今日起，你可参与帅帐议事。”
“是，谢公爷抬举之恩。”
顾青转头对常忠道：“你是军中大将，诸事缠身，让你统领神射营实在难为你了，以后专业的事情交给专业的人去做，神射营你以后不必再插手了。”
常忠抱拳道：“是，多谢公爷体谅，末将确实琐事杂乱，无暇统领操练神射营，如今有了孙九石，末将总算卸下了一桩心事。”
顾青屈指弹了弹手上的靶纸，对孙九石道：“你眼下的任务就是操练将士，争取让他们达到这张靶纸的成效，有把握吗？”
“有！小人一定日夜操练，不负公爷厚望。”
顾青想了想，道：“为避人耳目，神射营可在大营之外单独扎营，离大营远一点，也方便你们日夜操练，孙九石，还需要什么尽管说，三个月后，我要见到神射营的成色。”
回到大营，刚走进帅帐，一双纤细的玉臂像蛇一样缠住了顾青的脖子。
“公爷，又快天黑了呢……”皇甫思思伏在他肩头吃吃的笑。
顾青心旌一荡，顿时也有些心猿意马了。
然而本着商人利润最大化的原则，顾青还是不死心地道：“商量个事，降价可以接受，但免费未免有点过分了，你考虑考虑……”
话没说完，一阵狂风暴雨般的小粉拳捶在他身上。
皇甫思思像一只发怒的小雌虎，愤怒地暴捶着他。顾青当然不是任人宰割的怂货，于是奋起反抗，二人扭打成一团，不知何时竟扭打到床榻上，最后连彼此的衣裳都越打越少……
很久以后，风息雨停，顾青喘息着恢复了神智，进入贤者模式的他忽然有种淡淡的失落。
这一次被白嫖了……
……
长安城。
城内一片混乱，尽管叛军入城后并未大肆屠戮百姓，但叛军阵营里大多是粗鄙武将，就算有文化的也被安禄山引为身边的谋士，所以占领了长安后，安禄山不得不面对一件很无奈的事，他的麾下没有能够治理城池的文官。
留在长安城内的确实有一批文官，表面上投降了安禄山，包括曾经的文部郎中王维，可安禄山并不信任他们，根本不敢对他们任以重要官职，更不敢将这座偌大的城池交给这些投降的文官治理。
天刚亮，冯羽哼着不知名的小调从屋子里走出来。
有趣的是，叛军占领长安城后，冯羽居然当官了。
由于叛军缺少治理城池的人才，降官又不被叛军信任，于是商人出身的二世祖冯羽居然都被安禄山封了个京兆府判官，负责刑案侦缉，治安缉盗等，算算品级，竟是个六品官了。
由此可见叛军缺人缺到何等地步。
不仅如此，叛军还给冯羽分配了住房，一座三进的府邸，还给他配了一些丫鬟杂役等下人，以及数十名贴身亲卫。
洗漱过后，冯羽穿上绯色的官服，哼着小调儿走出府门，去京兆官衙走马上任了。
在亲卫的簇拥下，冯羽上了马，慢慢悠悠地走向京兆官衙。
昔日繁华似锦的长安城，如今已少了许多生气，以前城池内的百姓随着李隆基的出逃，跟随而去者有大半，剩下的百姓留在长安城里也轻易不敢出门，街上空荡荡的，只能看到一些不怕死的商队牵着骆驼，如履薄冰地穿行而过，遇到巡街的叛军将士，商队忙不迭躲避路旁，垂头躬身行礼，毕恭毕敬不敢有丝毫冲撞。
城池仍然是这座城池，然而换了主人后，它已变成了一潭死水，不敢泛起半点波澜。
冯羽脸上带着笑，跟所有叛军将士一样，那是一种胜利者的笑容，冯羽演得很像，如今的他，扮演的角色便是叛军中的一员，占领大唐国都的荣耀，也有他的一份功劳。
然而他的心里却在默默叹息伤感。
他知道，长安城以外的地方，战火仍在无情地蔓延，叛军分兵而出，正在慢慢占据关中所有的城池和土地，不仅如此，长安至洛阳的广袤土地也被叛军重新打通了，如今的叛军，其势力范围已遍布黄河以北，以及黄河南岸的关中，河南等地，可以说，安禄山已名副其实地拥有了大唐的半壁江山。
冯羽还知道，大唐的天子在潼关被破的那一刻，果断抛下关中臣民逃跑了，他也知道顾青的安西军好不容易打下的良好局面，随着潼关被破和天子逃跑，所有的局面不得不放弃，安西军已转战南方，不知所踪。
泰山压顶般的大势面前，连手握数万兵马的顾青都无法扭转局面，冯羽却只能独自在敌后继续扮演他的角色。
个人的力量能否影响天下大势？
冯羽不知道，他只是默默地做着自己该做的事。
顾青说，有机会给我在安禄山背后捅他一刀，冯羽记住了这句话，从离开安西到如今，他都在为顾青的这句话而努力着。
前方远远行来一乘奢华的马车，冯羽眯眼打量了一番，旁边的亲卫提醒道：“冯判官，前面是二公子的车驾。”
冯羽恍然，急忙下马，然后与亲卫们避让路边，并朝车驾恭敬行礼。
豪奢的马车在冯羽身旁停下，窗格掀开，露出安庆绪那张被酒色掏空而且整夜未睡的脸。
“冯贤弟，哈哈，昨夜在青楼通宵达旦，邀你同欢你却未至，错过几位绝色美人，我便只好勉为其难笑纳了。”

第四百八十九章 毒种萌芽
冯羽与安庆绪的关系最近处得不错，虽然地位不一样，但二人都属于纨绔二世祖，以吃喝嫖赌为己任。
男人就是这么下作，只要在吃喝嫖赌上互相讨论交流一下心得，很容易便发展成为嫖友，不一定能共患难，但一定能欢天喜地同去洗浴中心，其中有人缺席或许另一人还会感到遗憾。
千年后警察扫黄为何一抓就抓一串儿，就是这个原因，一个人独自去嫖是没有灵魂的。男人干再下作的事也需要在事后一同分享交流心得体会，如果细心观察生活的话，洗浴中心三楼休闲区的两个男人如果在包房外遇到，开口问的第一句话往往是“你点的那个怎么样？”
以此为开场白，一场赛后分享总结会议由此开始。
这种赛后总结会议通常夹杂着大量的牛皮，男人在这方面绝不会谦虚，水分比诈骗宣传广告还离谱，尤其在坚持的时间方面，更是吹嘘得令人发指。
吹嘘的时候还要注意语气，最好是轻描淡写的表情，平淡述说事实般的语气，这样更容易取信于人。
异性或许不明白，这种牛皮有什么好吹的。不，必须吹，这是男人对生活的信心的重要环节，对外低于半小时的，不会被生活善待，世界也不会与你和解。
冯羽和安庆绪便类似于这种关系。
由于冯羽的缺席，令安庆绪颇为失落，因为少了一个重要的环节，那就是赛后总结吹嘘。
安庆绪眼圈发黑，倚在马车窗格边懒洋洋的打不起精神，眼皮耷拉，目光无神，不时打个长长的呵欠，显然是欢乐了一整夜，身子已被酒色掏空。
冯羽急忙面朝安庆绪行礼，道：“殿下恕罪，臣昨夜被公务所羁绊，实在走不开身。”
安庆绪笑了笑，道：“屁大个判官，还‘公务’，明日我便与父帅说，让他给你封个大官儿，你当京兆府尹也合适，有事让下面的人办，你便陪我寻欢作乐，哈哈，长安城的美人儿果然名不虚传，难怪父帅欲取李唐而代之，有权在手果然不一样，昔日正眼都不看我的青楼花魁，还不是老老实实伏在我脚下任我宰割。”
冯羽露出艳羡之色，道：“臣虽未亲至，但能想象殿下昨夜的雄风赫赫，下次若殿下有瑕，臣愿做东请殿下痛饮达旦，还请殿下赏面。”
安庆绪大笑道：“整个长安都是父帅和我的，做什么东，咱们在长安城干什么都不用花钱的，不用等下次，待我回府睡一觉，睡醒后咱们继续去青楼饮酒，下午我让亲卫来请你。”
冯羽一脸荣幸地行礼：“如此，臣便在京兆官衙等殿下的消息了。”
日落时分，冯羽穿好长衫，戴上璞头，一身休闲打扮，安庆绪的亲卫果然来请。
冯羽跟着亲卫出门，来到平康坊一家名叫“宜园”的青楼。
青楼冷冷清清，不知是安庆绪包了场，还是长安城的风流士子们战乱时不敢上门。
冯羽拾级而上，来到二楼一间雅阁内，安庆绪和史思明坐在窗边饮酒，二人的面前一位面貌绝色的女子正在抚琴。
琴声有些杂，冯羽注意到女子抚琴的手正在微微发颤，显然内心极为害怕，曲为心声，冯羽只听到了恐惧。
暗暗一叹，世人为何皆盼太平？因为世人皆知，战乱之时人命如草芥，平安活着都成了一种奢望。
眼前这位抚琴的女子，她也只是想活下去。
进入雅阁后，冯羽瞬间变量，露出了那副狂妄嚣张的二世祖模样，与安庆绪和史思明见礼后，忽然皱了皱眉，抄起桌上一只酒盏朝那抚琴的女子砸去，骂骂咧咧道：“老子来青楼是寻欢作乐的，你弹的什么东西，凄凄惨惨晦气得很，给我滚下去，找几个识趣的能摸能抱的女子来。”
抚琴的女子吓得魂不附体，但从她的眼神里看得出解脱意味，于是匆匆行了一礼转身便跑了。
安庆绪哈哈大笑：“贤弟果然还是当初的风采，狂得很，但很对我的胃口。”
冯羽撇了撇嘴，道：“殿下见笑了，臣没读过什么书，来青楼是找乐子的，学不来文人士子那一套琴棋书画，文人就是酸腐，来青楼明明就是为了吹灯睡觉一哆嗦，偏偏要与这些女人搞什么风雅，再风雅的女人吹了灯都一样，难不成她能多几个不同地方？”
安庆绪笑得拍腿捶胸，大笑道：“贤弟斯言甚善，深得我心，当浮一大白。没错，来青楼就是为了跟女人睡觉，以后谁搞风雅我便一刀剁了他。”
随即安庆绪话锋一转，看着冯羽笑道：“不过，那些忸忸怩怩的女人抱上床，也别有一番风味呢，比如刚才那个抚琴的女子，我倒真想试试风雅的女人在床上是啥滋味儿，贤弟刚才故意发怒放跑了那女子，莫非有意为她开脱？”
冯羽心中一惊，却面不改色地笑道：“原来殿下喜欢那调调儿，殿下若喜欢，臣将她召来便是，臣一直以为殿下喜欢风骚入骨的女人，哎，那样的女人才有趣儿呀，反而是那种风雅的，吹了灯如死尸般不动弹，有的还会反抗，手刨脚蹬哭哭啼啼的，无趣得很……”
安庆绪笑道：“今夜我便想试试无趣的女人是啥滋味。”
冯羽立马做出了取舍，心中再疼惜刚才那个抚琴的女子，此刻也该果断舍出去，身处狼穴，容不得他有任何慈悲心肠。
“臣这就吩咐掌柜的将刚才那女子留下，能侍奉殿下是她的福分。”
安庆绪对冯羽的识趣表示满意，雅阁内的气氛瞬间高涨起来，十多名莺莺燕燕女子轮番进来，三人一同饮酒作乐。
今夜的史思明情绪比较低落。
自从函谷关被安西军狠狠算计了一次，叛军丢盔卸甲死了两万多人，安禄山大发雷霆，差点将史思明斩了，虽然最后没斩他，只斩了一员偏将算是杀鸡儆猴，但史思明仍被深深刺激到了。
一次败仗，差点被杀，纵然身为手握兵权的一方大将，史思明仍有一种命运不被自己掌控的不甘。
而安庆绪，也并非智商低下的二世祖，事实上安庆绪并不傻，刚才冯羽有心救那名抚琴的女子，安庆绪一眼就看出来了。
拽着冯羽的袖子，安庆绪哈哈大笑，毫不客气地指出冯羽刚才饮酒偷奸耍滑了，逼着他必须干掉三大盏。
冯羽一脸苦色饮尽，安庆绪也饮了一盏，随即忽然两眼圆睁，痛得倒吸一口凉气。
冯羽急忙问他怎么了。
安庆绪苦笑道：“父帅虽然占了长安，但大唐四面的军队也反应过来了，据说南面已有无数兵马在调动，对关中形成合围之势，父帅近日心情烦躁，他烦躁时尤喜迁怒身边人，我昨日便被他抽了十几记鞭子……”
冯羽同情地道：“安帅雄视天下，自然比常人多了许多烦心事，殿下还是理解一下，毕竟再过不久，安帅得了天下，殿下便是毫无争议的东宫太子，忍一忍吧。”
安庆绪面容冷冽道：“我当然会忍，父帅近来犯病越来越严重，李猪儿说他身上的脓疮已越来越多，日不能食，夜不能寐，想必过不了多久……”
史思明忽然打断了他的话：“殿下，慎言！”
安庆绪哼了一声，讪讪道：“反正，江山迟早是我的，美人也迟早是我的……”
史思明皱眉：“殿下！”
气氛有些僵冷，冯羽笑道：“说起美人，臣忝为京兆判官，昨日倒是见了一位绝色美人，据说是长安郊外一家地主的女儿，地主将女儿送来长安，在京兆官衙留了许久，那美人儿的模样真是倾国倾城，身段儿婀娜窈窕，细腰盈盈一握，丰臀更令人流连忘返，尤其是她那媚到骨子里的骚意，不怕殿下笑话，当时她只看了我一眼，我的骨头都酥了三分，差点一头栽在桌下。”
然后冯羽摇头叹道：“臣自认为生平阅女多矣，然而昨日那女子，仍令臣惊艳万分，若能得她春宵一夜，臣愿拿十年阳寿来换。”
安庆绪两眼发亮，闻言哈哈大笑，随即露出贪婪之色：“那女子果真有此绝色姿容？”
冯羽重重点头：“倾国倾城，尤其是她那酥骨销魂的媚意……”
安庆绪急切地道：“那女子如今在何处？呵，长安城还有我得不到的女人吗？”
冯羽遗憾地叹了口气，道：“献给安帅了，那地主将女儿送来长安，就是为了献给安帅，以为晋身之资，此刻怕是已经躺到安帅的床榻上侍奉他了。”
安庆绪顿时失魂落魄地垮下了肩，喃喃道：“如此绝色，父帅那身子如何享受……”
冯羽不动声色地端杯一饮而尽，道：“哈哈，臣不过是说些闲话罢了，来来，殿下，史将军，请饮胜，安帅已得大唐半壁江山，身边多几个绝色女子侍奉很正常，殿下迟早也有这么一天的，哈哈，莫急。”
一番话说完，雅阁内安庆绪和史思明二人神情却愈发僵冷，史思明端着酒盏不动，不知在想什么，安庆绪的表情却变幻不停，眼神里瞬间闪过嫉妒，怨恨，冷酷种种情绪。
良久，安庆绪恢复了情绪，端杯平静地笑道：“对，我迟早也有这一天，世上绝色女子多矣，我不急。”

第四百九十章 独当一面
润物无声间，冯羽给安庆绪悄悄埋下的一颗毒种子已发出了萌芽，未来不久，它将开出妖艳魅人的彼岸花。
安禄山没有成大事的命，当他以为麾下军队攻城掠地连长安城都占领了，江山便唾手可得，然而他却没想过，再坚固的堡垒，最终都会从内部开始被攻破。
萧墙之祸，祸起于不均。
权力，金钱，美色，都是祸乱的根源。
冯羽，便是揭开祸乱封印的人，他放出了安庆绪心中的魔鬼。
安庆绪这样的二世祖，或许没有成事的本事，但他一定有败事的本事。
……
邓州城外，安西军大营。
驻军一个多月了，如今已是天宝十四年深秋时节，赶在天气渐凉之前，安西军将士终于添了新衣。
没人知道自己身上的新衣钱是怎么来的，一丝一缕都透着顾公爷的血泪……和爽歪歪。
皇甫思思最近做买卖如同疯了似的，每天领着亲卫在邓州城里逛，城里商铺因北方战乱而滞销的货物，被皇甫思思用极低的价格拿下，然后囤积在后军辎重里，顺便将她以前从洛阳带来的货物一清而空，一买一卖赚了不少差价，欠顾青的五千贯卖身钱很快就还上了。
这一个多月里，安西军派出去的斥候终于传来了消息。
分批而出的斥候已与郭子仪，李光弼等人取得了联系，潼关被破，李隆基仓惶逃往西南，郭子仪留守长安，在李隆基走后，郭子仪领一万兵马出长安，往北而去，路上遭遇叛军零星兵马，与之交战后，郭子仪率军杀出一条血路，生生打通了从长安到北面朔方节度使府的一条通路，然后在朔方安营固守。
李光弼则率五千兵马与郭子仪分兵而出，在关中歧州凤州一带游弋，其中也与叛军零星兵马交战过，然而终究是败多胜少，在付出了两千人的代价后，李光弼不得不率军进了秦岭。
相比安西军对叛军的三战三胜，郭子仪和李光弼却打得分外狼狈。
这个结果其实很正常，顾青的麾下是安西军，是大唐最精锐的边军，而郭子仪和李光弼率领的是长安守军，守军数十年未经历战火，许多都是功勋子弟和平民，没有杀敌的经历，操练也是懒懒散散，吃惯了太平粮，战斗素质就是如此低下，跟安禄山的叛军较量简直不是一个级别的，纯粹被碾压的存在。
顾青站在帅帐的沙盘边，郑重地将郭子仪所部和李光弼所部的位置用小旗帜插在沙盘上，然后站在沙盘边摸着下巴久久沉吟不已。
眼下的战局颇为艰难，整个大唐能打的只有安西军，其他的都是乐色。
当然，顾青对郭子仪和李光弼还是很有信心的，能在青史留名的名将，他们的本事必非泛泛，目前的颓势不过只是开始，给他们一些时间，他们会有办法将麾下的军队变得强大起来。
也就是说，郭子仪和李光弼还需要猥琐发育的时间。
太子李亨以及高仙芝，安重璋等部斥候仍未与他们取得联系，顾青对他们也没做多少指望，因为他们率领的也是关中军队，如今的大唐，只有边军才配称精锐，太子李亨以及高仙芝他们率领的军队基本没什么战斗力。
如此比较之后，顾青发现自己麾下的安西军竟然真成了力挽狂澜的唯一一支力量。
盯着沙盘许久，顾青忽然叫来了韩介，道：“传令下去，将寻找太子殿下所部的斥候召回来，以后不必刻意寻找太子殿下所部了，安西军自寻战机，自己解决叛军。”
韩介对顾青的这个决定颇为意外，段无忌却在旁微微一笑，道：“韩将军，按公爷的话去做，公爷自有计较。”
韩介领命而出。
段无忌轻笑道：“公爷欲与太子所部割裂联系吗？”
顾青头也不回，淡淡地嗯了一声，道：“原本想走走过场，跟太子联系后说几句漂亮话，什么臣愿服从太子调遣之类的，也算是提前在太子面前烧个冷灶。但是如今仔细一想，安西军若与太子联系上了，恐怕这位太子会打安西军的主意，他若恃权而强行接过安西军的指挥权，我岂不是给自己找麻烦？”
段无忌点头认同道：“没错，学生亦赞同公爷的想法，如今叛军作乱，河西军被打垮了，陇右军随陛下巡幸西南，北庭军不知转战何处，天下唯一能与叛军正面一战的只有安西军，太子必然对安西军垂涎不已，所以最好还是两两不见为上。”
顾青盯着沙盘，叹道：“可我这一支安西军，也无法与叛军正面相抗，人数相差颇为悬殊，只能在关中外部渐渐削弱，如切肉般一片一片消耗叛军的实力……”
段无忌严肃地道：“公爷，学生以为，安西军可以适当出击，安禄山占领长安后，整个关中都成了他的地盘，虽然势力大了，但实际上他的力量已无法集中，每占一地一城，他都要分出兵马守卫维持，那么大的关中，那么多的城池，每一城都分出兵马守卫的话，学生以为留驻在长安的叛军主力实际上已经不多了。”
顾青笑赞道：“不错，你已经可以独当一面了。”
段无忌谦逊地一笑，道：“学生这点本事都是在公爷身边学到的。”
顾青又道：“话虽有道理，但你不能忽略了安禄山这个人的野心。他要的不仅仅是长安和关中，他要的是整个大唐江山，在逼得皇帝不得不出京巡幸，而天下大部兵马仍在调动，没来得及合兵而击之前，安禄山一定会马上向南方进军，只要将山南，江南，淮南，黔中等道逐一攻克占领，这座江山恐怕还真会改姓安。”
段无忌不解地道：“安禄山刚占下关中，还未曾消化，他又要向南进军？”
顾青点头：“我如果是安禄山，就一定会选择马上向南进军，哪怕果断放弃后方某些城池的防守，也要将兵锋席卷大唐全境，待席卷之后，就算还有人反抗，也不过是零星疥癣之患，不足一提，轻松可灭之，重要的是，占领南方后，大势已成，任何人都无法再扭转了，换了是你，你会不会进军？”
段无忌想了半晌，无奈点头道：“学生若是安禄山，恐怕真会选择南进，公爷所言有理。”
顾青笑道：“再等等，斥候应该会传来消息的。趁着邓州附近还算太平，你和刘宏伯要赶紧将那四千新兵操练出来，安西军减员后一定要补上，咱们的将士不能越打越少。”
“是。”
……
五日后，斥候从函谷关方向辗转混出了敌占区，入安西军大营禀报军情。
安禄山半月前下令派遣两万兵马向南进军，先走东面函谷关，然后占洛阳城，将安西军曾经截断的粮道打通恢复，最后兵发向南，进军许州。
顾青立马下令擂鼓聚将。
帅帐内，众将齐聚一堂，其中神射营新任的营官都尉孙九石也赫然在列，混在一群老杀才中像一只误入虎笼的鹌鹑，老实巴交地坐在角落不敢出声。
众将围在沙盘边，看着顾青的手指在沙盘上比划，从邓州到许州，数百里路程，安西全军皆是骑兵，日夜兼程的话，一天一夜能赶到许州城外。
指着沙盘上的许州城，顾青笑道：“安禄山又出兵了，这次的目标是许州，许州守备松弛，咱们不做守军的指望，就当它是一座空城。”
李嗣业大笑道：“两万叛军，每个脑袋五十文的话，总计才一千贯，呵呵，安禄山这厮小气得很，怎么不多送些人头来，咱们麾下的儿郎如何发得了财？”
众将一阵大笑，顾青也笑了，指了指他，道：“骄兵必败，嘴上占占便宜没事，心里却绝对不能轻视叛军，否则等着叛军收你的人头吧。”
常忠道：“公爷的意思，咱们这次吃下这两万叛军？”
顾青点头：“对，吃下来，让叛军不敢南下，这次我不参与指挥，常忠，沈田，你们几个商议战术，我在旁边看着就好。”
众将被顾青的决定弄得一头雾水，段无忌在旁边笑着解释道：“公爷的意思是，让各位将军学着自寻战机，自处战术，为各位将军未来独当一面打个基础。”
顾青赞许地朝他笑了笑，然后道：“我又不是你们的爹，总不能一辈子指望我来发号施令吧？这次你们自己试着商议战术，若不合适我会说话，若合适的话，就按你们的决定去办。”
众将恍然，李嗣业却不自在地挠头道：“还是请公爷直接下令吧，末将只懂战场厮杀，这权谋战术的活儿咱们不会干呀。”
众将亦纷纷点头。
顾青笑骂道：“都多大的人了，还没断奶吗？两万叛军对你们来说不难，你们赶紧商议决定，兵贵神速，议妥就马上出兵吧。”
众将面面相觑后，常忠终于带头与众将商议起来。
顾青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他们，嘴角挂着微笑。
前世他带领的团队成员，每个人都能独当一面，众人合起来一同办一件事更是天下无敌，这就是顾青的团队理念，这个理念他觉得也适用于今世。

第四百九十一章 两军会师
常忠沈田这些人大多是将才，让他们冲锋陷阵可以，但让他们在帅帐内运筹帷幄未免有些为难。
帅帐内争吵声渐渐激烈，众将意见很不统一。
常忠想学顾青前面几次交战的谋略，给许州的两万叛军来一次伏击，沈田却说安西军有绝对的实力与两万叛军正面交战，选个平原地带对阵，三轮骑兵冲锋后，叛军必溃。
李嗣业更狂，拍着胸脯说让陌刀营上，找个狭窄的位置列好阵，千军万马都将他们绞杀了。
顾青坐在一旁静静地看他们争论，嘴角带着笑，一句话也不说，哪怕他们提出的战术再离谱，顾青也不阻止。
吵到最后，众将脾气越来越暴躁，差点在帅帐内动起手来，李嗣业忍不住大吼道：“老子不管了！你们说的都是屁话，老子一个不信，我只听公爷的，公爷说怎么做就怎么做！”
众将也都点头，意见相持不下，谁都不服谁，最终决策权还是落到顾青头上。
顾青叹了口气，道：“好心栽培你们为帅之道，你们却不争气，我算看清了，你们都是只会冲锋陷阵的杀才。”
众将讪笑。
顾青又望向段无忌，道：“你说说。”
段无忌盯着沙盘想了一会儿，道：“公爷，学生以为，先打听这两万叛军的虚实为上。”
顾青含笑道：“你觉得这两万叛军有诈？”
段无忌迟疑地道：“学生说不上来，咱们安西军的行止，想必安禄山是知道的，这么大的营盘扎在邓州一个多月，叛军不可能没有耳闻，若安禄山知道咱们安西军在邓州，而他却还要派军攻占离咱们只不过一天路程的许州，而且只派出两万叛军，学生总觉得其中不对劲……”
顾青嗯了一声，盯着沙盘道：“你这么说，我也觉得不对劲了……”
常忠愕然道：“公爷的意思是……安禄山给咱们做了个圈套？”
顾青神情凝重地道：“不能下定论，但很有可能。”
沈田讷讷道：“该不会安禄山也想学公爷给咱们设伏吧？这岂不是班门弄斧吗？哈哈。”
笑了两声后，沈田发现帅帐内一片寂静，没人附和他笑，不由讪讪地挠头，惊道：“他真敢给咱们设伏？”
“兵无常势，水无常形。两军交战本就尔虞我诈，咱们用过的招数他们同样也能用，用得好的话，照样能让咱们反过来吃大亏。”顾青沉声道。
扭头看着段无忌，顾青笑道：“你很不错，我疏忽的地方被你看出来了，如果证实确是安禄山设了伏，此战过后，你为首功。”
段无忌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顾青环视众将道：“诸位没意见吧？”
众将纷纷心悦诚服点头，李嗣业咧嘴笑道：“平日里只见你在公爷身后当跟班，又是个瘦瘦小小的身板，一拳就能将你干没了，看不出你这小书生还是有些斤两的，我算看出来了，能跟在公爷身边的人都有不凡之处。”
沈田也笑道：“段贤弟今日才显出几分谋士的模样，若段贤弟所料不差，你这番话至少避免了我们数万的伤亡，可是积了大德啊，首功给你，我心服口服。”
首功是每位将领特别在意的，段无忌今日一番话却避免了安西军的巨大伤亡，虽然只有几句话，但其中的分量却是每个人都清楚的，此战首功给段无忌，众将都无异议。
顾青冷下脸来，道：“马上传令，派出斥候打探许州两万叛军的虚实，还有，分别派斥候乔装成百姓，朝函谷关，长安方向渗透，若两万叛军只是安禄山抛出来的诱饵，后面必有大军，探听清楚后咱们再做决定。”
……
两天后，斥候没传回消息，但顾青却收到了另一个消息。
剑南道节府鲜于仲通率三万蜀军入关中勤王，走蜀道，越秦岭，到达汉水之畔的金州后才听闻叛军已攻占长安，天子已往西南蜀地巡幸。
鲜于仲通顿时顿足捶胸懊悔不已，懊悔倒不是因为长安已失，而是在懊悔自己没在蜀地等天子御驾，鲜于仲通是文人，文人本不擅长领兵征战，他擅长的是在天子面前夸夸其谈，博得天子宠信，出了蜀地的鲜于仲通深觉自己错过了大好的机会。
于是鲜于仲通下意识便打算回师蜀地迎天子圣驾，却被宋根生劝住了。
宋根生看出了鲜于仲通的功利心理，劝慰的理由也很符合他的心意。宋根生说，如今国都已失，叛军在关中肆虐，为臣者该做的是率军平定叛乱，有了军功后，才能博得天子宠信，一桩军功强过天花乱坠夸夸其谈良多，若不小心立了更大的功劳，鲜于节帅说不定能晋爵封侯。
如若节帅不信，不妨看看顾青。他率安西军打了三场胜仗，天子立马将他从县侯晋为县公，如今剑南道蜀兵已入关中，正是平叛立功的绝好机会。
宋根生的话令鲜于仲通心动了，于是决定留下来平叛，同时写了一道声情并茂的奏疏，奏疏里将自己夸成了乱世砥柱之臣，什么勇往不惧，什么不平贼叛誓不收兵等等，请陛下原谅臣无法在蜀地迎圣驾，写完以后，鲜于仲通令人快马送至天子圣驾前。
然后鲜于仲通擂鼓聚将，与将领们商议大军行止。
关中已被叛军占领，剑南道蜀军若一头撞进去，恐有全军覆没的风险，于是鲜于仲通决定绕着关中平原跟叛军打游击，同时打听朝廷诸支王师的下落，力求与他们取得联系，联合起来平叛。
花了大半个月时间打听后，鲜于仲通终于知道了诸支王师的下落，郭子仪去了北面朔方节府，李光弼被叛军打得钻进了秦岭不见踪迹，河西军在潼关之战时彻底打垮了，唯一一支能战的兵马是安西军，在邓州扎营。
鲜于仲通在地图上找到了邓州，然后比划了一下金州与邓州之间的距离，最后大喜过望。
金州离邓州说远也不远，数百里地而已，行军赶路的话，三四天路程可至。
鲜于仲通立马决定与安西军会师。
为何要与安西军会师，鲜于仲通有自己的小算盘。
他本是不擅长征战的文人，此生唯一一次征战是平南诏国之乱，那一战他听从了顾青的建议，请朝廷将高仙芝临时调来剑南道指挥，更得益于顾青的沙盘妙用，竟然打了个大胜仗。
从那以后，鲜于仲通便有了一种投机的心理，他很清楚自己的斤两，所以绝不亲自指挥战斗，若遇战事便马上找能干的人帮忙，俗称“抱大腿”，胜了是自己的功劳，败了当然是指挥的人背锅，比如当年平南诏国之乱就做得很完美，让出指挥位置，胜利后好处全是自己的，可谓低风险高收益。
所以鲜于仲通出蜀后才如此急于寻找王师，想与别的王师合兵，果断交出指挥权，自己默默坐在角落等着收获便是。
当他得知顾青的安西军离他不远后，更是喜不自胜。
顾青，老熟人了，做人聪明识进退，征战也颇有本事，短短数年便靠军功而晋爵县公。整个大唐王师被叛军打得抬不起头，唯独安西军一胜再胜，成为平叛之战中不可多见的亮点。
三万蜀军若与安西军合兵而战，功成名就的可能性很高。
这一刻，鲜于仲通像一位久经风浪的股市韭菜散户，用充满睿智的头脑衡量资本的得失，三思之后，决定将所有的积蓄全部投在顾青这支蓝筹股上。
此战若胜，会所嫩模，此战若败，顾青背锅。
于是鲜于仲通果断决定往东开拔，全军开赴邓州，与安西军会师。
不得不说，鲜于仲通不是蠢货，他至少对自己有着非常清醒的认知，他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从来不干超出自己能力之外的事，如果不得不干，那么，找个人背锅最合适。
权力？不重要。在他不擅长的领域，掌控权力远远不如一场记在他名下的胜利。
交给谁指挥都可以，重要的是他对三万蜀军仍有绝对的掌控权，他有随时喊停并退出的权力。
这是典型的文官思路，鲜于仲通的小算盘将文官的秉性表现得淋漓尽致。
行军半月后，三万蜀军终于来到安西大营附近。
离安西军大营还有三十里时，位于中军的鲜于仲通便发现附近山林里斥候的身影若隐若现，前锋不时看到一匹匹快马奔向大营方向，显然是向大营禀报不明兵马的军情。
鲜于仲通看在眼里，对安西军将士的素质不由称赞不已。
这才是一支精锐之师的样子，虽然蜀军也是边军，常年在边境与吐蕃有着大大小小的摩擦之战，但相比之下，安西军比蜀军似乎更强上许多。
离安西军大营尚有十里地时，一支骑队静静地在山道中央等着蜀军，骑队为首的是一名偏将，约莫是看到了蜀军的旌旗，判断出这支应是友军，这才亮出身形询问。
当得知是剑南道节度使府的勤王军队后，安西军这位偏将很有礼貌地朝鲜于仲通行礼，然后告退。
当三万蜀军到达安西军大营辕门外时，发现辕门外数千安西军将士披甲静立，队列整齐朝蜀军按刀为礼。
顾青站在队列前，微笑望着远处下马后快步走来的鲜于仲通。
片刻后，二人相对而立，互相行了一礼。
“鲜于节帅，久违了。”

第四百九十二章 故人远来
确实是久违了，顾青上次与鲜于仲通见面还是当初杨贵妃回蜀州省亲，鲜于仲通与他匆匆见了一面，从那以后，二人虽常有书信来往，却没有见面的机会。
不过虽然没见面，两人私下里勾兑的官僚利益可不少，几封书信一来往，宋根生便官运亨通，短短几年升到了节府行军司马，再积累几年资历的话，当个节度副使也够资格了。
二人相见，鲜于仲通一直保持行礼的姿势，直到顾青先直起身，鲜于仲通才礼毕。
这也是官场规矩，鲜于仲通和顾青都是军镇节度使，按品级大家都一样，但顾青是县公，又有太子少保，光禄大夫等头衔，论起来比鲜于仲通的地位更高，鲜于仲通自然要以下官礼事之。
互相见礼后，二人相视，上前把臂大笑。
“数年不见，鲜于伯伯仍矍铄，晚辈欣悦不已。”顾青笑道。
鲜于仲通慌忙摆手：“顾县公今非昔比，不可以晚辈自居，老夫愧不敢当。”
“些许虚名而已，当年若无鲜于伯伯提拔栽培，也没有晚辈之今日，你我不论官职品阶，只论情谊，当年是什么礼数，如今仍是什么礼数，否则若教外人知道了，岂不在背后非议我顾青狂妄无礼？”
鲜于仲通欣慰不已，迟疑了一下，笑道：“罢了，老夫便厚着脸皮生受便是，顾贤侄少年英雄，老夫很庆幸当年与你结识，此生不曾错失美玉，老夫之幸也。”
顾青谦虚了几句，目光望向鲜于仲通后面的大军。
三万蜀军从鲜于仲通身后一直延伸，旌旗蔽日，浩浩荡荡一眼不见尽头，见蜀军的精气神颇为饱满，个头和气势虽然比安西军有些不足，但也算是一支精锐之师了。
顾青眨了眨眼，指着鲜于仲通的身后笑道：“鲜于伯伯麾下将士雄壮威武，晚辈心羡不已。”
鲜于仲通大笑道：“与贤侄的安西军相比，老夫麾下这些杀才可真拿不上台面，贤侄如此说法可是在讽刺老夫？”
这话倒也不是鲜于仲通谦虚，而是此刻站在大营辕门前，数千安西军以诸侯礼列阵相迎，鲜于仲通任节度使多年，刚接近辕门便迎面感受到一股凌厉直冲云霄的肃杀气势，虽然安西军阵列中无人出声，但那股气势却实实在在犹如一柄钢刀在他脸颊上刮来刮去。
鲜于仲通表面上与顾青谈笑风生，然而浑身已不由自主冒出了一层鸡皮疙瘩，暗暗惊叹于安西军之骁勇凶悍，果然名不虚传，军中每个人都像刚从笼子里放出来的饿虎，随时能将任何敌人撕咬成碎片。
这样的感受，鲜于仲通在自己麾下的蜀军将士身上可从未感受过。
顾青能统领这支虎狼之师，足可见本事不小。
鲜于仲通暗暗惊叹时，顾青也在打量着他背后的蜀军，心中也在暗暗揣测。
顾青不知道鲜于仲通率军与他会师的目的是什么，按理说大家都是各自不同的军镇边军，每个人都有独立的指挥权，如何平叛，如何行止，节度使可与麾下将领商议后决定，在这个纷乱的时节，甚至都不必请示天子旨意，自主性非常高。
鲜于仲通率三万蜀军来会师，难不成是打算在安西军背后避战，然后不声不响捡便宜？
顾青不动声色地与鲜于仲通聊了半晌，然后才主动邀请鲜于仲通入营。
站在身后迎客的常忠朝队列大吼一声：“让！行礼！”
数千安西军将士的队列忽然迅速地朝左右分开，轰的一声，让出了辕门直通大营的一条宽阔大道，然后数千将士一齐按刀躬身，朝鲜于仲通行了一个军中的按刀礼。
巨大的动静将鲜于仲通吓了一跳，面色刷地变白了，刚才那一瞬，鲜于仲通有了一种进入千军万马埋伏的恐惧感，明明是礼貌的行礼，却仿佛被刀剑加颈，感觉自己的脖子离刀锋只有一寸距离。
就连顾青也被动静吓了一跳，然后迅速转身，想也不想便一脚踹向常忠，骂道：“搞这种虚头巴脑的作甚？吓到我了知道吗？让他们都滚蛋！”
常忠挨了一脚，嘿嘿讪笑，识趣地领着将士们回营。
鲜于仲通见顾青对这些魁梧的军伍汉子如此粗鲁的做派，而将士们却丝毫不见怨恼之色，就好像一个威严的家长不轻不重打了顽童一记屁股似的，举止很随意。
被顾青呵斥“滚蛋”的将士们灰溜溜地离开，人群还夹杂着笑声，鲜于仲通隐隐有一种整个安西军其实是一个庞大的家庭的错觉，每个人都是家庭中的一员，每个人都是亲人，打打骂骂寻常事，一旦有了外敌便一致对外拼命。
鲜于仲通将顾青刚才的动作记在心里，他预感自己押对宝了，从刚才的动作看得出，顾青对这支虎狼之师有绝对的掌控权，他在军中的威望之高，不是自己能比的。
三万蜀军在紧邻安西军大营之旁扎营，鲜于仲通领十余名蜀军将领入安西军大营帅帐。
直到这时，顾青才期盼地在蜀军将领的人群中找来找去，最后目光落在一张熟悉又透着几分陌生的脸庞上，二人目光相遇，同时露出了笑容。
不顾鲜于仲通和蜀军将领等候，顾青径自走到宋根生面前，上下打量着他，笑道：“不错，像个人物了，比当年那个青城县令明显强了许多。”
宋根生眼眶含泪，脸上带笑，然后躬身行礼：“下官剑南道节府行军司马拜见……”
话没说完，顾青一把勾住他的脖子，另一只拳头在他头顶上使劲钻啊钻，钻得宋根生惨叫不已，顾青却大笑道：“屁大个官儿，跟我来官场这一套，你有资格跟我行礼吗？你拜个屁拜！”
拳头钻脑袋其实是很疼的，宋根生再也顾不得那么多上官将领盯着，犹自惨叫不停，大声道：“我错了，你快松手！头疼，头疼死了！”
鲜于仲通和蜀军将领们站在不远处目瞪口呆地看着二人笑闹，鲜于仲通目光闪动，虽然明知二人的关系，但一见面却这般亲密打闹，看来二人的关系比他想象中的更亲密，绝不仅仅是同乡好友那么简单。
而蜀军将领们却惊呆了，没想到平日没什么存在感的宋司马，居然跟安西军主帅顾县公相识，而且看样子关系非常近，几乎与亲兄弟没两样。
然后将领们立马开始回忆反省，思索自己有没有得罪过这位行军司马，不显山不露水的，人家居然有如此强硬的背景，服了服了。
二人打闹许久，浑然不顾蜀军将领怪异的目光，最后二人喘着粗气停下来，顾青拍了拍他的肩，笑道：“蜀军初来乍到，你是行军司马，必有许多事情要忙，先办正事，晚间你来我帅帐，咱们好好喝顿酒。”
鲜于仲通急忙上前道：“贤侄与宋司马数年未见，当然应该略叙旧情，把臂言欢，扎营安顿之事，我蜀军中自有人去做。”
说着鲜于仲通叫来节府判官，吩咐他暂代宋根生之职，安排扎营之事。
宋根生委实比当年变了很多，他不再矫情于小节，而是很痛快地谢过鲜于仲通，于是顾青勾着宋根生的脖子，领着鲜于仲通与蜀军将领入大营帅帐。
今日安西军帅帐内破例设酒宴，军中将领与蜀军将领相识相聚，顾青左边坐着宋根生，右边坐着鲜于仲通，酒菜上桌，众人谈笑风生。
敬了客人三盏酒后，顾青回到桌边，拍着宋根生的肩膀道：“在剑南道节府当官如何？若觉得不爽利，索性来我安西军，先从司马干起，这几年平叛之战正是好时机，你给我立几个功劳，我保举你升官，升大官。”
宋根生还没说话，鲜于仲通急忙道：“贤侄，贤侄且慢！你虽与宋司马是同乡知己，但君子不可夺人所爱，老夫的节府诸多大小事宜都要倚仗宋司马处置办理，贤侄不可将他带走。”
顾青斜眼一瞥，哼了哼道：“鲜于伯伯，你的节府升官太慢了，宋根生在你麾下干了多少年，还只是个小小司马，分明是你不够重视他。”
鲜于仲通苦笑道：“贤侄，讲点道理行吗？宋根生来我剑南道节府任司马还不到一年，就算升官也没那么快，上下芸芸众口难掩，贤侄也不希望宋根生名声有污点吧？”
顾青哈哈笑道：“我不信你。根生，你说，留在剑南军还是来我安西军？”
宋根生微微一笑，道：“鲜于节帅于我有知遇之恩，我不能忘恩负义，往后还是留在剑南军吧。”
鲜于仲通喜道：“宋贤侄果真是高义之人，你不负老夫，老夫断不会负你。”
留住宋根生倒不是鲜于仲通有情有义，而是他已看出宋根生与顾青关系匪浅，对鲜于仲通来说，宋根生是他与顾青之间联系紧密的一根重要纽带，这根纽带若被顾青收回去了，往后他与顾青的联系恐怕基本消失了。
如此粗壮的一根肥大腿，怎能不联系呢？
所以，纽带必须留住。
见宋根生执意留在剑南军，顾青也无法勉强，只好接受了这个事实。
酒宴的气氛渐渐热烈，蜀军将领远来是客，安西军众将得了顾青吩咐，自然不会冷落客人，于是两军将领之间互相敬酒，你来我往好不热闹。
人声鼎沸嘈杂，顾青却扭过头与宋根生私聊起来。
“石桥村一切都好吗？冯阿翁身子如何？”
宋根生笑道：“都好，村里有瓷窑，虽是战乱时节，大家的生计都不错，村里大多数人都发财了。”
顾青哦了一声，然后打量着他，道：“你与秀儿还好吗？”
“还好，我这次随军勤王，已将秀儿送回了石桥村。”
“你与秀儿可有孩子？”
宋根生叹气道：“平日公务繁忙，成亲几年了，秀儿的肚皮还不见动静……”
顾青一脸慈祥地道：“你还要多努力呀，早点让秀儿怀上，我等着抱孙子等很久了……”
“嗯？”宋根生愕然。
顾青面不改色地改口：“我等抱义子等很久了。”

第四百九十三章 利益勾兑
好友之间相处久了，很容易让感情变质，从兄弟情升华到父子情。
这种感受大约住过学生宿舍给舍友带过饭的人都会有，每次逼不得已给舍友带饭时，都会自我催眠，就当是养育了一群儿子，希望他们长大后会懂得孝顺。
顾青对宋根生也是如此。
何时产生了这种父子情呢？大约是抢了丁家兄弟的房子后，顾青渐渐富裕，而宋根生经常跑来蹭肉吃，那时整个村都很穷，都缺肉吃，看着宋根生狼吞虎咽的模样，顾青打从心底里油然而生一种责任感。
从那以后，有顾青一口吃的，绝不让宋根生饿着。
世上除了父爱，还有哪种感情会如此真挚？
帅帐内众将互相敬酒，后来两军将领渐渐演变成拼酒。
顾青没理那群疯子，低声与宋根生说着私密话。
“蜀地没被战乱波及，村里仍如往常般平静，只是瓷窑产出的瓷器有些影响，关中和北方的买卖线路停了，冯阿翁决定将瓷器的大部分运去安西龟兹城。”
顾青笑赞道：“是个好主意，冯阿翁倒是颇具变通之人，村里的事交给他放心。”
宋根生笑了笑，又道：“村里的人口比往年多了，外村的都想迁居到咱们村来，冯阿翁倒也不反对，他说石桥村难得风云际会出了你这个大人物，以后要成为青城县的大村，于是那些想迁居来的人冯阿翁大多不反对。”
“不过他也对那些外村人开出了条件，那就是要能吃苦耐劳，做工也好，种地也好，不准偷懒，孩童也要勤奋，每日读书和操练风雨无阻，若发现偷懒的便赶出去。”
宋根生笑道：“村里变化很大，比你走的时候大了很多，有些劣等田被填了作为宅地，村里的产业也不仅仅只是瓷窑，冯阿翁与村民商量后，决定每家每户养鸡养鸭，鸡鸭养肥后送去城里卖掉，也算一笔收入……”
顾青眼睛一亮，笑意更深了。
没想到冯阿翁居然有这等本事，村里耕地不够用，索性就发展农副产业，换了一千年后，妥妥的老谋深算的老支书。
宋根生看着他道：“叛乱平定后，你应该回村里看看，大家都想着你呢。你在长安和安西的一举一动，村里人都打听了，听说你晋爵，村民们高兴得摆了三天酒席，后来听说你当了节度使，领数万精锐之师，村里那一阵尚武之风盛行，人人习武，学得文武艺皆以入你帐下当兵为志……”
“你是石桥村的榜样，也是石桥村的荣耀，回去看看吧，大家都想你了。你曾经住的房子每天都有人打扫，你亡故的双亲也被大家选了个风水最好的地方立了一个衣冠冢，尽管都知道你父母其实只是石桥村的过客，但冯阿翁很固执地坚持你父母就是石桥村的人，他们甚至修了一个顾家祠堂……”
宋根生叹道：“大家都不愿把你当成村里的过客，都希望你把石桥村当成自己真正的故乡，但愿你也莫将自己当过客，你是有故乡的人。”
顾青沉默许久，忍住心头翻涌的感动，端杯饮尽一盏酒，轻轻地道：“我早已将石桥村当成了自己的故乡。江湖之远，庙堂之高，终非我愿，此间事了，我会回去叶落归根。”
说完顾青又停顿了。
“此间事了”四个字，说来轻松，可它却是多少人一生都无法企及的目标。每天总在想着“此间事了”，因为它代表着真正随心所欲的自由，然而人在俗世，如入樊笼，世事纷杂如乱麻，此生如何事了？
还没来得及从纷乱的情绪中抽离出来，旁边的鲜于仲通却忍不住凑了过来。
“贤侄啊，你们叙旧不妨等晚上，老夫这里倒是有件事想请贤侄考虑……”
顾青顿时回过神，恢复了精明冷静之色，笑道：“鲜于伯伯有话尽管直说，你我之间不需客套。”
鲜于仲通嗯了一声，捋须道：“老夫这次领三万剑南军出蜀，本是想勤王驰援，然而刚入关中便得知长安已被安贼叛军所占，天子已往西南巡幸，贤侄面前老夫也不粉饰，老夫是文人，对领兵征战一道不甚擅长，三万将士若由老夫来统领，迟早步战国赵括之后尘，老夫实不忍心将三万将士带进鬼门关……”
顾青眼睛眨了眨，心中大约明白鲜于仲通的意思，但仍一脸迷茫状道：“鲜于伯伯的意思是……”
“老夫在蜀中益州时便听说贤侄种种传奇事迹，这些年贤侄统领安西军在西域大放异彩，入玉门关平叛后更是三战三捷，老夫适才在大营外见安西军将士之雄壮威武，确是一支虎狼之师，老夫的意思是……若贤侄不弃，老夫想将三万蜀军暂托贤侄，老夫跟在贤侄帐下聊附骥尾，不知贤侄意下如何？”
顾青急忙摇头道：“不可不可，鲜于伯伯折煞我也，我是安西节度使，无权调动剑南道蜀军，若被朝中御史知道，就算是时局纷乱，我也免不了被狠狠参一本，再说，我军中亦有监军，实在不宜授人于柄……”
鲜于仲通苦心劝道：“这些都是小事，咱们可对外宣传是两军合兵平叛，老夫是剑南道节度使，两位节度使都在同一个大营，所发将令自然是你我联名，朝中那些耍嘴皮子的言官说不了什么，就算是你军中的监军也拿不了你的把柄。”
顾青嘴上拒绝，其实内心是非常喜悦的，正是打瞌睡有人送来了枕头，韩信用兵，多多益善，若三万蜀军归于自己麾下，那么自己能调动的军队便有八万余了，已经勉强能够与安禄山的叛军正面相抗。
只是两军合一弊端也不少，首先是指挥问题，蜀军毕竟不是自己的麾下，若出现指挥不动的情况，鲜于仲通也无法每次都弹压下去，其次确实是授人于柄的问题，当自己的麾下将士规模已有八万，李隆基若知道了会是怎样的反应？他会不会觉得大唐又多了一个安禄山之辈？
还有一个重要的问题，那就是后勤补给。
如今顾青养五万安西军都有些吃力了，蜀军远道而来，看他们的后军辎重，也不像是粮草充足的样子，顾青肩上若再多承担三万人的吃喝，那时就算他每天去青楼接客，每天接一百个富婆也养不起八万人的军队……
再说，童男身已失，大约是卖不出好价钱了，就连皇甫思思最近都不给钱了，白嫖得理直气壮，顾青终归是男人要面子，每次事后也不好意思跟她提买单的事……
想到这里，顾青忽然感动了自己。
如果安西军将士有良心的话，应该学石桥村一样给自己立个流动性祠堂带着跑，上辈子积了多少德才修来一位如此无私奉献的主帅，忍辱负重不惜卖身来换取他们的身上衣，口中食。
“贤侄，贤侄！”鲜于仲通唤醒了顾青的自我感动情绪，好奇地道：“贤侄为何眼眶发红？”
顾青吸了吸鼻子，笑道：“想到我大唐王师平叛的力量越来越壮大，故而喜极而泣，收复大唐江山有望，我等忠臣不负天恩，忠义可全矣。”
口号喊得响亮，鲜于仲通不禁正襟危坐，面朝西南方向遥遥拱手：“贤侄所言甚是，乱世板荡见忠臣，老夫与贤侄当仁不让，对得起天子，也对得起大唐社稷。”
顾青严肃点头，心中却不由有些同情鲜于仲通。
你若是知道我这些年在打着什么主意，只怕你立马就会拔剑自刎。
“贤侄，老夫适才所言，这三万蜀军……”鲜于仲通试探着道。
顾青痛快地道：“既然鲜于伯伯坚持，愚侄便却之不恭了，往后蜀军便归于我的麾下，临战用兵之时，蜀军亦要听从我的调遣，若军中有人不服，还请鲜于伯伯出面严厉执行军法。”
鲜于仲通点头道：“那是自然，老夫已知会军中将领，从今以后，你的军令便是老夫的军令，谁若不从，斩首。”
顿了顿，鲜于仲通忽然压低了声音道：“贤侄，蜀军暂时托付给你，但丑话说在前面，若另遇变故，老夫可随时将蜀军带走，还望贤侄莫怪。另外，接下来安西军是否有战事？若有战，大胜之后功劳簿上……何妨多添几笔？”
顾青顿时明白了鲜于仲通的意思。
很现实的老头儿，刚刚投资下去就等着分红了，他将三万蜀军托付给自己，大约便是打着这个主意，不参与指挥，但要分军功，同时还争取到了听调不听宣的权力，通俗的说，若见风色不对，他可以随时撤回投资套现。
啧，如此大才，当官多委屈，去当股市庄家多合适。
思索片刻，顾青点头道：“鲜于伯伯所言，愚侄明白了，一切如伯伯所愿便是。”
鲜于仲通大喜，二人端杯互相敬酒，饮尽后相视一笑，一笔见不得人的利益勾兑买卖成交。
顾青需要兵马，鲜于仲通需要军功，双赢。

第四百九十四章 临战部署
两军合兵，有利有弊。
事实上如今的安西军大营里是三支军队合兵，其中还有一万人的河西军，河西节度使哥舒翰还躺在大营里养病，病情不见起色，仍是全身瘫痪，经常意识不清，顾青将附近城镇的大夫都请过了，换了好几副方子，仍然效果不大。
人有天命寿数，就算顾青欲逆天延长哥舒翰的寿命，也改变不了历史原本的轨迹。
原来的历史上，哥舒翰潼关失守被叛军所俘，死在叛军的大营里。
无论如何，这一世有了顾青，哥舒翰的下场终归比原本的历史要好许多。
顾青想改变的历史不止哥舒翰这一桩，还有一件记挂已久的事，算算时日也快到了，所以顾青要马上解决许州的两万叛军，然后去解决那件千古遗恨的事情。
酒宴散后，鲜于仲通与蜀军将领告辞，顾青留下了宋根生，二人坐在帅帐内继续喝酒，边喝边聊着石桥村的往事，不知不觉都喝醉了，二人沉沉睡去。
第二天一早，顾青擂鼓聚将，这次帅帐内的将领不少，鲜于仲通和蜀军将领也来了。
如今的安西军，名义上仍叫安西军，实际上已经是三大军镇联军了，统帅依然是顾青，这一点毫无争议，河西军是顾青收拢的，蜀军是鲜于仲通主动送上门的。
麾下八万人马，老顾这辈子都没打过这样的富裕仗。
坐在帅帐主位，左边坐着鲜于仲通，右边却空着一个位置，那个位置原本应该是哥舒翰的，但哥舒翰如今的身体无法议事，顾青还是坚持留个空位出来，以示对哥舒翰的尊敬。
小小一个举动，令无数河西军将士感动不已，顾青无意之中收拢了河西军的军心。
众将到齐后，顾青朝鲜于仲通客气地笑了笑，鲜于仲通含笑伸手，做出相让的动作，意思是请顾青发号施令。
顾青便不客气了，兵权这种事不能客气，被人当真就不好了。
“斥候昨日来报，许州的两万叛军驻扎休整后，已向唐州进发，如果不论背后的阴谋的话，这支叛军的目标很明确，那就是将叛乱延伸至南方，攻城掠地之后，占据南方产粮之地，成为叛军后勤补给取之不竭的粮仓。”
“我们平叛王师绝不能容许这场叛乱再扩大了，南方是大唐产粮的根本，南方若失，叛乱更难平定，所以这支两万人的叛军必须要除掉。”
顾青走到沙盘前，众将纷纷围了上来。
顾青指着沙盘上的许州，道：“有意思的是，除了这支两万人的叛军，我们的斥候在百里范围内并未发现他们后面有任何伏兵，长安未见明显兵马调动，函谷关也一直平静如昔，看起来好像这支两万人的叛军纯粹是孤军深入，你们说说，这是为什么？”
蜀军将领们第一次参加安西军的军事会议，众人有些拘谨，都没吱声儿。
常忠率先道：“公爷，既然这支叛军后面并无伏兵，是不是说他们真的只是为了往南渗透，占据南方几座城池，或者说，他们只是一支前锋军，待攻下南方几座城池后，安禄山再调动长安的叛军来巩固地盘……”
顾青摇头：“没那么简单，换了你是主帅，你会毫无缘故派遣一支军队孤军深入吗？尤其是在明知旁边还有一支精锐敌军虎视眈眈的情况下，你会让这支军队出去送死吗？”
常忠不解地挠头，这个问题他已想不明白了。
沈田疑惑道：“既然斥候说长安方面并无兵马调动，附近百里亦无伏兵，这支孤军究竟有何意图？难道真的只是为了占几座城？”
顾青叹道：“我也想不明白这个问题……所以眼睁睁看他们攻下了许州，如今又兵发唐州，我却仍然按兵不动，怕的就是中了安禄山的圈套，可我也不知道这个圈套究竟在哪里，只是我确定必然有圈套，这支叛军的出现和行止太不合常理了。”
帅帐内众将沉默，顾青都想不明白的事，他们自然更想不明白了。
良久，一个陌生的声音讷讷道：“公爷，有没有可能……伏兵不在西面长安或函谷关，而是在北面呢？斥候可有打探过北面洛阳方向的叛军兵马？”
帐内众将愕然望去，却见一名三十来岁的中年将领站在人群后面，见众人的目光集中在他身上，这名将领不自在地缩了一下肩膀，讪笑道：“末将胡言乱语，公爷恕罪。”
顾青温和地一笑：“帅帐议事，任何人皆可畅所欲言，我怎会怪你。这位将军眼生得紧，你是何人？”
将领抱拳凛然道：“末将名叫曲环，原是河西节度使哥舒节帅麾下果毅别将，潼关兵败后，末将随同哥舒节帅退出潼关，遇到公爷的兵马将我等河西军接应回营，末将如今在公爷帐下效力。”
“曲环？”顾青喃喃念了一遍，自语道：“有点耳熟，难道又是名将？大唐的名将是不是太多了……”
没时间回忆这位将领究竟有多牛逼，顾青问道：“你觉得伏兵在北面洛阳方向？”
曲环迟疑道：“末将只是猜测，说不准的……”
“我们现在说的每句话都是猜测，集思广益而已，说错了不怪罪。”
曲环咬了咬牙，道：“长安没有伏兵，函谷关没有伏兵，那么末将以为唯一的可能就是北方了。”
常忠忍不住插嘴道：“我们安西军弃守洛阳后，叛军重新占领了它，但当时斥候打探的结果，洛阳城里只留守了五千左右的守军，五千人怎么可能是伏兵？”
见常忠强势反驳，曲环讪笑一下，没敢再说话了。
顾青却盯着沙盘摇头道：“不，我觉得曲环的话似乎有点道理……”
常忠疑惑地道：“公爷的意思是……”
顾青沉声道：“咱们的思维形成了惯性，所以犯了大错。我们以为叛军主力在长安，长安方向没有兵马调动所以就没有伏兵，可是谁告诉你安禄山只能调动长安的叛军主力？他难道就没准备后手？”
众将皆惊。
顾青接着道：“你们别忘了，如今的敌我态势，大唐的整个北方都已被叛军占领，黄河以北那么多城池都有叛军的守军，更何况还包括那些见中原大乱而蠢蠢欲动的异族部落军队……”
“从这些守军中临时抽调一部分，或者跟北方的突厥部，室韦部，仆罗部，靺鞨部再次借兵，难道没有可能吗？至少在那些异族部落人的眼里，中原大乱，安禄山占领了大唐国都，形势一片大好，就算是押宝，安禄山也值得一押，向他们借兵很难吗？”
沈田吃惊地道：“公爷的意思是，安禄山又增补了兵马，而且借来的兵马联军集结，成了一支准备奇袭咱们安西军的伏兵？”
顾青盯着沙盘点头道：“这支两万人的叛军出现得太不合理，如果实在找不到理由解释的话，我刚才所说的就是唯一的解释。”
帐内河西军和蜀军将领震惊地面面相觑，本就艰难无比的平叛之战，如今叛军又增补了兵马，平叛似乎愈发渺茫了。
煌煌大唐，难道真就亡于斯了？
然而帐内安西军将领们却面色平静，每个人的表情都很镇定。
他们对顾青有着盲目的信任，既然此时顾青一语道破了叛军的伏兵来历和方向，那么接下来的战事便是化被动为主动，如何歼灭两万人的叛军，如何狙击北面的伏兵，公爷一定能将他们安排得明明白白。
顾青盯着沙盘缓缓道：“咱们不急着出兵，那支两万人的叛军也不急着歼灭他们，反正迟早是咱们盘中的菜，马上派出斥候向洛阳方向打探守军虚实，然后乔装成百姓渡过黄河，沿北岸继续打探伏兵的下落，若能证实北岸确有伏兵，咱们再从容布置。”
“安禄山打的好算盘，想设个圈套亡我安西军，呵，我怎能让他如意。这次我不仅要吃下这两万叛军，连他们的伏兵都吃下去！”
……
茫茫秦岭，层峦叠嶂。
清晨的露水凝结在叶尖，许久后骤然坠落，水滴落在铺满枯叶的地上四溅开来。
一支队伍徒步缓缓走在狭窄的泥土山道上，深一脚浅一脚，每个人都是负重踉跄而行，一阵寒风吹来，队伍中间一位妙龄少女冷得发颤，不自禁地环抱双臂发抖。
一件皮氅披在她身上，妇娥低声道：“殿下多穿点，莫冻着身子，此地人烟禁绝，若病了可就麻烦了。”
妙龄女子正是万春公主，她已从李隆基逃难的队伍里偷偷跑出来了。
在众多羽林卫皇家队伍中偷溜难不难？
其实一点都不难，李隆基路上已成了惊弓之鸟，根本顾不上别人的生死。从长安逃出去时，李隆基就扔下了三百多位朝臣，其中包括文部郎中王维，许多被扔下的朝臣无奈之下只能投降了安禄山。
逃难的路上李隆基也根本不管其他人在不在队伍中，从长安出关中，路途上已有好几位皇子公主莫名掉队失踪，李隆基根本漠不关心。
万春就是在这种情况下偷偷离开了队伍。
不过幸好她身边有一位心智成熟的中年宫女妇娥，妇娥无法阻止万春离开，只好随行，随行之前她做了许多准备工作，包括用金钱买动了羽林卫的一位旅帅，旅帅看在丰厚的报酬份上，咬牙答应护送万春直至安西军大营。
于是妇娥和一支两百余人的羽林卫将士护送万春公主，趁夜离开了李隆基的逃难队伍，趁机窜进了秦岭，沿着山路向东面邓州方向行去。

第四百九十五章 狼狈委屈
云雾蔽日，溪水潺潺。
万春深一脚浅一脚走在泥泞的山道上，她的形象很狼狈，身上精致华贵的贡锦长裙溅满了泥点，美丽的妆容也被露水染花了，像一只在煤堆上打过滚的猫。
万春快疯了，她这辈子都没这么狼狈过。
以往在长安时，她是长安权贵人家酒宴上的座上宾，任何时候的她都是精致且美丽的，她穿的衣裳常被权贵女眷们悄悄模仿，她的仪态和高贵，也是女眷们争相仿效的榜样，她说的每一句话都被权贵们驻足认真倾听，她在任何场合都有着如同女王般的待遇。
万春都没想到此生她居然有如此狼狈的时刻。
一切都是为了想见到那个让她又爱又恨的人。
想到这里，万春不由咬了咬牙，一路的委屈和辛苦都化作无尽的愤怒。
“若见到他，我一定……咬死他，狠狠的咬，咬下一块肉来。”万春银牙磨得格格响。
至于为何要咬他，他犯了什么错……
不管了，反正就要咬他，不然难平心中的委屈。
走了一个多时辰，向来养尊处优的万春终于坚持不住了，一屁股坐在山道旁的草地上，使劲蹬了蹬脚，气道：“不走了，本宫走不动了！那个旅帅，本宫要休息，今日便停了吧，就地扎营，明日再走。”
旅帅停下脚步，转身愕然看着她：“公主殿下，此时才上午，咱们行路才一个多时辰，今日便不走了？”
“不走了，本宫累了，要休息，明日再走吧。”万春垂头看了看自己溅满泥点的衣裳，又脏又乱，于是小嘴儿一瘪差点哭出来。
“本宫要换新衣裳，本宫还要吃长安城精致的糕点……”万春委屈得不行，带着哭腔道：“本宫还要看太常寺歌舞，行路太苦了，本宫要乘车驾……”
旅帅被万春噎得直翻白眼，大姐，你也不看看什么时节了，天下大乱了啊，你还要吃糕点，看歌舞……
旁边的妇娥无奈地笑了。
跟随万春多年，她知道公主平日过的是什么日子，天下最好的吃穿皆献于天家，万春从小就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她所处的环境皆是歌舞礼乐，是明堂金玉，出入皆是豪奢銮驾，甲士仪仗，何曾受过如此委屈如此辛苦。
离开天子巡幸队伍以来，她步行翻山越岭，风餐露宿，秦岭里到处都是毒蛇野兽，虽然没受到伤害，却也被惊吓得不轻，平心而论，这些日子委实苦了她。
“殿下，秦岭里野兽众多，何不辛苦一点多走一段，待走出了秦岭，找个城镇咱们好生歇息几日，殿下欲乘銮驾，欲吃糕点，秦岭外的城镇里都有。”妇娥柔声劝道。
“我不！本宫现在就要休息，要吃糕点，本宫……呜呜呜，”万春说着大哭起来：“本宫何曾受过这委屈，都是那顾青，都怪他！”
妇娥好笑地道：“是是，都怪顾青，奴婢觉得殿下若惩罚顾青，不如此刻掉头回去，咱们去找天子巡幸的队伍如何？离开还没几天，加快脚程的话很快就能赶上，殿下就惩罚顾青见不到您，让他忍受相思之苦。”
万春的哭声忽然一顿，红着眼眶委屈地道：“他哪里有什么相思之苦，他根本就不喜欢我，我才是受相思之苦的人，我是单相思，啊啊啊啊想想就气，气死本宫了！本宫千里迢迢去寻他，路上受了这么多折磨苦楚，究竟是为了什么！”
妇娥柔声道：“殿下是为了慰解相思，毕竟相思不如相见好。”
万春沉默下来，良久之后，再抬头时，脸上已换了一种模样，那是为了爱情奋不顾身的表情，充满了经历艰辛的坚定，和即将慰偿相思的喜悦。
“我不能回去找父皇，我若回去，这些日子我的一腔相思就变成了笑话，我都会看不起自己，我要见顾青，你说得没错，相思不如相见好。”
“那个旅帅，咱们启程吧，快点走出秦岭，找个城镇好好休息。”万春招呼旅帅道。
旅帅惊异地看了妇娥一眼。
到底是公主殿下身边的宫女，三言两语就将公主劝住了。
于是旅帅下令继续前行，两百多人的队伍在秦岭山道溪涧蹒跚而行。
又走了两个时辰，万春脸色苍白，脚步踉跄不稳，全靠妇娥在旁搀扶才能继续前行。
不知不觉走到一处山坳谷底，山间有溪涧潺潺声，谷底深处依稀可闻虫鸣鸟叫，此刻已是下午，日头渐渐西斜。
旅帅停下脚步，擦了一把汗，扭头赞赏地看了万春一眼。
行路如此艰辛，连他和麾下的糙汉子们都有些受不了了，没想到这位养尊处优的公主居然能坚持下来，上午闹了一阵后表现非常好，一声不吭地走了这么久。
“殿下，今日已晚，前方谷底有一块平坦之地，适合休息，末将请命扎营造饭，明日再走如何？”
万春被妇娥搀扶着胳膊，她已累得没力气说话，有气无力地点点头算是同意。
旅帅正准备下令扎营时，忽然山道边的丛林发出窸窸窣窣之声，旅帅一惊，没来得及下令戒备，丛林里忽然冒出一群披甲之士，密密麻麻占满了整个山头，看人数大约有五百多人。
“何人擅闯王师驻地，给我拿下！”为首一名将领模样的人大喝道。
旅帅大惊，急忙后退几步，挡在万春身前，拔剑遥指对方。
“尔等何人，胆敢惊犯大唐公主殿下銮驾，死罪！”
旅帅麾下二百余将士纷纷执戟平端，与对方遥遥对峙。
“大唐公主？哪位公主？”对方将领惊疑地打量旅帅身后的万春。
万春被吓得不行，躲在妇娥的怀里瑟瑟发抖。见二人对话，万春壮着胆子朝对面看了一眼，发现对面高举着一面旌旗，旌旗太远，看不清写的什么，但依稀能看出“大唐”二字。
能在旌旗上写“大唐”的人，应该不是叛军……吧？
于是万春鼓起勇气，将旅帅拨到一边，站在队伍前昂首挺胸道：“本宫是皇二十九女，受封‘万春’公主，尔等是安贼叛军还是忠于我父皇的平叛王师？”
对面躁动了片刻，对方将领谨慎地道：“你说你是万春公主殿下，可有凭证？”
万春咬牙：“本宫当然是货真价实的公主，还需要什么凭证！难道本宫会假冒他人不成？狗眼看人低，给你凭证，你接住了！”
说着万春摘下腰侧的一块玉牌奋力扔给对面。
玉牌是天宝九载李隆基赏赐给她的，上面雕刻着万春的公主名号，万春视若珍宝，一直常佩身边。
对面将领接了玉牌，仔细看了几眼，却分不出真假，双方仍然僵持着，没多久，丛林里又是一阵响动，一名三四十来岁的中年将领大步走出来，走到万春面前单膝一跪，沉声道：“臣李光弼，拜见公主殿下。臣平叛受挫，率残部退守秦岭，招兵买马以图来日雪耻，不料麾下部将冒犯公主殿下銮驾，请殿下恕罪。”
万春与李光弼自然是认识的，李光弼曾是左卫左郎将，职责是戍卫宫闱，他又出身柳城李氏，正是世家子弟，无论宫闱还是权贵夜宴，他都与万春公主见过多面。
而万春，对李光弼也非常熟悉了。
当初她曾仔细调查过顾青，尤其是顾青在长安的人脉底细，都查得清清楚楚，顾青在长安城的长辈不多，张九章，李十二娘，还有就是眼前这位李光弼，他们皆是顾青父母昔日的至交好友，在李光弼面前，顾青都要老老实实叫声“叔叔”的。
今日在秦岭的崇山峻岭之中意外见到了顾青的长辈，万春这些日子积攒的委屈和苦楚顿时无法遏制，眼泪扑簌如倾盆大雨般滑落，上前哭道：“李叔叔……顾青他欺负我，你快下令打他军棍，打一百记！”
李光弼愕然道：“殿下，顾青如何欺负殿下了？”
“我也不知他如何欺负我了，反正就是欺负了，快下令打他军棍！”
……
邓州城外，安西军大营。
帅帐聚将，众人都盯着沙盘边沉思不语的顾青。
然后……眼看着顾青神情凝重，却忽然伸手挠了挠屁股，然后喃喃道：“屁股痒痒，恐非吉兆，莫非要长痔疮？”
顾青不好意思地朝众人笑了笑：“最近坐久了，不知为何屁股有点痒，你们亦可不拘小节，哪里痒痒就挠哪里，不必拘于礼数。”
众将一阵抓耳挠腮，抠屁掏裆，活脱一群花果山猴子猴孙。
挠够了以后，顾青沉声道：“斥候来报，北面黄河北岸果真有大量兵马调动的迹象，曲环所料不差，安禄山果然留了后手，他劝说北方的突厥部，契丹部，室韦部借兵十万，各部集结于洛阳方向黄河北岸……”
“从斥候的军报来看，他们枕戈待旦，随时准备开拔渡河，由此看来，南下的两万叛军果真是诱饵，诱我等上当围歼他们，然后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那股异族联军便会直插我后军方向，将安西军歼于唐州之外。”

第四百九十六章 扬威国战
顾青说完后，帅帐内众将顿时咂咂嘴。
安禄山的套路似曾相识，好熟悉的套路，仔细一回忆，当初顾公爷函谷关外设伏不就是这么干的吗？
先派陌刀营在关内正面狙敌，再派常忠刘宏伯率三万多伏兵突袭叛军后军，同时截断他们的后路，五万叛军在那场伏击战中折损过半，主将史思明被部将亲卫拼死杀开一条血路才逃出生天。
没想到今时今日，安禄山依样画葫芦也给安西军设下如此歹毒的圈套，难怪安西军众将觉得眼熟，原汁原味的套路嘛。
“公爷，安贼欺人太甚，居然用公爷曾经的计谋原样算计回来，是可忍孰不可忍！”常忠怒声道。
“确实感觉有被冒犯到……”顾青揉了揉脸颊，道：“但是凭良心说，计谋虽然是抄袭，不过同样很歹毒，莫忘了咱们当初差点就上当，若没打听清楚伏兵所在，贸然让将士们歼灭那股叛军，如今的安西军是何下场，你们想过吗？”
段无忌沉声道：“此计之厉害，在于出其不意，谁都没想到安禄山居然还能从异族借来十万大军，我们的眼睛只盯着长安城的叛军主力，安西军若真出兵了，后果不堪设想……”
“此计虽是拾公爷之牙慧，但比公爷当初的设计有过之无不及，若我军中计，至少折损大半兵马，安禄山可轻松将大唐最精锐的一支平叛兵马一举歼之，从此叛军席卷南方，安贼可高枕无忧矣。”
顾青点头，眼神浮上忧虑。
他的格局比段无忌高远，段无忌的目光盯着眼前的战局，但顾青看到的却是全局，安禄山从异族借兵十万，足可见大唐北方的各个部落已不看好李唐的统治，那些异族的首领或许已做出了判断，认为大唐的江山要换人了。
安禄山成了他们眼里的真命天子，所以要趁着安禄山顺风顺水之时出兵相助，将来安禄山坐了江山后他们才好提条件要好处。
不得不说，李隆基逃出长安的决定给摇摇欲坠的大唐社稷狠狠推了一把。
一个强盛帝国的皇帝被叛军逼得逃出了国都，天下人都在冷眼看着他，李隆基的举动几乎等同于江山亡了一大半了，政治影响实在太恶劣，举国上下，邻国异族都对李唐失去了信心，纵有那些意欲出兵相助的友好邻邦，也不得不暂停动作，静等局势发展。
若李隆基仍在长安坚守，北方那些异族借安禄山兵马想必不会借得如此痛快。
朝廷和帝王的不争气，给了安禄山嚣张狂妄的资本。
“既然敌军伏兵打探清楚了，咱们便来个将计就计……”顾青沉思片刻，缓缓道：“总的战略是，以歼击敌军伏兵为主，至于那两万叛军，先留着，我们腾不出多余的兵力歼灭他们。”
众将一齐躬身，喝道：“请公爷下令。”
顾青扭头看了鲜于仲通一眼，鲜于仲通捋须笑道：“顾节帅尽管发令，我蜀军将士必遵令而行，若有不从者，老夫必斩。”
众将人群中，曲环走出来行礼道：“末将代哥舒节帅表态，河西军愿遵顾公爷将领，不从者斩。”
顾青笑了，招呼众将围在沙盘边，然后顾青挺直了腰，神情忽然严肃起来，帅帐内空气陡然变得萧杀。
“沈田何在？”
沈田抱拳：“末将在。”
顾青指了指沙盘上的唐州附近，道：“你领三千骑兵，急行军至唐州，多带些旌旗号鼓，与两万叛军遭遇后，对其佯攻……”
顾青加重了语气道：“记住，是‘佯攻’，不是让你真正攻击，三千人对两万叛军没胜算，你不要作死，否则回来必受军法。”
沈田明白了顾青的意思，无奈地道：“是，遵公爷军令，末将只作佯攻，并挥动旌旗，催动号鼓，以为疑兵，将两万叛军牵制在唐州附近，令他们不敢动弹。”
顾青嗯了一声，道：“若叛军往北回撤，你可与之短兵相交，一触即退，不可恋战，总之你的任务是拖住这两万叛军。”
“是。”
顾青环视众将道：“沈田所部与叛军接触后，叛军必会火速向那支伏兵报信，伏兵定然飞速南下，意图抄我方后路，接下来，咱们与那支异族伏兵交战才是重点，歼灭或击溃这股伏兵才是我们的目标。”
指着沙盘上的许州城池，顾青沉声道：“我选定的交战地点，便在许州附近。斥候勘测过许州附近的地形，许州地势西北偏高，自北而南倾斜，附近多为平原丘陵之地，适合骑兵冲锋，敌军伏兵若至，地形于我不利，不过我们可以扬长避短，不在许州的下方迎击……”
指着许州南面的颍水，顾青缓缓道：“我选择的交战地点，便在颍水南岸。敌军过许州必渡颍水，我们便在颍水南岸设下伏兵，待敌半渡而击，同时我还要在北岸埋伏下一支兵马，敌军半渡之时，北岸伏兵亦同时出击，两面夹击将敌军前后封死，他们除了被溺死，就是被我方前后两路伏兵击杀于南北两岸。”
众将仔细看了半晌，然后渐渐兴奋起来。
鲜于仲通眼放异彩，捋须笑道：“老夫虽不通战阵之术，但观顾节帅预敌于先，调动有度，前后呼应而鬼神莫测，此计若得售，十万异族兵马必将覆没于颍水之中，顾节帅已有大帅之资，佩服。”
常忠欣悦附和道：“最妙的是，公爷将这支异族兵马的长处消弭于无形，北方异族部落长于骑兵冲锋，而公爷却选择在颍水两岸伏击，如此一来，这支兵马为完全无法发挥长处，人还在渡船上，哪里冲锋得起来？哈哈，公爷此计甚妙，这支伏兵必被全歼。”
顾青笑道：“还没开战，一切只是我的部署，管不管用我也不知道，大家尽力而为吧。”
扭头朝鲜于仲通笑了笑，顾青道：“鲜于伯伯，蜀军与河西军将士既在我麾下效力，我必一视同仁，当初我与安西军将士们约好，斩敌首级一枚可得赏钱五十文，斩敌营官以上首级一枚可赏一百文，还请鲜于伯伯将我的赏令传达至蜀军，蜀军与河西军将士皆循此例，我顾青绝不食言。”
鲜于仲通惊呆了：“斩敌首级一枚赏……五十文？”
顾青点头：“没错，童叟无欺，安西军接连几次大战，每次赏钱都兑现了。”
鲜于仲通不淡定了：“贤侄好大的手笔，难怪安西军入关后闯下赫赫声名，老夫都有一种亲自上阵杀敌赚几贯赏钱的冲动了。”
众将闻言大笑。
顾青苦笑道：“其实我也是有苦难言，如今我已入不敷出，养这么一支大军已然很吃力了，支兑赏钱更令我雪上加霜……”
李嗣业咧开大嘴起哄笑道：“公爷不必为难，赏钱拖延一阵再兑现，将士们也不会有怨言的。”
众将纷纷附和。
顾青却摇头道：“军中无戏言，说出来的话一定要做到，一军主帅若失了信誉，往后将士们不会服我。”
环视众将，顾青忽然大声道：“现在，众将皆听我军令。”
众将笑容一肃，一阵整齐的甲叶撞击声过后，众将纷纷行礼：“遵公爷军令。”
顾青缓缓道：“常忠，刘宏伯何在？”
二人出列，大声道：“末将在。”
“你二人率安西军三万骑兵，于颍水南岸十里外设伏，待敌军半渡颍水后可出击。”
“末将遵令！”
“鲜于节帅，曲环……”
曲环出列，鲜于仲通也朝顾青拱了拱手。
“烦请二位各率蜀军和河西军四万，埋伏在颍水北岸二十里外，记住躲避敌军的斥候，不能让他们发现，待敌半渡之时可出而击之，以南岸信火为号，南岸火起，则是你们出击之时。”
二人领命。
鲜于仲通虽说与顾青平级，都是节度使，但在联军帅帐内，鲜于仲通仍要听命于顾青的军令，这是二人早就约定好了的。
“孙九石何在？”
一直藏在角落没出声的孙九石应声而出。
顾青含笑看着他，道：“这一次，让我看看神射营的威风，如何？”
孙九石兴奋地道：“定不辜负公爷厚望，否则末将提头来见。”
“好，神射营五千兵马于常忠所部后方五里列阵待敌，若有敌军突破了常忠所部的防线，你给我将他们的命留下，能做到吗？”
孙九石挺胸大声道：“末将遵令！”
顾青微笑道：“神射营首战，不要丢我的脸。”
“公爷放心，我神射营将士枕戈待旦日夜操练，等这一天等很久了！”
顾青环视众人，道：“此战不仅仅是平叛，而是国战！北方异族在我大唐虚弱之时妄图趁火打劫，乱我江山，此战，我要将这十万异族敌军全歼于颍水之畔，正我大唐盛名，扬我大唐军威，让他们知道，虚弱的大唐也不是这些异族蛮夷惹得起的！”
众将纷纷兴奋行礼，齐声吼道：“杀——！”
吼声传至帅帐外，惊起树枝上的寒鸦，顷刻间安西军大营内杀气盈野，营外万兽蛰伏。
离帅帐不远的一座营帐内，哥舒翰躺在床榻上，听到这声如山崩地裂般的喊杀声，嘴角不知不觉露出了笑意。
“顾青……砥柱也，有此麒麟子，大唐怎会亡？”

第四百九十七章 分赴战场
大营内鼓声隆隆，冗长的号角此起彼伏，无数将士执戟挎刀，脚步匆忙地奔向校场归建，马夫扛着精料走向马厩，喂战马饱食战饭。
顾青军令已下，沉寂已久的安西军再次动了起来。
常忠，沈田等将领站在校场上，晚秋萧瑟的寒风拂过平原，在肃杀的校场上发出凄厉的呼号声。
按照顾青的部署，众将各自点齐兵马，然后匆匆开拔出营。
这次没有战前动员，一切都是突然而安静地进行，点齐兵马后，众将各自领兵出营，偌大的大营很快变得空荡荡，只剩顾青的帅帐外警戒的亲卫。
看着大军离营而去，顾青站在帅帐外悠悠地叹了口气。
每次交战其实都是一场赌博，世上没有天衣无缝的计谋，自己能算计到的，敌人也能算计到，胜与败便在主帅的一念之间，算到了敌人无法算计之处，便是胜利。
宋根生没有随军，他是文吏，理当留守营中。
走到顾青身后，宋根生轻声道：“见你在帅帐发号施令，那么多将军在你面前大气都不敢喘，你果真跟以往不一样了，威风凛凛很厉害呢。”
顾青转身道：“将士们服我，我也待他们以真心，主帅与将士之间就是如此简单。”
宋根生叹道：“当初你我在石桥村时，怎么也没想到你竟然有匡扶社稷的一天，冯阿翁说，你生来便不凡，石桥村注定留不住你，你有更广阔的天地。今日看来，冯阿翁所言不虚。”
顾青笑道：“你也不错，数年不见你，我发现你真的成长了许多。”
宋根生黯然道：“经历了如此惨痛的一场教训，若还不能长大，怎对得起那些为我而赴死殒命的豪杰英雄，伤痛才能让一个男人蜕变长大，他们就是我的伤痛，一生难平。”
“根生，余生活出个模样来，才对得起他们。当初你在石桥村时说过的梦想，还记得吗？”
“记得，我说我要做官，做个好官，为天子守牧一方，造福一方子民。”
“记住你说过的话，天下虽乱，但乱不了多久，大乱之后必有大治，大治之时，朝廷需要很多好官，来安抚这些年颠沛动荡的百姓，让他们安家乐业，让他们继续盛世的生活。”
宋根生眼中带着迷茫：“盛世……还在吗？”
顾青笑了：“我在，盛世便在。”
宋根生惊讶道：“你……”
顾青拍了拍他的肩，道：“不要想太多，我在做的事情，其实与你的梦想一样，不同的是，我要造福的是天下百姓，叛乱若平，天下的兴衰不再由皇帝说了算。”
“我需要一群有信仰的人，与我一同托起这盛世。”
……
急行军一天一夜，沈田所部三千兵马到达唐州城附近，斥候遣出三十里外打探叛军动向。
随后前锋在唐州城外五十里找了一处占地颇广的山林，山林海拔不高，但丛林茂密，山下是一片开阔的平原地带，适合骑兵冲锋。
沈田一眼便看中了这片山林，然后下令三千兵马埋伏在山林中，并让将士们将无数旌旗绑在树干上，马尾后面绑树枝，在干燥平坦的地上来回奔驰，一阵烟尘缭绕中，山林很快变得诡异起来。
从远处看这片山林，只见林内烟尘滚滚，虽静谧无声却暗藏杀机，隐隐可见无数旌旗遮天蔽日，在山林里若隐若现，仿佛这片山林里埋伏着十万精兵，令人毛骨悚然。
一切布置妥当后，沈田分出两千兵马，大摇大摆地向唐州城方向进发，剩下的一千人仍在山林里故布疑兵，只要不偷懒，一千人能在林中制造出十万伏兵的气势。
离城三十里时，城内的叛军便已发现了沈田所部的踪迹，大惊之下急忙仓促出城迎战，沈田牢记顾青的军令，并不与叛军正面接战，两军追追赶赶，一触即退，就这样且战且退间，两千兵马将叛军引到那片提前布置好的山林外。
叛军将领在追赶时不经意朝前方一瞥，接着大惊失色。
山林内烟尘滚滚，旌旗招展，显然是有伏兵，叛军将领急忙下令停步，派出斥候打探虚实，斥候策马从侧翼绕去，刚接近山林便被沈田所部兵马射杀。
斥候无法打探，但山林里的烟尘却越来越浓厚，叛军将领心有怀疑，但实在不敢冒险进攻，正在犹豫踌躇之时，山林内忽然传出隆隆的鼓声，紧接着，四面八方都有喊杀声，叛军如同垓下被汉军所围的楚军，只闻四面楚歌声，军心顿时动摇不安。
无法再验证山林里究竟有没有伏兵，仅凭这地动山摇般的动静，叛军将领便知必须退兵了，就算没有伏兵，此时麾下将士的军心已被动摇，不撤就会被对方全歼。
于是叛军迅速后撤，一直撤回了唐州城，龟缩在城内再也不敢出城。
很快，唐州城内忽然窜出一骑快马，头也不回地匆匆往北而去。
城外山林内，沈田听到斥候的回报后，脸上露出了释然的笑容，目光望向北方，喃喃道：“很好，叛军已向北面的伏兵报信了，我的任务已完成，两万叛军已被我牵制在唐州城内，接下来要看他们了……”
随后沈田撇了撇嘴，无奈地叹道：“这次居然成了个帮闲的，军功只怕也轮不到我了，尔母婢也，下次请战定要抢在那些杂碎之前，老子再也不帮闲了！”
与此同时，常忠刘宏伯所部三万兵马，以及鲜于仲通和曲环所部四万兵马正火速向北面许州方向飞驰。
迎着凛冽的罡风，鲜于仲通骑在马上被寒风吹得睁不开眼睛，马背上的颠簸也令他腹部非常难受，想吐又吐不出。
旁边的曲环见他如此难受，不由劝道：“鲜于节帅，您不必亲自参战，找个僻静的地方歇息便是。”
鲜于仲通摇头：“这是蜀军将士出蜀以来的第一次大战，老夫不能不亲自督战，蜀军与安西军联兵，第一战终归要打出个模样来，否则老夫都不好意思跟顾青讨军功……”
曲环笑了笑，道：“节帅放心，末将以为顾公爷安排布置得当，若无意外的话，此战定能大获全胜，泼天的军功已在等着节帅，末将倒要提前恭喜节帅了。”
这句话说进鲜于仲通的心坎里了。
千辛万苦随军奔赴战场，鲜于仲通一个柔弱文人所图为何？还不是功劳簿上写下他的名字，若能在平叛之战中多立几个功劳，他这个剑南道节度使说不定还能更上一层楼，像顾青一样博个县侯县公爵位什么的，那可就是恩荫百世，子孙有福了。
寒风刺骨，鲜于仲通咬牙忍着寒意，眯眼看着前方的路，忽然叹道：“五十文一枚首级，啧，顾青还真舍得下血本……”
曲环迟疑了一下，道：“顾公爷说三军一视同仁，若咱们河西军和蜀军将士也斩下首级，不知顾公爷的话可还算数……”
鲜于仲通想了想，道：“顾青此人老夫认识久矣，当年他虽说有些油滑，但说话还是算数的。昨日在帅帐内当着那么多将领的面立下了承诺，想必他不会食言，曲将军放手杀敌便是。”
曲环苦笑道：“末将已将顾公爷的赏令传达到河西军了，将士们非常激动，军心士气瞬间被点燃了，但末将担心的是事后无法兑现，那时可就麻烦了。”
鲜于仲通笑道：“无妨，老夫愿给顾青做个中保，若顾青不能兑现，老夫负责。老夫相信他不是那种食言而肥的人。”
曲环大松了口气，笑道：“如此，末将心里便有数了，多谢鲜于节帅。”
疾驰两天后，常忠和刘宏伯部，鲜于仲通和曲环部已分别到达颍水之畔，按照顾青的部署，两军分别埋伏在颍水南北两岸三十里外。
……
关外，天子行营。
仓惶逃出长安城后，不到三天，长安城便被叛军占领，李隆基得知后第一个念头不是悲愤，而是庆幸。
庆幸自己跑得早，跑得快，否则今日此时，他已是叛军的阶下囚，不知会被安禄山怎生侮辱，那滋味想必是生不如死的，对大唐军民，对李家历代祖宗都是奇耻大辱。
李隆基万分庆幸自己逃过了一劫。
至于国都被陷，天子狼狈出逃的事实，纵然感觉耻辱，此时也顾不了许多了，首先要活着，才有雪耻的资本。
长安守军在守潼关时已遣出去大半，李隆基出逃时随驾的军队只有两万余，其中大半是羽林卫，后来一路往西南方向行路，路经各州各县时，也聚拢了各地的一些驻军和散兵，还没离开关中，圣驾已有三万多军队，李隆基终于有了些许安全感了。
继续往西南方向行进，李隆基的巡幸队伍走得很慢。
队伍成员太复杂了，其中有皇子公主，有千余朝臣，有军队有宦官宫女，后面还有无数跟随天子圣驾逃难的百姓，这样一支队伍，尽管李隆基心里对叛军恐惧得不行，一催再催，队伍仍然快不起来。

第四百九十八章 迟暮天子
大唐天子混到仓惶逃窜的份上，也是没谁了。尤其是这位天子还亲手开创了古往今来最辉煌的盛世，数十年过去，盛世轰然倒下，开创盛世的天子被叛军逼得放弃国都抱头鼠窜。
不知李隆基本人有没有感到羞耻，但无数读史书的后人委实为他感到痛惜。
李隆基老了，提不动刀了，人也飘了。
七十岁的年纪，不仅要忍受心理上的恐慌，同时还要忍受每日的车马劳顿之苦，李隆基如今心里是什么滋味，唯有他自己最清楚。
行营搭建在野外背山靠水之地，虽是逃难，但大唐天子的排场却仍摆得十足，行营由前锋军队提前数个时辰便开始搭建，尽管李隆基只在行营住一晚，第二天还要继续赶路，但行营仍搭建得非常豪奢，一个圆顶的硕大金色营帐立于河畔，营帐内能同时容纳数百人，有卧房有殿厅，逃难之旅竟然也如此讲究，李隆基输得并不冤枉。
日落时分，天子圣驾已至，李隆基下了车驾便径自走进行营内，许多朝臣求见亦命高力士挡在外面，今日李隆基不愿见任何人。
心情烦躁的李隆基独自坐在行营内，他的面前燃着一炉沉香，一缕烟雾扶摇而上，清香的味道充斥着整个行营。
为李隆基挡驾了所有人后，高力士躬身走进了行营。
“陛下，许多朝臣欲谏天子，老奴按陛下的吩咐，让他们都回去了。”
李隆基嗯了一声，忽然露出冷笑：“太平之时一个个歌功颂德，如今见朕失了长安，便骤然都成了板荡忠臣，都来指摘朕的不是，朕这里错了，那里错了，故而致此败，呵，一夜之间，朕便成了一无是处的昏君。”
见李隆基说得渐生怒气，高力士躬身垂头，不敢多言。
“关中战局如何？安贼叛军是否已将京畿之地全都占领了？”李隆基忽然问道。
高力士道：“安贼正在飞速吞下京畿附近的城池，如今大多已被叛军所占。”
李隆基沉默片刻，忍不住忐忑地问答：“安贼……可有派出叛军追击朕？”
高力士摇头道：“老奴查问过了，后面并无叛军追击，太子和郭子仪所部去了朔方节府，李光弼所部虽败，但仍依托秦岭地形狙敌，长安东面还有顾青的安西军对叛军虎视眈眈，择机而噬，安贼根本分不出兵力追击陛下，他要提防的是北面的郭子仪和东面的顾青。”
李隆基松了口气，原本心情烦躁的他，此刻情绪不知不觉松缓了许多。
“未派兵追击朕就好……”李隆基长叹，随即觉得这句话有些不妥，太过露怯了，于是又冷声道：“朕不过一时之败而已，大唐仍有百万王师，仍有郭子仪顾青这等板荡忠臣，朕仍是天下王道正统，叛贼可窃国，窃得了天下人心吗？”
高力士附和道：“陛下所言正是，所谓名不正则言不顺，安贼以臣伐君，是大逆之辈，纵然一时得意，也服不了天下士子万民之心，天下人心仍依依东望，举世皆盼陛下荡涤叛乱，归政于长安。”
李隆基点头，心情总算好一些了：“没错，依依东望，依依东望啊……”
说着李隆基的肩头渐渐松垮下去，一手托着额头，有些疲累地打起了瞌睡。
高力士静静地看着他，心中不觉恻然。
跟随李隆基多年，在他眼里，李隆基永远是那个风度翩翩有着少年心性的大唐天子，纵然他有天子猜忌，自私，狠毒的一面，然而数十年的主仆之情，高力士很自然地忽略了李隆基这些不好的一面。
但是自从安禄山叛乱后，李隆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苍老了，如今的他已双鬓霜白，脸上的老人斑越来越多，皮肤也松弛得像千年的老树皮，每日的精神也越来越不济，时常与人说着话便不由自主地打起了瞌睡。
万物终将老去，天子也不例外。
高力士的身份只是跟在李隆基身边的老奴，宦官不应有个人的想法，可他还是忍不住想劝李隆基振作起来。
古往今来，只有这么一位开创前无古人的盛世的帝王，高力士这些年一直以李隆基为荣耀，他真心不愿意李隆基以如此耻辱的方式在历史中谢幕。
他希望李隆基能够像年轻时一样奋发起来，在将士面前拔剑高呼，一鼓作气将叛军击杀，而他则在臣民的欢呼声中回到长安，继续当他的太平盛世天子，继续让大唐的威德远播四海，万邦朝贺。
然而看着一手支着额头没精打采瞌睡的李隆基，看着他双鬓的白发，看着他睡着时仍紧紧皱着的眉头，高力士知道，李隆基已老，他所希望看到的荣耀光辉时刻，此生已无法实现了。
英雄迟暮，奈何岁月。时间给了这位毁誉参半的天子一纸公正的裁决。
行营内安静得落针可闻，李隆基打着瞌睡，高力士静静地看着他，二人都没发出任何声音。
良久，支着额头的手忽然一偏，李隆基失重之下忽然惊醒，顿时吓得大叫起来。
“救驾！救驾！”李隆基半梦半醒中惊惶大呼。
看着李隆基惶恐惊吓得像个孩子，高力士眼眶一红，忍住心中的悲戚，轻声道：“陛下，陛下醒来，这里安全得很，您做噩梦了。”
李隆基立马安静下来，睁开眼警惕地环视四周的环境，发现确实安全后，才悠然松了口气，神情仍带着仓惶的余悸。
高力士递上一盏清水，李隆基接过喝了一口，定了定神，端杯的手仍在微微颤抖。
太平天子，终究经历不了战乱。
“朕睡了多久？”李隆基定下神恢复了天子淡漠的模样。
“陛下睡了不到半个时辰。”
李隆基浑浊的双眼望向行营外正在扎营的将士们，失神地道：“终究比不得当年了，三十年前的朕，几天几夜不睡都精神百倍，如今却如此不济……”
高力士忍着泪道：“陛下仍是健硕之年，老奴求陛下振奋精神，大唐需要陛下，亿万子民也需要陛下。”
李隆基用力点头：“朕一定会带领王师收复长安的！”
“高力士，你信不信？朕一定会亲手收复长安的，朕是天子，朕手握国柄，口含天宪，区区胡夷逆贼，岂能取朕而代之！”李隆基激昂地道。
高力士看着他已直不起来的佝偻腰身，垂头黯然一叹，仍笑着道：“是，老奴一直相信陛下，陛下一定能收复长安，诛除逆贼。天下仍是强盛大唐，子民仍可安居乐业，安贼之叛，不过只是小小波折而已。”
安抚了李隆基的心情后，高力士轻声道：“陛下，今日大军行路，比昨日少走了三十里……”
李隆基疑惑地看着他：“为何？”
“老奴问过禁军龙武大将军陈玄礼，陈玄礼说，羽林卫将士出关远离故土，每日行路太过艰苦，军中将士颇有怨言，故而行路之速渐缓，有故意迟滞怠慢之心……”
李隆基皱眉道：“如今危急关头，将士们为何不能与朕同心？昔日在长安时，朕何曾亏待过他们？如今不过是多走一些路，他们便有怨言了么？”
高力士犹豫了一下，迟疑地道：“陛下，老奴最近总觉得军中有股暗流涌动，但老奴查无实据，不敢胡言，可是这股暗流却实实在在被老奴所察觉……”
“暗流？什么暗流？每日行路扎营，将士们也算本分，朕没看出暗流呀。”
高力士摇摇头，苦笑道：“陛下就当老奴胡言乱语吧，待老奴查清后再向陛下详禀。”
李隆基点点头，身子懒洋洋地靠后，淡淡地道：“朕乏了，你退下吧。”
高力士垂头告退。
……
圣驾巡幸大军扎营，离天子行营很远的前锋大将军营帐内，两个人正坐在一起轻声交谈。
其中一人身披铠甲，武将打扮，年约六十余岁，目光如电，身形魁梧，神情不怒自威，虽有老态，仍是骁勇之将。
另一人也比较老了，大约五十来岁，身上穿着宦官的绛紫色官袍，面相阴隼，眼眶内陷，颧骨突出，长得奇丑无比。
武将名叫陈玄礼，官居禁军龙武大将军，此次李隆基仓惶出逃，长安城中诸多名将被他遣出去抗敌，陈玄礼便成了李隆基身边的大将，是随驾羽林卫的最高级别的大将军，禁军皆在他的掌握之中。
另一位宦官打扮的人姓李，名叫常松，他是太子李亨身边信任的宦官，名字很文雅，可惜名字与他丑陋的相貌实在太不配了。
李常松是临时从关中快马赶到御驾大营，表面上是向李隆基禀奏太子李亨留守关中的动向，实际上他另有任务。
此时陈玄礼和李常松正在营帐内密议。
二人表情平静，但密议的内容却惊心动魄。
“陈大将军，太子的手札你已读过，当知太子殿下的心意……”李常松堆起笑容，目光却闪烁不定，十足奸相。
陈玄礼面沉如水，半晌没出声。
李常松也不急着催促，悠悠地道：“你是陛下信任的心腹，当年陛下率军闯入宫闱，诛杀韦后和安乐公主，你也曾为天子浴血厮杀过，天子登基，你有从龙之功，被天子引为心腹亲信……”
“然则，此一时也，彼一时也。这些年你受太子殿下恩惠不少，如今殿下需要你出力，陈大将军您可不能推辞呀。”李常松嘿嘿阴笑道。
陈玄礼沉声道：“煽动部将哗变，此为大逆之罪，老夫担当不起。”
李常松叹道：“陈大将军莫非还看不出时务乎？天子……气势颓矣，大唐需要新气象。”

第四百九十九章 暗流祸伏
“天子气势颓矣，大唐需要新气象。”
短短一句话，其意昭然若揭。
陈玄礼脸颊狠狠抽搐了几下，神情陷入挣扎。
一位曾经拼死为李隆基杀开一条血路，参与诛杀韦后安乐公主的心腹大将，这些年李隆基一直放心让他掌管禁军，其信任与恩宠可谓隆重之极。
为何在数十年后，这位心腹大将却因为太子的几句话而动了哗变的心思？
太子已不甘心只是太子，他等了数十年，从少年等到不惑之年，这一生他等这个位置已经等了太久了。
而陈玄礼，有忠臣之心，未必会做忠臣之事。
从安禄山叛乱前后，李隆基的种种作为已寒了太多人的心，晚年的他沉迷于杨贵妃的美色，从此将朝政托于李林甫杨国忠等奸臣，而他则在后宫沉醉于温柔乡里，不问政事倒也罢了，偏偏还喜欢玩弄权术人心，美以帝王平衡术，实则行挑拨朝堂内斗之举。
种种昏聩的作为，终于酿成叛军攻破国都的恶果，大唐天子仓惶出逃，行军路上，那些跟随天子的将士们难道仍然毫无怨言吗？
当然不可能没怨言，包括陈玄礼在内，羽林卫和长安守军他们的父母妻儿大多在关中，因为这位天子的昏聩，导致大唐丢失了关中，父母妻儿甚至来不及撤走，从此乱世相隔，生死不知，将士们怎会没有怨恨？
在这种情势下，太子李亨遣李常松送来的这封密信，终于打开了陈玄礼心中的魔鬼盒子。
三军怨恚，人心思归。天胄正统，怎抵得妻儿生死。
“太子殿下……也，也不必急于一时。”陈玄礼虚弱地拒绝道。
李常松笑道：“龙入潜渊，虾蟹称乱，此正是天赐良机，若失此次，太子殿下再无希望。天子常年打压东宫，怎知此劫渡后，不会动易储之心？陈大将军，这一次是太子殿下唯一的机会，唯一的机会！”
李常松说着，忽然疾言厉色起来：“陈大将军若不愿助太子，不如在天子面前检举奴婢，奴婢死则死矣，太子对大将军多年恩惠也只当喂了狗，但太子如今在灵州，就算禁军不哗变，他要做的事情，照样能做。”
陈玄礼咬牙，忍住了怒火，回忆刚才读过的太子密信，不由感到一股深深的无力。
陛下，非臣逼您，实在是这些年您积下了太多恩怨，真龙潜渊势颓之时，旁人焉能不报还？
“我当如何助太子殿下？”陈玄礼不甘不愿地问道。
李常松又笑了起来，刚才的狠厉表情仿佛从未发生过，笑得分外友善亲切。
“圣驾不可至西南，途中便请陈大将军率部将发难吧，先除去几个人，试探天子的态度。”
“太子殿下欲除去谁？”
李常松语气渐冷：“旁人或可不管，但杨国忠一定要除去！”
陈玄礼神色不变，当初李林甫逝后，杨国忠接任右相，与太子李亨之间斗得昏天黑地，太子李亨对杨国忠深恨之，除掉杨国忠自是在意料之中。
“好，只要不伤害陛下，除去杨国忠我可答应你。”陈玄礼痛快地道。
李常松又露出阴沉的笑容，道：“不仅是杨国忠一人，而是杨家满门！包括那位千娇百媚的贵妃娘娘，太子殿下不想将来留下仇人后患，杨家要全部死绝！”
陈玄礼眼皮一跳，脑海中不由自主浮现杨贵妃那张绝色倾城的脸庞，下意识脱口而出：“贵妃娘娘向来不干预朝政，又是陛下最心爱的女人，陛下断不可能答应的，那时若僵持下去，教我以后何颜面对陛下？依我看，贵妃娘娘就不必杀了吧。”
李常松摇头道：“陈大将军戎马一生，临老难道会为一个女人心软？这可不像您呀。”
陈玄礼低声道：“陛下此生所喜者，唯此女也，太子殿下何苦咄咄逼人，非要置此无辜女子于死地？”
李常松冷笑：“贵妃娘娘果真无辜么？若无她一朝侍奉君王，哪得杨家如今风光？杨国忠，还有虢国夫人，韩国夫人，杨氏一门兄妹数人，皆是借贵妃之势而跋扈朝堂，安禄山更是事之以母，以母子之情而蒙蔽君臣，方致贼子之乱，你敢说贵妃无辜？”
陈玄礼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无从辩解，只好垂头不语。
李常松叹道：“陈大将军是掌兵之人，当机立断是为将之根本，你此时迟疑不决，既不想辜负陛下和贵妃，又不想得罪太子殿下，世上哪有双全之法，能得左右逢源？奴婢言尽于此，请陈大将军思量。”
一番话又是诱哄，又是威逼，陈玄礼想到这些年太子李亨对他的种种恩惠，终于长叹了口气，道：“我……愿为太子殿下效力，只是我仍有一问，殿下就算除了杨国忠和贵妃娘娘，陛下仍是大唐天子，太子仍难企望九五之位，他何必如此呢？”
李常松微笑道：“陛下先失潼关，又失长安，再失关中，本已深受打击，仓惶出逃途中若再失宰相，最后失去心爱的女人，那时的陛下，心中将是何等绝望，在不在位置上，已不重要了，太子自有下一步。”
陈玄礼吃惊地站起身，沉声道：“所以，太子殿下对天子早有谋算？”
李常松冷冷道：“太子已当了快二十年的太子了，这二十年里，太子过着怎样战战兢兢的日子，陈大将军难道不清楚？换了是你，你不急吗？此计是太子殿下和东宫诸多谋臣合议而定，这是他唯一的机会。”
陈玄礼失落地坐了回去，垂头沉默许久，黯然道：“我愿为太子效力，但我还是那句话，绝不可伤害天子，否则我必倒戈而向。”
李常松笑得很灿烂，连那股子天生阴森的面相都明朗了许多。
“那是自然，太子只是想坐上那个位置而已，怎敢做出弑君弑父的大逆之举。”
……
天子行营的另一座豪奢的营帐里，杨贵妃静静地端坐铜镜前，痴痴地盯着自己绝色的脸庞，保持这个姿势坐了很久，连宫女轻唤都没听到。
宫女是杨贵妃的姐姐韩国夫人送来侍候她的，跟随杨贵妃多年了，杨家姐妹皆知杨贵妃颇有乡土之思，所以这位宫女也是来自蜀地，跟杨贵妃是同乡。
杨贵妃自幼飘零，唯独对蜀地颇有感情，她短暂一生里最快乐的时光便是在蜀州，那时她的父亲不过是蜀州刺史府的一名司户，她的整个童年没有一丝阴霾，在父亲的陪伴下，童年时的杨贵妃过着无忧无虑的快乐日子，直到父亲去世。
快乐无忧的时光，随着父亲的去世戛然而止，从此天涯飘零，寄人篱下。
蜀州对杨贵妃来说，有着非同一般的意义，那是她人生中唯一的一方净土。
所以她才会对顾青如此亲切，浓浓的乡土情结里，夹杂着对亲情求而不得的遗憾。
宫女名叫乐儿，看起来颇为老实，做事勤快，嘴也严实，能在后宫如此复杂险恶的环境里生存下来，显然她并不如外表显露出来的那么老实，终归是有几分本事的。
乐儿操着浓浓蜀州口音的官话轻唤杨贵妃。
杨贵妃终于回过神，平静地看着她。
乐儿垂头低声道：“陛下宣召娘娘去行营共膳……”
杨贵妃摇摇头，道：“你去回禀一声，就说我旅途疲劳，已经睡下了，请陛下恕罪。”
乐儿没应声，迟疑地看着她，欲言又止。
杨贵妃不耐烦地道：“想说什么就说吧。”
乐儿垂头小心地道：“贵妃娘娘，您这几个月拒绝陛下多次了，再这么下去，奴婢担心陛下会对娘娘不满，您还是……”
杨贵妃淡淡地道：“本宫做什么决定，需要你来教我么？”
乐儿立马跪下，颤声道：“奴婢不敢，奴婢只是为娘娘着想……”
杨贵妃黯然叹道：“人心品性皆臣服于权势，我不怪你。”
二人正说着，忽然外面有宫女来报，杨国忠在营帐外求见。
杨贵妃点头宣召。
杨国忠匆匆入内，朝杨贵妃行礼。
今日的杨国忠气色很不正常，脸色有些苍白，神情惶急惊恐，似乎看到了天大的祸事一般，站在杨贵妃面前身子仍止不住地发抖。
杨贵妃好奇道：“兄长今日怎么了？何事如此恐惧？”
杨国忠沉默片刻，忽然扑通一声跪在杨贵妃面前，咧嘴大哭道：“臣求娘娘救我！”
杨贵妃吃了一惊，急忙起身道：“出了什么事？”
杨国忠脸色苍白，颤声道：“臣自随圣驾出长安以来，一直战战兢兢侍奉陛下和娘娘，不敢稍有懈怠，然而这几日臣发现军中将士流言四起，许多将士对天家对咱们杨家似有怨恚不满之意，臣不知何故，定是有人暗中挑唆离间，直到昨日，臣发现将士们的不满越来越明显，御史大夫魏方进暗中打听了消息，据说军中将士已有哗变之兆……”
杨贵妃惊道：“哗变？这……本宫亦拿不了主意，你速与陛下禀奏呀。”
杨国忠摇头泣道：“臣不敢说，陛下自出京巡幸以来，对臣颇为冷淡，想是臣当初建议潼关换将而致失守，陛下已对我起了杀心，臣若直言禁军欲哗变，臣恐陛下为安抚禁军，主动将我斩了以安军心……如今唯一能救臣性命者，唯贵妃娘娘也。”
杨贵妃只是女流之辈，哪里经历过如此惊心动魄的大风浪，闻言顿时也急了，眼泪止不住地流下，凄然道：“没想到我杨家富贵一门，今日却大难临头矣。”
杨国忠此时完全没了宰相的仪态和威风，跪在杨贵妃面前哀哀求道：“求娘娘在陛下面前为臣开脱，你我同宗同源，自家亲兄妹，娘娘不可见死不救啊！”
杨贵妃泣道：“我如何帮到你？我什么都不懂，这些年根本不参与朝政，朝中连个帮我说话的臣子都不认识，除了在陛下面前跪求，我还能如何？”
杨国忠喜道：“对对，求娘娘在陛下面前多为臣开脱几句，潼关换将本无错处，是哥舒翰自己不争气，陛下不可迁怒于我啊！”
杨贵妃摇头叹道：“朝中之事，我向来不问，潼关换将我确实听说过，但其中谁对谁错，我也说不清楚，兄长勿忧，我去问问陛下，禁军哗变之事也要提前告之陛下，预做防范，否则便是大祸了。”
说完杨贵妃简单收拾了一下，然后匆匆去往李隆基行营。
杨国忠站在营帐内，呆呆看着杨贵妃离开的背影，心中忽觉一阵怆然。
自从离开长安以后诸事不顺，李隆基的冷淡态度也好，军中将士最近不正常的态度也好，都意味着这支巡幸大军中已存在着一股暗流，这股暗流查不到源头，也不知何时会爆发，但杨国忠没来由地感到绝望。
长安城破时他都未曾如此恐惧过，而今日，无风无浪的巡幸大营里，却令他浑身毛孔都透着寒意，寒意如针，刺进骨子里。
……
杨贵妃匆匆来到李隆基的行营，李隆基正独坐在行营内看着面前的一盆炭火发呆。
杨贵妃入营帐之前原本心情颇为焦急，然而进来看到李隆基那张平静无波看不出喜怒的脸，杨贵妃忽然恢复了理智。
她的生命中两个重要的男人，一个是当今天子，另一个是当朝宰相，这两个男人之间究竟有什么恩怨或是误会，她都不能当面质问的。
换了以前的她，或许会当面直接问出来，然而在不久前，当李隆基失言说出“红颜误国”的那番话后，杨贵妃顿时心寒了，她突然发觉，所谓美貌，所谓恩爱，不过是男人挂在嘴边的哄骗之辞，这个男人的心里绝对没有嘴上说的那么爱她。
他爱的，只是人间绝色，只是本能的欲望，只是他晚年骄奢淫逸的一部分。
是的，她只是个物件儿，就像富贵人家腰间的玉佩，平日里放在手心抚弄把玩，貌似宝贝得不行，然而一旦主人心烦意乱愤怒之时，玉佩往往成了他发泄怒火的物件，抬手就摔碎，碎了也无甚可惜，它毕竟只是物件。
万千宠爱于一身，原来所谓的宠爱如此脆弱，或许，它根本不曾存在过。

第五百章 动荡不安
爱笑的女孩子运气都不会太差，长得好看的女孩子呢？
长得好看的女孩子其实命运也都不错，然而像杨贵妃这种长得绝色倾城，被帝王看中的女子，命运就不一定好了。
为了得到她，李隆基不惜背负失德丧伦的骂名，也想方设法从儿子寿王身边抢走了杨贵妃。
绝色佳人不仅仅有美貌，也有一身才艺，据说杨贵妃精通音律和舞蹈，性格又温顺娴淑，李隆基那时正好沉迷在盛世开创者的成就感里，渐渐变得懈怠和自负，恰好遇到了绝色倾城的杨贵妃……
应该说，杨贵妃的出现，只是恰好满足了李隆基骄奢淫逸的欲望，就算没有杨贵妃，也会有别的绝色佳人让他沉迷下去。
李隆基沉迷的不是杨贵妃这个女人，沉迷的是盛世开创者的满足感。辛苦了半辈子，他需要的是余生的享乐，杨贵妃不过是一件恰好出现的物件，就像极度渴望饮酒的人看到了一只精美的酒杯，它来得及时，但不一定是必须，就算没有酒杯，想喝酒的人还是会一滴不少地喝进肚里。
杨贵妃站在李隆基面前，婷婷袅袅仍如初见时的风情，李隆基看着她，眼里亦是一如既往的着迷目光，像看着一件珍藏多年的艺术品。
“娘子……”李隆基深情地唤道。
杨贵妃盈盈福礼：“陛下……”
“娘子很久没唤朕‘三郎’了，为何？”李隆基深情忽然变得失落。
杨贵妃沉默片刻，轻声道：“三郎……”
李隆基转悲为喜，欣然道：“娘子来与朕共膳吧，朕等你很久了。”
杨贵妃点头，李隆基当即命人上膳食。
尽管在逃亡途中，李隆基的膳食仍然无比奢靡，二人面前很快摆了二十几道精致的御膳，每一道菜色都是御厨精心所制。
“陛下，妾身……今日想饮酒。”杨贵妃轻声道。
李隆基有些意外，但还是笑道：“朕陪娘子同饮。”
宫廷御酿的美酒端上来，杨贵妃斟满，端杯直视李隆基的眼睛，柔声道：“妾被三郎宠爱多年，这杯酒，妾敬三郎。”
李隆基痛快地饮尽，捋须笑道：“娘子多日不曾与朕共饮，今日说话都生疏了许多，最近舟车劳顿，娘子想必也很辛苦，不过你放心，朕的王师正在与叛军厮杀，过不了多久，朕与娘子便会重回长安，还政于都。”
杨贵妃嫣然一笑，忽然道：“三郎，是真心与妾白头偕老吗？”
李隆基一愣：“那是当然，朕此生最大的愿望，便是与娘子偕老，夫妻恩爱一生。这些年朕除了你，可没宠幸过别的女子，难道娘子还不相信朕对你的真心吗？”
杨贵妃默然，轻声道：“能得帝王真心，妾终归是有福的……”
李隆基执起她的手，柔声道：“娘子不负朕，朕亦不会负娘子，朕是天子，天下没有任何人，任何事能让朕放弃娘子。”
杨贵妃笑了笑，笑容里带着几分凄然的味道。
“三郎一直待妾很好，妾知足了……”
李隆基疑惑道：“娘子今日为何愁眉不解？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杨贵妃犹豫再三，终究还是忍不住道：“三郎，行军已半月，三郎可有听闻禁军将士动荡？”
李隆基皱眉：“禁军动荡？有何动荡？高将军未曾……”
话没说完，李隆基忽然一顿，他想起今日高力士曾说过一句，禁军中有暗流涌动，但查无实据，高力士正在详查。
此刻杨贵妃又说了同样的话，李隆基不由重视起来，心中生出深深的恐惧。
今时今日，两万多禁军已是他的全部了，若禁军不稳，李隆基连翻盘的机会都没有了。
杨贵妃犹豫半晌，终究还是叹了口气，幽幽道：“无论妾的兄长做错了什么，三郎请看在妾的薄面上，留兄长一命吧，杨家本是庸碌人家，因妾身而蹴，骤而富贵至极，若德不配位，于国终是不利，三郎若有易相之意，还请与妾直言，让兄长平安归去，从此做个顺民。”
李隆基目光闪动，却笑道：“娘子说的什么胡话，国忠人不错，朕到蜀中后还打算继续重用他，而且国忠是忠臣，当初安禄山未露叛相时，国忠便不止一次与朕说安禄山拥兵过重，于国不利，是朕没有听进良谏而致此恶果，社稷动荡之时，朕正需要国忠这样的忠臣为朕匡扶社稷，怎会有易相之意，娘子莫听信外面的闲言碎语。”
杨贵妃直视他的眼睛，然而以她的道行怎能看出李隆基的城府，看了半晌仍看不出端倪，杨贵妃按捺下心中的不安，幽幽叹了口气。
能为兄长做的，她已做了，剩下的全看李隆基的心意，这位天子刚愎自负，他决定的事情谁也无法改变。
夫妻二人一同吃了一顿表面祥和恩爱的御膳，杨贵妃告退离开后，李隆基的笑容也渐渐收敛起来，沉声唤道：“高将军！”
高力士躬身出现。
李隆基冷冷道：“禁军中恐确有动荡，宣龙武大将军陈玄礼来，朕要问问他。”
……
天子行营在暗流中勾心斗角，千里之外的许州城外，却是枕戈待旦，战事一触即发。
按照顾青的战略部署，鲜于仲通和曲环的蜀军河西军四万兵马已在颍水北岸三十里外埋伏下来，四万兵马偃旗息鼓，在一处狭长的山谷中静静地等待，人衔枚，马裹蹄，斥候分派出去，等候敌军的到来。
颍水南岸，常忠刘宏伯的三万安西军也已埋伏下来。子夜时分，颍水两岸静悄悄的，漆黑不见五指，无形中却透出一股肃杀之气，颍水河面上浓雾笼罩，四周甚至连虫鸣鸟叫都消失了。
孙九石蹲在常忠的身旁，仍在惴惴地向常忠请教临战布阵之法，常忠开始时颇有耐心，渐渐地越来越暴躁，这次伏击战本就是以他所部的三万兵马为主攻，常忠肩上承受的压力不小，孙九石还在旁边不停的问一些弱智问题，常忠越来越不爽了。
“回去多读几篇兵书，兵书上什么都有，马上要开战了，你这时来问我有用吗？”常忠不耐烦地道。
孙九石陪笑道：“将军，末将心里没底呀，我曾经只是神射营里普通的军士，打吐蕃时莫名其妙立了功，被公爷升了旅帅，后来放枪准头不错，又被公爷升了都尉，可末将没指挥过战斗，这不是怕误了公爷的大事，也对不起跟着我的五千神射营袍泽呀……”
常忠嫌弃地挥了挥手，道：“你的任务是收拾那些漏网之鱼，从我和鲜于节帅手中漏掉的敌军才轮到你来收拾，懂吗？这不是什么重要的差事，尽量多放几排枪，把那些漏掉的敌军宰了，这才是你该做的事，公爷这次明显只是让神射营露个面，练练兵而已，没指望你们能干出多大的事。”
孙九石不服地道：“公爷对神射营寄予厚望，说不定神射营这一战能击敌破万呢。”
常忠嗤笑：“击敌破万？你以为敌军是笼子里的鸡鸭，站在那里随便你宰吗？我虽不知公爷为何对你们五千杆破枪如此看重，但你们切莫太高看自己了，躲在远处放放枪便可，真正击敌的主力还要看我老常的本事。”
话不投机，孙九石窝了一肚子火，常忠又是他曾经的上司，孙九石不敢怼他，憋了半晌，孙九石不悦地道：“常将军，你未曾亲眼见过三段千弹齐发的场面，那场面……可比万箭齐发厉害多了。”
常忠抬头看了看天上的启明星方位，淡淡地道：“此时此刻，我懒得跟你争，孙九石，你现在应该带着神射营在我大军后方五里列阵待敌，按照公爷平日教你的，将神射营将士三段列阵，快滚回去，莫误了军机。”
孙九石悻悻地离开。
到了下半夜，颍水河面上的雾越来越浓，常忠皱眉喃喃道：“浓雾固然有利于埋伏，但若两军厮杀起来也于我军不利，这可要命了……”
旁边的刘宏伯笑道：“天时地利本就有利也有弊，我军两岸埋伏已占了地利，至于天时，利弊两军皆受，放宽心吧，我军固然不好受，敌军却更难受。”
常忠揉了揉脸，苦笑道：“这次咱们面对的是十万异族大军，说实话，当年在安西都护府时也没遇过如此大的阵仗，心里实在有些慌……这一战若没打好，回去如何跟公爷交代。”
二人正说着话，远处传来依稀的马蹄声，没多久，马蹄声越来越近，在漆黑寂静的夜里，声音越来越清晰。
一名斥候策马飞驰至常忠面前，翻身下马行礼，语气急促地道：“常将军，前方斥候来报，敌军前锋已至许州城北面五十余里，大约一个多时辰后可至颍水河畔。”
常忠已冷静下来，沉声道：“敌军有多少人马？”
“约十万之数，皆是异族骑兵，手执兵器各异，大部分着皮甲，旌旗也是五花八门各种图腾文字。”
常忠点点头，朝刘宏伯看了一眼，道：“下令全军备战吧，这些杂碎终于来了。”

第五百零一章 浓雾鏖战（上）
颍水河畔，丑时一刻。
河面上万籁俱寂，漆黑的夜色里，浓雾笼罩在河面上，像一个走不出尽头的迷宫，白色的雾气翻涌升腾，透出一股诡异的杀机。
三万安西军蛰伏在颍水南岸数里之外的山坳里，静静地注视着颍水河面的动静。每个将士都绷紧了神经，手中用力握着兵器，身上的铠甲不觉已沾满了子夜的露水。
许久以后，河面上终于传来阵阵急促的马蹄声。
安西军将士们打起了精神，握着兵器的手更用力了。
常忠冷静地盯着远处的颍水河面，轻声道：“传令全军将士沉住气，莫发出声音，待敌军半渡后再击之。”
身边的亲卫猫着腰飞快朝后方跑去，传达常忠的命令。
颍水北岸，隆隆的马蹄声到了河畔便停住了，雾气太浓，看不清水面的情况，没过多久，敌军派出了数十名斥候游水横渡颍水，湿淋淋的游到了南岸。
斥候上岸后冻得浑身发颤，继续朝前走了数里，两岸大多是平原，周围也有山地树林，不见任何人影，也听不到任何动静，附近安静得可怕。
斥候心觉有异，又继续往前走了几里，还钻进路边的树林里查看了一番，确定并无伏兵后，斥候们这才放心，然后掉头回到颍水岸边，仍旧游水回去禀报。
见斥候们离开，常忠悬着的一颗心这才放了下来。
其实敌军斥候只要再往前走一两里，就会发现路边一个山谷，山谷里满坑满谷的人，会给他们一个大大的惊喜。
幸好如今是冬天，游水上岸的斥候们冻得不行，粗略在附近搜索一阵后便急忙离开，并未发现安西军的伏兵，也算是天助了。
很快，对岸的敌军派出人马，在附近搜寻渡船，颍水附近的渔家小船被敌军粗暴地搜集起来，同时还在林中伐木，制作简易的木筏。
忙了一个多时辰，敌军仍没有渡河的迹象，南岸埋伏的常忠都有些沉不住气了。
安西军后方五里处，孙九石坐在草地上，不停派出斥候打探前方的消息。
他是最沉不住气的人，常忠刘宏伯都是老将，参与的征战次数不少了，老将有经验，重要的是，他们有耐心，但孙九石却没有太多耐心。
他被顾青提拔为都尉，升官几乎是一步登天的速度，最初只是因为他的箭术高超，在对敌吐蕃一战中独自射杀数十名吐蕃将领，被列为功劳簿第一，由此而升官，后来顾青见他枪法也绝妙，于是索性提拔他为都尉，将神射营交给了他。
个人能力厉害的人，不见得别的方面都强，如果说一场战争里，战略战术是为帅者必须考虑的方面，那么这场战争里，为帅者还要考虑变数。
孙九石就是这场战争的变数。
没有指挥经验的人，第一次指挥作战时很少有沉得住气的，孙九石发现自己越来越没耐心了，他时而坐下，时而站起，不停地在原地来回踱步。
斥候一个又一个向他禀报前方敌军的动向，孙九石坐立难安。
“燧发枪一弹能至两百步以外，如此利器，却只能在后方收拾漏网之鱼，公爷未免太看不起人了。”孙九石不满地嘟嚷道。
旁边一名校尉营官凑过来道：“孙将军，公爷的军令不可违，他让咱们神射营守后方，咱们就老老实实守后方，神射营有此利器，早晚会露脸的，不急在今晚一时。”
孙九石冷哼道：“用你来开解我？我难道不知军令难违吗？”
说着孙九石摸了摸下巴，叹道：“当初还只是个小兵时活得比现在惬意，尤其是对吐蕃那一战，战场已乱，没人管我，我独自一人横插过战场，躲在沙丘后面一箭又一箭，放翻了数十名贼将，那滋味儿，啧！”
营官笑道：“如今你已是将军，部将五千多皆执利器，孙将军一声令下，只消扣一下食指，就能送敌人去见阎王，比当初对阵吐蕃时岂不是更省心省力？”
孙九石咂咂嘴，叹道：“省心也省力，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按我的想法，此时的我应该埋伏在颍水河边，待敌军一冒头，我便砰的一声，一弹射穿他们的脑袋，这才是酣畅痛快的交战，比咱们此刻躲在后面捡别人嘴边剩下的强多了。”
孙九石越说越心痒，他渴望胜利，更渴望战场上亲手收割敌人性命的快感。
扭头上下认真地打量着这名营官，孙九石忽然道：“公爷教咱们的三段式列阵射击，你都懂了吧？”
营官不明其意，拍着胸脯自信地道：“早已烂熟于心，三段蹲站轮流放枪嘛，说穿了简单得很……”
孙九石点头：“我懂的其实也不多，跟你一样，无非就是五千将士列成三排轮流放枪，轮流填药装弹，大约便是如此了……”
营官觉得有些不对劲，道：“孙将军为何突发此问？”
孙九石眨眨眼，道：“神射营交给你指挥，你给我老老实实钉在这里，按公爷的军令去做……”
营官大吃一惊：“你呢？”
孙九石神秘地道：“我去前面看看，总觉得不大放心。”
营官死死地拽住他的手，惊慌道：“孙将军不可胡来，你是神射营的主将，临战之时你怎能弃袍泽而不顾？若被公爷知道，天大的功劳都给你抹得干干净净，说不定还要挨一顿军法。”
孙九石哼道：“杀不了敌人才会挨军法，我若杀了敌，便是功劳，公爷凭什么让我挨军法？莫多说了，我多带些火药铁弹，再带一张强弓，两壶箭矢，神射营就交给你了，你好生在此守着，若有漏网之鱼逃窜过来，便可下令击之。”
营官大急：“孙将军三思！”
“我思个屁！走了，立功去！”
孙九石说完头也不回，猫着腰跑掉了，背影轻盈且欢快。
……
一个多时辰后，北岸的敌军已搜集了不少小渔船，以及临时制作了百余条建议的木筏，敌军主帅向斥候确定对岸无伏兵后，下令全军渡河。
照例仍是前锋先渡，近万名敌军前锋站在渔船和木筏上，悄悄向颍水南岸渡去。
斥候飞快将敌军动向禀报南岸埋伏的常忠所部，常忠心情越来越紧张。
这一次的敌人可是十万，此战关系着安西军的生死存亡，也关系着大唐平叛大业，此时此地，全局成败系于常忠一身，常忠不能不紧张。
天边已泛起鱼肚白，浓雾却仍没有消散的迹象，十万敌军掩藏在浓雾里，无声而有序地渡河。
常忠双手微微发颤，斥候不停禀报敌军渡河的动向。
当一名斥候匆匆赶来，禀报敌军渡河已近半数之时，常忠轻轻呼出一口气，朝旁边的刘宏伯看了一眼。
刘宏伯也紧张地吞了口口水，声音嘶哑地道：“常将军，发动吧？”
常忠用力点了点头，沉声道：“发动！传令前锋正面朝颍水南岸出击，遇敌后先列阵放箭，再发起冲锋，左右两面各五千兵马，朝敌军侧翼包抄过去，另外，马上放火，让对岸的鲜于节帅他们看见。”
亲卫匆匆退下传令，很快，山谷内的三万安西军将士窸窸窣窣上马，握紧了兵器静静地骑在马上看着常忠。
旌旗被亲卫展开，黑底金边的旌旗在寒风中飘扬，常忠骑马立于旌旗之下，拔出腰侧的横刀，刀刃斜指向天，常忠嘶声吼道：“多余的废话不说了，顾公爷军令，此战是国战，将士们拿出力气，给顾公爷争口气，给咱们大唐争口气，莫让异族蛮夷低看了咱们大唐健儿！”
轰的一声，无数柄横刀长戟高举林立，浓浓的杀气瞬间在山谷中席卷，回荡。
常忠手中的横刀朝颍水方向狠狠一挥：“出击！”
军令声下，万马齐鸣，将士们策马走出山谷，先是缓缓而行，走了两里后，将士们开始鞭打身下的战马，战马嘶鸣，放足狂奔，全军的速度越来越快，渐成冲锋之势，无可抵挡。
策马冲锋的同时，安西军将士开始分兵，一左一右分别分出五千兵马，从侧翼绕了过去，正面两万骑兵则纷纷取出了鞍袋里的弓箭，箭矢上弦，斜指向天。
离颍水越来越近，渡河渡到一半的敌军也听到了远处的动静，顿时大惊，全军出现了不小的骚动。
敌军主帅是突厥人，名叫阿史那冽清，这次安禄山向北方异族借兵，阿史那冽清也是第一个带头响应，并主动帮安禄山联络北方各族部落首领，在其中牵线搭桥，集结起来的十万异族兵马其中大部分是突厥和室韦部落，也有少部分的同罗，仆骨，靺鞨等部落牧民。
痛快借给安禄山十万兵马，这些异族首领自然也不是白帮忙的，他们早已安禄山有过协定，助安禄山夺取大唐江山后，这些异族的领土和牧场将会向南方延伸至少五百里，并且将大唐北方的城池土地皆纳入他们的统治，这片版图里的金银财宝，粮食和女人，皆是安禄山许给异族的好处。

第五百零二章 浓雾鏖战（中）
伏击战之精髓，在于出其不意。
随着常忠率部从山谷中杀出，向半渡的异族兵马发起了冲锋，两军在颍水河畔瞬间激烈碰撞在一起，自安禄山叛乱以来，中原最大规模的一场大战开始。
安西军南北两岸七万兵马，异族兵马十万，猝不及防之下，常忠的第一次冲锋便打了异族兵马措手不及，安西军如一柄出鞘的利箭，顷刻间狠狠刺入已渡过颍水的半数异族兵马，从正面发起的进攻，瞬间打穿了敌军的中军，一阵凄厉杂乱的惨叫声和无数战马的悲鸣后，常忠率部从南打到北，贯穿了南岸的敌军。
与此同时，另外两支左右侧翼包抄的安西军兵马也从东西两面发起冲锋，敌军还在手忙脚乱列阵防御时，侧翼的安西军便掩杀而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后，敌军再次被打穿，侧翼两支兵马在敌军的中军相会，然后继续前冲，密密麻麻的敌军人群里，生生被安西军冲出两条空白地带。
夜色漆黑，四周被浓雾笼罩，敌军又是骤逢伏击，常忠所部三万安西军骑兵三路同时发起冲锋后，敌军死伤无数，地上多了上千具尸首，还有几千人从马上栽落下来，被自己人的战马活活踩踏而亡。
受伤的人双手抱头满地打滚惨叫，战马惊慌失措四下逃窜，情急中又踩踏了许多人，安西军三路发起冲锋后，敌军将领气急败坏怒骂鞭笞麾下将士，然而许久仍未列出防御阵型，颍水河边一片人仰马翻。
敌军本就是诸多部落临时联合起来的军队，论个人的战斗素质或许并不差，但若论整支军队的战力，配合与服从性方面就差了许多，对将领来说，指挥这群临时拼凑起来的联军是非常困难的，不像安西军那样对主帅有着毫无理由赴汤蹈火的信任。
见敌军大乱，常忠心中一喜，大喝道：“河畔放火，让对岸看到。”
几支火把点燃，迅速架在河边的沙地上，形成一个简易的篝火形状，火光顿时愈发明亮，光线透过浓雾，直射到对岸远处。
信火已举，颍水北岸的鲜于仲通曲环所部即将同时发起冲锋。
完成了这件大事，常忠心中稍定，扬起手中的横刀狠狠劈翻了一个妄图从背后偷袭他的异族牧民，然后举刀大吼道：“正面再冲一次，左右侧翼继续朝敌军中军穿刺，快！”
骑兵的最大作用就是强大的冲撞能力，快速的机动性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敌军冲垮一次又一次，让敌军完全来不及列阵，只能以小股单位聚集，骤然遭到骑兵三路袭击时，敌军将领通常很难组织起有效的进攻，因为骑兵的冲锋比他的命令来得更快。
然而今日这支异族军队颇为不凡，毕竟是安禄山花了很大的代价才借来的北方异族部落精锐军队，当安西军从三个方向发起一次冲锋后，敌军将领终于找准了安西军骑兵拨转马头的空档，嘶声吼了几句蛮夷话，又亲手劈翻了几个惊慌失措到处乱跑的异族牧民。
在将领的强力弹压下，这支已经渡过颍水的军队渐渐恢复了冷静，竟然在安西军喘息的空档迅速组成了一个圆型的防御阵，防御阵像一块硕大的磨盘，边沿在缓缓转动，被围在中间的异族牧民也没闲着，从鞍囊里取出弓箭，在将领的一声厉喝下，漫天箭雨朝中路的安西军将士射去。
中路由常忠亲自指挥，没来得及再次发起冲锋，便听到身后无数袍泽发出痛苦的闷哼，许多人中箭倒地，常忠大惊，接着左臂一麻，他也中了一箭，身后的亲卫紧张地策马上前，将常忠死死地围在中间。
“莫管我，冲锋！冲破他们的防阵！”常忠瞋目裂眦吼道，然后猛地一催马腹，一马当先朝敌军冲去。
见主将已冲出去了，后面的安西军将士更不敢耽误，急忙催马赶上常忠，一边疾驰一边迅速结成进攻锥阵，在敌军放出第三轮箭雨时，中路的安西军也冲到了敌军的防御阵前。
两军再次狠狠撞击在一起，常忠冲在首位，一手挥舞着横刀，另一手拽着战马的缰绳，奋不顾身地冲进了敌军的圆型大阵中间，如一柄利剑剖开了血肉，然后长驱直入，从南面一直冲到北面。
异族兵马虽是蛮夷，但在战场上却非常剽悍，骤遇奇袭时表现得颇为慌乱，但安西军三次四次冲锋后，敌军将领已恢复了冷静，同时普通的兵士也明白必须听从将领的军令，于是在将领的厉声呵斥下，颍水南岸长达十来里的河畔平坦沙地上，敌军开始一个个有序地结阵。
结阵大多是圆型防御大阵，防御阵之间相隔不远，每个阵有数千人的，也有数百人的，结阵后迅速运转起来，两个阵之间一边抵御安西军的冲锋，一边有意识地互相靠近，两阵一旦接触便马上合为一体，形成一个更大的防御阵。
一个接一个，敌军的防御阵越来越大，像微观世界里的细胞吞噬现象一样。
随着阵型越来越大，他们的兵种也开始有序地分工起来。执盾牌的圆阵外围游走，后面是执长兵器的，圆阵中间是弓箭，不时朝安西军射出一轮又一轮箭雨。
常忠身上受了几处伤，此刻他后背的鱼鳞铠甲上还卡着几支箭矢，幸好铠甲的防护帮他挡住了几支要命的箭。
看着敌军由最初的慌乱渐渐变得井然有序，防御阵型越来越严谨，常忠心中大急，战场突袭的优势不知不觉间已失去了，此时唯有以硬碰硬。
“传令东西侧翼再冲一次，绝不能让他们由防转攻！”常忠瞋目大吼道。
北方异族兵马基本由各部落的牧民组成，他们的长处是策马冲锋，常忠非常清醒地知道，一定要将敌军的优势长处狠狠打压下去，否则一旦他们能腾出手主动进攻，安西军的优势便更小了，伤亡也将越来越大，袍泽们都是从安西跟随顾公爷出来的老底子，实在损失不起。
此时的战况已经有些脱离了常忠的掌控，他没想到北方异族兵马竟然如此强悍，他们临战的反应能力，战场上的决断和个人武力，都不在安西军之下。如果这支兵马真到了安禄山手中，大唐的平叛大业不知要被拖后多少年。
东西侧翼再次发起了冲锋，然而这次冲锋的效果不大，敌军的防御阵越老越大，在将领的指挥下，阵型也越来越严谨，侧翼的安西军发起冲锋后，竟然只能冲破他们的盾牌，无数长戟长矛便刺了出来，安西军将士伤亡不小。
常忠眼角直抽搐，果断地吼道：“传令五里外的神射营过来列阵，快！”
亲卫飞快掉转马头向后方飞驰而去。
……
无组织无纪律的孙九石独自趴在距离战场三百余步外的一处小山岗上，此时浓雾未散，战场上的情势他看得不是很清楚，但他能听到远处激烈的厮杀声，以及模模糊糊看到敌军阵营列出了一个个的防御大阵。
孙九石也经历过战阵，他知道情势有些不对了，按理说此时的敌军应该已被安西军冲垮，要么死于刀下，要么四散溃逃，而他们居然能在慌乱中组成防御阵，这支敌军不简单。
当年战吐蕃时，孙九石是立过大功的，有着充足经验的他知道怎样才能在战场上收获丰硕的战果。
当年立功是因为他独自射杀了数十名敌军将领，由此可见杀敌军将领更容易立功，孙九石只是个平凡普通的兵，没那么多忠君报国的正义念头，他脑子里唯一想的是立功。
立功就能升官，还有赏钱，公爷也会更高看他一眼。
孙九石眯眼努力在浓雾中寻找敌军将领的身影，他的手上是装好了弹药的燧发枪。
良久，一名骑在马上身披半套铠甲的魁梧大汉出现在他视线内，浓雾之中身影若隐若现，孙九石立马判断出这人应是敌军的将领，虽然不知多大的官儿，但不用管那么多，一枪撂倒便是。
于是孙九石平举起燧发枪，瞄准那道身影，开始调整自己的呼吸。
对于自己的枪法，孙九石颇有自信，他是当仁不让的神射营第一，这是他赖以服众的本事。
呼吸节奏越来越慢，孙九石脑子放空，直到最后，他的呼吸与手中的燧发枪已合而为一时，孙九石猛地扣动了扳机。
砰的一声巨响，那名被他瞄准许久的敌军将领应声倒地。
有意思的是，战场上厮杀声太激烈，孙九石的这声枪响居然没有引起太多人的注意，很多人只看到那名将领无缘无故倒地，周围的亲卫们愣了半晌，然后茫然地抬头四下张望，根本不知道他们的将军为何突然从马上栽落。
当亲卫俯身查看，发现将领的脖子上有一个拇指粗的血洞，里面的鲜血仍在汩汩外流，而将领浑身抽搐了几下后，便没了声息，显然已不活了。
亲卫惊恐地大叫起来，不知说了一句什么蛮夷语，围在死去将领四周的敌军居然出现了一片混乱。
孙九石起身收拾了一下，打算换个地方继续放冷枪。
那名死去的将领倒地后敌军出现不小的混乱，孙九石也看在眼里，挠了挠头，感觉自己似乎暗算了敌军一个不小的将领。
莫非又是一桩大功？
孙九石嘿嘿一笑，他决定再接再厉，继续埋伏在暗处放冷枪。
好不容易遇到一场大战，趁此机会多捞点战功，回去跟公爷也好有个交代，或许公爷便不计较自己临战前扔下神射营独自行动的事……

第五百零三章 浓雾鏖战（下）
战场上有正面的战术，也有暗中的奇谋，还有令人无法预料无法防备的变数。
孙九石就是这场大战中的变数。
连他都不知道自己在这场大战里扮演了什么角色。
颍水南岸，安西军仍然一次又一次地朝敌军大阵发起冲锋，双方的伤亡都不小，可常忠却发现敌军大阵中出现了少许的混乱。
东面侧翼的主将是刘宏伯，作为有经验的将军，刘宏伯也敏感地发现了敌军出现的混乱，当即率部再次向敌军的阵型中横插冲锋。
虽然不明白为何敌军阵型会突然出现混乱，但机会一瞬即逝，绝不能放过。
左右侧翼同时冲锋，这次将敌军牢固的防御阵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刘宏伯在乱军中左劈右杀，冲开了一条血路，常忠这时也率正面骑兵赶到，二人在战场上配合默契，他们都在试图做同一件事，那就是将敌军的阵型冲散，然后切割，将其切割成小块，逐一围歼。
然而这支异族敌军的强悍再次超出了常忠和刘宏伯的想象。
短暂的混乱后，防御阵中的将领再次将麾下兵士聚拢起来，盾牌与长戟长矛结合，无数敌军将士豁命以抗，竟生生将冲入阵中的安西军赶了出去。
当防御阵越来越严丝合缝，阵中的常忠和刘宏伯情知无法再对敌阵切割了，不得不下令冲出敌阵，双方一场鏖战后迅速分离，相隔百丈遥遥对峙。
与此同时，颍水北岸也传来了喊杀声，鲜于仲通的蜀军和曲环所部河西军也发动了。
常忠骑在马上喘着粗气，充血的眼睛死死盯着对面的敌阵，再看看身后的将士们，大多都负了伤，体力愈见不支。
“这支敌军难道是天兵天将下凡不成？”常忠瞪着眼喃喃骂道。
刘宏伯喘着气道：“咱们才是天兵天将，粗略看了看，他们的伤亡比咱们大。”
常忠冷着脸道：“必须速战速决，将士们的体力已支撑不住了。再耗下去只能是两败俱伤，闹到那种结果，我们没脸回去见公爷。”
一阵隆隆的马蹄声忽然从后方传来，常忠扭头一看，竟是神射营的将士赶到了。
在人群中扫了一眼，常忠盯着神射营一名营官道：“孙九石呢？”
营官一滞，迟疑地道：“孙将军……独自进入战场，他说要立功。”
常忠大怒：“胡闹！他是神射营主将，竟敢扔下神射营独自行动，他这是渎职！此战过后，老子一定要在公爷面前狠狠揍他一顿！”
营官还打算为孙九石解释几句，常忠却摆了摆手，道：“你现在是神射营主将了，马上列阵，前面战事有些不妙，你们神射营拿出本事来让我看看。”
营官立马命令神射营将士下马，趁着鏖战过后双方都在短暂休息的空档，神射营将士抄着燧发枪迅速在两军大阵中间列出三段阵列。
此时已是清晨，天已大亮，四周的浓雾也消散了不少，已经能够隐约看清双方的阵型了。
两军交战一个多时辰后，神射营进入战场。
三段式列阵后，营官挥舞令旗，神射营将士徐徐步行向前推进。
对面的敌阵中，敌军将领眯眼盯着远处朝自己慢慢走来的这支奇怪的队伍，神情一阵疑惑。
这支队伍确实很奇怪，他们身上穿着厚重的铠甲，手中却没有任何尖锐的兵器，而是拎着一根奇形怪状的铁物件，铁物件一头是铁管，另一头是一个三角形的木柄，而且排出的阵列也奇怪，直接排成三列长蛇阵，甚至放弃了骑马，步行朝他们走来。
这支奇怪的军队究竟是来作甚的？他们手中的兵器难道是铁榔头吗？
敌军将领不明究竟，但他却很自信。
平原地带的战场上，骑兵为王。这是所有将领和兵士的共识，前方这支步行而来的军队不管他们多么奇怪，骑兵只需要一次冲锋就能彻底将他们埋葬。
虽然不明白这支奇怪的军队为何会做出类似送死的举动，但敌军将领还是果断下令，派出一支数千人的骑兵对他们发起了冲锋。
此时神射营将士已步行至敌阵两百步以内，敌军已在他们的射程中了。于是营官下令全军停步，按照平日操练的流程，前列蹲下，后列准备补位。
同时，对面的敌军已发起了冲锋，隆隆的马蹄声令地面上的砂砾微微发颤，清晨第一缕阳光刺破浓雾，照在他们的刀刃上，折射出摄人的雪白光芒。
当敌军骑兵越来越近，几乎已能清楚看到他们脸上狰狞的杀意时，神射营的营官厉声吼道：“第一排，放！”
轰的一阵整齐的枪响，一股白色的烟雾升腾而上，对面冲锋的骑兵莫名其妙栽倒了数百人，骤然发出的巨响不仅收割了人命，同时还将敌军的战马吓得嘶鸣不已，有些战马甚至不顾主人的勒止，吓得生生掉转了方向，朝左右两边狼狈地逃窜而去。
事情发生得太突然，敌军将士甚至根本不知道究竟是什么东西收割了他们的性命，后面不清楚战况的骑兵仍在冲锋，神射营的营官又下令了。
“第一排退后填弹，第二排上！”
放过一枪的第一排将士迅速后退，站在队伍后列开始装填弹药，第二排的将士蹲下，继续瞄准。
“放！”
又是轰的一声巨响，敌军数百骑栽倒，无数惨叫声和战马恐惧的嘶鸣声交织成一片，两声枪响后，敌军已倒下了千人，而两军至此还未曾实质性的接触。
“退下，第三排上！”
连那位神射营的营官都没想到两声枪响后，居然制造出如此丰硕的战果，营官也渐渐兴奋起来，声音都在发颤。
相比营官的兴奋，对面敌军的将领却快疯了，他圆瞪着双眼厉吼道：“这是什么怪物？他们手里的究竟是什么东西？”
热兵器在这个风起云涌的时代悄悄登场，眼前这批敌军不幸成了热兵器的祭旗者。
祭旗者并不知道自己的下场，他们更多的是不信邪。
没人相信一根怪模怪样的铁管能隔着两百步要人性命，他们甚至情愿将这根铁管理解为来自天赐的法器。
“再冲！我不信，不信！”敌军将领表情已有些疯狂了。
又是数千敌军骑马向神射营发起冲锋，这一次敌军的骑兵们更疯狂，冲锋的速度更快，他们要做的便是杀到神射营阵前，将这群神秘的奇怪的军队用刀剑使他们消失于这个世上。
一排排整齐的枪响过后，敌军终究没能冲到神射营阵前便全部栽落。
军心士气，瞬间开始崩溃。
神射营后面的安西军将士则一脸欣喜若狂，常忠目瞪口呆看着神射营的战果，一脸的不敢置信。
他见过神射营的操练，也知道一颗弹丸射出去能造成怎样的致命伤害，但他没想到五千人的神射营三段齐发后，居然能如此神奇。
数千敌军的性命，只需要扣动几下扳机便全部射杀，他们甚至没有一个能完整地冲到神射营的阵前。
此时此刻，常忠才赫然惊觉顾青造出的这件杀器有着多么恐怖的杀伤力，跟弓箭相比，根本不是一个级别的东西，差距太大了。
见对面的敌军阵型开始躁动，常忠知道战机已出现，必须当机立断。
于是常忠大喝道：“神射营列中，剩下的所有将士分兵左右，绕到敌军侧翼压住阵！”
随后常忠和刘宏伯各领一军，从左右两边绕行至敌军侧翼。
神射营的营官也趁机扩大战果，果断下令神射营阵列前进二十步。
敌军的躁动愈发激烈，前方这支奇怪的军队击溃的不仅是数千条人命，还有他们的军心士气，面对这支无敌的军队，敌军将士终于从心底里感到恐惧。
没等阵型崩溃，安西军将士已从侧翼包抄过来，将他们败逃的路都封死了。
前方是无法战胜的恐怖军队，左右已被封死，后面是深不可测的颍水，敌军将士发现自己已退无可退，今日唯死战而已。
对面的北岸，激烈的喊杀声也隐隐传来，显然未渡河的另一半兵马也遭遇到了对方的奇袭，根本无法指望他们救援了。
“全军，止！第一排准备！”神射营的营官挥动令旗，红色的令旗朝前猛地一指：“放！”
一阵轰然巨响，敌军完整的圆型防御大阵顿时缺了一大块，像被狗啃了一口的月饼。
敌军不甘被戮，再次向神射营发起冲锋，然而终究无法抗衡热兵器的犀利，一批批地倒在冲锋的路上。
正面的敌人无法战胜，敌军转而向左右侧翼的常忠和刘宏伯发起冲锋，却被军心士气如虹的安西军截杀于颍水河畔。
此时的战场上，双方的军心士气已经是两个不同的极端，胜负基本已定。
一道身影匆忙地从东面的山岗上窜出来，绕过激烈厮杀的战场，来到神射营指挥战斗的营官身旁。
营官见到后不由大喜：“孙将军，你回来了，快！”
孙九石呸了一声，一脸不爽地道：“老子在山岗上趴了半天，只放了一枪，也不知打中了个什么东西，除了那一枪我啥都没捞着，晦气得很，还是跟兄弟们一同杀敌吧。”
营官指着前方笑道：“神射营首战，战果不错。”
孙九石却一点也不见喜色，反倒是叹了口气，忧虑地道：“我临阵脱队离开，回去后不知公爷会如何罚我，这次真是晦气了……”
说着抬眼一扫，见对面敌军混乱的阵营里，一名穿戴铠甲的将领骑在马上，正气急败坏地用鞭子使劲抽那些畏惧后退的将士。
孙九石眯起了眼，喃喃道：“再捞一个回去，说不定能将功赎罪……”
说完孙九石平举起燧发枪，朝那名敌军将领瞄准……

第五百零四章 颍水大捷
孙九石的个人实力毋庸置疑，这是他在战场上立功立命的本事。
抬枪，瞄准，一枪放出，对面那名厉声训斥将士的敌军将领应声栽落马下。
神射营阵列内，无数将士发出欢呼声。
其实大家早就想将那名敌军将领毙了，然而神射营将士的准头大多不太准，做不到孙九石那般精确，终究还是孙九石高人一头，刚与大军会合便将对方的将领干掉。
将领毙命，原本慌乱的敌军阵营愈发混乱不堪，军心瞬间崩溃，颍水南岸的敌军已完全失去了斗志，在前方和东西三面皆被围的情况下，无数敌军将士不得不跳进冰凉刺骨的颍水中以求活命。
北方游牧民族鲜少有会水性者，如今正是隆冬季节，河水冰凉，人不会水又被刺骨的河水刺激，许多敌军将士跳进水里挣扎扑腾几下后便彻底沉入水底，尸骨随波流走。
孙九石接管了神射营的指挥权，在他的令旗挥舞下，神射营将士仍然步步朝敌军逼近，每走几步便下令停下放枪，一直逼到离敌军一百步距离，然后神射营便不再走了，整齐列阵后，对南岸的敌军展开了单方面的屠杀。
常忠骑在马上，看着眼前已经溃败的敌军，低声叹道：“胜局定矣，这次好险，幸好有神射营……”
颍水北岸。
鲜于仲通和曲环所部对敌军展开的伏击战并不顺利。
这支异族兵马太剽悍了，以至于明明是一场完美的以有心算无心的伏击战，最后蜀军和河西军竟然莫名陷入了一场苦战。
遇袭后反应过来的敌军表现出强悍的战斗意志，如同南岸的战况一样，迅速结阵对蜀军和河西军反击，四万蜀军和河西军幸好都是边军，属于大唐军队里的精锐，虽被敌军疯狂反扑，终究还是奋不顾身抵挡住了。
战况陷入胶着时，南岸传来激荡人心的欢呼声，隐隐传来安西军将士兴奋的吼声，一阵阵代表着胜利的吼声终于令北岸的战况有了改变。
北岸的敌军本就位于背水的不利位置，蜀军和河西军在战前的士气却是极高，因为顾青对全军宣示了赏令，无论蜀军还是河西军，斩敌首者皆有赏钱。
随着南岸安西军对敌军的全歼，包括他们的主帅阿史那冽清在内，南岸的敌军已被安西军清剿一空，北岸的敌军士气终于崩溃，阵型开始不稳，时有军士私自跑出阵列，或东西逃窜，或跳河而遁。
两军对阵，士气往往是此消彼长，见敌军士气下颓不振，蜀军和河西军顿时愈发兴奋，战力也随之高涨。
最后，百余艘渔船满载安西军将士从南岸靠近北岸，准备驰援蜀军和河西军时，敌军终于全线崩溃，当成百上千人逃出阵列时，敌军松松垮垮的阵列彻底溃败，两军之战胜负已定。
鲜于仲通骑马立于后军，看着气势如虹追杀敌军的将士们，不由捋须大笑，顺便擦了把额头的老汗。
这次算是险胜，敌军之强悍是他始料未及的，幸好蜀军和河西军没令他丢脸，总算能在顾青面前能挺起胸膛说话了。
“速速派人火速赶往安西军大营，向顾公爷报捷，此战大获全胜！”鲜于仲通朗声笑道。
……
邓州城外，安西军大营。
顾青彻夜未眠，站在沙盘边，盯着沙盘上的许州附近方向，尤其是颍水南北两岸，一看就是一个时辰没动弹，神情焦虑忐忑。
部署战术时，顾青胸有成竹，他认为自己能算进去的地方都算进去了，人算已极致，至于胜负，要看老天爷给不给面子了，人算若不如天算，只能认命。
对着沙盘推算了无数次，顾青试图找出自己战术部署的漏洞，算来算去，漏洞当然有，但大多是一些无关紧要的枝节，大方向上是没错的。
帅帐门帘被掀开，段无忌走进来，看着顾青呆呆地注视沙盘，段无忌轻声道：“公爷不必担心，将士们定能大胜而归。”
顾青叹道：“这次几乎是倾巢而出，是我立身立命的老底子，实在损失不起。但愿能大获全胜，此战过后，大唐南边可保太平，不被战火荼毒，歼灭了这支异族敌军，安禄山也无力再向南方进军了。”
段无忌点头道：“此战意义重大，若大胜，咱们安西军还能坐拥南方城池大小粮仓，粮草供应可无虞，从全局来说，安禄山少了这支援军，其势必颓，覆灭只在早晚间，哪怕将来大唐天子还政于都，公爷占住了南方，亦可与朝廷分庭抗礼……”
顾青失笑道：“没那么复杂，我也没打算占住南方与朝廷相抗，那是下策，我们在南方毫无根基，各地各州的乡绅宗亲，庞大的地主势力，官员百姓对大唐朝廷的忠诚等等，这些问题不是靠武力能解决的。”
段无忌不解地道：“难道公爷不打算拥兵自重？”
顾青摇头：“这场叛乱苦了天下百姓，我若为了一己私欲而让百姓再陷战火，这是不义，已违了我的初衷。我的初衷是让百姓们过得更好，而不是自己当皇帝。平定叛乱后，我尽量不再动用武力，试试用温和的办法掌握朝廷的话语权，至于官职地位，并不重要。”
段无忌沉思半晌，缓缓道：“学生明白了，公爷若欲架空天子，安西军必须入长安，控制宫闱禁内，朝堂乡党必占其半，大唐便在公爷的掌握之中了。”
顾青笑道：“先把安禄山平了再说吧，目标不要太高远，解决眼前的问题才是务实。”
“这场平叛之战，大唐各地王师打得差强人意，唯独安西军高歌猛进，数战数捷，可以说，大唐的社稷全靠咱们安西军才能重回太平安稳，公爷可恃功而晋，傲立朝堂，身后又有庞大的安西军为公爷撑腰……”段无忌忽然咧嘴一笑：“大唐天子，无论是新天子还是老天子，以后皆要看公爷的脸色了。”
顾青笑道：“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若能有你说的这般简单，倒是我的幸运了。”
二人不再说话，静静地站在沙盘边，看着沙盘上的城池山川河流，那是一座缩小了的江山霸图，顾青的目光像神灵，俯视着这片河图上的芸芸众生，眼神里透着悲悯。
行霹雳手段的菩萨，心肠终究仍是慈悲。
……
中午时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帅帐内的宁静。
韩介的声音在外面兴奋地传来。
“公爷，颍水大捷！常忠鲜于节帅各率兵马，在颍水南北两岸歼敌近七万，俘虏万余，余者逃窜无踪，敌帅阿史那冽清被击杀于阵中，此战我军大获全胜！”
帅帐内，顾青长长呼出一口气，段无忌欣喜大笑，朝顾青行礼：“恭贺公爷，又是一场足以载入史册的大胜！”
顾青也笑了几声，随即又问道：“我军伤亡如何？”
帐外的韩介迟疑了一下，道：“我军伤亡逾万，异族敌军之剽悍，实出我军之意料……”
顾青脸色变了一下，脸上的喜意已消失无踪。
段无忌小心翼翼道：“公爷，一万伤亡对敌军七万，我军已是大胜了。至于伤亡，两军交战是无可避免的，不可能没有折损。”
顾青黯然叹息：“我知道折损在所难免，只是……”
然后顾青对帐外的韩介道：“派人催鲜于节帅和常忠他们尽快回营，聚将复盘。”
韩介领命匆匆而去。
顾青神情不见太兴奋，这次虽是前所未有的大胜，然而折损也是前所未有的，一喜一悲之下，顾青实在不知用怎样的情绪来表达此刻的复杂心情。
段无忌轻声道：“公爷，唐州城里还有两万叛军……”
顾青摇头：“大战之后，我军无论体力还是气势都已疲累，不宜再战，唐州的两万叛军若知颍水兵败必然逃窜回长安，由他们去吧，这两万叛军无足轻重。”
……
两日后，大军回营，将士们满身风尘地回到邓州城外。
顾青亲自迎出营外二十里，见将士们旌旗高举，神情却分外疲惫，不少人身上带着伤，很多人甚至缺胳膊少腿，被袍泽们抬回来。顾青心疼无比，也不多说废话，下令回营休整。
回到大营后，顾青让军中伙夫造饭煮肉，为将士们接风，又令随军大夫为将士们治伤，还让后军文吏搬出一筐筐的铜钱银锞给杀敌的将士们记账发赏。
一切安排妥当后，顾青回到帅帐，帅帐内众将齐聚，虽满身疲惫，却也精神振奋，脸上纷纷带着胜利者的笑容。
顾青也笑了，道：“各位将军不负所托，颍水大胜击敌十万，我安西军再次扬名天下，各位的战功我会让人详细记下来，然后凭战功大小排名次，请奏天子，为各位升官封爵。”
众将大笑，眼中的喜意再也掩藏不住。
顾青却忽然沉下脸，道：“这次虽是大胜，但我军亦伤亡过万，这是前所未有的折损，所以此刻恕我无法为各位设宴庆功，我们要做的，是复盘，是自省。”
帅帐内空气忽然冷凝下来，众将笑容顿逝，垂头噤若寒蝉。

第五百零五章 赏罚分明
驭下之道，胜不誉，败不责。这是领导艺术。
大胜之后，不可对部将夸赞过甚，否则容易滋长骄纵之心，失败了不可太过苛责，否则士气难复，再无斗志。
顾青的严肃态度给大胜之喜的众将头顶淋了一盆冷水，欢欣鼓舞的喜气顿时消逝无踪，众人的情绪瞬间被顾青严肃的表情拉至低谷。
细长的木棍指着沙盘，众将分别指着沙盘上的位置，一遍又一遍的细述指挥的过程，包括任何细节，任何一点小小的异常都在沙盘上指了出来。
鲜于仲通捋须站在一旁，安静地倾听安西军众将小心翼翼的不停复盘，再复盘，眼中异彩闪动。
看着众将在顾青面前老实得跟鹌鹑一样，可见顾青在军中的威望之盛，这个年轻人不简单，他将这支虎狼之师掌握到骨子里了。
良久，常忠收回木棍，轻声道：“战况大致便是如此了，公爷所谋者不差，但我们都没想到这支异族敌军居然如此剽悍，而致我军吃了一点小亏……”
顾青嗯了一声，道：“刘宏伯，你再将率部从东西侧翼包抄的细节说一说，记住不可错过任何一个细节。”
刘宏伯接过常忠手里的木棍，再次不厌其烦地将侧翼包抄的战术细节说了一遍。
刘宏伯说完后，顾青又道：“孙九石，你的神射营是如何指挥的，如何嵌入战场的，怎样的时机下下令反击的，详细说一遍。”
孙九石脸色时红时青，沉默良久，忽然面朝顾青跪下：“公爷，末将有罪！”
“你有何罪？”
“开战之前，末将擅自脱离神射营，独自一人潜入战场附近，埋伏在一座小山岗上，只击毙了一名敌将，直到神射营已嵌入战场开了几轮枪，末将才赶回来接管指挥……”
顾青冷冷道：“一军之将，临战之前竟擅自脱队，选择单独行动，你可知道这是什么罪？孙九石，当初任你为神射营都尉，是我瞎了眼吗？”
话说得有点重，孙九石吓得脸色惨变，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无法解释，只好垂头黯然道：“末将知罪，请公爷惩处。”
顾青眼中闪过一抹冷光，正要说话，常忠却忽然道：“公爷，容末将多嘴几句。”
“说。”
常忠低声道：“孙九石固然有罪，末将不敢为他求情，但末将要说一个事实。当时两军鏖战，战况渐陷惨烈之时，末将突然发现敌军的阵型发生了混乱，尽管很短暂，末将和刘宏伯还是抓住了机会，对敌军来了一次冲锋，将敌军阵型打散……”
“战后末将仔细审问了被俘虏的敌军，原来敌军那阵小小的混乱是因为他们的主帅阿史那冽清忽然死于阵中，末将询问了被俘虏的主帅亲卫，他们交代说，正是两军鏖战时，阿史那冽清突然从马背上摔落，当场毙命，末将查看了他的致命伤，是脖子上的一处伤口，被咱们的燧发枪所击，那一枪……正好是小山岗上埋伏的孙九石所发。”
帅帐内众人皆愕然，震惊地看着孙九石。
就连孙九石都震惊不已，不敢置信地指着自己的鼻子，讷讷道：“我在小山岗上仅只发了一枪，难道那一枪正好将敌军主帅毙了？那个躲在后面人五人六吆喝的将领便是他们的主帅？”
常忠叹了气，瞥了孙九石一眼，道：“虽然我不大愿意承认这个事实，但它的确是事实，你小子的狗运真是……”
孙九石喃喃道：“难怪我当时特别看他不顺眼，别人我都不打，一心只想把那家伙干掉，原来竟是主帅……”
转头看着顾青，常忠低声道：“公爷，孙九石虽有罪，但也有功，公爷是否看在他射杀敌军主帅的份上，饶过孙九石这一遭？”
帐内众将亦反应过来，纷纷为孙九石求情，就连原属河西军的曲环也为孙九石说了几句好话。
顾青仍冷着脸，眼神却有些犹豫。
鲜于仲通捋须笑道：“顾县公，帅帐内你为主帅，但你我仍以叔侄论交，老夫说句倚老卖老之言，贵部将孙将军虽说临战脱队有罪，但他一人之力射杀敌军主帅，这可是百万军中取上将首级的大功，纵然不赏，重惩未免也说不过去，你说呢？”
顾青瞥了孙九石一眼，见他一脸哀求地看着自己，于是叹了口气道：“孙九石有罪亦有功，安西军中赏罚分明，没有功过相抵的说法。孙九石撤免神射营都尉一职，降职为营官，责军棍十记以儆效尤，从明日起罚做常忠身边亲卫，常忠可面授孙九石古今兵法，让他明白何谓一将之责。”
“孙九石射杀主帅之功，我会如实报奏天子，在天子的封赏下来以前，孙九石你给我老老实实当常忠的亲卫，好好跟他学兵法。”
说完顾青盯着孙九石，缓缓道：“我如此处置，你服不服？”
孙九石欣喜地拜道：“末将心服口服。”
顾青嗯了一声，道：“好，你现在给我滚出去领军棍，领完回营养伤，明日就算瘸了也给我老实待在常忠身边侍候他。”
孙九石喜滋滋地出去了。
众将松了口气，纷纷大笑，鲜于仲通摇摇头道：“老夫算是明白你为何能将这支虎狼之师治得服服帖帖了，贤侄治军果真是严厉又不失人情，法理之外有张有弛，主帅若斯，部将怎能不用心用命。”
顾青斜瞥着笑呵呵的众将，哼了哼道：“鲜于伯伯谬赞，这群杀才已被惯得没个样子了，下次你们若犯了错，我给你们来一记狠的，等着吧。”
……
颍水大捷，安西军击杀异族敌军七万，俘虏一万余，大胜的消息很快传遍了河南山南两道。
安禄山叛乱与原来的历史不同，由于顾青的出现，安西军成为平叛的王师主力，当安西军驻扎于邓州后，安禄山的叛军再也不敢往南进军一步，顾青的安西军生生将叛军阻挡在关中，使得大唐的南方免遭战火荼毒。
南方各地各州官员百姓听说安西军大捷，各地欢欣雀跃，民心振奋不已。
叛军势大，连大唐的天子都被逼得放弃了国都，狼狈逃往蜀中，朝廷王师先失潼关，再失长安，整个关中都失守了。
哀鸿遍野之中，仍有一支钢铁般的军队如泰山般稳稳地伫立在关中之外，一举击破十万敌军，生生打断了叛军继续南下的腿脚，使得安禄山的叛军不敢出关中河南。
此战的战果不仅是数以十万计的杀敌人数，更重要的在于它的战略意义。
顾青不仅阻止了叛军南下，而且有力地歼灭了叛军的有生力量，更远大的意义在于，颍水之战是大唐王师对北方游牧异族之战，此战的结果及时且凶悍地掐灭了北方异族意图趁乱染指大唐江山的觊觎之心，让那些游牧部落的首领们深深明白，就算大唐再虚弱，也不是他们这些蛮夷能战胜的。
如果没有安西军在颍水之畔及时狙击这支十万人的游牧军队，很难想象任其南下后，大唐的百姓们将会遭遇怎样生不如死的屠戮抢掠。
而且经此一战后，北方游牧异族折损十万，已然伤了元气，未来数年之内他们已无力再寇边南侵。
民间官员百姓欢呼，安西军之威名再次远播四方，就连邓州城的刺史等官吏们曾被顾青粗鲁对待，在得知安西军颍水大捷的消息后，刺史领着官员们再次不计前嫌来大营恭贺，并且奉上若干粮食和肉犒军。
尽管天子狼狈逃亡，尽管叛军势如破竹占领了关中，但是不得不说，李唐在民间仍是被公认的正统，官员百姓仍心向朝廷，期盼王师早日平定叛乱，迎天子还政于都。
顾青很理解，他知道这是李隆基早年勤政的福报，晚年再怎样昏庸糊涂，他终究开创了盛世，终究给了百姓们一段好日子。
人心跟时间一样公平，帝王功过瞒不了人心，也欺不了公正。
……
无尽的复盘过后，顾青这才下令三军庆功，酒肉管饱。
报捷的奏疏派人火速递往李隆基的巡幸行营，与此同时，安西军大营内灯火亮如白昼，营帐内外充斥着将士们的欢笑和打闹声，也偶尔夹杂着几声哭嚎，那是他们在祭奠死去的袍泽。
顾青的帅帐内也是人声鼎沸，今夜大营破例允许饮酒，常忠李嗣业这些将领自然不会客气，刚开宴便喝得面红耳赤，互相敬酒拼酒。
鲜于仲通与顾青单独饮了几杯，期间鲜于仲通欲言又止，最后终于忍不住问起神射营的事。
颍水一战，神射营的燧发枪终于在这个世界闪亮登场，燧发枪的威力更是有目共睹，可以说，这场原本陷入劣势的大战，全靠神射营的五千将士才瞬间扳回了战局，鲜于仲通也亲眼见识过了，震惊之余顿时有些心痒。
顾青饮了不少酒，鲜于仲通问了几次，顾青却一脸醉意，摇摇晃晃拉着他的手说起了当年情，左搪右塞就是不回答鲜于仲通的问题，问得急了，顾青索性往后一倒打着呼噜睡着了。
庆功宴全军将士大醉尽欢。
夜深人静，帅帐内众将皆散去，顾青这才睁开眼，目光清澈如泉，根本没有半分醉意。
走出帅帐外，顾青望向西南方向的夜空，抿紧了嘴唇。
颍水大捷之后，有一件事必须要做了，迫在眉睫。

第五百零六章 未脱征衣
一个男人救一个女人，有时候不需要理由，男人天性骨子里有着保护弱者的基因。
如果要救的是一个很美丽的女人，理由就复杂了。或许是为了她的美貌，或许是英雄主义情结作祟，或许天真的以为救了她等于拥有她，一句“无以为报，唯有以身相许”成了无数男人心底里见不得人的期盼。
算算时日，杨贵妃差不多到了那道生死关口了。
这个女人是否祸害了江山，是否只是一个背锅的工具，是否也做了很多错事，对顾青来说并不重要。
翻开史书一页页，千古以还，谁能从中找到一个完美无缺的古人？
救人就是救人，扯上大义和是非未免可笑。
顾青必须救她，没有那么多卑劣龌龊的理由，只有一个不得不救的原因。
她对他有恩，顾青要报恩。
当年以顾青的能力，有没有她的帮助似乎并不重要，他终归会凭能力走到该属于他的位置上，然而事实就是事实，杨贵妃帮了他，如今她有了危难，顾青也要帮她，不惜代价。
颍水大捷后，顾青允许大营将士饮酒大醉一场，算是给他们庆功。
第二天，顾青很早便醒来，负手在大营内转悠。
营帐内许多将士大醉未醒，鼾声如雷沉睡着，也有将士醒来了，躺在简陋的床榻上睁着眼睛发呆。
他们在想什么？
顾青很想知道。
安西军名震天下，一场场胜利让天下臣民都对平叛充满了希望，如今的安西军已是大唐百姓心中的丰碑，所有人相信，只要安西军没倒下，安禄山叛乱必将被平定，长安城必将迎回大唐天子。
天下人只关心胜利的消息，没人在乎安西军的将士也是一个个有血有肉的人，他们也有自己的快乐和痛苦。他们奋勇杀敌征战的动力或许没那么崇高伟大，很多只是为了个人和家人的富贵，不管为了什么，豁出性命征战时他们都没怂，这就是最大的英勇。
掀开一座营帐的门帘，顾青发现这座营帐内的将士们都醒了。
营帐内满满当当住了二十来人，里面有些脏乱，衣裳铠甲兵器扔得到处都是，混杂着难闻的味道，标准的男人窝模样。
见顾青走进来，营帐内的将士们愣了一下，认出是顾青后，忙不迭起身，衣衫不整地朝顾青行礼。
顾青似乎鼻子失灵了，对营帐内的难闻味道浑若未觉，微笑着走进来，随便找了个空地盘腿坐下，笑道：“莫多礼，我只是在大营内随便走走，经历了一场大战，你们都辛苦了，大军原地休整几日，你们睡懒觉也好，聊天闲逛也好，都由你们。”
将士们露出了憨厚的笑容。
环视将士们的模样，顾青笑道：“昨晚饮酒可尽兴？酒肉管饱了吗？若觉得不够，尽管向我告状，我马上下令打军需官的军棍。”
将士们大笑，一名十七八岁的军士壮着胆道：“公爷，咱们能不能每天都有酒喝？”
顾青从地上抓起一把土朝他扔过去，笑骂道：“你想屁吃呢？每天都喝酒，安西军就成了一群酒囊饭袋，以后还能指望你们打胜仗吗？”
将士们又笑了起来，又一名年纪稍大的军士讷讷问道：“公爷，叛乱何时能平？咱们何时能打回关中去？”
顾青笑容渐敛，低声道：“快了，颍水大捷后，叛军其势已颓，过不了多久，关中就将成为我们安西军所谋之地，长安，潼关，洛阳，都会被我们慢慢收复。”
将士们沉默许久，有人黯然道：“我们的父母妻儿都在关中，不知他们有没有逃出去……”
“我家在歧州，家里五口人，靠着几亩薄田度日，上次在庆州伏击叛军，我斩敌首级三枚，领了一百五十文赏钱，加上安西开拔时公爷赏的一贯钱，几月前托人捎给家人，结果别人说村子已空无一人，家人早不知去向……”一名军士说着流下泪来。
“我家在梁州，也托人捎了赏钱回去，幸好战乱没波及到梁州，家人收到了赏钱，日子过得挺好，父母带了口信来，让我好生为公爷效力，临战当奋勇杀敌，报答公爷的慷慨。”
将士们忍不住将自己家中的情况都说了出来，顾青越听越沉默。
从为汉都护，未得脱征衣。
征战沙场，是带着血与火的一段旅程，旅程中没有生离，只有死别。
顾青黯然道：“我与安西军诸多将军都在尽力，尽最大的努力让大家能在这场战乱中活下去，活到解甲归田，马放南山之时，你们能够回到家乡与亲人团聚，但是再努力终归避免不了伤亡，每一场小战都免不了。”
“我们制定的每一个战术，每一次部署，都是为了用最小的代价换取敌军最大的伤亡，相信我，我比任何人都希望你们活下去。你们都活着，便是我顾青最大的靠山，但是，每战终究难免有人战死，如果真的无法避免，也请你们不要怪我，你们要相信我已尽了最大的努力。”
将士们看着顾青那张平静却真诚的脸，一名年长的军士道：“我们当然相信公爷，公爷所谋皆是上策，自安贼叛乱后，大唐别的王师被叛军打得节节败退，唯独咱们安西军捷报频传，说明公爷是有真本事的，公爷做出的任何决定都是对的，但有令出于公爷，安西军上下无不遵从。”
营帐内所有将士纷纷点头附和。
顾青拍了拍他的肩，沉声道：“但愿这场战乱快些终结，我要你们都活着回到家乡与亲人团聚，余下的时光，我安西军将士不会过得太差。”
……
走出营帐，顾青又去了另外几座营帐，照例与将士们聊了一阵，这也是为帅者必须要做的事情之一，主帅要随时清晰地了解将士们的军心士气状态，对他们的疾苦和喜怒感同身受。
走了一圈后，已是中午时分，顾青顺便在营帐里与将士们一同吃了顿军中的伙食。
以顾青挑食的程度，军中的普通伙食对他来说太难吃了，但顾青在将士们面前却丝毫没表现出挑食的样子，吃得比谁都香，走出营帐后，四下无人时顾青才露出痛苦之色。
回到帅帐，顾青屁股还没坐热，后军主管账簿粮草的军需文吏来了，一脸苦相地告诉顾青，颍水一场大战，战后抚恤以及斩敌七万余的赏钱兑现后，军中原本有些勉强的银钱几乎告竭，就连昨夜顾青请全军将士的酒钱还是向邓州城刺史府赊借的。
顾青顿觉嘴里发苦。
养一支军队实在太烧钱了，简直就是个无底洞，当初在龟兹城时顾青还颇有底气，因为他对自己赚钱的能力非常自信，然而现实转眼就狠狠抽了他的耳光。
太平时节养军队还算能支应，一旦发生战事，军队拔营开赴战场后，烧钱的数量就成倍成倍地增加，以顾青的赚钱能力，如今都有些喘不过气来了，此刻的他有一种率军落草为寇的冲动，无本买卖应该比正规军赚钱。
“欠刺史府的钱……就不必还了吧？”顾青厚着脸皮对文吏道：“军民鱼水一家亲，我们驻扎在邓州城外，保邓州城一方安宁，刺史府管我们吃喝，难道不是天经地义吗？”
文吏惊呆了：“可……可以这样吗？”
顾青正色道：“世事一饮一啄，有付出就有回报，你想想是不是这个道理？”
文吏目光空洞，如同被催眠了一般：“是……是吧？”
“说话大声点，为何如此心虚？我们应该理直气壮地欠钱不还，再过几日大军就要开拔，开拔之后这笔钱便永远赖掉了。”
文吏说话果然大声了：“公爷说的是！我们安西军保一方平安，邓州刺史管我们吃喝是本分，还钱？做梦！”
顾青欣慰地赞道：“好样的，你至少得官升三级才配得上你此刻这无耻的样子，你再去刺史府问问，趁着咱们还没开拔，看看能不能多借点钱出来，反正是赖账，少赖不如多赖。”
文吏昂首挺胸告退，顾青坐在帅帐内独自伤感。
“居然沦落到赖账跑路的地步，前世叱咤商场风云的人物，为何混成今日这般模样？”
腰间软肉传来剧痛，顾青惊怒扭头，却见亲卫打扮的皇甫思思正用两根纤细的手指掐着他的腰，正反三百六十度地旋转……
“妾身都听到了，堂堂县公，朝廷王师的主帅，居然打算赖掉一个小小刺史的钱，简直厚颜无耻。”
“住手！无耻的是这个世界，将士们为平定叛乱抛头颅洒热血，朝廷却连一文钱补恤都没有，除了赖账，我能怎么办？”
顾青老脸有些发热，怒道：“康定双不知在做什么，安西军入关已小半年了，他却一点动静都没有，指望他送钱来，安西军将士都饿成鬼了。”
皇甫思思瞪了他一眼，道：“你缺钱了难道不会问妾身吗？妾身这些日子不停在各个城池间做买卖，你从来都不问妾身挣了多少钱……”

第五百零七章 欲入虎口
顾青有欠钱的勇气，但实在没有吃软饭的勇气。
欠钱只要脸皮厚一点，赖掉以后基本不会有什么心理障碍，但吃软饭除了脸皮要厚，服务也要周到，这就有点难为人了，顾青向来是被动享受服务的。
一文钱逼死英雄好汉，顾青努力说服自己，花自己婆娘的钱不丢人，她的就是我的，我的还是我的……
“你最近挣了多少钱？”顾青好奇问道：“换成粮食的话，够安西军将士吃几天？”
“不告诉你！”皇甫思思一扭身，坐在帅帐的主位上，朝他勾了勾手指，俏脸浮上几许动人的妩媚：“妾身挣钱很辛苦呢，公爷都不知道体恤人家……”
顾青的笑容渐渐荡漾起来，走到她身前蹲下，双手轻轻揉捏着她修长结实的大腿，揉着揉着，他的双手越来越不规矩，位置也越来越偏移……
啪的一声，皇甫思思打掉了他的手，没好气道：“公爷又想作甚？大白天呢，你就……”
“我正在体恤你呀，帮你活络双腿的筋脉，让你走更远的路，赚更多的钱……”顾青不怀好意地笑道。
皇甫思思咯咯直笑：“胡说八道，你明明是为了一逞私欲，撩拨得妾身不上不下的。”
顾青舔了舔发干的嘴唇，嗓音嘶哑道：“要不……我们先办正事，再办别的事？”
皇甫思思双眸妩媚地瞥着他，万种风情从她的美眸中流溢出来：“公爷觉得哪件事是正事，哪件事是别的事？”
顾青此刻已是满脑子不正经，在他眼里，把眼前这个妖精一样的女人办了才是最重要的正事。
身子猛地往前一扑，快扑到皇甫思思身上时，却被一只金莲玉足抵住了胸膛，阻止了他的去势，此刻的画面旖旎无比，动人心旌。
顾青沉下脸：“别闹，此时的男人与禽兽没有区别，打断了他的兴头，你的下场会很惨。”
皇甫思思一点也不怕，咯咯笑道：“公爷不想要钱了吗？”
顾青握住她的玉足，道：“我这不是正在赚钱吗……”
再次往前一扑，皇甫思思边笑边叫，很快悄无声息，空荡的帅帐内发出另一种销魂的声音……
许久以后，雨歇风住，帅帐内恢复了平静。
皇甫思思玲珑的脚趾调皮地勾弄着顾青的胸膛，不时发出吃吃的笑声。
温存了许久，皇甫思思起身穿好了衣裳，伏在顾青身边使劲朝他脸颊上啜了一口，妩媚地道：“妾身不反对公爷多收女人，不过妾身还是劝您少收一些，你收得越多，妾身就越要把你榨干，让别的女人独守空闺，公爷的后院从此鸡飞狗跳不得安宁，嘻嘻……”
顾青懒懒地用贤者的目光瞥了她一眼，哼哼道：“果真是个妖精，迟早把你收了。”
皇甫思思站起身，忽然扔给他一面精致的白玉牌。
顾青接过玉牌愣了。
皇甫思思笑道：“公爷收好，派人去邓州城一座宅子里拿钱，妾身最近挣的钱都藏在那座宅子里，宅子外面雇了几个伙计守着，他们只认玉牌不认人。宅子里大约有一万贯，是妾身最近挣的钱，都给你了。”
顾青拿着玉牌，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咱们刚办完事，我衣服都没穿，你便给我扔了一万贯……说实话，感觉有点屈辱。”
皇甫思思掩嘴大笑，扑到顾青胸膛山又狠狠地亲了他一口，笑道：“公爷尽可坦然受之，您值这个价。”
顾青的表情更复杂了，一时不知该高兴还是该更加屈辱。
“公爷缺钱了尽管跟妾身说，妾身发现最近的买卖做得越来越熟了，你是妾身的男人，我的就是你的，把钱拿去开心一下吧。”
顾青冷冷道：“你在教我做事？”
……
顾青穿好了衣裳，恢复了威风凛凛道貌岸然的模样，皇甫思思依偎在他怀里，一脸的幸福，嘴角带着甜甜的微笑，美眸半阖，刚才太激烈，此刻有些累了。
“公爷，颍水大捷后，安西军还在邓州城外驻扎吗？”皇甫思思梦呓般呢喃道。
顾青懒懒地道：“过几日要拔营了，换个地方驻扎。”
皇甫思思软软糯糯地嗯了一声，道：“安西军下一步去哪里？妾身提前知道，也好多买进一些货物，随军到了新的地方，说不定又能赚一笔呢。”
顾青垂头看着怀里的皇甫思思，眼中忽然浮起几许柔情。
从龟兹城随军，一路上又苦又累都不见她吭声，反倒是默默地赚钱帮自己渡过难关，她的付出，顾青一直看在眼里，从来不曾忽视。
脑海里又浮现张怀玉的模样，顾青忽然觉得自己的命真好，上天没给他完满的家庭和父母，但却补偿了他此生的良人，上天对他两世的亏欠，终究换来了今生丰厚的幸福。
“安西军下一步要去襄州驻营休整……”顾青轻声道。
皇甫思思忽然睁开了眼，不解地道：“襄州？继续往南？”
“不错。”
皇甫思思愈发不解道：“妾身也是粗通兵事，安西军刚刚颍水大捷，此时正应一鼓作气向北逐渐削弱叛军的兵力，收复城池，为何反而要往南驻营避战？”
顾青苦笑道：“颍水大捷，我军折损也有一万，新募的兵士仍需操练才能上战场，尤其是陌刀营，已残了一半，更需要补充兵员，日夜操练。若一鼓作气继续与叛军相抗，安西军的战力只会越来越弱，折损也将越来越高，将士们是我的立身之本，我损耗不起。”
皇甫思思眨了眨眼，道：“还有别的原因吗？”
顾青沉默片刻，道：“有……思思，我最近可能要离开安西军，轻车简从往北方一行。”
皇甫思思慌了：“公爷意欲何往？”
顾青缓缓道：“去天子巡幸行营，觐君……和救人。”
“你要救谁？”
“救天子最宠爱的女人，杨贵妃。”
皇甫思思吃惊地道：“好好的为何要救杨贵妃？她有危险吗？”
“有危险，而且是生死大劫。”顾青看着她，轻声道：“此生做人，我俯仰不愧天地，当初我一文不名之时，是杨贵妃多次维护我，送我富贵，给我机会，我才能如此年轻便爵封县公，独领虎狼之师，她对我有大恩，此恩不能不报。”
“安禄山叛乱，引发了朝堂和宫闱很多久抑的矛盾，我估计天子禁军已有些不稳，若巡幸途中哗变，杨贵妃难免遭难，我明知她有难而视若无睹，这是不义，思思，你能理解我吗？”
皇甫思思死死咬着下唇，良久，轻轻点头。
随即她眼眶发红，抬头问道：“若禁军果真哗变，你轻车简从去巡幸行营有何用？”
顾青笑了：“我既然要救人，当然会安排妥当，我也是领军之帅，岂惧禁军哗变？而且我的目的很单纯，只救杨贵妃，别的都不管，烂摊子给别人收拾，无论什么结果，对我而言都没坏处。”
皇甫思思幽幽地叹了口气，道：“公爷决定的事，妾身就算阻拦也无济于事，何必自讨没趣，但求公爷小心行事，切莫冲动……”
抓着顾青的手，将它按在自己的腹部，皇甫思思凄然道：“妾身与公爷云雨几度，说不定肚里已有了公爷的血脉，公爷就算不为妾身，也该为妾身的肚子着想，莫让孩子此生不见生父，好吗？”
顾青缓缓摩挲着她柔软的腹部，叹道：“放心，我一定会全身而退的，我的孩子不会重复我的身世。”
……
第二天一早，顾青下令擂鼓聚将。
将领们到齐后，顾青冷着脸下了军令，安西军明日向南开拔，驻军襄州。
众将闻言皆惊，不解地看着顾青。
颍水大捷后，众将都在猜测顾青的下一步战略，有的猜测安西军会直取长安，有的也猜测以顾公爷谨慎的性子，或许会先将洛阳收复，控制黄河以南地区，然后徐图关中。
但所有人都没想到，安西军刚刚大捷之后，却要往南驻军，大好的局面难道就此放弃不成？
帅帐内，众将追问不已，顾青却没有多做解释，只让众人遵令而为。
众将见顾青主意已定，也不敢阻拦，只好闷闷不乐地散去。
帅帐内，段无忌却犯了拗劲，仍追问不休。
顾青只好告诉他，自己离开一阵子，去天子行营救杨贵妃。
话刚说完，段无忌的表情顿时十分精彩，时红时青，嘴唇嗫嚅不已。若非顾青的身份，此刻段无忌恐怕会骂脏话了。
“公爷犯此大险，就为了救一个女人？”段无忌不敢置信地问道。
顾青纠正道：“救一个对我有恩的女人。”
“学生早已听闻贵妃之名，据说公爷当年谓其为‘四大美人’之一，赞其为‘羞花’，学生还听闻公爷曾经为她作过几首赞誉之诗，亦被长安士子引为传世佳句，公爷或许对贵妃有慕求之意，但是公爷……您对她纵有千般心思，也不能作为今日犯险的理由。”
“如今是何等时穷之季，公爷兵权甚重，天子本就对您有猜忌，安西军连连大捷，渐露峥嵘，天子或许已有夺兵权之念，公爷此番面君岂不是羊入虎口？何其不智也。”

第五百零八章 离营西去
亲身赴险有不得不去的理由，也有万全的准备。
救杨贵妃这件事说起来好像容易，但其实很艰难。暴力救人基本不可能，几万禁军保护李隆基，除非顾青将安西军全部领来将李隆基身边的禁军干掉。
安西军干掉几万禁军自然不难，可那就是公然造反了。如今的顾青还没有这个底气。
所以要救杨贵妃，只能用和平的法子解决。
和平的法子在于当面与李隆基和禁军将领斗法，权衡各方的利弊，尽力让杨贵妃从暴风眼里脱身出来。
至于顾青自身，他也做好了准备。李隆基夺不了他的兵权，更留不住他这个人。
“我意已决，你不必再劝。”顾青语气坚决地道：“我离开以后，安西军交常忠暂领，鲜于仲通辅之，无忌你与刘宏伯抓紧操练新兵，尤其是招募魁梧力壮者充入陌刀营。”
段无忌见顾青态度如此坚决，只好叹了口气，不得不服从。
见段无忌神情颓丧，顾青笑着拍了拍他的肩，道：“不必如丧考妣的模样，我是去办事，不是送死，如何全身而退我自有安排。”
段无忌苦笑道：“公爷的决定从来没错过，学生只好相信您了。”
打发了段无忌，顾青随即命人将李嗣业和孙九石叫来帅帐。
二人很快进帐，高大魁梧的李嗣业身边站着娇小玲珑的孙九石，看起来像金刚大猩猩带着一只猴崽子，这个搭配有点可笑。
二人行礼后，顾青笑着让二人坐下，道：“李嗣业，陌刀营尚可用否？”
李嗣业一愣，然后喜道：“公爷又有任务？陌刀营如今只剩一千多人，函谷关一战后休整很久了，他们已恢复了战力，一千多人列阵舞刀，亦有万夫难当之勇。”
顾青嗯了一声，道：“告诉陌刀营，明日准备随我出营。”
李嗣业挺起了胸膛道：“公爷尽管下令，陌刀营将士愿为公爷赴汤蹈火。”
顾青摆摆手：“没那么严重，这次你们的任务是保护我，若有冲突，亦帮我断后，能办到吗？”
“没问题，保护公爷是陌刀营上下的荣耀，断后更是陌刀营的绝活，咱们的阵列一摆开，管教他千军万马亦难越雷池一步。”
顾青又望向孙九石，道：“给你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这次做得好，你可官复原职，若又办砸了……呵呵，你办砸了意味着我也完蛋了，你就自求多福吧。”
孙九石紧张地吞了口口水，道：“公爷，您别吓我……”
“孙九石，你领两千神射营将士明日随我出发，加上陌刀营的一千多人，陌刀营随我入天子行营，遇到任何冲突，李嗣业保护我，孙九石你领神射营将士在天子行营外待命，我从天子行营脱身后，神射营与陌刀营拦截禁军兵马。”
二人闻言脸色立变，孙九石讷讷道：“拦截禁军……公爷，是天子行营出了什么事吗？”
顾青笑道：“怕了？以为我要造反？”
二人沉默，神情挣扎不已，良久，李嗣业忽然道：“若天理公道站在公爷这边，末将也愿站在公爷这边，无论任何事。”
孙九石急忙道：“末将也是。”
顾青深深看着二人，道：“我不会造反，此去天子行营是为了救杨贵妃，因为禁军已有哗变的迹象，他们不一定忠于天子了，所以，你们可放手去做，朝廷不会降罪的。”
二人震惊，李嗣业失声道：“禁军哗变？”
“我如今了解的也不多，但禁军确实有哗变迹象，这是天家事，安西军不必参与，陛下和朝臣们自会解决，我们这次的任务是要把杨贵妃救出来。”
李嗣业和孙九石终于明白了，当即抱拳道：“末将领命，定不负公爷所托。”
第二天一早，安西军拔营离开邓州。
前锋刚离营，邓州刺史闻讯赶来，听说安西军要走，刺史一脸惶然，哀求安西军留下。这些日子有安西军在城外驻扎，邓州军民很有安全感，他们知道安西军屡战屡胜，邓州城有安西军守护，叛军不敢南犯。
可今日安西军说走就走，他们走了，邓州城可就没那么安全了。
顾青再三向刺史保证，短时间内叛军不敢南下，邓州可保无虞。
刺史只好信了，但信了也不走，安西军将士全部拔营后，刺史仍跟着后军辎重送了几十里。
顾青被刺史的深情厚谊感动了，将刺史请来中军，道谢之后请刺史回去，刺史这时终于说出了实情。
安西军走可以，但欠邓州刺史府的钱总是要还的，后军文吏前后借了邓州刺史府几千贯，都是朝廷的公账，这笔钱不还，刺史没法跟朝廷交代。
满腔深情终究是错付了，顾青顿觉萧然。
钱当然还不了，安西军已然有些拮据了，但刺史像被肉包子打过的狗一样跟了几十里路，不给个交代说不过去。
于是顾青给刺史打了一张白条，郑重其事地盖上了帅印，刺史不干，顾青很有礼貌地告诉刺史，要么拿了白条老老实实回去，要么让他身体的某一部分先回去，赖账的人不仅没有廉耻，眼里也没有王法的。
刺史非常明智地选择了第一种，不甘不愿拿了白条扭头就走。
邓州刺史离开后，顾青立马下令前锋官沈田快速赶到襄州，到达襄州后第一件事就是控制当地官仓。
保一方平安是莫大的功德，吃你点粮食正是天经地义毫无争议的。
当夜扎营，顾青聚将，将安西军暂托常忠统领，鲜于仲通辅之，约定一个月之内必回。
众将虽对顾青的决定不可理解，但还是无奈接受。
众人散去，顾青又叫来宋根生，二人喝了一顿酒，违别数年，宋根生的性格有些变化，变得比以前稳重多了，顾青既欣慰又心疼。
男人忽然变得成熟，是因为经历了旁人无法体会的剧痛。
第二天一早，顾青领着陌刀营和神射营共计三千多人离开了安西军。
安西军继续南下赴襄州，顾青则往西去。
离开大军后，顾青快马加鞭，朝金州疾驰，并派出斥候打探天子行营所在。
李隆基逃往时仍不忘排场，所以行军的速度不会太快，一天行几十里路大约便要扎营休息了。
顾青估计他现在刚刚走出关中，至于禁军有没有哗变，那就真不知道了，如今的发展已比真正的历史改变了许多，很多事情顾青已把握不住它的方向。
……
秦岭。
李光弼率军终于走出了大山，特意绕开了关中，先往南入梁州，然后往东寻找安西军。
自从败退秦岭以来，李光弼不停招兵买马，在山谷中操练将士，这些日子麾下已有八千余将士。
相比安禄山的叛军主力，这点兵力自然不够看的，李光弼很理智地避开了与叛军的正面冲突，用迂回的方式寻找战机。
万春公主遇到李光弼后，索性也不急着找顾青了，跟着李光弼的大军多少有些安全感。
两人相遇后，万春终于在军中得到了久违的公主待遇，待遇其实也不算好，几千人缩在秦岭里，条件自然不可能好到哪里去。李光弼只能尽量保证万春的饮食有荤有素，偶尔还弄点民间低劣的浊酒尝尝味儿，毕竟爱夜店的公主殿下不能没有酒。
自与李光弼相遇后，万春便不停劝说李光弼率军与安西军会合，李光弼认真听进去了，与部将商议许久，觉得与安西军会合是个不错的主意，眼下李光弼所部兵马只有八千余，根本无法与叛军主力相抗，听说顾青领安西军一直打得不错，若能将这八千兵马汇入安西军阵列，也算为将来两军决战做了贡献。
于是在派出斥候打探了秦岭外的军情后，李光弼决定率军东进，寻找安西军的下落，与之会合。
“李叔叔好计谋！相信本宫，这是你此生最正确的决定。”
得知李光弼决定与安西军会合后，万春眉开眼笑心情极度舒爽。
李光弼听她不伦不类的称呼就有些牙疼，这些日子相处他算看出来了，眼前这位公主殿下恐怕对顾青有心思。
这可就犯难了，作为顾青的长辈，李光弼早就知道顾青与张家两个闺女有些说不清的情愫，长安未破之前，李光弼也悄悄问过张九章的意思，老狐狸顾左右而言他，就是不肯正面回答。
李光弼猜测，张九章或许已做好了两女同嫁一夫的准备，姐妹同收在如今的年代也算不得惊世骇俗，从贞观到永徽再到开元，高门大户里的联姻有不少都是姐妹同嫁一夫，这是出于政治利益上的考虑。
若要将这门亲家坐实，那么索性就多嫁一个，万一老大没了，老二马上替补为正室，亲家仍然是稳稳当当的亲家，联姻关系仍然牢不可破。
张九章那只老狐狸说不定就有这想法。
如今李光弼发现连公主都要掺和进来，想想都为顾青头疼。
这事儿可不好办了，公主若坚持要嫁顾青，而天子极宠这位公主，她若提出下嫁，天子多半会赐婚的，那么张家俩闺女怎么办？

第五百零九章 出秦赴襄
不是亲人胜似亲人。
李光弼与顾青没有血缘关系，但他仍为顾青操碎了心，领军平叛被安禄山打得灰头土脸，带着一群残兵败将钻秦岭大山里，还要牵挂顾青的亲事，李光弼想想就觉得自己命苦。
“公主殿下与天子巡幸西南岂不是更安全么？为何要离开天子行营？”李光弼试探着问道。
万春坐在马上，掰下一块胡饼送进嘴里，小脸顿时露出难以下咽的表情，努力梗了下脖子，几乎将这块胡饼生吞了下去，李光弼急忙递上水，万春灌了好几口才缓过来。
“好饼，好吃。”万春昧着良心朝李光弼露出甜甜的笑。嘴上说着好吃，手上却迅速将剩下的胡饼递给旁边的妇娥，再也不肯多看它一眼。
李光弼捋须微笑，不错，标准的皇家教养，说瞎话都特别有素质。
“我喜欢顾青。”万春语气平常地道，淡定得仿佛在述说今天的天气，平静却无可辩驳，像众人皆知的真理。
李光弼捋须的手微微一颤，仍然微笑道：“殿下莫闹，顾青出身贫寒，幼年差点饿死，殿下是金枝玉叶，功臣世家子弟才是殿下的良配，顾青何德何能，哪里配得上殿下。”
万春不高兴了，瞪着他道：“顾青把你当长辈，哪有长辈在背后如此编排晚辈的。顾青出身贫寒又如何？本宫只求有情郎，与我相敬相爱一生，他的出身与我何干？他纵是个乞丐，本宫看中了也嫁。”
李光弼苦笑道：“顾青虽说未婚配……但殿下怕是来晚了。”
万春笑了：“本宫明白你的意思，你是说张家姐妹捷足先登了？无妨，本宫比她们姐妹强多了，顾青只要不瞎，他会选择我的，只要他没与张家姐妹成亲，我就有机会让他临阵倒戈。”
李光弼脸颊直抽抽，这词儿用的，也是皇家教的？
“殿下，臣说句逆耳忠言，顾青此子看似温和，实则性情颇为孤傲，而且有股子拗脾气，他决定要做的事情从来不在乎利弊得失，甚至豁出性命也在所不惜，以他的脾性，个人亲事他断然不会为皇权折腰，殿下当三思啊。”
万春哼道：“本宫从来没用皇权逼过他……”
话没说完，想到当初在终南山，他看了自己白花花的身子，她差点当场下令将他灭口，后来在长安城相遇，她对他也是左右不顺眼，动辄与他为难。
想到这里，万春俏脸一红，仍努力镇定地道：“……至少他与我关系熟络后，本宫便再没用皇权欺压过他，我想嫁他也不会逼他，我要用我的魅力迷死他，让他心甘情愿舍张家姐妹而娶我，哼，人多了不起吗？本宫陪嫁一百个宫女行不行？”
李光弼惊呆了，脱口道：“美不死他！……咳，臣的意思是，殿下能这么想，臣甚为欣悦，就怕殿下争到最后不耐烦了，请天子下旨赐婚，以顾青的脾气，恐怕断不会从命，那时殿下与顾青的关系也会一落千丈，一旦天子出面，殿下与他都是输家。”
万春嗯了一声，俏脸浮上几许轻愁，叹道：“若世上的情爱能用一纸圣旨解决，那该多好……”
看着万春愁意薄怨的俏脸，李光弼也轻轻一叹。
圣旨这东西只能决定别人的富贵生死，情爱却是万不能决的，屈从于圣旨的情爱，已经不能叫情爱了，只能叫利益。
一骑快马从东面飞快赶来，马上骑士疾驰到李光弼面前抱拳道：“禀大将军，前方斥候在城镇中打探到，半月前安西军在许州城外颍水河畔大捷，安禄山向北方异族突厥，室韦，靺鞨等部借兵十万南下，安西军闻讯后在颍水河畔设伏，此战斩敌七万余，俘虏一万余，余者逃散，安贼援兵尽没。”
李光弼闻言先是一惊，接着大喜，长笑道：“好！不愧是顾家的种，哈哈！好！太长志气了，安禄山又被顾青生生剁了一只爪子，平叛指日可待！”
万春骑在马上也高兴得不行，浑身兴奋地乱扭，大声道：“李叔叔，快快，下令快马加鞭，咱们赶快去找顾青，安西军打得那么辛苦，咱们要帮他。”
李光弼点头，沉声问骑士道：“可打听到如今安西军驻营何处？”
骑士道：“颍水大捷后，安西军从邓州城外拔营南下，往襄州而去，可能会在襄州扎营。”
李光弼笑容一敛，皱眉道：“南下？安西军为何南下？此时难道不应该乘胜追击，徐徐进军关中吗？顾青在想什么？”
万春已知顾青和安西军的下落，她可不管顾青究竟是怎么想，只要自己能找到他就好。
“李叔叔，咱们先找到顾青，李叔叔再当面问他便是，你此时胡乱猜测没用的，咱们快赶路吧。”
李光弼笑道：“定是有我们不知道的苦衷内情，不错，我们还是赶路吧，尽早与安西军会合才是。”
……
灵州城。
灵州城位于北面朔方节度使府辖下，即千年后的宁夏灵武。
长安被叛军所占后，太子李亨已无法留守关中，于是率军北上，一直到朔方节度使辖下的灵州城才算安顿下来。
李亨麾下的军队不多，大约一万余，其中一半是长安守军，另一半是他出长安后沿途从各地各州调集而来的地方军队，也有一些是临时从难民中募来的新兵。
这样一支成分乱七八糟的军队，战斗力可想而知。
离开长安一路向北，路上也遇到过叛军，李亨这一路根本就没打过一场像样的仗，在叛军面前往往都是一击便溃，一溃就逃，逃出去后再次聚集收拢残兵。
就这样跌跌撞撞到了灵州，李亨累坏了，心情也沮丧到极点，于是再也不肯走了。
灵州驻扎休整了几个月后，军队终于有了几分模样，同时南方的军报也辗转传了过来。
各方军报里，大多是战败的坏消息，唯独安西军成了军报中一抹唯一的亮色。
颍水河畔大捷，斩敌七万，这可是了不起的大胜，消息传到灵州，李亨大喜之下召集跟随他的朝臣在灵州的府邸里大宴一场，算是为安西军遥贺。
一场大醉，第二天李亨起床头疼欲裂，身边的谋臣李泌却在院外求见。
李亨打起精神，屏退左右，斗室内只剩二人。
李泌轻声道：“殿下，李常松从天子行营传来了消息……”
李亨精神一振，身子不自觉地前倾，急切地道：“布置如何？”
李泌道：“李常松已说动了禁军龙武大将军陈玄礼，陈玄礼愿为殿下效力，伺机发起兵变……”
李亨大喜：“好！孤没看错陈玄礼，不枉孤对他这些年的恩典。”
李泌犹豫了一下，道：“殿下，陈玄礼答应兵变，但却要求绝对不准伤害天子，否则他必倒戈。”
李亨愣了一下，道：“他……是何意？”
“陈玄礼的意思是，兵变只除杨家，不伤天子，他仍忠于陛下，只是杨家为恶，害江山倾颓，杨国忠必除。”
李亨脸色沉了下来，冷哼道：“他倒是忠臣，只除奸佞，别的都不做，难不成他真只打算‘清君侧’？”
李泌苦笑道：“看来确是如此，殿下，既然陈玄礼只答应除杨国忠，别的事怕是指望不上他了。”
李亨目光闪动。
除了诛杀杨国忠，李亨还想做什么？
他想做的当然更多，最好能在乱军中将他亲爹一刀砍了，而他在遥远的灵州城，与此事完全没有干系，大唐天子的位置顺理成章便由他坐了。
如此大逆不道的念头不敢明说，下面的谋臣如李泌，杜鸿渐等人自然心知肚明，但也都装着糊涂。
如今看来，太子的亲爹一时半会儿还除不了，李亨心中的失望难以言表。
“只诛杨国忠也好，此獠与我不合多年，朝堂上屡屡与我作对，诛杀此獠有益无害，孤少了个心腹大患，别的事日后徐徐图之。”李亨沉声道。
李泌又道：“陈玄礼说了，杨家除了杨国忠，其他几个都可以趁着兵变之时杀了，包括杨贵妃……”
李亨忽然啧了一声，神情有些迟疑。
别的杨家人当然都该杀，但杨贵妃……
杨贵妃今年才三十多岁，而李亨已四十多岁了，杨贵妃的绝色美貌李亨已暗暗垂涎多年，只是有贼心没贼胆，如今好不容易有机会，杨国忠死便死了，但杨贵妃……
李泌跟随李亨多年，一眼就看穿了他的心思，急忙道：“殿下不可！杨贵妃也必须死，殿下莫忘了，禁军兵变是咱们一手炮制出来的，若殿下收了杨贵妃，她迟早会知道真相，您可是她的杀兄杀姐仇人，这样的人如何能留在身边？万万不可！世上绝色女子多矣，殿下不必为了她而将万金之躯置于险地。”
李泌说得在理，李亨悻悻叹了口气，终于绝了这个念头，眼神闪过一丝惋惜后，狠狠一咬牙，道：“罢了，杨家那几个全都诛杀了。”
“陈玄礼可有说过何时发动？”
李泌道：“李常松传来消息，就在这几日了。”

第五百一十章 哗变边缘
天家的亲情在权力面前显得很可笑。
李亨当了二十多年的太子，如今他已四十多岁了，但李隆基仍然龙精虎猛，没有任何驾崩的迹象，李亨发现自己如果再不做点什么，白发人就要送黑发人了。
于是李亨暗中谋划了禁军哗变，诛杀杨国忠只不过是他的目的之一，他更想要的是亲爹的命。
可惜陈玄礼不愿配合，如今天子在逃亡路上，长安城诸多名将都被派出去平叛了，掌握禁军兵权的只有陈玄礼，他若不肯答应杀了李隆基，李亨也没办法。
退而求其次，杀了杨国忠其实也不错。
李泌轻声道：“殿下，臣在邓州城外安西大营见过顾青，他曾说过，陛下年事已高，非鼎盛之年，又逢叛乱，国都失守，必已心灰意冷。太子殿下留守关中抗敌，趁机在朝野中争取声望，过不了多久，陛下纵无禅让之意，朝野亦有劝进之音……”
李亨眼皮一跳，神情顿时欣喜起来：“顾青果真如此说？”
“是，顾青还用‘重耳在外而安’的典故劝殿下留在关中，勿与天子同行，声望隆厚之时，陛下禅不禅让，已不重要了。”
李亨很快明白了顾青的意思，不由喜道：“顾青，孤之忠臣也。”
随即李亨脸色忽然沉寂下来，忧虑地道：“可惜孤麾下的将士不争气，又没有可用的将才，常被叛军打得灰头土脸，如此战绩如何博取朝野声望……”
李泌笑道：“殿下是太子，普天之下的平叛王师皆可为殿下所用，郭子仪在离此不远的朔方节府，高仙芝听说在陇右一带率军抗击，顾青的安西军更是连战连胜，令安禄山的叛军不敢南下一步，这些人皆可为殿下所用。”
李亨挑眉道：“你的意思是……”
“殿下可发下谕令，召令郭子仪率军来灵州，然后再派人送信给高仙芝和顾青，召令他们率军绕过关中，从陇右和河南出发，率军北上，与咱们会师，待三人来后，殿下可顺手取过他们的兵权，天下平叛兵马尽在殿下一人之手，那时殿下还在乎陛下禅不禅让吗？”
李亨两眼大亮，连声道：“好主意，有兵权在手，孤难道还做太子吗？哈哈！不错，就依尔之言，速速派人送信去。”
李泌迟疑了一下，又补充道：“殿下不擅兵事，若兵权在手，平叛之事仍需交由那几位将军谋划统帅，只将兵权拿在手中便可，不能因小失大，平叛才是最重要的。”
李亨笑道：“孤非昏聩之辈，自然明白的。”
……
飞驰至金州，已是五日后。
恰逢天色已晚，顾青率神射营和陌刀营在金州城外扎营。
接连几日马不停蹄的赶路，顾青有些累了，韩介和亲卫们刚搭好帅帐，顾青便钻进去大睡了一觉。
醒来时已是第二天，顾青起床后活动了一下手脚，出帅帐见将士们正忙着收拾营帐准备开拔，顾青见他们收拾完毕还得等一个多时辰，昨日赶路后倒头就睡，连饭都没吃，于是决定趁将士们收拾的空档进金州城找家酒楼吃饭。
带着韩介等亲卫便装进城，刚走进城门便发现城内空荡荡的，百姓商旅皆无，不算宽敞的大街上只有几只流浪的野狗在四处巡弋。
韩介见顾青发愣，于是解释道：“金州离关中不远，叛军虽未占据城池，但城池里的百姓多半是吓得逃走了，在百姓看来，叛军攻打金州是迟早的事。”
顾青苦笑道：“他们对朝廷平叛王师难道一点信心都没有吗？”
韩介叹道：“王师屡战屡败，唯独咱们安西军多少给朝廷挣回了几分面子，百姓皆愚钝之辈，往往听风便是雨，在他们眼里，天子连国都都丢了，大唐的江山或许已亡，天子都弃城跑了，百姓焉有不跑之理？”
顾青默然片刻，道：“不能说他们愚钝，你我若也是平凡百姓，说不定也逃了，历史的尘埃落到个人的头上，就是一座大山……”
韩介若有所思道：“公爷此言绝妙。”
继续往前走，走到城中东市才看到了一些人气，东市仍然很冷清，但也有三三两两的商铺开了门，百姓们脚步匆忙地从街上穿行而过，商人们没精打采地牵着骆驼，骆驼上满载货物，却无人问津。
战乱之时百业凋零，一场战争引发的反应太大了，商业，民生，粮食，皆被牵连影响，它能毁掉人间的一切。
找了个稍微干净点的露天摊点坐下，顾青叫了两张胡饼，一碗醪糟，埋头大吃起来，此时也顾不得吃相了，将士们快收拾完毕，顾青要忙着赶路。
吃喝间，路边走来一位年轻的妇人，妇人的头发盘起裹在头巾里，还牵着一个四五岁大的孩子，孩子怯生生地被妇人牵着，好奇地四下张望。
路边摊的正对面有个卦摊，卦摊坐着一位仙风道骨的老人，牵着孩子的妇人走到卦摊前停下，坐了下来，老人抬眼见是她，脸色不由发苦，显然认识这位妇人。
远远瞧见卦摊上二人说了几句话，老人遗憾地摇摇头，妇人的情绪却激动起来，指着老人大骂不休，老人苦笑摇头，也不争辩，起身收了卦摊便离开。
老人走后，妇人忽然蹲在路边掩面大哭起来，旁边的孩子懵懂地轻抚她的头，略显干瘦的小手为她擦拭眼泪。
顾青将一切看在眼里，眉头不由皱了起来，韩介会意地询问胡饼摊的伙计，年轻的伙计看了路边哭泣的妇人一眼，同情地叹道：“这女子是金州城外村庄的，全村都逃难去了，她也只好带着孩子离开村庄，乱世之中哪有女子的活路，尤其是还带着一个孩子……”
“听说她的男人是募兵，不知进了哪个节府，好几年没消息了，女子一直在等他，可是如今都要背井离乡了，她男人还是没音讯，女子又不知该往何处寻夫，只好路边求卦问男人吉凶，接连几天，城里的卦师都被问遍了，卦象仍是凶多吉少，女子不信，这几日城里的卦师都被她骂了个遍……”
伙计摇摇头：“再骂终归男人还是回不来，何苦折磨自己。这天下原本好好的，怎么就突然乱了呢，唉……”
一声叹息后，伙计继续忙活了，顾青却已没心情再吃喝。
再看了看路边哭泣的女子，顾青的心情愈发沉重。
征夫苦，离人泪，任何人都扛不起历史的尘埃。
这位女子哭完以后将何去何从，顾青想都不敢想。这般乱世光景，一个带着孩子的弱女子能去哪里？结局只有“悲苦”二字。
用力揉了揉自己的脸，顾青暗暗咬牙。
这场该死的战争何时能结束？那个该死的天子何时滚下皇位？
从怀里掏出一块分量不小的银饼，又让韩介和亲卫们凑了些钱，这些钱加起来能过几年富裕日子了，顾青让韩介将钱送给路边的女子。
能做的大概只有这些了，顾青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不够，远远不够。
快点亲手结束这乱世吧，少让世人承受这些悲苦，便是无上功德。
“韩介，出城赶路了，早日解决这件事，回到安西军准备继续平叛。”顾青说完起身便走。
三日后，斥候传来消息，天子圣驾至兴州城外一处驿站，不知何故停驾不前。
顾青心情愈发急迫，无故停驾不前，显然有了变故，不知自己能否赶得及救下杨贵妃。
于是顾青下令急行军，此时他离兴州已不远，日夜兼程的话大约两日路程。
……
兴州城外驿站。
驿站无名，李隆基的行营便设在此处。
深夜，李隆基仍未入睡，他披着黄袍坐在烛台下，摇曳的烛光映在他那张苍老的脸上，明暗交织，如神如魔。
高力士站在他面前，额头不住地冒着冷汗，神情一片惊惶。
数日前，高力士终于查清，禁军确有不稳的迹象，军心动荡不安，营中怨言越沸，指摘天子和朝堂过错的声音越来越大。
禁军都是关中人，随着李隆基出逃长安，禁军将士不得不将父母妻儿留在关中，一路为家中父母妻儿担足了心事，到兴州时，眼看要入蜀了，禁军将士终于到了爆发的边缘。
随驾禁军要哗变，这是大唐立国以来闻所未闻的，李隆基听完高力士的禀奏后，脸色愈发阴沉了。
“查清何人在背后主使？”李隆基冷冷问道。
高力士垂头：“老奴不敢言……”
“说！”
“老奴拿了几名禁军，用了些手段，他们交代有禁军将领指使，然后老奴发现，这几个将领皆……与东宫有过来往。”
李隆基眼中冒出怒火：“东宫？竖子……尔敢！”
高力士急忙道：“陛下息怒，眼下最重要的是平息安抚禁军之怨，否则圣驾有难，举目无援，陛下可就真的危险了。”
李隆基沉默半晌，惨然一笑：“朕英雄半生，临老被叛军打得狼狈逃窜，还被身边的禁军逼宫，哈哈！”

第五百一十一章 兵变诛佞（上）
确实可笑。
太平盛世天子，半生被众星拱月般吹捧，臣民皆颂恩德，安禄山叛乱以前，李隆基在朝堂民间的地位几乎已被神化，哪怕民间百姓土地被兼并，生活越来越贫苦，那也是朝堂出了奸臣，圣天子被蒙蔽。
圣天子从来都是没错的，错的是奸臣。
善良的百姓总是很大度地原谅那些他们并不了解的人和事，还会很好心地主动帮忙找好理由，让自己的原谅显得更合情合理。
二十几年前，创下开元盛世的李隆基打死都没想到，自己居然会有如此下场，不但被最信任的臣子背叛，而且还被身边的禁军逼宫，逼宫的幕后主使是自己的亲儿子，立了二十多年的太子。
答案其实并不意外，任何人当了二十多年太子，隐忍了二十多年，终归会失去耐心的，尤其是天下大乱，天子仓惶出逃之时，正是天赐良机。
冷静下来站在李亨的立场想一想，换了李隆基是他，恐怕也会忍不住干点什么，这么好的机会简直是老天爷赤裸裸的明示了，不干点什么怎对得起二十多年的隐忍和委屈？
不意外，但来得有点突然。
“传旨，禁军将士每人皆赏金一贯，着令禁军将领约束部将，勿使生事，明日启程继续南进入蜀。”李隆基说完后抿紧了唇，对他来说，这是一种屈辱的妥协。
相比安禄山的叛乱，禁军不再敬畏于皇权尤令李隆基感到屈辱，因为这是发生在身边的事，他亲眼见到了，亲耳听到了，更直接地感受到了大唐天子已被人硬生生拽下了神坛。
屈辱，但不得不妥协。逃往多日，李隆基已渐渐适应了神坛下的处境。
如今唯一能做的，只能用金钱暂时安抚将士了。
高力士神情犹疑，但还是领旨退下。
……
禁军大营驻于驿站外，两万余将士的营帐连绵数里不见尽头。
李隆基所居的住所离大营辕门仅只数里，可这短短的数里距离，却仿佛成了隔绝来往的两个世界。
在禁军大营这个世界里，一股敌对的情绪在有心人的唆使下，正在慢慢滋长，蔓延。
最初的怨气只是背井离乡，不得不丢下关中的父母妻儿，后来怨气不知不觉加深了，而且怨气的根源也升级了。
不知什么人在大营里挑唆了一番，然后怨气便化作对圣天子的昏聩的不满，对朝堂奸臣党争弄权，纵容叛臣的愤怒。
升级了的怨气便不能称为“怨气”，它更应该被称作“仇恨”。
仇恨是很容易刀剑相向的。
背后挑唆的人是个行家，他懂得人性。先从将士们对父母妻儿的牵挂担忧找到突破口，然后将这种担忧的情绪不着痕迹地转化为对君臣失守潼关和长安的愤恨。
愤恨成形，剩下的已经不需要再挑唆了，将士们的情绪已经被彻底控制，这个时候只需要一丁点火星迸现，便是一场惊天爆炸。
火星如期而至。
夜幕降临，一名宦官飞快从驿站步行跑进大营，进了大营辕门便将龙武大将军陈玄礼召来，当着禁军将士的面，宦官口述天子诏令。
这是一道措辞温和的赏金令，着赏赐禁军所有将士每人一贯钱，用辞很友好，温言安抚的意味很浓。
陈玄礼跪在宦官面前，接旨后面朝驿站方向遥拜。
禁军将士远远地看着宦官宣旨后离开，然后看着陈玄礼站在营帐前面无表情，不言不动。
然后无声无息的，许多禁军将士走出了营帐，默默地朝陈玄礼围拢过来，默默地看着他。
围着的人越来越多，而陈玄礼的周围却非常诡异的一片寂静无声，仿佛一场哑剧似的，每个人都像一尊尊石像伫立在陈玄礼周围，没有思想没有灵魂，唯独眼里的光亮才能看出些许压抑已久的情绪。
很久以后，当陈玄礼的周围已围了数千将士，不知何人在人群里忽然说了一句“我们不要赏金，我们要诛佞臣！”
这句话就是一颗火星，瞬间点爆了禁军大营。
数千将士忽然整齐划一地高举右臂，齐声喝道：“诛佞臣！诛佞臣！”
站在人群正中的陈玄礼一惊，看着群情已被点燃，陈玄礼虚脱般惨然一笑。
禁军，已失控了。
一名偏将忽然跳到一块大石上，高举右臂瞋目大喝道：“潼关兵败，长安失守，此皆佞臣杨国忠之罪也！害我们与父母妻儿分离，长辈家人流离失所，佞臣误国，焉能不诛！”
禁军将士纷纷高喝：“诛杨国忠！诛杨国忠！”
偏将又愤然高呼道：“叛军固然可恨，但他们的谋反檄文上亦并非全是妄言，是杨国忠朝堂弄权，打压边将，而致安禄山叛乱，若不清君之侧，我等父母妻儿皆受乱世流离之苦，袍泽何辜，子民何辜，我们为何要被这佞臣牵累？”
群情像一桶火油，燃烧愈发旺盛，久抑的怨恨和愤怒，这一刻没人再掩藏，赤裸裸地表现在脸上。
“杀了杨国忠，清君之侧！”人群中发出一阵阵怒吼。
陈玄礼独自站在人群中间，垂头默然地叹息。
到了这一步，所有人都无法回头了。
天子无法回头，陈玄礼无法回头，禁军将士亦如是。
……
李隆基绝没想到，自己一道赏金的圣旨竟然变成了禁军哗变的火星。
每人一贯钱的赏金已经不少了，为何将士仍不领情，为何他们仍要哗变？
神坛上坐久了，李隆基能一眼看穿那些朝臣的心，但他已无法看清普通人的心了，他根本不知道普通人需要的是什么。
夜幕渐深，李隆基坐在驿站内披衣看着各地的奏疏，数里外禁军大营忽然爆发出来的怒吼声传到驿站，李隆基猛地站起，脸色一片苍白。
他也曾领过军，掌过兵权，他很清楚大营内这一阵阵毫无征兆的怒吼声代表着什么。
“高力士！高力士！”李隆基厉声吼道。
高力士神情慌张地出现在门外。
李隆基脸色铁青，身子忍不住微微颤抖，指着禁军大营方向颤声道：“快，快去查问，禁军大营怎么了，出了什么事。”
高力士飞快离开，奔跑中连鞋子掉了都顾不得捡回。
李隆基转身惶恐地寻找着什么，随即站定高喝道：“羽林卫，羽林卫何在？”
羽林卫也是禁军，但他们是精锐禁军，负责贴身保护天子。
门外有两名羽林卫披甲行礼，李隆基惊惶地道：“快，调集所有羽林卫听命，速速来朕的身边，护驾！”
一阵铁甲撞击声，数千羽林卫将士很快将驿站团团围住。
李隆基坐在驿站内，身子仍一阵阵地发冷。
一名宦官出现在门口，禀奏门外有数百朝臣跪地求见。
李隆基此时已不相信任何人，他衣裳凌乱，头发披散，像个歇斯底里的疯子，使劲在空气中挥舞着双手，瞪着血红的双眸嘶声道：“朕不见！朕谁都不见！任何人敢进这间屋子，羽林卫将他斩了，斩了！”
远处，禁军大营的怒吼声越来越大，愤怒的吼声在夜空中久久回荡。
李隆基神情越来越惶恐，他瑟缩在屋子的角落里，仿佛唯独这个角落才能让他感到安全，门外任何一丝风吹草动都能引来他惊恐的注视。
一代盛世天子，今时今地的模样，可怜又可悲。
不知过了多久，高力士喘着粗气回来了。
“陛下，禁军哗变了！”高力士惶然道。
说完高力士发现屋子里没人，找了一圈才发现李隆基像个畏寒的病人，一脸惊恐地瑟缩在角落里，身子止不住地发抖。
看着李隆基的模样，高力士心中一酸，落下泪来。
他眼中的圣天子一直是高大伟岸，谋算无双，一手握着社稷，一手掌控人心，何曾沦落到如此不堪。
“陛下……”高力士跪在他面前低声哽咽。
李隆基仍瑟缩在角落里，颤声道：“你去告诉禁军将士，告诉他们，他们要什么朕都给，都给！不准哗变，不要哗变……”
高力士没动，垂头跪在他面前落泪叹息。
李隆基愤怒地伸腿踹了他一脚，怒道：“你为何还不去？你这老狗也要背叛朕么？”
高力士凄然道：“陛下，老奴死也不会背叛陛下。禁军将士要的不是钱财，他们要……”
“他们要什么？朕给了！”
高力士咬了咬牙，道：“他们要杨国忠的命。”
李隆基一愣。
高力士接着道：“禁军将士不知被何人煽动，说杨国忠是佞臣，佞臣误国，今日请陛下必须诛杀佞臣，清君之侧，否则哗变不止。”
李隆基怒道：“他们长了泼天的胆子么？这是谋反！是逼宫！朕若从了他们，往后天子威严何在？”
高力士泣道：“陛下，禁军根本无法控制了，有心人在禁军大营煽动，陈玄礼亦无法阻止，再过不久，他们恐会冲进驿站，惊犯圣驾，求陛下考虑禁军的请求，否则大祸临头矣。”
李隆基咬牙道：“宣，宣陈玄礼来见朕！朕要当面问他！”

第五百一十二章 兵变诛佞（中）
禁军哗变其实早有迹象。
早在离开长安后不久，高力士已敏感地察觉到禁军将士的态度，这一点从禁军每日行军的路程一天比一天少也能看出来。
如果情势发展时李隆基注意并且重视，或许事情不会到今日这般严重，然而李隆基终究又犯了一次糊涂，他仍以为天子无论多么落魄，下面的朝臣和禁军都会无条件效忠他。
他不知道人心其实是会变的，逃离长安不仅仅失了大唐国威，同时也损害了禁军将士的利益。他们的利益是父母妻儿的性命和处境。
禁军大营已点燃了无数支火把，更令人心惊胆战的是，他们已披上了铠甲，抄起了兵器，在将领的带头下，将士们如潮水般涌向驿站。
驿站外，数千羽林卫如临大敌，执戟举盾与禁军将士相抗，李隆基的禁军迅速被分裂为两部分，其中绝大部分要诛杀杨国忠，唯有少部分仍忠于李隆基，在驿站外暂时挡住了欲冲进驿站的禁军。
两部分兵马互相对峙，火药味浓重，双方一触即发。
禁军后面仍传来山呼海啸般的叫喊声，每一声都在清清楚楚地表达他们的诉求。
“诛杨国忠，清君之侧。”
陈玄礼从人群中越众而出，独自走到驿站门前，羽林卫将士让出一条道，高力士亲自将陈玄礼迎进了驿站。
驿站外的大院里跪满了朝臣，每个人的神情皆惶恐不安，不时惊恐地望向后面的驿站大门，生怕失控的禁军将士冲进来，驿站一旦被禁军闯入，谁都猜不到失去理智的禁军将士会干出什么事。
今夜，是大唐朝局之大变。
陈玄礼昂然走入驿站堂内，李隆基独自坐在主位上，他的脸色仍有些苍白，望着陈玄礼的目光很复杂，事情到了这一步，李隆基多少已猜到了一些，此事与陈玄礼必然脱不了干系的，只是他没想到陈玄礼居然真敢独自走进驿站面君。
“陈玄礼，朕待你不薄，你为何如此？”李隆基咬着牙道。
陈玄礼面色平静地单膝跪地：“陛下，禁军哗变非臣煽动，臣已努力弹压过了，但将士们颇多怨言，臣无法控制。”
李隆基怒道：“朕信任你，将禁军交给你掌管，你便是如此对待朕的信任？你是禁军大将军，若非你煽动，将士们谁敢哗变？”
陈玄礼抬头直视李隆基，道：“若禁军是臣煽动，臣此刻哪有胆子敢独自面见陛下？”
李隆基冷笑，陈玄礼的这句解释其实很无谓，此时的形势，李隆基怎敢杀陈玄礼？既然不敢杀，陈玄礼有何不敢面君？
“说吧，禁军到底要什么？”李隆基冷冷地道。
陈玄礼垂头道：“陛下应该听到外面禁军的喊声，他们请陛下诛杀佞臣杨国忠。”
李隆基目光冰冷地盯着他：“只诛杀杨国忠？难道不要朕的命？”
陈玄礼平静地道：“禁军仍是忠于陛下的禁军，所恶所恨者，杨国忠一人矣。将士们唯求陛下顺军心，除奸佞，杨国忠死，禁军将士愿继续护奉陛下入蜀。”
李隆基忽然大笑，指了指外面山崩海啸般的喊声，道：“他们这个样子，居然还忠于朕？他们若忠于朕，怎会哗变！分明是乱臣贼子，要覆朕的江山！”
陈玄礼叹道：“陛下，潼关兵败，长安失守，关中千万子民陷落叛军之手，将士们抛下父母妻儿护送陛下入蜀，本就怨气深重，此事终归要有人出来扛下罪名的，此时此地，陛下莫非还不知取舍么？”
李隆基愣了。
这句话很正确，从长安失守，李隆基仓惶出逃开始，一直来不及追究任何人的责任，这些天他只顾着逃命，哪里顾得上许多，此时禁军将士哗变，听陈玄礼话里的意思，似乎真的只是为了诛杀佞臣，并非冲着他这个天子来的。
李隆基稳住心神，缓缓道：“禁军将士哗变，果真只为诛杨国忠？”
“是，臣可对天发誓，禁军将士积怨久矣，是杨国忠胡乱谏言而致潼关之败，将士们对他恨之入骨，请陛下赐死杨国忠，臣敢保证，杨国忠死后，禁军将士马上放下兵器，向陛下效忠。”
李隆基冷冷道：“朕是大唐天子，天命社稷系于一身，你觉得朕会屈辱到接受城下之盟吗？”
陈玄礼语中已现锋芒：“陛下若不下旨诛佞，臣不敢保证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禁军将士已失控，臣这个大将军也无法阻止他们，求陛下三思。”
李隆基大怒：“尔敢要挟朕！”
“臣万死不敢要挟天子，臣只是居中为天子和禁军之间搭一座桥，尽全力消弭兵灾祸变。”
李隆基厉声道：“朕再说一次，朕绝不接受城下之盟！杨国忠是朕钦任的右相，禁军若要杀人，杀了朕便是！”
陈玄礼垂头叹了口气，李隆基若不妥协，今夜断无善了。
李隆基会不会妥协？
天子也是凡人，享尽荣华富贵后，他甚至比普通人更怕死，他怎会有视死如归的勇气？
君臣二人的谈判陷入僵局时，驿站外传来一声巨响，然后便是一阵激烈的刀剑相碰的厮杀声。
李隆基和陈玄礼的脸色同时一变，高力士踉踉跄跄进来，惊惶道：“陛下，禁军将士与羽林卫动手了，禁军势众，羽林卫怕是撑不了多久……”
李隆基浑身一颤，脸色再次变得苍白，嘴唇嗫嚅几下，忽然望向高力士，嘴里却大声喝道：“朕再说一次，朕绝不会杀杨国忠，国士不可辱！朕宁死亦不杀忠臣。”
陈玄礼心下奇怪，不知李隆基为何突然如此大声地重复这句话，顺着李隆基的视线望去，却发现李隆基这句话竟然是冲着高力士说的。
陈玄礼没回过神来，高力士却仿佛明白了什么，一声不吭地退下。
驿站外，激斗的场面越来越严重，禁军将士已开始结阵，朝羽林卫发起冲锋。
军队一旦结阵，便是将对方当作不死不休的敌人了。
忠于李隆基的羽林卫人数只有数千，禁军却有两万之众，这显然是一场不公平的交战。
随着愤怒的喊杀声，驿站门外的羽林卫已倒下了数百人，禁军将士仍在朝前推进，眼看要杀进驿站的大院里了。
跪在大院里的朝臣们吓得惊惶四散，各自寻找自以为安全的地方藏好，有的躲进了水缸里，有的钻进了水井里，朝臣们的家眷和下人们纷纷哭嚎奔逃，兵荒马乱的末日之象距离李隆基仅仅咫尺。
李隆基呼吸急促起来，他感到一柄无形的刀已架在他的脖子上，随时会落下，砍下他的头颅。
不夸张的说，今夜此时，已是他的生死关头。
高力士出了驿站大堂后，匆匆在院子里找了一圈，没发现杨国忠的影子，随手拽了个朝臣询问了一句，然后领着几名宦官朝驿站后院走去。
驿站后院一间厢房里，正是杨贵妃的住所。
早在禁军大营哗变之初，杨国忠便听到了禁军将士们高呼的口号，口号是“诛杨国忠”，万人齐呼，声音宏亮，杨国忠在驿站内听得清清楚楚。
杨国忠顿觉大事不妙，本来想趁乱逃出驿站，可禁军须臾间已将驿站前后团团围住，杨国忠根本无路可逃，仓惶之下他跑到杨贵妃面前，跪地大哭求杨贵妃救命。
此时此地，杨贵妃已是他最后的救命稻草了。
兵变之时，连李隆基都没了主意，杨贵妃哪里有办法能救他？兄妹二人在屋子里相对而泣，杨国忠捶地嚎啕大哭，杨贵妃掩面啜泣不已。
高力士带着宦官进来时，看到的便是这幅景象。
高力士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之色，语气却急促地道：“杨相怎会在此，让老奴好找，快快，陛下命杨相出去宣旨安抚禁军将士，旨意颁下，今夜之难可免。”
杨国忠哭声一顿，不敢置信地看着高力士。
高力士跺脚急道：“快呀！再耽误可就真晚了！”
“陛下……要我去宣旨？不行不行，我出了驿站就会死的！”杨国忠到底不算太蠢，立马摇头拒绝。
高力士不耐烦地道：“杨相莫听信谣言，禁军说要杀你不过是口头上喊一喊罢了，他们要的其实是钱财和官爵，刚才陛下和陈玄礼已聊过了，陛下答应了禁军的要求，杨相只要出去将陛下的旨意宣念一遍，这场风波就算压下去了。”
杨国忠仍摇头：“不不，请陛下换个人宣旨吧，我不能出去。”
高力士怒道：“陛下特意点名要你宣旨，为的就是平复禁军之怨，陛下的旨意已答应了禁军所请，他们断然不会害你性命的，敢杀朝廷右相就是公然造反，当着陛下的面，他们怎敢？杨相若不放心，老奴陪你出驿站如何？”
杨国忠不算太蠢，但终究还是有点蠢。
这等情形下，杨国忠见高力士言辞诚恳，他居然有几分相信了，神情不由动摇起来。
高力士跺脚催促道：“外面已经动上手了，你还等什么？快呀！老奴拿性命担保，你绝不会有事，快走快走，老奴陪你一行。”
说完高力士草草地向杨贵妃行了一礼，然后抓着杨国忠的手便往外跑去。

第五百一十三章 兵变诛佞（下）
驿站外已杀得尸山血海，双方千余将士已倒在刀剑下。
杨国忠被高力士拉着踉跄往驿站外跑去，从后院到前院这段短短的距离，杨国忠的脑子渐渐有些清醒了，恍惚之间他似乎明白了什么。
此时他和高力士仍在驿站内，如果他奋力挣脱高力士的手，也许他不会被强拉出去宣旨，可他仍然不由自主随着高力士往外走。
今夜此时，有太多人的命运已不由自己了，只能将祸福交给老天决定。
无论李隆基存着怎样的心思，杨国忠知道自己必须要出去宣这道所谓的圣旨，若李隆基真打算牺牲他，那么杨国忠就算死活不出去，高力士也会将他的头颅带出去给外面的禁军示众。
越往外走，杨国忠脸色越惨白，快到驿站大门时，杨国忠双膝一软差点栽倒，高力士眼疾手快扶住他，一脸好奇地道：“杨相怎么了？”
杨国忠惨然笑道：“高将军，请转告陛下，臣……臣对得起陛下了。”
高力士目光一闪，微笑道：“杨相当然对得起陛下，您可一直是陛下最忠诚的臣子。”
杨国忠心中已越来越清楚自己接下来的命运，流泪道：“高将军，臣死不足惜，唯求陛下放我杨家族人一条生路，勿伤我杨家姐妹家眷子女性命，臣唯此一个请求，请陛下看在我杨国忠一片忠诚的份上……”
高力士脸颊抽搐了一下，仍然做戏做全套，搀扶着杨国忠温声道：“杨相多虑了，只是出去宣旨而已，禁军将士定然被圣旨安抚，绝不会伤杨相性命，老奴这不也在陪着您吗？”
杨国忠凄然摇头，仰天长叹了口气，然后咬了咬牙，继续往前走。
走出驿站大门，禁军与羽林卫将士仍在激烈厮杀，大门外的空地上横七竖八全是尸首，鲜血满地。
此时战况已升级，禁军竟调来了战马，对羽林卫发起了冲锋，羽林卫将士用盾牌挡阵，每次冲锋双方皆有伤亡。
杨国忠骤然见到如此惨烈的景象，双膝又一软，被高力士的双臂稳稳地扶住。
高力士见将士们没有倒在平叛的战场上，反而自相残杀，死于袍泽刀剑下，他纵是宦官，亦是千年难见的义宦，心中顿觉痛惜怆然，于是吐气开声大喝道：“都住手！住手！天子有旨意！”
双方将士见驿站内走出两人，说话的是一名宦官，而宦官的旁边正站着一个面色惨白的紫袍官员，于是纷纷停战住手，各自缓缓后退，留出中间一片空地。
高力士大声道：“陛下有旨，将士忠于天家，天子必不薄待，着可赐全军将士钱五贯，收复关中后，每人赐田五十亩……”
话没说完，禁军中忽然有人大声道：“那个宦官旁边的人正是杨国忠！”
禁军将士顿时哗然，接着纷纷露出怒色。
“杀了他！”
“诛杀国贼，清君之侧！”
“杨家人不得好死！”
认出杨国忠后，群情愈发激愤，高力士还没说完话，一支冷箭嗖的一声射向杨国忠，然而乱军之中终究失了准头，冷箭贴着杨国忠的脸颊射在驿站的大门上。
杨国忠吓得魂不附体，身子抖如筛糠，面向禁军将士有心想跪下来求饶，手脚却已吓得不停使唤，只站在原地颤抖不已。
刚从这支冷箭下捡回一命，忽然听到远处有马蹄声，一人一骑朝驿站的空地飞驰而来，人在马上却搭弓上箭，猛地一箭射出，这次杨国忠没那么幸运，这一箭准之又准地射中了杨国忠的胸膛，杨国忠惨叫一声，倒地后看着胸前的鲜血汩汩流出，身子不由控制地一阵痉挛后，终于闭眼断气。
那名马上的骑士见射中了杨国忠，于是勒住了马头，战马原地人立而起，骑士手中高举弓箭，大喝道：“禁军骑营马弓手张小敬，亲手诛杀国贼杨国忠！”
禁军将士见杨国忠倒地而亡，纷纷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高力士也吓坏了，见杨国忠已死，急忙退后几步，转身匆匆回到前院。
禁军将士仍不死心，上前查看杨国忠的尸首，确定他已死后，有人用刀割下了杨国忠的头颅和四肢，朝廷右相，赫达朝堂十余载的杨国忠竟死得如此凄惨。
头颅被挑在一支长戟上，禁军高举杨国忠的头颅策马在禁军阵列中示众，所到之处皆是一片海啸般的欢呼，仿佛一场大胜。
驿站堂内，听到禁军将士的欢呼声，李隆基已经明白了什么，紧接着高力士的身影出现在门外，李隆基迅速与他交换了一记眼神，然后点点头。
盯着面前仍单膝跪着的陈玄礼，李隆基阴沉着脸道：“如你所请，杨国忠已授首，禁军将士可否停止哗变？”
陈玄礼垂头轻声道：“陛下，禁军将士要的，不仅仅是杨国忠一人的命，今日禁军大逆不道，要挟陛下杀了杨国忠，来日平叛后，陛下身边的贵妃娘娘焉知不会秋后算账？陛下甚宠贵妃，贵妃不死，将士们仍难心安。”
这番话终于触到了李隆基的逆鳞，拍案而起勃然大怒道：“陈玄礼，你欺人太甚！尔等杀了杨国忠还不够，竟欲杀朕的娘子！娘子从不问政，天下朝堂之变与她何干？”
陈玄礼此时已双膝跪地，伏首低声道：“臣说过，臣只是一座桥，帮陛下与禁军将士之间传话的，这些要求并非臣的意思，臣怎敢出此大逆之言。陛下，是禁军将士请求陛下杀了杨家所有人，以绝未来之后患。杨家所有人都得死，否则将士们仍难安心。”
李隆基气得浑身发抖，盯着陈玄礼咬牙道：“尔等……尔等目无君上，一次次要挟威胁朕，这等行径，与贼子安禄山何异？朕若答应了你，下一个要求会不会就是朕的头颅了？”
陈玄礼重重叩首道：“臣与禁军将士绝无此念，杨家诛族后，禁军将士愿向陛下发誓效忠，惟命是从！”
李隆基深呼吸，脸色铁青身躯发颤。
“见朕落魄，尔等便如此欺凌君上，什么忠臣，什么国士，皆是势利之辈！”李隆基瘫坐在地上，眼中流下泪来。
陈玄礼眼眶一红，他其实也很委屈，站在他的立场上，他已经在拼命保护李隆基的周全了，若李隆基知道太子李亨有着怎样的心思，而他为了大唐天子的性命做出了怎样的努力，恐怕李隆基会感激得涕泪横流。
然而心中的委屈不能对外人说，一旦说出口，便是一场更惊心动魄的风暴，大唐社稷已是风雨飘摇，实在经不起内耗了。
陈玄礼垂头含泪道：“陛下，臣无愧于陛下，臣……真的尽力了。”
李隆基摇头泣道：“陈玄礼，朕今年已七十岁，一生唯遇娘子这一位知己，朕与她恩爱多年，娘子亦颇识本分，从未做出逾矩之事，朕余生不多，为何不给朕留条生路，让朕与娘子平安偕老？官爵，权势，钱财，土地，禁军但有所请，朕皆不吝赐之，唯求娘子一条活命，朕可对将士发毒誓，今夜之事若罢，天家世代绝不重提此事，如何？”
李隆基此刻像个穷途末路的沧桑老人，目光充满了哀求之色。
他对杨贵妃终究无法割舍，多年的夫妻之情令他此刻愿意降天子之尊为妻子求得一条生路。
陈玄礼沉默不语。
杨家必诛全族，这不是可以讨价还价的条件，如果不能满足，禁军将士不会罢休，因为太子李亨在禁军内埋下的棋子绝不仅仅只有他陈玄礼这一颗，陈玄礼心软了，别的棋子不会心软，杨家全族不死，禁军中必然有人会再次煽动，那时或许就不是杨家人的死能够平弥的灾难了。
见陈玄礼沉默，李隆基知道陈玄礼不愿让步，顿时眼泪愈发止不住了，身躯抖索地跪在陈玄礼面前与他平视，陈玄礼见李隆基竟朝他跪下，不由大惊，急忙重重叩首，惶然道：“陛下不可如此，臣死罪！”
李隆基正要继续求情，却听到堂外的院子里一名官员上前几步，跪在堂门外大声道：“臣，京兆司录参军韦谔伏请天听。陛下，禁军众怒难犯，再迟疑恐生不测之变，臣请陛下当断则断，江山社稷为重，社稷不保，诸事弗言。儿女情长与祖宗江山孰轻孰重，陛下请三思！”
院子里无数朝臣纷纷跪下齐声道：“臣请陛下社稷为重！”
李隆基露出怒色，指着门外嘶声吼道：“尔等只顾自己富贵，何曾为朕想过？朕仅此一妻，娘子何辜，竟受此牵累，杨国忠死了还不够，非要赶尽杀绝么？”
堂内，陈玄礼重重叩首：“陛下，社稷为重！杨家全族尽诛，三军将士才能安心为陛下效忠而无后顾之忧。”
非常突然的，堂内的高力士竟然也面朝李隆基跪下了。
李隆基心头剧颤，连身边唯一信任的宦官也是这个态度，李隆基顿觉天地之大，自己竟举目无援，孤家寡人今夜实至名归。
“高力士，连你也……”李隆基面色惨然道。
高力士垂头大哭道：“老奴与贵妃娘娘主仆多年，怎忍加害？但是，陛下，社稷比贵妃娘娘更重要啊！陛下该有个取舍了。”

第五百一十四章 夫妻缘尽
数千年来，爱美人不爱江山的帝王终归是极少数。
当美人与江山之间成了一道单选题，绝大多数帝王会选择江山，而帝王身边的人也不觉得这样的选择有什么错。
李隆基脸上涕泪横流，这次他是真感到伤心了，伤心于禁军将士的步步紧逼，也伤心于人生这道艰难的单选题。
“杨家全族可诛，留娘子一条性命可否？朕可让娘子出家为道，从此不与她相见。”李隆基看着陈玄礼，眼神里充满了哀求。
陈玄礼神情不变，低声道：“臣只是在陛下与禁军之间传话，陛下恕罪。”
话说得很委婉，但意思很清楚。
杨贵妃必须死。
李隆基绝望地仰天长叹，虚脱般挥了挥手：“你先出去，朕考虑考虑。”
陈玄礼起身告退，临走前轻声道：“陛下请尽快决断，臣恐安抚不了太久。”
陈玄礼走后，高力士跪在李隆基面前痛哭道：“陛下恕老奴之罪，老奴是为了陛下的江山社稷啊。这些年老奴亲手服侍娘娘，主仆之情焉有其右者，如果可以，老奴愿代娘娘而死。但社稷面前一切皆可抛，李家百余年基业，老奴实不忍为了娘娘而倾颓于斯夜。”
李隆基仿佛灵魂都被抽走了似的，失神地道：“不怪你，朕不怪你。”
高力士抹了把眼泪，试探地问道：“陛下，是否……”
李隆基摇摇头，沉默许久，起身道：“随朕去后院看看娘子吧。”
刹那间，高力士仿佛明白了什么，眼泪流得更急了，但仍起身跟在李隆基身后。
驿站后院，数百名羽林卫将士警惕地站在院内环视四周，房顶上都站了不少人，寂静无声中透出一股肃杀之气。
杨贵妃正在房里痛哭，她刚刚得知兄长杨国忠已死在乱军之中，而且尸首还被禁军分尸，其他的杨家人也被看管起来了，不知是李隆基的主意还是朝臣们的主意。
伤心于兄长身亡的同时，杨贵妃也察觉到今夜她自己亦无法幸免。
禁军哗变时的吼声她也听到了，她更知道李隆基此刻已成了处处被人挟持的天子，禁军但有所请，李隆基只能选择答应，杨国忠便是他答应禁军的第一件事，他做到了。
她知道李隆基还会答应禁军的第二件事，第三件事……
今夜所有事情的矛头，全都指向杨家，杨贵妃作为杨家最显赫的人，怎能幸免？
屋外传来脚步声，宫女轻声禀报天子驾至。
杨贵妃凄然一笑，起身擦了擦眼泪，顺便在脸上施了一层薄薄的胭脂。
如果禁军要她死，她很清楚李隆基会做出怎样的选择。
李隆基拖着沉重的身躯缓缓走入屋内，杨贵妃神情平静地行礼。
二人目光相对，彼此的眼神仍如当年般深情。
“娘子，朕对不起你，禁军哗变，朕无法弹压，令兄杨国忠已经……”李隆基黯然叹道。
杨贵妃眼泪又忍不住流下：“祸福天定，妾不怪陛下。”
李隆基凛然道：“但朕会保护你的，若禁军胆敢伤害你，除非从朕的尸骨上踏过去。”
杨贵妃凄然道：“陛下万金之子，不可出此不吉之言。”
二人再次沉默，许久不发一语，外面禁军的喊杀声却越来越激烈，每一声都是对李隆基的催促。
杨贵妃凄然一笑，道：“陛下，妾忽然想饮酒了，可否与妾共饮？”
李隆基勉强一笑：“朕陪你。”
高力士匆忙端来酒，泪流满面地递到二人面前，杨贵妃看了高力士一眼，执壶斟杯，第一杯却递给了高力士。
高力士错愕地看着她，杨贵妃嫣然笑道：“高将军这些年辛苦服侍本宫，劳苦委屈久矣，本宫必须敬你一杯，算是聊酬你多年服侍之情。”
高力士双手捧杯，迅速看了李隆基一眼，然后急忙躬身连道不敢，恭敬地一口饮尽。
搁下酒杯，高力士转身出门，没走出门口，高力士却再也压抑不住悲意，不由自主地哭出了声音。
李隆基见她的神情平静，举止仿佛在与身边的人道别，心下不由怆然，夫妻多年，彼此已有了默契，她了解他的选择，他也了解她的冰雪聪明。
杨贵妃又斟了两杯酒，递给李隆基一杯，笑道：“陛下，妾也多谢陛下这些年的宠爱之情，妾这些年过得很满足，妾已三十多岁了，在陛下面前却仍像个孩子般无忧无虑，皆是陛下为妾遮风挡雨，妾多谢陛下了。”
李隆基没饮酒，忽然抱住杨贵妃的腰大哭起来：“娘子莫说这些话，朕听着不安，朕会保护你的，会保护你的！”
杨贵妃一手抚上李隆基的头发，幽幽叹道：“不知不觉，陛下老了许多，头上的白发比当年更密了，以后陛下要保重龙体，莫太操劳。祸国之罪，妾愿担之，陛下宠我多年，便让我多担些骂名吧，有此一世尊荣与宠爱，妾纵受十世报应亦无悔。”
李隆基厉声道：“你不必再说了，朕说过，他们若要伤你，除非从朕的尸骨上踏过去！”
杨贵妃凄然道：“陛下，夫妻多年，临别之时何苦再做戏？社稷与妾身孰轻孰重，妾身难道不知陛下会如何选择吗？妾这些年无忧无虑像个孩子，但妾不是孩子，该明白的事情，早已明白了。”
李隆基浑身一震，脸色时白时青，许久之后，颓然地坐了下来，如同被抽走了灵魂的躯壳，失神地盯着屋内的烛台怔怔不语。
杨贵妃举起酒杯，深情地注视着眼前这个自己曾经深爱的男人，眼泪止不住扑簌而下，脸上却露出了嫣然笑意：“陛下，与妾好好道个别，今生你我的缘分便到此为止吧，若有来生……”
杨贵妃双眸泛起迷蒙，呢喃道：“若有来生……请恕妾不愿与你再相遇，来生宁做农家贫凉妇，不做天胄皇贵妃。”
李隆基掩面痛哭，杨贵妃敬的那杯酒却怎么也不肯饮下。
杨贵妃低叹道：“妾还记得顾青当年为陛下和我作的那首诗，‘后宫佳丽三千人，三千宠爱在一身’，‘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诗写得真好啊，怕是顾青当年也没想到，你我今日竟是这般结局，可惜了这首绝佳的诗。”
李隆基脸上涕泪横流，不停地摇头道：“朕非薄情之人，朕非薄情之人，娘子错看朕了……”
屋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紧接着陈玄礼的声音在屋外沉声道：“陛下，禁军将士躁动，臣已弹压不住，请陛下速速决断。”
李隆基爆发了，起身朝屋外厉声吼道：“滚！都给朕滚！全都是乱臣贼子，尔等不如将朕的头颅拿去！”
屋外陈玄礼不敢再吱声。
杨贵妃凄婉一笑，道：“陛下，时穷之际也莫忘了天子仪态，莫为了妾而再伤禁军将士的心，但愿陛下能早日扫平叛乱，还政于都，恢复大唐盛世的荣光，妾纵万死亦为陛下高兴。”
李隆基泣道：“若没有娘子，盛世怎配称盛世？”
“妾不过是盛世里的一粒尘埃，陛下高看我了……”杨贵妃独自饮尽了一杯酒，幽幽道：“陛下，妾很怕疼，能否让妾死得体面一些，不那么痛苦的离去，好吗？”
李隆基心痛如针扎，泣道：“朕答应你，答应你……”
“他们……会像对待兄长一样，将妾的头颅砍下来示众吗？”杨贵妃此时已浑身发冷，面对死亡终究是恐惧的，对爱情已死心，不代表对死亡便无畏。
李隆基急忙摇头：“不会的，不会的！朕发誓，绝不让任何人玷污娘子一根毫毛。”
杨贵妃笑了笑，仿佛没听出李隆基语气里的转折。
从进门时发誓会保护她，到此刻发誓不让任何人玷污她的遗体，两句誓言性质却完全不同了。
其实她知道从李隆基进门时，他已做出了决定，这个决定不会更改。
杨贵妃深情地注视着李隆基的脸，这个男人，她曾真心爱过，那些无忧无虑的年华，仿佛泡在蜜罐里一般，每时每刻都是甜的。
今夜此时，一切的爱与恨都消散如风，不爱了，真好，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轻轻松松地死去未尝不是人生快事。
“高将军。”杨贵妃朝屋外扬声唤道。
高力士推开门，垂首站在门口。
杨贵妃笑道：“辛苦高将军，帮本宫取一条三尺白绫来。”
高力士目光痛苦地望向李隆基，李隆基垂着头拭泪，仿佛没听到一般。
杨贵妃朝李隆基笑道：“陛下容妾再任性一次，妾想留具全尸，好吗？”
李隆基没吱声，高力士恭敬退出，很快取来一条白绫，雪白的绫缎像一缕遗落人间的月光，白得凄凉刺眼。
杨贵妃接过白绫，纤手轻轻在白绫上抚了一遍，低声呢喃：“这缎子真好……”
起身朝李隆基盈盈一拜，杨贵妃平静地道：“妾向陛下拜别了，夫妻缘尽，愿生生世世你我不再相见。”
李隆基只顾着流泪，一旁的高力士却再也忍不住了，扑通跪下朝李隆基道：“陛下，陛下，能否有通融之法？咱们换个模样身段与贵妃娘娘相似的宫女，将其赐死，对陈玄礼伪称是贵妃娘娘，陛下……”
杨贵妃飞快接道：“不可，宫女何辜，凭什么为我而死？”
与此同时，李隆基也飞快地道：“不可。”
杨贵妃惊愕地看着他，这一瞬间，所有的恩爱与美好全部化为飞灰。

第五百一十五章 霸道出场
高力士提出的法子其实可取，今夜禁军哗变，政治意义大于他们的实际利益，有心人一煽动，禁军将士需要一个发泄愤怒的缺口，于是造成了今夜的兵变。
所以如果运作一番的话，用宫女代替杨贵妃的遗体，再对陈玄礼威逼利诱一番，对外谎称遗体确认无误，杨贵妃便可逃出生天。
杨贵妃不愿答应，是因为不想牵累无辜宫女，但李隆基脱口而出的拒绝，却令杨贵妃瞬间如坠冰窖，彻底心寒了。
她知道李隆基拒绝的理由并非不愿伤害无辜，而是害怕假冒的遗体无法瞒过禁军，从而无法消除继续兵变的威胁，皇位仍然不稳。
前一刻还在依依不舍生离死别，下一刻马上不假思索地断了爱人最后的生路。
这就是帝王，演得再深情，心性终究是绝情的。
杨贵妃笑了，她突然发现此刻自己的心情更轻松了，因为对他的爱已消逝得干干净净，再也不剩一丝一毫。
笑颜仍如当年般明媚动人，人间绝色哪怕在临死之前，仍是那么的惊艳。
李隆基自知失言，尴尬地道：“娘子，高力士所言也无不可，朕觉得可以试试……”
话没说完，杨贵妃打断道：“不必了，陛下，妾不愿让无辜宫女代妾受过，更不愿让陛下为难，该妾承担的，妾绝不推诿。”
李隆基再次流下泪来，这一次杨贵妃看着他的眼泪，忽然觉得很可笑。
“陛下，容妾独自死去，可好？”杨贵妃委婉地请李隆基退出屋子。
李隆基大哭，背过身一步一蹒跚，走一步都要回头看一眼，不舍之情分外感人。
杨贵妃表情一直很平静，她平静地目送李隆基退出屋子，关上房门。
当屋子里只剩她一人时，久抑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扑簌而下。心情痛楚难受，不知是为了自己的红颜薄命还是为了爱人的薄情负幸。
良久，杨贵妃坐在铜镜前端详着自己的模样，然后在自己脸上轻施脂粉。
纵然死去，也要留给人间最美的模样。
打扮好妆容后，杨贵妃起身，将三尺白绫搭在房梁上，用力打了个死结。
……
星夜下，三千余快马在黑夜的道路上疾驰。
迎着凛冽的罡风，顾青眯着眼，努力控制马儿的方向，手中却不停地朝马臀抽打着鞭子。
旁边的韩介大声道：“公爷，前方十里便是天子行营，咱们快赶到了。”
顾青头也不回地道：“传令将士加快速度，十万火急，片刻不可耽误！”
“是！”
离天子行营尚有五里时，附近山路上已有不少斥候的身影若隐若现，那是禁军的斥候，顾青知道此刻自己这支兵马的行踪已报往天子行营。
于是顾青下令全军住马，左右观察了附近的环境后，指着旁边的一片山林，道：“孙九石何在？”
“末将在。”
“令你两千神射营埋伏在此处，为我断后，我与陌刀营将士出行营后，如果后面有禁军追兵，神射营可列阵击之。”
“末将遵令。”
顾青又望向李嗣业，道：“陌刀营一千五百余将士，敢不敢随我闯一回龙潭虎穴？”
李嗣业豪迈大笑道：“有何不敢！与公爷同生共死，是末将和兄弟们的荣幸！”
顾青也笑了：“好，今夜便与我闯一回天子行营，传令全军披甲，陌刀营准备击敌。”
行军途中通常是不披戴铠甲的，太沉重耗费体力，临战之前将士们才将铠甲穿戴整齐。
一阵甲叶撞击声后，陌刀营将士已将铠甲穿在身上，三尺刃长的陌刀横在马鞍上，冰冷的面甲遮住了容貌，只露出两只杀意盎然的眼睛。
一股无形的杀气瞬间蔓延，甚至能隐隐感到陌刀营将士身后的缕缕冤魂厉鬼尖啸。
陌刀营，边军精锐中的精锐，每个人的手中都攒着无数条敌人的性命。
披戴好铠甲后，神射营两千将士无声地潜入路旁的山林里，顾青则领着一千余陌刀营将士继续向天子行营飞驰。
刚走了两里路，已经能够隐隐看到行营灯火通明，顾青听到无数嘈杂怒吼声，不由皱起了眉。
时已深夜，行营这般嘈杂显然很不正常。
李嗣业指着行营道：“公爷，天子行营恐有变故，不对劲呀。”
顾青冷静地道：“禁军或已哗变，传令将士准备击敌，到达行营后列阵推进，遇敌则杀。”
李嗣业迟疑道：“公爷，那是禁军……”
顾青冷冷地道：“哗变了的禁军就不再是禁军，而是叛军。”
“是！”
……
天子行营。
杀了杨国忠后，禁军将士仍未退去，他们要的不仅仅是杨国忠的命。
高喊着“诛国贼”的口号，实际上他们做的是斩草除根的事。
羽林卫将士满身血痕伤口，仍举盾执戟站在驿站门前与禁军将士对峙，禁军不退，他们随时有可能冲进驿站，做出弑君诛臣之事，羽林卫是李隆基最忠诚的护卫，此时一刻也不敢松懈。
一名禁军将领策马在阵列外来回徘徊，手中的横刀指着前方的羽林卫将士，粗声道：“尔等再去向天子请旨，杨玉环不死，我等禁军难以心安，请陛下为社稷计，为平叛计，速速赐死杨玉环与杨家族人，杨家人死，禁军马上放下兵器向陛下效忠。”
禁军将士纷纷高呼附和。
见羽林卫将士没人动弹，禁军将领不由大怒：“尔等当我的话是耳旁风吗？给尔半个时辰，半个时辰后若未见杨玉环尸身，请恕禁军犯上，我们便冲进去了，陛下不忍之事，交给禁军来做！”
陈玄礼缓步走出驿站，禁军将士顿时安静下来，所有的目光全都集中在他身上。
陈玄礼阴沉着脸，冰冷的目光扫过禁军将士，沉声道：“尔等不要太过分，以兵威逼宫天子，是为大逆，非要斩尽杀绝才罢休么？”
骑在马上的将领道：“陈大将军，非我等过分，实是奸臣误国，终致社稷倾颓，天子若不诛杀奸佞，根除奸佞族人，我等袍泽为天子卖命亦死得不值。”
陈玄礼沉默片刻，缓缓道：“天子会赐死贵妃娘娘的，尔等再等片刻。”
说来陈玄礼今夜也是最为难的人，他夹在李隆基和禁军之间，若对禁军弹压过甚，失去理智的禁军恐怕会连他一起杀了，若对李隆基逼迫过甚，李隆基也会将他当成乱臣贼子，风波过后，陈玄礼亦难活命。
今夜的他，是在刀尖上跳舞的人。
一名军士凑到陈玄礼耳边，轻声道：“大将军，行营东面十里外，有一支兵马朝行营赶来，人数大约三千余，不知是何方兵马。”
陈玄礼微微色变，道：“速去查清，今夜已不可再添乱局了。”
军士刚准备离开，行营外忽然听到一阵隆隆的马蹄声，马蹄声丝毫不假掩饰，大摇大摆地朝行营飞驰而来，快到行营时，马蹄声的节奏加快，显然加速了。
陈玄礼面色大变，急忙喝道：“禁军快列阵，有不明来历的兵马袭营！”
此时禁军早已乱哄哄的各自聚集一团，各自的建制不知散乱成什么样子，兵不知将，将不知兵，如何可能在仓促间摆出阵势。
陈玄礼话音刚落，马蹄声已至数百丈外，紧接着马蹄的节奏更快了，漆黑的夜色里听着马蹄声的节奏，分明是发起冲锋的势头。
禁军将士大惊，纷纷举起兵器准备抗击，然后便见一团黑云迅速从道路尽头冲来，为首一名魁梧大将身披重甲，挥舞着一柄五尺多长的特制陌刀，如一支利剑狠狠地射进了禁军人群中，紧接着后面的重甲骑士也跟着冲了进来，一千余人策马冲锋，如入无人之境。
片刻间禁军将士被这支诡异的骑兵撞得惨叫连连，密集的人群顿时被硬生生冲出一条宽敞大道，这支骑兵策马而入，以霸道无比的方式登场亮相。
一直冲到驿站门前，羽林卫将士紧张地做好了抗击准备，这支骑兵却忽然停了下来，为首一名披戴铠甲的年轻将军下马，朝旁边的魁梧大将点了点头。
魁梧大将立马喝道：“陌刀营，列阵！”
轰的一声，下马后的陌刀营将士眨眼间列出一个硕大的方形大阵，人与人之间相隔一丈多远，身上的重甲，手中的陌刀，在火把的映射下发出森然的光芒。
一股肃杀之气瞬间弥漫开来，区区千余人的阵列，散发出来的气势却令禁军将士喘不过气来，打从心底里感到惊怖发寒。
李嗣业上前踏出一步，面对神情惊惧的禁军将士，暴烈喝道：“青城县公，安西节度使顾青，率军勤王护驾，谁敢上前一步便是安西军的死敌，不死不休！”
禁军将士顿时发出哗然之声。
安西军的名声，他们早就听说过了，可谓如雷贯耳，安西军数战数捷，战场上击杀叛军无数，安禄山占据关中后久久不敢南下一步，就是因为安西军的存在。
可以说，安西军是维护大唐最后一丝颜面的存在，让天下人知道大唐王师终究不全是废物，至少安西军是叛军无法战胜的。
然而，今夜此时，安西军为何出现在千里之外的天子行营？看眼前这群铁甲遮面杀气腾腾的将士手中的陌刀，这支军队大约便是大名鼎鼎的安西军陌刀营了。
函谷关一战，陌刀营名震天下，万夫莫当之威令天下人侧目敬畏。不仅是叛军，就连禁军也不由自主对陌刀营感到恐惧，尤其是，此刻陌刀营眼里的敌人，正是他们这些禁军。
惊恐的禁军将士们再将目光投向陌刀营阵列后方静立的年轻将军，那位将军才二十多岁的样子，神情冷漠不怒自威。
禁军将士都认识他，当初戍卫宫闱的左卫中郎将，如今名满天下战功赫赫的安西节度使，顾青。
顾青独自站在阵列后方，冷漠地注视着面前密密麻麻的禁军将士，忽然大声道：“尔等聚众哗变，要挟逼宫天子，大逆不道，与叛军何异？”
禁军将士中有些人心虚地往后退了几步，也有些不服气的，压抑着心头的畏惧，站在原地不甘示弱地瞪着陌刀营将士。
李嗣业见一名离他稍近的禁军将领正不服气地瞪着他，李嗣业不由狂笑一声：“好个狗贼，竟敢不服，老子给你治治不服！”
说完李嗣业忽然提刀便劈过去。
那名禁军将领显然没想到李嗣业说动手就动手，大惊失色之下连连后退，同时拔刀相抗，然而李嗣业的陌刀是特制的，重达四十余斤，禁军将领手中的刀岂能抵挡。
锵的一声脆响，将领手中的刀顿时断裂，李嗣业的陌刀狠狠地劈在这名将领的头顶，止不住去势，陌刀从头将他劈开，一直劈到腹部，将领一声未吭便几乎被陌刀分为两半。
碎裂的尸身软软倒地，血腥气顿时弥漫开来，禁军将士吓得面无人色，又往后退了几步。
陌刀营刚登场便以霸道残酷的方式狠狠地震住了场面。
顾青对倒地的尸首看也不看一眼，转过身面朝驿站大门单膝跪地，大声道：“臣，青城县公，安西节度使顾青，率军勤王救驾，未奉诏命而出兵，臣之罪也。”

第五百一十六章 白头如新
安禄山起兵谋反，黄河北岸尽失，潼关兵败，长安失守仓惶出逃，再加上今夜禁军哗变，逼得李隆基不得不将杨国忠和杨贵妃的命送出去当做保命的筹码。
如果大唐天子是一支股票的话，今夜之后的李隆基便是一支典型的垃圾股，套一辈子的那种。
天子威严在今夜之后荡然无存，他已成了天下人的笑柄。
顾青表情冷漠地单膝跪在驿站门前，状若恭敬，内心却不知不觉变得高傲起来。
以往需要仰视的李隆基，今夜自己已经可以俯视他了，这是一种类似于直觉的气势，明明身份没有任何变化，明明此刻还在以臣子的身份跪在驿站门前，但顾青觉得自己就是能俯视他。
禁军敢在天子巡幸行营哗变，其根本原因也是因为李隆基已被拉下了神坛，安禄山的叛军占领关中后，禁军将士已看不到收复大唐河山的希望了。
失去威严的天子，别人对他也失去了敬畏。
顾青跪在驿站门前没多久，里面快步走出一人，正是高力士。
见到顾青后，高力士泪流满面，抢上前握住他的手将他扶了起来，泣不成声道：“顾公爷，没想到陛下时穷绝境之时，竟然是你率军勤王，陛下没看错你，大唐多几个像顾公爷这般忠臣，何愁四海不靖，叛乱不平。”
顾青露出一丝笑意：“高将军受苦了。”
“老奴不苦，苦的是陛下，顾公爷你不知道，陛下被他们……”高力士说到一半止住，急忙将顾青往驿站里请：“你我稍后再叙旧，陛下召见你，速速面君吧。”
顾青点点头，停步转身环视惊惧的禁军将士，然后沉声对李嗣业道：“陌刀营列阵于此，任何人敢上前一步，杀无赦。”
李嗣业抱拳凛声道：“是！”
顾青刚跨进驿站大门，忽然看到门内一名武将正表情复杂地看着他。
顾青眯眼笑了起来，嗯，陈玄礼，当初顾青还是左卫中郎将时与他相识，彼此没有太多交集，仅止于相识而已。
但顾青知道今夜的哗变事件里，陈玄礼在里面扮演着一个很重要的角色。
“陈大将军，久违了。”顾青先朝他打招呼。
陈玄礼沉默片刻，朝顾青行礼：“拜见顾公爷。”
顾青笑道：“陛下召见，不忙叙旧，走，你我同去面君。”
陈玄礼惊愕道：“陛下未曾召见末将……”
顾青却懒得解释，朝韩介使了个眼色，一群亲卫立马将陈玄礼围住，并阻绝了陈玄礼和禁军之间的视线。
韩介皮笑肉不笑道：“陈大将军，还是跟顾公爷走一趟吧。”
陈玄礼大惊，有心想拔刀，手刚触到刀柄，韩介的手掌已抢先顶住了刀柄，缓缓地将它摁回了刀鞘，眼中已是凶光闪现：“陈大将军最好不要妄动，安西军来了，一切由不得你们了。”
陈玄礼冷冷道：“千余安西军，也想翻天覆地不成？”
韩介笑道：“酒囊饭袋之辈，安西军如杀土鸡瓦狗，陈大将军若不信，可以让禁军试试。”
陈玄礼一滞，说不出话来。
而韩介也并没有夸张，禁军虽说号称是大唐精锐，实际上这些所谓的精锐根本没上过战场，吃的是太平粮，没有信仰也没有斗志，否则也不会连像样的抵抗都没有就丢了潼关和长安，大唐真正的精锐都在边关，在十大军镇。
在安西军眼里，安禄山的叛军都打败过好几回了，区区禁军不过是人数稍多一些，但说起战斗力，一千多名陌刀手就能轻易将他们打穿。
这也是今夜安西军霸道登场，李嗣业一言不合就杀人的底气所在，这些禁军根本没被安西军放在眼里。
顾青的亲卫不着痕迹地将陈玄礼围在中间，韩介一脸微笑地拽住了陈玄礼，陈玄礼就这样被裹挟着跟在顾青和高力士后面不由自主地往前走。
顾青穿过前院，院中有数百朝臣三三两两聚集，见顾青突然出现，朝臣大感意外，愣愣地盯着他。顾青目不斜视，径自穿行人群而过，只有在人群里见到张九章时，顾青的脚步停了一下，含笑朝张九章行晚辈礼，二人相视一笑，没说一句话。
高力士将顾青引到驿站前堂，顾青独自走进堂内，而被裹挟的陈玄礼则被韩介和亲卫们摁在堂外站着。
顾青垂头躬身，走进堂内便跪地道：“臣顾青，救驾来迟，请陛下恕罪。”
话音刚落，顾青就被一双苍老的手托住了胳膊，将他扶了起来。
顾青抬眼，顿时微微吃惊。
眼前的李隆基哪里还有半分当初意气风发的帝王神采，此刻的他面容苍老，形如枯槁，头上白发丛生，脸上挂满了泪痕。
被推下神坛的李隆基，已经彻头彻尾只是一个平凡普通的老人。
“顾青，你来了就好，你来了就好！朕着实挂念你啊！”李隆基拽着顾青的手，仿佛捞到了一根救命稻草，死也不肯松手。
顾青却没时间安慰他，而是急声道：“陛下，臣斗胆请问，贵妃娘娘可安好？”
禁军哗变，李隆基被逼宫，这些破事顾青根本不想掺和，他千里迢迢赶来的目的只为了杨贵妃。
李隆基一愣，神情顿时变得有些复杂，讷讷道：“娘子，娘子她……”
顾青心头一沉，顿觉不妙，语气不由自主地带了几分严厉：“请陛下速速下旨，请出贵妃娘娘！”
李隆基神情迟疑地望向驿站大门外。显然他仍在衡量得失，衡量杨贵妃若不死会给他带来怎样的后果。
顾青的声调拔高了一些：“陛下，臣带了安西军来，可保贵妃娘娘无虞。”
李隆基眼睛一亮：“顾卿带了多少人马？”
“陛下！请速速下旨请出贵妃娘娘！贵妃娘娘若有三长两短，万事皆休！”
李隆基愣住了，顾青此刻罕见的凌厉气势令他有些难以适应，臣子以这种语气对天子说话，李隆基脸上顿时露出不悦之色。
顾青此时已顾不得李隆基的心情了，对他来说，杨贵妃的性命比李隆基的心情重要多了，今夜之后，李隆基这位大唐天子想必也当不了多久。
见李隆基久久不语，顾青放缓了语气道：“陛下，贵妃娘娘对臣有恩，臣事之如姐，今夜臣率军赶来，一则是为了救驾勤王，二则是为了救贵妃娘娘，若贵妃娘娘有差池，臣必将遗恨终生，还请陛下将贵妃娘娘请出来，臣有把握保住贵妃娘娘的性命。”
话说得很委婉，但李隆基听出了意思。
顾青今夜率军赶来，原来并非是勤王救驾，而是专门为了救杨贵妃的。
所以，大唐天子的安危在他眼里还不如一个女人重要？尤其是，这个女人还是他的女人。
李隆基于是收起了惊惶不安的表情，盯着顾青的眼睛良久，沉声叹道：“顾青，你与那些禁军一样，也对朕如此不敬了么？”
“臣不敢，臣救贵妃娘娘心切，语气有些急躁，请陛下恕臣失仪之罪。”
李隆基在心底里衡量利弊，顾青虽说不敬，姑且就当他是为了救杨贵妃，从今夜的乱局来看，顾青和安西军的出现是利大于弊的，情况已经很坏了，安西军的出现或许会扭转今夜的乱局。
再说，如果不与社稷基业冲突的话，李隆基确实对杨贵妃爱到骨子里，顾青说他能救杨贵妃一命，李隆基何乐而不为？他还想与杨贵妃偕老一生呢。
于是李隆基暂时不计较顾青的态度问题，扬声叫来高力士，命高力士速速领人救下杨贵妃。
高力士匆匆而去，顾青却眯起了眼睛。
所以，杨贵妃此刻正在自杀，而你，作为她的丈夫，此刻却在驿站前堂转悠？
心中泛起无尽的愤怒，顾青却不形于色。
此刻的杨贵妃确实在生死关头。
一张胡凳搁在房梁下，房梁正中一根白绫打成了死结，杨贵妃脚踩在胡凳上，头正伸进白绫里，此时的她打扮出生平最美丽的样子，一袭锦袍裹住她妙曼婀娜的身子，白皙的赤足踮起，美眸里泪流不止。
“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杨贵妃喃喃念叨着顾青曾经的诗句，嘴角露出讥诮的笑容，随即闭眼，赤足一蹬，胡凳被她踢翻，整个人挂在房梁下……
危急关头，高力士在外面敲了敲房门，见里面没动静，于是一脚踹开了房门，见杨贵妃已自缢，但手脚仍下意识地挣扎，高力士大惊失色，急忙上前一把抱住了她的腿，大声喝令宫人将她救下来。
杨贵妃从房梁上被救下来后，美眸睁开无意识地环视一圈。
高力士躬身站在她面前垂泪道：“娘娘不必自缢了，有人来救您了。”
虽然自缢的时间很短，但杨贵妃的心情却仍如在鬼门关转了一圈，神智仍有些迷茫地道：“谁会来救我？”
高力士语气兴奋地道：“是顾青，青城县公顾公爷，他率安西军千里迢迢赶来了，见到陛下后第一句话便是问娘娘有恙否，他是特意赶来救您的。”
杨贵妃赫然睁眼，惊讶地沉默半晌，叹道：“绝境时穷之际，万没想到竟然是他来救我……”
说着杨贵妃忽然不顾仪态地大笑起来，笑得肆意，笑得癫狂，眼中的泪水随之如河流般淌落。
朝夕恩爱的夫妻，一朝有难，转身就将她牺牲。
而当年只给了他一点小小恩惠的小同乡，却千里迢迢以身犯险来救她。
好笑吗？
太好笑了，这简直是人生中最好笑的笑话。

第五百一十七章 仁至义尽
高力士神情黯然，站在一旁看着失态大笑的杨贵妃，静静地等她发泄。
作为旁观者，高力士很清楚李隆基和杨贵妃之间的夫妻缘分恐怕此生已无法再续了，无论杨贵妃是生是死，二人的缘分已到了尽头。
杨贵妃此刻笑的是她今生的命运，笑的是曾经的海誓山盟，笑的是白头如新的夫妻情分。
不知笑了多久，杨贵妃已笑得没了力气，眼泪仍止不住地流淌。
笑声渐歇，杨贵妃喘着气，虚脱地瘫坐在地上，垂头不知在想什么。
高力士这才柔声劝道：“娘娘可否随老奴去前堂，顾青等着拜见娘娘呢。”
杨贵妃点了点头，起身整了整自己的衣裳发鬓，沉默地跟着高力士出了房门。
来到前堂，李隆基当先迎了上来，惊喜地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冰凉无力，像从冰窖里拿出来的一截冰肌玉骨。
“娘子，娘子！你不必死了，顾青忠于朕，率军来救驾了，朕可与娘子白头偕老了。”
杨贵妃微微一颤，下意识地抽回了被李隆基握着的手。
李隆基一愣，情知在顾青救驾之前自己委实伤透了她的心，于是心虚地叹了口气，默默退开一步。
杨贵妃的目光望向顾青，见顾青脸上含笑，风度尔雅地看着她，杨贵妃眼泪又流了下来，上前主动朝顾青盈盈一礼。
“顾青，大恩不言谢。”
杨贵妃只说了这一句话便默默退后，神情却有几分坚定，仿佛决定了什么事。
顾青回礼道：“娘娘折煞臣了，臣之所为皆是本分。”
眼下禁军哗变仍未停止，大家的心情都很焦急，李隆基沉声道：“顾青，禁军哗变之事，你可有解决之道？”
顾青低声道：“陛下，臣以为，禁军龙武大将军陈玄礼难辞其咎。”
李隆基一叹，道：“陈玄礼他……”
“陈玄礼统领禁军，禁军哗变之前不察，哗变之后不阻，反而应和禁军的无理要求，逼迫天子行不愿为之事，臣以为，陈玄礼当斩。”
李隆基色变：“斩陈玄礼……”
堂下一直静立的陈玄礼也听到了，顿时急道：“陛下，臣不服！臣为保陛下周全，一直在陛下和禁军之间转圜劝说，勿使事态失控，臣无罪！”
顾青转身盯着他，冷冷道：“陈玄礼，你身为禁军统帅，对麾下禁军的心思不闻不问不知，事发之后，你只顾着在中间扮好人，和稀泥，事态演变得一塌糊涂，最终导致今夜无可挽回的结果，你居然好意思说自己无罪？”
陈玄礼怒道：“顾青，你不过是安西节度使，有何资格斩禁军将领？”
顾青冷笑道：“我当然没资格，我只是建议陛下斩了你，你这样的将领若在我安西军中，一百颗脑袋都不够砍的。”
见二人争吵，李隆基神情为难地道：“顾卿，陈玄礼也有为难之处，朕可体谅，此时当务之急是如何弹压下禁军哗变，顾卿可有办法？”
顾青平静地道：“其实臣的办法很简单，将陈玄礼推出去，当着禁军的面斩首，然后将所有禁军的将领全都囚禁起来分开审问，问出谁人在背后指使哗变，然后当众明正典刑，告诉禁军将士，他们是被有心人煽动的，最后赐以将士土地钱财，今夜哗变之事便可弹压下去。”
李隆基叹息，其实他早就知道是谁在背后指使了，可如今的情势不由人，叛军占领关中，举国兵马皆在平叛，李隆基身边真正能用的只有这两万余禁军，如今连禁军也哗变了，李隆基简直成了孤家寡人，哪里还敢听顾青的建议，做如此冒险激进之举。
见李隆基神情挣扎犹豫，顾青暗叹了口气。
唐明皇的魅力与气魄，果真只是建立在稳固的皇权之上，一朝皇权不稳，他便完全失去了决断的魄力，成了一个优柔寡断的软弱天子。
帝王气数已尽，救都救不回了。
看李隆基的神色，显然他并不打算采纳顾青的谏言。
顾青笑了笑。
对李隆基，他已仁至义尽，任何话他只说一次，如果不采纳，顾青绝不会像别的臣子那样跪在他面前痛哭流涕磕头不止，太贱了，比卖初夜还贱。
上次与李隆基相见还是在顾青官复节度使原职之前，今夜君臣的气势此消彼长，顾青比以往多了几分凌厉的锋芒，以前的顾青刻意将自己的锋芒隐藏起来，今夜他已不想隐藏了，因为没必要。
扭头望向陈玄礼，顾青冷笑道：“陈大将军，眼下这个烂摊子，你怎么说？”
陈玄礼心下一寒，他明白顾青话里的意思，如果他解决不了这个麻烦，那么顾青下一句话或许便是当着天子的面将他斩了。
陈玄礼从头到尾都知道禁军哗变是个阴谋，他甚至亲身参与其中。
此时杨国忠已死，太子的目的基本已达到。杨贵妃死不死实在无关紧要，安西军突然出现打乱了太子的棋局，稍有理智的人都应该清楚，棋局已乱，理当及时结束这局棋，否则必有大祸。
于是陈玄礼咬了咬牙，面朝李隆基跪拜下来，道：“末将……愿为陛下弹压禁军，终结这场哗变。”
李隆基盯着陈玄礼，露出复杂之色。
今夜的哗变，与朝臣，将领，东宫太子甚至与边军统帅都有着千丝万缕的复杂关系，李隆基甚至隐隐察觉到陈玄礼与东宫太子之间或许也存在着某种交易，见陈玄礼此刻如此痛快地承诺能够弹压哗变，李隆基几乎已确定了此事与陈玄礼脱不了干系。
李隆基没吱声，顾青却转身朝他行礼道：“陛下，禁军哗变不止，主要根源在于贵妃娘娘没死，未能如他们的意，臣想率军保护贵妃娘娘离开天子行营，将她送到安全的地方，待将来朝廷平定了叛乱，陛下与贵妃娘娘再相聚，陛下觉得如何？”
李隆基一呆，他首先关心的不是杨贵妃的去留，而是顾青的去留。
“你和安西军若走，谁来保护朕？”李隆基脱口问道。
顾青微笑道：“陛下若希望安西军留下，那么臣与安西军便留下。”
李隆基浑身一颤，瞬间清醒了。
从今夜顾青出现到此刻，李隆基发现他锋芒毕露，言语犀利，气势逼人，甚至刚见面就对他这个天子有不敬之言，虽说当时是为了救杨贵妃，可顾青不客气的语气还是被李隆基深深记住了。
此时的顾青，是忠是奸？
李隆基脑海情不自禁浮起这个疑问。
如果是奸，那么顾青的安西军留下岂不是前门驱狼，后门迎虎？
相比之下，安西军比外面的禁军更难对付，若顾青稍有一丝不对劲的心思，他李隆基就如同被董卓裹挟的汉献帝，从此受制于权臣，不仅失了天子权柄，一生也不得自由，还要仰奸臣鼻息而求活。
想到这里，李隆基打了个冷战，望向顾青的眼神也不对了。
禁军哗变，至少天子与禁军之间还可商量，妥协一些条件便是。可若是顾青心怀不轨，那就不是可以商量的事了，若安西军取禁军而代之，掌控了宫闱禁卫之权，理论上顾青想把他这个天子摆成任何姿势，李隆基都不得不乖乖听命。
疑心病甚重的李隆基立马做出了选择，安西军绝不可留在身边。
顾青已非当年的顾青，他已有枭雄之姿，可李隆基眼下却拿他无可奈何，只能任其离去，待来日平定叛乱，天子还政于都后，再慢慢削顾青之权。
曾几何时，当年那个战战兢兢的年轻小子，如今已成了权臣，此时此刻他甚至可以轻易将天子推翻。
前有安禄山，如今又有一个顾青，李隆基越想越绝望，平叛之后，大唐天子还是大唐天子吗？
顾青见李隆基久久不语，不由好奇道：“陛下，陛下？”
李隆基回过神，也挤出了一丝笑意：“平叛为重，禁军哗变转瞬可定，顾卿还是带着安西军走吧，莫因小失大。”
顾青笑道：“是，臣这就带着贵妃娘娘和安西军将士离开。至于禁军，相信陈大将军有把握弹压下来。”
听到顾青说要带她离开，杨贵妃不由自主松了口气，然后感激地看了顾青一眼。
对爱人心若死灰后，杨贵妃比谁都迫切想离开这座豪奢又无情的樊笼。
众人刚商议定，驿站外又传来一阵激烈的吼声。
“杨玉环不死，誓不罢休！”
“杀杨玉环！”
“天子被奸臣妖妃所蒙蔽，禁军愿为天子除贼以正国本！”
排山倒海般的怒吼声传来，前堂内君臣顿时色变，杨贵妃更是吓得瑟瑟发抖。虽然她不惧死，可她害怕这种千夫所指的恐惧。
李隆基也吓得魂不附体，求助地望向顾青和陈玄礼。
陈玄礼咬牙道：“末将这就出去劝阻禁军将士……”
顾青却摇头阻止了他：“不急，一味的委屈求全，只会让别人愈发得寸进尺，先给他们一些教训再谈条件，陈大将军会轻松很多。”
说着顾青朝李隆基行了一礼，道：“臣离开前为陛下镇镇场面，接下来的事就好办了。”
然后顾青朝杨贵妃示意了一下，杨贵妃毫不犹豫地站到顾青身边。
顾青朝堂外的韩介忽然大喝道：“韩介，传令李嗣业，陌刀营列阵击敌，我顾青今日要带着贵妃娘娘大摇大摆走出去，谁敢阻拦，便是我安西军不死不休的敌人，我不介意杀他个尸山血海！”

第五百一十八章 堂堂正正
手握绝对的实力，是不屑于用计谋度过危机的。
顾青如今手中便握着绝对的实力，所以他选择堂堂正正的来，救出杨贵妃后大摇大摆的走。
两万禁军环伺，在顾青的眼里根本不值一提，他亲自指挥过几场大战了，很清楚禁军与叛军之间的巨大差距。
当初函谷关大战，陌刀营三千人守关，五万精锐叛军前赴后继进攻两个多时辰，竟无法近函谷关一步，陌刀营才是真正的大唐精锐，也是顾青如今霸气出现在天子行营，言辞行事隐含雷霆气势的底气。
一千多柄陌刀结阵挥舞起来，顾青有把握带着杨贵妃在两万禁军的包围中如入无人之境。
驿站外，李嗣业得到了顾青的军令，立马厉声吼道：“陌刀营，进！”
一千多人的陌刀营结成一个圆形的阵势，侧翼压阵的偏将用力将手中的令旗狠狠往下一挥，千余柄陌刀顿时挥舞起来，雪白的刃身在火把的照映下发出森森寒光，如同大海的粼波，沉默的杀机便隐藏在这片波光之下。
禁军将士被有心人再次煽动，将陌刀营团团围住，然而陌刀挥舞起来后，两万禁军竟无一人敢率先破阵。
每个人的心里都很清楚，谁第一个冲进这个杀阵里，谁就是第一个被绞碎的祭旗者，连完整的尸块都不会留下，瞬间便会被陌刀绞成千百片。
一千余人的陌刀营，令两万余禁军不敢动弹，列于前排的禁军在瑟瑟后退，后面的禁军隔着老远色厉内荏地叫嚣咒骂，驿站外的空地上再次重复了当初函谷关外的景象，陌刀营如磐石般稳稳地扎在土地上，任由狂风暴雨拍打，犹自岿然不动。
驿站内，顾青仍站在李隆基面前，朝他躬身行礼：“陛下，非常之时当行雷霆手段，对待哗变的禁军不可一味退让，臣愿为陛下靖平哗变，保陛下安宁。”
李隆基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此时顾青散发出来的气势比他这个皇帝更凌厉，不知不觉间，这位年轻的臣子已主宰了驿站内外的一切，连他这个天子亦无法反对他的决定。
驿站外哗变的禁军叫嚣咒骂声传进前堂，顾青却浑若未闻，他对自己的陌刀营有着绝对的信心，只要陌刀挥舞起来，每人能突破陌刀营的阵列。
顾青神情平静地注视着李隆基，轻声道：“陛下当清楚，贵妃娘娘已不宜留在身边，臣带贵妃娘娘离开，会将她妥善安置，事之以贵妃礼，待叛乱平定，陛下还政于都之时，臣再将贵妃娘娘送回陛下身边。”
李隆基黯然一叹，今夜发生诸多事情，自己在杨贵妃面前是怎样的表现，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今夜以后，纵然杨贵妃回到身边，恐怕也不复夫妻恩爱的情分了。
若顾青能早来半个时辰，或许……李隆基仍是她心爱的郎君，然而终究天意弄人，在他做出了最残酷最心痛的取舍后，顾青才姗姗赶来，一切都已无法挽回。
杨贵妃站在顾青身旁，静静地注视着李隆基，美艳的眸子里已没有了爱恨，更没有眼泪，只有一片如死湖般的平静。
朝李隆基盈盈一礼，杨贵妃轻声道：“陛下，妾在行营诸多不便，妾不愿陛下为难，便随顾青去了。”
“娘子……”李隆基哽咽轻唤。
杨贵妃垂头，不与他的目光相触。
李隆基黯然长叹：“罢了，夫妻一场，尔好自为之。”
杨贵妃娇躯微微一颤，心中泛起无尽酸楚。
夫妻一场，同林而栖，所谓的恩爱果真经不起推敲。
顾青也朝李隆基单膝一拜，道：“臣顾青，拜别陛下。”
李隆基神情复杂地看着他。今夜的顾青与往常不同，他从顾青眼里看到了野心。
自今夜后，世上令他忌惮的人又多了一个，相比夫妻诀别，李隆基更在意的是顾青的实力。
少年羽翼已丰，已有雄视天下的资本了。当初他晋封那个来自蜀州乡野一文不名的小子时，何曾想过有今日？
养虎为患，前有安禄山，后有顾青。
江山，果然被他玩坏了。
“不如禅位吧。”李隆基的脑海里忽然冒出了这个念头。
时局越来越危急，越来越复杂时，心灰意冷的李隆基终于想放弃一切了。
做个太上皇也不错，他仍有皇帝的仪仗与待遇，却不需要背负皇帝的责任。
“顾卿可自去，”李隆基顿了顿，又道：“……好生照拂贵妃。”
顾青垂头道：“是。”
李隆基抬眼望向驿站大门外列阵挥舞陌刀的将士，动容道：“那些便是名震天下的陌刀营么？”
“是，原有三千人，函谷关一战，三千陌刀营挡住了五万叛军，但陌刀营也阵亡近半，如今只剩一千多人了。”
李隆基眼中闪过羡慕之色，喃喃道：“不愧是虎狼之师，难怪威名震天下，比当年太宗皇帝的玄甲重骑亦不遑多让，可争日月长短。”
如今精锐的军队若留在自己身边，何愁禁军哗变？然而李隆基清楚，这支军队效忠的不是天子，而是顾青。
拜别之后，顾青命韩介等亲卫将杨贵妃团团围住，保护在中间，自己则慢慢往驿站大门走去。
驿站外，禁军将士已经按捺不住，开始蠢蠢欲动了。
李嗣业冷着脸站在阵列前方，目光轻蔑地扫视着前面想冲又不敢冲的禁军将士。
哗变的禁军将士身后，仍有几名将领在使劲煽动蛊惑将士们冲破陌刀阵，诛杀杨贵妃。
待亲卫簇拥着顾青和杨贵妃走出来，禁军将士愈发躁动不安，尤其见到明艳动人的杨贵妃仍被顾青的亲卫严密保护时，禁军将士顿时更不满了。
“杀了杨玉环！”
“妖妃不除，社稷不保！”
“惑上误国，罪该万死！”
禁军将领见群情再次激愤起来，急忙火上浇油喊道：“杨玉环若不死，大唐社稷难保，我等亦难回关中与父母妻儿团聚！”
群情愈发激愤怒，铺天盖地的辱骂声在夜空中回荡。
杨贵妃脚步一顿，身躯颤抖起来，眼中的泪水再次滑落，凄然道：“我……我不是妖妃，我从未干预朝政……”
顾青握住了她冰凉的手，让她感受到千夫所指之中的一丝暖意。
“贵妃娘娘，不是你的错。世人愚昧，智者何屑争辩？”
被将领煽动几句后，终于有不怕死的禁军将士开始冲阵了，他们以数十人结成小阵，以长矛长戟为兵器，朝陌刀阵发起冲锋。
顾青与杨贵妃站在陌刀阵中，前方是密密麻麻数不清的敌人，后方是紧张戒备的羽林卫，以及驿站内惊惶探出头来观察动静的朝臣们。
顾青冷冷一笑，大声道：“李嗣业！”
“末将在！”
“传令陌刀营推进，凡有阻者，格杀勿论！”
“是！”
李嗣业站在阵列前，手中四十余斤的特制陌刀也挥舞了起来，侧翼压阵的偏将狠狠挥舞令旗，陌刀营将士陌刀挥舞不停，整齐地迈出脚步，一齐发出暴喝。
“杀——！”
简单一个字，却蕴含无尽的杀意，天地为之低昂，风云变色，鸟雀惊飞。
杨贵妃站在顾青身边，跟着顾青的脚步走得很慢，陌刀营一声“杀”字出口，杨贵妃明知这些将士是来保护她的，仍被吓得花容失色，脸色惨白，情不自禁地紧紧拽住了顾青的衣袖。
与此同时，少部分不怕死的禁军将士也开始进攻。
正前方一个三十来人临时组成的锥阵一齐发出怒吼，然后脚步一迈，手执长矛长戟便朝第一排的陌刀将士冲去。
密不透风的陌刀阵里刀光交织，根本没有任何可以躲闪的余地，这个禁军小阵刚冲进去准备破了陌刀阵，眨眼间就被不停挥舞的陌刀劈砍了无数刀，几声惨叫后，这支三十来人的小阵瞬间被陌刀切割成无数的尸块，一堆堆血肉内脏流淌在地，有的内脏犹自鲜活地蠕动。
瞬间的惨状吓得禁军将士面如土色，吃惯了太平粮的他们，何曾见过如修罗场般惨烈的景象，有些生来娇贵的世袭禁军子弟甚至弯腰呕吐起来。
李嗣业哈哈大笑道：“一群不自量力的杂碎，你们以为安西铁军的名号是白捡来的吗？”
“陌刀营，进！”
陌刀营将士齐声喝应，一边挥舞陌刀一边往前迈步。
挡在陌刀营前方的禁军将士急步后退，神情惊恐地注视着陌刀营一步一步地缓缓推进，阵列前方一片空白，两万禁军竟无一人敢拦。
夹杂在人群里的几名将领急了，他们是太子李亨早已收买的人，禁军就是被他们暗中煽动而哗变的，杨国忠死了，太子的目的达到了一半，但杨贵妃还没死，留她活命终归是一个祸患。
于是几名不怀好意的将领躲在人群中大声道：“不要怕他们，安西军也是人，杨玉环不死，你我家人将来会被朝廷清算！速速破阵，杀了杨玉环！”
被将领一番煽动后，原本恐惧的禁军将士又开始蠢蠢欲动。
今夜哗变，禁军将士内心其实也是惴惴不安，害怕自己和家人将来会被朝廷清算，将领的话正好说中了他们的心事，今夜必须除掉杨玉环这个后患，否则将来祸福难料。
于是禁军将士再次组阵，朝陌刀营发起冲锋。
这次的进攻明显凌厉了许多，结阵的禁军将士进攻也颇具章法了。
然而重剑无锋，在密不透风的陌刀阵内，任何活物都是被绞碎的下场。
一次又一次的冲锋，陌刀营将士毫不留情地绞灭，驿站门外的空地上已是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顾青和杨贵妃始终被亲卫和陌刀营将士团团围在正中，没有受到任何伤害。
顾青面无表情地注视前方，脚下的尸块和鲜血引不起他的任何畏惧，经历的风浪多了，心肠慢慢变硬了，敌人的生命也就慢慢被漠视了。
禁军已渐渐被杀得胆寒，安西军陌刀营的名声早已如雷贯耳，但他们没想到这支军队竟恐怖到这般程度，进攻已发起无数次，倒下的禁军将士也越来越多，可陌刀营仍是陌刀营，像一座永远无法撼动的大山，成千上万人前赴后继的进攻，换来的只有惨叫和被切割成无数块的尸块。
体力，兵器，临战经验，以及一往无前的无畏勇气，两军相比根本不是一个级别的，差距太大了。禁军将士忍不住怀疑仅靠这支千余人的陌刀营就能对两万禁军进行单方面的屠杀，直到将他们屠杀殆尽。
当禁军已胆寒，攻击一次比一次无力时，一个更残忍的噩耗随之而来。
禁军与陌刀营正在边走边战之时，驿站尽头的大道上，忽然传来一阵雷霆般的巨响，紧接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神射营，三段列阵，进！”
漆黑的夜色里，孙九石的吼声传来。
脚步声渐渐变得整齐划一，夹杂着甲叶的撞击声，最后在禁军前方两百步左右站定。
禁军将士惊疑不定地看着漆黑的大道尽头，微弱朦胧的月光下，依稀可见一支大约两千人的队伍朝他们缓缓推进，队伍呈三段式阵列，他们的手中皆握着一支像铁管一样怪异的东西。
走到二百步外停下时，第一排的将士蹲了下来，手中铁管似的怪异物事平端起来，接着将领一声令下，铁管物事发出巨大的声响，管口隐约可见火光一闪，最后禁军将士惊骇地发现，自己这方竟然莫名倒下了数百人。
第一排的将士很快起身，第二排上前一步蹲下，一声令下后，禁军又倒下了数百人。
禁军终于乱了，未知的恐惧瞬间占据了众人的心，不知对方手中握着的是怎样怪异的兵器，竟有如此恐怖的威力。
后面是陌刀营将士的步步推进，前方是两千手执不明兵器的敌人，禁军将士赫然发觉自己已被两头夹击，更令他们无可奈何的是，两头的敌人都是无法战胜的。
士气终于彻底崩塌，禁军将士们再也没有斗志，更无心阻拦顾青和杨贵妃，陌刀阵前方的禁军顿时全部跑光，无数禁军抱头鼠窜，口中无意识地大喊大叫，如同营啸般失去理智地乱跑。
见禁军已彻底崩溃，顾青脸上露出了冷笑。
“李嗣业，陌刀营停下！”顾青下令道。
令行禁止，陌刀营瞬间停下，阵列未乱，人群里只听到将士们发出的粗重喘息声。
顾青站在陌刀阵中，环视阵列外四散奔逃的禁军，以及身后目瞪口呆的羽林卫和神情惊惶的朝臣。
看了一圈后，顾青傲然昂首，厉声道：“叛军如狼似虎荼毒关中，尔等不上阵杀敌平叛，却发起哗变为难一个女人，殊为可耻，愧为男儿！”
“贵妃娘娘何辜，竟被尔等土鸡瓦狗之辈冤栽为祸首，两万禁军可曾有一人双目不盲，明辨是非？我亦曾是禁军左卫一员，今夜见尔等行径，与尔等曾是袍泽，犹令我感到耻辱！”
“我安西军堂堂正正的来，也大摇大摆的走，这般气势，尔等禁军一生只能仰望。带走贵妃娘娘者，安西节度使顾青是也，有不服气者，可以再来试试留下我。”
“我顾青就在此地，再等你们一炷香时辰，这段时辰内，尔等尽可施展所能，发起进攻，看看能否留得住我和贵妃娘娘。”
顾青说到做到，果真站在原地不动，陌刀营将士也静立不动。
远处的神射营将士则仍保持三段式进攻阵列，他们的手中，仍然平端着那支古怪的不知来历的兵器。
天子行营内外数万人，竟无一人敢出声，更不用说进攻陌刀营了。
死一般的寂静维持了一炷香时辰，时辰已到，顾青忽然哈哈大笑道：“无胆鼠辈，好意思发起哗变，真是贻笑世人。”
“你们不来攻，我便带着贵妃娘娘走了。众将士听令——”
陌刀营将士齐声喝应。
顾青罕见地露出狂傲之态，大声道：“安西军将士，咱们大摇大摆的走！”
“是，大摇大摆的走！”众将士收起陌刀，与顾青一同放声狂笑。
笑声惊破残夜，天际已见光明。

第五百一十九章 爵晋郡公
三千余兵马，大明大亮走进天子行营，接了杨贵妃后，大摇大摆离开行营，顺便将拦阻他们的禁军杀了个翻天覆地。
安西军的威名再次名震朝野，这次君臣亲眼见到安西军是何等的剽悍，而安西军的主帅顾青又是何等的锋芒毕露。
传说中的安西铁军活生生地出现在他们面前，并且毫不留情将禁军杀了个人仰马翻，最后轻松潇洒离去，如同筵席散后的宾客，尽兴而归。
顾青走后，禁军诸多将领没人敢点齐兵马追击，甚至连打探安西军动向的斥候都没人敢派，生怕惹得顾青火起，率军回来再杀个回马枪。
直到安西军离开了半个时辰，奔逃的禁军才渐渐重新聚拢起来。
被安西军痛下杀手后，禁军再也没有哗变的气势，尤其是顾青临走前说的那番话，不去战场上杀叛军，反倒与一个女人过不去，这句话更是触到了许多人的羞耻心，纵使有心怀鬼胎的人还想煽动继续哗变，将士们也没兴趣了。
陈玄礼这时站了出来，他必须要站出来了，顾青说过先帮他镇镇场子，狠狠给禁军一个教训，教训之后才是收拾这个烂摊子的最好时机。
此时顾青和安西军已走，这个时候站出来最合适。
将所有禁军召集起来，陈玄礼绝口不提刚才禁军被安西军陌刀营打穿的事，仿佛这件事根本没发生过。陈玄礼站在队伍前，抬手指了指队列中间的几名将领，下令将他们拿下绑了。
被拿下的几名将领正是今夜煽动哗变的人，陈玄礼作为默许哗变的策划者之一，对这些人自然是心知肚明，此时要弹压哗变，就必须将这几名将领明正典刑，如同治疗皮肤上的脓疮一样剜掉它们。
几名将领又惊又怒，他们没想到陈玄礼说好了投靠太子，此时却又改了主意，竟敢拿他们开刀。
将领们勃然大怒后，正要指摘陈玄礼也参与其中，陈玄礼却二话不说，连审都未审，便当着禁军将士的面下令将他们斩首示众。
几颗头颅落地，禁军将士正心惊胆战之时，陈玄礼只淡淡地吩咐将士们放下手中兵器，面朝驿站大门跪拜。
禁军将士听命，放下兵器跪拜后，李隆基被高力士颤巍巍地扶了出来。
陈玄礼朝李隆基双膝跪拜下去，大声道：“陛下受惊，末将陈玄礼愿发誓永远效忠陛下。”
有了陈玄礼的带头，再加上禁军将士被安西军杀得士气早已崩溃，又斩了几名参与煽动的将领，禁军将士们非常识时务地齐声道：“愿发誓永远效忠陛下。”
李隆基眼眶含泪，哆嗦着双手让将士们平身，并下旨赏赐全军将士钱财，许诺平叛后还政于都，禁军将士皆赐田二十亩。
李隆基当了数十年天子，自然也非常懂得人心的，赏赐过后，李隆基当着禁军将士的面，颤巍巍地朝东方跪下，郑重发誓大唐历代天子永不追究今夜禁军哗变之事，若违此誓，李唐社稷基业祖宗不佑。
誓言发得很毒，禁军将士皆大松了口气，跌落至谷底的军心士气缓缓恢复。没多久，禁军将士忽然发出欢呼声，并再次跪地表示向大唐天子效忠，誓死保护天子圣驾平安到达蜀中。
李隆基也松了口气。
他知道，今夜这场要命的风波算是彻底过去了。
解决这场风波的最大功臣不是陈玄礼，而是顾青。若非他下令击杀哗变的禁军，让陌刀营狠狠给了他们一次惨痛的教训，恐怕有恃无恐的禁军根本无法安抚下来，继续哗变下去，后果不堪设想。
明知顾青是最大的功臣，但李隆基却不愿承认他是功臣。
一个不得不承认的事实就是，今夜哗变开始，大唐的臣权已渐渐膨胀起来，隐隐有驾凌君权之上的迹象，这是个很不好的兆头，表面上的危机解决了，但根子里的危机却越来越严重。
顾青，会是第二个安禄山吗？
李隆基想到这个问题便不由心头愈发沉重，劫波渡尽之后再从头回忆此事，李隆基赫然惊觉，相比禁军哗变逼宫，顾青的野心和安西军的恐怖战力更可怕。
安抚完禁军将士后，李隆基转身回驿站。
转身的刹那，李隆基脸上温和的笑脸飞快收敛起来，面若寒霜，目光阴沉。
高力士半躬着腰走在李隆基身后，主仆二人穿过驿站的前院，又安抚了一番数百名惊魂未定的朝臣后，李隆基这才与高力士回到自己后院的卧房。
在高力士面前，李隆基不必隐藏任何情绪，他是李隆基最信任的人，比亲儿子还信任。
“今夜陌刀营杀了多少禁军将士？”李隆基问道。
高力士一愣，他没想到李隆基第一句话竟然是问这个，想了想道：“今夜驿站外厮杀惨烈，按将领报上的伤亡数，禁军将士大约有两千余人死在陌刀营刀下……”
“陌刀营伤亡如何？”
高力士苦笑道：“陌刀挥舞起来密不透风，根本无法破阵，陌刀营几乎没有伤亡。”
李隆基脸色愈发阴沉，冷声道：“好一支虎狼骁勇之师，可惜了……”
“陛下若有意，圣驾至蜀中后，咱们不妨也组建陌刀营……”高力士轻声建议道。
李隆基摇摇头：“陌刀营不是那么容易组建的，耗费钱财不说，陌刀手也不容易找，更重要的是，要有一个懂得操练之法的陌刀将。真是难为顾青了，安西那边陲荒凉之地，当初他是如何凑出三千陌刀手的？”
脸色沉重地一叹，李隆基道：“顾青和安西军，羽翼丰矣，恐已不可掌握了。”
高力士悚然一惊：“陛下的意思是……”
李隆基没说话，目光望向屋外的天空。
天已放白，黎明将至。
哗变已平息，但李隆基脸上仍无任何喜悦之色，反而更沉重了。
高力士已明白了李隆基的心思，尽管他对顾青的印象不错，可他的立场永远是站在李隆基这边的，见李隆基已对顾青有了忌惮之意，高力士躬身低声道：“陛下若欲削其权，不如尽早，若等平定叛乱后再削，老奴恐顾青又将是第二个安禄山，除之晚矣。”
李隆基浑身一震，然后颓然地摇头叹息。
如今的他，哪里还有半分天子的威严和权力？身边仅有的两万禁军才刚安抚平息下来，至于散落大唐各方的平叛军队，李隆基已没有任何信心调动他们了。
高力士试探着道：“陛下何妨将安西军主帅换了，一纸圣旨下，给顾青一个莫大的虚职，甚至再升他一级爵位亦无不可，然后将他调来陛下身边，没了兵权的顾青便不足虑了。”
李隆基摇头：“没那么简单，你今日看到陌刀营的样子，也亲眼见到顾青在安西军中是怎样的威严了，朕若贸然换帅，只怕会激起顾青和安西军的反心，若顾青和安西军也反了大唐，朕的社稷可就真的没指望了……”
顿了顿，李隆基又若有所思道：“朕今夜还听到一阵霹雳般的巨响，是安西军发出来的吗？”
高力士急忙道：“老奴忘了说，陛下，顾青今夜带来的兵马不止是陌刀营，还有一支奇怪的兵马埋伏在行营外，那阵霹雳般的巨响便是安西军的伏兵发动了……”
“老奴听禁军议论，说这支兵马手执一支很奇怪的兵器，像一根笔直的铁管，当时隔得远，没人敢上前细看，但那支铁管里喷出火花，发出巨响后，两百步外便有数百禁军倒下，非常可怕……”
李隆基的脸色又变了：“可曾细查？”
“陛下安抚禁军时，老奴特意去查看了禁军的尸首，发现他们皆是身上多了一个不大的圆形血洞，老奴还问过一些只伤未死的禁军，他们说听到巨响后来不及反应，便觉得身上某个地方一痛，低头再看时，身上便已多了个血洞。”
“有随军大夫挖开伤口，发现伤口里有一颗小铁丸，致命之物便是这颗小铁丸，想来应是安西军那支奇怪的铁管里射出来的……”
李隆基的脸色愈发难看：“顾青……从何处得此利器？安西军本就威胁社稷了，若再添此利器，大唐焉有宁日？”
高力士的脸色也不好看了。
若顾青真的守臣子本分，得到如此利器应该马上禀奏朝廷，将此物献给天子才是，可顾青今夜从出现到离开，对此利器却半个字也不提，偏偏临走前却拿出来逞了一番威风，看起来根本不像是为了击敌，而是为了震慑天子，令天子对他愈发忌惮。
由此看来，如今的顾青果然有了不臣之心，陛下所忧虑者并非没有道理。
高力士咬了咬牙，道：“陛下，要不要派人传旨，询问顾青此利器的来历和造法……”
话没说完，李隆基冷冷地瞥了他一眼，道：“你若是顾青，心怀不臣之意，圣旨面前你会老实交代么？”
高力士一滞，垂头不再说话。
良久，高力士幽幽一叹：“难道世上便无制衡顾青之法了么？”
李隆基阖目沉吟，禁军哗变平息后，李隆基又变回了那个精于谋算人心的天子。
许久之后，李隆基忽然道：“朕要放一些权力出去了……”
高力士不解地看着他。
李隆基接着道：“传朕的旨意，封太子李亨为天下兵马大元帅，封郭子仪，高仙芝二人为天下兵马副元帅，兵马大元帅有节制朝廷平叛王师之权，诸勤王节度使兵马必须受其诏封帅令……”
高力士眼中闪过惊讶之色，但还是唯唯记下。
见李隆基忽然停顿下来，高力士忍不住问道：“陛下，顾青的安西军按说是最能与叛军一战的王师，若不封他为副元帅，恐怕……”
李隆基淡淡一笑，道：“顾青护驾有功，据说又有颍水大捷之功，当然也有擢升……”
顿了顿，李隆基又道：“晋顾青为蜀州郡公，实食邑增五百户，加封司徒，授左仆射及兵部尚书，赐黄金千两，丝帛千匹……”
高力士越听越惊愕，开始时不解，后来再一想，顿时对李隆基佩服得五体投地。
李隆基将朝廷的爵位官职当成不要钱的烂白菜一样，一股脑儿全扣在顾青头上，看起来尊荣无双，任何人听了都不会觉得天子刻薄寡恩。
然而仔细一推敲，爵位也好，官职也好，甚至是位列三公的司徒也好，都是一些没有任何实权的虚衔，荣耀倒是荣耀了，可顾青手中的权力却一丝都没变。
最敏感的天下兵马副元帅，李隆基却故意没给顾青，这就很说明问题了。
爵位官职再高，副元帅才是实实在在能够调动节制天下兵马的实职，顾青从此以后仍是安西军主帅，可太子李亨，郭子仪和高仙芝三人却都有官方认可的权力调动安西军的兵马，若太子道行高明的话，或许能够借他之手将安西军拆分开来，安西军若被拆分，就对朝廷没有威胁了。
同时李隆基还巧妙地将君权与臣权的矛盾嫁接到太子头上，兵马大元帅有权调动天下兵马，顾青又不愿被太子调动，这个矛盾是无法调和的。
如此一来，矛盾转移到太子头上，若能让两虎相残，最终得益的仍然是李隆基。既能削顾青之权，也能报复太子煽动禁军哗变之仇，同时李隆基还能渔翁得利。
一石三鸟之计果真高明，李隆基不愧是算计人心数十年的太平天子，朝堂制衡之道已炉火纯青。
高力士收回钦佩的目光，用心地将李隆基的每一句话都记下，然后告退出屋拟旨去了。
李隆基独坐在屋子里，心情越来越冷寂。
少了杨贵妃的陪伴，这位自私薄情的迟暮老人觉得很孤独，想到昔日与杨贵妃的种种恩爱，又想到从今以后夫妻情分已尽，李隆基眼眶一红，默默流下泪来。
再怎样无情自私，李隆基终究对杨贵妃确实存在爱意的，只是他的爱太经不起考验。
温室里长出来的爱，本就经受不住丁点的风吹雨打。城堡外的世界，比童话残酷多了。

第五百二十章 襄州会师
离开天子行营，顾青领军迎着黎明破晓的曙光赶路。
下令孙九石留下一千神射营埋伏在路边，若朝廷禁军敢追杀上来便毫不留情狙杀，这是唯一一次杀皇帝身边禁军而不会被李隆基降罪的机会。
赶了数十里路，后方斥候来报，禁军并未追来，后面空荡荡一个人影也没有。
顾青这才放了心，将神射营将士撤回，只留下少许斥候仍监视天子行营方向。
奔行数十里后，顾青判断彻底安全了，于是下令全军驻马歇息。
杨贵妃面色苍白，下马后踉跄跑到路边，弯腰哇地呕吐起来。
天子行营时杨贵妃被陌刀营保护在中间，但陌刀营与禁军的厮杀她却亲眼看到了，过惯了太平日子的杨贵妃哪里受得了尸堆成山血流成河的血腥场面，在行营时身陷险境她尚一直默默忍着，此刻安全了，她终于忍不住吐了。
顾青担心地看着呕吐的杨贵妃，良久，杨贵妃才缓过气来，蹲在路边掩面低泣。
顾青这才上前道：“贵妃娘娘莫伤心了，天下已乱，但臣有实力能保护你。”
杨贵妃摇头，许久后幽幽地道：“顾青，从今以后不要再叫‘贵妃娘娘’了，贵妃娘娘已死，在你面前的是民女杨玉环。”
顾青明白她的意思，也叹了口气，道：“你若真看开了，从今以后你我姐弟相称，你便是我顾青的阿姐。”
杨玉环嗯了一声，哽咽道：“顾青，你以后便叫我阿姐吧，我已是个无权无势的寻常女子了，你千里奔袭的救命之恩，今生我不知如何报答你……”
顾青道：“不必报答，杨……阿姐，一切皆有因果。当年是你照顾我，在陛下面前给我机会，赐我一场富贵，昨夜所为皆是我在报答你。”
杨玉环抽噎道：“有情有义，顾青，我没看错你。很庆幸我今生能结下这段善缘，真的很庆幸。”
顾青摇摇头，又道：“阿姐，接下来你有何打算？”
杨玉环露出迷茫之色，喃喃道：“我一生困于樊笼，不知天地广阔，如今骤得自由，却不知何去何从……红尘我已看破，我想寻一处名山古观，愿出家为道，顾青，你能帮我吗？”
顾青露出为难之色，道：“阿姐，如今天下大乱，四处皆是兵灾战火，百姓背井离乡逃避战乱，大唐境内的名山古观恐怕也不得安宁，出家为道有点难。”
杨玉环幽幽叹道：“难道天下之大，已无一处净土了吗？大唐疆域万里，我只求区区立锥之地为何亦不可得？”
顾青也叹道：“战火席卷，天下哪里有净土，再说，阿姐姿容绝色倾城，人皆云匹夫怀璧其罪，女子拥有倾城美貌也是罪，就算有净土，也难免被心存歹意的恶徒觊觎，阿姐，叛乱未平之前，我劝阿姐还是不要置身于险地。”
杨玉环失望地垂睑，长长的睫毛上犹自挂着一滴泪珠儿，我见犹怜之态令人心疼。
顾青不自在地扭过头去。
此刻他有些理解为何李隆基沉迷她的美色十数年而不厌了，也理解为何《长恨歌》里的那句“从此君王不早朝”了。
“阿姐先随我去安西军大营，待时局安定之后，我再为阿姐寻一处幽静安全之地，妥善安置你。”
杨玉环默默点头。
将士们歇息够了，顾青下令启程，这次便不那么匆忙了，将士们沿着崎岖的道路缓缓而行。
杨玉环骑术不错，虽是半生红颜飘零，但她也是受过良好的教养的。自幼精通音律歌舞，同时也习过骑术，每年皇家千秋节上，杨玉环甚至亲自上阵在宫闱内打马球。
身子稳稳地骑在马上，杨玉环已适应了如今的新身份。
如今的她，不再是被天子宠溺的皇贵妃，她只是一位寻常的女子，如果说有什么特别的话，顾青的阿姐也算是特殊的身份了。
马儿缓行，马背上却不怎么颠簸，杨玉环与顾青并骑，理了理发鬓，轻声道：“离开长安后，你转战关中河南，除了平叛，闲暇时可曾顾及自己的终身大事？”
顾青一愣，苦笑道：“战火连天，每天一睁眼便是数万人的吃喝拉撒，哪里有闲暇顾及终身大事。”
杨玉环若有所思道：“我在长安时听睫儿说，你与张家两位闺秀颇为亲密？”
顾青坦然道：“是很亲密，平定叛乱后，我打算迎娶张怀玉。”
“张怀玉是张家阿姐么？那么妹妹呢？”
顾青有些尴尬：“妹妹……我问问怀玉的意思，她若揍不死我，我便一同娶了。”
“揍不死……”杨玉环愕然，接着忍不住噗嗤一笑，刚刚经历生离死别，更是彻底与恩爱十数年的爱人决断，本来伤心感怀的她却也忍不住被顾青逗笑了。
“你这张嘴啊……”杨玉环摇摇头，道：“手握数万精锐虎狼之师的大将军，威名赫赫连叛军都望风而逃的英雄，怎么可能有惧内的毛病？”
顾青低沉地道：“你是不知道她的可怕之处，上九天揽月，下五洋捉鳖，活劈蛤蟆，生吃黄瓜，将来与她成亲后便是枕边人，若午夜梦回觉得心情不好，说不定顺手就把我掐死了……麾下千军万马又如何？睡在我枕边的是她，又不是千军万马。”
杨玉环愣了半晌，然后咯咯直笑，喘着气道：“你……这张嘴就能气死叛军了。”
笑声渐歇，杨玉环叹道：“张家姐妹虽好，可你莫忘了万春公主……”
顾青有些发愁地挠头。
杨玉环道：“我与睫儿甚是亲密，她有很多体己话儿都与我说，这几年她心里一直有你，你去安西那几年，她患得患失神不守舍，几番为你相思，你也莫辜负了她才好。”
顾青叹道：“公主尊贵，我配不上。若娶了她，难免辜负张家姐妹和思思，呃，思思是我的妾室，如今在安西大营侍候我。”
杨玉环摇头道：“你若有心，会有办法的。顾青，你是有情有义有担待的伟男儿，此生不要辜负任何一个钟情于你的女子，她们所求者并非富贵，而是能够不离不弃患难与共的有情郎君……”
顾青听杨玉环语气又有些寡欢，知她又勾起了自己的伤心情事，于是道：“阿姐莫伤心了，换个角度想想，你的人生又翻开了新的一页，这一页你不再有任何的身不由己，我会尽我所能帮你圆了人生的缺憾，你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事。”
杨玉环嗯了一声，深吸了口气，笑道：“此生随波飘零，多年不得自由，从今以后，总算能为自己而活了。”
顾青犹豫了一下，道：“阿姐的两位姐妹，和令兄的家眷子女，我恐怕无力再救了，阿姐莫怪我。”
杨玉环怔忪片刻，幽幽叹道：“我都是死里逃生，哪里还顾得上别的，此时的她们，恐怕已经死在乱军中了，你能将我救出来已是天大的恩情，我怎会怪你。”
“罢了，上路吧，顾青，咱们快点走，离天子行营越远越好。”
……
襄州城外，安西军大营。
顾青离开安西军后，常忠率军来到襄州，遵从顾青的军令，第一时间派兵占据了襄州的官仓，不顾襄州刺史拼命阻拦，官仓的粮食被安西军搬运一空，襄州刺史坐在空荡荡的官仓外坐地蹬腿大哭，可安西军却理都不理。
刺史无奈，除了连夜写了几道奏疏递往天子行营，参劾安西军盗匪抢掠之举外，他也拿安西军无可奈何，有刀有剑人多势众，刺史又舍不得一头撞死在安西军大营前以明志，除了上疏参劾，实在没别的办法了。
接下来安西军便每天操练，刘宏伯和段无忌则派人在襄州城内外到处张贴募兵告示。
安禄山叛乱虽然暂时未波及南方，可终究影响太大，引起的连锁反应也大，南方涌来无数逃难的北方难民，他们衣食无着，每日只能靠官府施粥求活，安西军的募兵告示张贴出来后，许多青壮男子一咬牙，索性加入了安西军。
乱世里有一口吃食便是活下去的希望，青壮难民加入安西军的初衷无非是求一条生路。
短短半月间，刘宏伯已招募了一万难民，从中挑出了数百身高魁梧体壮的男子作为陌刀营的后备人选，其余的则发给兵器，编入新兵营中。
接下来便是每日不停的操练，操练。
刚加入安西军的募兵被刘宏伯操练得生不如死，可刘宏伯对他们仍然很不满意，见多了安西军将士剽悍凌厉的模样，这一万新兵在刘宏伯眼里简直是乌合之众，短时间的操练根本没什么效果，这样一群人若上了战场，只能是给敌人送人头。
顾青离开半个月后，襄州城外来了一支大约八千人的兵马。
常忠闻斥候军报后，立马点齐兵马出营，然后两军在襄州城外相遇，双方主将照面后，常忠惊喜地发现对方是友非敌。
这支八千余人的兵马竟是李光弼所率领的朝廷兵马，李隆基逃离长安后，李光弼奉命固守关中，然而叛军势大，李光弼麾下的将士未经战阵，于是吃了不小的亏，在秦岭里躲藏了不少时日后，李光弼终于领兵走出秦岭，打听到安西军扎营所在后，率军与安西军在襄州城外会师了。
双方主将都曾是左卫同僚，自然是相识的。照面之后不由大喜，互相把臂大笑，还没来得及叙旧，旁边的万春便窜了出来，急声询问顾青的下落。
常忠自然也认得万春的，急忙行礼后，苦笑着告诉万春，顾公爷半月前离营而去，据说要去天子行营救杨贵妃的命。
万春千里迢迢跑来与顾青相会，没想到扑了个空，闻言不由失望万分。
好在常忠安慰她，说顾公爷过不了多久便回，安西军是顾公爷的立世之本，不可能不要的，万春这才转怨为喜。
常忠领着李光弼万春和八千兵马入安西军大营。
看着身后浩浩荡荡的兵马，常忠心中暗喜，却不动声色。
颍水之战折损将士近万，刚招募的新兵派不上用场，常忠正在发愁如何补充兵员，没想到李光弼便带着八千兵马来会师了。
常忠早知顾青与李光弼之间的关系，两家算是世交，关系亲如叔侄，也就是说，李光弼这支八千人的兵马等于姓顾了，安西军又补充了新鲜的血液。
入营之后，常忠殷勤地亲自操办八千兵马扎营和分配粮草，李光弼听说哥舒翰和鲜于仲通也在安西军大营中，不由吃惊不已，加上顾青的话，这座安西军大营内竟然有三位节度使，河西军和蜀军兵马也在营中，大唐总共十大军镇，安西军已独占其三。
资本颇为雄厚，似乎离剿灭叛军不远了。
于是李光弼提出要去拜会哥舒翰和鲜于仲通，常忠亲自领他去了。
万春却领着一群羽林亲卫一溜烟跑到坐落在中军的帅帐外，正要兴冲冲进去参观顾青的帅帐，赫然发现帅帐门帘被掀开，一名身段袅娜却作亲卫男子打扮的人走出来。
皇甫思思女扮男装在安西军大营内早已人尽皆知，她的身份虽说是亲卫，但安西军将士皆待之以顾公爷的如夫人，她在大营中的分量可不轻，就连鲜于仲通见了她也是礼敬三分。
万春和皇甫思思就这样在帅帐外赫然相遇了。
皇甫思思长得太俏丽迷人，她的男装打扮只能说是掩耳盗铃，万春第一眼看到她便知她是女人，呆愣过后不由大怒，指着皇甫思思道：“你，你你你是谁？你为何在顾青的帅帐里，你与他是什么关系？”
皇甫思思也愣了，没想到大营内莫名其妙多了一个女人，而且一副原配正室捉奸的模样，非常的正义凛然，皇甫思思不知究竟，气势顿时弱了三分。
万春旁边的宫女妇娥上前一步，冷声道：“这位是皇二十九女万春公主殿下，尔还不上前拜见。”
皇甫思思一凛，急忙盈盈下拜：“民女思思，拜见公主殿下。”
万春跺脚道：“不要你拜见，你快说，你与顾青是何关系？”
皇甫思思垂睑轻声道：“民女是顾公爷的侍妾，早在安西龟兹城时相识。”
万春眨了眨眼，愤怒的神情渐渐平缓下来，哦了一声道：“原来是侍妾呀。”

第五百二十一章 后院联盟
知道皇甫思思是侍妾后，万春终于没那么生气了。
这个年代的阶级森严，尤其是权贵大户人家规矩更多。
妻就是妻，妾就是妾，妾是永远不可能被扶正的，如果有权贵真敢将侍妾扶为正室，传出去会被别的权贵鄙视至死。就算正妻死了，男人也只会另聘门当户对的闺秀续弦为妻，绝不会在自家后院将某个妾室扶为正室，这是绝对不合礼法的。
所以在万春的心里，真正的威胁是将来可能成为顾青妻子的张家姐妹，但对顾青的侍妾，万春的敌意反倒没那么重。
虽然，也还是有些吃醋啦，毕竟顾青这狗男人一个没注意便在外面偷吃上了，但万春还是能够控制自己的情绪。
从小到大见多了皇子和权贵家那些破事，谁家没几十上百个侍妾？皇子和权贵府邸内乱七八糟的事情万春听得多了，相比之下，顾青这些年只纳了一位侍妾，已经算是清心寡欲，品德高尚了。
皇甫思思此刻也是心中惴惴，早在安西时，她已很清楚自己若想嫁给顾青，只能将自己定位为妾室，以顾青的身份，妻妾成群是必然的，她早已有了在顾青正妻面前矮一头的觉悟，只是她没想到今日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见到了这位公主殿下……
等等，公主殿下？
顾青没说过他与公主殿下也有不清不楚的关系呀，他要娶的不是张家的闺秀么？这位公主殿下又是怎么回事？她为何一副正妻捉奸在床的语气质问自己？
皇甫思思美眸眨了眨，顿觉眼前的情况有些复杂。
“你与顾青在龟兹城认识的？他何时纳你为妾？”万春好奇地打量她。
皇甫思思垂睑轻声道：“民女与顾公爷早在龟兹城已互相生情，安西军奉旨入关中平叛后，顾公爷便将民女收为妾室……”
万春认真地从头到脚端详着皇甫思思。
嗯，顾青这狗男人眼光倒是不俗，眼前这个女子虽着亲卫男装，可模样儿标致得很，身段儿也颇为袅娜，胸前看不出究竟，显然被裹紧了，但万春隔着老远也能感受到她那股呼之欲出的绝佳身材，再往下看，腰肢纤细，双腿笔直修长……
再看看她的眉目，眉目间隐隐含着一股天生的媚意，双眸有一种夺人心魄的魔力，仿佛随时随地都在无声地勾引男人。
万春垂头再看了看自己，不由有些气馁。
论身段儿的话，似乎……有些比不过她呢，尤其是胸前……
从张家姐妹到眼前这个妾室，这几个女人都是吃什么长大的呀，为何都那么大……
“你，与顾青可曾，可曾……”万春羞涩地难以启齿。
皇甫思思冰雪聪明，立马明白她要问什么，垂下眼睑羞怯地嗯了一声，俏脸通红地低头盯着地面。
万春顿觉满腔满嘴的酸意，如同百多年前一怒之下灌了一整坛醋的房相夫人，酸得不行了。
“倒教你拔了头筹，哼！”万春暗暗咬牙。
皇甫思思嘴角一勾，赶紧忍住，垂头道：“妾只是给公爷暖床铺褥……”
万春忍住心头酸意，哼道：“纳妾纳色，顾青倒是没看错，你的姿色也算能入他的眼了，但你还是不如我美。”
皇甫思思忍笑道：“是，妾当然无法与殿下绝色美貌相比。”
万春顿觉刚才的话有些失态，自己说自己比她美，貌似有那么一丝丝不要脸……
眨了眨眼，万春想到张家姐妹的巨大威胁，她出身帝王家，瞬间如同本能般想到了制衡。
朝堂需要制衡，顾家的后院也需要制衡呀。
张家姐妹人多势众，万春自己孤掌难鸣，恰好眼前出现了这么一位美貌妖艳的侍妾，虽说妾室地位不高，终究也能凑个人数，若自己继续摆公主的架子，侍妾难免被张家姐妹拉拢，那么万春在顾家后院可就真成孤家寡人了，日子该有多难受。
于是万春忽然上前，握住皇甫思思的手，柔声道：“妹妹……”
皇甫思思受宠若惊，吓出一身鸡皮疙瘩，娇躯情不自禁抖了一下。
“殿下万莫如此，妾不敢当。”
万春娇笑：“妹妹说的甚胡话，你我皆是顾青的枕边人，自然以姐妹相称……”
皇甫思思表情沉默，心中暗暗纳闷，怎么就突然多出一个枕边人了？顾公爷从来没与她说起过呀。
万春说完顺手便往自己的头顶和手腕上摸去，公主殿下身份尊贵，也富得流油，一身的穿戴皆是金玉珠宝，万春下意识便想从身上的配饰里取下一样送给皇甫思思当贿赂……嗯，见面礼。
谁知万春一摸之下竟然摸了个空，然后回过神来。
早在顾青领兵平叛之初，万春心疼顾青领兵不易，用钱更难，早就将自己值钱的物事包括钱财金玉珠宝首饰等等，一股脑儿打包派人送给顾青了，如今的公主殿下可谓一穷二白，身上连一件像样的首饰都没有，就连固定发髻都只用了一支寒碜的铁簪。
见面礼拿不出手，万春想到自己尊贵的身份和穷困潦倒的身家，顿时有了一种穷途末路的酸楚，像一只被硬生生拔了毛的凤凰，万春有些委屈地瘪了瘪小嘴儿。
皇甫思思不解地看着她，不知她要做什么，好像有些委屈的样子。
然后万春咬了咬牙，对旁边的妇娥道：“取纸笔来。”
妇娥也不解地看了她一眼，听话地取来纸笔。
跪在万春面前，妇娥以自己的后背为桌案，万春提笔在纸上龙飞凤舞一阵，然后将写好字的纸递给皇甫思思。
皇甫思思接过看了一眼，顿时一脸古怪，脸颊微微抽搐。
万春写的居然是一张欠条，上面写着欠思思见面礼一份，折黄金二十两，今日手头不便，来日定将补上，可以说出手很阔绰了。
不知顾青如何认识这位行事颇为奇葩的公主殿下，皇甫思思努力忍着笑，摇头道：“殿下不必如此，妾不敢收。”
万春摆出公主傲娇的样子，仰起鼻孔道：“给你便收下，本宫路上走得匆忙，身无长物故而不便，来日必会还你一份见面礼。”
皇甫思思无奈，只好收下这张欠条。
见她收起了欠条，万春心情顿时高兴了，仿佛自己已经真金白银给了见面礼似的，表情充满了暴发户花钱后的满足感。
“莫客气，你我已是一家人了，以后叫我姐姐便可，我虽是公主，但为人亲切又善良，朝野君臣对我的温良淑德皆众口相传。相处久了，你定会对我纳头便拜的。”万春自信地仰起小脸道。
皇甫思思忍笑道：“是，妾如今就想对殿下纳头便拜了。”
“那么，便带我进帅帐看看吧，本宫好奇顾青在军中是何等威风模样……”万春指了指帅帐，道：“每逢战事，他便是在这座帅帐内发号施令，运筹帷幄的么？”
“是，安西军上下对公爷皆死心塌地效忠。”
“武功赫赫，可安邦定国，不愧是本宫看上的男人，哈哈。”
……
长安城，兴庆宫。
兴庆宫早已被叛军洗劫一空，宫内各个殿宇的摆设和珍藏有的被李隆基随驾的宦官宫女带走，有的趁乱掏出宫闱时顺手偷走，更多是则是在叛军进入兴庆宫后，无法无天的叛军们将宫中珍藏争抢殆尽，留下的仅仅只剩了一些比较硕大不方便搬运的物事。
安禄山就住在花萼楼里。
这座花萼楼对安禄山来说再熟悉不过了，每年入长安朝贺时，李隆基总会在花萼楼内召见他，与他一同享用美酒美食，一同欣赏梨园歌舞，甚至李隆基击鼓，杨贵妃弹琵琶，安禄山跳胡旋舞，君臣共乐被史官记入起居录，引为一时佳话。
时过境迁，如今兴庆宫花萼楼被鸠占鹊巢，成了安禄山的临时行宫。
今日的安禄山饮酒已大醉，他精赤着上身，露出一身白白胖胖的肥膘，手中挥舞着一根鞭子，正歇斯底里地使劲抽打着安庆绪。
安庆绪已被他抽得伤痕累累，人已陷入半昏迷状态，后背被鞭子抽得血肉模糊，已见不到一处完好。
安庆绪的旁边还躺着一个人，是安禄山的贴身侍卫李猪儿，李猪儿已彻底昏过去了，身上布满了鞭痕，这一顿毒打几乎要了李猪儿半条命。
二人被安禄山鞭打其实不是什么大事，安庆绪胸无大志，叛军攻占长安后每日寻欢作乐，长安城但凡有些姿色的青楼姑娘都被他睡了个遍，睡完青楼姑娘还不满足，安庆绪最近盯上了长安城内的良家妇女。
可良家妇女却不是那么好睡的，安庆绪睡了几个后，终于有一位良家妇女不堪其辱，一头撞死在兴庆宫外。
事情闹得很大，许多被安禄山任用的伪官员包括王维在内，顿觉义愤填膺，于是联名向安禄山参劾安庆绪。
安禄山终归还是有些大志的，他一直打算结束李唐江山，在长安称帝，重新创立一个新的王朝。
既然有称帝改朝的打算，安禄山便很有远见地强调叛军的军纪，以免落人口实。毕竟要靠士大夫治天下，安禄山这些日子也刻意表现出对文官和士子的谦逊态度，以示自己是个礼贤下士的英明君主，为将来的称帝做个铺垫。
谁知老子演戏演得投入，差点自己都信了，结果儿子却不争气，睡良家妇女竟然睡出人命来，被文官士大夫们抓住了把柄，雪片般的奏疏参得安禄山灰头土脸，难堪得不行。
于是今日便叫了安庆绪过来，在花萼楼内将亲儿子抽得半死，侍卫李猪儿不忍心，好意劝了两句，安禄山正愁下不了重手，李猪儿这一冒头，安禄山心中一股邪火全发泄在李猪儿身上。
杀亲儿子不合适，但弄死一个侍卫还是毫无心理压力的。
李猪儿和安庆绪就这样被安禄山抽得只剩了半条命，李猪儿昏迷了，安庆绪也陷入了半昏迷，鞭子抽在后背连惨叫声都没力气发出了。
鞭子抽人是个体力活儿，抽了很久后，安禄山也累了，肥硕的身躯摇摇晃晃，脸上泛起一抹不健康的潮红，喘着粗气恶狠狠盯着地上的两人，指着安庆绪。
“老子辛辛苦苦打江山，你个狗杂碎便是如此败老子的江山么？偌大的长安城，什么姑娘玩不到，你非要动良家女子，动良家女子也就罢了，做事难道不懂干脆利落么？留下把柄被人抓了个通透，教老子面上无光，今日非抽死你个杂碎不可！”
安庆绪身躯在微微抽搐，安禄山想继续抽，又担心真将亲儿子抽死了，于是狠狠将手中的鞭子一扔，怒道：“下次若再教我听到有人参劾你，莫怪我大义灭亲，来人，将这孽子抬出去，还有李猪儿，都抬出去，找大夫给他们治治！”
几名亲卫走入楼内，慌忙将二人抬走。
安禄山一屁股坐在铺满羊毛地毯的地上，喘着粗气随手取过一壶酒，仰脖子灌了几口。
史思明在花萼楼殿门外等了很久，等到安庆绪和李猪儿被抬出，史思明见安禄山的火气发泄得差不多了，这才小心翼翼走进来。
安禄山斜眼一瞥，不满地哼了一声。
“史思明，你是我的阵前大将，平日里我待你不薄，往后少跟我那孽子厮混，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你们狼狈为奸不知干了多少丧天良的事，莫以为我不知道，等我攒够了，下次给你一记狠的。”
史思明额头顿时淌下冷汗，急忙跪地道：“末将知罪，节帅饶末将这一遭。”
“权且记下，说吧，见我何事？”
史思明连冷汗都不敢擦，轻声道：“节帅，北边来了信使，奉突厥，室韦等各部落首领之命，正式回复节帅……”
“信使说了什么？”
史思明迟疑了一下，讷讷道：“信使说，颍水大败之后，各部落大伤元气，部落里的青壮仅只够牧马放羊，已抽不出人手再次驰援节帅了。”
安禄山肥硕的大脸顿时染了一层铁青色，目光尤显阴森。
“颍水大败难道怪我吗？明明是他们自己不争气，我还给顾青设下一个圈套，想吞下他的安西军，那些异族部落兵马是怎么做的？他们奇蠢如猪，一头就钻进了顾青的埋伏中，三两下就全军覆没了，愚蠢之极！”
史思明急忙道：“是，是他们蠢，与节帅何干。”
安禄山冷着脸道：“他们不出兵，我半年前给他们的好处怎么说？总该还一部分给我吧？钱财兵器粮食战马，难道是天上掉下来的不成？”
史思明艰难地道：“信使说，说……颍水大败，各部落损失太大，节帅给他们的钱财兵器战马，他们……就不还了，毕竟也算为节帅出过兵的。”
安禄山大怒，拍案而起道：“一群比狼还贪婪的杂碎！我早知他们信不过，从今以后恩断义绝，老子占下的李唐江山，老子一人享用了。”
见安禄山发怒，史思明缩了一下脖子，这位节帅近来尤为喜怒无常，脾气暴躁得厉害，史思明实在有些害怕他。
安禄山发了一阵火，渐渐平复了情绪，心中却涌起无奈。
若那北方各异族部落的十万兵马到位，安禄山可谓如虎添翼，整个大唐的战局都将被改写，那时领军南下，就算安西军再厉害，安禄山也有一战的勇气和把握。
然而，十万兵马刚过了黄河就被顾青算计了，颍水河畔被杀得七零八落，辛苦付出巨大的好处借来的十万兵马如同打了水漂一般，连个泡儿都没看到。
顾青，难道真是自己命中注定的克星不成？

第五百二十二章 劝进弑逆
脾气暴躁的安禄山发怒时像一只吃撑了的豪猪，圆滚滚的身材里充满了暴戾凶残，暴怒的他六亲不认，眼里所见的任何人都是敌人，哪怕对亲儿子也下死手。
演技在线，但无法控制喜怒的人，一生成就或许有，但不会登到顶峰。
站在顶峰的人需要有睿智的头脑，高远的目光，宏大的理想和喜怒不形于色的城府，这些素质安禄山都远远不够。
当部将视主帅为虎狼，心生畏惧，由畏生恨之时，主帅离覆灭的日子也就不远了。
史思明站在安禄山面前，心态便是如此转变的。
安禄山麾下的部将，无论身边的侍卫李猪儿，还是第一大将史思明，都被安禄山用鞭子招呼过，抽打的次数多了，恨他的人也多了。
见安禄山又开始发怒，史思明缩了缩脖子，轻声道：“节帅，北方的援兵咱们指望不上了，但咱们义师仍可与朝廷抗衡，尤其是咱们已占据关中，得中原者得天下，这些日子咱们拉了不少关中百姓充入军中，稍作操练后，亦有一战之力……”
安禄山暴怒的情绪渐渐平复，冷冷道：“顾青的安西军不灭，我寝食难安，百姓青壮强拉入军多是乌合之众，怎能指望他们为我攻城掠地？”
史思明道：“军中立下严苛军法，百姓怎敢不从，节帅，如今咱们义军已占黄河以北和关中，与李唐半分江山，再加把劲儿，义军便可取李唐而代之，从此改朝换代，节帅您就是开国帝王，一代雄才霸主，只消占领南方，李唐便可告灭亡了。”
安禄山呼吸忽然加快。
“开国帝王”，“雄才霸主”这种称号实在是太刺激，太鼓舞人心了，这些年在李隆基面前演戏，暗中厉兵秣马，打出反旗起兵，为的不就是改朝换代，圆自己的皇帝梦么？
虽说如今战局有些不容乐观，东宫太子李亨和郭子仪在北面朔方节府，顾青的安西军固守南方虎视关中，南北两面皆敌，战略态势有点危险，但是……“皇帝”这个字眼真的好诱惑啊。
见安禄山神情变化，史思明急忙道：“节帅，关中青壮之所以难凝人心，末将以为是咱们名不正言不顺，咱们占了关中，占了长安，但咱们只是一支军队，却不是正统朝廷，人心自然无法归属……”
“故，末将代三军将士向节帅陈情，请节帅为天下苍生计，为将士万民人心所归计，末将劝请节帅顺天下之大势，坐北面南，登临大宝，王天下。”
说完史思明扑通一声跪了下来，五体投地式匍匐于地。
安禄山顿时心花怒放，虽说心中仍觉有些不妥，但他离皇帝的位置只差最后一步了，人生最大的梦想眼看就要实现，差的只是最后的过场。
“哈哈，不可不可！”安禄山大笑道：“我等兴义师，伐奸佞，为的是清君之侧，安某仍是忠于大唐天子的，怎可擅自称帝？不可不可！此事再也休提。”
史思明是个心思玲珑的人，战场上的将才不一定高明，但官场上的潜台词却一听就懂。
安禄山这番话明着推脱，可话中有一个关键词，那就是“擅自”，不可擅自称帝的意思是，劝进的人太少，呼声不高，无法显现“顺天下大势”的宏伟景象，安节帅虽说肥肉和脸皮厚度成正比，但终归有些羞涩的。
作为安禄山的第一大将，史思明秒懂安禄山的意思，于是心领神会地笑道：“是，末将今日有些冒失了，待末将回去仔细思量，再与节帅细说。”
安禄山哈哈大笑，史思明的话他也听懂了。
二人目光交会，无声中决定了一件大事。
……
安庆绪趴在床榻上，上身精赤，后背的鞭痕触目惊心。床边一位大夫正给他后背的伤敷药，每触碰一次安庆绪便发出凄厉的惨嚎。
冯羽坐在安庆绪旁边，眼中露出痛惜之色，轻声地安慰着他的情绪。
“殿下忍着点痛，安节帅脾气急躁，难免收不住手，前方战事若顺利一些了，节帅的脾气约莫就会好一些，殿下便不会受此皮肉之苦了。”
冯羽越说，安庆绪心中的怨毒便更重。
“老匹夫欺人太甚，虎毒尚不食子，他却向亲子下此毒手，何其歹毒！”安庆绪浑身直哆嗦，牙齿咬得格格响。
冯羽叹道：“为将来的富贵荣华计，殿下还是多忍一忍吧，义师占据李唐半壁江山，日后是要改朝换代的，殿下若想安安稳稳当上太子，终归要忍常人所不能忍，否则如何继承这大好江山？”
安庆绪愣了一下，脑海中闪过一丝念头，念头转瞬即逝，再仔细想时，却又不记得刚才那丝念头是什么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史思明大步走进屋子，摘下头盔扔给亲卫，坐在安庆绪旁边关心地道：“殿下觉得如何？还痛吗？”
安庆绪一脸愤恨，冷冷地嗯了一声。
史思明看着他后背触目惊心的鞭痕，不由叹了口气，道：“义军受挫颇重，近日顾青的安西军颍水河畔一战，灭了咱们的十万援兵，节帅脾气难免控制不住，殿下受苦了。”
安庆绪怒道：“前方战事不利与我何干？我为何要受此皮肉之苦？”
史思明叹道：“谁叫你是他的亲儿子呢，节帅一肚子火气自然要向你发泄了。”
安庆绪愈发愤怒：“亲儿子便活该挨这顿鞭子么？已经不是第一次，但凡心中不爽利便拿我出气，我做错了什么？”
史思明摇头道：“殿下慎言，你的父亲今非昔比，将来的身份更是尊贵至极，不瞒殿下说，刚才我已在节帅面前劝进了……”
冯羽闻言目光飞快一闪，转瞬又恢复了平静。
安庆绪却愣了：“劝进……”
史思明沉声道：“是的，劝进，节帅已占半壁江山，关中和国都尽在手中，大势已定，可登基大宝，面南称帝了。”
安庆绪用力眨眼，一时不知该高兴还是该嫉妒。
史思明又道：“节帅若登基称帝，殿下便是名副其实的东宫太子了，如今这点皮肉之苦算得什么，将来殿下可是继承皇位的储君，多在节帅面前表现一番，博他的欢心，东宫的位置稳了，也不枉这些日子受的委屈。”
安庆绪仍沉浸在复杂的情绪中不可自拔，史思明见大夫正忙着给安庆绪上药，于是又温言安慰了他几句，然后起身告辞。
冯羽也顺势跟着史思明走出了屋子。
二人出屋后，冯羽与史思明并肩而行，忽然问道：“节帅真要登基了？”
史思明如今已将冯羽当作真正的朋友，于是笑道：“是，而且时日不远了，我观节帅亦有称帝的心思，只是自己不方便说，所以我刚才劝进了，但节帅仍未答应，看来是劝进的人少了，这几日我便去联系诸位将军和文官，若千百人异口同声劝进，节帅必然答应。”
冯羽露出惊喜之状，笑道：“若节帅称帝，史将军至少也是开国功臣，封个郡王国公的官爵不在话下，就连下官我，应该也能封个伯侯吧？”
史思明笑道：“有愚兄在，贤弟放心，荣华富贵我不会落下你的。”
冯羽急忙行礼道谢，随即笑容渐渐收敛起来，忽然叹道：“虽说义师主帅是安节帅，但愚弟却觉得这半壁江山大多是史将军打下来的，安节帅动动嘴皮子便当了皇帝，史将军前方浴血厮杀，终究也只封个郡王国公……”
史思明目光闪动，皱眉不悦道：“贤弟此话过分了，不可背后妄议节帅，否则会惹祸的。”
冯羽笑道：“愚弟与史兄是知己，有些话说出来难免耿直了些，但愚弟是真为史兄不值呀，自范阳起兵以来，史兄历经大小数十战，每战皆身先士卒，身上的伤至少也有十几处了吧？这可是拿性命博前程呀，可安节帅呢？他做了什么？他只是在帅帐里动动嘴皮子，还常常兵败失利……”
“史兄啊，恕愚弟眼拙，实在没看出安节帅有何过人之处，义师占了关中后，愚弟便觉得咱们的气运受阻了，好几次被顾青的安西军打得灰头土脸，安节帅却拿他无可奈何，如今更是不敢南下一步，愚弟心中妄自揣度，若换了史兄为主帅，想必咱们义师不会是今日这般窘迫光景吧？”
史思明顿时色变，紧张地环视左右，发现附近无人后，才轻声叱道：“贤弟慎言，这些话以后再也莫提，否则连我都会被你连累！”
冯羽忽然凑到史思明耳边，声若蚊讷道：“史兄，你的心里恐怕也没那么服气吧？明明战功赫赫，明明江山是你拿命打下来的，凭什么让别人来决定你的前程？给别人封官赐爵的人为何不能是你？”
史思明浑身一震，压低了声音严厉地道：“冯羽，你要害死我吗？”
“非也，相反，愚弟不甘心史兄只是安节帅手中的一颗棋子，愚弟想帮你再进一步，若史兄没这胆量，那便是愚弟看错了人，今日就当我什么都没说，史兄仍旧当你的忠臣，我呢，继续当我的纨绔子弟，赚点小钱，玩玩女人，一生足够了。”
史思明面色变幻不停，内心仿佛在激烈挣扎。
冯羽暗暗冷笑。
他知道史思明其实早有心思，只是这些心思不可告人，而且时机也不成熟，这些念头只能埋在心里，等待时机到来。
一支大逆不道的叛军，它根本就是一个狼窝，军中部将皆是狼子野心之辈，怎么可能安安分分地当别人的臣子？
若论野心，冯羽早已看出史思明蠢蠢欲动的心思，安禄山麾下的第一大将，在安禄山面前常年忍气吞声，受尽了屈辱，怎么可能没有反心？
如今眼看安禄山要称帝，冯羽暗自判断了一下，史思明一直在等待的时机约莫已经来了，甚至于，当面向安禄山劝进，便是史思明在主动制造这个时机。
所以冯羽才会对史思明说出这番诛心的话，来试探史思明的反应，说来也有些冒险，但看史思明只是斥责，却并没有更激烈的反应，冯羽暗暗心喜，他知道自己赌对了。
史思明果然有反心，而且此时的他需要盟友。
还有谁比冯羽更合适当盟友？
当然还有，尤其是屋子里躺着的那个人，论分量比冯羽更合适当史思明的盟友。
冯羽此刻要做的，便是将史思明心中不可告人的心思彻底释放出来。
窗户纸已然捅破了，就让它破得更彻底。
“史兄，我当你是知己才会忠言相劝，大丈夫当断则断，切勿优柔寡断，否则必伤己身，论军中威望，论运筹帷幄，论治国安邦，你都不比安节帅差，凭什么他能坐龙椅决定别人的富贵生死，为何你却只能跪在他面前诚惶诚恐唯唯称臣？”
“再说，以史兄的声望和本事，将来安节帅称帝后，焉知会不会对史兄心生猜忌，毕竟一山不容二虎，当了皇帝的人，心思可就不一样了，我若是皇帝，首先必把身边有本事的人杀掉，否则寝食难安，愚弟真担心安节帅称帝后，史兄就算甘心称臣，也难免被安节帅当成了眼中钉啊……”
史思明神情愈发冷冽，冯羽却欣喜地发现，他的眼中已升起了一团炽烈的火焰，蕴含着焚毁天地的疯狂野心。
“贤弟有何想法，不妨直言，我姑且听听。”史思明沉声道。
冯羽笑了，迅速地朝安庆绪的屋子一瞥，轻声道：“史兄若有别的念头，不妨利用一下这位未来的东宫，此人无才无德，只知淫逸享乐，对他的父亲亦积怨甚深，若咱们撺掇他率先发难，让他弑君杀父，史兄再将他架空……”
冯羽一脸阴笑地附在史思明耳边低语，比史思明更像终极大反派。
史思明没吱声，更没表明态度，但目光却与冯羽相触，二人无声中各自心领神会。
……
与史思明告辞后，冯羽在长安东市慢悠悠地闲逛，逛到一处暗巷时，冯羽迅速扫了一眼身后，发现并无人跟踪，这才一闪身，飞快窜进了巷内。
暗巷的尽头有一家非常简陋的民居，民居大门紧闭。安禄山叛军入城后，城内百姓害怕，除非不得已，通常都是锁着大门不敢出屋的。
冯羽环视左右，轻轻拍了拍门，拍门的节奏似乎隐藏某种约定的暗号。
大门很快开了一条缝，从门缝里露出一双黑亮的眼睛。
见门外的人是冯羽后，大门打开，一只纤细的手将他拉进了门，然后大门飞快关上。
冯羽又露出了那副玩世不恭的纨绔浪荡子弟不正经的微笑。
“我的乖乖好阿九，好几日没见你，想死我了，快让我抱一抱，狠狠亲你一口，聊解我多日相思……”
冯羽说着整个人扑了上去。
李剑九大惊失色，身形一闪，冯羽扑了个空，李剑九神情惶恐地指了指屋内，还没来得及说话，冯羽却嘿嘿笑道：“今日居然跟我玩起这调调儿了，你要反抗么？你反抗呀，你越反抗我越兴奋……”
再次朝李剑九扑去，然后冯羽忽然发现自己的腹部受了一记重击，随即整个人倒飞出去，平沙落雁式一屁股狠狠摔在院子里。
一脸懵然的冯羽抬头，却见屋子里缓缓走出一位中年美妇，正目光冰冷地打量着他。
冯羽还没说话，美妇却冷声道：“光天化日胆敢调戏我的徒弟，我倒要问问顾青，他是如何调教的手下。剑九，给我一剑杀了他！”

第五百二十三章 吾道不孤
此刻的冯羽吓得魂飞魄散。
没想到情人之间的小情趣竟被她的师父撞破，而师父开口便要他的命。
从这位中年美妇的话里，冯羽马上明白了她的身份。
李十二娘，李剑九的师父，顾青世上唯一的长辈亲人，连顾青在她面前也要老老实实叫一声“李姨娘”。
“李姨娘，剑下留人！我是自己人！”冯羽当机立断马上高呼道。
李十二娘目光冰冷，如利剑般盯着他的眼睛。
李剑九慌张地站在一旁，紧紧拽住李十二娘的衣袖，急声道：“师父，冯羽……与徒儿两情相悦，他并无轻薄徒儿之意。”
李十二娘冷冷道：“他刚才的模样，不是轻薄是什么？我以为顾青派来潜伏敌后的人至少有几分本事，可我却只看到他轻薄女子的本事，稍停我倒要去信一封，问问顾青是如何选的人。”
冯羽原本在求饶，然而李十二娘话中的责备之意已转移到顾青身上，冯羽顿时有些不乐意了。
“李姨娘，晚生有没有本事，您见面第一眼就能看出来吗？”冯羽不服气地道。
李十二娘冷笑：“你可以展示一下你的本事。”
冯羽迅速在李十二娘身上打量了一番，然后道：“李姨娘应是刚来长安城不久，应该不到两个时辰……”
李十二娘眉目不变道：“我身上风尘仆仆，不瞎的人都看得出的。”
冯羽接着道：“李姨娘入长安城前有过一场厮杀，对方人数不多，但李姨娘却胜得有些狼狈，晚生猜想，应是遇到了城外巡弋的叛军小队，军中结阵合击之术，江湖人难敌，李姨娘全靠个人技击之术才险胜，胜则胜矣，但晚生猜测李姨娘也吃了一点小亏……”
李十二娘眉目一凝，终于对冯羽正眼相看了。
冯羽没猜错，她刚潜入长安城，在城外时遇到一股巡逻的叛军，大约十余人，叛军见她佩剑而行，于是上前盘问，李十二娘二话不说便动了手，这支叛军小队亦是见过阵仗的，立马结阵迎敌。
军队列阵击敌时的威力确实是寻常江湖人士很难抵挡的，李十二娘费了很大的功夫才将这支叛军全部诛杀，然而自己也不小心挨了几记，受了一点小小的内伤。
眯眼盯着冯羽，李十二娘道：“你如何看出来的？”
“李姨娘刚才走出屋子的时候右腿微瘸，肩头晃动，一只手横在腹部，气色泛青，左脚的鞋面上有两滴血渍，血渍颜色鲜红，显然是滴落不久……至于晚生为何判断只是一支小股叛军，那是因为晚生深知叛军的底细，实话实说，若叛军人数稍多些，李姨娘恐怕难逃生天。”
李十二娘轻轻呼出一口气，神色终于有些缓和了：“顾青终究有几分看人的本事，不错。”
冯羽勉强挤出一丝微笑。
夸人也不好好夸，明明是他自己的本事，却非要把本事转移到顾青身上，看来女人无论多大的年纪都一样，遇到不顺眼的总有法子将他贬得一无是处。
斜眼瞥着冯羽，李十二娘淡淡地道：“你和剑九是怎么回事？当初我受顾青之托，派我最得力的弟子去范阳帮你潜伏敌后，我只是派她去帮你，没说将她许配给你，你在敌后每日与豺狼周旋斗法，竟然还有闲暇勾搭我的弟子，这也是你的本事么？”
冯羽望向李剑九，而李剑九脸蛋微红，也在羞涩地看着他，二人目光相遇，李剑九慌乱地扭过头，躲开他的目光。
李十二娘将一切都看在眼里，不由暗暗叹息。
瞧二人的模样，显然已是两情相悦，九头牛都分不开了。
“李姨娘，晚生在敌后这些日子，深受阿九的照顾，几番陷入险境时皆是阿九转圜营救，晚生与阿九患难生情，请李姨娘成全。”
李十二娘哼道：“大敌未除，你们却只顾着儿女私情，怎能成大事？安禄山是我和顾青的生死仇人，让你们潜入敌后是因为我和顾青信任你们，你们对得起我和顾青的信任么？”
冯羽道：“李姨娘，晚生虽与阿九相悦，可也从未耽误过正事，眼下正好有一个天赐的良机在前，我今日来找阿九就是为了此事……”
“什么天赐良机？”
“杀安禄山的天赐良机。”
李十二娘身躯微微一震。
杀安禄山，是她这十多年来念念不忘的大事，这些年她一直在苦苦等候机会，甚至数次付诸于行动，终究功败垂成，难道眼前这小子找到机会了？
“仔细说说，或许我能帮得上忙。”
冯羽笑道：“晚生势单力薄，正需要李姨娘这等高手相助……”
李十二娘冷冷瞥了他一眼，道：“若真能杀了安禄山，我便成全你和剑九，若杀不了……呵，那时你我已是黄泉路上人，也就不必再提了。”
面对李十二娘这样的高手，冯羽仍然满不在乎地咧嘴笑了笑，道：“不管杀不杀得了安禄山，阿九我必娶。您莫生气，男女之情与国恨家仇并无干系，我可不愿将它们牵扯在一起。”
李十二娘终于第二次正眼看他。
冷冽的目光盯着他的脸，许久以后，李十二娘缓缓点头：“小子，你还算不错，是个人物，不得不承认，顾青确实有眼光。”
……
陌刀营与神射营共计三千余兵马在顾青的带领下日夜兼程，几天后赶到了金州。
刚在金州城外扎下营，李隆基派出来的宣旨宦官也紧跟着他到了金州。
营盘刚扎好，宦官便飞马入营，当着安西军将士的面宣念了圣旨。
晋爵蜀州郡公，增实食邑五百户，封司徒，位列三公，旨意念毕，全军欢声雷动，经久不息。
宦官战战兢兢行礼离开后，三千余将士一齐单膝跪地，恭贺顾青晋爵郡公，位列司徒。
顾青也笑了笑，但并无太多的惊喜。
李隆基对他的晋封可以说在顾青的意料之中，这些年他与李隆基之间的恩怨可谓纠缠不断，顾青虽大大小小立过不少功劳，但在李隆基的心里，最有分量的功劳其一是当初在骊山那把山火中救了他的性命，其二就是这次帮他弹压下禁军哗变。
两次都跟李隆基的性命有着直接关系，由此可见，在李隆基心里，救驾之功是最大的，不接受反驳。
至于这一次晋爵，顾青的心情跟当初一样，没表现出多惊喜。
安禄山叛乱以后，李隆基失了半壁江山，情急之下晋封的爵位含金量越来越低了，就像菜场廉价的大白菜，就算给他封个王也引不起他太大的惊喜。
郡公之爵甚至还比不上被皇甫思思睡一次，至少她睡自己后，实惠是看得见且摸得着的。
英雄羽翼已丰，用得着别人决定自己的前程官爵吗？
哂然一笑后，顾青便将圣旨随意往怀里一塞，浑若无事地进了帅帐。
夜幕时分，韩介端着烤好的羊腿进了帅帐，顾青用匕首慢悠悠地割着羊腿肉，吃得很文雅。
韩介看着他欲言又止，良久终于忍不住道：“公爷晋爵，位列三公，末将似乎看不出公爷有多高兴，爵至郡公，公爷为何并不喜悦？”
顾青笑了笑，道：“为何要喜悦？位置越高越危险，我手握数万安西军精锐，手中有兵权，陛下自然对我示恩器重，然而若平叛之后，你猜猜陛下会如何对我？”
韩介一怔，神情顿时凝重起来。
“飞鸟尽，良弓藏。从古至今的例子还不多么？叛军平定的那天，我的死期也快来了。”顾青自嘲地笑道。
韩介挣扎着道：“若平叛后公爷马上交出兵权……”
顾青失笑：“你跟在我身边这么久，为何还如此天真？我交不交兵权，下场都一样，陛下不会容许我这样的人活下去的，只要我活着，就算没了兵权，也有本事随时拉起千军万马，你若是天子，你会容许治下有这么一个枭雄存在么？”
韩介顿时语滞，垂头默然不语。
顾青叹道：“有些事情，我相信你和别的亲卫兄弟都隐隐猜到了，但你们不敢说，甚至想都不敢想。老实跟你说，我不是引颈就戮的人，若真有人将刀架在我脖子上，我拼死也要咬他一块肉下来，韩介，你若觉得跟在我身边将来会污了你的忠君之心，此时离开还来得及，我不怪你。”
韩介身躯一颤，自从顾青手中的兵权越来越重之后，他确实想到了很多不可言的严重后果，也暗暗揣测过顾青的选择，但他没想到顾青今日会突然向他摊牌。
选择忠君还是选择与顾青站在同一个战壕里，对韩介来说，这个选择并不轻松，自小接受的忠君教育，与朝夕相处的袍泽朋友的情谊，两者的冲突对一个成年男人来说，选择的过程是异常艰难且痛苦的。
韩介站在顾青面前不言不动，垂头不知在想什么。
顾青拍了拍他的肩，叹道：“我从来不做对不起朋友的事，也从来不会做对不起自己的事，如果两者有了冲突，我会选择离开，韩介，如果你和我是一样的选择，我绝不会怪你，换了我是你，我也会走。他日若再相遇，定是风平浪静之后，那时你我仍是朋友。”
“回去好好想想，不必急着做决定，也跟亲卫兄弟们都说说，愿意留下来继续追随我的，此生我的后背放心交给他，若想离开，我双手奉上足够一生享用的钱财，不枉你们跟我一场。”
韩介嗯了一声，转身沉默地离开。
顾青独自站在帅帐内，神情寥落地叹了口气。
有些人如果注定只是自己生命中的过客，那么，也要好言好送，何必责怪他们的终点不同？
此时的顾青，终究有些迷茫了。他无法想象自己的人生如果走到最后，谁会是一如既往陪自己走到终点的人。
但愿，吾道不孤。
第二天一早，顾青走出帅帐。
韩介和一众亲卫仍如往常般站在帅帐外等他。
顾青愣了一下，韩介朝他笑了笑，抱拳道：“公爷，末将和兄弟们想清楚了，此生愿追随公爷，无论公爷做什么，我等亦万死不辞！”
众亲卫纷纷抱拳行礼，齐声道：“万死不辞！”
顾青怔忪片刻，展颜一笑，道：“真想清楚了？可能会掉脑袋的。”
“就算陪公爷下落黄泉，我等亦是公爷的阴兵鬼将，愿随公爷再建一番功业。”
顾青用力拍了拍韩介的肩，环视亲卫们，郑重地道：“你们是我的最后一道防线，诸位，我顾青以性命相托了。”
亲卫们轰然应诺：“愿为公爷赴死！”
言毕，顾青与众人相视大笑。彼此的眼中流露出温暖而坚定的意志。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石头在胸口捂久了也会变得热乎，何况是人心。多年的跟随，亲兄弟般的相处，顾青终于融化了他们对帝王的忠诚。
他们最终选择了战壕里的袍泽。
吾道不孤，同行者众，此生幸甚。
……
大军造饭后拔营，韩介凑到顾青耳边轻声道：“公爷，昨夜末将与宣旨的宦官聊了几句，那宦官说，陛下还下了一道旨意，封太子殿下为天下兵马大元帅，郭子仪，高仙芝为副元帅，元帅有节制大唐所有平叛兵马之权，包括咱们的安西军……”
顾青神情顿时凝重起来，沉声道：“马上派人快马赴襄州，告诉常忠，若太子派人来接管安西军兵权，一定不要交出去，等我回来再定夺。”
韩介急忙应了，点了一名亲卫，命他飞马出营，日夜兼程赶往襄州。
交代过后，顾青命兵马迅速拔营启程，并下令急行军，朝襄州方向赶去。
一路上顾青的心情很焦急。
李隆基玩这么一手，不能说完全无效，安西军如今仍属于朝廷平叛王师，理论上包括顾青在内，是必须要服从朝廷的，若太子果真急不可待地派人接管安西军兵权，常忠或许不会把兵权交出去，但双方一定会产生争执甚至敌对。
顾青要做的便是赶紧回到安西军中，赶在太子的使臣到达之前接管兵权。
兵权若在他手里，想要他交出去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第五百二十四章 黑灯瞎火
顾青率军赶到襄州城外时已是半夜时分。
三千余将士风尘仆仆满脸疲惫，看到远处安西军大营辕门前支起的火把时，纷纷发出欢呼声。
顾青身旁的杨玉环也松了口气，疲惫至极的神情瞬间释然。
养尊处优多年的她，从未尝试过如此辛苦的赶路，顾青下令日夜兼程，好几次夜里，杨玉环骑在马上差点栽进山谷溪涧，一直紧绷的神经此刻终于松懈下来。
“阿姐，这几日辛苦你了，我们到安西军大营了，天下战乱不休，你便暂时在大营里安顿，随军而行，待叛乱平定后，我再为阿姐寻个去处。”顾青朝杨玉环道。
杨玉环理了理发鬓，笑道：“一切听你的，我可在大营里做点力所能及的事，比如照顾你的饮食起居，给你洗洗衣裳，修补皮甲……”
顾青摇头：“阿姐不必如此，你的身份仍是贵妃，岂可纡尊降贵做这些粗活，我给你安排个营帐，明日再去城里买几个丫鬟侍候你，需要什么尽管与我说，我派人去买来。”
“顾青，你不用如此照顾我，我已是民女之身，从今以后，天家与我再无干系。”杨玉环说着，想到死在天子行营的杨家兄长和姐妹家眷，眼眶顿时一红，然后迅速扭过头去。
逃出生天后，已是孑然一身，回想当年皇宫的奢靡日子，竟恍如隔世。
此时的她，已算是重活了一次，曾经的荣宠不过是前世残留的记忆，与今生的她再无关系。
离大营数里远时，道路两旁已有无数斥候的身影若隐若现，辕门外一队将士策马驰出，夜里看不清顾青的旌旗，一名营将果断拦住了他们，凑近一看竟是顾青回来了，营将不由兴奋大叫，顾青急忙制止了他。
此时已是深夜，将士们都已入睡，没必要将他们吵醒来欢迎自己。
让陌刀营和神射营悄悄入营，叮嘱他们不要吵醒袍泽，顾青与杨玉环刚入辕门，迎面便遇到了常忠。
常忠欣喜地与顾青见礼，顾青第一句话便问太子的使臣可有来过，见常忠迷茫地否认后，顾青这才松了口气。
还好，赶在太子使臣之前回到大营。
从辕门入营后，一直走了几里路才走到中军帅帐，如今安西军麾下八万兵马，营盘又大又深，连绵十数里不见尽头，顾青与亲卫怕吵醒将士，只能下马步行，走了很久才来到帅帐外。
吩咐亲卫给杨玉环在帅帐旁腾出一座空营帐，暂时将她安顿下来，然后顾青便一头钻进了自己的帅帐内。
帅帐内一片漆黑，隐隐有呼吸声，顾青知道是皇甫思思睡在帅帐内，于是蹑手蹑脚脱了衣裳，摸黑上了床榻，躺下后轻轻抱住了她。
触手一片柔软，带着几许淡淡的幽香，顾青发出满足的叹息，将怀里的她抱得更紧，手已不规矩地往下探……
手掌传来温热，怀里的人儿也在睡梦中发出嘤咛，顾青也很累了，渐渐陷入梦乡，不规矩的手掌摸到柔软的物事后却觉得有些不对劲。
顾青仍未在意，梦呓般道：“虽说相思使人瘦，但你这相思未免太严重了，比上次小了太多，思思，要多吃肉，补回来……”
迷迷糊糊间，顾青忽然发现怀里的人儿身躯变得僵硬。
顾青仍无所觉，他太累了，只想好好睡觉，于是将她抱得更紧，闭眼含糊地道：“别动，别说话，今日休战，明日再赚钱贴补将士们吃穿，你把嫖资准备好……”
正要沉沉睡去，怀里的人儿忽然发出凄厉的尖叫声，叫声冗长高亢，手脚也开始乱刨乱蹬，混乱中将顾青一脚踹出了床外。
迷迷糊糊的顾青只觉一股大力踹中了自己的腹部，然后整个人飞了出去，重重摔落在地。
此时身处大营，帅帐四周皆是亲卫的营帐，帅帐内的尖叫声很快引起了亲卫们的警觉，帐外的火把迅速点亮，周围一片刀剑出鞘声，韩介在外面厉吼一声“冲进去！”
就在亲卫们马上冲进帅帐之前，顾青已借着帅帐外透过的火光依稀看清了帐内的情况，立马大声道：“我没事，你们不用进来。”
外面的脚步声止住，但没人退开。
韩介在外面沉声道：“公爷可安好？”
顾青苦笑着捂住疼痛不已的腹部，道：“我没事，一点误会，你们回去睡吧。”
韩介和亲卫们仍站着没动。
顾青知道亲卫们的德性，于是披衣走出帅帐外，韩介等人见顾青确实无恙，然后仔细回忆刚才那声尖叫声似乎是女子的声音，于是韩介等人顿时恍然，朝顾青投以钦佩的眼神。
千里赶路，风尘仆仆，回来刚钻进帅帐就将女人整得尖叫，公爷果然是男人中的男人。
顾青面不改色地接受了众人钦佩的眼神。
男人，在这种事上被人钦佩时，尤其记得不要解释澄清，这种事没什么好澄清的。
众亲卫散去，顾青披衣回到帅帐。
帅帐内已点燃了蜡烛，昏黄的烛光下，竟并排坐着两名女子，她们只穿着单薄的春衫，其中一人是皇甫思思，另一人却是……
“臣，拜见公主殿下。”顾青无奈地行礼。
万春娇俏的脸庞上仍带着惊恐的余悸，见顾青回帅帐后身子忍不住往后靠了一下，然后一脸复杂地看着他。
皇甫思思无奈地抱住了万春，朝他投以似笑非笑的目光。
顾青揉了揉脸，此刻他已明白了，刚才摸到的人不是皇甫思思，什么相思使人瘦，人家是天生瘦。
“你……登徒子！你又非礼了我！”万春俏脸通红咬着牙道。
顾青愕然脱口而出：“为什么说‘又’？”
接着顾青迅速闭嘴。
想起来了，当初在终南山时的一幕太难忘了，“又”这个字是非常准确的。
“臣……知罪，但今夜是个误会……”顾青想了想，觉得应该安慰一下她，于是补充道：“再说臣也没摸到什么。”
万春两眼赫然瞪圆，惊怒道：“没摸到什么？你的意思是说我小咯？我哪里小了？”
“臣非此意，殿下很大，很大……”
万春咄咄追问：“有多大？”
“榴莲那么大……”顾青叹息：“总之，臣知罪，但今夜真是个误会，不管殿下信不信，臣并无非礼之意。”
万春红着脸，装作很愤怒地哼了一声。
其实她并没有那么愤怒。甚至有些小羞涩，毕竟漆黑里摸她的不是别人，是她芳心暗许的人。所谓愤怒，不过是为了女儿家的矜持和脸面。
顾青见她脸色已有些缓和了，顿时放了心。然后暗暗做了个决定，以后不论睡觉还是办事，帅帐内都要点上灯。
如今大营里除了皇甫思思，还多了万春和杨玉环，以后一定要看清楚人再动手，不然今夜这样狗血的误会还会发生，摸到万春还好说，毕竟终南山时什么都看光光了，万春的身体对他来说算是老熟人了，若黑灯瞎火的摸到了杨玉环，那就太尴尬了。
“殿下何时来我安西军大营的？为何没与陛下圣驾一同入蜀？”顾青这时才想起问道。
万春哼了哼，道：“我不愿入蜀，于是半途溜了，天下大乱又不知往何处去，打听到安西军的所在后，与李叔叔一同来此。”
“李叔叔？”
“李光弼。”
顾青喜道：“李叔也来了？”
正要穿衣出去找李光弼，又想起此时是深夜，打扰人家睡眠不太礼貌，于是只好继续待在帅帐内。
“殿下为何与思思睡在一起？”顾青无奈地道：“漆黑中没看清人，臣还以为是思思，所以……”
万春脸蛋又红了，没好气道：“刚回来就钻思思的床，手脚还不规矩，顾公爷真是好体力。”
一旁的皇甫思思噗嗤一笑，红着脸迅速扭过头去。
说起思思就没有愧疚了，顾青正大光明地道：“思思是我的女人，回来钻她的床不是理所当然吗？”
万春语滞，恨恨地跺了跺脚，起身冲出了帅帐。
皇甫思思终于大笑起来，一边笑一边拍打着顾青。
“公爷刚回来就给了妾身惊喜呢，黑灯瞎火的摸错了人，往后跟公主殿下如何相处？”
顾青嘴角撇了撇，道：“只要我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她。”
皇甫思思轻笑道：“公主殿下早已对你芳心暗许，巴不得被你多轻薄几次呢，她怎会尴尬，只会暗暗窃喜。公爷若有意，现在就钻她床上，妾身保证她半推半就从了你。”
顾青冷笑：“想得美，她难道不知我的身价吗？”
说完顾青忽然一把抱住她，朝她脸上狠狠吧唧一口，道：“我离开多日，你最近赚了多少钱？”
皇甫思思气得推开他：“你真打算接客么？我没钱了。”
“看你说的，与心爱的女人恩爱提什么钱，我只是随口问问，关心一下咱们的家产……”顾青正色道：“老顾客了，理当免费。”
皇甫思思气极：“你还说不是接客……”
顾青却不由分说与她一同扑倒在床上。
点亮不久的蜡烛被吹灭，帅帐内传出一阵动人心旌的喘息声。
……
第二天一早，顾青还没起床，便听到外面一阵惊喜的尖叫声。
分别不久，万春和杨玉环却在安西军大营相遇，二女抱在一起又是尖叫又是蹦跳，欢喜得不行。
皇甫思思侍候顾青起床，亲手为他穿衣洗漱，又将熬好的粥端到他面前。
顾青用了早饭后，穿戴整齐地坐在帅帐内，传令聚将。
三通鼓毕，众将齐聚帅帐，纷纷朝顾青行礼。
顾青与众人寒暄了几句，又问起军中粮草和银钱情况，常忠禀报说最近粮草颇为充足，当初从邓州拔营时，皇甫思思从邓州搜罗了许多当地的特产和瓷器丝绸等货物，随着后军一路运到襄州，在襄州城内将货物卖了出去，赚了一大笔钱。
再说安西军到达襄州城后，二话不说控制了当地的官仓，官仓内的所有粮草全部充为安西军的军粮，算算数量，所有粮草足够支撑安西军三个月所用。
顾青这才放了心，然后缓缓说起自己已被陛下晋为蜀州郡公，位列三公的事，众将急忙道贺，顾青却摆摆手，沉声道：“还有个消息，陛下封太子殿下为天下兵马大元帅，封郭子仪和高仙芝为副元帅，元帅和副元帅有节制朝廷王师之权，安西军也要听其号令……”
众将一愣，常忠忍不住问道：“公爷为何没被封副元帅？咱们安西军平叛连战连胜，是大唐唯一一支全胜的平叛兵马，陛下没道理漏了公爷呀。”
顾青身旁的段无忌冷冷道：“恐怕陛下并非忘了公爷，而是故意遗漏，封公爷为郡公算是堵住了天下悠悠众口，安西军连战连胜，但看在陛下眼里，却是拥兵势大了。”
众将恍然，顿时沉默不语，但神情皆有不忿之色，忍而不发。
良久，脾气最火爆的李嗣业嘶声道：“我等为平叛浴血厮杀，征战沙场，陛下怎能猜忌我安西军？如此岂非寒了将士之心？”
常忠皱眉呵斥道：“李嗣业，你闭嘴！言多必祸不懂吗？”
顾青将众人愤慨的表情看在眼里，微微笑了笑，道：“宠辱不惊，问心无愧便是。不过，有件事我要告诉大家，太子虽为天下兵马大元帅，但他在朔方灵州驻军，安西军却在南方襄州，两地相隔千里，还隔着关中平原敌占区，若太子要安西军北上会师，我不能答应。”
众将纷纷点头，稍有战争常识的人都知道，相隔南北千里的两支军队，其战略任务完全不同，若不懂战争的太子胡乱指挥，非要强令安西军北上，那就是乱命，不仅害死全军，也会搅乱全局，理当不能答应。
段无忌忧虑地道：“公爷，若太子殿下派人来接管安西军，索要兵权，该如何是好？”
众将一怔，仔细一想，还真有这种可能。大元帅节制天下兵马，安西军不仅兵马甚众，而且皆是精锐，太子怎能不眼红？若将安西军掌握在他手中，天下还有什么事不敢干？
顾青没说话，沈田却阴沉地道：“安西军只认顾公爷，若太子派人来夺兵权，安西军大营便是他的葬身之地。”
顾青摇摇头道：“先不管这个，接下来我们要准备第二阶段的平叛之战了，先定个战略，安西军固守南方之余，可徐徐朝关中推进，半年内争取将叛军赶出关中，赶回黄河以北。”

第五百二十五章 训诫公主
臣子的忠诚程度与君王的英明程度成正比。
如果李隆基自始至终都是一位英明睿智胸怀博大的帝王，不仅安西军将士会对李隆基忠心耿耿，就连顾青也不会吃饱了饭没事干非要造他的反。
帝王不仁，自负猜疑，怠政疏朝，造成天下大乱，如此种种昏聩行径才会令臣子离心离德，渐渐地，臣子的忠诚就会产生一些微妙的变化，他们的心里总会时常冒出这么一个问题，“忠于这样的帝王，值得吗？”
这个问题就像潘多拉魔盒，一旦打开便放出了心中的魔鬼，时日越久，心中的答案越清晰。
尤其对军队这个群体，将士们绝大多数是没读过什么书的，圣贤教给的忠君思想对他们来说很淡薄，天下大乱，礼崩乐坏，人也会变得现实，谁给他们饭吃，谁给他们钱花，他们就忠于谁。
若在安西军将士中搞个民意调查，问他们如果顾公爷决定起兵谋反，推翻李唐，他们是否拥戴。
将士们的答案或许会让李隆基很寒心。
给他们饭吃，给他们钱花的人，不是李隆基，是顾青。
顾青对帅帐内众将领的反应表示很满意，李隆基的昏聩表现加速了众将的人心向背。
“公爷，咱们何时向关中推进？”常忠问道。
顾青摇摇头，道：“不急，我还在等一个契机……”
“什么契机？”
顾青神秘地笑了笑，道：“不能说，过不了多久，叛军内部必有大变，变故发生之日，便是我安西军向关中推进之时，这一次我们要收复关中，收复长安洛阳……”
顿了顿，顾青补充道：“……迎天子还政于都。”
众将脸色淡然，显然天子回不回长安他们并不感兴趣。一个被叛军打得丢了国都狼狈而逃的天子，众将的心里其实是有些鄙夷的，鄙夷的话不敢说出口，但神色间已看不到他们对天子有多大的尊重了。
顾青又道：“向关中进军还有一些时间，在这段时间里，我们还要做几件事，第一是练兵，尤其是新募的兵士，一定要坚持每日操练，当年我们在安西是怎么练的，他们也要这么练，我不希望麾下将士是一群乌合之众，这件事刘宏伯段无忌给我盯紧了。”
二人领命。
“第二件事，派出若干支小股军队，分赴南方各州县，尤其是盛产粮食的江南淮南地区，以安西军平叛的名义向各州征募粮草和生铁，所过之处，先封了当地官仓，征募当地民夫将粮食运往大营……”
沈田迟疑道：“若当地州县官员不答应怎么办？”
顾青叹道：“你们手里的家伙是烧火棍吗？不答应就打啊，硬抢啊，你们是兵，秀才遇到兵的那种‘兵’，懂吗？咱们不抢百姓，但是官仓嘛，偶尔还是可以抢一抢的，平叛时节，将士们的肚子最重要，当地若无重大灾变，那么官仓就是咱们的，抢了就走，要告状让他们去告，我不怕。”
众将面面相觑，顾青解释道：“待安西军开拔关中的那天起，就意味着咱们的后勤基本已经断绝，关中被叛军占据这么久，各地的官仓和百姓早被抢掠一空，所以我要赶在开拔关中以前尽量多囤积粮草，保证将士们没有后顾之忧，明白了吗？”
众将恍然，纷纷赞顾青高瞻远瞩。
事情交代完，接下来就等着太子是否派人接管安西军兵权了，如果李亨真敢这么干，顾青会给他一个难忘的记忆。
不知不觉间，顾青对抗皇家的底气越来越足了。
群雄逐鹿之时，表现太谦逊不是好事，适当亮出拳头才能在这乱世里争得分量，实力足够强大时，别人逐到的鹿都会毕恭毕敬交给他。
众将散去，顾青正在帅帐内盯着沙盘发呆，帅帐外传来一阵争吵声，接着门帘被掀开，万春闯了进来，后面紧跟着韩介等亲卫，韩介朝顾青露出一个无可奈何的表情，顾青颔首，韩介行礼退了出去。
顾青目光平静地注视万春。
万春被顾青的眼神吓到了，原本公主傲娇气势十足的她，此刻在顾青的目光注视下竟感到有些害怕。
“我……我进帅帐玩耍怎么了？为何你的亲卫要拦我？”万春鼓足了勇气道。
顾青淡淡地道：“帅帐是军机重地，任何人未经主帅召唤不得擅入，这个道理你不明白吗？”
万春气道：“本宫是大唐公主，也不能进么？”
顾青微笑道：“是的，大唐公主也不能进，军中有军中的规矩，你坏了规矩，别人会跟着你学，军法如同摆设，这支军队也就废了。”
万春哼了一声，道：“好，我犯了军法，你罚我吧。”
顾青又笑道：“殿下是万金之躯，臣怎敢罚公主殿下，只是……”
顾青的笑容渐渐收敛起来，盯着万春严肃地道：“擅闯帅帐，今天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以后不要再闯了，否则，臣不能罚公主，只能罚公主的身边人以儆效尤。”
万春被顾青严肃的模样吓得后退了几步，想到自己千辛万苦来寻他，路上吃尽了苦头，好不容易找来安西军大营，顾青却对她如此冷酷，于是万春心中顿觉委屈，眼泪夺眶而出。
顾青见她哭了，不由苦笑。
帅帐内顾青必须维护自己的主帅威严，该严肃时顾青绝不会跟别人嬉皮笑脸，任何人在顾青面前都老老实实的，唯独这位公主不按常理出牌。
被自己教训了忍气吞声认个错不就完了吗？突然哭出来是几个意思。
“呃，殿下，臣刚才态度有问题，过于严厉了，臣向殿下赔罪……不过臣只是态度有问题，说的话却没错的，帅帐绝不可乱闯，以后若要来帅帐，先让帐外的亲卫通报后才能进。”顾青的语气温柔多了。
万春抹着泪，哭得像个迷路的孩子：“人家……人家那么远来寻你，偷偷溜出来连父皇都不要了，你却凶我……”
顾青顿时有些头大，女人一旦说出“你凶我”这句话，代表一切道理都别想讲了，这句话在争吵中是无敌的存在，任何辩解都是无用的，制高点已经被她占得稳稳的。
“你不但凶我，还非礼我，昨晚你，你……”
顾青面色一惨，一不小心又被她占领了另一个制高点。
“殿下，昨晚是个误会……”顾青理智地避开了“你凶我”这个主要矛盾，专心解决这个勉强可以解释清楚的次要矛盾。
“你分明是故意的，而且你还嫌我小……”万春谴责地瞪着他，顺便努力地挺起了胸，人为地制造出雄伟的假象。
顾青眼皮一跳，顿时不知该如何解释才好，一个问题没解释清楚，另一个问题马上冒了出来，女人的逻辑就像一只无头的苍蝇，毫无规则可循，她们的思维发散，逻辑混乱，节点之间毫无关联，但她们偏偏能够理直气壮地将这些毫无关联的论据扔出来作为讨伐的武器，从来不会为自己混乱的思维感到羞耻。
“你非礼我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当初在终南山时便非礼了我，所以昨晚你肯定是故意的！”万春宜将剩勇追穷寇，翻起了旧账。
顾青发现自己的逻辑也开始混乱了，脑子昏沉沉的，努力地将“你凶我”，“非礼”“嫌她小”以及“当初终南山”四个事件联系起来，试图找到它们之间的关联性……
好神奇的本事，短短几句话，居然一口气说了四件事，怎么做到的？
万春说了几句后，见顾青沉默不语，于是瞪着他道：“你为何不说话？你是不是心虚了？”
顾青干巴巴地道：“殿下……多喝热水。”
“？？？”
“润润嗓子，殿下说的这些臣都认，是的，臣错了，臣有罪。”
万春气势顿时高涨起来：“知道有罪你还凶我！”
“臣没凶。”
“你没凶我，难道是我凶你吗？”
“殿下也没凶。”顾青说完咂咂嘴，咦，这话味道有点不对……
见顾青认错态度较好，万春终于满意了，仰起鼻孔哼了一声，像一只巡视自家领地的大鹅，高傲地左顾右盼，翩翩离去。
万春离开后，顾青坐在帅帐内松了口气。
今天的争论对顾青来说好像有点收获，原来不管吵得多凶，只管认错就对了，道理讲不通，又不能揍人，认错是解决争吵最有效率的方法。
想到这里，顾青不由有些气短。
也就是万春没被自己睡过，如果睡过的话，哪里需要认错，抱起来往床上一扔，一阵翻云覆雨之后，不信她不服。
帅帐外又传来一阵说话声，然后韩介掀开门帘进来，一脸古怪地道：“公爷，公主殿下在外，她要末将通传说想进来。”
顾青一愣，接着笑了。
这位公主殿下虽然傲娇，但也听话，被自己训了几句后终于懂得礼数了。
“让她进来。”
万春掀开门帘，又怂又不服气的样子，很矛盾。
顾青笑道：“殿下还有事？”
“有事。刚才吵得我都忘了，都怪你。”
“是，都是臣的错，殿下请说。”
“明日起，本宫要与皇甫思思一同出去做买卖。”

第五百二十六章 使臣北来
公主殿下如果要做买卖的话，画面有点惊悚。
若将全副仪仗摆出来，前有羽林卫开道，后有宦官宫女随驾，九翅屏扇，金瓜，金盆，玉如意等等各种仪仗用物捧在他们手里。
这样的阵仗摆出来，就问哪位商人敢与她做买卖，然后，哪位商人敢不与她做买卖。
“殿下大可不必，”顾青头疼地揉着太阳穴，苦笑道：“以殿下龙凤之姿，何必行此卑贱之业，殿下，你干脆明抢多好。”
万春瞪圆了眼睛：“你又……”
顾青赶紧截断了她的话：“臣这次可没凶你，你听听臣的声音，多么的柔和友善，每一个字都透着浓浓的讲道理的味道。”
万春跺脚：“反正，我要跟皇甫思思一同做买卖！”
顾青正色道：“思思做买卖是为了给安西军赚钱，殿下若坚持要跟她一同做买卖，那么一切以思思为主，殿下可在旁看着，不要胡乱参与进去，殿下若能答应，臣也答应殿下的要求。”
万春不高兴地道：“你分明是偏心于她。”
顾青失笑：“思思是我的女人，我当然偏心于她，这有什么奇怪的。”
万春再次恨恨离开。
万春离开后，段无忌又进来了。
“公爷，长安城传来消息……”段无忌凑在顾青耳边轻声道。
顾青嗯了一声，接过段无忌递来的一张小纸条，纸条上寥寥几句话，顾青迅速看完，然后将纸条凑在烛台上焚毁殆尽。
“冯羽那边进展不错，他已取得史思明的信任，准备联同安禄山的二儿子安庆绪干一件大事……而且李姨娘也到长安了，这件事或许有很大的可能会成功。”顾青笑道。
段无忌好奇道：“什么大事？”
顾青压低了声音，缓缓道：“杀了安禄山。”
段无忌大惊，接着忐忑地道：“安禄山身边护卫重重，如何能刺杀？”
“当然不能傻傻的冲进府里杀，不过如果是他最信任的亲儿子在背后下手……”
段无忌又震惊了：“弑父？”
然后段无忌苦笑道：“叛军阵营果真是忠孝廉耻俱无，什么妖魔鬼怪都有。”
顾青笑道：“对我们来说是好事，你帮我传个消息给冯羽，告诉他一定要小心，若事无把握，可以缓图之，切忌不可操之过急，否则事必败。”
段无忌点头答应下来。
“还有，告诉冯羽，一定要提防史思明这个人，此人城府深沉，野心不小，叛军阵营里真正欲取安禄山而代之的人，不是安禄山的儿子，而是这个史思明，冯羽与妖魔同舞，一定要谨慎。”
段无忌忍不住道：“公爷，冯羽做这件事太冒险了……”
顾青摇摇头，道：“这就是你与冯羽最大的不同，你性格稳重，是守成之才，而冯羽天生喜欢冒险，只有在刺激惊险的环境里，他才能发挥他的长处，我相信冯羽，一定能将事情办得妥妥当当，就算不能，冯羽也能全身而退。”
段无忌点头，苦笑道：“论功劳论才干，我不如冯羽。”
“不要妄自菲薄，你在我身边，为我的决策查遗补漏，作为谋士，你已经很合格了，还记得上次颍水河畔之战，谁都不曾想到安禄山借了北边的十万异族大军，若非你一句话提醒，我安西军恐怕全军覆没了，这个功劳可不比刺杀安禄山小。”
“每个人的性格不同，所处的位置也不同，若派你去取代冯羽，你在敌后恐怕一天都活不下去，可若将冯羽调来我身边当谋士，这个人从此也算是废了，他根本不是这块料。”
段无忌的脸色总算好看些了，顾青又道：“稍后我会派出一支千余人的兵马，乔装后分批次潜入长安城外附近，你与冯羽联系后让他把事后的出逃路线告诉我，这支兵马会在长安城外接应他们。”
“是。”
……
数日后，大唐天子任太子李亨为天下兵马大元帅的消息遍传天下。
臣民为之欢欣鼓舞，人人翘首以盼，期望太子李亨能够力挽狂澜，做出一番功业，迅速平定叛乱，恢复大唐的荣光。
这个任命是权谋后的产物，对李亨来说并不见得多荣耀，李隆基一纸旨令，天下人就将所有的目光投注到李亨身上，从此以后，平叛是成是败，都是李亨的责任，若然失败，李隆基会很自然地将黑锅扔到李亨头上，就算李隆基决定易储，天下臣民也不会多说什么。
这个举动，一来转移了臣民的视线，李隆基丢了国都，逃往蜀中的狼狈形象终于能够淡出臣民的视线，二来，此举也算是报复了李亨在背后策划禁军哗变，阴险地将李亨赶进了圈套里。
从此以后，平叛成败与否全看李亨的表现了，若李亨能成功平叛，他仍是大唐太子，若平叛失利，李亨这个太子恐怕当不成了。
对李隆基的任命，安西军上下皆有些不忿。
天下兵马大元帅让李亨当自然没话说，人家是太子，想当多大的官儿都是理所当然的，但副元帅给了郭子仪和高仙芝，唯独忘了顾公爷，这就说不过去了。
安西军自入关平叛以来，每战每胜，歼敌十多万，在整个大唐王师被叛军打得节节败退之时，只有安西军的战绩才是大唐唯一的亮点，如何呵呵功绩，副元帅之职凭什么不给顾公爷？
对于军中将士的情绪，顾青很敏感地察觉到了，于是下令诸将安抚，勿使严重而影响战力。
又过了十来天，已是天宝十五载春末之时，天气渐渐炎热起来。
安西军仍在低调地每日操练，招募新兵之时，从北方来了两位使臣，他们来自朔方灵州。
辕门值守将士通报的时候，顾青听到二人的名字就皱起了眉。
他们一个叫杜鸿渐，一个叫李辅国。
顾青对杜鸿渐自然是熟悉的，当初在长安时还与他家的三儿子有过一段恩怨，对于李辅国，顾青却是如雷贯耳了，这位可是鼎鼎有名的大奸臣啊，论奸佞的程度，边令诚跟他比起来只是个臭弟弟。
帅帐内众将正坐在一起闲聊，顾青闻报后不由苦笑道：“果然不出所料，太子殿下派人来了。”
常忠一脸忧虑道：“太子殿下难道真敢夺安西军兵权？”
顾青悠悠道：“太子新任天下兵马大元帅，奈何手中仅只朔方节府一点兵马，手中无兵权，所谓大元帅不过是个空衔，他实在太想做出一点事情在臣民面前表现一下了，安西军的兵权自然觊觎已久。”
李嗣业冷笑道：“安西军的兵权那么容易拿走么？不妨让他来试试，看老子不捏爆他的卵黄来。”
顾青指了指他：“有这个爱好我不反对，捏完记得洗手。对了，今日来的人里面，有一个没卵黄，让你失望了。”
众将大笑。
顾青起身，整了整衣裳，道：“既然来了，便当以礼相待，走吧，随我出去迎接两位使臣。”
众将跟着顾青走出帅帐，来到辕门外。
辕门外只有两匹马，还有十几个随从，皆是商人伙计打扮，为了顺利通过关中敌占区，二人必须要乔装而行。
为首一人年约四五十，身材瘦削，颔下一缕青须，颇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意味。
另一人则面白无须，脸上堆满了和气的笑容，看起来像一个和气生财的大地主，非常的敦厚。
顾青与众将上前，为首那人笑呵呵地道：“顾公爷，长安一别，不觉经年，得无恙乎？”
顾青笑道：“杜司直有礼了，对了，还是司直吗？应该升官了吧？”
杜鸿渐苦笑道：“蒙太子殿下错爱，下官已晋为兵部侍郎，度支副使。”
顾青恍然，急忙道：“恭喜杜侍郎，身兼双职，一个管兵，一个管钱，看来太子殿下对杜侍郎颇为器重啊。”
杜鸿渐连道不敢，又指着身旁的人介绍道：“这位是李辅国，元帅府行军司马，太子身边最宠信的人。”
没等顾青说话，李辅国已然上前行礼，一脸谄笑道：“奴婢李辅国，拜见顾公爷，公爷麾下安西军数战数捷，名震天下，太子殿下在灵州可夸过无数遍，谓顾公爷和安西军是国之砥柱，大唐有幸，得顾公爷这般英雄豪杰，方保社稷平安。”
顾青似笑非笑道：“原来是李司马，久仰了。”
李辅国一愣，他只是个小小的宦官，最近从天子行营回到灵州才升了行军司马，一个默默无名的小人物，顾公爷为何要说“久仰”？
他没想到顾青说的其实是实话，对于这位李辅国，光听名字确实久仰了，久仰了大概一千多年。
“公爷果然如传闻般温润如玉，当世之奇才，文能题诗传千古，武能上马定乾坤，奴婢对公爷才是神仰已久，今日得见，定是奴婢前世在佛前修了百年才得到的福报。”
李辅国的笑容让人觉得自己泡在热水里，非常的舒服。
“奴婢本名叫李常松，当初是内侍省的一名小管事，长安失守后，奴婢随圣驾入蜀，中途得太子令谕方才赶到灵州，赶到灵州后，蒙太子殿下恩典，将奴婢赐名为‘李辅国’……”
顾青忽然眯起了眼睛，随圣驾入蜀，中途又赶回灵州？
难不成……禁军哗变之事与他有关？

第五百二十七章 盛情款待
李辅国终于还是闪亮登场了。
大唐中晚期国运渐渐衰落，说到底跟这个李辅国关系不小。
是他开启了大唐宦官专权的先河，而致晚唐太监当政，那时的皇帝已被架空，太监张狂到可以决定皇帝的人选，这个皇帝令他不满意了，杀掉再换一个皇帝上来。
如今的李辅国还只是个行军司马，但看得出其人能力不小。
从时间点来看，禁军哗变事件里，李辅国的影子在其中若隐若现，此事太子是主谋，但李辅国一定是忠实的执行者，而且完成得很不错。若非顾青忽然杀出，从哗变的禁军中救出了杨玉环，李辅国干的这件事可以说很完美了。
从这个角度分析，李辅国对顾青其实是有敌意的。因为顾青救了杨玉环，让他的任务有了缺陷，等于影响了他的前程利益。
顾青脑子里飞快转动，暗暗对李辅国提高了警惕。
当面笑得再亲热，彩虹屁拍得再响亮，敌对的立场是早已注定了的。
将杜鸿渐和李辅国迎进大营，杜鸿渐和李辅国隐隐落后顾青一肩距离，还是颇识分寸的，杜鸿渐一边走一边环视大营的情况，见营帐呈梅花状分布得井井有条，将士们则在校场上操练，一招一式发出震天的吼声，杜鸿渐露出赞赏之色，连连赞叹安西军名不虚传，果真是一支精锐之师。
李辅国却笑而不语，眼睛根本不乱看，他只盯着顾青的表情。
顾青目不斜视，对二人的神情却暗暗记在心里。
进了中军帅帐，顾青请二人入内。
杜鸿渐坐下便笑道：“久闻安西军威名，今日一见，名不虚传，顾公爷治军有方，下官见识了。”
顾青笑道：“虚名而已，安西军奉旨平叛，略有小胜，仍不可自满自骄……”
顿了顿，顾青又道：“杜侍郎奉太子之命而来，算是代表朝廷了，既然代表朝廷，能否帮我解决一个小难题？”
杜鸿渐一愣，这么直接的吗？刚见面就直奔主题了？官场惯有的寒暄废话流程不再走一走？
杜鸿渐急忙拱手道：“公爷有话尽管吩咐，下官若能解决，一定责无旁贷。”
顾青悠悠地道：“安西军如今兵马甚众，入关时五万兵马，后来又收拢了河西军，以及剑南道蜀军，如今总共约八万之数，兵马多了，但钱粮用度却已不堪重负，不瞒二位说，将士们快揭不开锅了，平日操练后都让他们自己上山挖野菜吃，现状着实凄凉，令人心酸……”
杜鸿渐捋须不语，脸色有些为难。
顾青充满希冀地看着他，道：“太子殿下如今是天下兵马大元帅，杜侍郎此来是否能解决一下军费问题？安西军为朝廷平叛，朝廷终归要表示一下吧？不求封官赐地，给钱给粮让将士们吃口饱饭，这个要求不过分吧？”
杜鸿渐挤出一丝笑脸道：“不，不过分……”
顾青欣喜地起身，朝他长揖一礼，感动地道：“多谢杜侍郎体恤军心，我代安西军将士谢杜侍郎慷慨之恩。”
杜鸿渐吓得全身一抖，急忙托住顾青的胳膊，用尽力气不让他行礼。此刻的他像被人硬塞了满嘴的花椒，又麻又涩。
他和李辅国来安西军干嘛？
是奉了太子之命让安西军北上灵州与朔方军会师，从此统一归太子指挥。
如果北上有困难，那么杜鸿渐和李辅国便留在安西军中，督促安西军听从太子指挥，实现对叛军的南北夹击战略。
结果刚一见面，顾青却先发制人，开口就伸手要钱，这就过分了。
众所周知，长安失守后，李隆基匆忙逃离时根本没带多少钱财出来，长安拱手让人后，大唐南方州县的财政赋税基本已经脱离了朝廷的掌控，连皇帝他人都找不到，赋税交给谁去？
大唐天子都没钱，太子难道会富裕吗？
所以顾青当面伸手要钱，杜鸿渐实在有苦难言。
兵马大元帅自然是有节制之权的，但他只有权力，却没有钱啊。世道很现实，不拿出点真金白银的好处，所谓的节制之权难免大打折扣。
没吃你家大米，没吃你家五花肉，没吃你家泡椒凤爪，凭什么听你的？
杜鸿渐额头冷汗下来了，他突然发现这位顾公爷真的不简单，一见面就掌控了话语主动权，搞得他很被动，接下来的太子谕令他都不知如何开口了。
“呃，顾公爷，是这样的，太子殿下如今在朔方灵州，手中兵马两三万，虽说刚被陛下封为天下兵马大元帅，但陛下除了大元帅一职外，却无力拨付钱粮以供各军维持，故而太子殿下他……”杜鸿渐艰难地措辞道。
顾青眨了眨眼，一脸不解：“杜侍郎的意思是，太子殿下没钱？”
尽管不大愿意承认，但杜鸿渐还是不得不道：“是，大唐北方被叛军所占，南方赋税根本交不上来，去年的秋赋直到今日仍未收取，天子仍在巡幸途中，各地州县官员无法与朝廷来往，故而……”
顾青神情顿时变得十分失望，叹了口气道：“如此说来，战马兵器箭矢等等军械更没有了？”
杜鸿渐心里堵得慌，只好点头道：“是的，公爷见谅，非常时节，一切只能靠公爷自筹了，若待来日收复关中，陛下还政于都，朝廷对安西军必有补偿。”
顾青黯然道：“安西军生存已经很艰难了，军中存粮仅够维持半月，半月以后若无粮草接济，恐怕军中将士会哗变，杜侍郎想必听说过，安西军曾经哗变过一次，哗变这种事，我们有传统也有实力的……”
杜鸿渐脸黑如炭：“……”
这特么说的是人话吗？你这副炫耀的语气是肿么肥事？哗变难道是什么光荣的传统？
李辅国坐在一旁一直没说话，仿佛只是个陪客，脸上带着礼貌的微笑，用一种事不关己的态度看热闹。
顾青却不敢忽视他，一直分心观察他的表情。
咬人的狗不叫，二人来安西军大营本就没安好心，说白了他们是来夺兵权的，能被李亨挑中派来安西军，说明二人的能力不凡，不说话不代表不出阴招。
顾青与二人没聊多久，谈话便陷入了僵局，这个僵局不容易打破，因为关系到钱粮，这是个很现实的问题，钱粮的问题不解决，杜鸿渐说话都没底气，兵马大元帅所谓的节制天下兵马，说法归说法，不给好处谁服你？万一被逼急了，不怕顾青索性也叛乱了？
见二人沉默不语，顾青笑道：“不说这些不开心的事了，二位远道而来，军中简陋，略备薄酒与二位接风，招待不周万莫见怪。”
二人连道不敢。
顾青补充道：“说是‘薄酒’，其实根本没酒，军中有禁令，严禁饮酒，二位海涵。”
杜鸿渐连道无妨，于是顾青下令上饭菜。
饭菜端上来，杜鸿渐和李辅国二人脸色有些僵硬。
面前的饭菜自然有饭也有菜，但菜色却实在难以下咽，一碗黑漆漆的菜里，其中大部分是野菜，还有少许的几乎可以数得清的几丝肉条，米饭也只有一小碗，大约只够成年男子五分饱。
顾青却不客气，端碗就吃，刨了几口饭菜后朝二人歉意地笑了笑，道：“饭菜粗鄙，实在抱歉。主帅与将士同甘共苦，将士们吃什么，主帅也吃什么，我治军多年，实在不能为了两位贵客而破例，见谅，呵呵，见谅。”
见二人一脸僵硬的笑容，顾青仿佛为了挽尊，于是补充道：“但咱们的饭菜里还是颇具亮点的，比如这几根肉条，便是独属于主帅和贵客的特殊待遇了，主帅也是人，难免有些私心，偶尔瞒着将士吃点肉，也不算过分，对吧？”
杜鸿渐努力挤出一丝微笑，碗里这几根比头发丝还细的肉条，你管它叫“特殊待遇”？
顾青浑然不知二人此刻尴尬复杂的心情，大方地示意道：“二位莫嫌饭食简陋，敞开肚皮大快朵颐吧。”
杜鸿渐嘴角一抽，“大快朵颐”……呵呵，真会用词。
一顿饭吃得宾主尽欢——至少顾青是这么认为的，两位贵客全程微笑脸，不是尽欢是什么？
给二人安排了营帐休憩，吩咐韩介将二人带去营帐，顾青坐在帅帐内，打了个有苦难言的饱嗝儿。
为了演戏，顾青也是拼了，今日这顿饭菜简直连喂猪都不配。
帅帐门帘掀开，段无忌走进来，失笑道：“公爷可真是阴损到家了，尤其是这顿饭菜，学生刚在帅帐外见到他们，他们正弯腰吐个不停呢。”
顾青冷笑：“他们来夺我兵权，我难道好酒好肉招待他们？喂他们吃野菜已经算很客气了。”
段无忌道：“太子已盯上了安西军，兵权他势在必得，公爷如何处置？”
顾青无所谓地道：“他要就给他啊，没关系的，如果太子殿下有能力供养安西军，同时还能指挥安西军打胜仗，我可以放手将兵权交给他。”

第五百二十八章 明珠错投
太平时节，朝廷对军队的掌控是非常严厉的，若境内无战事，顾青或许真无法掌控安西军，安禄山造反之前，李隆基一纸圣旨，顾青就不得不立马放弃兵权，乖乖地回到长安。
然而战乱之时，一切又不一样了。
各地战火连天，中央朝廷与地方军队处于一种失联的状态，这个时候，中央朝廷想要地方军队的兵权可就没那么容易了，全凭地方军队主帅对朝廷的忠诚程度。
顾青是典型的现实主义者，他不可能去做愚忠的事。你对我好，我便加倍对你好，你若对我有猜疑，有防备，甚至暗中背后捅刀子，那么，对不起，我便是拥兵自重的大军阀，天子有难，救不救看我的心情。
比如上次禁军哗变，顾青率陌刀营赶到，千军万马中陌刀营岿然不动，以顾青的能力，三千兵马足够控制局势，将禁军哗变弹压下去，将李隆基从泥沼里救出来，可顾青偏偏不救，接了杨玉环便率军离开，扔下一堆烂摊子给李隆基和陈玄礼。
人予我一尺，我予人一丈，无论是恩是怨，都当加倍奉还。
这就是顾青的性格为人。
“公爷，杜鸿渐和李辅国可不会因为吃了几顿野菜就放弃夺取兵权，他们若出示元帅谕令，公爷难道真将兵权拱手让人？”段无忌忧虑地道。
顾青淡淡地道：“当年裴周南也夺了我的兵权，夺权以后他是怎么做的？最后逼得安西军哗变，死了两千人，接管一支军队那么容易么？呵，我用了几年时间，与将士们一同操练，拼命赚钱给将士们赏钱赏肉，恩威并施，有钱有肉，才令安西军将士归心，杜鸿渐和李辅国有这个本事？”
段无忌想了想，道：“公爷，不如想想法子将这两人赶走，有这么两个人待在安西军大营里，他们若赖着不走，终究是个隐患。”
顾青嗯了一声，道：“确实要想个法子赶走，不过不能明着赶，否则便是与太子撕破脸了，如今还没到撕破脸的时候。”
段无忌轻声道：“不如主动出击，寻找战机，请二人战场观摩，安排神射手暗中放冷箭，趁乱结果了他们，然后对太子解释说是战场刀剑无眼……”
顾青失笑，这阴损招数听起来挺熟，前世抗日神剧里经常有日军高级将领战场观摩团，然后一不小心被八路一锅端了，很多神剧里都有，也不知日军哪来的那么多高级将领，都不够神剧祸祸的。
听起来可行，但仔细想想，未免太露痕迹，落了下乘。
于是顾青摇摇头，轻声道：“赶走二人的事先放下，你跟韩介说，找几个亲卫盯着他们，二人在大营中有何举动都记下来告诉我。”
段无忌领命。
深夜，将士们都已睡下，李辅国的营帐里还亮着蜡烛。
李辅国本是内侍省的一名管事，后来被指派入东宫侍候太子李亨。安禄山谋反以前，长安各大宫殿的宦官宫女加起来有四万余人，寻常宦官若想有出头之日简直难比登天。
但李辅国不一样，他天生善于钻营，懂得看人脸色，见风使舵，办事从来得力，一个人无论生理是否残缺，只要与生俱来这些本事，任何环境里都能出头的。
奉李亨之命暗中指使了禁军哗变，李辅国功成身退回到灵州，立马时来运转，得到了李亨的重用，被任为元帅府行军司马，这可不是内侍宦官之职，而是实实在在的朝廷官职，显然李亨对他的重视已不再拘泥于他的宦官之身了。
升官之后，李亨又交给他一个重要的任务。
南下赴襄州，传令安西军北上，若安西军无法北上，便顺势传以元帅的名义，掌控安西军兵权。
这个任务很艰巨，今日李辅国第一眼见到顾青后，便觉得任务更艰巨了。
从闲聊到吃饭，亲眼见到顾青化被动为主动，李辅国对顾青更多了几分忌惮。
很显然，这位年轻的安西军主帅不是简单角色，绝不会任人拿捏的。夺取安西军兵权一事恐怕没那么容易。
夜色深沉，四周静寂无声。
李辅国坐在营帐内独自思索许久，觉得有些乏了，于是打了个呵欠打算吹灯睡觉。
门帘外忽然传来一道小心翼翼的轻唤声。
“李司马可睡下了？下官监军边令诚求见。”
李辅国一愣，想了半天才想起边令诚这个人。
自从安禄山造反后，各大军镇奉旨平叛，刚开始时，各军镇的监军尚时常将军中大小事宜向朝廷禀奏，然而安禄山占领长安后，大唐的权力中枢失去了对地方和军队的掌控，各大军镇的监军们也很少向朝廷禀奏事宜了。
李隆基自己忙着逃命，哪里还管得了那么多，平日最敏感最在意的兵权，如今也毫不犹豫地以扔黑锅的方式扔给了太子，监军们自然没有用武之地。
若论各大军镇的监军的存在感，边令诚无疑是最薄弱的。
顾青对安西军的绝对掌控，将士上下一心同仇敌忾的氛围，尤其是顾青对他的不待见，导致全军将士都对他不待见，边令诚已然被排挤到边缘，如今顾青但凡召集将领议事，他都无法参与了，几乎变成了安西军里的透明人。
边令诚就这样不尴不尬地留在大营里，顾青气势太强大，脾气外柔内刚，边令诚不敢轻捋其锋，只能老老实实地等待机会。
安西军如今的氛围已然有些不妙的变化，整个大营里几乎只知顾青，而不知天子，这种情况可是非常危险的，边令诚是天家家奴，自然不会坐视。
在他心里，君是君，臣是臣，君要臣死，臣必须得死，不死就是不忠。
日思夜盼，边令诚终于盼来了杜鸿渐和李辅国。
好了，告状的时候到了，顾青和安西军排挤我，就别怪我边令诚不客气了。
于是边令诚趁夜摸黑来到李辅国的营帐外。
李辅国听说过边令诚的名字，也知道他是监军，大家都是缺少零件的人，自然见面会有很多的共同话题。
掀开门帘请边令诚入内，二人寒暄了几句后，李辅国盯着他，等着他进入主题。
边令诚轻声道：“李司马，不知二位今日来安西军，是否为了安西军的兵权？”
李辅国不动声色地道：“兵权当然是顾公爷的，我等岂敢觊觎，主要是为了传太子谕令，请安西军北上，与朔方军会师。”
边令诚叹道：“你我同为天家内侍，李司马何必还瞒我？天下大乱，叛乱未平，太子殿下是兵马大元帅，安西军又是大唐仅有的一支常胜之军，太子殿下岂能不在意兵权？”
李辅国年约四十多岁，性格比边令诚沉稳许多，淡淡地道：“边监军到底想说什么？”
边令诚垂头道：“下官欲向李司马禀报一件事……”
“你说。”
“顾青，已有不臣之意，假以时日，必是第二个安禄山。”
李辅国眼中瞳孔一缩，脸上却不在乎地笑道：“边监军多虑了，顾公爷可是陛下器重的国之重臣，刚刚才晋爵郡公，所统帅的安西军歼叛军十余万，正是朝廷的板荡忠臣，朝廷正是用人之际，边监军不可胡乱构陷忠臣。”
边令诚急了：“李司马难道不信下官？”
李辅国淡淡地道：“查无实据，你让我如何信你？”
边令诚冷笑道：“不用证据，李司马有瑕之时不妨在安西军大营里随意逛一逛，听听安西军将士的谈论，如今他们的眼中可只有顾青，没有大唐天子了，哪天顾青若登高一呼，整个安西军瞬间便是一支无敌的叛军，危害之大，荼毒之深，甚于安禄山。”
李辅国眼皮一跳，仍然用平静的语气道：“边监军莫非今日饮酒未醒？这等话不可乱说，太子殿下对顾青亦甚为倚重，你随口一句‘不臣’，难道天子和太子都看错人了？”
边令诚跺脚气道：“李司马，您是太子使臣，下官纵有天大的胆子，岂敢在使臣面前胡说八道？顾青确有虎狼之心，不可不防，最好赶快将他的兵权拿过来掌握在太子手中，再将安西军中的重要将领全都换了，如此方可保这支军队对朝廷对天子的忠诚。”
李辅国叹道：“边监军，你啊，太小题大做了，主帅与监军之间固然有矛盾，但矛盾归矛盾，如今战乱之时，正应一致对外，你作为安西军的监军，却在背后扯主帅的后腿，这可不对了。”
边令诚不敢置信地看着李辅国，心里啪的一声脆响，碎了。
大家都是宦官，你为何如此优秀？
难道宦官之间也不能站在同一条阵线了吗？
边令诚对李辅国的反应非常失望，见他仍旧淡然甚至有些冷漠的态度，边令诚心如死灰，黯然道：“李司马若不信，下官也没办法。下官会向太子殿下上疏，请太子殿下提防，顾青不臣之意，下官敢拿项上人头发誓确有其事，绝非我构陷。”
李辅国淡淡地道：“天色不早了，边监军该回去早些歇息了，明日再聊如何？”
边令诚起身，面容苦涩地摇摇头告退。
李辅国独自坐在营帐内，刚有的睡意此刻已一扫而空，只盯着帐内的烛台发呆。
良久，李辅国忽然笑了，喃喃道：“刚来第一天，便看到安西军中这么多人和事，呵呵，有趣。”

第五百二十九章 太子意图
李辅国的表现很奇怪，边令诚都主动送上门与其结盟夺取顾青兵权，李辅国却将边令诚推了出去。
从李辅国的举止来看，他来安西军大营仿佛真的只是旅游观光，丝毫没有夺兵权的兴趣。
清晨，顾青打着呵欠懒洋洋地从帅帐走出来，韩介凑上来附在他耳边轻声禀报昨夜边令诚的行踪。
“半夜求见李辅国？”顾青勾起嘴角，眼中带笑：“一刀唧唧断，天涯何处觅知音呐……”
韩介沉声道：“公爷，这俩货聚在一起准没好事，不知在商量什么坏主意。”
“不要瞎想，人家只是聚一聚，互相倾诉一下净身之苦，边令诚在安西军压抑这些日子，可算找到机会了，让人家告告黑状又怎样，做人要大度。”
韩介冷声道：“当初咱们就该寻个由头杀了边令诚，留他在大营始终是个祸患。”
顾青摇头：“要杀早杀了，留着他是因为我翅膀没硬，朝廷派来的监军不可妄杀，否则会有麻烦。”
“以公爷如今的地位，杀边令诚已无碍了吧？”
顾青想了想，道：“派亲卫暗中盯着边令诚和李辅国，看看他们究竟想干什么，边令诚这人，也该活到头了。”
韩介顿时明白了顾青的意思，点头转身离去。
顾青站在帅帐外，神情陷入沉思。
他在思索杜鸿渐和李辅国来安西军的目的，夺取兵权或许只是目的之一，但可能不是唯一的目的，如果真是来者不善的话，李亨派来的使臣里面应该至少有一位武将，否则兵权就算到手，谁有本事统帅安西军？
杜鸿渐是文官，李辅国是宦官，两人都没有统兵的经验，就算顾青将兵权拱手让给他们，恐怕他们也没能力统领安西军，别的不说，每天八万兵马人吃马嚼的，他们从哪里弄钱弄粮食养军队？
顾青活了两辈子，赚钱算厉害了，如今也被供养安西军的问题搞得焦头烂额，为了将士们吃饱穿暖，顾青连初夜次夜都卖了，才勉强保证安西军的开销。
杜鸿渐和李辅国若夺了兵权，难道也打算卖身养军队？
所谓夺兵权之说只是顾青和安西军诸将的猜测，猜测并不一定准确。
下午时分，杜鸿渐再次来到帅帐外求见顾青。
顾青仍然很有礼貌地招待了他，今日的饭菜仍是野菜加肉丝，贵宾级待遇，吃得杜鸿渐欲仙欲死。
顾青也吃得反胃，还好忍住了。但心里却打定主意早点打发他们离开，斗心眼倒是其次，主要是陪他们吃野菜太痛苦了，杜鸿渐多拜访他几次的话，顾青觉得自己可能会营养不良从而影响发育。
用过饭菜后，杜鸿渐的脸色跟野菜一样绿油油的，像中了伽马射线的绿巨人。
顾青的脸色也好不到哪里去，全靠一口仙气硬撑着演技，甚至还露出无比回味的微笑。
良久，杜鸿渐忽然一叹，道：“公爷，咱们放过彼此可好？下官奉太子殿下之命来此，实在是没钱也没粮，公爷再哭穷下官也拿不出钱粮来。太子殿下如今在灵州也颇为窘迫，只怕也拿不出钱粮供养安西军。”
顾青面不改色道：“杜侍郎对饭菜不满意？没办法，这就是安西军的日常，无论你在不在，安西军将士吃的都是这些，并没有一丝矫揉造作。”
杜鸿渐冷眼看着他：“公爷莫装了，昨夜下官的随从在将士营帐里都看见了，他们吃的可不是野菜，而是香软的饭团和肉羹……”
幽幽一叹，杜鸿渐补充道：“……他们吃得可香了。”
顾青抿紧了唇：“……”
帅帐内陷入诡异的寂静。
良久，顾青轻声道：“杜侍郎还能吃吗？”
杜鸿渐捋须淡然道：“如果不是野菜，下官还能吃。”
顾青将面前的碗碟一推，朝帅帐外大声道：“韩介，上烤羊腿，多洒孜然。”
没多久，滋滋冒油的烤羊腿端上来，顾青和杜鸿渐脸上同时露出了欣慰的微笑。
一人一把匕首，顾青和杜鸿渐相对而坐，小心地用匕首割着羊腿，割下一条肉便塞进嘴里，烫得倒吸凉气，却甘之如饴。
沉默中，不知不觉二人吃光了整条羊腿，这才心满意足地摸着肚皮，打着饱嗝儿。
杜鸿渐擦了擦胡须上的油渍，叹道：“昨日来此，直到此刻才吃了一顿像样的饭，多谢公爷款待了。”
顾青仍然面不改色，只要自己不尴尬，装穷吃野菜的事情就当作没发生过，这点心理素质还是有的。
“杜侍郎，虽然咱们吃上羊腿了，但安西军确实还是很穷，向太子殿下要钱要粮的初衷仍旧不改。”
杜鸿渐盯着顾青的眼睛，缓缓地道：“顾公爷为何不问杜某奉何命而来？”
顾青笑了：“要安西军北上灵州？”
杜鸿渐目光一闪：“公爷能从命吗？”
“杜侍郎觉得我会从命吗？”
杜鸿渐也笑了：“下官昨日一直在猜测公爷的决定，直到今日此刻，下官忽然明白了，安西军不可能北上灵州。”
“为何？”
“从战略上来说，安西军驻守襄州，阻挡叛军南下，不可稍离，否则安禄山再无顾忌，叛军若占领南方，从此有了产粮之地，又有了广袤的城池和人丁，叛乱之祸将会越来越严重，安西军驻守襄州意义重大，不可轻离。”
“从朝堂权谋来说，顾公爷如今是陛下和太子殿下都非常重视的领军主帅，而陛下与太子殿下这些年的恩怨牵扯，想必顾公爷多少也知道一些，叛乱未平，天子与储君之间明争暗斗未息，顾公爷不可能轻易选择站队，手握精兵，虎踞一方才是最好的选择，顾公爷，下官说得对吗？”
话既然挑明了，顾青也就不再遮掩，于是痛快利落地道：“杜侍郎好一双慧眼，看得非常精准，没错，安西军不可能北上灵州，让太子殿下失望了。”
杜鸿渐又笑道：“太子殿下没失望，因为他根本没指望你会从命，不妨坦白告诉顾公爷，下官从灵州来之前，元帅府内太子殿下召集众多谋臣，商议了三天三夜，不但分析了天下局势，也详细琢磨了顾公爷的性情脾气……”
“大家一致认为，顾公爷不可能率军北上，而且从大唐战局来说，太子殿下也不希望安西军北上，安西军若离开襄州，叛军马上会席卷大唐的南方各地，朝廷的损失就更大了。”
顾青眼睛微微眯了起来：“那么，太子殿下的意思呢？”
杜鸿渐笑道：“下官奉太子谕令，来安西军大营别无他意，顾公爷放心，下官其实并没有夺取兵权的意思，安西军从上到下只认顾公爷一人，下官岂敢冒天下之大不韪。”
“太子殿下已是天下兵马大元帅，有节制诸军之权，从大唐整个战局来看，叛军虽然占据关中，但已时日无多，朔方节府和太子麾下的兵马合计近五万，安西军合计八万，一南一北对关中形成钳制之势，若两军同时向关中发起战事，叛军南北难以两顾，退出关中是必然的结果，下官来安西军就是为了此事。”
顾青明白了：“所以，杜侍郎此来是为了督促安西军的攻势，达到南北统一出兵夹击的战略目的？”
杜鸿渐点头道：“没错，顾公爷，太子殿下的这个要求，不过分吧？”
顾青将后背往后一靠，换了个舒服的姿势，悠悠地道：“当然不过分，为社稷平叛是臣子的本分，不过我好奇的是，太子与谋臣在元帅府商议了三天三夜，除了制定这个战略目标，还说了什么？”
杜鸿渐目光闪动，微笑道：“自然还有一些别的琐事。”
顾青也微笑道：“两军夹击，将叛军赶出关中以后呢？太子殿下如何安排安西军？”
“当然是乘胜追击，完全消灭叛军为止。”
顾青眯着眼道：“太子殿下难道不想将安西军并入麾下？”
杜鸿渐迟疑了一下，坦然道：“当然想过，但太子殿下也明白此乃痴心妄想，安西军的兵权不是那么容易拿走的，如今一切以平叛为重，很多事情可以等到平叛以后再说。”
从杜鸿渐的这番话里，顾青渐渐明白了太子的意思和底线。
什么忠诚什么君臣，都是空话，实力决定话语权。
太子李亨显然很有理智，他其实也想要兵权，但又不敢付诸于行动，害怕在这平叛的节骨眼上惹出麻烦来，于是先平叛再说。
同时顾青也听出了杜鸿渐话里隐含的意思，叛乱平定的那天起，太子可能就要重点对付他了，蜀州郡公拥兵甚重，这是任何统治者都无法接受的，当然，平叛之后朝廷虚弱，对顾青必然以安抚为主，至于往后，谁都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那么，杜鸿渐来安西军的目的既然不是夺权，又是为了什么呢？
很简单，太子不敢夺安西军兵权，怕惹出大麻烦，同时又怕安西军主动惹出什么大麻烦，南北夹击叛军是平叛战略，战略既定，就需要南北两军配合默契，杜鸿渐来安西军就是为了盯着顾青，让李亨定下的战略顺利地进展下去。
杜鸿渐来安西军的目的顾青已经清楚了，同时又有一个疑问冒了出来。
如果只是为了盯着安西军，顺利执行李亨的战略意图，仅需杜鸿渐一人足矣，那么李辅国来安西军的目的是什么呢？

第五百三十章 绝色双娇
太子李亨派出使臣，那么派出去的每一个人选都需要仔细斟酌商议的，使臣里面不可能有纯粹的陪客，如此重大的事宜，也不适宜出现陪客而增加不可测的风险。
所以顾青不得不猜测李辅国来安西军大营的目的，按他的想法，李辅国很可能怀有别的目的。
对李辅国这个人，顾青的防备心理很重，遗臭千年的权宦能有什么坏心思？当然一肚子的坏心思。顾青行事向来谨慎，眼看翅膀越来越硬，若在这个未来的大唐权宦身上栽了跟头，那就可笑了。
答应配合李亨的南北夹击战略后，杜鸿渐起身告辞，顾青送走他后没回帅帐，独自在大营内散步思考。
随着太子李亨被李隆基封为兵马大元帅后，最近的局势有些复杂了。李隆基下的这手棋虽说不怎么高明，可无疑还是给顾青带来了一些麻烦。
最大的不同便是，安西军莫名其妙多了一位名义上的顶头上司，这位上司还是太子，太子兼任兵马大元帅，手中的权力基本等同于皇帝，无论顾青听不听从他的命令，处境都有些不大妙。
独自走在大营内，顾青边走边思考，沿途遇到将士向他行礼，顾青带着笑容点头示意，从将士们的身边经过，顾青能清晰地感受他们身上的勃勃生气，那是一股对未来充满希望的气息，像春天里复苏的青芽，迎着朝阳伸展懒腰。
顾青很清楚，这些希望的来源都在他身上。
每一次战事，每一个决策，都影响着八万将士的人生。
不知不觉从中军走到后军，顾青赫然发觉自己已经走了很远，幸好是在自己的大营里，没有安全上的问题。
刚准备转身往回走，却见后军辎重堆积处传来说话的声音，其中夹杂着女子的声音。
顾青好奇地走过去，转过一堆堆积如山的粮草，发现皇甫思思和万春正凑在一起，皇甫思思手中拿着纸笔记录着什么，而万春则在一辆辆辎重马车上清点货物。
有意思的是，几乎毫无存在感的边令诚也在万春旁边，此时的边令诚表情谄媚得像一条摇着尾巴的京巴串串儿，正满脸堆笑地在万春左右说着什么，而万春却皱着眉，一脸不耐烦，实在忍不住了，万春抬腿便踹了边令诚一脚，边令诚也不识趣离开，仍然厚着脸皮在万春左右说着话。
顾青失笑，缓步上前。
皇甫思思先发现了他，不由欣喜地道：“公爷为何来后军了？妾身正在整理货物，明日打算送到隋州，马车上都是瓷器丝绸，或许能卖个好价钱。”
万春看见他后也露出了喜色，然后不知想起什么，忽然哼了一声，傲娇地扭过头去。
边令诚脸色变了变，皮笑肉不笑地上前向顾青行礼，顾青看了他一眼，笑道：“边监军好兴致呀，莫非最近开始关心后军粮草辎重了？”
边令诚假笑道：“下官是监军，安西军里的一切都应当过问一下的，粮草是安西军的命脉，自然更要上心清点。”
顾青哦了一声，道：“既如此，不妨给边监军派一件差事，以后安西军的粮草采购督运便交给边监军如何？”
边令诚笑了笑，道：“若公爷有所差遣，下官自然从命。”
顾青认真地道：“军中无戏言，既然边监军答应了，那么以后粮草可就交给你了，军有军法，粮草迟到一个时辰，断一腿，迟到两个时辰，断两腿，若迟到半日，断第三条腿……如果运粮草的是边监军，大概只够迟到两个时辰，超过两个时辰我都不知如何罚你了。”
边令诚一愣，半天才反应过来第三条腿长在什么地方，不由又惊又怒，下意识夹紧了裆部。
“顾公爷你……”
万春却听不懂了，忍不住斥道：“胡说八道，哪有第三条腿？人怎会长第三条腿？”
万春没听懂，但皇甫思思已经人事，平日雨歇风住后，顾青也常与她讲些不正经的荤话，自然明白意思，于是红着脸将万春拉到一旁，轻轻解释了一遍，万春听完后脸色顿时变得很精彩，又红又粉像洗头房里暧昧昏暗的灯光。
“你，你你……果然是个不正经的登徒子！简直侮辱斯文。”万春怒斥道。
顾青哑然，这句话万春说出来，他还真没法反驳，因为他已经不止一次对她不正经过了。
于是顾青立马转移话题，看着边令诚笑道：“边监军刚才在帮公主殿下清点货物？”
边令诚没答话，万春冷冷道：“这人不知是谁，凑在本宫身边啰嗦个没完，讨厌得很，顾青，你快下令打死他。”
顾青大喜，当即大喝道：“来人！”
边令诚吓得两腿一软，扑通跪在万春声泪俱下道：“殿下，殿下啊！奴婢只是想在殿下面前表表忠心，绝无他意，殿下饶命！”
顾青正色道：“公主殿下一言九鼎，说要打死就一定要打死，来人，拖出去打死打死！”
万春都愣住了，打死边令诚不过是一句戏言，她也没想到顾青今日居然如此听话，而且一脸欣喜且迫不及待的样子，好像打死这个讨厌的宦官是件令人非常愉悦的事。
后军这片地方将士不多，又隔得老远，没人听到顾青的喊话。顾青不由遗憾地咂咂嘴。刚才若将亲卫带在身边就好了，一声令下，此刻边令诚差不多可以入土为安了。
边令诚吓得魂不附体，万春白了顾青一眼，道：“好了，莫吓坏了人家，你是主帅，在军中说出来的话可要算数的，这人只不过讨厌了些，尚不足死，放过他吧。”
说着万春瞥了边令诚一眼，斥道：“还不快滚，以后本宫无论在任何地方，你都不要凑近，否则见一次打死你一次。”
边令诚如蒙大赦，感激涕零地谢恩半天，再也不敢厚着脸皮待在万春身边献殷勤了，起身仓惶跑远。
万春哼了一声，继续帮皇甫思思清点货物。
顾青抱臂站在一旁安静含笑看着二女。
一位是妖艳无双的风情美人，另一个是未经人事的混血美人，两大美人站在一起，委实令人赏心悦目，风姿绰约得很。
男人的心思终归没有老实的，就连顾青也忍不住心旌摇荡起来。
理论上顾青早已见过二女没穿衣服的样子，此刻穿戴整齐站在面前，顾青的心思还是忍不住朝邪恶的方向越飞越远。
当邪恶的目光再次望向二女的身姿时，不知为何瞬间无码了。
万春对顾青的目光浑然不觉，清点了整整一辆马车的货物后，万春忽然问道：“刚才那个宦官，是否与你有怨？”
没指名道姓，但顾青知道这话是在问自己，于是笑道：“确实有些恩怨，不过一切尽在我的掌握中，他翻不了天。”
万春又问道：“他是坏人吗？”
“不算好人，其实我也不算好人，每个人的一生里或多或少都干过见不得人的事，不能以好人和坏人来评价别人。”
万春哦了一声，神情闪过短暂的犹豫，然后脸色恢复如常。
皇甫思思将记录的账本递给她看，万春看了一会儿，发现自己看不懂，有些颓然地道：“我要学的东西还很多，我也想自己赚钱，至少让自己看起来没那么游手好闲。”
皇甫思思轻笑道：“殿下，赚钱其实很简单，殿下与妾身多做几次买卖便能看懂了。”
万春嗯了一声，又摆出了傲娇的面孔，仰着鼻孔道：“本宫便勉为其难认你为师父吧，你用心教本宫，本宫学会做买卖的窍门后，一定重重有赏。”
皇甫思思最近几日与万春来往得多了，渐渐明白了万春的脾性。
这位公主殿下虽说有些傲娇，爱摆架子，但心地还是很善良的，傲娇不过是一种天生的小性子，身在皇家，过惯了骄奢淫逸的生活，能保持如此善良的本色已经很不容易了。

第五百三十一章 鱼儿咬钩
万春并不坏，至少对顾青不坏。
顾青有难时，是万春在李隆基身边委婉求情讲理，助他度过厄难，当初顾青在安西时，万春遣人千里送铠甲，平叛战事方起，万春倾其所有变换财物送给顾青，让他供养安西军，这份付出可是沉甸甸的，对一个目中无人的公主来说，能为一个男人付出这么多，说明是真将他放在心上了。
可是万春和顾青一样，都是不懂得表达感情的人。
顾青是因为缺少情商，万春却是因为孤傲的品性，做出来的事明明是为了对方而付出，但口头上的表达依然那么高傲，好像多说一句好听的话就降低了自己的尊严。
认识多年，二人的关系迟迟无法更进一步，症结便在于此了。
“你呀，若一直当自己是公主，顾青永远看不上你。”杨玉环纤指点了点万春的额头嗔道。
二人闺蜜多年，尽管长安失守后发生了许多变故，但二女的交情却仍未变。
万春嘟着小嘴儿，没精打采地坐在杨玉环的营帐里诉苦，抬头环视杨玉环的营帐，表情更不高兴了。
“顾青他偏心，你住的营帐如此华丽，如同宫殿一般，我的营帐却简陋寒酸，他分明是没把我放在眼里。”
杨玉环失笑：“你若喜欢，咱们的营帐对换便是，我已厌倦了华丽的地方，只有在简陋寒酸的地方才会感到心安。”
万春暂时忘掉了顾青的话题，好奇道：“当初在天子行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为何顾青扔下安西军千里奔袭去救你，为何禁军会突然哗变，而且将矛头对着你们杨家？”
杨玉环黯然道：“应是下面的人蓄谋已久的兵变，陛下也猝不及防，我素来不问朝政，也不知我兄长这些年在朝堂究竟做了多少错事，为何人人皆说他是国贼……我不过只是个被陛下宠爱的女人，为何他们要将所有的罪责都推到我头上？”
万春气道：“我若当时也在，定率羽林卫将那些无法无天的禁军杀个落花流水！江山向来掌握在男人手中，我们女人不过是附属而已，他们把江山玩坏了，与女人何干？这点担待都没有，配叫男人么？”
杨玉环失笑：“你可将你父皇也骂进去了。”
“我说话做事公道，是谁的错就是谁的错，父皇也不例外，父皇这些年有没有当个好皇帝，我也是看在眼里的。”
杨玉环黯然叹道：“好了，不说了，都过去了。”
万春迟疑了一下，道：“禁军哗变，父皇却将你牺牲来换平安，此事父皇做得太过分了，幸好顾青率军千里赶来，否则你我今生已不能相见了。”
杨玉环嗯了一声，道：“幸好有顾青，我万万没想到，最后关头竟然是顾青救了我，从千里之外赶来救我。”
万春眨眨眼：“顾青……他是如何救你的？当时的场面很威风吗？”
杨玉环笑了：“很威风，万马军中，他昂首挺胸如入无人之境，他麾下的将士也是骁勇霸道无比，禁军一个眼神不对，都被陌刀营大将劈成两半，而顾青仍面不改色，将我带离天子行营时，数万禁军环伺之下，一千多将士挥舞陌刀，竟无一人敢靠近，当时的场面，既血腥又威风。”
万春眼神憧憬，双手托腮，眼睛里全是柔软美妙的诗意。
“此生若有男子能为我这般拼命，哪怕只有一次，此生便算无憾了。”
杨玉环揉了揉她的头，宠溺地道：“我当初无意间种下了善因，方才收获了善果，你也一样。顾青是个有情有义的好男儿，我当初对他的少许恩惠，换来如此厚报，连我都始料不及。”
“你若想让顾青对你也如此，以后要对他好一些，说话做事不要摆公主的架子，顾青性情孤傲，不愿对权贵折腰，你若想与他有个好结果，必须要将他当成心爱的郎君，发自内心的礼敬他，而不是将他当成呼来喝去的臣子，明白吗？”
万春委屈地道：“我在他面前已经很卑微了，说话都不敢大声，昨日进他帅帐还被他训斥了一顿呢，我堂堂大唐公主，竟被父皇之外的人训斥，我都没处诉苦……”
杨玉环笑道：“被心爱的郎君训斥一顿有何要紧，莫忘了张家姐妹还在背后对你虎视眈眈呢，你若连这点气都忍不了，顾青注定与你无缘。”
万春急忙道：“我能忍，再大的气我也能忍，反正……谁叫我偏偏中意这个男人呢，他是个强势的人，我便弱势一些好了。”
杨玉环悠悠地道：“据我所知，张家姐妹正在南方为安西军筹措粮草，她们在卖力的帮顾青，此时正是你表现之时，你也要想法子为顾青为安西军做点什么，否则将来与她们比付出，你难免弱了几分气势，如何与她们相争？”
万春若有所思：“我……做点什么呢？”
“你可是大唐公主，能做的事情多着呢。”
万春抿唇思索许久，握紧了小拳头坚定地道：“我和思思一起帮他赚钱，赚很多很多钱，给安西军将士买肉吃！”
……
顾青在大营里很少穿戴铠甲，三十斤重的铠甲穿在身上像背负了一座大山，行路特别辛苦。
他习惯穿着长衫做书生打扮，从大营辕门里走出来，完全没有任何主帅的模样，倒像是主帅麾下的谋士文吏。
安西军大营外有一片平湖，湖中有鱼。
顾青闲暇时便领着亲卫来湖边钓鱼，他对吃肉有着异常的执着，而且不拘泥于牛羊肉，偶尔也想吃鱼换一换口味。
亲手钓来的鱼，吃起来特别香，自从韩介告诉顾青这片平湖所在后，顾青仿佛找到了宝藏，几乎每天都来湖边钓鱼，这几日帅帐开餐内容丰富了不少，皇甫思思做鱼的手艺也是一绝，不逊于当初顾青在石桥村时的手艺。
韩介百无聊赖地蹲在一旁，嘴里叼着一根狗尾巴草，像一只忠心耿耿的田园犬在守门。
“公爷想吃鱼太简单了，末将叫几个会水性的兄弟下去，一网能捞好多鱼，公爷能吃到过年。何必用钓竿一条条的钓，而且公爷钓鱼的手法太差，半天没钓上来一条，耽误功夫。”
顾青恬静如隐士般的表情顿时有些抽搐。
“钓鱼……钓的不仅仅是鱼，而是心境，心境懂么？”顾青叹道：“等待鱼儿上钩的过程，其实就是与自己的心理进行的一场博弈，比如两军交战，各自设计，谁胜谁负，要看谁先沉不住气。”
韩介朝他空荡荡的鱼篓里看了一眼，道：“公爷，您再沉得住气的话，中午可就没鱼吃了，不仅没鱼吃，回去还会被皇甫姑娘嘲笑。”
顾青终于不淡定了，左右环视一圈，收起了鱼竿，沉着脸道：“叫几个会水的兄弟下去，给我捞一网鱼上来，回去后就说是我钓的。”
韩介乐呵呵地道：“放心，保证给公爷办得妥妥当当。”
大手一挥，后面几名会水的亲卫嘻嘻哈哈地脱了衣裳，一个猛子扎进水里开始捞鱼。
顾青叹了口气，理论啊，心境啊什么的，说起来一套套的，结果终究还是变成了当初最讨厌的模样。
鱼篓渐渐被装满，里面全是活蹦乱跳的鱼，南方以鲫鱼和鳊鱼居多，刺多肉嫩，也算勉强能吃。
“韩介，今日若有人求见，让亲卫带他径自来见我。”顾青一边收拾鱼竿一边道。
韩介好奇道：“谁会来求见？”
顾青神秘一笑：“咬钩的鱼儿。”
咬钩的鱼儿姓李，名辅国。
好好的名字用在他身上实在是可惜了。
快到中午时，湖边缓缓走来一人，正是李辅国。
李辅国负手而行，如闲庭信步，一副悠闲踏青的模样，快走近了仿佛才发现顾青，不由惊咦了一声，快步走近。
亲卫得了顾青的吩咐，于是没拦他，任由李辅国走到顾青身边。
“公爷好雅兴，已是初夏时节，湖中的鱼儿堪堪肥美，钓得两条用来下饭最是合适。”李辅国笑道。
顾青扭头看了他一眼，然后继续盯着湖面，淡淡地道：“李司马是特意来寻我的？”
李辅国笑道：“出营散步踏青，无意间才发现公爷在此，打扰了公爷的雅兴，还请公爷恕罪。”
顾青呵呵一笑，这货如果不是特意来找自己的，他愿把这货的脑袋揪下来当球踢，世上的偶遇绝大多数是人为，谁若真信偶遇这回事谁傻。
“韩介，给李司马找个坐处。”
韩介端来一张小巧的马扎，然后识趣地挥手，与亲卫们退开数丈之外。
“李司马，此地只有你我二人，有话可直说，错过今日此时，可就没那么方便了。”
李辅国笑赞道：“公爷慧眼如炬，什么都瞒不过您。”
顾青神情忽然一凝，急声道：“噤声！快，上钩了！”
说完双手握着钓竿一挑，一条巴掌大的鲫鱼被钓竿扯出水面，落到岸上，头尾仍在不停挣扎。
顾青看了李辅国一眼，笑道：“鱼儿果然咬钩了。”

第五百三十二章 生当如斯
李辅国咂咂嘴，总觉得顾青这句“鱼儿咬钩”话里有话，可又说不清意为何指。
鱼儿挂在钓线上不停地扑腾，李辅国佯作惊奇地夸了几句，殷勤地帮顾青将鱼儿从鱼钩上弄下来，放进鱼篓里。
“公爷今日收获不小，奴婢佩服。”
顾青的心情似乎很不错，闻言客气地道：“饿不饿？我下面给你吃呀……哦，我做鱼给你吃呀。”
李辅国惊喜道：“公爷竟然还会厨艺？奴婢可有口福了。”
顾青忽然噗嗤一笑。
他忽然想起前世的一个荤段子，有妹子问，想恋爱又不想发生关系怎么办？回帖有个大神说，那你可有口福了……
顾青越想越觉得好笑，笑声不可抑止，李辅国满头雾水地看着他，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竟触到了这位郡公的笑点，踩了高压电线似的完全停不下来。
不知笑了多久，顾青终于消停下来，擦了擦眼角的泪花儿，笑道：“李司马莫怪，我只是突然想起一件高兴的事，嗯，跟口福有关的。”
李辅国也陪着干笑了几声。
“安西军大败叛军数次，眼看叛军日薄西山，安西军即将北进关中，公爷这般闲暇的日子不多了啊。”李辅国叹道。
“平叛之后，彻底结束乱局，以后闲暇的时候多着呢。”
李辅国目光闪动，笑道：“平叛之后，公爷必然会被天子委以重任，以公爷的赫赫战功，爵封郡王，位居右相亦不是不可能。”
顾青挑了挑眉，道：“天子会如此重任我？”
李辅国若有深意地道：“那要看是什么样的天子了，一朝天子一朝臣，或许，别的天子更惜才，更圣明呢。”
顾青笑了。
话说到这里，李辅国的用意已昭然若揭，顾青自然听出来了。
“李司马，话都说到这里了，何妨直言不讳？再藏着掩着也没甚意思。”
李辅国忽然坐直了身子，神情严肃地盯着顾青的眼睛，缓缓问道：“顾公爷，叛乱若平，天下靖安，您可曾想过大唐今后会有何变化？”
顾青淡淡地道：“恢复当年的盛世而已，若有变化，只能在宫闱，不可在民间，天下百姓已经不起动荡了。”
李辅国笑道：“公爷这话说得透彻，宫闱若有变，不知公爷愿站在哪一头？”
顾青看了他一眼，道：“这句话，是你本人来问我，还是太子殿下问我？”
李辅国站起身，朝顾青长揖道：“奴婢代太子殿下问的，公爷莫怪罪奴婢唐突。”
顾青忽然笑道：“太子殿下已等不及，欲在灵州称帝了？”
李辅国吃了一惊，没想到顾青反应如此快速且准确，出口就把事情说准了。
“公爷慧眼，奴婢钦佩万分。”李辅国真诚地行礼道。
顾青又道：“李司马来安西军的真正目的，恐怕不是什么奉命督促北上，或是接管安西军兵权，你真正想要的，或者说太子殿下真正想要的，是我顾青的一句话，对吗？”
李辅国此刻对顾青真心佩服得五体投地，年纪轻轻位封高官显爵，又干出如此多的大事，果真不是简单角色，盛名之下无虚士呀。
“公爷明见万里，奴婢除了佩服，已无话可说。”李辅国心悦诚服地道。
顾青缓缓道：“其实早在安西军攻下洛阳时，太子殿下的谋臣李泌来大营见我，我已对李泌说过，请太子留守关中抗敌，时机成熟，可代陛下王天下。”
李辅国垂头道：“是，李泌将公爷的话原封不动地转达给了太子殿下。”
顾青悠悠道：“如今，太子殿下觉得时机成熟了么？”
李辅国迟疑了一下，似乎在阻止措辞，半晌才轻声道：“算是时机成熟了，前提是，顾公爷愿拥戴太子即位，若有顾公爷一句话，太子殿下在灵州登基再无阻碍，天下臣民皆景从。”
顾青不动声色地道：“我若仍奉旧主，不愿事新君，太子殿下当如何？”
李辅国一怔，神情顿时有些变了：“这……殿下倒是没说，奴婢只是个传话的，各位大人物的心思，奴婢可不敢妄自揣测。”
停顿片刻，李辅国苦笑道：“公爷的安西军是如今天下最骁勇强悍的一支平叛主力王师，若顾公爷不愿奉太子殿下为主，殿下的念头怕是要落空了。”
顾青心中忽然生出一股志得意满的飞扬豪情。
当今太子要想当皇帝，还得先来问问他的意思，他若不答应，太子永远只是太子，不敢越雷池一步。
没别的原因，因为顾青手中掌握着一支天下无敌的兵马，这支兵马可以是忠顺之王师，亦可是毁天灭地的叛军，任何人想当皇帝，都必须要小心翼翼地看看这支兵马的脸色，否则名不正言不顺，皇帝的位置也坐不稳。
来到这个世界六七年了，一步步走到今天，顾青终于成了任何人都不敢轻视的权臣，大丈夫生当如斯。
负手而立，看着平静的湖面，和远处的青山白云，顾青努力压抑下激荡的情绪，表情依然淡然如水。
人生得意的时候太忘形，接下来会摔得越惨，这是顾青前世总结的人生经验。
于是顾青很快冷静下来，沉吟半晌，道：“李司马还有什么话，不妨继续说完。”
李辅国垂头，面对顾青时已有恭敬之色。
今日才算正式与顾青接触，几句话交谈下来，顾青表现出来的睿智与淡定已令他深为敬畏，不敢在顾青面前耍弄心眼儿。
“太子殿下还说，若顾公爷愿奉他为主，殿下可封顾公爷为异姓郡王，世代相袭，并拜公爷为右相，主掌三省中枢。”
顾青又笑了。
李辅国没敢在他面前耍心眼，但太子却跟他耍了个心眼。
官拜右相，位极人臣，权力固然不小，但右相却是文官，言下之意，安西军的兵权是一定要被拿走的。
然而，位极人臣的文官能风光多久？一旦失去兵权，等待顾青的命运不一定是升官晋爵，而是一杯鸩酒。
“殿下欲如何安置他的父皇？”顾青忽然换了个问题问道。
李辅国毫不犹豫地道：“自然是尊为太上皇，与天同寿，与国同戚。”
顾青忽然又想笑了。
从古至今，数千年来的皇帝似乎都是一个德性，嘴上说得光明伟大，实际上什么道德沦丧的事情都干得出来。
李隆基若成了太上皇，日子将会过得多憋屈，将来他自己会知道。
这一切对顾青来说并无太大的影响，无论什么人当了皇帝，对他这个手握重兵的军阀都会非常忌惮，恨不得除之而后快的，所以，李亨当皇帝与李隆基当皇帝，对顾青来说没有区别，日后都会成为敌人。
李辅国见顾青没出声，于是继续加码道：“殿下还说了，平叛之后，可许一国之地为顾公爷食邑，封地内无论财政赋税人丁，皆是顾公爷之私产，朝廷不过问。”
顾青忽然道：“安西军呢？安西军也是我的私产？”
李辅国闻言一惊，额头顿时冒出了冷汗。
顾青的这个问题很要命，而且很犯忌，原本是双方心照不宣却不宜明说的事情，却冷不丁被顾青搬上了台面，李辅国感觉自己方寸大乱。
安西军当然不可能给你，你疯了吗？
给你一国封地，让你当郡王，当右相，子子孙孙富贵之极，你还想怎样？要上天吗？
“公爷，呃，奴婢只是个传话的，您莫为难奴婢呀。安西军的事，太子殿下没提，奴婢万死也不敢胡言乱语，公爷下次见到太子殿下时，不妨当面问殿下，可好？”李辅国擦了擦满头冷汗苦笑道。
见李辅国被吓得脸色苍白，顾青哈哈一笑，道：“好了，不逗你了。认真的说，李司马回去转告太子殿下，郡王呢，我就不要了，太招风。至于封地，食邑，赋税人丁什么的，叛乱还未结束，说这些太早了。”
李辅国连连点头：“是是，奴婢回灵州后一定将公爷的话原封不动地转禀殿下。”
顾青缓缓道：“太子要的那句话，我可以给他，安西军八万将士愿奉太子为新君，登基那日，我愿率全军将士面北而拜，遥祝大唐社稷万代，新君延寿万年，无论谁是大唐天子，臣顾青永远是大唐的忠臣。”
李辅国大喜，急忙行礼道：“顾公爷深明大义，奴婢代太子殿下谢过公爷。”
顾青摇摇头，道：“李司马莫急着谢我，我还有个条件……”
李辅国恭敬地道：“公爷尽管说，若奴婢能做主，立马便拍板应了。”
顾青沉思片刻，道：“我不要封什么郡王，也不要封地，但在叛乱未平之前，我要南方各州城池的赋税，也就是说，太子殿下登基后，请殿下予我一道圣旨，允许我随时随地抽调使用南方任何一座城池的赋税，用以充当安西军的军费，待到叛乱被剿平，南方各城池的赋税之权我双手奉还给朝廷和天子，如何？”
李辅国又是一惊，这位公爷好大的胃口，虽说如今战乱，南北交通联系被阻绝，南方各州的赋税无法上交给朝廷，但全部给你安西军也说不过去吧？不怕被撑死吗？
想归想，李辅国犹豫了一下，还是道：“此事恕奴婢无法做主，奴婢会马上派人回灵州，询问太子殿下的意思，若太子殿下答应了，奴婢自会转告公爷。”
顾青嗯了一声，拍了拍李辅国的肩，道：“安西军入不敷出，开销巨大，请殿下速速决断，否则我只能挑选军中精壮之士去外面接客了，那时我会打出太子的招牌，说是奉旨接客，就问太子殿下羞不羞。”

第五百三十三章 商途变故（上）
理论上，安西军可以征用南方的赋税为己用。战乱时节，天下动荡，天子丢了国都跑去蜀中避祸，中央朝廷与地方官府之间几乎已是失联的状态，南方未受战火波及，安西军若要征用赋税，没人敢多说什么。
但是征用半国赋税，必须要名正言顺，否则会给顾青和安西军的将来留下隐患。
李亨想当皇帝，顾青并不反对，对他来说谁当皇帝都一样，最后终归都会成为敌人。
顾青看重的是南方州县的赋税，安西军需要钱，需要粮食，顾青需要一道合理合法的圣旨。
把话说白了就是这么简单，李亨画的大饼顾青没兴趣，他要的东西很实际，讨价还价后，顾青开出了自己的价码，如果李亨同意，那么两人之间的政治交易算是达成，李亨快快乐乐当他的大唐天子，顾青闷不出声收获大唐南方的赋税。
如此大事，李辅国当然做不了主。
期期艾艾半天，李辅国只好答应马上派快马去灵州，请示李亨的意思。
顾青也不急，八万兵马在手，相信李亨会认真考虑自己的建议，将大唐南方的赋税交给顾青。
彼此都清楚，安禄山叛乱被平定后，顾青与李亨不可避免会成为敌人，但如今的形势下，大家都有着共同的敌人，先联手把安禄山灭了才是最重要的。
与李辅国相谈甚欢，顾青很客气地请他入帅帐吃鱼，亲手钓的新鲜鱼，清蒸红烧两相宜。
令顾青没想到的是，李辅国居然真答应了。
有些失策，顾青说的只是客气话，人家显然并不想与他见外。
对李辅国，顾青是怀有极大的戒备的，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货不是什么好人，眼珠子一转不知能想出多少断子绝孙的坏主意。
如今表面看来他对顾青毕恭毕敬，似乎没有算计顾青的打算，鬼知道他背地里打着什么主意，就算目前没打坏主意，也是因为迫于时势，将来一朝得势，顾青敢肯定这货就像恢复了法力的孙猴子，二话不说飞上天在他头上拉泡屎。
所以顾青并不大情愿跟李辅国接触太密切，这等于是给自己添堵，尤其是吃鱼这么快乐的事情，旁边多了个满肚子咕噜冒坏水的家伙，食欲都会受影响，简直是暴殄美食。
“要不你先回自己的营帐，我做好了让人给你送去怎样？”顾青试探着问道。
李辅国茫然不解。
顾青叹了口气，这么干似乎太失礼了，本来关系维持着表面的和睦，真这么干的话，恐怕真会结下仇。
与小人结仇是最不理智的，这种人没有底线，无法预测他会用什么丧心病狂的法子报复自己。
顾青站起身，李辅国却弯腰殷勤地帮他收拾钓竿鱼篓了，毕恭毕敬非常敬业，此时的李辅国，就差穿一件黑底白丝袜的女仆装了。
“公爷，大事聊完，奴婢再送公爷一个小小的人情，怎样？”李辅国拎着鱼篓笑道。
顾青眼睛一眯，笑道：“李司马有话直说无妨。”
李辅国笑道：“公爷麾下猛将如云，将士们对公爷忠贞无双，但您军中那位监军可不是什么好货色，奴婢刚来安西军的当天夜里，那位监军便摸黑来拜访我，告了您不少黑状。”
顾青含笑道：“哦？不知李司马如何应答呢？”
“奴婢只是客人，客人该有客人的样子，主人的家事，奴婢可不敢乱掺和，连听都不想听。”
顾青表情愈发亲切，微笑着拱手道：“李司马坦荡君子，这个人情我承下了。”
李辅国摇摇头，笑道：“算不得人情，奴婢虽是侍奉太子殿下的下苦人，可也见过风浪的。安西军在公爷手中握得牢牢的，边令诚那晚鬼鬼祟祟拜访奴婢，奴婢可不信公爷真不知情，今日奴婢当面说出来，算是与公爷结个善缘，平叛以后，奴婢还指望公爷多赐几点恩惠，便终生受用了。”
顾青笑着说了几句客气话，内心却对李辅国的防备又提高了一个等级。
同僚之间说卖就卖，卖得风平浪静，这个李辅国也算是个狠角色了，仅此一事便能看出，李辅国是个纯粹的利益主义者，凡事只要对他有利，亲爹亲娘都能从土里刨出来论斤卖。
与这样的人打交道，一定要小心再小心。
紧接着，顾青心头又生出一股杀机。
大业在前，征途尚远，未来有很多大事会发生，安西军中有边令诚这颗毒瘤，终归是个祸患，尽早把他解决了为上。
……
隋州通往襄州的小路上，数十辆马车吱吱呀呀缓行，马车上满载着粮食，每辆马车旁都有几名当地征调的民夫押送。
走在最前面的，是顾青身边的数十名亲卫，他们簇拥着两个女人，皇甫思思和万春。
这是万春第一次跟随皇甫思思做买卖，感觉很新奇，一脸没见过世面的土鳖样子，看到路边的野花都会发出惊讶的赞叹。
皇甫思思已是生意场上的老手了，当初在龟兹城做买卖便是有名的商人，如今为安西军挣钱算是驾轻就熟，自从安西军入关以来，皇甫思思的买卖越做越熟练，挣的钱也越来越多。
大唐的南方以长江为界，长江以南基本没受到战火荼毒，官府和民间相对比较平静，但战争无可避免地带来了一些影响，最显著的影响就是物价涨了。
皇甫思思充分利用了物价飞涨的因素，以及跟随安西军南北转战的进程，大肆搜罗四方的货物，从一个地方卖到另一个地方，赚得盆满钵满。
当然，赚来的钱她一文都没剩，全当作她自己的嫖资了。
顾公爷官儿越当越大，脸皮也越来越厚了，每次与她欢好前居然先向她要钱，收了钱后还一脸忍辱负重的表情默默承受狂风暴雨，眼神圣洁得像主动献身供在祭台上的畜生。
皇甫思思既无奈又好笑，有时候很想发怒，可顾青就像一剂口味甘甜的毒药，中了他的毒后，怎么都离不开了。
于是皇甫思思只好维持着她与顾青之间既像丈夫与妾室，又像男宠与恩客的古怪关系。
这个不知羞耻的丈夫是她自己选的，她能怎么办？
说实话，顾青确实应该羞耻一下的。
羞耻的不是办事收钱，而是前世叱咤风云的商界大佬，穿越到唐朝后居然不得不靠卖身来供养军队，实在是男默女泪。
由此亦可知，在古代供养一支军队多么烧钱，商界大佬也被榨得精干，最后走投无路被迫接客。
安西军将士吃的每一口饭都是顾青的精血啊。
皇甫思思与万春并肩骑在马上，这次二女从隋州回安西军大营，收获颇丰，满载的丝绸瓷器在隋州迅速被卖光，由于战乱阻碍了南北交通，南北货物的流通愈发艰难，民间生活用品的需求量也越来越供不应求。
皇甫思思的货物卖出了不错的价格，卖得银钱后，精明的她并未将钱带回去，而是在隋州城内对比了一下粮食价格，发现比襄州的粮食价格低了一成，于是索性将银钱全购买了粮食，雇了数十辆马车和几百名民夫，将粮食运回安西军大营。
想着回到大营后，顾青不知高兴得该如何奖赏自己，皇甫思思骑在马上，嘴角不由露出了浅浅的笑意，眼睛闪亮亮的。
万春在她身旁，见她莫名其妙笑了起来，不由没好气道：“这趟究竟赚了多少，让你笑成这样。”
皇甫思思回过神，笑道：“殿下莫怪，妾身只是想起了一些好笑的事情。”
万春剜了她一眼，哼道：“定不是什么好事，没准是你与顾青如何缠绵的场景，哼！”
皇甫思思笑了笑，不敢再刺激单身狗，更不敢塞狗粮。
沉默许久，万春忽然问道：“你与顾青……那根木头是如何接受你的？只是因为你做菜好吃吗？”
相处久了，皇甫思思渐渐看明白了万春与顾青的关系，简单的说，其实就是万春的一厢情愿，顾青却毫无表示，也不知是没意识到她的爱意，还是故意不作回应。
所以皇甫思思很清楚万春为何突然这么问她，这是要虚心学习兄弟单位的先进经验了。
皇甫思思笑道：“殿下莫小看了做菜，顾青他尤喜美食，口味刁钻得很，当初在安西时，妾身为了引起他注意，特意花了很大的功夫学做菜，这才引得他常来我店里吃饭，我才有机会慢慢与他熟悉起来。”
万春惋惜地叹道：“为了一口吃食，竟将自己的一生搭进去，何必呢。”
皇甫思思不高兴地瞥她一眼，但也不敢反驳，怕她恼羞成怒当场打起来。
“除了美食，他最在意的就是钱粮了，安西军上下那么多张嘴等他供养，他也不轻松，妾身能帮他做点事，也算是为夫家尽心了。”皇甫思思浅笑道。
万春翻了个白眼儿，哼道：“本宫也在为他做事。”
顿了顿，万春补充道：“他迟早也是本宫的夫家，而且本宫必须是正室，你快巴结我，以后不让你受委屈。”

第五百三十四章 商途变故（下）
万春无法勉强顾青的心意，只好选择拉拢盟友，毕竟张家姐妹对她来说是个巨大的威胁，万春若想进顾家的门，首先要打败的就是张家姐妹。
为了打败张家姐妹，万春甚至都大度地接受了顾青有侍妾这个事实，若非如此，尊贵的天家金枝玉叶怎么可能让自己的男人纳妾？
明明顾青毫无表示，万春却偏偏俨然已是顾家大妇的做派，不知不觉高傲地仰起了鼻孔。
皇甫思思忍着笑，轻声道：“是，妾身往后定会多巴结公主殿下，求殿下莫让妾身受委屈。”
万春满意地点头，小模样很严肃，仿佛完成了一件事关社稷的军国大事。
“对了，你与顾青……”万春艰难地措辞半晌，红着脸轻声问道：“你和他……已有夫妻之实了吗？”
皇甫思思脸蛋儿也红了，垂头轻笑道：“殿下您这问的也太……妾身该如何回您的话？”
“当然说实话，我都不介意你是他的妾室了，你还遮遮掩掩作甚？”万春也有些羞涩，但还是充满了求知欲：“你……是如何使他就范的？打晕他还是灌醉他？”
皇甫思思愈发想笑，这位公主殿下看着高傲，其实本性善良之外，也是个未经人事的小姑娘，男女那方面的事全靠想象。
“殿下，男人被打晕了或灌醉了，可成不了事。”皇甫思思红着脸笑道。
万春愈发有了兴致：“那你是如何拿下他的，快告诉我。”
皇甫思思羞不可抑，小心地朝左右看了一圈，垂头压低了声音悄声道：“妾身……花钱买的。”
万春惊愕地看着她，半晌都没消化这句话，努力思考许久，不解地道：“花钱买的？你买了什么？”
皇甫思思噗嗤一笑，脸蛋愈发红得厉害，垂头只是吃吃地笑个不停。
良久，万春震惊地瞪圆了眼，一脸三观炸裂的表情：“你买的该不会，该不会……是我想的那个吧？不会吧？”
皇甫思思终于忍不住大笑起来，骑在马背上笑得前仰后合，令左右亲卫纷纷侧目。
终于笑消停后，皇甫思思这才点头道：“没错，就是殿下想的那个。”
“你，你你，你们居然……这种事居然也能做买卖？而且是你买他卖？”万春在马背上摇摇欲坠，脑海中仿佛在反复响起低沉而富有磁性的BGM：“欢迎来到成年人的世界。”
倒吸一口凉气都不够了，起码倒吸三口。
万春震惊过后，表情复杂地盯着她，心中渐渐对这位顾家侍妾有了几分钦佩。
能想出花钱这一招，而且居然被她得逞了，这个女人是个高手。
“狗男女！”万春咬牙骂道。
皇甫思思却丝毫不介意，仍笑得很灿烂。
“你花了多少钱买的？”万春板着脸问道。
皇甫思思掩嘴笑道：“一万贯呢，好贵的。”
见万春头顶都快冒火的模样，皇甫思思心头泛起恶趣味，悠悠地补了一刀：“他在我之前还没碰过女人呢，我是他的第一个，嘻嘻。”
万春双手握拳，终于再也忍不住了，仰头悲愤地“啊啊啊啊”了几声，怒道：“贱男人！贱男人！一万贯竟就被别人拔了头筹，贱男人！”
见万春悲愤大骂，皇甫思思愈发笑得不能自已，心中泛起极度的报复快意。
接受归接受，但哪个女人真正愿意与别人分享自己的丈夫？人性终归都是自私的，尤其在男女之情方面。
顾青身边的所有女人几乎都接受了与别人共享一夫的事实，但只是无奈地接受，她们的少女情怀里，终究还是希望自己是他一生的唯一，包括皇甫思思。
见万春气得不行，皇甫思思感到分外快意，仿佛报了自己共侍一夫的大仇。
万春愤怒地吼了一阵，终于稍微平复了情绪，但仍默不出声地喘着粗气，像一头看见了红布的疯牛。
良久，万春语气恶劣地道：“头筹竟被你拔了，教我这个正室情何以堪？”
皇甫思思又吃吃地笑了起来。
“笑什么！你花了一万，我这个正室至少要花两万，否则岂不是不如你？”万春冷冷道：“我，大唐公主，借钱！借我两万贯。”
皇甫思思无奈地指了指身后的数十辆马车，道：“殿下，钱都花出去买了粮食，妾身实在没钱了。”
万春气道：“我不管，你变也要给本宫变两万贯来。”
皇甫思思不知想起了什么，噗嗤一声又笑了，笑了很久才抖擞着身子道：“殿下勿忧，顾青他……毕竟已非童男身，不会收那么贵了，殿下尽可与他商议个公道价，哈哈……”
万春勃然大怒，正要说点什么，前方道路上忽然传出一阵不正常的脚步声。
顾青的亲卫王贵今日也在护送二女的队伍里，王贵天生是个人精，听到前方的脚步声后面色一紧，忽然扬起右手，沉声喝道：“停下！”
二女一惊，身后的数十辆马车也都停下了。
万春皱了皱眉，皇甫思思与王贵认识很久了，于是轻声问道：“王贵，怎么了？”
王贵迅速扭头看了她一眼，道：“皇甫姑娘，前面不大对劲，咱们还是小心为上……”
说话间，道路两旁忽然发出一记响亮的铜锣声，清脆的声音在山谷间悠悠回荡，紧接着道路两旁的山林里忽然冒出无数身影，看样子竟有两千余人，而且皆执兵器，竟有几分军队的模样。
王贵大惊，立马抽刀出鞘，拨转马头往后撤，大声道：“保护公主殿下和公爷夫人！”
数十名亲卫飞快向万春和皇甫思思靠近，以二女为中心，结成一个圆型的防御小阵，面无表情地注视着山林里的这支伏兵。
这支伏兵显然不是打家劫舍的盗匪，而是颇通兵法的军队，露出行迹后，他们并未忙着进攻，却首先将运送粮草的这支队伍前后路封住，对众人形成一个圆型的包围圈，最后才不慌不忙地打出旗幡。
王贵眯眼望去，见旗幡上绣着“奉天平叛征北大将军马”。
见到旗幡上的字号后，王贵和其余的亲卫顿时陷入迷茫，不解地面面相觑。
他们虽是亲卫，却也跟随顾青多年，大唐境内的战况和朝廷的王师所在皆清楚，可从来没听说朝廷何时封了个“征北大将军”，朝廷甚至根本没有这个官职。
那么，眼前这群看似土匪，又比寻常土匪强一些的军队，究竟是何妨神圣敢公然自称“征北大将军”？
连顾公爷的旗幡上都没打出什么“大将军”的字号，这群土匪何德何能？
王贵于是气沉丹田大声道：“何方兵马在此拦阻我等？主将可敢上前一见？”
道路两旁的山林里，这支兵马仍然一动不动，更没人出来答王贵的话。
王贵看着这支军队的表现，不由暗暗赞了一声。
令行禁止，训练有素，虽然与安西军相比略有不如，但能练出这样一支兵马已经很难得了，他们的主将不简单。
双方就这样沉默着，突然冒出来的这股伏兵没人说话也不进攻，王贵他们也不慌乱，只是握紧了手中的刀静观其变。
万春在双方的对峙中却有些害怕了，不自觉地紧紧拽住了皇甫思思的衣袖，颤声道：“他们……可是盗匪？要杀人越货么？”
皇甫思思也有些慌乱，但万春此刻像个无助的小姑娘，皇甫思思不忍她害怕，于是强自镇定道：“无妨的，王贵他们一定会保护好我们，殿下要相信他们。”
王贵扭头朝万春龇牙一笑，道：“殿下请宽心，小人和袍泽们一定拼死保公主殿下和公爷夫人的周全，否则无颜回去见公爷。”
皇甫思思朝王贵轻声道：“王贵，你们也要小心，这伙人来历不明，尽量不要激怒他们，能忍则忍，天大的憋屈都忍住，回头公爷会派兵过来为咱们出气的。”
半晌以后，前方山道上的那支兵马忽然左右闪开，让出中间的道路，接着从远处行来数十骑，为首一人披戴铠甲，年纪却不大，与顾青相当，大约二十多岁的样子，唇上蓄着两撇淡淡的黑须，眉目如电，目光所至，带着一股神采飞扬的少年气。
为首这名年轻武将策马行至万春他们身前数丈外站定，盯着王贵，万春和皇甫思思等人打量了一番，沉声道：“不管你们是谁，你们车上的粮食，我要了。”
王贵眼神一凝，收起了刀，朝他抱拳道：“未请教足下是……”
“我姓马，名燧，再说一次，你们的粮食我要了。”
王贵冷声道：“我们是安西军顾公爷麾下，你确定要抢安西军的粮食？”
年轻的将领皱眉道：“安西军？你们都是安西军的人？”
王贵挺直了身子昂然道：“不错，我与他们皆是顾公爷的亲卫，奉命来隋州办差，尔等既然打出‘奉天平叛’的旗号，又是‘征北大将军’，看来是朝廷平叛的王师，既是互为袍泽，尔等为何抢友军的粮食？”

第五百三十五章 欺世盗名
世上不存在算无遗策，智多近妖的神人，是人就会犯错，任何人都不例外。
顾青也是凡人，他也会犯错。
这一次顾青便犯下了一个错。他以为安禄山叛军不敢南下，所以南方各地就是安全的，于是皇甫思思和万春兴冲冲要在襄州附近做买卖，他便痛快同意了，并且象征性只派了数十名亲卫保护她们。
顾青没想到的是，这场叛乱的影响波及的是整个大唐，哪怕没受到战火荼毒的南方也不例外，虽然南方没有被叛军攻占，但南方各城各乡的人心已乱，物价已乱，治安也乱了。
顾青更没想到，就在离安西军大营不过两日路程的隋州附近，居然还藏着一支来历不明的两千兵马，这支兵马根本没在朝廷的兵录册上出现过，相当于一支民间武装，而此刻，这支兵马将皇甫思思和万春团团围住。
打出来的旗幡是“奉天平叛”，可实际上干的却是拦路抢劫的活儿，两者组合起来，画面尤觉讽刺。
王贵的心渐渐沉了下去，他发现今日有些麻烦了，对方两千多人等在路边，显然是早在隋州城内布下了眼线，皇甫思思的数十辆满载粮食的马车出了城后，便已落入了对方的算计，早早地布置了兵马，就等着在路边来一次伏击。
脑中飞快转动，王贵当即便做了决定。
粮食可以舍弃不要，皇甫思思和万春公主一定要保住，这两位可是跟公爷关系密切，迟早都是公爷夫人，若她们有任何闪失，王贵只好拔刀抹脖子了。
于是王贵立马决定放缓语气，果断舍弃粮食保平安。大丈夫可屈可伸，安西军将士也要审时度势，暂时忍一口恶气也没什么，迟早会报还回去的。
“这位……呃，马将军？”王贵试探地问道。
年轻将领傲然道：“不错，我便是马燧。”
“马将军，可曾听过安西军？”
马燧面色平静地道：“听说过，蜀州郡公顾青麾下虎狼之师，数次击败叛军，于社稷有大功。”
王贵笑道：“马将军的旗幡上写着‘奉天平叛征北大将军’，但恕我直言，朝廷可没封过什么‘征北大将军’，显然是马将军自封的，我观马将军麾下将士不凡，马将军若欲闯出一番功业，何不投奔顾公爷麾下，做个堂堂正正的征北将军呢？”
马燧冷冷道：“顾青，欺世盗名之徒，有何资格让我投奔？”
王贵一呆，他没想到对方居然如此评价顾公爷，公爷为朝廷平叛，歼灭叛军十余万人，驻军襄州令叛军不敢南下一步，保住了大唐半壁江山的安宁，半个大唐的臣民都应对他顶礼膜拜，何来“欺世盗名”之说？
心头一股怒火翻涌，王贵还没来得及压下火，旁边的亲卫们纷纷露出愤怒之色，双方对峙的火药味更浓了。
亲卫们还算克制，马燧当面骂顾青，他们纵然愤怒，也知此情此景不宜让事态更严重。
但万春却忍不了了。
她是尊贵的公主，顾青又是她的心爱郎君，有人敢当面骂她的心上人，公主的脾气岂会惯着这群土匪？
“何方逆贼，竟敢口出狂言，顾青何曾欺世盗名了？安西军为国征战平叛，歼敌十余万，叛军占据关中却不敢再有寸进，皆慑于顾青之威名，他是我大唐伟岸男儿，英雄砥柱，哪里轮到你这盗匪之流来编排？”
万春涨红了脸蛋，骑在马上指着马燧大骂。
马燧的脸色顿时有些难看了，目光凶狠地盯着万春，冷冷道：“姑娘留点口德，莫以为安西军的人我便不敢杀了，你们与顾青是一丘之貉，我杀之亦不算作恶。”
王贵暗暗苦笑，千算万算，没算到这位公主殿下的火爆脾气，她可不是肯吃亏的人，双方剑拔弩张之时，以万春公主的实力，绝对能撺掇双方火并起来，杀个人仰马翻。
二人对骂之时，王贵越想越不安，偷偷朝身后一名亲卫使了个眼色，让他悄悄脱离队伍，赶快偷溜回安西军大营报信，今日看这情势，恐怕大家都要栽在这里了。
那名亲卫收到了王贵的眼色，顿时会意，不露痕迹地拨马缓缓后退，左右的亲卫也纷纷与他配合，待他退后几步后，左右便补上了他的位置，将他遮得严严实实，然后亲卫下马，一头钻进路边的矮丛中，窸窸窣窣几下后，人便不见踪影了。
王贵松了口气，只要有人回去报信，事态便不会太严重，就算都栽了，顾公爷断然也不会忍了这口气。
队伍前方，马燧脸色铁青，万春却仍在指着他的鼻子大骂。
“一个个都是七尺男儿身，社稷危难之时不思舍身报国，却躲在后方沦为盗匪抢掠，尔等连廉耻都没有，何来脸面指摘别人之过？”
马燧怒道：“妇人无知，你怎知我未曾舍身报国？”
万春冷笑道：“此处是隋州，叛军未至，此地便是太平之地，你们在此抢掠便算报国了么？有本事真刀真枪进关中，与叛军厮杀一场，才叫真汉子。”
“还有，你可知隋州为何如此太平？皆因顾青的安西军驻扎在此，叛军不敢南下，可惜了顾青和安西军的忠勇，倒是便宜了你们这些盗匪，让你们毫无顾虑在此祸害地方，行径教人不耻。”
王贵见马燧脸色越来越难看，顿知有些不妙，于是急忙道：“马将军，你们要粮食，那么我便将粮食留下，我们只求平安离开，如何？”
马燧脸色铁青道：“方才我只想要粮食，但此刻，你们连人带马都留下吧！”
王贵表情顿时有些僵硬，眼中露出冷冽之色，道：“马将军，粮食给你了，连人都不放过，过分了吧？”
马燧盯着王贵道：“安西军可敬，但顾青可恨，你们纵是顾青的麾下，我也不惧……”
说着马燧又指了指万春，道：“这个牙尖嘴利的女人，必须要教训。”
万春勃然大怒，皇甫思思急忙拽住了她。
王贵和亲卫们脸色渐冷，手中的刀不自觉地握紧了，王贵盯着马燧道：“马将军，非要刀兵相向，后果你可想清楚了。”
马燧平静地点头：“想清楚了。”
王贵沉默半晌，忽然暴喝道：“结阵！”
数十名亲卫下马，将皇甫思思和万春围在中间，迅速结成一个防御圆阵。
面对两千兵马，数十名亲卫仍凛然不惧，大有万夫莫当之勇。
马燧眼睛一亮，看着这些亲卫们严丝合缝的阵势，以及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凌厉霸气，叹道：“不愧是安西军，果真名不虚传。”
王贵以往嬉皮笑脸的表情，此刻已换作一脸冷冽的杀气，手中的刀握得紧紧的，盯着马燧道：“马将军，最后一次忠告，莫得罪安西军，否则后果很严重。刀剑无眼，我等死不足惜，若伤害了身后这两位女子，与安西军的仇可就结大了，顾公爷定追杀尔等到天涯海角，不死不休。”
……
安西军大营。
顾青连吃了两天的烤羊腿，当韩介再次将烤羊腿端到他面前时，顾青终于有些受不了了。
虽说他无肉不欢，但每天吃同样的东西，而且韩介的手艺其实也不算太好，顾青终于有些腻了。
百无聊赖地用匕首拨弄着盘里的羊腿，羊腿仍散发出浓浓的肉香，顾青却忽然失去了食欲。
杨玉环坐在他身前，面前也是一盘烤羊腿，她正笨拙地用匕首慢慢地切割着羊腿肉，以往这些活儿都是宦官宫女干的，如今的她，正慢慢习惯平淡无华的生活，很多事情都在学着自己动手。
除了膳食之外，她还学会了自己洗衣，自己喂马生火等等技能，顾青看不过去，想给她买几个丫鬟伺候，却被她拒绝了。
杨玉环的心思很简单，既然离开了那座奢华的樊笼，便等于重新活了一次，如同当初在驿站自缢前许下的誓愿，愿生生世世生为农家妇，绝不再做皇家妃，她已彻底厌倦了富贵人家，只想简单清贫地度过一生。
见杨玉环举止笨拙地割着羊腿肉，顾青想上前帮忙，被她笑着拒绝了。
顾青叹道：“阿姐，我知你想过平淡的日子，但平淡和穷是两码事，日子可以平淡，但不能太穷了，买几个丫鬟侍候你的起居，与你的初衷并不冲突，你这是何苦呢。”
杨玉环轻笑道：“以后叛乱平定，我也要寻个幽静的去处避世出家，既是出家，便是苦修，凡事都要自己动手，我得提前习惯自己动手的日子。”
顾青苦恼地挠头：“出家其实……阿姐若想避世，也不一定非要出家，平定叛乱后，我找个州府大牢把你扔进去住着，也算是避世了，那地方清静，一般人进不来，须有大气运加持……”
杨玉环噗嗤一声笑了，铅华尽洗之后的她，笑起来仍是那么的明艳动人，勾人魂魄，连顾青都情不自禁陷进了她的笑容里，如同酒鬼遇到了一坛陈年美酒，只想醉死瓮中。
“你呀，都是郡公了，说话还是那么不正经，嘴上叫着阿姐，心里想的却是把我关进大牢，坏透了。”
顾青立马扭开了目光。
不愧是四大美人之一，中国上下数千年，也就出了四个，这魅力真是无敌了，一嗔一笑都仿佛带着勾魂的魔力，难怪李隆基甘愿为了她担下失德丧伦的骂名，换作是顾青，恐怕也不会介意。

第五百三十六章 点兵驰援
顾青脸盲，分不清谁漂亮谁不漂亮，尽管杨玉环的美确实震撼了他，但提议将杨玉环扔进大牢也属于他的正常操作。
避世嘛，不一定非要找深山老林，太危险了，生人或许避开了，能避开猛虎野兽吗？老虎才是真正的脸盲，管你漂不漂亮，一口咬下去肥美多汁就好。
相比之下大牢里就安全多了，在大牢里想见到陌生人还真没那么容易，不仅如此，饭菜有人送，衣服……不需要换，反正不见人，更惊喜的是，由于常年晒不到太阳，还能令肌肤变得雪白无暇，给美人的绝世姿色如虎添翼……
相比深山老林里充满仪式感的出家，大牢里的生活才是性价比最高的。
“没一句正经，偏还招那么多女子喜欢，老天真是瞎了眼。”杨玉环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然后垂头继续跟面前的羊腿肉较劲。
“切肉，要顺着肉的纹理切，肉是有纵横纹理的，顺纹理则事半功倍，这也符合道家思想，所谓‘道法自然’……”顾青忍不住说教道。
“行了行了，切肉都编出学问了，你若闲得慌，不妨好好想想如何安排万春吧，她与思思同在一个大营还好说，思思毕竟是侍妾，对万春没威胁，两人相处倒也融洽。若遇到张家两位闺秀那可就热闹了，你作为男人，定要有个担当才是。”
顾青叹道：“万春公主……我实在不敢招惹她。”
“为何？”
顾青苦笑道：“首先是男女之情，至少我对她没到那个地步，其次是利害关系，臣子若与公主谈论婚嫁，事情可不简单，抛开我与别的女子关系不论，单说如今的纷乱时局，以及我手握兵权的敏感性，这桩婚事便掺入了许多与男女之情无关的利弊和利益，我不想将自己的亲事谈成一桩买卖，那太可悲了。”
杨玉环沉默片刻，幽幽叹道：“万春对你情根深种，不管你对她有没有意，终归不要伤害她，她虽然有些骄纵，但心地却很善良，陛下的皇子公主数十，唯独万春是最善良的，从来没有什么坏心眼……”
顾青点点头，心里也非常无奈。
随着自己身边的女人莫名其妙越来越多，他发现自己的感情也越来越乱了，任何男人身处这样的环绕里，很难不渣。顾青也是正常的男人，正常的男人谁没幻想过妻妾成群的美好生活？
身体受不受得了从来没人认真思考过，但虚荣心却一定是飘飘然的，光是想想就飘了。
更何况，男人都有一双灵巧的双手，力不从心之时，无论哪根手指都充满了爱意。
想到这里，顾青狠狠地咬下一口羊肉，使劲地咀嚼，吞咽。
杨玉环被他突然的凶狠样子吓了一跳：“你怎么了？”
顾青含糊道：“多吃肉，多锻炼，拥有一副健壮的体魄比什么都重要。”
杨玉环笑道：“刚才见你的模样，还以为你吃不下东西呢。”
顾青嘴里嚼着肉，模糊不清地道：“本来是吃不下的，我如今只习惯思思给我做的饭菜，可……谁叫她不安分，跑出去做买卖了呢。”
杨玉环笑道：“思思是个好姑娘，做菜好吃，性子也自强，入则为你洗手做丰盛佳肴，出则为你赚得金玉满车，这么好的姑娘能做你的女人，你真是上辈子积德了。”
“我上辈子好像没怎么积过德，缺德的事倒是干了不少。”
正说着，韩介忽然走进帅帐，神情急促地道：“公爷，不好了，皇甫姑娘和万春公主出事了。”
顾青一愣，道：“出什么事了？”
“护送她们的亲卫刚才快马回到大营，说隋州城外不远的山道上，一支两千余人的兵马包围了她们，皇甫姑娘和万春公主皆陷落其中，王贵派他回来报信，他离开时，双方仍在对峙，恐怕不太妙。”
杨玉环紧张地站了起来，惶急地望向顾青。
顾青眼中已有了几分寒意：“这支兵马什么来历？为何我从来没听说过隋州附近有兵马？”
韩介低声道：“听那人自报，姓马名燧，旗幡上绣着‘奉天平叛征北大将军’，兵马皆是布衣皮甲，装束不一，兵器不一，似乎是当地自建的团结兵。”
顾青冷着脸道：“谁给他封的官儿？‘奉天平叛征北大将军’是什么鬼？朝廷有封过这样的官职吗？”
韩介摇头：“闻所未闻。”
“事情发生多久了？”
“昨日下午的事，报信的亲卫马不停蹄，跑了整整一夜才赶回来。公爷，直到今日王贵仍未传信回来，怕是不妙了，两位姑娘还在队伍里呢。”
顾青迅速冷静下来，缓缓道：“他既然打出‘奉天平叛’的旗幡，说明应该不是安禄山那一伙的，就算是盗匪之流，也应不会动辄杀戮，这对他们没好处，反而会结下死仇，那个名叫马燧的应该不会做这种蠢事。”
“公爷，接下来如何处置，请公爷下令吧。”
“传令沈田，点齐一万骑兵马上出发，叫神射营也随后而行，派出斥候探马先行，查清他们的巢穴。”
韩介领命匆匆而去。
顾青朝杨玉环苦笑道：“外患未平，又生内忧，莫名其妙撞上一桩祸事。”
杨玉环忧心地道：“此去你要小心，不要太冲动，万春可在他们手中，陛下甚宠她，若万春有闪失，陛下恐怕不会原谅你。”
顾青点头，沉着脸道：“放心，思思也是我的女人，我不会冲动的。”
说完顾青大步走出帅帐。
帅帐外人声鼎沸，战马嘶鸣，无数急促的脚步声匆匆奔往校场。
将领们骂骂咧咧地催促着军士们，韩介等亲卫已等候在帅帐外。
顾青骑上马，冷冷道：“告诉沈田，一炷香时辰内点齐兵马出发，我在辕门外等他。”
平静已久的安西军大营再次喧闹起来，将士们纷纷披甲朝校场狂奔，校场上，三通鼓毕，一万兵马已整整齐齐站在校场上待命，人人脸上充满了期待和跃跃欲试之色，神情欢欣无比，反观大营内没被点到的将士，则纷纷垂头丧气，一脸羡慕地看着校场上的袍泽，没好气地咒骂几句。
杜鸿渐和李辅国也在校场外静静地看着这一万将士，虽然不清楚顾青为何突然点兵，但看到将士们的表情后，杜鸿渐皱起了眉。
“果然是虎狼之师，他们天生就是为战场而生的，看他们脸上的战意便知，无论他们与何人为敌，对方的败局已定了。”杜鸿渐叹道。
李辅国目光闪动，嘴上却笑道：“顾公爷调教得好一支骁勇精兵，难怪叛军不敢南下一步，有此精锐之师戍守大唐南方，大唐半壁江山可保无虞。听说顾公爷激励将士们的法子就是用敌人的首级领赏，每斩敌首一级便赏钱五十文，啧，好大的手笔，难怪被点到的将士如此喜气洋洋，这是奔着发财去的呀。”
杜鸿渐瞥了他一眼，淡淡地道：“若这支精锐之师却只认顾青，不认太子殿下，当如何是好？”
李辅国面不改色地笑道：“那是你们大人物该操心的事，奴婢只是下人，可不敢多言误国，步杨国忠后尘。”
杜鸿渐嗯了一声，道：“至少顾青如今还不是太子殿下的敌人，平叛之后，安西军必须要归服太子殿下，否则便是天大的祸患，比安禄山更甚。”
李辅国没接话，他虽是宦官，但他比谁都看得清楚。
如今的安西军说一句天地无敌也不过分，而且顾青将安西军经营得如同铁桶一般针插不进，水渗不进，太子殿下若想将这支天下无敌的兵马掌握在他手中，除非顾青突然暴毙，否则极难成功。
将来平叛后，安西军如何安排，如何削弱，如何接管，对太子殿下来说又是一个天大的难题，或许比平叛更难。
多年前大唐天子一道任命安西节度副使的圣旨，时至今日终究养虎为患。
若时光能倒流，天子还会做出这个决定吗？
李辅国也茫然了，他其实很想为太子殿下立下一桩大功，比如将顾青赶出安西军，接管安西军的兵权等等，但理智告诉他，想夺兵权太艰难了，整支军队上下一心，军心士气高昂的同时，还只认唯一的一位主帅，任何外人想染指兵权，下场都会非常凄惨。
李辅国虽然无从下手，但他肯定自己绝不会像边令诚那个蠢货一样到处告黑状，泼脏水，边令诚或许很多年没经历过宫闱争斗的洗礼，斗争经验严重不足，他那样的做法，只会令顾青起杀心，他也不想想，战乱时节顾青若想杀个宦官监军，算得多大的事？
杜鸿渐和李辅国各怀心思，站在远处看安西军兵马点齐，安静地离开大营，在顾青的带领下，一万骑兵和神射营将士出营往东，朝隋州方向疾驰而去。
出营后，顾青面无表情，但心中非常焦急，他不知道皇甫思思和王贵他们有没有与敌人动手，数十人对阵两千，毫无悬念的没有任何胜算，也不知王贵他们有没有伤亡。
如果有，那个名叫马燧的杂碎麻烦就大了。

第五百三十七章 孤将孤胆
春风如刀，万余精骑风卷残云从山道上呼啸而过。
顾青心情越来越焦虑，同时也在暗暗自责，这次委实是自己大意了。没想到自以为安全的南方其实并不安全，他只给皇甫思思她们配了数十名亲卫，面对两千多人的来历不明的兵马，这点亲卫人数根本没有还手之力。
也不知现在皇甫思思和万春如何了，王贵他们是否有伤亡。如果双方已交手，王贵他们一定会吃大亏，那时就算顾青率军将这支兵马全屠了，也挽回不了亲卫们的生命。
“派出去的斥候回来了吗？”顾青迎着风扭头大声问韩介。
韩介也大声回道：“没回来，咱们行军太快，斥候估摸比咱们快不了多少。”
顾青冷冷道：“再派一拨斥候去打探，一定要快，马跑死了没关系，我要马上知道这支兵马的去向，等咱们大军一到便立马开战。”
韩介应了，挥手又派了一支十余人的斥候飞快越过队伍，朝前疾驰而去。
顾青又道：“另外再派个偏将去一趟隋州，持我的腰牌询问隋州刺史，问问这伙人的来历，还有，在皇甫思思遇袭的地方周围询问附近的村庄百姓，看看能否问出蛛丝马迹，总之，一切要快，救人如救火。”
韩介又大声应了，依令而行。
率军渡过汉水，又急行军大半日，将士们根本没时间下马休息，就连吃饭都是一边骑马一边掏出干粮随意填一下肚子。
终于在子夜时分，顾青率军赶到了隋州城附近的山道边，皇甫思思和万春遇袭的地方。
大军刚赶到，马上有斥候来禀报，斥候费尽辛苦终于打听到那支兵马的下落。
那位名叫马燧的将军其实并非什么“征北大将军”，相反，他根本没有任何朝廷任命的官职，不过他算是出身官宦之家，其父马季龙官拜幽州经略军使。
本质上马燧算是朝廷的忠臣，去年安禄山刚起兵叛乱时，布衣白身的马燧当时便在幽州怂恿时任范阳留守的贾循反安归唐，贾循也确有此意，可惜的是，事情还没做出来便已泄密，贾循被副留守向润客杀了。
向润客自然也没放过始作俑者马燧，下令兵马追缉，马燧很聪明，情知不妙便提前跑了，一直跑到黄河以南，正要投奔朝廷时，赫然听到潼关失守，长安已陷，天子仓惶出逃的消息。
马燧顿时心凉了半截，在长安城外木然而立怀疑人生。
心凉也没办法，自己选的天子，含着泪也要继续效忠下去。
天子跑了，朝廷失联，各地州县一片混乱，军队更是又乱又弱，马燧沿途遇到过好几支所谓的朝廷王师，发现他们根本没有北上收复失地的想法，为首的将领只想着趁乱世多募集兵马，多给自己谋些好处。
于是马燧彻底失望了，后来听说顾青麾下的安西军与叛军交战数次皆胜，然而马燧也不再有任何投奔顾青的想法，经历了种种后，马燧终于总结出一个结论，那就是乱世之时，唯有自己的拳头够硬才能为天子为大唐社稷尽些心力，投奔别人终归是寄人篱下，壮志难以舒展。
大唐的南方相对安宁，没受到战火波及，马燧辗转来到南方，便在当地招募失地的农户和北方逃难而来的难民，小半年后，居然被他募到了两千多兵员，马燧也算是个不错的将才，招募的新兵在他的操练下，半年时间渐渐变得有模有样，勉强算是一支可以与敌人交战的兵马了。
然而作为一军主帅，要供养一支兵马究竟有多难，马燧终于尝到了滋味。
兵器，盾牌，弓箭等军械全部要自己解决，更难的是粮食，它是消耗最大的。这半年来，马燧率军频频接近关中，与关中边沿地区的小股叛军交战过几次，缴获的兵器皮甲弓箭配装全军，但粮食却是一直困扰他的大问题。
眼看存粮不多，麾下部将要饿肚子，好不容易搭建起来的军队要散架，马燧不得不偶尔干点拦路抢劫的兼职，于是这支半兵半匪的兵马就这样盯上了皇甫思思的数十车粮食。
听说了马燧的来历后，顾青久久沉默，最后叹息道：“也算是一条汉子，忠心可嘉。”
韩介迟疑道：“所以，他与咱们算是……友军？”
顾青摇头：“前提是，他没有伤害思思和万春以及王贵他们，否则仍是我不共戴天的敌人，我不管什么友军，伤了我的人便是敌人。”
韩介重重点头。
“斥候打听到马燧驻军之处了吗？”
“打听到了，马燧驻军于隋州城北面两百余里外的太白顶，皇甫姑娘和万春公主殿下以及王贵他们多半被掳到太白顶了。”
顾青当即道：“传令继续行军，马上赶到太白顶。”
休憩片刻后，一万余将士再次上马，打着火把在深夜的山道上行军。
夜晚行军颇为危险，在这个没有路灯的古代，火把的光亮也照不了多远，顾青心中虽然焦急，也不敢太过催促，避免麾下将士无谓的折损。
直到第二天上午，顾青才率军赶到太白顶。
来到太白顶山脚下时，安西军的斥候早已等候在此，见顾青前来，几名斥候迎上前向顾青禀报，他们已打探出马燧驻军于太白顶北侧的山腰，北侧有一处幽静的山谷，山谷中气候宜人，甚至还有一片小平原，里面种植着小麦和绿菜。
顾青临战向来颇为谨慎，哪怕救人十万火急也不敢冲动，于是命斥候将太白顶的地形地貌画成地图，将山谷，小径，丛林等地形都标记出来。
斥候画好后，顾青叫来沈田，二人对着地图商议许久，然后顾青下令骑兵下马，神射营为前锋，其余的一万将士则分兵两处，从左右侧翼迂回朝山北面包抄过去，遇敌则战。
顾青指挥过多次征战，但山地战还是第一次，忐忑之余却也无可奈何，这次是为了救人，不是以歼敌为目的，救人只能被动而行，对方不会那么傻的从山里跑到平原上与他决战。
“公爷，其实若遇敌之后果断放火焚山是最简便的歼敌之法，山火烧起来谁都跑不了。”沈田建议道。
顾青瞪了他一眼，道：“是啊，谁都跑不了，思思和万春公主，还有王贵他们都跑不了，咱们是来救人，不是来杀人灭口的，懂吗？”
沈田一想也是，讪讪地挠挠头退下。
大军分散成三股，左右中部三面同时入山，顾青跟在大军后面也亲自走了进去。
走了半天，顾青正累得两眼发晕，人在丛林里脸上胳膊上被蚊虫咬了好几个包，忽然听到前方传来激烈的厮杀声，顾青两眼一凝，道：“韩介，速去查清军情，马上禀报。”
韩介立马派亲卫飞快窜进了山林内。
没多久，亲卫跑回来禀报，前锋神射营遇到狙击，敌人早有埋伏，在前方一片山涧上方布下了弓箭，居高临下对神射营展开射杀。
顾青当即传令，命神射营孙九石率部还击。
一阵霹雳巨响后，顾青急忙加快了脚步，来到那处被伏击的山涧，见四周倒下了许多尸首，还有许多穿着皮甲的人受伤倒地哀嚎，倒地的人不多，显然其余的敌人眼见情势不妙后，非常识时务地撤了。
相比之下，神射营却几乎没有什么伤亡，毕竟弓箭与燧发枪的射程不一样，一旦神射营反击，燧发枪能打到的地方，弓箭却已失去了有效射程，双方伤亡相比悬殊也在情理之中。
顾青站在山涧下，抬头环视周围的环境，良久，忽然笑了：“这个马燧，倒真是一员将才，伏击的地点选得很妙，换了是我，恐怕也会选择此处，三面环山，一面临渊，选在此处居高临下用弓箭狙击，真是妙极……”
顾青说完又笑了几声，接着很快收起了笑声，他发现眼前的场景好熟悉，就差旁边有个识趣的溜须之辈凑上前问一句“丞相为何发笑”，然后等他卖弄完自己丰富的挨揍经验后，立马被现实打脸。
其实顾青也颇为庆幸，幸好他让神射营做中军前锋，而神射营的兵器比这个时代的弓箭领先了太多，所以尽管被伏击了，神射营却没吃太大的亏，反而是马燧麾下的将士伤亡不少，平白失去了这个伏击的大好机会。
若中部前锋不是神射营，而是手执寻常兵器的将士，这一次伏击恐怕真会吃大亏。
顾青沉思许久，道：“传令左右两翼的兵马尽快向我中部靠拢，谨慎前进，莫中了敌人的埋伏。”
“神射营随时执枪待发前进，遇敌则击。”
接连下了几道军令后，顾青也跟在神射营后面缓缓前行。
从山脚到山腰，这条路走得颇不顺利，接下来的山道愈发崎岖难行，路上确实也遇到了几股敌军的伏击，每次都在神射营犀利的兵器下不得不败退。
下午时分，顾青和神射营终于来到斥候打探到的马燧驻军所在，山腰处有一片小小的平原，平原上搭建着许多木房子，还有一些简陋的箭楼，瞭望塔，和石头堆砌而成的人工狙敌防线，工事严谨，各种建筑井然有序。
看着眼前这一慕，顾青叹道：“能在这样的条件下营造出这般气象，真的很不容易了。”
这个马燧，确实是个不错的将才，若他没有伤害皇甫思思和万春王贵他们的话，顾青不介意将他收为己用，委以重任。

第五百三十八章 公主身份
幽静山谷，大军压境。
一万余人将山谷深处这片如同世外桃源般的村落团团包围，顾青立于中军，静静地注视着那片堡寨。
顾青还在等，等堡寨中有人出来与他聊聊。
此时的他不敢下令进攻，因为对方手上有人质，其中还有他的女人，顾青也做不到李云龙那般果断，二营长的意大利炮已经架上了，但他仍然迟迟没下令开炮。
他在等里面的人走出来，大家一起吃顿意大利面。
堡寨内，平静中酝酿着狂风暴雨。
两千余人被团团围住，马燧招募的这些人才操练半年，仅有的几次交战都是小规模的歼敌，上不得台面，此刻被安西军围住，堡寨内顿时人心惶惶，许多人甚至想扔下兵器出去投降。
王贵和亲卫们昨日终究还是动了手，幸好马燧不是没有理智的人，得知对方是安西军所部后，马燧没敢下死手，暗中下令必须活捉。
王贵等数十名亲卫都是血性男儿，在顾青的影响下皆是宁折不屈的脾气，一番厮斗下来，对方却只以盾牌相抗，两千人的重重包围下，王贵和亲卫们纵然心存死志，却也经不住两千人的磨耗，没多久王贵和亲卫们便力竭了，马燧这才下令活捉了他们，连同皇甫思思和万春一同押回堡寨。
嘴上说着不惧顾青的安西军，但马燧终究还是留了一手，听说过安西军数次战捷之余，他也听说了主帅顾公爷的脾气，其人刚烈至极，而且异常护短，别说害了王贵他们的性命，就算伤了他的部将，恐怕都会给马燧这两千人马带来灭顶之灾。
马燧与顾青并无深仇大恨，他也不愿莫名无端与顾青结此大仇，俘虏了王贵和皇甫思思万春后，将她们带回了堡寨。
万春有心想亮明自己的公主身份，却被皇甫思思和王贵拦下了。
在情势没有明朗前，公主的身份亮出来不一定是好事，马燧的这支兵马虽说打着平叛的旗号，但谁知道他是忠是奸，若万春亮出了公主身份，逼得马燧起了杀人灭口的心思，大伙儿就彻底凉了。
所以留在堡寨这一整夜，万春始终没亮出身份，跟皇甫思思和王贵关押在一起。
马燧还算是客气，没有虐待俘虏的举动，他心里忌惮的还是安西军的威名。
王贵冷眼旁观，发现马燧对顾青颇多不满，对安西军也有些不服气，但对待他们这些俘虏倒也没为难，究其根本，大抵是一种对安西军又敬畏又不服气的心理，才导致马燧的言行如此矛盾。
一直到今日下午，斥候来报安西军已出现在太白顶附近，显然打算攻进堡寨，马燧这才发现自己果真捅了马蜂窝。
两个女人，几十个亲卫，几十车粮草，值得顾青动用如此大的阵仗吗？一万多人从襄州出发，长途奔袭来跟他这个严格说来算是土匪的人过不去。
情急之下，马燧便在密林山涧处设下一处埋伏，结果两军刚交手，乌合之众的麾下部将就被百战精锐之师安西军打了个灰头土脸，伤亡惨重。
马燧直到这时才意识到自己与顾青的差距。
具体差在哪里，他也说不上来，他只知道这支兵马如同高山峻岭一般巍峨，人类无法征服。
匆匆一次短兵相接，给马燧带来了无数的疑问，他仍想不通自己究竟输在哪里，也想不通顾青是如何操练出这样一支虎狼精锐之师的。
直到听闻外面的将士惶恐禀报，说安西军已将堡寨包围，惊喜万分的万春终于忍不住亮出了身份，她是皇二十九女万春公主。
拿出了证明身份的玉牌，以及王贵等俘虏的证词后，马燧彻底慌了，他终于知道顾青为何兴师动众派一万多兵马来救人了，原来要救的人有如此大的来头，而他，一不小心劫持了当朝公主，征北大将军瞬间成了人人得而诛之的反贼。
堡寨正中一栋稍大的房子是马燧的议事厅，相当于梁山好汉的聚义厅。
此时的马燧在厅内来回踱步，神情满是烦躁不安。
皇甫思思，万春和王贵等人散落在厅内四周，万春翘着腿悠然自得地一碟用山笋泡制的开胃小吃，一片一片吃得很满足。
马燧一脸无奈地道：“公主殿下，末将错了，昨日的事真是个误会，打死末将也不敢劫持天家公主呀，末将只是想弄点粮食……”
万春哼了一声，恢复了昨日之前的傲娇小公举模样，嘴里嚼着山笋道：“顾青来了，安西军也来了，你不必在乎本宫，你打你的，本宫不参与。”
马燧额头冷汗潸潸，跪在万春面前垂头道：“末将绝无加害公主殿下之意，一切皆是误会，末将愿率部出去投降顾公爷，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只求殿下和顾公爷勿屠戮我的部将，一切罪责皆在末将，不要牵扯旁人。”
万春冷冷道：“你还有脸谈条件？昨日你凶神恶煞半路打劫，惊了本宫的銮驾，你说你该当何罪？你麾下的部将想投降，顾青还不一定肯收呢，安西军何等精锐威武，要尔等这些乌合之众有何用？留着浪费粮食吗？”
马燧沉痛地道：“殿下恕罪，昨日劫持殿下是末将之罪，麾下将士只是听命而为，与他们无关，请殿下高抬贵手，如今正是平叛之时，朝廷也需要兵马抗击叛军，何不留下末将麾下将士，让他们上战场为平叛流血战死，死后也算有个好名声……”
万春盯着马燧冷声道：“既然干的是盗匪强梁的行径，就不要打什么‘奉天平叛’的旗号，你那一面旗侮辱了我的父皇，侮辱了大唐平叛王师，若天下平叛的王师都似你这般不分青红皂白，见到好东西就抢，大唐才真叫亡国了。”
马燧跪在万春面前愧然道：“末将也是情非得已，实在是……”
“不管什么借口，都不是当盗匪的理由，人间有是非曲直，你无论任何解释都说不过去，明白吗？我等昨日乔装成商队，只是寻常百姓打扮，你却悍然下令抢掠，这种行径与无耻无德的叛军何异？亏你好意思自称什么‘奉天平叛’，什么‘征北大将军’，你扪心自问，你配得上这面旗幡吗？”
旁边的皇甫思思和王贵惊异地看着万春。
没想到平日里傲娇又刁蛮的公主殿下竟能说出如此大道理，此刻的她神情严肃而高傲，带着一股凛然不可侵犯的意味，此时的她，才真正有了大唐公主的模样。
马燧垂头跪地认罪，不再说任何解释的话了。
万春严肃的表情忽然一变，拽着旁边的皇甫思思满眼小星星地道：“不知顾青有没有亲自来救我，如果他也在的话，我真会幸福死了呢……”
皇甫思思无奈苦笑：“殿下……您刚才那番话说得很好，为何突然就换了模样了？妾身实在有些无法适应。”
“哎呀，刚才是教训这个盗匪，当然要严厉一些啦，但说起顾青就不必如此严肃了，安西军果然来救我了呢！”万春兴奋地道。
皇甫思思无奈地摇头，什么安西军来救你，分明是来救我们大家，你以为他只救你一个吗？
热恋也好，单相思也好，人若自作多情起来，真是万匹马都拉不回。
万春却不管那些，很多一眼能看清的事被她自动过滤掉了，在她眼里，顾青就是来救她的，而且只救她一人，就这么简单。
“走走，咱们站在外面看顾青何等的威风，我还从未见过他领军与敌交战的模样呢，一定迷死人了！”
跪了很久的马燧忍不住道：“殿下，末将不会与安西军交战的……”
万春头也不回地道：“你交不交战与本宫何干？本宫要看的又不是你。”
知道了万春身份的马燧再也不敢对她做出任何限制，万春于是便拉着皇甫思思，三步并作两步走出厅堂，刚跨出门，便看到不远处的山林里，丛林里，山道上皆密密麻麻布满了安西军将士。
由于山谷地方狭窄逼仄，顾青的一万余将士根本无法展开布阵，于是万春一眼望去，满坑满谷的安西军，黑底金边的旌旗漫山遍野飞扬飘展，明明未发起进攻，明明没对堡寨动一刀一枪，一万余安西军将士就这样静静地围住堡寨，沉默中弥漫着一股凛冽的战意和杀气，令人呼吸都有些窒息。
万春何曾见过这般场面，一眼之后顿时心跳加速，脸上泛起一层红晕，激动地拽着皇甫思思的衣袖直跳脚：“他果然来救我了，果然来救我了，安西军好厉害，看看人家的军威军貌，啊啊啊，我要死了！”
“好威风啊，这些如狼似虎的将士竟然都归他管呢。”
万春此刻表现得像一位乍遇爱豆偶像的狂热脑残粉，安西军任何一丝风吹草动都能引发她超分贝的激动尖叫。
正在众人各怀心思之时，堡寨对面的山林里走出一人，正是沈田。
沈田独自走到堡寨弓箭射程的边沿时停下，大声喝道：“蜀州郡公，安西节度使顾青出兵剿匪，里面的主将速速将昨日劫持的人马毫发无损地交出来，否则顾公爷必将下令血洗此地，鸡犬不留！”
万余安西军将士一齐将手中兵器朝地上狠狠一顿，发出砰然巨响，紧接着，众将士异口同声大喝一声“杀——！”
吼声方歇，山林里一群鸟雀扑扇着翅膀四处惊飞。

第五百三十九章 受降收编
沈田出来后，第一句话便将马燧定了性。
“剿匪”。
拦路抢劫粮食，劫持人质，不管打什么平叛旗号，你们就是土匪，不接受反驳。
堡寨内一片鸡飞狗跳，狼奔豕突，外面冲天而起的肃杀之气令他们深深震撼，每个人都惊恐地在堡寨内到处奔走。
操练半年的新兵终究还是少了胆量和心理素质，与安西军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就在昨日，当王贵和亲卫们面对比自己多数十倍的敌人时，他们也敢拔刀，也敢拼死厮杀，这就是安西军每个将士的素质。
遇到再强大的敌人，也敢于拔刀，敢于一战，艰难事唯死而已。
沈田吼了一声后，列于前阵的神射营孙九石便挥动了令旗，厉声喝道：“神射营，进！”
话音刚落，神射营将士手执燧发枪，缓缓朝堡寨压去，堡寨前方的瞭望塔上，有人刚敲响示警的锣声，便被神射营一枪撂倒，再无声息。
大军如移山倒海，缓缓向前推进，行进到堡寨门前一片空旷之地时，神射营已迅速结成了三段阵列，枪口对着堡寨内静立不动。
虽然不知这支军队手里的古怪兵器是什么，但堡寨内的人看到了他们仅用一声巨响便结束了瞭望塔上的袍泽性命，显然这件兵器非常厉害，杀人于无形的那种。
于是堡寨内的人愈发惊恐，想逃又逃不了，想跪下投降终究没人带头，只能呆若木鸡地站在堡寨内，任由恐慌的情绪肆意蔓延。
厅堂内，马燧满脸苦涩，他知道自己捅了马蜂窝，也知道自己这点实力完全无法与安西军相比，说是“螳臂当车”都算高抬了他，在安西军面前，他这点实力连只螳臂都不如，就是一只随时可以捏死的蚂蚁。
“公主殿下，末将愿投降顾公爷。”马燧沉痛地道。
万春摇摇头，笑得很开心：“不不，你不能投降……”
马燧脸上浮出怒容：“末将连投降都不行，非要我死在这里吗？”
万春又笑道：“不，你也不必死。”
“殿下意欲何为？”
万春没回答他，转头看了皇甫思思一眼，哼道：“你会帮他赚钱了不起么？本宫也能帮他做点事。”
皇甫思思失笑：“是，妾身自然不如公主殿下的。”
男人后院不安宁主要是因为女人多了，女人多的地方便是江湖，便会有争斗，便会鸡飞狗跳，便会有人跳井。
然而皇甫思思却完全没有与万春争斗的意思，一丝的斗志都没有，非常聪明地将自己定位为妾室，妾室终究是低正妻一头的，不管你们谁是正妻，反正低一头的人是我，何必跟人争呢？
万春好几次挑衅都如同一拳打在棉花上，人家不接招，她再斗志拳拳也是白费力气。
万春垂头丧气地垮下肩膀，没好气道：“你就不能硬气一点，跟我吵一吵，斗一斗吗？”
皇甫思思嫣然笑道：“我只是妾室，可没胆子与殿下争吵，再说，殿下的敌人可不是我，而是张家两位闺秀，您还是攒足了力气跟她们斗吧，妾身远远站着看热闹就好了。”
万春打起了精神，重重点头，咬牙道：“没错，我的敌人是她们，不是你。”
轻轻瞥了皇甫思思一眼，万春傲娇地道：“既然不是敌人，我以后会对你好的，你多帮我吹吹枕头风，在顾青面前为我美言几句，必少不了你的好处，哈哈。”
豪迈状笑了几声，万春一转头，发现马燧仍跪在地上眼巴巴地瞧着她。
万春脸一红，端庄地仰起了鼻孔：“马燧，你这人不坏，可愿投靠顾青，在他麾下干出一番功业？”
马燧迟疑了一下，老实道：“末将只愿投降，不愿跟随顾公爷。”
“为何？跟随顾青有何不对吗？”
马燧沉默半晌，低声道：“顾青，欺世盗名之辈，安西军洛阳一战，函谷关一战，颍水一战，三战皆胜，斩敌十余万，明明已占尽战局先机，可率全军收复关中，然而他却退守邓州，据南而取守势，白白放弃了大好局面，置关中失地臣民哭嚎而不顾，只知惜身保命，拥兵自重，而天下人却对他和安西军赞誉有加，难道不是欺世盗名吗？”
一番话令皇甫思思和万春皆冷下脸来，旁边的王贵和亲卫们更是勃然大怒。
“姓马的，你无知不要连累我家公爷，微末卑贱之人，岂知我家公爷的担当与辛苦？你也知安西军接连三战皆胜，却不知三战下来我安西军折损多少兵马。”
“函谷关一战，我陌刀营三千人独挡五万叛军，折损大半，豁出性命愣教叛军无法前进一步，公爷选择守势是为了避免无谓的牺牲，非要将安西军全打光了，天下人就满意了？”
王贵狠狠呸了一声，道：“连天子都弃国都而逃，凭什么让我们安西军全死在关中？谁不是爹生娘养的？放眼看看朝廷所谓的平叛王师，谁不是节节败退？唯独我安西军打得叛军不敢南下一步，你有何资格说我家公爷欺世盗名？你若有本事，自己上阵杀敌给我们看看。”
王贵说完忽然惊觉万春也在，于是急忙躬身赔罪道：“小人言出无状，请殿下赐罪。”
万春哼了一声，扭过头没出声，王贵说天子弃国都而逃，话是没错，终究当着面说她的亲爹，她心里确实有些不舒服，但人家是顾青的亲卫，她能拿他怎样？
皇甫思思冷着脸道：“平叛征战之事，我们妇道人家不懂，但顾公爷和安西军不容你诋毁，他们与叛军浴血厮杀之时，你们在哪里？你们在做什么？什么都没做的人，有何资格评价那些为国征战的将士健儿？”
马燧脸上渐渐露出愧色，垂头道：“是，末将说话过分了，愿向顾公爷赔罪。”
堡寨外，忽然传来隆隆的战鼓声，那是安西军进攻的信号。
马燧顿时色变，急声道：“错皆在末将，末将愿投降，二位还是请顾公爷速速停战，末将麾下儿郎亦是为国平叛的精勇之士，何必自相残杀，而令亲者痛，仇者快。”
万春悠悠道：“投降可以，但必须要按我的规矩投降。”
“殿下有何规矩？”
“我的规矩就是，你是被我的赫赫威名所慑，于是二话不说纳头便拜，心甘情愿投降安西军，总之，你投降是因为本宫，明白吗？”
皇甫思思和王贵一脸无语地看着她。
还“赫赫威名”，多厚的脸皮才说得出这番话，就算你真厚着脸皮说出去了，顾公爷肯信吗？
……
堡寨外，战鼓声的节奏越来越快，顾青的眼神也越来越冷。
他知道，战鼓声一旦停下，便是进攻的时候，神射营若进了堡寨，这些号称平叛的土匪真有可能会被神射营杀个鸡犬不留。
顾青动了惜才之心，看着堡寨内两千余青壮也颇觉可惜，虽说他们还没有个兵样子，但假以时日多多操练，终归会成为合格的兵，不会比安西军将士稍弱，若今日在此将他们全杀了，等于折损了自己的力量，有些不值。
阵前犹豫不决是为帅者的大忌，顾青迟疑片刻，正打算叫停神射营，忽然看到堡寨里升起了一面黑底金边的旗帜，旗帜上绣着“奉天平叛征北大将军马”的字样。
顾青眯眼看了半晌，神情越来越冷。
这是在挑衅么？本想留你们一命，没想到他们竟然自己作死。
接着堡寨内走出几个人，为首一人却是万春公主，看万春的模样似乎行动似乎并未受限制，走路的姿势大摇大摆，仿佛一位得胜凯旋的大将军，趾高气昂的得意模样分外欠抽。
又走了几步，顾青发现万春的手里拽着一根绳子，绳子的另一端绑着一名年轻的武将，武将双手被缚，看手法是典型的亚洲式捆绑。武将垂头丧气地跟在万春身后，堡寨内的将士们纷纷大喊着什么，脸上露出悲愤之色。
顾青皱起了眉，传令神射营暂停进攻，静静地注视着这几个人慢慢走出堡寨。
万春牵着武将站在堡寨外，忽然停下脚步，绑着双手的武将忽然转身扬声道：“安西军是朝廷平叛王师，兄弟们万不可与之敌，大家放下兵器，速速降了吧。”
说完武将继续被万春牵出了堡寨，堡寨外的神射营将士也惊呆了，万春来到他们阵前，所有人默默避开，让出了一条道。
万春得意洋洋地牵着武将一直走到中军，来到帅旗下的顾青面前，然后万春非常豪气干云地朝顾青拱手，刻意压粗了嗓子沉声道：“禀顾公爷，末将李睫在万马军中活擒敌酋一名，敌军已失其主，此战大胜。”
顾青无语地看着她，半晌没出声，实在没想到该用什么话来回她。
叹了口气，顾青对沈田道：“去告诉孙九石，神射营入堡寨受降，若遇抵抗，可毙之。”
然后顾青才望向万春，以及她身后的武将。
二人的身后还有皇甫思思和王贵等亲卫，顾青没理万春，而是径自望向皇甫思思和王贵，关心地道：“你们没事吧？可有受伤？”
皇甫思思摇头，看着顾青的眼神温柔得能掐出水来，柔声道：“妾身知道公爷一定会来救我的，您果然来了。”
王贵挺胸道：“公爷，小人等虽寡不敌众，但我们没丢公爷的脸，没丢安西军的脸。”
顾青笑道：“好样的，是我顾青的兄弟，归队吧，回去好好喝顿酒，压压惊。”
最后顾青的目光才望向万春和那名被绑的武将，顾青叹息道：“殿下，你这又是哪一出？”
万春不满地道：“我，本宫，活擒敌酋一名，没听清楚吗？我立了大功，为何不奖赏我？”
顾青翻了个白眼，道：“殿下莫闹，三军阵前，不容玩笑。”
万春悻悻地哼了一声，倒也识大体，默默退后两步不吭声了。
顾青这才盯着马燧上下打量，淡淡地道：“你叫马燧？”
马燧垂头单膝跪在他面前，道：“败军之将马燧，愿降顾公爷。”
顾青看了看堡寨的建筑布局，忽然问道：“山涧内的伏击地点是你选定的？”
“是。”
“堡寨的建筑也是你布局修建的？”
“是。”
顾青盯着马燧看了半晌，道：“是个人才，但还差了点什么……”
“败军之将甘愿受死，只求顾公爷不要牵扯我的袍泽兄弟，他们都是好汉，请公爷放他们一条生路。”
顾青笑了：“不要表现出义薄云天的模样，反而衬托得我像个大反派，是善是恶，是功是过，我自有分寸，你说的话不作数。”
沉吟片刻，顾青缓缓道：“马燧，你可愿入我麾下为将？”
马燧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道：“末将愿入公爷麾下，为大唐平叛，迎天子还都。”
顾青笑道：“好，你和你的部将我都收了，从此刻起，你便是我安西军麾下将领。”
顿了顿，顾青忽然又道：“既然你已是我麾下将领，那么赏功罚过不可免，马燧，你率部拦路抢掠无辜，两千大好男儿被你引上邪路，打着平叛的旗号，却行盗匪之举，马燧，你可知罪？”
马燧垂头道：“末将知罪。”
顾青盯着他道：“念你初犯，小惩可诫，责打十记军棍，你可心服？”
“末将心服。”
“你应该庆幸你没有伤害这两个女人和我的亲卫，否则这个过节不可能如此轻易揭过了。韩介，你亲自行刑，十记军棍，着实打。”
韩介拎着军棍上前，马燧默默地趴下，当着顾青的面，韩介手下不留情，扎扎实实打了十记军棍。
军棍打完的同时，堡寨内的两千将士已放下兵器跪在地上，神射营将士上前受降清点人数。
顾青下马扶起马燧，马燧被这顿军棍打得不轻，一脸痛苦地咬着牙，从头到尾哼都没哼一声。
顾青仿佛精神分裂一般，与刚才冷漠的态度截然相反，亲热地扶着马燧的胳膊，一脸关切地道：“还疼吗？回去用热巾敷一下，明日便可活蹦乱跳了，马将军要多保重身体，留存有用之身为国效忠……”
马燧被顾青截然不同的态度弄得有点懵，下意识退了一步。
马燧一退，顾青便进了一步，仍然固执地搀着他的胳膊，热情洋溢地道：“打在你身，疼在我心，以后在安西军好好领兵，不要再调皮了……”
“末将，末将……”马燧忽然有点后悔自己投降的举动，这位主帅精神不大正常的样子，有点像那位白天笑眯眯，晚上梦中好杀人的曹丞相……
“是，末将愿为顾公爷效命。”

第五百四十章 长安之变（上）
收编马燧对顾青来说不算大事，在他眼里，马燧和他麾下的两千将士不过是一支民间武装，战力不值一提，真正的收获是马燧这个人。
能在半年内将一支由农户难民组成的乌合之众操练到这个水平，马燧的将才其实很不错了，而且从他在山涧设伏和堡寨建筑的布局上更能体现出他的不凡本事。
收编受降，又当着将士们的面给了马燧一记狠狠的杀威棒后，顾青下令撤军，堡寨内有用的东西全部带走，归降的将士也跟着一同带走，回安西军大营。
马燧对归降仍有些不情愿，对顾青也有些不服气，没关系，顾青会用时间告诉他，对一军主帅不服气会有怎样的下场。
“南方各州的地方团结兵很多吗？”
回营的路上，顾青若有所思地问马燧。
马燧被责过军棍，身子痛得无法在马背上骑行，咬牙踩着马镫，半蹲半立艰难地站在马鞍上，闻言道：“安禄山起兵谋反后，大唐各州皆自危，长安未失以前天子下过旨，允许各州刺史组建当地团结兵准备抗敌，有的刺史县令依旨而行，招募了当地青壮组成了团结兵，人数多则数千，少则数百……”
顾青瞥了他一眼，道：“你的团结兵是自己招募的还是隋州刺史授意招募的？”
“隋州刺史奉旨招募过数百团结兵，后来听说安西军在颍水歼灭十万异族军，安禄山叛军不敢南下，于是隋州刺史便遣散了团结兵，毕竟官府供养团结兵要多支出许多钱粮，不如省下这笔开支。末将麾下这两千来人都是我自己招募的。”
顾青叹了口气，道：“居安而不思危，祸事临头时便知后悔了。”
马燧迟疑了一下，道：“全是公爷和安西军之功，才让大唐的南方未被战火荼毒，官员百姓仍可安居乐业，不被叛军凌虐。”
顾青又看了他一眼，道：“听说你在背后说我坏话，说我是欺世盗名之辈？”
马燧垂头道：“末将不明内情，胡言乱语，今日方知其谬，请公爷恕罪。”
顾青微笑脸：“我若是那么宽宏大量的人，还治什么军，打什么仗，说我坏话的人当然要受到惨烈的报复，否则说我坏话的人会越来越多，马将军，等着吧。”
马燧惊愕地看着他。
传闻中的顾公爷竟是这种人？说好的爱兵如子治军有方呢？不按套路出牌啊。
马燧久久没吱声儿，顾青却道：“你那臭不要脸的‘征北大将军’官职是谁给你封的？”
马燧顿时露出赧然之色：“末将招募团结兵，打算实力壮大后北上抗击叛军，自然需要一个名正言顺的官职，正值时局大乱，末将于是自己封了个官儿……”
“赶紧把你那破旗幡烧了，不够丢人钱，什么‘征北大将军’，朝廷可从来没封过这种官职，回头我向太子殿下上疏一道，给你个都尉，若在战场上立了功，会有加封大将军的机会。征北大将军什么的，以后再也莫提，会连累我抬不起头来，太丢人了。”
一番话将马燧打击得遍体鳞伤，垂头萧瑟地道：“……是。”
顾青冷笑，新收获一位名将，但对名将不能惯着，要让他快速融进安西军这个群体，必须不断磨练他，敲打他，报复他，否则怎能让他感受到宾至如归的温暖？
行军走出太白顶时，山脚下迎面而来一骑快马。
快马飞驰到顾青面前，马上骑士抱拳道：“公爷，大营段先生请公爷速回，段先生说，长安城有紧急军情。”
顾青目光一凝，长安城的紧急军情，莫非跟冯羽有关？
“全军急行军，快！”
……
长安城。
叛军占领长安城后，对这座昔日的大唐国都并未太多破坏，毕竟这是安禄山即将称帝的地方，它已经是叛军自己的城池，对它破坏是跟自己过不去。
叛军不仅没有破坏城池，对城中的士子百姓也未过多为难，长安城基本保持着原来的样子。东西两市的商铺依然每天开店做买卖，贩夫走卒和商人们仍旧为生计而奔波，每天进出城门的胡人商队依然络绎不绝。
不同的是，由于战乱，长安城的物价涨了不少，由此而造成了民间的不安，安禄山倒真将长安城的百姓当成了自己的子民，甚至颁布了粮食不准涨价的禁令，并且杀鸡儆猴当众斩了几名趁乱涨价的不法商人，将粮食价格暂时打压下来。
在其位而谋其政，已有称帝野心的安禄山在占领了长安城后，确实颁布了几项算得上善政的政令。
朱雀大街两边的权贵华宅很多都已空了，权贵们跟着李隆基仓惶逃走，留下一座座空宅被叛军的将领占据，讽刺的是，有三百多名官员没走，或是没来得及逃走，留在长安城立马选择了变节投敌，成了安禄山的臣子，其中就包括了王维。
所以如今的安禄山麾下有文有武，每日兴庆宫议事时，看着殿内站得满满的文官武将，在他面前毕恭毕敬禀报各种军事民生事宜，安禄山渐渐有了一种志得意满的虚荣感。
大权在握，生杀予夺，安禄山的野心也随之疯长。
是时候了。
北方已占，河南与关中亦在彀中，大唐的半壁江山在手，所谓的天子被自己打得仓惶逃窜不知所踪，整个大唐的抵抗力量只剩下朔方灵州的太子，和南方的安西军。
天命大势皆系一身，剩下的两支抵抗力量还重要吗？
对安禄山来说，重要的是名正言顺的名分，是顺天命而统万民的正统王道，是有君有臣的朝廷。
天宝十五年五月，叛军部将史思明率先上疏劝进，请安禄山顺天命，即天子位。
史思明带了头，别的部将顿时恍若梦醒，急忙跟着上疏劝进，纷纷请安禄山登基。
安禄山乐呵呵地刚准备点头答应，麾下的谋士严庄，高尚急忙拉住了他，然后认真地告诉他，新君即位不要那么猴急，吃相太难看了，按规矩必须要群臣三请，而新君三辞，以表谦逊之德，最后才会勉为其难状答应下来，万万不可别人一劝你就屁颠屁颠答应的道理，传出去便是千古笑柄。
安禄山很不满这种破规矩，无奈既然占了中原江山，就要按中原的规矩来办，于是部将们上疏劝进后，安禄山断然拒绝，演技非常精湛地训斥史思明等部将，难得这个时候他还能想起当初造反时的初心，斥责部将说自己起兵并非谋反，而是为了清君之侧，他安禄山对大唐天子的忠心天日可鉴，怎可妄自称帝，背上千古骂名。
训斥过后，别的叛军将领将信将疑，唯独史思明非常清楚安禄山的野心，于是继续不屈不挠地上疏劝进。
部将们见史思明不顾安禄山的斥责继续劝进，顿时都恍然大悟，于是也跟着上疏。
第二次上疏，安禄山再次疾言厉色地拒绝。
史思明等部将于是第三次上疏劝进，这次史思明不知从哪里高价请来了一批百姓当托儿，写下一封热情洋溢的血书，泣血请求安禄山顺应天命，即皇帝位。不仅如此，他还联系了部将和百姓们一同跪在兴庆宫门外，跪求安禄山即位，声势搞得颇为壮观。
这一次安禄山没急着拒绝，而是仰天叹了口气，默默流着泪道：“天命如此，夫复何言，愿大唐天子恕我，我非逆臣，只是天命人心所归，不得不顺天而为，便依臣民所请，暂代大唐天子即位……”
说完安禄山又露出严厉之色，大声道：“若大唐天子还政于都，我定将皇帝位禅让于他，天地可为证，我绝不贪恋权位，只有一颗对大唐的赤胆忠心！”
兴庆宫内，劝进的史思明和部将们无语地看着他，看着安禄山嘴唇一张一合，说着这些虚伪至极令人呕吐的话，安禄山的言语听在众人耳中却自动翻译成了另一种意思，“大家都听着，我给大家放个屁，噗——”
一番虚伪的推辞拒绝后，安禄山像个伪装成贞节烈妇的暗娼一样，半掩着门忸忸怩怩地宣布自己要即位称帝了。
太史监官员战战兢兢上前，当着安禄山和众将的面测算了黄道吉利，掐算一番后，算出今年五月廿六为吉日，宜称帝，宜下葬抬棺。
安禄山算了算，这个黄道吉日居然是三日之后，不由大喜过望。
幸福来得好突然，令人连顺从的姿势都来不及摆好。
于是安禄山拍案而起，决定了，五月廿六登基大典，身边的谋士严庄与太史监的官员测算之后，请奏将新朝定国号为“大燕”，定都城为长安，安禄山欣然准许。
文武官员纷纷跪拜，君臣一派欢腾欣悦。
谁都没发觉，欢庆的人群里，几双怨毒的眼睛正冷冷盯着得意忘形的安禄山，目光里浓浓的杀机混淆在欢腾的气氛里。
夜半子时。
安禄山二子安庆绪府邸，数人聚于密室内，昏暗摇曳的烛影下，几个人正在低声窃窃商议。
一身绯色官袍的冯羽在烛光中显得阴森莫名：“殿下，安节帅三日后的登基大典正是起事的大好时机，臣请殿下速速决断，在登基大典之时刺杀节帅，臣等皆愿奉殿下为大燕新君。”

第五百四十一章 长安之变（中）
安庆绪符合一切纨绔败家子的形象。
志大才疏，胸无点墨，仗势欺人，性情既怂又暴虐。史思明和冯羽选择安庆绪代替安禄山，实在是一个极好的人选。
冯羽有任务，史思明有野心，他们都需要一个能轻易操纵的傀儡。
安庆绪不是聪明人，聪明人至少要对自己的能力有着非常清醒的认识，清楚自己不是当皇帝那块料，继而反推史思明和冯羽连哄带骗让自己弑父即位的险恶用心，其实不难猜测。
可惜安庆绪根本没有任何怀疑。
他已被嫉妒和怨恨蒙蔽了理智，他对父亲安禄山也有着刻骨的仇恨，安禄山脾气暴虐，身上的烂疮越来越严重后，对身边的亲人和侍卫也愈发变本加厉地鞭打施暴。
安庆绪在别人面前是风光无限的未来太子，可在安禄山面前，他这个亲儿子连条狗都不如，安禄山身上的疮毒发作时，便毫无理由地对身边人死命毒打，对任何人都不会留情，包括亲儿子。
仇恨就是这么一步一步积累起来，最后变得不共戴天。
昏暗的烛光下，安庆绪一脸惶恐地坐在案边，身躯微微发颤。
尽管冯羽和史思明早已说动了他，在权力野心的操纵下，安庆绪也非常想将父亲杀了，可一旦事情临头马上要实施了，安庆绪又变得惶恐不安，甚至有心想反悔。
纨绔败家子的德性，野心仅止于想想而已，真要让他们放手去做，他们缺少谋大事的胆魄与决心，注定成不了事。
“真……真要刺杀我父亲？”安庆绪惶然地看了看眼前的几个人，汗水不知不觉从额头上滑落，艰难地道：“不如……等我父亲多当几日皇帝后再下手也不迟呀，登基大典上动手未免太凶险，父亲身边的部将亲卫多如牛毛，若真将父亲杀了，我转眼间就会被他们剁为肉酱……”
史思明缓缓道：“殿下不必担心，大典之日，臣会将忠于节帅的部将亲卫都调走，宫闱禁中的兵马也换上臣的心腹部将，殿下只须身揣利器，找准时机朝节帅要害部位刺过去，其他的事，臣可为殿下一力担之。”
冯羽也补充道：“臣愿在阶下安抚群臣，弹压哗动，文官皆是大唐降臣，对节帅并无太多忠心，节帅身故，他们想必也不会太伤心，很容易安抚下来……”
安庆绪忐忑道：“大典之上，公然弑父弑君，此为人臣人子之大逆，臣民们怎能再拥我为新主？”
史思明冷冷地笑了：“殿下，大唐从开国君主到这一代的天子，从太宗李世民发起的玄武门之变，到李隆基率军闯宫诛杀韦后，他们谁没干过弑君之事？天下人难道责怪他们了吗？事实上，天下臣民仍旧奉他们为天子，仍旧无比爱戴他们。”
“天子之位，居之者不在乎有没有德，而在于有没有实力，谁的拳头够硬，谁就能当天子，殿下坐上那个宝座后，天下谁敢指摘殿下的不是？还不是照样要对殿下俯首称臣。”
安庆绪想了想，觉得史思明的话说得很有道理，大唐这几代君主干过的大逆之事还少了？他们干成以后，天下人照样对他们毕恭毕敬，说到底，实力决定人们对他的态度。
原本心虚惶恐的心情，安庆绪再次变得坚定起来。
皇帝的位置实在太诱人了，为了它，杀爹证道算什么，刨祖坟证道他都愿意。
安庆绪重重点头，目光情不自禁望向密室内的另一个人。
这个人也是熟人，他名叫李猪儿，是安禄山最信任的贴身侍卫。
很多年以前，李猪儿便侍奉安禄山了，李猪儿的男人象征还是安禄山亲手割下来的，后来安禄山身上烂疮常发作，发作时痛痒难当，脾气异常暴虐，见人就往死里打，也是李猪儿承受了绝大部分的鞭笞毒打。
对安禄山的忠心就是在这一次次的毒打中慢慢消磨掉的，于是忠心渐渐变成了怨恨，仇恨，最终不共戴天，必除之而后快。
见安庆绪的目光望向他，李猪儿也有些害怕，但还是咬牙道：“殿下刺杀节帅时若失了手，小人愿出其不意帮殿下补刀，殿下与小人前后出手，节帅定难逃生天。”
史思明语气阴沉地道：“这几日我会想办法将宫闱禁卫全部调换成我的部将，就算殿下和李猪儿刺杀都失败了，宫闱在我的掌握之中，也不怕他逃了，兴庆殿前后我会布下重兵，你们若都失败了，还有宫殿内外的将士冲进去，趁乱将安节帅杀于殿内。”
冯羽笑道：“前后三道防线，安节帅必无幸理，他不可能逃得了的。”
史思明又道：“安禄山死后，臣会马上率部将和官员向殿下跪拜，奉殿下为大燕新主，登基大典依然继续，殿下从此便是我大燕朝的天子了，臣发誓永远效忠殿下，此生绝无二心。”
冯羽和李猪儿也急忙跟着发誓。
安庆绪仔细权衡了许久，发现冯羽和史思明的提议可行性很高，计划非常缜密，几乎没有失败的可能，那么也就是说，他离大燕天子的宝座只有一步之遥了？
想到这里，安庆绪的呼吸急促起来，鼻孔不自觉地张扩，瞳孔中渐渐浮出疯狂之色。
冯羽和史思明静静地看着他，见安庆绪已陷入对权力的疯狂贪婪中不可自拔，二人迅速地交换了一下眼神，彼此露出了会心的笑意。
……
商议已定，冯羽和史思明从后门悄悄离开。
走在寂静的长安大街上，偶有巡街的叛军将士执戈列队而行。
史思明忽然呼出一口气，笑道：“离咱们的目标越来越近了，冯贤弟，一切都仰仗你了。”
冯羽也笑道：“愚弟只是将史将军当做知己，愿为史将军做点事情，当然，愚弟也不掩饰自己的贪心，大丈夫在世，总要博取功名，封侯拜相光耀门楣，如此才不负此生。”
冯羽说得越自私越功利，史思明便越放心。
大家都不是傻子，冒天大的风险做这件事，若冯羽说自己无欲无求那就虚伪了，事情没做以前，不妨彼此坦荡一些，将自己想要的东西事先说出来，全部的筹码和胜率提前摆在台面上，这个赌局才能开始进行，过程也将十分精彩刺激。
史思明看着冯羽，深深地道：“此事若成，愚兄可保贤弟为开国公，官拜右相，执掌中枢，家人俱可加封爵位，赐田赏金。”
冯羽露出贪婪之色，大喜之下急忙道：“多谢史将军，愚弟愧受了。”
说着冯羽压低了声音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那么，史将军打算何时发动？”
史思明听懂了冯羽的意思，神秘一笑，道：“让那个败家子多享受几天当皇帝的滋味，待战局稍有起色，南北太子和顾青的两支兵马受挫几次后，小皇帝也就当到头了，黄口小儿，只知花天酒地，举义之业寸功未立，何德何能据天子之位，真以为天命所归么？哈哈。”
冯羽也跟着大笑起来，心中却异常冰冷。
大变在即，只有冯羽最清楚，这场大变最终的赢家不是安家父子，也不是史思明。
有了冯羽这个隐藏在深处的变数，自以为掌控了一切的他们，终将受到惨痛的教训。
预敌于先，胜天半子。
谁都没想到早在数年前，顾青便已悄无声息地在棋盘上的重要位置落下了一子，这一子可定胜负。
……
五月廿六，天公作美。
今天是个非常晴朗的日子，初夏的微风带着几许炎热的气息，从兴庆宫的广场上拂过。
长安城今日普天同庆，天命所归的安节帅在长安臣民三请之下，迫不得已面北登基，即皇帝位。
兴庆宫今日戒备森严，叛军将士披甲执戈，林立四周，宦官宫女们躬身垂头，战战兢兢地准备着新皇登基的仪仗，宫殿处处张灯结彩，正殿上更是用明黄色的布幔结成一个个圆球，挂在殿宇的檐角，随风晃动摇摆。
天没亮便有无数文官武将等候在兴庆宫的广场上，人人皆着官服甲胄，手中的象牙芴板被阳光的折射出一片刺眼的白光。
新皇登基，文官武将的脸上都堆着笑，可是如果仔细观察的话，就会发现他们脸上的笑容非常虚假，有些人的笑容看起来很僵硬，仿佛有人拿刀架在他们脖子上逼他们不得不笑。
无论叛乱也好，平叛也好，战事仍未定，敌人仍未除，此时安禄山却忽然决定登基，这个时节称帝，没人能够真正高兴得起来，众人眼里的安禄山如此仓促的称帝，看起来有点像是末日前的疯狂，透着一股来日无多的味道。
辰时一刻，太史监的官员从正殿走出来，看了看天色，然后朝旁边的礼部尚书点了点头。
礼部尚书是安禄山新任命的老熟人了，名叫严庄，是安禄山身边排名第一的谋臣。
见吉时已至，严庄走出大殿，站在群臣面前，扬声喝道：“奉天皇帝即位，群臣九拜——”

第五百四十二章 长安之变（中二）
金殿称制，黄袍加身。
得国不正，天降异警。
原本晴朗的天气，随着严庄宣布登基大典开始，天空突然刮起了一阵狂风，狂风卷集沙尘，将兴庆宫中央广场上的旗幡和授带吹得猎猎作响，文武官员站在广场上被吹得睁不开眼睛，很多人的冠帽和衣带都被吹飞，大家不自觉地双手护住头脸，弯腰蹲地躲避狂风。
许久以后，这阵狂风终于稍微缓和了一些，官员们站起身，面面相觑之后才发觉大家多么狼狈，一个个衣衫不整活像刚从法场上被劫下来的死囚，广场边的旌旗也被吹得七零八落，满地鸡毛。
一场看似隆重庄穆的登基大典，狂风过后看起来像一个笑话。
身着明黄龙袍的安禄山走出正殿，接受群臣的朝拜。笨拙的身子被左右搀扶着跨过门槛后，首先望向廊柱下绝望而立的太史监官员，目光严厉满含杀气。
太史监官员一脸绝望，浑身抖如筛糠。
日子是他选的，天气也是按照黄历推测的，但是刚刚那股狂风……真没法提前预测呀。
盛装的严庄对身外的一切似无所觉，仍然一丝不苟地按照登基大典的礼制一步一步地走流程。
接下来便是宣念即位诏书，并大赦天下囚犯。
安禄山从刚才那股狂风的阴影里走出来，面色庄严地站在正殿外的石阶上，看着广场上黑压压的文武群臣，安禄山不由感到一阵志得意满。
人生竟走到了这个高度，此生无憾了。
冗长的即位诏书念完后，群臣与宫闱禁卫纷纷向安禄山跪拜，口称天子，行三叩九拜大礼，随着宦官尖利悠扬的嗓音，群臣郑重其事地按照礼制的要求跪拜安禄山。
三叩九拜后，按制接下来便是太常寺礼乐，悠扬的编钟缶鼓国乐里，太常寺的舞伎们登场，六十四名舞伎横八竖八一个整齐的方阵，在国乐声中起舞，舞名“八俏”，是为天子大典礼乐之舞。
八俏舞后，安禄山领群臣出殿，入太庙祭祀宗祠，追封安禄山的父母和祖先，最后大封群臣，官制仍循唐制，其中安禄山身边的第一谋臣严庄被封御史大夫，高尚被封侍中，史思明被封河北节度使，至于安禄山的二子安庆绪，却并没有被册立为太子。
群臣跪在太庙前，听宦官宣念封赏开国功臣的名单，每个人嘴上谢恩，心里却颇为怪异。
得国不正者，沐猴而冠则处处透着古怪。
兴庆宫是大唐天子的宫殿，太庙里供奉的也是大唐的历代天子，你安禄山拜太庙到底拜的是谁？
至于封官，所谓的开国功臣都封了，但稳定天下人心最重要的一步册立太子却被他自动忽略了，大抵是东施效颦模仿李隆基这些年打压东宫，刚当上皇帝就要敲打太子。
但安禄山却没想过，大唐传了多少代，所谓的大燕朝又传了多少代，人家敲打东宫是因为朝堂积弊已久，党争难消，你刚当上皇帝屁股都没坐热，有必要学李隆基敲打太子吗？
许多投降叛军的大唐官员跪在太庙前，越来越觉得荒唐了，却又不敢吱声，任由这场不伦不类的闹剧般的登基大典继续进行下去。
人群里，同样投降安禄山的王维面容苦涩地叹了口气。
今日安禄山大封群臣，王维也被封了个给事中的官职。混杂在向安禄山叩拜的人群里，王维有苦难言。
命背不能怪社会，谁叫当初叛军攻陷长安时他没来得及跑掉呢。
大封群臣后，登基大典接近尾声，接下来便是群臣入正殿，新皇赐宴，普天同庆了。
一整套流程下来，一天快过去，已是傍晚时分。
宫灯挂檐，君臣入殿，美貌的舞伎们面带微笑翩翩起舞，殿内的君臣纷纷举杯畅饮，庄严肃穆的登基大典此刻已只剩下了满堂欢谑，杯觥交错。群臣逐个向安禄山敬酒，嘴上的祝福词儿一个比一个华丽，惹得安禄山哈哈大笑，下意识地抚摸着座下的金椅和玉案，不觉慨然。
去年之时，也是在这金殿上，李隆基是主人也是君王，安禄山是客人也是臣子，他匍匐在李隆基的脚下，用各种谄媚的文辞表达着他的忠心，为了邀宠，他不惜用肥胖的身子跳起胡旋舞，博李隆基和长安唐臣一笑，以丑化自己的代价换来十数年的平安。
一年多过去了，如今他已成了这座华丽宫殿的主人，曾经的主人已被他打得狼狈逃窜，而他安禄山，则代替了他，掌握了这座宫殿，这座城池，甚至半个天下。
今日是他人生中的高光时刻，一生筹谋，一生野心，只为今日此刻。
安禄山的身体本已不宜饮酒，但今夜他还是破例多饮了几杯，每听到有臣子称他为“陛下”时，他便开怀大笑，饮酒也愈发豪迈。
喧嚣吵闹的人群中，安庆绪，史思明和冯羽不知不觉坐在了一起，三人笑容满面，互相敬酒，脸上洋溢着欢欣，玉阶之上，安禄山的贴身侍卫李猪儿一身绛紫官袍，半躬着身子为安禄山斟酒。
一切都是那么的平静，正常，没有丝毫不对劲之处。
酒宴进行过半，殿内气氛愈发高涨时，史思明和冯羽迅速朝安庆绪递了一个眼色。
安庆绪一愣，神情顿时浮上几许畏怯犹疑，端着酒杯的手微微颤抖起来，一杯酒洒了一半。
史思明见状，目光忽然严厉起来，冰冷的眼神扫过安庆绪的脸颊，安庆绪浑身一震。
冯羽急忙凑在他耳边轻声道：“殿下，当断不断，反受其乱。今日此刻便是天赐良机，殿下若迟疑，错失今晚，往后可再也没有如此绝佳的好机会了，错开今日，宫闱森严，以后再无人能近陛下之身，殿下想当天子，怕是与那位前朝的储君一样，一等便是数十年，还要被天子不停打压训斥，那样的日子，殿下自问能过数十年而无恙吗？”
想到前朝的储君数十年的东宫的憋屈日子，安庆绪浑身一颤，迟疑的神情终于渐渐坚定。
冯羽像一条诱惑夏娃亚当吃禁果的毒蛇，吐着信子不停蛊惑道：“今夜此刻是唯一的机会，殿下只消一刀过去，纵然不中，臣等亦有后手为殿下分忧，一刀下去，‘殿下’便成了‘陛下’，您若再迟疑，臣与史将军以后也没胆子再做这件事了……”
安庆绪脸色数变，终于咬牙道：“好，我做了！”
说完下意识地抚了一下胸前藏着的一柄匕首，然后端起杯狠狠痛饮了几杯壮胆，最后斟满了一杯酒起身朝安禄山走去。
一步一杀机。
冯羽和史思明端坐在案后，二人的神情也情不自禁紧张起来，死死盯着安庆绪的背影，冯羽舔了舔发干的嘴唇，嘶哑着声音道：“史将军，一切安排都妥当了吧？”
史思明嗯了一声，道：“今夜殿内殿外的禁卫皆是我平卢军兵马，由我的心腹部将统领，就算安庆绪和李猪儿失败了，他也逃不了。”
冯羽眉梢一挑：“安禄山的身边除了李猪儿，难道没有别的心腹禁卫？”
“有，但仅只寥寥数人，顶不了事。”
冯羽看了看安禄山所坐的殿上主位，还有主位后面的两扇屏风，目光微微闪动，然后神秘地笑了笑。
史思明安排了后手，冯羽同样也安排了后手。
不管以后他与史思明是友是敌，至少今夜大家的目标是一致的，他们都想要安禄山的命。
安庆绪端着酒杯走向安禄山，每走一步，他便愈发冷静。看着主位上意气风发的安禄山，这些年父子间相处的回忆点点滴滴浮现脑海。
血脉亲情，君臣父子，安庆绪很想在碎片般的回忆里找到一些父子相处时的温情画面，来逼迫自己停止弑父的计划。
很可惜，安庆绪找不到任何温情。
他记忆里的父亲永远是忙碌的，忙着拉拢部将感情，忙着讨好大唐天子，忙着整顿操练兵马，就算非常罕见地与家人相处，父亲的关爱和热情也仅只投注到他的兄长安庆宗身上，直到起事后他的兄长安庆宗被李隆基斩首，父亲的注意力这才投向了他。
后来呢？
后来，父亲的疖疮越来越严重，每当发作时便六亲不认，对身边的人动辄鞭笞毒打，安庆绪成了父亲泄愤减压的出气筒，父子间仅剩的一丝亲情终于彻底断裂，安庆绪眼里的父亲，已成了他不共戴天的仇人。
今夜，此刻，仇人就在眼前。
杀了他，天下便是我的。
安庆绪咬了咬牙，脚步越来越稳重，心情也越来越平静，脸上的恬然之色像等待暴风雨来临时的一片孤叶，静静地挂在树梢尖。
安禄山含笑看着离他越来越近的儿子，心情愈发畅快，而他身边为他斟酒的李猪儿，则紧张地吞了口口水，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酒壶。
安庆绪已走到安禄山面前，双手执杯，面朝安禄山跪下，恭敬地道：“儿臣恭贺父皇，愿父皇江山永绵，社稷万代，我大燕国继往开来，再续盛世。”
安禄山欣然大笑，哈哈笑道：“好，我儿好口彩，朕当满饮，方不负我儿所祷，不错，大燕国江山永绵，社稷万代。”
说着安禄山端杯仰头便饮，群臣纷纷起身，跪拜齐贺陪饮。
就在安禄山仰脖饮酒的那一刹，电光火石间，一柄锋利的匕首闪耀着寒光，朝安禄山的脖子刺去。

第五百四十三章 长安之变（下）
毫无预兆间，杀机涌动，刀光闪现。
屁股还没坐热皇帝金椅的安禄山怎么也想不到居然有人在他登基的当天便行刺，而且行刺的人居然是他的亲儿子。
这是人性的扭曲还是道德的沦丧？
安庆绪毫不犹豫地出手了，原本犹疑不决的他，在走向自己的父亲那几步时，决心便坚定了起来。
父子之间除了血脉，已没有任何的亲情能够让他悬崖勒马，此刻他的脑子里只有权欲，杀了他，大燕国的天子便是自己了，群臣的朝拜，天下的美女，全都是他的。
出手那一刹，安庆绪已怀你死我活之心，眼前的人不再是他的父亲，而是生死仇人，不除不快。
匕首吞吐着寒光，首先刺向安禄山的脖颈，这是安庆绪早已谋划好的，因为安禄山的腹部脂肪太过肥厚，匕首的长度不一定能刺穿他的内脏，刺向脖颈才是最有效的，只要能杀了他，死法不必拘泥。
安禄山仰脖那一刹，并没有看到匕首的寒光，他根本没想到自己的亲儿子居然会行刺，此刻他对人是完全没有防备的。
就在匕首的刃尖即将接触到安禄山的脖子时，忽然一道厉喝从安禄山背后传来。
“陛下小心，有人行刺！”
安禄山是久经战阵的老将，虽然身材肥硕，但对危险的反应也不慢，厉喝声刚传来，安禄山便下意识地将身子往后一仰，与此同时，匕首的刃尖几乎贴着他的脖子划过。
安庆绪面色惨然，目光绝望。
一刀落空，万事皆休。
安禄山的身子往后仰倒，重重地摔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惊怒间抬头，却见自己的亲儿子手里握着一柄匕首，脸色苍白地看着他。
安禄山瞬间便明白了怎么回事，顿时惊怒道：“安庆绪，竖子尔敢！”
大殿内原本欢庆祥和的气氛，随着刚才的惊变顿时乱作一团，殿内的群臣皆目瞪口呆，许多臣子见势不妙，慌忙钻进了桌案下，还有的则在大声叱喝，高声叫着禁卫护驾。
人群中的史思明和冯羽同时露出失望之色，二人迅速对视了一眼。
功亏一篑，没想到这必杀的一刺竟然没中，安禄山终究不是孤家寡人，除了李猪儿，他还是有别的忠心侍卫，刚才那一声提醒便是他身边的另一名忠心侍卫所发。
玉阶之上，安庆绪面若土色，握着匕首的手微微发颤，安禄山连连后退几步，厉喝道：“拿下刺客！”
几名侍卫欺身而上，安庆绪咬了咬牙，扬起匕首再次朝安禄山刺去，却被几名侍卫挡住，侍卫们迅速列成人墙，将他和安禄山之间隔开。
安庆绪此时所有的勇气和胆色终于消耗殆尽，他本只是个纨绔败家子，能鼓足勇气弑父已经超越了生平的极限，行刺失败而被侍卫所阻后，安庆绪终于胆怯了，行刺已无成功的可能，再耽误下去自己的性命可就要丢在这里了。
于是安庆绪忽然挥着匕首来了一招横扫千军，将所有侍卫逼退一步后，安庆绪忽然转身便朝殿外跑去。
殿内群臣早已乱成一团，安庆绪的身影很快混入人群里，三两下便不见踪影了。
安禄山勃然大怒，笨拙地站起身，脸色铁青地指着殿外怒吼：“一定要拿下那个孽子！拿下，死活不论！”
几名侍卫拔腿便朝殿外追去，安禄山气得浑身直哆嗦，一身肥肉跌宕起伏，身躯摇晃几下没站稳差点摔倒，旁边的李猪儿急忙扶住了他：“陛下小心，保重龙体……”
安禄山怒哼一声，正打算甩脱李猪儿搀扶的手，忽然发觉肋下一麻，安禄山木然垂头望去，发现自己的左肋下竟插着一柄小巧的匕首，匕首直没入柄，殷红的鲜血顺着匕首刀柄缓缓流出，血越流越多，而扶着他的李猪儿那讨好的笑容此刻看起来竟满是狰狞。
安禄山心沉入谷底，猛地推开了李猪儿，看了看肋下的匕首，又看了看他，惨然道：“李猪儿，连你也……”
李猪儿茫然地睁着眼，无辜地道：“陛下在说什么？奴婢听不懂，陛下可要保重龙体，您受伤了奴婢会心疼的……”
安禄山面色惨白，嘿嘿直笑：“好个刁奴，朕真看走眼了。”
说完安禄山厉吼道：“禁卫何在？护驾——”
殿内群臣已疯一般朝殿外涌去，惊惶的人群里，唯独史思明和冯羽端坐岿然不动，像狂风暴雨中一道宁静的风景。
“禁卫，禁卫何在？”安禄山嘶哑着嗓子厉吼。
喊了半天，殿外的禁卫却无一人入殿护驾，安禄山顿觉不妙，他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间陷入了一个圈套，这个圈套绝不仅仅是安庆绪和李猪儿的刺杀，还有更大的阴谋。
惊怒之时，安禄山忍着肋下的刺痛，赫然发现殿内端坐不动的史思明和冯羽。
这一瞬间，安禄山顿时明白了什么，肥硕的身子一晃，颤抖的手指着史思明，咬牙道：“史思明，尔欲篡位乎？”
史思明端杯饮尽一杯酒，这才站起身，悠悠笑道：“安节帅，天子不是那么好当的，命中注定当不了，那么，就是当不了，节帅当天子不足一日，也算得偿所愿了。”
安禄山怒视着他，道：“今日宫中禁卫皆被你调换了？朕如此器重你，你便如此回报于朕？”
史思明笑道：“你我皆是逆臣，德不配位，必遭横祸，安节帅，你已不配再为义师主帅，不如由末将代替您吧。”
安禄山愤然扭头，见不远处的李猪儿目光狰狞地盯着他，身子半躬蠢蠢欲动，安禄山咬牙忍痛，忽然掉头便跑，肥硕的身躯闪过屏风，矫健地从殿后侧门跑出去了。
史思明仍然不慌不忙，今夜整座兴庆宫里都是他的部将，安禄山跑不了。
冯羽也笑呵呵的端杯与史思明互敬，他留的后手马上也要发动了。
登基的喜庆气氛还未消散，新登基的天子却成了一只群雄共逐的猎物，得其鹿而割食之。
……
安禄山喘着粗气在后宫飞快奔跑，肋下的匕首他不敢拔出来，任由鲜血汩汩而流，此刻他的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想办法跑出宫去。
宫外有他的范阳嫡系军队，找到嫡系军队，今夜发生的一切便可拨乱反正，有嫡系军队护驾，该死的人一定会死，包括他的亲儿子。
后宫范围很大，安禄山已经有些跑不动了，后面追击他的脚步声却令他不敢停下来，绕过后宫一片广袤的花园，安禄山依稀见到高耸的宫墙就在离他不远处，心情不由振奋起来。
越过那道宫墙，只要越过那道宫墙，他便有翻盘逆转的机会！
忍着剧痛，安禄山咬牙朝宫墙方向跑去，跑到一条长长的回廊下，安禄山忽然停下了脚步。
一个人，正确的说，一个女人，正静静地站在回廊下，手中握着一柄利剑，拦住了他的去路。
这个女人已三十多岁了，一袭紫衣站在皎洁的月光下，像一位贬入凡间的仙子，盈盈袅娜地站在回廊中，可她的眼神却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索命罗刹，眼神里充满了积压多年的怨毒与仇恨。
安禄山心中一沉，站在回廊里定定地看着她。
女人盯着他那张丑陋的脸，忽然冷冷一笑，道：“安禄山，这一天终于到来了，老天垂怜，因果不爽。”
安禄山两腿发颤，强自镇定道：“你是何人？”
“李十二娘，或许你不认识我，换个说法，当年你派死士刺杀贤相张九龄全家，保护贤相的江湖人中有一对姓顾的夫妻，他们为护贤相而死，我便是那对夫妻的义妹，对了，如今的安西军主帅顾青，便是那对夫妻唯一的儿子，这么说你明白了吗？”
安禄山惨然笑道：“所以，你等在此地，就是为了报当年之仇？”
“不错，安禄山，恶有恶报，今夜正是报应之时，我等这一天实在太久了，太久了……”
李十二娘喃喃叹息，话音未落，她忽然身形暴起，如一道紫色的闪电直扑安禄山，手中的利剑化作一道长虹，直取安禄山的脖颈。
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
李十二娘的剑，举世闻名。
安禄山面如土色，吓得蹬蹬连退几步，下意识便想转身换个方向逃命，然而他的身躯实在太肥了，行动非常笨拙，再加上肋下被李猪儿刺了一刀，体力和反应更是无法应付，他只凭借本能艰难地闪身一避，李十二娘的第一剑擦着他的肚皮掠过，锋利的刃尖仍在他腹部带出一道长长的血口。
安禄山顾不上疼痛，大声道：“慢着！李十二娘，我闻名久矣，世上没有化解不开的仇恨，我愿奉上钱财土地……”
话没说完，李十二娘身形再次暴起，第二剑接踵而至。
安禄山再次后退，李十二娘这一剑却犹如游龙入海，蜿蜒不定，安禄山虽是武将，却多年不曾亲自与人交手，哪里是她的对手，电光火石间，利剑正刺入安禄山的腹部，剑刃入体半尺，然后迅速被拔出。
安禄山一声惨叫，肥硕的身躯半跪下来，慌张地用双手试图堵住被刺中的腹部伤口，然而鲜血仍控制不住地从伤口中汩汩流出。
抬头看着面色冷峻的李十二娘，安禄山的眼神里充满了哀求之色。
让大唐半壁江山陷入战火的一代枭雄，此刻在李十二娘面前却像一只摇尾乞活的狗，分外可怜可悲。
李十二娘没有说半句废话，第三剑闪电般出手，剑刃如电，一道白光从安禄山的脖子上闪过，安禄山只觉脖子一凉，接着肥厚的脖颈处鲜血如喷泉般涌出，安禄山表情僵硬，喉咙发出格格异响，眼睛里的光芒越来越暗淡，沉重如山的身躯扑通跪在地上，最后像一摊肥腻的烂肉，重重地栽倒在地。
没人能想象，终结大唐盛世的叛将，竟然以这样一种可悲的方式在人间谢幕。
李十二娘行事非常谨慎，克制着心中的激动，上前试探了安禄山的鼻息，又把住了他的脉门，确定他真的已经死透了，这才神情疲惫地站起身，身躯摇晃了一下。
扔下手中的剑，李十二娘泪流满面，忽然仰头望着皎洁的明月，声如杜鹃啼血：“顾秋，崔阿姐，大仇已报，你们当可瞑目了！”
明月依然皎洁，人间铺洒一地银装，夜空里几点星光闪烁，像菩萨的慧眼，悲悯地注视着人间的情仇因果。

第五百四十四章 战局骤变
多年深仇，一朝得报。
李十二娘瘫坐在满地的鲜血里，一口积抑多年的心气突然泄去后，只觉浑身虚脱无力，脑子里一片空洞，仿佛成了一尊失去灵魂的雕塑，呆呆地注视着倒在血水里的安禄山。
仇人，真的死了吗？
不死心的李十二娘挣扎着起身，再次探向安禄山的鼻息和脉搏。
仇人，真的死了。
李十二娘这才瘫坐在地上，失声大哭起来。
不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那是史思明麾下的部将，安禄山在兴庆宫里跑得快，躲进后花园后不见踪影，追击安禄山的部将急坏了，搜遍了整个兴庆宫才找来这里。
李十二娘仍瘫坐在地上一动不动，任泪长流。尘封于记忆深处的美好回忆此刻一幕幕在脑海里闪现。
那年的她，与顾家夫妻并骑逐月，秋高斗酒，曾经她以为自己的人生会永远如此潇洒惬意，与顾家夫妻一辈子策马天涯未尝不是人生快事。
世事无常，骤然间与故交阴阳两隔，而她，为了这桩仇恨，已经痛苦压抑了许多年，她的余生只为仇恨而活。今夜为故交报此深仇，李十二娘忽然发觉自己的人生已经没有了意义。
浑然不觉越来越近的脚步声，李十二娘仍坐在地上，嘴唇不停蠕动，不知在默念着什么。
一道纤细的身影从回廊外飞身而入，却是在不远出策应的李剑九。
见到地上的安禄山尸首，又看了看呆滞无神的李十二娘，李剑久吃惊地喃喃道：“居然真杀了安禄山……”
接着李剑九神情一肃，听到越来越近的脚步声，急忙拽起李十二娘的胳膊，道：“师父，快走，追兵至矣。”
李十二娘毫无反应。
李剑九急了，并指使劲地在李十二娘背后的灵台穴上重重一戳，李十二娘顿时一震，哇的一声吐出一口浊血，李剑九吓坏了，李十二娘却瞬间恢复了清明，擦了把嘴角的血渍，道：“无妨，淤于胸脉的浊血罢了，安禄山已被我杀了，追兵即至，我们快走。”
李剑九点头道：“冯羽在濯龙门买通了几名军士接应，咱们快去濯龙门吧。”
李十二娘虚弱地点点头，李剑九搀起她便往前飞奔而去。
快跑到濯龙门时，李十二娘冷不丁道：“剑九，冯羽此子虽有些轻浮跳脱，但做事还是颇为沉稳，顾青没看错人，将来是个人物，你们若已两情相悦，我不拦着你们，此事毕了，你们可互托终生。”
李剑九一愣，不知师父为何在这种时候说这句话，但还是感动地笑了笑，道：“师父，此事仍未了，冯羽说，要继续留在叛军中做点什么，直到安西军彻底平定叛乱，顾公爷给他的任务就算完成了。”
李十二娘沉声道：“安禄山已死，叛军气数将近，无论是安庆绪还是史思明接位，叛军都已现颓势，一年半载内，叛乱必平，你和冯羽要保重自己。”
“师父，接下来您要……”
李十二娘茫然地望向夜空，叹道：“天地之大，我已不知何去何从了……”
顿了顿，李十二娘忽然笑了：“顾青说，我是他世上唯一的亲人，他要给我养老送终的。明日我便出城寻顾青去，大仇已报，当然要回到亲人身边。”
……
大燕国第一代天子安禄山在登基大典的当天被刺杀，消息在半夜时便传遍了长安城，接着迅速传到关中。
一个迫不及待称帝的反贼，自家后院失火，刚登基就被人杀了，看似隆重庄穆的登基大典闹成了一桩笑话，叛军将士的士气被打击得七零八落，而兴庆宫内，也是一片鸡飞狗跳。
行刺中途便逃了的安庆绪被史思明的部将在宫里的龙池草丛里找到了，安庆绪被吓得魂不附体，整个人蜷缩在草丛里惊惶不安。
安禄山的尸首也在后花园的回廊里找到，史思明亲自查验了安禄山的尸首，确定安禄山真的已死后，史思明先笑了几声，然后又抚尸大哭起来，最后咬牙切齿发誓要为大燕国天子报仇云云，演技在线且走心。
然后史思明召集群臣，宣布了大燕国天子崩逝的消息。登基当天就死，如此短命的皇帝也是奇葩了，史思明都没脸说安禄山的生平。
皇帝死于非命，在安庆绪和史思明统一的口径下，皇帝之死被定性为安西军奸细混入长安宫闱刺杀。
一口黑锅莫名其妙被扣到顾青的脑袋上，当然，顾青也不算冤枉，这口锅还真跟他脱不了干系。
伪皇帝死了，但大燕国没亡，日子还得继续。
被召集起来的群臣在史思明的主导下，一致推举安禄山的儿子安庆绪为大燕国的新皇。
张灯结彩的兴庆宫当天夜里便开始换装饰，本来一片喜气洋洋的登基仪仗用物全部撤换下来，换上一片白茫茫，登基大典用的彩带灯笼全部换成白色的素缟，当天办登基，次日办葬礼，大燕国创造了历史。
就在长安城一片白茫茫之中，安庆绪穿上了龙袍，坐上了那个日思夜想的位置，群臣依礼朝拜新君，无数人不觉唏嘘，时光荏苒，岁月如梭，回想先皇登基，依稀仿佛在昨日……
安庆绪在父皇的灵柩前即位，冯羽因从龙之功而升了官，被封为殿侍中，而史思明，在兴庆宫举行即位大典之时，已不动声色地将所有的兵权掌握在手中。
与此同时，安禄山被刺身亡的消息迅速传出了长安城，传遍了南北，关中的大道上不停有斥候飞马奔驰来去，消息也如瘟疫般扩散开来。
一切都不一样了。
……
襄州城外，安西军大营。
顾青与将士们赶回大营后，一名从长安来的密使立马迎上来禀报了一个重要的消息。
安禄山登基称帝了，安禄山死了，安禄山死后的第二天，他的儿子安庆绪即位了……
一连串的消息让顾青的脑子有点懵，不过听闻安禄山的死讯后，顾青心里某个角落仿佛发出了解脱的叹息声。
尽管与自己的父母素未谋面，顾青对他们也谈不上什么亲情，可自己的身躯是父母所赐，杀父母的仇人终于死了，顾青也放下了一件长久以来萦绕于怀的心事。
“死了，死得好，终于有个交代了。”顾青长叹了口气。
皇甫思思早已知道顾青与安禄山是不共戴天的仇人，见顾青神情萧然，她上前轻轻从背后抱住了他的腰，无声地安慰着他。
顾青笑了：“是喜事，当浮一大白。回去好好做几个菜，我叫根生来与我共饮。”
皇甫思思听话地点头，后面的万春还想说什么，被皇甫思思强行拽走了。
顾青看着从长安来的密使道：“你是李姨娘的手下？”
“是。”
“冯羽和李姨娘无碍吧？”
“他们无碍。十二娘说要来安西军寻顾公爷。是她亲手杀了安禄山，事成后十二娘躲在长安城里，冯羽已被安庆绪封为殿侍中，他托小人带话，说还想继续留在史思明身边，伺机行事。冯羽还说，史思明有虎狼之心，他已掌握了叛军的所有兵权，安庆绪迟早会被史思明杀掉，请顾公爷早做准备。”
顾青笑道：“你也帮我带句话给冯羽，让他小心保重，他已超额完成了任务，其实现在留不留在史思明身边已不重要了，身处龙潭虎穴难免失手，让他早些脱身，与李姨娘一同逃出长安城，来安西军大营找我。”
密使行了个叉手礼，记下顾青的话后匆匆离去。
顾青静立片刻，忽然道：“韩介，命人擂鼓聚将。传令军中诸将，包括李光弼李叔，鲜于节帅，河西军哥舒节帅等皆来帅帐议事。”
韩介领命，很快，大营中响起了久违的大鼓声，隆隆的鼓声如同敲击在所有人的心坎上，无数将士从营帐内走出来探头四顾，表情一个个充满了喜悦和战意。
每次擂鼓聚将，通常是一次战役的开始，而战役，对安西军将士来说，代表着升官发财，敌人的每一颗人头都是他们跨越阶级的积攒。
随着大营内鼓声节奏越来越快，走出营帐好奇探问的将士也越来越多。
一名胆大的军士见顾青站在大营空地上，于是凑上来讨好地问道：“公爷，咱们又要开战了吗？”
军士很年轻，大约十七八岁的模样，脸上透着一股稚气和杀气交织的矛盾气质。
他们还是孩子，可他们也是久经战阵的老兵。
顾青心中喟叹，脸上却笑道：“没错，又要开战了，你怕不怕？”
军士挺起了胸，大声道：“小人不怕，小人恨不得天天开战，多斩几个首级，等到平定叛乱，回到家乡至少能买三十亩地，我家也算是地主富户了。”
顾青沉默片刻，忽然问道：“是开战挣钱好，还是太平过日子好？”
年轻的军士愣了一下，仔细想了想，叹道：“其实……当然还是过太平日子好，两军对阵，谁也不比谁多长一个脑袋，沙场难免身死，谁不想活得久一些呢，哪怕日子穷一点，终归是太平日子，穷点就穷点吧。”
顾青点点头，笑道：“待平定了叛军，你们就可以回家乡了，带着满满的钱袋回家乡，建新房，买田地，娶婆娘，太平日子不远了。”
年轻的军士咧嘴笑了。
顾青看了看四周凑上来的将士们，大声道：“都滚回营帐收拾，准备开拔了，安西军即将收复关中！”

第五百四十五章 北进中原
大营帅帐内，诸将齐聚，包括李光弼，鲜于仲通，甚至还有卧病在床动弹不得的哥舒翰也被亲卫抬来了。
帅帐内还有两位客人，正是盘桓大营多日的太子使臣杜鸿渐和李辅国，这两人一直赖在安西军大营不肯走，显然太子对他们有所交代，就算夺不走安西军的兵权，也要赖在大营里盯着顾青，至少保证顾青对朝廷的忠诚。
帅帐内今日还来了一位久违的人，边令诚。
通常时候顾青聚将之时，边令诚是不会到场的。顾青对兵权抓得很紧，治军严厉，性格更强势，边令诚与顾青几次或明或暗的冲突后，渐渐明白了顾青不可能让他染指指挥权，边令诚只好死了心，暂时在安西军中蛰伏下来，等待反击的机会。
顾青没想到今日边令诚居然也来了，特意多看了他一眼，边令诚面带微笑，朝顾青恭敬行礼，言行并无异常。
顾青也含笑朝边令诚点头示意，算是回礼。
走进帅帐后，众将起身行礼，顾青却快步走到哥舒翰的软椅前，躬身握住他的手，温和地道：“哥舒节帅恕罪，近日忙于军务，实在无暇分身，但哥舒节帅的病情我一直记得的，大军每驻城池，我都托人在城中寻找有名望的大夫为哥舒节帅看病，看哥舒节帅的气色，比当初好了几许，想必大夫的方子还是不差的。”
哥舒翰的病情确实好了很多，换了好几副方子后，不知哪味药下对了，哥舒翰如今的气色红润许多，只是身子仍然瘫痪无法动弹，但已能够含糊地说出话了。
“顾节帅……北进，北进，收复……关中。”哥舒翰含糊不清地道。
顾青点头：“今日便是与众将议北进之事，哥舒节帅勿急，安西军已准备由守转攻，进入战略攻势了。”
哥舒翰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嘴一咧，一串口水不受控制地流出了嘴角。
身后的河西军偏将曲环急忙为哥舒翰擦去了口水。
顾青又与鲜于仲通和李光弼招呼过后，这才坐在帅帐内的主位上，首先缓缓朝众将扫视一圈，道：“长安城传来的消息各位想必都听说了吧？”
众将齐声道：“听说了，叛贼安禄山已死。”
顾青嗯了一声，道：“安禄山已死，但叛军还在，他们仍然占据关中和河北。如今伪燕的新主子是安禄山的儿子安庆绪，此人不足为惧，我们要小心的是另一个人，安禄山的麾下第一大将史思明，此人已掌握了叛军的兵权，也就是说，他才是我们接下来平叛的真正敌人。”
众将纷纷抱拳道：“请公爷下令。”
顾青笑了：“我知道你们都急着收复关中，收复长安，但事情要一步一步的做，目前咱们与叛军的兵力对比，仍是叛军优于我们，所以北进必须谨慎，宁愿贻误战机，亦不可行险冒进。”
李嗣业凛然道：“公爷，刘宏伯昨日给了末将八百陌刀手，末将试了试，虽说操练才几个月，用着也还顺手，多经历几场战事约莫便懂事了，陌刀营如今已有两千五百余人，比当初差不了多少，末将愿请战，以陌刀营为前锋，先于大军北进。”
顾青摇头：“陌刀营不是这么用的，你闭嘴，没到你耀武扬威的时候。”
李嗣业讪讪地退了回来，沈田斜瞥了他一眼，冷笑道：“碰灰了吧？陌刀营再猛，也就两千多人，能顶得甚事？真以为天下无敌了？”
李嗣业大怒：“姓沈的，敢不敢与李某捉对单练一场？教你知道我陌刀营究竟是不是天下无敌。”
沈田冷笑道：“单练就单练，李嗣业，你也就只剩了一把子傻力气，一百回合内，沈某教你做人。”
帅帐内众人皆不言语，盯着二人吵架，顾青笑吟吟地双臂环胸，不急也不气，任由二人越吵越凶。
吵吵闹闹打出脑浆子才是帅帐内正常的气氛嘛，一团和气不利于队伍的狼性气质培养，顾青对此表示喜闻乐见，反正最后无论谁输谁赢，都会被罚跑圈，跑到死。
这是孙九石竟不知死活地窜了出来，颍水一战后，孙九石原本被撤免了神射营都尉之职，后来顾青率军救皇甫思思和万春公主，神射营在孙九石的带领下给顾青露了一次脸，孙九石顺势官复原职，只是如今还是跟着常忠学兵法。
见二人争着耀武扬威，都说自己麾下的将士是安西军第一，孙九石不服气了，站出来挺胸道：“二位莫吵了，若论安西军之精锐，除了我神射营，谁敢称第一？神射营从颍水之战开始，战绩如何大家是有目共睹的……”
话没说完，孙九石被常忠一记巴掌狠狠扇得一踉跄，常忠狠狠骂道：“不知死活的东西，知道你几斤几两吗？跟老子学兵法学得一塌糊涂，老子每天就像在教一头猪，知道老子有多难受吗？这会子你好意思窜出来显摆了？”
孙九石被常忠骂得脸色苍白，越骂头越低，在众将的哄笑声中，孙九石讪讪地将头缩了回去，不敢再吱声了。
安西军的将领们有的吵，有的笑，外人却有些不自在了。
杜鸿渐和李辅国对军中的粗犷作风终于有了新的认识，从来没见过军队的将领吵起架来居然如此粗鄙，帅帐内火药味十足，只差没拔刀动手了。
鲜于仲通也有些不自然，扭了扭身子，凑到顾青耳边迟疑地道：“顾贤侄，这个……你不劝一劝他们？”
顾青笑了笑，道：“当然不劝，让他们作死，安西军里向来就是这个路数，吵架绝不劝架。”
“万一他们动手甚至拔刀……”
“那就更合我意了，虎狼之师的名号不能白叫，有了这些虎狼之将，麾下的将士才是虎狼之师。”
鲜于仲通干巴巴地道：“这……这都不阻止？难道任由他们吵下去？”
顾青正色道：“当然，吵架也好，动手也好，总不能半途而废，终归让他们过足了瘾，我才好办他们。”
“如何办他们？”
顾青淡淡地道：“哦，其实也没什么，军有军法，吵架的两位，责二十军棍，中途插嘴凑热闹的，十记军棍，还有在旁边起哄的，大笑的，每人五记军棍，打完就揭过了，他们皮糙肉厚，打不死的。”
话音刚落，帅帐内的喧闹争吵声瞬间寂静，众将呆呆地看着顾青。
顾青满脸微笑地怂恿：“接着奏乐，接着舞，打了一辈子仗就不能吵吵架吗？”
没人敢吱声，众将噤若寒蝉垂头不语。
吵架的两位当事人李嗣业和沈田吓坏了，急忙躬身抱拳：“公爷，末将错了。”
顾青正色道：“你们怎会错呢？我最喜欢看吵架了，继续吵，好久没看过热闹了，也让我开开眼。”
李嗣业和沈田汗如雨下，颤声道：“公爷，末将真的知错了。”
顾青小拇指掏了掏耳朵，道：“既然知错了，我也不为难你们，二位若吵尽兴了，散帐后自己去领军棍，每人二十记……大战在前，二十记估摸你们受不了，每天责五记，行军路上补完，有意见吗？”
“没意见，末将领罚。”李嗣业和沈田垂头丧气行礼。
顾青又环视众将，微笑道：“刚才插嘴的，起哄的，大笑的，都按我说的数目自己去领军棍，有谁不服的，现在可以站出来。”
没人站出来，每位将领皆垂头不敢直视顾青，一脸心虚的样子。
坐在帅帐角落的杜鸿渐和李辅国迅速对视了一眼，彼此的目光都有些绝望。
仅从这个小风波便能看出顾青在安西军中的威望，果真是说一不二，而且深得安西军众将拥戴，明明只是个文弱书生的模样，却将一群剽悍的杀才治得服服帖帖。
太子殿下若想夺取安西军兵权，仅仅换掉顾青是远远不够的，安西军将领的眼里只有顾青，没有天子，更没有太子，若欲收安西军为己用，除非将安西军从上到下所有的将领都换掉。
都换掉也不一定管用，相信普通的军士也和这些将领一样，眼里只有顾青，而不知有朝廷。
杜鸿渐和李辅国越来越确定，这支精锐虎狼之师恐怕与太子无缘，准确的说，这支军队彻底姓顾了。
见众将安静下来，顾青这才缓缓道：“稍后散帐，各位将军各司其职，回营帐让部将收拾，后军清点剩余粮草和兵器，喂饱战马，明日一早，全军启程向北，渡汉水，首先向商州开拔。”
常忠忍不住问道：“公爷，商州如今在叛军手中，是否提前派出斥候打探商州城池虚实？”
顾青嗯了一声，道：“当然要打探虚实，我估计商州驻军不多，可轻松克之，收复商州后，我们的下一步便是……潼关。”
说起潼关二字，帅帐内又是一静，接着众将回过神，顿时振奋起来，瘫痪在软椅上的哥舒翰露出激动之色，明明已无知觉的双手用力握成拳，脸色涨得通红，嘴里发出无意义的“嗬嗬”声。
顾青看了激动的哥舒翰一眼，叹道：“是的，我们要收复潼关，当初如何失去的东西，我们便原样夺回来，而且，从此以后永远不会再失去。”

第五百四十六章 平叛战略
安禄山的死，给这场平叛之战带来了转机。
顾青一直在等待这个转机，颍水之战后，顾青一直按兵不动，一则是为了操练新兵，补充兵源，不使自己的实力削弱，二则便是等待机会北进。
得国不正者，必有内乱。
安禄山本只是一个化外蛮夷，跟随他造反的麾下部将也都是狼子野心之辈，若无超于常人的贪婪和欲望，他们不会跟随安禄山行此大逆不道之事。
一个充满了贪婪欲望的狼窝里，怎么可能一团和气不生内乱？大家都在为前程富贵拼命，为什么偏偏是你当了皇帝？
早在起兵造反的那一刻，安禄山的结局便已注定。
冯羽在其中扮演的不是策划者的角色，他只是一个推动者，他勾起了别人贪婪的欲望，接下来的事情便不需要做什么了，那些贪婪的人会自己将所有的事情做好。
帅帐内，众将齐聚于沙盘周围，顾青手中握着一根笔直的木棍，指着沙盘上的某处。
“安禄山被刺杀，其子安庆绪继位，但安庆绪在叛军中并无威望，他充其量只是个傀儡，真正掌握叛军兵权的人是史思明，此人曾是安禄山麾下第一大将，才干不俗，我们不可轻敌……”
“安西军攻下商州后，马上出兵攻取潼关，将潼关守住，等于切断了叛军的退路，留下守军后，我们的下一步便是长安城……”
李光弼忽然插嘴道：“叛军主力皆在长安，直接攻打长安城恐怕不妥吧？”
顾青摇头道：“咱们不会强攻，必然要智取的，这是一场由安西军主导的大战役，这场战役需要朝廷各地平叛王师的配合，尤其是北面太子麾下的朔方军……”
说着顾青抬头望向杜鸿渐和李辅国，客气地朝他们笑了笑，道：“还请两位特使派人向太子殿下送封信，就说南北夹击的决战时刻到了，请太子殿下率朔方军从灵州出兵，南下先克原州，接着东进克庆州，宁州，鄜州，做出横扫河北的佯攻姿态，连克四城后，叛军必然坐不住了，会从长安分出兵马北上救援河北……”
顾青又望向诸将，道：“那时，便是我安西军收复关中的时候了，攻下长安城后，我们接下来还要守住潼关和函谷关，兵发洛阳，将黄河以南彻底夺回手中。”
杜鸿渐微笑道：“平叛为社稷大事，下官遵顾公爷军令，马上就写信给太子殿下，请殿下出兵南下。”
顾青手中的木棍将沙盘上整个关中的范围画了个圈，道：“早在领军入关平叛之初，我便将平叛分为了三个阶段，第一阶段是‘控制’，就是不让这场叛乱蔓延至大唐全境，为大唐保留大部分底子，北方的百姓已经不幸了，我们要保住南方，所以三场大胜后我选择在邓州和襄州驻军，就是为了阻止叛军南下。”
“如今来看，第一个阶段已经顺利完成了。接下来是第二个阶段，这个阶段叫‘反击’，平叛之战旷日持久，叛军占据关中，但要消化掉占领的土地和城池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此消彼长之下，一旦叛军内部出现变故，便是我安西军的反击之时，今日，这个反击的时刻到了。”
顾青这番话站在主帅的立场说出来，是非常严肃的战略大方向，帅帐内诸将皆凛然动容，恭敬倾听。
鲜于仲通拱了拱手，道：“贤侄不愧是名震天下的帅才，高瞻远瞩令人钦佩，敢问第三阶段是什么？”
“第三阶段还早，不过说说也无妨。第二阶段的反击，我预想的结果是叛军被赶回河北，同时他们的有生力量被剿灭大半，安庆绪和史思明狼狈退出关中，逃窜回到北方，回到他们曾经经营多年的贼巢之中，如太原，幽州，范阳等……”
“那时我朝廷王师已掌握了这场战争的主动权，所以我管第三阶段为‘清剿’，是平叛的最后一步，王师北上，将叛军的残余力量和所占城池逐一剿灭，这场战事便算平定了。”
顾青环视众将，微笑道：“战略方向我已与各位全盘托出，各位日后领军之时，不妨多站在战略的高度施以决策，每一场战事都配合我的战略，不要在意一城一隅之得失，重要的是消灭叛军的兵将，平叛可事半功倍。”
众将皆肃然领命。
众将散后，杜鸿渐走到顾青身边，笑道：“顾公爷高远之见，下官佩服。您刚才的这些话，下官可否也一字不漏记下来转告太子殿下？”
“当然可以，此战还需要太子殿下与安西军配合，南北夹击的战略不变，让太子殿下明白我安西军的战略意图是必须的，希望殿下不会怪我僭越。”
杜鸿渐微笑道：“一军之帅，杀伐决断当仁不让，都是为了朝廷平叛，而且下官私以为，公爷的平叛之策非常合理，太子殿下若知亦当击节赞叹。”
接着杜鸿渐又道：“灵州传来消息，太子殿下已答应了公爷所请，南方各州去年秋季赋税可由公爷支取，安西军为朝廷平叛，殿下怜惜将士，不可使将士们缺衣少食。”
顾青感动地面朝北方躬身遥遥一揖，道：“殿下体恤臣下，爱兵如子，有明君气象，臣感激涕零。”
转身握住杜鸿渐的手，顾青深情地道：“还请转告太子殿下，臣顾青拜请殿下早日登基，面北而王，臣与安西军将士愿拥戴殿下为大唐新君，发誓效忠殿下。”
杜鸿渐喜道：“有顾公爷此言，殿下定然十分欢喜。”
顾青又道：“稍后我便亲笔写下劝进奏疏，请杜侍郎派人一并递往灵州吧。”
二人相视一笑。
这桩政治交易算是完成了，按照约定好的，太子给顾青南方赋税供养军队，顾青写奏疏带头劝进。
以顾青如今在大唐民间的地位口碑，他亲自写奏疏劝进的分量可不小，等于是给了大唐所有臣民一个非常明确的风向标，有了顾青的带头，别的朝臣很快会闻风而从，等到雪片似的劝进奏疏堆到李亨的桌案上，李亨即位称帝的事情便算是名正言顺了。
最重要的是，顾青的支持等于是安西军的支持，不管支持是真心还是虚伪，终归是当着臣民的面表态了。有了军队的支持，李亨这个新君才当得稳当。
结束了各自的表演后，杜鸿渐微笑行礼告退。
段无忌留在帅帐，目送杜鸿渐走远，轻声道：“公爷，太子称帝一事，公爷亦当早做准备，不可使其坐大……”
顾青眯眼看着杜鸿渐的背影，笑道：“没听到我刚才安排的战略吗？太子率军往东佯攻叛军老巢，便是我提前做出的准备。”
段无忌疑惑道：“朔方军东进是公爷提前做的准备？”
“朔方军东进，收复关中和长安城的任务便留给咱们安西军了，重点是攻下长安城，城中太极宫也好，大明宫也好，兴庆宫也好，京畿防务也好，全都由安西军接管，从今以后，长安宫闱之禁卫，皆是安西军所出。”
段无忌想了想，兴奋地道：“公爷好算计，新君还未回到国都，公爷已抢先将宫闱掌控在手，新君归政长安已无力改变情势了。诚如楚汉相争之时，刘邦项羽约定先入咸阳者而王天下……”
顾青摇头道：“平叛之后，天下不会再有大乱，我纵要做点什么，底线也是只乱宫闱，不乱天下，太子殿下是个聪明人，回到长安后，想必他知道该怎么做的。”
“大乱之后必有大治，这场大乱打破了大唐的固有结构，包括皇亲，权贵，地主等等，他们的权势，财富和土地全都出现了空白，趁着破而未立，我要做的事情太多了，从这方面来说，安禄山倒是帮了我的大忙，为我做了一回恶人，他代替我狠狠洗了一把牌，大唐从此又是一张雪白的纸，任我涂抹挥青。”
段无忌由衷地道：“公爷像佛祖，能看无限远。”
顾青大笑道：“我只是个想过太平日子的凡夫俗子。”
凡夫俗子也是人，也有七情六欲。
大营将士们收拾行装一片忙碌之时，万春来到帅帐前。
这回万春变得乖巧了，居然非常懂礼貌地让亲卫通传。
顾青听到万春的名号便有些头疼，挥了挥手对亲卫道：“就说我不在。”
话刚落音，帅帐外万春的声音冷冷地飘进来：“本宫都听到了。”
顾青顿时尴尬了，隔着帅帐门帘努力地圆谎：“殿下见谅，臣刚沐浴，光着呢，不便见客……”
谁知话刚说完，门帘刷的一下被掀开，万春冲了进来，见顾青全身穿戴整齐，表情呆滞地看着她，万春气坏了，咬牙道：“骗子，你就是个骗子！什么沐浴，什么光着，你分明就是故意骗我，故意不想见我。”
顾青挥手令亲卫退下，苦笑道：“殿下，你这般迫不及待闯进来，莫非想报终南山被我看光之仇？咱们不是说好了忘掉此事吗？”

第五百四十七章 姐妹募新
忘掉是不可能忘掉的，这辈子都不可能忘掉的。
不知是万春实在太白，身材太窈窕，或是她的公主身份加持，顾青直到如今都很难忘记当年万春浑身雪白的模样，尤其是她那混血儿般精致的绝色面容，配上白皙如雪的身段儿，对当时的童男顾青来说简直是视觉上的极大冲击，此生难忘。
后来顾青与万春渐渐熟悉起来，但顾青却已很难找到当初那种惊艳的心情了，明知万春对自己有意，顾青也宁愿一直装糊涂，大抵是出于一种男人犯贱的心理，不经意间的惊鸿一瞥才是男人心中永远的白月光，若是能够轻易得到，男人便不再那么激动了。
心理有点渣，但顾青敢拿两辈子的男女经验发誓，世上所有的男人大多有这种心理。
不信可以问问结婚多年的夫妻，同生共死可以，但是替天行房的话……女施主请自重。
万春的脸蛋已泛起一层通红的晚霞，死死地瞪着顾青道：“不是说过不准再提终南山那件事吗？”
顾青不甘示弱地瞪着她：“听到我光着你便冲进来，分明是想对我图谋不轨，我为何不能重提往事？”
万春气道：“你，你你……反正不准再提，再提我就，我就……告诉父皇，将我许配给你。”
顾青惊呆了，好歹毒的女人。
情绪突然冷静下来，顾青毕恭毕敬朝万春长揖一礼：“臣错了，臣向殿下赔罪。”
万春也惊呆了。
认错这么痛快的吗？所以，他就是不愿娶我？混账！当本宫是龙潭虎穴吗？
气得不行，但男女之情的话题万春一个女儿家实在没脸再说下去，刚才那句话已经耗尽了她所有的勇气。
顾青自从破了童男身后，他发觉自己的情商提高了许多，见万春气得直哆嗦，顾青非常高情商地转移话题。
“殿下今日此来是为了……”
万春冷冷道：“本宫听说安西军要开拔北进了？”
“是，大军明日便启程，安禄山在长安被刺而亡，平叛的转折点来了，战机不可贻误。”
“需要本宫帮忙吗？”
顾青微笑道：“不需要，殿下安心留在大营里，如果闲极无聊，可以帮思思做买卖，打发一下时间。”
万春冷哼道：“没别的事需要本宫帮忙了？”
顾青想了想，道：“刘宏伯正在操练新兵，殿下若不介意，臣请殿下亲笔写几个条幅，比如‘忠勇之士’等等，臣可用来奖励给那些操练勤奋优秀的新兵，皇家的赏赐对他们来说是莫大的鼓舞，不知殿下意下如何？”
万春脸色缓和了一些，点点头道：“写几个字的事，我回头写了叫人送来。”
顾青行礼感谢，万春刚准备傲娇地仰头受他的礼，然而想到杨玉环不久前与她说过的话，若想走进顾青的心里，便不可端着公主的架子，于是万春急忙闪身避开了他的行礼，红着脸道：“你不必如此，本宫……我亦是为了大唐能够早日平叛，做些分内的事罢了。”
二人突然陷入了沉默，顾青对万春今日来帅帐的目的有些疑惑，总觉得这个女人太闲了，无所事事在大营里到处闲逛也就罢了，还到处流窜打扰别人工作，犹如跛着脚抽着华子的街溜子，特别欠抽。
沉默许久，顾青试探地道：“殿下，殿下若无事的话，不妨去后军辎重看看，那里背靠青山，山腰上开了许多花儿，特别美……”
万春瞥了他一眼，道：“你当我是无所事事吃闲饭的纨绔子吗？”
顾青不停眨眼，难道不是吗？你不仅是纨绔子，而且酷爱夜店，爱喝酒爱蹦迪，就差纹身了，活到这么大，敢问你做过一件对人类社会有益的事情没有？
唯一一次有益的事是从山上滚下来，让未来领导平叛的一军主帅国家栋梁看光光，大大地补益了他的身心健康，充实了他素寡多年的灵魂，使之身心愈发茁壮，间接为大唐的平叛事业添砖加瓦火上浇油。
一眼千年，青史幸甚，国家民族幸甚。
努力将万春抬高到这个高度后，顾青终于心态平和了，对万春的到来不再那么抗拒。
刚才那番胡说八道的推论成立的话，万春约等于民族英雄，对英雄要客气点。
顾青客气了，万春却忽然不客气了。
见二人之间沉默下去实在有些尴尬，万春索性选择了耿直。
猛地抬头，万春直视顾青的眼睛，劈头问道：“听思思说，她买你一夜花了一万贯？”
顾青愣了一下，接着脱口否认：“胡说！臣没有！”
万春不信，哼了一声，轻蔑地打量他一眼，道：“不要脸，你哪里值一万贯？”
“殿下你要这么说臣可就有点不乐意了，臣能文能武，又是童……咳，又是一军主帅，官拜节度使，爵封郡公，而且臣还年轻，相貌也非常的呵呵，怎么就不值一万贯了？”
万春想笑，忍住了，板着脸道：“总之，你就是不要脸，堂堂钦封郡公，居然卖身，朝廷的脸都被你丢光了。”
顾青笑了：“卖身什么的，只是臣与思思夫妻之间的玩笑，汉朝张敞喻画眉为闺房之乐，我在闺房里卖身自然也是情趣，殿下何必操心。”
万春不知想到了什么画面，俏脸又红了，瞥向顾青时眼神似怒似嗔，无意间竟泛出几许诱人的风情。
“顾青，你还缺钱么？”万春红着脸问道。
顾青不假思索道：“当然缺钱，安西军永远缺钱。”
万春脸蛋越来越红，垂头羞涩地道：“我想想法子为你筹措点钱如何？两万贯够不够？”
顾青大喜：“多谢殿下，两万贯不嫌少，十万贯不嫌多，有了两万贯，至少能供养安西军两个月了。”
万春也高兴极了，笑道：“那我这就去筹措，无论如何，我定将两万贯筹出来给你。”
说完万春拔腿就走，走了两步又停下，转身柔情似水地看着顾青，羞涩又大胆地捏了捏他的手掌，触电般飞快弹开，轻声道：“你……记得洗干净。”
然后万春捂着脸逃命般飞奔出去了。
顾青呆怔，站在原地久久没动弹，他仍在消化她的最后一句话。
良久，顾青浑身一激灵，嗓音嘶哑地朝她远去的背影吼道：“你回来！把话说清楚，洗干净啥意思？你想对我做什么？”
“严正告诉你，你看错我了！我不是那种人！”
……
蜀州城。
张怀玉一脸疲惫地站在一支五千人的队伍前，看着前后浩浩荡荡不见尽头的队伍，疲倦的脸上露出了欢欣的微笑。
张怀锦站在她身旁，看着阿姐憔悴的面容，关心地道：“阿姐，你去歇息吧，队伍已经出发，你已经做得够多了。”
张怀玉摇头：“做得还不够，明日我们便出发去益州，那里或许还能再募集几千新兵……安西军数战数捷，但他们的伤亡应该也不小，我要及时为顾青补充新的兵源和粮食，这是朝廷的平叛之战，也是他争霸天下之战，他手中的实力不能因平叛而削弱了。”
张怀锦嗯了一声，原本不更世事的她，跟随张怀玉奔波多日后，如今的她也变得干练精明，不再是当年长安时那个只会闯祸惹事的小姑娘了。
每个人都在成长，所以青春不可能定格。
“忙活了半年，咱们才帮顾阿兄募了五千兵，也不知够不够，阿姐，不如咱们随这些新兵去找顾阿兄吧，我都半年没见他了……”张怀锦嘟着嘴，小模样有点委屈。
张怀玉严肃地道：“莫闹，都什么时候了，还惦记着儿女情长，咱们帮顾青打好这一战，未来有的是时光与他相处，一辈子都行。”
张家姐妹站在道路一旁，看着五千新兵从身边经过。
这五千新兵费了张家姐妹很大的力气，自从安西军函谷关一战告捷的消息传到蜀州，张怀玉便知道安西军必有伤亡，她对顾青的实力尤为看重，她比谁都清楚，安西军是顾青立世立身的筹码，若因为平叛而削弱了筹码，那么等到平叛以后，朝廷不会对顾青太客气的。
于是张怀玉召集了石桥村的许多青壮，将他们派出村，在蜀州范围内招募新兵，同时还用龟兹城几家瓷器商铺的收入采购粮食。
招募新兵对张怀玉来说太陌生，磕磕绊绊花了半年，才勉强凑齐了五千人，今日终于成军，五千人出发上路，直奔安西军大营而去，同时五千人还押送着张怀玉采购来的一大批粮食生铁，正好省了征募民夫的活儿。
对顾青来说，张怀玉这次的手笔不小，尽管五千新兵没经过太多操练，但终归有效地补充了安西军的折损，对顾青接下来的北进平叛有着莫大的帮助。
五千新兵入了安西军大营，再经过半年操练后，便是一支可用之军了。
石桥村上百名子弟随军而行，他们负责将这五千新兵亲手送到安西军大营。
队伍走远以后，张怀锦一屁股坐在路旁的草地上，皱着小脸苦兮兮地哀求道：“阿姐，最近忙坏了，我们歇息几日再去益州好不好？太累了，不想动……”
张怀玉微笑看着她，道：“半年未见，时局纷乱，你难道不担心顾青身边多了几个妖艳美貌女子？快点把事情做完，然后我们一起去找顾青，我们亲眼盯着他，让顾家后院少添几口人不好吗？”
这番话说到张怀锦心坎里了，张怀锦瞪大了眼睛，呆怔片刻后，忽然从地上弹了起来，小脸严肃地道：“阿姐，我们快赶路去益州吧，我一刻也等不及了。”

第五百四十八章 暗豢死士
送走五千新兵，张家姐妹回到蜀州的一处宅院内，这是张怀玉去年托石桥村冯阿翁买下的，安禄山叛乱起兵后，张家姐妹来蜀州便住在这里。
宅院不大，只是一座两进的闭合院落，进门绕过祥瑞照壁，院子正中有一口天井，两旁是简陋的厢房。
张怀锦打了个长长的呵欠，不停揉着眼睛。
这些日子她跟着阿姐忙活招募新兵采购粮食的事，已经很久没睡过踏实觉了，今日送走新兵后，张怀锦心神彻底放松下来，睡意便涌上头了。
张怀玉心疼地揉了揉她的头，道：“怀锦，你去睡吧，今日无事，你可睡个够，明日咱们便要去益州，又要忙碌了。”
张怀锦点头：“阿姐你也早些歇息，莫太劳累，咱们早些办完事，便能早些见到顾阿兄了。”
张怀玉笑道：“你的顾阿兄很厉害，他麾下的安西军是大唐唯一数次击败叛军的虎狼之师，大唐能保住半壁江山，都是因为安西军，有你顾阿兄在，叛军不敢南下。”
张怀锦兴奋地道：“我知道，消息都传到蜀地了，百姓们对顾阿兄很敬佩呢，都说他是挽扶乱世的英雄。”
张怀玉道：“咱们在半年内能招募五千新兵，凭的也是安西军名号，听说是募入安西军，蜀地的子弟们都觉得荣幸，蜀地多英豪，贫家子弟亦有报国之心。”
姐妹俩聊了几句，张怀玉见妹妹越来越困的样子，于是让她回了厢房歇息。
张怀玉也很累，比妹妹更累，这半年来大小事情她都亲自经手，承担的压力比张怀锦大多了。
但此刻张怀玉不能睡，她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没做。
看着张怀锦入了厢房后，张怀玉简单收拾了一下，然后独自出了门。
走出巷道，穿过蜀州城的东市，又往南走了两里，她终于来到另一个独立的院落。
这个院落比姐妹俩的宅子大多了，四进的宅院里大约二十多间厢房，还有偏厅，花园，后院甚至有个小池塘。
这栋宅院也是张怀玉悄悄从一个蜀地富商手中买下来的，买下来的第二天夜里，便有一百多名年轻的男子分批进了宅院住下，这一百多人已经住了三个多月了。
张怀玉独自走到宅子门前，门前空无一人，但当她在门前站定时，宅子的侧门便非常诡异地打开了，张怀玉抬步走了进去，侧门再次关上。
宅子空荡荡的，没有管家下人，张怀玉负手站在院子中间，两边的厢房忽然打开了门，一百多人瞬间飞快聚集起来，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在张怀玉面前列出整齐的队列。
一百多人皆着黑色短衫，他们都很年轻，平均大约不到二十岁，每个人神情坚毅，但眼神很淡漠，里面看不到任何感情色彩，像一片荒凉的寸草不生的沙漠。
张怀玉面无表情站在他们面前，扭头望向队伍前列一名身材普通模样也普通的年轻男子。
年轻男子显然是他们的头儿，见张怀玉望来，年轻男子上前一步行礼，沉声道：“姑娘，所有人已到齐，随时待命。”
张怀玉嗯了一声，环视众人缓缓道：“你们是当年我从蜀地各州招募而来的，你们无父无母，孑然一身，你们没有过去，或许也不会有未来，知道你们是什么人吗？”
一百多人齐声道：“我们是主人的死士！”
张怀玉面色冷峻道：“死士，就是当主人需要你们的时候，你们必须毫不犹豫地完成主人的命令，无论做任何事，你们都必须完成，不问是非善恶，不问因果对错，你们连提问的资格都没有，你们能做的，就是舍弃生命完成主人的每一道命令，明白了吗？”
“明白！”
张怀玉又道：“算上在石桥村操练的时间，你们已练了三年多，无论军阵合击之术，还是个人技击之术，你们算得上差强人意了，明日你们便可出发，离开蜀地，去中原。”
“是！”
“知道你们的主人是谁吗？”
众人齐声道：“蜀州郡公顾青。”
张怀玉点头：“以后你们便是顾青的死士，记住‘死士’二字，你们必须随时准备为他舍弃生命，这是你们存在的意义。”
“是！”
张怀玉说完转身就走，一百多人进厢房开始收拾行装。
这一百多名死士早在四年多以前张怀玉就开始暗中招募了，顾青直到如今仍不知情。张怀玉知道顾青将来要做什么，于是托了石桥村的冯阿翁和几名能干的村民，在蜀地范围内寻找适合当死士的人。
一百多人里有的是失地的农户子弟，无家可归几近饿死，有的是北方逃难的难民，也有无父无母的孤儿。
如今的大唐权贵阶层里，每户皆暗中豢养了死士，多则数百，少则数十，权贵总会遇到很多不方便出面的阴暗事，这些事情通常便由豢养的死士暗中解决。
张怀玉知道顾青身边有忠心耿耿的亲卫，但死士与亲卫的概念不一样，如果要做个比喻的话，亲卫是顾青手里的盾，他们只负责保护顾青的人身安全，是防御性质的。但死士是顾青手里的剑，承担着主动攻击的性质。
四年多前，济王派死士围攻青城县衙，无数江湖豪杰殒命于斯役，战后悲痛的张怀玉便存了招募死士的心思，当顾青在长安当官，在安西任节度使时，张怀玉留在石桥村就是在做这件事。
如今死士已操练完毕，他们可以出山了，从此以后，顾青的身边不仅有坚固的盾，也有锋利的剑。
张怀玉对顾青的了解太深了，她甚至比顾青更懂他，她非常清醒地知道顾青需要什么，讨厌什么，该做什么。
她是站在顾青背后默默付出的女人，她的付出有时候连顾青都会瞠目结舌。
走出宅院，已是子夜，张怀玉独自走在漆黑的街道上，忽然觉得有些孤单。
双手环住胳膊，张怀玉仰头看着夜空里的繁星，露出一抹淡淡的微笑。
“好像有点想他了呢……”张怀玉喃喃自语。
……
安西军已开拔，北进商州。
大军未动，斥候先行，安西军每次战事之前，顾青都非常谨慎，斥候打探军情的作用非常重要。
拔营当日，顾青便派出了第一批斥候，人数大约一百多人，分别奔赴不同的方向和城池。
军情打探不能只局限于即将攻打的城池范围，更要将范围扩大到四面八方，随时监视敌人的动静，安西军自入关以来数次大战，顾青大多是暗中设伏的战术，但他绝不希望自己某天也被敌人设伏，不想阴沟里翻船就必须提前做好打探监视的准备。
从襄州出发，开拔的当日大军只走了数十里，顾青刻意下令放缓行军，边走边等待前方斥候传回军情。
当天安西军在汉水北岸扎营，日落时分，将士们还在搭帐篷时，顾青的帅帐已经搭好了。
顾青独自坐在帐篷里，默默思索了许久后，忽然让亲卫叫来了段无忌。
一身书生打扮的段无忌在披甲戴盔的军营里显得有些突兀，走进帅帐刚要行礼，顾青摆了摆手让他上前。
“公爷，将士们正在扎营，公爷有何吩咐？”段无忌问道。
顾青沉吟片刻，缓缓道：“有件见不得人的事，今晚或许是个机会……”
“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顾青低声道：“大军出征，事关重大，但大营里一直有个隐患，前些日子大军在襄州休整操练，我暂时放下了，但这次攻打商州以前，必须将这个隐患除掉，否则难保不会被人背后捅刀。”
“公爷说的隐患，是指……”
顾青神情变冷，淡淡地道：“边令诚。”
段无忌眉梢一挑，神情却并不意外，只是问道：“边令诚是天子所遣监军，公爷若除了他，会不会有麻烦？”
顾青笑了：“时至今日，天子对我已没有威胁了，而且他也当不了几日天子了。”
段无忌迟疑道：“那么灵州太子那边……”
顾青微笑道：“你觉得太子会因为边令诚这个人与我交恶吗？”
段无忌也笑了：“公爷手握精锐兵马，太子亦对公爷忌惮三分，区区监军，杀便杀了，太子恐怕没那胆子与公爷计较。”
顾青点头：“只要表面的理由说得过去，彼此心照不宣吧。”
“那么，边令诚该以怎样的理由消失呢？急病暴毙，还是……失足落水？”
顾青摸了摸下巴，犹豫了一下，道：“我也不太确定他该怎么死……要不，你去问问边监军的意见？人家是死者当事人，要给予充分的尊重，尽量让他走得既甘心又安详，同时情绪还要稳定。”
段无忌被噎得直翻白眼儿。
这番完全不像是人话的话，从公爷嘴里说出来为何如此自然，毫无违和？
“公爷莫闹，将士们马上要扎好营帐，再晚就耽误了，不如请公爷借学生几名亲卫，学生这就趁着天黑把此事办了。”
顾青看着他道：“你打算让他怎么死？”
段无忌毫不犹豫地道：“咱们扎营之地是汉水之畔，边监军心忧平叛战局，独自在河边散步，一不小心崴了脚落入汉水之中，不幸丧生……”
顾青遗憾地叹了口气：“真是不幸，但愿边监军走得安详，死而无憾……你去叫上韩介，让他带几名亲卫随你办事吧。”

第五百四十九章 除奸消患（上）
边令诚一直是安西军内部隐藏的祸患。
乱世突起，安西军数战数捷，顾青和安西军在大唐朝廷和民间的地位和口碑越来越高，隐隐成了君臣百姓救世的希望，而顾青为人处世的方式也越来越强势。今非昔比之下，边令诚也渐渐老实了。
他知道如今的顾青已不是他一个小小监军能扳动的了，尤其是听说顾青率军奔袭千里，从哗变的禁军中救出了杨贵妃，将禁军杀了个翻天覆地，边令诚愈发觉得不可轻易招惹顾青。
老实归老实，边令诚表现得再老实，在顾青的眼里也只是个老实的祸患。
祸患终究是祸患，顾青不会因为他目前的老实便觉得他无害了。战事仍鏖之时，边令诚这类人若使起坏来，其破坏力杀伤力或许会牵扯成千上万将士的生命。
清醒地衡量了利弊后，顾青决定除掉边令诚。
当那晚边令诚悄悄窜进李辅国的营帐，在李辅国面前哭诉告状之后，顾青便对边令诚动了杀机，也是在那一晚，顾青决定除掉他。
今日安西军出兵商州，大战在即，营盘扎在江边野外，正是杀人灭口的极佳之地。
段无忌退出了帅帐，在外面找到了韩介，附在韩介耳边低语了几句后，韩介沉稳地点了点头，然后眼中露出杀机，一言不发地随手点了几名亲卫，众人带上兵器，淡定地从营帐间穿行而过，直奔边令诚的营帐。
小半个时辰后，段无忌回到帅帐，脸色难看地站在顾青面前。
“公爷，边令诚不在营帐中……”
顾青皱眉：“莫非跑了？还是大军开拔后他掉队了？”
“公爷，要不要下令在大营内搜索？”
顾青瞪了他一眼，道：“你干脆敲锣打鼓在大营里嚷嚷，就说顾公爷要杀朝廷监军，声势越大，边令诚死得越快。”
段无忌知道这不是句好话，讪讪地笑了笑。
顾青沉吟片刻，道：“让韩介带着亲卫在大营内四处闲逛，明白我的意思吧？”
段无忌用力点头：“学生明白。”
……
万春的营帐位于帅帐北面，离帅帐大约数十丈，这个距离令万春很不满，当中军扎下营盘时，万春还不高兴地嘟嚷了几句，她觉得离顾青的帅帐太远了，想换近一点的营帐。
军中女眷的营帐是顾青亲自安排下来的，皇甫思思是亲卫打扮，晚上与顾青同睡在帅帐里，但万春还没攒够两万贯，所以与顾青的关系没到那一步，连扎营都隔出了距离。
顾青作此安排，大约潜意识里还是想激励万春早日攒够钱吧。
此刻万春的营帐里，皇甫思思正在帮她铺床褥。
万春毕竟是皇家公主，将士们帮她扎下营帐后，床和褥她便不愿再让别的男人碰了，这些活儿通常是宫女妇娥做的，如今皇甫思思与万春渐渐熟络，已经算是比较亲密的闺蜜了，于是皇甫思思主动帮万春铺床。
万春仍是傲娇的小公举，皇甫思思帮她铺床她也没觉得不好意思，反而心安理得地坐在一旁，嘴里还对皇甫思思数落顾青的不是。
“顾青实在太混账了，昨日我说等我攒够两万贯便送他，他居然一点都没推辞，连表面客气一下都没有，你说他混不混账？”万春不满地道，抬手朝嘴里塞了块干果脯使劲嚼着，小脸鼓得高高的。
皇甫思思铺着床榻，淡然笑道：“妾身早与殿下说过，顾青很缺钱，安西军也很缺钱，有人送钱他当然不会拒绝，连表面的客气都不会，因为他不敢，怕你将他的客气当了真，把钱收回去。”
万春仍使劲嚼着果脯，闻言噗的一声，嘴里的果脯碎屑喷了一地，然后咯咯大笑起来。
“果然是他的枕边人，对他够了解，以他的德性，怕是真会这么想，当年在长安时，我便看出他的德性了，那时父皇刚封他为青城县侯，我去他的住所道贺，他干巴巴的掏出一文钱给我，说什么随喜钱……哈哈。”
皇甫思思也笑了：“像是他干的事，不过他挣钱也厉害，当初在龟兹城时，他随便发了几道政令，又建了几个集市，整个西域的胡商都被他吸引过来了，也不知那些商人中了什么邪，被灌了迷魂汤似的蜂拥而至，哭着喊着把钱往节度使府里送，正因为龟兹城的商贾之道繁华起来，顾青才有了底气，将安西军将士练成了虎狼之师。”
万春听得两眼发亮，连果脯都顾不上吃了，急切地道：“思思，你再跟我说说顾青在安西干过的事，那几年他在安西，连一封信都没给我写过，我完全不知他那几年经历过什么。”
皇甫思思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这位公主殿下对顾青果真是情根深种了，女人对女人的观察往往是非常敏锐且准确的，喜不喜欢一个人，从她的一句话，一个动作，甚至一个眼神都能看出来。
此刻皇甫思思已看出万春对顾青用情何等之深，她的眼里有光芒，那是对未来幸福的渴望，是得遇良人的甜蜜。
皇甫思思笑了笑，将顾青从刚上任安西节度副使到后来率军入关期间，所经历过的大小事都说了出来。
万春听得身材飞扬，大部分时候都是掩着小嘴儿咯咯直笑，边笑边骂顾青是个混账。
“顾青吃饭真的很挑食吗？他很喜欢美食？”万春好奇地问道。
皇甫思思想了想，道：“当年妾身也在龟兹城开客栈，我的外貌也不算差了，但是如果他的面前放着美食和我，他的选择一定是美食，绝无例外。后来安西军奉旨入关平叛，我想随军同行，他死活不答应，后来我说，我可以每天为他做菜，他立马改变主意答应了，妾身这才能跟随他身边直到如今。”
万春噗嗤又笑了：“他不仅是个混账，还是个不解风情的木头。”
随即万春笑容一敛，道：“那个名叫边令诚的监军，真的很讨厌吗？在安西时他与顾青有过冲突？”
皇甫思思沉默了一下，道：“不仅在安西时有冲突，直到如今仍有冲突，边令诚似乎常与顾青过不去，安西军奉旨入关后，听说边令诚还阻挠过顾青的军令，还总说顾青有不臣之心什么的……”
万春柳眉一竖，怒哼道：“父皇遣任监军，是为了盯着主帅，只要主帅不谋反，监军有何权力干涉军令？这个家奴，真是找死！”
皇甫思思迅速看了万春一眼，眼中目光闪烁，然后轻叹道：“但顾青却拿边令诚无可奈何，毕竟是天子所遣，不但不能得罪，还要时刻陪着小心，边令诚其实是个小人，听顾青说，边监军已不止一次向天子上疏，背地里告顾青的黑状，顾青甚至因此被天子下旨训斥过两次……”
万春愈发愤怒：“顾青那样的人，对本宫从来没客气过，他边令诚何德何能让顾青对他陪小心？简直要翻天了！”
皇甫思思已铺好了床榻，笑道：“殿下息怒，顾青早已习惯了，一军主帅不是那么好当的，不但要与敌军斗智斗勇，也要面对内部的同僚掣肘牵制，这是无法改变的事。”
话刚落音，帐外宫女妇娥的声音传来。
“禀公主殿下，监军边令诚又来了，求见公主殿下。”
自从万春和杨玉环来到安西军大营后，边令诚对二女无比热情，一反他对安西军将士冷漠甚至敌视的态度，边令诚对二女却是非常上心，平日里有事没事都会主动在二女面前晃悠刷存在感，殷勤地帮她们处理生活里鸡毛蒜皮的事。
今日安西军刚扎好营盘，边令诚便又来了，宦官是天家的宦官，在外面无论多么嚣张跋扈，但在天家贵妃和公主面前，边令诚便露出了家奴的本色，谄媚恭顺，邀宠献媚。
然而今日边令诚没想到万春正在气头上，对外面的妇娥喝道：“不见！让他滚！”
皇甫思思嘴角一勾，劝道：“殿下还是见一见吧，边令诚是度量狭小的小人，他若在殿下这里受了气，可就要迁怒于顾青了，说不定回去又要背地里上疏告黑状……”
万春是个年轻小姑娘，被皇甫思思这番看似温和实则挑拨的话一刺激，美眸中顿时露出一股罕见的杀气。
万春爱饮酒，爱夜店，爱蹦迪，但她是个好公主。
然而，好公主若动了杀心，也是会杀人的，边令诚在安西军中是连顾青都忌惮的监军，但在万春眼里，他不过是天家的家奴。
若要为了顾青的前程而勉强自己屈尊迁就，不得不被迫召见这个家奴，万春岂能忍得了这口气？再说，他还害得顾青陪小心，凡事都要被这个家奴掣肘，心爱的郎君被人如此欺负，万春怎能忍？
她在顾青面前低眉顺目，是因为她喜欢他，将他当成自己的夫君，所以任何事都愿迁就，但边令诚算个什么东西？要本宫迁就一个家奴，他也配？
万春越想越气，表情却越来越冷静。
终归是皇家出身，万春平日里娇憨，可面对大事时却能够迅速冷静下来。
既然决定了一件事便不再犹豫。接下来要想的，是如何办好这件事。
包括杀人。

第五百五十章 除奸消患（下）
万春是个心地善良的公主，虽然有些傲娇的公主脾气，对宫女宦官也说不上亲切，但她很少打骂宫女，更没有下令杀过宫女宦官。
她是李隆基所有的皇子公主里少有的明事理的人，长安的权贵和朝臣们皆对她赞颂不已，一千多年后的史书上，她也是李隆基所有子女里唯一的一道风景线，连史官都不忍对她有任何苛责。
善良的公主会杀人吗？
她会。
没杀过是因为心善，但不代表她不会杀。当有人触及到她的底线，再善良的人也会露出獠牙。
顾青就是万春的底线。
对政治军事不怎么关心的万春，今日才知道顾青在安西军中原来也会受到这些掣肘，才知道一军主帅也有许多不得已的苦衷，威风凛凛为父皇平定叛乱，立下赫赫战功举世皆颂的英雄，竟不得不受制于一个天家家奴。
家奴啊，他哪来如此大的胆子，对公主来说，家奴是可以随意处死的，处死他们不需要理由，就算是父皇任命的监军，本质也是家奴，在皇子公主面前摇尾乞怜如狗一样的人，为何在安西军中如此大胆？
“让边令诚在外面等着，召妇娥进来。”万春冷声道。
皇甫思思深深看了她一眼，出营帐传令去了。
妇娥很快进了营帐，万春劈头问道：“跟随咱们从行营出来的羽林卫旅帅和他的麾下将士可还在大营中？”
妇娥道：“在，顾公爷令他们在殿下周围扎帐保护公主殿下。”
“叫旅帅带几个将士进来，不必带兵器，带军棍。”万春立马道。
妇娥察觉万春语气有些不正常，愕然道：“殿下您这是……”
“不必问，本宫拿主意，快去。”万春俏脸浮出厉色。
妇娥不敢再问，急忙告退。
没多久，旅帅领着三名羽林卫将士进了营帐，每个人手里拎着一根军棍，四人朝万春行礼。
万春嗯了一声，令他们侧立左右，然后召边令诚入帐。
边令诚今夜一直觉得眼皮子发跳，按平日的做派，大军扎营后边令诚屁颠颠跑来公主的营帐献殷勤，他在遣任安西监军以前便是皇宫所出，家奴对主人早请示晚汇报的习惯已经刻入骨子里了。
一直以来，万春对边令诚都表现出淡漠甚至厌恶的态度，主要是边令诚献殷勤实在太肉麻了，当初长安太平时，万春起居出入也很少遇到过如此肉麻又啰嗦的家奴。
公主虐我千百遍，我待公主如初恋。
边令诚仍然不屈不挠每日来万春营帐外各种献殷勤，哪怕万春对他的态度再冷漠，他也毫不气馁，厚着脸皮棍子都赶不走。
直到今日，此时。
边令诚站在万春的营帐外，看着万春的贴身宫女妇娥被唤进营帐，然后又有几名拿着军棍的羽林卫将士也进了营帐，边令诚渐渐觉得有些不安。
妇娥走出营帐，表情冷漠地告诉边令诚，公主殿下召见。
边令诚压下心头的忐忑，毕恭毕敬半躬着腰走进营帐，进去后便老老实实行礼，直起身时发现万春坐在正中，而左右却侍立着四名羽林卫将士，每人手中握着一根军棍，面色不善地盯着他。
边令诚浑身一颤，心中的不安感越来越强烈，于是急忙反省自己，最近有没有做什么得罪了公主殿下的事，为何今日殿下召见他竟是一副过堂刑讯的架势。
“殿，殿下……”边令诚额头冒汗，战战兢兢地站在万春面前。
万春冷眼瞥向他，上下打量了一番，冷笑道：“以往只觉得你有些烦人，没想到你居然还害人，呵，边监军好大的本事。”
边令诚大惊，身体不受控制地扑通跪下，颤声道：“殿下明鉴，奴婢何曾害过人？殿下，奴婢冤枉呀。”
万春怒道：“你有何面目喊冤？安西军为国征战，将士们为父皇平叛浴血厮杀，而你，却在背后上疏告状，构陷主帅，乱我军心，你哪里冤枉了？”
边令诚泣道：“殿下，奴婢在安西军中向来本分，从不僭越，殿下莫听信小人谗言，奴婢对天子，对大唐忠心耿耿，可昭天日！”
万春语气冰冷地道：“安西军北上平叛，眼看要将父皇迎回长安，边令诚，不管你怎么说，大战在即，安西军后方不可留祸患，明白本宫的意思吗？”
边令诚忽然直起身道：“殿下，奴婢不服！奴婢从未做过有害安西军的事，奴婢是陛下钦命的监军，是非对错，理应由陛下评断。”
万春眼睛眯了起来，冷冷道：“你的意思是，本宫没资格审你？”
今日公主营帐内侍立羽林卫，万春又是语意不善，边令诚仿佛察觉到了什么，一股深深的生死边缘的危机感涌上心头，此时的他发现必须要为自己挣命了，否则任由公主说下去，今日这条性命或许便交代在此。
于是边令诚迟疑了一下，语气变得强硬了：“奴婢不敢说殿下没资格，奴婢的意思是，殿下或许被小人蒙蔽而未辨是非，奴婢是忠是奸，愿请天子裁断。”
万春笑了：“本宫不明是非，不识忠奸？边令诚，你胆子果然不小，在本宫面前都敢如此放肆，竟敢顶撞本宫，由此可知这些年你在安西军中何等的跋扈。”
“殿下冤奴婢何其甚也……”边令诚悲声道。
话没说完，万春忽然凑近，仔细端详着他的脸，轻声道：“边令诚，你是宫闱所出，说得难听点，你是天家的家奴，家奴胆敢顶撞主人，看来你这些年跋扈惯了，早已忘了自己的出身，本宫问你，家奴犯上，该当何罪？”
边令诚身子止不住的颤抖，悲愤道：“殿下，奴婢冤枉，奴婢请天子圣裁，请天子圣裁！”
“父皇日理万机，哪里有功夫圣裁一个家奴的忠奸？本宫今日便代父皇处置了吧！”
边令诚绝望地抗声道：“殿下欲除奴婢，何患无辞！殿下也是天家贵胄，为何要帮外人？顾青拥兵自重，欲图不轨，安西军将士只知顾青，而不知大唐天子，殿下难道看不出吗？就算安西军将来平定了叛乱，焉知顾青不会是第二个安禄山？殿下，顾青于大唐之患，甚于安禄山啊！”
万春浑身一震，随即咬了咬牙，眼中露出杀机，道：“左右，将边令诚拖出去……杖毙！”
“殿下，你没资格处置奴婢，奴婢是天子钦命监军，你没资格……”
话没说完，边令诚已被羽林卫拖了出去，边令诚的嚎叫声在营帐外传出老远，很快便没了声息。
万春仍呆呆坐在营帐内，眼神空洞地盯着桌案上的烛台发呆。
一直静默不语的皇甫思思在身后按住了万春的肩。
万春木然回头，表情怔忪地道：“思思，顾青他……真有不臣之心吗？”
皇甫思思摇头：“男人的事，妾身怎知？不过顾公爷从来没说过半句犯上不敬的话，妾身可以发誓。”
万春轻轻呼出一口气，神情有些释然，接着自嘲地笑道：“这个边令诚太坏了，临死前一番鬼话，差点让我上当。”
皇甫思思见她善良单纯的模样，忍不住道：“其实边令诚有句话没说错……”
“哪句话？”
“他说顾青拥兵自重，倒确实不假，将来平定叛乱后，或许仍然会拥兵，不过他与安禄山不同，他拥兵是为了自保，听说不久前他为了救出贵妃娘娘，与天子闹得有些不愉快，顾青担心平定叛乱后，天子或许会对他不利……”
万春想了想，释然笑道：“拥些兵马而已，只要不像安禄山那样起兵造反，臣子辛苦为父皇平叛，将来若父皇对他动了杀心，未免太不讲道理了。”
皇甫思思暗暗苦笑。
这姑娘到底真傻还是假傻？话虽然说得很委婉，但她难道听不出意思？
沉默许久，皇甫思思告退。
万春独自坐在营帐内，神情再次陷入了怔忪。
她其实一点都不傻。
……
大营帅帐内。
韩介一脸古怪地站在顾青面前，他的脚下静静地躺着一具尸首，赫然是刚被杖毙的边令诚。
顾青也是一脸古怪，蹲在尸首前观察了许久，确定了是边令诚的尸首，这才站起身看着韩介道：“万春公主下令杖毙他？他何时得罪了万春公主？”
韩介摇头：“末将不知，是羽林卫一位旅帅奉公主令将边令诚的尸首送来的。”
顾青神情陷入深思：“万春公主……不像是动辄打杀宫人的人啊，边令诚究竟干了什么？”
韩介瞥了他一眼，道：“要不公爷亲自去问问她？反正你们已经很熟了，说什么话都不必避讳。”
顾青板着脸道：“你哪只眼看到我和她很熟了？”
韩介叹息道：“万春公主对您的情意，连末将和亲卫们都看得清清楚楚，难道公爷自己看不出来？末将猜测，公主殿下杖毙边令诚，说不定就是为公爷永除后患，边令诚不过是天家家奴，哪有胆子敢得罪公主殿下？”
话刚说完，皇甫思思走入帅帐，道：“韩将军说得没错。”

第五百五十一章 利害隐患
皇甫思思走进帅帐，见顾青和韩介一脸疑惑，不由叹息道：“公爷，万春公主下令杖毙边令诚，确实是为了你。”
顾青挑了挑眉，道：“什么意思？她为何知道我要除掉边令诚？”
皇甫思思错愕道：“公爷也打算除掉他？”
韩介在一旁插言道：“今夜刚扎营，公爷便决定要除去边令诚了，派了末将和段先生带人悄悄动手，没想到公主殿下先我一步杀了他……”
皇甫思思苦笑道：“边令诚只是个小人，但毕竟是天子钦命的监军，公爷除掉他，不管对外宣称任何理由，终归落人话柄，天子也会对公爷愈发不满，但若是公主殿下动手，别人就说不得什么了，公主杖毙家奴，天子也无可奈何，公爷也算是脱身事外。”
顾青点头，又道：“公主殿下知道我与边令诚的恩怨？”
皇甫思思笑道：“原本不知，但妾身今晚不小心多嘴了几句，公主殿下心念公爷，见不得心爱的郎君受委屈，于是对边令诚动了杀心。”
顾青瞥向她，道：“你不小心多嘴了几句？”
皇甫思思无辜地嘟嘴，垂头道：“妾身……就是不小心多嘴了嘛。”
见二人越来越趋向于打情骂俏，韩介急忙识趣地告退。
韩介出去后，顾青冷笑道：“你装上狐狸尾巴都能成精了，以后这种小聪明不要耍，有些事不是女人能承担得起的，公主也一样。”
皇甫思思委屈地道：“妾身只是想帮公爷分忧……”
“平叛以后，很多事情都是要追究的，我虽拥兵在手，也不可能照应得住每个人，尤其是天子与我之间有恩有怨，何必让公主夹在中间为难？平叛后还有更大的风浪等着我们，公主今日杖毙边令诚，是给未来埋下了隐患，将她牵扯进我与皇家的恩怨之中，这样的代价原本是没必要付出的。”
见顾青语气严肃，皇甫思思有些后悔地道：“妾身当时没想那么多，只想着假公主殿下之手解决边令诚，或许比公爷动手更方便，也不容易落人话柄……妾身没想到会将公主殿下牵扯进来。”
顾青叹道：“万春公主对我的情意，你以为我是瞎子看不出来吗？我为何迟迟不肯接受她？因为我比你看得远，我知道平叛之后，皇家与我的矛盾将会更加尖锐，斗争也会更加激烈，我若接受了她，将来她会承受很大的痛苦，我不想害了她。”
“边令诚只是个小角色，我动手杀了他，或许会被君臣诟言，但我手握兵权，没人敢拿我怎样，可是公主杖毙了边令诚，天子心中的一团怒火便会发泄到她头上，不知会如何惩罚她。”
“而我，作为一个外人，连帮公主说话的立场都没有，别看只是杀了个小角色，若被有心人利用借题发挥的话，将来不知会掀起多大的风浪。”
顾青摇摇头，道：“你和万春把事情看得太简单了，边令诚不仅是家奴，还是监军，他是有官职在身的人，别的不说，‘妄杀朝臣’的罪名便已坐实了……”
皇甫思思越听越愧疚，低声道：“妾身……知错了，当时确实没想到那么远。”
顾青见她已认了错，也不忍心责怪她，沉吟片刻，道：“你速去万春公主营帐，告诉她此事的利害，然后我与她统一口径，对外就说边令诚是我下令杖毙的，此事与她无关……”
皇甫思思急忙离开。
顾青又沉吟了片刻，让亲卫将段无忌叫进来，段无忌进来后，顾青劈头便道：“你马上在边令诚的营帐内搜寻一番，找到他的书信，用心模仿他的笔迹，以边令诚的名义伪造一封向叛军私通军情的信。”
段无忌一愣，见顾青表情严肃，也顾不得多问，急忙转身离去。
顾青叹了口气，坐在帅帐内揉了揉眉心。
事情不大，杀了边令诚其实顾青完全能够承担得起，本来今晚他便做了杀掉边令诚的决定，但顾青能承担得起的事情，万春却不一定能承担，这位公主殿下对朝堂对人心太缺乏了解了，杖毙边令诚哪里像她以为的只是杀个家奴那么简单。
……
第二天一早，天刚亮，各营将领便叱喝着将士们收拾营帐准备开拔。
同时，监军边令诚被顾青下令杖毙的消息也在大营内传开了，不过边令诚这几年在安西军大营的存在感并不高，顾青的刻意打压，常忠李嗣业等将领的私下议论，传扬开后将士们对边令诚并没有好感。
一个讨厌的人，死便死了吧，公爷杖毙他必然有公爷的道理。
将士们用完饭准备启程时，又一个消息在大营内迅速传开。
原来边令诚私通叛军，收受叛军的贿赂，将安西军行止情报私下透露给叛军。顾公爷的亲卫在边令诚的营帐里搜出了若干封与叛军私通消息的书信。
全军将士顿时恍然大悟，原来这就是边令诚被杖毙的原因，死得活该，这吃里扒外的阉贼早该死了。
好了，一个私通叛军的奸贼被顾公爷下令杖毙，此案有头有尾，合情合理，没有任何可疑的漏洞。
大军继续向北开拔，前锋沈田领五千骑兵先行而去。
中军队伍里，杜鸿渐和李辅国也随军而行。
二人受太子所托，不得不跟随安西军而行，随军的目的非常消极，夺兵权是想都别想了，主要是监视顾青，不让他做出格的事情，随时观察顾青的态度，以免太子准备登基时顾青忽然反悔决定不支持太子即位了。
二人骑在颠簸的马背上，随着马儿行走的节奏起伏。
杜鸿渐一路上神情疑惑，喃喃道：“边令诚是天子钦命监军，如今安禄山已死，叛军眼看已现颓势，这种情势下，边令诚为何还敢倒向叛军？这个……说不通呀。”
李辅国自然比杜鸿渐更清楚边令诚因何而死，就在不久前，他还在顾青面前捅了边令诚一刀，可以说，边令诚的死与李辅国多多少少有些关系。
见杜鸿渐不解，李辅国微笑道：“杜侍郎不必多想，边令诚是个逐利的小人，叛军给他的贿赂甚多，他便抵不住诱惑，就是这么简单，至于情势，区区一个监军，哪里看得了那么远，有钱赚便收了，谁输谁赢与他何干？”
嘴上帮顾青解释，但李辅国很清楚，所谓“私通叛军”是欲加之罪，顾公爷只是纯粹想要边令诚的命而已。
说起来这位公爷年轻虽轻，但心肠却狠毒，说杀就杀，下手的时机选得妙，借口也找得非常合理。
沉默片刻，李辅国若有所思道：“不过奴婢昨夜听说，边令诚的死好像不一般，为何昨夜有人说是万春公主殿下对边令诚下的手？”
杜鸿渐一愣：“万春公主？她与边令诚何仇何怨？”
李辅国也露出疑惑之色，喃喃道：“按说与她无关呀，可是我昨夜分明看到对边令诚施杖的是万春公主身边的羽林卫，我确定没看错……羽林卫为何牵扯进了安西军之事？”
杜鸿渐摇摇头，道：“反正是安西军内部的事，你我不必过问，更不可插手，一个小角色而已，生死不重要，莫坏了太子殿下的大事。”
李辅国含笑道：“是是，奴婢只是私下里多嘴议论几句罢了，绝不会在安西军中生事的。”
行军三日后，安西军进入商州所辖境内，顾青看到的光景便不一样了。
到处是被战火焚毁殆尽的村庄，路上遍布尸体，有朝廷军队将士的，有叛军的，更多的却是穿着寻常粗布衣裳的百姓，妇孺老少皆有，死状凄惨，连收尸的人都没有，任由这些尸首倒在路边乡野。
沿路遇到成群结队的难民也越来越多，他们拖着奄奄一息的残躯，一步一蹒跚地携家带口，神情迷茫地走在路上。
每个人的脸上都布满了苦难与绝望，他们只知道盲目地往前走，但却不知前方是何方，未来是哪里。
这里，已经成了人间地狱。
顾青越看心情越沉重。
一场由野心引发的叛乱，让这个国家这个朝代遭受了多大的苦难和损失，其实坐在高位的人并不清楚，他们，包括顾青本人在内，他们的眼里只有“胜负”二字，至于这胜负之下，究竟堆砌了多少具无辜者的森森白骨，没人在乎。
只有亲眼看到了民间百姓因战乱而遭受的痛苦，才明白真正受苦的人是谁。乱世人不如太平犬，生如草芥，就连死，亦无葬身之地。
从地狱里走出来的人，才会对“太平”二字无比珍惜，因为他们知道地狱有多么可怕。
顾青骑在马上，默默地攥紧了拳头。
这场该死的叛乱早点结束吧，也该还世人一个朗朗乾坤，煌煌盛世了。
一骑斥候飞马奔来，前锋沈田率骑兵五千兵马，已至商州城下。
商州守城叛军约三千，此时已城门紧闭，严密戒备，沈田派斥候请示行止。
顾青想了想，沉声道：“叫沈田射箭书入城，劝降守军，给他们一天的时间考虑，明日此时若再不投降，安西军便会攻城，城池若破，所有守军全部斩首，不再接受投降。”

第五百五十二章 限时攻城
商州离长安很近，但与长安的境况却完全不同。
叛军占领长安后，出于政治的需要，安禄山禁止叛军在长安城内肆意杀戮，占领长安城的叛军军纪还算严明，毕竟长安城内官员士子百姓太多了，安禄山将叛乱美化为“奉旨除奸”，那么叛军需要一块遮羞布来掩盖叛逆之举。
然而商州城却完全不同，安西军虽然还没攻占商州城，但城外乡野道路上处处可见烧毁的村庄，布满了刀剑箭伤的百姓尸首，千里赤血如同炼狱般的景象，已经充分说明叛军对商州城没那么客气。
一路行来，尸首越来越多，顾青对叛军的怒意也越来越重。
战争当然是残酷的，但百姓何辜？为何要拿百姓的性命肆意屠戮？
顾青忽然有些后悔自己刚刚下的军令，只能暗暗期盼，希望守商州城的叛军不要理会他的劝降书，拒绝投降，那么安西军攻下商州城后，城里的叛军他一个都不会放过，全杀了。
留这群祸害在人间，无法给那些死难的百姓交代，也是给顾青自己造了孽业。
当沈田的箭书射入商州城楼上时，安西军已到达商州城外，距城池五里外扎营，同时完成了对商州城的合围。
围城通常是围三阙一，留下一面缺口，不至于让敌人有鱼死网破之心，而造成己方将士攻城时更大的伤亡。
这次顾青也采取了围三阙一之法，东南北三面围住，唯独在城池西面留下了缺口，西面正对长安方向，给了叛军更大的求生希望。
城池已被围住，接下来便是等待叛军将领的答复，明日此时若仍拒不投降，便意味着攻城开始。
顾青站在一个小山坡上，眯眼远远眺望商州，商州城头旌旗招展，叛军将士在城头上来去如风，拼命搬运着守城的檑石，滚木和火油。
围城之前，斥候已打探清楚，城中留守叛军三千人左右，领军的叛军将领名叫李立节，曾是安禄山颇为重视的大将，安禄山死后，安庆绪即位，叛军内部似乎有了派系之争，李立节原本是京畿防务大将，五日前被迁任商州守将，明显是被叛军内部排挤了。
顾青的身后跟着诸位安西军将领，包括鲜于仲通也在。大家都盯着顾青的背影，等他布置具体任务，看城头上的情形，叛军大概率应该不会投降的，明日此时必然会攻城。
盯着远处的城头看了许久，顾青忽然转身道：“马燧何在？”
马燧闪身出列，躬身抱拳：“末将在。”
顾青盯着他的脸，笑道：“屁股上的伤好了吗？”
马燧脸色赧然，道：“好了。”
“你刚入安西军，还没完全融入进来，与袍泽们并肩厮杀几次，大家便认可你了。”
“是。”
顾青沉吟片刻，道：“马燧，你对伏击战颇为精到，我给你个任务，予你五千兵马，往西三十里外埋伏下来，埋伏的地点由你决定，若有敌军出城败逃往长安方向，你率部将之全歼，记住要全歼，我不收俘虏，不管他们投不投降，全杀了。”
众将闻言一凛。
顾青的语气带着浓浓的杀机，围三阙一故意放开西面，但却在西面远处又设下埋伏，显然早就打定主意不给守城叛军活路，一定要将他们赶尽杀绝。
马燧抱拳凛然道：“末将领命。”
顾青见众将噤若寒蝉，于是解释道：“从襄州到商州，这一路上你们也看到了，大唐南方虽然安宁，但北进京畿后，叛军对百姓肆意杀戮，烧毁村庄，不知造下了多少杀孽，这些畜生不能留，投降我也不要，他们已没有人性，留着是祸害。”
众将恍然，纷纷附和赞同。
顾青又思索片刻，望向鲜于仲通，笑道：“鲜于伯伯，便请伯伯率蜀军三万，开赴潼关，若能克潼关则攻，若不能克，便驻军于潼关之外，潼关守军若出，便与之战，若不出，蜀军便按兵不动，若有商州败逃军队逃往潼关，将之全歼。”
鲜于仲通想了想，道：“顾公爷的意思是，蜀军首要任务是全歼商州败军，其次是攻取潼关？”
顾青点头：“攻不攻取潼关不重要，不攻亦无妨，我以后会有安排，主要是商州败军，如若遇到，必须全歼，一个不留。”
鲜于仲通学着别的将领那样抱拳行礼：“是，遵顾公爷将令。”
顾青又望向曲环，道：“哥舒节帅身子不便，一万河西军由你率领，你率河西军开赴往东，兵临洛阳城下。你的任务与鲜于节帅差不多，若洛阳防守薄弱，你可相机而攻，若守军势大，你便退守在商州和洛阳之间的必经之道上，等着全歼商州败军。”
曲环凛然领命。
顾青环视众将，道：“明日午时攻商州城，日落之前必须拿下来，拿下商州后，安西军分兵前往东西两路，与蜀军和河西军一起，趁势拿下潼关和洛阳。”
众将齐声应命。
顾青又道：“孙九石何在？”
孙九石出列，抱拳：“末将在。”
“明日攻城，神射营给我露露脸，能行吗？”
孙九石挺起了胸膛，昂然道：“神射营天下无敌，明日攻城首功，神射营预先定下了！”
顾青点头，重重地一挥袍袖，道：“各司其职去吧。”
……
第二天午时，商州城内守军果然如预想的那样，对安西军的劝降根本没理会。
午时一刻，披甲戴盔的顾青站在中军，朝身旁的常忠点点头。
常忠会意，厉喝道：“攻城——”
话音刚落，隆隆的鼓声擂响，早已装配好的投石车发动，硕大的石块划过一道抛物线，朝商州城头重重砸去，与此同时，五千弓箭手列阵往前推进，推进到射程内，将领挥动令旗，弓弦嗡的一阵响，漫天箭雨顿时朝城头倾泻而去。
攻城之战正式开始。
安西军攻城很少用人海战术，顾青是商人的性格，一直信奉用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利益，以填人命的方式前赴后继攀城楼，在顾青看来是笨法子，没到迫不得已之时顾青不愿用。
攻城开始，投石车先发动，将城头砸得一片狼藉后，弓箭手列阵就位，向城头倾泻漫天箭雨，一轮又一轮打得城头的守军不敢冒头，虽说安西军并无伤亡，但攻城仍迟迟不见进展。
远远立于中军的常忠有些急躁，凑到顾青身边道：“公爷，下令将士攀城墙吧，这样下去两军对峙没完没了，日落前肯定拿不下商州。”
顾青沉着地道：“不急，日落前一定能拿下，下令神射营出阵，与弓箭手和盾阵配合，孙九石知道怎么做。”
很快，中军五千神射营将士奉命出阵，列队朝城头行去，到达城下后，神射营迅速列队整齐，仍旧是三段式排成三列，不慌不忙地朝枪管里捣火药，上铁丸。
城头的叛军悄悄从箭垛冒出头，一脸不解地看着城下这支手执古怪兵器的将士，立于城头督战的守将李立节也疑惑不解，算了算距离，这群手执古怪兵器的军队正好站在守军弓箭射程之外，无法伤到他们，李立节只好放弃。
片刻之后，守军终于知道那些古怪的兵器到底是什么了。
神射营将士装弹完毕后，将领挥动令旗，五千将士面对城头一字排开，前列蹲下，瞄准，砰的一声巨响，城墙箭垛上冒出头的守军被击中了头颅，一声未吭倒地而亡。
守军大惊，纷纷缩回了脑袋，仔细查看袍泽的尸身，发现死者额头上一个小小的血口，鲜血不停从伤口里涌出来，仅只一个小血口便足以要人命了。
然而，安西军到底用了什么邪法？那支军队手里的兵器究竟是什么东西？
没人知道答案，他们只知道冒头很危险，那件古怪的兵器射程明显超出弓箭许多，相隔两百步外，古怪的兵器能够打到城头上，但守军的弓箭却根本无法射到城下的军阵中。
奇怪的兵器给守军造成的巨大的恐慌，这是出于对未知的恐慌，因为未知，所以恐惧。
神射营继续放枪，将领的令旗不停挥下，三段式射击的阵列里，将士们有条不紊地执行将领的军令，像一台发动起来的精密机器，每一个零件都配合得严丝合缝。
神射营阵列旁的孙九石顿时又有些按捺不住了。
上次颍水之战，孙九石像个孤单英雄扔下将士独自潜入前线，莫名其妙干掉了敌军的主帅，孙九石也因此立下大功，后来顾青上疏请功，孙九石被赏金十贯，封监门卫将军。
尝到甜头的孙九石不免蠢蠢欲动，如果这次再干掉敌军的主将，顾公爷会给他封个什么官？反正功劳不会小。
孙九石的枪法本来就是神射营里最好的，神射营放枪的时候，孙九石的眼珠子已经开始朝对面城楼来回打量了。
很快孙九石便锁定了一名敌军将领。
那名将领大约四十来岁年纪，脸色阴沉按剑立于城楼前，左右亲卫皆将他围在中间，看那名将领威风凛凛的铠甲，必然不是小人物。
孙九石搓了搓手，眼中露出了兴奋的光芒。

第五百五十三章 破城肃残
两百步外精确射中一名敌军将领并不容易。
孙九石其实也没把握，但他很想试一试。
装弹，举枪，瞄准，动作娴熟且稳定。孙九石的手天生就是拿枪的，端枪瞄准许久，他的手仍然不见一丝颤动，整个人很快与手中的枪合为一体，接着呼吸节奏也渐渐变得绵长而轻缓，像一只隐藏在丛林深处锁定了猎物的花豹，安静地等待着致命一击的机会。
神射营的枪声仍然一轮接一轮，城头上的守军不敢冒头，他们仍处于深深的恐惧之中，对安西军将士手中的奇怪兵器尤感畏惧，仿佛像老天赐给安西军的一件仙器，一声巨响便能瞬间夺取人的性命，根本来不及防备，有这样的仙器在手，城池如何守得住？
孙九石的呼吸已经与手中的枪融为一体了，眼睛死死地盯着城楼上那名中年将领，良久悠悠地呼出一口气，与此同时，手指扣动了扳机。
砰的一声巨响，城楼上那名守军将领忽然仰面一翻，重重倒在地上。
身旁的亲卫大惊，急忙用身躯挡在前面，然后迅速围成人墙，将那名将领抬下了城楼。
孙九石放下枪，遗憾地叹了口气。
刚刚那一枪命中了，但没有命中将领的要害，只是伤在肩胛处，要不了他的命。
眼看到手的功劳如同煮熟了鸭子般飞了，孙九石气得重重跺脚，又左手捶了右手几下，想想不解气，抬手正打算扇自己耳光，发现身旁的神射营将士和挥动令旗的偏将都愣愣地看着自己。
孙九石放弃了扇自己耳光的想法，瞪眼怒道：“看什么看！好好放你们的枪，我可在公爷面前放下话了，攻取商州城，我神射营预定了首功，今日谁丢了我的脸，莫怪军法无情。”
神射营前方还有弓箭阵和盾阵，孙九石眯眼打量了一番，道：“传令盾阵再往前推进二十步，神射营也跟着推进二十步，有盾牌在手怕个甚，离城墙近一点，神射营打得更准一点。”
将领急忙下去传令，孙九石看着高耸的城墙，又遗憾地叹了口气。
也不知那名射伤的守将是什么身份，回头厚着脸皮问问公爷，射伤也算功劳吧？就算功劳小一点，总比没有强呀。
孙九石没想到的是，他射中的正是商州城守将李立节，而且他射中的这一枪对商州城守军的影响非常大。
原本被神射营打得不敢冒头的守军将士军心已然低落得不行了，结果守将也被射伤，中弹的李立节昏迷不醒，亲卫将他抬离了城楼，等于商州守军的指挥系统崩塌了一大半，守军将士见状军心愈发低落到极点。
孙九石或许不是合格的将领，但他绝对是一员福将。出生时被牛头马面狠狠亲过的那种。
……
攻城一个多时辰后，顾青眯眼看着城墙上的守军状态，见他们已经不敢冒头，城头只剩一些叛军的旌旗在随风胡乱飘扬，于是扭头朝常忠道：“差不多了，可以下令将士们攀城墙了，传令弓箭和神射营远程掩护攀城墙的将士们。”
隆隆的战鼓急促地擂响，站立中军早就跃跃欲试的安西军将士们抬着一架架云梯，潮水般向城墙狠狠拍去。
云梯架在护城河上，在盾牌的保护下，将士们跨过护城河，军中将领身先士卒带头上了云梯，嘴里咬着横刀一步步朝城墙攀爬。
城头的守军大惊，也顾不得害怕神射营的奇怪兵器了，冒死从箭垛后方探出了头，举着檑石滚木朝云梯狠狠砸去，无数攀爬城墙的安西军将士惨叫倒下。
一架云梯被推倒，很快又有另一架云梯不屈不挠地挂上城墙，安西军将士前赴后继攀爬上来，他们嘴上咬着刀，眼里闪烁着极度的愤怒和杀意，军营里淳朴敦厚的将士们此刻已化作一头头疯狂的野兽，饥渴地冲向猎物，等待着择人而噬的那一刻。
城墙下，神射营在孙九石的怒骂声中，将士们加快了装填弹丸的速度，一排排枪弹射向城头，虽然大多数落空了，但也有少数铁弹射中了守军，重要的是，神射营三段式射击基本没有空闲的时候，一轮紧接着一轮放枪。
城头的守军一边要对付那一架架攻城的云梯，同时还要防备城墙下的神射营射击，经常出现某处箭垛被接连击中几人，那里成了空白地段，安西军几次差点攀上城头，守军手忙脚乱之下才重新补上了空位。
顾青一声不吭抿唇看着远处的攻城鏖战。
其实攀城强攻他向来不大主张，付出的代价太大了，今日是迫不得已。不过今日神射营在攻城战中发挥了很大的作用，深深地震慑了守军，强攻城池的代价似乎没那么大，顾青亲眼见到好几次差点成功了，心里顿时有了底。
战鼓的节奏越来越快，这是振奋军心的鼓声，城墙下攀爬的将士越来越多，杀意越来越浓，将士们奋不顾身，已将生死置之度外，他们此刻眼里只有这座城。
顾青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城墙，眼皮跳了一下，忽然喝道：“派个人去城墙下传令，率先攀上城头者，赏钱一百贯，晋偏将！”
一名亲卫策马朝城墙飞奔而去，挥舞着令旗力竭声嘶地在阵前传达顾青的赏令。
下一刻，安西军将士攻城的节奏明显快了许多，也激烈了许多。无数将士悍不畏死地登上云梯，发了疯似的朝城头攀去，而城头的守军也愈发疯狂，他们知道城池被破后自己会有怎样的下场，顾青的劝降书里提过，破城后不接受投降。
双方鏖战激烈，顾青抬头看了看天色，嘴唇抿得更紧了。
日头已渐西沉，接近日落时分了，顾青说过，日落前拿下商州城，他说过的话一定要做到。
就在这时，战事忽然出现了转机。
神射营将一处箭垛后的守军连毙数人，别的守军心神俱裂不敢冒头，一名安西军将士趁着城头空虚，忽然从云梯跳上了城头，双脚刚落地扬手便劈过一刀，接着又是一刀横扫，几名守军顿时被他放倒，趁此良机，云梯上又跳下几名安西军将士，他们用身躯挡在云梯前，奋力地与守军生死相搏。
拖延没多久，从云梯跳上城头的安西军将士越来越多，终于被他们成功地占住了城头一角，而后面的安西军将士则源源不断地从云梯上跳下来。
攻城近三个时辰，商州城终于被舍生忘死的将士们生生撕开了一道缺口。
战鼓声更急促了，已经攀上城头的安西军将士奋不顾身厮杀一阵后，一名将领也跟着攀了上来，厉声下令列阵，瞬间列成阵势后，在将领的命令声中，安西军将士步步推进，守军步步后退。
当攀上城墙的安西军越来越多，守军的军心士气渐渐崩溃了。
不知何人忽然扔下兵器，不顾守军将领厉声呵斥，扔下兵器就往城墙下跑去。
有一便有二，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兵器纷纷被扔下，守军再也无法组织像样的抵抗，兵败如山倒。
安西军的主攻是南面城墙，商州城的西面城门外被顾青故意放开了缺口，所有守军疯了似的纷纷朝西城门跑去，将领和普通军士都失去了抵抗的斗志，他们此刻只想活命。
叛军的旌旗被扔下城墙，安西军的旌旗高高耸立于城头，无数将士站在城头朝中军方向欢呼嚎叫。
顾青站在中军，脸上也露出了微笑。
商州城，克矣。
接下来，顾青的目光便要放在整个关中，以及关中以外的北方。
先谋一域，再谋全局。
“传令肃清城内残敌，打扫战场。令沈田率五千兵马出城追击敌军，与埋伏在城外的马燧前后夹击，务必全歼叛军。”顾青下令道。
商州在地理位置上不算太重要，并不属于兵家必争之地，所以史思明仅只留了三千叛军守城。
但商州的位置却对收复整个关中很重要。
与商州毗邻的有潼关和洛阳，离长安城也仅有百余里，从叛军的立场来看，安西军收复商州等于在叛军的地盘上嵌入了一根钉子，如果拔不掉，便等着这根钉子要他们的命。
决定北进战略之前，顾青对全局有着清醒的认识，他知道先攻何处，再攻何处。
当安西军的旌旗插上商州城楼时，恰好正是日落时分。
血红的夕阳缓缓沉入地平线，给大地留下最后一抹余晖。
顾青踏着血色的残阳入城，走入城中后，顾青的眉头顿时皱了起来。
触目皆是伤亡，地上布满了叛军的尸首，也有许多百姓的尸首，城中处处是被烧毁的建筑，还有哀哀哭泣的百姓和孩童。
这座曾经离国都最近的城池，已被叛军糟蹋得不成样子，像一座地狱里的鬼城。
“这群畜生该死！”常忠咬牙怒道。
顾青淡淡地道：“现在你们该知道，我为何不愿收叛军俘虏了吧？这群畜生不配活着。”
刚入城没多久，一名亲卫匆匆赶来，站在顾青身前禀道：“公爷，龟兹城来人了。”
顾青一愣：“谁来了？”
“康定双派来的人。”
顾青咬了咬牙，道：“这混账终于知道找我了？若非他的钱粮迟迟不至，我何至于付出如此惨重的代价供养将士们。”
常忠在一旁不解地道：“公爷付出了什么惨重的代价？”
顾青冷着脸道：“别问！”

第五百五十四章 新君即位
顾青为安西军付出的代价别人难以想象。
虽然羞并快乐着，虽然如今顾青与太子之间已达成了肮脏的交易，将南方各州的赋税收入囊中，但……康定双的锅该背还得背。
当初安西军离开龟兹时，顾青便嘱托康定双负责安西四镇的商贾之事，为出征在外的安西军多赚钱粮，保证安西军的后勤。
然而从安西军入关到今日，顾青却没收到过康定双的一文钱，一粒粮，若非战事紧急抽不开身，顾青早就派人回安西将康定双吊起来毒打了。
“叫他来见我！”顾青脸色阴沉地道。
亲卫转身离去，顾青又对常忠道：“在廊下埋伏五百刀斧手，听我摔杯为号……”
常忠惊道：“公爷……不必安排那么多刀斧手吧？只有一个人，五百刀斧手冲进来里三层外三层，排队都轮不上剁一下的。”
“史书里不都是这么写的吗？不管对方多少人，五百刀斧手是标配……”
“真……真要安排刀斧手？”常忠不大确定地问道。
顾青叹了口气，道：“你们啊，就是太认真了，什么话都当真，人生未免太无趣。”
亲卫领着安西派来的人过来，顾青一见不由露出了笑容。
对方是熟人，非常熟。
当初在龟兹城时围着他屁颠颠献殷勤的节府李司马，身材圆滚滚的憨厚胖子，为了皇甫思思的身份，李司马还伙同顾青偷偷改了皇甫思思的户籍名册。
“顾公爷，您老可真是……想煞下官也！”李司马珠泪涟涟，夹杂几分半掩门苦苦盼来了流氓的惊喜，表情多层次体现，很炸裂。
顾青没来得及招呼，猝不及防被李司马狠狠抱住，李司马的拥抱很用力，像人生的最后一场道别。
被一个两百多斤的胖子抱在怀里是什么感觉？
顾青只觉得自己被包裹在一团下锅的肥膘里，整个身子所触所感又软又柔又肥腻。
“李司马，你正经一点。”顾青严正警告。
热泪盈眶的李司马不愧是老熟人，立马听出了顾青话里的警告意味，触电般放开了顾青，肥腻的身子非常灵巧地往后弹了一步，身轻如燕。
顾青朝李司马身后看了看，道：“就你一个人来？”
李司马堆笑道：“是，康先生派下官来的。”
“你一个人？”顾青不死心地问道：“没有车队？没有民夫送钱送粮食？”
李司马笑容有些僵硬：“呃，公爷恕罪，没有钱，也没有粮食……”
顾青微笑的表情看起来有些危险：“我需要一个完美的解释。”
胖子容易流汗，李司马额头上的汗珠流了下来，面容苦涩道：“公爷容禀，这一年来康先生已经尽力了……”
顾青仍然微笑：“我不听过程，只要结果。”
“安西军入关后，安西四镇只留了数千兵马留守，吐蕃人又蠢蠢欲动，年初时还派了一支万余人的兵马寇边，幸好被于阗镇的守军击退，吐蕃人估摸也缺粮，不敢劳师动众，于是退兵了。”
顾青眼睛眯了起来：“吐蕃人见我大唐叛乱，欲趁火打劫？”
李司马苦笑道：“公爷说得不错，主要是安西军悉数被调入关中平叛，安西四镇防务空虚，吐蕃人便动了贼心思，欲将西域纳入囊中，掌握西域商路。”
“后来呢？”
“幸好公爷曾经的平吐蕃策妙极，吐蕃今年愈发有心无力，出兵寇边也只派了一万余兵马，下官认为他们国内的粮食和耕土也告急了，故而无力再派更多的兵马，于阗镇久攻不下，他们认为代价太大，于是退兵了。”
“吐蕃赞普察觉到他们国内粮食和耕地变少了？”
李司马点头道：“是，今年初春时，吐蕃赞普便发下诏令，不准国中地主农户再种药材，违者究罪。但国有国法，下有对策。贩卖药材的收益实在太高了，是种粮食的好几倍，吐蕃国内的权贵和地主们表面上答应，可背地里阳奉阴违，仍然大种药材运来安西，今年开春到如今，龟兹城收购的药材比去年只高不低。”
李司马小心地看了看顾青的脸色，低声道：“康先生担心吐蕃人识破了咱们的弱敌之策，于是今年更提高了收购药材的价钱，将去年存攒的利润全部贴补给了吐蕃人，让他们愈发利欲熏心，继续维持国内耕种药材的现状，所以这一年来安西的收支只能勉强维持平衡，无法赚得利润补给安西军……”
顾青沉默良久，叹道：“我明白他的难处了，回去传话给他，让他继续干，如今安西四镇的主要任务就是削弱吐蕃的实力，安西军的后勤补给不用他操心，我已有了别的法子解决。”
李司马松了口气，原本以为顾青必然会治罪的，毕竟大军远征，龟兹城在最重要的后勤补给上放了个大鸽子，他都能想象顾青是何等的暴跳如雷，没想到顾青听了原由后并未怪罪，实在是宽宏大量。
顾青对自己人还是很讲道理的，既然确实是有苦衷，就不必责怪，康定双所做的也是谋国之事，将来安西军平定叛乱后，下一个敌人就是吐蕃，如今能让吐蕃老老实实留在国内，没有能力趁大唐内乱挑起西域战火，全都是康定双的功劳。
见顾青如此体谅，李司马感激之余，不免忐忑地问道：“公爷，安西军入关平叛一年，将士们……还好吧？没饿肚子吧？”
顾青微笑脸：“当然没饿肚子，每顿还能吃上肉呢。”
李司马喜道：“难道公爷在关内平叛时顺手也挣了大钱？”
顾青的微笑脸有些僵硬：“是啊，挣了大钱，你知道这一年来我是怎么过的吧？”
“怎……怎么过的？”
顾青拍了拍他油腻的肩，叹道：“虽然有些屈辱，但屈辱中透出那么一丝快乐，快乐中又带着几分心酸，心酸中夹杂着一点爽歪歪……”
李司马惊呆了：“爽……歪歪？”
“总之，一言难尽。”
李司马感动地道：“公爷受委屈了，下官愿为公爷分忧，以后这种赚钱的活儿下官愿代劳，多苦多累都不在乎。”
顾青好奇地道：“你家娘子也是富婆吗？”
李司马愕然摇头，随即浑身肥肉一颤，震惊地看着他。
顾青脸色顿时有些尴尬，好像不小心暴露了什么……
……
第二天一早，马燧率五千兵马赶回大营复命。
昨夜从商州城败逃出去的叛军果然从西面城门直奔长安方向，被预先埋伏好的马燧所部狙截于路中，两千叛军一个不剩，全部被歼灭，贼首李立节亦被马燧亲手斩下了首级。
马燧献宝似的将新鲜还滴着血的李立节首级捧到顾青面前，顾青立马后退几步，忍不住犯了恶心，皱眉嫌弃地让马燧拿远点。
这些年顾青指挥的战事不少，不是没见过死人首级，有些东西其实不可怕，它只是让人恶心，如同前世的低劣恐怖片一样，贩卖的不是恐怖惊悚，而是那些流血流脓屎尿屁之类的东西，让人吃不下饭。
按规矩领赏，战功记入功劳簿，马燧欢天喜地拎着首级去后军找文吏了，背影像个天真烂漫的孩子捧着一条锦鲤，年画儿似的，特别吉祥如意。
攻下商州城后，顾青下令全军城外休整两日。
第二天正打算擂鼓聚将，商议分兵之事，杜鸿渐快步赶来，一脸喜意地向顾青禀报了一个消息。
十日前，天宝十五载八月廿二，太子殿下李亨在灵州即大唐即皇帝位，登基称制，灵州及朔方节府官员皆参加了登基大典。
大典当日，礼部官员奉旨当众宣读了郭子仪，安重璋，顾青等手握兵权大将军和节度使们拥戴李亨称帝的奏疏，灵州臣民三请，太子三辞之后，终于忸忸怩怩地在灵州登基了。
李亨登基以后，第一道诏命便是尊远在蜀中避祸的李隆基为太上皇，并改元“至德”，从登基那一刻起，大唐不再循天宝年元，而该称至德元年了。
第二道诏命，则是号召天下兵马向关中进军，平定安氏父子叛乱，除贼平叛，收复被叛军占领的城池和土地，河清海晏，兴复大唐盛世。
登基之后，在灵州准备了几日，李亨御驾亲征，领朔方军三万南下，五日前收复原州，如今正准备进攻庆州，至此，朔方军与安西军两支平叛王师对叛军的南北夹击之势已成。
杜鸿渐禀报过后，忐忑地看着顾青的表情，生怕他突然反悔，不愿拥戴李亨为新君。
以顾青如今的地位和手中的兵马，若他真反悔了，李亨这位新登基的天子日子可不好过，严重点说，他这位新天子是非法篡位，只要顾青登高一呼，李亨就会变成过街老鼠，登基成了一场笑话。
幸好，顾青并没有反对的意思。
不仅没有反对，顾青还露出喜色，当即下令擂鼓聚将，将军中大小将领全部聚集于帅帐外，然后顾青带头，面朝北方双膝跪拜，遥贺大唐新君即位，并表示愿为新天子效忠。

第五百五十五章 爵封国公
李亨的新朝廷仓促组建，李亨匆匆忙忙在灵州这个边远小城即位，看起来有点草台班子的意思。
明明是天胄正统，登基的场面和仪式却让人看起来有些心酸，连安禄山都不如，怎么看都像是一线大明星跑去偏远小县城楼盘剪彩商演的即视感。
新帝创业未半，而中道缺钱……
不过顾青该给的面子一定要给，他暂时没有谋朝篡位的心思，只要不削他的兵权，他愿意老老实实当一个臣子，不一定是忠臣，但绝对不主动惹事儿。
领着常忠，沈田，李嗣业等将领面北而拜，齐声恭贺新君登基，吾皇万岁，既寿永昌。
顾青高呼得带劲，后面的将领尽管对谁登基即位没什么兴趣，但也跟着顾青高呼，只是看起来有些没精打采。
杜鸿渐和李辅国在一旁跟着跪下，见顾青的神态如此恭敬，显然不会反悔了，不由心花怒放，迅速与李辅国对视一眼后，彼此会心一笑。
终于确定安西军稳了，顾青暂时看不出有不臣之心，天子的皇位算是稳固了大半。
杜鸿渐和李辅国来安西军就是奉了李亨之命，监视顾青和安西军的一举一动。
安西军平叛的战事李亨固然关心，但相比之下，李亨更关心顾青是否仍忠于大唐皇室，忠于他这个新登基的天子，为了笼络顾青，李亨甚至连南方去年的赋税都痛快给出去了，可见顾青的态度对李亨的即位多么重要。
今日看来，杜鸿渐和李辅国的任务顺利完成，他们终于可以昂首挺胸回到李亨身边了。
顾青率众将遥拜新君后，杜鸿渐从怀里掏出一道圣旨，当众宣念起来。
圣旨是李亨拟的，内容是封赏加恩群臣，排在圣旨第一位的是郭子仪，被封朔方节度使，领兵部尚书，平中书门下平章事，恩眷之隆，令人羡慕。
第二个加封的便是顾青，顾青被加封为蜀国公，增实食邑五百户，仍是太子少保和光禄大夫，同时拜为天下兵马副元帅。
不仅是顾青，顾青麾下的主要将领诸如常忠，沈田，李嗣业等人，都加封了某卫大将军的官职，常忠更是遥领了兵部侍郎一职，这道封赏圣旨可谓雨露均沾，皆大欢喜。
杜鸿渐念完圣旨后，顾青呆怔片刻，接着有些想笑。
老子玩弄心眼想方设法夺顾青的兵权，兵马副元帅之职死活不愿给他，然而儿子为了登基当皇帝，什么都不顾了，非常痛快地将副元帅之职给了他。
父子两人前世不知谁是谁的债主，相爱相杀大半辈子，互相拆台拆得非常彻底。
接过杜鸿渐手中的圣旨，身后的将领们纷纷欢呼起来，然后上前恭贺顾青爵晋国公，又拜为天下兵马副元帅，从此安西军不再被任何人节制。
恭贺过后，将领们又互相道贺，这次大家皆有封赏，安西军中的高级将领几乎人人都是某卫大将军，左卫右卫金吾卫什么的，安西军的风光今日到达了巅峰。
过场走完，顾青请杜鸿渐和李辅国帅帐内叙话。
进入帅帐后，顾青又客套了几句，满怀深情面北再次感谢皇恩浩荡，顾某何德何能巴拉巴拉之类的废话，听得杜鸿渐这等官场老油条都有些不耐了，顾青这才意犹未尽地收功，说起了正事。
“朔方军才三万兵马，南下收复关中城池恐怕不容易吧？”顾青问道。
杜鸿渐叹道：“当然不容易，陛下也是无奈之举，当初与公爷商定南北夹击的战略，陛下的谋臣在灵州时商议了很久，最后都觉得公爷的战略是最正确的，就算兵力战力不足，陛下也得咬着牙配合公爷完成这个战略。”
顾青又问道：“郭老将军呢？他有何看法？”
杜鸿渐道：“陛下虽说御驾亲征，但朔方军实际上是郭老将军掌握，他也觉得朔方军兵力不够，收复关中力所不逮。所以一个月前郭老将军便上疏建议向北方回纥借兵……”
顾青不动声色地道：“回纥可有答复？”
“有答复，他们愿借兵五万助王师平叛，收复关中河北，但他们有条件……”
顾青眼睛眯了起来，沉声道：“什么条件？”
杜鸿渐迟疑了一下，道：“回纥葛勒可汗素来仰慕大唐，回纥数代可汗对大唐尚算忠心，葛勒可汗愿遣叶护太子率五万精兵南下与王师会合，助陛下平定叛乱，但回纥是北方游牧国，其国野蛮且贪婪，出兵自然需要一些好处的，葛勒可汗送来书信说，王师收复长安后，请天子答应回纥兵在长安城内抢掠三日，三日抢掠所得皆归回纥……”
顾青神情有些冷峻：“天子答应了？”
见顾青脸色不对了，杜鸿渐急忙道：“天子与朝臣尚在商议，没给出答复。”
顾青冷笑道：“天子刚即位，便允许异族蛮夷抢掠治下子民的财产，而且抢的还是国都长安，天子若真答应了，天下百姓如何看他？大唐天子的威严何在？就算平定了叛乱，他坐在皇位上不怕被人戳脊梁骨吗？”
杜鸿渐见一直很好说话的顾青突然变了脸，心情顿时忐忑起来，讷讷不敢言。
李辅国心中也有些不安，陪笑道：“顾公爷息怒，这不还在商议吗？一切尚未定论，对于回纥的无理要求，陛下其实也不愿答应的，只是麾下将寡兵少，如今的大局是，一切以平叛为重……”
顾青摇头道：“李司马，此事与大局无关，与天子的德行有关。天子登基本就仓促，天下士子不明真相，或许已经惹起了非议，如此情形下，天子还默许异族兵马抢掠长安，抢掠一座城池的百姓看似是小事，但事情是不可能瞒住天下人的，若被天下人所知，天子必被士子百姓口诛笔伐，说得严重点，连天子皇位都会被人质疑，此举弊大于利，绝不可答应。”
杜鸿渐小心地看了看顾青的脸色，道：“顾公爷，您承诺过，愿拥戴天子即位的……”
顾青一怔，立马听出了杜鸿渐话里的意思，不由失笑。
杜鸿渐以为他突然反悔了，改变了主意不愿拥戴天子，刚才这番话不过是顾青找的借口而已。
叹了口气，顾青悠悠道：“杜侍郎，你觉得我和安西军浴血厮杀，与叛军生死相搏，到底是为了什么？”
杜鸿渐立马道：“当然是为了大唐社稷。”
顾青缓缓道：“也算是为了社稷吧，其实我们流血，战死，豁命厮杀，为的只有四个字，‘朗朗乾坤’。”
“让社稷恢复太平，让子民过上好日子，让将士们卸甲归田，刀兵入库，马放南山，天下从此安宁太平，不再有战乱之祸，这是我为之努力的动力。”
“杜侍郎，你我是臣，陛下是君，很多年前，太宗先帝说过，‘水亦载舟，水亦覆舟’，手握权力的人对这句话若感到敬畏，江山便败不了，但陛下做的，却与这句话完全相悖了。”
顾青冷下脸，道：“回纥蛮夷如此无理的要求，根本不可能答应，我却不知陛下和朝臣们还在商议是何道理？你们难道真打算答应吗？若真让回纥兵在长安城肆意抢掠三日，陛下回长安时不怕百姓沿路对他唾骂吗？”
见杜鸿渐和李辅国沉默不语，顾青叹道：“罢了，此事不是你我能决定的，我会马上上疏天子，谏止陛下行此不仁不义之事，回纥若愿借兵，陛下可允从国库中调拨送予粮食钱财，借兵需要付出代价，代价可以由朝廷出，但绝不能祸害百姓。”
杜鸿渐唯唯应了，接着小心地道：“顾公爷……不反对天子即位吧？”
顾青意兴阑珊地摇头，他已懒得解释。
皇帝一心念着皇位，臣子一心念着立功升官，他们的心里从来没装过百姓，这样的君臣，多说一句话都是浪费口水。
心中的意志愈发坚定了，平叛之后，顾青还需要掌握更大的权力，权力大到能够决定天下所有的事，绝不让任何一个糊涂昏聩不仁不义的政令走出宫闱。
……
午时，帅帐内众将齐聚。
每个人脸上喜气洋洋，见面必行礼笑称某某大将军，气氛欢腾热烈，如同过节一般。
顾青的表情却如往常一般，爵晋国公后也看不出他有多高兴，眼神反而比以往更沉稳了一些。
怎么说呢，爵封国公固然是好事，但自从李隆基弃国都逃跑，李亨在边远小城里仓促即位，借着新君加恩的由头封了一大堆爵位官职后，顾青总觉得自己这个国公有点掉价，货币贬值了似的，不值钱了。
顾青走入帅帐后，众将立马停了笑谑吵闹，一个个正襟危坐，神情严肃起来。
顾青站在帅帐中间，环视众将一圈后，道：“诸位，收复商州只是小胜，大家与我一样，不要将区区小胜放在心上，未来还有更大的战事等我们去浴血厮杀。”
众将齐声道：“是！”
“将士们已休整两日，接下来我们要分兵了，我们下一步的目标，是潼关和洛阳！”

第五百五十六章 分兵智取
分兵是顾青早就考虑好的策略，潼关和洛阳都是战略要地，必须要拿下，单只攻打潼关的话，难免被叛军察觉用意，若长安和洛阳同时发兵来救，潼关便会陷入两头受敌的境况，所以必须要将潼关和洛阳同时拿下来。
时隔短短一年，历史仿佛已走了一个轮回。
当初哥舒翰守潼关，潼关被破，长安失守。
如今风水轮流转，安西军北进突袭，对潼关虎视眈眈，该轮到长安的叛军坐不住了。
帅帐内，站在沙盘前，顾青手中的长棍指着沙盘上的潼关和洛阳两地，道：“我军破商州的消息想必叛军已知道了，长安方向会有援兵奔赴潼关，不过我估计援兵不会太多，如今关中的叛军大约只有十万之数，天子已率朔方军打下了庆州，叛军必然也会派兵迎敌，长安是叛军安庆绪称帝之城，至少要留数万兵马戍防，那么驰援潼关的兵马他们顶多只能派出不到两万……”
“相比洛阳，潼关的战略位置更重要，所以我会亲自率军与鲜于节帅的蜀军会合，攻打潼关，最好能智取，强攻的话折损太大了，安西军承担不起损失。”
常忠讷讷道：“公爷，潼关应该已封关了，乔装也混不进去呀。”
顾青摸着下巴沉吟半晌，忽然笑道：“潼关封关了，但洛阳是东都，偌大的城池不可能封的，先把洛阳拿下，然后再拿潼关。”
沈田站出来道：“末将请战拿下洛阳。”
众将急忙异口同声道：“末将请战！”
顾青摇摇头：“能够智取，为何要强攻？跟人拼命很好玩吗？”
想了想，顾青忽然朝帅帐外大声道：“韩介，传王贵来见。”
很快王贵出现在帅帐内，一如既往的平凡普通，半躬着身子站在众将面前，脸上堆满了忐忑不安的笑，像一只误落入老虎笼里的猴子。
顾青也笑了。
这家伙永远一副不出众的样子，从面相上看，给人第一眼的印象就是贪生怕生好欺负，言行举止透着一股忍辱偷生的样子，好像当街给他一耳光他也只会笑着忍下来。
然而若熟悉他的人知道他曾经干过什么事，恐怕没人会觉得他好欺负，相反，他不欺负别人算烧高香了。
帅帐内众将对王贵已经比较熟悉了。
大家都知道他是顾青的亲卫，一个不起眼的亲卫没资格让众将熟悉，可王贵在安西时便曾以一人之力对抗敌人的神射手，拼了个半死愣是拖到援兵到来，拿下了神射手，那一战是王贵的成名之战，自此以后，军中将领明知他只是个亲卫，也没人敢轻视他，反而一个个跟他称兄道弟。
一个有本事的人，就算地位再卑贱，他也会像一块发光的宝石，吸引别人向他靠近。
后来皇甫思思失踪，王贵带人满城搜寻，安西军入关后，王贵领着亲卫智取了洛阳城，这些功绩摆在面前，比帅帐内那些将领的战功都高。
所以王贵身份再低微，相貌再平凡，安西军的将领们对他仍然非常敬重。
见王贵一脸忐忑地站在帅帐内笑，众将都笑了。
李嗣业为人粗犷，哈哈笑道：“王贵兄弟，你这模样再笑也不迎人，还是收了神通吧，不熟悉你的人都以为你天生好脾气，可以随便拿捏，不过在咱们自家兄弟面前，你就省省吧，你的斤两，咱们可都清楚得很。”
王贵哈腰笑道：“不敢，不敢，李将军谬赞了，小人真没什么本事，办过的事都是按公爷的吩咐办的，没办差就好，呵呵。”
常忠笑了笑，对顾青道：“公爷，以王贵之功，早就能自领一军，当个都尉不在话下，公爷莫非不舍这位亲卫？”
顾青苦笑，还没说话，王贵急忙道：“常将军误会了，公爷早为小人报过功了，也想给小人调入军中任个偏将，是小人不愿去，小人没别的念头，只想跟着公爷。”
顾青微笑看着王贵，道：“当初洛阳城外你违反军纪，非礼农家妇人，后来我将她许给你做婆娘，日子过得如何？”
众将闻言又大笑，王贵有些不好意思地道：“日子过得舒坦，大军开拔后，小人用攒下来的赏金将婆娘一家迁到南方了，呵呵，倒是没再非礼过……”
沈田不怀好意搭腔道：“那是，成了亲叫亲热，不叫非礼，不过你小子成了亲也不老实，襄州驻军时你偷偷进半掩门，我都在城里亲眼见过几次……”
王贵顿时挣红了脸，忍不住抗辩道：“什么叫不老实……半掩门的女子也是人，她们日子过得苦，我给她们送点粮食和肉，她们无以为报，陪我睡一觉，这是施恩与报恩的人间佳话，能叫不老实么？”
在座的马燧与众将不太熟悉，但还是轻声嘀咕了一句：“这不就是嫖么？”
众人哄堂大笑。
顾青笑道：“王贵，这次又有件事要你办，若能办好，封你做都尉，赏金一百贯，够你和婆娘全家用半辈子了，如何？”
王贵抱拳凛然道：“公爷请下令，小人万死不辞。都尉就不当了，小人还是跟着公爷舒坦，赏金……呵呵，赏金小人却之不恭，有家有口的，总得给婆娘一点盼头。”
顾青笑道：“你就是个胸无大志的怂货。”
沉吟片刻，顾青又道：“当初洛阳是你和亲卫智取下来的，这一次我还要智取洛阳，你有办法吗？”
王贵为难道：“要小人动手杀人还行，若论谋略之术，小人可就没法子了。”
顾青想了想，道：“我给你个办法，让潼关的鲜于节帅给你打个配合，给你两千兵马，乔装成潼关败军混入洛阳，这事儿说起来难度不高，重要的是演技，能演出败军之将的味道吗？”
王贵笑道：“演技什么的，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小人拿手。”
顾青望向沈田，道：“调拨两千兵马给你和王贵，乔装成叛军败退的样子，叛军的铠甲服饰以及旌旗，我会让人给你们准备好，到洛阳城下后，一切听王贵的，两天时间混入城中，然后夺取洛阳城门，外面会有兵马接应。”
沈田抱拳道：“是。”
顾青又对王贵道：“演戏的部分由你做主，夺取城门时，兵马指挥权交给沈田，你就不必插手了。”
然后顾青又道：“派人传令给潼关外驻军的鲜于节帅，命他率蜀军佯攻潼关，若见到有斥候向洛阳方向报信，假装放过去，让洛阳的守将知道潼关被攻击了。”
“常忠率安西军一万兵马向洛阳方向开拔，明日与曲环所部一万河西军会合，一共两万兵马在洛阳城外二十里潜伏，等王贵和沈田城中信火，信火一起，你便与沈田里应外合，夺下洛阳城。”
“是。”
“向洛阳报信的斥候放过去后，传令鲜于节帅马上退兵，做出临时转攻洛阳的姿态。安西军余部按兵不动，一旦洛阳被攻下，王贵马上回营复命，拿下潼关也要靠你的表演。”
众将羡慕地看着王贵，这次若能办好公爷的差事，王贵的战功可就了不得了，在座的将军们都没他的战功高，这小子好运气。
常忠哼了哼，酸溜溜地看着王贵道：“洛阳和潼关若被拿下，你小子应是首功了，官职赏金自不必说，公爷赏下那么多钱，你打算怎么花？”
王贵眨了眨眼，忐忑地道：“小人算了算积蓄，将来解甲归田后，不大不小能当个地主富户了，要不……多娶两房小妾？”
众将气得异口同声骂他没出息。
王贵笑道：“小人没那么高远的志向，也没想过封官晋爵，能当个地主足够了，一个婆娘，两个小妾，家境丰实，儿女孝顺，一辈子过成这样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当了官反而提心吊胆，生怕莫名其妙被牵扯进什么事里了。”
一席话令众将忽然沉默下来。
在座的众将志向都不小，跟着顾青都想博个官高爵显，子孙世代富贵，然而王贵的话却与众人的志向完全不同。
小民心态，却活得最纯粹。
……
关中，庆州。
庆州城内满目疮痍，许多被烧毁的建筑仍在冒着袅袅青烟，四处皆是扑鼻的焦臭味，无数尸首躺在城内街巷，朔方军将士正在打扫战场。
李亨在灵州登基，登基三日后御驾亲征，率朔方军三万余人南下，首先攻下了原州，今日刚刚攻下了庆州。
相比之下，李亨没他父亲李隆基那么昏聩，他知道自己的斤两，战时将朔方军的指挥权交给了郭子仪，他自己没有参与指挥。
而郭子仪虽是老将，也没让朝野失望，新朝的第一战便顺利攻克了原州，第二战也顺利拿下了庆州。
有此两胜，朔方军的士气高昂起来，全军将士心气极高，恨不能一鼓作气直取长安。
庆州城外，天子金帐。
李亨坐在金帐内，静静地看着一封奏疏，表情越来越难看。
奏疏是顾青写的，那一手歪曲难看的字李亨一眼就能认出。
顾青的奏疏内容实在不怎么客气，语气颇为强硬地表示，大唐向回纥借兵，绝不可答应回纥的无理要求，若大唐君臣默许回纥兵抢掠长安，掳掠妇女，此非明君之道，亦非贤臣之为。

第五百五十七章 各为其主
臣子上疏，谏止昏行，这是臣子的义务和本分。
顾青上的这道奏疏其实用辞还算克制，但奏疏里的强硬语气却仍令李亨感到很不爽。
大唐向回纥借兵，属于战略层面的大事，李亨与曾经的东宫谋臣们商议了多日才确定下来的。
李亨虽是大唐新的天子，但他很清楚自己的实力不够强大，手里真正能掌控的只有三万余朔方军，剩下的只有不知在何处打游击的安重璋。
顾青手里的安西军兵强马壮，但人家分明已有拥兵自重的迹象，从杜鸿渐发来的奏疏里，李亨知道安西军已被顾青完全掌握，如今的安西军将士只知顾公爷，而不知大唐天子，这支军队李亨无法调动，也不敢得罪。
回纥借兵的条件，李亨也与朝臣们商议多次，确实有些人反对，也有人赞同。反对的人跟顾青的理由一样，此非明君之道，而赞同的人则比较功利，他们认为平叛之事比天大，只要能迅速平定叛乱，一切代价皆可付出。
后来李亨也当面问过郭子仪，高仙芝等军中将领，郭子仪没有明确表示反对，他是军伍中人，看问题很现实，一切用军事的立场来解释的话，世事如棋局，无非以子易子，重要的是胜负。
权贵是做大事的人，而做大事的人往往少了几分人味儿，他们已经习惯了棋局的思维，摆在棋盘上的棋子本就是用来攻守或是牺牲的，只要牺牲有价值，这枚棋子就没白用。
包括长安的妇孺百姓和财产，他们也是棋子。
一项政令拿到朝堂上讨论，有反对的，也有赞同的，这很正常。
但是李亨却偏偏对顾青的反对奏疏很不满。
因为提出反对的人是顾青，就这么简单。
顾青和他麾下的安西军是李亨无法掌控的人，而且顾青拥兵之势已越来越明显，李亨想到自己登基居然还要派人去问他的意见，甚至不得不付出南方赋税的代价来换取顾青口头上的拥戴，李亨便觉得屈辱，明明得位正统，却要自降身份询问一个臣子的意见，大唐天子何时已如此不堪了？
许多的不满，再加上深深的忌惮积累在一起，再加上顾青这道语气强硬的反对奏疏，于是顾青对天子对朝廷的谏止奏疏被无限放大了，李亨心里也将他的奏疏定性为恶意。
一个手握兵权且恶意满满的臣子，李亨怎能容他？
可如今的形势，容不下也得容，甚至李亨连一句重话的不敢说，他害怕逼急了顾青，将他逼反了，安西军若跟安禄山一样起兵谋反，大唐真的一点机会都没有了，江山必然换了主人。
宽敞奢华的金帐内，李亨将顾青的奏疏合上，鼻孔里轻哼了一声，转眼望向旁边的李泌，道：“李卿，顾青的奏疏你怎么看？”
李泌垂头道：“陛下，臣以为，顾青所言并无错处，回纥人的条件确实不该答应，于陛下圣名有损。”
李亨闻言愈发不满，哼道：“朕手中只有三万朔方军，靠这点兵马如何能平定叛乱？向回纥借兵也是无奈之举，至于回纥人的条件……可以谈一谈嘛，谈都不谈就极力反对，顾青难道不觉得有失臣子之礼吗？”
李泌看了看李亨的脸色，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道：“陛下，安西军和朔方军南北夹击的战略已成，多费些时日，关中定可收复，其实回纥借不借兵并不重要，有郭大将军和顾青两位统兵平叛足矣。”
李亨冷声道：“郭老将军也就罢了，顾青的安西军，朕能信吗？将来平叛之后，焉知他顾青不会成为第二个安禄山，他若真是忠于大唐忠于朕的臣子，朕派杜鸿渐和李辅国去安西军大营时，便该识相地把兵权交出来，可他没有丝毫交兵权的打算，呵，鲜于仲通和哥舒翰也甘屈于下，算起来安西军已有十万控弦之士，这么多兵马，他想干什么？”
李泌心中其实也有猜疑，没办法，顾青手中的兵马太强大了，任何人看到了都不会安心，有这样一支不服宣调的强大兵马在卧榻之侧，谁能睡得着？
李泌想了想，道：“陛下，如今最重要的还是平叛，平定叛乱后，陛下还政于长安，臣以为陛下可封赏群臣，尤其对顾青，可委以重任，让他做到人臣之巅，只不过……”
“只不过怎样？”
“人臣之巅，自是文职为尊，顾青可任右相，掌朝政大小事，爵位再封高一点，封个郡王亦可，但节度使之类的武职可卸下了，同时，安西军中诸将亦当封赏，将他们分别封到不同的州县任武将职，安西军将士打乱分散，一部分戍边，一部分禁卫宫闱，一部分充作地方州县驻军，如此，陛下之忧可解矣。”
李亨想了想，不由大悦，笑道：“李卿不愧是朕的肱骨之臣，对朕助益良多，顾青若是乱世英雄，朕便剪了英雄之羽翼，把他困在方寸之地，猛兽囚于樊笼，焉能振爪张目？”
李泌也笑了笑，心中不由喟叹。
他对顾青的印象不错，二人曾于重阳宫宴上结识，彼此都对对方有好感。若无官职和立场，想必二人定是一生的知己好友。
然而李泌终究是李亨的臣子，他注定要站在李亨的立场上决定敌友。
……
日落时分。
两千余兵马跌跌撞撞行走在洛阳城外的大道上，后方十余里外，隐约可见安西军的旌旗飘展，喊杀声阵阵传荡。
王贵骑在马上，脸上青一块黑一块布满了尘土污渍，头盔不知扔哪儿去了，披散着头发，身上的铠甲也不整齐，肩甲和胸甲都丢了，骑在马上东倒西歪，一脸惶恐之色望向身后的追兵。
旁边一名军士扛着叛军的旌旗，旌旗上绣着“大燕河东节度使安”的字样。
旌旗上的名号并非安禄山，而是安禄山麾下的一员大将，名叫安守忠，他原姓王，后来被安禄山收为义子，于是改姓安，其人智勇兼备，颇受安禄山重用。
安禄山死后，安守忠奉命戍守潼关，如今潼关的守将便是他。
王贵打着安守忠的旗号正是恰当。
洛阳城外，王贵一行两千余人一副残兵败将的模样，仓惶地朝洛阳进发，后面还有兵马打着安西军的旗号喊杀追击，路上早有洛阳城派驻在外的叛军斥候看到，飞快将消息传到洛阳。
王贵和麾下两千余将士皆是叛军打扮，而且戏演得很投入，不仅服饰旗号没问题，而且乔装成了败军的样子。
败军该是什么样子？
丢盔弃甲，仓惶逃命，军不成军，兵将不属。
王贵演这场戏很讲究细节，临行前便布置了很久，还亲自下场指导将士们的演技，尤其严禁露出笑容，一支仓惶败逃的军队不应该有笑容，他们的脸上只能出现满满的惊恐和求生欲。
两千兵马跌跌撞撞来到洛阳城西门外，看着高高悬起的吊桥，王贵骑在马上喘了几口气，仰头看着城楼大声道：“城中袍泽快快放下吊桥，让我等进城！”
洛阳城楼上探出一个脑袋，大声问道：“尔等是何人？”
王贵惶然道：“我是河东节度使安守忠的麾下忠字营校尉偏将，我姓王名贵，你们难道没听说过我吗？”
城楼上问话的小将疑惑地向身边的袍泽投以询问的眼神，袍泽们纷纷摇头，表示不认识这号人。
“安节帅奉旨戍守潼关，尔等为何来此？”
王贵苦涩地道：“顾青的安西军太厉害了，攻关的第二日，潼关……丢了。”
城楼上众将士大惊。
小将惊怒道：“不可能！安节帅是我大燕威名赫赫的大将，怎么可能轻易失守潼关！”
王贵苦涩地道：“我等刚从潼关逃出来，潼关丢没丢我们难道不知？别多说了，快放下吊桥让我们进去，后面还有安西军的追兵。”
小将仍不信，冷笑道：“你说是就是？如何证明你的身份？你的腰牌和官凭告身呢？”
王贵忍不住怒道：“尔等说的是人话吗？我们在潼关为陛下和大燕拼命，潼关失守我们好不容易捡了条命跑出来，你还要我们的腰牌？逃命的时候谁还管那些琐碎？”
小将摇头道：“没有腰牌，恕我不能放你们入城，这是规矩。”
王贵大怒：“狗屁规矩！活生生的人站在你面前，还怕我是唐军奸细么？如今是什么境况了，咱们大燕被唐军打得节节败退，关中丢了好几个城池，若非我家眷妻儿皆在河北幽燕，老子早就带着兄弟们改投唐军了，何必如丧家之犬跑回来？你个混账再不开门，我便真领着兄弟们投唐军了，咱们被唐军打得抱头鼠窜，逃到洛阳还要受你这小人的腌臜气，为大燕卖命还有甚意思！”
王贵说完，后面的两千余将士纷纷指着城头大骂起来，不少人索性扔了兵器旌旗，一副马上倒戈投敌的样子。
这般做派反倒令城头上的小将犹豫了，一肚子牢骚加上投敌倒戈的威胁，倒真像是叛军的风格，城下这两千多人若真是袍泽兄弟，不开城门或许会给自己惹祸。
正在犹豫间，后面数里之外传来隆隆的马蹄声，极目望去，一支数千人的兵马掩杀而来，打着的正是安西军的旗号，喊杀声如春雷阵阵，令人心悸胆寒。
王贵见状大急，指着城头怒喝道：“安西军追来了，再问你一次开不开门，你若不开门，我们马上放下兵器归降！一切罪责都是你，是你害我们无处可逃，你个杂碎，等着被上面杀头吧！”

第五百五十八章 露馅被围
王贵的演技仿佛是天生的，当初在安西时与冯羽刚认识，两人便勾肩搭背逛青楼，他们都是同一类人，男人的各种毛病他们都有，同时演技也超凡。
王贵没有别的特长，他只是个会耍点聪明的小人物。
但他有一颗强大而坚定的心，他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愿意做什么。小人物的豁达，却是许多权高位重的权贵们一生都比不了的。
今日这场戏很完美，在顾青和王贵的安排下，生生制造出了一幕潼关失守，败军被安西军追杀的画面，画面很逼真，安西军恰到好处地从后面追杀而来，洛阳城楼上的守军们没有一个怀疑的，因为根本没有任何值得怀疑的地方，一切都在眼前发生着。
后方的马蹄声越来越近，王贵的表情也越来越焦急，通红的眼珠散发着绝望的光芒，指着城门上的小将怒喝道：“你个杂碎想清楚了，再不开城门，我等便降了唐军，看你的上官会不会砍你的脑袋！”
城楼上的小将也急了，他没有处理这种事的经验，虽然城下这伙人没法证明身份，透着一丝古怪诡异的味道，可安西军从后面追杀过来却是事实，若真眼睁睁看城下的袍泽被安西军杀了，恐怕他真会担上罪责。
“你，你等着，我先去问问上官……”小将结结巴巴地道。
王贵大怒道：“还问个屁！再问就给我们收尸吧，人家都已杀到跟前了！”
小将顿时慌了手脚，犹豫半晌，终于咬了咬牙道：“放吊桥，开城门！”
吊桥吱吱呀呀地放了下去，城门开了一线，王贵领着两千余残兵飞快入了城。
进入城门甬道，王贵的嘴角勾起一抹神秘的微笑。
旁边做亲卫打扮的沈田拍了拍他，低声道：“莫得意太早，等下还会有人盘问咱们的来历。”
王贵笑道：“无妨，公爷给了小人一份名单，皆是潼关守军上下将领，小人早就背熟了，坏不了事。”
沈田又道：“拖一个时辰左右，待常将军和曲将军的两万兵马赶到，咱们便开始夺城门。”
“是。”
沈田忽然笑了：“此战若胜，公爷少不了赏赐，你小子娶八房小妾都够了，等着享福吧。”
王贵咧嘴道：“那可不叫享福，那叫夺命，小人这身子可吃不消。”
一脸荡漾地朝沈田挤了挤眼，王贵笑道：“沈将军应知，家里的婆娘也好，小妾也好，比外面的女人终究少了几分风情韵味，男人啊，最快乐的还是吃野食，家常菜不如偷腥呀。”
沈田心领神会，露出了惺惺的笑容。
走出城门甬道，数千叛军将他们堵在甬道口，神情紧张地执戟戒备，王贵挺起了胸，一脸凶悍地道：“啥意思？要拿我们？还是怕我们是唐军的细作，里应外合抢你们的城门？”
一名偏将策马行来，行至王贵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道：“你究竟是何人？我曾在安节帅麾下听命，从未听说有个叫王贵的校尉偏将，忠字营的弟兄我大多认识，也没听说过你这号人。”
王贵冷笑：“你在安节帅麾下效力是多久前的事了？我义师自入关中后，被顾青的安西军打得损失惨重，史将军从平卢又调拨了不少兵马入关中，这件事你知道吗？”
偏将迟疑点头。
王贵冷哼道：“我便是今年初春从平卢调拨过来的，原本是史将军麾下营城校尉，后来奉命调入安节帅麾下，戍守潼关，你若想查我底细，尽管派人去长安问个清楚，我没功夫陪你闲聊，马上让人给我的兄弟们弄点热食，打点水来，另外我们还要补充兵器，潼关失守，很多人的兵器都丢了。”
偏将见王贵理直气壮的模样，不由有几分相信了，犹豫了一下，又道：“潼关真失守了？”
王贵露出苦涩之色，叹道：“安西军调集五万兵马，兵临潼关，几番强攻后，我潼关守军终究没守住，安节帅被亲卫保护，逃往长安，我等混乱之中慌不择路，只好往洛阳方向逃跑，安西军一直追杀咱们，原本五千多人马的，如今只剩了两千多。”
偏将变色道：“潼关若失，安西军的下一步岂不是……”
王贵叹道：“下一步自然是长安，也许会是洛阳，顾青用兵神鬼难测，谁知道他会先打哪个，咱们终究又要跟人家拼命了。”
众人皆默然，在场的大部分是普通将士，对朝廷也好，对叛军也好，他们大多没什么特别的爱与憎，将领们下了令，他们便稀里糊涂跟着反了。
王贵露出不耐烦之色，道：“莫多说了，快点给兄弟们弄点热食吧，一路逃来，兄弟们饿坏了。”
偏将犹豫了一下，道：“我会派人送热食来，不过你们的身份我还需要向牛大将军禀报核实。”
王贵无所谓地点头，催促着麾下将士下马卸甲，原地休息。
出发之前王贵已知道，留守洛阳的守将名叫牛廷玠，是安禄山麾下的重要将领，与史思明安庆绪关系颇为亲近，否则也不会将东都洛阳的戍守之责交给他。
见王贵和麾下两千余将士都原地坐下休息，围着他们的数千叛军也纷纷放松了警惕。王贵的戏演得太逼真，虽说此刻身份还未证实，但叛军将士大多已相信他们真是从潼关逃出来的袍泽了，于是就没怎么太戒备。
城外仍有安西军追兵不死心地游弋，洛阳所有城门已被封死，王贵坐在城门甬道前，懒懒散散一副典型的兵油子的模样。
旁边的沈田噗嗤一笑，压低了声音道：“难怪公爷如此看重你，你小子真是演什么像什么，我都差点相信你本就是叛军那一头的……”
王贵眼中闪过紧张之色，板着脸道：“莫胡说，什么叛军，我们现在叫‘义师’。”
沈田瞥了他一眼，道：“往后你说的话我可不敢信了，你小子骗起人来太神了，鬼话张嘴就来，七分假话掺着三分真话，让人不信都难。”
王贵叹息道：“不管你信不信，我以前真是个老实人，公爷吩咐的差事让我不得不学会满嘴鬼话，我在大营里说的话可没骗过人。”
沈田冷笑：“我若信了你，回头大营里跟你耍钱定会赔得血本无归，省省吧。”
正说着话，刚才那名离开的偏将又回来了，来到王贵身前看了他一眼，道：“牛大将军说要亲自召见你，问问潼关失守的情况，你随我来。”
王贵打了个呵欠，懒懒起身，道：“自是应该向牛大将军拜谢救命之恩……”
偏将带头在前面走，走了几步后，偏将状若无意地问道：“对了，你是忠字营的校尉偏将，我有个同乡名叫刘桩三年前入了忠字营，他可还好？”
王贵眼睛迅速眨了几下，忽然笑道：“这般时候了你还是不信我，忠字营根本没有叫刘桩的，你莫拿话诓我。”
偏将忽然站定，转身盯着他，目光瞬间一片冰冷，一字一字缓缓道：“忠字营真有叫刘桩的，他是忠字营的旅帅，你若连他都不认识，也敢说自己是忠字营的人？”
毫无征兆地，偏将忽然拔剑指着王贵，厉声道：“牛大将军已看出你们不对劲了！说，你们究竟是何方人马？来人，给我围起来！”
……
大营调拨一万兵马，由常忠率领开赴洛阳方向，加上曲环的一万河西军，若能里应外合的话，两万兵马足够攻下洛阳了。
安西军的主力仍然驻扎在商州城外，等待洛阳的消息。
顾青整日待在帅帐内，神情凝重地盯着沙盘，仔细地一遍又一遍推敲自己的战略战术，自省是否存在巨大的漏洞。
韩介的声音从帅帐外传来，声音有些迟疑。
“公爷，蜀地来人了……”
顾青一愣，道：“谁来了？”
“据说是公爷夫人派来的人，持有夫人的亲笔信……”
顾青顿时露出了笑容，道：“张怀玉来信了么？她派了谁来大营？”
“呃，有一百多人，一个个满脸狰狞，看模样不像善类……”
顾青笑骂道：“你才不是善类，咱们整座大营里谁都不是善类，快叫进来。”
一炷香时辰后，一百多人齐刷刷站在顾青面前，每个人的相貌不一样，但表情却仿佛从一个模子里印出来的一般，都是面无表情，眼神淡漠，他们的眼睛里寸草不生，也不知曾经受过怎样非人的训练。
顾青神情古怪地站在他们面前，手里拿着张怀玉的亲笔信，信上的内容他已看了一遍又一遍，但仍然有些震惊，一时无法接受。
“你们……是张怀玉派来给我当亲卫的？”顾青迟疑地问道。
一百多人中一位年约三十左右的人站出来，躬身道：“回禀主人，我们不是亲卫，张姑娘说，我们是主人的死士，生来注定要为主人赴死的人。”
顾青弹了弹手中的信，道：“也就是说，我不需要任何理由，哪怕现在让你们当场拿刀抹脖子，你们也毫不犹豫照办？”
“是，只要是主人的命令，任何命令我们都将毫不犹豫地照办。”

第五百五十九章 灵魂相契
顾青没想到自己居然会有死士，他从没将自己当成那种华宅豪奢，每日琼浆盛宴的权贵，当年封侯以后他便调任安西，与将士们一同住在大营里，唯一的特权只不过在吃的方面比将士们更精致一点。
对于权贵阶层习以为常的豢养死士这种事，顾青向来是不怎么感兴趣的。
权贵吃吃喝喝甚至又嫖又赌，家里妻妾成群什么的，这些都能理解，顾青也不是省油的灯，对美食的挑剔程度简直令人发指，世上只有皇甫思思才能满足他。
可没事豢养一百多个死士，顾青实在没这个兴趣。
他有亲卫，而且手握十万大军兵权，任何涉及暴力的事情，随口一声命令，下面的部将自然会办得明明白白，安西军将士人人皆愿为顾公爷赴死，他要死士何用？
张怀玉的亲笔信上写得很明白，这群死士是她亲自募集而来，在石桥村受过非常苛酷的训练，每个人的身手不凡，结阵击敌的话亦能以一当百。最重要的是，这群死士对主人忠心，顾青可以完全信任他们，若遇到某些不方面正大光明处置的事情，不妨交给他们去办，保证能帮顾青办得妥妥当当，鸡犬不留。
顾青明白了张怀玉的意思，眼前这群人，就是一百多个莫得感情的杀人机器。以后有什么怕脏了手的活儿，不妨交给他们暗地里去办，顾青只需要扮演伟光正的君子形象就好。
平叛之后，顾青在朝堂的地位跟以往不同，从此以后就是真正的权臣了，权臣无论干的事情多么恶劣，但表现在外的形象一定是正面的，绝对不能沾染任何邪恶的事。
张怀玉对顾青的未来有着清醒的预判，于是送来了这批死士。
出身宰相门第的她，对政治和军事都有着超乎寻常的敏锐触觉，在叛乱还未平息之前，她便提前为顾青铺垫了未来的路。
当初那个在石桥村时表面冷酷，实则娇憨，用尽各种法子让顾青给她做红烧鱼吃的女孩，转过身时也能像所有的权贵一样，无情地布下未来的棋局，胜在起手。
顾青此刻的心情很复杂，既感动于张怀玉对他的默默付出，又觉得自己根本不需要这些死士，留之无用。
此生确实需要一个这样的女子，就算做尽所有恶劣绝情的事，唯独对他的心意仍如初恋般纯粹炽热。
如同顾青当初对张怀锦说过的话，他需要的女人，是真正能与自己的灵魂完全契合的，他在她面前可以完全不用防备，心底里任何一个阴暗的角落，任何见不得人的卑劣念头，都能坦然无悔地敞开给她看。
张怀玉无疑就是这样的女人，这也是顾青为何如今莺燕环绕，而他始终却打定了主意要将正室的位置留给她的原因。
这个世上已有不少优秀绝伦的女子对他痴情，可真正能与他灵魂完全相契的，仅有张怀玉。
只是如今看来，张怀玉好像比顾青更阴暗了，这个苗头可不好，顾青犹豫着等叛乱平定后，要不要将张怀玉送进寺庙古刹里吃几天斋，念几天佛，帮她找回遗失多年的人性。
一百多人，每月供养他们的粮食不少，身手越高的人吃得越讲究，顿顿吃肉是不能少的，否则与敌搏斗时放不出大招……
张怀玉给安西军原本不富裕的后勤粮草雪上加霜了……
顾青迟疑半晌，轻声道：“你们……吃得多吗？”
为首那名死士道：“回禀主人，小人吃不吃全看主人的意思。”
顾青痛苦地揉了揉太阳穴，叹道：“不要叫我主人，穿白丝袜女仆装，屁股后面装狐狸尾巴的人才能叫我主人，你们不配……”
“是，主人。”
“跟将士们一样叫我‘顾公爷’吧，真的不要叫我主人了，我这辈子的爱好不多，最爱的这个爱好你们不要让我幻灭了。”
“是，公爷。”
指了指为首那名死士，顾青道：“你叫什么名字？”
“小人名叫阿五。”
顾青皱眉：“没有姓么？”
“姓什么已忘了，张姑娘说我们只有编号，没有姓。”
“你叫阿五，前面应该有‘阿大’‘阿二’吧？在你前面的四个人呢？”
“他们在操练时死了，有的是掉下山崖，有的是练合击阵时被自己人误杀，还有的受不了苛酷的操练，拔刀自戕了，小人是如今最大的一个。”
顾青默然，心里隐隐有些抗拒。
成为权贵后，一定会变成自己曾经最讨厌的模样么？虽说是死士们自愿，可视别人的性命如草芥，自己这些年努力在做的事情算什么？是不是很可笑？
沉默半晌，顾青缓缓道：“你们起来吧，让我的亲卫给你们安排营帐住下，以后你们暂时也是我的亲卫，若有别的事情要用你们，我会下令的。”
阿五垂头道：“是，遵公爷吩咐。”
一脸醋意的韩介领着阿五这一百多人离开，亲卫的队伍壮大是好事，可从此以后顾青身边的亲卫就分为两派，这支一百多人的队伍显然并不归韩介统帅，韩介有些不高兴了。
顾青回到帅帐，神情有些恍惚。
皇甫思思迎上来，关心地道：“公爷不高兴么？有人惹您生气了？”
顾青摇头，道：“没有，只是有些想张怀玉了，嗯，还有张怀锦。”
皇甫思思没说话，伸手为他整了整衣襟，不安地道：“张……大夫人若见到我，会不会不喜欢我？会不会让人把妾身扔井里去？”
顾青失笑：“她没那么残暴，而且我向来主张公正平等，我的女人没有谁大谁小一说，她若敢欺负你，你便还手，打出脑浆子来都没关系。”
皇甫思思用力推了他一把，狠狠翻了个白眼儿：“又没句正经话，听说大夫人自小习武，身手高绝，妾身就算还手，也不够她揍的。”
顾青笑道：“她若揍你，我便拉偏架，保证打不死你。”
皇甫思思委屈地在他怀里钻来钻去，像一条蛇缠住了大树。
“妾身不管，公爷以后可要多疼惜妾身，妾身无意争正室，可您也不能任由正室欺负妾身，妾身以后会对公爷越来越好的，您想要什么，妾身都会给您……”皇甫思思在顾青耳边吐气如兰，不知想到了什么羞人的事，脸孔不觉通红。
顾青的心情也有些荡漾了，轻声道：“眼下有件事就要你做……”
“公爷您说。”
“我画个女仆装图样给你，你给我做出来穿上，以后没人的时候叫我主人……”
……
洛阳城外二十里。
常忠和曲环骑在马上，马儿不耐地用蹄子刨地，不时打出个响鼻，甩甩大脑袋。
明月星夜，今晚是个好天气，月光皎洁，万物俱寂。
二人的身后，两万将士枕戈待旦，或坐或卧，静静地闭目养神。
看了看天色，曲环不安地道：“按理说，半个时辰前王贵就该发出信火了，为何此时还没动静？该不会出什么岔子吧？”
常忠冷静地道：“必是有什么意外耽误了，不急，咱们慢慢等，相信王贵那小子会化解的，曲贤弟或许与安西军将领不大熟悉，王贵是公爷颇为器重的亲卫，论能力，当个都尉将军不在话下，任何事在他手里都能化险为夷，那小子，沾上毛比猴儿都精，没什么事是他解决不了的。”
曲环苦笑道：“末将与王贵兄弟确实不熟，不知他的本事。”
“这次是公爷亲自点的人，可见公爷对王贵何等信任，公爷都信任的人，咱们更应该信任……”常忠瞥了他一眼，忽然道：“曲兄弟麾下的一万河西军也是骁勇的边军，如今与安西军合为一军，称呼和统属上却有些不便，每次公爷下达军令时还要特意强调安西军，河西军什么的，太麻烦了。”
曲环一愣，道：“常将军此言何意？”
常忠舔了舔干枯的嘴唇，轻声道：“哥舒节帅抱恙在身，曲贤弟的一万河西军索性改弦易帜，并入安西军算了，拍拍良心说，河西军自从与安西军合为一军以来，公爷和安西军上下将领对河西军兄弟可没亏待过，皆是一视同仁，顾公爷行事公正严明，无论是粮草还是战功，河西军与安西军都是一样的，这样的主帅难道不值得曲贤弟效忠吗？”
话题有点突然，曲环有点懵，半晌才吃吃地道：“常将军，末将只是哥舒节帅麾下将领，河西军要不要并入安西军，末将也做不了主，这话您跟我说没用，若真有意，便请顾公爷当面与哥舒节帅说个清楚，哥舒节帅若不反对，末将自然也不会反对。”
常忠喜道：“你和河西军将士们都不反对吗？”
曲环犹豫了一下，道：“我跟随哥舒节帅多年，若哥舒节帅身子能恢复，能继续统领我们自然更好，若他此生……已不克行走动弹，我们在哥舒节帅允许的前提下另投主帅，亦无不可。”
常忠哈哈笑道：“好，曲贤弟这话我记下了，回头便向公爷禀报。”
正说着，远处洛阳城的城楼上忽然火光闪耀，照亮了半边夜空。
一名斥候策马飞奔而来，马未停下斥候便大声道：“禀常将军，洛阳城信火已起，西城门内似有激烈的厮杀打斗声传出来……”
常忠立马坐直了身子，沉声道：“信火已举，攻下洛阳城的时候到了，全军整队，向洛阳城进军！”

第五百六十章 洛阳城破
沈田和麾下将士在洛阳城内陷入了苦战。
人算不如天算，一切可能都预估到了，也提前准备好了答案，然而最终在一个不起眼的小问题上翻了车，聪明如王贵也没办法，他不是神仙，人算已极致，仍然赢不过天算。
鬼知道潼关的叛军里一个小小的旅帅叫什么名字！这题超纲了。
于是王贵和沈田的两千余将士迅速被围住，双方敌我已分明。
眼见再也无法演下去，王贵翻脸了，拔刀便朝那名偏将劈去，与此同时，后面的沈田也暴喝一声，两千余将士纷纷抄起兵器与城内叛军展开了厮杀。
最重要的目标是城门。
洛阳的西城门叫通济门，城中被洛水贯穿东西，通济门正在洛水之畔。厮杀方起，沈田便接过了指挥权，下令将士们背水列阵，全力堵住通济门的城门甬道，前方将士与叛军厮杀，甬道内的将士则奋力打开城门。
“冲上城楼放火，把城楼点了，让外面的将士看到。”沈田双目圆睁大喝道。
很快便有将士奋不顾身冲向城楼。
城楼上的叛军也被惊动了，纷纷朝石阶涌来，双方在通往城楼的石阶上展开激战。
这是一场混战，没有多余的空间布阵，也没有统一的指挥，沈田此刻全部的心神都用来对付城门内的叛军。
王贵劈向偏将的一刀没劈中，偏将早有防备，闪身躲过了。王贵劈过一刀后转身就跑，令偏将意外的是，王贵跑的方向竟然不是城门，而是城门的相反方向，城门混乱之时，这家伙居然几个起落后混进城里的民居群中，不见影子了。
偏将犹豫了一下，放弃了追赶，此时最紧要的是城门，至于王贵，他只有一个人，就算制造破坏也非常有限，于是偏将转身便朝城门跑去，指挥叛军与沈田所部激战厮杀。
王贵有股子狠劲儿，沙场厮杀也从来不落人后，但他最大的长处不是杀敌，而是演戏。
窜进民居后，王贵躲在一条漆黑的小巷内，闭上眼睛使劲喘息了一阵，听着巷外杂乱的脚步声，心情越来越沉重。
这是叛军调拨兵马的声音，沈田所部已暴露，叛军必然不惜一切代价将沈田和麾下两千余人全部歼灭在城门内，否则洛阳必失。
王贵心跳很快，一边休息一边想着如何破局，今夜骗城固然失败了，但他的长处仍然能发挥作用。
顾公爷如此重视他，今夜若无寸功，将来顾公爷或许不会失望，但他却从此在袍泽们面前抬不起头来，事关个人荣誉，就算拼了性命也要弄个大功劳来弥补今夜的失败。
平复了呼吸后，王贵眯眼看着不远处的城楼，深呼吸几次后，整了整身上的铠甲，幸好入城后一直穿着叛军的服色，被人识破仅仅只在刚才，这个年代信息的传递速度没那么快，通济门前的叛军或许都知道自己是敌人，但驻守别的城门的叛军却肯定不知道，王贵可以凭此打个时间差。
走出巷子后，王贵昂首挺胸仍是一副叛军自己人的坦然模样，迎面而来一队队行色匆忙的叛军队伍，王贵坦然地让过一旁，甚至还声色俱厉地告诉他们，通济门有奸细混入，速去歼灭，下手不要留情。
绕过民居，从洛阳西市穿行而过，沈田和麾下将士浴血厮杀抢夺城门时，王贵已独自一人绕到了西城南面的厚载门。
厚载门与通济门相隔很近，两道城门恰好形成一个城墙拐角，通济门面向西边，厚载门面向南边。
此时城头上戍守的叛军将士所有的注意力都被通济门的厮杀吸引过去了，很多将领纷纷将麾下将士调拨一半出来增援通济门，力求将混入城中的奸细一鼓作气歼灭。
王贵独自一人匆匆登上厚载门的城头，见城头上许多叛军执戟踮脚观望，王贵定了定神，忽然暴喝道：“还在看什么！你们谁是当头儿的？”
一名武将站出来，打量了王贵一眼，迟疑地行礼道：“末将是旅帅，不知您是……”
王贵冷哼道：“我是牛大将军身边的副将，奉命调拨城头兵马，歼灭混入城中的奸细，几千个奸细混进来了，你们竟然只在一旁看热闹，打算一直袖手旁观吗？”
武将迟疑地道：“末将之责是戍守城头，观望城外动静，未奉军令不可擅离。”
“戍守个屁！我便是奉牛大将军之命来调兵的，怎么叫‘未奉军令’？你们快去增援通济门。”
武将仍将信将疑道：“可是这里……”
“这里我会另外调拨兵马来守，城头上这么多兄弟，少你们一支也没关系，眼下最重要的是歼灭那支混进城里的奸细，快去！”
武将仍不肯走，王贵双目圆睁怒喝道：“还不速去，你欲抗命吗？”
“敢问将军名姓，可有牛大将军调令？”武将谨慎地道。
锵的一声，王贵腰侧的刀出鞘一半，脸色阴寒地盯着武将，道：“你若再夹缠，借故不奉大将军调令，莫怪我行军法了，回头跟大将军解释起来我也不理亏。”
武将吓得脖子一缩，尽管对王贵的身份心存怀疑，但是听说混进城的奸细已被袍泽们堵在通济门甬道内，眼前这人穿着叛军服色，漆黑中看不清面貌，但听他语气倨傲，表情严厉，倒真有几分牛大将军身边副将的派头。
武将犹豫许久，看了看前后，相隔十余丈外仍有别的营伍袍泽戍守城头，缺少了这一小块地方应该无碍，城外若有任何动静，袍泽们也能迅速发现。
于是武将咬了咬牙，领着麾下将士奔向通济门。
城头顿时空出一大块，王贵独自站在城头，嘴角微微一勾，然后转身进了城楼。
城楼内的摆设很简陋，里面有一张桌子，桌上点着蜡烛，角落里还堆积着许多守城的军械物质，包括一桶桶火油和一些尖锐的铁蒺藜，成捆的箭矢等等。
王贵左右环视一圈，从角落里搬来一桶火油，将它淋在城楼内的桌子和窗台上，取过桌上的蜡烛，将燃烧的蜡烛随手一扔，轰的一声，火光四起，淋了火油的木制桌子和窗台眨眼间燃烧起来。
火势刚起，王贵飞快闪出了城楼，当城头上的叛军惊觉，高呼着救火时，王贵的身形已隐没在黑暗中。
通济门下，沈田和将士们陷入苦战。
叛军如潮水般排山倒海朝甬道内冲来，狭窄的甬道内，将士们列阵击敌，阵列前方的尸首已堆了一地，叛军仍悍不畏死地冲来，安西军将士伤亡不小，越来越不支。
“打开城门，砍断吊桥绳索！”沈田朝后面的城门厉声喝道。
一名军士冲来兴奋地道：“将军，城楼上已点起了火，信火传出去了！”
沈田振奋地道：“王贵干得好！兄弟们多撑一阵，咱们的兵马很快就要破城了！”
话音刚落，一阵沉闷的吱呀声后，通济门外的吊桥绳索被砍断，吊桥不受控制地坠落，狠狠砸在护城河上方，城门也被将士们奋力下掉了门闩，久闭的洛阳西城通济门缓缓被推开。
甬道的另一头，叛军的进攻愈发激烈，每个人拼了命地朝城门冲去，试图将打开的城门关闭，挽大势于即颓。
隆隆的马蹄声从城外远远传来，激战中的叛军大惊失色，纷纷大呼道：“安西军来了！洛阳将破！”
安西军名震天下的赫赫军威令叛军的军心士气瞬间降入冰点，城门已开，吊桥已落，城门甬道仍未夺回，一切的迹象清晰地显示着四个字，“大势去矣”。
沈田在阵列中明显感到敌军的士气陡然沉降，于是厉声喝道：“洛阳城即破，尔等叛军还不速速归降！此时放下兵器者，饶其活命，否则安西军入城，负隅顽抗者必斩！”
厮杀中的安西军将士齐声喝道：“负隅顽抗者必斩！”
狭窄的甬道内，这声暴喝回音阵阵，吓得叛军竟情不自禁往后退了几步，苦苦支撑的安西军将士趁势向前争回了方寸阵地。
几声锵当过后，竟然真有几名叛军将士神情畏惧地扔下了兵器。
叛军中的将领见军心陡失，不由大急。
普通的叛军放下兵器后或许能活命，但他们这些将领可就不一定了，除非此时带领所有叛军都降了，有阵前立功的表现才有可能活命。
普通人也会面临人生的十字路口，城门前的叛军将领大多是中低级将领，在面对人生的选择题时也犹豫了，不知应该马上将扔下兵器的叛军当场斩首以儆效尤，还是有样学样扔下兵器换一条活路。
隆隆的马蹄声越来越近，甬道内的安西军将士神情也越来越振奋，他们咬着牙奋力地劈刺，在袍泽们入城的最后一刻，用生命保证城门的畅通。
骑兵的声势往往先声夺人，无形之中，叛军的士气越来越低落，直到常忠率领两万兵马冲破城头上暴雨般倾泻的箭雨，一马当先冲入城门内时，洛阳叛军的军心终于彻底崩溃。
无数叛军扔下兵器便往城内跑，有的则跪在地上双手抱头，身躯颤抖地向安西军投降。
“曲环，速速率部攻占另外两个城门，让大军全部入城，派人向公爷传信，洛阳城破矣！”常忠骑在马上暴喝道。

第五百六十一章 冀盼太平
一骑快马驰入安西军大营。
洛阳城破，安西军大捷！
城破之后，常忠率军直入都畿道府，与守将牛廷玠直属中军激战，半个时辰后，洛阳城中残敌或死或降，叛将牛廷玠一直坚守到最后一刻，当城中残敌基本被肃清，牛廷玠仍拒不投降，与安西军血战到底，直至被常忠亲手斩下首级。
顾青看着军报久久不语，喃喃道：“这个牛廷玠，算得一条好汉，可惜投错了主。”
很快，王贵跟在报捷的斥候之后紧接着赶到了安西军大营。
满身尘土一脸疲惫的王贵直入帅帐，向顾青详细禀报破洛阳城的经过后，擦拭着脸上的灰尘朝顾青憨厚地笑。
顾青拍了拍他的肩，笑道：“不错，又为我立下大功，你小子天生就是干大事的人，我没看错你。”
王贵呵呵笑道：“按公爷的吩咐办差罢了，没办砸就好，小人可不指望做什么大事。”
顾青上下打量着他，关心地道：“可有受伤？”
王贵摇头笑道：“都是些鬼鬼祟祟的活儿，遇到危险时跑快点就没事。”
顾青笑道：“战功先记着，以后再报，干了这么一桩大事，我请你吃肉。”
王贵喜道：“能得公爷一顿肉吃，小人愿拿战功来换。”
顾青笑赞道：“虽然你长得丑了点儿，但血盆大口真甜……”
叫帅帐外的皇甫思思选了一条上好的羊腿，顾青亲自为王贵烤肉，烤熟后王贵不客气地接过，大口咬着羊腿，金黄色的油顺着嘴角流下，吃相跟他的长相一样难看。
顾青静静地看着面目狰狞狼吞虎咽的王贵，忽然道：“你婆娘嫌你丑吗？”
王贵差点被一口肉堵在喉咙里闭过气去，使劲咳了一阵后，方才回道：“公爷您……果真是诚心请小人吃肉吗？”
顾青同情地道：“所以你觉得你的模样已经影响自己的食欲了吗？吃肉的时候提都不能提？”
“小人不是这个意思……”王贵叹了口气，突然觉得自己的食欲果真受到影响了，但绝不是因为自己的模样。
伤害性很大，侮辱性也很强，但王贵还是不得不露出微笑：“小人的婆娘不敢嫌我丑，因为她会挨揍。”
顾青摇头，语重心长地道：“暴力不能解决问题，丑就是丑，无可辩驳，揍婆娘都揍得心虚，我的婆娘就不一样了，因为我就算揍也揍不过她……”
王贵张了张嘴，不知该安慰还是该顺着他的话夸他婆娘威武。
突然觉得这顿肉没那么香了。
“公爷面相威武，不怒自威，头角峥嵘，天生不凡，器宇轩昂……公爷夫人对您自是满心钦慕的。”王贵干巴巴地道，这番话用尽了他毕生的文化修养。
顾青叹道：“你看你，夸了这么多，就是不夸我长得英俊，说明你也不觉得我好看，我婆娘也是，她倒没有嫌我丑，只是觉得我不喜庆，我又不是逢年过节的红包，为何要长得喜庆？”
王贵讷讷道：“皇甫姑娘她……不至于吧？”
“哦，我说的不是思思，是另一个婆娘，你知道的，我应该有好几个婆娘……你一辈子的终极目标是当个地主，一妻两妾，我一不小心已经完成了。”顾青无意地凡尔赛一下。
王贵忽然觉得自己不会聊天了，公爷的聊天话题实在不知如何接下去。
“呃，恭……恭喜公爷。”
顾青微笑道：“你为我立下战功，该赏的少不了，你是我非常看重的人，所以闲暇之时你我应多拉近一些感情，闲话家常亦有其乐，你看，咱们刚刚的聊天过程就非常愉悦，对不对？”
“……对。”王贵咬牙道。
顾青笑容忽敛，沉声道：“吃饱以后，我还有事情交代你，破洛阳城你立下大功，但你现在还不能休息，你要马上去潼关，同样的套路再去潼关来一遍，这一次应是有凭有据了。”
王贵也正色道：“是，洛阳城破时小人留了个心眼，请常将军活捉了叛军一名副将，审了他很久，确定了他在潼关叛军中并无故人同乡，小人拿到了他的腰牌，决定冒充他的名字混入潼关。”
顾青点了点头道：“虽说是同样的计谋，但对潼关来说仍有用，咱们打的是时间差，同样予你两千兵马，调沈田与你配合，该怎么办你可随机应变，我率安西军主力随后便至，能否智取潼关，就看你一人了，王贵，不要让我失望。”
王贵起身抱拳，重重地道：“小人愿为公爷赴汤蹈火，若潼关不破，小人当自戕于潼关城头向公爷谢罪。”
“没那么严重，潼关未破你也要完完整整活着回来，就算失败了，你仍是我非常看重的人。”
王贵感动地点点头，眼神坚毅地转身就走。
王贵离开后，顾青在帅帐独坐许久，忽然扬声道：“韩介，传令安西军拔营，开赴潼关！”
……
安西军开拔很快，早在王贵和沈田潜入洛阳城时，顾青已下令全军收拾了营帐，随时准备出发。
一个时辰后，大军前锋已经出发，顾青骑在马上，默默看着被拆掉的大营辕门，以及旁边不远处前来送行的襄州刺史和百姓。
安西军驻军之处往往与当地官府闹得颇不愉快，因为安西军刚扎营就派人占了当地官仓，官仓的粮食物质毫不客气地被安西军充为军用，当地刺史气得跳脚，却拿安西军无可奈何。
尤其是顾青与李亨达成了交易后，南方各州官仓的粮食更是合理合法地占下了，顾青解决了安西军的粮草问题，但当地官府却对顾青恨得直咬牙。
与之相反的是，当地百姓却对安西军颇为友善，安西军每次拔营离开，当地百姓都会自动自发地出城相送，富裕些的地主富户甚至会捐出一些粮食肉菜犒军。
安西军对官府蛮横无礼，但对百姓却是秋毫无犯，早在入关前顾青便颁下了军令，骚扰抢掠百姓者必严惩，这道军令可不是走个过场，而是实实在在地执行着。
为顾青立下赫赫战功的王贵，算是顾青眼前的红人了，只不过偷偷摸了一下农家姑娘的屁股，就被顾青罚了十记军棍，还逼着他将姑娘娶了，从这一点能看出，安西军的军法何等严厉，顾青连眼前甚为宠信的王贵都不轻饶，更别提普通将士了。
前锋已在路上，中军已开始陆续出发，顾青在韩介等亲卫的护侍下正打算骑马前行，却被一名穿着布衣的老者拦在路上，老者被两名年轻后生搀扶着，颤巍巍地跪在路中间。
顾青一愣，急忙下马扶起了老人。
老者已是风烛残年，干枯的双手止不住地颤抖，喉头一动一动，永远有一口吐不出来的痰，卡在喉咙里喀喀作响。
“老人家不可行此大礼，晚辈担当不起。”顾青扶着老人道。
老者干咳了几声，道：“老朽生于睿宗垂拱年，这辈子经历过开元盛世，也经历过天宝乱象，如今更见到了蛮夷叛乱，大唐风雨近百年，老朽该见的都见过了，忠奸善恶，心中自知，今日老朽代襄州乡亲送别安西军，拜谢安西军这些日子维护襄州之恩。”
顾青连道不敢，表情很谦逊。
老者叹道：“我们是平民百姓，你们大人物什么争权称霸，什么江山皇图，我们不懂，我们只想过几代太平日子，前人多少牺牲付出，才换得大唐盛世数十载，可惜啊，就这么被一个化外蛮夷败掉了，这个该杀千刀的。”
顾青笑道：“老人家，安禄山已经死了。”
“死得好！他该被千刀万剐！”老者狠狠吐了口口水，随即又叹道：“安禄山死了，日子能太平吗？”
顾青沉默片刻，轻声道：“平定了叛乱，自然便太平了。”
“顾公爷，您是大人物，可不能诓老朽，平叛之后，天下果真能太平吗？天下还会是盛世吗？”
顾青叹道：“或许还会有些小动荡，但一定会太平。至于盛世，会有的，我保证。”
老者似乎有些痴呆症，闻言喃喃地道：“盛世好，盛世好啊！开元那些年，官仓丰足，民间充盈，种地有了好收成，家家都有盈余，偶尔还能吃顿肉，家里娶个会操持的婆娘，年末还能咬咬牙给孩子做身新衣裳，男人干完活偶尔也能狠心饮半壶醪糟，那是盛世该有的模样啊……”
摇了摇头，老者痛心地叹道：“好日子过了二十多年，怎么就变成这般模样了呢？百姓们都没过够呢……”
顾青心头沉重，简单的问题，他竟不知如何回答。
接着老者仿佛回过神，朝顾青歉意地笑了笑，道：“老朽有些糊涂了，顾公爷莫怪，只求安西军此去能迅速平定叛乱，收复失地，大唐百姓皆依依东望，愿王师北定关中，迎回圣天子。”
顾青点头，认真地道：“老人家放心，安西军不会辜负百姓所望。”
道别老者，顾青骑上马，老者忽然拽住了缰绳，语气颤抖地道：“顾公爷，大唐未来可仍有盛世？”
顾青沉默半晌，展颜笑道：“愿老人家长命百岁，睁开眼好好看着，我会还给大家一个朗朗盛世。”
“谁给我们盛世？”
“我，顾青。”

第五百六十二章 信仰太平
上了年纪的人才会懂得“太平”二字多么重要。
大到上国荣誉，小到柴米油盐，都跟“太平”二字息息相关。年轻人不明白，是因为阅历不够，总以为国乱与自己无关，只要每顿还能吃上饭，哪怕刀剑已顶到鼻尖了也不着急。
没有撕心裂肺的惨痛经历，不会觉得太平的可贵。
在经历了数十年的开元盛世，和乱象渐生的天宝年后，如今的天下人大多已明白，“太平”二字是多么的重要。
它关系着家人能否每天一起生活，关系着每顿是否有饭吃，还关系着宁静的家园会不会被突然闯进来的乱军破坏。
宁为太平犬，不做乱世人。
尽管有些卑微，但大多数人真的是这么想的。
大军前行，浩浩荡荡不见首尾，顾青骑马行于中军，襄州那位老者的话一直在他脑海中回荡。
无论如何，要尽快结束这乱世了，作为一个不同世界过来的人，如今的他已完全融入了这个世界，他的呼吸节奏已与这个世界融为一体，每一个百姓子民都与他息息相关。
不仅要结束乱世，他还要在有生之年恢复当年的盛世，让每个百姓安享太平，不必沦为太平犬，做个堂堂正正的太平人。
上天安排他来到这个世界，或许便是为了让他完成这个使命吧。
颠簸的马背上，顾青沉默了很久，旁边的韩介小心地看着他，不知公爷又在想什么重要的大事。
良久，顾青忽然道：“韩介，你有信仰吗？”
韩介愣了：“公爷，何谓‘信仰’？”
“就是无关利益的一种愿望，你愿意分文不赚却舍得为它而死，绝不会为了任何外部的利益而妥协放弃。”
韩介恍然：“孔子的‘仁’，孟子的‘义’，算是信仰吗？”
顾青想了想，道：“算是，古往今来，确实有很多舍身成仁，舍生取义之辈，能够为其舍身者，皆可称为‘信仰’。”
韩介挠了挠头道：“公爷，末将倒没那么伟大，只想着等叛乱平定后，接回父母妻儿，全家好好过日子，或许末将也能沾公爷的光升个官儿，多领些俸禄，这……应该不算信仰吧？”
顾青笑了：“也算，你的信仰就是好好过日子，战场上你挥出去的每一刀都踏实，你知道自己在为谁而战，你要消灭的是不让你和家人好好过日子的人，那些人都该死，这也是信仰。”
韩介笑道：“这么说的话，末将也有信仰，战场上的敌人就是阻拦我信仰的人，我只恨不得将他们碎尸万段。”
顾青若有所思道：“将士们呢？他们是否也有同样的想法？”
韩介道：“将士们当然也想快点将敌人杀了，解甲归田过一过太平日子，若能在田间乡野种地收粮，谁愿意过这刀口舔血的生活？”
顾青目光闪动：“战场上杀敌的赏金也高呀，只要豁出命去，一场战事斩下几颗首级，够得上一年种地劳作了。”
韩介叹道：“公爷，没有谁天生就喜欢杀人拼命，敌人又不是猪狗，不可能站着不动让他们杀，上战场杀敌的时候也要做好自己战死的准备，每一场战事都是过一次鬼门关，若命都没了，要赏金何用？就算日子过得穷一点，只要是太平日子，袍泽们都宁愿扔下兵器种地。”
顾青沉默片刻，缓缓道：“如果……有一天我不再发赏金，将士们还会豁命杀敌吗？”
韩介惊异道：“公爷的意思是……”
“一支军队要有自己的信仰，他们若能清楚地知道自己是为什么而战，这才是一支真正精锐的军队，诸多动力里，为利益而战是最下乘的，我可以继续发下赏金，但我不愿意他们唯一的动力只是钱，不指望他们的心中有家国天下，但他们心中应该有家人，应该有世代太平的愿望……”
顾青笑了笑，道：“为天下太平而战，你觉得他们愿意吗？”
韩介迟疑道：“或许……都是愿意的吧。”
顾青语气坚定地道：“至少我是为了天下太平而战，这是我的信仰。如果主帅是一支军队的魂魄，那么希望我的信仰能够感染全军将士，当有一天，他们不再为了利益也能慷慨赴死时，安西军才是真正的天下无敌。”
……
襄州那位老者的话给了顾青很大的感触，他渐渐察觉到应该做出一些改变了。
再英勇的军队，如果没有信仰，便只是一群虎狼，杀敌固然勇猛，但他们只是为了吃肉。
如果叛乱平定了，虎狼无肉可食，终将成祸。
所以安西军将士需要信仰，一支有了信仰的军队，才能让太平日子永远维系下去。
两天后，大军开拔到潼关外，与鲜于仲通的三万蜀军会合。
行军的路上不停有斥候禀报，按照顾青事先的部署，鲜于仲通的蜀军兵临潼关后故意后撤，朝东进军，做出进攻洛阳的姿态，潼关的守军果然上当，纷纷向洛阳方向派出无数斥候打探消息。
后来常忠曲环率军攻下洛阳后，无数斥候又飞快将消息传回潼关。
拦在路中的蜀军非常巧妙地故意将敌军斥候放了过去，确保潼关守军收到洛阳已失的消息，最后蜀军立马封锁了潼关与洛阳之间的要道，不再放过敌军的斥候。
此时潼关守军得到的消息大约已是四天以前的了，仅止于洛阳城被安西军攻破，以后再无新的消息传来。
这就是顾青要达到的目的，要智取潼关，其计谋的关键便在两地消息的时间差上。
与鲜于仲通的蜀军会合已是深夜时分，五万安西军紧邻蜀军大营之侧安营扎寨，顾青刚下马便有亲卫禀报，鲜于仲通求见。
顾青在刚搭好的帅帐内召集众将议事，鲜于仲通匆匆而入。
“顾公爷，老夫麾下的蜀军早已准备好了，这次收复潼关之战，还请顾公爷给蜀军一个立功的机会，三万将士出蜀，总不能事事沾安西军的光，他们也想立个功劳回家封妻荫子。”鲜于仲通诚恳地道。
顾青想了想，笑道：“战事起时，蜀军将士可列第一批攻关，如何？”
鲜于仲通喜道：“多谢顾公爷成全。”
顾青摇摇头，望向帅帐内的王贵，王贵也是刚赶到蜀军大营不久，按照顾青的计划，此时王贵应该点兵出发了。
看着王贵那张跃跃欲试的脸，顾青沉吟许久，道：“潼关不比洛阳，驻守潼关的叛军皆是精锐兵马，所以我给你的兵马也必须是精锐，否则你们坚持不到我大军破关。”
王贵躬身道：“小人听公爷安排。”
顾青环视众将，目光落在李嗣业身上，笑道：“李嗣业，陌刀营立功的机会又来了，敢不敢再拼一回命？”
李嗣业大喜，起身拍着胸脯道：“末将就等公爷这句话了，多日未曾立功，陌刀营的兄弟们都等着领赏钱呢。”
顾青沉吟道：“陌刀营新补充进了近千人，操练这些时日也够用了，两千五百余人，恰好符合骗关的人数，此次仍由王贵领兵，成功混入潼关后，开战夺门之时，指挥权交回李嗣业，你们的任务就是在里面打开潼关的城门，让蜀军将士杀入。”
李嗣业和王贵抱拳凛然道：“遵将令。”
顾青又道：“三万蜀军为攻关第一梯队，蜀军若不支，安西军顶上，天亮之前攻下潼关，诸将回营告诉将士们，此战尤为重要，每个人都拿出拼命的决心，此战立首功者，我将奏请天子，封侯赐田，官升三级，功劳赏赐是平日的双倍，蜀军，河西军，安西军，我皆一视同仁，绝不食言。”
众将大喜，摩拳擦掌战意盎然。
顾青环视众人，缓缓道：“诸位，平叛之战，潼关是关键，潼关若破，长安城便指日可收复，关中的叛军将无立足之地，不得不退回黄河以北，此战我对诸位寄予厚望，希望诸位不要让我失望，安西军第一次倾尽全力攻打一座雄关，只许胜，不许败。若败，安西军贻笑天下，我和你们，以及数万将士都抬不起头。”
“想想那些送别我们的父老乡亲，世人卑贱如泥，一生所求无非‘太平’二字，我等浴血疆场，杀身成仁，博得功名利禄之余，不妨也为天下百姓做点什么，百姓们要太平，我们便给他们太平……地狱不空，誓不成佛。叛贼不尽，绝不休兵！”
众将兴奋地起身，一股凌厉的战意冲天而起，所有人高举右臂，齐声暴喝。
“杀——！”
鲜于仲通被吓得一屁股坐在马扎上，脸色苍白地擦着冷汗。
平日看起来和善亲切的安西军，直到战前才露出他们狰狞的一面，如同一柄藏在鞘中的宝刀，一旦出鞘，锋芒逼人。
子夜，王贵领着两千余将士，狼狈地逃往潼关。
将士们皆是叛军服色，举着的旌旗横七竖八歪歪斜斜，隔着老远便看得出这是一支败军。
踉跄逃到潼关下，王贵仰头看着高耸入云的潼关城头，凄然大声道：“上面的袍泽兄弟，请开关门，放我们进去，我们是洛阳牛大将军麾下。”

第五百六十三章 如墙而进
史思明曾是安禄山麾下第一大将，颇受安禄山重用。
第一大将的军事才能还是很不凡的，早在得知安西军拔营北进后，史思明便敏感地意识到安西军有可能会攻打潼关，于是在洛阳城破之前，史思明便从长安增援了两万叛军，加上潼关原有的一万叛军，共计三万兵马戍守潼关。
只有三万，再多他也拿不出了。
顾青与李亨隔空达成的战略决策，朔方军与安西军南北夹击之势已成，朔方军在郭子仪的指挥下收复了原州，庆州，顾青的安西军北进后收复了商州，兵临洛阳的同时，也徐徐向潼关逼近。
南北夹击之下，叛军占据的关中已呈四面包围之势，史思明的压力可想而知。
安禄山的叛乱算是蓄谋已久，但同时也可以说是准备不足。
蓄谋已久是因为他很早以前就在做准备，囤积粮草，招兵买马，仗着自己被李隆基宠信小心翼翼地从朝廷骗取钱粮，充实自己的实力。
准备不足是因为顾青的暗中挑唆和李隆基的猜疑打乱了他的计划，逼得他不得不提前起兵，所以在范阳起兵之初，安禄山麾下的兵马只有十五万。
换了大唐以前的时代，十五万反军能做的大约只是占据几个城池，祸害一方百姓，没等他们继续南下，朝廷就已做出了反应，迅速派兵灭了。太宗高宗，哪怕是武后时期，大唐的军队都是天下无敌的存在。
可是李隆基的时代不一样，唐军已吃了近百年的太平粮，他们已经习惯了大唐威服天下，四方蛮夷朝拜的风光日子，一旦有战事来临，唐军尤其是京畿道地区唐军的战斗力简直不堪一击。
这就给了安禄山反军绝佳的良机，使得他们一马平川，两个月的时间便已席卷黄河以北，继而攻破潼关，占领长安，整个关中都沦陷。
所以，反军果真有那么强大吗？
其实反军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强大，只不过是唐军更弱小而已。
当世唯一能与叛军一决高下的，只有安西军了，这是一支顾青亲手带出来的军队，这支军队的领导者有着强大的意志，清醒的头脑，公正的态度，以及绝对睿智的战略战术决策。
更重要的是，他还有数万愿意为他效忠的将士。
做戏要做足，王贵在做戏方面绝对是行家。
铠甲凌乱地挂在身上，王贵一脸血污，表情透着一股子败军之将的颓废和无奈，还有几分仓惶逃命的畏惧。
身后的两千余兵马也做了充分的准备，他们穿着叛军的皮甲衣裳，没精打采地耷拉着头，如同跋涉了千山万水般疲倦地瘫坐在地上，王贵则独自一人仰头朝潼关城头喊话。
潼关城头上很快探出一名武将的脑袋，朝下面张望片刻，警惕地问道：“尔等何人？”
王贵狠狠朝地上吐了口口水，语气恶劣地道：“刚才说过了，我们是洛阳城牛大将军麾下部将，三日前，洛阳城被安西军攻破了，我们万幸才从洛阳城逃出来。”
城头上的武将冷冷地道：“报上姓名，官职，递上身份腰牌。”
王贵这次的准备比在洛阳城时充分多了，非常痛快地道：“我乃牛大将军麾下勇字营副将邓义，后面皆是我麾下的兄弟和城破时收拢的袍泽。”
城头放下一根绳索，绳索上吊着一个小篮子，王贵取出一面木制腰牌，将腰牌放进篮子里，篮子很快被吊上去，接着城头陷入寂静，上面的武将似乎正在派人查验王贵的身份。
王贵心里一点也不急，这次准备充分，不担心露馅儿，但表面上还是装作焦急的样子，不时朝身后张望，似乎在害怕追兵杀来，望向潼关城头时，王贵又露出不耐烦之色，想发火又担心对方公报私仇不开城门，不耐烦又憋屈的样子，演技可谓入木三分。
良久，城头上的武将终于又探出了头，狐疑地道：“洛阳被破，就逃回了你们这些？牛大将军呢？”
王贵忍气吞声道：“城破后牛大将军不肯变节归降，力竭战死了，洛阳城的袍泽降了大半，只有我和兄弟们不敢冒险归降，怕被安西军算后账，于是都逃来潼关了。”
城头上的武将笑了笑，道：“你还算是实在。”
王贵仿佛没听出他讥讽的语气，忍着气道：“我的身份你们可验好了？能开门让我们进去吗？我们绕了老远的路才赶到这里，后面的追兵仍在找我们……”
武将狐疑地望向王贵身后的将士们，道：“他们果真都是你的麾下？都是从洛阳城逃出来的吗？”
王贵的表情越来越不耐烦了，语气渐渐恶劣地道：“是，我敢拿脑袋担保，他们都是我麾下的部将，如若有假，你便砍了我的首级。”
武将又问道：“洛阳与潼关之间路途不近，路上皆有安西军扎营拦阻，你们是如何逃到此处的？”
王贵终于爆发了，怒喝道：“你耳朵聋了吗？我刚才说过，绕了老远的路才到此地，我等虽是逃兵，但城破之时我们没有归降安西军，我们仍是忠于大燕的，你个杂碎左一句盘问，右一句盘问，啰嗦个没完，当老子是安西军的细作不成？你若不开城门，老子索性带着兄弟们投了安西军，怎么说也能混几顿好吃好喝，回头别怪我带袍泽来打你。”
武将脸色有些难看，但怀疑之心却莫名消去了一些。
大概是人性的通病，只要对方理直气壮，自己便显得心虚了，再说刚才查验过王贵的腰牌，腰牌确实是真的，也查过兵册名录，上面确实有个名叫“邓义”的副将，这个副将也确实是洛阳城牛廷玠的部将。
而且在王贵赶到潼关之前，他们也确实收到了洛阳被攻破的消息，身份无误，事件无误，各方面都对得上号，城头上那名武将其实已打消了对王贵的疑心。
见王贵脾气急躁叫嚣着要投唐军，武将急了，本来叛军的兵力就有些相形见绌了，若此时在众目睽睽之下逼得袍泽投了唐军，武将可吃罪不起，可能会掉脑袋的。
犹豫了片刻后，武将果断地道：“传令开城门，让袍泽们进来。”
沉重厚实的潼关大门被缓缓打开，王贵脸上露出喜色，擦了把汗大声道：“兄弟们，总算到家了，进去好好歇息，吃顿热乎的。”
身后的将士们也打起了精神，发出有气无力的欢呼声。
两千余人走进潼关城门，城头上的叛军似乎为了照顾刚逃回来的袍泽们，纷纷点亮了许多火把为王贵他们照路。
将士们入关一大半后，城头上的武将摸了摸下巴，疑惑地盯着下面入关的将士，喃喃道：“这支败军有点怪，他们手上拿的是什么兵器？一头宽一头窄的，不像长矛也不像长戟，再说……明明是从洛阳逃出来的，一个个丢盔弃甲，为何他们的兵器却一件没丢？而且他们每个人的兵器都一模一样……”
此时是子夜时分，刚才与王贵对话时四周太黑暗，武将只顾着验证王贵的身份，却没想过观察这支败军的兵器，直到城头纷纷点亮了火把，视线变得明亮清晰后，城头上这名武将才察觉出有些不对。
每个人的兵器一模一样，这无疑是个巨大的疑点，武将独自寻思半晌，忽然惊道：“不对！有诈！”
接着武将扭头暴喝道：“进奸细了，关城门，叫下面的兄弟将已入关的人围住，快！”
旁边的将士们愣了一下，接着飞快地朝城门飞奔而去。
纷乱的脚步声在寂静的子夜飘荡，城楼上示警的铜锣已急促地敲响，潼关内四面八方的守军潮水般朝城门涌去。
然而，一切都来不及了。
城门来不及关上，开城门的叛军在铜锣敲响的那一刹便被陌刀营将士一刀解决了。
未入关的将士纷纷加快了脚步，已经入关的将士立马在甬道前列好了阵势，手中的陌刀在黑夜的火光下折射着慑人的寒芒。
乔装成败军的李嗣业反手一刀劈翻了一名冲上来的叛军，扬到厉喝道：“陌刀营，列阵！”
轰！
陌刀营阵列第一排动作划一地朝前猛地一劈，一挑，血光迸现，惨叫连连，第一批冲上来的叛军如一簇韭菜般被劈倒，与此同时，一个硕大的陌刀方阵瞬间成型。
李嗣业手中特制的四十多斤大陌刀往前一挥，喝道：“进——！”
刀光四溢，风声呼啸，陌刀缓缓舞动起来，夹杂着刀锋劈破空气的尖啸声，陌刀舞动的节奏越来越快，越来越急。
如墙而进，人马俱碎。
无数涌上前的叛军刚靠近阵列便被陌刀狠狠绞成了一块块碎肉。
恶浪般扑上来的叛军如同潮水遇到了坚墙，冲到墙壁前便无法再进一步。
此时潼关的城门仍然大开，叛军想要关上城门必须要穿过陌刀阵。
然而看着眼前这一片在黑夜中闪烁着寒光的刀阵，以及他们脚下一块块仍在不甘蠕动的碎肉，这副如同炼狱般的血腥画面彻底地震慑了叛军。
陌刀阵前，无人敢进寸步。

第五百六十四章 收复潼关
大唐关中京畿道，最重要的必争之地便是潼关。
从历史军事的角度上说，大唐国运的转折点并非长安被叛军攻陷，而是从潼关被叛军攻破的那一刻起，国运便急转直下，后来中晚唐所谓的元和中兴，会昌中兴，严格说来，那并不叫中兴，只能称为“续命”。
所以潼关的重要性可见一斑，潼关被破，相当于盗贼一脚踹开了长安的门户，长安城唾手可得，城内人口与财物予取予求。
李隆基得知潼关被破后，对长安城根本没做任何像样的抵抗布置，便带着妃子皇子公主仓惶逃离，因为他也很清楚，潼关破了，长安必然守不住。
风水轮流转，今夜，安西军将夺回潼关，收复长安。
陌刀营像一根根钉子，死死地钉在潼关城门内，挥舞的陌刀在黑夜中散发出慑人的寒芒，李嗣业站在队伍前方，他的陌刀是特制的，威力也是最大的，只有他这种魁梧体格的人才挥舞得动。
李嗣业的脚下已躺满了叛军的尸首，他所站立的方圆一丈内没人敢靠近，他的脚下是仍在蠕动抽搐的碎肉和一颗颗首级。
潼关城门被陌刀营牢牢占住，无数叛军在陌刀阵前不敢前进一步，面色惊惧地盯着前方的一片雪白刀光，如同看着一头噬人的上古猛兽，人力在这头猛兽面前显得渺小无奈。
王贵已完成了他的任务，悄悄地往后退，退出陌刀阵外。顾公爷说过很多次，专业的人干专业的事，眼前的情势王贵不需要帮什么忙，贸然上前杀敌只会搅乱陌刀营的阵列。
潼关城头上，守关的将领居高临下将一切看得清清楚楚，于是大喝道：“不可靠近陌刀阵，弓箭上！”
叛军如潮水般退却，一排排弓箭手顶了上来，隔着数丈外搭弓上弦。
李嗣业眼皮一跳，暴喝道：“陌刀营，进——！”
整齐划一的脚步声，陌刀营将士一边舞动陌刀，一边向前跨了几步，方阵推进，挤压着叛军的空间，弓箭手不自禁地往后退了几步。
“放箭！”
嗖嗖一阵箭雨，陌刀方阵倒下了几人，但阵列没乱。
陌刀营是顾青花了巨大的代价打造的，不仅选人严苛，对陌刀营也花费了巨大的资源，在安西军大部分将士还只穿戴普通皮甲时，陌刀营近三千人身上的铠甲皆是非常坚固的龟背鱼鳞甲，算不上刀枪不入，但有几率抵御敌人的弓箭射击。
叛军一轮弓箭后，李嗣业见队伍里倒下了几个人，不由大怒，喝道：“左右令官压阵，陌刀营突进，兄弟们再坚持片刻，大军马上杀来了！”
陌刀营将士一齐朝前跨了一步，齐声喝道：“杀！”
杀字出口，天地变色，方阵里的刀光挥舞得愈发密不透风，阵列在左右令官的指挥下缓缓朝前推进，而对面的叛军弓箭手被陌刀营冲天的杀气震慑住了，吓得连连后退，无论降临如何打骂，叛军胆气已逝。
城头上的箭雨仍然如暴雨般倾泻而下，陌刀营阵列不时有人倒下，马上又有人补上，双方在城门内为自己争夺生机。
……
离潼关十里外的乡道上，三万蜀军急行军前进，漆黑的夜里看不见路，不时有人栽倒在路边的麦田里，鲜于仲通一脸焦急，不停地催促将士行军。
按照顾青定下的策略，蜀军不能离潼关太近，以免被潼关守军发现埋伏，继而功亏一篑，所以陌刀营抢夺城门后，蜀军才能从十里外赶往潼关。
黑夜里急行军已很久了，鲜于仲通愈发焦急。
这次蜀军主攻是他主动向顾青讨来的机会，以鲜于仲通功利的性格，讨要主攻机会当然不是为了大唐社稷，他是为了自己的功劳。
最近大唐新天子登基，安西军大营来了杜鸿渐和李辅国两位官员，对政治敏感的鲜于仲通敏感地意识到，一朝天子一朝臣的时候来了，此时他必须卖力地在新天子面前好好表现。
尤其是关于天子和顾青商定的南北夹击大战略，鲜于仲通更打定主意要在其中发挥自己的作用，给自己在新朝博得一桩军功，将来平定叛乱后，战功便是他的政治资本，不一定会升官，但大概率不会被调任或撤免。
这才是鲜于仲通急着向顾青请战的真实原因。
不仅如此，鲜于仲通还发现了一点苗头。顾青的安西军实力越来越壮大，天子派杜鸿渐和李辅国一直待在大营里，其用意不言而明，鲜于仲通察觉到天子与顾青之间若隐若现的碰撞火花，这个事实令鲜于仲通冷汗直冒。
臣子手握兵权太重，对社稷对朝堂绝不是好事，天子对顾青是什么心思，鲜于仲通怎么可能不清楚？而令他冒冷汗的是，顾青掌控的军队里，其中就包括了他的三万蜀军，在顾青眼里，他鲜于仲通是盟友，是友军，而在天子眼里，他却是为虎作伥，说不定已将他划为顾青一党了。
——不是说不定，而是必然。
鲜于仲通是文人，文人没那么大的胆子敢跟皇帝对着干，对鲜于仲通来说，如今的情势令他非常为难，若横下心索性完全依附顾青，自己岂不是成了天子眼中的乱臣？若决定蜀军与安西军散伙，鲜于仲通领兵北上与郭子仪的朔方军会合，此举虽说讨好了天子，但若有一天顾青的臣权稳稳压了君权，他鲜于仲通该如何自处？
说到底，如今的鲜于仲通面前是一张赌桌，大家的眼睛都盯着他，看他把筹码押在哪一方。
鲜于仲通好后悔，自己真不应该领兵出蜀的，若当初他对李隆基的勤王诏令不理会的话，此时的他应该在益州节府的豪宅里吃着火锅唱着歌，有风有雾又有驴。
所以，眼下他什么都顾不得了，先主动请战将潼关拿下再说，有此军功傍身，将来无论天子和顾青哪一方赢了，鲜于仲通都能落于不败之地。
今晚潼关之战，对大唐社稷尤为重要，对鲜于仲通的前程亦非常重要。
“报——鲜于节帅，前方不远便是潼关了！潼关城门大开，安西军正与叛军血战。”斥候飞马来报。
鲜于仲通朝身后几名蜀军将领看了一眼，道：“所有骑兵马上冲关，助安西军一臂之力……不对！是安西军助咱们蜀军一臂之力，所有步军压后，城外列阵后入城，盾兵排前，弓手次之，快！”
一声喝令，蜀军队伍中一支数千人的骑兵风卷残云般朝潼关策马奔去。
论战力，蜀军不如安西军，他们没有经历过安西军那般严酷的风雨无阻的每日操练，但蜀军也是边军，李隆基当年设剑南道节府，就是为了防备西北面的吐蕃，蜀军这些年跟吐蕃大大小小也有过几次战事，战力虽不如安西军，但也不弱。
数千蜀军骑兵在两里外便鞭马冲锋，很快潼关城头便敲响了铜锣示警，原本对着城内下方陌刀营的叛军弓手们不得不马上掉转过来，朝外面的蜀军骑兵疯狂射箭，试图拦击这支来历不明的骑兵。
听到马蹄声，以及骤然减少的箭雨压力，李嗣业情知援兵已至，不由兴奋大喝道：“后列守住城门，前列继续推进！”
陌刀阵缓缓朝前进了几步，叛军越来越畏惧，此时他们也听到了关外的马蹄声，叛军将士皆露出绝望之色。
潼关难保了，此时胜负已定。
马蹄声越来越近，当数千蜀军策马冲入潼关城门时，陌刀营自觉地给蜀军让开了一条宽阔的路，蜀军长驱直入，锋锐不可当，一直冲到惊慌失措的叛军人群中间，一阵凄厉的惨叫过后，叛军已被打穿。
军心土崩瓦解，任由将领如何打骂，如何杀一儆百，都挽不回叛军的颓势。许多叛军慌了神，失去理智如同营啸一半，再也听不到将领的命令，无头苍蝇似的到处乱跑。
李嗣业看在眼里，愈发欣喜，瞠目大喝道：“放下兵器跪地，可饶不死！”
陌刀营将士一齐喝道：“跪下！可饶不死！”
叛军仍在犹疑时，潼关外又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鲜于仲通率领的三万蜀军赶到。
直至此时，叛军终于彻底绝望，无数人一声不吭地扔了兵器，双膝跪地求饶。
潼关的西门悄然打开，数千人护侍着潼关守将安守忠，趁乱仓惶逃往长安，西门打开后，无数不想投降又想活命的叛军也跟着蜂拥跑出城门外，漆黑的星夜中窜进关外的野地山林里，逃窜不知所踪。
鲜于仲通惜命，待到潼关已完全被占领后，这才在将士们的护侍下骑马入城，见蜀军将士已在收编俘虏，打扫战场，鲜于仲通捋须大笑道：“来人，速速禀报顾公爷，剑南道蜀军已收复潼关，哈哈！”
鲜于仲通正得意大笑，李嗣业迎面走来，鲜于仲通的笑声不由一滞，仿佛被馒头噎住了似的，表情尴尬地道：“……蜀军会同安西军陌刀营，一同收复潼关，呵呵，一同收复。”

第五百六十五章 捷报飞传
收复潼关算是旷世奇功，明眼人都知道潼关的分量何等重要，兵家必争之地被拿下，这桩功劳可谓泼天之大。
鲜于仲通却有些遗憾，大好的功劳，却不得不与李嗣业的陌刀营分润，然而不可否认的是，若没有李嗣业的陌刀营率先入关，并浴血坚守，就凭三万蜀军想强行攻下潼关，简直是做梦。
鲜于仲通很清楚，严格说来，此次潼关之战真正唱主角的其实是陌刀营，三万蜀军入关不过是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遗憾归遗憾，但蜀军捡了这份功劳，鲜于仲通也是笑得合不拢腿。
鲜于仲通像个恋爱中的小女人，很容易满足，递给他一杯热水都能当情人节过了，但李嗣业却没那么容易满足，听到鲜于仲通令人报捷时说“蜀军破潼关”，李嗣业眉头一竖，差点忍不住用陌刀将这个骑在马上的老匹夫劈了。
后来鲜于仲通非常识趣地改口，李嗣业才平缓了怒气。
“鲜于节帅，公归公，私归私，陌刀营将士豁出性命守住城门，将你们等来，付出的代价不小，末将不能不给将士们交代……”李嗣业语气平静地道：“潼关之战，安西军陌刀营当为首功，蜀军辅之，方克此关，鲜于节帅认同否？”
鲜于仲通干巴巴地笑：“那是自然，呵呵，刚才老夫失言了，陌刀营浴血厮杀，终克潼关，陌刀营壮哉。”
鲜于仲通是聪明人，聪明人绝不会干傻事，尤其懂得识时务。
跟一个手执四十多斤陌刀，浑身血迹斑斑的魁梧猛将当面争功劳，鲜于仲通再傻也干不出这事儿，李嗣业此刻就算把鲜于家的祖坟刨了，鲜于仲通都得忍着。
潼关内战事未毕，蜀军和陌刀营将士们仍在清理零星负隅顽抗的叛军，以及收编俘虏，打扫战场。李嗣业仍是满身杀气，气势如虹。
见鲜于仲通认怂，李嗣业也不客气，别的事情能谦让，但战场上的军功却是分毫必争，安西军的风格就是公正，大家拼命挣来的军功凭什么客气让给别人？
顾公爷叫你一百声“鲜于伯伯”，那也是私交，断无让出功劳的道理。
一番对话后，鲜于仲通与李嗣业之间的气氛有些僵冷。
李嗣业倒也不是纯粹的莽夫，基本的情商还是在线的。见鲜于仲通脸色有些难看地骑在马上，左右环顾假装看风景的样子，李嗣业忽然哈哈一笑，一手拎着陌刀，另一只手伸出来拎住鲜于仲通的玉带，微微用力一提，竟将鲜于仲通整个人从马背上提了下来。
鲜于仲通大惊失色，面前这个身高差不多九尺的魁梧大汉满身血迹，如同一尊毁天灭地的杀神，一手拎着一丈多长的大陌刀，另一手拎着他，怎么看都是一副要宰了他过年的架势。
“李将军，你要作甚？你我是友军，不可胡来！……潼关之功让给你了，全都给你，蜀军分毫不取如何？”鲜于仲通情急之下，先拿节操出来顶一顶。
李嗣业哈哈大笑，将鲜于仲通放到地上后，狠狠一巴掌拍得鲜于仲通内腑五脏翻腾移位，喉头甚至感到一股淡淡的腥甜味。
“哎呀，鲜于节帅，你我前些日还曾在襄州城里饮过酒来着，记得那次饮酒你我倾盖如故，若非顾公爷尊您为长辈，你我早就兄弟相称了，我麾下的陌刀营将士今夜打得艰苦，战死的也不少，兄弟们都巴巴指望着挣点赏金，今夜的功劳大家都清楚，末将实在没法徇私，您说呢？”
鲜于仲通脸色苍白，但还是松了口气，勉强笑道：“老夫说过，破潼关之功以你陌刀营为首。”
李嗣业又拍了拍他的肩，豪迈笑道：“有鲜于节帅这句话，末将就放心了，咱们公私分明，不要为了此事伤了和气。哈哈，回头末将掏钱请鲜于节帅饮酒，蜀军各位将军都请上，咱们不醉不归。”
鲜于仲通点头：“好，好。”
李嗣业停顿片刻，挠着头道：“咦？我记得刚刚鲜于节帅说此次破潼关之功你分毫不取？我没听错吧？”
鲜于仲通面无表情道：“不，你听错了，老夫没说过。”
李嗣业疑惑地拍了拍自己的脑袋，拍得啪啪脆响，鲜于仲通眼皮直抽抽，这是个狠角色，疯起来连自己都打。
拍了几下脑袋后，李嗣业喃喃道：“莫非我刚刚幻听了？”
鲜于仲通仍然面无表情道：“没错，你幻听了，很严重。”
李嗣业忽然一脸憨厚地笑道：“破潼关之功以陌刀营为首，剩下的那点微末功劳只是些汤汤水水，蜀军受之如同鸡肋，鲜于节帅不如索性大方一回，将全部功劳送我算了，下次若有机会，我陌刀营再还上这个人情如何？”
“李嗣业，不要太过分！老夫忍你很久了！”
……
距潼关五十里外的安西军大营，一骑快马飞奔入辕门。
大营内，安西军将士披戴整齐，枕戈待旦，一旦有军令马上就能出发。
帅帐内，安西军众将齐聚，围在沙盘边寂静无声。
“报——！陌刀营与蜀军已拿下潼关，守关叛军半数逃往长安，余者或降或死，陌刀将李将军和鲜于节帅向大营报捷！”
顾青长身而起，喜道：“果然破了潼关么？好！”
帅帐内短暂的寂静后，忽然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声，众将纷纷喜笑颜开恭贺顾青。
“恭贺公爷，潼关已破，长安如探囊取物，平叛首功舍我安西军其谁！”常忠大笑道。
沈田亦笑道：“洛阳，潼关，长安，皆被咱们安西军拿下，大唐的江山还得靠咱们安西军，朔方军那点斤两……呵呵。”
顾青身边的段无忌也露出了欣喜的笑容，盯着沙盘看了一会儿，笑容渐渐收敛，沉声道：“各位将军莫怪学生扫兴，潼关已破，下一步叛军必然疯狂反扑，伪帝安庆绪在长安称制，叛军不会轻易弃守长安，接下来恐怕有一场恶战，如何调兵遣将，还要靠顾公爷金手点拨。”
帅帐内众将顿时收起了笑容，神情变得严肃起来。
顾青瞥了一眼沙盘，笑道：“先庆功，传令全军将士高兴几日再说，叛军会反扑，但不见得多疯狂，丢了潼关，他们想必已清楚，从今日起，王师与叛军的攻守之势已转换，现在轮到咱们进攻，而叛军只能仓惶防守了。”
“派人向庆州城天子御驾报捷，请朔方军配合夹击战略，向南方缓缓推进，给叛军造成压力，安西军固守潼关，并将伺机分兵寻找战机，逐一歼灭长安以外的叛军，两军对长安呈合围之势，以乱叛军军心。”
“全军拔营，开赴潼关，派出斥候严密监视长安城附近叛军兵马调动情况，随时回报。”
连串命令下达后，帅帐外的大营空地上忽然发出惊天动地的欢呼声，显然外面的将士们已经知道潼关收复的消息，大家都知道收复潼关对整场平叛之战意味着什么。
太平，好像真的不远了。
全军欢呼过后，在将领们的命令下，大军拔营西进，向潼关开拔。
此时，天边已见鱼肚白，黎明前的第一抹曙光刺透黑暗，投射在大地上。
……
蜀中，益州剑南道节府。
李隆基的临时行宫便在剑南道节府内。
鲜于仲通率蜀军入关中平叛，李隆基来到益州后发现整座节府几乎人去楼空，只剩了几名重要官员维持剑南道的行政运作。
跋山涉水来到蜀地，剑南道节度使却已不在，没有收获预期中的风光迎接仪式，李隆基心中原本有些不悦，然而想到勤王圣旨是自己亲自颁下的，鲜于仲通也是奉旨出兵，李隆基倒也没法挑理了。
最宠信的右相杨国忠被杀了，最宠爱的妃子杨玉环跑了，如今的李隆基心情寥落得像厂长和小姨子跑路后的温州皮革厂下岗职工。
禁军的哗变虽然被陈玄礼压了下来，但也造成了很多后遗症，李隆基表面上原谅了禁军哗变，当众发誓既往不咎，但李隆基心里已彻底不相信禁军了。
于是这一路上李隆基暗中密旨调集沿途地方军队随驾护侍，甚至连官府和商贾地主私下募集的团结兵也照单全收，当天子圣驾到达益州时，李隆基的队伍多了许多军队，只论人数的话，几与禁军将士相等。
一个七十岁且痛失爱人和宠臣的老人，只能用这种方式来维系自己的安全感了。
李隆基在剑南道节府的日子过得颇为惬意，不过比当初在长安时还是勤勉多了，他开始恢复了当年的开元圣人的模样，每日与朝臣议事，也亲自批阅各地辗转送来益州的奏疏。
然而从上月起，不知为何，各地官员的奏疏却已收不到了，李隆基发现自己案头的奏疏越来越少，最后一本都没有时，顿觉有些不对劲。
直到今日，高力士一脸仓惶地匆匆入殿，告诉了他一个晴天霹雳般的消息。
太子李亨在没有任何请示的情况下，竟然在灵州登基即位了。

第五百六十六章 君王迟暮
安禄山谋反，杨玉环离开，风烛之年的李隆基其实已经心灰意冷了。
大唐的历代皇帝从来都是雄视天下，威服四海，就算武后时有两个不争气的，但朝堂上掌权的人也是强势至极，四方蛮夷莫敢不从。从来没有过被叛贼打得丢了京城抱头鼠窜的皇帝。
李隆基算是开了先河，尤其是在他的前半辈子，他还是被天下臣民众口齐颂，赞他远迈太宗高宗皇帝的盛世明君。
结果明君回首一掏就丢了京城和一半江山，光鲜亮丽的盛世一夜之间风雨飘摇。
百年后的史书上，该如何评论他这个皇帝？
李隆基已经七十岁，这辈子注定无法翻盘。叛乱或许能平定，但他已不可避免地永远钉死在大唐历代皇帝的耻辱柱上，后人说起他来，开元盛世值得一提，但更浓墨重彩的是他差点当了亡国之君。
听到太子李亨在灵州即位的消息，李隆基心神俱裂，惊怒之下当即就想下一道圣旨颁行天下，告诉天下人太子得位不正。
然而心里某个角落有个神秘的声音反复说着一句话，“卸下了权力，也卸下了压力，真好”。
是啊，真好，从此不再是皇帝，也不必再背负重担。
李隆基已经七十岁了，他的雄心壮志早已消磨殆尽，他的帝王气象里充斥着暮气与压抑，他像一只血统高贵的宠物狗，虽然锦衣玉食一生，可年迈的他已经没有精力再讨主人欢心了。
“便如此吧……”李隆基坐在蒲团上，失神地看着空荡荡的大殿。
高力士躬身站在他面前，神情寥落悲戚，垂头不语。
李隆基耷拉的眼皮缓缓睁开，得知李亨登基的那一刹，他整个人精气仿佛全泄掉了，此刻的他像一具又干又老的皮囊。
“太子灵州登基，有多少朝臣拥戴？”李隆基缓缓问道。
高力士轻声道：“长安失守后，朝臣流落四方，有些跟陛下您来了蜀中，还有些跋涉千里到了灵州，效命于太子麾下。据老奴收到的消息，太子登基大典那日，约有二百余朝臣参与大典……”
李隆基嗯了一声，又道：“郭子仪，安重璋，高仙芝，顾青他们这些握有兵权的人呢？他们是何态度？”
高力士迟疑了一下，艰难地道：“诸将皆愿拥戴太子登基，安重璋，顾青等无法参与大典者，亦亲笔上疏愿拥戴，并以君臣礼遥拜太子。”
李隆基的眼睛赫然睁大，眼中露出骇人的锐光，随即锐光缓缓消退，像一只油尽的灯，渐渐熄灭在瞳孔中。
“朕待诸君不薄，为何今日皆弃朕而去？”李隆基伤神叹道。
高力士跪倒在李隆基面前，泣道：“陛下，老奴绝不会弃陛下而去，老奴一生只愿为陛下所驱使。”
李隆基也流下泪来，起身扶起了高力士，用力拍了拍他的肩，道：“此生幸识高将军，时穷境殆之际，唯有高将军与朕同祸福……”
二人痛哭半晌，高力士平复了情绪，道：“陛下，事情尚有转圜，太子殿下未奉诏命，私自称帝，是为大逆也，陛下只消一纸圣旨昭告天下，称太子得位不正，天下臣民必不认其为皇位正统，转而再奉陛下为天子。”
李隆基苍凉地叹了口气，摇头道：“你能想到的，难道太子想不到吗？他在登基之前必然已有了周全的准备，否则你以为郭子仪，顾青他们为何会拥戴他？自然是提前与他们有过接触了，如今兵马大权皆在这几个将军手中，只要他们愿意拥戴，太子的皇位就算坐稳了。”
高力士急道：“这几人食君俸禄，怎可背着陛下做下如此不忠不义之事？陛下当修书一封质问……”
李隆基摇头叹道：“罢了，大势已去，给朕留点体面吧，修书不过是自取其辱而已。”
高力士急得跺脚道：“陛下，这可是皇位啊！天授之权，岂可轻易与人？”
李隆基神情落寞地盯着大殿内的一盏孤灯，轻声道：“天授之权，却被朕糟践得一塌糊涂，太子此举再是大逆，终归是他在灵州收拢败军，平叛除贼，而朕，却对平叛之事撒手不管，躲到蜀中逃避战乱，朕不如他。”
高力士气道：“陛下是万乘之尊，自然不可立危墙之下，可皇位却不容他人觊觎，它应是陛下的，陛下说禅让，才轮得到太子，否则便是得位不正。”
李隆基叹道：“高将军，朕已七十岁了，天寿不远矣，这个皇帝就算继续当下去，还能当几年呢？天下臣民平叛杀敌之时，朕做了什么？待到叛乱平定，朕还政于都，天下臣民如何看朕？”
“罢了，便如此吧……”李隆基萧然长叹，君王此刻意气已尽。
高力士急道：“陛下，难道真就承认太子称帝了吗？”
李隆基点头：“叛乱未平，天家不宜再生波折，否则这座江山真就保不住了，太子当了数十年，也该轮到他了，太子登基可有颁布即位诏书？”
“有，灵州登基，大赦天下，尊陛下为……太上皇。”
李隆基阖眼，又道：“还有呢？”
“封赏朝臣，几位重臣皆有加封，其中顾青被晋为蜀国公，封天下兵马副元帅……”
李隆基摇头，叹道：“竖子无谋，顾青，猛虎也，不可不防，只可囚于樊笼，岂可纵之山林？就算加封，亦当加衔，怎可晋爵，这道加封旨意若下，天下还有何人能制他？太子难道没想过平叛以后怎么办吗？”
高力士低声道：“想必太子与谋臣有过商议。”
李隆基缓缓道：“顾青麾下安西军势大，战力亦是大唐精锐中的精锐，他若有反心，其祸不逊安贼之叛，我李家皇室岂能再坐江山？”
“高将军，命舍人修书一封，告诉太子，当以天子名义令安西军主动进攻关中，在平叛之战中尽量消耗安西军，待到平叛之后，可封顾青为相，顺势撤免武职，并将麾下安西军拆分，将士分任各地，如此方可永消此患。”
高力士恭敬应命。
李隆基迟疑了一下，又道：“另外再以太上皇的名义下诏颁行天下，就说朕年事已高，不克繁务，故禅位于太子亨，愿新君不负祖宗社稷，克己履新，复我大唐盛世。”
高力士神情悲戚地应下了。
李隆基说完后，神情已有些疲惫，阖目半晌，忽然问道：“朕的娘子……在顾青处可好？可着人问一问……”
“是。”
“罢了，你退下吧，朕有些乏，欲小憩一阵。”
高力士躬身退下。
李隆基独自坐在大殿里，忽然摊开自己的双手，他的双手仍然白皙如玉，这些年保养得很好，一点也不像是一双七十岁老人的手。
可是他的双手已空空。
没有了权力，没有了心爱的女人，什么都没有了。
如今的他，只是个孤独的老人，像一个失去了引力的星球，光华暗淡之后，该离去的人已纷纷离他而去，他对任何人不再有吸引力。
历史如果是一幕戏剧，属于他的舞台已灯光渐暗，他在黑暗中悄然退场。
台下没有掌声，这幕戏他演得不算精彩。
原本，应该很精彩的。
……
潼关。
虽然潼关已被收复，安西军已进驻潼关，修复了许多损坏的城墙高塔，安西军麾下将领和文吏们紧张地进行战后收拾工作。
叛军留下的粮草军械要统计，归降的叛军要盘问审讯，城头的守关物质要补充等等。
每个人都很忙，唯独顾青有些闲。
他是一军主帅，不需要亲自做这些事情，他只要听最后的结果。
站在潼关城头上，顾青西望长安。
那层峦叠起的山涧外，长安的城墙殿宇仿佛依稀可见，那座历经千年，更迭了无数雄主君王的古老城池，仍静静地伫立在远处的关中平原上。
千年已逝，雄主终化一捧黄土，长安却仍然是长安，它用沉默且冰冷的态度告诉世人，世上没有永固的江山，没有万世不朽的基业，唯一能征服这座古老城池的，是时间。
段无忌悄悄走到顾青身后，行礼道：“公爷，南方第二批赋税送来了，后军文吏正在清点。”
顾青转身看着他：“第二批赋税有多少？”
“粮食共计一万石，还有八千斤生铁，五千斤肉干，八百匹壮年战马，以及钱两万贯。”
顾青点头：“暂时可用一阵了，第三批第四批赋税你去催一催，赶在叛军退出关中以前收齐，安西军的后勤不能断，否则麻烦就大了。”
“是。”
段无忌直起身，站在潼关上眺望遥远的长安，轻声道：“公爷，潼关已收复，长安城也快了吧？”
“快了，潼关往西是平原，正适合平原决战，我安西军皆是骑兵，这一点上我们占了优势，将叛军赶回黄河以北只是时间问题……”
“是否再过几日便兵指关中与叛军决战？”
顾青摇头：“不急，大军且休整几日，看看朔方军的动静再说。”
段无忌疑惑道：“朔方军……”
“准确的说，是看看那位新天子的动静，叛军被赶回黄河以北，等于败了一大半，那位新天子不知会不会动了兔死狗烹的念头，如果真动了念，那么大家就不会太愉快了。”
段无忌想了想，道：“公爷，学生以为，安西军当尽快收复长安，天子若有诏令，可以扫靖关中叛军为名，拒绝北上剿灭叛乱，让朔方军去打头阵，安西军只需要占住关中和长安，接管宫闱禁卫防务，天下便已掌握在公爷手中了。”
顾青笑了：“他是天子，不是傻子，你觉得他会眼睁睁看我兵权势大，掌控宫闱吗？换了是你，你会将自己置于心怀异志之人的手掌中？等着吧，接下来他定有动作，相比叛军伪帝安庆绪，我更是天子的心腹大患，他若不除掉我，天子之位坐得不安生。”
“公爷已有对策？”
顾青坦白地道：“没有，他都没动作，我能做什么？敌不动，我不动，敌若动，我特么乱动……”
身后传来脚步声，顾青赫然发现竟是多日不见的宋根生来了。
宋根生一直在鲜于仲通麾下办差，他是蜀军的行军司马，三万蜀军的吃喝拉撒理论上他都要操心过问，虽然蜀军并入安西军大营很久了，但两军营地相隔甚远，且宋根生公务非常繁忙，顾青这些日子竟很难见他一面。
见宋根生走来，段无忌急忙朝他行礼。
大家都是石桥村出来的，宋根生是村里除了顾青之外最具榜样的存在，他成了石桥村无数爹娘嘴里别人家的孩子，在宋根生面前，段无忌也只能行学生礼。
宋根生穿着布衣，匆匆朝段无忌点头算是招呼过了，然后递过一本厚厚的名册给顾青，道：“这是鲜于节帅的请功名册，让我给你拿来报备。”
顾青没接他的名册，而是笑着上下打量他，道：“不错，像个办事的官儿了，隔着老远都能闻到一股浓郁的官味儿，啧啧。”
宋根生哭笑不得：“你都爵封国公了，怎么还是没个正形？”
“我在你面前若正经起来，你得给我跪下，不知福的家伙，当年咱们还在石桥村时，你偷了我家三斤兔肉，两条鱼干，以为我不知道？这会儿你倒跟我谈正形了……”
顾青嗤笑，转头跟段无忌道：“你这位宋阿兄，别看他道貌岸然的样子，吃我家的肉可真是一点都不含糊，好几次肉刚端上桌，我转身盛个饭的功夫，一盘肉就没了，我端着一碗白米饭看着桌子上的空碟发愣，害我饿了好几次肚子，后来我在菜里偷偷撒了一泡尿，他吃后觉得味道不对，来我家蹭饭的时候渐渐变得谦逊了。”
段无忌扭头望天，闷声笑了起来。
宋根生脸色发青，惊愕道：“你在菜里撒了尿？”
“咳，失言了，你就当没听过。”
“不，我听到了。你为何要在菜里撒尿？”
“做人不要斤斤计较，我只撒了一点点，而且当年的我还是千年难遇的童男，童子尿大补呢，你仔细回忆一下，当年那顿味道不太好的饭菜吃了以后，有没有觉得身体强壮了许多？”
宋根生气坏了：“那也不行！你太损了，老天瞎了眼，这么坏的人竟然当上了国公……”
顾青宽慰道：“不要生气了，多年以前的事，我添的那点东西你早就消化掉且排出去了，何必为那些无谓的东西生气呢？”
“我是为那些无谓的东西生气吗？我明明是在生你的气！”
顾青摊手道：“可你生气又能怎样呢？如今的你照样打不过我，激怒了我照样能将你搓圆搓扁，如同当年一样。”
宋根生深吸气。
好憋屈，就像参加工作后遇到当年校园里的恶霸，悲哀的是，恶霸当年在学校混得好，参加工作后还是比他混得好。
老天就是不给乖孩子留活路。
“好了好了，换个愉悦点的话题吧。”顾青转移了宋根生的注意力，眯眼打量他一番后，忽然噗嗤一笑，道：“前些日驻军襄州时，你们蜀军离我安西军十里外扎营，那段日子你很忙吧？”
宋根生僵硬地点头，还是有些意难平。
顾青眨了眨眼，忽然说起另一件无关的事：“你与秀儿成亲几年了？”
“五年了，怎样？”宋根生语气恶劣地道。
“蜀军入关中多久了？”
“近一年了。”
顾青关心地道：“一年不曾与妻子相聚，很想她吧？”
“当然想她。”
“很喜欢秀儿？成亲五年仍恩爱如昔？”
宋根生不耐烦地道：“我与秀儿当然恩爱，你到底要说什么？”
顾青不怀好意地附在段无忌耳边窃窃私语，说是窃窃私语，但声音大得能让方圆一丈内的人听得清清楚楚。
“长相思兮长相忆，短相思兮找雏妓。这家伙想婆娘想得不行，跑去襄州城最大的青楼，与一位十五岁的姑娘好上了……”
段无忌噗嗤一声，然后迅速扭头装作没听见。
宋根生脸孔瞬间涨得通红，结结巴巴道：“你，你你……你怎么知道的？”
顾青嗤笑：“我手下的亲卫都是老色批，襄州城的青楼被他们逛遍了，他们都在青楼撞见你好几回了，啧啧，宋大官人好手笔，听说在那位小姑娘身上花了不下百贯钱，这些年当官的油水都被耗尽了吧？”
宋根生活像被当街扒下裤子的斯文败类，面红耳赤地道：“我，我我……我与她是同乡，她身世可怜，我……我一个男人，一年不近女色，自然……秀儿与我仍然恩爱，我此生不会负她……”
一番话说得语无伦次，可见宋根生臊到何等地步。
顾青笑道：“好了好了，男人嘛，都是这德性，我能理解。放心，我不会跟秀儿说的。”
宋根生松了口气，感激地看了他一眼：“你真不会说？”
顾青正色道：“当然不会，我们是好兄弟，兄弟之间当然要守望相助。”
宋根生红着脸道：“多谢，我……”
话没说完，顾青却突然扭头对段无忌道：“无忌，写封信回石桥村，问问秀儿会不会编竹笼……”
宋根生愣了：“什……什么竹笼？”
顾青耐心地解释道：“就是能够容纳两个人的竹笼，通常是一对男女，将他们装在竹笼里游街示众，游到河边就将这对男女放生，以求来年风调雨顺的大型民间祈福活动……”

第五百六十七章 务实军阀
狗一定是狗，人不一定是人，成熟了的宋根生也掩盖不了他的弱受气质，顾青看到他就忍不住想欺负一下，就像父亲对儿子的爱一样，我的儿子只准我欺负，别人碰一根手指就翻脸。
宋根生如果稍有灵性的话，应该能感受到顾青的父爱何等深沉。
“官儿当得越大越不是人！”宋根生咬牙切齿。
顾青微笑道：“这话有失偏颇，说得好像我以前没当官时就是人了似的……”
“你当然不是人，莫以为我不知，你的帅帐里就有女人侍候你，安西军中将士都知道。”
顾青坦然道：“没错，我的妾室，专门在帅帐侍候我的，白天给我做饭，晚上给我暖床，有意见？”
宋根生一滞，冷着脸道：“没意见！”
“襄州城那个十五岁女子，你要不要给她赎身？钱不够我有。”
宋根生不自在地道：“赎身……自然是想赎身的，但此事秀儿还不知道，我不知如何与她提此事……”
顾青冷笑：“肉都吃进嘴了，现在才想起怕婆娘？呵，渣男。”
宋根生不满地道：“你帅帐里的侍妾跟张怀玉说过吗？”
顾青板着脸道：“聚少离多，没机会说。但她若在我眼前，我一定会说，大男人多几个婆娘，很正常的事，我怕什么？夫纲这一块儿，我拿捏得死死的。”
宋根生也冷笑：“你也配提夫纲，当年在石桥村，忘了你被张怀玉吊起来抽了？不敢与她共处一室，跑来挤我的床……”
一旁的段无忌听得两眼发光，屏住呼吸大气都不敢出。
军令一出，三军将士莫敢不从的顾公爷，居然有如此光辉闪耀的黑历史，太刺激了，记下来写回忆录也是一笔财源。
顾青的脸上却有些挂不住了，揉了揉脸喃喃道：“当年发现那个煤坑时应该狠心一点把你埋了的……”
宋根生居然一点也不怂地道：“你现在埋我也来得及。”
顾青恍然，喃喃道：“说得有道理，你提醒我了……此地是潼关，西望长安，东接函谷，确实是块风水宝地，埋在此处你宋家后代会发大财的……”
宋根生神情一肃，长揖到地：“我错了，请不要埋我。”
顾青斜眼瞥着他，冷笑道：“狗东西，还治不了你了。”
宋根生颓然长叹。
他突然明白了一个事实，立功多升官快的人，一定有他的本事，心狠手辣脸皮厚，无论哪一样本事，都是如今的他万万无法比的。
不过宋根生这几年也改变了不少，比以前成熟了许多，刚才那一记猝不及防的认错干得漂亮。
想到这里，宋根生的心理平衡了许多。
玩笑过后，顾青说起了正事。
“根生，王师平定叛乱后，朝堂会有大变局，你不能总是窝在蜀中那块地方当官，对你没什么好处，往后各地节度使的权力会受到制约，你就算当上剑南道节度使了，也不过是个地方官，考虑一下来我身边吧。”
宋根生不解地道：“节度使之权为何会被制约？”
顾青微笑道：“因为我决定要制约节度使之权。”
“你说的话……天子会听？”
顾青点头，语气坚定地道：“会听，他必须听。”
如此霸气的话，宋根生被深深震慑了，瞬间便明白了顾青将来的路。
平叛之后，李唐皇室不一定会轻松，因为世上多了一个名叫顾青的权臣。
再想想如今顾青麾下如狼似虎的安西军，以及此时安西军虎踞潼关，西望长安的情势，如同一头即将下山觅食的猛虎，任何反抗都会被它撕成碎片。
生平第一次，宋根生觉得顾青已高不可攀了，不仅是官职地位的区别，而是高度和眼光的区别。
当宋根生还在为造福一方百姓而满足时，顾青的眼里却是整个天下。
“改变权力中枢，培养自己的派系，自己说的每一句话天下人都不得不驻足倾听，不敢不听，令出中枢，泽福天下，恢复盛世才有希望，百姓才能过上好日子。”
宋根生沉默良久，轻声道：“若掌握中枢之后，你也做出了糊涂昏聩的决定，谁来制约你？”
旁边的段无忌浑身一震，神情焦急欲言又止。
跟随顾青数年，已经很少有人敢对顾青说出如此逆耳的话了，宋根生虽是顾青的同乡好友，可今时不同往日，大家已经不再是石桥村里直言无忌的少年，宋根生面前是位高权重，连当今天子都不得不忌惮七分的权臣。
宋根生怎敢如此。
顾青却丝毫没有生气，反而饶有兴致地打量他，笑道：“还以为你改变了不少，骨子里却仍是当年的犟脾气……你问的问题太深，上下几千年大概没人能解决，我只能说，如果我做出的决定是糊涂昏聩的，民间的百姓受了损，自然会有人站出来推翻我，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我想……我还是会镇压下去。”
宋根生愣愣地看着他，没吱声。
顾青接着又道：“镇压之后再反省自己，纠正错误，让政令走回正道上来，这才是当权者该做的，历史上那么多王朝的覆灭，是因为他们镇压了反对者后，完全不知自省，在错误的道路上越走越远，王朝才会灭亡，我不会走那一步。”
宋根生垂头默然。
顾青叹道：“任何人张嘴就能说自己的志向是造福天下子民，可造福子民这条路究竟有多难走，唯有真正当权的人才明白，未来或许会有无数人骂我窃国篡位，骂我是董卓曹操，没关系，百年以后，人们会知道，我是一个务实做事的人，这便够了。”
“根生，我需要有人帮我，和我一样不为权力，只为踏实做事的人，你愿意吗？”
宋根生沉默良久，道：“我愿帮你，但如果我觉得你错了，我也会直言不讳，那时我伤了你的面子，你会杀我吗？”
顾青宠溺地揉了揉他的脑袋：“傻孩子，我保证不打死你。”
……
安西军攻破潼关后便没了动静，顾青下令全军在潼关休整，破潼关已五日，安西军仍岿然不动。
潼关破后，叛军兵马调动频繁，长安，蒲州，邠州等地皆有叛军缓缓向潼关集结。
九月初九重阳，关中各路叛军对潼关形成合围之势。显然史思明也很清楚，失去潼关对他们意味着什么，于是聚集了近十万兵马涌向潼关，试图夺回潼关。
安西军诸将纷纷向顾青请战，请求领兵击退叛军，顾青却拒绝了。
战术上，叛军攻打潼关自然要将其击退，但是战略全局上，此时安西军不宜出战，因为这场战就算胜利了，对安西军来说也是弊大于利。
西面的朔方军不动，安西军就不能动，李亨和下面的朝臣们或许在翘首以盼安西军与叛军打个两败俱伤，顾青怎能上他的当？
安西军的实力若被削弱了，顾青的底气就没了，后果会很惨。
尽管有心尽快结束这场叛乱，但顾青不得不承认，自己如今已是一方军阀，他的战略观已完全站在军阀的立场上。
这是无可奈何的选择，不如此，顾青连自己的命都保不住，他很清楚李家两代帝王对他恨不能除之而后快，别看李亨如今对他忍气吞声，那是因为顾青实力强大，一旦他的实力被削弱，李亨立马就会化身为一头疯狂嗜杀的狼，将他撕成碎片。
又过了三日，十万叛军兵临潼关城下，潼关上空战云密布，攻防之战一触即发。
当天夜里，顾青令孙九石率神射营出关，夜袭叛军大营。
宁静的子时，叛军大营枪声大作，叛军对神射营的到来并不吃惊，似乎早有准备，神射营刚在大营外露面，叛军已严阵以待，在叛军将领的命令下，叛军骑兵开始对神射营发起冲锋。
然而神射营却不慌不忙，在潼关下摆好了阵势，三段式轮流射击，无数骑兵冲锋竟无法近身，一阵阵巨响之后，骑兵落马者不计其数，神射营不仅没被冲破阵型，反而还朝前徐徐推进，直到快推进到叛军大营辕门前，叛军终于被杀得心惊胆寒，连营帐都没来得及收拾便仓惶后撤十里。
此战神射营大胜而归，战后粗略统计，神射营毙敌近六千，缴获战马四千余，兵器粮草更是堆积如山。
叛军预料到安西军会夜袭大营，但他们显然没预料到顾青会派出神射营这支当世无敌的军队，将士们手中那支会喷火会冒烟会发出巨响的古怪兵器着实给叛军狠狠上了一课，分分钟教他们做人。
所以尽管早有准备，叛军还是被打得一败涂地，初战便折损了六千兵马。
此战的效果不仅是毙敌六千，更给活着的叛军造成了心理上深深的恐惧，他们永远不会忘记当天夜里的一声声巨响，无数叛军拼了命的冲锋试图冲破安西军阵列，最后尸体躺满了一地仍然无法寸进的恐怖画面。
那种恐惧的感觉，就好像凡人在向神明挑战一样，无论如何拼命都无可奈何，只能被神明轻飘飘地屠戮。

第五百六十八章 虎啸山林
叛军实实在在被安西军教训了。
好不容易集结起来的十万叛军，兵临潼关的当天夜里就被安西军摁在地上狠狠抽了一顿耳光。
领兵的叛军将领是原来潼关的守将安守忠，在安庆绪即位称帝后，叛军内部其实已经派系林立，由于安庆绪德不配位，在军中又素无威望，导致叛军很多将领对安庆绪并不服气，全靠史思明才安抚下叛军将领们蠢蠢欲动的对安家皇权的蔑视。
安守忠却无疑是派系林立的叛军中的异类，安守忠原姓王，后来其军事才能被安禄山看重，然后收他为义子，安守忠从此对安家忠心耿耿，在如今长安城的叛军将领里，安守忠是典型的保皇派。
安守忠其人对安家忠心，却也很会做人，叛军上下与安守忠的关系非常融洽，甚至连史思明都与他称兄道弟，再加上其军事才能出众，安守忠俨然已是史思明之下的第一人。
上次潼关失守，安守忠在部将的断后掩护下仓惶逃回长安，不仅没受到任何惩处，安庆绪和史思明反而温言安慰，令安守忠感激之余更是羞愧难当。
这次史思明集结十万兵马试图夺回潼关，安守忠急切请战，要求领兵为帅，一雪当初被安西军攻破潼关的耻辱。
史思明对安守忠其实是不大放心的，当初在函谷关一战后，史思明亲眼见识了安西军的可怕，原本打算亲自领兵收复潼关，然而安守忠频频请战，甚至给他跪下了，而史思明实在放心不下长安城。
如今的史思明已然是军政大权一手抓，实实在在的权臣，安庆绪这个皇帝只知在后宫玩女人，敛钱财，被他完全架空了，可长安城里仍然暗流涌动，派系林立的叛军将领齐聚长安，史思明实在无法分身离开长安，否则恐怕后院着火。于是史思明不得不答应了安守忠，由他领兵收复潼关。
安守忠志得意满地出发了，没想到刚到潼关城门下，便被安西军当头狠狠给了凌厉的一击。
叛军败退十里外，安守忠急了，在帅帐内跳脚大骂麾下部将无能懦弱。
然而安西军神射营的古怪兵器却仍然深深地震撼着叛军，败退的距离只有十里，可叛军军心跌落的距离却远远不止十里。败退扎营后，叛军将士仍惊魂未定，各个营帐中都在悄然流传关于安西军那支神秘的军队的传说，传言越广，军心越涣散。
顾青见好就收，神射营在叛军大营前逞了威风后便立马下令收兵。
神射营确实是一支无敌的军队，但由于燧发枪很难打造，而且神射营三段射击本身也存在弱点，若被人从侧翼突破而入，阵列就会被敌人破坏，造成巨大的伤亡，神射营当夜之所以战果颇丰，是因为趁夜偷袭，同时敌军对神射营不够了解。
神射营得胜回营后，潼关再次关闭，叛军驻扎在十里外，既不撤退也不敢进攻，可见主帅安守忠对安西军的心情何等矛盾。
潼关内，顾青召集众将商议战事。
神射营占了叛军一次大便宜，孙九石在帅帐内神情难掩得意，被众将狠狠瞪了几眼，孙九石这才稍有收敛。
“公爷，老是这么对峙下去也不是办法，咱们下一步是收复长安，潼关外的叛军若不能击退，收复长安遥遥无期呀。”沈田急躁地道。
常忠盯着面前的沙盘，摸着下巴道：“末将觉得，只要守好潼关，收复长安倒不急于一时，咱们依托潼关地形多杀叛军，待到叛军的人数越来越少时，他们自己就会弃守长安，明知守不住还坚守，就算叛军将士愿意，坐在长安城里的安庆绪也不会愿意的。”
鲜于仲通捋须笑道：“常将军看得远，老夫与将军的看法一样，而今之计是多杀叛军，潼关外的十万兵马若被咱们全歼了，长安的叛军自然不战而退，安庆绪惜命，冒不起这个险。”
段无忌犹豫了一下，道：“公爷，各位将军，叛军自占据关中后大肆招兵买马，将关中无数青壮强行充军，如今叛军的兵力已有二十万之众，就算潼关外的十万叛军被咱们全歼了，整个关中还有十万叛军，其中长安大约八万之数，若只是坚守潼关，恐怕意义不大。”
新任都尉的马燧摇了摇头，道：“段先生，叛军虽有二十万，但其战力已非当初范阳起兵时能比，安禄山范阳起兵时，叛军十五万之众，这十五万皆是久经沙场的边军，其中还有大量骁勇善战的异族部落精兵，但安禄山起兵近两年，叛军已被咱们安西军和别的王师兵马消耗得越来越少，如今叛军的战力恐怕连当初的五成都不到。”
马燧望向沉默不语的顾青，道：“所以末将以为，安西军无须顾忌，可出潼关与那十万叛军决战，叛军虽有十万，其中大部分是强行充军的青壮，他们对叛军心存反感，充军不过是为了活命，不会有人真正为叛军卖命的，只要安西军发起正面决战，叛军必然一击即溃，此战有八成的把握可大获全胜。”
见帅帐内众将大多赞同此时出关与叛军正面决战，沉默许久的顾青忽然笑了：“你们啊，眼睛只盯着潼关和长安，难道目光就不能放得更长远一些？”
众将皆愣住，疑惑地看着他。
顾青指着沙盘缓缓道：“此时安西军若出关与叛军正面决战，自然会大胜，这一点我对将士们有信心，但安西军必然也会折损不少，毕竟对面的叛军有十万人，你们难道没想过，安西军折损之后会怎样？”
此言一出，帅帐内众将皆寂，接着大家纷纷露出恍然之色。
只有鲜于仲通捋须阖目，假装睡着了什么都没听到一般。
顾青若有深意地瞥了鲜于仲通一眼，仿佛故意试探似的又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帅帐内皆是手握兵权的将军，兵权便是怀璧之罪，咱们若折损过大，不仅你我，下面的将士们会有什么下场亦未可知，眼看这场叛乱的攻守已易位，这等时候切不可冲动，稍有不慎便教渔翁得利。”
鲜于仲通仍然阖目不语，隐隐可见眼皮抽搐。
李嗣业挠了挠头道：“难道咱们与叛军就这样干耗着不成？打又不打，撤又不撤，太无趣了！”
顾青神秘地一笑，道：“不急，很快会有转机的，我保证。”
……
顾青的保证很快验证了。
潼关内外，敌我双方互相对峙了三天，这三天里两军相隔十里但风平浪静，空气里甚至闻不到火药味，双方井水不犯河水。
三天后，一脸无奈的杜鸿渐和李辅国主动找来了。
杜鸿渐见到顾青就叹气，苦笑道：“顾公爷，安西军已据潼关，叛军反扑更是将他们打得落花流水，您为何不下令乘胜追击，一举击破那十万叛军呢？”
顾青正埋头对付一只叫花鸡，叫花鸡是他的新创，荷叶包裹成年妖娆的母鸡，母鸡肚里塞满香菇，花椒，姜蒜等调料，再裹上湿泥放入火中烤一个时辰，扒开泥土后清香扑鼻，令人不可自拔。
叫花鸡吃了一半，顾青头也不抬地道：“你们收到天子诏令了？”
杜鸿渐点头：“是，昨夜有密使绕过叛军大营，将天子密旨递到下官手中。”
顾青仍埋头吃鸡，道：“天子为何不直接将诏令给我，反而要你们在中间传话？”
二人一滞，这个话题有点敏感，其敏感程度其实只有一层窗户纸，谁都不愿捅破。
——天子为何不直接给你下诏，难道你心里没点数么？
杜鸿渐果断略过这个话题，道：“顾公爷，天子有旨，请顾公爷率安西军出关击敌，叛军已是日薄西山强弩之末，安西军当速速收复长安，迎天子还政于都。”
顾青嗯了一声，意犹未尽地抬头扫了二人一眼，道：“安西军暂时不能出关。”
杜鸿渐一愣，道：“为何？”
“战事频率太过密集，安西军伤亡不小，需要原地休整，再说后军钱粮也没到位，军中开不出赏钱，怕战后寒了将士们的心呐。”
杜鸿渐顿觉一股逆气在胸腔中翻腾涌动。
战事频率太过密集？多厚的脸皮才能面不改色说出这句话。
安西军北进以来，总共就只经历了三战，一是收复商州，二是收复洛阳，三是收复潼关，其中潼关一战大部分还是蜀军动的手，论伤亡，安西军几乎能忽略不计，这也要休整？安西军将士都成了娇贵公子了么？
一旁的李辅国忽然笑了，看似和善的笑容却给人说不出的阴森之感。
“顾公爷，这些理由上不了台面，咱们就莫拿出来推诿了，直说吧，公爷是有何顾忌，还是需要天子答应您什么条件？”
顾青欣赏地看了他一眼，这家伙果真是玲珑心窍，一眼能见人心，不愧是史书留下千年骂名的大奸宦。
顾青擦了擦嘴，又擦了擦手上的油，道：“朔方军驻兵庆州，离潼关仅数百里，安西军在为天子卖命收复关中，天子总不能袖手旁观吧？”
杜鸿渐气道：“顾公爷请慎言，天子万乘之尊，公爷怎可背后非议天子！”
顾青忽然冷笑起来：“当初我与天子商定南北夹击之策，如今我安西军已收复洛阳和潼关，朔方军却在收复庆州之后便不动了，莫非天子有心坐山观虎斗？这江山究竟是谁的江山，二位何以教我？”
说完顾青忽然站起身，眼中锋芒闪烁，帅帐内充斥着一股凌厉逼人的气势，吓得二人连退几步，一脸惊惶地看着他。
亢龙布雨，雷霆降世。虎啸山林，群兽震惶。
君与臣，龙与虎，今日第一次正面对立上了。

第五百六十九章 拥兵自重
顾青抗旨，拒绝出兵。
拒绝的理由没那么伟大正义，他以平等的方式与李亨正面对立。此刻君已不是君，臣已不是臣。
杜鸿渐和李辅国脸色渐变，他们很清楚顾青的安西军一直是天子心里的一块心病，天子无时无刻都在思考着如何除掉这块心病。
但他们没想到顾青的语气如此强硬，居然敢当面抗旨，而且把话说得如此赤裸，天子与顾青之间仅存的那层窗户纸，被他毫无顾忌地捅破了。
一场叛乱，君权已颓，臣权渐兴，大唐的国运随着顾青这一次的抗旨，不知不觉更加暗淡了。
杜鸿渐额头上的冷汗流了下来，语气放得愈发柔和，此时他突然明白了，连天子都无法掌控的人，他怎么可能掌控？
“顾公爷言重了，天子岂有坐山观虎斗之心，江山自然是天子的，天下臣民和王师都是天子的，折损任何人皆非天子所愿，顾公爷不可误会天子的好意。”
顾青也是非常懂得见好就收的人，所谓虎躯一震，王霸之气乱飙的气质不适合他。
见杜鸿渐服软，顾青也哈哈一笑，然后脸色忽然肃然朝北方遥遥拱手，正色道：“臣与天子相隔千里，君臣难见，难免误揣圣意，是臣的罪过。”
杜鸿渐松了口气，迅速与李辅国交换了一记眼神，李辅国嘴角扯了扯。
对顾青的演技，李辅国表示离影帝还差了点距离，刚才还剑拔弩张，下一句立马就请罪，中间缺少了铺垫转变的过程，三分中评，不解释。
李辅国想了想，道：“天子催顾公爷出关击敌，亦是急于收复长安，重振社稷，顾公爷当体谅天子还政的迫切之心呀。”
顾青认真地道：“做臣子的哪有资格对天子谈‘体谅’，臣只能说尽全力平叛，尽快收复长安，收复关中，迎天子回都。”
李辅国又道：“既然顾公爷与天子的想法不谋而合，看来只是理念有异见，顾公爷自领安西军入关平叛以来每战皆胜，从无败绩，从这点来说，顾公爷对平叛的出兵时机自有拿捏，你我不妨再商量一下，顾公爷打算何时出兵，何时收复长安？您说出来，奴婢和杜侍郎也好对天子有个交代。”
顾青又恢复了懒洋洋的样子，与刚才那副忠肝义胆为天子抛头颅洒热血的激昂模样判若两人。
身子往后一靠，换了个舒服的坐姿，顾青眉眼往下一耷拉，有气无力地道：“还请二位转告天子，此时敌军锐气正盛，不是出兵的时机，再说……安西军将士接连三战，确实折损过大，我实不忍将士们再经历袍泽战死之痛，故而决定潼关休整半月再说。”
“半……半个月？”李辅国有些冒火了，他是天子近宦，授命于天子来安西军监军，天子的利益就是他的利益，此刻顾青消极怠工的模样委实令他非常愤怒。
“顾公爷莫闹，半个月会贻误多少战机，潼关外虽有十万叛军，但他们已非当初范阳起兵时的叛军了，战力比当初大有不如，安西军若出关，叛军必然一击即溃，一劳永逸平定叛乱，日后安西军将士自可安享太平。”
顾青仍然懒洋洋地道：“李司马或许不知，安西军将士如大宛汗血宝马，虽神骏却也娇贵，稍有劳累便不支，嗯，没错，他们不够持久……当年安西军可是营啸过的，我怕累坏了他们，再来一次营啸的话，麻烦可就大了。”
李辅国目光一阵闪烁后，语气轻柔地道：“公爷的意思，奴婢明白了。便请公爷说您的条件吧，奴婢和杜侍郎无法做主，但一定会将公爷的意思转达给天子，请天子斟酌，如何？”
顾青呼出一口气。
跟人聊天真累，尤其是聊半天都听不出弦外之音的那种人，李辅国总算听出来了。
沉吟片刻，顾青缓缓道：“无论解决潼关外的十万叛军，还是收复长安城，天子和朔方军不能按兵不动看热闹，江山是天子的江山，我们安西军为天子收复失地，稳固南方，已经拼尽全力，王师与叛军眼看已转换了攻守之势，天子怎可踞庆州而不动，眼睁睁看安西军与叛军浴血厮杀呢？此非仁君之道也。”
李辅国拱了拱手，道：“公爷的意思是……”
顾青起身走到沙盘前，二人也跟着凑过来。
顾青指着沙盘道：“既然天子与我商定了南北夹击之策，便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要我安西军出关与叛军交战，朔方军也必须从庆州开拔，直赴潼关，对叛军大营的西面发起进攻，那时我安西军必倾巢而出，与朔方军配合，从东面对叛军大营正面进攻，一东一西夹击之下，潼关外的十万叛军必败。”
李辅国道：“公爷的意思是，朔方军必须出兵？”
“没错，朔方军必须出兵，此为平叛重夺江山之战，没人能够袖手旁观，我说句犯忌的话，若天子对自己的江山都抱着看热闹的心态，会寒了将士们的心，那么……就请天子莫怪臣无礼，安西军也会马上撤军，隔得远远的看热闹。”
杜鸿渐和李辅国的脸色顿时变得很难看，可却无法发怒。顾青的话说得很难听，但意思很现实。
以安西军如今的军威和战力，叛乱是迅速结束还是拖延三五年，全在顾青的一念之间，天子固然打着精妙主意想坐山观虎斗，消耗叛军和安西军的实力，可顾青和安西军也不是傻子，天子打的主意根本行不通。
话说得现实，但不臣之意已昭然若揭。
君权势弱，权臣才敢用如此语气对天子说话。
杜鸿渐的心渐渐沉了下去，他看到了平叛之后的大唐的未来，平叛之后便会太平吗？不，他看到的未来是仍然摇摇欲坠。
安禄山倒下了，顾青又起来了。
忍住心头的忧虑，杜鸿渐规规矩矩朝顾青行礼，道：“顾公爷的意思，下官马上向天子转告，天子如何裁断，数日后会有回信。”
顾青微笑道：“另请代我向天子问安，臣永为唐臣，天子若不负我，我必不负天子。”
杜鸿渐深深地看着顾青，道：“这句话下官一定一字不漏转告天子。”
……
给李亨传话的快马从潼关出发，绕过叛军大营直奔庆州而去。
顾青仍然下令安西军休整操练，明明十万叛军就在潼关不远处扎营，对潼关虎视眈眈随时发起进攻，但顾青却不慌不忙，仿佛天下已经太平。
对叛军主帅安守忠，顾青揣测过他的心理。
易地而处，换了顾青是叛军主帅，一定不会轻易下令进攻，一旦争夺潼关之战开始，叛军必然是以填人命的方式攻打潼关，潼关自古便是险关，易守难攻，安西军几乎不需要付出什么代价就能轻易守住。
安守忠冒不起这个险，所以他只能等，等待战势的转机，等待安西军主动做出反应，最好能诱使安西军出关与之决战。
顾青当然不会上当，有此险关为屏障，只要李亨没答应他的条件，安西军就能一直在潼关守下去，反正最后着急的人不会是顾青。
从安西军入关开始，虽然遇到的战事不多，但安西军的每一战皆是能够改变天下战局的大战，在这场平叛之战里，安西军发挥的作用是任何一支平叛王师不能比的。
安西军出够了风头，同时也引起了天下人的注意，他们注意到这支军队的可怕，更将所有的目光集中到这支军队的主帅顾青身上，那些目光有贪婪，有嫉恨，也有阴森。
顾青敏感地察觉到那些投注在自己身上的目光，于是在战局攻守之势发生改变之时，他和安西军也必须悄然做出改变。
安西军的敌人，不仅仅是叛军。
夜深的帅帐内，一双粉嫩的玉臂勾住了顾青的脖子，像缠绕大树的青藤，柔软而坚定。
运动过后，大汗淋漓，喘息声很久才平复下来。
“思思，最近又挣了多少钱？说给我听听……”顾青满足地半阖着眼道。
皇甫思思趴在他的胸膛上，听着顾青节奏渐渐平缓的心跳声，不满地道：“每次都在这种时候谈钱，妾身可是你的女人，你不养我也就罢了，还要我倒贴……”
“莫闹，你如今是富婆，比我有钱，我养不起你。”
皇甫思思嘻嘻一笑，趴在他胸膛上支起半个身子，触目一片雪白。
“安西军收复了洛阳后，妾身的买卖做得更是如鱼得水啦，洛阳城里人多，货物也不少，如今战乱之时没人敢到处乱跑，城池之间货物无法流通，妾身就不客气了，别人不敢做的买卖，妾身都做了。”
“对了，妾身在洛阳建了一个商号，名叫‘青思商号’，招募了十几个账房和两百多个伙计。”
顾青喃喃道：“‘青思商号’？听起来怪怪的……”
皇甫思思若有深意地一笑：“您若觉得不满意，妾身就换个名字？‘顾皇商号’如何？”
顾青哭笑不得地看着她：“你是想害死我吗？”
皇甫思思无辜地道：“公爷姓名的第一个字，和妾身姓名的第一个字，合在一起不叫‘顾皇’吗？”

第五百七十章 掷令布武
时势至今日，只要不瞎的人都能看出几分苗头。
安西军大营里流言若隐若现，战局占据上风时顾青突然下令按兵不动，明明有能力出关对叛军来一场歼灭战，但安西军固执地采取了守势，而离潼关不远的朔方军也按兵不动，两军之间还有十万叛军，这十万叛军也按兵不动。
三者之间几乎完全静止的军事态势，在关中平原这片广袤的大地上形成一种诡异且微妙的平衡。
山雨欲来也好，互有忌惮也好，各怀鬼胎也好，总之三支军队都不动了。
大家都在等待一个机会，一个能够一举掌握战略主动的机会。
作为顾青的女人，虽然顾青很少对她提起朝堂和军事方面的事，但聪慧如她稍作揣测，便隐隐明白了些什么。
有些事情是大忌讳，亲密如夫妻者也不能明说，于是皇甫思思才有了这句试探。
顾青搂紧了怀里的皇甫思思，笑道：“你觉得‘青思商号’好听，还是‘顾皇商号’好听？”
皇甫思思蜷缩在他怀里，舒服地呼出一口气，笑道：“妾身觉得‘顾皇商号’好听……”
顾青沉吟半晌，轻声道：“先叫‘青思商号’吧。”
皇甫思思柔软的身躯忽然震了一下，接着双臂一勾，将顾青搂得更紧了，附在他耳边梦呓般道：“公爷无论做什么，妾身都跟着你，此生不悔。就算被押上法场斩首，妾身也要跪在你旁边……”
顾青感动地揉了揉她的头发，道：“我就算一败涂地，也不会走到那一步的，连自己的婆娘都保护不好，有何脸面立于世上？”
一番蜜里调油般的谈笑后，两人的感情也升温到炽热的程度，皇甫思思眨了眨眼，道：“公爷将来会娶好几位夫人，那时不要冷落了妾身，毕竟您的第一次可是给了妾身呢……”
顾青脸颊顿时有些发热：“听你说得如此得意，我觉得我卖便宜了……当时你卵虫上脑，我就算开两万三万贯，想必你也不会拒绝吧？”
皇甫思思嘻嘻一笑，双脚在被子里使劲乱蹬，然后又安静下来，道：“万春公主说要攒够两万贯，买公爷一夜呢，公爷那时会不会从了她？”
顾青严肃地道：“当然不会，她可是金枝玉叶的公主，何德何能区区两万贯就想买下我一夜？……得加钱。”
皇甫思思又大笑起来，其实她也明白顾青的顾虑，万春公主自从入了安西军大营后，对顾青一直很主动，但顾青却总是有意无意地回避她。
说到底还是万春的身份令顾青颇为顾虑，将来顾青多半要与李唐皇室对立的，如今已经能够看出苗头了，若这个时候收了万春公主，未来不久万春公主夹在李唐皇室和顾青之间，一定会非常难受，顾青如今对万春的回避，其实是出于对万春的一种保护。
柔情似水地仰脸盯着顾青，皇甫思思满心欢喜。
这个男人自从与她欢好之后，比当初在安西时更成熟了，这根木头终于萌出了新芽，他更懂得男女之间的情趣，亦能用无声的温柔方式对待世人。
“公爷，妾身越来越喜欢您啦，干脆您抛下所有的一切，跟妾身一起私奔吧，妾身会做买卖，以后妾身养你。”皇甫思思像一只慵懒的猫，赖在他怀里说着男女间傻傻且幼稚的情话。
顾青一手顺着她光滑的背脊一直往下摸，嘴里笑道：“你想得美，我先看看你尾巴是不是露出来了，女妖精快快现形……”
皇甫思思咯咯大笑，在他怀里挣扎扭动。
顾青叹道：“此生我已无法只为某一个人而活了，数万安西军将士，还有张家姐妹，他们都看着我呢，我若不顾一切跟你私奔了，对安西军对张家姐妹来说就是一场大灾难。”
皇甫思思轻叹道：“妾身知道，刚才妾身与公爷玩笑呢。喜欢一位盖世英雄，就要付出更大的代价，包括生死……公爷，您一定要好好活着，您走的每一步一定要小心谨慎，您的身上牵系太多人的命运了。”
……
三日后，信使飞马赶来潼关。
这次李亨没有通过杜鸿渐和李辅国传旨，而是直接下旨给顾青。
虽已有拥兵自重之势，但顾青还是非常注重君臣之礼，听闻信使入关，顾青命皇甫思思给他穿戴正式的朝服，系上玉带，腰间挂佩一块紫金鱼袋，并命安西军麾下将领皆披挂整齐，同时摆下香案。
仪式感很强，给足了信使的面子，信使脸上有光的同时，终于找到了久违的皇家底气，仰起鼻孔神情傲然，表情跟万春的傲娇模样如出一辙，好像宫里专门有位老师教授礼仪时就是这么教的，非常欠抽。
顾青领着安西军诸将面朝信使单膝跪下，信使开始宣念圣旨。
圣旨的内容大多是废话，骈四俪六辞藻华丽却空无一物，如非特殊情况，开篇至少有几百字都是夸人的，经常接圣旨的人会自动忽略，真正重要的是最后几句。
李亨答应了顾青的条件，朔方军即日从庆州开拔，向潼关进军，对潼关外的十万叛军的西面发起进攻，并与安西军约定，以叛军大营西面燃火为号，安西军马上出关，对叛军大营东面同时发起进攻，务必将十万叛军尽数歼灭，为收复长安扫平障碍。
信使念完圣旨后，顾青双手接过圣旨，嘴角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这道圣旨语气很平淡，丝毫没有强硬或愤怒的不当用辞，显然是李亨阶下某位笔力深厚的舍人执笔所拟。
语气平淡也代表了李亨的态度。
是的，李亨不敢得罪顾青，准确的说，他对顾青身后的安西军非常忌惮，忌惮到明明是臣子拥兵自重，还与天子讨价还价，圣旨里却不敢流露出任何不满的情绪，用一种平等且平淡的语气商定了战事，仿佛只是一桩军事上的交易。
顾青身后的安西军诸将脸上各自露出不同的表情，有的深思，有的微笑，有的犹豫。
将领们大多是粗鄙的武夫，可武夫也能听得懂圣旨的。他们从圣旨的内容和语气里看到了“君权势弱”四个字。
所有人的目光投注到顾青的背影上。
顾青的背影不算宽厚，但很坚定，如同一座巍峨的高山般岿然不动，稳重且踏实。
领着将领们面北而拜，整套接旨的仪式做完，礼数非常完美，没有任何可挑剔之处。
段无忌上前给信使塞了一块沉重的银饼，信使不动神色塞进袖中，眉开眼笑地向顾青行礼后告辞离去。
顾青将圣旨揣进怀里，转身看着安西军的将领们，目光环视，特意在鲜于仲通和杜鸿渐李辅国的脸上多停留了片刻。
良久，顾青开口道：“诸位……”
轰！
一阵甲叶撞击声，所有将领挺直了腰，严肃凝神的模样令杜鸿渐和李辅国侧目，二人心中愈发悲凉。
顾青在安西军中的威望，从将领们的动作里就能看出来，这支军队已彻底姓顾了，将来天子若欲永除后患，除非设计将整支军队全部杀了，否则就算顾青死了，他的魂魄仍然深深根植在安西军中，永远不会消除。
顾青对杜鸿渐李辅国二人的想法一无所知，环视众人后，缓缓道：“天子有旨，朔方军与安西军将对潼关外的叛军东西夹击，将其歼于潼关之外，诸位，收复长安收复关中的时候已经到了。”
将领们振臂暴喝：“杀！”
看着眼前虎虎生威的将领们，顾青欣慰地笑了：“此战，诸位当用心用命，奋勇杀敌，此战过后我将以军功论赏，为你们请功，诸位跟我多年，也该给你们一个交代了，叛军赶出河南之日，你们皆当封侯升官，封妻荫子，你们用性命亲手为子孙后代博了个世代富贵。”
将领们纷纷振奋地道：“谢公爷给末将建功立业的机会！”
顾青笑容一肃，表情变得严肃起来，沉声道：“现在，到了下军令的时候了，我下的每一道军令，你们必须不折不扣给我完成，否则莫说到嘴的官爵飞了，还要挨军法。”
目光凌厉地瞪向人群中的孙九石，顾青指着他喝道：“尤其是你，孙九石，这次你若再敢擅自行动，可就不止是挨军棍了，你会从神射营里除名。”
孙九石吓得一抖，急忙躬身道：“末将绝对服从公爷的军令，说一不二。”
将领们纷纷勾起嘴角，想笑，可此时的场合太严肃，不能笑。
顾青沉吟片刻，道：“这次聚歼叛军，安西军不必全军出动，鲜于节帅的三万蜀军，以及安西军神射营加上两万骑兵足矣，此战由我亲自领军，节制各路兵马。”
杜鸿渐和李辅国脸色微微一变，鲜于仲通却率先表态道：“三万蜀军愿听顾公爷差遣。”
顾青又道：“沈田何在？”
沈田出列，抱拳道：“末将在。”
“命你领一万骑兵，在潼关与长安之间三十里处择地设伏，目的是打援。长安城若有叛军增援，打掉它。”

第五百七十一章 潼关会战（上）
聚歼叛军的一战，安西军将领们皆战意高昂。
与叛军几次大战，又消耗了不少叛军人数，如今的叛军已是良莠不齐，很多临时强行被充军的青壮实际上只是拿起了兵器的农户子弟，论战力怎么能跟久经沙场的安西军比？
安禄山死后，胜利的天平其实已慢慢在朝安西军倾斜，哪怕是正面对战，安西军都能有把握以一敌二，将二十万叛军聚歼于关中。
顾青要考虑的不是胜负，而是胜负背后的政治博弈。
安西军的敌人不仅仅是叛军，还有虎视眈眈的李亨，歼灭叛军不难，难的是平叛以后，如何处理君臣关系，如何在风云诡谲的朝堂中自保的同时，还能掌握治理天下的权力。
“常忠何在？”
常忠闪身出列：“末将在。”
顾青指着沙盘上的城池，道：“命你领两万骑兵开拔商州方向，一百里后绕道南下，最后兵指长安，对长安城外的叛军大营发起进攻，极力发挥骑兵的长处，对叛军大营一次穿插后马上脱离战场，若叛军出营追击，可引其往东，将他们诱至往潼关方向沈田所部的伏击圈内。”
常忠又问道：“若叛军不追击呢？”
“若叛军不追击，你便领军往北，对潼关外的叛军大营南面发起突袭，配合咱们的主力对潼关外的十万叛军完成全歼。”
“是！”
李嗣业忍不住道：“公爷，我陌刀营呢？”
顾青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指着沙盘上一条离潼关大约三十里的小路，道：“李嗣业，陌刀营有个重要的使命，那就是这里。”
众人凝神朝那条小路望去。
顾青道：“此路名叫‘禁沟口’，是一道天险，与函谷关外的路类似，此处是前朝的潼关原址，隋大业年间在禁沟口建关隘，直到大唐天授年才将潼关改迁至此处，可见禁沟口的地理位置何等险要，李嗣业，你要做的就是率陌刀营将士扼守禁沟口，叛军若败，必从禁沟口逃窜，陌刀营的任务就是堵在禁沟口，不使叛军逃窜，安西军的主力会从后方将叛军全歼。”
李嗣业咧嘴一笑，抱拳重重地道：“公爷就看好吧，末将用项上人头担保，禁沟口一只鸟都飞不过去。”
顾青又道：“曲环何在？”
曲环出列：“末将在。”
“一万河西军为右军，随时听令支援陌刀营。”
“是！”
“右军”是大唐军队作战时的配置，唐军作战时分左右两军，通俗的说，右军就是后人称之的“预备队”。
作战任务布置完后，顾青环视众将，缓缓道：“诸位，此战关乎大唐国运，潼关外这支十万叛军若被聚歼，收复长安便唾手可得，所以此战非常重要，诸位当同心同德，互相配合，将潼关外的这支叛军歼于关中，迎天子还都。”
众将振奋地举臂高呼：“杀——！”
人群里，杜鸿渐和李辅国相视一眼，二人皆松了口气。
他们最怕的是顾青拥兵自重，不听天子宣调，见顾青已发下军令，安西军已被调动起来，这场交战必然是安禄山起兵造反以来最大规模的一场恶战，顾青部署得宜，军中士气振奋，二人心中愈发喜不自胜。
关中平定后，天子回到长安，他们在安西军中督战有功，少不了也会被天子封赏，大好的荣华富贵就在眼前这一战了。
众将散去，各自调遣兵马，杜鸿渐和李辅国凑到顾青身边。
“多谢顾公爷深明大义，出兵平叛。”杜鸿渐长揖一礼道。
顾青正色道：“为天子平叛，为大唐社稷荡靖贼寇，正是臣子的本分，杜侍郎何谢之有？”
杜鸿渐眼角抽搐了一下，要不是害怕顾青剁了他，他此刻好像露出一记嘲讽的冷笑。
臣子本分？这东西你有吗？忘了昨天你还在拥兵自重，还说天子坐山观虎斗，对天子完全没有敬意，此时你倒突然本分起来了，呵呵……
想到平叛之后，天子与顾青之间不知还会有一番怎样的龙争虎斗，杜鸿渐不由暗暗伤脑筋，他越来越察觉到大唐社稷已是风雨飘摇了，平叛以后仍然会继续飘摇。
一个臣子，在这场即将到来的朝堂君臣恶斗之间，力量实在是太渺小了。
目送杜鸿渐李辅国离开后，顾青转过身，却看到李光弼正在他身后静静地看着他。
“李叔。”顾青行礼。
李光弼目光很深邃，不知在想什么，神情复杂欲言又止。
自从李光弼领八千兵马从秦岭出来与安西军会合后，顾青心疼李光弼在山里过了太多苦日子，于是请他和刘宏伯一同在后军操练那八千兵马，以及招募来的一万多新兵。
叔侄二人同在大营，但也有些日子没见了。
李光弼打量了他一番，叹道：“顾青，你果然长大了，也出息了……你比你爹娘出息多了，你爹娘行侠一生，一身武艺可敌百人，而你，学的却是屠龙术，虽无敌一人之力，却有敌万人之学。”
顾青微笑道：“小侄不过是顺势而为，无论战事还是实力，都是顺应时势，有些东西该拥有的时候，自然就拥有了。”
李光弼沉声道：“你曾说过，要给人间重新铺一条大道，这句话我一直记得。”
顾青也认真地道：“这句话，小侄亦从来不曾忘过。我今日做的一切，都是在铺路。”
李光弼点了点头：“不要忘了这句话，否则，你便是史书上彻头彻尾的窃国佞臣，被后人唾骂千年的那种。”
顾青笑了：“李叔，你不信我？”
李光弼也笑了：“不管你做了什么，也不管我信不信，你只要知道我的眼睛一直在盯着你，我等着你做出点事情，来年你我拎几坛酒去你父母坟头喝个痛快，若那时你在父母坟头饮酒仍问心无愧，我李光弼此生便给你卖命了。”
顾青重重地道：“说定了？”
“说定了。”
“李叔，我这辈子或许会对自己的人生有遗憾，但我绝不会做任何一件问心有愧的事，你给我卖命卖定了。”
李光弼大笑：“若为天下子民福祉故，我纵卖命十世又何妨！”
叔侄二人今日的对话有些晦涩难懂，只因李光弼此时内心也非常矛盾。
一方面是故人之子，他非常欣赏的晚辈，另一方面，他也是唐臣，必须忠于天子。
如今顾青已出现不臣的苗头，安西军大营里将士们窃窃的流言他也听了个一清二楚，是为天子尽忠，还是默默站在顾青身后，李光弼陷入了挣扎之中。
最后，李光弼选择了相信顾青，他仍在等待，等待顾青如何给人间铺一条大道。
成年人冷静且理智，但他们内心深处的某个尘封的角落里，仍然相信童话。
但愿，顾青的梦想不是童话。它应该有温度，有光亮，大唐社稷的未来如何不必在乎，但天下的子民能够安享触手可及的幸福，这就够了。
顾青忽然敛起笑容，沉声道：“李光弼听令！”
李光弼一愣，随即想起这是在安西军大营，而顾青是安西军的主帅，此时的二人已不是叔侄关系，而是从属关系。
“末将在！”
“你与刘宏伯将操练的一万八千兵马开拔至洛阳驻扎，叛军若被安西军赶出关中，必从洛阳渡黄河逃往河北，你与刘宏伯可率兵狙击。”
“末将遵令！”
“李叔，咱们尽快结束这乱世吧，天下太平，才是人心所向。”
……
潼关内，安西军大营兵马调动，战马嘶鸣，脚步匆忙杂乱，将领们挥舞着马鞭，口吐唾沫狠狠地大声咒骂催促。
将士们忙乱却振奋，大战将启，对安西军将士意味着立功封赏的机会又来了。随着胜负局势的缓缓改变，有远见的将士们都意识到，能为自己子孙后代博军功封世代的机会越来越少，叛乱若被平定，将士们的生活也将归于平静。
像如今这种沙场搏命挣功的机会，往后再过几年可能几乎不存在了。人人都有一颗想要跨越阶级的功利心，普通将士们唯一能指望的，便是如今这些为数不多的战争了。
半个时辰后，常忠和沈田各率两万兵马出营。
大营中还剩下鲜于仲通的三万蜀军，以及两万安西军，还有五千神射营将士。
顾青立世的全部家底，这一次倾巢而出。
黑底金字的旌旗高高飘扬，旌旗上绣着“大唐蜀国公安西节度使太子少保光禄大夫顾”的字样，这是一杆帅旗，被顾青身边的亲卫高举着，顾青骑马立于自己的帅旗之下，看着浩浩荡荡的将士们从辕门而出，心情平静而淡然。
将士们热血沸腾时，主帅必须冷静，才能立于不败之地。
叛军大营离潼关只有十里，被孙九石的神射营教训过后，叛军也害怕了，安守忠原本雄心勃勃打算一雪潼关失守之仇，结果被神射营迎头痛击后，安守忠羞刀难入鞘，进不得又退不得，此时的他已陷入无尽的矛盾之中。
当安西军出潼关时，十里外的安守忠第一时间得知了消息，急忙下令全军迎敌，在大营外布开了阵势。
安西军中军，斥候飞马来报，叛军已在大营外布阵，鲜于仲通和安西军将领皆盯着顾青，等待他的命令。
顾青沉思半晌，道：“派出斥候，绕过叛军大营往西，打探朔方军到何处了，探明速速回报。”
接着顾青又道：“令神射营列前阵戒备，未得军令不可放枪。”
斥候们飞马疾驰而出，鲜于仲通有些迟疑地道：“顾贤侄是否要等朔方军先发动对叛军的攻势，咱们才进攻？”
顾青笑道：“鲜于伯伯，鹬，蚌，渔翁，三者你会选择做什么？”
鲜于仲通一滞，他已明白了顾青的意思。
“贤侄，今日战场上，若贤侄对天子太过咄咄逼人，来日平定叛乱后，天子恐对贤侄不利呀。”鲜于仲通忧心地道。
顾青叹道：“鲜于伯伯，我就算不咄咄逼人，难道天子将来会放过我吗？匹夫怀璧便是罪，既如此，不如由我掌握主动。”
半个时辰后，安西军兵马仍一动不动。
杜鸿渐和李辅国从潼关内匆忙骑马而出，赶到顾青的中军帅旗下，看着骑在马上面无表情的顾青，杜鸿渐脸色难看地道：“顾公爷，大军既然已出关，为何不下令进攻？叛军距此不过十里，大军须臾可至……”
顾青冷冷瞥了他一眼，道：“杜侍郎，注意语气分寸，大军出战，我是一军主帅，任何人不可插手我的决策，否则按军法惩处。”
杜鸿渐一滞，急忙将语气放得轻柔，苦笑道：“下官刚才情急，言语失态了。下官只是想请公爷赐教，安西军已出关，何时对叛军发起进攻？”
顾青微笑道：“我在等朔方军，天子的圣旨上说好的，朔方军与安西军东西夹击，我若率先发起进攻，就打乱天子与我的部署了。”
杜鸿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道：“朔方军从庆州出发，难免，难免……”
李辅国急忙接道：“难免路途耽误，但战机却转瞬即逝，公爷何不率先下令进攻，过不了多久，朔方军便可至矣。”
顾青摇头：“不，朔方军必须先发起，否则，我便下令撤退了。”
杜鸿渐和李辅国脸色剧变，二人焦急地面面相觑，然后颓然叹息。
这个顾青果真不肯吃亏，而且对天子的戒备心特别重，真不知平叛以后，君臣之间将会有何等的冲突。
安西军就在潼关外静静地伫立，顾青不下令进攻，叛军也不敢妄动。
又过了一个时辰，斥候终于匆匆赶来。
“报——，公爷，朔方军已在叛军西面十里之外，前锋约一万人马已与叛军的后军斥候交战上了。”
顾青嘴角一勾，千呼万唤，朔方军终于来了。
这就对了，想坐稳皇位总要付出点什么，吃瓜看热闹可不行，这世上没人是傻子。
斥候话音刚落，又有一名斥候从前方赶来，急声道：“公爷，叛军前阵出现骚动，中军有兵马紧急调动迹象，许多兵马正掉头赶往大营后方……”
顾青嗯了一声，挥手道：“再探！”
斥候匆忙离开。
顾青冷下脸道：“下令全军开拔缓行，神射营仍列前阵，令马燧领一万骑兵准备冲锋，调拨两万蜀军中军列阵从马燧所部后方逼近，还有一万蜀军各自分兵，压住左右侧翼。”

第五百七十二章 潼关会战（中）
除了范阳三镇的边军是叛军外，大唐别的藩镇大多还是忠于李唐皇室的。
只是安禄山起兵太迅速，朝廷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李隆基紧急调拨其他藩镇边军入关中平叛，几次战役下来，边军有的被消耗了，有的被合并了。
比如哥舒翰的河西军，守潼关时被叛军攻破，河西军四散而逃，最后收拢起来的也仅剩一万了，这一万还被合并到顾青的安西军里。
又比如鲜于仲通的三万蜀军，从出蜀入关开始，蜀军没打过一次像样的仗，鲜于仲通这个没节操的却飞快找到了下家，主动并入安西军。
接着还有朔方节度使和陇右节度使两支边军，但陇右和朔方两大节度使皆是郭子仪一人兼任，从安禄山叛乱开始，陇右和朔方两支边军便一直在关中与叛军周旋，老将郭子仪一人担起了大唐北面兵马对叛军的抵御之战，两支边军伤亡不小。
郭子仪虽是大唐名将，可惜的是，他不像顾青那样开了金手指，也没有顾青作为穿越者对未来的准确预判性，他指挥的平叛之战虽然英勇顽强，可他指挥的每一战也打得异常辛苦。
事实上如今所谓的三万朔方军其实是朔方和陇右两大边镇的联军。
陇右和朔方两大边镇，已经只剩下三万多人了。
除此之外，大唐还有许多抵抗叛军的军队，有的是地方州县的驻军，由当地刺史或县令领军，围绕关中平原周围与叛军周旋游击，还有的纯粹是当地豪绅地主组织起来的地方团结兵，这些民间军队大多是农户组成，战力可想而知。
目前大唐的王师大约便是这种情况，首屈一指的最强大的军队，只有顾青的安西军。
这也是李亨对顾青如此忌惮的原因，如此强大的军队却不能握于天子之手，胸襟度量再宽广的帝王也容不下顾青。
容不下又干不掉，还不得不捏着鼻子好言好语求合作，李亨的憋屈可想而知。
十里外的叛军大营开始出现骚乱，当叛军全副精神用来戒备正面的安西军时，安守忠没想到后方杀出了一支朔方军。
朔方军前锋一万人，由封常清为前锋，一万人皆是骑兵，从郭子仪发出进攻命令开始，封常清率领一万兵马便直冲叛军后军粮草辎重而去。
后军往往是一支军队防守最薄弱的地方，里面大多是文吏，民夫，军器监文官，铁匠和马夫等等，只有少部分的将士守卫，但后军的物质却是一支军队最重要的粮草，兵器，战马。
封常清的一万骑兵从后方掩杀而来时，叛军后军顿时慌了，此时不管文吏还是民夫，纷纷抄起兵器便待迎战。
只不过叛军反应再快，表现再英勇，终究不可能是朔方军正规骑兵的对手，封常清手执马槊一马当先，疾驰中平举马槊，与叛军后军即将接触上时，封常清马槊对准了一名穿着铠甲的叛军，疾驰的速度之下，几乎不费什么力气，马槊便刺入叛军的腹部，封常清用力一挑，将惨叫的叛军挑起，随即狠狠摔到一旁。
叛军尸首刚落地，封常清已头也不回地朝前继续疾驰而去，他的身后跟着一万朔方骑兵，地动山摇般的喊杀声中，朔方军犹如一支背后激射而来的冷箭，狠狠地刺穿了叛军的后方。
但是叛军的反应也不慢，在最初被打了个猝不及防后，叛军中军迅速调拨兵马向后方增援，须臾间便见一支大约两万人的兵马飞快奔来。
安守忠被安禄山和史思明看重，终归是有几分真本事的，在叛军将领的军事才能上，安守忠能排进前三。
增援后军的叛军一边疾驰一边分兵，井然有序地迅速一分为三，中部一万兵马正对朔方军迎上，另外一万兵马分为左右两翼，对冲进后军大杀四方的朔方军形成包围之势。
两军真正的较量此时才开始。
电光火石间，双方正面狠狠撞上，此时两军阵势已乱，不可能列阵击敌，双方皆是以小股为单位各自厮杀，刚一碰撞便是生死相拼。
封常清所部此时已隐隐被包围，左右两翼叛军兵马飞快移动，朝封常清所部后方移去，封常清一眼便看清了叛军的意图，这是要在他后方封口，然后聚而歼之。
封常清在马背上直起身，他的身上已是血迹斑斑，左右张望了一番，嘶声道：“快去看看后方郭大将军的主力何时到来，还有，前阵安西军是否发起了进攻！”
身边两名同样血迹斑斑的亲卫各自掉转马头，飞快朝不同的方向奔去。
……
安西军阵列内。
当朔方军杀入叛军后军时，所有将士的目光纷纷投注在顾青身上，每个人的表情皆是跃跃欲试，只待顾青一声令下，他们便跃马而出，杀个痛快。
顾青骑在马上却纹丝不动，面无表情不知在想什么。
旁边的杜鸿渐差点给他跪下了，低声哀求道：“顾公爷，朔方军已依约发起了进攻，公爷您快出兵吧，否则朔方军的前锋可就全交代在这里了。”
顾青笑了笑，此时如果他有私心的话，只要按兵不动半个时辰，朔方军便会增加无数伤亡，这对他将来执掌朝堂，掌控宫闱有莫大的好处。
人一旦有了底线，便注定成不了枭雄。
骨子里装着家国天下，便会下意识地拒绝那些卑劣的利益，尽管那些利益对他尤为重要，可他终究不愿人生里多了这个污点。
洗不掉的。
“令，孙九石率神射营出发，对叛军前阵发起进攻，三段列阵，徐徐图进。”顾青凛然下令。
亲卫匆匆疾驰出列传令。
“令，蜀军一万左右分兵，从侧翼向叛军中军包抄而去，由南北两面同时穿插而过，打乱叛军中军阵列。令，马燧领一万骑兵紧跟神射营之后，待神射营击溃叛军前阵，马燧所部马上对叛军正面发起冲锋。令，两万蜀军押后，随时策应神射营，叛军前阵溃散后，两万蜀军对叛军中军开始围剿。”
一串军令下达，顾青身边的亲卫纷纷策马朝前狂奔，向前军传达顾青的军令。
片刻之后，大军缓缓动了起来，然后，越来越快。又过了片刻，前军神射营已然开始策马狂奔。
十里的路程很近，骑兵须臾可至。
很快神射营前军便已赶至叛军阵列前，两军相隔一里之遥，神射营将士纷纷下马，在孙九石的厉声命令下，五千神射营将士迅速分三段列阵，不慌不忙地装填火药，朝枪管里塞铁丸。
叛军将士见前阵对峙的安西军，不由嘴里一阵阵发苦。
朔方军已将他们后方杀得天翻地覆，直到此刻叛军还未完成对朔方的合围，谁知前方正面的安西军又杀来了。
尤其是看到列于安西军前阵的正是那晚手执古怪兵器的神秘军队，他们手里的古怪兵器对叛军造成的伤亡此刻仍历历在目，看到神射营气定神闲装弹，列于前阵的叛军士气顿时飞快跌落至谷底。
“三段列阵，全军步行向前推进——”孙九石厉声喝道，同时举起了手中一面黑色的令旗。
神射营将士纷纷步行朝前推进，队列严丝合缝，甲叶撞击的节奏如同战鼓声声敲击在人心上。
叛军前阵顿时出现一阵躁动，叛军将士不安地盯着前方，神射营将士的每一步都仿佛释放着浓浓的杀气，连天空都仿佛瞬间阴沉下来，杀气如同乌云般笼罩在他们头顶。
距离叛军前阵两百步时，孙九石下令止步，轰的一声，神射营将士动作划一地停下，然后第一排将士非常默契地蹲下，执枪平端。
叛军前阵的躁动越来越明显，那晚他们已经狠狠受过一次教训了，就是这种古怪的兵器，就是这种三段式连续不停的巨响，在几乎未付出任何伤亡的情况下，轻易带走了他们六千多人的性命。
前阵的叛军将领见势不妙，此时若再不做点什么，对面的安西军几乎可以不战而胜了。
“弓箭上前！”叛军举剑厉喝道。
数千弓箭手纷纷列于前，令旗高举，箭矢斜指向天，令旗挥落，箭矢铺天盖地如暴雨般朝对面的神射营倾泻而去。
神射营的将士却动也不动，神情冷峻地平端着枪，将领未曾下令，就算被射死也不能动，这便是安西军中严厉的军令。
而此时的叛军前阵却已明显躁动不安，相比之下，两军高下可见一斑。
漫天箭雨朝神射营倾泻而来，然而令叛军绝望的是，箭雨看似凌厉，但在空中时去势已缓，最后无力地落下，竟只落在神射营前方五十步外，神射营将士没有受到任何伤害。
如今的弓箭通常的射程是一百五十步左右，所以古代便有“百步穿杨”的成语，却从来没听说过“两百步穿杨”的论调。
而此时的叛军和神射营之间相隔却是两百步，弓箭的射程根本无法达到。
一通箭雨操作猛如虎，结果连人家的边儿都没挨到。
悲催的叛军没想到小丑竟然是自己……
弓箭只有一百五十步的射程，但燧发枪却不止一百五十步，孙九石下令在两百步外止步自是有道理的，两百步的距离能够完美地对叛军形成降维打击。
见叛军的弓箭像腹泻前的响屁一样，刚有了动静便消停了，孙九石冷冷一笑，挥起了手中的令旗嘶声喝道：“第一排下蹲，准备——”
神射营第一排早已蹲下，举枪瞄准了对面的叛军。
“放——！”
轰的一声巨响，叛军前阵如同被狂风吹过的麦浪一般倒下一片。
“第二排上前，准备，放——！”
“第三排上前，准备，放——！”
三排枪击，五千发铁丸全部射向对面的叛军，叛军死伤无数，前阵的阵型全乱了。
这不是一个水平层次的较量，这是降维打击，是欺负人。
叛军的阵型已完全崩溃，根本没有成型的阵列，无数人凄厉地哭喊，惨叫，抱头嚎哭，有的索性扔了兵器便往后跑。
诚如顾青所言，如今的叛军已非当初安禄山起兵时的范阳三镇边军了，经历了一场场大战后，叛军的精锐已经被消耗了许多，补充进来的都是叛军从关中强行充军的青壮农户，他们的战力低下倒也罢了，没有坚定的战斗意志，一旦遇到挫折掉头就跑，便会影响全军的士气，整支军队士气的崩塌便在顷刻之间。
叛军前阵节节败退，孙九石下令全军步行推进。
叛军退，神射营进，两军交战没多久，胜负便已一目了然。
位于中军指挥的安守忠对前阵的交战状况看得清清楚楚，眼皮一阵抽搐，忍住心头的恐惧，神射营那种古怪又犀利的兵器同样对他造成了难以磨灭的巨大冲击。
安西军有此神器，天下何人是顾青的对手？
狠狠咬了咬牙，安守忠怒道：“老夫从来不信什么天下无敌，天下哪里来的无敌？千古艰难事，唯死尔！来人，传令中军调拨一万骑兵，对安西军发起冲锋，不管你多么厉害的兵器，唯快可破！”
一万骑兵迅速被调拨出列，在一名披甲武将的指挥下，列阵朝神射营冲去。
孙九石仍然不慌不忙，骑兵当然可怕，但是，神射营手中的兵器更可怕，它本来就不是应该出现在这个年代的东西，是顾公爷的聪慧匠心将其创造出来了。
利器在手，天下无敌！
“神射营，准备——”
面对急速冲锋而来的骑兵，孙九石仍然冷静地举起了令旗，面前是千军万马之敌，但神射营，却稳如泰山，坚如磐石。
五百步，四百步，两百步……
“放——！”
轰的一声巨响，前方冲锋的叛军骑兵纷纷栽落马下，随即眨眼间被后面飞快奔驰的骑兵踏成了肉泥。
轰！
又是一阵枪响，骑兵又倒下了一批。
两百步的距离，神射营只来得及放三枪，但这三枪对骑兵造成的不仅仅是伤亡，还有障碍。
无数被击落的骑兵给后面冲锋的骑兵形成了一道道血肉墙壁，骑兵的优势在于冲锋的速度，前面一批批倒地的骑兵被践踏过后，叛军人数不仅锐减，而且速度也被拖累得慢了下来，很多骑兵并非被神射营击落，而是被前方倒地的袍泽绊倒。
骑兵冲阵，战马被绊倒便意味着死亡，后面的袍泽不会避让，更不会好心地从乱军中扶起他们，他们只能被践踏，然后，后面冲来的骑兵继续被绊倒。
待到叛军骑兵快冲到神射营面前时，一万人已只剩了四五千人，他们冲过的身后是一片狼藉，战马和人的残肢断臂不计其数，伤者抱着头在地上打滚哀嚎，惨不忍闻。
骑兵的将领没有回头看，而是盯着前面不远的神射营露出了狰狞的笑。
只要能全歼这支手执古怪兵器的军队，付出多大的代价都是值得的。
“杀光他们——！”叛军将领双眼充血，举刀嘶声吼道。
这时忽然一阵战鼓擂响，孙九石飞快挥动令旗，神射营将士纷纷后撤，与此同时，一支万人骑兵从神射营后方的山林中绕出，朝正前方的叛军冲杀而去。
“你们杀不了！”马燧手执长戟，一马当先冲向敌阵。
身后的战鼓声节奏越来越急促，一万安西军骑兵发出震天的喊杀，穿过神射营将士阵列，朝叛军骑兵冲去。
叛军将领大惊，此时己方骑兵冲锋已止，气势已滞，而且这条冲锋的路上付出了一半的伤亡代价，好不容易杀到神射营面前，没想到安西军竟然还有后手，他们的后面埋伏了一支万人骑兵。
此时撤退已来不及，而且一旦撤退，很容易造成全军的迅速溃败。
“拼了！”叛军将领一勒马缰，迎头而上，恰好与冲到面前的马燧脸对脸，二人眼中皆是一片疯狂的杀意，两支长戟出手，在空中发出清脆的巨响。
“给我……死！”马燧双手被震得发麻，却也激出了狠劲，赤红着双眼，长戟在半空中划了个半圆，狠狠朝叛军将领头顶劈落。
叛军将领吓得心神俱裂，下意识地偏头一让，马燧手中的长戟呼啸着从他耳边而过，但长戟并未落空，叛军将领避过了凌厉的一招，但他身下的战马却没避过，长戟狠狠劈在战马的脖颈，战马一声悲鸣，软软倒地，脖颈处已被马燧的长戟斩断了一半，鲜血喷溅而出。
与此同时，安西军一万骑兵已将叛军五千骑兵全部冲乱打散，一轮冲锋后，五千叛军又倒下了一千多，然后安西军将士非常默契地将剩下的数千叛军分割包围，将他们包裹在一个个的小包围圈里，从四面八方对叛军实行歼灭。
眼见这支叛军骑兵已无回天之力，躲在山林后的神射营将士在孙九石的命令下起身。
“神射营，推进——！”
神射营将士绕过正在鏖战的双方骑兵，然后在战场的后方迅速列阵，整齐地向叛军中军挺进。

第五百七十三章 潼关会战（中二）
未来的每一段岁月静好，都是战场上的血肉铸就。
理想与长枪，被鲜血浸染后才能刺破苍穹。
叛军前阵，马燧所部一万骑兵已快完成对叛军的绞杀，孙九石领着神射营向前步步推进，叛军前阵已崩溃，随着神射营的推进，前阵败势更急，无数叛军扔了兵器掉头就跑，叛军将领气急败坏，阵前连斩数人，仍然挽不回败势，最后有些叛军将领索性自己也掉头跑掉了。
神射营仍然在向前推进，前方两百步内无人能挡，一炷香时辰后，离叛军中军越来越近。
叛军后军，叛军抽调了两万兵力对朔方军一万前锋完成了包围，封常清浑身血迹，状若疯狂，他和部将身陷敌营已半个多时辰，可朔方军主力却迟迟未至。
按照与郭大将军的战前约定，此时朔方军主力应该已突破了后军的包围，与封常清在敌营中会师了，一批又一批的斥候冒死冲出去，封常清等来的却仍是杳无音信。
“再派斥候去探，合力冲出包围，请郭大将军速速发兵！”封常清扯着嗓子嘶吼道。
几名斥候在将士们的掩护下策马冲出了包围圈，封常清无声地苦笑，耳中又听到了敌营的战鼓声，又有敌军围了上来。
安守忠将这支闯进后军的朔方军当成了心腹大患，摆出了必除之而后快的架势，甚至来不及顾及前方节节推进的安西军，此时的安守忠像一只被群狼环伺的野狗，哪怕断无生理，哪怕自己身上已被咬得千疮百孔，他仍死死地咬着其中的一头狼不松嘴，同归于尽也要干掉封常清。
……
离战场西面三十里外，两万余朔方军缓缓前行。
前方战事激烈死伤无数，但这支开赴战场的朔方军却仍走得很缓慢，如同饭后散步一般不慌不忙。
中军帅旗下，郭子仪不停抬头看天色，又不停扭头朝后望，眼神里一片焦急之色。
郭子仪在等后军的圣旨。
李亨也在军中随行，这一次算是大唐天子御驾亲征。可惜李亨没征出个模样，两万余朔方军走得缓慢正是李亨亲自下的旨意，在封常清率军杀入叛军后军开始，李亨的旨意已到了郭子仪面前，严令郭子仪放缓行军速度。
郭子仪是大唐名将，但大唐名将也不得不服从天子的旨意。
于是郭子仪只好下令缓行，哪怕他已依稀听到远处激烈的厮杀声，哪怕此刻他已心急如焚，可不能快就是不能快，李亨的旨意措辞很严厉，郭子仪不敢违旨。
从庆州城赶来的这一路上，郭子仪已派人向李亨请示了很多次，他自己也亲自赶到后军当面劝谏李亨，苦求李亨不可错失战机，此战可歼叛军一半力量，说是毕其功于一役也不过分，朔方军怎可置前方浴血厮杀的将士于不顾，不慌不忙地朝战场行去。
然而李亨打定了主意铁了心，无论郭子仪如何请求，李亨仍然不准，最后甚至声色俱厉地警告郭子仪，若再劝谏必治罪。
郭子仪只好回到中军，按照李亨的旨意下令全军缓行。
朔方军后军，天子銮车中。
宽敞的銮车内装饰豪华，车身是大匠精心打造，行驶在山路上也只有微微的颠簸晃动。
銮车内只有李亨和李泌二人，李泌跪在李亨面前，神情焦急，欲言又止。
李亨却神态悠闲地翻着书，偶尔还用手指挑开车窗，欣赏外面的风景。
李泌实在忍不住了，道：“陛下，臣请陛下切勿自误啊！朔方军主力若再不赶到战场，封常清所部恐会全军覆没，这跟当初与顾青商定的策略不一样呀，平叛大事，陛下怎可失信于臣子。”
李亨嘴角一勾，眉宇间浮起几分阴沉。
“臣子？你说的臣子是指顾青吗？你觉得顾青还算是臣子？”李亨冷笑道。
李泌语滞。
有意思的是，李亨登基后，却并未给李泌加封，他的官职仍只是翰林待诏，但他的权力却比任何人都大，通常的朝政军事，李亨大多对他言听计从，时有宫人谓李泌“权逾宰相”。
作为曾经的东宫谋臣，如今的天子驾前第一人，李泌深知李亨对顾青和安西军的忌惮。
随着安西军越来越强大，名声越来越大，李亨的忌惮便越深，这种忌惮已经深入到了骨子里，朔方军驻扎庆州时，李泌便不止一次听李亨醉后咬牙切齿喊着顾青的名字，那仇恨的眼神，那不共戴天的表情，李泌至今思来犹觉惊怖。
究竟多恨一个人，才能将这种仇恨如此生动刻骨地表现在脸上。
转念一想，李泌又有些理解李亨，甚至隐隐对他有些同情。
四十多年了，好不容易趁着天下大乱，天子皇权尽失，李亨才趁机在灵州登基，连传位诏书都没有，登基大典也是寒酸简陋得很，不管怎么说，等了四十年，皇位总算是坐上去了。
可是李亨的皇位刚坐上去，便发觉这张龙椅坐得很不稳当，简直摇摇欲坠。
内忧外患，内外交困。
外有叛贼谋反，迟迟难以平定。内有权臣拥兵自重，渐露不臣之相。
偏偏如今皇权势微，更重要的是兵权孱弱，既无法扫平叛乱，也无法收拾权臣，为了平叛，堂堂天子竟然要向权臣陪笑脸，说软话，大唐天子当到如此卑微的地步，当年英武神勇的太宗先皇帝若九泉下有知，恐怕会气得从九泉窜到八泉。
直到今日，李亨总算促成了朔方军和安西军联军夹击叛军的战略，此时此刻，前方将士在三十里外浴血奋战，而李亨，却在兴奋地打算使一招釜底抽薪。
若两军鏖战之时，突然下令将朔方军撤回，留下安西军与叛军拼个你死我活，无论死的是谁，活的是谁，对李亨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从帝王利益上来说，叛军和安西军都要死，就算死不了，极大地消耗自身实力，对皇权也是有利无害的。
“李泌，你说顾青与安庆绪，谁对朕的威胁更大？”李亨望着车窗外，忽然悠悠地问道。
李泌抿紧了唇。
答案不言而喻，认真衡量起来，顾青当然比安庆绪的威胁大。
安庆绪只不过是个纨绔败家子，就算如今叛军真正掌权的史思明，他也不过是一员将才，却算不得帅才，更干不了皇帝的活儿，朝廷任叛军这样发展下去，迟早有一天他们自己内部就会出现极大的矛盾，朝廷几乎不用费多大的力气就能平了叛乱。
但顾青年纪虽轻，却比安庆绪和史思明出息百倍。虽无枭雄之姿，却有雄视天下的实力，而且此人心志高远，性格坚韧，冷静睿智，所有帝王领导者应该具有的品质，他都有。
这样的人比安庆绪的威胁大多了，他活着一日，李亨便寝食难安。
“李泌，你说究竟是平叛为重，还是肃清权奸为重？攘外必先安内，叛军已转为守势，他们何时被平定，朕其实并不着急，平定他们是迟早的事。但顾青……安西军之患，甚于叛军，甚于洪水猛兽，此人不可不除，就算眼下除不掉，至少也要削弱他的实力，分化他麾下的安西军，今日此战，不正是好机会吗？”
李泌苦笑道：“臣明白陛下的意思，但陛下，您或许太小看安西军了，世人皆云安西军天下无敌，这句话可不是胡乱吹嘘出来的。若此战过后安西军折损甚小，而陛下又失信在先，您与顾青的君臣关系可就尖锐了，而且会愈发激起他的反心，权衡之后，终究是弊大于利，臣请陛下三思，此时下旨令朔方军主力急行军，一切还来得及。”
李亨摇头，道：“朕听说蜀军和河西军都并入安西军麾下，连李光弼也带着八千兵马投奔了他，而且顾青本人也没闲着，他私自还新募了两万新兵，如此算来，安西军实有十万控弦之士，李泌，这是一头越来越强壮的猛虎，此时朕若再不做点什么，将来更无法除此大患了。”
李泌无法再劝谏了。
在李亨的心里，他已分出了孰轻孰重。
所有人都觉得当前第一要务是平定叛乱，迅速恢复大唐社稷的安稳，李亨表面上也是这么做的，在平叛这件事上，他与所有的臣子一样认真且迫切。
可他心里真正的大患却并非叛军，而是顾青。
他心心念念想要除掉的，也是顾青。
只有除掉顾青和安西军，他的皇位才稳当，他才能像父皇那样奋斗几十年，再创一番大唐盛世。
李亨眯着眼，沉吟道：“李泌，你说如果此时朕突然下旨，命郭子仪麾下朔方军掉转刀口，从侧翼向安西军发起进攻，可行否？”
李泌眼皮一跳，急忙道：“陛下，此事绝不可行！这是在玩火！”
“顾青麾下的安西军，陛下或许未曾亲眼见识过他们的厉害，原本安西军在西域时便骁勇善战，顾青到任后对将士们操练愈严，而且听说后来顾青独创了一样非常厉害的兵器。”
“此物可发出巨响，可喷火，一响过后，可中两百步外的敌军，臣听说过此物的厉害，当初的颍水之战，后来的收复洛阳潼关，包括今日三十里外的激战，此物皆有万夫莫敌之威。”
李亨神情又变得难看起来，缓缓道：“此物朕也听说过，据说叛军对其闻风丧胆。”
李泌接着道：“以安西军如今的实力，今日就算没有朔方军，安西军必然也能大获全胜，朔方军失信未至，陛下或许还能用言语搪塞过去，想必顾青就算恼火，也只能忍了这口气，但陛下若下旨令朔方军主动进攻安西军，不仅朔方军必败，而且战后顾青必反。”
李亨脸色阴晴不定，时而咬牙，时而握拳。
良久，李亨恢复了平静的表情，淡淡笑道：“朕只是随口开句玩笑，就算朕欲削弱安西军，也不会做出自相残杀之举，徒令亲者痛，仇者快，哈哈。”
李泌迟疑地看了李亨一眼，嘴唇嗫嚅几下，终究化作一声叹息。
李亨沉吟片刻，道：“李泌，你速去中军向郭老将军传朕旨意，全军止步，原地休憩，命身陷敌营的封常清寻机突围，将朔方军撤出战场，告诉封常清，可令将士丢弃一些兵器和铠甲，做出丢盔弃甲的姿态，我朔方军非不战也，实是叛军剽悍，朔方军不可胜，故败撤。”
李泌知道这是李亨早就打定好的决定，聪慧如他，自然不会再劝，否则便是跟自己的前程过不去了。
于是李泌叹了口气，从銮车上退出，找人传旨去了。
……
战场上鏖战仍酣。
神射营一路势如破竹，从正面向叛军中军缓缓推进，马燧所部骑兵已将叛军全数歼灭，此时正不紧不慢地压在神射营的左右侧翼，一边保护神射营，一边寻机歼灭叛军。
与此同时，一万蜀军已绕到叛军大营的南北两端，在双方鏖战激烈之时，蜀军从南北两个方向向叛军发起了进攻。
一万人的进攻对原本有十万人的大营来说，其实算不得什么，调拨两支兵马冲上去灭掉就好，可此时的一万蜀军在南北突然发起进攻，却十足给不堪重负的骆驼背上又压了一根稻草。
此时的叛军已是腹背受敌，尤其是正面的安西军节节逼近，安守忠调拨了好几批兵马对神射营发起自杀式冲锋，然而所有的兵马仍然无法突进至神射营的百步之内，一轮枪响便倒下一大片，如此迅速且惨烈的伤亡，不仅无法歼灭神射营，反而令叛军的士气越来越低落，已经跌至谷底，眼看整支叛军都要崩溃了。
相比叛军的绝望，冲在正面第一线的孙九石和马燧却越来越兴奋。
左右环视周围，孙九石朝隔得远远的马燧相视一笑，然后孙九石高举起右臂，大声喝道：“弟兄们，再加把劲儿，今日咱们神射营立了大功，回头公爷重重有赏，今日咱们索性打穿叛军中军，咱们弟兄们人人都讨个官儿当当！”
神射营将士也兴奋起来，阵列仍然有条不紊地向前推进，一边推进一边开枪，枪响伴随着狂笑，如同过年放鞭炮一样喜庆。
一骑快马这时从南面的蜀军阵列中绕了过来，疾驰到神射营阵列后面时，马上的斥候一脸惊怒道：“孙将军，马将军，你们莫急着推进了，刚刚后军的朔方军突围跑了，叛军的西面已打开了缺口，咱们没法全歼他们！”
孙九石一愣，接着勃然大怒：“哪个杂碎领的兵？临阵脱逃，弃友军于不顾，朔方军全都是杂碎！”
斥候来不及与他多说，狠狠一踢马腹，飞快向前跑去，他要马上将这个消息禀报顾青。

第五百七十四章 潼关会战（中三）
顾青收到斥候来报，朔方军忽然突围后撤时愣了片刻，旁边的杜鸿渐和李辅国则一脸讪然，羞愧地往后退了几步。
顾青斜眼瞥着二人，冷冷道：“朔方军后撤，是否意味着此战已结束，我安西军也可后撤了？”
杜鸿渐露出苦笑：“公爷，此事尚未查清，或许是朔方军将士自己败逃也不一定……”
顾青冷笑：“突出重重包围后撤，有这等威武奋勇之力，何须败逃？若无将领指挥，若无上面的命令，他们会如此井然有序地突围后撤吗？杜侍郎，你是文官，我可是指挥过不少战事了，战场上的情势难道我不如你看得明白？”
杜鸿渐语滞，面色羞愧讷讷不能言。
李辅国的脸色也很难看，但他是阉人，心思可比杜鸿渐灵巧多了，于是堆起满脸笑容，轻声劝道：“公爷，不管是什么原因，事实已然如此了，此时安西军攻势已渐成，将士们在前方浴血厮杀，而叛军败局已定，就算朔方军退出了，安西军仍有余力将叛军全歼，安西军独享泼天大功，对公爷和将士们亦是一桩好事，功劳越大，陛下封赏越丰……”
顾青冷笑道：“情势自然是这个情势，安西军也能完成对叛军的全歼，我只是不喜欢被人当傻子，究竟是谁下令让朔方军后撤，大家心里有数，这笔账以后会算的。”
李辅国额头冒汗，连连道：“是是，公爷度量宽宏，先将叛军全歼，后面的事，奴婢愿为公爷上疏，请天子严惩私自下令朔方军后撤的祸首。”
顾青看着他微微一笑：“这个祸首必须严惩，就不知天子会把谁揪出来背锅呢？”
李辅国迷茫地道：“‘背锅’的意思是……”
顾青哈哈一笑，也不解释，对旁边的韩介厉声道：“韩介，传我军令，神射营和蜀军继续进攻，朔方军指望不了了，但咱们安西军也能独自将叛军一口吞下。”
亲卫飞快跑出去传令了。
叛军大营内外，原本因朔方军突然后撤而迟滞的攻势，在得到顾青的命令后，孙九石领着神射营继续推进，马燧所部骑兵紧紧护着神射营的左右侧翼，后面的两万蜀军紧跟，一边向前推进一边清理战场。
……
潼关南面三十里外的丛林里，两万安西军骑兵静静地埋伏在山道两旁，人衔枚，马裹蹄，就连马嘴都戴上了嚼头，防止战马发出异声。
沈田伏在一人多高的杂草丛中，不耐烦地看了看天色，狠狠吐出了嘴里叼着的草根，喃喃骂道：“这条道该不会啥都没有吧？老子可亏大了，孙九石那混账在前方打得风生水起，老子这里连只鸟都没有，功劳全被那小子占了……”
一名部将凑过来，轻声道：“常将军奉命牵制长安的叛军，差不多到时候了，若叛军追击，此路是潼关的必经之路，咱们再等等，多半不会亏的，兄弟们都等着立功领赏呢。”
沈田嗯了一声，沉着脸道：“派一批斥候出去，搜索附近方圆五里内的丛林山道，遇到叛军的斥候一定杀了，不可使任何军情传回长安，让史思明变成瞎子聋子，常将军出兵牵制时才会更有效。”
部将匆匆离开传令去了。
沈田摸着颌下粗短的胡须，神情陷入沉思。
作为顾青麾下安西军内排名前几的大将，沈田不再是当初那个从于阗镇败退的小将，随着岁月流逝，经历的战事越来越多，沈田已渐渐有了大将之姿，如今的他除了对战事指挥很内行，更多了几分对政治的敏锐。
安西军必然能收复长安，叛军的败退和歼灭亦是迟早的事。当安西军中所有将士都兴高采烈，脑子里只想着如何博军功，如何用敌人的首级换封赏时，沈田想的却是安西军的未来。
如果有一天，战争结束了，天下恢复了太平，朝廷开始正常运作，那么天子与顾公爷之间的矛盾也将愈发被激化，这是不可避免的。
没有任何帝王能够忍受君权被挑战，当臣子手握重兵，天子绝不会容忍这种现状，天子与顾公爷之间将来必有一番明争暗斗。
沈田暗暗握了握拳头。
人是有感情的动物，对沈田来说，朝夕相处的情分比所谓的忠诚重要多了。当初那个从于阗镇败退，被所有人嘲笑轻蔑的时候，唯独顾青没有看不起他，不但马上将他收入麾下，还给了他充分的信任，这些年对他如同亲兄弟一般。
虽然顾公爷身上小毛病不少，比如贪吃，挑食，喜欢捉弄人，那张嘴损起人更是歹毒无比，但正是因为他身上这些小毛病，才显得愈发真实。
跟在顾青身边这些年，沈田知道他是个有底线，也有梦想壮志的人，他的心地是善良的，对这个世界未来的期望甚至有些理想化。
这样的人，不该被肮脏的朝堂争斗所埋没，更不该成为被鸟尽弓藏的牺牲品。
英雄不可被剪羽翼，安西军是顾公爷立世的全部资本，平叛之后，这支军队绝不能被天子削弱分化。
沈田暗暗抚了一下胸口，他的怀里有一份条疏，准备向顾青谏言。
那是一份关于对安西军奖惩制度改革的条疏，是沈田冥思苦想很久才总结出来的，有了这份条疏，安西军将士能被激发出更强的战力，以及更忠诚的心。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朝山路奔来，沈田下意识直起了身子，眯眼向丛林下方的山道望去。
来人是斥候，他在山道便勒住马，像只灵巧的猴子飞快窜上山，找到了沈田。
“沈将军，长安城外大乱，常将军奉顾公爷之命骚扰牵制长安城叛军已见效果，叛军四万余人正对常将军所部追击，常将军有意将叛军朝潼关诱引，大约半个时辰后，常将军所部和追击的叛军将会路过此地。”
沈田大喜，站起身道：“总算轮到老子发威了！还以为这次伏击捞了个空呢，哈哈，传令左右约束部将，隐蔽身形，等叛军路过，记住将叛军全部放过去，封死他们的后路，然后与常忠所部前后夹击，此地便是叛军的埋骨之所！”
……
常忠率两万安西军骑兵飞驰在通往潼关的山道，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后面是叛军紧追不舍的马蹄声。
全军看起来有些狼狈，在被叛军追击的途中，常忠下令故意丢弃一些旌旗和铠甲，做出丢盔弃甲狼狈逃窜的样子，将士们都照做了，只是每个人心里都有些憋屈。
将士们憋屈，常忠更憋屈，骑在马上不停往后眺望，嘴里骂骂咧咧道：“老子生平第一次被人追得像一条野狗，安西军从未打过败仗，何时如此狼狈过？”
一名部将笑道：“常将军，咱们只是做戏罢了，前面再行二十里，叛军就会后悔爹娘少生一双腿了。”
常忠喃喃道：“但愿沈田那混账不要拖后腿，咱们经过时他若选错了战机发动，那可就功亏一篑了。”
“沈将军是从安西四镇慢慢走到今天的，他的才干可不差，顾公爷选择让他在山道边设伏自然是有过考虑的，末将相信顾公爷的眼光。”
常忠看了看憋屈逃命的将士们，又道：“让兄弟们打起精神，马上就反攻了，逃命是做戏，别把戏当真了。”
部将传令去了，常忠若有所思地皱着眉。
安西军将士的军心士气自然无可挑剔，说他们是大唐仅剩的一支钢铁般的军队也不为过，但是叛军被赶出关中，退回河北以后，朝廷平叛之战仍将继续，若欲保持将士们的蓬勃斗志，安西军的奖惩制度也该有些调整了。
一支虎狼之师，最重要的是让大家都有肉吃，与敌交战之时他们才会更加悍不畏死。
半个时辰后。
“常将军，前方便是沈将军设伏的山道了！”一名部将大吼道。
常忠冷叱道：“声音再大点儿，你索性去叛军的队伍里大声告诉他们前面有埋伏。”
部将讪讪一笑。
常忠道：“传令将士们，驰过前方山道后继续向前，待后方沈田所部封死叛军退路发起进攻时，咱们便掉头杀他个回马枪！”
四周亲卫一片轰应。
两支队伍在山道上飞快奔驰，一前一后，隆隆的马蹄声掩盖了山林里的虫鸣鸟叫，也掩住了丛林深处的浓浓杀机。
四万人的叛军仍在死死追击着常忠所部。
他们之所以敢放开手脚追击，是因为早有军报送入长安，安西军主力正与安守忠的十万叛军在潼关鏖战，常忠这支兵马出现在长安城外委实有些意外。
史思明经过判断后，觉得这应该是一支孤军，打算趁两军潼关鏖战之时浑水摸鱼攻打长安城，于是史思明调拨了四万兵马毫无顾忌地追击常忠这支孤军。
于是四万叛军从长安出发，一路追击常忠，一直追到离潼关仅距三十余里的山道上。
领军的叛将名叫阿史那承庆，从这个名字能看出，他是突厥王族，安禄山生前排挤三镇汉将，重用异族将领，阿史那承庆便颇受安禄山赏识，再加上他作战勇猛，与敌交战胜多败少，在叛军中的地位颇为崇高。

第五百七十五章 潼关会战（中四）
阿史那承庆是突厥人，突厥人的优点是作战勇猛，悍不畏死，遭遇战平原战往往舍生忘死，与敌人你死我活。但突厥人的缺点也很突出，那就是有勇无谋。
草原游牧民族相比农耕文明，他们更崇尚强权，崇尚重剑无锋的杀伤力，他们擅长的是“一力降十会”。
历史上中原汉土常被北方游牧民族所侵扰占领，往往是野蛮摧毁文明，似乎在强大的蛮力面前，文明如此不堪一击。千年前的圣贤们传下的文明种子，那些振聋发聩的治世箴言，那些浅斟低酌的诗篇文章，一场蛮不讲理的大火便能将它们付之一炬。
阿史那承庆便是典型的游牧民族性格，他打从心底里看不起中原的文明，所谓的兵书战法，所谓的兵家真言，他从来都是不屑一顾。
他只相信手里的刀，刀锋劈入敌人的脖子才是真实的，用刀将敌人送入另一个世界才是消灭世上纷争唯一的途径。
北风微寒，迎面反复刮着他粗糙的脸颊。
阿史那承庆策马狂奔，飞驰在追击安西军的路上，前方烟尘滚滚，那是败逃的安西军留下的痕迹，阿史那承庆眼睛死死盯着前方的烟尘，从那团朦胧的黄色迷雾里，他仿佛看到敌人的首级正被自己一颗颗砍下，而他，会将敌军主将的首级做成酒器，未来躺在自己的大帐里逍遥地痛饮琼浆。
离开长安已三十余里，两支军队不知不觉驰入了一条狭窄的山道，山道两旁丛林灌木茂密，空气中尘土飞扬，阿史那承庆身后的一名部将看了看周围的环境，心头顿时涌上一股不安，于是催马向前，赶到阿史那承庆的身边，与他并肩而行。
“阿史那将军，史大将军有令，逢林莫入，遇山则止。追击三十里可撤军，否则恐有埋伏。”部将大声劝道。
阿史那承庆冷冷地瞥了他一眼，道：“史思明算什么东西？他也配指使我？”
部将一滞，没敢吱声。
安禄山死后，叛军内部的争斗和矛盾已经很激烈了。
叛军高层的将领和臣子被分化成了许多派系，安禄山活着的时候，这些派系的将领或许会慑服于安禄山的威势不敢妄动，安禄山死后，安庆绪即位，史思明掌控兵权，叛军将领终于蠢蠢欲动，不安分地为了各自的利益而拉帮结派，对安庆绪和史思明的命令往往阳奉阴违。
安庆绪只不过是个黄毛小子，未立寸功，甚至连战场都没上过，哪怕捡便宜当了天子，叛军将领真正心服的人也不多，说起来还是威望不够，面对一群狼子野心之辈，安庆绪无法服众。
史思明虽说是安禄山的第一大将，但他当年的战绩也不算太出色，而且他麾下真正能掌控的只有平卢方面的兵马，平卢以外的将领各自拥兵，对史思明也不算太尊重，对史思明只保持表面的恭顺而已。
阿史那承庆就是对史思明不服气的人之一。
所以史思明以大将军的名义对阿史那承庆下达的军令，阿史那承庆打从心底里反感，连听都不愿听，更别说遵令而行了。
指着前方的滚滚烟尘，阿史那承庆道：“安西逃军与我们相隔不过数里，咱们再加把劲儿就能追而歼之，只差那么一小步了，你告诉我要撤军？昏了头吗？”
部将忍不住道：“阿史那将军，末将总觉得两旁的山林里有古怪……”
阿史那承庆冷笑道：“什么古怪？顾青那贼子的安西军全部都在潼关外跟安守忠那老匹夫拼命呢，哪里还有余力顾及长安这边？只要穿过这片山林，便能直抵潼关，咱们四万兵马顺势从安西军的背后发起突袭，让安西军腹背受敌，鸡飞蛋打，哈哈，老子顺便收了潼关，往后史思明有何资格当大将军？我才是大将军！”
部将心头一沉，周围环境的诡谲，阿史那承庆的狂傲，前方明明颇多疑点的败军，一切征兆看起来都显示着不祥。
“阿史那将军……”
部将还待再劝，却被阿史那承庆狠狠喝道：“你莫再扫老子的兴，贻误了军机，老子必斩你首级，滚！”
部将被阿史那承庆凶狠的表情吓到了，肩头瑟缩了一下，转头环视四周越看越不对劲的环境，部将暗叹一声，目光闪烁开始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若发生了意外，安西军果真在此设伏，既然保不住全军将士，至少该保住自己，寻机偷偷逃了吧。
马蹄隆隆，两军在狭窄的山道上飞驰而过，沈田所部埋伏在山道旁边的丛林，眼见常忠率着两万将士风驰电掣般掠过，经过沈田所埋伏的丛林时，沈田甚至清晰地看到常忠骑在马上朝丛林方向露出一抹诡异的微笑，嘴唇张合了几下，从口型上能看出，常忠对沈田骂了一句问候式的脏话。
“杂碎，老子今日便博个泼天大功，将来封侯封公，你个狗杂碎见到老子就不得不行礼，就问你气不气。”沈田握拳喃喃咒骂道。
一旁的部将轻笑道：“沈将军，封侯还好说，封公过分了吧？顾公爷如今也才只是国公呢。”
沈田骂道：“你知道个屁，收复长安后，天子敢不给顾公爷封王？顾公爷就算忍了，咱们安西军将士能忍？顾公爷将来封了王，我当个国公不过分吧？”
部将笑道：“不过分，不过分，最好是沈将军封公，常将军封侯，往后常将军见到您便矮一头，忍气吞声给您行礼，那滋味太爽利了。”
沈田哈哈一笑，随即凝神严肃地道：“传令各营准备，叛军马上要来了，待叛军全部通过后便封死他们后路，山上准备的滚石，弓箭，檑木，全给老子招呼上！”
常忠所部将士已全部通过，没过多久，隆隆的马蹄声传来，叛军追兵已至。
沈田和麾下的将士们紧张地屏住呼吸，紧紧盯着下方的山道，叛军皆是骑兵，风卷残云般掠过，根本没注意周围静谧的山林，更没察觉到静谧中隐隐待发的浓浓杀机。
沈田耐心地等着叛军经过，四万兵马鱼贯而过，等候的时辰不算短，沈田抿紧了唇，作为一名久经沙场的老将，他有足够的耐心，他更清楚耐心与战功成正比，只要忍得住等待，战功将会更丰厚。
冰冷的双眸盯着山道下匆匆飞驰而过的叛军，直到肉眼可见叛军后方已快无人时，沈田忽然站了起来，拔出腰侧的横刀大喝道：“击敌立功，就在此时，杀——！”
四周的安西军将士纷纷站起身，挥舞着兵器喝道：“杀——！”
山崩地裂般的喊杀声从山道两盘响起，叛军大惊失色，纷纷掉转马头便待往回跑。
丛林灌木内，埋伏已久的安西军将士砍断了绑着巨石檑木的绳索，石头檑木飞快从山上滚下，狠狠砸在山道上，瞬间砸死了无数叛军，也将狭窄的山道堵住，叛军的退路被彻底封死。
“弓箭，放！”沈田大声命令道。
漫天箭雨倾泻而下，惊慌失措的叛军纷纷惨叫落地，伴随着战马的悲鸣，山道上的叛军情势愈发惨烈。
沈田作战经验丰富，此时叛军后队的伤亡已很惨重，可沈田却仍未下令冲锋，而是不停命令放箭，一轮又一轮，冰冷的箭矢无情地朝叛军激射而去。
与此同时，正作败逃状诱引叛军的常忠也听到了身后远远传来的喊杀声，常忠精神一振，哈哈大笑道：“总算出了口恶气，传令兄弟们，反攻的时候到了，给我掉头杀回去，务必全歼这支叛军！”
常忠所部被叛军追得满肚子火气，听到常忠传令，全军不由欢呼一声，接着每个人的脸上浮起浓浓的杀意，刀剑出鞘，戟矛斜举，毫不犹豫地掉转了马头，在前锋的带领下犹如一支利箭狠狠朝后方的叛军射去。
此时此刻，安西军退去了伪装，露出了凶悍善战的真实面目，他们是一群为战争而生的人，剥去身上披着的羊皮，他们就是一群饿极的狼。
片刻之前还在意气风发追击安西军，并还在做着突袭安西军主力，收复潼关的美梦的阿史那承庆，在沈田高呼一声“杀”的时候，美梦彻底破碎。
目瞪口呆看着身后被巨石檑木彻底封死的后路，漫天倾泻的箭雨，麾下将士们痛苦不甘的惨叫，还有前方掉头杀来的安西军，阿史那承庆一颗心顿时沉入了谷底。
没想到果真有埋伏。
顾青究竟有多少本钱？安西军明明在潼关外与安守忠死战，为何还要余力在此处设下埋伏？关中这块棋盘上，他究竟落下了多少棋子？
电光火石间，阿史那承庆马上做出了选择。
后路已断，除了前方突出重围，别无生路！
“正面迎上去，与安西军狗贼拼个你死我活！今日若不能突围，咱们全都葬身此地！”阿史那承庆瞋目裂眦暴喝道。
叛军将士也横下了心，抄起兵器奋不顾身地朝前迎向常忠所部。
前方这条山道是他们唯一的生路，必须要打通它！

第五百七十六章 潼关会战（下一）
潼关外，叛军大营。
战事已进行到白热化，神射营步步推进，叛军节节败退，五千神射营将士已突入叛军中军。
火器出现在这个年代，委实是逆天开挂，战场上五千杆燧发枪射击，叛军两百步外如同被割了的韭菜一般倒下。
这是一种前所未闻的犀利兵器，没人知道它是如何被创造出来的，怎样的奇思巧技才能将杀戮这种事简化得如此艺术，不需要力气，不需要拼杀博命，只是轻轻扣一下扳机，枪管里喷射出来的铁丸就能要了一个人的命。
太逆天了，人力已不可能战胜，虽然只有区区五千人，但在叛军眼里，他们就是一座无法推倒的高山。
神射营已推进到中军，中军帅旗下，安守忠仍在不停地调遣兵马。
既然正面无法击溃神射营，那么便调兵攻打神射营的侧翼，从侧翼将神射营冲垮，阵型一垮，这支军队便对叛军没有威胁了。
随着朔方军的突然后撤，叛军的后军已恢复了秩序，无数兵马匆匆往中军涌去，安守忠紧急调拨两万骑兵，对神射营的左右侧翼发起进攻。
战事到了这个地步，胜负已经没有悬念，但安守忠还是想再挣扎一下，至少不能全军覆没，好歹要剩些兵马回长安，否则他在安庆绪和史思明面前从此抬不起头了。
两万叛军黑压压地朝神射营侧翼涌去，一直保护神射营侧翼的马燧所部顿时感受到了极大的压力。
“让后面的两万蜀军马上增援我部！快去！”马燧朝身边的亲卫吼道。
孙九石也看出了左右侧翼的压力，是安西军袍泽帮他苦苦顶住，让神射营将士能够放手朝前方推进，孙九石犹豫了一下，接着厉吼道：“神射营继续推进，加快脚步，打穿他们的中军！”
……
潼关外。
顾青站在一处高地上，他的面前摆着一张沙盘桌，顾青时而盯着沙盘，时而抬头眺望远处的激烈战况。
见叛军调拨兵马对神射营侧翼发起进攻时，顾青神情凝重，在沙盘上仔细研究着此时的战场情势。
段无忌站在顾青身旁，神情颇为焦急，道：“公爷，朔方军突围后，叛军没那么慌张了，仅靠神射营恐怕无法全歼叛军。”
顾青嗯了一声，道：“但叛军也输定了，如今只是伤亡大小的问题，我看了看战场情势，叛军此时的伤亡已近半了，压向神射营侧翼的兵马是安守忠最后的挣扎，这支兵马若被击溃，此战叛军便再无还手之力，只能败逃。”
沉吟片刻，顾青果断地道：“传令两万蜀军会合马燧所部，顶住神射营的左右侧翼，攻击叛军中军侧翼的一万蜀军迅速收口会合，配合神射营击溃中军阵，告诉孙九石，最好能在乱军中斩了叛将安守忠……”
段无忌刚准备下去传令，身后忽然一道沉稳的声音道：“主人……公爷，小人愿为公爷斩了叛将。”
顾青和段无忌愕然扭头，却见说话的人是阿五，张怀玉送给他的一百多死士的领头人。
吃惊地看了他半晌，顾青哂然摇头：“两军交战，个人勇武在阵前毫无用处，你莫开玩笑。”
阿五面无表情地道：“小人没开玩笑，乱军之中任何可能皆有，小人斩叛将亦非没有可能。”
顾青没说话，旁边的韩介不服气了，自从阿五这一百多死士来了之后，韩介一直对他们不太友好，毕竟这一百死士有抢他饭碗之嫌。
于是韩介重重地道：“公爷，末将亦能率亲卫兄弟阵前斩将夺旗，末将请战！”
顾青嘴角一撇，道：“你们都莫闹，军中不可有意气之争，尤其是如此紧要的关头。”
阿五语气平静地道：“小人没有意气之争，阵前斩将终归有些把握小人才敢开口，否则便是误了公爷的大事，小人不会拿这种事开玩笑。”
顾青眯起了眼，道：“你打算如何斩叛军主将？”
阿五不假思索地道：“接近，拔刀，斩首，如此而已。”
韩介冷笑：“说得好轻巧，叛将周围的亲卫难道都是死人，任由你接近他们的一军主帅？”
阿五仍然淡淡地道：“试试便知。”
顾青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道：“张怀玉训练你们时，练的是刺客之术？”
“是，还学了一些兵法皮毛，略知排兵布阵。”
顾青又道：“你需要多少人马配合你？”
阿五平静地道：“我一人足矣，只需一套叛军的制甲和兵器。”
顾青点头，道：“好，马上给你，另外，我会让神射营配合你。”
阿五抱拳道：“多谢公爷给小人一个效命的机会。”
顾青深深地道：“阿五，以后不要以死士自居，我不太喜欢‘死士’这个词儿，我的身边没有死士，只有兄弟，跟韩介他们一样做我的亲卫，我希望身边的每一个人能平平安安活到老。”
阿五淡漠无情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异色，有些失措地点头，抱拳默默退下。
顾青看着他走远，对段无忌道：“传令孙九石，神射营分出几个枪法精妙的人，配合阿五接近安守忠。”
段无忌迟疑道：“公爷，您相信他真能以一人之力在万马军中取上将首级吗？”
顾青叹道：“我也不知道，阿五不需要战功，但他需要我的认可，派他前去刺杀安守忠并不影响战局，姑且一试吧。”
……
两军阵前，情势又发生了变化。
两万蜀军分兵朝神射营的左右侧翼顶了上去，终于分担了马燧所部的压力，神射营再次向前推进了一里多地，而两万叛军此时对神射营左右侧翼的反扑愈发疯狂。
两万蜀军会同马燧所部苦苦抵御叛军的进攻，为正前方的神射营推进争取时间。
孙九石将一切看在眼里，神情不由愈发焦急。
“推进再快一点！有左右袍泽的保护，咱们前方两百步无人能接近，你们怕个甚！给老子快点往前进，打穿他们的中军，斩了安守忠那老匹夫！”孙九石瞠目喝道。
神射营将士此时已累到极点，从两军交战开始，他们便一直是主攻，没有任何的休息时间，这场大战已经好几个时辰了，他们连水都没来得及喝一口，又渴又饿，体力消耗也大，此时将士们已露出疲乏之色。
孙九石心疼将士们的辛苦，然而战况又十分紧急，不由急得跳脚。
这时一名顾青身边的亲卫领着一个神色淡漠的年轻男子来到孙九石身边，亲卫指了指这名男子，大声道：“他是顾公爷身边的人，顾公爷说了，让他潜入敌阵刺杀叛将安守忠，孙将军派几个枪法精妙的人配合他。”
说完亲卫将阿五交给他便走了。
孙九石惊异地打量着阿五，不敢置信地道：“两军阵前，你能斩了叛军主将？”
阿五淡淡地道：“公爷让我试一试。”
孙九石也是个胆大包天的家伙，以前就干过几次斩首的事，听闻这次居然是顾公爷亲自下令斩首行动，孙九石顿时兴奋起来了，重重一拍大腿道：“此事我在行，我去！”
阿五冷冷地道：“顾公爷的军令是让我去。”
孙九石立马退而求次：“同去，同去。顾公爷不是说了要几个枪法精妙的人吗？不谦虚的说，我的枪法最精妙，走，我再叫几个兄弟，咱们一同去。”
阿五没说话，只是眯眼看着前方的叛军中军帅旗。
两军交战，神射营此时已突进到叛军中军，叛军的那面帅旗并不远，大约一两里的距离。
阿五默默地判断着自己与帅旗的距离，他甚至隐隐看到叛军的帅旗下，一位身形壮硕，胡须花白的老将正骑在马上，抬着手臂不停地调兵遣将。
默默计算着距离，思索着接近那名叛军主将的计划，阿五淡漠的神情渐渐有了变化。
这时孙九石已找来了五个人，这五人皆是神射营里枪法最好的人，被孙九石临时从阵列里拉下来的。
“兄弟，孙某佩服你是条好汉，敢在万马军中刺杀敌将，这等胆色称得上英雄豪杰了，咱们若有命回来，兄弟我定与你痛饮一番，算是交下你这个朋友了。”孙九石豪迈地道。
阿五冷冷地瞥了他一眼，对孙九石的热情完全没有回应，眼神里的淡漠令孙九石有些尴尬。
“喂，啥意思？顾公爷身边的人也不用如此倨傲吧？顾公爷与我也是有说有笑的呢。”孙九石不满地道。
阿五仍没理他，而是打量着孙九石手中的燧发枪。
“听说此物能发出火光，里面喷出的铁丸能要人性命？”阿五终于开口道。
孙九石没好气道：“不错，要试试吗？”
谁知阿五竟然点头道：“想试试，来，对我来一记。”
孙九石愣了，震惊地道：“你昏了头吗？顾公爷是要你去刺杀叛军主将，不是让你来我这儿自杀的。”
阿五平静地重复道：“对我来一记。”
然后阿五低头打量自己的身体，最后指着自己的小腿肚，道：“对着这里来，打准一点。”

第五百七十七章 潼关会战（下二）
孙九石长这么大，像阿五这样的要求还是生平第一次听说。
孙九石目瞪口呆地看着阿五，他在思考，顾公爷是不是派了一个疯子来，否则怎会提出如此疯狂的要求，再一思考，万马军中刺杀敌军主将，这种事只有疯子才干得出来。
所以……眼前这家伙真是个疯子？不幸的是，还没潜入敌阵便提前发病了？
沉默了许久，孙九石涨红了脸道：“我……我可没得罪过你，也没激怒你，你提前犯了病顾公爷可不能治我的罪，我是冤枉的！”
阿五有些不耐烦了，眼神愈发冰冷，忽然出手夺过孙九石手中的燧发枪。
孙九石和另外五名神射营将士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抬起了自己的枪口对着他。
“两军阵前，你不要乱来！”孙九石怒喝道。
阿五对他们的反应完全无视，只是低头盯着手里的燧发枪，又抬头好奇地看了看前方不远处仍在不停放枪装弹的神射营将士，看了一眼后，阿五便明白了，指着燧发枪的扳机道：“是扳动这里吗？”
孙九石退后一步，点了点头。
阿五也点了点头，然后枪口正对着自己的小腿肚，笨拙地摸到扳机，接着毫不犹豫地扣动。
砰的一声巨响，小腿肚被射穿了一个血洞，阿五痛得闷哼一声，额头上顿时冒出豆大的冷汗，脸色苍白，脸颊上的肌肉不住地抽搐，却咬紧了牙关不吭声。
孙九石目瞪口呆看着他的骚操作，见机猛地出手，抢回了燧发枪，讷讷地对旁边的袍泽们道：“你们都看到了，是他自己动的手，与我无关，回头顾公爷怪罪起来，你们要为我作证。”
旁边几名将士默默点头，神情畏惧地往后退了一步。
阿五忍着痛站起身，左右环视一圈，此时他们所立之地到处都是叛军的尸首，有普通军士的，也有叛军将领的。
阿五的小腿已鲜血淋漓，他拖着受伤的腿，一瘸一拐地走到一名已战死的叛军将领尸首前，端详了片刻，这名叛军将领大约是校尉级别，身上的致命伤是一颗击入脖颈的铁丸，神射营的杰作。
阿五咬着牙从这名叛军将领的尸首上摸索了一阵，从他怀里摸出一面木制的身份令牌，仔细端详一阵，记住了这名叛将的名字，将令牌收入自己怀中。
做完了这些，阿五脸色因失血而愈见苍白，对孙九石道：“我还需要一匹战马。”
孙九石仍处于出神状态，愣愣地点头：“马上给你。”
战马被将士牵来，阿五看了看此时战场的情势，神射营仍在步步推进，左右侧翼也陷入了苦苦鏖战之中，阿五对孙九石道：“是不是斩了叛军主将，这场战事就结束了？”
孙九石道：“敌将若死，军心必溃，敌军会各自逃散，接下来便是追多远，杀多少的事了。”
阿五嗯了一声，道：“如此，我便斩了他。”
说完阿五翻身上马，一句话也没交代，猛地一催马腹，马儿嘶鸣一声，迈蹄朝神射营后方狂奔而去。
直到阿五离开，孙九石仍久久没回过神，半晌，才对麾下几名将士道：“顾公爷身边招揽的都是些什么人呀？”
一名将士笑道：“应该是有本事的人。”
孙九石哼了一声道：“有本事对自己来一枪？这本事我确实没有。”
“孙将军，对自己都舍得痛下杀手的人，应该不是庸凡之辈，小人觉得他或许真有几分本事。”
孙九石虽然不愿承认，但还是哼了一声，道：“不管他能不能刺杀成功，顾公爷既然有军令让咱们配合他，咱们便豁出去陪他耍一场，是死是活看他的造化了。”
“传令神射营，朝叛军帅旗方向调整进攻，徐徐推进。咱们几个枪法好的列于前阵，随时策应那个疯子……嗯，那位英雄好汉。”
说完孙九石瞪着几名将士，道：“你们都给老子争口气，若距离合适的话，咱们自己用枪把叛军主将打了，这桩功劳可是泼天之大，没理由让一个疯子抢了去。”
几名将士纷纷应命。
……
阿五在朝神射营的后方策马狂奔，远离战场后，阿五扯掉了身上的衣裳，露出里面的叛军军服铠甲。
小腿肚上的血已有些凝固了，但疼痛也更清晰起来，腿肚子上无端被打穿了一个血洞，这样的疼痛非常人能忍受。
刚才在战场上观察情势时，阿五便有了自己的计划。
刺杀敌军主将其实不是不可能，但需要冒一点险，而且还要付出一些代价。
腿肚子上的一枪只是代价之一，它是一个能够取信于敌人的证据。
骑马退出了战场，阿五又绕到了战场的南侧，在顾青身边时，他已看清了战场情势，南侧有五千蜀军正对叛军中军发起进攻，相比之下，那一处是安西军攻势最薄弱的地方，有机会突进。
远离战场十里外，阿五在一处僻静的地方停下马，垂头打量了一下自己的穿着和铠甲，确定自己此刻已完全是叛军的打扮，没有任何疑点，然后紧了紧腰侧的横刀，抬眼望向尘烟滚滚的战场。
那里，是一场激烈的血战，阿五只是个可怜人，他不关心什么国运气数，更不关心多少将士会战死，多少能幸存。
死士的心理很少有人能明白，这类人对生死向来是漠视的，无论别人的生死还是自己的生死。有时候他们甚至隐隐恨不能早日为主人完成某个重要任务，早日为任务而战死，只要死了，便彻底解脱，从此消失于尘世，不必继续多舛的命运，不必想起曾经阴暗到绝望的回忆。
死，对阿五来说，是生。
或许，这一次就能为主人而死吧，死了就好了，永远没有痛苦了。
阿五紧了紧手上的缰绳，策马之前，顾青的话又在他脑海里回荡。
他不喜欢“死士”这个词儿，他把身边的所有人当兄弟，他希望身边的兄弟能够平平安安活到老……
眼神淡漠寸草不生的阿五，此刻眼中忽然多了一抹不一样的色彩。
这位主人，似乎不一样。
手握兵权却还懂得善待旁人，这样的人太少了，几乎没见过。真正的权贵眼里，他们这些死士不过是豢养的狗，甚至比狗还低贱。
哪个权贵会将一条狗当成兄弟？
不论顾青是真心还是假意，阿五生平第一次对这人世间有了几分暖意。
原来这就是被阳光照耀着的感觉，很舒服。
但愿，此生能为这位主人多做几件事。
定了定神，阿五的表情再次变得冷硬淡漠起来，冰冷的眸子望向远方，抿了抿唇，缓缓拔出腰侧的横刀，猛地一踢马腹，马儿顿时发力狂奔起来，方向正对战场南侧的蜀军。
一炷香时辰后，阿五已赶到战场的南端。
此刻战场的外围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蜀军，他们正在将领的指挥下朝叛军中军发起冲锋，一个个整齐的方阵外，将领们挥动令旗，正在命令蜀军朝叛军中军冲锋，叛军中军仍有两万兵马列阵迎击，他们一面要应付东面的神射营的步步逼近，一面要抵挡南北两端的蜀军朝中军穿插，显得颇为忙乱。
南面蜀军方阵的后面，身穿叛军服色的阿五赫然出现，着实令蜀军吃了一惊，然后上百名蜀军朝阿五围了过来，二话不说举戟便刺。
阿五举刀一挡，然后策马朝蜀军方阵冲去。
方阵与方阵之间尚有空隙，阿五看准了空隙冲锋，期间无数来不及反应的蜀军就这样眼睁睁看着阿五从身边冲了过去，直到后面的牛角号发出冗长的示警，前方的蜀军将士纷纷掉转兵器朝狂奔的阿五刺去。
阿五下手也不含糊，他一边冲阵，一边扬起横刀朝蜀军劈刺，一时间竟真被他杀了几名蜀军，蜀军将领大怒，又无法下令放箭，因为阿五此刻还在蜀军方阵之间冲锋，放箭容易误伤自己人。
所有人都没想到为何会有一名叛军将领从后方杀入阵中，蜀军委实有些忙乱，阿五策马狂奔，边冲边杀，死在他刀下的蜀军将士已不下数十人。
阿五的心里没有善恶，没有敌友，他的一切思维都是以完成任务为主，为了完成任务，善恶皆可抛，敌友皆可杀。
这就是典型的死士思维，孙九石骂他是疯子，理论上来说，确实没错。
但正因为阿五不分敌友的在蜀军方阵中杀戮，也令对面的叛军阵营感到错愕，他们远远看到一名己方将领从敌人的后军冒出来，杀了不少蜀军，看样子是想冲出蜀军方阵，目的地正是己方的中军。
被重重围在中心的安守忠也看到了阿五，眉头一皱，有些惊讶地道：“此人是谁？我义师中竟有如此勇猛之将？”
旁边一名将领道：“大帅，此人似乎想突出敌阵，来咱们中军……”
安守忠嗯了一声，沉声道：“下令南面的将士阵列推进，将那位将军接应回咱们阵中。”
阿五在蜀军方阵中杀了一炷香时辰，当他被叛军接应回阵营时，他已是满身带伤，后背斜插着一支翎箭，胸前，后背，大腿全是被刀戟劈砍出来的伤口，伤口正汩汩往外冒血，脸色更是苍白得可怕，眼看只剩一口气吊着命了。
叛军将阿五抬到安守忠面前，安守忠下马打量了阿五一番，然后下令随军大夫为阿五裹伤，疑惑道：“尊驾何人？从何而来？”
阿五脸色惨白，几乎已陷入半昏迷状态，以个人勇武之力强行冲闯军队的方阵，阿五能活下命来委实是运气好。
见阿五没力气答话，安守忠也不催促，此刻他对阿五的己方身份并没有太多怀疑，毕竟他这辈子也没见过如此不要命的人，不但杀了不少敌军，自己也搞得半死不活，如果他是敌人的奸细，未免太不可思议了。
下令大夫给他弄一碗参汤灌下去，安守忠看着半昏迷的阿五捋须叹道：“此人应是从长安来的。如此一员骁勇虎将，若归于我安某麾下该多好……”

第五百七十八章 潼关会战（下完）
阿五醒来时，两军仍在激战。
神射营步步逼近，左右侧翼叛军的疯狂反扑已被蜀军顶住，叛军伤亡过半，中军营盘摇摇欲坠，无数的尸体堆积在战场上，残肢断臂尸山血海，地狱的景象亦不过如此了。
阿五睁开眼，看到一名胡须花白的老将正静静地盯着他。
老将神情已经很疲惫了，眼里布满了血丝，目光说不出的灰败，这场注定失败的战事已让他身心俱疲。
见阿五睁开眼，安守忠捋了捋白须，淡淡地道：“你是何人？为何闯阵？”
阿五挣扎起身要行礼，被安守忠摇摇手制止了，道：“躺着说话，你受伤不轻，能从万马军中捡条命回来，你算是造化大了。”
阿五只好躺着，看向安守忠道：“末将……名叫李重山，是长安城史大将军麾下校尉，奉史大将军之命，向安帅传令……”
安守忠没急着问史思明的军令，反而打量了他一番，道：“你是从长安城来的？”
“是。”
“两军激战，万马军中敢一人独闯，史大将军麾下竟有如此神勇之小将，按说早该名动三军，老夫为何从未听说过你？”
阿五虚弱地道：“末将只是无名之辈，在史大将军身边干点跑腿打杂的活儿，今日是被逼无奈，若军令不能传到，末将必会被斩首，故而豁出了性命一博。”
安守忠嗯了一声，道：“倒也合理，史大将军有何军令？”
阿五道：“史大将军说，今日之战是李亨与顾青联手而为，是早就商议好的战策，意图将我十万义师腹背受敌，全歼于潼关，史大将军说，事已不可为，请安帅速速退兵，大军退回长安，暂避锋芒，待来日集齐兵马，与敌军决战于长安城下。”
安守忠皱眉道：“史大将军要老夫退兵？”
“是，马上退兵，突出安西军重围，为义师多保存几分实力，以图来日。”
安守忠点了点头，苍老的脸上忽然露出一抹古怪的微笑，他的眼神疲惫但锐利，不停地在阿五的脸上来回打量，嘴角的笑容越来越神秘。
随即他缓缓起身，往后退了一步，声音忽然变得很轻柔：“这位年轻人，告诉老夫，你究竟是谁派来的？”
阿五表情适时露出惊愕不解之色：“安帅，末将是史大将军派来的呀。”
安守忠哈哈大笑：“年轻后生，终究是嫩了点儿，老夫六十许，活了大半辈子，在老夫面前可糊弄不过去，说实话吧，念你身手神勇，胆色不凡，老夫可饶你活命，若愿归降，老夫可将毕生本事传你。”
阿五仍疑惑地道：“安帅何出此言？若不信末将的身份，末将怀里有身份令牌，可证明末将所言不假。”
安守忠笑着摇头：“老夫不信什么身份令牌，那玩意儿随地可捡，你既是史大将军身边的人，老夫只问你一句，史大将军最喜欢的马叫什么名字？”
阿五抿紧了唇，一句话都说不出了。
临危受命，根本来不及准备充分，阿五的目的不是卧底，而是刺杀，也不必做太多准备，能混入安守忠身边便足够。
安守忠声音愈发轻柔：“后生，看你年纪不大，胆色倒是老夫生平仅见，莫非你是安西军派来的？顾青身边英雄辈出，风云际会，我义师有此强敌，难成大业……”
阿五知道再坚持欺瞒已无意义了，嘶哑着声音道：“你……是如何看出来的？”
安守忠叹道：“老夫活了大半辈子，若连这点相人的本事都没有，这辈子算是白活了，更重要的是，老夫与史思明多年同僚，他的身边有些什么人，世上没人比老夫更清楚，你闯敌阵的表现太神勇了，史思明身边不可能有你这号人，这是你最大的破绽。”
阿五面无表情，一声不吭。
没想到破绽竟然是自己太出色……
安守忠悲凉地一叹，道：“说来有些可悲，老夫看出你的破绽竟是因为笃信我义师人才凋零，不可能出现你这样的少年英雄，呵呵，果真是大势已去，日薄西山了。”
语气充满了悲观，此时战场上的情势已充分说明叛军的实力急转直下，来日无多了。
话刚说完，安守忠身边的亲卫忽然拔刀出鞘，无数柄横刀架在阿五的脖子上，令他动弹不得。
阿五也不想动弹，他仍在等机会，只要没死，一切皆有可能。
安守忠盯着他的脸，摇摇头道：“可惜了如此人才，竟是敌人，若能为老夫所用该多好……”
一名亲卫问道：“安帅，要不要杀了他？”
安守忠迟疑了一下，道：“小后生，你可愿……”
话没说完，阿五飞快地道：“不愿。”
安守忠眼中闪过一道杀机：“既然不愿归降，就莫怪老夫心狠了。”
……
战鼓隆隆，号角呜咽，神射营再次向前推进了数百步。
叛军不得不一边后退一边抵抗，中军的帅旗仍稳稳地扎在原地。
孙九石站在神射营前阵，身旁的神射营将士们不停地放枪，装弹，换位，推进，孙九石却只是木然地跟随着队伍往前走，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前方不远处的帅旗。
按理说，两军交战，帅旗和主帅的位置不可能如此靠近前沿交战的阵地，但此刻叛军已是节节败退，神射营快速推进，已将叛军中军击破了一半，叛军的帅旗自然无可避免地暴露在孙九石的视线中。
虽在视线中，但叛军的帅旗还是超出了燧发枪的射程，孙九石有些焦急，他已看到阿五闯阵混入了叛军阵营里，也看到那位白胡子老将忽然翻脸，亲卫们拔刀架住了阿五的脖子。
孙九石有些失望，看来阿五已失败了，刺杀敌军主帅的行动付诸东流。
但孙九石有些不甘心，他对自己的枪法非常自信，若能推进到射程内，他有把握一枪干掉那个白胡子老将。
比划了一下双方距离，孙九石眨了眨眼，然后大吼道：“来人，去请马燧将军速速来此，有大事相商。”
很快浑身血迹伤痕累累的马燧策马而来，马燧已经很疲累了，身上不知受了多少伤，值此战事紧急关头，叛军不撤，马燧也不能停手，杀得脑子麻木了也只能继续。
“有事快说，就差一口气了。”马燧喘着粗气道。
孙九石指了指前方叛军的帅旗，道：“马将军，咱俩合伙干件大事……看到那白胡子老将了吗？”
马燧瞥了一眼，道：“看到了，怎样？”
“他便是叛军主帅安守忠，只要杀了他，叛军必然全线溃败，袍泽们也能减少无数伤亡。”
马燧仔细看了一眼，道：“有点远，你有何想法？”
孙九石笑道：“马将军调拨一两千骑兵，朝那面帅旗发起冲锋，我骑兵紧跟其后，不必冲入敌阵内，只要距离接近了，你们冲锋之时，我便一枪把那老家伙干掉。”
马燧沉吟了一下，道：“有多大把握？”
孙九石呵呵笑道：“碰个运气而已，没多大把握，但值得一试。马将军意下如何？”
马燧的回答非常痛快，毫不犹豫地道：“好，碰个运气，丑话说在前面，我麾下部将只冲锋一里地，一里之后马上撤回，我不能拿将士们的性命赌这件没把握的事。”
孙九石算了算距离，道：“一里地足够了，已在两百步内。”
马燧点头，掉转马头便从侧翼抽调了两千骑兵过来。
孙九石也上了马，仔细检查了自己的燧发枪，然后朝马燧点了点头，马燧举起手中的长戟，直面叛军中军，暴喝道：“兄弟们，随我冲一次，教叛贼们见识一下我安西军之神威！”
筋疲力尽的两千骑兵打起精神，轰然应和：“杀——！”
两千骑兵列阵冲锋，朝叛军中军发起了冲锋。
叛军的前阵全是一排盾兵，神射营太厉害，他们冲又冲不进，撤又不能撤，只能用盾牌消极抵抗，节节败退。
见安西军忽然改变了战法，竟然以两千骑兵发起正面冲锋，叛军不由大惊，纷纷往后撤退，接着漫天箭雨朝安西军骑兵射去。
孙九石吊在骑兵末尾，随着马燧所部骑兵策马奔行了快一里地，然后忽然勒住马，平举起燧发枪，冷静地瞄准了帅旗下的安守忠。
调整呼吸，任由叛军的箭雨射在自己的铠甲上，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肋下忽然一麻，孙九石闷哼一声，他知道应该有箭矢射中自己了，但没关系，此刻他要干一件大事，这件事干好了，便是一桩大功。
屏息静气，当自己与枪融为一体时，孙九石忽然扣动了扳机。
砰！
白烟甫升，帅旗下的安守忠肩膀中枪，痛苦地栽倒在地。
安守忠的亲卫此刻正用刀压着阿五，正打算砍下他的脑袋，骤然事变，亲卫们大惊，一时竟顾不得杀阿五了，十几名亲卫下意识地将安守忠围在中间，用自己的肉身保护主帅。
正在此时，受伤颇重的阿五忽然睁开眼，暴起身形冲向安守忠，一名亲卫大惊，举刀便劈，阿五侧身躲过，一手扣住亲卫的手腕，另一手顺势夺过亲卫手中的横刀，横刀在手，反身一劈，亲卫倒地。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不知练过多少次，阿五这辈子仿佛就是为了此刻而生。
另外十几名亲卫纷纷冲上前，阿五却反手横劈一刀，众亲卫下意识地闪避，接着便看到一阵漫天花雨般的刀光，阿五整个人藏在刀光中，脚下飞快猱身而进，电光火石之间，阿五竟已冲破了亲卫的保护圈，来到倒地的安守忠面前。
眼中冷光一闪，阿五手中的横刀飞快朝安守忠的心脏扎下，安守忠本已受了伤动弹不得，眼睁睁看着横刀扎破了铠甲的护心镜，刀尖刺破了肌肤，刺入了心脏。
安守忠瞋目裂眦看着阿五。
阿五表情冰冷，眼中没有任何人类的色彩，像一只刚刚咬断了猎物脖颈的孤狼，正无情地等待猎物死去。
临死前，安守忠终于明白了什么，苍老的身躯不由控制地抽搐起来。
亲卫们惊怒回身，无数刀剑朝阿五劈刺而去。
奇怪的是，阿五不逃也不躲，脸上露出了一抹神秘的微笑，表情透出一股深深的轻松和解脱，瞬间便有无数刀剑刺穿了他的身体。
阿五伫立不动，脸上的微笑却一直不曾消散，最后刀剑抽出，阿五的身躯重重扑落在地，再也没了声息。
眼中的瞳孔剧烈放大，又缩小，最后一抹落在眼里的景象，是远处渐渐西沉的残阳，残阳如血一般通红，整个世界都变得妖艳起来。
阿五不怕死，只是今日忽然有些舍不得死。
多活一天该多好，世上第一次有人跟他说，把他当成兄弟……那是他从来没有感受过的温度。
瞳孔越来越缩小，最后消失无光，像失去了光源的明珠，永寂于黑暗之中。
亲卫们与安守忠有着多年主仆之情，深恨自己大意之余，举起刀剑便待将阿五碎尸万段，却被安守忠阻止。
“安帅——！”亲卫们跪地大哭。
安守忠嘴里不停涌出大口大口的鲜血，心脏正中插着的一柄横刀没人敢拔出来，他的脸色惨如金纸，看了旁边阿五的尸身一眼，露出了恍然的惨笑。
“原来……他是，死士。老夫死得不冤。”
最后安守忠也永远闭上了眼睛。
将军难免阵前亡，只是他从来没想过，自己居然是这般死法。
……
视力极佳的孙九石已看到了叛军帅旗下发生的一切，见安守忠已死，不由兴奋嘶吼道：“安守忠已死！安守忠已死！”
正在前方冲锋的马燧一愣，见帅旗下围了一圈神情悲痛的亲卫，那位白胡子老将静静地躺在地上不动弹，马燧大喜之下立马改变了计划，举刀高呼道：“敌将安守忠已死，随我冲破他们的中军！”
两千骑兵纷纷高喝道：“安守忠已死！”
消息瞬间传遍了整个战场，叛军原本已被安西军打得节节败退，全靠安守忠的威名在强行压着他们，令他们不敢败逃，此刻听到安守忠已死的消息，叛军终于军心崩溃，开始全线败退。
神射营将士加快了脚步向前冲锋，左右侧翼的蜀军顿觉压力大减，因为所有正在与他们拼杀的叛军全部掉头逃跑了。
乱军之中，马燧一马当先，冲破了叛军中军，安守忠的亲卫们抬起他的尸首也掉头逃走，马燧扬起长戟奋力一挥，安守忠的帅旗应声被砍倒。
帅旗倒了，军心更是一溃不可收拾，本来对安守忠已死这个消息将信将疑的叛军见帅旗都倒下了，立马变得绝望，转身便跑。
兵败如山倒，漫山遍野的溃逃景象，如同大灾来临之前的动物迁移，既壮观又悲凉。
安西军阵内的战鼓隆隆擂响，这是乘胜击敌的命令。
相峙了整整一天的潼关会战，终于在日落时分决出了胜负。
十里外站在高地观察战况的顾青，从叛军全线败退的那一刻起，便已知道此战胜利了。
顾青有些疲累地往椅子上一坐，瘫软地叹了口气，道：“终于结束了……”
段无忌兴奋地道：“恭贺公爷，此战大胜，江山定鼎！”
顾青懒洋洋地没了力气，虽然没有亲自上阵拼杀，可他也承受了极大的压力，消耗了太多脑力，骤然松懈下来，顿觉浑身无力。
段无忌犹自兴奋地道：“公爷，潼关一战，叛军至少折损七八万，此战已胜，叛军必然守不住长安，以安庆绪和史思明的性子，不会冒险守长安城，定会弃城渡河北撤，有此一战，黄河南岸咱们已全线收复，长安城也在咱们的掌握之中了。”
顾青半阖着眼，道：“传令将士，追击二十里马上撤回来，穷寇莫追，不要在最后关头栽了跟头。”
“是。”
“再派斥候告诉曲环和李嗣业，叛军已败退，让他们守住禁沟口，狠狠地收获一拨，将来收复河北时也能少一些阻碍。”
“是。”
“再派个人给思思传令，我要吃肉，大块大块的肉，什么肉都吃，煎的炒的烤的，一定要色香味俱全，否则军法无情……”
“是……呃？啊，是！”

第五百七十九章 伪朝君臣
潼关会战，安西军大胜。
这是一场关乎大唐社稷国运的大战，更准确的说，它是一场关乎顾青是否能在未来掌握权柄，治理天下的大战。
潼关会战之后，安西军虎踞关中的东门户，居高临下俯视长安城。
叛军主帅安守忠阵前被斩，叛军的军心瞬间崩溃，于是全线败逃。安西军的士气却达到了巅峰，将士们的身躯疲累到了极点，但精神却异常亢奋，挥舞着刀戟，脚踩着叛军扔下的一地尸首，兵器和旌旗，如出笼的猛虎狠狠追咬着叛军。
一支军队一旦出现崩溃败逃，几乎已没有了任何抵抗能力，他们只顾着逃命，完全没有反身一博的斗志，所以在历史上出现过许多战例，几十个人漫山遍野追杀成千上万的败军，败军明明人多，却没有一人敢停下来与这几十个敌人一搏。
没有了斗志，失去了士气，他们就是一群待宰的羔羊。
马燧与孙九石奉命率部追击，在追杀的路上不知杀了多少叛军，乱军之中根本无法统计，直到追击了二十里外，马燧和孙九石这才奉命收兵，率领将士们掉头打扫战场。
顾青与亲卫们回了潼关内，坐在帅帐中凝神注视着沙盘。
潼关会战大捷，全军将士振奋喜悦之时，顾青却不能忘形。
前路漫漫，星辰大海尚远，没到高兴的时候，得意忘形往往会有灾祸随之而来。
帅帐外传来匆忙的脚步声，韩介进帐兴奋地道：“公爷，大喜！”
顾青头也不回地道：“说。”
“一个时辰前，常忠奉命诱长安之敌，将其诱至潼关东南三十里外，与沈田所设伏兵配合，歼灭叛将阿史那承庆所部叛军，两军在山道激战，常忠沈田前后夹击，四万叛军被斩者一万余，俘虏八千余，阿史那承庆领一万余残部败逃回长安。”
顾青腾地站起身，望向沙盘上的位置。
沙盘上，潼关东南三十里外不过是一条狭窄的山道，这条山道上的交战可想而知何等的激烈。
“我军伤亡如何？”顾青问道。
韩介垂头道：“我军四万将士，伤亡亦有六千多人。幸好是伏击战，以有心算无心，相比叛军伤亡，咱们算是占了大便宜了。”
顾青叹了口气，黯然道：“终究是六千多条性命……”
“传令，厚恤战死的将士，各路将士回营后，召集所有将领来帅帐复盘。”
说完顾青仍然盯着沙盘上的城池山川和平原，小小方寸之地，或许便是很多人一生都无法实现的野心，如今，顾青离它只有一步之遥。
韩介仍站在帅帐内没走，嘴唇嗫嚅几下，道：“公爷，阿五斩敌将安守忠后，战死在乱军之中……”
顾青叹道：“我知道了……”
心情很复杂，不知如何梳理，张怀玉费尽心思给自己训练了一百多名死士，顾青当初一直没放在心上，在他眼里，死士其实就是贴身的亲卫，以自己如今兵权在握，基本不会有什么事情需要用到死士。
但阿五马上给他上了一课，以生命为代价告诉他，死士与亲卫究竟有什么区别。
死士出战，绝无生还之念。
张怀玉确实是最了解顾青的人，她甚至比顾青更有大局观，比他更清楚自己需要什么。
这个出身相门的女人，能够用非常冷静甚至残酷的思维，来区分政治军事和人命道德之间的关系。
争夺天下，是不需要道德的，更不能心软，万物皆是蝼蚁，皆可为争夺天下而牺牲，包括她自己。如果有一天，天下和她之间只能选择其一，顾青相信她能毫不犹豫地抹脖子，来成全他的天下。
阿五死了，一个没有名字没有姓氏的人，从来不知他的来历出身，也不知他有过怎样的经历而成了别人的死士。
一个无名无姓只有编号的人死了。
他一生唯一闪耀的时刻，便是在万马军中一刀刺死了一位手握十万大军的主帅。
“阿五的尸身抬回来了吗？”顾青黯然问道。
韩介低声道：“抬回来了，就在大营内。”
“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将他厚葬，给他立一块碑，碑文上写清楚他做过的事，虽无姓名来历，但他不能被后人忘记。”顾青长叹道。
韩介又问道：“碑文上的名字……”
“他名叫‘顾五’，是我顾青的阿弟，立碑的人是我，我是他的兄长。”顾青沉声道。
韩介默默地退下。
独自坐在帅帐内，顾青忽然觉得闷得慌。
走出帅帐，外面静静地伫立着一百多名死士，他们每个人的脸上仍是面无表情，阿五的死对他们来说，似乎与他们完全无关。
顾青走到一名死士面前，盯着他的眼睛道：“阿五死了，你们知道吗？”
死士点头：“刚才听说了。”
“他是你们的头儿，他死了，你们不伤心？”
“我们一百多人，每人都会有这么一天，早晚而已。”死士的语气像一片不兴波澜的死湖。
“他是为我而死的。”顾青语气忽然有些重了。
“我们的使命就是为了公爷而死。”
顾青无奈地道：“大家都是人，凭什么你们必须要为我而死？”
“没有凭什么，反正我们必须为了公爷而死。”
顾青摇摇头，他已无法与他们沟通下去，以一个现代人的思维来问这个问题，没人会给他满意的答案。
夜晚，打扫战场的将士们渐渐回营，此战收获不小，缴获叛军的战马兵器铠甲数量能够装备一支数万人的军队。
大胜还营，将士们兴高采烈，掰着手指计算着此战斩了多少首级，能拿多少赏金，运气好的话，或许还能官升一级，当个小小的什长也算是光宗耀祖了。
偶尔也能听到营帐内传来撕心裂肺的嚎哭声，那是活着的将士们在悼念战死的袍泽，大营里的气氛有些复杂，喜悦里带着几许伤感。
顾青听在耳中，他已经很熟悉这样的气氛了，每次战胜后归来，大营里的气氛便是如此。
众将已齐聚在帅帐内，左右两排而坐，静静地注视着顾青。
顾青站在帅帐门帘内，听了许久才缓缓转身，指着帅帐外的哭声和笑声，沉声道：“都听到了吧？这是将士们的喜怒哀乐，为将者须知兵，知其哀与乐，知其喜与恶，我们在战场上做的每一个决定，都将左右他们的生死和喜怒，所以我们更须慎思慎行，尽量做对每一个决定。”
众将起身，肃然行礼，齐声道：“末将受教。”
顾青叹了口气，每次大战之后他都没觉得多高兴，脑子里想的只是那些战死的将士们。
如果天下太平，何须将士们为国赴死。
帅帐内陷入一阵难捱的沉默，仿佛在为那些战死的将士默悼。
良久，顾青沉声道：“马燧，常忠，告诉我伤亡数字。”
马燧起身，黯然道：“禀公爷，潼关外一战，我安西军将士战死八千余，蜀军战死一万余，伤者共计两万余，其中重伤者四千余。”
常忠道：“公爷，潼关外山道伏击战，我军战死者六千余，伤者八千，重伤者两千。”
顾青阖目默默计算折损，良久叹了口气，道：“两战我安西军共计战死一万四，其中那些重伤者或许……蜀军战死一万余，折损近半。”
鲜于仲通眉目低垂，默然竟流下泪来。
安西军是顾青的资本，蜀军也是鲜于仲通的资本，今日一场大战蜀军折损近半，对鲜于仲通来说，委实是个巨大的打击。
与安西军相处久了，鲜于仲通渐渐明白了一个道理，在这乱世里，兵权就是话语权，就算没有不臣之心，手握兵权终归能带给他功名利禄，以及他未来在朝堂里说话的分量。
顾青叹了口气道：“大军潼关内休整三日，让将士们好生养息，组织将士们收拢战死袍泽的遗骸，选青山绿水之地厚葬，嘱文吏书以传记，刻于石碑，以为后人万世瞻仰祭拜。”
帅帐内充斥着沉痛的气氛，久久没人出声，每个人神情黯然，眼眶泛红。他们都是亲身经历了这场大战的将领，他们比任何人都清楚将士们是何等的神勇，何等的奋不顾身，每一场胜利都是他们用性命拼回来的。
良久，顾青终于收起了悲痛的情绪，沉声道：“逝者已矣，生者当秉其遗志，守护着来之不易的胜利。”
“大军休整三日后，全军向长安城开拔，对长安城做出围城之势，围三阙一，放开东面延兴门……”
常忠忍不住道：“公爷的意思是，让叛军逃出长安？”
顾青点头：“我军经历了一场大战，将士疲惫不可再战，长安城的叛军已不足十万，但长安城墙坚厚，易守难攻，以我们现有的士气和兵力，没有把握攻破长安，只能让叛军逃回北方，留待以后慢慢收复。”
常忠迟疑道：“若叛军固守不肯逃走怎么办？”
顾青冷笑：“安庆绪和史思明是什么货色，他们若真有与城共死之心，这场仗也不会打得如此狼狈，放心，只要我军做出围城之势，安庆绪和史思明必然会逃走，今日潼关战败的消息应已传到了长安，说不定他们此刻已在收拾细软准备逃跑了。”
孙九石愤然道：“公爷，今日之战我军原本不必折损如此多的将士，正是因为朔方军临阵脱逃，让我安西军独面十万之敌，朔方军背信弃义，咱们不可轻饶了他们！”
帅帐内顿时炸了锅，众将义愤填膺纷纷高声怒骂，连向来脾气温和的鲜于仲通都露出了愤怒之色，蜀军今日折损近半，朔方军难逃罪责，触及到了鲜于仲通的利益，老好人也难免发火。
顾青冷冷道：“光在帅帐里叫嚣算什么英雄？拿下长安后，咱们安西军率先进城，接管长安城防务，任何人想抢功捞名声，都给我杀了再说，这句话我说的！”
众将的愤慨之色顿时化作兴奋，接着人人露出满脸杀气，摩拳擦掌跃跃欲试，旁边的鲜于仲通看得心跳加速，他虽对朔方军临阵脱逃感到愤怒，但这种公然与朝廷对抗的言行他还是没胆子表现出来的。
……
长安城，兴庆宫。
曾经夜夜歌舞的花萼楼今日气氛特别压抑。
安庆绪阴沉着脸，环视面前一群穿着官袍的臣子，臣子们不安地躬着身，保持着姿势动也不敢动。
唯独史思明神情坦然，对安庆绪阴沉的脸色视而不见，眼里并无半分敬畏。
冯羽身穿紫色官袍，位列臣子中的第一排，跟别的臣子一样保持躬身惶恐的姿态，只是没人发现他的眼神里也并无半分敬畏，反而有一丝笑意一闪而过。
潼关战败，安守忠阵前被斩，阿史那承庆所部四万将士被伏击，两战下来叛军伤亡惨重，对这个刚刚建立起来的伪王朝来说，如此大的损失等同于被灭国了。
“我王师二十万，如今被折损得只剩不到十万，各位皆是父皇信任多年的文武将官，听父皇说尔等一身本事，如今竟是这般结局，各位何以教朕？”安庆绪语气阴森地道。
“臣等有罪……”一群臣子齐声道。
“尔等确实有罪！朕如此信任你们，二十万将士交给你们，尔等却是如此的不中用，朕终究是错付了！”安庆绪怒道。
说完安庆绪飞快朝史思明瞥了一眼，虽然没点名道姓，但他这一记眼神里的意思不言而喻。
说是训斥群臣，其实安庆绪真正责怪的是史思明。只因如今大燕国的兵权尽在史思明一人之手，军队战败了自然是史思明的责任。
只是史思明手握兵权，连皇宫的禁卫戍守之权也在史思明手中，安庆绪虽是天子，也不敢公然与史思明翻脸。
史思明这时不慌不忙地道：“陛下，战败之责，罪皆在臣。只不过……安守忠当时强行要求领兵攻打潼关，以雪潼关失守之耻，当时臣与陛下都在场，陛下也是点头答应了的。”
安庆绪一滞，忍着怒气点点头。
史思明又道：“再说阿史那承庆，此人有勇无谋，出征追击安西军之前，臣曾下过军令，逢林莫入，遇山莫追，阿史那承庆仗着陛下宠信，对臣的军令置若罔闻，执意率军入山道追击安西军，终于中了对方的埋伏，此战之败，臣固然难逃罪责，但罪责最大的是阿史那承庆，臣请陛下斩了他，以为效尤。”
安庆绪满脸的怒气化作不自然，干咳了两声道：“这个……我大燕已痛失安守忠这员大将，国朝不可再失爱将了，便罢阿史那承庆之职，令他戴罪立功吧。”
史思明如今权势滔天，安庆绪已深感不安，他虽是只知后宫酒色嬉乐的荒唐天子，但也略知几分帝王术的皮毛，他知道此时朝堂需要平衡，需要培植势力制衡史思明，今日正好卖个人情，借机拉拢阿史那承庆，将来也好制衡史思明。
算盘打得太明显，但史思明却只是微微一笑，眼神略带几分狂悖地看了安庆绪一眼。
兵权在手便是天，安庆绪那点小算盘在他眼里只觉得可笑。
安庆绪也知自己刚才的话有些稚嫩，尴尬之下急忙转移话题。
“诸位，潼关之败，我军折损太多，眼看安西军马上要兵临长安城下，如何御之，还请各位献计。”
群臣讷讷不敢言，纷纷抬头望向史思明。
小小的伪朝堂，君非君，臣非臣，臣子的一个眼神能暴露很多问题。
没人吱声，安庆绪也只好将目光望向史思明。
史思明笑了笑，道：“陛下，臣以为……长安不能守，可弃之。”
安庆绪的脸色顿时十分难看：“都没开始打，为何轻易言弃？”
史思明淡淡一笑：“陛下认为能打？臣愿交出兵权，由陛下指挥如何？”
安庆绪又被噎得说不出话来，眼睛迅速一瞥，目光泛起一丝杀意，然后立马消失。
“朕，嗯，朕再想想，再想想……”安庆绪忍住怒气道。
这时冯羽站出来到：“陛下，臣附和史大将军所言，我军折损过甚，不可正面与敌安西军，不如弃城渡河北上，回到先帝龙潜之地慢慢休整，以图来日再杀回中原。史大将军斯言是为谋国之论，臣深以为然。”
安庆绪又被噎住，眼中顿时露出愤怒之色，他不敢怼史思明，难道还不敢怼冯羽吗？
正要出口怒叱，史思明却朝冯羽露出微笑，然后道：“陛下，冯羽心忧国事，为朝政勤恳操劳，又与臣英雄所见略同，此为国朝英才，陛下怎能不善待？臣建议，可任冯羽为左相，为陛下分担朝政。”
安庆绪皱眉，脸色阴沉下来。然而史思明的目光却朝殿内淡淡一扫，殿内群臣一凛，急忙躬身齐声道：“臣等附和史大将军所言。”
安庆绪深呼吸，君权旁落，受制于人，天子亦要受此屈辱而不敢发作。
没想到当皇帝的日子竟也如此憋屈，史思明已越来越过分，此人必须除掉！
安庆绪挤出了一丝微笑，道：“朕亦觉冯羽劳苦功高，当年与朕亦有同乐之谊，自然可封左相，朕便允了史将军所请吧。”

第五百八十章 离心反复
国之将亡，必有妖孽。
大燕国的左相就这样在弱君与权臣的两句话来往之间便定下了，草率得如同儿戏。
冯羽愣在殿内半晌没出声，见安庆绪一脸不甘不愿，而史思明却微笑地看着他，冯羽顿时明白了什么，双膝朝前跪拜下来，不知有意还是无意，冯羽跪拜的正前方竟然隐隐是史思明。
这个动作令安庆绪再次火冒三丈，眼中杀机毕露，欲怒而不敢怒，又坏又怂的本质表现得淋漓尽致。
“臣多谢史大将军，多谢陛下恩典。”冯羽伏地拜道。
这句话又令安庆绪眼中再飙杀气。
谢恩时将史思明排在前面，天子排在后面，其心简直昭然若揭。
礼崩乐坏，臣失臣礼，江山要亡啊！
当初一同嫖青楼姑娘时结下深厚的嫖友情谊随风飘逝了，人生四大铁都靠不住，人间不值得。
史思明却对冯羽的表现非常满意。
把持宫闱，兵权在握，自己非常信任的朋友又被提拔为左相，史思明可谓已是一手遮天了。
眼前这个纨绔天子算什么东西？除了在后宫玩女人，人多的时候向他拜一拜，他还能干什么？只消自己一句话，随时都能将他从皇位上拽下来，安家一门老少是生是死，全在他一念之间。
只是如今大燕政权兵败势微，史思明为以后打算，不想当这个出头鸟，否则当皇帝还不就是自己一句话的事。
“史大将军，朕欲巡幸河北，何日启程为妥？”安庆绪端起皇帝架子，将逃跑的行为解释得跟李隆基一样清新脱俗。
史思明微微躬身，道：“臣以为，明日便可启程，事不宜迟，安西军恐马上会兵围长安城。”
安庆绪也有些害怕，虽然舍不得繁花似锦的偌大长安城，但他更清楚以自己如今的斤两无法打败安西军，不如速速逃了为妙。
圣人说过，君子不立危墙之下，连君子都不立危墙，天子自然更不能立了。
“便允史大将军所请，传朕旨意，明日御驾巡幸河北，全军将士随朕护侍。”
群臣纷纷垂头道：“臣等领旨。”
朝会散后，群臣各自离开花萼楼。
史思明走在最前方，群臣无人敢超他一步，皆在他身后唯唯诺诺缓步而行。
史思明很享受这种大权在握的感觉，在前方慢吞吞地走。
冯羽三步并作两步追上史思明，隐隐落后一肩距离，躬身笑道：“刚才多谢史大将军提拔下官，下官从此愿为史大将军鞍前马后效命。”
史思明笑道：“冯贤弟莫客气，这几年你我互为彰宜，当初杀安禄山亦是你给我献的计，否则焉有我今日之风光，左相之职对贤弟只是屈才了，但我大燕朝不立右相，贤弟已是朝中文官第一人，以后朝政事务便拜托贤弟辛苦打理了。”
冯羽露出谄媚的笑：“愿为史大将军鞠躬尽瘁。”
然后冯羽笑容一敛，神情忧愁地道：“大将军，咱们王师潼关新败，长安城也守不住了，退回河北怕也不好过呀，若顾青不依不饶派兵追击，咱们总不能一退再退呀。”
自从潼关兵败的消息传回长安后，史思明一直无喜无怒，表现得非常平静，平静得连冯羽都感觉不正常了。
理论上大燕国的将士皆受史思明节制，潼关外两战折损了十余万将士，叛军的实力一夜之间削弱了一大半，按理说史思明此时应该气急败坏暴跳如雷才对，可他从头到尾如此冷静淡然，令冯羽颇为费解。
史思明淡淡一笑，道：“贤弟莫慌，只要你忠心不改，你我兄弟终归有条活路的，不仅是活路，而且仍旧享尽荣华富贵。”
冯羽似有所悟，但还是装蒜露出茫然之色道：“恕下官愚钝，不知大将军的意思是……”
史思明缓缓道：“贤弟如何看待当今天下局势？”
冯羽迟疑了一下，道：“下官冒死说句实话，咱们大燕王师怕是越来越挡不住安西军了，就算退回北方，终也会被安西军一败再败。”
史思明坦然地点头道：“不错，我也是这么想的，凡事皆有定数，凡事亦有变数。定数是我大燕气数不长，国运将尽，这一点，相信明眼人都看得出，变数呢？呵呵，变数就在顾青这人身上。”
冯羽神情微微一变：“顾青如何？”
“顾青，弱冠之子，却是虎狼之辈，有雄视天下的精兵猛将，亦有翻转乾坤的枭雄之姿，就算咱们退回河北，唐国迎回他们的新天子李亨，在唐国的新朝堂里，你觉得顾青会是何等角色？”
冯羽眼皮不易察觉地跳了跳，低声道：“顾青与我大燕数战数胜，对唐国自然是功劳赫赫，再加上手握安西精锐之师，唐国天子定会予他高官显爵以彰其功。”
史思明哈哈笑道：“如此简单吗？哈哈，冯贤弟你何必在本帅面前藏拙？想必你很清楚，顾青迎天子还都归政后，届时长安朝堂之上，顾青便是大燕国的史思明，李亨便是大燕国的安庆绪，两者如出一辙……”
笑容忽敛，史思明冷冷道：“贤弟可见今日殿上，安庆绪看我的眼神？呵呵，那是满带杀意的眼神，他早欲将我除之而后快，可是……哈哈，兵权在我手，他只敢有这个念头，却不敢有任何举动，将来的唐国天子便是如此了，想杀顾青，又杀不掉顾青，还不得不对顾青事事妥协忍让，东汉董卓曹操，他们何尝惧过天子？”
说完史思明放声狂笑，权臣狂悖之色毕现。
冯羽陪笑道：“史大将军说得甚是，但……顾青与咱们的命运有何关系？”
史思明嗯了一声，道：“唐国天子被迎回长安后，我估计不久唐国朝堂必有大乱，李亨不会甘心蛰伏于权臣的羽翼之下，那时的李亨，若论心中的恨意，恨顾青更甚于恨叛军，既然朝堂无人能制衡顾青，那么……我史思明若拎着安庆绪的首级向唐廷投降，你猜唐国天子会不会高兴呢？”
“顾青有兵权，我也有兵权，他在关中，我在河北，天子嘛，不就喜欢搞左右平衡那一套吗？我亲手给他送上平衡，顾青也不得不忌惮三分，试问天子为了他的皇位，对我将是何等的拉拢讨好？”
冯羽听得呆住了，怔怔半晌没出声。
史思明拍了拍他的肩，笑道：“所以我刚才说过，无论世事如何变化，你我终归能够继续安享荣华富贵，很快你就知道我所言不虚了。”
良久，冯羽苦笑朝史思明长揖一礼：“史大将军谋算之深远，下官佩服得五体投地。”
史思明深深地道：“冯贤弟与我相识于平卢，你的为人我已深知，是个值得信任的人，愿你我日后同心同德，勿使猜疑，就算归降了唐国，亦不过是权宜之计，若来日有机会，咱们再反了唐国也只在一念之间，你我能共患难，亦当共享富贵。”
冯羽忘情地握住了史思明的手，感动地道：“苟富贵，互相汪。”
……
冯羽回到平康坊的宅子，神情有些寥落。
这座宅子原是奸相李林甫的，后来叛军占据长安后，城中诸多豪宅官邸被叛军将领谋臣们瓜分，安禄山被刺死后，史思明掌权，作为颇受史思明重用的冯羽便莫名得到了这座宅子。
宅子里有近百名下人，冯羽刚下马，府里的管家杂役们纷纷围上，嘘寒问暖牵马坠蹬，冯羽微笑与下人打了招呼后，径自入了后院。
后院内，李剑九无聊地坐在院子里，仰头凝视着院中的一株樱花树。
时已入秋，樱花早已凋败，光秃秃的树干上栖息着一只鸟雀，李剑九看着鸟雀，嘴角露出温柔的笑容。
似乎……很多年没有如此悠闲过了，在她的记忆里，每天就是练剑，练剑，挨李十二娘的训斥，接着练剑，永远没有尽头。
直到遇到了冯羽，这个说话很欠抽但仿佛带着一种令人无法抵抗的魅力的男子。那张阳光灿烂的笑脸，那一挤眼一弄眉便让人发噱的表情，还有隐藏在他内心深处的忍辱负重，为了曾经做出的承诺而陷身于敌营，用各种不同的脸孔周旋在敌人之间的大无畏和大智慧……
谁能想象得到，一个搅乱了天下太平的奸贼，顾青和李十二娘不共戴天的仇人，竟然在这个男人三言两语挑唆与背后默默布置设伏之下，死在李十二娘的剑下，一段涉及两代人的血海深仇，就此得偿报还。
这个男人，真的很有魔力，李剑九早已沦陷了。
冯羽回到后院，见李剑九痴痴地盯着樱花树上那只孤单的鸟雀，不由皱了皱眉，走到她的身后，轻轻的拥住她的肩，两人一同盯着树上的那只鸟。
李剑九没回头，她知道是他。
“听说顾公爷曾经为杨贵妃作过一首诗，‘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这只鸟儿是不是失了同伴，在此哀鸣？”李剑九呢喃般道。
冯羽眨眨眼，笑道：“阿九，你可是李十二娘座下弟子，‘力拔山兮’‘威加海内’才是真正的你呀，此刻这小儿女姿态让我有点慌……”
李剑九咬牙，怒道：“人家与你说些花前月下的体己话儿，你就不能应个景儿么？”
冯羽茫然眨眼：“‘人家’是谁？”
“‘人家’是我！”
冯羽恍然哦了一声，然后很识趣地应景了，端详着樱花树上栖息的鸟儿，良久，摇摇头道：“不行，太瘦了，不够我一口吃的。阿九乖，咱们吃点别的，想吃烤羊腿吗？我在安西时跟顾阿兄学过手艺，烤得一手好羊腿……”
“混账！”李剑九气得反身捶了他一拳。
冯羽哈哈大笑，从怀里掏出一份黄绢给她，正色道：“你胆敢殴打当朝宰相，杀十次头都不够。”
“当朝宰相？”李剑九愕然，接过黄绢匆匆扫了一眼，吃惊地道：“安庆绪封你为左相？”
“没错，名副其实的当朝宰相，史思明逼安庆绪封的。史思明说了，以后朝堂政事由我处置。”
李剑九震惊道：“史思明竟如此信任你？”
冯羽淡淡地一笑：“谈不上信任，只是拉拢而已，为了彻底架空安庆绪，史思明颇费心思，我不过只是他手中的棋子之一，不一样的是，我这颗棋子或许比较重要。”
李剑九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环视左右后，轻笑道：“若被史思明知道你的底细，杀一千次都不解恨。”
冯羽也放低了声音道：“你安排人送信给顾阿兄，告诉他，叛军明日便启程撤出长安城了，安西军可轻松收复长安，另外，史思明今日对我说，回到河北后，他有心归降大唐天子，以安庆绪的首级邀功请降，大唐天子深恨顾阿兄，必会答应史思明的归降，从此以史思明来制衡顾阿兄在朝堂的地位……”
“这步棋是阳谋，颇为麻烦，如何处置让顾阿兄自己想办法，我的建议是，顾阿兄不妨强势一点，令安西军北上直接剿灭叛军，破了这局死棋。”
李剑九默默念叨半晌，点头严肃地道：“你说的每个字我都记下了，马上便安排人出长安城给顾公爷送信。”
冯羽又道：“还有一件事，顺便也转告顾阿兄……”
“你说。”
冯羽神情忽然浮上黯然之色，深邃的眼神望着天空，忧伤地道：“告诉顾阿兄，我已被叛军封为左相，当奸细都快当成他们老大了，将来安西军剿平叛乱之日，我很担心手下的人会割下我的脑袋去向顾阿兄请功，这样的下场恕我无法接受……”
……
潼关，安西军大营。
“冯羽已当上伪朝左相了？”顾青震惊地转身盯着送信的人。
送信的是个女人，也是李十二娘座下的女弟子之一。
女弟子抿了抿唇，似乎想笑，还是忍住了，点头认真地道：“是，今日早晨安庆绪被史思明所逼，被迫封冯羽为左相。”
顾青挠了挠头，喃喃道：“狗东西，升官比我都快，走了什么运……”
女弟子仍忍着笑道：“冯羽还说了，他很担心将来安西军平定叛乱时，被手下人背后暗算，拿他的脑袋向顾公爷请功，他说无法接受这样的下场……”
顾青迟疑了一下，道：“要不我放出话去，某冯姓宰相我只要活的，不要死的？”
叹了口气，顾青立马否定了自己：“只要活的也不行呀，反倒给了别人启发，今天卸个翅尖，明天送个肘子，反正只要留他一口气也算活的，冯羽那狗东西应该也不会接受这样的下场……”
女弟子噗嗤一声，然后迅速调整表情，严肃地道：“顾公爷思虑周全。”
顾青也有点愁了：“这个奸细当得太争气了，真的。”
然后顾青看着女弟子道：“辛苦你回去传个话，叛军撤出长安北上之时，让冯羽悄悄溜了吧，他留在叛军阵营里越来越危险，接下来的事，由安西军在战场上解决。”
女弟子抱拳道：“顾公爷，冯羽说了，他还想留在叛军里，他还说，平叛之后顾公爷的麻烦仍然不小，有他这颗落在敌人内部的棋子，或许关键时刻能有作用。”
顾青叹道：“何必执着于身陷虎狼之穴，他已经做得够多了……”
女弟子走后，顾青独自在沙盘前久久凝视。
安西军的节节推进，将士们兴高采烈，可顾青作为一军主帅，他看到的未来仍然充满了危机。
李亨回到长安后，大唐大部分地区已经渐渐归于太平，但接踵而来的还有无尽的内斗，为了巩固各自的权力，顾青与李亨之间必然有一场恶斗。
如何在这场恶斗中取得胜利，如何彻底地掌控朝堂权力，用自己的思路慢慢推行各种改革，让百姓们至少安享百年殷实太平，对顾青来说是个极大的挑战。
帅帐门帘被掀开了一角，一颗可爱的小脑袋探了进来，鬼鬼祟祟左顾右盼，宛如打入敌营的麻药女搜查官。
顾青眼角的余光早就看见她了，叹了口气道：“公主殿下，要进来就进来，您是金枝玉叶之身，何必失了仪态。”
万春立马掀开门帘窜了进来，傲娇地哼了一声。
顾青拱了拱手道：“殿下何故鬼鬼祟祟？”
万春呸了一声道：“你才鬼鬼祟祟，本宫只是担心思思那狐媚子在里面，跟你做什么不要脸的丑事，若被本宫撞破，你们羞愤之下岂不是要自尽以谢天下？”
顾青愕然半晌，缓缓道：“殿下太小看臣和思思的脸皮了……”
万春哼道：“说得也是，你一直都是厚脸皮。”
顾青斜瞥着她，没吱声儿。
按万春的逻辑，当初在终南山被他看得光光的，她也没有羞愤得自尽以谢天下呀，大家的脸皮都是一样的厚，有什么资格说我？
顿了顿，万春轻声道：“听说安西军要开赴长安了？”
“是。”
“能收复长安城吗？”
“叛军明日便要启程撤逃了，安西军只是去接管长安，很轻松便能收复。”
万春高兴起来：“如此说来，父皇快从蜀中回长安了？”
顾青看着她，道：“殿下，如今的大唐天子是你的皇兄，不再是你的父皇了。”

第五百八十一章 复都入城
万春在安西军大营的身份有些尴尬。
她是公主，但性格颇为傲娇，虽然没什么坏心眼，却总给人一种高高在上的距离感，就算在她心爱的郎君顾青面前，她的姿态也摆得很高。
有时候万春在对顾青说了许多词不达意的话后，她也很恨自己，就像一个恋爱中患得患失的女生一样，当着顾青的面她努力地骄傲着，回到自己的营帐里，她能把与顾青的每一句对话逐字逐句的复盘，然后非常谦逊的自省得失，总结经验，争取下次精益求精，对话对出水平，对出风格，对出灵魂。
身份高贵的公主，在一厢情愿的爱情里其实也是可怜人。
“长安城入秋了，城外观音禅寺的那棵百年银杏树也该落满遍地金黄了，寺里那棵树还是当年太宗先帝亲手栽下的呢，我小时候喜欢去那里玩，秋末之时，光脚踩在那遍地的金黄上，又软又舒服，整个人好像置身在画里一般……”万春嘴角噙笑，眼中散发着憧憬的光亮。
顾青低声道：“明日安西军便可入长安城，整个关中基本已收复了，殿下若欲去观音禅寺赏银杏，臣可派亲卫护送殿下去。”
万春瞥了他一眼，幽幽一叹，道：“重要的不是赏银杏，而是……”
自从失了童男身后，顾青仿佛开窍了，此时他居然听懂了万春话里未尽之意，但他无法给出回应，只好装傻沉默。
两人沉寂许久后，万春又道：“安西军入长安后，回迎天子还都归政吗？”
“当然会。”
“父皇呢？你迎不迎父皇？”万春接着问道。
顾青迟疑了一下，道：“臣当然愿意迎回太上皇，但臣只是统兵之帅，迎不迎太上皇，以何种礼仪迎回太上皇，应是朝廷礼部的事了，臣不便插嘴。”
万春神情复杂地一笑，道：“你倒是谦逊得很，如今天下谁不知道你顾青手握重兵，天子就算回了长安，凡事都要先看你的脸色，我在安西军大营这些日子，将士们对朝廷如何议论，难道我不知么？”
顾青苦笑道：“臣手握重兵是为了平叛，也是朝廷允许的，为何殿下出此诛心之言？臣对大唐天子并无反意。”
万春却不依不饶地道：“那么，平叛之后，你敢交出安西军的兵权吗？”
顾青不慌不忙地道：“殿下是公主，自然不是寻常女子，臣相信殿下对天下情势，对朝堂纷争看得比普通人更清楚，臣敢问殿下，你希望我把兵权交出去吗？”
这不是送分题，这是送命题。
万春明白顾青这句话里的意思，交出兵权，李亨必不容他，顾青的下场除了死没有第二条路可走，在李亨眼里，顾青是当世猛虎，无论手里有没有兵权，只要他登高一呼，便是一场席卷天下的风暴，所以顾青必须死。
若不交出兵权，大唐朝廷永远存在顾青这个祸患，兵权越大，祸患越深，到了顾青这个位置，就算他无意做什么，下面的将士和归附他的谋士文官都会逼他做出点什么，身居高位的人同样也有身不由己之时。
交还是不交，万春迷茫了，神情陷入挣扎矛盾中。
顾青见她脸色变幻不停，不由笑道：“莫挣扎了，搞得好像我交不交兵权是由你决定的，恕臣放肆，殿下大概左右不了我的决定。”
万春泄气地垮下肩，眼眶忽然红了，哽咽道：“我固然做不了你的决定，但无论你做任何决定，我都会伤心……顾青，我若不认识你，那该多好。”
顾青眉目低垂，叹道：“若未相识，你的人生一定比现在开心，你的父皇会给你许配一位温文君子做夫婿，你的一生无忧无虑纵情歌舞，直到垂垂老去，你仍像个无邪的孩子……”
万春泪中带笑：“活到垂垂老去还像个无邪的孩子，这样的人生果真有趣吗？”
“比你此刻伤心为难有趣多了。”
万春愈发伤心，她发觉自己与顾青之间隔着一条又宽又深的鸿沟，无论如何努力，她总是无法越过这道沟。
当初还住在长安城的她，确实天真无邪得像个孩子，然而经历了战乱，经历了离合，她已不再是孩子了。
她看到了爱情的表象下，还藏着许多无法逃避的现实，身份，立场，家人，以及无可奈何的敌与友。
话已至此，只能捅破这层窗户纸了。
“顾青，如果有一天，你与皇兄不得不刀剑相向，能不能……留我父皇一条活路？”
顾青愕然，接着失笑道：“连你也觉得我会推翻李唐，自己当皇帝？”
万春眉目低垂，轻声道：“你手握重兵，朝廷如今又是虚弱之极，你想当皇帝很容易。”
顾青叹道：“知我者谓我心忧，当皇帝莫非是什么美差事？为何每个掌了权力的人都想当皇帝？”
万春抬眼盯着他：“莫非你不想？”
顾青点头：“我真没有当皇帝的打算，不管你信不信，我甚至连权力都很讨厌，但无奈的是，想要在这个世道活下去，我不得不掌握权力，如果掌握权力之余，我还能为百姓子民做点事，让这个世道成为真正的盛世，那就更满足了……”
万春讷讷道：“那我父皇……”
“你父皇也好，你的皇兄也好，只要他们不主动招惹我，我不会干以臣伐君的事，当然，如果他们主动招惹我，我也不会引颈就戮，自然也会有所表示，江山一直姓李，但愿李家能够一直保住这座江山。殿下，明白我的意思了吗？”
万春似懂非懂地点头。
话说得很含蓄，她依稀仿佛已听懂了。
权力是不可能交出去的，造反弑君的事他也不想干，所以……他欲成为董卓曹操那样的人物，挟天子以令诸侯？
心中忽然浮起一个念头，万春垂头忍住羞意，轻声道：“如果……如果父皇将我赐婚给你，你与我李家会不会减少很多矛盾？如果可以，我，我……愿意的。”
顾青叹了口气，道：“你想得太美好了，和平从来与联姻没有任何关系，不管嫁几个女儿给我，他们若想翻脸，仍然会坚定不移地翻脸，反而是作为李家女儿的你，若将来夫君与娘家反目成仇，你当如何自处？”
“殿下，我一直在逃避你，是不想害了你，将来无论你站在哪一边，都将是你一生的痛苦悔恨，所以，有些故事最好不要发生，一旦发生，后果我们都无法承担。”
万春明白了他的意思，瞬间泪如雨下，不停地点头：“是的，我明白了，我明白了。”
顾青心里也难受，叹道：“殿下，你莫怪我……”
万春一边落泪，一边努力挤出高傲的笑容，她仰起了头，哽咽却清冷地道：“本宫怪你什么？本宫不过是想为父皇分忧罢了，你若不愿，此事休提，莫太自作多情了，你以为什么人都能配得上本宫吗？笑话！”
万春说完拂袖而去，很快，顾青听到帅帐外传来撕心裂肺的大哭声。
顾青沉沉地叹了口气。
皇甫思思飞快走进来，焦急地道：“您对公主殿下说了什么？为何她哭着跑开了？”
顾青苦笑道：“因为我没有把握给她一个承诺。”
“什么承诺？”
“一辈子的承诺，”顾青叹息道：“天子回长安后，我与李家皇室的矛盾将会越来越尖锐，甚至越来越残酷，万春公主夹在中间，我会为难，而她，也将痛不欲生。”
“公主殿下就算不嫁给你，你与李家皇室冲突的时候，以为她就不痛苦了吗？”
顾青无奈地道：“那就算我是个渣男败类吧，我的肩上扛着十万安西军将士的身家性命，如果有一天因为一个女人而无法狠心拔刀，我麾下的将士会成为我心软的代价，他们为我出生入死，我怎忍他们成为我儿女私情的牺牲品？”
皇甫思思沉默半晌，轻声道：“你不是败类，相反，你有情有义。只是世事难有双全，只能取重舍轻，我懂你。”
顾青摇摇头：“你去安慰一下她吧。”
皇甫思思点头。
顾青忽然一叹：“若她不是公主该多好……”
……
当夜，又有斥候入营报捷。
李嗣业的陌刀营奉命在禁沟口狙击叛军败逃残兵，陌刀营近三千将士守住了禁沟口，一万余败逃残兵付出巨大的伤亡仍无法寸进。
曲环所部一万河西军趁势从叛军后方突袭，两军一前一后将叛军夹在中间，一夜血战，一万余叛军死伤惨重，死者六千余，余者皆降。
快天亮时，李嗣业和曲环大胜而归，押着八千余俘虏浩浩荡荡志得意满回到大营。
第二天清晨，大营内鼓声隆隆，帅帐聚将。
顾青身披铠甲，威风凛凛地站在帅帐中央，环视精神奕奕的众将。
众将表现得非常兴奋，因为今日是个非同寻常的日子。
近两年的平叛之战，今日已到了战争的转折点，安西军即将收复长安，转而马上就会收复整个关中平原。
黎明的曙光已遥遥在望。
“诸位将军，两年平叛，今日可算有了收获，咱们马上要收复长安城了。”顾青微笑道。
众将哈哈大笑，笑声如罡风在山岗上呼啸而过。
看着麾下这群如狼似虎的猛将，顾青的心情也有些激动，来到这个世界不到十年，没想到自己不知不觉站到了这个世界的巅峰，可以平视帝王将相了。
而帮自己站上巅峰的人，就是眼前这群勇猛而可爱的将领们。
“哈哈，憋坏老子了，进了长安城，老子要找最贵的青楼，嫖个三天三夜！”李嗣业口无遮拦大笑道。
沈田嘴角一扯，嘴里轻蔑地发出一个单音字：“嘁！”
李嗣业一愣，环眼瞪着他：“姓沈的，你啥意思？”
沈田伸出小拇指掏了掏耳朵，淡淡地道：“没啥意思，三天三夜，呵呵，你行吗？”
众将哄堂大笑，异口同声道：“不行！”
李嗣业黝黑的老脸顿时涨得发紫，勃然怒道：“怎么就不行了？尔等可曾见过李某人的威风？我陌刀营将士以一当十不在话下，床笫之上亦是如此！”
沈田冷笑道：“听说身形越魁梧的男子，那话儿却越是不堪重伐，银样蜡枪头，看似光鲜，其实不中用，呵呵，三天三夜？给你三个呼吸的时间便缴枪服软了。”
说完沈田不怀好意地扫了李嗣业一眼，目光里侮辱性极强。
众将再次大笑，李嗣业脸上挂不住了，魁梧的身子刷地站了起来，咆哮道：“姓沈的，出去与我大战三百回合，老子教你如何做人！”
正在争吵时，顾青悠悠地道：“你们当我不存在是吧？”
轻轻的一句话，帅帐内瞬间安静下来，包括李嗣业和沈田在内，每个人正襟危坐，面无表情。
顾青指了指李嗣业和沈田，道：“你们二人，进长安城后给我绕城墙跑一圈，如果跑完以后你们还有体力去最贵的青楼，我不反对。”
二人的脸顿时垮了下来，面色灰败地互相瞪了一眼。
长安城是当世最大的城池，人口超百万，偌大的城池若绕城墙跑一圈，这条命大概去了一半了……
众将努力忍住笑，却纷纷朝二人投去幸灾乐祸的眼神。
顾青调整了一下表情，严肃地道：“收复长安以后，安西军上下仍不可松懈，首先要清除城内的残敌和投降失节的臣子，段无忌……”
段无忌躬身：“学生在。”
“此事由你负责，带人打听城内风言，若有为虎作伥帮叛军坑害百姓的人，全都拿入大狱，先审再判，不枉不纵。”
“学生遵令。”
顾青又望向常忠，道：“常忠，你领三万安西军将士，接管长安城九门防务，若遇任何人阻拦争夺，可允你刀戟镇压。”
常忠迟疑了一下，道：“公爷说的‘任何人’……如果是天子直属的朔方军呢？”
顾青加重了语气道：“‘任何人’的意思，你听不懂吗？”
常忠精神一振，重重抱拳道：“末将懂了！领命！”
“沈田。”
“末将在。”
“你率一万将士接管宫闱禁卫，天子归政于都后，会居于太极宫，你可接管太极宫禁卫，还是那句话，任何人不得争夺防务，敢言阻者，杀无赦。”
“是！”
顾青又望向刘宏伯，道：“刘宏伯。”
“末将在。”
“大军入城后，你的任务仍以操练新兵为主，大约两个月后，太上皇会从蜀中回长安，那时你率一万将士接管兴庆宫禁卫。”
“是。”
“李嗣业。”
李嗣业壮硕的身形站起来，像寺庙里供奉的巨大的罗汉雕像：“末将在。”
“陌刀营入驻长安内城，巡弋于朱雀门到承天门之间，内城若遇冲突，陌刀营马上驰援。”
“是！”
众将这时渐渐听出味道了。
安西军收复长安城，其实意味着又有一场新的战事马上开启，听顾青的种种安排，这场战事的敌人不再是叛军，而是朔方军。
接管长安，戍卫宫闱，天子若回长安，便在顾公爷的掌控之中。
顾青见众将表情各异，于是冷笑道：“前日潼关一战，朔方军临阵脱逃，各位应该没忘记吧？”
众将一凛，异口同声道：“没忘。”
“说是友军，却打着占便宜的主意，临到拼命时便后撤，想让咱们和叛军同归于尽，他们便可得渔翁之利，呵呵，主意打得精妙，但，安西军可不是被人白白算计的，他们既然敢做，便要付出代价！从今以后，朔方军不再是友军，敢抢我安西军的战果，必刀剑相向！”
众将振奋地举起右臂吼道：“杀！”
“潼关，长安，关中，皆是我安西军将士以命相博，一刀一枪收复的，大唐的南方未受战火荼毒，也是我安西军守护的，我们功在社稷，社稷不可慢待于我们，该有的封赏一丝一毫不能少，社稷不予，我们便亲手取来！”
“各位记住我的态度，长安城的外城，内城，宫闱，所有防务皆由安西军接管，谁若敢阻拦，谁便是敌人，是敌人就该杀！”
……
辰时三刻，安西军大营吹响了号角。
全军将士拔营启程，开赴长安。
旌旗飘展，战马嘶鸣，将士们兴奋地列成长队，意气风发地离开了大营。
远处，长安城巍峨高耸的城墙依稀在望。
那里是大唐的国都，因为君臣的昏聩无能，它被沦陷于叛军之手近两年，今日它又将归属于大唐。
准确的说，它将归属于顾青。
开拔一个时辰后，斥候匆匆来报。常忠和沈田所部各率精骑万人，出没于长安城西面和北面，城中叛军已离开了长安，从东面延兴门出发，向洛阳方向败逃而去。
此刻的长安城，是一座没有守军没有敌人的空城。
又过了一个时辰，斥候又来报。
西面出现了一支万人的兵马，封常清率一万朔方军正在急行军开赴长安。
顾青脸上露出了冷笑。
“传令常忠沈田，马上率军入城，接管长安城防务，并关闭九门，以我天下兵马副元帅的名义传令朔方军，就说非常时期，敌友难分，不准他们入城，朔方军可在离城十里外扎营。”

第五百八十二章 针锋相对
潼关一战后，叛军折损大半，安西军大获全胜。
一夜之间，顾青对朝廷的态度出现了非常明显的变化。言语中锋芒毕露，对朝廷语带杀意。
从顾青掌安西军兵权开始，那时李隆基还是大唐天子，君臣远隔数千里遥相斗法，顾青那时多少有些顾虑，表面上还是忠臣，对李隆基的旨意不得不遵从。
直到安西军入关平叛，顾青对天子的旨意已有些阳奉阴违了，后来李隆基弃长安出逃蜀中，顾青更是成了一方军阀。
这些年，或许是渐渐看清了这个朝廷光鲜表象下腐朽破败的本质，也渐渐看清了李隆基自私狠毒又昏聩的灵魂，顾青从最初的失望，到后来的反感，直到如今的毫无敬意。
实力增强是一部分原因，还有一个原因是，来自一千多年后的顾青无法接受自己在这样一个天子和王朝下俯首称臣，他们配不上顾青的忠心。
这是顾青隐藏在骨子里的傲气，傲而不露，隐而不发，君子雅量。
常忠和沈田率将士们来到长安城外，路上没遇到任何叛军的抵抗。
这是一次早有预谋的败逃，叛军们一夜之间从长安城内外撤军，常忠和沈田一路长驱直入，从潼关很快赶到了长安城。
九大城门洞开，从里到外不见任何守军，城楼上没有飘扬的旌旗，城门口没有守卫的兵丁，就连百姓和商贾也远远地站在城门甬道内，一脸惊疑地注视着外面铺天盖地的兵马。
常忠和沈田骑在马背上，二人迅速对视一眼，常忠沉声道：“顾公爷刚刚有军令传来，令我二人马上接管长安城防务，任何人胆敢阻拦，格杀勿论。”
沈田抿唇点了点头，道：“我军主力大约两个时辰后赶到，在此之前，你我先不用占领禁宫，先布置九门防务。”
常忠又道：“斥候来报，半个时辰后，朔方军一万兵马会到达长安城，领兵者，封常清。”
沈田冷笑：“与叛军决战时不见他们拼命，竟敢中途临阵脱逃，摘果子倒是来得挺快，呵呵。”
常忠严肃地道：“公爷有令，让朔方军城外十里扎营，敢入城一步，可斩。”
沈田眼中露出几分杀意，点头道：“我省得，若朔方军不服气，那便开战吧。”
常忠狂笑数声，接着笑声忽顿，厉声喝道：“传令，调拨一万骑兵，金光门前列阵备战！其余的马上入城，接管长安防务，不准入禁宫，禁宫留给顾公爷！”
麾下部将轰应，很快，一万安西军骑兵在金光门外摆开了阵势，城外忽然间刀戟如林，杀气盈野。
随着阵势摆开，金光门外的吊桥也被拉了起来，秋风萧瑟，卷起城外空地上黄尘滚滚，砂砾烟尘之中，刀剑长戟若隐若现。
半个时辰后，长安城西面远远行来一支兵马，兵马浩荡，旌旗蔽日，为首一名披甲将军，其人面貌丑陋，脸带杀气，正是封常清。
明知安西军列阵于城外，封常清仍下令朔方军前行，一直走到长安城外，两军相隔不足一里时，封常清才下令停步，朔方军刚停下，马上便朝安西军摆开了阵势。
常忠眯眼盯着前方，见朔方军摆出的阵势前尖后宽，隐隐成锥子形状，赫然竟是进攻的阵势。常忠不由大怒，扭头厉声喝道：“对面不知敌友，皆以敌军论处，传令擂鼓，全军准备进攻！”
将领手中的令旗狠狠挥落，战鼓声急促地擂响，安西军一万骑兵迅速改变阵型，常忠一马当先，后方一万将士平举长戟，座下的战马被战鼓声刺激得烦躁不安，马蹄不耐烦地刨地。
听到对面节奏越来越快的战鼓声，封常清的脸色变了。
脸带杀气也好，摆出进攻阵型也好，其实是封常清的一种姿态，他代表的是天子，好不容易收复了长安城，作为直属天子的朔方军，自然要在进城前做出姿态，敲打一下安西军，让他们知道谁是长安城真正的主人。
封常清却没想到对面的安西军将领如此暴躁，双方还没照面招呼，对面已经擂起了战鼓，眼看下一刻就要进攻了。
两军阵前，战鼓一旦擂响，那便是冲锋的信号。
将领之间勾心斗角，但下面普通的将士不会管那么多，冲锋一旦发动，便是不死不休的结局，封常清不知道安西军的将领究竟有多大的胆子，敢捅下这么大的窟窿，但封常清绝没有如此大胆。
安西军与朔方军在长安城外火并，消息传出去简直是天大的笑柄，顾青手握兵权，天子不敢拿他怎样，但天子一定敢拿封常清怎样，如果今日真的擦枪走火，背锅的人一定是封常清，毫无悬念。
就在安西军的战鼓越来越急促，前锋将士已在马背上半伏下身子，做出进攻姿态时，封常清眼皮剧烈跳了几下，立马喝令道：“快派人去对面，告诉对面的安西军，我们是朔方军，奉天子旨意收复长安，两军莫闹误会！”
一名偏将很快策马而出，飞快跑向对面。
奇怪的是，安西军进攻的战鼓声却一直没停下，前列的将士也一直保持着准备冲锋的姿势。
封常清远远地看着偏将与安西军为首的将领不知在说什么，刚说了几句，对面的将领不知为何，忽然扬手朝偏将脸上狠狠抽了一鞭子。
良久，偏将垂头丧气地策马跑回来，脸上一道醒目的鞭痕，他忍住怒气告诉封常清，对面的安西军将领是顾青麾下第一大将常忠，常忠说了，请朔方军主将亲自过来，区区偏将没资格与他说话。
封常清深吸了口气。
他也曾在安西都护府任职，对安西军算是颇为熟悉了。但封常清没想到，这才几年时光，安西军竟变得如此骄纵跋扈，该死的是，偏偏这支跋扈的军队屡战屡胜，辉煌的战绩愈发助长了他们的骄纵脾气。
顾青带的一手好兵！
封常清咬了咬牙，忍下满腔怒火，用力一踢马腹，独自朝对面策马奔去。
常忠与封常清算是熟人了，当初顾青离开长安，带着常忠上任安西节度副使，那时的封常清还是高仙芝麾下的爱将，两人在龟兹城当过一阵子同僚，只是那时顾青与高仙芝之间似友似敌，彼此之间暗流涌动，常忠与封常清各为其主，自然也就没有多少交集。
二人今日再见，匆匆已过数年。
封常清策马行到常忠面前，皮笑肉不笑地潦草行了一礼，道：“常将军，安西一别，久违无恙乎？”
常忠笑得更假，脸上的肌肉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强行挤出来似的，呵呵笑道：“封将军，暌违数年，风采依旧。”
封常清不想多说废话，不耐烦地道：“我如今是天子钦封右卫大将军，朔方军前锋官，你我是友军，莫在国都前闹出笑话，这催人进攻的战鼓不如停了吧。”
常忠冷笑道：“友军？当初潼关一战，约定好的东西夹击，朔方军临阵脱逃，害我安西军独力苦撑战局，那个时候起，我安西军便不认朔方军是友军了。”
封常清脸上顿觉赧然，只觉得火辣辣的烧得痛。
临阵脱逃是一个将军的耻辱，毕生的污点，尽管封常清是奉旨而为，却也无法开脱自己临阵脱逃的事实。而且这件事偏偏还无法解释，封常清基本的官场常识还是有的，这个时候总不能开口说是奉天子之命脱逃，黑锅只能自己背。
“我，我……朔方军苦战难支，已近覆没，当时只能突围而去。以安西军之威名，事实上最后还是你们赢了。”封常清强行解释道。
常忠睁大了眼睛，被封常清这句话惊呆了。
好板正的三观！
“封将军，要不要我重复一次你说的话，你自己听听你在说什么。”
封常清老脸愈发通红，说来他也是当世赫赫有名的将军，有着作为军人的廉耻心，当初在潼关外接到圣旨命令他突围后撤时，他也不敢置信，但还是不甘不愿地退兵了。
今日常忠提起此事，封常清顿时有些心虚。
努力板起脸，封常清语气冰冷地道：“朔方军退兵之举，自有后人评断，今日我奉天子之旨而来，天子令朔方军进长安城，接管防务和宫闱禁卫，还请常将军莫令我为难。”
常忠懒洋洋地道：“巧得很，我也奉了我家公爷之命，长安城是安西军收复的，除了我安西军，任何人不得擅自入城，顾公爷还说了，朔方军如今难辨敌友，请贵军后撤十里，于城外扎营。”
封常清大怒：“朔方军是天子直属，顾公爷说‘难辨敌友’是何意思？”
常忠却丝毫不被他的怒气影响，冷笑道：“战场上你们已经坑过安西军一次了，今日若让你们进城，焉知你们会不会背后又捅我们一刀？”
封常清压下怒火，缓缓道：“安西军的意思是，要抗旨了？”
常忠嗤笑道：“莫拿大帽子压我们，常某只知听从顾公爷的军令，顾公爷说不让你们进城，那就不准进城，谁的旨意都没用，敢在战场上坑安西军，就要承担后果。”
封常清面若寒霜道：“我若非要进城呢？”
常忠哈哈笑道：“那就大战一场，你若赢了，安西军毕恭毕敬请你们进去，否则便给我滚远点！”
封常清深吸一口气，眼皮却控制不住地直抽搐。
时隔多年，顾青和麾下的安西军已越来越不将皇权放在眼里，不臣之心昭然若揭。
叛乱未平，又有一位当世枭雄冷冷地注视着天下，大唐社稷已是风雨飘摇之时了。
“常忠，你也是食天子俸禄的大唐臣子，何故委身于贼，为狼子野心之辈张目？”封常清咬着牙道。
“臣子为社稷平叛，战死牺牲无数，天子却视我等如仇寇，欲除之而后快，不知封将军何以教我？”
封常清语滞，常忠的毫不示弱令他发自内心的感到震撼。
他终于理解了天子为何日夜难寐，年月不同了，天下情势果真变了，李唐皇权像一座渐渐垮塌下去的大山，无论多么努力地想恢复盛世的风采，终究抵挡不住大势所趋。
那些所谓的开元名臣良将，在这支钢铁般的军队面前什么都不是。
常忠满带杀意的眼睛盯着封常清，冷冷地道：“封将军，常某还是那句话，朔方军若想进城，今日便与我安西军战过一场再说，否则便请贵军退出十里外扎营，给你一炷香时辰决定，要战便战，要退便退，一炷香时辰后若还不退，我安西军便会发起进攻。”
说完常忠扭头暴喝道：“传令擂鼓，准备进攻！”
常忠后方的安西军将士放平长戟，戟尖直对前方，众将士齐声大喝：“杀！”
天地变色，战云罩顶，仿若猛虎长啸，穹顶低昂沉吟。
战鼓声再次隆隆擂响，地上的砂砾随着鼓声的节奏而微微震颤，无形的杀气像一双手紧紧地扼住了封常清的喉咙。
封常清座下的战马也经受不住如此窒息的杀气，畏惧不安地朝后退了几步。
封常清也被这摄人心神的杀气震撼住了，这支当年他曾经任职过的铁军，面貌和气质与当年相比已是脱胎换骨，彻底变得陌生了。
此时若选择与安西军交战，封常清完全没把握，他甚至能肯定，朔方军一定不是对手。
作为将领，明知不敌而战，自然也是一种不屈的气节，但封常清更清楚战后的下场，朔方军败则败矣，但天子为了安抚顾青，一定会找个替罪羊出来顶罪，他封常清大小长短正合适，如果他坚持要与安西军一战，百害而无一利。
努力忍住心头的惧意，封常清盯着常忠的眼睛，冷冷地道：“常将军，你不让朔方军进城，便是抗旨不遵，希望你和顾青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好好想想如何向天子解释吧。”
常忠淡淡地道：“不劳封将军费心，顾公爷自有担待。”
封常清当即掉转马头，灰头土脸地往回走。
片刻之后，一万朔方军前锋纷纷后撤，潮水般从长安城外退去。
常忠眼神冰冷地注视着只剩下滚滚烟尘的前方，扭头对亲卫道：“派人快马禀报顾公爷，安西军已顺利接管长安城防务，请顾公爷入城！”
……
两个时辰后，顾青领安西军和蜀军主力来到长安城外。
仰头注视着面前巍峨古朴的城墙，那厚厚的青苔与斑驳的砖面仿佛无声地向世人述说着千年沧桑，朝代兴亡更迭。
城门吊桥缓缓放下，从城门内走出一群穿着布衣的百姓和商贾，远远看到顾青的帅旗，帅旗上高高飘扬的“顾”字，在阳光下分外引人注目。人们的情绪渐渐激动起来。
“是蜀国公顾公爷吗？”
“是他，还有安西军！”
“叛军退了，天可怜见，王师终于收复了长安！”
“有顾公爷，有安西军，国朝幸甚，大唐幸甚！”
“婆娘，今晚加菜，再去西市打壶浊酒，哈哈，好生庆祝一下！”
百姓们胆子渐渐壮了起来，人群如潮向顾青走来，韩介皱眉，有心想拦阻，却被顾青含笑止住，于是韩介只好任由百姓和商贾们走到顾青的马前。
在几名年长老者的带头下，人们忽然朝顾青双膝跪下，再抬起头时，人人皆是泪流满面。
顾青急忙下马扶起了几位老人。
一位老人颤巍巍地擦着眼泪道：“天佑大唐，赐社稷以砥柱，顾公爷，长安城子民日思夜盼，终于等来了王师！”
顾青含笑道：“老人家莫哭，今日起，王师收复国都，关中也将慢慢收复，咱们离平定叛乱不远了。”
老人不停点头：“好，好！咱们百姓只盼叛乱早日平定，早日恢复当初的太平盛世。”
正了正衣冠，老人朝顾青长揖一礼，严肃地道：“长安城百姓恭迎王师入城，愿顾公爷长命百岁，增福增寿。”
身后的百姓们纷纷行礼，齐声道：“恭迎王师入城。”
顾青急忙还礼：“惟愿天下太平，百姓不再受战乱之苦，顾某愿以福寿换天下久安。”
人群自动分开了一条宽敞的大道，韩介高声喝道：“国都收复，蜀国公率军入城！”
顾青步行从城外走过吊桥，走入金光门的城门甬道，道路两旁皆是黑压压的百姓，所经之处百姓纷纷垂目行礼，恭敬之极。
走出甬道，面前仍是一片人山人海，顾青入城后，百姓们自觉地让出一条大道，唯有先行入城的沈田站在大道中央，朝顾青抱拳道：“禀顾公爷，安西军收复国都，是为社稷之喜，末将已召集太常寺歌舞，搭高台于城内，请公爷独赏‘秦王破阵乐’。”
顾青停下脚步，眉头皱了起来，沉声道：“谁的主意？”
沈田一愣，讷讷道：“呃，末将的主意……”
顾青神情冰冷道：“马上撤去歌舞，安西军入城不可扰民，不可恃功，不可轻狂，刚进城就得意忘形了么？”
沈田尴尬地道：“是，末将知错，马上撤去歌舞。”
顾青走了几步后又停下，扬手召来段无忌，在他耳边轻声道：“马上给我写两份奏疏，分别递往蜀中的太上皇和城外的天子，就说长安已收复，请太上皇和天子还政于都，臣顾青在长安城翘首以待。”
段无忌一愣，再次确认道：“两份奏疏？太上皇和天子？”
顾青点头：“太上皇和天子。”
段无忌目光闪动，到底是聪明人，一点就透，于是恍然一笑，朝顾青投去钦佩的目光，用力点头道：“是，学生这就去草拟奏疏。”

第五百八十三章 故宅故人
食箪浆壶，以迎王师。
从西域边陲小城，到今日昂首挺胸走进大唐繁花似锦的国都，安西军将士在顾青的带领下花了两年。
数十万百姓将长安城的大小街道围得水泄不通，安西军将士浩浩荡荡入城，沿途的百姓们发出山崩地裂般的欢呼声，将士们从无措，到紧张，到适应，最后挺起胸膛志得意满地走入长安城。
他们每个人的铠甲上都沾染着斑斑血迹，有敌人的，也有自己的。
他们的兵器已陈旧，脸上手上胳膊上都布满了伤痕，他们年轻的面孔浮现着沧桑之色，他们都曾在生死边缘打滚拼杀，他们淌着血与火，从安西一步一步走进了大唐的国都。
百姓们站在街道两旁，看着眼前一队队威武中散发出淡淡铁锈般血腥气的将士们走过，隔着老远便能闻到战场上的烟尘味道，那股凌厉得让人害怕的气势，从他们经过的街道渐渐蔓延。
这是一支经历过怎样残酷血战的铁军啊。
百姓们的欢呼声仍未停歇。
安西军将士身上的杀气对百姓来说，是浓浓的安全感。
顾青入城，脸上的笑容一直不曾断过，百姓们太热情，他也不能表现得太高傲。
从金光门到朱雀大街，一条路整整走了一个多时辰。
快到太极宫时，顾青扭头问常忠道：“宫闱可曾派兵进驻？”
常忠道：“宫闱还没派兵，大家都在等公爷先入宫闱。”
顾青皱眉：“为何？”
常忠咧嘴笑道：“末将听到一个说法，先入唐宫者王天下，所以入宫的第一人自然是公爷，谁都不敢先入。”
顾青有些生气道：“从哪里听说这些乱七八糟的说法？入长安后你们这些将领是不是飘了？什么太常寺歌舞，什么入唐宫者王天下，你以为我们在干什么？安西军至今仍是大唐的军队，你以为我们已经打出反旗了吗？”
常忠一凛，急忙垂头道：“末将不敢，是末将鲁莽了。”
顾青冷冷道：“派兵入宫，接管宫中防务，任何人不得擅动宫中一草一木，违者斩。”
“是！”
常忠小心地道：“公爷是否现在入宫看看？”
顾青摇头：“我不入宫了，防务由你们接管。”
叹了口气，顾青道：“我的身份颇为敏感，在天子未回长安前，你们可以入宫，但我不行，否则会给人落下话柄。”
常忠点头：“是，末将明白了。那么公爷以后的住所……”
顾青笑道：“当然是住在我以前的宅子里，宅子虽然不大，却是当年太上皇赏赐的。”
常忠不忍地道：“公爷已今非昔比，纵算不愿落人话柄，也不必如此谨慎，换个大点的房子才配得上公爷的身份，长安城已在咱们的掌握之中，不论公爷看上哪座宅子，末将马上给公爷安排妥当。”
“身份越高，权力越大，越要谨言慎行，今日若飘飘然了，明日便会有恶报，我的住所你们不要管了，倒是你和其他将领，明日来我府上议事，进城之后你们的言行让我很不满意，我得敲打敲打你们。”
说完顾青严厉地看了常忠一眼，常忠后脖一凉，敬畏地陪笑几声。
“现在就传令全军将士，入长安城后严禁骚扰百姓，严禁抢掠，严禁调戏妇女，百姓主动送的任何东西也不准拿，必须婉拒，将士们要的，我会给，不要祸害百姓，违者必斩。”
常忠急忙转身传令去了。
顾青想了想，又命人叫来了宋根生。
与宋根生打交道就轻松多了，这货对顾青没那么敬畏，匆匆来到顾青面前后劈头便是一句“有话快说，大军刚入城，我这个行军司马要忙的事太多了。”
顾青笑道：“后军有文吏，有粮官，有录事参军，有军器监，大家各司其职，你一个司马无须事必躬亲，具体的小事交给下面的属官去做，这也是做官的窍门，诸葛亮是怎么死的？事事过问，对下面的属官殊无信任，活活累死的。”
宋根生叹道：“在其位，当谋其政。既然当了这个官，自然要事事操劳，否则便是渎职。”
顾青摇摇头：“这么说来，我堂堂一军主帅，麾下十万将士，我岂不是已累死了？可你看看我，每天吃着烤肉，喝着小酒，每逢大事才会召集将领商议，官当得比你惬意多了。”
宋根生鄙夷地看了他一眼，道：“偷懒就偷懒，何必说得如此清新脱俗？若不是你麾下的文官武将能干，容得你过惬意日子？”
顾青惊咦了一声：“多日不见，你底气比以前足了很多呀，是什么让你如此之飘？不提身份和官职，就问你一句，你不怕挨我的打吗？”
宋根生一滞，咬牙道：“你已是国公了，不是当初的山村野小子，能不能讲点体面？你敢揍我，不怕别人看笑话吗？”
顾青想了想，道：“我还真不在乎什么体面，再说，挨揍的是你，你才是笑话。”
说完顾青果断地勾住宋根生的脖子，猝不及防地将他夹在腋下，另一手攥成拳，在宋根生的脑袋上使劲钻啊钻……
宋根生一边挣扎一边惨叫，果然引来无数旁人的视线，旁边皆是安西军的将领，大家目瞪口呆看着顾青亲自动手教训宋根生，宋根生像一只被如来佛祖的大手攥出尿来的猴子，手刨脚蹬却无法挣脱。
良久，顾青终于松开了他，意犹未尽地叹了口气，道：“多年不用如此犀利的招式，有些生疏了，换了当年的我，此刻你应该像一摊鼻涕黏在地上了……”
宋根生不停揉着头，气急败坏道：“顾青，咱们都多大的人了，还玩这个，成何体统！”
顾青悠悠地道：“你跟那个十五岁青楼小女子的事，还没跟秀儿说过吧？”
宋根生一惊，急忙毕恭毕敬朝顾青鞠躬：“我错了，你教训得对。”
顾青满意地擦了擦手，道：“回去洗洗头发，弄得我一手的油，脏死了。耐心找找的话，说不定长安城里也有洗头房之类的地方……”
宋根生叹了口气，忍气吞声地应了，然后揉着脑袋往回走。
走了几步后，宋根生忽然觉得不对劲，急忙快步走回来：“不对，你叫人找我来难道就是为了揍我一顿？”
顾青也愣了，下意识地道：“不然呢？”
宋根生怒道：“顾青，你究竟是有多无聊！”
刚要拂袖而去，顾青想起了什么，又叫住他：“对了，我想起来了，行军司马这个官职先撤免吧，给你换个差事做。”
“什么差事？”
“京兆府尹，四品官，比司马大多了。今日就上任，接管长安城的官衙，城内各坊的坊官武侯皆由你调配，查缉刑案，偷盗，巡街，拿问可疑之类的事，都是你负责，安西军入城后，长安城的治安不能乱。”
宋根生迟疑了一下，道：“鲜于节帅那里……”
顾青不满地道：“我亲自任命的，谁有意见？”
宋根生无奈地道：“好吧，我马上便接管京兆府。”
顾青深深地道：“我再调拨两千将士给你，记住，一定要铁面无私，只要有人犯了王法，不管他官儿再大，该拿问就拿问，谁敢不服，你派人跟我说，我来治他。”
宋根生点点头，转身离去。
顾青站在朱雀大街的街口，眯眼远眺前方太极宫的宫宇檐角，然后笑了笑。
仿佛想起了什么，顾青扭头问韩介道：“杨……玉环阿姐此时在何处？”
韩介挠挠头，对顾青的称呼有些不习惯，道：“贵妃……杨夫人在后军，与粮草辎重同行，此时约莫刚进城。”
顾青点头，上马朝后军行去。
杨玉环乘坐的是双马并辕的宽大马车，论仪仗规制，比以前当贵妃时小了许多，但这是杨玉环自己要求的，她已不再当自己是贵妃，而是一位普通的民间女子。
策马来到杨玉环的马车前，顾青令马车停下，很守礼数地站在马车外道：“阿姐，咱们进长安城了，阿姐对住所有何要求？若不介意的话，我给阿姐找一座大宅子，再买一些家仆丫鬟和乐班歌舞伎……”
马车的帘子掀开，露出杨玉环那张绝色倾城的脸庞，明明已三十多岁了，看起来却像个二十出头的姑娘。
“阿弟不必铺张，你既叫我一声阿姐，我便住在你曾经的府邸吧，外人也说不得什么闲言碎语。”
顾青迟疑道：“阿姐，我的府邸偏小，只有两进宅院，府里颇为简陋……”
“无妨，我已见多了奢华糜费，如今的简陋日子我求之不得。”
顾青犹豫了一下，道：“阿姐若有心去兴庆宫或是杨家府邸重游，我可派亲卫护送你去。”
杨玉环摇头，黯然道：“再回长安，已是隔世，当年的种种，皆是前世因果，与我今世无关，叛乱平定后，阿弟为我寻一处远离尘世的道观吧，人间烟火我已见够了。”
顾青只好吩咐马车开往自己位于亲仁坊的旧宅。
算算日子，上次回到自己的家还是在安禄山起兵造反之前，当时李隆基将他从数千里外的安西召回来，当了几天右卫大将军后，马上又命他回安西领军入关平叛。
当初因为提前预见到了安禄山叛乱，顾青将家中仆人丫鬟全部遣散，以免叛军入城后被报复杀害，许管家死活不肯走，便领着李隆基赐的太常寺歌舞伎和乐班跟随两位掌柜回了石桥村。
两年没回家，旧宅不知可安好？顾青难免心中忐忑，叛军占领长安这些日子，恐怕自己的旧宅已被叛军一把火烧了吧？就算没烧，也是处处斑驳，蛛网杂草丛生，破败得不成样子。
领着亲卫来到旧宅前，顾青顿时吃了一惊。
宅院门前很干净，门前的空地扫得纤尘不染，门楣上高高挂着一面黑底金字的牌匾，上面写着“敕造蜀国公府”。
门口站着两名黑衣圆帽的下人，见顾青一行人走来，下人快步迎上，垂头躬身道：“恭迎公爷回府。”
顾青吃惊道：“你们是……”
大门忽然打开，里面走出一位女子，正含笑看着他，顾青凝目望去，不由又惊又喜：“李姨娘！”
来人正是久违的李十二娘。
李十二娘穿着一身素淡的衣裙，后面跟着几名女弟子，站在门口笑吟吟地朝顾青招手：“发什么愣，回到自己家了，怎么还像个客人一样？”
顾青急忙下马，快步走到李十二娘面前，躬身行礼：“小侄拜见李姨娘，两年不见，李姨娘可安好？”
李十二娘眼眶一红，抬手打算抚摩他的头，但顾青个子不矮，李十二娘够不着，于是顾青微微屈膝，自己的身形矮了一截，让李十二娘顺利抚摩到自己的头顶。
“果真是长大了，而且越来越不凡了，你爹娘若在世，见你如此争气，不知如何高兴才好。”李十二娘哽咽道。
顾青笑道：“做了一点自己该做的事而已，谈不上争气。”
李十二娘道：“你做的事我都听说了，如今的大唐，从朝堂到民间乡野，谁人不知顾公爷鼎鼎大名，谁人不知安西军赫赫战功，真没想到你一弱冠少年竟带出如此精锐的一支军队，若没有你的安西军，大唐平定叛乱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
语气一顿，李十二娘又轻声道：“你在叛军内部布的那手暗棋极妙，冯羽是个好孩子，若不是他精心布置，我岂能手刃仇人安禄山，顾青，你爹娘的大仇，我已亲手报还了。”
顾青安慰地道：“既已报了大仇，李姨娘从今以后便不必再背负沉重的压力了，余生为自己好好活吧，我们不能总是活在仇恨里。”
李十二娘又道：“叛军逃离长安后，我当即便回了长安城，听说今日安西军在城外与天子所属朔方军有过冲突？”
“是，小小的冲突。”
李十二娘盯着他的眼睛，道：“如今安西军势大，今日又接管了长安城防务，天子亦不得不忌惮，你是如何想的？欲取而代之么？”

第五百八十四章 各施阳谋
安西军的强大不仅令李亨不安，就连顾青身边的所有人都似有察觉。
每个人都在问顾青，都在揣测顾青下一步想做什么。今日安西军入长安城，掌控了长安城的防务，在每个人的眼里，顾青离兴庆宫的皇位仅仅只有一步之遥，只要顾青愿意，他能够很轻易地跨出这一步。
打开宫门，走进皇宫，找到那张千百年来人人都梦想的椅子，最后坐上去，对外宣布李亨得位不正，再找个大唐天子昏聩无道，导致天下动荡等等理由，最后将李唐取而代之。
这一步并不遥远，只要顾青透露出这样的想法，无数安西军将士会拼了性命帮他做到。
“每个人都在问我想不想当皇帝，你们对我就如此不信任吗？”顾青苦笑道：“难道没人发现我其实是大唐的板荡忠臣，平定叛乱，迎天子还都，都是我做的，这还不够忠臣吗？”
李十二娘白了他一眼，道：“你做的事，董卓曹操都做过，有人说他们是大汉忠臣吗？”
顾青沉吟片刻，道：“我不想当皇帝，但如果当皇帝的那个人太昏庸，做了对不起百姓的事，我会帮他纠正。”
“他若不愿被你纠正呢？”
顾青笑了：“他会愿意的，刀架在他脖子上，我保证他将是青史留名的圣明帝王。”
李十二娘叹了口气，道：“我明白你要做什么了，叛乱快平定了，但你走的路却越来越危险，顾青，你一定要小心。”
顾青眨眨眼，笑道：“若将来走投无路了，小侄拔腿就溜，打不过我还跑不过吗？那时就要靠李姨娘帮我逃命了。”
李十二娘噗嗤一声笑了：“油嘴滑舌的样子也不知随了谁，你爹娘可都是正正经经的人，你怎么一点都不像他们？”
拽着顾青走进宅子，宅子里多了不少仆人丫鬟，院子已被打扫得干干净净，仆人们站在院子里朝顾青和李十二娘恭敬行礼。
顾青深吸了口气，熟悉的家的味道。
李十二娘指着下人们对他道：“我昨日在西市买了一些仆人丫鬟，不知合不合你的意，若觉得这些仆人丫鬟粗手粗脚，明日我再给你买些昆仑奴和新罗婢，叛乱未平，北方仍在安贼的掌控中，他们切断了北方的道路，长安的昆仑奴和新罗婢价格涨了不少，不急的话你便再等等。”
顾青笑道：“不必了，我还是喜欢本地的下人，异国猢狲味道重，也不会说人话，看着烦。”
李十二娘白了他一眼，道：“异国人来了大唐，大多还是会说一些人话的。”
“会说人话，干的却还是猢狲的事，喂多少根香蕉都不知感恩，反而觉得是在迫害他们，畜生适合抓去采铁挖矿，服侍人的事就不必了，他们不配。”
李十二娘听得有些懵，顾青环视下人，笑道：“还是咱们大唐人好，知好歹，懂感恩，你对他们好，他们会加倍对你好，这才是正常人类的思维……问一句啊，你们中间没有异国猢狲吧？”
一名胆子大的下人躬身笑道：“公爷您多虑了，咱家都是大唐人，异国猢狲我们下人也很讨厌，富贵人家买的昆仑奴新罗婢也是干苦活的，侍候贵人还轮不到他们，怕脏了贵人的身子。”
“那就好，都散了吧，该干啥干啥。”顾青挥了挥手道。
李十二娘陪着顾青走进前堂坐下，问道：“听说李光弼都成了你麾下的将领了？”
“是，叛军刚占领长安时，李叔奉旨抗击，但手下的兵将太弱，伤亡惨重之后不得不躲进秦岭，后来领了八千残兵与我会合，潼关攻守之前我派他守洛阳城了。”
李十二娘嗤笑：“那家伙整日吹嘘自己多厉害，说什么领兵打仗出神入化，结果还是被灰溜溜地躲进了秦岭，下次见了他，我该如何羞辱才满意。”
“如今李叔守洛阳，麾下近两万将士，叛军从长安败逃后必渡黄河北上，洛阳是必经之地，以李叔的能力，叛军只怕要在洛阳再次栽个跟头。李姨娘想羞辱他，这次恐怕不行，我能预见他将带着战功回长安。”
李十二娘撇嘴：“那就不羞辱他便是，说来这场叛乱害苦了太多人，昔日我在长安的好友大多都躲出去了，也不知何年何月才得重逢。”
“天下太平后，故人终会重逢，李姨娘，故友齐聚之日，小侄还想见李姨娘的剑舞之姿呢。”
“真有那一日，我愿剑舞，贺太平。”
……
庆州城。
一份奏疏快马送到李亨面前。
李亨的面前不仅有奏疏，还有封常清。
封常清跪在李亨面前垂头愧然不语，请罪的姿势已保持了许久，李亨却仿佛没看见他，翻开奏疏后，李亨扫了几眼，接着勃然变色，将奏疏狠狠朝地上一扔，怒喝道：“顾青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旁边的李泌急忙捡起那份奏疏，翻开看了一眼，脸色也有些不愉了。
李亨指着他怒道：“看清楚上面写了什么吗？迎朕还都也就罢了，却还要迎太上皇回长安，他想作甚？分明是威胁朕，这样的臣子，比安禄山更该杀！”
然后李亨又指着封常清怒道：“迎朕回长安，却不让朔方军入城，两军差点在长安城外打起来，顾青的安西军已完全接管了长安城的戍卫和宫闱禁卫，长安城里里外外全是他的人，朕若回了长安，岂不是在他的掌控之下？天子还是天子吗？朕只不过是第二个汉献帝罢了！”
李泌拧眉沉思，缓缓道：“陛下，顾青的奏疏上措辞很恭敬，就算让翰林学士来看，也挑不出半点不敬之处，陛下的意思，当如何回应？”
李亨怒道：“朕当然不回长安！回去当顾青的傀儡么？呵，我大唐皇室何时变得如此不堪了？”
李泌苦笑道：“所以，陛下的意思是，不回长安？”
“是！”
“陛下，长安已被安西军收复，如今全天下的臣民都在看着陛下，陛下若不回国都，臣民们如何看陛下？”
李亨睁大了眼，指着他手里的奏疏，道：“你的意思难不成要朕回去当傀儡？朕若回了长安，从此就成了一个摆设，朝堂军政大权皆握于顾青一人之手，朕算什么？”
李泌低声道：“陛下，顾青的奏疏上还说，他将派人从蜀中迎回太上皇……”
李亨愣了半晌，听懂了他的意思。
你若不回长安，那么太上皇会不会回呢？一声招呼都不打你便在灵州称帝，太上皇对你有多大的怨恨自己心里没数吗？太上皇若回了长安，又有安西军的拥戴，他若下旨废了你这个皇帝，由他重新登基，你觉得有没有这个可能？
见李亨的神情渐渐恍悟，李泌叹道：“陛下，顾青这是一计阳谋，他的用意，他的野心，堂堂正正摆在您面前了，你若是不顺着他的意思来的话，他不介意拥戴另一位天子，恕臣直言，若论民间威望，太上皇可比陛下您高多了，太上皇若重新登基，天下臣民不会有任何人反对的。”
这是实话，李隆基虽然晚年做过不少昏聩之事，但他在民间的威望至今仍然很高，人家毕竟是亲手开创了开元盛世的帝王，年轻时也是雄才伟略励精图治，直到如今仍有无数臣民记着李隆基的好。
李亨跟他老爹比起来，实在太弱了。
好不容易从老爹身边脱离出来，想领着朔方军干一番功业，但朔方军的风头却明显不如安西军，关中河南被收复，可以说绝大部分是安西军的功劳，没人记得朔方军干了什么，天下百姓盛传的皆是安西军的丰功伟绩。
朔方军没有亮眼的表现，就等于李亨没有亮眼的表现，除了仓促在灵州举行了登基大典，他还干过什么值得一提的事？
威望不如老爹，老爹若被迎回长安，一旨令下，宣布他这个天子得位不正，李亨能怎么办？他连反抗都没力气，手里能掌握的朔方军在安西军面前不堪一击，安西军将士分分钟教他做人。
“父皇难道看不出顾青的狼子野心？他难道愿意回长安，甘于做顾青的傀儡？”李亨咬牙问道。
李泌苦笑道：“太上皇当然不愿意，但两相其害，取其轻，恕臣直言，以臣对太上皇的了解，他更在乎的是皇位，蜀中巡幸时莫名丢掉了皇位，想必太上皇心里还是颇为忌恨的，如今有了顾青的拥戴，对太上皇来说，是夺回皇位的好机会。”
“哪怕做权臣的傀儡他也不介意？”
“陛下，太上皇一生经历无数风浪，对他来说，只要皇位在手，一切皆有机会。顾青的得意只是目前，以太上皇的手腕，他若回了长安重新登基，定会有制衡顾青的法子，慢慢地削去顾青的权力，在太上皇的眼里，顾青不过是他一生经历的大风浪之一罢了，风浪，终会过去的。”
李亨脸孔渐渐涨红了，牙齿咬得格格响，神情阴沉地道：“朕……不可失去天子之位，否则朕必死无葬身之地。”
李泌叹了口气，指着手里的奏疏道：“那么，臣再请问，顾青的这道奏疏，陛下该如何回应？”
李亨盯着他的眼睛，道：“你的意思是，让朕回长安？”
李泌低声道：“陛下，咱们没有选择。”
“朕……可以不去长安，朕去洛阳署理朝政。”
李泌叹道：“陛下，洛阳城……也在顾青手里。”
李亨浑身一震，接着拍案暴怒道：“难道朕必须要做个傀儡？朕跟他拼了！”
“陛下，咱们拼不过……”李泌颓丧地道。
李亨挣扎着道：“朕若修书一封给父皇，与他联手起来，父子一致对外，朕与父皇都不去长安，顾青能奈我何？”
李泌沉声道：“顾青会从太上皇的诸多皇子里随便选一位，将其迎回长安，最后拥戴那位皇子登基，并代那个新天子征伐得位不正的您，结果或许比您回长安更悲惨……”
李泌无奈地道：“顾青这一道奏疏，真是把咱们路完全堵死了。而且陛下偏偏还没有理由向天下臣民宣告顾青的罪状，咱们都知道顾青是狼子野心，可天下臣民百姓却只知道顾青收复了关中河南，正一副板荡忠臣的模样毕恭毕敬迎天子还都，让人完全挑不出错处。”
李亨失魂落魄地重重坐了回去，颓然道：“莫非朕真拿他没办法了？朕只能回长安当汉献帝了么？”
李泌笑了：“也不尽然，陛下终究是天子，占住了正统和大义，权臣再跋扈，他也要顾忌君臣之礼，安西军收复了长安，马上向陛下发来恭请还都的奏疏，说明顾青不想自己称帝，对他没有任何好处，陛下回了长安后，顾青也不会对陛下失礼的，因为朝堂上有那么多双眼睛盯着他呢。”
“陛下，太上皇有手腕慢慢制衡顾青，陛下是天子，必须更有手腕，陛下是君，顾青是臣，臣子权势再大，天子总是有办法收拾他的，在自保和冒险一搏之间，陛下如何选择？”
分析了利弊后，李亨久久沉吟不语。
半晌之后，李亨沉声道：“朕若回了长安，该如何制衡顾青？李卿可有办法？”
李泌低声道：“臣以为……首先，长安城的防务已被安西军接管，但咱们的底线是，宫闱禁卫必须要用朔方军，让安西军退出宫闱，陛下至少在宫里是安全的。”
李亨点头，深以为然。
李泌又道：“其次，顾青手握重兵，掌控朝堂，长安城无人能制衡他，但北方呢？叛军安庆绪史思明仍然控制着黄河以北大片土地城池，算上留守城池的人，安庆绪至少拥兵十万以上，叛军在关中一败再败，安庆绪史思明心中未免没有归降之意，陛下若遣密使与叛军接触……”
李亨顿时明白了：“你的意思是，让安庆绪和史思明制衡顾青？”
“不仅如此，据臣所知，如今的安西军内还有剑南道节度使鲜于仲通，河西节度使哥舒翰，哥舒翰久病，麾下大将曲环代其职，他们是蜀军和河西军，并非安西军，陛下还都之后，定要令鲜于仲通和曲环回到各自的藩镇，使他们脱离安西军的队伍……”
李亨眼睛越来越亮：“制衡，分化，李卿好手段。”
李泌又笑道：“还有安西军麾下将领，常忠，沈田，李嗣业，刘宏伯等，皆是顾青的左右臂膀，陛下回长安后自然要大肆封赏平叛功臣，这几位将领战功赫赫，必委以重任，若让他们去朔方军或是河西军任职……”
李亨越来越高兴了：“顾青身边的人被朕调走分化，他还剩下什么？哈哈！”
李泌笑道：“顾青有阳谋，臣也有阳谋，天下英雄可不尽出于安西军。”

第五百八十五章 天子回都
安西军人长安城的第二天，洛阳传来军报。
叛军败逃至洛阳欲渡黄河，李光弼在黄河渡口设下伏兵，趁敌半渡而击，此战叛军溺死者无数，安庆绪和史思明在亲卫的保护下仓惶渡河而逃，扔下近万尸首，终于艰难地回到了北方。
顾青听到军报时正在宅子里吃午饭，盯着军报看了半晌，悠悠叹道：“南北鼎立格局？呵，打的一手好算盘。”
语声喃喃，也不知是指谁在打算盘。
段无忌从门外匆匆走入，顾青朝他招了招手，笑道：“吃饭了吗？过来一起吃点儿。”
段无忌叹道：“学生不饿，庆州刚刚发来了一封书信，是李泌写的。”
顾青哦了一声，道：“他说什么了？”
段无忌从怀里掏出信，道：“李泌说，天子可以还都，但安西军必须退出宫闱，宫禁由朔方军掌管。”
顾青噗嗤一笑，道：“这位天子真的是……好像我求着他来长安似的，爱来不来，多少人眼巴巴想住进宫里呢。”
段无忌试探道：“公爷的意思是……回绝天子？”
顾青沉吟片刻，道：“天子的心病就是我和安西军，对他来说，这块心病迟早要除掉的，朔方军便是他如今的本钱，而他的本钱并不止朔方军……”
“天子除了朔方军还有什么？”
顾青看了他一眼，道：“叛军如果归降朝廷，他们就不再是叛军，而是朝廷王师，制衡安西军的外部力量，令我在长安有所忌惮。”
段无忌皱眉：“史思明归降朝廷，此心可正？”
“谋略之术，见利而为，归降或反叛，看哪边的利益更高而已，哪有什么心正可言。”
“那么天子要求朔方军戍卫宫闱，咱们答不答应？”
顾青脱口而出：“不答应，让他去野外搭个帐篷，他就在帐篷里称王称霸吧。”
段无忌愕然：“呃，公爷，不再委婉一点吗？”
“那就给他回一道奏疏，委婉地表达我的意思，一个字足矣……”
“什么字？”
“滚。”
段无忌虎躯一震，盯着顾青的脸端详许久，严肃地道：“公爷，您是认真的？”
顾青叹道：“当然不是认真的，你们这些人，说话做事一板一眼，太无趣了。你婆娘难道没嫌弃过你吗？”
段无忌眼一瞪，难得地散发出王霸之气：“她敢嫌弃我？反了她了！拾掇不死她！”
顾青从鼻孔里嗤地一声：“都特么是嘴强王者，没见过一个争气的。”
段无忌小心翼翼地道：“学生当年见过张家小姐在石桥村时，公爷对她好像也……”
顾青板起脸道：“对我如何？她在我面前服服帖帖，大气都不敢喘，我心情不爽利时便抽她一顿，咳嗽一声都能吓得她魂飞魄散……”
段无忌睁大了眼，讷讷道：“是，是吗？”
“不是吗？”顾青威严地瞪着他。
段无忌不知死活地道：“不是……吧？”
顾青盯着他半晌，忽然和颜悦色道：“无忌啊，你的身子骨太弱了，安西军将士从上到下都有强健的体魄，你不能拖后腿呀。”
段无忌愕然：“拖谁的后腿？”
“喜欢跑步吗？跑到死的那种。”
“不喜欢。”
“不喜欢没关系，慢慢你就喜欢了。回去围着长安城墙跑一圈，跑不完会挨军棍的哦。”
段无忌脸色难看地道：“公爷，没那个必要吧？”
顾青的表情愈发灿烂：“你是不是以为我在跟你商量来着？”
段无忌懂了，黯然叹了口气：“是，学生这就去跑。”
正要离开，顾青又叫住了他：“给天子上疏，就说臣愿答应朔方军戍卫宫闱，安西军退出，恭请天子还都理政。”
段无忌迟疑道：“公爷，朔方军若入了宫闱，日后会生祸患的。”
“无妨，长安城在我手中，宫闱在长安城中，这点自信都没有，我怎敢纵横天下。”
……
至德元年十月初四，李亨御驾回到长安。
羽林军开道，三万朔方军入城，一路浩浩荡荡，旌旗蔽日，烟尘滚滚。
御驾八马并辕，禁卫护侍于左右，手执旌节，屏扇，玉钵，金镗等仪仗用物，缓缓地走向长安城。
顾青领安西军将领迎出城十里，天子御驾快到面前时，车辇忽然停下，李亨身着明黄龙袍，在宦官的搀扶下走出车辇，来到顾青身前亲自托住顾青的胳膊。
“顾卿，暌违数年，今日重逢，恍如隔世啊。”李亨动情地道，眼眶里甚至蓄满了泪花儿。
顾青也红着眼眶道：“陛下，臣与将士们日思夜盼，盼平定叛乱，盼陛下归都，皇天不负，臣终于等到今日了。”
李亨哽咽道：“卿与将士们为社稷征战沙场，浴血厮杀，卿与将士们的功绩朕铭记于心，必不辜负。”
顾青整了整衣冠，躬身道：“臣，恭请陛下还都长安，重振朝纲。”
李亨拽起顾青的手，朝车辇走去，道：“卿可与朕同辇而行。”
顾青急忙推脱：“陛下不可，君臣有别，不可失礼，臣怎敢乘天子御驾，万万不可，传出去臣会被天下人口诛笔伐的。”
“卿是平定叛乱的功臣，与朕同辇有何不可？朕赐予的，旁人说不得什么。”
“陛下请恕臣抗旨，臣确实不能乘天子车辇，求陛下体谅。”
见顾青拒意甚坚，李亨目光闪动，豁然笑道：“既如此，朕便不勉强了。哈哈，卿在前方平定叛乱，大约还没见过诸位朝臣同僚，来人，让诸臣过来，与朕的砥柱功臣顾卿见礼。”
很快从后军行来一群穿着紫袍或绯袍的朝臣，有熟悉的，也有不熟悉的。
李泌首先走来，笑吟吟地朝顾青长揖，顾青急忙回礼。
“顾公爷，可曾记得‘遍插茱萸’之故人？哈哈。”
顾青也笑道：“同插，同插，李先生，久违了。”
李泌虽是李亨颇为倚重的左膀右臂，但李泌却不愿授官，常以“山人”自称，李亨无法勉强，对他仍然敬重，只封了他散官名衔，却尊称他为“先生”，顾青自然也要称他为先生。
李泌上前亲密地挽住顾青的胳膊，朝他挤挤眼，笑道：“回到长安后，君若有闲暇，不妨与李某再痛饮一回，最好派人找到当年那位茱萸姑娘，为你我红袖添香，浅斟低唱，如何？”
顾青笑道：“甚好，正合我意，说定了，明日我便派人去找她。”
二人相视大笑，彼此的目光传递着同一个含义，插的不是茱萸，是情怀。
寒暄几句后，李泌识趣让开，迎面又走来一位披甲武将。
顾青急忙长揖一礼：“晚辈拜见郭老元帅。”
走来的正是老将郭子仪。
原来的历史上，安史之乱时郭子仪大放异彩，大唐的社稷全靠他力挽狂澜，然而在这一世，他原本的风头却全被顾青抢走了，郭子仪麾下的朔方军在这场平叛之战中并未发挥太大的作用，相反，还干出了一些不光彩的事，比如临阵脱逃。
郭子仪的脸色有些赧然，他是有羞耻心的老将，当初潼关之战时，朔方军临阵突围而去显然并非他的本意，而是李亨的圣旨要求，郭子仪无法抗旨，但今日面对顾青时，他仍感到老脸一阵发烫。
当着顾青的面，郭子仪目光复杂地注视他半晌，忽然叹道：“老夫惭愧，潼关之战种种，老夫无言可辩。”
顾青笑道：“郭老元帅，一切都过去了，王师已收复关中，北方叛乱指日可平，朔方军与安西军还有联手平叛的机会，咱们一切向前看。”
旁边的李亨和李泌同时眯起了眼睛。
顾青这句话看似宽慰，实则话里似乎另有含义，莫非他有意调出朔方军北上？那么宫闱禁卫怎么办？
李亨忽然笑着打断了二人的对话，道：“先回长安吧，叙旧来日方长，不必急于一时。”
顾青含笑避开几步，李亨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在宦官的搀扶下上了车辇。
君臣相见，气氛非常融洽，大家聊得一团和气，仿佛没有任何矛盾，深情对视的眼神像极了半年未见的异地恋情侣，为了这场重逢，一切奔赴都有了意义。
御驾继续启程，缓缓走了十里，来到长安城金光门前。
城门前人山人海，长安城的百姓们纷纷跪拜，李亨掀开了车辇的珠帘，站在车辕前扶住栏杆，热泪盈眶地环视道路两旁的百姓。
百姓们也没让他失望，发出山崩海啸般的欢呼声。
关中收复，天子还都，天下……或许真的太平了吧？
三万朔方军跟随御驾入城，一路接受着百姓们的欢呼，朔方军将士的脸上却并没有那么高兴。
自己干过什么，心里有数，这等场景朔方军将士大约心中有愧，实在无法高兴起来。
顾青落在后面，与常忠沈田等将领并肩而骑。
常忠见百姓们欢呼的模样，不由撇了撇嘴道：“对着一群逃兵欢呼，真是愚昧至极，我若是朔方军将士，此刻就该拔刀抹脖子以谢天下了。”
顾青目注前方，笑容不变，嘴里却严厉地道：“天子驾前，管好你们的嘴，若被有心人听到，制造出事端，你有很大概率实现你拔刀抹脖子的梦想。”
常忠急忙道：“公爷，末将没这梦想。”
“嘴没管好的话，这个梦想离你并不遥远，如今朝堂君臣对安西军虎视眈眈，你们若被人拿住把柄，便是一场惨烈的冲突，乖，不要给我惹麻烦。”
常忠低眉顺目道：“是。”
后面的李嗣业大嘴一张，刚要说点什么，顾青却仿佛心有灵犀，立马回头狠狠瞪了他一眼，喝道：“你也闭嘴！”
李嗣业一愣，委屈地道：“公爷，末将啥都没说呀。”
“你确实啥都没说，但你一张嘴我就知道肯定没好话，你说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个消化不良的屁，在大肠里迷了路从嘴里迸出来了。”
李嗣业惊愕地张大了嘴，随即紧紧闭上，表情愈发委屈了：“公爷，您这话……太毒了。”
顾青笑了，环视身后的众将，道：“你们啊，别不高兴，等着吧，很快你们就要升官了。”
众将愕然，常忠诧异道：“陛下刚回长安就要封赏我们？”
顾青头也不回地道：“必然有封赏，尤其是安西军的将领，封赏之高，必会出乎你们的意料，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
“只不过你们很可能会被调离安西军，遣往别的军队任职，你们诸位大约都会被封为某某卫大将军，甚至某藩镇的节度副使，呵呵，提前恭喜各位了。”
众将愈发惊愕，神情不见任何喜悦。
沈田皱眉道：“遣往别的军队任职？如此说来，天子欲分化我安西军？”
顾青叹道：“卧榻之侧有猛虎酣睡，你若是天子，你不怕吗？分化是必然的，否则如何巩固皇权？”
李嗣业冷冷地道：“我不去，给我再大的官儿也不去，我就待在安西军里，让我当个小卒也乐意。”
常忠沈田等人亦纷纷附和，常忠冷笑道：“倒是高明，给我们封个大官儿，回头削了公爷的权，难道天子会放过我们？在他眼里，我们都是祸害，必须要除去的。”
沈田语气重重地道：“公爷，我们不能被分化，否则安西军将士必有大祸。”
顾青嗯了一声，眯起眼睛注视前方的御驾车辇，缓缓道：“长安城，又是另一个战场，不见硝烟的战场，各位，打起精神来，这场仗才刚开始呢。”
常忠沉吟片刻，低声道：“公爷，末将提议，明日请陛下出城检阅安西军，当着陛下的面让将士们演武，尤其让神射营卖把子力气，振一振咱们安西军的威风。”
顾青失笑：“你想吓唬天子？幼不幼稚，多大的人了，搞这种孩童游戏，你越吓唬他，越会坚定他除去安西军之心，反而给咱们自己制造了更大的麻烦。”
常忠叹道：“不然怎么办？”
顾青笑道：“无妨，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任何阴谋诡计都是无用的，实力足够强大，能碾压一切阴谋。”
“你们若不愿接受天子的封赏，那就不接受，安西军还轮不到别人插手，哪怕是天子。”

第五百八十六章 敲打教训
天子回都，不得不住在兴庆宫。
兴庆宫是以前李隆基的住所，按照“王不见王”的原则，李亨本来不应住在兴庆宫，而应选择太极宫或大明宫居住，将兴庆宫留给即将回到长安的太上皇。
但叛军当初占领长安后，对城内几座宫殿的破坏甚大，太极宫和大明宫里值钱的东西被叛军一扫而空，宫殿内很多建筑也被焚毁或推倒，里面破败的景象实在不宜住人，李亨不得已只好暂住兴庆宫，并命宫人打扫太极宫，在太上皇回到长安前，尽快搬到太极宫去。
进了兴庆宫后，李亨罢朝三日，整顿宫中内务。
而李亨之下的第一权臣顾青，位于亲仁坊的宅院也是门可罗雀，基本没人上门拜访。
如今的情势很微妙，也很紧张。眼睛不瞎的朝臣们都看出来了，顾青手握权柄之重，天子对其忌惮之深，朝臣们都看在眼里，他们很清楚，天子与顾青之间的矛盾必然有爆发的一天。
在这个微妙又紧张的时刻，没人选择站队，风险太高了。
顾青无所谓，门庭冷落也毫不介意。朝臣大多是趋利之辈，就算今日家门口被他们围得人山人海，也不过是利益的驱使，这种人今天能站自己的队，明天为了利益马上就能翻脸，驱利之人不可收，一窝子小人聚集，搞得乌烟瘴气，将来倒台也快。
李亨忙着肃清宫闱，顾青却在长安城外的安西军大营里。
今日大营内的气氛欢欣沸腾，隔着老远便能听到将士们排山倒海般的欢呼声。
中军校场上，安西军将领们齐聚在校场边，对着校场上指指点点，有人大笑，有人咬牙切齿，有人气急败坏咆哮。
校场中央烟尘滚滚，二十余人骑在马上来回飞驰，飞扬的黄尘里，两队人马正在争夺厮杀。
不是演武，也不是对抗，两队人正在打马球。
顾青也亲自下场了，手里握着马杆，控制着身下的战马与对方争夺马球，并将马球打入对方的球洞。
马球又称“击鞠”，早在汉代便盛行于军队宫廷，大才子曹植曾有诗曰“连骑击鞠壤，巧捷推万端”，天宝六载，马球之盛更是朝野皆习，李隆基甚至下旨将马球作为军队的日常训练科目。
此刻球场上争夺对抗很激烈。
顾青对马球不是很熟，但前世多少也看过几场球赛，虽然技术不过关，可他懂得球场上的布阵，什么“二三五”，什么“四四二”，一套骚操作下来，自己这方的队伍攻守兼备，滴水不漏，居然让他们连进了几个球。
旁边观战的将士们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大家对顾青佩服得五体投地。没想到马球居然如同战场一般，排兵布阵如此重要，不愧是运筹帷幄的顾公爷，连马球都如此优秀。
常忠和沈田站在校场边，一边兴奋地高吼，一边使劲鼓掌。
而对面与顾青对抗的是神射营将士，孙九石老脸快被丢光了，气急败坏地站在校场边指着麾下将士跳脚大骂。
“公爷厉害！咱们以前打马球，一窝蜂冲上去把球打进洞里完事，没想到球场上居然还能如此布置，老沈你看，公爷带的队伍前面四人明显是前锋，中间四人是中军阵，后方两人是后军压阵，阵列排布有条不紊，有攻有守，这套法子根本就是咱们战场上的布阵之法。”常忠拍着沈田的肩道。
沈田点头：“公爷天纵奇才，今日又开眼了。孙九石输惨了，听说输的一方要围着校场跑圈，还要罚打扫校场，哈哈。”
常忠嘿嘿冷笑道：“孙九石那狗东西，潼关一战后尾巴翘上天了，公爷今日特意挑了神射营对练，怕也是存了敲打他的心思。”
“确实应该敲打一下，神射营能屡立战功，是因为公爷独创的燧发枪厉害，不是神射营厉害，孙九石要是搞不清楚这一点，迟早挨军棍的货。”
随着终场一声锣响，全军再次欢呼。
顾青完胜，打得神射营灰头土脸，这场球赛简直是单方面的屠杀，场上的神射营将士都快跪了。
喘着粗气下了马，早已等候在旁的皇甫思思急忙递上干净的巾帕，顾青擦了擦满头的汗，又狠狠灌了几口水。
“公爷真厉害，妾身都恨不得上场与您一同冲阵杀敌。”皇甫思思兴奋地笑着，眼里满是崇拜的小星星。
“下次再有马球，你可以上场。女人打马球也不是稀奇事，以前杨阿姐在宫里的时候就经常与宫人打马球，听说技术颇为精湛。”
皇甫思思兴奋地笑道：“妾身去找杨阿姐，下次与她一同上场，还有万春公主……”
说着皇甫思思小心地看了他一眼，顾青将擦过汗的巾帕蒙在她头上，笑道：“耍什么鬼心眼？打马球而已，叫谁都行，我与公主不过是理念不合，又不是老死不相往来，你试探个什么？”
皇甫思思嘻嘻一笑，道：“公爷若不反对，妾身可就真叫上公主了。”
“叫吧，”顾青无所谓地抹了把额头，然后斜眼看着她：“皇甫姑娘今日收获不小吧？”
皇甫思思顿时面露心虚之色，无辜地道：“什么收获？妾身没收获呀。”
顾青嘿嘿冷笑：“我虽在场上打球，眼睛却没瞎，你鬼鬼祟祟在那些将领中游走，还用小本子记着什么。莫非你在当庄家收他们下注？直说吧，赚了多少？”
皇甫思思撅着小嘴儿道：“没赚，还亏了。大家都只买公爷赢，结果公爷您真的赢了，妾身哪有钱可赚。”
“不要小看我这颗会赚钱的脑袋……我就不信你没调整赔率，孙九石那方的赔率如果很高，难道没人买？我麾下那帮杀才胆子都大得很，不可能没人冒险。”
皇甫思思顿时破了功，摇着顾青的胳膊前后摆动撒娇：“哎呀，妾身赚点辛苦钱而已啦，真的没赚多少，顶多只能买公爷半夜……”
顾青愕然：“半夜？所以你赚了五千贯？”
随即顾青猛地回神，咦？我何时对自己的身价明码标价了？我的理想是成为大唐第一权臣，不是大唐第一鸭啊……
皇甫思思左右一扫，羞红着脸凑到他耳边轻声道：“五千贯……不知公爷可愿给妾身打个对折呢？今夜……妾身在房里等你。”
顾青下意识道：“五千贯也有五千贯的玩法，给你做个半套如何……哎呀，算了算了，都老熟人了，全套就全套吧，价钱不要说出去，乱了市场价会被人投诉的。”
皇甫思思媚眼如丝，脸蛋早已泛起了晕红，娇俏地瞥了他一眼，留下一个今夜大战三百回合的信号，最后悄然离去。
顾青站在原地，摸着下巴喃喃道：“五千贯……这帮杀才背地里捞了不少呀，我要不要成立个廉政公署？”
孙九石磨磨蹭蹭来到顾青身前，苦着脸道：“公爷球技盖世，末将佩服。”
顾青斜眼瞥着他：“嘴里说着佩服，看你的模样好像不大服气？”
“服气服气，末将心服口服。”
“输了就要认输，挨打就要立正，不服气咱们下次再来过，苦着个脸给谁看呢？”
孙九石忍不住道：“公爷厉害归厉害，可您在场上也太……末将亲眼见过好几次公爷挥杆子把末将的部将打下马来，仲裁还装作看不见……”
顾青老脸一红，然后眼睛一瞪：“没错，我手滑了，咋地？去衙门击鼓鸣冤告我啊。”
孙九石肩膀一缩，陪笑道：“末将不敢，公爷确实厉害，您那排兵布阵之法也是实实在在的无敌。”
顾青哼了哼，指着他道：“知道为何我今日非要挑你们神射营打球吗？”
“末将不知。”
顾青龇牙一笑：“神射营从你开始，到下面的将士，最近有点飘了，潼关一战就你们神射营是功臣，别人都是废物是吧？”
孙九石眼皮一跳，急忙道：“末将绝不敢有此念头，末将和神射营将士们都是按公爷的军令行事，就算大胜也是公爷部署精妙，神射营不敢居功。”
“回去给我好好反省，神射营虽是安西军中的精锐，但我不希望看到你们渐渐成了一群骄纵之兵，这样的兵将在战场上是要吃大亏的，我这个主帅每逢战事都是如履薄冰，生怕走错一步，你们有何资格骄纵？”
孙九石吓得汗如雨下，垂头道：“公爷教训得是，末将知错了。”
“你们啊，兵种特殊，在战场上端个抢扣个扳机就能轻松杀敌，慢慢有些狂妄了，以为两军交战不过如此，你难道没想过，再厉害的兵器也有缺陷，若是有朝一日敌人拼命突破了你们阵前两百步，将你们的阵列冲破，那时你们怎么办？”
“厉害固然厉害，一旦被破了阵，你们全营崩溃也在眨眼之间，这样的神射营太脆弱，我一直不放心，”顾青看着面露惭色的孙九石，道：“今日起，除了苦练枪法，弓马骑射刀戟都给我重新捡起来继续练，有朝一日被敌人破了阵，我希望你们还有别的保命的本事。”
“是，末将遵令，回去后一定反省，并带着袍泽们苦练本领。”
顾青沉吟片刻，又道：“明日起，神射营进驻大明宫，日后操练和起居都在大明宫内，大明宫与太极宫相邻，离兴庆宫也不远，三大宫殿若有任何风吹草动，神射营随时待命击敌。”
孙九石一愣，眼睛眨了眨，似乎想到了什么。
顾青指了指他：“不要多想，我只是未雨绸缪，若没有我的军令，神射营严禁挑起事端，否则军法无情。”
“是！”
……
军营里待久了，顾青已习惯了军营的日子，住在长安城自己的宅子里反而处处不适应。
三日后，李亨终于宣布开朝会了，宦官将消息分别告之长安城内的朝臣们，大家纷纷激动不已。
距离安禄山起兵造反已两年，这两年可谓是大唐自立国以来君臣最狼狈的两年，不但都城被叛军占领，就连君臣都被逼逃出国都，说是巡幸，实则是逃亡。
两年以后，长安被收复，天子回到了熟悉的宫殿里，终于宣布开始朝会了。
君臣朝会，意味着大唐的权力中枢已恢复了正常的运转，从此赋税，河道，农桑，商贾等诸多朝政有了朝廷的参与和部署，大唐这座庞大的国家机器在荒废了两年后，终于慢慢转动起来。
朝会前夜，有宦官登门，陪着谄媚的笑脸告诉顾青明日朝会的事，请顾公爷一定参与。
顾青含笑答应，客客气气将宦官送走。
今非昔比，当初的顾青在长安城时几乎没什么存在感，很少参加朝会，说白了那时的他没有参与朝会的资格。
如今的顾青却是连天子都忌惮的人物，他若不参加朝会，恐怕朝堂内不知会有多少人揣度惊疑，引起无数议论。
当夜顾青很早就睡下，睡了几个时辰，天还没亮便被皇甫思思叫醒，皇甫思思比他醒得早，顾青伸着懒腰刚坐起身，皇甫思思便服侍他穿上朝服，佩上紫金鱼袋，腰间还给他挂了一柄镶满珠玉的仪刀。
走出卧房，丫鬟举着灯笼早已等候多时，灯笼在前照路，顾青迷迷瞪瞪走出大门，大门外，韩介等亲卫也披挂停当，静静地侍立在门外的空地上。
顾青上了马，百名亲卫簇拥着他走向兴庆宫。
路上，韩介不安地道：“公爷，是否召神射营或陌刀营来侍驾？如今宫里的禁卫皆是朔方军，若天子对公爷心怀歹意，咱们也应有所防备。”
顾青摇头道：“天子没那么蠢，长安城的防务都在安西军掌握之中，他若敢在宫里对我下手，除非他这个皇帝不想当了，要与我同归于尽。”
韩介还是不放心地道：“那么，末将请公爷允许我们亲卫与您一同入宫，若有事变，多少有个照应……”
顾青笑道：“把心放回肚里，不会有事的，今日是我安西军的大喜事，很多将领都会升官，哈哈。”
韩介扯了扯嘴角，道：“不知为何，末将如今总觉得朝廷封的官儿不值钱了，还不如公爷的赏钱。”
“韩介，过些日子，我也给你升个官儿，跟随我多年，也该往上升一升了。”
“公爷，末将对升官无所谓，待在您身边就好，亲卫兄弟们跟末将的想法都一样。”
兴庆宫到了。
顾青下了马，发现兴庆宫门前无数朝臣早已等候在外，见顾青到来，朝臣们面面相觑，然后纷纷上前行礼寒暄。
顾青应付了几句，正有些不耐烦，忽然听到宫城的钟鼓楼敲响了钟声，厚重的宫门打开，一名宦官走出来，倨傲地宣布朝会开始，诸臣工可入宫门。

第五百八十七章 鹰视狼顾
钟鼓楼的钟声在长安城上空悠扬回荡。
宫门大开，禁卫林立。朝臣们鸦雀无声，每个人整理着衣冠，让自己的仪容一丝不苟，宦官倒拎着拂尘站在宫门前，大声宣布诸臣工可入宫朝会。
奇怪的是，朝臣们没动，大家都在看着顾青。
顾青也没动，表情严肃地站在朝班靠前的位置，但不是最前方。按照规矩，最前方是广平王李豫，李亨的嫡长子，李亨称帝后，朔方军由郭子仪和李豫一同掌兵。
李亨回到长安后，朝堂内早已有了风声，广平王李豫在今日的朝会上很有可能被封为皇太子。
今日是新朝第一次朝会，于情于理，广平王李豫都应位列朝班第一人。
然而，当顾青低调地站在朝班之中时，所有人都没动，就连李豫也迟疑地看着他。
朝班内弥漫着一股诡异的气息，朝臣们面面相觑，老将郭子仪半阖着眼，一副老僧入定的模样，对这股诡异的气息浑若未觉。
宫门前的宦官颇为奇怪，连唤了两声朝臣入宫，却没人搭理他，每个人的目光都投向人群中的那位年轻人，而那位年轻人却神情淡定，岿然如山。
再拖延下去就要耽误朝会的时辰了，宦官焦急地看了看天色，朝班中皆是权贵重臣，宦官又不敢催促，跺了跺脚后只好躬身肃立。
良久，广平王李豫终于无法淡定了，走出朝班转身来到顾青面前，含笑注视着他。
顾青急忙行礼：“臣拜见广平王殿下。”
李豫温和地笑道：“顾副帅，你我非初识，当年在长安时便见过几面，今日父皇第一次朝会，顾副帅战功赫赫，又是钦封国公，为何如此谦逊，不声不响立于朝班之中？以顾帅之身份，足可与本王并肩。”
“臣不敢，臣只是奉旨平叛，干了些微不足道的小事，或有微末之功，却不可与莹月争辉。”
李豫笑道：“顾帅如此谦逊，倒教本王无地自容了，朝会是有规矩的，朝班中何人该站什么位置，礼部皆有定规，顾帅若不换个位置站，同僚们可都不敢动。”
顾青直起身环视前后，见无数朝臣纷纷点头，有几位朝臣陪笑朝顾青做出了手势，示意请他往前挪几个位置。
顾青呵呵笑了几声，既然众望所归，就不客气了。
于是顾青坦然走到朝班前列，立于李豫和郭子仪之后，排第三。
宫门前的宦官见大家终于排好了位置，于是松了口气，尖着嗓子再次高唤诸臣入宫朝会。
诸臣入宫，人数众多，浩荡不见首尾。
虽是至德新朝，但随着李亨回到长安的朝臣再加上关中附近的地方官员也有近千人，当然，相比当年开元盛世时在京朝臣大小近五千人的规模还是小了很多。
入兴庆正殿，群臣静立不久，宦官传报天子驾至。
群臣纷纷躬身，口称圣人。
李亨今日穿戴特别隆重，毕竟是都城里的第一次朝会，长安城皇宫内这把梦寐以求的椅子，他终于坐上去了。
君臣见面的礼仪走完后，李亨坐下来，缓缓扫视群臣，目光特意在顾青身上多停留了片刻。
首先站出来的是广平王李豫，李豫代群臣恭贺王师收复关中，天子还都归政，叛军败退北方，天下臣民归心，总之形势一片大好。
群臣顿时一片附和声，纷纷向李亨歌功颂德。
大唐早已不复初唐时的务实风格，开元盛世之后，朝堂的氛围形成了一种马屁风潮，李隆基好这一口儿，群臣自然不会让他失望，这种歌功颂德式的朝会渐渐成了定例，务实之风越走越偏，一场朝会下来，真正讨论处理的事情没多少，马屁倒是拍了个十足。
顾青颇为反感这种气氛，站在朝班里一言不发。
坐在殿内的李亨却一点也不反感，看他的模样非常享受。
拍了许久后，李亨终于心满意足，站起身朝群臣道：“长安复归，朕躬亲政，新朝甫立，可赦天下囚徒。”
人群中，一名朝臣站了出来，道：“陛下，有些囚徒不可赦。”
李亨一愣：“何人不可赦？”
“叛军鸠占长安后，有朝臣被叛军所俘，为了苟延活命而失节侍二主，为虎作伥沦为叛军爪牙，这些失节失德之人不可赦。”
李亨点头缓缓道：“这些人……确实不可赦。”
李豫插言道：“父皇，据儿臣所知，当初的左相陈希烈，便是失节之臣，叛军占据长安后，陈希烈被叛军所俘，后来当了伪朝的宰相，今年年中之时，因陈希烈年迈多病不堪负荷，才向叛军辞相养病，伪朝左相被一个叫冯羽的人接任。”
殿内顿时一片窃窃议论声，这个年代消息闭塞，很多人甚至还不知道陈希烈当了伪朝的左相，纷纷感到震惊。
李亨面色阴了下来，冷哼道：“陈希烈此人在天宝年时便是唯唯诺诺之徒，只知左右逢源，没想到竟也如此惜命，一朝被俘便马上变节另侍他主，殊为可耻！这种人不可留。”
“传旨，内侍送鸩酒于陈希烈府上，赐死。家眷皆沦入教坊，三代不得开豁。”
李豫又道：“父皇，据闻还有三百余朝臣在叛军占据长安时变节，比如当初的吏部郎中，给事中王维，也变节投敌，任伪朝官职……”
群臣又震惊了，王维可是开元天宝年间的名人，他的出名不在官职和政绩，而在诗名，王维可是与李白贺知章等人齐名的诗人。
然而，天子的眼里可没有什么诗人，再牛逼的诗人在天子眼里都是玩物，牛逼如李白者，李隆基说让滚就滚了。
于是李亨皱起了眉，道：“这些变节之人全都……”
话没说完，群臣之中忽然一声高呼打断了他的话。
“陛下，臣有下情呈奏，伏请天听。”
李亨被人打断了话头本有些生气，凝目望去，却见打断他的人竟是顾青。
于是李亨不得不努力挤出一丝笑意，道：“顾卿有话尽管说。”
顾青站出朝班，躬身道：“变节之臣固然可恨，但臣以为这数百变节之臣也当先审再问罪，很多人当初来不及逃出长安，不仅自己被俘，家眷也被叛军控制，刀剑架在家人的脖子上，很难有人能够牺牲家人性命而守住忠义，就算不得不委身侍贼，也有不得已的原由，此为人之常情，请陛下分辨清楚再裁断。”
李亨有些不悦道：“变节就是变节，哪有理由能辩白？失节即是失德，家人性命纵被挟持，也当顾全忠义，宁死不屈才对。”
顾青微笑。
真是爱死了这副不讲道理的样子呢。
你那么讲忠义，怎么连传位诏书都没有便急不可待地在灵州登基称帝了？
“陛下，忠义之外，尚有礼孝信，若是父母被挟持，是全忠义还是全孝节，只看个人选择，臣以为，不论哪种选择都是无奈，却也不能说他选错了。”顾青毫不相让地道。
见顾青神情坚决，李亨终于察觉到顾青是认真的，他真是打算为那些失节的朝臣求情。
这事儿算不算大事？当然不算，杀或不杀，对李亨来说没有任何影响，也不会涉及任何朝政。
李亨很有理智，新朝的第一次朝会，他不愿跟权臣闹僵了关系，这件事属于能够妥协退让的范围。
于是李亨沉默了半晌，道：“既然顾卿坚持，朕亦是从谏如流之君，便依了顾卿所奏，那些失节之臣可以不处死，拿入牢狱后交给顾卿审问吧。”
顾青躬身道：“臣谢陛下仁义之恩。”
李亨又补了一句：“但是，陈希烈必须死，他是首恶，不管什么理由，首恶必除，否则如何服天下臣民之心？”
听出李亨话里的坚决之意，顾青也非常识趣地妥协：“是，陈希烈必须赐死，臣不反对。”
君臣第一次交锋，顾青胜。
接下来又是一个新的议题，平叛之事。
王师虽然收复了关中，但也不能说天下太平了，叛军败逃，仍占据了黄河以北的地域，这些地方必须收回来。
“郭老将军，顾卿。”李亨点名。
二人站出朝班。
“二位皆是天下兵马副元帅，如何平叛，可有良策？”
郭子仪飞快瞥了顾青一眼，顾青含笑静立，似乎没有说话的打算。
于是郭子仪道：“老臣以为，当尽起关中之兵，北渡黄河，乘胜追击，收复北方诸城镇，歼灭叛军。”
李亨望向顾青，微笑道：“顾卿觉得呢？”
顾青眉目低垂，缓缓道：“臣附议。”
李亨目光闪动，沉声道：“关中之兵者，长安城内有朔方军和安西军，还有一万余蜀军和一万河西军，这些便是朝廷全部的兵力了，二位觉得如何调拨兵马北渡才合适？”
顾青眼皮一跳，他知道这句话便是今天朝会的戏肉了。
说来说去，李亨仍然打着分化安西军的主意。
平叛固然迫在眉睫，但顾青不可能接受平叛以后自己的力量被削得一干二净，那时的自己便成了待宰的猪羊，下场不是一般的惨。
“陛下，自安禄山叛乱以来，安西军承担了平叛的大部分战役，多场大战下来，关中和大唐的南方固然被安西军保住了，但安西军将士也是伤亡惨重，许多将士已是终生残疾，不可再战，臣以为，安西军不宜再北渡击敌，应留在长安休整养息。”
李亨皱起了眉，他猜到了顾青会避敌保存实力，但他没想到顾青说得如此直白，根本都懒得委婉了。
“顾卿，若无安西军北渡击敌，仅靠朔方军和蜀军那点兵力，恐怕无法平定北方叛军呀。”
顾青叹道：“陛下，安西军已疲惫至极，若派遣这么一支伤残之兵出征平叛，定是败多胜少，若有大败，对朝廷更是极大的打击，天下臣民恐会对朝廷失望，臣也是为了陛下和朝廷着想。”
李亨脸色愈发阴沉，但语气还是很隐忍地道：“平叛为社稷之重，顾卿便勉为其难，再率安西军出征如何？朕可当朝立誓，就算安西军打了败仗，朕绝不追究安西军中任何将领，出征所需一应钱粮兵器，朝廷皆可从宽拨付，如何？”
顾青表情微笑，但语气却非常坚决：“安西军若有败仗，是为社稷的损失，一旦有败，平定叛乱则遥遥无期，陛下，朝廷损失不起啊。臣坚持认为安西军将士当休整养息，待明年开春后，或可出征北渡。”
李亨的怒火已在发作的边缘，深深地呼吸了几次。
顾青身后，一名朝臣站了出来，小心翼翼地道：“顾公爷，既为殿内之臣，当以大局为重……”
话没说完，顾青躬着的身子忽然挺直，非常缓慢地转身，身子扭过去的那一刹，他的眼神也变了。目光如一头饿极的狼，凶狠暴戾，噬血而生。
杀气瞬间冲天而起，整座大殿的气氛随着顾青的转身而陷入极为可怕的静寂之中。
被顾青转身盯住的那名朝臣更是吓得魂不附体，双膝一软扑通跪下，旁边的臣子见他失仪如斯，急忙将他搀扶起来，那名多嘴的朝臣顺势起身，连滚带爬回到了朝班队伍中，再也不敢多说一个字，身子站在人群中仍止不住地瑟瑟发抖。
殿内，李亨的心跳陡然加快，脸色也有些苍白。
顾青转身时那一刹那的眼神他恰好捕捉到了。
鹰视狼顾，凶残狠戾。
短短一瞬，李亨的心情跌落谷底。
仅仅一个眼神，殿内朝臣噤若寒蝉。
枭雄羽翼已丰，天下何人可制？
大殿内静悄悄的，每个人都被顾青刚才那一刹的眼神吓到了，尽管顾青已迅速恢复如初，仍是那副古井不波的淡然模样，可殿内君臣却久久没人敢说话。
良久，广平王李豫目光闪动之后，终于打破了眼前难捱的静寂。
“父皇，既然安西军将士折损颇多，伤残严重，儿臣以为平叛之事可暂时搁置，待与顾副帅和郭老将军商议后再决定，可否？”
这个台阶给得非常及时，李亨有些慌乱地急忙点头：“好，好，便应广平王所奏，此事暂时搁置，待王师积蓄力量后再议平叛之事。”

第五百八十八章 交锋妥协
新朝第一次朝会，大殿内充满了火药味，这个结果是君臣都始料未及的。
朝堂争论是历朝历代都有的，越是务实的朝堂，对朝政的争论越激烈，从本质上来说，争论是好现象，它不一定能争出真理，但大多能在争吵和妥协中找到大家都能接受的方式解决事件。
然而今日的朝堂争论却偏了方向，当天子心怀私利之时，争论就变得没有意义，直到顾青那回身冷冷的一记凶戾眼神，令整个朝堂的气氛陡转直下，一切争论都停止了。
李亨选择了妥协。
地位无谓高低，实力才是王道。
朝会最重要的平叛大事，在顾青的一记眼神之下被迫中止，李亨的如意算盘都落空了，在商议下一件事之前，殿内气氛空前僵冷。
见殿内没人说话，顾青环视一圈后，站出来道：“陛下，臣有事奏。”
李亨勉强挤出一丝笑意，道：“顾卿尽管奏来。”
“臣奉旨平叛，为安西军粮草计，陛下允臣调用南方诸州官仓钱粮，如今关中已收复，南方诸州官仓的钱粮理当转交国库，安西军将士的粮草以后当从国库拨给，臣愿向户部交接钱粮调拨权。”
此言一出，殿内皆惊。
就连一直装糊涂的郭子仪也情不自禁睁开了眼睛，朝顾青看了一眼。
李亨也颇为吃惊，自从回到长安后，南方诸州官仓的钱粮他一直在为难如何开口向顾青要回来，没想到顾青如此主动地将官仓交了出来，幸福来得如此突然，令李亨无所适从。
手握一支虎狼之师，最重要的便是钱粮供养，顾青却突然主动将钱粮交给了朝廷，到底出于什么动机，实在令人想不通。
“呃，顾卿真欲将南方诸州的官仓交还给朝廷？”李亨不自信地问道。
顾青的决定太诡异了，李亨懵然之下竟有些难以相信，这就是幸福的滋味么？像初恋……
“是的，臣愿将南方诸州官仓交还给朝廷。”顾青再次肯定地道。
李亨的心情顿时好了许多，刚才殿内的僵冷空气似乎也松缓下来。
“哈哈，顾卿公忠体国，朕甚欣慰。”李亨开心地笑道。
殿内群臣望向顾青的眼神都有些奇怪，今日顾青在朝会上的表现可以说是锋芒毕露，所有人都知道顾青所倚仗的是身后的安西军，可他突然交出南方官仓钱粮，此举岂不是自断其路，将自己的咽喉拱手让人？
想不通顾青出于何种目的做出这个决定，群臣们的眼神自然颇为古怪。
顾青却对所有人的目光视若无睹，他的每一个决定都是深思熟虑的，旁人的目光不必在意。
“陛下，臣还有事奏。”顾青忽然又道。
李亨的语气和缓了许多，欣然道：“顾卿有事尽管奏来。”
“陛下，安西军将士收复长安时，城内颇为纷乱，为了维持国都治安，为了肃清潜伏在长安的残敌，臣私自做主，任命一人为京兆府尹，此人曾任剑南道节府行军司马，为官多年素有官声，才干不凡，臣未请奏而私自任命，是为从权之计，请陛下恕罪。”
李亨眨了眨眼，脸色有些复杂。
京兆府尹可是国都的京官，这个位置虽说只是处置一些普通的治安刑侦，以及管理京城各坊坊官武侯，可它对天子来说非常重要。
最重要的一点是，京兆府尹有权力在任何时候下令打开长安各坊的坊门。
初唐之时，长安城是实行宵禁的，每到晚间，长安城一百零八坊的坊门全部关闭上锁，只有坊官才能奉命打开，而京兆府尹有权力下这个命令。
初唐时的宵禁是因为大唐初立，内外皆有变数，包括李世民在内，也是通过玄武门兵变才登上的皇位，宵禁和关闭坊门就是为了防止叛乱。
今日顾青骤然请奏，他已提前任命了京兆府尹，此举无疑是将京城的内部防务也接管了，李亨明白这个任命的敏感性，面色顿时又变得难看了。
顾青嘴上说着请罪，但话里的意思很清楚。
我任命的京兆府尹并非“从权”，而是打算永久任命下去。再说得直白一些，长安城一百零八坊的坊门我必须掌握在手，不服就干。
李亨服吗？
他当然不服，可他不敢干。
今日朝会，一开始就被顾青掌握了主动权，商议的几件事情都被顾青搅和得一团乱，一通乱拳打下来，李亨越来越觉得被动。
忽然好想结束朝会，想回后宫，想找个漂亮的妃子，扑进她的怀抱求安慰，求抱抱，求阴影面积……
“既然顾卿已任命了京兆府尹，朕……朕相信顾卿体国之心，便允顾卿所请吧。”李亨无奈地道。
殿内的气氛又变得诡异起来。
兵部侍郎杜鸿渐今日也在朝堂上，他左右看了看，目光闪动后，忽然出班道：“陛下，安西军为国平叛，将士功高，陛下当行封赏，以慰将士们征战之苦。”
顾青眉头一皱，抿唇没说话。
李亨却面露喜色。
这是今日朝会第二件重要的事。
“朕深以为然，安西军将士功高，必须封赏，顾卿觉得呢？”李亨欣悦地笑道。
顾青沉默片刻，道：“臣……代将士们谢天恩浩荡。”
君臣的表情顿时又变得十分古怪。
这都不反对？你不会不知道安西军那些将领若被封赏，便马上会被调往别处任职吧？
李亨原本以为顾青会激烈反对，毕竟这步棋是阳谋，明眼人一听就知道李亨打的什么主意，安西军内可谓猛将如云，常忠，沈田，李嗣业，孙九石等这些将领在大唐朝野早已名声大震，若这些名将被调离安西军，这支虎狼之师的战力必然直线下降，再拆分两次的话，安西军对皇权的威胁几乎便消弭了。
顾青居然不反对封赏，这个反应委实出乎李亨意料之外。
意外之后，李亨便觉无比惊喜。
所以，此计……得售了？
“既然顾卿不反对，回头吏部与兵部尚书商议过后，将封赏的安西军将士草拟一份名册奏予朕，朕当从厚封赏。”李亨高兴地道。
顾青躬身道：“陛下仁厚圣明，臣代安西军将士拜谢天恩。”
李亨微笑道：“安西军将士为国征战，朕岂能不赏，顾卿不必多礼，都是将士们应得的。”
……
朝会结束，今日朝堂的气氛颇为怪异，有针锋相对，也有君臣一团和气。
顾青的反应却令君臣感到疑惑，尤其是关于封赏安西军将士一事，根本就是在挖安西军的墙角，而顾青居然没有反对，实在令人百思不得其解。
但朝会终归还是在一团和气中散去。
百官轰喏声中，李亨满意地起身回了后宫。
顾青和朝臣们则走出大殿，站在廊下等候宦官分配廊下冷食。
廊下食是朝会的定规，群臣们聚集在殿外三五成群，悠然自得地享受天子赐给大家的冷食，每次朝会皆如此。
廊下食没有固定的时间，有时候是朝会进行到一半时宣布中途休会，大家出去享用完廊食后再入殿继续朝会，有时候则是当日朝会结束，官员在回衙署办差之前，在殿外廊下吃完冷食再走。
冷食的花样并不多，大抵是几样精致的糕点，以及一份粥食或是一碗羊肉汤。
有资格享用廊食的皆是官职不低的臣子，基本都是身着紫袍，官职稍低的没资格上殿议事。
群臣三三两两聚集在一起吃廊食时，顾青也找了个安静的角落独自坐下来，群臣却没人敢上前与他打招呼。
今日大殿上，顾青与天子明里暗里的交锋大家都看在眼里，对顾青的权势忌惮的同时，绝大部分人还处于观望状态。
君臣之争刚刚开始，没人会在这种情势不明朗的时候选择站队。
既然不愿站队，群臣与顾青自然不敢产生交集，否则难免会被天子忌恨。
于是顾青始终孤零零一人坐在廊下，独自享用冷食，从头到尾没人与他招呼，更没人与他交谈。
顾青毫不在乎，没人理他更是求之不得。
享用完廊食后，顾青掏出帕巾擦了擦嘴，朝群臣点头示意了一下，然后独自朝宫外走去。
群臣盯着顾青的背影，直到此时才毫无顾忌地互相议论。
“顾副帅之权势……”一名朝臣欲言又止，然后摇摇头。
另一名朝臣深深地注视着顾青的背影，笑道：“若安西军将士被封赏，安西军日后便不足为虑，臣子权势再强，终有消弭的一日。”
“会有那么简单吗？”朝臣疑惑地道。
人群里，老将郭子仪没说话，只是阖目捋须养神。
一支从尸山血海里打过滚的虎狼之师，军中从上到下皆是桀骜不驯如狼似虎之辈，会那么听话服从天子的意志，任其将他们调离拆分？
呵呵，会那么简单吗？
朝会刚结束，会上的许多内容和细节就已传出宫外。
不知是什么人传出去的，总之朝会的消息从来瞒不住人，有时候刚散朝，人还没走出宫，消息已传遍了大街小巷，非常神奇。

第五百八十九章 大道之行
没人知道顾青是怎么想的，朝会上该争的事情不争，不该争的事情却非常强势地逼迫天子答应下来。
顾青的思路很难捉摸，像一个矫揉造作的女人的嘴，永远没人知道从那张嘴里能冒出怎样不讲道理逻辑混乱却不得不认真倾听的胡言乱语。
一个小小的京兆府尹，本不必将此事拿到朝堂上说，可顾青却坚持将宋根生的官职落实下来，哪怕惹得李亨不高兴也无所谓。
安西军将士被封赏，接下来即将被拆分调离，顾青反而痛快地答应了，仿佛傻了一般，浑然不知这道封赏令背后的深意。
该争而不争，顾青像老僧坐莲入定，无欲无求。
走出宫门，等候在外的韩介等亲卫急忙迎上，见顾青安然无恙，韩介和亲卫们松了口气。
顾青指了指韩介，笑道：“你们这副等着给我抬棺跳舞的模样让我既感动又不爽，不知如何表达我此刻的心情……”
韩介苦笑道：“公爷，如今宫闱内外危机四伏，公爷独自一人入宫议事，宫里全是朔方军，末将不得不担心。”
“放心吧，没到图穷匕见的一刻，天子不会选择用暴力的方式与我撕破脸的。”
韩介坚持道：“公爷，末将虽只是亲卫将领，但末将还是要谏言，请公爷想办法让咱们安西军也进入宫闱接管防卫，哪怕只有小小一部分也好，否则真到了图穷匕见那一刻，公爷独自置身宫闱之中举目无援，悔则晚矣。”
顾青笑道：“我自有分寸，千金之子，坐不垂堂。没有把握的情况下，我不会将自己置于险境，权势越大，地位越高，我越怕死，我还想努努力活到一百岁，争取尽量活着把你们送走后再死呢。”
韩介哭笑不得：“公爷，说正事呢，您就不能正经点儿？”
“好吧，正经的说，有些事情只能徐徐图之，事情分轻重缓急，我要先把重要的事办了，安西军入宫闱一事不急，长安城在我的掌握之中，宫闱之防务可以延后再决。鸭子已经在锅里，还怕它扑腾翅膀飞了不成？”
回到长安城自己的宅子里，顾青刚进门便见段无忌迎了上来。
段无忌表情又惊又急，见到顾青后连行礼都忘了，跺脚气道：“公爷，学生听说今日朝会上，您主动将南方诸州官仓钱粮交还给朝廷了？”
顾青愕然：“消息传得这么快吗？”
段无忌气道：“您还没回家，消息已传遍长安城了，学生也是刚刚听说。”
顾青啧了一声，不怀好意地笑道：“宫里的人居然如此八卦，看来当天子也不是那么美好……啧！”
段无忌愕然，如此严肃的时候，公爷为何想到那方面去了？
“公爷！”段无忌跺脚急道。
“哦哦，你刚才问什么？”
“南方诸州的官仓钱粮，公爷为何主动交还给朝廷？那是安西军的后勤供给啊！”
顾青瞥了他一眼，道：“那是朝廷的赋税，国库之用，取之于民，用之于民，与安西军何干？关中收复，朝廷恢复到正轨，官仓当然要交还给朝廷。”
段无忌焦急地道：“钱粮若被朝廷掌握，安西军以后的粮草供给岂不是要仰朝廷之鼻息？”
顾青叹道：“无忌，你啊，格局太小了。你的眼里只有安西军，只有争权称霸，你有没有想过，我们为何要争权称霸？”
段无忌愕然，沉默半晌，道：“为了世间的公道正义。”
顾青点头：“不错，理由冠冕堂皇，但是口号喊得越正义越让人觉得恶心。我们嘴上喊着所谓的‘公道正义’，实际上我们做的却是分裂朝堂，架空天子的事，若我们做的事情跟古往今来造反的人一样虚伪，那么做出来的事有什么意义？”
段无忌垂头不语，神情若有所思。
顾青悠悠地道：“无可否认，我是被朝堂君臣深为忌惮的权臣，但我的初衷不是为了权力和利益，当年我一文不名之时，志向是为人间铺出一条坦途大道，这个志向我没有忘记，我做的所有事情，不论正义还是邪恶，其实都是以这个志向为目标。”
“南方诸州的官仓理应归于国库，国库的钱粮理应调拨出去造福百姓，如今战乱未平，关中和北方百姓仍深陷疾苦，正是需要大量钱粮恢复生息之时，安西军若仍把持着官仓钱粮不松手，置天下百姓生死疾苦于何地？我辛辛苦苦做了这些年的事，背负权臣奸佞的恶名，所为何来？”
段无忌明白了顾青的意思，沉思半晌，朝他长揖一礼，愧然道：“学生明白公爷的苦心，是学生狭隘了。”
顾青拍了拍他的肩，笑道：“无忌，往后看人看事，格局要更高一些，眼里不要只想着争权称霸，争权称霸只是手段，多想想我们的目标，想想天下人的疾苦，革命与造反的区别便在此了。”
段无忌不解地道：“革……命？”
“革命的意思就是，指着那些只顾自己的私利而不顾天下百姓死活的权贵说，你们丧了良心，治理天下不行，让我来。”
段无忌明白了，然而他又有了新的疑惑。
“若是革命之后，我们掌握了权力，却慢慢被腐化，跟那些曾经的权贵一样渐渐不再顾及百姓的死活，怎么办？”
“制度，监管，律法，以及……刀剑。”
……
吏部和兵部官员们在飞快地统计着安西军的请功名册。
请功名册是历次战事后，顾青派人呈送给李亨的，为麾下将士请功是每个主帅必须要做的事情。
名册厚厚的好几本，历次大战后，有人战死，有人受伤残疾，也有人囫囵完好，他们所立的功劳有大有小，从舍生忘死与敌人同归于尽，到独自一人逆转整场战事的结局，功劳簿上都有明确的记载。
比如神射营的孙九石，从神射营颍水第一次登场亮相开始，孙九石精准的枪法立过不少功劳，包括万马军中一枪击毙敌军主帅，对敌军阵列中的将领人物进行点名击毙等等。
这些功劳都一笔不差地记在功劳簿上，随着战事越来越多，安西军的请功名册也越来越厚，归结起来厚厚的一大摞。
今日朝会散后，吏部和兵部的官员被李亨留在宫里，他们废寝忘食地一条条记录着安西军将士的功劳簿，然后将功劳从高到低列出了长长一串名单。
两天以后，这份长长的名单已呈送到李亨面前，李亨仔细地看着这份名单，默默地记下每一个名字。
“不行，名册不对。”李亨断然摇头道。
花萼楼内，李泌，杜鸿渐二人侍立左右，见李亨否决，李泌轻声问道：“依陛下的意思，安西军将士当如何封赏？”
李亨指着名单，道：“朕不知顾青如何治的军，但名单却很不对劲，你看，名单之上将领和普通军士的功劳都掺杂在一起，按功劳的大小来看，有些普通军士的功劳甚至排列在将领之上，李卿你看功劳名册的前十人，里面有八个是普通军士，两个才是将领，这岂不是大小尊卑不分吗？何时开始，普通军士竟能凌驾于将领之上了？”
李泌疑惑地皱起了眉，喃喃道：“确实有些古怪，按理说，普通军士立的功劳再大，也不应超过将领，历朝将领征战后请功，排列于前的皆是将领，普通军士应该排在末尾才对。”
李亨哼了一声，道：“这份名单是顾青呈上来的，以朕看来，这分明是顾青阳奉阴违，故意弄一份虚假的请功名单，如此不合章法的请功名单，以为能蒙蔽朕吗？可笑！”
杜鸿渐却毫不意外，见李亨面露不愉，杜鸿渐犹豫了一下，轻声道：“陛下，臣倒是觉得，这份名单并无不妥之处，至少顾青没有玩弄花样。”
李亨和李泌皆愕然，不解地看着他。
杜鸿渐接着道：“陛下，臣曾奉旨在安西军中长驻过一段日子，那段日子臣一直在观察安西军，从他们的军心士气，到顾青如何治理军队，臣皆深记于心……”
李亨指了指手中的名单，道：“杜卿的意思是，这份请功名单没错？”
“是的，臣观察安西军这些日子，得出的结论是，顾青治军确实不同凡响，当世名将多矣，但顾青的治军之法臣却闻所未闻。”
“他是如何治军的？”李亨忽然来了兴致问道。
杜鸿渐组织了一下措辞，缓缓道：“依臣看来，顾青治军总结起来只有一句话，‘赏功罚过，公平公正’。”
“军中操练皆由将领督促，战场上绝对要服从命令，但杀敌之时却无分将领与军士，谁杀的敌人多，谁改变了战局，谁犯了军纪，每次战后安西军各营各伙皆会让将士们齐聚帐内，一同商议，何人立功，何人犯错，当着面明明白白说出来，最后决定功劳或错误的大小，大家皆无异议后，便报上帅帐，交给顾青处置。”
“讨论功劳时，各营各伙并无将领与军士之分，大家都是平等地讨论，若有军士不服，他还可向更高一级将领申诉，更高一级的将领便会召集麾下将士当面再次讨论，终归要分出对错后再上报。”
“陛下，这就是安西军中的‘公平公正’，所以安西军每逢战事，将士们豁命厮杀，正是因为他们深信自己的功劳不会被冒名，不会被抢占，战场拼命必有回报。臣以为，这才是安西军舍生忘死战力精锐的主要原因。”

第五百九十章 贵妃醉酒（上）
顾青治军的理念掺杂了一些现代企业管理的思路，那就是，上下级关系之间尽量做到公平透明，尽量淡化上下级的阶级对立。
在这个阶级等级森严的年代，消除阶级差别没必要喊口号，但可以用一种润物无声的方式淡化阶级，安西军将士上下一心，很大程度上是因为顾青治军的思路让将士们感到温暖。
普通军士不介意操练时多么严厉，他们在意的是公平，当他们拼了性命换来的战功，别人休想动一分一毫，哪怕是上级将领也不行。
对顾青来说，这种治军思路是非常寻常且简单的，但对李亨和杜鸿渐等这个年代的人来说，就显得非常不可思议了。
“当年在长安时，顾青还只是个颇有诗才的少年郎，不曾想他竟还有如此本事，将一支虎狼之师治得服服帖帖，父皇和朕当年都看走眼了，天下人都看走眼了。”李亨怅然地叹道。
杜鸿渐也叹道：“枭雄之心，善隐忍，一朝遇风云，便是雷霆万钧。”
李亨盯着手里的请功名单，淡淡地道：“这份名单，朕当如何封赏？”
久不出声李泌道：“陛下，顾青治军公平，故得军心，陛下封赏的话，可刻意不给他们公平，只封赏将领，不封赏军士，如此可挑起军中不满，离间军心。”
李亨眼睛一亮，笑道：“李卿不愧是朕的臂膀肱骨，斯言善矣。”
沉吟半晌，李亨取过桌案上的纸，提笔疾书起来。
“安西军常忠，领右武卫大将军，封归德将军，迁任河西节度副使，赐金十万，丝帛百匹。”
“安西军沈田，领右卫大将军，封忠武将军，迁任北庭节度副使，赐金五万，丝帛百匹。”
“安西军李嗣业，领左骁卫大将军，迁任河东节度使，赐金五万，丝帛百匹。”
几道封赏下来，安西军高级将领基本都有封赏，而且大多被迁任不同的节府任职，官职颇高，不是节度使就是节度副使。
如果安西军诸将遵旨而行的话，仅这一道封赏圣旨就能将安西军拆得七零八落，从此永远不可能成为朝廷的威胁了。
又沉吟片刻，李亨提笔在纸上又写下一句话。
“蜀国公，安西节度使，太子少保光禄大夫，同中书门下平章事顾青，改任尚书令，赐黄金五百两，丝帛千匹。”
李泌在一旁静静地看着李亨的封赏，见他将顾青封为“尚书令”，李泌不由大吃一惊，失声道：“陛下，对顾青是否封赏过高了？‘尚书令’一职自太宗先帝以后，为避太宗讳，历经百年，朝堂无人敢任……”
李亨搁下笔，苦笑道：“若非如此，怎能让顾青心甘情愿交卸兵权？为了大唐社稷，朕只能破例了，纵然父皇知道想必也不会怪朕。”
“尚书令”这个官职在大唐朝堂确实颇为敏感，当年太宗李世民还是秦王时便担任过此职，是名副其实的宰相之职。
如今的左右相说是宰相，但正式的官职名称是“左右仆射”，“仆射”属于宰相的副职，“尚书令”才是真正的正职宰相，后人因避李世民之讳，故而朝中宰相只任仆射，尚书令一职一直空置不任。
今日李亨将顾青封为尚书令，实可谓破了天大的例，太宗先帝若泉下有知，棺材板大概压不住了。
相比李泌的吃惊，杜鸿渐倒是颇为赞同，用一个官职来消弭大唐社稷的威胁，这笔买卖不亏。
但杜鸿渐还是道：“陛下，顾青任为尚书令，那么是否在圣旨上再添一句，令他交卸安西节度使之职？”
李亨摇头：“不必，话不可说得太透，顾青是玲珑心窍，他若肯领旨，自然懂得朕的意思，会主动交出兵权的，话若由朕来点明，未免失之雅意。”
转头看着李泌和杜鸿渐，李亨语气加重道：“曾经的右相杨国忠被诛，左相陈希烈投敌被赐死，如今朝堂宰相一职空缺，顾青此人颇富才名，纵然不提安西军对朝堂的威胁，只说顾青这个人，朕也乐意让他任宰相，他有这个才干。”
李泌和杜鸿渐点头赞同。
圣旨写完，李亨缓缓盖上玉玺，君臣三人静静地盯着眼前这道圣旨，心情都很沉重。
顾青会交出兵权吗？
……
交兵权是不可能交的，这辈子都不可能交的。
官儿当得再高，终究只是臣子，皇帝一句话就能决定他的生死，顾青绝不愿意重复当年的日子。
他是来自现代的人，帝王将相，贩夫走卒，众生平等，他的生死只能由自己决定。
唯有实力，才能让敌人心平气和地坐下来与自己讲道理，实力不济，敌人给予的只有刀剑。
夜幕降临，又是无所事事的一天。
傍晚时段无忌来府上坐了一阵，顺便蹭了一顿晚饭，他告诉顾青，据蜀中传来的消息，太上皇李隆基已从益州出发，往长安而来，约莫再过一个多月能到长安。
顾青目光闪动，李隆基若来到长安，日子可就更精彩了。
如今的顾青在安西军中威望无双，但在朝堂上却颇为孤立，由于李亨的敌视，导致朝臣们不敢站队，甚至路上遇见了连招呼都不敢打，生怕被天子划入奸党的队伍。
若李隆基来了长安，对顾青来说利大于弊，两位帝王同在都城，作为权臣的他自可左右逢源，左拉右打。
很有意思，向来只有帝王对臣子才会用的左右制衡之术，如今却反过来了，权臣将它用在两位帝王身上。
晚饭过后，段无忌识趣地告辞，令顾青有些不爽，这家伙是不是把自己家当食堂了？每次都是踩着饭点来报到，吃完擦擦嘴就走人。
“不表示点什么？”顾青斜眼瞥着他。
段无忌一愣：“表示什么？”
“身上带钱了吗？”
段无忌伸手入怀，掏出一把零碎铜钱。
顾青不客气地接过，然后挥了挥手：“好了，你走吧。”
段无忌懵了：“呃，公爷，此为何故？”
“饭钱，公爷家也没余粮呀，吃饭给钱的道理难道不懂？圣贤书都白读了。”
段无忌苦笑道：“公爷您可真是……不过几顿饭，何必与学生计较。”
顾青悠悠地道：“本来是不计较的，但你把蹭饭这种事渐渐当成了天经地义，这就失礼了，下次再来蹭饭记得登门带礼物，肉和米自带，否则恕不招待。”
段无忌悲叹道：“何必把话说得如此直白，我华夏礼仪之邦……”
“你今日蹭饭时我瞪了你三次，够含蓄了吧？奈何你完全无视，我只好直白一点了。华夏礼仪之邦没有厚脸皮蹭饭之辈，所以回去后好好反省。”
段无忌无奈地道：“学生以后会带钱来蹭饭的。”
顾青笑了：“斯言善矣，钱财一物，多多益善，给的钱越多，菜肴越丰盛。”
见段无忌准备走，顾青忽然又道：“这几日你将朝中和地方州县的官爵名册记一下，往年留存的官吏考评也多看看，争取将每个官吏的大致风评政绩做到了熟于心……”
段无忌又愣了：“公爷的意思是……”
“过些日子待时机成熟，我会提起朝议，任你为吏部侍郎。跟我这些年，没个一官半职总归不妥，当个侍郎将来回家乡时也算衣锦还乡，让你风光得意一阵。”
段无忌感动地道：“学生谢公爷栽培之恩。”
顾青叹道：“若冯羽能平安归来就好了，他的功劳比你大，回来后官职肯定比你高，到时候你莫不服气。”
“公爷放心，学生对冯羽也是心服口服，任他为高官学生没有半点不服气。”
段无忌走后，顾青百无聊赖，有心想去找皇甫思思，可她最近买卖做得风生水起，整天在商号里忙个不停，顾青都难得见她一面。
为了手笔阔绰地嫖到自己，她也蛮拼的。
顾青双手握拳，暗暗为她加油。
不知不觉走到后院，后院两排厢房，有几间是给丫鬟厨娘住的，东边厢房主屋却亮着灯。
主屋是主人住的屋，顾青的脚步停顿了一下，忍不住走了过去。
这间屋子是杨玉环住的，杨家被灭了满门，兴庆宫是伤心地，曾经风光无限的杨贵妃，如今却像无根的浮萍，只能寄住在顾青府上。
站在东厢房门前，顾青迟疑了一下，还是伸手敲了敲门。
门内传来杨玉环清冷的声音：“进来。”
顾青推门，见杨玉环正独自坐在桌边，桌上菜肴不少，还摆着一坛酒，杨玉环脸颊通红，美眸盈盈如水波浩渺，已有了几分醉意。
见顾青进门，杨玉环吃吃一笑，道：“顾阿弟，来陪阿姐饮几杯。”
顾青叹了口气，上前坐在她身边，道：“阿姐若有愁心事，不妨与我说，何必借酒浇愁。”
杨玉环美眸眨了几下，无辜地道：“我没有愁心事呀，只是想饮酒罢了。”
“后宅无聊枯燥，我明日便吩咐下人去买些歌舞伎和乐工来，为阿姐排解寂寞，阿姐素喜歌舞，亦可令乐工奏曲，阿姐亲自歌舞几曲。”
杨玉环右手托着腮，摇头道：“歌舞……我已看得太够了，早已厌倦，那些都是前生的往事，今生我是杨玉环，素来不喜歌舞只喜安静的杨玉环。”

第五百九十一章 贵妃醉酒（下）
卸下荣耀的身份后，杨玉环只是个普通的女人，她怕黑，怕死，怕聚散无常。
她更怕寂寞。
寂寞时的她，总会回忆起往事，往事越甜蜜，回忆越痛苦。
尤其是当她痴信了多年的海誓山盟，一朝发觉竟只是海市蜃楼时，她的信念，她的坚持，越想越觉得是一个天大的笑话，笑她的愚蠢无知，笑她的痴心错付。
此时此夜难为情，唯有杜康慰流年。
月高，灯下，美人微醺，樱唇张合，幽香中平添几许天生的媚态。
顾青的心脏猛地抽了一下，暗暗咬了咬舌尖。
这是阿姐，是亲人，不是自己的女人。
顾青暗暗警醒自己，宁可禽兽不如，也不能跨越底线，必须坚守住灵台最后一丝清明。
“阿姐若已醉，不如歇息去吧，若还未尽兴，我叫几个丫鬟进来服侍你。”顾青说完转身便准备离开。
“站住，当我是洪水猛兽么？跑那么快作甚，过来陪我饮几杯。”杨玉环唤道。
顾青站住，没敢转身。
微醺的杨玉环愈显媚态，华夏上下五千年，只有四个女人才配称为“美人”，杨玉环便是其中之一，微醺后的她，更是绝色倾城，令人难以把持，顾青也没信心挑战自己的定力。
杨玉环噗嗤一笑，抬手取过一只酒盏，执壶斟满酒，道：“过来，坐下，口口声声叫我阿姐，陪阿姐饮杯酒都不愿意，你偏就那么忙么？”
顾青只好转身，坐在她身旁，默默地端杯。
“委屈阿姐住在陋宅里，若有任何需要，只管对丫鬟说……”顾青端着杯干巴巴地道。
杨玉环又噗嗤一声，嗔道：“这些客气话你说过无数遍了，我都听腻了，你还说不腻吗？”
顾青咧嘴挤出一丝笑意道：“我也说腻了，怕阿姐记性不好，难免多啰嗦几句。”
杨玉环幽幽叹道：“如今这世上，我仅只剩你这一个亲人了，不会与你客气的，不管欠了你多少，今生终归已还不清了。”
顾青急忙道：“阿姐不欠我，若非与阿姐相识，便没有我顾青的今天。”
“我更庆幸认识了你，真的，这辈子我唯一庆幸的是当年在蜀州召你来见，冥冥中已有天意注定，当年无意中结了一段善因，在我逢临绝境时收获了善果，若没有这段因果，如今的我，已化作一捧黄土。”
杨玉环说着忽然落下泪来，端杯的手也不自禁地颤抖起来。
顾青温声劝道：“阿姐，过去的事我们都不提了，你不是说过，那些已是前世之事吗？今生你叫杨玉环，只是一个普通的女人，唯一值得炫耀的是，你有个阿弟混得还算不错，能为你遮风挡雨。”
杨玉环点点头，默默擦干了泪，展颜一笑：“是的，幸好我还有个阿弟。”
端杯与顾青同饮，杨玉环忽然道：“你已二十四岁了吧？如此年轻便已权倾天下，真是古往今来闻所未闻，阿弟，我是宫闱里出来的人，深知朝堂与宫闱一样凶险，往后你做人做事当须谨慎，如今的你，已令君臣非常忌惮不安了。”
顾青哂然笑道：“无妨，我会让他们继续忌惮下去，但拿我无可奈何，阿姐，开元盛世二十余年，天宝年开始，天下已现乱象，太平盛世的日子百姓们还没过够呢，我此生要做的便是恢复盛世，让天下人过上好日子。权倾天下只是手段，不管你信不信，我其实并无擅权恋栈之心。”
杨玉环眼泛异彩，忽然笑道：“有志向的男儿看起来特别顺眼，就连你这不高兴的模样都多了几分喜庆呢。”
顾青一呆，眼睛飞快眨了几下。
这……算不算被调戏了？
“阿姐，呵呵，饮酒，饮酒。”顾青尴尬地端杯饮尽。
杨玉环也陪着饮了一杯，温酒入喉，她的脸颊泛起的晕红更深了几分，看起来娇艳欲滴，愈发迷人。
右手托着腮，杨玉环盯着他的脸，忽然问道：“二十多岁还未成亲，风流债倒是不少，除了思思姑娘和那位欲剪还乱的万春公主，还有两位张家闺秀，你将来打算娶谁为正妻？”
顾青毫不思索地道：“娶张怀玉。”
杨玉环挑起黛眉，笑道：“那位张家姑娘有何特别之处，令你如此念念不忘？”
“世上男子有负心薄幸的，也有重情重义的，怀玉与我相识于微末，我能走到今日，离不开她背后不求回报的支持相助，但凡稍有几分良心，就不能在飞黄腾达之后弃她于不顾，若非与她聚少离多，我早已与她成亲了。”顾青叹道。
杨玉环仿佛被勾起了伤心往事，黯然道：“负心薄幸之人见得多，重情重义能有几人？你喜欢张家姑娘便是这些原因么？”
“灵魂相契之侣，纵是无言无声，亦胜过千言万语，她或许是世上唯一能完全懂我的女子，我的一个眼神她都能清楚地知道我在想什么，这样的女人若不娶回家当正妻，何异于丢了三魂七魄？”
杨玉环叹道：“真羡慕你，能遇到这样的女子，顾青，好好珍惜她，莫伤她的心，你们若能白头偕老，一生必然无怨无憾。”
又饮尽一杯，杨玉环执壶欲斟，发现酒壶已空。
“阿弟，我还没尽兴呢，快叫下人拿酒来……”杨玉环醉态可掬，竟拽着顾青的胳膊来回摇晃撒娇，小女儿之娇憨之态更添风韵。
顾青心旌摇荡，刹那间有些意乱情迷。
努力平复了心跳，克制住体内的兽性。
这是亲人，不是自己的女人，不要当禽兽，不要当禽兽……
“来人，拿酒来！”顾青扭头朝屋外喊道。
丫鬟战战兢兢捧了一大坛酒进来，仿佛察觉到屋内暧昧古怪的气氛，放下酒坛后急忙离开。
杨玉环身躯摇摇晃晃，显然已有七八分醉意了。
人一旦有了七八分醉意，喝下的酒基本就没有味觉了，反而会越喝越多。
杨玉环端杯又饮了一大口，掩嘴小小地打了个酒嗝儿，俏脸通红媚眼如丝盯着顾青，含糊地道：“阿弟，娶了张家姑娘后，也要好好待你另外几个女人，她们都钟情于你，都是好姑娘……思思也是好姑娘，睫儿也是好姑娘，莫辜负了她们……”
说话已有些语无伦次，顾青听懂了，也默默地端杯饮尽。
他当然知道她们都是好姑娘，此生要做的事情太多太艰难，大部分时候他无暇顾及儿女私情，回头一看，才赫然惊觉自己已欠下了如此多的情债，每一个都是欲舍而难舍。
但愿做过这些大事后，自己能安定下来，余生还很长，仍有时间活出自己想要的模样。
厢房内，二人各怀心思，却都沉默下来，一边默默饮酒，一边想着自己的心事。
最后，杨玉环醉倒趴在桌上沉沉睡去，而顾青也发觉自己不知何时已醉了。
……
第二天一早。
顾青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床榻很香很软，如坠云雾之中。
忍着剧烈的头痛，顾青刚准备坐起来，却惊觉身边还躺着一个人，一个软玉温香的美人。
美人露着雪白的香肩，只穿了一件红色的束胸里衣，触目一片白皙丰满，颤巍巍兮呼之欲出。
这个玩笑开大了！
昨晚自己干了什么？还是说，她对我干了什么？
顾青发现自己的贞操还在，不由大松了一口气。
正要悄悄抽手而出，杨玉环却恰在此时醒了过来，嘤咛睁开眼，巧得像三流狗血电视剧。
睡醒的美人仍处于懵然状态，美眸睁开第一眼便看到了身旁的顾青，杨玉环似乎仍没反应过来，又眨了眨眼。
杨玉环杏眼圆睁，此时的她终于完全清醒了，垂头看看自己仅着束胸里衣露出一大片肌肤，又看了看只穿着白色里衣的顾青。
二人木然对视，良久，杨玉环樱唇一张，刚要发出惊恐的尖叫，顾青反应迅速，眼疾手快在她脱口尖叫之前捂住了她的嘴，于是尖叫变成了“呜呜呜”。
“阿姐，一切都是误会，是误会！”顾青气急败坏道：“不知怎么解释，但，真的是误会！我们什么都没干！”
杨玉环也冷静下来，任由他捂着自己的嘴，眼神清冷地看着他。
顾青叹道：“阿姐，不管怎么说，此时不该有动静，否则外面的丫鬟闯进来，可就真说不清了。”
杨玉环点点头，用眼神示意他放开捂着自己的手。
顾青小心地缓缓挪开手，见她没有尖叫的打算，终于松了口气。
然后，杨玉环将自己紧紧裹在被子里，顺便一脚将顾青踹下了床。
顾青应声而出，非常狼狈且慌乱地穿衣，穿戴过后，终于恢复了衣冠楚楚的模样，见杨玉环将自己头脸都蒙在被子里，顾青不由苦笑叹道：“阿姐，昨晚咱们都醉了，我真没有……不管你信不信，我真的什么都没干。”
见杨玉环仍蒙在被子里不出声，顾青忐忑地道：“咱们都是成年人，该有的常识都懂吧？若是咱俩昨夜干了什么，身体某些地方终归会有知觉的，或者说，呃，会有某种余韵……”
杨玉环羞愤欲绝，蒙着被子含糊地道：“你莫说了，快出去！”
顾青狼狈地答应了，正要转身开门离去，杨玉环忽然掀开被子，露出头脸，道：“慢着！”
顾青站住，转身。
杨玉环脸蛋通红，洁白的贝齿咬着下唇，又恨又气地瞪着他，良久，杨玉环道：“我的衣裳……是你昨夜脱的吗？”
顾青断然正色道：“我不是那种人！”
杨玉环又气又羞，又想笑，瞪着他道：“屋里只有你和我，不是你脱的，难道是鬼？”
顾青迟疑了一下，试探着道：“阿姐，昨夜你也醉了，有没有可能……是你自己脱的？”
杨玉环杏眼圆睁，怒道：“你不是那种人，难道我是？”
顾青急忙道：“阿姐息怒，息怒，你当然也不知那种人。此事是桩悬案，要不……我去报官，让官府的不良帅侦缉破获此案？”
一个玉枕破空飞来，顾青眼皮一跳，再一闪，嗯，没砸到。
“滚！”杨玉环又将头蒙在被里，狠狠地吐出一个字。

第五百九十二章 无中生友
顾青几乎连滚带爬窜出了杨玉环的卧房。
很尴尬，也很疑惑，最重要的是，关于昨晚的一切是如何发生的，他完全没有记忆，所以也不清楚究竟谁占了谁的便宜。
杨玉环是啥价就不提了，顾青可是很贵的，只有皇甫思思这小富婆才消费得起。
衣裳略显凌乱地窜出卧房，出门便遇到一名丫鬟，她正端着一盆热水，傻呆呆地看着顾青。
顾青龇牙：“你瞅啥？”
“公，公爷……”丫鬟吓得魂不附体。
“你是不是以为我在阿姐房里过夜？呵，愚蠢的东西，我是那种人吗？”顾青浑身散发着正义的味道。
“奴婢不敢，不敢。”丫鬟吓得跪下了。
顾青冷冷地看了她一眼，道：“若被我听到外面有任何风言风语，你就没命了。”
丫鬟吓哭了，抽泣着道：“奴婢绝不说半个字，奴婢什么都没看见。”
屋里杨玉环的声音传出来，语气带着几分羞怒：“对一个下人撒什么气，还不快滚！”
顾青顿时收起王霸之气，低眉顺目地道：“是是，我这就滚。”
飞快离开东厢房，顾青逃命般奔往前院。
前院荫凉银杏树下，顾青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坐下来，脑子里仍嗡嗡作响。
昨晚发生的事令他此刻都没回过神来，大家一团和气在喝酒，一起聊梦想，聊情怀，聊诗和远方，最后怎么就喝到床上去了？
万般不解，又无迹可寻，此刻脑海里只有杨玉环那白花花的柔软，以及她那羞愤欲绝的表情。
虽说能够确定自己与她没发生任何实质性的关系，但……他的手也能确定在她身上不规矩了。
顾青独自坐在树下，轻快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皇甫思思猛地拍了他一下，笑道：“公爷今日倒是闲情，竟有空坐在树下发呆……”
皇甫思思话说到一半便止住了，因为她发现顾青的表情有些复杂，既尴尬又失落，就像被人当街扒了裤子却又遗憾没有美女看到一般，贱嗖嗖的……
“公爷怎么了？发生什么事吗？”皇甫思思好奇地问道。
顾青叹了口气，迟疑片刻，轻声道：“确实有点事……”
皇甫思思嫣然笑道：“妾身是您的枕边人，有什么事尽管对妾身说。”
顾青犹豫许久，缓缓道：“是这样的，我有一个朋友……”
皇甫思思翻了个白眼：“……”
顾青警告道：“这表情啥意思？不要乱想，我真有一个朋友。”
“好啦，妾身相信是您的一位朋友，然后呢？”
“我这位朋友为人很正直，但与一位女性朋友饮酒时不小心喝多了，第二天醒来，发现自己和那位女性朋友睡在同一张床上，而且……两人衣衫都不整。”
皇甫思思震惊地张大了嘴，上下打量着他：“公爷你跟谁饮酒了？”
顾青板着脸道：“你是智商不够还是失忆了？我都说了是我一位朋友，不是我！”
皇甫思思果真如同失忆了一般，沉浸在自己的猜测里不可自拔，喃喃道：“莫非是万春公主？不对呀，万春公主回到长安后便住进兴庆宫了，按理说不会私自跑出来与您饮酒呀……”
顾青咬牙道：“不是我，是我一位正直的朋友！”
皇甫思思白了他一眼，道：“没皮没脸吹嘘自己正直，单就这句话妾身便不信。”
顾青怒道：“人与人最基本的信任都没了，绝交！”
皇甫思思笑道：“好啦好啦，妾身信您便是。”
眨了眨眼，皇甫思思又道：“所以，公爷您……的那位‘朋友’，饮酒醉后与那位女子睡了一夜？”
顾青萧然道：“醉后啥都不记得，醒来才发现睡在一张床上。”
“除了睡，还做了什么？”
“什么都没做，贞操与节操俱在。”顾青斩钉截铁地道。
皇甫思思又白了他一眼，道：“您的贞操在妾身这儿就不知丢了多少次了。”
顾青冷着脸道：“是我的一位朋友……”
“您……的那位朋友确定什么都没做？”皇甫思思狐疑地打量着他。
“真的没做。”
皇甫思思哼了一声，道：“男女同睡一张床，就算什么都没做，您也不干净了。”
“洗洗不就干净了。”
皇甫思思忽然惊声道：“莫非张家两位小姐回长安了？”
顾青苦恼地道：“你说话能否循序渐进？我有点跟不上你的节奏了……怀玉和怀锦没回长安，你想多了。”
皇甫思思仍在猜测，这个瓜不小，吃瓜群众必须开动所有的智商让这个瓜吃得有头有尾。
于是皇甫思思喃喃道：“公爷认识的女子就那么几个，除了张家两位小姐和万春公主，剩下便只有……”
皇甫思思越说越慢，两眼情不自禁地睁大，震惊地看着他，道：“难不成……是杨，杨……”
顾青叹了口气。
老铁，这话儿到头了。
起身拍拍屁股就走，顾青头也不回地道：“今日开始我不回家了，住在城外安西军大营里，有事去大营找我。”
皇甫思思仍不敢置信地圆睁双眼，良久，忽然转身就朝后院跑去：“妾身去看看杨阿姐！”
……
心情复杂的顾青出城来到安西军大营。
大营空荡了许多，大部分将士被调入城内接管防务，城外十里连营，显得分外空寂。
顾青一路上没说话，宿醉的痛苦，尴尬的情绪，令他脑子一阵阵发懵。
进了大营，径自入了帅帐，顾青让韩介弄一只羊腿，架好炭炉，将羊腿料理过后放在炭炉上烤。
唯有美食能缓解此刻的心情了。
未多时，羊腿熟了，顾青掏出匕首，慢慢吞吞地将羊腿肉一块块送入嘴里，面无表情地咀嚼着。
韩介安静地坐在顾青身后，见顾青今日神情古怪，似乎心情不佳，韩介也是个有眼力的家伙，非常识趣地把自己当成小透明装死。
然而，韩介还是太天真了。
顾公爷有时候不会太讲道理，越是亲近的人面前他越任性。
“韩介。”顾青忽然道。
韩介急忙起身：“末将在。”
顾青头也不回，道：“所有亲卫包括你在内，去校场跑圈，跑到死。”
韩介惊愕道：“公爷，末将和兄弟们没做错事呀，为何跑圈？”
顾青割下一块肉塞进嘴里，便嚼边道：“我也不知道为何，只觉得你们应该跑圈了，跑圈不需要理由。”
韩介震惊地看着他，良久，从嘴里迸出一句：“公爷赏罚分明，不偏不倚，末将心服口服。”
“讽刺我的话，下场会更惨哦，你想清楚。”
“末将错了。”
韩介欲哭无泪，今日就不该在公爷面前晃悠的，存在即是有罪。
垂头丧气地往外走，韩介心里奔腾的一万头草泥马已经开始跑圈了。
刚掀开帅帐的门帘，门外一名亲卫正好走来，神色匆匆地道：“公爷，大营辕门外有圣旨到。”
顾青眉头一皱，意兴阑珊地放下羊腿，叹道：“这个时候还来给我找不痛快，天子当得没一点眼力……”
站起身整了整衣冠，顾青道：“出去接旨吧。”
辕门外，李辅国一身绛紫官袍，神情肃穆地站立原地不动，见顾青领着亲卫们走来，李辅国微笑迎了上去，躬身向顾青行礼。
顾青潦草地回了一礼，道：“李司马……哦，对了，陛下回长安后，李司马的官职也应有变动了吧？”
李辅国笑道：“托公爷的福，天子回到长安后新设‘察事厅’，奴婢忝为察事厅掌事……”
顾青皱眉，喃喃道：“‘察事厅’？”
名字透着古怪，似乎跟特务机构有关，所以它便是锦衣卫东厂一类的机构，专门用于监察臣民风声动向？
李亨为何搞出这么个东西？他想做什么？
脑子飞快转动，顾青嘴上却很客气地道：“原来是李厅长，久仰久仰……”
李辅国哭笑不得：“顾公爷，奴婢不是什么‘厅长’，是掌事。”
顾青呵呵一笑，道：“不管察事厅是做什么的，李掌事，咱们丑话说在前面，察事厅的手不要伸得太长，不要碰我的安西军和我的宅院，否则……你敢伸手我就敢剁了它，明白我的意思吗？”
话是微笑着说的，李辅国却听得后背一层冷汗，他很清楚顾青不是开玩笑，话里分明带着几分杀意，若察事厅真敢监察安西军，顾青说不得便会大开杀戒，将察事厅杀得鸡犬不留。
李辅国毫不怀疑顾青能做到，如今的顾青可是令朝堂君臣都颇为忌惮的权臣，他有绝对的实力让自己的每一句话都兑现。
“顾公爷多虑了，奴婢天大的胆子也不敢把手伸到安西军来呀，察事厅不过是帮陛下跑跑腿，听听长安城的动静而已。”李辅国表情诚挚地道。
顾青皮笑肉不笑地呵呵。
我信你个鬼，糟老头子坏得很。
李辅国见顾青表情微冷，不敢继续这个话题，于是整了整衣冠，肃然道：“顾公爷恕罪，奴婢奉命宣旨，请顾公爷接旨吧。”
顾青躬身而立，李辅国徐徐展开手里的黄绢，将写得密密麻麻的圣旨一字不漏地宣念了一遍。
顾青面无表情，眼神却越来越冰冷。

第五百九十三章 大营突变
李辅国念完圣旨，小心地双手捧给顾青，笑道：“圣旨已念完，请顾公爷接旨。”
顾青接过圣旨，仔细看了一遍，然后卷起来塞入怀中。
李辅国朝他行了一礼，笑道：“奴婢恭喜顾公爷，‘尚书令’自大唐立国以来，除了太宗先帝任过其职，百多年来朝臣无一能任，陛下天恩浩荡，却为顾公爷破了例，可见陛下何等器重顾公爷，对您不知寄予多大的厚望。”
顾青笑了笑，面朝兴庆宫方向遥遥一礼，道：“臣顾青，拜谢陛下天恩。”
李辅国又道：“至于圣旨上其他几位将军，便请顾公爷代为转达旨意，尽早上任就职，陛下说了，北方叛乱未平，朝廷急需人才，安西军麾下猛将如云，将他们遣任各地，正是希望他们能够将大唐的将士操练成如安西军这般虎狼之师，复我大唐百胜荣光。”
说完李辅国收起笑容，眼神闪过一丝忐忑。
朝堂君臣皆知这道圣旨的意思，亦皆担心顾青会不会遵这道旨。
若顾青遵旨，万事大吉，安西军立马就会被拆分成若干部分，将他们调往不同的地方，从此再也无法对朝廷形成威胁。
若顾青不遵旨……
老实说，顾青若不遵旨，李亨也不知该怎么办了，捏不扁他搓不圆他，人家有兵马在手，无论朝堂还是民间皆可横着走。
李亨除了原谅，还能怎么办呢？
李辅国是天家家奴，天生站在李亨的立场上，此刻也是心情不安，一双绿豆眼死死地盯着顾青的脸，试图从他脸上找到一丝端倪。
谁知顾青却非常出乎意料地接过了圣旨，面朝宫城而拜，搞得李辅国心中一阵惊喜。
“顾公爷的意思是……您接旨了？”李辅国既高兴又忐忑，像极了刚向姑娘表白的纯情小男生。
顾青面色坦然地点头：“当然接旨，天子之旨，为人臣者岂敢不遵？李掌事这话问得好奇怪。”
李辅国惊喜道：“那么，明日便请顾公爷上朝赴任，居尚书令之职？”
顾青继续点头：“还请转告陛下，就说臣明日便去政事堂应卯。”
李辅国不屈不挠地问道：“顾公爷麾下那几位将领……”
“他们当然也是明日便离京赴任。”
李辅国脑子涌起一片幸福的眩晕，颤声道：“公爷此言当真？万不可诓奴婢呀。”
顾青正色道：“看我诚恳的眼神，你就知道我说的每句话都是诚信不欺的。”
李辅国连连道：“好好！顾公爷公忠体国，不愧是大唐的忠臣，奴婢这就回宫复命。”
说完李辅国转身就走，生怕顾青临时反悔似的，脚步越走越快，上了辕门外的马车后便逃命般跑远了。
李辅国走后，顾青身后的韩介终于忍不住凑上前焦急地道：“公爷怎可接旨，陛下分明是想削公爷之权，将安西军拆解呀。”
顾青面无表情道：“你都看出来了，难道我比你更蠢吗？”
“那公爷为何……”
“不管我有何打算，当着外人的面，天子的面子还是要给足的，所以旨意必须接，我若当着李辅国的面抗旨，就等于我与天子公然撕破脸了，如今还没到撕破脸的时候，明白吗？”
韩介点点头，随即又担忧地道：“可是，公爷您接了圣旨后，该如何推脱呢？”
顾青胸有成竹地一笑：“八字真言，‘稳的一批，死赖不走’。”
“呃……”
定了定神，顾青道：“马上派人入城，将常忠，沈田，李嗣业，孙九石等将领召来见我。”
韩介急忙转身吩咐亲卫们策马入城。
半个时辰后，安西军大营帅帐内，众将皆到齐。
顾青神情悠哉，从怀里掏出圣旨朝常忠递去，示意他与众人传示。
众将看过圣旨的内容后，表情比较统一，跟韩介一样既担忧又焦急。
顾青却神色如常地笑道：“首先恭喜各位，你们一个个都升了官儿，最大的是节度使，与我平起平坐了，次一点的也是节度副使，这辈子也算功成名就啦。”
常忠苦笑道：“公爷莫开玩笑了，您……唉，您怎么就接了旨呢？这道旨不该接呀。”
顾青眨了眨眼，笑道：“我若不接旨，岂不是耽误了你们的前程，往后你们背地里议论起来，还不知如何骂我呢。”
李嗣业怒道：“公爷分明是看不起我们，我们与安西军同生共死，谁在乎这什么节度使节度副使的，谁爱当谁去当，反正老子这辈子打算老死在安西军，当个阵前小卒也认了。”
沈田也道：“天子封赏的背后，分明是有意拆分安西军，公爷，这可不是什么‘前程’，而是一把无形的刀，有朝一日安西军被拆得七零八落，我们这些被封为节度使节度副使的人，天子焉能不清算？”
常忠急忙道：“没错，在天子眼里，咱们已被打上了安西军的烙印，不管调任何处，天子终归无法抹除猜疑，若时机一到，猜疑之心很快会变成杀机，我等下场会更惨。”
帅帐内，众将纷纷附和，显然大家都看清了李亨的意图，他们更清楚，自己的命运与安西军的命运是一体的，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他们若真的遵旨离开安西军去地方任职，用不了多久就会等来一道诛杀的圣旨。
“公爷，咱们绝不能离开安西军！”刘宏伯语气重重地道。
见众将焦急，帐内喧闹一团，顾青笑了笑，道：“你们啊，太沉不住气，不走便不走呗，喊口号是几个意思？一帮子怂货，有胆子站在兴庆宫门前去喊口号呀。”
众将苦笑，都火烧眉毛了，顾公爷为何还是这副不慌不忙的样子？莫非他早有对策？
“呃，公爷，您是否已有应对之法？快说出来让咱们听听，省得咱们干着急呀。”常忠试探着道。
顾青环视众人，悠悠地道：“首先我要确定你们没有离开安西军的念头，你们可要想清楚了，节度使节度副使可是一方封疆大吏，错过今日的机会，往后只怕不会再有了，日后你们议论起来，莫怪我耽误了你们的前程……”
李嗣业粗红着脖子道：“公爷说的甚话，咱们与安西军将士同生共死多年，若为了富贵弃兄弟袍泽而去，咱们还算是人吗？”
众人纷纷点头附和。
见众人表情真挚，不似作伪，顾青点了点头，道：“既如此，咱们便留在安西军，谁也不能将咱们兄弟拆开。”
众将起身抱拳，齐声道：“愿听公爷将令。”
顾青笑了笑，道：“不急在一时，今夜咱们便留在大营里，明日再入城办差。”
众将无人反对，顾青的决定就是他们的决定。
夜幕降临时，众将散去，各自回帐。
顾青单独留下了沈田。
“公爷是否有事吩咐？末将愿为公爷赴汤蹈火。”沈田神情凝重地道。
顾青笑道：“放轻松，世间如此美好，花儿那么香，月亮那么圆，哪有那么多赴汤蹈火的事让你们做。”
沈田咧嘴一笑。
顾青又道：“世人皆云安西军猛将如云，仔细算算，此言倒也不虚。若论步战，李嗣业的陌刀营当属第一，若论远程击敌，神射营当世无双，若论马战冲锋，你沈田是我军中翘楚，老天待我不薄，赐我鱼入大海的机会，又赐我这些忠心耿耿的勇猛之将，此生无憾了。”
沈田挠了挠头，道：“呃，公爷为何突然说起这些？”
“突有感慨罢了，沈田，我们的前方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这条路也许会越来越艰难，跟着我，不一定会荣华富贵，更有可能壮志未酬身先死，你们拒绝了一场天大的富贵，就要做好同生共死的准备。”
“末将不怕，跟着公爷，我连阎王殿都敢闯！”
顾青深深地道：“有了你们，我才有往前闯荡的底气，愿军中袍泽亦与我心同。”
沈田迟疑了一下，忽然探手入怀，从怀里掏出一张沾染了汗渍已然泛黄的纸，道：“公爷，关于安西军的奖惩制，末将有些话不吐不快，这是末将写的条陈，放在身上久矣，既然今日有机会，末将请公爷一观。”
顾青颇为意外道：“难得你竟然有这份心。”
沈田笑了笑，道：“末将带兵多年，多少有些心得，为了安西军将士战力更高，士气更盛，末将以为安西军应当适当做出一些改变……”
“什么改变？”
“具体都写在纸上，简单的说，请公爷考虑参详秦代将士出征时的奖惩制，厚赏军功，激励将士。”
顾青目光闪动，喃喃道：“复秦兵之制……”
回过神见沈田正眼巴巴地看着自己，顾青失笑道：“我不可能马上给你答复，回头我仔细看看你写的条陈，再好好考虑，现在，有件事要交代你……”
“公爷请吩咐。”
……
当天夜里，长安城外安西军大营忽遇敌袭，一股来历不明的敌人轻装从大营西北侧突破栅栏，冲入安西军大营内。
由于安西军将士绝大部分被调入长安城戍守防务，大营内本就空虚，这股敌人冲入大营后如入无人之境，一路烧掠，从西北侧一直杀入中军帅帐，放火焚烧营帐无数。
巧的是，安西军主帅顾青当夜恰好住在帅帐中，这股敌人仿佛事前得到了消息，冲入大营后目的性非常明确，径自冲向帅帐。
乱军之中，顾青身受重伤，在亲卫们的拼死护卫下，顾青侥幸逃出生天，而那股袭营的敌军，在焚烧了帅帐后掉头离去，遁入城外山林之中，再也寻不着踪迹。
第二天一早，安西军大营被袭，主帅顾青重伤的消息已然传入长安城内。
朝野震惊，安西军麾下将领们暴跳如雷，全军将士刀出鞘，弓上弦，将领们大索全城，恶狠狠地扬言要捉拿敌人，为顾公爷报仇雪恨。

第五百九十四章 反击妥协
谁都没想到安西军大营竟被偷袭了，就在长安城外。
这支敌军是什么来历，从哪里冒出来的，为何那么巧，恰好顾青在大营时便冲了进去，而且目标直指帅帐。
没人知道答案，意外来得太突然，消息传到长安城时，朝堂市井皆不敢置信。
实在是太意外了，尤其是那支莫名其妙冒出来的敌军，根本没人知道他们事先潜伏在何处，也没人知道他们的来历，仿佛从地底钻出来似的，发起夜袭后目标非常精准，趁着安西军大营内部空虚之时，策马直冲顾青的帅帐，让人不得不怀疑是否是里应外合。
第二天一早，安西军将领闻讯纷纷赶到大营，见到被敌军突袭重伤的顾青，众将勃然大怒，让亲卫们小心地将顾青抬回长安城的宅子里后，常忠李嗣业等将领阴沉着脸也跟着回了城，然后各自率领麾下将士出城，往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分兵搜索敌军踪迹。
顾青被抬回宅子的当日，京兆府尹宋根生紧急召集长安城各坊坊官和武侯，下令严密排查城中一切可疑人物，并派人向兴庆宫禀奏。
当天傍晚，城外搜索一无所得的常忠李嗣业等将领纷纷回城，安西军将士刀剑出鞘，杀气腾腾地游弋在长安城街头，长安臣民皆不敢掠其锋，吓得纷纷闪避。
常忠更是在人潮汹涌的西市大声放话，说顾公爷必是被内贼奸细出卖，敢伤我军主帅，安西军誓不罢休，定要追究到底，揪出幕后指使的真凶。
常忠在西市说出这番话，等于大声告诉了全天下。
为平叛立下赫赫战功的安西军主帅顾青，被来历不明的敌军突袭重伤，而且是被内部的奸细出卖了行踪，此事在长安城内掀起轩然大波，如同风平浪静的海面忽然降临了一场海啸，大唐的都城随着顾青的重伤而瞬间阴云密布，电闪雷鸣。
兴庆宫的李亨也在当天听到了顾青重伤的消息。
李亨的反应首先是惊喜，没想到朝廷没对顾青动手，反而是那支莫名其妙的敌军先将他重伤了，李亨恨不得求神拜佛，最好顾青伤重不愈，被老天收了。
巨大的惊喜渐渐冷却下来后，平复了情绪的李亨仔细回想这件事的前后过程，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就在顾青刚刚接了圣旨，表示愿意交出兵权，并且安西军诸将也即将离京去各地赴任的节骨眼上，安西军大营就被一支来历不明的敌军突袭了，顾青也重伤了……
那么巧吗？
接着呢，顾青受了重伤，安西军诸将领着将士们杀气腾腾地四处搜索敌踪，接下来顾青手里的兵权还交不交了？安西军诸将还上不上任了？
出了如此恶劣的大事，顾青怎么可能还会交出兵权？麾下那些将领对顾青忠心耿耿，主帅受了重伤，将领们岂能善罢甘休？
李亨越想越怀疑这件事是顾青一手炮制的阴谋。
“陛下不必怀疑，根本就是。”李泌叹气道：“天下不会有这么巧的事，而且长安城附近的叛军早已被清剿干净，怎么可能莫名其妙冒出一支叛军突袭安西军大营？臣以为，这支所谓的‘叛军’便是顾青一手安排的。”
李亨脸色铁青地道：“那么顾青受了重伤……”
李泌苦笑道：“当然也是假的，消息传得满城风雨，可是除了安西军那些将领，有谁亲眼见到顾青的伤了？”
李亨咬牙道：“果然……顾青不会轻易交出兵权，朕昨日还夸他公忠体国，是大唐的忠臣，呵，这便是忠臣的嘴脸么？”
李泌叹息道：“顾青昨日没有当面抗旨，而是选择用这种方式委婉拒绝交出兵权，是不想与陛下撕破脸皮，不想背负目无君上的恶名。”
李亨脸色阴沉地道：“可笑朕昨日还沾沾自喜，以为安西军对朕的威胁一夜之间消除了……”
李泌又叹道：“陛下，顾青这一招说来不新鲜，但很管用。此计不但顺理成章地违了圣旨，教天下人无话可说，而且顾青还化被动为主动……”
“李先生此言何意？”
“陛下下旨后，顾青的兵权无论交与不交，都对他非常不利，可昨夜炮制了这场阴谋后，顾青麾下诸将大索全城，常忠更是在西市大声宣扬有内贼奸细出卖了顾青的行踪，立誓要揪出幕后指使真凶，陛下，常忠的这句话意有所指呀。”
李亨仔细一咂摸，接着一惊，勃然怒道：“难道天下人会怀疑朕是幕后指使？”
李泌无声地点头，眼神充满了同情。
当皇帝当到被臣子诬陷的地步，也是没谁了。
李亨咬牙，面颊肌肉微微直颤：“好歹毒的恶贼！竟敢设计朕！”
李泌叹道：“从顾青出事，到安西军将领刻意渲染散播，最后常忠故意在西市放话，不出所料的话，这一切都是顾青的安排，根本没有所谓的叛军袭营，更没有人受重伤，有的只是一个不愿交出兵权的主帅，以及一群不甘被拆分而奋起反击的将领。”
“陛下，事情闹到这一步，顾青已反过来给您挖了个圈套，天下人已皆知顾青被奸细所趁，天下人也知道顾青兵权甚重，陛下深为忌惮，人们大多会猜疑奸细是不是与陛下有关……”
“此后陛下不可再对安西军有任何不利的举动了，否则便让顾青他们抓住了把柄，君上若不仁，安西军更有堂堂正正起兵谋反的理由了。”
李亨浑身一震，抿唇不语。
“朕……接下来该怎么办？”李亨声音嘶哑地道。
李泌断然道：“马上派人慰问顾青的伤势，最好是陛下亲自去探望，表达关切之意，并当众下旨，严令查缉那支兵马，至于让顾青任尚书令，以及拆分安西军将领一事，暂时不要再提，否则恐引火上身。”
“君圣臣贤的姿态要做出来，打消臣民对陛下的猜疑之心，安西军对朝廷的威胁不会那么轻易消除，只能徐徐图之，昨日顾青遵旨答应得太痛快，臣一直心有疑虑，今日才算是解开了疑虑，原来他已有安排……”
李亨阴沉着脸点头：“朕知道了。”
“传旨，朕要出宫，赴顾青府上探望。”
……
天子仪仗出宫，从宫门到亲仁坊之间布满了羽林禁卫，仪仗浩浩荡荡来到顾家府宅前，身着黄袍的李亨被宦官搀扶下了车辇。
抬头扫了一眼顾青府宅的门楣，简陋陈旧的府邸令李亨微微皱眉。
“顾青一直住在这里？”李亨不解地道。
旁边的李辅国道：“陛下，此处一直是顾青的府邸，当年他还是蜀州一个山村少年时，刚入长安城太上皇便赏赐此宅给他。”
李亨微微动容，喃喃道：“如今的他已是今非昔比，竟还能安然住在旧宅里，安西军收复长安后，不见他置办豪宅亭阁，可见此人……”
李泌接道：“此人心志坚韧，腾达而仍清心寡欲者，不是大仁大善便是大奸大恶。”
李亨抿紧了唇，朝顾宅大门走去。
顾家大门外，安西军将士林立，不仅有顾青的亲卫，还有常忠沈田李嗣业等将领，他们领着各自的亲卫将顾青的宅院围得水泄不通。
宫里宦官上前说了几句，守门的将士点头，叫人去后院通传，并马上打开了大门，单膝跪迎天子御驾。
李亨跨入大门，绕过照壁，愈显简陋的院子令他皱了皱眉，院子里种着一棵银杏，银杏下有一张草席，草席上有矮桌和蒲团，除此别无他物。
穿过前院，在战战兢兢的下人引领下，李亨径自入了后院。
寻常人家的礼仪，陌生男子是不能进别人家后院的，但李亨是天子，理论上顾青家的后院也是他家的后院。
从月亮拱门进入后院，院里几株清雅的梅树，北厢房外静静地站立着几名武将，他们披戴着铠甲，全副武装连兵器都出鞘了，头盔上冰冷的面甲遮住了他们的容貌，只露出一双眼睛，杀气腾腾地注视着李亨和一众随从宦官。
李亨看到这几名武将，心脏猛地狠狠抽搐了一下，吓得不由自主地退了两步，脸色瞬间苍白起来。
当世的武将他见得多了，在灵州时他还曾亲自接管了朔方军的兵权，不大不小指挥过几场狙击战，对于军队，李亨自然是不害怕的。
可眼前这几名披甲武将实在太可怕了，尤其是他们头盔上的面甲遮住容貌，冰冷而杀意盎然的样子，哪怕只是静立不动，浑身已散发出一股令人窒息的杀气，依稀间甚至能从他们身上感受到战场上的血腥味和惨烈的喊杀声，犹如万千冤魂萦绕在他们周围，凄厉愤怒地嘶叫。
这几人……便是名震天下的安西军将领么？
李亨的脸色愈发苍白，仅只一眼，他便清楚朔方军与安西军之间的差距有多大了。
李亨吓坏了，后面的朝臣和宦官更是吓得魂不附体。
最终还是李辅国壮着胆子上前一步，冷喝道：“天子圣驾在此，尔等还不拜见！”
几名武将却动也不动，他们覆着面甲，看不清脸上的表情，但李亨却能从他们露出的那一双双眼睛里看到了他们的眼神。
那是桀骜不驯的眼神，像山林里的猛虎，从来不会为了任何人屈膝讨好，他们只懂得杀戮和猎食。

第五百九十五章 君圣臣贤
天子和安西军将领似乎陷入了僵持。
李亨被安西军将领的杀气所震慑，而安西句几名将领也没有跪拜天子，双方就这样一动不动，僵局越来越僵，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僵持许久，门后的厢房被下人从里面推开，屋里传来一道虚弱的声音。
“……不可失臣礼。”
声音很小，但外面的李亨还是听到了，正是顾青的声音。
话音刚落，门外几名杀气腾腾的安西军武将忽然收起了兵器，面朝李亨单膝跪地，齐声道：“末将拜见天子。”
李亨努力挤出一丝笑意，伸手平举，道：“众卿平身。”
几名武将一声不吭地起身，自觉地站立一旁，让出中间的位置。
李亨的心跳有些快，心情既恐惧又焦虑。
今日亲眼见识了安西军中如狼似虎的猛将，既惧于武将之勇猛，又忧心武将之桀骜。
从刚才他们的表现来看，他们的眼里没有天子，只有顾青。
顾青一句虚弱的命令，便能令他们甘心收起兵器以臣礼拜见。
李亨很清楚，他们拜的不是天子，而是顾青的命令。
忍住心头的焦虑和不安，李亨含笑朝他们点点头，然后抬步走进屋内。
屋子光线很暗，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浓的药味，顾青躺在床榻上，旁边站着两名大夫模样的人，正静静地垂首躬立，见李亨走进来，两名大夫急忙跪拜行礼。
顾青赤着上身，身上缠满了布条，白净的布条上隐隐渗出斑斑血迹，而顾青脸色蜡黄，躺在床榻上动弹不得，看起来果真像是受了重伤的模样。
李亨心中冷笑，脸上却露出心疼焦急之色，大步上前道：“顾卿，顾卿，朕来看你了。”
顾青听到了声音，微微睁开眼，然后咬牙努力地打算支撑起上身，似乎想行礼，旁边的大夫却急忙制止了他。
李亨也识趣地道：“顾卿不必多礼，保重身子要紧，快快躺下吧。”
顾青朝李亨报以歉意的一笑，轻声道：“陛下恕臣无礼了。”
李亨叹道：“朕今日早晨才听说安西军大营被袭，有贼子胆敢在大唐国都之外纠集残兵，突袭大营，简直无法无天，朕已下旨严令追查，定要将贼人拿获，枭首示众，为顾卿报此大仇。”
顾青虚弱地道：“臣谢陛下天恩，臣命数该有此劫，没想到国都附近竟有未肃清之残敌，是臣大意了。”
李亨关心地道：“顾卿好好养伤，不要操心别的事，朕听说你受伤颇重，特意带了太医，不如让太医给顾卿瞧瞧？”
顾青还没说话，旁边一名大夫却神情惶恐地道：“陛下恕罪，草民刚将顾公爷的伤口包扎完毕，伤口已止住了血，敷上了药，若再换个人来瞧，又要将包扎的伤口重新撕开，对顾公爷的伤情颇为不利。”
李亨笑了笑，也没再坚持。
其实顾青的“重伤”是怎么回事，大家彼此心知肚明，李亨当然也不想真的让太医把顾青身上包裹的布条解开，此时此景，顾青身上裹伤的布条就是君臣之间仅剩的一块遮羞布，若然扯下来，对大家都不好，如今君臣之间还没到撕破脸的时候。
李亨坐在顾青的床榻边，关心地道：“顾卿安心静养，你是国之重器，不可有失，北方叛乱未定，社稷百废待兴，诸多国事朝政皆须顾卿帮朕拿主意，政事堂的尚书令之职朕给你留着，待顾卿伤愈后便上任吧。”
顾青露出感动之色，低声道：“累及陛下挂念，臣之罪也。臣一定尽快好起来，为大唐社稷死而后已。”
李亨也动容地道：“顾卿为大唐立下赫赫战功，正是国之柱石，朕没想到卿竟突然遭此横祸，伤在你身，痛在朕心啊。”
顾青眼眶顿时泛红，哽咽道：“陛下以国士待臣，臣必以国士报之。”
艰难地扭过头，顾青从床榻的玉枕边取过一只鼓鼓的小布囊，颤巍巍地递给李亨。
李亨愣了一下，问道：“此为何物？”
顾青黯然道：“此为安西节度使之帅印，凡有征战，安西军诸将皆以此印为信，传之全军，莫敢不从。臣已是重伤之身，又蒙天恩被封为尚书令，帅印已用不上了，自当交卸安西节度使之权，臣便将此印交还给陛下，请陛下收下。”
李亨心脏一阵猛跳，差点当场心梗。
这枚帅印是他梦寐以求的啊！
如果接下它，安西军对朝廷的威胁是否永远消除了？
心跳剧烈，李亨下意识伸出手打算接过帅印，然而手刚伸到一半却忽然顿住，动作凝固了。
心念电闪间，李亨忽然想到刚才门外那几名杀气腾腾的安西军武将。
天子圣驾在前，那几名武将纹丝不动，手里的兵器甚至都不曾收回鞘内，目无君上之态淋漓毕现。
然而顾青在房里一声虚弱的命令，几名武将立马收兵归鞘，老老实实地向天子跪拜见礼。
所以，帅印算什么？
帅印算个屁！
若欲永远消除安西军的威胁，要么尽收安西军将士之军心，使其向天子和朝廷彻底归心，要么，将这些人全杀了，安西军从上到下一个不留，朝廷的心腹之患才算消除。
帅印？呵呵，此刻简直就是个孩童的玩意儿，它的作用甚至抵不上顾青的一声咳嗽。
帅印交上来难道就代表顾青真的愿意交出兵权了？
真正的兵权不在这枚帅印上，而在顾青的本心。
就算交上了帅印，只要顾青一句暗示，安西军就能在长安城杀人放火，攻陷内城，所以，这枚帅印交与不交，没有任何意义。
李亨伸出来的手缓缓地收了回去，脸上的笑容却是和煦如春。
“顾卿先收回帅印，安西军仍暂由你节制，这支虎狼之师寻常人可制不住呀，必须得是顾卿这般世间英雄人物才能震慑虎狼，兵权交卸不急在一时，呵呵，朕不急，真的不急。”
李亨不急，顾青却急了，挣扎着撑起半边身子，道：“臣已被封为尚书令，再掌兵权未免犯了大忌，臣对陛下忠心耿耿，陛下还请收下帅印，勿使陷臣于不忠不义。”
李亨脸上微微笑，心里MMP。
叱嗟！尔母婢也！
你去照照镜子，看看你此刻的嘴脸多么虚伪，你若真对朕忠心耿耿，就应该立马喝下一斤砒霜，位列仙班含笑九泉，朕才相信你的忠心。
心疼地握住顾青的手，李亨的目光温柔得能掐出水来，深情款款地道：“顾卿，真的不必急于一时，安西军由你掌握，朕放心，也相信你。好好养伤，不要胡思乱想，朕明日便去城外观音禅寺，为顾卿祈福，乞求上天让顾卿快快康复，辅佐朕重振盛世。”
顾青脸颊不自觉地抽搐了一下。
尔母婢也，你会去禅寺为我祈福？
你怕不是去禅寺办道场，起法坛，画圈圈写桃符咒我早死吧？
支起的身子似乎很痛苦，顾青皱了皱眉，忍着钻心痛苦的模样，喘息着道：“既然陛下执意不收帅印，臣便等伤愈后再交卸兵权……但是，安西军诸将迁调各地一事刻不容缓，臣会命他们明日便启程赴任，莫耽误了军国大事。”
李亨急忙道：“诸位将军也不必急着离京赴任，一切等顾卿的伤好了再说。”
此时此刻，李亨总算看清了整件事的实质。
实质就是，顾青若不愿交出兵权，那么就算交出帅印也没用，就算把安西军诸将调离长安也没用。
刚才外面站的那几名武将一个个杀气腾腾，完全不将他这个天子放在眼里，用屁股都能想得到，他们会老老实实遵旨离开安西军，离开长安吗？
若真顺水推舟让顾青下令，命他们明日离京赴任，这些猛将恐怕当场就会闹出天大的风波来，昨日顾青一手炮制的所谓安西军大营被袭一事就能看出，安西军中没一个省油的灯。
与其那时候被安西军诸将闹出大事，折损天家皇威，还不如现在就拒绝顾青的请求，让这群如狼似虎的猛将老实待在长安，静等下一个合适的机会消除这群祸患。
二人各自心怀鬼胎，表面上却你推我让，君圣臣贤相敬如宾，这幅画面若被旁人见了，大唐不强盛才叫有鬼。
互相谦让半晌，君臣二人飙足了演技。
最后顾青实在推脱不过，于是像个洗头房工作的姑娘，羞答答地迎进了客人，半掩门脸，欲拒还迎地接受了李亨的好意。
兵权暂时不交了，麾下的将领也暂时不去外地赴任了。
不是我不放手，是天子的力气太大，我推脱不过呀。
顾青重新躺回了床榻，脸上的表情颇为遗憾，就像吃饭后跟朋友抢买单抢失败了的豪客，既遗憾又不甘，捏着钱包露出虚伪的不忿之情，叫嚣着下次一定让我来……
李亨的表情也颇为精彩。
抢买单抢赢了是怎样的感受？
想必不一定都是愉悦的，强颜欢笑的表情里透出一丝对对方的怒其不争。
你的力气怎么就不再大一点呢？
再大一点，我便抢不过你了呀。

第五百九十六章 简在帝心
虚情假意，满堂和谐。
挺好的，维持表面的融洽已经用尽了彼此全身的力气，主要是克制自己的力气，二人面对面时，其实都想抄起手边的香炉砸烂对方的狗头。
然而还是要继续微笑呀。
走过场般的慰问接近尾声，君臣两两相望，都希望对方马上消失。
“顾卿好生养伤，朕等你伤愈回朝，朝政繁复，朕一人多有不逮，顾卿当为朕分忧。”李亨起身道。
顾青艰难地撑起半边身子，虚弱地道：“臣拜谢天恩，待臣伤好后，定为陛下鞠躬尽瘁。”
李亨嘴角扯了扯。
别的不说，装伤装死的演技还是颇为精湛的，李亨都差点信了。
见李亨起身，顾青挣扎着坐了起来，喘着粗气道：“臣……送送陛下。”
李亨回身拦住，柔声道：“顾卿身子不便，何必拘礼，若挣开了伤口就麻烦了，快快躺下，朕心疼得很。”
顾青摇头：“礼不可废，天子屈尊驾临寒舍，臣岂能安卧于病榻，传出去会被朝中御史参劾的。”
说完顾青竟真的掀开了被子，刚把双脚放到地上，随即猛地一惊。
戏过了，刚才的动作太矫健，人设瞬间崩塌，整段垮掉。
于是顾青决定补救，虽然整段垮了，多少也该补上一点演技，说不定李亨是傻子，仍然深信不疑呢。
双脚放到地上后，顾青捂嘴咳嗽了几声，痛苦状抚住胸口，呕心沥血死而后已的样子非常感人。
李亨脸颊狠狠地抽搐了几下。
刚才顾青矫健的一刹那他已看到了。
大家都演得好好的，为何你偏偏在最后垮掉？让朕如何接得上？
见顾青痛苦的模样，李亨默默叹了口气，决定果断无视顾青刚才的演技穿帮。
温言宽慰几句后，李亨走出了屋子。
屋子外，李泌李辅国等人仍在院子里等他，门外两侧笔直地站着几名安西军武将。
李亨走到一名武将面前，笑道：“将军能否摘下面甲，让朕看看你的模样？”
武将默然摘下面甲，露出那张黝黑普通的脸。
李亨目光一闪，道：“若朕没看错的话，你便是常忠将军吧？”
常忠躬身道：“是，末将正是常忠。”
“常将军当年是左卫都尉，顾卿赴任安西节度副使时，是常将军率兵一路护送，从此顾卿倚你为左膀右臂，甚为看重，如今亦是顾卿麾下第一大将……”
常忠眼中闪过奇怪之色，这位天子从未见过自己，然而看到他的模样便能准确认出来，而且还能将他的过往事迹桩桩件件说得分毫不差。
天子也不简单呀，显然并非昏庸之辈。
“末将惭愧，谢陛下夸赞。”常忠垂头道。
李亨又走到另一位武将身前，笑着让他摘下面甲。
仅只一眼，李亨又认出他了：“这位莫非便是沈田沈将军？”
沈田低声道：“陛下慧眼，末将确是沈田。”
李亨笑道：“沈将军原是安西四镇之于阗镇副将，天宝十二载，吐蕃贼子寇边犯境，对于阗镇发起偷袭，于阗守军败逃，沈将军收拢残部北进，归入顾卿麾下，从此为顾卿征战四方，将军尤善马战，安西军骑兵名震天下，沈将军功不可没。”
沈田躬身道：“谢陛下夸赞。”
李亨又走到一位身材特别魁梧高大的武将面前，打量了他一眼，笑道：“卿不必摘下面甲朕也认得出，你便是陌刀营的陌刀将李嗣业，对否？”
李嗣业粗哑的嗓音从面甲里传出，道：“正是。”
“安西军三千陌刀营，是精锐中的精锐，当初函谷关一战扬名天下，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叛军为之惊骇，臣民为之鼓舞，不瞒李将军，当初听到三千陌刀营死守函谷关，击溃叛军数万，朕亦为之欣喜若狂，捷报传来长安的那天夜里，朕还特意为我陌刀营将士痛饮了几杯，遥敬陌刀营忠勇无双之将士。”
李嗣业躬身道：“末将代将士们谢陛下夸赞。”
李亨接下来在每名武将面前驻足，不需武将自报姓名，他能清楚地说出每个人的名字，并且将他们的战功和事迹如数家珍。
最后李亨环视众将，欣慰地笑道：“大唐有猛将如尔等，何愁叛乱不平，何愁天下不安。朕代天下百姓谢过各位将军，谢你们为大唐舍生忘死，也谢将士们为社稷征战拼杀，血染战袍。”
众将躬身齐声道：“末将谢陛下赞誉。”
李亨又叹了口气，道：“大唐叛乱未平，臣民仍在战火中受苦，朕希望各位将军再为社稷立新功，彻底将叛乱平定，昨日朕已下旨封赏了各位将军，你们如今的官职不是节度使就是节度副使，尔等继续为国立功，将来裂土封爵，自成一国亦不在话下，各位只要忠于朕，朕何惜官爵厚禄报之？”
众将没吱声儿。
李亨笑了笑，道：“至德新朝，当有新气象，朕非昏聩之君，尔等久了便知朕的为人，今日匆匆一见，算是与各位结个善缘，各位将军若有闲暇，不妨来兴庆宫与朕饮酒恣乐，畅谈志向，朕必倒履相迎，待为国士上宾。”
在众将的恭送下，李亨离开了顾家，上了车辇回宫去了。
众将站在门口面面相觑。
李嗣业咧了咧嘴，笑道：“倒不是个昏君，张嘴就能说出咱们的名字。”
常忠叹道：“都说‘简在帝心’多么荣耀，我刚才却听得后背冒冷汗。这位天子究竟多记挂咱们，居然将咱们认得分毫不差。”
沈田冷冷道：“心机颇深，也会说话，咱们的名字和事迹被他娓娓道来，说明他早已命人将咱们的模样画了下来，或是刻意打听过咱们的相貌，一个皇帝，如此在意几个素未谋面的将军的容貌，打的是什么主意难道很难猜吗？”
常忠笑了：“最后那番话实为拉拢人心，什么饮酒恣乐，什么倒履相迎，又是官爵又是厚禄什么的，咱们若真的贪心的话，刚才说不定纳头便拜了。”
沈田斜眼瞥着李嗣业，道：“安西军里就数你最楞最傻，你可莫被他拉拢过去了。”
李嗣业怒道：“你才傻！谁是好人谁是坏人，我活了这些年难道分辨不出吗？”
沈田悠悠道：“那可不一定，傻子眼里看谁都是好人，人家说几句体己话，便恨不得将他引为知己了。”
李嗣业冷笑道：“姓沈的你莫欺我，这位天子说话弯弯绕绕的，每句话都在耍弄心眼儿，你以为我听不出来？咱们若真为他卖命，不出两年一定被他玩死，还是跟着公爷好，虽然我经常挨公爷的骂，可公爷跟咱们说话坦坦率率，直来直去，跟公爷说话才叫痛快。”
常忠看了看沈田，沉声道：“公爷最近这段日子闭门不出，接下来咱们怎么办？”
沈田笑道：“咱们当然是率兵为公爷报仇雪恨，这种时候安西军应该招摇一下，给朝堂上那些不长眼的东西看看，狠狠立个威，让他们知道安西军是不能招惹的。”
常忠沉吟片刻，道：“找几个敌视安西军的朝臣，把大营被袭这事儿栽到他们身上，然后拖出来砍了？”
沈田皱眉道：“杀朝臣未免闹大了吧……咱们做过了头，公爷会弄死咱们的。”
常忠犹疑地道：“要不，咱们去问问公爷的意思？”
李嗣业在一旁插言道：“我看行，必须得问公爷的意思，你俩的主意烂得很，我不敢信你们。”
……
顾青仍躺在床榻上哼哼，身上缠满了布条，上面的血迹也没收拾。
做戏要做真，刚才在李亨面前小小垮了一段儿，顾青直到此刻还在反省自己。
床榻边两名大夫见戏已演完，于是向顾青告辞。
顾青懒懒地道：“回去后管好你们的嘴，我若在长安城听到什么不好的风声，也懒得查缉了，就是你们多嘴说出去的，那时我只好送二位去阴间，给阎王和判官把脉开方了……”
两位大夫吓得一哆嗦，急忙指天发誓绝不将顾公爷的真实伤势对外说一个字。
大夫走后，顾青继续闭眼哼哼，一副伤重难愈，命不久矣的样子。
一股幽幽的香味传来，皇甫思思抚了抚他的额头，小手有些凉。
“行啦，天子都走了，公爷还演给谁看呢？”皇甫思思没好气白了他一眼。
顾青睁开眼笑道：“演戏要敬业，哪怕没有观众，也要一丝不苟地演完。”
皇甫思思哼道：“真不知你到底在打什么主意，以公爷如今的底气和实力，若不愿接天子的圣旨，径自拒绝便是，料天子也不敢拿你怎样，你却偏偏要搞这么一出戏，明明都知道是假的，你和天子还互相演得那么起劲，你们男人到底在想什么？”
顾青笑道：“你不懂，演这出戏是为了天子的面子，有时候事情做得太耿直了，往往容易结成死仇，眼下关中刚定，叛乱未平，实在不宜内耗，所以尽管是演戏，大家都演得很投入，因为天子也不愿与我反目。”

第五百九十七章 借兵除患
顾青受重伤的内幕其实算不得什么大秘密，安西军中的将领们都知道，朝堂上大部分臣子也知道，顾青宅子里的女人自然也无法瞒过去。
今早当顾青奄奄一息被亲卫从大营抬回来时，皇甫思思当时吓得手脚冰凉，人生瞬间陷入绝望的黑暗中，直到韩介轻声告诉她一切都是做戏，皇甫思思才回了魂。
回魂之后首先将顾青一顿暴揍，狠狠出了口恶气，然后才捂着脸大哭起来，一脸的后怕，有种从地狱爬回人间的侥幸。
顾青是她的天，顾青若出了事，她的天可就真塌了。
虽然是做戏，可皇甫思思还是意难平，看到顾青那副时日不多的鬼样子心里就来气，总忍不住讽刺几句。
“天子已走了，公爷您是继续半身不遂，还是恢复正常？”
顾青顺势往床榻上一倒，叹道：“忽然发觉重伤卧床很享受，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心情不错的话，撒尿拉屎都能在床上解决，一点都不必觉得害臊，我决定多躺几天……”
梦呓般叹息一声，顾青眯着眼享受地道：“这才是人生啊。”
皇甫思思气笑了：“公爷倒是享受了，长安城里如今到处都是谣言，好多人说公爷受了重伤快死了，妾身在外面做买卖听那些风言风语心里堵得慌，太晦气了。”
顾青仍眯着眼道：“嘴长在别人身上，管他们说什么，我若真快死了，倒是合了许多人的意，可我偏偏要活一百岁，用整整一个世纪的时光给别人心里添堵，那些仇视我的敌人们，我一个个熬死他们。”
皇甫思思哼道：“公爷高兴就好，你们男人的事妾身不懂，公爷不管做什么终归是有道理的。”
说着她从食盒里端出几样菜搁在矮桌上，道：“公爷坐起来先用饭，用完饭您再继续装死。”
装死也是力气活儿，顾青不可能跟食物过不去，尤其是皇甫思思做的食物。
于是顾青一骨碌翻身而起，龙精虎猛地端起碗干饭。
皇甫思思托腮看着他吃饭，眼神露出几分笑意，道：“昨日妾身去了杨阿姐的屋里，杨阿姐倒是很正常，妾身旁敲侧击，她却不肯吐露一个字，神色也不见任何异常，妾身都忍不住怀疑，公爷前夜醉后，莫非摸错了人？”
顾青突然没了食欲，搁下碗认真地道：“我说过很多次了，不是我，是我的一位朋友……”
皇甫思思忍着笑道：“是，妾身就想问问，公爷的那位朋友醉后是否把丫鬟当成了杨阿姐乱摸一气，不然为何杨阿姐一点反常的样子都没有，仿佛从未发生过一般？”
顾青忍不住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疑惑地喃喃道：“不应该呀，我出手向来是稳准狠，怎么可能摸错人……”
皇甫思思噗嗤一声笑道：“公爷，您又说错了，是您的朋友，不是您。”
“咳，没错，是我的朋友。此事是个误会，以后再也休提，不管怎么发生的，总之，以后不准提了，尤其是在杨阿姐面前更不要提。”
皇甫思思白了他一眼，道：“妾身倒是无所谓，反正顾家的后院不管有多少女人，妾身也只是妾室。公爷您可要把持住，若张家两位姐姐回了长安，公爷恐怕就英雄气短了，那时若两位姐姐觉得家里后院女人太多了，让公爷选两个扔进井里，也不知公爷舍不舍得扔妾身……”
顾青深情地道：“傻孩子，我怎舍得把你扔井里，你在我身上花了那么多钱，叫你一声金主爸爸都不过分，顾客就是玉皇大帝，没人敢把玉皇大帝扔井里的。”
皇甫思思伸出葱白般的纤指，恨恨地点了点他的额头，忽然噗嗤笑道：“妾身可不是什么‘顾客’，按理说妾身是您的恩客才对，公爷可不能对恩客薄情负心哦。”
……
深秋的长安，秋风萧瑟，万物俱寂。
笔直宽敞的朱雀大道上铺满了落叶，秋雨绵绵已下了半个月，给这个多事之秋更添了几分寥落之气。
天刚亮，兴庆宫的宫女宦官们仍在打扫宫院，李亨揉着隐隐发痛的太阳穴走出殿门，看着殿外淅沥沥的秋雨和阴沉的天气，李亨叹了口气，神色愈见疲惫。
李亨已整夜未睡了，在这个内忧外患的时节，李亨不得不勤勉秉政，一旦稍有懈怠，宫外的敌人会将他吞噬得连皮都不剩。
宦官李辅国躬着身子悄然上前，心疼地道：“陛下快去歇息吧，今日罢朝，陛下正好睡个整觉，瞧您的气色不好，都瘦了一大圈了。”
李亨忧心忡忡地道：“内忧未消，外患未除，朕如何安睡？”
李辅国轻声道：“陛下当保重身子，才能从容应对忧患，您的身子若垮了，可就万事皆休，奴婢斗胆，请陛下移驾寝宫安歇。”
李亨看了他一眼，道：“朕嘱你设察事厅，最近可有眉目？京中朝臣的府邸都有安排眼线？”
“大多安排了，有的是杂役，有的是护院，但是……顾青的府邸却无法安排人进去，他府里的下人不多，而且亲卫把控特别严格，奴婢恐生事端，不敢贸然行事，若激起顾青的反心，奴婢便是大唐的千古罪人矣。”
李亨嗯了一声，道：“此事不急，以稳妥为上。”
李辅国又道：“陛下，昨日蜀中有奏报，太上皇已动身赴长安，约莫再过半月便回来了。”
李亨的脸色又阴沉了几分，冷冷道：“告诉礼部，按礼制迎太上皇之驾，迎归太上皇需要怎样的礼仪，由礼部商议后奏于朕，礼仪必须隆重，但……不可逾制。”
李辅国明白了他的意思，急忙应了。
李亨脸色难看，李隆基回到长安后，或许会成为他心里的一根刺，甚至……会给刚刚太平安宁的长安城掀起一场风浪，而那个顾青，必然会在浪里游啊游……
禀奏了几件事后，李辅国再次催请李亨去睡，李亨此时也有了困意，伸了个长长的懒腰，呵欠连天正准备回寝宫，谁知又有一名宫人来奏，李泌和郭子仪相携求见。
李亨苦笑道：“看来是天意，今日朕怕是无法安睡了。”
宫人领来李泌和郭子仪，李亨在兴庆正殿旁的偏阁中召见二人。
至德朝的一文一武两大重臣相携而来，所奏必是大事，李亨挥退左右，殿阁内只剩君臣三人。
李泌开门见山道：“陛下，臣有事奏。”
“奏来。”
“叛军退回河北，朝廷本应起兵继续北进平叛，奈何安西军坚辞抗命，但叛军一日不除，大唐社稷一日无法安宁，臣左思右想，决定向陛下请奏，如当初在灵州时商议时一样，臣想以朝廷的名义向回纥借兵，助大唐剿平叛乱。”
李亨望向郭子仪，郭子仪面色不变，捋须阖目，仿佛没听到一般，李亨心中顿时了然。
看来郭子仪不太乐意向回纥借兵，他与李泌之间的政见不一，有了冲突。
“回纥借兵……自无不可，但回纥人的条件太高，朕无法接受。”李亨叹道。
“陛下，臣可与回纥人再谈谈，当初回纥人说，朝廷除了供应他们的粮草和兵器外，还要允许他们在长安城内抢掠三日，如今陛下已还都长安，正是争取天下民望之时，断不可能答应如此过分的条件，臣愿跟他们谈一谈，或者……国库里调拨出一笔钱财给回纥人，不知陛下可愿答应？”
李亨沉吟思索，神情犹豫不已。
良久，李亨望向郭子仪，客气地道：“郭老将军的意思呢？”
郭子仪睁开眼，缓缓道：“老臣以为，占据北方的叛军其实已是强弩之末，不必劳烦回纥汗国出兵了，如顾青前日殿上所言，待明年开春后，安西军便会开拔北进，彻底平定北方叛军。”
李亨冷笑道：“顾青的话，朕能信吗？”
郭子仪却点了点头，道：“老臣是粗鄙武将，朝堂上如何争斗老臣不管，但老臣确信顾青不是失大义之人，就算日后顾青与陛下之间发生什么，但那是平叛以后的事了。大义当前，顾青一定不会让天下人失望，他说明年开春出兵，那就一定会出兵。”
李亨摇头，缓缓道：“安西军是虎狼之师，顾青也有虎狼之心，安西军不愿离开长安，就是为了接管长安城的防务，未来还不知他会做出什么，朕实在不敢相信明年开春后顾青会答应出兵。郭老将军，您的话说得太满了。”
李泌也望向郭子仪，道：“郭老将军，下官的想法与陛下的一样，安西军如今已自成一国，朝廷宣调已对他们无用，下官也不信顾青会出兵，他和安西军的利益，在于占住长安，平叛不符合他的利益。”
郭子仪叹道：“陛下与李先生皆不信安西军会顾全大义，然而这两年平定叛乱之战，从函谷关到颍水，从襄州城到潼关，叛军被打得阵脚大乱，不得不退回河北。安西军付出巨大的牺牲，将士伤亡折损上万，若顾青并无大义之心，他为何要与叛军拼杀？留在南方坐等朔方军和叛军两败俱伤不是更符合他的利益吗？”

第五百九十八章 前锋北渡
“忠”这个字眼的范围很广，要看所忠的是什么。
有的是忠君，有的是忠国，还有的只忠于自己，每一个意思都不一样，从而做出的事情也大相径庭。
顾青的答案有点复杂，之所以走到如今的地步，最初的初衷是看到李隆基把江山玩坏了，怒其不争之余，不顾一切地升官晋爵，为的就是掌握权力，参与到朝堂中来，为百姓们做点什么。
顾青的答案有很多，但其中绝不包括“忠君”，这是古往今来最愚蠢的一种方式，帝王如果尚算英明，不妨老老实实在他治下当个盛世小民，凑凑活活过完一辈子，帝王如果昏聩，那就拉下去，换人。
李亨不懂顾青，郭子仪也不懂。
顾青就算有反意，也不是为了自己当皇帝而反，他有更高的目的。
李泌更不懂顾青，作为李亨的重要谋臣，他只需要懂李亨。
“陛下，顾青手握安西军，其人羽翼已丰，随时有可能对陛下做出不可言之事，臣以为，不管怎样的原因，顾青的权势必须被扼制，否则臣权迟早会驾凌君权之上，难道大唐天子以后只能承仰权臣之鼻息了吗？”
这番话顿时刺中了李亨的心脏。
皇权是他最看重的，等了半辈子，眼巴巴地等着父皇蹬腿前把皇位传给自己，谁知这位父皇越老越精神，迟迟没有蹬腿的迹象，再这么耗下去，李亨真的好担心耗不过父皇，那时白发人送黑发人，父皇在他坟头欢快地蹦迪……
于是趁着天下大乱，他连传位诏书的流程都懒得管了，擅自在灵州登基称帝，一夜之间成了大唐天子，尽管得位不正，至少这个皇位他坐上去了。
如此在意的皇位，哪怕甘冒天下之大不韪也要仓促地坐上去，可见李亨对皇位的欲望到了何等地步。
然后呢，顾青冒出来了，而且越来越强势。
照这个势头继续下去的话，皇位将会越来越不稳，顾青恐怕迟早会推翻他。
等了半辈子的皇位，好不容易坐上去了，不到一年时间，李亨焉能甘心被推翻？
见李亨眉目间已现阴沉之色，李泌趁势道：“陛下，安西军需要制衡，天下能制衡安西军者，不在长安城，也不在关中，而在北方。”
“北方有回纥汗国，还有安庆绪和史思明的叛军，若能将他们收为己用，顾青便不敢对陛下行叛逆之事，所以臣以为，向回纥借兵是必须的，引回纥兵来戍卫长安，逼安西军交出长安防务，最后慢慢削弱安西军内部，若能消除这个威胁，陛下的皇位稳了，向回纥付出一些代价也是值得的。”
郭子仪冷冷道：“回纥兵接管长安防务，化外蛮夷不知礼义廉耻，纵兵公然在城内抢掠百姓，陛下的皇威岂不是大受打击？天下士子和百姓将如何议论陛下？”
李泌看了他一眼，笑道：“一切可以谈的，回纥需要钱财粮草，大唐可以给他们，从国库中拨给，与他们约定不准私下抢掠，违者治以重典，花钱保皇位，也不算失了大唐的体面。”
郭子仪叹了口气，沉着脸没再说话。
话说到这个地步，他终于听懂了。
平叛什么的，并不重要，天子欲借回纥兵，是为了制衡安西军，与平叛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事关皇权，久经风浪的郭子仪非常明智地选择了闭嘴。
他打心底里不想掺和皇权之事，这种事掺和多了，哪怕站队没问题，最终的下场也不一定好得了。
见郭子仪选择了闭嘴，显然是默认了向回纥借兵一事，李亨与李泌顿时愈发兴奋了。
君臣二人一拍即合。
“条件还是要谈一谈的，朕的底线是，可以从国库拨给钱财粮草作为借兵的酬劳，但绝不允许回纥兵在长安城抢掠……”李亨沉声道。
李泌垂头道：“臣会与回纥汗国的使臣谈，臣还向陛下举荐一人，此人勇猛不凡，与回纥各部落皆有交厚，可为大唐在其中牵线搭桥，促成此事。”
“卿所荐何人？”
“朔方节度使，仆固怀恩。”
……
重伤在身，不克出行。
可是顾公爷怎能每天躺在床榻上不动弹？再装下去人会疯的。
于是顾青画了图纸，请工匠做了一辆木制的轮椅，轮椅的座椅，车毂，避震都做得非常精美。
段无忌在后面推着轮椅，顾青坐在上面，以段无忌这文弱书生的力气，推动起来也不觉吃力。
院子里转了两圈，顾青若有所思道：“总觉得差了点什么……”
段无忌苦笑，今日来府上蹭饭，谁知刚进门便被抓了苦力，被顾青逼着推轮椅，尽管能推动，但总归是耗力气的活儿。
“公爷觉得差了什么？”
顾青拍了拍大腿，恍然道：“是了，差了一把鹅毛羽扇！”
扭头指着一名路过的丫鬟，顾青大声道：“去给我弄一把鹅毛羽扇来，限时一个时辰，快去。”
丫鬟吓坏了，站在原地手足无措，一脸无助地哆嗦。
“抖啥？我能吃了你？被我吃的女子至少也应是国色天香，你瞅瞅你的样子……”
丫鬟的身子仍止不住地发抖，但眼神里飞快闪过一丝庆幸之色。
或许这是生平第一次庆幸自己长得丑。
段无忌看不下去了，无奈地朝丫鬟道：“按公爷的吩咐办，一把鹅毛羽扇，长安西市的杂货铺应该有卖，快去快回。”
丫鬟无声地点头，泪流满面一副刚被糟蹋过的表情逃命般跑远。
顾青沉默半晌，幽幽地道：“我说的话跟你说的话，难道不是一个意思？为何她能听懂你的话，却听不懂我的话？”
段无忌无奈地道：“她是害怕公爷。”
“我很可怕吗？府里的下人丫鬟我可从来没有责罚过他们，顶多骂几句，这也怕？”
“公爷或许不知您如今的名气，长安朝野皆有传闻，把公爷形容得如杀神降世一般，还说安西军在公爷的统领下，上了战场便是一群吃人的虎狼，传说安西军是真的吃人，与敌交战从来不留俘虏，抓住活的直接下锅煮了吃……”
顾青抿了抿唇，心中一万头草泥马欢快地奔腾而过。
将敌军俘虏下锅煮了吃？这种鬼话居然也有人信？
斜眼瞥着段无忌，顾青冷笑道：“你对我家的丑丫鬟倒是温柔解语，看上她了？”
段无忌苦笑道：“学生跟随公爷多年，至少也是有品味之人，随便一个丑丫鬟也能被学生看上，学生不至于如此饥渴。”
顿了顿，段无忌试探着道：“说来关中已收复，长安城也总算有了太平日子，学生的婆娘和孩子还在石桥村呢，学生想……将婆娘和孩子接来长安，让他们过几天安乐日子，可否？”
顾青沉吟片刻，缓缓道：“目前不到时候，让你婆娘孩子在石桥村多待些日子。”
段无忌目光一紧，道：“公爷的意思是……”
“我与天子的矛盾已经越来越尖锐，迟早有天会发生正面冲突，我已成了他的眼中钉，肉中刺，不除掉我他寝食难安，估摸他已经开始算计我了，若有了冲突，我安西军或可平之，但你们的家眷我不一定有能力保他们周全，还是再等等吧。”
段无忌点头：“学生明白了。”
“告诉门外的韩介，让他派亲卫将沈田叫来。”
段无忌不解地看了他一眼，识趣地转身叫人去了。
没多久，丑丫鬟终于战战兢兢地买来了鹅毛羽扇，一副朝猛兽笼子喂食的畏惧模样，迈开弓箭步小心翼翼地隔着老远将羽扇递给顾青，然后掉头就跑。
顾青盯着她的背影气得牙痒痒：“若不是你太丑，今日就把你糟蹋了！把我当成啥了？”
坐在轮椅上，摇着手中的鹅毛羽扇，顾青嘴角露出智珠在握的缥缈笑容，装神弄鬼高深莫测。
“有内味了，有内味了，哈哈。”顾青得意地大笑。
这扮相活脱就是诸葛再世，轮椅羽扇装备在身，智力直接加二十点，统帅力加五点，魅力加五点，武力减三点，豆瓣评分减三分……
“无忌，推我去长安西市，打下一套神装，理所当然要招摇过市！”
段无忌没动，苦笑道：“公爷，莫忘了您如今还是重伤在身，躺在床榻上动弹不得呢，出了门可就被戳穿了。”
顾青叹了口气，决定过几日再坐着轮椅出门，理论上几日后自己已经幽幽醒转，奄奄一息时仍牵挂长安百姓，被推出去视察民情疾苦，呕心沥血的人设站得稳稳的。
半个时辰后，沈田披戴铠甲匆匆赶来，行礼后见顾青坐着的轮椅，一脸好奇地打量，隐有跃跃欲试之态。
“咬咬牙自己打断腿，你可以凭实力坐上去。”顾青居心不良地建议道。
沈田憨厚一笑，随即面容一肃，道：“公爷召末将来可有吩咐？”
顾青道：“拨给你一万骑兵，你明日率兵出城，先到洛阳，然后北渡黄河，向北方试探进军。”
沈田一喜，急忙道：“公爷欲平定北方叛军了么？末将是前锋？”
“听清楚我的意思，‘试探进军’的意思明白吗？能打则打，不能打则退，你的一万骑兵只是试探，主要是打听北方各个城池中的叛军兵力虚实，以及派遣斥候，测绘黄河以北的城池，山道，川水等地貌，开战之前，我需要制作分毫不差的沙盘。”

第五百九十九章 明皇归京
顾青之所以迟迟不发兵北渡，原因有二。
其一是李亨与顾青之间的矛盾日益尖锐，若分兵北渡，顾青身边兵力空虚，李亨一定会犯险策划阴谋除掉自己，有安西军掌握长安城防务，李亨不敢轻举妄动。
其二是，潼关之战以前，顾青便收到了冯羽传来的情报，他已清楚史思明有归降大唐之心，既然有归降之心，没有必要浪费兵力去攻打叛军，想必过不了多久，那些叛军会被李亨正名，再次成为朝廷王师。
站在政治和军事的高度，如今北渡平叛其实是弊大于利的，所以顾青选择按兵不动，将长安城握在手心就好。
“公爷，一万骑兵北渡，只是为了试探和测绘？”沈田不解地道。
顾青缓缓道：“如果某座城池防卫空虚的话，可试着攻打一下，遇到零散的叛军，也可歼灭，总之，你这次率军北渡，政治意义大于军事意义，明白吗？”
沈田疑惑地摇头。
论军事的话，沈田不比安西军中任何将领差，可是若提升到政治层面，沈田就很生涩了。
顾青叹了口气，在他没说出难听的话扎沈田的心之前，段无忌急忙接道：“公爷的意思是，让北方的叛军知道安西军已北渡，摆出了收复北方的姿态，从而让叛军伪朝廷做出判断，逼他们交战或是归降，总之，公爷想尽快结束南北割据的局面，沈将军的一万兵马便是公爷释放给叛军的一种信号。”
沈田恍然，顾青拍了拍段无忌的肩，赞许地笑道：“你能出师了，孩子，下山去吧。”
然后顾青又望向沈田，道：“若能在北方打几场漂亮的胜仗，当然更好，如此一来，我的筹码更多了，叛军的军心士气也更受打击。”
沈田抱拳道：“末将明白了，明日末将便点齐兵马出城北渡，定不负公爷厚望，打几场漂亮的胜仗给公爷长脸。”
“大军开拔，一应粮草供给等到了洛阳后，由李光弼给你筹措，若在北方遇到紧急军情，可派人告之李光弼，他会派遣兵马接应驰援。”
沈田离开后，段无忌忍不住问道：“长安城内局势尚不明朗，公爷为何突然调拨一万兵马北渡？”
顾青目光闪动，低声道：“我想给史思明布个连环局……”
……
忍了足足半个月，顾青终于能坐着轮椅出门了。
洗头要洗全套，做戏当然也要做全套。“生命垂危”的顾公爷历经半个月的治疗，终于从鬼门关收回了修长的大腿，活着回到了阳间，强撑着一口气为大唐社稷继续发挥余热，听起来可歌可泣。
就在顾青坐着轮椅出门时，长安城延兴门外来了一支骑队，骑队只有百余人，为首一名披甲将领大约四十多岁，面色黝黑粗糙，常年被风吹沙打的模样，抿着唇面色沉静不怒自威，在延兴门外下了马，部将随从牵马走入长安城。
一个时辰后，这支骑队已出现在兴庆宫外，李辅国奉旨亲自出迎，将为首的武将殷勤地请入宫内。
李亨在花萼楼召见了他，武将入殿后单膝跪拜。
“臣，朔方节度使仆固怀恩，奉旨入京，拜见天子陛下。”
李亨起身走到他面前，亲自将他扶起来，上下打量着他，大笑道：“朕的一员虎将至矣，来人，传酒设宴，你我君臣同乐。”
仆固怀恩是铁勒族人，“仆固”本是部落名，贞观二十年，名将李绩率军横扫漠北，铁勒族九大姓归降大唐，仆固部亦是其中之一。
仆固怀恩为人颇为沉稳，坐在大殿内荣宠而不惊，按照宫廷礼仪主动向李亨敬酒三盏后，仆固怀恩坐在宾位上眉目不动，也不说话，静等李亨开口。
酒过三巡后，李亨才缓缓问道：“怀恩，来长安前可与回纥汗国联系？”
仆固怀恩躬身道：“臣奉旨联系了回纥汗国，他们派出使臣来到朔方节府，与臣谈了两天两夜，草拟了一个大概的章程，臣不敢擅专，特将章程呈于陛下，请陛下定夺。”
李亨大喜：“快拿来给朕看看。”
一份冗长的奏疏递到李亨手中，李亨迫不及待地展开，刚看了几行字便皱起了眉。
“钱财五十万贯，粮草二十万石，这些好商量，为何他们仍坚持要抢掠都城？”李亨面色不悦地道。
仆固怀恩道：“北方游牧蛮夷信奉强权，他们认为用刀剑夺来的东西才更有意义，臣据理力争，但仍无法让他们妥协，臣无奈之下，想了个折中之法……”
“什么折中之法？”
仆固怀恩迅速看了李亨一眼，然后垂睑低声道：“臣的意思是，长安城是天子都城，万万不能动的，若回纥兵非要抢掠，或许……可允他们抢掠东都洛阳。”
李亨一惊，神情凝重地抿唇不语。
仆固怀恩叹了口气，道：“陛下，回纥汗国虽世代与大唐交好，但终究非我族类，蛮夷的念头是我们无法揣测的……”
李亨不满地道：“朕从国库中付给他们钱财粮草，以为借兵之酬劳，难道还不够吗？为何非要坚持抢掠都城？”
仆固怀恩犹豫了一下，道：“陛下，回纥汗国与大唐向来深厚，是大唐邻国中难得的友邻，但上百年来，回纥与大唐的边境之间难免因利而产生摩擦，摩擦积累久了，回纥对大唐友好的同时，或许也需要发泄一下多年来的不满，臣以为，他们坚持抢掠城池，就是为了发泄这种不满……”
李亨怒道：“朕若不答应，借兵一事是否无法谈下去了？”
仆固怀恩点头：“臣问过回纥的使臣，回纥汗国内部对是否借兵给大唐，他们的意见也很不一致，据说君臣之间有过激烈的争吵，究其原因，是他们清楚陛下借兵的目的是为了制衡安西军，而安西军在顾青的统领下几乎战无不胜，回纥汗国其实不愿得罪顾青。”
李亨愈发生气道：“连回纥都怕了安西军？这是什么世道！”
仆固怀恩叹道：“安西军入关平叛的战绩早已天下皆知，就连北方草原大漠的回纥汗国也听说了此军之勇猛无敌，他们想必是有心拒绝陛下所请，又要顾及两国的交情，所以才会提出如此苛刻的条件……”
李亨阖目沉思，良久，缓缓道：“仆固怀恩，你常居朔方多年，与回纥汗国交道甚多，依你之见，向回纥汗国借兵一事可行否？”
仆固怀恩迟疑片刻，低声道：“臣以为，借回纥兵南下，用以制衡安西军，实为前门拒虎，后门迎狼，利弊皆俱，甚至更有损陛下的皇威，若纵容他们抢掠城池，天下百姓对陛下不会有好感的，这件事的后续恶劣影响，陛下甚至要用一生的励精图治来消弭……”
李亨冷冷道：“可是若朕不向回纥借兵，朕可能根本没有‘一生’的时光，顾青的刀剑都快顶到朕的鼻子上了，明白吗？”
仆固怀恩黯然一叹，不敢再谏，他已知道了李亨的选择。
……
仆固怀恩当天进了长安城，在兴庆宫短暂停留了两个时辰后，又马上率领骑队出了长安，向北方疾驰而去。
就在仆固怀恩从长安城出发后不久，一骑快马风驰电掣入了长安城，径自朝兴庆宫飞驰而去。
一个时辰后，李亨率文武百官出城，恭敬地站在城门外，千余人的文官武将队伍鸦雀无声，静静地等待。
不知等了多久，远处一支骑队打着仪仗旌旗缓缓行来，骑队将士的头盔上插着一支天鹅翎羽，正是大唐独有的大内禁军羽林卫铠甲制式。
羽林卫只是骑队前锋，后面的中军队伍出现在众人视线内，打扮光鲜的宦官宫女步行在前，手里捧着如意，金盆，旌节，屏扇等仪仗用物，仪仗后方，一乘豪奢至极的天子车辇缓缓行来，车辇上的珠帘低垂，车辕栏杆上，一名年迈的老宦官扶着栏杆，随着车辇微微的颠簸而身形微晃。
车辇行至李亨面前停下，李亨整了整衣冠，上前三步朝车辇躬身行礼，大声道：“朕恭迎父皇归京，并率文武百官拜见太上皇陛下。”
李亨身后的文武百官纷纷躬身行礼，口称“太上皇”。
车辇内没有任何动静，李亨和群臣也迟迟不敢起身，一直保持着行礼的姿势久久不动。
许久以后，站立车辇栏杆边的老宦官深深地看了躬身的李亨一眼，然后轻轻地掀开了车辇的珠帘，车辇内，老态龙钟的李隆基仍然穿着黄袍，面无表情地看着面前朝他行礼的君臣，久久凝视不语。
李亨保持着行礼的姿势，再次大声道：“朕，率百官臣工，恭迎太上皇陛下归京。”
李隆基终于开口，语气冰冷地道：“李亨，你在朕的面前称‘朕’？”
李亨肩膀微微一缩，安禄山叛乱以前，李隆基对东宫既戒备又打压，当了二十几年太子，李隆基不知对李亨造成了多大的心理阴影，积威甚深，久难消弭，此刻李隆基的一句话，便令李亨埋藏于心底的敬畏再次抬头。
见李亨似有惧意，身后的李泌忽然咳嗽了一声。
李亨顿时回过神，想到今时已非往日，城头早已变换大王旗了。
于是李亨神态恭敬，但语气强硬地道：“太上皇陛下，朕受臣民拥戴，不得已登基，故，可称‘朕’。”

第六百章 君臣父子
创造了历史的两代帝王父子，在长安城外，当着文武百官的面，第一次正面交锋。
两代帝王，新旧交替，却留下了许多历史遗留问题。
在李隆基不知情的情况下，李亨擅自称帝，换了和平年代，李亨必被天下人口诛笔伐，视为大逆之举。
可是微妙之处在于，安禄山攻陷关中前，李隆基这位真正的帝王带着皇子公主跑了，扔下了关中和长安的百姓饱受战火荼毒，为了活命，这位太平天子什么都顾不上了。
而李亨，尽管在平叛之战中并无建树，可他至少没逃，在灵州指挥朔方军与叛军零星交战，最后与安西军的南北夹击战略以及潼关决战，朔方军都有参与，哪怕朔方军干得不怎么光彩，可他至少干了。
两代帝王一比较，天下士子和百姓的心情就有些复杂了。
真正的天子跑了，李亨在灵州仓促称帝看起来却没有那么大逆不道，在很多人眼里，李亨是临危受命，他在力挽狂澜，称帝只是让关中和朔方地区有一个完整的朝廷，用以指挥大唐的军队与叛军交战。
在这样的前提和情势下，再加上李亨原本就当了二十多年的皇太子，于是李亨擅自称帝的大逆之举竟轻易地被臣民原谅了，就连朝堂里最重礼制的朝臣们也无法指责他不对。
老皇帝跑到蜀中避难，天下群龙无首，总不能坐以待毙，我们拥戴太子即位为新君，有何不对？
除了没有传位诏书，一切都没问题。
大唐的臣民对皇帝的包容度其实是很高的，李世民弑兄杀弟证道，臣民虽一片骂声，最后也还是接受了，李隆基登基也是率兵闯宫，踏着满地鲜血走向皇位，有这两位帝王珠玉在前，李亨的登基相比之下简直是和风细雨吹面不寒了。
李唐皇室的胡人血统让皇位的交替更像养蛊，信奉的是弱肉强食，谁能把弱的那个吃掉，谁就是当之无愧的强者。
算起来的话，李隆基与李亨的皇位交接简直是难得和谐的场面，和谐得连朝臣们都有些不适应，眼巴巴地盯着两位帝王的交锋，心里都在暗搓搓的期盼他们当场抄刀互砍……
势不如人，李隆基纵是开创盛世的君主，在情势面前只能选择妥协。
回到长安之前，李隆基已派人打探清楚，接管长安城防务的是安西军，而接管宫闱的是朔方军。
木已成舟，李亨已是事实上的大唐天子，李隆基如果再不识相的话，他相信李亨有能力把他这个太上皇变成死太上皇，过不了几天他就会突然暴毙于宫中。
“罢了，李亨，你好自为之，天子不是那么好当的，尤其是你。”李隆基叹了口气，目光飞快在李亨身后的人群中搜索，看到身穿紫袍的顾青站在人群中，李隆基的眼中闪过一抹复杂之色。
李亨微笑，躬身道：“朕护送太上皇回宫。”
李隆基沉声道：“朕还是住兴庆宫吗？”
“是，朕已命人将兴庆宫清扫干净，太上皇老了，该颐养天年了。”
李隆基又问道：“你住哪里？”
“应朝臣所请，朕住太极宫，与太上皇相隔不远，朕可随时入兴庆宫给太上皇问安请益。”
看着面前这个自信且沉稳的儿子，再也不复当年唯唯诺诺如履薄冰的模样，如今的他已是天子，不再是太子，李隆基心头五味杂陈。
一切真的不一样了。
“李亨，朕住进兴庆宫后，还能出宫吗？”李隆基沉声问道。
李亨微笑道：“当然能出宫，太上皇不必多虑，朕会好好侍奉太上皇，让您安享晚年。”
李隆基脸上忽然浮起一丝古怪的笑意：“你啊，呵呵，还是嫩了点儿，朕之幸也，却是社稷之不幸也。”
懒懒地挥了挥手，李隆基丝毫没有与群臣招呼的兴趣，这些人已不再是他的臣子，而是李亨的臣子。
“回兴庆宫吧，朕累了。”
说完李隆基拂袖转身，走进了车辇。
李亨与群臣纷纷避让一旁，让车辇入城。
熙攘的人群里，顾青随着群臣缓步慢行，心中有些无聊，只想赶快结束这一切，然后回到自己家补个回笼觉。
走了没几步，顾青忽然被人叫住，回头一看，却见高力士站在道路旁含笑注视着他。
故人相见，今非昔比，顾青心情复杂地上前行了一礼。
“高将军，蜀中一别，久违了。”
高力士的表情更复杂，打量顾青许久，幽幽叹道：“终非池中之物，风云际会便化龙。顾公爷，别无恙乎？”
顾青也在打量他，高力士苍老了许多，当初顾青率军救杨玉环时，高力士还算健壮矍铄，可如今再见，他已是白发苍苍，身形佝偻了许多，眼睛一片浑浊，像笼罩了一层永远散不去的浓雾。
“高将军，您老了许多，这两年辛苦您了。”顾青叹道。
高力士眼眶一红，急忙忍住，强笑道：“侍奉陛下是老奴的本分，谈何辛苦。倒是顾公爷，这两年风华愈茂，与当年那位刚从蜀中山村走出来的少年完全不同了。”
顾青听出高力士话中有话，不由苦笑道：“高将军有话直说，太上皇对臣有知遇栽培之恩，臣一直感念在心，不敢或忘。”
高力士擦了擦泪，泪中带笑道：“顾公爷能说出这句话，可见不忘君臣旧情，也不枉陛下对公爷的信任。老奴奉陛下旨意，请顾公爷赴兴庆宫花萼楼，陛下设宴相待。”
顾青笑道：“臣这就去，高将军，请。”
高力士连道不敢，二人谦让一番后，同乘上顾青的马车，悠悠地朝兴庆宫行去。
……
兴庆宫，花萼楼。
久违的殿宇楼阁，久违的满堂盛宴，只是殿内少了莺歌漫舞，也没有了欢声笑语。
当年在这座花萼楼内，安禄山跳胡旋舞，李隆基长发披散鼓以和之，杨玉环高坐明堂恣意欢笑，大唐盛世在那一刻达到古往今来前所未有的巅峰。
从那一刻以后，盛世急转直下，跌落深渊。
史学家以安史之乱为大唐盛世的转折点，但是在文人的眼里，转折点应是花萼楼内安禄山的那支胡旋舞，一曲舞罢，盛世倾颓。
生如夏花，死如秋叶，以一舞为终曲，或许更符合文人心中浪漫的情怀。
时隔数年，物是人非。
顾青不是独自入的兴庆宫，他带了兵马。
除了亲卫，他还带了两千安西将士。
李隆基与李亨不同，李亨大半生都活在他父皇的阴影下，以至于当了皇帝后，性子仍有些懦弱优柔，但李隆基不一样，他是杀伐果断的帝王，面对敌人时李隆基狠得下心，所以顾青不敢大意，他担心李隆基刚回长安就横下心除掉他这个权臣，搞一出廊下埋伏刀斧手的狗血桥段。
两千安西军将士在花萼楼外停住，排成队列整齐地静立。
顾青除剑脱履入殿，面朝殿内的李隆基行礼：“臣顾青，拜见太上皇陛下。”
李隆基坐在殿内，目光冰冷地盯着他，寒声道：“顾青，尔带兵入宫，是向朕炫耀兵威么？”
顾青惶恐地道：“臣不敢，长安甫定，市井与宫闱之中仍有残敌未肃清，臣不久前在城外大营亦被不明来历的兵马袭营，为小心起见，臣不得不带兵马护侍左右，普天之下，兵马皆是天子王师，臣绝不敢炫耀兵威。”
李隆基冷冷一哼，但也无法再说什么。理由很充足，彼此明知是假话，却也只能当真话听，这就是时势。
殿内空荡荡的，只有李隆基和顾青二人，显然李隆基是特意召见顾青。
顾青打起十二万分小心，神情恭谨地立于殿内，眼睛耳朵时刻注意着周围的动静。
对李隆基，顾青的戒备心理特别重，他知道这位帝王年老后虽说昏庸糊涂，但他发起狠来也非常残酷无情，廊下埋伏刀斧手这种狗血事说不定他真会干。
李隆基吩咐宦官上酒菜，君臣二人相隔十来步，各自饮酒用宴。
酒菜刚端上来，李隆基便端杯朝顾青一举，似笑非笑道：“朕已非天子，你我不必讲君臣礼法，朕先敬你一杯。”
顾青惶恐起身，弯腰恭敬地道：“臣不敢当，臣为太上皇寿。”
说完顾青仰头满饮，还朝李隆基亮了一下杯底。
转身回座的那一刹，顾青飞快张嘴，含在嘴里的酒全吐在自己的袍袖上了。
入宫的时候他便打定了主意，今日宫宴的酒菜他一口都不能入腹，万一里面下了毒，自己可就死得冤了。
李隆基也饮了半盏酒，搁下酒盏叹道：“两年以前，还是在这座花萼楼里，朕仍是太平天子，终日与娘子歌舞饮酒为乐，那时的大唐国库充盈，朝野清明，人人皆颂盛世气象，没想到短短两年时光，盛世便倾塌了，今日再回此楼，当年的一切仿佛做了一场大梦……”
顾青抿唇没吱声儿，心中却冷笑。
“朝野清明”，“盛世气象”，你怕是真的在做梦。
从开元二十九年开始，大唐的所谓盛世已见乱象，盛世只存在于朝堂君臣士大夫之中，地主豪强对百姓的土地巧取豪夺，圈占田地无数，许多失地百姓已沦为农奴，或是携家带口背井离乡成了难民。
朝堂贪污成风，人浮于事，朝臣只知阿谀奉承，对君王一片歌功颂德，偌大的朝堂竟无一人敢说真话。
“盛世”？你以为的盛世罢了。

第六百零一章 相思相逢
皇位都丢了，李隆基仍沉浸在所谓的盛世帝王的美梦里，没救了。
当初从长安仓惶出逃时，他或许在路上反省过自己，但是终究为人刚愎，反省过后，他仍觉得自己没错，也许自己唯一的错误是信错了人，不该信任安禄山。
他从没想过，安禄山的叛乱是偶然中的必然。
如果朝野果真如他所说的一片清明，安禄山是没有机会在这种清明的环境中造反的，正是李隆基在开元盛世以后，由于他的昏聩糊涂，任用奸佞坏了国本，朝堂在他所谓的帝王平衡术下一片乌烟瘴气，才给了安禄山造反的机会。
看似偶然的事情，其实绝非偶然，它一定是诸多隐患铺垫积累多年后，必然会爆发的导火索。
顾青不想纠正李隆基，因为没用，李隆基不会承认自己的错误。
七十多岁的人了，来日无多，就让他活在梦里，一直到入土为安吧。
李隆基盯着顾青的脸，仿佛第一次认识他似的，不停地上下打量着他。
顾青被他的目光盯得浑身发毛，不自在地扭了下身子。
良久，李隆基忽然笑了，笑容里充满了冷意。
“朕真是走了眼，很多人背地里议论朕此生最大的错误，是错信了安禄山，依朕看来，朕最大的错误却是给了你腾达的机会，尤其是将你调任安西节度副使，更是愚蠢之极……安禄山可平，顾青之患难平。”
顾青垂头道：“臣不明白陛下的意思……”
李隆基大笑：“尔本是潜渊之龙，朕却以为你只是一条杂鱼，所以毫无顾忌地将你放入大海。哈哈，顾青，你藏得够深，朕真的很佩服，弱冠少年怎会有如此心机，隐忍这些年才露出真容，若论祸患之深重，你比安禄山大多了。”
顾青平静地道：“陛下，臣并无反意。”
李隆基冷笑道：“你若无反意，何不交出兵权，你若交出兵权，朕可让李亨封你为王，拜你为相，位极人臣之巅，甚至予尔一国之地，你愿意吗？”
“臣不愿意。”顾青望向李隆基，也笑了：“陛下恕臣直言，帝王的许诺不可信，白纸黑字画押按指印都不可信，臣若真交出兵权，太上皇与天子焉能容我活下去？若臣与陛下易地而处，陛下敢交出兵权吗？”
李隆基勃然色变：“顾青，你果真要反么？”
“臣说过了，臣不会反，兵权在手，臣只是为了自保。”
李隆基眼中冒出精光，寒意森森地盯着顾青。
长安城外与李亨第一次针锋相对，此刻不到一个时辰，他再次与臣子针锋相对。
果然，时也势也，一切都不一样了，就连当初那个从山村里出来的少年郎也敢与他正面交锋，所以，这便是失势的滋味么？落翅的凤凰不如鸡，手中无权柄，天下人看他已再无敬畏。
仿佛泄掉一口心气似的，李隆基颓然地坐回去，端杯狠狠地灌了一大口，花白的胡须上沾满了酒渍，却也懒得擦，失魂落魄地垂头不语。
“朕果真已迟暮，天下无人再敬畏朕了……”李隆基凄然地一笑，道：“顾青，既然话已挑明，朕便直说了，朕很后悔，朕当初不该封你的官，当年你隐藏得太好，人畜无害又沉稳冷静的样子，朕以为给朝堂找到一位砥柱之臣，没想到你竟暗藏祸心，我李唐江山恐怕会丧于你手……”
顾青叹道：“陛下言重了，臣对江山毫无兴趣，臣的志向是想让百姓过上好日子，不再受战火荼毒之苦，不再受恶吏地主盘剥之痛，陛下眼里的江山，是帝王宝座，是政权永固，臣眼里的江山，是子民福祉，是布仁天下。”
李隆基仍不为所动，冷冷道：“何其冠冕之辞，说到底，你便手握兵权，做个连帝王都不放在眼里的权臣，董卓曹操之辈，虽为汉臣，实为汉贼，这是你曾经的书里写过的，这句话用在你身上，是否合适？”
顾青笑了：“臣不在乎皇室天家如何看我，臣在乎的是天下子民如何看我，我若能让百姓过上好日子，纵是史书留下千古骂名，臣也甘之若饴。陛下可称呼我为‘唐贼’，我并不介意，此生踏实做好自己该做的事足矣。”
话不投机，连酒都喝不下去了。
李隆基颓然地挥了挥手，道：“朕乏了，你退下吧。顾青，今日之得意，明日未必有福果，朕便是前车之鉴，愿你好自为之。还有，我天家李唐不会坐以待毙。”
“臣也不会坐以待毙。”
二人相视一眼，火花迸现。
快走到殿门时，李隆基忽然叫出了他，迟疑半晌，道：“朕的娘子……可安好？”
顾青一愣，接着失笑。
都这般光景了，还惦记着杨玉环呢？
“杨阿姐一切安好，但她不愿见陛下了。陛下不如将满腔相思另付良人吧。”
李隆基皱眉：“‘杨阿姐’？你们……你可代她做主？”
顾青盯着他的眼睛，平静地道：“臣可代她做主。”
见顾青离开花萼楼，李隆基的表情瞬间变得阴沉可怖，目光杀意森森。
良久，李隆基扬声道：“来人，速请李亨……天子来此。”
一个时辰后，李亨匆匆赶来，父子见礼落座。
李隆基懒得与他废话，开门见山道：“李亨，你擅自称帝一事，朕恕了，也认了。”
李亨微笑，恭敬地一揖：“多谢太上皇陛下。”
“礼法不可废，否则你永远得位不正，永远被臣民诟病指摘，朕马上写传位诏书予你，从今以后你便是堂堂正正的大唐天子。”
李亨大喜，起身刚要行礼，李隆基却挥了挥手，道：“不要废话了，你我父子的恩怨先放在一边，大唐社稷如今危如累卵，权佞势大，窥伺国器，你我父子当携手共盟，同抗强敌，你以为如何？”
李亨目光一闪，仍笑道：“朕亦与太上皇心念相同。”
李隆基沉下目光，低声道：“长安城中，你与顾青各自兵将孰优孰劣？”
李亨神情一黯，叹道：“朕不如顾青。”
“若秘密召集大唐各地州县地方军队勤王，可有胜算？”
李亨犹豫了一下，道：“各地兵马若调动，瞒不过顾青。他若察觉到局势不利，恐会先发制人，将你我父子制住，如此，万事皆休。”
李隆基看了他一眼，道：“你与谋臣必有商议，可有良策？”
“李泌建言，可向回纥汗国借兵，同时招降安庆绪史思明，以二者兵力制衡安西军，再缓缓削顾青之兵权。”
李隆基沉思半晌，缓缓道：“也算是个办法，朕与回纥汗国葛勒可汗私交甚笃，可修私人书信一封，请他派兵南下……”
李亨迟疑道：“可是，回纥借兵的条件颇为苛刻，朕与回纥仍在商讨之中。”
李隆基叹道：“你啊，当皇帝时日太短，太稚嫩了。他们提出条件，你便顺着他的条件去谈，只能永远处于被动，成熟稳重的帝王懂得避重就轻，另辟蹊径，避开他们提出的条件，给他另一个大好处，他便只能顺着咱们给的条件来商讨，明白吗？”
李亨一揖道：“朕受教了，太上皇的意思是……”
李隆基沉吟半晌，道：“你嫁个女儿过去，许给葛勒可汗，是为大唐和亲，并改封册立，给他换一个响亮点的可汗称呼，相比钱财粮草，其实他们更渴望得到大唐宗主的认同，懂吗？”
李亨两眼一亮，喜道：“还是太上皇高明，朕明白了。”
李隆基又道：“还有河北的史思明叛军，朕与你联名写一封招降书信，仍对他们许以官爵和好处，允许他们继续拥兵，条件是南渡黄河，朕可划河南五座城池予他们，免其税赋，增迁子民，我们的条件是，东倚河南之地，牵制顾青的安西军。”
李亨急忙点头，接着一愣，忽然察觉自己又恢复到当初那个唯唯诺诺的懦弱太子的模样，顿时心有不甘，点头过后马上仰起脸，矜持地嗯了一声，道：“太上皇言之有理，朕可参详思虑。”
李隆基冷眼看着他，鼻孔里轻轻哼了一声。
子不类父，终究是沐猴而冠，论当皇帝的本事，你还差得远。
“大唐社稷已经非常危急了，不夸张的说，如今比当初安禄山起兵谋反更危急。”李隆基盯着李亨的眼睛，道：“顾青与安禄山不同，安禄山不过是武夫，他的能力只能谋一域，可顾青是枭雄，野心勃勃之辈，他所谋的是整个天下，你我父子一定要谨慎郑重，若李唐江山亡于你我之手，死后无颜再见祖宗。”
李亨神情凝重地点头：“太上皇，大敌当前，你我父子当信任无间，勿使猜疑。”
李隆基也严肃地道：“永不猜疑！”
……
顾青走出兴庆宫，仰头看着初冬的萧瑟天空，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微凉，头脑顿时一清。
两千余安西军将士紧跟其后，韩介更是手按剑柄，目光锐利地留意左右的动静。
顾青刚准备上马，却仿佛心有所动，总觉得一道目光在不远处紧紧盯着自己。
顾青扭头一看，接着整个人呆滞原地，定定不动。
宫外宽阔的青石尽头，张怀玉一身素衣站在路边正痴痴地看着他，泪水不住地顺腮而下，滴落在地，晶莹剔透如一颗颗相思红豆。

第六百零二章 二女初见
女子的一滴泪，便是别人的整个青春。
顾青看到张怀玉的那一刹，终于明白了这句话的意思。
人流熙攘的大街上，张怀玉婷婷而立，像闹市中独自绽开的一朵幽兰，她与尘世格格不入，却与他无比契合。
顾青呆立许久，隔街与她痴痴对视，眼神交会，无声地诉说着艰困里的相思。
良久，顾青忽然大步向前，旁若无人地穿过街市，走到她面前。
张怀玉泪中带笑，在人来人往的熙攘街边张开双臂，浑然不顾路人惊异的目光，用力地抱住了他。
顾青笑了，将她使劲拥在怀里。
这就是他喜欢的女人，如此与众不同，从来不管这个年代的礼教束缚，见到了心爱的人，那就抱住他，因为她很想他。
整个人被顾青拥在怀里，张怀玉满足地闭上眼，喃喃地叹息：“……好想你啊。”
“我也很想你。”顾青拥着她站在街边，二人的身躯融为一体。
二人不顾礼教世俗，我行我素，但韩介等亲卫却不能让外人看热闹，于是亲卫们自觉地围成圈，阻隔了路人的视线。
“你何时来的长安？”顾青问道。
张怀玉仍享受着他怀里的味道，闭着眼没动，轻声道：“刚来，我们是缀着太上皇的御驾一路从蜀中跟来的。”
“为何跟太上皇的御驾？”
“你忘了，二祖翁也在御驾之中呢，他很早就想回长安了，可他又不忍抛弃太上皇，新天子登基后许多朝臣便私自跑来长安，二祖翁说他们无情无义，坚持跟太上皇一同进退。”
顾青笑了：“他倒是厚道人。”
张怀玉叹了口气道：“不论是非功过，二祖翁与太上皇终归有数十年的君臣情谊，张家的门风不容许他做出见利忘义的事。”
从贪恋的味道里挣扎出来，张怀玉抬头看着他，忽然笑了：“你做的事情我都听说了，做到今日这一步，已经大大超出了我的预期，你真的很厉害。”
“你的预期是什么？”
“我原本以为你收复关中后，仍然无法控制长安，只能选择领兵退回安西，朝廷忌惮之下不得不将安西划为你的封地，给你封王，最后安西独成一国，你便是安西的共主。”
顾青摇头，缓缓道：“我不会容许割据局面，大唐的国土必须大一统，令出必经中央朝廷，没有任何一个地方能例外，所谓国中之国，其实就是自立为王的逆贼。我若没有能力掌握整块国土，那么我一寸也不要，情愿远走他乡，不能让后人唾骂千年。”
张怀玉点头：“我明白的，但我没想到安西军如此厉害，不仅将叛军打回了河北，还将长安城控制在手里了。”
顾青露出凡尔赛的笑容：“不是我厉害，而是别人太弱，呵，一个能打的都没有。”
张怀玉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道：“你倒是不谦虚，我还听说顾公爷南征北战之余，也不忘将日子过得精致，公爷的帅帐里还有一位千娇百媚的美人儿，为公爷铺床叠被，红袖添香……”
顾青顿时尴尬了，咧嘴笑了笑：“确实收了一位侍妾，她对我很好，也帮了我很多，我要对她负责。”
小心翼翼地看了看她的脸色，顾青试探着道：“你……不反对吧？”
张怀玉冷笑：“我若反对呢？你会将她逐出门么？”
顾青断然道：“不行，她是我的大客户……呃，我的意思是说，她无依无靠的，我不能抛弃她，太渣了。”
“我若与她不和，你怎么办？”
“我就在外面给她买个宅子，让她住在那里，你们不必相见，我辛苦一点两头跑，世界也就和平了。”
张怀玉噗嗤一笑，道：“你倒是挺有办法。”
叹了口气，张怀玉伸手揉了揉他的脸，道：“位极人臣，爵封国公，麾下十万控弦之士，一声令下能让山河变色，权势滔天的男人只收了一位侍妾便如此心虚不安，你很不容易了，比起别的权贵府里动辄数十上百侍妾，拿女人当物件毫不怜惜，你已经非常克制了，我还有什么不满呢？”
顾青笑道：“你夸我夸得如此用力，我以后都不好意思再收别的女人了……”
肋下传来一阵钻心的痛，熟悉的被掐滋味儿，顾青双目圆睁，倒吸一口凉气。
张怀玉笑靥如花，嫣然道：“暌违许久不见，顾公爷胆气愈发壮了，可算是手握兵权的大人物，不怕我这个只逞匹夫之勇的小女子了？”
“嘶——你掐人的功力又精进了几分，住手，给我留点面子！”顾青瞋目裂眦道。
张怀玉哼了一声，放开了掐住他肋下软肉的手。
顾青迅速回首，韩介等亲卫都在望天，假装看风景的样子，有两个杀才居然还装作悠闲地吹口哨儿……
“你们……”顾青刚开口便被韩介打断了。
“末将明白，末将和兄弟们回去就跑圈，跑到死。”韩介识趣地道。
顾青赞曰：“善。”
回头看着张怀玉，她的脸上已有几分疲惫，一路风尘仆仆，强悍如她也有些累了。
“回我府上？”顾青问道。
张怀玉落落大方地道：“好，寻个厢房让我歇息一下，对了，我还想见见你那位千娇百媚的侍妾。”
顾青心头一紧：“见面可以，对人家客气点儿，至少不要刚见面就把她扔井里。”
张怀玉白了他一眼：“我是杀人不眨眼的魔头么？动不动就把人扔井里。”
顾青肯定地点头：“你确实有魔头的气质……别忘了咱俩是怎么认识的，你听信了一面之辞，稀里糊涂跑来取我性命，如此不分青红皂白草芥人命，我实在有点担心。”
张怀玉噗嗤一笑，眼中泛起异彩，似乎回忆起当初与他相识的画面，心中不由涌起一股久违的甜蜜。
“你也不是什么好人，当初就算杀了你，我也不算杀错人。”张怀玉嗔道。
顾青招手叫来韩介，命他雇一辆马车来。
没多久，顾青与张怀玉上了马车，晃晃悠悠地朝府宅而去。
顾青忽然想起了什么，道：“对了，怀锦呢？没与你一起么？”
张怀玉苦笑道：“她被二祖翁拦住了，二祖翁说她连家都没回便急着来见你，简直不成体统，勒令她先回家再说。”
顾青眨眨眼，道：“你呢？你为何先来见我了？”
张怀玉脸蛋儿一红，道：“二祖翁本也不准我来的，但我功夫比怀锦好，半途偷偷飞了……”
说完张怀玉垂头噗嗤一笑。
微微颠簸的马车上，张怀玉倚在他身边，轻声道：“你与那位侍妾是在安西便相识了么？”
“是，思思也是一位可怜女子，她在龟兹城独自开着一家客栈，经常受人欺负，而且她的身世也很可怜，她本出身将门，父亲皇甫惟明曾任河西节度使，因涉案被无辜牵连而赐死，思思不得不隐姓埋名逃到大漠深处的小城里躲避朝廷追缉……”
顾青低沉的嗓音将皇甫思思的身世和共同的经历娓娓道来。
张怀玉沉默地聆听着，良久，幽幽叹道：“听你说了，我觉得她是个难得的好女人，你虽对女人有些木讷，可你看人的眼光还是很不错的……”
顾青得意地笑道：“我看人一向很准，这样的女子我恨不得给我来一打……”
韩介和亲卫们骑马簇拥着马车，忽然察觉马车猛地颤动了一下，里面传来顾青的一声痛苦的闷哼，然后又没了声息。
韩介眼皮一跳，装作什么都没听到，继续前行。
这位可是顾家正室夫人，顾公爷终于有了能治他的人了，果真是一物降一物，真应该把安西军所有将领都叫来，一同围观顾公爷挨夫人揍的盛况，虽不敢共襄盛举，至少也能帮夫人掠阵助威……
……
韩介是个有眼力的家伙，早已提前派亲卫飞驰赴府上通报正室夫人已至，下人们手忙脚乱地打扫门前和庭院，丫鬟们慌慌张张收拾厢房屋子，府里一片兵荒马乱，如临大敌。
下人们都是玲珑心窍，他们很清楚，家主或许过得不那么精致，凡事马马虎虎就算了，但家主夫人一定不是省油的灯。
马车行至门前停下，顾青和张怀玉下了马车。
府宅大门外，下人们静静地站立两排，大气也不敢喘，垂头老老实实一脸恭良状。
顾青不由有些生气，这帮家伙平时对我都没这么恭敬过，凭什么被一个女人吓成这副样子？
更恭敬的还有皇甫思思。
皇甫思思站在中央，一脸忐忑惶恐，不安的小手使劲绞着衣角，柔弱无助的样子令人心疼。
见顾青和张怀玉走来，皇甫思思主动迎上前，朝张怀玉盈盈屈膝福礼，轻声道：“妾身皇甫思思，拜见张家姐姐。”
张怀玉一愣，下意识双手托起了她的胳膊，然后上下打量她，眼中露出欣赏之色。
扭头看了顾青一眼，张怀玉白眼一翻，道：“你看女人果然看得很准，别的不知道，至少模样可称人间绝色，我真怀疑你以前对女人的木讷是不是装的……”
顾青急忙道：“绝对是本色，我只是魅力无处安放而已……”
张怀玉没理他，扶起皇甫思思后顺势便握住了她的手，然后笑道：“听顾青说过你们的事，你是个好女人，安西军出征平叛，你帮了他很多，往后咱们好好相处，我不是多事的人，你放心。”
皇甫思思感激地看着她，心中终于落下了一块大石。
对于素未谋面的张怀玉，皇甫思思听顾青说过很多次了，有时候她自己也向顾青和韩介等人打听过，脑海里构思了无数次与张怀玉初见的各种可能，有一见面张怀玉就把她踹飞的，也有被扔井里，被沉江，被下毒，被莫须有的借口活活打死等等。
总之各种凄惨各种入戏，将封建社会地位卑贱的无助女子角色幻想得栩栩如生，每次想到要见顾家正室夫人她就惶恐不安，生怕初见那日便是她的忌日，揣着这种惶恐的心情，皇甫思思最近失眠越来越严重了……
然而此刻见到张怀玉后，皇甫思思为之焦虑多日的心情刹那间安宁下来了。
从张怀玉的眼神里，皇甫思思看到了尊重和平等。
顾青安慰过她，告诉她张怀玉是侠女，侠女这类人其实跟僧人的价值观有时候是比较相近的，他们都信奉众生平等，张怀玉不会有任何看不起她或是对她不公之处。
安慰归安慰，直到今日见了张怀玉，皇甫思思才彻底信了顾青。
张怀玉的眼神平静而深邃，像一柄无所不容的剑鞘，任何绝世神兵都能完美地容入鞘中，消去它的锋芒。
这就是正室夫人的气度。
仅仅一个眼神，皇甫思思就知道这位正室夫人是很好相处的。
“姐姐一路辛苦，妾身给姐姐亲手做了几样菜……”皇甫思思飞快瞥了顾青一眼，又笑道：“姐姐先去前堂安坐，妾身还有最后一道红烧鱼下锅，听公爷说您很喜欢这道菜，妾身特意向公爷学了好些日子，就等着给姐姐亲手做呢。”
张怀玉眼睛一亮，道：“红烧鱼？”
“是的。”皇甫思思眼里有了笑意。
张怀玉拽住她的胳膊，拔腿就往府里走：“快去做，我饿了。”
皇甫思思愈发欣喜，她知道，自己在这个家里的位置彻底稳了。
……
张怀玉吃饭仍是当初在石桥村的模样，比起顾青的细嚼慢咽，她却是风卷残云，仿佛慢一步就会被人抢走面前的食物一般。
顾青含笑看着她不顾仪态地大吃，手里端着酒不时浅浅啜一口。
最后张怀玉终于搁下碗筷，满足地叹息一声。
顾青啧啧有声：“张大小姐的饭量也比以前更精进了，我记得你以前一顿饭只吃三碗的，如今竟然吃了四碗，好一条精壮汉子！”
张怀玉吃撑了，眼皮半耷拉，懒得理他。
皇甫思思却欣喜万分，张怀玉如此喜欢她做的菜，显然她已将家主和家主夫人的胃都征服了，往后就算有别的小妖精进门，她的位置也是岿然不动如山的。

第六百零三章 南朝招降
相隔千年的价值观有很多冲突，从吃穿住行到对每件事的理解角度，大家都很不一样。
比如在大唐做买卖，商贾之流生意做得再大，资产再多，也不会被人尊敬，社会地位反而比普通平民更低，商贾后代也不能参加科考，除了钱他真的什么都没了。
千年以后，商贾却成了上流人士，成了人人尊敬且向往的职业。
又比如大唐权贵人家的婚姻观，越是权贵越能接受婚姻里的不公平，比如一夫一妻多妾，见惯了祖辈父辈的婚姻，对于婚姻她们往往能心平气和地接受不平等，有的权贵人家嫁女儿甚至主动陪嫁姐妹，一同侍奉丈夫，而且姐妹也都受朝廷的承认，被称为“滕”，朝廷每年还会给滕发俸禄，是有正经册封的。
张怀玉出身相门，对于婚姻中的不平等自然也能淡然接受，所以她见到皇甫思思时并没有表现出妒忌吃醋的一面。
以顾青的不凡，和如今人臣巅峰的地位，如果顾青只娶她一位夫人，那才叫奇怪，就算旁人不说什么，张怀玉也会不自在的。大环境就是如此，没有是非曲直之分。
那些渴望“一生一世一双人”的美好向往，在古代的权贵阶层大概率是不可能存在的，除非男子的生理上有什么毛病。
皇甫思思喜滋滋地告退，张怀玉吃得有点撑，懒洋洋地半瘫在蒲团上。
前堂内只剩下顾青和张怀玉二人，顾青眨了眨眼，好奇道：“思思做的菜真那么好吃？”
张怀玉嘴角一勾，道：“红烧鱼不如你做得好吃。”
“那你为何吃那么多？这样容易让我产生错觉，以为你和怀锦是从蜀中一路乞讨过来的，不知饿了多少顿了……”
话音刚落，顾青便觉得额头上一痛，竟是张怀玉弹指射来的一粒蚕豆。
“许久没尝过的挨揍滋味，熟悉吗？”张怀玉斜瞥着他道。
顾青揉着额头道：“等着，如今我可是千军万马拴在裤腰带上到处跑的大元帅，一人一泡尿就能淹死你。”
“再说这么恶心的话，就不止是一粒豆子了……”张怀玉淡淡地道。
顾青立马闭嘴，乖巧得让人心疼。
突然觉得思思比张怀玉强多了，同样是砸，人家用钱砸，张怀玉却用豆子……
朝前堂外看了一眼，张怀玉忽然笑了：“思思确实是个不错的女人，看得出她很懂尊卑，刚见面时既小心又慌张，我刚才吃那么多是为了安她的心，你是要做大事的人，后宅绝不能鸡飞狗跳。”
顾青打量她一番，赞道：“不错，果然有主妇风范，以你的能力和武力，管理一百个婆娘问题不大……”
张怀玉笑中带着杀气：“顾公爷的意思，您的后宅还得收一百个女人？”
顾青久在军中，对杀气早已免疫，闻言浑然不觉地道：“一百个有点夸张了，再说太费腰子，人到中年就会被吸干……”
迅速朝她一瞟，顾青用商量的语气道：“十个差不多够了，轮流吸的话，每月再放我四天假，估摸我能活到八十岁……”
张怀玉脸上带笑，眼睛却眯了起来，很危险的信号。
顾青终于察觉到了危险的气息，眼皮一跳，急忙不着痕迹地改口：“当然，我说的只是男人普遍存在的白日梦，自信过分就变成了自负，一个壶配十个杯，显然这个壶太高估自己了，肚里有多少存货它没点数么？配三四个正好，呵呵……”
张怀玉嫣然笑道：“三四个正好？这可是你说的哦，若将来顾公爷权势越来越大，后院的女人也越来越多，我心情不好便索性把壶砸了，大家都没水喝。”
顾青顿觉胯下一凉，情不自禁地翘起二郎腿，努力淡定地道：“你这吃完饭就打厨子的毛病还是没改，不仅没改，还变本加厉，为了不让别人抢你的饭，索性把厨子杀了……回头我介绍一本佛经，你好好读一读，争取早日找回你遗失已久的人性。”
张怀玉咯咯笑道：“真是出息了，蜀国公说出来的话，跟当年的山村穷小子说的话气势完全不一样了。”
神情忽然一肃，张怀玉盯着他的眼睛，道：“如今你虽权势凌人，但也被满朝君臣所忌，下一步打算如何做？两位帝王都已在长安，你欲废天子吗？”
顾青笑道：“你若是我，你会怎么做？”
张怀玉沉思半晌，低声道：“虽说如今安西军天下无敌，但很多事情不是靠刀剑能解决的，若做得太鲁莽，纵然得了天下，也得不到人心，文人们的口诛笔伐有时候比刀剑更锋利，所以，我若是你的话，会做权臣，但暂时不可废天子。”
顾青笑了，果真是与自己契合的灵魂，她与自己的想法不谋而合。
“天子若不主动招惹我，我不会废他，废天子自立是最下乘的做法，不到逼不得已我不会那么做。坐在什么位置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如何把我的政见推行下去，务实做事，为百姓多谋些福祉，不负我当年的志向，这才是最重要的。”
张怀玉目光闪动，轻声道：“若天子主动做出对你不利的事情呢？看如今长安的朝局，天子很有可能会这么做。”
顾青叹道：“若他真要这么做，我……或许会隐忍吧，朝堂上争来争去，其实最终苦的还是百姓，时局若乱了，很多连锁反应会直接影响百姓的生计，赋税，物价，徭役，征战等等，如今北方叛乱未平，我需要为百姓争取一段和平的时间让民间恢复元气，长安朝堂实在不能再乱了。”
张怀玉想了想，道：“当年武后摄政时，朝野内外也是蠢蠢欲动，后来武后在重重顾虑下铁腕除逆，而她选择的是控制事态，乱宫闱而不乱天下，你不妨参详考虑武后的做法。”
顾青点头：“我也在考虑，最近朝中风声有点不对，太上皇回长安后，与天子联起手了，而冯羽那边给我传来的消息，史思明欲归降大唐，天子必会利用他来制衡我，呵，算盘打得不错。”
“你打算如何应对？”
顾青悠悠地道：“我手握天下无敌的兵马，很多时候不是不能做，而是不愿做，他们都没看清这一点，所以才背着我玩弄制衡削权的把戏，真到了我觉得做事束手束脚的时候，也该露一下腱子肉，让他们尝尝安西军的拳头究竟有多硬。”
张怀玉又想说什么，顾青却伸手制止了她，笑道：“我不介意跟你商量军国大事，不过在商量这些事以前，咱俩有件事很紧迫，必须马上办了。”
张怀玉不解道：“什么事？”
“你我的婚事……”顾青拉过她的手，将它握在手心，表情诚挚且严肃地道：“单身那么多年，好不容易有了个如意郎君，你难道不想名正言顺地把我睡了吗？”
张怀玉呆住了，吃吃地道：“你这是……求亲？”
顾青正色道：“当然，难道是给你拜寿？所以，感觉幸福吗？像不像当年的花瓣雨一样浪漫？”
……
晋阳，河东节度使府。
叛军北渡败逃后，一路往北走了上千里，到了曾经的河东节府后，安庆绪终于受不了了，执意决定要留在晋阳。
从长安败逃时，叛军兵力仍有近十万，只是这十万之数却是良莠不齐。
安西军与叛军几次交战后，真正的三镇边军人马已经死伤大半，后来叛军在关中抓壮丁，强行拉关中青壮入伍，操练半月后便发给兵器，勉强凑够了十万兵马，论战力已大不如当初安禄山起兵时的老底子了。
晋阳是李唐的龙兴之地，一百多年前，李渊李世民父子就是在晋阳起兵反隋，最终夺取了江山。武周时，定晋阳为“北都”，是大唐仅次于长安和洛阳的第三大城池。
晋阳内有皇家行宫，可惜位于北方，安禄山刚起兵时便将晋阳占领了。
安庆绪回到晋阳后，马上便住进了行宫，将军国大事交给史思明和冯羽，这两位倒是颇为默契，史思明负责操练那些强行入伍的青壮，冯羽则以左相的身份处置朝政，一文一武搭配得宜，叛军的伪政权在二人的操持下，北方各地叛军所占城池居然能够维持安定，也算是异数了。
初冬的夜里，冯羽正在府里的书房批阅各地官员呈给安庆绪的奏疏，如今的安庆绪已被史思明完全架空，朝政军务诸事基本已对安庆绪隔绝，他在后宫里忙着饮酒作乐玩女人，完全不在乎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
伪燕国的所有朝政军务大事都是史思明和冯羽商量着办的，所有奏疏到了冯羽的手里便是终点站，再也不会呈送给安庆绪了。
混奸细混到如此显赫的地步，冯羽几乎是在行使着皇帝的权力，想想都觉得糟心。
这不是他想要的结果。
奈何与安西军几次交战，叛军中几位大将皆在战阵中被斩，而叛军队伍里实在太缺少人才，尤其是处理朝政的人才，这个时候冯羽的存在就仿佛擦去了灰尘的绝世明珠，绽放出耀眼的光芒，史思明想忽视都不行。
其实叛军队伍里还是有人才的，比如安禄山身边的第一谋士严庄，高尚等等。
不过高尚在洛阳城破之时被安西军斩于乱军之中，严庄倒是还活着，但安禄山死后，叛军内部派系斗争严重，严庄是典型的铁杆保皇派，与史思明的立场冲突，史思明早已将他的权力架空了。
立场一致且做事有勇有谋的人，只剩冯羽了。
夜风入室，掀起书房内的纱幔，冯羽情不自禁哆嗦了一下，然后用针拨亮了案桌上的烛台。
冯羽垂头继续批阅奏疏，幸好当初在石桥村被张怀玉踹着屁股读了一些书，也学了一些治国的名篇策论，没想到居然在叛军阵营里用上了。
不知不觉到了深夜，冯羽伸了个长长的懒腰，看着桌案上仍旧堆积如山的奏疏，冯羽叹气喃喃道：“这种助纣为虐的事，我为何如此勤勉发奋？”
正准备去睡觉，书房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一名下人急促地道：“禀左相，史大将军有急事相召，请左相速去大将军府。”
冯羽皱眉，不满地道：“大半夜能有甚急事？”
“小人不知。”
冯羽叹了口气，道：“来人，给本相更衣，换官服。”
半个时辰后，冯羽乘坐马车来到史思明的大将军府，看着气派豪奢的门楣，冯羽面带微笑，眼里闪过一丝鄙夷。
尽管享受吧，运气好的话，明年春天你能过上清明节。
史思明是武将，没有文人那么多毛病，见到冯羽后立马开门见山道：“南朝派密使来了。”
“南朝”是指大唐，如今大唐和叛军以黄河为界，一南一北两大政权，叛军于是以“南朝”称呼大唐朝堂。
冯羽心头一紧，脸色却如常，淡淡地道：“密使说了什么？”
史思明嘴角露出微笑，轻声道：“密使奉南朝天子之旨，招降咱们。”
冯羽脸色一变，迅速地瞥了史思明一眼，见史思明眼中隐隐有喜色，于是冯羽道：“南朝皇帝可有许下好处？若是没好处，归降可没甚意思，不如与南朝兵马拼个鱼死网破。”
这就是冯羽的本事，在敌营里从来不会流露自己的立场，而是选择跟最有权势的人保持立场一致，史思明对冯羽愈发看重，便是得益于冯羽任何时刻都毫不犹豫地与他同站一队。
冯羽这番话果然挠中了史思明的痒处，闻言哈哈笑道：“当然有好处，史某岂是平白归降之人？南朝天子说了，若安庆绪或我领兵归降，便封我为恒王，爵位世代享之，并任我为中书令，太子少傅，开府仪同三司，骠骑大将军，予我蒲州，商州，邠州三地为封地，赋税钱粮由我支配，朝廷不过问。”
冯羽咂咂嘴，越听越不对劲：“蒲州，商州，邠州，三地皆在长安城周围，是南朝天子不放心你，担心你再反，还是别有所图？”

第六百零四章 彼此算计
李亨封给史思明三州之地，三州皆在长安城周围，外人看来很正常，史思明曾经是反贼，归降朝廷后，封地不可能离都城太远，否则哪天闲得无聊，酒劲儿一上头，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再反一回吧。
若是在天高皇帝远的地方再反，朝廷调动兵将平叛鞭长莫及，李亨哭破喉咙也没用，他越哭史思明越兴奋。
不过这只是外人的观点，冯羽显然不是外人。
这场游戏冯羽已算是资深玩家了，不但玩得深，他如今甚至有了决定游戏规则的资格。
所以冯羽看到李亨许诺给史思明的三州之地后，心里第一个念头便觉得不对劲。
“南朝天子还提了别的条件吗？”冯羽问道。
史思明缓缓道：“有条件，南朝天子言明可允许我拥兵，但所拥之兵必须在三州封地内，不得出境，兵马出三州之境便视为谋反，另外，除了三州之外，北方所有城池都交出来，由朝廷管辖，三镇节度使另委他人。”
冯羽聪明绝顶，稍一思索便知李亨这些条件的意图，目光闪动过后，笑着对史思明道：“大将军当初曾与下官言，咱们归降南朝后，天子必然会倚重咱们，如今看来，大将军所料不差，南朝天子果然有求于咱们。”
史思明大笑：“你看出来了？”
冯羽笑道：“三州之封地在长安城周围，允许大将军拥兵但又不准出境，呵呵，这分明是要咱们的兵马对顾青的安西军形成牵制，令顾青在长安也不敢对天子轻举妄动，天子视大将军为棋子，大将军何不趁此机会抬高价码，索要更多？总不能天子说给什么就给什么吧？”
史思明笑道：“冯贤弟向来是史某的知己，不错，要我麾下兵马牵制顾青，那就得拿出我看得上眼的价码，送几座城，封个藩王名头算什么？我若想当藩王，自己也能写圣旨，欲让我卖命，就得出点血。”
“不知大将军想要的是……”
史思明沉下脸，缓缓道：“我要河东十城，世代永镇，麾下兵马对朝廷听调不听宣，我史思明及后代子孙永不入长安朝贺，河东赋税永不缴朝廷，我若扩充兵马，天子不得干涉……”
冯羽听直了眼，这些条件还不如直接对大唐天子来一句“你管不着我”。
冯羽讷讷道：“大将军这些条件恐怕……”
史思明笑道：“觉得我的条件太苛刻？”
冯羽急忙道：“下官当然希望大将军的条件越多越好，下官跟着大将军也能沾些好处……只不过，如此苛刻的条件，南朝天子能答应吗？”
史思明大笑道：“他当然不愿答应，我这些条件分明就是从唐国的国土上硬生生割下一块，这一块从此不再姓李，而改姓史了，不过我觉得，他就算咬碎了牙，最后也得答应下来。”
“因为顾青？”
“对，不答应我的条件，无人制衡安西军，那时莫说河东十城，纵是整个南朝国土和城池都要改姓，他这个天子不但当不成，连能不能活下去都要看天意，两厢比较，你若是南朝天子，会答应我的条件吗？”
冯羽想了想，坦然道：“我若是他，答应自然是答应的，但绝非真心，若有朝一日积蓄力量除掉了顾青和安西军，下一步就会向大将军动手了。”
史思明嗯了一声，道：“我也觉得他会有这个心思，不过无妨，我也不是吃素的，天子，顾青与我，三者之间的平衡我会维持很久，一边维持一边扩军练兵，然后慢慢等天子和顾青之间争斗，斗到两败俱伤时，我再坐收渔翁之利，哈哈，我所欲者，岂止于十城哉，我欲得天下！”
冯羽浑身一震，仿佛被史思明凌厉的王霸之气震到了似的，神情虔诚地朝史思明拜下，语气敬畏地道：“能为大将军效力，是下官三生修来的荣幸，冯羽此生做得最正确的事便是与大将军相识，恭祝大将军君临天下，威服四海。”
史思明仰天狂笑，似乎已沉浸在登基称帝坐拥江山的美梦里。
冯羽表情崇敬，眼中却闪过一丝讥讽。
粗鄙武夫实在是太小看天下英雄了，如意算盘打得妙，以为别人都是傻子吗？别的不说，你知不知道顾青很早以前就在你身边埋下了我这颗棋？
还有顾青和安西军，是那么容易任你算计的？占据关中以来，你们挨过安西军多少次狠揍，为何灰溜溜逃回河北，忘了？
狂笑过后，史思明拍了拍冯羽的肩，道：“冯贤弟是史某的知交，才干亦是万里挑一，这些日子见你处置朝政诸事颇有章法，朝臣们皆赞颂贤弟干练谋国之才，我若有腾达之日，必不会亏待贤弟，我若当了天子，你便是宰相，你我一生不疑，有始有终。”
冯羽感激涕零道：“冯羽愿为大将军效死。”
随即冯羽忽然想起了什么，迟疑地道：“咱们那位天子……大将军如何安排他？”
“你说安庆绪那个纨绔子？”史思明冷笑：“自然是借他头颅一用，用他的头颅向南朝天子邀功，我的条件才更容易谈，南朝天子给咱们的好处只够我一人用，若安庆绪来分，我所得未免太少了，这个废物活着也无甚用处，不如让我送他下去见他的短命老爹。”
尽管明知安庆绪的下场，冯羽还是被史思明残酷无情的话刺激得身子一颤。
史思明的目光恰巧捕捉到了，眼睛一眯，笑道：“冯贤弟，你在害怕？”
冯羽强笑道：“哈哈，下官与大将军患难与共，怎会害怕大将军？”
史思明微笑道：“既然不害怕，为何身子发抖？”
“初冬渐寒，下官是南方人，没想到北方的冬天如此寒冷，出来时衣裳穿少了。”
史思明含笑看着他：“初冬时节，北方已是寒意刺骨，冯贤弟可要多穿衣裳，莫着了凉呀。”
冯羽挤出微笑道：“是，大将军，下官回去便添衣裳。”
看着冯羽恭敬地告退，史思明盯着他的背影，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按说他已派人去益州查过冯羽的家世背景，一切都没问题，可史思明最近总是觉得冯羽有些不对劲，具体哪里不对劲，史思明也说不上来，纯粹是一种直觉，觉得冯羽不像表面上看去那么简单。
沉吟片刻，史思明拍了拍手，一道身影鬼魅般出现在他面前。
史思明冷冷地道：“安排人手潜伏在冯羽府上，监视他的所言所行，一举一动。”
鬼魅般的身影朝史思明躬身，然后迅速消失。
冯羽回到自己的府邸。
府邸是史思明亲自赠送的，位于晋阳行宫旁的官街南面，论地理位置，除了安庆绪住的行宫以及史思明的大将军府，冯羽的府邸算是排名第三重要的。
无论出于怎样的目的，至少史思明是舍得花费心思拉拢冯羽的，据说史思明赠送冯羽的这座宅子是他下令翻修，也曾数次亲自监工，冯羽入住那天，史思明送了许多字画和摆设，还将自己最心爱的一张斑斓虎皮送给了他。
正统也好，反贼也罢，能做到这个位置上，终归有几分旁人不具有的本事，没有人的成功是侥幸的。
冯羽行色匆匆回到后院，李剑九坐在廊檐下，见冯羽神色不对，李剑九心中一紧，急忙迎了上去。
“怎么了？”
冯羽苦笑道：“今日见史思明，有一个表情没对，好像启了他的疑心。”
李剑九不解道：“只是一个表情，没必要如此不安吧？”
冯羽神情严肃地看着她，道：“我们身处敌营，每一句话，每一个举动都必须小心翼翼，不能容许一丝纰漏，你可能不知道身在敌人面前的危险，史思明不是轻与之辈，他算不得枭雄，却也有几分真本事，一个表情不对或许便能让他起疑心。”
李剑九温柔地抚着他的脸，道：“不管他有没有起疑心，你不管乱了阵脚，顾公爷早派人传了话，其实你做到如今这个地步已经超出顾公爷的预期了，他希望你赶紧放下一切回长安，继续潜伏下去已没有必要了。”
冯羽摇头：“有必要，叛军未平，对顾阿兄永远是威胁，今日我便得知，天子欲招降史思明，并利用史思明的兵马牵制顾阿兄，这是个祸害，不除掉他，顾阿兄和安西军永远有掣肘之患。”
李剑九吃惊地道：“你想除掉史思明？你……莫犯傻，这些事不需要你做，你只是个读书人，动刀动枪的凶险你不懂……”
冯羽笑了：“我是读书人，更懂得舍生取义的道理，我曾见过无数百姓在叛军的刀剑下丧命，也曾见过无数难民无家可归，被冻毙饿死于道路，而我，只能眼睁睁看着叛军杀人，却什么都做不了，掌握了权力的这些人，他们眼里只有权力和欲望，从来不关心百姓的死活……”
“当年在石桥村时，顾阿兄跟我们说，世人皆有善恶两面，有的人活了一辈子，死后人家说他是好人，其实他只是理智地克制了内心的‘恶’而已，用‘好坏’来评价任何人都是肤浅的……”
冯羽的面孔忽然变得狰狞起来，眼中布满了无奈和怒火。
“我对顾阿兄的话向来深信不疑，但这句话，我忽然发现他说错了。世上或许没有绝对的好人，但一定有彻彻底底的坏人，坏到没有任何值得原谅的地方，一丝一毫都没有，他们天生作恶，天生该死，如果没人处置他们，他们就会永远逍遥作恶，那么，还有谁会相信‘恶有恶报’这句话？”
冯羽的表情有些激动，这种反常的情绪是因为在心中压抑太久了。
不知不觉在敌营中潜伏了三年，这三年里，叛军攻城掠地，屠戮百姓，他们做过的恶事冯羽都看在眼里，看得越多越久，冯羽便越痛苦，偏偏这种痛苦还不能在脸上表露出来。
如果心理正常和崩溃之间有一个临界点的话，如今的冯羽已差不多到了这个临界点，他的心理正处在冷静和疯狂之间，一念天堂，一念地狱。
一双纤细的手紧紧拽住了他的胳膊，李剑九惶然地看着他，拽住他的手分外用力，仿佛下一刻他便会消失在世间。
“冯羽，我们什么都不做了，我们离开这里好不好？顾公爷在等你回去，他麾下的安西军天下无敌，将士们能在战场上堂堂正正击败他们，我们什么都不必做了，离开好不好？”
冯羽怪异地笑了，笑声有些刺耳，更有些疯狂：“离开作甚？这些畜生该死，史思明更该死，我不知道顾阿兄有怎样的志向，也不知他最终想做什么，我只知道史思明是顾阿兄的敌人，这个敌人不算聪明，不算厉害，可他仍旧是顾阿兄的敌人，我必须留在这里，等待机会杀了他。”
“阿九，天下不能再乱下去了，百姓们希望过太平日子，顾阿兄在拼尽全力平叛，我能做的是在关键时刻帮他一把。”
李剑九眼眶泛红，沉默着点头。
冯羽深吸了口气，道：“阿九，传消息给顾阿兄，告诉他，天子招降史思明，许长安周边三州之封地，并允其拥兵，天子的目的很明显，是为了牵制安西军，请顾阿兄速做决断，一旦牵制局面形成，对顾阿兄和安西军殊为不利，最好在局面未成之前破局。”
李剑九默默记下他的话。
冯羽沉吟片刻，又道：“史思明不一定对我生疑，但我不能抱侥幸之心，明日起，阿九你离开府邸，在晋阳城找个偏僻之处潜伏，史思明若有疑心的话，或许会在府中布下眼线，你在府里很危险。”
李剑九忽然抬头，神情坚定地道：“我不离开。”
冯羽叹道：“阿九，此时不是儿女情长之时……”
话没说完，李剑九愈发坚定地道：“我不离开，冯羽，世上的英雄好汉，并不止你一人，莫小看了我。”
冯羽苦笑：“我没有小看你。”
李剑九忽然笑了：“不论怎样的下场，我必与你同赴生死。冯羽，你上辈子一定是我的债主，不管了，这辈子我还你便是。”

第六百零五章 君臣反目（上）
入冬的长安城万物凋零，充斥着萧瑟的气息，天空永远灰蒙蒙的，人们穿着厚厚的衣裳，双手拢在袖子里，脖子瑟缩肩膀耸起，任何恶劣的天气里，他们都要为生计奔波。
顾青府上的下人们清早便开始打扫庭院，沙沙的扫地声打断了顾青的思考。
回过神，顾青看着手里的一封书信，深深叹了口气，神色涌上几许忧虑。
一双纤细的手从他手里拿过那封书信，张怀玉仔细看了一遍，黛眉也悄然蹙起。
“冯羽的处境越来越危险了，你为何还不召他回来？”
顾青苦笑道：“我已召过几次了，这小子看似聪明，其实做事一根筋，太执拗了。他认定的事情一定要做到完美极致，在他看来，叛军未平，事情就不算完美，他就必须继续潜伏下去。”
看着这封书信，顾青无奈地道：“信是一个名叫李剑九的女子写的，她是李姨娘的弟子，应是冯羽的红颜知己。书信里的语气已经很焦虑了，她很担心冯羽，可冯羽仍坚持不肯回来……”
张怀玉叹道：“当初在石桥村时，冯羽最是顽皮，从来不肯认真读书，为此挨过我不少鞭子。偏偏天资聪慧，马马虎虎随便读了些书，竟也让他在石桥村一众子弟里出类拔萃……”
“没想到他在敌营中竟也能做出如此成就，人尖子就是人尖子，无论把他放在哪里，他都能绽出光彩……”张怀玉抬眼盯着顾青，深深地道：“顾青，冯羽不能有事，他为你立的功劳太大了，如此功臣，将来必是国之重器，这样的人才绝不能死。”
顾青揉了揉额头，叹道：“我当然也不希望他有事，这两年我前前后后写了几封书信让他离开敌营，他却没听过我的话，人家远在天边，我又没办法掐着他的脖子把他拎回来……”
张怀玉看着手里的书信，道：“看书信的意思，冯羽似乎想除掉史思明，此事太危险了，顾青，你要想办法制止他。”
顾青再次无奈地叹道：“冯羽现在就是一只脱缰的野狗，谁都管不住他，我纵手握十万大军，可他人在敌营，我也拿他没办法……”
张怀玉迟疑道：“至少……也该派人帮帮他，不能让他独自在敌营孤军奋战。”
顾青点点头，沉吟半晌，忽然扬声道：“韩介，召王贵来见。”
没多久，王贵迈着独特的略带几分猥琐的步伐走来，见到顾青后嘻嘻一笑，行礼都带着几分不正经的味道。
顾青笑看着他，道：“王贵，听说你最近挺潇洒啊，安西军进了长安后，你常常往青楼跑，这两年立功领的赏钱应该花得差不多了吧？”
王贵咧嘴笑道：“小人手头还算宽裕，公爷大方，小人立功赏下的钱颇为丰厚，一时半会儿还花不完。”
顾青哼了哼，道：“钱不钱的是小事，倒是你的身子可得保重，别被青楼女子掏空了，刚才见你走路都发飘，而且头发似乎也稀疏了不少，都快秃了，显然是肾亏之兆。如今若有人暗算你，恐怕你连一刀都躲不过去。”
王贵挣红了脸，不服气道：“公爷，小人虽说常去青楼，可也很节制的，同床，但不入身。而且小人也常常跟兄弟们一起打熬身体，如今的我，更秃，但也更强了。”
话没落音，王贵惊骇地发现自己倒飞出去，以标准的平沙落雁式狠狠摔在地上，接着腹部才察觉到疼痛。
张怀玉气定神闲，慢悠悠地收回修长的美腿，淡淡地道：“荤素不忌的话不要在我面前说，这次是警告，再有下次就废了你。”
王贵这才惊觉公爷夫人也在，这位正室夫人就连公爷都畏她三分，刚才自己口没遮拦，挨一记踹算是很客气了。
于是王贵急忙起身惶恐赔礼。
顾青皮笑肉不笑地道：“更秃，也更强了，嗯？”
王贵老脸微红，忍不住道：“公爷夫人是巾帼英雌，武功盖世，小人当然不能与公爷夫人比，但若是别的小蟊贼，小人一手一个就打发了。”
顾青嘴角扯了扯，眼前的王贵就像秒射男虚构无数战例来证明自己其实有大战三百回合的实力，完美地掩盖自己内心“有心杀贼，无力回天”的悲凉。
除了嘴硬，其他的地方无力再硬，没活到四十岁以上的中老年男人无法感受这种心情，为何很多中年男人在四十岁以后突然多了许多莫名其妙的爱好，比如钓鱼，喝茶，盘串儿等等，原因自不可与外人言。
于是顾青同情地看着他：“好了好了，莫吹嘘了，你越说我越心疼……”
王贵一怔，不知何意。
“总之，你还不够强，继续秃下去吧。”
“呃……是，公爷。”
犹豫片刻，顾青缓缓道：“有件事想让你辛苦一趟。”
王贵抱拳道：“请公爷吩咐，小人愿为公爷效死。”
顾青迟疑道：“这件事很危险，我不瞒你，稍有不慎便会死，我知你刚成家，必然有许多牵挂，可在所有的人选里，你是最合适的……”
“公爷莫说了，小人什么都不怕……”王贵咧嘴笑了：“再说，小人的赏钱确实花得有点过了，正琢磨着再立一桩大功，向公爷讨些赏钱呢，公爷有事交代小人，小人求之不得。”
顾青也洒脱地笑了：“既如此，我便不矫情了，给你五十名死士，你带他们乔装北渡，混入晋阳城，设法与冯羽联系上，然后你们都听冯羽号令，他在敌后独自一人很艰苦，你们去帮帮他。”
王贵喜道：“是冯羽兄弟么？哈哈，三年未见，小人着实想他了，这就去收拾行李，明日小人便与死士启程北渡。”
顾青认真地道：“到了晋阳后，言行一定要谨慎，宁可贻误，不可以身犯险，王贵，记住我的话，你们比平叛重要。”
王贵感动得眼眶一红，什么都没说，抿唇重重抱拳，然后告退离去。
盯着王贵的背影，张怀玉走到他身边，轻声道：“此人面丑却有大勇，是条好汉。”
顾青喟叹道：“今生有幸，认识了他们，我能走到如今的地位，是他们拼命把我抬上去的。”
张怀玉认真地道：“顾青，你能成就大事，不仅靠自己，也靠身边这些人，他们都是不凡的人，一遇风云便化龙，你若是龙，他们便是萦绕你身边的风云，你与他们互相成就，未来不管如何，你要善待他们。”
……
冷冽的天气适合待在屋子里，生上一盆炭火，取一张竹纸浸湿，将生鸡蛋裹在浸湿的竹纸里，最后埋在炭灰下。
一炷香时辰后，便听见炭灰里啪的一声闷响，扒拉出炭灰，鸡蛋已熟，剥开蛋壳，一股沁人的清香飘满室，浓浓的蛋香里夹杂着几许烟火味，实属人间珍馐。
顾青一边吹着气一边剥着蛋壳，发出痛并快乐着的嚯嚯声，蛋壳剥开，迫不及待掰下一块塞入嘴，烫得倒吸凉气，眼睛却眯了起来，像一只被主人抚摩肚皮的猫，舒服得不要不要的。
难得享受孤独的时光，可惜总是太短暂。
屋门被人大力踹开，一道清丽的身影化作黑烟，像一只耗子窜了进来。
“顾阿兄！”张怀锦定定看着顾青的脸，随即小嘴儿一瘪，眼泪扑簌落下，张开双臂如乳燕投林，扑进顾青的怀抱。
顾青没反应过来，任她死死地抱住自己，半晌才回神。
“三弟肉蒲……咳，三弟！”
张怀锦脑袋埋在顾青怀里，闷声道：“什么三弟，叫怀锦妹妹……”
“怀锦妹妹……吃鸡蛋吗？”顾青干巴巴地问道。
张怀锦抬头不满地瞪着他：“这么久没见我，你就只会说这一句？”
顾青凝目打量她片刻，认真地道：“怀锦妹妹，你发育得更好了。以后不该叫你三弟，该叫你三十六弟……”
张怀锦脸蛋儿一红，虽不知“三十六弟”是什么意思，但可以肯定不是好话。于是恨恨地捶了他一记，道：“罢了，指望你说好听的话，这辈子怕是指望不上了。”
说着张怀锦拉着顾青的手，开始了曾经熟悉的絮絮叨叨。
“顾阿兄，我和阿姐前几日就回长安了，本想进城后就来见你的，但被二祖翁拦下了，他说女儿家太主动了显得不检点，于是把我和阿姐禁足了，可气的是阿姐，她武功高，偷偷从窗户飞了出去见你，却扔下我不管，我今日费了好大的劲才逃出来的……”
撅嘴瞪着顾青，张怀锦不满地道：“你明知我回长安了，又被二祖翁禁足无法见你，你为何不来见我？就算不见我，二祖翁也是刚回长安，你为何不主动去见他？作为晚辈，一点礼数都没有。”
顾青苦笑。
张九章回长安后，顾青当然想去拜见他，可是如今朝堂正是复杂纷乱之时，顾青与天子之间的矛盾早已不是秘密，若此时贸然登门拜会张九章，李亨若知道了难免对张九章心生猜忌，顾青实在不忍张九章莫名其妙受了牵累，这才一直忍着没登门。
理由太复杂，顾青没法对张怀锦这个单纯的姑娘解释清楚，于是只好笑了笑，道：“两年不见，你好像真的成熟了很多……”
张怀锦喜滋滋地道：“咱们久别刚见面，顾阿兄如何知道我成熟了许多？”
顾青正色道：“刚才你进门的时候虽然如当年一般踹门而入，而且亦如当年一般像只耗子窜了进来，但我隐隐中能察觉，这只耗子窜进来时，步履比当年稳重了许多，那一溜烟儿的身影透出一股鼠目寸光的小精明，令人刮目相看……”
张怀锦呆滞半晌，俏脸忽红忽青，突然像只发怒的小雌虎，一脑袋狠狠撞向顾青的胸口，然后毫无仪态地朝他抡起了王八拳，一记又一记。
顾青左右闪避，张怀锦不依不饶，不知揍了多少下，张怀锦忽然噗嗤大笑起来，笑得不可抑止。
“真是的……这么久不见，顾阿兄嘴里还是没一句正经话，每次都气得人半死。”张怀锦咯咯笑得不能自已。
抬眼瞪着他，张怀锦美眸带着嗔意，不满地道：“总是拿人家当小姑娘糊弄，你就不能把我当成女人吗？顾阿兄，我已经十九岁啦，我长大了。”
顾青点头：“看得出，看得出，非常大了。”
张怀锦撅着嘴道：“安贼叛乱后，我随阿姐去了蜀州，我也帮你做了不少事呢。帮你招募蜀中青壮子弟，帮你筹集钱粮，帮你组织人力运送瓷器去龟兹……总之，我帮了你很多，你必须谢我。”
顾青真的感动了，叹道：“辛苦怀锦妹妹了，你真的成长了许多，这句话是真心的。”
张怀锦忸怩了一下，不好意思地道：“其实……也不必太感谢我啦，事情大多是阿姐做的，但我也出了力的。没关系，反正迟早是一家人，我是给自家做事，再辛苦也值了。”
顾青愕然眨眼：“什么一家人？”
张怀锦愈发羞涩地道：“阿姐与我商量过了，顾阿兄如今是国公，除了正妻外，按制可以娶八个滕呢，我与阿姐是亲姐妹，她若嫁你，我便以滕妾的身份一同随她嫁过来，长安的权贵高门联姻，很多都是亲姐妹同嫁一夫，咱们……也可以的。”
顾青目瞪口呆，这么大的事儿，你们姐妹俩商量过后就定了？有没有考虑过我的感受？
正要说点什么，屋外传来匆忙的脚步声，很快在屋外站定，段无忌隔着门道：“公爷可在？学生有事禀报。”
顾青定了定神，沉声道：“进来说话。”
段无忌推门，见屋子里还有张怀锦，当初张怀玉带段无忌和冯羽从石桥村来到长安，在长安住了半年，段无忌自然也是认识张怀锦的，于是先朝二人行了一礼，犹豫地看了张怀锦一眼。
顾青笑道：“都不是外人，有话尽管说。”
张怀锦闻言脸颊顿时露出喜意。
段无忌点点头，道：“公爷，宫闱漏出消息，天子欲借回纥兵南下。”
顾青的脸色顿时难看起来，沉声道：“我当初不是上疏谏止了吗？为何天子又复提此事？”
段无忌苦笑道：“咱们安西军太强势，又掌握了京畿防务，天子必然坐立不安，欲借回纥兵进驻长安，牵制咱们安西军。”
顾青冷笑：“回纥兵有三头六臂吗？他们有本事牵制住我安西军将士？”
平复了一下情绪，顾青问道：“回纥若借兵，不可能白借吧？他们有何条件？”
段无忌低声道：“听说天子欲许诺回纥葛勒可汗，默许回纥兵在洛阳抢掠三日……”
顾青勃然大怒：“天下百姓皆是他的子民，他便是如此对待他的子民吗？不仅不维护，反而默许异族对他的子民抢掠！”
难以抑制的愤怒在胸中翻涌，顾青对李亨终于彻底失望了。
当初李亨在灵州登基时，顾青上表拥戴，是因为天下情势如此，皇室终归要有人站出来稳定人心，而且那时的李亨虽然平叛不力，但也没干过什么不得人心的事。
可顾青没想到李亨的昏庸比起他的父皇李隆基更有甚之。
李隆基的昏庸充其量是不理朝政，错任奸佞，而导致国力倒退，百姓愈见疾苦。
而李亨的昏庸却更胜一筹，他直接引狼入室，并以百姓的性命和财产为代价，许给虎狼外邦为邀好。
“回纥兵不能入城，任何城池都不准！更不准抢我大唐百姓一文钱！”顾青铁青着脸道。
段无忌见顾青发怒，小心翼翼地道：“公爷何不进宫向天子谏止？”
顾青冷笑：“谏止有用吗？我当初谏止过，如今他复提此事，怕是决心已定，再难更改。”
“公爷，咱们如何应对？”
顾青想了想，道：“我还是要进宫面君，有些事可以含糊带过，有些事是底线，翻了脸也不能答应！”
段无忌沉思片刻，道：“公爷进宫的同时，是否命常将军他们集结兵马，准备北上迎击回纥兵？”
顾青道：“不急在一时，我先进宫跟他聊聊再说，如果聊不下去，便莫怪我不客气了。”
……
一个时辰后，顾青身着官袍，静静地坐在兴庆宫正殿的偏阁内。
许久，李亨姗姗来迟，刚跨入殿内，顾青便起身，神情平静地行礼。
“哈哈，朕来迟了，非怠慢也，实是琐事缠身，顾卿莫怪。”李亨爽朗地笑道。
顾青也笑了笑，道：“君上诸事繁忙，臣岂敢怪陛下。”
李亨与顾青各自坐下，宦官灵巧地呈上糕点酥茶。
“顾卿今日入宫颇为突然，是有急事吗？”李亨含笑问道。
顾青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开门见山，这种事说得太含蓄委婉，未免会给李亨一种“此事其实可以商量”的错觉。
“陛下恕罪，臣今日入宫是想请教陛下，听说陛下欲借回纥汗国之兵南下，此事确否？”
李亨一愣，脸上的笑容也变得有些勉强了：“朕倒确实有过这样的念头……”
顾青沉默片刻，又缓缓问道：“臣还听说，回纥人的条件是抢掠洛阳城三日？”
李亨脸上的笑容消失，表情有些难看了：“顾卿……呵呵，顾卿听说的不少呀，让朕都有些疑惑，为何朕的任何风吹草动顾卿都能知道得清清楚楚？”

第六百零六章 君臣反目（下）
太极宫里确实有顾青的眼线，朝堂里一些见不得光的事有人帮他做，负责为顾青收买眼线的人是段无忌。
朔方军掌管太极宫的戍卫，但宫里的宦官们可都是只认钱的势利之辈，段无忌砸下钱，宦官们便为他随时提供消息，所以李亨有意借回纥兵的事刚与李泌郭子仪讨论完，消息已传出了宫。
李亨当然也察觉到了，可是从古至今的帝王都无法解决宫人忠诚度的问题，李亨也没办法。
顾青很坦然，基本操作而已，收买几个宦官传递一下消息有何奇怪？有本事你也可以在我府上收买下人丫鬟呀。
“陛下，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尤其是在这深宫之中，总会有消息散出去的，臣也只是偶然听到了。”顾青面色平静地道。
李亨眯起眼道：“顾卿的意思是，不愿朕向回纥借兵？”
顾青点头：“是的，臣以为向回纥借兵弊大于利，叛军已现颓势，到明年开春后，臣便可下令安西军北渡击敌，陛下没有必要向异国借兵。”
李亨皮笑肉不笑道：“上次在朝会上商议北渡出兵的事，顾卿当时可是左右推搪，不愿出兵，为何今日又变了口气？”
顾青加重了语气：“上次朝会有舍人记录在册，臣当时说了，将士折损严重，全军需要养息，待明年开春再出兵，臣可从没有说过不愿出兵的话，请陛下明鉴。”
“借回纥之力为朕平定叛乱，不是更好吗？”
“异族兵马入我中原，烧杀抢掠恶事做尽，其害不逊于叛军，这是引狼入室，回纥兵对大唐百姓做的事，百姓们会全部算在陛下头上，那时对天家皇威也是不小的伤损，陛下请三思。”
李亨不吭声了，但表情却不以为然。
顾青暗叹一声，其实君臣心里都清楚，所谓“借兵平叛”不过是骗人的鬼话，李亨借兵的真正目的是牵制安西军，回纥兵南下后说不定会与安西军开战，只有消灭了安西军，李亨才能在龙榻上安睡。
消灭安西军是李亨的战略目的，为了这个目的，牺牲一些百姓的性命和利益算什么？皇位稳了，百姓的牺牲便有价值。
这是顾青与李亨之间仅剩的一层窗户纸，谁都不愿捅破。
一旦捅破了，君臣之间表面和睦的关系会彻底结束，以后双方将势如水火。
李亨不敢走到这一步，他担心自己会被顾青横下心索性推翻。
顾青不愿走到这一步，叛乱未平，天下还未太平，他不愿再给天下制造战乱了，目前能维持的局面已经是最好的平衡，平衡若被打破，一切将变得不可控。
双方心知肚明，却只能拿“平叛”来当作表面理由，而且争来争去分外认真。
“顾卿的意思，朕会仔细参详的……”李亨挤出了笑脸，道：“朕甫即位，叛乱未平，天下百废待兴，还需要顾卿辅佐，朕会努力做一个从谏如流的明君。”
顾青心中渐渐沉了下去。
嘴上说着“从谏如流”，实则是在敷衍应付，李亨仍未改变主意，回纥兵南下已成定局。
“陛下，臣再说一次，回纥兵不可借，异族入中原，对百姓便是一场天大的灾难，关中刚刚收复，百姓们还没来得及喘口气，陛下若再给他们带来新的伤害和抢掠，百姓何其无辜，他们都是陛下的子民……”
李亨已有些不耐烦了，尤其是对顾青这种带着训斥味道的劝谏更为反感，堂堂天子，被权臣训得体面皆无，对李亨来说是绝对不可接受的。辛苦等了几十年才当上了皇帝，难道还要像个孙子似的听臣子训斥吗？
“顾卿，朕说过了，会仔细参详你的谏言，你管得太多了。”李亨语气有些发冷。
顾青也冷下脸来，盯着李亨道：“臣为社稷计，为亿万黎民计，今日想向陛下讨一道旨意，求陛下承诺收回成命，断了向回纥借兵的念头。”
李亨脸色阴沉地道：“尔欲持权逼宫乎？”
“臣不敢，臣只是为民请命，请陛下给百姓一个太平日子。”顾青针锋相对道。
“朕若执意向回纥借兵呢？顾青，是不是朕做的事若不合你的意，你便打算闯宫兵谏？”李亨面若寒霜地道：“尔欲做天子乎？”
“臣无此意，臣是大唐之臣，绝无兵谏之意。”顾青垂头咬牙道。
李亨仰起头，第一次在顾青面前露出了帝王的霸气，居高临下地盯着他，冷冷道：“顾青，你麾下虽有十万控弦之士，但大唐终究是李家的大唐，大唐各地州县，各地藩镇节度使仍是忠于天子的，你纵然控制了长安城，也不见得能将朕取而代之。”
顾青仍垂头道：“陛下，臣并无此意，臣所谏者，是求陛下行仁政，布仁德于天下，百姓久陷战乱，不可再受荼毒，向异族虎狼借兵屠戮抢掠自己的子民，古往今来闻所未闻，陛下此举殊为昏聩，臣不得不犯颜谏止。”
李亨勃然大怒：“顾青，尔敢说朕昏聩？”
顾青抬眼直视他的眼睛，道：“是的，臣刚才就是这么说的，陛下若没听清，臣还可以再说一次，陛下此举殊为昏聩，臣必须谏止。”
李亨气得浑身直颤，连连道：“好，好！果真是大唐的忠臣，朕今日方知忠臣是何模样，顾青，朕若执意借兵，尔待如何？”
顾青忽然站起身，大殿内顿时一股森然杀意冲天而起，李亨大惊失色，情不自禁往后退了一步，失声道：“你要做甚？”
顾青神情冰冷，语若寒霜道：“臣不敢御前失仪，陛下若执意借兵，便请恕臣无礼了，回纥兵若敢南下，臣视为入寇，当领兵拒之。”
“你，你敢！”李亨震怒道。
顾青却忽然笑了：“陛下拭目以待，看臣到底敢不敢。”
整了整衣冠，顾青朝李亨长揖一礼，道：“臣告退。”
说完顾青转身就走，留给李亨一道决绝的背影。
李亨盯着他的背影，表情满是怨毒，牙齿咬得格格响，良久，忽然咆哮道：“来人！”
一身紫袍的李辅国匆忙入殿。
李亨看着他，恶声道：“马上派人入回纥，告诉回纥葛勒可汗，请他速速派兵南下，他要的条件，朕……答应了！”
李辅国心中咯噔一下，见李亨满脸怒气，不由小心翼翼地道：“陛下，葛勒可汗的条件是入都城抢掠三日……”
啪的一声脆响，一只精致的酒盏砸中了李辅国的额头，顿时血流不止，李辅国却不敢擦拭，慌忙跪地请罪。
“连你也来教训朕了么？朕是天子，朕即社稷！朕说的话便是圣旨，容得你们这些乱臣贼子指摘斥责么？迟早有一天，迟早有一天朕要杀光这些乱臣！”李亨浑身颤抖地吼道。
李辅国不敢多说，磕了几个头后起身便欲告退。
李亨又叫住了他：“回来！”
李辅国老老实实站定不动。
李亨咬牙道：“派密使北渡，见史思明，告诉他，他若肯归降，朕封王裂土，赐他位极人臣，只要他的麾下能为朕牵制安西军。”
李辅国仍不敢多说一句话，低眉顺目地应是。
交代之后，李辅国退下，李亨坐在殿内气喘不止，表情越来越阴沉。
刚才愤怒之下的两道旨意是乱命吗？
李亨是至尊天子，再愤怒也不会完全失去理智。
明知顾青会率兵迎击回纥，李亨还是派人催促回纥兵南下，从他的立场来看，回纥与安西军遭遇交战也不是坏事，或许能消耗掉安西军的部分兵力，如今只要能削弱安西军，李亨什么都愿意干。
……
顾青走出太极宫，心情很沉重。
今日与李亨反目，实非他所愿，按他的计划，叛乱未平之前并不打算与李亨翻脸成仇，这样对自己，对天下局势都没好处。
然而，人算终究不如天算，有些事情突然冒出来，打破了顾青的底线，而顾青不打算妥协。
一个男人无论尊贵还是卑微，至少心底深处应该有一道红线不可触碰。
能者的红线是天下，庸者的红线是家人老小，这些都应该誓死捍卫，心底里有这道红线，做人才能堂堂正正，如果连自己都对这道红线一退再退，一次又一次选择妥协，这样的男人无论成就多高，一生都是彻彻底底的失败者。
顾青如今心底里的红线便是天下，天下是无数百姓的天下，李亨今日触碰了这条红线，那么，翻脸就翻脸吧。
走出太极宫，段无忌和韩介正在承天门外等着他，见顾青出来，二人急忙迎上前。
“公爷，与天子谈得如何？”段无忌期待地问道。
顾青指了指自己的脸，冷冷道：“看我的脸色，你觉得如何？”
段无忌神情一僵：“公爷与天子争吵了？”
顾青没回答，沉吟片刻，道：“韩介，派人传令，命常忠点兵三万，准备出城开拔，孙九石领神射营随同开拔……”
段无忌道：“公爷欲北上拒回纥？”
“没错，我要将这支异国蛮夷猢狲拦截下来，赶出关中。”顾青冷冷道。
段无忌看了看眼前雄伟巍峨的太极宫，叹了口气。
“公爷，若咱们领兵拒回纥，恐怕您与天子之间便彻底反目了，日后朝堂之上，公爷当初的布局全打乱了……”
顾青打断了他的话，道：“我若不领兵拒回纥，日后无颜见百姓父老，这件事会成为我一生的污点，怎么都洗不掉，无忌，换了你是我，你会如何做？”
段无忌苦笑道：“学生也会选择出兵拒之。”
“那就不要废话了，传令出兵！”
一旁的韩介听得兴奋激动不已，情不自禁朝顾青抱拳行礼：“末将跟随公爷多年，见惯了公爷发号施令，但末将还是不得不说，公爷这次杀伐果断更痛快，尤其是为民而战，更令人钦佩。末将和兄弟们能遇公爷而侍之，三生有幸！”
……
在亲卫们的护侍下，顾青径自骑马出了城。
城外安西军大营内，久违的聚将大鼓隆隆擂响，三通鼓后，城内驻防的常忠，刘宏伯，李嗣业，孙九石等将领匆忙赶回大营帅帐。
顾青沉着脸坐在帅帐的主位上，面无表情地环视众将，阴沉的目光盯得众将浑身发毛。
良久，顾青低沉地道：“诸位，又要开战了。”
众将一凛，抱拳齐声道：“愿听公爷调遣。”
顾青嗯了一声，道：“先说说什么事，天子前些日派出密使北上，与北方回纥汗国的葛勒可汗秘密商议，天子欲向回纥借兵，人数大约五万，借兵的表面理由是助大唐平定叛乱，但实际的理由相信你们都清楚，其实是为了牵制我安西军……”
顾青又缓缓道：“牵制倒也罢了，可让我不能忍的是，天子还答应了葛勒可汗，默许回纥兵南下后，可入洛阳城肆意抢掠三日，呵，倒是教我开了眼界，头一次看到主动引外族入寇，荼毒抢掠自己的子民。”
“关于此事，我与天子政见不合，按理说，臣子本不该忤逆君上，但无辜百姓即将刀剑加颈，我亦是山村农户出身，怎能视百姓被蛮夷祸害而无动于衷，这次出征，其实是违旨而为，纵被千夫所指，吾亦往矣！诸位可愿与我同往？”
众将毫不犹豫地同时起身，吼道：“末将愿与公爷同往！”
李嗣业忽然冷笑：“回纥蛮夷又如何？我安西军天下无敌，单只我三千陌刀营横刀列阵于野，管教他十万天兵天将都闯不过去！”
孙九石嘻嘻一笑，道：“不劳陌刀营袍泽动手，我五千神射营便足够料理这帮猢狲了。”
李嗣业斜眼瞥着他，冷冷道：“姓孙的，听你的意思，欲与我陌刀营抢功？”
孙九石一滞，尴尬地笑了笑，没敢吱声。
李嗣业在安西军中的资历比孙九石老，更重要的是，李嗣业脾气火暴，军中除了顾青谁都不服，一言不合便与人决斗，就算不使兵器，李嗣业的魁梧身材和一身蛮力，在军中单挑比力也是无敌的存在，孙九石不敢招惹他。
顾青却有些不耐烦，冷冷朝李嗣业一瞥，李嗣业感受到顾青不满的目光，虽然顾青一句话都没说，但李嗣业还是打心底里发憷，缩了缩脖子没敢说话了。
顾青缓缓道：“这次陌刀营不出征，留守长安，若长安有变故，随时策应支援。”
李嗣业一愣，然后急了：“公爷，凭啥不让我陌刀营出征？我们陌刀营可从没给公爷丢过脸！”
顾青冷冷道：“此次拦截回纥兵，大概率会在野外平原交战，陌刀营的强项是戍守关隘，一夫当关以一搏十，平原交战难免平添无谓的伤亡，这次就不必随同出征了。”
李嗣业焦急地欲待争辩，顾青脸色一寒道：“服从军令，不必再争。”
李嗣业垂头丧气地哼了一声，不敢再说什么。
顾青看着常忠和孙九石道：“这次安西军点骑兵三万，以及神射营全部将士出征北上，若遇战事，神射营为前锋正面迎敌，两万骑兵护卫神射营左右两翼，若回纥军阵列被神射营击溃，剩下的一万右军趁机正面突进，冲进他们的中军，彻底打垮这支异族蛮夷。”
二人起身郑重抱拳领命。
然后顾青又看着刘宏伯道：“你率剩下的安西军继续戍守长安，并严密监视太极宫和兴庆宫的动向，若宫闱有变，或是朔方军有不正常的兵马调动迹象，当机立断率军击之，关键时刻可调动陌刀营支援，在我回来以前，长安城必须仍在我们掌握之中。”
刘宏伯和李嗣业起身领命。
顾青站起身，环视众将，缓慢而有力地道：“诸位，此战是国战，天子引狼入室，美其名曰‘借兵’，在我这里，却视回纥为‘入寇’！大唐的事，还轮不到异国番邦来插手。外敌入寇，理当击之，此战不为君战，为民而战！”
帅帐内弥漫着一股久违的森然杀气，众将高举右臂，齐声怒吼：“为民而战！杀——！”
帅帐外，一群栖息于枝的鸟雀被这一声怒吼惊得四散而飞，初冬的天空显得愈发阴沉，顷刻间战云密布，风雨欲来。
半个时辰后，长安城内的空气突然变得紧张起来。
无数披甲执戟的安西军将士紧急集结，分批次向城外大营开拔而去，城内百姓商贾们的心悬得老高，一脸莫名地看着列队匆匆奔行而过的安西军将士，无数人交头接耳议论。
“没听说叛军犯境呀，难道那帮杀千刀的又渡过黄河了？安西军为何突然集结？”
“对呀，顾公爷这次要与谁开战？”
“不管安西军跟谁开战，肯定是来敌犯我疆境，安西军奉旨击之，这些军伍汉子都是好样的，若不是安西军收复关中和长安，咱们如今还不知过着怎样悲惨的日子呢，叛军是真不拿百姓当人呀。”
“没错，反正安西军是咱们自己人，他们打的敌人一定是罪大恶极，咱们鼓掌欢送便对了，管他们打谁呢。”
一言甫落，围观的百姓们顿觉有理，于是自发地站在路边，为匆匆集结的安西军将士鼓掌欢呼起来，更有身家富裕者临时买来大量的粮食和肉干，拽住路过的将士胳膊便往他们怀里塞。
安西军将士其实也不知大军开拔要去打谁，但被百姓们如此善待拥护，将士们顿觉脸上光彩，心里亦充满了底气和蓬勃的战意。

第六百零七章 为民而战
大军出征，旌旗蔽日，在长安百姓的欢送下，将士们执戟上马，披挂出城。
三万余大军浩浩荡荡不见首尾，前锋已开拔十余里，后军却才刚出城。飘展的旌旗下，昂首挺胸的将士们意气风发，尤其是在长安百姓们注视的目光下，他们努力挺起胸膛，让自己看起来更有男儿气概。
对安西军将士们来说，被全城人欢送是一次难得的体验。
以往他们见到的只有军中袍泽，以及对面张牙舞爪的敌人，百姓自发欢送的场面实在不多。
走在出城的队伍里，冷不丁被陌生的百姓塞过一把果干，一个鸡蛋，或是半块仍冒着热气的胡饼，老人拍着将士硬冷的铁甲，大声告诉他们一定要打个胜仗，给大唐涨涨威风，让胜利的消息给久经战火苦难的百姓提提气。
队伍不急不徐地开拔，一股难以言喻的气氛在队伍中蔓延。
将士们忽然觉得，这次出征跟以往不一样了，具体哪里不一样，他们却说不上来。心里只有一个感觉，似乎这次上战场杀敌，斩敌人首级领赏钱已经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不能让这些殷殷相送的陌生百姓们失望。
百姓箪食壶浆，若等来的却是安西军战败的消息，出征时的意气风发，迎来的却是一支垂头丧气的败军，想想那样的场面，将士们便觉得无法承受，或许是有生以来最耻辱的一幕吧。
一个时辰后，大军全部出城，队伍沉默地行进，只听得到隆隆的马蹄声，仿佛一阵阵沉闷的雷鸣，城外大道上尘土飞扬，送将士们出城的百姓看到大军渐渐湮没在黄尘里再也不见踪影，大家才依依地回城。
出征的队伍里，每名安西军将士都紧紧抿着唇，他们还没从刚刚送别的气氛里回过神，每个人的心中都翻涌着一股陌生的激荡之气。
中军骑阵里，一名年轻的军士终于忍不住，掏出一只胡饼仔细端详，端详半晌终究舍不得吃，又默默地塞回怀里。
旁边一名军士笑了：“想吃就吃，咱们都是骑兵，吃东西不影响骑马。”
年轻的军士摇摇头，道：“顾公爷下令休息时咱们再吃军粮吧，这块饼我想留着。”
“能留多久，怀里塞两天，吸汗又沾尘的，味都馊了还能吃么？莫浪费了。”
年轻军士仍摇头：“这是刚出城时一位百姓送的，不由分说塞进我怀里，我连道谢都来不及，人家便已走了。”
另一名军士也从怀里掏出一只煮熟的鸡蛋，炫耀似的朝他亮了一下，然后也塞入怀里：“这也是百姓送的。”
年轻的军士瞥着他：“你咋不吃？”
“呵呵，我也想留着，军粮够吃了，又饿不着咱们，这只鸡蛋可难得，以前出征时从来没收过百姓的东西呢。”
年轻军士看着前方行军的队伍呆呆出神，良久，轻声道：“我总觉得怀里的这块饼，比杀敌后领的赏钱还贵重，也不知为啥……”
另一名军士也陷入了沉思，道：“我们打洛阳，战颍水，攻潼关，收关中，南北转战数千里，历时近三年，今日以前我只想多杀几个敌人，多领些赏钱，待叛乱平定后便归乡买地，当个富户小地主，除了这些，我真没想过其他……”
“可是今日出城看到百姓们成群结队相送，本不富裕的他们将自己家的粮食塞给我们，还有一位陌生的老人使劲拍着我的胸甲，大声嘱咐我一定要听将军的命令，要多杀几个敌人，不要丢顾公爷的脸。”军士的嘴角微微扬起，眼里带着笑意。
“那位老人的样子，像极了当兵前父亲送我时的模样，父亲也是拍着我的胸膛，叮嘱我这样那样，送了二十多里才回身……”军士深吸了口气，扭过头去。
感受着怀里那块胡饼的余温，年轻的军士忽然道：“这次随顾公爷出征，我觉得杀敌领赏这件事好像没那么重要了……”
另一名军士也点头道：“没错，咱们不应该只为领赏而杀敌，人应该有不同的活法儿。”
“怎样活不都是要杀敌么？”
“不一样，同样是杀敌，目的不一样，”军士的怀里，那只煮熟的鸡蛋亦带着淡淡的体温，军士下意识抚摩了一下胸口，喃喃道：“我总觉得，百姓们将他们最珍贵的东西给了我，我若只为了赏钱而战，未免太丧良心了。”
“如果只是为了赏钱，敌众我寡之时，我也许会选择逃跑……”年轻的军士迟疑了一下，又道：“可如果怀里揣着百姓们送我的这块饼，敌众我寡之时，我也许会选择与敌人同归于尽，不知道为啥，一块饼竟能让我拼命，傻不傻？哈哈。”
另一名军士也笑了：“我也是，挺傻的，哈哈。”
胸中忽然一阵激荡，年轻的军士大笑了几声，陡然仰起脖子，放声咆哮道：“跟着公爷，打下一个太平盛朝！”
话音刚落，将领催马赶上来，狠狠朝他的后背抽了一记鞭子，被打的军士也不害怕，嘻嘻哈哈大笑。
周围的军士们仿佛也受到了感染，竟纷纷大笑起来，然后异口同声大吼道：“跟着公爷，打下一个太平盛朝！”
刚开始只有十几人一齐吼，然后越传越多，越传越广，最后数万人的队伍竟异口同声，青山绿水，密林川溪，天地间久久回荡着同一个声音。
中军内，骑在马上的顾青也听到将士们齐声大吼，不由一愣，接着笑了起来。
“太平盛朝……”顾青喃喃自语。
旁边一位亲卫打扮却身材娇小的女子拨马凑了过来，正是乔装随同顾青出征的张怀玉，这是张怀玉第一次随顾青出征，顾青本不愿答应，无奈张怀玉坚持要做的事，顾青也拦不住，只好任之。
张怀玉看着顾青的目光里满是笑意，表情带着一丝崇拜敬佩。
“能让一支虎狼之师对你如此忠心，真的不可思议，你是怎么做到的？”张怀玉无比好奇，在她眼里，当年的顾青不过是个文弱少年，论武力只有挨揍的份，为何这样一位文弱少年竟能把一支军队调教得服服帖帖？
顾青笑了笑，道：“坦诚，同苦，处事公道，军心可用。”
言简意赅，却一针见血。
看着这支浩浩荡荡士气高涨的安西军，张怀玉向来清冷的脸上也浮现几许激动之色。
“顾青，你手握这样一支雄师，已有争夺天下的本钱了，而且本钱非常雄厚，只要将士们对你忠心不移，你永远立于不败之地。”
顾青沉默片刻，道：“只能说，在战场上能立于不败之地，但在朝堂里，在民间，在大唐的疆域里，不一定。”
张怀玉好奇地道：“为何？有什么是刀剑不能征服的？”
“当初我也是这么想的，后来进了朝堂，见多了君臣百相，我渐渐明白了，有的事情是刀剑也无法征服的，比如人心。”
顾青叹了口气，道：“段无忌和身边一些将领都有意无意暗示过，让我快刀斩乱麻，直接将天子取而代之，以我如今的实力，推翻天子只需要一句军令，将士们便会攻占宫闱，将天子五花大绑送到我面前……”
张怀玉眨了眨眼，道：“所以，其实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对吗？”
“是的，杀了天子取而代之其实很容易，但天下人心岂能用刀剑征服？”
顾青烦躁地揉了揉脸，道：“普天之下，多少农户，多少地主，多少商贾，还有多少对李唐忠心不改的地方官员，乡野有宗族，朝廷有忠臣，他们还在回味着开元盛世的余韵，若是天地突然换了新主，这些对大唐忠心耿耿的人岂能甘心？”
“若把这些人全杀光，倒也容易，谁不服便派兵去征服，可是你想象过没有，究竟要杀多少人才能将我创立的新朝政权巩固下来？造的杀孽太大，有些原本对我忠心的人都会开始对我不满。”
“那时只需要有人在民间登高一呼，各地反我的义军揭竿群起，整个天下就真的乱了，说实话，那样的局面我最不愿看到，而且以我的能力，也无法控制。”
“就算我手握一支天下无敌的军队，失了民心，终究也会注定失败。”
张怀玉若有所思地点头：“所以，这就是你迟迟不愿起事的原因？”
“是的，如今的我，能够更改游戏规则，但无法将整个游戏规则全部推翻，这是我对自己的定位，说到底，翅膀还是不够硬。”
“翅膀怎样才会硬？”
顾青望向远方的灰色天空，轻声道：“等到朝臣，地主，宗族，百姓对如今的政权彻底失望了，或许……我便可应运而生了。”
顾青说完忽然噗嗤一笑，张怀玉不解地看着他。
“好奇怪，我心底深处那些见不得光的念头，无论多邪恶多阴暗，在你面前却似乎可以坦坦荡荡说出来，没有任何心理负担和道德枷锁。”
张怀玉也笑了：“所以，我在你眼里就是个坏坯子？你那些见不得光的念头才会如此坦然无惧地对我说？”
顾青想了想，认真地道：“坏坯子倒不至于，你大概类似于一个茅厕吧，装排泄物的。”
二人身后不远处，韩介骑马紧跟着他们，见张怀玉疯了似的在马背上居然还能飞腿踹顾青，踹得顾青嗷嗷直叫。
韩介握紧了腰侧的剑柄，随即又放开，同情地喃喃道：“这若是我家婆娘敢如此对我，早被我大卸八块了，公爷果真是有大毅力之人，能忍常人所不能忍，我这辈子怕是当不了大人物了。”
……
出征之前，斥候已被遣出，疾驰千里直奔朔方而去。
大军行进五日后，斥候已回转，向顾青禀报军情。
北方草原回纥部借道同罗部和契苾部，由回纥葛勒可汗之子叶护太子率领五万精兵，其前锋一万骑兵离大唐国境阴山尚有三日路程。
所谓“叶护”，不是人名，而是曾经突厥汗国的一种官职名称，后来突厥被大唐灭后，北方游牧部落一直沿用突厥的官职名，“叶护”通常是由汗国和部落首领的儿子担任。
回纥部领军之人竟是叶护太子，是葛勒可汗的法定继承人，可见回纥汗国对借兵大唐一事也颇为重视，派出的竟是太子。
顾青听到这个消息后，脸色更阴沉了几分，对李亨更反感了。
“丧权辱国之甚！”顾青咬牙骂道。
人家千里迢迢派兵来干什么？是主人盛情邀请他们来抢掠自家的人口牲畜和财产，皇帝当成这样也够奇葩了，相比之下，晚年的李隆基都比他圣明多了，虽然危难之时他跑得快，可李隆基在位时至少没主动邀请异族人来抢自己家的人口和财产。
“传令前锋马璘，率一万骑兵急行军，给我迎上去，不准回纥兵踏入大唐国境一步！大唐之外，四方蛮夷，胆敢越境称兵者，死！”顾青愤然下令。
军令传下，前锋马璘所部加快了脚程，很快脱离了中军队伍，朝北方疾驰而去。
顾青想了想，继续下令道：“命孙九石的神射营也急行军跟上去，以阴山之北为界，回纥兵敢踏入阴山之北便视为挑衅大唐安西军，马璘和孙九石可主动发起进攻。”
五千神射营将士闻军令后也加快了脚程，迅速脱离中军。
张怀玉在顾青身旁，沉默地观察他发号施令，美眸里闪烁着异样的光彩。
下过军令后，大军继续赶路。
顾青忍不住看了张怀玉一眼，道：“你已经看了我小半个时辰，爪子？”
张怀玉淡淡一笑，扭过脸去，道：“看你跟以前不一样了，当初在石桥村时，你还是个青涩的少年，如今已是威风凛凛的大将军，一道军令便可让无数人为你舍生忘死，回想你青涩的模样，还仅只在五六年前，人生的际遇挺奇妙的。”
顾青叹道：“站在什么位置，就该干什么事，当年我还是山村少年时，要做的是温饱，温饱之外，再顾及一下全村老少的温饱。走出山村，来到长安当官，我要做的是升官，升官之外，多少干几件善事，对得起自己的官职和俸禄。如今手握兵权，人臣之巅，眼里看到的便是天下的疾苦，国家的荣辱，以及实现自己的抱负，不愧今生。”
张怀玉低声道：“一步步从下面爬上来的人，更懂得太平的不易，懂得民间疾苦，他知道该如何做才能让百姓子民得到实惠，懂得如何公正睿智地处置朝政国事，而不会像晋惠帝那样无知又昏庸地问一句‘何不食肉糜’……”
顾青叹息道：“这座江山，战乱之后如何恢复，如何让百姓们休养生息，这些琐碎又复杂的问题，比战争更棘手，前面的路还长着呢……”
三日后，斥候传来军报，马璘和孙九石的一万五千骑已至阴山北面，正驻兵于国境内。
回纥汗国一万前锋也到达了阴山北面，与马璘所部安西军遭遇，马璘奉命列阵，做出了拦截回纥前锋的姿态，令回纥汗国前锋将军非常错愕，不明其意，派出信使来马璘部沟通，被马璘拒见，信使无功而返。
两军兵马就此在阴山北面对峙，双方皆沉默，两军将领也未发出任何军令，只等各自的中军主力到来。
两日后，安西军主力到达阴山之北大营。
帅帐早已为顾青搭建好，顾青下了马直入帅帐，帅帐内众将齐聚，帐内正中摆着一个沙盘，上面将阴山附近的地形全部按原样精确缩小，回纥部的兵马布置也在沙盘山用小旗标注出来。
常忠，马璘，孙九石等将领早已等候在帅帐内，见顾青入帐，众将纷纷起身行礼。
顾青没说多余的废话，进了帅帐便迅速走到沙盘边，凝目盯着沙盘上两军的部署兵力，朝马璘道：“回纥军有开战的迹象吗？”
马璘披挂戴盔，英气勃勃的脸上尤显黝黑，闻言道：“公爷，回纥部前锋派信使来见末将，被末将拒绝了，看样子回纥军颇为错愕，他们没想到安西军会远涉千里，对他们摆出迎敌的架势。”
常忠呵呵笑道：“换了是我，我也错愕。明明是奉大唐皇帝之请南下驰援，还未踏入国境却被唐军阻拦了，教人怎么想得通？”
顾青眼睛仍盯着沙盘，淡淡地道：“天子是天子，我是我。天子做出昏聩的决定，我可以选择不遵旨，大唐不是他一个人的大唐，丧权辱国的事情他可以做，我不能做，对不起列祖列宗。”
常忠重重点头：“末将也不会做，千里迢迢请人来自己家抢东西，呵呵，简直是疯了，死后哪有脸面去见太宗高宗先帝的英灵。”
韩介匆匆入帐，抱拳禀道：“公爷，半个时辰前，回纥中军四万兵马已至阴山之北，离我军前锋距离不到十里，回纥叶护太子正领着百名亲卫而来，站在我军阵前，请求面见公爷。”
顾青头也不回地道：“让他等足一个时辰后，将他带来帅帐。”

第六百零八章 刀剑证道
顾青很少干这么不礼貌的事，前世在商场打滚，擅长的就是做人。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事业和人脉才有充足的发展。
但今日这一次例外，顾青突然不想讲礼貌了。
回纥汗国五万精骑南下，一个个欢天喜地载歌载舞，他们为何如此高兴？原因大家都清楚，他们南下就是为了中原的财富和人口。
抢别人家的东西就是强盗，顾青怎么可能对强盗客气？
顾公爷说让等足一个时辰，那就是一个时辰，一刻一刹都不能少。
安西军大营辕门外，回纥汗国叶护太子与百余亲卫站在辕门外，静静地等候顾青召见，等了很久后，叶护太子渐渐觉得不对劲。
回纥与大唐向来交好，友好和睦的交情已经延续百年了，回纥的使臣来到大唐都是以国礼相待的，为何这次唐国的这位公爵竟如此怠慢于他？等了半个时辰了，人还在辕门外，无人出迎，无人招待，冷冰冰的态度像极了草原大漠冬天的北风。
叶护太子三十多岁，身材略矮而敦实，脸上一把乱糟糟的大胡子，穿着回纥汗国独有的皮袍圆毡帽，服饰上搭配着各种金银玉器，独显出不伦不类的豪奢气质。
站在辕门外半个时辰后，叶护太子越来越不耐烦，眼中渐渐露出怒火，但他终究是回纥的太子，作为一国太子，该有的涵养还是有的，心中再愤怒他也咬着牙忍受。
旁边一名亲卫首领却没那么好的脾气，等了这么久后，亲卫首领约莫也品出味道了，压抑着怒火走到叶护太子身边，低声道：“太子，唐人恐怕来意不善，让咱们等了这么久，分明是倨傲慢待，太子是回纥汗国的储君，岂能受此大辱？”
叶护太子笑了笑，道：“男人的心胸应该像草原上的天空一样广阔，唐国与回纥百年的交情，我受这点委屈不算什么，再等等。”
“太子，您是储君，受辱已不是您一人的事，而是羞辱整个回纥汗国，请太子三思。”
叶护太子笑容渐冷：“我等应唐国天子之诏，率精骑南下，未入唐国国界便被唐军阻拦于阴山之北，唐国到底是请咱们入境，还是不准咱们入境，前后矛盾的做法不能不搞清楚，再等等，今日一定要见到唐军主帅，向他要个交代。”
亲卫首领低声道：“唐国如今正逢内乱，据说连朝廷内部也不太平，天子势弱，权臣当道，最大的权臣便是大营里的那位唐军主帅，他名叫顾青，曾是安西节度使，后来奉旨入关平叛，麾下将士颇为不凡，屡战屡胜，叛军就是被他的安西军打得退回了河北……”
叶护太子微笑道：“安西节度使顾公爷的名头，我在草原大漠也是如雷贯耳了，本来打算倾心结交，可瞧今日这架势，人家似乎不想与我结交呀。”
亲卫首领继续道：“顾青此人，实虎狼之辈，太子还是莫与他结交为好。听说如今唐国天子与顾青之间的矛盾越来越尖锐，顾青倚仗手中兵权，对天子越来越不敬，今日安西军在阴山之北拦截咱们回纥军，恐怕是顾青与天子闹翻了的结果，天子要做的事，顾青不答应，于是率兵相拒……”
叶护太子仍笑道：“顾青，不仅是虎狼之辈，而且听说为人行事尤为霸道，外表文弱，却是脾性刚烈，宁折不弯，今日倒是想见识一下这位名震天下的人物。”
迎着阴山脚下凛冽的寒风，足足等了一个时辰后，从大营辕门里才姗姗走出一名披甲武将，冷冷地看了他们一眼，也不行礼，只是生硬地道：“顾公爷有令，请回纥汗国叶护太子入营。”
叶护太子含笑道：“烦请将军前面引路。”
众人走入辕门，走了片刻还未到中军，叶护太子的表情却渐渐有些震惊了。
看到大营内安西军将士操练列阵的军容后，叶护太子悚然动容。都是领兵之人，一支军队是否能战，战力是高是低，不必非要在战场上才能看得出，有经验的将领仅仅看一眼操练阵列便知。
那是一种很微妙的感觉，将士们在阵列中无形流露出来的气势便能说明一切。就像后世的新中国军人阅兵方阵一样，仅仅看他们在方阵中踢正步时千百人如同一人的整齐动作，全世界便都知道这支军队不好惹。
叶护太子的脚步越来越慢，良久，轻轻呼出一口气，苦笑着用突厥语对亲卫首领道：“安西军……果真名不虚传。”
亲卫首领不服气地道：“与我回纥精骑相比如何？”
叶护太子摇摇头，没说话。
沉默也是一种答案。
武将带众人来到中军帅帐前，帅帐的门帘低垂，外面站着两排亲卫，仍如辕门外一样，无人出来迎接。
叶护太子露出愤然之色，两国邦交百年，各为友邻，你们不迎出辕门外也就罢了，到了帅帐前也不出来迎接，就像对待麾下的一名偏将一样召之即来，如此慢待友邦使臣，这已经算得上严重的外交事故了。
领路的武将上前一步，隔着门帘躬身恭敬地禀道：“顾公爷，回纥汗国叶护太子到。”
里面传来冷淡的声音：“请他进来。”
武将应是，单手掀开门帘，做出请进的动作。
叶护太子脸颊肌肉直抽，仰头望着灰蒙蒙的天空，深深吸了口气。
礼节不重要，谈的事情才重要，他努力说服自己不介意唐国人的冷漠态度。
忍住怒火，叶护太子面沉如水，独自走入帅帐。
帅帐内，顾青披甲而坐，叶护太子进来后他也没起身相迎，而是冷冷地注视着他，打量了一眼后，问道：“你便是回纥汗国的叶护太子？”
叶护太子犹豫了一下，还是做出了右手抚胸躬身的礼节，道：“回纥汗国叶护太子，见过唐国上将军顾国公足下。”
顾青点点头，开门见山道：“多余的废话我不说了，五万回纥军从哪里来，回哪里去，不准越过阴山一步。”
叶护太子错愕地看着他，半晌没反应过来。
唐国是礼仪之邦，说话竟如此不客气吗？
“顾国公，我想两军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叶护太子皱眉道：“我五万回纥军是奉你们唐国天子的诏书南下的，唐国内乱，叛军未定，唐国需要借我五万精兵助其平叛。”
顾青淡淡地道：“平叛是我大唐的内部事，不劳回纥汗国操心，太子殿下请率兵回去吧，此事是我大唐朝堂有了误会，如今误会解除，不需要借回纥军平叛了。”
叶护太子的怒火再也压抑不住了，脸色渐冷盯着顾青道：“顾国公，唐国叫我们来，我们便来，让我们走，我们就走，唐国岂能如此折辱回纥汗国？顾国公视两国百年邦交如无物，你如何对唐国君臣交代？”
顾青仍旧神情不变，淡淡地道：“如何交代是我的事，两国邦交百年，算是老朋友了，可朋友之间交之以义，拒之以利，肝胆相照才是真朋友。从来没听说过朋友来别人家做客还顺搭着抢人抢东西的。”
叶护太子脸色微红，冷冷道：“抢掠是我回纥汗国的传统习俗，大军所过之地，总归要带走点什么，否则如何安我部落牧民之军心？而且，这也是回纥与唐国天子谈妥的条件，天子都答应了，你凭什么反对？”
顾青冷笑道：“大唐非天子一人之大唐，天子与你们谈的条件不作数，你们的传统习俗更不被我们认同……”
压低了声音，顾青冷冷道：“我若率军北上，直入狼居胥，不知太子殿下可否允许我抢掠你们回纥可汗大帐和牧民牛羊？”
叶护太子勃然大怒：“顾国公，你欺人太甚了！”
顾青毫不示弱地针锋相对：“你率军来抢我大唐财富，夺我大唐百姓人口，难不成我还应该对你客客气气相迎？太子殿下，欺人太甚的人是你。”
脸色迅速阴沉下来，顾青语若寒冰道：“太子殿下，请率军速速退回草原大漠，大唐国境以阴山之北为界，若回纥军敢入国境一步，我便视回纥为入寇，入寇者斩。”
叶护太子冷冷道：“回纥是应唐国天子之请而来，如此说来，唐国天子的诏命你敢违抗？”
顾青哂然笑道：“天子之命是为乱命，臣民可不遵。殿下不必拿大帽子压我，我不怕。”
叶护太子沉默下来，顾青也不说话，眼神冰冷地看着他。
良久，叶护太子忽然笑了：“听说安西军天下无敌，唐国叛乱全靠安西军之力将叛军赶回了河北，此言确否？”
顾青也笑了，笑得分外灿烂：“口说无凭，眼见为实。要不……咱们两军碰一碰？”
叶护太子大笑道：“我倒真想碰一碰，‘天下无敌’的名头，可不能胡乱自封呀，我回纥铁骑纵横草原，未遇敌手，也从来不敢自称‘天下无敌’。”
顾青眨眨眼：“那么，我便恭送太子殿下出营，一个时辰后，你来进攻，我安西军接着。以前的叛军也不相信安西军天下无敌，挨过揍后他们便信了。”
叶护太子深深看了顾青一眼，笑道：“甚好，既然争不清楚是非曲直，便在战场上见真章吧，草原上的真理是用刀剑来证明的。”
“真巧，安西军中的真理也是这样证明的。”
二人相视一笑，仿佛多年的至交好友，然而帅帐内顷刻间杀意弥漫，阴气森森，笑意盎然的眼神交会，竟如金铁相击，隐含刀剑之气。
“顾国公果然名不虚传，今日领教了，告辞。”叶护太子起身就走。
顾青未起身，扬声道：“韩介，送叶护太子殿下出营。”
走出大营辕门的那一刹，隆隆的鼓声擂响，叶护太子脚步一顿，转身看着这片不见首尾的营盘，嘴角的笑容渐渐消逝。
这一战，必须要打。
并非意气之争，而是国本之争。回纥汗国是游牧国，说是“汗国”，实际上是很多部落联盟起来的国家，这个国家并不富裕，如今已入冬，草原上的冬天对游牧民族来说是一道鬼门关，他们迫切需要粮食和钱财来帮他们安然度过这个冬天。
唐国天子已经许诺了钱财和粮食，回纥汗国需要这笔财富，顾青如果反对，那么，叶护太子只能选择开战，无论如何，他们要拿到这笔财富，谁挡谁死。
“走，回去，整军备战！”叶护太子骑上马，扔下这句话，然后策马疾驰。
……
安西军大营帅帐内，顾青披甲而立，他的面前众将齐聚，静静地等着他发号施令。
“诸位，事态已不可挽回，一个时辰后，我军将与回纥汗国交战于阴山之北。”顾青淡淡地道。
众将神情振奋，战意盎然，没有任何畏惧之色。
顾青站在沙盘前，凝视沙盘上的两军兵力部署，道：“废话不多说了，此为国战，既然开战了，就不必对回纥客气，结结实实把他们揍痛了，可保大唐北境数十年和平。”
指着沙盘的中心位置，顾青道：“孙九石何在？”
孙九石闪身出列，抱拳道：“末将在。”
顾青头也不抬，道：“命你神射营为主力，列阵于两军对垒正中，还是按老规矩，三段式射击，缓缓前行，以击溃对方前阵为目标。回纥汗国骑兵颇为精锐，你们装填弹药和变换阵列的速度要比平时更快，做到不间断射击，才能有效狙击敌军于阵前两百步外。”
“末将遵令。”
“常忠何在？”
“末将在。”
“你率两万骑兵压住神射营的左右侧翼，抵御敌军从侧翼破神射营的阵，一旦神射营打破敌军正面的前阵，左右侧翼便可直插而入，冲入敌阵中军，彻底击溃敌军的阵列。”
“末将遵令。”
顾青又道：“马璘何在？”
马璘闪身出列：“末将在。”
“你率一万骑兵为右军，压在神射营阵列之后。神射营若有危难，你率军护侍，神射营击破对方前阵，你配合常忠直插敌阵中军。”
“末将遵令。”
军令下达，众将战意凛凛，帅帐内阴风四起，一群杀才兴奋地摩拳擦掌，仿佛地狱里爬出来的魔鬼，对人间的生灵蠢蠢欲动。
顾青眉目微抬，淡淡地道：“此战，是给大唐父老子民一个交代，当兵可以为了吃粮，也可以为了领赏，但终究还是要维护国家尊严，抵御外侮，保护我们的子民，就这句话，诸位问问将士们，我们舍生忘死厮杀战场，为了赏钱之外，不妨再多加一份信念。”
“诸位袍泽若临老之时，能拍着胸脯对子孙说，我为这个国家战斗过，为它流过血，拼过命，此生死而无憾。”顾青环视众将，嘴角带笑，缓缓道：“诸位想想，那时的自己，说这句话时该有多自豪，子孙看你们的眼神，将会是多么崇拜，诸位，莫负家国，家国必有厚报。”
“回去整顿兵马，一个时辰后，开战！”
……
北风呼号，山麓低昂。
阴山之北，万马齐喑。
一个时辰后，两军已列阵对峙，相距不过三里，遥遥相对。
安西军阵内，神射营五千将士列于前阵，左右侧翼分别是一万骑兵，整支军队的阵型如同一只张开翅膀的大雁，静静地伫立在阴山脚下的寒风中。
对面的回纥骑兵列阵也颇有章法，骑兵最重要的作用是冲锋，用最快速度和战马的冲力破坏敌人的阵型，回纥骑兵列出的阵型前窄后宽，像一支锋利的锥子，锥尖遥遥正对着安西军的前阵。
双方近十万人的对峙，战场上却鸦雀无声，双方将士相隔数里对视，默默地酝酿着杀气。
顾青骑马立于中军帅旗下，冷眼看着对面的阵型，然后阖目养神，不知在想什么。
两军之间久久不见动静，半晌之后，顾青睁开眼，道：“传令擂鼓，准备进攻。”
韩介立马转身，挥舞手中的令旗。
隆隆的战鼓声擂响，急促的节奏令人心旌动荡，催发着每位将士的热血沸腾。
对面的回纥骑兵前阵也出现了短暂的不安，接着他们也吹起了号角。低沉呜咽的牛角号在广袤的草地上悠悠回荡。
顾青半阖着眼，道：“传令神射营，可以推进了，左右侧翼跟着压上去。”
片刻之后，列于前阵的孙九石猛地挥落了手中的令旗，嘶声大吼道：“神射营，进！”
神射营刚迈动脚步的一刹那，对面的回纥骑兵也动了。
前阵催马，战马刚开始时还是慢悠悠地踱步，最后越来越快，离安西军尚有一里之地时，马上的回纥骑兵们挥舞着游牧部落独有的弧型弯刀，冷冽的刀刃在寒风里折射出幽幽的白光。
回纥中军阵中，叶护太子长长地吸了口气，然后默默叹息。
箭已离弦，不由自己了，此战是胜是负，他并无把握。
安西军阵中，孙九石脸色涨红，高高举起令旗，嘶声大吼。
“神射营，第一排准备——！”

第六百零九章 立旗为界
大唐的战场，是骑兵为王的时代。
无论大唐本土还是邻国，都信奉骑兵能决定一场战争的胜负。
只是相比之下，大唐的骑兵比邻国的战力更高，同样人数的骑兵战场相决，大唐骑兵的胜率要比邻国骑兵高得多。
这就涉及了诸多因素，从根本上来说，是国力比拼的结果。
培养一支骑兵需要充足的后勤保障，粮草要管够，将士们吃得饱才有力气，还有操练的频率，以及装备的比较。大唐骑兵由轻骑，弓骑，重装骑兵等组成，骑兵皆披戴铠甲，兵器有长戟，矛，弓箭等等。
一个骑兵装备战马，长戟，铠甲，填饱了肚子上战场跟敌人拼命，看起来很稀松平常。但在外敌眼里可就没那么平常了，装备一个人容易，数千数万同样的装备，同样的训练水平，同样的填饱肚子，对于那些在草原上仍在与恶劣的自然气候苦苦对抗的游牧民族来说，是很不容易做到的。
别的不说，打造一支万人骑兵军队，让他们装备统一的铠甲，就不知需要多少斤铁，需要多少铁匠日夜不停的淬炼敲打，这是考验一个国家原始工业国力的事情，国力是否厚实，战场上一亮相就能比出高下。
此刻安西骑兵与回纥骑兵战场对决，一眼就能看出高下。
安西军将士无论是骑兵还是神射营，每人皆披戴铠甲，手执的兵器按照兵种的不同而统一分出了区别，回纥骑兵身上披戴的却是牛皮硝制而成的皮甲，兵器也是五花八门，一支队伍里什么乱七八糟的兵器都有，唯一可取的是他们冲锋时奋不顾身的英勇精神。
然而，再奋不顾身，在神射营射程之内，终究也是徒劳。
第一排神射营将士同时放枪后，两百步外，冲锋的回纥骑兵如同被狂风吹倒的麦浪一样，倒下了一大片，落马之后眨眼间就被后面的袍泽战马踩成肉泥。
没等他们回过神，第二轮排枪又扣动了扳机，冲锋的回纥骑兵再次倒下一批。
一排接一排，永不间断。
在付出两千余骑兵的生命代价后，回纥将领渐渐察觉到不对，立马下令转变战术，分左右两侧迂回包抄。
安西军阵内，见回纥军突然改变了战术，常忠早已有了准备，下令左右两翼的骑兵出击迎敌，而神射营，仍按照他们自己的节奏，一步一步地往前推进。
很快，左右两翼敌我相碰，毫不相让地互相发起了冲锋。
大唐骑兵几乎是天下无敌的存在，无论人数，装备，还是训练的程度，都远胜回纥军良多，这个世界上能抗衡大唐骑兵的军队几乎不存在，大唐能开创盛世，与军事上的骑兵无敌也有着莫大的关系。
左右两军相遇，安西军皆着铁制铠甲，一刀劈下去只在铠甲上留下一道印，而回纥骑兵就惨烈多了，他们穿着的皮甲几乎只有一个心理安慰作用，一刀刺去，该怎么死还是怎么死。
安西军前阵，孙九石手中的令旗挥落得更频繁了，他一手举着令旗，另一手拎着一杆燧发枪，嘶声吼道：“神射营继续推进，快点！再行进两里，击破他们的中军，斩了回纥太子向公爷邀功！”
神射营将士发出兴奋的吼声，脚下的步程也越来越快了。
左右两翼在激烈厮杀之时，正中的神射营已节节推进，神射营后方的马璘所部一万骑兵则步步紧跟，随时策应，队伍离回纥中军阵越来越近。
回纥中军阵内，叶护太子冷眼看着战场上双方将士激烈厮杀，眼皮一阵阵抽搐，面色也越来越阴沉。
明眼人都看得出，回纥军不是安西军的对手，这场战事如果继续下去的话，五万回纥军很有可能全军覆没，回纥汗国伤了元气，旁边的部落汗国焉能放过回纥？
“吹号，鸣金，收兵！”回纥太子冷冷地下令。
旁边的亲卫首领诧异地看了他一眼，还是默默地转身传令去了。
正在激烈厮杀的回纥军听到收兵的命令，顿时飞快地如潮水般退去。
片刻之前还是万人激战的战场，此刻只剩下满地的尸首，和倒地哀哀呻吟的双方伤兵。
收兵后的回纥军收缩营盘，但还是停驻在阴山之北不肯走。
清点战损，短短半个时辰的交战，回纥军伤亡近万，尤其是中部前阵被神射营击杀的将士便占了大半。
叶护太子听完麾下的禀报后，牙齿咬得格格直响，然而想到刚才战场上安西军恐怖的战力，以及前阵那支手执奇怪兵器的军队，叶护太子又打从心底里感到胆寒。
“果真名不虚传……今日领教了。”叶护太子喃喃道。
麾下部将问道：“太子，明日是否再战？”
叶护太子脸上闪过迟疑，他当然想战，若此战胜了安西军，便等于完成了大唐天子的托付，消耗了安西军的有生力量，减缓了大唐天子的压力，而回纥则更有底气跟大唐天子谈条件，别的不说，洛阳城抢掠十日不过分吧？
利益动人心，尽管安西军如此厉害，可叶护太子还是舍不得走。
可是，回纥军实在打不过安西军，刚才两军大战过一场，刀剑已经证明了真理站在谁的一方。
走又不舍走，打又打不过，叶护太子为难死了。
“再……再等等，容我权衡，容我权衡……”叶护太子痛苦地揉着额头道。
……
安西军大营。
今日之战对安西军来说，似乎并不难，跟以往的战事一样，基本就是推进，推进，再推进，然后敌人就崩溃败逃了。
大营上下喜气洋洋，胜利的喜悦洋溢在每一位将士的脸上，营帐中不时传出兴奋的低吼声，夹杂着对某位战死袍泽低沉的呜咽声。
每次战后，大营里都是这样的气氛，欣喜中带着几分悲痛。
帅帐内，众将齐聚，顾青笑吟吟地看着他们，道：“今日干得不错，此战神射营为首功。尤其是孙九石，越来越有将军的架势了，终于知道自己所站的位置是指挥作战的将领，而不是深入敌后的孤胆英雄，不错，稍停赏你一只烤羊腿，我亲手烤的。”
孙九石大喜，呵呵笑道：“多谢公爷，公爷亲手烤的羊腿，比朝廷赏赐的万贯钱财更香，哈哈，末将便不客气，愧受了，愧受了，哈哈！”
说完孙九石得意洋洋地环视众将，睥睨群雄之态分外欠抽。
说抽就抽，安西军中从来不拖泥带水。
常忠一个箭步上前，啪的一声脆响，将孙九石一巴掌拍进了尘土里。
“狗杂碎，还抖起来了，若不是我率军压着左右两翼，尔焉能如此得意？”常忠狠狠瞪了他一眼，然后转头看着顾青，道：“公爷，这次我不服，姓孙的凭什么能得首功？我左右两翼骑兵与回纥军激战厮杀最辛苦，神射营不过是远远放了几枪，毛都没伤着，他怎么就得首功了？”
顾青笑道：“不服就说，好样的。”
顿了顿，顾青从桌案上拿起一张纸递给常忠，道：“我处事向来公正，你看看，这是后军文吏打扫战场后的战损战果清单，孙九石的神射营正面迎敌，毙敌六千余，战果大约是左右两翼的一倍，嗯，从战果来算，我给孙九石记首功，没问题吧？”
常忠一滞，仔细看了看手中的清单，然后悻悻地哼了一声，闷声道：“没问题，是末将小心眼了，神射营战果颇丰，记他们首功末将心服口服。”
接着常忠又望向孙九石，恶声道：“服归服，但姓孙的杂碎模样太欠抽了，末将服神射营，但不服这姓孙的杂碎，该抽还是得抽。”
顾青淡淡地道：“哦，这个我管不着，私人恩怨私下里解决，军队是用拳头证明实力的地方，孙九石你若不想以后每天挨揍，最好多练练身子……”
看着神情哭丧的孙九石，顾青又笑了：“当然，如果你脸皮够厚，每次挨揍后跑来我跟前告状，我也受理，谁揍了你谁挨罚，看你如何选择了。”
孙九石悲愤地一拍大腿，就势往地上一蹲，哭道：“末将不活了！”
众将轰然大笑，马璘起哄道：“老孙，没关系的，告状就告状，多告几次，常将军约莫就不屑揍你了。”
常忠冷笑道：“看看你这没出息的样子，老子现在就不屑揍你了。穿新鞋不踩臭狗屎。”
笑闹过后，常忠恢复了正经，沉声道：“公爷，回纥军今日退兵，后撤十里扎营，看样子他们还是不甘心，恐怕明日还有一战。”
顾青嗯了一声，道：“要战就战，明日咱们便将五万回纥军全部留在阴山脚下，都别走了。”
盯着沙盘沉吟良久，顾青忽然道：“我这里有件小事，不能算功劳，但很长脸，谁愿意帮我办了？”
众将一愣，接着一齐起身，齐声道：“末将愿往！”
顾青左右看了一圈，目光最后盯在马璘身上，笑道：“马璘有勇有谋，入我安西军后表现可圈可点，这次就让你长长脸吧。”
马璘大喜，躬身道：“末将拜谢公爷抬举。”
顾青环视众将，神情凛然地道：“明日一早，全军饱食战饭，继续在阴山之北列阵，回纥军若敢战，便彻底将他们击溃。”
众将轰喏。
……
第二天一早，天色刚亮，安西军将士便已用过饭，在将领们的指挥下分批出营，在昨日的战场上再次列阵。
半个时辰后，回纥军也纷纷出营，在距离安西军五里之外列好阵势。
天色阴沉，战云密布。
今日的回纥军士气比昨日差了许多，昨日与安西军一战，回纥军将士大多已察觉安西军恐怖的战力，今日若双方再次开战，实不知自己能否生还，士气自然提不起来。
良久，安西军内擂响了战鼓，隆隆的鼓声传荡穹野，安西军将士尚未发动，回纥军阵里已出现了少许的躁动不安。
这时，安西军阵中策马驰出单人单骑，此人正是马璘。
马璘披戴铠甲，一手执着一杆丈长的长戟，另一手却高高举着一杆帅旗，帅旗上龙飞凤舞绣着几个大字，“敕命蜀国公安西节度使太子少保光禄大夫，顾”。
黑底红字，在荒凉的平原上分外亮眼。
帅旗握在马璘手上，旗帜迎风飘扬，马璘骑在马上，紧紧抿着唇。他的后方，是数万无敌的袍泽兄弟，他的正前方，是数万虎视眈眈的敌人。
马璘单人单骑，策马飞驰在两军之间，离回纥军前阵越来越近。
双方兵马都屏住呼吸，不解地看着战场上一道渺小的人影凛然无惧地朝对面疾驰，没人知道他到底要做什么，但双方将士却都在暗暗钦佩他的勇气。
两军阵前，大战一触即发，一人一骑举着一面帅旗，就这样无所畏惧地朝敌阵飞驰，仅只这样的勇气，便足够令人敬佩了。
隆隆的战鼓声不知不觉停了下来，两军将士就这样静静地看着马璘高举帅旗独自飞驰，这种时候没人动手，没人发出任何动静。
回纥军阵内，叶护太子冷冷地盯着越来越近的马璘，还有他手中那杆迎风招摇的帅旗，目光冰冷且疑惑。
作为一军主帅，叶护太子很清楚此时两军已是蓄势待发，如此关键的时节，两军阵前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有可能触发大战，对方却派出一人一骑朝这边飞驰而来，顾青到底要干什么？
顾青要干什么，很快有了答案。
当马璘距离回纥军阵尚有一里之时忽然勒马停下，骑在马上静静地注视着回纥军阵，然后执戟而下，锋利的戟尖落在地上，最后忽然催马而动，戟尖在地上划出一道长长的线。
这道线长约一里，正好横在回纥军阵前，随即马璘高举手中的帅旗，将帅旗狠狠地往地上一顿，旗杆深深地插入泥土中，恰好插在那道线上。
帅旗伫立在阵前，仍然迎风飘扬，旗帜上大大的“顾”字亦随风摆动。
做完了这些，马璘骑在马上傲视回纥军，扫视半晌，忽然气沉丹田，舌绽春雷般吼道：“奉大唐顾国公军令，以此旗为界，大唐之外，四方蛮夷，胆敢越境称兵者，我安西军必灭其苗裔，诛其种族！”
“此旗所在，便是尔等止步之处，越此旗一步，便是安西军不共戴天之敌！”
说完马璘仰天放声狂笑，然后掉转马头，往安西军阵前疾驰而去。
安西军将士见马璘当着回纥军的面放下如此狠话，顿时三军震动，欢呼声如山崩海啸。
回纥军阵内，叶护太子此刻终于明白顾青要做什么了。
他在给大唐周边的邻国立规矩！
帅旗就是他的规矩，帅旗所立之处，便是大唐的底线，敢越过这道底线便要承受安西军泰山压顶般的进攻。
此时的叶护太子竟有些茫然失措。
好霸道的人！好霸道的军队！用长戟划出一道线，然后在上面插一杆旗，便成了我们这些邻国必须遵守的规矩么？凭什么！
叶护太子回过神，顿觉怒火中烧，盯着远处欢声雷动的安西军阵，两眼几乎要喷出火来，牙齿咬得格格直响，脸上的肌肉不住地抽搐颤动。
战，或是不战？
叶护太子迟迟下不了进攻的决定。
那杆帅旗插在阵前，仍然迎风飘扬，无声地向他宣告大唐的底线，越过这杆旗，便是不死不休的决战，叶护太子做不了决定，回纥汗国承受不起如此大的损失。
良久，叶护太子狠狠一咬牙，怒声道：“传令退兵！退回草原！”
那杆帅旗，回纥军最终还是没敢越过一步。
回纥军如潮水般退去，那杆帅旗仍旧插在草原凛冽的罡风中，猎猎招展，千年不易。

第六百一十章 凯旋回京
一杆帅旗，给异族的兵马划出了界线，越境称兵者死。
在对异国的态度上，顾青的处事方式向来是比较刚烈的，“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无论出于怎样的目的，顾青都特别反感异国军队踏入自己的国土，哪怕只踏入了一步，也是侵略。
帅旗很脆弱，阴山脚下的泥土中，或许一阵强风就能将它吹倒。
可是，这杆帅旗的后方，是数万执戈控弦的精锐之士，数万双眼睛都在冰冷地注视着回纥军，只要敢越过这杆帅旗，便是不死不休的决战。
叶护太子踌躇犹豫许久，终究不敢越过这杆旗。
回纥军如潮水般从原路退回了草原，这一退，也代表着李亨欲借回纥军牵制安西军的计划彻底破产。
回纥军退去后，安西军将士欢声雷动，举戟朝天，一杆帅旗竟挡住了千军万马，只看表面的话，将士们都感到不可思议，可是仔细咂品一番，又觉得顾公爷的这个安排很恰当。
用霸气的方式定下规矩，生生吓跑了回纥军，安西军每个将士其实都是这杆帅旗上的一根线，一根丝，数万根线绣成了这面比铁甲磐石更坚硬的帅旗。
如雷鸣般的欢呼声里，中军阵内，顾青的脸上也露出了一丝笑意。
千百年后的史书如何评价他，无所谓。不惧谗骂，不惧诋毁，有生之年他做的事，有千万双眼睛亲眼见证。
他顾青，无愧于这片江山，无愧于万里疆域的每一寸土地。
这就够了。
一场大战消弭于无形，顾青心里还是悄悄松了口气。
虽然不惧硬刚，可战争能避免则避免，少一些将士伤亡总是好事，不触碰原则问题的话，顾青也愿意选择忍让。
下令将领们带回将士，斥候继续派出去跟踪回纥军，防备他们杀个回马枪。
看着将士们列队往大营回撤，肃杀的战场已然化作一片欢欣祥和，段无忌凑过来笑道：“公爷一杆帅旗定北疆，学生钦佩之至，此事当记入史册，为后人世代敬仰。”
顾青笑了笑，道：“定北疆的不是这杆帅旗，而是帅旗后面蓄势待发的虎狼之师，记入史册的也是咱们安西军将士。”
“公爷谦虚了，今日虽未战，学生却觉着分外提气……”段无忌扭头看着身旁一队队经过的将士们，笑道：“公爷您看，今日的将士们精气神跟以往有了许多不同。”
顾青拿眼一瞥，道：“有何不同？”
“以往打了胜仗，将士们虽也高兴，却不似这般雀跃兴奋，那时他们的高兴，是因为马上要领到赏钱了，可是今日，他们明明没有一文赏钱可领，却比领了一万贯还高兴，公爷，将士们已不单单只为了赏钱而浴血厮杀了。”
顾青若有所思，笑赞道：“是好事，我也不希望麾下的将士们是一群唯利是图的虎狼，赏钱之外，如果能想到每一战其实是为保家卫国而拼命，便是作为主帅的我此生最大的欣慰了。”
寒风萧瑟，万马齐喑。
仍如来时一般，三万余安西军将士静静地拔营往长安开拔。
这一年，是大唐至德元载。
蜀国公顾青率军拒回纥南下，将其阻截在阴山北麓，立帅旗为界，回纥退兵，胡人从此不敢南下牧马。
也是在这一年，一个名叫“王昌龄”的诗人与世长辞，他生前写过一首诗，“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
这首诗的含义很深，很广，后世千年无数学者都在猜测“龙城”在何处，“飞将”是指谁。
但是数年过后，这句诗却被朔方节度使命人刻在石碑上，石碑被立在当初顾青立旗的阴山北麓平原上，从此石碑代替了那杆帅旗，经历千年沧桑，碑文永未变色。
同样未变色的，还有数千年仍不改分毫的家国精神。
……
安西军在阴山之北又驻扎了几日，几批斥候来报，确定了回纥军已退回了漠北草原后，顾青这才下令全军开拔回长安。
回去的路上，将士们仍然很兴奋，他们在队伍中窃窃私语，热烈地讨论着那杆迎风飘展的帅旗，讨论着不战而退的回纥太子，也讨论着马璘将军单人单骑，两军阵前插旗的动作有多帅。
顾青一路上都在注意倾听将士们的讨论，脸上的笑容越来越盛。
段无忌没说错，除了赏钱外，这支军队终于多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很微妙的感觉，主帅与将士之间唯一的那层隔阂似乎不知不觉间消除了。
他们不再纯粹为了领赏而战斗，他们有了崇高理想的雏形。
没人与他们说教，也从来没与他们灌输过什么家国天下的大道理，数年征战，人间疾苦见多了，有的人变得麻木，也有人觉醒。
觉醒的人会告诉那些麻木的沉睡的人，不要睡了，睁开眼睛看看人间，我们要做点什么。
长安城外，百姓万人空巷的送别，阴山北麓，一杆帅旗划定疆界，告诉蛮夷越境者绝其苗裔，就是这些亲身经历过的事情，潜移默化地告诉将士们，除了赏钱外，他们还应该捍卫什么，为谁而战。
顾青用这种无声的方式，给将士们上了一堂又一堂的爱国课。
课程结束，无须考试，但顾青知道，他们都拿到了优秀的分数。
行走在回长安的路上，顾青一路都很沉默。
他在想着现在，也在想着未来。
亲卫打扮的张怀玉骑马凑近，看着他的目光明显更多了几分崇拜和敬意。
顾青皱眉看着她：“你这是啥眼神？”
张怀玉笑了笑，道：“崇拜你的眼神，阴山北麓那杆旗，很提气，我一介女子都觉得提气，你是如何想到让麾下将军单人单骑去插那杆帅旗的？老实说，当时我也在军阵中，真没想到你会做出这么提气的事，至今想想都觉得激动。”
顾青淡淡地道：“正常操作而已，淡定一点。”
张怀玉白了他一眼，道：“抖起来了？”
顾青叹气道：“因为我有绝对的实力，所以敢插那面旗，如果叶护太子不买账，无非就是一场大战而已。而叶护太子如果不是傻得很过分的话，应该不会选择跟我鱼死网破，呵，回纥军在阴山被我消耗完了，他老爹的可汗也就当得不安稳了。”
张怀玉目光灼灼地盯着他的脸，道：“你做人很儒雅温和，但在战场上却非常霸道，是那种宁折不弯的脾气，就好像……你的身体里有另一个完全不一样的灵魂。”
顾青笑了，半真半假地道：“没错，这个灵魂来自一千多年以后，千年后的书本上，一页页全是屈辱，全是不公，见多了书本上的懦弱不争，自然变得嫉恶如仇，中原万里江山，谁是皇帝无关紧要，但是绝对不能让异国人占了大好河山……”
“抢来的东西他们终归不会太珍惜，不平等的条约一份接一份，大好的国土拱手让人。好东西宁赠友邦，不予家奴，可耻到了极致。王朝覆灭了，精神遗毒却祸延一百多年，导致百年以后很多国人见到异国人，仍不由自主双膝一软往下跪……”
张怀玉不敢置信地睁大了眼：“你胡说也该有个限度，蛮夷番邦未服王化，不知礼仪，我中原上国之人怎么可能会对蛮夷下跪？古往今来都没这说法，蛮夷对咱们下跪咱们都嫌弃得很。”
顾青又笑了：“天命异数，玄奥难测。大唐如今多了一个名叫顾青的人，或许，我刚才说的那些永远不会再发生，就当我是胡说好了。”
张怀玉眨着明亮的眼睛，美眸中满是不解，今日的顾青有些高深，他说的话她完全不懂，生活在大唐，她更无法理解向蛮夷下跪的屈辱，对她来说，这简直是惊世骇俗。
……
行军十来日，安西军回到长安城外。
诚如顾青所料，城外并无朝臣迎接大军凯旋，然而城外仍然人山人海，无数百姓静静地站在城外的大道边翘首期盼，见到远处大军旌旗招展，前锋骑兵慢悠悠地走向城门，百姓们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仍如当初送别安西军一样热情，百姓们带着各种热腾腾的食物，年长的百姓被后辈搀扶着，颤巍巍地拄着拐杖，一步步迎向安西军。
将士们被这热情的场面搞懵了，有些不知所措，百姓们一拥而上，将准备好的食物纷纷塞给将士们。
当初送别的场景仿佛今日又重现，百姓们甚至比当初送别时更热情了几分。
人在中军的顾青得了亲卫的禀报，他也有些疑惑不解。百姓迎接将士自然是好事，可未免热情得有些过分了，安西军奔袭千里，北拒回纥，也与回纥交战过一次，认真说来，这次出征与以往的出征没什么不同，交战的过程也说不上惨烈，可是为何今日百姓们却如此热情？
从城外到城门，短短一段路将士们走得很辛苦，乡间大道站满了人，黑压压的不见首尾，百姓人太多，只能给将士们留出一条狭窄的通道。
万人夹道而迎，欢声如海，人群的热情很快感染了安西军的将士们，将士们从开始的不知所措，到后来慢慢接受，最后一个个昂首挺胸走在队伍里，哪怕只是最普通的军士，此刻也表现得像一个凯旋归来的大将军。
艰难地走过欢迎的人群，顾青进了城，犹豫了一下后，决定先回自己的宅子休息，明日再进宫见李亨。
当初率军离开时，顾青与李亨闹得很不愉快，这次出征从名义上来说，属于私自行动，并未得到朝廷的允许，幸好顾青如今已经不需要朝廷的允许，理论上，他就是朝廷。
不过君臣不和终究不是好事，顾青要做的事情太多，不想把精力浪费在君臣内斗上，暂时选择与李亨和好还是很有必要的，对整个大唐的百姓都好。
在韩介和亲卫们的护侍下，顾青回到自己熟悉的宅子，张怀玉和皇甫思思刚为他卸下铠甲，换上家常便装，段无忌便匆匆走来。
“公爷，学生打听清楚了，咱们这次出征拒回纥军的事，长安城已经传得妇孺皆知，大军从长安城开拔后，百姓们才知道咱们要去做什么，市井小民义愤填膺，纷纷痛骂天子刚登基便弃子民如草芥，竟拿百姓的性命和家产向异族番邦邀好，丧权辱国之甚。”
顾青的表情毫不意外。
大军开拔，出征的原因不可能瞒得住人，迟早会被百姓知道的。
安西军这次北拒回纥，可以说在民间挣足了声望。
天子为了内斗，慷他人之慨，不惜以子民的性命家产为条件，双手奉送给异国番邦。而顾公爷为了社稷大义，宁肯得罪天子，私自率军北进千里，将那些原本打算入中原烧杀抢掠的蛮夷们拒之国境之外。
两厢比较，高下立见。
从顾青率军出征后，长安城市井内的舆论不知不觉呈现了一面倒的情势。
李亨仅因这一个错误的决定，刚登基不久的他，百姓们已对他深深失望了。
顾青听着段无忌絮絮叨叨的陈述，表情很平静，缓缓问道：“朝堂呢？朝臣们有何议论？”
段无忌轻声道：“朝臣们未发一言，不过公爷从出征那天起，郭子仪和李泌便闭门谢客，不知何故，宫闱之中有眼线禀报，公爷出征后，天子在宫中大发雷霆，还寻了个鸡毛蒜皮的原由，下令杖毙了一名小宦官以泄愤……”
顾青冷笑：“他还有脸发脾气，败家子当到他这个地步，也真是难得了。”
段无忌犹豫了一下，道：“公爷，朝臣们不发一言，是因为大家都已看出您与天子的矛盾越来越尖锐，眼看已是一触即发了，朝臣们都是人精，局势未明朗前，他们为了自己的前程是不会偏向公爷您的，这次公爷领军出征，您与天子的矛盾更是无法调和，学生以为，公爷应暗中早做准备才是。”
顾青看了他一眼，淡淡地道：“做何准备？”
段无忌压低了声音道：“公爷，以学生看来，天子恐怕迟早会对您动以刀兵的，如今京畿防务皆在咱们安西军之手，但宫闱禁卫却还在天子手中，戍守宫闱的朔方军三万兵马若骤起发难，对咱们来说不大不小也是麻烦，公爷不得不防。”
顿了顿，段无忌又道：“学生还听说，天子如今正积极遣使招降安庆绪史思明，若史思明率军驻守长安城附近，再加上宫闱的三万朔方军，里应外合之势已成，安西军的麻烦更大了，公爷，趁着史思明还未接受朝廷招降，咱们索性先下手为强，主动出手，彻底控制宫闱，将天子掌握在手中……”
顾青沉吟半晌，缓缓道：“不妥，顺序错了。”
段无忌愕然：“什么顺序？”
“动手的顺序。我曾经说过不止一次，我欲效武后之法，乱宫闱而不乱天下，若咱们先对天子动手，史思明必不肯归降，天下继续大乱，硝烟烽火不知多少年，天下百姓不知还要忍受多少年的痛苦，所以，我的顺序是，先平叛军，天下太平后，再解决宫闱的事……”
段无忌愣了一下，急道：“可是，史思明若归降，安西军再动手就来不及了呀。”
顾青露出古怪的微笑：“史思明是个两面三刀的货色，他的归降能信吗？”
段无忌无奈地道：“至少天子信了，为了剪除安西军，天子顾首不顾尾，病急乱投医，连叛军都敢信任，看来咱们真是他的眼中钉，不除不快。公爷，若史思明真的归降了，那么他便是朝廷王师，咱们再对他动手，朝堂君臣怕是会对公爷口诛笔伐。”
顾青冷笑：“我在君臣眼里，已经是比安禄山威胁更大的反贼了，还怕他们口诛笔伐？我为何要定下做事的顺序，因为我首先想的是让天下百姓过上太平日子，至于朝堂君臣，呵，随便他们怎么说，我只听到‘噗’的一声……”
“何谓‘噗’的一声？”
“就是他们用嘴放屁的声音。”
安西军凯旋归来，长安城百姓反应热烈，朝堂却毫无动静，朝野之间形成了一种诡异的反差。
第二天一早，顾青带上两千兵马入太极宫面君。
时至今日，宫闱禁地对顾青来说已经不安全了，顾青每次入宫不得不将兵马带在身边，以防李亨搞出什么廊下埋伏刀斧手的狗血剧情。
大军凯旋归来，虽说当初未奉诏令私自出征，但凯旋后君臣还是要继续和睦相处下去，所以李亨也绝口不提安西军擅自出征的事，顾青也不提李亨当了天子还出卖百姓的事，就当二人从未吵过架。
这是混朝堂的基本素养，君臣二人都不缺这种素养。
李辅国奉旨领顾青入宫，他半躬着身子，一步一步走得很谨慎，真正的“如履薄冰”的模样。
顾青很清楚，李辅国的这副模样不是害怕自己，而是敬畏皇权。
走进承天门后，还需往前走老长一段路。
顾青盯着李辅国的背影若有所思，忽然道：“李厅长……”
李辅国站定，转身无奈地道：“顾公爷，奴婢说过很多次，奴婢不是什么‘厅长’，咱们大唐没有‘厅长’之类的官职。”
“你不是主掌察事厅么？所以你当然是厅长，不然是什么？呃，厂公？”
李辅国愈发无奈，若不是顾青位高权重，他早就一记撩阴腿踹去了。
“厂公又是什么？奴婢不是厂公，是察事厅掌事。”李辅国忍着气苦笑道。
顾青笑吟吟地看着他：“好吧，不管什么官儿，总之你是专门干那些见不得人的事的官儿，说说吧，最近我出征在外，你偷偷摸摸在我府上安插了几个奸细？”

第六百一十一章 君臣和睦
特务机构历朝历代都有，早在东周时期，便有“侯正”一职专为刺探情报所用，秦朝时有黑冰台，汉朝时有绣衣使者，三国时有校事，刺奸屯，唐朝武后时，传说有“梅花内卫”，但这个机构经考证后证实并不存在，只是野史传说而已。
不过唐朝初期确实有特务机构，早在太宗年间便已设立，名为“百骑司”，唐书记载：“初，太宗贞观中，择官户蕃口中少年骁勇者百人，每出游猎，令持弓矢於御马前射生，令骑豹文鞯，著画兽文衫，谓之‘百骑’。”
后来高宗年间，百骑司更名为“都水监”，名义上所事舟船水运，实际上是监察百官，刺探言行。
如今李亨即位，登基的第一年便令李辅国设“察事厅”，可见历朝历代的帝王对臣民都是不放心的，特务机构的存在不可能断绝。
与真实历史不同的是，如今有了顾青的存在，朝堂上君弱臣强之势已成，察事厅直属于李亨，能做的却实在有限。
李辅国被顾青一句话问得脸色骤变，表情难看又不得不奋力挤出笑容，看起来像在操办一场葬礼上的喜事，如同死了亲爹的灵堂上抓紧时间成亲。
“顾公爷说笑了，说笑了，奴婢纵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在您的府上安插探子呀，否则若被查出来了，奴婢必死无葬身之地，奴婢惜命得很，怎敢冒此大险？”
顾青似笑非笑道：“安插了也没关系，李厅长职命所在，我自然理解的，同殿为臣，各自行个方便，以后我在家多说点大逆不道的话，你的探子记下来赶紧报上去，让你在陛下面前立个功如何？”
李辅国的脸色更难看了：“顾公爷，奴婢只是下苦人，您莫难为奴婢了。”
顾青笑道：“我与李厅长曾在安西军大营相处过一阵，也算是有故人之缘，你我本应是知交好友，何故如此生疏？我可是一直都将李厅长当成朋友的。”
李辅国唯唯道：“是是，奴婢不敢高攀顾公爷，但奴婢心里也一直敬重顾公爷。”
顾青哈哈笑道：“就凭你‘敬重’二字，至少值五千贯钱。”
李辅国渐渐轻松了许多，笑容也真挚了一些，释然笑道：“顾公爷金口，您说值五千贯，那就值五千贯，奴婢所言皆发自肺腑，不敢有一句诳语。”
顾青嗯了一声，道：“稍停会有人见你，送你长安城一座宅子，宅子里有五千贯，我既然开了金口，一文钱都不能少。”
李辅国一惊，惶然道：“无功不受禄，奴婢岂敢收顾公爷之礼，还请公爷收回成命，折煞奴婢也。”
“收着，没有人不爱钱，我送的礼不烫手，往后朝堂上多支应我，也不负你我一场交情，李厅长以为如何？”
李辅国神情数变，目光既贪心又害怕。
他明白顾青的意思，这是要花钱买他的忠心了，换个更直白的说法，顾青这是要挖天子的墙角……
收，还是不收？
李辅国陷入天人交战。
宦官当然爱钱，而且比普通人更爱钱，从少了一个器官开始，他们的世界里就只剩下钱和权了。
理论上，宦官不会拒绝任何来路的钱，天子近侍，狐假虎威，没什么钱是不敢拿的。唯独顾青给的钱，李辅国确实犹豫了。
这笔钱可不是白给，顾青的话说得很含蓄，但意思却非常清楚，拿了我的钱就是我的人了，以后效忠的对象只能是我，赶紧弃暗投明，扑入我的怀抱吧。
可是，李辅国是天子的人啊，为了五千贯就移情别恋……
见李辅国挣扎的模样，顾青其实心里也有些后悔，他觉得价码开高了。
五千贯可是自己做一次半套的报酬，莫名给了一个宦官，那都是自己的血汗钱呐。
最重要的是，顾青对李辅国已经看得很透了，就算李辅国收下这笔钱，大概率也不会真的给他卖命，该出卖他的时候照样出卖，这笔钱送出去基本等于肉包子打狗……
就在李辅国脸色时红时青，天人交战打得一塌糊涂之时，顾青却忽然开口了。
“罢了，当我没说。”
说完顾青径自朝太极殿走去，留下李辅国独自风中凌乱……
逗我玩呢？天人刚刚快交战完了，结果你只当自己放了个屁？
这个屁像喧嚣的北风，吹乱了他的发型，吹皱了一池春水。
……
太极宫是太宗皇帝时常居的宫殿，宫殿历经百年，已有些破败了，李亨为了避开李隆基，不得不从兴庆宫搬出来，住在太极宫的延嘉殿。
李辅国领着顾青来到殿外，顾青站在廊下整理了一下衣冠，脱履除剑，独自入殿。
走进殿内，光线顿时一暗，李亨身着黄袍坐在首位，一双阴隼般的眼睛正冷冷地盯着顾青一步一步走入。
待顾青走到离他十步开外，李亨忽然露出了笑容，主动起身朝他迎来，甚至热情地张开了双臂，大笑道：“顾卿千里征伐，凯旋而归，一路辛苦了。”
顾青神情微动，仍一丝不苟地躬身行礼：“臣，顾青，率军北拒回纥，此战告捷，臣特向陛下复命。”
李亨表情依然很爽朗，好像顾青本就是奉了他的旨意出征似的，安西军凯旋而归他亦与有荣焉。
“哈哈，好好，朕都听说了，安西军不愧是虎狼之师，一战而定北疆，胡人从此不敢南下，朕心悦之极，顾卿果然是我朝栋梁砥柱，当初太上皇没看错人。”
顾青急忙谦虚了几句，君臣二人一反当初出征之前矛盾被激化后的争吵，此时仿佛什么都没发生，君圣臣贤，一派和睦。
“顾卿和将士们奔波千里，实在辛苦，朕决意从国库中调拨钱一万贯，粮草一万石犒赏三军将士，稍后会有宫人去安西军大营宣旨。”李亨爽朗地笑道。
顾青急忙垂头道：“臣代安西军将士拜谢陛下厚赐。”
李亨看起来很高兴，又命宫人设酒宴，并召太常寺歌舞娱之。
君臣二人互敬几盏，舞伎炫目迷离的宫廷舞乐之中，顾青眯眼欣赏，表情如痴如醉，李亨冷眼看着，脸上的笑容愈盛。
一曲过后，歌舞伎暂时告退，顾青仿佛回过神，急忙自请御前失仪之罪，然后敬了李亨一盏。
李亨浅啜一口，从桌案上取过一份奏疏，命旁边侍候的李辅国递给顾青。
顾青接过，翻开仔细看了一遍，神情泰然不变。
李亨一直在观察顾青的表情，见他此刻的表情看不出端倪，李亨不由有些失望，于是笑道：“这是朕昨日收到的北方奏疏，是叛军安庆绪和史思明联名所书，他们在奏疏里请求向朝廷归降，不知顾卿如何看？”
顾青合上奏疏，笑道：“臣无话可说，任凭陛下圣裁。”
李亨目光闪动，道：“如此说来，顾卿不反对叛军归降？”
顾青笑道：“当然不反对，叛军归降，让天下百姓免于战火荼毒，是好事呀。”
李亨心情愈发愉悦，道：“那么叛军归降后，安庆绪和史思明二人，朕该如何安置？”
顾青想了想，道：“陛下，恕臣直言，安庆绪和史思明二人，能活着的只有一个，臣以为，安庆绪离死不远了。所以，陛下要安置的只有史思明一人。”
李亨惊道：“顾卿之意，莫非史思明要弑主，杀了安庆绪？”
顾青冷笑道：“叛军内部本就是一群毫无忠诚毫无廉耻之辈聚集而成，连安禄山都被他们杀了，安庆绪焉能不死？归降朝廷之功，一个人独享总比两个人分润强得多，史思明不会让一个纨绔伪主活着分润他的功劳的。”
李亨沉吟片刻，道：“那是叛军内部的事，若安庆绪果真被史思明所弑，那么，如何安置史思明，顾卿可有主意？”
“臣还是那句话，任凭陛下圣裁，臣非擅权之人，朝政大事陛下尽可自行决定。”
李亨惊疑不定地看着他，不敢相信顾青居然不插手叛军安置之事，他到底知不知道叛军归降后对安西军有威胁？
“呃，顾卿真的无言可谏？”李亨不确定地问道。
顾青笑了：“既然陛下一再相问，臣就说几个条件吧……”
李亨顿时紧紧地抿住嘴。
好想抽自己，嘴为何那么贱。
“顾卿尽可畅所欲言。”李亨故作大方地笑道。
顾青想了想，沉声道：“陛下，史思明之归降，陛下以为是真心还是权宜之计？如若归降之后，过不了多久他又反了，陛下当如何处之？”
李亨眼皮微跳，顾青问到了关键之处，他所问的其实也是李亨所担心的，对于史思明和叛军的忠诚度，李亨是一丝一毫都不会相信的。
如果为了牵制安西军而将叛军安置得离长安太近，万一史思明哪天猪油蒙了心，突然发起攻击，攻占了长安，人家惹不起安西军，难道还惹不起朔方军么？安西军天下无敌，朔方军算什么？
可是如果将叛军安置得太远，又无法达到牵制安西军的目的。
前门有虎，后门有狼，李亨觉得自己这个皇帝当得好累。
“不知顾卿有何高见？朕洗耳恭听。”李亨和煦地笑道。
顾青缓缓道：“欲安置叛军，首先安置史思明，叛军要归降朝廷，就要拿出他们的诚意，首先，撤出所占城池，改旗归化，所有叛军集中于一处，然后向南集结。”
“其次，史思明独自进长安，接受陛下的封赏，从此留任长安为官，叛军集结于黄河北岸，接受朝廷的改编分化。”
“第三，降军要有降军的样子，朝廷改编叛军之前，叛军全部解除武器，留在营地不得擅动。”
李亨犹豫道：“这个……恐怕史思明不会答应。”
顾青冷笑：“是他们主动上表请降，又不愿拿出诚意，陛下，叛军怕是根本没有归降的心思，这份请降表难不成有阴谋？”
李亨语滞，眼神不停闪烁。
顾青所言其实并无任何不妥，古今两军交战，归降者是必须要拿出诚意的，为首者独自进京，降军解除兵器等候改编等等，这些都是归降的流程。
可问题的关键是，李亨和史思明其实都清楚所谓归降是怎么回事。
李亨需要归降后的叛军牵制安西军，史思明更明白叛军归降后会被天子用来牵制安西军，彼此的目的皆心知肚明，尽管是敌对的双方，可在这一点上，李亨和史思明早已有了微妙的不可言喻的默契。
若按顾青所说，叛军解除兵器，接受改编分化，史思明和叛军将领进长安留任为官，那么整盘棋岂不是白费功夫了？
李亨笑容已有些难看了：“顾卿所言有理，但史思明的叛军仍占据河北百座城池，据说叛军仍有十数万之巨，他若欲与朝廷谈条件，还是……有资格谈一谈的。”
顾青微笑道：“臣可以帮史思明早点做决定……”
李亨一呆：“如，如何帮？”
“臣早已遣一万精骑北渡，在河北平原上纵横游击，给叛军制造一些压力，不日臣还将派遣更多的将士北渡。”
“既然史思明不愿拿出诚意，臣还有刀剑帮他速做决定，叛军已是乌合之众，我军北渡之后，战势越顺利，史思明手中的筹码就越少，到了那时，他可就没资格跟朝廷谈条件了，只有纳头便拜的份。”
……
河北，相州城。
沈田所部麾下将士正在打扫战场，沈田披甲立于城头，眯着眼眺望北方的苍茫大地。
三日前，沈田派斥候乔装，分批混入相州城，半夜点火烧了城内的几处房屋，趁着城中大乱之时，斥候杀了守城门的叛军，打开了城门，相州城只有数千守军，相州城被沈田轻松掌握在手，城中叛军被杀得七零八落，降者死者无数，余者四散而逃。
这是一支孤军，沈田没有明确的目的，他的每一次作战计划都是临时决定，每一次都是一触即走，骑兵高效的机动性在河北广袤的平原发挥得淋漓尽致。
早在一个多月前，靠近黄河北岸城池的叛军就被沈田这支神出鬼没的兵马搞得焦头烂额，偏偏沈田来去如风，叛军根本摸不清他下一步要做什么，每次只能被动地追在他身后跑。
这次出其不意攻下相州，也是沈田临时起意的结果。
看着打扫战场的将士们，还有那些跪在城墙根下垂头丧气的降军，沈田嘴角一勾，大声道：“打扫过后马上撤离相州，再过几日我们便有主力大军北渡，那时再来接收相州城防。”

第六百一十二章 他乡故人
沈田所部兵马早在一个多月前便被顾青派遣北渡，目的是在河北活动，伺机而动，自决进退，给安庆绪和史思明造成心理上的压力，从而尽快促成叛军归降。
顾青交给沈田的任务，沈田完成得很出色，充分领会了顾青的战略意图后，沈田所部一万骑兵在河北平原上纵横驰骋，来无影去无踪，给叛军造成了很大的压力，今夜奇袭相州城更是令叛军魂飞魄散，轻而易举便拿下了相州。
如今的叛军战力，与安禄山起兵时的战力已有了天壤之别。经过两年多的战争，安西军与叛军的几场大战役过后，曾经是大唐北疆百战边军的三镇兵马大多死的死，残的残，军队里活着的老兵已然不多了。
而叛军内部高层终究没有坐江山的命，被安西军赶回了河北他们仍在忙着划分派系内斗内耗，安庆绪与史思明的矛盾已非常尖锐，下面的伪朝臣子也不得不选择阵营站队。
诸如安禄山曾经的谋臣严庄，高尚，孙孝哲等等，皆在君臣二人的内斗中被划为了两派，悲哀的是，安庆绪作为伪朝天子，却是势弱的一方，兵权握在史思明手里，史思明可以决定安庆绪的生死，但安庆绪却拿史思明无可奈何。
而叛军自败退河北后，朝堂的内斗终于影响到了军中。
受朝堂派系斗争影响，军中将领也不得不各自站队，为了争权而勾心斗角，普通将士的操练，后勤，招募等等事宜全被耽误，如今的叛军基本已成了乌合之众。
沈田率部攻陷相州的消息传到晋阳行宫，叛军内部慌成一团，就连铺好退路的史思明也有些紧张了。
如今的天下情势是以黄河为界，大唐居南，叛军居北。大唐是毫无争议的王道正统，叛军至今还是叛军，天下民心士子皆站在朝廷一边，没人认同叛军对河北的统治。
沈田率部北渡攻陷相州，对叛军来说是一个非常不利的信号，这个信号的含义是，顾青要主动进攻，用武力收复河北，那么史思明不得不开始着急。
此时他手中的筹码是广袤的河北之地以及上百座城池，若是被安西军逐一攻破，叛军的实力越来越弱，所占的城池和地盘越来越小，那么史思明的筹码也就越来越少，那时他凭什么跟朝廷谈判？
沈田破相州的消息很快传到晋阳行宫，安庆绪顿时坐立不安，急召史思明，冯羽，严庄，高尚等人进宫议事。
君臣这次出奇地没有争吵，沈田给他们造成的压力让他们忽略了内部的争斗，开始正视这支万人兵马，以及猜测顾青的用兵意图。
议论很久后，君臣非常高效地达成了一致意见，那就是尽快向大唐天子递降表。
降表的内容又引起了争论，该向大唐天子开出怎样的条件，如何保障自己归降后的身家性命安全，以及如何能够在归顺大唐后保有一定的军队势力等等，其中细节繁杂琐碎，君臣议论了很久也没结果，最后终于忍不住互相争吵起来，议事于是不欢而散。
冯羽坐在大殿内自始至终很少说话，他的眼睛一直有意无意地瞥向史思明，用无声的眼神向众人表态，他是史思明的人，唯史思明马首是瞻。
冯羽的无声表态令安庆绪颇为不爽，却拿他没办法，而史思明却分外满足，至少目前来看，冯羽表现得像个十足的小迷弟，对他有一种盲目的服从，史思明需要这样的小弟，若不是对冯羽还心存几许猜疑，史思明一定会在归降大唐后给冯羽寻个敞亮前程。
议事草草散场，冯羽走出行宫外，面带恭敬地向史思明告辞，准备回府。
史思明忽然叫住了他，笑道：“冯贤弟何必急着走，莫非家中有美娇娘等你不成？”
冯羽眼皮一跳，很快露出熟悉的玩世不恭的笑容，道：“知我者史大将军也，愚弟近日与一女子走得颇近，女子是从南朝来的，与愚弟曾是故旧，暂住在愚弟府上……”
一脸荡漾地朝史思明挤了挤眼，冯羽笑道：“……那女子是匹小烈马，愚弟尚未征服，呵呵，大将军当知愚弟喜好，征服烈马是为今生第一快事也。”
史思明大笑道：“贤弟的喜好也是天下所有男人的喜好，不过朝政繁重，贤弟如今已是我大燕的左相，征服烈马不可太费精力，当以国事为重呀。”
冯羽急忙道：“大将军放心，愚弟曾经轻狂，如今还是分得清轻重的，绝不会贻误国事，否则大将军可问罪。”
史思明目光闪动，笑道：“那位南朝女子是何方人士？可曾查过她的底细？”
冯羽立马道：“是相识多年的故交，身家清白，自幼失了双亲，是被平民家抚养长大的，当年愚弟在长安城游玩，机缘巧合之下与她相识，愚弟敢以项上人头担保，她绝非南朝奸细。”
史思明朗笑道：“既然贤弟信得过她，我便不说什么了，贤弟自己小心。”
冯羽唯唯称是。
史思明又道：“对了，你先不忙回府，随我去见个人……”
“何人？”
“见了便知。”
……
史思明领着冯羽来到大将军府，冯羽满头雾水随着史思明进了中院，来到西侧的一间厢房外。
史思明神秘地笑了笑，道：“这位可是名人，不知何故竟来到了晋阳，麾下一位部将曾在洛阳见过他，一眼就认出来了，于是将他送来我府上……”
冯羽愈发好奇，忍不住探头朝厢房的门缝地望去。
门未打开，却听里面传来一句含含糊糊的呓语，语声不高，却带着几许昂扬激荡之气，令人胸怀瞬间豁达。
“我醉欲眠卿且去，明朝有意抱琴来……哈哈，好酒！金樽清酒斗十千，玉盘珍羞直万钱。何人在外面鬼鬼祟祟，快与我拿酒来！”
冯羽被最后一句暴喝吓得浑身一颤，情不自禁地倒退了几步，脸色瞬间变白了。
史思明却以为他被吓到了，不由哈哈大笑，道：“贤弟怕什么，左右是个写诗的人，堂堂左相竟吓得脸都白了，哈哈！”
冯羽努力挤出一丝微笑，道：“不知里面这位……是何人？”
史思明笑道：“李白，太白居士，贤弟听说过否？”
冯羽露出恍然之色，道：“原来是太白居士，这位可是大大有名了，据说还是我的蜀中同乡呢，他作过的诗连蜀中稚龄小儿都会随口吟诵几句……没想到他竟来了晋阳。”
史思明点头道：“当年李白在宫里任翰林待诏，安禄山进京朝贺时我亦见过他一次，呵呵，留在宫中为官却也放荡不羁，连天子和贵妃都不放在眼里，长安市井中人却颇喜此人，许多文人士子拜为天人，在民间拥有非常高的文才声望。”
冯羽顿时明白史思明为何对一个诗人如此看重，特意将他领回府上招待。
然而冯羽的心头却十分沉重，有一种末日即临的绝望。
李白，去过石桥村，而冯羽也是石桥村人，当年李白被顾青款待，在村里待过一段日子，冯羽那时也是个顽皮的少年，与这位整日醉醺醺的酒鬼混了个脸熟，而且时常恶作剧作弄他。
时隔数年，冯羽仍对李白印象深刻，而李白……除非此刻厢房的房梁突然断裂，恰好砸在这醉鬼的头上，将他瞬间砸失忆，否则他大概率也认得冯羽的。
没人知道李白为何会突然出现在晋阳城，也没人知道安禄山叛乱后，李白究竟去了哪里，他行踪诡秘，来去如风，太平年月他出现在蜀中石桥村的巍峨高山中，动乱时节他却赫然出现在被叛军占据的城池里。
谜一样的男人。
冯羽的心情却很沉重，两人只要一碰面，冯羽的底子可就全漏了，所谓益州商贾世家，所谓少年纨绔横行益州等等，所有的人设瞬间崩塌，只消一句“石桥村”，史思明就马上会联想到顾青的出生地，一个与顾青同村长大的人，若说他不是奸细，鬼才信。
冯羽此刻心跳得厉害，他已察觉身陷绝境，下一刻，或许便是他告别这个世界之时。
生死顷刻间，冯羽忽然想起，自己的人生还有好多好多遗憾……
亲人，朋友，爱人，都来不及道别。
惨然一笑，冯羽此刻甚至连感慨的时间都没有，史思明已推开了厢房的门，故作豪迈地大笑道：“太白居士，久仰了。”
冯羽默默叹了口气，努力挺直了胸膛，表情漠然地跟在史思明身后走了进去。
厢房里，李白赤着双足，头发披散像个疯子，一袭月白色的长衫上面沾满了酒渍油渍，脏得不知多久没洗了，他颌下的胡须已有几许发白，额头的发际线也悄悄上移，比起上次在石桥村见到他，如今的李白更显苍老了。
大醉的李白闭着眼斜躺在床榻上，嘴里含含糊糊不知在吟诵着什么，不时从喉咙深处冒出一个酒嗝儿，屋子里的酒味儿很浓郁，走进去的人只是闻闻味道都有几分醉意。
史思明进门后便朝李白行了个叉手礼，大笑道：“久慕太白居士之名，今日相见，幸何如之，在下史思明，有礼了。”
李白仍闭着眼，仿佛什么都没听到似的毫无反应。
史思明没有丝毫不快，他很清楚面前这位爷可是连天子和贵妃都懒得搭理的人，盛世诗人多如过江之鲫，李白的诗独树一帜，可称盛唐之首，然而李白的性格却比他的诗更出名，轻王侯，篾权贵，基本操作而已。
热脸贴了冷屁股，史思明丝毫不觉尴尬，反而笑得愈发灿烂。
“太白居士，太白居士？可欲饮酒乎？在下着人送酒来如何？”史思明探过身轻声问道。
说到酒，李白顿时睁开了眼，没办法，诗仙大人就是这么没出息，世上唯独只有酒能让他动容。
“酒来！”李白潇洒地一招手，仿若剑仙在召唤他的逍遥仙剑。
酒很快就来了，不是飞来的，是府里下人送来的。
李白揭开酒坛封口，端起酒坛就往嘴里灌，眨眼间干了半坛酒，嘴喝了一半，衣裳喝了一半。
搁下酒坛，李白满足地叹了口气，终于回了魂，这时他才抬眼第一次正式打量史思明和冯羽。
冯羽紧张地吞了口口水，木然站在史思明身后没动弹。
谁知李白根本不认识他似的，目光在他身上没做丝毫停留，一晃而过，最后注视着史思明。
“你是何人？”李白眯着醉眼，顺便打了个酒嗝儿。
史思明含笑道：“在下刚才说过，大燕国镇军大将军，史思明。”
李白反应迟钝地沉默片刻，又道：“此地是何地？”
史思明仍笑吟吟地道：“此地是大燕的国都，晋阳。”
李白蹙眉陷入了沉思，想了很久，最后痛苦地双手薅头发，哀叹道：“呜呼！我为何在此地？我如何渡的黄河？我难道不应该在洛阳吗？”
史思明忍住大笑的冲动，情知这酒腻子整日醉醺醺的，可能跑错了地方，稀里糊涂来了晋阳。
“太白居士，既来之，则安之。人生匆忙，只要有酒，何处不是归乡。君以为然否？”
李白点了点头，道：“倒是有几分道理，不过我还是要去洛阳，友人在洛阳相候，我不可失约。这位史，嗯，史……贤弟，告辞。”
李白说走就走，起身光着脚踉踉跄跄便往屋外走去。
冯羽进门后一言不发，非常低调地站在史思明身后，尽量用史思明宽阔的肩膀挡住自己的脸。
见李白要离开，冯羽没来得及松口气，李白恰好走过他的身边，不经意一瞥，李白惊愕地道：“你，你你……”
冯羽心头一沉，抿唇没出声。
史思明目光一闪，含笑道：“太白居士莫非认得我这位冯贤弟？”
李白却忽然露出冷笑，道：“无名之辈，也配我李太白认识？”
转身看着史思明，又看了看冯羽，李白慢吞吞地道：“我突然发觉自己进了狼窝，这位史贤弟，还有这位冯……嗯，冯贤弟，尔等面目不善，眼神带煞……”
一边说，李白一边努力回想什么，忽然一拍大腿，道：“是了！尔等是叛军，是安禄山的麾下，晋阳城也在叛军手中，对不对？”
换了旁人当着史思明的面如此说话，史思明早就拔出他的四十米大刀把他剁得稀碎了。
然而，眼前这位是李白。
李白无官无职，孑然一身，可他在文人仕林之中却享有非常高的声望，史思明是打算向朝廷归降的人，若此时杀了李白，日后不大不小也是一桩麻烦，文人得罪不起，诗人也得罪不起，尤其是李白这样的诗人。
史思明在李白面前明显涵养很好，含笑道：“太白居士明鉴，我等起兵并非叛乱，而是奉天子密诏讨贼，贼子便是杨国忠。如今奸臣杨国忠已授首，天子已退位太上皇，讨贼的目的达到了，我们已决定归降大唐，从此永不再叛……”
话没说完，李白已不耐烦地打断了他：“我只是云游四方一散人，你与我说这些作甚？你面目狰狞，我不喜与你多说话……”
眼睛朝冯羽一瞥，李白指着他对史思明道：“他长得比你迎人多了，我喜欢与他说话，小后生，你是何人？”
冯羽见李白完全不认识自己，不由大松口气，心中冒出一股从鬼门关收回了腿的庆幸，闻言急忙笑道：“晚生冯羽，剑南道人士，忝为大燕左相，拜见太白居士。”
李白两眼一亮，道：“你也是从蜀中来的？哈哈，同乡，同乡，当浮一大白，走走，饮酒去，他乡遇同乡，今日注定又是一场大醉，哈哈，人生不亦快哉！”
说完李白勾住冯羽的肩，不由分说便拖着他往外走。
冯羽急了，一边挣扎一边道：“太白居士且慢，此处是大将军府邸，府里有上好的美酒，太白居士何故舍近而求远？”
李白不悦道：“我不是说过吗？不喜与这人说话，他太丑了，看着他的模样我喝不下酒……”
冯羽愕然，这位诗才绝世的酒鬼真是……什么话都敢说呀。
奇怪的是，史思明居然也不生气，仍然笑吟吟地看着李白。
有了大唐天子和贵妃作为参照物，史思明早就做好了心理建设，人家对天子和贵妃都没好脸色，自己一个叛将怎么可能指望人家看自己顺眼？很正常，这才是桀骜不驯的太白居士本色。
冯羽又挣扎了几下，求助地望向史思明。
史思明却哈哈笑道：“既然太白居士与冯贤弟投缘，史某便不勉强，冯贤弟代我好生款待太白居士，只要居士留在晋阳城，美酒和美人儿都管够。”
说着史思明朝冯羽挤挤眼。
冯羽会意，他知道史思明想留下李白，至于留下李白做什么，冯羽还没弄明白。
于是冯羽也放下了担忧，大方地与李白离开了大将军府。
晋阳算是叛军伪朝廷的临时国都，叛军占据晋阳后，对城池和百姓倒是没怎么破坏，毕竟兔子也不吃窝边草。所以晋阳街头尽管被叛军所占，街上倒也算是繁华，人来人往车流不息。
冯羽搀扶着踉踉跄跄的李白，出了大将军府后往东走，冯羽打算将他安置在客栈里。
走到一处小巷口时，李白身形忽然一闪，闪进了巷子里，顺手将冯羽也拽了进来。
随即冯羽惊愕地发现自己被壁咚了。
李白一手撑着巷子斑驳的夯土墙壁，凑近了脸打量他，眼里带着几分笑意。
“冯羽小后生，分别数年，别无恙乎？当年在石桥村时，你偷偷朝我的酒坛里撒了泡尿，今日我终于可报此大仇了。”

第六百一十三章 根源问题
李白的性格和他的诗一样狂放不羁，但他绝非淡泊名利，事实上他很想当官，很想在官场上有所作为。
在他一生所作的诗句里，大多是非常潇洒写意，奔放雄奇，里面也常透露出潇洒孤傲的人生态度，从他的诗里很难看出他对官场有着深深的执念，世人总以为他是天生不喜束缚，不喜摧眉折腰，喜爱自由浪漫，喜爱大好河山。
然而，事实是，他的潇洒，他的自由浪漫，他出宫后游历大好河山，做人做得如此洒脱惬意，归结起来只有一个原因，“没有办法”。
唯一的当官经历，活在宫闱中别提什么志向抱负，连个人都不像，李隆基只是把他当成了豢养的宠物。
李白不得不潇洒地离开了官场，不得不做一个云游四海狂放不羁的诗人，可是当官仍是他最梦寐以求的志向，是他的心魔和执念。
叛军未平，李白竟出现在被叛军占据的晋阳城，行踪透出一股怪异味道。
冯羽目瞪口呆看着他，半晌没说话。
良久，冯羽忍不住道：“你到底认不认识我？”
李白仍保持着壁咚的状态，哈哈一笑，嘴里的酒味喷得冯羽想吐。
“小后生，敢在我酒坛里撒尿的混账，你化成灰我都忘不了。”
冯羽惊讶地道：“刚才在史思明面前……”
李白冷笑：“你很希望我在史思明面前与你相认吗？你和顾青都是石桥村出来的，仅这一句话，你便死无葬身之地。”
冯羽明白了，感激地道：“多谢太白居士救命之恩，晚辈感激不尽。”
李白摇摇头，上下打量着冯羽，捋须微笑道：“当年在石桥村时，倒是看不出小后生也是个人物，潜伏敌后，忍辱负重，居然还做到了叛军的左相，不错不错。”
冯羽眨眨眼，笑道：“太白居士何以知道晚生是潜伏敌后？说不定晚生早已投了叛军呢。”
李白呵呵笑道：“刚才在史思明面前你紧张慌乱，整张脸藏在史思明身后，生怕我认出你，这副心虚的模样怎么看都不像是投身于叛军的人，我活了大半辈子，若连这点眼力都没有，算是白活了。”
冯羽朝李白长揖一礼，道：“太白居士慧眼如炬，晚生受教。今日若非太白居士机敏聪慧，晚生此刻恐怕已被拿入大狱严刑拷问了。”
李白盯着他的眼睛，道：“你是奉顾青之命潜伏敌后的么？”
“是，早在安禄山起兵之前，顾阿兄已察觉到安禄山有谋反迹象，命晚生以益州商贾纨绔子弟的身份打入叛军内部，与史思明，安庆绪结交，伺机而为。”
李白目光闪动，道：“听说安禄山死于刺杀，此事怕是与你脱不了干系吧？”
冯羽淡淡一笑，道：“是晚生暗中布局，李十二娘亲手刺杀。”
李白眼睛一亮，道：“善！少年英雄，有勇有谋。石桥村果真是个人杰地灵之地，不但出了个顾青，还出了个冯羽，当初应该在石桥村多留驻些时日，好教我与各位少年英雄好生结交一番。”
冯羽眨眼，露出顽皮之色：“如今与晚生结交也不迟呀，只要太白居士不再计较当年我朝你酒坛里撒尿的事，咱们依然可做忘年知己。”
李白放声大笑，道：“好，今日你我重新论交，也不算错失美玉。与我忘年交者，前有顾青，后有冯羽，皆是当世英雄，李太白能得二位为友，今生之幸也，当浮三大白以酬忘年知己，喜事岂能无酒？走走走，且饮酒去！”
冯羽当即便引李白朝自己府邸走去。
走出巷子，李白神态表情又变了，走路时眼睛望天，鼻孔看地，一副明明白白写在脸上的倨傲之相，与他名士狂人的名气非常相符。
冯羽则半躬着身子，一脸虚情假意的陪笑，殷勤地在前方引路。
回到自己的宅院，冯羽屏退了下人，带着李白来到后院厢房内，落座之前，冯羽小心地在屋子前后巡查了一遍，确定无人偷听监视后，这才命人上酒。
李剑九一身素装，端着酒坛进屋。
李白飞快朝她一瞥，又看了看冯羽，微笑道：“这位小娘子怕是也会几手杀人技艺吧？”
冯羽急忙介绍道：“这位是李十二娘座下弟子，李剑九。”
李白恍然，露出敬重之色道：“原来是十二娘座下弟子，十二娘是巾帼英雌，当世豪侠亦自愧不如，是我生平最佩服的奇女子。”
李剑九抿唇一笑，朝李白行了个福礼后，默默地退出屋子，独自在屋子周围巡弋，以防隔墙有耳。
屋内二人举杯欲饮，李白动作忽然一顿，瞥向酒盏狐疑地道：“这酒……你没往里面撒尿吧？”
冯羽正色道：“当年往您酒坛里撒尿，那时晚生还是童子，童子尿大补，晚生是给您补身子呢。如今……唉，如今晚生已非童子之身，思来犹觉惆怅。”
李白一愣，接着哈哈大笑：“时隔多年，你仍是当年那个小混账。”
冯羽嬉皮笑脸道：“晚生干的这活儿，若没有一点混账性子，怕是一天都混不下去。”
李白神色一正，压低了声音道：“小后生潜伏敌后，想必身边也需要人才吧？布局刺杀安禄山时，若无李十二娘的超凡身手，你布的局也不一定能成事……”
冯羽目光闪动，微笑道：“太白居士的意思是……”
李白深吸了口气，道：“李某不仅善作诗，善饮酒，也善杀人，你需要我。”
冯羽笑嘻嘻地道：“太白居士莫闹，您可是当世风流名士，晚生怎能让您做如此危险之事，顾阿兄若知道了，必不饶我。”
李白怅然叹道：“李某已是知天命之年，一生光阴蹉跎，除了作诗百无一用，如今天下动荡，黎民流离，李某想为百姓做点事，也想为朝廷立个功，成全我此生为官之志，小后生你能理解吗？”
冯羽点头：“能理解，但大可不必。如今顾阿兄已是朝廷重臣，以太白居士和顾阿兄的交情，去了长安顾阿兄必会给太白居士安排官职，您何必冒此无谓之风险来博取功名？”
李白冷笑：“你觉得李某是那种靠乞讨和交情来求官职的无耻之徒？”
“呃，晚生绝无此意。”
“李某若能拉得下颜面，当年也不至于落魄辞官，我要的功名，自己去博，不必乞求他人怜悯施舍。”
冯羽犹豫半晌，忍不住问道：“不知太白居士的身手……”
李白斜瞥了他一眼，冷笑道：“比李十二娘只高不低。你这样的，须臾间我能杀一百个，如宰一百只狗尔。”
冯羽：“……”
不要跟一个酒腻子计较，不要跟一个酒腻子计较……
心中默念几句，冯羽深吸了口气，表情如常道：“若太白居士执意为朝廷立功，便请留在晋阳，迟早会有机会的。”
李白大喜，但在晚辈面前还是矜持地捋了捋花白的胡须，傲然道：“如此，算李某欠你个人情，以后若有人杀你，我帮你报仇。”
冯羽刚点头，随即觉得不对，忍不住道：“若有人杀我，不是应该保护我吗？为何直接跳到帮我报仇了？”
李白斜瞥着他，道：“你和你的仇敌同时掉入水里，你是选择自救，还是选择在水里杀了仇敌？”
冯羽虎躯一震：“当然自救，自己活命才能杀仇敌呀。”
李白缓缓道：“所以，你自救，我帮你杀仇敌，有问题吗？”
冯羽被李白的神逻辑惊呆了，半晌没出声。
仔细想想，这逻辑居然特么的无懈可击。
冯羽当即决定，还是暂时哄着李白吧，待到真正要杀人的时候，指望不上这位脑回路清奇的风流名士，谁信谁死。
……
长安城。
顾青正逐字逐句仔细看着一份从河北传来的军报。
军报是沈田派人送来的，上面详细写着沈田所部一万骑兵北渡黄河后，如何在敌占区活动，如何伏击小股叛军，如何突袭城池等等。
总的来说，沈田的表现可圈可点，全部按照顾青交代的战略意图一丝不苟地执行。
沈田是个合格的军人，他知道战场上“服从”二字的意义。
顾青看了几遍军报，满意地颔首赞许：“不错，沈田干得很好，待他凯旋归来，一定奏请天子给他请功封赏。”
一旁的段无忌轻声道：“沈将军功高，难得的是战场上懂得随机应变，率孤军在敌后活动竟能取得如此战绩，可担大任。”
顾青点头道：“这一万骑兵起到的作用不小，近日听闻从北边来了好几拨信使，与天子商议归降之事，这便是沈田给史思明造成的心理压力，逼得他必须做点什么了。”
段无忌迟疑道：“公爷，史思明归降，对咱们安西军并非好事……”
顾青笑道：“对天下百姓是好事，至少南北的战乱结束了，百姓们可以恢复安居乐业的日子，不会再有那么多的无辜百姓死于战火之中，我们从入关平叛以来，历经多次大小战事，其初衷不就是结束战乱，让百姓们恢复宁静的生活吗？不然我们为了什么而拼命？为了天子的江山社稷？呵。”
段无忌钦佩地道：“公爷所想总是高瞻远瞩，立意甚远，学生不及也。”
顿了顿，段无忌又担忧地道：“但史思明是反复小人，他的归降并非真心实意，将来恐怕还是会反的，公爷不可不防。”
顾青无所谓地道：“只要他肯归降，我便有办法弄死他，一劳永逸，岂不美哉。”
段无忌一凛，接着兴奋地道：“公爷若除掉了史思明，天下太平了，那么接下来岂不是要……”
顾青淡淡瞥了他一眼，道：“不要胡说八道，这么大的人了，管不住嘴么？”
段无忌含笑道：“是是，学生失言了。”
顾青又道：“入长安城前，我让你熟记吏部官员名册，你可记住了？”
段无忌道：“长安城的官员大多记住了，别的州县官员仍在背记。”
顾青嗯了一声，道：“你留意一下朝中名册上那些多年不得升迁，而官声又比较清廉的官员，将他们的名单总结一下，品级高低无所谓，重要的是踏实做事。”
“公爷的意思是……”
“天下太平后，我需要文官治理天下，尤其是被叛军荼毒的北方，这件事现在可以提前准备了。”
段无忌小心地道：“公爷欲派遣官员充入北方各州县任职？”
“嗯，但我需要务实之人，那些只知夸夸其谈只知之乎者也的酸腐之人永不录用。”
顾青沉思半晌，嘴角微微扬起，道：“叛军在北方做了一件我想做又做不了的事，那就是拿北方的地主豪绅开刀，如今北方的土地大多已收归叛军名下，那些地主豪绅也大多被抢掠一空，对我来说，这是好事。”
段无忌兴奋地道：“公爷可以将北方的土地接收过来，分配给那些流离失所的百姓，或许还可以颁下政令，扼制权贵圈占土地，多年以后，北方的土地政令已有渐成之定规，用北方的土地政令再去潜移默化影响南方……”
顾青赞许地看了他一眼，笑道：“你倒是想得深远，不过想得太美好了。从古至今，地主豪绅阶级不是那么好对付的，尤其是关于土地，稍微触碰便会引起他们激烈的反抗，咱们只能在妥协和强迫之间寻找平衡之道，慢慢改善权贵地主圈占土地的现状，道长且坎坷，这辈子要做的事还多着呢。”
“学生愿为公爷之志向肝脑涂地，公爷之志便是学生之志。”
“独木不成林，所以我们需要很多心怀志向的官员一同做这件事，天下乱局的根源问题就是土地，改变了土地圈占的问题，以后天下就不会乱。”
段无忌用力点头：“原来当初公爷说要将学生调入吏部任侍郎，其实是早就为此事而铺垫，学生知道如何做了，一定会仔细参详所有官员的为人品性，选出一批踏实做事的清廉官员，辅佐公爷一展抱负。”
段无忌走后，顾青独自坐在屋子里呆呆出神。
叛乱平定后，他要面对的事情更复杂，更凶险，比战争更艰难，但愿这条路能走到终点，如此也不枉来这世界一遭，自己终归为这个世界的普通百姓做过一些实事的。

第六百一十四章 因何而战
历朝历代变法，未有不流血牺牲者。
顾青知道自己要做一件很危险的事。从古至今，以农耕为主的社会形态里，土地是利益的根源，也是所有问题的根源。
而顾青，打算动一动这个根源。
这样一来，他势必动了很多人的蛋糕，地主权贵阶级的反扑也将异常疯狂。
后果难料，这件事顾青并无把握，但他还是决定要做。
可以想象地主和权贵们的反扑将是多么激烈，顾青不知道自己最后是什么结果，可这件事一定要做，流血牺牲也在所不惜。
一千年前，商鞅君在咸阳说，我特么裂开了。
一千年后，顾青在长安说，我欲变法，但我不想裂开，不从我法者，我特么让你全家裂开。
……
隆冬时节，长安降下了鹅毛大雪，天冷得邪性，天地间仿佛被冰雪冻住了似的，若非不得已为生计奔波，人们大多都猫在家里过冬，没人愿意在这鬼天气出门。
顾青在家用夯土和糯米汁盘了个火炕，炕下烧起干柴，屋子里比烧炭更暖和。
顾家后宅的女人们被火炕吸引了，纷纷来顾青的屋子里参观取经，一个个啧啧赞叹，就连多日对他冷冰冰的杨玉环也在皇甫思思的拖拽下，半推半就地来了顾青的屋子，摸了摸发热的火炕，一脸新奇地仔细端详。
顾青想修补与杨玉环的尴尬关系，急忙命下人在杨玉环的屋子里照原样也给她盘了个火炕，铺上厚厚的褥子，人躺在上面舒服得扶摇直上九重天。
给杨玉环盘了火炕后，她对顾青的态度终于阴转多云，冰冷的俏脸好歹有了一丝缓和的迹象，虽然二人单独在一起时关系仍有些尴尬，至少也能说几句“今天天气哈哈哈”之类的废话了。
后院东厢房里，皇甫思思半边身子靠在顾青的肩上，屋子里暖暖的，火炕烧得正旺，皇甫思思舒服得像一只打盹儿的猫，眼睛微微眯起，发出满足的叹息。
“公爷真是全才呢，好像什么都会。既会治军治民，又会行商赚钱，居然还会打火炕，有了这个东西，咱们冬天可算好过了。”
顾青也躺在炕上，耷拉着眼似睡非睡，炕桌上凌乱地摆着两样小菜和一壶酒。
下午与皇甫思思同酌了几杯，此刻困意上头，意识正被周公拉入无尽的深渊。
忽然想起什么，顾青猛地清醒了一些，道：“最近咱家商号赚了多少？”
皇甫思思掐了他一把，没好气道：“每次与妾身在一起总是谈钱，真拿妾身当你的恩客不成？”
“你我老主顾了，不必见外。明日你准备一笔钱，几千贯吧，我要用。”
皇甫思思哼道：“没有！大冬天的都不愿出门，买卖也淡下来了，要赚钱得等到开春。”
顿了顿，皇甫思思好奇道：“你要钱作甚？安西军如今的钱粮都由朝廷国库开销，咱们不必自己贴补了呀。”
顾青哦了一声，道：“每到入冬，长安城总有不少难民聚集，这么冷的天，难民们不好过呀，这两年被战火波及，他们的日子更难过了，今年冬天长安城内外的难民比往年更多，我想在城外开几家施粥的善棚，不管怎么说，让难民们度过这个冬天。”
皇甫思思沉默片刻，道：“妾身明日将钱筹出来。”
顾青搂住她的肩，笑道：“我就喜欢你这一点，识大体，有胸怀，铁肩担道义，妙手抱龙柱……”
皇甫思思惊愕地睁大了眼：“妙手抱，抱……”
“不必细究，纯粹为了凑排比。”
反应过来的她狠狠地掐了他一把，嗔道：“没一句正经话，说着说着就暴露你的歪心思，一直这样不正经也就罢了，偏偏到了该不正经的时候，却又一本正经与妾身谈价钱，若让安西军将士知道他们的主帅私下里竟是这般德行，只怕无数人会悲愤得自戳双目……”
“说起谈价钱……”顾青说着手已开始不规矩地在她身上游走，嘴里淡淡地道：“今日你准备了多少钱？一分钱一分货，钱给够了我的服务态度才会好，自己掂量吧。”
皇甫思思被他不规矩的手弄得浑身痒痒，扭动着身子笑道：“没钱，你爱要不要，反正妾身无所谓，逼急了我，我便去告诉安西军将士们，跟他们说公爷私下里是怎样的无耻嘴脸。”
顾青懒洋洋地道：“一代战神百战归来，回家发现自己的女人不给钱想白嫖，战神一怒之下，十万华夏将士怒奔而来，将战神送进青楼接客，战神活活爽死了。”
皇甫思思呸了一声，随即不知想到了什么，俏脸儿一红，在顾青耳边低声道：“天宝年间，江南有一位名叫张鼎之的道人，据说他写了一本《洞玄子》，书中皆是夫妻敦伦之术，配合道家吐纳气息之法，习之对男女身子皆有裨益，时年江南贵妇皆秘密相传，妾身……妾身也暗中为公爷求来一本，公爷若有意，不妨习练一番。”
顾青愣了：“《洞玄子》？好熟的名字……”
随即顾青垮下脸：“你对咱们的房中之事不满意？所以需要这本破书加个辅助？”
皇甫思思噗嗤一笑，红着脸道：“妾身当然满意，不过公爷日后妻妾不少，若长久征伐，妾身怕伤了您的身子，您习了此术，将来也好与妻妾们白头偕老，恩爱一生。”
顾青动容道：“你连不正经起来都让我感动……不愧是我的贤内助。”
皇甫思思啐道：“妾身只是妾室，正不正经的，终归还是要为公爷的身子着想，皇图霸业也好，夫妻敦伦也好，身子安康才是一切霸业的根源。”
顾青感动地搂住她的肩：“你如此为我着想，我还总是找你要钱，我真不是人……今晚，我决定对你免费。”
……
城外的施粥的善棚第二天就搭好了，由于战乱的原因，今年冬天长安城外驻留的难民特别多，都是携家带口，有青壮也有妇孺，他们瑟缩在城外的聚集处，紧紧靠在一起互相取暖，麻木的表情透露出这场战争究竟摧毁了他们多少珍贵的人和事。
顾青领着亲卫走在城外的难民聚集处，巡视许久，脸上的神情越来越沉重。
宋根生与他并肩同行，他是京兆府尹，为了安置这些难民，他已熬了许多天没睡过整觉了，可城外的难民越来越多，他也很难照顾周全。
“朝廷必须想办法调拨一些粮食出来，没有过冬的衣裳还好说，我已允许他们聚集生火取暖，也组织青壮在附近的山林里伐木劈柴，但是粮食是个大问题，京兆府已经支应了一部分出去，仍然不够，人太多了。”宋根生忧虑地道。
顾青嗯了一声，道：“有没有大概的数字？城外所有难民大概多少人？”
宋根生苦涩地道：“目前已有四万左右，每天还有许多从北方过来的，待到开春，我估计长安城外将有十万难民聚集。”
顾青想了想，道：“粮食我来想办法，你负责落实统计难民的户籍和人数，然后将他们划分出区域聚集，有家有口的为一区，独身老弱为一区，成年青壮为一区等等，将他们区分开来，对统一管理有好处。”
“还有就是提前预防疫病，这些人聚集在一起太混乱了，有病的没病的都混杂一处，万一有疫病就是大灾，所以必须从城里征集一些大夫过来帮忙，单独在僻静处开辟一个病区，有病在身的难民全部集中在病区，不得四处乱窜。”
宋根生点头：“有道理，你这么一说我便有头绪了。”
顾青沉吟片刻，又道：“我再调拨两千将士过来，维持难民聚集处的治安，难民太多了，若被有心人煽动，恐生大乱，不得不防。”
宋根生道：“调兵亦是应该，这么多难民，我真担心会闹出事来，京兆府的差役和不良人终究不如军队有用。”
二人一边说一边走，前方不远处便是大批难民密密麻麻聚集的地方，韩介忽然闪身拦住了顾青。
“公爷，前方难民太多，末将请公爷止步，莫往前走了，这些难民中许多人对朝廷心怀怨恚，末将担心他们冲动之下做出对公爷不利之事。”
顾青摇摇头：“无妨，我必须要去他们中间走一走，了解他们的情况才能为他们做正确的事。”
韩介犹豫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握紧了腰侧的剑柄，神情警惕地跟在顾青身边，身边的亲卫们则悄然围在顾青四周。
顾青和宋根生走进难民群中，看到这些难民神情麻木，在湿冷的泥地上或躺或坐，四周生了许多火堆，火堆将积雪融化，但地上仍然又冷又湿。
难民们面无表情，长途跋涉来到长安城外，仿佛已耗尽了他们最后的力气，他们目光呆滞地坐在地上，仰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
对于顾青这群明显是官府中人的到来，难民们没有迎接，也没有诉苦，甚至连乞讨都提不起力气，对他们来说，似乎只有死才是最后的解脱。
顾青神情越来越凝重，这场战乱已经将天下百姓祸害得如此凄惨，眼前这副人间地狱般的场景，哪里有半分大唐盛世的模样？
朝堂，天子，叛贼，包括地方的官员，都出了大问题，必须要纠正，否则天下百姓的日子将会越来越苦。
本来打算与难民们聊一聊，了解他们如此惨状的原因，但此刻顾青已没了心情，而且难民们如此麻木的样子，估计也聊不出什么。
于是顾青和宋根生走了一圈后，离开了难民群。
来到城门口，顾青对宋根生道：“难民群的区域划分和疫病预防就交给你了，粮食的事我去想办法，一定尽快弄到粮食。”
宋根生点头，然后担忧地道：“今日能否调拨一批粮食过来？你在城外开的那几家善棚恐怕顶不了什么事。”
顾青痛快地道：“我马上下令，从安西军大营临时调拨一千石粮食应急，剩下的部分我再去想办法。”
与宋根生辞别后，顾青没回家，吩咐亲卫马上去太极宫。
时已傍晚，太极宫快落闸了，顾青领着亲卫进了宫门求见李亨。
李亨有些不耐烦地在延嘉殿接见他。
顾青入殿，匆匆行过君臣之礼后，开门见山地道：“陛下，长安城外难民越来越多，目前人数已四万之众，臣初步估计，若待到开春，城外将有十万难民聚集，这些难民没有生活着落，臣请陛下开官仓放粮，赈济难民，帮他们度过这个冬天。”
李亨皱眉，不悦地道：“顾卿，你在朝为官多年，应该知道规矩，国库官仓之粮每年都提前安排好了去向，支应军队，徭役，以及官员俸禄等等，每一笔都有成规，你如此突然便要开仓放粮，难民肚子填饱了，可天下各州县会出大问题的。”
顾青沉声道：“陛下，事有轻重缓急，臣以为先将难民的肚子填饱才是眼下最紧急之事，至于朝廷别的安排，可以从缓，可以取消，也可以削减，不至于出大事，但若难民的肚子填不饱，一定会出大事。”
李亨冷冷地道：“会出什么事？他们会造反么？呵，饿得连木棍都提不动，就算造反朕也有把握将他们平了。”
顾青惊愕地看着他，虽然清楚李亨的昏庸比他爹只强不弱，但他还是错误地估计了李亨昏庸的程度。
“陛下，那些难民是您的子民，不是您的敌人啊。”顾青压抑住怒火道。
李亨仰起脸，沉默半晌，道：“顾青，朕今日与你说几句实话。你没坐在朕这个位置上，所以不知朕的难处。难民是朕的子民，难道朕不想救他们吗？可是朕也无能为力，你不妨猜一猜，如今国库和长安京畿官仓所余之粮还剩多少？”
见顾青没说话，李亨淡淡地道：“官仓之粮，其实只够养长安城的军队，以及发放京畿官员一季之俸禄，原本渭水和潼关还打算发动徭役加固河堤和修复城墙的，因为粮食不够，朕不得不下旨停工，待明年夏粮入京再议。”
“城外四万难民，而且每天还有新的难民到来，朕早已知道，但……京畿之地已然无法再拿出粮食了。安禄山叛乱后，朝廷割据南北，中央与地方几乎断了联系，南方诸州的秋粮很多都被他们地方官员消耗掉了，而关中因为战乱几乎颗粒无收，顾青，你若是朕，你怎么办？”
顾青沉声道：“臣知陛下的难处，但臣更知道，无论多难，城外的难民必须照顾好，陛下刚登基不久，若对难民生死不闻不问，天下百姓闻之，将会对陛下多么失望，粮食的筹集可以想办法，从南方调拨，从京畿官员的俸禄里扣除，从军粮里暂调等等，臣以为，只要真心去做，办法总比困难多。”
李亨忽然露出讥诮般的笑容：“办法总比困难多？呵呵，顾青，提气的话儿谁都会说，可解决问题的办法却没那么容易想出来，你若能办，朕便交给你办如何？”
顾青的脸色也渐渐冷了下来，道：“君无戏言，臣当仁不让。”
李亨也生出一股怒意，冷冷道：“君无戏言，你既然要接手这件事，朕便交给你，朕倒想看看你能不能凭空变出粮食来！”
顾青凛然躬身：“臣，领旨！”
直起身，顾青目光冰冷地瞥了李亨一眼，然后转身便离去。
走出太极宫，顾青仰头深呼吸几次，这才缓缓平复了心头的怒火。
困难确实有，但李亨对子民的冷血也是清清楚楚地写在脸上的。
这样的皇帝，实在太不配了。
宫门外，韩介等亲卫迎上来，顾青冷冷道：“先不回家，去大营，召集众将帅帐议事。”
一行人又出了城，进了安西军大营后，顾青下令擂鼓聚将。
众将到齐后，顾青环视众将，然后望向段无忌，道：“无忌，军中存粮如今剩下多少？够将士们多少天所用？”
段无忌不假思索地道：“存粮大约一万石，够安西全军将士大约一月所用。”
顾青沉吟许久，道：“若从军中存粮里支取三分之一的话，会不会有影响？”
段无忌苦笑道：“当然有影响，将士们吃不饱肚子，会有怨气的，对公爷的声誉不利，军心也会不稳，公爷请三思。”
顾青叹气道：“有件事迫在眉睫，我既然看见了，就不能视若无睹，天子不管，朝堂不管，总归要有人管，否则这个世道未免太黑暗了，几万条活生生的生命，难道眼睁睁看他们饿死在我们眼前吗？”
常忠迟疑道：“公爷所说可是城外难民？”
“是。”
常忠苦笑道：“末将也看见了，可咱们实在无能为力呀，总不能喂饱了难民，却饿了自己袍泽兄弟的肚子吧？”
顾青垂头，无力地叹息，帅帐内充斥着一股低迷的气息。
沉默良久，顾青忽然轻声道：“诸位，我们这些年南征北战，战场上流血拼命，虽九死而无悔，我们……究竟为谁而战？”
抬头环视众人，顾青忽然笑了：“每次帅帐议事，我们都是非常务实地讨论战事战术，讨论如何打胜仗，好像我们从来没有问过这个问题……”
“诸位，我们究竟为谁而战？因何而战？”
众将面面相觑，他们已明白了顾青的意思。
答案，其实一直都在。

第六百一十五章 筹粮赈民
“不忘初心”不是口号，是实实在在提醒人们，我们当初为了什么而走上这条路。
这个问题非常重要，它意味着自己走过的这条路是否值得，是否偏离了方向，是否留下了遗憾。
安西军从顾青指挥他们打第一场仗时，便有了初心。
那时将士们的初心很朴素，他们只为杀敌领赏，顾青出手大方，每斩一敌得五十文，这些年大大小小的战事下来，顾青不记得自己发出去多少赏钱，总的来说，单位应以数十万贯计。
将士们的赏钱也拿得手软，安西军不但有强大充足的后勤，而且也是众所周知的富得流油，数年下来，将士们基本都已成了中产阶级，朝廷那点小赏钱他们已看不上眼，如果今日就退役归乡的话，他们每个人都能成为村里不大不小的地主富户。
普通将士的初心其实只是出于私利，这很正常。
但顾青的初心呢？
顾青从领兵的那天起，就没有过升官发财的想法，以他的能力，不会选择以领军征战的方式来实现升官发财的野心，太累了。
石桥村那个寒冷的夜里，官府来人，宣布村里几位妇人的丈夫战死沙场，扔下一点抚恤就走，妇人从此成了寡妇。
青城县衙，死士屠虐，豪侠们明知必死，仍然前赴后继，只为保护一位为民做主的县官。
襄州城外，老者拽着顾青座下战马的缰绳，苦苦询问太平日子何时到来……
来到这个世界开始，一幕幕的记忆充实了顾青的人生，丰富了他的立世志向，那些有血有肉的人和事，成就了顾青如今的理想，更坚定了他的初心。
离开石桥村的那个山村少年，他的初心是为人间铺一条宽阔大道，如今位高权重，少年的初心仍未变。
“大营存粮暂拨三千石给城外难民，将士们从我开始，每日减一顿，说到做到。”顾青断然道。
将领们毫不犹豫地起身抱拳：“遵公爷令。”
“各位回营帐与将士们好好解释，包括我也一样，将士们少吃一顿饭能救几万难民，这是大功德。”
“是！”
顾青又望向段无忌，道：“去我城里的府邸找思思姑娘，支取一万贯，派人下江南，陆运也好，漕运也好，十万火急从江南各州各县采购粮食送来长安。对了，思思名下有商号，商号有各种陆运漕运渠道，以及江南各大商贾的人脉，让思思停了买卖，专门联络各大商贾，加快采购粮食的速度。”
段无忌凛然道：“是，学生马上去办。”
顾青又望向李嗣业，笑道：“有件事你去办最合适……”
李嗣业大声道：“公爷尽管下令，若办不好，末将提头来见。”
顾青笑道：“‘提头来见’是个病句，而且没那么严重，你带人在长安城各大官仓搜罗粮食，官仓里所有的粮食我都要了，就说是奉天子旨意，天子确实下了旨，让我来处置城外难民的事宜，你奉旨行事，谁敢拦你，你就揍他个半死。”
李嗣业咧开大嘴笑道：“公爷好眼光，此事末将去办果真最合适，哈哈，老子奉旨抢粮，哪个狗杂碎敢拦我，揍死他个杂碎！”
“是‘筹粮’，不是‘抢粮’……”顾青无力地叹息：“你少张嘴，正大光明的一件事到了你嘴里，就变成剪径劫道了。”
顾青沉吟半晌，又对段无忌道：“你再以我的名义草拟一道奏疏送进宫，就说难民聚集，君臣共苦，臣请削减京中官员俸禄，用以赈济难民……”
嘴角一扬，顾青微笑道：“奏疏写得夸张一点，占住道德制高点，大概意思就是削减俸禄这件事是非常有道德的一件事，用自己的俸禄赈济难民，简直是莫大的功德，谁若不愿削减，便是人民的罪人，便是被史书唾骂千古的奸佞。”
段无忌目光一闪，含笑应是。
常忠呵呵笑道：“公爷这一招用得妙极，当官的都爱惜名声，谁都不愿为了区区俸禄落得千古骂名，那些当官的再不情愿也得老老实实交出俸禄。”
顾青绞尽脑汁回想前世救灾方面的经验路数，想了很久，又道：“常忠你派几十个口才伶俐的将士，做几十个大箱子，散于长安城各坊，并印刷一些传单，告诉长安城的臣民百姓，详细述说城外的难民多么悲惨，离饿死只差一步了，然后号召官员百姓往箱子里投钱，这个叫‘慈善募捐’。”
常忠领命。
为了筹粮，顾青想了这几个办法，可仍觉得不够。
难民的生死确实迫在眉睫，顾青还想为他们多做点事。
“其实啊，真正的粮食都藏在民间……”顾青叹息道：“但民间的粮食很难弄出来，它们都集中在那些地主的手里，南方未被战火波及的地方，地主的存粮肯定不少，若能借来一部分，难民们应当可度过此劫。”
李嗣业沉声道：“非常之时，可行非常之事，公爷，不如咱们索性派兵去抢了那些地主吧。”
顾青失笑，瞪了他一眼道：“这几年你是真的放飞自我了，动不动就是打打杀杀，又杀又抢的，不如你索性上山落草当个山大王如何？”
李嗣业无奈地道：“末将只知道用最简单的法子做最有效的事，派兵抢地主这个法子难道不简单吗？难道抢不到粮食吗？”
“能，但后患太多，说深了你也不懂，反正不行。”顾青冷着脸道。
众将散去，顾青独自坐在帅帐内，神情怅然。
手下的人才还是不够用，军中将领用来办这些民间的事，用起来很不顺手。
赈济难民的事不算大，可顾青仍然做得手忙脚乱，将来处理整个天下的各种繁琐事，那时不知会有多艰难。
难怪历朝历代的开国帝王在打江山时用武将，治理江山时却让未立寸功的文官来治理，这是没办法的事，因为武将干不了这么细致繁琐的活儿。
顾青今日已深深体会到了。
“手下该有一套稳固的文官体系了……”顾青皱眉喃喃自语。
回到城内的宅子里，皇甫思思如同一阵风似的席卷而来，与顾青打了个照面，招呼都没打便匆匆擦肩而过，直奔大门而去。
顾青愕然道：“啥意思？我已不再是你的小宝贝了么？”
思思停下脚步，转过身走来，狠狠掐了他一把，嗔道：“闺房里的私密话，大庭广众说出来成何体统！”
“啥事那么急，招呼都不打就往外走，咱家商号的化粪池炸了？”
皇甫思思白了他一眼，道：“还不是你找的活儿，我忙着联络长安城的各大江南商贾，让他们火速筹集粮食送来长安，今日必须让各大商贾给个准话儿，谁敢阳奉阴违就用军法办他们。”
顾青赞道：“不错，做事就该如此雷厉风行，要不要我派一些亲卫给你壮声势？”
“不必，商号里有伙计呢，再说妾身是跟他们聊事，摆出一副过堂的样子会吓到他们的。”
说完皇甫思思便准备出门，顾青忽然叫住了她。
“与商贾联络过后，你赶紧回来，有件事需要你去办。”
“公爷您说。”
顾青沉吟片刻，道：“你需要出一趟长安，往河南淮南各州城走一圈，我会出具朝廷公函，你每到一地便召集当地的州官和地主，向他们筹措粮食，以朝廷的名义暂借，给他们打白条，愿意借粮食的可以酌情给予奖励，比如请当今天子给地主家题个字，送个‘良善之家’的牌匾什么的。”
思思惊讶地道：“题个字……他们愿意么？”
顾青微笑道：“有钱有粮却没有官身的人，你不懂他们真正需要的是什么，按我说的去做，应该不难。若有那些不配合的地主，你可以用一些雷霆手段杀一儆百。”
皇甫思思迟疑道：“这样做……岂不是跟明抢差不多了？”
顾青正色道：“话不要说得那么直白，虽说实质上是明抢，但我们有遮羞布，还有道德制高点，两者结合起来用，那就不是明抢，而是替天行道，懂吗？”
皇甫思思也是将门出身，对官场上的套路一点即通，于是狠狠白了他一眼，道：“当官的人心眼儿真脏！”
说完皇甫思思头也不回地出门了。
……
第二天，长安城莫名陷入了一种紧张的氛围。
许多安西军将士抬出了空箱子立于大街上，并在街道显眼出张贴榜文，引来无数百姓围观。
榜文的内容只是阐述城外的难民多么悲惨，多么无依无靠，他们每天在饿死的边缘挣扎，榜文号召全城官员和百姓为难民募捐钱物和粮食。
百姓们还在围观时，安西军陌刀将李嗣业率军匆匆入城，直奔城内官仓而去，一副杀气腾腾要打劫官仓的架势，吓得百姓们纷纷避让。
与此同时，一道以顾青的名义写的奏疏送进了太极宫，奏疏的内容也被有心人迅速在长安城内扩散开来。
顾青奏请削减朝堂官员的俸禄，用以赈济城外难民，这封奏疏的内容完整地被传了出来，总之就是占住了道德的制高点，谁若不愿削减俸禄，谁就是无视难民的死活，谁就是千古罪人。
一道奏疏，用道德为武器，绑架了全城的官员。
许多官员暗暗恨得牙痒痒，却偏偏没有一人敢公开反对。
因为道德这件武器实在太可怕了，全城百姓都在盛赞顾公爷深明大义，舍己为民的同时，谁会那么不知死活站出来反对顾青的提议？
不仅不敢反对，还要违心地表示赞同，并且身体力行，主动上疏奏请削减俸禄。
朝堂里当官的人，其实大部分还是比较清廉的，清廉不是因为良心品性，而是他们的权力没那么大，无法用权力来搞钱，大部分官员只能靠朝廷的俸禄养家。
顾青的提议确实给许多官员带来了麻烦，但是顾青也经过了周密的权衡。官员确实有麻烦，但也不至于饿死，事有轻重缓急，长安城大小官吏近万人，这些人的俸禄如果削减一部分出来，加起来凑出的粮食却很可观，所以明知这件事会得罪很多人，顾青还是义无反顾地做了。
在国库和官仓都将告竭的情况下，欲养活城外四万多难民，其实并不是件容易的事。
李嗣业率军从官仓回营。
他的收获不多，不是没抢到，而是官仓里确实没那么多粮食。
李亨的话没说错，官仓的粮食早已有了固定的去向，大部分已经拨付出去了，剩下的那点粮食实在是杯水车薪，顶不了大用。
李嗣业回营后气得哇哇大叫，他觉得很丢脸，公爷交给的任务没办好，扬言要率军出城抢劫地主，部将怎么劝都劝不住，最后部将不得不搬出了军法，李嗣业立马偃旗息鼓不吱声了。
长安城，延兴门外。
顾青依依不舍地目送两辆马车离开长安，上了大道远去。
两辆马车里有两个女人，一个是皇甫思思，一个是张怀玉。
她们将分别去往不同的地方，皇甫思思去河南，张怀玉去淮南，都是去筹集粮食的。
直到马车在大道上消失无踪了，顾青才沉重地叹了口气。
连自己的女人都用上了，可见自己多么缺人才，若是有一批能干的谋臣文吏在手，也不至于如此忙乱。
段无忌骑马跟在顾青身旁，仿佛看出了顾青的惆怅，轻声道：“公爷，学生已在吏部官吏名册中选取了一百余人，他们品级皆不高，也多年不得升迁，但他们官声颇佳，做事干练，看吏部历年的考评，他们在地方为官时还是做过一些对百姓有益的事，比如兴水利，治农桑，事情都做得颇为踏实……”
顾青嗯了一声，道：“只要是踏实做事的人，哪怕没有品级也要重用他们。”
段无忌试探道：“公爷，是否将这些官员都调来长安，公爷见见他们？”
“都调来吧，以吏部的名义调来，命他们进京述职。”
“可是……公爷如今没有吏部的官职，以何名义调任地方官员？此事若不做得圆满些，学生恐公爷会被朝臣攻讦……”
顾青笑了笑，道：“是我当的官太多了，以至于你忘了？两个月前，天子封我为尚书令，尚书令可是名副其实的当朝宰相，人臣之巅，当朝宰相调任一些地方官员来京述职，不是天经地义的吗？”
段无忌恍然，失笑道：“学生真忘了公爷还有这个官职……当初公爷装作重伤未愈，拒绝交出兵权，天子封您为尚书令的事学生以为不了了之了。”
顾青笑道：“交兵权的事不了了之，但尚书令一职我可没上表辞官，天子也没收回。所以名义上，我还是大唐的宰相。”
亲卫护侍着顾青和段无忌入城，一行人走到朱雀大街时，忽然听到一道熟悉的女声嘶哑着嗓子对过路的行人大声疾呼。
“请父老乡民们多多帮衬，请各位踊跃捐赠，战火荼毒，难民流离，过路君子何忍见万千生灵饿毙于风雪……”
顾青勒马，好奇地扭头望去，却见疾呼的女子竟是久违的万春公主。
今日的万春公主只穿着朴素的平民钗裙，天寒地冻的天气，她的脸上却淌着汗珠，脖子上的青筋暴跳，正扯着嘶哑的嗓子一遍又一遍地号召路人捐钱捐粮。
万春的面前摆着一个硕大的木箱，木箱上方有个圆形的缺口，捐钱的路人便从这个口子把钱扔进箱子里。
顾青惊愕许久，然后下马走到她面前。
万春也在人群中发现了他，不由浑身一震，再也说不出话，见顾青朝她走来，万春深吸了口气，努力压抑自己越来越快的心跳。
顾青走到万春面前，惊讶的眼神不停朝她上下打量，仿佛不认识她似的，目光里带着浓浓的不敢置信。
二人对视，良久无言。
半晌之后，顾青忽然伸出手，快准狠地捏住了她的下巴，嗯，是真的，然后再捏脸，捏鼻子……
至于胸……嗯，木兰无长兄，算了，不捏了。
“你……你作甚！不要太过分了！”万春打掉了他的手，又羞又怒地道。
顾青仍不确定地道：“是你吗？是那个用鼻孔瞪人的公主吗？……你爹生的该不会是双胞胎，另一个不小心扔进下水道，然后被老鼠癞蛤蟆养大了吧？”

第六百一十六章 阴谋投毒
安西军收复长安后，顾青就再没见过万春公主了。
她终究是公主之身，战乱时没人顾及，李隆基逃亡蜀中的路上，皇子公主弄丢了好几个，万春再受宠爱，仓惶逃命的李隆基也顾不上她。
收复长安后，大唐朝廷重新立了起来，一切礼法规矩恢复，公主也回到了原来的阶级，恢复了当初的待遇，由于没出嫁，回到长安后她仍住在兴庆宫里。
一入宫闱深似海，顾青回忆了一下，确实太久没见过万春公主了，最后一次见面，二人闹得不欢而散，万春公主伤心跑远，然后潼关之战开始，顾青根本没时间安抚她，偶尔闲暇时不经意想起她，只当她是自己生命中的一个过客，这位过客已与自己擦肩而过。
没想到今日在长安街头又遇见了她，令顾青实在感到意外。
更意外的是万春今日的打扮。
她的衣裳很普通，是典型民间女子的模样，布料款式都很平凡，一块花色的头巾包裹着如云的秀发，小家碧玉般的装扮却也掩饰不住她精致娇美的面容。
顾青看见她后，鬼使神差下意识便捏她的脸，她的鼻子下巴。
他总有种很梦幻的感觉，面前这位女子完全不像公主，仿佛天生就是平凡人家出生的小女子，跟所有的普通少女一样，勤劳能干，节俭持家，对未来没有野心，却有着诗一般美好的小憧憬。
顾青不敢置信地打量她，眼前这位小家碧玉般的万春，却比公主的模样顺眼多了，嗯，越看越顺眼。总觉得她不是公主，而是万春的双胞胎姐妹，因身世离奇被李隆基扔了，从小在民间长大，虽然模样仍然一样，可气质却完全不同。
万春被顾青捏得心慌气短，又羞又怒，使劲瞪着他，没有公主的打扮，气鼓鼓的样子看起来很可爱。
“你父皇不要你了？所以你流落民间，公主变青蛙了？”顾青好奇地问道。
“你父皇才不要你了呢！”万春脱口道。
话刚出口万春顿知失言，她很早以前就知道顾青的身世，顾青的父母当初将他丢在石桥村后便离开了，严格来说，这句话恰好说对了。
于是万春满面惶愧之色，讷讷道：“我……”
顾青神情却不变，无所谓地道：“今天看你比较顺眼，所以我决定原谅你。”
万春哼了一声，道：“本宫需要你原谅？”
顾青再次打量她，噗嗤一笑，道：“你今日这副模样是打算来民间体验生活？”
“何谓‘体验生活’？”万春垂头看了看自己的穿着，道：“我……只是想为城外的难民尽些心力，他们太可怜了，我……我已将所有的财物都送出去了，可还是远远不够，听说安西军在城里搞了个什么‘慈善募捐’，我便想着为难民们筹集些钱粮。”
顾青赞道：“不错，有爱心，终于有了公主该有的模样了。”
万春疑惑地道：“‘公主该有的模样’是什么模样？”
“公主，别人可以当你是金枝玉叶，但你不能真把自己当成金枝玉叶，作为天家贵胄，公主也要负起很多责任的，比如给客人倒酒，点歌，送果盘，换烟灰缸等等……”
万春愕然：“……”
“不对，搞混了，我的意思是，公主的责任很重，华美的宫装，奢华的首饰和前呼后拥的仪仗，这些并不是公主的模样，公主应该像爱护家人一样爱护你父皇和皇兄治下的子民，关心他们的疾苦，帮助他们脱离贫困，在意他们的温饱，这样的公主，就算只穿着粗布钗裙，素面无光，她都是天下最美丽的女子。”
万春听得两眼大亮，道：“真的吗？我真是天下最美丽的女子？”
“如果你关心子民多过关心自己的吃穿仪仗，那么，是的，你就是天下最美丽的女子，大唐的子民会对你无比敬重，百年以后的史书上也会单独为你立下人物传志，告诉千年后的后人们，大唐曾经有一位举世敬重的公主殿下，她为子民忙碌的样子很狼狈，但她很美。”
万春下意识抚了抚发鬓，随即白了他一眼，娇俏地哼道：“稀罕么？本宫想做什么便做什么，不在乎别人如何看我。”
顾青苦笑，好吧，最美公主已下线，那个傲娇的公主殿下又回来了。
万春美眸含情，盯着顾青道：“长安收复了，张家姐妹也回来了么？”
“回来了。”
“你……是不是要成亲了？”
“快了吧，忙完眼下的事情后，打算找个好日子去张家纳采。”
万春眼眉低垂，目光闪过一抹黯然，轻声道：“她们……没有出生在帝王家，真好。”
“她就是她，与出不出生帝王家没有关系。”
相对无言，沉默许久。
顾青叹了口气，道：“我走了。”
万春垂头轻轻嗯了一声。
顾青忽然回头看着她，道：“对了，你今天的模样，比以往任何时候都美。”
万春的眼眸瞬间有了光亮，像漆黑的世界里忽然点亮了一根蜡烛。
“是吗？”
“是，尤其是为难民力竭声嘶鼓呼的时候，最美。”顾青朝她露出一抹微笑，道：“保持下去，你为他们出的每一分力气，都会有福报的。”
万春脸上绽开了笑容，随即傲娇地仰起鼻孔，哼道：“本宫不在乎。”
顾青哈哈一笑，转身离开。
盯着顾青的背影，怔怔看他消失在人海中，万春眼眶一红，然后仰头，忍住了即将夺眶而出的眼泪。
一旁的宫女妇娥凑过来，无奈地一叹，道：“殿下，精诚所至，金石为开。想走进顾公爷的心里，殿下不可在他面前摆公主的架子了，他刚才说殿下今日的模样很美，显然顾公爷喜欢的不是殿下的打扮，而是为难民尽心尽力的模样，公主不妨揣摩一下顾公爷的心思。”
万春抿唇，摇摇头道：“我若为了讨好他而去做这些帮助难民的事，便违了我做这件事的初衷，我做的事，只凭本心，不是为了讨好谁，顾青也不行。”
探头朝箱子里看了看，箱子已经半满。
万春的美貌终究起了一些作用，长安街上来往的路人看到这位美丽的女子力竭声嘶号召募捐，身上有些闲钱的都愿意捐出几文几十文，一整天下来，收获居然不小。
但这点钱还是远远不够。
万春眼睛眨了眨，对妇娥道：“从宫里调派几个宫女来，站在这里号召路人募捐，我去那些皇子公主府上拜访一下他们，咱们李家的江山，大家终归要表示一下的，不能对可怜的难民不闻不问。”
说完万春转身就走。
……
长安城的雪下得更大了。
寒冷刺骨的天气里，难民的生存状况愈发堪忧，每天都有尸首被抬出去掩埋，顾青下令安西军将士在附近采伐木柴，送到难民营地给他们生活取暖，粥棚也搭建了几十个，给难民们提供热粥。
数万人的温饱是个非常沉重的责任，顾青竭尽全力，却也只能做到保证难民基本的生存环境，尽量不让他们冻死饿死。
几日后，难民的粮食通过各种渠道终于弄到了一批。其中有李嗣业率军打劫了长安各个官仓的收获，也有从长安城街头募捐来的钱粮。
万春公主在顾青夸她很美之后，不知为何发了疯似的，盯上了长安城的皇子公主和权贵，每天轮着登门拜访，见面就是要钱要粮，不给就甩冷脸，骂他们不知廉耻毫无道德，对黎民疾苦视若不见，不配为权贵等等，越骂越难听。
长安城的权贵仿佛不认识万春似的，对她如避蛇蝎。
当年那个爱夜店爱歌舞爱喝酒的夜店女王呢？如今为何变得如此泼辣？
形象改变，人设崩塌，但万春的收获却着实不小，这几日从长安城的权贵那里弄到了不少钱粮。
盛世贫富差距颇大，这个世界的资源渐渐集中在少部分人手里，万春一眼就看清了这个社会的实质，直接找这少部分人下手，竟被她弄到了两千石粮食。
粮食送去安西军大营，顾青长长松了口气。
皇甫思思和张怀玉去南方弄粮食还没音讯，没想到为他解决燃眉之急的竟是万春。
对那位傲娇的公主殿下，顾青终于刮目相看了。
一个不曾经历风雨，从小到大只在温室里长大的女子，虽然只是一朵娇弱的牡丹，却已有敢于直面风雨的勇气。
从大营的粮食里临时调拨了一批，加上李嗣业打劫的官仓，以及长安城募捐到的钱粮，以及万春弄到的粮食，这批粮食大约能支撑一段日子了。
于是顾青下令将粮食紧急调往城外难民营。
粮食危机暂时解决，但也不能管饱，下一批粮食不知何时才能弄到，顾青只能下令每天供应难民两顿米粥，又花钱从商贾手中买了一批肉和萝卜莲藕之类的菜，剁碎了掺杂在粥里，尽量保证难民除了填饱肚子外还能稍微兼顾一下营养均衡。
为了这些难民，顾青这些日子已忙得心力交瘁，指挥战役都没这么辛苦过。
令顾青心寒的是，朝堂君臣竟然没什么反应。
不知是否出于李亨的抵触情绪，朝臣们察觉到了李亨的情绪，对赈济难民一事也噤若寒蝉。
作为天子，李亨抵触的倒不是赈济难民，而是顾青大权独揽。
这种矛盾是无法调和的，事情总要有人去做，顾青当初与李亨沟通过，李亨的态度不咸不淡，表现得很消极，顾青实在不敢拿几万难民的生命开玩笑，于是强势地接过了难民粮食的差事。
这样一来，李亨就不爽了。
人心是不可推敲的，剥开表皮看本质，越看越心寒。
……
隆冬的下午，顾青在府里终于睡了个整觉，快到傍晚时才起床。
这一觉睡得舒服，顾青伸了个大大的懒腰，下意识叫皇甫思思，赫然惊觉皇甫思思已离开长安多日，去南方筹粮了。
府里有下人，有厨娘，但顾青对厨娘的手艺不太满意，于是决定自己亲自下厨。
刚洗好一块獐子肉准备焯水去腥，韩介匆忙过来，神情惶急地道：“公爷，出事了。”
顾青淡淡地道：“什么事？”
大冷天的，韩介额头冒了一层汗，焦急地道：“城外难民营死了近百人。”
顾青手上的动作一僵，扭头望向韩介：“怎么回事？”
“傍晚的一顿饭，每人一碗米粥，难民营南侧的丙字号和丁字号熬粥的那两口锅分出去的米粥吃死了人，死了近百人，大夫查验过了，说是中毒而亡。”
顾青脸色顿时变得很难看：“有人投毒？”
韩介点头：“应该是有人投毒，这人太狠了，竟对难民下手。京兆府宋府尹已带着不良帅赶到难民营查缉了。”
顾青冷着脸道：“下毒的凶手可有眉目？他的目的是什么？针对我，还是针对难民？”
韩介叹了口气，道：“案发不过一个时辰，宋府尹正在查，公爷，末将觉得这是个阴谋，此刻城外难民们非常愤怒，已经有许多人叫嚣着要公爷亲自出来解释为何要谋害难民……”
顾青冷笑道：“看来是冲着我来的，呵呵。”
韩介气得恨恨跺脚，怒道：“这些难民不知好歹，若非公爷忙前忙后弄粮食，他们早就饿死在城外了，如今出了命案，明显是个阴谋，他们却不知感恩，反而要向公爷讨公道，活该饿死他们！”
顾青淡淡地道：“事情没查清楚以前，不必说得这么难听。那些叫嚣的人是难民还是别有用心的人掺杂其中，现在还不好说。”
韩介低声道：“公爷，咱们现在怎么办？”
“查案的事交给宋根生，他是府尹，此事是他的职责。”顾青说着嘴角一勾，冷笑道：“沉住气，不要慌，近百个难民死了，这事儿还没完，如果是阴谋，就不会到此为止，不出意外的话，这几日朝堂上会有声音的，看看谁先跳出来吧。”
难民被毒死近百人，此事很快传遍了长安城。
案情很快发酵，难民营里愤怒的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大，数万难民不知被什么人暗中煽动，纷纷要求朝廷给个交代，无缘无故毒死难民，此事不可善了。
众多愤怒的声音里，风向渐渐变得不对劲。
所有的声音最后都指向了顾青，因为顾青是负责筹集粮食的人，粮食被下了毒，顾青难辞其咎，在凶手没查到以前，这口黑锅只能由顾青背了。
与民间诸多声音不同的是，朝堂上却安静得出奇。
君臣对此事仿佛一无所知，每日的朝会也根本没人提及，好像近百难民的生死不值得拿到朝堂上说一样。
风向越来越诡异，顾青仍旧岿然不动。
这明显是一桩阴谋，而阴谋的最后，终究会有人跳出来的，如今这个阴谋显然还没到火候，不急，像化粪池的肥料一样等它慢慢发酵。
接下来的几日，顾青照样吃吃睡睡，给难民营的粮食也每天拨付，与平常没有任何不同。
难民营里那些被煽动起来的难民对顾青的愤怒指责，顾青浑若未闻。
民众是愚昧的，这是不得不承认的事实，他们大多数只知道盲从，所以从古至今，只要有人煽动，民众就会掀起惊涛骇浪，傻乎乎地跟着谴责谩骂。
真理掌握在声音大的人手里，人多势众就是正义，不管当事人是否无辜，总之搞臭了再说。
可笑吗？愚昧吗？
一千多年后，教育程度普及，网络讯息发达，人人都有着健康且正确的普世价值观，可是一旦被人煽动捏造，无数人仍旧头脑一热跟着一同谴责谩骂，无辜者倒在骂声中欲哭无泪，事后水落石出真相大白，可无辜者仍然等不到一句道歉。
摊上事儿就是活该。
顾青显然摊上事了。
解释无用，派兵去堵那些人的嘴更没用，顾青能做的就是每天照常过自己的日子，让那些谩骂者白白浪费口水。
几日后，朝堂终于有了声音。
御史台有一个名叫陈平的监察御史率先递上了奏疏，参劾蜀国公安西节度使顾青草芥人命，毁败皇威，察事不明，渎职失德。
奏疏上详细叙述了城外难民营近百难民中毒而亡一事，并将难民们愤怒的舆情也详细记述下来，有意思的是，这位监察御史却有意无意忽略了下毒的凶手，从言论上来看，似乎要把这桩大案完全归咎于顾青的失职。
更有意思的是，李亨看到这道奏疏后勃然大怒，当着满殿朝臣的面，将奏疏狠狠摔在地上，疾言厉色地指着陈平的鼻子，骂他捕风捉影，构陷功臣。
骂完之后，李亨又非常认真严肃地与朝臣们历数顾青的功劳，从奉旨入关平叛，到函谷关之战，颍水之战，最后潼关之战，以及收复关中和长安等等。
总之，顾青是忠臣，是功臣，不管谁对谁错，功臣是不能碰的，相比顾青立下的功劳，死几个难民算什么？

第六百一十七章 人心凉薄
恨顾青恨得牙痒痒，恨不得将他扒皮拆骨的李亨，这次居然破天荒帮顾青说话，大殿内顿时透出一股诡异的气息。
是的，没听错，李亨在帮顾青说话。
说话的内容听起来很提气，顾青是功臣，为平叛立下了大功，没有顾青的安西军，长安城如今只怕还在叛军的手中，你我君臣也还在灵州那荒凉大漠里像个临时搭建的草台班子一样装模作样开朝会。
为社稷立下如此大的功劳，死百来个难民怎么了？再说投毒的人又不是顾青，顾青何错之有？他充其量只是失察之错。
李亨在金殿之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义正严辞地说出这番话，把朝臣们都搞懵了。
你确定没有鬼上身？
傻子都知道如今天子与顾青水火不容，今日顾青身陷风浪之中，正常人的做法不是落井下石，趁他病要他命吗？你居然帮着顾青说话，不知道自己啥人设吗？
金殿上唯独李泌，杜鸿渐等几位颇受李亨信任的臣子毫无意外之色，似乎李亨的反常举动早已在他们的意料之中。
当殿狠狠驳斥了监察御史后，李亨下令散了朝会。
城外的难民营，事件仍在发酵。
可以肯定，难民营里有人在暗中煽动民情，只是难民太多，管理太混乱，京兆府的不良帅都派下去了，却仍然找不到散播煽动难民的幕后指使。
事发后的第三天，城外难民营的舆论已渐渐有愈烈之势。
原本大家还只是暗地里悄悄地议论，刚开始时难民们还在为顾青开脱，毕竟人家官高爵显，不可能事无巨细皆能顾及，一不留神被歹人钻了空子，毒死了难民，还把黑锅扣在顾公爷头上，实在对顾公爷太不公平了。
如果大家一直这么讲道理，这件事大抵也就消弭于无形，不管抓不抓得到下毒的凶手，至少没人忍心责怪顾青，不客气的说，城外数万难民都是顾公爷养活的，被歹人毒死了近百人，只不过是小石子扔进池塘，激不起太多涟漪。
然而，到第四天的时候，难民营的舆论却渐渐变了风向。
不知什么人在难民营里故意散播流言，将舆论带向了另一个方向。
顾青赈济难民，究竟是好心还是心怀不轨？
毫无条件地赈济数万难民，用尽一切办法给难民弄粮食，若说他没有心存任何私利，谁会信？将心比心，你家就算富可敌国，你愿意拿自己的财富无条件赈济难民吗？
朝廷都拨不出粮食了，偏偏顾青有办法弄到粮食，他是怎么做到的？是不是他早已暗中囤积了粮食，等到难民越来越多时再发放出来，以此邀买人心，为他将来谋朝篡位铺垫声望？
这次下毒太蹊跷，凶手无缘无故将毒下在锅里，表面上看顾青确实无辜，可谁能担保顾青真的无辜？先下毒弄死一批难民，然后抓几个替死鬼说是凶手，当着难民的面砍了，如果事情这样发展的话，顾青的声望是不是更高了？
各种流言喧嚣尘上，难民们渐渐发觉，自己已经失去了是非判断能力了。
当流言被千人万人异口同声地流传时，流言不再是流言，而是真理。
事发第五天，难民营的舆论风向变了，顾青成了下毒的幕后指使人，下毒也好，赈济难民也好，他都有不可告人的目的，他用难民的低贱生命作为棋子，为他自己谋取朝堂上的利益。
五日以前，一个还在被难民交口称颂感恩戴德的善心人，五日后变成了心怀不轨，心狠手辣的伪君子。
难民们从开始时的体谅，到后来的沉默，接着怀疑猜忌，最后演变成对顾青的诅咒谩骂。
用时仅仅只有五天。人心，经不起推敲。
天色变了，这个冬天比往年更冷。
……
顾家府邸。
顾青将一块饼用火钳固定住，伸到炭火上烤，面饼上缀满了果干，肉块，野菜，奶皮等物，往上面刷一层油，烤了一会儿，面饼在炭火上发出滋滋的声音，眼见着一滴滴的油往炭火里滴落。
看着炭火上的面饼，顾青悄悄地咽了口口水，闻着屋子里浓浓的香味，顾青瞬间觉得人生圆满了。
人间值得，很特么值得。
段无忌凑到顾青身边蹲下，好奇地看着炭火上那块滋滋冒油的面饼，道：“公爷在烤什么？”
“披萨，不过我更喜欢叫它‘武大郎炊饼’。”顾青盯着面饼，眼睛也不眨地道。
段无忌苦笑道：“公爷您还有闲心弄这物事……城外难民营都炸锅了，难民们都在骂公爷假公济私，心怀不轨，学生刚从难民营回来，刚走进去差点被那些愤怒的难民活吞了……”
顾青仍然盯着面饼，淡淡地道：“活吞不行，要有调料，要烤熟了才好吃，生的不好吃。”
段无忌哭笑不得，这位公爷心真大，城外不知多少人指天跺脚在骂他，他却浑若不觉，仿佛世上的任何事都没有他眼前这块破面饼重要。
段无忌有些生气，劈手夺过顾青手中的火钳，那块面饼也被他夺走了。
顾青终于有了反应，明犯他食物者，虽远必诛。
“韩介，把这瘟书生拉出去，二十记军棍……”顾青大喝道。
段无忌手一抖，忙不迭将火钳和面饼递还给顾青，老老实实道：“公爷，学生错了。”
顾青面色稍缓，指着他严肃地道：“下不为例，我最讨厌抢我食物的人，不开玩笑。”
“是，学生以后不敢了。”
将火钳上的面饼放到炭火上继续烤，顾青叹息道：“如果这个披萨能打满分十分的话，刚才被你这么一抢，欠了几许火候，顶多只能打八分了，思思不在家，没人给我做饭，我只能憋屈地吃着一个八分的披萨……杀才！”
段无忌乖巧地缩在一旁，不敢吱声儿，逆来顺受的样子分外惹人怜惜。
半晌，段无忌忍不住道：“公爷，您辛苦为了难民筹集粮食，那些难民非但不感恩，还众口一词骂您，您却毫不憋屈，反而因为一个面饼子憋屈……”
顾青淡淡地道：“世上的普通平民大多是愚昧的，跟一群没有意识的羊一样，领头的牧羊狗往哪里走，羊群就盲目地跟着那只狗往哪里走，我要怪也是怪那只乱带路的狗，跟一群羊计较什么？计较他们没有智慧？”
段无忌叹道：“学生记得您以前对付敌人出手挺狠的呀，得罪您的人非死即残，为何您如今位高权重后，反倒变得仁慈了？”
顾青笑了：“这不是仁慈，而是冤有头债有主，要找就找背后指使的人，那些难民被人煽动唆使，我能拿他们怎么办？城外数万人都在骂我，我能下令把这数万人全都杀了？”
段无忌也觉得过分，但还是意难平，不甘地道：“至少带头散播谣言的人还是能查出来的，咱们应明正典刑，把那带头散播谣言的人拿下，拷问之后，审出幕后指使，最后真相大白水落石出，让那些忘恩负义的难民们给您一个交代。”
“在难民营里带头散播谣言的人也只是小喽啰，就算拿入大狱审问，也审不出什么东西，真正的战场不在难民营，而在朝堂之内……”
“公爷的意思是说，此事其实是朝臣暗中指使的？”段无忌接着一惊，道：“难不成是宫里的那位……”
顾青笑道：“不要胡乱猜测，毫无证据的情况下想当然的怀疑别人，容易给自己造成误导，偏离了真相的正确方向。”
段无忌唯唯称是，但表情却分明已认定了怀疑对象。
“公爷，不管怎么说，这盆脏水已经泼到您身上了，您好歹也要反击一下呀，难不成任由他们毁您名声？”
顾青眼睛仍盯着面饼，道：“不急，沉不住气的话，拿下的只是小角色，我若沉住气，后面的大人物就该跳出来了。”
段无忌叹道：“真是无妄之灾，毫无征兆的就遭了横祸，他们泼您这身脏水到底为了什么？”
“长安是咱们收复的，关中是咱们收复的，安西军的名气越来越响，我在民间的声望也越来越高，呵，功高盖主啊。我若识趣的话，应该马上交出兵权，从此要么当个文官，要么退隐山林……”
“可我偏偏没那么识趣，死抓着兵权不放手，他们只好想办法把我搞臭，拼命毁我名声，将来若与他们有了冲突，至少他们在民间百姓心里是代表了正义的，也算是为日后的‘讨逆檄文’埋下伏笔了。”
段无忌沉默片刻，道：“公爷若不反击，毁掉的名声以后就算真相大白了，也很难恢复如初了。”
顾青道：“快了，前几日朝堂上蹦出来一个监察御史，这两天应该会有别人蹦出来，看看他们到底如何对付我……”
嘴角一勾，顾青脸上带着笑，眼中却分明已有了几分杀机。
“近年来我脾气好了许多，不过有些人真以为我变得乖巧顺从了呢。”
段无忌一凛，然后笑道：“学生便静等公爷大展神威，诛杀跳梁小丑。”
顾青嗯了一声，接着二人都不说话了。
良久，段无忌忍不住指了指仍在炭火上烤的面饼，道：“公爷，那面饼……披萨，已经熟了。”
顾青眼也不眨地盯着面饼，道：“我知道。”
“公爷为何不取出来？”
“你还没走，我想多烤一会儿……”
“呃，为何？”
“因为我看出来你想蹭我的披萨，但我不想让你蹭我的披萨，只好耐心等你离开，你若还是个人的话，这时候应该主动告辞，不要打扰我独自享用披萨。”
段无忌：“……学生告辞。”
“快走，马不停蹄的走，像只耗子似的一溜烟窜出我的家。”
“……是。”
……
城外流言愈演愈烈，顾青已成了众矢之的。
明眼人都看出来了，这是有人在背后煽动民意，近百难民的死明明是别人投毒，黑锅却不由分说扣在顾青头上。
人心都是自私的，难民也是人，难民可怜，但不代表他们都是好人。
只要里面掺杂了几个坏人，愚昧者通常会被蒙蔽，然后无意识地同流合污，他们的记忆仿佛很短暂，都不记得顾青辛苦为他们筹粮的善举，他们只会责怪顾青失察，只会猜疑顾青别有用心。
每个人都不惮以最坏的恶意去揣度别人的，揣度过后，他们成为了作恶者，在法不责众的心理下，肆意地放出心里的魔鬼，任其噬人皮骨，言出如刀。
言语也能杀人，更妙的是，言语杀人后不必负法律责任，法律终究只能惩罚第一个用言语杀人的人，其他的人呢？
当然是“法不责众”，因为法律对其他人的定义是“不明真相”，是“受了蒙蔽”，一句解释便掩盖了他们曾经做过的所有的恶。
难民营沸沸扬扬谩骂顾青时，朝堂上终于有人出手了。
这次出手的是御史台。
第二天朝会上，御史台十余名监察御史联名上疏，请天子为近百中毒而亡的可怜难民伸张正义。
很好笑，数万难民在城外衣食无着快饿死时，朝堂上没人吱声，近百难民中毒死了，御史们义愤填膺，仿佛亲爹被人谋害了一般，气势汹汹地要求天子严惩凶手，追究责任。
李亨这次不再像上次那般义正严辞，也不再历数顾青为社稷立下的功劳，而是面现难色，迟疑摇头，驳回十余名御史所请，维护顾青之情分外感人。
十余名御史不依不饶，跪在金殿上痛哭流涕，搬出各种律法，各种圣贤名言，总之就是一句话，天子不认真处置此事就是昏君。
李亨表现得又气又怒，最终无奈地下旨，命京兆府尹查办此案，旨意对顾青一个字都没提，只要求京兆府尹速速侦缉，拿获凶手。
下午时分，宅在顾家后院不出门的杨玉环都听说了此案，破天荒地走出后院，来前堂安慰顾青。
见顾青浑若无事地烤着肉，烤着面饼，总之各种烤，脸上却丝毫看不出担心的样子，杨玉环又急又气，忍不住狠狠踹了他屁股一脚。
“你是个傻子吗？别人都欺负到你头上了，你还安安稳稳坐着呢，听说今日朝会，天子已下旨查缉此案，虽说你不是投毒的人，但朝堂的事很邪性，很难说天子会不会借题发挥，以此案为借口趁机削你的权……”
顾青眨眼笑道：“阿姐终于舍得出门了？虽说只是从后院走到前堂，不过已经是非常可喜的进步了，加油，下次争取走出大门外。”
杨玉环怒道：“跟你说正事呢，你还来气我！以前平叛的时候你不是很威风吗？杀人也不陌生吧？如今为何毫无动静，难道久无战事，你胆子突然变小了？”
顾青正色道：“我胆子一向很小，就算有战事，我也是远远躲在后方，一旦战事不利我骑上马便跑，正所谓‘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行了，这些鬼话你留着哄张家的两位闺秀吧，还有万春那傻姑娘，她们都中了邪似的，你说什么她们都信，但你可骗不了我。”
顾青又眨了眨眼，笑道：“好吧，阿姐别看我表面上没事，其实心里也急得很，急得都快上火了，看看，看我的嘴，嘴角长泡儿了，阿姐发现没？总之……我很忧愁啊。”
杨玉环居然真的认真看了看顾青的嘴角，发现真长了几粒小水泡，不由关心地道：“果然上火了，听说菊花甘草能去火，我去后院给你准备……”
“阿姐不必了，何以解忧，唯有杜康，发愁的时候喝顿酒就好了，阿姐若有兴致，不妨与我同饮……”
话刚说完，杨玉环的俏脸刷地一下通红，洁白的贝齿死死咬着下唇，又羞又怒地狠狠剜了他一眼，脸上的红潮却怎么也退不下去。
顾青说完后也惊觉失言了。
上次与杨玉环饮酒，两人都醉了，最后稀里糊涂不知为何躺到同一张床上，而自己的手貌似也不那么规矩……
哪壶不开提哪壶，好端端的为何又说饮酒的事？嘴贱得很。
顾青干笑道：“当我没说，我……咳，我独饮便可。”
杨玉环红着脸儿，沉默半晌，忽然一咬牙，道：“我如今只是平凡女子，无权无势，帮不了你什么，但你若真想饮酒，我……我陪你饮。”
顾青急忙道：“不敢不敢，阿姐，我酒品不大好，呵呵，还是算了。”
杨玉环的脸蛋儿愈发红了，这家伙说“酒品不好”的意思，她当然明白，比谁都明白。
“阿姐是过来人，你若酒品不好……便让你撒撒疯又如何。”杨玉环羞得扭过头去，努力装作淡然地道。
屋子里暖融融的，充斥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味道，顾青渐渐觉得不自在，感觉连屋子里的光线都变成了旖旎的粉红色，像……洗头房粉紫色灯光下依依翘盼学生来上课的女老师。
舔了舔干枯的嘴唇，顾青正打算说点什么打破这尴尬的气氛，屋外韩介的脚步声匆匆传来。
顾青大喜，此时此刻不管来的人是谁，至少不用继续尴尬下去了。
韩介出现在门外，神情带着几许古怪。
“公爷，京兆府的不良帅来了，正在门外恭候您，说是……呃，京兆府尹请公爷过堂讯问。”
顾青一呆，一时没反应过来：“京兆府尹？宋根生？”
“正是。”
顾青的表情顿时变得很精彩，半红半白变幻不定，良久，顾青大怒道：“反了他了！他敢提我过堂！”

第六百一十八章 父子密谋
父子情有塑料味了，果然不是亲生的。
被千夫所指谩骂都表现得很淡定的顾青，此刻却愤怒了。
逆子！孽障！
“来人，点齐兵马，包围京兆府！”顾青仰天长笑。
韩介一愣，接着猛地抱拳：“遵令！”
杀气腾腾地刚转身，顾青便叫住了他，无奈地道：“子不孝，父之过。当然是选择原谅他啦，不必点兵，今日给他个面子，过堂就过堂。”
领着韩介等数十亲卫，顾青出门上了马车，朝京兆府行去。
京兆府是长安的地方官府，下辖长安，万年以及长安城周边二十二个县的行政事务，大抵相当于千年后的首都市政府，不同的是，他的管辖范围更广。
府尹是从三品官，府尹之下还有少尹二人，除此还有功曹，司录，司仓，司法等诸属官。
京兆府位于长安西城光德坊，马车来到官衙前，顾青下了马车，韩介等亲卫气势汹汹地在顾青身后一字排开，一脸杀气的样子将门口值守的差役吓得面无人色，连问都不敢问，战战兢兢退开几步，两腿不停打摆子。
顾青见差役们吓得不行，于是扭头朝韩介和亲卫们瞪了一眼，道：“和蔼点，友好点，不要一副抄家杀人的架势。”
韩介和亲卫们立马收起杀气，努力朝差役们挤出友好的微笑。
官衙前站着一人，此人大约三十来岁，穿着布衣长衫，头戴璞巾，圆领阔袖，面相普通，却有一股沉稳的气质。
见顾青到来，此人急忙迎上前，见面便行礼，道：“学生拜见顾公爷。”
顾青皱眉：“你是……”
“学生名叫卿重树，是宋府尹的幕宾，早年在剑南道节府时学生便是宋府尹的幕宾，相识多年了。”
顾青笑了：“这小子居然有了幕宾，果真是要上天了。”
卿重树神色忐忑，扭头朝官衙内看了看，低声道：“学生奉宋府尹之命在官衙门前等顾公爷，宋府尹吩咐学生带句话给公爷，今日提请公爷过堂并非宋府尹的意思，而是御史台派了人下来督促，那人奉天子之旨，宋府尹亦无法违抗，只好提前告予公爷，请公爷体谅恕罪。”
顾青嗯了一声，道：“我也猜到根生应是身不由己，否则我今日过来也不会轻车简从了。”
卿重树道了声谢，又道：“城外难民营的案子，如今已闹得很大，朝堂民间对公爷皆有非议，京兆府的压力亦不小。今日请公爷过堂只是走个过场，大家都知道凶手并非公爷，宋府尹大抵会随便询问几句便无事了。”
顾青微笑道：“不必解释，我与根生的关系，无须任何解释。”
卿重树迟疑道：“学生自是明白公爷与宋府尹的关系，可今日公堂之上并非以宋府尹为主……”
“哦？什么意思？”
卿重树低声道：“朝堂上似乎有人打算借题发挥，今日御史大夫李岘来了，他奉旨讯问公爷，宋府尹亦无法做主，看御史大夫的模样，似乎来者不善……”
“李岘？”顾青皱眉。
御史台的首要人物便是御史大夫，为了一桩投毒案，御史大夫亲自出马，显然李亨未怀善意，这是打算将案子死死地扣在顾青头上了。
虽说以顾青如今的权力，就算坐实了此案是他所为，李亨也拿他无可奈何，但若真坐实了，顾青在朝堂和民间从此就没有好名声了，连带着安西军也成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对未来的朝堂局势来说，绝不是好事。
人心所向，人心所背，当臣民心理的天平朝李亨倾斜，顾青在朝野成了第二个安禄山的形象，未来安西军无论要做什么都会凭空多了许多阻碍，千夫所指之下，恐怕连安西军内部都会发生分裂。
顾青嘴角微扬，轻笑道：“杀人诛心，呵，倒是好算计，这等计谋应该不是天子能想出来的……”
一桩阴谋能够直指本质，从根源上分化分裂敌人的内部，在舆论上迅速占领制高点，从人心上又能引导围观者的心理倾向，本身实力不如敌人之时，用这个办法绝地反击倒也算是精巧了。
顾青站在官衙门前久久未动，眼睛却望向兴庆宫的方向，目光里带了几许笑意。
“为何就不能老老实实地在宫里颐养天年呢？”顾青喃喃叹道。
卿重树迷惑不解地陪着站在一旁，顾青的喃喃自语他没听到，见他久久不动，卿重树也不敢催促。
良久，顾青挥了挥手，道：“进去吧，今日我也体验一下当犯人被当官的审问的感受。”
卿重树陪笑道：“只是询问，并非审问，公爷言重了。”
顾青不置可否，迈步走入京兆府衙。
后面的韩介等亲卫毫不犹豫抬步跟上，卿重树眼皮一跳，带亲卫进京兆府衙似乎有些不妥，可他也不敢多说什么，大人物的事情轮不到他一个小小的幕宾插嘴。
这次京兆府招待顾青的规格比较高，居然在大堂审案。
顾青走入前院，便见京兆府的差役们分两排而立，手里的水火棍杵在地上，威风凛凛目不斜视。
大堂之上，坐在首位的不是宋根生，而是一位年约四十许的紫袍官员，官员面色严肃，不怒自威，身体端坐，腰杆笔直，配合大堂庄穆的气氛，显得分外压抑，胆子稍微小一点的犯人走进大堂恐怕就会不由自主地跪了。
顾青的胆子其实也不大，但实力不允许他跪。
领着亲卫大摇大摆走进大堂，顾青首先朝陪坐一旁沉默不语的宋根生瞥了一眼，然后抬眼正视首位的官员。
紫袍官员名叫李岘，算是一位名臣了，长安未曾收复时，李岘官拜扶风太守，后来李亨归长安后，李岘受封御史大夫，领御史台监察朝野百官。
理论上，顾青也是被御史台监察的对象之一，顾青摊上事，御史大夫审他正是合理合法。
顾青一脚踏入大堂，看到李岘后便明白了一切。
李亨对付他可谓是费尽心机，选的人恰到好处。
李岘不仅是御史大夫，而且爵封梁国公，身份上与顾青差不多对等，当然，论官职和虚衔的话，还是比顾青稍低一点，顾青还兼任太子少保，光禄大夫，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等等虚职。
身份相当，自然便不必太客气。
见顾青走进大堂，李岘皱起了眉，第一句话便有些不善。
“顾国公，京兆府为京畿官署，公堂之上，怎可领亲卫而入？”
顾青哦了一声，淡淡地道：“我胆小怕死，怕有人行刺，所以亲卫必须寸步不离，这个答案可满意？”
李岘一滞，面露悻悻之色。
宋根生嘴角一勾，忍住笑将头扭过一旁。
顾青咦了一声，一脸疑惑道：“既然此地是京兆府官署，为何坐在主位上的不是京兆府尹，而是御史大夫？御史台官衙换地方了？”
李岘呆住，下意识抬手捋须，半晌才道：“本官奉旨问案，此案交由御史台主理，坐主位有何不可？”
顾青笑了：“既然是御史台主理，便该在御史台官衙问案，为何坐在京兆府大堂上？李御台，您这可是鸠占鹊巢，坏了规矩，回头该给府尹送个红包以表歉意呀。”
李岘终于挂不住脸，怒了：“顾国公，尔也是朝廷重臣，公堂之上还望莫失了体面。”
顾青面色忽然一沉，冷冷地盯着他：“李御台，今日是拿我当犯人审问了？”
李岘又一呆，这话不好回答，抛开顾青的身份不说，单论此案的证据，顾青还真算不得犯人。
尴尬地沉默半晌，李岘终于道：“顾国公是朝廷重臣，怎会是犯人？今日请顾国公前来，只为询问，并非审问。”
顾青嗯了一声，道：“既然不是审问，我便是京兆府的客人，对客人当以礼相待，李御台，然否？”
李岘沉着脸点点头。
顾青笑道：“你们坐着，我站着，这难道是待客之道？”
李岘还没说话，旁边的宋根生急忙道：“来人，请顾国公落座。”
顾青哈哈一笑，不客气地坐在公堂之上，扭头朝宋根生一瞥。
宋根生也隐秘地朝他一笑，这一笑却令顾青分外不满，有意无意地当着李岘的面斥道：“你还有脸笑！京兆府是你的地盘，被别人坐了主位，丢不丢人？我安西军帅帐里，谁敢坐我的位置，早被拖出去一刀砍了。”
李岘顿觉眼前一黑，既震惊又愤怒。
不敢置信顾青居然当面说出如此不客气的话，明明是御史台奉旨问案，却被他主动挑衅，随着顾青这番话出口，公堂之上再无威严。
“顾青，你欺人太甚！”李岘愤怒地拍案而起。
顾青身子动都没动，堂外却传来一阵拔刀声。
韩介和亲卫们在堂外一字排开，手中的横刀出鞘，刀尖指地，众亲卫目光冰冷地盯着李岘，一股无形的浓郁的杀机锁定在李岘身上。
李岘面色大变，呆呆地站在桌案后一动都不敢动，他预感自己只要有任何微小的动作，外面这群如狼似虎的亲卫一定会冲进来，将他剁得稀碎。
堂外的京兆府差役们早已远远避开，没人敢说一句话，更不敢惹这些眼看要杀人的亲卫们。
良久，顾青噗嗤一笑，打破了这难捱的寂静。
“李御台，好好说话，莫乱发脾气，我胆子小得很，被你吓坏了怎么办？我是朝廷重臣，国之重器，应该被小心翼翼地呵护在手心里才对。”顾青说完朝他扔了一记嗔怪的眼神。
然后顾青又朝堂外的韩介等亲卫道：“把刀收起来，随随便便露出这东西多难看，公堂之上太没礼貌了。”
韩介和亲卫们动作划一地收刀入鞘，身子却仍然没动，在堂外一字排开，冷冷地盯着李岘，压抑的气氛仍然未减分毫。
李岘脸色铁青，藏在袍袖中的双手在微微颤抖。
随着亲卫们拔刀的举动，公堂之上的攻守形势已然易位了。
此刻李岘觉得自己更像犯人，而顾青，却莫名其妙成了审问犯人的官。
……
兴庆宫，花萼楼内。
今日李亨进兴庆宫向太上皇李隆基问安。
跟顾青和宋根生比起来，李隆基和李亨的父子情才更像塑料。
做给旁人看也好，求个心安也罢，李亨进兴庆宫问安反正不是因为孝心。李隆基曾经多年对东宫的打压和利用，早已将李亨心里的那点孝心消耗得干干净净。
若非大逆不道，李亨早就想让父皇提前位列仙班了。
然而为了对付权臣，保住李唐江山，这对塑料父子不得不组成了同盟，天大的仇怨先放在一边，组队将权臣扳倒再说。
花萼楼内有些清冷，李隆基裹着厚厚的皮氅，身前摆了两个炭盆，仍感到一阵阵的寒意渗进骨子里。
李亨显然好多了，相比李隆基老迈的身子，李亨无疑还算年轻，如果能扳倒权臣的话，他还有更美好的未来。
“父皇宫里若缺用度，不妨与朕说，朕会着人送来。”李亨坐在炭火边轻声道。
李隆基耷拉着眼皮，淡淡地嗯了一声，心中其实颇为酸楚。
何时开始，自己需要用度居然还要向别人索讨了？江山易主后，果真已是日薄西山，大不如前了。
李亨没注意李隆基的敏感心情，对他来说，李隆基如今只是一个象征而已，象征大唐皇室其实父慈子孝，用实际行动告诉天下人，不是每次皇位易主都要用刀剑来争夺，如今的皇室不就很和睦吗？太上皇活得好好的，就是有点冷。
“不出意外的话，李岘此刻应该正在京兆府审顾青了……”李亨脸上没有任何得意的表情，反而有些迷惑不解：“可是父皇，朕不明白的是，为何要借难民投毒一案牵连顾青？就算咱们黑白颠倒将此案的凶手锁定在顾青头上，对顾青来说也毫无用处，他手握重兵，岂惧区区投毒之罪？”
李隆基仍耷拉着眼皮，叹道：“你啊，还是太嫩了……”
李亨抿了抿唇，道：“儿臣愿听父皇教诲。”
见他改换了称呼，李隆基嘴角一扯，说不清是讥讽还是欣慰，终于睁开了眼睛。
李隆基的眼睛已经很浑浊了，脸上也布满了老人斑，像个时日无多的迟暮老人，再也见不到当年的一丝锋芒，可是他的人生智慧却隐藏在这片浑浊之中，大巧若拙的境界，没活到这把年纪的人无法体会。
“难民一案只是由头，只是一个制造话题的引子，明白吗？”李隆基含糊地道。
李亨迟疑道：“儿臣还是不甚明白。”
李隆基微笑道：“城外投毒的人是谁，你我心里都清楚，此事做得干净吗？”
李亨垂头道：“儿臣派李辅国做的，绝未留下任何把柄。”
“好，投毒案事发了，顾青被牵连了，难民也被煽动了，长安城的百姓对顾青恐怕也议论纷纷，这就是咱们的目的，但不是唯一的目的，这些只是坏了顾青的名声，顾青并不在乎，我们还有一个目的，那就是借由难民投毒一案，将消息传出长安……”
李隆基语气更含糊，呼吸间带着一股老人的气息，像浓痰又像铁锈。
“难民失所挨饿，朝堂却君弱臣强，天子欲赈济难民，却被权臣所阻，权臣独自筹集粮食赈济难民，欲邀买人心，夺朝廷之声望以厚己，甚至不惜下毒残害难民，并将祸水东引，构陷天子于不义，不臣之心，昭然若揭……”
说了一番话后，李隆基已然有些气喘，喘息了一阵后才慢慢平复下来。
李亨睁大了眼睛，神情仍有些迷惑。
李隆基无奈地叹道：“欲行大事，当有正当之名义，此案的结果其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让天下人知道顾青权势滔天，架空天子，已有不臣之相，天子受权臣欺辱之甚，李唐江山危如累卵……”
李亨目光闪动，道：“所以，难民案只是第一步，父皇应该还有下一步吧？”
李隆基缓缓道：“坐实了顾青不臣的名声，下一步便是调拨各地兵马进京勤王了……”
“亨儿，在绝对的实力面前，我们这些小阴谋其实是上不得台面的，顾青有实力可以轻易碾压，我们做的这些只是在天下人面前突显出天子受欺的真相，然后……以举国之兵马对付安西军才是正道，这是无法调和，无法避免的结果，明白吗？”
“师出必须有名，难民案便是顾青不臣的事实，天下人闻之，可执义而讨贼。”
“回去后你便秘密下旨给各藩镇节度使，包括史思明……亨儿，成败在此一举，千万小心。”

第六百一十九章 心怀敬畏
弱势天子与强势权臣之间的矛盾是无法避开的，只会越来越尖锐，不死不休。
长安城表面平静，实际上却已风声鹤唳，隐隐有四面楚歌之势。至于究竟是哪一方陷入四面楚歌，目前还不一定。
顾青掌握了这座城池，可并不见得安西军便能夺了这座江山，相反，安西军其实有隐藏的危机，只是由于天下未定，叛军未除，危机暂时没哟暴露出来而已。
江山终究姓李，天下臣民仍然心向李唐皇室，他们仍在怀念开元盛世，仍对李唐皇室抱有极大的信心，朝野之中仍有无数人愿意为李唐抛头颅洒热血。
民心所向，便是安西军的危机。
作为冷静清醒的主帅，顾青不可能像安禄山那么鲁莽，说起兵就起兵，民心若未争取过来，再强大的军队终究还是会一败涂地。
这一步，顾青必须走得很谨慎，稍有错漏便是万劫不复，不仅自己性命不保，更重要的是连累身边所有的亲人和爱人，以及十万安西军将士。
愈是输不起，才愈不能冒进。
京兆府内，公堂之上。
顾青全身放松，完全没有朝臣该有的仪态，懒洋洋像一摊泥一样瘫在桌案边，支起下巴百无聊赖地打起了呵欠。
李岘捋着胡须的手微微发颤，直到今日此刻，他才赫然惊觉顾青的分量。
顾青的分量就是他手中的权力，不须千军万马，仅仅只有数十名亲卫拔刀，公堂内的主动权便被他死死地掌握在手中。
那些嘴上说着“舍生取义”，那些在锦绣文章里不停标榜铮铮傲骨的文人们，当他们真正面对刀剑时，很难保持淡定和无畏的精神。
诗才绝艳的王维又如何？在叛军的刀剑下也选择了屈服，不得不委身于贼。
李岘与王维没什么不同，文人落笔再犀利，也克制不了刀剑加颈时的恐惧。面前这位是名震天下的安西军主帅，他和麾下的将士们是从腥风血雨中走出来的，他们见惯了生死，也漠视了生死。
但李岘做不到无惧无畏，他的才华在文章里，在治国的韬略里，脱离了这些，他只是个普通的怕死的文人。
公堂内的气氛很僵冷，李岘不知如何开口问第一句话，他觉得今日的自己很凶险，一句话说得不对或许便是当场殒命的下场，顾青的数十名亲卫仍站在堂外冷冷地盯着他呢。
宋根生早已把自己当成了透明人，坐在一旁目光空洞发呆，或许他在思念远方的妻子秀儿，也或许在思考今晚与那位十五岁的青楼女子做怎样快乐的事，总之他的心思根本没放在此时此地。
顾青翘起二郎腿，懒洋洋地用小拇指掏着耳朵，良久，悠悠地道：“李御台，大家都挺忙的，要审什么快点问，若要定我的罪也快点定，证据证人什么的，都拿出来，到了公堂上，咱们一切按大唐的律法走。”
李岘捋须，神情有些尴尬。
证据和证人其实早就有，但很明显，此刻不适用了。看得出顾青脾性很刚烈，若拿出虚假的证据和证人，毫无技术含量地把难民中毒一案硬生生扣在他头上，很难说今日公堂上会发生怎样的惨案。
“顾国公，本官说过，今日是询问，不是审问。”李岘非常识时务地改了主意，他爱天子，但更爱生命。
“李御台吓坏我了，”顾青朝李岘扔了一记嗔怪的眼神，道：“公堂上摆出严刑拷打的架势，我以为你打算今日要对我用刑顺便判我个斩监候呢。”
李岘装作没听出他的讽刺之意，道：“城外难民中毒一事，终究与顾国公有关，本官想请问顾国公，您麾下的将士在采购和运送粮食的途中，是否有陌生人接手，或者，有没有可能是内部的人暗中投毒？”
顾青笑容有些僵硬：“李御台的意思，是怀疑我安西军将士做了手脚？他们与难民何仇何怨，为何要对无辜的难民投毒？”
李岘组织了一下措辞，尽量温和地道：“本官听说，为了赈济难民，你曾下令大营将士每日少食一顿，将士们有没有可能因为这一点而心怀怨恨，暗中对难民投毒呢？”
顾青冷冷道：“我麾下的将士若连这点大义都没有，倒是顾某我瞎了眼，李御台，说话可要负责任啊。”
李岘淡然道：“这些并非本官猜测，如今长安城内外百姓皆有传闻，说是安西军将士所为，本官风闻言事，问一问难道不应该吗？”
顾青冷笑道：“风闻言事？听风就是雨，李御台以前难道是靠传闻断案的吗？”
李岘叹道：“顾国公，我不愿与你结怨，你若能冷静想想，近百难民与别人无仇无怨，旁人根本没有投毒害命的动机，如今唯一能解释得通的动机就是顾国公您下过军令，安西军将士每日少食一顿，对军伍汉子来说，当兵是为了吃粮，每日少食一顿也算得上结仇了，我这般推理，顾国公觉得有何不妥？”
顾青冷冷道：“无凭无据之事，我向来不承认，你若觉得是我安西军投毒，拿出证据来，而且要真正的证据，铁证如山我便认了。”
李岘朝顾青拱了拱手，道：“本官当然会拿出证据，若顾国公不反对的话，我想进安西军大营，与将士们聊聊，尤其是当日运送粮食的将士，不知可否？”
顾青露出奇异的微笑，道：“因为一桩莫须有之事，你便想进我大营？呵，安西军大营是外人想进就能进的么？今日我若开了先例，改日长安城丢猫找狗一点屁事皆栽在我安西军头上，都要进我大营搜查，我难道都答应了？”
“李御台，你是御史大夫，有查案之责，我安西军是国之重器，有守土之责，你我各行其责，但也莫指望安西军忍气吞声配合你，我能做到的最大的配合，就是今日来京兆府跟你说了半天废话，除此，恕我安西军没那么多闲工夫纠缠。”
李岘的脸色顿时变得很难看，顾青这番话可谓很不客气了。
没办法，顾青是个护短的性子，别人如何对他他都能微笑接受，但如今脏水莫名其妙泼到安西军将士身上，这就无法接受了，顾青此刻有些压不住火，用尽生平最大的涵养才没有当场掀桌子。
气氛再次陷入僵冷，顾青的坐姿也不复轻松，他的身子绷得笔直，整个人处于一种高度的防御状态。
李岘捋须缓缓道：“顾国公，此事是天子下旨查办，本官若问不出究竟，该如何向天子回奏？”
顾青冷冷道：“那就请你转告天子，不要挑战我的底线，安西军为国征战，这些年死伤无数，血流如河，皆是为了荡平叛贼，维护社稷稳固，称我麾下将士一声‘英雄’也不算过分，请陛下不要让英雄流血又流泪。”
李岘脸色铁青，然而顾青态度如此强硬，他知道继续问下去必然会激起顾青的怒火。
手中掌了兵权而行事也不怎么讲规矩的人，李岘还是有些惧意的，他无法预料顾青被激怒后会做出怎样的事情。
总之，惹不起。
“此案已在长安传得沸沸扬扬，民间诸多流言，大多与安西军有关，本官今日与顾国公所问所述，会据实回奏天子，请顾国公莫怪。”李岘沉声道。
顾青点头：“据实便可，我不惧流言，安西军将士更不惧莫须有的罪名。”
话不投机，聊到这里，今日的聊天算是结束了，顾青起身告辞。
韩介等亲卫站在堂外，再次冷冷朝李岘投去一瞥，然后转身跟在顾青身后走出了京兆府官衙。
宋根生眼睛眨了眨，对李岘道：“下官去送送顾国公。”
说完也不待李岘回答，宋根生起身飞快追着顾青的背影而去。
李岘独自坐在公堂内，神情忧虑地叹了口气。
权臣之威风，今日算是见识了，盛气凌人之甚，他会不会成为第二个安禄山，实在不可揣测。
……
宋根生追出官衙，赶上了顾青，喘着气道：“走那么快作甚？”
“被狗追能不快点走吗。”顾青头也不回地道。
宋根生大笑：“哪里来的狗追你？哈哈，京城纵狗伤人者，治杖刑，罚百文……”
话没说完，宋根生终于反应过来，扭头看了看身后，然后指着自己的鼻子，呆萌地道：“我？”
顾青笑了，眨了眨眼道：“不是你，刚才真有狗追我，后来狗停下来了。”
宋根生想了想，怒道：“说的还是我！”
“你盛意拳拳非要对号入座，我也不忍否认……”
宋根生已懒得生气了，叹道：“你这张嘴能宽仁一点么？当年在村里时你这张嘴已经很讨厌了，这么多年过去，一点都没改。”
顾青微笑道：“这话不客观，我的女人都非常喜欢我这张嘴……”
宋根生愕然：“有何喜欢的？”
顾青勾住他的脖子，勒得宋根生两眼翻白，顾青却笑道：“交情归交情，咱俩聊这种话题有点不合适，说吧，追出来干啥？”
宋根生奋力挣脱了他，神色一肃道：“朝堂最近风向不对，今日李岘来询问案子，我觉得他来意不善，看来朝中有人要把难民中毒一案搞大，幕后的指使已将矛头对准了你和安西军。”
顾青眨眨眼，露出老父亲欣慰的笑容：“你终于长大了，也明白了官场的风险，你不知道我有多欣慰，回头我给你亲爹写封信，好好夸夸你……”
宋根生无奈地道：“你正经点，此事非同小可，我的京兆府辖下武侯巡街时，也常听到城中有市井百姓商贾们议论，都在说难民中毒一事，大家皆信了谣言，觉得应该是安西军将士投毒，城里百姓如今对安西军的观感很恶劣，几乎到了人人唾骂的地步……”
顾青沉默片刻，道：“你呢？你信不信是安西军将士所为？”
宋根生毫不思索地道：“当然不信，我曾在安西军里待过，将士们都是非常纯朴的汉子，再说，我更了解你，以你的为人，麾下的将士再坏也坏不到哪里去。”
顾青愈发欣慰了：“你特么给我翻译翻译，什么叫再坏也坏不到哪里去？”
宋根生没搭理他，继续道：“我已令巡街武侯注意长安市井里的议论，并寻根溯源往上查，看到底是何人在散播谣言，若经发现立马拿下，但这个法子颇为被动，真正的源头应在朝堂之中，你权力大，本事高，此事你可亲自查一查……”
宋根生严肃地道：“顾青，不要小看名声被污，大家都是爱惜羽毛之人，名声坏了，诸事弗为，安西军若因此而被长安城臣民所恶，往后寸步难行，最严重者，说不定会被暗中敌视的朝臣所趁，众口一词之下，安西军或许会被排挤出长安。”
顾青点点头：“我明白的，也该做出一点反应了，明明是一支刀口舔血的虎狼之师，竟被人当成了软柿子，呵。”
宋根生又道：“需要京兆府配合你吗？若要抓几个带头散播谣言者，我可以帮忙。”
“不用了，这件事我自己办。”顾青眼中带着笑意，道：“你在官场越来越成熟了，若换了当年，恐怕你已在朝堂上跳出来为我解释争辩，傻乎乎的当出头鸟了，这次你的表现不错。”
宋根生难堪地道：“莫提当年了，当年我是傻，可我不会永远傻下去。”
顾青温柔地道：“在我眼里，你永远都是傻孩子……”
……
与宋根生告别后，顾青坐上马车准备出城。韩介等亲卫骑马随侍顾青的马车左右。
顾青端坐在马车里闭目养神。
其实这桩阴谋发展到现在，基本已经是图穷匕见了。
谁是幕后指使，谁是具体执行，他们要达到怎样的目的，顾青已越来越清晰。
而且顾青察觉到，这不是阴谋的全部，兴庆宫里的那位不会如此简单给安西军泼泼脏水就算了，难民中毒充其量只是阴谋的第一步，他的第二步应该已开始发动。
安西军在卧榻之侧酣睡，就算无法除掉，也应该把他们赶得远远的，否则宫里的两位如何睡得着？
如今安西军名声搞臭了，被千夫所指了，那么，他的第二步是什么呢？
顾青睁开眼，掀开马车的车帘，道：“韩介，传令派出斥候，分赴各大藩镇，打探各藩镇是否有兵马调动的迹象。”
韩介下意识领命，接着一惊，道：“公爷的意思是……天子欲调藩镇之兵入京？”
顾青冷笑道：“安西军军纪败坏，残害无辜难民，我顾青也成了挟天子的权臣，那么接下来，当然是各路诸侯领兵勤王了，这套路熟得很，当年我写的《三国演义》里面就有，雕虫小技竟敢班门弄斧……”
马车出城，驶往安西军大营，忽然马车外不知被什么东西狠狠砸了一下，发出砰然巨响，接着听到韩介和亲卫们一阵拔刀声，韩介紧张怒喝道：“有人行刺，围住公爷的马车！”
亲卫们纷纷将马车围得结结实实。
韩介又道：“派几个人去西南方看看，那人没跑远，速速拿下！”
马儿催动，几名亲卫飞奔而去。
顾青在马车里没动，只是缓缓问道：“砸马车的是何物？”
韩介在马车外面道：“公爷，是一块石头，从西南方向砸来的。”
顾青沉默半晌，叹了口气道：“这不是行刺，是民愤。”
没多久，亲卫策马回来，手里拎着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少年衣衫褴褛，面带饥色，却一脸桀骜叛逆之色，眼神恶狠狠地瞪着顾青。
顾青的表情很平和，盯着这位少年，轻声道：“是你砸的马车？”
“是。”少年梗着脖子道。
“为何？我得罪过你？”
“我们从北方逃难过来，已经很惨了，你为何还要残害我们的性命？”少年愤怒地问道。
顾青沉默叹息，良久，轻声道：“我没有残害你们，相反，我一直在筹集粮食救你们……”
“我不信！难民营的人都说是安西军投的毒，你们舍不得粮食，所以要害死我们，粮食留给你们自己吃。”
顾青叹道：“你还是个孩子，我无法跟你解释清楚，罢了，你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吧。”
韩介在一旁恶狠狠地道：“公爷，此人袭击公爷的马车，冲撞国公车驾仪仗，是杀头大罪，一刀剁了他吧。”
顾青摇头：“放了他，跟一个孩子计较什么。”
“公爷，此例不可开，若不严惩，往后难民有样学样，都来砸公爷的马车，若无王法震慑这些刁民，还不知他们会做出什么事来。”
顾青仍然摇头：“放了他，我这辈子对敌人从来不手软，官员也好，敌军也好，杀之毫不犹豫，但……我们对百姓始终要心怀敬畏。”
韩介只好无奈地下令放人。
顾青目光温和地看着这位少年，轻声道：“有些事，亲眼所见，亲耳所闻也不一定是对的，你年纪还小，再过十年，你约莫会明白我的意思了，去吧，今日之事就当没发生过。”
少年原本愤怒的表情渐渐有些迟疑，深深地看了顾青一眼，然后转身一声不吭地跑远了。
顾青站在马车外，沉思良久，忽然道：“不去大营了，回城，去李姨娘府上。”

第六百二十章 君臣交锋
千夫所指，无疾而终。
顾青终于尝到了被千夫所指的滋味，滋味很不好受。
坚定的心志有过短暂的动摇，有那么一瞬间顾青甚至隐隐有些责怪自己多事，如果自己不主动赈济难民，或许不会发生后来这些事，顾青和安西军仍是万人敬仰的英雄，只要脑子不犯抽，民心终究会慢慢收归。
做好事却没有好报，世事大抵不如意，若时光倒流，顾青是否仍会坚持当初的选择？
大概……还是会吧。
心里难免有些不忿，有些怨气，但该做的事仍然会做，成年人的良知总会伤害到自己，善良总会被旁人的愚昧无知伤得体无完肤，可是“善良”之所以被称为“善良”，是因为行善举的人清醒且坚定地知道，自己做的事情是正确的。
李十二娘府上。
李十二娘最近很忙，不知道忙什么，总是不在府里。
顾青被女弟子迎进门，独自在前堂坐了很久，觉得有些饿了，于是窜进后院的厨房，自己做了几个菜填肚子。
进别人家的后院是禁忌，但李十二娘的家不一样，理论上说，顾青算是府上的半个主人了，府里百无禁忌，从不对顾青设防。
吃饱喝足，李十二娘才一脸疲惫地匆匆赶回来，见顾青坐没坐相瘫在蒲团上养神，李十二娘没好气地踹了他一脚。
“都是国公了，就不知注意一下仪态？这模样被朝中御史看到了，无端端的又会参你一本。”
顾青叹气道：“李姨娘莫提‘御史’二字，小侄如今听到‘御史’就忍不住想打人……”
李十二娘轻笑道：“我听说，最近被朝中御史参得灰头土脸了？”
顾青缓缓道：“‘灰头土脸’这词儿形容得不太准确，小侄脾气好，没发飙而已，不然一万个御史也被我剁成肉酱了。”
李十二娘叹气道：“最近长安城的风向不对，我一直留意着，朝堂上怎样的争斗我不甚明了，但城内市井百姓间对你的风评可越来越恶劣了，人们似乎忘了，当初城外数万难民，只有你管他们的死活，他们活过来了，反过来却咬了你一口……”
顾青淡淡地道：“人心如此，不奇怪。”
李十二娘盯着他的眼睛，道：“后悔吗？后悔管这桩闲事吗？”
“不后悔，若时光倒流，就算明知后果，我仍是同样的选择。”顾青语气平静，但神情坚定。
李十二娘眼带笑意：“这可不像你呀，我听说你在安西军中时可是杀伐果决的大帅，每逢战事甚至都不要俘虏，对敌人从来不手软，一旦开战便是赶尽杀绝的架势，今日为何如此仁慈了？”
顾青叹气道：“对敌人当然要赶尽杀绝，不然留口气让他们来报仇么？但是……难民不是敌人，至少我不觉得他们是敌人，他们只是愚昧而已，愚昧不一定该死，假以时日，他们能够归乡，能够得到土地，他们又是善良本分的百姓……”
“当年在石桥村时，我便见识过人心是什么模样，只要能吃饱，甚至只要能吃个半饱，他们便是天下最老实安分的子民，耳光扇脸上都不敢还手的那种，但是若教他们饿了肚子，饿急了他们什么事都干得出来，饿着肚子谁还顾得上善良本分？”
“今日城外这些难民也是如此，说实话，我心里确实有点怨气，但我希望尽早解决这件事，尽早收复北方，让他们归乡，给他们分地，我喜欢看到他们善良朴实的一面，所以今日我不怪他们，因为他们饿着肚子。”
李十二娘深深地注视着他，叹道：“你父母若还活着，一定很欣慰他们的孩子已是顶天立地的英雄，英雄不仅要纵横天下，也能忍辱负重。”
顾青定了定神，道：“李姨娘，今日有事求您……”
李十二娘掏出一张纸，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递给顾青道：“我知道你所求何事，这几日流言四起，我早已开始四处打探，城外难民中毒一案，是有人幕后指使，目前我只查到察事厅，再往上……呵，你自己清楚的。”
顾青眼睛眯了起来：“察事厅？李辅国？”
李十二娘轻声道：“当今天子刚回到长安，便新设了一个‘察事厅’，有监察百官以及市井百姓之责，说来有意思，察事厅所任用的密探和细作，大多从长安城的市井中找的人，而那些人，很不巧与我的人有颇多重合之处，察事厅刚设立时我便听到了风声，他们的一举一动都在我的视线之中。”
顾青深深地朝李十二娘投去一瞥。
李十二娘在长安城一直有一张隐秘的情报网，这事儿顾青早就知道，只是这张网太神秘了，几乎从来没公开露过痕迹，顾青也是与李十二娘相识久了，才对这张情报网隐有察觉。
当初冯羽潜入安禄山的叛军时，顾青便请李十二娘帮忙，李十二娘的情报网也不负所望，这几年冯羽递出来的情报，皆是通过李十二娘的情报网。
这也是顾青今日来求李十二娘的原因，千夫所指，万众唾骂声中，顾青知道此时需要动用李十二娘的情报网了。
“大约十日前，察事厅的主事便在长安城内秘密找了个泼皮，让这泼皮扮成难民的模样混入难民营里，城外粥棚开饭之前，这泼皮晃悠到两口大锅前，将乌草，生附子，闹阳花等好几种剧毒药材混入粥里，粥里原本还放了姜蒜之类的荤物，几种剧毒药材混入其中竟无人吃出异味，这才造成了近百难民中毒身亡。”
顾青面色渐渐冷峻，抿唇一言不发。
李十二娘看着他的表情，叹了口气，道：“此事可以肯定是察事厅所为，至于察事厅受何人指使，想必你比我更清楚，该如何处置，你自己拿主意。”
顾青揉了揉有些僵冷的脸，冷笑了几声，道：“安西军久未开杀戒，大抵是别人觉得我们好拿捏了。”
见顾青面容浮起浓浓的杀气，李十二娘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选择闭嘴不语。
顾青的表情很快恢复如常，道：“李姨娘，那个投毒的泼皮，交给我。”
李十二娘点头：“好，人早已被我拿下，就等你来了。”
顾青想了想，又道：“还有李辅国的察事厅，我想要完整的名册。”
“好，都给你。”
顿了顿，李十二娘忽然道：“那个冯羽，你打算何时召回来？”
顾青苦笑道：“李姨娘，不是我不想召回来，那小子自己不肯回来，我就差给他送十二块金牌了，人家在敌后越混越滋润，死活不肯回来，我有什么办法。”
李十二娘嘴角微扬，道：“冯羽回来后，我把手下的情报网交给他，这些年我也累了，冯羽是个不错的人才，交给他我放心。”
顾青眨眼：“交给我不好么？我比冯羽更人才呀。”
李十二娘白了他一眼，道：“你是威风凛凛的大将军，麾下十万虎狼锐士，我这点家底交给你，你顾得上么？不如交给冯羽，他的能力我很赞赏，石桥村倒真是个风水宝地，出的人才不少，还有那个宋根生，京兆府尹当得也不错，比当年的愣头青模样好多了。”
杏眼朝顾青一瞥，李十二娘轻笑道：“以后我便不管事了，由冯羽帮衬你，当年你说过给我养老送终，这话还算数么？”
顾青正色道：“当然算数，我父母双亡，李姨娘就是我的亲娘，给您养老正是我的责任，绝不推诿。”
李十二娘欣慰地道：“好孩子，我没看错你，今生有子如你，我很知足了。”
顾青咳了两声，画风顿时又变了：“李姨娘还年轻，不到四十呢，这辈子不能孤孤单单地虚度了，有诗曰‘老牛自知夕阳晚，不须扬鞭自奋蹄’。听说武后时期长安洛阳盛行面首，李姨娘若不嫌弃，小侄麾下十万精壮虎狼锐士随便您糟蹋……咳，随便您挑，爱挑几个都行……李姨娘意下如何？”
李十二娘脸色陡变，一只酒盏闪电般朝顾青的面门飞来，顾青吓得一激灵，缩身堪堪躲过。
“滚！”李十二娘从齿缝里迸出一个字。
……
顾青灰溜溜地出了府，温柔地扇了自己一记耳光，以惩罚自己的嘴贱，扭头望向身后，身后一名身材矮小，垂头丧气的泼皮正被韩介拎在手里。
这位便是受察事厅指使，向城外难民营投毒的凶手。
顾青冷冷地瞥了他一眼，吩咐韩介派人好生看管，站在府门前沉思半晌，顾青忽然道：“走，去太极宫。”
太极宫外，从承天门开始，到整个后宫全是朔方军接管的防务，顾青每次进宫都很小心，承天门外早已驻扎着五千神射营将士，顾青进宫时都要领两千神射营将士护侍而入。
今日也不例外，顾青到达太极宫时，孙九石和两千兵马已经等候在承天门外了。
顾青在宫门外下马，步行而入，后面的神射营将士亦步亦趋跟随。
在宦官的带领下，顾青穿过太极殿，甘露殿，来到承香殿。
站在殿外等候片刻，宦官出来恭敬地请顾青入内。
顾青除履解剑入殿，见李亨正笑吟吟地看着他，顾青入殿后躬身行礼。
李亨笑呵呵地让顾青免礼。
“顾卿今日突然进宫，是有事奏吗？”
顾青沉声道：“陛下，臣受不白之冤，请陛下为臣做主。”
李亨笑容不变，道：“顾卿所说的不白之冤是指……”
“难民中毒一案，朝野皆云是臣麾下安西军将士所为，臣为社稷行善举，救万民，却竟被朝野所诬，臣非忍气吞声之辈，请陛下严惩真凶，勿枉勿纵。”
李亨仿佛刚刚才听说此事一般，浑然忘了今日上午还派了御史大夫审问顾青。
“竟有此事？顾卿受委屈了。朕这几日或多或少亦听说了一些闲言碎语，皆是宫人愚昧，以讹传讹，被朕严厉斥责过了，朕没想到朝堂和市井民间也传遍了。”
顾青眉目低垂，道：“是，朝野皆传安西军将士不忿粮草被分，于是愤而投毒，此事纯粹子虚乌有，字字皆是谣言，臣可以做到宠辱不惊，但臣见不得安西军将士被人冤枉，故臣请陛下为安西军将士做主。”
李亨挺直了腰，沉声道：“安西军将士被冤，朕亦激愤不已，顾卿所请合理，需要朕如何为你做主？”
顾青沉默片刻，缓缓道：“臣已查实，是李辅国及麾下察事厅所为，投毒之人也被臣拿获，铁证如山，臣请陛下严惩李辅国，以还安西军清白，以证天家视听。”
李亨眼皮陡然跳了几下。
刚才说的当然都是场面话，但李亨没想到顾青如此迅速便拿获了投毒之人，李辅国的察事厅据说行事严谨周密，此事也做得滴水不漏，李辅国当时指天发誓没有留下任何把柄，然而事发不过几日，顾青竟已拿获了凶手。
这个李辅国，不争气的狗奴！
李亨暗暗咬牙，顿觉自己陷入了被动。
说到底，这件事真正的幕后指使人其实就是他和李隆基，李辅国也只是个跑腿办事的。
如今李亨与顾青尚未完全撕破脸，若那个投毒的人真被顾青拿获了，那么李辅国自然便暴露出来了，李辅国一暴露，李亨和李隆基离暴露还远吗？
事已至此，按正常的思路，既然李辅国暴露了，李亨应该果断选择丢车保帅，将李辅国灭了口，李亨与顾青之间至少还能维持表面的和睦，此事就当一阵小风波，过去也就过去了。
但李亨不愿交出李辅国。
真的不想交，李辅国是他的心腹，如今安西军接管城防，李亨可谓是四面楚歌，身边难得有一个忠心耿耿的心腹，李亨怎么舍得将他交出去？
再说，臣子让天子交人，天子若老老实实听话交了，天家皇威何在？颜面何存？我不要面子的吗？
沉吟半晌，李亨缓缓道：“顾卿，凡事不可听信一面之辞，就算是那个投毒的凶手拿获的，他的供词也不一定能信，顾卿是朝堂砥柱，李辅国亦是朕的左膀右臂，你二人若不和，朕很为难呀……”
顾青却不愿妥协，被人冤枉唾骂了这些日，顾青本来是想低调解决这件事，但事态越发展越不利，顾青今日才不得不进宫面见李亨。
既然进了宫，君臣二人将此事挑明，那就没有善了的道理，今日是个死局，必须有人死。
“陛下，国无法而不立，君怀私则国殆。李辅国构陷朝臣，阴谋暗算平叛有功的将士，陛下不可偏袒，否则如何教天下臣民信服？臣请陛下决断，严惩恶贼李辅国。”顾青语气坚决地道。
李亨脸色越来越难看了，一朝天子被朝臣当面怼到墙角，本身就是一件很屈辱的事。
“顾卿，一切尚未定案，朕劝你查实后再说，如何？不能因为凶手一句话便随便定李辅国的罪，此案可交给大理寺或御史台审理，三司会审之后再论罪如何？”李亨忍着怒气道。
顾青却毫不示弱地道：“陛下若需要证据和证人，臣都有，若陛下不反对，臣请此刻便召大理寺卿和御史大夫审理此案，就在这金殿之上论个是非黑白。”
李亨脸色铁青，深吸口气，缓缓道：“顾卿，何必咄咄逼人？”
顾青立马回道：“陛下，这些日臣和安西军将士们亦被朝野谣言逼得退无可退，几成过街之鼠，臣和将士们倍受屈辱之时，陛下为何不说他们‘咄咄逼人’？”
李亨终于忍不住了，语气渐渐强硬起来：“朕还是那句话，事未查清，朕不能轻易把人交给你。顾卿当以大局为重，不可自误，不可误国。”
顾青心中也生出一股怒气，努力忍住气，低声道：“陛下，臣只查到李辅国为止。”
李亨一愣，这句话已经不算含蓄了。
意思是说，他很清楚李辅国是被何人指使的，但，顾青只追究到李辅国便够了，大家不必撕破脸闹得太难看。
李亨顿时有些失措，随即想到自己这个天子如今的处境。
身边能用的人已经不多了，今天交个李辅国，明天交个李泌或是杜鸿渐，顾青这是一步步清除他的羽翼呀。
于是李亨坚定了决心，冷冷道：“顾卿，当初安禄山起兵谋反，用的理由是‘清君之侧’，顾卿尔亦欲效安禄山乎？”
顾青平静地道：“陛下，臣只是就事论事，李辅国犯了法，就应该严惩，臣并无别的心思。”
李亨眼神阴沉地盯着他，道：“以臣逼君，你还是大唐的臣子吗？”
“臣当然是大唐的臣子，但臣也需要讨个公道，请陛下一碗水端平。”
“朕若不交人，你当如何？杀了朕吗？”
“臣不敢。”顾青垂头，语气平静，但表情分外坚决：“臣还是那句话，要个公道。陛下若不给，臣自取之。”
李亨腾地站起身，怒道：“尔欲何为？”
顾青叹了口气，他知道聊不下去了，李亨摆明了态度要保李辅国。
但顾青，今日不想放过李辅国。
“陛下，臣告退。”顾青恭恭敬敬地行礼，默默地退出殿外。
李亨神情惊慌起来，厉声道：“顾青，你站住！”
顾青没理他，出了承香殿后，在神射营的护侍下径自出了太极宫。
走出承天门，顾青脸上终于露出暴戾的杀机，厉声喝道：“韩介，传令召集兵马！”

第六百二十一章 爵升郡王
做人要重感情，但做事不可感情用事。
顾青对这一点拿捏得很清楚，他永远保持头脑清醒状态，做任何决定都不会让情绪影响自己的判断，遇到问题如何理智地解决，选择冲突的情况下如何用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利益，这些都需要清醒的头脑才能做出正确的决策。
在太极宫与李亨谈崩之后，顾青决定召集兵马，用暴力的方式解决眼下这个问题。
暴力不是冲动，暴力也是经过了清醒的判断和缜密的思考后，得出的结果。
当一件事已经无法用和平的方式解决，暴力便是唯一的办法。
双刃剑或许伤敌亦伤己，但，顾青别无选择，他不能容许自己和安西军永远在阴谋里陷入被动，对他来说，被动其实就是挨打。
半个时辰后，安西军将士如潮水般从大营里蜂拥而出。
兵马入城之时，顾青仍站在太极宫前的广场上，仰头注视着面前巍峨华丽的宫殿，眼神里透出一股冰冷的寒意。
孙九石站在顾青身旁，神情跃跃欲试。
顾青抿了抿唇，冷声道：“孙九石，命你神射营调两千人出来，马上接管太极宫承天门。”
孙九石点头，朝神射营驻地飞奔而去，神情竟隐隐有些兴奋。
这些日子安西军将士们也够憋屈了，明明安西军做的是善事，却被难民和百姓们骂得狗血淋头，几句谣言竟能抹杀将士们付出的一切，大家都受够了窝囊气。
顾青转身看着那名一直被亲卫押着的泼皮，他是投毒的凶手，此刻已面无人色，浑身瑟瑟发抖。
顾青冷冷道：“让你交代的时候，你最好痛快点，否则下场会很惨。”
泼皮已吓得站不住了，被两名亲卫左右架住才没有瘫下去，颤声道：“顾公爷，小人知罪了，若小人痛快交代了，能否……”
话没说完，顾青冷笑道：“害了近百条人命，你不会以为自己还有活路吧？交代得痛快点，我可以允诺让你死得痛快点，也不牵连你的家人，否则……”
泼皮仿佛失去了全身的力气，绝望地垂下头。
毫无预兆地，长安城突然风云色变。
下午时分，一队队安西军将士披甲而出，入城后迅速飞奔向太极宫，与此同时，原本驻扎在太极宫外城的神射营也迅速将戍卫宫闱外城的朔方军驱逐。
太极宫外的朔方军人数大约只有数百人，他们主要是戍卫宫闱禁宫，外城一直是安西军戍卫的，朔方军不过是象征性驻扎了几百人作为天子仪仗。
神射营突然发动后，数百朔方军毫无悬念地被神射营赶进了宫门内，神射营很快便接管了太极宫外城防务，并在宫门外列阵以待。
他们的枪口，冲着宫门。
太极宫内，朔方军也紧急调动起来，宫里驻守着三万朔方军，得知安西军有异常的兵马调动，朔方军也慌了，急忙从宫闱各处匆匆调来两万余兵马，隔着承天门紧闭的宫门，列阵与神射营对峙。
长安城百姓纷纷走上街头，躲在街道两旁，神情惊惧地看着一队队安西军将士杀气腾腾地朝太极宫进发。眼看着安西军将士从各个不同的街道迅速朝太极宫集结，百姓们纷纷色变，骇然地互相打听究竟。
太极宫前，安西军将士已渐渐集结起来，常忠骑马在阵前来回徘徊，一脸冷意地盯着那扇紧闭的宫门。
将士们披甲执戟举盾，肃杀的气息充斥天地，长戟如林的阵列里，顾青神情平静地站在后方，注视着皇宫的钟鼓楼。
段无忌也赶来了，表情有些惊异，他没想到顾青说动手就动手，突然间就把太极宫围了。
“公爷，您这是……”段无忌压低了声音，道：“打算起事了？”
顾青瞥了他一眼，道：“起什么事？我只是请天子交人而已。”
段无忌指了指面前执戟备战的将士，苦笑道：“您这架势，是‘请’的样子吗？”
顾青嘴角一勾，道：“敬酒与罚酒，天子总要饮一杯的，刚才在宫里，我已与天子讲过道理了，天子好像不太喜欢讲道理，所以我打算用他听得懂的方式与他沟通，兵马与刀剑，他应该能懂了。”
段无忌犹疑道：“您今日真不打算起事？不起事的话，这阵仗可就闹大了，朝野间会激起惊涛骇浪的，往后您也会背上不少骂名……”
顾青冷冷道：“我和安西军已背负不少委屈了，再背负骂名又如何？该讨的公道，我一定要讨回来。”
段无忌的表情说不上是失望还是惊惶，总之很复杂。
顾青看了他一眼，道：“今日不是起事，我若起事，断不会如此马虎，封城，清街，禁坊，接管宫闱，我一样都没做……如今起事，还不到时机，天下人心未附，起事败大于胜。”
段无忌点头：“既如此，学生愿为使节，独自进宫与天子谈一谈。”
顾青微笑道：“不必冒此风险，有人会帮我谈的。”
“谁？”
顾青抬眼望向朱雀大街的尽头，那里正匆忙行来好几辆马车。马车后面，还有一乘豪奢的御辇，抬着御辇的宫人健步如飞，救火似的朝太极宫方向飞奔。
顾青笑了笑，竟转身就走，道：“无忌，若太上皇问起我，就说我不在，他若要进宫，放开阵列，让他进去。”
段无忌愕然，然后下意识点头应了。
没多久，李泌和杜鸿渐的马车一前一后到了阵列后，马车还未停稳，李泌便慌慌张张地跳了下来，落地一个踉跄差点摔倒，顾不得整理衣冠，涨红了脸厉声喝道：“顾青何在？顾青呢？”
段无忌迎上前，表情平静地行礼，道：“顾公爷不在此处。”
李泌瞪着段无忌，他认识段无忌，知道他是顾青麾下颇受信任的幕宾，顿时暴喝道：“安西军陈兵宫门，意欲何为？”
段无忌淡淡地道：“李辅国买凶下毒，残害难民，嫁祸于安西军，顾公爷不过是想请天子交出李辅国，以正国法，以还安西军将士清白。”
李泌怒道：“天大的理由也不能在宫门前动刀兵，你们是想谋反么？”
段无忌语气渐冷：“安西军若谋反，此时宫门早已被攻破，何须等到此刻仍按兵不动？”
李泌脸色铁青道：“马上派人告诉顾青，速速退兵，一切有商量，否则便以谋逆论处。”
段无忌冷冷道：“还是那句话，请天子交出李辅国，否则安西军不退兵。”
李泌满脸寒意道：“你们要想清楚，安西军不过是掌握了长安城，但天下仍是李唐的天下，天下无论官民将士，皆是忠于李唐的，尔等以为占了长安便等于得到天下了么？”
段无忌毫不示弱道：“顾公爷和安西军将士为国平叛征战，将生死置之度外，流血战死无怨无悔，如今叛乱未平，将士们却蒙受不白之冤，岂不令人心寒？我们被冤枉的时候，满朝公卿可有人出来为安西军说一句公道话？既然无人出来说公道话，我们自己向天子讨个公道，过分吗？”
李泌语滞，张着嘴半晌说不出话来。
正在僵持时，李隆基的御辇也赶到了。
周围匆忙赶来的朝臣们纷纷跪拜迎驾，段无忌犹豫了一下，整了整衣冠，却没跪拜，只是朝御辇长揖一礼。
在高力士的搀扶下，老迈的李隆基走下御辇，蹒跚地走过来。
浑浊的老眼环视一圈，看到枪戟如林严阵以待的安西军将士，李隆基无声地叹了口气，最后目光落在段无忌身上。
“你是顾青身边的幕宾，你与顾青是同乡，名叫段无忌，对吗？”李隆基沉声问道。
段无忌行礼道：“小人段无忌，拜见太上皇陛下。”
李隆基点点头，今日事发突然，李隆基也是临时得讯匆匆赶来，来得有些急促，李隆基微微喘息不已，半晌才平复下来。
“好，好，果真是今非昔比，兵强马壮了，换了是朕，怕也忍不住想问一问鼎重几何，不怪顾青，呵呵，不怪他。”李隆基居然笑了。
段无忌眼皮一跳，李隆基这句话分量很重，基本等于直接问他顾青是不是今日要将李唐取而代之了。
段无忌躬身道：“小人代顾公爷禀太上皇陛下，顾公爷今日并非谋逆，而是安西军遭遇不公，顾公爷想讨个公道。”
李隆基指了指周围枪戟如林的将士，笑道：“这便是顾青讨公道的方式？你们为何不索性攻进宫去，把刀架在天子的脖子上，想要任何公道他都会给你，为何不攻呢？”
段无忌后背冒了一层汗，面前这位可是曾经搅动风云，开创盛世的一代帝王，话语间的锋芒果真令人难以招架，难怪顾青选择理智地躲开，不与他见面。
“太上皇陛下，佞宦李辅国指使投毒，嫁祸安西军，有凭有据铁证如山，可满朝君臣却无人愿为安西军做主，就连天子也不愿交出李辅国，敢问太上皇陛下，安西军将士是否忍下这桩冤案？”
李隆基冷冷道：“冤案可以查，但案子归案子，若天下所有人遭遇不公便举兵谋逆，社稷还要不要了？一言不合便举兵逼宫，皇权在尔等眼里是什么？”
段无忌沉默片刻，忽然强硬地道：“既然无人给将士们公道，将士们便自己求个公道，太上皇陛下，非我安西军衅事，而是李辅国构陷在先，是非曲直请陛下明鉴。”
李隆基大笑：“好，好一张伶牙利嘴，举兵逼宫，臣失臣礼，你倒有理了，哈哈，此刻你兵强马壮，刀戟加颈，你说什么都有理……”
环视一圈，李隆基道：“顾青应该不在吧？呵，也算尚存一丝敬畏了，段无忌，安西军若不退兵，可否容朕入太极宫？”
段无忌闪身相让，恭敬地道：“臣未失臣礼，只是逼不得已。陛下要进宫，无人敢拦，陛下请。”
拍了拍手，身后的常忠暴喝一声：“让！”
轰的一声，安西军阵列瞬间让开一条宽敞大道。
李隆基与李泌，杜鸿渐等朝臣穿过阵列后，又听到身后轰的一声，阵列再次合拢。
默默的看着沉默透出一股冲天杀意的方阵，李隆基黯然叹息。
属于李家的江山，真的开始摇摇欲坠了，只差轻轻一推，江山即颓。
养虎为患，纵虎归山，一切都是他的错。
……
太极宫，承香殿内。
父子二人对视，李隆基努力忍住一巴掌扇到李亨脸上的冲动，眼神冰冷地盯着他。
李亨神色灰败，颓丧垂头。
“事既已败，为何不交出李辅国？”李隆基冷冷问道：“断腕求生的道理需要朕教你么？当年朕剪除东宫羽翼，除掉了韦坚和皇甫惟明，你是怎么做的？为何如今越活越回去了？”
李亨对当年的旧恩怨已提不起怀恨之心，此刻的他正面临着一个天大的麻烦。
“朕……实在没料到顾青竟胆大至斯！父皇，这逆贼就算今日不反，迟早也会反的，早与晚都一样，咱们李唐的社稷怕是时日无多矣。”李亨绝望地叹道。
李隆基怒道：“谁告诉你早与晚都一样？朕跟你说，不一样！大不一样！如今你要拖着他，安抚他，顺从他，同时积蓄力量，秘密调动藩镇兵马，我们仍有一搏之力，可他如果今日反了，咱们李家可就真的万事皆休！”
目光充满了冰冷的寒意，李隆基重重地道：“当了那么多年的太子，当初隐忍的毅力哪里去了？你以为当了皇帝便可为所欲为了吗？这点城府心机都没有，你有何资格当天子？”
李亨无力地垂下头，神情既愤慨又无奈。
李隆基接着道：“为了一个李辅国，你差点把顾青逼反，这就是你当皇帝的本事？相比我李唐社稷，区区一个李辅国有那么重要吗？”
李亨忍不住道：“朕只是看不惯顾青咄咄逼人的态度！”
“他麾下猛将如云，将士身经百战，兵强马壮羽翼丰满，就算咄咄逼人也是天经地义，投毒一案既然已事败，那么就应该果断舍弃李辅国，换我皇室安稳，你却与他针锋相对不依不饶，谁给你的底气？你难道不知长安城在他的掌握之中吗？”
李隆基怒其不争地瞪着李亨，叹道：“你当天子……终究还是太嫩了。君弱臣强之时不知隐忍，形势只会越来越糟糕，一味与权臣正面相抗，天子之位也越来越危险，顾青他随时有能力将你取而代之，那时你便是亡国之君，是李家的罪人，死后有何颜面见列祖列宗？”
见李亨怒不敢言的模样，李隆基愈发失望。
抢皇位倒是雷厉风行，一旦遇到大事便六神无主，若是太平时节倒是无妨，朝中自有能臣干吏辅佐，可如今天下动荡，权臣在卧榻之侧虎视眈眈，李亨这样的优柔君主委实不宜在如此恶劣的环境里生存。
实力弱也就罢了，连内心都不够强大，如何能与权臣争锋？
“现在必须马上消弭这场兵变……”李隆基冷冷地道：“首先，你立即下旨将李辅国交出去，还有那些从犯，一并交出去，妥协只是暂时，你若做不到，今日便是你当天子的最后一天，很快安西军就会攻进宫闱，将你推下皇位，是进是退，你自己决定。”
这道选择题是送分题，李亨毫不犹豫地点头答应了。
李隆基又道：“其次，你必须下一道圣旨，就说李辅国谋反，串通宫人欲行刺天子，顾青和安西军奉旨包围皇宫，他们不是谋逆，而是奉旨勤王。”
李亨抬眼看着他，李隆基冷冷道：“朕刚才说了那么多，你还没懂么？”
李亨颓然垂头：“是。”
李隆基接着道：“第三，再下一道旨，将难民中毒一案全部推给李辅国，为顾青和安西军正名。”
李亨不甘地道：“如此，顾青那贼子和安西军岂不是既折了我皇威，又得了民心？”
李隆基冷笑：“人家的刀剑就在宫门外，你我的性命都是他的，此时此刻，你还顾得上皇威和民心？且暂时隐忍吧，等各大藩镇调集兵马，还有史思明归降朝廷后，所有兵马加起来，咱们与安西军便有一搏之力了，除掉了顾青，你才能安稳地当你的天子。”
李亨点头：“朕明白了，多谢父皇指点。”
李隆基叹道：“你啊，将来坐稳皇位后，只求能给朕一个寿终。”
李亨一凛，急忙道：“朕会侍奉父皇天年，绝不敢有别的心思。”
李隆基嘴角扯了扯，没说话。
李亨当即召来宦官，亲笔写下了一道圣旨，命宦官送出去。
没过多久，一身紫袍凌乱的李辅国被禁卫从宫里的住所拎了出来，李辅国凄厉大叫，引得无数宫人好奇注视，禁卫不耐烦了，一耳光扇去，李辅国当即被扇掉了几颗牙，不敢再吱声了。
紧接着，李辅国麾下的察事厅几名首脑人物也被禁卫从宫里绑了出来，送到宫门外。
仍在宫门外严阵以待的安西军将士上前将李辅国等人接手，送到顾青的面前。
李辅国此刻满腔悲愤，他万万没想到李亨将他说弃便弃了，毫无预兆地绑了他送给顾青。
此刻落到顾青手里，他焉有活路？
顾青却笑吟吟地看着他，道：“李厅长，久违了。数日不见，李厅长仍旧是器宇轩昂，风采照人，令人高山仰止呀。”
看到顾青的笑容，李辅国愈发心惊胆寒，颤声道：“顾公爷，奴婢，奴婢……只是奉命行事，奴婢非主谋，顾公爷饶命！”
顾青笑着指了指自己的脑袋，道：“仔细观察我的头，发现什么了吗？”
李辅国目光呆滞：“发……发现什么？”
顾青耐心地道：“你难道没发现我脑袋上脏兮兮的吗？拜你所赐，都是你泼的脏水呀，怎么洗都洗不干净，而且越来越脏……”
叹了口气，顾青道：“你忠天子之事，我不怪你，可你的手段太下作了，今日安西军搞出如此大的阵仗，都是为了你，开不开心？惊不惊喜？”
李辅国神情愈发绝望，他知道今日难逃生天了。
李辅国身后跪着一排宦官和主事，他们也是一脸绝望，作为察事厅的主事人，他们知道这件事有多严重，也知道落在顾青手里将是怎样的下场。
抬头注视着依然巍峨的宫殿，顾青眼中泛起冷意，良久，忽然道：“传令退兵，将士马上回营。”
又指了指抖如筛糠的李辅国等人，顾青道：“将李辅国等人押赴城外难民营，历数罪状，明正典刑，还我安西军清白。”
来如潮水，去如潮水，一声令下后，安西军将士迅速从宫门外撤走。
没过多久，宫门打开，无数宦官出宫四处张贴圣旨。
奸宦李辅国串通宫人谋逆，安西军奉天子密旨包围皇宫勤王讨贼，奸宦已被拿获，谋反已被诛灭，城中臣民人等可照常起居，勿使惊惶。
另外，安西军勤王有功，赐金十万贯，赏粮肉若干，一应将领俱有封赏。
蜀国公顾青危急之时率军救驾，功比开疆，可晋其爵，升封蜀州郡王。

第六百二十二章 清白人间
功比开疆，爵升郡王。
圣旨在长安城各处张贴，广为告之，长安臣民震动。
一时间各种传闻喧嚣尘上。
今日安西军突然调动兵马入城，事情本就大不寻常，有些清醒的朝臣们当然不会被李亨的一道圣旨骗过去。
这年代调兵入城是必须要有极其严格的流程的，从圣旨到兵部调兵文书，从鱼符到朝堂明示众臣，这些都是必须要走的流程。
从大唐立国以来，从未有过突然调兵入城的先例。
有确实是有，李世民干过，武则天干过，李隆基也干过，可人家那是兵变，是夺取皇位。
从正常流程来说，突然调兵入城并包围皇宫，此事绝非寻常。天子就算突然调兵，也断不可能派兵把自己住的皇宫包围。
至于说什么诛灭李辅国谋反，那就更扯淡了。
李辅国是什么人？一个阉人而已，在朝中既无党系，也无羽翼，说什么串通宫人谋反，他有那胆子么？难道杀了皇帝他就能当天子了？就算他要弑君，太极宫里还有三万朔方军，串通区区几个宫人，朔方军伸个小拇指就把这群跳梁小丑碾压了，何至于要调动素来被天子深深忌惮的安西军入城勤王？
这件事疑点太多，漏洞多得像筛子，在朝为官的臣子们个个都是人精，怎么可能相信？
无奈李亨的圣旨是亲笔所写，而且写得颇为生动灵现，仿佛真发生过似的，朝臣们尽管心中起疑，甚至有些人隐隐已猜到真相八九不离十。
但既然圣旨上这么写了，朝臣们便不敢多言，里面的水太深，没有顾青那样的实力，最好不要胡说八道，否则就算天子能饶了自己，顾青的脾气怕是不怎么好。
至于长安市井民间的百姓商贾们，有些能接触宫闱秘密的人自然也不大信圣旨的内容，但绝大多数吃瓜群众却并不怀疑。
这年头圣旨在民间的可信度还是非常高的，既然天子都这么说了，那一定是真的，没看到顾公爷因为调兵勤王功比开疆，都封了郡王了吗？这说明天子念着顾青的好呢，君有危难，忠臣率军保护，忠臣立功，君主不吝封赏。
真正是君圣臣贤，好一派盛世即将恢复的清明光景。
至于长安城里的各种传闻，甚至有些传闻已经非常接近事情的真相了，但它们并不重要。
一道圣旨基本已经堵住了所有人的疑问，剩下那些传闻只能沦为八卦小道消息，完全取代不了主流的声音。
于是在李隆基，李亨和顾青君臣三人合力掩盖之下，一桩惊天的兵变大事就这样化作和风细雨，消弭于无形。
只是，已经撕破了的脸，还能恢复如常，真的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吗？
押着李辅国等人去城外难民营的路上，顾青一路沉默，一句话都没说，脸色阴沉得可怕。
矛盾是一件件事情积累的，冲突是随着矛盾的无法调和而越来越尖锐的。
今日率军逼宫，使得顾青与两位帝王的矛盾愈发尖锐了，已经快到了图穷匕见之时，离双方真正撕破脸发生战争的日子也越来越近了。
一场兵变，仿佛一座里程碑，碑文上描绘着天空的颜色，也画着城头的旗帜，旗帜下跃马扬鞭，剑指前方的人，姓李还是姓顾？
见顾青凝眉不语，旁边骑马的段无忌忍不住问道：“公爷，您在想什么？”
顾青嗯了一声，道：“城外的难民越来越多，开春以后怕是会以十万计，难民有家有口，有手有脚，总是依靠咱们的赈济也不是长久之计……”
“公爷的意思是……”
“离开春不远了，应该马上给他们分配土地，官府重新给他们落籍，关中近年因为叛乱，死伤了不少百姓，有的村庄甚至满村被屠，将这些难民落到那些村庄里，以后便是关中百姓了，安西军调拨一部分将士出来，去各个村落给他们搭建屋子，丈量土地，分发粮种，不能误了春播。”
段无忌点头：“公爷的法子是治本之法，远比赈济他们要强得多。”
顾青又道：“顺便也让将士们感受一次灵魂的洗礼，深入到百姓中去，让他们别忘了自己的出身，将来征战之时，至少不是纯粹为了赏钱而拼命。”
“无忌，回头你以我的名义写一份奏疏，奏难民落籍分地事，将我刚才说的那些全都写进去，另外，奏请天子召关中河南各州刺史太守进京述职议事，赶在开春前将此事落实下去。”
“是。”
段无忌应后，沉默片刻，忍不住道：“公爷为了难民生计殚精竭虑，可难民们却仍在指责谩骂您，朝野间对您有种种不公之论，学生想想就为公爷不值……”
顾青淡淡地道：“但行好事，莫问前程。事情做出来不是为了让别人夸，而是自己觉得应该这么做，那么就继续做下去，不要管别人如何议论评价。”
……
难民营里充斥着各种难以言喻的腐臭味道，幸好是冬天，人群聚集地的某些传染病没有散播得那么快，再加上宋根生按顾青的建议采用分区隔离之法，将有症状的病人提前隔离到病区，所以尽管难民们日子过得艰难，至少没有爆发瘟疫，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此刻难民营里群情激愤，原因是一名女子。
清晨时，万春公主出现在难民营里，她领着上百名羽林禁卫，大摇大摆走到人群最集中的地方，然后……双手叉腰，抬起手横扫了一圈，指着这些难民的鼻子就开骂了。
很难想象一位金枝玉叶的公主，骂起人来居然那么难听。
田舍奴，忘恩负义，白眼狼，禽兽尚知报恩，人却反噬恩人等等，越骂越难听，难民们被激怒了，纷纷围了上来，神色不善地盯着她。
幸好万春今日带了上百名禁卫，又大明大亮打着公主的旗号，否则今日早被难民撕碎了。
难民们虽不敢对万春动手，但万春也被围了整整一上午，万春却凛然不惧，从上午一直骂到下午，骂得喉咙冒烟嗓子嘶哑也不肯住口。
总有人在偏僻的角落默默关注着顾青。
长安城流言喧嚣，刀刀直指顾青之时，万春便已听说了，当时又急又气，她很想用尽全身力气在长安城疾呼，为顾青辩白，直到今日，万春终于忍不住了，带了禁卫亲自来到难民营。
想不出办法为顾青辩白，至少能痛快骂他们一顿，也算为顾青出气了。
心思单纯的万春做事就是这么天真烂漫。
整整骂了半天，万春越骂越起劲，当然，也成功地激起了难民们的怒气。
万春却毫不在乎，任何伤害顾青的人，都是她的敌人，对敌人不必太客气，能气死他们更好。
“……禽兽受了恩惠都知道感恩，乌鸦亦知反哺，给看门的狗扔块骨头，它会摇尾巴，你们呢？你们这些天吃了安西军多少粮食，反倒在背地里骂安西军，骂顾国公，你们的良心被狗吃了？”
被难民重重围住，万春仍双手叉腰，茶壶状对难民们指指点点，她的四周被禁卫们团团保护，苦了这些禁卫，用长戟长矛死命地拦阻着四面八方围过来的难民。
“……你们吃的粮食是安西军的军粮，明白吗？是将士们从他们的军粮里分出了一半给你们，因为顾国公和安西军将士不忍你们饿死，若顾国公不管你们，安西军也不管你们，任由你们在城外自生自灭，你们今日围着我的这些人还有几个能活着？有几个有力气骂顾国公？”
“一个个瞎了眼，不知道谁养活了你们，谁救了你们的命，反倒信了那些谣言，吃着安西军的粮食，吃饱了又骂安西军，我大唐从立国到如今，何曾见过你们这等忘恩负义之辈？”
“中毒死了一百来人，你们全怪到安西军头上，安西军若真想害你们，会拿自己的粮食来赈济你们吗？一个个猪脑子，分明是有人陷害顾国公，陷害安西军，偏偏尔等蠢不可及，居然信了谣言，真为顾国公和安西军不值，早知今日，当初那些赈济你们的粮食拿去喂狗都比被你们吃了强，至少喂了狗它还会摇尾巴。”
话说得很难听，难民们的愤怒的躁动却不知不觉停了下来，许多人露出若有所思之态，还有那些清醒得更早的人，早已面露羞惭，垂头不语。
万春却越说越气，气得眼眶都泛红了。
她这些日也很辛苦，顾青想出慈善募捐的法子，万春响应得最积极，从早到晚都在为难民募捐，四处拜访长安城的权贵，从他们手里抠出一些钱粮，想到自己的努力能救活无数条性命，万春感到很满足，再辛苦也值了。
可她没想到难民们信了谣言，竟然反过来责骂顾青和安西军，万春顿时觉得自己多日的努力白费，更为顾青感到委屈不平，脾气向来傲娇的她当然受不了这等委屈，于是今日便气势汹汹地来到难民营，对这些忘恩负义的难民们开骂了。
痛快淋漓地骂过后，万春的怒气不仅未消，这些日子受的辛苦和委屈反而越来越放大，顿时气得流下泪来。
“为众人抱薪者，却使他冻毙于风雪，你们太让人寒心了！”万春哽咽道。
人群里，激愤的情绪渐渐消失，那一张张麻木和饥饿的脸庞上已看不到怒气，只有深思和惭愧，他们就这样注视着万春的眼泪，一滴一滴落在雪地里。
顾青来到难民营时，看到的便是万春的眼泪。
刹那间，顾青心里忽然涌起一股难言的滋味，是感动还是心疼，他也说不清。
他只知道，今生能够为他奋不顾身的女子，不止一个。
“顾公爷到！”韩介扯起嗓子大吼。
难民们一惊，纷纷自觉让开一条路，无数人低垂着头，心虚地躲开顾青的视线。
万春擦了把眼泪，使劲吸了吸鼻子，转身看着他。
阳光与白雪互相照映的光晕里，万春的泪痕格外清晰，像蜿蜒的情丝。
顾青情不自禁地伸出手，为她擦了擦俏脸上残留的泪痕，柔声道：“你不必如此的。”
万春扭过身，冷冷地道：“凭什么受了委屈便不能骂人了？为何要忍气吞声，你又不欠他们什么。”
顾青看着她仍然布满泪痕的脸蛋，又看了看周围难民们一个个低垂的头，忽然笑了起来。
“为众人抱薪者，只是心怀慈悲，并不在乎荣辱，也不在乎自己是否会冻毙于风雪。世事皆有目的，唯独‘慈悲’没有目的，纯粹而为，不求回报。”
顾青语气平静地说完，扭头对韩介道：“把他们都带过来，事情该了结了。”
韩介大声应是，随即亲卫们将捆绑着的李辅国和一众察事厅的主事，以及那名投毒的泼皮都押到人群中。
韩介用剑鞘狠狠地朝泼皮的膝弯处一磕，泼皮扑通一声跪下，然后涕泪横流，在难民们面前将自己受人指使而投毒的事情说了出来，说得非常详细，从指使受命，到如何接近熬粥的大锅，如何趁人不备将毒药投入锅中，条理非常清楚。
接着便是李辅国和察事厅的主事们，在亲卫们的刀口下，这些人吓得魂不附体，跪在地上颤声将整件事的阴谋完整地说了出来。
所有人都说完后，顾青冷着脸没说话，韩介环视难民，神情愤怒地大吼道：“都听清楚了吗？投毒与顾公爷无关，与安西军无关，是朝中有人陷害，尔等愚昧无知，信了谣言，顾公爷和安西军为你们四处筹集粮食，不忍见你们饿死，却落得千夫所指的下场。”
“你们不去骂那些漠视你们受苦的权贵，却来辱骂赈济你们的善人，这世上果真是好人没好报么？”韩介越说越气，怒道：“既然好人没好报，安西军便停了你们的粮食赈济，由你们自生自灭吧！”
顾青拍了拍韩介的肩，苦笑道：“行了，再说就过了。”
韩介余怒未息地哼了一声，闭嘴后退几步。
顾青冷冷地朝李辅国等人瞥了一眼，尤其见到李辅国脸色灰败的样子，顾青心里忽然想起这位历史上著名奸宦的评价，然后笑了。
在如今这个年代，李辅国没来得及成为大权在握的权宦，却莫名被两位帝王出卖，狠狠栽在这么一桩小事上，也算是天道有轮回了。
没有了李辅国的世界，会不会少几许阴暗？
“韩介，明正典刑，全部斩了！”顾青冷冷地道。
韩介大声应是，亲卫们随即扬起了手中的刀，难民人群立马迅速后退几步，惊骇地看着地上跪着的一排人犯。
李辅国大惊，怒道：“顾青，我已交代清楚了，此事非我主谋，你不能杀我！”
顾青微笑道：“大唐是有王法的，害了那么多条人命，你觉得自己还活得下去？李厅长，来世就算做不了好人，至少做个无害的人。”
笑容一敛，表情忽冷，顾青伸手扣住万春的肩，将她整个身子往后一扳，避开杀人流血的场面，另一只手随意地挥了一下。
韩介立马喝道：“斩！”
亲卫们动作统一，手中的刀狠狠挥落，鲜血喷溅，头颅滚动，难民们吓得再次往后急退，抬头再看那道背影，人们的眼中充满了敬畏。
直到这时人们才彻底明白，这位顾公爷不是没有脾气的，看他对待这些犯人的雷霆冷酷手段便知，他只是不愿将这些手段用在难民身上，而他们这些难民却仍然无知无畏，在背后肆意辱骂顾公爷。
回想种种，人们顿时觉得自己何等的无知，又是何等的幸运。
潮水退去，大浪淘沙，淘过之后方知本色。
仰望灰蒙蒙的天空，天上仍飘落片片白雪，顾青忽然觉得有些意兴阑珊。
“走吧，回城。”
说完顾青与万春并肩离开。
万春仍被顾青搂着肩，神情羞涩地垂着头，一时间所有的委屈不平全化作浓浓的甜蜜，脸上仍残留着泪痕，嘴角却不知不觉扬了起来，有一种兴奋雀跃的冲动。
“韩介，张怀玉和思思去南方筹集粮食，应该快回来了，粮食运到长安后，马上分发给难民营。”顾青边走边道。
韩介不甘不愿地应了。
万春不满地道：“他们如此辱你骂你，为何还要赈济他们？太不公道了。”
顾青沉默片刻，道：“你觉得我善良吗？”
万春毫不思索地道：“当然善良，你救了几万条命呢。”
顾青笑了：“我的善良是不是很廉价？”
万春迟疑，然后摇头。
顾青语气低沉地道：“被误解，被辱骂，可我依然做自己觉得应该做的事。”
“真正的善良，是在经历了黑暗之后，依然选择追逐光明。”
万春似懂非懂，只是目光迷离地看着顾青。
这个男人说的话她或许不懂，但这个男人的担当和魅力，却是实实在在看得见且摸得着的。
这就够了，他就是这么迷死人。
二人身后，难民们仍聚集未动，所有人怔怔看着顾青的背影，脸上的羞惭之色越来越浓。
忽然，人群里一位老人蹒跚地走出来，对顾青的背影大声道：“老朽糊涂，误会了顾公爷，承公爷多日恩惠，请受老朽一拜！”
说完老人推开身边搀扶他的人，重重地跪在地上，头磕在隆冬冰冷刺骨的雪水和泥土里，久久不动。
紧接着，所有难民跟着老人一同跪下，面朝顾青的背影叩拜，头磕在地上长跪不起。
顾青的脚步一顿，回头看着身后长跪的难民们，神情顿时变得很复杂。
良久，顾青忽然展颜一笑，道：“罢了。”
说完顾青继续搂着万春的肩，朝城门走去。
“罢了”的意思，就是罢了。
恩怨罢了，委屈罢了，不公也罢了。
愚昧不可怕，能醒过来就好。
万千难民久久跪拜在泥地上，直到顾青的身影走进城门，众人仍未起身。
大雪落在人们的肩上，身上，每一片雪花看起来都那么的无辜。
雪下得真大，掩盖了世间一切丑恶后，举目皆是一片清白人间。

第六百二十三章 闺中密语
未曾体会过亲情的滋味，两世为人，顾青大多是活在黑暗之中的。
在山村时为了温饱挣扎，来到长安后满目皆是尔虞我诈，领兵之后更是走过尸山血海。
唯独只有在张九章，李十二娘以及诸多长辈面前，顾青才觉得自己原来年岁不大，原来在他们的眼里，自己仍然是孩子。
经历了两世黑暗，顾青的心里仍然愿意追逐阳光。
这一点，比权力和江山更可贵，光明长在心里，视线里的黑暗终会等到黎明。
从城外难民营回到城内，一幕幕繁华似锦的景象，与难民营里腐烂脏乱的画面形成了完全不同的视觉冲击，两者仿佛完全不在同一个次元，然而事实是，它们只隔着一扇城门。
恍惚间，顾青有一种从地狱回到人间的错觉。
万春走在他的身旁，心情似乎变好了，走路的姿态都有些雀跃。
因为刚刚顾青搂了她的肩，或许是无意的，但这点小小的接触也令她暗暗窃喜许久了。
“喂，那些难民不会再骂你了吧？”万春高兴地道。
顾青左右环视，一脸茫然：“‘喂’是谁？”
万春瞪着他：“‘喂’当然是你。”
顾青正色道：“首先，我不叫喂，我叫楚雨荨……”
万春惊愕：“……”
摇了摇头，顾青揉着太阳穴叹道：“我脑子有点乱，让我缓缓……”
万春忽然噗嗤一笑，道：“你呀，刚才在难民面前还那么睿智冷酷，威风凛凛像个大将军，难民们在你面前连大气都不敢喘，谁知转眼便这么没腔没调儿，像个刚长大的孩子，嘻嘻……”
顾青哼了哼，道：“我家的妾室如果赚钱努力一点的话，如今我已是孩子他爹了。”
万春与皇甫思思私交不错，她很清楚“赚钱努力一点”的真正含义，不由霞飞双颊，羞红了脸轻轻呸了一声。
“没皮没脸，床笫之事居然用钱来解决，从古至今闻所未闻，你真是奇葩了。”
万春红着脸扭头朝身后看了一眼，道：“你还是决定继续赈济难民么？他们的粮食可还够用？若还嫌不够的话，我明日再去拜访几家权贵……”
小脸忽然一皱，万春苦着脸道：“以往我都是长安城里权贵家的座上宾，为了给难民筹集粮食，如今我已变得人见人憎，好多权贵都故意躲着我，不让我进门了……”
顾青笑道：“你们权贵的友谊真脆弱，看来你交的都不是什么真朋友。”
万春也笑了：“真朋友若被我折腾得府里库房空了一半，想必也会与我绝交的。”
顾青正色道：“这段日子辛苦你了，接下来你不必筹集粮食了，张怀玉和思思快从南方回来了，她们带来了粮食，撑到开春问题不大……”
万春泄气地道：“她们比我能干。”
“能不能干看范围，在大唐所有公主的范围内，你算是最能干的了。”
万春眼中带笑：“大唐所有的公主里面，我算不算最美的？”
“你算想得最美的……”
话题带偏了，说到“最美”，顾青脑海里情不自禁浮现当年终南山那晚的画面，白茫茫的一片。
可惜终南山之后，再也无缘一见。
“你与张怀玉……快成亲了吗？”万春忽然幽幽地问道。
顾青坦然点头：“快了，这次等她回来，便向她父母求亲。”
万春黯然叹息，喃喃道：“终究还是输了……”
随即整理了一下表情，万春又绽开了笑靥，道：“那就祝你们百年好合，白头偕老。”
顾青认真地道：“看在这些日子你辛苦筹集粮食的份上，我成亲就不要你的份子钱了，口头祝福便可。”
万春哼了一声：“本宫缺那点份子钱么？”
顾青松了口气：“既然你强烈要求，我当然要成人之美，礼金越多越好，千万不要丢了公主的面子。”
万春气得狠狠捶了他一记：“一肚子坏水，就知道欺负我！”
顾青欣慰地笑，什么是沧海桑田？当年万春稍不如意便一声令下，要将顾青拖出去斩了，如今已变成了娇嗔的小拳拳捶他胸口。
这就是沧海桑田。
心里微微有些奇怪，万春不是一直喜欢自己么？为何听到自己与张怀玉要成亲的消息，她却好像没哟太多悲伤的情绪？
所以，归根结底就是不爱了？
正在犹疑间，一骑快马忽然匆匆赶到顾青和万春面前。
来人是顾青身边的亲卫，人还没下马，骑士便在大街上故意放开了声音大吼道：“恭喜顾公爷，不，以后不能叫公爷了，恭喜王爷，天子刚刚颁旨，钦晋蜀州郡王，食邑三千户，安西军十万将士为郡王贺！”
顾青吃了一惊，脑子里飞速转动，神情很快恢复如常。
万春却震惊地看着他，一双秋水般的美眸眨了眨，从小在宫闱长大的她，对朝堂政治还是颇为敏感的，很快也明白了顾青封王背后的深意。
人来人往的大街上，骑士的这一声大吼很快收获了效果。
长安街头无数路人纷纷停下脚步，惊疑地看着路中心的顾青，见报信的骑士率先朝顾青跪拜下去，路人们也纷纷朝顾青长揖一礼，齐声恭贺。
“贺蜀州郡王！”
……
蜿蜒的山道上，一辆辆牛车马车晃晃悠悠地行在路上。
车上载满了一袋袋的粮食，两千余安西军将士押送车辆，每辆车旁边还有配有民夫，一支运粮队伍浩浩荡荡朝长安城进发。
张怀玉与皇甫思思并肩坐在队伍的第一辆马车粮包上，车上有些颠簸，皇甫思思难受得脸色都有些发青了。
张怀玉与皇甫思思是在两天前会合的，当时她们一个去了山南道，一个去了淮南道，二女分别在不同的地方筹集粮食。
筹集粮食的过程算不上太平和，当地的州官不大情愿，碍于顾青的名头和官爵，只好消极地帮忙召集了当地的地主。
当地的地主可就没那么给面子了，天高皇帝远的地方，顾青的名头不一定管用，而且向他们采购粮食的价钱并不高，地主们纷纷有些抗拒。
二女带去的两千余安西军将士终于发挥了他们的作用，什么都不用干，手执长戟静静地往堂外一战，散发一点肃杀之气，地主们便不敢吱声了。
抗拒当然还是抗拒，但畏惧也是真的畏惧。普通的地主在刀剑面前通常是没有勇气继续强硬的，而那些背后有权贵作靠山的地主，他们的顾忌更多，怕给背后的权贵惹麻烦，怕激怒了顾青惹出大祸，毕竟顾公爷虽然不屑对付几个小地主，但他还收拾不了背后的权贵吗？
张怀玉和皇甫思思在外面行事也是颇为泼辣，有安西军将士撑腰，她们的态度异常坚决，几番软硬兼施下来，地主们终于屈服了，不得不按低于市价的价钱卖出了粮食。
于是二女雇了马车满载而归。
晃晃悠悠的马车上，皇甫思思脑子发涨，头疼得厉害，有点想吐。
看着欲呕未呕的她，张怀玉抚了抚她的后背，又给她递上皮囊，随即狐疑地道：“你……该不会有了吧？”
皇甫思思急忙摇头，脸色苍白地笑了笑，道：“没有，妾身肯定没有，前几日妾才来过月信……”
张怀玉哦了一声，道：“你这模样太可疑了，很像怀了的样子，有了就明说，咱家没那么多臭规矩，顾青若有了后，是顾家的大喜事，没必要隐瞒，我又不会害你。”
皇甫思思仍摇头：“真没有，妾身……一直很小心的。”
张怀玉似笑非笑道：“这种事儿也能小心？”
皇甫思思左右环视一圈，然后凑到张怀玉耳边羞红着脸说了几句悄悄话。
张怀玉听完后惊呆了，饶是气吞山河的侠女此刻也情不自禁红了脸，不敢置信地道：“你是说，你和他每次……最后关头你都不让他……”
皇甫思思脸蛋儿已红得像晚霞一般，垂着头轻笑道：“嗯，每次……都在外面。”
张怀玉俏脸通红，未经人事的她实在无法接受这些虎狼之词。
“你们……为何呀？”张怀玉忍不住问道。
皇甫思思幽幽一叹，道：“我只是顾家的妾室，公爷眼看已成了参天大树，将来必然显赫富贵至极，成为外人眼里高不可攀的权贵豪门，越是高门大户越要讲规矩，若顾家庶出的孩子比嫡出的孩子大，对权贵豪门来说可不是什么好事，将来孩子长大了麻烦也多，所以在公爷娶你为正室之前，妾身会很小心的。”
张怀玉沉默半晌，哭笑不得地道：“你呀，真是想太多了。你难道没发觉顾青和别的权贵不一样吗？很不一样。咱家没那么多陈腐的规矩，我和顾青都是活得很随性的人，反倒是你，太刻意了，没人勉强你，何必活得那么累？”
皇甫思思轻叹道：“妾室要有妾室的觉悟，在顾家的宅子里，活得随性是一回事，身份不可僭越是另一回事，我若做了什么事令你们心中不悦，虽然嘴上不说，难免心有芥蒂，长久积累下来，终有爆发的一天，妾身不想有那一天，所以平日就要谨言慎行，不可行差踏错，我……想与公爷白头偕老一辈子呢。”
张怀玉瞠目结舌，她虽是女子，但性格向来豪放大方，侠女的眼里只有山河与百姓，却从不习惯处理这些家长里短的琐碎事。
烦躁地挠了挠头，张怀玉强硬地道：“总之，一切都随性，我不是小心眼的人，我阿妹也不是，你与顾青……不必那么刻意，如若怀上孩子那就是天意，该有这个缘分，没必要等他娶我才敢怀，咱家没有庶出嫡出一说，都是孩子，生下来便是顾家的种，凭什么庶出的就要比嫡出的矮一头？没那回事，将来顾家的孩子全都一视同仁。”
皇甫思思感动得眼眶泛了红，哽咽道：“怀玉阿姐……妾身忽然觉得此生好幸运，相比嫁给顾公爷，妾身能遇到怀玉阿姐这样明理大度的正室才是最幸运的事。”
张怀玉叹道：“我也是大户人家出身，我也是庶出的孩子，正因为自己是庶出，我才知道庶出的孩子过得多么不容易，咱家以后不会有这些臭规矩，顾青不是那样的人，我也不是。”
说着张怀玉望向皇甫思思，道：“放心怀吧，如果能怀上，顾青怕是会乐坏了，以他如今的身份，你们的孩子刚出生便会封一堆官衔，对你来说也算有个保障。”
顿了顿，张怀玉脸蛋儿又红了，迟疑地道：“你们每次……都那么精准，恰到最后关头就……拔出来么？顾青他……乐意？”
皇甫思思也红了脸，噗嗤一笑，凑在她耳边羞不可抑地又说了几句悄悄话。
张怀玉再次惊呆：“嘴……也能用来……”
随即咬了咬牙，张怀玉满脸通红，恶狠狠地骂道：“这个荒淫无道的混账！”
皇甫思思眼神里多了几许媚意，掩嘴轻笑道：“这个混账……花样多得很呢，阿姐嫁过来便知。”
……
回到长安城已是三天后。
闻讯的顾青惊喜不已，提前迎出城十里外，看着浩浩荡荡的粮车队伍，顾青长长松了口气。
这道坎儿算是有惊无险度过去了。
队伍前方，顾青远远便看见张怀玉和皇甫思思并肩坐在马车上，二女亲密地靠在一起，还手牵着手如同度蜜月，宛如在向他宣告出柜……
顾青呆了片刻，还是快步迎上前去。
皇甫思思见到顾青后，顿时下了马车，朝他飞奔而去，分别多日，她太想他了，唯有此刻见到他的刹那，整个世界才恢复了明媚的彩色。
顾青伸手将她搂入怀，使劲抱了抱，忽然抱着她原地转了几个圈。
皇甫思思乐得咯咯直笑，喘息着将头埋在他怀里，舒服地轻叹道：“好想你呀……公爷想我没？”
“想，浑身上下都想。”顾青轻笑道。
“又没个正经！”
张怀玉这时走了过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忽然哼道：“混账！”
然后傲娇地走开，吩咐韩介派人清点粮食。
顾青呆住了，没头没脑的，见面就劈头一句骂，自己何时惹到她了？
皇甫思思仍埋在他怀里，嘴角微扬，笑容越来越甜蜜。
顾青垂头看着她，道：“张怀玉她吃错药了？还是路上水土不服？”
皇甫思思乐不可支笑道：“都没有，她只是述说事实而已，你难道不是混账吗？”
顾青严肃地道：“我是混账我知道，那么问题来了，我是混账如此隐秘的事实，是谁走漏了风声？”
皇甫思思大笑，一边笑一边捶他，小拳拳捶他胸口还只能由她来做，张怀玉来捶的话，大抵会得到顾家满门寡妇的下场。
笑了许久，皇甫思思附在他耳边轻声道：“公爷，您该跟张家提亲了，再拖下去，怀玉阿姐的脾气只会越来越大。”

第六百二十四章 登门纳采
提亲的事早该提上日程了。
安禄山起兵后，顾青奉命回安西领兵，率军入关后，顾青与安西军忙着南征北战，好不容易收复了潼关和长安，顾青又忙着与李亨斗，与外敌斗。
内忧外患，时局艰困，顾青分散了太多的精力出去，回头赫然发觉，张怀玉已默默地等了自己很久很久。
当年在石桥村时，顾青与张怀玉曾经有过约定，待到顾青位列王侯的那一天，便可谈婚论嫁。
那时的张怀玉说这句话时，并没有想到顾青从长安城一个小小的录事参军，一直到如今的蜀州郡王，晋升官爵的速度如此之快。
从天宝九年来到这个世界，到如今的至德元年，短短六七年间，一介山村穷少年已然成了朝堂君臣不得不忌惮和敬畏的权臣。
那些原本觉得理所当然的感情，蓦然惊觉才发现其实它多么难得可贵。
顾青回首，看到的只有张怀玉，像影子一般跟随着自己，无论阳光下还是黑暗里，它与自己若即若离，有时候甚至消失不见，但它一直不曾离开过。
无论多么孤独的人，至少有影子陪伴，它知道自己每一刻的喜怒，也忠实地重复着自己的每一个动作。
六七年了，该给她一个完整的余生了。
顾青想了想，转身拔腿便追上了张怀玉。
张怀玉走得并不快，一边走一边注视着不远处的长安城门，脚步如同踏青般轻松自在。
顾青走到她身边，挺起胸膛道：“我封郡王了，蜀州郡王。”
张怀玉嗯了一声，道：“路上听说了，本想恭喜你的，可这郡王背后是天子不得已的妥协，封的官爵越高，代表着你与他兵戎相见的时刻越近，所以，还是不恭喜你了，备战吧。”
顾青苦笑道：“不管怎么说，封郡王是件了不起的事，你何必扫兴呢。你家男人这么厉害，怎么换不来你一记崇拜的眼神？”
张怀玉朝他翻了个白眼儿，道：“收到我崇拜的眼神了吗？”
顾青感动地道：“从你的眼神里，我看到了真诚。”
张怀玉噗嗤一笑，道：“你向来不在乎朝廷封的官爵，今日为何如此矫情？”
顾青忽然道：“因为我想让你当王妃。”
张怀玉脚步一顿，惊异地看着他，随即眼眶迅速泛红，紧紧抿着唇没说话。
顾青又重复了一次，语气更重了：“因为我想让你当王妃！”
“都说事业是男人的底气，我不一样，当年我只是长安一个小官儿的时候便向你求过亲，那时的我与今日一样有底气。数年过去，初衷不改，底气不改，张怀玉，你这辈子注定是我的女人，早与晚都一样。”
“我被封了郡王没什么值得自豪的，唯一让我觉得有用的是，王妃的头衔能让你更风光地嫁给我，不负你多年的跟随辅佐和等候。”
张怀玉眼泪扑簌而下，身躯微微发颤。
她是来去如风的侠女，是匡扶正义的巾帼，也是无怨无悔辅佐顾青的帮手。
可她也是女人，一个需要归宿与安宁的女人。
这些年顾青南征北战，为他心中曾经立下的志向而奔波忙碌，张怀玉从来不主动提起二人的婚事，相比改造人间的大志向，儿女私情只能放在一边，张怀玉是个识大体的女子，她知道孰轻孰重。
今日，此刻，多年的等待终于看到了尽头，尽头春暖花开，天边有云彩，空气里有清香。
劫波未渡，春风徐来。
“你……决定了么？”张怀玉流着泪，明媚的眼中有欣喜，也有忐忑。
“你决定娶我这样的女子了么？不懂操持家务，不懂温柔黏人，不懂人情世故，我唯一能做的，只有对你不离不弃。顾青，你想好了么？想好了要娶我这样的女子么？诚实地问问你的内心，今日你若有一丝犹豫，我们便不该缔结婚约，否则将来必是你我的终生遗恨。”
顾青郑重地点头：“早已决定了，当年我们在石桥村时我已决定了，此心从未改变过。张怀玉，我要娶你，我要风风光光把你娶进门。”
城外郊道上，张怀玉忽然大哭起来，扑进了顾青的怀里，哭得不能自已。
顾青用力抱着她，仰头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天空飘落片片雪花，萧瑟的寒风里，两个茕茕独立的人，融成尘世里的一方天地。
两段残缺不幸的人生，仍旧拼凑成了幸福完整的模样，它仍然溢出了幸福的味道。
“走，现在去你家提亲。”顾青忽然拉着张怀玉的手往前跑。
张怀玉拽住了他，哭笑不得地道：“哪有你这般冒失提亲的？一点规矩都不懂么？从来没听说提亲要男子亲自登门的，‘纳采’懂吗？让亲人或媒人先登门问名商议，女方长辈同意才算正式提亲。你这般登门提亲，我家不把你打出去才怪，你这是极度无礼了。”
顾青愕然：“这事儿我没经验，下次争取做到老马识途轻车熟路……接下来怎么办？”
张怀玉无奈地叹气：“接下来当然是让你的亲人或媒人登门，问我家长辈的意思啦，不过我父母没在长安，父亲在外县任县令，安禄山叛乱后，父亲被临时调任岐州刺史府任判官，一时怕是……”
顾青霸道地道：“不管了，总之我要尽快与你成亲。”
扭头朝身后一望，顾青大喝道：“韩介！”
韩介急忙赶来，抱拳道：“王爷请吩咐。”
“派出快马，用我郡王的仪仗去岐州，将岐州刺史府判官，也就是怀玉的父母火速接来长安，一定要快。”
韩介愣了：“呃，要多快？”
“你家着火你从千里之外惶惶如丧家之犬气急败坏赶回家救火那么快。”顾青一口气道。
韩介消化了半天才明白了这句话，不由仰天翻了个白眼儿，道：“王爷，您毒舌的功力与爵位一样愈发精进了。”
顾青笑了，深深看了张怀玉一眼，道：“快派人出发吧，我与怀玉要成亲了，快将她的父母接来，不可耽误吉时。”
韩介又一愣，接着惊喜地道：“终于要成亲了吗？啊呀！王爷，咱们亲卫兄弟等这一天都等了多少年了，终于等到了！”
说着韩介朝张怀玉躬身抱拳，满带喜意大声道：“恭喜王爷，恭喜王妃娘娘，愿王爷王妃白首偕老，早生王子。”
张怀玉饶是性情豪迈，此刻也忍不住羞意难抑，把头埋在顾青怀里装鸵鸟。
顾青笑道：“话说得再吉利也没喜钱，今日手头不便，回头账房支钱，请亲卫吃顿好的。”
韩介喜滋滋地派人安排仪仗去了。
顾青揉了揉额头，苦笑道：“我的亲人皆已不在世，唯一的亲人是李姨娘，若行纳采的话，不如请李姨娘登门提亲如何？”
张怀玉笑道：“李姨娘与我张家亦是多年故交，这可真是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了。”
顾青大笑道：“那就请李姨娘出面了。”
……
张怀玉的父母不在长安，但张家还是有长辈在的，张九章作为张怀玉的祖辈，更有资格决定这桩婚事。
回到长安城后，顾青马上登门请李十二娘出面提亲。
李十二娘听说顾青要与张怀玉成亲，而且她作为顾青唯一的亲人上女方家纳采，李十二娘既高兴又欣慰，当即便按规矩准备了五色彩礼彩饼和一对活大雁，又令麾下女弟子和顾青的亲卫随同，一行人浩浩荡荡登上张家的门。
张九章最近过得颇为低调，年已七十许的他自从跟随李隆基回到长安后，已然打算交接鸿胪寺的差事，准备告老致仕了。
今时不同往日，安禄山叛乱后，张九章跟随李隆基往蜀中逃难，后来李亨在灵州称帝，李隆基身边的许多朝臣都偷偷地跑去新皇面前献殷勤求官位，但张九章仍岿然不动，一直跟随在李隆基身边。
一朝天子一朝臣，张九章对李隆基忠心，难免令李亨不悦，回到长安后，李亨对张九章颇为冷淡，尤其是顾青与张家的关系匪浅，李亨对张九章愈发疏远淡漠，若非忌惮顾青，李亨早将张九章寻个由头下狱拿问了。
人情冷暖历历在目，张九章终于生出退隐之心。
长安的官场已不再有适合他的位置了，与其迟早被李亨赶走，索性不如主动请辞归老，为官半生好歹也给自己留个体面。
李十二娘登门令张九章颇为意外，听家仆说李十二娘还带了许多随从和礼品，老奸巨猾的张九章眨了眨眼，顿时明白了什么。
让家仆将李十二娘请进门，张九章整理了一下衣冠，迎出前院。
两位故交见面自然不必太客气，彼此寒暄几句后，李十二娘便笑吟吟地道出了来意。
张九章索然一叹，笑叹道：“顾青这孩子……呵，还算是痴情，当初原想撮合他与怀锦成一对儿，没想到这孩子认死了怀玉，枉费老夫一番苦心呀。”
李十二娘悠悠地道：“张叔的苦心没白费，怀锦迟早也是顾家的。”
张九章一愣，接着怒道：“凭什么？他顾青想将我张家未出阁的姑娘一窝端了不成？”
李十二娘神色不变道：“没错，就是这个意思，姐妹同嫁一夫，从大唐立国至今已有多例，早非罕事，张叔何必震怒？”
张九章怒哼道：“张家好歹也是宰相门第，岂有姐妹同嫁之理！说出去我张家还要不要脸了？”
李十二娘嘴角一扬，道：“顾青如今爵封郡王，位极人臣，莫非配不上张家的闺秀？”
张九章一滞，又怒道：“这与身份官爵有何关系？姐妹同嫁一夫传出去多难听，有辱张家门风。”
李十二娘叹道：“今日我很忙，没功夫听你矫情，张家也是数代为官，出过宰相，寺卿，侍郎，可谓数代风光，张家与郡王联姻，无论从两厢情愿的儿女私情，还是官场人脉守望来说，姐妹同嫁顾青都是有百利而无一害的，张叔，再矫情我可就反悔啦，据说宫里那位万春公主还眼巴巴地盯着顾青，巴不得张家拒亲呢。”
张九章突然咳嗽起来，咳得老脸通红，半晌没消停。
李十二娘笑吟吟地看着他，神态非常悠闲惬意。
“老夫……咳咳，老夫再考虑考虑，考虑考虑……”张九章眼珠直转，满地找台阶下。
“莫考虑了，就现在把事情定下来。”李十二娘雷厉风行地一挥手，道：“张叔，我的脾气你是知道的，做事便须干脆利落，没有拖泥带水的道理，顾青已安排仪仗去岐州接怀玉的父母了，咱们今日便选个黄道吉日，待怀玉的父母到了长安便办婚事。”
“怀玉先嫁过来，她是郡王正妃，怀锦过些时日再嫁过来，为郡王侧妃，姑娘们都长大了，再耽误下去成了老姑娘，到头来她们会恨死你的。”
张九章毕竟是男人，又是文人，论嘴皮子远远不如李十二娘厉害，原本打算拿捏矫情一番的，谁知李十二娘劈头一番话便彻底掌握了主动权，张九章眼睁睁看着她强势地把婚事定下了。
不情不愿状被迫答应了婚事，张九章浑浊的老眼眨了眨，透出一股精光，又换了个话题。
“顾青这个郡王，怕是当得不太安稳吧？朝堂已传遍了，天子与顾青之间渐成水火难容之势，将来怕是……”张九章忧虑地摇摇头。
李十二娘轻笑道：“张叔怕怀玉怀锦嫁过来后，张家会担上祸事？若顾青被天子削了权，问了罪，您怕张家受牵连？”
张九章摇头：“老夫已是即将致仕告老之人，说实话，谁胜谁负与不关老夫的事了，再说，老夫所忠者是太上皇，当今天子得位不正，当初那么多朝臣跑去灵州献殷勤，老夫仍跟随太上皇在蜀中，顾青与天子之间的矛盾若激化，老夫心里反而更偏向顾青一些……”
叹了口气，张九章感慨道：“当初在长安时，谁能想到这孩子竟能走到如今这一步呢？果真是一遇风云便化龙啊，当年老夫断定此子不凡，没想到竟不凡到这等地步，终究还是低估了他。”
李十二娘也叹道：“风云际遇是其一，如今的地位和权势也是他麾下的将士一刀一戟厮杀出来的，这条路他也走得很辛苦。”
张九章怅然道：“大唐盛世……好像真的一去不返了。”
李十二娘却展颜笑道：“张叔，你又低估顾青了。焉知在顾青的治下，不会再有第二个盛世？顾青的本事，永远不要低估。”
张九章哈哈笑道：“说得好，但愿老夫有生之年还能看到第二个盛世，十二娘，今日难得来我府上，美酒管够，老夫想请十二娘破一次例，剑舞一回，算是为儿女之喜而庆，如何？”
李十二娘笑道：“长者既有请，晚辈不敢辞。”

第六百二十五章 姐妹并蒂
两位长辈几句笑语间，顾青与张怀玉成亲的日子就算定下了。
张怀玉的父母张拯夫妇大约十日后赶到长安，张九章本身是博学的大儒，对易数卦书颇为精通，亲自推算一番后，选定了黄道吉日，与李十二娘商议后便将日子定在至德二年的正月初五。
日子商定，满堂皆欢。
张九章当即下令设酒宴，在府中舞伎的翩翩舞姿中，张九章与李十二娘互敬数盏，各自开怀。
前堂欢宴之时，一队亲卫簇拥着顾青悄悄来到张家宅院后门。
后门大多是家仆厨子进出的小门，顾青站在后门的围墙下，命亲卫将他抬起，他扒在墙头鬼鬼祟祟朝里面张望。
这事儿干得有那么一丝丝猥琐，韩介脸色有些赧然，抬头看着毫不为耻的顾青，低声道：“王爷何必如此？您是张家的座上宾，张寺卿向来视您为子侄，大摇大摆走进去便是，扒在墙头……太失郡王体统了。”
顾青头也没回，扒在墙头看得很认真，嘴里道：“你知道个屁，今日是两位长辈商议我和怀玉的婚事，我沉住气暗中观察，若二祖翁不答应，你们便冲进去抢人……”
韩介惊愕，没想到王爷居然藏着这么个心思。
大人物行事果真如羚羊挂角，无迹可循。
“呃，王爷与王妃天生一对，张寺卿怎么可能不答应，王爷多虑了。”
顾青怅然道：“一点都不多虑，换了是我，若有一个美丽出众的孙女，却看上了一个坏人，我拼了命都要反对这桩婚事，顺便还给那坏小子套麻袋，敲闷棍，沉江……”
韩介震惊了：“王爷好清醒啊，对自己的认知如此理智么？”
顾青扭头看了他一眼，道：“回头给我跑到死，我说自己是坏人那是自谦，你竟敢傻头傻脑的表示认同，那就是找死了。”
两名亲卫一人抱住顾青的一条腿，托着他往上扒拉，顾青的体重中等，不算太重，亲卫们举得很轻松。
顾青扒在墙头上，神情紧张且烦躁。
眼看要与张怀玉成亲了，若卡在最后关头，被张九章挡了回去，那可就前功尽弃了，棒打鸳鸯的狗血剧情发生在自己身上，那时是跟张怀玉私奔呢，还是双双化蝶钻坟头？
顾青冷静地思考了一下自己的性格和品行，如果提亲不顺利的话，以自己的性格，既不会私奔更不会钻坟头，多半会派人冲进张家抢人，而张怀玉会与自己里应外合，破开张府大门，三观不正的未婚夫妇二人打砸一番后扬长而去，留下张九章在砸得稀烂的院子里跺脚骂街……
这么干除了有些不体面外，基本没别的坏处，权臣一手遮天欺男霸女的形象也将刻画得愈发生动。
扒在墙头看了半晌，什么动静都没有，顾青烦躁地道：“后院除了厨房就是马厩，啥都看不到，扒在这儿有啥用？”
“韩介，想办法派人打开张家后门，让我悄悄潜进去。”顾青吩咐道。
韩介叹了口气，然后朝身后挥手。
一名亲卫身手矫健地一蹬腿，翻身越上墙头，又飞身落下，稳稳地立在院子里，最后打开了张家的后门，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顾青欣慰地赞道：“你们这帮杀才作奸犯科很有天赋啊，回头都给我跑圈去，跑到死。”
亲卫们一齐发出幽幽的叹息声。
于是顾青悄悄进了张家的后门。
后门内有一个小小的院子，院子里有几名下人杂役在忙碌，见顾青从后门走进来，下人们自然是认得这位少郎君的，以前可是张家府上的常客，于是下人们吃了一惊后纷纷行礼，忍不住疑惑这位少郎君为何要从后门进府。
顾青微笑与众人打过招呼，示意大家不要出声，然后轻手轻脚走进中庭。
来到中庭时，顾青见张府前堂欢声笑语，远远看到张九章和李十二娘推杯换盏，谈笑风生。
看到李十二娘的脸色，顾青忐忑的心情终于放下。
从李十二娘的表情来看，这桩婚事应该成了，张九章没反对。
很好，不必策划接下来的抢人计划了，大家都省事。
鬼鬼祟祟躲在廊柱后朝里张望时，一缕幽香传入顾青的鼻端。
“顾阿兄，你在作甚？”张怀锦眨巴着天真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他。
顾青一惊，急忙将张怀锦朝后院拽去。
二人偷偷来到一株槐树下，顾青环视四周，这才松了口气，严肃地道：“你刚才为何鬼鬼祟祟出现在我身后？”
张怀锦无辜地道：“因为你鬼鬼祟祟出现在我家呀。”
这个理由很完美，从逻辑上说，顾青属于理亏的一方。
“我是来拜访你二祖翁的。”
张怀锦轻笑道：“我是来看你拜访二祖翁的。”
顾青脸色赧然：“你二祖翁正在忙，我就不打扰了，告辞告辞。”
张怀锦一把拽住他，委屈地道：“顾阿兄好不容易来我家，只为了看二祖翁么？”
“顺便还想看看你阿姐。”
张怀锦期待地道：“还有呢？”
“还有你家看门的狗，啧，它是真的狗。”
张怀锦气坏了：“连狗都排在我前面了吗？”
顾青疑惑地道：“你是在跟你家的狗争风吃醋吗？”
张怀锦气结，跺脚怒道：“我不嫁你了！”
顾青愕然：“我没说要娶你啊。”
两句话，气哭一个女人，就是这么简单。
张怀锦气哭了，擦着眼泪扭过身背对着他，生气的小模样很可爱。
顾青犹豫半晌，安慰道：“好吧，我决定将刚才的名次更改一下，你排在狗的前面……”
明明是句很贴心的安慰话，不知为何张怀锦哭得更大声了。
“再哭我就真走了啊，刚才我从后门进来的，亲卫们还在那儿等我呢。”
张怀锦转身拽住他的袖子，泣道：“不要！顾阿兄你是个坏人。”
“评价很中肯，我竟无话可说。”
张怀锦擦干了眼泪，抽噎着道：“你就会气我，每次见到你，你都会气我。”
顾青无奈地道：“这就是交情与感情的区别了，当初咱们兄弟相称时，我对你是多么的义薄云天，如今你非要把自己当女人，我只能用对待女人的方式来对待你，我对女人可就没那么贴心了。”
“不行，我马上要嫁你了，你不能再拿我当兄弟，太别扭了。”
顾青疑惑道：“不对吧？今日李姨娘来提亲，提的是我和怀玉的亲事呀，难道她喝多了说错了名字？”
张怀锦噗嗤一笑，笑中带泪：“你正经点儿，李姨娘确实是来提亲的，不过她提的可是两门亲事，阿姐和我都要嫁给你呢。”
顾青吃了一惊：“买一赠一？你便是那个赠品？这你也接受？”
张怀锦鼻头一皱，道：“有什么稀奇的，姐妹同嫁一夫早有多例，大唐立国之初还有娶两位公主的呢，阿姐和我都愿意嫁你，二祖翁也乐得顺水推舟，刚才我已打听到，二祖翁和李姨娘已把咱们的亲事定了，连日子都选好了，阿姐先嫁过去，再过不久我便嫁过去。”
见顾青神色阴晴不定，张怀锦忐忑地垂下头，轻声道：“顾阿兄如今爵封郡王，是不是觉得我……配不上你了？”
自从破了童子身后，顾青的情商蹭蹭的往上飙涨，他立马意识到这是一道送命题，于是打起精神道：“怎么会呢，你出身宰相门第，张家世代为官，朝野德高望重，我这个郡王反倒是个水货，是我配不上你。”
张怀锦破涕为笑，顾青松了口气。
最近情商长势喜人，看来只要自己愿意的话，轻轻松松撩一百个妹子，来个大开后宫。
若不是腰和肾有局限性，长安城权贵家的闺女们都要遭殃。
高情商的回答显然令张怀锦心情转阴为晴，顿时完全忘了刚才顾青把自己气哭的恶劣事实。
“顾阿兄，我嫁给你后你可要好好待我，不许气我，也不许冷落我，更不许凶我骂我……”张怀锦掰着手指很认真地数着条件。
顾青越听越头大，当即打断道：“我不娶了，告辞告辞，打扰了。”
张怀锦愕然，随即一把拽住他，怒道：“不许不娶我！”
顾青冷笑：“你都不知道别的女人为了得到我，付出了多大的代价，你还跟我谈条件。”
张怀锦眨眼：“是那个叫思思的女子么？听阿姐说，她也是不错的女子，顾阿兄的眼光真好，认识的女子都很淑德，我也很淑德。”
挺起的胸脯高耸，顾青忍不住又想叫她一声三十六弟……
心中忍不住泛起涟漪，其实……姐妹同娶也不错，全世界都没人反对，自己为何还要矫情？
“好啦，不与你谈条件了，我相信顾阿兄会对我好的，对不对？”张怀锦双手抱着他的胳膊，仰脸朝他甜甜地笑。
“只要你不怍，我会对你好的。”顾青宠溺地揉了揉她的头。
“那可不一定，我嫁给你后，你便是我的夫君，我心情不好时，闲不住时，想溜出去玩时，都会找你的，谁叫你是我的夫君呢，我的好与坏，你都要担待。”张怀锦皱着鼻，摇着他的胳膊撒娇：“好不好嘛，好不好嘛……”
顾青果断让步：“好好，你可以偶尔作一下，反正你阿姐是正妃，回头你若作得过分了，她会亲自把你扔井里去。”
终身大事已定，顾青长长呼出一口气，抬头看了看天色，神秘地笑道：“怀锦，要不要跟我出去玩？长安街上有烤羊腿，有葡萄酿，还有耍百戏的班子，热闹得很……”
张怀锦两眼放光：“好啊好啊好啊！”
“身上带钱了吗？”
张怀锦掏出一个香喷喷的绣花小囊，委屈地道：“只有十几文钱……”
顾青摸了摸自己身上，最近赈济难民，又要开支将士们的伙食，顾青已经穷困潦倒了。
眼睛眨了眨，顾青咳了两声道：“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反正你快被泼出去了，不如你偷偷潜到你二祖翁的书房里，有什么名贵的字画啊，香炉啊，月光宝盒啊什么的，偷出来，咱们换酒钱去。”
张怀锦惊愕地睁大了眼，随即为难道：“不好吧？二祖翁会活活打死我的，将来你只能娶我的牌位了……”
“我会虔诚地把你供起来的……不是，我的意思是说，你二祖翁不会打死你的，你马上是顾家的女人了，他会对你很客气的。”
“是……是吗？”张怀锦迟疑不定，总觉得这番话逻辑上有漏洞。
“是的，相信我，我从来不骗人。”顾青正色道。
……
与张怀锦在大街上疯玩了半天，吃了烤羊腿也喝了葡萄酿，花销的钱是张九章出的，张怀锦果然从他书房里偷了一个青铜香炉出来，在西市上买了一贯钱，两人用这一贯钱舒舒服服玩了一下午。
日落时分，顾青将她送回张府门前，张怀锦依依不舍地与他告别。
回到自己的宅子里，顾青踏进门的刹那，脚步顿了一下，然后打量自己的宅院。
除了吃方面讲究精致外，顾青对别的事情倒是很少挑剔，当初这座宅子是李隆基赐的，无论大小还是位置都只能算是勉强够住。
如今自己已爵封郡王，再住在这个小宅院里难免有些穷酸，更重要的是，自己马上要迎娶张怀玉，就算自己不在乎，也该给自己的女人一个优渥的环境。
“该换个大房子了……”顾青喃喃道。
找新宅的事顾青决定交给皇甫思思，这女人能干，做事也很稳重，交给她的任何事都能办得妥妥当当。
刚准备回后院与皇甫思思厮磨一阵，做些快乐的事情，大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披甲偏将出现在大门外，被亲卫拦住。
顾青转身看着那名披甲偏将，认出他是沈田的部将。
沈田如今率一万骑兵转战河北，顾青心中不由一悬，生怕出现了什么变故。
“让他过来。”顾青吩咐道。
偏将走到顾青面前行礼，道：“末将拜见王爷，奉沈将军之命，末将日夜兼程赶回长安，向王爷禀报军情。”
“快说。”
“半个月前，叛军伪主安庆绪和史思明已向朝廷递上降表，愿归降朝廷，并归还河北河东一百余座城池，递上降表后，叛军已开始在晋阳城集结，并向黄河渡口开拔，看样子是要南渡。”

第六百二十六章 兵马调动
叛军归降，早已是意料之中的事。
顾青收到过冯羽传来的情报，他很清楚史思明归降打着怎样的主意。
简单的说，这是李亨和史思明合谋的一桩阴谋，归降是假，对付安西军是真。
都说没有永恒的友谊，只有永恒的利益。在安西军的威胁面前，不共戴天之仇都能放下，李亨和史思明原本应是水火不容的仇敌，偏偏为了对付安西军而放下了恩怨。
与虎谋皮，昏聩至斯。
“叛军南渡黄河，选择何处为渡口？”顾青沉声问道。
偏将道：“叛军前锋已开拔，沈将军判断应会从洛阳渡黄河。”
顾青揉了揉额头，叹道：“他们是降军，理论上已是朝廷的军队，大摇大摆从任何渡口南下都是合理合法的。”
望向偏将，顾青道：“你一路辛苦，在我府里休息一晚，明日便北渡归建，告诉沈田，兵马缩小移动范围，叛军全体开拔后，你部尾随叛军，严密监视叛军的一举一动，期间不必再对叛军发起攻击，监视便可。”
偏将抱拳应道：“是。”
偏将入府后，顾青仍站在门前久久不动，神情浮上几许忧虑。
叛军归降，对天下百姓来说当然是喜事，但喜事只是暂时的，从冯羽的情报里顾青知道史思明的计划，这是个有野心的人，他不会甘于一辈子做个降将，他更清楚李亨除掉安西军后，下一步就会动手收拾他，所以史思明的归降只是权宜之计，他迟早还会反的。
李亨打的如意算盘，没有他老爹的本事，却有他的老爹的自信，自以为天下臣民都掌控在他手中，驱虎吞狼，借刀杀人，兵法理论倒是玩得很溜，呵，当别人是傻子么？
“韩介，传令城外大营聚将。”顾青喝道，转身从自家大门前离开。
城外安西军大营帅帐内，顾青负着双手凝神盯着沙盘上的山川河流和城池，许久没说话。
三通鼓毕，安西军所有将领到齐，站在帅帐内一言不发。众人看到顾青凝重的脸色便知有大事发生，以前聚将时谈笑风生的帅帐内，今日鸦雀无声，众人大气都不敢喘，生怕触了霉头。
不知寂静了多久，顾青的目光终于从沙盘上移开，缓缓环视众将，声音低沉地道：“诸位，刚收到消息，史思明已向朝廷递上降表，叛军所部已在晋阳集结，不日南渡。”
帅帐内众将没有意料之中的欢呼，反而人人神色凝重。
常忠冷冷道：“王爷，史思明这人不可信，他的归降是假，多半是冲着咱们安西军来的。”
马璘也忧虑地道：“王爷，史思明归降如此痛快，想必与天子之间达成了某种不可告人的交易，天子和史思明都想除掉咱们安西军，王爷不可不防。”
见众人都如此清醒地看待局势，顾青不由欣慰地笑了笑。
“此间事了，你们都可放出去独领一军了。”
众将一齐摇头，常忠道：“王爷，末将只想留在安西军，给我再大的官儿我也不愿出去。”
李嗣业也点头：“没错，王爷，举世之下，只有安西军里才有几分人情味儿，别的地方当再大的官儿也不快活，末将也不愿出去。”
顾青笑道：“此事以后再说，先说史思明，诸位没说错，史思明归降确实有别的目的。”
“归降是假，针对我安西军是真。天子与史思明之间必然私下有了交易，叛军归降不会交出兵器，而是允许他们在关中城池驻兵，其意图自然是兵锋直指我安西军，一旦天子决定对安西军动手，史思明所部叛军将会第一个冲进长安城……”
众将恍然，常忠却忍不住道：“天子此举岂不是前门拒虎，后门迎狼？就算安西军被除掉了，焉知史思明不会突然掉转枪头，攻打宫闱？天子会冒此大险吗？”
顾青笑了笑，道：“这就是我接下来要说的第二点，不出意外的话，天子已秘密调动各藩镇节度使兵马进京勤王了，天下藩镇有十，其中史思明占其三，安西军占其一，其余的诸如朔方，河西，剑南道，陇右等等藩镇，在我们收复关中后，诸地藩镇已开始重新招募将士练兵，若各地藩镇兵马被秘密调动入京，对我安西军来说，便是一场血战。”
“藩镇兵马齐聚长安，对史思明便有了制衡，天子相信他不敢对皇室动手。”
帅帐内一阵压抑的沉默。
天下藩镇兵马若真被天子秘密调动勤王，兵马人数必然是安西军的数倍，对安西军来说，确实是一场血战。
顾青叹道：“天子大约也被咱们安西军逼急了，不得不说，此策对他还是有些冒险，一旦战事开启，任何意外都有可能发生，任何一个意外都有可能造成天家万劫不复，可他偏偏决定这么做了，可见安西军已令他寝食难安，必除之而后快。”
常忠冷笑道：“安禄山叛乱，天下藩镇兵马几乎被废了大半，那些刚招募新建起来的兵马有何用处？一击即溃的乌合之众而已，没有三五年的养息操练，想练出一支能战的兵马何其艰难。天子这一招怕是要失望了。”
顾青淡淡地道：“不论那些藩镇兵马是怎样的战力，我们不可轻敌，要将其视为与安西军同样战力的强悍之师，每战必尽以全力。”
众将凛然应是。
顾青沉吟片刻，又道：“安西军看似已陷四面楚歌，其实看本质的话，我们真正的敌人是史思明，只要除掉了史思明麾下的叛军，别的藩镇兵马就算来长安勤王，我们亦可从容应敌，相比之下，史思明的叛军才是威胁最大的。”
常忠道：“王爷请下令吧，趁着史思明还未渡过黄河，咱们索性先发制人，将他一窝端了。”
顾青笑道：“‘先发制人’这四个字很重要，没错，我打算先把史思明的叛军除掉，叛军彻底除掉后，北方所有土地和城池便收复了，回过头来再看那些藩镇兵马，对付他们便不必太吃力。”
指了指沙盘，示意众将围过来，顾青缓缓道：“首先，我提出总的战略，此次战略以诛除史思明叛军为主，不必管他是否归降朝廷，凡是威胁到安西军的，先杀了再论道理。”
众将皆振奋，顾青的一句话便将他们的战意点燃了。
“常忠。”
“末将在。”
“明日你领两万将士出城往西，对外宣称肃清关中西部至秦岭以东的叛军残敌和盗匪，恢复诸城池吏治和民生……”
常忠一呆：“往西？王爷，史思明南渡的方向是洛阳，在长安东面呀，末将去西面作甚？”
“疑兵之计，麻痹朝堂君臣。出城后行至岐州你便迅速转道往南，经梁州，金州，邓州，赶赴洛阳城，我们要打个时间差，在朝堂君臣还不知道我军真正的意图之前，歼灭史思明所部，让天子也来不及向史思明报信。”
常忠恍然：“是，末将明白了。”
“马璘何在？”
“末将在。”
“你率一万骑兵直接往南，对外宣称奉命押运南方粮草，然后……”
马璘微笑道：“末将明白，然后也转道洛阳，与常将军所部会合待命。”
顾青点头，又道：“孙九石。”
“末将在。”
“神射营明日出城往北，对外宣称练兵，到鄜州后转道往东，争取在五日内到达叛军的后部，与沈田所部会合，一旦黄河渡口发起战事，你和沈田便从后方发起进攻，达到前后夹击的目的。”
“末将领命。”
“刘宏伯。”
“末将在。”
顾青看着他，微笑道：“收复关中后，你招募了多少新兵？”
刘宏伯毫不思索地道：“潼关之战后，末将从叛军俘虏中遴选了两万名俘虏，这些人大多是关中农家子弟，被叛军强行充入军中，他们被俘后大多愿意吃兵粮，入我安西军麾下，末将操练他们已近半年了。”
顾青喃喃道：“又有两万新兵……呵，如今的安西军，可算是名副其实的十万控弦之士了。”
“常忠马璘他们率军出城后，城内还剩三万老兵，还有你的两万新兵，守住长安城问题不大，若宫闱中的朔方军有异动，你便果断击之，宁可错杀，不可贻误先机。”
刘宏伯肃然道：“是。”
一旁的李嗣业忍不住了，跳起来粗着嗓子道：“王爷，他们个个都率军出兵了，末将的陌刀营呢？”
顾青眉目不动道：“神射营出城后，陌刀营接防，驻守太极宫外，宫里的朔方军若有异动，陌刀营便是咱们安西军的第一道防线，明白吗？”
李嗣业不甘不愿地领命。
顾青环视众人，缓缓道：“此战，是定乾坤之战，史思明的叛军若被全歼，大唐从此可得百年太平，诸位身系天下百姓之生死，社稷之存亡，还请诸位拼尽全力，给天下子民挣一个太平盛世，拜托了！”
众将起身，凛然抱拳：“末将定不辱所托！”
顾青忽然笑了起来，道：“其实……再过半个月便是我大婚之日，不出意外的话，你们当时应在外击敌，刘宏伯和李嗣业赶巧了，他们留在长安城应该能喝杯喜酒。”
众将一愣，接着大喜，纷纷起身恭贺，问起王妃是何人，段无忌在旁笑吟吟地说出张怀玉的名字，众将顿时恍然。
张怀玉虽然很少出现在安西军大营，与众将也鲜有来往，很多人甚至不认识她，但她的大名却早已在安西军中流传。
二十多岁仍未娶妻的顾青，麾下的将领们难免有许多猜测。
大家的命运早已被深深地捆绑在一起，顾青的大婚之事对将领们来说可不是纯粹的八卦心理，而是偌大的权势和军队的继承人问题。
在这个年头，继承人的问题非常重要，也非常敏感，作为安西军的主帅，顾青所娶何女，此女背景如何，为人品行如何，将来生下的嫡子性格如何，学问和本事如何，都是将领们非常关心的事，这件事可以说与他们未来数十年的命运息息相关。
很早以前将领们便在猜测顾青将来会娶怎样的女子为正妻。
顾青的正妻首先不能是皇室所出，其次该女子的家庭不能是忠于皇室的臣子，至于原因，将领们心里清楚，只是不能说出口。
张怀玉的名字将领们早已听说，皇甫思思在军中服侍顾青多日，与将领们也有来往，在将领们的旁敲侧击之下，皇甫思思透露过张怀玉的名字和出身，大家心里便有数了。
出身宰相门第，一代贤相张九龄的后人，论出身无可挑剔。张九龄为相后期被李隆基冷落贬谪，其弟张九章任鸿胪寺卿，已将致仕之年，三弟张九皋，时任广州刺史，一家满门为官，但自张九龄之后，张家对皇室的忠诚应不算太高，昔年的恩怨复杂，稍微梳理后便知。
明白了张怀玉的为人和出身后，众将放了心，纷纷向顾青恭贺。
顾青也颇觉遗憾，史思明的归降太不是时候了。
“可惜你们无法喝上我的喜酒了……”
众将齐声道：“下次，下次一定。”
顾青眼皮一跳，微笑道：“胆子越来越肥了，不错，看来最近诸位缺少操练，对提高体能有些生疏了，正好大家都在，去跑圈吧，跑到死，回头睡一觉醒来便领军出发。”
众将哀叹，纷纷求饶。
顾青仍保持微笑，不为所动。
众将只好蔫蔫地起身，互相埋怨对方嘴贱。
退出帅帐时，顾青又叫住了他们，笑道：“喜酒虽然喝不上，但贺礼可不能少，我要的贺礼不贵，将史思明的人头拿来送我。”
众将顿时生出一股滔天战意，凛然喝道：“遵令！”
……
第二天，安西军忽有调动，常忠，马璘，孙九石等将领各率所部出城，每支兵马出城的方向不一。
此举引来朝堂君臣惊疑猜测，李亨当即下旨询问顾青调动兵马的缘故。
顾青早已准备好了说辞，对外宣称安西军分赴各地，肃清残敌盗匪，押运粮草等等理由。
李亨当然不信，但派出城尾随的斥候回来禀报，安西军各支兵马出城后确实是往不同的方向行军，并无异常之处。
南北西三面皆有，唯独没有派往东面的兵马，而长安城的东面正是史思明率军归降的方向。
李亨暂时放下了心，也不敢全信，严命斥候继续尾随追踪，随时向长安城禀报安西军的动向。
午时，顾青身着官服，入太极宫面君。
李亨很快在承香殿召见了他。
君臣见礼后，顾青还是很本分地向李亨禀奏调动兵马的理由。
李亨有些不悦，却也只能隐忍。
换了开元天宝年间，调动兵马是何等敏感的事，天子是必然要参与的，兵马未奉天子旨意而擅自调动，其行等同于谋反。
可如今时势不同，安西军的兵马调动李亨居然全不知情，直到安西军出了城李亨才知道，这个天子当得未免太没尊严了。
时也，势也。今时不同往日，李亨很清楚自己的实力不够，所以连责怪的话都不敢说出口。
心中还是存着猜疑，李亨隐隐觉得安西军突然调动可能是冲着史思明，于是有意无意说起史思明叛军归降一事。
顾青露出欣喜之状，笑道：“史思明归降是大喜事，从此叛乱歼除，天下太平，黄河以北广袤的土地和城池收复，臣为陛下贺。”
李亨笑道：“顾卿不反对么？你与史思明可是死对头，当初安西军歼灭了不少叛军，史思明心里怕是对顾卿恨之入骨呢。”
顾青正色道：“此一时，彼一时。当初各为其主，自然豁命拼杀，如今史思明归降，臣自然要将他当作同僚，从此守望相助，共同辅佐天子，复我大唐盛世。”
李亨迟疑了一下，决定再次试探一番，于是道：“按降表所书，史思明麾下的兵马，朕决意将其驻留邠州和蒲州，叛军新降，其实朕也不大放心，所以将他们安排到长安城附近的城池，若史思明仍有再叛的迹象，朕从长安调兵亦能火速扑灭镇压，顾卿以为如何？”
顾青拱手道：“陛下处置甚佳，臣深为赞同。”
李亨目光闪动，笑道：“顾卿不怕叛军突然对安西军出手？”
顾青忽然仰天哈哈大笑，脸上露出狂妄之色，傲然道：“史思明若敢再次叛唐，臣的安西军覆手可灭，当初叛军便不是安西军的对手，以后也一样。陛下放心，降军就算驻留长安城内，臣也有把握让史思明服服帖帖，不敢造次。”
李亨不由窃喜。
顾青已露出了狂态，显然大权在握的滋味以及安西军强大的战力令他飘飘然了。
终究还是不到三十岁的年轻人，立下赫赫战功，又手握如此大的权力，也该飘起来了。
敌人的狂妄，便是李亨的机会。
“既然顾卿不反对，那么此事就这么定了。哈哈，顾卿难得入宫，可愿与朕同宴痛饮一番？”
顾青行礼道：“臣遵旨。”
李亨正要传旨设宴，顾青忽然又道：“臣还有一事请奏。”
李亨一愣，缓缓道：“顾卿尽可直言。”
顾青顿了顿，道：“正月初五，是臣的大婚之日，纳采问名已毕，臣斗胆请陛下正月初五那天拨冗荣驾臣的婚宴，并请陛下正式下诏册封郡王妃。”

第六百二十七章 除奸不尽
郡王大婚不是个人的事，而是朝堂的事。
普通百姓成亲只有三媒六礼，婚宴请亲戚朋友热闹一下就够了。但郡王是朝廷权贵，而且是顶流的权贵，礼仪和规矩比普通百姓多多了。
首先成婚前必须请示天子，奏请天子册封郡王妃，经过天子册封过的王妃才是郡王的合法妻子，天子册封后，会由宗亲寺立册，礼部会颁给王妃正式的立妃金册，并赏赐王妃的仪仗，包括禁卫，车马，宫女，一应牌匾屏扇等用具。
成婚的司赞也不是亲戚朋友，而是由天子指派的礼部官员，郡王这种级别的权贵通常是礼部尚书当司赞，成婚的每一个步骤都严格按周礼或汉礼走流程，任何一个步骤做得不够都能惊动朝野。
其余的包括天子所赐宅院，田地，金银和钱财布帛等，都是题中应有之义。
整个流程走下来，一对新人能累散架。
作为现代过来的人，顾青不大喜欢这种太过繁杂的仪式，他坚持认为结婚是两个人的事，再延伸一点的话，是两个家庭的事，但绝不是整个朝堂和国家的事。
一对男女合理合法睡在一起的仪式，没必要惊动整个国家朝堂。
但这个时代的人显然不这么认为，从周公定礼乐以来，男女成婚便是礼制之重，任何一个步骤省略了，这对男女便不能算合理合法，而是苟且。
为了给张怀玉一个隆重风光的婚礼，为了让她堂堂正正嫁进顾家，顾青决定忍了。
“顾卿要大婚了？哈哈，大喜事呀，朕先恭喜顾卿了。”李亨愉快地大笑道。
顾青垂头：“臣谢陛下。”
“不知哪家闺秀如此幸运能得顾卿欢心，愿以一心待她？”李亨好奇地问道。
顾青平静地道：“贤相张九龄之后人，他的孙女张怀玉。”
李亨目光一闪，笑道：“原来是张家的闺秀，朕听说过，张家有两位待字的闺女，张怀玉便是贤相张九龄的孙女？”
“是。”
李亨叹了口气，道：“国难思良相，朕也希望至德朝里再出几个张九龄那样的贤相啊。”
顾青目光闪动，呵，这是话里有话呀，“国难”的意思是指权臣擅政吗？
好吧，站在李亨的立场，如今确实是“国难”，不过站在顾青的立场……治理国家你们父子俩都不行，没把你们推下皇位已经够客气了。
装作没听到李亨的话，顾青道：“张氏怀玉者，温婉贤良，淑德宜家，是为臣的良配，臣奏请陛下册封她为郡王妃。”
李亨欣然道：“甚善，朕这就下旨，顾卿大婚那日，朕一定亲往为贺。”
“臣谢陛下隆恩。”
李亨又道：“听说长安收复后，顾卿仍住在当年太上皇赐的小宅院里？”
顾青微笑道：“臣并不在乎身外物，所居所衣够用便可，但臣大婚之后还是想换个大一点的宅院，臣已着人在长安城物色了。”
李亨笑道：“顾卿不必物色了，当年李林甫位于平康坊的宅子仍在，李林甫逝后，杨国忠清算相党，李林甫被查出了不少余罪，太上皇收回了追封恩赐，没收了他的家产，那座位于平康坊的宅院一直空置，当年的相府可是富丽堂皇，配你的郡王身份最合适不过，朕便赐给你吧。”
顾青起身行礼道：“臣多谢陛下厚赐。”
嘴上道谢，顾青内心其实有点尴尬。
李林甫的相宅确实富丽堂皇，但它也确实位于平康坊，而平康坊素来是长安的烟花宿柳之地，坊内青楼林立，走出大门都能闻到一股浓浓的脂粉味，实在是……男人幸福的烦恼。
严重怀疑李亨不怀好意，故意把平康坊的宅子赐给自己，为的就是要他死在女人肚皮上，惠而不费地解决“国难”。
呵，格局小了，他大概不知道顾青的NTR体质，青楼女子怕是出不起价。
李亨又叹了口气，表情渐渐变得诚挚，动情地道：“顾卿，朕以国士待你，官爵钱财宅院土地，朕皆不吝也，亦愿卿能体国忠君，莫辜负朕的苦心，大唐叛乱甫定，百废待兴，至德朝还需卿的鼎力辅佐，你我君臣不疑，再创一片太平盛世。”
顾青躬身道：“臣愿为社稷鞠躬尽瘁。”
李亨欣慰地笑了。
顾青又道：“陛下既然说起‘太平盛世’，臣还有一事请奏。”
“说来。”
“当年臣在安西任节度使时，曾向太上皇陛下上疏‘平吐蕃策’，其策以贫吐蕃之耕土为根本，以巨利诱使吐蕃权贵地主废耕地，改种药材，再由大唐采购吐蕃所产的药材，此策已推行四年有余，如今已见成效，臣奏请陛下，北方叛乱平定后，朝廷可择良机西征吐蕃，彻底将吐蕃收归大唐版图，从此永绝西部后患。”
李亨心不在焉地道：“哦，‘平吐蕃策’，太上皇与朕说起过，只是如今大唐内乱未定，朝野急待休养生息，平吐蕃一事不急，待过几年再说。”
顾青皱眉道：“陛下，再过几年，吐蕃赞普和朝中权贵便回过味来，情知中计了，若他们马上纠正错误，下令恢复耕地，广种青稞，那么臣这几年的努力就白费了，陛下，西征吐蕃宜早不宜晚，就算朝中有困难，亦当暂时克服，此国为百年大患，如今正是永消大患的最佳时机。”
李亨叹道：“国库空虚，将士疲累，大唐如今实在无法支应一场大战了，不过若是顾卿愿意领安西军西征吐蕃，朕倒是愿意为安西军提供粮草。”
顾青不由有些心凉。
这种时候居然还想着内斗内耗，没救了。
“既然陛下允了，安西军当仁不让。史思明率军来降后，臣愿领军西征。”顾青沉声道。
李亨笑道：“甚好，若能毕其功于斯役，朕对你已赏无可赏，便赐你图形于凌烟阁，配享太庙。”
……
顾青走出太极宫的宫门，脸色不太好。
每次与李亨聊天，总会窝一肚子气，恨铁不成钢也好，话不投机也好，总之每次都是不欢而散。
帝王的昏聩是无论如何都掩饰不住的，演戏演得再像，一句话说出口便露了馅儿，从李隆基到李亨，都是如此。
而导致帝王昏聩最大的原因是，他们把国家当成了自己的家，自己家的东西当舍不舍，当留不留，杀一条忠心的看门狗，放火烧半个庭院，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反正是自家的东西。
可是江山社稷，并不是他家的。
他只是暂住，只是个租客。
千百年王朝更迭，江山仍是这座江山，朝代换了多少？
李世民说，“水亦载舟，水亦覆舟”。不能清醒地认识到这一点，很难成为一代明君。当帝王对江山和百姓失去了敬畏之心，江山父老怎会容他？
盛极一时的开元盛世突然间轰然倒塌，便是前车之鉴。
顾青刚回到府宅里，马上便有宦官登门。
宦官恭敬地站在前院里，脸上堆着谄媚的笑，讨好地告诉顾青，天子赐下的宅子已经着将作监在修缮，天子非常重视顾郡王的大婚，所以下旨动用了千名工匠民夫连夜赶工修缮府宅，预计再过几日便能修好，绝不会耽误顾郡王的婚期。
另外天子御赐的王妃仪仗也准备妥当，此时已发往张家，王妃的仪仗很齐全，有四马并辕的马车两乘，六扇屏翅一对，鎏金铜球四对，玉如意一对，金瓜拂尘玉盆箔布等若干，并配宫女百人，宦官二十，羽林禁卫五百等。
除此之外还有御赐黄金二百两，钱两万贯，长安郊外蓝天县良田一万亩，农庄一座，食邑农户一千户，贡品丝布一千匹，精瓷一百对等等。
李亨这番可谓是大手笔了，足可见对顾青大婚之重视。
宦官不厌其烦地将各种御赐仪仗用物一项项历数出来，听得顾青颇为不耐烦。
“好了，停，很丰盛了，代我感谢陛下隆恩，赐了多少东西你们留在张家便是，不必告诉我了。”顾青适时打断了他。
宦官悻悻住嘴，尴尬地陪笑。
顾青想了想，道：“御赐的宫女可留下，二十名宦官不留，请退还给陛下。”
宦官一惊，接着无比错愕地看着他。
帝王御赐之物还没听说有人敢退还，果然是手握兵权的大人物，行事与众不同。
“这，这这……郡王殿下，陛下御赐之物实在不宜退还，奴婢请殿下三思啊。”宦官一脸为难道。
顾青淡淡地道：“我不喜欢家里有宦官这类人，按我的原话回禀陛下便是，陛下不会怪你的。”
宦官尴尬地笑。
顾青善良地笑道：“我没别的意思，你莫多心，不是你不够优秀，是我的追求有点高……”
“是是，郡王殿下是神仙般的人物，奴婢这等凡人自然不配揣度殿下的心思。”宦官陪笑道。
顾青仍笑道：“还未请教贵姓大名？”
宦官躬着身子恭敬地道：“奴婢惶恐，当不起‘贵’字，奴婢贱名鱼朝恩，左监门卫将军知内侍省事。”
顾青笑容一僵，眼中瞳孔微微收缩。
“鱼朝恩……呵，好名字。”
忽然觉得有点累，死了边令诚，又来了个李辅国，除掉李辅国，又来了个鱼朝恩。
安史之乱后，大唐帝王猜忌武将，渐渐开始信任宦官。晚唐宦官立朝废帝之祸，由此而始。
鱼朝恩，也算是史书留名的人物，至于为人品行，四个字可以概括，“一个坏人”。
奸宦怎么杀都杀不完，帝王不争气，杀一个宦官再宠信另外一个，顾青能怎么办？
“也是一方将军，鱼将军，本王倒是失敬了，呵呵。”顾青的假笑很灿烂。
鱼朝恩受宠若惊地躬身，道：“奴婢惶恐，在郡王殿下面前，奴婢啥都不是，殿下切莫折煞奴婢了。”
“辛苦鱼将军亲自传旨，本王不可不赏，来人，赏鱼将军钱十贯。呵，一点小意思，不成敬意，鱼将军请笑纳。”
鱼朝恩千恩万谢，一时对顾青的印象好极了。
……
顾青在筹备婚礼的同时，终南山道观里，万春公主正一脸幽怨地坐在玉真公主对面，玉真公主气定神闲地煮茶，万春却手执玉壶，一杯接一杯地饮酒。
茶尚未烹好，万春已微醺，身躯摇摇晃晃，不时还张嘴打了个酒嗝儿。
年已五十的玉真公主不由叹了口气，搁下了烹茶的木勺，叹道：“一点雅意全被你破坏，这茶已喝不得了。”
有些醉意的万春傻傻地笑，两眼迷离空洞，白皙的脸颊上浮起几许红晕，看起来分外诱人。
玉真公主见她这副模样，不由叹道：“人间八万字，唯情字最伤人，傻姑娘，你终于尝到情伤的滋味了。”
万春摇头，道：“情事关心才伤人，他……快成婚了，与张家的闺秀。我努力了几年，终究输给了她。”
玉真公主叹道：“你早就输给了她。张怀玉可不是普通的女子，当年我便着人打听过，她自小便被顾青的父母深为看重，一身技艺皆是他父母所教，几乎算是师徒关系，这层渊源是出生就注定了的，你如何与她比？”
万春幽怨地道：“出生难道姻缘就注定了么？对我何其不公，我做错了什么？我最大的错只不过是与他相识太晚，这能怪我么？”
玉真公主轻笑道：“你难道只有这一个错？我可听说了，你当初在顾青面前摆足了公主的架子，对他不仅高傲跋扈，而且动辄便以斩首为挟，顾青是个不凡的伟男子，当世之英雄，岂能屈从于你？最终他只能对你退避三舍，你们的缘分也就到此为止了。”
万春愈发委屈道：“后来我都改了，再也不对他高傲跋扈，在他面前说话都是柔声细语，不敢耍性子，可他还是对我若即若离，最后娶的也是张家的人……”
玉真悠悠道：“既然无缘，何必挂牵？人生当舍便舍，顾青大婚后，你便收起心，不要再与他来往了，否则风言风语坏了咱们天家的名声。”
万春却昂起头，桀骜地道：“我不！他是我认准的男人，这辈子我只认他。”

第六百二十八章 赐婚有因
曾经高傲的公主，在爱情面前卑微得像尘埃。
正如一千多年后的歌词里写的那样，有些人不知道他哪里好，就是让人忘不了。
万春对顾青也是如此。
当她知道顾青即将大婚后，万春忽然觉得人生已没什么意义，所以才来到终南山玉真公主的道观里消愁。
“皇姑，让我也在此处出家可好？”万春抬起醉意朦胧的眼眸，痴痴地看着玉真公主。
玉真失笑：“小姑娘家的，说什么胡话呢，出家岂是随便乱说的，尤其你还是公主，以为出家那么容易呀。”
“可皇姑你不也出家了么？”
“皇姑出家时本来不是为了侍奉道君，而是为了躲避天家和亲，皇姑年轻那些年正值开元之始，大唐四处征战，同时也对各藩国蛮夷怀柔，怀柔便只能以公主和亲，皇姑受不了远嫁荒蛮之地，与那些茹毛饮血的蛮夷为夫妇，这才宁愿放弃一生婚姻，出家为道。”
万春不解地道：“可我见皇姑出家后活得也挺逍遥自在的，每日与才子纵论文章诗句，针砭时局，或是曲径幽处读经书，华堂高坐饮美酒，这样的日子就算过一生也不错呀。”
玉真公主苦笑道：“逍遥自在？你只看到表面的逍遥，却不知我内心的苦楚，孤独你懂么？不是没人陪伴，而是你的心里没有人，空落落的像一座孤坟。”
“午夜梦醒，想与人说说心里话儿，侧头却是冷冰冰的孤枕，遇到高兴的事儿，悲伤的事儿，哪怕是道观里的梅树开了一朵花这种零碎事儿，都没个身边的人倾诉，欢喜与悲伤只能自己默默承受，这便是你眼中的逍遥自在的日子。”
“睫儿，嫁不了顾青没关系，世上终归还有配得上你的良人，但你千万不要有出家的念头，我已受够了一生苦楚，不愿见你步我后尘。”
万春流下泪来：“若嫁不了顾青，我只想出家，求个一生清静。”
玉真公主叹道：“为了一个顾青，你何苦误了自己一生？你天生丽质，又是金枝玉叶，想找个什么样的男人找不到？”
“我只要顾青。”
见万春越哭越伤心，玉真公主心疼不已，她一生无子无女，皇室里的晚辈只有万春自小与她亲近，她早已将万春当作自己的女儿般宠爱。
万春哭得伤心，玉真也很无奈，安慰半晌后，玉真眼睛眨了眨，忽然道：“其实要嫁顾青，也不是没有办法……”
万春哭声顿止，睁着水汪汪的眼睛看着她，抽噎道：“有……有何办法？”
玉真笑了笑，道：“最直接的办法。”
万春等了半天，迟迟等不到下文，也是也顾不得哭了，拽着玉真的胳膊来回摇晃撒娇：“皇姑你快告诉我，急死我了！”
玉真严肃地道：“但是，嫁给顾青你已没有郡王正妃的名分，只能是他的侧妃，你也愿意么？”
万春毫不犹豫地点头：“愿意，我嫁给顾青并不求名分。”
玉真暗暗一叹，曾经孤高傲娇的公主，为了这个男人竟卑微至斯，那个顾青究竟有什么魔力。
叹了口气，玉真道：“你便直接请你皇兄，也就是当今天子赐婚便是。”
万春吓了一跳，急忙摇头道：“不行不行，皇兄本来就与顾青的关系势如水火，怎么可能将公主嫁给他，尤其是嫁过去还只能当侧妃，就算皇兄答应，朝堂臣子们也不会答应呀。当初咱们不是说过吗，想要嫁给顾青，无论如何不能走赐婚这条路，会逼得顾青与天家彻底反目的。”
玉真无奈地道：“你啊，太年轻了，此一时也彼一时也，当初不能走赐婚这条路，是因为顾青还只是天子手中的一颗棋子，万事不由自己，顾青那人外柔内刚，性情刚烈，强行赐婚自然会引起他的激烈反弹……”
“可是如今不一样了，顾青已不是棋子，他是下棋的人，与他博弈的是你的皇兄，而且目前棋盘上的形势来看，你皇兄已落于下风……”
万春不解地道：“皇姑说的这些，与我嫁顾青有何关系？”
玉真看了她一眼，道：“没事多关心一下朝局，无论是你皇兄还是顾青，都是与你息息相关之人，他们水火不容，而你，要有一颗做棋子的觉悟，此时如果你向皇兄恳请赐婚顾青，你皇兄一定会答应的。”
“为何？”
玉真眼中浮起忧虑，低声道：“因为顾青羽翼已丰，而你皇兄却越来越现颓势，而他们之间的矛盾越来越尖锐，大战或许一触即发，这等关头，作为势弱的一方，你皇兄必须想办法拖延顾青，在积蓄足够的力量之前，他必须缓和与顾青的关系，而将你赐婚给顾青，无疑是缓和关系最好的办法。”
万春也忧虑地道：“我若嫁给顾青，他们还会打起来吗？”
玉真叹道：“当然还会打起来，只是爆发的时间会延后了，男人之间的事，不是靠一段联姻便能解决的，顶多只能起到拖延的作用。”
万春露出痛苦之色：“我若嫁给顾青，难道眼睁睁看他灭了我父皇和皇兄吗？那时的我，将如何自处？”
玉真淡淡地道：“你嫁给顾青，是好事。”
“为何是好事？”
“因为你的存在，将来顾青若起事，下手时对你父皇和皇兄便不会那么残酷，或许能保他们一命，你若不嫁给他，顾青下手可就没了顾忌，自然是要斩草除根的。”
万春惊愕地睁大了眼。
玉真苦笑道：“时也，势也。天家已势微，不得不认命，我是修道之人，对这些看得很淡，不过你若嫁给顾青，将来说不定整个李家皇族都会承你的活命恩情。”
玉真柔声问道：“睫儿，知道了这些残酷的真相后，你还愿嫁给他吗？”
……
顾青搬进了大宅子。
位于平康坊的李林甫旧宅，经过将作监工匠日夜赶工修缮后，宅子从内到外已焕然一新。
宅子修缮过后，太史局的官员上门看了一遍风水，将几处凶险之地修修补补之后，宅子看起来更顺眼了。
或许是因为宅子以前的主人是李林甫，而李家最终的下场人尽皆知，太史局的官员不敢怠慢，纠正了几处凶险之地的风水后仍细致地看了一遍又一遍，最后确定这座宅子已是藏风聚气的风水宝地之后，这才告辞离去。
宅子很大，大得有些离谱，几乎相当于半个兴庆宫大小了。
曾经的相府，装潢摆饰自然富丽堂皇，雍容大气。
大门前一块硕大的空地，足够容纳千人阅兵，从大门进去，正对面一块雕刻着麒麟祥兽的照壁，绕过照壁往里走便是前院，前院按梅花易数的宫位种了几棵银杏，两旁的回廊柱子重新涂了清漆。
前堂布置得非常豪奢，而且由于李林甫曾经倍受李隆基宠信，允许他的前堂屋顶加高三尺，看起来愈发像一座宫殿。堂内铺垫着玉石地板，光可鉴人。
堂侧四根大柱，原本柱子上雕刻着下山猛虎，后来太史局的官员认为堂内有凶兽不吉利，于是将柱子整体换掉，新柱子上换成了祥瑞獬豸。
传说獬豸是上古神兽，独生一角，怒目圆睁，能辨是非，能识忠奸，代表着正大光明和清平公正。
太史局官员让人在柱子上雕刻獬豸，也算是用心良苦了。
府里的下人和宫女在忙碌，他们忙着将搬来的东西归位安置。
顾青与张怀玉踏进前堂，张怀玉不满地看了他一眼，道：“进门就听你嘀嘀咕咕，在说什么呢？”
顾青不悦地道：“太史局这帮官员吃闲饭的，谁让他们雕什么獬豸了？什么公平，什么辨是非识忠奸，我如何做事要一头禽兽来教？”
张怀玉好笑地道：“人家也是一番好意，看不出他们在巴结你吗？”
顾青冷笑：“真要巴结我，就应该了解我，雕貔貅才最合我意，广纳财源，只进不出，看着就喜庆，千里做官只为财嘛……”
张怀玉叹道：“什么千里做官只为财，这种混账话千万不要在外人面前说，不然你的名声会臭大街的。”
狠狠白了他一眼，张怀玉又道：“还有，獬豸是祥兽，对上古神兽要心存敬畏之心，可莫再说它是‘禽兽’了。”
顾青傲然道：“我是唯物主义者，呵，诸神不敬。”
张怀玉听不懂什么唯物主义，但不妨碍她放大招。
一记小粉拳捶在他的胸口，顾青差点当场去世。
“不要胡说八道，要敬畏！”张怀玉怒道。
顾青立马朝柱子上的獬豸行礼：“对不起我错了我还是个孩子原谅我吧谢谢。”
张怀玉噗嗤一笑，接着无奈地摇头。
顾青指着富丽堂皇的前堂，道：“以后这里便是咱们的家了，觉得如何？”
张怀玉叹道：“太过豪奢了，住着有些心慌。”
顾青不假思索地道：“那咱们就换个房子，换个小点的，寒酸点的，一切听你的。”
张怀玉好笑地道：“你舍得吗？”
“你开心最重要，我住哪里都无所谓，天下万事万物我予取予求，何惜一座宅子。”
张怀玉感动地道：“你此刻霸气的样子很俊，尤其是为了我。”
环视一圈，张怀玉叹道：“咱们以后便住下吧，天子所赐不可辞。拒绝天子太多次对你终归不是好事，以后这种小事不要与天子的意思相悖，没必要。”
顾青苦笑道：“其实，无论大事小事，拒不拒绝他已不重要了，该动手时就会动手，他和我都很清楚未来是怎样的刀光剑影。”
张怀玉目光一凝：“已经如此严重了么？”
顾青点头：“一触即发。”
“你可做好了布置？”
顾青笑了：“当然，全军将士已枕戈待旦。”
正说着，段无忌匆匆走来，没顾得上参观华丽的新宅，来到顾青面前左右环视一圈，发现附近无人后，段无忌先朝张怀玉行了一礼，口称阿姐，然后压低了声音道：“王爷，刚得到斥候的消息，常忠所部已至梁州，马上便转道往东了。”
“还有马璘所部，借着押运南方粮草的由头，已经率军到了邓州，也要转道往东，两支兵马将在洛阳城集结会合。”
顾青嗯了一声，道：“孙九石呢？”
“孙九石尚无消息。”
顾青皱眉：“这混账不会又发什么疯吧？”
段无忌笑道：“应是消息延误了，孙九石再大的胆子也不敢违了王爷的军令，他知道什么下场的。”
顾青沉声道：“派人传信给常忠和马璘，不必进洛阳城，兵马集结会合后直接北渡黄河，在黄河北岸寻找合适的伏击地点，然后潜伏下来等候命令。”
“是。”
“史思明有何动静？”
段无忌道：“叛军在晋阳城集结后，已朝南方黄河渡口开拔，但叛军骑兵步兵各半，行程并不快，沈田将军正日夜尾随他们。”
顾青问道：“史思明还没向安庆绪下手？”
段无忌摇头，道：“没听到安庆绪身亡的消息，不过学生猜测也快了，史思明不会容许安庆绪平安活到黄河边的。”
“等着吧，等安庆绪一死，叛军内部必有一番大乱，史思明还要清理许多忠于安庆绪的将领，待他们内部清理完了，便是咱们痛下杀手之时。”
段无忌笑道：“王爷好算计，学生佩服。”
顾青也笑了：“不是我好算计，是叛军自己不争气。”
说完了正事，段无忌抬手朝新宅中院的西侧厢房一指，道：“学生想要那间房，王爷记得留给我。”
顾青啧了一声：“你倒真不客气。”
段无忌笑道：“王爷新宅如此大，学生住进来也好给宅子多添几分人气。”
顾青朝张怀玉努了努嘴，道：“她是女主人，你跟她说。”
段无忌朝张怀玉长揖一礼，笑道：“怀玉阿姐……”
张怀玉哼了一声，指着中院东面的厢房道：“东厢房与西厢房，哪间更好？”
段无忌不假思索地道：“当然是西厢房，采光足，屋子也更大，所以学生想住西厢房。”
张怀玉道：“哦，东厢房给你。”
段无忌一呆：“呃，为何呀？”
“西厢房……留给冯羽，这孩子吃了大苦，理应得到更好的。”张怀玉拿出当家主母的权威道。
说起冯羽，三人皆无言，段无忌用力点头：“西厢房理应留给他……王爷，阿姐，我想冯羽了。”

第六百二十九章 弑君鸩杀
身负使命的人扮装成魔鬼，在地狱里猖行。
晋阳城外，近十万叛军已集结，这座大唐的龙兴之城变成了满目疮痍。
叛军的军纪糜烂，大量叛军集结在城外后，晋阳城内的百姓商贾们遭了殃。叛军将士成群结队入城寻欢作乐，抢掠商贾，调戏妇女已成了家常便饭，尽管将领们再三强调军纪，也有过约束部将的举动，可将领们对部将的约束却始终不温不火，甚至许多叛军将领自己也抢掠。
大燕国即将向南朝投降的消息早已传出去了，大抵是因为这个原因，叛军将士们于是没了顾忌，彻底放飞自我，打算在投降朝廷之前索性自己大捞一笔，将来投降之后若军中官职未变动，那么便勉强留下来继续为朝廷卖命，若朝廷不用他们，甚至提防他们，那么就拿着抢掠来的钱财归乡买地养老。
叛军将士们大多是这般想法，所以晋阳城便遭殃了。
集结仅仅数日，晋阳城内一片狼藉，无数百姓被逼携家带口逃离晋阳，有的家大业大无法离开的也是大门紧闭，或是主动向叛军交钱保平安。
左相府内。
冯羽与李白在偏院内对酌。
李白赤着双足，头发披散，脸颊酡红，人已微醺。
冯羽也喝了不少，但他一直很清醒，眼中仍如一汪清泉般清澈，深邃的眸子里带着坚定和隐忍。
“冯贤弟，与你饮酒总是偷奸耍滑，不爽利！”李白不满地哼哼：“顾青也是，他偷奸耍滑比你更过分，你们石桥村人饮酒难道是一个师傅教出来的？”
冯羽嘻嘻一笑，道：“我是跟顾阿兄学的，饮酒嘛，尽兴便好，喝得再多也证明不了什么，酒量大也不是什么值得炫耀的长处。”
李白不满道：“小小年纪，从哪里学得这般老气横秋，也是跟顾青学的？”
“是，当年顾阿兄还在石桥村时，他的一举一动都是我们这些少年的榜样，都在不知不觉中模仿他。”
李白情绪忽然变得低落起来，叹道：“你小小年纪，却忍辱负重做下这等大事，将来回到大唐，顾青必然重用你，升官封爵是必然的，可怜我年已五十多，却仍是一介白身，相比之下，我这把年纪白活了。”
冯羽沉默片刻，道：“太白居士这次若能助我一臂之力，将来回到大唐后，顾阿兄必不会吝于官爵。”
李白仰头饮尽一杯酒，道：“今生能否遂我生平之志，便看这一遭了。若还是无法为自己谋个晋身之阶，我便从此退隐山林，结庐终老。”
冯羽笑道：“快了，大军马上要开拔，南渡黄河后，太白居士自然会有机会为朝廷立下大功。”
李白眼中瞳孔一缩，轻声道：“何时动手？”
“南渡之时。”
“只诛史思明吗？”
“史思明若死，叛军群龙无首，顾阿兄可将其全歼。”
李白沉思半晌，道：“叛军归降朝廷，顾青为何还要对叛军动手？”
冯羽讥诮般一笑，道：“史思明有狼子之心，岂会甘心归降？顾阿兄判断，此人归降必是权宜，将来若得机会必然会再反，大唐百姓经不起这般反复了，全歼这支叛军，可保大唐境内百年免于战火，所以，叛军不可留。”
李白思索片刻，道：“军国大事之处置，我不如顾青，便听他的吧。叛军开拔后，我时刻与你在一起，若需要我动手时，只需一个眼色，我便出手诛杀史思明。”
冯羽端杯朝他一敬，笑道：“辛苦太白居士了，史思明身边亲卫不少，而且皆有一身不凡技艺，太白居士若欲诛杀史思明也要冒不小的风险。”
李白傲然笑道：“世人只知我诗才冠世，却不知我的剑术比诗更绝，生平遇敌无数，从无败绩，千万人中取上将首级如探囊取物。”
冯羽长揖一礼：“如此，一切拜托太白居士了。”
李白举箸敲击着杯碟，漫口吟哦：“纵死侠骨香，不惭世上英。谁能书阁下，白首太玄经……”
吟完诗后，李白忽然身子一晃，直接往玄关处一躺，醉倒了。
冯羽看着醉得深沉的李白，眼里带了几分笑意，随手取过一张摊子，轻轻地搭在李白的身上，然后起身离开。
走回自己的卧房，李剑九正在学女红，一双习惯了拿剑的手用起绣花针来却显得分外笨拙，手指头已被针扎破了好几处。
冯羽急忙上前，心疼地握住她的手，将未完成的女红扔到一旁，道：“你何必亲自做女红，不会做的事情便不要做了，不必为难自己。”
李剑九咬了咬下唇，轻声道：“我这一生……不能只会耍剑，将来嫁了人，终归要给夫君亲手裁衣缝裤，洗手做羹汤，不然会被夫君嫌弃的……”
冯羽眨了眨眼，道：“你的夫君不就是我吗？我何时说过嫌弃你的话？”
李剑九脸蛋儿一红，扭头望向别处，羞涩地哼道：“谁说我的夫君是你？难道除了你，世上便没人能娶我了吗？”
冯羽顿时冷下脸来，道：“没错，除了我，世上没人敢娶你，谁敢娶你我便杀了他，你李剑九只能是我的女人。”
不容置疑的霸道却令李剑九心中涌起浓浓的甜蜜，心跳陡然加快。
“我……”
冯羽顺势握住她的手，柔声道：“阿九，我的妻子只要保持她原来的样子就好，不必勉强自己来迎合我，你我相识至今，我仍觉得你舞剑的样子最迷人。”
李剑九想笑，垂头低声道：“我若只会舞剑，将来谁给你缝衣，谁给你做饭？”
“那些是下人们的事，你是主母，当然只做主母该做的事，今生你只许为我一人而舞剑。”
李剑九白了他一眼，嗔道：“没见过你这么霸道的人……”
嘴上埋怨，实则已默许了今生只为冯羽一人舞剑。
“身上的酒味好重，快去沐浴，我给你准备热水……”李剑九又道：“你与李白聊了什么？”
冯羽低声道：“大军要开拔，我欲与太白居士合力击杀史思明。”
李剑九一惊，随即咬了咬下唇，道：“那个李白整日饮酒醉醺醺的，说话也是稀里糊涂不着边际，你确定他能做这件事？”
冯羽点头：“太白居士饮酒不过是表象，我观察过，他的手仍然很稳，而且当年顾阿兄也说过，当世剑侠之流，裴旻可称剑圣，剑术当世第一，李白可为第二，当年在石桥村有歹人向顾阿兄寻仇，李白那晚露了一手剑术，实在是惊才绝艳，令人钦佩，所以我相信他。”
李剑九不满地道：“胡说，我师父李十二娘才是当世第二。”
冯羽失笑，道：“好好，李姨娘是第二，李白是第三。”
李剑九又浮上几许忧虑之色，道：“万马军中刺杀史思明，你……一定要小心，稍有不慎便是身死魂消，为了我，你也一定要活着。”
“我们都会活得好好的，此间事了，回到长安，我们一生便再无风浪，平平安安度过。”
……
大军开拔在即，晋阳行宫里，安庆绪表现得很不情愿。
现在的他虽然权力被史思明架空，可他毕竟还有皇帝的名位，享受着皇帝的待遇。
住的是宫殿，吃的是名贵珍馐，穿的是明黄龙袍，出行是天子仪仗，可一旦归降大唐，所有的待遇和名位都将失去，他安庆绪充其量只会被大唐天子封个小小的侯爵，给他一城之地，说不定还会被监管圈禁起来。
天差地别的待遇，实在令安庆绪心中百般不愿，可如今内外大权皆在史思明之手，史思明决定的事情，安庆绪根本没有反对的余地。
傀儡皇帝就是这般无奈，享受着锦衣玉食的同时，也要忍受常人难以理解的憋屈。
傀儡之人大多懦弱，安庆绪本就是个胸无大志平庸至极的纨绔子弟，这类人最大的优点是懂得安慰自己，无论身处任何处境，只要没有反抗的勇气，便会不停给自己心理建设，说服自己适应目前的处境。
安庆绪很快说服了自己。
其实当个侯爵也不错的，至少衣食无忧，至少可以平安活到寿终正寝，大唐天子就算监管自己，该给的待遇也肯定不会少，美酒美食美人都不会缺。
反正当皇帝不过也只是求这几样，当个太平侯爷也是这几样，所以，当什么不都一样吗？
美酒美食美人一样不少就好，被圈禁监管也值了。
调节了心理后，安庆绪开始提前适应了被沦为圈禁侯爷的日子。
如果麾下的将士能争点气，能打得过唐军，那该多好，皇帝可以一直当下去，可惜……实在是打不过，再与唐廷对抗下去，下场只会越来越凄惨。
投降了也好，至少保住命了。
于是安庆绪又没心没肺地恢复了纨绔的样子，传召宫中的美人来服侍自己，当皇帝的日子不多了，必须争分夺秒多享受享受。
殿外走进一名宦官，是当初打下晋阳城后，留守行宫的唐廷宦官，叛军刚入行宫，宦官们便跪地投降，马上改换新主。
老宦官踮着小碎步入殿，堆着谄媚的笑请示安庆绪，史大将军求见。
安庆绪眼中闪过一抹厌恶，但还是懒洋洋地宣见。
史思明披挂入殿，腰侧挂着宝剑，走到殿门外也没停下脚步，入殿面君不解佩剑也不脱足履，就这样大摇大摆走了进来，权臣跋扈之状淋漓尽致。
安庆绪不敢指责他失臣礼，对史思明不解剑不除履的做派也视而不见，反而堆起了笑容，分外亲密地与史思明招呼。
今日的史思明似乎有些严肃，从入殿一直走到安庆绪面前，他的表情始终没笑过，眼中甚至露出几许杀机。
“史大将军今日……呃，为何如此严肃？是出了什么事吗？”安庆绪不安地道。
史思明冷笑道：“陛下当了这些日子的皇帝，人间富贵想必都已享受过了，当皇帝的日子快活否？”
安庆绪皱眉，虽说以往史思明在他面前的言行很不客气，可今日却似乎更过分了。
“史大将军何出此言？”安庆绪忍着气道。
史思明淡淡地道：“臣别无他意，只是大唐天子的圣旨来了，圣旨上说，天下只能有一位天子，篡取帝位者是为贼也，圣旨让臣先除贼，再归降。”
安庆绪吓了一跳，很快察觉到不妙，颤声道：“史大将军，尔意欲何为？”
史思明躬身一礼，道：“当年尔父还是三镇节度使时，臣便一直是尔父的部将，忠心耿耿辅佐多年，他要做什么臣都毫不犹豫地陪着干，后来尔父死于非命，臣又力排众议，将你扶上皇位，陛下，臣这些年对你们安家算不算肝脑涂地？”
安庆绪浑身直颤，忙不迭点头：“算，当然算，朕这就下旨，封你为……并肩王如何？或者，朕愿禅让，将皇位禅让给你，如何？”
史思明讥诮地一笑，道：“大燕马上要亡了，皇位对我还有何意义？”
“史大将军，你要三思，朕是皇帝，你敢弑君，将来就算归降大唐，天子也必会对你提防，弑君之人是为大逆，没人敢用的。”安庆绪色厉内荏道。
史思明笑道：“陛下刚才没听清楚吗？臣说过，大唐天子有旨，天下只能有一位天子，陛下难道还听不明白吗？陛下你，是多余的，必须杀。先除贼，再归降。”
安庆绪厉声道：“史思明，我安家父子待你不薄，没想到你竟是狼子野心，我父皇当年错看你了。”
史思明仰天大笑：“陛下莫忘了，你父皇是你我联手杀的，此时你这副义正严辞之态，所为何来？当真虚伪得很。”
笑完史思明忽然神情一厉，道：“陛下，大厦将倾之时，请恕臣无礼，只能顾及自己的前程了，臣请借陛下的首级，为臣的晋身之阶。”
说着史思明扭头大喝道：“来人，上鸩酒，请陛下服用！”
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甲叶撞击声，无数叛军将士早已将行宫包围，仍是那名老宦官，此刻仍是满脸堆笑，他手里捧的却是一壶鸩酒，谄媚地捧到安庆绪面前。
“奴婢请陛下满饮。”

第六百三十章 趁乱圈地
鸩杀安庆绪是蓄谋已久的。
史思明和安庆绪之间注定只能活一个，安庆绪天真地以为大家都投降大唐，而他是大燕皇帝，投降以后大唐天子至少会给他一个体面的身份，以安庆绪平庸的能力和智力，他只能想到这个深度。
但史思明不一样，史思明很清楚安庆绪死了比活着更好，对他更有利。
在与大唐天子来往的谈判书信里，史思明知道自己投降后仍是一方诸侯，麾下仍可拥兵，为了对付安西军，大唐天子给了他最大的权限。
权柄在手，安庆绪活着便成了他的障碍，军中只能有一个主帅，安庆绪若活着无疑会给他制造不少麻烦，尤其是如今叛军中的保皇派将领不少，他们都是当年忠于安禄山的将领，除掉安庆绪后，史思明下一步还要除掉这些将领，才能保证他对军队的绝对控制权。
相比安庆绪的碌碌平庸，史思明与他简直不是一个量级的，谋算安庆绪属于降维打击，史思明甚至懒得搞什么鸿门宴和廊下埋伏刀斧手这种狗血小把戏，直接派兵包围行宫，然后给安庆绪喂鸩酒，就是这么简单粗暴。
鸩酒递到安庆绪面前，安庆绪仍一脸不敢置信。
他一直以为自己被史思明架空，虽然无权，但也无害，皇帝已经当得如此卑微了，为何史思明还是要杀他。
史思明懒得解释，对一个死人没必要说太多废话。
两名偏将架住安庆绪的胳膊，老宦官仍堆着满脸的笑，却毫不留情地将鸩酒往安庆绪嘴里灌，一边灌一边絮絮叨叨：“陛下莫怪奴婢，奴婢只是奉命而为，这酒呀，奴婢特意在里面加了点蜂蜜，喝起来甜滋滋的，也就一仰脖子一闭眼的事儿，陛下，很快就过去了，过去了……”
安庆绪奋力挣扎，一壶鸩酒却还是被强行灌入嘴里，直到鸩酒全都落了肚，安庆绪仍在不停挣扎，他的嘴里发出咕噜的声音，却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出来，眼神已渐渐绝望。
灌了一壶鸩酒后，偏将放开了安庆绪，退后两步，史思明站在大殿中央，眼神冰冷地注视着双手扼住自己喉咙的安庆绪，目光没有半点怜悯，反而愈发嫌恶。
安庆绪趴在地上，抬头盯着史思明，眼中的绝望已化作怨毒，嘶声道：“恶贼，你的下场比我好到哪里去？大唐天子会放过你吗？”
史思明大笑：“不劳陛下费心了，大唐天子的心思我知，天下纷乱，手中有兵者方可自保，陛下早该明白这个道理的。大唐天子不放过我，我还不愿放过他呢。”
安庆绪流着泪喃喃道：“悔不该，悔不该啊……”
悔不该刺杀安禄山，还是悔不该被推上去当这个傀儡皇帝，没人知道此刻安庆绪心里在想什么，而且，并不重要了。
鸩酒发作得有些慢，史思明却不耐烦了，他没时间等安庆绪断气，又必须亲眼见到安庆绪断气。
“来人，取弓来。”史思明伸手道。
一张六石的强弓递到史思明手中，史思明大步上前，用弓弦套住安庆绪的脖子，然后使劲一绞，弓弦越绷越紧，安庆绪脸孔发紫，舌头吐了出来，两眼凸鼓，眼球仿佛要爆开似的。
史思明面色狰狞，一边绞着弓弦，一边带着微笑在安庆绪耳边温柔地道：“陛下，时局纷乱，天下难安，你这样的平庸愚蠢之辈，不适合活在这个世上，安心去吧，来世投一个太平盛朝，继续过你的纨绔日子。”
安庆绪无法挣扎，使劲蹬了几下腿，浑身抽搐片刻，终于断气身亡。
断气许久，史思明仍死死地握着弓，力道一点都没松懈。
老宦官在一旁战战兢兢地道：“史大将军，陛下已崩逝了……”
史思明淡淡地道：“不急。”
一直等了半炷香时辰，确定安庆绪已死得不能再死了，史思明才松开手站起身。
殿外，一队队披甲将士静静地等着史思明的命令。
史思明走到殿门口，道：“陛下崩逝，宫中马上举法事为陛下超度，文武百官皆入宫祭拜，尔等列于灵堂殿外，待我一声令下，将那些忠于陛下的文官武将一网打尽。”
众将士行礼，轰然应喏。
布置过后，史思明突然转身面朝安庆绪的尸身，猛地跪拜下来，嚎啕痛哭。
“陛下！陛下何忍抛下臣独自仙去？臣恨不能与陛下同去！魂兮归来……”
……
叛军集结的晋阳城突然间发生如此大事，消息还未传到黄河南岸。
长安城。
大婚临近，顾青却没将太多精力放在大婚上，大婚的礼仪和一应用物自然有下面的人帮他办得妥妥当当，他只需要在大婚当天像个扯线木偶一样跟着流程走便是。
顾青最近的工作重心是安排城外难民，让他们不仅得到赈济，也要让他们成为劳动力，自己赚取所得。
长安附近的州官县令都被顾青召来了，在顾青的新宅前堂里齐聚。
顾青是以尚书令的名义将他们召集来的，从朝堂规矩上来说，有些不合适，难民数量过于庞大，安置难民必须要发动朝议，由三省六部官员共同商议决定，再呈天子允准，最后才成为正式的政令颁布落实下去。
可笑的是，李亨推脱繁杂事多，已经索性将安置难民的事推给了顾青。
顾青知道他在忙什么，他在忙着调兵遣将，忙着除掉安西军。
难民在李亨的眼里属于没有利益且费力不讨好的事。
于是顾青索性接管了安置难民的事，尚书令的官职终于派上了用场。
关中河南两道官员大多在场，每个人在顾青面前都毕恭毕敬，虽然没在长安当官，但长安城里的诡谲风声早已传得天下皆知。
当今天子与这位手握兵权的年轻权臣之间可有着不小的矛盾，几乎到了兵戎相见的地步，很多州官刺史治下最近都有一些地方驻军的调动迹象，这些兵马调动是为了针对谁，每个人心里都清楚。
无论将来的胜利者是天子还是眼前这位权臣，作为地方官来说，都是不宜太早站队的，所以官员们在顾青面前也绝无半点不敬。
顾青穿着紫袍，淡雅温文，坐在前堂首位面带微笑，环视众官员。
“河南道的官员可到了？”顾青问道。
在座的官员中顿时站起十几个人，朝顾青躬身行礼。
看着他们身上的官袍颜色，有绯袍有绿袍，顾青一眼便知他们的官阶品级，于是点点头，笑道：“辛苦各位远道而来，这场叛乱波及最广的是关中，但河南道多少也被牵累到了，别的不说，莱州青州沂州这些州县，便被叛军占领了两年多……”
一名中年官员泣道：“王爷垂问，下官不得不上禀，下官是莱州刺史周屛，莱州至今仍在叛军掌握之中，叛军攻占城池前，莱州左右无援，下官不得不带着百姓逃出城，直到今日，下官仍只有刺史之职，却无刺史之权。”
顾青点头道：“叛军快投降了，你也很快会回到莱州治理地方了。”
然后在座的官员们纷纷起身禀报本地的情况，有的是城池被叛军所占，有的是盗匪横行，当然也有河南道偏南方的州城，基本没被战火波及，一如当年般平静无波的。
顾青将众人的述说一一记在心里，然后笑道：“这次请大家来长安，一则是告诉大家，叛军很快要投降朝廷了，叛军所占的城池也会归还给朝廷，再过不久各位便可回到州城上任。”
“二则，长安城外的难民相信大家都看到了，这些难民需要安置，安置就必须要有土地，河南关中两道大战方艾，正值百废待兴，我决定将这些难民分散安置到河南关中两道，并且给他们分配土地耕种……”
话刚说完，顾青却发现在座众人纷纷脸现难色，欲言又止。
顾青皱了皱眉，沉声道：“这些难民都是劳动力，有了土地便能安居耕种，每年给你们的州城增加税赋，你们有什么不乐意的？”
莱州刺史周屛站起来到：“王爷容禀下情，非我等不愿，而是……我们治下的州城大多已无土地可分了。”
顾青吃惊地道：“没有土地？战乱波及两道，无数百姓死伤流离，很多村庄都空置了，为何没有土地可分？”
堂内陷入一片寂静，没人敢说话。
顾青见众人神色，心中顿时了然，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叹道：“好吧，是有人趁乱圈占了土地么？何方权贵如此神通广大？”
在座的官员仍无一人开口。
这种事太敏感，一旦说出人名来，这些人也别想当官了，等着被人报复吧。
顾青也是久经官场的人物，见状情知他们不会说，也不敢说，于是意兴阑珊地叹了口气，道：“我知道你们惹不起那些大人物，罢了，我不问你们了，只说一句，如果那些被圈占的土地收回来了，你们这些州官县官都要将土地暂时收归官府，不准任何人再圈占，否则我便要拿你们问罪了。”
送别了众官员，段无忌走过来，轻声道：“王爷，看来有人下手很快，说不定安禄山刚叛乱时，便有权贵趁乱圈占了土地，如今战事快结束，这些土地也就有了主人……”
顾青冷着脸道：“抗击叛军没见他们如此积极，圈占土地倒是敢为人先，好好的盛世就是被这帮人搞坏了！”
段无忌叹道：“难民安置迫在眉睫，但土地又被占了，这可真是……”
顾青冷冷道：“土地被占了就把它要回来，再大的权贵也只是一家子，占那么多土地干什么？死后造陵墓吗？”
段无忌忧虑地道：“王爷莫冲动，如今您与天子之间大战一触即发，若事先触动了那些权贵，恐怕会生变故，对咱们更不利。”
顾青断然道：“难民安置最重要，别忘了我们走到这一步是为了什么，若因时势和利益而对难民不闻不问，我们就真成了史书上的逆贼，被后人唾骂千古。”
“王爷打算如何做？”
顾青想了想，道：“你先去一趟李姨娘府上，请她手下的人查一查什么人圈占了河南关中的大量土地，圈占土地的必然不止一人，而是一个权贵的利益集团，我要知道这些人的名字。”
“是。”
段无忌犹豫了一下，道：“如若查出来了，王爷真要对这些权贵动手么？”
顾青也有些头疼，自古权贵的利益是不能触动的，尤其是土地，更是非常敏感的存在，当初济王的土地被宋根生触动了，引发了一场血战，许多江湖豪侠为了保护宋根生而战死。
世事好像走过了一个轮回，如今顾青又遇到土地圈占问题，同样的剧本，不一样的身份，这次是否还跟以前一样？
“先查，查出来再说。”顾青揉着隐隐作痛的额头道。
段无忌告退，张怀玉从堂后屏风里走出来，抬手帮他揉着额头，柔声道：“刚才我在屏风后都听到了，土地之事颇为棘手，你若实在为难，不如缓行。”
顾青摇头道：“无法缓行，城外的难民一天比一天多，听说长安城有官府赈济粮食，消息传开后，每天都有上千难民聚集而来，眼看到了开春难民人数就将超十万了，这些难民若不安置，会生大变。而且误了开春播种，难民无地可耕，他们还要被白养一年，这件事必须在开春前解决。”
张怀玉深深地道：“还记得当年宋根生的前车之鉴吗？我不拦你处置此事，但千万不要步宋根生的后尘，代价太大了。”
顾青笑了笑，道：“当然，我不可能像他那么傻乎乎地直接对权贵地主开刀。”
随即顾青回过神来，瞪着她道：“都快嫁人了，你还老往夫家跑，也不怕招人闲话，二祖翁没拦着你吗？”
张怀玉抿唇一笑，道：“二祖翁拦不住我，我在围墙下一飞就飞出去了……”
“我下次教二祖翁做弹弓……”
“好了，我来是要告诉你，我父母快到长安了，约莫下午时分到，你准备准备吧，马上要见丈人丈母了。”
顾青神色忽然紧张起来，当初万马军中指挥若定狙击回纥兵时，也没见他如此紧张过。
张怀玉好笑地道：“怕了？顾大将军的威风呢？若是我父母不答应咱们的婚事，你怎么办？”
顾青咬了咬牙，道：“我就罗织罪名让你爹下狱，告他盗墓，盗秦始皇的墓，等咱们成婚后生了孩子，生米不但煮成熟饭，而且煮得稀烂了，再把他放出来。”
话音刚落，顾青便骇然发现一招从天而降的掌法当头击来。

第六百三十一章 世家本色
前世注孤生，没有见丈人丈母的经验，但顾青知道见丈人丈母是件很凶险的事，几个性格完全随机的人坐在一起假装很合得来，用一种谈笑风生的形式完成对彼此的性格人品试探，以及对物质条件的摸底。
更让人不安的事，这桩婚姻的决定权往往不在自己手上，那种见面后忐忑不安的心情等同于等待被宣判有期徒刑的年数。
这种感觉实在很不好，哪怕顾青如今已是大权在握，连大唐天子都忌惮七分的大人物，面对岐州刺史府一位小小的判官时，顾青仍感到心慌气短，心律不齐。
“要准备什么礼品才显得隆重？”顾青喃喃道，好像在问自己，又像在问段无忌。
段无忌很无语，张怀玉走后，这位王爷便像丢了魂似的，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神神叨叨，如同中邪。
“王爷，您与怀玉阿姐的父母当年已见过面，为何今日还如此紧张？”段无忌不解地道。
“你不懂，丈人丈母是很邪恶的存在，呼风唤雨煽风点火无所不能，仗着是闺女的双亲有恃无恐，偏偏我还真不敢下令把他们一刀砍了，对这种天生无敌的人，必须慎重。”顾青严肃地道。
段无忌失笑：“没那么严重，王爷可是郡王的身份，怀玉阿姐的父母断不敢对王爷无礼的。”
“这次不一样，谈婚论嫁的大事，他们可能会给我来个下马威……”顾青神情凝重地道。
段无忌叹息：“不会的，他们没那胆子，王爷您是不知道如今您的名声有多可怕，天子都忌惮您七分，怀玉阿姐的父母绝不敢给您下马威，说不定此刻他们也正战战兢兢呢。”
顾青抬头看着他：“你与婆娘当年谈论婚嫁时，丈人丈母没在背后兴风作浪？”
段无忌苦笑道：“学生的妻子也是乡下贫苦出身，丈人丈母都很和气，那些年村里办了瓷窑，日子好过些了，内人是邻村的，是他们主动托了媒人要将闺女嫁到石桥村来，学生的双亲挑选过后，选了一位容貌和品行都算不错的，闺女能嫁到石桥村，丈人丈母高兴坏了，哪里会在背后兴风作浪。”
顾青嘁了一声，道：“抖起来了？你还挑别人？”
段无忌急忙道：“多亏王爷当年在石桥村办了瓷窑，从此石桥村人的日子越过越好，成了青城县乃至整个剑南道数一数二的富裕村，王爷栽树，倒教我们这些年轻后生乘了凉。”
“罢了，你们日子越过越好，我混得也不差……”顾青喃喃道：“你运气好，摊上一对善良的丈人丈母，我那两位丈人丈母可就不好说了，尤其是那位丈母并非怀玉的亲娘，又是陈郡谢氏世家出身……对了，还有个不省心的小舅子张怀省。”
段无忌摇头道：“所谓世家大多凋零，王爷手中掌握的权力才是硬道理，学生实在想不通王爷为何对怀玉阿姐的父母如此忌惮，说句公道话，以王爷如今的身份，张家应是高攀了才是。”
顾青叹道：“再过一千多年，你就知道丈人丈母多么可怕了……”
随即顾青忽然目露凶光，狰狞地道：“干脆不要提什么礼物了，从京兆府死囚大牢里拎个死囚犯，在张家门口一刀剁了，来个杀鸡儆猴，不信他们敢不嫁闺女。”
段无忌惊愕地睁大了眼：“呃，王爷，没必要搞出如此阵仗吧？”
“也对，万一我那未来的老丈人是个视死如归的书呆子，局面就有点尴尬了，还是走正常流程，带礼物登门吧。”
……
见丈人丈母的滋味不好受，但再难受也要受，这个关卡是无论如何都避不过去的。
于是顾青让段无忌亲自给张家递了名帖，名帖上以晚辈的名义非常客气地告诉张家夫妇，下午时分会登门拜访，有种放学后别走……
与顾青想象的不一样的是，张拯夫妇接到名帖后也非常忐忑不安。
段无忌没说错，如今顾青的名气可是如雷贯耳，天下皆闻，而且大多是赫赫凶名，与叛军数场大战下来，安西军打出了名气，顾青自然更是名震天下，朝野臣民皆有赞颂，但对顾青的杀性也是越传越玄。
传说顾青在战场上从来不收俘虏，每战所俘之敌皆就地枭首，在他手中丧命的敌军往往以万为单位。
相比当年初见时那位温文尔雅的少年郎，如今的顾青对张拯夫妇来说更可怕，更忌惮了，偏偏这位大权在握杀性不小的权臣看上了自己的闺女，张拯实在不知该高兴还是该悲哀。
一个是郡王，一个是对州城刺史都要俯首唯唯的判官，女婿的权力稳稳地压了丈人一头，令丈人既无奈又惶恐。
“这死囡儿，怎就偏生被顾青看上了？”张拯无奈地叹气，手里的名帖仿佛烫手似的，顺手便将它掷在桌上。
夫人张谢氏却面带喜气，张家如今已渐渐没落，张家唯一一位九卿之一张九章眼看也要致仕了，作为世家之女，能得一位郡王为婿，张家的未来岂不是越来越有希望，在娘家人面前从此也能抬得起头了。
再说这位郡王可是手握实权的大人物，听说连天子都要忌惮他，作为姻亲，张家未来的势力也必将水涨船高，越来越风光，尤其是自己的亲儿子张怀省，也能从女婿那里捞个不小的官职，从此登堂入室，成为朝臣，也算是光宗耀祖了。
张谢氏颇为势利，相比当初见顾青时的处处不顺眼，如今顾青在她眼里却是处处顺眼，放屁都是清香扑鼻。
“夫君，顾青已是今非昔比，听说权力大得很呢，夫君与他相见时万不可端长辈架子，张家眼见已不济了，正要靠这位女婿多帮衬呢。”张谢氏喜滋滋地道。
张拯脸色愈发难看，沉声道：“你懂什么！顾青权力大，可对张家不一定是好事，说不定有灭族之祸。”
“为何？”
张拯冷笑道：“你只见顾青的权力，却没见他的危机。安西军势大，权臣睥睨朝堂，天子亦不敢不敬，君弱臣强，必有兵灾祸劫，谁都不甘心安于现状，天子岂能对顾青之强权毫无所动？”
张谢氏道：“那又如何？”
张拯脸色阴沉地道：“一旦天子与顾青兵戎相见，便是不死不休，顾青若败，张家作为顾青的姻亲，岂能独存？九族被诛，我等亦要陪着他上法场。”
张谢氏脸色也有些发白了，道：“那可如何是好？这桩婚事……”
张拯冷着脸道：“这桩婚事……老夫其实想拒掉。”
张谢氏毕竟是妇道人家，闻言顿时有些不舍道：“顾青也不一定会败吧？若将来顾青胜了，朝堂改天换地，今日夫君拒掉顾青的求亲，岂不是会被他怀恨在心？就算他念旧情不杀张家，只怕夫君以后的仕途从此会彻底断掉……”
张拯烦躁地挠了挠头。
这根本是二选一的站队问题，是道送命题，无论选哪一方站队都有生命危险。
夫妇二人正是踌躇之时，门外却传来一道清冷的声音。
“父亲大人，这桩婚事您只怕拒不掉。”
张拯夫妇愕然抬头，见张怀玉一袭白衣，静静地站在门口，目光冷漠地看着他们。
张拯皱眉道：“儿女婚姻之事，老夫为何拒不掉？你以为老夫害怕顾青的兵威吗？”
张怀玉眼睑半垂，轻声道：“女儿知父亲大人有宁死不屈之气节，但女儿此生已认定了顾青，非他不嫁，若父亲大人担心张家日后被株连，便请父亲大人将女儿逐出家门，从今以后女儿的生死祸福与张家再无半点干系。”
张拯愣了一下，接着勃然大怒：“为了一个顾青，你连父母都不要了？”
“女儿是为全家性命考虑，顾青我嫁定了，但女儿不能为了自己的儿女之情而置张家于险地，将女儿逐出家门是最好的办法。”
张拯怒极，拍案而起，张谢氏急忙拽住了他的衣角，朝他使了个眼色。
张拯稍微冷静下来，张谢氏又露出关怀备至的表情，温和地笑道：“怀玉，虽说我不是你的生母，这些年对你……咳，但你姓张，是张家的闺秀，这是无法逃避的，我且问你，顾青他……真会与天子兵戎相见？”
张怀玉抿唇没吱声，这个问题她不会回答，答案若被传出去了，会对顾青不利。
张谢氏等了半晌没等到答案，有些不满，可如今顾青的身份不一样了，连带着对张怀玉也不能随便摆脸色，她知道顾青是个非常护短的人，当初为了张怀玉，他差点在张家废了她的亲儿子张怀省。
于是张谢氏又和颜悦色地道：“听说顾青麾下十万安西军战无不胜，从无败绩，此言确否？”
张怀玉冷冷地道：“没错。”
“顾青若与天子兵戎相见，胜算如何？”
张拯震惊地看着她，怒道：“夫人岂可出此无君无父之言！”
张谢氏扭头，忽然变脸：“你闭嘴！除了一颗迂腐的书呆子脑袋，你还懂什么？这桩婚事既是危机，也是机会，机会是赌来的！”
张拯目瞪口呆看着她，此时的张谢氏一反势利的嘴脸，眼中有了几许精锐之光。
这，大概才是真正的世家子弟的模样吧，张谢氏平日表现得再势利，她终归也是自小受过世家教育的子女，到了关键时刻，她反倒比张拯更有魄力。
世家之所以是世家，在丰厚的底蕴之外，还要有敢于一搏的心态，用一次豪赌换得家族百年风光，世上的世家门阀大多是如此起家的。
此刻的张谢氏，便是在审时度势，判断自己的筹码应该押在哪一方。
张怀玉也有些惊讶，呆呆地看着她。这位后娘对她可从来没有半点好脸色，平日里那势力又高傲的样子看起来也分外讨厌，没想到她竟有如此一面。
张谢氏皱了皱眉，道：“说呀，顾青与天子，胜算几何？”
张怀玉定了定神，道：“我认为……顾青的胜算更高。”
张谢氏语气平静地道：“你凭什么如此认为？”
“安西军天下无敌，二位大人或许未曾亲眼所见，但我见过，天子就算调举国之兵与之相抗，只怕也不是安西军的对手，只有亲眼见过安西军在战场上的精悍勇猛之状，便能明白‘天下无敌’四个字当之无愧，女儿亲眼见过安西军北拒回纥兵时的样子，老实说，顾青麾下这支兵马竟如此精悍，女儿也颇为震惊。”
张谢氏摇头：“仅仅是兵威是不够的，还有吗？”
张怀玉想了想，道：“还有，顾青对百姓子民心存敬畏，有再创盛世之大志。”
张谢氏仍摇头：“也不够，想要得天下，兵威和志向只是基础，他还需要四海归心，需要权贵门阀的支持，需要学派文化的追捧，需要各地宗族和地主的归顺，需要州县官员的服从，这些……他都有吗？”
张怀玉苦笑：“他没有。”
张谢氏沉默许久，忽然笑了：“这些，他可以有。”
“母亲大人的意思是……”
张谢氏迅速看了脸色铁青的张拯一眼，却也不管他的心情，用异常冷静的语气道：“你与顾青的婚事，可以作为两家合作的开始，怀玉，我知你对我向来厌恶，说实话，我对你也好不到哪里去，我们可以不谈母女之情，但顾青此人，陈郡谢氏可以与他合作，共谋天下。”
张拯终于忍不住了，怒道：“夫人，你越说越过分了！”
张谢氏冷冷道：“过分吗？夫君，你难道看不出我在救张家？天子已册封怀玉为郡王妃，无论你答不答应这桩婚事，天子已视张家和顾青为同党了，二叔父任多年的鸿胪寺卿，最近突然要告老致仕，你难道不知原因？”
张拯张着嘴，被怼得说不出一句话来。
张谢氏扭头望向张怀玉时，脸上又带上了如沐春风的笑容：“世家虽说没落，但在民间却仍有着不小的势力，若我陈郡谢氏串同各大世家，为顾青奔走，顾青至少能省下二十年的时光。”
说着张谢氏脸上的笑容越来越迷人：“怀玉，你去问问顾青，愿不愿与世家合作。”

第六百三十二章 世家谈判
事情的走向有点出乎意料，明明是单纯的提亲，被张谢氏一番引申后，亲事成了国事，而且是谋国大事。
不得不说，世家子弟确实不凡，哪怕是势利如张谢氏，对天下大势也有着敏锐的直觉和判断，平庸如家妇者，到了该发光的时候，谁也挡不住她的闪亮。
张怀玉都被张谢氏的建议搞懵了，她没想到这位后娘居然有如此不凡的一面，虽然内心想拒绝，但理智告诉她，顾青若与世家合作，对他的志向来说是利大于弊的。
张谢氏没说错，大好的江山不能仅靠兵威去征服，它还需要民间世家宗族乡绅的支持，需要各个学派的士子追捧，也需要用世家的力量来对抗朝堂的利益集团，有了这些，再加上天下无敌的兵威，天下子民才会归心。
可是从内心感情上来说，张怀玉是真不愿答应张谢氏的建议。自从当妾室的亲娘去世后，张怀玉在这个家庭里饱受冷待，小小年纪便在大宅院里尝尽了人情冷暖，始作俑者便是眼前这位正室夫人，她是造成张怀玉不幸童年的罪魁祸首。
张怀玉虽不至于做出弑亲的逆举，但也不愿与张谢氏过于接近，只想这辈子离她越远越好。
看着张怀玉迟疑的神色，张谢氏笑了，笑容里带着冷意。
“怀玉，你已快嫁人了，作为顾青的正妃，当知公私分明，私怨归私怨，莫误了顾青的大事才好，我提议的事若能做成，便牵扯了各大世家数万条性命，你若意气用事，就算顾青答应我的提议，我也不敢与他合作，因为你，必是隐患。”
张怀玉抿唇不语，许久后，方才咬了咬牙，道：“我会劝说顾青与世家合作，此事也关乎顾青的性命，我断不会从中作祟，害了顾青性命。”
张谢氏满意地点头，又道：“合则两利，顾青也是聪明人，当知权衡利弊，此事若成，可改天换地，我们世家不可能白帮忙，世家需要利益为回报。”
……
下午时分，顾青与李十二娘来到张家，亲卫们抬着大大小小数十箱礼物跟在二人的马车后面，进门便受到了张家的热情对待。
张九章亲自坐在前堂等他，不时笑吟吟地捋着花白的胡须，看着顾青的眼神都乐出花儿了。
张九章的左右坐着张拯夫妇和一些张家的亲眷，末座还有一些府上的幕宾和供奉。
顾青走进前堂，规规矩矩朝张九章行礼。
张九章笑眯眯地道：“兜兜转转数年，娃儿终归还是与张家有缘呐，哈哈。”
顾青也陪着笑，内心却腹诽。
我若赔了两个孙女出去，姐妹同嫁一夫，觉不会笑得如此开心。
老老实实行过礼后，顾青又望向张九章的左侧，左侧坐着张拯夫妇，张拯面色阴沉一言不发，张谢氏却满脸笑意，看着顾青的眼神简直胜似亲人。
从走进前堂到此刻，顾青一直在默默观察众人的反应，有点奇怪的却是张谢氏，大家并不算熟，而且当年见面后也闹过不愉快，今日却对他笑得如此热情，令顾青忍不住揣测不已。
是因为自己的权势今非昔比，还是因为她终于发现我是个绝世无双风度尔雅的佳公子？
“果然是一表人才，相比当年初识，顾郡王愈见俊朗了。”张谢氏笑吟吟地道，随即扭头问张拯：“夫君觉得呢？”
张拯不阴不阳地哼了一声，没说话，态度很冷漠。
顾青忍不住为张谢氏敏锐且精准的毒辣目光点赞。
张九章戏谑地朝顾青眨了眨眼，笑道：“今日入我家门者，是顾郡王还是顾侄孙呀？”
顾青急忙躬身：“当然是顾侄孙，在二叔公面前，晚辈永不敢提官爵。”
张九章笑捋胡须，道：“那么，顾侄孙今日来我张家作甚？”
顾青挺起胸，直视堂内众人，昂然道：“侄孙今日前来求亲，张家闺秀怀玉者，淑德温良，恭俭谦和，正是宜室良配，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侄孙今日特来求恳诸位长辈，请将怀玉许我为妻，此生敬之爱之，绝不辜负。”
张九章哈哈笑道：“难得见你如此正经，罢了，这个过场算是走过，老夫没有意见，拯儿，你们的意思呢？”
张拯仍阴沉着脸，仿若没听到，张谢氏却笑着回答道：“二叔既然没意见，夫君与妾身当然也没意见，能得顾郡王为婿，我张家之幸也。”
顾青脸上带着笑，心里却愈发不解。
今日张拯这般模样，仿佛见了杀父仇人一般，自己何时得罪了他？明明是喜事，搞得自己来报丧似的，一脸的晦气。
果然，世上有两种关系是无法调和的，一是婆媳，二是翁婿，天生的冤家。
顾青决定忽略老丈人的表情，与张怀玉成亲后，彼此尽量维持亲情关系就好，不强求老丈人看自己顺眼，只要他别干出让自己不顺眼的事。
诚如张九章所说，今日来求亲其实是走个过场，早在之前长辈们已经商定了婚事，此刻堂内众长辈都应允了，顾青与张怀玉的亲事便算定下了。
然后张九章吩咐设宴，顾青第一次以未来孙婿的身份在张家饮宴。
宴席之上，顾青将晚辈的姿态摆得很诚挚，丝毫不在意自己郡王的爵位，主动频频向长辈们敬酒，说些恭维话儿，反倒是张家那些本族支族的亲戚们受宠若惊，对顾青的低姿态敬酒诚惶诚恐。
张九章和张拯夫妇可以不在乎顾青的郡王身份，毕竟他们都是张怀玉的直系长辈，但别的亲戚们可就没那般底气了，堂堂郡王亲自敬酒，他们没人敢以长辈的姿态生受，生怕惹得顾青不悦。
酒宴散去时已快深夜，顾青正要告辞，却被张九章一把拽住，让他今晚睡在府内，不必回家了。
顾青情知他有事要说，于是也不推辞，乖乖地跟着张九章回到后院。
后院寂静无人的小径上，张九章步履缓慢，不见一丝醉态，刚才宴席上红光满面的样子全然不复。
老狐狸连喝酒都装模作样，显然看起来绝不像表面那么慈祥善良。
“娃儿，今日定了你与怀玉的婚事，老夫也算放下了大半的心事，开春后老夫便要向天子告老致仕，回韶州故乡养老了。”张九章悠悠地道。
顾青沉默片刻，道：“二叔公致仕一事不急，侄孙知道一朝天子一朝臣的道理，也知道天子因侄孙的关系对您颇为冷淡，二叔公不妨在长安多待些时日，待侄孙收拾整顿一番，定会给二叔公安排一个更高的官职。”
张九章笑骂道：“老夫这般年纪，需要一个孙子辈的小子给我安排官职？老脸还要不要了？”
顾青笑道：“二叔公本是九卿之一，该您得的，一点都不会少。”
张九章笑声忽敛，缓缓道：“你说的‘收拾整顿’，是何意思？”
顾青咳了咳，没回答。
张九章没等到答案，叹了口气，道：“老夫老矣，早已不问朝堂事，亦辨不清善恶忠奸了，顾青，你如今权柄甚重，但心中当有良知，有敬畏，不管做什么，不要伤天害理，不要逆天而为。”
“是，侄孙谨记。”
“人老了，难免啰嗦，世人蝇营狗苟，拼却一生争富贵，其实若能静下心多读书，便可知世上的富贵其实不过是一个又一个的轮回，朝代更迭，江山兴亡，大一统者光鲜一时，却终究不过数百年国祚，当权者眼里若只有淫逸骄奢，不理民间疾苦，江山迟早会失去，顾青，你当以此为戒。”
顾青低声道：“安史之乱，便是如此。侄孙近年不仅领军平叛，更多的时候也在思考这个问题，获益颇多。”
张九章赞赏地点点头，笑道：“你比老夫聪慧，成就也比老夫高，我便不多说了，说句古今文人都说烂了的话吧，‘得民心者得天下’。”
说完张九章忽然停下脚步，朝前方努了努下巴。
顾青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发现张拯夫妇正站在后院的拱门下，张谢氏正一脸微笑地看着他，他们的旁边静静地站着张怀玉，夜色黑暗，看不清张怀玉的表情。
张九章仿佛知道什么，打了个呵欠道：“你的丈人丈母有事与你说，你们好好聊，老夫便不参与了，人老了，饮了点酒便困乏了……”
顾青恭敬地目送张九章回了卧房后，才转身看着张拯夫妇。
张拯仍旧是那副阴沉的模样，活像顾青欠了他一笔巨款，张谢氏脸上的笑意却更深了几分，笑得扑了脂粉的脸上都出现了褶子。
顾青很想告诉她，阿姨，你脖子和脸不是一个色，你的鱼尾纹露出来了，你卡粉了……
“贤侄快来，有事相商。”张谢氏站在拱门下朝他招手。
顾青老老实实走过去，朝张拯二人行礼。
张拯冷冷一哼，率先朝后院厢房里走去，张谢氏笑看了他一眼，跟上了张拯的脚步。
张怀玉故意落在后面，与顾青并肩而行。
顾青还没开口，张怀玉低声道：“稍后我父母会与你商量一点事，你莫以我为念，也莫看姻亲情分，就事论事，只辨利弊，明白吗？”
顾青一愣，还没说话，前面的二人已走进一间厢房内，顾青和张怀玉也只好跟上去。
坐进厢房，张怀玉点上一盏灯，然后跪坐在一旁不发一语，眼睛半阖仿佛睡着了。
张谢氏却一脸笑意地吩咐下人送来酒菜，并亲自为顾青斟满了一杯酒。
顾青看眼前这架势，似乎主事的人是这位卡粉的阿姨，不由更是一头雾水，搞得这么凝重又神秘，究竟有什么大事要商量？
待到下人退下，张怀玉关上房门，张谢氏才悠悠地道：“眼下你和怀玉还未成亲，我便仍称你为郡王殿下……”
顾青急忙道：“折煞晚辈了，姨娘叫我名字便可。”
“好，顾青，我们很快便是一家人了，今日便是一家人说自家话，不管有没有结果，今日说的话必不会传出去。”
“姨娘有话尽可直言。”
张谢氏盯着顾青的眼睛，缓缓道：“顾青，太极宫中太庙前有一鼎，你可有过问鼎重几何的心思？”
顾青微惊，神色如常道：“我想要权力，是为了更方便我以后为天下百姓做事，并无问鼎的心思。”
张谢氏颇为意外地道：“手握精锐之师，长安君臣皆在你掌握之中，你竟无问鼎的心思？”
顾青直视她的眼睛，坦然道：“没有。”
张谢氏叹了口气，道：“你想做汉时的董卓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
顾青避过不答，反问道：“姨娘究竟想说什么？”
张谢氏沉默片刻，道：“我出身陈郡谢氏，你可知道？”
“知道。”
“你麾下安西军虽说精锐，但毕竟兵威不可屈天下民心，我想问你，你需要世家的帮助吗？”
顾青眼中精光一闪，表情如常道：“世家？陈郡谢氏？”
张谢氏笑了：“不止谢氏，还有关陇，山东，南方等诸地世家宗族乡绅，自武后登位，大肆打压天下世家门阀以来，不可讳言，世家门阀已不如唐初之时，但世家的势力仍存，在民间仍有着非常强大的威望，而且由于近百年的打压，如今的世家已是同气连枝，一荣俱荣。”
“贤侄欲得天下，必先得民心，欲得民心，必先得世家宗族，这个道理贤侄是否明白？”
顾青的心跳陡然加快。
抿了抿唇，顾青缓缓道：“是个好提议，但……我需要付出什么？”
张谢氏眼睛笑成了一条缝，道：“贤侄好灵性，跟聪明人说话果真很爽快，你只需要付出朝堂的一些利益，我们世家需要重新在朝堂上站稳脚，恢复百年前的风光，贤侄可愿答应？”
顾青目光一闪，道：“官职？爵位？省部台之要害？”
张谢氏笑道：“独木难成林，贤侄不也需要人帮衬吗？”
顾青叹了口气道：“姨娘的开价太高了，往下压一压吧。”

第六百三十三章 取舍妥协
如果能够搭上世家，无疑进入了一条快车道。
顾青很明白这个道理，但他更明白，其中的后患更大。若将来朝堂的重要位置被世家之人瓜分，朝堂的很多政令就无法推行下去。
出身世家的人，他眼里最重要的是家族利益，而不是天下百姓的利益，这也是当初高宗和武则天在位之时为何要拼命削除朝堂上世家势力的原因。
人浮于事，羽翼丰满，与天子之权分庭抗礼，作为天子，他们如何能忍？
于是高宗和武朝时期，两位帝王穷一生之力改革朝堂，削弱世家的影响，并大肆提倡科举，让寒门子弟代替朝堂上世家的位置，这些都是削除世家的举措。
到了李隆基的时代，朝廷终于勉强甩掉了包袱，渐渐将世家的影响从朝堂排挤出去，李隆基才得以大刀阔斧地明吏治，清朝堂，举仁政，开创出开元盛世。
一切都有因果，开元盛世不是凭空得来，高宗和武则天之时打下的国力基础是其一，削弱了世家对朝堂的影响力是其二，有了这两个重要的原因，开元盛世才能在史书上留下辉煌的一笔。
不可否认李隆基有他的出色之处，执政的前半段确实励精图治，但前人栽树才是最根本的原因。
世家帮顾青固然是好事，但弊端也不少，尤其是张谢氏说得很直白，她需要世家重新在朝堂上占据重要位置。
这个口子一开，将来顾青和继任者或许又要花上百年的时间慢慢削弱世家的势力。
也许在张谢氏的眼里，世家帮助顾青可以让他少奋斗二十年，但在顾青眼里，却会让他多花百年的时间。
从长远来看，这是一笔亏本买卖。
“价太高了，我出不起。”顾青断然摇头，如果朝堂又被世家各方势力分割，天下仍是一片乌烟瘴气，顾青的志向根本无法实现。
张谢氏气定神闲道：“可以再谈谈，其实如今的朝堂上就有不少世家子弟，你那位世叔李光弼李叔叔，就是出身柳城李氏，当初的宰相李林甫更是与天家同宗，还有天下兵马大元帅郭子仪，出身太原郭氏，顾青，不管你承不承认，如今的朝堂是世家与寒门共存，但世家仍占据着许多重要位置。”
顾青笑道：“既然占据了重要位置，姨娘何必与我谈？将来我若执掌大权，世家仍旧萧规曹随便是。”
张谢氏叹道：“一朝天子一朝臣，当年武后执政时，世家被她打击得元气大伤，无数世家子弟被逐出朝堂，大兴科举提拔了一大批寒门子弟，到了开元盛世，世家才算恢复了些许元气，朝堂上虽说世家子弟不少，但比起唐初之时仍远远不够……”
“所以，姨娘要的是恢复唐初之时世家的荣光？朝廷举士不经科考，仍以投行卷的方式从世家子弟中荐举？”
张谢氏点头：“是的，论治国，论朝野声望，哪怕只论学识经史，世家子弟无疑比寒门子弟强上许多，岂有弃美玉而取顽石之理？”
顾青冷冷道：“你们世家把做官的路封死了，寒门子弟世世代代永无出头之日，生来只能老老实实做农户，当军卒，而你们世家却世代享受荣华富贵，这就是你们想要的？”
张谢氏皱眉道：“顾青，冷静点，就事论事的话，我说的哪句话不对？我们世家出来的子弟并非酒囊饭袋，事实上他们自小就读书，读得很辛苦，还要习君子六艺，赋诗作文，论政砭治，相比那些没见识的寒门子弟，世家无疑强上许多，可以说，世上绝大部分人才都在世家，朝廷取士自当以世家为先。”
顾青面色愈冷：“姨娘，我顾青也是出身寒门，甚至寒门都不如，只是个差点饿死的农户，你当着我的面处处贬低寒门，太失礼了吧？”
张谢氏顿觉失言，急忙笑道：“贤侄莫怪，是我失言了。其实如今的你早已不是寒门，而是连世家都要仰望的权贵，贤侄何必仍以寒门自居。”
“做人连本都忘了，还配做人吗？我就算当了天子，出身也是堂堂正正的寒门农户。”顾青摇摇头，道：“姨娘，你我理念不合，怕是谈不拢了。”
张谢氏盯着他的眼睛道：“你已与天家不死不休，此时若不愿与世家合作，便是又得罪了世家，放眼天下，举目皆敌，难道全靠你的安西军保你吗？”
此话一出，屋子里空气顿时冷凝了几分，张拯神色紧张，但张怀玉却仍旧神情清冷，永远一副淡定的模样。
顾青迅速看了看张怀玉的表情，然后笑了：“姨娘这话似乎在威胁我？”
明明是笑着说的，可张谢氏却陡然发觉自己的后背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一股森森的杀气在自己的周身萦绕。
此时的她终于察觉到，面前这位说话的年轻人不仅仅是张家的女婿，也是十万安西军的主帅，是从尸山血海里趟过来的杀神。
他得罪不起世家，难道还得罪不起陈郡谢氏吗？她可不是张怀玉的亲娘，顾青若真要翻脸，哪里还会顾忌？张怀玉对她向来没好感，定也不会帮她。
悚然惊觉自己的不智，张谢氏决定立马补救回来。
“哎呀，贤侄说甚呢，都是一家人了，姨娘怎会威胁你，姨娘刚才所言都是为你好呀，”张谢氏笑靥如花，阿姨依然卡粉：“自家人说话直接一点，要不，你说吧，世家若帮你，你能给世家什么利益？”
嘴上说着“自家人”，实际上仍是不离“利益”二字，张谢氏的虚伪甚至都不需掩藏。
顾青想了想，道：“首先，土地保持现有的规模，严禁世家再侵占农户土地，作为补偿，我可以让朝堂多一些世家子弟为官的名额，但是大体上仍是以科举取士为主……”
张谢氏顿时变了脸色，声音也尖锐起来：“你这条件比当朝李家天子还苛刻，过分了吧？”
顾青笑道：“姨娘听我说完，世家我自有安排，天下若要变革，百姓若想将日子越过越好，就不能完全依靠土地耕种，社稷是一摊死水，需要不停注入新的源头，这滩死水才会有活力，我还有别的办法，保证所得之利比土地耕种更大，更多，而且更轻松，以此来补偿世家失去的土地，姨娘觉得如何？”
不仅张谢氏疑惑，张拯和张怀玉都投来不解的目光。
张谢氏狐疑地道：“比土地更大的利益？除了经商，还有什么？”
顾青淡淡地道：“如果姨娘答应，这件事我以后再具体告诉您，我能保证世家能从中得到比土地高十倍百倍的利益，如果可以，世家愿意让出现有的土地吗？”
张谢氏两眼顿时放光：“若真有十倍百倍之利，现有的土地世家当然愿意放弃，将土地还给农户。”
顾青笑道：“姨娘，话说出口可要负责的，你的话能代表所有世家吗？”
张谢氏也笑了：“世家所求者，权与钱二字，若有百十倍之利，‘钱’之一字便算是满足了，世家不是傻子，自然懂得取舍。但‘权’嘛……”
顾青微笑着接过她的话，道：“‘权’可以保持现状，以后不论世家还是寒门，皆是择才而取，姨娘刚才说世家子弟远比寒门子弟强，既然才干强于寒门，当然不惧与寒门比一比，未来的新朝不分寒门与世家，只看才干。”
张谢氏哼了哼。
她听出来了，关于权力的分配，顾青让步不多，他似乎很防备世家在朝堂占据太多位置。
“事情不是一日能谈成的，我们以后可以慢慢谈，”张谢氏笑道：“贤侄是个有担当的，世家与你合作很放心，托你的福，作为中间牵线的人，陈郡谢氏只怕也快风光起来了。”
随即张谢氏忽然道：“贤侄打算要起事了么？”
顾青笑了笑：“这就不是姨娘该问的了。”
张谢氏被硬怼了也不恼，她到底是聪明人，在惊觉顾青如今的身份不一样了之后，顿时清醒地守住了自己的分寸，嘴上说是自家人，其实大家此刻坐在一起皆是因利而谋，既然不掺杂感情，就不能把他当晚辈看。
顾青却悠悠地道：“姨娘与我说了半天的世家，只说世家如何如何，是不是也该向我证明一下世家的分量？既然未来我与世家合作，终归要知道这些合作者的斤两，这个要求不过分吧？”
张谢氏暗暗骂了声小狐狸，却嫣然笑道：“贤侄若想考量世家，尽管出题，包你满意。”
顾青缓缓道：“最近我刚得知，安西军收复关中后，马上有人趁乱局未定，在关中河南两道大肆圈占土地，这个做法可有点不讲究了，由于战乱而空置出来的土地，我本打算用来安置长安城外的难民，结果被人捷足先登，呵呵，我被碰了一鼻子灰，很没面子呀。”
张谢氏笑道：“小事，贤侄亲眼看着，马上会给贤侄安排得明明白白。”
顾青加重了语气道：“我不知背后的人是谁，但那些被圈占的土地必须还给朝廷，而且不准任何人再占，如果有世家心生贪念重新霸占，可莫怪我刀兵相见了。”
“贤侄这是在考量世家，我们当然要办得妥当，好教贤侄对世家的合作更有信心。”
话说到这里，接下来便没什么好聊的了。
正事说完，聊家常就免了，面前这对丈人丈母都不像善类，张拯一直瞪着顾青，眼神很不善，至于张谢氏，更是既现实又狡猾，与这二位聊家常，顾青担心自己聊出心理疾病来。
于是顾青向二位长辈告辞。
张怀玉将他送出大门，并肩走在府里的小径上，张怀玉低声道：“刚才与母亲所说之事，你没吃亏吧？”
顾青笑道：“既吃亏，又得利，看你如何理解了。若欲变革天下，对权贵和世家必须做出适当的妥协，否则大事能成。”
“朝堂维持世家现有的势力，便是你的妥协吗？”
“没错，或许还会增加一些世家子弟入朝为官，没办法，不给他们看得见的好处，他们不会帮我。”
“现状一直维持下去？”
顾青失笑：“当然不可能，待天下鼎定后，这些世家我依然会慢慢打压，治大国如烹小鲜，不是一朝一夕能完成的事，有些弊端要缓缓消除，甚至要花费半辈子的时光。”
……
张府厢房内，张拯和张谢氏夫妻二人仍静静地坐着。
张拯表情痛苦地道：“我居然坐在你们面前，听了半夜的大逆不道之话……张家世代忠臣，忠于大唐天子，如今竟会亲身参与颠覆李唐……”
张谢氏淡淡地道：“夫君，自安禄山起兵谋逆后，天下早已变了。大唐国运气数已尽，我们当顺势而为。就算世上没有顾青，也有顾白顾红，国运即尽之时，便是各方豪杰逐鹿之日，既如此，不如支持顾青，好歹也沾着亲。”
张拯阴沉着脸没说话。
张谢氏接着道：“所谓‘忠臣’是什么？是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还记得夫君的父亲大人是怎样的下场吗？执宰大唐半生，最后换得冷落贬谪的下场，你们忠的究竟是天子，还是心中的执念？”
张拯脸色微变。
张谢氏叹道：“夫君，该睁眼看看这世道了，关中收复了，叛军投降了，世道就好了吗？不是的，它反而会越来越乱，因为大唐的根基已开始动摇了，与安禄山谋逆无关，在这之前，大唐的乱象已经很严重了，这便是国运将尽之兆，顾青，不过是顺势而起的英雄而已。”
张谢氏昂起头，道：“世家与顾青合作之事，妾身必须马上派人送信去陈郡，事关天下世家之兴亡，妾身一介妇流拿不了主意，还要请族中长者决断。”
张拯忽然冷冷地道：“你以为顾青会给你们世家很多好处？你难道看不出他其实对世家更提防吗？”
张谢氏嫣然道：“不打紧，各取所需而已，顾青有兵权，世家有声望，至于大事鼎定后，且看彼此的本事吧，皇权与世家向来都是既对立又合作的关系，以后仍将如是。”

第六百三十四章 权宜赐婚
陈郡谢氏的老宅位于河南道阳夏县，在东晋以前，陈郡谢氏还只是个不出众的小世家，后来有了史上著名的淝水之战，指挥此战的便是谢安。
而谢氏对此战参与程度很深，指挥的是谢安，麾下将领谢石，谢玄，谢琰皆是谢氏子弟。
一战成名惊天下，陈郡谢氏因为此战也从此进入了顶级门阀，在谢氏最风光之时，时人将太原王氏与陈郡谢氏并称“王谢”。
后来有位名叫刘禹锡的诗人，写下一句中小学生都必须背诵的名句，“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这句诗里的“王谢堂前燕”，说的便是太原王氏和陈郡谢氏。
沧海桑田，时过境迁。
如今的陈郡谢氏已渐渐没落了，世家与皇权在利益上永远存在冲突的，两者只能在互相妥协互相争夺又互相倚靠中维持政权的稳固。
然而世家是永不甘心没落的，他们仍在回味数百年前魏晋世家门阀治天下的风光。所以世家一直在等机会，等待能够恢复往日荣光的机会。
当张谢氏派快马送到阳夏县的一封信落在族长谢魁手中时，谢魁压抑住激动的心情，他知道，机会来了。
当天夜里，谢氏派出无数快马，将散布各地的谢氏宗族主支分支族长紧急召回了阳夏县。
族长们到齐后，张谢氏的那封信轮流在族长们手中传阅了一遍，最后又回到谢魁手中。
老旧的古宅大堂内一片静谧，兹事体大，没人敢轻易开口。
老态龙钟的谢魁打破了寂静，咳了两声道：“都说说吧，诸位如何看待此事？”
一名中年的谢家族长跪坐在西侧，原地转了个方向面朝谢魁，道：“老祖翁，晚辈以为不可答应。”
谢魁花白的眉毛微微一挑，道：“哦？说说理由。”
“顾青，起于山野，出身贫贱，世家怎能与草莽之辈同流合污？再说眼下李唐天家待我等世家虽说偶有弹压，但世家与李唐的关系尚算过得去，没有必要冒此风险帮顾青反唐。”
谢魁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抬起浑浊的老眼环视众人，道：“诸位还有何高见，一并说出来，事关宗族兴亡，诸位当谨慎以待。”
良久，又有一名谢氏族长道：“老祖翁，晚辈以为谢氏应当帮顾青。”
谢魁眉目不动：“理由。”
“陈郡谢氏之所以能延续数百年，正是因为我们谢氏顺天命，应时势，顺天而为则万事皆吉，李唐自安禄山叛乱后，国运气数急转直下，纵然如今收复了关中河南，叛军也快投降朝廷，但国运之衰仍不可逆，李家气数即尽矣……”
“诸位可见朝堂之上，顾青手握重权，君臣皆敢怒不敢言，民间市井，无数难民流离失所，农户无地可耕，今日就算平定了叛乱，河北之地不知要花费多少年才能恢复往日元气，此次叛乱遗毒之甚，早已波及大唐所有州县，人丁，赋税，徭役，仓收，商贾等等，万业俱废，民不聊生，这些已成了李唐倾颓的迹象……”
“朝堂权贵奢糜无度，民间百姓疾苦难活，李唐社稷已在悬崖边上，差的只是有人再轻轻推一把，老祖翁，顾青便是推一把的人，此时我谢氏若与他同气连枝，一同覆灭李唐，未来的新朝之上，我陈郡谢氏可为开国功臣立于朝堂，与新君共治天下，其中之利，强胜如今无数倍，如何取舍，诸位难道还需要考虑吗？”
此言一出，堂内众人纷纷动容，面面相觑之后，众人已有意动之色。
说来说去，终究还是为了一个“利”字。
世家眼里的“利”，不仅仅是金钱和土地，也有权力与官爵，朝堂的势力，民间的声望，仕林的学派，门下的宾客等等，这些全加起来，才有资格称为“世家”。
李唐已现倾颓之势，陈郡谢氏也急于摆脱没落的局面，此时出现了一个手握十万无敌兵马的顾青，而顾青与陈郡谢氏理论上已有姻亲关系，那么，顾青与谢氏便有了合作的基础。
见众人已纷纷意动，谢魁仍半阖着老眼，淡淡地道：“畅所欲言，甚好。还有哪位有高论？”
一正一反两种意见都说出来了，堂内再无人吱声，众人的眼睛都盯着谢魁。
这位是谢家的老祖宗，也是能决定谢家命运的族长，召集各族议事不过只是形式，想必在召集众人之前，谢魁心中已有了决定。
谢魁见久无人出声，于是淡淡地道：“那封信上还说，顾青对世家颇为防备，而且关于朝堂之权也坚持不肯让步，但他愿意给世家一个牟利百十倍的法子，权所不逮，钱财弥补，大抵便是这个意思。”
“老夫很好奇，顾青究竟有何法子，能让咱们牟利百十倍，至于朝堂之权，呵，容日后慢慢谈，终究会谈拢，谈不拢至多也是维持现状，此事不急，看诸位的意思，大约倾向与顾青合作？”
堂内众人大部分点头默认，也有少部分人摇头表示反对。
谢魁呵呵一笑，半阖的老眼终于睁开，突然呛咳起来，旁边侍立的一位晚辈急忙掏出帕巾伸到他嘴边，谢魁咳了一阵后张口一吐，一口痰吐在帕巾上。
晚辈将帕巾折叠起来，无声地收入怀里。
世家子弟的教养，可见一斑。
咳完以后，谢魁终于开口道：“前隋无道，天下反之，唐王李渊于晋阳斩旗起义，天下各大世家欣然而景从，只用了短短一年多，前隋便被推翻，那次改朝换代，与其说是李家趁势而起，还不如说是炀帝无道，与各大世家结怨甚深，当世家的力量联合起来，一个王朝仅仅只支撑了一年多便轰然倒下……”
“不知不觉，又过了一百多年。这一百多年里，李唐与各世家又积累了新的恩怨，尤其是高宗武后当政之时，为了打压世家而大兴科举，限制世家圈占土地，就连学派和道僧之流，也成了他们手中的武器，用来打压世家……”
谢魁满是沧桑的老脸愈见苍老，叹了口气，道：“世事便是轮回，一百多年转了个圈，又回到了当初的原点，如今的李唐与世家积怨之深，很多地方已无法调和，而天下各大世家在这一百多年里也渐渐陷入颓势，有的家族甚至永远泯灭于世间……”
谢魁浑浊的老眼忽然散发出一道如剑般锋利的光芒，加重了语气道：“世家当求变，唯有变，方可继往开来，方可兴族致远。”
“顾青此人，年不过三十，却能统领十万虎狼之师，难得的是，此子不骄不纵，怀志戒忍，是个有大志向的当世英雄，他与安禄山之辈不同，相比安禄山叛军的祸乱天下，老夫却能看出安西军是有谋略有军纪之精锐，对民间百姓秋毫无犯，由此可知顾青所图甚大。”
“老夫喜欢与这样的当世英雄合作，有志向，有诚信，有分寸，与他合作终归不会吃大亏，可以搏一次。”谢魁佝偻的腰杆渐渐直了起来，缓缓道：“诸位，老夫已决定，陈郡谢氏全力襄助顾青，谋夺李唐社稷！”
老族长一锤定音，堂内无论愿意或是不愿意的谢家子弟纷纷伏首便拜。
基调定下后，一名中年族长道：“老祖翁，顾青与张拯之女数日后将在长安大婚，我谢氏是否表示一番？”
谢魁的眼睛又恢复了浑浊的模样，淡淡地道：“自然要表示的，可大张旗鼓庆贺，张拯之女是……”
中年族长道：“是张拯与妾室所生，非我谢氏所出。”
“无妨，名义上仍是母女，便是无法否认的姻亲，谢氏马上送出厚礼，并联络关中河南诸世家，各遣特使快马入长安，定让顾青的大婚风风光光，借此机会表达陈郡谢氏的心意，陈郡谢氏愿与顾郡王同进退，共富贵。”
中年族长迟疑道：“别的世家……”
谢魁淡淡一笑：“名利便在眼前，了结恩怨也在眼前，世人庸碌只为利，世人快意只为仇，今日两者兼俱，各大世家没有不答应的道理。”
“顾青……老夫很看好这个年轻人，但愿将来他会带给我们不一样的气象，也但愿新朝之后，顾青能拿得出世家需要的东西，否则，又是一桩难解的恩怨了。”
……
大婚即在数日后。
不仅顾青和张家都在忙碌，就连长安城市井的百姓听说后亦隐隐有些期待。
郡王大婚，排场大约不一样吧？婚宴上的肉夹馍至少要夹两片肉才对得起顾郡王的身份。
婚期即近，顾家和张家一片喜气洋洋之时，太极宫的宫闱中气氛却有些低沉。
顾青封郡王，顾青成亲，顾青赈济难民……
什么都是顾青，他的名字哪怕身在宫闱亦避无可避，偏偏李亨却拿他无可奈何。
功高盖主，取死之道。
然而当这个功高盖主之人手中掌握绝对的实力，那么取死的人便成了天子。
拳头硬的人说的话才是真理。
太极宫内，万春跪坐在李隆基和李亨面前，垂睑屏息，神情黯然。
李隆基脸色难看，瞪着这位疼爱至极的女儿，生平第一次有了揍她一顿的冲动。
李亨的眼眸里却闪烁着莫测的光芒，不知在想什么。
殿内的气氛很压抑，良久，李隆基语气微怒地道：“睫儿，你何时与顾青有了私情？朕为何从来不知？”
万春低声道：“很久很久了，早在顾青从骊山救了父皇的命后，女儿便对他……”
李隆基一愣，遥忆当年骊山之上，四周大火浓烟蔓延，顾青奋不顾身将他救下，一时间心中竟多了些许物是人非的感慨。
这些年，君臣之间有恩有怨，终究还是走到如今这一步。
“顾青马上要大婚了，你却今日才告诉朕你们有私情，教朕情何以堪！”李隆基怒道。
万春语气轻柔却坚定地道：“顾青大婚娶的是正妻，女儿愿为顾青妾室，请父皇和皇兄恩准。”
李隆基和李亨同时呆了一下，接着李隆基勃然大怒：“堂堂公主，竟做别人的妾室！睫儿你吃错药了？还有脸要朕恩准？”
万春黯然道：“女儿只认准了他，此生非他不嫁。”
“那你便孤独终老，朕养得起！总好过让天家成为笑柄，贻笑万年。”
万春小嘴儿一张，嘴里坚定地迸出一句话：“若今生不能嫁顾青，女儿唯死而已。”
李隆基怒不可遏：“那就死去吧！想要朕恩准你当别人的妾室，尤其是当顾青的妾室，休想！”
万春的眼泪扑簌而下，仍跪在李隆基面前紧紧地抿住唇，无声地哭泣。
精雕玉琢般的人儿，自小被捧在手心里宠爱着，见她伤心至此，李隆基顿时心中一软，轻声道：“睫儿，顾青如今与皇室的关系你不是不知，不瞒你说，我李唐已是生死存亡的关头，与顾青必不死不休，朕怎能将你嫁给他？”
万春泣道：“女儿此生别无所求，只求嫁给顾青，若父皇觉得公主为妾损了天家声誉，请父皇夺女儿公主之号，女儿愿以平民之身嫁给他。”
李隆基气得浑身直颤，哆嗦着道：“走火入魔，走火入魔了！来人，宣太医！”
“女儿没病！女儿只是钟意了一个男子！”
李隆基目光阴冷下来，盯着万春的脸道：“不管你入了怎样的魔怔，总之，朕绝不答应将你许给顾青为妾，今日起你便禁足兴庆宫，一步都不许出宫！朕情愿在宫闱里养你终老。”
父女间的关系生平第一次陷入无比僵冷之中。
一旁久未出声的李亨忽然道：“睫儿，你且先去殿外走一走，朕与父皇聊几句。”
万春听话地点头应了，乖乖地退出殿外。
李亨这才望着李隆基道：“父皇，昨日宫人来报，陇右北庭两大节度使已遣密使来长安，不日便至，至于剑南道节度使鲜于仲通，朕发了密旨多日，鲜于仲通却至今未遣使出蜀，鲜于仲通当初率蜀军与安西军合兵击敌，想必鲜于仲通在皇室与顾青之间仍摇摆不定，故而未做出表示……”
李隆基挑眉看着他，不明白李亨为何没头没脑提起这件事，眼下不是聊万春公主的婚事么？
李亨神情凝重地道：“父皇，至今对密旨有回应的只有陇右和北庭，再加上史思明的叛军，朕仍觉得不足以对抗安西军，我们必须继续拉拢更多的藩镇进京勤王，更需要时间调动大唐各州城的地方驻军，父皇，时间很重要……”
“亨儿的意思是……”
李亨缓缓道：“若能暂时缓和与顾青的僵冷关系，我们才能争取到足够的时间，否则长安城有累卵之危，而你我父子的首级之上时刻高悬刀剑，实在很危险，谁都不知道顾青会何时发动，或许是今日，也或许是明日……”
李隆基一惊，接着若有所悟：“所以，朕不如顺势将睫儿嫁予顾青为妾，表面上与顾青结成姻亲，缓和彼此的关系？”
李亨点头道：“是，而且只能为妾，不可强行下旨赐婚正妻，否则容易引起顾青的反感，为了祖宗社稷，父皇当舍则舍，只是一个女儿而已，若睫儿为咱们争取到时间，等到各大藩镇兵马抵京勤王，便是与顾青生死决战之时。”
李隆基冷冷道：“公主为妾，古往今来闻所未闻，天家的脸都丢光了。”
李亨笑了：“权宜之计而已，江山都快保不住了，何惜一位公主。待到除掉顾青，这段不光彩的历史可以从史书中抹去，天家从来未曾丢过脸，只有光彩辉煌在史书中闪耀。”

第六百三十五章 郡王大婚（上）
一桩不可能答应的联姻，在李隆基李亨父子的分析过后，事情竟走向令人惊异的方向。
万春在殿外廊下静静站立许久，她身披皮氅，面朝殿外，默默看着蔼蔼白雪飘落，白雪映出她的侧脸，完美而绝世，像一位等待丈夫归来的妻子。
不知等了多久，年迈的高力士走出殿来，看着那道静立的背影，高力士不由暗暗叹息。
世事多变，沧海桑田，再回长安后一切都变了。曾经那个温润的少年成了权势滔天的枭雄，曾经至高无上的皇权成了别人虎视眈眈的猎物，曾经那个无忧无虑的公主，成了为情所伤的幽怨少女。
高力士心下黯然，想想自己七十许的年纪，忽然觉得一阵心灰意冷。
侍候太上皇百年后，或许该考虑归乡了。
“公主殿下，太上皇和陛下已决意，择日将公主殿下尚与顾郡王，太上皇说，依公主殿下的意思，做顾郡王的妾室。顾郡王于大唐有平叛大功，又是爵封郡王，身份不差，殿下做顾郡王的妾室，勉强不算折了天家皇威。”
高力士朝她笑了笑，道：“恭喜公主殿下夙愿得偿。”
听到这个消息，万春的表情看不出多么惊喜，李隆基和李亨商议出来的结果在她意料之中。
果然如皇姑所言，他们一定会答应的。
不是为了她这个公主好，而是当一颗合适的棋子。
万春比谁都清楚，自己就是一颗棋子，拖延双方冲突的棋子。她更清楚自己这颗棋子的作用很有限，双方终究还是会冲突起来，无法避免。
高兴吗？
或许应该高兴吧，终于如愿嫁给了心上人，不用理会世俗的目光，公主为妾又如何？此生能与他共度，一切嘲讽与蔑视亦抵不过他的温柔相待。
唯独令她遗憾的是，今生会以这样一种方式嫁给他。
不是两情相悦，不是瓜熟蒂落，而是一桩不齿的阴谋，她如愿嫁给了他，以一种算计他的武器的方式。
这个遗憾一生都难以平复消除。
“多谢高将军。”万春文静地朝高力士行礼。
高力士急忙避开，笑道：“太上皇还说了，待顾郡王大婚后，便择吉日将殿下下嫁，纵是为妾，亦不可折了天家的皇威，您与顾郡王的婚事一定风风光光的大办，压过顾青娶正妃的风头。”
万春苦笑，道：“请高将军回复父皇，免了吧。妾室入门，风光大办，其实是在丢我的脸。”
看着她轻愁薄怨的模样，高力士叹了口气，道：“殿下，老奴可谓是看着殿下长大的，不论朝局如何动荡，您只是个女子，原本不该承担这些的，嫁给顾郡王后，您便好好与他过下去，绝口不要再提宅院之外的风云变幻了。”
万春平静地道：“高将军，我嫁给顾青，是对是错？”
高力士垂头无言。
万春自嘲般一笑，道：“或许，天下人都会觉得我疯了吧，可是，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是劫还是缘，我都愿试一试。”
“老奴……只愿公主像以前一样快快乐乐地活着，哪怕此刻站在殿下面前，老奴仍怀念当初那个无忧无虑拽着我的袖子逼我与你玩耍的小公主……”高力士眼眶泛红道。
万春望着殿外的飘落的白雪，嘴角却泛起了笑意，道：“我会快乐的，他是我的夙愿。”
……
至德二载，正月初五，顾青大婚之日。
天没亮顾青便被皇甫思思强行重启，顾青耷拉着惺忪的睡眼，任皇甫思思和丫鬟们给自己穿戴吉服。
皇甫思思一边利落地为顾青打扮，一边不住地絮叨。
“听说王爷大婚，安西军许多将士都帮忙为王爷捉活雁，大冷天的，大雁都南飞了，在关中想找到一对活雁可不容易，将士们为了王爷倒是舍得拼命，不知从何处猎来了活雁，最后段无忌数了数，居然猎了十多只活雁……”
“活雁挑了一对最俊的，五日前送去张家了，今日行礼还要送一对，王爷您醒醒，精神点儿，礼部尚书在外面等着呢，您这副睡不醒的模样教尚书看见了，不知又要啰嗦多少遍……”
听到礼部尚书四个字，顾青立马醒了，然后叹了口气。
礼部尚书名叫房琯，是李亨在灵州登基后临时任命的，他是武周时期宰相房融之子，出身清河房氏，也是名门世家之后。
他在少年时便入了弘文馆，后来累官校书郎，县尉，县令，直至监察御史，郎中，左庶子，刑部侍郎……
房琯的履历可谓是从低到高，大唐各种官职他都任过，论从政经验，算是官场老油条了。
但这位老油条却有一张啰嗦的嘴，从圣贤经义到周汉成礼，一开口便滔滔不绝停不下来。
这些日子房琯每日登门，与顾青演练大婚的流程，每当顾青对礼仪稍有懈怠，房琯便以圣人之言啰嗦个没完，偏偏顾青还无法反驳，因为他根本不懂什么周礼汉礼，想顶个嘴都黯然发觉自己没文化。
每次想争辩时，房琯便掏出各种礼法书籍，指着书页逐字逐句地告诉他，你错了。郡王殿下不忙的话，最好向圣贤的牌位赔礼道歉。
悟空为何要与牛魔王谋算同吃唐僧肉，顾青终于明白了这只猴子的心情，真的，一点都不怪他。
顾青也想吃肉，长不长生不重要，主要是想尝尝礼部尚书啥味道。
“房尚书一夜没睡，子夜开始便在前院准备大婚仪仗，顺便等了您一整夜。”皇甫思思不怕事大继续道。
顾青叹了口气，道：“传我将令，让韩介将这位尚书乱棍打死，我去禀奏天子，换个沉默寡言的礼部尚书……”
皇甫思思噗嗤一笑，推了他一下，道：“大婚吉日，莫说什么生啊死的，不吉利。”
穿戴过后，顾青一身红袍，帽插宫花，腰系玉带，天生不高兴的嘴脸配上吉服，竟也有了几分喜庆的味道。
房琯在后院拱门外来回踱步，已让丫鬟进后院通禀催促多次，直到穿着吉服的顾青在下人们的簇拥下走出来，房琯跺了跺脚，急道：“殿下再不快点，就要误了吉时了！大婚之日岂可贻怠，会被朝野笑话的。”
五十多岁的房尚书看起来比年轻人更性急，拽着顾青的袖子便朝大门飞奔而去。
顾青被他拽着不由自主地往前飞奔，顿时变了脸色：“房尚书，不急，礼仪，注意礼仪啊！”
房琯仿佛没听到，脚下愈发快了。
二人一阵风似的刮过前院，一众下人早已列队在前院内，见顾青出来，下人们刚躬身行礼，齐贺郡王殿下新婚大吉，谁知刚弯下腰，便觉耳边一阵劲风拂过，二人马不停蹄呼啸而过绝尘而去，一众下人面面相觑，行礼行了个寂寞。
二人飞奔到大门口，房琯猛地踩下刹车，顾青猝不及防狠狠撞上他，二人一个踉跄，房琯却面不改色，突然恢复了气定神闲不慌不忙的模样，慢悠悠地迈步朝门外四马并辕的车辇走去。
顾青不由目瞪口呆，这等变脸的功夫，这等精妙的演技，堪比前世绿茶婊……
“吉时已至，迎亲——”房琯大喝道。
大门外，韩介和所有亲卫皆已打扮停当，今日的韩介和亲卫们仍穿戴甲胄，但甲胄的胸前用红绸遮住，腰侧的佩刀也系上了红色的丝带，寓意今日大吉，不见刀兵。
韩介和亲卫们嘻嘻哈哈地朝顾青行礼，齐贺郡王殿下大婚，然后亲卫们将顾青簇拥上车辇，在房琯的催促下，车辇打出郡王仪仗，前方铜锣一敲，队伍悠悠地朝张家开拔而去。
车辇内，顾青忽然从窗户探出头，不满地道：“房尚书，吉时是谁定的？天都没亮，你从哪儿看出是吉时了？不如咱们回去睡个回笼觉先……”
话没说完，房琯大怒，碍于顾青的身份，于是忍着怒气道：“郡王殿下，何时是吉时，周礼之述备矣，殿下不要胡闹，今日大婚，一丝一毫的错误都不能犯，否则下官只能以死谢天下了。”
顾青脱口大声道：“韩介，记下来，顾郡王成婚当日，礼部尚书房琯以死相逼，顾郡王决定给他个面子，今日不胡闹。”
房琯：“……”
好累，好想在婚宴上掀桌子……
天子派给他的差事何其艰难！
迎亲的队伍不止是韩介和亲卫，留守长安城的李嗣业和陌刀营也来凑热闹。
陌刀营皆是魁梧大汉，身高体壮的将士们披戴铠甲，系上红巾之后，更显得威武不凡，他们走在队伍的最前端，为顾青开道。
李嗣业有点人来疯的特质，似乎特意在私下为顾青的大婚悄悄排练过，陌刀营将士每走几步，将士们便突然停下，然后一齐使劲跺脚，发出惊天动地的大吼，前方铜锣再敲，将士们继续前行，走几步又停下跺脚大吼。
顾青坐在车辇里，表情有点复杂。
李嗣业这杂碎真是没事找事，好端端的大婚之礼，生生被他搞出杀气腾腾的气势，好像这支队伍不是去迎亲，而是去灭门抄斩……
大喜之日，不生气不生气，明日再剁了他。
房琯也没料到安西军将领居然在郡王的大婚之礼上闹了这么一出，于是白眼一翻差点晕过去，可怜五十多岁的老头儿，殚精竭虑忙前忙后一个多月，结果刚出大门便被安西军闹出了幺蛾子。
迎亲的队伍前行，走过朱雀大街，街上不知何时竟有了许多百姓，百姓们纷纷站在大道两旁，好奇又羡慕地看着顾青迎亲的队伍浩浩荡荡朝张家行去，一时间人群议论纷纷。
“大丈夫生当如是……”人群里，不知何人发出羡慕的叹息声。
“爵至王侯，迎娶名门贤相之后，以赫赫战功为礼，人生如是，真的值了。”
“前方便是赫赫有名的安西军陌刀营么？啧啧，果然名不虚传，安西军有此精锐之旅，难怪百战百胜……”
车马悠悠前行，一路上无数百姓都走出了家门，静静地看着队伍从身前走过。
韩介和亲卫们今日更是昂首挺胸，威风凛凛地骑在马上，为顾青的车辇开道。
车辇后方是一车车的喜礼，整支队伍延绵数里，顾青的车辇已行至东市，后方的礼车还未出府门。
郡王明媒正娶的排场，自比平民家隆重许多。
行至东市外，韩介忽然发现道路两旁静静地跪着一群衣衫褴褛之人，这些人穿着破烂头发披散，如同乞丐，可他们跪拜车队的表情最恭敬，众人的双手高举，手上捧着一些不知从何处采来的野菜，以及明显很破旧的铁簪，铁环，还有用野草和破布编织起来的同心结。
韩介目光一凝，迟疑了一下，拨转马头来到顾青车辇之侧，轻声道：“王爷，路旁有人跪拜，看模样似乎是城外的难民……”
“车辇停下！”顾青不假思索地道。
房琯在旁急忙道：“车辇不可停！王爷，吉时不等人，误了吉时下官恐……”
话没说完，车辇便已停下，顾青对房琯的劝说充耳不闻，径自走下车辇，来到路旁那群跪拜的人面前。
跪拜的人群大约百余人，他们仍保持跪拜双手高举的姿势，见顾青下了车辇走到他们面前，难民们受宠若惊，急忙伏首拜道：“草芥之民贺顾郡王殿下大婚大吉，一生福寿绵长不尽。”
顾青蹲了下来，和颜悦色道：“你们是城外的难民？”
“是，我等草芥行装褴褛，不敢污了王爷殿下视听，只推举了我等百余人，带上喜礼，为郡王殿下大婚贺。”
见顾青的目光投向他们手中的贺礼，为首一名难民有些尴尬地道：“草芥一无所有，贺礼太过寒酸，是我们自己上山采来的，也有当初逃难时压存的铁首饰铁物件，不值几个钱，虽然寒酸，但它们已是城外难民倾其所有了……”
顾青命亲卫收下他们的贺礼，然后取过一支破旧生锈的铁簪，将自己帽上的宫花拿下，用铁簪代替宫花，竖插在帽沿边，最后朝难民们笑了笑，道：“好看吗？”
难民们激动得难以自已，纷纷点头道：“好看。”
有几个难民垂头流泪，没想到顾青如此平易近人，而且丝毫不计前隙，上月被难民们千夫所指，今日他还对难民们如此客气亲密，胸襟之大度，令人汗颜。
顾青笑道：“大家的贺礼我收了，多谢各位父老，既然收了贺礼，按规矩自然要回礼的，今日我大婚，便请大家吃一顿好的，如何？”
难民们连道不敢。
顾青哈哈笑道：“今日大婚，让你们沾沾喜气，有何不敢的？来年开春我已为你们安排了去处，朝廷会给你们分地，分粮种，开春你们便跟着各州的州官回各地，抓紧时间春播，切莫误了农时。”
难民们一听顿时愈发激动，笨拙地无法表达感激，只能一个劲儿地朝顾青跪拜叩首。
顾青丝毫不嫌他们脏，亲手将难民们扶了起来，顺手用崭新的吉服袖子擦了擦一个少年脸上的泥土，然后笑道：“你们能恢复正常的日子，也算了了我的一件心事，无须道谢，我是官，你们是民，民之生死本就是官的责任。”

第六百三十六章 郡王大婚（下）
奏疏公文上的“民”字不可信，因为上层的人并不清楚这个“民”究竟代表的是谁。
这个年代的“民”是普遍不识字的，那么一项政令说是对民有利，改善了民生，为民做主等等，究竟是谁得了利？是那些真正每日耕作的百姓，还是写奏疏公文的所谓精英阶层？
顾青是从一个贫瘠的山村出来的少年，他比谁都清楚“民”的艰难，也比谁都清楚官员所说的“民意”究竟是地方官员自己的诉求，还是真正的为民做主。
大唐国都外，短短数月汇聚近十万无家可归的难民，这本身就是当官的耻辱。
好笑的是，长安城上到天子，下到官员，没人觉得这是耻辱，这不过是陌生人的不幸。他们沉醉在琼浆歌舞里，将难民们的不幸当作了谈资，连李亨都放弃了赈济。
真正为这些难民奔走筹粮的人，只有顾青。
凡付出必有回报。
今日顾青大婚，跪拜在路旁恭敬地献上微薄寒酸的礼物，一无所有的难民所有能拿出来的东西都作为贺礼送给了顾青。
经历了误解，唾骂，千夫所指，今日顾青终于得到了他应有的回报。
一支破旧的铁簪，一个枯草和破布编织成的同心结，一摞山上采集来的新鲜野菜，这些便是难民们的全部。
被难民唾骂，误解，顾青一直隐忍，从未对难民的误解做出任何回应，可顾青并非圣贤，心里终究是有一点点难过的。直到今日此刻，那些面带饥色和羞愧的难民跪拜在面前，顾青刹那间所有的委屈难过全都释然了。
这一生立志要走的路，并没有选错，不应该动摇。
“韩介，派人去长安城所有的肉铺买肉，各种肉，运到城外用大锅炖了，今日我大婚，请百姓们开个荤。”顾青心情极好地下令道。
韩介脸颊微微一抽，城外难民如今至少八九万，每个人一口肉都是个天文数字，王爷金口一开，几千贯钱没了。
在难民们千恩万谢声中，房琯的脸色也越来越难看，抬头看看天色，再看看顾青，一副要把顾青生吞活剥的表情。
顾青也意识到耽误太多时间了，于是很识趣地下令迎亲车辇继续前行，难民们跪拜在尘埃里，恭敬地目送顾青的车辇离开。
那支破旧的铁簪代替了宫花，一直插在帽沿边，顾青坐在车辇里，伸手抚了抚帽上的铁簪，嘴角微微一扬。
“民心……”顾青喃喃自语。
民心其实很简单，像幼儿之间交朋友，你对我好，我便会对你好。
只是当人们都长大，心里的纯净被太多利益和恩怨所占据，渐渐变得没那么干净了，所以在很多官员眼里，“民心”是世界上最复杂的东西。
复杂吗？有土地耕作，有饭食果腹，蹲在简陋的农屋墙角掰着手指算秋天的收成，日子有了盼头，谁会想着推翻你？
古往今来的统治者对民心有那么多自以为是的定义，其实，“不饿肚子”四个字就是民心。
天已微亮，长安城街头的百姓越来越多，大家都站在道路两旁，羡慕地看着顾青的车辇穿行而过。尤其是高大魁梧的陌刀营将士在前开道，更给顾青的大婚增添了几许肃杀之气，令百姓们惊诧又新奇。
整座城池今日为了顾青的婚礼而沸腾。
半个时辰后，迎亲车辇终于来到张府门前。
张府门前张灯结彩，门楣上两只超大的红灯笼下，猩红色的地毯从门前的空地一直铺展到府内前堂。
房琯终于有了用武之地，礼部尚书亲自为郡王大婚当礼赞官，尽管新郎这些日子的排练不怎么配合。
房琯眼含热泪站在车辇旁……这该死的大婚流程已走了小半，再坚持一下就结束了，他暗暗发誓，下次再不给这位郡王当礼赞了，爱谁谁。
张府的亲眷和下人们早已等候在府门外，见顾青的车辇行来，家眷们发出一阵欢笑声，怯怯地避让一旁，指着车辇兴奋地低声议论。
房琯站在车辇旁，扬起嗓子悠悠唱诺：“维鹊有巢，维鸠居之。之子于归，百两御之——”
经过多次排练，顾青知道自己该出场了，于是走下车辇，旁边盛装打扮充为傧相的段无忌和李嗣业，刘宏伯等人纷纷拦在顾青身前，然后……段无忌乖巧地双手抱头。
按周礼，男女成婚本是一件非常庄重的事，不宜热闹喧哗，双方拜祭了祖祠和长辈后，将女方接回男方家，举家宴便算完成。
只是到隋唐以后，随着许多少数民族的风俗传入中土，于是婚礼渐渐多了一些即兴节目，比如男方傧相不仅充当伴郎角色，还要挨女方亲眷一顿棒打。
女方亲眷用的棒是五彩丝绸重重包裹的木棒，比较柔软，打在身上不算太疼，这个仪式叫“下婿”，意思大抵是我家的闺女被你娶回去了，你一定要好好待她敬她，先给你一顿娘家人的棍棒算是下马威。
新郎是主角，当然不能打，挨打的便只有傧相了。
段无忌等人早就做好了挨打的准备，除了段无忌，李嗣业和刘宏伯都是武将，别说五彩绸棒了，就是刀砍在身上都不带皱眉的，于是二人一马当先，大摇大摆地上前，连挡都不带挡的。
张府的女眷们被高大魁梧长相狰狞的李嗣业吓坏了，一群七姑八姨握着棒，半天没人敢动手。
李嗣业不耐烦了，弯下腰指了指自己的脑袋，道：“来，朝这儿招呼，使劲点。”
这句话挑衅意味十足，犹如街头黑帮火并的前奏，女眷们更是吓得瑟瑟发抖，愈发没人敢动手，反而一个劲儿地往后退。
李嗣业只好转身，朝顾青露出无奈的表情。
顾青气坏了，这杀才今日从私自派出陌刀营，直到此刻对女方严重的挑衅，这家伙是故意来砸场子的吗？
顾不得自己身穿吉服，顾青上前几步，一脚狠狠踹在李嗣业的屁股上，李嗣业纹丝不动，只是愕然不解地看着他。
“给我马不停蹄的滚！”顾青面带微笑，从齿缝里迸出这句话。
顺手一拽，拽住了一旁看热闹的段无忌，顾青道：“你去挨打。”
说完将段无忌朝前一推，段无忌趔趄几步，恰好落在女眷人群中。
段无忌生来瘦弱文静，典型的书生模样，无论体格还是外貌，看起来都比李嗣业那杀才好欺负多了。
还没等他回神，女眷们一阵棍棒铺天盖地落在他头上身上，段无忌大惊，急忙抱头蹲下，相比李嗣业的待遇，段无忌此刻心理落差极大，忍不住抗声道：“尔母婢也！凭啥！”
后面的李嗣业和刘宏伯乐了，李嗣业大嘴一咧，笑道：“所以说书生不顶事，你们欺负他算啥好汉，要揍冲我来。”
二人上前将段无忌护在中间，女眷们又吓得花容失色，打是不敢继续打了，扔了棍棒掉头作鸟兽散。
房琯失魂落魄地站在车辇旁，一脸的木然，脸颊偶尔还抽搐几下。
好好的婚礼，被这位郡王搞成了什么样……严肃庄重的周礼大婚，流程被搞得稀碎，堂堂礼部尚书主持的婚礼，成了这模样，百年笑柄怕是免不了了。
毁灭吧，赶紧的，累了……
“下婿”流程勉强走过，在房琯的引领下，顾青被簇拥着走进张府大门，踏在柔软的红地毯上，一直走到前堂。
房琯大概有了破罐破摔的心态，扬着嗓子高唱贺词，至于顾青是否按流程一丝不苟地执行……这个，不强求了，这该死的一天赶紧结束就好。
接下来便是拜见女方长辈，张九章满面红光，含笑坐在高堂上，张拯夫妇低调地坐在他身侧，顾青老老实实跪拜长辈。
张九章朝顾青挤了挤眼睛，然后端起长辈的架子肃然道：“顾青，怀玉是我张家掌上明珠，从今以后便与你结为夫妻，夫妻当互敬互爱，相携一生，你虽贵为郡王，亦不可对结发妻子有丝毫不敬……”
顾青唯唯应命，心中暗暗叹息。
哪敢不敬，怎能不敬，你家闺女一根小拇指大约能碾死我，嗯，我亲生父母调教出来的好徒弟，严重怀疑他们在很多年前便布了一手好棋。
接下来张拯也端起架子教诲了几句，大抵都是一些威胁挑衅之辞，用比较文雅的方式表达出来，翻译成大白话不好听，比如若是欺负我女儿，我必将你腿打断之类的，非常温馨感人。
拜过长辈之后，顾青便在女方亲眷和傧相的簇拥下，来到后院张怀玉独居的阁楼外，按规矩此时应作催妆诗了。
催妆诗是婚礼必须走的环节，当然，仅限于中产阶级以上的人家，那些目不识丁的百姓成亲是不可能作催妆诗的，顶多由赞者在旁临时抄袭一首算是走了过场。
作为曾经名满长安的大才子，顾青当然不能抄袭别人的催妆诗，至少不能抄得太明显。
此时阁楼下人群拥挤，男女双方的傧相女眷都纷纷盯着顾青。
顾青面前那扇阁楼木门紧闭，阁楼窗棂边，一道熟悉的身影若隐若现，仿佛隔着窗棂在偷偷地看着他。
在一众女眷的催促声中，顾青终于“作”了一首催妆诗。
“不知今夕是何夕，催促阳台近镜台。谁道芙蓉水中种，青铜镜里一枝开。”
念毕，周围一阵赞叹声。
顾青脸色毫无波澜，甚至有点得瑟。是我作的，不是抄的，不信你把原作者叫来对质。
催妆诗念毕，阁楼木门吱呀一声响，门开了。
红装吉服头遮盖头的张怀玉被张怀锦和几名丫鬟搀扶出来。
顾青的眼中忽然有了唯一的光。
多年以前，那个白衣胜雪，坐在房顶独自饮酒的潇洒女人，那个留住在石桥村不走，总是为自己化解危厄的女人，那个不管善恶黑白，总是默默地在他身后为他悄悄铺平一切道路的女人。
这个女人，今日终于成了自己的结发妻。
世人皆羡慕张怀玉的好运，她被明媒正娶，嫁给了当今世上最有权势的男子，可只有顾青知道，真正好运的是他，此生何其有幸，能娶这样的女子为妻。
女眷们簇拥着张怀玉走到顾青跟前，张怀玉蒙着盖头，看不见她的模样，但顾青知道，盖头下面，一定是一双满眼都是他的温柔眼眸。
迎出了新娘，按礼制还要去张家祠堂拜祭张家祖先，也算是介绍佳婿给张家祖先认识。
众人来到祠堂，张家长辈早已等候在此，张九章和张拯夫妇神情严肃站在祠堂前，顾青和张怀玉并肩按规矩遥遥向祠堂跪拜。
最后房琯终于再次出场，展开了圣旨，众人皆跪拜，房琯语调悠扬地宣念圣旨，钦册张氏怀玉为蜀州郡王正妃，并加封张怀玉之父张拯为银青光禄大夫，赐金鱼袋一，迁升梁州刺史。赐顾青黄金千两，丝帛千匹，貂氅山参东珠等名贵礼物若干。
众人闻听圣旨不由暗暗咋舌，这等圣眷隆恩，已是人臣之巅了。
顾青等人接旨后，终于在众人的哄闹声中，将张怀玉扶上车辇，接回自己的宅院。
张九章和张拯夫妇送出府门外，看着陌刀营魁梧的将士们护送车辇远去，至此亲迎的过程算是结束了，接下来便是顾家的婚宴。
古代谓“婚”为“昏”，意思是黄昏之时才算正式开始结婚礼仪，只不过权贵人家成亲的礼节太过繁琐，必须要从天没亮开始，一直持续整日。
车辇接上张怀玉后，一路仍是风光招摇，回到顾宅已是中午，张怀玉被女眷扶回后院暂时休息，段无忌被支使站在大门前知客，顾青趁机找了个偏僻地方补个觉。
睡了一个多时辰，下午时分，宾客开始登门，顾青不得不再次盛装出现。
顾青成婚是大事，虽然满朝文武看不清君臣之间胜负谁属，但毕竟不能得罪顾青，所以今日长安城的朝臣们倒是纷纷登门，有些根本没邀请且顾青听都没听说过的官员也来了。
黄昏时分，顾家开宴。

第六百三十七章 世家道贺
相比真正的高门大户，顾青的婚礼其实显得有些寒酸，哪怕他已是郡王的身份，但是毕竟孤身一人，身后没有庞大的家族亲戚，婚事礼仪方面难免有些孤单。
顾青的亲人只有李十二娘，她代替了顾青亲生父母的位置。
黄昏时分，当宾客基本到齐后，房琯再次出现。
一遍又一遍安慰自己，已是最后的流程了，就差这一哆嗦了，哆嗦完就回家，发誓这辈子再也不主持任何人的婚礼了。
接下来便在宾客的笑闹声中拜堂，华丽的前堂内，李十二娘身着吉服，笑吟吟地坐在高堂的位置，笑中含泪看着眼前这对璧人。
在礼部尚书房琯的高声唱和声中，顾青与张怀玉三拜，第二拜面向李十二娘，顾青忽然不顾礼节，双膝跪地重重地朝李十二娘磕了个头。
堂内宾客顿时一静，没人知道顾青为何对李十二娘行如此重礼。
只有李十二娘心里清楚，顾青拜的不仅是她，还有冥冥中的亲生父母。
李十二娘不知道的是，顾青行此重礼其实是在感谢父母，无论什么原因，终归是因为他们，自己才来到这个陌生的世界，从此有了人生的笑泪悲欢。
蒙着盖头的张怀玉最初也有些惊讶，但她反应很快，顾青行此重礼后，张怀玉也立马跟着顾青行了重礼，夫妻二人面朝李十二娘重重叩首，夫唱妇随，动作非常统一，看起来好像早已商量好了一样。
李十二娘掩着嘴，她已泣不成声。
这个位置，本不该她来坐。
可怜的是顾青的身世，孑然一身闯荡至今，功成名就，人生大喜，高堂已逝……
一生终究有许多权力和金钱都弥补不了的遗恨，比如此时此刻。
三拜过后，礼成。
张怀玉被喜娘和丫鬟扶进了后院新房，顾青则令开宴，顾府前院中院开席，宾客分文武各自落座。
月上梢头时，酒宴便已到了鼎沸之处，顾青身着喜袍走出，含笑与宾客见礼敬酒。
众官员皆起身，恭祝顾郡王大喜。
相比文官的笑闹和客气，前院安西军将领们所坐之处却是鸦雀无声，常忠马璘沈田等重要将领被派出了长安，留守长安的将领仍然不少，然而将领们却不知得了何人嘱咐，平日粗话连篇喝点酒就得瑟的将领们，今日顾青大喜之日却一个个坐得笔直，目不斜视腰杆紧绷，没人说话，静谧地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肃杀之气。
顾青敬过朝臣文官后，在韩介等人的护侍下来到前院，看到的便是眼前这一幕。
见将领们一个个正襟危坐的模样，顾青吃了一惊，忍不住道：“你们都吃错药了？我大喜的日子你们一副来吃丧席的表情啥意思？”
席中李嗣业起身，陪笑道：“段书生说了，今日朝廷文官皆来恭贺王爷大喜，咱们安西军将领不能丢了王爷的面子，要咱们保持军容军纪，不准忘形，更不准口出粗话，否则治以军法……”
顾青叹了口气，喃喃道：“段无忌这家伙……”
话说到一半，见李嗣业一脸期待的样子，似乎在等着顾青痛骂段无忌几句，然后告诉他们接着奏乐，接着舞。
顾青语气一顿，决定不能让这帮杀才如愿，于是拍了拍李嗣业的肩，道：“段无忌说得没错，应该保持军容军纪，更不准说粗话，违者军法处置。”
李嗣业失望地垮下肩。
今日王爷大喜，安西军中许多将领就等着今晚放浪形骸好生庆贺一番，结果还要继续保持军容，连粗话都不准说。
顾青噗嗤一笑，道：“好了，傻乎乎的，我逗你的，你们想怎么喝就怎么喝，我大喜的日子你们板着一副吊唁的脸，多晦气，唯一的要求，喝多了不准在我府里闹事，今日便任你为行酒官，见谁喝多要闹事了，就把他扔出去。”
李嗣业大喜，抱拳道：“末将遵令！”
众将亦大笑起来，肃杀冷凝的气氛顿时一缓。
见面前一个个熟悉的将领，和他们脸上真诚的表情，顾青不由心生一股豪气，大声道：“我大喜的日子，跟咱们自家兄弟饮酒怎能用小盏？来人，换酒坛来，谁够胆的过来与我痛饮一坛！”
所有将领轰的一声全部起身，异口同声道：“末将愿与王爷痛饮！”
顾府招呼宾客的下人们何曾见过如此阵仗，吓得噤若寒蝉，在段无忌的催促下，下人们将酒坛分别送到每名将领手上。
将领们双手捧着酒坛，朝顾青平举，再次异口同声道：“安西军将士恭祝王爷新婚大喜，王爷与王妃娘娘缔约良缘，永结白头！”
贺声音落，惊起树枝上栖息的寒鸦，余音仍在顾府上空悠悠回荡。
中院文官们也听到了动静，人人闻之皆变色。
安西军，安西军，果真名不虚传，连贺词都能吼出冲天杀气，简直是一群从地狱里放出来的杀神。
顾青大悦，仰天笑道：“好，收下你们的祝贺了，来，诸位将军饮胜！”
“饮胜！”众将齐喝。
接下来顾青与众将拼酒，平日温和稳重的顾青，今日却罕见地放浪形骸，豪气干云，与众将拼得酣畅淋漓。
正拼得面红耳赤，忽闻门外有人大声道：“天子驾临——”
顾青一愣，众将也安静下来，中院的文官们也听到了，纷纷快步走到前院内。
很快一队羽林禁卫出现在大门外，然后是一队队宦官宫女仪仗，最后穿着明黄常袍的李亨笑吟吟地走进顾府大门。
顾青等文武众官一齐躬身行礼。
李亨哈哈笑道：“今日顾卿大婚，大喜之日，朕亦想来凑个热闹。”
顾青连道不敢，尽管与众将拼酒有些晕晕乎，可还是保持灵台清明，恭执臣礼没有丝毫逾越。
李亨朝顾青拱了拱手，笑道：“贺顾卿大婚之喜，愿顾卿与王妃琴瑟和鸣，芝兰并茂。时日久长，还望顾卿不吝辅佐，复我大唐盛世。”
“臣谢陛下隆恩。”
李亨眼带笑意，朝顾青身后的文臣武将淡淡一瞥，然后吩咐宦官上酒。
宦官是熟人，竟是曾经给顾青宣过旨的鱼朝恩。
鱼朝恩弓着腰给李亨和顾青斟满了酒，然后执壶后退一步。
二人站着端杯互敬，饮过一盏酒。
到了此处，该走的过场便算走完了，作为天子，亲自驾临臣子婚宴，并与臣同饮，也算是臣子莫大的荣幸，李亨自然不会再留下来与群臣共乐，场合明显不合适。
给足了顾青面子后，李亨便打算离开。
正要转身时，忽然听到大门外又有一声高昂的声音道：“陈郡谢氏恭贺顾郡王大婚，奉薄礼若干——”
“太原王氏贺顾郡王大婚，奉薄礼若干——”
“兰陵萧氏贺顾郡王大婚，奉薄礼若干——”
“……”
顾府大门外，一队队马车开来，浩浩荡荡不见首尾，每队马车皆满载礼品，队首皆有颜色图腾不一的旗帜，代表各个不同的世家旗号。
车队非常夸张，从顾家大门一直排到朱雀大街外不见尽头，横穿好几个坊间，甚至车队在顾家门前，而车队尾部才刚进城门。
接着门口出现了各个穿着不一的世家代表人物，有的是稳重中年，有的是意气风发的少年郎，每个人穿着隆重的华服，姿态潇洒地走入顾家前院。
李亨睁大了眼睛，被眼前这一幕惊呆了，接着仿佛想到了什么，身躯不由微微颤抖起来，脸色瞬间铁青，最后苍白不已。收在袍袖中的双拳紧紧攥起，脸上却仍奋力地挤出淡然的微笑。
各大世家的人来到李亨和顾青面前，首先朝李亨行臣礼，然后再朝顾青恭贺大婚。
每个人的名头皆是响当当，皆是当世之风流名士，他们的身后是世家这只庞然大物，背景深厚，气质自华。
顾青也微笑着与各大世家一一还礼。
对于他们的突然出现，顾青并不意外，如果各大世家的族长脑子没坏的话，今晚必然会派出代表来庆贺。
贺的不是大婚，而是向顾青隐晦地表明态度。
唯一没料到的是，天子居然也来了。但各大世家的人也不尴尬，事实上，如今的皇室与世家之间恩怨已深，高宗武周时期大肆打压世家门阀的举动，已令世家与皇室之间的隔阂无法修复了。
天子在场，反而更令前来道贺的世家子弟们有了一种示威的心态。
来的世家子弟太多，绝大多数顾青都不认识，顾青忙着一一还礼。
李亨眼见顾青与世家子弟来往亲密无间，脸色愈发苍白，尴尬地咳了两声，然后便与顾青告辞离去。
顾青与众臣恭敬地朝李亨的背影行礼，恭送出门外，看着他失魂落魄地登上车辇，顾青的嘴角微微一扬，转身又回到前院，与一众世家子弟继续结识寒暄。
而前院内的文武众臣们，此刻看顾青的目光却不一样了。
诸多世家都来道贺大婚，顾青的权势恐怕已不仅仅只在长安朝堂，若真被他拉拢了世家，便等于是将整个大唐江山掌握在手中了。
今日顾郡王大婚，道贺的群臣不仅仅开了眼界，更重要的是，他们敏感地察觉到，长安朝堂的风向要变了。
已经非常尖锐的君臣矛盾，今夜之后，又被一双无形的大手狠狠地推了一把，君臣矛盾的爆发，只需要一颗小小的火星。
……
夜深，宾客尽兴而散。
顾青脚步踉跄，被丫鬟们扶回后院新房内。
张怀玉一直静静地坐在床榻上，她的头上仍蒙着红盖头。
顾青入内，丫鬟们纷纷窃笑着离开，顾青坐在屋子里大口喘息，今晚与众将拼酒委实有些过猛了，此刻后劲上涌，只觉天旋地转，生平第一次毫无顾忌地喝得大醉。
坐在休憩片刻，顾青想到有件事还没做，于是起身揭开了张怀玉的盖头。
摇曳的烛影下，张怀玉面色红润，一如既往的清冷模样平添了几分动人的羞意，此刻的她妩媚动人，令顾青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张怀玉被他盯得有些不自在，白了他一眼，道：“发什么愣，天天都能瞧见的，今晚傻了么？”
顾青笑了：“天天都能瞧见，唯独今夜最动人。”
“你的意思是说我以前不动人？以前很丑？”
顾青老老实实地道：“有一说一，以前只见过你杀人，埋人，揍人，很少有动人的一面。”
张怀玉嫣然一笑，温柔地道：“大喜的日子，你好好说话，莫逼我揍你。”
顾青瞬间清醒了几分，急忙道：“来来，娘子，与夫君共饮合卺酒……”
张怀玉哼了一声，起身将两只形状怪异的瓢斟满酒，递给顾青一只，夫妻二人举杯过顶互敬。
所谓“合卺酒”，“卺”其实是一对瓢，俗称“苦葫芦”，由一只匏瓜分半而成，以线连柄，男女大婚以此为酒器共饮，意喻和美，苦葫芦为酒器，又喻夫妻同甘共苦，患难与共。
顾青正要饮尽，张怀玉忽然道：“夫君，今夜以后，你我便是结发夫妻，此生祸福共之，患难同之……”
垂下头，张怀玉轻声道：“我知我脾性不算温柔，偶有耍性刁蛮之时，也愿夫君担待一二，我……对夫君没有坏心思。”
顾青低沉地道：“怀玉，今生最幸运的事，是当年我在石桥村遇见了你……所以，不论你是怎生模样，我都喜欢，都会包容。”
说着顾青的眼眸有些迷惘，喃喃道：“穿越千年，是为了创一番功业，还是老天特意安排我与你相遇，偿我两世飘零？”
“夫君说什么？”张怀玉好奇地问道。
“没说什么，夫人，你我且满饮。”
说着顾青与张怀玉举杯过顶，互敬之后满饮合卺酒。
饮尽之后，张怀玉忽然又道：“刚才听丫鬟说，有世家子弟登门道贺？”
顾青叹了口气，猛地将她往床榻上一拽，张怀玉惊呼一声，顾青却道：“我知夫人巾帼胜须眉，亦知你是我的贤内助，但今夜是咱们的大喜之日，你我绝口不准提国事俗务，不论天下兴亡，不谈古今衰盛，今夜只行周公敦伦之礼……”
说完顾青趁着酒意，扯过被褥罩住彼此，一番扭动搏斗，场面分外激烈。
红烛摇曳，没过多久，床榻也开始摇曳……
过了很久很久很久，张怀玉扯开被褥大口呼吸，随即狠狠地捶了他一下，怒道：“你从何处学得如此荒淫巧技？你……竟让我用嘴……呸！”
“夫人格局小了，不过是正常操作而已，长夜漫漫，为夫我再教夫人几招更荒淫的……”
张怀玉再次惊呼，接着恨恨地道：“明日我非撕烂了思思那蹄子不可！定是她教坏你的。”

第六百三十八章 大战将临
清早起床，神清气爽。
顾青伸着懒腰走出屋子，眯眼看着银装素裹的景色，带着微笑走向前院。
再强悍的女人，他也能把她睡服了，想想就觉得自己很了不起。
前院的下人们在打扫，见顾青出来纷纷行礼问好，顺便多恭喜一句新婚大吉。
皇甫思思不知从何处冒了出来，拽着顾青的衣袖幽幽地道：“王爷昨晚可惬意？”
顾青含笑道：“惬意，非常的惬意。”
皇甫思思好奇地眨眼，压低了声音道：“王爷把用在妾身身上的招式都用在怀玉阿姐身上了？”
顾青傲然道：“只用了九牛一毛，她便递上了降表，可我哪能放过她，奋起余勇追穷寇，杀她个溃不成军……”
皇甫思思噗嗤一笑，随即白了他一眼：“王爷既狠心又荒淫，怀玉阿姐怕是没想到您还有这一面。”
顾青哦了一声，道：“怀玉阿姐昨晚已见识到了，还有，她说要撕烂你。”
皇甫思思愕然：“为何？”
“她说我这些荒淫招式都是跟你学的，你把我教坏了……”
皇甫思思气得恨恨捶了他一记，道：“你天生就这么坏，还需要我教吗？那些荒淫的招式明明是你自己……”
说不下去，皇甫思思跺了跺脚，转身就跑，道：“我跟阿姐解释去。”
冬日里的暖阳殊为难的，顾青命下人在院中银杏树下摆上草席蒲团和矮桌，又吩咐厨子弄些点心，顾青一边晒着太阳一边吃早餐。
点心刚吃完，段无忌便匆匆而来。
“王爷，常忠马璘两位将军率将士们已在洛阳城外集结待命。”
顾青掏出帕巾擦了擦嘴，道：“史思明的叛军到了哪里？”
“冬日行军艰难，大概还只到晋州。”
“孙九石呢？”
“孙将军率神射营北上，然后绕道渡过了黄河，昨日传来消息，神射营已与沈田将军所部会师，二位将军率所部将士正远远地缀在叛军后方。”
顾青点点头，道：“这一战，我想亲自指挥……不能留下叛军余孽，除恶不尽，后患无穷。”
“王爷刚刚大婚就离开长安，怕是……”
身后一道声音传来：“无妨，不可耽误大事，夫君必须马上启程，迟则有变。”
张怀玉站在顾青身后，轻柔地捏着他的肩膀。
顾青笑了笑，道：“夫人深明大义，我前世一定敲烂了五百只木鱼才娶到了你。”
张怀玉白了他一眼道：“夫君的女人越来越多，倒是学会说人话了。”
顾青大笑：“夫妻一体，夫人如今再骂我不是人，可就将你也捎带上了。”
顿了顿，顾青又道：“此次出京，夫人可与我同行，对外就说咱们新婚夫妇度蜜月。”
“何谓度蜜月？”
“就是新人成亲后离家到各处游玩，增进夫妻感情。”
张怀玉呸了一声道：“定是夫君胡说八道，成了亲不在家好好过日子，到处乱跑什么，没道理的事。”
顾青笑道：“好吧，是我胡说八道，反正得有个由头，要不对外就说我们回蜀州祭祖？”
主意打定，顾青朝段无忌道：“那就准备出发吧，你帮我写一份奏疏，告诉天子我要携王妃回蜀州祭祖，然后咱们轻车简从赶往洛阳，要在史思明的叛军到达黄河北岸之前，将其伏击全歼。”
段无忌迟疑道：“天子会不会察觉咱们的意图？”
“不重要，他就算想救史思明也救不了，一则他手中无兵，二则，他已晚了一步，安西军已在洛阳集结，一切都来不及了。”
……
顾青离开长安很突然，也很低调。
谁都没想到顾郡王新婚的第二天便悄悄离开了，他给李亨的理由是携王妃回乡祭祖。
这个扯淡的理由逻辑性不大，侮辱性很强，侮辱的是李亨的智商。
众所周知顾青是孤儿，而且他的父母是游侠，没人知道他父母的故乡，蜀州不过是当年的暂栖之地，根本谈不上故乡，祭祖更是荒谬，你连自家祖先埋在哪里都不知道就到处瞎跑，不怕被雷劈吗？
顾青不在乎，他将这次针对叛军的伏击看得很重，不夸张的说，这次是定乾坤之战，叛军被全歼后，能够给大唐别的藩镇极大的震慑和政治影响，意义很重大。
出城很低调，顾青与张怀玉领着亲卫，点齐了两千余兵马，出城后假模假样往西边走，装作去蜀州祭祖的样子，行了一百多里后，顾青果断转向往南，绕经商州，直赴洛阳。
一行人皆是骑兵，顾青也懒得掩藏行迹，一支兵马的移动痕迹根本瞒不住人，李亨知道只是早晚的事而已。
行军赶路数日，顾青便来到了洛阳城外。
看着巍峨高耸不逊于长安的东都城墙，顾青驻马眺望，不愧是东都，繁华程度仅次于长安，远远便看见无数商贾百姓和士子进出城门，城门上高悬着大唐的旗帜，披甲将士执戈而立，给进出城门的百姓们浓浓的安全感。
段无忌骑马凑了上来，他的模样有些狼狈，毕竟只是个书生，连日骑马赶路令他苦不堪言，仪态衣着也顾不上收拾了。
“王爷，是否进洛阳城见李光弼将军？”
顾青问道：“常忠马璘他们在何处扎营？”
“洛阳城外东面三十里。”
顾青想了想，道：“不进洛阳城了，先去大营聚将议事，早点将战术定下来。”
扭头看了一眼张怀玉，相比段无忌的狼狈，张怀玉明显好了许多，认识顾青以前她便习惯了风餐露宿的游侠生活，连日赶路对她来说很平常。
“夫人累不累？”
张怀玉理了理发鬓，笑道：“不累，赶紧去大营吧，莫误了大事。”
顾青觉得此时应该展现一下自己的高情商了，他发现自己的情商简直脱胎换骨，于是柔声道：“累坏了你我心疼，再大的事都不如你重要……那啥，血染江山的画，怎敌你眉间一点朱砂……”
话没说完，张怀玉脸色发青，似乎……想吐？才一晚就有了？
朝顾青指了指，张怀玉道：“以后不要让我听到这种鬼话，听一次揍你一次，莫怪我不给你这个郡王面子。”
顾青愕然：“画风不对呀，你难道不感动吗？多美的句子。”
“女人眉间一点朱砂比江山更重要？”
“呃，大概……是这么个意思吧。”
张怀玉瞪了他一眼：“你这些年领着将士们拼死拼活是为了什么？为了女人眉间的朱砂？”
顾青眨了眨眼，段无忌在身后补刀，叹息道：“王爷，您这话简直比昏君还昏君，学生请王爷自省。”
顾青叹息，他终于明白，齁死人的甜言蜜语也要看人的，若对皇甫思思说的话，她一定会高兴得跳起来，然后乳燕投林般扑进自己的怀里使劲撒娇。但是对巾帼英雌张怀玉说的话，她只会认为自己有昏君潜质，必须往死里扳正。
顾青垂头无力地道：“我错了，我是为了正义……”
答案差强人意，张怀玉满意地点头，随即不知想起什么，狐疑地打量他。
“我的眉间可没有朱砂，说说吧，那个眉间有朱砂的女人是谁？你又认识了红颜知己？而且为了她情愿连江山都不要？”
顾青仰头望天，刚成亲没几天，突然有种休妻的冲动是肿么肥事……
……
绕过洛阳城，离安西军大营尚有十里时，常忠便从斥候那里得到了消息，派出兵马迎了上来。
顾青在将士们的护侍下来到安西军大营外。
张怀玉看着连绵不见尽头的营盘，再看了一眼顾青，赫然发觉来到大营辕门前之后，顾青的神色和气质全变了。
此刻的他嘴唇紧抿，目光如剑，神情冷凝严肃，浑身上下散发出一股淡淡的肃杀之气，像极了一位从尸堆里爬出来的百战将军。
身在军营里的顾青，果真与在长安城时不一样。
长安城里的顾青像个懒懒散散的大男孩，一切都不慌不忙，胸无大志凑凑合合的样子，一眼能看透他五十年后的状态。
而在安西军大营里，他瞬间便成了手握十万兵权的大将军，杀伐果断，言出令行。
常忠，马璘两位将军早已等候在辕门外，见顾青一行人到来，常忠等人躬身行礼。
“拜见王爷，拜见王妃娘娘。”
顾青笑了笑，道：“刚成亲没几天，可惜你们没喝着喜酒，所以我和王妃自己送上门了。”
常忠也笑道：“好教末将和兄弟们也沾沾王爷和王妃的喜气，接下来的大战必然大获全胜。”
顾青敛起笑容，道：“大军可已整备？”
常忠肃然道：“末将与马璘所部已会合，全军整装待命。”
“进大营，传令擂鼓聚将。”
顾青踏入大营的刹那，营内隆隆的鼓声响起。
直入帅帐后，鼓声停歇，所有都尉级别的将领皆已到齐。
顾青入帅帐第一眼便看到了帐内正中的硕大沙盘，如今沙盘已是安西军将领议事的标配，无论大小战事，首先将战场附近的地形山川河流全部标记出来，然后在沙盘上推演，讨论。
顾青当仁不让地站在沙盘前，凝视沙盘上的地形。
当初常忠等人离开长安时，顾青面授机宜，初步决定歼灭史思明所部叛军的战场定在黄河北岸，沙盘便是以洛阳城的黄河北岸为地形所制。
凝视沙盘良久，顾青道：“常忠，你们这些日子想必也讨论过战事，说说你们讨论的结果，我军如何歼灭叛军？”
常忠举着一根长棍，指着沙盘道：“王爷，末将以为，我军可设伏而歼之。”
“何处设伏？”
常忠指了指沙盘上的晋州和黄河北岸，道：“末将之见，咱们先渡黄河，然后左右分兵，从东西绕过半圈后，在叛军的左右侧翼形成包围，再配合沈田和孙九石所部，三面合围之势已成，叛军三面受敌，背后是黄河，若合围势成，史思明必无生理。”
顾青摸着下巴，淡淡地道：“史思明是傻子吗？任由咱们将他包围？叛军行军之时也有斥候的，我相信安西军的行军路线他已掌握，你若是史思明，在明知敌人已有包围自己的意图的情况下，会选择视而不见继续行军？”
常忠语滞，有些失措地看着他。
顾青又朝马璘道：“你也说说想法。”
马璘想了想，道：“末将以为，只能以硬碰硬，在黄河北岸展开阵型，与叛军正面相抗，配合沈田孙九石的背面突袭，此战胜负亦毫无悬念。”
顾青点头：“也算是规规矩矩的想法，虽无创新，但胜在稳妥，胜率比较高，但伤亡会不小。”
常忠苦笑道：“王爷若有妙计就请直说吧，末将遵令而行便是。”
顾青叹道：“两军交战，哪有那么多讨巧的法子，大多数都是以硬碰硬，马璘的法子没错，但缺少一点创新，大战略应是正面击敌，除此之外，我们还应提前布置奇兵，关键时刻给史思明来一记致命之击。”
常忠忍不住道：“沈田和孙九石一直缀在叛军后方，他们为奇兵难道不够吗？”
“不够，‘奇兵’的意思是，敌人根本不知道有这支兵马的存在，沈田和孙九石所部的动向，史思明想必早已知晓，既然动向已被敌人知道，那他们就算不得奇兵了。”
沉思半晌，顾青忽然道：“洛阳城中守军有多少？”
常忠道：“洛阳守备将军是李光弼，麾下本有一万余新兵，后来潼关之战后，李光弼收编了许多逃窜的叛军，遴选出一些身家清白被强行拉入叛军的关中子弟后，如今洛阳城大约有两万守军，只是战力有些……”
顾青果断地道：“派人请李光弼来大营，这支奇兵就定他了。”
常忠好奇地道：“王爷的意思是……”
顾青盯着沙盘，冷冷道：“我要将黄河北岸晋州附近方圆全部划为战场，让史思明和叛军逃无可逃。”
马璘忍不住道：“王爷，若长安城内的天子遣朔方军来援史思明，我军恐陷入被动。”
“天子没那魄力，朔方军敢有异动，李嗣业和刘宏伯会马上调兵平了他们。”

第六百三十九章 阴差阳错
风雨即来，大战将临。
晋州通往黄河北岸的小道上，叛军将士正高一脚低一脚地行军。
积雪未化，天寒地冻，将士们有大半没有马，只能靠步行，行军多日苦不堪言。
史思明骑在马上，手里捧着一只铜暖壶。暖壶的造型很别致，跟千年后的热水瓶差不多，内层双胆，双胆之间充以燃烧的黑炭，里面是热水，既能用来暖手，也能随时喝到热水。
骑在马上的史思明半阖着眼，仿佛睡着了，身躯随着山路的起伏而在马背上微微晃动。
史思明没睡着，他的脸色很凝重。
一个月前，朝廷同意了叛军的归降条件，允许史思明拥兵五万，允许降军不交兵器，甚至朝廷还可暗中向降军提供粮草，前提是史思明必须交还北方占据的城池，并将所有降军迁移至长安附近的蒲州。
史思明知道李亨的意思，在李亨眼里，他和麾下的叛军就是一颗棋子，一颗牵制安西军的棋子。
安西军的存在已经严重威胁了李唐的社稷，大唐天子都在安西军的虎口边，随时能将他一口吞下，天子必须自救。
自救需要帮手，史思明的五万叛军便是李亨的帮手。
之所以允许他留下五万兵马，这个数字想必也是经过君臣商议过的，数字非常严谨。五万之数，不会影响朝廷大局，同时也能对安西军造成威胁，如果配合各地藩镇大军，除掉安西军问题不大。
对李亨打的主意，史思明清清楚楚，但他根本不在乎。李亨有李亨的算盘，史思明也有自己的谋算，互相利用的关系，就看谁的道行高。
只是令史思明有些不安的是，率领叛军开拔黄河北岸的路上，斥候来报，大军后方有一万余骑兵远远跟缀，看那支骑兵的旌旗，应是安西军所部，而前几日史思明又闻报，安西军忽然从长安开拔，兵分几路向西南北三个方向行去，没过多久，这三支兵马却突然在黄河南岸洛阳城附近集结。
这个消息令史思明非常忐忑，看这架势，安西军分明是冲着他麾下的五万叛军来的，问题是，朝廷和天子已经答应了叛军的归降，严格说来，叛军从晋阳城出发那天算起，史思明和麾下将士已经是朝廷的兵马，不能再以“叛军”称之，顾青难道敢杀降不成？
他在朝堂的权势已嚣张至此了么？
史思明犹豫好几天了，李亨有他完整的计划，史思明也有自己的完整计划，可两人都没想到顾青居然不按套路出牌，竟敢私自调兵杀降，这个举动出乎李亨和史思明的意料，完全破坏了二人的计划。
而史思明也在犹豫，究竟该不该与安西军交战，或者……向长安的天子求助？
一旦与安西军交战，那么降军便不再是降军，而是叛军，所谓的“归降”也就无从说起，顾青掌握了长安城，是非黑白任由他说，更重要的是，史思明很清楚，麾下的五万叛军不可能是安西军的对手。
当初潼关之战，叛军出兵十万都被安西军打得灰头土脸，还被安西军阵前斩了大将安守忠。
如今叛军只有五万，更不可能是安西军的对手了。
所以眼下的形势很严峻，安西军已摆出交战之势，而对史思明来说，做出迎敌的决定非常艰难，胜率太低了。
“来人，传严庄，冯羽二人来见我。”史思明吩咐道。
安庆绪被史思明绞杀后，在晋阳城内对忠于安家父子的旧部进行了血腥清洗，许多将领被史思明毫不留情地杀掉。
而原本忠于安家父子的严庄算是非常识时务的，在安庆绪暴毙的消息刚传出宫外时，严庄便立马察觉到与史思明有关，而且也预料到史思明接下来的清洗动作，于是严庄果断决定投诚，马上进宫向史思明跪拜并发誓效忠。
严庄与别人不同，当初他曾是安禄山麾下第一谋士，在军中有着非常高的威望，不到万不得已，史思明也不愿杀他，怕引起将士内乱哗变，于是史思明欣然接受了严庄的投诚，并委以重职，仍以谋士待之，军国大事皆与严庄和冯羽二人商议。
严庄和冯羽很快骑马赶到史思明的中军，三人并肩骑行。
史思明看着冬末仍然萧瑟的景象，叹了口气，道：“二位，如今情势有变，长安城中权臣一手遮天，天子势微，我等归降朝廷一事怕是有了变故。”
严庄很本分地不发一语，只是飞快地瞥了冯羽一眼。
虽然史思明待严庄以谋士，但严庄很懂分寸，他是刚刚从另一个阵营投靠过来的，论远近亲疏，远不及史思明与冯羽的多年交情，所以通常严庄都将出风头的机会让给冯羽。
冯羽目光闪动，轻声道：“大将军，不知有何变故？”
史思明阴沉着脸道：“近日闻报，安西军数万大军在黄河南岸集结，来意非善，似有聚歼我军之势。”
冯羽愕然道：“我等已向大唐天子投降，条件都谈妥了，顾青为何要聚歼我军？”
史思明哼了一声，道：“顾青自然也看出了大唐天子的打算，想要在各地藩镇节度使率军赴京勤王之前，将针对安西军的敌人逐一击破，首先便对咱们动手了。”
冯羽顿时露出怒容，道：“这也太不讲规矩了，我等诚心投降朝廷，难道顾青又要将咱们逼反么？大将军，咱们也不怕，摆开阵势跟他战一场！”
史思明惆怅道：“打不过……”
冯羽：“……”
英雄气短，实力不如人，奈何。
史思明忧郁的目光望向严庄，道：“严先生可有高见？”
严庄见史思明主动问起，这才开口道：“大将军，下官以为，安西军来意不善，我军既无法正面相抗，不如远避为上。”
史思明叹道：“远避？又回到晋阳么？”
严庄道：“不一定去晋阳，总之我军不可南渡黄河，否则必有倾覆之祸。”
“大唐天子那里，我该如何交代？”
严庄淡淡地道：“天子势微，权臣当道，此时投降朝廷不是好时机，不如拥兵自重，与大唐南北分治，留出时间让天子和顾青之间解决事端，无论谁胜谁负，我等只要拥兵在手，胜利的那个为了大局都会拉拢咱们，如今天子与顾青正各自图谋彼此，我等不宜参与。”
史思明点头：“道理没错，但我们已与天子有了约定，此时若反悔折回，天子若生雷霆之怒，索性命顾青先将我们歼除，岂不是自取灭亡？让安西军与我军互战，天子乐得坐山观虎斗，对我对顾青皆非好事。”
严庄道：“大将军所虑有理，可是如今只有这两条路可选，要么南渡，与安西军正面交战，要么回北方，仍然要冒着被安西军进攻的风险，大将军请自斟酌决断。”
冯羽目光一阵闪烁，许久没说话。
直到史思明的眼神瞥向他时，冯羽才迟疑着道：“大将军，有件事似乎咱们都忽略了……”
“何事？”
“安西军在黄河南岸集结，看起来非善意，可是谁知道顾青究竟是什么意思？若他根本没有聚歼咱们的打算，而是另有所谋，这个误会岂不是闹大了？”
史思明哼道：“顾青非愚蠢之辈，除掉我们这五万兵马对他只有好处，没有坏处，他在黄河南岸集结安西军，除了对付我们，还有别的目的吗？”
冯羽笑了笑，道：“大将军所言有理，但一切都只是咱们自己的猜测，如今举世皆知咱们投降了朝廷，‘杀降’可是大忌，天下人若知，必会口诛笔伐，顾青为何要冒此大不韪非要在黄河边聚歼咱们？就算他真想除掉咱们，等咱们大军到了蒲州再率军击之不是更合适？所以，下官以为，安西军集结南岸不一定是为了除掉咱们。”
史思明心中一动，仔细琢磨，觉得冯羽所言似乎有几分道理，于是笑道：“冯贤弟之见倒是颇为新颖，依你看，接下来咱们该如何行止？”
冯羽沉默片刻，轻声道：“下官以为，不论安西军来意是善是恶，首先咱们要知道顾青的用意，不如派出使臣，南渡黄河去安西军大营求见顾青，误会也好，敌意也好，当面问个清楚，若安西军果真是冲着咱们来的，有了确切的答案，咱们再另谋打算，如何？”
史思明思虑半晌，觉得冯羽的主意算是非常稳妥的，弄清楚了顾青的意图，才好做出应对之策，若连人家的意图都不清楚就稀里糊涂打起来，未免成了千古笑柄。
望向严庄，史思明笑道：“严先生觉得如何？”
严庄想了想，道：“冯相所言，不失稳妥之策，下官以为可也。”
史思明又道：“派谁为使臣南渡求见顾青呢？此人必须有勇有谋，心思灵巧机敏，又能言善道……”
严庄目光一转，指了指冯羽笑道：“大将军，下官以为人选就在眼前，冯相有勇有谋，跟随大将军多年，为人忠心又能干，冯相若为使，岂不是正合适？”
史思明顿时意动，神情明显深以为然。
冯羽差点笑出声来，但表情却露出惶恐惊惧之色，连连摆手道：“大将军，下官可不行，下官不过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之人，无胆又无勇，资质更是平庸，岂敢应此大事。”
史思明大笑道：“冯贤弟莫谦虚了，这几年看你治理大燕的手段，分明老辣得很，正如严先生所言，贤弟有勇有谋，机敏灵巧之极，以你为使，定能探出顾青的用意。”
冯羽仍使劲摇头，非常恰当地露出惧怕之色，道：“不可不可，大将军，下官胆子小得很，万不敢入敌军大营为使，下官怕折了大将军的威风……”
史思明沉下脸道：“不过是去问顾青几句话而已，推托个甚！就这么决定了，予尔五十骑，一个时辰后脱离大军率先南渡，问完了话就回来，这是军令。”
冯羽一愣，只好一脸不情不愿地应下，受了天大的委屈似的，垂头半晌没说话。
……
两日后，顾青正在帅帐的沙盘上推演战事，帐外韩介来报，大营外有人求见，据说是叛将史思明之使臣，特意南渡来大营求见顾郡王。
韩介禀报过后，一脸古怪地忍着笑，说那位使臣名叫冯羽。
顾青惊愕地睁大了眼睛，震惊地反复问了韩介好几次，直到确定对岸来的使臣确实是冯羽后，顾青瘫坐在帅帐内半晌没回神。
史思明这特么的是什么骚操作？居然把冯羽派来当使臣……
以后史思明大约就会明白，这个决定实在是折阳寿啊。
问清了冯羽只带了五十骑后，顾青当即下令，召史思明使臣入营，另外下令调集一千将士在大营内列阵，对冯羽摆出要杀他的架势，不管怎么说，架势要摆足，在外人面前不能对冯羽太友好，否则他回去解释不清。
一千安西军将士迅速在大营内列队，人人披甲刀剑出鞘，面色不善地盯着大营辕门。
冯羽和身后的五十骑就这样战战兢兢地走入大营内，冯羽的演技很精湛，一边走一边哆嗦，走几步膝盖还情不自禁地软一下，打个趔趄，被自己带的骑士扶住才勉强能行。
一直走到大营中军帅帐前，韩介大马金刀地站在帅帐门口，眼睛看都不看冯羽，却朝他身后的五十骑喝道：“尔等去左侧营帐休憩，未得郡王殿下召唤不得出营帐一步，违者斩！”
五十骑低眉顺目地应了。
韩介又瞥向冯羽，冷冷地道：“你便是史思明的使臣？叫什么名字？”
冯羽陪笑行礼：“下官冯羽，奉史大将军之命，求见顾郡王殿下。”
韩介冷傲地仰起鼻孔，道：“在顾郡王面前，史思明也配称‘大将军’？乌合之众而已。”
冯羽谦卑地笑，没敢吱声。
五十骑见冯羽在安西军大营内如此忍辱负重，纷纷朝他投去敬佩和悲壮的眼神，然后在亲卫的带领下，五十骑老老实实地跟在身后，走向指定的营帐。
直到五十骑消失在帅帐附近，冯羽才朝韩介露出真诚的笑容。
“韩将军，久违了。”
韩介也迅速换下冷傲的嘴脸，朝冯羽躬身一礼，道：“冯贤弟，快入帅帐，郡王殿下对你想念之极。”
掀开帅帐门帘，冯羽迎面见到顾青那张熟悉而激动的脸。
二人对视，还未开口便红了眼眶。
“顾阿兄，我……回来了。”

第六百四十章 设局做戏
人间聚散无数，唯今最销魂。
顾青和冯羽互相打量彼此，发现大家都成熟了许多。
顾青不再是当年在龟兹城外那个懒懒散散的节度使，而冯羽也不再是跳脱浮夸的少年，各自背负了使命和牵挂，他们终究长成了参天大树。
看着愈见成熟的冯羽，顾青的眼眶也湿润了。
当年将冯羽派去三镇潜伏，顾青并没料到冯羽能为他做到如此地步，他给了顾青大大的惊喜，原本只是让他打探一下情报，顺便在敌后搞点小破坏，冯羽却在敌后翻云覆雨，随着战事愈激烈，冯羽的作用也愈发突显。
如今的冯羽，已是顾青落在敌后一颗非常重要的棋子，占据着关键的位置。
“这几年过得好吗？有没有被那些叛军将领欺负？”顾青眼中含泪，脸上却带着笑。
冯羽用力点头，又摇头，哽咽道：“刚去时受了点欺负，不过无妨，我脸皮厚，被骂几句也没打紧，后来他们慢慢就将我当自己人了。对了，还要多谢顾阿兄在益州的筹谋，他们派人去益州查我的底细，那一次是最凶险的，幸好顾阿兄帮我度了那一劫。”
顾青笑了：“我只是做了点小事，真正辛苦的人是你。多年重逢，岂能无酒？”
“来人，上酒。”
冯羽急忙摇头：“不能饮酒。”
“为何？”
“此时你我敌对，安西军对史思明虎视眈眈，顾郡王是绝不会赏酒给史思明的使臣喝的，我若饮酒，怕随来的骑队起疑。”
顾青叹道：“心思越来越缜密，难怪能在那么凶险的敌后越混越好。”
顾青沉思片刻，道：“这次你回来，便不必回去了，随来的那五十骑我下令让将士们灭了，反正安西军必杀史思明，无论他是战是逃，最终的结果已注定，你回不回去不重要了。”
冯羽急忙道：“不可，我必须回去，史思明还未授首，我心中不安，顾阿兄嘱托我的事必须善始善终，如今只差最后一步了。”
顾青皱眉：“你没必要回去，两军激战在即，史思明的生死也没那么重要，我要消灭的是叛军。”
冯羽垂头，低声道：“我在那里……还有牵挂。”
“牵挂谁？”
“我未来的妻子，李十二娘的座下弟子李剑九，我匆匆离开，来不及交代，我若不回去，史思明会杀了她。”
顾青恍然，道：“是了，听李姨娘说，你与她的弟子有了儿女之情。”
随即露出微笑，顾青道：“李姨娘还说，她很中意你这个女婿，夸过你不少，将来大事鼎定后回长安，我亲自来操办你们的婚事。”
冯羽笑了笑，道：“是我牵累了她，原本她不必陪我担心受怕的。”
顾青黯然道：“生逢乱世，谁能独善？你们能在乱世中有了缘分，也算是不幸中的大幸。”
冯羽又道：“还有李白，太白居士，他也在。”
顾青吃了一惊：“李白怎会跑到史思明那里？”
冯羽笑道：“太白居士已是知天命之年，他总说自己一生蹉跎，一介白身，却时有报效朝廷之念，这次他想做点什么，亲手为自己挣一份晋身的军功，顾阿兄，我还得向你求个情，叛军平定后，给太白居士封个官职吧，莫凉了他一份报效之心。”
顾青点头：“我会的，李白有赤子之心，可惜的是生性不羁浪荡，他这样的人若为政一方，其实并不合适，将来我寻个弘文馆或是国子监，鸿胪寺之类的官职，勉强可为。”
冯羽又笑道：“还没恭喜顾阿兄爵封郡王，又与怀玉阿姐喜结连理，待我与阿九平安回到长安，定要补一顿喜酒。”
顾青笑道：“你来，任何时候都有美酒佳肴……”
顿了顿，顾青又道：“回到长安后，你与那位女子便住在我的郡王府吧，府里有很多空房，还有许多单独的小院落，你怀玉阿姐早已为你留了一间最好的院落，段无忌都没抢得过，怀玉坚持要将那间小院留给你，我的家也是你的家。”
冯羽眼眶一红，又想哭了。
故人重逢，不知为何变得如此敏感，这几年在敌后受的恐惧和委屈，此刻在顾青面前彻底地释放出来。
冯羽今年才二十岁，他也只是个大孩子。
努力平复了情绪，冯羽红着眼道：“顾阿兄，我能留的时间不多，说正事吧。安西军集结黄河南岸，是打算平了史思明么？”
顾青毫不掩饰地道：“没错，这支叛军不能留，留之必为大患。”
冯羽又道：“史思明这次遣我为使，就是想问问顾阿兄的意图。”
顾青好笑地道：“史思明怕是怎么都想不到你的底细，居然把你派来了，看来他命中注定惨遭横死。”
冯羽也笑了：“安庆绪被他杀后，史思明清洗内部，被他杀了不少谋士和将领，叛军如今能用的人才实在不多了。”
顾青道：“若他知道我确实是来灭了叛军的，他打算如何做？”
冯羽想了想，道：“以史思明的为人，恐怕不会与安西军正面交战，他没有把握，必输的结果他不会冒此无用之险。他大概会听从严庄的建议率军北撤，再次占据北方的城池，与大唐形成南北分治的局面。”
顾青嗯了一声，道：“我也有此担心，北方不能再陷战火了，所以这次我要在黄河北岸对叛军形成合围之势，彻底平了这股后患。”
盯着冯羽，顾青道：“你这次来得很及时，让我明白了史思明的念头，所以我们要设个局稳住史思明，不能让他撤军，否则安西军北进平叛攻城要付出更大的代价，我耗不起。”
“顾阿兄打算设什么局？我全力配合。”
顾青沉吟许久，缓缓道：“找个理由，让史思明相信安西军这次只是想吓唬他，并没有对他动手的意思。”
冯羽轻笑道：“安禄山起兵谋逆之后，黄河以北尽皆沦陷，一百多座城池陷于叛军之手，叛军在城池中烧杀抢掠，不知抢了多少钱财，如今的叛军虽说实力不济，但却富得流油呀……”
顾青眼睛一亮，道：“没错，就这个理由！叛军大口吃肉，我安西军怎能连汤都喝不着？所以，安西军这次其实是来打秋风的，目的是要史思明把嘴里的肉给我吐出来！”
冯羽又笑道：“只是这个理由还不够，史思明多疑，不见得会信。所以咱们还需另外的理由，或是情势。”
顾青嗯了一声道：“杀降自古便是大忌，所以安西军还要面对来自长安的压力，过两日叛军的斥候便会看见从长安来的天使一拨接一拨的往安西军大营宣旨，天子强令安西军撤兵回都，不得对已归降的叛军开战……”
“各大世家也能帮我造造声势，发动他们麾下的儒生门客对我口诛笔伐，安西军在舆论上陷于四面楚歌之境，我顾青哪里还有胆子敢对史思明开战？”
冯羽惊异地道：“各大世家……”
顾青笑了：“各大世家最近与我来往颇密，如今我正与他们周旋谈判。”
冯羽明白了，不由叹道：“顾阿兄果真是天命所归之人……”
“我不信天命，只是觉得别人没那个能力，凭什么坐在那个位置上，让百姓世代受苦？”
冯羽点头，道：“朝堂君臣反对，各大世家口诛笔伐，朝野皆有压力，以史思明看来，顾阿兄多半是不敢动手了，如此一来，他更容易相信顾阿兄陈兵南岸真的只是为了求财。毕竟在任何人眼里，没有不共戴天之深仇，没人会干杀降这种大忌之事，显然是弊大于利的。”
顾青道：“你回去后便如此对史思明说，我会下令安西军配合你，史思明送来的钱财到手后，安西军会佯作撤兵，甚至于，我可让史思明安然渡过黄河，我在南岸另寻战场伏击他。”
冯羽笑了：“有顾阿兄一言，我心里有底了，回去保管帮顾阿兄狠狠敲他一笔，敲完以后顾阿兄再发动，此次算是人财两得。”
“哈哈，一起发财，一起发财。”
……
帅帐内相谈甚欢，当顾青提出段无忌和张怀玉也在大营内，正要召二人来与冯羽相见，却被冯羽拦住了。
见的人太多难免会引人怀疑，冯羽带来的五十骑里必然有史思明的眼线，身处险地没必要做多余的举动。
对冯羽的心思缜密，顾青大感钦佩，由衷地赞赏。
只有这样的人，才能在敌后混得风生水起，每个人的成功都是不简单的。
事情谈完，冯羽依依不舍地起身，他该离开了。
拂了拂衣袖，冯羽忽然道：“顾阿兄，尽管我知道咱们未来要做什么，我还是想听你再说一次，顾阿兄，我们做的事情，值得么？”
顾青拍了拍他的肩，深深地道：“改天换地，恢复盛世，百姓有吃有穿，人间有公道，世上无不平。我们在做的便是这件事。”
冯羽用力吸了吸鼻子，笑道：“值了，死也值了。”
“你不能死，你要活着，亲眼看看五十年后，世间将是怎样的气象，那时咱们再说一句‘值了’。”
临行将别，顾青与冯羽交换了一记默契的眼神。
将韩介叫进帅帐，吩咐一番后，韩介朝冯羽歉意地笑笑，然后忽然飞起一脚将冯羽踹出帅帐外，冯羽整个人扑倒在帐外的尘土里，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帅帐，冯羽带来的五十骑正静静地等着他，见冯羽以这样一种方式倒飞出来，五十骑皆愣了，下意识地按住腰侧的刀柄，谁知一阵刀剑出鞘之声，五十骑赫然发觉自己已被顾青的亲卫们包围，并用刀剑指着他们。
冯羽倒在尘土中痛得半天起不了身，哀哀呻吟不已。
韩介却一脸倨傲之相，仰起鼻孔道：“回去告诉你们那个姓史的将军，北方百姓被他抢掠多年，他倒是吃饱了，我安西军还饿着肚子呢，会不会做人就看他了，否则，安西军不介意杀降。”
冯羽挣扎着起身，悲愤地道：“贵军太欺负人了，两国交战尚不斩来使，尔等却如此羞辱于我！”
韩介冷笑：“你算个屁的‘来使’，你就是个传话的，没杀了你算是客气了。赶紧滚出大营，跟那姓史的把话说明白了，是战是和，由他决定。”
冯羽露出愤怒却强自忍耐之色，悲愤又憋屈的演技特别精湛。
随来的五十骑也是敢怒不敢言，被众多亲卫用刀剑指着，他们没胆量反抗。
冯羽深吸口气，努力忍住怒火，起身掸了下灰尘，道：“我会如实向史大将军禀报今日所受之辱，尔等张狂之相我也记下了。告辞。”
韩介冷冷一哼，任由冯羽离开。
冯羽一行人离开大营后，顾青从帅帐里走出来，拍了拍韩介的肩，笑道：“演技不错，非常传神地演出了骄兵悍将的神髓，那副嚣张的样子我都想揍你。”
韩介苦笑道：“末将被逼，不得不为，希望我那脚没踹太重，冯公子没受伤才好。”
顾青望向大营辕门方向，轻叹道：“他所承受的痛苦，比你那一脚重多了。”
……
两天后，冯羽率五十骑安然回到叛军中。
史思明立马召见他，见冯羽一副气愤难当的样子，史思明不由愕然道：“冯贤弟这是怎么了？”
冯羽朝史思明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道：“大将军，安西军欺人太甚，竟在大营内欺辱于我，请大将军为下官做主。”
“呃，贤弟受何屈辱了？”
冯羽叹道：“这次奉大将军之命入安西军大营，亲眼所见方知安西军之骄纵，下官入帅帐后，那个顾青根本没给好脸色，他身边的将领更是对下官动了手，事情没谈完便将下官一脚踹出了帅帐。”
史思明露出激愤之色，怒道：“顾青安敢辱我使臣！”
冯羽悲愤道：“大将军，以下官之见，不如与安西军大战一场吧！反正是顾青先启衅，我等不过是被迫应战，大唐君臣也不会怪咱们。”
史思明未置可否，如今他最不愿意的便是与安西军交战，一则根本打不过，二则，他也不愿折损自己的势力，在这个乱世，唯有实力才是保命的根本，不到逼不得已，他不会贸然选择战争。
“顾青与你说了什么？安西军陈兵于黄河南岸，究竟意欲何为？”
冯羽苦笑了一下，道：“说来大将军或许不信，顾青他……想搞钱。”

第六百四十一章 谋财害命
围剿叛军可以有无数理由，史思明却唯独没想到顾青居然是为了搞钱。
太幻灭了，就像当阳桥前张翼德一声暴喝，结果喝出个“嘤嘤嘤”，夏侯杰当场心梗而死……
对顾青自然是满腹仇怨，恨不能除之而后快，但无论有多恨他，至少在史思明眼里，顾青是当世枭雄，他的眼里只有江山社稷，只有千秋霸业。
一个只有千秋霸业的枭雄大张旗鼓出兵，摆出围剿叛军的架势，目的居然是为了搞钱……
这个答案请恕史思明无法接受。
“搞……钱？”史思明艰难地问道，目光罕见地出现了惊愕之色。
冯羽叹气：“是的，搞钱。原本顾青提出时下官也不敢信的，小心翼翼地再三问了几次，顾青回答得很肯定，他要钱，准确的说，他要大将军经营北地多年的积攒。”
史思明眉头皱了起来：“经营北地多年的积攒……”
这就有点靠谱了，因为史思明杀了安庆绪后，顺手接管了安家的所有财产，只有他知道安家留下了多少财富，说是富可敌国一点都不夸张，因为大燕国虽然窝囊了点，但确实也是“国”。
冯羽的措辞还算温和，只说是“经营北地”，实际上是叛军抢掠北地多年所得，这几年里，民间之财富尽归于叛军，该拿的不该拿的，叛军都拿了，北方的大地主和世家权贵们遭了殃，唯独富了安禄山父子。
粗略算一下的话，这笔财富大约相当于大唐开元年间盛世一年所入，这笔数目可不小，确实值得安西军跑一趟。
这笔钱史思明根本不想交出去，无论交给大唐天子还是交给顾青，他都不愿意。
钱财也是一种实力，没有人会笨得将自己的实力拱手让人。将来叛军若折损太大，靠这笔钱财史思明就能很快东山再起，在这乱世中再次谋得一方天地。
“安西军……很穷吗？”史思明喃喃道：“不至于呀，他已掌控了长安，国库予取予求，天子亦不敢多说什么，怎么会缺钱？”
冯羽低声道：“国库怕是不能随便支取，顾青不在乎天子，可他所谋甚大，不得不顾忌天下悠悠众口，随意支取国库可是坏名声的事……”
史思明点头，脸色越来越难看了：“大老远从长安兴师动众跑来，仅仅只是为了要钱？”
冯羽叹了口气，道：“下官与顾青聊了一炷香时辰，期间反复试探问过，安西军是否要围剿我燕军，顾青始终没有正面回答，只是提到几次我大燕归降大唐后，经营北地这些年的钱财如何分配……”
史思明渐渐有了几分明悟：“他想赶在朝廷之前，将我们的钱财接手？”
冯羽低声道：“顾青没明说，但大概是这个意思，后来下官被顾青的亲卫将领踹出了帅帐，那将领也说了，说我们吃饱了，但安西军还饿着肚子呢……”
史思明点头：“从他们的言语上来说，确实是冲着钱来的，不过……可能吗？”
史思明露出狐疑之色，钱财固然是个无法质疑的理由，但史思明总觉得事情没那么单纯。
冯羽见史思明不信，于是又道：“下官后来又委婉地问了，若我大燕不愿给钱，安西军当如何，顾青非常坚决地说，那就让安西军自己去取。”
史思明脸色阴沉地道：“好霸道的口气，确实是顾青的做派，太猖狂了！”
冯羽叹道：“下官已将所见所闻皆禀于大将军，如何决断定夺，大将军自斟酌。”
史思明嗯了一声，道：“冯贤弟辛苦了，朝廷已调各藩镇兵马勤王，再加上我麾下的大燕军，顾青的安西军迟早有覆灭之日，当顾青沦为阶下囚时，我让你进大牢狠狠治他，以报大营受辱之仇。”
冯羽感激涕零地道：“多谢大将军，下官所受之辱全靠大将军帮我复仇了。”
顿了顿，冯羽又道：“顾青说要钱，不然就出兵围剿我们，大将军如何决断？”
史思明面颊狠狠抽搐一下，恶狠狠地道：“勒索！这是勒索！顾青一点脸面都不要了，堂堂郡王，吃相如此难看，难道不怕被人耻笑千年吗？”
冯羽呃了一声，道：“下官觉得，顾青应该不在乎……”
史思明沉吟片刻，又道：“我们的后方，还有一支安西军的骑兵远远缀着咱们吧？”
“是。”
史思明冷冷地道：“这前后夹击的架势，怎么看都不像是只要钱的，难不成顾青真敢把我们一口吞了？”
冯羽吓了一跳，讷讷道：“不至于吧？我们已经归降了朝廷，安西军若真围剿咱们，那可是杀降，会被天下人骂死的，就算顾青将来登基称帝，此事也将是他一生的污点，如同太宗皇帝发起玄武门之变一样，无论如何都无法掩盖过去的污点，顾青不会这么做吧？”
史思明此时也分外犹豫，他也觉得顾青不敢行此大不韪之事，可他又不敢赌，这可是关乎身家性命，史思明赌不起。
沉思良久，史思明道：“传令全军，原地扎营休憩。”
冯羽一惊：“这么早便扎营？”
“不止扎营，从今日起我军便停步不走了，静待时机转变。”
“还有，快马南渡飞赴长安，告诉天子此地情势，请天子为我大燕降军做主。”
……
三日后，安西军前锋一万兵马忽然北渡，前锋官马璘率军渡过黄河，并在黄河北岸扎营。
此时的叛军离黄河北岸尚有二百余里，两军的距离已非常接近。
又过了一日，安西军主力亦拔营北渡，至此，安西军全军已全部集结于黄河北岸，全军北渡后，安西军迅速分兵，四万余安西军分左右两翼进军，左翼由常忠领军，右翼由顾青亲自领军，左右两翼迅速在晋州附近呈弧线移动。
叛军后方的一万余骑兵和五千神射营也得到了军令，加快了脚程向叛军迅速靠近，叛军的东西北三面皆有安西军兵马调动的迹象，隐隐对叛军形成了三面合围之势，而唯一没有兵马的一面是南方，那一面是黄河。
黄河北岸的上空突然间战云密布，电闪雷鸣。
与此同时，朝野已尽知安西军与叛军即将发生的冲突，一时间朝野震惊，无数探马斥候在长安和黄河北岸之间来回打探军情。
很快便有天子的使臣从长安出发，打着天子的旗号到达北岸安西军右翼大营面见顾青，并向顾青宣旨，严厉强令安西军马上撤军。
顾青客客气气将宣旨的使臣送走，然后下令全军原地扎营，按兵不动。
两百里外，史思明也听说了天子使臣宣旨的事，听说使臣宣旨后，安西军便不再移动，史思明不由对顾青想搞钱的目的更信了几分。
以顾青如今的能力，其实天子这道旨意对他来说可听可不听，就算他抗旨不遵，天子也拿他无可奈何，但他偏偏接旨之后竟按兵不动了。
不是天子的旨意对他有约束力，或许是他真只是为了搞钱，没打算真对叛军动手，兵马调动也只是为了制造声势，否则要动手早就动手了。
猜测归猜测，史思明仍然不敢赌，他赌不起。
两军相隔两百里遥遥对峙。
很快，天子派出使臣送来了第二道旨意，紧接着第三道……
旨意的内容大多是催促顾青马上撤军，又谓“杀降不吉，万夫所指”云云。
顾青仍按兵不动，对天子的旨意置若罔闻。
而此时民间的舆论也被炒作起来了，不知为何各大世家门下的儒生纷纷出面，当众宣扬安西军欲行大不韪，杀降失仁义之道云云。
民间顿时也被各大世家门生的宣扬而闹得沸沸扬扬，一时间安西军成了恃强凌弱的反面教材，而叛军却成了受害者。
史思明也不傻，马上命人出营在附近乡野间散播流言，说是顾郡王自恃兵威，对降军行敲诈勒索之事，并威胁要围剿降军云云。
受害者的角色愈发深入人心，传闻四起之时，安西军却仍岿然不动，一副不达目的誓不退兵的架势。
史思明不由暗暗佩服顾青的心性，天子的旨意不遵，民间的议论不听，死死地围住叛军就是不肯走。
冯羽的话再次浮上心头。
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难不成他真只是为了钱？
史思明不得不信了，因为朝野声势四起之时，如此大的舆论压力之下，安西军仍无退兵的意思，史思明越看越不像是要围剿自己，反而冯羽的话更有了可信度。
只有要钱的时候才是这副滚刀肉嘴脸吧，别的事情大多是要脸的。
史思明深思之后，决定试探着向安西军右翼大营送去价值五十万贯的银饼，黄金，丝帛等物。
钱财到了安西军大营后，顾青收下了，然后派亲卫告诉送钱的人，不够，远远不够，这些年你史思明吞了多少，给我原原本本吐八成出来，否则刀兵相见。
送钱的人回到叛军大营，将顾青的原话转达给史思明，史思明反而安心了。
没错，果然是为了钱。
太不要脸了，搞出这么大的阵仗，天下朝野都惊动了，你居然真只是为了钱……
给不给？
史思明牙都咬碎了，无论内心如何抗拒，身体终究比内心更诚实。
不能不给，因为打不过，尤其是现在安西军已经三面合围。
史思明之所以按兵不动，是因为他已渐渐笃定顾青不敢冒此大不韪，有天子一道接一道的圣旨，有各大世家的干预，还有民间百姓的议论，可以说天下人的目光全都聚集在顾青一人身上，如此大的压力下，顾青应该不敢对降军动手。
既然是要钱，那就好办了。
史思明当即下令将随军携带的一半钱财全部送去安西军大营。
顾青说要八成，史思明自然不会那么听话，五成是他最后的底线了。
送钱的车队启行，浩浩荡荡数百辆在两座大营之间来回。
两天后，钱财送完，车队离开安西军大营的那一刻，顾青立马下令擂鼓聚将。
帅帐内，众将神情兴奋，眼睛放光，郡王殿下仅仅几句话，史思明便不得不送来钱财，而且这笔钱财绝非小数，众将这几日眼看着浩浩荡荡的车队满载钱财入营，一轮又一轮，虽然无法估计安西军究竟收获多少，但可以肯定，接下来安西军必然富得流油，以后将士们上阵杀敌的赏钱或许也会提高一些。
见帅帐内一片喜气洋洋的气氛，顾青却无悲无喜，咳了两声后，帅帐内瞬间寂静。
顾青淡淡地道：“传令左翼常忠所部，后方沈田和孙九石所部，今日子时一刻，对叛军发起进攻。”
此言一出，帅帐内人人震惊地看着顾青。
马璘试探着道：“呃，王爷，还要打叛军？”
顾青嗤笑：“这话多奇怪，我带大家千里迢迢跑来，难道是让你们发财的？莫忘了我们的目的，是要围剿全歼叛军。”
马璘不好意思地笑道：“末将非此意，末将的意思是说，史思明还很肥，他送来的钱财怕是只有他身家的几成，咱们是否把他榨干了再动手……”
顾青欣慰大赞道：“不愧是曾经上山当过土匪的，果然有经济眼光，不但谋财，还要害命，良心被狗吃了……”
马璘苦笑道：“放着钱财不取多浪费……”
顾青嗯了一声，道：“马璘，你有没有想过一件事……”
“何事？”
“我把叛军全歼了，叛军的钱财是不是仍然属于我的？”
帐内众将一惊，接着恍然，最后轰然大笑起来。
思维走进了死胡同，众人一直觉得被动骑乘很爽，但却一时忘了，主动推车更爽……
马璘挠了挠头，道：“可是王爷，既然反正是要歼灭叛军，之前咱们为何还要史思明送钱？直接干了他不就完了吗？还惹得朝野议论，世家也来凑热闹造声势，坏咱们安西军的名声……”
顾青笑道：“此举是为了麻痹史思明，我要人为地给咱们自己制造出各种舆论压力，让史思明亲眼看见，认为咱们不敢动手，对他形成三面合围时他才不会率军北逃，直到昨日，三面合围之势已成，我便无须顾忌，史思明死定了。”
众将恍然。
顾青忽然严肃起来，沉声道：“令，常忠和沈田孙九石所部，今夜子时一刻准时对叛军发起进攻，我们右翼兵马亦在子时一刻发起进攻，以马璘为前锋，此战之后，乾坤可定！”

第六百四十二章 拒止援兵
子时一刻，兵马集结。
漆黑的夜色下，安西军东西北三座大营同时行动，将士们披甲执戈，喂饱战马，在将领们的催促下迅速出营列队，最后一声号令，将士们朝史思明所部行去。
密集的马蹄声犹如催婚的鼓点，在夜色中敲打在每个人的心上。
长安收复后，安西军休整了近半年，今夜终于再启战端，前程功名和钱财，趁天下未定，仍可一搏。
顾青也随右翼出征，这场仗太重要，他必须亲自指挥。
朗月繁星，月皎如灯，良好的天气给将士们黑夜行军创造了颇佳的视野。
顾青骑在马上，微微有些不适。
承平日久，渐生暮气。这句话果然没错，顾青仅只休息了小半年，骑马急行军这种事就觉得有些不适应了，大腿内侧被马鞍磨得生疼，马背上颠簸的节奏与战马奔驰的节奏也有些不合拍，总觉得有些别扭。
以后天下太平了，军队也不能松懈下来，就算没有敌人，也应定时分红蓝军进行演习，否则军队的战力下降，必将重蹈盛唐覆辙。
“再派快马告诉沈田和孙九石所部，对叛军发起进攻时，沈田所部左右侧翼压阵，神射营为主力正面击敌。”顾青骑在马上大声对韩介道。
一名亲卫策马跃出，飞快朝远方奔去。
“派人告诉常忠，发起进攻后，常忠所部分兵一万，朝叛军中军阵穿插，另外一万呈扇形合围叛军西面，他只需要将西面封死，别的几个方向不必操心。”
又一名亲卫应命离开。
韩介忍不住道：“王爷，史思明的叛军已是良莠不齐，安庆绪死后大量叛将被清洗，叛军可以说是乌合之众了，围剿他们不必如此重视吧？”
顾青冷哼道：“你的思想很危险，敌人再弱，也应用尽全力，以狮子搏兔之姿扑灭，任何轻视敌人的念头都会造成意料之外的惨败，从古至今的战例还没吸取教训？”
韩介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看来末将只能当个亲卫将领，若让末将独自领军迟早会误了大事。”
“你啊，多读点兵书，没事跟常忠沈田他们多来往，从他们身上学点本事，否则我还真不敢放你出去领军，将士们跟了你等于一只脚踏进了鬼门关，害人害己。”
“末将跟在王爷身边学本事就足够了，能学得王爷三分本事，末将便可纵横天下。”
顾青赞道：“这记马屁又准又稳，温柔地拍中了我的痒处，令我心情愉悦，以后可常拍，让一军主帅时刻保持心情愉悦状态，也是亲卫将领的责任呐。”
……
长安城，太极宫。
安西军当初分三个方向，用不同的理由离开京都后，竟然鬼使神差地在洛阳城外集结。
消息传到长安城，李亨惊呆了，接着心中涌起滔天的愤怒。
顾青此贼公然欺瞒君上，私自调动兵马集结于东都，很明显是冲着史思明去的。
李亨当即下旨宣召李泌，杜鸿渐，广平王李豫等人入宫议事。
议来议去，君臣一脸颓然。
是的，明知顾青要做什么，明知会有什么后果，可李亨他们却无可奈何，手中无将无兵，各地藩镇节度使的勤王兵马仍在本地调动筹措，李亨就算想救史思明也毫无办法。
无奈之下，李亨只能一连三天派快马给顾青下旨，圣旨措辞强硬，严令顾青马上撤军。
意料之中的，顾青对圣旨视若无睹，圣旨在他眼里没有任何威慑，安西军仍然纹丝不动，并已对史思明所部形成了三面合围。
“朕亲自去救！”李亨在承香殿大声咆哮。
“陛下不可！”李泌等众臣急忙谏止。
李亨脸色铁青，执拗地摇头，这一次他分外认真。
“朕已受够了！君不君，臣不臣，大唐立国至今，从未有过如此局面，朕已愧对列祖列宗，不可再任由权臣欺凌君上，这一次，朕付出任何代价也要让顾青看到朕的皇威，皇威不容轻觑。”
杜鸿渐垂头道：“陛下，臣请陛下隐忍，待各地藩镇节度使的勤王兵马到来。”
李泌忧虑地叹道：“若顾青歼灭了史思明所部，天下藩镇节度使的兵马……恐怕不一定敢来了，就算来了，也不一定敢与安西军为战。”
广平王李豫道：“顾青这一手倒是狠毒，歼灭史思明不仅能永除后患，还能对各地藩镇节度使形成震慑，令他们不敢妄动，此战过后，不仅关中和长安城在他掌握，黄河以北一百多座城池和广袤的土地也会被他控制……”
李亨痛苦地道：“没错，大唐社稷已一步步被他蚕食，他比安禄山聪明，打着唐臣收复失地的旗号，行的却是拥兵自重划地自治之事，朕若再忍让下去，很快他便会将南方也蚕食了，朕这个天子，便只是太极宫的天子，而且他随时都能把朕推下去。”
李泌轻声道：“陛下，唯今有两计，一是陛下迁都，将都城迁往蜀中益州，靠蜀地崇山天险为屏障，从此只经营蜀地，将大好河山拱手让他，以求自保。”
李亨阴沉着脸道：“第二计呢？”
“继续调拨藩镇兵马赴京勤王，赌上国运，与顾青一决死战，在此之前，陛下当阻止顾青歼灭史思明所部，史思明对咱们有大用处，不能任由顾青将他歼剿了。”
李亨愠怒道：“朕难道不知么？可朕何来的兵将？”
李泌轻声道：“陛下莫忘了，太极宫和兴庆宫里，仍有三万朔方军……”
李亨和殿内众臣一愣，三万朔方军是李亨最后的底牌，是他如今唯一的倚仗了。
“三万朔方军若出宫阻止顾青，朕的太极宫怎么办？”
李泌轻笑道：“陛下怕留守长安的安西军对陛下不利？陛下多虑了，留守长安的安西军断然不敢对陛下无礼，臣说句不中听的话，若顾青想对陛下不利，早就做了，不必等到今日，臣可以肯定，顾青暂时没有推翻陛下和李唐江山的意图。”
“所以，三万朔方军遣往黄河北岸，臣可保证太极宫仍安然无虞。”
李亨犹豫半晌，终于狠狠一咬牙：“朕不能再等，也不能再隐忍了，否则，朕与囚于笼中的鸟何异？赌一把！”
李泌紧接着道：“臣建议派郭大元帅率朔方军驰援史思明……”
李亨摇头，冷着脸道：“郭子仪不合适。”
李泌不解地看着他，论如今在长安城的当世名将，郭子仪为何不合适？人家可是德高望重的天下兵马大元帅。
再抬头看到李亨那张阴云密布的脸，李泌忽然惊觉。
安史之乱和顾青擅权后，李亨已彻底不信任朝中的任何武将了。
李泌暗叹口气，道：“陛下欲遣何人为将？”
李亨望向殿内的广平王李豫，道：“豫儿，你去。”
李豫一愣，然后道：“是，父皇。”
李亨又道：“事不宜迟，马上调动禁宫朔方军兵马出城，三日内必须到达黄河北岸，阻止顾青对史思明动手。”
“是。”
李豫转身就走，跨出殿门便大声呼喝传令。
禁宫中的朔方军被迅速集结起来，同时武库向将士们发放战马和崭新的兵器，户部官员也打开了库仓调拨粮草。
太极宫内兵马异常调动，消息同一时间传到了宫外。
城外安西军大营内，留守长安的刘宏伯和李嗣业二人面沉如水，听完将士的禀报后，刘宏伯冷冷一哼，道：“果然出事了，王爷离京前将咱们留在长安看来是有先见之明的，这位天子果真忍不住了。”
李嗣业咧嘴一笑：“有咱们在，朔方军出不了长安的城门。”
刘宏伯点头：“李将军，我们必须马上调动兵马，将朔方军拦在长安城内，若让他们出了城，对王爷的战局会有变数，你我万死难恕其罪。”
李嗣业拍了拍胸脯道：“放心，我陌刀营三千人足够留下朔方军了，今日便教他们见识见识，何谓真正的‘精锐’。”
刘宏伯道：“如此，我也去调兵，陌刀营守住太极宫承天门金水桥，你们是第一道防线，我在朱雀大街布下一万兵马，是第二道防线，延兴城门布下两万兵马，是第三道防线，朔方军若有本事突破我三道防线，算他厉害。”
二人议事毕，各自出营入城调动兵马。
半个时辰后，一队如狼似虎的安西军将士忽然出现在朱雀大街，并开始对街上的行人商贾和百姓劝说离开，百姓商贾不明真相，却也不敢多问，情知即将发生大事，于是非常配合地远离了朱雀大街。
以往人流如潮的朱雀大街，在半个时辰内被清空，一万安西军将士列队踏着整齐的脚步，飞快占领了朱雀大街，并在街中执戈列阵，严阵以待。
陌刀营将士也纷纷披甲出营，手执厚重的陌刀，冰冷的面甲上，只露出一双冷酷的双眼，盯着前方空无一人的承天门。
李嗣业披甲站在阵前，一手拎着特制的大陌刀，眼含戏谑地盯着承天门，冷笑道：“朔方军太慢了，兵马调动半天也不见出宫，这等身手反应，差我安西军十万八千里，呵！”
话音刚落，承天门忽然打开，从里面跑步出来一队队披甲将士，显然朔方军终于出宫了。
李嗣业哈哈一笑，大步迎了上去，独自一人站在金水桥上，朝对面跑来的将士高举起了手，暴烈大喝道：“朔方军，止步！”
朔方军将士刚出宫门便看到前方阵列整齐的陌刀营，正在犹疑间，李嗣业独自一人高喊止步，不明所以的朔方军将士不知不觉停下了脚步，阵列出现一阵混乱。
李嗣业面色冰冷，语如寒霜，喝道：“朔方军将士，速速退回太极宫，否则你我必刀兵相见，同是袍泽，不要逼我走这一步！”
朔方军阵内忽然让开了一条道，披戴铠甲的广平王李豫骑马走出来，盯着李嗣业冷冷地道：“李嗣业，尔欲谋反乎？”
李嗣业笑了笑，道：“广平王殿下，臣若谋反，此时已该打进太极宫了。臣劝你率朔方军退回宫内，否则莫怪末将无礼。”
李豫怒道：“朝廷调动兵马，尔胆敢阻拦？”
李嗣业不甘示弱地道：“当初天子与顾郡王早有商定，朔方军戍守禁宫，安西军接管长安城防务，朔方军私自出宫，可视为谋逆，安西军必诛之。”
李豫大怒：“我有天子调兵圣旨和文书，你也不认吗？”
李嗣业凛然道：“我只认天子与顾郡王当初的契定，广平王殿下，今日朔方军不可能走出长安城，希望你莫逼我。”
李豫冷静下来，深吸了口气，道：“安西军……果真是要谋反了。”
“臣仍是唐臣，将士们只盼为国浴血征战后，不要落得兔死狗烹的下场。”
李豫盯着李嗣业那张粗犷的脸，冷冷道：“我若执意出城呢？”
李嗣业后退两步，大笑道：“那就让刀剑说话吧。”
李豫缓缓道：“甚好，那就让刀剑说话吧。”
言至于此，杀机顿起。
二人盯着对发的脸，默契地缓缓后退。
李豫退回阵列后，忽然大喝道：“朔方军列阵！”
与此同时，李嗣业也大喝道：“陌刀营列阵！”
两军相隔金水桥，远远地对峙。
良久，李嗣业喝道：“陌刀营，进！”
陌刀营三千将士轰然踏步前进，整齐的脚步声满载浓浓的杀机，脚步踏出去的同时，压阵的将领挥动令旗，三千柄沉重的陌刀也舞动起来。
朔方军阵内顿时出现小小的骚乱。
天下无敌的安西军中，陌刀营更是精锐中的精锐，没有任何军队在陌刀营的刀锋下讨到便宜，陌刀营的赫赫威名早已名震天下，然而当真正面对陌刀营时，朔方军将士们都慌了。
眼前的陌刀营已不是普通的军队，而是一台无比巨大的绞肉机器，人马入阵，血肉分离。谁也不敢以必死之心挨这第一刀。
还未接战，朔方军士气已颓。
李豫大急，赶忙下令前阵推进，令旗挥舞了半天，前阵的将士才战战兢兢执戟向前。
两军越走越近，陌刀营将士冰冷的面甲犹令朔方军心惊胆战，那一片闪烁着寒光的刀影更像是地狱修罗场，即将对自己展开屠宰，鬼门关仿佛在自己面前徐徐打开，地狱张开了狰狞的血盆大口，等着自己被绞碎。
军令如山，再惧怕也不得不硬着头皮往前，很快，两军前阵已近在咫尺，在将领的命令下，朔方军将士咬着牙将手中长戟奋力刺出，一阵叮当响声，长戟被陌刀绞碎，紧接着一阵凄厉的惨叫，第一排的朔方军将士已被陌刀分尸，流下一地的鲜血和碎肉。
陌刀营视若无睹，踏着满地的鲜血碎肉继续推进。
后面的朔方军被眼前的惨状惊呆了，不顾将领的厉声催促，情不自禁地后退了几步。
阵列后方的李豫气得牙都咬碎了，怒极的同时，心中亦感到颤栗惊惧。
亲眼见到陌刀营的凌厉攻势，李豫才此时才深刻感受到安西军有多么可怕。
难怪能以一己之力平定安史之乱，难怪能掌控关中和都城岿然无恙，难怪能令天下兵马莫不敢当，顾青确实有这个底气，他的底气便是安西军，这支天下无敌的精锐之师。
朔方军今日果真出不了城么？
此时的李豫已不敢确定了，他的内心充满了惧意和彷徨。
两军刚接战，高下立见。
陌刀营正在节节推进时，后方的皇宫广场边沿忽然又出现了一支支披甲将士，看他们的旌旗和甲胄的规格，分明是刘宏伯麾下的安西军，看人数大约有一万余。
朔方军阵再次陷入混乱。
眼前的陌刀营已然不可战胜，后面还出现了他们的援军，今日若执意出城，恐怕朔方军会全军覆没于此。
李豫也彻底胆寒了，他是李亨所有皇子中比较出色的，亲自上过战场，杀过敌人，也曾在灵州朔方指挥过小规模的战役，对于一场战事的胜负，往往双方在战场山一亮相，他便心中有数。
今日他也同样心中有数，唯一不同的是，他知道今日是必败之局，在天下无敌的安西军面前，朔方军确实不是对手，拼光了都不可能战胜。
脸颊使劲抽搐几下，李豫萧然长叹道：“罢了……”
扭头对亲卫道：“派人去宫里禀奏父皇，朔方军今日……出不了城。”
亲卫飞快入宫，李豫的心情却跌入了谷底。
权臣势大，皇权愈发势微，李唐的江山恐怕要改姓了，原本他李豫应是下一代的皇位继承者，然而看如今的形势，就算藩镇节度使的勤王兵马齐聚长安也不是安西军的对手，那么大唐下一代帝王是否仍是他，已成了悬念。
江山仍是江山，只是天地间已充斥着改朝换代的气息。
良久，刘宏伯独自骑马从军阵中走出，一人一马立于金水桥上，与李豫四目相对。
良久，刘宏伯朝李豫拱了拱手，客气地道：“广平王殿下，末将奉命行事，还请朔方军退回宫闱，不要让末将为难。”
李豫惨然一笑，道：“尔等已决意不遵皇命，只效忠顾青了么？”
“末将是顾郡王麾下将领，自然只听顾郡王之令。”

第六百四十三章 合围歼剿
两军之间的对峙气氛很僵冷，动手也比较克制。
朔方军是因为没实力，而安西军，则是不忍袍泽相残，故而短兵相接之后马上停手。
那座象征皇权的金水桥，朔方军始终没能跨出一步。
李嗣业说，朔方军出不了宫门一步，朔方军果然没能走出宫门，以金水桥为界，跨过金水桥便意味着战争。
李豫不敢再下令推进了，在安西军强大的实力面前，他只能选择隐忍，否则三万朔方军今日将会葬命在太极宫前。
朔方军已是李亨仅剩的底牌，失去了这张底牌，李亨和整个皇室真的只能任人宰割了。
两军之间的石板地上，一堆堆碎肉夹杂着鲜血，浓浓的血腥味在空气中蔓延开来，陌刀营仅仅一次动手便给了朔方军狠狠的教训，他们也亲眼见识到名震天下的陌刀营是何等的可怕。
似乎被空气中的肃杀之气所感染，李豫胯下的战马不安的摆头，马蹄也烦躁地刨动起来，李豫拉紧了缰绳，勉强控制了战马，抬眼盯着前面不远处的刘宏伯。
“刘将军，尔亦是食君俸禄之唐臣，便是如此待我大唐皇室的么？”
刘宏伯面无表情地道：“末将所食者，安西军之俸禄。末将只听命于顾郡王，广平王殿下，多说无益，不如退回宫中，你我相安无事，仍当作没事发生，若执迷不悟，莫怪末将今日将朔方军全歼，以后便由安西军接管宫闱禁卫。”
李豫眼皮一跳，怒极却不敢言。
他知道刘宏伯这句话不是威胁，或许顾青早已有了接管宫闱禁卫防务的念头，差的只是一个借口，今日若执意率军出宫，恰好给了顾青一个完美的借口，朔方军被歼之后，接管宫闱禁卫的除了安西军还能有谁？
宫闱若被安西军控制，大唐天子亦在安西军的控制之中，天子可就真成傀儡了。
值得冒这个险吗？
李豫犹豫地扭头朝宫门望去，他在等李亨的圣旨。
不夸张的说，今日此时是李唐皇室生死存亡之时。李亨若不能隐忍，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李豫想都不敢想。
李亨能忍吗？
李亨当然能忍，当了二十多年的太子，被李隆基怼得差点吊颈他还是忍下来了，今日这点憋屈算什么？
很快，宦官鱼朝恩从宫门里走出来，匆匆来到李豫的马前，尖声道：“殿下，天子旨意，朔方军马上退回宫闱，今日之事皆是误会，不可与安西军再有冲突。”
李豫面无表情地点点头，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心情很复杂，悲愤于皇权的凋落，又焦虑史思明所部的遭遇，眼睁睁看着史思明即将被安西军围剿全歼，而大唐天子想救都无法救，连宫门都出不了。
史思明麾下这支叛军的下场已成定局了，那么接下来唯一能指望的只有大唐各地藩镇的勤王兵马。
李豫内心对此很悲观。
藩镇兵马就算齐聚长安城下与安西军对战，他们会是安西军的对手吗？
李豫早就听说了，收复长安后，顾青命刘宏伯收编关中子弟，扩充安西军，并日夜操练新军，安西军的规模已经越来越大，总数约有十多万了。
它已成了大唐最精锐，兵员人数最多的军队，更何况它还有名震天下的陌刀营和那支神秘的会喷火会用铁弹两百步之外要人命的奇怪军队。
战胜这支军队太难了，难得只剩下了绝望，面对他们时提不起任何斗志，只有等待被碾压的心情。
抿了抿干枯的嘴唇，李豫再次深深看了刘宏伯和他身后的陌刀营一眼，然后大喝道：“朔方军，退！”
将士们如潮水般退去，几个呼吸间，原本密密麻麻人头攒动的宫门外已成了一片空荡荡，宛如一颗小石子仍进了湖面，泛起几圈涟漪后，湖面恢复了镜子般无波无澜的平静。
直到朔方军全部退去，立于金水桥上的刘宏伯也轻轻呼出一口气。
刘宏伯出身左卫，也曾是戍卫禁宫的一员武将，不到万不得已，他也不愿向袍泽们举起屠刀。
今日能有这样的结果，很好。
李嗣业走上前，轻笑道：“到底还是技不如人，敢跟安西军硬碰硬，呵，给他十个胆子试试，老子杀他个血流成河。”
刘宏伯瞥了李嗣业一眼，没说话。
李嗣业出身边军，在军中最失意落魄时，是顾青亲手提拔了他，对他委以重任，所以李嗣业对宫闱禁军没什么感情，他只忠于顾青，自然没有刘宏伯此刻这般复杂的心情。
刘宏伯淡淡地道：“派快马禀报王爷，将今日之事如实告之，请王爷尽快歼灭叛军，回师长安。”
李嗣业点头，转身离开。
……
深夜，黄河北岸。
两个时辰赶路，安西军分三面向史思明所部缓缓逼近。
合围之势已成，史思明的叛军已无路可逃。
叛军在方圆二十里附近皆布有斥候，听到黑夜中隆隆的马蹄声，斥候心知不妙，急忙回身向大营奔去。
消息传到大营帅帐时，史思明正搂着两名妖艳的女子做着快乐的事情，他是个从来都不会委屈自己的人，哪怕是行军路上，史思明也非常注重生活质量，妖艳女子是行军必备，而且大多是一次性消耗品。
听到斥候禀报，史思明心中一沉，然后陷入了绝望。
钱财给了，朝野的舆论压力那么大，还有世家在民间造势，指责顾青杀降，易地而处，若换了史思明是顾青的话，如此大的压力下，他是绝对不敢动手的。
然而史思明毕竟不是顾青，他不懂顾青的想法。
没想到顾青终究还是选择了动手，并且迅速对他形成了三面合围之势，东西北三面皆有安西军的兵马，唯一的南面是黄河，在兵书战术上来说，这是无解的绝境，完全没有任何生还的机会。
“顾青贼子，安敢欺我至斯！”史思明面色苍白，脸颊的肌肉不住地颤动。
原来安西军摆出合围的姿态不是装模作样，不是威胁恐吓，不是为了敲诈钱财，他是真的想要全歼自己麾下的军队。
为了什么？史思明到现在也想不明白。
两军以前有过交战，都是各为其主，而且每次都是安西军大胜，按理说两军其实没有不共戴天之仇，顾青要钱财，他也老老实实给了，沦为大唐天子制约安西军的棋子，这件事完全可以与顾青私下里沟通谈判，根本没到刀兵相见不死不休的地步。
顾青到底为何要对他动手？
史思明想破了头都想不通。
在他这种人的眼里，所谓“天下太平”“百姓免于战火”之类的理由，是非常可笑的，他信奉的是“一将功成万骨枯”。
所以史思明无法理解顾青的动机。
就算顾青面对面告诉他，歼灭他是为了天下百姓不再遭受战火荼毒，史思明也不会相信。
手中掌握了权势的人，怎么可能还在乎百姓？手握权势的人要的只有更多的权势，更高的地位，百姓算什么？杀了一批再生一批就是。
“传令，全军出营，列阵迎敌！”史思明睁着通红的双眼厉声吼道。
不管顾青究竟为了什么，此时已是四面楚歌，史思明必须挣扎求生。
叛军大营很快灯火通明，将士们被人从睡梦中叫醒，懵懵懂懂地穿戴铠甲，抄起兵器，在各自的营伙中找到位置，迅速出营列阵。
与此同时，顾青正骑在马上，漆黑的眼眸中倒映着远处叛军大营的灯火，眼睛里的两团火簇像黑空里的启明星。
“沈田和常忠所部都到位了吗？”顾青盯着叛军大营道。
韩介在旁轻声道：“沈将军和常将军已在子时二刻到达叛军大营的西面和北面十里外待命。”
顾青嗯了一声，道：“放灯，三面同时发起进攻，此次主攻是北面的神射营。”
话音刚落，早已准备好的一盏盏孔明灯在黑夜中徐徐升起，昏黄暗淡的灯火却在夜色中那么显眼醒目。
孔明灯刚升到半空时，四面八方传来惊天动地的喊杀声，常忠和沈田所部将士向叛军大营发起了进攻。
顾青仍骑在马上不动，忽然大声道：“马璘何在？”
一旁跃跃欲试的马璘急忙抱拳道：“末将在。”
顾青抬手指向前方，道：“去吧！”
马璘兴奋地道：“末将遵令！”
高举手中的长戟，马璘暴喝道：“将士们，随我冲！”
一声呼哨过后，前阵的旌旗猛地向前一挥，右翼大军也发起了进攻。
顾青的身边只剩下亲卫和百名死士。
眯眼注视着夜色里三支浩浩荡荡冲向叛军大营的大军，顾青喃喃道：“但愿此战过后，天下承平，再无战火。”
乔装成亲卫打扮的张怀玉在旁轻声道：“恐怕不会如意，莫忘了长安城里还有一位不甘心的天子……”
顾青叹了口气，道：“是了，还有一位天子，他在等各地藩镇的勤王兵马……”
张怀玉担忧地道：“藩镇勤王兵马若齐聚长安城下，安西军有把握战胜吗？”
顾青点头：“有，不知该感谢安禄山还是怨恨安禄山，安史之乱毁了大唐盛世，也毁了大唐大半的精锐边军，今夜叛乱即平，而大唐藩镇那些边军，也不复精锐，论战力大约只有当年强盛之时的四五成了，他们不是安西军的对手。”
张怀玉忽然笑了：“藩镇兵马解决了，天下各大世家也愿辅佐你，手中还有一支无敌天下的兵马，顾郡王，接下来你是否打算推翻李唐，登基称帝了？”
顾青笑了笑，道：“当不当皇帝其实无所谓，我不会像安禄山那么蠢，打了几场顺风仗便迫不及待登基，丝毫不考虑天下大势，不考虑世家的立场，民心的倾向。我会在江山鼎定，百姓思安，天下归心之时，再考虑要不要当皇帝。”
张怀玉点头笑道：“你能在得意之时尚如此清醒，我便放心了。”
顾青朝她眨眨眼：“夫人，你想当皇后吗？”
张怀玉白了他一眼：“我比你更清醒。”
顾青放声大笑，笑声随着黑夜里的罡风飘散。
罡风之下，安西军三面兵马已对叛军大营形成了包围，三支兵马也渐渐在大营周围顺利会合。
叛军将士执戈握刀，紧张而惶恐地四下张望，稀松拉垮的阵列暴露了这支军队的战力，当初横扫天下的叛军，如今只是乌合之众，战力下降了许多。
两军对峙之时，一声号角吹响，西面的安西军阵列里，常忠骑马走到前阵，大喝道：“查，史思明所部叛军，向朝廷佯投降书，降而复叛，史思明意图率军南渡，复启战端，重叛朝廷。安西军奉旨平叛，尔等助纣为虐，此时投降，可饶活命。”
周围的安西军将士闻言猛地将手中的长戟重重地往地上一顿，发生骇人的敲击声，万人异口同声喝道：“降不降！降不降！”
叛军阵列再次出现骚动混乱，无数叛军吓得往后退了好几步。
位于中军的史思明再也忍不住了，策马驰到前阵，指着常忠暴喝道：“顾青贼子，欺人太甚！我等皆已投降朝廷，大唐天子已恕我等之罪，尔等胆敢矫诏，你们才是谋逆！”
常忠冷冷一笑，还没说话，黑夜中叛军阵内忽然一支冷箭朝常忠面门激射而来。
常忠一惊，丰富的战场经验令他下意识地偏头，惊险地躲过了这支冷箭。
然后常忠大怒：“迷途而不知返，尔等找死，莫怪我心狠手辣！”
话音落，一只孔明灯冉冉升起。
孔明灯便是进攻的信号。
“杀——！”
排山倒海般的高呼声中，三面安西军正式朝叛军发起了进攻。
其中北面的攻势尤为激烈。
一阵阵的排枪爆响，神射营主攻之下势如破竹，在沈田一万骑兵左右侧翼的掩护下，神射营节节推进，片刻之后便已推进到叛军后军，叛军的粮草军械辎重燃起了冲天大火，大火照亮了半边夜空，血红的火光下，神射营攻势不减，仍在往前推进。
史思明情知今夜此劫难逃，在安西军发起进攻的同时，他便退回了中军，然后命亲卫找来普通将士的衣裳铠甲，打算乔装逃离战场，留得命在，总有东山再起之日。
此时冯羽也一脸惶急地跑来，他的面孔已被大火浓烟熏得漆黑，拽着史思明的衣袖颤声道：“大将军，我们已被重重包围，怎么办？”
史思明看着冯羽，想到这些年冯羽对他也算忠心，逃亡的路上不介意多带一个人，于是拍了拍他的肩，急促地道：“今夜情势难以回天了，贤弟若信我，便与我同走，你我兄弟同心，留待他年，必能再创一番功业。”
冯羽点头，忽然露出诡异的笑容：“大将军，这几年，愚弟多谢大将军照拂了。”

第六百四十四章 敌酋授首
隐忍多年，今日不必再忍。
照映天空的火光下，冯羽的笑脸变得十分诡异，像戏谑，又像轻蔑，仿佛隔着笼子观察笼中的猛兽。
史思明有些慌乱，并未注意冯羽的表情变化，拽着冯羽的袖子便往南面走，南面是黄河北岸，唯一没有被安西军包围的方向。
到了黄河北岸，或许尚有一线生机。
冯羽带着诡异的笑容，任由史思明拽着自己走，史思明身边数百名亲卫紧紧地护侍着二人，在阵列中穿梭而行。
黑暗中乔装成普通军士，史思明没被人认出来，一行人走得很快，迅速脱离了战场。
刚走出大营，身后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冯贤弟，等等我！”
史思明一愣，却见那位整日醉醺醺的李白踉跄赶来，李白一身白衣已满是油渍，手上还拎着一只酒葫芦，脚步晃晃悠悠，隔着老远便闻到一股浓烈的酒味。
史思明嫌恶地皱起了眉。
对于这位名满天下的诗人，史思明其实是非常不喜欢的。李白的性格放荡不羁，自由散漫，而且对权贵无礼之至，史思明与他接触过几次后便对他厌恶之极，尤其受不了李白在他面前鼻孔朝天的高傲模样。
此刻见李白踉跄赶来，史思明皱眉道：“冯贤弟，事急关头，不必再带闲散无关之人，还是扔下李白，你我逃命去吧。”
冯羽笑道：“大将军，太白居士已找来了，顺便带了他一起走吧，否则这醉鬼此时若闹起来，对咱们都没好处……”
史思明闻言觉得有理，只好叹了口气，默认李白随行。
亲卫撬开了大营的栅栏，恰好能容人马通过，一行人扔下五万陷入包围的将士，匆匆逃出了大营。
走出栅栏外，史思明回头望去，只见大营内火光冲天，安西军神射营和沈田所部已将后军辎重全烧了，然后渐渐突进到中军。
一排排火枪激射，叛军根本无人能挡，不甘心的将领好不容易组织起骑兵阵列，试图冲破神射营的军阵，结果冲到两百步内就被火枪放倒，改变战术从左右侧翼迂回冲击，被压在左右侧翼的沈田所部痛击，惨败而归。
何谓“天下无敌”，今日算是见识到了。
神射营步步推进，叛军节节败退，绝望的叛军打算换个方向突围，然而西面的常忠所部和东面的马璘所部正等着他们，无论从哪个方向突围都毫无希望。
绝望的叛军只好从南面逃跑。
南面是黄河，跳下去其实也没有生还的希望，只是叛军将士没有别的选择，跳河或许能有一线生机，总比被安西军一刀砍了强。
安西军的攻势从发动到此刻，不到一个时辰，叛军的军心士气已经崩溃，开始全线败退，无论将领和普通军士都没有了抵抗的意志，他们只想活命。
兵败如山倒，没有任何悬念，安西军一口吞下了五万叛军。
栅栏外的史思明怔怔看着大营内将士的败退，他的眼中倒映着熊熊火光。
彻底兵败了，在强大的安西军面前，他麾下的将士确实不配为敌。
千年前的西楚霸王说“非战之罪”不过是托词，但史思明知道他今日的兵败确实是“非战之罪”，他是被政局所误。
全天下都以为顾青不会动手，可他偏偏动了手，世上没人猜得透顾青是如何想的。
“回到河北，我当召集旧部，再与顾青争雄，好教他知道，世上英雄非他顾青一人尔。”史思明咬着牙道。
冯羽轻声道：“大将军回到河北，仍欲招兵买马，与顾青斗？”
史思明冷冷道：“不但与顾青斗，也与大唐天子斗，与天下斗！父母生我于天地间，生而为人，岂能庸碌一生？无论美名骂名，终归要留下痕迹。”
冯羽叹道：“如此，天下百姓岂不苦矣？”
史思明一愣，不满地道：“冯贤弟，你被吓昏头了？刀剑搏得霸业皇图，何必操心贱民？区区草芥，纵是杀得寸草不生，春来自又复生矣。”
冯羽笑容有了几分冷意：“大将军如此看待百姓的么？”
史思明终于看出冯羽的不对劲了，皱眉道：“冯贤弟，你到底想说什么？”
冯羽轻声道：“大将军，百姓陷战火久矣，人心思定，苦盼太平，大将军何必逆民心而为？”
史思明厉声道：“冯羽，你是否见我失势，便有了别的心思？我史思明还没败，河北仍有城池和旧部，回到河北登高一呼，仍有十万雄兵任我驱使，你何来底气敢对我无礼？”
冯羽垂头沉默，良久，嘴角忽然勾起了那抹诡异的笑容。
“大将军为一人之私欲，而置天下于苦难，难道你以为靠武力夺得天下，天下就真是你的了么？”
“冯羽，你究竟想说什么？”
冯羽笑容渐冷：“我想说，大将军不过是有勇无谋之莽夫，你只配拎着刀剑冲锋陷阵，不配得天下，德不配位，必有灾祸。”
史思明脸色迅速阴沉下来：“冯羽，看来你真有了别的心思……”
“别的心思……呵，当然有，早就有了。安禄山起事之前，营州城外军仓那把火，你猜是谁烧的？这些年叛军进退行止，所有动向皆被安西军了如指掌，你猜他们是如何知道的？你我共谋刺杀安禄山，安禄山仓惶逃走，你猜是谁杀的？还有这一次，你猜是谁告诉你，顾青只图钱财，不会对你动手的？”
看着笑容越来越诡异的冯羽，史思明的心渐渐沉了下去，接着便是满腔的怒火与耻辱。
“是……你……？”史思明脸色铁青，从齿缝中迸出两个字。
冯羽笑了：“没错，是我。大将军，我是一颗棋子，早在天宝十四年便被埋在范阳城了，你猜，下棋的人是谁？”
“顾青？”史思明遍体生出一股寒意。
“没错，是顾青。天下人皆以为安禄山不会反，唯独顾青早已断定他会反，所以提前将我这颗棋子埋了下去，再告诉你一件事，我，冯羽，名字是真的，但出身并非益州商贾，而是青城县，石桥村，我与顾青是同村长大的。”
史思明牙齿咬得格格响，此时居然还能保持冷静。
“冯羽，我真是小瞧你了，没想到我居然也有走眼的一天，看来我当初派人去益州查你的底细，那些所谓的底细也都是假的？呵，好，厉害！顾青布得一手好局。”
冯羽笑道：“你不如顾青，远远不如，无论哪方面你都不如。他的心里也装着天下，可他装着的是太平盛世，而你，只有尸山血海，论谋略，论智慧，论心胸，论为人，你都比他差远了。”
说着冯羽诡异地一笑：“今日你已身陷重围，你是个祸害，所以，我不能让你回到河北继续招兵买马，荼毒天下……”
话音落，冯羽突然大喝道：“太白居士——！”
一柄利剑斜刺里伸来，凌厉而快疾，浮光一掠，直刺史思明的心窝处。
史思明大惊，下意识后退，胸前忽然一阵剧痛，隐藏在普通军士衣裳内的铠甲护心镜被利剑击碎。
李白的剑术名不虚传，确实又准又狠，只是大家都没想到史思明的胸前藏着一面护心镜。
这面护心镜救了史思明一命，史思明忍着剧痛，大喝道：“护驾！”
数百亲卫这时才反应过来，急忙冲上前将冯羽和李白围住。
冯羽看着逃过一劫的史思明，神色浮起几分遗憾，真是精明啊，衣裳里居然还穿戴着护心镜，棋差一着。
扭头看了李白一眼，李白却满不在乎，酡红的脸色余醉未消，打了个冗长的酒嗝儿，道：“看我作甚？一剑杀不死他，再补一剑便是。”
冯羽苦笑道：“你还能行吗？”
“试试吧，不行就跑，这辈子不当官便是。”
冯羽无奈地道：“太白居士，你认真点……”
李白大笑：“好，便让你看看我认真时的模样，跳梁小丑，何足惧哉！史思明，借尔项上人头，助我平步青云，得罪了！”
剑光又闪，迅疾如游龙入海，矫霍如九天雷霆。
数百名亲卫死死护着史思明，一时间竟无法奈何李白一人，李白的剑光所至之处，亲卫们纷纷倒下，无人配当一合之敌。
冯羽眼睛睁大，惊叹地注视着李白在人群中的身姿。
这是他第二次亲眼目睹李白的剑术，当年在石桥村时见过一次，不得不说，每一次都令他惊赞不已。
以前总是听李白醉后吹嘘自己的剑术天下第二，冯羽笑吟吟地不置可否。
今日亲眼所见，才知李白所言不虚。
如此身手，如此剑术，当得起天下第二。
此时的李白，已不复懒散醺醉的模样，他游走在人群中，手中的利剑如影随形，随心而动，每一剑刺出，便有一人应声倒下。仅凭他一人之力，便硬生生撕破了亲卫的防御，离史思明越来越近。
史思明当了几年的大将军，倒是有几分大将沉稳之气，眼见李白越来越近，史思明却不慌乱，好整以暇地下令围在他身边的亲卫结阵御敌。
一百余亲卫迅速列好阵势，如临大敌地执戟平举，按战阵击敌之法对李白发动了阵势。
以一人之力逼得叛军不得不列阵以对，李白算是千古第一人了。
亲卫们对付李白时，自然也不会放过一旁的冯羽。
很快便有数十名亲卫盯上了冯羽，手中长戟一扬，便朝冯羽冲去。
冯羽脸色立变，急忙后退。
他在敌后潜伏这些年，一直是靠脑子在敌人之中游刃有余，但论动手技击，冯羽是个战五渣。
一柄长戟朝冯羽刺来，冯羽眼睁睁看着长戟离自己越来越近，而他的脑海里却仍在思考究竟该往左边躲还是该往右边躲。
当的一声脆响，一柄剑将长戟磕偏，随即剑光一闪，执长戟的亲卫脖子上多了一道血痕，亲卫软软倒地。
冯羽扭头，见昏黄的火光下，李剑九正一脸焦急地看着他。
“阿九，你怎么来了？”冯羽此时居然还笑得出。
“混账！你要杀史思明为何要丢下我？我难道不比你的身手强吗？”李剑九怒道。
冯羽笑着叹气，道：“真是个死心眼，既然来了，那就保护我吧……”
李剑九手中的利剑一提，正要迎敌而上，却突然被冯羽拽住。
冯羽可怜兮兮地眨眼：“不要离我太远，我害怕……”
李剑九心气一泄，又气又好笑地狠狠瞪了他一眼。
冯羽却转身在路边拾了几根木头堆在一起，然后将木头点燃，大火顿时熊熊燃烧起来。
李剑九不解地道：“为何放火？”
冯羽叹道：“因为他们人多，我们打不过，所以要叫援军……”
李剑九赞道：“你认怂的时候真是一点都不脸红呢。”
不远处忽然一声闷哼，李白沾满油渍的衣裳上多了几道血红的伤口。
冯羽皱眉道：“阿九，你快去帮李白……”
“我不！我要保护你。”
冯羽脸色顿时变得严厉起来：“快去！”
李剑九从未见过他如此严厉，眼眶一红，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跺脚朝李白方向奔去。
很快李剑九也身陷敌阵中，与李白并肩搏杀史思明的亲卫。
冯羽的身边没人保护，剩余的亲卫很快又朝他逼近。
冯羽也不傻，情知自己的武力太渣，于是转身就朝大营方向跑去。
数十名亲卫一愣，迟疑了一下也追了上去，其中一名亲卫却取出弓箭，搭箭拉弦瞄准……
一箭飞射而出，正命中冯羽后背中心，冯羽身躯往前一个趔趄，晃悠了一下，重重栽倒在地，神智很快陷入黑暗中。
敌阵中的李剑九一直分神注意着冯羽的安危，见冯羽中箭，李剑九凄厉地大叫一声，心神一乱，肋下便被一支长戟刺中，幸好李白见机得快，一剑将长戟磕开。
眼见无法破除亲卫的军阵，李白跺了跺脚，怒道：“李某只欲建功立业，诸位何苦留难？拼了！”
说完李白身躯一顿，接着利剑忽然舞出漫天剑幕，水泼不进的剑幕下，李白猛地朝前突进，很快冲入敌阵中心，然后他的腰身忽然躬起，任凭无数长戟横刀劈砍在后背上，他已不计代价，以伤换命，整个人像一支锋利的长矛，一往无前地刺向敌阵正中的史思明。
剑如长虹贯日，从敌阵中突出，一直突入至敌阵中心，眨眼间利剑便刺到史思明面前。
直到此时，史思明仍一脸惊愕。
他万万没想到李白的剑术竟神奇至此，连军阵都能突破，而且迅疾之极，根本无法躲避。
利剑的剑尖忽然停住，恰好停在史思明咽喉内两寸。
剑尖入喉，两寸足以要命，不必再浪费力气。
剑尖拔出，李白身躯踉跄了一下，他用满身的伤，换来史思明的一条命。
史思明圆睁双眼，喉头格格有声，已说不出一句话，眼中的神采也迅速消散，整个人忽然软了下来，双膝一跪，最后无力地倒在尘土中。

第六百四十五章 大胜传捷
冲天的火光，漫天的箭雨，还有一声声激烈的枪响。
叛军大营栅栏内，冯羽静静地倒在尘土里，李剑九在撕心裂肺地哭喊，而李白，满身血迹站在数百亲卫围伺之中，看着史思明慢慢倒下，最后没了声息。
李白没来得及松口气，史思明的亲卫们已不要命似的冲了上来，用尽全身力气将刀剑朝李白身上劈落。
李白闪身，躲避，举剑格挡，再次收获了数条人命后，忽然仰天发出一声激昂的清啸。
啸声悠扬冗长，直穿云霄，连夜空的乌云仿佛也被啸声冲破，一轮满月破云而出。
“史思明已死！史思明已死！”
啸声过后，李白放声高呼。
李剑九仍陷在敌阵中，一边哭一边奋力格挡亲卫从各个方向劈刺来的刀戟。
“史思明已死——！”
“敌酋已授首，尔等尚为谁而战？”李白瞠目大喝道。
正在疯狂击杀二人的亲卫们一愣，攻势不知不觉缓了下来。
黑暗中只听得一阵匆忙的马蹄声，冯羽事先放的火，以及李白的啸声终于引来了正在厮杀的安西军将士的注意，派出一队骑兵朝他们驰来。
史思明的亲卫们顿时战意全失，面面相觑之后，悲愤地跺脚，然后迅速作鸟兽散，甚至连史思明的尸首都没顾得上敛走。
包围圈突然消失，李剑九疯了似的飞扑到前方冯羽的身躯前，跪在尘土里搂紧了他，嚎啕大哭起来。
“尔等何人？”安西军骑兵已来到二人身前喝问道。
李白不知从哪里拾回了自己的酒葫芦，迫不及待地拔开塞子仰天使劲大灌了几口，长长呼出一口气，身形忽然一阵踉跄，此时身上的伤口才痛得铭心刻骨，潇洒如李白者，也不禁龇牙咧嘴，呻吟不已。
“某，闲散居士，一介白衣，李白也。史思明已被我们杀了，”李白打了个酒嗝儿，又道：“快快去叫随军大夫，此处有一小兄弟受了重伤。”
骑兵一愣，不信任地下马走到史思明的尸首前，仔细端详半晌也没认出来，只好派人叫更高级别的将领来，顺便也叫上随军大夫。
冯羽面色苍白，双眼紧闭，倒在李剑九的怀里，任由她撕心裂肺地摇晃，却动也不动。
李白踉跄着来到冯羽身前，蹲下伸手探向他的鼻息，又翻身仔细看了看仍插在冯羽后背的那支箭矢，良久，李白叹道：“呼吸尚存，但很微弱，幸好箭矢未浸毒药，否则麻烦大了……”
李剑九紧紧搂着昏迷的冯羽，泪如雨下。
最后一战，最后一箭，她和他离幸福只差一点点。
没多久，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传来，远远一支骑队飞驰而来，为首者正是顾青。
战局几乎已无悬念，听说史思明已死，冯羽受重伤，顾青当即将右翼的指挥权交给马璘，领着亲卫和几名随军大夫匆匆赶来。
顾青下马，第一眼便看到李剑九怀里的冯羽，脸色焦急的顾青立马下令随军大夫上前救人。
见顾青脸色不对，大夫们也慌了，他们看出来这位受了重伤的人对顾郡王很重要，今日若救不活他，很难说自己会不会惹怒郡王殿下。
大夫们忙着救人，顾青拽着李剑九后退几步，然后打量她一番，轻声道：“你便是李剑九？”
李剑九哽咽着点头，目光时刻不离正在被大夫施救的冯羽。
顾青深深地道：“这几年冯羽与我时有密信来往，信里提过最多的除了叛军内部军情，其次便是你，他说，你是他认定的女人，是他一定要娶的女人。”
李剑九愈发心痛，伤心大哭起来。
从顾青到来，他一直没关心过史思明的死活，更没有查看那具尸首是否史思明本人，他的眼里只有重伤的冯羽。
安史之乱，冯羽的付出绝不比那些冲锋陷阵的将士们少半分，而此刻，他生死未卜。
“莫哭了，冯羽不会死的。”顾青加重了语气道。
李剑九仍哭泣不止：“他若死了，我必不独活。”
顾青再次看了眼正在被大夫施救的冯羽，低沉地叹道：“我此生不信鬼神，但此刻我愿信，愿用我今生的福报换冯羽一命……”
顾青说着眼眶渐渐泛红，表情仍无变化，但眼神中已透出无比的焦急。
很想为昏迷的冯羽做点什么，官至尚书令，爵至郡王，权势已至人臣之巅，可此时此刻，再大的权势也挽不回一条人命。
“韩介……派快马速速渡河进洛阳城，给我将洛阳城最好的大夫请来，我顾青重金相酬，另外再搜罗全城，买最好最名贵的伤药进补药，各种药，快去！”
韩介不敢耽搁，急忙点了十余名亲卫上马掉头飞驰而去。
然后顾青朝几名大夫长揖一礼，道：“几位辛苦，请全力施救此人，他对我很重要，若伤势太重，至少帮我延他两日性命，两日内，洛阳城另有名医到此，务必务必，多谢各位。”
见顾郡王明明焦灼无比，却仍然对他们如此客气谦逊，几名大夫受宠若惊，正要还礼，却被顾青按住，示意他们不必还礼，继续救人。
一名大夫道：“郡王殿下，这位郎君受伤不轻，这一箭恰好射中了后背的命门心脉，能否救活，老朽实在不敢保证……”
顾青努力微笑：“请尽全力，至少延他两日性命，我知医者忌讳，各位莫怪我得罪，实在是他对我太重要，我不得不从洛阳城另请名医，得罪莫怪，以后再向各位赔礼。”
几位大夫连道不敢，然后各自交换了眼神。
郡王殿下如此身份，说话仍如此客气，也懂得照顾他们的自尊心，这才是真正有涵养有气度的大人物的做派。
于是大夫们咬了咬牙，使出了今生最精湛的压箱底本事，把脉，观察伤口，一同会诊后，大夫们用铁钳夹住冯羽后背的箭，迅若疾雷地将箭矢拔了下来。
昏迷中的冯羽痛得一声闷哼，额头的汗珠滚滚而下，后背伤口冒出汩汩鲜血。
大夫用铁钳夹住箭矢，凑到鼻子前闻了一下，露出一丝轻松之意，道：“万幸，箭矢上未浸毒药，万幸！”
顾青急忙上前一步，期待地道：“能救活吗？”
大夫摇头：“不好说，看咱们的手艺，也要看这位郎君的造化。”
顾青像前世手术室外无助的普通家属，又后退了一步，道：“请尽力，尽力。”
怀着焦灼的心情，顾青来回踱步，神情烦躁且愤怒。
不经意一瞥，顾青这时才看到一旁瘫坐在地，大口灌着酒的李白，顾青一愣，急忙上前道：“太白兄，久违了！”
李白又恢复了醉醺醺的醉鬼模样，昏黄的火光里，顾青赫然发现李白身上伤痕累累，急忙大声道：“韩介，再去请两位大夫来，为太白兄治伤。”
李白打了个酒嗝儿，摆了摆手道：“不必，有酒足够。”
醉眼迷蒙地看了看顾青，李白吃吃一笑，道：“顾贤弟今非昔比，我还以为你不愿与故人相认了呢。”
顾青苦笑道：“冯羽重伤，愚弟心中着急，一时顾不上别的，太白兄莫怪。”
李白哈哈一笑，道：“不怪，贤弟是真性情，甚合我胃口，所以你我才是故交。”
韩介又叫来了两位随军大夫为李白敷药包扎伤口。
酒精似乎确实能够麻痹痛感神经，醉醺醺的李白看起来一点也不痛，大有关公下棋刮骨疗伤之遗风。
朝旁边的一具尸首努了努下巴，李白道：“贼首史思明已被斩杀，贤弟去看看。”
顾青朝韩介一瞥，韩介会意，找来几名战场上刚被俘虏的叛军将士，俘虏众口一词都说是史思明，顾青确认后终于笑了。
“天下从此安矣！”顾青悠悠叹道。
李白笑道：“贤弟赫赫之功，可名垂青史。”
“史思明是太白兄杀的？”
李白指了指躺着的冯羽和一旁哭泣的李剑九，道：“我们三人合力击杀的。”
又指向李剑九，李白道：“这女娃儿剑术不错，不愧是李十二娘的座下弟子，已得十二娘真传，若假以时日清修数年，定能青出于蓝，成为当世剑术名家。”
另一边，几位大夫的治疗之下，冯羽的身躯忽然不住地颤抖起来，两名大夫急忙按住他的手脚，另外两人则忙着配药，磨药，将药制成药泥，然后用小木片敷在冯羽的伤口上。
顾青焦虑不安地看着昏迷中的冯羽，不停地踱步搓手。
小半个时辰后，几位大夫擦了把汗，站起身，一名大夫朝顾青行礼道：“郡王殿下，该用上的手艺，我等已尽力，这位郎君若能顺利过了今夜，性命可保……”
顾青叹了口气，还是挤出微笑道：“多谢诸位大夫，你们辛苦了。”
掏手入怀，打算赏大夫一些银钱，结果顾青发现自己怀里空空荡荡，自从爵封郡王后，他的身上已很少带钱了。
“韩介，记下几位的姓名，回头让夫人从府里支取银钱，每人赏二十两银饼。”
几位大夫千恩万谢，亲卫做成了简易的担架，小心翼翼地抬起冯羽，几位大夫亦跟着担架朝营帐走去，此时已渐天亮，从天亮到今夜过去，还有整整一天，大夫们必须时刻不离，随时应对冯羽的伤情变化。
……
战场上，安西军的攻势已接近尾声。
史思明所率的五万叛军，大多是新拉入伍的关中和河北子弟，当初安禄山起兵时的三镇精锐边军在安西军一次又一次的交战消耗下，精锐老兵早已渐渐凋亡战死，论总体的战力，如今的叛军已大大不如以前。
安西军则不同，从入玉门关平叛开始，顾青一直非常注重保存实力，几次大战役皆是伏击战，以有心算无心，所以这几年下来，安西军的总体实力基本仍保持着当年在龟兹城时的水平，在这个基础上，安西军还有过几次募兵扩编。
两军如此一比较，再加上今日是安西军对叛军的三面合围，这场仗打得顺风顺水，几个时辰后，叛军已被歼灭大半，活着的也根本没有斗志，找了个显眼的地方将兵器一扔，跪在地上双手抱头投降了。
将冯羽安置在临时搭建的营帐内后，顾青回到右翼，战事已快结束。
这一仗又是毫无悬念的大胜，将士们正在打扫战场，清点俘虏，收敛战死袍泽的遗体。
马璘浑身血迹来到顾青面前见礼，顾青笑道：“没受伤吧？”
马璘咧嘴一笑：“挂了点小彩，不妨事。”
随即马璘又道：“王爷，许多叛军投降了，俘虏约莫有近两万人，这些人如何处置？”
顾青想了想，道：“普通军士先看押起来，叛军都尉以上将领全部斩首。”
马璘一愣，不确定地道：“都尉以上全部斩首？”
“是的，都尉以上将领全部斩首，一个也别活。”顾青顿了顿，解释道：“叛军中能做到都尉以上，大多是反意已深，很难驯化，这些人留着是祸害，必须除掉，只有杀了他们，这支叛军才算从根子上瓦解了，否则，以他们的能力，过几年再煽动兵变谋逆，对天下百姓又是一场大灾难。”
马璘懂了，毫不犹豫地领命。
然后迟疑了一下，马璘又道：“投降的叛军中还有几位谋士文臣，比如严庄，蔡希德，崔乾祐等人……”
顾青眼中杀机一闪，道：“这些文臣一个不留，全杀了，并株连其族。坏事的就是这群文人，若非他们撺掇煽动，叛军对天下造成的灾难不会那么深重，他们比那些叛将更可恨。”
马璘凛然领命而去。
段无忌匆匆行来，惶急地道：“王爷，听说冯羽受伤了？”
顾青叹了口气，指了指身后的营帐，道：“冯羽受伤不轻，能不能挺过去，看他的造化了。”
段无忌眼眶一红，跺了跺脚转身就欲往营帐跑，顾青叫住了他。
“大夫在帐内施救，冯羽还昏迷着，你莫去添乱了，我们在此等他醒来，只要他睁了眼，命就算保住了。”
段无忌垂头黯然，半晌，坐在顾青身边默默擦泪。
顾青的心情也很低落，歼灭叛军的大胜都引不起他丝毫的喜悦，胜利是近在眼前的结局，但亲人生死未卜却是刻入骨髓里的疼痛。
“我已派人火速赶往洛阳城，遍请城中名医，搜罗城中名贵药材来此，”顾青揉了揉隐隐作痛的眉心，叹道：“除此，我不知道还能为他做什么，似乎什么都做不了，生老病死面前，所谓权势多么可笑。”
段无忌垂头低声道：“我们能做的，只有这些了……但愿冯羽命硬，能挺过这一关。”
顾青望向天边的鱼肚白，轻声道：“当年我们还在石桥村时，或许都没想到今生的际遇如此波折，贫穷可以改变，富贵可以挣取，志向何妨立得伟大一些，可是生命……却始终无法决定它的长短。”
“冯羽……在黎明前的最后一场战役里，被敌人的最后一支箭射中，冥冥中，这本应是我的宿命才对，为何偏偏是他？”
段无忌一惊：“王爷……”
顾青摆了摆手，道：“别多心，我没别的意思，也没有轻生的念头，只是突发感慨而已，这是我第一次感到后悔，后悔不该给冯羽安排这桩差事，如果不是我的安排，他或许此刻正无忧无虑和我们一起享受胜利的喜悦……”
段无忌打起精神，严肃地道：“王爷不可自颓，你要振作，战事甫定，天下即安，多少大事仍等待王爷定夺，天下子民仍等着王爷为他们谋得福祉，王爷不可因一人之生死而动摇安天下之大志，为了冯羽也不行。”
顾青叹了口气，道：“我知道，你不必跟我灌鸡汤，天下的道理大多数人都懂，只是愿意遵从这些道理的人不多，关心则乱，圣贤亦不能免俗。”
努力转换了思路，顾青沉吟片刻，道：“战场清理过后，你以我的名义起拟奏疏送去长安，就说史思明点齐兵马南渡，兵马不曾缴械，有降而复叛之意，安西军料敌于先，于黄河北岸晋州附近全歼叛军五万，史思明于乱军中被斩杀，俘虏叛军两万余。”
段无忌点头：“叛军归降朝廷，却不缴械，这个理由说得过去，天下人知道了也不会责怪王爷，咱们这是平叛，不是杀降。”
“做任何事都要有正当的理由，哪怕是编造出来的正当理由，信不信是别人的事，我们自己一定要把理由准备好，就算全天下的人都认为它是假的，再过几年，时间会让人慢慢淡忘，那些编造出来的正当理由，也就真的变成正当理由了。”
段无忌深深地道：“王爷对人心把握得很深。”
“人性的本质都是自私的，刀没架在他们自己脖子上，天大的事也不过是他们嘴里的一桩谈资罢了，若是事情真的被越炒越热，那么必然是背后有人指使，找出这个人，杀掉，事情便解决。人心，便是如此。”
扭头看了看身后的营帐，顾青道：“趁着冯羽未醒，你去告诉常忠沈田他们，叛军都尉以上将领斩首之后，将首级送往长安报捷，并转告天子，安西军回长安后将于太庙前献俘。”

第六百四十六章 圈地权贵
大胜报捷，飞马入长安。
李亨和顾青各自心里都很清楚，此战无关正邪善恶，争的是权势，是朝堂君臣之权的政治争斗而延伸出来的战争。
但对顾青来说，此战的意义很重大。
史思明死了，五万叛军平了，北方广袤的土地和城池里只剩下一些零散的叛军驻守，基本已对安西军形不成威胁。
那么，顾青真正想做的事情可以放手去做了。
盛世的基础是太平，古今历朝历代各种变法革新皆是在太平岁月里徐徐推进的。天下大乱的环境里，仁政善政不可能推行下去，朝廷的法令在民间也不会有太大的权威性。
作为罪魁祸首的叛军将领，顾青杀他们的决心很坚定，这些祸乱天下的人必须死，他们死了，百姓才有太平日子。
都尉以上的叛将全被五花大绑，甚至都懒得往长安送鲜活的，直接在战场上斩首。
当着两万余投降叛军的面，一个个头颅被安西军将士砍下，鲜血汇聚成了河流，流往不知名的远方，一具具无头尸首堆积成山，行刑官如同阴间的判官，大声叫着名字，每叫一个名字便意味着这个名字将永远消失于世间。
斩首的场面深深地震撼了叛军将士，许多人看着看着便吐了出来，还有无数人哭嚎求饶，跪地颤抖，众生相不一而足。
叛军的谋臣严庄是最后一个被斩首的，斩首前严庄仍然很镇定，他甚至还能气定神闲对行刑官要求面见顾郡王。
行刑官冷冷地盯着他，眼神里充满了蔑视和嘲讽。
见行刑的人对他的要求视若无睹，严庄终于有些着急了。
“请速速告诉顾郡王，我有屠龙之术，可助他夺江山，代李唐，王天下！”
行刑官不由有些犹豫，他在考虑要不要派人转告顾郡王。
最终他还是派人去请示顾青，如果此人对王爷真有用处，贸然斩了他岂不是让王爷损失了一位人才？
派去请示顾青的人很快回来，然后对行刑官大声道：“王爷有令，斩。”
严庄顿时惊愕不已，急道：“郡王殿下为何不肯见我？我腹有良谋，可当百万甲兵……”
送信的人冷笑道：“王爷说了，心术不正者，纵本事滔天亦不可用，本事越大，对天下的祸害越大，这种人必须马上除掉。”
严庄终于绝望，无力地瘫软在地，喃喃道：“我……本不该有如此下场，误我者，非战也。”
这话没说错，严庄在叛军中确实有几分本事，安禄山谋反便是他撺掇的，谋反前期的顺风仗也是他谋划的，叛军在短短数月内席卷北方，攻下潼关，占据关中，几乎得了大唐的半壁江山，这些与严庄的谋划都有关系。
后来安禄山被刺死，安庆绪即位后，一切都变了。
叛军内部互相倾轧内斗，权力争夺愈演愈烈，严庄不得不卷入了争斗中，叛军今日之败大半原因是军事，小半原因是内耗。
“快点行刑！收拾首级回去向王爷复命。”行刑官不耐烦地道。
雪白的刀光一闪，严庄的头颅被砍下，鲜血喷溅而出，无头的身躯仍在止不住地抽搐。
当夜，重伤的冯羽躺在营帐内突然发烧，却仍然没有意识。
顾青一直守在营帐外，等待他清醒。
一夜过去，冯羽还未醒来，但好歹熬过了这一晚，性命大抵是保住了，顾青不由稍稍放了心。
第二天日落时分，洛阳城的两位名医几乎被亲卫半请半挟持地押到了营帐内，名医会诊，开了几副药方，又重新研磨了药泥给冯羽的伤口敷上。
两个时辰后，深夜时分，冯羽终于醒了。
听到营帐内李剑九传来惊喜的尖叫声，顾青长长松了口气，嘴角亦扬起了笑容。
冯羽，终于不再是他的终生遗恨。
走进营帐，李剑九正焦急又充满欣喜地唤着冯羽的名字，旁边两位名医忙得满头大汗，冯羽在李剑九的声声呼唤中睁开了眼，目光空洞无意识地看了看李剑九，又看了看一旁的顾青，随即又昏睡过去。
顾青急忙问两位名医，一位名医擦了擦汗，笑道：“能醒来便是好事，这条命丢不了，昏睡是自然的，待明早可能会彻底醒来，郡王殿下莫急。”
顾青心头一松，感激地朝两位名医叉手行礼。
次日一早，冯羽果然睁开了眼，这次终于有了意识。
李剑九紧紧拽着他的袖子又哭又笑，顾青坐在一旁笑道：“你小子总算醒了，你再不醒，我就要请道士给你招魂了。”
冯羽努力挤出一丝笑容，随即张了张嘴，声音微弱地道：“史思明……”
顾青轻声道：“史思明已被李白斩了，首级已送往长安献俘。天宝十四载安禄山谋逆，直到今日，叛军已被彻底剿平，天下太平，再无大战了。”
冯羽松了口气，神情顿时轻松起来：“幸得……不辱使命。”
“平叛之战，你冯羽可为首功，接下来不必再冒任何险了，回到长安便给你封官赐爵，你老冯家准备世代享福吧。”
冯羽转眼望向李剑九，目光深情而坚定。
“我……不想当官，此间事了，唯愿归乡，与妻偕老。”
顾青叹了口气，这爱情的酸臭味道啊……
“好吧，那我再换个说法。天下太平还不够，我还要打造一个盛世江山，冯羽，我需要你帮我。”
冯羽这次不再拒绝，毫不犹豫地道：“好。”
顾青笑了：“这次为国立下大功，你想要什么尽管说，我一定答应你。”
冯羽眼神露出熟悉的邪恶光芒，舔了舔干枯的嘴唇，道：“顾阿兄若真想送，不如送座青楼给我……”
顾青倒吸一口凉气，然后迅速望向李剑九。
李剑九却很淡定，脸上甚至还带着微笑。
顾青忍不住道：“你不揍他？”
李剑九眼眉地垂，轻声道：“他的嘴向来贱得很，我已习惯了，揍他不急，待他伤好再揍。”
顾青不怀好意地煽风点火：“我和冯羽皆是农户人家出身，农户人家养了畜生通常是要骟掉的，骟了以后畜生便乖巧听话了，弟妹考虑考虑……”
……
冯羽醒来，顾青卸下了一桩心事，于是下令安西军回师长安。
大军有条不紊地渡过黄河，在洛阳城外扎营时，各大世家在大营外求见。
世家如今与顾青算是利益同盟，双方谈不上交情，只是有着共同的利益追求。
顾青当即在帅帐接见了各大世家子弟代表。
为首的人姓谢，名叫谢传经，是陈郡谢氏族长谢魁之子。
谢传经带了许多世家子弟入营，这些世家横跨大唐的南北，各居其地，每个世家在当地都有着深远隆厚的影响，诗书传世，宗亲治民，当地百姓对他们非常信服，从另一个角度来说，这些世家往往代表着民心。
顾青与各大世家合作，陈郡谢氏是双方的牵线人，自然当仁不让地以首领自居。
入帅帐，世家子弟纷纷朝顾青见礼。
世家就是世家，涵养气度果真不一样，就连行礼也是规规矩矩的周制大礼，双手平举，顶额而拜，行礼时表情端庄且严肃，如同祭天。
古人尤其是世家，对“礼乐”二字非常在意，他们继承了先秦的思想，在礼乐方面是半点都不能马虎的，一丝一毫每个细微的动作都要到位，否则便是对人不敬，对天地不敬，是大忌讳。
顾青有些自惭，不知道怎样还礼才算合格，没文化的人就算行个礼都学不会。
幸好世家子弟不敢怪罪顾青的礼节问题，顾青于是草草行了个叉手礼便算对付过去了。
“关陇山东，河南河北，南北各大世家共贺郡王殿下平定叛乱，敌酋授首，从此天下太平，郡王殿下功高至伟，名垂青史，世家为郡王殿下贺。”谢传经大声道。
顾青笑道：“还要多谢各大世家鼎力相助，为我在民间制造舆论，迷惑史思明，促成我安西军对其合围，方有此胜。”
谢传经笑道：“殿下言重矣，我等世家不过是锦上添花，略尽绵薄而已，就算没有我们帮忙，安西军剿灭叛军还不是易如反掌，‘天下无敌’的名头可不是白叫的。”
顾青仍然微笑，心里有些不耐，这番你来我去的彩虹屁何时才是尽头？
谢传经倒也是个心窍玲珑之人，见顾青的笑容有些敷衍，于是赶紧说起了正事：“郡王殿下，如今叛乱已平，郡王在朝野间的恶名我们世家会马上将其扭转过来，正是正，邪是邪，朝野很快有公论。”
顾青含笑道：“世家能帮我洗白？”
谢传经一愣：“‘洗白’？呃，这词儿倒是新鲜，没错，就是洗白。万民愚昧，听风便是雨，各大世家在民间威望颇高，民众对世家还是颇为信服的，我们说什么，他们便信什么。”
顾青笑容不变，心中却对世家越来越警惕。
合作是合作，但不可否认，世家也是个祸患，如今大家是同盟，一致对外时自然顺风顺水，若有朝一日自己与世家产生了不可调和的矛盾，世家也会用同样的法子来对付自己，对这些心怀祸胎又有本事的人，不能不防。
谢传经又道：“前日听长安的族姐说，郡王殿下要考验咱们世家，欲查出趁战乱在河南关中大肆圈占土地的权贵，此人我们已查出来了，准确的说，不止一人，而是一伙人……”
顾青扬了扬眉，道：“哦？是谁？”
“为首者，太上皇陛下十二子，仪王李璲，授河南牧，权从者，永王李璘，延王李玢，盛王李琦，信王李瑝等，共计十余皇子，还有两位公主和驸马都尉亦涉事其中。”
顾青笑了：“这团伙作案居然是一帮高级团伙，豪华无敌阵容呀，天下怕是没人能奈何他们吧？”
谢传经笑道：“郡王权倾天下，天下何人敢不服？”
“意思是，这事儿还得我亲自去解决？”
谢传经叹道：“世家有世家的本事，殿下万莫小觑，这半个月来，世家先后拜见了这十余位皇子，在我们的劝说下，皇子们大多将土地归还了，至于他们损失的银钱，各大世家主动帮他们贴补了一些，此事便算作罢。”
顾青好奇地道：“他们肯听世家的话，心甘情愿地退还土地？”
谢传经坦然道：“在长安城，世家只能对皇子毕恭毕敬，但出了长安城，皇子的势力不如世家。”
顾青恍然。
谢传经又道：“更何况，我们还请出了郡王殿下的旗号，告诉那些皇子，此事是顾郡王亲自过问，并雷霆大怒，诸皇子不敢不还。”
顾青大笑：“我的旗号能震住这些无法无天的皇子？”
谢传经正色道：“殿下不可妄自菲薄，如今就连大唐天子亦要畏惧殿下七分，那些皇子何来胆子敢与殿下相抗？他们皆是识时务之人，知道破财消灾的道理，若触怒了殿下，后果他们承担不起。”
“如此说来，关中河南被他们圈占的土地都还了？”
谢传经犹豫了一下，道：“大多归还，唯独……唯独永王李璘死活不肯还，安禄山谋逆后，李璘被授遥领山南，江西，岭南，黔中四道节度使，虽说是遥领，可气焰却颇为嚣张，我等劝说数次，最后被他下令驱赶出去……”
顾青皱起了眉：“永王李璘？”
依稀记得此人跟李白有些干系，前世的历史里，安史之乱爆发后，李白满怀报国之心欲投军报效国家，结果这醉鬼稀里糊涂进了永王李璘的军队，然后稀里糊涂被牵进了谋反案，幸好涉案不深，流放几年后便被大赦了，大赦之后回京的路上，李白写下了那首小学生必背七绝，“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
谢传经补充道：“永王李璘占山南道邓州，唐州，襄州土地逾数万顷，一丝一毫都不肯归还。”
顾青笑得有些瘆人：“李璘，好的，回长安后我亲自拜会他，求他归还土地。”

第六百四十七章 当众赐婚
土地是国本，是核心利益，任何人不能动。
在这样的年代，不可能做到土地国有，也不可能完全杜绝权贵圈占，但是，不能太过分，仗着皇子的身份几乎圈占了好几个州的土地，这就叫过分。
帅帐内接待了各大世家子弟，双方聊天实在称不上太愉悦，气氛有点干巴巴的。
世家子弟与顾青出身不同，受到的教育也不同，两者之间甚至隔着一千多年的代沟，尤其是双方因利而合，没有半点感情基础，聊天能愉快到哪儿去？
一通尬聊之后，谢传经领着世家子弟们识趣地告退。
顾青客气地将他们亲自送出大营辕门外，待世家子弟的车马消失在广袤的平原上后，顾青立马下令明日清晨全军拔营，除了沈田率两万兵马继续收复北方被叛军占据的城池，消灭叛军的零星军队以外，其余的将士则班师回京。
第二天清晨，大军启程，旌旗蔽日，浩浩荡荡不见首尾，前锋率先开拔，顾青下令前锋将士沿途敲锣，所经村庄城镇皆大声宣告叛军已被平定，百姓从此可安享太平。
消息传得很快，有了安西军沿途的敲锣打鼓，黄河南北岸的沿途城镇百姓皆已知晓。
世家的舆论发挥了作用，谢传经等世家子弟回去后，发动各世家的门客儒生再次反转了舆论，安西军原本被朝野臣民唾骂“杀降”“不仁”的名声，几日内摇身一变，成了预敌于先的正义王师，顾郡王杀伐果断，主动出兵剿灭佯装归降朝廷的叛军，让天下百姓免于战火荼毒。
顾青所率中军走了三日才到达黄河北岸，沿途村镇百姓闻讯后赶来，站在路旁箪食壶浆，迎送王师，百姓拿出自家的存粮肉蛋，无私地送给安西军将士。
纯朴的百姓能唯一能表达情感的方式，便是将自己最珍贵的粮食送给将士们。
这场祸延三年多的叛乱终于平定了，未来的日子有了希望。仍如当年一般，播种，耕耘，收获，庆余，跌跌撞撞地过完一生，一代又一代。
年迈的老者领着村庄的农户们跪在尘土里，泪流满面地拜谢安西军，浑浑噩噩的孩子和少年们不明白为何长辈们如此虔诚地向一支过路的军队叩首膜拜，懵懂的他们并不知道和平的可贵。
但是长辈老者们却知道，在他们历经风霜的眼里，世上最珍贵的东西不是粮食，不是土地，而是太平岁月。
唯有太平，方能安宁，安宁的日子里才能看得到繁盛的希望。
冯羽趴在马车里，李剑九在马车里照顾他。受伤的部位在后背，顾青特意为他找了一辆马车，尽量让他舒服一些。
吃力地掀开车帘，冯羽看着路旁恭敬行礼的百姓们，嘴角露出了满足的微笑。
顾青骑马走在马车的旁边，笑道：“民心思定，天下苦战久矣。”
冯羽呼出一口气，叹道：“直到今日，方才觉得我做的事情多么有意义，死都值了。”
顾青摇头：“还不够，我们做的远远不够……天下太平只是基础，我们要在太平的基础上，让百姓过上富足的日子，这才是我们的目标，称王称霸的所谓志向其实都是自私的，能让百姓多吃一口饭，那才是大道之行。”
冯羽侧头看着他：“你打算如何做？”
顾青停顿片刻，缓缓道：“从土地开始。”
冯羽非常清醒地道：“若要从土地开始，那么，你必须先当上皇帝，唯有皇帝的身份，你才能颁布政令，才能震慑权贵，你发出的声音才会被天下人驻足倾听。”
顾青苦笑：“可矛盾的是，我并不想当皇帝，所以我这几年一直在思考，有什么办法能让我既可自保，又能顺利推行新政，同时坐在龙椅上的那位又不给我添乱，老老实实在后宫玩女人生儿子，别的事情不要瞎掺和……”
冯羽断然道：“不可能，世事怎么可能尽如人意？两全其美不过是凑巧，总的来说，有舍有得才是常情，顾阿兄，你过于奢望了。”
顾青叹了口气，道：“是啊，这话说得矫情，可我心里并非矫情，而是真不想当什么皇帝，皇帝太累了，背负的责任太重了，我为人不够无私，也不够勤勉，有时候还难免犯点糊涂，做点没节操的事情，古往今来，你见过哪个皇帝似我这般模样？”
冯羽笑了：“顾阿兄莫欺负我读书少，我在石桥村可读过不少书的，古往今来的开国君主从来都不是什么正经人，正因为他们不肯正经，行事不易被常人揣度，方可成就一番开天辟地的功业，依我看来，顾阿兄正有此气象，足可当仁不让。”
顾青眯起了眼：“你拐着弯儿骂我不正经？”
“不敢不敢，我说的是事实，难道顾阿兄敢拍着胸脯说你是正经人？”
顾青嘿嘿阴笑：“你以为受了伤我就奈何不了你是吧？正如你所说，我为人行事不易被常人所揣度……”
说着顾青忽然在马背上弯下腰，朝马车的车厢里大声道：“弟妹，你可知冯羽当初为何被我派去范阳潜入敌营？”
冯羽脸色一变，李剑九奇怪地看了他一眼，笑吟吟地道：“这事儿倒是真未听他说过，为何呢？”
顾青怪笑道：“因为当初他在我安西都护府所在地龟兹城不安分，身无分文居然敢进青楼白嫖，而且嫖得异常欢乐，金发绿眼的胡姬他也不嫌挑食，照单全收。为了严正军纪，我不得不对他有所惩处，于是将他踢去了范阳敌营。弟妹啊，你得好好问问他，当初他看上你究竟是两情相悦，还是因为不忌口，到了嘴边就吃……”
李剑九俏脸仍带着笑，可眼神分明已有了几分寒意，哦了一声，道：“原来如此，这个理由倒是真有出息……冯家少郎君，妾身确实也有这个疑问呢。”
冯羽脸色瞬间苍白起来，不知是伤口犯了还是被吓的。
顾青坏笑道：“好了，接下来的事你们夫妻慢慢聊，我就不参与了，怕影响弟妹的发挥。”
说完顾青一催马腹，马儿轻嘶，拔足朝前奔去。
马车内，远远传来冯羽的垂死挣扎声：“阿九，你听我解释……”
伴随着一阵含愤的“我不听我不听我不听”，马车内的冯羽发出一阵阵惨叫。
……
行军十日后，大军到了长安。
留守长安的李嗣业刘宏伯在城门外迎接安西军凯旋归来，熟悉了顾青的性格后，李嗣业很本分，这次没有安排什么太常寺歌舞迎接，害怕顾青又将他骂得狗血淋头。
大军到达城门外，李嗣业刘宏伯纷纷上前与顾青见礼。
三人一阵寒暄，正要入城时，刘宏伯沉声道：“王爷，天子怕是越来越坐不住了。”
顾青嗯了一声，道：“天子调动朔方军的事我已见过你送来的军报，除此之外还有什么？”
刘宏伯低声道：“派往各地藩镇的斥候回报，近日各大藩镇节度使频频调动兵马。向长安开拔，打着所谓‘勤王除奸’的旗号，毫无疑问是冲着王爷和咱们安西军来的，请王爷定夺。”
顾青想了想，道：“藩镇兵马出发多久了？”
“河西，北庭，陇右等藩镇的兵马出发大约十来日了，唯独蜀地的剑南道兵马似乎并无动静，不知鲜于仲通如何考量的……”
顾青笑了笑：“鲜于仲通是个老滑头，情势未明朗之前，他是不会轻易站队的，此人最善投机，懂得随时规避风险，我敢断定，这次所谓的‘勤王’，鲜于仲通不会凑这个热闹，无论谁胜谁负，最后他都会上疏请罪，找个说得过去的理由将没出兵这事儿搪塞下来。”
刘宏伯担忧地道：“就算没有剑南道兵马，陇右河西北庭这些藩镇的兵马合起来也有十余万之数，再加上宫闱里的三万朔方军……王爷，咱们必须提前布置，不可失了先机啊。”
顾青沉吟片刻，道：“我平定史思明叛乱之事应该还没传到藩镇，等消息传到后，再看看各地藩镇的反应，若真有不怕死一心想着勤王效忠的节度使，待他们兵临长安城下，便与我安西军碰一碰，看鹿死谁手，乱世英雄不是那么好当的。”
刘宏伯迟疑了一下，道：“天子那里……”
顾青语气渐冷：“派人进宫觐见天子，就说安西军为君上平定安史之乱，天下已安，社稷永固，请天子移驾太庙告祭大唐历代先帝在天之灵，并且，安西军将在太庙献俘，请天子降旨，臣民同庆盛事，臣，顾青，在太庙前等他。”
“是！”
……
太极宫，太庙前的广场上。
初春的寒风仍然凛冽，寒风拂过广场，一面面黑色黄色的旌旗猎猎招展，遮天蔽日的旌旗下，一列列安西军将士披甲执戟，肃杀之气在太庙四周弥漫，给向来庄严肃穆的太庙更平添几分沉抑的气息。
广场四周是密密麻麻的将士，朝臣们远远地站着，神情带着几分敬畏，顾青独自站在广场正中，心中忽然涌起天地一人，崇岭之巅的孤寂感。
地位太高的人果然是孤独的，不是天生孤傲，而是旁人根本不敢接近。
静静地等了半个时辰，才有宦官匆匆赶来，扬声喝道：“天子驾至。”
群臣纷纷躬身行礼，顾青也跟着躬身。
没多久，一乘十八人抬的金黄色御辇姗姗来迟，李亨身躯笔直地跪坐在御辇上，旒冕珠垂，仪仗庄穆。
御辇来到广场正中停下，李亨在宦官的搀扶下缓缓走下御辇，面无表情地朝顾青走来。
顾青长揖行礼：“臣顾青，奉旨北渡平叛，圣天子鸿德载天，臣幸不辱命，至德二年正月十一，臣麾下安西军会猎于河北晋州，全歼叛军五万余，其中俘虏两万余，逆首史思明，严庄，蔡希德，阿史那承庆等叛臣叛将尽皆枭首示众，今日得胜还朝，献俘于太庙，告慰大唐历代先帝之英灵。”
李亨脸色渐渐浮起一层铁青，压低了声音冷冷道：“顾青，你果真是‘奉旨’么？朕可从未给你下过这道旨。”
顾青仍保持躬身的姿势，同样压低了声音道：“陛下，臣这番说辞，对陛下是最体面的。”
李亨一愣，接着冷冷一哼。
顾青说的是实话，如果换个说法，顾青擅自调动兵马，围剿早已归降朝廷的降军，这个举动可谓是胆大包天之极，而且对大唐的皇威有着无可挽回的损害，此刻当着满朝文武百官和众多将士的面，李亨只能接受顾青的说辞，大家的面子上都过得去，否则便是给脸不要脸了。
“顾青，朕不得不说，你真是好手段，一朝出手既准又狠，不愧是世之枭雄，朕这个大唐天子，只怕也做不了多久了。”李亨含怒道。
顾青面不改色道：“陛下言重了，臣绝无悖逆之意，臣之所为皆是为了社稷永固，天下久安。”
李亨冷笑：“说得好，但愿你这辈子都能记住这句话。”
顾青躬身后退两步，忽然提高了音量，大声道：“历时三年余的叛乱已平，南北已重归于吾皇治下，臣请陛下告祭太庙，犒赏三军，并颁旨出宫，天下臣民同庆。”
李亨不甘不愿地哼了一声，总算保持了帝王的风度，端起了仪态，命礼部尚书房琯上前。
房琯出班站在广场上，扯起嗓子悠扬地开始主持告祭太庙兼献俘仪式。
繁琐的仪式流程大约持续了两个时辰，君臣在太庙前站得腿都酸了，房琯总算结束了仪式。
两万余叛军俘虏被押往城外安西军大营看管，李亨又下旨犒赏安西军将士，赐下若干银钱和肉粮等物，顾青顺势递上功劳簿和请功奏疏，李亨忍着恶心随意翻看了几页，然后点头照准。
仪式结束后，群臣向李亨告退，顾青转身正要出宫，李亨却忽然叫住了他。
“顾卿于国有大功，卿已爵至郡王，晋无可晋，朕却不能不赏……”
顾青听得眼皮一跳，还是躬身谦逊地道：“为臣分内之事，不敢居功。”
李亨笑道：“有功自然要赏，否则天下人岂不指摘朕赏罚不公？朕思之又思，决定将太上皇二十九女，万春公主尚予顾卿……”
此言一出，正在躬身往外走的群臣顿时停下脚步，转身不敢置信地看着李亨。
顾青也惊呆了，急忙道：“陛下，臣已大婚，陛下已正式册封臣妻为王妃，莫非陛下忘了？”
李亨摇头，笑道：“朕自然没忘，但凡事有破例，顾卿之功可耀于庙堂，朕欲加恩，岂能拘泥于世俗陈规？王妃是王妃，不耽误朕将万春公主尚予你，以后公主可与王妃平起平坐，算是特例……”
顾青没来得及说话，旁边的礼部尚书房琯却气得胡子直翘，向前两步大声道：“陛下，公主殿下金枝玉叶，岂能尚予已婚之臣？此事大坏礼法，乱了君臣纲常，臣拼死反对！”
顾青也道：“臣附和房尚书，臣已是已婚之身，今生怕是与公主殿下无缘，请陛下收回成命。”
李亨笑了笑，道：“不收回，事出非常，自可网开一面，大唐立国百余年，也曾有过两位公主同许一臣的先例，朕的赐婚旨意不算太坏规矩，就这样决定了，着令太史局监正掐算吉日，择期完婚。”
房琯怒道：“陛下，此非明君之道也……”
话没说完，李亨断然道：“房卿，朕说过，就这样决定了！此事你不必掺和，朕自有主张。”
房琯气得身躯一阵阵发抖，后面的群臣也议论纷纷，目光皆集中在顾青身上。
顾青却摇头苦笑。
李亨打的主意，顾青心里大致有数，君臣联姻能够缓和如今颇为尖锐的矛盾关系，延缓冲突爆发的时间，李亨费尽心思延缓时间的目的是什么呢？
呵，他如今唯一能指望的，只有各地藩镇的勤王兵马了。
他还在等，等各地的勤王兵马到来，在勤王兵马到来以前，他不介意牺牲一个公主出去，来换取矛盾彻底激化的时间。
顾青甚至敢肯定，哪怕他此刻要求李亨把皇室中未出嫁的公主全都嫁给他，李亨也会毫不犹豫地答应。
天家的亲情本就凉薄，在李亨眼里，包括万春在内，所有的公主不是他的姐妹，而是他的棋子。
有用吗？站在顾青的立场，就算那些藩镇兵马都来了，他们也不是安西军的对手，最终还是会落得兵败的下场，但是对李亨来说，无论有没有用，这是他唯一的一根救命稻草了，只能死死地拽住它，没有别的选择。
李亨与房琯争执不下，顾青思索半晌，躬身行礼道：“臣不敢遵陛下这道旨意，请陛下见谅，君臣之事，天下之事，没有必要将公主牵扯进来，万春公主殿下何尝不是陛下的姐妹，请陛下看在亲情的份上三思而行。”
话说得很委婉，但意思李亨听懂了。
你我争来斗去，打得头破血流没关系，不要把女人牵扯进来当棋子。
李亨听懂了，但他装作没听懂。
这个公主，他送定了，不收不行。
君臣之间的气氛陷入僵冷，顾青果断决定转移话题。
转身看着还未离开的群臣，顾青忽然大声道：“哪位是永王殿下？请永王殿下出班一见。”
人群中，一位身着暗黄袍的中年男子走了出来，神情惊疑地看着顾青。
李亨也不再提嫁万春公主的事了，好奇地看了看永王李璘，又看了看顾青，不明白顾青何时与这位永王有了交集。
顾青朝永王李璘温和地笑了笑，先长揖一礼，道：“永王殿下器宇轩昂，气度不凡，臣今日初识殿下，对殿下的风采万分倾慕。”
永王李璘此刻被顾青单拎出来，最初有些懵，接着眼睛眨了眨，不知想起了什么，脸色顿时阴沉下来。
但当着天子和群臣的面，李璘也知要保持风度，于是努力挤出一丝笑意，回礼道：“顾郡王的风采强胜本王千百倍，郡王折煞我也。”
顾青哈哈一笑，道：“顾某今日孟浪了，单独请出殿下没别的意思，只是想结识殿下，今日一见果真人中龙凤，顾某幸何如之。”
李璘也回以笑容：“顾郡王之风采更令本王倾倒。”
两人相视一笑，然后李璘缓缓退回了朝班，与群臣一同向李亨告退，众人慢慢朝宫门走去。
然而顾青与李璘一番没头没脑如同打哑谜般的对话，却令在场的君臣万分错愕，不停地揣测顾青单独叫出永王的用意。

第六百四十八章 偶得辅臣
君臣散去，顾青也出了宫。
刚才顾青与永王李璘的几句对话令君臣满头雾水，但李璘无疑听懂了。
他明白顾青话里的意思，对话的内容没有任何意义，但顾青从群臣中当众叫出李璘的举动本身就表达了许多含义。
联想到前些日各大世家登门拜访，请李璘归还关中河南圈占的土地，今日顾青又当众点名，这代表顾青已经对他很不满意了，再不识相的话，下次对话必然很不愉快，或许根本就没有下次对话了。
出了宫，脸色铁青的李璘上了马车，上车之前李璘忽然停下，扭头问王府管事。
“咱们在关中河南究竟占了多少土地？”
管事想了想，道：“大约一万多顷，皆是上等良田。”
李璘冷哼道：“事情是交给你们办的，你们是如何办的？”
管事急忙道：“皆是堂堂正正花钱买下的……”
见李璘目光冰冷，管事有些心虚地垂下头，声音也越来越虚弱：“……有些是无主之地，安禄山叛乱后，许多百姓携家带口离乡避难，土地便空置了，也有被叛军屠了满村的，安西军收复关中后，那些无主之地自然便归了咱们……”
李璘语若冰霜道：“今日顾青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点了我的名，此事令我尤感屈辱，究其根本，便是你们圈占土地引起的。”
管事吓了一跳：“顾郡王当众羞辱殿下了？”
“羞辱倒没有，他甚至很客气，但我非愚笨，他的意思我难道不知？前些日各大世家登门，我没放在心上，但今日顾青当众点名，本王不可再忽视了……”
管事低声道：“与殿下一同圈占土地的那几位皇子公主，好像都将土地归还了……”
李璘冷冷道：“所以，如今唯有本王没归还土地，在顾青眼里，本王便是一块难啃的骨头？”
管事道：“殿下是天家贵胄，岂惧一个山野村夫发家的小子？不理他便是，就不信他敢对殿下怎样。”
李璘忽然抬腿朝管事重重一踹，怒道：“放的轻巧屁！这个山野村夫如今连天子都惧他七分，他手里握着十万精锐，谁敢把他不当回事？你想害死我吗？”
管事吓得脸都白了，急忙躬身赔罪。
李璘脸颊的肌肉微微颤动。
土地虽说是半买半抢得来的，可终究已是自己囊中之物了，要他把土地还回去，李璘实在心疼得很。
犹豫挣扎半晌，李璘冷冷道：“咱们所占的土地还一半给当地州县，一半足够了，就算顾青权势滔天，做人亦不可太过分，本王已经给足了面子。”
管事急忙应下。
……
顾青回到王府，刚进门段无忌便迎了上来。
“王爷，学生刚刚接到一封拜帖，欲求见王爷……”
顾青皱眉：“如今朝臣见我，大多趋炎附势之辈，没必要见，帮我回绝便是。”
段无忌道：“是，学生帮王爷回绝过许多人，但学生觉得此人王爷应该见一见。”
“何人？”
“姓崔名圆，出身清河崔氏，官拜中书侍郎，同平章事。”
顾青沉吟道：“崔圆？似乎听说过此人，官拜中书侍郎可不小了，相当于副宰相了。”
段无忌笑道：“所以学生才拿不定主意，只好来请示王爷。此人颇有才干，尤善治民，学生与他初识，听他话里的意思，似有投奔王爷之意。”
顾青笑了笑：“堂堂副宰相，为何来投靠我这么一个权臣？”
段无忌叹道：“虽是中书侍郎，难免亦有怀才不遇之憾……”
“怎么说？”
“王爷班师回京之前，朝堂上有过一番人事调动，天子欲罢免崔圆副宰相之职，外放东都留守，明明是文官，天子却委他武职，怎能不怀才不遇？”
顾青皱起了眉：“东都留守？洛阳是在咱们安西军的掌握之下，如今的东都留守是李光弼李叔，天子他……”
“是，天子欲将崔圆外放洛阳，看样子是打算将洛阳拿过来，控制在天子手中。”
顾青冷笑起来：“鬼花样还挺多，目不暇接的，刚给了朔方军一耳光还不够，手又伸到了洛阳。”
段无忌笑道：“王爷不点头，天子的旨令出不了宫。而且，崔圆也不乐意接受这份差事，他知道朝堂内风云诡谲，天子与王爷正明争暗斗，他不愿牵扯其中，于是进宫婉拒外放，却被天子狠狠呵斥了一番，崔圆约莫心中生怨，索性便投向王爷了。”
说着段无忌从怀里掏出一封名帖递给顾青。
顾青翻开一看，脱口道：“字写得很漂亮呀。”
写字是顾青永远的痛，一笔臭字至今没长进，看到有人字写得漂亮，顾青便忍不住心生好感。
名帖上的字迹是一笔潇洒的行书，字迹灵逸出尘，自带一股仙灵气质。
仔细扫视了一遍后，顾青将名帖收起，道：“你安排一下，我见见他，顺便请他给我摹几本碑帖，我练练字。”
段无忌急忙道：“王爷，学生的字也写得很不错的，怀玉阿姐都夸过呢……”
顾青毫不犹豫地道：“你越来越油滑，写的字也没那个味道，怕你教坏我，不学。”
下午时分，崔圆便登门拜访了。
顾青在王府前殿接见了他。
崔圆已有五十多岁了，穿着寻常的月白长衫，颌下一缕略带几分花白的长须，脸上时刻带着彬彬有礼的微笑，令人忍不住心生好感。
顾青不敢端架子，亲自在前殿迎接，二人各自行礼后入殿。
还没开始寒暄，崔圆便从怀里掏出一叠厚厚的字帖，笑道：“听段侍郎说，郡王殿下欲寻字帖，下官这里倒是有早年临摹的魏碑《龙门二十品》，今日献予殿下，聊博一笑。若嫌不够殿下尽管吩咐，下官早年还有许多字帖可供殿下品鉴。”
顾青双手接过字帖，哈哈一笑，道：“我这人出身山野，学问和书法远不及朝中诸公，幸好尚存向学之心，闲暇之时倒也练练字帖，期待有朝一日能够登堂入室，崔侍郎之帖正是雪中送炭，多谢了。”
说完顾青小心地整理好字帖，轻轻地搁在桌案上。
崔圆含笑静静地看着顾青的动作，对他不端架子，不避出身的坦荡作风和对学问的敬畏态度亦深有好感。
相逢只是偶然，都是官场中人，说话和意图都不会表现得太明显，二人初识往往从寒暄闲言中开始，在没有任何意义的闲聊中互相观察对方，试探对方，直至最后，各自做出决定。
顾青和崔圆也是如此，双方寒暄一阵后，顾青吩咐设宴，很快下人便端上热腾腾的酒菜。
顾青举杯敬崔圆，酒过三巡后，崔圆朝殿外看了看，回过头时神情一脸不可思议。
见崔圆表情不对，顾青好奇道：“崔侍郎在找什么？”
崔圆笑道：“下官失仪了，我大唐权贵家中设宴都是酒菜与歌舞皆具，郡王殿下的府上却是如此冷清恬淡……”
顾青叹道：“崔侍郎莫误会，我非故意慢待侍郎，而是我府中向来没有歌舞伎和乐班，我出身乡野，以前在蜀州时常为温饱发愁，如今算是发达了，但做人不能忘本，权贵们奢靡无度的生活我过不了。”
崔圆肃然起敬道：“郡王殿下是下官生平仅见自律之人，外间传闻殿下杀性深重，权势滔天，今日看来皆是虚妄谣言，一个人能做到不忘本，不奢靡，便已胜过朝中诸公良多了，社稷有幸，有殿下这般英雄人物横空出世。”
顾青笑道：“崔侍郎谬赞了，今生要做的事情很多，我没有闲心奢靡玩乐。”
崔圆恭敬地问道：“下官斗胆，敢问郡王殿下之志。”
“复前朝盛世，开万世太平。”
崔圆闻言立马走出桌案，面朝顾青拜道：“若殿下终生不易其志，下官愿为郡王殿下效犬马之劳。”
激情澎湃，情绪高昂，但顾青并没有激动，而是静静地看着崔圆，道：“你是为了官爵，还是为了太平盛世？”
崔圆抬头直视顾青的眼睛，道：“下官以为，两者并不冲突，下官辅佐殿下，办好了差事，为百姓谋了福祉，有了些许功劳，自然便有了官爵。”
顾青淡淡一笑，此刻的气氛已不是闲聊，而是相当于招聘与应聘了。
顾青出题，崔圆答题，如果答案能令顾青满意，那么顾青就会将他收入麾下，否则，口号喊得震天响，做事却一塌糊涂，这样的人顾青不敢要。
顾青表情很随意，崔圆却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比当年参加策科考试还认真，他也知道此刻是顾青考校自己的时刻，若自己的回答令这位郡王殿下不满意，那么自己便只能老老实实去洛阳任留守，从此一生不得舒展才华。
“给你一座州城，尔当如何治理？”顾青忽然问道。
崔圆毫不犹豫地道：“抓大放小，方略我来定，政令颁行则交给下面的县令。”
“你若上任州官刺史，首要之务是什么？”
“土地，粮食。”
“何以为之？”
崔圆脱口道：“与当地世家豪绅地主商谈，严格控制治下土地被地主们蚕食吞并的现象，以减赋减徭为筹码，逼地主们妥协，尽量减少当地农户失地沦为农奴和难民，其次是发动农户开垦荒地，除了粮食，同时桑麻水利工坊并举，让那些失地的农户不至于走入绝境。”
顾青两眼一亮，崔圆的想法受限于古人的局限性，但总的来说还是非常实用的，而且非常凑巧地与顾青对未来的规划不谋而合，方法有些落后，但大方向却是一致的。
“官场盘根错节，当地豪绅地主皆有京中靠山，他们若不服你，仍然违你政令，继续大肆圈占土地，你当如何？”顾青追问道。
崔圆想了想，道：“下官不会公然得罪他们，只会妥协得更多一些，多给他们一些筹码，来换取大方向不变，当然，付出的代价也更高。”
“动了他们的土地，便是动了他们的根基，你不怕他们跟你拼命吗？”
崔圆微笑道：“官永远是官，民永远是民，背后有靠山，权势终究不如亲手掌握，官法便是一炉旺火，任它再顽固的铁石，进了我的官炉便必然会被炼化，或许炼化的时间会长一些，但，一定会被炼化。”
顾青大笑，举杯道：“听崔侍郎一席话，使我受益良多，侍郎，请酒，饮胜。”
崔圆恭敬地双手捧杯，笑道：“饮胜，下官为郡王殿下寿。”
二人各自饮尽杯中酒，然后很有默契地不再提刚才的奏对之事。
顾青对崔圆很满意，崔圆暗暗观察后，觉得自己刚才的回答或许不差，从顾青满面春风的脸色能看出来，这位郡王殿下是颇为欣赏自己的。
于是前殿内又恢复了谈笑风生，崔圆不知不觉饮了不少酒，有些微醺了，笑吟吟地说起了长安城的风月事。
五十多岁的年纪，说起长安城平康坊的青楼姑娘如数家珍，显然是青楼的常客，青楼的姑娘如何如何美丽，如何如何热情，对他如何如何死心塌地云云。
千百年来，男人之间吹牛逼的德行居然一直没改过，五十多岁了也不例外，说起某个青楼姑娘为他要死要活，而他却爱搭不理，更甚者，聊起了某种道家房中秘法，可夜御十女，可采阴补阳，无论征伐多少次，第二天一早仍然精神奕奕生龙活虎，自矜倨傲之色，可以说非常凡尔赛了。
车开得又稳又快，去幼儿园的车没焊死，但顾青不想下车，听得津津有味。
聊天也是本事，会聊天的人在不知不觉中博得了旁人的好印象，有了好印象，以后行事自然事半功倍，而且崔圆深谙其道，男人之间的私交往往便是从女人的下三路开始的。
酒宴渐至尾声时，顾青总算意犹未尽地下车了，于是说起了正事。
“听说天子要将崔侍郎外放洛阳留守？”
崔圆笑容渐渐僵硬，叹了口气，苦笑道：“殿下所言不错，下官只是一介文人，手无缚鸡之力，留守一职向来是武将担任，尤其是东都洛阳的留守，更需军中名望极高的武将坐镇方可不失，下官若去洛阳上任，底下的将士们如何会服我？”
顿了顿，崔圆的声音压低了些，又道：“听说如今的洛阳留守是当年的左卫左郎将李光弼，下官还听说李光弼已是安西军中一员，与郡王殿下更是故交多年，下官若去洛阳，必然会与李光弼冲突，说实话，李光弼和安西军，下官都惹不起，所以下官不敢去。”
顾青嗯了一声，道：“为君者，当对臣子量才而用，不必讳言，天子对崔侍郎的任命确实不妥。”
崔圆垂头道：“是，所以下官有了投奔之心，天子虽比郡王殿下年长，但行事和决策却差郡王殿下太远，以下官观之，顾郡王才是天命所归之人，所以下官愿在今日此时押上身家性命，赌上这一次。”
顾青大笑道：“我尽量不让崔侍郎赌输，如果老天无眼真输了，崔侍郎也莫怪我，一切皆是天命，你我便手挽着手上法场砍头吧。”
崔圆恭敬地道：“郡王殿下沉稳睿智，胜天子良多，下官绝不后悔今日的决定。”
顾青收起笑容，缓缓道：“你应该知道前几日我安西军大胜，剿灭了史思明所部叛军，大唐的黄河北岸已被基本被收复，开春之后正是百废待兴之时，但我却很缺人才，尤其是治理地方的人才，今日崔侍郎前来，也算是冥冥中自有天意吧。”
崔圆伏地拜道：“下官愿此生辅佐殿下，复前朝盛世，开万世太平。”
顾青扶起了他，拍了拍他的胳膊，道：“不瞒崔侍郎，我已令段无忌在吏部遴选了百余名官员，这些官员皆是不得志但颇有才干之人，过不了多久便会被我派遣至黄河以北，接管北方的诸多城池州县，安置难民，开垦耕地，恢复当年的农耕赋税，不知崔侍郎可有意帮我治理北方？”
崔圆急忙道：“下官千般万般愿意，请殿下吩咐。”
“北方刚刚经历战乱，许多世家权贵和豪绅地主都被叛军杀了个干净，我又限制朝堂权贵不可圈占北方土地，也就是说，如今的北方，在战乱之后变成了一张白纸，可任由我涂抹描绘，崔侍郎若有意，不妨代我巡狩按察北方诸城池，纠官员之不法，察民众之疾苦，督百官之行政，推新法之颁行。”
崔圆捋须沉吟，缓缓道：“敢问下官权限若何？”
“对北方各地官员有生杀之权，”说着顾青忽然沉下脸来，道：“同时，我对你亦有生杀之权，明白我的意思吗？”
崔圆一凛，瞬间便听懂了顾青的意思。
也就是说，崔圆若到了北方后，有任何贪腐，不公，渎职等行为，顾青也不会放过他，他在北方虽说权势极大，但他的头顶却时刻高悬着一柄刀，提醒他不要失了分寸，不要做出损害百姓的事情。
“下官愿为郡王殿下鞠躬尽瘁。”崔圆再次伏地拜道。

第六百四十九章 按察河北
收了崔圆委实是意外，顾青没想到朝臣中居然有人敢主动站队，而且站的还是他这一队。
从收复长安，李亨归京开始，朝堂里的气氛就很不对。
天无二日，臣无二主。可现实是，宫里有李隆基和李亨两位皇帝，而宫闱之外，顾青手握重兵，控制京畿，权势堪比皇帝。
于是宫闱里的两位皇帝联起手来，共同对抗宫外的顾青，长安朝堂的格局隐隐有几分吴蜀抗魏的意思。
如此复杂的政治环境下，崔圆能够主动站队，其气魄胆量委实不简单。
崔圆告辞，顾青亲自将他送出门外，负手看着马车远去，顾青才转身进门。
段无忌从偏院窜出来，凑到顾青身边轻声道：“王爷，此人如何？”
顾青赞道：“有高才，能变通，亦有雷霆手段，可治之地不止一州一城。”
段无忌松了口气，笑道：“那么学生就放心了，学生还担心王爷眼界高，看不上世家子弟呢。”
顾青正色道：“事实上，世家子弟能出仕者，大多是精英人才，无论学识还是见识，都强胜寒门子弟多矣，只是用他们弊处也多，这类人本事虽然不小，但在他们心里，家族利益比国家利益更重要，所以对世家子弟要用，也要谨慎地用。”
段无忌道：“崔圆出身清河崔氏，崔氏是名门世家，王爷打算如何用他？”
“按察河东河北，你寻个时间将那些遴选出来的百余名官吏带来见我，然后我要将他们分配到北方各州城，叛乱甫定，北方百废待兴，急需一批精干的官员主持大局，城外的难民也可以组织他们分批北渡黄河了，不能误了春播。”
“是。”
顾青想了想，道：“无忌，你跟随我多年，如今天下已安，你要出去历练历练。”
段无忌一愣，然后道：“王爷，学生不想离开您身边……”
“我又不是你爹，老跟在我身边作甚？我派崔圆按察北方，但我不能毫无保留地信任他，北方那么大，只有一位按察也不够，所以你也去北方，跟崔圆一样，负责监督新委任的百名官吏，可风闻奏事，可纠其不法，可生杀予夺。”
段无忌抿了抿唇，犹豫了一下，还是道：“是，学生听王爷安排。”
“除了你和崔圆，我还会派一名按察，你和崔圆在明，另外那人在暗，每隔一季，你们必须向长安呈上北方官声民情考评，三人的说法若不一致，便是你们三人中的某人失职或是贪腐，那时我会下令严查。”
“无忌，你是石桥村出来的，跟在我身边多年，莫丢我的脸，需要用钱跟我说，不要接受下面官吏一文钱的贿赂，”顾青沉声道：“若连我身边的人都出了问题，对我是很大的打击，我甚至会怀疑自己选择的路究竟是否正确。”
段无忌凛然道：“王爷放心，学生若在外面做了不法之事丢了您的脸，学生定引颈就戮，死后亦无脸葬入祖坟。”
顾青拍了拍他的肩，笑道：“回去收拾一下，准备上路吧，你和崔圆在北方不必相见，各自独力办差，沈田率两万兵马正在北方扫荡残敌，收复城池，我会写信给他，让他拨予你一千兵马随从听用。”
“是，学生到北方后定会对走访各个城池乡镇，考评当地官声民情，力求公正严谨，不偏不倚。”
……
回到王府后院，顾青径自进了北厢房。
北厢房内，张怀玉和皇甫思思正盘腿坐在炕上，二女聊得热火朝天。
见顾青走进来，二女同时起身，皇甫思思帮他除去外裳，掸了灰尘后挂在屋角。
张怀玉递过一杯热奶酥，笑道：“王爷可是日理万机，妾身想了想，已经好几日不见您了。”
顾青一腿朝炕上一偏，笑道：“下次要见我，先跟我秘书预约，再领号排队，凡事得有规矩……”
张怀玉仅着足衣的小脚朝他一踹，笑骂道：“王爷的威风都抖到后院来了，若真想讲规矩，索性把宫里那位拉下来，您自己坐上去，那时您说定什么规矩，妾身一定遵从。”
顾青眼一瞪：“大逆不道！收拾不了你了还，我手握十万雄兵，信不信我一声令下……”
张怀玉也瞪起了眼：“你待如何？”
“……请夫人阅兵。”
皇甫思思噗嗤一声，接着大笑起来。
张怀玉也笑了：“这么多年了，怂毛病还是没改。”
扭头望向皇甫思思，张怀玉轻笑道：“妹妹可不知道，当年我在石桥村遇见他时，便觉得他特别古怪，说他怂吧，他敢独自设局杀人，而且下手特别狠，全是不要命的打法，说他不怂吧，我占了他的屋子睡觉，他都不敢反抗，乖乖跑去跟宋根生睡，当时看他的背影特别可怜……”
顾青咧了咧嘴，叹道：“可不像丧家之犬么，实至名归了。”
皇甫思思羡慕地道：“妹妹若早几年遇到王爷该多好……跟王爷从贫困到富贵，一路走来一定特别精彩。”
张怀玉含情朝顾青一瞥，目光里满是柔柔的情意。
不知想起什么，张怀玉噗嗤一笑，道：“最好还是不要，妹妹可是不知道他的鬼花样，说要搞什么‘浪漫’，安排村民收集花瓣，给我在断崖下了一场花瓣雨，我还没来得及感动，花瓣雨没了，当时我那心情真是……”
皇甫思思小心地瞥了张怀玉一眼，然后嘟着小嘴儿拽着顾青的袖子甩来甩去。
“王爷都没给妾身‘浪漫’过……”
顾青王霸之气一震：“说话要摸着良心，我怎么没跟你浪漫了？晚上吹了灯我难道还不够浪吗？再说，你的表现也……”
话没说完，皇甫思思闪电般出手，死死地捂住他的嘴，小脸通红地叫道：“王爷，这事儿也能说的么？你要羞死妾身不成！”
张怀玉脸蛋儿也红了，屋子里的二女都与顾青有过肌肤之亲，顾青的意思她们都懂。
假装没听到顾青的话，张怀玉将脸扭过一旁，装作看窗外的风景。
顾青不怀好意地张嘴咬了一下皇甫思思，皇甫思思急忙缩回手，似嗔似怨地白了他一眼，秋水盈盈般的眼眸里释放出强烈的信号。
今晚……那啥啥。
张怀玉装作没看到二人间的眉来眼去，大宅院里的男主人与妻妾那点事，张怀玉从小就见多了，不足为奇。
“对了，冯羽在中院养伤，怀玉你派几个伶俐的丫鬟去照顾他，家里再请两位高明的大夫，本事过得去的话，不妨常年供奉起来。”顾青忽然道。
张怀玉无奈地道：“我倒是想让丫鬟去照顾他，可惜他身边那位李剑九不让丫鬟近身，冯羽的吃穿换药，包括擦洗身子和如厕都是她亲力亲为，这女子有些霸道，冯羽若与她成亲，怕是这辈子纳不了妾。”
顾青语重心长地道：“世上无难事，只要肯攀登，以冯羽的灵劲儿，他若真想纳妾，十个李剑九都斗不过他的心眼儿。”
张怀玉又道：“对了，李姨娘昨日来过，探望了冯羽和李剑九后，与我说起他们二人的婚事，趁着时局还算太平，不如早点把婚事办了吧。”
“好，我亲自做他们婚事的司赞，另外请礼部尚书房琯来给他们主持大礼。”
张怀玉面色古怪地道：“礼部房尚书乐意吗？”
顾青一愣，不悦道：“这话怎么说的，我与房尚书交情好得很，上次咱俩成亲便是他主持的，彼此合作非常愉快，我早已他约定了下次继续合作，他也非常愉快地答应了。”
皇甫思思又噗嗤笑了：“王爷您真是……成亲的事一生只有一次，哪有下次的道理？”
见张怀玉目露杀气，顾青尴尬地道：“下次……也不见得是我的婚事，我的亲戚朋友什么的，都可以找他嘛，我完全有能力帮房尚书开辟大唐婚庆市场，妥妥的垄断产业，光是礼部尚书主持婚礼这个噱头，别人想模仿都学不来。”
张怀玉冷冷一哼，道：“整日里说些让人听不懂的胡话，婚庆市场什么的根本不明其意，但我敢肯定，房尚书如今对你可是退避三舍，避之不及。”
“为啥？我又没得罪他。”顾青不解地道。
张怀玉嘴角一勾，道：“大约……咱俩成亲的时候，房尚书与你的看法不一样吧，至少对他来说，你应该是特别不配合的那种人，成亲的第二天，我听怀锦说，成亲那晚主持了最后的礼仪后，房尚书连杯酒都没喝便逃命似的离开了，段无忌拼命留都没留住，逼得急了，房尚书甚至以死相挟，说不让他走他便死在咱家门口，让喜事变丧事……”
顾青呆愣许久，然后露出受伤的表情：“我以为他很欣赏我呢……”
张怀玉白了他一眼：“人家是不敢惹你，不然早就拂袖而去了，你以为你招人爱呢。”
顾青怅然叹道：“我本将心向明月，明月说，‘莫挨老子’……”
张怀玉忽然想起什么，又道：“对了，怀锦近日来咱家比较勤，每次在府里各个院子窜来窜去，与她聊天她又忸忸怩怩，傻妹妹那点小心思还以为我看不出来，咱俩既然已成了亲，选个吉日将怀锦也纳进来吧，她怕是急了，生怕你反悔不要她。”
顾青决定发扬一下传统美德，就是前世网络段子上看到的那样，夫人主动求丈夫纳妾，丈夫却非常淡定地看书。
“夫人你看着安排吧，莫拿这些俗事烦我。”顾青盘着腿，神情淡然地道。
张怀玉气不打一处来，抓起炕桌上一盘炒黄豆朝他扔去。
顾青一闪，还是有几颗迸到额头上。
吃痛地揉了揉额头，顾青叹道：“殴打一位手握十万雄兵的王爷，是不是很有成就感？”
皇甫思思帮着顾青揉额头，笑道：“您都手握十万雄兵了，为何还是一副不正经的模样，难怪怀玉阿姐要揍您。”
三人正说着话，外面忽然有丫鬟禀道：“王爷，宫里来了旨意，请王爷接旨。”
顾青一愣，然后起身朝外走去。
一炷香时辰后，顾青捧着一封圣旨缓缓走回后院，无奈地把圣旨往炕桌上一扔。
张怀玉好奇地展开圣旨迅速扫了一眼，吃惊地道：“天子赐婚？”
顾青叹道：“是，尚万春公主，择日迎娶，太史局掐算了日子，大约在下月。”
张怀玉神情复杂地沉默许久，幽幽地道：“你的女人真是越来越多了呢……”
顾青急忙道：“这位可不是我想娶的，昨日太庙献俘之时，天子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提起此事，当时我便回绝了，没想到……”
张怀玉只有片刻的失意，然后很快恢复如常，冷静地道：“万春公主也好，毕竟与你早就相识，我与她也曾有过照面，总比强塞一个陌生女人进门好。”
一旁的皇甫思思迟疑道：“这位公主殿下若进了门，算妻还是妾？”
顾青不假思索地道：“当然是妾，咱家的正室夫人只有一位，公主也无法取代，她进门后，规矩必须遵守，否则便送她回宫。”
张怀玉白了他一眼道：“莫乱说狠话，万春公主其实也是个可怜女子，她对你的情意瞎子都看得出来，蹉跎了这些年的芳华就为了等你，她进门后你好好待她，莫让她委屈了。”
顿了顿，张怀玉神情变得精明起来：“你与天子如今已是水火不容，尤其是围剿史思明之后，打破了天子的布局，天子应对你恨之入骨才对，为何突然施恩赐婚，此举分明是想缓和你与他的僵冷对峙局面，他有何企图？”
顾青笑了笑：“他在拖延时间，这几日我收到几份军报，北庭，河西，陇右等藩镇兵马频频调动，各镇节度使约莫已收到天子的密旨，欲率军赴京勤王，呵。”
张怀玉悠悠呼出一口气，道：“如此说来，大战即近，天子马上要与你彻底撕破脸了？”
“卧榻之侧，岂能容猛虎安睡？我与他刀兵相向是迟早的事。”
张怀玉神情怔忪地道：“那是你们男人的事，倒是万春公主……真是可怜她了。”

第六百五十章 叔嫂初识
可怜之人最可怜之处，便在于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可怜。
赐婚的旨意传到顾青的王府时，万春在兴庆宫的寝殿内兴致勃勃地试穿新衣。
一件件新衣穿在身上，试了一套又一套，铜镜旁的地面上全是被她否定的衣裳，而她永不知疲倦，新衣试得不亦乐乎。
“妇娥，这条玉带太难看了，太难看了，根本不配这件玄色的衣裳，快去把它扔掉，本宫见到它便嫌恶得很。”
“妇娥，这件衣裳是谁做的？应该全家拖出去杖刑，如此难看的衣裳为何会出现在本宫的寝殿里？”
“妇娥，这件衣裳勉强看得过眼，制衣的绣匠可赏钱两贯……”
万春在铜镜前双手伸展，摆出一个风情万种的造型，注视着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的她，脸色红润，眼里有光，那是对未来人生的憧憬，像一个在佛前许下私愿的信徒，转过身时已是满脸自信。
妇娥知道她为何如此高兴，因为刚刚赐婚的圣旨已传到了顾青的王府，听说顾青接下了圣旨。
但妇娥却并不高兴。
她已三十多岁，是个老宫女了，她隐约听宫人说过如今的朝局，也知道这桩看似美好的姻缘背后，其实掺杂了太多阴暗的利益谋算。
每个人都知道万春是一颗明晃晃的棋子，她只起到了暂时缓和拖延的作用，唯独万春不知道，她高兴得像个孩子，一大早便不停地试穿衣裳，她想以最美的样子出现在顾青的王府里，一如当年她在路口送别顾青去安西都护府一样。
除了完美无瑕的外貌，笨拙的她根本不知道如何讨好一个男人的心。
“殿下，赐婚圣旨里可有说过，殿下尚予顾郡王是以何种身份？可是郡王正室？”妇娥忍不住问道。
万春盯着铜镜，仍在试穿自己的新衣，轻盈的身姿在镜前扭摆。
“正不正室的，重要吗？”万春淡淡地道。
妇娥上前一步，加重了语气道：“重要，殿下是公主之尊，是天子的妹妹，不论尚嫁何人，皆应高高被捧起，就连丈夫亦要对殿下行君臣之礼。”
万春撇了撇嘴，道：“我若只求正室之位，何必嫁给顾青？天下俊才何人不可嫁？”
妇娥急道：“可是殿下，顾青家中已有正室，公主嫁过去便只能以妾室的身份，堂堂金枝玉叶，顾青怎可慢待您？这可不是寻常游园饮宴，坐在什么位置都不过一时，您可是要与顾青过一辈子的呀，难道一辈子都只能做个妾室？”
万春叹道：“你们啊，斤斤计较正室妾室，既然打定主意要与他过一辈子，何必在乎什么身份？”
妇娥低声叹道：“殿下，您究竟为了什么呀……”
“求的是一心人，为的是白首约。”万春仰起小脸，眼眸因希望而湛然。
妇娥沉默片刻，低声道：“殿下，宫里有人说，天子赐婚，是将殿下当棋子，天子与顾青……迟早会刀兵相向的，奴婢很担心您，若有刀兵相向的那一天，殿下何以自处？”
万春眼眸中的光渐渐黯淡，垂下头抿唇不语。
妇娥犹豫半晌，鼓起勇气道：“殿下，依奴婢看，不如拒了这桩赐婚，眼下君臣争锋的时节，殿下委实不宜参与其中，就算要嫁，也等到他们分出了胜负……”
万春摇头：“正因为君臣争锋之时，我更要参与进来，有我在，至少能在中间斡旋，我是天家女，更是顾家妇，无论谁胜谁负，我当尽力维护败者，保住他的性命。”
妇娥愣住了，她没想到万春竟是如此的打算。
那个蹦蹦跳跳的小姑娘，如今已长大了，她有了担当。
可是，她担得起吗？
朝堂如猛虎，多少名臣将相在这只无形的猛虎面前折戟沉沙，她不过是一介被当作棋子的女流，她如何能在两个站在世间顶峰的男人争斗中斡旋？
妇娥不懂，她只是个宫女。
无奈地叹了口气，妇娥道：“殿下高兴，奴婢也跟着高兴，宫里刚才来人了，太史局监正将吉日定在下月初二，天子说要将殿下风风光光地嫁进顾家，场面和礼仪要比顾青娶正室更隆重……”
万春皱起了眉：“为何要隆重？争这些不必要的排场有意思么？我只是妾室进门，一顶软轿抬进去便可，排场太铺张显得盛气凌人，还未进门便与正室结了怨，天家倒是挣了颜面，可教我此生在顾家宅院如何自处？”
妇娥不甘地道：“殿下本是公主的身份，排场隆重一些正是常情，也是天家嫁女的规矩，规矩不可免。”
万春俏脸冷了下来：“派人告诉天子，礼仪不必铺张，他若不肯答应，我便不嫁了，我甘愿做棋子，但这件事得听我的。”
见妇娥仍不甘地还想说什么，万春怒道：“快去！”
妇娥无奈地离开。
偌大的寝殿内顿时安静下来，万春独自站在铜镜前，看着镜子里风华生姿的自己，眼眶忽然一红，悄然落下泪来。
其实，这样的爱情根本不是她想要的，她的心是纯粹的，却被世情弄脏了。
可她还是选择了妥协，纵是萤火之光，亦是黑暗里的希望。
卑微如尘，向阳而生。
……
冯羽快疯了。
回到长安后，他住进了顾青的王府，李剑九日夜不离地照顾他，段无忌每天来看他，顾青也经常与他聊天。
养伤的日子挺惬意的，如果世上没有张怀锦这个女人就更完美了。
张怀锦常往王府里跑，名义上是看姐姐，实际上是司马昭之心，瞎子都看得出她根本不是来看姐姐的，每次进了王府便找顾青，跟在顾青屁股后面转，既啰嗦又喧闹，她一个人可顶长安半个西市。
顾青太忙了，很多事情都等他处置，李亨干了一件搬石头砸自己脚的事。当初封顾青为尚书令，幻想用此招卸下顾青的兵权，谁知兵权没卸掉，尚书令却被顾青牢牢掌握在手里。
有了尚书令这个官职，顾青便堂堂正正地处置朝堂事务，如今的郡王府前院已成了朝议之地，每天都有无数朝臣坐着马车前来，将大唐各地急待处置的政务拿出来与顾青商议，请示之后才离开。
有趣的是，顾青处置过后的各地州县奏疏和政务，回奏到李亨面前时，李亨却大多将其否定，哪怕明知顾青处置的方法非常合适，李亨也毫不犹豫地否决，执意要换另一种方式处置。
结果李亨换了处置方式后，朝臣再拿到顾青面前请示，顾青又将它们改回来，并照此执行。
瞎子都看得出李亨和顾青在互相较劲，夹在中间的朝臣们却苦不堪言，他们觉得自己像一只只被堵在风箱里的耗子，两头跑，两头不是人。
顾青也察觉到了不妥，朝堂中枢权力中心如此儿戏般的作为，对地方官府和百姓绝非好事。
可李亨与顾青之间又仿佛存在某种不言而喻的默契，这种默契如同暴风雨来临前的风满楼，宁静中蕴含着惊天动地的变故。
大家都在耐住性子，等那场即将到来的变故，变故之后，一切都会改变。
顾青太忙了，于是不得不冷落了张怀锦。
张怀锦是个乐观的姑娘，也非常识大体，顾青繁忙的时候她不去烦他，改烦别人。
于是在王府中院厢房养伤的冯羽被她盯上了。
盯上的过程很简单，只是因为在人群中多看了他一眼，确认过眼神，他是她要害的人……
快开春了，寒冷的天气里，久违的太阳终于露出了头。
这样的好天气里，冯羽被下人们抬出厢房，将他抬到院子中的樱花树下晒太阳，李剑九还细心地在他肩上搭了一条胡毯。
阳光静好，岁月温柔。
冯羽沐浴在冬末的阳光里，舒服地眯起了眼睛，发出满足的叹息。
张怀锦就是在这个时候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他眼前。
“你便是冯羽？”张怀锦蹲在院子不远处，好奇地打量他。
冯羽睁开眼，见面前有个小姑娘，年纪不大，眼神清澈，脸上的笑容很干净。
冯羽没见过张怀锦，下意识地拱手：“正是在下。”
站在冯羽身后的李剑九却朝天翻了翻白眼。
作为李十二娘的座下弟子，李剑九自然是认得张怀锦的，这姑娘是李十二娘府上的常客，而且经常不自量力地要跟李十二娘的女弟子们切磋，每次的开场白便是“大战三百回合”，豪气干云得一塌糊涂。
李剑九对别的接近冯羽的女人多多少少带着几分敌意，但对张怀锦完全没有敌意，她知道张怀锦马上也要嫁给顾青了。
张怀锦见自己没认错人，不由兴奋起来，几步蹦到冯羽面前，然后围着冯羽转圈打量，口中啧啧有声。
“顾阿兄说你是个了不起的人，也没见你长了三头六臂，你究竟哪里了不起？”
听张怀锦口称“顾阿兄”，冯羽知道她必与顾青有渊源，于是客气地道：“敢问姑娘是……”
张怀锦挺起小胸脯，傲然道：“我是顾青即将娶进门的夫人。”
冯羽一呆：“顾阿兄的夫人不是怀玉阿姐么？”
“顾阿兄是当世英雄，英雄岂只有一位夫人之理？我是另外一位夫人，你可以叫我小嫂嫂。”
冯羽扭头朝李剑九投去询问的目光。
李剑九无奈地解释道：“这位是张怀锦姑娘，是怀玉阿姐的妹妹。”
冯羽恍然，急忙见礼：“拜见小嫂嫂，闻名久矣，久仰久仰。”
张怀锦眼睛一亮：“你听说过我的名号？我竟如此出名了么？”
冯羽脸颊微微一抽搐，组织了一下措辞，委婉地道：“‘久仰’的意思，是客气话，大约等于‘你吃了吗’之类的。”
张怀锦失望地道：“你这人虚伪得很……真不懂顾阿兄为何说你了不起。”
冯羽谦逊地道：“顾阿兄说的也是客气话，小嫂嫂不必为意。”
张怀锦仍不死心地道：“你武功很厉害吗？还是在战场上有万人不当之敌？”
冯羽感觉自己有些不会聊天了，干笑道：“我只是吃饭喝酒比较厉害而已，酒桌上有万人不当之敌。”
张怀锦眯起眼睛，道：“我怀疑你在谦虚……”
冯羽脱口道：“自信点，把‘怀疑’俩字去了……”
张怀锦大喜，顺势从怀里掏出当年李十二娘送她的精巧匕首，神情凝重地抱拳道：“这位好汉请了，可敢与我大战三百回合？”
冯羽果断地道：“不敢。”
“呃……”张怀锦被噎得一口气没提上来。
这个回答，完全不按套路出牌呀。
“你，你你……怎么能不敢呢？”张怀锦气坏了。
冯羽淡定地道：“柿子可以捡软的捏，但我这颗柿子不仅软，还是一颗伤残柿子……这都要捏一捏，小嫂嫂未免过分了。”
李剑九不得不解释道：“怀锦姑娘，冯羽他受了重伤，如今尚在养伤，若怀锦姑娘定要切磋，我可以陪你走几招。”
张怀锦急忙摇头：“不行不行，我打不过你。”
上下打量了冯羽一番，发现他果真是受伤了，于是张怀锦非常豪迈地道：“我辈江湖中人行侠仗义，不屑做那趁人之危的事，等你伤好了，再与我大战三百回合。”
冯羽果断地道：“伤好了也无法与小嫂嫂大战三百回合……我根本不会武功。”
张怀锦又愣了。
随即她恨恨地跺脚：“这也不会，那也不会，顾阿兄凭什么说你了不起？定是他骗我，找他算账去！”
说完张怀锦扭头就跑。
冯羽气不过，朝她背影喊道：“小嫂嫂，我有许多优点……”
张怀锦却理也不理，跑得飞快，眨眼就没影儿了，只扔下一声“呸”，随风传荡在院中。
冯羽坐在院子里，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苦笑道：“这位小嫂嫂……她真是怀玉阿姐的妹妹吗？为何与怀玉阿姐的性子完全不同？”
李剑九微笑道：“或许是自小被家人娇宠惯了，性子有些跳脱，但心地还是很善良的，以前经常来师父家中玩耍，与我们师姐妹们都混得熟了，有些人天生就命好，从小有长辈宠着，嫁人也能嫁给当世英雄豪杰，虽不是正室，但正室是她的亲姐姐，断不会受欺负，女子一生能活得如此幸福，此生无憾了。”
冯羽朝她眨眨眼：“嫁给我就不幸福吗？你好像很羡慕嫁给顾阿兄的女子？”
李剑九笑了：“只是感怀身世罢了，与顾郡王何干？你莫乱吃飞醋。”

第六百五十一章 设局谋人
正月过后，已是春播时节。
长安城外的难民已聚集十万余数，顾青接连数日召集群臣议事，主要是商议难民安置问题。
诸皇子公主在世家的劝说下退还了土地后，从各地州城刺史报上来的空置土地来看，安置十万难民绰绰有余，还有北方刚被收复，许多空置的土地也需要人来耕种。
如今的大唐缺少的不是土地，而是人口。
百废待兴的局面下，只要能杜绝权贵地主们大肆圈占土地，那么天下百姓就有生存的空间，耕者有其田，天下太平，盛世可期。
安置难民是很细致繁琐的工作，与群臣商议后，难民按出身祖籍分配各地，关中河南河东山南诸道分批安置，政令出于三省中枢，颁布至各地州城，当地刺史太守负责具体的安置工作。
仅仅分配土地远远不够，还要给难民们划定村落，重新落籍，以及盖房掘井，在秋收以前仍要为难民们筹措粮食赈济，再延伸一些，难民落户之后，至少需要三年的免赋期使他们休养生息，恢复元气……
每一条政令都需要拿出来与群臣讨论，光是好心公心还不够，好心不能办坏事，每条政策从制定到落实，任何一个环节出了错误，都将成为彻底的恶政。
顾青非常谨慎地对待难民安置政策，颁发到州城的政令他一遍又一遍地看，务使政令上的每个字义都清晰明朗，不给下面的官吏任何玩文字游戏的机会。
接连三天。顾青在王府中院与群臣商议，到了饭点便让下人送来膳食，群臣随便对付一顿继续干活，累了便找个安静点的角落，铺盖一展开就地躺下睡两个时辰，醒来继续。
三天之后，顾青熬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但安置难民的政令总算完成了。
整夜没睡，清早推开房门，中书省和户部的一些官员横七竖八躺在屋子里睡觉，顾青走出房门伸了个懒腰，揉了揉发涩的眼睛。
身体很累，但心情很轻松。
难民安置的事情终于妥当，解决了一桩积压日久的心事，顾青此刻甚至没有丝毫的睡意。
“商议的条陈这次便不再入宫请旨了，三省核准后便颁下去吧。”顾青语气轻松地对一名还未睡的官员道。
官员愣了一下，然后点头。
顾青淡淡一笑，他知道朝臣们在想什么，没错，从今以后，他要慢慢淡化皇权，当皇帝的不称职，那么你就不要再掌权力了，安心在后宫玩女人生孩子吧。
正打算回后院小憩两个时辰，管家匆匆来报，陈郡谢氏的子弟在王府外求见。
顾青皱了皱眉，命管家将人领至前殿召见。
陈郡谢氏来人，来的是熟人，谢传经。
谢传经今日的脸色不大好，看起来有些气愤，饶是如此，他走路的姿态仍然非常讲究仪态，每一步如同丈量过一般，步距非常统一，翩翩宛若游龙，气态步伐潇洒脱尘。
顾青坐在前殿内，打从老远便在观察谢传经的姿态，不由啧啧赞叹。
世家子弟的教养真是无懈可击，突然很好奇这些子弟们从小接受的到底是怎样的魔鬼教育，爹娘没给他报十个以上的兴趣班都走不出这么六亲不认的步伐。
谢传经入前殿，一丝不苟地向顾青行礼，每个细微的动作都无可挑剔。
顾青微笑回礼，眼睛一直没离开谢传经的脸庞。
谢传经的表情似乎有些气愤，愤而不发，努力隐忍着，仍然风度翩翩地保持礼节，从涵养来看，这位算得上翩翩君子了。
“谢兄有事？”顾青开门见山地道，熬了一整夜，他已没精神搞什么先废话寒暄再慢慢说主题的套路了，毁灭吧，累了。
谢传经起身行了一礼，道：“郡王殿下，您交代的事出了点岔子……”
“什么岔子？”
“殿下考验各世家，关于权贵圈占关中山南两道耕地良田的事，在下不得不说，此事各世家办得有些拖泥带水，辜负郡王殿下厚望了。”
顾青皱眉：“出了什么事？”
谢传经叹道：“别的皇子公主都将土地归还了，听说您在太庙献俘礼上也暗暗敲打了永王李璘，后来永王殿下吩咐王府管事将土地还回了州官，只是……永王只归还了一半的土地，还留着一半死死不肯松手。”
顾青的面色有些冷意：“查清楚了吗？是永王的意思，还是王府下面的人瞒着永王搞的小名堂？”
“查清楚了，是永王的意思。”
“永王留着的一半土地大约多少顷？”
“永王所占之地分跨南北，不仅关中山南两道，河东和淮南江南等地皆有，所有皇子里面，永王圈占的土地是最多的，归还了关中山南一半的土地后，永王名下仍有十万顷土地。”
顾青默默换算了一下，十万顷大约等于六千多平方公里，这么大的面积都是良田土地，这胃口真是……
“啧，好手笔！建议永王改个名算了，叫什么李璘呀，叫‘李半国’多好。”顾青毫无笑意地赞道。
谢传经叹道：“永王的吃相是所有皇子公主中最难看的，别人多少顾忌一下天家的体面，永王却什么都不顾，只要他看上的土地，不惜一切代价都要拿下来，拿下土地后当地原本的农户变成了贱籍农奴佃户，为他种地，每年所得全都入了王府库房，连税赋都不必交……”
顾青嗯了一声，道：“敲打一次，只归还一半土地，永王倒是个过日子精细的人……”
谢传经看了看他的脸色，小心地道：“殿下，永王是当今天子的兄弟，他若不肯归还土地，世家也拿他没办法，辜负了殿下的嘱托，各大世家对殿下很是抱歉……”
顾青微笑道：“你们尽力了，不怪你们。”
“那么殿下接下来对永王……”
顾青笑道：“不归还就算了，杀人不过头点地，此事你们世家不必过问，我来处置。”
“是。”谢传经面带愧色地道。
……
世间的道理正过来反过来都能说，很奇妙。
杀人不过头点地，还有一句话，叫“宜将剩勇追穷寇”。
十万顷良田，不归还是不可能的，顾青害怕永王殿下活活撑死，必须帮他消化一下。
纠必依法，查必循例。
想要事情有个圆满的结果，过程很重要，不能落人话柄。
于是顾青打算设个局。
让亲卫请来了京兆府尹宋根生，半个时辰后，宋根生乘坐马车匆匆来到王府。
进了王府宋根生便在前殿廊下脱了鞋，脚步生风走进殿内，顾青还没来得及起身招呼，宋根生顺手抄过顾青身边的一只杯盏，也不看里面是什么东西，仰脖便往嘴里灌，刚灌入嘴，宋根生突然噗的一声全吐了。
“啥玩意儿？”宋根生气急败坏地道。
顾青气定神闲道：“茶，准确的说，是炒茶，我亲自鼓弄出来的，提神醒脑，冲泡简单，且气韵悠远。”
“又苦又涩，味如黄连，这东西能喝？”宋根生观察着顾青，认真地道：“你没中毒吧？身体还好吗？有没有什么不舒服的？”
顾青叹气道：“我总算明白为何每次见到你就忍不住想揍你，原以为是我变态，现在想想，大约是你天生欠揍，我是正常的。”
宋根生在顾青的王府里从来不把自己当外人，走到殿外大声吩咐丫鬟给他端水进来，然后找了个地方坐下，道：“召我来有事？有事快说，衙署里好多公务等我处置，没空跟你闲聊。”
顾青也不废话，道：“京兆府大牢里是否有死囚？拎个不顺眼的出来，我要杀个人。”
宋根生道：“就这事儿？”
“就这事，此事绝密，不可对外人言，只能让你亲自过来一趟。”
宋根生毫不思索地道：“不成，这事我办不了。”
“为何？”
“国有国法，大牢里的死囚理应秋后三审过后再问斩，如今刚开春，那些死囚至少能活半年，怎能随便让你杀了。”
顾青叹道：“还是个死脑筋，反正都是要死的人，多活半年也没什么意义，不如帮我一把，至少我会厚报他的家人，死了也算给家人一个善报。”
宋根生摇头：“国法就是国法，我既为京兆府尹，不能带头枉法，否则不配为官。”
“你现在这模样才不配为官，这些年过来，我以为你改了脾气，没想到还是油盐不进，为官不懂变通，迟早又会惹祸。”
宋根生忽然沉默下来，叹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但变通也要有底线，这是人命，没到法定的问斩之时，死囚也不该死。”
顾青笑了笑，道：“你派人去死囚大牢问一问，谁若自愿提前死，我给他一百贯安家费，如何？”
宋根生仍在犹豫。
顾青有些不耐烦了：“一个愿杀，一个愿死，你还犹豫什么？”
见顾青坚持，宋根生叹了口气，无奈地道：“一百贯，一文都不能少。敢赖账我天天堵你家的门。”
两人的交情已不需要客套废话，说完了事，宋根生正要走，忽然停下脚步转身道：“最近长安城多了许多不明来历的人，那些人携带刀剑入城，住在西市破落的民宅里，整日三五成聚饮酒，似是游侠之流，武侯坊官向我禀报多次了。你出行时要小心，多带些亲卫，莫大意了。”
顾青不在乎地笑：“应该不是冲着我来的吧？你让武侯坊官好生盯着他们，若他们闹出事来，便全部抓了扔进大牢。这世道够乱了，不需要游侠再来添乱。”
……
第二天一早，长安城外的护城河边死了一个人。
这个人衣着褴褛，形容枯槁，典型的难民模样，京兆府差役发现他时，人已死了至少五个时辰，显然是昨夜被杀的。
人死了，线索却没断。
京兆府的不良帅侦缉时发现死者的脸上有个鞋印，护城河边土地泥泞，死者死前显然是被凌虐过的，被人踩了脸，沾了泥水的鞋子印在脸上，便落了形状。
致命伤是胸口一刀，凶器没寻到，但那个鞋印无疑是个非常重要的线索。
不良人将死者脸上的鞋印大小和鞋印用心描绘下来，然后在难民营里打听此人的姓名来历，花了半天时间却没打听到有用的消息。
城外难民有十万之数，十万人里大多互相不认识，想找出死者的来历很难。
下午时分，京兆府的不良帅回衙署向宋根生禀报此案，宋根生沉思许久，好意提醒不良帅，既然难民营里没找到线索，不如在长安城西市找找，或者问问长安的武侯坊官，看他们能否提供什么消息。
第二天，不良帅走访了西市，询问了许多武侯坊官，终于从延兴门的守将那里打听到，前日夜晚，永王府的一名管事欲出城，当时城门已关，管事搬出了永王府的旗号，还拿出了永王殿下的身份腰牌，守门将士不得不为他开门。
对比死者的大致死亡时间，以及永王府管事出城的时间，恰好吻合。
不良帅将怀疑重点放在那名管事身上，当即登门求见，却被永王府的禁卫拦在门外，不良帅数次请求见管事，王府仍然拒绝。
不得已之下，不良帅回京兆府求援，宋根生大义凛然地拿出了自己的名帖，带着不良帅和衙署差役亲自登门。
宋根生亲自上门，永王府的人无法阻拦了，不但不阻拦，永王李璘还亲自迎出中院。
小小京兆府尹，李璘自然不会放在眼里，然而要命的人，这位京兆府尹的来历和背景在长安城的权贵中早已人尽皆知。
这位宋府尹可是顾郡王的铁杆兄弟，从小光屁股一起长大的，如今顾青权势滔天，他的铁杆兄弟虽然只是京兆府尹，却也一手掌握了京畿六十余县的刑名户籍治安等各种权力。
皇权势微之下，永王也不敢得罪宋根生。
宋根生很客气地与永王见礼，然后开门见山要求提审王府那名管事，永王满头雾水，不知发生了何事，从宋根生的语气来看，府里的那名管事应该犯了事。
区区管事犯法，永王几乎不用思考便果断决定放弃他。
跟顾青和宋根生结仇，还是舍弃一个无关紧要的管事，这还用选吗？
“拿走拿走别客气。”永王大方得一塌糊涂。
王府下人去叫那名管事，一炷香时辰后，下人惊惶来报，那名管事不见了，问过院里的下人，管事已有两天没回府了。
永王呆怔，宋根生的脸色却有些难看了，盯着永王的脸，眼神里充满了狐疑。
永王看懂了宋根生的眼神，他分明是怀疑自己藏匿了那名管事，非暴力不合作地抗法，阻碍京兆府办公。

第六百五十二章 命案升级
一桩阴谋的出现，要有首有尾，有过程也有目的。
阴谋之所以叫阴谋，它出现的时候是不知不觉的，外人不认真思索的话，看不出里面挖的坑。
永王府一名小小管事失踪，对永王而言不是什么大事。
王府里乱七八糟的事情很多，管事，下人，丫鬟，背地里瞒着主人干的事情多了，偷摸拐骗什么都有，在这个贱籍人命如草芥的年代，王府里隔三岔五死个人也不算稀奇事，越是荒淫昏庸的主人，家里出事的频率越高。
管事失踪，永王仍未察觉出什么，他只觉得有些羞怒，不知道这个杀千刀的管事究竟犯了什么王法，又恼于宋根生不信任的眼神，他敢对天发誓，这件事他真的毫不知情。
宋根生也很不满，这种不满他甚至在永王面前也毫不掩饰。
京兆府直辖长安县和万年县，通常两县的治安案件由县衙处置，但杀人刑事案便由京兆府接手，京兆府的不良帅和不良人都是颇有刑侦经验的官差，侦办刑案对他们来说是老本行。
破案的事有了线索，永王府却说管事跑了，这摆明了是永王故意包庇，宋根生怎会相信？
“永王殿下，莫为难下官了，此事涉及人命，还请永王殿下将管事交出来，莫耽误了办案的时机。”宋根生脸色难看地道。
永王的脸色也不好看，努力保持着亲王的风度和威严，沉声道：“宋府尹，本王说过，那个名叫刘生迁的管事真的失踪了，几日未回王府，本王也不知他去了哪里，不管他犯了什么事，本王断无包庇案犯的道理。”
宋根生吸了一口气，缓缓道：“永王殿下，此案死者是城外一位难民，贵府刘管事有重大嫌疑，城外难民有十余万众，若不揪出凶手正法，难民恐将闹出事端，十万人若被煽动起来，恐怕已不是小小一个管事能抵命的，为了将事态消弭于骚乱之前，还请殿下顾全大局，将刘管事交出来。”
永王寒着脸道：“本王再说一遍，刘管事所为本王确实不知情，而且本王真的不知刘管事失踪多日，我是堂堂天家皇子，怎有闲暇在意府里一个管事的去留？”
见永王仍然辩解不知情，宋根生叹了口气，道：“下官不敢无礼搜查王府，但此案在城外难民营已有了风声，民愤难息，下官承担不起，既然永王殿下不知情，而贵府刘管事又不知所踪，此案下官只好上报刑部，请刑部定夺，殿下见谅。”
永王哼了一声，道：“你上报给谁都无妨，本王是清白的，不怕你们查。”
宋根生朝永王拱了拱手，领着京兆府的差役们告退。
宋根生离开后，永王的脸色顿时阴云密布，扬声叫来王府另一名管事，冷冷道：“派人在长安城内外找到刘生迁，查问清楚这桩案子到底是不是他做的，若果真是他……”
管事心领神会，轻声道：“若果真是他，小人知道怎么做，无论如何不会牵累王府和殿下的声誉。”
永王点头淡淡地道：“嗯，去吧。”
……
宋根生进顾青的王府根本不需通传，门口的亲卫都知道宋根生与顾青的交情，说是亲兄弟也不过分。
离开永王府后，宋根生连官袍都没换，径自来到顾青府上。
顾青正在中院与养伤的冯羽聊天，宋根生就这样闯了进来，冯羽看见了他，还没来得及打招呼，宋根生便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然后盯着顾青劈头就道：“你究竟在搞什么阴谋诡计？按你的吩咐，我都办了，但我总觉得你在干坏事，而且把我拉下水了。”
顾青气定神闲地道：“我当然在干坏事，而且你确实下水了，怎样？一头撞墙以谢天下吗？”
宋根生脸色一白，哆嗦着道：“你果然是个坏人……”
顾青悠悠地道：“作为一个好人，你敢当着坏人的面指责他是坏人，就问你一句，不怕挨打吗？”
宋根生一惊，顿时乖巧起来，蹲在地上耷拉着脑袋不吱声了。
见宋根生乖巧的模样，顾青有了一种讨论哲学的冲动，于是扭头看着冯羽，道：“你觉得‘王道’好，还是‘霸道’好？”
冯羽心窍玲珑，迅速瞥了一眼宋根生，笑道：“要看对什么人了，对讲道理的人用王道，对不讲道理的人用霸道。”
顾青摇头：“我觉得，不论对什么人，用‘霸道’都是非常简单有效的，看看你宋阿兄的怂样就知道了，反之，如果用王道的话，此刻我与他应该已陷入无边无际的争吵里，各有各的道理，谁也说服不了谁，最后气急败坏之下，难免还是用霸道来终结这次争吵，既然如此，索性一开始就用霸道让他闭嘴，天下太平。”
冯羽笑着再看了一眼宋根生，道：“顾阿兄所言有理。”
乖巧许久的宋根生忍不住道：“霸道只可服人口，不可服人心……”
顾青眼一瞪：“你的意思是口服心不服？”
宋根生肩膀一缩，委屈地道：“……心服，心服了。”
顾青朝冯羽摊开手，道：“你看，他口服心服了，霸道果然有用。”
冯羽忍住笑，点头认真地道：“顾阿兄治天下有方。”
顾青瞥了宋根生一眼，道：“行了，莫装那副怂样，你倔起来跟驴似的，这副委屈柔弱的样子装给谁看？”
宋根生立马起身，浑若无事地掸了掸官袍下摆的灰尘。
顾青缓缓道：“这桩案子你也是参与者，今日与你交个底，我要对付的不是什么永王府的管事，而是永王本人。”
宋根生点头：“看出来了。”
“知道我为何对付他吗？”
“不知。”
“永王名下圈占土地良田十余万顷，我欲安置城外难民，推行土地变革之制，不除掉永王，政令无法颁行下去，谁拦我的路，我便除掉谁。”
宋根生若有所思：“说起来，跟当初圈占青城县良田的济王有几分相似……”
顾青笑了：“没错，几乎同出一辙，但我处理此事的法子与你当年不同，你好好看着，看看什么叫快乐星球……”
宋根生：“？？？”
“……什么叫‘润物无声’，如何用兵不血刃的法子解决此事，”顾青朝他恶意地笑：“可以肯定，我处理此事的法子比你当年高明多了，你当年的法子何止是愚蠢，简直就是愚蠢。”
宋根生无力地道：“你已贵为郡王，嘴下积点德吧，谁没有个年少轻狂的时候呢，如今的我已与当年不一样了。”
顾青摇头：“看不出你哪里有长进，我只能认为，你如今只是巧妙地将你的愚蠢遮掩起来了……”
冯羽顿时喷笑：“噗——”
宋根生：“……”
要不是打不过他，今日必与他血溅五步。
深吸了口气，宋根生决定不计较顾青的毒舌，速战速决结束这场气人的对话，然后赶紧闪人。
“圈占土地的权贵人人得而诛之，需要我做什么吗？”宋根生缓缓问道。
当年的切肤之痛，令宋根生对那些圈占土地的权贵十分痛恨，为了除掉他们，宋根生愿意违背自己的原则。
顾青笑道：“今日你领人去了永王府，对吗？”
“对。”
“永王毫不知情，而犯事的管事也失踪了，对吗？”
宋根生恍然：“是你安排的？”
顾青傲然道：“整座大唐都城皆在我的掌握之中，安排这点小事算什么？”
宋根生迟疑了一下，随即坚定地道：“手段略为下作，但只要目的是正确的，过程可不拘小节。”
“你今日无功而返，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上报刑部，如果有必要，我还会上报大理寺和御史台。”
顾青微笑道：“按你想的去做，你只是秉公办案的府尹，对朝堂里的争斗无视无觉，你的眼睛只需要盯着这桩案子就好，刑部若接了手，你就不必参与了。”
……
对付永王不仅是为了归还土地，更是为了杀一儆百，震慑那些无法无天皇子公主和权贵们，为未来的土地变革提前埋下伏笔，所以，这件事的政治意义很重要。
只是土地问题太过敏感，等于一把掐住了权贵们的命门，所以在对付永王这件事上，顾青不能直接拿他圈占的土地作文章，只能换个毫不相干的理由，以此挑起事端。
宋根生离开后不负所望，当即便写了公文，直接递进了刑部。
京兆府尹亲自递来的案子，刑部必须认真对待，尤其是京兆府尹宋根生的背景是顾青，刑部更不敢怠慢，宋根生的公文立马被送上了刑部尚书李岘的案头。
李岘看过公文后，嘴里不由一阵发苦。
案子不大，一个难民死了而已，但案子背后的人很麻烦。
一个是当今天子的兄弟永王，一个是背靠顾青的京兆府尹，李岘发现自己谁都惹不起，而此案递到刑部，已经说明宋根生和永王之间有了矛盾，至少是互相不配合，无法调和之下，案子才升级到了刑部。
京兆府可以把案子推给刑部，但刑部能推给谁？再往上推，只能推给天子了，天子会管这事儿吗？天子只怕会把他骂得狗血淋头，一桩命案都要上达天听，要你刑部尚书何用？
简简单单一桩命案，李岘已嗅到了政治争斗的味道，感觉很不妙，偏偏他避无可避。
命案的重要嫌疑人王府刘管事不知所踪，李岘欲审此案都无从下手，但宋根生递上的公文他不能不闻不问，于是刑部象征性地开堂，将永王和京兆府不良帅等人都请到刑部过堂询问。
永王忍着委屈亲自来了刑部，京兆府一应侦缉官差也都到场，一番争论和剖析后，永王拒不承认此案与他有关，而京兆府的官差则一口咬定此案涉及永王府，作案者或许并非刘管事一人那么简单。
于是刑部发下了海捕文书，通缉刘管事，最后李岘松了口气，下令退堂。
该做的事情他都做了，接下来如果抓不到那位刘管事，则此案便成了悬案，这样也好，李岘便不必卷入这场政治争斗中了。
然而，世事不如意者十之八九，岂会如李岘的意？
发下海捕文书的第二天，城外的难民们不答应了。
无端端死了个难民当然不算什么大事，死者甚至没人认识他，但若是有心人煽动几句，情势便不一样了。
当天下午，数以万计的难民齐聚城门外，他们不吵也不闹，面向城门伏地跪拜，请求官府严惩谋害难民的凶手，不可敷衍应付。
难民的命也是命呀。
万人跪地，场面壮观且骇人，消息顿时疯了似的飞快传遍了长安城大街小巷，城内的百姓商贾们也看起了热闹，热闹看久了难免产生了代入感，于是百姓们也纷纷聚于刑部官署，请命刑部侦办，速速将凶手捉拿归案，为无辜死难的难民报仇。
刑部官署内的李岘顿时坐不住了，他没想到事情竟然闹到这个地步，想敷衍都对付不过去了，再拖延下去，事态恐怕会越来越严重。
于是李岘非常认真且严谨地将刑部侦办案件的官差都派了出去，在长安城的大街小巷搜集线索，并发函告之长安周边的州县，通缉刘管事此人，限时将此人捉拿归案。
不仅如此，久经朝堂风浪的李岘觉得黑锅不能自己一个人背，把大家都拖下水才能自保。
于是李岘马上将案子递到了大理寺和御史台。
仅仅两日的功夫，一桩简单的命案终于被闹上了朝堂，朝堂沸沸扬扬议论不休，当数以万计的难民跪在城门外请命，当京兆府和刑部的官员推波助澜，站在道德和政治正确的制高点为民请命时，事态便不可遏制地越闹越大。
而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聚集在事情的源头，永王身上。
这一次，永王想低调都不行了，刘管事不见了，他便是众人眼中暂定的罪魁祸首。

第六百五十三章 封还圣旨
打狗要看主人，那么狗咬了人后，别人找谁负责？
当然也要找主人。
永王如今陷入的就是这种困境。
自家养的狗咬了人，咬完就跑得无影无踪了，被咬的人把账算到永王头上，天经地义的事。
永王辩无可辩，死者的尸体仍停在京兆府殓房，永王派人打听过案子的细节，从死者身上确实发现了脸上的鞋印，以及案发当夜刘管事确实出了城，时间上恰好吻合，事发后刘管事不见人影，莫名其妙消失了。
永王将心比心，这么多证据摆在面前，如果他是京兆府的不良帅，恐怕也会将嫌疑人锁定在刘管事身上。
“翻天覆地，掘地三尺也要把刘生迁挖出来！”
永王府内，李璘双眼赤红，歇斯底里地咆哮。
死了一个难民对永王来说不算什么，人命如草芥，更何况是难民，在权贵的眼里，难民已不是人，而是一个新的物种，半人半鬼的物种，比草芥更卑贱。
可是当事情闹大，数以万计的难民跪在城门外，刑部，大理寺，御史台都接了案状，朝堂民间被闹得沸沸扬扬，这个时候难民的死就不是简单的事了，凶手要找出来，永王要背责任，处置不好的话，迫于朝野舆论的压力，天子有可能严惩永王，或许会被削去王爵，贬为庶民。
所以事情闹大后，永王府第一时间侦骑齐出，王府里所有能用的人手都派出去了，翻遍了长安城的大街小巷，一定要将刘管事找出来。
长安城搜索数日无果，王府的人马上出城，在长安城周边州县城池里搜查，永王在各地圈占的土地皆有农庄，那些农庄也没逃过王府的追查。
永王发了疯似的寻找刘管事，但朝堂里的风向却一天一个变化，而且妖风越来越大。
三日后，王府的人还在苦苦追查刘管事时，尚书令顾青发话了。
民情激愤，孰能漠视，难民横死一案着刑部，大理寺，御史台三司会审，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着提永王李璘过堂，为查清案情，三司可搜查永王府，寻找证据。
事态终于再次升级。
……
顾青王府内。
清晨的后院鸟叫虫鸣，大清早便听到屋外的鸟儿站在樱花树的枝头上叽叽喳喳叫个不停。
顾青睡眼惺忪地打了个呵欠，然后懒懒地翻身，嘴里呢喃道：“我一定要发明弹弓，今就把那些该死的鸟打了……”
顾青的旁边躺着张怀玉，张怀玉仅着红色的肚兜儿，白藕般的玉臂横在顾青的胸膛上，一条修长的美腿也搭在他的大腿上，两人纠缠成一种奇异的姿势。
张怀玉平日里形象清冷，生人勿近，但她的睡姿实在与形象判若两人，睡着时很不老实，走的是大开大合的路数，顾青好几次被她无意识地踹下床。
一声痛呼，张怀玉也醒来了，不满地道：“夫君，你压着我头发了。”
顾青抬起手臂，张怀玉将瀑布般的头发梳拢，顺势便起了身，坐起来时，触目一片雪白，看得顾青下腹又是一阵冲动，情不自禁地伸手搂住了她的腰。
张怀玉将他的手推开，嗔道：“你够了，昨夜疯了大半夜还不知足，只睡了两个时辰又要……”
“夫人美貌与身材齐飞，体位与浪劲共一色，让我流连忘返，食髓知味呀……”顾青不怀好意地笑道。
“夫君贵为郡王，天下大任担系于一肩，这种事还是节制点的好，夫君若弄坏了身子，我可会被千夫所指，夫君若真有襄王之意，今夜便去与思思同睡吧，对了，过不了多久，怀锦和万春公主也进门了，那时夫君便可策马奔腾了。”
顾青叹道：“你以为我无节制地与你欢好是为了一逞私欲吗？你以为我做这事儿像你想象中那么快乐吗？”
张怀玉白了他一眼，道：“你的快乐我根本想象不到。”
“夫人错矣，我是为了让夫人快些怀上孩子呀。”
张怀玉一愣：“孩子？”
“没错，怀孩子是大事，你若没怀上孩子，思思以及即将进门的怀锦万春都会有很大的压力，你怀上了孩子，顾家有了长房嫡子，所有人才会安心。”
“所有人？”
“所有人，不仅是后院的妾室，还有安西军诸多将领……”顾青叹道：“安西军已自成一国，麾下将领其实也很关心顾家继承人的问题，我有了嫡子，将领们才能安心，安西军主帅后继有人，军心方定，将领们才能放心为我拼杀。”
张怀玉悠悠叹道：“为了床笫之事，能找出如此高大严肃的理由，也真是难为你了……”
“夫人误会了……”
张怀玉哼了一声，咬着牙道：“不管是不是误会，总之……来吧，让你满意了再说，往后家里女人更多，你也不怕被榨干。”
“夫人坐上来，自己动……”
半个时辰后，雨住风息，二人气喘吁吁并排躺着，皆是一脸满足。
懒懒地抬起手，张怀玉狠狠地掐他一把，道：“那么多鬼花样从哪里学的？什么巴黎铁塔翻过来覆过去的，思思教你的吗？巴黎铁塔是哪里的塔？”
顾青喘着气道：“一个遥远而神秘的地方的塔，蛮夷猢狲造的。”
“我赶紧选日子让怀锦进门，她喜欢疯闹，以后你跟她闹去吧。”
顾青咂了咂嘴，一想到张怀锦曾经是自己的三弟，他就有点下不去鸟……
休息了许久，日头已上三竿，张怀玉才一脸慵懒地起身穿衣，带着一股妩媚风情瞪了他一眼，道：“以后不准如此无节制了，身子重要，真把你榨干了，想想多少人指着你建功立业。”
穿戴过后，张怀玉脚步略显虚浮地打开门，门外的丫鬟早已等候在廊下，张怀玉出了屋子，丫鬟们立马捧上热水和皂角服侍她洗漱。
顾青仍赤条条躺在床上，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条小手绢儿，朝张怀玉不停地摇。
“大爷有空再来玩……”
……
难民命案终于上达天听。
太极宫内，李亨一脸铁青地翻阅着手里的卷宗，神情布满了阴沉。
“三司会审的公文都发到官署了，朕才知道此事，朕的皇宫难道被顾青封锁了吗？”李亨怒道。
旁边的宦官鱼朝恩躬着身子，道：“陛下，此案是尚书令顾郡王独自决断，所颁之令根本没经过三省，更未向陛下上奏疏，而是直接将令谕下发到三司，三司朝臣已依令而行。”
李亨猛地一拍桌案，大怒道：“都是逆臣！都是见风使舵的墙头草！欺朕是无权的天子了么？”
鱼朝恩急忙道：“陛下息怒，朝中还是有许多文武朝臣心向陛下，陛下才是真正的大唐正统，顾青不过是擅权奸佞，迟早不得人心。”
李亨冷冷道：“永王府的命案是怎么回事？是否构陷？”
“此案倒是确有发生，那个难民的尸首还停在京兆府的殓房，仵作已开膛验过，确实是被人所害，但究竟是不是与永王府管事有牵连，尚无定论。”
“没有定论的事，凭什么将罪责定在永王身上？分明是顾青的阴谋，他要对皇室宗亲下手了！”
李亨脸色铁青，咬着牙道：“鱼朝恩，传朕旨意，此案可疑之处甚多，三司不可妄下定论，难民之死不可将嫌疑定在永王府，宜在城外难民营中另寻线索。”
鱼朝恩急忙应了。
鱼朝恩告退后，李泌悄然入殿。
来不及行臣礼，李泌凑近了李亨，轻声道：“陛下，新任陇右节度使仆固怀恩已奉旨率精兵三万开拔赴京勤王，大军如今已到陇州。”
李亨大喜：“仆固怀恩不愧是板荡忠臣，朕必重重封赏他。”
顿了顿，李亨又道：“其他几个藩镇节度使呢？”
李泌轻声道：“河西节度使曲环也率兵开拔了，但河西军行军不快，至今仍只到兰州，曲环似有踌躇观望之意，战意不坚。北庭节度使李珙率兵两万开拔，由于路途甚远，至今仍未入玉门关，至于剑南道节度使鲜于仲通……剑南道蜀军仍按兵不动，鲜于仲通对勤王密旨置若罔闻，此人显然已投了顾青。”
李亨咬牙道：“逆臣！太上皇当初就不该将剑南道节度使授予鲜于仲通这老匹夫，鲜于仲通是杨国忠所荐，蛇鼠一窝怎可信？”
迟疑片刻，李亨忽然问道：“高仙芝如今在何处？”
“当初潼关失守，导致长安被叛军所占之后，高仙芝便被太上皇罢免了一切官职，如今人在长安，赋闲在家。”
李亨道：“重新启用高仙芝，还有他的副将封常清，传旨，罢鲜于仲通剑南道节度使之职，改任武部尚书，着封武陵县侯，食邑三百户，赐十万金，剑南道节度使由高仙芝继任，封常清为副使，令鲜于仲通速速交接事宜，赴京上任。”
李泌领旨。
李亨压低了声音，道：“密旨告诉高仙芝，火速入蜀上任，马上调拨剑南道所有兵马赴京勤王，一定要快！”
……
刑部，大理寺，御史台三司接到李亨的旨意，言明不可构陷皇室宗亲，难民命案的嫌疑宜当锁定在城外难民营。
旨意的内容含糊不清，但三司官员皆是久经朝堂风浪的老油条，一眼就明白了李亨的意思，这分明是要包庇永王，意图让永王脱罪。
顾郡王已下了谕令，三司可着差役搜查永王府，摆明了要把永王拖下水。天子下旨，却要让永王脱罪。
两道谕令互相矛盾，且针锋相对。
三司的官员们顿时为难了。
平日里，三个官署的首官接触甚少，因为这桩麻烦的命案，三司首官难得地聚在一起，大家都在看着手里的圣旨，然后面面相觑，苦笑不已。
神仙打架，殃及池鱼。
表面上是一桩命案，其实根本是在逼他们选边站。
“遵圣旨，还是遵顾郡王的谕令？各位，今日总要拿个章程出来呀。”刑部尚书李岘捋须缓缓道。
大理寺卿和御史中丞阖目养神，对李岘的话仿佛没听到一般。
李岘脸色阴沉，暗暗骂了句老匹夫，于是索性也阖目养神，睡着了似的不言不动。
大家都耗着吧，最后看谁倒霉。
大堂外，忽然传来一声大喝。
“顾郡王到——”
三人一惊，急忙下意识站了起来，忙不迭地整理衣冠。
刚整理完毕，顾青已进了刑部大堂，见大堂内三法司的首官都在，顾青不由乐了：“阳光明媚，奸臣开会？”
三人再次一惊，李岘惶恐地道：“顾郡王莫开玩笑，我等心向朝廷，为社稷鞠躬尽瘁，怎会是奸臣？”
“哎呀，开个玩笑，奸不奸臣的，剖开肚子才看得见心是红是黑……”顾青顺势找了个位置坐下，道：“难民命案如何处置，三位都在，我倒想问个清楚，简单的一桩案子拖了三五日了，很难办吗？城外的难民越聚越多，眼看要闹出事了，你们却还不慌不忙，说你们是奸臣难道说错了？”
顾青说话很不客气，而且语气有些匆忙，显然很急躁了。
李岘苦笑道：“郡王见谅，非下官等不为，而是……而是陛下刚才突然下了旨。”
“什么旨？”
李岘默默将李亨的圣旨递过来。
顾青展开随便看了一眼，突然冷笑两声：“数万难民眼看已压不住了，还要为永王脱罪？闹出大事了谁承担？”
目光从圣旨上移开，顾青环视三人，缓缓道：“难民若变成反贼，尔等三人首当其冲，无论是我，还是天子，为了弹压众怒，都会拿三位开刀，用你们的头颅来安抚难民，你们为官多年，难道还不明白其中道理？亏你们还悠闲地聚在一起，半天商议不出名堂，你们没看见自己的头顶已有钢刀高悬了吗？”
三人一惊，仔细一想，顿觉顾青的话非常有道理，确实是如此，一旦城外难民被煽动起来成了反贼，朝廷若欲安抚，首先拿来开刀的岂不正是他们这三位办案不力的官员？
于是三人顿时被吓出了一身冷汗。
原以为事不关己，他们要面对的仅仅只是站队的问题，没想到他们不知不觉中已成了预备的炮灰，随时有被斩首的风险。
李岘当即朝顾青长揖一礼，诚挚地道：“多谢顾郡王殿下提醒，下官差点犯了大错，只是天子圣旨在此，我等……”
顾青将手中的圣旨随意地卷成一团，朝大堂外一扔，大声道：“韩介！”
韩介应声朝前两步抱拳。
顾青淡淡地道：“将这道圣旨送进太极宫，就说是我封还的，不依法度，是为乱命，乱命不可遵。”
三位首官目瞪口呆，手脚一阵冰凉。
权臣的气焰，今日终于亲眼见识了。
顾青站起身，道：“好了，天子的圣旨已被封还，三位马上行动，永王府藏污纳垢，必须一查到底，给城外难民一个交代，傍晚之时我要看到结果。”

第六百五十四章 父子密谋
永王李璘做梦都没想到自己堂堂天家贵胄竟然会被难民欺凌至此。
十个人揍一个人，那叫欺凌，一百个人揍一个人，也叫欺凌，一万个人揍一个人呢？
那叫正义。
别不服，你有本事拉来十万人揍这一万人，正义马上会掉转方向，为你所用。
至少目前来看，永王没有翻盘的希望，他没本事拉来十万人帮他撑起正义的形象。
按照这个逻辑的话，顾青麾下有十万控弦之士，代表着绝对的正义，除非李亨不知从哪里搞出几十万大军追着他揍。
三法司首官不敢得罪顾青，他们已亲眼见到顾青这位权臣的强势之处。
天子的圣旨说封还就封还，连委婉的拒绝之辞都懒得编，大唐立国以来，只有高宗逝后，武则天未称帝前这么干过，对象是她那不争气的傀儡儿子。
权臣的倚仗是什么？当然是他麾下的将士。
三法司的首官们想冷笑，就像鄙夷暴发户一样鄙夷顾青。
暴发户凭什么？不就凭他有几个臭钱吗？
然而他们终究不敢鄙夷，暴发户确实只有几个臭钱，但暴发户的臭钱也是一种权势，能让穷人毕恭毕敬的权势，不服都不行。
人类自从诞生阶级的那天开始，就将膜拜权钱刻进了基因里，一代传一代。
也有不愿膜拜的，这类人通常有两种结局，一种是自己成为了权钱本身，享受被人膜拜，另一种，是被权钱挫骨扬灰。
刑部尚书，御史中丞，大理寺卿，三位皆是朝堂上二品三品大员，然而在顾青面前，他们选择了俯首听命。
他们拜的不是顾青本人，而是顾青头顶上权势的光环。
“下官遵令，马上就派人搜查永王府，若能找到证据，此案便可定案了。”李岘恭敬地道。
顾青笑了笑，没有刻意摆出权臣的嚣张气焰，在他看来，弱者面前呈现强者嚣张的一面显得很幼稚可笑，而且这种强者通常不会长命百岁。
“辛苦三位了，本只是一桩命案，我原不该过问，但城外难民已有激愤之态，若再不给出个交代，难民闹出大事，仍然还需我安西军将士出兵弹压，我不愿事情走到这一步，只能辛苦三位将祸患消弭于无形。”顾青朝三人拱手客气地道。
李岘急忙道：“郡王殿下一片公忠，下官深为钦佩。”
顾青谦逊地笑道：“三位言重了，我不过是尽臣子之责而已，既然食君之禄，做事就应公正。”
……
一骑快马从朱雀大道飞驰到太极宫前。
韩介独自骑着马，一直到金水桥前才停下，然后韩介下了马，朝宫门走去。
守卫宫门的朔方军将士不由有些紧张，不自觉地握紧了手中的长戟，盯着韩介走过来的每一个动作。
前后数次冲突后，朔方军与安西军的关系已然非常僵冷，看着韩介一身安西军制式铠甲打扮，守卫宫门的朔方军将士顿时全神戒备起来。
韩介却凛然不惧，大步走过金水桥，快走到宫门才停下脚步，朝守宫门的将士轻蔑地冷笑几声，从怀里掏出一团被揉皱了的圣旨，大声道：“奉顾郡王殿下令，天子之旨是为乱命，不可遵也，今日特来封还，日后天子下旨还请三思而行。”
守宫门的将士全都愣了。
从戎多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但臣子公然封还天子圣旨，这还是生平头一遭。
顾郡王竟嚣张至斯了么？
将士们极度震惊，半晌没人动弹。
韩介举着圣旨，见没人上来接，不由有些不耐烦了，将圣旨往前一扔，然后转身便走，骑上马一声呼喝，扬长而去。
太极宫内，李亨正与李隆基棋盘对弈。
两位帝王原本积累了多年的恩怨，本应水火不容的，然而世上出现了一个顾青后，两位帝王再大的恩怨也暂时搁置，父子二人联起手来对付顾青，于是二人之间也难得地出现一派和谐融洽的局面。
父子二人虽然融洽，但棋盘上却互相毫不相让，厮杀颇为惨烈。
李亨虽已四十多岁，但他的棋路却非常霸道，眼中只有圈地吃子，相反，李隆基的棋路却异常沉稳，既不急着圈地，也不忙于吃子，偶尔甚至还能做出些许妥协，然而不知不觉间，棋盘上竟是李隆基占了优势。
最后李亨脸色一沉，抓起一把棋子扔在棋盘上，颓然叹道：“朕输了，父皇高明。”
李隆基作为胜利者却也不见多高兴，捋须笑了笑，道：“亨儿，你还是太急躁，只知圈占地盘，眼中却无大局，棋路狭隘，顾此失彼，难免一败。”
李亨垂头道：“父皇教训得是。”
李隆基沉声道：“欲成大事者，首先要能忍，忍得旁人所不能忍者，老天终究不会负你，小事不忍，必有祸倚。”
李亨轻声道：“父皇说的是下棋，还是别的？”
李隆基笑道：“看你的悟性了，棋盘对弈与朝堂对弈，道理其实是相通的，眼中要有大局，不必在乎一城一隅之得失，必要时当舍则舍，忍耐中聚成大势，大势所趋，大局可定。”
李亨点头：“多谢父皇教诲，朕明白了。”
李隆基摇头：“不，你不明白，至少在今日之前，你不明白，有的事情你做得很糟糕，糟糕得离丢掉江山只有一步之遥……”
李亨躬身道：“请父皇赐教。”
李隆基沉声道：“多日前，听说你欲调拨戍卫宫闱的朔方军离京，救援史思明？”
“是。”
李隆基叹道：“朕还听说，那一日安西军的刘宏伯和李嗣业率军与朔方军对峙，而且闹得血溅宫门？”
李亨脸色愈发阴沉，低声道：“是。”
李隆基叹道：“你啊……终究不如顾青。顾青率军离京之前，令刘宏伯和李嗣业留守长安城，他只带了安西军一半的兵力，将剩余的一半留在长安城里，甚至连安西军最精锐的陌刀营也留在长安，顾青防的就是朔方军离京……”
“他已磨好了刀在等你，你却不管不顾，果真调动朔方军迎刀而上，那一日若刘宏伯横下心，索性全歼朔方军，然后攻占皇宫，挟天子以令诸侯，那时你当如何自处？”
李亨顿时冷汗潸潸，整个后背都凉了。
李隆基叹道：“那一次，对我李唐社稷来说，真的很凶险，江山朝堂倾颓，仅在顾青一念之间，而顾青，终究还是有几分顾忌，于是手下留情了……”
盯着李亨后怕与阴沉交织的脸，李隆基叹道：“亨儿，那次你决定调动朔方军救援史思明，委实是过于急躁了，安西军没有趁机攻占太极宫，是你的运气，运气这种事，可一而不可再，不要指望下一次你的运气仍有这么好。”
李亨垂头道：“然而，史思明所部兵力是咱们诛除顾青最有力的臂助，史思明已死，各地藩镇节度使各怀异志，江山难道真的改姓顾不成？”
李隆基冷冷道：“留得有用之身，方有无限可能，日子长着呢，气数此消彼长，焉知他日顾青不会露出破绽被咱们抓住？与他拼个鱼死网破是愚者所为，殊为不智，实力不如人时，忍才是最重要的。”
李亨抿了抿唇，道：“是朕冲动了，以后不会了。”
李隆基捋须悠悠地道：“顾青大婚那日，大唐各大世家子弟纷纷登门道贺，送贺礼的马车从顾青的王府一直排到城门外，这说明了什么？”
李亨脸色愈发难看，道：“说明顾青不但兵锋极盛，就连各大世家也见风使舵，投向了顾青那一方。”
李隆基眼中浮起几许苍凉之色，叹道：“是啊，你我就算再不肯承认，现实就是现实，现实就是，我李唐江山确实大势已去，人心向背了。”
李亨忍不住道：“各地藩镇兵马已经……”
话没说完，李隆基摇摇头，苦笑道：“史思明已死，藩镇不成气候，在安西军面前，藩镇勤王兵马不可与敌。”
李亨脸色不禁苍白起来，喃喃道：“果真天欲绝我大唐么？”
李隆基消沉地道：“但有一息尚存，便须竭尽全力，否则你我无颜见列祖列宗。”
李亨绝望地道：“还有什么办法能制顾青？”
李隆基缓缓道：“唯今之计，必须舍！舍掉一切，只要能保皇位不失，一切皆可舍。首先，各大世家必须重新笼络，可许废除科考，朝廷取士只在世家中选取，其次，皇室宗亲若有未嫁之公主，全都许给各大世家子弟，以联姻维系皇室与世家的关系……”
李亨重重点头：“都依父皇。”
李隆基又道：“最后，大肆封赏赐爵，必要之时，可许世家自立为国……”
李亨脸色一变，李隆基却缓缓道：“权力，官爵，钱财，联姻，包括未来朝堂的势力党系，为了保住李唐社稷，这些东西必须舍，以举国之物力财力和权力，来换取各方的支持，如此方能孤立顾青，最终除掉他。”
“当前的大敌是顾青，待除掉了顾青，我们舍去的东西可以慢慢收回来，亨儿，这也是帝王之术。顾青若有屠龙技，你我亦当舍掉一切换得坚硬的鳞片，刀剑不伤，水火不侵，如此方能在绝望中挣得一线生机。”
李亨脸色渐渐缓和，道：“孩儿懂了。”
李隆基眯起了眼，又道：“兵法有云，凡战者，以正合，以奇胜。除了朕刚才说的法子，还应有出奇制胜之法……”
李亨好奇道：“父皇的意思是……”
李隆基却忽然阖上眼，轻声道：“朕自有安排，亨儿，如今是大唐生死存亡关头，你我父子当联手克敌，勿使猜疑，朕已七十许，时日无多矣，临死之前，总归要还你一座内外无忧的江山，才对得起历代先祖。”
李亨诚挚地躬身道：“对亏父皇帷幄，朕才不至于吃了大亏……”
李隆基眼中尽是沧桑，叹道：“岁月蹉跎，宝刀已老，朕曾误了天下，朕已知错了，但愿天下不负朕……”
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父子二人难得的温馨，鱼朝恩出现在殿门外，一脸惊惶擦着冷汗，急声道：“陛下，太上皇陛下，不好了，顾青派人至宫门，将陛下的圣旨封还了！”
李亨脸色大变，猛地站起身，惊愕道：“封还圣旨？”
鱼朝恩惶然道：“是的，顾青派人封还了圣旨，还说，还说……”
“还说了什么？”
“还说陛下的圣旨是乱命，不可遵也，请陛下日后下旨时三思而行。”
李亨呆怔片刻，然后拍案大怒，脸颊的肌肉都气得微微直颤。
“顾青！欺人太甚！朕不除你，枉为人君！”
李隆基在一旁沉默不语，一颗心却沉入了深渊。
顾青……已嚣张至此了么？权臣的獠牙已毫无顾忌地露出来了，留给李唐社稷的时间真的不多了。
……
下午时分，三法司的差役忽然冲进了永王府，然后在永王府内搜查起来。
永王李璘勃然大怒，然而三法司的差役拿出了三司的调令文书，言称是三司首官共同决定，永王府涉命案，必须彻底搜查，寻找证据。
永王从来就不是讲道理的人，怎甘受此大辱？当即下令王府禁卫将差役们赶出去，然而禁卫刚举起长戟，便赫然发现王府外密密麻麻站满了一队队披甲将士，看装束应是安西军所部。
安西军将士静静地站在王府外的空地上，神情淡漠地盯着王府禁卫，领兵的将领甚至露出跃跃欲试的表情，仿佛只要禁卫敢稍动，他便会马上下令进攻。
王府禁卫们果断怂了，胳膊拗不过大腿，安西军名震天下，谁敢在安西军面前妄动刀枪？
不但禁卫怂了，永王也怂了。
刀剑和拳头能让嚣张跋扈的皇子心平气和地坐下来讲道理，永王便是典型的例子。
三法司的差役们早已冲进了王府，然后王府一阵鸡飞狗跳，奇怪的是，差役们似乎对永王府的建筑格局烂熟于心，冲进王府后便径自奔向刘管事居住的屋子，一群差役进了屋子后开始翻箱倒柜寻找命案线索。

第六百五十五章 铁证如山
永王被下人们死死地摁在蒲团上，动弹不得，但他的身躯却在微微颤抖，因为愤怒。
生平第一次受此大辱，从小到大他从未被人如此无礼对待过，不论朝局如何改变，皇室宗亲的待遇总不会少他半分。
然而今日因为一个难民的横死，无端被泼了脏水不说，还被三法司的差役冲进王府翻箱倒柜搜查，向来跋扈惯了的永王怎能受此委屈？
拔出刀便打算与差役们拼了，但他被下人们摁在正殿内，身前一名管事不停地向他磕头。
“殿下不可冲动，且忍了这口气吧。”宦官哀求道。
永王的脸色因愤怒而扭曲，牙齿咬得格格响，森然地道：“本王今日纵被贬为庶民，亦不可受此大辱，何时开始，我大唐宗亲竟已如此憋屈，堂堂王府，这些卑贱的官差想进就进，本王岂能容！”
宦官苦苦哀求道：“三法司差役并非针对王爷，而是刘管事，王爷且忍了吧，来日再向天子禀奏陈情，请天子为王爷做主。”
永王怒道：“王府禁卫呢？那群废物都白养了？就这样眼睁睁看着差役冲进来，他们什么都不做？”
宦官瑟缩了一下，道：“王府门外，有……安西军。”
永王浑身一震，道：“安西军……顾青他到底想做什么？他要土地，本王已归还了一半土地，还不够么？何必对我赶尽杀绝……”
宦官垂头叹道：“恐怕还是不够。”
“欺人太甚，天下那么多权贵圈占土地，凭什么只针对我一人？当本王可欺么！”
“殿下，奴婢想了又想，觉得难民命案恐怕亦是顾青炮制出来的，表面上是命案，实则是为了除去殿下……”
永王一呆，没来得及思考，殿外一阵喧哗哭闹，伴随着王府宫女的哭声，以及院中瓶瓶罐罐打碎的声音。
永王急忙走出殿外，见三法司的差役们正在非常粗鲁地搜查王府，每一个角落都被差役们翻遍了，就连院内花园里的土都被挖了一遍，上天入地寻找所谓的证据。
永王身躯气得直颤，铁青着脸喝道：“禁卫何在？”
王府禁卫都在，他们静静地站在院子里，一脸憋屈地看着差役们抄家似的搜查，听到永王的大吼，禁卫们刚准备站出来，然而忽觉后背一凉，扭头望去，安西军将士不知何时已走入王府内，他们披甲执刀，眼神冰冷地盯着禁卫们，为首的将领右手按在刀柄上，仿佛只要他们敢动，将领就会毫不犹豫地下令诛杀。
王府禁卫不敢动，永王吼得嗓子都嘶哑了，禁卫还是不敢动，一个个仿佛成了木雕泥塑一般，对永王的嘶吼声置若罔闻。
永王也看到了院子里的安西军将士，心中不由一凉，知道今日这份大辱已无法避免了。
再跋扈的人在面对刀剑时，都会突然变得软弱，平日里越跋扈，刀剑面前软得越快，这类人欺软怕硬，比普通人更珍惜自己的生命。
于是永王放弃了对抗，眼神怨毒地盯着院子里的差役和安西军将士，咬着牙道：“来人，准备车马，本王要入宫面圣！”
永王离开王府一个时辰后，三法司的差役们从王府里搜出了一些很重要的东西。
首先是从刘管事的屋子里找到一双沾满了泥土的鞋，鞋底的纹路与死者脸上的鞋印恰好吻合一致。
其次是一柄扔在床底的匕首，匕首上的血迹干涸，这年头没有验证血型的技术，但一柄带着干涸血迹的匕首已经算是铁证了。
差役们还搜到了一叠契书，契书大多是关中河南等州县乡野农户转卖土地的契书，也有自愿降籍卖身为奴的卖身契，每一张契书都是一家农户的命运悲剧。
差役都愣住了，今日搜查王府虽说是设的局，很多所谓的证据亦是人为制造，但是这叠契书却实实在在是王府的东西，似乎在永王眼里，这叠契书不算见不得人，于是放心地存在王府账房内，最终被差役们翻了出来。
……
日落时分，刑部一名不良帅恭敬地站在顾青王府正殿外的廊柱下，等候顾郡王的传召。
良久，一名下人将不良帅请进了殿内。
不良帅向顾青行礼后，也不敢多说废话，原原本本将今日搜查永王府的经过说了一遍，并从怀里掏出那叠搜出来的契书。
顾青接过契书，每一张都仔细看过，越看脸色越阴沉。
“真是赶尽杀绝，不给人留活路，也不怕遭报应。”顾青冷笑。
契书上的许多名字与卖身契重复，也就是说，那些被无端圈占了土地的农户被逼得生计断绝，贱价卖掉土地后不得已再卖身为奴，原本只是向朝廷交赋税的农户就这样成了永王府名下的农奴。
有的卖身契甚至是整户整户地签下，等于农户全家都降籍卖给了永王府。
忍住怒气将这叠契书收起，顾青对不良帅淡淡地道：“你退下吧，契书我收了，接下来如何做，我会派人告诉李尚书，此案已不是难民命案那么简单，管好你们的嘴。”
不良帅恭敬地告退。
顾青瞥向一旁瘫坐着的冯羽，默默地将契书递给他。
冯羽翻看了几页后，脸色毫无变化地递还给顾青。
“顾阿兄毕生之志，首先便是土地，今日既然有人将刀柄送上门了，不如索性先拿永王开刀吧。”
顾青嗯了一声，道：“权贵们的奢靡日子过得太久，天下百姓又太苦，也该变一变了。”
冯羽道：“我等舍生忘死，几番经历生死，若最后换来的只是权贵们的莺歌漫舞，我们的付出未免太不值，世道未免太不公了。顾阿兄，我觉得此案可以再大一点，先从难民被杀一案入手，慢慢在朝堂发酵，最后将难民命案牵扯到永王身上，甚至可以多牵扯几桩命案进来……”
顾青含笑注视他，道：“然后呢？”
冯羽微微一笑，知道顾青心存考究的意思，于是大方地道：“事情全抖落出来，然后在朝野间制造声势，当声势甚大之时，天子亦无法庇护永王，至少会将他贬为庶民，最后我们再提收回土地的事……”
顾青摇头：“命案就是命案，土地的事绝口不能提。”
冯羽一愣：“为何？”
顾青叹道：“你知道大唐的权贵和地主有多少吗？你可知道这些人的命根子就是土地，我们拿永王开刀，明眼人能看出我们针对的是永王名下的土地，但此事只能心照不宣，不可公之于众，一旦将土地的事拿到台面上说，便等于跟全天下的地主撕破脸了，包括目前暂时支持我们的世家。”
冯羽泄气地道：“难道说，土地的事永远不能公然说出来吗？”
“能，但不是现在，待江山鼎定，大势已成，天下再无敌人能阻挡我时，土地的事便可拿到台面上说了。”
冯羽目光充满了期待：“这一天何时能到来？”
顾青悠悠道：“或许很近，短短数月可见结果，或许很远，终其一生亦无法完美解决，我们是行走在刀尖上的人，支撑我们行走的动力，只有当年立下的志向，有时候绝境里看不到希望时，难免连志向都觉得虚无缥缈起来，好想干脆放弃算了……”
冯羽语气坚定地道：“顾阿兄，你的身后还有无数支持你的人，愿意为你舍生忘死的人，你并不孤单，所以，你的志向绝对不能动摇。”
顾青提起精神，笑道：“是，志向绝不能动摇，否则我们曾经付出的一切都没了意义。”
顿了顿，顾青道：“明日你去一趟李姨娘府上，李姨娘的手下有一张颇为神秘的情报收集网，她对你比较满意，曾说过要将它传给你，算是李剑九的嫁妆，你明日就将情报网接手过来，接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派人去关中河南，打探永王名下的农庄还干过多少天怒人怨的事。”
冯羽用力点头：“好。”
……
一桩莫须有的命案，在顾青的操作下，渐渐变成了惊天大案。
刘管事失踪，王府里搜出了要命的铁证，永王辩无可辩，入宫面见天子后，却被天子一通训斥然后赶了出来。
与此同时，王府搜到铁证的事也渐渐传了出去，朝野一片骂声。
任由永王无数次辩解此案与王府无关，是王府刘管事的私人恩怨，无奈刘管事失踪一事被普遍认为是永王包庇罪犯。
你手下的人犯了命案，说一句“私人恩怨”就算解释了？天下哪有如此不负责任的脱罪借口。
御史台的监察御史们坐不住了。
这桩命案与朝堂阵营站队无关，御史里终究还是有许多性格刚正的臣子，他们只对事，不对人。
于是无数参劾永王的奏疏飞入太极宫，找不到真凶没关系，找真凶身后的主人也一样，手下犯了事，主人难道没责任？
数天之内，永王被御史们参得灰头土脸，最后干脆闭门谢客，不见任何人，任由朝堂民间对他大骂不休，他也只当没听到。
第三天夜晚，永王终于熬不住了，派出一位幕宾深夜出府，来到顾青的王府前，求见顾郡王。
幕宾不是空手来的，他还拿着一叠厚厚的地契文书。
永王终究不傻，命案闹到今日，他已渐渐咂摸出味道了，所谓命案只是幌子，这桩案子背后分明有顾青和安西军的影子若隐若现。
而顾青为何无端端地针对他？当然是为了土地。
上次献俘之后，永王自认很识趣地归还了名下一半的土地，对永王来说，这手笔已经很大方了。可是顾青显然不这么认为，只归还一半的土地还远远不够，吃进嘴里的必须全吐出来。
于是永王莫名其妙被牵扯进一桩命案里，仔细想想前因后果，永王怎么可能还不明白？
派出幕宾深夜登门，毕恭毕敬送上地契文书，永王名下所有土地，除了天子赏赐的食邑之外，其余的土地全部奉还。
幕宾进了顾郡王的王府，却没见到顾青本人，一位瘫坐在椅子上的年轻人接见了他。
当幕宾恭敬地捧上永王府名下的地契文书时，却被那位年轻人面带微笑地拒绝了。
顾郡王是何等人物，岂会觊觎你那点土地？你以为他是为了谋永王的家产么？太小看人了。
年轻人微笑却坚定地拒绝，不管幕宾如何苦苦哀求，年轻人仍旧不收，然后下令王府下人将幕宾请出了王府大门。
幕宾百思不得其解地离开了，直到走出王府大门他也没想明白，顾郡王他到底要什么？
顾郡王到底要什么？
他要的当然不仅仅是土地，而是改变大唐的土地制度。
永王，只是一块垫脚石而已。
朝野间的言论和传闻仍在缓慢发酵，数日后的一天夜里，王府来了一位神秘的中年人，他从王府后门进来，冯羽早早地等在后门，中年人交给他一叠文书后，一句话都没说，转身便离开。
冯羽也马上将顾青请了出来，二人凑在昏暗的蜡烛下，静静地翻阅着文书上的每一页，每一行，字字啼血。
第二天，天还没亮，太极宫前已停了无数车马。
宫门未开，朝臣们等在宫门外，迎着初春的寒风，有些人冻得忍不住原地跺脚搓手，三五成群聚在一起议论不休。
承天门的广场上，忽闻一声锣响，一队亲卫披甲执戟行来，亲卫后方是一乘紫色蓬顶的马车，马车显得很低调，只有双马并辕。
马车停下，亲卫掀开车帘，朝臣们终于看清了从马车上下来的人，赫然竟是蜀州郡王顾青。
朝臣们惊愕地睁大了眼。
今日只是普通的朝会，没想到顾郡王竟然亲自参加朝会，这可真是稀罕了。
而聪慧的朝臣们则心中一紧，他们察觉到事非寻常，今日朝会恐怕会出大事。
很少参加朝会的顾郡王突然出现在宫门外，今日的朝会有热闹看了。
顾青下了马车后，面带微笑非常平和地与诸朝臣互相行礼招呼，明明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臣，但他的表现和做派却看不出丝毫倨傲之气，反而比品级低的朝臣更随和亲切。
在众臣一阵谦让之后，顾青勉为其难地被簇拥着走到了朝班的前列，与老将郭子仪并肩，就连那些皇子们也纷纷让出了位置，将顾青请到了朝班的最前列。
顾青与郭子仪相视一笑，还未招呼寒暄，沉重的宫门吱呀一声打开，一位宦官从宫门内走出来，第一眼便看到朝班前列的顾青，宦官不由一呆，随即很快恢复如常，尖着嗓子大声道：“时辰已至，百官入太极殿朝参——”

第六百五十六章 金殿争锋
入宫朝参，百官寂然。
上千名朝臣沉默地走进宫门，朝班旁边有监察御史端着纸笔，严肃地盯着面前走过的官员。
队伍里的官员发出任何声音，或是着装仪态不对，或是做出有违朝仪的举止，都会被监察御史记录在纸上，上报御史台，回头不大不小会有一点惩罚，比如罚俸扣俸之类的，严重的会被当廷参劾，免官降职。
顾青身穿朝服走在队伍前列，神情肃然且凝重。
百官入太极殿，按文武品阶各自站好，等候大约一炷香时辰，宦官入殿扬声高喝天子视朝，百官见礼。
李亨穿着龙袍，头戴毓冕，十二根珠玉长毓从冕板垂下，遮住李亨的表情，不见天子喜怒，令群臣望而生畏。
在宦官的呼喝声中，百官朝李亨行臣礼，李亨淡淡挥手，然后目光一瞥便看到朝班前列的顾青，李亨的眼睛忽然眯了起来，原本懒洋洋的神情也随之一振，打起了十二分精神。
“没想到顾卿今日亦来朝参，殊为难得呀，哈哈。”李亨主动用玩笑的口吻缓和气氛。
无论好不好笑，群臣都扯了扯嘴角，表示捧场过了。
顾青也笑了笑，道：“臣素来惫懒，怠惰成性，让陛下贱笑了。”
李亨果然很捧场地贱笑了一下，眼神朝旁边的宦官一瞥，宦官会意，上前高喝百官奏事。
宦官说完后退了两步，然而殿内群臣却无一人开口说话。
每个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朝班前列的顾青身上。
大家都清楚，顾青难得上朝一次，今日破天荒参加朝会，必然有大事要奏，于是百官很识趣地让顾青先开口。
谁知顾青站在朝班中却不言不动，眼睛半阖，仿佛大老远来金殿上睡回笼觉一般，半天不见动静。
大殿内寂静许久，就连李亨都有些急了。
好不容易来一趟，就等你出招呢，你倒是说话呀。
顾青没说话，殿内君臣等了很久，气氛越来越尴尬时，终于有人说话了。
刑部尚书李岘首先站了出来，道：“陛下，臣有事奏。”
李亨松了口气，不管是谁，有人说话就好，不然太压抑了。
“李卿可奏来。”
李岘缓缓道：“日前长安朝野沸沸扬扬，永王府管事刘生迁涉嫌命案，谋害城外难民一案已有结果。”
李亨的脸色有些难看了：“说说结果吧。”
“昨日刑部，大理寺，御史台三法司搜查永王府刘生迁居所，搜得铁证，可证刘生迁正是谋害难民的真凶，在其居所搜得带血匕首一柄，同时屋子里的鞋子与难民脸上的鞋印正好吻合，还有当日值守延兴门的将士的证词，以及在护城河边案发现场提取的脚印若干，皆与刘生迁有关，此案已告破，刘生迁潜逃不知所踪。”
李亨嗯了一声，道：“若非城外难民喧闹，此事亦不值拿到朝堂上来说，既然案子已告破，接下来便由刑部颁下海捕文书，通缉刘生迁，同时京兆府亦当张贴告示，详述案情，安抚难民……”
话刚落音，朝班内默不出声的京兆府尹宋根生忽然站了出来，道：“陛下，关于此案，臣还有下情陈上。”
李亨眼皮一跳，朝会直到刚才都算正常，然而当宋根生站出来的那一刻，李亨知道事情终于不简单了。
朝堂上所有人都知道宋根生是顾青的人，今日顾青破天荒参加朝会，宋根生又破天荒出班奏事，显然两人之间早有约定，顾青今日是来为宋根生撑腰兜底的。
李亨努力露出和颜悦色的模样，笑道：“宋卿有事尽管奏来。”
宋根生面色淡然道：“京兆府在侦缉刘生迁杀难民案时，为了拿获案犯刘生迁，臣派出京兆府许多差役分赴关中河南各地，对刘生迁的祖籍所在，出生之地皆有监视盘问，永王名下土地的各个农庄别院，臣亦派了差役蹲守，臣惭愧，刘生迁没拿到，但京兆府的差役在蹲守各个农庄别院时，却意外听到了许多别的事情……”
“什么事情？”
在殿内君臣的注视下，宋根生一直躬着的腰忽然慢慢挺直，语气也渐渐变得冷硬起来。
“查，永王名下农庄别院分布关中河南，共计五十余处，其中农庄涉命案者……”宋根生顿了顿，一字一字地道：“……共计五十余处，也就是说，永王名下每一座农庄别院，都有着血淋淋的命案。”
此言一出，大殿顿时一片哗然，君臣面露震惊之色，呆呆地看着宋根生，良久，殿内传出一片喧闹声。
李亨呆怔坐在上首半晌没出声，朝臣们大多交头接耳窃窃私语，而那些皇子亲王们却忍不住跳了出来，指着宋根生厉色喝骂，骂他构陷皇室宗亲，罪极当斩。
金殿内各种喧闹声越来越大，李亨仍然呆坐毫无反应，宋根生表情淡漠，对皇子亲王们的责骂视若无睹。
久未出声的顾青这时终于站了出来，走出朝班转身面向殿门，吐字如雷鸣，沉声喝道：“臣工肃静——！”
大殿内瞬间安静下来，朝臣们看着顾青那张面无表情的脸，顿时噤若寒蝉，就连义愤填膺的皇子亲王们也不敢再出声，缩着肩膀老老实实地闭上了嘴。
一句话，四个字，喝止金殿上千朝臣。
这便是权臣的威势。
殿内安静后，顾青扭头望向宋根生，淡淡地道：“宋府尹，你继续说。”
宋根生也不管君臣是何反应，于是继续道：“经查，永王府名下农庄别院甚多，仅在关中河南两道便有五十余处，至于山南，江南等地，京兆府差役有限，未经查也。但是仅仅在关中河南两道的永王别院，几乎每处皆有命案，受害者皆是当地农户，许多命案甚至是全家灭门，惨烈之极，人神共愤……”
李亨终于忍不住道：“宋府尹，金殿之上无戏言，说出来的话可是要负责的，永王别院涉命案可有实证？”
宋根生听出了李亨话里的威胁之意，但他毫不畏惧，语气坚定地道：“有。”
李亨心头一臣，下意识地望向顾青。
宋根生说什么并不重要，若是寻常的京兆府尹，也没那么大的胆子敢当殿揭举皇室宗亲，可宋根生不一样，他的背后是顾青，而且李亨早已打听过了，两人是从小一起长大，可谓是铁杆交情，与亲兄弟无异。
那么，宋根生所说之事，必然是受了顾青的指使。
从永王府管事涉命案，到后来的长安城内外朝野舆论发酵，再到今日此时的案情复杂化，永王被拖下水，陷入了风暴中心，这一切的背后仿佛有一双无形的大手，默然无声地推动着。
那双无形的大手，便是顾青么？
顾青与永王究竟多大的仇怨，令他必须置永王于死地？
作为天子，李亨想得更深远。
他此时还无法判断顾青的用意，置永王于死地是出于私人恩怨，还是别的原因，私人恩怨还好说，若顾青存了削除皇室宗亲的念头，打着正义的旗号拿皇室宗亲一个个开刀，李唐江山便危险了。
“宋府尹，金殿之上不可妄言欺君，你说有证据，拿出证据来。永王名下农庄别院土地甚广，正是需要农户为他耕种收播，再说永王向来仁厚待人，怎会对名下农庄农户痛下毒手？道理说不过去。”一名亲王忍不住站出来驳斥道。
宋根生冷冷道：“证据我有，就在承天门外候旨，永王所谓仁厚，不过是对外人做出的样子，事实上他对自家农庄的农户们异常残酷暴戾，动辄打杀，若要证据，请陛下恩准，将承天门外候旨的人宣进宫，一切自有公论。”
所有人的眼睛全都盯着李亨。
李亨此时已是骑虎难下，他知道若将承天门外候旨的人宣进宫，不管是真证据还是假证据，永王今日定无幸理。顾青和宋根生既然敢将证据搬上朝堂，说明他们已经做出了万无一失的准备，拿出来的证据必然是令人无法反驳的。
可是，内心再偏袒永王，此刻这么多双眼睛盯着他，李亨能怎么办？若是拒绝，皇权威信还要不要了？
沉默半晌，李亨终于艰难地道：“宣……宣进宫吧。”
证据很快进了太极殿。
进殿的大约有十余人，皆是农户打扮，衣衫褴褛地站在殿内，局促地垂头绞手，神情惶惶，几名壮年农户手里还抱着一大摞纸，群臣依稀可见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宋根生转身看着十几名农户，道：“尔等是何人，先自报家门。”
为首一名白发苍苍的老者颤巍巍地道：“老朽等人皆是永王名下农庄农奴，老朽来自关中泾县，其他几人则来自庆州，蒲州，商州等地。”
宋根生加重了语气道：“农奴？不是农户？”
老者叹道：“是，三年前，老朽将祖传下来的田地折价卖给了永王，由于无地可耕，老无所依，老朽只好自愿降籍，卖身为奴，世代为永王殿下耕种。”
宋根生抿了抿唇，土地的话题太重，此时不宜提及，他要说的是命案。
于是宋根生接着问道：“永王是如何对待你们这些农奴的？”
老者忽然哽咽起来，泣声道：“永王农庄内治法甚苛，当年老朽的村庄有百余户为永王耕种土地，三五年过去，村庄内已有十余人被农庄管事所杀，理由不一而足，稍微偷懒歇息者，稍有悖逆者，侵暴而不从者，皆难逃被打杀之厄，老朽的孙女才十二岁，就因为在永王农庄里当婢女时，不小心打碎了一个碗碟，便被管事生生用棍子打死……”
说着老者大哭起来。
殿内群臣皆寂然。
李亨的脸色却越来越难看，不停地深呼吸压制内心的不安。
宋根生接着望向老者同行的十余人，道：“你们呢？”
十余人纷纷跪下大哭起来，众人七嘴八舌诉说永王罪状，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家中亲人无辜被打杀，出了命案而当地官府却不敢问，死了人也只是草草埋葬作罢。
宋根生又指着他们手里抱着的一大摞纸，道：“陛下，永王各地别院这些年积下的累累血案，此处皆有详细搜集，由于许多血案已隔多年，这些只是不完全记载，还有一些命案无从查证，有人证有物证，永王所犯之罪，罪不容赦，请陛下裁断。”
话音刚落，那些沉默的皇子亲王们再次忍不住跳了出来。
一名亲王冷笑道：“你说是证据，它就是证据？我说你宋根生也身负命案，至于证据，容本王在长安街头随便拉几个路人，再编造几张罪状，岂不也是铁证如山？一面之辞，岂足信哉！”
宋根生不慌不忙地道：“若殿下不信，没关系，京兆府差役已将所有涉案人等捉拿回京，他们有的是农庄管事，有的是护院家丁，这些人全被关押在京兆府大牢，他们都招供了，所涉命案皆已查实，此处还有他们的口供画押。”
说着宋根生嘴角忽然勾起一抹冷笑，道：“对了，据他们招供，许多命案还是永王殿下亲自下令照行的，为的是抢夺或贱价买下当地农户的土地，若有不从者，杀之。”
宗亲们再次愣住，短暂的沉寂过后，宗亲们暴跳起来，再次指着宋根生破口大骂，内容大多是指责他恶意构陷，伪造证据云云。
就在宗亲们闹得不可开交之时，顾青又站了出来，转身面朝皇室宗亲们，沉声道：“诸位皆是宗亲，金殿之上一点礼仪都不顾了么？”
宗亲们一静，有些火气上头的人想顶撞反驳，然而看到顾青那双冷漠如荒原般的眼睛后，好不容易鼓足的勇气再次泄了下来，垂头不敢再言。
顾青却眯起了眼睛，目光狐疑地在众宗亲身上来回巡梭，疑惑地道：“永王涉案，证据确凿，尔等却在此胡搅蛮缠，妄图混淆君臣视听，莫非你们是唇亡齿寒，或是心有戚戚焉？”
宗亲们只觉后背寒毛竖起，无端冒了一层冷汗。
顾青话里的意思很隐晦，大意是在警告你们最好闭嘴，因为你们的屁股都不干净，永王倒霉也就罢了，你们不要把自己作进去，再闹的话，不介意让京兆府查一查你们。

第六百五十七章 宗亲问斩
朝会不知不觉被顾青和宋根生掌握了主动。
当顾青最后一句话彻底震慑了那些不服气的皇室宗亲后，李亨知道今日的朝会已没有必要继续进行下去，否则皇家的威严会越丢越干净。
“散朝！”李亨狠狠瞪了顾青和宋根生一眼，起身怒气冲冲拂袖而去。
对李亨的反应，顾青似乎早在意料之中，淡淡地笑了笑，跟着朝臣走出太极殿。
朝臣们纷纷让出一条宽阔的大道，顾青走出大殿后，众人才敢远远跟在身后。
走出大殿，刚下了白玉石阶，宦官鱼朝恩一脸谄媚地躬着腰，拦住了顾青的去路。
“顾郡王，陛下相召，请郡王殿下承香殿见驾。”
顾青眼睛眨了眨，嘴角扬起一抹似嘲讽又似了然的微笑。
所以，怕朝堂上太丢人，打算私下解决么？
跟着鱼朝恩走进承香殿，顾青在殿外除履解剑，入殿行礼。
李亨换了一身常服，坐在殿内面无表情地盯着顾青。
君臣之间的关系已经非常僵冷，就连维系表面的礼仪做出来也带着几分尴尬味道，彼此心里都清楚，你死我活的日期越来越近了。
“顾青，你究竟要做什么？”李亨冷冷问道。
顾青垂头道：“臣只想为陛下荡靖天下，除恶务尽而已。”
李亨怒道：“所以你便拿我皇室宗亲开刀？尔意欲何为？”
顾青抬头直视李亨的眼睛，缓缓道：“不存在拿谁开刀，陛下，宋府尹刚才拿出的铁证全是真的，并无一丝一毫掺假。”
李亨冷笑道：“如今你权势滔天，你说是真的，朕当然只好相信是真的，但是事涉宗亲，永王纵有天大的罪，也应由宗正寺处置，顾青，你莫僭越了。”
谁知顾青却缓缓摇头，道：“永王之罪，罪大恶极，涉人命上百条，圈占强买农田，逼农户为奴，此案已不是宗正寺能处置的了，宗正寺对宗亲最大的处罚不过是贬为庶民，流放千里，但是永王之罪，必须以死平民愤。”
李亨大怒：“顾青，皇室之事，岂容你一外人插手！你的手伸得太长，不觉得过分么？”
“陛下，臣与永王无怨无仇，臣是为了李家的江山，陛下贵为天子，若连你都不珍惜自己的江山和民心，不怕沦为亡国之君吗？”
这句话很不客气，若有旁人在场，定会大骂顾青失臣礼，甚至意图不轨。
但此刻殿内只有李亨和顾青二人，顾青刚说完，李亨只觉得眼前一黑，脑子里嗡嗡的半晌没回过神，不敢置信地盯着顾青。
顾青的脸依然平静如水，只是眼中充满了坚定不移的光芒。
李亨胸中一股逆气翻腾，深吸一口气，忍住心头暴怒，语气阴沉地道：“顾青，你还是李唐的臣子吗？你还忠于我李氏皇室吗？”
顾青垂头道：“臣当然是唐臣，臣只是在与陛下讲道理……”
“朕不想听什么道理，总之，永王或许有罪，但也轮不到外人来处置，否则我皇室颜面何存？顾青，你不要太过分。”
顾青冷冷道：“永王之罪已公示于朝堂，此时应已天下皆知，若不处置，皇室才是真的颜面何存，陛下不可自误。”
李亨脸色铁青，盯着顾青的眼睛，道：“你想除掉的是永王，还是整个李家皇室？永王只是一个开始吧？”
“臣怎敢对皇室动手，就事论事，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这是自古的规矩，也是朝廷的法度。陛下若做不到公正，天下怎会有人服你？”
见顾青丝毫没有改变主意的意思，李亨将身子往后一靠，神情疲惫地道：“君权势微，朕连宗亲的命都保不住，顾青，你若是朕，当何以为？”
顾青不客气地道：“天子当纳善谏，处事公平公正，天子应该具有很多能力，但至少不会为了包庇宗亲而坏了祖宗留下的律法。”
李亨被顾青这顿隐晦的教训气得脸色发青，努力忍住怒气道：“顾青，没有人能一辈子得意的。”
顾青轻声道：“谢陛下教训，臣一定会谨言慎行，争取多得意一时，辅佐陛下做个青史留名的明君，圣君。”
……
君臣不欢而散，李亨目送他走出殿门，眼中的怨毒之色越来越浓。
走出宫门，顾青的心情很平静。
今日与李亨算是当面撕破脸了，但没关系，各地藩镇勤王之师还未到长安，今日脸皮撕得再破，明日再见时，李亨照样还是会忍气吞声笑脸相迎。
帝王若连这点城府都没有，二十多年的太子算是白当了，当年他爹逼他更狠，相比之下，顾青可谓慈眉善目了。
宫门外，韩介等亲卫在等着他，见顾青出宫，韩介迎了上去，又命亲卫将郡王府的马车牵来。
顾青站在马车前，忽然道：“韩介，派人告诉宋根生，京兆府满城张贴永王罪状，让朝野市井臣民皆知永王之罪。”
韩介抱拳领命。
顾青又道：“另外，传令城外大营，调动两千兵马入城，破永王府，查抄王府，清点家产，拿永王李璘入京兆府大狱，明日午时一刻问斩。”
韩介一惊，但不敢多问，马上应命。
一个时辰后，两千安西军将士奉命入城，在长安臣民惊愕的目光注视下，将士们径自来到永王府前，二话不说便破门而入，永王府内但凡女眷，管事，下人，丫鬟人等，皆被将士们拿下。
至于罪魁祸首永王李璘，根本来不及躲避便被将士们冲进后院，将他五花大绑送入京兆府大狱，直到永王被扔进满是恶臭和跳蚤的牢房里，他仍不敢置信顾青真敢对他下手。
随即永王勃然大怒，在牢房里大吵大闹，要求面见天子，要求与顾青见面，诸多要求被狱卒拒绝，永王吵闹过后，渐渐回过味来，然后神情浮上极度的惊恐。
从所谓的难民命案，到牵扯出名下农庄的种种不法，以及此刻被拿入大狱，永王终于发现这是一桩阴谋，顾青要办的人根本不是什么王府管事，而是他这个皇室宗亲。
顾青为了什么？
恐怕已不仅仅是为了他圈占的土地，顾青此举有着更深的政治目的，他要拿永王立威，他要震慑皇室！
那么，顾青会不会杀他？
永王在满是跳蚤臭虫的大牢里惨笑不已。
皇室宗亲说拿就拿下了，他敢将宗亲入狱，而且入的不是宗正寺的大狱，而是京兆府的大狱，他敢抓宗亲难道就不敢杀宗亲么？
怎样立威才算最有效，当然是杀人，杀一个在皇室中有分量的人。
永王的大小长短尺寸正合适，当初心疼名下土地，永王耍了个小聪明，只归还了一半的土地，这个举动无疑给未来埋下了杀身之祸。
顾青正愁没有借口拿宗亲开刀，永王却主动送上了借口，世上还有比他更愚蠢的人么？
“来人，来人！狱卒何在？本王要见顾青！要见顾郡王！”永王疯了似的在大牢里大吼。
狱卒很快就来了，神情冰冷，看他的眼神如同看着一个死人。
“求你递一句话出去，本王定有重金酬谢……”永王此刻已没有任何高高在上的宗亲形象，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在狱卒面前苦苦哀求。
狱卒神情冷淡地道：“宋府尹有严令，殿下怕是递不出任何话了。”
“求你告诉顾青，本王愿将名下所有土地和农庄别院双手奉送给他，对了，王府库房内尚有不少钱财珠玉异宝，也都送给他……”
狱卒摇头：“来不及了，殿下入狱后，永王府已被安西军查抄，你名下的土地，钱财，珠玉，全部被查没。”
永王一呆，喃喃道：“何仇何怨，尔竟欲对我赶尽杀绝……”
狱卒看着神情绝望的永王，摇摇头，道：“殿下今夜好生歇息吧，明日午时，殿下就要被问斩了……”
永王浑身一震，呆怔半晌才回过神来，凄厉地大吼道：“叫顾青来见我！本王不服！”
狱卒同情地瞥了他一眼，摇摇头，叹了口气便离开了。
……
永王下狱，震惊朝野。
太极宫内，李亨勃然大怒，接连派出宦官宣旨召顾青入宫，旨意传到顾青王府门前，宦官却连王府大门都进不去。
王妃张怀玉派人传出话来，今日朝会后郡王殿下偶感风寒，已然病倒了，很严重，只剩一口气的那种，怕是无法遵旨入宫了。
借口太敷衍，比万金油还可恨，偏偏却拿这个借口无可奈何，古今多少帝王将相都在这个万金油借口面前一败涂地。
李亨既震怒又无奈，只好再派宦官去京兆府宣旨，严令府尹宋根生马上释放永王。
结果宦官仍然连京兆府的大门都进不去。
顾青仿佛早已预判到李亨的反应，调拨了一千余安西军将士守在京兆府官衙前，宣旨的宦官被杀气腾腾的将士们吓得两腿发软，话都不敢多说立马扭头便走。
接连碰了一鼻子灰，皇权受到严重挑衅，李亨却没有任何办法，只能在宫里暴跳如雷，指天大骂。
第二天午时，在两千余安西军将士的押送下，蓬头垢面的永王被提出大牢，押赴西市，午时一刻，随着监斩官扔下令箭，刽子手一刀挥落，永王的头颅落地。
满城臣民震惊万分，看到京兆府四处张贴的永王罪状后，百姓们无不拍手称快，反而是朝堂的大臣们则一脸诡异莫测。
朝臣们很清楚，问斩永王的谕令根本不可能出自宫闱，而是顾青个人的决定。
这就有意思了，天子没答应的事，顾青却以非常强硬的姿态办了，下手的对象还是皇室宗亲，大唐自立国以来，除了宗亲谋逆之罪外，还没有因别的事情而被斩首的先例。
皇室宗亲犯了再大的罪，最高的惩罚也不过是削去王爵，贬为庶民，流放千里，今日永王涉事被斩，顾青算是开了大唐历史的先河。
斩了永王只是个开始，顾青用这种强硬的姿态深深地震慑了宗亲和朝臣们，许多宗亲藩王在自己的王府里破口大骂顾青，然而出了王府，宗亲们却战战兢兢话都不敢多说，朝臣们当日在金殿内亲眼见识了顾青的威势，连天子都拿他无可奈何，别人更不敢说什么。
倒是有几个性格正直的御史凛然不惧，永王被斩后，几名御史义愤填膺联名上奏，参劾顾青擅专不法，臣权欺君，妄杀宗亲而乱大唐律法云云。
参劾奏疏刚递到御史台，就被御史中丞压下了。
御史中丞脸上笑眯眯，心里MMP，你们要死我不拦着，别特么拖累我。
亲眼见识了这位顾郡王的强硬姿态，以及杀伐果断的性格，你们还不知死活敢捋顾郡王的虎须，你们倒是青史留名了，我这个御史中丞给你们陪葬吗？
再说顾青若是恶意构陷倒也罢了，昨日金殿上，京兆府尹细数永王罪状，每条每款皆铁证如山，永王犯了那么多命案，长安市井百姓对永王伏法正是拍手称快之时，顾青这么处置虽说有擅权乱法的嫌疑，但他的处置也算公允，让人根本挑不出错处。
天子都拿这位郡王没办法，你们几个御史特么想翻天不成？
几位御史的参劾奏疏根本连小涟漪都没翻起便迅速沉寂下去了。
永王伏法后，顾青召集三省六部堂官议事，在郡王府的前殿内，顾青与朝臣们商议了整整一天。
第二天，以尚书省为首，六部尚书响应，朝堂颁下了一道政令，名叫《宗亲食邑户籍土地清查令》，这道政令从尚书省出台后，迅速被颁布各地州县。
顾名思义，这道政令是要清查皇室宗亲名下食邑的真实户籍和土地了。
永王被杀的第二天，朝堂便马上推出了这道政令，永王的死更给人一种耐人寻味的深意。
政令刚出尚书省，立马就被长安城的诸多皇子公主们知晓了。
皇子公主们吓得大惊失色，气得在各自的王府里跳脚，然而他们连发脾气宣泄的时间都没有，骂到一半便马上召集府里管事下人，将名下逾制的农户，土地，别院农庄等，全部主动上交朝廷，并令府中幕宾门客马上撰写奏疏，自请逾制之罪。
长安城里数十位皇子公主和宗亲这次非常配合，而且无比主动，认罪态度诚挚热情，招完了还想招，只不过在自己的府里时，诸位宗亲的情绪没那么稳定。
事实上，永王被斩这件事给皇室宗亲们的刺激比较大，有了永王这个反面教材，其余的宗亲谁还敢跟顾青对着干？
更有意思的是，那道从尚书省发出来的政令根本没过天子李亨的眼，顾青召集群臣商议过后，便拍板决定了，连向天子禀奏的形式过场都没走，直接颁布天下。
这说明了什么？天子已无法庇护这些皇子公主了，顾青的权势如今已公然驾凌于皇权之上。
在强大的权势面前，身份高贵的皇子公主们也必须低头，不低头者，永王便是下场。
人与人之间的矛盾总是越积越深，而人与人的关系也会因为矛盾的积累而慢慢变得僵冷，随着一次又一次的冲突，僵冷的关系发生了质的变化，变得不可调和，不共戴天。
永王的人头落地，李亨便已清楚，他与顾青之间已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
李唐的皇权因为永王一案，而被打击得支离破碎，再不除掉这个权臣，李亨便是第二个汉献帝，下场甚至比汉献帝更惨。
生死存亡，就在眼前。

第六百五十八章 亢龙有悔
春天的风微凉，吹拂在脸上带着冬末的冷冽，还有一丝明媚的希望。
城外的十万难民已经开始迁离，关中河南两道各州县首官带着差役亲自来长安城领人，户部将难民按原籍划分，每个州县各领一部分难民。
早在冬天的时候，顾青未雨绸缪已下令各州刺史和各县县令在所辖之地发动徭役，为难民们盖好了简易的房屋。
事出仓促，房屋当然盖得不如人意，大多是只有一个木头屋顶，而四面敞风的窝棚，这是没办法的事，大唐从朝堂到地方，官员行政执行能力和效率不算太高，经过了盛世奢靡浮华的官员们已渐渐不再务实，做事拖沓也在情理之中，能做到如今这模样已经很不错了。
由于战乱离索，关中河南空置下来大量的土地，虽说中途出了点小风浪，一时不察被皇子公主们圈占了一些，随着永王的首级落地，皇子公主们也老实了，非常主动地交出了圈占的土地。
皇子公主们圈占的土地不小，安置十万难民绰绰有余。
土地交还给官府，各地州官大松了口气。州官有些与皇子公主们有勾结，也有看不顺眼的，不管怎样的关系，在顾青的高压命令下，没人敢再拿土地开玩笑，纷纷答应安置难民。
平心而论，州县有了新的劳力，治下空置的土地有人耕种，对州县官员来说其实是好事，至少每年向朝廷交的赋税也看得过眼了。
顾青收回皇子公主的土地无疑得罪了很多人，挡了很多人的财路，但在如今的朝局之下，那些主动交还土地的人也只能敢怒不敢言，天大的怨恨都暂时忍下来，每个人都清楚地察觉到，天子与顾青的决战快开始了。
是天子诛除权臣，还是权臣篡夺江山，成败只在一战。
如此诡异的气氛里，即将来临的君臣之战胜负未知，这个时候的朝臣和权贵们都非常理智地保持了沉默。
长安城外的泥泞路上，顾青站在路边，注视着一群群蹒跚而过的难民。
难民们已有了安置，州官们纷纷来领人，城外聚集了小半年的难民今日终于离开了难民营。
每个难民脸上布满饥色，面色菜黄，脚步蹒跚，可他们的眼睛却闪闪发亮，每个人的眼睛里有一种名叫“希望”的东西在璨然生辉。
此地而去，未来的生活或许不会太美好，或许仍有饥饿和灾荒，或许仍吃不饱肚子。
但是，他们有家了，有奔头了。
州官们早几日便在难民营中来回巡梭，他们告诉难民，顾郡王颁下了政令，往后三年可免赋税徭役，人到了地方便马上发下粮种，莫误了今年的春播。
朝廷三年不收赋税，对难民来说是天大的好消息，三年的时光，不懒惰的话，足够恢复一个家庭的元气，甚至略有存余，这场由战乱引起的家破人亡背井离乡，终于结束了，朝廷有贤臣，他们在竭尽全力地恢复民生，让百姓们继续安享太平日子。
这位顾郡王，委实不赖，战乱之后，朝廷里能出这样一位贤臣，是天下百姓的福气。
顾青含笑站在路边，看着难民们从面前路过，有些感恩的难民经过顾青身边时忽然停下，然后恭敬地向顾青双膝跪拜，虔诚感激之态，如奉神明。
顾青忙着还礼，忙着搀扶起体弱的老人和孩子，也忙着婉拒难民们要为他立长生牌位的请求。
站在泥泞的路边，顾青的心情从未有过的踏实满足，民心或许愚昧，或许险恶，但人心都是知道好歹的，在普世的价值观里，“善良”是永恒的主旋律，从古至今皆是。
绝大多数人都明理，知道谁是恩人，谁是仇人，无力报恩便双膝跪拜一次，算是还了顾青维护百姓之情。
整整站了两个多时辰，十万难民仍在源源不断地成群离开。
顾青有些腿酸，于是带着韩介离开了泥泞的土路，往城内走去。
回去的路上，韩介神情兴奋不已，搓了搓手道：“王爷，做好事的感觉真不错，往后末将可要多做一做，看着今日百姓们对王爷虔诚膜拜的模样，实在让人振奋，末将也打算多存些银钱，将来回家乡后铺路修桥，也享受一下乡民对我膜拜的感觉……”
顾青笑了笑，道：“施恩求报是伪善，你的善良目的不纯，为的是显摆，论功德的话，大抵下一世还是会投个人胎，但进了阎王殿免不了被判官抽耳光……”
韩介咧嘴笑道：“王爷说得好像跟阎王商量好了似的……末将虽然心存显摆，但至少好事还是实实在在地做了，做了好事还要被判官抽耳光，未免过分了吧？”
“所以我说了，你下一世还会投人胎，不会沦入畜道，伪善也是善，无论你的目的是什么，至少百姓们确实得到了好处，你也确实施了恩惠，对于一个凡人来说，已经很不错了。”
韩介忽然笑道：“王爷活万民于天下，您若百年以后，不知地府如何评判您今生的功德，至少会给您封个神仙吧？”
顾青停下脚步，认真想了想，缓缓道：“不诟不净，有善有恶，心中有佛，普渡众生，心中亦有魔，杀虐万千，我这样的人，功过很难评说，若来生仍生而为人，我只愿做个平淡安宁的平凡人，远离朝堂，远离是非。”
韩介摇头：“王爷，末将跟随您多年，您做的每件事末将都看在眼里，您是万家生佛的菩萨，心中纵有魔，亦是菩萨的雷霆霹雳，只为喝醒众生，您百年以后一定会被封为神仙，享人间万世烟火供奉。”
顾青失笑：“跟我多年，打架的本事没见长进，马屁倒是拍得越来越娴熟了。”
韩介挺起了胸膛，道：“末将打架的本事也没丢下，若有机会，王爷可亲眼见见末将以一敌万的豪气。”
……
回到城内，走在人流如潮的大街上，顾青脚步愈发缓慢，他深深吸着气，享受久违的人间烟火味道，常年不是在打仗就是在朝堂与人勾心斗角，他都不记得多久没有像个普通人一样自由自在地走在大街上了。
今日的顾青只穿着常服，身后的亲卫们也都是常服家丁打扮，走在长安大街上一时倒是没人认出他来。
正在享受自由的感觉时，顾青忽然听到街边一位摆摊的老者用苍凉嘶哑的嗓音低喝：“卜卦问吉凶，测字见贵贱——”
顾青不经意地一瞥，见这位算卦的老者穿着粗布长衫，一双眼睛黑少白多，老迈的脸上如橘皮般处处褶皱，摆着的摊子前竖着一面旗幡，上书“铁口直断”四个大字。
顾青哂然一笑，对于街边算卦，他向来是不大信的，于是打算迈步继续前行。
算卦的老者却叫住了他：“这位郎君生得好相貌！”
顾青停下脚步，哭笑不得道：“我？我这一脸不高兴的模样，你从哪里看出‘好相貌’了？”
老者摇头，捋须严肃地道：“郎君此言差矣，所谓‘不高兴’不过是凡人有眼不识金玉，郎君之相貌却是正经的王者之相，老朽若说错一个字，愿将大好头颅双手奉上。”
顾青失笑道：“算个命而已，算错了也没必要送人头。”
老者道：“郎君若有暇，何妨坐下一叙，让老朽给您算算前世今生？”
说起前世今生，顾青心中一动，然后鬼使神差地坐了下来。
身后的韩介本想阻拦，见顾青已落座，也不便坏了王爷的兴致，只好朝后面使了个眼色，十余名亲卫跟了上来，分散在顾青四周，状若悠闲地来回闲逛，可他们的活动范围却非常老练地封锁了顾青身前身后的丈许范围。
顾青坐在卦摊边淡淡一笑，道：“既然老人家有兴致，不妨为我一算，若算得准，卦金少不了您的。”
老者笑了笑，道：“老朽算卦不全为了卦金，只重‘有缘’二字，郎君今日与老朽有缘，所以老朽才叫住您。”
顾青含笑道：“敢问如何算法？”
老者递过一只竹筒，又朝竹筒内塞了数枚铜钱，道：“请郎君摇爻，老朽师承文王卦宗，铜钱数枚可知吉凶。”
顾青执竹筒随意摇了几下，然后朝桌上一摊，数枚铜钱顿时掉出竹筒，分散在桌上不同的方位。
老者的眼睛似乎有些不灵光，鼻子几乎贴到桌上才看清铜钱的正反和方位，然后取过一枚铜钱用拇指和食指反复摩挲，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摩挲半晌，老者放下铜钱，悠悠道：“不知郎君想问何事？”
顾青想了想，道：“问国运，可卜否？”
老者一惊，抬头再次打量顾青，见顾青虽然身穿常服，但气度不凡，轩昂淡然，眉宇间起伏竟似山峦河海，有气吞天下之气势。
老者目光闪动，随即苦笑摇头：“恕老朽才疏学浅，以老朽生平之能，算不出国运气数。”
顾青哈哈一笑，道：“既如此，那就问问我个人的吉凶吧。”
老者点点头，指着桌上的数枚铜钱，道：“郎君可知您刚才摇出来的是何卦象？”
“正要请教。”
“是乾卦，《易》曰：第六爻，上九，亢龙有悔。”
顾青哦了一声，道：“不知何解？”
“乾卦到了第六爻，已是上无可上，巅峰之位也，是以称为‘上九’，‘亢龙’便是郎君如今的极致之位，恕老朽直言，郎君应是人臣之巅的位置，进无可进，退亦有灾，处于这个位置的人，虽然地位已崇高至极，但其实内心是最彷徨的，一步踏错便是万丈深渊。龙若飞得太高，难免招来灾祸，故而需要戒骄戒躁，凡事三思而行。”
老者捋了捋胡须，缓缓道：“从卦象上看，郎君虽然风光至极，然而实则危机四伏，灾祸隐于内，似有刀兵之厄，又有血光之灾，此为郎君命中注定的一道劫，若能安然度过，此生富贵不可言，若不能度过，不但尸首难全，更会遗臭万年……”
顾青仍然淡定，神色如常，旁边的韩介却实在忍不住了，怒喝道：“放屁！你这老神棍胆敢欺到我们头上，什么灾祸，什么厄运，你在咒我们吗？满嘴喷粪的狗奴，信不信我砸了你的卦摊！”
老者神色不慌不忙，捋须道：“郎君，忠言逆耳，老朽生平算过无数卦，从来不会光拣好听的说，旗幡上的‘铁口直断’可不是虚妄，而是受恩之人所赠，如若郎君不信，便当今日你我未曾相识。”
顾青打量老者半晌，忽然笑了，笑得非常灿烂：“我当然信，老人家没说错，我此刻确实是危机四伏，似有刀兵之厄。”
老者也笑了：“你如何知道的？”
顾青悠悠道：“老人家会算卦，我信，但老人家除了算卦，恐怕还有别的特长，你的右手拇指和食指第二指节老茧颇厚实，而恰好我在军中待过几年，知道第二指节有老茧的人，都是用惯了刀剑所致……”
老者一愣，接着脸上迅速闪过懊恼之色。
旁边的韩介一惊，随即不假思索地拔出刀来，雪亮的刀尖指着老者，大怒道：“好个狗贼，胆敢对郡王殿下图谋不轨，兄弟们，护驾！”
身后的数十名亲卫闻言纷纷拔刀，大街上的百姓一阵惊叫，然后拔腿就跑，很快顾青附近方圆的街面上变得空荡荡的，只剩下顾青和亲卫们与老者对峙。
老者眯起了眼睛，看似浑浊不清的眼睛里忽然暴射出精光，他的语气也不再平和淡然，神情变得越来越阴沉。
很难想象，一张普通的老脸竟能在瞬间转换成截然不同的两种表情，善与恶只有一线之隔。
被亲卫们团团围住，老者却仍然不慌不忙，只是缓缓问道：“就凭两根手指，你便知道老朽用惯了刀剑？”
顾青笑道：“当然不止，还有您算卦时的样子，也是个大破绽。老实说，我已多年没见过似您这般耿直爽快，对客人毫无遮拦的神仙级人物了，‘亢龙有悔’……哈哈，有意思，今日我若死在你的刀下，那才叫真的‘有悔’……”
说完顾青神色一变，厉声道：“韩介，杀了！”
亲卫们轰应，然后一拥而上。
谁知顾青话音刚落，老者却忽然暴起身形，像一支离弦的利箭朝顾青射去，老者的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柄寒芒毕射的匕首……

第六百五十九章 最后疯狂
这是一场针对顾青精心设计的刺杀。
在顾青身边防卫最薄弱的时候，在他心情最放松的时候突然出手，不得不说，时机和地点都选得非常巧妙，显然刺客不仅身手高明，而且背后有谋士策划。
唯一有瑕疵的是，顾青仅仅从对方的手指便发现了不对劲，在刺客出手前便已有了防备。
老者的匕首已出手，星点寒芒瞬间直指顾青的胸膛。
二人此时相距不过数尺，数尺之遥便是生与死的距离。
顾青面色不改，迅速往后退了几步，匕首离他的胸膛越来越近时，韩介的刀也后发而至，锵地一声将匕首磕开。
与此同时，顾青身后的数十名亲卫也纷纷围了上来，他们拽着顾青往后疾退，退到亲卫们的包围圈外，然后数十柄刀指向老者。
老者手执匕首，对亲卫的包围视而不见，一双阴沉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顾青所立的位置，眨眼间再次出手。
顾青的亲卫都是多年的老兵，平日里经常演练，韩介教过他们当王爷遇袭时如何应对，早在老者拔出匕首的那一刹，亲卫们已迅速按以前演练的方式结成小阵，将老者围在阵中。
无论老者如何突破，终归顾头不顾尾，一旦发动起来，阵内的每个方向都有刀朝他劈来。老者试了好几次都无法突破亲卫的阵势，反而将自己弄得险象环生，差点被亲卫的刀劈中。
顾青站在阵势外，看着老者若有所思。
如果这是一场精心谋划的刺杀，那么刺客的力量显然太单薄了，靠他区区一人，不可能完成刺杀任务，事非正常，敌人必有后招。
顾青神情一凛，忽然大声道：“韩介，派人去调兵！”
正在凝神对付老者的韩介一愣，顾不得迟疑，立马指着一名亲卫，令他脱离阵势，去最近的城楼调拨安西军将士。
亲卫刚离去，韩介立马察觉到四周的空气不对劲。
以老者和顾青为圆心，原本熙熙攘攘的长安大街上，此刻竟空无一人，冷冷清清前后已被清空，连远远围观看热闹的百姓都没有。
这种激烈打杀的时刻，周围太安静往往不是什么好兆头。
韩介心头一沉，下意识地脱口吼道：“分出一半人保护王爷！”
亲卫们立马后退，包围老者的阵势也迅速变换，一阵猛烈如暴风雨般的攻击，待老者竭力抵挡过后，面前的阵势已经改变，阵势缩小了一半，仍将他牢牢围住，另外一半人已将顾青团团保护起来，每个人刀尖斜指，目光冰冷地注视着空荡荡的大街。
顾青面无表情站在亲卫们的保护圈里，对于技击一道，顾青并不擅长，危急时刻他也不会做外行胡乱指挥内行的蠢事，他对自己的亲卫有着完全的信任，他相信亲卫们会用生命将他保护得滴水不漏，除非他们全都战死。
顾青此刻的思绪却已飘向了朝堂。
眼前空荡荡的大街令他感到今日的凶险非同一般。
如此激烈的场面，大街上竟然没有一个百姓围观看热闹，这说明在老者开始对他刺杀之时，已经有人在大街的两端配合他，将街面清空了。
什么人在国都长安有如此巨大的能量，能够瞬间清空整条街的路人百姓？
顾青吁出一口气，抬头仰望苍穹，嘴角微扬，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当一个王朝的帝王只能用这种见不得人的方式来诛除朝臣，说明这个王朝的气数真的尽了，他已失去了堂堂正正的力量和勇气，末路绝境里的困兽，就算露出再凶狠的样子，终究已是强弩之末，凶狠只是他最后的疯狂。
所以，眼前的这位老者不是唯一的刺客，更要命的还在后面。
韩介的命令下得很及时，亲卫们刚将顾青团团保护起来，卦摊斜对面的一家酒楼窗格内，忽然射出一支冷箭，冰冷的箭矢正对着顾青的后背。
一名亲卫眼角一跳，几乎同一时间扬刀而出，将那支冷箭劈落。
紧接着，对面几家店铺二楼的窗格全部打开，露出一道道人影，每个人穿着玄色的衣裳，黑巾蒙面，手拉强弓满月。
一阵弓弦震颤，无数支利箭射来，所有箭矢的目标非常统一，全都直冲顾青而去。
韩介和亲卫们大惊，将手中的刀舞得密不透风，随着几声痛苦的闷哼，几名亲卫终究还是被箭射中，一头栽倒在地。
顾青的脸色也变了，他没想到为了杀他，对方居然调来这么多人，显然是打算毕其功于一役，为了杀他而做足了准备。若能杀了他，王朝的一切内忧外患皆可消除。
顾青当然不能认命，站在统治者的角度，他们父子不配治理这个国家。
“放弃那名刺客，马上占领一座店铺，所有人进去据守为战，等待援兵！”顾青果断下令道。
情势不利时，要学会借势，同样是守势，但占领建筑据守为战总比在大街上被人当靶子强多了，建筑便是自己的第一道防线。
老者立马被亲卫们放弃了，韩介和亲卫们都清楚，此刻的首要任务不是杀刺客，而是保证顾青的安全，刺客的死活并不重要，顾青活着才是最重要的。
大街的两头渐渐冒出一些身影，他们穿着统一的玄色衣裳，人人黑巾蒙面，密密麻麻约有数百人，而顾青的身边却只有三十多名亲卫。
飞起一脚踹开街边一座酒楼的门，韩介大吼道：“都进来，顶住门，守住窗，固守待援！”
顾青被亲卫们匆匆拽了进去，然后酒楼的门和窗被关上，大门里面用桌子死死顶住，亲卫们扬刀指着酒楼的每扇窗户，静静地凝神戒备。
顾青沉声道：“各位兄弟辛苦，城外大营距此十余里，援兵半个时辰内可至，辛苦兄弟们坚守半个时辰。”
韩介喘着粗气道：“王爷放心，我等拼了性命也会保王爷周全，绝不让贼子伤到王爷一根寒毛。”
话音刚落，一支利剑穿透窗纸射了进来，恰好命中一名亲卫的胸口，亲卫闷哼倒地。
韩介面色大变，透过窗格往外看去，随即咬牙道：“王爷小心，他们围上来了。”
顾青沉声道：“找木板桌面，将窗户都封死。”
亲卫们手忙脚乱地在酒楼内搬来桌子和木板，合力顶住窗户，屋子里顿时暗了下来。
韩介的心头很沉重，内心充满了自责。
果真是太平日子过惯了，警觉也下降了，随着顾青的权势越来越大，满朝君臣都要仰其脸色之时，作为亲卫将领，韩介不知何时松懈下来，以为天下没人敢伤害顾青，于是平日里顾青出行韩介只安排了数十名亲卫相随。
这数十名亲卫看起来更像是顾青的仪仗，很少有上阵杀敌的机会，直到今日，残酷的现实狠狠抽了韩介一耳光。
权势越大，危机越重，韩介早该想到的。
世上没有后悔药，此时情势已经非常危急，韩介别无办法，只能拼了命保住顾青的安全，但愿在所有亲卫阵亡之前，城外大营的援兵能够及时赶到，否则韩介百死难赎其罪。
顾青太重要了，他的生死左右着无数人的命运，若顾青今日死在这里，至少数十万人的命运从此要改写。
愧疚的目光瞥过顾青，却被顾青捕捉到了，似乎猜到韩介此刻在想什么，顾青拍了拍他的肩，道：“冷静，为将者遇危急之时，愈不能自乱，否则便是领着兄弟们往深渊更近了一步，不管怎么说，我与你们同生死。”
韩介抿唇，用力点头，立马抛去了心中的沉重和愧疚，专心地观察眼前的局势。
酒楼门外，数百名玄衣武士已包围了酒楼，韩介透过窗格的缝隙望去，神情不由一惊，接着牙齿咬得格格响。
“王爷，外面的刺客不是寻常游侠的路数，他们是大唐的将士！”韩介怒声道。
顾青却似乎毫不意外，此刻居然还有心情笑出来，道：“眼神倒是挺尖，如何看出来的？”
韩介冷冷道：“他们在门外呈扇形包围酒楼，从他们站立的位置来看，是典型的军中合击战阵，寻常的游侠儿可做不出来……何人如此大胆，竟能调动军队来刺杀王爷。”
顾青眨眼笑道：“你猜猜？”
韩介愣了一下，接着恍然，神情愈发冷冽：“行此鬼祟之道，德不配位，枉为天子！”
顾青叹了口气，道：“外面这些人，不是羽林禁卫就是死士，无论什么人，今日这一关都不好过，韩介，咱们准备拼命吧。”
……
京兆府官署。
身着官袍的宋根生从繁重的公文中抬起头，错愕地盯着面前的一名巡街武侯，道：“你说什么？安善坊大街被封了？”
武侯忐忑地垂着头，讷讷道：“半个时辰前，一名进奏院官员领着一千余羽林禁卫经过安善坊，找来了坊官和所有武侯，以羽林卫的名义下令封街，任何人不得进入安善坊大街……”
宋根生冷冷道：“何人下的令？就算天子出巡，也没必要将整条街都封了吧？”
武侯小心地道：“小人不知，只听说羽林禁卫要在安善坊办差……”
宋根生怒道：“办差就要封街，好大的威风！他们封街问过我这个京兆府尹了吗？”
发怒解决不了问题，宋根生拧眉沉思片刻，正要说什么，抬眼突然看到屋外一名熟悉的属官在廊柱下来回徘徊，神情迟疑，欲进又止。
宋根生愈发不满，指着屋外那名属官道：“你很闲吗？为何在此徘徊？”
属官一惊，急忙快步走入屋内，首先行礼，然后迟疑道：“宋府尹，下官刚才听说了一桩事，不知该不该说……”
宋根生冷冷道：“废话这么多，该说不该说的，你已站在我面前，自己不知道吗？”
属官急忙道：“宋府尹，午时下官听城外操持难民营的同僚官员提过一句，说顾郡王今早亲自在城外送别难民，然后回了城，众所周知，顾郡王的王府在亲仁坊，从明德门入城，若欲回到亲仁坊的郡王府，安善坊恰好是必经之地，下官又听说羽林禁卫莫名其妙封了安善坊的街，这个……”
属官罗里吧嗦说了一大通，宋根生脸色却越来越苍白，没等他说完，宋根生猛地起身，失声道：“不好！要出事！”
来不及解释，宋根生撩起官袍下摆就往外跑，一边跑一边大声下令。
“官署内所有差役，不良帅，不良人，所有能叫到的巡街武侯，全都拿上兵器赶往安善坊，快！”
“派人向城外安西军大营报信，就说顾郡王在安善坊有危险，请安西军将领速速调兵护驾！”
……
李十二娘府。
府中前院数十名女弟子正在日常练剑，女弟子练的剑既是杀人技，又是令权贵赏心悦目的剑器舞，李十二娘师承公孙大娘，剑器舞和杀人技都是师门重要的传承。
李十二娘一身劲装打扮，虽然她已三十多岁，但身材依旧婀娜苗条，除了眼角些许的鱼尾纹外，面貌与少女无异。
此刻的李十二娘正绷着脸，神情严厉地挑剔着弟子们每一个细微动作的错处，错误严重的甚至会换来她一记重重的鞭笞，被鞭笞的女弟子委屈地瘪嘴，也不敢反抗，老老实实地纠正自己的错误。
一名女弟子从大门飞奔而入，打破了前院内宁静的气氛。
“师父，不好了！顾郡王有危难！”女弟子大声道。
李十二娘一惊：“顾青怎么了？”
女弟子跑到她面前，喘着气道：“刚才有人来报，安善坊大街被羽林禁卫封了，弟子还听说，顾郡王今早送别难民后回府，恰好安善坊是回王府的必经之路，羽林禁卫突然封街，恐怕不是好事……”
李十二娘眼中闪过短暂的慌乱，扬声道：“所有弟子马上执剑赶往安善坊，务必接应顾青，还有，召集长安城中所有的江湖同道襄助，顾郡王身系天下祸福，他绝对不能有事！”
言毕，人已在府门外，女弟子们也纷纷紧跟着她，一道道穿着各色劲装的袅娜身影掠过，仿佛一道雨后绚烂的彩虹，闪耀在新晴的苍穹之下。

第六百六十章 全城皆兵
长安城内毫无预兆地陷入了紧张的气氛中。
宋根生衣冠不整，领着京兆府的差役不良人踉跄朝安善坊奔去，李十二娘领着座下弟子也朝安善坊奔去。
长安城的街上只见一群又一群的人匆忙从街市穿行而过，神情焦急，脚步如飞。
这些人经过后，很快引来了路人百姓和商贾们的好奇。
“他们要做什么呀？一个个凶神恶煞的……”
“他们手里还拿着兵器，似乎是去厮杀。”
“啧！这世道没个安宁了，顾郡王收复长安城才多久，又有人闲不住要找事了。”
一名经过的女弟子忽然停下脚步，看了看路边闲聊的百姓，然后认真地道：“我们不是闲不住要找事，有贼人要害顾郡王的性命，我们正要去安善坊救顾郡王……”
说完女弟子匆匆走了。
留下一群百姓惊愕地面面相觑。
片刻后，一名中年商贾讷讷道：“长安城是顾郡王麾下的安西军收复的，这……怎么可能有人要害他？”
另一名百姓忍不住怒道：“顾郡王收复关中长安，平定叛乱，还给难民分田地，他是万家生佛的好人，哪个贼子如此大胆敢害顾郡王！”
旁边的百姓们纷纷附和起来，高举着拳头高呼道：“咱们不答应！”
“救顾郡王！走，都去安善坊，啥世道，无法无天了还，顾郡王做了莫大的功德事，朗朗乾坤怎么有贼子敢害他！”
当一个人举起了拳头，义无反顾地奔向安善坊时，周围百姓路人们的情绪顿时被点燃了，仿若星火落入了柴堆，眨眼间燃起了冲天大火。
“都去！谁不去救顾郡王谁丧良心！”
不认识的人，不相干的人，原本看热闹的人，全都朝安善坊奔去。
一名拄着拐杖的老者也踉跄朝前走了几步，终究体力太弱，喘息着停了下来，摇头黯然叹息。
望向旁边搀扶他的年轻后生，老者眼一瞪：“还愣着干啥？去安善坊！”
年轻后生迟疑道：“祖翁您……”
“我死不了！快去！”老人不耐烦，抡起拐杖狠狠朝年轻后生的屁股抽了一记，道：“救人如救火，不可耽误，快！跑着去。”
后生只好拔腿就跑，壮实的身影很快融入潮水般的人流中。
老者站在原地又喘了几口气，叹道：“若能年轻二十岁……”
摇摇头，生老病死是规律，没有如果。
浑浊的目光望向远处奔腾而去的人潮，老者担忧地喃喃自语：“天下刚太平，大唐百业待兴，顾郡王可不能有事啊……好端端的，怎会有人要害他？定是朝中出了奸臣，这世道，唉！”
……
长安西市。
两位如花般俏丽的女子正在互相挽着胳膊四处闲逛，每家店铺不管卖什么东西，她们都会好奇地进去看一眼，感兴趣便与掌柜伙计讨价还价，不感兴趣便随意看一眼后离开。
走在熙熙攘攘的大街上，稍年轻些的女子走着走着忽然没了兴致，嘟着小嘴儿道：“阿姐，顾阿兄何时娶我进门呀？你都被封王妃了，我还在等呢。”
稍年长些的女子正是张怀玉，闻言嫣然一笑，道：“一点矜持都不要了么？哪有女儿家主动求嫁的，耐心再等等，天子下旨，过几日万春公主便进门了，等她进门后过些日子，我再跟你的顾阿兄提起你进门的事。”
年轻些的女子是张怀锦，闻言愈发不满道：“凭什么万春公主比我先进门，这不公平！她不就是白些么？”
张怀玉笑道：“莫胡闹，她是天子亲自下旨赐婚，你顾阿兄也无法拒绝的。”
张怀锦闷闷地道：“她貌似比我好看一点点……只有一点点，顾阿兄想必更喜欢她多一些，男人都是好色的，哼！”
张怀玉眨眨眼，凑到她耳边轻声嘀咕了一句话。
张怀锦眼睛顿时一亮，然后骄傲地挺起胸，道：“没错，虽然我脸蛋儿不如她，但是，哼！别的地方比她强，待我进门后，顾阿兄想必还是更喜欢我一点。”
张怀玉笑了笑，随即神情一整，忽然严肃起来：“你和万春公主进门后，你不准欺负她，不准仗着顾阿兄的宠爱而骄纵，万春公主她……其实也挺可怜的，这桩婚事想必也不是她所希望的。”
张怀锦不解地道：“她不是一直喜欢顾阿兄么？为何不希望有这桩婚事？”
张怀玉叹了口气道：“你不懂，天子赐婚这件事，里面掺杂了太多朝堂里的是非了，万春根本就是一颗棋子，嫁与不嫁都不由自己，她虽喜欢顾青，但以这种方式嫁给顾青，对她来说是一生的遗憾。说来皇室女子虽然身份尊贵，可她们的命运却比咱们平民女子悲惨多了。”
张怀锦仍然有些懵懂，她大抵朦胧地明白了一点什么，不由哼了一声道：“不愿嫁便不嫁，天子还能杀了她不成？哼！矫情得很。好啦，阿姐放心，以后我会和她和睦相处的，她若不惹我，我便好好待她，但是她若主动惹我了，哼！”
哼声很有威慑力，张怀玉都被威慑得笑了。
二女身后，街市上的人群忽然躁动起来，许多人莫名其妙地往前跑去，张怀锦被路人的奔跑不小心撞了一下，身形一趔趄差点栽倒，张怀玉眼疾手快扶住了她。
见街上路人纷纷跑远，原本拥挤的街市眨眼间空了大半，张怀玉万分不解，随手拽住一位路人，问道：“发生了何事？你们为何都跑了？”
路人急促地道：“安善坊，有贼人要害顾郡王的性命，我们要去救顾郡王！”
不耐烦的路人正要挣脱被拽住的胳膊，忽然觉得胳膊一轻，随即眼前一阵香风拂过，定睛再看时，发现刚刚面前站着的两位姑娘已经没了踪影。
路人见了鬼似的惊愕地呆怔半晌，最后跺了跺脚，继续往前跑。
……
四方如潮，八面云涌。
今日的长安城，为了一个人而全城皆兵。
当四面八方的百姓商贾路人朝安善坊涌去时，安善坊的酒楼内，顾青和亲卫们仍然苦苦支撑，情势已经很危急了。
酒楼内的摆设已成了一堆破烂，顾青独自坐在唯一一张尚算完整的矮桌上，面沉如水地盯着前方紧闭的大门。
刺客们已向酒楼进攻了许多次，每一次不要命的冲击都被韩介领着亲卫们击退，四周的门窗都有亲卫们防守，然而敌人的攻势太猛烈，门窗被破，亲卫们舍生忘死冲上，将已经一只脚跨进窗的刺客拦下，一次又一次，每次差点失守，但仍然被夺回控制权，仿佛一场势均力敌的攻城战，进攻与防守皆是无比惨烈。
再一次击退敌人的一波进攻后，韩介身形踉跄地走到顾青面前，他的右臂正汩汩流血，一条腿也有些瘸了，擦了把脸上带着血水的汗珠，韩介大声道：“王爷，怕是守不住了，末将挑选几个兄弟拼死将王爷护送出去，只要逃离了安善坊就有救了……”
顾青微笑道：“我这辈子没逃跑过，更别说丢下兄弟们逃跑，这事儿我没法干。”
韩介重重跺脚：“王爷，您的身份贵重，天下多少百姓等着王爷给他们谋福，您不能死在这里！”
顾青仍微笑，看似随和，实则坚定：“这里是战场，战场上没有身份贵贱之分，只有同生死，共患难。我若死了，此生未做的事情自然有后来人帮我做，但我的人生绝不能逃跑，这是一生洗刷不掉的污点，韩介，你莫害我。”
韩介气极，还要再劝，却被顾青喝住：“不必废话了，今日纵是死期，也是你我共同的死期，与其浪费体力劝我，还不如包扎伤口，组织亲卫兄弟继续抗敌，再撑一炷香时辰，援兵就到了。”
韩介哽咽道：“兄弟们伤亡惨重，怕是一炷香时辰都撑不下去了。”
顾青伸出手，道：“给我一柄刀，我与兄弟们并肩杀敌。”
“王爷千金之躯，不可……”
“别废话了，都这般光景，还说什么‘千金之躯’？快给我刀，告诉你一个秘密，其实未发迹以前，我在蜀州山村里也杀过人的，我还未老，锋芒仍在。”
一柄横刀递到顾青手中，顾青扬起刀，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刀刃上折射的寒芒，悠悠道：“刀虽普通，但我杀敌之气势便是绝世神兵，有我无敌！”
说完屈指在刀刃上轻轻一弹，刀刃发出一阵清脆悠扬的龙吟。
顾青在刀刃的龙吟声中缓缓站起身，投射在地上的影子却仿佛一只猛虎仰头望月，霸气顿生，无数刀剑相击的嘈杂声里，隐隐有虎啸于林。
走到酒楼那扇破败的大门前，顾青深吸口气，双手握住了刀柄，刀尖斜指朝天。
韩介狠狠擦了把眼泪，大声道：“王爷，您今日若有闪失，末将抹脖子偿命！”
“兄弟们，打起精神，王爷与咱们并肩杀敌了！”
仅剩下的十余名亲卫神情一振，异口同声齐喝道：“杀——！”
金石穿云，气震山河。
酒楼外的刺客们被亲卫的喝声惊了一下，严丝合缝的进攻节奏顿时有了瞬间的停顿，随即在首领的命令下，刺客们再次不要命朝酒楼冲去。
酒楼内，顾青深呼吸，凝神注视着那扇破败的大门，忽见眼中闪过一条人影，顾青想也未想，手中的刀立马狠狠劈落，然而刀尖触地后，并没有想象中的阻滞感，这一刀劈空了。
顾青苦笑，亲自上阵的身手果然还是废材，早知道当初就该听张怀玉的话，坚持熬练身手，至少要有自保之力。
顾青的刀劈空了，但韩介和亲卫们的刀没落空，刀影如疾雷般掠过，第一个冲进来的刺客一声惨叫，然后栽倒在地没了声息。
“堵住门，守住窗，兄弟们再坚持片刻，援兵就来了。”韩介放声吼道。
话音刚落，韩介忽然发现外面的进攻已经停止了，透过破烂的大门缝隙，看到外面的刺客们拎了几只陶罐过来，还有几人点燃了火把。
韩介不由大惊失色：“不好！他们要放火烧了酒楼！”
顾青当机立断：“快去找水，没水用酒也行。”
幸好酒楼里卖酒，而且是不能燃烧的低度酒，可以用来灭火。
亲卫们纷纷将酒楼内散落的酒坛搬来集中在一起，顾青又道：“每人用酒将自己淋湿，能打湿的都打湿了，门内两尺为界的地上也全淋上，做出隔火带。”
亲卫们按吩咐做好了之后，外面忽然扔进来几个陶罐，陶罐破碎后，流出一地的火油，接着又有几支火把扔了进来，很快酒楼内大火冲天而起，浓烟弥漫。
门窗已不可守，顾青沉声道：“都来我这里集中，一丈方圆内结阵待敌，再坚持片刻，只要片刻……”
……
百姓路人们赶到安善坊时，坊门竟被一队禁军堵住。
人潮纷扰不休，百姓们有心救顾郡王，奈何终究不敢与官府和军队相抗。
坊门前的人群越聚越多，禁军为首的将领却面色沉静，冷冷地环视着人群，毫无放行的意思。
“我等奉命封锁安善坊，任何闲杂人等不得入内，尔等还不快快散开！”
将领一声暴喝，百姓们畏其势，情不自禁地后退了几步。
就在百姓们敢怒不敢言时，衣冠凌乱的宋根生领着差役们赶到，见坊门被堵，宋根生急得恨恨跺脚，大喝道：“京兆府尹办差，全都让开！”
百姓们纷纷让开一条道，宋根生领着差役们闯到禁军队伍前，却被他们拦下。
宋根生怒道：“尔等何人？本官是京兆府尹，你们敢拦我？”
禁军将领连正眼都没抬一下，淡淡地道：“我等奉命封锁安善坊，任何人不得入内。”
宋根生冷冷道：“京兆府治长安城，安善坊亦在京兆府管辖之下，我也不能入内？”
将领的嘴里迸出两个字：“不能！”
宋根生大怒：“尔等奉何人之命，竟敢如此猖狂！来人，给我冲进去！”
将领也冷下脸来，阴沉地道：“府尹切莫自误，我已奉命，胆敢硬闯者，格杀勿论。”
宋根生冷笑道：“你可以试试，杀官便是谋逆，诛九族的大罪！”
差役们正要壮着胆子往里冲，却见将领打了个手势，后面的禁军将士一齐退后几步，然后迅速结阵，长戟平举，显然将领的话不是吓唬人，宋根生若敢硬闯，他们真会杀人。
京兆府的差役们顿时有了惧意，不自觉地往后退。
宋根生又急又气，狠狠一咬牙，挺起胸膛，迎着禁军的长戟径自走去，道：“有胆你们便动手，我知道你们要做什么，顾郡王若有闪失，你们朔方军全部要给顾郡王陪葬，城外十万安西军将士必将为顾郡王报仇！”
将领却不为所动，能被派出来封锁安善坊的禁军将领，必然是经过了挑选的，他对大唐皇室的忠诚毋庸置疑。
“再敢上前一步，必诛之！”将领语气阴沉地警告。
宋根生毫不畏惧，继续往前迈步。
直到胸膛已被禁军的长戟顶住，他的脚步仍然未停。
将领咬了咬牙，正要横下心下令诛杀，忽然听到一道陌生的女声叹息。
“这么多年了，还是个书呆子，没见一点长进……”
话音刚落，宋根生只觉被人狠狠一拽，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几步。
扭头一看，却见张怀玉正一脸嫌弃地朝他摇头。
宋根生大喜：“你来得正好，顾青他……”
张怀玉摆手，道：“莫说了，我都知道。”
说完她左右看了一圈，从一名差役的手中夺过一柄刀，然后独自一人朝禁军将领走去。
将领显然不认识她，见她走近，将领喝道：“速速退回，否则必杀！”
张怀玉浑若未闻，脚步不停，走到将领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道：“你认识我吗？”
将领下意识摇头。
没等他反应过来，张怀玉手中刀光闪现，然后便见将领的头颅突然冲天而起，猩红的鲜血从脖颈处喷溅而出，头颅掉落地上，身躯仍站立不动，沾了灰尘的头颅仍然圆睁双眼，至死也不敢相信一个女人居然说动手就动手，而且一刀便斩下了他的首级。
后面的禁军也惊呆了，半晌没回过神，还有人使劲眨眼，仿佛眼前的一切景象都是幻觉。
张怀玉轻松斩了将领，俏面已浮起几许煞气，冷冷地道：“我是顾郡王的妻子，天子钦封的郡王妃，现在你们认识我了吗？”
带着血迹的刀平举向前，张怀玉喝道：“让路！”

第六百六十一章 援兵终至
禁军将领的血还在喷溅，无头的尸首仍在抽搐，张怀玉执刀站在鲜血中，眼中煞光毕现，宛如下凡的杀神。
将领被斩，而且是被一个女人斩了，禁军将士惊呆了，失去了将领的他们不由后退了几步，一时不知如何反应。
“顾郡王的王妃……”身后的百姓们也惊呆了，接着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说杀就杀，是这个味儿，不愧是顾郡王的婆娘，哈哈！”一名胆壮的汉子大笑道。
对禁军将领的死，百姓们竟无一觉得不妥，反而拍手称快。
长安百姓对李唐王朝的感情颇为复杂，一方面仍有许多人怀念李隆基治下的开元盛世，另一方面，李隆基执政的前期与后期相差太大，也令百姓们感到失望。
当初叛军攻陷潼关和长安，李隆基二话不说扔了全城百姓就跑，大唐的国都说扔就扔，连象征性的反抗都没有，天子仓惶逃去蜀中，朝野抵抗叛军的力量群龙无首，各路平叛军队成了一盘散沙，这也是造成叛军后来声势越来越大，越来越难以扑灭的原因之一。
后来两位帝王父子前后回到长安，新即位的天子又做了一个令人心寒的决定，那就是借回纥兵南下，并许诺让回纥兵在洛阳城抢掠三日，为了自己的统治，完全不顾治下子民的死活，幸好顾青当机立断领军北上，将回纥人拦截在阴山之外，这才让大唐的百姓免了一场浩劫。
顾青的所作所为早已被长安和洛阳的士子百姓争相传颂，安西军拦截回纥班师回京后，受到了前所未有的隆重欢饮，由此可见民心。
再后来长安城外十万难民陆续聚集，朝堂君臣不闻不问，只有顾青以个人的力量赈济难民，甚至不在乎难民听信谣言对他的误解和责骂，仍然一如既往地四处调拨粮食，战乱未平的隆冬时节，能够保住难民们在这艰困的时节里活下来，这是何等至高的功德。
谁是真正的心怀天下，谁是真正的怜悯苍生，顾青与李亨的所作所为两厢比较，百姓们心头的那杆秤该偏向谁，已是一目了然。
此刻张怀玉斩了禁军将领，百姓们欢声雷动，这便是最真实的答案。
政治立场上，臣子和权贵可以不问是非曲直，一味地对天子效忠，因为他们是既得利益者，他们比任何人都不想打破现状。
但百姓却不一样了，真正对统治者愚忠的百姓并不多，事实上他们没资格掺和改朝换代的游戏，站在旁观者的立场，谁当皇帝对百姓来说区别不大，但是看热闹的人，心里也会默默给这个游戏的主角们打分。
尽管不能掺和，但主角的表现也会博来围观者的掌声或骂声，当然，最后不管谁胜了，他们都会服从胜利者。
一千年后，异族的铁蹄踏遍江山，当朝天子吊死在煤山上，各地民间的反抗力量不绝，江山烽烟燃烧了两百年未熄灭，可终究大势已去，百姓们仍然乖乖地剃了头发，当起了顺民，反抗的终归只是少部分。
民心就是这么现实，趋吉避凶是它的本质。
将领死了，禁军将士却仍未退。他们皆是朔方军出身，李亨在灵州登基，朔方军是他唯一能掌控的军队，军中的将士对李亨也颇为忠诚，他们不会因为一名将领被杀而溃退。
“郡王妃当街斩杀禁军将领，目无王法，何以为妃？”另一名将领站出来厉声喝道。
张怀玉眼神冰冷，盯着他的脸，道：“让路。”
将领握紧了手中的剑，神情充满了不妥协：“我奉命封锁安善坊，任何人都不准入内，除非从我的尸身上踏过去。”
张怀玉点头：“好，那就从你的尸身上踏过去。”
表面平静的她，此刻已是心急如焚，不知道顾青身陷安善坊后是怎样的境况，眼前这千余禁军将士拦着她，而她武功再高，在列好阵势的军队面前，个人的武力终究不堪一击。
手中的刀仍淌着鲜血，张怀玉手腕微转，舞出一个漂亮的刀花儿，在那朵绚烂迷离的刀花幻影绽开于人们的视线内时，张怀玉果断出手，刀尖宛如从花朵里冒出的毒刺，狠狠地刺向将领的胸膛。
将领大惊，急忙后退，嘴里大喝道：“前阵，杀！”
军阵顿时在同一时间动了起来，前排将士长戟平举，以战阵之术朝前狠狠一刺，张怀玉独自面对一支军队，高绝的武功也不由落了拙，不得不往后退。
个人的武功面对一支军队时，心中的无力感唯有自知。
张怀玉又急又气，却无可奈何，咬了咬牙正要拼了性命强行冲阵时，一双温暖的手拽住了她的胳膊，扭头一看，竟是李十二娘。
李十二娘领着弟子们穿街过巷赶来，此时的她微微有些喘息，但幸好及时阻止了张怀玉。
张怀玉见到李十二娘，久抑的情绪顿时一缓，眼眶立马红了。
“李姨娘，顾青他……”
李十二娘点头：“我都知道了，但你一人之力不可能破阵，不如大家一起冲过去。”
扭头看了看身后女弟子们，见她们神情坚决，毫无畏惧，张怀玉却犹豫了。
她无法承担别人为她和顾青而死，当年顾青父母的死，对她的整个人生都有着极大的阴影，她再也承受不起第二次了。
李十二娘却不容她犹豫，立马大声道：“结剑阵！”
剑阵也是一种军阵，隋末天下大乱，无数民间志士英雄联手推翻隋朝，很多民间的游侠们自发组成义军，最有名的莫过于瓦岗寨的好汉们了。
这些草莽英雄们虽悍不畏死，然而大多数只知杀敌，不知排兵布阵，于是刀阵，枪阵，盾阵等等阵势被临时研究出来，然后在战争中慢慢修正，慢慢完善。
李十二娘的剑阵也是她用了毕生岁月研究出来的，当年的她屡次刺杀安禄山失败，横下心后决定用一种同归于尽的阵法与安禄山做个了断，剑阵于是应运而生。
女弟子们一声齐叱，然后迅速变换位置，手中的长剑出鞘，阵势以三人为一组，三组为一队，暗合九宫八卦之法源源生息。
禁军将士们将一群如花似玉的姑娘们挥舞着长剑，在阵前以一种古怪的阵势不停游走，将士们顿时有了轻敌之心，有的人脸上甚至露出了不屑的笑容。
李十二娘将一切看在眼里，忽然大喝道：“进！”
九名弟子倒地一滚，长剑如匹练挥洒而出，直攻禁军将士的下盘，禁军将士一时不察，竟被女弟子们放倒一地，前排的将士们捂着腿惨叫不已。
女弟子们一招得势，再次进攻，又有九人冲上前，九柄长剑直指禁军的脖颈，这次禁军将士不敢大意，急忙稳住了阵势，长戟朝前猛地一刺，兵器一寸长一寸强，女弟子们在正规的军阵面前终究难以相抗，第二个照面，几名女弟子被长戟刺中，流着血踉跄后退，剑阵也出现了混乱。
禁军将领嘴角再次露出不屑的微笑。
样子倒是摆得十足，终究是绣花枕头，男人们在战场上几千年总结下来的军阵，也是几个女人随便摆个模样就能破掉的？
双方交手两个会合后，顿时又陷入了僵持。
禁军将领看了张怀玉一眼，道：“郡王妃，末将和兄弟们只是奉命行事，还请王妃娘娘莫让末将为难，安善坊你们今日是过不去的，娘娘若不自重，莫怪末将痛下杀手了。”
张怀玉牙齿咬得格格响，身后的百姓却突然指着天空惊呼道：“有烟！走水了，安善坊走水了！”
“定是奸贼正在加害顾郡王，都放火烧了！”
张怀玉惊愕抬头，却见蔚蓝的天空下，一阵黑色的浓烟正滚滚而上，浓烟升起的位置正是前方不远处的安善坊。
张怀玉不由目眦欲裂，眼睛瞬间充血通红，手中的刀一紧，挽着刀花便冲了上去，赫然已是打算拼命了。
禁军将领神情冷硬，哪怕冲过来的是王妃，他也必须将她杀了，这是禁军今日接到的军令。
“前阵——杀！”将领果断下令。
前排的禁军将士平举长戟，向前踏了一步，长戟刚刺出，却忽然听到一声尖锐的啸声，接着那名下令的禁军将领发出一记闷哼，将士们扭头望去，不由大惊失色。
那名将领的脖子正中，正颤巍巍地插着一支翎箭，箭尖入喉两寸，笔直地插在将领的咽喉正中，将领涨红了脸，努力想说点什么，终究没法发出任何声音，痛苦地挣扎了几下，最后倒地没了气息。
禁军将士们愣了，张怀玉和李十二娘等人也都愣了，惊愕地面面相觑，最后所有人的目光同时往身后望去，这一眼顿时令无数人惊呼起来。
春日的暖阳之下，一支足有五千余人的军队正不断从大街的各个巷口冒出来，会合之后迅速在大街的青石路上排成整齐的队列。
他们神情冷峻，满身杀气，身上的铠甲折射着阳光，发出耀眼的金光，像一支刚刚下凡的天兵天将。
为首的将领正是常忠，他正缓缓地放下手中的强弓，显然刚才射杀禁军将领的那一箭正是常忠所发。
围观的百姓们沸腾了，每个人忙不迭地闪避到街边的店铺里，给这支军队让出一条宽阔的大道。站在店铺的屋檐下的百姓们噤若寒蝉，但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兴奋。
常忠射杀了禁军将领后，扬起手中的横刀指着面前的禁军，暴烈地吼道：“安西军奉命入城，尔等胆敢谋害顾郡王，全都该死！”
禁军将士慌了，一连死了两位将领，此时安西军神兵天降，无论人数还是战力，这些禁军都远远不如安西军，而这位安西军将领刚照面却连问都不问，直接判了他们死刑。
连场面话都来不及交代，没有了将领的约束，将士们立马掉头就跑，刚刚还严丝合缝杀气腾腾的军阵，安西军到达后瞬间崩溃。
禁军崩溃了，常忠却不想放过他们。
刚才顾青的亲卫去大营报信时，常忠吓得魂飞魄散，谁都没想到在大唐国都里竟然有人胆敢光天化日之下刺杀郡王殿下，委实大意了。
常忠当即点齐了兵马，风驰电掣地出了大营。
见禁军崩溃，而不远处的安善坊上空冒起了浓烟，常忠又急又气，大喝道：“拨两千人将这伙禁军全歼了，其余的马上随我救驾郡王殿下！快！”
说完常忠催马便飞驰起来，从张怀玉身边呼啸而过，事出紧急，常忠来不及与张怀玉见礼，只是在擦身而过的瞬间与她点点头算是招呼过了。
看着常忠率军飞驰赶去安善坊，张怀玉久悬的心终于稍微松缓了一些，身形一个踉跄差点摔倒，李十二娘急忙扶住她。
“你还好吗？”
张怀玉摇头，眼泪止不住地流下，颤声指着前方道：“快，去救夫君，顾青不能有事……”
李十二娘命女弟子们搀扶着张怀玉，与宋根生和京兆府的差役们一起朝安善坊赶去。
他们的身后，是滚滚如洪流般的百姓。
……
顾青和韩介等亲卫们的意识已有些模糊了，酒楼四周全是大火，顾青努力做出隔离带，但效果并不大。
他们的空间被越缩越小，最后十余人团团围坐在酒楼大堂中央一丈方圆的空地上，每个人的手里都有一块被酒水浸湿的布巾，他们按顾青的吩咐用布巾蒙住嘴和鼻，但还是有人不停地呛咳，还有几名亲卫被烟熏得晕过去了。
韩介眼中布满了绝望，无神的目光望向顾青，哽咽道：“王爷，是末将对不住您，末将大意了，连累了王爷……”
顾青一边呛咳一边朝他摆手，烟雾这么浓，他已懒得跟韩介说废话了。
一名亲卫踉跄走过来，朝顾青双膝跪拜，郑重地磕了个头，道：“王爷，小人得王爷多年恩重，今日拜别王爷，小人冲出去与贼子拼了，死在刀剑下也比被烟熏死强……”
说完亲卫起身，刚要冲出去时，顾青却猛地拽住了他的胳膊。
亲卫扭头看着他，顾青不得不说话了：“再等等……”
见韩介和亲卫们都不出声，显然这名亲卫与敌人同归于尽的打算也正是他们的想法。
顾青只好捂着布巾再次说话：“谁能熬到最后一刻……咳咳，谁就是胜利者，记住我的话，别特么让我再说话了，老老实实滚回去坐好，放缓呼吸，等援兵到来。”
韩介忍不住道：“王爷……”
话没说完，忽然听到酒楼外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安西军奉命入城，围起来，杀光！”

第六百六十二章 只差一点
三千骑兵在长安城内放马冲刺，从封锁坊门的禁军败退，到常忠率军直冲安善坊，前后仅仅只用了短短不到一炷香时辰。
常忠率军冲到酒楼不远处，看到冲天而起的大火，酒楼内外被烟和火包围，外面还围着一群玄衣蒙面的刺客，显然顾青和亲卫们仍困在酒楼内，不知他们的死活。
常忠不由目眦欲裂，接着杀心顿起。
“围起来，杀光这群杂碎！”常忠大吼道。
安西军将士二话不说便催马上前，将刺客们包围起来。
刺客们也被弄得有些猝不及防，行动之前上面有过交代，安善坊会临时封闭，他们只需要专心刺杀顾青，可此刻突然冒出来的安西军是怎么回事？封锁坊门的禁军呢？
安西军刚露面便马上将刺客们包围，刺客们连逃跑的时间都没有，常忠骑在马上，冷眼看着刺客们此刻的站立位置，他是久经沙场的老将，一眼便看出这些刺客是军中将士所扮，他们此刻摆出的正是军阵对战的阵势。
“朔方军？”常忠当即便明白了，扭头朝太极宫方向深深投去一瞥，然后大笑：“真是狗急跳墙了，敢刺杀王爷，哈哈，这是欺我安西军久未开杀戒，怕不是都以为我安西军刀锋不利了。”
笑声方敛，常忠忽然沉下脸，喝道：“圈起来杀光，拨出人手救火，王爷在里面，快！”
安西军将士围住刺客们早已跃跃欲试，闻令立马朝刺客们扑杀而去。
常忠没理会这场毫无悬念的对战，他焦急地望着熊熊燃烧的酒楼，朝里面大喊道：“王爷，王爷在里面否？末将救驾来迟……”
喊了好几声，里面终于传来含糊不清的说话声。
“少废话了，快救火。还有，刺客我要活口。”
常忠听出了顾青的声音，不由大喜，哈哈笑道：“老天垂怜，王爷洪福齐天！”
随即扭头喝道：“王爷有令，刺客留活口！”
正在剿杀刺客的将士们一听，急忙换了进攻的方式，手中的长戟和横刀猛地一沉，猝不及防地攻向刺客的下盘，刺客们被逼得手忙脚乱，一时间惨叫无数，许多刺客捂着腿痛得满地打滚，然后便被安西军将士五花大绑押了起来。
大火很快被扑灭，数百名刺客也被将士们拿下，全留活口当然不可能，交战之后，活下来的刺客只有小半，而且大多带伤。
大火扑灭后，常忠马上带人冲进酒楼，见酒楼内已被烧得面目全非，所有的桌椅和摆设全烧毁了，仅只留下大堂正中一块一丈方圆是完好的，顾青和十几名亲卫围坐在这块地方，四周除了烧焦味以外，还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酒味。
再低头看看这块一丈方圆的边沿浸湿的痕迹，常忠当即明白了。
不是王爷洪福齐天，而是他及时的自救，才保住了大家的性命。
常忠当即朝顾青单膝一拜，道：“末将救驾来迟……”
顾青用布巾捂着嘴鼻，含糊道：“不要说废话了，快把兄弟们扶出去，马上找大夫治伤，战死的兄弟好生收殓遗骸，隆重葬之……”
常忠忙不迭答应，又道：“外面的刺客全都收拾了，只活捉了小半……”
“小半也够了，咱们出去吧。”
被将士们扶出酒楼，顾青仰头望向天空，天空烈阳高照，依旧蔚蓝如洗。
顾青此时已非常狼狈，脸上被浓烟熏得黝黑，身上的衣裳也是褴褛破烂，但顾青却毫不在乎。
活着，真好。
扭头望向太极宫方向，顾青忽然吃吃地笑了，然后笑得越来越大声。
“李亨，就差一点点，就差一点点……哈哈哈！”
长安城的百姓们也赶到了，见到顾青还活着，只是有些狼狈，百姓们也都放了心，不停地庆幸天佑福善。
熙攘的人群中，忽然一道身影飞快地扑入顾青的怀里。
张怀玉一脸焦急地上下打量着他，见他没有受伤，张怀玉终于放心，接着两腿一软，差点栽倒在地。
顾青急忙扶住她，柔声道：“我没事。”
张怀玉眼泪扑簌直下，却笑着道：“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用力吸了吸鼻子，张怀玉又道：“你此刻有许多事要做，我先回府了，等你回家再说。”
顾青含笑点头，李十二娘又走上来，朝他嫣然一笑，忽然用力揪住了他的耳朵，使劲拧了一下才放开，叱道：“混账东西，你已是郡王的身份了，长安城里多少人盼着你死，你不知道吗？身边多带些亲卫会死吗？”
顾青苦笑道：“知道了，这次是我大意了，以后我出门一定带上千军万马，谁敢害我，一人一泡尿淹死他……”
李十二娘呸了一声，又狠狠瞪了他一眼，这才领着女弟子们离开。
李十二娘和张怀玉离开后，宋根生才凑了过来，眼中带着笑。
“你现在的样子是我见过最狼狈的样子，不过……活着就好。”
顾青看着他衣冠不整大喘粗气的模样，还有后面那群抄着兵器和棍子的京兆府差役们，心中便知宋根生为自己付出了多少。
他用自己那点可怜的力量，在挑战整个皇权。
螳臂当车，谁渺小，谁伟大？
顾青抬手为宋根生整了整衣冠，笑道：“我这么狼狈的样子，你这辈子可能只见这一次了，以后绝不会再见到。”
宋根生哼了哼：“莫说大话，你再这么粗心大意下去，以后我迟早还会见到的，呵，今日真应该带个画师过来，将你这副样子画下来，送到石桥村去，让冯阿翁和乡民们都看看，郡王殿下也有差点被烤熟的时候。”
“莫乱说，现在的我顶多三分熟……”顾青笑得瘆人，帮他整理衣冠的双手忽然抓住他的腰带，然后狠狠一拽，腰带越收越紧，宋根生顿时变成了A4腰，猝不及防之下，宋根生差点当场吐出来。
顾青狞笑道：“你最近当官当飘了？谁给你的勇气让你这么跟爸爸说话？一肚子圣贤礼仪喂狗了？”
宋根生手刨脚蹬挣扎，憋着气道：“我……是来救你的，你怎能如此对待救命恩人？”
顾青仍不放手，淡淡地道：“卸磨杀驴，兔死狗烹，我就是这样磊落的汉子，不服吗？”
“服了服了，我服了！快放手，这么多人看着呢，我好歹是京兆府尹，给我留点面子……”
顾青这才慢慢松开手，笑道：“官儿不大，倒是很讲究体面，你真是出息了，我很欣慰。”
与宋根生玩笑几句后，顾青环视不远处围观的百姓们。
百姓们男女老少皆有，每个人看着他的眼神里充满了庆幸和喜悦，顾青心中一阵感动，非常认真地朝百姓们长揖一礼。
“顾某让大家担心了，多谢。”
百姓们静静地躬身还礼，久久未起身。
顾青身后的安西军将士们也感动极了，一阵甲叶撞击声后，将士们也纷纷朝百姓们抱拳叉手，郑重地行礼。
官与民互相尊敬互相行礼，宛如彼此无声的许诺，大唐初年政通人和的景象再现，尽管只是惊鸿一瞥，此景已成了所有人毕生难以忘怀的画面。
静谧的人群里，不知何人忽然大声道：“顾郡王是好人，好人一定要长命百岁呀！”
百姓们纷纷附和起来。
顾青失笑：“我争取吧，努努力应该能活到一百岁，万一活不了那么久，大家也莫怪我，我尽力了。”
人群轰然大笑起来，街边的酒楼还在冒着缕缕黑烟，空气里充斥着焦味糊味，但气氛却融洽得像冬日里天井边的阳光。积雪犹厚，天已放晴。
辞别了百姓们，顾青转过身时，脸色却突然变得阴沉骇人。
“常忠，拿下了多少刺客？”
常忠一愣，道：“刺客共计三百余，被活捉的大约百来人。”
顾青冷冷道：“全部押到太极宫承天门前，让他们面朝宫门跪下。”
常忠兴奋地抱拳：“是！”
顾青整了整褴褛破烂的衣裳，又道：“调拨三千兵马随我入宫，我要觐见天子。”
宋根生忍不住道：“要不要换身衣裳？”
顾青古怪地一笑：“不用，这身衣裳很合适，有血腥味，也有战火硝烟味，非常适合见天子。”
……
太极宫，承香殿。
此时的李亨心中有些慌张，他正忐忑不安地在殿内来回踱步，不时翘首望向殿外。
他在等消息，等一个他冒了极大的风险做出决定后的消息。
不得不说，刺杀顾青的行动颇为狠辣，无论是行动前的策划，还是行动时的果决，都非常完美，动用了国家的机器来布置这场刺杀，自然非同一般。
从大唐天子的立场上来说，刺杀顾青无疑是最合适且最有效的办法，这个大唐社稷的心腹之患若能杀死，整个朝堂和权力分配的棋盘彻底活了，李唐江山的统治能够延续下去，君权再次回到天子手中，至于权臣，死了也要踏上一万只脚，让他永世不得翻身。
所以，顾青的死活对李亨太重要了，顾青若死，朝堂和天下的格局都将改变，安西军群龙无首，李亨有充分的把握能将这支虎狼之师分化，直至诛灭。
事实上，顾青今日确实很危险，数百人杀了他一个措手不及，差点葬身酒楼，若常忠的援兵来迟半步，李亨的目的就达到了。
如此惊险地逃出生天，难怪顾青走出酒楼后第一句话就说李亨“只差一点点”。
真的只差一点点，这一点点与实力和准备无关，纯粹是运气与偶然中的必然。
承香殿内不仅仅只有李亨一人，李泌，杜鸿渐等心腹朝臣也在座。
见李亨神情不安地来回走动，李泌忍不住劝道：“陛下，该来的总会来，陛下此刻太失仪了，大失天子气度，臣不得不劝谏……”
话没说完，李亨不耐烦地打断了他，道：“都什么时候了，还说这些大道理，今日若顾青不死，我大唐愈发危急了，朕能不能继续当天子都不知道，哪里顾得上天子气度。”
李泌被噎得翻白眼，与杜鸿渐对视一眼后，二人苦笑沉默。
来回踱了几步后，李亨又忍不住问道：“二位觉得，今日能否刺杀成功？刺杀顾青的人，是朕亲自从朔方军中挑选出来的精锐之士，数百人刺杀一人，或许……能给朕带来好消息吧？”
李泌犹豫了一下，道：“臣以为，成败各半吧。”
李亨一愣，不悦地道：“准备如此充分，为何成败只有各半？”
李泌叹道：“陛下，有时候准备充分与成败并无关系，但凡顾青的运气好一点点，今日便很难成功，陛下莫忘了，安西军大营就驻扎在长安城外，只要救援及时，顾青便能活命。”
李泌的话很耿直，也很刺耳，李亨不满道：“这些朕都考虑进去了，安西军大营得到消息，再领兵来救，期间至少要半个时辰，半个时辰，几百人难道还不足以要他的命吗？”
见李亨越说脾气越大，李泌识趣地闭嘴不语了，心中却暗暗叹息。
李亨今年不到五十岁，可他的脾气却越来越像晚年的太上皇，不仅心胸狭窄，善猜疑，而且还刚愎自用，作为一朝天子，他身上的缺点实在有些明显了。
君臣各怀心思等待许久，终于听到殿外有匆忙的脚步声。
李亨和两位朝臣心头一紧，目光期待地同时望向殿外。
鱼朝恩半躬着的身影出现在殿外，冷眼旁观的李泌第一眼看到他的表情，心中不由咯噔一下，聪慧如李泌者，鱼朝恩不必说一句话，李泌从他的脸上便已知道了答案，然后李泌黯然一叹，摇头不再说话。
鱼朝恩的表情不像是大功告成的样子，反而带着几许惶恐，几许惊骇，额头上的汗也顾不得擦，匆匆地走入殿内，刚行礼便被李亨迫不及待地打断。
“行了，莫行虚礼了，顾青怎样了？得手了吗？”李亨声音发颤地问道。
鱼朝恩慌张地道：“陛下，不好了，顾青还活着，那些人非但没得手，反而全军覆没，安西军来得太快，刚照面便立马将陛下派去的人全都解决了。”
李亨身躯一晃，神情迅速布满了骇然和惶恐。
“失败了？数百人杀他一人，居然还是失败了……”李亨失魂落魄地喃喃自语。
见李亨魂不守舍仍然一脸不敢置信的模样，鱼朝恩迟疑了一下，又道：“陛下，顾青此时已出现在太极宫外，他带了三千甲士，还有那些刺杀失败后被活擒的人，在宫门前跪了一地，顾青说要进宫觐见天子……”

第六百六十三章 宫闱立威
人与人之间的矛盾都有一个积累的过程，因涵养和身份的不同而决定矛盾能够积累多深才爆发，但最后无论怎样的身份，矛盾都会爆发。
大街上两个陌生人不小心撞到，任何一方涵养稍低都会当场干起来，矛盾根本不需要积累的时间，鸡毛蒜皮的矛盾能打得头破血流。
但是身在朝堂的君臣，矛盾的积累却需要一个非常久的时间，双方都在尽量避免爆发，涵养和身份是一回事，更重要的是，君臣矛盾牵一发而动全身，一旦爆发，波及的便是整个天下，从利益的角度来说，矛盾爆发其实也是一种伤敌和自损的行为，能隐忍尽量隐忍。
但是今日李亨派刺客刺杀顾青，甚至公然封锁了安善坊，以阻拦援兵和方便刺客行事。
做事猖獗到如此地步，顾青若再忍下去，既对不起自己，也对不起那些忠心拥戴他的将士和百姓。
踏着落日的余晖，安西军三千甲士入宫。
太极宫内的朔方军紧急集结，人人披甲执戟，如临大敌地盯着潮水般涌进宫的安西军将士，紧张地注视着安西军的一举一动，空气里充满了火药味，仿佛一个细微的动作有误都会引起两军一场血战。
顾青走在队伍正前方，对两旁的朔方军视而不见。
负责戍卫宫闱的朔方军有三万人左右，顾青领进宫的安西军只有三千人，十比一的比例，却令朔方军感到前所未有的压力。
常忠披甲按剑，隐隐落后顾青一肩的距离，见两旁的朔方军神情紧张的模样，常忠不屑地笑了笑，道：“螳臂当车，不自量力！”
顾青脸色阴沉，步履缓慢地向承香殿走去。
常忠又道：“王爷，末将已下令孙九石的神射营在宫外待命，马璘李嗣业等人也随时准备入城驰援，若朔方军不识相敢动手，今日便索性灭了他们，宫闱禁卫之权，应该掌握在咱们安西军手中。”
顾青瞥了他一眼，道：“话是没错，道理也说得过去，不过你这副妥妥的奸臣篡位的嘴脸令我心里很不舒服，反派的坏字全写在脸上，让人忍不住想抽你。”
常忠陪笑道：“王爷明白意思就好，末将没别的心思……”
入承天门，过太极殿，来到中宫后，顾青忽然停下了脚步。
承香殿前的白玉台阶上，鱼朝恩战战兢兢地恭立阶下，浑身瑟瑟发抖，脸色吓得苍白，见顾青和三千甲士到来，鱼朝恩愈发魂不守舍，颤声道：“奴婢奉陛下旨意，来此迎候郡王殿下……”
顾青含笑看了他一眼，嗯，鱼朝恩，见过两次面，不算熟，但在史书上，这位的名声可大得很。
李辅国被顾青斩杀后，鱼朝恩便顺势而起，取代了李辅国曾经的位置，成为李亨如今最信任的宦官。
安史之乱后，李亨已明显不信任朝堂的文官和武将了，尤其对武将更是猜忌。老将郭子仪本该在此时大放异彩，若李亨能充分信任他的话，顾青出于对郭子仪的敬重，说不得还会对李亨更忍让三分。
然而李亨回到长安后，明里暗里将郭子仪束之高阁，堂堂天下兵马大元帅如今连府里亲卫都是被李亨亲自安插的，调兵更是没有任何权力，如今的郭子仪基本属于高官养老的状态了。
对武将不信任，但李亨对宦官群体却越来越信任，可能从他狭隘的逻辑里，认为只有无后的宦官才是真正对天子忠诚的，因为这类人连造反都找不到理由。
大唐权宦之祸，首先便是从李亨开始的。
这位天子在位时，实在说不上英明，做过的昏庸决定不逊于晚年的李隆基。
边令诚死了，李辅国得势了，李辅国死了，鱼朝恩又得势了。
这类人像韭菜一样，割完一茬儿又一茬儿，明明知道前任是什么下场，他们仍悍不畏死前赴后继，权力就是这么迷人。
顾青在鱼朝恩面前忽然停下脚步，饶有兴致地打量他。
鱼朝恩顿时感觉自己被一头饥饿的猛虎盯上，后背都炸了毛，额头的汗珠控制不住地往下淌，身子颤抖得愈发厉害，瞬间有种想双膝跪拜求饶的念头。
顾青和颜悦色地笑道：“察事厅还在吗？”
鱼朝恩浑身一激灵，急忙道：“李辅国伏法后，陛下已将察事厅裁撤了。”
顾青笑道：“真的裁撤了？”
“真的，奴婢敢对天发毒誓……”
顾青含笑不置可否，然后又道：“你是贴身侍候陛下的内侍？”
“是，奴婢只是个卑贱的小人物，劳动郡王殿下金口相问。”
顾青声音压得很低：“既然是陛下身边的内侍，侍候陛下当须尽心尽力，小人物也能辅佐陛下做个明君，圣君。”
拍了拍鱼朝恩的肩，顾青笑道：“好自为之。”
三千甲士静静地肃立在殿外广场上，顾青独自一人走进承香殿。
玉阶下的鱼朝恩半晌没回过神，顾青最后那句话语气虽轻，但每个字皆有万钧之重，而且，里面的信息量好大……
所以，顾郡王是什么意思呢？他到底在暗示什么？
鱼朝恩迷惑地眨眼，转头看到广场上密密麻麻的三千甲士，鱼朝恩浑身一抖，神情再次浮上恐惧。
……
顾青入殿，仍行臣礼。
站在殿内，顾青行礼后抬起头，直视李亨的眼睛。
李亨被顾青的眼神吓得身子忽然往后一靠，一张久不见阳光的脸看起来愈发苍白病态。
殿内的李泌急忙咳嗽几声，总算制止了天子继续失仪下去。
强笑了一声，李亨道：“顾卿今日入宫为何这般模样？”
此刻顾青身上的衣衫褴褛，好几处被大火烧坏的痕迹，脸上还带着擦不净的黑渍，就连头发也被烤焦了一大块。
顾青的眼神很平静，无怒亦无争，像得道的高僧俯视愚昧的生灵，眼神里甚至带着几许悲天悯人的味道。
“陛下请恕臣失仪，刚才有贼子欲在长安城内行刺臣，贼人已被全部杀死，还被活捉了一批……”顾青盯着李亨的眼睛道。
李亨不自然地笑了笑，然后露出关怀之色，打量着顾青道：“顾卿没事吧？可有受伤？”
“多谢陛下牵挂，臣有惊无险……”顾青若有深意地道：“贼人的布置倒是有些门道，不过差了一些运气，以至功败垂成，看来臣果真命大，至少还有余力辅佐陛下五十年。”
李亨一呆：“五十年……”
顾青忽然沉下脸，冷冷道：“可笑那些被活捉的贼人，在严审之后，竟口出大逆不道之言，说自己是宫中朔方军所部，而且刺杀臣的行径竟是陛下亲口授意，哈哈，堂堂天子要杀朝臣，怎么可能行此鬼祟小人之道，岂不贻笑天下，贼人的话臣一个字都不信的。”
李亨的脸色顿时变得很精彩，脸上青一阵红一阵，如同小学生被霸凌，当街被人扇了一记重重的耳光，想反抗又不敢，想发怒又怕再挨打，非常憋屈。
旁边的李泌和杜鸿渐都看不下去了，李泌不由将头扭向一边，神情愈发黯然。
大唐社稷的未来，他仿佛已在李亨的脸上看到了结局。
时局纷乱，君弱臣强，大势已不可挽回，自己是否该辞去官职，入深山修道去？
李泌的脑海里莫名冒出了这个念头。
努力挤出一丝微笑，李亨也跟着顾青笑了起来：“确实是胡言乱语，朕怎么可能做出这等小人之举，那些被活捉的贼人委实该杀！”
顾青笑道：“陛下也觉得很荒谬，对吗？”
李亨急忙坐直了身子道：“当然荒谬，而且贼人事败竟毁谤构陷君上，已是诛九族的大罪，他们该杀！”
顾青的笑容带了几许冷意：“陛下已说过两次‘该杀’，看来这伙贼人确实该杀，臣明白陛下的意思了。”
话中似乎意有所指，但李亨已不愿猜测了，此刻的他只想赶紧将事情揭过去，将顾青安抚下来，否则今日便是他当皇帝的最后一天了。
“此事朕交给顾卿严审，审过之后，要杀要剐，任由顾卿自决，朕无不应允。”李亨终于拿出了天子的威仪道。
顾青忽然轻声道：“但是被活捉的贼人里面，确实有几位面熟的，被臣的部将认出来了，他们皆是朔方军里的将校武官，这个……臣可真不知该如何解释了。”
李亨一愣，接着勃然大怒道：“混账！这群混账！竟敢瞒着朕残害朝廷栋梁砥柱，此罪绝不可恕，必须马上将他们斩首！”
见顾青仍在淡淡地微笑，李亨心中愈发惊惶，忽然软下语气道：“顾卿，你要相信朕，朕确实对此事一无所知，如顾卿所说，朕是天子，怎会行此鬼祟小人行径？”
顾青点头，诚恳又认真地道：“臣当然相信陛下，他们或许真出自朔方军，但他们是私自行动，只为私愤私仇，与陛下毫无关系。”
李亨急忙道：“没错没错，确是如此，顾卿识大体，明是非，不愧是我朝栋梁砥柱之臣。”
旁边的李泌再次发出叹息。
从顾青入殿，君臣之间短短几句对话，主动权已被顾青牢牢掌握在手里，看看他们对话的内容，以及顾青一句又一句将李亨带入坑里的心机，这位年轻的权臣果真有翻云覆雨的本事，若此人以后不犯什么愚蠢的大错误，天子这辈子怕是翻不了身了，或许，他这位天子也当不了几天了。
看着李亨惶恐解释的样子，再看看顾青气定神闲的模样，恍惚中似乎君已非君，臣已非臣，顾青才是那位执天下生死的君王，而李亨只是一位唯唯诺诺的臣子。
悲哀吗？
李泌苦笑，但他已无可奈何。
李泌本是修道之人，辅佐李亨时也一直以“山人”自居。修道之人对大势是敏感且随性的，看到眼前李亨与顾青暗里交锋这一幕，李泌不由心灰意冷，他已清楚地看到大势已去，这位天子恐怕不会有大作为了，准确的说，李唐江山都不会有大作为了。
顾青站在殿内渊渟岳峙，王者气势凌于君主之上，李亨这位原本应该昂首挺胸的正统天子却心虚得像刚被当场捉住的奸夫。
盯着李亨的眼睛，顾青缓缓道：“可惜了贼人一番好算计呀，真的只差一点点，差一点点就把我杀了，可惜……终究还是差了一点点。”
李亨脸色又青红不定地变幻，良久，再次挤出微笑道：“顾卿命大福大，朕该庆幸苍天垂怜，大唐和朕才没有失去顾卿这位重臣国器。”
顾青笑了笑，道：“那些贼人，臣以为就不必审了……”
李亨一惊，然后大松了一口气。
不审就好，彼此都留一点体面，否则审问后的结果一定会让大家都非常难堪。
顾青接着道：“既然陛下说了几次‘该杀’，臣便遵陛下旨意，那伙贼人全杀了吧。”
李亨急忙道：“允顾卿所请，贼人罪大恶极，该杀！”
顾青长揖一礼：“多谢陛下。”
没等李亨反应过来，顾青忽然转身望向殿外，大喝道：“常忠何在？”
殿外披甲待命的常忠闪身而出，见天子而不拜天子，只朝顾青抱拳道：“末将在！”
顾青冷冷道：“将那伙贼人押到殿外广场，全都斩了！”
李亨和李泌杜鸿渐三人一愣，李亨脸色却变得愈发难看。
李泌忍不住道：“顾郡王，宫闱是天子之居，怎可流血见刀兵，请郡王殿下三思。”
顾青却没理他，只盯着李亨，似笑非笑地道：“陛下觉得臣不该在宫闱中动刀兵？”
李亨的隐忍功夫也是一绝，毕竟曾经当太子时忍了多年才坐到如今的位置，他崇尚的就是忍，忍到极致继续忍，除非有一击必杀的把握，比如今日这场差点成功的刺杀。
殿内气氛僵冷，充满了火药味。
李亨沉默良久，终于缓缓道：“既然顾卿坚持，朕为顾卿破一次例亦无不可，贼人当诛，不必拘泥于场合，宫闱又不是没死过人。”
仿佛是为了说服自己，又仿佛是解释给李泌杜鸿渐听，李亨说完后便紧紧抿住嘴，显然在努力忍耐怒火。
李泌见李亨如此表现，不由对他愈发失望，既然天子自己不争气，李泌再帮他做什么说什么，终究落得里外不是人。
于是李泌长叹一声，沉默地坐了回去。
殿外广场上，一百余名穿着玄色衣衫的刺客被五花大绑，跪了一地，每个人身后都有两名手执横刀的安西军将士。
随着常忠一声大吼，将士们横刀劈落，一百余颗人头落地滚动，鲜血顿时流了一地，庄穆的宫闱内顿时弥漫着浓浓的血腥味。
远远围观的宦官宫女吓得惊叫逃散，每个人都没想到顾青竟敢如此大胆，敢在宫闱中杀人。
李亨正对大殿门外坐着，亲眼看到安西军将士斩下刺客的人头，亲眼见到如此血腥残忍的画面，李亨的身躯瑟瑟发抖，脸上没有一丝血色，苍白得可怕。
当着天子的面宫闱行刑，斩首示威，这分明是顾青对他发出的严重警告，他用非常直白的方式让李亨亲眼看到了鲜血和死亡，并且，此生第一次离鲜血和死亡那么近。
广场上弥漫的血腥味似乎已飘进了殿内，李泌和杜鸿渐神情惊恐，顾青却浑若无事，平静地向李亨告退。
李亨此时已吓得快瘫倒了，巴不得顾青快些离开，于是忙不迭答应。
顾青转身朝殿门走了两步，然后忽然停下，再次转身面朝李亨道：“陛下，既然贼人中真有朔方军所部，而且皆是将校武官，臣以为宫闱已不安全，为防朔方军仍有人贼心不死，欲对陛下不利，臣请旨，可令安西军入宫闱接管部分防务，让陛下居于深宫高枕无忧。”

第六百六十四章 接管禁卫
接管宫闱部分防务，理由用得非常冠冕堂皇。
刺客里面确定了有朔方军的将领，说明朔方军已有不忠的迹象，安西军入宫闱接管防务正是为天子着想，为了保卫天子的安全。
李亨的智商若再低一点，此刻一定会感动得痛哭流涕。
多好的臣子啊，率军平了叛乱后，立马又关心天子的安危，呕心沥血鞠躬尽瘁的忠臣形象跃然纸上，呼之欲出。
可惜李亨不算太蠢，顾青说完后，李亨便明白了顾青的意思。
公然调兵接管宫闱，这是真打算挟天子以令诸侯吗？
李亨慌了，安排刺杀以前，他本想过失败的后果，君臣或许会撕破脸，甚至顾青刚才在宫闱内将刺客斩首示众，也在他的预料之内，然而李亨终究是大唐天子，顾青权势再大，想必也不敢公然篡位。
可是他没想到顾青居然要接管宫闱禁卫，安西军若入了宫，他这个大唐天子岂不是等于被他彻底拿捏得死死的，从此永远翻不了身了吗？
见顾青一只脚已经跨出殿外，李亨情急大声道：“顾卿且慢！”
顾青停下脚步，转身平静地注视他。
李亨忍住怒气道：“安西军接管宫闱禁卫，是不是太过分了？朕的宫闱，朕自己能做主。”
顾青摇头：“陛下错了，天子不是宫闱内的天子，而是大唐社稷的天子，天子卧榻之侧，岂容心怀不轨之人窥测？臣既辅佐陛下，天子的安危是臣心中最重要的大事，朔方军中有了贼人，安西军不能不管。”
李亨语调渐高了起来：“朕说过，宫闱之事，不劳顾卿插手！”
顾青也加重了语气：“臣也说过，朔方军出现了刺客，臣必须要管。”
“刺客”二字顾青咬得特别重，李亨呆了一下，然后颓然坐了回去。
二人的争吵都是非常的正大光明，实际上他们都在隐晦地讨价还价。
刺客是什么来路，顾青和李亨彼此心知肚明，这件事就不必捅穿了。
顾青是受害者，但在牌桌上，他却是得益者，大难不死，李亨必须要付出点什么，否则对不起顾青今日在鬼门关前走一遭。
顾青的条件便是接管宫闱，从此彻底将李亨拿捏在手中，不仅如此，顾青还要暗中在宫中安插眼线，构建属于自己的情报网。李亨但凡有任何风吹草动，会有无数人立马向他通风报信。
这才是顾青想要达到的目的。
对于李唐社稷，骤然篡位必然被天下千夫所指，开元盛世给百姓们留下太多值得怀念的人和事，一场叛乱后，盛世的余韵还未消散，顾青若将李唐取而代之，或许天下没有任何军队是安西军的对手，但人心终究无法靠刀剑得到，只能徐徐图之，用润物无声的方式潜移默化，慢慢让天下人适应。
所以顾青目前要做的不是篡位，而是控制。
将一切人和事控制在自己能把握的范围内，那么篡不篡位并不重要，金殿里的那张椅子坐起来或许并不舒服。
“朕若不答应呢？”李亨咬着牙道。
顾青立马道：“臣就派兵将朔方军全部歼灭，为天子荡平卧榻之侧，让陛下从此高枕无忧。”
李亨已在爆发的边缘，神情阴沉地道：“顾青，你不要太过分，大唐皇室的体面不容亵渎。”
“臣肃靖内闱，正是大涨皇室体面，让太极宫恢复往日的融洽和睦，臣做得不对吗？”
李亨失魂落魄地垂头，行刺顾青失败，这就是必须担负的后果。
顾青的强硬性格吃不得闷亏，而刺客恰好给他提供了完美的借口，可以正大光明地接管宫闱禁卫，李亨的这步棋下得委实烂透了。
此时李亨不由深深懊悔，当初如果选择放弃刺杀顾青，或许形势不会严重到这个地步。
棋本是一步好棋，如果能够成功杀了顾青，大唐皇权的一切危机迎刃而解，问题是执行这步棋的人终究差了火候。
功败垂成，挨打就要立正，代价也要承担。
看着顾青昂首走出大殿，李亨牙都咬碎了，但却无可奈何，实力决定一切，当实力不如人时，皇帝也要对臣子忍气吞声。
直到顾青离开了大殿，一旁的李泌才黯然叹道：“陛下，这步棋确实走差了……”
李亨冷冷道：“都是一群废物！事前吹嘘得天花乱坠，真正动起手来，几百人都杀不死几十人，这还是在朔方军中精挑细选出来的勇猛之士，结果叫别人全歼了，天下之大，何人值得朕全心托付？”
李泌听得心里不舒服，李亨这番话貌似骂的只是朔方军，其实将李泌在内所有参与谋划此事的人全都骂了。
然而心里再不舒服，终究还是要忠君之事。
李泌沉默片刻，轻声道：“陛下，无论您喜不喜欢听，臣必须要谏逆耳忠言。”
李亨心灰意冷地道：“你说。”
李泌想了想，道：“陛下如今与顾青之间已是一触即发，尤其是刺杀失败后，您与顾青已到了撕破脸皮的边缘，甚至于，顾青或许已对陛下动了杀心，只是在等待合适的机会而已，今日顾青坚持要安西军接管宫闱便是他埋下的伏笔。如此下去，陛下危矣。”
李亨神情又浮上了慌乱，道：“朕该如何处之？”
李泌叹道：“当然要竭尽全力修复与顾青的关系，哪怕是表面上的关系，您一定要高调做出姿态，主动向顾青示好，做给顾青看，也做给天下人看，让天下人清清楚楚地看到陛下对臣子是如何的恩重……”
“如此，就算顾青想反，也不得不顾忌天下人的看法，短时间内暂时不敢反，拖延一阵后，各地藩镇勤王的兵马到了长安，陛下再快意恩仇也不迟。”
李亨还是非常怕死的，好不容易熬了几十年才当上皇帝，他怎能轻易赴死？尤其是被权臣篡位这种极不体面的死法。
“先生的意思是……”
李泌断然道：“陛下必须示恩，晋其爵也好，和其亲也好，总之，要用一切办法示恩于顾青，让天下人都知道陛下对顾青何等看重，那时顾青若再反，恐怕也要掂量一下世间人心。”
李亨犹豫了一下，道：“晋其爵不妥，顾青已是郡王，爵位不可再晋了，至于和亲……”
李亨重重地道：“让太史局监正马上改日子，就说明日便是黄道吉日，将万春公主嫁入顾青府上，朕再赏他丰厚的钱财和土地……”
李泌点了点头，脸颊勉强扯出一丝笑意。
此时李泌内心的情绪很复杂，明知大势已去，却还徒劳地做着努力，尽管他很清楚，这种努力其实是无济于事的。
……
顾青走出承香殿，殿外三千安西军将士却被留在宫里。
常忠一脸愕然问道：“王爷，咱们真能接管宫闱吗？”
顾青冷笑道：“我拿命换的，他不敢不答应。”
随即顾青又道：“你出宫后与刘宏伯商量一下，从长安城防抽调两万将士入宫值守，从今日起，安西军接管宫闱禁卫。”
常忠兴奋地抱拳：“是！末将这就去办！”
不能不兴奋，接管宫闱禁卫是一个重要的标志事件，它代表着顾郡王离那张椅子更近了，尤其是大唐天子从此也在安西军的掌握之中，这才是最让人振奋的。
“天子居然也答应了？”常忠仍然一脸不敢置信。
顾青淡淡地道：“当敌人的刀剑指住鼻子时，勇敢的人会选择与敌人同归于尽，而懦弱的人，会选择跪拜求活。世上真正视死如归的人终究是极少数，别人说他当太子那二十多年隐忍得宜，终于熬到了登基，可在我看来，二十多年的隐忍，让他连男人最基本的血性都磨平了。”
刚走出宫，顾青正要骑上马，却听得承天门外一尊石麒麟后面，鱼朝恩正朝他远远招手，示意顾青走过去，又觉得招手的动作太不敬，于是又长揖为礼赔罪。
顾青愣了一下，然后命常忠将承天门外的闲杂人等支开，最后顾青缓步走向鱼朝恩。
鱼朝恩躲在石麒麟后面，角度可谓非常刁钻，任何人都看不见他。
见顾青走来，鱼朝恩急忙朝他行礼赔罪。
顾青微笑摆了摆手，表示不介意，然后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鱼朝恩迟疑半晌，道：“郡王殿下，奴婢有个不情之请……”
顾青含笑道：“你说。”
鱼朝恩左右环视一圈，突然扑通朝顾青双膝跪拜，垂头道：“奴婢愿为郡王殿下效犬马之劳，求殿下收纳奴婢。”
顾青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似乎鱼朝恩的举动早在他的意料之中。
刚才入宫前与鱼朝恩说的那几句话，顾青原本就是敲山震虎，故意点拨他，此时看来，鱼朝恩总算不笨，正确理解了顾青的意思。
从智商上来说，鱼朝恩显然比他的两位前任边令诚和李辅国聪明多了，那两位太自负，以为傍上皇权便是永远正确的站队，却没想到如今的大唐正经历百年未有之变局，李唐皇权已然摇摇欲坠，最后两人的下场自然是稀里糊涂地丢了性命。
鱼朝恩显然不一样，他这种人不会对任何人真正忠心，他唯一忠诚的人是他自己，但他懂得将目光放在皇宫之外，他清楚地看到了天下的局势，也看出了皇权的日渐势微，于是果断决定放弃李亨，投靠顾青。
是个聪明人，可惜太聪明了。
这种人要用，更要防。
看着鱼朝恩匍匐在自己脚下，用最卑微的方式表达自己的忠心，顾青恍惚间突然想起了安禄山和李隆基，彼时彼刻，恰如此时此刻。
心中冷冷一笑，顾青仍和颜悦色道：“你欲向我效忠？”
“是，奴婢对郡王仰慕久矣，今日奴婢冒死弃暗投明，求郡王殿下知晓奴婢的一片忠心。”
顾青淡淡地道：“我麾下从不收无用之人，鱼朝恩，你对我有何用处？”
鱼朝恩仍垂着头道：“天子对奴婢颇为宠信，李辅国死后，奴婢更是被天子倚为左膀右臂，天子猜疑心渐重，他不信文官，更不信武将，唯独信任宦官，有奴婢在，天子每日所思所言所为，奴婢皆可马上向郡王殿下禀报。”
顾青笑了：“天子信任你，那是他的事，但我可没那么容易相信别人，你说我该如何信你呢？”
鱼朝恩不假思索地道：“奴婢是蜀地泸州人士，进宫之前家中尚有长辈，村中亦有宗族乡邻，奴婢愿以亲人和宗族的性命担保，若奴婢对殿下有任何瞒骗，请诛奴婢九族。”
顾青眼睛眯了起来。
这家伙是个狠角色，为了上位连自己的亲人都当成了筹码，亲人都成了筹码，那么亲人在他心里是什么分量？就算顾青真诛了他九族，恐怕他也不会有任何伤心难过。
筹码听起来很有分量，实际上分文不值。
顾青不置可否地笑了笑，道：“你的亲人族人对我来说没任何作用，鱼朝恩，坦白说，你这种人最看重的其实是自己，你的性命才是最有分量的筹码，我今日已接管了宫闱防务，整个皇宫都有我的兵马，若发现你有不忠之事，下一刻你的人头就会落地，不信的话可以试试。”
鱼朝恩浑身一震，刚才他一直在宫外等候顾青，没想到顾青进宫以后竟逼着天子让出了宫闱防务。
大唐，果然要变天了。
鱼朝恩不由万分庆幸自己的选择，于是面朝顾青重重磕头道：“山高水长，郡王殿下请看奴婢的所言所为，若有不忠，奴婢愿领死。”
顾青笑了：“甚好，山高水长，咱们走着瞧吧。”
……
回到王府，张怀玉，张怀锦和皇甫思思等三女早已等在府门外，正焦急地翘首以盼，见顾青回府，三女急忙迎了上去，皇甫思思拽着他的手上下打量，然后眼泪不禁扑簌而下。
“王爷，可吓坏妾身了，白日里听说王爷被刺杀，妾身吓得魂都没了……”皇甫思思哭得梨花带雨，张怀锦也好不到哪里去，只有张怀玉神情淡定，她是亲身参与过营救顾青的，今日有惊无险，而张怀玉也不是那么喜欢流泪的人，她的关心全在眼神里。
顾青苦笑道：“好了，都别哭了，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我顾家满门寡妇，正在给夫君过头七呢……”
“呸呸呸！刚走了一道鬼门关，王爷说话怎可如此不吉……”皇甫思思再次打量，任何一个细节都不放过：“衣裳一股焦烟味，还有一股血腥味，王爷受苦了，快回府，妾身给王爷打水沐洗……”
四人正要进门，忽然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皇宫外纳头便拜的鱼朝恩又来了。
这次鱼朝恩的身份是天使，折翼又折鸡，很残缺的那种。
“郡王殿下，陛下有旨，明日午时，万春公主尚与郡王殿下，喜结秦晋之好，奴婢恭喜殿下。”

第六百六十五章 迎娶公主
万春进门非常低调，低调得真的像是大户人家娶妾室进门。
十几名随从，一顶软轿，第二天午时悠悠地进了王府内。
公主下嫁，如此隆重的大事，万春却事先让人传话，郡王府大门不必打开，她从侧门进去。
大唐立国至今，公主出嫁从未如此寒酸过，就算当年李世民送公主和亲，异族番邦的首领也是赶着千万头牛羊，从塞外跋山涉水，带着随从浩浩荡荡来长安迎亲，财力再单薄也要将大唐公主迎娶得风风光光。
而万春的出嫁，却几乎与普通的妾室无异，十几名随从和宫女簇拥着一顶简陋的软轿，悄无声息地穿街过市来到顾家王府门前，甚至事先吩咐连王府大门都不必打开，这桩婚事从一开始便是潦草且仓促的。
没人愿意以这样的方式嫁娶，顾青是万春的心上人，但这桩婚事却并非她所愿，听起来有点矛盾，简单的说，遇到了对的人，但时机错了，形式也错了。
顾青也不愿意，虽说对万春的情意里，她的美色是唯一吸引他的特点，他也不介意万春成为他的妻子之一，然而这桩婚事里面掺杂了太多的政治因素，好端端的一桩喜事变成了生意，万春进门的那一刹那便代表着买卖双方银货两讫。
一锅好汤里面掉进了一只死老鼠，谁能喝得下？
曾经那么高傲的万春公主，在这个错误的时机，静悄悄地进了顾家的门。
低调简陋是万春自己要求的，李亨对这位皇妹大抵算不上太在乎，将她嫁给顾青也不过是一时权宜之计，再过不久双方必然刀兵相向，这枚棋子坐上软轿的那一刻，她的任务就算完成了，至于婚礼办得隆重还是简陋，李亨并不关心。
对李亨来说，婚礼简陋更合他的意，一来公主嫁给权臣做妾对皇室本就不是什么光彩的事，二来，顾青用简陋的婚礼迎娶公主，传出去别人只会说顾青狂妄，目无君上，侮辱天家，而皇室则趁机扮演一个忍气吞声的受辱者的角色，引天下人同情，赚足舆论。
顾青听到下人禀报的时候，万春公主的软轿已停在王府门外。
下人们一脸古怪，张怀玉也露出深思之色，看了看顾青平静的神情，张怀玉仿佛明白了什么，立马坚定地道：“公主殿下不能如此简陋地进门，传出去我顾家不但会成众矢之的，而且也将是天下人的笑柄。”
顾青看着张怀玉笑道：“公主的软轿都停在门口了，咱们就算想铺张一下都来不及，夫人有何高见？”
张怀玉断然道：“派人火速入宫，请出公主殿下的凤辇，全副仪仗开路，调动安西军沿街列队，再从太常寺请来歌舞乐班，一路吹打喧闹，将公主殿下风风光光迎进门。”
顾青苦笑道：“人家都已在门口了，你做这些有啥用？”
张怀玉白了他一眼，道：“人是人，规矩是规矩，人到了门口，但规矩可以重新来一次，哪怕让人抬着公主殿下空置的凤辇，也要从宫中一路风光隆重地抬进顾家的门，顾家迎娶公主若坏了礼仪规矩，会被写进史书里，一骂百千年，夫君自问可承受得住？”
顾青无所谓地道：“那时我已死得骨头都不剩了，何须在乎身后名？”
张怀玉却坚持道：“夫君这次听我的，您的名声不能坏，位高权重千金之躯，若顶着个坏名声做事，将来必然举步维艰。”
顾青点头道：“此事就交给夫人办了，总之，顾家大体不失礼就好，如今正是敏感时节，无端闹出风波总是一桩麻烦。”
张怀玉道：“夫君放心，交给妾身。”
说完张怀玉径自叫来了韩介，命韩介派出亲卫入宫请出万春公主的凤銮，又请顾青下令调来五千将士，从承天门朱雀大街一直到顾家王府门前，让将士们一路沿街列队，打出郡王的旌旗和仪仗，让全城百姓都看到。
顾青在一旁含笑看着张怀玉发号施令，神情愈发欣慰。
娶个能干的婆娘确实省心，那些唯唯诺诺的小姑娘遇到大事往往上不了台面，一句话都说不完整，更别提让她处理事情了。
王妃应该有王妃的气势，出身宰相门第的张怀玉显然做得很优秀，落落大方又雷厉风行，王府交给她打理完全放心。
张怀玉将大小事宜安排妥当后，便对顾青道：“夫君，妾身去府外与公主殿下说说话儿。”
顾青点头道：“去你的吧。”
张怀玉白了他一眼，警告似的指了指他，然后转身就走。
王府门外，万春公主坐在软轿里已经等了很久了。
王府大门紧闭，侧门也紧闭，旁边陪嫁的宫女妇娥已经气得脸色发青，奈何今日是公主殿下的大喜之日，妇娥再生气也只能忍住。上下尊卑有别，还轮不到她发怒。
突然，王府的侧门开了一扇，一身王妃华服的张怀玉从侧门内走了出来，走到软轿前低声道：“未曾远迎公主殿下銮驾，请殿下恕罪。”
软轿内，万春的声音幽幽传出：“姐姐客气了，福薄之人，飘萍之身，何须虚礼过甚，妹妹进门从此便是一家人了，嫁进顾家，我不再是公主。”
张怀玉不卑不亢地道：“公主永远是公主，礼不可废，顾家得公主为贤妇，举家之幸也，只是今日有些仓促，王府来不及准备礼庆事宜，还请殿下稍候，待王府准备一番。”
旁边的妇娥终于忍不住了，冷冷道：“王妃娘娘，我家公主殿下已在门外等候了半个时辰，殿下不求隆重迎亲，不求十里彩棚，可是王府大门不开，侧门紧闭，此举是否太欺负人了？”
张怀玉瞥了她一眼，没吱声。
软轿内，万春忽然冷冷道：“来人。”
旁边有年轻的随行宫女行礼道：“奴婢在。”
万春语若寒霜道：“掌妇娥的嘴，十记。”
妇娥一惊，接着面色瞬间苍白，年轻的宫女不敢违令，于是上前左右开弓用足了力气抽了妇娥十记耳光，妇娥被抽得嘴角流血，脸颊肿起老高，却半句怨言也不敢说，而是扑通跪在地上，不停地请罪。
万春冷声道：“妇娥，今日起，我便是顾家妇，王妃娘娘我也要尊一声姐姐，谁给你的胆子，敢对王妃姐姐如此不敬？”
妇娥磕头如捣蒜：“奴婢知罪，奴婢下次不敢了。”
万春淡淡地道：“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再敢对王妃姐姐不敬，杖毙。”
妇娥急忙应是，又转过身向张怀玉磕头请罪。
张怀玉这时才露出了笑容，道：“今日大喜之日，殿下莫生戾气，冲撞了喜气。”
顿了顿，张怀玉似劝慰又似解释，轻声道：“殿下今日来得突然，而且王府上下都没想到殿下仪仗车马居然如此……简陋，传出去不仅有损天家威严，也会给顾家造成不便，所以臣妾私自做主，派人火速去太极宫请出殿下的凤銮，又调拨了五千安西军将士沿街列队，以壮公主下嫁顾家之声势，准备诸多事宜难免怠慢了殿下，请殿下恕罪。”
软轿内，万春沉默了一阵，幽幽道：“姐姐不必对我如此客气，我说过，进了顾家的门，从此便是顾家妇，您是正妃，府中一应内事理当由您决定，我没任何意见。”
大喜的日子，张怀玉却听出万春的语气里没有任何喜气，想到夫君与天子剑拔弩张的关系，以及朝堂一触即发的矛盾，张怀玉不由叹了口气，此刻万春的心情，她感同身受。
“殿下，夫君是你的如意郎君，不管殿下因何而嫁进顾家，至少也算是如愿以偿，殿下何不放开心怀，余生与夫君欣然度过。”
软轿内，万春久久未出声。
张怀玉又劝道：“夫君曾说过，天下事，自去天下解决，顾家不是天下，它是居家过日子的地方，外面的任何矛盾与仇恨，进了顾家的门都不准带进来，不论时局如何纷乱，顾家永远是天下之外的世外桃源，殿下明白夫君的意思吗？”
万春终于轻声道：“多谢姐姐提点，妹妹我记住了。”
张怀玉深深地道：“殿下，相信我，你不会后悔的。”
……
顾郡王迎娶万春公主，在张怀玉的操持下，终于在最短的时间内办出了气势，全城皆知，隆重且华丽。
从承天门开始，顾郡王便骑马来到宫门前等候，万春公主人已经进了王府，顾青却仍然非常隆重地将公主的銮驾迎进府内，没人知道那顶公主仪仗簇拥的豪奢銮驾里其实空无一人，顾郡王迎了个寂寞。
銮驾虽空，但排场却摆得十足。
五千安西军将士披甲入城，高举各色旌旗，兵器上都系上彩带，以示大吉之日不见刀兵，从承天门一直到郡王府，将士们沿街列队，銮驾每走一里，将士们便高吼“威武”。
如此华丽的场面自然引来全城百姓的围观，大婚不久的顾郡王再次迎娶天家公主，顾青在长安城再次上了热搜榜。
百姓们或嫉或羡地盯着安西军将士浩浩荡荡簇拥着公主銮驾，走过冗长的朱雀大街，围观的人群开始窃窃议论郡王府以后的日子。
公主嫁入王府顶多只能与王妃平起平坐，这在大唐是闻所未闻的，幸好大唐的风气开明，民风也非常开放，对于一些稀奇的事情，百姓们惊奇一阵后很快便适应接受了。
然后百姓们开始悄悄争论郡王府里究竟是王妃大还是公主大，顾郡王每月在王妃那里过夜多还是在公主那里过夜多，王妃和公主若打起来了，顾郡王会帮谁，以及未来两位若都有了孩子，谁为嫡，谁为庶等等。
过不上郡王的日子，但百姓们却为郡王操碎了心。
争到最后，百姓们越来越激烈，有些脾气暴躁的索性直接动了手，公主銮驾过后居然引发了一场小小的骚乱，为了郡王殿下的家事八卦大打出手，显然安史之乱对天下造成的巨大损害，但对长安城的百姓却影响不大，否则不会有人能闲到这种地步。
换个角度来看，或许这也算是盛世气象的缓慢复苏吧。
盛世的一个特征就是，无聊的人特别多，欠揍的人也特别多。不知道为什么，这些人竟然能躲过战争。
午时后，郡王府大门敞开，公主銮驾抬进了王府内，随着王府的大门缓缓关闭，围观的百姓们这才意犹未尽地散去。
万春的身份摆在这里，尽管名义上是妾室，但没人真敢拿她当妾室。
銮驾进府，大门紧闭，宾客已至，礼部尚书房琯这次仍然没能躲过去，顾青派人再次将房琯请了过来主持婚礼事宜。
房琯原本在家中含饴弄孙，一听顾郡王又要成亲，房琯断然拒绝当礼赞，上过一次当后，顾青以后哪怕娶八百个婆娘，房尚书也坚决不掺和了。
无奈派人来请房尚书的人是韩介，韩介是武将，可没那么大的耐心劝说解释，见房琯坚决不同意，韩介横下心索性扛起房琯就往外跑，房琯被扛在韩介肩上气急败坏双腿乱蹬，韩介不理不闻，径自一骑绝尘，画面看起来居然特别甜宠，像极了爱情。
万春有心低调嫁入王府，然而张怀玉作为当家主母，还是决定将婚事办得风风光光，公主毕竟是公主，公主成亲必须以正妻之礼，否则万春一辈子也难抬头做人。
时局纷乱，一触即发之际，顾青和张怀玉还是竭尽所能，对万春释放出最大的善意。
以王府大门为界，天下事绝不牵扯进顾家的大门内。
夜深，朝臣们带着满身酒味分别告辞散去。
不得不说，顾青这次迎娶公主的酒宴，盛况竟超出了当初迎娶张怀玉的正婚之礼，一来是公主的身份尊贵，二来，随着顾青屡次与李亨相争，而每次顾青都占尽了上风，朝臣们也渐渐品出味道了。
如今这般时节，不早不晚正是选择站队的时候。站早了风险太高，站晚了诚意不够，今日此时正是时候。
夜阑人静，略有几分醉意的顾青走进了洞房。
屋子外站着几名宫女，见顾青进来，宫女们朝顾青行礼，然后羞怯地一笑，识趣地告退。
顾青跨进屋子的那一刹，脚步突然变得很轻，很慢，怕惊坏了乍现的昙花。
万春孤零零地坐在桌案边，头上蒙着盖头一动不动，一身华丽繁琐的吉服规规矩矩地服帖在身上，桌上的红烛摇摇曳曳，像浮尘里易醒的梦。
顾青静静地注视着她，不言也不动，良久，忽然轻声一叹。
“殿下，你实在不该主动牵扯进是非恩怨中来，你这是作茧自缚。”

第六百六十六章 孽缘良缘
缘分有良缘也有孽缘，顾青与万春公主的缘分实在很难说清是良是孽。
见到顾青的那一天起，万春如同遇到了生命中无法逃脱的劫，一段原本应该非常美好的缘分里掺杂了政治与家族，它就成了孽缘，逃无可逃。
微风入室，红烛摇曳。烛光下的一对新人却毫无喜气，相对无言。
良久，万春打破了难抑的沉默，轻声道：“你……不掀开盖头吗？”
顾青沉吟片刻，终究还是亲手掀开了她的盖头。
一张绝色倾城的脸庞映入眼帘，今日的万春特意打扮过，薄施脂粉，唇艳欲滴，一双含着轻愁的眼眸顾盼流转，宛如青雀掠过湖面，留下点点涟漪。
顾青屏住呼吸，怦然心动。
无论各自怎样的身份立场，此刻仅仅只是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而这个女人，却是姿色倾城，不逊于杨玉环。
顾青不是圣人，他知道此刻这个女人已经完全属于自己，天谕为凭，红烛为媒，一双夫妻一世人。
昏暗的烛光下，万春的神情却没有任何女儿家该有的羞怯。
眼前人是心上人，但这桩婚事却并非她所愿。此生仅有的终身大事，却潦草地成为了别人的工具和棋子，让这桩婚事蒙上了许多腌臜的本质。
当年信誓旦旦说，若然遇不到意中人，情愿孤独终老一生，可见万春对自己的未来有着多么完美的期许，而今日的婚事，却完全不是她想象中的样子。
见万春毫无喜色，顾青叹了口气。
这是个心结，如果解不开，她今生都不会快乐了。
转身走到桌边，顾青取过桌上的卺器，斟满了酒，递给万春一只卺，道：“公主殿下，该走的流程还是要走，你我且共饮合卺酒。”
万春沉默地接过卺器，双手举过眉顶，与顾青互敬之后，万春将酒一饮而尽。
顾青搁下卺器，看着摇曳的烛光发愁。
接下来怎么办？
这种心情和气氛下，洞房显然是不合时宜的，恐怕愈发会破坏心情，若是不洞房，女人的心思向来敏感，恐怕她又会胡思乱想，毕竟男女成亲而不圆房，对女人来说其实是一种侮辱。
仔细斟酌了许久，顾青迟疑地道：“殿下，今日你我已是夫妻，既是夫妻，有些话不妨敞开了说……”
万春垂睑低眉道：“夫君请说。”
乍听她唤自己“夫君”，顾青只觉头皮发麻，说不清是喜悦还是别扭，感觉很奇怪。
定了定神，顾青继续道：“殿下，我知这桩婚事非你所愿，其实也非我所愿，与你我的情意无关，里面掺杂了太多别的东西，让人心里不舒服，可是，已经走到这一步了，天家退无可退，我也回不了头……”
万春对顾青的话似乎并不意外，只是轻声道：“夫君的意思，将来有一天，你还是会率军攻进太极宫，将父皇和皇兄杀了，最后取而代之？”
顾青摇头：“别把我想得太坏，你既已是我的妻子，你的父皇和皇兄也是我的亲人，虽然我与这两位亲人关系敌对，但是为了你，我不会杀他们……”
万春抬眼看着他，暗淡的眼眸里仿佛突然点亮了一线光明。
“真的吗？”
顾青点头：“真的，如果你还不相信，我不妨说句难听点的实话，兵戎相见是不得已而为之，然而一旦兵戎相见，便是决定天下社稷的大举动，如此大的举动下，我要的是鼎定大局，相比之下，你父皇和皇兄的生死其实对我并不重要，他们无论是生是死，大局都在我的掌握之中，他们活着也不可能改变什么了。”
万春抿唇，神情终于有了一丝释然。
“只要他们能活着，别的……我都不在乎。”万春认真地道。
顾青深深地道：“夫妻一世，不论是良缘还是孽缘，终归是此生的缘分，我不希望你我夫妻变成仇人，否则我的人生未免也太失败了，这辈子我都在尽量避免失败，好让此生不留遗憾，殿下，你已参与了我的人生，希望我们今生有始有终。”
万春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道：“好的，愿你我有始有终。”
夜已深沉，两人之间的气氛却突然陷入了尴尬。
该洞房了，但心结未解，洞房未免有些勉强，这样的气氛下，顾青也没有洞房的兴致。
沉默良久，顾青和万春突然同时开口：“今夜……”
然后两人又同时停顿，顾青等了片刻，继续道：“今夜我已有些醉意，不宜同房，不如我去书房睡，你也早些歇息。”
万春俏脸顿时闪过失落之色，乖巧地点头。
顾青又问道：“你刚才想说什么？”
万春脸蛋浮起一抹潮红，轻声道：“我……也想说不宜同房，我今日累得很。”
顾青点头：“看来果真是夫妻心有灵犀，咱俩想到一块去了，你早些歇息吧，你的宫女们就在屋外，有任何需要叫她们便是。”
说完顾青起身便走了。
屋子里只剩了万春独自一人，摇曳昏黄的烛光下，万春的脸颊被烛光照映得或明或暗，听到外面已没了动静，万春咬了咬唇，喃喃道：“其实刚才我想说的是，今夜……留下来。”
恨恨地踹了矮桌一脚，万春咬牙道：“这么多年过去，还是一根呆木头，一点儿没长进！”
……
第二天，顾青清早就起床了。
这几日恰逢朝堂休沐之日，诸官署不理政务，顾青也难得清静一日。
一大早洗漱过后，顾青坐在院子中间的银杏树下，手里翻阅着一摞厚厚的奏疏。
奏疏是关中河南两道各州刺史递来长安的，各地官员奏疏的格式仍然未变，名义上都是向天子上疏，但实际上顾青早已吩咐各地奏疏到达长安后便截留下来，由他先翻阅过后，再交由进奏院与诸朝臣商议，有些不需商议的事宜便由顾青独自决定下来了。
关中河南各州刺史的奏疏上详细禀奏了安置十万难民之事，按顾青的吩咐，刺史们亲自来长安城外接走难民，各州都分配了数千到一万余不等，按各州空置土地的大小决定安置难民人数的多少。
这是一项非常繁琐的工作，顾青领着朝臣们忙活了一个多月才堪堪对难民们做出统筹安排。
今日各州刺史的奏报呈来，总体来说算是比较妥当地安置了，难民以家庭户籍为单位分配土地，每家每户或多或少分到了一些，当然，其中难免有些不公或是不服的现象，人心难知足，土地也分良田和中等田，自然会多出许多事端。
好在刺史们处理民怨颇有经验，半哄半施压之下，难民们都被妥善安置下来，官府在同一时间发下了粮种，趁着春播的最后时限将粮食种了下去，顾青从长安拨付的赈济粮草也到位了。
十万难民聚集在长安城外时，像一只随时会爆炸的火药桶，如今分别安置后，如同涓流汇入大海，难民重新回归了农户身份，从此又是大唐的温顺百姓，年复一年辛劳耕种，填饱全家肚子的同时，未来还能为国库交税纳粮。
坐在银杏树下，顾青合上奏疏，长长呼出一口气，神情闪过一抹轻松。
终于解决了这桩大麻烦，甚好，今日理当吩咐厨子多做两个肉菜，自己与妻妾们小酌几杯聊作庆祝。
心情正是舒畅时，一双轻柔的手抚上他的两边太阳穴，轻轻地给他按揉着。
顾青没回头，闻到身后的一股香味便知是皇甫思思。
“王爷太辛苦了，这几日朝臣休沐，王爷却也一刻不得闲，还在打理朝事，官儿当得那么大有甚意思，终究还是劳碌命，不如做个富家翁逍遥自在。”皇甫思思在他身后幽幽地道。
顾青阖眼笑道：“你信不信，我若真的放下一切权力告老归乡，咱们一家子都没命活到蜀州，半路就会被追兵大卸八块挫骨扬灰……”
“妾身自然知道，所以也不敢劝王爷，只盼王爷不要那么劳累，多保重身子，您不仅是咱们一家人的脊梁，也是整个大唐社稷的脊梁……”
顾青笑道：“这话我爱听，高帽子戴得特别舒服，一句话就让我由衷生出一股鞠躬尽瘁吐血三斤而亡的冲动……”
太阳穴被狠狠推了一下，皇甫思思气道：“就不能好好说话么？什么吐血三斤的，呸呸！不吉利！”
“好好，我错了，纠正一下，吐血一两半，小小意思一下。”
脑袋又被狠狠推了一下，皇甫思思都无力生气了。
自从在龟兹城认识他以来，顾青说话很少有正经的时候，如今看他在朝臣面前架子端得十足，还以为他终于学会了沉稳成熟，没想到还是那么的不正经。
双手继续为他按揉太阳穴，皇甫思思不知想起什么，忽然问道：“王爷昨夜睡得可好？”
顾青愣了一下，立马道：“睡得不够好，提枪上马，征战一宿，天亮才迷瞪了一会儿……”
皇甫思思嘴角一勾，露出古怪的微笑：“昨夜可是王爷与公主殿下新婚之夜，王爷和公主难道……整整一宿没睡？”
顾青严肃地道：“那是自然，你男人我的本事你是见识过的，三百回合等闲事尔，若非公主殿下不堪伐旦，定与她战到天荒地老，以后见到我就忍不住哆嗦，呵，公主又如何？不信睡不服她。”
皇甫思思的笑容愈发古怪：“如此说来，王爷果真与公主殿下整整一夜都……那啥？王爷不累吗？”
“不累，看看我现在，呵呵，龙精虎猛，神采奕奕，吾尚有余力可贾，再杀她个七进七出亦如砍瓜切菜般轻松。”
“公主殿下呢？她可是黄花姑娘，她受得了？”
顾青深沉地道：“勉强可与我一战。”
皇甫思思不怀好意地道：“可妾身今早为何看到王爷独自从书房出来？难道王爷提枪上马整整一宿后，又去书房苦读文韬武略之策，以备来日再战？”
顾青老脸一红，接着一黑。
大意了，我没有闪。
没想到她给自己挖了个坑，一时不察竟栽坑里去了，真是因果报应不爽，当年挖坑可是自己的强项呀。
男人的劣根性，无论是真是假，床笫之事必须要吹嘘一下的，这是任何男人都不能服软的话题，而且男人吹嘘这个话题时，技术含量往往都是被自动忽视的，男人主要吹嘘的是时长，大多是半个时辰起步，虚荣心强烈一点的索性一个时辰，两个时辰……
一堆男人聚在一起，个个都是天赋异柄天赐神棍，可谓奇人异士齐聚，忆昔午桥吹牛逼，坐中多是英豪……
顾青也是男人，而且是男人中的男人，自然也不能免俗。
只是被人揭穿了略微有些尴尬，不过揭穿他的人是自己的婆娘，顾青还是大方地原谅了她。
女仆装什么的，应该提上日程了，古代生活太乏味，天黑之后体验一下制服的乐趣，也算是给枯燥的夜生活锦上添花了。
念头一起，忍不住往邪恶的深渊坠落……
顾青又开始想象张怀玉适合什么制服。
想来想去，只有灭绝师太的道袍才配得上她了。高冷，庄重，揍他时下手毫不留情，让人非常容易入戏。
……
上午时分，万春在宫女的服侍下梳洗过后，先去后院拜见了张怀玉，二女今日见面身份又不一样，当初为了顾青而明争暗斗，如今却已成了真正的一家人。
张怀玉言谈间不经意观察万春，却发现她似乎并无破瓜之相，不由大为好奇，闲聊许久，张怀玉忍不住悄声问起此事，万春羞得无地自容，忸怩半晌终于附在张怀玉耳边说了几句悄悄话。
张怀玉神情顿时变得古怪，沉默半晌，悠悠叹道：“如此也好，有些事情终究要等雨过天晴，心结方能自解。”
下午的时候，顾青主动出门，来到皇城外的进奏院，走进进奏院，宽敞的院子里已有百余人在静静地等着他。
这百余人皆着官服，他们的官服有的是绯色，大约五六品左右，有的是绿色，属于七八品左右的下级官吏。
见顾青走进院子，百余名官员一齐向顾青行礼。
顾青也不与他们客套，严肃地环视众人后，开口第一句话便重若千钧。
“你们，是改变大唐腐朽吏治的种子。”

第六百六十七章 万世之志
“腐朽”的意思，不仅仅是贪污，还包括渎职，怠职，不作为，无担当等等，开元年之后，大唐的吏治已经慢慢腐化掉了，这才是造成社稷摇摇欲坠的根本原因。
一百多名官吏是从吏部的逐年考评里选出来的，段无忌亲自选定的官员。
这些官员有个共同点，他们在任上为百姓或多或少做过一些实事，但由于种种原因而多年不得升迁。
官场上情商比智商重要，要懂得揣摩上意，懂得察言观色，懂得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在自己的职权范围内高调做事，低调做人，能够完美地处理好与上下级和平级同僚的关系，还要在民间有着不错的口碑风评等等……
当官没那么简单，以上如果全都做到的话，已经算是非常不错的官吏了。
一个非常残酷的现实就是，这年头能当上大官儿的，基本都具备这些素质，但具备这些素质的大官儿往往将所有的精力和时间都放在揣摩上意和处理人际交往这些事情上，他们根本腾不出时间为百姓做实事。
于是朝堂的上层官员忙着钻营交际，对于政事则拍拍脑子随便决定，而下层真正做实事的官员累得像条狗也升不上去，在大官的眼里，下级官吏就是做事的苦力。
盛世的根基就是这样慢慢被动摇的。当朝堂里的臣子只知迎合上意，而不知为民做事，满朝一片歌功颂德声，那么这座江山便已埋下了重重隐患，安禄山造反只是一根导火索，恰好将这些隐患引爆了而已。
顾青需要这些官吏，而且要对他们委以重任。
这些人都是做实事的人，也是久不得升迁的人。他们的性格多多少少都有些缺陷，有的说话耿直，有的太正义，还有的则是被同僚排挤，总之皆不如意。
段无忌挑选这百余官吏不容易，他翻遍了吏部所有官员的考评册，并对名单逐一筛选，按照顾青的要求，从中选出数百名能做实事的官员，又从这数百名官员中进行第二轮筛选，最终才将百余名官员的名单交给顾青。
顾青相信段无忌的眼光，当然，他也不会天真地认为眼前这百余人个个都是好人善人，那未免不太可能，连顾青都不敢保证自己是好人，偶尔他还不是人，更何况眼前这些官员。
环视众人许久，顾青缓缓道：“尔等原本在不同的官阶，不同的职司上任职，你们中间有的是一县县令，有的是一州判官，还有的是朝中御史，主事和郎中等等，是我亲自下令将你们调来进奏院，或许你们还不知道我调你们来此的用意……”
一名穿着绿色官袍的中年官员站出来，恭敬地拱了拱手，道：“敢问郡王殿下，召集下官人等可有调派或差事？”
顾青点头，然后看着这名官员，道：“你是何人，官居何职？”
中年官员垂头道：“下官名叫刘晏，天宝十四载任河南道温县县令，后来安禄山谋逆，兵攻温县，下官守土无方，只得携百姓逃出温县，以后便一直留居长安，等待朝廷平叛后，吏部再任职司。”
顾青点点头，道：“不错，召你们来确有差事要交办各位，如今叛军已平，河北河东诸道残敌已被我大唐王师逐渐肃清……”
“如今北方各州县官员奇缺，官府诸多事宜无法推进，百姓饱受兵灾之苦而无官员安抚，还有北方各州县乡村的户籍需要重新归计，土地需要重新丈量，治安需要官府维持，等等，而你们，便是朝廷向北方调任的第一批官员。”
顾青说完后，人群中一片窃窃议论声，他们大多神情兴奋，眼中闪耀着激动的光芒。
身在官场，大大小小也是官员，他们都不蠢，从顾青的话里他们明白，自己的仕途终于看到了曙光。
书生老去，机会方来。
无论好官还是坏官，他们的共同点是，都想升官。
不同的是，好官希望通过政绩升官，而坏官就没那么好的耐心，他们走捷径，拍马屁，找靠山，行贿赂等等。
眼前这些官员不一定都是好官，但他们多多少少做出过一些政绩。
见官员们兴奋地窃窃议论，顾青继续道：“接下来你们都将调任北方各州各县，有的人会是刺史府的长史，有的是会是一县县令，不论你们官居何职，我只有一个要求，那就是踏踏实实做事，好好收拾战乱后的狼藉，恢复朝廷对北方各州县的统治权威，还治下百姓一个朗朗乾坤，各位能做到吗？”
众人纷纷躬身行礼，异口同声道：“愿为郡王殿下效劳。”
顾青摇头：“错了，不是为我效劳，而是为经历了战乱的可怜百姓效劳，我不在乎你们对我是忠心还是怨恚，更不在乎你们愿意站在天子那一头还是我这一头，我们就事论事，为官一任，务实为本，各地的土地分配，治安，户籍，乡绅宗族等等各个方面，都踏实做出些政绩来，让百姓过上好日子……”
“国都长安日后无论是安宁还是动乱，都与各地州县无关，朝廷的政令发到地方，便是唯一的指令，尔等必须遵从，好好在任上做你们的事，不要参与长安的是是非非，否则必反噬其身，记住我的话。”
众人神情一凛，顿时明白了顾青话里的含义。
长安日后必有大乱，但大乱会被控制在长安城附近范围内，不会波及各州各县，而顾青也在警告他们，不要掺和大人物之间的争斗，你们玩不起。
另一名四十多岁的中年官员站出来，目光灼热地看着顾青，然后垂头躬身道：“下官愿为郡王殿下效劳，也愿为治下百姓鞠躬尽瘁。”
顾青含笑看着他道：“你是何人？官居何职？”
“下官王缙，官任太原少尹，我王家能在战乱中苟活，未曾波及全族，全托郡王殿下之鸿恩，下官为报恩故，愿为郡王殿下肝脑涂地。”
顾青不解地道：“我对你有何恩惠？”
王缙感激地道：“下官的胞兄王维在安贼陷落长安时不幸落入贼人之手，不得不虚与委蛇被安贼任以伪职，后来长安收复，胞兄被王师拿入大狱审问，听说在朝殿之上，是郡王殿下与群臣据理力争，体谅了那些陷落敌贼之手后被迫授以伪职的官员，下官的胞兄才得以活命，不予问罪，王家能保全于乱世，皆是郡王殿下之恩典。”
顾青恍然：“原来是摩诘先生的胞弟……”
难怪王缙对自己如此热情，原来其中又有一段因果。
“摩诘先生如今可好？”顾青关心地问道。
当年在终南山的道观里，顾青与王维有过一段交情，对他的印象还不错，至于王维被叛军抓住后不得不担任伪职，顾青倒是没什么芥蒂。
终究是读书人，刀架在脖子上时，真正视死如归的人是极少的，为了活命而暂时妥协，不丢人。
王缙恭敬地道：“劳郡王殿下垂问，我家胞兄已出了牢狱，但被罢了官职，如今赋闲在家读书。”
顾青想了想，道：“摩诘先生当年曾任吏部郎中，官评颇佳，而且在士林中更有诗名绝世，如此人才怎可赋闲？一身学识而无用武之地，是朝廷的失败，今日我便重新启用摩诘先生，任为吏部侍郎。”
王缙大喜，躬身拜道：“下官代家兄多谢郡王殿下提携之恩，王家上下无以为报，愿为殿下好好做官，殿下交下的差事一定办得妥妥当当，绝不辜负殿下的恩德。”
顾青笑着摇摇头，然后望向众人，缓缓道：“该说的话差不多说完了，各位赴任之后，当须踏实本分做事，尽快恢复各地农耕户籍等诸事……”
神情忽然变得凝重，顾青加重了语气道：“诸公皆是有志之士，我愿与诸位携手而行，有进无退！我生平之志，愿天下黎庶子民再无战乱之苦，再无寒饥之疾，有生之年，再复盛世不是终点，只是千秋万世太平的第一步！”
顿了顿，顾青重重地道：“此志，愿与诸公共勉！”
众人神情惊愕，他们没想到这位年轻的郡王殿下竟然有如此宏远的志向，而这个志向，也是他们所有人的志向，在官任上肯做实事的官员，终究还是有几分上报君国，下安黎民的志向的，只是多年官场倾轧，人情世故冲刷，被岁月洗涤之后，当年的宏远志向已渐渐忘怀，尘封在心底深处。
今日此刻，当顾青说出这番话后，顿时重新点燃了众人心底深处尘封已久的热血。
他们大多已不再年轻，岁月从他们身上流过，烙下了点点斑驳，磨去了曾经的棱角，然而当尘封已久的志向重新擦拭过后，仍然在心底深处绽放出耀眼的光华。
王缙往前站了一步，兴奋地道：“郡王殿下有凌云之志，苍生之幸也。下官愿附骥尾，为天下子民鞠躬尽瘁。”
众人一齐行礼道：“愿附骥尾，为天下子民鞠躬尽瘁。”
顾青满意地笑了：“明日吏部将发下调令文书，各位，一切拜托了。”
……
回到王府，冯羽正缓步围着院子里的银杏散步，见顾青回来，冯羽迎了上去，笑道：“顾阿兄将那百余名官员都分派下去了？”
顾青点头：“他们明日便离京赴任，北渡黄河后，分赴各州县任职。”
“那么多官员同时委任，顾阿兄不怕他们良莠不齐，嘴上说着效忠朝廷，效忠郡王，实则鱼肉百姓，欺男霸女什么的……”
顾青笑了：“我当然不能完全信任他们，所以，我已提前派了两位按察使下去，崔圆和段无忌这二人我还是信得过的，有他们在北方明察暗访，我至少能把握住北方各州县官员的动态。”
冯羽迟疑道：“他们二人……怕是不够吧？北方那么大，他们一年能走几个地方？”
顾青点头道：“没错，仅靠他们二人还是不够的，这就需要你帮忙了。”
冯羽奇异地道：“我能帮什么忙？”
顾青打量他一番，道：“你的伤都好了吗？”
“都好了，跑跑跳跳都无碍，呵，这次可算捡了条命回来。”
顾青想了想，道：“李姨娘经营着一张情报网，据说当年原本是为了对付安禄山所用，所以在北方也有布局，你去将李姨娘的情报网接手过来，以后由你居中部署，各地官员赴任后，你手下的人每州每县必须有派驻，暗中监视打探官员的风评，任何动向随时告之。”
冯羽笑道：“这活儿我能干，动动脑子的事，不需要犯险。”
顾青也笑道：“放心，以后不会再让你做危险的事，我敢保证你这辈子都不会再受伤了，除非挨婆娘的揍。”
冯羽迅速朝四周扫了一圈，然后低声道：“我若挨婆娘的揍，顾阿兄也帮我担待些……”
顾青奇道：“那位李剑九看起来挺文雅的姑娘，她经常揍你吗？”
冯羽哀叹道：“知人知面不知心呀，她下手狠着呢，养伤这段日子她对我还算照顾周到，后来我的伤好了，她就对我下毒手了……”
顾青惊道：“下毒手？”
目光不由自主地朝他的下三路打量，顾青关心地问道：“她把你骟了？”
冯羽一愣，接着怒发冲冠：“你想到哪里去了？我堂堂男儿大丈夫，怎会被她……”
顾青释然一笑：“没骟就不算大事，我还以为以后要改口叫你冯妹妹了……”
冯羽叹道：“她虽没骟我，但我也没好日子过，最近总是翻我的旧账，当初潜伏在范阳时，为了博取安禄山部将们的信任，打入他们的内部，我经常请他们逛青楼，睡姑娘，每次喝得我发晕发吐，两腿发软，如今她总拿此事与我生气……”
冯羽哀声道：“女人难道都是这般小气么？那么久远的往事了，每次说起来还生气，一生气就动手，掐我，揍我，骂我……”
顾青露出了自信的微笑，道：“我如今已有三个女人，马上还会再娶一个进门，不谦逊的说，女人这方面我拿捏得死死的。”
冯羽两眼一亮，拱手道：“求教。”
顾青淡淡地道：“女人对你又打又骂，其实是因为你给了她太多安全感，女人一旦安全感足够，便会在心爱的男人面前放浪形骸，不计形象，展现她们真实的自我，所以，你不能一味地任打任骂，你要适当地减少她的安全感，让她有危机感，有了危机感才会谨言慎行，待你温柔如初……”
“危机感……这个，怎样才让她有危机感？”
顾青神秘而自信地一笑，道：“很简单，你就对她说，你在外面还养了一个小狐狸精，以后她再敢打骂你，你就甩了她，跟小狐狸精过去，相信我，李剑九听了以后必会有危机感，为了不让你被别的小狐狸精抢走，她定待你温柔似水，把你侍候周到，你就轻松拿捏她了。”

第六百六十八章 再启战事
在拿捏女人这件事上，顾青明明那么普通，却又那么自信。
冯羽多机灵的年轻人，在敌后那么复杂又凶险的地方能混得如鱼得水，他的智商和情商显然是很高的，顾青的建议刚说出口，冯羽便觉得满满的不对劲的味道，仔细想想后果，如果真按顾青说的做，那么冯羽的下场必然是被李剑九手刃亲夫。
脑海里依稀浮现自己头七时，王府院子里办道场招魂超度各种法事的喧闹场面，李剑九身披孝服哭得梨花带雨，李十二娘神情哀恸心里却在琢磨给爱徒安排下家，顾青仰天垂泪，哀叹英年早逝，王贵捶胸顿足，跪在灵前细数世上多少失足妇女还未等到我们去拯救……
冯羽甩了甩头，果断决定忽视顾青的建议。
“要不顾阿兄先试试？”冯羽一脸狡黠地道：“您先对怀玉阿姐说，怀玉阿姐如果有了危机感，从此对您百依百顺，而且绝不会提剑满长安追杀那个小狐狸精的话，我便信了。”
顾青沉吟，下意识伸手打算捋一捋胡须，结果发现自己太年轻，还没长出胡须，于是嗯了一声，道：“刚才的话就当我没说过，我们相忘于江湖吧。”
想了想，顾青又道：“你的伤已大好，婚事该办起来了，回头我让怀玉筹备一下，保证让你风风光光将李剑九娶进门，这次你面子大了，我请礼部房尚书做司赞，为你们主持大婚。”
冯羽惊了：“礼部尚书？这……有点过了吧？”
顾青自信地笑道：“一点也不过，房尚书对我们颇有好感，我的大婚就是他主持的，二婚也是他主持的，显然我这辈子无论娶多少个婆娘，房尚书都心甘情愿为我主持，既如此，我最好的兄弟大婚，请他来主持，想必他也是甘之如饴的。”
冯羽吃惊地看着他，久久无语。
看来顾阿兄不仅在拿捏女人方面普通又自信，在拿捏男人方面同样普通又自信。
他这谜一样的自信从哪里来的？
“顾阿兄，我听说您与万春公主的大婚，房尚书死活不愿来的，是韩介从他府里硬生生把他扛走，跟绑票一样把他绑进了王府，您没发现大婚那天房尚书一直哭丧着脸，如同主持丧事一样晦气得很吗？”
顾青愣了半晌，然后拍了拍他的肩，语重心长地道：“谣言止于智者，你那么聪明，不会相信这些谣言的，房尚书是礼部尚书，周礼汉礼什么的，都非常有讲究，房尚书对礼制一丝不苟，人家那叫严肃，叫专业。”
“不是啊，顾阿兄，我觉得……”
“我不要你觉得，我要我觉得，乖，回去睡觉，等我的好消息，最近没事多练练腰力，洞房那天用得上，作为过来人，我有经验。”顾青和颜悦色地道。
冯羽一脸呆滞。
顾青若有所思，忽然道：“说来也该给你个身份了，李剑九与你在敌后同甘共苦，如今功成名就，也该让你们夫妇二人风光一下。”
冯羽急忙道：“顾阿兄，我对官职并无兴趣，若顾阿兄不弃，我便以白身入王府幕宾，当个普普通通的谋士便好，平日里领点薪俸与阿九过日子，若遇到大事我便为顾阿兄再出把力气。”
“名不正则言不顺，身份必须有。”顾青坚持地道。
沉思片刻，顾青道：“你的功劳非常大，安西军能如此快速地平定叛乱，你在敌后的付出是关键，战后安西军的将领们都知你的事迹，对你也非常服气，安西军至今未设节度副使，便由你担任吧，除此之外，你还需要一些名衔爵位什么的……”
冯羽听得愈发不自在，苦笑道：“顾阿兄，我真不需要这些，当初潜伏敌后，我也不是为了这些。”
“你可以不需要，但我不能不给，有功而不赏，别人会说我处事不公，对我的名声也有影响，明白吗？”
冯羽叹了口气，沉默了。
顾青沉思过后，道：“决定了，封你为安西节度副使，散骑常侍，谏议大夫，另外，晋蓝田县伯，赐紫金鱼袋，完美！”
冯羽愕然道：“这个……就这么封了？不上表请奏吗？”
顾青摇头：“要上表，不过只是走个过场，我要封的官儿，天子不敢不答应。”
冯羽长出一口气，赞道：“顾阿兄霸气。”
顾青斟酌着道：“说来安西军的这些将领们也该封爵了，随我南征北战多年，立过赫赫战功，终归要给他们一个交代，回头我拟个名单报上去，让各位将军们都高兴高兴。”
……
奏报很快呈进了太极宫。
李亨接到顾青的请功奏报后，表情很精彩，时红时青，双拳攥得紧紧的，努力许久才忍住了冲口而出的脏话。
这份请功名单很长，上到顾青麾下第一大将常忠，下到神射营一个不起眼的普通军士，就因为那位普通军士在围剿史思明叛军一战中，一枪击中了叛军的一名将领。
看着名单上冗长的名字，还有顾青特意在每个名字后面备注的应封官职爵位，李亨气得双手直颤。
在请功奏表上，顾青强烈“建议”常忠，沈田，李嗣业等将军封侯，孙九石，马璘，刘宏伯等将军封县伯或县子，其余的低级将领和普通军士皆有升赏，一份名单数百人全都要封赏，可谓壮观。
若换了别的军队，或许李亨不会那么在意封赏，赏便赏了，终归是自家的军队，自从安史之乱后，朝廷为了平定叛乱，以往特别珍视的爵位早已像不值钱的大白菜一样到处乱封，就连在民间召集乡勇抗敌的某位大地主，居然也被李亨封了个县子之爵。
爵位本来已滥大街了，但李亨却非常不情愿给安西军将领升官封爵。
这支早已对朝廷不忠的军队，没剁了他们是因为实力不够，今日却还要封赏他们，李亨心中不知何等憋屈。
眼神喷火盯着面前的奏疏，李亨脸色铁青紧紧咬着牙。
当年做太子时虽说也隐忍了二十余年，但他也没忍得如此辛苦。
殿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穿着紫袍的鱼朝恩出现在眼前，手里捧着一封书信，走到李亨面前轻声道：“陛下，新上任的剑南道节度使高仙芝派人快马送来密信，高仙芝和封常清已接管了剑南道兵马，目前已率军五万向关中开拔……”
李亨一愣，接着大喜：“高仙芝已顺利接管了剑南道兵马么？”
鱼朝恩躬身笑道：“是的，据朝廷布在益州的眼线禀报，鲜于仲通原本不大情愿交出节度使之权，后来高仙芝请出了圣旨，并带了一百余名亲卫闯入节度使府，扬言鲜于仲通若不遵旨便立斩，鲜于仲通这才不得不交出了兵权。”
李亨喜道：“不愧是当世名将，高仙芝不负朕望，事情也做得利落干脆，好，好！”
鱼朝恩接着笑道：“不过鲜于仲通虽然交了权，但剑南道的蜀军将领们似乎也不情愿换帅，听说军中将士也闹腾过一阵，后来高仙芝接管兵权后，拉拢了一批忠于朝廷的将领，利用这些将领麾下的兵弹压了那些不服的将领，在军中当众斩了几人，立了大威，蜀军这才彻底掌握在高仙芝手中。”
李亨笑道：“高仙芝确实好手段，难怪父皇当年对他如此重视，就算后来失守了潼关，其责也不应在他，若此番勤王能打败顾青，朕定将高仙芝奉以国士厚赏之。”
鱼朝恩躬身谄笑道：“国难之时仍有名将愿死社稷，国之大幸也，陛下洪福，定能安然度此厄难，再复盛世气象。”
李亨大笑道：“说得好，鱼朝恩，你可越来越会说话了，回头赏你两贯钱，算是得你一个口彩。”
鱼朝恩急忙感激涕零状谢恩。
李亨垂头再看看面前的请功奏疏，忽然觉得一阵轻松。
“准了，都准了！”李亨大笔在奏疏上一挥，然后冷笑道：“看尔等风光到几时，朕的勤王大军所到之日，便是尔等灭亡之时！”
鱼朝恩急忙附和道：“吾皇能忍一时之气，而成千秋之功业，有继往开来英主之气象，纵比高祖太宗先帝，亦不遑多让。”
李亨被这记马屁拍得很舒服，不由得意大笑起来。
退出大殿，鱼朝恩谄笑的表情渐渐收起，随即目光变得阴沉。
回头深深看了一眼气氛压抑的大殿，鱼朝恩嘴角露出一抹嘲讽般的笑容。
“大势已去”这四个字，天下人皆已明明白白看在眼里，唯独宫里二圣仍在做着诛权臣，复盛世的美梦，可笑，可悲！
转过身，鱼朝恩回宫里的居所换了身寻常百姓的衣裳，然后匆匆出了宫门。
顾青王府内，鱼朝恩仍然一脸谄笑，在顾青面前时刻保持弓腰的姿势，言必以“奴婢”自称，显得非常卑微。
顾青饶有兴致地打量鱼朝恩，心中却有些感慨。
为何古往今来的帝王都容易被身边的宦官太监而左右情绪，直至最后被蒙蔽，被欺瞒，成了史书上痛骂千古的昏君暴君。
其实有时候还真怪不得那些昏君，主要是身边的宦官太会说话，太会讨好，当他们用一脸真诚的表情夸你好厉害，好激烈，奴婢幸福得要死了之类夸张的话语时，正常人很难保持淡定，通常都会沾沾自喜……
嗯？思维好像走进了奇怪的方向……
“剑南道的勤王大军已开拔了？多久能到关中？”顾青含笑问道。
鱼朝恩躬着身子道：“据宫中接到的高仙芝密报，此时剑南道五万蜀军已越过了秦岭，快到梁州了，大约半月后会到长安城下。”
顾青笑道：“辛苦你了，这个消息很重要，回头好好赏你，说说看，你想要什么，我可斟酌一番。”
鱼朝恩陪笑道：“殿下的话透着诚信，让奴婢甘之如饴，奴婢什么都不想要，只盼殿下江山鼎定那一日，让奴婢能身边侍候您，于愿足矣。”
“你想多了，我身边只要女人侍候。”顾青断然拒绝。
鱼朝恩急忙道：“殿下，宦官也有宦官的好处，服侍您的活计上，可比那些粗手笨脚的宫女强多了，哪怕您更衣如厕都能将您侍候得周周到到的。”
顾青瞥了他一眼：“如厕怎么侍候？帮我掏出来？扶出来？还是毕恭毕敬请出来？”
“下等人的事，奴婢不敢污了殿下的耳，但宫里历代帝王用宦官可都很顺手的。”
顾青摇摇头：“先不说这个，你回宫后继续帮我留意天子的言行举动，有消息马上递出宫，你颇受天子宠信，亲自出宫风险太大，我已在宫里布下了一些眼线，回头我会让他们与你接头，你有消息递出只需在宫中找到他们即可。”
“殿下为奴婢考虑周到，奴婢感激铭内，无以为报……”鱼朝恩露出感恩戴德状。
顾青静静地盯着他的脸，良久，忽然笑道：“我知道你改投明主的心思，但这些逢迎阿谀之辞就不必说了，我与那些帝王天子不同，我喜欢踏踏实实做实事的，若真想我高看你一眼，就实实在在干点事出来让我看看。”
鱼朝恩一凛，表情终于不再夸张，而是严肃地道：“殿下的话，奴婢深深记在心里了，奴婢定不负殿下嘱托，为殿下实实在在多立几桩功劳。”
“好，辛苦你了，回去吧。”
待鱼朝恩走后，顾青走进了王府的书房。
偌大的书房内不仅有书架和各种摆设，正中还有一张硕大的沙盘，沙盘上是缩小了比例的关中缩略模型，上面标注着关中各个城池，道路，山川河流等，非常详尽。
顾青走到沙盘边，取过一面小小的白色旗帜，沉吟片刻，在沙盘上的秦岭以东梁州城方向插下旗帜。
这面旗帜代表着高仙芝的五万蜀军，而沙盘上不仅仅只有这一面旗帜，在长安北面的陇州城附近，也插着一面白色的小旗，那是陇右节度使仆固怀恩率领的三万陇右兵，还有河西节度使曲环的三万河西军，三支兵马共计十余万，正朝长安城进发，对长安隐隐呈半圆包抄之势。
值得欣慰的是，曲环的河西军兵马迟迟不见动静，多日来都按兵不动，他确实遵照圣旨率军开拔了，只是行军之缓慢，行动之拖沓，简直慢如爬行。
曲环的心思顾青大约明白几分。
当初终究与顾青有过一段同营袍泽的情分，在平定叛乱的几场大战中，曲环的河西军也曾与安西军并肩而战，如今战友袍泽眼看要变成敌人，不仅是曲环，恐怕所有河西军将士心中也是不情愿的，所以开拔以后行军才如此迟缓，为的就是拖延，不愿与安西军兵戎相见。
“该解决了……”顾青长长一叹：“毕其功于一役，让天下快些恢复太平，也好施展手脚，变法图新，试试有生之年能不能开创一个盛世江山。”
神情凝重地盯着沙盘，顾青独自一人在书房里待了很久，走出书房时已是傍晚。
从王府后院出来，顾青叫来了韩介。
“派亲卫去召集安西军各位将军，来王府议事。”

第六百六十九章 战云密布
做事有先后，先定太平，再谋盛世。
顾青早已有了清晰的思路，他甚至对未来数十年的谋划定下了时间。
战争是残酷的，但也是最容易解决的，它的周期不会太长，史思明被剿灭后，剩下的只有被李亨召集而来的各藩镇勤王大军了，这是李亨的最后一张底牌，也是大唐境内的最后一场战争。
此战过后，顾青要做的是巩固朝堂，肃靖地方，给天下各地州县换上新鲜血液，使之气象焕新，从根源上为盛世做铺垫。
至于盛世还有多久到来，顾青对此并不盲目乐观。
这辈子需要解决的事情太多了，吏治的腐败，权贵的奢靡，世家的势力，以及土地制度的崩坏等等，每件事都是非常艰难的大事，顾青甚至觉得终其一生也许都无法彻底做好，有些根源性问题或许要留给下一代。
没办法，顾青也只是凡人，不是神，他能做的是尽量利用前世的知识，让大唐少走一些弯路，不犯愚蠢的错误。
眼下顾青要解决的，便是用一场战争彻底鼎定乾坤，耗尽李亨手中的最后一张底牌。
下午时分，郡王府门前停住了一批又一批的战马，安西军将领带着各自的亲卫登门而至。
顾青亲自站在王府门前迎接，见将领们过来时都是由亲卫牵着马儿，他们则老老实实步行，顾青脸上不由露出微笑。
诸将见顾青站在门前，急忙上前见礼，顾青环视众将，含笑道：“你们没有在长安城中策马乱市吧？”
常忠摇头道：“末将等人恪守王爷立下的规矩，不敢在城中跋扈坏了安西军的名声，从进城门开始便是一路步行而来。”
其余诸将纷纷附和。
顾青欣然笑道：“好，心中对百姓有敬畏，我们才能走得长远，民心所归，无往不胜。”
说完顾青朝众人招了招手，道：“走，进府详谈。”
领着众将入了府中前殿，众将待顾青落座后，他们才各自坐下。
府中宫女很快端上了各色点心，还有顾青独创的炒茶泡的茶水，众将好奇地打量着沸水中上下沉浮的茶叶，然后面面相觑，不知这是个什么新奇物事。
顾青笑道：“喝里面的茶水便是，泡过的茶叶看个人爱好，此物若传到西方蛮夷之国，那些贵族们往往将茶水倒掉，捞出里面泡过的茶叶当点心吃，嗯，也算一盘老虎菜，吃起来嘎嘣脆。”
众将大笑，然后小心地捧起杯子，浅浅地啜一口滚烫的茶水，被烫得龇牙咧嘴。
品过茶水，众将表情各异，对于新奇的物事他们一时不太习惯这个味道，咂摸咂摸嘴，觉得就是略带几分回甘和清香的苦水。
顾青摇摇头，有明珠暗投之憾，对这些粗鄙的武将来说，或许喝泔水都比喝茶有味道，下次就用泔水招待他们。
“今日聚将，首先有件事恭喜各位……”顾青微笑环视众人。
众将正襟危坐。
顾青笑道：“恭喜各位，我昨日向天子请奏，历数近年安西军将领立下的军功，并为你们每人请奏封爵，天子已准了。”
众将闻言大喜，神情顿时振奋起来。
对将军来说，升官封爵是他们一生拼战沙场的动力，从天宝十四载安西军入玉门关平叛，时经三年余，如今功成名就，已是人人封爵，大丈夫不负此生。
众将狂喜许久，然后同时起身朝顾青躬身一拜，异口同声道：“多谢王爷恩典。”
顾青笑道：“要多谢天子，是天子恩准的。”
众将一怔，再次重复道：“多谢王爷恩典。”
顾青笑容渐敛，目光带着深意环视众人，良久，洒脱地一笑：“罢了，都坐下吧。”
众将听话地落座。
一来一往两句对话，顾青与众将已将许多不可言之事尽付谈笑中。
安西军只认顾青的统帅，也只认顾青对他们的升官封爵，众将绝口不提天子恩典，这便是众人的立场。
顾青召集众将议事的过程非常务实，没有什么假大空的虚话，每件议程都是接踵而至，说完一件马上说第二件。
“第二件事，安西军拟增节度副使一人，在座各位都没份，我属意冯羽任节度副使，今日当面问诸位，冯羽可能服众乎？”
众将又愣了。
顾青解释道：“冯羽此人与我是同乡同村，但我提议此人出任节度副使并非我任人唯亲，冯羽这些年的事迹，想必各位都听说过，安禄山谋逆之前，冯羽已奉我之命潜入敌营，这些年在敌营忍辱负重为安西军暗中传递出了不少重要军情……”
“安禄山在冯羽的谋策下被刺死，史思明被冯羽用性命拖住，方才被我的好友李白击杀，冯羽做的一切，若论战功的话，应该不逊于在座各位吧？”
常忠起身率先道：“末将服气。冯贤弟是条好汉，他立的功劳比咱们真刀真枪沙场厮杀只强不弱，让冯贤弟任节度副使，末将心服口服。”
众将也跟着附和：“末将皆心服口服。”
李嗣业咧嘴笑道：“冯贤弟确实够格，他做出的事虽不为人知，但每一件都是惊天动地，而且改变了整个天下的局势，安禄山和史思明的死都出自他手，少年英雄，果真不凡，本事比我强我便认，他任节度副使，李某一百个心服。”
顾青含笑环视众人，道：“都是袍泽兄弟，有什么异议当面提出来，若不服气可以理论，我做事向来公正，不想砸了自己的招牌。”
众将异口同声道：“末将心服，并无异议。”
顾青嗯了一声，望向殿外大声道：“冯羽，你进来，与各位将军见礼。”
殿外一道瘦削的人影一闪，冯羽满面带笑走了进来。
众将急忙起身，主动朝冯羽躬身一礼，众人神情肃然，行礼周正，心底里都非常敬重冯羽这些年在敌后的付出。
冯羽笑吟吟地还礼，道：“各位兄长，愚弟不才，受宠若惊，日后有什么不周到的地方，各位只管当面说，愚弟若做事让大家不满意了，指着鼻子骂娘也不要紧，呵呵，反正我脸皮厚。”
众将大笑，殿内的气氛顿时愈发融洽，冯羽短短一句话便融入了安西军将领这个群体中。
李嗣业上前勾住了他瘦弱的肩膀，使劲拍了拍，道：“身子瘦了些，不称斤两，但为人却是一条好汉，来，你坐这里。”
说着李嗣业将冯羽踉跄拖拽到顾青的下首，俨然第二把交椅的位置，强自将他按下去。
李嗣业后退两步，端详了冯羽一阵后，满意点头道：“不错，坐在此处像回事了，往后李某便认你是节度副使，可不敢扣我薪俸军资，否则我真骂娘了。”
众将又是一阵大笑。
众人笑闹一阵后，顾青脸色渐沉，缓缓道：“第三件事，安西军即日起整顿兵马，将士枕戈待旦，要开战了！”
众将一怔，接着露出明悟之色。
常忠沉声道：“王爷，可是各地藩镇勤王兵马将至？”
顾青点头：“目前有三路兵马，陇右节度使仆固怀恩率三万陇右军已至陇州，剑南道新任节度使高仙芝率五万蜀军已至梁州，河西节度使曲环率三万河西军出凉州后行军拖延，似有观望犹疑之意，再加上宫中的三万朔方军，可谓内忧外患，我已决定，这次安西军独面四方兵马，毕其功于斯役。”
众将的神情纷纷凝重起来，常忠起身抱拳道：“请王爷下令。”
众将一齐起身，喝道：“请王爷下令！”
冲天的战意毫无预兆地充斥殿内，一股凌厉的杀气弥漫空气中，刚刚还在说说笑笑的将军们，瞬间化作杀人如麻的魔王，舔舐着淌血的刀口。
顾青满意地看着众人的昂扬战意，点了点头，道：“这次各位会有些辛苦，我定下的总战略是各个击破，趁各路勤王大军还未聚齐，我们主动出兵，从各路击溃他们。”
领着将军们走到沙盘前，顾青指着沙盘上早已插好小旗的三个地点，道：“梁州，陇州，还有曲环所部河西军拖沓行军的甘州附近，这三个地点有主有次，主要是狙击兵马甚多的五万蜀军，高仙芝是当世名将，纵观他曾经在安西节府的用兵之法可以看出，此人用兵颇为刚烈，习惯以大军对敌碾压，是直来直去的刚猛路数……”
顾青说着抬起头，望着孙九石和马璘道：“神射营五千兵马加上马璘三万骑兵，迎击蜀军五万兵马，有把握吗？”
孙九石和马璘二人一凛，异口同声道：“有把握！”
顾青点点头，道：“神射营五千兵马居主阵，正面击敌，节节推进。马璘两万兵马押住左右侧翼，策应神射营阵前推进，剩下的一万兵马作为伏兵，绕路至蜀军后方，待战事正鏖之时，从后路发起突袭，大抵的战术便是如此，若战场情势有变，你二人可相机行事，我不干涉，只要胜利的消息。”
孙九石和马璘挺胸大喝道：“末将领命！”
目光又望向常忠，顾青道：“陇右军三万兵马便交给你了，给你两万骑兵，能胜否？”
常忠拍了拍胸脯，道：“若不胜，末将当阵前自戮以谢罪。”
顾青温和地笑道：“若不胜，也须尽量保存有生力量回来见我，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我们的机会不止一次，所以不要动不动说什么生啊死啊谢罪啊，你们每个人对我来说，比胜利更重要。”
众将感动地抿紧了唇，神情却愈发坚定。
顾青盯着沙盘，又道：“仆固怀恩此人我不太熟，但我打听过他的来历，还有陇右军的作战手段，陇右节度使设府之时的初衷就是为了抵御西面的吐蕃，而且是大唐边镇的重中之重，朝廷向来重视陇右，设军数十年，与吐蕃大小交战不下百次，有胜亦有负，近二十年来，负者居多。”
“归结陇右军对战吐蕃之战法，大多是分兵而动，利用山脉高原和平原地势而分别采用不同的方式出兵，所以陇右军的特点是兵种繁多，以步兵为主，骑兵为辅，此外步兵还分矛兵，盾兵，弓箭，长戟等等……”
见常忠神情愈发凝重，顾青笑道：“也不用太担心，陇右军还有致命的缺点，这几年陇右军奉旨入中原平叛，他们的老兵在平叛之战中消耗了不少，如今的陇右军大多是补充招募的新兵，论战力自是大不如从前。”
“更重要的是，节度使仆固怀恩是去年底才新近调任过去的，仆固怀恩此人原本是朔方军中大将，他的习惯战法是面对北方突厥游牧骑兵的平原正面作战，并不熟悉高原平地以及多兵种配合作战，而且他初来乍到，陇右军中兵不知将，将不知兵，此时陇右军的战力恐怕比我们想象中的更低。”
看着常忠略微轻松的神色，顾青笑道：“给你两万兵马，对阵三万陇右军，我是经过周密思考的，想来应该不会太艰难。”
常忠轻松地笑道：“末将保证将陇右军拿下！”
顾青又望向刘宏伯，道：“曲环的三万河西军，我给你一万骑兵，再加上我的一封亲笔信，你怕不怕？”
众将一愣，刘宏伯也颇为吃惊地看着顾青。
在安西军所有的将领里，刘宏伯其实是最低调最不出名的，在平叛之战的中期，刘宏伯已很少上战场，而是被顾青派去招募和操练新兵，在很多人眼里，刘宏伯已属于后勤队列，不再直接参战了。
顾青这次倒是真敢用人，不但让刘宏伯一人率军面对河西军，而且只给他一万兵马，还有，亲笔信是什么鬼？
顾青见众将不解，于是笑道：“曲环，曾是河西节度使哥舒翰手下的大将，哥舒节帅因病隐退，但河西军却曾与咱们安西军有过同袍之谊，我们曾经并肩战斗过，他们拥戴的节帅哥舒翰我也请了不少大夫医治，河西军将士向来对我颇为感恩，这也是曲环至今拖沓行军的原因……”
“所以我估计，就算我们与河西军战场相见，河西军将士大多是不愿与我们为敌的，刘宏伯可派人拿我的亲笔书信送至河西军，这场战，大概率是打不起来的。”
刘宏伯想了想，挺起胸道：“末将绝不辱命，若然真开战了，末将率军以死抗之。”
顾青点头，然后望向李嗣业，笑道：“三路兵马开拔后，长安城内的安西军还剩下三四万之数，由我亲自指挥，这次好好掂量一下朔方军的成色，李嗣业，你的陌刀营可以出战了。”

第六百七十章 宫闱夜宴
一片平静的气氛里，战争悄然来临。
顾青和李亨都别无选择，局势到了如今的地步，大家都已无法再退一步了，李亨的身后，是大唐历代先帝的英灵，皇位传到他这一代，他不能当亡国之君。
顾青的身后是十万安西军将士，他若退一步，将士们身家性命不保，李亨举起屠刀后不会对安西军任何一个人留情的。
一山不容二虎，世上只能有唯一一个王者。
众将在王府商议之时，长安城的另一角兴庆宫里，李隆基也在大宴宾客。
位高权重的大人物对大事来临之前的预感总是很强烈的，李隆基似乎预感到了什么，今夜他宴请的客人，正是北方世家子弟。
以陈郡谢氏谢传经为首，包括太原王氏，柳城李氏，兰陵萧氏等等世家子弟皆在座。
宫廷酒宴，琼浆美食，歌舞撩人。
太常寺的宫廷舞伎在殿内如狂风中的柳絮，扭动着纤细的腰肢，每一记眼眸流转，都留下了妩媚的余韵，观者无不心动。
世家子弟们显然都有着良好的教养，虽然心动，却不形于色，他们仍正襟危坐，衣冠和仪态一丝不苟，宴上的每个动作仿佛都经过千百遍的演练，没有一丝一毫的错处。
这才是大唐真正的精英，有教养，有见识，有头脑，他们每个方面都是全面的，令人无法挑剔。
李隆基坐在殿内上首，含笑注视着殿内的世家子弟们，眼中闪过一抹精明之色。
一曲舞罢，舞伎们朝李隆基行礼，无声地退下。
李隆基哈哈一笑，端杯道：“朕与诸位世家健儿难得一见，来，诸君且与朕满饮。”
谢传经和众多子弟们纷纷起身，恭敬地双手捧杯，向李隆基遥敬一盏。
搁下酒盏，谢传经坐了回去，心中却暗暗叹息。
安史之乱以前，他曾代表谢氏入长安朝贺天子，那时的李隆基何等意气风发，与杨贵妃并携而立，酒宴饮至酣处，李隆基披发赤足而舞，杨贵妃在一旁为其羌鼓和之，丝竹迎之，博得殿内朝臣满堂喝彩。
今日的李隆基却与当年浑若两人，他真的老了，他的头发已白了大半，脸上的老人斑愈见明显，后背已有些佝偻，端杯的手甚至还在微微颤抖……
重要的是，他的身边已没有了那位风华绝代的贵妃娘娘，此刻的他孑然坐在上首，在满堂欢宴中显得愈发孤单寥落。
一代盛世君王，终究避不过生老病死的规律。
李隆基浑然不知在座的世家子弟们早已用同情的目光看着他，他仍笑得非常爽朗，仿佛仍是当年那位开创了盛世的一代雄主。
“诸位皆是千百年门阀的子弟，这些年大唐与各大世家有过争执，也有过合作，但终归互为辅成，唇齿相依，朕这句话，诸君以为然否？”李隆基捋须轻笑道。
世家子弟一愣，飞快地面面相觑，然后异口同声道：“陛下所言甚是。”
你的地盘你最大，你现在说太阳是方的我们也毫无异议。
李隆基欣慰地笑了，随即举杯又朝众人敬道：“来，为吾等百年基业互为辅成饮胜，愿大唐国祚与世家根脉共依共存，不离不弃。”
众人又恭敬地饮尽了一盏酒，然后各自咂摸咂摸嘴，渐渐品出李隆基话里的味道不一般了。
这……是在提前做铺垫吗？
其实今日宦官登门相请时，各世家子弟已多多少少明白李隆基今日宴请的目的了。
二圣临朝，权臣酣睡于卧榻之侧，如今的长安朝局复杂且凶险，李隆基虽已是不问政事的太上皇，然而事关李唐基业兴亡，他也坐不住了。
皇家需要寻找援助，世家无疑是最合适的人选。他们在民间有威望，在朝堂有势力，在乡野有号召，若要诛除顾青和安西军，单单靠各藩镇勤王兵马恐怕是不够的，各大世家的态度很重要。
李隆基今日宴请，便是试探各大世家的态度，他想知道各大世家与顾青究竟已亲近到什么地步了。
酒过三巡，李隆基与世家子弟们寒暄过后，这才缓缓说起了正题。
“朕自即位以来，从来不甘只做守成之君，诸位当知，朕之前虽有父皇临朝，但朕事实上是从武周接过的江山，遥想大唐立国之初，高祖先皇帝晋阳起兵，一声号令，天下世家英雄莫不景从，短短一年余的时间，我们便推翻了暴隋，为天下臣民开创了大唐新气象，那段日子，峥嵘而珍贵……”
李隆基眼中露出神往之色，笑叹道：“朕只恨生不逢时，未出生在那段令人心驰的年月，世人皆谓朕是太平天子，可朕何尝想当太平天子，高祖太宗先帝与各大世家起兵灭暴隋才是朕真正向往的经历啊……”
见在座的世家子弟皆默然，李隆基笑了笑，忽然加重了语气，道：“隋朝之时，我李家也是世家门阀之一，朕的李家，与各位世家先祖曾经同为袍泽并肩杀敌，正是因为各大世家同心协力，方才有大唐一百余年气象，才有这远迈秦汉的盛世光景。”
众世家子弟起身纷纷附和，山呼大唐万胜。
李隆基无悲无喜，他露出世交长辈的姿态，语重心长地道：“天家与世家百余年来皆是一体，一损俱损，一荣俱荣，虽说期间天家与世家多少有过龃龉和纷争，积下不少恩怨，但殊途同归，天家与世家终归都有一致的利益，如今天家内外交困之际，各大世家切不可妄信背弃，做那亲者痛，仇者快之事啊。”
话说到这里，李隆基的用意已明明白白浮出水面。
不同于以往弯弯绕绕含糊隐晦的大人物表达方式，这次李隆基的话说得很直白，大约是明白如今已是生死存亡关头，话再不说明白些，万一这些世家子弟理解错了，可就是弥天大过了。
世家子弟当然明白了，事实上在踏进宫门的那一刹，他们便大抵清楚李隆基今日宴请的目的。
可是，世家该如何选择？
李隆基的话有几分道理，但天家与世家这一百多年来积累的矛盾恩怨，却被他轻飘飘地一句带过。
事实上，一句带不过。
矛盾积累太深了，尤其是高宗武后时期，朝廷横下心思要削弱世家门阀的影响，那些年世家子弟不知多少人被逐出朝堂，多少世家被武后的刚硬手段平灭，多少世家子弟泪流满面，在朝廷大军直抵家族门前时他们流着泪大声诵读圣贤经文，然后眼睁睁看着大军破门，屠戮抄斩，一家一姓一学说，从此永远消逝于世间。
饱含了血泪的恩怨纠葛，岂是一两句话能带过去的？
虽无国恨，确有家仇。
李隆基声情并茂地说完，他自认为走心了，连他自己都感动了，但是在座的世家子弟们却纷纷沉默不语。
他们不是家族的族长，无权帮家族做任何决定，但他们既然已坐在兴庆宫的夜宴里，便要担负起家族兴亡的责任。
气氛忽然有些僵冷，李隆基不悦地皱眉。
显然刚才那番走心的表演并未打动观众，入戏的只有他自己，小丑也是他自己。
李隆基咬了咬牙。
看来光走心不够，还要拿出真金白银才能打动他们。
唯有利益，才是永恒，才能消弭一切恩怨纠葛。
“世家与国同戚，朕已决定，明年起取消科举，朝廷选士从此只在世家之中取。”李隆基语气坚定地道。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大家都不敢置信地看着李隆基，都在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李隆基微笑道：“你们没听错，取消科举制，恢复大唐立国初年的世家门阀荐举投行卷制，三省六部之朝臣，皆由世家荐举所任，世家所举，朕无不允者。”
见众人惊愕，李隆基趁热打铁，又道：“不仅如此，朕还决定，将大唐天下藩镇扩充至二十个，增补的十大藩镇南北各半，分赐予各大世家，朕允许世家于藩镇内可募兵，可征税，可自决徭赋，可自决藩镇之司法，刑名，牢狱，生杀予夺皆可，尔等可自成小国，前提是不反朝廷，不拥二主。”
这句话的威力委实巨大，震得各世家子弟耳朵嗡嗡作响，半晌没回过神。
让出的利益太大了，说是让出半壁江山也不为过。
世家分领十大藩镇，从此司法，赋税，徭役，土地和子民等等皆由世家予夺，这根本就是效仿汉朝时的分封诸国。
……这位太上皇是老糊涂了还是不想过了？
谢传经目光闪烁一阵，率先起身道：“陛下，臣等愧不敢受。”
李隆基颔首笑道：“你是陈郡谢氏的子弟吧？呵呵，尽管坦然受之，朕敢给，你们不敢要么？陈郡谢氏……呵，听说蜀州郡王顾青的正妃出身于陈郡谢氏？”
谢传经垂头道：“名义上出于谢氏，实则是张九龄之子张拯与妾室所生。”
李隆基哦了一声，含笑道：“原来是妾室所生，呵呵，名不正则言不顺，天下人终归认的还是正统啊。”
这句话明显话里有话，似在提醒，又似在敲打。
谢传经听懂了，却不敢搭腔，随着李隆基开出的这些条件，原本复杂的朝局更复杂了，谢传经只不过是谢家留驻长安的代表，却并非能做主的人，李隆基今夜说的这些话，他只能原原本本派快马传回家族，等家中族长和宿老们商议定夺。
宫廷酒宴散去，谢传经和世家子弟们纷纷向李隆基告退离宫。
众人走出宫门后，不约而同长长呼出一口气，然后面面相觑，各自苦笑不已。
宴无好宴，果然如此。
李隆基不愧是做了四十多年的太平天子，除了战争，关于算计人心和朝堂平衡这方面的功力却是炉火纯青，世上罕有敌者。
太原王氏的一名子弟走到谢传经身边，轻声道：“谢兄，太上皇陛下今日提出的条件，你如何看？”
别的世家子弟也支起了耳朵，关切地盯着谢传经。
陈郡谢氏在如今的朝局里起到了非常重要的作用，其原因不仅因为顾青是谢家名义上的女婿，而且谢家也是世家与顾青之间达成合作的牵线人。
谢传经稳重地笑了笑，道：“条件当然很诱人，至少当时我听了以后很动心，传到我谢家本族那里，想必几位老祖宗也会很动心……”
王氏子弟顿时听出了谢传经话里的未尽之意，急忙道：“谢兄莫非还有别的说法？”
谢传经笑道：“若要我说，便莫怪我直言了，条件固然是极佳的条件，但是……我只有四个字评价太上皇提出的条件。”
“哪四个字？”
谢传经敛起笑容，一字一字缓缓道：“镜花水月。”
众人皆惊愕。
谢传经叹道：“各位世交兄弟，把你们的眼睛从宫闱深处移开，抬眼看看天下吧。”
“天子秘密调遣三镇兵马入京勤王，欲与顾郡王和安西军决一死战，各位平心而论，此战胜负几何？”
众人迟疑不语。
王氏子弟犹豫地道：“宫里还有三万朔方军，若与勤王兵马里应外合，安西军恐怕胜算不大吧？”
谢传经冷笑：“胜算不大？君可知昔日潼关之战，安西军仅仅靠着神射营的五千将士正面节节推进，而十万叛军却无一人能入神射营阵前百步之内，最终十万叛军兵败山倒，不得不狼狈逃窜出关中，各位，安西军仅仅五千兵马便挡住了十万叛军，现在我问你们，此战胜算几何？”
众人震惊四顾，未敢言声。
谢传经叹道：“我陈郡谢氏为何敢在顾郡王和各大世家之间做这个牵线之人，难道我们不怕一旦朝廷灭了安西军，我陈郡谢氏满门上下皆有被抄斩之祸？为何明知后果还敢作为？”
“因为我族中宿老早已判明，朝廷与安西军必有一战，而最终的胜利者，必然是顾青的安西军无疑。”
“顾青胜，安西军胜，我陈郡谢氏便不是谋逆之世家，而是有拥戴从龙之功的开国功臣，是安西军天下无敌的战力给了我陈郡谢氏底气。”

第六百七十一章 山雨欲来
世家出来的人都是聪明人，这个时代如果有精英的说法的话，那么出身世家的精英大约占一半以上。
精英受过良好的教育，审时度势是基本的课程，他们手中有筹码，在审度天下大势后，他们懂得将筹码押在哪一方胜率才会比较大。
隋朝末年，高祖李渊在晋阳起兵反隋，那时群雄并起，天下大乱，关陇与山东世家透过层层迷雾，非常精准地看到了李渊，然后果断将所有的筹码押在李渊身上。
事实证明，世家赌赢了。
李渊立国，国号为“唐”，他得到了最大最甜美的一块蛋糕，而世家也收获了比筹码高出百倍的利益，李渊吃的蛋糕他们也有幸分得一块。
时隔百余年，天下再次纷乱，朝堂君臣相争，对世家来说，他们又面临一次豪赌，将筹码押在李亨身上，或是押在顾青身上，押注非常重要，因为他们手中的筹码太珍贵，那是全族老少的性命。
“安西军……果真天下无敌吗？”太原王氏的子弟迟疑问道。
谢传经微笑道：“陈郡谢氏也押上了全族老少的性命，你觉得我会胡说八道？”
神色一正，谢传经轻声道：“天宝十二载，顾青奉旨调任安西节度副使，到任后马上架空了高仙芝，然后大力整顿兵备，在龟兹城大兴商贾，以商贾之牟利，供养安西军将士，将士有厚赏，每战必用命以搏，一支军队的士气和杀性，生生被顾郡王用钱砸出来了。”
“后来顾青启用疏勒镇使李嗣业，组建陌刀营，又创出新兵器名曰‘燧发枪’，组建神射营，与当时的宰相杨国忠互相利用，朝廷拨付无尽的战马，兵器和粮食，一支军队有士气，有杀性，有新式的无敌兵器，还有源源不断的后勤粮草供应，这便是他们天下无敌的基础……”
“安禄山于范阳起兵谋逆，顾青奉旨率安西军入玉门关平叛，初战便在庆州设伏，全歼叛军两万兵马，一战成名天下知，而后来的守函谷关，收洛阳，定潼关，复长安，转战南北千里，安西军从血与火之中走出来，走进了长安城，将大唐的权力和君臣牢牢握在手心……”
谢传经微笑道：“陈郡谢氏从来没干过冒险的事，这一次，族中宿老也是有了充足的把握才敢将重注押在安西军身上，准确的说，我们押的不是安西军，而是顾青这个人。”
围着谢传经的世家子弟都听呆了。
顾青的大名自然如雷贯耳，以往的经历多多少少都听说过一些，但谢家显然是做足了功课，将顾青的过往事迹一件件如数家珍娓娓道来，世家子弟们渐渐色变。
他们没想到顾青的经历竟然充满了如此传奇的色彩，一个原本缥缈虚化的人物，在谢传经一番娓娓道来之后，渐渐变得有血有肉，而且超凡入圣。
世家子弟们陷入沉默，宫外的月色有些清冷，远处传来打更人的梆子响，已是二更时分。
良久，一名世家子弟喟叹道：“顾郡王此人……未免太全能了吧，懂得兴商，懂得治军治城，还懂兵法，懂创新式兵器……啧！”
谢传经含笑道：“不仅如此，他还颇具诗名，当年他还是蜀州山村的穷困少年时，便为杨贵妃作过一首诗，‘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后来在左卫任录事参军，又为公孙大娘之弟子李十二娘作过一首诗，‘昔有佳人公孙氏，一舞剑器动四方’，每首皆是传世之经典，天下才子至今仍传颂不已。”
神色渐渐严肃起来，谢传经认真地道：“顾郡王这样的人，既有吞吐天地之志，又有治世安民之能，沙场冷血，敬畏庶民，有太宗之遗风，若他得了江山，对天下百姓来说是好事，他让百姓过上太平日子，对我们世家来说，天下太平，世家也会得以蓬勃，无论从任何方面来说，我陈郡谢氏没有理由不将重注押在顾郡王身上。”
谢传经说完见众人仍然一脸凝重深思之色，不由笑了笑，道：“此为我谢氏一家之言，诸位若不认同亦无妨，君子和而不同，每家都有每家衡量利弊的角度，我谢氏衡量的利弊便在此，诸君随之或是背之，皆由自便。”
说完谢传经朝众人长揖一礼，直起身后整了整衣冠，迈步朝前走去。
他的身后，是众多沉思犹豫的世家子弟，他们的身后，是层峦起伏的兴庆宫殿，宫殿里住着一位刚刚向他们许过宏愿的老皇帝。
李隆基和顾青之间，谢传经代表谢氏已经做出了选择。
而剩下的世家子弟们，在犹豫许久之后，终于咬了咬牙，各自告辞回馆驿私宅。
第二天清早，城门刚打开，便有无数快马飞驰出城，朝各个世家本族所在地奔去。
……
城外安西军的兵马突然调动起来。
一批批的将士在将领们的带领下分别出营，奔赴各个不同的方向，每支军队的后面是浩浩荡荡不见首尾的粮草辎重大车，随军书记文吏坐在辎重车的粮食包上，忍受着车马的颠簸，却神情凝重地用笔记录粮草兵器的收支账目。
一拨又一拨的斥候被提前放了出去，每隔两个时辰便有斥候飞马回到前锋之中，禀报前方的路况和敌情。
长安城内，留守的数万安西军将士枕戈待旦，巡城的频率和力度骤然增加了许多，对长安城的掌控也比以往更严厉了。
京兆府官衙内，府尹宋根生这两日不停签发政令，下发长安城各坊坊官，巡街武侯，以及官衙内的差役们，严令辖下差役武侯人等搜捕城中可疑人士，增加夜晚巡街次数等等。
城内的空气骤然紧张起来，百姓和商贾们不明所以，只觉得诧异，但居住在长安城的朝臣们却仿佛明白了什么，不愿急着站队的朝臣们纷纷安分守己，除了朝会和官署办差，其余的时间皆是闭门谢客，更不与同僚私下来往，生恐冲犯了上面几位大人物的猜忌之心。
而一切看清了局势的朝臣们，则悄悄向顾青的王府投递名帖，准备丰厚的礼物悄然登门拜会，表达站队之意。
也有朝臣入夜后进宫觐见天子，在天子面前拍胸脯表忠心。
全城的气氛紧张且诡异，一股暗流以无可阻挡之势悄然流动，在诡谲的沉默中酝酿着惊涛骇浪。
山雨欲来，黑云压城。
不知者无谓，知道的人都明白，天无二日，朝无二主，决战的那一天已将至。
安西军的异常调动，便是为这场巨变吹响了号角。
……
郡王府内。
顾青半阖着眼，躺在张怀玉修长又有弹性的大腿上，而张怀玉正用一支玲珑银勺给他掏耳朵。
耳朵又痒又酥，顾青舒服地眯起了眼睛，表情舒坦得像一只正在晒太阳的猫。
“安西军分三路开拔出城，决战有把握吗？”张怀玉的手很稳，让顾青舒服得根本不想说话。
久等不到回答，张怀玉推了他一把，嗔道：“问你话呢，威风凛凛的一军主帅，将士们都出征了，你却舒舒服服只顾享乐。”
顾青睁开眼，叹道：“我掏个耳朵而已，怎么就享乐了？放眼看看满城权贵，哪个权贵过日子有我这般节俭？”
张怀玉呸了一声，道：“掏耳朵当然也是享乐，银勺在你耳朵里进进出出，让你那么舒服，难道不叫享乐吗？”
顾青沉默片刻，缓缓道：“我怀疑你在开车，但没有证据……”
张怀玉茫然地睁大了眼。
顾青叹了口气，张怀玉什么都好，就是缺乏情调，明明常行夫妻敦伦之礼，但她在男女之事上仍单纯得像个孩子，而顾青想的却是让她当孩子他妈……
如果换了皇甫思思，顾青每一句荤话她都能稳稳接住，而且青出于蓝，好几次两人说着荤笑话，说着说着皇甫思思居然把顾青说得脸红了，此女无论是实战还是过嘴瘾，实力都可号称洞房不败。
难怪总有人说“妻不如妾”……
“此战非常重要，夫君你可要打起精神，切莫大意轻敌，纵是我强敌弱，亦当以狮子搏兔之势拼尽全力。”张怀玉正色道。
顾青叹道：“我从来没有轻视过任何一个敌人，哪怕是当年我要杀邻村的那个无赖痞汉，事前也是做好了充足的准备，而且还设下了机关埋伏。如今我手握精锐虎狼之士，身系十万条性命，更不可能大意轻敌。夫人多虑了。”
张怀玉哼了一声，道：“明明是一副奢淫享乐的模样，我可看不出你有多认真。”
“你难道不能换句好听点的说辞？比如‘胸有惊雷而面若平湖者，可拜上将军’，你仔细看看我的模样，这句话难道不更适合我吗？”
张怀玉笑道：“怎么看都是一脸的不喜庆，将士们还没交战，你便一副已打了败仗的样子……幸好你没亲自随军出征，否则将士们见到你的模样都泄了士气。”
顾青叹息着喃喃道：“这嘴刚咽了砒霜似的……好想杀个王妃祭天，全军将士大吉大利，今晚吃鸡。”
张怀玉一记从天而降的掌法还没落到顾青头上，院外韩介匆匆走来，禀道：“王爷，有贵客来访。”
顾青不满地道：“多贵的客？低于一贯钱一斤的不算贵。”
韩介神情严肃地道：“王爷，确实是贵客，太上皇陛下驾到。”
顾青一愣，迅速看了张怀玉一眼，张怀玉也是一脸凝重。
没急着出门迎驾，顾青仍问道：“太上皇带了多少禁军随从，天子仪仗是否完整齐备？”
“太上皇只带了一百余禁军，乘坐一辆很寻常的马车而来，除此无它。”
张怀玉拽了拽他的胳膊，道：“夫君先去迎驾，小心应对。”
顾青点了点头，道：“吩咐府中大开中门，所有亲卫和下人列队迎驾。”
说完顾青起身，随意地掸了掸自己的衣冠，然后施施然走向大门。
王府中门突然打开，府中的亲卫和下人们也纷纷在院子内列队，垂头不敢直视天颜。
李隆基今日来得很突然，尤其是在双方即将兵戎相见的节骨眼上登门，更显得来意不简单。
顾青走到门外，见李隆基周围散布着禁军将士，高力士手拎拂尘恭敬地站在李隆基身后，李隆基目光复杂地盯着正立中门的顾青，平静的表情里带着几许苍凉。
远远看到李隆基，顾青也颇为感慨。
毁誉参半的一代帝王，终究敌不过岁月的洗刷，如今的李隆基已是老态龙钟，与大街上寻常的普通老头儿没区别，他的脊背已不再挺拔，他的脸上已失去了当年的意气风发，他双鬓染霜，面若橘皮，像一只被富贵人家舍弃的丧家老犬，努力高傲却不得不低头寻找生存下去的食物。
顾青向前快步走了几步，然后躬身长揖道：“臣顾青，恭迎太上皇陛下，臣迎驾来迟，陛下恕罪。”
李隆基复杂的目光一直没变过，良久，叹了口气，道：“莫行虚礼了，在你的眼里，朕与亨儿恐怕也当不了几天皇帝了吧？以后是不是该朕向你行礼了？”
顾青表情平静地道：“陛下言重，陷臣于不忠不义，臣惶恐万分。”
李隆基嘴角扯了扯，道：“你是主，朕是客，不请朕进去坐坐？”
顾青急忙侧身一让，请李隆基进府。
走进院子，李隆基的眼睛眯了起来，淡淡地道：“此宅朕不陌生，原本是李林甫的宅子，朕当年也来过多次，可惜物是人非，世上似忠实奸之人太多，朕障目塞听，看错了许多人。”
顾青笑了笑，他听出了李隆基话里的意思，但……情势就是这么个情势了，口舌之争殊为无谓。
将李隆基请进前殿，李隆基不客气地一屁股坐在主位，顾青站在他面前，忙着吩咐下人设宴。
李隆基捋须呵呵笑道：“朕今日登门，可只带了百余禁卫，顾郡王可在廊下埋伏了刀斧手？”
顾青皱了皱眉，人越老越不是东西，话越说越过分了。
这次顾青没再客气，道：“臣无此意，不过陛下若有此雅兴，臣可以试着下令刀斧手埋伏。”
李隆基的笑容忽然凝固。
顾青却冷笑起来，他发现当皇帝的人其实嘴也挺贱的，大抵是没人敢抽他，毛病不容易纠正。

第六百七十二章 臣无反意
双方一触即发之时，李隆基忽然登门，顾青当然不会天真地以为他是来拜寿的。
如今的关系就是这么奇妙，明明都知道彼此在厉兵秣马，甚至连表面功夫都懒得装了。
李亨在堂而皇之地下旨令各地藩镇兵马勤王，顾青也堂而皇之地下令安西军分三路开拔迎敌，而在京城长安，三万朔方军被留守的安西军死死地压在皇宫里，谁敢走出皇宫一步便是不死不休的血战。
向回纥借兵失败了，借史思明的叛军牵制的意图也失败了，最后连突袭刺杀的下作手段都使了出来，终究仍是大势已去。
剑拔弩张的关口，李隆基的突然造访，显然双方的关系已到了摊牌的阶段，各自已将筹码押上了赌桌，接下来便是胜负由天了。
“卿本唐臣，天家待尔不薄，为何咄咄逼人，欲行大逆之举？”李隆基叹息道。
顾青笑了笑，招呼下人呈上酒菜，然后为李隆基斟满了酒，端杯朝他一敬。
李隆基没动弹，如今彼此的关系已不是能坐在一起喝酒的关系了，在这座王府里，李隆基不会喝一滴水，不会吃一口菜。
顾青也不介意，自顾饮尽了一盏酒，朝李隆基亮了一下杯底。
“陛下的眼里只有皇权，只有天子宝座，您只在乎谁坐在上面，却不在乎坐在上面之后应该做点什么，臣不得不说，从认识陛下的那一年开始，臣对陛下很失望。”
李隆基一怔，很少有人在他面前说话如此不客气，开元天宝四十余年，他越来越习惯了朝臣们的阿谀奉承，也越来越听不得逆耳的忠言了。
接着李隆基神情又变得颓然。
是的，别人不敢说的话，顾青敢说，从实力上来说，顾青与李隆基是平起平坐的，不久的将来，他或许还将是李唐百年王朝的掘墓人。
“你不是天子，不知天子的难为，若你坐在那个位置上，也不会比朕和亨儿做得更好，也许只会更糟。”李隆基冷冷道：“一国之君，朝会时面对上千朝臣，他们各怀各的心思，有的自成党系，有的为了权力不择手段，有的尸位素餐，还有沽名钓誉者，逢迎无能者，阳奉阴违者……”
“这些人，朕不但不能杀，还要用他们，时刻盘算着平衡朝局，盘算如何打压拉拢，朝堂稳，天下才稳，朕登基四十余年，每日就是这般盘算度过的，也亲手开创了盛世，顾青，这样的本事，你有么？你以为坐上那个位置你便能做得比朕更好？”
顾青叹道：“你只顾着盘算朝堂，却忘了维护天下，你太忙了，忙着算计人心，却看不见百姓的疾苦，所谓盛世不过是前人栽树，而你，败掉了太宗高宗武后这些先帝辛苦积攒下来的国本，明明是一件非常耻辱的事，为何从你嘴里说出来，却那么的沾沾自喜呢？陛下，一场叛乱而已，便令盛世基业土崩瓦解，你所谓的盛世为何如此脆弱，这个问题你难道不明白吗？”
李隆基勃然大怒，亲手开创开元盛世是他此生唯一值得炫耀的事，这件事是他的软肋，也是他的逆鳞，任何人否认他创下的盛世，便是他不共戴天的敌人。
“竖子狂妄！尔竟说朕的盛世是前人栽树？开元之初，朕有多辛苦你不知么？”李隆基暴怒拍案而起。
顾青却不为所动，淡淡地道：“满朝歌功颂德，民间卖儿卖女，天宝十四载，安禄山起兵谋逆之前，有一位诗人路过奉先县，见到官署里的官员地主们盛宴满堂，而外面的乡野里饿殍伏地，于是他写下了一首诗，其中有一句，‘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陛下，这句诗你应该深深记在心里，好好品味一番，你口中的盛世究竟是何模样，不应在朝臣们歌功颂德的奏疏里，不见民间疾苦，你只是活在自己想象中的盛世里。”
李隆基脸色铁青，鼻孔张大，使劲喘着粗气。
“朕不信！定是你恶意编排，乱朕之心，朕亲手创出的盛世，怎会是这般模样？”
顾青无奈地叹道：“陛下，臣不想与陛下口舌之争，当初陛下逃出长安城，一路所闻所见，难道也不信么？”
盯着李隆基的眼睛，顾青冷冷道：“陛下，你已经老了，安安心心在宫里颐养天年吧，天下事，自有臣为陛下分忧。”
脑海中仿佛炸开了一声霹雳，李隆基脸色苍白地重重坐了回去。
不臣之心已经不需要掩饰了，就这样当着面毫无顾忌地说了出来。
“你……果真要反吗？”李隆基吃力地道。
顾青苦笑道：“天下人都觉得臣会反，但臣真的不想反……”
拎了个蒲团坐到李隆基对面，顾青盘腿坐下，斟了一杯酒递给李隆基，道：“陛下今日若有暇，不妨听臣说说心里话？”
李隆基心神俱乱，下意识接过了酒，然后一口饮尽，饮完后才惊觉不该喝这杯酒，若顾青在酒里下毒……
然而顾青却神色坦然地给自己也斟了一杯酒，同样一口饮尽。
李隆基慌乱的眼神这才松缓下来，抬头再看向顾青，却见顾青的眼中闪过一抹嘲讽之色，似乎在讥讽他的小人之心，李隆基不由苦笑。
是了，以他如今的实力，若欲篡位，何须用下毒这么下三滥的手段？
坐在李隆基对面，顾青悠悠道：“臣出身于蜀州的一个山村，自小饱受贫疾之苦，饿极了只能上山挖野菜填肚，幸好臣后来学会了捉鱼，又误打误撞创出了烧瓷的本事，日子才慢慢有了起色……”
“臣一直是贫苦出身，哪怕如今已位极人臣，爵封郡王，在心底里从来没忘记过自己的出身，我一直当自己是个穷苦人，数年时间坐在如今的位置上，身为穷苦人，便该为天下的穷苦人谋一谋出路，帮他们把未来的日子过好一些……”
“说我有野心，说我悖逆不臣，说我篡图江山，说我什么都好，世人皆醉我独醒，我知道自己要做什么，我的父母曾是受人敬仰的侠客，他们的一生不长，做过许多匡扶正义的事，死也死得壮烈，有人曾说我不如父母，我说，我一定比他们强。”
“侠义之心，只能救十人百人，天下不公何其多也，救几个人有何用处？我要做的，是救天下人，这才是我的初衷，我的志向……”
嘴角浮起一抹讥诮的微笑，顾青笑着为李隆基斟满了一杯酒，道：“陛下以为，我这些年做了这么多，走到如今这一步，真的只是想当皇帝？”
“哈哈，我若想当皇帝，早在收复长安之时，就能顺便领军将灵州的天子剿灭了，何须等到今日？我想要的，不过是一个没有阻碍束缚的朝堂，让我施展所能，变法图新，推行新政，为天下子民谋福，如此而已。”
李隆基却根本不信，只是冷笑道：“这番鬼话说起来头头是道，但骗不了朕。不论你是否想当皇帝，只要你手握重兵，对朝廷对天子就是极大的威胁，哪怕你毫无错处，仅仅手握兵权这一条，便是天子不共戴天之敌，再说，你欲变法图新，你欲行新政，若不当天子，新政怎么可能推行下去？如此说法岂不是自相矛盾？”
顾青点头，坦然道：“是的，本来我只想当个有权力的臣子，安安分分推行新政，待天下再次国富民强之时我便退隐山林，后来我想通了，你们太碍事，太聒噪，要顺利推行新政，首先要把你们对付下去，否则新政难成，说句不好听的大实话，你与天子二位成事不足，但败事却绰绰有余，你们闭嘴了，我才能得个清静。”
李隆基大怒：“顾青，你太狂妄了！朕岂能容你！”
顾青淡淡地笑道：“不容便不容吧，本来马上就要刀兵相向了，陛下，今日便算是臣与陛下最后一次君臣奏对，好话坏话，忠言与大逆不道的话我都说了，陛下听不下去，我便是对牛弹琴，殊为无益……”
忽然站起身，顾青冷下脸，道：“既如此，我们战场上见，生死胜负，各安天命，我若胜了，太上皇仍是太上皇，天子仍是天子，但从此以后，你们必须闭嘴，你们治不好天下，那就让我来。”
李隆基气极，脸色铁青咬着牙道：“当年初见你时，悔不该没有下旨当场斩杀了你！留此祸患，篡我江山！”
“百姓若知陛下当年没斩了我，十年二十年后，会对陛下顶礼膜拜，感谢陛下不杀之恩。”
李隆基暴怒的表情忽然变了，他坐直了身子，脸上迅速恢复了平静，眼睑低垂盯着面前的酒盏，轻轻地道：“顾青，你我果真要兵戎相见么？”
顾青也平静下来，轻声道：“陛下与天子愿下旨撤回藩镇勤王之兵马吗？”
李隆基没再说话，顾青也没说话。
兵马已遣，箭已离弦，大家都回不了头了。
空荡的大殿内，君臣二人相对而坐。
一阵寒风忽然吹拂入室，卷起殿内的纱帘，纱帘随风狂摆，白色的纱帘仿佛招魂的白幡，为即将葬身沙场的生灵们哀泣恸哭。
无声无息间，殿内杀机弥漫，顾青与李隆基四目直视，他们的眼神里充满了杀戮与征服。
站在殿外候命服侍的宫女丫鬟们莫名被殿内沉抑的气氛影响，宫女们花容失色，身躯摇摇欲坠，良久，一名宫女终于忍不住弯下腰，哇地一声吐了起来。
此时的殿内，互相对峙的人已不仅仅是君与臣，而是两个阶级间的当面交锋。
统治者说，尔等必须服王化。
草民说，苍天已死，你，下来！
许久之后，寒风已过，纱帘敛姿。
李隆基主动端起酒盏，朝顾青一敬。
“这杯酒，敬朕的敌人。饮胜！”李隆基说完一饮而尽。
顾青也端杯：“这杯酒，当倾江海，敬赠天下人。”
说完顾青将酒泼洒在地上。
李隆基眼中闪过惊愕，良久，仰天放声大笑：“哈哈，好！一言便知英雄本色，顾青，你不愧是朕的敌人，朕纵败于你之手亦荣焉！”
说完李隆基起身便走，边走边大笑不已。
顾青站在殿外廊下，目光平静地看着李隆基走到府门照壁前。
李隆基忽然停下了脚步，头也不回地道：“顾青，胜负尚未可知，若朕胜了，你的头颅朕亲自砍下来，也不枉你我仇敌一场。”
顾青突然笑了，不但没生气，反而躬身行礼：“多谢陛下赏识，与陛下为敌，臣一生之幸也。”
“不必谢，朕若败了，也希望你给朕一个痛快，勿使折辱凌虐。”
李隆基说完转过照壁，出了府门。
顾青静静地站在殿外，久久不动，神情复杂不知在想着什么。
良久，顾青忽然露出杀气，大喝道：“韩介何在？”
殿外廊柱下，披甲执剑的韩介闪身而出，抱拳道：“末将在。”
顾青冷冷道：“传令李嗣业，陌刀营今夜子时列阵承天门外，太极宫今夜不准一兵一卒进出，违者斩！”
王府外，登上御辇的李隆基独自坐在御辇里，神情已不似刚才那般豪迈，他目光痴呆地盯着车辇内的珠帘，待到车辇启行，他终于从失神中恢复过来。
然后，李隆基忽然抱臂大哭起来，哭声渐大，最后变成了嚎啕痛哭。
车辇外骑马侍行的高力士吓坏了，急忙道：“陛下，您怎么了？”
车内的李隆基没回答，仍然嚎啕不已。
高力士着急地又问了几次，李隆基这才哽咽道：“朕无事，朕……只是对不起列祖列宗，朕……实在是害怕。”
高力士依稀明白了什么，叹了口气道：“陛下刚才说过，胜负尚未可知……”
李隆基泣道：“高将军，你年事已高，朕赏赐你丰厚的银钱，明日你便启程归乡，颐养天年吧，朕……不需要你侍候了。”
高力士大惊，随即哭道：“陛下！老奴怎能离你而去，老奴死也不走！陛下，无论生死祸福，老奴愿与陛下一同担待，求陛下莫赶老奴走……”
车辇回到兴庆宫前，李隆基哭得没力气，刚被高力士搀扶下车，便见一名禁军将领脸色苍白匆匆赶来，走到李隆基面前连行礼都顾不得了，颤声道：“陛下，不好了，一炷香时辰前，太极宫外有兵马调动，安西军包围了太极宫，陌刀营已在太极宫承天门前列阵。”
李隆基闻言两腿情不自禁地一软，高力士下意识搀扶，无奈年迈体弱没扶住，两位古稀老人一同栽倒在地。

第六百七十三章 国无二主
兵围太极宫只是一个结果，然而过程却已酝酿很久了。
很久了，多久呢？
大概，从李隆基宠信安禄山，花萼楼那场奢靡夜宴，君击鼓，臣胡旋开始，从天宝十四载，杜甫路经奉先县，写下那首流传千年的“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开始，从叛军攻陷长安前，李隆基扔下都城百姓，仓惶逃窜蜀中开始。
大唐的根基在这一个个开始里，已千疮百孔摇摇欲坠。
顾青只不过在这座老旧的危楼墙壁上，轻轻地推了一把。
子民的背弃，历史的选择，正义与邪恶的评价太单薄，老天不过是换掉了一个不称职的人而已。
安西军入城后，长安城九门关闭，街上的百姓商贾尚不知发生什么事时，坊官武侯们便催促着人们赶紧回家，城内大街全部清空，任何人不得外出。
太极宫内，钟鼓楼中，一阵阵急促的钟声敲响，钟声在长安城的上空悠悠传荡，正在官署办差或是在家休沐的朝臣们急忙穿戴好朝服，准备入宫面君，然而刚出了家门口，便被早已守候的安西军将士拦住了。
安西军将士很客气，规规矩矩行礼，然后微笑着告诉这些朝臣们，城内出现了叛军余孽，正在制造动乱，顾郡王已下令全城封闭，任何人不得出门，以此排查余孽潜伏之地，将其一网打尽，请诸位朝臣安心在府中等候消息。
朝臣们当然不信，太极宫的钟鼓楼那么急促的钟声，怎么可能只是几个叛军余孽能制造出来的动静？
然而堵住门口的安西军将士行礼说话虽然客气，但他们坚定的表情告诉朝臣们，你最好乖乖听话待在家里，不要搞事情，否则你马上就会变成我们要搞的事情。
客气而隐晦的警告，朝臣们懂了，目光震惊地仰望苍穹。
顾青，终于动手了。
沉抑许久的长安城，终于迎来了无可避免的巨大变故。
天空蔚蓝，微风徐拂，是个好天气，这样的天气里做任何事都是适宜的，而今日的长安，君臣相戕，二主争辉，一切将有定论。
大唐百余年国运，今日是否已走到了尽头？
留在府里的朝臣们表情不一，有的幸灾乐祸，有的欣喜若狂，也有的痛哭流涕，众臣忠奸万相，在天空的蓝天白云衬映下，显得精彩万分。
长安城内所有的街道很快被清空，京兆府的差役坊官和武侯们扬着铁尺，沿街高声怒吼，严厉地勒令所有百姓商贾马上归家，否则以谋逆论处。
安西军将士驻守在各个街口，在每个街口布下了栅栏拒马，任何人不得通行。
一阵阵急促而整齐的脚步声从城门渐渐传到大街上，百姓们躲在家里，隔着窗棂震惊地看着一队队披甲将士从街上匆匆路过，他们正在朝太极宫承天门方向汇聚。
“要变天了！”一名百姓蹲在家中的窗户下，颤抖着对妻儿说。
“是要变天了，从咱家屋外路过的便是安西军将士么？”妻子轻声道，神情却不见任何恐惧，只有几分看热闹的悠闲。
丈夫显然并不轻松，点头道：“是的，他们是顾郡王麾下的安西军将士，眼下正朝太极宫奔袭而去，今日怕是……唉，早听说顾郡王有不臣之意，原以为是谣言，没想到……”
妻子见丈夫的表情有些惋惜失望，不由笑了：“你操的甚心？大人物的事，与你何干？”
丈夫扯了扯嘴角：“不能这么说，毕竟咱们也在天子脚下讨生活……”
妻子哼道：“就算顾郡王推翻了宫里的那位，然后呢？他拦着咱们讨生活了吗？长安城收复后，安西军虽说掌控了城防，可从来没鱼肉过百姓，对咱们秋毫无犯，要我说，顾郡王若当了天子也没什么不好……”
丈夫不高兴地道：“妇道人家懂个甚，咱们毕竟是大唐的子民……”
妻子嗤笑道：“子民就是子民，没有哪个朝代的子民，换个天子难道子民就不过日子了？顾郡王若当了天子，必然是个有为的天子，心怀慈悲的人，对百姓不会太坏的。”
“你怎知道他心怀慈悲？”
“去年城外那么多难民聚集，朝堂上哪位当官的过问了？都是顾郡王一人在赈济他们，那些可怜的人若无顾郡王和安西军的赈济，早就变成乱贼冲进城里见人就杀了，顾郡王不但赈济他们，还给他们分配土地和粮种，将他们安置妥当，仅凭这一点，顾郡王就不是坏人，他当了天子，对百姓没坏处。”
妻子的表情忽然变得有些讥诮，道：“再看看宫里那位太上皇，当初叛军刚攻下了潼关，兵将还没到长安城下，他就慌慌张张扔下全城百姓独自逃难去了，相比之下，谁心里装着百姓，谁只顾自己活命享乐，你还看不明白吗？”
丈夫沉默了，有心想为太上皇辩解几句，却不知从何辩起，事实摆在眼前，确实辩无可辩。
许久后，丈夫忍不住道：“可是，顾郡王毕竟是谋反……”
妻子呸了一声，道：“谋不谋反是朝堂诸公说了算，咱们大唐是怎么来的？高祖先帝当年是隋朝的唐国公，他在晋阳起兵时也是谋反，然后呢？百余年过去，可有人说过他是反贼？”
丈夫急了：“你莫乱说话，什么反贼，高祖先帝怎会是反贼？暴隋不仁，高祖先帝当然要推翻它……”
妻子笑了：“没错，就是这句话，那么再看今日呢？”
丈夫一滞，又说不出话来。
妻子猫着腰再次朝窗外望去，窗外的街口，仍有无数安西军将士列队匆匆路过，身上的铠甲发出整齐的撞击声，听声音便带着一股无坚不摧的气势，令人心惊胆战。
妻子又蹲了下来，哼了一声道：“不管谁当天子，只要对咱们百姓好，咱们就认他是天子，若顾郡王是个不仁不义的，自然有人再来推翻他，就是这么简单。”
丈夫不服气地道：“妇人之见！何其愚也。”
妻子柳眉一竖，飞快出手揪住了他的耳朵，毫不留情地拧了个半圈儿，丈夫痛得哀哀直叫唤。
“给你脸了？左一个妇人，右一个妇人，没妇人你的儿女怎么来的？混账东西，不识好歹，今年年初顾郡王向天子上表，请奏免除曾被叛军占领过的城池乡村百姓一年徭役赋税，长安也是被免徭赋的城池之一，你也沾了顾郡王的好处，怎么不见你感恩？倒说我是妇人之见，狼心狗肺的东西！”
“好好，是我错了，顾郡王是好人，我认他当天子，松手，快松手！”
窗外，安西军将士仍在绵绵不绝地从街口路过。
同一时间，长安城内所有的百姓商贾们，都在惊惧或兴奋地议论着顾青，议论着顾青麾下这支名震天下的兵马。
铁蹄踏过青石板，江山风云变色。
……
长安城，务本坊。
国子监位于务本坊偏西，安西军将士清空了长安城的所有街道，务本坊也不例外。
顾青的命令下发到军队中，安西军将领便首先控制了城内官署和机构，这些地方是他们必须重点控制的，国子监也是被重点控制官监之一。
摄于安西军的兵威，别的官署朝臣们都非常听话，不论对安西军的举动如何反对，此刻正是安西军兵威正盛，杀气冲天之时，但凡稍微有眼力的人都不会选择在此时与安西军当面对立。
唯独国子监不一样。
国子监里面除了教学的博士以外，剩下的都是一些读了圣贤书的热血青年，他们大多忠于李唐，对顾青的谋逆之举反应尤为激烈。
“反贼不忠不义，光天化日竟敢率兵逼宫，我等士子久沐皇恩，怎能避祸苟安不闻不问？纵不敌，亦当奋起抗之！”一名太学生站在桌台上悲愤大呼。
下面百余名太学生纷纷高举拳头附和响应。
“我们去太极宫，为天子抗击反贼！”
“国朝养士，今日当为天子效死！”
“大唐何其不幸，安禄山之后，顾青再反，苍天无眼，奸佞当道！”
百余名太学生越说越悲愤，许多人聚集在国子监内已是痛哭流涕。
然而，痛哭流涕的却只是少数。
国子监在战乱之后，仍有太学生八百余人在籍，那些痛哭流涕的却只是少数的寒门子弟，其余的六七百名太学生则远远地站在廊柱下，静静地看着那些太学生们热血沸腾的样子，毫无参与的兴趣，他们的眼神里甚至带着几许嘲弄之色。
出身寒门的太学生们奋力嘶吼半晌，渐渐觉得势单力薄，转眼望去，却见大部分的太学生都只是远远地观望，寒门学子不由怒了。
“尔等便只是看热闹么？反贼逼宫，国朝倾颓在即，你们不与我等做点什么吗？”
被指着的太学生懒洋洋地伸出小拇指掏了掏耳朵，道：“听到了，你们那么大声，我们都听到了，诸位学台兄弟尽管去，我等在国子监会为你们助威呐喊的。”
寒门学子怒道：“大唐就是有你们这些麻木不仁之人，才会沦落到被反贼所趁！”
“人各有志，不可勉强，我等来国子监是读书求功名的，可不是为了冲锋陷阵的。”
寒门学子跺脚怒道：“道不同，不与为谋！”
说完寒门学子们纷纷结伴朝国子监大门走去，大门外有安西军将士的刀戟林立，可他们无畏无惧，此刻的他们，觉得自己已化身为英雄，为国朝前赴后继舍生忘死。
寒门学子们离开后，留在国子监的六七百名太学生仍然无动于衷，表情淡漠。
这些人都是世家子弟。
世家与寒门的立场不同，他们永远不会冲动，永远懂得趋利避害，况且早在多日前，诸位世家学子早已得了各自家族长辈的叮嘱，嘱咐他们长安城若有变故，绝对不要参与其中，会有大祸临头。
世家与顾青达成的交易，诸位学子们或多或少也有所耳闻，说白了这次逼宫是世家与顾青的合谋，试问他们怎会像那些寒门学子一样冲出去抗击所谓的“反贼”？他们各自的家族便是“反贼”之一。
改朝换代是大势所趋，世家子弟非常明白这个道理，可惜的是，寒门学子们不明白。
热血沸腾的寒门学子们冲到国子监门外便停下了脚步。
无数支箭矢搭弦，无数柄长戟平举，都静静地指住了国子监的大门，学子们冲出门外，便已落入箭矢的射程内。
门外一名披甲将领冷冷地盯着这群热血青年，他的眼神没有丝毫感情，仿佛眼前的这些人不是国朝栋梁，而是战场上不共戴天的敌人。
学子们愣住了，这是他们生平第一次面对军队的箭矢和长戟，那股扑面而来的杀气，像一柄柄钢刀在自己的脸颊上来回刮动，似乎只要自己再有任何异动，钢刀下一刻就会抹向自己的脖子。
将领向前走了几步，语气如同隆冬的霜雪。
“我数三个数，你们在三个数之内退回去尚可活命，否则以谋逆论处，格杀勿论，家眷族人亦同罪。”
学子们的人群骚动起来，刚刚的热血沸腾转瞬变得苍白颤栗。
将领不容他们思考，高举起右手，大喝道：“一！”
学子们轰地后退一步，每个人惊恐地看着将领高举的右手。
“二！”将领的声音愈发严厉。
轰！
弓箭拉弦，甲叶撞击，安西军将士猛地向前踏了一步，一场屠戮一触即发。
极度恐惧的杀气里，终于有太学生无法坚持了，人群里忽然有人颤声道：“我……我只是读书人，不能连累家人。”
说完掉头就跑，退回了国子监。
有人带头，那些故作勇敢的人终于也解脱了，顺势便跟着掉头往后跑。
没等将领数出“三”，热血青年们瞬间血凉，百余人跑了个干净。
国子监门口很快一片空荡。
将领缓缓放下右臂，嘴角扯出一抹讥诮的笑意。
“呵，读书人。”
……
王府内，张怀玉亲手为顾青穿戴上铠甲。
铠甲是玄色的，这副铠甲还是当初万春公主从长安派人送去龟兹城给顾青的，那一年的万春还是个情窦初开的傲娇公主。
腰间给顾青绑上一条五彩的璎珞，张怀玉为他穿戴完毕，后退两步看着顾青的打扮，满意地点点头。
“穿着它走进太极宫，顾青，你即将手握天下了。”张怀玉眼中闪过一抹迷醉，此时的顾青，是她无条件崇拜且甘愿为他赴死的男人。
“我不想手握天下，我只想融入这天下。”顾青淡淡地道。
张怀玉张嘴刚要说什么，殿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奔来。
万春披散着头发，神情惶急地出现在他面前，忽然用力拽住了他的胳膊，颤声道：“听说安西军封城了，将士们已包围了太极宫？你……要对天家动手了么？”
顾青沉默片刻，缓缓道：“是的，要动手了。”
万春眼泪扑簌而落，凄声道：“你答应过的……”
顾青叹息道：“我答应的，我会做到，这次不是要你父皇和皇兄的性命，而是为我主政朝堂扫清障碍，明白吗？”
万春哭着摇头：“不明白，不明白，我只知道父皇和皇兄已在你的刀口之下了。”
“他们若不逼我，刀口不会落下去，睫儿，我今日若不动手，明日你父皇和皇兄的刀口一定会落在我的脖子上，我别无选择。”顾青轻声道。
万春神情呆怔，一边是她的家人，一边是她的丈夫，双方刀兵相见，最难最苦的人其实是她。
见万春失落心痛的模样，张怀玉上前拉住了她的手，微微用力，将她的手从顾青的胳膊上松开，柔声道：“公主殿下，你仔细想想，顾青先动手其实比你父皇先动手结局更好，至少顾青答应过你，不会杀你父皇和皇兄，但你父皇和皇兄若先动手，他们会答应你不杀顾青吗？”
万春仍沉默不语，眼泪流个不停。
前殿外，一身披甲的韩介快步走来，抱拳道：“王爷，将士们已包围了太极宫，李嗣业的陌刀营已在承天门外列阵，只待王爷军令。”
顾青沉声道：“我马上去承天门。”
说完顾青迟疑地看了万春一眼。
张怀玉朝顾青使了个眼色，道：“你快去，家里有我。”
顾青点点头，整了整身上的铠甲，在韩介和亲卫们的簇拥下走出王府大门，骑马朝承天门而去。

第六百七十四章 兵临宫城
走出王府，街面上已不见一个百姓，顾青触目所及全是披甲执戟的安西军将士。
这支军队已将长安城彻底封死，平日里那些对百姓商贾秋毫无犯，看起来像一只只蔫猫的将士们，在军令下达的那一刻，顿时化身为出笼的猛虎，而长安城便是属于猛虎的山林。
今日，顾青放出了这群猛虎，让他们在自己的山林里游弋盘旋，择人而噬。
甲胄在身，长戟在手，满城尽是虎啸龙吟。
顾青骑马前行，沿途遇到安西军将士，将士们纷纷让到路边，恭敬地朝顾青半躬行礼。
顾青一路策马朝承天门赶去，到了朱雀大街，视野变得开阔起来，数十丈宽的朱雀大街上空荡荡的，行人百姓早已躲进了家中，异地的商贾们住在客栈的木楼里，隔着窗棂战战兢兢地看着楼下密密麻麻的将士，和打马从窗下路过的顾青。
顾青骑马走得并不快，安西军封死长安城后，其实胜负基本已经没有悬念了。
他此刻想的却是开拔出城的三路兵马。
“常忠马璘他们到哪里了？”顾青骑在马上忽然问道。
韩介想了想，道：“他们两天前出城，马璘和孙九石所部应该还未与五万蜀军遭遇上，但陇右军的仆固怀恩就在陇州附近，想必常将军所部应该与他们开战了……”
顾青嗯了一声，道：“传令斥候，八百里快马来回，每天至少向我禀报三次军情动向，让斥候告诉常忠，若两万骑兵不够，可临时令刘宏伯所部放弃迎击曲环，转向驰援常忠……”
“那曲环的河西军谁来迎击？”
“把河西军放进关中，兵临长安城下也无所谓，曲环若真选择与我一战，那时常忠和马璘战事已结束，而长安城内也有我数万将士，恰好对曲环形成包围之势，河西军多半会全军覆没，可惜了哥舒节帅亲手打造出来的河西军了……”
韩介咧了咧嘴，道：“曲环是条汉子，当初在大营时，末将还与他喝过几顿酒呢，但愿他能看清情势，不要干傻事。”
顾青叹道：“忠义难两全，曲环的任何选择我都能理解。”
二人说着话，已不知不觉到了皇宫前。
此刻的宫门外，两万余安西军将士早已列阵以待，他们在空旷的广场上列出一个个庞大的方阵，每阵之间严丝合缝，方阵枪戟林立，静谧中透出一股冲天的杀意，将天空印染成灰蒙蒙的颜色。
顾青与亲卫们打马从方阵之间穿行而过，将士们见主帅到来，纷纷发出兴奋的喊杀声，长戟整齐划一地顿在地上，一下又一下的节奏，如同催促进攻的战鼓。
策马来到阵列前方，承天门的金水桥边，陌刀营三千将士早已严阵以待，他们穿着厚重的铠甲，手中的陌刀刀尖指地，雪亮的刀刃折射阳光，刺得人心发慌。
李嗣业迎了上来，抱拳兴奋地道：“王爷，陌刀营已准备好，随时能攻进内城。”
顾青下了马，神情淡漠，眯着眼眺望面前巍峨的宫墙，悠悠呼出一口气。
从当年蜀州县城外山村里那个一文不名的穷小子，到今日率十万精锐虎狼之师陈兵宫闱，试问鼎重几何，自己何曾想过竟有今日。
“咱们留驻在宫里的禁卫呢？”顾青问道。
“禁卫共计一万余人，正在宫内太极殿前广场上与朔方军列阵对峙。”
顾青点头，当初借自己被刺杀一案，逼得李亨不得不答应让安西军接管部分宫闱防务，如今看来这步棋走对了。
安西军将士入驻太极宫，等于将这座宫城变成了完全不设防的平地，省下了将士们付出流血牺牲攻打宫门的过程。
顾青抬头看了看天色，道：“传令，陌刀营入承天门，朝宫闱内推进，与咱们在宫里的袍泽会合，并向朔方军将士发出最后通牒，半个时辰内全部放下兵器投降，可免死，半个时辰后我军将发起进攻。”
李嗣业兴奋领命而去。
一名骑士手执丈长的旌节，骑马率先朝宫门奔去。一边策马狂奔入宫，一边嘶声大吼道：“奉顾郡王令，朔方军将士放下兵器投降可免死，半个时辰后，安西军将发起进攻！”
紧接着李嗣业扬起了手中的陌刀，大喝道：“陌刀营，进！”
三千陌刀营将士踏出整齐的脚步，每走一步便发出一声大吼，声声震荡人心。
……
太极宫内，早已是一片兵荒马乱。
承香殿外，无数宦官宫女惊惶失措，他们匆忙收拾着自己的细软钱财，身影闪过殿门，对殿内几欲疯癫的李亨却仿若不见。
当宫中戍卫的安西军将士率先发难，与宫里的朔方军发生小规模冲突时，宫里的宁静便被打破，然后两只军队迅速集结，各自列阵对峙。
数万兵马集中在太极殿前硕大的广场上，举戟搭箭严阵以待之时，一切都已控制不住，两军对峙时，整个皇宫全乱了。
承香殿内，李亨头发披散，赤着双足，双眼布满了血丝。
无数宦官宫女卷裹着宫里的珠宝财物从殿前仓惶跑过，李亨无力阻止，也没心情阻止。
朔方军一名将领单膝跪在李亨面前，声嘶力竭地求李亨速速从玄武门逃走，朔方军将士一定拼尽全力为李亨打开一条通路。
李亨绝望地仰着头，任泪长流。
“朕走不了，走不了啊……”李亨哽咽道：“朕若走了，大唐就真的亡了，天子逃亡，国都被占，整个关中河南都在安西军的掌控中，朕纵逃出了宫闱，又能逃向哪里？”
“陛下，兵灾在前，无论如何先逃出去再说，大唐各地州县仍是忠于陛下的，陛下尚有回击之力……”将领苦苦哀求道。
李亨泣道：“天下之大，无人再忠于大唐皇室了，安史之乱已坏了国本，也凉了人心……”
不知想起什么，李亨忽然振奋起来，急声道：“李泌呢？杜鸿渐呢？朕危难之时，唯有他们可为朕分忧。”
将领垂头道：“太极宫已被安西军封死了，无人能进出宫闱。”
李亨愣了一下，接着跺脚怒道：“顾青果真要逼死朕他才满意吗？”
来回在殿内踱步，李亨既焦急又绝望，既愤怒又畏怯。
没想到顾青竟选择在这个时候动手，他难道一点都不在乎天下人的口诛笔伐了吗？
李亨原打算在各地勤王兵马到长安后，发动朔方军里应外合，对安西军围剿歼灭，然而这位在隐忍中成长起来的天子，终究低估了战场的残酷。
即位回都，不相信文官，更不相信武将，唯一一位德高望重的郭子仪也被他明升暗贬束之高阁，所谓召集勤王兵马，所谓以和亲缓解君臣矛盾，拖延时间等待勤王兵马到来等等，这些伎俩全都是他想当然的念头。
与指挥过无数战役的顾青相比，李亨委实差了许多。
论战场经验，李亨与顾青简直不在一个水平线上，一切想当然的念头对顾青来说如同孩童游戏，一针就戳破。
发动一场战争只需要一道军令，难的是选择在怎样的时机下发下军令。
顾青选择了这个时机，对他来说是最合适的时机。天下靖平，人心思定，世家支持，勤王兵马将至而未至。
时机刚刚好，眼光很精准。
李亨果然被顾青的骤然发难打懵了。
急躁地来回踱步许久，李亨忽然一激灵，急声道：“郭子仪呢？郭子仪何在？派人冲出太极宫，将郭子仪请来指挥朔方军，郭老将军朕还是信得过的，他定能为大唐挣得一线生机……”
将领垂头无言。
李亨失神地坐了回去，无声苦笑。
全城都在安西军的掌握中，如何冲得出去？如何请来郭子仪？
就算郭子仪来了，如此绝境之下，他难道能力挽狂澜吗？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殿内的沉默。
鱼朝恩出现在殿外，一脸假装出来的惶急，踉跄入殿，奔到李亨面前颤声道：“陛下，不好了，顾青已下令李嗣业的陌刀营入宫，他还派人告诉朔方军，要他们放下兵器投降，否则半个时辰内安西军将发起进攻……”
李亨身躯一颤，神情陷入疯狂和绝望。
“告诉朔方军将士，不准投降，不准放下兵器，若能为朕抗住安西军，朕必以王爵晋之！”
鱼朝恩眼中闪过一道莫名的目光，领命后转身匆匆离去。
……
两军阵前，杀气盈野。
朔方军和安西军已越来越近，对峙已到了一触即发的状态。
陌刀营列阵前方，他们手中的陌刀已跃跃欲试，只待将领一声令下就会挥舞起来，一旦陌刀挥动，前方的一切都不再是障碍，瞬间将会化为齑粉。
朔方军也列出了方阵，然而在安西军一往无前的气势下，朔方军不得不往后退了好几丈，后退的距离虽短，但这是两军士气与军心最直白的比较。
李嗣业站在阵列最前方，打量着面前数丈之远的朔方军，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笑。
观军容，看阵势，确实是一支不错的军队，当得起“精锐”二字，但是相比安西军，他们还是差了不少。
重要的是，他们缺少了一股“有我无敌”的气势。
一手倒拎着陌刀，李嗣业不耐烦地在阵前来回踱步，不停地仰头看天色。
八尺魁梧大汉，拎着四十多斤重的特制陌刀仿佛孩童拎着小木棍一般轻松至极。
“还剩一炷香时辰了，是降还是打，尔等速速决定，老子快忍不住了！”李嗣业忽然开声朝对面吼道。
话音刚落，对面朔方军的军阵内，一名宦官的身影匆匆赶来。
宦官正是鱼朝恩，他小跑着走到朔方军阵前，挥了一下手中的拂尘，尖着嗓子道：“陛下有旨，朔方军谁若敢后退半步，便是诛族之死罪，不仅尔等全要伏法，尔等的亲人家眷亦将发配教坊为奴，是降是战，尔等自己掂量吧。”
说完鱼朝恩转身就走，留下一众朔方军将士不敢置信地面面相觑。
这……传的是什么旨？大敌当前，天子怎么可能传如此昏聩的旨意？只字不提振奋军心，不提重赏勇夫，反而劈头便是一通威胁，连将士们的亲人家眷都带上了。
本来不敢相信这道旨意，因为它太昏聩了，昏聩得简直暗无天日，然而传旨的人是鱼朝恩，那个最近被天子甚为宠信的宦官，朔方军将士惊疑半晌，却不得不信。
军阵内顿时出现一阵小小的骚动，还有无数忍不住开口埋怨咒骂的将士。
随着鱼朝恩宣念完这道旨意，朔方军的军心，乱了。
李嗣业与朔方军相距只有数丈，鱼朝恩宣念的圣旨他也清清楚楚地听到了。
老实说，连李嗣业这神经粗大的家伙听到后也是一脸的不敢置信，咂摸半晌，忽然噗嗤笑出声来，接着便是仰天狂笑。
“自作孽，不可活呀！哈哈哈哈！”
退出军阵的鱼朝恩飞快走到一处无人的角落，迅速脱下身上的绛色官袍，然后换上一身玄色长衫，再给自己的下巴沾上假胡须，看起来俨然一副中年文士的模样，最后从怀里掏出一面腰牌，看了看方向，朝皇宫北面的玄武门方向快步遁去。
太极殿广场上，安西军阵中忽然传出一声暴喝。
“半个时辰已至，准备进攻——！”
轰！
将士们整齐划一举起了长戟和陌刀，李嗣业独自一人站在阵前，扬起厚重的陌刀指着对面的朔方军，沉声喝道：“都是军中袍泽，再问你们最后一次，是战是降！”
……
兴庆宫，花萼楼。
太极宫被包围，兴庆宫也好不到哪里去，安西军同样也将兴庆宫包围了，只是布置的兵力不多。
李隆基从蜀中回到长安后，带回来的禁军不过数千人，住进兴庆宫后，不知李亨有意还是无意，并未给李隆基增加新的禁军戍卫宫闱。
包围兴庆宫的安西军将士也只有数千人，然而仅仅数千人已令宫中的宦官宫女们心惊胆战。
与太极宫的景象如出一辙，兴庆宫也是一片乱象，无数宦官宫女收拾卷裹细软准备溜出宫逃命，宫中许多珠宝财物被宫人们窃掠一空。
花萼楼内，年迈的高力士跪在李隆基面前，泣不成声地哀求李隆基逃离长安，而李隆基这次却坚决拒绝。
“安禄山攻陷长安时，朕已逃过一次了，这一次，朕不想再逃了……”李隆基流着泪道：“再逃，江山可就真的亡了，顾青不是安禄山，他比安禄山聪明，他懂得掌控朝堂，掌控人心，人心被他掌控了，江山也就改姓了，祖宗基业在朕的手里丢了，朕……何颜面对列祖列宗？”
李隆基说着忽然挺起了腰，咬牙道：“传旨，朕要出宫，朕要走到顾青的面前，看他敢不敢弑君！他若弑君，便是得位不正，天下人永远不会服他。”

第六百七十五章 卸兵归降
太极殿前，两军对峙，随着李嗣业的一声令下，三千陌刀营将士将手中的陌刀挥舞起来，一场大战不可避免地发生了。
“陌刀营，进——！”李嗣业扬刀嘶吼。
黄昏日落，血红的残阳照映在雪白的刀刃上，折射出一片骇人的血光，如同地狱的熔浆。
朔方军将士心惊胆战，步步后退，阵列出现了骚乱。
他们也曾是精锐边军，多年来担任抵御北方突厥部落南下寇边的重任，北方辽阔的草原荒漠也曾是他们跃马扬刀保卫家国的战场。
但是，今日在这太极殿前，朔方军与安西军两相交战，他们却胆寒了。
军队的气势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却又确实存在的东西，许多有丰富经验的百战老将只要在战场上随便扫视远处的敌人一眼，心里便清楚这一战的胜负。
老将看的无非便是双方的气势，气冲云霄之时，以寡敌众不是传说，而是必然的结果，数千年以来，许多著名的战役里往往有数十人扬刀策马追杀上千人，这也是气势。一支军队的气势往往代表着一场战事的胜负，当军队里最普通的军士也有了不死不休的战意，胜负基本已没有了悬念。
眼前的安西军将士便是如此。
作为一军主帅，顾青从未对他们说过安西军的未来，也未向普通的军士们灌输过任何信念，顾青只告诉过他们，安西军要做的，是让天下再无烽烟，有安西军在的地方，便是以绝对碾压的实力换取和平。
“和平”是沾满鲜血的刀剑缓缓归鞘，是敌人站在面前却连拔刀的勇气都没有。
将士们记住了顾青的话。
每一次血战，都将它当成今生的最后一次冲锋，天下若无烽烟，便是太平光景。
“太平”成了安西军所有将士的信念。
此时此刻，朔方军果然失去了拔刀的勇气。
是安西军骇人的战意震住了他们，还是鱼朝恩假传圣旨威胁将士从而乱了军心。
原因有很多，此刻安西军的陌刀营挥舞起陌刀，与他们近在咫尺，朔方军将士只觉得自己面对着一座高耸巍峨不可征服的高山，他们连握兵器的力气都失去了。
李嗣业满脸杀气站在队伍前列，两侧的令旗不停挥落，每一次挥舞陌刀营便向前推进一步。
一步，又一步，如墙而进，所向披靡。
朔方军将士在后退，一步，又一步，军心颓崩。
顾青骑在马上，静静地站在陌刀营方阵的后方，冷眼看着步步紧逼的陌刀营，还有节节败退的朔方军，顾青眉头越皱越紧。
都是军中袍泽，都是抗击过外侮的大唐王师，朔方军没做错什么，如果可以，顾青不愿多伤人命。
眼前这个结，怎样才能以尽量避免伤人命的方式解决？
思忖良久，顾青扭头对韩介道：“传令，调拨一万兵马，各自分兵五千，从皇宫芳林门和丹凤门穿插而入，对朔方军形成四面包围，两支兵马以盾牌为前阵，缓步拒止，尽量不伤人命，若敌军反抗便可杀之。”
韩介领命匆匆退下。
两支兵马很快从太极殿两侧绕行而过，顺利解决了芳林门和丹凤门的守军后，一炷香时辰便出现在朔方军阵的后方。
当朔方军将士赫然发现自己已经被四面包围时，涣散的军心愈发崩颓，军阵已现乱象，侧翼的方阵内甚至出现了逃兵。
顾青站在阵中忽然大声道：“传令擂鼓，前阵喊话，命朔方军将士放下兵器，归降者免死。”
军令很快传到前阵，四面八方顿时回荡着整齐的吼声。
“放下兵器，归降者免死！”
“归降者免死！”
隆隆的战鼓声中，一声声大吼令朔方军愈发心惊胆战，无论将领如何催促进攻，仍然没人敢动，他们已完全失去了斗志。
顾青盯着远处战场上几名声嘶力竭催促进攻的朔方军将领，皱眉指着那几名将领道：“传令调集各营神射手，将那些将领射杀。”
百余名神射手迅速被调到前阵，众将士搭弓瞄准朔方军的将领，嗖嗖几声后，将领应声倒下。
将领被射杀，朔方军将士顿时愈发无心再战。
随着四面包围的安西军逼近，四个方向的安西军前阵都手执盾牌朝朔方军逼近，朔方军不得不一退再退，他们的阵列早已乱得不成形状，甚至连站立的空间都被四面八方的盾牌推进挤压。
盾牌阵如同无法阻挡的铁墙，步步推进，步步挤压着朔方军将士的空间，直到这时，朔方军中终于有人受不了了，在人头攒动的人群里忽然大吼道：“我等究竟为谁而战？”
远在安西军中军阵的顾青听到了这句话，扬手下令将士暂停进攻，独自策马朝朔方军驰去，韩介正待阻拦，顾青已一骑绝尘而去。
行至前阵，将士们自觉地让开一条路，韩介和亲卫们将顾青团团围住，警惕地注视四周，随时准备为顾青挡下冷箭。
顾青却不在乎，只盯着相隔数丈的朔方军将士，缓缓道：“你们需要为之舍生忘死战斗的，不是天子，不是我顾青，而是天下子民。今日休戈止战，天下太平。”
“放下兵器归降，我仍视尔等为袍泽兄弟，绝不加害一人，大唐健儿的刀剑，只能指向国境之外，而非同室操戈，同根相煎。”
朔方军将士犹豫，迟疑，面面相觑，仍然无人肯放下兵器。
顾青等了半晌，见状沉思片刻，忽然大声道：“安西军将士听令，后退三步，收起兵器。”
轰的一声，将士们令行禁止，纷纷收起兵器，往后退了三步。
然后所有人静静地看着朔方军将士。
本来毫无悬念的一场战事，就在安西军的刀剑即将从朔方军将士的脖颈挥落时，他们选择了后退。
这是安西军对朔方军释放最大的诚意和善意。
同为军中袍泽，大唐健儿不应战死在同室操戈的战场上。
两军依旧对峙，只是空气中已没有了剑拔弩张的气氛，那股压抑得令人窒息的杀气也在不知不觉中消失。
沉默地对峙许久，一名朔方军将士忽然将手中的兵器一扔，大声道：“我降了！”
有人带头，别的将士自然忙不迭跟着效仿。
一阵清脆的金铁敲击声过后，朔方军将士纷纷将兵器扔在地上，就连打定主意为天子战死的将领们见此情势，不由悲怆地叹了口气，然后也将自己的刀剑扔在地上。
顾青静静地看着，心底深处也长松了口气。
不到逼不得已，他不愿屠戮袍泽，大唐健儿的每一条性命都不应该死在袍泽的刀下。
手中有刀，心中有佛。
幸好苍天不负，他们为自己挣得了生机，而顾青，也为自己守住了一丝善良。
“未执兵器者，宫门外列队，等待收编。”顾青下令道。
朔方军将士老老实实垂头赤手走向宫门。
还有极少部分不愿放下兵器者，这些人大多是朔方军中将领，尽管麾下将士已纷纷归降，但他们仍不甘心，手中的刀剑始终不曾放下，目光仇恨地盯着顾青。
“篡位国贼！且看你猖狂到几时！”一名朔方军将领瞋目大吼道。
顾青笑了笑：“我从未猖狂过，我只是在做自己应该做的事。”
剩下不愿投降的人，顾青已不必再劝，是非对错，忠奸善恶，分辨这些太复杂，既然铁了心与自己为敌，那么，顾青也不会做白莲圣母。
“都杀了。”
顾青说完转身就走，他的身后，无数刀戟朝那些将领身上屠戮而去。
声声惨叫中，顾青踏着满地鲜血，一步一步走向承香殿。
急促的脚步声传来，一名宦官颤声喝道：“太上皇陛下驾到——”
话没落音，宦官看到满地的尸首和鲜血，吓得两腿一软，不受控制地瘫倒在地，面如土色浑身哆嗦。
宦官的身后，高力士搀扶着李隆基蹒跚走来。
李隆基自然是见过大场面的，对满地尸首和鲜血视而不见，只是见到那些一队队赤手空拳往宫门外走去的朔方军将士时，李隆基的脸色终于变了。
停下脚步，李隆基绝望地闭上眼，仰天叹息，泪流不止。
“完了，一切都完了！朕对不起列祖列宗！”李隆基瘫倒在地上嚎啕大哭。
顾青转过身，目光平静地注视着他。
这位毁誉参半的帝王，此时哭得像个孩子，那些峥嵘岁月里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城府和算计，此刻全然不复，只有发自心底深处的绝望和悲哀。
顾青整了整衣冠，缓步上前，仍以臣礼见之。
“臣顾青，拜见太上皇陛下。”
顾青行了礼，周围的安西军将士也纷纷向李隆基行礼。
李隆基没理他，犹自大哭不已。
顾青也不急，耐心地站在原地等他发泄情绪。
过了许久，李隆基才平缓了心情，望向顾青时眼里充满了仇恨。
“顾青，从今以后，大唐江山都是你的，你满意否？”
顾青摇头：“臣无篡位之意，太上皇仍是太上皇，天子仍是天子。”
李隆基冷笑：“而你，便是汉时的霍光董卓，可擅行废立天子之事？好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
顾青叹道：“太上皇不必将臣想得这么坏，不管你信不信，权力对我而言，只是一种实现志向的工具，它本身对我并无吸引，我只想手握权力，踏踏实实做点事情。”
李隆基冷冷道：“这话说出来，你自己信吗？”
顾青苦笑叹息。
是的，除了身边的亲人，顾青的想法没人相信，他们都以为顾青在做一件古往今来所有野心家都在不停重复的事，拥兵，篡位，得国，改朝。
数千年的历史，大抵便是如此周而复始循环着，为天下黎民谋福的正义理由听起来像半掩门的娼妇故作羞涩的掩面，那些谋朝篡位的人，口里喊着正义的口号，然而他们真正的最终目的，只是想坐上那把椅子。
顾青不是野心家，他若真想篡位，早在当初龟兹城完全掌握了安西军后，便有争雄问鼎的实力，不必磨磨蹭蹭等到今日。
他需要的，只是“权力”这个工具而已。
李隆基走到顾青面前，仰起脸露出他的脖子，道：“今日得偿所愿，朕也该授首了，大好头颅尽管拿去。”
顾青叹息一声，默默地往后退了一步。
“陛下年事已高，该回宫歇息了。”顾青轻声道。
李隆基冷笑道：“此时若不杀朕，待各地藩镇勤王兵马到来，你可莫后悔。”
顾青淡淡地道：“藩镇兵马不会来了。”
李隆基眯起了眼：“朕知道你调拨了数万兵马出京迎敌，但是你太小看天下英雄了，安西军并非天下无敌，忠于皇室的藩镇兵马没你想象中那么容易对付，就算藩镇兵马全军覆没，还有天下士子和百姓的唾骂，顾青，千夫所指，无疾而终的道理，你不会不懂吧？”
顾青仍保持着臣子的礼仪，躬身道：“臣不想与太上皇陛下争辩，静待两日，必有结果。”
见顾青像一团软绵绵的棉花，李隆基的口舌之利却处处落了空，重要的是，眼前的情势，三万朔方军齐卸兵，整座长安城已完完全全掌握在顾青手里，皇室再无一兵一卒可用。
满城皆臣服于奸佞，大唐皇室彻底落入顾青的掌控之中。
还争辩什么呢？事实胜于雄辩，一切争辩都显得可笑。
李隆基仿佛苍老了几十岁，努力挺起的腰不知不觉佝偻下来，抬手指了指前方的承香殿，李隆基叹道：“朕……想见见亨儿，顾郡王肯答应否？”
顾青侧身一让，温和地道：“太上皇请。”
……
梁州城外。
马璘和孙九石所部已与高仙芝的五万蜀军开战。
战事持续了一整天，如同顾青事先预料的那般，蜀军虽在人数上占优，但相比安西军无敌的战力，蜀军终究一败涂地。
战事刚开始，马璘和孙九石便遵从顾青的部署，神射营五千将士正面推进，马璘率两万骑兵压住左右侧翼，与神射营互为呼应，而剩下的一万骑兵，则在交战之前便悄悄调派出去，绕过梁州城外的平原山脉，一直绕到西面的蜀军后队。
战事正鏖之时，一万骑兵从蜀军背后发起了突袭，再加上蜀军正面不断推进的神射营，和不时朝前阵中军穿插的侧翼骑兵，饶是历经百战的当世名将高仙芝也无力回天。
背后突袭蜀军的一万骑兵成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腹背受敌之时，蜀军终于彻底崩溃。
马璘趁势发起猛攻，乱军中俘虏了高仙芝和封常清，斩杀敌军无数。
此战大捷。
将士们还在打扫战场，清点俘虏时，报捷的快马已向长安城飞驰而去。

第六百七十六章 君臣摊牌
踏着落日的余晖，顾青一步一步登上承香殿。
他的身后是万千安西军将士，密密麻麻占领了宫闱各处，宫闱内的宦官宫女们早已逃窜无踪，此刻的太极宫内触目所及全是披甲执戟的将士。
顾青独自走到承香殿前，哪怕此刻局势已全在掌握，他的举止仍一丝不苟，没有任何僭越。
殿前廊下，顾青解剑除履，着足衣入殿。
走入殿内，顾青抬目凝视前方的李隆基和李亨父子，躬身长揖：“臣，拜见陛下，太上皇陛下。”
李亨披头散发站在殿内，神情似惧似怒，闻言冷笑一声：“你不必称臣，可称‘朕’，天下都是你的了，你何必惺惺作态。”
“臣永远是臣，天子永远是天子。”
李亨看了看李隆基，李隆基面沉如水，抿唇不发一言。
李亨冷冷道：“事已至此，顾青，你到底想如何？杀了我们父子自己称帝，还是另立新君，你挟天子以令诸侯？”
顾青垂睑道：“臣别无他意，只想为天下做点实事，谁拦我，谁就是我的敌人，包括天子。”
李亨身躯一颤，忍不住道：“你为天下做实事，为何率兵逼宫？朕何尝拦过你做事？”
“欲靖天下，先肃宫闱。时至今日陛下何必自欺欺人，你我终归必有一战，我非圣贤，不可能束手任你屠戮，为了自救也好，为了改天换地也好，一战定乾坤，灭掉了敌人才能放手做我想做的事。”
李亨怒道：“说得冠冕堂皇，你分明是谋逆逼宫，乱我江山！”
顾青嘴角露出嘲讽的笑意：“这座江山，还能乱成什么样？陛下深居禁宫，为何不睁眼看看天下百姓过着怎样的日子？”
事到如今，顾青也没了顾忌，他渐渐直起身子，整个人锋芒毕露，目光冰冷地注视着眼前这对尊贵的父子，毫不客气地用手指着李隆基，道：“太上皇陛下在位四十余年，不可否认前二十年确有明君气象，若太上皇一直能保持如此，臣何必行此大逆之事？安安分分在天子脚下做个小官，当个富家翁不轻松吗？”
李隆基脸色顿时铁青，鼻孔张大，使劲喘着粗气，然而在顾青的锋芒之下，这位四十余年的太平天子竟也不敢反驳斥责。
“开元盛世，千古以来从未有过的大好局面，上至三皇，下至千年以后，开元盛世是历史上唯一的一抹亮色，太上皇陛下，大好盛世，为何一夜之间分崩离析？仅仅是因为安禄山造反么？”
“祸患其实早已埋下伏笔，因为你在位的后二十余年膨胀自满了，不可一世了，创下了盛世便纵情享乐了，你疏远了贤臣，亲信小人，李林甫，杨国忠，这些祸国之人欺上瞒下，将你哄得心花怒放，却对天下百姓盘剥凌虐，而你，沉浸于满朝文武歌功颂德之中不可自拔……”
“不仅如此，你还自以为高明地算计人心，平衡朝局，今日打压这个，明日拉拢那个，朝局确实是平衡了，可整个朝堂却被你弄得乌烟瘴气，朝臣人人自危，谄上邀媚谓为朝堂风气，你却洋洋自得，自以为创下了盛世又掌握了人心，十足的昏君。”
无视气得快昏厥的李隆基，顾青的目光又望向李亨，冷笑道：“至于陛下你，更是连太上皇都不如，太上皇执政前期至少也算是一位励精图治的明君，而陛下你，即位之初便自私自利，为了让自己顺利登基，你派遣使臣来我大营，许下各种好处，以求我支持你登基称帝。”
“当了天子后你便换了一副脸孔，各路王师还在为陛下平叛，你便算计着借刀杀人，潼关之战你下令朔方军临阵逃脱，让安西军独自面对叛军。”
“回归都城后，你丝毫不念安西军为你平定叛乱，反而敌意甚深，为了削除安西军，你不惜暗中许以掠城三日为酬，借异族回纥之兵引狼入室，为的仅仅是灭掉我，呵呵，当天子的视自己治下子民之性命为草芥，竟将其当成牛羊牲畜献予异族番邦，鲜廉寡耻之嘴脸，怎配为天子？你连做人都不配。”
话说得非常难听，李家父子闻言气得浑身直颤，脸色更是时青时白，大殿内只听到父子二人急促的喘息声。
“顾青，尔……欺人太甚！朕纵败了，也是当朝天子，士可杀不可辱，你怎可如此折辱朕？”李亨浑身哆嗦着道。
顾青冷笑道：“二位高高在上，怕是很多年没听过如此难听的实话了吧？实话虽然难听，但每个字都是真实的，我若哪句话说得不对，你们可以反驳。”
父子二人没反驳，他们无话可反驳。顾青说的是实话，每个字都是实话，只是非常难听，真实往往是残酷且难看的。
顾青有些疲倦地揉了揉眉心，叹道：“臣本是微末之民，出身不过是蜀州山村的农户，少年时的我连饭都吃不饱，得了意外的际遇来长安为官，本也只想做个盛世小吏，每天悠悠闲闲混混日子，懒散度过一生……”
“可是，当我看到那些被圈占了土地不得不沦为流民的百姓，看到那些为了活下去不得不卖身为奴的农户，我不得不思考，余生要不要为这些可怜的人做些什么……”
抬眼盯着他们，顾青叹道：“天下已经被你们父子玩坏了，而你们却不自知，你们还沉浸在盛世的美梦里，永远不知天下其实有多糟糕了，仍躲在宫闱里玩弄着人心权术，二位，天下子民或许需要皇帝，但绝不需要你们这样的皇帝。”
李隆基铁青着脸冷笑道：“说了这么多，其实不过言饰其非，你的目的不过是推翻我们，自己当皇帝而已，何必假惺惺借以大义之名？事已至此，你何妨坦率一些，索性直言欲登基称制，我父子在你掌握之中，也不敢不从。”
顾青直视着李隆基的眼睛，缓缓道：“我说过很多次，天子仍是天子，太上皇仍是太上皇，但是从今以后，你们便在后宫纵情享乐，天下事，臣愿为两位陛下分忧，既然你们不配为天子，我便以臣礼躬行天子之事。”
“从今日起，大唐长安封闭宫闱，天下事悉由进奏院裁决，各地州县奏疏事宜不再经过宫闱，亦不再经天子之手，臣既为尚书令，理当替陛下处置天下事，二位便安心在后宫宠幸妃子，生儿育女安享天伦吧。”
李隆基气极大笑：“好好，可算说出实话了，顾青，你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意图今日倒是不再隐瞒了。”
顾青也笑了：“你若非要这么说，那么……好，我便挟天子以令诸侯了。”
听到顾青说得如此赤裸裸，李隆基反倒一愣。
顾青却接着道：“陛下，臣还要再请两道旨意，其一，今日之风波非兵变，而是宫闱有反贼，意图行刺天子。安西军奉旨彻查宫闱，如今反贼已被拿获，朔方军中被反贼余孽渗透甚深，臣请旨朔方军撤出宫闱戍禁，太极宫和兴庆宫防务由安西军接手。”
“其二，今日反贼行刺未遂，但陛下深受惊吓，已然病倒，无法理政，臣请陛下下旨，着令臣顾青代为摄政，朝中礼吏户兵工刑等大小事宜，皆由臣代为摄理，待陛下龙体安康后，再交还大权。”
听着顾青如此直白地索要权力，李隆基和李亨气得一阵阵头晕目眩。
李亨咬着牙道：“顾青，你觉得朕会答应吗？”
顾青淡淡地道：“陛下一定会答应的。”
“凭什么？”
“因为陛下若不答应，那么臣的说辞就要换一换了，换成今日反贼潜入宫中行刺天子已经得手，陛下龙御归天，臣不得不从太上皇的诸多皇子中再选一位听话的继任天子……”
顾青盯着李亨的脸，眼中忽然杀意大盛，冷冷道：“你我都清楚，这些都是糊弄外人的假话，但有一句话是真的，那就是，陛下真的龙御归天了。”
李亨脸色大变，迎着顾青杀意森森的眼神，不由浑身一颤，讷讷说不出话来，神情极为惊惧。
他知道顾青这句话不是威胁。
逼宫成功，大权在握，天子究竟是谁已经不重要了，换个听话的反而对顾青更有利。
顾青说完深深地瞥了二人一眼，然后转身准备离开。
摊牌过后，顾青只觉得浑身疲惫，从蜀州石桥村一步一步走到太极宫，此时此刻，只要他愿意，大唐天子也不得不匍匐在他脚下。
似乎……功成名就了？
但为何仍感到如此疲惫呢？
顾青望向殿外。
殿外残阳已隐没在地平线下，天边仍留着一线火红的余晖。
天快黑了，但很快还会天亮，周而复始，如同数千年王朝更迭的循环，世上哪来的千秋万业？不过是一个又一个兴衰轮回而已。
顾青，也只不过是其中之一。
让他感到疲惫的，也许是他清楚，今日的一切不是终点，相反，它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接下来，要代天子治理这座江山，要平复朝野的非议，要着手改变天下，要拿土地开刀，要在妥协和据理力争之间掌握平衡，一步步削弱权贵的利益，为天下百姓谋福……
要做的事情太多了，多得令顾青此刻想想都觉得累。
也许自己穷尽一生做了那么多，最终史书上还是只落个“篡国奸佞”的千古骂名。
有意义吗？
顾青迷茫了，脚步也渐渐变得迟疑踟蹰。
殿门外，是一双双灼热而兴奋的眼睛。安西军将士注视着他，这位年轻的主帅，从当年一穷二白的龟兹城，他带领着他们，一步一步走进了玉门关，走进了都城，走进了皇宫。
他们不明白未来还会走向哪里，他们不知道星辰大海在何方，他们只知道服从这位统帅，这位统帅必不会亏待他们。
“王爷万岁！”
不知哪个将士忽然喊出了这一句非常犯忌的话。
“万岁”两个字，原本是不犯忌的，在宋代以前，民间百姓的祝福语里也可说“万岁”，皇室亦不忌讳。
只是今日此情此景，将士们高喊“万岁”，却实实在在有些犯忌了。
很快，所有的将士全都声嘶力竭地大吼起来。
“王爷万岁！”
“王天下，开太平！”
顾青脚步停下，身后的那对父子浑身颤抖，李隆基脚下一软，已然站不住了。
看着万千欢呼的将士们，顾青眼里终于有了一丝暖意，他的神情也不再迟疑。
“千秋万业太遥远，一万年太久，我看不到，但在我有生之年，至少百姓不会穷困饥贫，不会卖儿卖女求活命，人人有田耕，人人享太平，这就够了。”顾青喃喃道。
他的神情渐渐坚定起来，心中忽然生出一股难得一见的豪迈之气，仰天哈哈大笑起来。
“篡国奸佞又如何？千古唾骂又如何？我顾青只活今世，哪管后人评说！只要百姓不骂我，我今生做的一切便有意义！”
迈步刚要走出殿外，一阵匆忙的脚步传来。
李嗣业魁梧高大的身影出现在殿门外，兴奋地抱拳道：“王爷，大喜！梁州与陇州报捷，常忠和马璘孙九石两部兵马狙击蜀军和陇右军，两战皆胜，剑南道节度使高仙芝，节度副使封常清乱军之中被俘，陇右节度使仆固怀恩阵前被射杀，两战共计俘虏三万余人，余者溃逃无踪。”
兴奋地注视着顾青，李嗣业大吼道：“王爷，天下定矣！”
顾青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却听得身后扑通一声，李隆基和李亨二人同时瘫软在地，脸上布满了绝望。
李亨眼神痴呆地看着顾青，许久之后，忽然大哭起来。
藩镇勤王兵马是父子二人最后一根救命的稻草，所以在顾青逼宫后，他们还能保持淡定，努力忍住怒火不激怒顾青，为的就是忍气吞声以图来日。
然而两路勤王兵马的覆灭，仅剩的河西军曲环只怕也无法翻盘，最后的救命稻草终究救不了他们的命，父子二人终于彻底崩溃了。
“顾青！篡国贼子，窃夺朕的江山，朕与你拼了！”
李亨状若疯狂，忽然跳起来朝顾青冲去。
重兵环伺，大将在旁，李亨歇斯底里的疯狂注定无法碰到顾青的一根寒毛。
离顾青尚有数尺之遥时，李嗣业眉头一皱，忽然抬脚朝李亨狠狠一踹，李亨被踹中腹部，身体倒飞数尺，重重栽落在地，捂着肚子痛呼起来。
雪白的刀光一闪，一柄四十余斤重的陌刀已搁在李亨的脖子上，李嗣业扭头望着顾青，道：“王爷，杀不杀？”
直到此时，李亨终于彻底清醒过来。
莫说天子之权，此刻自己的小命也在顾青的掌握之中，只要顾青一个念头，脖子上这柄刀就会挥落，从此含恨赴黄泉。
自己哪里来的勇气敢跟顾青拼命？
清醒过来后的李亨冷汗潸潸，疯狂的眼神顿时变得低眉顺目，哀求地看着顾青。
顾青冷眼旁观，毫无感情色彩地笑了笑，道：“罢了，放了他吧，他毕竟是天子，须以礼相待，传令戍守宫闱的将士们亦不得造次，不得对两位陛下有丝毫不敬，否则军法无情。”
“是。”李嗣业收起了刀。
顾青走出了大殿，一边走一边道：“传令安西军将士接管宫闱防务，请二位陛下暂时留居承香殿，天子尊贵，外人不可轻觐，若无必要，便不必见外臣了，安心留在深宫享乐吧。”
殿外，安西军将士见顾青走出来，不知何人带头，大家又高举兵器欢呼起来。
声浪震天，刺破了黄昏斜阳。

第六百七十七章 风浪未息
在古代，成功的定义是什么？
是金榜题名，是黄袍加身，还是封狼居胥，御谥文正？
顾青不是这个时代的人，他有时候甚至都对这个时代感到陌生，这个年头的傻子很多，上位者几句惺惺作态的真情流露，那些草根之辈便傻乎乎地为他赴汤蹈火直至效死。
这个年代的人同时很自律，无论是否读书人，人人都以“君子”的准则要求自己，“夜不闭户”“路不拾遗”，这些美好的词汇都是盛世江山里投映出来的影像。
这个年代的人并不愚昧，只是在现代人的眼里看来，他们的道德要求太高，以至于看起来每个人都傻傻的。
其实他们不傻，只是千年后的人们活得太精明了而已。
道德准则高，善良又可爱，朴实又勤劳。这样的黎民百姓对统治者来说，已经是古今中外最温顺的子民了，为何各朝各代的统治者们还是不肯善待他们呢？
或许，他们只是被华丽豪奢的宫殿关久了，身边逢迎谄媚的人太多了，渐渐地忘记了究竟是谁在供养着他们，对善良和温顺这些可贵品质更是不屑一顾。
但顾青永远不会忘记，那一年的山村里，他在大唐度过的第一个中秋，各家各户手捧着可怜兮兮的干果和肉脯，送到他面前，唯恐他嫌弃，紧张而局促地解释，这些已是他们的所有。
还有他大婚那天，城外一无所有的难民们倾其所有，为他送来的野菜，铁簪和枯草编制而成的同心结，同样紧张而局促地告诉他，这些已是他们的所有。
礼物确实寒酸，然而“倾其所有”四个字的分量却比泰山更重。
为了这些善良可爱的百姓，顾青必须打破这个世界，创造一个配得起他们善良可爱的新世界。
原本只是将自己当成不属于这个世界的过客，人生百年后，尘归尘，土归土，千年后的人，也归于千年后。
只是今生的种种际遇，与那颗天生的悲悯之心，让顾青走上了这条注定坎坷但渐渐辉煌的路。
走出太极宫，夜幕已临。
长安城的朱雀大街仍然空空荡荡，安西军将士清街非常彻底，百姓们没人敢违反安西军的军令。
看着空荡荡的大街，顾青笑了笑，转头对韩介道：“告诉宋根生，让百姓商贾们出来吧，大唐长安本是不夜城，此时正应是热闹的时候，今日事发突然，倒是我对不起百姓了，以后尽量不会惊扰他们的生活。另外，让宋根生马上颁贴安民告示，用什么说辞他懂的。”
韩介领命而去。
顾青站在金水桥边，舒坦地伸了个懒腰，笑道：“走，回家去，该睡觉了。”
……
京兆府的动作很快，长安城刚解除了禁足令，宋根生马上张贴了安民告示。
告示是他与顾青早已商量好的，言称反贼余孽渗进宫闱，意图行刺天子，顾郡王临危受命，调遣安西军紧急入宫围剿反贼余孽，短兵交接之后，反贼余孽尽数伏诛，安西军功成身退，天子无恙，只是反贼余孽惊了圣驾，而致天子病倒，不日便可安康。
告示写得很真实，仿佛有人站在一旁亲眼看着一切发生，告示贴出来后，长安城里有人不信，也有人深信，当然，朝臣们一个都不信，对于顾青与天家父子的矛盾，朝臣们是看得最清楚的，而且他们深知矛盾必然有彻底爆发的一天。
今日，便是矛盾彻底爆发了，果真是惊天动地。
至于告示上说什么深宫混入了刺客之类的鬼话，呵呵，几个不成器的刺客用得着发动全城数万安西军冲进宫里歼灭吗？
编瞎话都不诚恳，态度太敷衍了。
只是谁都没想到，原本有充足的把握将三万朔方军全数歼灭的顾青，却对朔方军留了情，两军对峙后，只杀了少数几名将领，余者皆被安西军收编。
枭雄居然会发善心，着实令朝臣们感到不可思议。
在亲卫们的簇拥下，顾青从太极宫回到王府。
王府门前，张怀玉，张怀锦，皇甫思思都静静地站在门口，不知她们等了多久，她们的脸上都布满了担忧，但在见到顾青骑马回来的那一刻，所有的担忧都化作无尽的欣喜，三女迎上前，围着顾青上下打量，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平安就好……”张怀玉语带哽咽，装作不经意地扭头，悄悄擦了擦眼角。
顾青自领兵以来，历经大小无数战事，这一次其实不算最凶险，但它对顾青却是非常重要的一战，顾青将自己和所有亲人妻妾的性命都押到了桌上。
一场豪赌，他是赢家，可张怀玉她们也为他担足了心事。
张怀锦眨巴着大眼，道：“顾阿兄，听阿姐说你今日要做一件大事，很大很大的事，我看到整座长安城都被安西军将士封了，你的事办好了吗？”
顾青笑道：“办好了。”
张怀锦喜道：“事情办好了，全城是不是要解封了？百姓商贾们都能上街了吗？”
“当然。”
张怀锦忽然脸色一垮，可怜兮兮地拽着他的袖子左右摇晃：“暂时不要解封好不好？”
“为何？”
张怀锦神秘地一笑，道：“难得整座长安城的百姓商贾都不准出来，咱们去西市玩呀，街上一个人都没有，咱们想吃什么就窜进商铺里吃，想要什么就拿，西域大胡子的羊肉摊，东街口的首饰店，顺德楼的葡萄酿……”
顾青也作欣喜状笑道：“好啊好啊，不说不觉得，原来封城这么好玩，不仅好玩还免费……”
张怀锦见顾青居然支持她这些无法无天的建议，不由愈发惊喜，急忙补充道：“还有还有，西市东街尽头那家卖银酒壶的西域商人开的商铺，咱们一把火烧了它！”
“好啊好啊……嗯？慢着！”顾青回过神，不解地道：“白吃白拿也就罢了，为何放火烧别人的商铺？”
张怀锦气道：“上次我与阿姐逛西市，那西域猢狲好不知礼，我看中一只银酒壶正好用来装顺德楼的葡萄酿，砍了半天价没谈拢，那猢狲骂我和阿姐是穷鬼，气得我当场就准备叫亲卫烧了他的商铺，阿姐后来拦住了我，说咱们是顾阿兄的家眷，在外面不可跋扈，让人指摘顾阿兄的不是，我这才放过了他……”
顾青笑着迅速看了张怀玉一眼。
张怀锦摇晃着顾青的衣袖，可怜兮兮地道：“顾阿兄，我和阿姐可委屈了，你帮我出气好不好？咱们放火烧了他的商铺……”
顾青毫不犹豫地道：“烧！必须烧！敢得罪我的三十六弟，必须烧它个干干净净，回头就让亲卫去放火，你亲自点火，好教满城百姓商贾看看张二小姐的威风。”
张怀锦大喜：“真的吗？真的吗？我这就进屋换衣裳，换一身威风八面人见人怕鬼见鬼愁的衣裳，咱们烧它个干干净净！”
说完张怀锦掉头就跑，生怕顾青反悔似的。
顾青敛起笑容，指了指张怀锦的背影，对张怀玉道：“白吃白拿还放火，这位小同志的思想很危险呐，你跟过去，把她关家里，禁足十日再说。”
张怀玉白了他一眼，道：“人前笑脸，背后捅刀，你这夫君当真是翻脸无情。”
顾青笑道：“小姨子长大了，也该接受一下社会的毒打了，我这都是为了她好。”
张怀玉哼了一声，还是听话地追着张怀锦的背影进门了。
皇甫思思最勾人，身为妾室她很懂得分寸，直到张家姐妹与顾青说完话她才慢慢走过来，也不言语，只拿眼神勾他，一记媚眼飘来，便胜却人间无数。
顾青秒懂，也回以一记约战三百回合的眼神。
皇甫思思噗嗤一笑，转身飞快进了府门。
三位妻妾都离开，顾青才收敛起笑容，静静地注视王府侧门内一道纤细瘦弱的身影。
瘦弱的身影慢慢朝他走来，本是金枝玉叶尊贵无比的公主，如今却活得战战兢兢担惊受怕，连步履都丝毫不见当年的傲娇自信了。
顾青咂了咂嘴，他忽然很怀念当初那个鼻孔朝天的傲娇小公主，尽管偶尔觉得那副样子有点讨厌，但大多数时候还是比较可爱，总比现在这副卑微可怜的样子强百倍。
万春走到顾青面前，垂头轻声道：“你……”
话刚起头，顾青立马道：“我未伤你父皇和皇兄分毫，也没有将他们从皇位上推下去，睫儿，答应你的事，我做到了。”
万春惊喜地抬眸看着他，接着眼眶很快蓄满了泪水，神情却充满了解脱和释然，最后终于承受不住长久的心理压力，哇地一声大哭起来。
“多，多谢……你，我实在不知……”万春边哭边断断续续地道。
顾青叹道：“你不必谢我，虽然我未伤他们，但我已将他们的权力全削夺了，从此以后他们只是深居禁宫的天子和太上皇，可纵情声色歌舞和美酒，但对国事朝政再也不能插手了，这件事别无商量，就算你求情也没用。”
万春点头，又摇头，泣道：“够了，我已满足，别无所求，只要他们能平平安安活到老便足够了。”
顾青笑了笑，道：“只要他们能安分，便一定能平安，我知你的为难和苦楚，也在尽最大的努力帮你分担和解决，如今的局面，已经是我能做到的最好了，毕竟生在帝王家，有些事是很难尽善尽美的……”
万春点头泣道：“我明白，都明白的，放心，如今我已心结尽解，再无所忧，再无所求。”
抬袖使劲擦了擦眼泪，万春努力朝他露出一抹笑靥，默然无声地朝他蹲行一礼，轻声道：“多谢……多谢夫君为我担待，从今以后我便安心做我的顾家妇，该为娘家做的事，我也尽力了。”
顾青失笑道：“不要搞得跟娘家恩断义绝似的，我虽禁足你父皇和皇兄，但并未禁足你，闲暇之时你不妨入宫看看他们，与他们多聊聊，开解一下他们的心结。”
万春点头应了，接着不知想起什么，脸蛋儿忽然一红，声音愈发低不可闻：“夫君与我成亲多日，但一直未行……未行那个事，今晚我……我……”
顾青神色一正，道：“把我当啥人了，我是那种挟恩图报之人吗？我是那种见色起意之辈吗？肤浅！”
见万春呆住，顾青只好解释道：“……主要是我今晚已有约了，刚才思思那眼神你也瞧见了，勾人得很，必须教育教育她。她已预约了我，你若想约，明天早点来排队，先去怀玉那里领号牌，咱家凡事都得有规矩……”
话没说完，顾青忽觉脚下剧痛，万春一脚狠狠踩在他的鞋面上，还使劲拧了一下，然后气得掉头就走。
顾青痛得倒吸凉气，看着万春气冲冲走进府门的背影，顾青忽然笑了。
嗯，还是这副生气的样子可爱，那个傲娇又臭脾气的公主殿下回来了。
顾青摸着下巴开始思忖。
要不……今晚放思思的鸽子算了？
毕竟公主殿下那么白……
转念一想，大家都是成年人，为何非要做选择？腐朽得很。
……
封城清街，大动干戈，风声过后，长安城的议论显然不是一份安民告示能平息得下来的。
第二天，各种传闻喧嚣尘上，街头巷尾，酒肆客栈，东西两市，有人的地方就有议论。
昨日安西军为何突然入城，为何突然封城清街，为何包围了太极宫……
各种答案都有，每个答案都被好事者解释得活灵活现，配合他们讳莫如深的表情，俨然一副得到第一手内部消息的权威模样。
议论归议论，市井民间的议论不过是一种谈资，安西军昨日除了暂时封城清街外，其实基本没影响百姓们的生活，日落之后长安城便解封，一切如故，百姓们的议论更多的是一种看热闹的心态。
但是朝堂上可就没那么平静了。
大家都是聊斋里的老狐狸，那份糊弄鬼的安民告示自然没人信，长安城的朝臣们都知道是怎么回事，一时间顾青竟成了众矢之的。
第二天一早，顾青如往常般走入进奏院，便见院子里站满了朝臣，以礼部尚书房琯，刑部尚书李岘为首，余者皆是六部侍郎，御史台御史等等。
院子里满满当当站了百余人，每个人都用怨恨的目光盯着顾青。
顾青走进院子后对四周敌视的官员视若无睹，大大方方地进了前堂。
李岘忍不住上前一步，怒道：“顾青，尔昨日是否率兵逼宫？”
顾青乐了：“呵，刑部尚书好大的官威呀，你是在审我？”
李岘毫不退缩地道：“你若行逼宫篡逆之事，便是人人得而诛之的国贼，我审你又如何？”
顾青傲娇地抬起了下巴，淡淡地道：“审我，你不够格，李尚书，顾某人如何行事，不用向你交代，你若真想效法古往今来不事二主的忠臣，此时以头击柱而死，我也不反对。”
李岘大怒：“竖子猖狂！”
礼部尚书房琯走上前，沉声道：“顾青，天子何在？”
“天子居于深宫，房尚书难道不知？”
房琯冷冷道：“天子和太上皇是否已被你软禁？”
顾青淡淡地道：“房尚书没看京兆府张贴的安民告示？昨日宫中混入了反贼，我是奉旨率兵入宫保护天子，捉拿反贼，怎会无端软禁天子？”
房琯冷笑：“明人不说暗话，顾青，你这话未免太敷衍了，我乃三朝老臣，就不能得你一句实话吗？”
顾青微笑道：“房尚书想听什么实话？非要逼我承认逼宫篡逆？最好还承认我弑了天子？但是天子如今好端端在宫里，活蹦乱跳的，教我如何承认？”
百官沸腾起来，议论声也越来越大。
终究都是大唐的朝臣，尽管各自心里都打着小算盘，但他们对大唐天子总的来说还算是忠心的，昨日安西军逼宫之事，朝臣们不可能无动于衷。
听着越来越喧嚣的议论声，甚至还夹杂着咒骂声，顾青的眉头越皱越紧，表情也越来越不耐烦。
忽然顾青站了起来，随着他的站起，百官吓得纷纷往后退了一步。
“议论过后，差不多够了，你们是朝堂臣子，不是闲着无事的市井小民，各官署还有那么多国事朝政待理，你们打算一直在这里耗下去？”
百官沉默。无人应声。
顾青又淡淡地道：“若觉得我顾某行事不公，人品太差，不愿与之伍，可以，交出官印，我允许你们致仕告老归乡，并双手奉送仪程，今年夏末朝廷便要再开科考，我不愁朝中无人可用。”
百官吃了一惊，院子内的气氛愈发寂静难堪。
顾青冷冷道：“不愿当官的，耻于与我为伍的，把位置让出来，不要多说废话。至于昨日之事，我没必要跟你们解释，天子好端端在宫里住着，明日便有朝会，君臣可当面叙话，此时却都来指摘我的不是，当我顾某人脾气太好了不成？”

第六百七十八章 周宣中兴望我皇（大结局）
百官迟疑着各自散去。
比武力，他们都是文官，可顾青手里握着兵权，不要命的话敢上去试试？
比争吵，天子确实还活着，说什么软禁天子，天子本来也是从不出宫的，“软禁”这顶帽子暂时扣不到顾青头上。
而顾青则一言击中了所有人的软肋。
不想当官莫BB，赶紧滚蛋，能代替你们的人多如过江之鲫。
简单粗暴的一句话，却令所有官员都收敛了。
谁会跟自己的官位过不去呢？再说……这位顾郡王的脾气确实不算太好，一言不合就杀人的事他不是没干过。
顾青倒不是威胁这些官员，他是真不在乎。朝堂的势力分布很复杂，但基本都要从出身来论，朝堂上有一半出身某个世家，还有一半是寒门学子金榜题名而入朝堂，无论怎样的出身，对顾青来说都不算什么。
逼宫之后，朝堂是注定要经过一番清洗的，有些持敌对态度的人必须换掉，顾青需要一个上下一心的朝廷，不一定对他忠心，但敌人不能留，否则必是祸患。
所以顾青对这些官员态度很强硬，因为这些官员已在他裁撤的名单中。
朝廷需要精简减冗，许多官署的官员过于多余，迟早要裁撤的。顾青打算第一步便从裁撤官员开始，也算是给将来约束皇室子女和权贵立了一个风向标。
冷冷看了面前百余名官员一眼，顾青转身走进前堂，边走边道：“诸官员有事要议可入内，若无事可说，便各自回署打理政务，朝廷不养闲人。”
站在院子里的官员们面面相觑，以李岘为首的朝臣们犹豫了片刻，许多官员转身默默离去，还有些确实有事要议的官员则走进了前堂。
不论对顾青这个一手遮天的权臣是怎样的态度，至少要做到公私分明，议政事的时候便不能掺杂私人感情了。
于是李岘房琯率先走了进去，后面跟着一二十名官员。
第二天朝会，李亨在太极殿露面了。
李亨穿着黄袍，面容憔悴，一脸病色。
坐在金殿内，李亨目光有些痴呆，望向朝班里的顾青时，视线畏缩且惊惧，显然昨日的逼宫场面给他造成的心理阴影不小，令他此刻都没缓过神来。而李亨的一脸病色也不是装的，而是实实在在被吓的。
今日站在李亨身边的宦官已不是鱼朝恩，而是换了个不知名的小宦官。
鱼朝恩自从在两军对峙时假传圣旨，乱了朔方军的军心后，便悄然而遁不知所踪，世上只有顾青知道他的下落，当然，对于立了功的人，顾青向来是不小气的，此时的鱼朝恩混得不错，顾青许诺过，待将来大事鼎定后，定会给鱼朝恩一份敞亮的前程。
小宦官立于李亨身旁，见李亨朝他使了个眼色，于是扬了一下拂尘，上前尖声道：“传圣谕，昨日反贼余孽混入宫闱，意图行刺天子，幸得安西军救驾及时，未成大祸，着令户部拨付银钱肉粮至安西军大营，犒赏三军。”
群臣表情木然，许多人心中冷笑。
好吧，君臣的说辞都一样，这是把我们当傻子糊弄呢。
还有许多朝臣则一脸悲怆。
权臣强势，当天子的也不争气，听这前后一致的口径，显然天子已向顾青臣服了，分明又是第二个汉献帝，大唐社稷的气数尽矣！
有人悲怆，也有人欢喜。
朝堂里还有许多朝臣则一脸喜意，他们大多出身世家，世家与顾青之间达成的交易，这些朝臣早已知道。
天子臣服于权臣，意味着新的时代来临了，而这些世家出身的朝臣们便有了更进一步的机会，毕竟顾青是靠着世家才保证了天下的稳定，逼宫之时才将负面影响减到最低，乱象根本没出宫闱，有世家为靠山，朝堂上世家的发言权更大了。
满殿朝臣各异的表情里，顾青神情平静地走出朝班，朝李亨行礼。
“臣代安西军将士谢陛下厚赐。”
李亨努力扯了扯嘴角，挤出一抹笑容：“顾卿不必多礼。”
说完李亨又朝小宦官瞥了一眼。
小宦官急忙道：“传圣谕，蜀州郡王顾青功高赫赫，平叛乱，定社稷，治万民，教忠励资，敬之忱聿，可晋爵关中王，可赐剑履上殿，可摄政监政。”
殿内群臣大惊。
郡王被晋为关中王不是小事，关中可是京畿所在，大唐立国至今，没有一人能得“关中王”的爵号，更甚者，异姓封王也是少之又少，将关中的名号封给顾青，可见顾青的权势高涨到何等地步。
至于后面那句“剑履上殿”，更是极度的荣耀。而这个荣耀隐隐间已将权臣的形象烘托出来，从古至今，能够被允许剑履上殿的臣子，大多已是权势高过天子的权臣奸佞，今日天子莫名下了这道旨意晋赏顾青，显然是故意让顾青的身份达到盛极的地步。
盛极之后，转而衰。
无数窃窃议论声中，顾青皱了皱眉，抬眼望向金殿上的李亨，目光有了几分凌厉的意味。
李亨被他的目光刺激得浑身一颤，急忙笑道：“顾卿有功于社稷，功劳之大，朕实不知如何赏赐，便如此……”
话没说完，顾青语气渐冷道：“臣多谢陛下厚赐，只是臣资历尚浅，微末之功不足以担此王爵，请陛下收回成命，臣不意己身，无心富贵，维持现状即可。”
李亨还想再劝，却见顾青的表情已越来越冷漠，李亨情知顾青已生怒火，只好当殿宣布作罢，顺便再当着满殿文武的面又盛赞了顾青品性高洁之类的好话。
从内心来说，顾青当然也不愿受此王爵。
没别的原因，只是太张扬了。
身处他如今的地位，手握着如此大的权力，什么样的爵位得不到？哪怕他想当皇帝，也不过是朝部将使个眼色的事，哪里在乎李亨给他封的什么关中王，听起来像山寨火腿肠似的。
宫廷剧变之后，朝野间议论四起，朝臣们都很清楚，发生如此大的变故，正是新旧交替之时，有些人注定会被新的时代淘汰，有些人却会趁势而起。
如此敏感的时刻，顾青只愿低调做人，高调做事，改变朝堂以往务虚的不良风气，骤然被李亨晋爵，对顾青实在是弊大于利，让朝堂内的矛盾愈发激化，顾青将不得不浪费许多时间处理朝堂内部的争斗，一切都是因为李亨这道晋爵圣旨。
所以顾青必须坚辞晋爵，任何赏赐都不需要。
金殿内陷入短暂的尴尬，顾青坚辞之后，许多朝臣的脸色才略微松缓了些。
总算顾青识趣，而且，总算天家的体面还没丢干净，至少还剩一块遮羞布。
尴尬的气氛中，李亨自己也颇觉没趣儿，于是换了个话题道：“诸卿今日可还有事奏？”
群臣沉默之时，顾青忽然道：“臣有事奏。”
李亨不自觉地坐直了身子，和颜悦色道：“顾卿有事尽管奏来。”
顾青平静地从怀里掏出一本奏疏，双手高举过顶，道：“陛下，大唐如今叛乱已平，天下归安，臣请奏免关中，河南，河东，河北等诸道税赋一年，其中河东与河北两道曾被叛军占据多年，当地百姓苦不堪言，臣请免三年赋税。”
李亨笑道：“便允所请。”
此时的李亨像个工具人，没有任何决定的权力，这是顾青早已警告过的，今日既然顾青公然提出了免赋，那就说明这件事顾青早已决定了，今日不过是走个过场而已，李亨不敢跟他唱反调。
群臣也无话可说，顾青的这道奏疏是正事，也是应当之事，减免北方赋税早在一个多月前已开始在进奏院商议过了。
接着顾青又从怀里掏出第二份奏疏，道：“臣还有一事。”
“顾卿且说。”
“天宝十二年，臣曾向太上皇陛下提出平吐蕃策，这几年里，安西都护府以商利供养吐蕃土地所产，如今得斥候所报，吐蕃境内已有半数以上的土地改种药材以换重利，而他们的主粮青稞等作物，大多已不足供养国内百姓和将士，所用之粮食只能向剑南道商贾购买……”
“吐蕃国力日渐颓靡，臣以为，如今正是伐吐蕃之良机，臣请断绝吐蕃粮道，整顿兵马，西征吐蕃，一战而平此百年大患，将吐蕃纳入我大唐版图。”
殿内君臣又惊呆了。
自安史之乱后，朝臣大多没想过“平吐蕃”这个话题，因为实在太遥远了。战乱刚平，国内百废待兴，百姓需要安定，新君即位不到一年，正需要巩固政权，梳理朝堂势力，无数内部事都迫在眉睫要处理，这种时候谁会想到出兵征服吐蕃？
见群臣议论纷纷，李亨欲言又止，想劝又不敢劝，顾青平静地道：“战乱方平，人心思定，这些臣都清楚，只是吐蕃如今国力衰落，而土地改种药材之计策，吐蕃的赞普和国中权贵也已渐渐缓过神来，错过此次良机，吐蕃又将恢复国力，那时它仍是我大唐百年之患，臣以为，长痛不如短痛，趁此时机平了吐蕃，忍此一时之痛而消弭大患，益于大唐千秋功业，请陛下应允。”
见君臣仍无人出声，顾青叹了口气，道：“臣请旨，可遣安西军将士出征，臣亲自领军，平此大患。”
话音刚落，李亨毫不犹豫地道：“好，朕允了。”
顾青暗暗冷笑数声，表情平静地退回朝班。
……
走出太极宫已是下午时分，顾青老老实实在殿外用了廊下食，与群臣一道坐在殿外廊柱下，吃光了李亨赐下的冷食，没有任何特殊待遇。
与顾青一同进食的群臣都畏惧又好奇地看着他。
顾青已是权势滔天的权臣，权臣自然应该享受特殊待遇的，比如这算不上丰盛的廊下食，顾青完全不必与大家一起进食，朝会结束拍拍屁股回家便是，可顾青却仍与所有朝臣一同坐在廊下，这到底是一个怎样的权臣，实在令人费解。
顾青倒也并非惺惺作态，他此时最不愿的便是拉开与群臣的距离，制造阶级对立。
逼宫之后，顾青大权在握，他要着手改变天下了。
改变天下首先要从朝廷权力中枢做起，顾青希望以自己低调的言行来影响朝堂，让朝堂的臣子们渐生务实低调之风气，官员务实又肯踏实做事，天下百姓才有过上好日子的希望。
用过廊下食，顾青走出太极宫，迎面遇到陈郡谢氏的谢传经。
谢传经显然是专门在宫门外等候顾青的，看样子等了很久。
见到顾青后，谢传经急忙行礼，笑道：“恭贺顾郡王铲除大患，从此天下已尽在郡王殿下股掌之中。”
顾青笑了笑，道：“‘铲除大患’之类的话不可再说，传出去不好听，我不过是奉旨率兵肃清宫中反贼余孽而已。”
谢传经情知失言，急忙赔罪，然后压低了声音道：“晚生敢问，郡王殿下接下来……”
顾青顿时明白了他的意思，笑道：“下午时分来我王府，你与那些世家子弟都来，我有事与你们说。”
谢传经大喜，忙不迭地应了。
下午时分，王府来了许多客人，客人皆是仪表不凡，谈吐潇洒，顾盼间尽显风流之色。
大权夺到手了，仗也打完了，该到了瓜分胜利果实的时候了。
王府后殿内，顾青屏退了下人，与世家子弟们聚于殿内。
顾青环视众人，笑道：“此番侥幸得胜，顾某还要多谢各世家鼎力相助，长安宫闱虽有一时之乱，但天下州县并未波及，乱宫闱而不乱天下，善也。此皆各世家相助之功，顾某诚心谢过。”
说完顾青朝众人长揖一礼。
世家子弟们受宠若惊，急忙起身回礼。
顾青直起身，缓缓道：“举事之前，我曾与诸位的长辈有过商议，如今也该落实了……”
说着顾青从怀里掏出一份名单递给谢传经，谢传经认真看了一遍，然后含笑递给下一个。
众人传阅之后，顾青笑道：“接下来一年内，我要慢慢梳理朝堂，名单上的那些官位将会空置出来，各世家可商议而定，有一个前提，那就是必须让真正有才干又肯踏实做事的人担当此任，若至任上而不称职，我会马上罢免，丑话说在前面，尔等莫怪我日后无情，从家族中遴选子弟时务必谨慎三思。”
世家子弟们纷纷面露喜色，许多人恭敬地应了。
顾青脸上带笑，心中却有些烦躁。
这是不得不对世家做出的妥协，而世家占据朝堂太多位置，长久以后对天下百姓是不利的。
目前只是权宜，只能将世家安抚下来，待日后局势稳定了，顾青还会慢慢削弱世家对朝堂的影响。
顾青见世家子弟们都露出满意的表情，于是又道：“水满则溢，月盈则亏，我有一生财之策，但是需要世家拿出东西来交换，若能成，你我皆大欢喜，若不愿答应，此事就当我没提过。”
世家子弟们顿时正襟危坐聆听。
顾青缓缓道：“我打算从明年开始打造大唐水师，征调各地工匠造海船，从大唐的东南出海，任一精干之人为将出使各国，寻找新的陆地，那些陆地物产丰饶，黄金遍地，但很多都是被一些未开化的野人所占据，殊为可惜，不知各大世家是否有意派遣族中子弟出海，为大唐再辟新土？”
众人都愣住了，良久，谢传经小心地道：“出海出使之事，前人早有过先例，只是大海茫茫，不辨方向，常有迷失航向而致船翻人亡，故而如今已无人敢出海了……”
顾青笑着从怀里掏出一张硕大的纸，当着众人的面展开后，却是一张比较精细的世界地图，上面甚至用虚线标明了航向，以及各个新大陆的形状。
众人目瞪口呆，这份地图可是闻所未闻，简直是旷古烁今。
顾青指着地图上的某地，道：“这里，是我们大唐，你们看，大唐只占了地图上极小的一部分，所以说，古往今来的书籍里，动不动就说什么‘天下’，其实，这张地图才是真正的天下，诸位非目光短浅之辈，星辰大海那么广阔，等待咱们有生之年去征服，你们的目光可不能仅仅只盯着自己家族那一亩三分地里……”
谢传经眼睛都看直了，良久，拱手道：“殿下的意思是……”
顾青道：“造船，征夫，出海，我们征服它们！”
“这些没人发现过的陆地上，有着储藏丰富的金矿，银矿，铁矿，有露天打个洞就能汩汩冒出黑色的石油，也有一铲下去就能捡到无数宝石的宝矿，还有各个陆地独产的物种，从粮食到蔬菜再到药材，都是咱们大唐所欠缺的好东西，诸位，你们不动心么？”
世家子弟们动心了，从他们眼中一闪而过的贪婪之色能看得出来，顾青给他们描绘的美好画面如果是真的，他们必然拼了命也要出海抢回来。
许久之后，谢传经的神情忽然变得冷静，沉声道：“殿下所言十分动人，那么，世家若欲参与盛举，不知要付出什么？”
顾青笑了，然后迅速敛起笑容，缓缓道：“需要付出土地，从朝堂权贵，到各大世家，停止圈占民间土地，将耕地归还给百姓子民……”
世家子弟们面色一变。
顾青又缓缓道：“土地之利，不过只是耕种粮食，以粮得利而已，诸位，放开你们的眼界，好好看看这张地图，相比这张地图上的巨大利益，区区一些土地耕种出来的粮食还算‘利’吗？九牛一毛而已，我以此地图来与各大世家交换，而且我还会派遣精锐的安西军将士与各大世家一同出海，所得之利除了部分上缴朝廷，余者皆归你们，你们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世家子弟们面面相觑，神情充满了犹豫。
谢传经低声道：“殿下，兹事体大，我们皆是族中年轻子弟，实在不敢私自做主，请殿下宽限时日，待我等与族中宿老禀报后，再行决定如何？”
顾青笑道：“不急，慢慢来，过不了多久，我要率军征伐吐蕃，待平了吐蕃班师回朝，尔等再告诉我决定也不迟。”
众人又一惊，顾郡王居然要出征吐蕃？
若吐蕃被安西军灭国，百年大患一朝被灭，那么顾青和安西军在朝野间的声望将会升到巅峰，顾青对朝堂和天下的掌控也将更巩固。
大唐的江山，改不改姓已不重要了，天下已牢牢掌握在顾青手中。
那么造船出海之事，或许对各大世家更有利，它不仅能让各大世家获得巨大的利益，同时也能将自己的利益与顾青的利益牢牢地捆绑在一起，朝堂有了势力，出海又能得到财力，世家经过百年沉淀和被打压，未来或许会恢复魏晋之时的风光。
谢传经抿了抿唇，他已决定说服族中宿老答应顾青的条件，归还土地的同时，出人出资造船出海，新的时代来临，家族必须牢牢把握住腾飞的机会。
世家子弟们告辞，顾青亲自将他们送出王府门外。
看着他们的车马远去，顾青叹了口气，转身回了府内。
张怀玉轻轻走出来，见顾青眉头紧皱，心疼地上前为他按揉太阳穴，轻声道：“你给各大世家画了那么大的饼，不怕反噬其身吗？”
顾青笑了：“你怎么知道我画的是饼？”
张怀玉哼道：“你当年胡说八道的本事可不小，拿出那张所谓的地图，难道不是骗他们出海白跑吗？”
顾青叹道：“那张地图……是真的。”
张怀玉吃惊地睁大了眼：“你说的‘天下’，真有那么大？”
顾青点头：“确实有那么大，一切都是真实的，不要问我地图从哪里来，我不忍说假话骗你，总之，地图确实是真的，造船出海，征服那些未被人发现的陆地，攫取那些丰饶的物产和矿产，将它们聚之于大唐，也是我有生之年必须要做的事情。”
张怀玉渐渐收起了吃惊之色，若有所思道：“让世家出海，便是转移了世家的注意力，而你，趁此机会改变大唐的土地圈占现象，将耕地还给百姓，而世家也因此得了巨利，算是皆大欢喜吧。”
顾青点头，道：“一个水盆里的水若装满了，就必须让这个水盆变得更大，能装更多的水，那些未被征服的陆地，便是让水盆变大的方法。”
张怀玉轻声道：“若长久下去，世家积攒的财富足够了，继而生出不臣之心，转过头来与朝廷为敌，该如何办？”
顾青笑了：“利润分配很重要，所以我说过，会派遣精锐的安西军将士与他们同行，让世家得利，但不会让他们得太多的利，再说，世家出海归来后，他们得到的财宝是要交一大半给朝廷的，这也是我与他们约好的事。”
“让安西军将士同行出海还有一个好处，那就是不断地练兵，分批出海，分批练兵，让这支军队时刻保持旺盛而精锐的战斗力，有这支军队在我手中，朝堂里就算有任何风波，我也能轻松平定……”
张怀玉又道：“以后呢？二十年，三十年，甚至一百年以后呢？大唐会变成什么样子？”
顾青悠然道：“百年以后，就不是我该操心的事了，我已将基础打好，要看我们的儿孙辈争不争气，若我们的后代里有一两个英才，那么大唐的版图将会大到不可想象，若后辈皆是庸碌无能之辈，我们在海外有了偌大的地盘，长安朝廷容不下他们，他们也可逃到海外自成一国，数代富贵是不必愁的。”
张怀玉叹道：“还是希望后辈多几个争气的吧，不然你费了一生时光得到的一切，被后辈一朝败光，我这个王妃都觉得对不起顾家的列祖列宗。”
顾青不怀好意地笑道：“咱们此刻最该做的，是赶紧造几个小人儿出来，否则才叫真的对不起列祖列宗……”
张怀玉脸蛋一红，慌张地看了看左右，嗔道：“还是大白天……”
“夫人，大白天有大白天的玩法，今日为夫我便传授给你白天的玩法……”
“你……真是越来越荒淫无道了！”
“说起荒淫……夫人，我突然想到一个非常荒淫的姿势，唯有习武之人才能做得出来，夫人何妨与我一试？”
……
半年后，大唐至德三年春末，长安城外东郊校场上，顾青点将誓师出兵，率安西军共计八万将士西征吐蕃。
从长安出发，路经梁州，松州，大军直插吐蕃腹地。
时年吐蕃因顾青铺垫多年的平策，又提前半年断绝吐蕃的供粮交易，吐蕃举国上下陷入缺粮的绝境，吐蕃军队更是战力下降严重，军中常有哗变者。
安西军征战开始，吐蕃军一触即败，溃不成军，安西军长驱直入，如入无人之境。
三个月的功夫，安西军攻入吐蕃国都逻些城，斩杀吐蕃赞普和本国权贵地主无数，至此，吐蕃全境被安西军占领，吐蕃从此纳入大唐版图。
安西军因此战而愈发威震天下，彻底震慑了那些蠢蠢欲动的忠皇一派。
班师回朝一年后，顾家长子诞生。
长子由张怀玉所出，是真正的嫡长子，顾家嫡长子出生后，安西军常忠，李嗣业，马璘，孙九石等将领都松了口气。
基业后继有人，对顾家，对安西军上下，都是头等大事。
顾家长子出生那天，长安城张灯结彩，安西军将士在大营内举杯遥祝，被人谓为当年盛事。
随着顾家长子出生，在顾青的授意下，安西军开始招募新军，扩编至二十万兵马。
至德四年，江南杭州，数十艘宝船建造完毕，顾青亲至为贺。两个月后，宝船下水，各大世家子弟和家中护卫登船，顾青遣安西军将士五万随船，近十万人登上宝船，按照顾青的地图出海。
两年后，宝船回归大唐海岸，带来了无数金银财物，以及各地丰饶的物产，第一次探索世界大获成功，各大世家对顾青愈发信服，于是紧锣密鼓开始准备第二次出海。
世家们着迷于世界之大，物产财宝之丰，而与此同时，顾青也开始着手对大唐的土地现状进行改变，按照顾青与世家达成的交易，世家渐渐退还给官府土地，官府则将土地分配给普通的百姓。
至德五年十月，太上皇李隆基驾崩，同年十一月，天子李亨也急病驾崩。
李亨的驾崩与顾青毫无关系，本来历史上李亨当皇帝也只有七年时光，父子二人是同年去世的。
长安城举办了隆重的丧仪，朝臣聚于金殿，在顾青的提议下，皇位由广平王李豫继承。
李豫不大情愿地坐上了皇位，登基称帝。
说他不大情愿，是因为大唐的政局变化太大了，在顾青的权势笼罩之下，朝堂的政事早已不经天子之手，大唐内外大小诸事，悉由进奏院而决，天子已成了一种象征性的存在，没有任何实权了。
没人愿意当这样的无权天子。
但是李豫不得不即位，因为他是法定的太子，而且顾青也坚持让他即位。
经过数年扶持，朝堂被裁撤了一批又一批臣子，朝臣大多已出于顾青门下，尤其是当年派去北方的一百余名官员，经过数年成长，他们已在地方官府中占据了话语权，顾青的势力不仅分布于朝堂，地方上也被顾青的势力所占据。
天子在后宫宠幸妃子，纵情声色，顾青则默默地培植羽翼，此消彼长之下，顾青的权势已然无法撼动了。
宝应元年五月，河东道按察使段无忌忽然向进奏院上表，请顾青即皇帝位。
这份奏疏引起朝野震惊动荡，顾青当时勃然大怒，以尚书令的名义狠狠训斥段无忌。
朝臣们却惊疑不定，他们不清楚这是顾青的故作姿态，还是真的不想当皇帝。不管顾青怎么想，朝臣们该表态还是要表态。
于是事隔半个月，长安城大小近百余位朝臣联名上表，请顾青即皇帝位。
顾青派人在太极殿外将这些劝进的表疏当着君臣的面一把火全烧了。
这次所有人终于明白，顾青是真的不想当皇帝。
但是早已对皇位和权力心灰意冷的李豫，却私下向顾青表示愿意禅让，只求能让李家皇族有个富贵的身份足矣。
顾青仍然坚决地拒绝了李豫禅让皇位的请求。
天下需要皇帝，但如今没到改朝换代的时候，火候不对，对天下的稳定并非好事。
宝应二年，顾青任命常忠为朔方节度使，李嗣业为北庭节度使，马璘为河北节度使，鲜于仲通上表致仕，于是顾青任命曲环为剑南道节度使。
至此，大唐藩镇节度使皆由安西军出身的将领担任。
各位节度使赴任之前，顾青召集众将酒宴送行，酒宴上，顾青亲自敬酒，然后坦然告诉众将，在座各位是大唐的最后一任藩镇节度使，三年后你们各自卸职归长安，各大藩镇的军队也将归朝廷直属统辖。
简单的说，这几位即将上任的节度使所负的职责其实是为即将撤销的藩镇做收尾善后工作，三年后，大唐将不再设藩镇，所有军政权力统一由中央朝廷收回。
众将本也不愿离开长安，他们皆有官爵在身，离开长安便等于离开顾青身边，远离了权力中心，对他们的个人前途其实是很不利的。
于是众将欣然答应，三年内将各自藩镇的军政事宜慢慢移交当地官府，然后卸任归京。
送节度使们上任后，顾青在进奏院颁下了一条法令，清查皇族子弟名下田亩，对皇子公主们名下所拥的土地做了异常严厉的限制，超出的部分限期交还官府，由官府将土地再次分配给百姓耕种。
……
杭州，钱塘。
繁星点点，月如钩，海潮阵阵如松涛。
钱塘是杭州的入海口，今夜细软的沙滩附近禁卫森严，无数披甲将士静静地伫立在沙滩边，执戟戍卫巡弋。
沙滩正中点着一堆篝火，穿着寻常便服的顾青坐在沙滩边，已有七分醉意。
坐在他旁边的李白更是酩酊醺然，摇摇晃晃。
这次顾青来到江南，是为了送别船队第二次出海，没想到意外遇到了游历天下的李白。
早在至德元年，顾青因李白斩杀史思明有功，便请奏天子给他封了个县子的爵位，又给他挂了个国子监祭酒的虚衔，只是虚衔，没授实权，因为顾青实在不敢想象李白这样的醉鬼教出来的国子监学生会是什么样子，大唐朝廷的人才库会被他祸祸一窝。
至德三年，李白向顾青辞官。
他终究与官场格格不入，更向往无忧无虑的山川江河，辞官之后，李白带着顾青给的厚厚的盘缠，开始云游天下。
不同的是，李白对官场再无遗憾，圈子不同，不必强行融入，如今已六十许的李白终于看清了自己，也看清了世界。
这次在杭州意外相逢，两人都颇觉欣喜，故人相见，当谋一醉。
浪涛阵阵，晓风新月。
站在松软的沙滩上，双手捧起酒坛，李白对着天上的明月悠悠吟哦：“……古来圣贤皆寂寞，惟有饮者留其名。”
绣口一吐，便是半个盛唐。
顾青面颊酡红，半眯着眼，发出吃吃的笑声。
“太白兄，千古留名者，果真只有饮者乎？”
李白使劲晃了晃发昏的脑袋，叹道：“当年醉后戏作而已，其实，饮者所留之名，虽冠以‘风雅’，实则百年以后皆是腐臭造作，真正留其名者，是顾贤弟这样的国器，大才。”
说着李白幽幽一叹，道：“改变这个天下者，才有资格留名，我空负一腔志向，却无顾贤弟之才能，时至今日我才看清自己，羞也愧也。”
狠狠灌了一口酒，李白身躯一晃，直挺挺地往地上一倒。
顾青哈哈大笑：“太白兄，你醉了！”
李白躺在柔软的沙子上，也大笑几声，接着梦呓般喃喃道：“顾贤弟，盛世……又至矣。”
顾青笑容渐敛，认真地道：“太白兄何出此言？”
“我在山川间听到了樵夫的歌声，我在市井间看到了丰衣足食的百姓，我在各个村庄里听到了孩童们无忧的笑声，大人们扛着农具下田，他们一边劳作一边高歌，他们唱的歌，比我写的诗更美，遥远的歌声仿佛从贞观永徽年间传来……”
“我还看到官吏们谦逊有礼，像熟稔的邻居般与农户们攀谈，看到年迈的老人捧着秋天收获的麦子老泪纵横，说多少年不见这等丰收光景了，我还听到许多农家百姓夫妻在偷偷商量，说今年收成不错，去城里换点银钱，让自家的孩子明年也去塾堂念书……”
“顾贤弟，这些……都叫‘盛世’。我没想到今生除了大唐开元之外，还能有幸见到第二个盛世，这些都是你的功劳。”李白的声音越来越小，仿佛快睡着了。
可他的眼眶却越来越红，两行泪水随着鬓边滑落。
接续了国运，再次开创出盛世，何其有幸，生在这个波澜壮阔的时代。
顾青失神地望向远处不见尽头的海岸，叹道：“其实，我也只是这个时代的一粒沙子，只不过海水的潮流将我带向了远方……”
静静地听着江水拍打沙滩，前浪退尽，后浪接踵而至，潮汐起落，宛如岁月冲刷，英雄终归化作一捧黄土，未来的风起云涌，留给后人去翻覆。
这辈子能留下浓墨重彩的一抹痕迹，已是不负今生。
忽然洒脱地一笑，顾青摇了摇李白，道：“又逢盛世，你我之幸也，太白兄可要多作一些千古名诗流传后世，让千年后的小学生痛哭流涕背诵全文，岂不美哉？哈哈。”
李白没理他，顾青嘴里常说一些乱七八糟让人听不懂的话，李白早已习惯了。
酒是美酒，人是故人。
夜已深，李白的醉意也愈深了。
盯着波光粼粼的江面许久，李白睁大了眼睛，忽然惊道：“咦？水里为何有一轮新月？”
顾青也醉了，呆怔着道：“天上有新月，水里自然也有新月……”
“不对！水中月非天上月，这轮新月是个新物事，你看它一闪一闪，是个活物。贤弟安坐，且看为兄将它生擒之！”
不等顾青反应，李白忽然跳了起来，冲到江边义无反顾一头朝江水里狠狠扎去。
扑通一声，李白落水。
顾青呆坐在沙滩上，不停眨着眼，过了一会儿终于反应过来，于是也跳了起来，指着江面气急败坏地命令身后不远的亲卫。
“快！快把那醉鬼捞上来！他不能死！”
（全书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