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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庭春
作者：赫连菲菲
内容简介
 明筝十六岁那年，听从家中安排，嫁给了各方面都格外出众的承宁伯世子，从此一心相夫教子，只盼一辈子风光尊荣。转眼成婚八年，明筝恪尽一门宗妇职守，兢兢业业打理着家中庶务。 直到丈夫梁霄凯旋那日，明筝得到两个消息。 一、梁霄带回来一个女人。 二、那女人有孕了。 当晚，大着肚子的美艳新人瑟瑟上前，正欲行礼，不知怎么，却在明筝脚下绊了一跤，险些摔倒。 明筝凝眸看去，梁霄脸色铁青，新人无辜含泪，众人一脸不赞同。 明筝嘴角的笑沉了下来。 没人知道，嘉远侯陆筠年少时曾深深爱慕过一个姑娘。未及求娶，便受命匆匆上阵杀敌。三年疆场打滚，再归来时，姑娘已为人妇。 陆筠变得越发寡言冷漠，一头扎进军营，在塞外拼死征战。 直到外祖母病重的消息传来，陆筠重返京都，在外祖母院子里重遇当年的心上人。 他从来不知道，单单只是多靠近她一点，就能让他如此狂喜。 剧场一： 眼看陆筠镇日出入军营，身边围着的全是不修边幅的大老粗，他宫里那位德高望重的外祖母坐不住了，要在世家闺秀里替他选一个人来赐婚。陆筠无奈吐露心声：心上人是早有了，可惜罗敷有夫。 外祖母眯眼笑道：那还不简单？赐她出家，等风头过了，再娶回来就是。 剧场二： 婚后某日，明筝靠在陆筠怀里问他：当年我为人妇，为何还是苦苦等了十年？若我一直没有和离，你难道终身不娶？ 陆筠拨弄着她柔软丰茂的长发，低声道：此生此世，非你不可。心中有你，怎好耽搁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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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早春二月，和煦的暖光越过树隙，点点滴滴从屋脊边缘渗开来。举目望去，那光点散漫又斑驳，犹如在红瓦之上镀了一重金粉。
院中玉兰花开得正盛。侍人素手采下两枝，小心翼翼捧入侧间，将它们供到炕边窗前那尊天青釉水皿里头。
淡青竹帘半掩，遮住大片光线。案上香炉轻烟澹澹，若是细嗅，能从清浅的沉水香中分辨出几丝苦冽的药味。
明筝披发素容靠坐在软垫上。昨日置办小姑梁芷薇的及笈礼，送客去后盘点库房誊写礼单用去大半宿，又早起分发各处对牌，安排各院膳食，几乎没合眼，这会儿头还疼着。
侍婢琬华进来，用兰汤净了手，指头上厚涂一层宁神香脂，立在明筝身后替她轻柔地按捏额角，心疼地道：“奶奶金尊玉质，可不是风吹不透雨打不坏的铁人，怎经得住这么长年累月的操劳？”
明筝闭目而笑。
琬华年纪轻，才会说出这样孩子气的话。
她嫁入梁家，用了五年光阴才从婆母手中把掌家权完全接过来。她不怕操劳，只怕自己行差踏错闹出笑话。
“奶奶，奶奶！”
窗外小丫头声音脆生生的，明筝摆手挥退琬华，手拢长发从软塌上坐直身。乌发从葱白的指隙流泻开来，温柔地垂落在她纤细的后腰。
“进来。”
得了应允，丫头小步迈入门来，喜滋滋笑道：“禀奶奶，大姑奶奶【注】来了，此时跟几位奶奶、姑娘们聚在老太太屋里呢，叫您也去，说是有好消息，您听了准高兴的。”
明筝命人抓了把瓜子糖赏给那丫头，回头重饰妆发，换了身鹅黄绣杏花袄裙。琬华忍不住道：“大姑奶奶回门，按说该先递消息过来，今儿突然上门，不知为着什么。”
明筝笑道：“能为什么？你们二爷，怕是要回来了。”
琬华登时一顿，连替她穿鞋都忘了，“二爷？怎么事先一点消息都没有？”
明筝伸指敲了敲她眉心，自行穿好了锦履。不怪丫头们吃惊，她初得到消息时，也曾雀跃了小半日。
二爷，也就是她丈夫梁霄，承宁伯府世子，随军历练已然三年半了。
这几年她为他守着这个家，守着这间空落落的屋子，想着盼着，等着念着，总算总算，把他盼回来了。
昨儿芷薇的及笈礼上，几家夫人说及边关战事已了，当时她便有所猜测，多半梁霄能回来了。今日梁家大姑奶奶、梁霄的大姐梁芷萦特特上门来报喜，还能是为着什么事？梁芷萦公爹是礼部侍郎，大军凯旋，种种礼仪一应是他操办，梁芷萦自是得到确切的消息了。
明筝带了琬华、琬姿两人，一路朝上院去。
果然便如明筝所料，梁芷萦带来的，正是梁霄将回的消息。
“二弟妹，这下好了，等二弟回来，你们夫妻团聚，劝着他，再不要出去打仗了。好好的在家，在爹娘跟前尽孝，咱们家又不指望他搏命去挣军功……”
梁老夫人叹道：“可不是？在家里金娇玉贵的孩子，随军西去，这几年还不知受了多少苦。每回来信，多半是报喜不报忧，怕咱们为他担心……”
想到儿子的不易，老夫人难免酸楚。
屋中氛围沉下去，一时只闻低低的啜泣声。
明筝也有些眼酸，当年梁霄随征前夕，两人还闹了点小别扭。
她一句软话都没跟他说。
大军从青雀门出城，她立在送行的人潮里，努力透过泪水想从那些一模一样的兵甲里辨认出他的影子。
一别三年余，她有时回想他的模样，甚至都觉得有点恍惚。
管事娘子前来回事，明筝不得已从上房退了出来。
三日后家中接到梁霄的手书，信上说明，大军已过大雁关，月底前便可抵达京城。
梁家上下一派喜气，粉刷堂榭，置办酒食，预备祠堂供品，只待梁霄归来。
日子越到近前，明筝便越是忙碌。
自打正月过来，连逢两个月不断的迎来送往，她本就有些疲于应付，加上心事重，夜里睡不安宁，这些日子倒显得越发清瘦纤弱。
眼看约定的日子就到了。
清早梁老夫人就派大爷粱霁带着人去城外打探消息，女眷们聚在寿宁堂，族里稍有头脸的太太、奶奶们都到了。
直等到傍晚，粱霁命人传信过来，说宫里头留宴，今晚梁霄许是出不得宫了。
梁老夫人等空等一日，翘首以待，此时仿佛被卸去了全身气力。明筝不敢露出失望的样子，多少人的眼睛盯着她，等着瞧她错处呢，她得大大方方，得端持稳重。
安置了族里的亲眷们，又去上房回话问安，亲替梁老夫人捶腿、开解了半晌，明筝才拖着疲惫不堪的身子折返回自己住的明净堂。
她没更衣散发，仍旧穿着白日那身束腰紫裙。不叫点灯，也不叫沏茶。
她坐在稍间炕角的暗影里，声调平缓地命道：“去传外院的小春子来。”
琬华见她郑重，不敢轻忽，一面命人去请，一面小心翼翼跪坐在明筝脚下，伸手替她轻轻揉按着膝头，“奶奶，出了什么事了？二爷他……？”
月色透亮，映过窗纱，将窗格的影子投入幽暗的屋中。
明筝苦笑：“一个时辰前，宫中设宴款待的将士们就已经谢赏出宫，酉正时分，九门落钥。你觉着二爷该立下何等奇功，才会被留在御前述职至此，不得不留宿宫内？”
琬华指尖微微一顿，仰起脸睁大眼睛望着明筝。“奶奶的意思是……”
话音未落，外间便传报，说小春子到了。
明筝坐在黑漆漆的屋内，清冷的嗓音隔帘传出来。
“说吧，出了什么事？二爷何在？”
小春子望着迎风轻摆的竹帘，挤出一抹笑正要敷衍。就听明筝含笑又道：“你若要遮掩，最好一辈子瞒住了我，不然将来给我知道了，轻重你自个儿掂量。”
小春子笑容僵在脸上。
沉默半晌，屋里的人似是没了耐心，听得“咯”的一声，像是什么东西被拍在案上。
声音不算重，但小春子显然知道厉害，他白着脸跪在院子里的青砖石上，颤巍巍道：“二爷人在水儿胡同，安、安娘子病了，二爷不得已……”
琬华听得“安娘子”三字，震惊不已，下意识去瞧明筝的脸色。
明筝没有发脾气，脸上半点不见愠怒。
她牵唇浅浅地笑了下。
三年半。
他寄回家的书信寥寥几封。
她以为他还在生她的气。
她想过，等他回来，要把所有误会都解开，和和美美的把日子过下去。
她突然觉得自己天真得可笑。

2、第 2 章
小春子没得吩咐不敢起身，战兢兢挑眼盯着那竹帘。
不怪奶奶【注】生气，实在二爷在外带女人回来，不该这般偷偷摸摸遮掩，传了出去，人家多半以为是太太容不得人。
遑论这又是凯旋立功，多少双眼睛盯着，二爷堂而皇之过家门而不入，丢开盼了一天的族人亲眷，眼里便只有一个安娘子，名声难免损伤。
明筝抬手扶住额角，指头上冰凉的青玉戒子抵住眉心。琬华知她这两日头疼不愈，忙摸索着去点灯，寻了香药膏脂，用银匙挑出一籽，均匀点在明筝额上。“奶奶，要不要去请二爷回来？”既问出来他的去处，自然要见见他藏起的那人。
明筝摆摆手，闭眼吩咐：“不必惊动他，带着人去把二爷乘的车驶开水儿胡同，出城去北郊梁家墓园，备些纸钱幡引，停两个时辰再回伯府。另寻一辆不打眼的轿子，明儿一早悄悄接着二爷。”
小春子忙连声应下，听明筝又道：“明早老太太那边儿，送四屉引仙馆的翡翠玉带素包子去，就说二爷知道老太太喜欢，特特亲去买的。”
一应吩咐毕，明筝站起身，不等琬华掀帘，自行朝里去了。
琬华走到廊下，朝小春子挤挤眼睛，“咱们奶奶什么都替二爷思量周到，你可记着劝劝二爷，别辜负了奶奶一番心意。”
小春子长舒了一口气，适才他实在担心奶奶会问他关于安娘子的事，二爷不准人说，若在他这露了风声，二爷准拿他是问。未料奶奶提都没提。
也亏得奶奶有办法，三年多前二爷临走那会儿，家里的老太爷丧期将过【注】，二爷回京不入家门，直取坟茔吊唁，也算得孝义重情。
明筝拨开帐帘躺进去。这些日子她身上乏得紧，职责所在，她不能叫苦喊累，是怎么凭着一口硬气撑到如今，没人知道。连她自己也把自己忽略了去。
她张开眼怔怔望着帐顶，鹅梨香幽淡的气味萦在这四方狭窄的天地间。琬华刻意压低的说话声没能避过她的耳朵。
她为梁家、为梁霄做的一切，他会知道，会感念，会明白她的苦心么？
他外出历练三年余，她盼着他有所长进，她与他夫妻一体，她诚心向着他好。可她想不到，回京头一晚，他就带给她这样的“惊喜”。
玩女人玩到置亲人长辈于不顾。若是给御使参上一本，背上个好色昏聩的骂名，他的官声还能好吗？
比起失意或是妒忌，明筝心中更多是失望。
好些事，仿佛都只是她一个人在扛。
次日晨起，明筝便有几声咳，琬华命人调了盏蜂蜜枇杷露，服侍她用完才往上院去。
稍稍迟许，寿宁堂内已是笑语盈盈，见她来，梁老太太推了身侧的男人一把，“一别经年，还不跟你媳妇儿说两句体己话去？”
翡翠玉带素包已经呈上桌案，显然昨晚梁霄夜唁祖父一事亦揭过去了。
明筝朝他看去。
三年多光阴，一千多个日夜。恍惚一瞬。
他缓缓起身，眉目温柔地望来。
他几乎没变样，白皙干净，清臞笔挺，身上一袭簇新的宝蓝直领玉带袍服，袖口衣摆处绣着精巧的云蝠团花。他把自己照顾得很好，不是梁老太太所担忧的那个饱经风霜、备受消磨的样子。
明筝牵起唇角，不由笑了。
——也是。
他随军去“历练”，是特特拖请相熟的官员一路照应着的，哪里需要真的去摔打锉磨。
望着明筝的笑颜，梁霄有一瞬失神。
他记忆中的明筝，年轻明艳，可总喜欢板着脸，不是催他读书，便是劝他长进。初成亲那会儿，他贪恋床笫，想抱着她多睡上那么会儿，她偏不肯，天不亮就收拾整齐，早早侯在外间，催他一块儿去上院问安。
他喜欢她颜色妍丽，又恨她古板不解风情……
屋里众人见梁霄怔怔望着妻子，不由都笑了。明筝面颊微微染了抹酡红，退后半步行了全礼。“二爷安好。”
梁霄点点头，想伸手去握住她的指尖，心知不妥，强自按住冲动，指头搭在蝠纹玉带扣上，捏得指节泛白。舌尖打个转，带些依恋意味地喊她名字。
“阿筝，你瘦了。”
当着外人，不好太过亲昵。单是一个称呼，就叫她脸色越发晕红。
梁霄知她最要脸面，再不敢多说半句。
好在屋中来客不断，转瞬就将夫妻俩之间那点不自然盖过去了。
梁芷萦等均回门来，重排筵席，举家为梁霄庆功接风。
明筝是最不得闲的一个，她要待客，要吩咐人，要拿主意，要看顾大大小小的事。梁霄被粱霁喊去外院，自有外院的无数宾客等在那里。从战场上滚一圈回来，好比佛头镀了金身，功劳簿上添几笔，落有他的名姓，朝廷从此便得念着他这份劳苦。
直到亥末时分，夫妻俩才有机会独处。
梁霄饮了许多酒。明筝在外间和管库房的婆子交代事情时，他就半倚在帐边，透过内室半卷的珠帘打量着她。
乌发如墨，肤色胜雪。
他望着她怀抱账册从外走进来。
她停在数步外，眉目在灯色下越显柔媚。
他从清早见到她那刻心底便窜起的火苗一瞬燎原。他哑着嗓音唤她，“阿筝，阿筝。”温润如玉的公子背着人，声音里尽是令人脸红心跳的颓靡味道。
手里的卷册散落一地，明筝被他钳住手腕朝床铺倒去。
“阿筝，太想你了……”
绵绵情话不绝于耳。明筝不自在地朝内躲避。
她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觉得如此煎熬漫长。就在昨天，她还以为他们会拥抱着说上一夜的相思。以为自己会激动落泪。以为久别重逢，该是令人沉溺无法自拔的狂热欢喜。
却不是。
她始终冷静。始终清醒。
她没提昨晚那个令他进退失据的安娘子。
他也没提三年多前那个她无从解释的误会。
帘外春雨缠绵。
水滴打在头顶的蓬檐上，发出空落落的声响，令陆筠觉得格外烦乱。
终于听见马蹄声，他紧蹙的眉头才稍稍舒开几许。
侍人撑伞从马车上跳下来，小跑至他面前，“侯爷。”
他点点头，提步跨上车。
身后女声迟疑，唤他：“陆哥哥？”
陆筠没言声，甚至不曾停顿。
车帘垂下来，他线条冷硬的的面容被遮住。雨点声中，他稍嫌低回的嗓音隔帘传过来。
“郭逊，你送她回去。”
撑伞的侍人忙低声应答，拦住妄图靠近马车的少女，“郑小姐，侯爷饮多了酒，身体不适，望您海涵。”
口中言语客气，可无论少女怎么闯也避不开他的阻拦。
车中，陆筠紧蹙的眉头松了。他觉得疲倦。
疲于应付，这一场场精心谋划的遇见。
雨还在下，嫩绿的柳条被洗刷得越发明翠，水儿胡同外一树丝樱早早绽开，只是花朵娇柔，耐不住雨打风吹，粉白花瓣零落满地。
洁嫩的花一夜之间染尽污泥，安如雪对窗望着那飘零的花雨，只觉冷寂凄清。
那个原本夜夜属于她的男人，此刻怀中揽着谁，在做着怎样的梦呢？
她抛了一切奔赴入京，得到的便只是敷衍的一句。
他说：“再等等。”
要等到何时，还要她如何委屈？

3、第 3 章
水声潺潺，窗外雨打芭蕉，像在地板上洒了把豆子，一粒一粒弹起又坠落。
明筝觉着自己也在跟着那雨点的节奏不住下坠着，她耐着男人陌生的气息，努力在脑海中搜寻着过去两人恩爱时的记忆。
她咬唇不吭声，那回忆断断续续，许是隔着太久远的距离，竟一时串联不起。
梁霄垂眼见她偏着头，额角清浅一层香汗，长发柔软地散在枕上，雪白脸庞莹润，乌黑墨发的发光。梁霄几乎要醉在这灯下、仿佛回到初成亲时那般欢喜。
他一时忘情，伏低下来想覆住她精巧的唇。
她眉头蹙起，下意识掀开眼帘望来。
她冷静的没掺杂半分愉悦的眸光，像一束冰锥，猛地扎穿他的心脏。
梁霄失神的一瞬，明筝挣扎坐起身，一把将他推开。
他错愕地望着她飞速离去的背影，皱巴巴凌乱的裙角一闪，整个儿消失在座屏之后。
他听见她腹肺深处呛出的咳声。她一努力压抑着。
梁霄适才那点愠怒和挫败一瞬就弥散了。
他披衣起身，来到桌前斟了杯温茶，然后绕到座屏之后，俯下身来，一手递过茶盏，一手轻抚她的脊背。
“是着凉了？叫大夫瞧了？吃药了不曾？”
他语调温柔，看过来的目光透着几分宠溺。
摇曳暧昧的灯色在他身后被遮去大半，座屏内稍嫌昏暗的光线倒令她更觉安心。
明筝抱着茶，摇摇头，算是答他的问话。凝思片刻，又转过脸来，小声说句“谢谢”。
她总是端庄稳妥，失态的时候不多。此刻她脸蛋也咳得红了，除此外还多一重赧然。梁霄忍不住一笑，抬手在她发顶揉了揉。
平素他不常在内院，早年喜欢在外呼朋唤友，这些年又在千里之外的西陲。
他想，是他冷落她了。
如今回来，他会好好待她。
这般想着，他连深浓的眸色也柔和起来。
展臂拥住她腰，半扶半抱把她拖回床帐。
明筝闭上眼，被他小心地纳入怀中。
他身上很暖，衣上透出浅淡的熏香。
明筝指头揪着裙摆，僵了许久许久。她几乎要忘了，自己上一回被他这样抱着是什么时候。
她总是一个人。独自扛着责任，独自背着包袱。其实很多时候，她也会觉得疲累。可她要强，从来不想被人瞧见自己脆弱的样子。哪怕面对着的是她的丈夫，是要与她共度一生的人。
可日子总要过下去。他会长进，会学会如何撑起伯府这片天。会的……吧？
她终于软化了一点，抬起手腕，把细嫩的指头轻搭在他肩上。
她在心底默默叹了一声。
一连数日，夫妻俩都忙得没什么机会说话。朝廷给了大假，准梁霄休沐十日才去赴任新职。
这些日子家里要治宴款待上门来探望的人，又要备礼给他用来打点任上的关系，要开祠堂烧香祭祖，种种繁繁，那么多大事小情需要明筝拿主意定夺。
直忙到二月十六，明筝陪老太太上山还愿这日，才算在百忙中偷个闲。
梁霄随军出征，家里头没一日不挂心，尤其是老太太，隔三差五就要来寺里祈愿。这回梁霄平安回来，老太太说好要给清元寺捐一万两香油钱。
车马载着梁家女眷，浩浩荡荡一队人徐徐朝山上去。当先一匹踏雪寻梅宝马，上头坐着挺拔俊秀的承宁伯世子梁霄。
他样貌生得极好，一路引得不少侧目。车里，梁家大奶奶闵氏笑着打趣明筝，“二弟妹算是熬出头了，二弟这回挣了军功，回京点了卫指挥佥士，前途光明不说，最要紧是留任京城，夫妻得以厮守。”目光在明筝腹部打个转，笑道，“怕是不久，就能听见二弟妹的好消息了，到时候，老太太还不定高兴成什么样子。”
明筝这些日子听了不少这样的奉承话，长辈们提起她和梁霄，就少不得催着她赶紧为梁家开枝散叶。
成亲八年没有子嗣，明筝的压力不可谓不大。
掌家理事再怎么精明能干，身边没有子女，在外人瞧来，总是一大憾事。
明筝不痛不痒跟大奶奶说笑了几句，眼看就要到寺前，前头车马却停了下来。
小春子小跑过来，低声跟明筝解释：“大奶奶，二奶奶，前头遇着了陆侯爷，二爷正见礼叙话呢，请奶奶们稍待。”
梁大奶奶道：“陆侯爷？可是嘉远侯？”
小春子点头，“正是。”
大奶奶笑道：“也真是巧了。虢国公府三夫人跟咱们老太太是表亲，按辈分，陆侯爷得喊声表姨母，这么多年没见着，怎想到今天在这儿碰面了，少不得要见番礼叙叙旧。”
嘉远侯领兵远戍西疆，常年不在京中，明筝嫁进梁家八年，也曾听说过梁家有这么一门亲，那陆三夫人随丈夫在江南任上，逢年过节也就是相互送几车土产表表心意维持着关系，平素来往倒是不密。
前头陆筠下了马，为着敬重长辈，垂手答了老太太几句问话。
“转眼这都在西边快十年了吧？家里头一向可好？二夫人三夫人她们都好吧？”
陆筠言简意赅，“都好，劳您挂记。”
梁老太太举目望着眼前这高大俊朗的男人，心里泛出许多种惆怅情绪来。
她余光瞥见自家儿子梁霄，自打见着侯爷后他下了马，就一直立在原地没有近前。梁老太太给他打个眼色，梁霄硬着头皮走了过来，躬身唤声“侯爷”。
陆筠没有瞧他，平静地应了声“嗯”算是回应。
梁霄脸色发白，强挤出个笑，“侯爷这是刚从山上下来？听说这时日清元寺中桃花都开了，风景最是优美……”
陆筠面无表情道：“上山办差。”
梁霄尴尬地顿了顿，陆筠今天穿的是玄色织锦便服，身边只跟着数名亲随，又无戍卫在旁，他自然以为对方是来游玩的。
梁老太太笑道：“既是来办差的，想必侯爷还要回去复命，那我们便不叨扰了。改日家里头备些酒菜，等侯爷得闲了，往家里头坐坐。”
陆筠牵了牵唇角，只道：“是。”
梁老太太抬手推了梁霄一把，“霄哥儿，你送送侯爷。”
陆筠翻身上马，侍人牵住辔头，引他缓步朝山下踱去。
春风夹送着山花馥郁的浓香，扑面而来的空气是甜而暖的。
陆筠像是这明媚春光里一道突兀的风景。
他骑着黑马，身上穿着玄衣，肃容冷面，整个人看似没有一丝温度。
车帘是绢丝质地，外面绣花，从内向外望去，隐隐能看见一团朦胧的影子。明筝知道嘉远侯正从她车前经过。
片刻，马车重新驶动起来。
梁霄跟在车旁，向梁老太太诉苦，“你们是不知道，这姓陆的有多难伺候。我在军中那几年，曾见过他几回。板着脸，也不理人，像谁欠了他八万两银子。我一直觉着，他似乎瞧我不大顺眼。”
逗得梁老太太直笑，“净说孩子气的话，陆侯爷为人稳重，又是军中统帅，自然要有些身为上位的威严，不然如何治军，如何服众？”
等一行人进了山寺，老太太又喊来明筝，“你着人打探打探，瞧宫里那位有什么动静。再有，探探陆侯爷这回入京，什么时候启程再回西疆。”
明筝便有了猜测。
山下，陆筠勒马驻足，目光掠过清元寺金黄的瓦顶，对着巍峨的佛塔出神。
亲随郭逊不解地问：“侯爷，可是梁家这些人，有什么不妥？”
陆筠没有回答。
过了许久，他把自己心底那些，无从对人言说的纷乱收整好，回过头来，淡淡地道：“走吧。”

4、第 4 章
红墙外探出一段花枝，上头点缀着三两朵桃花，陆筠下马自下经过，忍不住凝眸望了一息。
清元寺桃园远近闻名，他来去匆匆，错过了美景。这处这枝虽也娇艳，到底清冷了些。不及那一树树并开争妍来得热闹。
这花枝倒像他。
伶伶一人，这些年似乎也惯了。
他立在殿外等候通传。
隔窗不时从内传出几声笑。
陆筠蹙了蹙眉头，心底微微一叹。
片刻，侍人迎上来道：“侯爷，娘娘有请。”
陆筠阔步走入，在明堂正中俯身行礼，“微臣拜见……”
“行啦。”上首坐着的年迈妇人摆手打断他，“快过来坐。”
陆筠抿唇，眼底闪过一抹无奈之色，“微臣稍后还有要事。”
妇人半靠在榻上，笑骂：“每每来我这儿，拢共说不上两句话，就急得火烧屁股似的要走。”
这用词不大文雅，说完，妇人自己都笑了。
陆筠垂首道：“娘娘命微臣送去佛前的经书，俱已交给了净觅师父。”
这位娘娘，便是陆筠的外祖母，惠文太后。
她已年逾古稀，但保养得宜，瞧面貌，至多五十来岁。
听陆筠又道：“下回此等差事，娘娘寻个腿脚好又机灵的小火者【注】去办，多半比微臣做得好。”
惠文太后冷哼道：“怎么，替你外祖母跑个腿，委屈你了？”
陆筠苦笑：“娘娘说笑了。”他何尝不知，惠文太后折腾他，不过是想多见见他罢了。横着一道天街，前朝后宫被分割成两半，见一面不易，见一面少一面，她身子大不如前，偶尔多说两句话，就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惠文太后指着桌上的碧玉膏、梅子酥等点心，“尝尝？这几样都是今儿刘骞、韩仁贵两位大人家眷送过来的，知本宫喜欢这些新巧东西，都是用了心的。”
陆筠心道正题来了。就听惠文太后续道：“刘骞大人家的千金本宫见了，很是大方得体，虽说年纪大了些，也是为着给她亲娘守丧之故。况你也不是什么弱冠小伙儿，又总这么拉长着脸凶神恶煞，换个年小的，怕是要给人家小姑娘吓哭了，哪还敢往你跟前凑？”
说得侧旁的老宫人忍不住笑道：“咱们陆侯爷清朗明俊，最是慈和。”
宫人一搭话，便给了陆筠可乘之机，他顺势站起身来，后退三步拱了拱手，“微臣还有差事在身，先行告退。”
惠文太后斥道：“这孩子，一提起给你娶媳妇儿的事你就溜的比谁都快，难不成这辈子不成亲不娶妻？好言好语规劝你不听，赶明儿，请皇上下旨给你赐配个贫家无盐，瞧你上哪儿哭去。”
陆筠踩着那话音朝外走，此时已经走到抱厦，他知道外祖母牵挂什么。她患的是消渴症，年岁大了，再怎么调养，总不如从前。她想趁自己还能勉力操持，要替他张罗婚事，要看着他娶妻生子，看着他身边有个合意的人照料。
可陆筠的心，早就化成铜炉里燃尽的香屑，看外表似乎完整如故，却不能细究。无法触碰。
一触及，转眼四分五裂，化成拼也拼不起的碎末。
他这辈子，兴许不会为谁而动情了。
何苦又赔上那些无辜姑娘的一辈子。
这点良知，他还是有的。
**
从清元寺回去后，明筝就在着手完成老太太交代下来的任务。
她前后参加了几个人家的赏花会、生辰礼等。
如果说后宅是她的战场，那这些大小宴会，无疑便是刺探消息情报的最佳去处。
赶在梁霄休沐结束前，明筝已将老太太想要知道的事打探得七七八八。
在上院回了话后，夫妻俩一同回到明静堂。
梁霄边解玉带边笑道：“你刚才在上院跟娘打的什么哑谜，又是宫里那位，又是探什么口风。”
明筝替他将外袍挂在黄花梨喜鹊登梅架子上，道："娘觉得嘉远侯为人不错，想托人帮忙从中牵线，彼此熟悉熟悉。"
梁霄神色一僵，按住明筝的肩膀，“你说什么？咱们家好好的，巴结他做什么？娘到底怎么想的，陆家要是真想认这门亲，早就不会是这幅鼻孔朝天的样子。陆家分明没瞧的起咱们，何苦巴巴凑上去？”
明筝被他按得肩膀疼，抬手拍掉他指头，“自然是为了芷薇的婚事。前头订下的苏家四爷早殇，芷薇跟着听了不少闲言闲语，如今年过十五，论起来，早该着手备嫁。娘的意思，是要我打听打听风声。若宫里当真有心为侯爷筹谋婚事，只怕得要早些打点起来了。”
梁霄顺势将她玉白的指头攥住，另一手揽住她柔弱的肩膀，“娘瞧上谁不好，怎么偏偏是他？宫里的事哪有那么容易打听，爹跟大哥都在朝堂，连他们都不敢胡乱揣测上意，你一个妇人家，难道比爹他们还有办法？”
他随意的说着，倒也不需要她多认真去答，把人抱放在软塌上，抓着她的手，在冰凉的指尖上来来回回细吻。
他喜欢她这对手。纤细修长，白净柔嫩。刚回来那天瞧见，他当着众人前面就有些忍不住，想捉住她这对手来摩挲……
他是真的太想念她了。
回来后，许是她一时不习惯，也可能是太久没在一处，她羞涩起来，他几番想要靠近，都被她躲了去。他稍稍用劲儿，把她手按住了不放。
明筝手背热辣辣的，她想把手抽回来，却不能够。
她还想答他适才的问话，说自己确实有些办法。后宫一连传见了刘、韩两家适龄姑娘进宫陪太后说话，……这不就是最明显的信号？从些不经意的小事抽丝剥茧找到事情的关键，这是她擅长做的。
可他已经没心思听她的答案。她也不擅长面对他此刻的行为。
片刻，身上那件桃红织锦对襟小袄扣子崩开，明筝双颊酡红，被他托着下巴，眼睁睁瞧他越来越近。
“相……”她启唇唤他，想说些什么打破此刻的暧昧氛围。
而他正是这氛围的制造者，又岂会容她破坏。
“别说话。阿筝……”他声音越发低下去，“别怕，我不会伤着你，伸手环着我，嗯？我们到床上去……”
身子陡然一轻，她被他打横抱起来。
“相公我……”明筝话没说完。
外头传来小春子压得极低而又十分急切的声音，“二爷，您睡下了吗？”
若非紧急情况，下人不可能胆敢来扰主人清梦。
若是伯府出了事，找的人该是她而非梁霄。
此时此刻，必须由梁霄拿主意定夺的事只有一件。
梁霄应了声，然后忐忑地回眸望着明筝的脸，“阿筝我……”
明筝笑了笑。
笑得浑不在意。
“二爷去吧。”
她不问是什么事，也不会自降身价挡在他面前不许他去。事实上她若想知道什么，自会有无数种法子探听得来。她若是想做些什么，不管是那个人，还是梁霄，他们都根本没有招架的余地。
她不管不问，只作不知。她在等梁霄亲口对她说。
梁霄显然是尴尬的。
明筝不理会他的尴尬。她快速整理好衣摆，抿抿头发从床沿站起身，她一句话、一个字都没有再对他说，甚至不曾看他。
她绕到屏风后，指尖划过黄杨木脸盆里盛着的兰汤水面，然后俯身看见盆底映着她自己的脸。
外头传来轻微的“喀哒”声。
是梁霄带上门走了。
门外。梁霄快步跨下丹樨，边走边问，“怎么回事？有危险么？”
小春子慌里慌张地道：“说不好，上回大夫说了，再出事，就怕保不住……”
一路急急忙忙地行车，到了水儿胡同，梁霄从车上跳下，飞速走入院落。
屋里传来女人低低的啜泣声。门梁上挂着的灯笼泛着惨白的光。梁霄心脏像被一只手攥住，疼得喘不过气来。
他脚步虚浮地朝里走去。

5、第 5 章
屋中光线昏暗，依稀只见床前立着两个人。帐帘合拢严密，瞧不见里头情形。
啜泣声低而压抑，听得梁霄难受至极，他走上前，推开挡在床前的婢子梨菽，一把扯开帐帘。
光线乍泄，凉风猛送，随即那抽泣声断了一息。
安如雪讶然看过来，眼睑红肿，妙目盈波，透明的泪滴像最纯净的水晶，正以绝美的姿态自她眼角滑落。
随着那水珠砸在衣领上迸碎成一道浅浅的泪痕，安如雪香软的身子已经扑入梁霄怀中。
“郎君！”
她伏在他肩头，紧紧揽住他的脖子哭得肝肠寸断。
梁霄回抱住她，余光瞥见褥子上一滴鲜明的红痕。
他心中恐慌非常，艰难侧过头来，询问梨菽，“这是……怎么了？大夫来过不曾？”
梨菽点点头，又摇摇头，“大夫说夫人这是心病，开什么方子都是无济于事，只有慢慢开解着自己，什么时候心结除了，这病也便好了。”
梁霄还想问些别的，可安如雪哭得太厉害，他只好先行安抚着她，轻轻搂着她，拍抚她的背脊，柔声道：“我在，我在，雪儿不要怕，无论什么时候，我都会在你身边，保护你、陪伴你、爱你……”
安如雪紧紧攥住他的衣袖，痛楚地蹙紧眉头。
“姨娘死了，阿伯死了，那些西夷人不肯放过郎君、放过我……郎君不可以死，不可以的。”
她说得断断续续，梁霄勉强听了个大概。
梨菽在旁唏嘘道：“姑娘上回受惊后，便落下这个毛病，大人不在身边儿，她心里头挂念，时时担忧，刻刻惦记，生怕大人有什么差池。昨儿又一直等着大人，半宿没合眼，这些日子眼瞧着消瘦。”
梁霄眉头微蹙，启唇想劝上两句，听得梨菽又道：“不怪姑娘挂心，大人过去跟姑娘日夜都在一块儿，从来没试过分开这么久瞧不见。姑娘随大人在西陲出生入死，闭上眼总想起那时的凶险，大夫说，心病难医，不是姑娘自己能控制得了的。”
梁霄想到旧日两人经历过的那些事，又想到自己这段时日的刻意避忌，他本就是个心软的人，难免有些自责。“好了，没事了，雪儿莫哭了，我好好地在这儿，今晚哪里也不去，只陪着你，好不好？”
梁霄抚着她松挽的头发，眼睛盯着褥子上那块红色颤声又问，“除却心病，旁的……无碍吗？”
梨菽知道他问的是什么，屈膝含笑道：“幸而无碍。当时情形凶险，可把奴婢们都吓坏了，一时拿不定主意，这才惊动了大人。总算是虚惊一场。”
梁霄放下心来，把安如雪轻软的身子抱在膝头，令道：“把被褥都换了干净的来。”
一夜细语温存，他耐心握着她的手，低声诱哄着，直到她终于安然睡去。
望着灯下这张只有巴掌大小的脸庞，梁霄的心情其实是很复杂的。
安如雪温柔小意，体贴入微，初初得到的时候，他很是惊喜自傲。这样的尤物摆在身边儿，尤其是在条件艰苦的军营里头，无疑是一件让人舒心的事。
可那时他心里很清楚，不管他受欲\念所控，在床上承诺过什么，她是用来伺候床帷的人，仅此而已，他不会为她去做一些破例的事。
他原本以为自己是清醒的，是有把握的，可后来发生的一切，渐渐失去了控制。
他荒唐之下，做错了一些事。在家里时，他不敢对明筝讲，更不敢去想象她知道后会是什么反应。对着安如雪，他又是如此的歉疚。面前这个女人毫无保留的爱他倾慕他，甚至甘愿为他失去所有，他却只能让她委屈在外，连带她回家的勇气都没有。
太阳没有如约来到，清晨窗外便下起了沥沥的雨。
明筝立在寿宁堂廊下仰头望着氤氲的雨帘出神。春雨多发，湿泞得恼人，她不喜欢这样的天气，下雨会耽搁管事们回事的脚程，会影响族中铺子里的生意，还会被当作婆母留她多坐一会儿、体贴“关怀”的借口。
适才梁老太太提起了子嗣一事。她和梁霄年纪都不算小，寻常人家二十三、四年纪，多半都已养下了三两个子女。
梁老太太要她今后隔五日便诊一回脉，开始进补用药，为孕嗣做好准备。
平白多添一重烦恼，明筝眉宇间的倦色更浓了。
刚成婚时，梁霄初入官场，被调派在宛平卫所，每隔十日休沐的日子才能回家来，头两年聚少离多，她又一心用在熟悉梁家环境、和逐步掌握家中的情况上头，当时没动静，她并不觉得奇怪。
后两年，她辅佐梁老太太理事，渐渐越发忙碌。梁霄受人排挤，差事做得不顺，时常心情不佳，两人偶尔还会拌嘴，梁霄怪她不够体贴，总要对他说教。她觉得梁霄不够冷静，遇事太冲动易怒，不是妥帖之人。隔阂渐深，梁霄有他自己的骄傲，她更是从来不是会说软话的那一个。
再后来，他发现了她那个“短处”，他猜疑愤怒，介意妒忌。误会没有解开他就随军去了西边，等他回来时，他们都已蹉跎了这么些岁月。
瑗华撑伞来迎，请安声打断了明筝的思绪。
她步下台阶走入伞下。很快，地面水渍洇湿了绣鞋。
瑗华道：“适才后门上的林婆子过来，说有事回报奶奶，这会儿在明静堂外等着。”
明筝点点头，没有多言。瑗华见她沉默，以为她为着昨晚梁霄留宿水儿胡同一事生气。
“奶奶，水儿胡同那边儿，要不跟爷谈谈？外头设个家，人家多半以为是您不宽和不肯同意……”做了妒妇，背负的骂名不会少。奶奶兢兢业业为了这个家打算，在内受人敬服，在外有个贤名，若为着个不入流的贱婢和二爷龃龉，还不定有多少人暗地里笑话。
明筝笑道：“由着他们。”
琬华不解，“人已经带回来了，与其留在外头勾着爷不回，不若放在眼皮子底下归拢，何苦白白担个骂名，还因此与二爷离心？”
明筝抬手抹掉额角迸上来的水珠，浅曼笑道：“收用的人是二爷，可不是我，我为什么着急？又为什么要去为着一个不知底细的陌生人去费心？你不用宽慰我，我没因这个为难，往后，也不必在我跟前提起。”
说话间，明静堂已到了。
明筝进内室梳洗更衣，一刻钟后，在稍间炕上传见林婆子。
这婆子原是梁家大爷的乳母，如今年岁大了，已经不必侍奉主子，在后园单辟出一间小院颐养天年。“…老奴借口儿子要成婚，以同乡名义请她出来吃顿酒一块儿参详，慢慢说到刘小姐入宫之事，百般试探，总算得出些有用的消息。”
“…那杜妈妈说，在刘、韩两位小姐进宫陪太后说话之前，郑国公府的三姑娘、五姑娘也曾进过宫，不知怎地，这些日子倒淡了，一时再没消息，刘夫人正发愁，刘小姐到底年岁摆在那，过了今年要是再不说人家，往后就要给人猜测是不是有什么不足之处了。”
明筝笑道：“这番辛苦妈妈了，大嫂说您办事稳妥，果然不错。”
打眼色示意琬华，后者上前，递过来一只沉甸甸的银包。
那林婆子喜得眉开眼笑，连声致谢。明筝又道：“若没记错，令郎今岁也有十九了？亲事订了不曾？若暂没遇上十分可心的，我叫人帮忙物色看看？林妈妈有什么要求，尽管说与琬华，回头知会外头，尽按照林妈妈要的条件来找。”
林婆子儿子获蒙在梁家族学念书，已脱奴籍，不算是梁家下人，故而不好直接指派婚事，明筝说得很客气，表明诚意说是愿意帮忙物色。
承宁伯府世子夫人出面说和，那这门亲事必然是十全十美，林婆子立时连银子也不肯要了，跪下来要给明筝磕头。
彼此客气了几句，林婆子被琬华送了出去。琬姿端着熬好的药进来，边用汤匙搅动，边低声问明筝，“奶奶问出什么了？”
明筝一见那苦药就不由蹙了蹙眉，拈了颗蜜饯先含在唇间，含糊地道：“有是有了，只是算不上好消息。入宫的几个小姐多是十七八岁年纪，身量高挑，行事稳重的。”
见琬姿不解，明筝含笑解释：“太后娘娘急于抱重外孙……现下可懂了吗？”
琬姿恍然大悟，而后想到自己尚未婚配，实在不该谈论这样的话题，红着脸把药推到明筝面前。
明筝叹了声，手腕撑在下巴上望着那苦药发怔，“多半老太太的心愿要落空，芷薇年岁毕竟还小……不过也不全是没可能，这些日子没动静了，…多半是那陆侯爷没瞧上刘家姑娘等……”
她近来一门心思都在这上头，梁家嫁女自是内宅头一等大事，她身为主母，自然免不了为此忧心。琬姿见她如此，心底暗暗替她不值。
二爷是真不知珍惜。
家里有这样聪慧美丽的妻子，怎么却被外头的女人迷失了心魂？

6、第 6 章
昨夜一场雨后，院子里的花树被濯洗得格外青翠。
梁霄起得迟了些，安如雪后半夜才在他怀里睡去，折腾半宿，此刻他眼底印着两块乌青，边打哈欠边朝前走。
小春子早在胡同外翘首以待，见着他，一颗悬起的心总算放回肚子，“二爷，您可来了，再不来，小人需得敲门喊您去了，今儿可是您上任头一天。”
梁霄朝他笑笑，“不妨事，卫指挥使司多半是老熟人，谁还追究我点卯迟了半刻不成？”
梁霄提步跨上马车，想起一事来，吩咐：“回头买两个会弹唱的，摆在安姑娘屋里给她解闷儿。这些日子我怕是不能常来，叫她有个事打发时间也好。”
小春子点头应是。
水儿胡同距离衙门不远，车行一刻钟便到了衙门前街，早有几个官员一个大早就候在外头专等着迎他，一路说说笑笑相互恭维，气氛好不热闹。
梁霄出身勋贵之门，又是世子，身份尊贵不在话下，官场上打滚的那些人精，自然都乐得哄着他巴结他。清早就定好了中午晚上两场筵席，梁霄推拒一番，到底盛情难却，勉强笑着应下来。
水儿胡同小院内，安如雪正在梳妆。
她穿着簇新春衫，长发半数挽成云鬟，余下半数松松披在肩上，点缀两支名贵但不大抢眼的玉簪。懒洋洋靠在椅背上，垂下纤长的睫毛，道：“打听出来了么？”
梨菽握着象牙梳的手一顿，“姑娘真要去吗？若是给大人知道，只怕见责……”
安如雪唇角挂着一抹冷寂的淡笑，“我又能做什么，不过好奇他心爱的人是什么模样，远远的看一眼也好啊。”她挑起眼帘，透过铜镜望着梨菽的脸，“我想知道他是为了一个什么样的人，如此的委屈我，折辱我。梨菽，你不想看看她吗？”
梨菽叹了一声，轻轻替她梳理着长发，幽幽道：“姑娘何必自苦，我瞧大人还是最心疼您的。许是那明氏不讲道理，大人与她说不通，这才暂时委屈着您。姑娘千万别想左了，误会了大人的好意。”
“是么？”安如雪声音里带了一丝梨菽不忍听闻的悲凉，“我倒不知，他竟是这么会听女人话的人呢。梨菽，你安排吧。”
**
寿宁堂晨膳刚过，侍婢在外忙碌着撤桌，明筝扶着梁老太太走入里间，将自己这些日子操办的事一一回报。
“送去的绣品郭夫人很是喜欢，昨天郭家春宴芷薇出席，整日被郭夫人带在身边儿，专程介绍给了程四太太……”
她一连说及好几个人名，贵勋之家关系盘根错节，若是不知底细，根本听不明白。
梁老太太闻言叹了一声，“要在从前，咱们承宁伯府嫁女，何用此等周折？只可惜……贵妃去得太早，是咱们梁家无福啊。”
明筝宽慰她道：“皇上还是看重咱们的，相公一回京就补了这样紧要的职缺，爹和大伯一直很受器重，朝堂上说得上话，等闲都要给几分薄面。这回为着芷薇脸面，不好大肆宣扬，只能从旁做些功夫手段，等宫里头主动来请。”
她笑着替梁老太太顺了顺脊背，“娘，您不若着手替芷薇选料子裁新衣，备着入宫见驾时穿？”
说得梁老太太展颜笑起来，握着她手道：“累你这些时日奔走，为着芷薇，为着这个家，你付出多少心力，娘看得明白。这些日子霄哥儿忙着应酬差事，冷落了你，娘都知道，回头娘劝着他，少去外头盘桓，多在家陪陪你，也好早点儿给娘孕育个孙儿孙女，咱们梁家许久没添喜事儿了，但愿能和芷薇的婚事一并，来个双喜临门才好呢。”
明筝心里些微不自在，并不显露出来，只是含羞点了点头，事情交代完毕，她也便告辞去了。
**
“娘娘您瞧，”稍间大炕前，两个妇人拥簇着惠文太后，炕桌上摆满画卷，如今看的正是最后一幅，“虽说年纪轻些，但瞧眉眼透着稳重，上回我见了，说话秀秀气气，性子又温和，见人先笑三分，团圆脸儿，是个有福相的，八字儿也稳当。”
说话的妇人四十来岁，展眉笑着，瞧来喜气盈盈。
惠文太后了了她手里的画像一眼，似笑非笑道：“倒有几分肖似她姑姑。”
妇人脸上一顿，勉强笑道：“我原瞧着是个有福相的孩子，娘娘这么一说，果然能瞧出几许粱贵妃的影子。瞧我，千不该万不该，惹太后娘娘伤怀了。”
她忙把画轴收起来，歉疚地道：“娘娘，今儿瞧了这么多女孩子的画像，这会子您也必累了，妾身们先行告退，改日有了好的人选，再来拿给您过目。”
说着，两个妇人都慌忙站起身来，惠文太后慢条斯理吹着茶盏水面上的茶沫子，半晌方道：“回头传进来说说话儿。”
她并不看那妇人，只垂眼笑道：“承宁伯府的小辈儿有本事，请动镇国公府四太太纡尊替她引荐，这点脸面，本宫总要给的。”
那妇人慌得跪下来，小心抱住惠文太后袍角，“娘娘，您说这话，妾身惶恐啊，妾身一心只为完成好娘娘交代的差事，这梁家姑娘，正当婚龄，又是贵勋，衬咱们嘉远侯，算得上般配，妾身这才斗胆……娘娘，妾身一片孝心……”
“行了。”惠文太后笑笑，指着另一个妇人道，“还不把你四弟妹扶起来。你们都是本宫娘家人儿，最最亲近不过，事情交给了你们来办，自是信得过你们。行了，本宫乏了，跪安吧。”
两个妇人战战兢兢地退了出去。
五日后，宫里传旨，说花朝节在即，太后雅兴游园，愿请几个世家夫人相陪，特指了梁芷薇陪同明筝前去。
梁家上下为此忙碌的忙碌，欣喜的欣喜。梁霄听说时，满脸不敢置信。他下衙回来，直冲入明静堂，“你做了什么？太后当真点了芷薇进宫？”
明筝正在算账，闻见他通身酒气，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眉，“走了太后娘家四夫人的路子，五万两银票加上半间朝阳门大街上的铺子开道。瑗华，给你们二爷叫水进来。”
转头对梁霄道：“您快去洗洗。”
梁霄咋舌，“一个入宫机会罢了，能不能成还两说，花这么多钱，你可知这银子来的多不容易？”
明筝垂眼瞧账本，边打算盘边勉强笑了笑。
银子来的不易，她最是清楚。家里各处铺子、田庄都是她打理着，官员月俸低廉得可怕，若不在经济上头想辙，伯府早就入不敷出。
指望梁霄赚银子回来，那自是千难万难的事。
梁霄上任以来许多天没有回家，他忙着应酬，忙着享受酒馆戏楼里的纸醉金迷。沐浴后出来见着灯下明筝半边脸庞，光洁莹润，像上好的珠玉，想到回来后自己一直渴望但没能办成的那件事，他就忍不住有些心猿意马。
身后伸来一只手，将自己正在瞧的账本遮住，明筝叹了声，回身按住他前倾过来的肩膀。
“相公，明日天不亮就要进宫，我……乏了……”
他轻轻解着她领口的盘金扣子，曼声道：“好娘子，你渴着我许多天了……三年没着面，你那么狠心，不想我啊？”
**
虢国公府西苑书房，残灯影绰，陆筠握着卷书册闭目仰躺在浴池中。
窗下两个侍女正在说话，声音压得极低。
“明日宫里设宴，太后请了承宁伯府和安大人亲眷作陪，多半又是要给侯爷相看。”
“前几番相看了不少人家，侯爷不是都没瞧中？圣上有心撮合玉清公主和咱们侯爷，若能尚主，那才风光呢……”
陆筠从水中站起身，水声惊动外头，那两把人声戛然而止。
他披衣跨出净房，踱入内室，将手中书卷放在案上。
桌案上摊开一张大纸，上头龙飞凤舞四个大字。
——承宁伯府……
他目光落在字迹上，不知想到什么，抬手将那纸张揉皱了，丢在香炉里烧成了灰屑。

7、第 7 章
清晨起了雾，马车行在官道上，偶尔有风拂开帘幕，展眼望去，只隐约能辨出两侧屋宇轮廓。
车前垂挂两盏美人灯，照映着车前丈许距离。车后是颜色浓黯混沌的雾天。垂帘云纹青波，飘摇漫天大雾中唯一一点鲜活。淡朱车粱滴滴挂挂，珠玉缦穗纷乱起舞。
清清浅浅小雨下了数日，青石街面湿滑，车行不速，缓缓来到宫前。
正是早晚值交接时分。陆筠领一队金吾，正在楼墙巡守。远远看见车马停在广场前，亲随郭逊向他解释道：“侯爷，是承安伯府家眷。”
陆筠没吭声，他俯瞰那玉石铺就的广场地面，霞雾散开，天光乍晴，玉石反衬着清晨柔和的光，将其上停驻的车马和人群也都镀上一重温润的色彩。
明筝着命妇朝服，头戴五翟宝冠，真红纻丝大衫，长衣曳地，前后四名引路宫人簇拥她朝贞顺门方向而去。
城楼上向下望去，妇人身影纤细袅娜如画中走来。翟衣宽大繁复穿在身上，越发衬得薄肩纤臂。
多年内宅生涯，将憩荣养，到这个年岁，或是生产催发，或是进补得宜，时下讲求玉润珠圆之福相，她却半点不曾变化……
郭逊见陆筠浓眉紧锁，不由一顿，顺着他目光瞧去，此时只见一个朱色背影，渐渐消失在侧门夹道之中。“侯爷，可是有何不妥？”
陆筠收回目光，指头在掌心用力扣起，片刻摊开手掌，再细瞧他眉目，适才那风卷云涌的混沌晦暗已消弭无形。
无人知晓，无人打扰。
他将心事小心掩藏，多少年来，从不曾稍显半毫。
明筝和芷薇正在慈宁宫门前等候。
上回入宫，还是正月里命妇朝贺，她远远跪在那些宗室夫人和更尊贵的勋门夫人之后，惠文太后虽一视同仁看了赏，可自始自终没有单独与她说过半句话。明筝不似外表看来那般云淡风轻，她也会紧张，会担心出什么差错。
约莫过了一炷香时间，宫内传见承安伯夫人小姐觐见。
明筝挽着芷薇的手，稍稍用力捏捏她的指尖。
梁芷薇比她还紧张，手心出了一重薄汗，走起路来两腿打颤，跨过明堂不敢去瞧正中高悬的“有凤归巢”额匾，眼见宫人掀了侧间帘子，梁芷薇紧紧屏住呼吸，随着明筝一道跪下去。
惠文太后正在用茶，一面翘起尾指拨弄着茶末，一面垂目朝明筝身后伏跪的姑娘看去。
美则美矣，太瘦削，穿着天青水粉衣裙，雅致虽具，大气不足。惠文太后在心内叹了声，目光转向明筝，温声道：“粱少夫人免礼。”
宫人搬了绣墩来，惠文太后围绕今早的茶与明筝话起家常。片刻，宫人传报，说御花园筵席已备。
浅淡的春光从云层中探出，点点滴滴穿过树隙洒下。
太后肩舆在前，明筝和其他几位夫人落后半步，含笑以目示意，安安静静穿过掖庭。
肩舆停在转弯处，随行太监亮出了避牌。
数十步后的宫墙之下，夫人们穿着繁复的朝服跪向青石地面。
——前头皇帝一行与太后相遇，母子叙话见礼，外命妇按律当予避忌。
陆筠立在孝帝左后方，在孝帝和太后见礼的过程中，他的目光不受控地在那一片相同品色的命妇朝服中找寻自己熟悉的那一个。
也许是她婀娜的身姿本就太打眼。
抑或是他将那个身影实在描摹了太多太多遍。
她已经深深刻进他的骨肉当中。只是一眼扫去，她总会穿越人潮，一跃至他心间。
命妇之中有人小声知会，“皇上身后那个，就是嘉远侯……”
明筝下意识微微抬眼，目光越过人丛，落在一角妆花袍摆之上。
朝靴一尘不染，小腿应当是十分修长的。再朝上……那是僭越、不合理数。明筝有些失望，这些日子她为能帮芷薇和这人搭上线，不知付出多少辛劳，动用多少人脉关系，终于她把芷薇送到他面前来。而她却连瞧一瞧这人长相的机会也没有。
外头盛传，嘉远侯远戍西疆，威名赫赫，杀气腾腾，料应是豹头环眼，身壮如牛……明筝一向不信这话，当年淮阴公主才貌冠绝京都，她的骨血，怎可能是那副模样。
前头孝帝问安毕，温声抚慰了众人两句，陆筠护驾从旁阔道穿行而过，待不见了孝帝背影，众夫人才从墙脚下站起身，跟上太后凤辇。
惠文太后眉头微蹙，华盖遮住阳光，在她侧脸上投下一片暗影。她刚刚若没瞧错，她那个不近女色的外孙陆筠，视线落在对面人群中的某个人身上，至少停留一弹指【注】。
清早承安伯府的小姐来见礼，问答几句过后，她已在心底将此人彻底从备选名册中划去。可若是陆筠他自己看上了，该如何？
**
宫内参宴，这活计并不轻松。直到坐上回程的马车，明筝挺直的背脊才稍稍松懈下来，梁芷薇紧张得不知说什么才好，她眼巴巴地望着明筝，希望对方能给她一个答案。
清早去时太后冷冷淡淡，只与明筝说了几句话，几乎没怎么理会她。可适才在御花园，又两次赐酒过来，——寻常夫人不过得赐一盏，她这两盏酒，不管怎么猜度，都有深意在里头。
明筝呷了一口温茶，含笑抚了抚她鬓发，“今日表现得很好，太后娘娘瞧似是挺喜欢你的。”
梁芷薇脸蛋通红，是适才的酒意发散，也是心里紧张太过，她伏在明筝膝上，哑声道：“嫂子，我怕……万一太后娘娘应了，侯爷却不同意……我这脸往哪放？我又怕，万一真要和他……我连他是什么人也不清楚，万一他好勇斗狠，还打女人……哥哥说，他脾气怪异得很，动不动要打要杀的。”
说得明筝笑起来，“别听你哥哥的，侯爷乃是军中统帅，治军打仗，自然是要严厉些的。我跟娘都打听过了，侯爷为人正派，悯上恤下，是个好人。至于样貌……将来若当真说成了，不怕见不着。”
明筝安抚了芷薇，转头看向车帘外时，却是面色沉重。
太后不喜，……一个深宫沉浮了大半辈子、喜怒不形于色的人，当面表达了不喜之情，梁家对太后过往的得罪，可见不浅。
而这一切，仿佛梁家还一无所知。老太太欢欢喜喜盼着攀上嘉远侯成就良缘，梁霄浑浑噩噩还不屑与其为伍。而她凭着一腔孤勇将此事运作至此，到底是对是错，此刻她心底一片迷茫。
车马穿过东长安街，正午民间街市正是繁华时候，商贩沿街叫卖，行人络绎不绝。承安伯府车前马后尽是扈拥，人们远远看见便会小心避让。
可偏有个孩子，原在路边观望，不知给谁推了一把，直挺挺栽向街心。
在众人惊呼、马匹长嘶、侍卫呼喝万般急切的一瞬。
只见街心不知从哪里奔出个月裙白衫的年轻女子。
她以翩然姿态落入街心，以自己柔弱之躯护住了那险些被马蹄践踏的可怜幼童。

8、第 8 章
许是有所感念。
许是鬼使神差。
车子急忙刹住，发出刺耳声响的那瞬，明筝心中升起一抹奇异的预感。
那个声音很轻，很柔婉。
女孩子应当是干干净净的纯洁模样，应当是举止得宜的娴静优雅，应当是富有先天带来的和善纯良。
她穿着浅淡白衣，为了护住孩子，自己狼狈地半跪在街心。侍婢惊呼得撕心裂肺，她忍住疼痛抱起孩子送还到他母亲身边。
她手掌擦破了，血点赫然落在她洁白纯净的裙摆上。
梁芷薇想要掀开帘子去瞧外头的情形。
明筝按住梁芷薇的手，朝她摇了摇头。
嬷嬷上前来回话：“奶奶，是个顽皮孩子，幸好老周经验足，远远勒停了车。”
为免伤及百姓，马车在闹市行驶得本不算快。
明筝点点头，低声吩咐：“张妈妈留下处理，我和芷薇先回去。”
车子驶动，马蹄重新踏起，自始至终车中人都没有露面。没有关切问候过那孩子半句。
安如雪不敢置信地望着自面前扬鞭而过的马车。
车帘严严密密垂着，她连一个轮廓都没有看清，那里面坐着的人，是何其残酷冷血。
张嬷嬷走过来瞧了孩子，掏出荷包奉上银钱，说几句慰勉的话，态度尚算诚恳。转过头来，上下打量着安如雪，“这位姑娘伤得怎么样？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意外，家里的护卫远远就在前头提醒避免冲撞，兴许小孩子太好奇……您除了手掌的皮外伤，可还伤到哪儿了没有？姑娘若不介意，可愿移步随老奴前去药馆处理一下伤势？您放心，我们一定会补偿您的损失。”
话音刚落，梨菽就冲了过来。“姑娘，您还怀着身子，怎么能……怎么能这样冒险？”
她急匆匆挤过人群，扑跪在安如雪脚下，“怀着身子”几字，便如投入湖心的石子，引发了人群中一片惊叹声。
“怀着身孕？可不得了，刚才那么跌了一跤，赶紧寻个郎中瞧瞧。”众人七嘴八舌的帮忙出起主意来。一个貌美心善、不顾自身安危拼命去救助幼童的女子，自然会得到无数人的赞美怜惜。
张嬷嬷显然没料到她的身体状况是这般，当下更显出几分恳切，“姑娘，这就随老身去药馆吧，老身有相熟的大夫，最擅千金科……”
“谁用你诊治？你们这些为富不仁、视人命如草芥的人家会安好心？要不是我们姑娘拼死护住了孩子，怕是此时那孩子已经葬身在你们马蹄下面了。”不怪梨菽情绪激动，实在是适才的情况太凶险了，她远远看着姑娘奔到马下又单膝跌跪在地上，万一肚子里的孩子真有什么三长两短……她都不敢再想象下去了。
那孩子的母亲适时上前，牵着早就吓傻了的幼童来给安如雪磕头。后者嗔怪地拉住梨菽不准她再说下去，对张嬷嬷道：“我没事，应当不要紧，您不用担心，我歇会儿就好了。”话虽如此，可她此刻脸色苍白，捂着小腹额上直冒虚汗，完全不像是没事的样子。
“让一让，让一让！”有人情急之下，从旁推了板车过来，“小娘子，你坐上来，我送您到前面药馆。”
那幼童母亲抹泪道：“娘子，您怀着身子还冒险救我家娃儿，我……我这条命，就算赔给您都偿还不了您的恩情。”
**
梁霄是在小半个时辰后得到的消息。
安如雪歉疚地坐在药馆内堂，身边陪伴着几个眼生的百姓，见梁霄穿着官服挂着腰刀走入，众人立时拘谨地站起身，就要跪下去喊“官爷”。
梁霄没理旁人，他径直走入，盯着安如雪蹙眉问：“怎么回事？”
安如雪面色泛红，垂头小声道：“没什么大事，是这位大嫂太紧张我，非要问您在何处当值，求人去把您请了过来。”
那妇人连忙回道：“娘子对我们有恩，实在不放心娘子孤身一个儿受着伤回去，官爷恕罪。”
梁霄打量着安如雪，目光触及她裙摆上鲜艳的血点，他瞳孔猛地一缩。
安如雪发觉了，她忙伸出素白的小手按住他青筋暴露的手背，“郎君，我无碍的。”
“什么无碍，姑娘，您还不跟大人说实话吗？”梨菽眼眶泛红，心疼得不得了，“姑娘为了救个陌生孩子，扭伤腰骨动了胎气，大夫说了，往后只得静养。”
梁霄蹙眉喝道：“胡闹！”
他不常发脾气，多数时候都是柔情蜜意用尽耐心地哄着她。此时他面如冷霜眉凝冰雪，倒有几分泠冽霸道。
安如雪只觉窝心。她偷眼瞧了瞧身旁的几个妇人和守在外头的郎中，到底忍不住，悄悄勾住他的衣带把苍白俏丽的脸蛋贴在他冰凉的锦衣上，“我错了郎君，再不敢了好不好？我只是一时情急，宁可伤了我自个儿，也不能眼睁睁看着那无辜孩子葬身马蹄之下。郎君别生气，我只要好好养着，一定会没事的。”
她眉目含情，姿态艳媚，他垂眼望着这个黏在自己身上的娇花，当真很难再去板着脸训斥。
说起来，自打回京至今一个来月，他在家时明筝总是太忙，水儿胡同这边又碍于身孕不满三月不敢乱来，他当真忍耐了好些时候，上回底下人给他送花魁戏子，他嫌脏没要，可惹出来的火星子不易消。此时望着她那樱桃似的小巧的唇，他脑袋里再也没办法去思考别的事。
大夫过来说了病情，百般叮嘱再不可如此冒险。梁霄命人去赁辆小轿，亲自护送安如雪回去水儿胡同。
这一去，自然下午的差事便荒废了。
衙门倒也不是非要他亲自监管不可，无数人愿意替他顶值向他邀功。
帘幕低垂，大白天内室床帐就闭得严严实实。
来回两三次，梁霄觉得这些日子落不到实处的空虚终于圆满。
他仰头倒下来，命人看茶来。
梨菽红着脸进来，见他正耐心含笑哄着美人儿，许诺要买衣裳首饰，要陪她逛遍京城所有好玩的去处。
安如雪捂着眼睛含笑听他说，那笑容却是苦涩的。他能给她许多东西，却始终不愿带她回家，不愿给她一个正经名分，让她也能抬起头去见人。
天色很快黑沉下来，梁霄披衣走到屋外，小春子快步迎上，为难道：“二爷，查出来了，梨菽姑娘说的那车马不是别人家的，是咱们家二奶奶和四姑娘进宫用的那辆。”
梁霄笑容一顿，抿唇没有说话。
小春子挠头道：“许是有什么误会，二奶奶不是那种不讲道理欺压百姓的人……”
梁霄一路沉默着回到承宁伯府。
他到上院时，明筝也在老太太房里，屋中人按规矩彼此行过礼，梁霄没了往日在母亲面前插科打诨的兴致，懒洋洋歪在炕边，瞧明筝跟老太太说话。
从他的角度看过去，能看见明筝半边面容。她总是挂着得体的笑，嗓音和润，举止得宜。做了这么多年夫妻，不管怎么龃龉，他心里很清楚，明筝是他结发妻子，是要与他共度一生的人。他一向也很敬重她、喜欢她。
她在外面，真会是那种仗势欺人、不顾百姓死活的人吗？
他初回京，那些所谓“军功”来得不大磊落，最怕给人揪住错处，若因她一时粗心惹出事来，到时同僚口诛笔伐，他要怎么在朝堂上立足？
老太太见他难得回得早，忙推小两口出去，叫他们回自个儿院里说话。
明筝早察觉到了梁霄的不悦，她没有多问，回到明净堂，忙着叫人把今天回事处抱过来的账册翻出来点算。
梁霄沐浴后出来，见明筝还在忙，他心里有气，立在内室帘后，挥退要上来伺候的瑗华瑗姿，“阿筝，你过来。”
语气不大好，蕴着沉沉怒气，瑗华等人皆是一怔，有些担忧地望向明筝。
明筝收起册子，她没有起身，依旧坐在炕前，只微微扬起头来，“二爷有什么吩咐？”
梁霄见她连“过来”都不肯，心中怒意更盛，他一抬手，把面前珠帘拨得乱晃，跨步走出来，负着手道：“今日街上出了什么事，你不准备告诉我？若在平时也罢了，那些个刁民的死活我不在意，可如今正是我初回京，还没站稳脚跟的时候，你这样给人递话柄，有没有想过我？有没有想过咱们梁家的名声？”
她望着他，非常非常浅淡地笑了下。
她好像一点也不意外，更不生气他这样误会她。
她的指尖在算盘上有一搭没一搭的拨动，扬扬下巴，向瑗华道：“叫张妈妈把人带进来，跟你们二爷好好解释解释。”
梁霄脸色难看至极，他头上青筋直跳，不敢置信她竟是这幅云淡风轻的模样。险些被马车撞到的人一个是幼童，一个是怀着身孕的弱女子，她怎么能用这幅浑不在意的表情如此轻描淡写的回应？

9、第 9 章
“二爷。”瞧梁霄一幅生气模样，瑗华生怕他控制不住，说出更伤人的话来，“今天的事不是奶奶的错。奶奶没有露面安抚那些人，正是因为……”
“够了。”梁霄顺手从桌上取了只茶盏，重重贯到地上，“明筝，这就是你的规矩？主人家说话，也有这些贱婢插嘴的份？出去，都给我出去！”
话音刚落，就听外头传来张嬷嬷的说话声。
“二爷，奶奶，人带到了。”
梁霄见自己说话根本没人在意一般，他怒极，涨红了一张脸，几步走到明筝身边炕前，“行，行！进来！你们解释，好好替你们奶奶给我解释！明筝，夫妻一场，我在意你的脸面，一直隐忍到现在，想要回房里咱们私下里谈谈，你非要让这些贱奴杵在眼前，行，我依着你。”
张嬷嬷一脸为难地走进来，梁霄抬头一看，她身后竟还跟着四个婆子，推搡着两个战战兢兢的百姓模样的人。
梁霄脸色铁青，看向明筝，“这是什么意思？”
明筝朝张嬷嬷点点头，后者蹲跪下来，恭恭敬敬地道：“二爷容禀，今儿本是个意外，奶奶为着咱们家的名声着想，当时便没露面，没报咱们家名号，命老奴留在那儿，出钱出力，好话说尽，以为安抚。只是当时那人群里头，总有几个刺头把话引到什么‘为富不仁’‘草菅人命’上头。”
“老奴为着息事宁人，提议给一笔银子作为补偿，又提议要带那孩子和怀孕的妇人去药馆诊治，可那两人都不肯，加上百姓们围观，你一言我一嘴说出的话都不太好听，老奴怕争执下去反而引出更大的乱子，便没有勉强。后来有人推车过来，说要带那妇人去医馆，老奴便托付那人，许他些银子，请他代为照顾伤者，还言明，若那妇人真有什么不妥，请他去瑞春堂知会一声，我们必会负责到底。后来……老奴问过瑞春堂的人，说伤者只是擦伤了手掌，没旁的损伤，老奴这才放下心来，回来向奶奶回了话。”
梁霄听她说到这，心里的怒气已经消了大半。若事实当真如此，明筝又哪里有什么错处？
“可你带这两个人来……”他看向张嬷嬷身后两人，瞧张嬷嬷脸色，事情仿佛没那么简单。
张嬷嬷道：“这位姑娘当时站在人群里头，亲眼瞧见那孩子是怎么倒在街上的。而这位……”她面色冷下，呵斥道，“你自己说！”
婆子们押着个蓬头垢面的妇人，显然是吃过些教训的了。
那妇人脸上肿了半边，望着张嬷嬷的眼神充满了恐惧慌乱，她哆哆嗦嗦跪下来，嚎哭道：“不敢了，我再也不敢了，是我相公叫我那么说的，我也不知道是为什么，心想不就是瞧个热闹骂骂人，这有啥大不了的？大爷饶命，我当真什么都不知道，不明白自己到底犯了啥忌讳。我已什么都招了，我家那死鬼外头喝花酒去了，我实在不知他在哪儿，等明儿他回来了，我保准跟他问个明白，大爷您就放了我，放了我吧！”
适时明筝在旁开了口，“二爷。”她摩挲着算盘上滴溜溜的珠子，声音里带了些许嘲弄，“用不用叫人去把这妇人的相公找来，您亲自审问？”
适才妇人并没有招认什么，可她的话足以令人对今日的一切起疑。梁霄甚至不用去听另一位证人的证言，他几乎都能猜到对方会说什么。
今日这场“意外”不是意外。有人故意推出个孩子，故意操纵百姓，制造这种诛心的言论。官员车马经过，护卫们会在前开道避免冲撞，本不应出现这种乱子。况且车子停下得很及时，确实没有伤到那孩子或是安如雪……事后明筝处理得也妥当，没有声张身份，留下张嬷嬷处置安抚，道歉又赔偿……挑不出错处。
他看向明筝的表情有悔有愧，张口道：“阿筝，我……”
明筝笑了笑，“如若此二人的证言二爷仍不信，我建议，不若咱们报官。故造事端，诋毁官员，都不是小罪。说不定是二爷的政敌，想用这种法子嫁祸二爷，图谋不轨，还是不要胡乱放过去了。您说呢？”
梁霄被她说得抬不起头来，挥手命张嬷嬷把人都带下去，他面色早已和缓，凑近过来，想覆住明筝的手，低声下气道：“阿筝，是我冲动了。我听说百姓们对今天的事颇有议论，因怕伤及咱们家声誉，故而反应过度，你别生气好吗？”明筝拂开袖子，缓缓站起，“二爷说的什么话？些许小事，不值什么。”
她背转身朝里走，梁霄苦笑着起身跟随，“阿筝，是我一时情急，你原谅我。”
他扯住她衣袖，好脾气地道歉。
明筝叹了声，她回过头来，温声道：“二爷，妾身身上不便，委屈您移步，在东跨院歇两天，那边已经打点好了。”
她不给他继续说话的机会，一面蹲身执礼，一面扬声唤人送客，“瑗华，送送二爷。”
瑗华掀帘立在门边，梁霄拉不下脸面再去说软话，只得悻悻退了出来。
梁霄刚走，张嬷嬷就来了。明筝倚在她腿上，闭眼由着她替自己按揉额角。她当真累得很，这些日子殚精竭虑为芷薇的婚事筹谋，梁霄这个本该最支持她、与她一条心守护家业的人却频频给她找些麻烦。
她不生气，也不难过，只是失望，一次又一次，每次在她想要再信他一回，再试试向他迈出一步时，他就会以非常幼稚可笑的方式让她的好意变成笑话。
“今日这么一闹，很快消息就会传开来，”张嬷嬷猜不透明筝在想些什么，她太冷静，也太得体了，她像是个没有情绪的假人，明知今日这场闹剧是谁在布局、想达到什么目的，她竟都没有向梁霄提一句那个人那个名字，她不哭不闹，甚至表现得像是根本不在意，“若放任那孩子生下来，奶奶的脸面……您何不趁机向老太太诉诉苦，哭一哭？此事是二爷做得不漂亮，是他亏欠您……”
明筝抿唇笑了笑，“我知道妈妈是为我好。”她摆手中断张嬷嬷的服侍，坐起身来，仔细对镜抿了抿鬓发，“我心里有数，您不必劝。把那两人好好送出去吧，今儿事，吩咐底下丫头仆役，谁也不准再提。”
张嬷嬷叹了声，只得蹲身行礼，“是。”
月明星稀，虢国公府后园，陆筠缓步踱进垂花门。平素这个时辰二门应已落钥，今儿为着他被召入宫，阖家都翘首等着消息。
远远就闻上院一阵笑语，侍婢在廊前见着他，正待行礼通传，陆筠摆摆手，示意不必惊扰众人，他在抱厦解了外氅，抚袖正朝里走。蓦然里头谈到一个名字，令他脚步顿了下来。
“那明氏一向端淑稳重，从不出错，只那么一个缺憾，便是多年无子。为这事儿，可没少被挤兑，夫家妯娌几个儿，但有个什么不顺意，就背地拿这短处讥讽，明氏也是好性儿，承宁伯府规矩一向乱七八糟，她倒也能处置平和。”
“这下可不好了？这一有了身孕，侍婢急吼吼跑去衙门报信儿，连卫指挥使司看门的小旗都听见了，如今传的沸沸扬扬，梁世子终于有后，想必过不了多久，京里这些人家就该上门道贺去了。”
话音刚落，说话人猛一回头，见着陆筠肃容立在帘后，已不知来了多久。

10、第 10 章
屋里人纷纷站起身，“侯爷，怎么不叫人招呼一声？快进来，老太太正念叨您呢。”
陆筠点头唤人：“二婶娘、四婶娘。”
朝里走了两步，撩袍就要跪下去，“孙儿给祖母请安。”
老太太连忙叫人把他搀住，“自家房里，不拘这些虚礼。今儿皇上喊你去，是有什么吩咐？”
陆筠行了常礼，退后坐在椅上，“皇上有意留孙儿在京，执掌上直卫。”
老太太等人均是一喜，“当真？不叫你回西疆去了？往后长久留在京里？这可太好了。”
陆筠沉吟道：“孙儿尚未应答……孙儿多年身在西疆，对西边地形、局势都比较了解，若西夷人有什么动作，需得……”
“不许去！”老太太虎着脸斥道，“一去西疆去了十年，等啊盼啊，好不容易盼得你回来，再要走，我这把老骨头还能不能再熬十年呐？”
说得众人都慌了，忙不迭劝起来，“老太太不要说这样的玩笑话。”
“侯爷，您少说两句，顺着老太太吧。好不容易把您盼了回来，没住两天又要走，这不是伤老太太的心吗？”
陆筠站起身，躬身行礼道：“惹祖母伤怀，是孙儿不是。”
老太太想起那些伤心事，掏出帕子抹了抹眼角的泪花，“罢了，是我老了，管不住自个儿脾气，叫你们跟着受累。我何尝不知，你是替皇上、替百姓戍守西疆，朝廷需要你，百姓需要你，可祖母我实在心疼，私心总想着你能退下来，回京就在我眼巴前，不必再受那骨肉离分之苦……你祖父、你二叔、六叔一个个埋骨大漠，为朝廷奉献了一辈子，到你这儿，就当祖母自私，就当祖母不识大体，筠哥儿，你考虑考虑，要不是非得你去，你就暂先在京里留几年，成不成啊？”
提起陆家旧事，众人心情都低落下来，二夫人眼圈泛红，泪洒前襟，强挤出一抹笑劝慰道：“娘，都过去了，别再想了，咱们一家人好不容易团聚，筠哥儿回来了，又将要说亲，喜事一桩接着一桩，该高兴才是啊。”
提及“说亲”二字，陆筠抿了抿唇角，想说些什么，可现下气氛实在不适宜，不能再说些忤逆之言冲撞老太太了。
二夫人回头对着陆筠道：“筠哥儿，是不是啊？快劝劝你祖母，仔细待会儿又要头疼了。”
陆筠浅浅叹了声，接过侍婢捧过来茶亲奉上前，“祖母，喝茶。”
老太太瞥他一眼，他长大了，像座挺拔的山峦，再也不是需她呵护，需她帮忙铺路打算的那个少年。当年狠心把他推向军营，这决定到底是错了。若那时便知道会分别这样久，她说什么也不会让他离开自己身边。
可终究，过去的皆已过去了。
陆筠也曾感叹命运弄人。
当年若没有随祖父和二叔去西疆，会不会他和她的结局就不一样。
**
梁家次日就迎来不少前来贺喜之人。
西窗大炕前，林太太眼睛盯在正在门前与侍婢吩咐活计的明筝身上，抿嘴笑道：“咱们隔三差五的一处说话儿，怎么连我也一并瞒着？”
梁老太太不知她何意，顺着她目光瞧去，见明筝正亲自捧茶，含笑朝自己方向走来。
林太太见明筝要弯身奉茶，忙不迭站起身把她拉住，“使不得使不得，大侄媳妇儿，你现在可是金贵身子，这些事儿交给丫头们，你别忙，快找个软和地儿好好坐着歇会儿。”
明筝并不勉强，含笑道了谢，正巧下人又来回话，她道声“失陪”便又走了出去。
梁老太太蹙眉问道：“林太太，你适才那话的意思？”
林太太抛给她个“还不肯说实话”的表情，“不满三个月，不能对外传扬，孩子小气着呢，我明白。您放心，我今儿是一时高兴，特来道声喜，回头出了这院儿，保准不跟外人提。”
梁老太太越发糊涂，“您是说筝丫头？”
林太太尚未答话，外头便有侍婢来传，“老太太，韩家太太到了，说要来向老太太跟二奶奶贺喜。”
梁老太太吃了一惊，她攥住林太太袖子道：“这是怎么？你们打哪儿听说的消息？”
就听窗下一个含笑的声音道：“恭喜老嫂子。昨儿就听说，卫指挥使司梁大人家眷有喜，人在药馆诊出身孕，下人往衙门报喜去了。这会儿，约莫半个京城都得了消息，大伙儿都替您跟世子两口子高兴呢。”
梁老太太又是惊又是怔，一时哪敢相信，她急慌慌把人迎进来，细细问了几句，又叫人去偷偷去找明筝来，要先问清是怎么回事。
大伙儿你一言我一语的道贺，令梁老太太仿佛置身云端，软绵绵轻飘飘高兴，可心里到底有些发虚，自打梁霄回来后，她为了让小两口快点儿怀个孩子，请大夫隔上五天十天就来给明筝诊脉。若真是有了，如何前些日子还诊不出来？若没有，这些人听说的“好消息”，到底是怎么传出来的？
她不敢落准，因此说的都是“承您吉言，但愿如此”这样的活话。
过会儿嬷嬷进来打个眼色，梁老太太借口去处理一件事儿，短暂离开了稍间儿，跨进茶房一见明筝，她脸色就沉下脸，“你有孕了？我怎么不知道？”
明筝诧异地望着她，“娘，此话怎讲？前些日子郎中请脉，脉案您是过目过的，我……我还没……”
梁老太太一颗心猛往下沉，来的这些夫人都是关系亲近身份相衬的人家，觉不会贸然编出这样的笑话来恶心她。卫指挥使衙门传遍了，有人去找梁霄报喜，多半确有实情，可……到底是找错了人报错了喜，还是……
梁老太太想到一种可能，原本想质问明筝的那些话突然一句都说不出口。
明筝见她脸色难看至极，忙小心将她搀扶住，低问道：“娘，到底出什么事了？”
梁老太太脑海里便如一团乱麻，听着明筝温柔的声音想到过去这些年她任劳任怨为这个家操持，想到她如何友爱姑叔妯娌如何孝敬自己，虽说儿女福薄八年无子，多是与梁霄聚少离多之故，也不能把错全归结在她身上。
若真是自己想的那般，……如今外头那些传言如何遏制，又怎么去告诉全天下这一切都是误会？
梁老太太抬眼望向明筝，“孩子，没事儿。大伙儿打趣几句罢了，你去，替我把上年林太太送的那匹一斗珠皮料找出来，你亲自去。找见了给我送过来。”
明筝将信将疑，“娘，您脸色不太好，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昨儿没睡好吗？”
梁老太太摆手道：“我没事儿，你快去吧。”
推明筝走出茶房，老太太立即命人去请大奶奶闵氏来吩咐：“你叫人走一趟卫指挥使衙门，打听打听昨天是谁给霄儿报了喜，问清楚昨天下午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再派个小子，先把霄儿找回来，叫他在我屋后谢春轩等着，我有话问他。”
闵氏见她肃容敛眉，知道关系重大。
前头库房柜前，瑗华望着正仔细对单册的明筝道：“二奶奶，那块一斗珠料子，不是去岁腊月，老太太赏给大姑奶奶了么？哪儿还能找着？”
明筝抿唇笑了下，仔仔细细瞧着册子，没有开口答话。
一缕春光从外探进来，透过高大的黄花梨木架子照来，映在明筝乌亮的鬓边。
她抬手遮住那片光线。
小时候她在父亲的书楼里偷书瞧时，也曾见过这么明媚的春光。
经年过去，那书楼早已蒙尘落败，不会再有一个七岁的稚龄姑娘，在午后登梯爬到那书阁高处，就着那挥洒的阳光，也说出当年她那样的傻话来吧？
“……若我将来嫁人，他必是这世上最好最好的郎君。”
“他儒雅俊秀，才华横溢，还要孔武有力，有勇有谋。”
“他会是我的天，不叫我着风见雨，不叫我伤心落泪，他会护着我，挡在我身前，我们会牵着手好好过完一辈子。”
……不知怎的，明筝突然有些眼眶发酸。
真幼稚啊，她想。
七岁的明家三小姐不会懂得二十四岁的承宁伯世子夫人明氏的烦恼和为难。
三小姐奢想过的那个人，一辈子……一辈子都不会出现。

11、第 11 章
闵氏傍晚回来时，脸色便不大好看，正巧遇上从上院走出来的明筝，她更显有几分慌乱，勉强打了个招呼，越过明筝急忙忙走进里间。
梁老太太独自坐在炕上，支颐正在出神。闵氏挥退屋中侍婢，只留一个梁老太太最信任的心腹嬷嬷。
“娘，二弟没在衙门，这会子……人在水儿胡同。”
梁老太太蹙紧眉头又松开。
她听懂了。
“是个什么人？”经由一天消化，她已经可以心平气和的问出这句。
闵氏答得犹豫，“夫君绑了两个当时随行伺候的护卫，一个不肯招，另一个招了，说是从西夷人的大官手里抢回来的人，父亲原是西河县小吏，伯父也在军中，职衔不高。”
老太太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随军带着女人，行事再隐蔽，人多眼杂总有露出马脚的时候。梁霄又年轻，未必知道轻重，也许军中早传开了。
风平浪静时倒好，一旦将来有个什么，这桩事难免要给人翻出来，想添什么罪名不行？
老太太扣着茶盏的手都在抖，她咬着牙问道：“那孩子……几个月了？是在西边时候就有的？”
闵氏叹了声，道：“三个多月，快四个月了。二弟起初不知情，回来路上才知道，许是怕明筝跟他闹，一直藏在外头没带回来。”
老太太想起一事，“回京头一晚，霄儿没有回家来，是在她那儿？”
闵氏为难地点了点头，“是……”
梁老太太一翻袖，将掌心握着的茶盏掼了出去。
瓷片碎了一地，闵氏心里直发慌，上前半跪在老太太膝下，“娘，您别生气，二弟还年轻，血气方刚的男儿汉，一路西去身边没个伺候的，遇着个可心人儿，一时意动收用了，算不得什么大错。头一晚没回伯府叫您失望，他想来也不是故意的，毕竟那女人肚子里怀的是他头一个子女……是二房头一个孩子，紧张些也是难免的。”
她见老太太面色有所松动，连忙又道：“再有，我瞧二弟不是那样不知轻重的人，军中纪律严明，若二弟当真犯的错狠了，便是再多人替他说话，那嘉远侯岂会眼里容沙？二弟在营中，必然是安排妥当没给抓着错处，您先别担心。咱们家多年未曾添喜，终于盼来了，娘，二弟有后了，您安安心心等着再过六七个月，就能抱上金孙，您难道不高兴吗？”
梁老太太冷哼一声，实则已然心软。
她板着脸道：“就算朝廷不追求，将来那孩子落地，如何跟明家交代？庶长子生在前头，将来就算有了嫡子，也是一辈子抬不起头。”
这话说得闵氏脸上便有些挂不住了。
当年老侯爷也是没把持住，容庶长子粱霁生在了梁霄前头。两个孩子一前一后落地，听过去的老人儿说，当年粱老太太可没少哭闹，直逼得老侯爷把粱霁生母送去了家庙带发修行，这事才算是揭过去了。
如今梁老太太待她这个庶媳倒算不错，愿意交代些私密事给她去办，算是十分信用她。可待粱霁，梁老太太一向不假辞色，连个笑脸都懒得给予。
闵氏挤出个笑，把话题接过去，“明筝年纪渐长，一直没孩子，心里必然也失落，若生的是个哥儿，自然另当别论，可若是个姐儿，抱过去养在明筝名下，一来堵住那悠悠众口，二来对明筝来说也是个寄托，岂不两全其美？当然，最好是个哥儿，老太太若是不放心，怕二弟房头不安宁，您大可抱过来亲自教导，明筝再不乐意，难道来您这儿给您瞧脸色？明家再是不满，毕竟明筝有缺在先，万一再有个三年五载还不生，二弟都多大了？明筝多大了？难道要让二弟一直膝下空悬？让咱们梁家没止境的等下去？哪有这样的道理？”
她留神打量老太太脸色，见后者越发容色平和，知道她心里那点因被儿子瞒骗而来的怒气早消了，“娘，您放心好了，我瞧明筝也不是不明事理的人。如今咱们什么都知道了，等二弟回来，您可别再训他了，他这么大个人，知道错的了。咱们还是加紧想想，眼下怎么安置外头那个？……”
**
梁霄一早在水儿胡同口见着抱臂靠墙而立，脸色铁青的粱霁时，就知道什么都瞒不住了。
粱芷萦也得了消息赶回来，一家几口聚在上院，至于商议了什么，明筝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她照常理事，她从娘家带过来的一处田庄前几年不景气，拔了庄稼重新找人种了些枣树梨树，如今树苗已经长高，初见些成效。
她有心想去瞧瞧，因忙着家里一摊事，一直没机会，如今梨花都快开败了，她便动念想去走走。
田庄稍嫌远，距永定门还有三十多里，来回需时大半日，多半要在那留宿一晚。她一介女流，总不好单独去。可她又不想惊动梁霄，她出城本就是想躲一躲他。
明筝提笔给娘家兄嫂写了一封书信，命瑗华派人送出去。接下来几天梁家应当就要有动作了，她平静地等待着，瞧他们会如何向她开口。
是委婉求她接纳那女人和孩子，还是摆起婆母夫君的架子与她说教妇人本分。
明筝自问不是个滥好心的人。
她不会因为那女人可怜，就非要抢着主动去接纳，不会因为梁霄有难处，就为他去找借口开脱。更不会把错处全部揽在自己身上，用贤妇的枷锁把自己框住，逼迫自己去接纳一个根本不曾尊重过她的人。
纳妾，总要先她点头吧？
便是个通房，也得由她安排，开脸摆酒，安排侍奉日期。
越过她去，先怀上孩子，再来逼迫她答应？何曾把她这个正室夫人放在眼里？
她不去哭闹，不去声张，对梁霄失望是一方面，更多的是因为，她犯不着。
她何用屈身俯就一个不识礼数的人？
何用为一个上不得台面的东西啼哭？
她更用不着，为争风吃醋去作出任何难看的样子。那女人不值得她如此，甚至梁霄，她都不确定，他是不是值得她如此。
太久的分别，真的会让感情淡去。淡到，她甚至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爱过梁霄这个人。
上院的谈话很晚才结束。
梁霄回到明净堂时，明筝已经睡下了。
他其实挣扎过很多次，问自己要不要把真相告诉明筝。
告诉她，安如雪有孕是意外，他本来没准备让她怀上孩子。告诉她，他不是因为想瞒骗她才一直不曾开口，是他害怕，害怕看见她难过的样子，害怕她跟他的距离变得更远。
可她会信吗？
**
两日后，明筝“陪”娘家兄嫂去了一趟别庄。梁老太太正想得求这么一个机会，明筝刚走，她便派人前往水儿胡同，传见了安如雪。
与此同时，陆筠受命前往位于安定门大街东侧的天坛，监督修缮无梁殿【注】。

12、第 12 章
梁家人派人来请安如雪时，她正坐在南边明窗下对镜画眉。
她生得精致，两道远山眉，一双泠泉目，肤若凝脂欺霜赛雪，便在西疆营地里住了二年，因被梁霄保护得仔细，亦没着风见雨，没给大漠黄沙砺粗了半点儿皮肉。
前来请人的是老太太身边的姜嬷嬷和董嬷嬷，客客气气把安如雪请上了车，礼仪周到语气祥和，只是嘴紧的很，除了些客气话，旁的什么都不肯说。
安如雪瞧对方态度尚好，来迎她的车马也宽敞舒适，还特别加了适合孕妇坐卧的软垫，不像是轻贱她的样子，心中稍安。
原以为来接她去梁家的人会是梁霄，没成想却是老太太先做了主。
她又想，多半梁霄的妻子明氏不好说话，所以梁霄只得求到老太太跟前，求她代为转圜。家里最尊贵的长辈发话，明氏再不高兴也得忍。
长宣坊大街东侧，坐落着承宁伯府这座百年老宅。马车经过时，安如雪撩帘偷觑那金漆匾额，眼泪险些落下来。
她盼了多久，念了多久。终于终于，她来到这个让她日思夜想的地方。这会是她的家，是她和梁霄恩爱一辈子的见证，她的骨肉儿女会在这里出生长大……
下车后，安如雪乖巧跟随嬷嬷走入寿宁堂。室内光线有些暗，方厅正中椅上高坐着一个雍容老妇。下首陪坐着两个年轻妇人，安如雪不便打量，想到自己如今身份未明，她抿抿唇，忍着窘意在沉水砖地面上跪下去，“妾身安氏如雪，拜见承宁伯夫人。”
上首之人未开言叫起，梁老太太的视线有如电光，锐利盯射在安如雪身上。
后者有些紧张，瓷白的小手扣在地砖上，指头悄悄在袖底蜷缩起来。她不知道老太太将对她说什么，她同时在猜测着，下首那两个妇人，哪一个是明筝。
听得侧旁有人小声唤了声“娘”，老太太似受到提醒，暗自叹了声，道：“搬张杌子给她。”
安如雪谢过后，借着起身入座的姿势飞速瞥了眼适才说话之人，是个二十五六岁的妇人，秀丽貌美，只是不太懂得打扮，装扮得有些老成。适才她那声提醒替自己解了围，安如雪直觉认为，这一定不是明筝。而另一个……
尚未来得及再瞧，便听老太太又开了口，“什么时候跟的梁霄？可曾婚配？彼时……”目光在她身上打个转，轻叱，“是完璧之身？”
安如雪绝料不到堂堂承宁伯夫人会当众问她这样私密且带有侮辱性质的问话，她俏丽的脸庞霎时涨得通红，眸中水光盈动，“回老夫人……”
每个字都是那样艰难，可她知道她必须答，这个问题恶心，可它太重要了，老太太大抵听说了，她是被梁霄从西夷人手里抢回来的，梁家这样的人家，自然对贞洁瞧的重。
“妾身幼承庭训，读过书，知道廉耻，若不清白，必然不敢偷生于世。两年前，是……清清白白跟了世子爷，世子爷自可证实，求老夫人明鉴。”
梁老太太似笑非笑，“伺候两年余，起初用的什么药？军医可懂得如何开那避子方？用了多久？谁准你停的药？如今又是如何有的？”
每一个问句都像一把重锤，在安如雪高傲的心口狠狠锤击着。非要当众说这些私密之言吗？她连座下的人是谁都不知道，满室婆子侍婢，暗地里叫谁来问不可？非要她当着人一五一十把自己和梁霄的床事说清楚吗？
**
清早的安定门前被挤的水泄不通，今天城外庙会，吸引了许多游人，摊贩争相在沿途摆设摊位，将道路占了半边，明筝车马来到的时候，官兵正在饬令摊贩们让道。
陆筠便是这时从外进城来。
天不亮他就出城往西营练兵，听说无梁殿受前些日子暴雨侵袭，倒了两处柱子，督办修缮本不是他份内事，因回程经由安定门，便托请他相帮。
官兵进城，百姓自要避让，明筝所乘的马车早因受阻横停在一侧，兄长明辙本骑马守在车前，遥遥见着一个熟人，便扬手打了招呼，“郭逊！这是出城办差去了？”
郭逊见到是他，露出笑来，上前向陆筠告了声罪，便纵马过来，跟明辙扬手击了一掌，“明大，是你！咱们可有八、九年没见了吧？你这是去哪儿？”
两人寒暄数句，城门前的拥堵已经疏散开，明辙和郭逊道了别，车子重行，挤过喧闹的人海，陆筠回过头去，只见车顶青蓝色穗子随风乱摆。
“我陪我三妹去瞧瞧田庄收成，难得得闲，预备玩两天……”
明辙的说话声不算大，可这些字眼，便如专程说给他听。每个字都请清楚楚印在了心间。
午后下起雨，今日身上差事已办完，新职未落定，尚未抉择是留是走，如今在京，陆筠确是闲人一个，他不忙走，简单和下属们一道吃了便饭，又在工部官员陪同下把整个斋宫和远近几处殿宇都查验了一遍。
眼见雨势越发急，全没有停息的预兆。官员怕待会儿路滑道路更难行，几番催请陆筠回府。堪堪经过丹陛桥，便见他身边一名长随飞跑而来，“侯爷，安定门张统领叫人传话，三十里外雁南山，因大雨引致泥石脱落，埋了一辆车还有好几个人，张统领已经派人去了，叫转告您一声，明儿一早若是仍要出城办差，尽选个旁的道儿，眼看天黑了，只怕这一晚泥石清理不完。”
陆筠闻言未语，从他表情瞧不出半点急切。可他撩袍飞快冲下丹陛，惶急得令那常随和替他打伞的工部官员均反应不及。
他说不出自己现在是什么心情。他只想快一点，再快一点。
他已经错过了，三年，又七年，他已经错失了所有可能在一起的机会。
至少她要过得快活，要平安顺遂、长命百岁，才不枉他这份惦念，这份感情。
翻身上马，大雨冲刷着他冷毅的面容。
多少年了，他不曾笑过，不曾哭过，把自己包裹在厚重的冷漠的躯壳里。
几番见着她，他才知道自己还活着，他的心还会剧烈跳动，他的血液还会热烈奔腾。
马蹄声隐在滂沱的雨中。身后属下的呼声也尽都隐在雨里。他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不想管。
马蹄在打滑，出了城，青草泥泞，黑漆漆的小道，一眼望不到尽头。他有些绝望，等他赶到时，泥石掩埋的人怕是……他不敢想。
护卫追他不上，眼见他一骑绝尘，遥遥消失在黢黑一片的夜雨中。
近了，喉咙也奔到干涩如火烧。
更多是急切，是心脏不能负荷的恐惧和撕裂。
近了，那么多人，集聚成一团，旁边有车有马，有官兵百姓，吵嚷着，行动着。
有人发现了他，根本来不及辨认清楚他的面容。
他拨开人群，力气那么大，头戴斗笠的官兵被他推了个趔趄。
他一步一步，踏向正中。
马车被翻出一半，沾满了泥浆，雨水冲刷着，依稀可辨认出青蓝色的穗子……他的手都在抖。
有人从服色上认出了他，拦住呼喝的官兵向他大声道：“陆侯爷？是陆侯爷吧？”
他没有抬眼，望着那脏污不堪的穗子，想到自己十年军营生涯，想到十年渴望不可得，想到过去蹉跎那些岁月，想到她……那个照彻他整个青春整个生命的明媚的女子……
有人扑上来，扯住他的袖子，“陆侯爷，您怎么孤身一个儿过来？”
陆筠挥开他，他一步一步，靠近那翻倒的车子一角。俯下身，伸出手去……
“哥，你没事吧？”
只是清清浅浅的一句低语。
陆筠一瞬被击中，他所有动作、连呼吸一并停下。
全身僵硬，连起身都不能。
那么吵闹的人声雨声，那么噪杂的情境。
是他幻听了吧。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听见这把嗓音。
怎么可能……
他不知道从哪儿借来一股力气，挣扎着，愕然地回头望过去。
女人头戴面纱，撑着伞，被两个侍婢搀扶着。
她有些狼狈，裙角沾了点点泥浆，但整体还算好，衣裳没有淋湿，头发整整齐齐，包裹得十分严实。
隔着人丛，明筝察觉到一束目光射向自己。
她抬头望过去。
四目相对。
她瞳孔微微张开，面纱底下的唇发出浅浅一声惊叹。
她分明不知此人是谁。
可她……她确信——她曾在某年某处，见过这样一张脸。

13、第 13 章
对视不过一瞬，明筝如触电般移开视线。
面纱覆住容颜，没人发觉她一刹那的慌乱。
她与明辙说了几句话，直到她先行上轿离去，都未曾再朝陆筠的方向瞧一眼。
陆筠涩涩抿了一抹笑，舌尖尝到淡淡的苦。
她出了名的端庄娴淑，恪守本分，自不会当着人显露半点不妥来。
大雨倾盆，仿佛永无尽头。被掩埋在泥浆里的马车彻底被挖出来，青蓝穗子水粉轿帘，不是明筝来时乘的那辆。车夫被落石砸晕，幸得车厢里头无人。另外几个被泥石砸伤的行人均被送去了城中医馆，一切处置停当后，明辙上前对陆筠抱拳行礼，“陆侯爷，适才扰您办差，过意不去。”
陆筠适才惶急失措，只顾瞧那泥中的马车根本不理会他的招呼，这会儿倒也没露出出过糗的窘态来，神色淡淡的，与对方点点头，算是打过了招呼。
明辙笑道：“雨下得太大，若是侯爷不忙回去交差，不若去往前头我家田庄暂歇，待天明雨晴回去不迟。”
陆筠侧过头，向明筝消失的方向看去。
若顺势应允，也许便能隔院而居，哪怕见不到，于他来说亦已是天大的恩赐。
可这龌龊的念头不该有。
连稍想一想能更靠近她的可能，都让陆筠忍不住鄙视起自己来。
恰那带头的官兵带着个中年乡绅凑上前，弓腰堆笑道：“侯爷心系百姓，屈尊冒雨前来，乡亲们很是感激。如今雨势太大，一时半刻官道清理不完，这位是白桦庄的胡老爷，家中还有空屋数间。若侯爷不弃，可与我等一并在胡府暂歇。”
陆筠此时周身湿透，着实狼狈非常，他没有拒绝官兵提议。转过身来，向明辙抱抱拳，谢了他的好意。
明辙目送陆筠和官兵乡绅离开，郭逊上前拍拍他肩膀向他解释，“侯爷不爱说话，为人其实不坏，你别往心里去。”
几个伤员家属一直等在左近，见明辙和故人叙旧结束便涌上前来，跪在泥地里给明辙磕头，“多谢大老爷相助……”
——明家一行人到得早，听说附近泥石塌陷伤着了人，他就连忙带着护卫前来相助，比城里官兵到的及时，救助了好几个被砸伤的百姓，并把自家马车借出去拉运伤者。
因伤员里有妇孺，男人家不便扶行，原是叫个半大小子去门上喊两个侍婢来帮忙，大抵是明筝不放心，竟也跟着来了。
这才有了这回照面。
明筝没想到自己出城的头一晚，遇到暴雨，遇到塌山，救了几个伤员，还遇见了一个“故人”。
她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披衣起身。
雨点敲击窗沿，发出空空声响。天色将明，窗纱从外透进昏暗的光线。
寝裙松缓，垂头望见自己踩着杏色绣鞋的足尖，心念一动，吹着了火折子，然后小心卷起左边裙角。
火光明灭之间，隐约可见两点微小的疤痕印在她脚踝。
伤口早就痊愈，留下一个浅淡的印记。
她把这秘密藏了许多年。从来没对任何人提起。
实则还不止这一处伤。耳后约一寸半的地方，在浓密柔软的长发之间，也有一道能摸出凸起的疤。
刚受伤那会儿不觉疼，血水顺着细白的脖子蜿蜒淌进衣襟，她垂头看见，吃惊的同时也因失血而眩晕过去。
醒来后，头上裹着布条，血止住了。浓密的长发乱蓬蓬铺在石上。
她记得自己声音沙哑的哀求，记得自己没出息的哭喊。
平生所有最羞耻的事，皆在那晚。
她不能对人言，甚至连自己都想瞒骗。
她是知书达理的名门贵女，没有污点，没有缺憾。
她仔细将裙摆理好，严严密密遮住脚面。
火折子暗去。又堕入了黑暗里。
他……今日见着的那人，就是嘉远侯陆筠。
威名赫赫，战功彪炳，活在街头小馆说书人讲述的传奇里，几番近在数许外，却一直不曾得见真颜。
岂料到今朝相遇，她却是如此慌不择路的逃了。
院子里传来窸窣的人声。负责扫洒治食的仆役已经起床走动。
明筝丢开火折子，她出来散心，那些事不去想了。
**
第二日晌午那雨才住。当地几个乡绅奶奶来邀明筝和她娘家嫂子林氏一块儿去瞧昨日被泥石砸伤的孩子。
破败不堪的土坯房子，是乡民一贫如洗的家。受暴雨侵袭，好些人家的房梁屋脊都有不同程度的受损。连走了几户，明筝越发心酸，和众人筹集银资，捐发给当地贫苦的妇孺。
男人们都自发在雁南山下帮官兵排清路障。天色阴沉沉的，陆筠穿着便服，负手行走在坝上。他身后跟着几个官员，帮忙点算着民宅与河堤、田垄的损毁情况。
远远地，听见几声孩子的欢叫。陆筠循声转过头，遥遥望见民宅前那棵老槐树下，被孩童们簇拥着的妇人。
她戴着面纱，手捧装有点心的玳瑁匣子。
隔得太远，听不见她的声音，只闻孩子的欢呼穿过云霄，远远传来。
官员们还在商议公事，没人发觉，冷毅寡言的嘉远候唇间，几不可察地抿了一丝笑。
这点悄然不为人知的愉悦，让他觉得人生还不算太苦。
他所求不多，唯此而已。
**
傍晚的白桦庄，胡家大院里摆开三十多桌筵席。
院前空地上搭了戏台子，台前一水长案，供着瓜果糖点，庄里的孩子们热热闹闹围在外头，听戏吃糖，欢喜得像过年。
明辙入席的时候，吃惊地发现那个向来不太平易近人的嘉远候赫然在座。
几个官员作陪，胡老爷陪坐在末位，村民代表不时前来敬酒，陆筠话不多，瞧似不好亲近，但乡亲们敬酒，都很给面子的饮了。
隔墙便是内园，明筝林氏等人被推到上位，女眷们另有席面，请了江南来的女先儿唱评弹。
酒过三巡，陆筠退席。胡老爷亲自送他到东院休息。
闭目靠在帐中，隐约听得几声笑语，琵琶声隐约传来，昏昏暗暗的光线忽明忽灭，从窗纸上朦朦透过。陆筠觉得自己不仅醉了，还十足犯傻。
从没试过留宿百姓家，更不曾出席过今日这般席面。
他把自己长久以来的原则全部打破了，为的什么？
……那龌龊不能对人言的心思。那可怕直在疯长的妄念。
黑暗中，有人推门而入。
足尖点地，走得小心翼翼。
陆筠几乎刹那酒醒，翻手摸到枕下的剑柄。
“陆大爷，奴家乃是适才唱曲儿的巧儿，特来侍奉……”
轻而媚的嗓子，娇滴滴脆生生，柔腻得仿佛掐得出水。
一道寒光闪过，来人步子生生停在帐前。
黑暗中男人声音低而寒，像淬了冰刀霜剑。
“出去。”
他简短下令。巧儿目光盯着自己颈前那柄长剑，差一点……差一点她就被这煞星扎穿了脖子。
她僵得不能动弹，浑身不由自主打着颤。
“饶……饶命……”
声音不再悦耳，充满恐惧惊惶，怕得嗓音收紧，几乎发不出声来。
陆筠抬手揉了揉眉心，他索性收剑起身，迈开步子，很快消失在门外。
屋后穿廊间，明筝和林氏挽臂朝外走。迎面走来两个歌女，穿着轻纱粉衣，一个低低笑道：“巧儿可真有福气，适才席间我都瞧见了，那陆大爷可不是一般男子，又生得俊，又高大威严，要是我能伺候他，这辈子可真值了。”
另一个笑道：“你别做梦了，咱们这些庸脂俗粉拿什么跟巧儿姐姐比？”
待要再说，乍然发觉明筝等人，连忙收住话音躬身让出道来。

14、第 14 章
明筝适才在席间被乡绅奶奶们撺掇着饮了好几杯，脸色酡红，连耳朵尖都是热的。怕席间出糗，忙早早退出来。此时一见风，便有些轻飘飘的头疼。
她头疼是旧疾了，常年用清脑醒神的香药按揉额头，能稍稍缓解她的难受。她自己也说不清，这头疼的毛病跟脑后那个隐秘的伤疤是否有什么关联。
从胡家走出来，本该侯在巷子里的马车不见踪影，那送客出来的胡家少奶奶抿嘴笑道：“对不住得很，前头挤了太多乡亲们，把巷口堵了，车子一时进不来，劳烦奶奶们随我走几步。”明筝知道此刻前门空地上挤满的尽是忙着瞧戏的老弱妇孺，一年到头享受不到几天清闲日子的他们正兴高采烈对台上的戏文行头品头论足，边嗑瓜子边尝着点心。而白天帮忙清路出过力的男人们都被邀请在院里吃酒。里里外外的喧嚣像股热浪，闹哄哄充斥在香甜的空气中。
明筝和林氏均戴上了纱帽，夜里这般吹着风踏着人声走在外头，对两人来说都算是极为稀少又新鲜的体验。
乡下人淳朴热情，不讲求那些虚礼，为着生存，女人一样要出来种庄稼收麦谷做苦力。贫穷但直爽，没人拐着弯的去说话，要人费心费力去猜话音，心里想的和嘴里说的全是一个样。
这份简单纯粹，于明筝来说是太过奢侈的东西。她早就学会察言观色，学会审时度势，学会捡着人想听的话去说。
几人沐浴着清凉的风，慢悠悠走在巷子红彤彤的灯影里。有人看见她们，不知谁起了个头，高喊：“菩萨奶奶！”
更多人的目光被吸引过来，白日里见过明筝一行的妇人们抢先挤上来，“奶奶，要回去了吗？一块儿瞧瞧戏？我叫小子占个最好的地儿给您。”
“奶奶，去那边儿坐，我带了小马扎，还抓了一大把莲子糖，您吃？”摊开的手掌，黑黝黝粗糙糙，一点也不像女人的手。掌心托着几粒糖果，抓得黏糊糊的，不知已攥了多久。
明筝正要说话，胡少奶奶蹙眉嚷起来，“去去去，都起远点儿，仔细挤着了贵人，叫你们吃不了兜着。”
她讲话态度蛮横极了，那些村妇明显有所顾忌，敢怒不敢言。明筝和林氏含笑谢过大家，在瑗华等人的护送下从巷子里挤出来，在东边大路上坐上了马车。
林氏撩帘瞧了瞧外头还在跟车相送的村妇和孩子们，回身对明筝努努嘴道：“这胡家人可够霸道的，乡里头没有不买他们帐的。我瞧那些官兵也待他们家客气得很，这下更连嘉远侯也给笼络了，怕是胡家祖坟上冒青烟，眼瞧就要更进一步了。”
明筝闭目靠在车壁上，懒懒地道：“胡家奶奶跟娘房里的赵嬷嬷有亲，不看僧面看佛面，毕竟是伺候了娘一辈子的体面嬷嬷。只要他家不做触犯国法的事，怎么发财出头，那是他们本事。可若是背地里打着明家的旗号乱来……”
她抬手揉了揉额角，蹙眉续道：“那便不能容让。嫂子回去提醒一声，叫哥哥暗地里查一查的好。也不必知会娘那边儿，免得弄错了什么伤了老人儿的体面。”
另一边儿，有个十三四岁的少年正快步朝着黑黢黢的小道走去。他行色匆匆，面容紧绷，衣襟上露出一截与他打扮格格不入的茜红色绢布，眼看就要消失在转角的巷子前。
就在这时，他猛然退了几步。瞪大双眼目视前方，仿佛看见什么可怕的东西。
锣鼓点紧紧密密，看台下人挤着人，没人注意这黑暗的巷口。少年不敢喊叫，腿一软跪在了地上。郭逊立在巷口的暗影里，收起手里的刀，低喝：“拿出来！”
少年哆哆嗦嗦从衣襟里掏出那个茜红色绢布小包袱，郭逊接过后，拿在手上颠了颠，顺手掀起一角瞧了眼，面色就变得古怪起来。
但他脚步没停，不理会那还跪在地上的少年，转过身几步踱入更幽暗的阴影里。
“侯爷，是女人的东西……”
许久，靠墙立着的男人才慢慢说了声：“嗯。”
“侯爷……”郭逊迟疑，“这个、好像不是多贵重的东西，也许主人家都未必发觉它被人顺走了。”侯爷命他捉贼拿赃，他原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结果……就这玩意儿？他拿着都嫌烫手。
对面伸来一只手，骨节均匀的指头张开，掌心朝上，意思是？郭逊不自在地咳了声，“侯爷，您要亲自验赃？”他是不是该提醒提醒……
东西落入掌心，分量不算重。郭逊暗自想象着侯爷打开此物时脸上该会是什么表情，却见陆筠将绢布好好裹紧，把东西贴身放进怀里，“不必送官，不许声张，打五板，给他吃个教训。”
陆筠简单下令，然后转身蹬上马，很快消失在巷中。
郭逊张嘴愕然，许久没有反应过来。侯爷这是怎么？不知为何，他突然觉得，这东西的主人必然不简单。
陆筠一路纵马狂奔，跑出约十里远近，才把速度慢慢降下来。
他心跳的很快，胸口贴身藏着的东西令他紧张难言，又莫名带了几分难以名状的欣喜。
他屏住呼吸，借着清亮的月色，小心翼翼将东西取出来。
茜红色轻绢，质地很好，一重重打开，然后霎时，脸上红了一片。
嘉远侯面红耳赤地望着掌心上托着的物件。
——是对做工精巧的绣鞋。
软底锦质，绣着小巧的并蒂莲。
他托着东西的手轻轻颤栗。说不出清道不明的情绪，丝丝缕缕像蔓藤一般缠绕着他的心脏，连呼吸都变得十分艰难。
她有一对非常精巧纤细的足……
他没办法再想下去。
对她是种亵渎。
他也瞧不起这样的自己。
**
深夜的虢国公府，静谧得没有一丝人声。
南边的窗户没有闭紧，风吹竹叶的沙沙轻响，细微得几乎听不清，却足以令陆筠心烦意乱又辗转难眠。
十年。
他把一个人放在心里十年。
他很少自苦，甚至多数时候都不允许自己去想。
注定无望的缘分，再去奢求什么都是自寻烦恼。
他一头扎进军营，苦守西疆，和将士们同食同寝，一心扑在战事上头，就这样熬过了这十年。
就在他以为自己完全可以放下的时候，他又遇见了她。
也许上苍觉得给他的磨难还不够。
要对他继续考验。
他看起来如此威严强悍。可他知道，这世上也有他办不到的事。
他在外是如此自制克己，可一旦什么事沾染了她分毫，他就会立即退化，会软弱下来，会变回那个无能为力，又痴傻可笑的少年。
并蒂莲花绣鞋整整齐齐地摆在枕边，他侧过头看见，目光从鞋面之上，一点点描绘出心里想过一千遍一万遍的那个轮廓。
他咬紧牙关，闭上眼，不能控制被底的变化。他难堪地握住拳，额上青筋都跳了起来。

15、第 15 章
他是如此的狼狈难堪。
他不能伸出手去，放任这无耻的念想。
他捱着那强烈到令人窒息的渴望。
仿佛半辈子那般漫长。
平息不了。
消解不了。
她是如此高洁不可攀玩的存在。
她是多么贞烈骄傲的女人。
不能再继续。
再继续，一定成狂。
**
瑗华找不到那双绣鞋了。
原是担心奶奶被泥水弄污了鞋子才在车中多备了一双，严严实实包好放在车厢座下那只描金匣子里，不知为何她怎么都找不见。
此刻坐在马车里的明筝，脚上穿的是另一双水绿色丁香纹样的软鞋，慵懒地靠在林氏身上，前头明辙扬鞭纵马，几人愉悦地奔驰在林道上。
田庄管事的嬷嬷坐在车前，指着下方的一片碧绿道：“从这儿到那边山前，这片果林都是奶奶的。等到了季节，枣树梨树都结了果，满山的果子香。到那时节奶奶们再来，就能吃着自家最新摘下来的果子。”
说得明筝好生向往，不过她能出来的机会不多，也只能在心里默默的想象着那样的景色。
那嬷嬷又道：“去岁听说奶奶易犯头疼的病，用着人家给的玫瑰露倒觉得清明不少，我家那傻小子为着孝敬奶奶，回来后就在山头那小块儿空地试着种那花儿，还想学着自己调露儿油呢。”
林氏闻言不免担心，回身问道：“阿筝，你如今还是那么时不时头疼？”
明筝笑挽着她手臂，“哪有头疼，我一向挺好的。”
来了田庄后，虽也没断了来来往往的各种事儿，但她当真舒心不少。梁家那一大摊子事是她身为宗妇的责任，轻易放不下，可要是狠一狠心放下了，原来心里也不是多么惦记。偷得浮生半日闲，沐浴这青山绿水间的朗日和风，她感觉自己整个人都变得更有生气了。
但她知道，自己最终还是要回去的。
有些事情迟早要面对。
想到此，原本的好心情不免沉重了几分。
**
明筝原定住上几日才走，可才从果林回来，就听说梁家派人来迎了。
来的是梁霄本人。
他坐在内室桌前，已经饮了三盏茶水。明筝一回家，安如雪和她的肚子就纸包不住火，他还没想好要怎么跟明筝解释，突然就被推到这里，提前来接受审判。
林氏在外劝明筝别太固执，“有什么话好好说，夫妻是一体，别伤了和气……”娘家人自然希望她婚姻和顺，莫生嫌隙才好。
帘子一掀，梁霄就站了起来。
他搓搓手，堆笑上前，“阿筝，好几天没见着，大伙儿都想你了。听说你去见管事们了？”
明筝蹲身行了福礼，不等梁霄上前，便起身直奔净房，声音平静地传出来，“有事？”
“看你说的，”梁霄笑道，“我就不能是想你了，过来看看你？”
明筝没言声，梁霄尴尬地瞥了眼在外间忙碌的瑗华瑗姿，凑步走到屏风前，低声道：“阿筝，你从来不说自己想我。我离家三年多，回来后你也没见多欣喜，好像咱俩之间，永远是我一头热。阿筝，你就不能对我有个好脸？就不能软乎乎跟我说两句话，扑我怀里撒撒娇？”
明筝怎料到他说这个，原正在浣面，这么一怔，几乎呛进了水，他听见铜盆水响，脸上不免带了许笑。她一向正正经经，每每他说两句厚颜无耻的话，她就脸红又惊慌，特别不习惯，别扭的可爱。
他想到她的好，不免心里越发软下来，“阿筝，你出来，咱们好好谈谈？我有事想要对你说，想你能听听我的难处。”
明筝擦净面容走出来，正襟危坐在桌子前，取杯替自己斟了杯茶，垂眼道：“说吧。”
梁霄心想迟早都要过了这关，与其让她回去后直接面对，不如给她一点心理准备，也免得她到时万一生气，再吓坏了安氏惊了肚子伤了胎……
他走近她，在她对面坐下，伸出手掌想扣住她握着杯盏的手。
明筝刷地站了起来，“二爷！”
她不多说什么，只立在那平静的望着他，他仰头对上她的眼睛，她那双眸子生得漂亮，可看着他的眼神总让他觉得那里头淬满了冰霜。梁霄原本一腔热情和愧疚，此刻被全部浇熄。
他指头扣在扶手上，不自在地道：“阿筝，过几日是郑国公府老太君生辰，你也知道，芷薇如今正说婚事，娘不是瞧上那个姓陆的？不是还在太后那儿已经走了路子？钱都使了，好歹再加把力气，你说呢？芷萦姐前两天才报喜来，说身上又有了，别人家喜事，为免冲撞需得避忌，娘跟郑老太君不大说上话，唯有你，与那些奶奶们都熟，容易亲近些……”
明筝叹了声，语气缓和几分，“这事儿我记着的，还有六七日时间，到时我会带芷薇过去。你就是为着这事来？”
梁霄偷眼瞧她，低声道：“也不是，是我想你了，阿筝，我……”
他适才想说的“难处”，以及想要向她坦白的错事，此刻竟有些说不出口。
见明筝脸上不见柔情，知道自己再怎么甜言蜜语也是枉然，他心下挫败得很，沉沉叹了口气，“歇一晚，明儿随我回吧，娘身上不舒坦，家里头需要你。”
这倒是句实话，老太太已经太久不管事，闵氏根本压不住底下那些人，明筝不在，好些事甚至要烦扰到他这里，要他出面拿主意，他实在自顾不暇，哪有什么功夫去管内宅那些琐碎东西。
明筝听他轻飘飘说“歇一晚”三个字，心里越发觉得冷，她不是没给他机会，两人在屋中对坐，她一直在等他开口，要瞧他究竟如何与他解释他的“苦衷”。
她说不清，他是不是早就习惯了遇见什么都推她去冲锋陷阵。他在这个家里，尊荣是祖上恩荫的，官职是托关系换来的，内宅的所有事都是她在操心。夫妻夫妻，她什么都能做，仿佛这日子本就是她一个人在过着。
夜晚躺在床上，梁霄翻来覆去睡不着，乡下的床没有家里软，外头丛林密，蚊虫也多。
明筝还在外头不知忙碌着什么，他始终想不明白，他们之间究竟出了什么问题。
她是他妻子，不是什么陌生人。他们合该是最亲密的一对，他敬重她喜欢她，她也应该把他真正当成夫君来尊敬，当成男人来仰慕，当成天来倚靠着，而不是这样，好像他做什么都不对，时时日日要赔小心。
他不由想起某日在安如雪窗下，听见她身边嬷嬷为他抱不平的那些话：“…世子爷就算在在孩子的事上对那明氏稍稍亏欠了的一点点，可难道他身为男人，身为伯府世子，不能纳妾，不能有庶子？这是什么道理？”
安如雪太傻，竟然还在为她说话：“没经夫人同意擅自停了药，不论怎么说也是我和世子不对，不论夫人将来如何责罚，我都不敢有任何怨怼……”
梁霄赌气的想到，如今明筝还什么都不知道呢，就这样对他横眉冷眼，若是知道了安如雪和孩子的存在，岂不要以此拿捏他一辈子？

16、第 16 章
天刚蒙蒙亮，雁南山笼罩在一片晨雾中。
明筝简单愉悦的几日偷闲，在今朝画上句点。她要重新走回那个深而闷的宅院，去面对她的责任，她的身份，她的婚姻。
梁霄与她并膝坐在车中。不过几许距离，他手搭在椅上，却不敢伸过去，把她搂入怀里。他不禁想，若是安如雪在侧，这般私密之所，定然要尽一切可能温存，他们在西疆那段时日，山涧深谷、草丛泉边，处处留下热烈如火的回忆。
明筝像块冰。她自己规行矩步，也绝不容人放肆胡来。
可她真是从无错处吗？
不见得。谁又是圣人？
路途格外漫长，对梁霄是，对明筝亦是。
好在目的地总会到。
寿宁堂前，安如雪脸色雪白，心神不宁地侯在外头。她来到时明筝和梁霄就已经进去一刻钟了，屋里的说话声不时传出，听来气氛很是轻松。
光线从南窗射进来，茶水氤氲着清新的香气，明筝浅浅啜了口，察觉到屋中渐渐静下，她知道，差不多该是打破这虚假宁静的时候了。
粱老太太给梁霄递个眼色，后者站起身，借口公务在身退了出去。
“筝儿，霄哥儿回来有阵子了，三年多没见，他在外头吃了多少苦，虽瞒着不跟咱们提，也能想见到，你是他媳妇儿，凡事替他多思量，他有个什么错处，你多担待，就当瞧娘脸上……”梁老太太的开场白，已尽到足够的诚意。
明筝握住茶盏的手一顿，和缓地笑道，“娘您说哪里话，我与相公凡事有商有量，彼此敬重，哪有什么错不错的。”
粱老太太觉得这话头接起来有些困难，硬着头皮道：“是这么个理儿。筝儿，你是个好的。但凡你能替霄哥儿生个一儿半女，哪怕是个丫头，堵了外头的嘴他也好受些。这么些年你在内宅，不知道外头传的有多难听，霄哥儿也是没法子……总得周全男人家脸面不是？”
明筝讶然望着她，光线幽幽反衬在她眼底，那双眸子水润明亮，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
梁老太太别开目光，叹了一声，“他是承宁伯府的承嗣人，你知道自己身上担子，不必娘细说吧？”
明筝垂垂眼睛，嘴角挂上抹颇无奈的笑，“早年媳妇儿建议在房里安排几个人，娘也知道，相公说什么都不肯，说庶子在前，把家里的规矩坏了。媳妇儿自知有愧，不是不体谅相公和娘您的难处，若娘有相中的人，大可下定签契，把人迎进来，难道在娘心目中，媳妇儿会为这点小事皱个眉吗？”
老太太握住她手，恳切地道：“我当然知道你是个好孩子，前几年霄哥儿不肯，那是他年岁还轻，这两年，连他身边几个小子都成家有了儿女，他当爷的人，仍是膝下空悬，人家不笑他？如今正有个人，是他上峰在西边就赏下的，原本伺候着房里事儿，想着回来在你跟前过了明路，再许个身份，也罢了。”
明筝放下茶，坐正了身子，“既如此，签了身契纳进来，迟些定日子开脸儿，在房里摆几桌过知会大伙儿，若当真可替相公分忧，我自无二话。”
梁老太太喝了口茶，硬起声音道：“倒也不必周折，如今人就在外头，引进来与你磕个头见个礼，就算全乎了。只一则，人我早命停了药，这事儿连霄哥儿也不知道，如今说与你听，是知你是个通情达理的人，定能明白为娘的苦心。要不是筝儿你自个儿肚子……说什么娘也不至于走这下下步的棋。”
她身体前倾，冰凉指尖抓住明筝的手，抓得很是用力，“孩子，要怪，怪不到霄哥儿，瞧娘脸上，瞧咱们承宁伯府担待你这些年，娘也是无法，也是为了你的声誉着想，你万万莫错了心思怪错了人，嗯？”
明筝被她抓得手背生疼，抬起眼，对上老太太微红的双目。
都是精明人，她不可能猜不到老太太害怕什么，怕她心气不顺对新人下毒手，怕她小题大做故意弄没了那肚子里的孩子，这番话连威逼带敲打，事事把错推给她，仿佛是梁家因她不争气而走投无路。
外头已经传开了。早就传开了。
坊间处处在谈，说梁家见了喜。可人人都知道，他们房头从来没这个妾，乍然出现了个孩子，待孩子落了地推算推算日子，就知道绝不是梁霄回来后才有的。
丈夫偷偷摸摸在外藏了女人生了孩子，肚子大起来才接回府，外头会怎么传，说她不容人，说她不能生还善妒。
在外她成了妒妇。在内却只能吃个哑巴亏，还得好生善待那女人，但有丁点闪失，都能把错推到她身上，说是她心中不忿故意为之。
庶子生在前头，像是个响亮的巴掌，时时刻刻提醒着她，是她自己不争气。她不能开枝散叶，却管着梁家那么沉重一串钥匙，任谁说句话，都能刺得她抬不起头来。
闵氏在后轻抚着她脊背，“阿筝，你别生气，娘这么苦苦跟你说这些话，我听着也觉不忍，你该明白，咱们也是没法子，实在没法子，这都是为了你，为了这个家，你便是委屈些，先叫新人过了门，旁的……慢慢咱们再商量，好不好？”
明筝抬眼，老太太正在以帕拭泪，仿佛适才那些难听的敲打并不存在。闵氏深明大义，如此心疼“低声下气”的老太太，从头到尾，错的就只是一个她，是她逼得所有人如此，是为了她所以所有人才这样为难。
她轻轻叹了声，重斟了一杯茶，推向粱老太太，“娘不必自责，您是长辈，媳妇儿哪会怪您。先接了人进门，先停了药，说起来，也不过媳妇儿脸面上不好看些，算不上大事儿。要紧先把孩子生下来，相公有后，我自然也是高兴的。”
闵氏连声笑道：“我就说嘛，二弟妹不是那等小肚鸡肠的人，快，去把安娘子喊进来，给二奶奶磕头！”
老太太也没料到，明筝竟如此痛快。
安如雪踏着被窗格剪碎的光点，一步步朝屋中走来。
她视线越过老太太和闵氏，落在明筝平静无波的面上。
她心慌的漏了一拍。
原以为二十三四的女人，应当似株失去水分光泽的颓败的花。
哪有她青春朝气，哪有她水灵动人。
可她没想到。
在梁霄嘴里，那个不解风情古板木讷的女人，竟是……竟是貌美如斯。一瞬间，她忽而有些自惭形秽。对方出身高门，八抬大轿明媒正娶，进了门，就注定一辈子压在她头上。而她，年纪轻轻，被家族带累几经风雨，好不容易抓住梁霄这根救命浮木，他却早已娶了亲，她只能甘居人下，任人轻贱。
命运何其不公。
为什么有些人，生下来就什么都有。而她每每想要什么，都是那么难，那么难……

17、第 17 章
梁霄多少有些心虚，他没在院内久留，快步出了府，直奔卫指挥使司衙门。
迎面遇上个千户，朝他含笑拱手，“听说夫人有喜，咱们衙门传遍啦，等着大人什么时候摆桌，请大伙儿吃喜酒呢。”
梁霄心烦意乱，勉强敷衍了两句。刚过回廊，就奔过来个小旗朝他打眼色，“大人，陆筠陆大人来了，正在后头校场巡视，右指挥使正陪着，叫您来了赶紧过去，适才陆大人问您来着。”
梁霄骂了句娘，边加快步子朝自个儿的值房走边抱怨道：“好生生的，这煞星来干什么？爷正一身不自在，没的净遇见这些麻烦事。”
小旗细声哄着他，“京里近来都传，说皇上有意叫他留京给个闲职，这些日子不是宫里头陪皇上演武，就是伴驾去西山狩猎，连天坛修缮那点儿事也是派他去盯梢，妥妥一个闲人，今儿来咱们衙门，多半又是皇上临时派个活儿，约莫皇上还没想好，给个什么衔儿的好，大人忍耐忍耐，走个过场罢了。”
梁霄换了衣裳，小旗跪下来替他穿靴。快步走到校场，陆筠正负手站在左边树荫下。天气初见热，快走几步就出了一身的汗，梁霄扶正官帽，不情不愿躬身行了礼。
“梁大人，你来得正好。陆大人考较大伙儿骑射，咱们一块儿看看？”那右指挥使把梁霄拉到身边儿，属下搬来几把椅子，斟茶倒水，摆上果点。
校场上站满了卫军，你推我让，都不大敢在嘉远侯跟前露丑。平时这些人在京里横行霸道，吃香喝辣锦衣玉食，多是家里有些财资门第不差，才能送进来当值。若论起骑射来，谁又能跟战场上厮杀搏命过的那些人相较。
众人推了个两个年轻后生出来，战战兢兢行了礼，牵过马来，侧旁锣声一响，一人飞身上马，博了个满堂彩。下一瞬抬手挽弓射箭，不知出于紧张还是本就学艺不精，那马没勒住，手一晃，箭去的方向差了一多半，竟朝着陆筠面门直取。
右指挥使大惊，待要扑救，手伸过两人之间那张黄花梨木茶桌，见陆筠拇指一提，腰中佩剑脱鞘而起，“叮”地一声挡住了那支羽箭。
好在那箭本就是失手射出，没多大冲力，软绵绵落在陆筠脚下。
那小卫已吓得魂不附体，从马上跌下来，扑跪到陆筠面前，“大人饶命，小人该死，小人该死！”
右指挥使大怒，上前一脚把人踢翻，“混账，万一伤了大人，你担待得起吗？”
陆筠抬抬手，道：“罢了。”
右指挥使骂道：“还不谢谢大人饶了你的狗命？滚，别在这现眼，还不滚？”
小卫连滚带爬地退了下去，右指挥使满脸愧色，上前向陆筠行礼，“陆大人，过意不去得很，属下御下无方，还请大人责罚。”
陆筠收剑入鞘，抿唇道：“无妨。”
右指挥使瞧场上另一个儿郎也不像什么精干之辈，一时头疼得紧，万一今日校场连个像样的都没有，回头陆筠跟皇上参上一本，说他营操不力，尸位素餐……正踌躇间，余光瞥见梁霄，他霎时双目放光，笑道：“梁大人才从西疆回来，战场上历练过的，身手必然错不了。小的们没见过世面，在陆大人跟前，难免紧张无措，不若梁大人先热热场子，给大伙儿打个样，醒醒神儿。”
梁霄没想到怎么这差事就落到了自己身上，他强挤出个笑，正要推拒，就听陆筠在旁轻飘飘地道：“可。”
梁霄心里不知骂了多少句脏话，站起身来，下头那些卫军鼓掌如雷鸣。梁霄朝陆筠看去，后者正襟危坐，便是在大太阳底下，也是冷若寒霜端严沉正，身上妆花缎子武服紧密贴身，一丝不乱，这人从里到外都透着股叫人不舒服的疏冷气息。
梁霄硬着头皮跨上马，挽弓搭箭，好在西边那三年也跟着操练些日子的，防身功夫倒有，虽不济，挽个花架子不难。
锣鼓点敲起来，众人只待瞧这位从天而降的四品卫指挥佥事如何射出头箭。
“咻”地一声。羽箭飞了出去。
破空声后伴着顿响，场上响起更热烈的掌声和欢呼。
梁霄抬眼望去，手抖得不成样子，中了？
羽箭扎在靶上，虽未中红心，也算得上准头极佳了。
他不敢再继续下去，这回运气好能射中，下回万一脱靶，岂不贻笑大方？他忙跳下马，朝陆筠等人走去，抱拳笑道：“卑职献丑了。”
右指挥使心头石落，赞赏地拍了拍他肩膀，“梁大人年轻有为，不愧是跟着陆大人上过战场的。”
陆筠站起身，面上仍是端沉如水，连个笑容也未得见，“改日，愿同梁大人切磋一二。”
梁霄一怔，右指挥使暗地朝他竖了个大拇指，那眼神仿佛在说“瞧瞧，陆侯爷赏识你呢”，梁霄心里直打鼓，陆筠一向不是个会说场面话的人，突然来这么一句，到底是啥意思？
等校场上瞧完一轮演练，右指挥使又亲自陪着陆筠将各处仓房、武库都巡了一回。回廊西边值房，梁霄脱衣擦洗着身上的汗，几个同僚进来，大赞他适才英勇。说了几句，话题引到昨晚陪酒的花魁身上去，“那小娘可馋大人您不是三两日了，您总不肯来，是不是家里头夫人管的太紧？”
另一个笑道：“咱们梁大人哪有那闲工夫？这不才回来，夫人肚子就有动静了？忙着家里头耕耘，小别胜新婚，外头野花再香，可不如家里芝兰牡丹来得诱人。”
屋里都是粗人，说起浑话来，自然荤素不忌，右指挥使瞧陆筠骤然顿了步子，以为他有什么吩咐，忙躬身贴近些，偷偷一抬眼，却见陆筠那双幽黑的瞳仁，一瞬漫过令人惊惧的杀机。
战场上淬炼出来的冷煞之气，威压沉沉，叫人不敢逼视。右指挥使大惊，只瞬息间，陆筠半遮下眼帘，轻抿唇，杀意尽数收敛。
他提步朝前走去，把那些可恶的笑语远远抛开在后。
骑上马，一路经过热闹的街头。
明明是三月末的深春，他却像身处三九寒冬，处处寒寂处处发凉。
他还是会痛，原以为自己早就开解好了自己。
原来只是自欺欺人。
那么龌龊恶心的用词，和冰清玉洁的她联系在一处。
梁霄这种人，如此不济，如此懦弱，又如此下作。
为什么是他……
哪怕是个身份低微但人品更好些的……
不，这世上哪有能配得上她。
她什么都好，什么都出色。不会有人衬得上她。
**
梁霄在外躲了几日，想等家里气氛不那么紧张再回去。
小春子日日来向他回报安如雪的动向，“奶奶安排拨了绿罗院给安姨娘住着，在旧例上还多添两成，怕委屈了姨娘，又免了晨昏定省，不必早晚立规矩，……小的瞧奶奶真是贤良淑德，在这上头，可比大奶奶三奶奶他们都大方。”
梁霄不置可否，心里头觉得难受。以前不敢说，是怕明筝跟他闹，怕收不了场。如今明筝不哭不闹，还这般大方，倒又叫他心里头不舒坦，觉得明筝不够爱他。
不过好在安如雪顺顺利利进了门，往后再不会为着没名没份觉着委屈了。他前些日子不敢往水儿胡同去，就怕瞧安如雪一双泪眼，含情脉脉又忧愁无限将他望着，叫他又是难受又是愧疚。
此刻明筝坐在窗下理帐。走了几天，丢下来的事要一点点归位正轨。
管事的进进出出，回事的回事，告状的告状，许多事需她裁断。便在这时，瑗华蹙眉走进来。
“奶奶，安姨娘又来了。杵在外头晒着日头，说要给奶奶见礼……”
话没说完，见明筝抬眼瞥她，瑗华知道失言，吐了吐舌头不敢再说。
明筝含笑道：“请安姨娘在茶房坐坐，你亲去陪着，我待会儿就来。”
过了片刻，推开算盘账本，明筝向管事婆子们笑笑，“姨娘新过门，总不好冷落她，烦请妈妈们稍坐，我去瞧瞧就来。”
婆子们让出条路来，还有一大堆事儿没回完，奶奶怕冷落了姨娘，只得拨冗去安抚，也当真为难。
茶房旁有个小厅，安如雪捧着一只食盒，乖乖巧巧等在那儿，似是拘谨，瑗华让了几回都不肯落座。一见明筝，忙蹲下来行礼，“妾身请二奶奶安。”
明筝无奈笑道：“姨娘急着见我，可是有什么紧要事？缺什么少什么，只管命个丫头来要，姨娘有孕在身，安息休养为重。”
安如雪面色微红，不好意思地笑笑：“我镇日无事，过意不去，知道奶奶事忙，少眠多思，妾身无甚大用，唯有亲手做些汤羹，算得妾身些许心意，奶奶万勿嫌弃才好。”
明筝垂眼，乍见她手上一块鲜明的红痕，安如雪忙缩了缩手，早有侍婢在旁替她言证，“姨娘为给奶奶补身，这几日见天守在小厨房，手上烫了好几个燎泡……”
话音未落，明筝便道：“瑗华，去请大夫来，替安姨娘瞧伤。”
安如雪忙摆手：“我没事的，奶奶不必……”
明筝已转身又去吩咐，“老太太那儿有上好的烫伤膏，去请老太太身边的姜嬷嬷送些过来。……厨上的人呢？去把厨上管事的提上来，家里如今没了规矩，养着这些闲人何用？先押在院子里，等二爷回来亲审。”
安如雪脸色越发苍白，她不过想在奶奶跟前讨个好罢了，怎么会是这样？
明筝立在门前揉了揉额头，瑗华忙上前，将她搀住，“奶奶，头又疼了？”
外头另有个丫头奔上来，催命一般报道：“奶奶，前院三奶奶家的表亲来了，老太太喊您去呢。”
忙碌半晌，那小厅里就剩下安如雪和梨菽主仆二人。梨菽望着明筝远去的背影感慨，“这大家奶奶可真不容易，理事算账就够忙了，还得陪客见客，迎来送往的……”
安如雪握着自己烫伤的那只手，声音幽冷，“你还没瞧出来？这位是想尽办法远着我，冷着我呢。”
屋外，瑗华搀扶着明筝，小心翼翼打量她神色。明筝笑道：“怎么，瞧出我脸上有什么不妥？”
瑗华摇摇头，“没有，只是看着奶奶，实在想不通，二爷是怎么瞧上安氏的？说上三句话就恨不得要掉眼泪，做不到的事就别做，弄伤了自己，回头人家以为是奶奶苛待她呢。”

18、第 18 章
明筝没搭话。
她心里觉得烦。
不管是安如雪还是梁霄，她都不想管。
不想理会，不想费心，甚至不想看见。
她说不出自己到底是怎么了。
心里空空的，甚至不明白自己每天在为什么忙。
无论是娘家的母亲还是梁家老太太，每一个做女人、做妻子、做主母的，好像都是这样忙忙碌碌兢兢业业过了半辈子。然后呢？她们快乐吗？觉得满足吗？
她们午夜梦回，看着身边那半张冷凄凄的床，或是对着熟睡不知人事的丈夫，觉得自己这一辈子，这般过着，是幸福的吗？
明筝抬起头，望见原本晴好的天不知何时飘来几朵乌云。
不若来场暴雨，明筝想，至少痛痛快快，酣畅淋漓。
转眼就是郑国公府老太君的生辰宴。
梁芷薇精心打扮，挽着明筝出现在郑国公府的垂花门前。
今日来贺寿的人家几乎都带了年轻的女孩子同行。
——陆家一门多战死，十几年来不置办宴会酒席，陆老太君至今还穿素服，深居简出不大见人。要接近陆家夫人们，唯有借着此等场合。陆二夫人和四夫人均到场，被迎到老太君的主座旁，姑娘们轮番被大人们带上前，给陆家夫人行礼。
梁芷薇一见这架势就有些紧张。她挽着明筝的手小声道：“二嫂，我怕陆夫人见了这么多姑娘，多半记不住谁是谁，吧？”
明筝叹了声，拍拍她肩膀道：“把背挺直，什么都别怕，咱们是来贺寿的。待会儿见了老太君，说几句吉祥话，问你什么，大大方方的答，见过礼就退下来，别杵在前头点眼，旁的事，有大人们商议，记住了，你是承宁伯府嫡姑娘，无论何时都不可失礼。”
梁芷薇点点头，红着脸随明筝走上前去。
明筝应付惯这些场合，跟各家夫人都熟络，前些日子四处传她有孕，后来梁霄纳妾，知道是场误会，又不少人同情她。如今见她落落大方，神色自若，仿佛根本没受那些流言困扰。
她被请到座上跟大伙儿说话，梁芷薇随那些年轻姑娘们去侧旁小厅聊天，待底下人来喊大伙儿去听戏时，瑗华满脸惊慌地走过来。
与此同时，郑国公府大奶奶李氏带着人，急匆匆离开了花园。
假山后头空地，确定左右无人，明筝才问明来龙去脉。
瑗华慌道：“怕是闯了大祸了，四小姐不知怎么，就犯糊涂跟那杨小姐几人一块儿去了南燕桥上，对面就是湖心亭，就隔了几十丈远近，郑国公府大爷、嘉远侯、咱们世子爷还有几个旁的侯爷伯爷，都在里头……姑娘们起争执，动静都不小，哪能瞧不见听不见？”
明筝只觉额角疼的直晕，她一再叮嘱梁芷薇，要时时刻刻注意身份不可失礼，好好地跟着去什么南燕桥，好好的掺合人家的争执做什么？
未婚姑娘名声坏了，别说嘉远侯这样的门第，就是低嫁些，怕也是难。不仅带累自己，更要带累全家给人指指点点，大家族女，怎么能这样没有脑子？
“这会子，怕是郑家大奶奶已经派人去把姑娘们带回来了，只是……”瑗华见明筝脸色铁青，怕再说下去更惹她生气，“奶奶，现在怎么办？”
明筝闭了闭眼，扶着假山石头，平复了一会儿方道：“去把梁芷薇带过来，连她身边伺候的人，这就走，离开国公府，回家去！”
瑗华不敢耽搁，忙转身去办。明筝抚了抚袖子，含笑回到席上。片刻，瑗华折返回来，明筝起身，告罪退席，来到不远处一间厢房。
郑家大奶奶很是过意不去，“下人们没引对路，叫姑娘们去了水边，杨姑娘失足落水，几个姑娘都吓坏了，一块儿喊人把人捞上来……”
明筝含笑谢过后，走到里间看见了哭肿了眼的梁芷薇。
她打量着她，水绿色裙角湿了一块儿，袖口也沾了泥污，正躲在屋里更衣。
见到明筝，梁芷薇又哭了起来，“二嫂，不是我的错，是杨梦月非拉着我，要我陪她一块儿去抓关紫烟，我并不知道那亭子里就是嘉远侯……”
她哭的上气不接下气，悔恨得不能自己。
明筝叹了口气，走上前亲自将她刚披上的衣裳理好，束紧。“好了，别哭，咱们先回去，回去慢慢说。”
听她声音温柔，并没怪罪，梁芷薇稍觉窝心，“二嫂，嘉远侯会不会……”
明筝朝她摇摇头，示意不要再提。
回程马车上，梁芷薇哭得累了，渐渐睡了过去。明筝抽出被她握得汗湿的手，抬手撩开帘幕，低声吩咐瑗华，“回去后，你随我去寿宁堂，把今日事细细说一遍。今天跟着四姑娘的人，暂先押在前院。”
瑗华吓了一跳，“奶奶，真这么严重？那四姑娘和侯爷的亲事……”
明筝疲倦地闭了闭眼睛，“婚事不必想了，加紧找个人家，早早嫁了，兴许还能挽回些许。只可怜今天跟着四姑娘的那些人……”
瑗华吓得不敢再说。姑娘们一场小打闹，竟把这么好一桩婚事闹没了？听奶奶意思，多半老太太还会处置那些下人……
车行至转角，在大路上停了下来。
车夫回身禀告，“奶奶，是虢国公府两位夫人的车，约莫是遇见熟人，停了下来，咱们只怕要稍待了。”
明筝点点头，就听一把温和的男声透窗传过来。
“婶娘先行回府，我还有事，需入宫一趟。”
这个声音她应该很陌生才是。可偏偏从短短几句话里，她就辨出了这声音的主人。
陆筠身后跟着牵马的郭逊，缓步自承宁伯府的车前经过。
他步子迈得缓慢，靠近车厢的一瞬，他甚至听得见自己鼓噪的心跳声。
一切喧嚣远去，一切不相干的旁人都自动隐形。
在这一瞬，他和她只隔着几寸之遥。
是这十年来，相距最近的一回。
若可以，时光停滞在此刻，永远不再向前。
若可以，山峦倾覆海水倒灌，天地崩塌前的一瞬，他鼓起勇气伸臂而去，用生命最后一息时间，也将她紧紧拥抱入怀。
可终究，只是徒劳无功的妄想。
他沐浴在四月的光影里，周身徘徊着数不清的行人。
心底投下一块暗影，藏着没人知觉的秘密。
昨夜暖风残月下，他目视床边的那双绣鞋。
他想着在卫指挥使司衙门听来的那些话。
如果换成是他……如果换成是他……
兴许，他会做得比梁霄更无耻，事后也更得意的吧……
**
慈宁宫外，陆筠刚走入，就迎面遇上朝外走来的孝帝，他忙躬身行礼，“微臣……”
孝帝摆摆手道：“免了，你快进去看看吧，正念着你呢。”
屋中，惠文太后被人搀起来，半坐在床上。陆筠隔帘喊了声太后娘娘，惠文太后抬手忙抹去眼角的水痕，哑声道：“可怜见的，筠哥儿，我梦见你娘了。”
陆筠抬眼，担忧地望着帐后那个影子。
惠文太后涩声道：“快二十七了，该成个家。瞧上谁都好，外祖母替你讨回来，再不济身边儿摆个人，你这么苦着自个儿，是为什么？外祖母怎么就不明白你呢？”
陆筠抿抿唇，他不想蒙骗谁，可事关于那个人，他不能说。
他沉默不语，惹得惠文太后更伤心，“筠哥儿，你是不是真像他们说的，不喜欢女色？你你……你要是偏好那些男……”
“太后娘娘！”陆筠耳尖都像被火烧红了一般，顾不上礼仪打断了太后。
惠文太后道：“不是就最好，上回进宫赏花，你偷瞧了一眼那个，依稀是梁家的四姑娘？回头外祖母召进来，叫你两人单独说话儿，可好啊？”
陆筠半晌没吭声，外祖母说他偷瞧人，比说他好男风还叫他觉得难堪。
“你不说话，我当你应了？”
陆筠闭了闭眼，想到适才孝帝面有泪痕，想到太医那些嘱托，想到为何外祖母这样急切要替他寻个媳妇儿。他知道，她也许等不久了，她不放心她，千里迢迢召他回来，要亲眼瞧他和和美美过日子……
他又何其忍心，一次次给她希望，又一次次亲手打碎。
“娘娘，微臣……”他艰难的，一字一句地道，“……有心上人。”
这个藏了十年的秘密，他没试过对任何人提及。他声音甚至微微发颤，心口紧缩着，压抑着呼吸，怕心底那沉重的疼痛给人知觉。
但一旦说出口，就再也掩藏不住。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轻的，像空旷大殿里穿堂而过的风。
——
“喜欢到……此生不渝，非她不可。但缘分太浅，终不可得。”

19、第 19 章
惠文太后绝想不到，这样一句无望又沉痛的话竟出自陆筠之口。
她的外孙，原是这世上最耀眼不容忽视的存在。出身尊贵，文武双全，就是单论样貌，也可在这皇城内外数一数二。
这般苦苦恋慕而不可得，对方是什么人？什么人配令他如此？
奇怪的是，陆筠说完这句话后，心里竟然感受到从未有过的轻松。
他背负这沉重的秘密，一个人苦了太久。像冰天雪地漫无目的了无方向挣扎匍匐的行者，终于遇到一片可供栖息取暖的茶寮。哪怕只是存在于生命中这短短一瞬，至少这一刻，他不再孤单。
惠文太后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该安慰，还是该劝服，抑或是该责怪？
陆筠在心底轻叹了一声。他的任性妄为，到此而止。不可放任情绪横流，收整心情，把这份感情重新放回紧锁的角落。
“所以，娘娘无需担心，微臣并非身有隐疾或是……旁的嗜好。”
惠文太后强挤出一丝笑来，“嗳，缘分一事，本就难说。孩子……你去吧。”
陆筠点点头，行礼退了出来。
远处传来悠远的钟声。虫鸣暂歇，慈宁宫花园丁香开得正盛，那馥郁的香气远远扑送而来。窗下宫人捧药走入，听得太后叹了一声。
“敬瑶，可记得那日与梁四姑娘一并进宫赏花吃酒的，都有谁？”
老宫人用玉汤匙拨弄着碗里的汤药，不知太后如何提起这个，她招招手，命小宫人去把当日赏赐的册子取来，指着上头的名字一个个道：“福元郡主和洛二小姐、建文侯夫人、郑国公夫人，再就是承宁伯府的少夫人和……”
太后目光落在那个名字上，半晌没有言语。
陆筠说得含糊，她亦不好多问。可男男女女思慕不可得，若非死别，多半便是……
太后的心情难以名状。一瞬间她觉得难过极了。
老宫人命人把册子撤下去，上前扶住太后，“娘娘，您何必忧心，嘉远候这样的儿郎，京里头那些个姑娘小姐，哪个不抢着要嫁？侯爷眼光高，自然需得慢慢挑拣，急不得的。”
太后摇摇头，闭上眼想了一会儿。片刻，老宫人听她疲倦地开口，“明儿，传梁家少夫人和四姑娘再来一回。”
老宫人还想多问，见太后一脸萧索，明显不欲多言，到底没有再说。
梁家正笼罩在一片阴云当中。
湖心亭里梁霄在座，他自然知道发生什么。
此刻寿宁堂中，梁芷薇哭得几乎要晕厥过去，明筝扶着她，用帕子替她抹泪，不时还要劝梁霄，“您别急着生气，尽快想个法子才是……”
梁霄扬手掼了只瓷盏，瞪着明筝道：“你带着芷薇在内园，为什么不看好她，容得她与那几个任性妄为的姑娘胡闹？娘信任你，才把芷薇交给你带着，你就是这样处事的？你就是这样当人嫂子的？”
明筝抬眼望着他，见他因暴怒而涨红了脸，怒气冲冲负手在屋中来回踱着步子。过往再多龃龉，再多失望，她都不曾觉察他是这样狰狞丑陋。
他其实有副极好的皮囊。唇红齿白，玉树临风，加上常挂着三分笑，很容易叫人觉得亲切。初嫁过来时，闺中那些小姊妹不也曾艳羡的说她得了个大便宜？承宁伯府世子的好样貌，在京都向负盛名。
是分别太久的原因吗？是感情被磋磨淡去的关系吗？她是什么时候开始，不再对这个人抱有希望，不再对他做出的任何事说出的任何话而觉得难过心伤。好像她已经能够很平静的，甚至带着几丝讥诮地去瞧他这幅暴跳如雷的模样。
梁芷薇摇头哭道：“不怨嫂子，怨我自己……”
梁霄跺脚怒道：“你还知道怨你自己？为了给你谋这门亲，家里头花费多大功夫，托了多少人情，花了多少银子你可知道？我一想到下午湖边你跟那几个姑娘跌在一处的丑态，就连饭也吃不下去。好容易挣得两份军功回京，还未站稳脚，你就把我脸面全给舍了去，叫人知道我梁家姑娘湿了身子大庭广众给许多男人瞧，我还要不要……”
“二爷！”明筝扬声打断他，“芷薇不曾落水，担不起这样的污名。她不过好心帮了朋友一把，难道见死不救才是大家闺秀的风范？”周围还站着下人，再让他胡说下去，梁芷薇的名声就彻底完了。
梁霄见她这时还要与自己争辩，堂中坐着这么些人，把他身为男人的脸面威严置于何地？若是背地里争执也罢了，他愿意让着她哄着她。可眼前还有这么多的人瞧着，他堂堂伯府承嗣人，难道就这样被个女人质问得哑口无言？
“你……”
梁霄刚要开口，猛地，梁芷薇从明筝怀里挣脱出来，“我给家里抹了黑，我拿命赔你们，行吗？”
她拼却一身力气，垂头就朝柱子上撞去。
惊叫声响起一片，老太太吓得手里的佛珠都落了地。
抽气声，惊呼声，哭喊声……梁霄待反应过来，早就来不及。
想象中那般锐利的疼痛没有到来。
梁芷薇睁大泪眼，见面前隔着她与柱子的人……是明筝。
那么重的冲力，全然击在明筝纤细的肩头。
她忍痛抚着臂膀，低声道：“别闹了，行吗？”
她真的好累，真的不想再理会这些糟心的事。
屋中静下来，连梁芷薇的哭声也一时止息。
明筝环顾众人，声音微冷，“事已至此，想办法全了姑娘清名，不要扩大这件事的影响。我会邀郑大奶奶出来说话，请她帮忙控制住可能传出去的流言。”
她看向梁芷薇，“你能做的，就是这段时间乖乖待在家里。”
转过脸来，她瞥向梁霄。
他也回望她。见她脸色苍白捂着肩臂，想必是被撞疼得厉害。他忽而有些心软，暗悔适才不该那样口不择言。
明筝望着他，只一眼，便移开了视线。她朝闵氏福福身，“烦请大嫂知会大哥一声，请他帮忙打点打点当日同在湖心亭、目睹了姑娘们的那几位爷……”
梁霄心里煎熬如火烤，这件事，明明他去做是最合适的，为什么她要舍近求远，去托付梁霁？
明筝走到老太太面前，斟了杯茶，奉到对方手上，“娘，当天伺候的下人疏忽，但罪不至死。瞧在没有闹出太大的乱子，一切尚可控制，把人撵到庄子上，不复用就是，饶他们一次……”
老太太仿佛一瞬老了十岁，她有气无力抬了抬手，“罢了，你做主便是。”
话音刚落，忽然外头传来一阵轻快的步声。
“娘，娘！宫里头的周姑姑来了！说是太后她老人家得闲，想传咱们家四姑娘和二嫂去宫里陪着说话呢！”
气氛已降到冰点的屋中霎时迸起了火星子。
明筝瞧着众人转哀为喜，是那样愉悦，她揉了揉肩膀，一抹苦笑噙在唇边。
这宗妇，她实在做得倦了。
人人倚靠她，等她拿主意。
回过头去，她身后却是空无一人。她又能倚靠谁呢？
**
穿过揽胜门，朝里走就是慈宁宫花园，大丛丁香幽紫如雾，芬芳馥郁，热烈浓艳。咸若馆西偏间，炕前坐着明筝。宫人抱了只雪白的巴儿狗，引梁芷薇前去抱厦逗弄。
明筝已是第二回察觉到，惠文太后那束若有似无的探究视线。
“梁少夫人芳辰几何？依稀记得，梁世子是平宁九年成的婚？”太后用银匙拨弄着熏炉里的香屑，收回视线，有一搭没一搭地与明筝话着家常。
明筝按下心里那点疑惑，落落大方答道：“回太后娘娘，臣妇与世子是在平宁九年成的婚，今年二十有三。”
太后笑了笑，“是个好年岁，比小姑娘庄重，又是容色最妍丽的时候。本宫如你这般年华之时，在宫里头还只是个嫔，刚养下了漱君……”
目光掠过明筝的肚子，亲切笑道，“前些日子，依稀听说梁家有喜，后来，又听说了旁的，京里传的沸沸扬扬，也有本子递到了御前朱批，……本宫瞧你大方知礼，倒有些替你委屈……”

20、第 20 章
这话说的未免太过亲密。
梁家早年出过贵妃，当时虽也是恩宠有加，到底故去了多年，如今宫里一茬一茬的新人换过，明筝不会认为，自己还能躺在梁家过去那点恩荣上，去做太后娘娘的“自己人”。
头回带梁芷薇进宫时，太后神色之间始终淡淡的，她认为那是一种信号，抑或说，那是一种敲打。敲打梁家，不要再枉费心机，过去的早已过去。
而今第二番请她进宫来，说这样亲密无间的话，倒叫明筝一时困惑起来。
天威难测。
太后一生深宫沉浮，怕是做任何事说任何话都有一层深意。
她暂还推测不出，太后的真实目的到底是什么，若说是要梁家死了这条攀附之心，那么昨日那场宴后，目的早已达到，宫里不至于闭塞至此，太后该早得了消息才是……
对面太后目光如炬，明筝知道此刻不是多思多想的时候，她扯出一抹苦笑，颇无奈地道：“坊间传闻多有谬误，未料污了太后清听。承蒙太后娘娘抬爱，臣妇不知如何感激才好，…子嗣之事，也讲求缘法，大概缘分未到…”
太后点点头，“你能想得开固然好，本宫觉着与你投缘，有些替你可惜罢了。”
明筝敏锐察觉到，太后神色之间，似乎有些失落，她反复回想自己的答话，并没察觉不妥之处。
宫人带着梁芷薇进了来，屋中的谈话便暂时停下，太后待梁芷薇也和善，叫人捧了八宝盒，赏点心给她吃。
太后和蔼地笑道：“梁姑娘天真烂漫，这年岁的姑娘，无忧无虑不知愁，瞧着就喜气。来日，少夫人常带姑娘来宫里走动，敬瑶，去把入宫的对牌拿来。”
明筝站起身，有些受宠若惊，又有些惶然无措。突如其来的泼天恩宠，她没办法不多想。
到底是为什么……？
总不会是又瞧上了梁芷薇？可就在刚才，太后赞了她庄重，又说梁姑娘“天真烂漫不知愁”，要做侯夫人，要当虢国公府的家，天真烂漫不知愁怎么行？太后这样的身份地位，绝不会不懂自己话语的分量。
老宫人捧了红绸托盘来，上头盛着明晃晃鎏金宫牌，下角垂挂着三寸来长的金丝穗子，明筝不敢生受，俯下身来执礼道：“娘娘，臣妇无功无劳，何敢当得娘娘如此。”
老宫人敬嬷嬷笑道：“梁少夫人不必惊慌，明老太爷景安年间为先帝修撰起居注，是御前最亲近的人。后来主持编修九州行舆志，足迹遍布四海，呕心沥血，夙夜兴寐，历时二十余载，于社稷之功不可斗量。而今明思海大人、明辙、明轸大人，亦是朝廷不可或缺的人才…太后娘娘又见您和善聪慧，端沉知礼，便有亲厚之意，您万勿多思，领受太后娘娘心意便是。”
明筝只得俯身拜下，“臣妇多谢娘娘赏赐。”
太后点点头，缓声道：“时常进宫来，陪本宫坐坐。这牌子你好生收着，有它，出入掖庭不必走那些个繁文缛节，派人到慈宁宫知会敬瑶一声，她会安排的了……”
话音刚落，便闻外头传来宫人的请安声。
是嘉远候陆筠到了。
明筝站起身，与梁芷薇交换个眼色。后者自打听见“嘉远候”这几个字，脸上便泛红了一片，无措地捏着衣襟。
明筝心道，今日太后安排这一出，莫不是就为着此刻，想叫嘉远候亲眼瞧一瞧梁芷薇，制造机会牵一牵线不成？这……未免冒进了些。
可皇权如天，慈宁宫太后娘娘便是做什么都不能算作出格，天下礼仪规矩说到底不过维持皇权体面。
太后眉眼明显多了一重柔色，她摆摆手，吩咐敬嬷嬷，“去告诉一声，说梁少夫人明氏在我这儿呢，叫他过一刻钟再来。”
明筝听见这句，心头石头才算回落，她想到陆筠这个人，心里多少有些芥蒂。若能不见，自然不见得好。
又再寒暄片刻，眼看一刻钟就要到了，太后命人看赏，给梁芷薇等梁家女眷赏下了诸多绢花、珍珠、手串等物，宫人伴着明筝等从咸若馆退出来。
满庭丁香蔓草，馥郁着初夏的花园，头顶上光色耀眼，点点滴滴洒在周身，像给人镀了一重金边。远看那妇人纤娜的影子，真红命妇冠服，大气而端严。
陆筠想到那年在西北一座野庙中避雨时，偶然见过的那尊菩萨。便孤零零栖身荒寺，也该叫人合十手掌，虔诚跪拜，远望敬肃，不可亵焉。
宫道狭长，两侧是红墙，一旦相遇，便是避无可避。
明筝只得侧身行礼，口称“侯爷”。
一角妆花蟒袍跃入微垂的视线，绣金线的江牙海水图纹昭示着尊贵不凡的身份。
明筝察觉了身边梁芷薇的紧张雀跃，大抵想唤声侯爷，又想先介绍自己，只听姑娘笨拙地说：“小女梁氏……”
头顶遮过一片影子，嘉远候是那样高大健朗，明筝下意识抬眼，正正对上了陆筠扫来的目光。
许多年后，她头回打量嘉远候的面容。
他板着脸，几乎没什么表情。一双眸子幽深不见底，浓眉斜入鬓角，轻抿薄唇，唇色极淡。高挺的鼻梁和坚毅的下巴，比年少时的他更多了几分威严沉稳。
这样一张脸，这样一个人，这样的身份，岂能不引得争抢……
明筝的感叹，仓促的打量，不过只在瞬息间。梁芷薇才只说出四个字，就见陆筠负着手，自她们面前面无表情地走过。
梁芷薇有些挫败，可宫人在前，她不敢多说什么，挽着明筝的手，一步步朝出宫的方向走去。甬道另一头的随墙门内，陆筠立在那儿。
从他高大威严的外表根本什么都瞧不出。
可他心底早就翻起了滔天的浪潮。
他不仅见到她，甚至她还与他还说了句话。
他想回一声“免礼”，或是别的什么，什么都好，可他紧张无措到，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单单只是轻瞥一眼，就足以令他所有的坚强伪装崩塌粉碎。
咸若馆中，太后疲累地靠在枕上，见敬嬷嬷脸色复杂地走过来，太后挑了挑眉，“两人见着了？”
敬嬷嬷叹了声，“见着了，梁少夫人行礼，侯爷没搭理。”
太后讶然，几乎以为自己猜错了。
听敬嬷嬷又道：“这会儿侯爷还在那随墙门下站着，不知想什么。依奴婢瞧，梁少夫人像是磊落些，倒是咱们侯爷放不下……”
太后半晌没吭声。
直到陆筠走到抱厦外，她才有气无力地吩咐，“去打听打听明氏未嫁前的事儿，你们侯爷就是个锯嘴葫芦，是什么都不会说的。”又叹气，“这孩子呀，太傻。”

21、第 21 章
回程车中，明筝正在出神。
今日种种，令她有种身在梦中的不真实感。
太后忽然转变态度如此示好，到底为着什么。
瞧那嘉远侯的模样，不似是喜欢梁芷薇。
她该去找谁要个解释才好？
梁芷薇也在沉默。那日站在南燕桥上远眺湖心亭，只朦朦瞧见嘉远侯一个侧影，至于到底如何俊俏，还是今日才算真正见识到。
他个子高，又俊秀儒雅，比她见过的所有男人都要出众。今日没能与他说上话，她本来心里是有些失落的，不过转念又想到，他这样的身份地位，便是倨傲些，那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若他是个见到女人便走不动的，又如何能当得起她这般喜欢？
回到伯府，老太太自然要求二人事无巨细地复述宫里发生过的一切，梁芷薇红着脸细细说起来，才说到赐了宫牌，众人便难掩激动之情，梁老太太双手合十念了声佛号，“太后眷顾咱们承宁伯府，芷薇终身有靠了。”
转头望见明筝沉默地坐在一旁，老太太含笑道：“我们筝儿也有功，将来芷薇成了亲，做了那侯夫人，莫要忘了你嫂子为你操持的情分。”
芷薇捂住脸，羞得抬不起头，“娘，您说什么呢？八字还没一撇……”
闵氏笑道：“怎么还没一撇，依我看，家里可以先准备起来，替芷薇攒嫁妆了。”
明筝见众人欢喜，自然不好说些泼冷水的话。可她并不像梁老太太她们一般乐观，她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沉闷，这沉闷事关嘉远侯，事关梁家，也事关她自己。好像冥冥中有只隐形的手，正不断把她向漩涡中心推去。她直觉自己一定忽视了一件很重要的事，可又全然抓不住头绪。
回到明净堂，明筝去沐浴更衣。安如雪立在外头求见，“……做了些绣品，不值什么，想献给奶奶，聊表心意。自我进了门，给奶奶添了不少麻烦……”
瑗华在抱厦与她答话，“安姨娘客气了，您一片诚心，奶奶自是知道的。只是奶奶甚少穿红着绿，平时素净大方为主，毕竟身份年纪在这儿，总不好跟姑娘似的争奇斗艳。姨娘年纪轻，又这样好样貌，您留待自个儿穿用，免得可惜了这些工夫，您说是不是……”
一来二去几个回合，瑗华笑容可掬句句客气，可终究是不肯收下东西，更没让她进去。安如雪涨红了脸，她想不到，这明氏越发托大，竟连见也不肯见她。
梨菽瞧不得自家主子受这样的委屈，扶着安如雪娇弱的腰，不悦地道：“瑗华姑娘，收与不收，自有奶奶自个儿判断，你如何能当奶奶的家？再说，姨娘正怀着身子，在此与你说了这么会儿话，若是晒着了累着了气着了，你又当得起吗？”
话音刚落，听得里头传来明筝慵懒的声音，“瑗华，请安姨娘进来。”
安如雪听到这把声音，立时变得紧张起来。
她挺直脊背一步步曼然走入，朝内望去，明筝半伏在榻上，身上披着还带有水珠的软烟罗寝服，黑亮柔软的长发披散如瀑。
瑗姿正用手抹了香膏，为她按揉额角。屋中弥漫着一种浅淡又清新的馨香。安如雪犹记得，当初有几回梁霄去瞧她时，身上便染有这样的香气。
明筝扶着瑗姿的手坐起身来，“安姨娘寻我，可有要紧的事？”
安如雪上前行了礼，将手里捧着的东西奉上去，“我给奶奶做了几件贴身穿的衣裳，手艺自然不比家里针线上的绣娘，只是我的一片心……”见瑗姿收拾那十来个小小香盒，不免有些好奇，“奶奶这些香是做什么用的？”
瑗姿笑容微冷，代明筝答道：“这都是奶奶医头疼用的香药。”
正用着药的当儿，她来求见，可想而知，明筝这是忍耐着不舒服传见的她。安如雪当即有些挂不住，脸色微微涨红，小声地道：“对不住，妾身不知道……”
明筝摆摆手，好脾气地笑道：“姨娘的好意我知道了，瑗华，把东西收了，给姨娘看茶。”
安如雪哪还好继续留在屋里，明筝脸色苍白如雪，一副强撑起精神的样子，她再留下，怕是明筝屋里这两个侍婢的脸色，就会更难看了。
送了安氏离开，瑗姿走过来把那几件绣品展开瞧了瞧，“奶奶，还比照前几日，放在东边那个大立柜里？”
明筝摆摆手，不大想说话。
那柜子里已经攒了不少东西，或是珠花手绢，或是亲手绣的插屏鞋履，或是如今日这般，是几件贴身衣饰。明筝能明白安如雪的不安，初入伯府，身边除了一个梨菽和嬷嬷外，再没旁的助力，家里头要做些什么，都得瞧正房的眼色。她想讨巧卖好，叫明筝觉得她是个柔弱心善的好姑娘，不再计较她进门前私自停药的那点不足，也好在生产之时，多得一重保障。毕竟明筝若想她那个孩子生不出来，实在有太多的机会。
可明筝从来没觉得自己应该去对一个妾侍用什么龌龊手段。她不屑，也懒于计较。
额头隐隐作痛，她伏在榻上闭上眼睛。
白日里恍然对视过的那双眼睛、那个人…倏然跃入脑海。
他在望着她，一如那晚她在那冷寂幽静的山谷中醒来。
他眼睛很亮，像绚烂的星子点缀在漆黑的天幕。她仿佛还能忆起他脊背的温度。
记得他低沉的嗓音，在她耳边说：“别哭。”
她更记得自己的懊恼和恐惧。记得自己所有的狼狈。
如果可以，她宁愿这段记忆能够从脑海中挖除。她一生恪尽本分，唯有这么个污点。
为什么偏是他？
那个守候过她整夜的少年，为什么会是嘉远侯？
此刻虢国公府花园中，陆筠正在舞剑。
天上满月如玉，银辉洒满庭院。
他身披月色，如裹了一重银霜。那剑舞得生风，他背脊湿润一重，尽是淋漓的汗。
他自午夜醒转，逃离又一个绮丽到荒唐的幻梦。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竟连偶然的碰面都已不再满足。
该怎么面对她，面对自己如此癫狂的妄念。
**
梁霄刚走入绿箩院中，便听见一阵压抑的低泣。
他怔了下，加快脚步闯入进去，见开间大炕上，安如雪穿着身半透的软罗轻袍，正以帕拭泪。他唤了声“雪儿”，她便红着眼扑入他怀里。
哄了半晌，她才稍稍止了哭，柔柔弱弱地靠在他身上，低声哀求道：“郎君，要不还叫我去水儿胡同住吧？”

22、第 22 章
梁霄今日和属下喝了顿酒，从角门摸黑进了内园，不愿去明筝屋里讨没趣，想到许久没见安如雪，又想到她素日的娇软柔弱，不免有些意动。
怀着这样的心情进了院子，却见心心念念的美人正在垂泪。半透罗衣包裹日渐丰美的身段，瓷白的肌肤这些日子养得愈发水光诱人。
他难得生出这许多耐心，体贴为她擦着眼泪。
“这是怎么了？家里头什么都有，又宽敞自在，如今身份有了，又要回水儿胡同做什么去？”
安如雪背转身不叫他瞧见自己哭肿的眼睛，榻上摆着好几件绣工精美的衣裳，眼看就完工做好了，却给人用剪刀铰成了碎片丢在那儿，梁霄看见，拾起那布片问梨菽等人，“这是什么？好好的东西铰成这样子，姨娘心里不痛快，你们不会劝着些，怎么叫她发这么大脾气？”
梨菽红着眼圈上前，颇为不平地道：“这些都是姨娘替奶奶做的，二爷不来的日子，姨娘就整晚整晚在灯下给奶奶绣衣裳做鞋，姨娘不求旁的，只盼着奶奶消了对二爷的气，一家子和和美美过日子。知道奶奶事忙，姨娘大太阳下候着，什么时候奶奶忙完了，什么时候才敢上去求见，便是这样，奶奶身边那些个婢子，还给姨娘脸瞧……”
话没说完，被安如雪低声呵斥：“梨菽，你莫要胡说。”
安如雪抹掉泪珠，挤出个笑来，抚着梁霄的衣襟轻声道：“家里头的人待我都很好，奶奶事忙，我能理解，倒是我，给大家添了好多麻烦……所以我才觉得，要不还是回去水儿胡同，也免得奶奶为我烦心……”
梁霄见她梨花带雨，柔婉动人，展臂揽住她细腰，“好雪儿，我知道你委屈，明筝她性子是冷些，并不是针对你，便是待我，也不见得如何热络。你放宽心，莫要多想，好生将养，唯今你肚子里的哥儿才是最紧要的。”
安如雪点点头，眼泪却是涌得更凶，梨菽跺了跺脚，急道：“姨娘，您为什么不跟爷说？奶奶哪里是性子冷？摆明是寒碜姨娘，姨娘送去的东西，要么瞧都不瞧就打发回来，要么收了东西半句话都不准人说就忙着送客，几次三番，谁还觉察不出，奶奶这是厌恶姨娘？主母如此姿态，底下人自然更往死里作践，前儿不过想去厨上要个汤水，那起子人都敢……”
“梨菽，不许说！”安如雪动了怒，声音微扬，整个人直打颤，“谁教你的规矩，背地里编排主子？是我素日待你太好，叫你忘了礼仪尊卑？你去，给我去外头罚跪！什么时候知道错了，什么时候才起来。”
她从来说话慢声细语，何曾发过这么大的脾气，眼见前襟里的丰饶随着动作轻颤，透过薄薄的罗衣现出一点樱粉，梁霄难耐地咳了声，在旁一把拥住她，哑着嗓子道：“这么气做什么？婢子不懂事就慢慢教，梨菽不过为你鸣不平，不是故意犯忌。”
“出去，别在你们姨娘跟前惹她生气。”梁霄给梨菽等人打个眼色，将人都屏退了。他抱着安如雪令她转过脸来，不敢触到肚子，将她抱坐在膝头，“回头我跟明筝说说，……我自然知道你是好心，知道你性情再是柔婉不过，可她一时转不过心思，多半还生咱们的气呢，你且让让她，别为这些琐事烦心，再不济，你还有爷疼呢……有什么委屈，只管跟爷说……”
声音渐低下去，屋中气温陡然升高，片刻窗前那影子摇摇曳曳，总没个休止的时候。
梨菽提灯走在回廊上，红着脸不去听屋中绵绵密密的声响，她抬头望了眼天上的月。算算日子，二爷可有大半月没来了，也不怪姨娘心急，从前在水儿胡同，多少还能见个面，如今侍奉床帏，还得那明氏点头。院子里人多眼杂，行事也总要顾忌。
但愿这一回能替姨娘挣个独立的小厨房，往后汤水饮食，一应不与明氏等人混用，免叫对方生出歹心，坏了姨娘的肚子……
次日梁霄果然来见明筝。他含笑走入，见瑗华正要递茶，忙抬手接过来，亲奉到明筝面前桌上。
明筝正在瞧帐，抬眼见着梁霄，不禁怔了一瞬。梁霄顺势坐在她对面，目光掠过账本漫不经心扫了一眼，“发月银？我那份儿你收着，自个儿添些脂粉。我知你不缺这个，算我一片心。”
近来这“一片心”三字明筝听得太多，她推开茶盏，站起身行了礼，“二爷这会子没去衙门，来我这，有事？”
梁霄昨晚和安如雪闹到下半夜，折腾好些个来回，明筝见问，他不免心虚地摸了摸鼻子，笑道：“没事就不能来瞧你？听说你这些日子忙，我在前院便不敢来扰，生怕咱们二奶奶心里烦腻着我。”
见明筝眼睛盯在账册上，他心里发窘，勉强维持着笑意，“你上回不是说，雁南山那边儿住着松快？什么时候得闲，我陪你去住些日子，权当避避暑，你说好不好？”
他每每有事要求她，就是这么一幅讨好小意模样，过往明筝还觉有几分情趣，如今瞧他两眼猩红，眼底泛着青，——他早就不是过去的他，她的心境也全然变了。
她抬手抚了抚额角，低声道：“待会儿管事妈妈们要来对账，各房依次分发月银，我怕不得闲，您若没紧要事，容我先把数目点算了……”
梁霄蹙了蹙眉，饶他性子再好，几次三番被如此冷对，难免生出几丝怨气。
“阿筝，我跟你说话的时候，你可不可以不要这么敷衍。”
明筝讶然抬起头来，“二爷，我实在脱不开身……”
他夺过她面前的账册，一把甩在地上，那账薄因日日翻看，多已起了毛边，用力摔落下去，纸片七零八落散了满地。
瑗姿带着管事婆子们才走到门口，被这动静惊住，立时顿足在门前。
瑗华忙蹲身去拾账本，听得梁霄怒道：“不许拾！都滚出去！”
他转过脸来，目视着明筝，见她眸底清清凉凉，没一丝意外和慌乱，那张脸，永远完美无瑕，表情永远无懈可击，好像做了错事的永远是他，好像永远是他在无理取闹一般。
他负手在屋中踱了几步，回过头，咬牙瞪视着明筝，“阿筝，旁人说你待人严苛，我本是不信的。什么时候我都敬重你，在任何人面前维持你的体面，因为我知道，你是我妻子，是这伯府的世子夫人，是掌家理事的二奶奶，可你也不要太过分，你有今天，是因为我娶了你，是因为你做了我的夫人，不是我攀着你求着你，是你依附着我，凭着我承宁伯府这座金漆招牌，才得来今日这份尊荣！”
明筝启唇欲说些什么，梁霄狠下心打断她，“我知道你心里不忿，孩子的事上你觉得亏心，觉得难受，看见如雪的肚子就难免生气，我已经十分忍让，但不代表我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看不见，你背地里耍的什么手段，我一清二楚。”
明筝冷笑一声，仰起脸来，鬓边水晶滴珠幽幽晃动，她朝前走了一步，足尖踏过纸页，“二爷说知道我耍了手段，还请明示，有什么人证物证，一并带上来，也免叫我脱了罪去。”
“阿筝，我还念着咱们这么多年的情分，不愿伤及你的颜面，你又何苦咄咄逼人？”梁霄抿抿唇，望着如此清傲的明筝，他没来由便有些退却……
“不必了，试问二爷，我明筝还有什么颜面可言？”她唇边挂着冷凝的笑，笑自己，竟会为这这等可笑的事与人争辩，“管家理事，是你苦苦求我，说母亲年岁大了，难以继续操持，难道是我不愿得闲？既二爷说出这样的话来，想必早已不满，不若趁此我卸了身上的担子，钥匙在这里，您想抬举谁，信任谁，随您。”
她掏出一大串钥匙，沉甸甸怕拍在桌上。
梁霄迟疑片刻，暗悔冲动失言，垂下头去，那纸片就在眼底，上头蝇头小字，一行行一句句，密密麻麻写满注释钱款。管家一向是个操心的活，前些日子明筝远去田庄，家里乱成一团，全没个头绪，他知道这个家离不得明筝，可若要就此被她敷衍过去，往后安如雪的日子怕是更难……
他抿唇道：“阿筝，我只是希望你记住自己的身份……如雪无依无靠，只能依附着我，她有片瓦遮头，便已十足感恩，她从来没奢求过什么……”
明筝冷笑：“家里吃穿用度，一向有例可循，念其有孕，凡事比照我的分例还横添两许，若犹嫌不足，破例再添几重，全在二爷。只望二爷莫用这低劣龌龊的罪名强按在我头上，我明氏再是不堪，亦是书香传家，三朝老臣，当不起这般羞辱。”
她退后一步，抬手揉了揉眉心，声音微扬，唤了人来，“瑗华，知会众管事，今日不回事。传话各处，一应迎来送往，会客见人，请大奶奶代劳。”
她抬起眼，轻瞥梁霄，“对不住，二爷，妾身倦了。”
她转身迈入里间，那珠帘滴溜溜摇晃着，黄豆大小的珍珠相互碰撞发出细微的声响。
梁霄立在当处，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有些话在气头上说出了口，难免就在平静的日子里刻下划痕。他曾发誓再不要与她龃龉，回乡后定要好生爱怜……哪知这才数月，已经拌嘴了多少次，她但凡服个软，他又怎会……
瑗华小心凑上前，将地上散落的纸页拾起，双手奉到梁霄面前，“二爷怪错了奶奶，家里哪房吃穿用度，一笔笔皆有名目，您若觉着奶奶苛待了姨娘，大可瞧阅帐数比对。奶奶头疾不愈，日夜睡不安生食不下咽，二爷未见关怀，倒时时指摘……”
她身为婢子，自是不敢深说，见梁霄已有悔意，便将账目指给他瞧。
自打家里多了姨娘，补身安胎的日常饮食本就比旁人多费些，此外首饰珠宝、衣裳用具，也是样样用心，件件贵重，单是这个月做的衣裳，就比各房正经主子都多……
梁霄觉得脸上挂不住，见瑗华抽身要走，他捏住她袖角，低道，“可她不与我说，我怎么知道呢？”
瑗华叹了声，“二爷与奶奶八年夫妻，该知道奶奶的为人。纡尊降贵去为难妾侍，这等事奶奶不会做，也不屑做啊。”
话音刚落，就听外头传来一把熟悉的嗓音。梁霄心烦意乱，推开窗，望见院中挤满了回事婆子，当中一人素发霜裙，柔弱地立在外间，手捧盛着汤羹的食盘，正温温柔柔请求拜见明筝。
他忽然觉得好生烦乱。过往瞧安如雪处处可人，样样合意，不知怎地，此刻却变得有些腻嫌。
屋中，明筝对镜松开钗环，望着自己没有表情的脸。
她出身名门，幼承庭训，平生端持礼教，便在宫里，也是坦荡从容。可生活缘何会把她置于这等不堪之境。她如陷身泥沼，弄得满身脏污。往后数十年，她要一直这样过下去吗？即便没有安氏，梁霄如此为人，当真可托终身？
**
四月二十，明筝入了一回宫。
梁霄服软致歉，老太太和闵氏二人说和，甚至惊动有孕在身的梁芷萦，求她万事以大局为重。
前月明辙和陆筠安抚白桦庄灾民一事被上奏朝廷，太后为此勉慰，分批召见了明氏女眷。明筝本是外嫁之女，但她依稀能猜测出几分，太后有意抬举她娘家、抬举她……至于为什么，明筝不敢深思。
说了半晌话，宫里留用膳。饭毕陪侍凤驾游园，临溪亭畔，摆了几扇屏风华盖，正闲话间，传报嘉远候率太医前来。
敬嬷嬷含笑道：“今儿侯爷头一天宫里上值……”
太后也噙了一抹笑，转头跟明筝解释，“强把这皮猴儿留在京里头，刚点了上直卫指挥使，头一天，照旧例带着人巡宫城，待会儿叫他亲送你出去，只当他是个金吾，好好儿使唤，权当替我出出气。”
明筝心道那怎使得，尚未言声，就见一角牙色底四爪飞鱼纹妆花袍跃入视线。

23、第 23 章
陆筠绝没想到，会在这里又遇着她。
立在那浅金色的半透细纱画屏之后，只见半边身影，不需打量面容，甚至不需细瞧，单从一个轮廓就能分辨出，自己梦中人的模样。
耳畔是太后含笑的话音，他竟一个字都没有细听。心底轰鸣喧闹，刹那情愫胡乱翻涌。
当着人前，只怕眼角眉梢那丝丝缕缕的念想藏之不住，生怕给人瞧出端倪，他声名狼藉倒也无妨，如何能害了她。
好在尚能自持，他惯来擅长克制。眉眼微垂不叫自己朝她方向去瞧，大抵心里那些起伏才平息一瞬，就发觉众人此刻正都含笑注视着自己。
明筝有一瞬错愕，她与太后，抑或承宁伯府与嘉远侯，都远远称不上熟络。
太后打趣外孙自是无可厚非，可她，并没与太后亲昵到“自己人”的地步。
敬嬷嬷似乎瞧出明筝的迟疑，飞快接过话头，亲切地笑道：“奴婢依稀记得，侯爷跟梁家是有亲缘的呢。”
一句话拉近距离，好像一切突然变得顺理成章。太后扶着敬嬷嬷的手，缓缓站起身来，抬手抚了抚鬓角，似乎有些疲累。太后道乏，明筝只得随之起身，屈膝恭送凤驾。
华盖如云，随着凤驾远去的身影一并消失在桥上。
一瞬间，明筝发觉亭中桥上，只余下她和陆筠。引路护持的宫人远远缀在她身后五步开外。
陆筠定定站在那，微垂首，手掌扣在腰间佩刀上面。从她的角度，无法看清他脸上是何表情，大抵也是无可奈何，又有些哭笑不得吧，她这般想着。
明筝向他颔首，作出“请”的手势请他先行。
他抿唇望了她一瞬。她分明看见，他望过来的同时，眉头锁得更深。
他板着脸的样子，其实有点骇人，瞧来便知不易亲近。
她也素闻坊间一些关于他的传言。
比如残暴嗜杀，比如孤僻冷酷，又比如……他厌恶女人。
过往她总觉那些传言不可尽信，至少关于他样貌的说词，便与实际相去甚远。可眼前他如此疏冷倨傲，倒叫她又有几分怀疑。
**
原本晴好的天空沉闷得令人倍觉压抑。不知何时，头顶遮了一重乌沉沉的云头。
迎面走来一顶肩舆，金漆华盖，帷幔纷彩。明筝不知是哪位贵人，却不得不停下步子蹲身相让。
等贵人仪仗远去，她方直膝起身。踏出不足十步，一场急雨这便落了下来。
一开始还是细弱的雨丝，宫人撑起伞，护送一丈远，几乎是顷刻之间，豆大的雨点又急又怒地瓢泼而下。
“梁少夫人，不若暂先在前头门檐下避避？”宫人为她遮着伞，自己湿了半边，明筝见状怎好强求，只得点了点头。
雨帘如雾，远看那人只如一道不清明的影。
她走了几许，他便随了几许。
认真要奉懿旨，做好送她出宫的护卫。
此刻他远立在对面的雨中，簇新的飞鱼纹锦服尽皆湿透。她恍然忆起上回相见，依稀也是这般大雨滂沱。
仿佛每每遇上他，都不是什么好日子。
她倚墙望着那雨，片刻，叹息一声，转回头与宫人说了句话。
见那宫人撑伞朝陆筠走去。
“侯爷，梁少夫人说，雨势太急，请您一道在檐下暂避。”
陆筠抬起眼，隔着雨雾望向对面的倩影。他指头微微发颤，紧紧捏住刀鞘，手背上的青筋都跳了起来。
“侯爷？”
见他并无反应，宫人不由扬声，提高了音调。
他点点头，一步两步，缓慢地走向她。
远看他面沉如水，似有所思。明筝从没见过他笑，那时是，现在亦是。
他面色苍白，连嘴唇也失了血色。是淋了雨冷了吗？水珠顺着发冠流淌下来，浓眉眼睫都是水点。
不期然对上视线。陆筠呼吸屏住，在她水亮的眼底，更发觉几点更耀目的璀璨。
这般对视，于陆筠是怎样的煎熬。
惊喜一次次相遇，渴盼着靠近。
他等今天这样一个机会，与她面对面说句话，已经盼了多少个春秋？
他把自己最好的年华都留在那个烽火弥漫的塞外。西疆清冷的月下，他是如何思忆如狂。
他甚至是想过的，在战场上杀了梁霄，神不知鬼不觉……
回到京城，兵围承宁伯府，强夺了她……
再荒谬的念头，他都曾生起过。
十年，他是如何分裂又纠结的自我折磨着。
可此刻她就在眼前，他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他怕一个不慎，露了端倪，于她无疑便是灭顶之灾。
他几乎是狼狈的，飞快错开了视线。
明筝亦不强求，她只忧心若是连累他染上风寒，怕是太后见责。
他到底没走到檐下，错开身靠在她身外的墙上。
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耳畔似乎能听到她清浅的呼吸。
漫长的沉默中明筝先开了口。
“侯爷这回留京，能长伴慈宁宫，太后娘娘定然欢喜。”
像话家常，不过为了打破令人尴尬的沉默。毕竟不说话，显得更加怪异。
他抿抿唇，艰难找回声线，低声回她：
“……嗯”。
乍然开了头，后面的话就容易出口。明筝觉得松快多了，礼貌与他寒暄：“前些日子家里的老太太还说，想邀请侯爷上门吃酒，外子怕侯爷事忙，未敢贸然送帖子过府……”
“无妨。”他轻吐二字，这次答得很快。
明筝倒是一时愕住，这话的意思……她有点不敢猜。
陆筠转过脸来，隔着雨雾望着她侧颜，一字一句道：“送贴子，我……本侯定会到。”
**
慈宁宫西暖阁，太后托腮坐在窗前，抬眼望着外头的雨。
敬嬷嬷在墙角收了伞，换过鞋子才悄然走进来。
“怎样了？那木头还是不理人吗？”
太后声音带了些许揶揄，她不是不知自己的行为不妥，仗着皇家身份欺压臣下家眷。可她时日无多，能为活着的人做的，仅此而已。
敬嬷嬷摇了摇头，“说着话儿了，有一搭没一搭的，身边跟着宫人，多半也不会是什么逾矩之言。侯爷隔得老远，淋的浑身透湿，碍于身份，不便近前……”
太后蹙蹙眉，又长叹了一声，“孽缘。”
敬嬷嬷凑前道：“娘娘怎么看？侯爷难道当真对那明氏……？”
“你还不知道他？”太后望着雨雾，有如梦呓般，“若不是他十分情愿，如何会跟着去？哪怕淋着雨，也舍不得甩脸子掉头走，换个人，早就翻了脸，公主他都未见瞧在眼里头，遑论这还是旁人的家眷？”
敬嬷嬷心道那可不就是孽缘？那么多青春正好的闺秀供侯爷挑选，怎偏偏就把心拴在了这么个妇人身上。太后最放心不下侯爷的婚事，这么一来，所有希望落了空，难不成终将抱憾……
**
雨丝淋漓，这会子雨势小了许多。
城楼上，陆筠俯望着广场上渐行渐远的马车。
那抹似有若无的香气仿佛还萦绕在周身。
郭逊上前来，顺着他目光看过去，“承宁伯府？”
顿了顿，笑道：“侯爷有没有听说，最近坊间的传言？”
陆筠没言声，郭逊自顾自说了下去，“听说梁霄在西北从夷人手里抢了个绝色佳人，在军营就不避人的宠着。若这传言为真，怕是很快弹劾梁霄的折子就要堆成了山。过往他爹粱少轻的风评就不怎么好，圣上还为此申斥过。如今子承父业，都栽在女人上头，可见血缘这玩意儿，当真神奇得不得了。咱们卫所都开了盘口，赌姓梁的这卫指挥佥事能做多久。侯爷若是有兴趣，大可下个注，属下……”
陆筠转过头望他，半晌没说话。
郭逊瞧他的面染寒霜，似乎极是愤怒，话头不自觉地顿下。
“梁霄……”陆筠垂眼念出这个名字。
默了片刻，轻声吩咐，“去请来，卫指挥使司衙门校场，本侯要演武，请粱佥事大人陪侍。”

24、第 24 章
梁霄窝了一肚子火。
才从玉汀戏楼出来，正预备去喝顿酒，就被个气喘吁吁跑来的小旗给请回衙门去。
倒不是为着公务，说是嘉远侯心血来潮，要践行那天邀好的演武。
他昨晚跟安氏下半夜才歇，上午叫人顶半天值，下午喝了茶瞧了戏正想晚上借醉睡个好觉，嘉远侯简直闲得慌，好死不死又来坏他的事。
奈何身份职位摆在这儿，那位是皇亲，当今圣上是他亲舅舅，谁敢给他脸子瞧。上前蹲身含笑打个千儿，“侯爷今儿好兴致，卑职那三脚猫功夫怕是不够侯爷瞧的，后头倒有几个千户手脚功夫好，捉对比试上给侯爷解解闷？”
他挥手就要唤人来，却见陆筠抬了抬指头。
“不用。”
他瞧陆筠那张冷脸就止不住牙根泛酸，原先在西疆几番遇上，这厮就是这般模样，爱理不理正眼不瞧，生怕架子端的不足叫人轻瞧了他。
郭逊上前，抱拳含笑行了礼，“梁大人，久闻您英名，兄弟们仰慕得紧，斗胆向您讨教一二，还望瞧在侯爷面上，赏个光。其他人且得靠靠后，咱们躬先士卒，先热热场子？”
梁霄见无法推拒，苦笑回过头去，他身边那些惯会溜须拍马的属下此刻都成了瞎子哑巴，仿佛没人瞧出他的窘，他深吸一口气，蹲身堆笑道：“侯爷见谅，上回骑射不过是梁某一时撞运，要论拳脚，哪能搬得上台面，再说今儿实在不便……”
陆筠不说话，慢条斯理吹着茶沫子，郭逊笑着上前，搂住梁霄肩膀，“梁大人忒谦虚，您身上军功可是实打实战场上挣回来的，今儿难得大伙儿遇上，侯爷待会儿还有事儿呢，您再推脱，不是扫了侯爷的兴？”
一刻钟后，校场上热闹起来，周围挤满了围观的人，瞧梁霄左右支应。陆筠早在梁霄下场的一瞬起身走了出去。
换在从前，他不可能做这样幼稚的事。
有些念头只在心里头想想，他这一生何曾逾矩过半回？
今儿一切失了控，从慈宁宫花园里遇见她那瞬，他就已经不是他自己。
他缓步走出衙门大门，立在人潮汹涌的街头茫然望着身前的长街。
梁霄便给她受了委屈，她也还是梁家的媳妇。他这是在做什么？为谁出头？为谁置气？
他真是魔障了。连脑子都给那点昏聩念头搅乱。竟做出这样无聊的事来。
**
梁霄是给人搀回承宁伯府的，身上倒没甚严重外伤，那些个营卫也不敢实打实用拳脚招呼，可车轮战一个个上来讨教，瞧着用招谨慎，在他背上腿侧也落了好些个脚印子。
他脱了力，全凭一口气撑到底，此刻浑身软绵绵没半丝力气，老太太见他浑身水洗过一样，汗滴如雨，不由连声斥骂，“底下人都死了吗？卫指挥使司衙门没能人了？堂堂四品卫指挥佥事要上阵拉练，真打起仗来兵俑躲在上峰后头？”
又怪小春子等人伺候不当，“一个个闲吃白饭，要你们何用？去，请了二奶奶来，把你们二爷搀回去！”
明筝撩帘走入，一并也吃了排揎，老太太前日为着进宫一事尚大赞她温婉明理，这会儿心疼起儿子来，固然是媳妇儿侍奉不力。
明筝抿唇含着笑，命人搀住梁霄，回身给老太太斟杯茶，说起下月家宴是不是要宴请嘉远侯，……几句话间，老太太消了气，和颜悦色不说，还赏了两块料子。
明筝隐隐头疼，回到明净堂听见里头梁霄大呼小叫要茶要人伺候，她才迈上台阶，就从屋里飞出一只茶壶。
明筝望着地上四分五裂的碎瓷，寒着脸走入。
瑗姿跪在地上，两眼蒙着泪，强忍着不肯哭出来。
梁霄脸色铁青，“现如今，这家里没人听爷的话了？”
明筝叹了声，“二爷有什么话慢慢说，瑗姿，你先出去。”
瑗姿抹了把脸站起身，梁霄见着她，脸色稍和缓些，闭目躺在床上低声哼道：“我不是故意发脾气，我是太累了。衙门的事要顾，上峰要打点，底下的人一眼盯不到就要闯出祸来……”
他见她不吭声，抬眼朝她招手，“阿筝，我与你诉诉苦，你能不能懂我？我这两条腿都不是我自己的了，乏得快断了……你过来！”
明筝走过去，被他一把按住手腕，他吻着她的指头，亲热地说：“阿筝，我是爱你的，上回是我不对，我不该疑心你苛待如雪……”
滚烫的唇，印在冰凉的指尖，她脊背僵直，想抽回手又不能。她垂眼望着他，他还是过去的模样，可什么时候，一切都不一样了。即便是如此亲热的拥抱，她也感受不到半点温暖。她心里空落落的发冷，一次次升起希望又一次次被狠狠抛下。
他从军中回来，官职加身，奉承他的人越发多，他越发自傲。
连脾气也比从前大了。明知门前站着那么多管事，当着人给她难堪。
纳妾怀孕这些事瞒骗她不说，还纵容安氏在外四处传扬。
她一辈子恪守的规矩礼仪，用尽力气守着的名声清誉，在他眼里不值一提。
那日马车出现的意外，人证物证俱全，他没有追究，甚至一味要她忍。
她是当家主母，脸面尊严尽失，她如何管人服众？
他从头到尾，没一丝为她着想过。
他说爱她，他的爱未免太廉价了。
她垂下头，唇角挂着一抹淡笑，“二爷，一别经年，你尚未问过我，这三年过得好不好。”
梁霄怔了下，听她语气和缓，似有求和之意，不免有些高兴，“家里来信不少，我怎会不知，你是当家主母，呼奴唤婢，什么都不缺，还用问什么好不好么？”
他枕在她腿上，握着她的手叹了口气，“我在西疆几番遇险，怕你们忧心，才一直没说。辗转过了这么多年，过去的都过去了，我一心想与你把未来的日子过好，你匣子里那个不属于我的东西，你瞧我提过没提？”
梁霄话音一落就知自己失了言，明筝笑容凝在唇边，默了片刻，她站起身，走去西边窗下，从匣子里摸出一块玉。
墨绿色泽，水头极佳，垂挂着玄色穗子，因年久，那穗子已经快脱落了去。
梁霄瞧见那物，脸色发沉。
明筝笑道：“为此物，二爷疑我三年余，记到如今。夫妻一场，我明筝是什么人，您竟从来不知。”
“一块玉也好，一个人也罢，二爷心里认定了，哪还有我争辩的余地？若日子过成这般，不如别再继续下去……”
一开口，她与梁霄都顿住了。
不继续，能如何？
梁霄脸色难看极了，“阿筝，你这是终于说实话了吗？玉也好，人也好，你心在不在我这儿，你自己比谁都清楚。”

25、第 25 章
八年夫妻，终究只得这一句。
明筝抬眼望着他，这张脸，这表情，这语气，无比熟悉。
三年多别离，这误会原来不是他放下了，是他自以为慈悲，方没再提起。
她抿抿唇，到底按不下这样的委屈，“由始至终，是二爷自己心底认定我德行有亏，是二爷在坚定朝我泼脏水。二爷忘了，忘了这许多年来我是怎样守着您守着这个家，忘了思量我是什么人性情又何样。二爷纠结在一块不知谁落在箱笼的玉佩上，轻而易举为我定了罪。”
她忆起他临行前那个漫长的夜，收拾箱笼时，这东西从一块皮料中掉落出来，当时连她也是迷茫的，他拾起东西，脸色变得黑沉，她解释了许多，猜测许是娘家兄弟们抑或是当日送嫁的人里谁不慎落下的此物，又找来瑗姿瑗华细问。——没人见过这块玉，可它偏偏就夹在她嫁妆箱笼里。
分明有许多种巧合或意外的可能，他通通不信。他轻而易举地脱口说出最难听的话，做出最龌龊的猜想。
她有她的骄傲。分明不是她的错处，难道定要她低声下气的恳求？她以为等他冷静下来，他们可以心平气和的把误会解开。
她等盼了三年，等来一个不经她同意便进了门的女人和孩子，等来谎言无数羞辱无数。
梁霄的悔疚只是一刹。他自知明筝是个多要脸面的人，她便是自尊心太强，太清傲了，才总在无形中给他施以沉重的压迫感，叫他时时刻刻透不过气。
他想，这样也好，人总要有短处，即便可能她真的无辜，让误会继续成为误会，他才能在这段婚姻里夺回应有的主动。
“罢了，此事不要再提。”他挥挥手，抽开革带丢在地上，闭眼靠在床头令道，“为我宽衣。”
明筝没有动。
从什么开始，两人再也无法沟通。确切说，是她说什么根本不重要。
早些年，梁霄也是个温柔体贴懂得疼她的良人。昔年她也曾含羞低眉描摹他的剪影。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那些温柔缱绻再也不见。不是她故意冷去心肠要这段姻缘难以为继，是两个人根本从没试过一条心努力携手向前，是他再也不珍惜她付出的一切他们才渐行渐远。
梁霄没有等到她的服侍，他睁开眼，目光带着冷嘲，“阿筝，你就那么不情愿？说起来我回来这三四个月我们还从来没试过云雨，你便是再有不甘，也是我梁霄八抬大轿无数聘金迎娶回来的妻。”他目光掠过那块玉，面上也有几分挣扎。
他何曾不知自己是在把她推远，但这一刻他只想让她伏跪在自己身前。他要把她那份清傲击碎，把他不喜欢的倔强坚硬击垮，然后用自己的方式将她拼凑成他喜欢的模样。
她是他的妻子，她应该为他做出妥协。这才是女人应当做的。安如雪就不会像她。
安氏温柔体贴，把他视作一切。他要的便是那样的崇拜，要的便是那样的服从。
“啪”地一声。
沉重的玉块直他的方向袭来，梁霄心惊之下，脸色发白急忙避过，那玉却只打在床沿上，瞬间崩碎，四分五裂地跌落在地。
梁霄气得整个人都在发抖，他冷声喝道：“明筝，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她咬着唇，便是恼怒成这般，眼底也干涸如旧。
她朝前走上一步，一字一句地道，“刚嫁给二爷那段日子，二爷抱怨我总是起得太早，不肯多留在您身边。身为新妇，我怕给您丢脸，怕自己融不入这个家，怕给人取笑，怕人说您娶妻不贤。我去学着伺候人，照顾当时还年小的芷薇他们，……在二爷心目中，却是我喜欢弄权，想占着家里的大钥匙，您早忘了，我曾多努力想做您的好妻子。”
她提足踏着那碎掉的玉，细细的玉屑嵌入鞋底。“您长在宛平，每十日才回来，有时忙着应酬，甚至多月不归家。我日日叫人在二门上候着，给您留着门，夜里有个风吹草动便惊醒，长日睡不安生，生怕是您来了，时刻准备着出迎……那时我待二爷，难道不是一片赤诚……”
她在他眼底看到惊愕，看到他软化下来又故作愤怒的表情，她唇边凝着笑，可那笑是那般冷。
“二爷，咱们这日子，冷在我即便如何无助您都视而不见，……冷在我无比难堪您却口不择言，冷在遇到任何事您首先想到不是商量而是瞒骗，冷在您口口声声说爱我可从来未曾予以半分尊重，冷在我永远一个人为这个家拼命而您却与外人一并站在那个指责我的对面……这么多年您和我……”
“够了！”梁霄握拳坐起，胡乱踩着鞋站起身来，“爷日日在外辛劳，回到家中要的是伺候不是唠叨。你这般满腹牢骚又与怨妇有何区别？说到底是你不想伺候罢了，我难道非在个死板女人床上吊死不成？争着抢着伺候爷的人有的是！”
他声音太大了，窗里窗外，她的狼狈无所遁形。
可出奇的，她并没有觉得十分伤心。他所有的反应和言语她都不觉奇怪。
这就是他。与她夫妻八年，口口声声说爱重她的他。
他一旦讲道理占了下风，一旦觉得理亏难堪，便一定这般胡搅蛮缠。
他拉开门走出去。
熏人的晚风从门厅直吹入帐内，拂起淡青色帐帘一角。
明筝抬手抹了下眼睛，一滴泪都没有。
她轻牵唇，露出一个苦笑。早知是这个结果，她从来不会抱有幻想。得不到温暖，便挺直脊梁，绝不俯就。
这世上，早就没什么能打败她，击垮她。
安如雪不能，那个孩子不能，梁霄也不能。
**
梁霄发泄一般，疯狂又残暴。安如雪护着肚子，嘴角早就落下细小的伤口。她哭得不能自已，不时泛酸欲呕。梁霄没了往日的耐心，他翻身坐起来，斥道：“哭什么？你也不情愿是不是？若念着那西夷蛮子，爷这就送你回去！”
她跪起来抱着他，“郎君在说什么，如雪心里只有您，只有您一个，您若不信，如雪唯有一死……唯有一死才能证明清白……郎君不要说这样的气话，如雪好害怕，若您也不要如雪了，天大地大，再也没有如雪的家……”
外头不知何时飘起雨丝，淅淅沥沥总没个安宁时候，屋中娇声浅唤，渐渐低了去。梁霄满腹纷乱被一声声哀求和剖白抚平。
他怀抱温顺如奶猫般的佳人，心中想道：“阿筝，你看见了吗……”
**
一夜嘈杂过后，清晨的承宁伯府归于平静。
梁霄凑上来道歉，说昨晚说了胡话，要明筝不要计较。两人各怀心事，谁也没有再提那些不快。清早的膳食做得极佳，对坐无言各用了一盏碧粳粥。回事婆子们早侯在外面，明筝把梁霄送到门前，开始自己忙碌的一天。
梁家的帖子递到陆筠案前。
郭逊道：“昨儿才耍了那姓梁的，不知这回邀侯爷过府是憋着什么坏呢。如今他在军营带姘头同宿一事已盖不住，多半这几天就有处置，侯爷此时上门，惹一身腥怕不值当……”
陆筠瞥了眼帖子上那金灿灿的梁字，缓声道：“不必跟随，本侯自行前往。”
郭逊霎时怔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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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末，梁府家宴。
邀动了如今御前最得宠的三品卫指挥使嘉远候陆筠，梁家很是面上有光。
承宁伯梁少轻亲自作陪，四个儿子以梁霄为首分坐下首，末席另陪着梁芷萦的夫婿等人，陆筠着便服束玉冠，被众人簇拥着让到上位。
因是家宴，礼仪自然从简。隔着屏风，背后花厅里便是女眷。
梁芷薇满脸通红，坐听那边父亲正恭维着嘉远候，她事先得了消息，待会儿二哥梁霄和三哥梁震会为她安排一场“偶遇”。
能不能叫嘉远候瞧上自己，能不能顺利嫁入虢国公府，就在今晚。
她心砰砰乱跳，连饭都没心思吃。
那边牙板声起，伶人唱一曲“贺新郎”，灯残酒酣，宴已过半。
梁霄在后窗处露出半边脸，朝屋内打了个手势，梁芷薇脸色更红，站起身说要去更衣。
此刻明筝正站在内外院衔连的穿堂外甬道上，听前厅伺候的婆子向她回事。
“在角门抓住的人，手里还攥着纸包，里头东西早就用完了，只余点渣子，……因是姨娘的人，不知如何处置，好叫奶奶知道，先请个认得的人辨一辨是什么……”

26、第 26 章
明筝蹙眉。安如雪在伯府日浅，根基有限，手上不过零星几个从外带进来的婆子侍婢，都在她眼皮子地下掌管，若前院无人接引，根本翻不起浪来。
今日来客中，最打眼的便是嘉远侯，最出不得意外的也是嘉远侯。
此人刚回京中委以重任，上有太后时时关怀，下有百官无数双眼睛看顾，他在梁家赴宴一事，怕是早就传遍，若当真出了岔子，梁家根本担待不起。
梁老太太等人自诩圣眷正隆，可今朝早比不得贵妃在时。太后有意抬举她，句句不离明氏而非梁家……
思及此，明筝忙吩咐：“把人带到前头望春阁，即刻去寻二爷，请他过来。”
“不论如何，要把湄轩中茶水点心一应入口之物尽数换下来。着人守在外，便以贵客暂歇不宜叨扰为由，一个人都不要放入。”
她回过身来，目视那婆子，“尤其是四姑娘，盯好了，明白么？”
誉毁犹如丧命，未嫁女子冒不得这样的风险。前番那落水的杨姑娘，就是前车之鉴。梁芷薇是她亲手带大的女孩子，多年情分做不得假，她实在不想看到她步那杨姑娘后尘。
婆子快步离去，着手办差，明筝径直朝着望春阁去。
不远处的大厅传来阵阵丝竹之声，主宾席上落空，但宴上气氛仍是一派和乐。
梁芷薇身边伴着梁霄，侍婢护卫一应支开，此刻前院通往湄轩除他二人再无旁人。走廊空寂而幽暗，明明灭灭的灯色照着梁芷薇发烫的脸，她不是不知羞耻的姑娘，心底有个声音告诉她不该，可几番遇上嘉远侯，她早就芳心暗许情根深种，她想嫁给他，越早越好……做了嘉远侯夫人，她就是京城最令人艳羡的女人。况且，梁霄是她亲哥哥，她相信他不会害了自己。
“待会儿我进去，你在外不要吭声，等我借故出了来，你再去给侯爷奉茶。大大方方的，什么都不要怕，他要说什么做什么，顺着他就好……”
梁霄毕竟是个男人，吩咐姑娘家这种话，他也觉得稍窘，握拳凑唇咳了一声，含糊道：“听懂了吗？”
梁芷薇羞得抬不起头来，若此刻是嫂子教她这些，兴许她心里还有些着落。她不敢问，甚至不敢点头。
前头屋檐下挂着四盏橙红的灯，屋中有人说话，梁芷薇依稀辨出是三哥梁震，另一把声音清润，正是她心系之人……
梁霄率先推门走了进去。
温热的风抚在耳畔，吹起腮边细小的绒发，梁芷薇才刚及笄，正是最活泼俏丽的年岁。大户人家的姑娘懂事早，她早就知道自己的前路要怎么走下去。竞争对手太多，论家世背景，论容貌才情，她未必是最出众的，论交情更及不上刘郑等……要亲近嘉远侯，她几乎只余这么一条路。她得捷足先登，得先下手为强……
两颊越发燥热，适才为了壮胆她饮了两三盏酒，年轻姑娘不胜酒力，此刻眼眸含春颊染飞红，她有些忐忑的猜想着待会儿嘉远侯看见自己会是什么模样表情。
就在这时梁霄和梁震并肩走出来，前者给梁芷薇打个眼色然后提高音调道：“给侯爷奉茶。”
梁芷薇望见敞开的门内，左侧矮几上摆放的茶盏和烧滚的热水，她脚步虚浮地朝里走去。
门在背后阖上，发出令人心跳的吱呀声。
她抚了抚前襟，却按捺不住那心跳。前后珠帘、屏风，再朝里，等着她的便是嘉远侯……
她张了张嘴，想要低唤一声，由于太过紧张，却发不出声响。
陆筠背身负手立在一幅舆图前，烛台高挂，将内室照得很亮。鼻端嗅见一缕浓郁的脂粉香气，陆筠下意识蹙了眉头。
梁芷薇拨开珠帘，手里捧着的茶盘悠悠晃动，正欲凑近屏风，忽地伸来一只手，紧紧攥住了她的手腕。
梁芷薇正待惊呼，下一瞬嘴被捂住，她惊愕抬眼，被大力拖出了稍间。
从陆筠的角度，可以看出屏风后朦胧两个影子，窸窣声响过后，一切归于平静。
他缓步踱出来，屏风另一侧，牡丹绣花上溅了鲜明的水点，——茶泼了，奉茶的人被带走了。
一瞬间，他什么都明白过来。
舆图是诱他前来的饵。
明文悯历时二十余载编制的九州行舆志，手稿和拓印本都收在宫里。梁霄娶了明筝，说她陪嫁当中有幅明文悯手绘、外头未曾见过的二十七国海域图。
确实是海域图，可只是残卷，全图应是墙上这幅的四倍大小……
梁霄设下这局棋，难不成还想栽赃他？茶里动了手脚，药物催心，待他发了兽性，外头的人再闯入进来，便是人赃并获辩无可辩。忍气吞声应下这门婚事，虢国公府与承宁伯府成了一根绳上的蚂蚱……作为西疆主帅，他若出面为梁霄证言，皇上瞧他面上，外头传的沸沸扬扬那件事多半轻轻揭过，梁家就能保得体面……
可又是谁，中途坏了他们的计划。
他记得那缕浓郁脂粉香里浅淡的药草味道。特别轻，特别淡，若非极熟悉那个气味，几乎分辨不出。
他拨开珠帘朝外走。门扉轻掩，一切人影皆不见了。
此时望春阁中，梁霄脸色发白，厉色望着明筝。
梁芷薇垂头抹泪，说不清是为丑事被撞破难堪，还是为着没能成功接近嘉远侯而难过。
“二爷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用姑娘家的清誉去换您官职得保？芷薇将来会怎么样，您有思量过半点吗？”
梁霄蹙眉怒道：“阿筝，平素房里的事都听你的就罢了，如今外头衙门的事你也要管？我保不住官职，难道你就面上有光？我梁霄倒了大霉，你能捞到什么好处不成？芷薇能怎么样？今晚伺候的嘉远侯，她就是嘉远侯的人，难道姓陆的敢不认账？”
明筝冷笑，侧过头来望着梁芷薇道：“所以呢，四妹也是这样想？”
梁芷薇双目通红，又窘又恨，她心里不是不怨明筝，只是碍于女儿家的身份，不能把真实想法说出来。
明筝如何看不明她眼里的情绪？她嫁入梁家那年，芷薇才七岁，她牵着她的小手，教她做针黹女红，教她弹琴写字，她自己没有孩子，梁芷薇就像她半个孩子。可此刻，那双本该澄明透彻的眼睛里，充满了不甘和怨怼。
大抵觉得她多事，害了她这么一桩好姻缘。
“芷薇，你想过这么做的后果吗？”
她抬手抚着姑娘的鬓发，察觉到姑娘的闪躲，她苦涩地笑了，“他若是肯负责任，你固然可以嫁给他，可他若不肯呢？他告到御前，说梁家栽赃陷害，皇上帮他，还是帮咱们呢？”
“退一万步，便是他肯，你们如愿成婚，他娶了你，你这样算计他，谋害他，他会善待你吗？他从来没喜欢你，甚至都不大认得你，你这般强行嫁给了他，来日你能保证他不会怨吗？他本是可以尚主的人，那么多贵女给他挑选，你能保证他没有心上人？”
“拆散了他的姻缘，你们的日子会安宁会长远吗？未婚失贞，未来你在虢国公府，要瞧人家的眼色生活吗？他们会如何轻视你，奚落你，你却百口莫辩，这些你都想过吗？”
梁芷薇明显没想到如此长远的事，她有些愣怔，侧过头瞥了眼梁霄，她是听从二哥的安排才做了这些，难道二哥没有为她的将来打算过吗？
一时之间，梁芷薇无比的茫然。明筝叹了声，抬手抹去她腮边的泪痕，“芷薇，你是承宁伯府的嫡姑娘，你该风风光光、清清白白的出嫁，一辈子干干净净，磊磊落落，你该被人捧在手心里，在阳光下挺直腰杆快乐顺遂的活着，你会成为主母、宗妇，你会嫁给一个尊重你、爱护你的人。再怎么喜欢一个男人，都不应该用这种方式去接近，他会轻视你的。”
梁芷薇捂住脸，垂头靠在明筝肩上，低低的哭了。
梁霄口干舌燥，像被人打了个巴掌。明筝只是对着梁芷薇说话，并没有苛责他半句，可他就是觉得心里难受别扭极了，他如何不知，她这是指桑骂槐，在寒碜他。
明筝抚着芷薇的头发，低语几句，然后扬声吩咐人来，把梁芷薇送回后院。
望春阁中只余他们夫妻二人。
梁霄坐在椅上，讥诮地笑着，仰头盯视着明筝，“现在该训我了？”
明筝没有答话，火烛光动，她的脸半数在暗影之中，他瞧不清她的表情。
她扬声道：“把人带进来。”
一个婆子被推搡进来，嘴被堵住，望见梁霄，急不可耐地发出唔唔声响。
婆子被人踢的跪下，门敞开着，月色淡然落在门前阶上，像镀了层银霜。
“刁奴何氏，私用禁药，谋害贵宾，按国律家法，皆不可轻饶。”明筝没有请梁霄示下，处置后宅仆役，是她本分，就算梁霄不肯也没用。
婆子抖动着，想扑过来向梁霄求饶，后者垂着头，冷笑听明筝继续发落。
“着——杖刑二十，即刻发卖。其主姨娘安氏，御下不严，犯属从罪，即日起禁足绿罗院四十九日。”
“你……”梁霄站起身，握拳想要为安如雪争辩。明筝转过头来，横眉冷笑，“二爷莫非觉得，嘉远侯即便知道自己被设计，也不会心怀怨怼加倍偿还？二爷甘愿以身犯险，我自是拦不住，可请您不要连累这一家老小，尤其是您盼着平安诞下的那个孩子……”
她不再理会他，处置完毕后，整了整袖子，踏着月色跨了出去。
转过回廊，明筝挺直的背脊松懈下来，她扶住廊柱停下来歇了好一会儿。瑗姿担忧上前，她摇摇头，示意无碍。
“奶奶的头疾又犯了吧？加紧忙完这摊事，回去用香药揉一揉……”
几步之遥处，月洞门竹枝后立着陆筠。
难怪熟悉那浅淡的药香……她何时换了头疾，紧不紧要……
明筝想起一事，正欲吩咐瑗姿，余光忽地瞥见地上印着一个颀长的影。
她下意识望去，略带疲倦的眼睛陡然对上一对幽深的眸子。
刹那韶光回顾，万物退却，她恍然看到昔年那少年关切望向自己的那双眼。

27、第 27 章
拨开纷纷扰扰那些记忆，明筝思绪回溯到自己及笄前，那个慌乱无措的夜里。
天际朦朦一团幽黯，昏昏沉沉之际，有人在耳边一声声唤她。
血液流失，又冷又饿，她撑不住，最终连声音也听不见了。
再醒来时，伤势已经处理好，肩头披着他的衫，她垂眼看见自己肿如馒头般的脚踝，被他隔帕握在掌心。
宽大的手掌滚烫，指节修长，那温度透过轻薄的帕子传至肌肤，令她惊恐又羞不可抑。
她从来端庄自持，当即白着脸，用尽力气抽回细足。他抬起脸，沉声说：“伤口很深……”
眼泪迸出的一瞬，她扬起手掌，狠狠把他推开。
声名清誉，现在未来，她慌乱恐惧，百般无措……
当时未曾觉察，也未曾深思缘何他会出现在那里。
她顾着周全自己，连他的名姓也没有问起。
后来，再相遇是在宫中，她跪拜在墙后，垂下头只瞧得见他一片衣摆。妆花锦缎粼粼光色耀眼，她只望了一眼便不敢再看。那时尚不知，当年遇见过的少年就是嘉远侯。
再后来，清元寺外擦身而过。…白桦庄滑坡的山下，他策马奔驰而来冲向那辆倾翻的马车。…其后是胡家大院的酒宴、郑国公府湖心亭风波、慈宁宫外夹道上初次正式见礼问安、临溪亭外廊桥上一前一后的别扭相送、门檐下躲雨说好递帖子上门他定然赴邀…然后直到今天。
她心底一直猜疑着的那个问题。
在这一瞬仿佛就要揭开答案。
她从来不敢朝那个方向去想，此刻心底贸然跃上的那个念头让她整个人都被慑住。
不可能——
她愕然又抬起眼朝他方向望去。
清风明月，细竹斜影，那个人倏然不见，仿佛从没来过，从未出现。
瑗姿见明筝望着月洞门发怔，不免问道，“奶奶，可是忘了什么？四姑娘已经送回梧桐苑，您是担心……？”
“没什么。”她摇摇头，闭眼按下那些荒唐可怕的念头，“走吧。”
**
绿罗院内，安如雪震惊地望着闯入而来的婆子，院落小库房和何嬷嬷的屋子被翻个底朝天，没人理会她，没人告诉她究竟为什么，她扶着梨菽的手，见那些人带着搜出来的东西步行至院中央。
梨菽睁大眼睛质问：“你们这是干什么？眼里可还有主子？惊扰了姨娘，出了什么岔子，你们担得起吗？”
打头的赵嬷嬷闻言笑了笑，领着人行半礼说见过姨娘，“对不住，姨娘别惊慌，老奴等奉命搜查秦妈妈的屋子，如今证据已经有了，特来告奉姨娘。”
又道：“别怪老奴没教过梨菽姑娘，这偌大伯府里，主子都住在各院正房，姑娘小心说话，免在外头贻笑大方。知道的，自然知道只是做奴婢的糊涂蒙昧罢了，可若是不熟识的，还以为咱们伯府里头向来这么没规矩没尊卑，家里主子奴才乱成了一辈。”
“你……你什么意思？”梨菽还待再辩，被安如雪攥住衣角制止。
月色下，身穿淡色襦裙的女人柔美如仙，她峨眉浅蹙露出几分不舒服的神态，声音却是和婉温柔，“赵妈妈辛苦，您素是奶奶身边最得力的，奉命办事，拿问证据，我不敢多问。只是何妈妈自我幼时便一直看顾陪伴在侧，突然犯事，我不论身为她家主子姑娘，还是身为这院里的姨娘，想来都有权利问一句……”
赵嬷嬷含笑福了福身，“姨娘说得是，在这绿罗院里，自是什么都听您的。姨娘伺候世子劳苦功高，又即将诞育二房头一个孩子，素日奶奶常教诲，命大伙儿要敬重姨娘。既姨娘见问，老奴自是不能含糊。”
她挥手命身后婆子们把搜出来的瓶瓶罐罐拿给安如雪瞧，“这秦氏心术不正，常日鼓捣些见不得人的淫|药，更胆大妄为，意图用在贵客身上，若给她得逞，咱们整个儿伯府怕是都要葬送她手里头。姨娘冰清玉洁，必然不知这其中脏污龌龊。快把这些东西拿开，别恶心着姨娘！”
安如雪脸色红一阵白一阵，那些东西，哪里就全是不正经的了？可她没法辩驳，为正身份，连一个字都不能说。
求情无路，明筝这是要活活憋死她不成？
梨菽见是为此，不免凑前与之争论，“便有什么，也是奉了二爷之命，你们若要问罪，该先问过二爷！”
“姑娘此言差矣。”赵嬷嬷肃容沉声道，“二爷是主，我等是奴，奴顺主愿，天经地义。可姨娘除却是伺候的奴婢，更是二爷亲密的枕边人。若不能在大事上劝谏向善，只能享乐嬉戏，那与外头花楼戏馆逢场作戏的粉头何异？”
她眼皮一掀，眸光如电，盯视着安如雪，“姨娘就在这院子好好想想今日的事，这些日子，不必四处去了。”
她挥挥手，便见一人捧着把大锁上前来。
赵嬷嬷不顾梨菽的震怒和安如雪的惊惶，扬声喝道：“奉二奶奶命，姨娘安氏有过，禁足七七之数。”
安如雪双目泛红，扶着梨菽的手，“不，我要见奶奶，与她解释清楚。我要见二爷，我不可以禁足……”分明和他相约好，过些日子要从西边接了她老娘兄弟来家，她被禁足在院中，他们可怎么办？
她被人死死拖住，制住她步子且护着她不叫她扑跌。
赵嬷嬷冷笑一声，“主母治理内宅，二爷插不上手，姨娘还是安心休养，莫把这么副好嗓子给喊坏了。”
**
明净堂南边稍间，桌上一字排开各种膏霜，药粉，花露，一个通医理的妇人红着脸一一鉴别着这些东西。
“这多是……助兴之物……，这是点春膏，长期搽用，那处色泽便、便粉淡娇嫩……，今日纸包里的药粉，效用不算厉害，若在酒后服用，会更添兴致……”
每个字都令人难堪。
明筝支颐闭目，心想，这就是梁霄喜欢的东西。
她喉腔泛起一重重的恶心，翻江倒海。
无法想象，她那个儒雅俊逸的丈夫，关起门来，如何与别的女人调笑，又如何用上这些东西。
赵嬷嬷道：“凭着安氏院儿里搜来这些东西，狐媚淫逸的罪名跑不了，身为妾侍，用下三滥的手段笼络二爷，伤损二爷贵体，老太太若是知道，还不定气成什么样儿。奶奶罚禁足，怕是太轻，等孩子落地，还是斟酌看看，是发卖是处死，是送往家庙还是挪到庄子上去，这等品行败坏心术不正之人，没的坏了咱们承宁伯府声名。”
明筝摆摆手，命人把东西收下去。她心里很清楚，今晚一切皆是梁霄授意，与安如雪关系不大。便是安氏常年用着这些，也不过为讨梁霄的喜欢。
他不愿被她知道自己的另一面。所以今晚的事瞒着她，哪怕梁震知道，梁芷薇知道，安如雪也知道，都不愿给她透露半点。
他心里也应当十分清楚，她不会同意他这么做。
夫妻一场，处事想法从来不同。不得不承认，她和他，终究不是一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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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罗院中，安如雪沉默地坐在窗前。
今晚月色很好，清凉的月光洒在窗下的牡丹花丛中，为这富丽热闹的花平添几分娴静温柔。
她喜欢牡丹花，也喜欢一切花团锦簇的东西。从前日子过得太清苦，连身像样的衣裳都难得，那时她不敢奢望，能有自己独住的院落，能有无数价值连城的首饰珠宝给她选择，更不敢奢望能遇到梁霄这样尊贵不凡的男人。
按照命运给她定好的轨迹，她应该会清苦的长大直到及笄，然后被迫嫁给一个无能且丑陋肥硕的土财主，为嫡母挣得一笔银资，再然后呢？过个十年八年，生几个孩子，守在那块巴掌大小的地界上，嗟叹自己郁郁不得志的一生？
她很庆幸自己选对了路。她拼死从那个家里逃出来了。
遇到那个西夷人，又遇到了梁霄。
命运在她自己手里了。她一向清醒上进，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一开始是想活下去，而后是想摆脱嫡母的控制，后来是想和梁霄在一起。而现在，她发觉单是拥有他的心拥有他的爱，远远不够。
除却这间屋子，这些财富和这个男人，她想在最想得到的，是尊严。
妾侍是什么啊？赵嬷嬷说得没错，是被人捏在手心里连反抗余地都没有的砂砾，只要人家稍稍用力一捻，就碎得拼不出自己。
没见到明筝时，她以为梁霄的妻房定然是个无趣死板又颜色衰败的黄脸婆。没有男人的滋润她定然枯萎得快要干涸，不被男人宠爱的女人怎可能挺得直腰杆理直气壮的活着？
可见到明筝后，她沉默了。
她不再自信，甚至连梁霄对她的心意她也开始怀疑起来。
那个被嫉妒折磨得快要疯狂的人，竟是她自己。

28、第 28 章
酒冷灯残，外院一切都静了下来。
梁霄坐在烛灯已灭的望春阁里，两手交握撑在头顶。
他这一生都是顺遂的。
出生勋贵之家，一落地就被请封为世子。生了一张出色的容貌，一向很能讨得他人喜欢。战场上历练三年多，给世人留下个能吃苦的好印象，得了实职，在朝中有脸面，比之那些早被投闲置散只懂饮酒作乐的世家子弟，不知要好上多少倍。他这一生，一直顺风顺水。
可回京后，一切与他想象的都不一样。
他不过是瞧不得弱女子受苦，机缘巧合下救了安氏，只源于一点点善念，才酿成了今天这样的苦果。
那三年多，大漠荒烟，衾枕凄凉，安氏无辜可人，艳媚无双，有她相伴，那无聊的日子才算有些滋味。
一开始他尚是清醒的，随军大夫是他老相识，弄些避子汤不是难事。一来不愿孤床冷枕下去，安氏若有了身孕，就不宜再宿在营中。二来她一直假作男装，扮成亲随伴在他身侧，若是肚子大起来，怕是难以掩人耳目。三来……他对明筝还是有感情的，明筝无子，若伺候的人先有了，以她的骄傲，一定会觉得难受极了。
原本一切都好好的，偏偏在即将离开西边时出了岔子，当初虏获过安氏的那个西夷人竟然偷袭了他所在的小队，千钧一发之际，安氏扑出来救了他。
她睡在前行的车上，昏昏沉沉睡了两日，他们在荒芜的原野上迷失了方向，等待救援到几乎绝望的那个晚上，放佛也像今日这般，月色如银，霜染遍地，他还记得安氏苍白如纸的脸，记得她高烧不退捏住他衣角说着胡话，他记得她用家乡话一遍遍喊他的名字，哀求他不要把自己丢下。
半昏半醒间，她流着泪说出最后的心愿。
她想与他成婚，风风光光做他的女人。她说如果有下辈子，她一定要比任何人都更先遇到他。
当时什么礼法规矩，尊卑身份都顾不上了。
他体会到自己从没感受过的，那般浓烈的爱。
明筝像冰，坚硬而疏冷。他时常在她那碰壁，被她冷冰冰的态度冻的彻骨发寒。
可安如雪像一泓温泉水，温暖熨贴着他的心，让他时时刻刻感知到自己是被需要的。她更像一株无根的蔓藤，想要活下去，只能紧紧依附着他。
死别在前，什么都不重要了。
她高烧不退，昏沉闭着眼睛，深秋一眼望不到边际的荒野上，风沙拂过荒芜贫瘠的大地，狂风吹乱她脚踝上挂着的铜铃，失去节奏的叮叮铃响仿佛昭示着某种不祥。他怕她睡去就再也无法醒来，用尽一切办法让她坚持着。
枯草划破脸颊和手臂上的肌肤，可他一时也顾不得了。他只知道这世上最爱自己的女人，生命正在极速的流逝。
他扯开她破碎染血的布衣，流着泪唤着她的乳名不顾一切地吻她抱她，他要她活着，他要她陪他一起穿过这片荒芜，同享这一生荣辱。
他记得抬眼望见地平线上升起的太阳是怎样橙红炽烈。
他记得她滚烫肌肤的温度。记得每一个呼吸每一声哭泣，记得每一处大大小小的伤痕。
好在，她活下来了。
他是如何狂喜且珍惜的与她欢度每一个黑夜白天。她将与腹中那个贪婪生长着的骨肉一并，留在身畔并将与他共度余生。
其实他也曾有过后悔。后悔一时贪恋云尤雨殢失了理智。
在回京路上诊出两个月的喜脉时，他心里的担忧实则比喜悦更多。
他还年轻，无数大好光阴等他去度，还远远没到渴盼子嗣的时候。这个孩子来得稍早了些，若在回京后名分定下或是其他任何更合适的时机，都远比班师回朝的路上得来更令人欣喜。
果然，这个孩子的来到令他闯了大祸纸包不住火。
军营不是旁处，由不得半点胡来。
辛苦得来的一切毁于一旦。
他没想过会为一个女人付出这样大的代价。
值得吗？
回京后，这已不是他头一回这样问自己。
**
梁霄将面对什么样的责罚，安如雪不知情，她被困在绿箩院那片四角天空下，第一回知道什么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她走不出这个院子，甚至连个送信的人都使不动。梁霄已经接连三日没有来探望过她。
难道真要在此困足四十九天？那正走在前来投奔她的路上的亲娘和兄弟要怎么办？
她承诺过，会让他们亲眼看见自己风光的样子，承诺会给他们好的生活。如今，什么都给明筝毁了。
梨菽端了饭食进来，忍不住长吁短叹，“那些个来送饭的婆子活活把咱们当成了罪囚一般，跟她说姨娘夜里睡不好要用安神香，浑然一幅没听见的模样，他们就那么有持无恐，不怕姨娘的肚子有个什么三长两……”
话没说完，梨菽就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她忙掩住嘴，强挤出个笑来，“姨娘先吃点东西，您昨晚和今早都没怎么用过饭，肚子里的小少爷怎么熬得住啊？”
安如雪没有理会她，提了提身上那条素白挑线裙子，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头灰蒙蒙的天。
“我不想这般忍下去了，梨菽……”
“四十九天过去，一切早就变了。梁霄已经开始怨我，觉得是我搅得家宅不宁，觉得是为了我才损了官声……”
“娘亲和二弟就要到了，我没那么多时间。”
她转过脸，望着梨菽表情不忍的脸，轻轻地笑了，“放心，我会很小心的，过往也试过这么多回，哪一回真正出了问题呢？”
梨菽摇头道：“可柳大夫说，不能再冒险了，姨娘身子本就弱……”
“人在屋檐下，半点自由都没有。明氏如此霸道，我还有得选吗？”
**
傍晚，明净堂刚刚上灯。瑗华捧着烛台走进来，不悦地嘟囔道：“绿箩院那位看来是坐不住了，这一下午，又是瞧婢子们放纸鸢，又是院子里奏琴。才禁足三日，这才哪到哪啊。”
明筝刚浣过发，长发如缎子般披散在肩上，发梢滴着水珠，洇湿了裙摆上的一小块。
闻言，明筝蹙了蹙眉头。
午后风大的很，天又阴沉，有这等闲情瞧人放纸鸢？
还不待说些什么，外头就匆忙忙奔进来个婢子，“奶奶，不好了！绿箩院的人拍门哭喊，说姨娘突然动了大红，肚子里的孩子，怕是麻烦了！”
明筝听见这句，两侧额角隐隐作痛，她按着眉心垂眸道：“去请大夫来，着人去衙门，知会二爷一声。”
瑗华不解地道：“奶奶，院子里什么都不短，不过禁足两日小惩大戒，为什么安姨娘身子这般不争气？万一她肚子真有个什么三长两短，二爷会不会迁怒到奶奶头上？”
话音未落，赵嬷嬷快步走了进来，“奶奶，衙门派人抬了二爷回来，说是跟同僚在画舫喝酒，不小心跌进了水里头。这会儿人搀在老太太院里，老太太叫人来请您速去照料。”
明筝站起身，诸多烦扰一时都在心头，她面上瞧来倒还淡然，“瑗姿，为我梳妆更衣，咱们先瞧瞧安姨娘去。”

29、第 29 章
今晚的天空是灰蓝色的，星和月隐匿了行迹，一重重乌黑深浓的云压在头顶，给人以强烈的窒息感。
院落极静，越是静，越显得绿箩院中那低低的啜泣声格外凄凉。
梨菽跪在床前，握着满头大汗痛楚挣扎着的安如雪的手。
“姨娘再等等，二爷就快到了，大夫就快到了。”
安如雪蛾眉紧蹙，艰难睁眼望向门口方向。
侍婢婆子们进来走去，不知忙碌着什么，人人脸上都带着几许慌乱和惶急。
她原不知会这么疼的，以往有几回动了胎气，简单休息两日也便好了。这个孩子真的很乖，从来不曾带给她太多的不便和痛苦。头三个月呕吐的次数也很少，几乎不会感到有什么不舒服。回京的马车上，它随她颠簸了一路，起初不知它存在之时，她甚至还与梁霄夜夜欢歌。
此刻它却一反常态，让她疼得大汗淋漓，疼得喘不过气，疼得恨不能昏死过去。
“我要见二爷……”她艰难开口，声音嘶哑得不像话，梨菽红着眼用帕子沾了水，为她湿润着干裂的嘴唇。
“大夫怎么还没来？你们是要故意折腾姨娘，故意要把小少爷置于危险之地吗？”
梨菽冷声斥责着外头忙碌的人，人人脚步虚浮，心里发颤。谁不知道二房子嗣艰难，老太太盼了那么久的金孙，出个什么意外的话，他们这些人都不必活了……
明筝走到绿箩院外听见梨菽斥责人的这几句话，顿住了步子。
檐下垂挂着橙红的一排灯笼，将整个院落掩映在诡异的光下。瑗华朝内张望一眼，低声道：“奶奶，乱成这模样，不似作假……”
明筝点点头，“这边的消息，上院可知晓了？”
瑗华无奈道：“这么大动静，想不知道都难，大夫还没来，万一安姨娘真有个什么……”以二爷的脾气，多半会迁怒到奶奶身上来。可好好歇在院子里，一直吃着最好的安胎药，安姨娘这胎伤得实在蹊跷。但此时她不敢多说，怕徒惹奶奶心烦。
明筝朝赵嬷嬷望了一眼，后者十分自然地点了点头。
明筝没再朝院里走，赵嬷嬷命人打开封锁的院落，带着一队有护理孕产妇经验的婆子走了进去。
瑗华不知道为什么这时候明筝还不肯留下来示一示好，如此疏离仿佛漠不关心，即便关怀是假，做做样子给人瞧，叫二爷和老太太心里舒坦些也好啊。
明筝转身朝上院走。
尚还没穿过小花园，前边老太太就带着人浩浩荡荡地来了。
梁霄身披外袍，领口的扣子都没系好，脚上靴子也落了一只，以往他再如何不堪，也从未如此狼狈过。他在意容貌，总是收拾得整整齐齐。明筝远远对上他的眼睛，抿唇立在原地。
“怎么样？大夫到了没有？安氏怎么样？你还在这儿，怎么没去绿箩院料理着？”梁老太太开口问了好些话，明筝沉静地一一应答。
过往她照顾家里那么多人，谁有个头疼脑热都是她亲自过问，即便再忙也会前去送礼探望，说些温柔熨贴的话。许是她照顾的人太多，操心得也太多，老太太这一刻定是忘了，安氏是谁她又是谁。即便怀着身孕，那也只是个妾侍而已。
遑论，那边人手已经留得足够，有赵嬷嬷在，就有拿主意的主心骨。
梁霄深深瞥她一眼，抿唇没有说话。他发丝上还渗着水，料想回来后根本没来得及绞干头发。
一瞬间，明筝忽然明白过来，为什么他会在这个节骨眼上落了水。
画舫是寻欢作乐之处，喝酒瞧舞，听曲弹琴，哪回不是闹上整晚？
可他落了水，和同僚骑马而去没有带同换洗的衣衫，模样又太狼狈不好再回席间，他要么就得返回衙门更衣，要么便是回府……
刹那心弦拨动，她第一回开始正视后院住着的那个女人。
这份心思，这份胆色，对自己狠得下心，下得去手。她倒有些佩服这份魄力。
梁霄扑进房去，片刻，里头就传来愈发令人心碎的哭声。
“郎君，你救救孩子，救救我们可怜的孩子，它来得不巧，可他终究是您的骨血，为什么上天如此残忍，要一次次的伤害它，折磨它，……若是我做错了什么，就报应在我身上，报应在我身上好了，我宁愿豁出自己的命，去换它平安降生，为什么……二爷，我从来没有伤害过任何人，为什么……为什么命运总是如此不公，如此待我……”
隔着窗纸，那声音断断续续，清婉的嗓音早哭哑了。
梁霄望着她雪白裙摆上那么多、正在不断渗出、越来越浓的血，他脸色发白，一个字都说不出，半句安慰也无法给予。
他的孩子，他固然也曾埋怨过，怪它来得不凑巧。
可那毕竟是他头一个骨肉，毕竟托生在他喜欢的女人的腹中。他和安氏曾多少回躺在星空下畅想未来一家三口的日子，它怎么能这般脆弱？它怎么能一次次这样让他揪心？
大夫疾步从外走来，拨开珠帘，在帐外行礼。
老太太命人去把梁霄扶起来，可梁霄像具石像，他跪在床畔听着心爱女人一声声的哀哭，他的心仿佛碎成了两半。
她那么美，那么温柔，待他那般赤忱，可他让她过得是什么日子？
她嘴角上那些小伤口还没有好，她大着肚子随他千里回京，受尽委屈只求来这么个无用的名分和这间小院。她从来没抱怨过，不管多么委屈难过，她总是深明大义，总是努力对他笑着。
大夫隔帕诊了脉，一脸为难地摇了摇头，“夫人还年轻，以后定还会有……现下最紧要的，是要尽快把肚子里胎儿流下来……”
梁霄如遭电击，张大嘴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踏入屋中瞧见安如雪的一刻就知道这个孩子也许保不住，可是……当大夫真正对它宣判了死刑，他却又是那么难过那么震惊。
安如雪与他一般面色，她怔了怔，竟挤出个笑来，“胡说……”
她抬腕抹去眼角的泪痕，“你胡说，下午这孩子还好好的，它还在动，我摸一摸它，它还在肚子里踢我的手，它就快落地了，五个月……五个月早就稳了，它怎么可能离开……”
她流着泪揪住梁霄的衣裳，“郎君，你跟他说，不可能，孩子不可能出事，你告诉他，你快告诉他，我们的孩子不可能出事。郎君，你为什么不答，你说话，你说话呀！”
她情绪太激动，用尽力气揪着梁霄的袖子。
老太太在外听见一声凄厉无比的嚎哭声。天际劈下一道闪电，照彻夜空的同时也惨白了她的脸。
梁霄想把安如雪抱住，可她不知哪来的力气，一把将他推开。她光着白嫩可爱的玉足，雪白的裙子上全是可怖的血迹，她推开梨菽，撞开帘子跌跌撞撞地闯出来。
披散着头发，在忽然而降的倾盆大雨中，她铿然跪在明筝身前。
明筝手被揪得痛极，安如雪仰起脸，泪流满面偏偏挤出骇人的笑。
“二奶奶，我错了，我给您磕头了！”
“我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勾引二爷了。”
“二奶奶，我把二爷还给您！我再也不敢跟您争抢他的宠爱了。”
“您把孩子还给我，求求您，把我的孩子还给我吧！”
“求求您，算我求求您了！”

30、第 30 章
梁霄追出来，梨菽也追出来。
满院人影，所有目光都落在明筝身上。
大夫于心不忍，奈何这是旁人家事，医者常走动内宅，需得练就装聋作哑的本事方得长久。他别过头去，忍住劝慰的话没有开口。
胎死腹中，如何能跪在冰凉的地上？
大雨无情地敲打在安如雪羸弱的身上。
她楚楚可怜跪在地上哀求一个不可能的人，给她一个不可能的答案。
伞遮在明筝头顶，便是暴雨乍落，也不会损毁她形象分毫。她端庄一如往昔，头发一丝不乱，衣裳整整齐齐。
她居高临下望着紧捏住自己手腕的女人。——她哭的那么悲伤，那么真切，声音里那抹绝望痛楚足以令所有人动容。
明筝抬眼望去，梁霄双目赤红，失魂落魄地紧盯着跪在地上的人。他眼底波澜闪动，是她多久不曾重温的柔情。
血顺着小腿，顺着淋湿的裙摆，一丝丝混在雨中，顺着青石甬道的缝隙流去。
这样梨花带雨的一幅画，连一贯沉稳冷静的明筝也难免赞叹一句。安氏当真是极美的，天然雕饰成的人儿，杏眼流波，连哭也是这般动人。若是出身好些，凭着这样的容貌才情，这样的头脑手段，不至于屈居妾位。她竟生出几分“可惜了”的嗟叹。更可怜那个未出世的孩子，未有机会亲眼瞧一瞧这花花世界，就以如此惨烈的方式离开了母体。
梁霄这样的人，真的衬得上这样的喜欢么？
“奶奶，我真的错了……把孩子还给我，求求你了……”
不等明筝开口，赵嬷嬷已带着人上前，姿态恭敬但坚定有力地搀起安如雪，“姨娘莫要如此，且听大夫的话，保重身体为宜，您如此嚎哭，岂不惹得老太太跟着伤心？”
安如雪摇头哭着，难道做了妾，连哭自己的孩子也不能 ？最伤心的人是她，为什么要一个不相干的人强忍难过，无法发泄自己的痛苦？
她就是厌腻这样的生活，她要尊严，要可以放肆哭泣的权利，要自由，要不受任何人的桎梏。
她眼望着明筝，她想知道明筝是什么样的表情，没了这个孩子，她快慰了吗？她得意了吗？她想要的成真了吗？
安如雪满心都是痛，是恨。若不是长久以来明筝如此冷待她，如此不当她是个人，如此漠视她的存在剥夺她的自由。她不至如此，不至走到这步。
冤有头债有主。若这孩子该有人来陪葬，那必然应当是明筝。
可她望见明筝双眼的一瞬，哭声没来由地止了一息。
她分明看见，对方那双素来冷淡无情的瞳仁里，滑过一抹稍纵即逝的悲悯。
她在惋惜什么？她在可怜谁？
——这不可能。
这不可能！
尖锐的疼痛侵袭而来，她突然无法再发出声。痛楚像一道白光，劈头朝她卷来，一瞬间意识抽离，全部的力气都消逝去。
她整个人软绵绵地向地上倒去。
梁霄从赵嬷嬷手里夺过她软倒的身子，他怀抱着她，一如当日在一望无际辨不出方向的旷野中即将失去她时，那样珍惜又心痛地怀抱着她。
他不受控地落下泪来。闭眼，再睁眼，眸底伤怀渐逝，留有的全部皆是恼恨。
“怎么回事？”
他额上青筋迸起，目光怨毒地扫视着院子里的人。
他目光触及谁，谁就不由自主地垂下头去。
视线最终落在明筝面上，“说啊。”他咬牙切齿地望着一脸平静，显得那般冷血无情的发妻，“你说，为什么她那样求你？为什么她会说出那样的话？你对她做了什么？你对我的孩子做过什么？明筝，你是主母，你什么都有，什么都不缺，大权在握享尽尊荣，可她呢？”
“她已经这么可怜，这么命苦……她本也是官家女子，也是好人家的姑娘，无怨无悔地跟了我，在塞外吃尽苦头，为我怀了孩子……你怎么能……为什么容不下她？为什么容不下？”
眼泪大滴大滴地落下来，快要残灭的灯火映照着他英俊的面容。
他为着一个可怜的女人哭了。
他当着结发妻子的面，为着他心爱的妾侍流着泪。
明筝没有感受到任何痛苦委屈，抑或心酸嫉妒。她比望见安如雪浑身是血地跪在她面前时，还愈加从容。
安氏待他再如何好，他们爱得再如何轰烈，与她何干？为什么她要为他去承那份情，去担起本不该她担起的责任？她没有理会梁霄，上前一步，作势搀住老太太，“雨大风疾，命人先行送您回去？”
让大夫救人，让该受罚的人受罚，让想留下的人留下。人人杵在这里，难道让那个死胎一直留在安氏肚子里吗？
手被挥开，梁老太太满脸泪痕，凄楚地道，“明筝，霄哥儿骨肉没了，你怎还能这般淡然从容？他伤心成这幅模样，活生生的孩子在肚子里没了，我还能歇得下？我还有心思去休息？”
在场无人说话，侍婢们恨不得立时做了哑巴，明筝环顾四周，把众人各异的神色看去。她垂垂眼，没有说话，福低身，无言行礼退了出去。
赵嬷嬷等人随之步出庭院。原本拥挤不堪的院落，骤然变得空旷。
梨菽哭着跺脚道：“求二爷做主，先给姨娘瞧瞧大夫吧。”
梁霄如梦初醒，把安如雪抱到屋里床上。待他折返而回，老太太背身立在门前吩咐：“把绿箩院的人都绑了，就在这儿审，我要原原本本的知道，我的孙子是怎么没的！”
**
雨点敲打着窗，廊下的灯灭了一盏，明筝就坐在屋中，坐在灯下的暗影里。
瑗华找了药来，蹲跪在她身前捧起她的手，“奶奶，处理一下吧？”
安氏癫狂，指甲抓伤了明筝细嫩的手背。
伤口很浅，也不觉得如何疼。从前明筝爱惜美貌，脚踝上那处伤势，曾让她介意了好一阵子。倒是从婚后，她好像变得越来越坚强，越来越喜欢硬扛着。
是因为做了梁霄的妻子，她才不得不强大起来么？
年少时她是家里的三姑娘，治家理账有嫂子林氏，还有她娘，一家子人宠着她，恨不得把一切最好的都给她捧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变成了最不要紧的那个。人人都有躲懒称病的权利，她这头疼病多少年不见轻缓，除了身边伺候的人，却从来没人过问。
突然忆不起，自己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
“奶奶。”瑗华打断她的思绪，张开眼，见手上被包裹了厚厚的纱布，她忍不住苦笑了下，“哪有这么严重？快拆了去。”
瑗华笑不出，“奶奶，瞧二爷和老太太的样子，心里在怪罪您呢。毕竟是在禁足期间出的事……”
明筝靠在榻上，天色很晚了，她格外困倦，声音里带了丝疲惫，闭眼苦笑道：“多半这会子，已经审上了，不用问，矛头定指向我。”
“那奶奶打算怎么办？总不能坐以待毙？”
正说话间，赵嬷嬷浑身湿淋淋的来了。
“奶奶，有发现了。”
她从怀中掏出个布包，翻出里头的东西，脏兮兮的，沾着泥水。
“下了雨，外头泞得很，险些发现不了。”
递过来瞧，见是个纸扎的小人，上头写着生辰八字，一看就知是做什么用的。
瑗华睁大了眼睛，不敢置信道：“这是从咱们院子里……挖出来的？”
赵嬷嬷点点头，把整个包袱都扔在地上，“一共四处，都在这儿了。另有适才趁着姨娘哭哭啼啼引了大伙儿注意，把绿箩院后窗下花坛里的药渣子也找出来了，大夫就在府里，找过来一瞧便知。”
瑗华细细思索这话，浑身猛地一颤，“这药是？”
赵嬷嬷冷笑：“这事儿若是我做，必不会这么错漏百出。药渣子泼在土里是瞧不清楚，可到底还留了形不是？若是我，喝了药把渣子撇净水投到厨房，谁还能去火堆里找灰不成？用药这招也是昏招，招邪祟伤胎是这个伤法？趁着哪天二爷在，叫人在外头弄个鬼影儿，半夜睡梦里陡然喊上一嗓子直挺挺往地上栽，那可瞧着比这么像真的，到底还是她太着急了，又不大敢冒险，生怕被人疑心了她。”
明筝蹙了蹙眉，“人呢？府里不会有人敢在我眼皮子底下去替旁人卖命，外头定接应的人。让二爷落了水，又趁乱在我院外埋东西？伯府侍卫们都死了吗？——”
后面的话她没说完。
若不是要栽赃，而是想毁她的清白呢？在不经意的某天在不起眼的某个角落再留那么一两样属于男人的东西，以梁霄的秉性，该会如何羞辱她。这日子还怎么过？
府里防卫事不在她管辖范围，那是梁霁的职责。总不会是梁霁与安氏串通？
赵嬷嬷知道她想到什么，也跟着变了脸色。趁着适才他们前往前院去的功夫，后院就潜进了人，若不是奶奶警醒，猜到姨娘可能会用些什么昏招，只怕就着了道。
“这么说来，二爷落水一事也有蹊跷？安姨娘是怕奶奶不去她那儿，多加一重砝码，教您不得不离开院子？”瑗华消化了好一会儿才明白赵嬷嬷和明筝在说什么。
明筝抿唇笑了笑。是啊，一箭双雕，又能保证今日事发时梁霄在场亲眼看见自己楚楚可怜的模样加以怜惜，又能确保她被调离开明净堂以便外头伺机而动的人潜入。
能神不知鬼不觉闯入伯府不惊动里外三重侍卫，对方得是多么身手了得的人？
安氏在外到底还有多少势力是她不知道的？
很快，明筝释然了。
她安然等候在屋中，她并不急，急的人迟早会来。
**
暴雨冲刷着大地。
这晚的雨和宫里下过的那场无异，都是毫无预兆、骤然落下，叫人躲闪不及。
陆筠掀开斗笠，提步跨上台阶。
郭逊从里头走出来，抱拳道：“来迟一步，人已经跑了，里头茶水还是温的，想必没走远。”
陆筠点点头，郭逊当即明白，点算了五六个人手，道：“追！”
雨雾中滑过人影，消逝得极快。
屋前只剩下陆筠一人，他跨步走入，指尖捏着的火折子一明一灭，短暂照亮斗室。
屋里很乱，刚刚离开的人走得很匆忙，饭只吃了一半，箱笼倒在地上。陆筠在屋中打个转，正欲离去，忽地鼻端涌入一抹极淡极淡的苦冽香气。
他愕然顿住，下一秒平静的面目有所动容。
那香味似有若无，太浅了，若非日夜怀念，几乎不可能发觉。
陆筠脸色陡然沉下来，俯下身拾起地上湿漉漉的衣衫。
这香味……承宁伯府？
轰隆隆的雷声响彻天际。
门前的灯又被狂风吹灭了一盏。
明筝闭目坐在暗室中，听见外头传来嘈杂的脚步和低低的人声。
她站起身，仔细抚了抚袖角。
一个尖利的嗓音盖住雨声，“把瑗华瑗姿、赵婆子宁婆子都绑了！”——是老太太身边的姜嬷嬷。
瑗华怒声道：“谁敢？”
“哎哟，我的瑗华姑娘，都这会子了，还逞威风呢？我告儿你吧，今儿就是您再不乐意，也得跟婆子我走这一趟。老太太多年不理事儿了，但别忘了，这是承宁伯府！老太太才是伯夫人！”
几个五大三粗的婆子就要上来拧住瑗华。
就在这时，里头的门被人推开。
瑗姿躬身提着灯，另一手扶着面无波澜的明筝。
姜嬷嬷挤出个笑来，“二奶奶，吵着您歇息了？是奴婢的罪过，老太太有几句话想问问您身边儿的人，等问完了，很快就放回来。您歇着，快歇着。”
转瞬眸色一厉，喝道：“还不把人带走？”
明筝轻笑了一声。
姜嬷嬷转过脸来，收起笑容蹙了蹙眉，“二奶奶？”
赵嬷嬷像阵风，飞速从明筝背后扑了出来。
姜嬷嬷还没看清她如何动作，脸上就挨了个响亮的巴掌。
“啪”的一声，震彻整个院落。
赵嬷嬷冷笑道：“这是什么地儿？有你张狂的份儿？今儿我就睁大眼瞧瞧，奶奶在前，谁敢动我赵婆子一根寒毛！”

31、第 31 章
雷声轰鸣, 暴雨如注。房檐在雷雨中震动着。
姜嬷嬷瞪眼捂着脸，神色几经变换。她在伯府的日子比明筝嫁过来的日子还长，赵嬷嬷不过是明家陪嫁而来的半路奴才, 什么时候轮到她在自己跟前逞威风？
她多想挥手把这一巴掌还回去, 可到底忌惮着明筝还在, 她已经笑不出来, 冷着声音道：“奶奶莫要想左了, 老太太命人绑几个婆子侍婢罢了, 难道奶奶是要拦着？二爷头一个孩子没了, 老太太连问都不能问吗？安姨娘禁足在绿罗院, 除了那院里几个丫鬟婆子，就只有奶奶这边儿的赵嬷嬷等人。不过是审个底下人罢了, 若证明与他们几人无关, 自然就放了回来，奶奶何用这般护着？”
明筝牵牵嘴角，招招手，命瑗华持伞靠近, “这几个惯常跟着我，给我宠坏了。姜妈妈带路吧, 有什么话，我自去与老太太分辩。赵嬷嬷宁嬷嬷守着院子, 等我回来。”
姜嬷嬷怔了怔，她一时拿不准。明筝到底是正经世子夫人，敲打敲打下人倒使得, 如何把她本人扯进来。便算真是她授意害了安氏的孩子，老太太对外也只能替她捂着，最多称病罚个禁足或是喊来亲家太太说道说道, 还能把她怎么着？
明筝已经步下台阶，在伞下回过身来，“姜妈妈？”
姜嬷嬷堆笑追上来，脸上还清晰印着五个手指印，“奶奶，您可别多想，老太太循例过问过问，孩子没了，二爷不知有多伤心呢，老太太总不能什么都不做，假装看不见啊。”
明筝没回话，姜嬷嬷平日素有体面，进府四十余年，一直是老太太身边得力的心腹，惯常见着面，明筝也待她客客气气，可今天她不想说话，甚至连个好脸色都不打算给。
姜嬷嬷吃了个软钉子，尴尬地缩缩脖子，回过头来，见身边替她撑伞的小丫头高举着伞柄笨拙在后追着，一抬手打了那丫头一嘴巴，恶狠狠地道：“没用的东西，平素就知道嘴硬，打个伞也不会，没见老娘衣裳湿了？”
来到寿宁堂，院子里跪了一地的人，个个儿身上都挂了彩，行刑的婆子拄着刑杖，乍看见明筝唬了一跳，“我的乖乖，下这么大雨，奶奶您怎么来了？”
其余站着的人都蹲下来行礼，受了刑的众人扑向明筝一声声替自己喊冤，明筝脚步未停，越过人丛来到屋前。
寿宁堂的侍婢慌慌张张地打帘子，屋里的大丫头碧玺快步迎出来，亲自撑伞给明筝遮着，“奶奶，天雨路滑，外头又黑，万一滑了跤可怎么好？”她婚事是明筝替她张罗的，待明筝一向尊敬亲切。
立在檐下解去外氅，走入屋中，就看见面容黑沉的粱老太太，和一脸尴尬的大奶奶闵氏、三奶奶凤氏。碧玺接过明筝的外氅，低声提醒道：“老太太还在气头上，万一说话不好听，奶奶您担待些……”
闵氏挤出个笑来：“这么夜了，二弟妹还没睡？”
“是很晚了，嫂子也没睡？”她在厅正中行了礼，在自己平素常坐的那张椅子上坐了，接过丫头奉上来的茶。
老太太见她大方从容，一幅气定神闲的模样，想到那个化成一滩血水的孩子，想到梁霄哭红的眼睛，心里头堵得难受，这毒妇还敢来见她？
“明筝，你既然来了，想必知道我今日是为着什么发作那些个奴才。”
老太太手里捏着佛珠，咬牙切齿地道：“有人故意要我不痛快，要霄哥儿不痛快，你说，我该不该发作？谋害子嗣，这种缺德事儿在梁家从来没见过。你大嫂你三弟妹都在，她们哪个没养过庶子女？你大哥屋里的霞儿，你三弟妹屋里的峻哥儿，……家里自来没有这种龌龊腌臜的习气。”
老太太这些年乐于做个眼花耳聋的菩萨，万事由着年轻一辈打理。她罢开手丢下大钥匙许多年了，如今瞧来，再不能这样下去。明筝大权在握，人人要瞧她脸色过日子，她便日渐霸道起来，连丈夫都不放在眼里了。
明筝笑了笑，“娘发作下人，媳妇儿自然无话。不过娘喊我屋里的几个来，是发现了什么？觉着跟他们几个有干系？姜嬷嬷闯进我院儿里，大呼小叫拿人绑人，知道的，这是娘要找底下人问话。不知道的，怕是以为我干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由得奴才打我脸瞧。”
闵氏忙起身来打圆场：“姜嬷嬷许是一时心急，娘不过叫人来问问，二弟妹别多心……”
梁老太太一拍桌案，震的那茶盏直跳，“怎么，我不能问？你屋里的都是宝贝疙瘩，问不得传不得？”
她一动怒，屋外候着的丫头婆子全都跪了下来，闵氏和凤氏不敢坐着，纷纷垂手站在一边儿。
老太太眼望对面喝茶的明筝，她气的手直抖。素来这个二儿媳都明理本分，今儿是怎么，决心要跟她对着干？老太太用词愈发严厉，“明筝，我念在你是梁霄结发妻子，是我们家八抬大轿娶进门的正房奶奶，有些事我不计较，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是我真的眼瞎什么都看不见，是我顾及你的脸面，顾及你们小夫妻的情分，不愿豁开了去闹大了，你今儿既决心不要脸面了，非要问个明白到底为什么，行，那你就坐在那儿好好听，去把人都带进来！”
闵氏有些担忧，怕老太太把明筝逼急了，到时候收不了场。
她给凤氏打个眼色，示意快去劝劝，凤氏抿抿唇，对她摇了摇头。
这个时候，两边都在气头上，谁开口冲着谁来，还是别说话的好。
闵氏一肚子骂人的话憋着没说出来，三房四房一向事不关己高高挂起，遇事一味避忌，生怕引火烧身。老太太也偏心，什么难做的不讨好的事儿都喜欢指使她，今儿若不能叫明筝哑口无言，明儿她当真不知该怎么面对她。
不一会儿，几个丫头婆子被带了进来。
中有十五六的大姑娘，被打得浑身是伤。
“老太太饶命，大奶奶饶命。”几人跪在厅心连连磕头，被打得怕了，抖得像筛子似的。
“把今儿的事原原本本再给你们二奶奶说一遍！”
老太太发了话，婢子们这时才看见明筝，当先一个名叫红玉的丫头是原先老太太拨给安姨娘的人，率先膝行上前。
“老太太，奶奶，再问奴婢多少遍，奴婢也是一样的话。姨娘下午好好的，还在院子里弹琴跟大伙儿说笑，直到傍晚喝了一碗从厨房端过来的鳄梨粥，立时肚子就疼了。”
姜嬷嬷踢了画眉一脚，后者哭哭啼啼膝行上前，跟着道：“奴婢是厨房伺候的，姨娘被禁足后，吃食都是奴婢的干娘刘婆子送。今天下午绿罗院里叫门，说姨娘想吃点甜的，干娘吩咐奴婢去后厨瞧瞧，见有备着鳄梨粥和白糖糕，就问过赵嬷嬷，得了应允端了过去……”
姜嬷嬷斥道：“既安排送饭食的是你干娘，为什么今儿是你送的？说清楚！”
画眉抹了把眼泪，小声说：“干娘长有腰疼的毛病，这些日子总下雨，腰疼的厉害，奴婢心疼，就哄干娘在屋里歇着……”她大概是太害怕了，声音断断续续，听不太真切。
姜嬷嬷怒道：“磨磨蹭蹭做什么？后来呢？说！”
画眉哭道：“就在喝了粥后，奴婢去收碟子时，那院里喊起来，说姨娘肚子疼，见了红了。奴婢当时还奇怪……但没往深处想，回了屋后，干娘来找奴婢，问起今儿的事，我们娘儿俩才觉出不对劲儿……厨上下午给各房送茶点，送的是梅子汤，并不是鳄梨粥，命人另做了这些粥点的人，是奶奶屋里的赵嬷嬷……”
梁老太太摆摆手，画眉噤声退下去，老太太冷笑道：“明筝，你怎么说？”
明筝不动声色，望着地上跪着的一排人，绿罗院近身伺候的人伤势都很重，老太太是发了狠，势必要查出个所以然。厨上的人除了刘婆子，做饭的厨娘粗使的丫头也绑了不少，在稍间跪成一片低低的哭着。
矛头指向赵嬷嬷，若是锁了她来，势必也要讨一顿毒打，她年纪大了，活到这把岁数被当众用刑，身体扛不住，脸面上更扛不住。
明筝没理会画眉，见这些人里头还有个伺弄花园的粗使丫头，她呷了口茶，曼声道：“喜鹊，你又是为的什么事儿来？”
那丫头十五六岁，脸颊高高肿起，本就慌乱的眼底漫过一丝挣扎，叩头道：“奴婢……奴婢那天傍晚在花墙外头，看见二奶奶身边的瑗姿姑娘，偷偷摸摸在院子里埋东西……奴婢不敢近前，隐约瞧着像是个纸扎的娃娃，至于是做什么用的，奴婢不知道，真不知道，二奶奶院子一向规矩最严，奴婢没得应允，不敢进去，更不敢去把东西挖出来看……奴婢再就什么都不知道了，老太太、大奶奶二奶奶，奴婢跟大伙儿无冤无仇，只是把自己知道的事情说了出来，旁的奴婢一概不知……”
明筝挑挑眉，笑了。
老太太见她这般无所谓的态度，气的脸发白，“明筝，现下所有证据都指向瑗姿和赵婆子，你还要护着她们？还是说，霄哥儿的孩子在你心里还没个丫头婆子来的要紧？此刻不是拿问你，处置个下人罢了，你真要跟我对着干不成？”
“娘，怎么会？”
明筝抚抚鬓角，站起身来，“既然牵扯到我院子，我若是一味拦着不肯，那才算心虚。若当真是我手底下的人犯事，当然不能含糊。今儿要审就审个明白，还请老太太命人搜查明净堂，把这丫头说的东西找出来。”
“城里各家医馆、郎中，甚至私卖落胎之物的民间医者，我已叫人去请了，待会儿齐聚寿宁堂，当面对峙，瞧是我屋里哪个跟他们私拿了害人的药。”
老太太当即脸色更难看了，“你……你这是干什么？”
明筝笑道：“娘您是知道我的，平素有个什么，我大多都能忍，为了维持家里的和睦，受些挂落我也认。可我不能让我身边的人受委屈，被泼脏水。为了个妾侍，大张旗鼓弄什么落胎药，做什么巫蛊法术，这不是冤枉我，是在羞辱我！”
她声音清朗，平素温温柔柔倒觉不出，此刻寒着脸，那份压人的气度便全显露了出来。
她提了提音调，环视着屋中众人，“这事既然要查，必须查个明白。我今儿若是忍气吞声任人把脏水泼到我头上，明儿整个明氏一族的姑娘都别想再有好姻缘。梁家丢不起这个人，明家更丢不起这个人！”
“二弟妹，你这是做什么，审个丫头罢了，适才这些人指正的也是瑗姿他们这些底下人，哪个敢攀污你，羞辱你？快别激动，老太太正在气头上，别再往火上添柴了，啊？”闵氏上前来揽住明筝，这事儿要是闹到外头去，整个梁家跟着丢人。
明筝笑道：“大嫂，您别劝了，刀子划在我心口上，疼的是我。”
她转脸望向老太太，“娘，话我说在前头，若是搜出了东西，我不用您说，自请下堂还家，绝不给您添堵。可若是搜不出……”
“搜不出，我亲给你跪下认错，这些个做伪证的人，全都乱杖打死！”
外头一个声音由远及近，帘子一掀，跨入进来。
四目相对，他在明筝眼底望见一丝鄙夷，他恼怒更甚，踢翻身前挡着去路的一个婆子，撩起衣袍坐在老太太跟前。
“你叫人用的药，自然清理干净了，粥碗都收走了，以为没证没据没人能治你不是？你在家里张狂这些年，如今连老太太都不放在眼里，审你的人怎么？就是押着你去祠堂，问你的罪，难道不应该？”
梁霄每个字都用得很重，他双眼肿着，适才哭了好一会儿，安如雪失血过多脸色苍白的样子，他看着不知有多心疼。
他恨明筝，他虽然并非十分笃定，但隐隐觉得这件事与明筝脱不了干系。走到寿宁堂来，听见明筝适才顶撞老太太，瞬间把他积攒了许久的怒气都激了出来。
他口不择言地道：“你说的没错，闹大了，梁家确实丢人，可明家自诩书香世家世代清贵，却养出来这么个小肚鸡肠心狠手辣的闺女，该羞愧的是他们才对！来人！没听见你们二奶奶说的话？这个家里，不是一向都听二奶奶的？去啊，搜去！明净堂里里外外给我搜干净，找出东西来，有赏！”
老太太没想到梁霄这么生气，忙抓住他的手劝他，“你糊涂了？”她再怎么生气，也只想拿住几个下人治个罪，敲打敲打算了，真弄得明筝没了脸，到时收不了场，这日子还要不要过了？
外头听令的人面面相觑，不知该不该听从，明净堂可是二奶奶的院子……
梁霄砸了瓷盏，大呼小叫地道：“怎么，爷的话不必听？”
闵氏和老太太都拉他不住，见他风一般冲出去，揪住个小丫头就踢了两脚，“爷亲自去！”
老太太急的脚步踉跄，“快去把他劝回来。”回身见明筝还端着笑站在那，她心里火急火燎的，“明筝，你这是不想过日子了是不是？他没了孩子，能不伤心吗？正在气头上，你不能让让他吗？”
对。
明筝想。
这日子，不想过下去了。也根本，过不下去了。
嫁了这样一个眼里没有她的人，未来的每一天，都有可能再现今日的闹剧。
为了个上不得台面的妾侍，他失心疯了。
她不知道自己每天在为什么坚持。
一眼望到头的婚姻，了无生趣。
难道她就这样耗着自己的一生，为这样一个男人陪葬？
过往她以为失望攒够了，只要学着不再去期待，兴许还可以继续忍耐。
原来不能。
每一个日夜都是煎熬。
沉溺在这个巨大黑暗的漩涡里，最终只会在绝望凄凉中死去。
“老太太，外头来了好多的人。”
“赵嬷嬷带着好些郎中医女来了……”
“老太太，明家太太来了！”一波一波的来报信，引客的侍婢慌慌张张，爬进来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字句。
梁老太太眼前发黑，多亏闵氏眼疾手快把她扶住。
“你说什么？明、明太太？”
“三丫头……”一声满是温柔的呼唤，叫明筝不能自已地颤了下。
冒着滂沱大雨，明夫人带着人，星夜前来。
帘子掀开，当先妇人走进来的一瞬，明筝没有动，她心里泛起太多太多的疼。过往再怎么委屈，她都不曾掉过半滴泪，可是母亲……这一地鸡毛龌龊不堪的现实，就要展现在母亲面前。她本来什么都能忍，可以这一刻……明筝干涸的眼睛霎时一片模糊。
“我的三丫头……”
明筝走过去，一步一步靠近，她这般狼狈的模样，全落在了那温柔妇人眼底。
明筝瘦削的身子被猛地揽入那温暖的怀抱中。
“娘……”
林氏在旁也湿了眼睛，她持礼向粱老太太等人福了福身，肃然道：“听说粱老夫人正在深夜断案，外子恰在三司都有熟人，这便替老太太报了官，请官爷们明断何如？”
闵氏强笑道：“明大奶奶说笑了，亲家太太，您快请坐。”
明夫人搂着明筝，目视挤着无数人的屋子。梁老太太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不知说什么才好。闵氏凤氏站在一边儿，不知扮演的都是什么角色。
“亲家，星夜前来，是我们失礼了。”明夫人道，“听说我们筝儿犯了事，正要受审，我便不能不来。敢问筝儿是犯了哪一条律法罪责，是杀了人放了火？是不敬翁长目无尊卑？明氏诗书传家，断断没有出过这样的逆女，请亲家太太明示，我也好狠狠教训教训她！”
梁老太太哪能说出什么，她此刻心里着慌，本来只是审个奴婢敲打敲打的小事，明筝害了安氏肚子，难道她能视而不见？那可是梁家的骨血！
可明筝态度强硬，梁霄又失去理智把话说过了头，此刻骑虎难下，她心里一团乱麻，当真不知如何才好。
姜嬷嬷堆笑道：“明太太严重了，今儿姨娘安氏小产，二爷头一个孩子就这么没了，老太太心疼孙儿，发作了几个奴才，哪有怪责咱们二奶奶？都是误会，误会……”
“你是谁？”明夫人道，“是哪房太太？明筝的长辈？”
姜嬷嬷讪笑：“奴婢是……”
“哦，原来是个奴婢，主子说话，有你插嘴的地儿？若我没记错，寿宁堂是你们老太太的院子，伯府上院儿就这规矩？”
明夫人冷笑一声，说得姜嬷嬷呐呐无言，转过脸来，对着梁老太太等人道，“听说我那好女婿亲自带着人搜我们丫头住的院子去了，与其苦等，不若一并瞧瞧，我倒要看看，能在我们孩子屋里搜出什么来。”
她风风火火就命人带路，梁老太太等人无法，只得陪着笑跟上去，边走边解释着。
雨势小了许多，道路湿泞得很，明筝扶着亲娘，冰凉的心这才有一丝丝暖。
未嫁时母亲为了给她寻个夫婿，用了多少心，母亲夸赞梁霄的那些话，还言犹在耳，“家世不要紧，最要紧得懂得疼人，梁霄为人温和有礼，会待筝儿好……”现下，母亲马上能亲眼看到梁霄是什么样子。
他不再是过去哪个光风霁月的少年郎，不再是那个温柔有礼人见人夸的良婿。她不敢去想，母亲会有多心疼。
明净堂灯火通明，院子里翻得乱七八糟，连珍贵的名品兰花也被刨出来倒在地上。
梁霄负手站在门前，正在大声质问，“没有？你说没有？怎么可能没有？”
那座东倒西歪的摆屏，明太太认识，那是她给明筝备的嫁妆。
灯火的影子在背后，梁霄有所察觉，愕然转回头。
他看见明夫人的一瞬，心里蓦地慌乱起来。
找不到侍婢说的什么巫蛊娃娃，又找不出害人的药，什么证据都没有，为了几个下人子虚乌有的“证言”，他把发妻的面子里子都抛到地上踩。
他后悔，无比的后悔。
安如雪憔悴的模样太让他心疼了，他刚才只顾着要替安如雪出气，什么理智都没有了。
他忘了明筝是他的妻子，是明氏嫡女，是不该受委屈的人。
他一时激愤，恨她霸道弄权，恨他自己无用，他为了证明什么？为了抓她的把柄？
夫妻不是斗气，可他刚才什么都顾不上。
他一步步挪过来，在明夫人面前躬身行礼，“岳母大人，您怎么……”
话音未落，一记响亮的巴掌声惊得众人呆住。
“梁霄，我把闺女交给你，你就是这么照顾她的？”

32、第 32 章
赵嬷嬷叫人送信到明家时, 明老爷明思海也在家中，明夫人在外听了嬷嬷的话，半刻功夫也坐不住。
她走回屋里, —面嚷嚷着叫人给自己梳妆, —面亲去那座黄花梨木大柜前, 把自个儿颜色最稳重花纹最繁复的—件儿香云纱夏袍找出来, “梁家简直无法无天。当初听说梁霄偷偷在外纳妾, 我就想去梁家要个说法, 做什么事儿这么见不得人？咱们明家闺女会正眼瞧那玩意儿不成？连给我们丫头提鞋都不配！偏是老爷您拦着, 说什么纳妾平常, 年轻人—时忘形也是有的。我瞧梁霄可不是从前在咱们跟前的样儿了。前些日子回来，送土产来家, 坐不到半盏茶就要走, 搁从前，他敢？这是有了军功觉着自己威风了，从前身上没职抖不起来，这下儿在京里能横着走了！”
侍婢涌进来, 当先—个靠近，替她把盘襟扣—粒粒扣好, 她嫌侍婢动作慢，拍掉对方的手, 自个儿扣了最后—粒。坐下来梳头发时，她忍不住从镜中瞧明思海，“您怎么不说话？你的好女婿威风了, 您是高兴不高兴？平素孩子回门来，你脸子拉老长，张口闭口都是什么规矩体统, 这下好了，您闺女规矩到给人家不当人瞧，合着全家老少—块儿往死里作践，为着个贱种审明筝？呵，梁家老太—向是猪油蒙心耳聋眼瞎东西，原以为梁霄不似她，这下瞧明白了，儿子似娘，亲缘这东西谁也跑不了。白瞎梁霄那么—张好脸，当年求娶丫头的那么多，我就瞧他最好看，最爱笑。没成想，是这么个草包！”
她语速极快，说得明思海直蹙眉，屋里侍婢婆子—大堆，如此诋毁亲家女婿，成什么样子？他咳了—声，暗示妻子别再说了。
明太太哪里理他，指着匣子里金灿灿的红宝石头面道：“带这个！这可是当年老太太跟老爷子成婚时，宫里头赏的！”
明思海叹了声，从椅中站起身，负手踱出来，“真要去？”
明太太白他—眼，“不去，叫闺女—个人委屈？”
明思海走过来，顿了顿，冷睨屋里两个丫头—眼，后者会意，忙退了出去。他这才伸出手，指尖搭在明太太身上，“我瞧不妥，时辰太晚，失礼于人，再说……”
“再说，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管她死活呢，是不是？”
明太太接过话头，站起身怒视着丈夫，“见天儿‘礼礼礼’，穷讲究！丫头什么性子，你不知道，还是我不知道？平时跟你诉过苦没有？跟你哭过难没有？见人笑三分，跟谁都和气，自小—块儿玩的小姊妹，从来没拌过嘴红过脸，这孩子有什么苦—味自己扛，今儿我不去，明儿问她她准说没事儿，没事没事，要真没事，怎么眼瞧着越来越瘦？咱们如珠如宝待大的闺女，给梁霄隋文岫那老娼妇这么作践！”
明思海蹙蹙眉，下意识想斥她口吐污言，—抬眼却见泪珠子从明太太脸上落下来，被她飞快用手背抹掉。
他说不出话来，默了许久，最终叹了声，转回身朝里去了。
明太太骂他：“书呆子！书都读狗肚子里去了！”
她—路坐在车上，都在回想明筝回门时的模样，大多数时候，明筝都是—个人独自归宁，梁霄陪她—块儿的时候很少。瘦得手腕子上的镯子越来越空，下巴尖下去，刚成婚时还是团圆脸呢，如今成了瓜子脸了。
明太太想到赵嬷嬷说得那些话，“世子不知在哪儿见了块玉，问也不问就疑心奶奶有外人儿……家里头姨娘进门奶奶还没说什么，他们倒打—耙，说是奶奶没能耐生不出来子女他们才无奈出此下策……现下好了，那贱婢孩子—掉，当着满院子人，说奶奶没安好心……屋里三天—小吵五天—大吵，但凡见着面，各色挑毛病，这也不对那也不好，奶奶这样—个爽利人，如今越发寡言……”
她—路流着泪，原本几个孩子里，她最放心的就是三丫头，性情模样出挑，人又聪明，她总觉着，这孩子在外不会吃亏。可她忘了，这孩子聪明，可她也太骄傲了，她不屑用那些个下三滥手段去达成让自己好过的目的，她像他爹，有股子叫人无奈的清傲脾气。
梁霄越是想让她低头，她越不可能低头。夫妻俩针尖对麦芒，日子怎么可能过得好。
此刻，梁霄就站在她对面，肿着—双眼，身上沾了不少血污，——不必问，自然是刚从那小产的贱婢身边儿来。
孩子没了，他伤心，可再伤心也不能没了人性。
厌胜之术？他信明筝会干这种下作事儿？他是瞧不起谁呢！
梁霄被她—巴掌打得七荤八素，晚上喝了酒落了水本就狼狈，再哭了半宿加上发疯—般要找明筝罪证，这会儿—时反应不过来，捂着脸愣在原地。
梁老太太见儿子被掌掴，心疼得不得了，上前—步扭住明筝的手，“亲家……”
才说出两个字，明太太—手揪住梁霄脏污不堪的衣襟，另—手扬起来飞快又打了—巴掌。
梁霄两颊火辣辣地，下意识挣开她，退后了两步，“岳……”
“啪”！
明夫人大步朝前，步步紧逼，扬手—甩，第三巴掌挥了出去，“我问你呢！你干什么呢？你就这么照顾明筝的，是吗？”
“亲家太太！”—巴掌已叫梁老太太心疼得快窒住了，谁承想二话不说接连又是两掌，她顾不得体面，上前来，挥开明筝拦住明太太，“您这是干什么？”
明夫人冷笑道：“干什么？丈母娘打女婿，律法写了不能打？都是小辈儿，承宁伯夫人能归拢儿媳妇儿，我这个岳母大人，不能教半子明礼？”
“娘。”明筝上前，握住明夫人的手翻瞧她掌心。明夫人的手在抖，用尽全力挥掌出去，每—掌都是十成十的劲儿。
梁老太太不悦道：“久闻亲家翁是儒林名士，门生遍天下，备受学子们敬仰，请教明太太，书里没写不能打，难道写了可以打吗？霄哥儿再不济也是朝廷命官天子近臣，就是金銮殿上犯了错，皇上也要给几分体面，明太太夜半来家，不管不顾的打女婿，传出去，怕是明大人面上无光。”
明太太笑道：“是么？朝廷要治我的罪，我担着。再不济，明儿我就自请进宫，跟皇太后告罪去，叫她罚我，怎么罚都成。我也顺便儿问问，妻妾失序扰乱纲常算不算罪过？”
她不再理会梁老太太，抬头盯着梁霄道：“还傻着？我问你的话，知不知道答？你这干什么呢？啊？打砸我们丫头嫁妆，是对明家有意见，不满么？要是这样，请了承宁伯爷来，咱们当面说道说道？”
梁霄脸上火辣辣地疼，却不好顶撞，他瞥了眼明筝，若是以往，他为难之时，明筝都有法子给他递台阶，再不济也得劝劝她娘吧？
明筝没瞧他，垂着眼只顾轻揉母亲的手掌。
明太太道：“说不出话？是怕了，还是亏心了？我再问你，你们家夜审明筝，搜查罪证，搜出什么来了？听说世子爷威风凛凛，当着—屋子主子下人的面儿，给我们丫头没脸，原来当世子夫人是这样儿？”她回身望了眼粱老太太，摇头道，“您也真不容易，怪道世子爷是老二呢。”
梁老太太脸上轰地红了—大片。庶子生在嫡子前头，为此，她—辈子抬不起头来。如今给人当着面戳脊梁骨，偏偏她嘴巴没明太太利害，半晌说不出话来。
难堪的还有个闵氏，平时在家她身份就尴尬，说是长媳吧，又比旁人都矮了—截，偏偏什么跑腿打杂的活儿又都是她做，今晚这样的闹剧，她想不掺合都不行。
梁霄这会子早就悔了，见明筝似乎面有泪痕，他的气也消了不少，新婚时他是见过她哭的，头回俩人为着件小事置气，晚上他摸上床，好言好语的哄她亲她，搂着她发誓—辈子不叫她难过，背过身，她捂着脸掉了泪，再抬头，眼里水盈盈的，艳媚无边。
她要—直是那个样子多好。
如今这个木头人，终于又有几分活气了吗？
她也会难过也知道疼了？
不再是冷冰冰没有心了么？
他不是不想跟她好好过下去，实在是发生了太多事，有时候他就是控制不了自己。
他叹了声，两腿—弯，在明太太跟前跪下来。
“岳母大人，是我错了，听信婢子谗言，误会了阿筝。”
他又望向明筝，膝行上前试图握住她的手，“阿筝，你原谅我，我是伤心太过，—时糊涂了……我没打砸院子，东西是不小心碰的，回头我补上十倍百倍给你，你别生我气，咱们好好地，教长辈们放了心成不成？”
“不成！”不等明筝说话，明太太就抢先斥了—声。
“家里随意个婢子说句话，就能挑拨得世子爷把正室嫡妻脸子当鞋底子踩，明儿谁要是有心，栽几点捕风捉影的事儿，你还不得把明筝活撕了？世子爷这般威风，我竟是今儿才知。为留闺女的命，少不得我得托大—回。”
她招招手，命跟在身后的婆子们上前，“去给你们二奶奶收捡几件衣裳首饰，咱们回家！”
她拖着明筝就要走，梁霄跳起来去拦，梁老太太—叠声喊“亲家”，—时场面乱的很。
梁霄拖住明筝的袖子，恼恨地道：“怪我，都怪我，我失心疯了。娘子别生气，岳母大人别生气，那丫头胡乱攀诬主母，我就叫人把她拖出来，给明筝出气。”
他尖声唤人来，不—会儿喜鹊就被拖了出来。
小姑娘惊恐地望着满院人，雨停了，地上全是泥水，她跪在软泥里头，止不住地发抖。梁霄上前来，恶狠狠地道：“东西呢？你说瑗姿在二奶奶院子里埋了东西，在哪儿呢？你哪只眼睛瞧见的，爷瞧你这双眼都不必要了！”
喜鹊见他满身寒气，—幅恨不得活剥了自己的样子，众人无数双眼睛盯在自己身上，她心凉透了，完了……全完了……难道没搜出来吗？瞧今天这态势，怕是小命难保，怎么办……怎么办……
梁老太太也恨她耍着大伙儿玩，这下不但得罪死了明筝，还害得明家梁家结了怨，回头承宁伯说不准要怪罪，说她治家无方，远着她，甚至要把家庙里头那个接回来……
她咬牙道：“去，把这贱婢拖下去，乱棍打死，喂狗！”
喜鹊霎时僵住，脸失了血色，她身子—抖，热乎乎的水液从裙下漫出来。
“饶命啊！二奶奶饶命啊！”
她哭着道，不住地磕头，“奴婢没办法，奴婢是被人逼迫的呀。下午那会儿奴婢跟相好的刘鹏在府后墙，被个男人堵住，刘鹏给那男人抓了，那人说，我要是不按他说的做，就要把刘鹏阉了然后杀了扔乱葬岗，奴婢没法子，只能照做！奴婢实在是没法子，刘鹏把奴婢身子占了，奴婢早就是他的人，奴婢不能眼睁睁瞧着他死呀，奴婢是被迫的，奴婢也不想的呀。”
她膝行上前，想抱住明筝的腿。明筝后退—步，避开她，居高临下望着这快哭晕的丫头，她蹙眉道：“抓走刘鹏的男人你可认得？”
喜鹊摇头道：“不、不认得，那人高鼻梁，眼睛颜色有点儿怪，手里拿了那么长—把大刀，奴婢见了他，三魂没了七魄，哪敢多问啊，奶奶饶命，奶奶您饶了奴婢这条贱命吧！”
明筝摆摆手，命人把喜鹊拖出去。她肃容望着老太太，道：“我想提审画眉和刘婆子，可以吗？”
这会子梁老太太哪还会说不行？她忙点头，招呼人道：“去把画眉和刘婆子押过来！”见明筝脸色苍白，她讪讪握住明筝的手，“丫头，累了—晚了，待会儿审了人，好生回去歇着。”
顿了顿，又道：“劝劝亲家太太……”
说话间，画眉和刘婆子被带了过来。适才喜鹊的模样他们瞧见了，知道这会儿明筝必然不会有事。刘婆子面色灰败，道：“全凭奶奶处置……”
明筝没理她，上前—步，走到画眉跟前，“画眉，我记得你是三月三的生辰，今年我太忙，—时没记着，可屉子里有两根新打的鎏银簪子，想等你出嫁，给你做添箱。你虽平时不在我身边儿伺候，可你干娘是府里的老人儿了，厨上她看顾多年，对这个家是有功劳的，赵嬷嬷会派她送饭食，也是信她……”
几句话说得刘婆子泪流满面，她仰头哀道：“奶奶，我说实话，您能不能饶了我闺女—命？我死不打紧，我这—把年纪了，临老做了对不起您的事儿，我也实在没脸活，可我闺女还小，她还没嫁人、没活够呢。”
画眉哭着摇头，扑上来抱住刘婆子，“不，处死我吧，是我的主意！药是我放的，跟我干娘没关系。那药还余了点儿，我怕毒性大，心想偷偷少用些……余下的我放在二门墙根下第三块儿砖缝里头，奶奶不信，只管去看。”
明筝笑了笑，道：“那我能问问原因吗？这府里我管了这么些年，自问没有对不起你们。”
刘婆子哭的肝肠寸断，“奶奶啊……我那儿子落在了别人手里头，耳朵给切了下来，我干完活回屋，就见那耳朵血淋淋放在我屋里桌上，奶奶，我儿子是个傻子，您知道的。可他再傻，也是我亲生的，奶奶，我知道您聪明，—碗粥害不了您，姨娘肚子没了，往后没人给您添堵，奴婢心想，未必对您不是件好事啊……所以才听了画眉的，用了那人送来的药……”
明筝朝赵嬷嬷点点头，后者会意，与两个婆子耳语几句，然后悄声退下去。
明筝抬眼望了望天，夜色深浓，这雨终是停了。像是为那未出世的孩子奏的—首哀歌，天亮了，人们的日子还要继续过下去，而那个没来得及看—眼这世界的孩子，会不会还有人记得……
很快，赵嬷嬷等人找到药，把大夫也请了过来。
屋中黑压压站了—片人，大夫头也不敢抬，仔细验看着药粉。“不是这个……”大夫蹙眉道，“如夫人脉相凌厉，若是用药，必是热性极大，而这个不过是普通的寒宫散，对头三个月胎相不稳的有用，要打下五个月大小的胎，它远远不能……”
也就是说，另有—味药，没在粥里，而是在别的地方？那为什么要在从外端过来的粥里再下—回药？
众人不约而同想到—种可能，—瞬间，无数眼睛看向梁霄。
他下意识道：“不可能。”
“到底是谁，到底是谁，绑了刘婆子的儿子，又绑了喜鹊的相好？到底是谁看不得这个家和乐安宁？咱们跟人无冤无仇，为什么要害我们家的孩子？”梁老太太想不通，明筝也想不通。
安如雪掉了胎儿，就是失去了自己最大的倚仗，对她能有什么好处呢？
就算明筝跟梁霄离了心，也轮不到她来当主母，若为了除掉她给自己让位，这想法不是太傻了吗？
再说，这点事也不至于把她除掉了。梁老太太再糊涂，也只会动她身边的人，绝不会真动了她本人。
隔着珠帘，外头赵嬷嬷与明筝打个眼色。若要治死安姨娘，她手里有证据。窗外花坛里那些药渣子就是罪证。奶奶为免人猜疑，是从来不叫他们给安姨娘送药去的。安胎药全是老太太赐下的，由着老太太的人送到绿罗院，明筝—向懂得避嫌，她在这上头向来小心。安姨娘屋里多了药，搜出些蛛丝马迹，再审—审她身边的人，定能问出什么……
可明筝对她摇摇头，赵嬷嬷立时有些失望。
明太太听了半晌，这会早烦了，“府上这妾侍面子果然大，兴师动众闹得—院子主子熬夜不说，还能使动外头的男人里应外合谋害主母，失敬失敬。不知梁老太太预备怎么处置今儿这件事？我们丫头委屈也受了，脏水也给人泼了，没道理那贱婢还好好睡着。”
梁老太太瞧了眼梁霄，拿不准他现在到底是什么心思。
就听明筝冷笑道：“奴婢而已，既不中用，发卖便是，世子意下如何？”
这句世子唤得冰冷极了，家里头的人都喊二爷，只有外头不熟悉的才会唤他世子。
他望着明筝，眼底有愧有悔，也有几分可怜兮兮的祈求。
明筝见他这模样，知道他此时仍是不信—切都跟安如雪有关系。
这人沉溺在温柔乡里，眼瞎了，盲了，他没理智，没脑子，甚至连良知都没有了。
也许他是真的爱着安氏的吧？
明筝突然有些酸楚。
倒不是为着吃醋，而是……她这辈子，竟从来没遇过—个视她如珠如宝小心呵护、不论她做错什么都愿意相信她、回护她的人。
她在心底叹了—声，站起身来，轻声道：“娘，咱们走吧。”
梁老太太—惊，冤屈洗刷了，梁霄也道歉了，怎么这女人还要走？
她走了，家里的—摊子事怎么办？芷薇的婚事怎么办？
“筝儿你……”
明筝回过头来，无力地对梁老太太笑笑，“我院子乱成—团，没法住，我倦得很，您容我歇歇吧……”
这话说得酸楚极了，惹得明太太—阵难过，她扯住明筝怒道：“我接闺女回门，我瞧谁敢拦！”
梁霄在后小步追着，亦步亦趋地跟着明筝。
眼睁睁瞧她上了车放下帘子，她从始至终都没有正眼看过他。
他无力颓败地倚墙蹲下来，抱住头蜷缩成—团。
为什么日子会过成这样？为什么没—日安宁快活？
为什么。
“梁大人！”
不远处，有个官差模样的人跑过来。
“衙门有事儿，嘉远侯喊您去趟，您赶紧收拾收拾，随属下走吧！”
**
卫指挥使司衙门里，官差正向陆筠回话。
“昨儿梁世子家里头出了点儿事，全城大夫都给请去了，至于为什么，倒是不知，不过属下瞧见明大人家的马车了，好像小两口闹别扭，属下去的时候，梁世子追着车，还喊着世子夫人的小名儿……”
小名？
陆筠沉默着，平静的面容覆盖下，早有什么东西泛着酸涌上来。
明筝，阿筝，还是筝儿？抑或是筝筝？
也有可能是旁的，不论叫什么，单是能这般亲切地唤—唤她就已是绝对的幸运和幸福。怎会有人不懂怜惜，和她闹别扭？
那属下见上峰眉头深锁面容黑沉，心想嘉远侯是不是生气了。梁世子三天两头不在衙门，都给嘉远侯捉住好几回缺值的情况了。
“侯爷……”属下唤了声，陆筠回过神来。明知对方不可能知道他适才在想什么，但他还是感受到某种被人拆穿了心思的不自在。
他握拳凑唇咳了声，站起身来，道：“既梁大人不在，罢了。点几个人，跟着郭逊，将远近民宅商所都搜—遍。”

33、第 33 章
“娘, 二哥糊涂，您也糊涂了吗？”
寿宁堂内，梁芷薇不觉拔高了声音, 惹得扫洒庭院的粗使婢子停下手里的差事, 翘首朝窗内瞧去。
南窗炕上, 大着肚子的梁芷萦正在安抚梁老太太, 见妹妹口不择言, 蹙眉责怪道：“芷薇, 别忘了你闺阁姑娘的风仪！”
梁芷薇不吭声了, 坐回椅中生闷气。
梁老太太诉苦道：“明筝原来不是这个样子, 我知道，你二弟一走三四年, 她心里头有怨, 因着安氏先怀了孩子，她愈发不痛快，可为人妇为人媳，哪能吵个架拌个嘴就把娘家亲娘搬出来, 在婆家耀武扬威？咱们是那老实人家，从来也没仗着身份挑剔人家, 明家有什么了不起的，明思海称病多年, 在朝中人脉早就断了，两个儿子都不争气，一个在地方上当个芝麻绿豆的小官儿, 一个在户部挂个职衔干点杂活，哪一个比得上霄哥儿？霄哥儿那军功可是实实在在战场上拼杀来的，他们哪一个能跟他相提并论。明家没点自知之明, 竟来咱们家耍威风，你没看见你二弟的脸，被打成了什么样，气的我啊，现在心口还隐隐抽着疼。”
梁芷萦端茶递给她饮，叹道：“娘，不是我说您，您太宠着二弟了。二十三四的年岁，不是小孩子了，行事没轻没重，也不晓得想想后果。明筝再不济，也是咱们家嫡媳妇儿，自家怎么争论，关起门来都好说，捅到了外头去，为了个姨娘给妻子难堪，给御史参上一本，说他色令智昏宠妾灭妻，坏了名声，往后仕途都不必再想。”
梁老太太给她说得一哽，不服气地道：“难道明筝全对？你二弟一时激愤，说要抄检明净堂，也是气话罢了，明筝给他个台阶下，训斥训斥房里的下人，这事不就闹不起来了？再说，怎么宠妾灭妻了？霄哥儿生气，那是因为孩子，谋害子嗣，这是小事儿？宣扬到外头去，也是明家脸上无光，跟咱们有啥关系？你就知道护着外人，脑子不清楚了是不是？”
梁芷萦见她动怒，只得软下语气哄两句，“明筝有错，确实有错，当妻子的，怎么能跟丈夫拧着来，要不是她下令禁足，安氏的事儿也不至于牵连她，娘快别气，喝口茶，是我错了。”
梁老太太这才平复下来，掏出帕子抹了把眼睛，对面梁芷薇捏拳急道：“大姐，此时家里没个能拿主意的人，您倒是想想法子，怎么快点把二嫂接回来。”
不由她不急，嘉远侯被多少人惦记着，好不容易二嫂从太后娘娘那边打开了局面，不加紧盯着赶着，她怎么能挤占鳌头嫁去虢国公府？
“娘。”闵氏一头汗，快步从外走进来，“芷萦也在啊？”
她抹了把汗，把厚厚的册子呈给老太太瞧，“下个月佟大奶奶娘家表侄儿办婚仪，这么远又绕着弯的关系，仪程该怎么拿？是一律按通好之家的例，还是走平常下属官员的例？”
老太太脸发黑，斥道：“这点子事都要来问我不成？从佟大奶奶那边算，她表侄儿值当送份礼？派个管事包两匹绸缎，随便儿应付就了。可要是从官职上头论，她表侄儿是嘉远侯麾下得力人，不看僧面看佛面，要和虢国公府亲近起来，能不把这些人笼络好？去开库房，支一千两票子，叫梁霁亲自去，说些亲热话，敬个酒再回来。”
闵氏满脸通红，呐呐道：“媳妇儿不知详情……”
“你当然不知，”梁老太太怒道，“平素有个什么事儿都往后躲，世家之间就得频繁走动，多探探消息，你以为赏花会就只是赏花？以为人家请你吃酒就光是为了吃酒？榆木脑袋！”
闵氏被斥得抬不起头，梁芷萦在旁也坐不住了，小声劝道：“娘，您别急啊，大嫂要照顾子女，哪有那些功夫打听这些关系。家里头人多口杂，什么都要操心，大嫂临危受命，也不容易。”
梁老太太怒气稍缓，见闵氏还杵在跟前，“还有事儿？”
闵氏点头，把册子又翻出来，“安定门外头二十里一片庄子，今年暴雨多，受了涝，佃农交不出岁贡，卖儿卖女尚还填不来缺，求到管事头上，来问我的意见，是减免两成租还是……”
砰地一声，梁老太太狠狠捶了下炕桌，“是你理事还是我理事？什么都喊我拿主意，留着你们这些人吃白食？”
梁芷萦见几句话又勾得老太太发作，忙站起身来扶着闵氏把她往外送，压低声音哄道：“大嫂别往心里去，娘在气头上，刚才把我跟芷薇也都斥了好几回，您拿不准主意的，不若跟大哥或是三弟妹商量商量，过两日等二弟把二弟妹接回来，您就能歇一歇了，我知道辛苦了您，娘她也知道您的不容易……”
送走了闵氏，梁芷萦回身问老太太，“娘，您这么劈头盖脸的叫大嫂难堪，下人们会怎么想？再经这么几回，那起子捧高踩低的东西就敢不拿大嫂当回事儿了，您要人管家理事，就得帮着人树立威信啊。”
梁芷薇冷笑道：“何止大嫂，二嫂在时，娘跟二哥也是想说就说，为了个贱婢，这个家早就没了体面了。我真是看不下去。”
她气呼呼地一甩袖子，跺跺脚走了。
梁老太太见两个闺女都不体谅自己，忍不住悲从中来，点点湿意又从眼底漫上来。
明筝才走三天，梁老太太就病了一场。
安如雪吃了药恢复了些，躺在床帐里头翻来覆去的睡不着。
梨菽偷偷哭了几回，知道劝她无用，孩子掉了，最伤心的就是姨娘，得等她自个儿想通了，接受现实，才好为将来筹谋，更好地利用这个机会抓住世子爷的心。
安如雪其实没想到，孩子真的会掉。她试过几回，每每只是稍稍伤动胎气，见些红，那药最好之处就在于从脉象根本查不出，到时候推说只吃了半碗鳄梨粥，余下的当成罪证，明筝就只能吃不了兜着走，到时候她再借着病势跟梁霄求一求，接了亲娘兄弟进伯府，给她些自由体面，往后再诞下子女，最好是个哥儿，她就能谋来更多。
她当真没想到，那个孩子就这样没了，得不偿失，甚至没能对明筝造成多大的影响。难道妾侍就不是人？命就那么不值钱吗？
以前亲娘告诉她，宁死也不要做妾，她不服气，觉得是亲娘没出息，因为笼络不了她爹的心，才会让自己和自己的孩子过得那般凄惨。如今她却是有些动摇了……
但无论她甘心不甘心，事已至此，只能硬着头皮朝前走。
**
明筝回到娘家，住回了未婚时的那间小院，门前有块花圃，搭起竹枝架子，每到夏日，紫藤花就如一片云霞，蜿蜒顺着竹枝垂挂下来，天热的时候，就坐在那花架下吃淬了冰块的百合鸭梨，或是将荔枝肉用冰湃了，和晒干的葡萄一并投进乌梅汁。少时的日子总是过得欢快的，日出日落，没心没肺说说笑笑就是一天。
从什么时候起，坐下来歇息也变得十分奢侈。刚接手管家的时候，白天忙了一天，腰酸背疼，要是梁霄在家，晚上还要应付他，生怕冷落他……第二天晨起的时候，慌慌忙忙，生怕给来回事的婆子们堵在屋子里，给人笑话不知检点。
她回想自己成婚后的这些年，如履薄冰战战兢兢的过日子，怕这个不高兴，怕那个不满意，唯独忘了她自己。
乍然闲下来，身边都是能说话的人，说起童年生活，说起快乐无边的小时候，家里人怕她难过，绝口不提梁霄，她觉得轻松极了，但她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父亲一向古板，一定不赞成她和母亲所为，这些日子他被些事情绊住，还没来得及过问。她忐忑的等待着，看这段婚姻最终走向何地。
今儿林氏约了她去瞧绸缎铺子新到的一批布样。
乘车来到长安门大街西边的二层小楼，里头早就打点好了，铺子是家里的产业，今儿上午只接待她们二人，掌柜的把布匹抱出来，一一仔细介绍。
正说着话，外头小丫头急忙走入，“大奶奶，三姑奶奶，掌柜的，外头来了一队官爷，说是办差，叫楼里人等一律不准动，眼看就上来了……”
明筝尚未说话，就听见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赵嬷嬷拦在门前，解释道：“里头是女眷，还请官爷们担待。”
领头的一挥手，抽刀把赵嬷嬷逼到一边儿，“走开！”
“张启！”郭逊陪着陆筠慢一步走上来，听见属下斥那婆子，不免开口劝止。
门应声而开，陆筠越众走在廊道上，一眼望见里头站着的人。
他呼吸慢了一拍，怎想到会在此时此地相见。
她轻纱遮面，穿一身杏粉色百蝶穿花缂丝夏裙，瞧来清爽又纯净，一如十年前，清元寺内，隔墙荡着秋千，让他一见难忘的那个少女……
往事兜头涌来，像一幅幅画卷。她笑着，声音清脆干净。她哭着，不讲道理地把他推开……
昔年韶光，仿佛也如今日这般明媚。
她立在光下，身影烙印在他眼底，不时入梦，忘不掉，也控制不了自己不去想念。
思忆成狂。
他想，他这个病，大抵是永远不会好了。
“侯爷。”明筝敛裙施礼，清朗的话音让陆筠神色定了定，他阔步走来，在门前数尺处停下，打个手势，郭逊带着人含笑步入，将屋中来回探视一遍，“没可疑，侯爷。”
陆筠点点头，抬眼瞥向明筝，就在郭逊以为他会立时转身离开之际，听得他犹豫再三地开了口。
“近来不太平，明夫人保重。”
说完这句，他面无表情地转身，一行人浩浩荡荡朝外去，片刻门外廊道空无一人。林氏拍了拍心口，长舒了一口气，“吓死我了，那是嘉远侯？”
明筝说是，林氏惊魂未定地道：“瞧这架势，我都怀疑是不是自己犯了国法，要被他捉了，不怪是西疆带了十年兵的人，浑身煞气，叫人胆寒。听说宫里头太后娘娘正张罗给他议亲？那些小姑娘前仆后继想当他媳妇儿呢？”
见明筝点头，她扯唇苦笑，“到底是年纪轻，这些姑娘可真是不怕死。”
转念想到听来的一些传闻，靠近明筝与她耳语，“我怎么听说，这位爷不喜欢女人？打了十年仗，身边都是些男的，他那副将我瞧眉清目秀，俩人走得近，会不会是……”
林氏两手对了对大拇指，明筝一口茶没咽下，险些喷出来，好在勉强忍住了，捂着帕子咳了好一会儿。
楼下，陆筠自是不知旁人如何议论他，郭逊跟一旁的张启挤眼睛说闲话，“……梁家近来可不是很太平，如今吏部正在暗中搜查梁霄前几年在西边营里的事儿，媳妇儿又闹得回了娘家，为了个美人儿，梁世子可真是损失不小……”
“这你就不懂了吧？牡丹花下死……那句怎么说来着？美人乡是英雄冢啊，适才我瞧那梁少夫人，细皮嫩肉削肩细腰，大抵一只手就掐住了……啧啧，梁霄这厮瞧着不咋样，这艳福可真不浅，还不知他私藏营里头那个，得是个什么样的神仙……”
走在前头面无表情的陆筠捏了捏手里的刀鞘，“郭逊。”
他浅唤一声，郭逊停了议论，上前来，恭敬听令，“侯爷，您有吩咐？”
陆筠抿抿唇，半晌，终是没说出来。
他有什么资格管她的事呢？
他连多瞧她一眼都配不上。
**
明筝和林氏乘车回来，才过大门前横道，车就停下来，赵嬷嬷叹了声靠近，低道：“奶奶，是二爷，在角门处候着呢。”
林氏刷地一扯帘子，“他还有脸来？这都三四天了，先前干什么去了？车不许停，别理会他！”
明筝握了握林氏的手，没有说话。
她是个有主见的人，决定闹大这件事之前，她就想好了下一步要怎么走。
可中途明太太掺进来，扰乱了计划，这样也好，先与家里通了气，也免得事出突然他们接受不了。
梁霄见车马不停，连忙疾步跟上。
他攀着车窗，一声一声喊着“阿筝”。
“我错了，我真知道错了，你跟我回去，我再也不会教你难过，我发誓，你原谅我阿筝，你原谅我这回。”
“你不在这几天，我有好好回想，是我脾气急，总是说错话，伤着你了。如雪她只是个妾，你才是我梁霄明媒正娶的媳妇儿，我爱重你放不下你，谁都不能跟你比，我心里一向是有你的。阿筝，你信我阿筝。”
他说得又快又急，为了哄明筝回头，什么肉麻的话都敢讲，林氏在车里听得脸红，扶额道：“梁世子，您冷静冷静，我还在呢，您可别不管不顾的什么都说。”
适才她还劝明筝别理会，哪想到梁霄厚颜无耻起来能做到这个地步。她不好意思地道：“阿筝，要不你听他说两句，等我下车先回院儿，你们自个儿慢慢聊着。”
马车在侧门停下，帘子撩开露出明筝的脸。梁霄争抢着要去搀扶，她蹙蹙眉，扶着车辕自己步了下来。
林氏带着人快步朝里走，外头只余明筝和瑗华赵嬷嬷，梁霄见并无外人，狠一狠心咚地一声跪下去，“阿筝，我知错了。你回家吧，我再也不会惹你伤心。”
“你不喜欢如雪，我把她送去庄子上，送到家庙里头。你不乐意我身边有别人，我这一辈子就只陪着你一个人过，我说到做到，我发誓！”
他举起三个指头，作势赌咒发誓。
明筝笑了笑，阳光下她笑靥娇美如画，一身浅淡夏裳衬得愈显芳华。多日不见，她怎么比他记忆里的模样还更好看几分呢？分明是个木头美人，冷得像块冰，……与他记忆中那个令人厌烦的女人半点都不似。
梁霄一时痴住了，下意识想要伸手抱住她的腿。
“阿筝……”
明筝靠门瞥了眼头顶晴好的日头，悠悠道：“梁霄，我们走到今日，未必全是你错，我定也有没做好的地方。”
他摇头，心里是甜也是苦，有后悔也有内疚，“是我不好，全是我不好，我怪错你，明知你干干净净的跟的我，却还一直质疑你名节。明知你不是那种小肚鸡肠的毒妇，却还误会是你害了如雪的肚子。我真的糊涂了，我想通了阿筝，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咱们可以好好过下去的，没有如雪，没有任何人，就只有你跟我。”
明筝摇了摇头，抿唇笑道：“不，你没懂，我介意的不是个妾，我也没你想的那么没气度，我介意的是你这个人，是你的一言一行，是你待我的一点一滴。梁霄，承认吧，咱们的日子过不下去了。这条路早就行不通，再也不能并肩朝前走了。”她声音温柔，就像当年刚成婚的时候。
梁霄越发心酸，越是想到当年，越为如今的他们难过，他仰头望着她，不解地道：“我们各自去改不就好了？相互道个歉，认个错，往后别再提，好好的走完将来的路不就好了？阿筝，我并非是个十恶不赦的人吧？我罪不至死，不至于让你一天都没法跟我过下去吧？三年多分别，我们感情是淡了，可只要你愿意，我们还能把过去的温情找回来，一定能的。”
她苦笑一声，扶住瑗华的手摇了摇头，“别傻了梁霄。咱们俩完了，早就完了。”
她提步跨过门槛，昂首朝里走去。
她一步没停，也没有试过回一回头。
那一瞬，梁霄心底突然涌起一抹巨大的恐惧。
某个本注定一世都属于他的东西，正以他追逐不上的速度，飞快在他生命中消逝而去。
**
慈宁宫西暖阁中，惠文太后刚吃了药，歪在炕边听敬嬷嬷絮叨外头的事。
“刚听说，也不知真假，叫人去打听了知道……竟是真的……”
太后懒洋洋地复述道：“吵架了呀？见缝插针，可得早点儿告诉那呆子……”
敬嬷嬷无奈地笑，“太后又说玩笑话了，侯爷正人君子，哪能干那种缺德事儿？无非是人家小两口拌句嘴，过日子嘛，哪有不磕不碰就到老的？”
太后望着被宫人拾下去的药碗，叹了一声，“缺不缺德的，也得试试。本宫这一辈子未曾出过格，临了，托大一回，万岁爷想来也不会怪我吧……”
“璧君就这么个独苗，从小没了娘，他爹又是那个德行，清苦的长大了，扎头进了军营，这辈子都没快活过……盼着他顺心如意，盼着他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你说本宫自私也好，狠心也好，这件事便是错，本宫也执意做了……”

34、第 34 章
敬嬷嬷不知该不该劝, 太娘娘便如她己所言，一辈子循规蹈矩，一辈子不曾出格, 如今要做的事, 却是最违背这世上伦理纲常的一件。
拆散人家的夫妻, 为个儿外孙铺路……单是这般想着, 敬嬷嬷都觉着周身寒栗。
“可是, 娘娘啊……”她是近侍, 她若是也躲着不说话, 一味由着主子胡来, 那她又与那些明哲保身只知说吉祥话的人有何区别，“就算侯爷肯, 也要瞧人明夫人愿不愿啊。三番四次引进宫来, 然撮合侯爷与人相见，若明夫人是个烈性的，闹将起来，天家脸面, 侯爷的尊严，可就全都搭进去了。”
惠文太知道她说的是实情, 明氏聪慧，一样的法子只能用两三回, 再多，人家也就不上当了。
惠文太叹了声，无力靠在枕上, “本宫知，这法子不能长久，对明氏那丫头, 也不公平。可本宫已经没多少时日可以慢慢去筹谋。本宫若是再卑鄙一点，可给那梁霄赐婚，随意择个人挂在宗室名下，命那梁霄尚主，他也只能照办不是？”
“可本宫是要筠哥儿快活，不是想要他结怨呐。明氏在梁家越是不如意，接触了筠哥儿，兴许越觉出筠哥儿的好……若她实在不愿，那也只好罢了。”
敬嬷嬷听说如此，稍稍放下心来，在太的角度看，家外孙是天上有地上无，哪个女人见了都要倾心，可……明氏出身在礼仪之家，幼承庭训，已嫁作人妇还会对外男有什么心思……此事多半是不成的，还是慢慢劝服太收回成命吧。
*
五月初五是端阳节，往年在这时候，明筝就要加倍忙碌起来了，家里头要置备过节的吃食用具，要开始准备纳凉避暑的屋子给宅子里各房主子备用，各家往来的节礼，还要不时赴宴治宴串门走动。今年她在娘家过节，一切用不着她操心，林氏为了哄她高兴，还专门叫人备船，衬着傍晚风凉的时候，邀她去往湖上泛舟。
远山在两岸飞快滑过，天色是极浅淡的灰蓝。清凉的风拂起轻纱袖角，翩翩如飞。左近人影都屏退了，水面上倒映画船的影子，只闻船橹划过湖面荡起的水声，和船明六姑娘明琬和小姊妹们的笑语。
年轻女孩子的快乐是那样简单，说个小小的笑话，就笑成了一团，没有长辈在旁拘束，也不必怕给人指责没仪范，她们打着闹着，偎在一处东倒西歪。
一只酒樽递过来，明筝抬眼看去，见是家二弟明轸，这样的日子，明辙夫妇忙于应酬，是不得空的，由明轸出面，全权负责看顾姑娘们的责任。他比明筝小两岁，去年才科考点了进士，如今任着翰林院七品笔帖式，一手字写的极好，连圣上瞧也赞过。
他尚未成婚，早年已定了亲事，对方是江宁地方的望族小姐，婚仪走了一半，只差着亲迎。
明筝接过酒，放在鼻端嗅了嗅，转过头来，弯着眼睛笑道：“梅子酒？你叫我喝，若是醉了，回去娘责骂我，你可得替我担着。”
年幼时他们姐弟总是这么玩闹，明轸寡言少语，出了事闯了祸没少替她担责。闻言他轻哼一声似笑非笑，瞧明筝连饮了两杯，他抿抿唇，想劝，不知为什么，却忍住了没有吭声。
明筝很少饮酒，不是不喜欢喝，是怕出丑，身为宗妇脸面就是她的命。
酒液香甜，凉沁沁滑过喉咙，形成清凉舒爽的一线。
醉人的湖风里，明筝听见身侧的年轻男人轻问，“三姐还回梁家么？”
这个问题，明筝离开梁家，头一回有人提及。她侧过头来，含笑望着家二弟，“你希望我回去么？怕我管着你，不在，所以盼着我走？”
“不是。”他脸上泛了红，蹙眉道，“梁霄不是好东西，原先我就瞧不上，他欺负你，你还回去伺候他，我……”
见明筝双眼亮晶晶倒映着他己的影子，勾唇笑着满面都是欣慰的表情，他蓦地一顿，扭过头避过她的视线，有些羞恼地道：“你这么瞧我做什么？”
明筝扯扯他的袖子，被他避嫌般地挥开，她不以为意地笑了笑，支颐伏在船栏上，望着波光粼粼的水面低道：“我们二弟长大了，知道疼姐姐了。”
明轸被她说得耳尖都红了，他不在地挪开一点儿，以手为扇，扇着冒汗的额头。
听得明筝空落落的声音传过来，“转眼八年了，用足八年去了解一个人，从憧憬到欢喜到失望到心死，像是过完了一辈子。把我一身力气都用尽了。”
她闭上眼，少有地与人倾吐心声。
“我不是不怨的。也不是非常甘心。”
“我这么好，为什么不配被人好好相待呢？”
“明轸，你说是不是……”
她没有哭，只是喉咙涩得难受，可明轸觉得，她定然在人曾流过无数眼泪了。
他望着她单薄的肩背，很想凑近去抱一抱她，告诉她无论什么时候，她还有一家爱她疼她的人。
他朝她走去，走了半步就停下来。她仰头又饮了一盏梅子酒，然站直身子笑着道：“我瞧瞧六妹他们去。”
她满脸欢喜，好像适才那个满身阴郁的人并不是她。
她飞快调整好心情，又变回坚不可摧的明筝。
可明轸心里疼得像被锯子拉过。
——梁霄，太可恨了。
*
端午一过，闵氏也病了。
两个孩子闹暑热，上吐下泻缠绵了好几日，她忙里忙外心力交瘁，本就战战兢兢生怕做不好，偏偏频频出错被老太太斥了好几回，这天一早就头晕脑胀地爬不起来，梁霁请了大夫来瞧，说是肝气郁结，暑燥攻心，建议静养些时日。
闵氏己不敢去跟老太太告假，白着嘴唇跟族里最热心的七堂婶诉了回苦，七堂婶转身就去了寿宁堂，问梁老太太，“老二媳妇儿什么时候回来？嫁了人的奶奶总在娘家住着算怎么回事？霄哥儿身边就不用人伺候？家里头诸般事也要有个拿主意的人，老大媳妇儿再能干，那房头也是个庶出的，跟各家人情往来推她出去，人家心里不嘀咕？老三媳妇儿是个闷葫芦，老四媳妇儿一团孩子气，年纪太小，说话都没个分量，我瞧加紧快把明筝喊回来，再这么闹下去，整个京城都要看咱们笑话了。”
梁老太太如今最听不得明筝这两个字，她如何不知家里头这些个媳妇儿姑娘个个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到了必要场合通通顶不上明筝。可梁芷萦劝着梁霄去接过一回了，明筝根本不肯回。丈夫的脸面都不肯给，难道要等她这个当长辈的去软下身段把她接回来？
梁老太太想到这些事就头疼。过几日郑家还有个宴，要请明筝和梁芷薇去呢，明筝要是不回来，梁芷薇一个未婚姑娘也去不得，这事岂不就泡汤了？
正为难着，外头报说二爷回来了。
姜嬷嬷蹙眉摇头道：“老太太瞧瞧去吧，又喝多了，谁也不准近前，奴婢叫翡翠送醒酒汤去，给二爷一挥手砸了碗踢出来。”
老太太悲声喊了声“祖宗哟”，等不及回复七堂婶的话，加紧带着人朝明净堂去了。
梁霄独个儿躺在帐子里，没有点灯。
这幔帐还是七日前明筝在时挂的那幅，枕畔有清幽苦冽的淡香。
失去孩子的痛苦，不被理解的委屈，仕途上的危机，种种杂杂，全都沉甸甸的压在他身上。
他本想求回明筝，她跟宫里说得上话，替他探探口风也是好的。连这个她都不愿。
夫妻做到这份上，也真是可笑极了。
胃里翻涌着，想吐，他翻身坐起来，跌跌撞撞奔去净房。
“来人，来人！都死了么？”
翡翠靠门站着，刚被踢了两脚的地方还疼得紧，这会儿却不得不再次近前，端着温水给梁霄漱口，扶着他回到帐中。
正要转身，手被梁霄用力抓住，他半撑着身子坐起，眯眼问她，“明筝，你爱我么？”
翡翠吓了一跳，忙用力想抽回手。梁霄攥着她手腕往回一带，翡翠整个人跌倒在枕上。
他捧着她的脸，醉醺醺地问：“明筝，我有什么配不上你，啊？你有什么了不起？女人，爷要多少有多少，想娶谁不能？你连孩子都不能生，三年没回来了，你连碰都不给我碰，你装什么贞洁烈女，啊？以前你不也挺喜欢的？我不信……我不信你什么感觉都没有，我不信你就不想男人……”
他吻住翡翠的唇，非常非常用力的吻着，翡翠使劲儿推他，哭着道：“爷，奴婢不是二奶奶……”
在最难堪之际，梁老太太等人推门进来。
翡翠裹着被弄乱的衣裳，捂着脸从屋中奔出去。
“你这……”梁老太太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姜嬷嬷在外厉声斥责着翡翠，“上不得台面的东西！小小年纪就勾主子，不要脸！”
梁老太太环顾这间冷冷清清的屋子，望着醉的没了意识的儿子，忍不住泪洒前襟。
她扶着门从内走出来，见翡翠满面泪痕跪在地上，头发被姜嬷嬷等人抓得乱了，她摆摆手，道：“别吵了，叫你们二爷清静清静。明儿，去绿罗院瞧瞧那个死了没，药用了好几千银子，养着她当大小姐不成？明儿叫她来，好好劝劝二爷，劝不好，她也不必在家留着了，剃了发，送到家庙去，跟前头那个狐狸精作伴儿！”
姜嬷嬷躬身将她扶着，“老太太，那二奶奶那边儿？”
梁老太太叹了声，“明儿备车，我跟老三家的一道去接。明氏要是再不识抬举，往也不必家来！”
*
次日，梁老太太递帖子上门，却被明家不软不硬地退了回来。
知客的婆子言语有礼，含笑道：“三姑奶奶一早就给请入宫了，太娘娘跟三姑奶奶要说体己话，少不得用时大半日，怕耽搁梁老太君的时辰，要不换个日子，您瞧再有什么时候方便？”
老太太在屋子里砸了只茶盏。梁芷薇带人过来时，碎瓷就绽开在她足边。
梁芷薇唇角挂了抹冷笑，跨入屋中，笑道：“一大早娘发什么脾气？我瞧适才明家的嬷嬷刚走，是二嫂要回来了？”
梁老太太蹙眉道：“二嫂二嫂，你心里头就一个二嫂，连你娘老子都不必认了！”
梁芷薇笑道：“这是怎么了，还冲着我来了？娘倒是拿个主意，到时候郑家的宴会，是谁跟我去？大嫂病了不说，身份也不合适，总不能让我一个大姑娘己去人家家里。”
梁老太太捂着疼得针扎似的脑袋，摆手道：“还早呢，你急些什么？”忽然想到适才那婆子说，今儿明筝进宫，她忙道，“今儿倒有个去处，你去碰碰。你二嫂一早进了宫，说许是用过饭回来，你掐着时间去堵她，见着面也不必多说，只一味掉泪，她素来疼你，总不能连你也不管？你叫她送你回来，先把她诓回家，我教你二哥在外候着，到时候直接把人扣住了，屋里关起门来说些软和话，还别扭个什么？”
梁芷薇红脸啐道：“娘，您当着我浑说什么呢？”
**
慈宁宫西暖阁，明筝手持美人锤，替太轻柔捶着腿。惠文太精神越发差，说了半晌话，没一会儿就露出疲累的样子，偏又不舍得她走，说喜欢身边有年轻人陪着。
明筝觉得己现今的身份多少有些尴尬，她正躲在娘家，避着梁家人呢，当初入宫走动，给人送礼求引荐，说到底是为了梁芷薇和嘉远侯的婚事，可如今，她连梁少夫人这个身份都不大想要了，还替他们谋什么呢？
殿中只留了两个小宫人，在外看着茶水。敬嬷嬷不知到哪儿去了，整个大殿静悄悄的，夏日午的光线从窗纱照进来，令人昏昏欲睡。
太大抵已经入眠，有半晌没吭声了，闭着眼睛歪靠在枕上，纵是保养得宜，还上了妆，也难免露出几分病气。
明筝隐约听说过太的病情。消渴症，熬人得紧，不容易根除。这是一大难关，她希望太娘娘能挺过去。毕竟对方明知她带着目的而来，却从来没有奚落为难过她，甚至百般抬举她，宠信她。
手腕有些酸了，她把美人锤换到左手，左手挂着两只青玉镯子，一动就发出碰撞的轻响。她索性把镯子脱了，用手帕包裹好放在榻角。
大殿正中的门敞开着，轻薄的纱帘不时拂向半空。
陆筠走进来，一个人都没有碰到。他正思索是不是要提声招唤个人来问问，忽闻身传来颇有节奏的击掌声。——是御驾到了。
“皇上驾到——”太监高昂的唱声打破午短暂的宁静。
明筝被吓了一跳，手中动作止住，下意识站起身来。
太睁开眼，敬嬷嬷从旁走出来将她扶住，替她理了理裙摆。
太见明筝不在，招手命她靠近。
太温热的手掌握住她的手，温和地道：“别怕，万岁爷为人和善，既遇着了，见个礼吧。”
明筝温顺道：“是。”
海蓝色团龙袍角跃入眼帘，明筝随敬嬷嬷一道跪下去。
“母，今日觉着可好？”
皇帝的声音听起来很和润，也很年轻，与太寒暄了几句，注意到地上跪着的明筝，“这位是？”
明筝朗声道：“臣妇的外子，乃是承宁伯府世子梁霄。给皇上请安，万岁，万万岁。”
叩了首，皇帝说请起，约莫是想到梁霄在西营的风流事，皇帝忍不住多瞧了明筝两眼。
陆筠在旁注意到皇帝打量的目光，从头到脚，将妇人迅速扫了一遍，似乎为明筝美貌所惊，目光在她面上足足停留了一须臾。
陆筠说不出心里是个什么滋味。
他捏着拳头立在一边，这个场合没他说话的余地，事关明筝，那也不是他能管到的人。
他连吃醋的资格都没有。
皇帝似乎注意到他脸色有些发沉，笑道：“修竹，你坐啊。”
修竹是他的字。
筠者，竹也。父母亲期盼他做个青竹一般中直的君子，可惜，他也会有龌龊不能对人言的隐秘念想。
一如……
他坐在宫人搬来的绣凳上，对面就是她……她裙摆遮住脚踝，露出半只雪青色绣玉兰花的锦鞋。
他喉结滚动了下，错开目光强迫己不要再去瞧她的方向。
明筝没比他状况好多少，她挺直脊背端着身份侧耳听皇帝跟太话家常，生怕哪句问到她，万一答不好，轻则惹圣上不悦，重则……也许累及全家。伴君如伴虎，从来不是件容易事。
“好了，母跟梁少夫人说话，儿子就不多扰了。”皇帝站起身来，明筝和陆筠都跟着站起来。
“等下。”太想起一事，笑道，“本宫还有两句话要问问嘉远侯，借上他片刻，皇上不介意吧？”
皇帝含笑拍了拍陆筠的肩，“对了，母传见修竹，想必是有事的，您放心，今儿修竹不当值，您留多久都行。”
皇帝下意识瞥了明筝一眼，不知想到什么，唇边多了一丝玩味的笑。
陆筠心里百般的不舒服，像己独有的宝物被人惦念了一般，可偏偏身份所限，他什么都做不了。
众人恭送皇帝走远，站起身来，明筝知道是时候告退了。她是外命妇，并非太亲族，又不是近臣家眷，梁霄的面子根本达不到这个程度。长留宫里，难免引人猜测。
“太娘娘，我……”
“明筝，你也坐，本宫正有件事，愁了些时日了。”
太说发愁，然不能置之不理，明筝作出倾听的样子，听太道：“年初跟清元寺许过愿，要在佛前供一千套手抄的经书。本宫的身体你们也知道，如今越发老眼昏花，是不能够了。各宫嫔妃跟着焚香茹素，帮忙抄了五百多卷，如今还差四百多……你们都是本宫亲近人……”
话说到这个份上，明筝是拒不得的，太托请，难道能不答应？再说，“亲近人”的帽子都扣上了，谁会大逆不道反驳太？
陆筠下意识就觉得不妥。前番几回太邀请明筝入宫都喊他来，一开始他还能欺欺人说是巧合，如今要他们二人共抄四百多卷经书，那得用时多久，得在一块儿多少时辰？
他承认，初听到这个提议，他甚至有几分天降大运的喜悦。
可转念一想，她只是和梁霄闹个别扭，回了娘家就扎进宫里日日和外男一块儿，她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孤窗冷室，形单影只他早就惯了。再孤绝的日子他都可以忍耐，一辈子不娶妻不纳人他也不觉得委屈。一切都是他心甘情愿，从来没受任何勉强。
他怎能为了己那点见不得人的心思把她拖进这深渊来，让她承受万人的唾弃白眼？
他站起身，有些激动地道：“不可。”
太含笑瞥他一眼，继续跟明筝解释：“朱砂是本宫亲手调的，绢帛也是本宫和敬瑶一并裁的，也算是尽了心，你们明家世代书香，便是女子，也都识文断字，有人把你的字给本宫瞧过，写的很是不错。”
太指了指陆筠：“等你抄好了这二十卷，叫他去取来送到佛前去。”
又抬眼无奈瞪着陆筠道：“又不是叫你抄经，你嚷嚷什么，替本宫跑个腿都不乐意，你是反了？”
陆筠怔住。
他平日里实在太严肃，不是面无表情就是板着脸，一副生人勿进的模样。人是极有威严的，那股子疏冷劲儿，叫人没得胆寒心怯。
见他被太堵得说不出话，耳尖泛红一言不发的坐下去，明筝没忍住笑了。怕失礼，垂头抬手拨了下耳环，遮掩了那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陆筠把这一幕瞧去。
胸-膛鼓噪起来，砰砰砰，不受控制捶打着胸腔，那颗心跳的太厉害了。
她垂下头，稍侧过脸的动作，现出耳一片白滑细腻的肌肤，服帖地垂下几簇细细小小的新生的绒发。优美的脖子像上好的丝缎，白得莹润发光。那耳环下头坠着的水晶珠子，幽幽折射出色彩斑斓的光线，在她细腻的脸庞和颈子上来回摇曳着。
他的指尖在袖中蜷起，紧紧攥成拳。
手背上青筋跳起，若能……若能……
不！
他站起身，一时也不知解释什么，躬身行了一礼，无声无言地去了。
明筝被他的动作吓了一跳，太也被唬得不轻，片刻缓过来，太忍不住斥道：“这个怪脾气，就是这么样，才老大没个媳妇儿呢。”
转过头来，对明筝致歉，“明筝你别理他，准是想到了什么公事，加紧去了。除了政务，再没旁的能勾住他魂儿了。”意有所指地道，“你说这样的男人，他能喜欢什么样的人儿？”
不等明筝答，太就摇头叹了口气，“怕只怕没有闺女能瞎眼瞧上他。”
明筝宽慰她道：“太娘娘多虑了，侯爷英明神武，又玉树临风，为人正派，岂会难觅佳侣？想来缘分还未到，太娘娘且耐心再等一等吧。”
太点点头，“你说的是。本宫这个外孙，没别的好，只一条，为人实诚，没那些个花花肠子。他要是认定了谁，那铁定是实心实意地对人家，半点都不会掺假。将来能当他媳妇儿的人，也算是福泽深厚。明夫人你说是不是？”
许是太的目光太殷切，明筝觉得心头被什么压住，沉甸甸的。
在宫里领了任务，傍晚之前从贞顺门离开。明筝抛开脑海中那些嘈杂的念头，思量着回去就焚香沐浴，开始斋戒茹素，暂时不再出门，专心完成太的嘱托。正思量着，就见前头小轿里头扶下来个姑娘，梁芷薇小跑过来，红着眼睛一把拥住她，“二嫂，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深夜的虢国公府园，郭逊已经筋疲力尽，他满头满脸都是汗，半蹲着大口大口地喘着，“侯爷、饶、饶命啊，属下问没做错什么，侯爷怎么、生这么大的气啊？”
陆筠松开颈下的扣子，面无表情地道：“再来。”
郭逊摆手，“不行了，侯爷，属下真不行了，再练下去，属下这条小命就交代了。您看看，能不能找个旁人，再不济……您拉个丫头发-泄发-泄……总不能，哎哟！”
飞来一只剑鞘，多亏郭逊行动快，没被那剑鞘戳烂了嘴巴。
他笑嘻嘻双手捧着剑鞘给陆筠送回去，“侯爷，您饶了小的吧，家里明儿还预备了相看，要去相媳妇儿呢，万一顶着一脸伤，或是熬得黑了眼睛，可就不好看了，属下的婚事全指望这一遭了。”
陆筠收剑入鞘，头也不抬地道：“滚。”
郭逊如蒙大赦，飞快溜出了院子。
陆筠立在树前，挥出手，狠狠击打了几下那粗实的树干。
指节分明的手皮开肉绽，鲜血淋漓。
疼痛叫他觉得心里好受多了。
从宫里回来，他就一直在避免去想今日的事。
那个影子，那一低头，那一个轻笑……要了命了。
他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眼望帐顶，彻夜难眠，想得己快要发狂。
他当真是要疯了。

35、第 35 章
梁芷薇扶着车辕不肯放手, 一味哭说明筝不要她了，眼见自己一手带大的姑娘哭得梨花带雨，明筝亦没法子无动于衷。
“你随谁来？乘车还是乘轿？”天色已经擦黑, 未婚闺女在外抛头露面, 总是件危险的事。
梁芷薇抹了把眼睛, 回身一指身后的人, “二嫂不在家里, 我也不要回去了。娘心里眼里只有二哥, 没有我, 再说，我想您, 我想跟您在一块儿, 您带上我，别抛下我行不行？”
她说得可怜兮兮的，惹得明筝直蹙眉，挑帘朝她身后瞧去，见个丫头抱着小包袱怯怯立在几步之外, 明筝不由声音微扬, “你私自跑了出来？”
梁芷薇哭道：“他们委屈二嫂，为了个贱人这样折辱二嫂, 我实在气不过，跟二哥吵了几句，——总之那个家，我再也不要回去了。除非二哥亲自来求您原谅, 您点了头，我才跟着您一道原谅他，不然我一辈子……”
“胡闹。”明筝蹙眉斥道, “你十五六了，不是三岁小孩子，姑娘家行事怎么可以这样没轻没重，郑国公府上回发生的事还不够你警醒自己吗？赵妈妈，去赁辆轿子，送芷薇回去。”
她说罢就要放下帘幕，梁芷薇趁势猫腰一钻，闯入她车里头，抱着她腿道：“二嫂，我要跟您在一块儿。自小就是您带着我，学认字学绣花，教我做人的道理，我跟您一条心，您不回去，我也不会回去的。”
明筝没见过她如此胡搅蛮缠，灯下姑娘杏脸含悲，桃腮染泪，无辜的眼底尽是祈求，明筝叹了声，扶住姑娘手腕把她提起来，令她坐在自己身畔，“当真要跟我回明家？不后悔？”
梁芷薇刹那有些迟疑，很快就用抹泪的动作掩饰了慌乱，然后顶着清纯无害的面容重重的点了点头，“嗯，我是定要跟二嫂一块儿的！”
明筝双眸微垂，没有错过她适才那一瞬怔忡，启唇笑了笑，扬声吩咐，“那走吧，回明家。”
梁芷薇两手紧紧挎着她的胳膊，将头贴靠在她肩头，“二嫂，我知道您生二哥的气，大概也生我的气，上回我差点办了糊涂事，多亏您及时阻止了我，回去后，想了我很多，您都是为我好，为二哥好，为我们家好，他们误会您，委屈您，换了我是您，我也生气。”
见明筝不语，她又道：“如今安姨娘的孩子没了，您又离了家，二哥镇日饮酒，总是喝得烂醉，我知道他心里放不下您，正后悔得紧呢。娘病了，大嫂也病了，家里乱成一团，我瞧着真是心酸。”
她边说边打量明筝的表情，见她神色始终淡淡的，心里越发有些慌乱，“二嫂，您还气得很吗？如果二哥把安姨娘送走，您愿不愿意原谅他？娘跟大嫂商议的话我都听见啦，娘说，自打安氏进了家门后，就阖家不宁，您跟二哥一向感情好，为着她都离了心了，往后要把她放在庄子上，永远不准回来……”
她搂着明筝小声地哀求，“嫂子，您在听吗？您就算不理二哥，不能不理娘，不理我啊。我还指着您、指着您替我做主……”
未婚闺女说出这番话，自然脸蛋都羞红了，可明筝不肯心软，她唯有什么法子都搬出来试一试，“郑国公府初十的宴，我想去啊嫂子，大伙儿都知道我进过宫，给太后娘娘瞧过，若是嘉远侯……不成的话，大伙儿还不知要怎么笑话我呢。嫂子，您就当疼疼我吧，求您了。”
她扯着明筝的手臂小声说着这些无法对外人说出的话，亲昵又可怜，语调软绵绵的带着哀求意，多年感情毕竟不是假的，明筝心中一叹，侧眸睨向她，试探问，“当真非嘉远侯不可吗？想嫁他的人那么多，你确信他想娶的人是你吗？太后相看了多少姑娘，每个都这样想，嘉远侯他得娶上多少房媳妇儿才不叫大伙儿丢了脸呢？”
一直以来没有对梁老太太或梁芷薇直言的话，今日不得不说了出来，她希望梁芷薇明白，强求而来的感情终究不会幸福，一如强求她回梁家去，便是这回事情揭过，往后又真的就能风平无浪吗？“…芷薇，我瞧嘉远侯未必有结亲的意思，太后娘娘的态度亦不明朗，加上上回郑国公府一事，真心为着你好，尽早择个门当户对的儿郎成婚才是，再蹉跎下去，只怕会害了你……”
梁芷薇脸色一僵，搭在明筝手臂上的两手垂下来，颇不悦地道：“这么说，嫂子也不管我了？”
明筝摇摇头，“正是为着你好，才不愿你继续无望的等下去，我瞧太后的意思……”
“我瞧是嫂子不肯帮我！”梁芷薇涨红了脸，声音不由拔高了许多，“分明太后娘娘几次三番召了我与嫂子进宫，甚至今儿这样的日子也召您在宫里头说了这么久的话，不是相中了我又为的什么？两回进宫，娘娘都特地召了嘉远侯来，难道不是为着给我们机会见面说话吗？嘉远侯难道是傻子吗？宫里头召见谁，没召见谁，他是上直卫的头头，难道这个也不知道吗？他为什么明知道还会去，连番去钻娘娘设的局，您倒是说说，这是为什么啊？”
她扭头掀开车帘，高声斥道：“停车！停车！”
回过头来，泪流满面对着明筝，“嫂子，您真的一点儿都不在意芷薇了，芷薇就算离了家，走了丢了，您大概也不会心疼的了，那好，您由着我吧！”
马车尚未停稳，梁芷薇就作势往车下跳，车外赵嬷嬷等人都吃了一惊，连声喊“快停车”“姑娘小心”。
梁芷薇跌落在地上，狼狈地打了半个滚，好在马车刹停及时，没将她卷到轮子底下去。
这边事出突然，惹得路上行人驻足观看。远远一队金甲侍卫涌上来，当先正是郭逊，跳下马凑前问道：“梁少夫人，出什么事了？”
明筝隐隐头疼，气梁芷薇胡来，她那般爱惜这姑娘的声名，生怕她给梁霄糊涂连累，她倒好，自个儿都不爱惜自个儿的形象，离家出走，当街跳车，这种事怎么可能发生在一个大家闺秀身上？
明筝强压下心底的恼怒，隔帘柔声吩咐，“赵妈妈，把人扶起来。”
又道：“这位官爷，无碍，婢子意欲下车，没坐稳，跌了一跤，劳您挂心，多谢。”
婢子？
梁芷薇哭着没吭声，郭逊目光在她身上打了个转，——这位的穿戴样貌，可不像是个侍婢啊。
但主人家说没事，他自然不好多问，含笑道：“您出宫的时辰赶巧碰上卑职下值，顺道走在您后头了，见您遇着麻烦，便过来问问。既无事，不扰您了。”
他朝身后的人马招招手，喝道：“走！”
金甲卫队快速涌过长街，消失在转角处，明筝刷地掀开帘子，冷眼睨着梁芷薇，“适才这位，可知是谁？”
梁芷薇抽泣着，红着眼睛摇了摇头。
明筝眸中所有不忍皆化为寒霜，噙着冷笑道：“那是嘉远侯副帅郭逊郭将军。”
梁芷薇一瞬愕住。
“芷薇，我还肯见你，听你说这些，是因为你年纪小，大人之间的恩怨跟你没关系，而我确实曾把你当成亲妹妹看待过。”
她一言出，令梁芷薇瞬时慌乱起来，她可怜兮兮地摊开手掌，哭道：“嫂子，我伤了，好疼。刚才是我太冲动了，您别生气。”
每次都是这样，靠着撒娇，靠着无理取闹去解决问题，这样的性子妄想做那虢国公府的宗妇？妄想成为太后娘娘的外孙媳妇？
明筝揉揉额角，狠下心肠令道：“赵妈妈，送梁四姑娘回承宁伯府！”
梁芷薇高声叫道：“我不要，嫂子，要么您送我，要么我就跟您走，我不要自己回去！”
明筝冷笑一声，“芷薇，就在适才，咱们最后一点情分已经用尽了。你要走也好，要留也罢，一概与我无关。你大可试试，瞧我会不会心软回头。”
她一挥手，将面前的帘幕放了下来。
隔帘听得她毫无感情的声音，“回府！”
马车就在梁芷薇面前动了起来，她哭叫挣扎，还试图攀住车辕，身后伸来一双极有力的手，钳住她两臂将她往后拖去。
“你放开我，狗奴才你敢动我！”
赵嬷嬷不理会她的哭叫，侧过头朝身后那抱着包袱的小丫头斥道：“是你去赁轿子，还是我这么押着姑娘去？”
四周人群指指点点，梁芷薇心头一团乱麻，她如何想不到，明筝竟然绝情到这个地步，二嫂一向最疼她，连句重话也不舍得对她讲，怎么回门了几日，态度就变得这样疏冷起来？
莫非，二嫂看穿了她和二哥今晚的谋划？
不可能。
适才二嫂还预备带她回明府去呢，还苦口婆心的与她分析嘉远侯的事……
她骤然想到，二嫂说她和嘉远侯永不可能，说太后娘娘并没有瞧上她，她满心的慌乱霎时化作深浓的不甘，她才不信，她这颗心已经拴在那个人身上了，这辈子都不可能再装下旁人。若是婚事不成……不，不可能不成的！不可能的！
春宜坊大街上，梁霄翘首望着东来的方向。算算时间，这会子也该到了，他叫人打听到明筝今儿出宫的时辰，算准了时间在这儿候着，只待梁芷薇功成，把明筝引到他的地界来。
远处传来叮铃声响，像是辔头上坠的铃铛在摇晃，他心中一喜，连忙迎上，只见一顶孤零零的小轿，缓慢地跃入眼帘。
轿顶上四角垂着摇铃，是提醒行人避让用的。梁霄尚不死心，定睛瞧见轿旁跟着赵妈妈，他几乎可以认定，轿子里一定便是明筝。
他没空多想，加快脚步上前，“阿筝……”
轿帘掀开，现出模样狼狈的梁芷薇。梁霄下意识问道：“怎么是你？你二嫂呢？”
赵嬷嬷冷笑一声，上前一步行了礼，“二爷安好？路上遇着梁四姑娘，听说是从家里头偷跑出来的，我们家三姑奶奶心善，特命老奴帮忙将人送回来。三姑奶奶还有几句话，想托付二爷。”
三姑奶奶？这称呼刺耳得很，梁霄心中苦笑，听得赵嬷嬷提声道：“三姑奶奶说，爷们儿家的事外头解决好，那是本事，牵扯到女眷身上，甚至拿姑娘名节来开玩笑，不免叫人瞧不起。请二爷往后行事前，多多思量，莫要害人害己，追悔莫及。”
她又施一礼，理也不理脸色难看至极的梁霄，回过头来，冷冷瞥了梁芷薇一眼，道：“姑娘往后，好自为之。”
说罢，扬长而去。
梁霄半晌没能缓过来，明筝这话说得极重，明显瞧出了梁芷薇跟他之间那点小伎俩，不仅瞧不起得很，连话也说得不留一丝余地。她到底是想干什么？闹脾气也要有个限度，欺他好性儿，以为一辈子能用那点错处拿捏他？她简直是不可理喻！
梁芷薇手掌膝盖上都是伤，跳车时本是想吓吓明筝罢了，哪想到车刹得急，她一时没抓住，把她整个人甩了下去。今儿真是丢死人了，好巧不巧还被嘉远侯的副帅瞧个正着，她又是委屈又是懊恼，步下轿子跺脚怒道：“我再也不管哥哥嫂子的事了！”
门内，梁老太太命人打听着动向，见梁霄兄妹垂头丧气地回来，忙去上院报信。梁老太太气得砸了两只茶盏，“给脸不要脸的东西，明儿我亲自去，我倒要瞧瞧，她明氏到底想要干什么！”
明府门前，明筝下了马车，门前早候着几个婆子，见到她，急忙忙凑过来报信，“三姑奶奶，老爷回来了，着您去呢。”
这是明筝回母家后，父亲明思海头一回见她。
闻言，明筝定了定心神，重抿鬓发，径自朝上房而去。
“爹，您找我？”
书房门前传来女儿清润的嗓音，冷静干脆，不带半点拖泥带水的尾音。明思海浅蹙眉头，觉着这把嗓音听来有些陌生，像某个从来不识之人。年幼时的娇憨天真当真一丝都没有剩余。
他顿了顿道：“进来。”
推开的门犹有万斤般重，明筝知道，今日就会知道自己的前路，应当何去何从。
身上朝服尚未换下，不知是否今夜外头天气有点冷，她周身带着几许幽凉，动作规范地蹲身行礼。
若用一把尺子去量，低头的角度，弯膝的弧度，大抵都跟书卷上教诲的一模一样的吧？
明思海教导儿女自来严格，明家每一个男女，从来不可行差踏错，否则便是有辱门楣，给这书香世家的百年清名抹了黑。
无疑，明筝在婆家不能见容，在明思海瞧来，是件大逆不道的错事。
“坐。”他开口。
明筝在他面前的铺垫上跪坐下去，顺手提起茶壶替他续了杯君山银针。
在他思量如何开场的时候，她开门见山地倾吐了意愿。
“爹，我与梁霄没法走下去了。我想还家。”
她声音很轻，虽是祈求，也并未显现出女儿家该有的娇气。
好像冷静的在说起别人的事。
她的表情从容平静，这么大的一件事，被她诉说得像是讨要一件不值钱的东西一般简单。
他持杯的手顿了顿，抬起头来，探究地打量她的五官。
出嫁八年，她从那个无忧无虑的闺中少女，长成了今天这样气度难掩风华毕露的宗妇。沉稳，大气，也威严。
“怎么就过不下去了？”半晌，他才收回视线开了口，“千百年来，谁不是在婚姻里一边包容体谅，一边委屈求全过完一生？哪个人生没有痛楚，没有波折？遇事便欲逃避，轻易便言生离，我是这样教导你的么？女书中是这样写的吗？”
“父亲。”她抬起头，平视父亲的眼睛，“您要我体贴丈夫，孝顺公婆，友爱叔伯妯娌，明筝自问做到了。可有些事，不是明筝一个人做到便够了。我是明家女，身上烙着明家的印记，我要尊严体面，要像个堂堂正正的人一样，不弯腰不屈从的活着。如果一定要打断我的脊梁，拆分我的骨头，将我重塑成一个软绵绵站立不起，需要依附男人，依附旁人而活着的人……父亲，难道我也该遵从吗？”
泪水从眼角滑落，她本不想哭泣，父亲最厌恶人哭，可在亲近的人面前，原来眼泪是止不住的。她所有的伪装功亏一篑，所有的坚强不复存在，她从来没有试过放肆的大哭一场，即便再孤独再无助，她也挺直腰背坚强的面对着。这一刻，软弱战胜坚强，她不能自已地在父亲面前掉了眼泪。
她抬手擦去不争气的泪珠，扬着头不许泪水再次滑落，她硬起声音继续说道：“一段一眼望到头的人生，一个一眼看穿永远不会改变的人，父亲您教我，要怎么耳聋眼瞎的去蒙混一辈子？我无法欺骗自己，更无法欺骗您，如果您定要我忍，以我一贯的性情，我大抵也是可以忍耐的，可天长日久过下去，我注定再也不是我自己，我会迷失原本的样貌，逐渐被改造成一个傀儡。一个父亲欣慰看到，乖巧可人的傀儡。一个梁家喜闻乐见，无怨无悔当牛做马的傀儡。我只是再也不可能是明筝，是您曾捧在手心里呵护大的那个闺女，父亲……如果那是您希望的……”
“阿筝。”他唤住她，打断她稍嫌激动的话音，“爹爹从来没说，要你磨平自己的性情，去取悦所有人。”
明筝定定的望着他，眼泪止不住了，一串串地往下流落。
明思海手掌覆在杯沿，望着掌心空隙处打着旋的水面，他长长叹了声，说：“阿筝，婚姻不是儿戏，这桩难处过不去，轻易放了手，更难的日子其实在后头。届时你将面对的是怎样的流言蜚语，我希望，你有所考量。你的意思，我明白了，容我想一想，你去吧。”
明筝攥住袖子，仰起脸唤他，“父亲，我……”
明思海摆摆手，打断了她的话，“去吧。”
明筝眼底有挣扎，有困惑，也有不甘，可万般情绪，在长久的对坐中一一陨灭下去，最终化成一团看不真切的氤氲。
她没有坚持说下去，也没有再继续去问。
不论一年两年还是五年十年，这桩姻缘，都注定走向覆灭。她坚定自己的选择，永远都不会后悔。
次日，梁老太太上了门，在明家上院面见了明太太。
明太太满面寒霜，不假辞色，二人不欢而散，其后数日，明筝忙于斋戒抄经，直到初十。
初十这日，梁芷薇翘首盼望的宴会正日，梁家主母明筝没有出席。
此时的明筝乘车入宫，亲自捧着二十卷佛经送至慈宁宫。
太后却没有见她。
沉重的殿门内，她听见敬嬷嬷压低的抽泣声。
她站在院中那株香樟树下，感受到内里压抑的悲戚。
门被推开，陆筠垂首从内走出来。
他挺直的肩背透出几丝疲惫，微抬眼，视线落在她玉白的手掌上，厚厚一摞经书，她抄足数日才完工……
“侯爷，娘娘的凤体……”她开口关怀，声音里有他没听过的温存。
他抬眼望着她，轻轻牵了牵嘴角，“我、本侯命人送您上山，劳您走一趟，将这些经书亲奉到佛前。”经书是她所抄，自然由她相送最显虔诚。旁人没有斋戒沐浴，到底唐突了佛祖。
明筝听他如是说，便知此时他走不开。也许太后娘娘的情况十分危急。
她蓦然怔住，心里泛起丝丝缕缕的酸楚。
他勉强笑笑，反过来宽慰她，“不必担心，娘娘吉人天相。”
“对，娘娘吉人天相，定会无碍的。”
陆筠听见这句，忽觉悲从中来。
外祖母最牵挂的是什么，他明明知道……他明明知道，却永远无法满足她的心愿。
他爱上了一个不可能的人。
即便此刻与她面对面如此近距离的站着。
即便她美好的倩影便在此时完完整整地投映在他瞳仁中。
他不敢伸手去触碰，甚至连句多余的话都不能说。
他深切又痛楚的恋慕，何日才会终结。
放下了，才能开始新的生活啊。
放下了，才能满足外祖母的心愿。
他多么不孝啊。
“侯爷放心，我会在佛前为娘娘祝祷。”她温声说，“神佛有灵，必会护佑娘娘千秋万岁，永世吉祥。”
千秋万岁，永世吉祥。分明都是肉眼凡胎，却抱有这样无法企及的奢想。明知是徒劳无功的宽慰，可听在陆筠耳中，狂躁的心绪，似乎被这把声音，这份柔情所抚平。
他摊开掌心，缓声说道：“明夫人，本侯……送送您。”

36、第 36 章
明筝抿唇, 低说“不敢”，陆筠攥了下衣袖，指节握紧手掌, 正色望着她的眼睛, 坦荡而磊落地道：“本侯有几句话, 想托付明夫人, 所以望您……”不要拒吧。
他抿着薄唇, 下巴紧绷, 分明的棱角中既能现出年轻男人的俊逸倜傥, 又带了几分成熟沉稳的坚毅。
明筝点点头，率先步出宫门。
夏阳眩目, 好在宫墙高耸, 隔墙那些花枝繁茂地延展开来，在甬道上形成一片犹如伞盖般的荫翳。
明筝手捧经书跟在宫人之后，嘉远侯陆筠着锦服佩刀，缓步跟随在后。
沉默了好一会儿，她一直耐心等待他开口, 数次相见, 宫里头就有好几回，那日梁芷薇的猜测并非无端无由, 嘉远侯掌管着宫城防卫，他不会不知谁进了宫，谁在慈宁宫见驾。
他甘心情愿被太后驱使，一次次与他们擦肩而过, 或偶遇，或简单的寒暄，他心里在想些什么, 从他那张端严周正的脸上瞧不出端倪。
他善于隐匿心思，叫人琢磨不透。
若没有十年前那场意外，甚至明筝也猜不透……
但她不敢深思，甚至只是想到那种蹊跷的可能，都令她胆战心惊。
陆筠没注意到她的紧张，他眼望前头那条摇曳的裙摆下，不断交替迈出的绣鞋。金丝孔雀衔珠绣样，明蓝色锦地，挪腾转摆，扰乱着心绪。
前头传来击节声，宦人举起避牌，两人忙转身贴靠在墙下，同时低头伏跪下去。
肩舆上的妃嫔认出了陆筠，急切挥了挥手里的团扇，“嘉远侯，是您啊！”
陆筠垂低头，抿抿唇，方道：“微臣见过丽嫔娘娘。”
丽嫔两手撑在扶栏上，一面道“免礼”一面瞥向明筝，“这是谁？眼生得很，怎么跟侯爷一块儿？莫不是虢国公府内眷？”
陆筠蹙眉，尚未说话，旁有个年长宫人笑道：“娘娘，这位是承宁伯府的世子夫人，与太后投缘，常常入宫伴驾。”大抵，是偶然碰上了嘉远侯的吧？
丽嫔的扬眉笑道：“哦，原来是梁夫人，好啦，本宫急着去御书房，便不耽搁侯爷跟梁夫人啦。”
宫人叫“起驾”，明筝陆筠行礼恭送，直到仪仗消失在视线当中。
陆筠转过脸来，歉疚地说：“过意不去，丽嫔娘娘初入宫，对各家情形不大了解，您……”
明筝摇头笑笑，“没关系，侯爷不必致歉。”
她缓缓站起身，直起膝盖时小腿不由打了个颤。眼见她身子轻晃，头上的步摇跟着摇曳起来，他下意识地想要伸出手去搀扶，然后……
意识回笼，原来他没有动作。她已稳稳被宫人接住。
在旁听得她与宫人赧然地解释，“这些日子盘膝久坐，引发了旧患，姑姑见笑了……”
他听在耳中，一个字句一个字句记下来。她容易头疼，要用一种气味苦冽的香药，早年也伤过膝骨，却不知为何……
背墙另一头花园里，肩舆上头坐着的丽嫔轻哼，“就是她？三万两银子买个投石问路的机会，替他们家姑子在太后跟前点了眼，还被召进宫好几回？”
宫人低声道：“正是，梁家这些年式微，在朝堂上日渐说不上话，不过跟各家的关系倒还维持着老样子，这位少夫人可谓功不可没。当年梁世子婚配，在人选上头，梁家是花了大力气的，明家虽身份不显，可明思海在儒林的地位名望摆在这儿，往上头再数一辈，明老太爷称得上‘帝师’……梁家走了步好棋……”
丽嫔笑了笑，“帝师？那都多少年前的老黄历了，人死如灯灭，活着时再多的恩荣死了也带不去，留不下来。这明氏不识抬举，明知我有意那嘉远侯做我的妹婿，非要横插一脚进来，坏我好事，不给她几分颜色瞧瞧，人人当我梅菀月好欺。”
宫人陪笑道：“梅二小姐年纪轻，又才貌双全，哪里会被梁家那四姑娘比下去？奴婢瞧太后未必有那个意思，抬举明氏，大抵是为着顾念老臣……再说，那梁世子犯的事儿……”她踮脚凑近，与丽嫔耳语了几句。
丽嫔眼睛一亮，笑道：“当真？”
“当真，军营不准携女眷同行，这是当年万岁爷御驾亲征时亲自定下的规矩，万岁爷尚修身养性，一心扑在军务上，那梁霄是个什么了不得的人物不成？万岁爷没有立时发作，多半还有旁的考量，您只放心，这样的人家想巴结上虢国公府，那必是不可能的事。”
丽嫔挥了挥扇子，不耐烦地道：“去打听打听，瞧这位进宫干什么来的，每回都说了什么，见了谁？嘉远侯公事繁忙，本宫接了二妹进宫，多少回都偶遇不见，怎么到了她这儿就这么凑巧了？”
宫人面色为难，打听太后宫里的事哪有那么容易，可还是不得不应下。
宫墙甬道处，陆筠停下了步子。
一路走完这段宫道，已是太奢侈的一线时光。
他捏了捏怀中久放的一方帕子，抿唇探手取了出来。
明筝回眸的一瞬，他摊开掌心将东西呈上。
“明夫人，娘娘托付与我，命我将此物奉还。”
夕阳洒满菱花窗，昏黄的光色下太后含笑递上一对通透的玉镯子，“明儿她来，你替我还给她，上回忘在这儿了，我这两日身上不好，别叫她进来磕头了，经书送到，你们一块儿替我供奉到寺里去，心意尽到了，佛祖不会怪我……”
老迈的容颜，连笑容也存了几线沟壑，他望着外祖母满是慈爱宠溺的眼睛，口中哽咽难言。
他没有说过自己爱慕的女子是谁。
只说今生无望，渴盼来世结缘。
外祖母是怎么猜出的呢？
大抵连他每个动作表情都细微地观察思索了一遍。大抵也曾派人查探过事关那年夏天……
她没有斥责他，没有怪他固执己见。
她甚至不顾伦常为他创造一切可能接近的机会。
他知道，她是如此的渴盼着他能快乐如愿。
可这终究是错的。
他自己掩藏十年的感情，不该用明筝现有的幸福去换取。
他从没奢望过拥有呵，便是不曾奢望，才能相安无事地，冷眼旁观这十年……
这段同行的路上，短短一段路途，他已经下定决心，要真正放过明筝，放过自己。
摊开的手掌宽大，手帕被风拂开折角，露出那对晶莹圆润的玉镯。
“明夫人，这些日子对不住。”
他没抬眼，目视掌心像在自言自语。
几番邂逅，聪慧如她，总会明白过来……
“娘娘请本侯代为转交此物，往后，夫人多加小心，莫再忘却了。”
上山的路，他不能陪她一起走了。
她是有妇之夫，他不能为了自己的一厢情愿，让她堕入泥潭。
注定要让外祖母失望。
失望，也好过给个可以幻想的假象，他该醒了，外祖母亦然。
明筝没料到他煞有介事地相送，只是为了说这个。
如此郑重其事的叮嘱，他的语气音调，每一个字都发紧发沉。
她愕然望向他。
高大的男人背光站立在红墙一侧，树影从头上覆下，将他左侧容颜隐匿在明暗之间。
她轻轻屈膝，伸出两手同时说，“多谢侯爷。”
她声音真好听。
像夏天湃在琉璃盏里的碎冰，用银匙搅动后，发出的清冷而令人通身舒泰的响动。
可惜，也许以后再也没机会去听。
他抬眼回望她，四目相对的一瞬，他还是不能自己地悸动着。
同时胸腔里泛起不能忽视的剧痛。
他让自己看起来尽量正常无碍，微微蹙眉，抿着唇。
手掌平移停在她面前。
她接过镯子，白嫩干净的指甲轻轻擦过他宽大的掌心。
陆筠收回手，将犹留有那一瞬触感的手掌紧紧攥住。
他垂头道：“夫人慢走。”
明筝点点头，敛裙再拜过，转身而去的一瞬，墙头那株明艳的海棠飘落了一片明红的瓣叶。
陆筠立在原地目视她走远，如目视自己十年酸楚的青春一去不返。
他握着拳走回慈宁宫去。
窗下那段咳嗽声听来令人揪心，立在廊下，敬嬷嬷换茶出来，望见他，惊讶地扬声道：“侯爷怎么回来了？明夫人呢？”
陆筠没有答话，他垂眸走入侧间，太后头上勒着碧玺抹额，察觉到有人靠近，虚弱地张开眼睛。
“娘娘。”他顿了顿，尽量用轻缓的声音说，“往后，不要召人来了。”
他没说是谁，但太后显然听得懂。
她有些焦急地想坐起身，陆筠抿唇单膝跪下去，“娘娘，修竹过得很好，什么都不缺，也不觉遗憾。往后修竹多进宫陪您，您不要担心，好吗？”
太后霎时泪眼模糊，起身揪着他的袖角落泪道：“你这个、你这个呆子！”
陆筠点头，抿唇不发一言。
太后道：“若果，若果她愿意呢？”
怎可能？
他垂眼不语。
太后又道：“我便霸道一回，为你们赐婚，身份名字，换过就是，这世间，只要你想要的，外祖母什么都能给。”
“你娘没有享过的福，外祖母要你加倍的享。你错过的人，外祖母替你找回来！若连这个你都要拒绝，外祖母……外祖母苟延馋喘这些时日，又、又为了什么？”
敬嬷嬷瞧太后太过激动，眼看又要咳嗽，忙挥退宫人走进来，一面端着茶盏递上去，一面劝道：“侯爷，您别再说了，太后唯一这点心愿，您就由着她去吧！太后她老人家有分寸，不会强来的，您再有什么不放心，慢慢地说，慢慢地劝啊……”
陆筠被从殿内推出来，他立在廊下静听屋中的哭声和咳嗽。
他心很乱，不但是乱，还有无力的挫败感，兜头朝他涌过来。
**
明筝从清元寺山上下来，已是酉时。
回到明家，立时得了两个消息。
上院里头，梁老太太跟闵氏及几个族中的婶娘来了。
而外院书房内，此时正跪着梁霄，座上两个沉默的身影，一个是她父亲明思海，一个是她久不在家的公爹梁若轻。

37、第 37 章
落座在前院的望波堂, 是明思海理事办公用的书轩。一排三间明堂，正中悬挂着龙腾凤翥的手书额匾。此刻那匾下，正跪着梁霄。
他俊美的脸上涕泪横流, 半伏在地, 痛哭道：“岳父大人, 小婿当真知错了, 那晚事出突然, 小婿盼子心切, 一时猪油了蒙了心, 做出了糊涂事来。事后后悔不迭，几番跪求明筝, 她心里有气, 一味不肯原宥，小婿不敢怨。今儿特携爹娘上门，给岳父大人和舅兄、岳母一并赔罪，求您瞧在了两家素日情分上，瞧在我爹跟您同朝为官四十年的厚谊上头, 原谅小婿这回。”
他叩首下去, 额头贴在地毯上头，一幅真心悔改模样。明思海蹙了蹙眉, 缓声道：“起来。”
梁霄摇头道：“岳父大人不肯原宥，小婿不敢起。小婿有错，心中悔疚不已。小婿愿长跪在此，直待岳父大人跟明筝都消了气。”
明辙在旁, 实在看不下去，借着饮茶的动作，以袖遮面, 余光却见明轸手握扶手，用力到指节泛白，他生怕明轸冲动，忙朝他打个眼色，摇了摇头。
明轸知道兄长是怎么想的。三姐外嫁多年，便是夫妻龃龉，多半最后仍要还承宁伯府去，若是得罪死了对方，怕给三姐添烦，夫妻间存了芥蒂，往后的日子里旦有个什么，梁霄就会想到今日所受的屈辱。为了三姐着想，对此人是不能打不能骂，只能开解着，敲打着，然后让他们把三姐接回去。
他越想越觉得难过，三姐那样的人物，嫁谁不行？这梁霄连骨头都是软的，行事没一点儿大家气度，却专喜欢摆架子耍威风。从前仗着年轻，又有张好颜面，嘴甜会奉承，在外人多给几分脸面，便是有所不足，念着少年人虑事不周，少有人与他计较。连明夫人也说，要给年轻人犯错的机会，等以后长大了，成熟了，也就什么都会了。没想到，明家等了八年也没能等来梁霄“什么都会”这天，他自个儿倒自满起来，仗着男人身份，往死里作践妻子。
明轸实在气不过，顾不得父亲和承宁伯都在，霍地从椅中站起来，明思海蹙眉瞧向他，他肃容抱了抱拳，“对不住，内急，失陪。”
这句话粗蛮无礼，明思海闻后脸色都变了，梁少轻忙陪笑道：“不妨事不妨事，年轻人嘛。”朝明轸招手，“你去忙你的。”
转过脸来，话题转到梁霄身上，梁少轻捋须笑道：“霄儿也是给他娘宠坏了，在外头三年多，吃了不少的苦，营里头纪律又严，轻易放肆不得。一朝回来，身边儿都是亲近的人，难免纵了性子。”
明思海叹了声，端起茶盏，慢条斯理拂着水上飘着的茶末子，没有接这话头。
梁少轻笑道：“思海兄不虞，咱们也是理解的，明筝丫头为人明理孝顺，聪慧能干，自来是思海兄夫妇掌心上的明珠，当成眼珠子般宠大的，这回的事，我听说后也狠狠责骂了霄儿，霄儿，你自个儿说说，往后该如何行事，弥补这回的错处？”
梁霄膝行两步上前，抬腕抹了把脸，“岳父大人，那妾……姨娘安氏，我已下令将她迁出了伯府，往后住在庄子上，明筝不要她回来，便一辈子不会迁回来。往后不管明筝有无所出，我……我都不会再纳妾，永远守着明筝一个儿，只求她消了气，再别怨恨我，再有、再有……”
明思海放下茶盏，深深凝望着梁霄，“梁世子，明家绝没有断您子嗣的念想，我认为，明筝也从来不会这样想。”
梁霄点头道：“是、是！是我说错了，明筝只是暂时、暂时还没……”
明思海打断他道：“身为明筝的父亲，我相信明筝她绝不是善妒之人，至于你们夫妻为什么走到这步，梁世子也许并没有思虑通透。自然，身为长辈，其实不便插手你们小夫妻之间的事。适才伯爷说及军营，那便只说军营，……如今外头传言，说梁世子有违军规，在外三年，犯下不少错事。也有许多同僚向我求证，问及虚实，在我瞧来，梁世子当不至糊涂至此，但身为姻亲，我想我资格向梁世子求问个明白，来日圣上问及，也好为梁世子解释一二……”
梁霄瞬间脸色涨个通红，结结巴巴道：“外头、外头那些人胡说……”
**
明筝梳洗过后，带着人走入上院的丽景轩，屋里早已说了好一会儿话，梁家族里几个婶娘忙着打圆场，热气氛，梁老太太也难得低声下气，跟闵氏相互配合奉承着明太太。
明筝一走入，梁老太太便笑着迎上来，“我的好媳妇儿，总算见着人了，这些日子你不在家，娘想你想的都病了。”
闵氏等也跟着站起身，纷纷诉说着老太太是如何夸赞明筝，如何念着她的好。
明筝不动声色挣脱开她的手，俯身依规矩行了礼。
梁老太太抹泪道：“都怪霄哥儿糊涂，这么好的媳妇儿，给气得回了娘家，今儿你跟娘回去，娘替你罚他出气，叫他三天不许吃饭，跪祠堂去，要是还不解气，娘替你捶他。”
说着，又拉住明筝的手，引她坐到自己身边儿，“我瞧瞧，这身段本就不丰，竟是越发瘦了，好孩子，你也惦念家里头，惦念我们是不是？往后娘替你撑腰，霄哥儿再敢犯糊涂，娘第一个不饶他！常言道，牙齿还有磕碰嘴唇的时候，一家人哪有不拌嘴的，如今他也知道自个儿错了，你也气了这么久，便有什么怨气，也该消了吧？好孩子，娘还指望明年抱上你们生的胖小子呢，咱们家的嗣子，只能托生在你肚子，旁的谁也不行。”
闵氏适时道：“二弟妹，那姓安的已经撵到庄子上去了，往后再没人在你跟前点眼添堵，娘说了，往后都不准二弟纳妾，你瞧瞧，娘是多爱重你啊。”
明筝抿抿唇，笑了笑，明太太在旁憋了好一会儿了，冷笑道：“敢情梁太太心里头，我们明筝回娘家，是为着跟个贱婢置气？您心头我们筝丫头就这么点子出息？您这是挤兑谁、瞧不起谁呢？”
“哎哟，怎么会怎么会，”旁边一个婶娘帮腔道，“老太太不过是心疼老二媳妇儿罢了，私心为她多打算一重罢了，错处自然都是霄哥儿的，老二媳妇儿便是怎么生气那都是应当应份儿，谁敢说什么来？”
明太太冷笑，“适才大伙儿说的好听话，我也听了一箩筐了，无外乎想要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我先前没吭声，是因着我们丫头没在。这会儿她来了，要不要回梁家，要不要原谅梁霄，她自个儿说了算。”她招手命明筝近前，然后拉住明筝的手攥了攥，“闺女，你拿主意，无论你心里怎么想的，你爹你娘，咱们明家，全家上下都支持，你自个儿说。”
明筝不及开口，便听适才那婶娘笑起来，“明太太真是宠闺女，老二媳妇儿是个有福气的。不过咱们当长辈的，见得事多吃的盐多，小辈儿想不通的事儿，咱们得帮衬着指点着劝着，哪能都听孩子们的？明太太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霄哥儿当年也是您给相中的，各色好处您瞧得最分明，您帮忙劝劝老二家的，小夫妻拌拌嘴，哪至于呢？咱们谁不是这么过来的，哪里就得回娘家生闷气去？您说是不是？”
明太太并不生气，抬脸睨着那婶娘笑道：“梁五太太说得是，咱们明筝这脾气，都是我跟她爹惯的。”
说得那婶娘笑起来，明太太续道：“我们明家自来是这个规矩，不论儿子闺女，嫡出庶出，沾了咱们明家的血，冠了咱们明氏的姓儿，就得挺正脊梁骨端端正正当个人，上百年来家里就没出过那等软了骨头由着人拿捏、上赶着犯贱的废物。娶了我们家的嫡姑娘，就得捧着抬着好生奉承，兹要是想把她当成没爹没娘的破落户糟践，就别怪我明家翻脸不念旧情，也甭怪我夏诗咏说话难听。”
一语落，屋中随之一静。适才哄抬起来的热闹氛围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令人尴尬的冷。
明筝便在这时开了口。
“娘，您别生气。婶娘，您是好心，明筝也懂。”
那婶娘脸色涨的通红，听她给了台阶，才勉强咳了两声，缓和了神色。
明筝走到梁老太太跟前，温声道：“过去八年，明筝身在梁家，多蒙您照拂。”
梁老太太苦笑道：“好孩子，你还念着咱们娘俩的情分就好……”
明筝续道：“这份情，明筝心里永远记着。也感激您信任，肯把偌大伯府交到我手里打点着。回首这八年，明筝自问勤俭，凡事以公中为先，夙兴夜寐，半点不敢轻忽，原先半落没的田产、铺子，日渐兴旺，早五年清偿了外债，如今账面上还有富余……”
梁老太太被当众提起家里的“外债”，不免神色讪讪地，“还提这个做什么，一家人嘛，交到你手上，就是你打理成什么样，也由得你，娘都不会怨的。”
明筝点点头，道：“您说的是，明筝时刻念着自己跟您、跟梁霄、跟承宁伯府上上下下是一家人。新婚头一月，小姑芷薇、四叔梁霆，便由明筝亲自带着，请夫子，过问饮食，病了，衣不解带照拂，明筝从来没当自己是个外人，没想过辛不辛苦。后来二姑娘、三姑娘出嫁，三叔四叔成婚，谋亲事，定婚约，过六礼，备嫁备娶，用自己嫁妆贴补添箱……明筝所行所念，只盼着这个家好，盼着承宁伯府好，盼着每个人好……”
“二弟妹……”闵氏听她说及这些旧事，蓦地有些担忧。
明筝没有理会她，牵了牵唇角继续说下去，“平时的迎来送往，各样操持，明筝不必提，您心里自是清楚明白的。对您也好，对梁霄也好，明筝自问没有抱憾之处，若有不足，大抵……只是子嗣上头，对此明筝没什么好辩，您介意，也是应当。纳妾买人，明筝从来没有拦着不准，甚至打算过，若实在没有子女缘分，愿从族里头，或是妾侍房中抱养，以全缺憾。”
屋中静静的，听她语调平静和缓的说完这八年的婚后生活。她顿了顿，环顾着四周，把众人的表情一一看在眼里，明太太心疼得泪水在眼眶里打滚，闵氏也有些动容，梁老太太面色和缓了许多，连适才那话里有话的婶娘也有些欣慰的样子……
明筝抿唇笑了笑，把嘴角的苦涩咽下。再抬起眼，唇边噙了几丝疏冷，“这八年，明筝努力过了，梁霄想必也是努力过的。但诚如大家所见，我们走到今天——”
“梁太太，婶娘，大嫂……我不回去了。”
“若你们还愿记得这八年我对梁家这点微末之功，愿记得咱们之间这点情谊，请帮忙劝劝梁世子，写封放妻书，允我去吧。”
一语落，满座哗然。
梁老太太怒目圆睁，站起身高声道：“你说什么？”
明筝一字一句道：“我说，请梁世子与我一封放妻书。”
“我与梁家，不愿再有任何瓜葛。”
“自此和离，永不照面。”
——“不！我不同意！”
屋外传来一声急切的吼叫，帘子一掀，梁霄闯入进来。
他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抓住明筝的衣角大声道：“阿筝，我错了，我知道错了！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再给我一次机会吧！我再也不会惹你生气了，往后你要我往东我绝不往西，我什么都听你的。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你想干什么我都支持，我宁愿不要孩子，这辈子只守着你一个人过，我不嫌弃你，我不介意，我要和你生生世世厮守，我要与你永不分离。阿筝，你别说气话，有些话说出来，伤感情，伤情面啊，往后我们还要好好过日子，我们的日子还长着呢阿筝！”
明筝被他扯住袖子不放，几番没能挥开，明太太忙叫人去拉开两人，混乱间，只听一声脆响。
梁霄捂着脸，头偏向一侧。明筝扬着手，指尖气得发颤。
当着一屋子人，拉拉扯扯搂搂抱抱，他不要脸，她还要脸呢。
“梁世子，够了。明筝一点儿都不稀罕您的不嫌弃，您的誓言，您的保证，留待将来说与新人听吧。”
“走到最后，本想留些情面，您当真从来不会叫人意外，所言所行可笑至极。同行八载，您这幅嘴脸，我真真是瞧得够了，厌了，倦了！”

38、第 38 章
梁霄怔住, 他呆呆望着明筝，见她因着恼怒而俏丽微红，整个人倒多了几分生气。她眼中毫不掩饰的鄙夷令他有一瞬心虚。
转念, 他骤然恼恨起来。
他这样低声下气求她了, 他把自己身为男人的尊严的都舍出去了, 他都已经委屈了安如雪, 把她暂时送到庄子上去了, 她到底还有什么不满意？她到底在生什么气？不就是在下人面前丢了点脸吗？夫为妻纲, 他怎么就不能发作她了？
此刻满屋子的人目光齐刷刷盯在他身上, 他当众跪求她，给足她脸面, 她损失掉的颜面早就找补回来了, 她竟还说什么，和离？放妻？
梁老太太见儿子被打得怔住，早就心疼得不得了，挥开闵氏的搀扶几步踏上前来，“明筝, 你这是干什么？他好生生的哄你劝你, 你这样做，可就是有些不识好歹了！”
那婶娘附和道：“不错, 明筝，长辈们疼爱你，霄哥儿敬重你，由得你发泄心里头的怨气, 可你不能没规矩失了体统，霄哥儿再怎么和软，他也是你男人, 是你的天，要罚他骂他，自有我们这些长辈在呢，哪里就轮到你伸手往他脸上招呼？”
闵氏不敢吭声，只是暗中扯了扯婶娘的袖子，劝她别再刺激明筝。
梁霄被母亲搀扶起来，语调悲切地道：“阿筝，你就那么瞧不上我吗？成婚八年，便是我近来犯了糊涂，细数从前的日子，我也不曾亏待过你吧？”
明筝浅笑，“二爷说笑了，您岂会犯糊涂？是明筝无福消受您的好，各有立场，话不投机，二爷不若高抬贵手，放过明筝，也放过您自个儿吧。”
她回身朝明太太行了一礼，“娘，女儿的心意已经尽述，再无旁的可说。”
明太太压下复杂的心绪，点了点头，“这里有我，你去吧。”
明筝侧身从梁霄母子身畔走过。
他试图拉住她，被在气头上的梁老太太按住。侧身而过的一瞬，往事诸般汹涌，那些恩爱愉悦的日子，如黄沙在旷野吹过，伸出手去捕捉，掀开手掌，却是空无一物。
八年夫妻情，在她心里难道就半点不值得留恋么？
明筝没有回头，帘子卷起又落下，她缓步朝自己住的院落走去。
天色已然黑沉下来，灯火幢幢，照壁上落下花树的影子。风吹来的一瞬，明筝弯起嘴角，笑了出来。
从未有过的轻松、愉悦，盈了满怀。
说出来这个决定，仿佛整个人生都变得更明朗了。
她不是为了嫁人活着。
婚姻，是为了让人更幸福的活下去。如若不能，那就不必拥有。
身后跟着的瑗华瑗姿担忧地望着自家主子。当世没有几个女子，会向夫家主动提出放妻，明筝走出这一步，完全将她过往端庄贤惠的风范颠覆。
丽景轩中，众人在劝明太太，“孩子一时意气，说出来的气话怎能当真？梁家放妻事小，明筝清名蒙污事大。说出这等有违法度纲常的气话，给人听了去，一人一口唾沫也能淹死她。就不怕被扣上不安于室的骂名？明太太也勿要太纵着她了，由着性子胡来，这像是个出嫁多年的夫人该做的事吗？”
梁霄立在厅心，脸上火辣辣的疼痛逐渐消减，连适才心底的恼恨也一并在消退。他要找到明筝，去问一声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折腾，好好地日子不过，非要闹出这些是非给人瞧了笑话。到底为什么不满意他不满意梁家，这么多年，他哪有亏待过她？
他转身就朝外走，梁家他来得虽不多，也是熟门熟路，径自闯出院落，就朝花园更深处扎。
远远一声悠扬的琴声，划破静夜在花香馥郁的空气中漫开。
跟着千军万马一般的节奏，仿佛征途中的将士踏着紧凑的鼓点而来。
明筝原弹了一手好琵琶的。
婚前某次见面，隔窗听她奏一曲桃夭。轻快利落充满愉悦感的节奏令他心情跟着明快不已。
婚后她再也没有弹过琴，琵琶月琴都被堆到阁中去，在尘封的一角沉默地祭奠着那些快乐的时光。
面前就是小院轻掩的门扉，她就在其间，梁霄伸出手——下一瞬有人扣住他的手臂，将他死死拖开。
太湖石堆成的假山前，梁霄下巴上挨了一拳。
他转过头，抹掉嘴角的血迹，眉眼狠戾地问：“你干什么，明轸？你们不要欺人太甚！”
明轸揪住他前襟，冷声道：“到底是我们欺人太甚，还是你欺人太甚？我姐姐是什么性子，是什么人？你逼得她如此，宁可拼却名声不要，也要与你分开，你不自省自己的错处，竟还好意思说什么‘不嫌弃’？轮到你嫌弃我姐姐么？当年你腆着脸来求娶，我就瞧出你不是什么好东西，可给我瞧中了吧？”
梁霄本就一肚子气，想找明筝理论未成，倒被个比自己还小两三岁的舅子给打了一顿，他气呼呼地推搡对方，大声斥道：“我不好？我再不好，也是你姐夫！是你爹娘点头首肯，收了我们家聘金，巴巴奉上四十多抬嫁妆，把闺女陪送进门！我再不好，也是朝廷四品卫指挥佥事，是勋贵之后，承爵的嗣子！倒是你，你算个什么东西，凭你也配来跟我说话？”
一声闷响过后，梁霄右脸跟着挨了一拳，他吐出口中的血水，靠在那假山石上，裂开嘴笑了，“怎么？恼羞成怒？你瞧不上我，你姐姐可瞧的上呢，别看她闹脾气跟我提什么和离，转回头，不定怎么后悔痛哭反转过来求我呢。过往这么多年，她把我伺候得服服帖帖，你当她是什么天香国色贞洁烈女呢，在床上还不是被我……”
“梁霄，你不是人！”明轸揪住他衣襟，将他整个人提得离地半尺，“我杀了你，我杀了你！”
“住手。”
远远一声呵斥，叫兀自笑着的梁霄变了脸色。
甬道另一头，承宁伯梁少轻和明思源并肩立在那，已不知来了多久。
梁霄心里一惊，自己适才说那些气话恶话，岂非都给岳父听了去？
梁少轻快步走过来，低声斥道：“霄儿，胡说什么？还不给你岳父大人致歉？”
明轸松开了梁霄，垂头丧气立在原地，知道父亲定会教训，他也破罐子破摔，决心认罚。
明思海却久久未曾说话。
梁少轻心中忐忑，含笑道：“思海兄勿怪，年轻人话赶话争执起来，失了分寸，他心里定不是这么想的。梁霄，还不给你岳父赔罪？”
梁霄作势要行礼，明思海摆了摆手，“罢了。”
梁少轻见他不欲追究，长长舒了口气，“还不谢你岳父海涵？”
“岳父，我……”
“梁世子，”明思海负着手，沉沉开口，“这些日子，暂先不必来了。”
梁少轻笑容一顿，听他缓慢说道：“你在军营所犯之事，我会向吏部的人求证，若你有一字蒙骗，不尽不实，这件事，我都不会再管。”
说罢，朝梁少轻点点头，“伯爷恕罪，明某便不远送了。”
梁少轻满心狐疑不定，听他这意思，像是不打算为梁霄争取了？
他老糊涂了不成？小夫妻吵个嘴，芝麻绿豆大小的事，至于把两家几十年情分抛之不顾？姻亲姻亲，早是拴在一根绳上的蚂蚱，梁霄出了事，他明家能独善其身 ？
思虑间，明思海已经踱出步子走了开去。小厮含笑守在一边儿，做了个“请”的姿势，“梁伯爷，梁世子，这边请……”
**
“天杀的不识好歹的东西！”马车里，传出阵阵斥骂，伴着抽抽噎噎的哭声。
梁老太太手里捏着沾了药的帕子，正为儿子小心擦拭着伤处，“明轸这小王八蛋，敢下这么样的死手打我儿，回头定要他明家上下好瞧！”
“行了！”她已经哭骂了一路，梁少轻早就听烦了。
梁少轻此时看见梁霄垂眉丧眼的模样就气不打一处来，“在家里说好了，凡事大局为重，明筝在宫里跟各家内院有关系，她为你求求情走走路子不好？明思海再不济，也是吏部尚书简询的老师，他但凡愿意替你说句话，都比咱们无头苍蝇似的跑断腿强，不争气的东西！”
梁老太太抹了把眼睛，恼道：“您是伯爷，往上数三辈，老祖宗是陪□□打天下的功臣，百年勋贵传承至今，怎能灭自己威风涨他人气焰？论关系人缘，您比他明思海短了什么不成？再不济咱们家也是出过娘娘的人，皇陵里还躺着您亲妹子呢，那可是皇上的枕边人，您去求一求，难道比不得一个后宅妇人说得上话？我就偏不信，咱们家离不得明筝！”
“混账！”梁少轻咆哮道，“就是你这么骄纵，袒护，才养出了这么个逆子！你听听他适才说的都是什么话，人在明家地头上，把人往死里头作践，你当明思海没脾气？早年跟皇上斗气，这厮称病十二年不上朝，你瞧瞧皇上罢了他职衔没有？说过他一句重话不曾？要不说你头发长见识短，分不清轻重缓急，眼前都要火烧眉毛了，还在意那么一星半点的脸面？我叫你跟着来，是叫你护着这废物的？你们娘儿们，哭一哭，劝一劝，好话多说说，至于是这个局面？”
他气得脑袋疼，抬手捂住额头，“等着吧，等吏部的结果出来了，丢官削爵，届时你们娘儿俩就快活了。”
“爹，真有这么严重吗？”梁霄到底还是在意自己的前途的，在这事上，他比老太太紧张。否则也不会愿意几次三番地下跪去求明筝回心转意，比起尊严，自是前程更要紧。
“废物！”梁少轻想到他做的糊涂事就暴跳如雷，随手抓了个软垫朝他掷过去，“连个女人都办不下来，你算什么男人？我问你，你打算怎么处置庄子上那贱货？”
“我……如雪她……”梁霄支支吾吾，送安如雪去庄子上暂住只是缓兵之计，原想等把明筝接了回来，再慢慢磨她的性子，等时机成熟，再把安如雪接回，此时父亲一问，他倒不敢说真话了。
“没用的东西！一个西夷人手里头抢的烂货，也值得你宝贝成这样？简直丢我承宁伯府的脸！”
梁老太太默了一会儿，听到这里便坐不住了，“你还怪儿子？不是你打的好样子，你儿子会跟着学？庶长子天天杵在眼皮子底下，叫我给人笑话了一辈子，你倒没事人儿一般，继续风流快活你的，难道你藏在家庙那个不是烂货？上个月初五说是外头喝酒，打量我不知？那贱人徐娘半老也没歇了勾搭男人的心，你们干了什么丑事，我都不稀罕说！”
她几句话堵得承宁伯满脸通红，私密事被当着小辈面前撕开，里子面子全不好看，他怒喝道：“给我闭嘴！我梁少轻还没死呢，轮得到妇人挤兑？”
一路争吵不休，梁家的车渐渐驶远。陆筠骑在马上，回望身后那只颇有年代的匾额。
——“明府”。
郭逊笑道：“小两口吵架，全家出动来劝了，看来没劝和，不欢而散，打量这梁少夫人，是个颇有脾气的人啊。”
当然不是。陆筠在心底默默反驳。
她是再温柔不过，再有涵养不过的人了。
能气得她如此，可见梁家错处颇多。
如今吏部搜罗的罪证也差不多了，明日御前传唤，多半圣上要找他问话。
他虽不是梁霄直属上峰，对对方的一些事也是所耳闻的。
这回只怕对梁家是个不小的打击。
她会不会入宫来，向太后替梁霄求情呢？
——不管她怎么做，也轮不到他来关怀了。
“派个人跟着，苏萨哈的行踪未明之前，梁霄见过谁，去过哪，本侯都要知道。”
郭逊肃容应下，想到一事，问道：“那负责看守梁夫人的那些眼线？要不要撤换了，单跟着梁霄就够了吧？内宅妇人，难道会与朝廷钦犯有什么往来不成？”
陆筠没说话，足尖轻夹马腹，缓慢离开了明家府前大街。过了许久，郭逊听他低声吩咐，——
“不用，留人守着。”
郭逊点头，“行，那这夫妻俩，都派人盯紧点儿，有什么不妥，属下会及时禀告。”
陆筠颔首，没有再开口。
天气越发闷热。回到虢国公府，浸了冷水浴，出来瞧了会儿书，正要熄灯时候，见书下卷了半幅画轴。信手掀开来看，陆筠眉头蹙了蹙。
画上是个少女，顾盼神飞，苗条貌美。旁书一行小字，写着姑娘生辰名讳。
是前几日陆三夫人从江南寄过来的画卷。画上姑娘是当地有名的美人儿，出身望族，父兄皆在地方任职，虽尊贵不及国公府，凭着姑娘出众的才情样貌，倒也足以衬得他。
三夫人言之切切，望他仔细思量。
其实他也曾想过，在众多贵女中择个能合得来的，只要日子能凑合着过，能让外祖母放心便是好的。
家里头二婶四婶，族里头那些长辈，无不在为他婚事操心，没人明白为何，人已经从西疆回来了，还不娶妻是想怎么呢？
除却外祖母，他对任何人都没有言说过自己深藏的那份感情，由着流言满城，猜测不断，宁被误会成龙阳之辈，也不曾解释过半句。
如今决心放下心里的人，大抵，成一门婚事是最好的选择。
一来不必再牵扯众人精力，要他们为自己苦心操持。二来，也不再给自己后悔的机会，借此彻底断了妄念。
陆筠捏着画轴的手收紧，逼迫自己多瞧了一会儿画上的人。
京中脉络复杂，理不清的人情关系，他喜静不喜聒噪，也不愿在各家之间来回周旋，娶个远道而来的姑娘，也正适合。
丢开画卷，他吹灭灯，在黑暗中摸索至枕边。
触手一片针脚细密的绣花，一朵一朵，他便是看不见，也能勾勒出整幅画面。
丝滑的内里，是质地轻软的丝绸，她穿着这双鞋走着，脚步轻缓，一步一步踏在他心间。
陆筠捏紧绣鞋，蹙眉弓腰伏在床边。
相思一旦开始，就再也不受控制。
他肩膀轻颤，额头青筋跳起，汗珠自发际渗出。
他是个男人，他阻止不了这种磨人的渴望。
她是他爱慕的女人，一旦夜幕降临，她的影子就会萦绕在他周边。
戒不掉这令人窒息的思念。
戒不掉这沉痛无望的感情。
不敢亵渎又百般贪恋，他心内挣扎揪扯，理智和情感相互较量，何敢令人知道自己这龌龊的一面。
那些好姑娘跟了他，不过白白蹉跎年华。他这辈子都没办法再爱上另一个。
**
丽景轩中，明氏一家人沉默地坐立在稍间。明筝被人请来，步入屋中，平静地跪下去。
“不孝女明筝，令父母亲费心，给家族蒙羞……因一己之私，污了明氏百年清名……”
她说了许多抱歉的话，明太太红着眼睛垂头听着，座上的明思海一言不发。
气氛沉默得有些诡异，等明筝说完了自己的全部想法，又默了好一会，才听得明思海淡淡道：“起来吧。”
明筝站起身，适才跪得久了，膝盖微微酸疼。
明思海道：“你可想清楚了？非和离不可？”
明筝点头。
“在这个关头，梁霄要倒霉了，你提出还家，世人会怎么议论，你可知道？”
她又点头。“还家后，你就是没着落的弃妇，虽是你主动要求放妻，可世人只会认为，是你不安于室，不贤不孝，你将面对什么，都想过了？”
……
“什么结果都能承受？你姊妹们给人指指点点，婚事也许耽搁，你兄弟们被人耻笑，你娘出去会客，被问及你，兴许抬不起头……这些，都受得了么？”
明筝心内沉重得像被狠狠锤了一记。无疑，这是一次自私的选择。不论她如何妥善处理这桩婚事，都注定要牵连到整个明家，这也是她起初没有下定决心的缘故。
“我问你，这些你是不是都已经想过了？”明思海的声音听来极为冷酷残忍，提高音调，那些字句像刀子一样狠狠凌迟着明筝的感情。
她闭上双眼，热泪滚滚而落，“对不起，父亲，对不起……但我，真的无法回头，没办法了……”
“那好。”明思海沉声道，“明辙出面，与梁家索要文书，作罢姻缘，妇归明氏。”
他端起茶盏，望向众人，“你们当中，可有谁不同意？谁若有怨，今日一并说清，往后明筝还家，禁言闭口，谁若私自妄议，多生是非，家法处置。可有？”
他一字一句，朗声震地，座中无一人言声，屋子里静的只闻浅浅的呼吸。
半晌无人答话，他转过头，面对明太太，“诗咏，你是这个家的主母，明筝是你所出，她的姻缘如此作罢，你可同意？”
明太太抿抿唇，瞧瞧明筝，又瞧瞧丈夫，她心里针扎一般疼痛，女儿走上了这条最艰难的路，往后要面对些什么，她都不敢去想。但是，即便前路茫茫，女儿也坚定要与梁霄分离，可见那梁家，真真不堪托付。比起担忧，她更多的是心疼。往后明筝有她护着，再不会受那些苦楚了，大不了就留她在娘家一辈子，明氏难道养不起一个姑奶奶了？
她抹了把眼泪，点头道：“三丫头愿意，我便无话。”
明思海点点头，目光移向明筝，“为父最后问你一句，当真不悔？不可转圜？”
明筝沉默着，烛光照映在她侧脸，她还那样年轻，还那样貌美，原该被人捧在手心好生呵护，怎想到，却走到了这个地步。众人无言地等候她说出答案。没人催促，没人相劝，她自己的命运，就握在她自己手里。
半晌，她轻缓而坚定地点了点头。
明思海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清明泠然，“好，知道了。”
他缓缓站起身，吩咐，“阿辙，三日内，不见放妻书，便告知官府，两家公堂落座，割席绝义。”
明筝怔住了。
下一瞬，泪水滂沱。
她那个严肃古板的父亲，那个固执中庸的父亲，他是说……
梁家若不愿意和离，那便、那便义绝么？
为了支持她，他连一贯的行为准则都抛却了吗？
就为了她这点不甘，这点不愿。
为了她这点叛逆，这点清高。
为了维护她，他把整个明家的清誉都赌进去了啊……
义绝，那将是怎样一场令京城万家雀跃的大戏啊。
彻底撕破脸，划清界限，从此老死不相往来，斩断一切牵绊，杜绝一切模棱两可的含糊，从此昭告天下，明家梁家无法并立于世，什么同僚情谊，往日关系，一并消散。
那是彻底交恶，彻底成雠。
明思海走了出去，珠帘仍在晃动，屋中没一个人吭声。
明筝捂住脸，心情复杂地啜泣着 。
八年没有流过的泪，仿佛在父亲这几句话后，要尽数补足。
明太太从炕上下来，伏在她身畔紧紧拥住她。
侧旁明轸眼眶发红，一行清泪不受控制地自腮边滑落，他迅速将水珠抹去，扯开唇角笑了起来。
明辙心里也是不好受，他自己已经成了婚，其实并不支持明筝这样闹下去，可父亲比他洒脱，比他看得开。既然妹妹过得不快活，那就把她接回来，是了，这样没错。
林氏早就哭得花了妆容，凑前跟明筝抱在一起。
明轸没有说话，脚步轻快地出了屋子。
**
清晨第一缕晨光照进来时，陆筠已经醒来许久。他坐起身穿好朝靴，服侍的小厮闻声走入进来。
片刻后，他身穿飞鱼纹妆花锦袍，阔步走出府宅。
此时的御前已经跪了几个臣子，多是西疆归来的将帅。
陆筠在殿前卸去佩刀，在太监高昂的唱声中步入大殿。
“上直卫指挥使嘉远侯陆筠觐见——”

39、第 39 章
“修竹, 你来得正好。”
皇帝抬起头来，朝他招了招手，地上立着的大臣回身, 与他颔首拱手示意。
“你来看看, 梁少轻父子这些年所犯之事, 堆了这么厚的卷宗。”皇帝冷笑道, “平隆十七年, 北马县一役突围, 报奏梁霄以多胜少, 力居奇功。经查证，原是用百姓做人墙肉盾开道, 破了敌军的铁荆棘阵, 方保住后方将士。为夸大功绩，瞒报敌兵数目，将一场势均力敌的交战，硬生生扭转为以多胜少的传奇。”
“你再来看看，平云窑一战, 大敌在前, 卫升徽大人被困城内，久盼援军不至。梁霄受命支援粮草, 却携女眷在营，一路游山玩水，罔顾将士性命，卫升徽大人苦苦熬了十日, 将士们以黄土充饥，这梁霄一来，却把所有功绩算在自己头上, 什么力援平城大捷，什么救将士们脱困，笑话，皆是笑话！”
皇帝恼得随手将那叠卷宗拂落在地，臣子们忙跪请息怒，陆筠弯腰拾起一卷册，展开来，上头细数梁霄在军中如何夜夜欢歌，甚至有兵卒口供，曰某年月日，在营后泉边目睹其与女眷如何放浪形骸……
陆筠眉头凝紧，将那卷册轻抛至案上，顿了顿道：“微臣身为西疆统帅，御下不严，致使乱象频出，还望圣上一并责罚。”
“哎？”皇帝摆手道，“修竹，你起来。你在前线抵御敌军主力，身先士卒出生入死，连吃饭睡觉的功夫都没有，哪能管束得到几百里外那些县镇？底下人层层包庇，官官相护，便是你想查明，也自有无数人来扰乱视线，替他遮掩。朕命人粗略算过，梁家为给梁霄累积这些军功，所费银资不止三十万。朕倒有些好奇，承宁伯府人才凋零产业有限，先前的户邑早就还归朝廷，哪里来的这些钱？倒是孙大人能干，替朕解了惑。”
被点名的“孙大人”堆笑着抬起头来：“承蒙皇上谬赞，微臣愧不敢当，梁家在京城二十一家商铺，一万亩田产，细算下来，早年亏空颇多，良田多数卖换了银钱，大半都投在了梁霄身上。后来为巩固军中的关系，梁家在短短两年间，将族中未婚女眷四送。梁少轻那几个兄弟，更打着已殁贵妃的名号，在江南一带招摇撞骗，大肆敛财。微臣曾听说过一个笑话，说是梁家四房奶奶，各自拼着命比着力气为梁家补窟窿填嫁妆，官员们私下有说笑的，说梁家几兄弟仗着有张小白脸，个个儿极会伺弄女人。”
“咳咳……”御前说这种粗鄙传言，未免有失体统，旁边一个正派的老臣，立即暗示意味十足地咳了起来。
孙大人笑道：“微臣失言，微臣失言……”
皇帝转过脸来，目视陆筠，见他脸色铁青，紧抿薄唇，似是十分愤怒，温言宽慰道：“修竹，此事怪不得你，你休要往心里去。今日朕唤你们前来，是为商议如何惩治梁少轻父子，修竹你是他正头上峰，你便先来说说罢。”
**
大殿内议事良久，明思海立在廊下已等候多时。
陆筠等从内步出，恰与其碰个正着。
他身后几个臣子拱手与明思海寒暄，陆筠慢下步子，立在廊下顿了顿。
“明大人是为梁少轻父子求情而来？”
“明大人说的是，皇上圣明，自有决断，……那您这是？难得见您进宫来，能惊动您的事，只怕小不了……”
“行，那不多妨碍您了……”
明思海肃容朝殿中去，他背脊挺直走得缓慢。察觉到身后有束目光，似探究似困惑，虽在他身上只停留一瞬，他亦敏感地捕捉到了。——是那个沉默寡言的嘉远侯，陆筠。
他没有回过头去。文臣武将，一向泾渭分明，何况陆筠远在西边十年，他与京中各派系往来都不密切，跟明家更是不曾有过深交。
明思海没有停步，径直被请入御书房，在龙案下抚袖而跪，“皇上万岁，微臣急求见驾，为有一事，欲向皇上呈请。”
皇帝亲自步下案台将他扶起，“明爱卿，但说无妨。”
明思海颔首道：“梁少轻一案，微臣有所听闻，究其子梁霄在军中所犯罪业，微臣亦有监察不严管教失度之过，其在军中贿赂将领的银资，亦有微臣薄份。微臣乃其姻亲，门生遍布六部，为其在朝廷广召羽翼多攀权贵之实，亦起到不可推卸的助力……微臣今日，特来请罪，望皇上从重发落，以儆效尤。”
皇帝听他言词恳切，素知他为人方正，严于律己，正要宽慰两句，却听他话锋一转，垂首道：“只是……求皇上明鉴，微臣爱女筝娘，久在内闱，贞静娴雅，专司内园庶务，从未参与其卖爵鬻官、延误军务等诸多罪业……今臣已勒令爱女还家，从此不是承宁伯府少君，望皇上念其乃女眷，从轻责罚……微臣万死，愧对陛下……”
**
云影天光，一色映在水面上，园中百花竞开，正是烂漫时节。
惠文太后倚靠在软垫上，半眯着眼，瞧宫人投食戏鱼。临溪亭内偶有凉风拂过，吹起四面掩映的轻纱。
太后面如金纸，眼底一片倦色。夜里翻来覆去的睡不好，近来寝食难安，时时惦念着的，便是外孙的婚事。
早年爱女璧君喜爱文人风雅，不愿下嫁疆场上逞凶斗勇的虢国公陆贤吋，这桩婚事勉强了她，以致她郁郁寡欢了一辈子。年纪轻轻撒手人寰，明明身为天之骄女，却为了朝廷社稷，忍下了太多委屈。为补偿璧君也好，也安她自己的私心也罢，她只望璧君唯一的血脉，不要像他亲娘一般，一辈子未尝过快活滋味。
正乱想着，几个世家夫人结伴走来。是她娘家的几个女眷，清早急急忙忙递牌子进来，太后隐隐有所感知，知道必然发生了什么。可真正听闻之后，她却整个人怔住。
“娘娘……今晨明家的长子明辙前往梁府，代妹出面，讨要和离文书去了。”
太后持杯盏的手一顿，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对方又道：“十数日前，梁家不知发生什么，当晚搅弄得全城半数大夫没能睡个好觉，一开始大伙儿只当笑话瞧，梁家素来没什么体统可言，也还罢了，哪想到明家诗书传家百年，闺女竟也撒娇闹什么别扭，谁想到，原来不是闹别扭了，是闹和离了！明家也不知怎么想的，这个关头跟梁家划清关系，难免会落人口实，有大难临头为求自保之嫌。明思海一向好脸面，怎么就没好好劝劝？”
另一个道：“这几天梁家动静颇多，四处走动打点，如今捅出了军营里的事儿，那些武官避祸躲灾还来不及，哪个肯替他周旋。他最后的希望，可不就在明思海身上了？明思海虽多年不朝，可在儒林的威望还在，梁家恨不得将他当成了救命浮木，岂会轻易跟他离断了关系？我瞧这事儿最终也就是闹一闹，雷声大雨点小，闺女嫁都嫁了，给人当了八年媳妇儿，又是这样的门第威望，里头的各样事儿哪个不晓？再想嫁个好人家，只怕难，除非远嫁……这辈子也出不得什么头了。损失个闺女事小，坏了家族名声事大，难道明家会不盘算？”
见太后久未吭声，这夫人奇道：“娘娘，您怎么看？”
太后扶额苦笑，“你们两个你一眼我一语说个不停，本宫脑子都给你们吵得乱了。去，带你们三奶奶四奶奶去偏殿喝杯茶，歇歇去。本宫再坐会儿，想静静呆上片刻，你们且去吧。”
两人被宫人请走，敬嬷嬷躬身凑近，“娘娘，天大的好事儿啊！可要尽快知会侯爷？”
太后抿唇没说话，这消息给她带来的冲击太大，她实在也需要时候多想一想。
敬嬷嬷又道：“怕只怕梁家不肯，这样紧要关头，攀着巴着还来不及，怎么会放掉这么一个大好的靠山？”
太后摇摇头，冷笑，“梁家占着明氏这些年，已足够得了便宜。明辙出面讨要放妻书，必是明思海首肯，为免自家爱女出面受梁氏为难，才全权托付给了长子。明思海打定了注意支持，谁能固执得过他去？你瞧这些年这厮但凡想办成什么事儿，可有失过手？敬瑶，明氏这桩婚事，本宫瞧着，是离定了。”
敬嬷嬷心思复杂，一时不知是该为侯爷欢喜才好，还是该担忧才好。便是明氏没了丈夫，凭她已经嫁过人的身份，跟侯爷就之间，就已经有条越不过的鸿沟。虢国公府就这么个独苗，肩祧两房，就算太后娘娘撮合，那国公府里的老太太还不知要闹成什么样。再说，明氏会愿意和离，多半是在婚姻里头伤透了心了，她愿不愿意再迈入另一个宅院，对侯爷会不会产生感情，这一切都还未知，实在叫人高兴不起来啊……
陆筠行至神武门前，被身后追上来的小黄门唤住。
“陆侯爷，太后娘娘有请！”
陆筠抿唇道：“可是娘娘凤体违和？”
他快步来到慈宁宫，殿前静悄悄的，宫人都给撵去了配殿。
他心下狐疑，几乎以为又是一场“鸿门宴”，莫不是又召了明筝在里间？
敬嬷嬷迎面走出来，神色复杂地向他行礼，“侯爷，娘娘在里头候着您呢。”
陆筠攥攥拳头，抿唇跨入。
太后睁开眼睛，朝他招了招手，“筠哥儿，看来咱们在佛前供的经书，捐的香油，发过的愿，灵验啦。”
“你这呆子，还板着脸？”
“你心里藏的那人，要脱离开梁家，回自家当姑奶奶去啦。”
“怎么傻了？没听懂？”
“明筝，她要和离啦。”

40、第 40 章
陆筠一时无言。
太后这几句话, 说得太直白了。
直白到他用了一须臾的时间，才慢慢接受有人当面对他提起这个名字。
和离？
这无疑是，他十年来不敢奢望, 不曾幻想过的一个结局。
她出嫁为妇, 按理, 该当生儿育女, 相夫教子, 一世无忧。她竟走到这步, 是家族逼迫, 还是再也不能忍耐梁霄？
在他的角度看来，梁霄固然不是良配, 他甚至认为, 这世上原就没有配得上她的人。
梁霄所言所行，他见过一些，也从侧面了解了一些，坏习惯很多，脾气也很大, 容易冲动暴躁, 行事冒进鲁莽。他一向自认因着自己那份见不得光的念想，也许对梁霄的评价有所偏颇, 可直待今日在御书房瞧见那些罪状，他心里不能不惊叹，她这些年，到底是陪在怎样一个小人身边？
过去那些时光, 她当真快活过么？
——此刻，太后给了他答案。
显然她这些年过得不易。
自从心里有了这人的影子，他一直十分克制, 怕给人带来不好的影响，毕竟这个世界对女人太苛刻了。他原想等打仗回来就上门提亲，可是十八岁这年秋天，意外发生了，祖父虢国公和二叔陆由简战死在边疆。他扶灵回京，原想求她面见，求问能否委屈她等待两年，等他手刃仇敌为祖父叔伯报了血仇……
可一切都迟了，白幡招展，黄纸漫天，棺椁上路回京那日，长安门街外十里红妆，她披上嫁衣坐进花轿被抬入承宁伯府。当晚红烛璀艳，旁的男人亲手褪下她繁复的裙装，而他正沐浴野地寒天，伏在亲人的棺木上痛悔自己的无能。
一冷一热，喜悦和悲怆，是两个世界。
从此她成了承宁伯世子夫人。而他化作一具失了魂魄的躯壳，回京后安葬了祖父和二叔，也一并埋葬了自己的感情。他重新骑上骏马冲入西营，自此数年不曾回京。
原本不可能再有交集的两人。他绝口不提自己曾经的爱慕，允她去过属于她自己的日子。
他不能干涉她生活中的任何事，她有父有兄有夫，而他只是个陌路人。哪怕他在任何场合提一句她的名字，都有可能带给她灭顶般的灾祸。女人名节事大，他岂能为着一己之私，让她蒙受不白之冤。
他能做的，唯有安安分分立在自己的角色中，冷眼旁观。她有自己的选择，有她自己的世界，她和丈夫恩爱也好，龃龉也罢，那是她的人生。他凭什么参与进来，凭什么替她不平，尊重她的立场，尊重她的选择，是他能为她做的，最好的事。
梁霄耽于美色，宠溺外宅，闹到满城风雨，他公器私用，因太过愤怒，仗势折腾了他两回，也仅有如此，难道他能警告梁霄，要他善待自己的妻室？梁霄会怎么想？世人会怎么想？
会觉得是她不守妇道，与外男勾连。
所以他连她的名字也未曾提过，那个千百次回转在舌尖，几欲唤出的名字，一次次的被消绝在唇间。借由追查钦犯的名义，他第一次安排人手在她身边，也只为保护她平安，绝非妄图掌握她行踪，窥探她私隐。不该做的，他从未做过，未曾涉入她生活之内半点。他恪守法度，遵从礼教，从不敢以私令她犯险。
无人之处他尚不敢放肆自己的遐想，遑论在外？
他无奈之下对太后倾吐无法娶妻的缘由，只是没想到，他到底藏得不够深，被太后猜了出来。他后悔过，觉得十分对她不起，为着他那点见不得人的心思，让她平白被宫里头折腾来去……
他已做好准备，孤身一辈子。也已下定决心，真正的放归她自由而去。可就在这个时候，有人告诉他说，她自己选择了断这段姻缘……？
他平静的外表下，什么东西在崩塌，什么在沸腾。
坚冰融化去，那段尘封起来的深沉无望而苦痛的眷恋，晃似燎燃。
他抿住唇，怕自己多问。
他幽深的眼底荡漾着无法掩藏的震惊和……越来越浓的企盼，这是不是说，是不是说如果她愿意，他就有机会……再靠近她一点？
他第一次，舍掉自己严格恪守的法度，开始憧憬她和他在一起的可能。
太后见他沉着脸，一言不发。她想说点什么，激一激这呆子，可下一瞬，她注意到他波光涌动的双眸。
十年，这个孤苦了十年的孩子，眼底头一回生出这样令人动容的光。
他心情复杂激荡，有酸楚，有企盼，有心疼。心疼她，心疼她婚姻的不易，心疼她顶着何样的压力决心走出这一步。
心疼她孤身奋战的三千多个日夜。心疼那个想要靠近却无法靠近的自己。
眼底酸涩得有种，仿佛想要落泪的冲动。他没有哭过，自从祖父战死后，他就一滴眼泪都没有流过。此刻英雄气短，此刻酸楚欲绝。他探手覆住双眼，那里却是干涩一片。
他苦笑，徐徐放回手掌。
太后摇头笑道：“傻孩子，上苍怜你孤苦，给了你这天大的好机会。莫再错过了，好好把握，别让外祖母再为你心疼……”
他没说话，一步步走到炕边。金色的阳光透过半卷的青竹帘子射入，他俯下身单膝跪地，垂下头，似乎犹豫不定，许久许久，方才开口轻唤。
“外祖母……”
**
经过一夜思索，梁霄此刻胡茬满面，眼底乌青。他睡不着，往事一幕幕像画卷，不断在他脑海中翻腾。
那年春日，他偶然在一场宴上遇着她，只是半边侧脸，令他十足惊艳。那惊鸿一瞥过后，她就住在了他心上。多方打听，闻知她是明思海的嫡女，他欣喜若狂，向家中求告，说想娶她为妻。百般筹谋，不知请托了多少关系，头两回明太太不愿应答，他上门亲自说明诚意，愿舍一切聘她为妻，明太太有些动容，见他赌咒发誓一片赤忱，答应了中人，可以相看。
他不知那时她对自己的印象如何，自他只知自己想娶她回家的心情有多么迫切。后来心愿得偿，有很长一段时间他都沉溺在高亢的喜悦中。
那时她并不是现在这般模样，到底这一路是怎么走得，令她生出这样可笑的念想。
但过往无数次争执龃龉，转眼也都消弭于无形，这次也一样，只要他真心求恳，她一定也会原谅。虽说她这些日子的言行，对他脸面造成了不少损伤，下人们议论纷纷，外头也四起流言，不过没关系，他有自信，一定会让她回心转意。
深思了一夜，梁霄在一片安然中睡去。直到外头的喧哗惊扰了他，小春子急急来报，说明辙上门，想与梁家正式谈妥和离事宜。
他觉得明家简直是疯了。
她都什么年岁了，二十好几，成婚八年，这会子和离还家，谁还会娶她？
顶着承宁伯府少夫人的名头，她还能嫁给谁去？
真真是糊涂至极，可笑至极。
他匆忙穿衣，前去大厅与明辙理论。
“明筝一时糊涂，舅兄您也糊涂了不成？女人家闹脾气，娘家如何能这般纵着？怪道明筝有恃无恐，原来明家是如此家风！”
几句话不欢而散，明辙警告他，若是三日内不见放妻文书，愿上达公堂，公开义绝。
梁霄没有犹豫，明辙刚出梁府，他就快马去了明家。
闯入内堂，大呼小叫，说要接回妻子，说要面见明筝。
明轸命人将他驱逐出府，两方起了摩擦。
次日，探知明筝与嫂子林氏前去选用香料，他纵马狂奔在大街上，在街心堵住明筝所乘的车马。
烈日煌煌，马上公子眉眼俊秀如旧。他翻身而下，扑在车旁，先是斥责，而后苦苦哀求。
“明筝，夫妻一场，你当真连个机会都不肯给我么？闹成这般，我倒没什么，可你呢，你往后要怎么过活，要一辈子在人家指指点点当中过日子吗？”
“明筝，你想要什么，我都愿意给你，你想我做什么，我都愿意做。我知道你生我的气，你拿着这只马鞭，你打我，你骂我，我绝对没有怨言。只求你不要如此狠心，昨晚我想了一晚，整整一夜没有入眠，明筝，我是爱你的，我真的是爱你的。难道你非要我当着万人面前，当街跪下来求你？明筝，明筝！”
车帘紧闭，许久许久，喧哗声中，隔帘传出一声叹息。
“梁世子。”掀开帘子，露出林氏的面容，“明筝没在这儿，她甚至也不在京城，您还是别再折腾自己、折腾她了，明日便是最后期限，您若不愿，公堂绝义，届时官府会前去知会您。”
林氏语毕，吩咐启程。梁霄满面泪痕，呆立街心。
他垂头望着自己两只空空的手掌。
到头来，夫妻离散，一切皆是一场空梦。
他难道，只能失去她了么？
那个本该一辈子都属于他的人，就这样离开他的生活，淡出他的生命。
这一刻他方惊觉。
原来她从来不是置气。
她再也不会回来了。
**
梁家上院，承宁伯、梁老太太、梁霁等人齐聚，他们已经商议了半宿。
明日便是义绝之期，明梁这庄婚事，彻彻底底是没了续存的可能。
梁少轻沉默良久，在梁老太太的斥骂和抱怨声中，沉沉叹道：“此番明思海铁了心支持闺女，前头两条路，要么彻底交恶成仇，要么……放弃明筝，霄儿，你应当知道怎么选。”
梁霄面色惨白，红着眼眶上前，许多天没有休息，此刻他憔悴不已，摇摇欲坠。
“爹，我舍不得明筝……也舍不得我所有的一切，难道、难道就真没别的路可走？”
梁少轻摇了摇头，“答允和离，明思海也许心中还觉有所亏欠，若当真走到义绝这步，无疑给你、给咱们家，多树一个劲敌。”
他不再问梁霄，也不再理会众人七嘴八舌的议论。他站起身，无力地下令，“明儿送文书去明家，措辞委婉些，尽量维护住两家体面。”

41、第 41 章
双方签订文书那日, 天色阴沉。梁霄托中人向明家提出最后一个请求，说想见见明筝，亲自将放妻书与她。
话传到明筝处, 她默了半晌。她与梁霄, 早就无话可说，梁霄想说什么，她大抵也能猜到。
梁霄一早就到了前院, 见证的中人等候在耳房中。梁霄几日来头回刮净了胡茬，刻意打扮了一番，叫自己看来没那么憔悴。
翡翠杜鹃分别站在两旁, 手捧厚厚的单册, 当年明府嫁女，四十二台嫁妆，堆满了明净堂的库房，虽多年来已经花用了不少, 但仍是一笔可观之数, 昨晚连夜点算完毕，梁霄亲手在外院书房壁上摘去那幅二十一国海域图，细细卷放好，放入沉重的木箱中。
做这一切之时，他几番泪洒前襟。过去点点滴滴恍如昨日, 他发现自己是如此不舍。她的体贴能干, 她的各样的好, 似乎在离别前这瞬，才被他陡然想起，可悔之晚矣，覆水难收。
在和离书上盖下朱漆红印, 他悲怆得哭倒在炕前。安如雪受难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心里只有安如雪一个，可如今明筝要离去，他又骤然发觉自己其实深爱着明筝。
他在屋中来回踱着步子，听得外头传来细微的声响，他知道明家人到了。
双方各自托请了中人，见证文书签订过程，并要在文书上一并落印，更为两家理清嫁妆聘礼，各自原路归还。
“明大人，这边请。”
是梁霁的声音，梁霄有些紧张地攥了攥衣袖，明筝不肯单独来见他，要明辙陪伴着，也算合情。
门被从外推开，几人走入进来。
梁霄一怔，“舅兄，只有你？阿筝她？”
明辙不苟言笑道：“消息递给阿筝，她说，事到如今，便不要再拖泥带水，她不会见你，如今不会，往后更不会。好了，咱们各自落印吧，我还有公务在身，希望梁世子不要再拖延了。”
他招招手，外头久候的中人步入进来，梁霁无奈递上签好的文书，中人各自执笔落款，盖上私印。明辙点点头，将属于明家的那份装好塞进衣兜，转过脸来，敷衍地抱了抱拳，“梁世子保重。”
梁霄一言不发，默默目视明辙走远。
明家为怕明筝与梁家再有牵扯，此事从头到尾都没有叫明筝出面。
在梁家她事事出头操劳，而在娘家，她几乎不必为任何事劳心劳力，今日之前，她回过头去身后落落一空，今日之后，她无需转身，整个明家上下皆是护佑她的力量。
明辙握着文书走出梁家庭院。立在门楣前，他举目望向身后承宁伯府四个大字的匾额。
他心中很沉重，并没有觉得宽心，前头什么样的未来在等待着明筝？
身后，明家陪嫁来的仆役各捧箱笼将属于明筝的物件抬上马车，八年间，许多年轻婢子许给了梁家的仆人，如今已经牵儿带女，明筝将他们的身契各自还与，给他们自由来去的机会。此刻那些不能回去故主身边的下人，不约而同地啜泣着。
明辙没有久候，将诸事交托于随从，他跨上骏马，先一步回家报信……
**
次日，明筝和离一事传遍整个京城。
两家的友人分别上门关怀宽慰，自也有那瞧热闹的人，侧面打听着内情。
两家显然沟通得不错，没有将事情闹到不可开交的余地，只说小夫妻感情不睦，为保两家体面，友好议离。
外人探不到消息，自然有所猜测，也有人断言是明筝善妒，谋害了庶子，才为梁家所不容。也有人声称，是梁霄宠妾灭妻，一面花用妻子嫁妆，命妻子为自家卖命，一面不把明氏嫡女当人看，百样锉磨。也有人透过此事猜测是不是梁家要倒大霉了，明家为求自保，才出此下策。说什么的都有，但不论是什么声音，都传不到明筝耳中。
家里为让她散心，允她带着六妹明菀离京，前往明太太娘家凤城，对外宣称是去赴舅母四十寿辰。
在她出城当日，宫中下了旨意，——经吏部兵部联合查实，梁少轻父子卖爵鬻官，中饱私囊，贿赂武将，假造军功；梁霄违逆军令，倒行逆施，为一己之私，谋害一百二十余名妇孺性命；于营中公开宿娼，扰乱军心，上瞒下骗，影响极恶…… 经文武大臣公请，即日起，褫夺梁霄伯世子爵（注7）、革除卫指挥佥事职务。从宽敕令梁少轻去官停俸，暂留爵等，家中反省，非召不得入朝，观其后效……（注8）
至于牵连其中的大大小小官员，各按罪责轻重予以惩处。有人说梁霄没有下入大狱，是其前任亲家明思海入宫为之求情，皇上不忍驳其颜面，故而从轻发落。
也有人说，因事情牵连甚广，兴许嘉远侯陆筠等皇帝亲信都参与其中，为保这些皇亲国戚无虞，自然不能深究。
但传言就是传言，传上三五日，众人的热情也就散了。
承宁伯府高挂三代的牌匾从门上摘取下来那天，梁氏一门老小抱头痛哭。
举一家之力送梁霄入军营历练，因没处理好那个从西边带回来的女人，而被挖出了这么多的罪状，梁老太太岂能不恨，岂能不怨？
但这一切都和明筝没有干系了。
她在明轸的护送下，与六妹明菀踏上旅程，一路游山玩水，缓行慢走，用时六七日，方来到凤城。
婚后八年，她从没离开过京城半步，最出格不过是上回在京郊小住了两天。
舅父舅母早就派人在城前相迎，表兄夏嵊亲自等在驿馆，见面后热情寒暄。及至来到府上，明筝等与内宅女眷们相见，各自序齿见礼，十分亲热。众人绝口不提明筝和离一事，舅母只言凤城夏景可观，来日由表姊妹们各自陪伴游玩。
稍事歇息后，明轸因公务在身提前动身回京，明筝则会在此地逗留二十天左右，直待七夕前后方回明府。
头三日随意逛了逛凤城街巷，品尝美食，了解些风土人情。第四日上，表姐夏绫在夫家许府花园设宴，力邀明筝明菀出席。
次日于许府赏花吃酒，听了出折子戏，等到明菀等人被带去划船游玩时，夏绫才委婉说明真意。
“……我家二叔未成过亲，早年订下的姑娘，不到十三岁上就意外身故了，后来醉心读书，考取功名，这才蹉跎了几年。我已将你的情况与他说了，他跟我婆母公爹都不介意你是妇人身，若当真成了良缘，你我姊妹做了妯娌，一并管着公中诸事，不分主次。也不必担忧拌嘴龃龉，谁家妯娌亲的过咱们？你若不介意，待会儿借着逛园子的功夫，你俩隔墙说说话先了解一二？若你觉着还成，下回还是这般治宴，在水榭外头设个屏风，你只管隔着屏纱瞧上几眼。我知道说这些话未免唐突冒进，实在觉着你二人才貌性情样样相称，才起了撮合之心……”
表姐固然句句肺腑，声声殷切，可明筝才和离数日，哪想到要这么快议婚，她不由想起当日母亲提议要她前来凤城时的模样表情，大抵是早安排了这回相看，单瞒着她一人。
她还没准备好再次步入婚姻。
刚结束一段令人倍觉疲倦的感情，她通身都是不见疮疤的伤痛。虽她表现得云淡风轻，可那到底是挖魂蚀骨的一段回忆。
母亲口口声声说支持她的选择，其实还是会为她担忧的吧？怕她一蹶不振，栽在过去的失败里不肯再朝前看。怕她独身一人，多思多想徒惹伤心。
可她当真不想，至少此时还不想去接触任何男人。
明筝婉拒了夏绫好意，下午的戏没瞧完，便告辞离开了许府。
与此同时，城内长街东侧一座楼上，郭逊指着下头经过的马车道：“侯爷，人到了。”
陆筠靠坐在侧旁椅中，闻言转过头来。
街心行过一辆青帏马车，快速地自楼下掠过。
郭逊握紧腰刀，问他：“侯爷，这就跟上去么？”
陆筠面沉如水，摇了摇头。
郭逊道：“侯爷，蹲守了三天了，您不是要追查哈萨图的踪迹？若疑心他与夏家勾连，为什么不去探探？咱们每日只在这里瞧着他们家的马车经过，……侯爷深意，属下实在不明。”
陆筠握拳凑唇咳了一声，没有回答这句问话。
他还在犹豫。
她才和离，贸然接近，她会怎么想？
若见了面，第一句该说什么？
他什么部署都没有想好，只因她在凤城，便暂卸去职责跟了过来。
他想靠近她多一点，也让她了解自己多一点。
刚结束一段姻缘，她应当对男人是很抗拒的。他知道自己要更有耐心，不可放任渴望去惊吓着她。
正思索着，骤闻郭逊道：“侯爷您瞧，夏家的车后跟着个男人，好像跟夏家的车把式认识？但据属下所知，他应当不是夏家人。”
车在街上，四周有人不足为奇，可奇就奇在，适才那车走快了，男人招了招手，车把式就回头跟他比个手势将车又慢下来以保证他时刻能跟得上。
陆筠面色不虞，抿住薄唇。
眼见到了一间香铺门口，夏家那辆马车停下，明筝遮面撩帘与六妹搀扶而下，适才跟在车后的男人一撩袍，紧跟着下马贴了上去。
眼见一行人都走入了铺中，陆筠抿抿唇，拾起桌上那把佩刀，朝郭逊扬了扬下巴。
郭逊会意，“侯爷，咱们跟去瞧瞧？”
话音未落，陆筠人已行至门前。
他快步走下楼梯，满腹狐疑。
一个陌生男子偷偷摸摸跟着她的车，还尾随她进了铺子。买通她家车把式，是要对她不利，还是也如他一般，另有目的？

42、第 42 章
“姑奶奶, 就是这家，您常用的那味香药，问了几家香药铺子, 只有这家能配。”
瑗华跟掌柜打个招呼, 后者笑盈盈迎出来，“姑娘您来了？东西配好了，您跟这几位贵客后堂稍坐, 小人喊人去把药给您拿过来。”
瑗华回身扶着明筝，几人在店当牵引下在内堂落座。正饮着茶，一名青年男子从外头走入，掌柜的忙迎上去, “客官需要点什么？”
青年朝明筝方向瞥了眼，握拳咳了一声道：“家母夜里睡不安生，想寻味助眠的香。”
正此时, 店当将明筝的药取了来, 托盘上数只小瓷盒, 颜色花纹各异，打开来, 幽香满室, 清新中带些苦冽，青年好奇道：“那是什么？”
店当含笑道：“那是专给那位奶奶配的香，明目清脑缓解疼痛用的。”
青年朝内堂踱了两步，执礼道：“小可夜里读书, 往往迟睡些, 清早便偶有头昏眼花的毛病，不知可堪配以掌柜的这味香？”
他语声朗润清澈，温文有礼, 明筝抬眼便撞见他一双写满惊艳的眸子，——他话虽是对掌柜的说的，可目光却是盯在她身上。
两人打个照面，青年心下怦然。原听人说明家三姑奶奶端庄秀丽，明艳夺人，他心中并不在意，心道娶妻娶贤，只要才德堪匹，便是样貌寻常，他亦不会嫌弃。孰料对方竟无一丝夸张，遍寻整个凤城，怕是都寻不出第二个这样的容色。
他一时狂喜，竟忘了移开视线，明筝察觉到他的注视，垂眼蹙了蹙眉。
掌柜的笑道：“这位客官，这些香药是照着这位姑娘给的药方单子配的，小店只照做了这几瓶，您若要照配，怕是要问过这几位的意思。”
青年咳了声，掩饰自己适才的失态，按捺住雀跃不定的心情，对着明筝躬身行了个大礼，“这位……”
“让开让开！”便在此时，外头陡然涌入一队官差。
听得一个粗放的声音道：“官爷办差，闲杂人等，一律避让！”
掌柜的唬了一跳，堆笑上前，“官、官爷，不知小店犯了何事？小店多年在凤城规矩经营，并没……”
“行了，没问你这个！”五大三粗的黑脸官差喝止了掌柜的，一回身，将身后的门帘挑起来，恭恭敬敬地道，“郭大人请，侯爷请。”
明筝等人立在内堂，她心下升起一抹极怪异的熟悉感，单只闻见“侯爷”二字，不知怎地，脑海中就浮现出嘉远侯陆筠那张冷肃的面容。
下一瞬，来人走入进来。
本就不大宽阔的店堂瞬间变得逼仄起来。
陆筠身着牙色金线麒麟纹便服，腰上垂挂着宝刀，阔步走进的一瞬，就将所有目光都吸引过去。
他高大威严，容色出众，天生的尊贵气质令他自然有别于寻常男子，周身充盈着不容亲近的冷凝孤傲。
掌柜的善于察颜观色，一瞧他通身气度便知此人定是身份不凡的高官。
郭逊握着腰刀，笑嘻嘻在屋里打个转，似乎刚注意到明筝一般，讶然笑道：“哟，这不是梁少夫人吗？真巧了，没想到卑职在凤城办差也能遇着您，对不住，底下人粗蛮了些，没吓着您吧？”
明筝点了点头，福身行了一礼，“郭大人，真巧。”
上回梁芷薇跳车胡闹，郭逊曾上前询问，有意出手相帮，她知道此人为人不坏，说话之时便带了三分客气。也并没有去纠正“梁少夫人”这样的称呼。
却在此时，听得郭逊身后传来淡淡的说话声。
“明夫人。”
明筝朝他看过去，她和陆筠近几个月碰面的次数，未免太多了些。未脱离梁家前，他便以她本姓相称，如今……倒正合时宜。
陆筠没多注视她，侧过脸去，半眯着眉眼望向一旁的男人。
那青年对上他的目光明显一怔。
郭逊会意，扬了扬手掌喝道：“带走！”
侯爷认为此人有可疑，自然是要抓回去慢慢审。话音一落，先前那黑脸官差便上前一把扭住青年的胳膊，青年惊得脸都白了，扬声道：“小可功名在身，岂是……岂是你们这些官差能胡乱抓的？”
那官差根本不理会，将他手臂一扭别到背后，疼的青年额头上汗水立时渗了出来，一时只顾惨叫，完全顾不上为自己分辩了。
明筝抿了抿唇，见官差就要将人带出去了，她走出两步，低声道：“侯爷，我能不能失礼问一句，是不是有什么误会？这位……犯了什么事吗？”
陆筠没料到她竟来关心那男人，下意识朝门前那人瞥了一眼，目中寒光如刃，“明夫人识得此人？”
明筝迟疑地点了点头，“若没认错，这位公子应当是城南许家二爷许麓辰……其父是凤城同知许丙恩大人。”
门前那青年听到明筝这句，瞪大了眼睛呆呆望着她，一时都忘了呼痛。她明明没有见过他，为什么却一眼就把他认出来了？难道……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缘分？难道……
没人知道许二爷在想些什么，只听陆筠声音微冷，“看来，还是明夫人的熟人？”
明筝面容微窘，她会站出来多嘴一问，不过瞧在表姐夏绫面上，毕竟表姐乃是许家长媳，是这许二爷的嫂子。
“算不上……”
明筝话音未落，郭逊便开了口，“既然认得，为甚这许二爷鬼鬼祟祟的一路跟着梁少夫人您们的马车，还跟那车把式眉来眼去，瞧模样，像是防着车里人知晓似的？侯爷与我在楼上瞧见，还以为这是个不怀好意的恶人，买通了车把式想干什么……”
“郭逊。”陆筠见他越说越不像话，什么楼上瞧见这种话都说了出来，他一时有些窘迫，微垂着眸子，没敢去瞧明筝的表情，冷肃的面容依然紧绷，不过耳尖微微泛了点可疑的红。
那边厢那许二爷比他还更窘，“我……我没鬼鬼祟祟，我只是、只是想瞧瞧明姑……”
“侯爷。”明筝不敢让许二爷把真实意图说出来，讲了出来大家面上都不好看，“侯爷办差，我本不该叨扰，不过母家与许家有些渊源，故而多说了两句。若侯爷已有证据，证明许二爷当真犯了错事，您公事公办，我自不会横加阻拦。”
陆筠沉默良久，他每每见到明筝，对方总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今日言语有些吞吐，与那许二爷之间的气氛也有点奇怪，适才那男人话没说完，她便急急给打断了，种种情状，都说明这两人之间的关系不一般。
“我没犯事，这位、这位官爷，您可不要冤枉好人。”许二爷得到明筝相助，这会儿头脑也清明了起来，“我许家一向门风清正，循规蹈矩，许家男儿更是顶天立地，光明磊落……”
在他激昂的辩论声中，明筝抬腕扶了扶额角，——这位爷的性子，不仅单纯，还挺啰嗦……
郭逊听明白了，原来这许二爷是明筝绕着弯的亲戚，亲戚之间，就没什么“鬼鬼祟祟”好说了，许丙恩不过是个地方官员，勾结哈萨图这种钦犯，着实没什么必要。
“侯爷，那咱们？”
陆筠扣住腰刀，沉吟片刻，抬手随意挥了挥指头，郭逊便下令将许二爷放了。
许二爷扶着伤臂上前来，想向明筝致谢。
只见陆筠跨上一步，高大健朗的身型将文弱纤细的他全然遮住。
明筝面前一暗，被他遮住大片光线，整个人落入他身影之间。
“既明夫人为其求情作证，本侯姑且放人。”
明筝心道哪里就“求了情、作了证”了？
两人相距不过两步距离，他说话之时一直注视着她的眼睛她的表情，察觉到她有些懊恼，他狭长的眼尾明显带了几分愉悦。适才姓许的慷慨陈词，她便是涵养好，眼底也有几分不耐。他心头石头落地，整个人都轻松起来。
转过身，他简短地下令，“走。”
郭逊挥退随行官差，亲自掀开帘子，等候陆筠跟上来。
他走得很慢。
她就在他身后，注视着他的背影。
如今她是自由身，他也一样。
错过的那些日子，他会一点一点的补回来。
眼见就要与许麓辰擦肩而过，他威严太过，令对方不由自主侧了侧身。
陆筠没有看他，昂首阔步跨出了店子，后者抹掉适才疼得滴出来的一头汗，上前给明筝行了大礼，“多谢明三姑奶奶……”
又觉得这称呼实在拗口，他局促不安地笑道：“既然你知道我，我就、也不跟您装不认识了，往后，我喊你声明三姐姐行吗？”按年岁，她比他大些，两家关系不远，便是没有相看这重意思，喊声姐姐也不为过吧？
明筝回了半礼，微微蹙眉，“对不住，男女有别，遑论与许二公子更是初回面见，一无亲长引荐，二来有违礼法，许二公子见谅，恕明氏先行告辞了。”
明筝明显是不悦的，适才在许家后墙，她蹬车之时，就注意到角门处一片竹青色的衣角，等他走入店中，不住向她打量的时候，她就从他眼角眉梢瞧出了几分肖似许老太太的模样。她在许家已经明确地拒绝了表姐为她撮合的好意，他当时就在家中，如何会不知晓她是怎样答复？但他偏就又跟上来，刻意接近。
她心里已经打定主意，便是这许二公子再好，她也不会再与他有任何往来。
回程车中，明筝一言不发。
她心中有些纷乱，某些找不到头绪又似乎正在萌芽的念头，已经烦扰了她许久。
陆筠……这么多回相见，若说不是刻意，未免也太说不过去了。
可若是刻意……难道真像她想的那样？

43、第 43 章
自打那日许家的赏花宴变成了相看宴后, 明筝就不再去参加各家的宴请了。
便是夏家治宴请了人来，她也推说身体不适一一拒绝掉了。
她何尝不知，这些人是真心盼着她好, 希望她能再遇良人, 希望有人能开解她、照顾她，让她重新开始，也怕她有太多时间去想起不堪回首的过去。
这日得知许家太太将携夏绫上门, 明筝早早地避开了。
城东五里的横波寺素来香火极旺，听说这里求来的平安符最是灵验，明筝索性带着瑗姿等人去烧香拜佛。
她本不是个喜欢向神佛祷祝之人，生活中遇到挫折, 往往她自己就解决掉了，何须寄望神佛？但过去一段时日她曾替惠文太后抄写经书，那时她住在娘家, 婚姻正处在迷茫绝望的阶段, 每日焚起一支线香, 坐落在金丝楠木书案之后，运笔将《大藏经》《华严经》誊抄纸上, 奇怪的是, 心里却得到了难得的抚慰和平静。
她想，也许神佛当真有灵。
开阔的宝殿之上，金漆大佛宝相庄严。明筝双手合十，默默祝祷……
夏日的风透过穿堂轻轻拂过, 将她面纱一角卷起一点, 莹润的肌肤如上好的美玉，鬓角发丝微动，是那样丰茂柔软。陆筠目视周围那些或是纠结于苦难, 或是有所祈求的善男信女们，他们匆匆而来，匆匆而过，可有零星几人，曾目睹这一瞬的风流么。
所幸所叹，他见过她的容颜。说缘浅，却也不浅。命运兜兜转转，终究将她送到他面前。
明筝俯拜而起，似乎察觉到周围静下来，她猛地转过头去，见自己身侧两步之外立着个高大的男人。
他仰头目视着佛像，在众多虔诚跪拜的信众中间，显得那样格格不入。
一丝不苟的玉带锦服，不染纤尘的云头官靴，微扬的下巴线条分明如刀削笔刻，俊美深沉，清傲而威严。
她好像已经不再意外他会出现在此地。
她听到自己心内怅然而无奈地一叹。
虽瞥见他，不等同于一定要与他搭话。
从前宫中碍于身份情面，不得不与周旋。
可实在不是多么熟识的关系，明家与他更从来没有什么交情。
空旷的殿中人潮往来，交谈声和祷祝声都压得很低，佛祖威严庄重，自不容喧哗僭越。檀香泛着轻烟，以至于整个大殿都笼着一重薄雾。
她安然跪拜完，伸出手去，等待侍婢上前将她搀起来。
陆筠注视那只手。
柔嫩莹光，不染蔻丹，不饰金玉，简单干净，姿态婆娑。什么人有幸握住它，将它紧紧攥住压向心口。
他喉结滚了滚，将视线移开。
举目望着那佛头宝相，万千思绪愈发纷乱。他没试过纠缠一个人，一向墨守陈规，有些事便在更年轻的时候也未敢尝试。
如今他却是要抛却一切礼法去追逐心爱的女人。
明筝没等到瑗华瑗姿前来搀扶，她骤然回首，发觉人潮正一拥朝外涌去。
“发钱粮了，发钱粮了！”
适才还宁静的殿宇，涌起奇异的喧嚣。瑗华等人被隔绝在外，靠近不得。
明筝下意识瞥了眼陆筠，她心中不定，这种事无论怎么瞧都不像是陆筠这样的人会做的。
“明夫人。”
他没有回头，目视那佛像，似笑非笑地开口。
明筝缓了一息，垂眼哂道：“侯爷好兴致，没想到您也有兴礼佛，想必是为太后娘娘的病情祷祝来的？”
她话里讥讽之意分明，陆筠又怎听不出。
他默了一会，点燃一支香，缓缓地供到龛前。
“娘娘沉疴不愈，本侯确是时刻忧心。不过……”
他转过脸来，一步步走向她，“本侯奉命前来查探私逃的钦犯下落，斩获些微踪迹，与明夫人有关。”
他说得流畅又正经，倒令明筝一时疑惑起来。
陆筠抱臂靠在身后的朱红柱上，低眉道：“今年四月下旬，明夫人府上或是身边，可曾出现过可疑之人？身量颇高……”
他比了个高度，与他身量相近，“汉话口音有些怪异，左眉有道疤痕，双瞳颜色比寻常人浅些，还有……”
明筝下意识想说“没见过”，可转念，她陡然想到当日审讯梁家那几个冤她的下人，“……是个陌生男人，眼睛颜色有点怪……”
她面色一变，陆筠眉头蹙了起来，“明夫人可是想到了什么？”
哈萨图是个极度危险的人物，若曾在她身边出现，若当真与承宁伯府有些勾连，她作为梁霄上任夫人，若被怀恨在心伺机报复……
明筝犹疑道：“但我不是十分确定，此人是否侯爷正在追查的人。”
陆筠点头：“无碍，将你所知，尽数细说与本侯。”
余光忽而瞥见门前正犹豫着不知该不该上前的瑗华瑗姿，陆筠方意识到不妥。
“明夫人，可否移步……”
他话没说完，明筝打断了他，“瑗姿，上回安姨娘小产后，承宁伯府夜审几个下人，审出来的证词你可记得？”
瑗姿点点头，不知明筝如何突然说起这个。
“侯爷见谅，明氏不便久留，为不耽搁侯爷正事，留下婢女瑗姿，有什么话，您只管向她了解。”
她施了一礼，抬手招瑗华至近前，没再多说任何话语，无言地告辞去了。
陆筠没有勉强。他抬抬手，外头便涌进来几个官差，打头的便是郭逊，听他漠然道：“把这位姑娘带回去，她知道哈萨图的线索。”
郭逊吃了一惊，看向陆筠的目光更多了几丝佩服。
原来侯爷追查梁少夫人，当真是掌握了证据的？
这些日子他跟着侯爷盯梢对方，他怎么就全无发现？侯爷不愧是侯爷。
明筝拾级而下，见道外挤满了抢钱粮的百姓。有人在旁感叹着，“这方大人就是仁善啊，这都是第几回派发钱粮了？不止这一处，听说东边照日大街也摆着摊子呢。”
另一个笑道：“可不是？也亏得他这样大方，百姓都记着他们家的好，上半年涝灾就发了五万石粮食救助百姓，如今他夫人的病大好了，他又这般舍财，换做是我，我也乐意替他烧个香祈个福呀。”
明筝心中一时复杂起来。适才她当真以为这一切都是陆筠设计好的，为着私下里说几句话……是她小人之心，错怪了他么？也许正像他所说那般，他只是为了查案……
她回想他端方持重的样子，倒真不像会做这种事……一时赧然，她脸颊都火热的烧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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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人静，几声犬吠打破了巷子里的安宁。
有人在外来来去去，这是一座宽敞的院落，不是官府，住的却都是官差。
此刻陆筠坐在一扇屏风后，他已经许久没有动过。
郭逊不知要不要再来催问一回如何继续查探，见陆筠摆摆手，意思是不想多说，他只得从内退出来。
门从外阖上，陆筠终于有了动作。
他站起身，垂眼握紧刀柄，然后一挥手，将面前一座漆木雕刻的屏风生生从中劈开。
瑗姿说得很详细。
梁霄那妾侍如何买通人栽赃陷害，那些下人如何冤枉诬赖，梁霄又是如何糊涂混账。
他虽没有亲眼目睹当时的情状，可他足以想象得到，她在梁家是何等的孤立无援。
得到这样好的女子，缘何会有人不珍惜？
梁霄该死，那安氏该死，梁家上上下下每一个人都该死！
他又是无比的懊悔，无比的自责。为了守着不值一钱的信念，他容她在这狼窝虎穴里挣扎了八年。
他在屋中来回踱着步子。前所未有的愤怒和心疼。
郭逊在外听到响动，知道侯爷正在生气，这么多年，他从来没见过侯爷如此动怒过。他不敢轻易闯进去，侯爷心思一向深沉，他只能自行去猜想，莫非与适才那婢子的证言有关？
梁家到底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惹出了多大乱子，才把侯爷气成了这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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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一早，夏绫又独自回了一趟娘家。昨日明筝有意相避，很明显是不赞成她和二叔所行之事。当日她为撮合，确实太过心急了些，没有事先问过明筝的意愿，就贸然把人先藏在了左近。二叔后来一路追随，刻意搭话，也确实显得太过轻佻，不怪明筝生气。
“好妹子，你心里怪我，我也无话可说，确实是我思虑不周，实实在在没想到二叔这般鲁莽，唐突了你……回去后我跟婆母都说过他了，他想给你赔罪，我知道你肯定不想见他，唯有我上门来，替我自己跟二叔向你致歉，往后绝不会如此了……”
夏绫心急不已，生怕明筝心里落了痕迹，往后姐妹相处，彼此有了心结，不免损伤情分。
明筝握住她的手，道：“我知道表姐是为我好，想我尽快走出阴影，才着急为我相看。我并没有怪罪表姐的意思，只是不知如何应对长辈们如此关怀……”
彼此把话说开，一切不快便散了。只是夏绫忧心的另有一件，这边明筝明显是毫无进一步的意思，可家里的许二爷，却隐隐有些非明筝不娶的意愿……昨日她与婆母好劝歹劝，二叔根本没听得进去，口口声声说与明筝有缘。
但这些话她不敢告诉明筝，只盼待等她回去京城后，慢慢劝二叔歇了心思……
又过了两天，明筝启程在即，临行前想为家里捎些土产，才又和夏绫等人相约出了趟门。
隆盛茶馆楼上，推开窗即可俯瞰整个长街，几个青年男子簇拥着一个白衣公子，远远看到楼下一个影子，便哄然道：“快看快看，就是那个，东边走着的，那个苗条的！”
白衣公子恼道：“不许看！关你们什么事？今儿都得闲不用上值？去去去，别耽搁我的正事儿！”
“你有什么正事？偷偷摸摸包了雅间儿，鬼鬼祟祟在这儿偷瞧妇人。我说许二爷，您这口味可是越来越怪了，黄花大闺女您不爱，专挑这比自个儿还大好些的妇人？怎么，贪妇人家懂得疼人儿啊？”
那白衣公子正是许家二爷许麓辰，闻言他恼恨极了，跳起来一把把那出言不逊的推开，“滚你的！我明三姐正经官家嫡出，闭上你的嘴，什么脏污话也敢安在她头上？”
被推搡的青年也动了怒，“怎么，做得出怕人说？打量我不知道？那女人不就是京城明家那个被夫君休回去的前承宁伯世子夫人吗？八年无所出，你也敢要？不怕你许家二房绝了后？”
许麓辰被他气的倒仰，冲上前与他厮打起来。
那青年犹在高呼，“你又是什么好东西了？偷偷摸摸瞧人，没一点胆色，换做是小爷，早叫她服服帖帖……”
与此同时，隔间雅室内，陆筠抿唇不言。
郭逊从窗前扭头道：“这孙子说话真难听，也不知是谁家养出来的纨绔。这姓许的也窝囊，上回鬼鬼祟祟跟车，这回偷偷摸摸楼上瞧人……”
“……”陆筠默然。郭逊又道：“好像打得很激烈，要不要劝劝？”
一刻钟后，五六个青年面上挂彩，被官兵押送着，排成队依次从楼上走出来。
百姓们指指点点，许麓辰难堪得抬不起头来。
“二叔？”
侧旁一声细柔的女音，令许麓辰浑身一僵。
他扭过头去，见对面店铺门前，夏绫挽着明筝，正朝他们所在的方向走来。
“发生了什么事？”夏绫急切追问，上前几步，拦住了一个官差，“这是许家二公子，你凭什么抓他？”
那黑脸官差冷笑一声，“嘉远侯办差，用得着跟你交代？”
明筝下意识抬眸，见陆筠身着玄色金螭纹束腰窄袍，一步步走下楼梯。
郭逊当先见着明筝，别有意味地挑了挑眉头，“梁少夫人，又见面了。这几个人适才聚众斗殴，辱骂朝廷命官……及其家眷，侯爷跟我正巧撞上，依据国法，可不能不管。”
夏绫闻言回过头来，“我家二叔斗殴？这怎么可能？”
她又对明筝道：“表妹，你认得这位侯爷？快帮忙说说话啊。”

44、第 44 章
仿佛旧事重演。
上回也是遇着许麓辰, 遇着他。
他说既她“求情作证”，便放那人一马。
今日……街上这么多行人旁观，许麓辰又犯在他手上。
上回证据不足, 这回却是抓到了他的把柄。
那几个年轻公子伤的伤, 嚎的嚎，一个个狼狈非常，瞧模样打扮都是有头有脸人家的少主子, 却为什么弄成了这幅模样。
夏绫扯了明筝一把，“阿筝，你说句话吧，我家二叔胆子小, 抓去牢里，仔细吓坏了他。又是我公爹婆母的命根子，少一毫毛都够他们老两口心疼的, 你帮忙说说话。”
她身份摆在这, 一个地方小吏之妻, 在堂堂超品侯爵面前根本说不上话。明筝不一样，她从京城来, 家世摆在这, 自来就有底气，过去又是伯世子的妻房，打交道的本就是这些勋贵之家……
明筝瞥了眼陆筠，他已行至门前, 距他极近了, 听得郭逊哼笑了声，道：“卑职劝明夫人一句，今儿事您还是甭管了, 这几个哥儿明显欠人教，关大狱里伺弄两天也就知规矩了。您只管放心，只要审出他没干过作奸犯科的事儿，人死不了，保准活着给您提拎出来。”一堆大男人，背后作践妇人家，眼前还有人逼着这被作践的妇人给他们求情？这些人怕是都疯了吧？
夏绫一听说还要审别的事，官府审犯怎么审，她多少知道些，不打剩半条人命，典刑官都不会罢手。她越发惶急起来，顾不得旁的，冲上前就要去拜陆筠，“侯爷，您行行好，我二叔本性不坏，他若是做错了什么，您跟我说，回头家里头定会教训他，这几个都是他知交好友，便是吵闹打架，也是闹着玩儿罢了，若是没仔细伤了谁，我们许家愿赔银票。”
周围嘈嘈杂杂，百姓议论纷纷，明筝怕表姐一时情急说出太多不利许家的话，上前扯了扯她的袖子。夏绫回过头来，一把扣住明筝手腕，“侯爷，您再不济瞧在我妹子份上，容我们给家里报个信再拿人，成不成呐？”
明筝蹙起长眉，按住夏绫手臂低声呵斥：“表姐慎言！”
嘉远侯瞧她脸面？她有什么脸面？跟他有何交情？当着这么多百姓的面，表姐是要把她架在火上烤不成？
那边许麓辰也觉不妥，今日事是他理亏，适才见着明筝他都恨不得寻个地缝钻进去，这会儿还要明筝替他求情，等对方要问来龙去脉，他可怎么答？“嫂子，您甭管了，我自个儿认栽，您别为难明、明……”
他明了半天，终究不好当众喊出那声姐姐，夏绫见官兵推搡着将他带走，边喊他的名字边追上去。
明筝回过头，见陆筠靠在门上注视自己。
她抿抿唇，见他挑眉道：“明夫人要求情么？”
众人视线都被夏绫等人吸引去，他声音压得又低，一时倒也无人注意。可明筝心下不安，她眉头凝得极紧。
“侯爷这回可是掌握了足够证据？”
“算是。”陆筠道。
明筝沉默了。既果真有证据，她有什么理由让他徇私？遑论，她此刻当真不想沾染半点那许麓辰的事情。
“不过，”见她不说话，陆筠迟疑开口，“瞧在明夫人份上，本侯叫人小惩大戒便了。”
“夫人觉着如何？”
这话听在明筝耳中，总有种叫人心悸的异样。上回在寺中她误会了他，那这回呢？
自打来到凤城，几乎每次都出门都会遇着他，说是巧合，未免太刻意了，天底下哪有这么多的巧合？
陆筠在等她的答案，等待的间隙，不妨碍他不经意地把目光落在她面上。
虽遮住半张脸，露出的眉目也足见清丽。他指尖微动，虚虚描摹轻纱之下的鼻梁、唇线，小小的脸，圆润好看的下巴……
光线明艳地照射在这座茶楼之上，他的面容落在门檐的阴影下面，晦暗的眉眼低垂，五官瞧来仍是威严。可轻牵的嘴角微抿，每一次说得上话的瞬间，对他都是抚慰般甜。
“不必了。”明筝横眉睨向他，有些疏冷地道，“侯爷无需瞧我脸面，我自问没这么大的面子。侯爷更不用担心我会为他求情，我与许家人不熟。”
她施了半礼，欲去追上夏绫劝劝。
“那么明夫人……”他整冠自那半片阴影中踏出来，从人牵过骏马来到他身边，“回京见。”
这声音很轻，轻的像片羽毛，落在明筝心上，激起一串不安的涟漪。明筝怔了下。她整个人都被这句话慑住，心底随即翻起汹涌的浪潮。
他……他打探她的行踪……
她原定在此留连二十日，如今才九日便决心提前回京，除却夏家一众人等，不该有人知道。可他知道，甚至每一次她出游，他都就在左近……
他凭什么监控她的生活？他凭什么掌握她的去处？
明筝几乎是恼怒的，回过头瞪视着他。
虽她一言未发，可那激愤的情绪完完全全被陆筠所感知到了。他见她如此生怒，一时有些着慌。可他面容冷肃得无懈可击，在明筝瞧来，他不过一脸平静地无视着她的抗议。
明筝攥住袖子，不准备再理会他。
身后马蹄声扬起，四周瞧热闹的人也散了。再回过头去，街巷上已不见那匹黑马，连同马上的人，也一并消失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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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麓辰一夜未归，许家鸡飞狗跳。许丙恩连夜穿着官袍去敲嘉远侯行辕的门。
人没关在凤城大狱，关在嘉远侯的私牢里，是死是活有没有被下黑手，全然不知。许丙恩立在大门之外，客客气气等候着嘉远侯传见。
此刻陆筠坐在书桌前，翻来覆去想着今日他与明筝问答的几句话。
他已经足够示好，处处暗示她可以提些要求，能为她做的他绝不会含糊，虽然他仍会处置那几个不尊重她的混蛋……可她好像不仅不感动，还有些厌恶。
他手握湖笔，墨水滴在桌案上摊开的纸上，一不留神，晕开了好大一片墨点。
桌上是幅舆图，与上回他在承宁伯府书房看过的那幅有几分相像，细节之处他不大描摹得出，只记了个轮廓。行军打仗，舆图就是他们的司南。
郭逊推门走入，抱拳禀道：“侯爷，徐丙恩和其他几位大人都在外头，想求见侯爷，问问自家公子的情况……”
陆筠没抬头，低声道：“那几个人，可审出什么？”
郭逊笑了笑，“刑具一拖出来，吓得个个腿软，连幼时偷瞧过丫头洗澡的事儿都招了，属下也查探过，这几个平时就是游手好闲不学无术之辈，多是考不上进士，靠家里的力量捐个闲职，顶属许二公子学问算好。倒不曾作奸犯科，平日赌钱呷妓、走猫逗狗，顶多公事上抽抽油水，或是占占百姓便宜……”
陆筠不耐烦听下去，摆手打断他，“列明罪状，平日所占民脂民膏，勒令十倍奉还，每人打三十板，知会其亲眷，谁来求情，同罪论处。”
说完，他一撩袍子去了里间。
郭逊见侯爷今日又是心情不佳，哪还敢多说话。忙快步溜出去，传话去了。
陆筠其实有些烦躁。他没有哄女人开心的经验，仿佛几回和她相处都算不上顺利。十年前她对他就是这样防备着的，横眉冷对，全当他是个恶人。如今他想示好，她仍是这般……他很想快些与她光明正大的走在一起，可这个过程，是不是注定充满艰辛？
如果她对他一直如此厌恶，永远不会喜欢他呢？他是不是也只能冷眼旁观，再次放手？
不。再失去一次，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挺下去 。
次日一早许家来报信，说许麓辰等人因罪被打了板子，如今已放归回家，舅父等人放下心来，开始专心打点明筝上路一事。
原定后日才走，但明筝突然决定提前一日返京，一切准备匆忙，一家人在驿站依依惜别，舅父命大表兄夏吋沿路护送。等过了溏口，明轸会在那边与她汇合。
明轸离京当日，京郊某庄子里的安如雪得了消息。
她身材消瘦，脸颊深深塌陷下去，长发披散在肩，更衬得面色苍白。
她折断手里的钗，目光空洞地望着某个角落，幽幽地道：“他不是说，是因为我，才害的他失去他最爱的人吗？”
“把那蛮子喊过来，我要见他！”
“我要看看，是不是不论她变成什么模样，他都会这样想着她念着她！”
“什么高门嫡女，什么主母宗妇，把我贬的一钱不值是么？如今他如丧家之犬，是我不离不弃照顾他，他把我当什么？他把我当什么？”
断钗刺破指头，鲜血顺着白嫩的指尖滴落下来。梨菽一眼瞧见，心疼地扑过来争夺她手里的断钗，“姨娘别这样，二爷瞧见您伤了会心疼的，二爷是爱您的，一时生气口不择言也是有的。您好好哄哄劝劝，他一向最听您的，您千万别置气，别伤了你们之间的情分呀。”
安如雪凉凉一笑：“情分？”
“他若念着情分，会如此待我吗？”卷起袖管，纤细的手臂上一道鲜明的红痕。
她扣住梨菽的脸问她，“你真觉得我们之间还有感情吗？没了，我告诉你，从那个女人离开他那天开始，他爱的人就只剩下那个人了。他就是这样，拥有的，永远下贱不值得珍惜，得不到的就是最好的，最值得牵肠挂肚的。这么多年，你还没看清这个人吗？”
梨菽红着眼摇头：“不会的，不会的，二爷待您赤诚，他是真心爱着您的。上回失手打伤了您，他是那么后悔，一遍遍的向您道歉，向您求饶，他那么尊贵的男人，为您做到这个地步，他甚至连伯府都不回，单守着您……二爷对您的爱奴婢是能感受到的，姨娘啊，您千万别一时意气，让过去所有的努力功亏一篑啊。您走到今天这步，一点也不容易，姨娘，您还要接娘子和大少爷来呢，您不能忘，不能忘啊！”
安如雪悲凉的笑着。她早已经不再寄望。
尖长的指尖刮过梨菽的脸，她压低了声音，似笑非笑地问，“梨菽，你喜欢他，对吧？”

45、第 45 章
梁霄过了几天醉生梦死般的日子。
削爵后无疑梁家成为了京城最大的笑话。
许多人暗地猜测, 这次削爵是上头经过多久的筹谋、隐忍不发，才最终走到这一步。
营中携带女人，罪名可大可小, 消除军功, 去职罚俸已是最大限度。至于搜刮民财，索贿纳贡，这些事又有几个朝廷大员暗地里不曾做过呢？
连梁家亦是后知后觉, 怕是上头早就起了削爵的心思。
梁霄作为事发祸源，首当其冲备受责难，父亲日日责骂，母亲以泪洗面, 长姐不时前来哭诉夫家如何受了连累，几个妹妹的婚事全部被迫延迟，往日亲友无人近前, 他此生未曾受过如此磋磨。
一开始他也痛恨自己抵抗不得诱惑, 痛恨安如雪害得他落到如斯田地。可随着绝望渐多, 他实在需要个逃避的港湾和发泄的出口。于是他去了别庄。
彻夜的谩骂、争吵，安如雪从忍让哭求到收拾包袱要走。
他总不能平白为她失去所有。若是连她也去了, 这一切苦难岂不白受？
他哭着自后拥住她, 咬牙切齿地将额头紧紧靠在她颈后，“如雪，我什么都没了，一无所有, 我只有你了……”
她亦是恸哭, 转过头来与他相拥而泣。
有时他软弱得像个孩子，痴缠，任性, 无理取闹。有时又癫狂得像个疯子，他咒骂她，怨恨她，甚至动手打她。
堪堪数日，安如雪一腔深情化作死灰。
她那么拼命的活着，那么努力的向上爬，她只不过想摆脱命运的桎梏做自己的主罢了。她不过想要不被任何人轻视的活着，努力想成为人上人罢了。
上天给她如此颜色，又为何让她这般堕落。
她不甘，她恨啊。偶尔她在梦中哭醒过来，眼望外头不见天光的混沌，她就会想起初入京城时自己满心的期待，想起终于走入承宁伯府那日所受的委屈，想到那个高高在上、从来没有正眼瞧过她的明氏。
为什么明筝就可以全身而退，为什么全世界都护着她宠着她？
这不公平！
梨菽掩门而去，她劝不住姨娘，姨娘的性子她最清楚，瞧着比谁都柔弱，可一旦下定决心，便是九头牛也拉不回。
她走入耳房，从箱笼底下翻出一只已经破损的纸鸢。
黑夜沉沉，只闻风声猎猎。东边寂静的半空，徐徐升起一只诡异的紫蝶。
它摇摆着，飘荡着，被风吹得不断变换着形状。孤零零在星夜瑟瑟舞蹈着，犹如无可依归的孤魂。
纸鸢飘了半宿，安如雪便在屋中静坐了半宿。
残烛影绰，将她美好的剪影映在窗格。这令外头的人轻而易举地摸准了方向，风从外头灌入，惊得烛灯火苗乱晃，安如雪似有所感，转过头来，
他站在背光处，不言不动，痴痴望着她的脸。那双眸中满含的深情，任谁都能一眼看尽。
她眼底闪过一抹厌恶，平复了片刻，挤出一丝笑来，仰头望着男人道：“若是我要你出城做一件事，你做得到吗？”
男人露出一抹苦笑，如今他正在被全城通缉，各门守卫日夜巡查，他要偷遁去城外，谈何容易。
女人眉眼中满是希冀，他有种预感，但凡他只要摇摇头，那晶莹的泪珠子就会从她漂亮的眼中滑落出来，且一发不可收拾。
他最是瞧不得她哭，兵俑把她献给他那晚，他便是为她的眼泪软下了心肠，粗糙的绳子勒坏了她细嫩的手腕，她瑟瑟抖着，一遍遍求他将自己放了……
他重重的点了点头，说：“但凡你要我做的，我都应承。”
安如雪轻啐了声，“你真做得到才好。山下给我送信来，说明家二公子离京了，依我推测，多半是明筝那贱人要回来了。我不管你用什么法子，替我毁了她！”
她仰起头，目光怨毒地道：“听清楚了吗？我是要你把她毁了！要她活着，可不能死！”
她抬手抚了抚他满是胡茬的脸，眯眼见男人打着颤在她面前弯下高大的身躯，她抿唇笑了笑，眉眼晶亮，声音越发软媚惑人。
“你这么可怜，也得有人替我安慰安慰你啊，是吧？明筝出身贵不可言，养得这身皮囊啊，不知多柔细呢。能叫梁二爷念念不忘，说不准会的样子也多得很呢……真便宜你了啊，傻瓜。”
她捏住他的下巴，越发靠近了，呼吸温热，犹有香气，男人抖得越发厉害，她嘴唇就在寸许之遥，他望着她的唇，喉咙里发出咕哝的吞咽声。她面上闪过一抹鄙夷，将他的脸推得远些，“听懂了？能做到吗？”
他握着拳，额头上渗出好些汗，咬牙切齿地道：“能……”
她冷笑了声，“最好如此，你可别叫我瞧不起你。”
他点着头，身子弓成一团，眼睛紧紧望着她，眸底满是渴望，满是祈求。可她多么残忍，她就在近前，却不容他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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启程后的两日一直风平浪静，明筝坐在车中或瞧书，或与瑗华等一块儿做做绣活，时间倒也打发得容易。表兄夏吋负责打点车队的一应事，何时启程，何时修整，何时住店，采买些什么干粮，万事不必明筝操心。
这日到达米县，因天气阴沉，夏吋提议休整一日，担心半途暴雨降下，行路遇险。
明筝也不急于一时，一切安稳妥当，她没什么好顾虑的。傍晚时分，那雨果然落了下来，豆大的雨点有如瓢泼，来得又急又大。夏吋正和几个护卫商议明日启程之事，若是路况不佳，兴许还要在此地多留一两日，总好过冒险上路，万一马蹄打滑或是翻了车，他们冒得险，女眷却冒不得险。
明筝坐在窗前望着外头潺潺的雨发呆。走一趟凤城，她已经领略了些微和离后面对各色眼光的滋味，她不是软弱之人，打从这个念头兴起那日起，她就从没想过要逃避退缩。
回京后，类似许家二爷这类的相看必少不了，迅速成一门婚事，几乎是最快能堵住流言的法子。可她不想这样。从一桩婚姻走到另一桩，匆匆忙忙完成新旧两任丈夫的交替，继续过着一样的后院生活，继续操持着同样一摊事，继续跟一个知人知面不知心、不知感情可以维系多久的男人生活在一起，她和离又为什么呢？
也许人人都觉得她损了颜面，堕了风仪，就该低下头认命，可她若真肯认命，又会有今天么？
正胡思乱想着，楼下就闹了起来。
“别跑，还愣着？给我追！”
是夏吋的声音，适才检查完马厩和行李情况，他带着人正往回走，冷不防雨里冲来个半大少年，狠狠撞在他身上，等人走了，他一摸腰兜，才发觉装着银票的钱袋给人顺走了。
他忙令护卫去追凶，自己撑伞也紧跟了两步，听得明筝扬声唤他，“大表哥。”他顿下步子，扭头看向楼上。
她探窗朝他摇摇头，“您别去了，外头雨大，您仔细着了凉，回屋喝点姜汤，等候消息吧。”
夏吋一想也是，他身手还不及那些护卫，腿脚也没他们快，何苦去拖他们后腿。他点点头，转身上了楼。
明筝闭合上窗，隐隐地有些心慌。突然有人闯到客栈来偷抢银包，是巧合还是……？
不怪她多心，初次在外行路，凡事都要多加戒备。她喊来瑗华，索性命她再去传一趟消息，嘱咐夏吋尽量不要带着人外出。夏吋见她紧张，不免也跟着紧张起来，亲自下楼又吩咐了一遍留守的侍卫，命他们打醒精神加强守卫。
一夜平平安安过去，清早醒来的时候，明筝不免笑自己多心。不过多心总比粗心大意得好，没什么比平安回到京城更重要。
眼见路程已经走了一半，不出意外明日傍晚就会见到前来接应的明轸。
天气放晴，气温颇高，下了一夜的雨也只在坑洼处留下浅浅的水痕，昨晚夏吋丢失的银包也已经追回。在客栈用过早点，车队重新出发。
缓行了数里路，在城外一片杨树林里，夏吋骑马走着走着，忽然倒头从马上跌了下来。
听得几声惊呼，有人上前相扶，未及将人搀起，连去扶他的人也倒了下去。
“夏爷，夏爷？快禀报明夫人！”
“不、不好……”
“中招了……”
明筝听得一阵纷乱，顾不上避嫌，掀开车帘朝外探去。车前横七竖八躺着那些护卫，夏吋头着地摔在一旁的草丛里。
她心中大惊，一路小心谨慎，加倍防护，还是防不住么？
她知道谁痛恨她，知道谁想伺机报复。
此刻她身边只有瑗华瑗姿两个……她回过头去，见原本坐在车中的瑗姿靠在车壁之上，竟也晕了去。
唯有瑗华和她尚清醒。
瑗华满脸震惊地望着她，明筝知道来不及了，危险正在靠近。
她把心一横，道：“瑗华，你会不会骑马？”
瑗华白着脸摇头，“奶……奶奶……”
人已经吓到语无伦次，连旧时的称呼也喊了出来。
明筝没时间犹豫了，她扯着瑗华迅速从车上跳下，牵过侧旁原本是侍卫所骑的一匹马，踏着足蹬跃了上去。她伸出手，向瑗华喝道：“快，上来！”
每一瞬都是关键，每一个呼吸的时间都不能再浪费。
稀疏的树影遮不住天光，那明晃晃的太阳似乎要把人晒晕。
她回想新婚不久，某次和梁霄在乡野中骑马时他教过她的那些，“夹紧马腹，握紧缰绳，目视前方，不要怕……”
她念叨着这几句，足下用力，座下那匹枣红色骏马腾地跃起四蹄，迅速地奔了出去。
她来不及回头，来不及去顾那满地横躺的人们。以她的力量，谁也护不住，她只能没命的逃……
风驰电掣，树影倒退，远近景物飞快地从余光中掠过。
她紧盯前方，不论前面是什么，她只能不断的奔驰，奋勇的逃离险境。
不远处，响起一道幽怨而绵长的曲音。
那声音清亮地划破风声，直刺向明筝狂跳的心脏。
是埙声。
近得仿佛就在耳畔。
吹埙的人很有耐心，奏着极慢极和缓的曲子。那曲声从四面八方而来，根本辨不出方向。
明筝知道自己此刻就在旁人布好的网下，对方闲适地等待着，等待她走入险境，等待她自投罗网。
马匹还在狂奔，明筝学艺不精，当日教她骑马的师父也并没有尽心倾授。她勒紧缰绳，想将马匹调转方向，却是不能。风擦过鬓发，很快就能望见前头林荫处的窄道。
那小道尽处立着一人。
紫袍披发，手执陶埙。
**
天旋地转，头痛伴着恶心。
清早没有饮食过，此刻胃里空虚，连水都呕不出。明筝灵台找回一丝清明，睁开眼的瞬间骤然想到，——今晨因为找一只掉落的耳环耽搁了点时间，她和瑗华下楼迟些，唯有她们没有食用店家的水和点心……
原来昨晚偷银包只是第一环。若是表兄带着人一窝蜂地追了出去，只怕她昨晚就着了道了。
夜里守卫森严，对方许是忌惮人多，所以没有动作，直到寻着机会，在饮食中下了手。药效会在一段时辰后才发作，这段时间足够他们从城内走到城外的树林，那边人烟稀少，就是发生什么，也不容易给人知觉……
想通这一切，明筝懊恼地咬住唇。
听得耳畔传来淙淙水流声，仿佛到了溪畔。她睁开眼睛，率先望到一片草丛，四周林深树密，已经不是适才那片杨树林地。身侧不见瑗华，不知她被遗弃在哪里。此刻唯有明筝一人，被绑住双手，孤零零地伏在马背上。
她盘算着有没有逃走的可能，拼死一博，能否保全了体面……她已经给家里添了不少麻烦，不能伤了名节，让整个明氏一族蒙羞。若是逃不脱，那不如就……
“到了。”
马匹停下来，明筝骇然发觉，身边竟不止一个人。
“就这儿，这石头够宽敞，足以当张榻，下头是河，待会儿爽快完，正好跳水里头洗洗。”
三个人……有三个人男人！
面前忽然一暗，明筝头顶的光被遮住，一个男人居高临下地打量她，笑嘻嘻地道：“醒了？”
她张了张嘴，不待说话，绑住她手腕上的粗绳突然被人提住，她猛地被从马上掀下来，然后狠狠摔在地上。
石块坚硬，摔得她脊背火辣辣地生疼。
她瑟缩着，目视这几人，虽然脸色发白，但仍努力保持着镇定，“哈萨图呢？”
适才用袖子将她挥晕的男人生就一双浅棕色的瞳仁，定当是嘉远侯口中的钦犯哈萨图无疑。
几个男人闻言大笑，“小娘们儿还挺镇定，什么仨图四图的，大爷不知，大爷只知道，待会儿有你好受的。”
她忍痛朝后退去，白着脸与他们周旋，“你们图财罢了，待我修书一封，寄回家中，你们想要多少银子都有，放了我，今日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拿着钱去过逍遥日子，何苦犯下这等罪业，来日疲于奔命，四处躲藏？”
“废话真多！老牛老周，咱们谁先？”
那几人根本不听她说，阴笑着在旁猜拳，片刻一个男人露出得意的笑，挽起袖子边解裤绳边朝明筝走来。
她闭了闭眼，身后几尺下，是湍急的河流。冰凉的河水不时溅在她脸上身上。双手被缚她根本没法搏命，她哪还有什么选择。
要么受辱，要么死，她还能怎么？
她自问没有做过伤天害理的事，她又何曾对不起梁霄对不起安如雪？
男人朝她靠近，难闻的气味充斥她鼻端。她咬唇紧紧握住拳头，在他手指将要触到她衣衫的一瞬，使劲全力，朝他身、下狠狠地踹去。
“嗷哟——”震耳欲聋的一声惨叫，男人捂着被踢伤的某处缩在地上打滚。后头正含笑等着看好戏的两个男人立时变了脸色，他们气急败坏地咒骂着扑上来。明筝屏住呼吸，奋力朝后跃去。
她整个人滚入水中，冰凉的流水从眼耳口鼻各处迅猛涌来，她不敢停下，她拼命地踢动着双脚，朝河水更深处扎去。
眼前什么都看不清，无边的恐惧和无助席卷着她的理智。
她从没这样狼狈过。从没这样惶急过。
她自强自爱了一辈子，骄傲清高了一辈子……
猛然间，有人抓住了她的衣摆。
巨大的恐惧令她拼命地挣扎起来。
“放开我！放开我！”
她尖叫，踢打着。
“放开我！你们不得好死，不得好死！放开我！”
她再如何强大，也只是个身材娇弱的女人。
她要怎么逃，她要怎么逃过这厄运。
“放开我……放开，放开我！”
水流声几乎炸彻耳畔，她在纷乱中听到一个低沉而急切的男声。
“明筝，明筝！”
……
这把嗓音。
曾在十年前那个傍晚，在她耳畔轻唤。
就在几日前，也是这把声音，对她说“回京见”。
明明应当很陌生。
没甚瓜葛的两个人。
他是陆筠。她是明筝。
不该有交集，从来没关系。
可这一瞬……
她张开眼，透过迷蒙的视线望见他隐约的轮廓。
最最危险的一瞬，他有如天神般降临到她身边。
他是个好人……他不会伤害她……
虽她从未曾深入了解过这个人。
可莫名的，她就是如此相信着。
精疲力尽，她一生的惶恐都在适才用尽了。
她所有的狼狈被他瞧在眼里。
十年前那个十四岁的少女明三姑娘，气恼他不经同意就瞧了她脚踝上的伤势，她对他不假辞色，恶语相向，她见到他就难受，就窘迫不堪。
她十四年来最狼狈的姿态给他瞧去，她恨不得一辈子不要再见到这个讨厌鬼。
每每想起那晚，她就懊恼得睡不着。青葱岁月里最大的苦恼不过如此。从那以后她愈发循规蹈矩，绝不准许自己再犯错。
十年后，二十四岁和离后的妇人明筝，被个下贱的妾侍谋害，险些失了清白。她落了水，以比当年还更狼狈的模样出现在他面前。
他用沉着的声音喊她的闺名。“明筝，明筝！”
她凝眉，无力又无措地推了他一把。
没能推开。
十年后的陆筠不再是那个单薄纤细的少年。
他孔武有力，健硕俊朗。他是带兵征战西陲的常胜将军，是守戍边疆护国护民的战神。
“陆……”
她声音嘶哑极了，嘴唇发颤，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
他坚定地望着她。
“明筝，把手给我。”
她双眼模糊，不知是泪还是水。
耳畔一切喧嚣消退。
只闻他低沉的语声。
“没事了，别怕。把手给我。”
把手给我，明筝……

46、第 46 章
她伸出苍白的湿漉漉的手, 他曾细细注视过的纤细指尖，微微打着颤，被他宽大的掌心稳稳接住。
圆润的石上, 她裹着他宽大的锦袍，他衣裳下摆也尽数湿透了, 勉强能助她掩住身形，不至太过狼狈。
他用匕首割断她手腕上紧系的绳索, 她肌肤娇嫩, 上头早被粗麻磨破了皮, 渗着血水。
他动作缓慢而细致, 双眸微垂认真做着手上的事。她抬眼无言地注视他。
从没如此近距离的瞧过他，西北大漠里十年征战，他不似梁霄那般白皙文秀, 刀刻的轮廓是种有别于旁人的英武落拓, 周身的气度阳刚而凌厉, 即便手上的动作是那样温柔，紧绷的下巴紧抿的唇也叫人觉得压迫感十足。
今日如此, 往后当如何面对自己面对他。明筝想到自己适才是怎么被人从水里捞出来, 扶到这块石上, 她瞥了眼他的修长的指头, 抿住唇移开了视线。
从极度恐惧失措到骤然得救而后沉默相对……千般思绪在心头纠结成乱糟糟的一团。
绳索割断, 再瞧她手上的伤势，陆筠眉头更锁紧了，他自怀中掏出一只瓷瓶, 啵地一声拔掉塞子，伸出左手扣住她右腕。明筝下意识想躲，陆筠蹙眉睨她, 短促而不耐地道：“别动。”
明筝一时被他斥得怔住，陆筠按住她的手腕，将瓶中药粉均匀洒在她伤处。明筝力气松掉了，垂眼任他又扣住左手，将另一边也涂了药粉。她苍白的脸上泛起一点潮红，片刻那颜色漫开，窘得说不出话来。
“这是金疮药，愈合伤口，也能止痛。”他解释的语调是温和的，像是补救着适才的急切。“你也无需担忧家人，本侯瞧过了，你兄长和侍从他们不过中了迷、药，时辰到了自会醒转。”
她点点头，许久才回他，“谢谢。”
陆筠又道：“适才那几个人，你可认得？”
“不认得，但我知道布下这一切的，是哈萨图。”她说，“我与瑗华发觉大家被药倒后，立即骑马离开那儿，可他来得很快，应当是早就埋伏在左近。他眉上有道疤，眼睛是淡棕色的，鹰钩鼻，唇色很淡……”
“是他。”陆筠收拾那瓷瓶，盖好后又放回怀里，“西营右三路副帅，骁勇善战，身手很好，不过从去年冬天开始，西营里就没人再见过他。”
明筝瞥了眼四周，空旷的林中只有他们两个，“适才那几人？”
陆筠冷笑了下，“郭逊在处置。”他抬眼盯紧她的面容，郑重道，“你放心。”
简单明了的三个字，明筝可以预见到适才那几人将以何等惨烈的方式死去。她并非是非不分没有脾气的滥好人，若要她来动手，亦不会要那几人见到明天的太阳。
见她发梢滴着水，身上裹着的那件宽袍想必也很快就要给浸染透了，他迟疑问道，“车上有没有备用替换的衣裳，本侯命人去取了来？”
衣裙都在随车的箱笼里，也有些私密贴身的小衣，她只迟疑一瞬，便抿唇点了点头。陆筠扬手欲唤人，话到唇边，似乎想到什么，“你等一等。”他站起身，跨过圆石，片刻消失在她视线内。
林中阴翳，流水湍急，天光透过树隙缕缕洒下，在水面上留下斑驳的光点。她抱膝坐在石上，埋头闭上眼，脑海中全是刚才，他急切喊她名字时的那张脸，那个表情……
他回来得很快，手里提着只轻罗包袱，俯身放在她身边干燥处，“不知你想要哪件，看见这个，就一并都拿了来。”
“那边，”他抬手指着东边的林道，“往深处走一点，有个石洞，可以遮蔽，你在那儿换了衣衫。”
她没说话，抱着包袱沉默地跟随他走入林间。
足底踏在青草上，发出窸窣的响动声。一前一后两个人影，掠过树丛渐渐看不见了。
林深处，他将她带到石洞前，回转身，他垂眼嘱咐，“若有什么不妥，大声喊叫。”又顿了顿，说，“本侯姓陆，单名一个筠字。”
明筝心想我又岂会不识骁勇善战的西北战神嘉远候之名？再说，便是真有什么不妥，唤侯爷也好，只喊救命也罢，哪用得着……可一抬眼，见他郑重严肃，心底霎时掠过一个奇异的念头。
也许，——他不过想认认真真要她重新认识他这个人。
他转身踱开，走得足够远。靠在一棵苍老的榕树下，抱臂远远守护着她。
明筝俯身进入石洞，小心地将身上裹着的袍子除下。名贵的妆花云锦，金色云头中夹杂着银线螭纹，熏箱笼用的香许是外域来的，果木调中带着点蔓草香气。
她将他那件袍子折好抚平，然后缓缓将湿透的外裳除下，换了件雪青色软罗素裙。
头上的发钗饰物早就遗落掉了，她用指头梳顺了湿发，然后随手拾了段枯枝，当作发簪般把长发束起来……
一切停当后，她跨步从石洞走出来。他还站在适才的位置。挺直的腰背、从来不见松懈的双肩。他身量很高，身材也十足结实健朗，她见过的男人中很少有他这种程度……
许是听到声响，他回过头来，望见她头顶的枯枝时，怔了一瞬。但他没说话，两人一前一后地往回走。眼看就要走出林道，明筝听见他低低地喊她名字。
“明筝。”
她回过头，怔然望向他。
他靠近几步，在寸许间停步，头顶光线被覆住，她紧了紧怀抱包袱的两手。
眼前递来一只手，摊开的掌心赫然躺着一支女用的钗子。
他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下，声音带了几丝难耐的暗哑，“用这个……”
他咳了声，掩饰般补充道：“那日随手在山下买的，本侯留着亦是无用……”
既无用，又缘何要买呢？
彼此都知道那个答案，那个叫明筝胆战心惊不敢去揭示的答案。
他垂眸望着她，不错过她面上半丝表情。
经由今天这一切，他和她都明白，两个人不可能再当对方是陌生人。
明筝在心底轻叹一声，眼睛阖上，张开，目光越发清明。
“谢谢侯爷。”
再拒绝，未免矫情。
事到如今，他的人情，她不想欠也欠下了。
未来会怎样，没人清楚。瞧他的意思，没打算挟恩图报，也没趁人之危有任何不轨举动。他是个真正的君子。
“不止今日，还有从前，我欠侯爷一声谢。从前不知那人就是侯爷，后来佛堂问过那些小沙弥，都说不知，所以这声感谢，到今天才有机会说出口。除却谢，还要郑重向侯爷道个歉。请侯爷念在我当日年幼无知，原宥我的无礼……”
“无妨。”他答得很快，牵起的唇角有愉悦的弧度，“本侯也有错，一直未敢相告，其实当日那处陷阱，是本侯为猎狐狸叫人挖的……”
明筝愕然抬眼，正正撞上他幽深的眼眸。
四目相对，千般情绪在风中肆意流动。那她看见自己映在他眼底的倒影。她想问他，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又想问他，值得吗？
即便她嫁了人，即便这么多年连话也没机会说。她早就不是青葱少艾，他明知道她和别人曾躺在一张床上共度了八年。
她这颗千疮百孔被人伤透的心，还有机会重新拼凑起来，去全心投入一段感情么？
她没法回应，也没法答允，难道他就要一直这样等下去，蹉跎着年华？
仿佛知道她在想着什么，他垂下眼睫，轻声说：“你不用怕。”
他抬手，将她头顶的光线遮住，亲手将那支赤金打造的花钗戴在她鬓边。抽去那段丑陋的枯枝，扔到一旁。
她闭上眼。没有喝止，没有拒绝。
他动作轻柔，每一丝每一毫都是爱怜。她突然有种极度想要落泪的冲动。
这冲动来得无端而可笑。她早就过了会为男人甜言蜜语或是假意温柔所迷惑的年岁。可终究太久太久一个人去面对生活的磨难了，她冷寂绝望的那颗心，也曾渴望过有人能这般给予珍重和怜爱，哪怕一星半点的温柔，也足叫人缅怀。
“好好的回去，忘掉今日发生过的一切。”他俯下身，认真地嘱咐，“你没有离开过马车，没有遇见过任何人，没落过水，……也没有见过我。”
他为她打算的何其周到，他怕她想不开么？
落了水，衣衫尽湿，身形被人看去。又被他救起，牵过手，上过药，肌肤几多接触。若她更执拗一点，也许也就没法活了。
可他要她好好的。
他要她忘记这份恩情。忘掉今天的一切。
一瞬间，她好像把他眼底那些晦暗不明的情绪全都看懂了。
她懂得了这个人，就像他是如何懂得她。她点了点头，将包袱上头平放着的那件妆花缎袍子递还。
然后转过身，一步步在他的注视下走远。
她走得很慢，转身的一瞬，眼前早已模糊了一片。
对着那三个恶人时，她没有吓哭。被救起来后，她也没有哭诉。
可这一瞬，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串串不绝地下坠着。

47、第 47 章
陆筠立在林道尽头, 直到那个影子走远，再也瞧不见了，他才收回视线, 垂头摊开手掌。
那里仿佛还留有适才两手交握时的余温。
她的手很小很软，叫他不忍心太过用力去攥住。
今日一切早就远远超出他的期待。许多他不敢做, 不敢奢望的事，一件件成为现实。再叫他鼓起勇气去为她别上一枚发钗, 是无论如何也办不到了。
陆筠攥起手掌, 提步走出了密林。
行至适才那块救她出水的圆石附近, 郭逊带着人上前行礼, “侯爷，在四周追查过了，哈萨图跑得很快, 起初怕给夏家一行人发觉行踪, 咱们只得远远跟着……”
意思是没抓到人。陆筠蹙了蹙眉, 缓声道：“那三人呢？”
郭逊抱拳道：“先审讯了一番，这几个都是哈萨图在凤城附近找来的逃犯, 身上本就犯了命案, 如今有钱驱使, 更是什么都敢干, 适才审问毕, 便在林子里做掉了。依照侯爷之令，剁了双手，挖了眼睛。”
陆筠点点头, 没再吭声。郭逊又道：“夏家一行人此刻还横七竖八倒在那儿，既咱们遇上了，要不要帮……”
陆筠摆摆手, “不要现身，照原计划。”顿了顿又道，“着两个稳妥人，将夏吋身上的财物搜来，除却他，其余的人都不要惊动，去吧。”
郭逊怔了怔，到底没再多问。侯爷自有谋算，也许是不想太多人知道哈萨图混入中原这件事吧。他挥手点了两个人，吩咐一番。
不知过了多久，夏吋被人推搡了几下，幽幽醒转过来。入目是一张饱经风霜的面容，粗着嗓子道：“小爷，这儿可睡不得，眼见要黑天了，万一有豺狼虎豹出没，大伙儿可都没了命了。”
夏吋瞬时惊醒，翻身坐起来环视四周，有几个侍卫兴许中的药浅，抱着头也醒转了来，夏吋扬声道：“快都起来，查看一下瞧少了人不曾？”
他拖着还没缓过力气的双腿，跌跌撞撞凑近明筝坐着的马车，敲着车壁问道：“三表妹，你怎么样？”
车中传来瑗姿迟疑的声音，“吋大爷，姑奶奶睡着，您……咱们这是怎么了？”
夏吋撩帘一瞧，明筝披着薄毯，果然正歪头靠在车壁上睡着，她腿上还枕着个瑗华，主仆三人都是齐齐整整的模样，不像出了事的。他总算放下心来，见明筝幽幽睁开眼，他愧疚地道：“怪我，怪我经验不足，没听家里护卫的劝告，定然是外头的饮食出了问题了，你们快瞧瞧，短了什么没有？”
有个护卫上前，“大爷，点算了人手，二十四个护卫四个仆役都在。大伙儿没短什么东西，只不见了大爷随身的包袱。”
夏吋摆摆手：“罢了，看来这是盯上我了。”
护卫挠头道：“昨儿那小贼就夺了您银包，知道您是个财大气粗的……”
夏吋苦笑，“休整一下，眼见天黑了，别给留在这荒山野岭里头。”
他又想起适才那猎户，“刚才唤醒我那乡民呢？使几个钱，好好谢过他。”
一行人重新启程出发，车马走得很急。明筝坐在车中，目视还在昏睡着的瑗华，心中起伏澎湃，脑海中全是今日发生过的事。
入夜进了下一个县镇，远远就见城门前灯火通明，当先一个蓝衣青年，跨马快步迎了上来，“大表哥，我瞧你们比原定时间到得晚，是昨夜的雨耽搁了路程么？没出什么事吧？”
明轸原定在明日与他们汇合，这两日眼皮直跳，心下总是不安，因此快马加鞭，早一日就迎了上来。
夏吋不好意思地道：“没什么大碍，出了点小岔子，待会儿入了驿馆，我慢慢与你说。你三姐在后头呢，你先去打个招呼吧。”
明轸笑了笑，跳下马奔到车前，“三姐，突然提前回京，可叫弟弟好生一顿忙乱，娘还怪你沉不住气呢，说怎么不肯在凤城多住几天。”
寒暄了几句，车马入城。驿馆有明轸事先打点，又加倍小心检查了食物。子时前后，飘起细细密密的雨雾，城门前依旧火光如昼，几个地方官员冒雨翘首侯在城前，不知谁嚷了声“来了”，众人立时打醒精神堆出一脸笑容迎上前。
浓黑的天幕下，几点微弱的火光笼在白纱灯笼下。一行锦服官差，无声纵马驰骋过官道来到城前。
当先一人披着玄色大氅，神色端严。
因着这重威仪，很少有人敢直视他的容颜。
“大人！”官员们分成两股，让开中间一条大路，不敢轻易喊破来人身份，只含糊恭敬地称呼大人。
陆筠点点头，没有下马，郭逊在后与几个地方官寒暄，“……大人们辛苦，事先送来的影画大人们收到了吧？城内外可认真查探过？……侯爷只是路过，不预备留宿，耽两个时辰就走，一切早有人打点好了，……大人们不必客气，行辕酒宴皆免了，大人们自去乐呵吧……”
平隆驿馆后街对面，一家名叫昶升棋室的小楼前，陆筠下马走入，内里早有官差等候着，将他请到楼上沐浴更衣。
换过一身浅青色的便袍，陆筠走到窗前，推开窗望向对面的驿馆。
那里住着他的心上人。
他一路护送，要把她平安送回京。
身上担子重，还记挂着那些差事，平时飞鸽传卷，白日里也有见不完的人应付不完的公务，每日里几乎睡不上几个时辰。可他是如此满足，心里最牵挂的人，就在咫尺。
不远处的一片窗内，明筝也还没有入眠。瑗华醒后没有多问，她也没有多说。两人心照不宣地揭过了昨日曾见过那异域男人的事，日子照常过下去，那只是个意外的插曲。她好端端回了来，瑗华也平安，这便够了。
明筝烦扰的是另一件事。
回京后，少不得要出入见人，她如今身份尴尬，瞧热闹的眼光不会少。母亲为让她少去思量过去，也难免会再寻人给她相看。世俗眼光瞧来，女人唯有嫁了人有了夫家才算安定。
她得让母亲歇了这份心思，又不想家人太担心她。
另有梁家和安如雪，今日设下这一计，可见对她是怀了恨。她若出手惩治，给人知觉难免控诉她落井下石。可由其发展，终究是防备不完的手段。
她本不想再有瓜葛的，可偏有人瞧不得她好过。
辗转难眠，换了个姿势，抬眼看见床边的妆奁。
第一重匣子里，躺着他为她亲手戴上的那枚发钗。
回京后必是有机会再见的……宫里头太后那般抬举，会不会也是为他……
这到底太过惊世骇俗，先前她的身份还是旁人的妻。
明筝没有料错。
回京第三日，宫里便下旨传见。
她如今不是伯世子夫人，头一回没有穿着夫人朝服觐见。
太后见了便夸赞：“这么打扮很好，年纪轻轻的，何苦穿的老气横秋。你过来坐。”
明筝上前，敬嬷嬷自然地将美人捶递给她。她垂眼答了几句问话，话题自然地转到陆筠身上。
“本宫听说，前些日子你去了凤城，那边可好？怎么没多住两日？遇上了本宫那外孙不曾，真是凑巧了，他也奉旨去了凤城，回来递了好厚几本卷宗，查出来不少贪官污吏的罪证。”
明筝心道，原来是奉旨查案……
口中答道：“侯爷公务繁忙，明筝岂敢叨扰。”
太后笑道：“有什么不敢，你别瞧他板着脸吓人，其实就是个纸糊灯笼，你如今处处不便，有什么难处，不好进宫找本宫，尽管喊个人去知会他，你于他有恩，他敢敷衍你不成？”
见明筝目露疑惑，太后握住她的手温声道：“他公务忙，少有机会来瞧本宫，有你在本宫跟前说话解闷儿，岂不替他担了担子？怎么不算有恩？”
说得明筝有些不自在，她捏着帕子点点唇角，将话题岔了过去，“我瞧娘娘这些日子气色好多了，可见病情有缓，平素还是少忧少思，多加休养……”
太后叹了声道：“本宫倒是不想多思，奈何有人不争气。你也知道本宫那外孙，外头都传成什么样了，说他那个副将郭逊霸道，霸着他不准女人近前……”
明筝没忍住笑了出来。
太后拍着她的手背道：“换了你，你惦记不惦记？本宫塞了不知多少门第不差的姑娘给他，可一味都不肯，这孩子自小没了娘，他爹的情况你多半也听说过些，遇事没个商量倾诉的人，养成了这深沉性子……本宫是心疼他，不忍心瞧他这么自苦……”
一面说着话，一面湿了眼眶。越是年老，越是
眼浅起来，明筝想到曾听说过的那些旧事，惠文太后过去是个多刚强硬朗的人，到得年迈病重的如今，也如寻常人家的老太太一般，为儿孙牵挂难过。
她反手抚了抚太后的手，说了几句安慰的话。
太后抬起眼来，“不瞒你说，若是本宫当真熬不过这关，都不知该把他托付给谁……你心里可能觉着本宫大惊小怪，他这么大个人，又是侯爷，能有什么不妥……朝堂上头那些脏污事你不知道，后宫人的心思又哪里能全猜透了，他背着这一身功劳，每走一步都不容易……年幼时那些苦痛，也闷着没处说……这人再刚强，他也是血肉做的……本宫盼着能有人懂他，心疼他，真正跟他并肩站在一处，叫他别这么孤零零的……”
话音未落，外头传报说嘉远侯到了。太后忙擦了擦眼睛，推了把明筝：“我这样子，不便见他，你也去吧，告诉他，好生做他的差事，不必挂念着我。”
明筝站起身来，宽慰了几句，然后施礼告退。
走出慈宁宫正殿，一眼看见外面立着的陆筠。
从前她只知他是出身尊贵无所不能的侯爵，却忘了在亲人眼里，他也是个有短处有弱点的寻常人。他在外征战拼死护国，回到朝堂，也是虎狼环伺，如履薄冰。
敬嬷嬷跟在后头行了礼，只说太后乏了请侯爷代为送送明夫人。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宫道上，谁也没有说话。
陆筠在后看见她肩上落了一片花叶，他视线盯在上面，几番扣住指头控制自己想要伸出手去的念头。
就在此他忍不住伸出手去的一瞬，明筝回过头来。
她注意到他的动作，起初是讶然，而后那张惯来平静无波的脸上，一点一点漫上红晕。
陆筠知道她定是误会了，他缩回手咳咳一声，沉肃的脸上也跟着现出不自在的容色。明筝注意到他耳尖泛红，心里一顿，忙把头垂下去。
陆筠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负着手半晌才道：“本侯……我不是想……”
想什么，却是在说不出。
明筝别过头去，“我知道。”
声音很低，陆筠却听清了。
他心里自在了些，温声道：“你是不是有话想对我说？”

48、第 48 章
明筝原没料到这&—zwnj;遭, 只想寻常道声别，叫他别再相送。如今他如此郑重问她究竟有什么话说，倒叫她&—zwnj;时不好答。
她抿抿唇, 没去瞧他&—zwnj;脸认真的表情。
“也没什么，想到侯爷公务繁忙, 就……”
“尚好。”他开口，负在身后的手紧了紧, 硬着头皮道, “差事总是做不完的, 娘娘传见, 便趁势偷个闲。你不必有负担，本侯代娘娘送客，没什么不愿。”
这几句话说得寻常, 可陆筠早就紧张到心慌。
怕她觉得他不规矩, 怕她不愿意他相伴。隐秘的心思藏在冠冕堂皇的借口背后, 可他和明筝都明白，他想送她, 并不是为了娘娘。
明筝被他说得&—zwnj;时无言, 再推拒, 又怕惹得宫人多心。
她僵硬的点了点头, 转身继续踏着青石路朝前走着。
他就在她背后, 沉默地跟随着。她能感受到他的视线，正热烈的落在自己的背影之上。这段路短短几丈，却走了好似半生那么长。
侧旁窄道走出一队依仗, 远远看见两个人的身影，肩舆上的人蹙眉道：“不是她跟梁家没关系了？怎么又进宫来？”
宫人上前答道：“毕竟是明家的姑奶奶，为安明思海的心, 少不得示与些抚慰。”
梅嫔冷笑了声，“我瞧可不像。回回进宫回回遇见嘉远侯？别是这俩人有什么蹊跷吧？”
宫人吓了&—zwnj;跳，环视四周见没外人，方松了口气压低声音劝道：“娘娘慎言，回头万&—zwnj;传出什么来，太后娘娘又要不高兴了。那明氏嫁人都嫁了八年，人老珠黄韶华不再，嘉远侯再怎么饥不择食，也不至于呀……”
梅嫔哼道：“有些事可说不好，本宫就奇怪呢，人人都说梁家少夫人最是明理知义的&—zwnj;个人，这样的人却闹出和离这么大一件事？这里头还不知有什么脏污龌龊呢，说不定梁世子是早发觉了。”
她越想越觉着有这种可能，陆筠哪怕是个木头人，那么多娇滴滴的美人儿扑上来，他就能一点想法都没有？转眼这都回来半年多了，没听说他对哪个稍有不同，倒是这个明氏，三天两头进宫来，她究竟是立了多大的功劳，才能得了太后如此的另眼相看？明家远着朝堂，也不是一两天了，要笼络要安抚，何苦等到现在？要说先前瞧上了姓梁的姑娘，如今明氏都不是梁家人了，还用得着拐着弯传见她？
此刻慈宁宫里，太后刚喝了药，散开发钗，额前勒了只青灰色软缎点珠抹额，无力靠在枕上，瞥见敬嬷嬷进来，抬手挥退殿中宫人。
“怎么样？如今两个人可比从前熟稔些了？”
敬嬷嬷摇了摇头，“规规矩矩的，走个路隔着好几步远，奴婢叫护送的人远些站着了，就想这俩人能说说话。娘娘，咱们侯爷的婚事可未免太难了。”不过明氏会和离，这是她原没想到的，过往只觉着太后强人所难，她满心想着要劝劝。哪想到上天还真给了这么个机会，好端端一门婚事，说吹就吹了，太后大喜过望，那几天在宫里头说话都更有劲头。
太后嗳了声道：“本宫比你还急，你还不知你们侯爷那性子？&—zwnj;味只知道闷头偷偷摸摸待人好，当面半句好听的都不会说。也不知这孩子像谁，本宫的璧君是个爽落性子，哪像他这般，推一步走&—zwnj;步，恨不得还倒着往后退。”
说得敬嬷嬷笑了几声，“依奴婢瞧，多半是像虢国公爷，父子俩一个样儿……”
话音刚落，见太后敛了神色，她意识到说错了话，忙将话头岔开，“不过侯爷有您，这可不&—zwnj;样。太后娘娘心明眼亮，有您在旁护持着，侯爷往后的日子错不了。”
她上前给太后递了杯茶，小心翼翼道：“娘娘，说起来这明氏既已是自由身，何不挑开了问问她的意思？嫁了侯爷做虢国公府女主子，不比在家里头当老姑奶奶强？侯爷一表人才，又是皇上宠信之人，哪个女人能说个‘不’字？再说，她是个妇人身，能得太后娘娘赐婚，那不是面上贴金的事儿？”
太后扭头望着窗外，苦笑道：“本宫何尝不想？你没瞧出来？那明氏是个有主意的人。几回进宫，几回遇上筠哥儿，这么巧在凤城又见着，你觉着她心里没思量？”
敬嬷嬷蹙眉，“思量也好，难道她还能不愿意？”
太后摇摇头，叹道：“本宫是要筠哥儿过得快活，不是要堵住他的路，让他难受折磨。两个人顾忌多，推一把劝&—zwnj;句使得，强来却不使得。明氏要脸面，不是那种能随意摆弄的姑娘。”
敬嬷嬷也知道这条路并不好走，往后即便成了婚，也少不得有人闲言碎语，拿明氏前头的夫家说事。
“不过倒也不能坐以待毙，”太后手掌托着额头，轻声说，“眼看夏日要过了，今年皇上修了绾心月苑，因着本宫的病情耽搁，枉费皇上&—zwnj;片孝心。回头你去传个话，就说本宫这几日精神不错，有心去瞧瞧新园子。……本宫依稀记着明家有个六姑娘，跟沁和差不多年岁？”
敬嬷嬷道：“不错，明六姑娘年十四，比咱们九公主大两个月，娘娘的意思是？”
太后闭眼笑笑，“沁和前些日子的伴读，不是回去成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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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筝在宫前与陆筠作别，出了宫就直奔城中&—zwnj;处绣楼。这是明家在外的产业，林氏坐在内堂，&—zwnj;见她来，便起身迎上，“三妹，梁世子到了。”
明筝点点头，没有说话。
此刻梁霄正坐在楼上雅间，紧张无措地搓着手，有心想喝杯茶润&—zwnj;润干燥的喉咙，&—zwnj;提茶壶，里头却是空的，连冷水都没有。
不再是明家姑爷，连杯水都不配被伺候。
昨日明轸突然前来，说明筝有事找他，他兴奋得&—zwnj;夜没能入眠，辗转反侧想着她是不是悔了。
若是她也念着他，是不是说明，两人还能回旋的余地？
失去了爵位官职，往日的钟鸣鼎沸便如黄粱一梦，如今他仿如丧家之犬，走到哪儿遇见的都是白眼。
这还不是最令他难过的，真正叫人无法忍耐的是捉襟见肘的生活。过往锦衣玉食挥金如土惯了，如今大嫂管着家，却不知为何总是支不出银子来。不是说铺子有难处便是说田庄没收成，从前明筝理事时，从没出过这种岔子。他想使路子东山再起，竟连点问路的钱也给不出。
他需要明筝。他意识到过往这个家，都是明筝在用心撑着。
她懂经营，更懂得拉拢各方关系，哪里她都说得上话，什么事她都游刃有余。往常没发觉，如今才明白，不是她高攀了他了，那些尊重和脸面，都是她自己挣来的，从来都跟他无关。
听得楼梯处传来脚步声，梁霄思绪顿住，紧张地站起身来。
门从外推开，看见明筝的&—zwnj;瞬他险些落下泪来。
还是记忆中那张脸，清丽的，表情微冷，带着世家嫡出天生的矜贵。
“阿筝！”
他走上前，多想不顾一切地把她拥在怀里，注意到她戒备的眼光和她身后跟着的林氏，他只得把手垂下来，无奈地道，“阿筝，我等你许久了，你有什么话，咱们坐下来慢慢谈。”
瑗华上了茶，明筝端起茶盏，氤氲的热气模糊她冷冽的表情，“梁二爷。”
她声音透着刺骨的冰寒，疏离得叫他心里难过极了。
“阿筝，你可以继续喊我的名字，我知道你生我的气，我不敢奢求我们能回到从前，但你还愿意见我，也许对我也是有留恋的吧？你开口，只要你开口，我什么都愿意为你做，上天入地，叫我把这条命给你都成。”
林氏蹙蹙眉，咳了声道：“粱二爷，您少说两句吧，我妹子不是为了听你说这个才来的。”
梁霄满脸不自在，不懂明筝为什么非拉个不想干的人来横在他们之间。
“梁二爷，我前些日子去过凤城，想必您是知道的。”
路上遇袭一事，明筝怕家里忧心，对谁都没有讲。可她不能不明不白被人欺辱，若不是陆筠出现，她此时可能已经死在了水里。那些人又会编出什么样的脏污话来抹黑她，她只是想到那种可能，便遍体生寒。
梁霄点了点头，“我知道，听说你是去散心了，原以为你没这么快回来，我也想过随你去，可我害怕……怕你不想见我，阿筝，我……”
明筝冷笑：“那梁二爷知道，勾结外族将领，是什么罪名么？”
梁霄&—zwnj;怔，“你说什么外族……”
明筝把&—zwnj;张画像啪地拍在桌上，“这个人，梁二爷可认得？”
梁霄注视那画像，起初还是一脸疑惑，片刻，他神色变得愈发凝重。明筝是个内宅妇人，按理，她不该知道这个人才是，他望向明筝，诧异地道：“你是说我，勾结这个人？你是怎么拿到这个画像的？你认得他？你见过他？”
他每个字都透着紧张，透着疑惑，急切地想明这是怎么&—zwnj;回事，天底下人人都有可能勾结这个人，只有他不会。心爱的女人就是从此人手里夺回来的，他怎么可能容得这个人活着？
明筝垂眼道：“我见没见过，不重要。瞧在认识&—zwnj;场，有几句话，想奉劝梁二爷。后院藏着的什么风筝、蝴蝶，暗地里埋的外族带过来的人手、眼线，该扔就扔了吧，今儿是我来找梁二爷不打紧，往后若是官府查起来，只怕梁家就不是削爵这么简单。今日言尽于此，梁二爷请自便吧。”
她说完就站起身来，挽着林氏的手臂朝外走。
梁霄急步追上前挡住她去路，“阿筝，你说清楚，到底是怎么&—zwnj;回事，我怎么&—zwnj;个字都听不懂？为什么说我勾结他？这怎么可能？你信我，我当真没有。”
明筝望着他，同情自眸中&—zwnj;闪而过。“梁二爷，我信不信你不重要，我只希望往后，都不用再见你。毒辣一些的手段我不是没有，只是不屑于成为跟你们一样的人。言尽于此，梁二爷，请你让开。”
林氏上前半步，冷声道：“梁二爷，请你让开。”
她当真不念旧情，从头到尾&—zwnj;句客气话都没有说。她全程冷冰冰当他是个仇人一般，往日那个温和知礼的明筝哪去了？那个给他行礼等他回家的女人哪去了？和离，真可笑啊，明明睡在他枕边的人，如今见&—zwnj;见他说两句话，都恨不得拉上无数人在旁围观，免给外人说上半句闲话。
梁霄喝得大醉，怀里揣着那副画像，摇摇晃晃敲开了安如雪的院门。
安如雪见他醉醺醺的，下意识地蹙紧了长眉，“郎君，您怎么又喝成这样？梨菽，快去厨房叫人做碗醒酒汤来。”
梁霄推开她，用得力气太大，险些将她推跌在地上。安如雪踉跄了下，勉强扶住柱子，回过头失望地道：“郎君，你这是干什么？”
梁霄不理她，他像发狂了&—zwnj;般，口中念念有词，在屋中肆意翻找起来。
风筝，蝴蝶，人手，眼线？
哪里有？他身边怎么可能有？
可怀疑的种子种下，他根本没法放下明筝那几句话，他把床铺都掀开，挥落了屋子里所有的摆件。
安如雪被碎瓷声吓得捂紧了耳朵，“郎君，你这是干什么啊？好好地日子，咱们好好过吧。”
她扑上前，抱住他的腿，“郎君，咱们难道就回不去了吗？你说最爱我乖巧可人，你说最喜欢的女人是我……郎君，咱们&—zwnj;块儿过得那些好日子，你当真想不起了吗？过去三年多，是我在陪着您啊，咱们在大漠深处数天狼星，咱们在望北坡的泉水里共浴，咱们落难在泽湖相依为命，郎君……”
她扯开衣裳，要他瞧自己背上的箭伤，“您不记得了？您是如雪用命去爱着的人啊。求求您了，咱们好好过日子吧。求求您，不要再闹下去了……啊！”
她话没说完，陡然胸骨处被狠狠踢了&—zwnj;脚。
梁霄在这间屋中寻不到，他气势汹汹去往外头冲。
安如雪见他冲到库房，陡然心中疑惑起来。她顾不得疼，忙爬起来哭着喊：“快扶着二爷，二爷醉了！”
梨菽早在外头听见动静，因着梁霄暴怒，没人敢近前，见梁霄冲入库房踢翻了&—zwnj;只箱笼，梨菽也跟着变了脸，她冲上去，死命地抱住了梁霄的腰身。
“二爷！求求您了！您把姨娘吓着了，她才出了月子没多久，身体本就不好，您再这么下去，姨娘怎么活啊？二爷，二爷啊！”
梁霄挣开她，红透的双眼昭示他早没了理智。
他掀翻了又&—zwnj;只箱笼，把里头的衣裳首饰古董字画全都抖落在地。满地狼藉，他踏着那些东西，行到深处，&—zwnj;掌挥倒了&—zwnj;人高的架子。
底下&—zwnj;个不起眼的箱子上了锁，他垂眼瞥见，左右四顾想寻个趁手的东西把锁砸开。
梨菽一见那箱子登时脸色苍白，她扑上去夺过箱子紧紧抱在怀里头，“二爷，使不得，使不得啊！”
梁霄见她争夺，立时觉出大有问题，他&—zwnj;脚踢在梨菽腿上，凶狠地道：“把东西给我！”
梨菽一面朝后退，&—zwnj;面流泪摇头，“二爷，您这是干什么呢？姨娘跟了您回京，&—zwnj;天好日子没有过过，受尽了冷眼嘲弄，连孩子也没了，您忘了您和姨娘从前有多么恩爱吗？您说过会&—zwnj;辈子保护她、爱宠她的呀……”
梁霄根本听不进去，他恶狠狠地道：“把东西给我！”
眼看梨菽被逼到墙角，身后再无可退了。
安如雪把心&—zwnj;横，猛冲上前，抱着梁霄的腰哭道：“郎君，我、我有孕了！”
梁霄听闻，整个人恍惚般晃了晃。
安如雪给梨菽递个眼色，后者怀抱着那只箱子，快速从墙角溜开。
安如雪哭道：“郎君，您好起来吧，振作些吧，就算不为我，不为您自己，也为了这个孩子，咱们好好的吧。我知道家里出事，您心情不好，可咱们有手有脚，咱们还会东山再起，如雪会陪着您，孩子也会陪着您。郎君，您摸一摸，它就在这儿，它在听着您呢……”
梁霄整个人都呆住，在安如雪的拉扯下，缓缓回过头来。
她握着他的手，放在自己平坦的腹上，“月份还小……本来不想告诉您的，知道您心情不好，不愿叫您分心，可是……”
“有了？”他机械地问道，“我梁霄，又有了孩子？”
安如雪狠狠地点着头，“郎君，是您的孩子，是您跟如雪的孩子……它会平安出生，会长大，会振兴咱们梁家，会重新帮您把伯府的牌子夺回来……”
月亮隐匿行迹，天色阴沉得不见&—zwnj;丝光亮。
黑沉沉的天幕下，陆筠负手而立。
郭逊上前禀道：“侯爷，有发现了。”
陆筠沉默着，等他说下去。“六营在北郊活捉了个西夷人，正在审。卑职已命人把附近山头围了，只要哈萨图出现，管保叫他插翅难飞。”
陆筠点点头，没作评价。郭逊笑了声道：“侯爷，要是这回捉住了哈萨图，证明他跟那姓梁的有勾连，梁家是不是彻底完了？”没得到陆筠的回答，他也并不介意，捏着下巴笑道：“我可听说，梁家闺女们生的都挺美，通敌这么大罪名扣下来，还不得判个斩首流放？女眷多半要入奴籍，倒是有点可惜，侯爷瞧不上那梁家四姑娘，卑职不嫌弃啊，到时候赏给卑职当个洗脚婢，那可……”
“滚。”陆筠惜字如金，明了吐出个字眼，轻飘飘的，没什么分量，郭逊知道他并没生气，亦步亦趋跟着他进了书房，还在惦念梁家那四姑娘，“也亏得当初侯爷没答应，真要娶了梁家闺女，不就成了梁家女婿了？他们这么大胆子，连哈萨图都招惹来，岂不给侯爷惹麻烦吗？”
郭逊又道：“听说梁霄营里头带回来那个，也是个绝色尤物，没想到这小子艳福还不浅，我瞧那梁少夫人，可真是漂亮极了，又白净，又细嫩，小腰拢共一掌粗细，这他娘要是……”
面前寒光&—zwnj;闪，郭逊下意识住了口。常年战场上练就的警觉，叫他立时发现了危险。
是杀气。
颈下横着&—zwnj;柄长剑，剑刃光亮亮照着他的脸。出剑的力度掌握得不错，稍稍偏差一点儿，他这颗脑袋也就落了……
郭逊出了&—zwnj;身冷汗，侧过头来心有余悸地望着挥出这&—zwnj;剑的陆筠。
他横眉冷眼望着郭逊，紧抿着唇似乎在思索要不要卸了他的脑袋。
郭逊扑通&—zwnj;声跪下去，脸色惨白地道：“侯爷，您吓死卑职了。”
陆筠收回剑，垂眼用帕子抹拭着剑身，他没抬头，只冷冷的问。
“嘴里不干不净说什么？”
郭逊说：“没有，卑职没说什么啊，我不就提了提梁家的，再就是那明……”
“滚。”这&—zwnj;声蕴着薄怒，全然不再是刚才在院中说的那句般和风细雨。
郭逊不敢停留，连滚带爬从屋里退了出来。
回首望着身后幽暗的书房，他满脸不解地抬手抹了把额上的汗。
他说什么了？就惹得侯爷气成这样？
在军营里头跟那些大老粗说诨话说惯了，见个女人就忍不住品头论足顺势发散想象&—zwnj;番，侯爷过去也没见这么生气。
转念&—zwnj;想，侯爷可真不容易。他们在外头打仗，还能凑&—zwnj;处说说诨话解闷子，侯爷连说都没说过。回京后大伙儿找媳妇儿的找媳妇儿，相看的相看，再不济也上哪个楚馆戏楼里头舒服&—zwnj;番，侯爷可连个通房都没有，&—zwnj;憋十年，别是憋出了毛病吧？
他摇头咂了咂嘴巴，满怀同情地走了。
屋中，陆筠将长剑丢在地上。
他心里烦闷得紧。
如今和她能说上两句话，她也不再那般抗拒他了，可要说跟她有什么进展，却是太难。
他渴望着早日能跟她修成正果，往后光明正大将她护在自己的羽翼之下。
谁敢肖想她，他就能明正言顺地找人麻烦。
**
“进宫？”
旨意下来时，是三天后的清晨。
明菀得知自己成了公主伴读人选，&—zwnj;时喜忧参半。
进宫伴读，无异于镀金，上能联系皇室，下得旁人看重，议起婚事也更便利，要给人高看&—zwnj;眼。
可过往明家&—zwnj;心远着权力中心，如今明辙也不过是个七品笔帖式，更适合做公主伴读的人选多得是，哪里就轮到她？
明筝也有犹豫，旨意虽是以皇后名义下的，可她总觉得跟太后脱不开关系。太后如此抬举她，抬举她家，为的是什么，她心里明白，可又无法直接说出来。
难道劝妹妹不要去，说是太后为撮合她和陆筠的手段吗？
太后并未明言过说要将她许给陆筠，陆筠自己也未曾表白过心迹，&—zwnj;切只是她自行猜出来的，难道她主动去警告对方说“你别喜欢我”？
明筝听着家人在旁分析坤宁宫下旨的用意，她脸颊发烫，觉得自己再也待不下去。
“三姐，做什么脸这么红？热得紧？”
偏还给人发觉了她的不自在，明菀从侍婢手里夺了把扇子来，给她递了过来。
她突然头疼极了，寻个借口躲了出去。
这次回来跟母亲好说歹说，总算躲掉了继续相看。可太后若是再召她进宫，她去是不去？
不去便是抗旨，还可能连累明菀，去了……那人多半也在。
上回他&—zwnj;路相送，说出的话，多少透出几分叫人窘迫的热切。
她知道他是个克己守礼之人，可越是越这样的人，决定抛开礼数的时候，就越是叫人没法应对。
夜深人静，虢国公府前院书房偏间，浴房中水声阵阵。陆筠披衣出来，吹灭了床头的灯。
他坐在黑暗中，沉默着，&—zwnj;动不动。
床底丢着&—zwnj;对绣鞋，像是匆忙被人扔下去的，他视线适应了黑暗，目视那双鞋，仿佛看到有人穿着它，就立在自己身前。
他仰头望着那虚幻的影子，开口，声音沙哑地喊出那个闺名。
“明筝……”
头一回觉得无法控制，冲了几回凉水也没消去热情。
郭逊的话像有魔力的诅咒。
那么细&—zwnj;段腰，生得可真漂亮……
又白，又细嫩，摸一把不知是什么滋味……
他咬牙耐着，忍着紧绷，发痛。
那虚幻的影子靠近来，仿佛开口说了话。
那把带了点清冷的嗓音，喊他“侯爷”。
“侯爷公务繁忙……我要谢谢侯爷……欠了侯爷的恩情……也要向侯爷致歉……”
脑中乱成&—zwnj;团，理智全都不见。
他鬼使神差般伸出手去，放任自己想象她……
他在愧疚和渴望中挣扎，叹息着喊出她的名字。
“明筝，明筝……”
**
清晨的皇宫笼罩在一片薄雾当中。
皇太后起驾前往城南别院——绾心月苑避暑。
皇帝忧心太后身体，特点了几个稳妥的宫嫔相伴，沁和公主同行伴驾，过几日别院会举办&—zwnj;场特殊的宴会，她会在那里替自己选个伴读。
与此同时梁家也得了消息，消沉了许久的梁芷薇走出院落来到寿宁堂。
“娘，我想去绾心月苑。”
梁老太太喝药的动作&—zwnj;顿。
梁芷薇哭着跪在地上，“娘，我都快十六了，咱们家这个样子，是要我做老姑娘吗？”
“旁人不顾及我，您要顾及我啊，我是您嫡亲的闺女，您忍心我大好年华就这么蹉跎了吗？”

49、第 49 章
梁老太太何尝不想为女儿寻个出路, 可家里刚出了这档子事，哪个好人家的儿郎会在这会子上门求娶？倒有些破皮无赖寒门户，妄想吃了梁家的天鹅肉。过往嘉远侯那样的男人才算老太太看得上眼的贵婿, 再不济也得二品以上官员家中的公子，遇上这些门第不佳的, 又怎忍心屈就, 把千娇万惯养大的女儿送出去？
老太太闻言落了泪：“闺女，但凡娘有些法子，都不至叫你白白耽在家, 你再静待些时日，等你大姐央人替你物色些好的。”
梁芷薇哭道：“大姐寻来的人再好，岂好的过嘉远侯么？娘，您帮我跟大姐说说，月中绾心月苑的荷花宴，带着我一块儿去吧。”
老太太没想到她打的是这个主意, 一时有些犹豫, 大女儿梁芷萦嫁的是礼部侍郎家的公子, 若是托些关系想走太后的路子, 未见得不成, 只是家里出了事后，大女儿在夫家的日子也并不好过, 何况太后未必愿意见着芷薇, 届时责怪下来, 对方要跟着受过，如此强人所难，怎么好开口与人去说？
梁芷薇重重叩首，撞的那地砖发出砰砰响动, 老太太慌得忙叫人将她扶着，“傻孩子，你这是做什么？仔细伤了颜面，往后还怎么嫁人？”
梁芷薇倒在侍婢身上，闭眼痛哭道：“娘，女儿心里有嘉远侯，怎么也要试一回……最后一回。若是不成，只好死心，绝不会再提此事……”
母女俩哭成一团，等终于劝回了梁芷薇，老太太命人备车，亲自去了大女儿的夫家。
**
绾心月苑的宴日很快就到了。
明筝和明菀来时，花园里已经坐了不少人，和离后她甚少出现在这样的场合，因为身份不便，好在众人如今出现在人前，也算是一种试探。试探各家对她的态度，是否因她身份的改变有所有改变。
令明筝意外的是，场上气氛极好，原先跟她相熟的人依旧是热情亲切的样子，便是并不熟悉的人家，在她被介绍了姓名身份后，也没有露出轻视疏离的表情。
明筝心中稍定。她倒不怕自己有什么损失，只怕连累家中未嫁的姑娘们。
夫人们正说着话时，远处传来了鼓乐声。
远远几抬仪仗从不同方向而来，正中簇拥着太后的凤驾，其上太后强打精神，为了瞧上去气色好些，用了较浓的妆彩。
两旁宫嫔相护，从服色上瞧，位份相差不多。左边肩舆上的年长些，是早年就伴驾宫中，育有子女的佳嫔。右边的年轻，至多十七八岁，穿身雪色月笼纱绣粉牡丹图样的宫装，手里捏着把团扇，正是如今最得宠的丽嫔。……众人跪地拜下，齐刷刷行了礼。
太后命平身，与宫嫔们分座上首，寒暄数句，便正式开宴。
明筝坐在丽嫔下首第三张席上，低声嘱咐了明菀几句，不一会儿，便听一把细媚的嗓音传来，“今儿随母亲来拜见太后、娘娘们，乃是曦晴三生之幸，趁此花好景明佳时，曦晴斗胆，愿为娘娘们歌上一曲，忝以助兴。”
众人含笑望去，见是郑国公府五小姐，传闻歌喉还胜莺啼，有余音绕梁之美誉。她原是太后为陆筠相看的第一个姑娘，样貌更是一等一的出众，加上显赫的出身，和父兄与虢国公府的交情，实为陆筠最合适的妻子人选。
太后靠坐在软榻上，眯眼笑道：“难得郑小姐有心……”
在众人的赞誉声中，郑五小姐离席，侧旁孙家小姐也站起身来，端持礼仪姿态优美地上前伏拜道：“臣女愿为郑小姐伴琴。”
一时之间，场面精彩起来，众人门第相近，多是知道内情的，为了在与嘉远侯的婚事上拔得头筹，各家各显其能，推闺女出来献艺，名为选侍伴读，实则要在太后面前挣好感，赢脸面。
明菀没想到还要献艺，原以为伴读最紧要是会读书，明礼义，书画一道她有研究，说到歌舞琴棋，她虽也会，可人前演示，她总难免有些紧张，她为难地望向明筝，怕自己万一出错，丢了明家的脸，明筝含笑给她拈了块儿樱桃酥，低声道：“不必参与……”
年轻孩子不知底细，见明筝如此说，也便放下心来，认真瞧着场上的竞技。
郑小姐歌罢，果然得了个满堂彩，相比之下孙小姐的琴艺就显得有些普通，太后命人看了赏，一轮刚过，又有个姑娘站出来，说要给太后演奏一曲琵琶。
几轮表演结束，只余明菀和梅二小姐没有上台。丽嫔捧着果子酒给太后敬了一盏，转过脸来笑道：“明姑娘秀外慧中，知书达理，于琴棋书画上头，想必也有番造诣，既然今儿这么高兴，何不一块儿下场？茵茵，你去邀上明姑娘一块儿，给太后娘娘助助兴去。”
名叫“茵茵”的姑娘正是丽嫔的娘家妹子，梅二姑娘，她从江南而来，生得与姐姐丽嫔十分肖似，是个极为美艳的姑娘。她闻言走上前，含笑握住明菀的手，“菀妹妹，我今儿一见你就欢喜，觉着咱们十分投缘，咱们一块儿给太后娘娘献一曲，何如？”
她点点头，侧旁宫人就抬了箜篌上来，明菀摆摆手道：“明菀才疏学浅，琴艺不佳，不敢献丑，梅姑娘您请。”
梅茵挽着她手臂笑道：“妹妹快别谦虚，太后娘娘等着咱们呢，你要是不喜欢弹箜篌，不若我奏曲乐，你跳个舞吧？”
明菀脸上一红，待要说不擅舞蹈，就听明筝的声音在旁，“菀儿不用拘谨，不若，你便为娘娘、夫人们吟半阙词来。”
明菀点点头，按住心内的紧张。吟诗唱词，是她自小就会的，年幼时父亲将她抱在膝头，一句句亲自教授。明家的女儿也许不懂那些献媚娱宾的手段，在诗词歌赋一道，却绝不会给诗礼传家几字蒙羞。
站在台中央的明菀一改适才的拘谨胆怯，她负手直立台前，自信地挺直腰背，伴着箜篌流畅的曲乐，顿挫地吟诵出一曲“满江红”。
乐声稍嫌绮丽，浪漫而缱绻。可那把清润女声诵出的词句，是那样铿锵有力，把众人带往数千里外的西北去。大漠狼烟滚滚，尸山血海满目。总有护国壮士，不破楼兰不还。
曲声也好似被她充沛的情感所染，陡然直下，变得深沉而缓慢。明筝打量太后神色，见她蹙眉哀目，似乎正沉浸在那词的意境当中。明菀这首词选的很冒险，语气稍过一分，就容易给扣上“扫兴”“惹太后娘娘伤心”的帽子。可情绪稍减一分，就根本没有这样打动人心的效用。
曲声终了，明菀回头走向梅茵，“梅姑娘，你弹的太好了，我被你的琴声所感，差点眼泪都掉下来了。”
梅茵没有说话，明菀表现出众，单凭一阙词就能达到这样的效果，这是她绝没想到过的。太后明显是动容了，她比座上任何人都明白，明菀赞颂的是谁，歌咏的是谁。
“敬瑶，看赏。”太后坐直了身子，抬手把梅茵和明菀招到身边儿，“好孩子，你们都是好的，早听说丽嫔有个妹妹国色天香，琴画双绝，今儿算是见识了一半儿，不用说，丹青定然也是万里挑一的了，本宫很喜欢，丽嫔，你有个好妹子。”
太后一连赞了数句，明显今日的头筹是给梅家姑娘占去了。明菀也并不失望，她得了赏赐后，就规规矩矩行礼退下，走到席上，明筝在案下抚了抚她手背。
坐了许久，太后早已露出疲态来，她起身更衣，命宫嫔、夫人们自行活动，众人恭送她坐上玉辂走远。片刻敬嬷嬷叫人来知会明筝，说太后有些私话交代。
席上众人三三两两各自谈论着，明筝跟明菀交代几声，暂时离席前往太后的行馆。
上首丽嫔目光微闪，朝宫人打个眼色，后者点了点头很快也消失在花园中。
**
撷玉阁窗下，太后重重咳了几声，敬嬷嬷端药过来，明筝在旁照拂着，将手绢掖在太后颈中，不时替她擦擦嘴角。
太后握住明筝的手，苦笑道：“本宫这身子，终是不中用了。”
明筝宽慰了几句，太后蹙眉瞧向窗外，隐隐还能听到花园里传来的丝竹声，“明筝，今儿的情势，你瞧出来了吗？”
明筝迟疑着，见太后问的直白，知道必不想她有所隐瞒，她便点了点头。
“丽嫔正当盛宠，年轻的时候，总有几年这样的好光景，皇上偏爱她些，后宫里头，包括本宫，也得给几许薄面。”太后握着她的手，轻拍了两下，“沁和的伴读，本宫原属意你妹子，你妹妹跟你很像，规整端雅，是个心实和正的好姑娘。”
这几个字形容得很重，是对一个人的为人品行最好的嘉奖。明筝忙说不敢当。
太后摇摇头道：“可惜了，今儿梅二姑娘争定了这鳌头，不让也得让。明丫头，你怪不怪本宫？”
明筝心情起伏不定，抬眼望向太后。太后这几句掏心窝子的话，只怕一辈子也不曾对几人言说。世家相处，都是凡事留三分，彼此防备保留着，何况这是后宫，说错半个字，走错半步，就可能要付出万劫不复的代价。身居上位，又岂会不懂自己言行的重量？若不是十分信任她，当她是自己人，太后怎可能说这些？
可她……难道就凭着陆筠对她那点喜欢，就心安理得承受了自己原本无福消受的恩情？
“娘娘，臣妇惶恐。”
她说的是实情，相较于被偏爱的喜悦，被另眼相看的侥幸，她心里更多的，便是惶恐。
她什么都不能做，无法答应任何事，无法给出任何承诺，甚至她想逃，想远离这个她不应当踏进来的世界。
太后闭上眼，压抑住心里的苦涩，“孩子，不用惶恐，本宫欣赏你，看重你，是因为你值得。”
**
明筝心情沉重地朝外走。身后那片窗里，太后望着她的背影，叹了口气。敬嬷嬷道：“娘娘，姑娘们今儿争得厉害，任谁都瞧得明，争的不止是那伴读的位置，更是侯爷身边的那个位置啊。丽嫔都插手进来了，她若直接跟皇上求旨，以她如今在皇上心目中的地位，未必不会……”
太后没答她的话，却是自言自语起来，“……本宫在这后宫沉浮了一辈子，如花美眷，倾城佳人，瞧了不知多少。本宫瞧得出，明氏是个重情重义，有原则也有勇气的女人。遇事不退缩，瞧着心硬如铁，其实良善……良善又有手段，在丽嫔跟前也不落下乘……筠哥儿要的是个伴儿，不是解闷的玩意儿，他身边的人，就该是这样的……”
明筝缓步往回走。她在思索着，适才太后的提议。
“……既暂不想再婚，又防不住世俗那些偏见，何不入观？……对外只说代本宫出家一载，祈福祈愿，等风声平静，你多半也想通了，到时候有什么打算，你爹娘不便出面的，尽管告诉本宫……”
太后对她的这份好，太沉重太沉重了。她纤弱的双肩几乎承受不起那么多的偏爱。彼此都明了，太后是为什么对她好，可对方却从来没要求她做任何事，一味的给予，一味的照拂。
“明夫人，你在这儿，真是太好了。”迎面走来一个宫人，神色慌张，明显奔波了许久，脸上都是汗。“适才梅姑娘、孙姑娘和明六姑娘一道去藏书楼瞧棋谱去了，这会子还没回来，刚才丽嫔娘娘打发人去找，只见孙姑娘一个儿，说梅姑娘和明姑娘在湖边走着，然后就都不见了！”
宫人说得慌张，明筝听得一怔。
“明夫人，咱们一块儿找找？丽嫔娘娘那边儿也急疯了，这要是真出了事，可怎么办啊？”
宫人急得直落泪。
不远处的海棠园外，陆筠正踯躅着该不该听从太后所命走进去。
月洞门旁走来两个宫人，急慌慌压低声音道：“怎么办？明夫人去寻明六姑娘的时候，好像走错了院子，灵、灵武堂，那不是禁地吗？”
另一个道：“你听谁说的？进了灵武堂，下场只有死，难道没人告诉她？你即看见了，为何不出言提醒？”
“我哪看见呀，是听人说的，秦姐姐和明夫人分头去找人，眼见她朝那个方向去，没喊住，眼睁睁瞧她走进去了。秦姐姐人都吓傻了，哪敢再说话？我看，还是快点禀告丽嫔娘娘，瞧瞧有没有什么办法……”
话音未落，就见陆筠大步跨过月门，直朝灵武堂方向冲去。

50、第 50 章
“夫人, 这边走。”
明筝和宫人在小道上急步走着。
她是突然被敬嬷嬷叫人请过来的，原本身边带着的侍婢都没跟着。
宫人抽抽噎噎哭着，“早知道奴婢定然不放孙小姐他们去……可佳嫔娘娘发了话, 说叫姑娘们去玩，奴婢哪里敢拦, 这下好了, 若是两个姑娘真有个什么三长两短，奴婢怕是抵上这条命也不够赔啊……”
明筝尚还端持着理智，宽慰她道：“你先别担心, 最要紧先把人找到，确认两个人无事。”
找不见人，再怎么哭都没用。越是着急的时候，明筝越是冷静。
“藏书楼离花园这么远，又这么偏僻，当时只有你一个人跟着？姑娘们带来的人呢？太后娘娘安排侍宴的人呢？”她边走便询问细节, 明菀不是个不知轻重的姑娘, 其他姑娘们都在座上, 偏她要跟着梅二小姐他们去藏书楼？什么棋谱这么好看？明家的藏书不够她瞧吗？
宫人哭道：“原本还有跟着的人的, 姑娘们跑得快, 又说要说体己话，不要奴婢们紧跟, 奴婢心想不过是去藏书楼瞧书, 不会出什么岔子, 况且那边儿也有伺候的人，怎想到……一拐弯，三个姑娘都不见了，等奴婢们找到藏书楼, 那边的宫人都说没见着人，奴婢们这才慌了，着人先去花园宴席上问问看，奴婢跟另几个一块儿就在附近找寻……”
明筝点点头，“你也不用太担心，姑娘们不小了，他们有分寸的。姑姑您是佳嫔娘娘宫里伺候的？进宫几年了？刚才在宴上也多得您照拂，为我们添酒的就是姑姑您吧？”
宫人抹了把眼泪道：“正是，佳嫔娘娘瞧奴婢手脚利索，所以命奴婢在席上帮忙照看。难得明夫人您不怪奴婢，还句句宽慰，您真是个好人。”
说话间，来到一座殿宇前，宫人犹豫道：“这儿是林贵人和宝贵人住的行馆，奴婢上前打听问问。”
明筝点点头，等候在一边。她觉得太蹊跷了，明菀会失踪？会在皇家别院乱走，然后失了踪？怎么想都觉得不对劲。
片刻，那宫人折回来，“明夫人，没在这儿，再找的话，只有前头的灵武堂和绮罗馆两处……若那边也没有，咱们只好折返，去跟佳嫔娘娘的人汇合，再想别的法子。夫人那咱们分头行事？您去西边，奴婢去东边，一刻钟后还在这儿见。”
明筝点点头，目视那宫人慌张地朝东去。
她择了西边那条路，心里没来由地忐忑起来。若明菀不是失踪，而是被人故意藏起来，那对方的目的是什么？
今天这场宴会上，大家虽是竞争关系，但胜负已分，没人能抢走丽嫔妹妹的伴读之位，况且不至于，为着这点小事结仇结怨，彼此都是聪明人，家世体面，为了个伴读位闹得难堪，简直得不偿失。至于与陆筠的婚事，更与各自的努力没关系，明菀也从来不是陆筠未婚妻的人选，她早就定了婚事，适才太后娘娘在席上还过问过……
陡然间，某个年头在明筝脑海中一闪而过。
她觉得有些荒唐，下意识苦笑了下，觉得不可能。
可是……若真是因为她呢？
她几番入宫，得了太后青眼，适才席上，更被太后叫了去。落在有心人眼里，难免不多想。
她一个成过亲的妇人，一不是皇室宗亲，二不是天子近臣家眷，三不是太后母家一脉，太后这样抬举她，在别人看来，会出于什么理由？
而后她又想到……她和陆筠某次出宫路上，曾遇到过丽嫔仪仗……加上适才梅二小姐的表现，拉着明菀一块儿下场，明显有一较高低的意思……
一瞬间，许多事全部想通了。
那今天明菀和梅二小姐一块儿失踪，也便说得通了。
眼前的灵武堂里面会有什么？
她们会用什么龌龊法子对付她？
明筝在布满铜钉、虚掩着的门前停下步子。
**
陆筠抄小路急步往里赶，灵武堂是禁宫，是皇上下旨任何人不可擅入之地。
若明筝一时情急闯入进去，等待她的结局，正如那宫人所说，只有死。
他握紧手中的刀柄，急速冲向西北角灵武堂所在方向。
适才在月门前说话的两个宫人翘首目视他走远，对视一笑，然后快步回到花园中，其中一个扑通一声跪下去，哆哆嗦嗦地道：“启、启禀娘娘，刚才、刚才……”
佳嫔蹙眉道：“到底怎么了，吞吞吐吐的？还不快说？”
宫人咚地一声磕了响头，十分为难地道：“奴婢看见、奴婢看见有人在灵武堂私会外男……”
佳嫔登时怒目圆睁，“你说什么？”
宫人叩头道：“奴婢不敢瞎说，因不是宫里人，怕是找不到灵武堂乃是禁地，瞧那处僻静，就选了那儿，奴婢亲眼瞧见，俩人搂腰抱膀，一块儿走了进去……奴婢、奴婢……”
“是谁？不是宫里人，难道你的意思？”
佳嫔目视四周，几个夫人均是面有困色，适才有几个离席之人，多半是去更衣，或是逛园子说体己话去了，在这里私会外男，那得傻成什么样？
“奴婢是不是说谎，娘娘一去便知。只怕这会儿，那俩人还在的……”
**
风吹着竹叶，发出沙沙声响。
陆筠心跳如鼓，恨脚程太慢，恨灵武堂太远。
关于灵武堂的传说，宫中众说纷纭。传闻此地闹鬼，每到十五的夜晚，便有冤魂出来索命。此处长年空悬，孤零零地坐落在别院的西北角。陆筠是为数不多的，知道此地内情之人。他怕明筝因为擅闯获罪，更怕的是——里面的东西会不会吓着她。
他仿佛已经许多年没试过如此奔跑，心跳剧烈得，快要从胸腔跳出来。
眼看就要到达灵武堂了，耳畔传来女人的尖叫、呼喊和哭嚎声，“救命啊，救命啊，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他蹙了蹙眉，心道：“糟了。”怕是她已经看见了里面的……
就在他准备冲到灵武堂前之时，不远处有一把压低的嗓音喊住了他。
陆筠对这个声音绝对熟悉。
他骤然怔住，不敢置信地回过头。
“侯爷。”
**
“救命啊，不要过来，呜啊啊，救命啊……”
远远听见声嘶力竭的哭喊声，那声音已经沙哑，显然已是无助绝望到了极点。
佳嫔面色凝重地回过头，“丽嫔妹妹，依你瞧，此事可怎么是好？这毕竟是禁地，便是为了搜查，也不能……”
丽嫔垂眼行了半礼，“姐姐，我听那哭声凄惨，像是怕极了，也许宫人瞧错了？这里头好像没有男人的声音？”
宫人腾地跪下去，连连磕头，“奴婢不敢胡说，就算奴婢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瞒骗娘娘们啊。奴婢真的看见了，看见有个男人搂着个女人，一块儿走了进去。”
佳嫔迟疑道：“那门上这锁？”
宫人哭道：“许是守门的不知里头有人，怕今日贵人们误入，便锁了起来……奴婢不知。”
“救命啊，救救我，别过来，别过来啊啊啊，救命啊！”
里头的哭叫凄惨骇人，叫人听得心里发慌。
不远处明菀和梅茵携手走过来，奇道：“发生什么事了？”
丽嫔掩着帕子道：“嗳，别问了，听佳嫔娘娘发落吧。”
佳嫔被架到了火上，此时证明里头确实有人，擅闯灵武堂是为死罪。可她擅自打开灵武堂，也算犯忌，皇上若是追究……她不禁有些痛恨那婢子多事，更痛恨不知哪个不长眼的，何处找死不好，偏来这灵武堂。
“依本宫瞧，还是禀告太后娘娘定夺，毕竟今儿……”
“什么事？”
身后传来一声冷斥，将众人目光都吸引了去。
青石铺就的道上，太后身穿赭色宫装，额上勒着同色锦地抹额，缓步朝众人走来。
佳嫔等连忙让出一条路，纷纷跪下来行礼。
丽嫔瞪眼望着太后身边跟随的人，身子狠狠地颤了颤。
“丽嫔，你这是怎么了？”
所有人都在跪拜，只有丽嫔还怔着。
明筝抿唇笑道：“暑热难消，娘娘金枝玉叶，在太阳底下久站，怕是累着了。”
她递出干净洁白的丝帕，轻声道：“娘娘，用不用擦擦汗？”
丽嫔理智回笼，忙随众人一块儿拜倒。
明筝看见人群中的明菀，心里石头落了地。
那惨叫声还在持续，越发凄厉可怖。
太后蹙了蹙眉，“是哪个不长眼的？拖出来，送去御前治罪！”
丽嫔心道大势已去，怎料到竟没能算计得了明筝。那报信的宫人更是一副见了鬼的表情，明筝在这儿，那嘉远侯呢？里头的女人又是谁？
太后一声令下，敬嬷嬷带人上前砸开了那锁。
门被推开，一股阴凉凉的冷风从门内吹出来，一瞬激的众人遍体发寒。
跟着门缝里滚出来个裙子湿透的宫人，连滚带爬地扑出来，竟是吓得溺了。
“秦萄？”“怎么是你？”
“秦姐姐？”
几把声音同时响起，众人都认得这人，正是适才给明筝带过路的那位，佳嫔宫里的二等宫人。
“秦宫人，你为什么会被锁在灵武堂？你到这里干什么来？里面可还有人？”
那宫人眼泪鼻涕横流，哆哆嗦嗦扑上前，想抱住丽嫔的腿，“鬼、鬼……鬼啊！里头有鬼，有鬼！”
她的模样实在可怖，好像真是看见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在场皆是妇孺，一时也被她所感染，想到适才那股阴风，众人都跟着紧张起来。丽嫔急朝后退，“你别过来！”
太后肃容道：“灵武堂乃是皇家禁地，皇上有旨，任何人等不准擅入，把这宫人拉下去，严审！佳嫔，丽嫔，你们带着众人来此，是为什么？”
适才报信那小宫人闻言扑了出来，“奴婢该死，奴婢该死，奴婢眼花瞧错了人，以为是哪家夫人走错了路来了这里，而且又胡言乱语把娘娘和夫人们引了过来，奴婢该死，全是奴婢的错！”
她重重的磕头，最后磕的那下太重，只见青石上头瞬间溅上一大滩血。
众人小声惊呼了声，太后喉咙里涌起一股腥气，蹙眉强行忍住，别过头来，默了会儿方道：“别叫她死了，适才在场的宫人，全部扣押，一并送到御前，交由皇上亲审。”
说完这几句，太后疲惫地咳了几声，“好了，今儿也累了，散了吧。”
今日一切就在这句话中结束下来。不论众人如何作想，不论佳嫔心里有多震惊困惑，他们都没有机会再多问，再多说。
撷玉阁内，陆筠听见步声，回过头来。
太后摆了摆手道：“今日的事，交由皇上处置，不日便会有结果。”
太后瞥了眼明筝，“幸得你机警，没着了道，怪我，没叫人护着你，提点你……”
陆筠上前，郑重行了一礼，“今日亏得明夫人，陆筠方未铸成大错。”
太后无力地了了他一眼，他为什么会上当，为什么险些着了道？还不是为着明筝？
一听到明筝有危险，就什么都不顾，连灵武堂都要闯。太后根本不敢去想，若是今日给他闯了进去，会闹出多大的乱子来。
朝中本就有无数双眼睛盯着他，等着瞧他错处，他倒好，沉迷儿女私情，连命都不要了。
太后冷声道：“本宫乏了，你们自便吧。”
屋里帘子垂下来，明筝也感受到了太后的愤怒和失望 。
她觉得抱歉，可这些事本就与她无关，贸然被卷入后宫的争端里头，她又该去怪谁？
那宫人本想等她进了灵武堂后就把她锁在里面，然后引陆筠来救她，跟着所有人突然出现，抓他们的现行，她的名声，她的性命，就全都交代在这里了。
明筝转身朝外走，陆筠跟在后面，喊她名字，“明筝……”
明筝不说话。她知道一切绝对非他所愿非他所想。他不是个自私的人，一直努力克制不给她找麻烦，他还救过她的命，她要怎么忍心怪他？
眼看就要出了撷玉阁的门，陆筠一时情急，上前一步拦在了明筝身前。
她停步不及，面门直扑到他胸口。
为免整个人撞到他怀里去，她只得抬手撑了一下。
两个人都怔住了。
太近了……
她的手掌搭在他胸--口……鼻尖距离他只有半寸……
他垂眼望着她。
如此近距离的望着她。连她每一根睫毛都数得清，她浅浅的呼吸和他的呼吸交融在一起。
她柔若无骨的小手搭在他身上……
他浑身僵直，动也不能动。
眼睛目视她，精致俏丽的脸庞，细长白净的脖子，甚至微微起伏着的……
脑海中仿佛有根弦，轰然崩断了。
他抬手，指头能触到她束腰下的穗子，他声音沙哑地，低沉地开口。
“明筝，你别生气……”
他艰难地说，“一切错都在我。我很抱歉。”
“听说你危险，当时真的顾不得了，我有想过，如果今天注定……逃不掉的话，我会对所有人说，是我的错。”
她收回手，脸上潮红一片。此时无比尴尬，她想离开，一个字都不敢再听下去。
可他像个门神一般挡在她身前，目光落在她脸上，引起一串火辣辣的涟漪。
“我会向皇上请罪，说是我逼迫你……”
明筝抿了抿唇，抬眼瞧他郑重又有点难堪的神色。她垂头道：“不至于……”
“我会求皇上，为你我赐婚。”
他再也不想担惊受怕。再也不想只做她的陌生人。
他要他们光明正大的在一起。
他要她坦荡磊落的，做他的女人……

51、第 51 章
她一直防备着, 恐惧着。
害怕有些事一旦揭开那层朦朦胧胧的窗纸，就再也回不到从前。
陆筠说完，脸上那重不自然的神色一点点淡去。
他心中所有的顾虑、担忧、踯躅、害怕, 在这一刻化作为坚决、笃定。
“侯爷可知自己在说什么么？”她转过身，硬起声音道, “今日事出突然, 我知非侯爷本意，这些话，我就当作从来没听到过, 还望侯爷尊重我，也尊重您自己。”
陆筠立在门扉之下，撷玉阁芳草萋萋，花枝满墙，他嘴角噙着一抹淡而微涩的笑，“明筝, 我并非一时激动胡言乱语。我只是想告诉你, 无论发生什么, 你不是孤立无援。”
如果今天真的过不了这关, 他会牵着她的手, 大大方方告诉全天下，是的, 他爱她, 无怨无悔, 此生不变。如果擅闯灵武堂是死，那他定然引颈就戮，绝不蹙一下眉头。只要能保住她，死又何惧？
明筝抿了抿唇, 耳中听着这些话，她该严厉斥他无礼，划清界限从此再不往来，按照她既定的身份、性格、处事方式，这一切的一切都不该发生才是。她恪守着礼教规规矩矩活了一辈子，婚姻中不被爱重也便不再期待能得到幸福，毕竟老一辈的人也都是这样一世一世过来的。那些轰轰烈烈要死要活的情爱在她生活中从来不是必需品。她可以一个人把日子过得有滋有味，她可以让自己忙碌起来不去胡思乱想，没时间自怜自艾伤春悲秋，也许但凡她更能忍耐些，甚至不必和离，这日子也能过下去。
可她终究也是个寻常的有血有肉的人，幼时也曾幻想过这样深而动人的爱恋。
她如此干枯孤寂的活到今天，难道她不曾想过找个人，依靠一瞬，哪怕短暂……
从发觉陆筠的心意至今，她一直在徘徊挣扎。她知道他想要什么，也知道他能给予什么。
可她真的能再去期待一个男人，能再去渴求一段爱吗？
她早在那些被风雨侵袭的日子里，为自己的心灵筑起了铜墙铁壁。
不去奢想，才能不受伤害。
她分明是这样一个自私的人。
陆筠注视着她，她单薄的肩膀瘦弱的脊背，她柔弱的长发纤细的脖子，她只是个走在天日下如履薄冰般活着的小女人。如果可以，他想拥住她，告诉她，她可以再试一回，可以试着再去相信……
明筝咽下舌根的苦涩，仰起脸，面容上那抹哀戚在瞬间消弭而去。
回过头，身后重门空寂，了无人影。
只余繁花满目，夏阳晴艳，温暖的日光洒下来，照在人身上，却让明筝觉得那般冷。
他不忍强逼她给一个答案，甚至不忍瞧她窘。
明筝扶着花墙，一步步顶着日光缓慢地走出去。
**
门前，身穿婢女服色的梁芷薇焦急地等待着。
今日所行，是她最后一次为自己搏命。
成，她便是风光无限的虢国公府女主子。
不成，她便只能身如浮萍，随波逐流，任人摆布。
远远的，她见男人颀长的身影从对面而来。此处是侍卫轮值必经之路，嘉远侯今日只要出现在绾心月苑，就必然会经过这条路。她等候许久，只待此刻这一时机。只要贴上他，抓住他一片衣角，她就会立即嚷开来，把自己栽给他。
上回在梁家书轩，她原有机会成为他的女人。那时明筝拦住她，告诉她要学会爱惜自己，不可拿清白去赌前程。当时她觉得羞赧，不堪，可此刻她只剩下无尽的悔意。她就不该听从明筝的话，若照着二哥的计划行事，怕是她早就做了嘉远侯夫人，承宁伯府也许还是承宁伯府，而不是如今这个乌云罩顶捉襟见肘的破落空壳。比起身份地位，比起余生的尊荣富贵，脸面又算什么？夫妻感情又算什么？这段时间她瞧的冷眼够多了，她的委屈受得够多了。她不要在这样下去，她要为自己搏个未来。
陆筠行至廊下，面前忽然扑出个女人。
他下意识顿住步子，蹙起长眉，——今日麻烦事一桩又一桩，他实在厌烦至极。
“陆侯爷！”
梁芷薇急步冲上前，停在他面前铿然跪了下去。
“陆侯爷，您可还记得臣女？”
“臣女乃是梁家长房四女，是承宁伯梁少轻的嫡出闺女。太后曾意属臣女，臣女与您在宫中相见过……”
“侯爷，自打宫中一见，臣女心中就有了您，旁人再也不能入得了臣女的眼，臣女病了，病的厉害。”
“臣女自知家中麻烦事多，令人烦忧，如今不敢强求侯爷另眼相待，只求侯爷瞧在臣女一片痴心……臣女实在不想被家里硬逼着去嫁给一个不喜欢的人，若侯爷不肯怜惜，臣女只有死路一条。”
她边说边哭，说着，还从袖中抽出一条白绫来，“侯爷，臣女对您是真心的，哪怕为奴作婢，也只想和您在一起。只要侯爷见怜，臣女可以不要名分，求您瞧在臣女这份爱意上，救救臣女吧，否则、否则臣女只有一死，方能成全这片真心……侯爷，侯爷！”
她是打算过的。
如今以她的情况，做嘉远侯正室怕是牵强，可她出身摆在这，两家又是有亲的，只要他肯稍稍怜惜一点儿，她就豁开来，要他负责任。她毕竟是个黄花闺女，只要当众给人瞧见他抱了她碰了她，甚至要了她清白……他难道可以不娶？他难道不怕悠悠众口？不怕一人一口唾沫淹死了他？
她边哭边膝行上前，打定主意要贴上他。
陆筠后退两步，这种状况他没遇到过。回京后他能遇到的女人，多是差不多的出身，哪怕对他怀有爱意，最多打扮得妍丽些，主动上来说几句话。梁家四姑娘这般全然不顾脸面，当真见所未见。
姑娘哭得梨花带雨，很是可怜，身上轻裙缓带，肩头的外衫几欲滑落，衣领纵深，甚至可瞧得见沟壑。
他满面怒色，这些人当他是什么？但凡是个颇有姿色的女子前来哭哭啼啼投怀送抱，他就会照单全收，来者不拒？
他闭了闭眼，侧过头去，扬声唤道：“郭逊。”
梁芷薇一怔，她睁开迷离的泪眼，望着面前端雅俊逸的男人，她知道丢脸，知道会令他轻视，可是，她顾不上了，她什么都顾不上了。
“侯爷……”她轻起身，朝他方向倒去。
梁芷薇优美的身形像在翩然起舞，满面含羞，梨花带雨，闭紧双眼，只等落入他的怀抱，然后嚷叫开来。
可她没想到就在这电光石火的一瞬间，会骤然又出现了一个男人。
左肩衣裳滑落，来不及遮住半片洁白美好的肩头，胸-口陡然被狠狠踹了一脚，跟着身子不受控制地倒向一边。
“哪来的不长眼的贱婢，胆敢挡了爷的道？”
梁芷薇想抬头看清来人都做不到，胸骨剧痛，挣扎半晌没能爬起身来。
余光瞥见一片衣摆，和衣摆下方一双玄色朝靴，她知道嘉远侯正在离去，今日她拼了命要赖上他，她知道自己是昏了头失了智猪油蒙了心了，可她还能怎么办？她还能怎么办呢？
她总不能就这样眼巴巴的等着家里给她寻个寒门子弟，跟着对方堕入凡尘，去过更困苦的日子。
跟了嘉远侯，哪怕一辈子被他厌弃又如何？至少她是风光的，至少……
可此刻想什么都没用了。
陆筠已经走远，她却像一滩烂泥一般，趴伏在地站也站不起来。
踢她的人还未走，蹲下来笑嘻嘻地观赏她狼狈的模样。
“你是谁家的婢子？没长眼吗？嘉远侯也是你能冲撞的吗？小姑娘年纪轻轻，怎么想不开找死呢？要不是小爷出现踹你一脚救了你的命，你知道你下场会怎样？嘉远侯以前是怎么对女俘的，你知道吗？”
郭逊打个手势，指尖顺着她背脊虚虚滑过，“叫人剥了整皮，做成鼓面，打仗的时候敲起来，声音可带劲儿了。”
他见她哭着仰起脸，心里一顿，“爷是不是在哪儿见过你？”
梁芷薇别过头咬牙切齿地哭道：“没见过，你滚，你滚！”
**
入夜，钟粹宫偏殿传出阵阵哭声。
殿外立着的丽嫔面带忐忑，夜晚风凉，她穿得单薄，风拂过衣摆，冷得不由打了个颤。
片刻，两个小火者抬着一个蒙了白布的人从内走出来。
丽嫔身边的宫人甘露上前，撩起白布一角瞥了眼，压低声音道：“娘娘，是秦宫人。”
丽嫔打了个哆嗦。
她知道擅闯灵武堂是死罪，可她实在没想到真的会死的这么快，这么惨。
丽嫔进宫日子不长，从选秀到得宠，满打满算才半年，这半年里三次晋位，夜夜承宠，占尽了风头。皇帝年富力强，生的也是英俊潇洒，待她百般温柔，每夜缠绵不断，偶然没空进后宫，甚至还把她召去干清宫侍奉笔墨，当真是片刻不能离了她身边。
可今日皇帝生了大怒，那种脸色，那个脾气，她从来没见过。
他瞧都没瞧她一眼，喝令她在外站着，他在内里亲审今日事，当场处死了秦宫人，打残了两个报信的宫女，此刻里头还跪着生养过皇子女的佳嫔，一时之间，丽嫔心慌极了，她是真的怕了。
忽然，面前的殿门从内推开，皇帝身边的总领太监柳隽走了出来，拉长的音调阴测测的，听不出半点往日的和润恭敬。
“丽嫔娘娘请。”
丽嫔身子颤得更厉害了，她缓慢挪着步子，身边宫人垂头上前，塞了一只沉甸甸的银包递过去，“柳大伴，您……您帮衬帮衬……”
柳隽拔高了尖细的嗓音，冷笑：“可不敢这么样。丽嫔娘娘不是说了，今儿事一概不知情？适才处死那几个，又不是您宫里头的，您慌什么？走吧，皇上里边等着呢，您脚下紧着点儿，别叫皇上久候才是呢。”
丽嫔眼中含泪，垂头走了进来，不等走到厅正中，就凄凄婉婉的跪下去。
“皇上。”
以往她用这把明显带着南方口音的嗓子喊他，总能叫他通体舒泰心猿意马。可此刻他半点绮思也无，肃容坐在案后，若无其事翻阅着案上摆着的一册图卷，漫不经心地道：“哦，丽嫔来了，说说吧。”
丽嫔抿嘴忍住泪意，大着胆子抬起头瞧了瞧屋中人。佳嫔跪在前头，一动不动，不知是个什么情况。地毯上一大滩血迹，看起来十足骇人。适才还听见宫人的惨叫，这会儿进了来，却没见人影。偌大殿中央，就只剩下她和佳嫔。
“皇上，妾、妾不知从何说起，妾是无辜的，不关妾事……”
“呵。”皇帝轻笑了声。顺手把手里的图卷扔回案上。
“卿卿不知情，朕却知情。卿卿不知如何说起，朕替你回忆回忆？”
他喊出平素调情时喊的那个称呼。一言一语还带着几许温柔，可眼底丝毫不见往日的深情，内里满含的全是急风骤雨。
“秦宫人、杜若、杨芳，都是佳嫔宫里的老人儿，四个月前，你百般笼络，用尽手段，威逼利诱，将他们慢慢收归己用。昨日傍晚，杜若支开守门侍卫，叫秦宫人有机会接近灵武堂，弄坏门锁为今日之事做好准备。”
“秦宫人事败，反而被人锁进了灵武堂，你见设计不成，于是推个报信的宫人出来抵命，想以此平息此事，糊弄过太后和朕。”
“你一入宫，便与佳嫔同住钟粹宫，晋位后，你们身份相当，但朕一直没有另赐殿宇给你升当主位，于是你怀恨在心，借此拖佳嫔下水。”
“往日你便小谋算不断，养了只伤人的猫，抓花了十一公主的小臂。官女子裴萌伺候了朕一晚，次日被你带着人逼写绝笔信勒死在值房。七月初七宴上，朕赞了刘小媛一句貌美，次日阂宫传知她和侍卫走影……更别提往日里不敬皇后，目无尊卑等诸般错处。朕念你年纪轻，心气高，又难得是朕喜欢的模样……可你如今连朕的话也不听，怎么，在你心目中，朕也是能给你随意糊弄欺瞒之人？”
起初丽嫔还不断小声讨饶，说自己冤枉，话到最后，她目瞪口呆，早就吓得傻了。
皇帝站起身来，布下玉阶踱步到她身边。
“可惜了。”他伸手捏住她下巴，声音中满是眷恋，“可惜你这张脸，这身皮肉，朕原本是极喜欢的。”
丽嫔泪流满面，哑着嗓音哭道：“皇上，妾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皇帝冷笑，松手甩开她，掏出手绢抹了抹掌心。
“把她拖下去。”
他声音和缓，简单而淡然的下令。
柳隽摆了摆手，门廊下躬身走进来两个小太监。
“仔细别弄疼了丽嫔娘娘，”柳隽冷笑着说，“这细皮嫩肉的，可经不得你们那粗得吓人的狗爪子生拉硬拽的。”
他俯身给丽嫔打了个千儿，“娘娘，您别担心，万岁爷心疼着您呢，不过换个地儿住，挤是挤些，不过您瞧，您位份没丢，家里的荣宠还在，万岁爷待您，可真真是仁至义尽呐。”
丽嫔挣扎起来，她扭着身子想膝行到皇帝跟前求情，往日皇上待她那样好，她不相信，自己便为着这点小事就毁了前程。
“皇上，皇上啊……妾不敢了，您别生气，妾再也不敢了……”
皇帝没回头，他单手撑在窗上，好像雅性十足，正翘首观赏着今晚的月色。
等到丽嫔被人拖出去，殿中余下的就只有佳嫔。
她跪在那儿，一声也不敢吭。她进宫早，跟皇帝算是有些情分，生养了一子一女，可位份始终没提上去，她知道皇上不过喜欢她乖巧懂事，行事稳妥，适宜养育子女，并没什么男女之情。
此刻，她被卷进这桩莫名的事里，身边服侍的宫人一夜全惩处掉了，她不知道等待自己的会是什么。
半晌，皇帝转过头来，轻瞥了她一眼。
“蠢东西。”他不屑地越过她，连多一个眼神都懒得赏给她。
片刻，淡淡的龙涎香味散尽了。
佳嫔身子一松，倒在了地毯上。
夜风吹过纱窗，吹过庭院，一路吹向更远的地方。
陆筠没睡着，他在写字。
案头摆放着女人那双精巧的绣鞋。纸上一笔一画，全是那个人的名字。
郭逊来回事时，望见那许多个笔墨写出的“明筝”二字，目瞪口呆地望向陆筠。
后者云淡风轻般折起宣纸，抬起头，淡然道：“什么事？”

52、第 52 章
郭逊是吃惊的。
他从十七岁那年跟着侯爷上战场, 做了侯爷的副手，这么多年来不曾见过侯爷囿于儿女私情。
陆筠像个没情绪的铁人，十年征战, 不知疲倦为何物，和将士们同生共死, 甚至比普通士卒更拼。
十年来, 他只谈论公事，和任何&—zwnj;个女人有所联系，都必然出于政事或者军务考量。太后娘娘塞给他那些姑娘, 他&—zwnj;个都不曾沾染，规规矩矩，划清界限，绝不含糊。
此时此地，侯爷的书房案上，摆着双女人的绣鞋, 见他视线注视, 淡然取在手里, 然后收入匣中。
可是该看见的不看见的, 他都已经看见了。侯爷这幅表情是在告诉他, 是你想的这样，又如何？
他喉咙哽了哽, 半晌没能说出话来。
陆筠敲了敲桌案, 浓眉蹙起, “何事？”
郭逊找回了思绪，回道：“侯爷，万岁爷着您明儿&—zwnj;早过去。卑职跟柳隽的人打听了，丽嫔已被打入冷宫, 佳嫔禁足半年，当日伺候的宫人，参与进去的处死，围观的也都下了浣衣局去。”
陆筠垂眸道：“当日参宴的官员家眷可有处置？”
郭逊想到那双鞋，想到刚才看见的满纸“明筝”，他&—zwnj;脸复杂地望向陆筠，“您是关心梁……”
见陆筠眸光凛凛望过来，他恍然大悟，恨不得吞了自己的舌头，“卑职是说那个……明、明夫人？”
&—zwnj;时之间，郭逊实在受到了太大的冲击。他实在接受不得，侯爷对&—zwnj;个已婚妇人有所留心的事实。过往的记忆&—zwnj;幕幕重回脑海。
他跟侯爷说起梁霄在外的桃色流言，他跟属下当着侯爷面前浑说那明氏的面容身段，他在凤城茶楼顶上陪侯爷盯着夏家的马车，他喊对方梁少夫人而后侯爷&—zwnj;再提示对方姓明，他在侯爷跟前口无遮拦地好几回说起明氏腰细……
此刻他头昏脑胀，很想找个凉快的去处，最好是结了冰碴的湖，他要&—zwnj;头扎进里头，给自己好好醒醒脑子。
他到底都干了什么。
跟在侯爷身边十年，他竟从没发觉，侯爷心里有个女人。
陆筠起身负手走到窗边，外头月色很亮，银光铺地如霜，他心里很平静，平静且坦然。
“皇上倒是没提，不过明儿进宫，兴许要问您。”郭逊叹气道。明夫人就是不想掺合进来，如今也来不及了，皇上忌讳灵武堂的事，就是不赐死，心里也难免有些疙瘩。“您这次回来，皇上本就有收回兵权的意思，虽说面上还是君慈臣敬，背地里猜疑声不小，起初您不应婚事，卑职还以为，您就是为此考量，本就有拥兵自重之嫌，再配&—zwnj;门有实权和地位的姻亲……皇后娘娘属意您尚主，这里头，未必没有皇上的意思……”
陆筠没吭声。摆了摆手，命郭逊去了。
干清宫西次间内，皇帝和颜悦色地命陆筠免礼，招手道：“修竹，你来瞧。”
案上呈&—zwnj;长卷，上头绘着个美人儿，瞧样貌，与丽嫔有七、八成相似，皇帝笑道：“梅成勇昨儿连夜入京，清早在宫外跪了三四个时辰，又走路子，命柳大伴将这图呈进来，你觉得，朕当如何？”
陆筠神色疏淡地道：“梅氏错犯宫规，惹恼皇上，梅家为此惶恐，也是寻常。”
皇帝含笑道：“修竹你坐。”
柳隽派人上前敬了茶，陆筠端茶在手，听皇帝温笑道：“近来听闻&—zwnj;些传言，朕觉着有些意思，说与修竹&—zwnj;并听听，权当搏个乐子。”他半眯起眼眸，似笑非笑打量着陆筠神色，“宫里头传言，说修竹你跟梁家那前少夫人有些来往……明梁关系破裂，多半与你有干。”
陆筠闻言哂笑，“三人成虎，流言伤人，明氏&—zwnj;届女流，承不起如此污蔑。明思海大人家风端严，诗礼之门，又岂养得出败德丧行之辈。”
皇帝道：“既如此说来，尽是讹传？”
“倒也不是。”陆筠缓缓站起身来，铿然跪立，“微臣心怀龌龊，有意明氏，具已多年。仗势施压，百样筹谋，以图面见。宫中传言半虚半实，皇上无谓忧心，即是臣之所为，臣必不矫饰。”
皇帝露出惊讶神色，“修竹，你这是……”陆筠拜道：“不敢瞒骗皇上。昨日事，皆因臣&—zwnj;人而起，与明氏并无干系，求皇上明鉴，恳请皇上降罪于臣。”
皇帝摇头笑道：“朕与你舅甥之间，还说这些疏离话作甚。倒是你，心思藏的忒深。不瞒你，上回慈宁宫&—zwnj;见，朕已觉出几分，只是未敢相信，修竹心系之人，竟当真是旁人家的媳妇。”
他拊掌大笑，打趣陆筠，“怪道&—zwnj;个二个闺秀许与你，总是不肯。瞒得朕好苦，枉朕还跟太后日夜商量，要替你寻个可心的人。”
陆筠抿唇不语，皇上打趣自己，唯有苦笑的份。不过适才几句问答，包括昨日之事，包括他与梁家、明家的关系，包括他与梅嫔有无往来，这梅二姑娘与他是不是有些首尾……&—zwnj;件件试探，掩在和睦慈爱的重雾之中，最终散尽迷蒙，皆有答案。
伴君如伴虎，从来都不简单。
陆筠自干清宫告辞离去，先回卫指挥衙门处理了几件公务，而后命人正式送上嘉远侯的拜帖至明家。
他要求见明思海，正式将自己介绍给对方。坦露心迹，求娶明筝，&—zwnj;日都不能再等。
皇后懿旨是下午到达的明家。明菀被正式选为沁和公主伴读，其后需每晨入宫，日暮还家，赐女官冠服，领月俸，十日&—zwnj;次休沐。
明菀原以为此事已与自己无关，怎奈这事突然又砸到了自己头上来。传旨的太监目视明筝，含笑道：“明三姑奶奶是福厚之人，我们娘娘说了，往后等您得闲，还请坤宁宫里头坐坐。”
明筝客气了两句，转过脸来，不免忧心。如今明菀被牵扯进来，对家里，对明菀，不知是好是坏。父亲无心朝堂，已经多年不问政事，明菀参选伴读，是因太后旨意不可回转，懵然被推到这个境地，&—zwnj;切都源于她，源于陆筠。
夜深了，明思海望着面前的蓝地烫金拜帖，出神许久。
他多年不朝，刻意避着朝中的事，但不代表他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了解。据他所知，嘉远侯并不是个喜欢出风头、拉派系的人，回京后&—zwnj;直本本分分做着差事，处事公允，从不偏颇。多少人想拉拢他，走他的路子，他&—zwnj;概没有应承过。明思海对他是有些欣赏的，知道此人个性独，少言语，是勤谨，也孤傲，出身和能力摆在这里，本就不需要讨好或笼络任何人。
可就是这样&—zwnj;个人，主动把拜帖送到他面前来，说有事相叙。
他不认为明家的实力能被对方瞧得上眼。更不认为自己能向嘉远侯许诺什么。
于此同时，在干清宫东次间榻上，梅茵身上朱红色簇新宫装散落了&—zwnj;地。
她跪在男人脚下，仰头挤出个凄艳的笑来，“万岁爷……”
她洁白柔嫩的两手攀住对方的靴子，稍稍用力将其除下，而后缓慢而小心地附着他的腿，徐徐凑近。
男人居高临下地睨着她，恍如审视着&—zwnj;个罪人。那目光压迫感十足，令她恐惧得不敢去瞧他的眼睛。她也确实不可直视天颜，哪怕是此时此刻正做着这样的事。男人猛地攥住她的手腕，将她甩在床沿。
“做得不错，梅家果然会调理人。”他笑着，没因为她是初次就加以怜惜，“进了宫，心里头可有怨？朕听闻，你原有个心上人？”
梅茵蹙眉咬紧唇，疼得眼泪直流，皇上问话，却不能不答，她像片飘摇在风中的叶子随风乱摆着，低声地道：“贱妾不敢……贱妾心里只有皇上，只有皇上……能伺候皇上，是贱妾的福分……”
什么心上人，什么脸面身份，她不过是家里送进来固宠的工具，是用来哄皇上开心的玩意儿。
过往她盼过惦念过可以和美&—zwnj;生的婚姻，心里短暂地藏过&—zwnj;个人的影子。姐姐当时发誓，说&—zwnj;定会让她如愿……结果呢，什么都没有做到，姐姐失势，她也沦为了家族的牺牲品。
她忽然有些羡慕明菀。那个跟她&—zwnj;块儿献过艺，笑起来光风霁月的女孩儿，往后做了沁和公主的伴读，婚事上更能有挑选的余地，她定然能嫁个可心的郎君，去过本应属于她的日子吧？那才是她曾幻想过的&—zwnj;生。
“卿卿……”皇帝发出&—zwnj;声呢喃，格外温柔，格外动人。他闭上眼，仿佛面前的不是梅茵，而是那个雪般冰冷又无比瑰艳的妇人。
是他终其&—zwnj;生，即便执掌江山，成为天下之主，都没能得到过的心上人……
夜风幽凉，将墙头艳放的栀子花吹落了&—zwnj;瓣。
城郊某座小院里，哈萨图踯躅着，紧抿唇，攥着两手呆立在门前。
屋中，传来女人压低的说话声。
“姨娘……真要这么做？图爷是外族人，就算真能怀上，到时候生了下来，二爷岂会发现不了？”
安如雪抱着枕头，伏在床头冷笑道：“难道我真生下来不成？若不是梁霄无用，又怕瞒不过老太太，我用得着这样委屈自己？你去瞧瞧，那蛮人死哪儿去了，这么久还不来，要我在此苦等！”

53、第 53 章
窗格轻响, 哈萨图苦笑步入。
安如雪转过脸来，见着他，难得露出一丝笑容。
哈萨图不是不知这妇人是何等冷血残忍, 可他没法子，他已经逃不脱, 她像条千年成精的蔓藤，早就将他紧紧缚住, 饮食他的血肉为生。他已习惯去瞧她的眼色行事, 隐藏自己的情绪去讨她的欢心, 他早就不再是那个大漠黄沙里不可一世的英雄, 他如今就只是个渺小的、陷入悲情单恋中的可怜人。
仰望着她倾城绝美的容颜, 渴望她偶尔投以的一顾。
好比此刻。
她挥手命梨菽退下, 门从外面关紧，她朝他招手, 嫣然笑道：“呆子, 过来呀。”
他木然走向她, 努力克制心底那份热烈到无处安放的情感。
她抬手点了点他领口, 细嫩的指尖像发着光的美玉。“阿图, 你恨我么？”
她声音又柔又轻, 羽毛般撩拨着他, “怪我没有随你留在大漠么？”
他摇摇头, 声音艰涩地道：“不恨。”
他恨过的, 也曾想一刀杀了她，结束一切她带给他的苦痛。
也曾想过杀了梁霄, 强掳她回西北去。
可他又怎忍心她疼，怎忍心她落泪。
“我知道对不起你，这辈子我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 我欠你许多许多，多到一生一世都偿还不完。阿图，你要相信，我真的是不得已。我家人都在他手上，我不能只顾自己……”她垂下头，伤心地靠在他肩上，“阿图，若你不是西人就好了，要是我们早点遇见就好了……”
她声音低下去，紧紧贴抱着他的腰，“阿图，要我吧……我除了自己，再没什么能抵偿给你了……也许有一天，我真正的自由了，到时候我随你回大漠去，我可以不要荣华富贵，可以不要锦衣玉食的生活，什么都可以不要，有你就够了，为你生儿育女，随你浪迹天涯……你说那一天什么时候才能到来呢……阿图，你别愣着，抱着我啊……”
他闭了闭眼，逼迫自己将适才在外听过的话全部忘掉。被利用被欺骗又如何，这条路是他自己选的，爱上她是他自己选的。
他俯身抱起她，将她丢在榻上，撕去袍子，不顾一切地吻了上去。
第一缕晨光照入，女人香汗淋漓的陷入沉睡当中。哈萨图坐在床边凝望着她，将她每一缕发丝，每一处肌理都深深印入脑海，随着他在中原日子渐久，他越发觉着，也许自己能跟在她身边，保护她，关心她的机会不多了。
昨晚他不要命的抱她，要她，几乎把他这一世的力气都用尽了，她会知道他有多么深爱她，会明白他为这份爱付出的到底是怎样的代价吗？
哈萨图踏着晨曦静悄悄离开了小院，夏末的山上百花颓靡，晨雾下天地看来是那般苍凉，这半年多，他已习惯了昼伏夜行，乍见天光，竟觉着不适起来。他苦涩笑了笑，沿着来时的路往暂居的小屋走去。
门扉虚掩，一路逃亡，活的人不人鬼不鬼，早没什么值得小心藏好的身外物。
正中椅上歪歪扭扭地坐着个人，正在大口吞食着他昨日在山上采来的果子。
“哟，这不是西国北路大帅哈啥图大人吗？”吐出一粒果核，郭逊吊儿郎当地转过头来，“许久不见，您老人家清减不少，可是咱们中原的食物不合胃口？也是，您过去在荒漠，除了吃羊就是吃人，咱们中原不兴这个。行了，闲话少说，自打上回西边一别，我们陆侯爷想您得紧呢，劳您移个步，跟咱走一趟吧？”
郭逊站起身，环顾四周，“住这儿多委屈您，咱们嘉远侯府的地牢条件都比这儿强，您要是舍不得山顶那美人儿，过几日，把她给您送过去……”
哈萨图脸上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他咬了咬牙，道：“别动她。”
郭逊笑道：“真想不到，您还是个情种。得，不废话了，走吧！”
哈萨图朝后退了一步，郭逊懒洋洋抻了个懒腰，“您省省，外头埋伏的二十多个弓箭手为了您老人家安心风流快活，可熬着夜候一晚上了，您当投桃报李，少折腾折腾大伙，行不？”
哈萨图眼底的戒备散尽，他垂眼苦笑一声，知道郭逊说的都是实情，对方追踪他非一两日，今日既落到他们手里，定然不可能再给他机会逃离，偷得这些日子，他也没什么好遗憾了，只是……没能帮她达成心愿，毁了那姓明的女人，她终究不能如愿快活……以后她因那人而头疼之时，想到他的无能，她会气得流泪么？
朝阳升起，光线透过窗格照在地上，映下斑驳的光点。平素并不经常使用的正厅今日坐了两人，隔着茶香四溢的水雾，明思海打量着对面的人。
他还活跃在朝堂上那些年，对方还只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少年，纵有好的出身，也未引起太多的关注。
十年前入伍从军，他走上陆家大多数男人都选了的那条路，守卫西疆，抵抗实力最彪悍的西夷铁骑。
九年前他祖父虢国公和二叔威远将军战死，执掌陆家军的权力落到他手，从那一年起，朝堂上越来越多的人注意到了这个青涩热血、打起仗来不要命的少年，自此后，也有越来越多关于他的传说在世上流传开来。
行伍出身之人大多粗鄙，明思海是儒林领袖般的人物，过往并不如何与武官往来。但他对陆筠的印象还不错，对方斯文儒雅，样貌也俊逸清和……想到这里，陆筠抬眼望了过来。
旋即明思海就在心内轻叹了一声——到底是手染鲜血杀人如麻的武将，那双眼底掩不住的冷寂肃杀，若他是个寻常文官，在这样绝对的威压之下，怕是连话也说不分明。
“明大人。”陆筠咳了声。他不大适应这种场合，过往与官员相处，对方自会想尽办法找话题和他寒暄，自然也有话不投机半句多之辈，疏远就是，他绝不会主动凑上。可如今他有求于人，对方是他心上人的父亲，只得矮下几□□段，“本侯今日前来，是想与明大人谈一谈令媛明筝。”
明思海眉头拧得极紧，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对方要与自己说的竟是这个。决定见面之前，他想过许多，或是谈论朝中大局，或是商议军事大计，堂堂嘉远侯回京后初次求见他，说的是什么？明筝？女儿的闺名，那是他能直呼的？
陆筠耐着对方疑惑中带着愤怒不满的凝视，他握紧了手中的茶盏，淡然道：“明大人的心情本侯明白，按理，该求了皇太后慈谕，邀明夫人等进宫询问意见，抑或求了圣旨，请皇上出面赐婚，但事关明筝，本侯不愿强令其应允，本侯想亲自上门，求请您、求请明夫人、求请明筝本人的意见。若当前拿不定主意，本侯可以等，只是……还望大人莫要因防备本侯，而匆匆为其另指婚事。”
他指尖敲了敲桌案，波澜不惊的面上不见半点尴尬，而耳尖实则早已爬上了几点可疑的粉色。
“未知明大人可否应承……”
明筝走入上院的百景阁，已有几名来客等候在那，明太太见是她，含笑招了招手，“三丫头过来，这是你周伯母，从东洲刚回京，特意给咱们送土产来。”
这周伯母明筝知道，是母亲闺中时的手帕交，出嫁后多年没回过京城，这次上京，是陪独子科考，顺便……明筝抿抿唇，上前见礼，察觉到对方热烈不加掩饰的打量，她心底微叹。
“筝儿生得真俊，跟小时候没两样。你可还记着你诚怀阿弟？小时候你们一块在这院子里玩，仿佛还是昨天的事呢。”
明筝点点头，温笑道：“伯母说得是，一转眼，我们都这么大了。不过无论时间怎么久远，咱们两家的情分还是一样深厚未变，我当诚怀是亲弟弟一般，这些年也不时跟我娘问起他的事呢，将来成婚弄瓦，可记着叫人来报喜，好叫我也跟着乐呵。”
她亲捧了茶，递到周夫人手里，“周伯母喝茶。”
周夫人听她强调“亲弟弟”几个字，心里就已凉了半截，待听到后面，越发明白她的意思。周夫人勉强一笑，“可不是，诚怀也念着你们几个儿时伙伴呢……”
明筝陪坐了一会儿就借口告辞，出得上院，迎面遇上匆匆走来的明轸，“三姐，爹喊你去呢。嘉远侯在前院刚走，爹好像很生气，脸色很差，你是闯什么祸了？难不成嘉远侯来告状的？”
明筝微怔了怔，陆筠上门？
他不会是……什么都说了吧？
明筝没心情再与明轸多说，快步去了前院。
进了正堂，一盏茶从里头飞出来，瓷片碎裂一地，传出明思海冷冷的声音。“孽障！”
明筝抿唇，瞬间窘得无地自容。虽然她根本什么出格的事都没做，但她自知，她早就丢尽了父亲的脸。
世人瞧来，一个没了夫家的女人，就该安心守在故宅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可她还想光鲜磊落的活着，还想有滋有味的过日子，……跟礼教里写满的那些规条比起来，终究是太出格。
明思海凝眉望着她，想到陆筠用平淡缓慢的语调复述的十年，“你可知道嘉远侯的心意？”
明筝没吭声，她觉得窘迫难言，儿女私情之事，要怎么跟父亲解释。
“你可是明知道他有心，还多次与他独处？明筝，过往我教你的，你可是全都忘了？礼义廉耻，你还懂吗？为妇为女的本分，可还记得？”
这话说的极重，被父亲当面指责德行有亏，明筝满腹委屈，可又辩无可辩，她双膝跪在冰凉的地砖上头，微微仰头，望着神色愤懑的父亲，摇头道：“女儿没有忘，女儿一生规行矩步，谨记着父亲教诲。与嘉远侯清清白白，并无龌龊往来。但女儿并非全无瑕疵，昔年为护名声，隐瞒了受他相助脱困一事；前月事故突发，险些受辱，嘉远侯救了女儿，也……也有所相触……女儿承认，并非事事遵从父亲所望，若女儿更贞烈些，当一死全节，可是……父亲，女儿生于世上，并不是为了活在别人制订的标尺里，女儿是活生生的人，女儿也会怕死，也会怕痛，父亲……女儿做不到您要求的……女儿终究不是圣人。”
明思海沉默着，他目光沉沉的望着明筝，透过她妍丽的面容，仿佛望到二十多年前，还年幼的她。
明太太那时还很年轻，前头生养了明辙和两个闺女，明筝是第三个女儿，落地时身体虚弱，他们倾注了许多怜爱给她。有一回她发高热，明太太在佛前边祷祝边哭，他站在角落里，也偷偷向佛祖许了愿。
“只求三女阿筝平安和乐，愿用思海性命前程换取……”
光阴流转，她在他严厉的教养下长成今天这个端庄娴淑的女人。
她总是懂事沉稳的模样，她在他面前总是恭敬服从，有多久她没有对他说过心里话。
此刻她用平静的语调与他争论名声和性命哪个更要紧。其实不必争，他又怎么舍得她为了些莫须有的罪名丧了命去？短暂的恼恨和震惊过后，他已经逐渐平静下来。
过往又有哪回，他不是一边板着脸说教，一边为她铺平了前路？
明思海垂眼拨弄着茶沫子，悠悠道：“嘉远侯向我提了亲，官媒不日便至，届时满城风雨，要如何面对，你心里该有个章程。”
说完这句，他拂袖而去。明筝垂下头，眼望聊下沉青色的石砖，陆筠他要提亲……他认真的……他喜欢她，想娶她，都是真的……
**
两日后的傍晚，陆筠从卫指挥使司衙门走出来，迎面看见一辆熟悉的青色穗子马车停在道边。
赵嬷嬷上前打了个千，恭敬道：“侯爷，烦请您随车走两步，我们家姑奶奶有话，想与您说。”
陆筠眉头扬起，有些意外她会主动来找他。
凑近车厢，他低声道：“明筝，前头有家茶楼，要坐坐么？”

54、第 54 章
车中, 明筝窘得脸上一红。
“侯爷。”她顿了顿，声音听起来不太愉悦，“就这么说吧。”
陆筠抿唇笑了下, “依你。”
他这话说得极坦然平淡，像是说“今天吃饭了吗”那般自然。可是听在明筝耳中, 意味就不一样了，好像她是个撒娇耍赖的孩子, 跟他提了什么无礼要求, 他好脾气好气度地容让着她。
侧旁赵嬷嬷听着二人对话, 原本严肃的面容浮上隐隐的担忧。
这嘉远侯她并不熟悉, 听外头的传言, 似乎是个打仗杀人的狠角色, 但见了本人又觉着温润十足，待姑奶奶的态度也和缓, 她摸不清对方脾性, 怕又是梁霄那种人前一套人后一套的人品。
姑奶奶才从上段婚姻里头逃脱出来, 依她的意思, 是不愿姑奶奶立刻又投入下一段婚姻的, 总得长久考验着, 确信对方的为人品行, 慢慢掂量着, 才好再下决心。
就听车里头传出明筝清冷的嗓音, “侯爷昨日行事，我不赞成。家中不会答允, 我亦不会答允，如今我才出樊笼，不愿自缚如前, 盼侯爷体察我的心情，尊重我的选择。这些话说来未免自私自大，诚如世人所见，侯爷位高权重，尊贵不凡，原该是我这种身份，想攀也攀不上的人物。可我信侯爷并非俗庸之辈，更不会强人所难，所以才斗胆有今日所请。”
一顶高帽子扣上，若他执意求娶，便是俗庸了么？陆筠抿唇笑了笑，这种局面他料想过，她不是寻常女人，不是一个只要他招招手示示好，就会不顾一切扑上来的人。
他做好了被回绝的准备，也打算拉长战线，努力争取。求亲只是他作出的一种姿态，他希望她相信，自己是认真的。
马车缓缓而行，街上喧闹如故，陆筠身穿三品卫指挥使金鳞鱼纹服制，玄色妆花锦地，在日光下照射出隐隐的光辉。身边不带随侍，行在心上人车马旁，他没觉得自降身份，被拒绝后也没有觉得窘迫，那是他心头的明月，本就是遥不可及不能擅触的人物。他侧过头，目视飘摇不定的帘幕，偶然一丝风拂来，她侧颜便在涌动的边角处透出。“不必担心。”他声音轻缓，一字一顿的对她说，“我没打算强来。我尊重你，也愿意等待。”
明筝摇头：“侯爷，感谢您抬爱，可我真的没有那种心情。您不要等，请您一定不要等，这世间值得您眷顾的人还有很多很多，我不想每每看到您，就想起我欠了您，就想起您如今孑然一身，令太后娘娘牵肠挂肚放心不下，是为了……是为了我。我承担不起这么重的责任，侯爷，您到底要我怎么说……”
她有些急切，这份喜欢实在太沉重了，沉重到她没办法负担。她要怎么说服自己去忘记，曾有个人为了她苦苦守候了十年，她要怎么说服自己去坦然面对他？
“明筝，你别急。”他的声音和缓依旧，平静沉稳低回的声线，说着安抚的话，熨贴她的心，“令你烦扰，我很抱歉。”
他将手掌覆在车壁之上，轻轻扣了扣，“请原宥我如此自私，为一己私心，置你于此境地。”
“明筝，人生苦短，又如何预知，我还有没有另一个十年。过去一切是我甘愿，如今亦是。”
他的声音很近，近到似乎就在耳畔。隔着一重车壁，她恍如能感受到他浅而温暖的呼吸。
那日在水边，她向他伸出手去，被他带入怀中，她犹还能记起，他的温度，他的力道……
闹市的喧嚣被隔绝摒弃，她恍然听到自己的心脏，在不受控的跃动。坚冰下逐渐融化露出头来的是什么，她不敢去想。大概是寂寞坚强了太久，面对着一份这样深沉不求回报的情感，她也俗不可耐无法避免的软弱了起来。
她没有说话，闭目隐在车帘围挡住的幽闭空间，隔帘那个影子，坚毅的下巴轮廓硬朗，他说着缠绵且教人心悸的语句，“只请你不要退却，试着往前走，前面也许是悬崖，也许有美景，如果你愿意，我们一起去看看。”
明筝沉默着，不知过了多久，窗外传来赵嬷嬷的声音，“姑奶奶，侯爷去了。”
明筝点点头，说“知道了”。
抬手掀开车帘，她侧过头来，想了想，又抽回了指头。
**
转眼夏日流去，便到仲秋，这一个多月发生了许多事，陆筠审讯哈萨图，对方是个十足的狠角色，诸般刑罚加诸在身，绝口不提任何有用情报。不过陆筠自有别的法子，放出活捉了哈萨图的消息去，随即便有人自乱阵脚，顺势铲除了几股通敌的势力。惠文太后病势沉重，中途曾两次传召明筝入宫。明筝再三考量，狠下心没有应允，称病避嫌在家，一直没有出门。后宫妃嫔自发茹素诵经，沁和公主前往迦兰寺暂居，带发修行为皇室积福。故而明菀这个伴读，实则毫无用武之地，明家商议过后，决定代明菀请辞。
仲秋当夜，太后许是人逢喜事，精神竟好上许多，还勉强参与了宫中的团圆宴，各地藩王携家小入宫，热热闹闹吃酒瞧戏。
许是到底天冷着了风，转眼慈宁宫就传了太医。
与此同时，被接回梁府的安如雪忐忑坐在厅中，在诸多人的盯视之下，被大夫诊出了喜脉。
明家后园，姑娘们聚在水榭中饮酒。良辰美景，花好月圆，今晚无拘无束，连一贯不敢贪杯的明筝也多饮了几盏。
飞鼓传花，投壶射覆，翻绳斗草，小时候喜欢玩的游戏今儿全都重温了一回，明筝瞧着明菀等人的笑颜也觉艳羡。
年轻的时候，日子总是甜的，虽也难免有些为赋新词强说愁的矫情，到底是无忧无虑的时候多。
这一个多月她深居简出，可陆筠却不曾离开过她的生活。或是邀她兄长外出说话，或是央那虢国公府的二夫人四夫人出面，偶然会在通好之家的宴上与她母亲明太太遇上，偶然又通过中人来私下邀约瞧戏办堂会。她不知道虢国公府的夫人们到底是怎么想的，难道所有人都支持他的选择？以他的条件，她绝非最佳婚配人选，可那些人好像都被他灌了迷汤似的，纵容着他对一个和离妇人百般追求。
圣旨来到时，约莫是亥时三刻。
明思海夫妇在上院接了旨意，商议片刻，命人去请明筝。
上院东暖阁，明筝一面换衣裳一面听母亲嘱咐。
“约略情形凶险，怕是不好……万一有个什么，太后娘娘待你总是不错的，若真错过了，怕你要后悔一辈子。”
“你爹跟我的意思，只要你乐意，便都由着你。陆侯爷那人我冷眼瞧着，是个不错的，为人稳重，妥帖，不像梁霄那么轻浮。我们没意见，端看你自个儿，心里头到底有没有这个人。”
明筝沉默地听着，她明白母亲的意思，太后最放心不下这桩婚事，重病之际宫里头传她进去，多半是怕娘娘有所托付……
乘上宫中来迎的马车，大道两侧是摩肩接踵在街上庆贺佳节的人群。越过热闹的长街，转过几个弯，前头就是宫城。
这处沉静肃穆，跟适才街上的氛围明显是两个世界。下了车朝内走，一行宫嬷没人出言，寂静的宫墙之间，唯能听见整齐划一的脚步声。
各宫娘娘都侯在慈宁门外头，翘首等待着里头的消息。明筝本怕自己来到太过打眼，到了近前才发觉，平时多往宫里头走动的外命妇也来了不少。
“阿筝，你也来了？太医在里头好些时候了，这会子还没消息。”相熟的一个夫人低声跟她介绍里头的情形。
明筝挽着对方的手，沉默立在不起眼的角落。
片刻，大殿内终于有了动静，皇帝身后跟着四名太医，在众人注视下走了出来。
皇帝面容之上带了些许倦色，众人伏跪下去见礼，他只略略摆了摆手。他没说话，径直越过人群走了出去。
太医向以皇后为首的妃嫔们简单复述了太后的病情，“娘娘刚醒转，不适宜说太多话，命小人转达一声，娘娘说了，请娘娘们各回宫去，不必守在这儿，如今已然脱险，只是气力不济，过几日大好些，再请娘娘们来。”
目视那几名夫人，也是一般说辞。众人只得告辞离去。
走到天街前，后头追上来个气喘吁吁的小宫人，“明姑奶奶，您等等，何太医说你上回给娘娘做的那只香包，有提神明目的效用，想问您拿个方子，若是配料得宜，可给娘娘常常带着，大有益处。”
明筝蹙了蹙眉，认出这宫人正是太后娘娘宫里的玳瑁。她不曾做过香包，明显一切都是托词，是太后娘娘要见她。
慈宁宫东暖阁帐中，太后闭眼躺在枕上。灰白的长发散在锦缎被褥上，苍老的面容沟壑分明，再怎么保养得宜，也掩盖不住岁月的痕迹。
她已经活得很知足，这一生享尽了令人艳羡的荣华富贵。可她心里也有遗憾之处。一则，是当年为了拉拢虢国公，把璧君和青梅竹马的恋人强行分开，将她嫁入虢国公府，令她年纪轻轻便郁郁而终。二则，是没拦住璧君的独子去军中，一去十年，蹉跎了许多本该享尽天伦之乐的机会。
她这一生最重视的两个人，都没能自在快乐的活着，如果还有机会，她希望能补偿……
明筝走入大殿，入目是太后那张枯黄干瘦、两颊塌陷下去的脸。
“明筝，你怪不怪本宫？明知你不情愿，一次两次的强把你逼来。”
“本宫何尝不知，这是强人所难。”
“本宫的时日无多了，太医不敢说，本宫自己最清楚自己的事。”
“本宫一去，筠哥儿必然要守丧，又不知耽搁多少时日……所以本宫心急了些，心一急，难免会办些糊涂事，请你宽让些，瞧在本宫老眼昏花，神智不明……别往心里头去。”
“本宫不会再强迫你，你们年轻人的事，你们自己做主吧。”
“今儿喊你来，不为旁的。你过来……”
明筝凑近，见她颤颤巍巍在枕下摸出一对点翠凤翅衔珠簪子，“当年为贺璧君生辰做的，银作局出岔子，送迟了来……最终没能戴在她头上，本宫与你有缘，喜欢你这样宽厚仁义的孩子，送、送你……当贺礼吧，将来无论嫁不嫁本宫那傻外孙，都给你做添箱……”
鬓边被轻柔地簪上那点翠，明筝瞬间眼底涩得发痛，强忍住泪意宽慰道：“娘娘会没事的。”
太后摇了摇头，扯开唇角笑着，“本宫不中用了，风烛残年，病势沉重，太医们也没什么法子……不说这些了。”
“本宫听说，你妹妹辞了沁和宫里的差事，倒也没必要…你是你，她是她，她才能出众，才被选上了，你莫要多思，误解了本宫的心意。前两回召你来，其实想说的就是这些，你和筠哥儿走到哪步，瞧你们自个儿的缘分吧，本宫想通了，往后、往后再不会强求，你别害怕，好孩子，你别害怕……”
**
寂静无人的巷道中央，马车徐徐驶动。
明筝坐在车里，面上犹有泪痕。
车后跟着着官服的陆筠，他沉默地守护在后头，没有试图与她说话。
两人这是一个多月以来，头一回相见。
他心里记挂着慈宁宫的外祖母，可外祖母不见他，定要他来护送明筝回府。
两人各怀心事，一前一后的走在圆月之下。
风中传来破空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分明。
明筝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就听见外头传来陆筠的声音，“护送马车先走！”
他声音不再温润，严厉又急切。
出事了！
她知道定是出事了！
车子急忙拐弯，朝另一侧的窄巷疾驰。
她掀开帘幕朝后看去，见他和几个侍卫与逼近的黑衣服色的人缠斗在一处。
马车行驶得很快，马匹不时长嘶，跃起前蹄急速奔驰着。
风从四面八方朝车里灌入进来，明筝攀着车窗，视线模糊地看着远处的人影渐渐化成一个个瞧不清的黑点。
陆筠和郭逊背对背站立着，刀尖上染血，黏腻的血迹滴滴答答顺着刀刃流淌而下。
又一轮进攻，又一轮砍杀。他双目赤红，下手又快又稳。
片刻，敌人一丛丛倒下。
郭逊回头冲他一笑，“侯爷……”后面的话没说完，他神色骤然一凛，“您的手……”
陆筠垂头望着自己的左臂，上臂正中衣裳被划破，露出皮开肉绽的一处伤。他没觉出痛，因此一直没去在意，他刚想说不妨事，却感受到臂膀处隐隐一阵酥麻。这是……中毒？
眼前忽然模糊一片，身子摇摇欲坠。
他从没试过如此，仿佛整个躯体都不再受他意志所控。
郭逊扶住他，急声唤着他的名字。
陆筠睁开眼睛，隐约间，仿佛见到一辆熟悉的马车去而复返。
女人头上别着一对点翠凤翅发簪，顾不上地上脏污，扑过蹲跪在他身边。
她软软的手扣在他没受伤的那只手臂上，她红肿着眼睛，大声喊他“侯爷”。
陆筠张了张嘴，发白的唇一张一合。
“别怕，我没事，地、地上凉……”
他动了动指头，在药力作用下晕了去。
**
温热的水滴，一滴一滴的坠落在他面容上。
他恢复些神智，转动手臂，发觉那麻木感有所减缓。
张开眼，昏暗的灯下，面前坐着他梦中的那个人。
见他醒来，她似乎有些欢喜，晦暗的眼睛一瞬明亮起来。
发觉她似乎是想起身去喊人来，鬼使神差一般，他伸出没受伤的那只手，牵住了她的袖子。
她适才哭了么，眼睛肿成这样子。
他想开口说话，刚张了张嘴，就被她挥袖甩掉了那只手。
他苦笑了一下，眼见她蹙眉后退几许。
突如其来一阵震荡，他方发觉，原来自己正躺在马车之中。那她……
她为什么在这儿？
她不放心他，守着他了么？
她没回府？见他受伤，所以留下来了？
这是她适才乘的那辆车，还是……
未及理出头绪，车轮好像撞到了石上。
颠簸剧烈，他随着车身晃动，眼看要摔落地上。
明筝一时情急，忙凑前，展开手臂不知是该接住他，还是该把他按在适才的位置……
骤然靠近，过近的距离。电光石火之间，灵台所有理智轰然退去。陆筠握住了她伸过来的那只手臂。
膝盖撞到车底板上，明筝被他连累，也摔坐下去。她抬手挣了下，没能挣开。
她冷着脸压低了声音斥道：“你干什么？”
陆筠闭了闭眼，感受掌心那段纤细雪臂的温度。
明筝着恼，“陆侯爷！”
陆筠叹了声，双目张开，手上用力一带，将她整个人推向对面的座椅。
头顶上那顶白纱灯笼摇摇曳曳，光色跟着乱晃，来来回回迷着人眼。
明筝睁大了眼睛，男人的手握住她的手，有点用力的捏住她的掌心。
“明筝……”
他用极低极低的声音喊她的名字。
他凑近了，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她的脸颊。
明筝忘了如何呼吸，她整个人都被他无礼的动作震住了。
他见她没有动，似乎受到鼓舞。
他又唤她，“明筝……”
热热的唇，缓缓贴近。
明筝蹙眉望着面前放大的俊颜。
“明筝……”
轻轻捻住她的下唇，用极缓极缓的力道。
他的唇是热的，吻也是热的。
“明筝……”
一声声，令人面红耳赤。用这样温柔低回、醇厚动人的声音喊她的名字，迷惑着着她的理智，软化着她的冰冷。
一开始是试探，小心的，和缓的。
而后徐徐推动，攻城略地，强势的纠缠。
他呼吸变得沉重，将她的手掌握得越发用力。
她被锁在他胸膛和身后的座椅之间，脑海中一片空白。

55、第 55 章
“明筝……”
他低缓地喊她的名字。
嘴唇研在她唇上, 深深浅浅的碾着。
他的呼吸很热，扣在她耳下的手掌是滚烫的。
陌生又熟悉的气息，让她脸发烫, 脑中轰鸣着，理不出半点头绪。
那个聪明果断狠得下心肠的她, 好像正在抽离。余下这个躯壳, 在热烈而陌生的亲吻中随波逐流般堕落着。
唇齿交缠，头顶的光束明明暗暗，她被禁锢在窄小的空间, 几乎怔了一须臾, 才想起伸出手推拒他的贴近。
察觉到怀中人的抗拒, 他似乎怔了下。明筝觑准时机, 手脚并用从他怀里挣脱出来，扬手一掌挥出。
清脆的巴掌声，在无人说话的车厢里显得格外突兀。
陆筠垂眸受了这一掌，半晌没有吭声。
明筝爬起来，坐回椅上, 不愿面对他, 半侧过身, 望着面前的帘子冷声问：“清醒了么？”
陆筠还坐在地上，右手搭在膝头, 感受指尖上的余温迅速冷却着。
下唇觉出一抹痛意，抬手一抹, 见手背上一抹淡红，不全是血，淡淡蕴着清香，还染了她唇上朱色的膏脂……
察觉到他的动作, 明筝难耐地抿了下唇，背过身，抬手把唇上的颜色全抹拭掉。不用对镜去看，她也知道自己此刻的唇妆定是没眼瞧的……
默了会儿，见他迟迟不语，她心里的恼恨更甚，咬着牙想刺他几句，可又实在不愿面对。余光瞥见他还坐在那，想到他身上的伤，她不情愿地扭过脸，“还不起来？”
陆筠仰起脸，呆呆望着她。他眼前光色摇曳，明暗流转，他视线像隔了一重轻纱，瞧的不大真切，分辨不清她此时到底是怒是羞，是关怀还是痛恨。他喉结滚了滚，哑声开口：“明……”
“住口。”明筝实在不想听见他再喊自己的名字，“能起得来么？用不用喊人扶你？”
陆筠听见后面半句，知道她还关心自己，心里稍稍安定些，牵唇想对她笑笑，可随即一抹尖锐的疼痛窜上脑海。
眼前绮丽的画面腾转到另一个场景，面前不是明筝，是大漠黄沙飞卷，尸横遍野如修罗场般的炼狱……他睁大了眼睛，恍然看见二叔被一箭射穿胸骨的一幕。
明筝眼见他怔住，那冷峻的面容之上，染了恐惧染了惊惶。“陆侯爷？”她下意识唤他。
陆筠咬紧牙，浑身打着颤，他目视明筝的方向，眼眶泛红，整张脸青白灰拜，额上青筋直跳。
她又喊了一声，“侯爷，您怎么了？”
陆筠根本听不见，他看见二叔从马上倒下来，接着眼前铺天盖地，卷来无数的西夷铁骑。他握紧双拳，额上滚下大滴大滴的汗珠，他被包围住，即将丧命在这风沙漫天的荒漠之中。他得冲出去，得杀出一条血路，他要手刃仇敌，替二叔报仇。他不能死，绝不能死……
一双柔软的手，按住了他青筋直跳的手背。
“侯爷，侯爷！陆筠，你听得到吗？陆筠！”
他一挥手，猛然把她拂开，明筝被一股大力甩在一边，她见陆筠双目赤红，像望着仇人一样望向自己。
她想呼喊，想喊外面的人来相救，可他动作很快，他伸手过来，宽大的掌心扣住她纤细的脖子。
她望着他，一瞬间她被巨大的恐惧摄住。
他若想要她的命，大概是很容易的。
他这是怎么了。是那伤口里的毒？还是……有什么隐疾？
她对他了解的太少了。
想象中的疼痛没有来到。
陆筠触电般松开了手。
他打着颤，控制着自己的神智，闭上眼，把那些乱象都甩掉。
灵台还有一丝清明，他知道这不是大漠，对面也不是夷人。他身边只有她一个，不管双眼看见的是什么，都不能伤害她……不可以伤害她分毫……
一重一重的汗水浸透脊背，在幻象的折磨之下，他早就不再是那个英明神武的战神。此刻他蜷缩着，控制自己不要向她伸出手。
“走……”他无比艰难地控制自己打颤的牙关，无比艰难地说，“你走……”
不可以伤害她。不可以的……
外面听到动静，郭逊的声音传进来：“明夫人，是不是侯爷醒了？”
明筝从慌乱中找回声音，点头道：“是的，可他的样子不对劲，他好像很难受。”
郭逊道：“请您照看一下侯爷，前头就是虢国公府了。”
**
虢国公府门前道上，明筝眼望着众人将陷入昏迷的陆筠扶进去。郭逊慢了一步，见她没跟上来，转身走过来低问，“明夫人，您不一块儿进去？”
明筝摇摇头，“有什么消息……”她本想说，等陆筠醒了，情况如何，希望对方派人来知会自己一声。可转瞬，她苦笑了下，她这样算什么呢？
郭逊听懂了话音，“您放心，若有什么消息，卑职会立刻派人去明府相告。今儿晚上情况危机，亏得您命车马返回，才能这么快回到公府。”说到这儿，他注意到她颈上染了一点血迹，“明夫人，您受伤了？”
他指了指自己脖子，明筝立即整张脸都红了去。
陆筠嘴唇被她……手上沾了血点，而后他扣住她的颈……
没法解释，也解释不清。
“告辞。”她飞快转身，回头上了马车。
郭逊没有怀疑，扬声吩咐人好生把明夫人送回去。
**
灯下，陆筠悠悠醒转，望见眼前熟悉的帐帘，他有一瞬愣怔。
郭逊和他军中常用的褚太医正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似乎怕吵到他休息。
陆筠闭上眼睛，叹了一声。
“此药下作至极……不仅致命，还攻心，中了此毒，体内所有的情绪都会被放大，会狂燥不堪，甚至会杀人，……等情绪高涨到一定程度，便会血爆而死……”
他听力甚佳，将褚太医的话一字一句听了去。
郭逊道：“这么严重？我瞧侯爷十分平静，不像是……”
褚太医摇了摇头，“侯爷意志力顽强更胜常人，全凭自身压制……”
后面的话陆筠没再去听。
他苦笑了下。
意志力更胜常人？压制？
他早就沦陷在药力当中，做下了浑事了。
仿佛还能忆起她肌肤的触感。仿佛还能回味她唇上的甘甜。
他吻了她，抱了她……
侧过头，陆筠望着枕边，那双再也没有收起来的绣鞋，他亵渎了她，冒犯了她，可为什么，他没觉着羞耻，没觉着愧疚，竟然……一丝也没有悔过？
甚至有一点点庆幸。
若非今晚受了这伤，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与她靠近。
她应当会很生气吧？
可就算那样生气，她也没有眼睁睁不顾他死活，她按着他的手背喊他的名字，她的关心她的慌乱都是真的……
明筝。
他念着这个名字，百般留恋，缠绵甜蜜。
**
明家后园，室内燃着一盏小灯，四面纱罗绣花屏风背后，摆着一只浴桶。明筝正把自己浸在水里。
今晚发生的一切全在她意料之外。
意外突发的一瞬，她确实是很慌乱的，可慌乱之余，她竟没有不管不去的逃命。
缓缓从水底浮出来，她抬手抹了把脸颊。
她的脸发烫，久久没有降下温度。移过铜镜来瞧，下唇还有些微肿。
陆筠技巧生涩，没有章法，一味凭感觉胡来……
她现在想到这个名字，立即有如火烧，随手把铜镜丢在一边，重新沉进了水底。
一面说着不再见面，一面又与他纠纠缠缠。她心乱如麻，当真不知如何是好。她承了他和太后娘娘的太多优待，根本没法子当他是个陌生人不管不顾。
如今他受伤中毒，也不知是什么情形了，太后娘娘也还没有脱险。
她忽然又想到，他适才亲吻她时的模样，大概人并不清醒的，若是他醒着，没有受伤没有中毒，又牵挂着太后的病情，她相信他不会这样。
她虽对他了解不深，可她知道他是个君子。
**
一夜慌乱，天很快就亮了。
陆筠处理过伤势后，就立即换了官服进宫。
早朝罢，随皇帝一道前往慈宁宫探望惠文太后。
太后今日情形比昨夜好得多，就着陆筠的手喝了小半盏茶。太医说，能吃喝东西，就是好转的迹象，众人都十分欢喜。
可太后自己知道自己的事，不过为着安他们的心，强迫着自己饮水。她还得撑着这口气，瞧筠哥儿成家，她得努力撑着。
陆筠陪她说了会儿话，就从宫里出来，纵马前去卫指挥使司。昨晚的刺客活捉了两个，此刻关在大牢，尚没审出什么，他决定亲自去探探。
迎面遇上郭逊搂着个属下出来，一见他，就嚷起来，“侯爷您怎么就起来了？褚太医说好歹得歇几天儿，您还佩刀？上臂伤得那般狠，可不能乱用力。”
“聒噪。”陆筠轻斥，跨步朝里走去。
听见身后郭逊吩咐那属下，“去了明家，说话客气些，平时那些爱带脏字的毛病改改，明思海那老东西最看不惯这个，仔细给他逮着错处捉着你教训。”
陆筠回过头来，蹙眉道：“你要他去哪儿？”
郭逊笑嘻嘻道：“昨儿明夫人吩咐了，说等您醒了，叫告诉她一声。过了一晚没消息，说不准她也睡不着正盼着呢。”
陆筠默了片刻。
郭逊推搡那属下，“你别愣着，早去早回。”
“慢着。”陆筠招招手，道，“郭大人如此得闲，昨儿的刺客想必已审了出来？”
郭逊脸色一变，“侯爷我……”
“继续审。”陆筠从内折返，来到那属下面前，“你也去。”
他径直朝外走，那属下一脸茫然望着他问，“郭大人，侯爷这是干啥去了？才来就走？”
郭逊笑了笑，“傻子，不关你事别瞎问。”他啧啧两声，心道这铁树开花，醋劲儿还挺大。
**
几日后，清元寺禅院中，明筝遇见了陆筠一回。
如今这种“巧遇”，她早就见怪不怪了。
陆筠理由正当，说是奉太后命，送佛经来的。
两人一前一后朝山下走，瑗华瑗姿隔在中间。陆筠沉默地望着她的影子，他有好些天没见她了，上回又在明家吃了闭门羹，他喉咙发涩，艰难地道：“明筝，我能与你单独说两句话吗？”
明筝没回头，听他续道：“上回的事，我想跟你道……”
“停。”她猛然回身，俏脸微红，当着瑗姿瑗华的面，他这是要说什么？
走到一旁石罅边，明筝脸色微沉，看起来不大高兴。陆筠心下沉重，靠近些，见她的侍婢没有跟上来，大着胆子又走近了一点。
“我怕你担心，所以来了。”
他这话说的没头没脑的，明筝抬眼望过来，见他一脸认真对着自己。
一霎那，她忽然明白过来他这句话的含义。
是说，她担心他的伤势……
明筝扭过头，咬唇道：“陆侯爷，您再这样……再这样我就……”
“明筝，我向皇上求旨，为我们赐婚好吗？”
他没容她说完，一个字一个字坚定又温柔地道。
明筝讶然望向他。
他磊落地注视着她，眼底是温柔是浓情是化不开的留恋。
“我原本以为我很有耐心，我以为我可以等，可是……现在好像不能了，明筝，你知道我的心，也许我早就藏不住，心里这份太沉重的感情。”
“心悦你，想和你共度余生的渴望，折磨了我许多年。今天我想把自己的心事都说与你听。”
“我知道做这样的决定对你来说不容易。不是今时今日就一定要你答复，但你能不能认真考虑考虑，我做你丈夫的可能性？”
“过去浪费了太多光阴，我不想我们再蹉跎下去。”
“我失去过一次重要的机会，我不想再次眼睁睁瞧着你嫁给别人。”
“明筝，至少先别推开我，好吗？”
“上次受伤之后，我有想过，世事无常，我们根本无法预测明天会发生什么。”
他踏近一步，指尖轻轻牵住她的袖子。
“我们试试……试一试好吗？如果你觉得不满意，不喜欢，我可以回西疆去，走得远远的，永远不再打扰。可若是……”
“你心里也有我呢？明筝？”
“那晚，我亲你的时候，为什么没有躲？”
明筝不可思议地望着他，像看着一个可怕的陌生人。
“陆侯爷，您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他凑近一步，越来越近。
他开口，用轻缓的声音说出让她心悸的语句。——“我问你，为什么你明明走了又回来？为什么破例让我与你同车？你最知规矩，孤男寡女一车同乘，会发生什么，世人会怎么说？你爱清誉如命，为什么没为自己着想？”
他攥住她的手腕，盯视着她的眼睛，“我昏迷当中，你为什么落泪了？为什么哭？我发了狂，你为什么顾不上避嫌，抓住我的手？明筝……你问问你自己的心，你是不是真的心里从来都没有我？”
“你……”明筝脸上布满羞愤的红，她用力挣着，头顶光线全然被他遮去，他问得她无法答话，他怎么变得如此咄咄逼人？
她没挣开，懊恼地挥起另一只手捶打着他的肩膀，“你胡说，你……”
听得他低嘶了一声，她愕然停住动作，左臂……他的左臂受了伤的……
明筝眼底的情绪复杂极了。
她觉得自己从来没有如此难堪和窘迫过。
恍如被人除尽了衣裳，羞耻地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陆筠松开她，退后两步，垂眸望着她的脸。
“明天慈宁宫花园，见一面，行吗？”
“我会等你。”
“晴也好，阴也罢，风雨无阻，不见不散。”

56、第 56 章
想与她相处试试, 看她能不能接受自己。
知道她的心结所在，不敢贸然请婚。
他希望她是出于自己的甘愿，而不是被家里或被皇权左右选择。
他们的开始应当与她上一段婚姻全然不同。
不是为了条件般配或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单单只为他爱她, 她也愿意尝试欣赏他。
他觉得每再蹉跎一日，都是种令人抓心挠肺的折磨。
他想试着剖开他的心, 直白的给她瞧。
对他来说, 走出这一步并不容易。他一向谨慎，一向沉稳。但谨慎沉稳无法让她对自己产生感情，在竞争者颇多的情境下, 他实在不能坐以待毙。
且以他对明筝的了解, 有些事不揭破, 她宁愿装一辈子糊涂。
明显她对他的态度是有所变化的, 他不能让她在此时还更退一步。
明筝脸色由红转白，她心目中那个谦谦君子，突然如此咄咄逼人，他每靠近一步，压迫感就更强一点, 头顶上光线全被遮住, 她抬起眼, 只看得到他越来越近的容颜。
望着他眼底自己的倒影，狼狈的, 无措的……
她甩开他的手，重重将他推开。
“不必等, 我不会去。”她果断拒绝，大步从他身边走开。
陆筠没有追上来。
该说的他已经说尽。该做的也都做了。
他目送她飞快走向下山的那条路，露出一抹苦笑来。
他猜的对么？
她对他，也许是有那么一丝好感的吧？这是一场赌约。赌赢了, 抱得美人归。赌输了，兴许又是十年。
深秋，梧桐叶子黄了，巴掌大的叶片随风打着旋儿，悠悠落在临溪亭畔的水面上。
陆筠靠坐在亭栏上，自己与自己下了两局棋。阳光照在身上，他一丝不乱的领口衣摆看上去有如铜塑，手中捏着棋子，凝眉沉思着布局，这一步棋久未落下。远看挺拔的山根，轻抿的唇，有种细细雕琢出的美感。
可便是高贵俊逸如他，也有思慕而不可得的人。
夕阳西下，天边笼罩了一重橙红的霞光，敬嬷嬷第三回来催促了，“侯爷，宫门眼看落钥，明夫人多半不会来了。”
其实答案他早已知晓。昨日她气恼不已，说过绝不会来。今日一早宫里传旨，她推说病了，没有答允入宫。
陆筠已在一次次的挫败中，学会如何宽慰自己。
他结束这局棋，缓缓站起身来。
随后数日，陆筠忙于公务，再没有出现在明筝身边。
她去了趟城南的田庄，为了散心，也为了躲他。
其实心里明知，自己并不讨厌他。可要说感情，毕竟相处时日浅，又能有几多？感激之情或是欣赏之义，到底不是爱情。
她从那樊笼里逃出来，她太清楚，如果感情不够深厚，根本没办法熬过婚后那些鸡零狗碎的日子。
好在陆筠没有勉强。九月初，他前往南阳公干，一去就是四十余日。也是从他离京那日起，明筝的桌前，开始多了各色大大小小的信笺。
他在淡红色的笺纸上留下洒脱的字迹。
行军打仗的人，写得一手漂亮俊逸的行草。
笔势陡峭，锋芒毕露。独具风格。
他却用这样的字迹写着缠绵温情的话。
“明筝，余至南阳数日，查探夷人余党，小有所获。除却公务，日夜所思所念，唯太后与你二人耳。……偶经乡间，忆起当日白桦庄一见，……千万人中得此重遇，天命耶？缘定耶……”
“明筝女史见字如晤，……途经小镇，其女梳遐迩所闻，慎择慢选，得黄杨木镂梨蕊样一枚……随信凭寄，祈博一顾。……余有生二十六载，进退失据如斯，回顾亦赧然愧极……”
“大雨阻路，暂歇荒山，凄清冷然，……围炉温酒，颇有醉意，信笔此书，字字句句行行，分分寸寸点点，皆为卿故……”
还有那些随之寄来的小物件，小玩意。
乡民亲手做的鲜花点心，觉得清新可口，要送来与她尝尝。
偶得的一壶酒，因醇香甘美，也想与她同醉。
那枚黄杨木雕成的梳子，实在粗朴至极，不比她匣中任何一把梳篦更好用，可他觉得梨花洁净如她，一厢情愿的买来送到她案上。
乘舟在湖，星河鹭起……诸般美景，也想与她一一分享。盼着她在身边，可共游山川。
野寺外借宿，饮酒独醉，那么清冷高大的男人，像个受困于相思之情的可怜人，用潇洒自如的笔迹，一笔一笔勾画深沉的爱慕。
他爱她，爱得不肯掩饰。
他要她知道，在那朗月清风般的明媚背后，在那清傲孤绝的冷淡背后，他除了是个令人生畏生羡的侯爷，更是个爱慕她、思渴她，想与她共度一生的男人。他用自己笨拙的，生涩的手段，妄图打动一个早已看透情爱，看透姻缘的女人。
这般热烈。
这般赤忱。
那些信，一字一句写满了他炽热的情感。
一开始明筝不肯收，可一日一日，信笺准时出现。实在送得太多了，起初她连看也不敢看，一并烧毁在香炉中。
后来偶然瞧了一封，当夜辗转了半宿。
她没试过，人生中第一回被人这样惦念。被人这样不加掩饰的追求。
她与梁霄从婚姻状态开始，相处的头一天，她的身份就是他的妻子。
她从前没有享受过被人如此思慕的滋味。是在陆筠这里，她头一次知道，被人爱着是什么样的感觉。
她知道，这世上有个出众的男人，无论走到哪里，见到什么，都会想起她。
她知道，不论她多么无情，多么纠结，多么不勇敢，都有那么一个人，在缓缓的跟着她的脚步，等她回过头去，等她愿意与他并肩同行。
她真的可以，再尝试一次吗？
她真的能，再接受一次失败吗？
虽然她很清楚，他不是梁霄。可她与梁霄的最初，也是美好如梦般的甜蜜，所有开始都是华丽令人迷醉的，可久而久之，日子变得庸俗乏味，感情会变，人也会变，从相爱到彼此厌憎，甚至用不了多少年。
她回忆起第一次与梁霄起争执的时候，还是在新婚的头一个月，从轻怜蜜爱到相互伤害，也就一个月。人心是多么可怕的东西，她连自己都不敢信，又如何去信别人承诺的永世不变？
毕竟与梁霄的这段路上，是她先决定独自撤出的啊。
比起爱一个男人，她更爱的永远是她自己。
她想要幸福美满的活着，想要不费力气的活着。
陆筠走的时候，还是点点丝丝落雨的深秋。等他处置完哈萨图余党，揪出所有的幕后官宦，回到京师那日，雪花已在四九城半空飘了两三日了。
他本就是个大忙人。从前在西疆一日离不得，如今回京，亦是身负重担。
入宫禀明了这些日子的公务情况，午间留在慈宁宫与太后用了午膳，下午还有不少衙门的事等他裁断，走了一个来月，公务堆成了山。
信笺断了一日，连瑗华都有些不习惯，“姑奶奶，是不是下雪封了路，车马进不来北京城？”
明筝没说话，把昨日收到的那封信从枕下取出，投入火盆。
陆筠的来信有专人递给明筝。以他的能力，凭空令信笺出现在她案头并非难事。十年来许多事不是他做不到，是为了尊重她，才选择走远。
一连数日，案头都没再出现信笺。
立冬前后，明太太因着了凉，咳嗽数日，暂停了家里的迎来送往，明筝帮她理账目，清算一年庄子上的收成。明筝自己手里的铺子田庄也有不少，在家清闲了数月，如今既重新理事，少不得点算一番，一忙起来，冬月甚快便过了。
转眼就是年关。
去岁除夕，她还孤苦伶仃在梁家的明净堂盼着丈夫平安归来。
今年却是热热闹闹的一家人，明轸年后就要亲迎，为他张罗布置院落，等待新媳妇儿进门。明菀也要开始备嫁，明筝已经叫人做了不少绣品，等待她成亲时用。倒是她自己，在众人关切的目光下坦然的忙碌着。
腊月初八，虢国公府送腊八粥来，恰逢几家夫人在百景阁，正正遇见。
消息传开来，猜测明陆两家要联手走政途的有，猜测明思海要借机重返朝堂的有，猜测陆筠想要联合京城势力巩固自己地位的有，猜测皇上是不是有所布局的也有。唯独没人猜到是嘉远侯瞧上了明家那位和离的姑奶奶。
没过几日，陆二太太上了门。
距离上回求亲，已过了近四个月。
明筝得知消息时，正在为明菀裁衣裳。
他公干回来两个来月，倒没如何再骚扰她。倒是她自己不自在，有时候想到那些信，还有他送来的那些小物件，不知该怎么找他还回去，也不知该不该还回去。
傍晚，明思海夫妇在百景阁，单独喊来明筝。
明太太有些欣慰地道：“我就说，咱们丫头不愁嫁。自打回了家，登门求娶的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如今虢国公府也抢着要请咱们三丫头去当主子奶奶。不过我听说那陆侯爷，为人凶神恶煞的，拿刀使剑的人，怕是脾气不好……”
明思海瞥了眼明筝，没有说话。
明筝有些窘。为人子女，总是羞于在爹娘面前议论起终身大事，何况她和陆筠几番私下接触，当日父亲质问她时，她尚能用“不得已”的托词，可其后种种，难道全是不得已吗？
陆筠说的没错。是她自愿将马车折返，自愿与他同车，是她看了那些信，留下那些礼物……
她好像已经没法用任何借口去欺骗自己。
她动了心。
她被这样一份热烈的感情打动了。
她想再尝试一次，能不能去抓住自己的幸福。

57、第 57 章
明思海沉默不语, 在旁端茶慢慢饮着，明太太心急推了他一把，“老爷, 您怎么不说话？嘉远候为人如何, 您当比我们清楚，若真是那等残暴之徒，还是远远避着才好。”
明筝垂眼没吭声, 听明思海声音低沉地道：“传言岂可作真，至于为人……”
他顿了顿, 明筝就察觉到一束凛冽的视线投到自己面上。她心中发虚, 没敢抬眼去瞧父亲神色。
“日子尚浅”明思海咳了声，收回视线, “一时哪里分明，若要识人，还需长观久探, 经风着雨，再三验实，……”
明太太嫌他说得慢，白了他一眼, “说句话非得绕三绕, 您直说您不清楚就是。改明儿我喊熟识陆家的人问问。单瞧陆二夫人今儿的态度，对咱们三丫头是上赶着不尽的喜爱，到底俩孩子合不合得来，还得往后慢慢瞧着。”她见明筝一直没说话，转过脸来，奇怪地道，“平时但凡提个婚字, 你就要张牙舞爪不高兴，今儿怎么一句话没有？”
说得明筝心里一惊，下意识抬起脸，对上明太太慈爱的眼，她知道母亲未必有意奚落，可她心里实在有鬼，背着家人，她已经与陆筠见过太多太多回。
“是不是嘉远候几个字把你吓着了？”明太太含笑抚了抚她手背，“连我也吓了一跳，前些日子还听外头传言，说宫里头那位正替他广寻闺秀，这些日子没动静，还以为最后那嘉远候夫人会落到个什么天仙头上去，不成想这位好心思好眼光，瞧上咱们筝丫头，算他慧眼识珠。”
明太太絮絮叨叨，说着欣慰又自傲的话，把自家闺女夸得天上有地下无，明筝指尖扣在袖子上，心中赧然，“阿娘，我并没有那么好，这些日子上门提亲的，又有几个是冲着我这个人，多是瞧咱们家风严谨，是父亲兄长们在外积攒来的声名。”大抵，只有陆筠不是。
明太太抿嘴笑道：“你也别自谦，过去你在梁家掌着中馈，京里太太们哪个没跟你打过交道，谁不知你人品样貌如何。”
明筝苦笑，就是梁家少夫人的名头太响，才会令众家多有顾忌。她和离后自知情境，也没想过要再嫁，总不是过日子嘛，就一直留在娘家也不是不能。
从上院回来，没多久，就被请去了父亲的书房。明思海端坐在案后，目光沉沉地盯着她，“明日一早，此事便会传开，将要面对什么，你心里应当有数。”
明筝抿了抿唇，缓缓屈膝跪下，“父亲，女儿有违家训，多有忤逆，心中羞愧难当。”
明思海叹了声，“起来。既选了这条路，便永远不要后悔。”
“明家三代屹立朝堂，几经风雨飘摇，这点挫折，还算不得什么。今日在你母亲面前过了明路，陆筠总算磊落之辈，我瞧你适才未曾严辞，大抵……”他顾及着她的脸面，没将这话说完。
明筝面颊如火灼，心中更是煎熬。她幼时在家便享承了双亲太多的慈爱，如今年逾双十，竟还令他们为自己百般忧心。
明思海将面前茶盏推了过来，板着的脸仍是不见和缓，那声音却温和得很，“过两日得闲，叫你兄长引他家来坐坐。”
话音一落，明筝两行清泪就随着落了下来。
她当真好生羞愧，好生恼恨。是她不争气，没能把一切处理好。最后为她收拾烂摊子的人，总是爹娘。
“往后好自为之，和离，只容这一回。”
他硬起心肠敲打她，心里何尝不知，一切并非她的错。可世人总对女人太严苛，众口铄金，积毁销骨，他又如何忍心瞧她再经一回。
**
世家间的内宅是消息流转最快的一环。
往往前朝的大人们还不知底细，各家消息灵通的内宅主母们，就已经掌握了不少关键私隐。
“听说了么？陆二夫人央韩太太做中人，去明家探口风去了。”
“探的什么口风？总不会是陆侯爷想娶明六姑娘？明六不是早定了外县的夫家了吗？”
“错了，问的不是六姑娘，是那和离回家的三姑奶奶，前承宁伯府世子夫人明筝！”
得了消息的人一脸震惊，掩着嘴不敢置信，“陆侯爷瞎了不成？”
风声一路传进宫，慈宁宫东暖阁里太后含笑吃了碗里的药，敬嬷嬷用帕角替她抹拭着唇，“消息确实，奴婢叫人问过了。二夫人还递了牌子进来，想明儿来给太后请安，多半就是为这事。”
太后倚靠在身后枕上，“我筠哥儿出息了，知道不能再木着端着，知道哄媳妇儿了。”
说得敬嬷嬷直笑，“瞧您说的，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这不是自然而然的事？咱们侯爷是稳重，不是木讷。再说，带兵打仗的人，心里哪能没点成算？之前是娘娘您太心急了些。”
太后笑得欣慰，“本宫知道，这孩子多半也是为了安本宫的心。”她抬手掸了掸衣领，哑声道，“若非本宫病这一场，筠哥儿不见得这般心急。他最是有耐心的孩子，最是能容能忍。他娘走那年他才多大啊？为了怕本宫伤心，从没在本宫跟前提过璧君。别的孩子哭着喊着要亲娘，你见他当着人闹过叫过没有？”
敬嬷嬷跟着一叹，“侯爷自小就是最温柔体贴不过的人，知道疼外祖母，将来成了婚，也必然疼爱夫人。”
这话说得太后愈发高兴，仿佛已经可以预见到外孙美满的婚后生活，“去，把钦天监那刘乡志找来，叫他算个好时辰。”
敬嬷嬷忍不住笑，“娘娘，您太心急了，人家明家还没应呢。”
太后眯眼笑道：“这事儿八成稳。先准备着，总没错？回头跟皇上禀一声，慈宁宫这些日子不受后妃们定省，本宫要忙着给筠哥儿备婚。”
**
北风卷着细碎的雪沫子，在窗外凛冽地刮着。窗内却是暖意融融，地龙烧得旺，从下到上烘烤着身上的夹棉衣裳，明筝背上出了一重细汗，想用帕子抿抿，到底不便，耐着那热，姿态挺拔地端坐在案后。隔墙传来说笑声，那边厅里明太太和陆二夫人聊得火热，笑声不时传过来，令她更有几分难耐。
她频频取茶来饮，到底不是不知事的小姑娘，心里头压力更大，顾虑也更多。
片刻听那头歇了声，她越发紧张地握紧了茶盏。
她知道，是陆筠到了。
今晨他还需得上朝，此时来到，必是官服官帽也没来得及换。
想到他在隔壁恭敬地给她的母亲行礼，她脸上发烫，心里也漾起奇异的别扭。
他们说话声音低下去，彼此都安守身份礼节，问答些什么，她不得而知。明太太一向宠溺她，觉得她比谁都金贵，会怎么为难他也不知……
她忐忑地又喝了一口温茶。茶盏空了，瑗华瞥见，忙又添了热水。
不知过了多久，那边又有了动静，依稀听见开门关门的声音，然后便听见缓缓的步声到了她的门前。
有人轻扣门扉，用低沉醇厚的嗓音道：“是我。”
明筝捏紧了杯盏，顿觉拘束起来。
她面前立着两片一人多高的对屏，明知他便是进了来也不会直接照面，可她还是不能免俗地紧张着。
长辈们就在隔壁，门外门内站满了侍婢婆子，依足礼仪进行这次相看。再也不是你追我躲，你进我退的难堪局面。他光明正大地以求亲者的身份来到她面前。
屏风后那个颀长的影子落座，她仿佛能听见自己鼓噪的心跳声。
“在下姓陆，单名一个筠字，字修竹，时年二十有六……公务在身，迟来半刻，令小姐久候，还望宽宥……”
初时便知他寡言，自打那回他受伤同车后，不知怎地这人话也多了起来。
明筝红着脸不敢去瞧屏风后那个影子，抿了抿唇，半晌方道：“……不妨事。”
他笑了笑，浓眉舒展，一贯冷肃的面容也有春水般的和暖。“多谢小姐不罪。今日叫人备的庐山云雾，小姐可还饮得惯？听明夫人言道，小姐素喜苦荞，下回……”
他顿了下，幽黯的眼底像洒下璀璨的细碎宝石，闪烁着愉悦的光芒，眼角眉梢，嘴边颌线，竟无一处不柔和，“下回命人提前备好，专待小姐。”
她已多少年，没被称作一声姑娘，妇人之身，再议婚事，自己心里十足别扭。见他为免冷场刻意找些闲话来说，她心里也明白，他是在极力地为他们的未来努力着。他想表现得，与寻常被人相看的适婚年龄的男子一样好，免叫她身边的人说他木讷寡言，体贴不足，不能相配。
“谢过陆侯爷。”她垂眸说完这句，连脖子也跟着红透了。
怎么想怎么觉着难堪。不过好在两人隔屏对坐的时间很短，几乎说完这两句，他便规规矩矩的告辞去了。
回程的马车上，明太太含笑赞着陆筠，“还以为会有多大的架子，毕竟身份高，皇亲国戚……没想到人温和知礼，谦逊妥帖，虽说是个武将，可礼仪规矩可半点不差，到底是名门之后，血统贵重，教养得真好。年纪也与你相当，长你两岁，该比那些毛头小子更懂得疼人。我是满心瞧着不错，丫头，你别一味不答应，也认真考量考量。”
明筝别过头，忍住羞意垂了垂眼睛，“我知道了，娘。”
明太太高兴极了，挽着她手笑道：“当着？这回不闹脾气，不使性子，不给人冷脸瞧？”
明筝点点头，“我……都听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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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过去，年节来到，各家均是忙碌非常。陆明两家正议着亲，往来比从前频密。彼此都送了年礼，年初四陆筠上门探望明思海，初六明辙还礼去给陆老太太磕了头。
明筝这些日子不得闲，从上回说了几句话后，一直未有机会再与他相见。直到上元节这夜。
明家包了临江一处观景楼，专给家眷凑趣瞧灯。
紫禁城内今晚焰火漫天，立在楼上朝东南瞧，就能看见那璀璨壮观的美景。明筝跟林氏等人并肩立在第三层围栏边，捧着手炉，抄着袖子边说话边瞧灯火。
转瞬身边寂静下来，明筝抬眼，就见明辙陪着陆筠，缓步拾级而上，正朝三楼来。
林氏抿嘴一笑，拉着明菀明瑜退到一边。
明辙似乎有些不愿，被林氏打眼色也给唤下去了。
片刻三楼就剩下明筝和陆筠。
他立在她身边，半倚围栏侧目睨着她。
天边爆开一朵绚烂的花火。她眼底映着那繁华璀璨的光，避开他太过热烈的视线，身上的滚毛披风似乎太厚，闷热得喘不过气，手里的岁寒三友铜质手炉似乎也滚烫得抱持不住。
她微微侧过身，朝旁挪了一步。
他没紧跟着，依旧立在原处，抿唇浅浅的笑开来。
他能感受到，她有多羞涩，多别扭。
他的情形其实也没有好上多少。
他一向内敛寡言，为着追求她，不知做了多少不合他本性的张狂事。
好比此刻。
他朝她伸出手去，摊开的掌心朝上。
明筝讶然看了他一眼。
见他目光下移，视线落在自己手上。
明筝抱着手炉的指头紧了紧，刹那心里像绷断了弦。
她恨不得把两手都缩回袖中去。
他没开口，沉默地又将手掌递过半寸。
明筝迟疑着，垂着头，许久许久，将手炉抱在右手中，伸出左手，缓慢至极地……将指尖搭在他宽大的掌心。
他按住心里急剧涌上的狂潮。稳稳接住她的指尖，将她细嫩的指头一根一根缓慢收紧。
——两手交握的一刹那。
他知道往日那些深入骨髓令他痛楚不堪饱受折磨的相思苦总算没有白费。
他恋慕了十年的女人，此刻就立在他面前，终于放下心防，愿意尝试让他靠近。
他将她指头攥得极紧，明筝微微蹙眉，想提醒他，他把她弄得疼了。可转过头看见他的脸，一瞬她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神色复杂，似乎痛苦又似乎愉悦，她说不清。
她知道他心情正激荡着澎湃着。
她也一样。
她没出声，他也没有说话。
他们牵着手，在楼顶栏边，在圆月朗空之下，在琼花火树之间，并肩而立，久久不言。

58、第 58 章
明辙抬眼看着两人十前十后从楼上下来, 他拧着眉，打量二人神色，似是想从那眼角眉梢瞧出什么端倪。
陆筠仍是十幅端沉的面容, 行在明筝背后, 保持着礼貌的距离。明筝垂着眼，十举十动端庄妥当，若说有什么不同, 大抵只是脸色，比之适才在楼顶瞧见时, 更显粉嫩了些。——也许是二层上的红灯笼太多, 光影映照的吧……
几个官差上前来，围住陆筠小声地回禀了什么, 明辙趁机靠近明筝，低声道：“说什么了？”
明筝尚未出声，林氏就把明辙扯了十把, “相公，您瞎问什么呢？”
明辙抿抿唇，把十肚子话咽了回去。他怕明筝吃亏，上过十回梁家的当, 再定亲事, 务必得挑个妥当人才是。适才偶遇了陆筠，他心里就不大舒坦，堂堂卫指挥使，这种日子用得着亲自带着人巡城？就是不在家中过节，也该去戍卫宫廷。会出现在此，多少有些刻意。
陆筠吩咐完众人，提步朝他们走来, “公务在身，不便多留，明大人，明夫人，告辞。”
明辙拱拱手，勉强扯出个笑，“陆侯爷慢走，下官不远送了。”
若在往常，陆筠这样的身份，怕是赏个眼色给他都难。犹记得当初在白桦庄外，他曾力邀陆筠住到他家庄子上去，当时对方神色淡淡，连多回应几个字都不愿。
陆筠步下小楼，下头候着的官差围了上来，郭逊道：“侯爷，适才瞧见那姓梁的与家眷在对面摘星馆包了场瞧灯，用不用……”
陆筠没停步，边走边说：“按你意思办。”
郭逊勾勾嘴角，笑了，等陆筠带着十队人离开，他回身跟自己的心腹交代，“盯准了对面梁家动静，把他们隔远着点儿，别惊扰了咱们侯爷心尖儿上的人。”
说完，郭逊忍不住摇头，侯爷的口味真是不同寻常。现在再回想在西北那几年偶然碰上梁霄时的情形，侯爷那脸拉的老长，可比遇见别的将士时刻薄多了。当时他怎么就没瞧出来，他们侯爷早盯上了人家的媳妇儿。
明家十行人玩到近亥时才各自蹬车回府。下得楼来，明筝十眼就瞧见不远处护卫着小楼的郭逊。如今陆筠对她的事，插手得格外明显，这样的日子专拨了副手来帮她护驾，好像生怕旁人不知道两家正议着亲。
她心里还是觉得窘，假作没瞧见，直接钻进了车里头。
她垂眼望着自己的手，上头好像还遗留着陆筠的味道和温度。
她也说不上来自己到底是怎么了，倒退十年，她跟梁霄十块儿时还不见得有这样的悸动。
分明没说几句话，可好像他每十个眼神她都读得懂。
十想到他，脸颊就烫的厉害，她抬手捂住双颊，不敢再去想了。
**
正月刚过，陆筠陪圣驾巡幸晋北河道，虽他远走，明陆两家的往来未断，内宅联动频繁，旁的世家也都估摸出了几分意思，多半这门婚事是八九不离十。
临行前陆筠和明筝见了十面。
在人来人往的清元寺，他侯在殿外，隔着喧闹的人潮远远瞧她在佛前叩首祈愿。
她与林氏耳语了几句，然后独自带着瑗华走出来。穿堂风拂起鬓边碎发，清冷的日光下，对面高大的男人背光而立，她抬手遮住眉心，想遮住自己看到他就难免泛红的脸。心底的鼓噪没人听见，仍是心虚不已，怕露出痕迹给人笑了去。
她在前步下石阶，十步步朝后头无人的林中去。
他就随在后面，不动声色，迈着缓慢的步子，不远不近的跟随着。
辞别人群，参天的古树下她顿住足尖。风吹着枝桠发出沙沙声响。
“什么时候去？”她问的没头没脑，也不怕他不懂。
隔着十人多粗细的树干，他瞧不见她模样，单听着这把嗓音，嘴角就牵出淡淡的笑意。
“后日辰时走安定门。”他说，“下个月十六前后回来。”
沉默相对，远远听见古刹暮钟悠扬地传来。
不知静默了多久，他开口唤她的名字，“明筝……”
耳朵像被烫了十下，那粉红的颜色从耳朵尖十路漫到纤细的脖子。从他的角度，只能看见隐约十点轮廓，她小巧的耳珠下坠着滴溜溜乱晃的水晶穗子。
他朝她走近了半步，自后轻缓地握住她的手。
明筝没有挣，别过头不敢朝他的方向看。身后瑗华隔得不远，她有些心虚。
指尖被他牢牢攥着，他的手掌滚烫又有力，“回来后，交换庚帖，你别再拒绝。”
他握着她的手，来到她面前。另十只手撑着她身后的树上，将她圈禁在他臂弯之间。
滚热的呼吸让她慌得六神无主。
他松开她的手，指尖极轻极轻地掠过她鬓边，“可以吗？”
她已经忘了他上十个问题是什么，茫然抬眼，对上他幽黯的眼眸。他认真望着她，耐心地又问了十遍，“可以吗？”
明筝抿了抿嘴唇，眼睁睁望着他的容颜在面前放大，他衣上浅淡的熏香充斥她周身……她望着他的薄唇越发近，暮色之下他凛冽的眸光写满温暖的柔情。
“不要……”她小声地道。抬手掩住他的唇，别过头，紧张得呼吸好生急促。
他闭了闭眼，按下心底澎湃的情潮，掌心扣住她的手，紧紧地攥了攥，“嗯。”
虽是被拒绝，可并没觉得失落。她肯走出这十步，对他来说已是极幸运的事。
明筝正懊恼，自己适才那十声，怎么听怎么有种娇嗔的味道。她从来都没跟男人撒过娇，哪怕是跟梁霄最情浓的时候，觉得太羞耻，也不够端庄。
好在陆筠似乎没有发觉，“等我回来。”他轻声说。
明筝按下羞意，点了点头。
他心满意足，不舍地抚了抚她的手背，“谢谢。”
这两字说得奇奇怪怪，明筝没答话。
回程路上，她端坐车中，林氏不时掀帘瞧向后头，回过头来抿嘴打趣她，“咱们今天可享受了十回宫里娘娘们的待遇，陆指挥使亲自护持，三妹妹面子多大。”
明筝咳了声，闭目养神，假装听不见。林氏笑道：“我瞧不若这几日就把庚帖换了，也免得人家陆侯爷走也走得不安生。”
其实明筝自己也没想过，会这么快再开始十段感情，她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有心动的时候了，对男人早没了指望，打定主意十个人把日子经营好，千算万算没想到会有今天。
关于婚期，她还是不想定的太近。如今两人还在磨合了解，两家也要多走动些时日互探底细。外人瞧来，大概觉得她不识抬举，这样好的人家打着灯笼难找，她的心事也难与外人分辩，幸得陆筠懂她、尊重她。
想到这里，她又忍不住有些脸热起来。
他走后，以两天十封信的频率向她交代着十路见闻。她有时想象他写信的样子，十军统帅、朝廷重臣、御前红人，忙碌了十日过后，寻个背人的地方，顶着那张冷肃的面容写着让人脸红心跳的话。
短短几句，说尽从前不敢吐露的相思。
明筝没有着意去数日子，但从他来信的次数，就知他回来的日期近了。
等他到了京城，两家就会换庚帖，跟着男方下聘书，纳彩问名……这门婚事就确确实实的订下了。
十年前那回初见，怎想到最后是他和她走在十起。明筝把信塞在枕下，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但这分别的二十几日，却比从前没见面的时候觉得漫长。
她十直没敢正视自己的心，若是静下来细想，其实这种心情，大抵就是诗文中描绘的相思、牵挂……
就在陆筠走后的几日，梁霄偶然得知了两家议亲的消息。他十开始觉得惊讶，后来是震怒，以及怀疑。往事十幕幕浮上脑海，明筝屋里那块墨色的玉，陆筠对他的不假辞色，回京后明筝数次进宫，以及她突然胆大包天提议和离。
十个女人家，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让自己成为弃妇，理由是什么？她说他辱她不尊重她，把过错都推到他身上去，她就半点错处都没有吗？
他陡然又想到，明筝似乎是在白桦庄那几日小住回来后，对他的态度急速转为恶劣的，而陆筠和明辙因救助白桦庄灾民还曾受过皇帝赞誉……
十桩桩十件件想起来，梁霄背脊发凉，十阵阵冷笑起来。说什么夫妻情尽，原来不过是借口罢了。她是心里早有了旁人，瞧不上他了！
梁霄在城南花楼里饮个大醉，趁夜来到明府外吵闹了起来。
“明筝，你这忘恩负义水性杨花的女人，我信错了你，被你耍的团团转，你出来，你出来！我要你亲口告诉我，我到底、我到底哪里不及那姓陆的！”
他胡言乱语吵闹了片刻，不远处郭逊挎着刀急急忙忙赶了过来，探头瞧了眼府门外的情况，回过身来斥那两个护卫，“这种情形有什么难应对的？去把那浑人劈晕带走。往后再有人中伤未来侯夫人，就这么干。若是不识抬举，回头请到卫指挥使司大牢里头，各样刑罚伺候十遍。侯爷不愿在京里横着走，那是他斯文要脸面，可别叫这些个上不得台面的东西会错了意，以为是咱们嘉远候没本事，连个女人也护不住！”
护卫躬身十抱拳，“郭大人，实在是从前没替侯爷奔走过私事儿，这才……属下这就去。”
片刻，府门外的声音熄了，好像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门房回禀了管事的，等层层通报到明辙那儿，后者带着人出来处理时，外头的人早就销声匿迹。
这只是个极小的插曲，没对明筝造成任何影响。
转眼，二月十六的日子到了。
清晨陆筠纵马踏着露水薄雾从安定门进入，直取虢国公府接上自家长辈。巳时三刻明家热闹起来，官媒、中人、礼部司仪、传旨的内宦、宫嬷齐至。
明筝隔院听着外头的响动，明菀几番喊她出来都不肯。
直到宫里要传旨，才不得不更衣梳妆前去。
她和陆筠并头跪在正堂方正的地砖之上接旨。
“仰承皇太后慈谕，明氏三女筝娘柔嘉婉仪，娴淑蕙质，嘉远候、正三品上直卫指挥使陆筠忠勇清正，仁德广知，今二人正值适龄，郎才女貌可堪婚配，特赐明氏筝娘为嘉远候正室嫡妻，赐侯夫人绶印，望结两姓之好，祈成天作之合。钦此。”
宦人高声宣读完旨意，明筝和陆筠齐声接旨。
宦人含笑道：“侯爷，夫人，太后娘娘另有两句托付，命奴才转达。”
“太后娘娘说，叫夫人莫要背着太重的包袱，哪怕是圣旨赐婚，做了侯夫人，万事还以您和侯爷自个儿的心情感受为重，您将来有什么不满意、不痛快，不好与侯爷直言，宫里头还有娘娘她老人家替您撑腰做主。”
“太后娘娘又说，侯爷为人简单直率，兴许不懂如何哄疼人儿，有什么没做到的地儿，您瞧在她老人家面上多包含，她会多多提点着侯爷……”
第十段话说完，明筝的眼睛就湿润了。
太后和陆筠为她考虑得太多，知道她心结是什么，知道她担心害怕什么。这句话无外乎是想告诉她，即便是御赐的婚事，她也用不着委屈自己……
且旨意是在下了聘书后才来的，陆筠没拿圣旨逼迫她，等她心甘情愿的接受了这门婚事，他才又拿出了这第二重诚意。
等她被宫嬷扶起身，转过脸来望着陆筠时，他才发觉她眼睛也红了。
他心内何尝不激动，何尝不欣喜。
渴盼煎熬半生，她终于终于，是他的了。
人群散去，长辈们继续着后头的仪礼。
她扶着瑗华的手跨过月门，靠在穿堂柱上回过身。
陆筠缓步跟上来，伸出手想牵住她，被她避开了。
等瑗华红着脸退出去，他又上前。明筝回避着他的视线，背转身用帕子轻轻抹拭掉泪痕。
他心里发涩，十种说不出道不明的酸楚蔓延开来，似乎等待这十刻实在太久了，等到连自己都有些同情自己。
自然也心疼她，他想她高高兴兴的做他的妻子，不知为何她却哭得这样委屈。
他上前，试探伸出指头抚了抚她窄窄的肩膀。
明筝缩身避过去，转过脸来，望着他十脸担忧的样子，她又忍不住抿唇笑了下。
陆筠十时猜不透她到底是怎么了。
隔着十步之遥，他迟疑着不知该不该走近。
明筝比他快十步，她伸指勾住他的小指头，垂眼摇了摇他的手。
“谁叫你请旨的……”
声音轻的像羽毛，撩拨过他本就经不得撩拨的心。
他抬眼望着她，见她红着眼睛道：“本来还想……中途反悔，谁知旨意就到了……”
他攥住她的手，喉结剧烈的滚了几滚。
她泪凝于睫的模样实在太动人了。
他想……他想……
手比脑子更快了十步。
明筝话音戛然而止。
他猛地扣住她的手，将她带入怀里。
她香软的身子十下子撞上他硬实的胸-膛。
低低地惊呼了十声，而后十个稍嫌笨拙的吻落了下来。

59、第 59 章
他明显和上次马车里那回不一样。
那时光线昏暗, 又受药力作用，此刻立在阳光下，两人都是清醒的。
他极小心地蹭了蹭她的唇, 见她没挣, 才大着胆子继续下去，轻轻捻住她下唇，抿了下。
明筝脸红得不行, 想推他, 又怕他窘。手扣在他衣襟上, 指尖蜷缩, 揪住他绣着云纹的衣料。
软滑的云锦，上头凹凸起伏的是蓝色捻银线勾绘成的图样，她软软的手触在上面, 清晰感受到他有力的心跳。
他心跳的很快，垂下头认真地吻她的唇，从嘴角到唇峰, 缓慢又仔细地摩挲着。
她心内又是慌又是难耐，慢刀子割人, 不痛但难捱。说服自己闭上眼睛, 千万别出声, 捱过去、捱过去也就好了。
腰后陡然一紧，他收紧手臂, 将她紧紧挤入怀中，另一手扣住她的脸颊，让她更仰起头来。
明筝卷翘的长睫毛微微发颤，窒得快不能呼吸了。
他的吻逐渐汹涌，捏住她下巴不准她逃离, 箍在腰上的手臂是那样紧实有力。
过得片刻渐入佳境，他似乎寻着了诀窍，时而慢捻细吮，时而强横攫取。她呼吸不畅，手掌连连推他。
陆筠稍稍与她分开，半眯着眼眸打量她羞红了脸的模样，他声音沙哑得不像话，含笑低声地道：“怎么办，现在……好像不能反悔了。”
若此处有把镜子，明筝就能看见自己眼含春水、神魂不定的样子，她抬起迷离的眼睛横他，却因太无力而显得颇有娇嗔之意。
她朝后退，被他按住手臂又抵了回来。
他抚她的脸，如玉似雪般的肌肤，娇艳无匹，明媚动人，他指头蹭着她嘴角留下的水痕，眼神宠溺得叫人不敢正视。
“明筝。”他喊她的名字。
她缩着脑袋，头昏昏的，不想应，也不想说话。
“明筝。”他像喟叹，又像低喃，两个字被他喊得缠绵悱恻，明筝心里乱乱的，抬手在他肩上捶了一下。
——到底没舍得用力气，握成拳的手掌摊开，抚了抚他被压皱的衣领，“松开吧……”
声如蚊呐，又羞又别扭。陆筠心里一万个不舍，感情才刚开始萌芽，又不想将她逼急了，恋恋不舍松开手，任她从怀抱里溜了开去。
瞧她转身就要走，再往里就是内院，他不便跟着闯入，抿抿唇，还是喊住了她，“明儿进宫谢恩，多留片刻，我巳正下值。”
怕她听不清，又加了句，“下了值就来找你。”
明筝掩着耳朵，快步从穿堂溜了过去。
前后门都敞开着，顺着狭长的甬道却再也看不见她的踪迹。陆筠抬手抹了下嘴唇，适才亲吻的甜腻触感似乎还留在上面。
他垂眼牵出一抹笑。
那个清冷孤傲，沉默寡言的嘉远侯，如今再也不是孤家寡人。
他有了伴。
爱慕了十年的女人，就要嫁给他，成为他的妻子。他登堂入室，在她家照壁前的穿堂拥着她亲吻……这些事换在半年前，想都不敢想。
**
屋中，明筝翻出一面菱花镜子，躲在帐中照了照自己的脸。
眼含春波，面若桃花，这还是她吗？
嘴唇微微有点肿，能不肿吗？被他拥住亲了好一会儿，他像要把十年的亏欠一次补足似的……
正回想着方才，就听见外头瑗华和瑗姿的说话声。
她忙把镜子塞到枕下，关紧帘帐整个人倒进了帐子里。
她都没脸见人了。从没做过这么大胆的事，刚定了亲就和男人搂搂抱抱，亲也亲了两回。
越想，脸上越烫。冬日还没过，背上都出了一重细汗。明儿还要在慈宁宫见着他。她都有点忐忑了，怕他又像今天这样。宫里人多眼杂，万一给谁碰见，羞也羞死了。
她这个年岁，怎么一遇到他，就好像倒回了十几岁，全无章法全无主意，一味被他牵着走了。
次日明筝宫中谢恩，陪太后说了会儿话。
太后把命人点算好的礼单给她瞧，“搜刮了皇上不少好东西，陆家出筠哥儿的聘礼，本宫的这份儿给你做添箱。你是个好孩子，值得本宫疼，往后筠哥儿那木头呆子敢惹你生气，你只管进宫来找本宫告状，瞧本宫怎么收拾他。”
说得明筝又是窝心又是不好意思，“承蒙太后娘娘偏爱，明筝心里有愧。侯爷为人稳重妥帖，又岂会……”
太后笑道：“瞧瞧，才定了亲，就向着未来夫君说话儿了。”
说笑了一阵，明筝迟疑道：“原先娘娘问我，一直没有子女，委不委屈，那时我不觉着委屈，甚至庆幸自己无牵无挂才能离了那个家。可如今……娘娘，我怕叫您失望，更怕侯爷因我给人瞧了笑话，我的过去摆在那儿，它就像个明晃晃随风招展的旗，无数人瞧见识得，风言风语不会少……原先我一个人面对还好，万般苦果我一个人承受。可往后侯爷、虢国公府和您……都将因我的过去而饱受非议……我每每想起来，就觉得不该耽误了侯爷……”
太后叹了声，握住她的手轻抚，“傻孩子，活到本宫这个岁数，还有什么看不开？嘴是人家的，日子是自己的，难道为了他们不说嘴，咱们自己的日子便不过了？你若还要退后，那不只是你一个人捱苦，同样是折磨关心你的人，折磨在意你的他。越是闲言碎语多，越要把日子过得红火给他们瞧。本宫不是那迂腐之人，你也不必强加些担子给自个儿。儿女之事全看缘分，再不济，将来族里头抱养两个，有什么难的……”
明筝没料到太后这样想得开。子嗣在皇家是头等大事，陆家更是只有陆筠一个独苗儿，兼祧两房，岂能连个子嗣都没有。
话题岔开，说到成婚要做的新衣裳样式上去，明筝打起精神陪着聊了会儿，想到他说今日巳正下值，未等自鸣钟响起，她就连忙告辞溜出了宫。
她有些怕遇到他，至于为什么怕，他心里也清楚。所以听说明夫人进宫谢恩已经走了，他在慈宁宫花园苦笑了许久。
婚事定了，旨意下了，婚期暂定在年底，其实宫里头急的很，太后娘娘身子骨不健朗，生怕瞧不见陆筠娶亲，可不好委屈明筝匆匆嫁入，怕她心里怪陆筠不看重她。
陆筠也不敢迫得太紧，明筝是个有点刻板的人，他需有耐心的慢慢来。
见她故意避而不见，他没追得太紧，隔上几日“偶遇”一回，希望明筝逐步适应他在身边。
自打明陆两家婚事定下后，主动来明家拜访的人家肉眼可见地多了起来，其中不乏前些日子传说曾给陆筠相看过的人家，希望明太太不要误解，不过是寻常被太后召进宫说了几句话。为全自家姑娘名声也好，为免明筝这个未来侯夫人多心也罢，总之是没有恶意，明太太一概客客气气地答对了。
与此同时，消息传进了梁芷薇的闺房，几个旧时闺中密友拿这件事取笑，“怪道嘉远候没瞧上你呢，身边跟着个娇滴滴会诱人的嫂子，样样跟她比着，不说别的，你那前嫂子的模样可是不比你们梁家姑娘差的，人又什么都懂，知情识趣的不要，难道要个愚钝蠢笨的……”
梁芷薇为此扑在帐子里哭了好些天，她和明筝入宫几回，现在想来，大抵嘉远候跟太后根本就不是冲着自己来的，除了羞愧难当，更多的是受到欺骗的愤怒。她是真心把明筝当成自己亲近的长辈的，明筝和梁霄和离后，她还很是伤心了一段时日，此刻想到她心目中最崇敬的嫂子要与她曾恋慕的人在一起了，这要她如何能接受？
**
赐婚后锋芒太过，明筝开始减少出门的次数。前来拜会的人里，只要不是关系特别亲近的，一律推说得了风寒没有会见。
直到三月十八这日，虢国公府老太君寿辰。往年虢国公府闭门谢客，在老国公和陆二爷亡故后就一直不曾公开办请过宴席。如今陆筠回京一年余，诸事落定，不论是为后面办喜事铺垫，还是为陆筠夫妇将来与各世家往来做准备，这时候重新打开家门，都是一个不错的时机。
明筝也作为陆老太君的准孙媳被列在宾客名单中。
这将是她以陆筠未婚妻的身份第一回公开露面，前一晚她就有些紧张，不过到底经过不少的风浪，面前还能端持住一脸从容。
明太太慌里慌张地为她选衣裳，选首饰，力求明日一鸣惊人，艳压群芳。明筝由着母亲操持，次日却抛却母亲选的那些红红绿绿的衣裳没穿，挑了身簇新的雪青色底宝相团花锦地衣裙上了马车。
用料贵重绣花精巧，但有不至于太打眼，适合她年纪身份。她嫁给陆筠已不知被多少人背地里恨毒透了，顶着和离的妇人身份，还要与小姑娘们争奇斗艳，不免更落了下乘。
被明太太叨唠一路，怪她没挑那水红洋绉纱裙子，马车停在虢国公府侧门，里头早有人专候着他们，一瞧见明筝的车，四个颇体面的嬷嬷就迎了上来，“明夫人，里头请，老太太念叨多少回了，总算把您二位盼了来。”
穿过垂花门，一路朝里而去，明筝打量虢国公府的陈设布局，比她想象的大气沉稳。像陆筠这个人，分明是极高贵的出身，却不大显山露水，沉默站在一角，不过分讲究排场，可也叫人不敢轻忽了他去。
上院早已聚集了不少人，宾客也有，陆家族里的各门亲眷也有，听外头回报说明太太和三姑奶奶到了，说笑声为之一静。帘子被侍婢掀开，一股香扑扑的热浪从里卷了出来。
明筝瞥见无数张脸无数双眼睛，探究的、好奇的，打量的，也有不大尊重的。她迈着沉稳的步子，屏住呼吸随在母亲身后走入。
上首榻上高座着一个年逾花甲的妇人，形容瘦削，脸上一丝笑容也无，那双眼睛炯炯有神，淬着见惯风浪的精明。她正审视着明筝。
“娘，各位婶娘、太太们，容我介绍。”陆二夫人站起来，含笑道，“这是明思海大人家眷，明太太，和咱们筠哥儿未过门的媳妇儿阿筝。”
这么介绍难免会让新妇觉着窘，可也是最好的拉近彼此距离的方式。
明筝垂眸受着那些探视，规规矩矩行了个晚辈礼，“明氏给陆老太君请安，祝老太君松鹤长春，芳辉永绽。”
声音落地，上首默了一息，才缓缓开口，“好孩子，难得你来，过来坐吧。”
陆二夫人笑道：“瞧瞧，老太君偏心着呢，怪道适才身边的座儿谁也不叫沾，原给咱们阿筝留着呢。”
室内哄笑一片，其乐融融，明太太见陆老太君似乎满意明筝，心底那块石头也随着落了地。
□□夫人招呼着众人喝茶说话，又请了好些个说书的唱折子戏的来回在稍间穿梭，笑声乐声像浮浪般一重重涌过。支开身前的人，老太太让明筝扶着自己去后头歪了一会儿，明筝不动声色，知道这是老人家有话要说。
帘幕半掩，外头的说笑声不时传进来，陆老太君松开明筝的手，歪在炕上凝视着她道：“我听说，你跟筠哥儿早就识得？”
明筝没觉着意外。陆老太君同意婚事前，多半查探过她的过去，娶一个成过婚的女人，陆家要顶着多大的压力她心里也十分清楚。
她缓声答道：“十年前曾有一面之缘，那时我陪母亲在清元寺诵经，在后山偶遇了侯爷，当时并不知侯爷身份，也未曾告知自己的名姓。”
陆老太君依旧不见笑容，压低声音道：“那你先前可知，筠哥儿从那会儿一直惦念了你十年？”
明筝对上陆老太君的双眼，那眼里的情愫复杂得很，说是怨毒谈不上，可也绝不是欣赏或喜欢。一个在感情上折磨了自己孙儿十年的女人，不喜欢也是很正常的事，明筝自问换做自己，也未必能接受这一现实。但她没有做错什么，她遵从家里的安排嫁了人，努力想要相夫教子安度一生，旁的男人喜不喜欢她，要不要为她不娶妻不纳妾，这并不是她能左右的事。她承认陆筠的执着和深情打动了她，但他这十年痛楚不该是她来偿还。
“晚辈原本不知。”她抿唇轻笑，从容而礼貌地道，“我与侯爷恪守礼仪，从未逾矩，侯爷为人沉稳端严，又岂会轻吐心事？”
陆老太君见她对答如流，不见怯懦，不见紧张，倒是落落大方，从容有度，换作是个未婚姑娘，难免忸怩羞涩，怕是话也说不清。这几句不卑不亢，倒也没如何讨好她这个未来太婆婆。待要再问，就见□□夫人含笑走进来，“老太太，外头筵席备好了，大伙儿都等着您呢。”
朝明筝打个眼色，自己上前一步挡住明筝，扶着老太太的手笑道，“再稀罕人家明丫头，也不好总把人拘在身边儿啊，待会儿放人家去瞧瞧戏逛逛园子去吧。”
明筝落后半步，没有跟上去献殷勤。
等筵席吃完，又陪着几个长辈摸了会儿牌，□□夫人朝明筝打眼色示意她离席。来到廊下，四夫人轻推她一把，“有个人等大半天了，转个弯前头写着晖草堂的书阁里头……好孩子，你去跟他说说话儿。”
明筝脸皮到底不是铜墙铁壁，瞬间耳尖红到了脖子根。四夫人与她耳语道：“咱们家行武出身，没那些穷讲究，长辈们都在，容得小辈说句话怎么了，再说婚也定了，名正言顺往来，你可千万别多心。”
说完，扬手招了个小丫头过来，“阿筝喝了几杯酒，出了汗了，带着去前头院里梳洗梳洗，好生伺候着，啊？”
小丫头乖觉应下，扶着明筝的手就朝后头晖草堂去。
门敞开着，正厅跟东边是书阁，西边是摆了榻席书案的居室。
内里空荡荡的，并没人影，明筝脸色稍缓，小丫头去沏茶，她信手取了卷书翻看了两眼。都是兵书。
壁上挂着各色舆图和阵法图，东边墙上还垂着弯弓宝剑。多余的装饰一件都没有，布置得简单明了，洁净无尘。单看陈设就知这书阁的主人是什么身份，什么性格。
明筝将书合上，正要回身将其放回书架。
身后不知何时多了个人。
她一转身，就落进个温暖的怀抱。
阳光穿透窗格上蒙着的细纱，透过一排书架，映照在男人淡青色的锦衣上。
明筝被困在他和身后的书架之间，所有光线都被遮住了。
他俯下身，用拇指轻轻蹭了蹭她的唇。
明筝鼻端嗅见淡淡的酒香，仰头睨着他道：“喝了酒了？”
陆筠温笑，“饮了少许，祖母做寿，难免……你若是不喜欢，以后我……”
他靠得太近了。明筝脸红了一片，垫脚伸手掩住他的唇，“没不喜欢。”
他抓住她细嫩的指尖，凑在唇边吻了吻，瞧她欲避不避的模样，勾唇笑道，“那筝筝你……就是喜欢的了……”

60、第 60 章
细嫩嫩的指尖, 带着凉沁沁的温度，他亲了亲，爱不释手地将她指头捏得更紧。
这称呼太亲昵了, 及笈后根本没人这样称呼过她, 亲近的人也不过唤声“阿筝”。
抬起眼来，她嗔怪地瞟了他一眼，“侯爷醉了吗？”
陆筠笑了笑, 握着她手掌扣在自己心口, “筝筝, 我心跳得好快, 一遇着你，它就着急得，像要蹦出来。”
明筝手掌贴在上面, 清晰感受到他急促的心跳。她又何尝不是？在这狭窄的空隙里，周身被他浓烈的气息包裹住，没处躲避, 没处逃离。
他见她红着脸不语，还想抽回手去, 不自在地挪动着肩膀, 似乎要从他面前逃开。“你怎么不说话？”他横臂挡住她去路, 手掌撑在身后的书架上，低下头凑近她的耳朵, 轻声说：“是喜欢的么？”
她被逗弄得羞到不行，抬手推了他一把，“您……别这样……”
他另一手缓缓地牵住她袖角，而后一点点收紧，紧紧环住她的腰。“恕我失礼, 筝筝我……”
他的唇，试探地触了触她的耳朵。明筝瑟缩了下，明白过来为什么他问她“喜不喜欢”，也明白为什么他说“失礼”。他想吻她，又怕她介意他身上有酒气，……那句“喜不喜欢”倒也不是调戏。他原就是这么认真正经的一个人啊。
可他现在在做的事，却又不那么正经……
他轻轻的，一步步地试探着，从她的耳尖，逐步亲吻至脸颊，她难耐地想避开，他嘴唇热的烫的不像话。才缩开一点儿，就被他捧住脸带了回去。
他垂头以额抵住她的额头，高挺的鼻子轻蹭着她小巧的鼻尖，“筝筝，别躲着我。”
他声音里带了些微的乞求，渴望了太久太久了，好不容易过了明路，她还是避着不愿常常见他。
他想每一天都见到她，想每时每刻都留在她身边，想时时能贴近亲吻。
太近距离的说话，交互着呼吸，他手掌滚烫，贴在她脸颊给她带来一阵不自然的战栗。
他凑近，想吻她的唇，他低垂的眸子里情愫那么深浓，明筝不是懵懂少女，她知道他多爱慕她渴望她……可就是因为知道，才让她更羞涩发窘。
唇齿相依，才触碰了一下，她就猛然把他推开了。
陆筠撞在身后的书架上，眼见她逃走。他苦涩一笑，喊她的名字，“筝筝……”
明筝足尖顿了顿，回过头来，见他微喘着，也许怕她着恼，忍耐着没有追上来捉她回去。
他背光立着，微微垂眼，叫她无法辨别清楚他此刻在想什么。隔了那么些日子没见，今天这样的场合，他这样的身份立场，撇开宾客，独自来到这儿见她，也只能说这么寥寥几句话……
明筝心头一软，脚步就凝住了。
静默一息，有风拂开门帘一角，将不远处的喧嚣吹送而过。也只是一瞬，帘子重新归位，他们就又沉浸在无声幽寂的书阁当中。
此处没有旁人，只有他们彼此。
等了盼了十几日，再重逢，他想亲近她，大抵……也是人之常情。
明筝忍着羞意，朝他方向走了两步。
视线内出现一对玲珑的、穿着绣鞋的足尖。陆筠抬起眼，讶然望着去而复返的女人。
明筝伸出指头，轻轻勾住他的尾指，踮起脚来，附在他耳畔道：“傻子……”
陆筠眸子一沉，反手扣住她的腰，整个人倾身而上，将她紧紧挤在身后的书架上。
她忽远忽近，若即若离，像天上月，水中花，琢磨不定，不可看透。如此撩拨，叫他如何还能忍。
他动作没试过这么粗鲁，力道像要把她挤碎压扁。他一手按住她肩膀不叫她逃开，一手钳住她下巴不准她拒绝，他俯身吻上去，一开始就霸道强悍，舌撬开她齿关，肆意妄为……
明筝仰头受着，手掌被钳住按在背后的书架上，连推拒也不能。
热浪一重重漫上来，她素来的冷静矜持此刻全都溃不成军。靠在书架上的背脊觉得有点痛，他太忘形了，坚硬紧实的肌肉挤得她没法呼吸。
她被迫踮着脚靠在书架上承受着男人的吻。
二十多年人生，八年婚姻，她从来不知道原来单是一个吻就能让人理智不再，如此沉沦……
结束后，她双腿都虚软掉了，无力靠在他肩头，启唇艰难的平复着。
陆筠没比她好多少，本就饮了酒，又如此熬着相思苦，他要用很大气力才能说服自己停下不要更进一步的亵渎。
心中翻卷着的情潮太汹涌，他实在害怕吓着了她。
相互拥抱着，沉默了片刻，明筝不想太尴尬，努力搜罗着话题。
“这里是你读书的地方？”
像话家常，可是嗓音微微带了点暧昧的暗哑，她听见自己的声音，窘的立即掩住了嘴唇。
好在陆筠放佛没有发觉，他叹了声，环住她的腰稍稍将她松开些，带着她来到左侧的书格前，抽出一本书卷，翻开来，示意她看。
明筝脸颊贴在他怀中，朝上横了一眼，是本兵书，可空白处密密麻麻全是一个字。——“筝”。
年少时，他就锁在这里，一边瞧书，一边满脑子想着她。
那时他笔迹不若现在这般锋利，如今的他跟十年前那个少年，变化太多太多。
他又抽出一本，掀开来，也是一般全是她的名字。
陆筠见她垂眼不语，轻声解释，“所以这里常日上锁，除我外，谁也不许进来。”
明筝抿了抿唇，低声道：“什么时候开始的？”
总不会是偶然伸手帮了她一把，被她凶巴巴的怪罪了，就开始惦记了她？
陆筠默了默，缓声道：“大概是……我从陷阱里把你救出来之前。”
“曾有几回遇见，你兴许没在意，但你已经在我心里烙下了痕迹了……”
“我悄悄跟过你，隔墙瞧过你，看见过你哭，看见过你笑，……有一日小沙弥送错了斋饭，其实不是送错，是我特地给你的。清早禅院里那些花，是我亲手采的……我几次想让你发觉，可你没有。直到那天……咱们才第一回说了话。”
原来从她知道他以前，在更早的时候他已经喜欢她了。
这份喜欢小心翼翼，这份喜欢沉默无言。
明筝没说话，垂着眼，指尖描摹著书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小字，眼底好生酸涩，晶莹的泪珠一颗颗滚了出来。
发黄的纸页上落下点点滴滴的泪痕，陆筠慌了，丢下书将她抱紧，去瞧她的脸。明筝掩面不给他瞧，他有点急切地道：“筝筝，我不说了，都过去了，我们珍惜眼前就好。”
明筝捂着眼睛，闷闷地点着头。
她觉得好委屈。
他这样爱她，为什么没有告诉她呢？
如果早一点挑明，是不是，她就不用经历在梁家的八年？
可她又能怪谁呢？
她太古板无趣了，端持着闺秀身份，他靠近一点儿就被她斥责无礼，兴许注定她是要错过他的。
如今这样甜蜜和幸福，又能长久吗？
他还能爱她多久，一辈子太长了，哪有人能永远都不变？
她也会害怕，也会恐惧，他越珍惜她，越让她觉得不安。
陆筠牵着她来到榻前，令她坐在那，回身去洗了条帕子，单膝跪蹲在她身前替她小心地抹拭泪痕。
“明筝，我是不是说错了什么。”
他很紧张，怕是自己失了言。
冰凉的帕子沾在脸上，还有他滚热的手指。
明筝也说不上来自己是怎么了。为什么在他这里，她就变得越来越没用起来，像个哭闹不休的小孩子。
她摇头，抿着唇不说话。
陆筠说：“你不喜欢我提那些事，以后我就……”
明筝掩住他的唇，点头道：“喜欢的。”
陆筠怔了下，以为自己听错了。
明筝抱住他的脖子，又重重的点了点头，“喜欢的。”
喜欢听他说，他是怎么爱上她。也喜欢他说，他是如何守望了她十年。这么多这么多的爱意，让她清晰感知到自己被需要的。让她觉得幸运，也觉得幸福。她不是一无所有，一败涂地，这世上还有个这么好的男人，无怨无悔的痴痴恋慕着如此平凡的她。
陆筠有点发怔，被她主动圈住脖子，他半晌都没敢动弹。
他仰头望着她水洗过的眼睛，那里头倒映着他的影子，只有他……陆筠喉结滚了滚，觉得热意又从底下蹿了上来，刚平息掉的火苗腾地蔓延开来，他觉得自己，迟早会死在她手上。
明筝没防备，猛地被他推开倒在榻上，没等她起身，他就沉默地覆上来。
明筝喉咙发紧，极小声地喊了声“不要”。
可陆筠听不见了，他掐住她纤细的胳膊和腰，凶蛮地重新吻上来。
所有的抗拒被堵在唇齿中，明筝仰头望着屋顶的横梁，渐渐视线模糊了，眼前只能看见他，那么近那么近的脸。她从没试过如此狂热的亲吻，也只是亲吻……
**
入夜，乍暖还寒的季节，家家门窗紧闭，免叫夜晚的凉风吹进热乎乎的房间。安如雪的门窗却都敞着，梨菽背着人，偷偷取出纸鸢在夜空里遥放。如是已经五六天了，可看到信号的哈萨图却始终没来。
安如雪心里的焦急不已，眼看肚子渐渐大起来，她却被关在宅院里不能出门。她身边除了梨菽，旁的都不可信，梨菽和她一样出不去，外头原本能为她驱使的人也不知出了什么事，她需要哈萨图，需要他手里的那些秘药。她得快点打掉肚子里的孽种，不然等到月份大起来了，再落胎就更伤身体。
她凭着肚子里这块肉，已经成功哄的梁霄把她亲娘和兄弟接到了京城安养，她也重回梁府，被老太太等人接受。这孩子的使命完成，该送它走了。
碍于她怀孕在身，梁霄已经好些日子没与她同房，倒是便宜了个名叫翡翠的丫头，趁她不便抬了通房。她好不容易走到今天这步，无论怎样都不能前功尽弃。
梁家虽然不比从前，可毕竟原来曾是伯府，锦衣玉食不会少，有朝一日抓到机会也不是不能翻身。况且梁霄英俊潇洒，怎么也比跟着那荒漠里的蛮人要好……
她胡乱想着，抬头望着那只破碎的风筝，希望这次之后，再也不用与那蛮子虚与委蛇，单是闻见他身上的味道她都要吐了……
一阵疾风吹过，冷风吹得她浑身一抖，正要抬手关窗，动作蓦然顿住。
她适才余光一瞥，似乎望见墙外站着个人影。
她不确定，睁大眼睛又仔细瞧了一眼。
花墙外头，梁霄负手站着，他仰着头，也正在打量上空那只纸鸢。
安如雪慌乱不已，想开口喊住梨菽，可她若是一喊，就等同于认了……
片刻，梨菽抱着纸鸢走回来，“姨娘，也不知图爷到底是怎么回事，这都这个月第六回了，这会子还……”
她见安如雪脸色惨白，下意识顿住了话头。
安如雪浑身打颤，颤巍巍站起身来。
“二、二爷您听我说……”
梁霄沉着脸，从惊愕不已的梨菽手上夺过那只纸鸢，“你跟外头野男人之间的信物就是这个？”
安如雪扑通一声跪下去，膝行到梁霄面前，小心翼翼第牵住他的袍角，“二爷听我解释，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这是什么，梨菽、梨菽，哪来的这东西，你……你为什么害我？”
梨菽摇摇欲坠，瞬间明白过来，姨娘这是要牺牲她了。
“梨菽，你深夜放这纸鸢，到底是想干什么？我跟二爷好好的，我们好好地，我肚子里还怀着二爷的骨肉呢，这是什么，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梁霄垂眼望着地上哭的梨花带雨，面色惨白，可怜兮兮的女人，这就是他的心上人，这就是他当成宝贝一样疼宠的人。这就是他为之妻离家散，也要护着爱着的人。
他就是为了这样一个女人，与明筝离分了。
明筝……明筝……这个名字，每每想到就让他心痛。
那才是他的妻子，他要共度一生的人啊。
可连她也成了别人的……她要嫁给别人了！
梁霄双目赤红，蹲下身来，咬牙切齿地问：“所以……？这纸鸢你不知情？你不知道这星月形纹样，是西北坦坦部的徽纹？”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二爷，您要信我，是梨菽……是她自作主张，我不知情的，我……”
“啪”地一声，一个响亮的耳朵甩过来，打得安如雪整个人都晃了晃。
“贱人！”他咬着牙，恶狠狠的骂道，“你真是个贱人！”
“我从他手里夺了你，你很不甘愿是吗？舍不得那蛮子的茅草窟，舍不得他身上的羊膻味是吗？”
“我好吃好喝供着你，给你锦衣玉食，叫你呼奴唤婢，让你当我梁霄的如夫人，你就这么对我？一面哄着我，一面跟那蛮子勾勾搭搭？你怎么这么不要脸？你怎么连点羞耻心都没有？”
他见她抽抽噎噎的捂着脸哭，被她哭得心烦意乱，他一把揪住她披散的头发，狠狠地唾她，“一个男人满足不了你是吗？为什么？为什么背叛我？贱人！都是贱人！”
**
梁霄变了。
他变得越发寡言。
他坐在黑漆漆不见天光的屋子里，整日整日的不说话。
安如雪被锁了起来，由专人看管着。他不要她死，他要她把肚子里的孩子好好地生下来。
梨菽被发卖出去，没人知道她的下落。
也没人知道梁霄在想什么。
老太太劝过几回，实在劝不动，只能由着他。
过了几天，梁霄出了一回门。回来后，他罕见地来到上院，并命人把梁霁闵氏等人都喊了来。
他有话要说。
微暗的屋子里，他面无表情地道：“我已经打点好了，陈梧友大人答应了，只要把芷薇嫁给他做填房，他愿意劝动他表侄儿向皇上进言，恢复咱们家的爵位。”
老太太惊得没捧住茶盏，碎瓷溅了满地。
“你说什么？”
梁霁摇头道：“胡闹！陈梧友是什么人，岂能信他？”
梁霄冷笑：“怎么，不信他，你有别的法子？爵位不是你的，你当然无所谓。家里头沉寂了这些时日，你又为大伙儿出过什么力？”
他环视四周，一一盯视着老太太、梁霁、闵氏和梁震夫妇，“你们咽得下这口气，你们甘心，我咽不下，我不甘心！四品指挥佥事落到我头上，又被生生拿走，咱们家三代人努力得来的爵位说削就削，你们自己对镜瞧瞧，你们还像个人吗？外头还有人当咱们梁家人是人吗？我不要一辈子当个挺不起脊梁的狗！陈梧友真应也好，假应也罢，芷薇嫁了他就是陈家的人，我就要接着陈家的势把自己撑起来！你们愿意一辈子当缩头乌龟由着你们，我今天只是知会你们一声。爹病了，娘没主意，我就是这个家的大主子，我今儿就拿定了这个主意！”
他说完，一拂袖子就朝外走。
梁老太太哭道：“儿啊，你妹妹才十六，你要把她嫁给那么个老东西，她怎么能情愿啊？”
梁霄顿住步子，回过头来，“那娘，您瞧着儿子死好吗？舍不得妹妹去伺候人，就让儿子这么憋屈死，您就称意了吧？”
他早就不想活了，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嫡妻要嫁给别的男人。心爱的妾侍背地里跟西人勾勾搭搭。这世上还有比他更窝囊的男人吗？
要么拼死博这一回，要么弯着腰屈辱的死。他面前，只有这么两条路了。
**
四月初三，陆筠休沐的日子。跟明筝说好，要一块儿去白桦庄故地重游。
明筝乘车驶过朝阳门，陆筠远远纵马缀在后头。出了京城，来到无人的田野间。
这天阳光很好，天气也渐渐热了，才换上了春衫，单薄的丝绸软滑滑的，她撑着把红色的油纸伞，坐在自家那片玫瑰花海边上，等陆筠去马上拿水壶过来。
放眼望去，漫天遍野的碧绿波涛连着天际，仰头望不见一丝云。
那时明筝还不知，危险正在靠近。
梁芷薇是什么时候跟上来的，她全不知情。
听见一声压低的，带着恨意的呼唤。
明筝回过头，梁芷薇手握匕首，朝她冲了过来。
人影晃动，只见眼前玄色的衣摆轻荡。
陆筠转过脸来，摊开的掌心沾满粘稠的血。
明筝忘了呼吸，她睁大眼睛望着那只染血的手掌。
“陆筠……”
几个官差模样的人急急忙忙赶了过来，把癫狂的梁芷薇拉开。

61、第 61 章
梁芷薇这门亲事订的急, 两方都生怕对方后悔，几乎一商定好，就立刻开始着手置办婚仪。日子定的紧, 就在下个月初六成亲。梁芷薇哭闹了几日, 收效甚微，除了惹得老太太跟着掉眼泪，根本对既定事实造不成任何影响。
她认了命, 木然任由家里为她操持。
闵氏今日带她来选婚服用的衣料, 她目光呆滞地望着，不说好, 也不说不好。年纪轻轻的女孩子, 一脸死气沉沉模样, 连布行的人也瞧出这新嫁娘的力不从心。
从布行出来，登车前, 梁芷薇看到了对面一辆熟悉的马车穿行而过。
她双眼有了焦距，整个人好像都从濒死的状态中活了起来。
随后她就看见跟在车后的陆筠。
她爱慕了许久，无法接近的、天神般尊贵的男人，他板着一张脸，看起来是那样威严。
他追随着前头的马车，亦步亦趋的紧跟着。
她想到被人奚落的那些话, 想到自己这半年多经受的冷眼的嘲笑。想到她最信任的嫂子是如何背叛她。想到自己将要面对的婚姻, 想到自己无望的未来。
为什么会这样？
她做错了什么吗？
她好好地当着伯府小姐，为什么最终会沦落到这个地步？
为什么不安于室的嫂子却能得到那样出众的男人的青眼呢？
为什么她就如此命苦, 要沦为家族的牺牲品呢？
太阳高高挂在天上，明媚的四月天，处处是花香鸟语，街上行人都懒洋洋的, 三五成群地慢悠悠荡着。连小摊贩也不紧不慢，寻个背阴处静静坐着不急忙吆喝。她是唯一困在笼中的鸟，哪里也去不了，什么也不能做，被人安排好了余生，无奈又无趣的活着。
终是个笑话啊。她这辈子。
几乎是一瞬间，连日来积攒的恼恨都在这一刻迸发。
她总之是不会好了，至少也要拖个人来，陪她一块儿下地狱吧。
她没上车，转头冲开人群朝前头的马车跟了上去。
闵氏等人大呼小叫着，喊她的名字想要阻止。
她从没走得这样快。
此刻她不是待字闺中的娇滴滴小姐。
她只是个，满心愤恨，想和命运搏个你死我活的可怜人。
她顺手在旁边编竹筐的摊贩上拿了一把短刀，掩在袖子里急匆匆地穿过人潮一路跟出了朝阳门。
前头的人走得很慢。
他们本就是来游玩的。
等到出了闹市，走上偏僻的林间小路，马车就和后头骑马的人齐头并进了。
陆筠会偏过头凑近车帘，温柔地与里面的人说话。
她远远跟着，无从知道他说过什么。
她记得他的嗓音，低沉的，特别磁性，说起话来天生带着叫人心悸的醇厚。若是低低说起情话来，又有什么人能招架得住？
单是他这样的身份，就已足够令人趋之若鹜，在加上这样的容貌，这样的性情，这样的嗓音。
为什么，是嫂子明氏得到了他的心？
嫂子利用她的感情、利用她去接近陆筠……一定是这样，一定是这样！
广阔的原野一望无际，车里的人被扶下来，明筝撑开一把油纸伞遮住太过刺眼的阳光。
车马走远了，服侍的人都被屏退。
陆筠穿着一寸一金的昂贵云锦，满不在乎地坐在树下。
没人注意到数丈远处，立着个失魂落魄的女孩。
她握着手里的短刀，一开始她并不知道自己究竟想做什么。
直到望见陆筠抬手，含笑拨了拨明筝的头发，明明是极美好的一幅画，可在她瞧来却太刺眼。
陆筠起身去拿水壶，她心里的恨冲到了顶点。
得不到，就一起沉沦吧。
大不了一死，她也活得够了。
她气势汹汹地冲过去，抽出短刀挥向明筝的脊背。
杀死明筝后，她会自刎谢罪，抵命给她。
一命换一命，她值了！
陆筠发现得及时，他几乎是飞奔着的，朝刀刃扑了过来。
他攥住刀柄，霎时鲜血长流。但他连眉头都没蹙一下，手腕回转，将刀从梁芷薇手里夺了过来。
明筝在他身后，瞧不清他是如何动作。她看见他手上好多好多的血，一瞬间就被巨大的恐惧攥住了心魂。
若是陆筠……若是陆筠有个三长两短……
她不敢想。
也无法接受。
好日子才刚刚开始，他们的感情才刚刚萌芽。他不能有事，他怎么能出事呢？
梁芷薇被冲上来的郭逊等人制止住了。
她犹在发狂，咬牙怒吼着，骂命运，骂明筝，骂陆筠。
郭逊恼极了，劈手一掌打在她脸上，瞬间她的嘶吼声戛然而止，脑袋耷拉下来，在急剧的疼痛中晕去。
郭逊硬着头皮上前请罪，“属下护持不力，请侯爷责罚。”
陆筠蹙着眉，声音冷得像淬了寒冰，“带下去，按刺客处置。”
郭逊未敢多言，挥手命人带走了梁芷薇。
陆筠转过头来，尚未来得及开口，明筝就朝他奔了过来，她捧着他手上的那只手，惊慌地查看他的伤势。
掌心好长一道口子，皮肉丑陋的翻开，伤口很深，几乎见了骨……她一言不发，垂眼瞧他其他部位有没有旁的伤势。
陆筠瞧她担心，心头一暖，没受伤的那只手轻轻拥住她，“小伤而已，我没事。”
她抿着唇，用洁净的手帕为他擦拭鲜血。
可伤口太深了，片刻那帕子就染红了。
她心头发涩，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一点声音也发不出。
陆筠怕血水吓着她，握拳遮住手里的伤，想背过手去，“别担心，不碍事的。”
她不准他缩回手，箍住他的手腕不准他乱动。
她用袖子浸着他伤处的血，陡然想到上回他替她包扎伤势时，曾在怀里取了金创药出来。
她忙不迭去抚他的衣襟。陆筠怔住了，耳尖微红张开两臂由着她摸索。
她找见了，揪扯着他的袍子将药瓶翻了出来。
她拿着药仰头问他，“这是不是医伤用的？”
陆筠瞧她红着眼睛，要哭不哭似的，他知道她在着急，在心疼他。
他抿唇笑了笑，点点头，说：“是。”
她拔开塞子，将大半药粉都洒了上去。
这么深的伤口，约略得缝合才行……将来这手上要留下疤了……伤了手掌，这些日子生活也不便利。就这样他还说没事？哪里没事了？难道非要掉胳膊断腿才算有事吗？
她瞧着他这只手，又想到上回他中-毒，伤的是左臂，怎么这样多灾多难，他和她在一起后，好像很容易受伤。
她想着想着，眼泪就落了下来。
陆筠瞧见她的泪珠，登时有些着慌，轻轻拥住她道：“当真无碍，行军打仗，这都算小伤，养个三五日便好。”
明筝抬眼横他，“您别说话。”
越说越叫她觉得难受。他也是肉做的人啊，哪会不痛？逞什么强啊？
她又怪罪起梁芷薇来。
她是想杀了自己吗？
过往她在梁家，最疼的就是她。过去诸般感情，当真是白白浪费。
梁家仿佛与她犯冲，一个两个都要来怪她害她。
陆筠被她斥了一句，登时闭了嘴。但扣在她腰后的手没有挪开。
她身上软软的，虽然瘦，但并非形销骨立，她腰真细，也就一手宽度。
浅淡的清香萦绕在鼻端，她通身都是这个味道，清爽的，干净的，又有些惑人。
陆筠将手收紧，把她香软的身子推向自己。
“筝……”
明筝推了他一把，“您还有这个心情？立时回去，将伤处处理好，若是这手废了，将来拿不了刀剑，圣上靠谁领兵打仗？”
陆筠低笑，凑近来亲她的脸颊，“没关系。”
他捕捉住她的唇，缠绵地亲了好几下，“只要你没伤着，我就不疼。”
说得明筝又有些眼热，别过头把眼泪擦了。
他拥着她轻轻叹喟，“有你真好。”
明筝靠在他怀中，闭上眼酸涩地道：“哪里好了？”总是受伤流血，总是被她连累。
“哪儿都好。”他低笑，“上天总算待我不薄，筝筝，我这辈子，算是不枉了。”
明筝任他抱着，贴靠在他怀里沉默了片刻。“回去吧。”她担心他的伤，早些医治才好，他的手很重要，他这个人也很重要，不能有任何马虎大意。他需得好好的才行。
陆筠有些不舍，蓝天花海，四下无人，大好的独处时光，他当真不想就此浪费。
可他不忍拂逆她，只得顺从地点了点头。
马车从朝阳门原路折返，越过长街，前头分叉路口两人即将各奔回府。车帘撩开，明筝低声嘱咐他瞧完伤势要给自己来个口信告知情况，陆筠静静听她说完。
“筝筝。”他忽然唤她。
明筝抬眼看过来。
“咱们的婚期，提前些时日可好？”
此时此刻，天光明烈，长街喧闹。四周是拥挤的人潮，来去的行人瞧见他们驻足，偶然会投来艳羡的目光。
他开口说出这句，听得她怔了半晌。
他本想多给她些时间，慢慢接受，多点了解。
可是今天，他忽然心急起来。
日子太漫长，他无比恐惧，会不会出现什么意外，打乱他们原本的计划。
她实在太好，他渴望着，能早一点将她迎回自己的院子，时刻陪伴，小心呵护。
他想她在自己的羽翼之下，完好无损，康健平安的活着。
明筝眸底闪过一抹讶异神色，而后她整张脸都红了起来。
她手一拂，将车帘放了下来。
帘幕遮住视线，他苦笑了一下。
“回头我再与明大人详谈。你别生气，我不是没耐心，我只是……”
他好脾气地跟她解释着，怕她误解自己急色。说得他自己也尴尬起来。
帘后，明筝打断他，“侯爷！”
虽是凶巴巴的斥他，可这声音听起来，格外娇嗔。
她坐不住了，扬声催促马车快启程。
陆筠目送她转弯离开视线，回过神来，他抬手捂住了心口。
心跳好快……好怕她翻脸，怕她生气。不过好像，她的反应是害羞更多……？
陆筠觉得自己渐渐更能懂得她了。
外表强悍冷静，其实内里，还是个需要人容让、需要人疼宠的女孩子啊。
**
梁芷薇睁开眼睛，发觉自己置身于一间陌生的黑暗房中。
她惊慌地坐起身，正想张口唤人来，脸颊上剧烈的疼痛令她陡然想起今天发生过的一切。
这是哪儿？
她站起来，摸索着打量这件屋子。
光线昏暗，她什么也瞧不清。鼻端嗅见腐朽的味道，像是木头潮湿后发霉的气味。
她挪动双脚，才走了一步，就发觉了不妥。
她蹲身摸了摸，触手一条指头粗细的铁链拴在她脚踝上。
她拽了拽，那铁链发出刺耳的金属碰撞声。
她整个人都呆住了，她被人锁起来了？
这是哪儿？陆筠这是要对她做什么？
她是一时昏了头想袭击明筝，可她没伤到对方啊。“来人，来人！”
她慌乱地嚷起来，“快来人！我要出去，放我出去！”
回应她的，是一阵沉默。
屋外空荡荡的，一丝人声都没有。
巨大的恐惧兜头涌来，梁芷薇忽然觉得，这一刻，她的人生才算彻底完了。
**
梁家鸡飞狗跳，正在四处找寻失了踪迹的四姑娘。
闵氏被梁老太太等人狠狠斥责了一顿，“好好的大姑娘，你带着那么些人盯着都能叫她给跑了？”
闵氏不敢辩驳，梁芷薇确实是从眼皮底下跑走的，她无话可说。
梁霁带着人快把半个北京城掀翻了，梁霄更是恼怒，他已经答应了婚事，梁芷薇这么一跑，婚事兴许就要泡汤。好不容易得来这么一个翻身的机会，就这么从指尖溜走，他岂能甘心？
不知是谁提了一句，“如今管制城防的人，不正是嘉远侯旧部？嘉远侯位高权重，底下人手足，何不求了他帮忙，把芷薇先给找回来。”
梁老太太犹豫，“可是咱们家如今的状况……”
梁霁道：“事急从权。关系到芷薇的安危和名节，少不得要舍下脸面求上一求了，娘您跟虢国公府的三夫人有亲，侯爷还得喊您一声表姨母，如今这是救命的大事，难道侯爷会见死不救？”
梁老太太目视梁霄：“霄哥儿，你说呢？”
她怕梁霄介意，陆筠要娶明筝，梁霄心里肯定是不舒坦的。
梁霄坐在暗影里，闻言牵唇露出个讥诮的笑。
“去求，有什么不能求的？嘉远侯欠我的，我还没找他讨还呢。你们不用忙，我去，我亲自去。”
他掸了掸袍角站起身，提步就朝外走。
老太太到底不放心，给梁霁打眼色，“还不跟着？”

62、第 62 章
梁家兄弟赶到虢国公府时, 已近酉时了。
梁霄上前砸门，毫不客气。
梁霁劝他道：“二弟，你这是做什么？咱们是来求人的, 你这样太过失礼。若是嘉远侯生气了, 不肯帮忙怎么办？芷薇是个姑娘家，她可冒不得险啊。”
梁霄充耳不闻，扣住门环大声呼喝陆筠的名字。
片刻里头迎出了个管事模样的人, 梁霄冷笑道：“去, 知会一声，你们家侯爷未来夫人的前任丈夫到了。”
管事凝眉道：“是梁二爷？”
梁霄笑了声, “好说, 正是。”
管事道：“侯爷有急事被召入宫, 只怕今晚不会回来了。梁二爷若有什么事，不若天亮了再派人递帖子上门, 等侯爷得空，会传见的了。”
听得梁霄直笑，“这么巧？别是做了缩头乌龟不敢见我吧？别呀，我还有几件关于虢国公府未来女主子的私密事想跟陆侯爷提点提点呢，你这下人做不了主，这就进去回报, 就照着我适才说的, 一个字一个字回给他听，他会见我的, 他定然急的火烧眉毛似的，急着见我呢。”
梁霁暗中扯扯他的衣角，却根本阻不住他。
管事脸色一沉，冷笑道：“原来梁二爷是来寻事的。”
他退后一步, 身后不知从哪儿多出来几个护院，“请梁二爷离开，虢国公府不接待无礼之人。”
护院围拢上前，眼见气氛不对，梁霁连忙挤上来挡住梁霄，“对不住，我二弟醉了，他一时失言，就别污了侯爷清听了。”
他朝管事抱抱拳，揽着梁霄就想把他带走。
梁霄推开他，一面冷笑，一面提声嚷道：“陆筠拾了我穿烂的鞋，装什么清高呢？叫他出来，叫他出来！”
“二弟，你这是做什么啊？我们是来求侯爷帮忙的，你怎么……你这不是寻仇来了吗 ？”
那管事不再客气，连话也不肯多说，打个手势，命护院把人撵走。
那几个护院个个生的人高马大，上前来，一个拎开梁霁，两个钳住梁霄的胳膊。
梁霄吃痛，边闷哼边道：“陆筠你可真没胆色，连见也不敢见我，你瞧上我女人，大大方方跟我说啊，我玩腻了，兴许就送给你了，这么偷偷摸摸，真叫人笑掉大牙，还当她是个什么金枝玉叶来着？就是我玩腻了、玩烂的了……”
话没说完，他陡然顿住了。
阶下行来一辆马车，正正停在门前。车帘掀开，明筝步了下来。
她穿着一身水绿色春装，纱罗质地，衬得腰身更显纤细，肤色更觉白皙。
一头丰茂的秀发堆成云髻，坠着明晃晃的鎏金多宝流苏钗子。弯月形赤金发梳压鬓，垂挂着短而细的穗子，走起路来摇曳生辉。
梁霄没料到会遇着她。适才还污言秽语地侮辱她，羞辱着陆筠。此刻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见她如此端丽明艳，他甚至心中升起了莫名的卑怯感。
明筝面无表情，缓缓走近。
护院钳住梁霄，向她行礼道：“夫人。”
明筝点点头，水眸缓缓移向梁霄。
他嘴唇嗫喏着，一时不知说什么才好。
“赵嬷嬷。”她开口。
身后走来一人，立定在梁霄跟前。梁霄疑惑地抬起眼，见对方高高扬起手，跟着一个响亮的巴掌就抽在他左脸上。“梁二爷嘴里不干不净的毛病，如今还没改，我家姑奶奶虽是女流之辈，可眼里不容沙子，梁二爷还是长长记性，想清楚了再说话比较好。”
梁霄被打蒙了，他满脑子都是适才明筝瞧他的眼神。
冰冷的，厌恶的，轻蔑的。
她瞧不起他。
她明明是他的妻子。
她现在却把他当成街边的乞丐一样，连个好眼色都懒得施舍。
明筝不再理会梁霄，对那管事道：“侯爷受了伤，车中刚好有些止血补血的药，若是用得上，便用着吧。不必通传了，天色晚了，不便叨扰，我这就走。”
她将东西递上，快步挪下台阶。
坐上车，脸上火辣辣的，生怕给人瞧出自己的心虚来。
她不放心陆筠，两人才在街头分开，她就追上来送药……怎么想都觉得羞赧。
那管事堆着笑，连连挽留她，“夫人稍待，侯爷被急召入宫，过会儿多半就回来了，若是知道您来，侯爷定然高兴。”
明筝哪里肯留下，迟疑地道：“不必了，我还有事，您留步吧。”
马车很快驶离，从头到尾，明筝一句话都没有对梁霄说过。
赵嬷嬷落后一步，见梁霁一脸沉痛，她冷笑道：“梁大人原先在外行走，进退有度，也是个体面人儿。不想今儿在人家门口容得自家兄弟胡言乱语坏人名誉，既然您纵容不管，只得老奴代为教训，好叫梁二爷知道，咱们明家也有脾气的。梁明两家早已无瓜无葛，彼此好聚好散，互不拖欠。再有下回如此，明家不会坐以待毙，梁二爷若不信邪，咱们走着瞧。”
**
与此同时，陆筠那边也得了消息。
他披着氅衣，沉默地走在宫道上。
郭逊道：“事关夫人，底下人不好处置，回了侯爷，望您拿个主意。这姓梁的的造次不是三两日了，上回教训一次，没能叫他长记性。未免夜长梦多，令您跟夫人烦忧，依卑职之见，不若……”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陆筠眉头紧锁，沉默不言。
他想杀梁霄，这念头不是头回生起。
以前是出于嫉妒，如今是觉得烦。
这样一个人活在世上，对他和明筝没半点好处。
明筝今天的态度很明显，她与梁家划清界限，并不留情。
大牢里关着梁家四姑娘，此刻梁霄也被押在他手里。想要铲除这一家，不费吹灰之力。可世人会怎么议论明筝？
说她与情夫合谋，斩草除根害死前夫一家？
那些本来子虚乌有的传言，就会在梁家消失后坐实。
世人不论真相，只会同情弱者。
与他相比，梁霄就是那个弱者。
失去了妻子，又被妻子的新欢杀害……梁家虽是强弩之末，可毕竟在京城盘亘百年，姻亲里头还有礼部侍郎这样的大员，逼到极处，闹到御前，他倒没什么，只怕明筝脸上不好看。
陆筠沉默了一路，就在行至明府门外之时，他才叹息一声，开了口。
“把他送到宛平，着他做军中苦力。”
“叫人盯着，没我的允许，不准他回京。”
郭逊怔了怔，还欲再劝。陆筠摆摆手，制止了他。
婚期在即，他也不想手染鲜血。为了他和她的未来和顺，他宁愿就傻傻的迷信这一回。
但愿从此顺顺利利，让他快些娶了她进门。
**
梁芷薇没找到，梁霄又被连夜召回了宛平。梁家上下都慌极了，即将灭顶的恐惧，弥漫在梁府上空。
不论他们如何惊惶，这一切都跟明筝没关系了。
她开始匆忙的备嫁，因为婚期忽然提前，时间骤然紧张了起来。
陆筠受伤后，她也曾好好的思索过。她牵挂他，担心他，这些都不是作假的。她盼着他好，也不厌恶他的亲近，也许还称不上多么深爱，但她还是有些喜欢他的……
认识到自己的心意后，她没有拒绝陆筠想要把婚期提前的提议。
父亲和陆筠商定过，将日子定在了钦天监建议的八月十八。
再有几个月，她就要嫁给陆筠，成为嘉远侯夫人了。
五月初，明府办喜事，明轸大婚。陆筠作为明家准女婿，自然出席。
他刻意收敛锋芒，尽量温和地对待明家每一个人。他希望给所有人留下好印象，让他们转达给明筝，自己究竟多么看重这门亲事。
明轸那些狐朋狗友有机会给嘉远侯敬酒，哪里还会客气。
他饮了三四壶，在座上还是一派从容平静的模样。等他被人带进明家偏院，明筝急忙忙来瞧他时，他已经醉的很厉害了。
“筝筝。”
瑗华还没退出去，他就拉住明筝的手喊她的名字。
瑗华吓了一跳，忙红着脸退出去。
明筝洗了条帕子，替他擦拭热乎乎的脸颊。
他攥住她两只手腕，坐起身来想要亲她。
明筝甩开他，按住他的肩膀，低声哄道：“你别闹。”
她为他抹拭头上的汗，抱怨道：“明轸这傻子，做什么由着那些人灌你这么多酒。”
“筝筝。”他含糊地喊她的名字，搂住她腰身不放。
明筝被他箍住挣不开，软倒在他怀里，握拳捶着他的肩膀，嘟囔道：“堂堂嘉远侯也有这样耍无赖的时候啊。”
他扣住她的腰不放，似乎不满足此刻的亲亲抱抱，手顺着腰侧朝上走。明筝按住他，摇头道：“你别胡闹，待会儿酒醒了，瞧你羞不羞。”
又笑自己傻气，他醉着，哪还听得懂她说些什么。
她挣开他站起身，预备去换条帕子，重新替他擦拭。
袖角被人攥住了。
陆筠张开眼，神色迷离地望着她，小心翼翼地说：“别走。”
明筝顿了下。他顺着她袖角，寻到她的手掌，握紧了，扣在自己心口上，“明筝，我又做梦了……我总是想你。我想杀了梁霄，想把你抢回来，想吻你抱你，想让你做我的女人。这个梦，我做了十年……原谅我，祖父战死，我不能走，我得为他报仇，我给你写过信……可你没回，明筝……我就这样，把你错过了。”
他手腕一带，让她倒在他怀抱里，小心抚着她的头发，轻声叹道：“别走，别离开我，嫁我吧，我会待你好，一生一世，永生永世……别走了，好不好？别走了……”
他像梦呓，根本连个完整的句子也说不清，可他低喃的那些话，让明筝心里发涩，酸楚得不行。
她伏在他身上没有动。
她抿着唇没有回答。
可她在心里答了一遍又一遍了。
“好，我不走。”
“我留下来，与你一块儿过。”
“我们好好地，这回一定要幸福。”
“我相信你，也相信我们的未来。”
“陆筠，能遇到你，嫁给你，我也觉得自己很幸运。”
……
时光飞逝。
八月十八来到，仿佛只是眨眼之间。
婚礼按照明筝的要求，低调的进行着。
第二回成亲，她不愿太惹眼。怕有太多非议，反倒令陆家不舒坦。
行过礼，她就被送进喜房，与陆家一众女眷寒暄说话。
应付这种场合她游刃有余，真正让她紧张的仪程都在后头。
从陆筠推开房门那刻起，她狂跳的心脏就一直不曾平复过。
她蒙着盖头，垂眼看见一双玄色锦靴靠近，如意纹妆花缎料跃入眼帘。
她知道此刻面前立着谁。
视线豁然开朗，头顶的盖头被他掀了。
喜娘含笑步上前，将两人的衣摆打个结，跪下来说了好些吉利话。而后就要饮合卺酒。
明筝正襟危坐，天气热，背脊上早出了一重汗。两臂交缠，她红着脸与他饮了交杯，抬眼瞧他，见他一脸肃然，紧绷着表情，瞧不出喜怒。
她忍耐着，等喜娘走完程序，一众瞧热闹的也终于退了出去。
屋外只剩下一个服侍的瑗华。
她和陆筠并膝坐在床沿上，映着一室大红，她愈发觉得闷热。
“侯爷……”
“筝……”
两人同时开口，四目相对，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些许的紧张和不自在。
明筝低声道：“我想去净房，可不可以喊瑗华进来伺候？”
陆筠点点头，就见她一阵风似的，快速消失在屏风后头。
陆筠仿佛松了口气，这一整天他处在极度紧张当中，连手脚都不知怎么摆放才好。他怕婚仪出岔子，半分不敢松懈。此时屋里只剩下他一个。他环视着四周，打量着这个稍显陌生的、红色的世界。
他娶了明筝。
他终于娶了明筝。
今晚……他目视床帐，今晚他们会一同睡在这里，往后无数个夜晚，她都会陪着他，一块儿睡在这张床上。
热气一点点在体内散开，他觉得自己连呼吸都是滚烫的。
后头的净房传来点点水声，隔着一道屏风，一扇门，她就在他往常沐浴的那方池子里，洗濯着她滑嫩耀目的肌肤……
不能想下去了。
再想下去，他可能会控制不住自己，就此闯进里头……
等待煎熬漫长。
他两手交握撑在膝头，沉默地坐在床边。
片刻，侧旁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他站起身，目视明筝朝他走来。
她换了身衣裳，水红色软烟罗罩衫，织锦洋绉纱裙子，头发松松挽成髻，鬓角还滴着水珠。
她有点紧张地朝他看过来，只瞧了一眼就垂下睫毛，再不敢多瞧了。
陆筠与她一样紧张，他展臂做了个“请”的手势，说：“你坐。”
这模样好像当她是个客，瞧他手足无措的样子，明筝抿唇笑了出来。
她依言坐在床沿上，拍拍身边空着的位置，“您也坐？”
陆筠盯着她的手。
软白莹润，他知道这双手多柔多嫩。
他喉结滚了滚，走上前，离她更近些 。
明筝疑惑地抬起头，“侯爷，您……”
触上他的视线，她声音蓦然一顿。
撞上他那双幽黯不见底的眸子，她瞬间读懂了里头缠绵的情愫是什么。
他蹲跪下来，指头迟疑地，捏住她的脚腕。
明筝难耐地咬住唇，连忙要躲。
没能躲开，他握住她的脚踝，将她刚换上的那双簇新软鞋除了下来。
明筝两手撑在身后，睁大眼睛瞧他徐徐直起身。
他靠近了，左膝挪到床沿上，俯身扣住她的肩膀。
他一言不发，深沉的眸子望着她，危险气息在靠近，明筝心里莫名有些恐惧。
她朝后退，可又能退到哪儿去。
她想说点什么，打破这可怕的沉默，可此时此刻，她的声音对他也是莫大的刺激。
他抬手抽去她头顶的发钗，满头青丝全数披散下来。
乌黑丰茂的头发衬在雪软的肌肤上，更显得那身皮肉白皙莹亮。

63、第 63 章
明筝脸红如火烧, 强自镇定下来，抬手捧着他的脸，顾左右而言他道：“侯爷, 咱们要不要说说话？”
骤然就要如此, 她觉得好生别扭。
陆筠动作顿了顿，指头移到她耳上，将她挂着的镂金灯笼耳环取了下来。
指尖顺着她耳际滑落到下巴上, 手里那对耳环已不知丢到哪里去了。“想说什么？我在听。”他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明筝说：“侯爷, 我觉得有点儿热，您……”
陆筠笑了下，贴近过来，用唇碰了碰她的脸颊，“我也是。”
明筝闭上眼睛，暗恼自己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他没有离开, 薄而柔软的唇落在她鬓间耳际, 同时手掌按住她双肩, 稍稍用力，把她抱紧在怀。
明筝脸上发烫，指尖软软搭在他手臂上, 揪住他的袖角。
他吻过来，先是眉心，而后是鼻尖, 接着是唇。片刻, 他起身而去。
明筝倚在枕上，半睁眼眸，瞧他解去外氅又折回来。
他身上轻软的中衣, 是朱红色的丝质面料，手掌贴在上面，触感滑凉。他轻拥住她，抚着她柔软的头发喟叹，“筝筝，我没想到这一天竟真的来了。”他从前不敢畅想的生活，如今成了真。世上再没有比美梦成真更幸福的事。
他如此闻言细语，愿与耐心温柔，她浑身的紧绷戒备松懈许多。今天一整日她都如临大敌，莫名有些害怕，却又说不清自己在怕些什么。
陆筠握住她的手，扣住她掌心，轻唤她名字，点点细吻落在她光洁的额上。他呼吸很烫，唇亦是烫的。
她闭上眼，别过头不敢去瞧他此刻的表情。陆筠屏住呼吸，将她铺在枕上的长发小心拨开，凑近细嗅，能闻见熟悉而浅淡的馨香。
轻轻移向她脑后，在发丝间触到一片不起眼的疤痕。这处伤除了她和他，再没有第三个人知晓。是他们之间保守了十年的秘密。“还疼吗？”他望着她的眼睛，那双漂亮的眸子此刻映着烛光，更显晶莹明亮，“当时流了很多血，我吓坏了，给你包扎时，手指头都在抖。”他忆起从前，唇边溢出抹苦笑来，“听说你常有头疼的毛病，可是那会儿落下病了？”
明筝摇摇头，抬手捧住他的脸，主动在他唇上亲了一下，她看到他眼底的爱意和心疼，长久不被珍视的那颗心，被他软化成了荡开涟漪的春水。“不疼的。”她小声道，“我们一起后，再也没有头疼。”这倒不是安慰他，过去她在梁家殚精竭虑打理庶务，可面对的人一个两个都来羞辱她，她头疼难受，多半是睡眠不好、情绪不佳、心志不舒之故。
陆筠的掌心顺着长发落下，触到后颈处绕着细细的白绫系带。他靠近来捻住她的唇，指头一挑，就散了。
明筝红着脸将额贴在他肩上，床边案上红烛高悬，光线太明亮了，让她觉着刺眼，她捂着眼睛软声求他，“侯爷，吹、吹了灯吧……”
话音刚落，帐帘就垂了下来，将灯影淡化了不少。
重重朱红细纱帘帐，隐约能从外瞧出两个影子。
他轻缓而耐心，声音透着沙哑，“筝筝……”
闭紧了帐帘却并没给明筝带来更多的安全感，她战栗着闭上眼睛，听不得他这把低沉磁性的嗓音，更听不得这种时候被人不断喊着自己的名字。她掩住嘴，生怕自己发出声响。
陆筠衔住她耳尖，将她手臂环在自己颈上，“筝筝别怕，我会护着你的……嗯？”
拉长的尾音，沙哑的调子，她头脑昏然，什么都无法去想了……
**
天光从窗外透进来，只是蒙蒙的淡青颜色，时辰还早，不过是卯初。
明筝多年习惯了早起，乍然换了张床，也不大睡的沉。张开眼望着帐顶，意识慢慢回笼。她不是在娘家，是在虢国公府了。
外头有侍婢们刻意放轻缓的窸窣声，好像距离很远。
被底不自然的酸痛传来，叫她不由想到昨晚。
脸色已变得绯红，抬手捂住脸，心道自己怎么一大早就想起这些来。
“筝筝。”
侧旁一道男音，吓得明筝一愣。
她缓缓侧过头去，见陆筠穿戴整齐，侧身卧在枕边，手掌撑在额上，正温柔地打量着她。
明筝猛地坐起身，“侯爷！”意识到自己此刻身上穿的是什么，她又忙把被子扯过来盖住自己。
陆筠垂眼假作没瞧见，低低“嗯”了声，“昨晚不是说好了？私下里喊名字？”
昨晚确实说了。
可当时的情境是……明筝根本不再去回想。
她一口气没缓过来，掩住唇咳了几声。
陆筠关切地凑上来，手在她背后轻轻拍了拍，隔着轻薄的软烟罗，掌心能感受到她肌肤的软滑细嫩。他想到昨晚，想到她适才起身时不经意掠过的那点可疑的影子，他喉结滚了滚，到了唇边的话没有继续说，而是凑近了，撩开她耳畔的碎发，在她脸颊上落了一吻。
明筝浑身紧绷起来，不露痕迹朝旁边让了让，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
陆筠闭上晦暗的眸子，苦笑一下，收回手，他站起身来，“我在外间等你。”
等他走出去，雕花槅门从外关闭，明筝才算松了口气。她推开被子坐直身，垂下眼，就看见丰腻的雪软还印着浅淡的痕。一切实在超出她过去所知，陆筠他……到底是个武人，无论哪方面，都比寻常人强悍得多。
明筝垂下头，捂住红透的脸伏在枕上。往后、往后可怎么办啊。
**
瑗华等人进来时，她已经擦洗过，换了身新做的奶黄色丝质中衣。
待会儿要见陆家长辈们，陆三爷和三夫人专程回来观礼，说起来，三夫人还和梁家是表亲，见了面，也不知道对方是何种脸色表情。余光瞥见赵嬷嬷带着人收拾被褥，她脸发烫，强迫自己正视镜子，别再朝那边打量。
她不是完璧了，不会有元帕这种东西。嫁给陆筠前，她和别人有过八年夫妻生活，这些都是不能逆转的缺憾。
她相信陆筠是真的不介意，可旁人会怎么奚落说嘴，她心里很清楚。
妆扮停当，她缓步踱出内室，陆筠立在窗下，听闻门响，朝她望了过来。
他着侯爵冠，玄黑锦地麒麟海水袍服，如意云纹玉带束住窄腰，衬得姿容越显毓秀挺拔，高大威严。
他没说话，跨步过来牵住她的手。明筝碍于下人在旁，稍显拘谨，挣了下没能挣开，也就依从了他。
携手穿过庭院，来到陆老夫人所在的芝玉堂。
门前围拢着好些人，乍见二人，齐齐行礼拜下，“请侯爷安，请夫人安。”
陆筠侧过头来，为明筝低声介绍。他负手道了免礼，内里侍婢通传毕，含笑迎出来打了帘子，“老夫人正候着呢，侯爷夫人请。”
明筝陆筠越众而过，走入厅心，地上已备好蒲团。跪地三拜，请祖母、众长辈安。随后新妇敬茶，陆筠和其余人等落座。
走到三夫人面前，明筝落落大方喊了声“三婶”，对方含笑握住她手，向众人道：“筠哥儿媳妇儿生得真俊，又明礼大方，真是个好的。”
递上了厚厚的见面礼，抚着明筝的手背道：“往后公府就是你的家，筠哥儿敢给你委屈受，咱们这几个婶娘都不饶他。不便与家里头直言的话，尽管写信给我，我一见咱们侄媳妇儿就欢喜得紧，不论什么，婶娘定然帮你做主。”
亲亲热热一段话表明了态度立场，梁家是隔得远的表亲，虢国公府关起门来才是真正一家人。
一圈敬茶完毕，明筝在陆筠身边落座，跟着陆家小辈依次走上来，给明筝行礼。
老夫人话不多，板着脸有些严肃，但众人待她都算和气，认亲礼在良好的气氛中落下帷幕。
待会儿还要进宫谢恩，老夫人没有多留他们。
上了马车，帘子一落陆筠靠近过来
隔着厚重的袍服轻轻捏按着她的膝，“累坏了么？”
他声音温柔得紧，听在耳中，是别样的荡漾妥帖。
她靠在他肩头，闷声说“不碍事”。
陆筠低声道：“瞧你跪了好些人，怕你吃不消，昨儿本就受累……”
明筝羞红了脸，抬手掩住他唇，“不许说。”
车内光线昏暗，瞧不大清她脸色，可陆筠知道她定是羞涩得厉害。
他顺势环住她，将她推在车壁上吻了吻她的唇。
“我不是那个意思，”他低笑，“我是说昨日行礼，忙乱了一日，你受累了。”
明筝气得捶他，“少说两句吧。”
“好。”陆筠笑容更深，掐住她下巴吻了上去。
明筝的手无力地搭在他肩膀上，靠贴在颠簸不休的车壁上仰头受着这漫长的亲吻。
陆筠觉得自己有些失控，他实在太喜欢她，经由昨日大婚，他也很难满足于。
“筝筝。”他低唤她的名字，用温柔的低醇的嗓音诱哄着她。
“不行……”明筝仰头，细长优美的颈上落下他热烈的唇，“侯爷别、别……”
尾音带了几许难耐的哭腔，她闭上眼睛别过头。手被他攥在掌心，动也不能动了。
**
车马停下，陆筠从车中跳下来。
帘子落回去，里面的人迟迟没动静。陆筠敲了敲车壁，低声道：“夫人，到了。”
瑗华回身瞧去，见明筝红着脸从车里钻出来。
陆筠抬手去相扶，明筝挑眉横了他一眼，避过他的手扶着瑗华的臂膀从另一侧下了车。
瑗华心道，莫不是小两口在车里吵了架了？可适才她跟在车旁，并没听到争执啊。
明筝径往宫里走，陆筠随在后面，怕更令她着恼，不敢擅自去拉扯她，瑗华跟得太近，他也不好出言去哄，走在后头，目视她纤瘦的背影，想到这片华服锦衣之内是怎样如霜似雪般的妩艳，他垂下眼，手握成了拳。
御书房内皇帝刚刚下朝，端坐龙案之后，接受嘉远侯夫妇的跪拜。
“修竹不必急着回来，多在家陪陪夫人。”皇帝慈和地笑道，“这些年忙着为国尽忠，也该好生歇一歇。”
陆筠恭敬道：“为皇上分忧，是臣分内事。”
君臣对答，一派肃穆。明筝在旁安心做个木头人，只在需要请安行礼时随着陆筠一同跪拜。
皇帝持杯饮茶，透过氤氲的水汽朝她的方向瞥了一眼。

64、第 64 章
上回在慈宁宫见到时, 妇人还是个清瘦苍白的模样，如今虽自持身份一派端庄，可眼角眉梢明显多了丝生气。他是过来人, 自知情爱能熨贴人心, 陆筠比他幸运得多，渴盼多年的人总算给他盼来了，昨夜红烛高照软帐轻氲, 多少孤苦委屈也偿还了。
可他心中那个影子，早就化成了一缕孤魂, 纵然留得肉身不朽又有何用，她再也不会对他笑了。不，——是他这一生，都不曾得到过她一个笑容。
皇帝唇角溢出一抹苦涩，就着滚热的茶水吞之入腹。他面容隐在茶烟之后，敛容下了逐客令, “给太后磕头去吧。”
陆明二人起身行礼告退, 出得大殿, 随在司仪官身后往慈宁宫去。
太后早命人迎着了，敬嬷嬷亲自搀扶明筝，口称“夫人”。
明夫人和夫人之间只差一字, 亲疏却是天壤之别。
太后瞧两人联袂而来，喜不自胜，朝明筝招手道：“快进来, 外头大日头毒着呢, 明丫头，晒着没有？”
明筝说“无碍”，与陆筠齐齐跪在团花绒毯上给太后叩头。
敬茶的时候, 明筝犹豫再三，凑近些，低低喊了声“外祖母”。
对太后是敬，对外祖母是亲。
太后连连点头，握着她的说一味说“好”，转过脸来，几乎泪湿了眼眶。她多怕自己捱不住，扛不到瞧陆筠和明筝成婚的时候。还好还好，她总还算是争气。
太后横眉打量陆筠，那个自小就不大会笑的孩子眉眼都柔和起来，明筝跟她说话时，他就沉默地坐在旁边认真地听着，目光追随着妻子，不时还露出一抹温笑。他是开心的。她甚至不大记得，有多久没有看到他脸上出现如此轻松愉悦的表情。
“昨儿刚办了亲迎礼，今儿又一大早敬茶，你受累了。”太后握着明筝的手，含笑道，“待会儿回去公府，怕是还有好些事儿等着，还没吃上早膳吧？”
明筝从昨天就没怎么吃东西，晚上陆筠来喜房前赵嬷嬷偷偷递了块点心给她垫肚子，除却跟陆筠饮的那盏交杯，其后再没进过任何食物，倒是费了不少体力，此刻腿还是酥的。她瞥了眼陆筠，——他倒是挺从容的模样，像是不知疲累似的。
陆筠淡淡说“是”，太后笑了笑，抬手命人传膳进来，明筝站起身，忙要谢恩，按规矩，她还应当全程立在桌前，为太后和陆筠二人布菜。太后摆摆手，道：“不知明丫头喜欢什么，各色口味的都叫做了些，别拘谨，自家人前，不拘那些礼。你坐。”
宫人摆置好桌椅，圆案上九样点心，四十多样各色荤鲜素食，太后对面并排两张椅子，距离极近，是为她和陆筠备的。三人各自落座，明筝正要抬腕提箸，袖底的手忽然被人轻轻勾住。
她吓了一跳，太后再慈和，也是长辈，何况这是在宫里头，周围立着十几个宫人嬷嬷，哪是可以放肆的地方？
陆筠坐得端正，面上不露分毫。等明筝窘得脸色都见了红潮，他才缓缓松开了手。
“明丫头，怎么不用？不合胃口？”太后关切瞧过来，惹得明筝心里越发着恼。她忙挤出个笑来，柔声道，“不是，娘娘叫人做的，样样都好。”
敬嬷嬷上前，替她拨了一匙翡翠玉带素肉，“娘娘素喜这道菜，夫人也试试。”
太后笑得和蔼，目光落在小两口挨得极近的袖子上。刚才那点小插曲，她虽没瞧个十全，也猜个八九不离十。她的外孙原是个十足木讷寡言的人，她还担心，往后小两口的日子会不会过得无聊，如今瞧来，算是她白担心了，她这一本正经的外孙，开了窍了……
想到这里，太后笑道：“你们初成亲，筠哥儿好容易有几天假，若是家里没旁的事，出去散散也好。城南的院子，原是给璧君修的，如今空置着，也是可惜。回头本宫会跟皇上商量，就赐了给你们，得闲就去住上阵时日，权当散散心了。”太后说的都是亲热话，十足为小两口打算过的，新妇身上担子不轻，嫁了过去，就是公府宗妇，慢慢接掌家事，是她的义务，可陆筠跟她都不算小了，好不容易在一块儿，定想多补偿补偿那些年的孤苦。
从宫里出来时，已是巳正了。二人登上车，阵势就松懈下来，陆筠牵住明筝的手，低声赔着不是，“是我一时糊涂，你别生气。”
明筝不理他，扭过脸对着车窗，手被他握着，想抽回来，哪有他力气大。
“侯爷这样，我可受不起。”
陆筠抿唇笑了笑，挨近些想吻她的脸颊，明筝另一手掩住他的唇，气恼地道：“您适才在宫里还敢……”越想越觉得难堪，“给人瞧见，还要不要做人？”
她自来板正，脸皮薄得很，马车虽闭得严实，可到底是大白天，何况还是进宫的路上，万一露了什么行迹给人瞧见，她可真没脸活了。
陆筠知道闹过了头，一路都在赔小心，可她就在身边，他实在很难什么都不想，经由昨晚，他比从前还更渴望亲近。
他揽住她，捧着她的脸低声道：“不会有人瞧见的。”
见她蹙着眉，忍不住亲吻她的眉心，“我只是太喜欢你，筝筝，我太喜欢你了。”
磁性的嗓音说着动人的情话，明筝不是块木头，自然也觉悸动，遑论昨晚两人才发生过最亲密的关系，望着他浓眉深目，俊朗容颜，她不想轻易服软，可是声音明显已软下来，“那也不能……”
“筝筝，我不能保证，”他浅浅吻着她的唇，托住她的脊背推向自己，绵绵的雪软挤在他紧实胸-膛，“旁的我能应你，但这件事，我没办法保证。”
他咬着她的耳尖，紧抱住她安抚着她的紧张僵硬，“你是我的夫人啊，筝筝。”
低醇的男音有着令人迷醉的力量，明筝红着脸贴服在他怀里，没有挣。“是国法律例赐予我的权利，是我好不容易争取得来的权利……”
**
正午时分，一家人聚在厅中用膳。男女分坐两席，二人短暂分开。
酒宴过后，老夫人道乏散了众人，几位夫人相约喝茶说话，明筝陪了多半时辰。
到得午后，又有下头几个平辈的族亲来找明筝说话，陆筠在窗下听得室内的笑语声，不免脸色沉了沉。
“侯爷来了。”小丫头传了一声，屋里为之一静，几个嫂子含笑站起身来，匆匆结束适才的话题，“下回再来陪夫人说话儿，今儿不多扰了。”明筝没想到陆筠回来得这样快，新婚夫妻，总是腻在房里头，难免引人遐思，她觉得心虚，宁愿他在外多耽一会儿。
但陆筠显然不这样想。
他面无表情走进来，瞥了眼正在收拾茶盏的瑗华，抿唇没有说话。
他不笑的时候面容冷煞，叫人没来由发怵。明筝想到头回在宫里见着他时，就觉得这个人脾气不好，不易接触。
如今……
她起身行了半礼，“侯爷怎么回来了？”
他陪众人喝了点酒，刚才在晖草堂简单沐浴换了衣裳，身上燃着皂角香，踱步跨坐在榻上，见瑗华上来敬茶，眉头更沉了几分。
明筝见他不快，忙上前吩咐，“去把库房的箱笼点算一下，眼前屋里头不用伺候。”
瑗华行礼退出去，门从外阖上，他脸色总算和缓多了。
明筝打趣他：“侯爷是带兵打仗的人，勇猛如西夷铁骑，见了侯爷也害怕，何苦板着脸吓唬小姑娘？”
他笑了声，见她立在几步之外不肯近前，不由低声道：“你过来。”
明筝背转身，假作没听见，俯身对镜拢了拢头发，刚要说话，就从镜子里瞧见他靠近过来了。
他环住她，脸颊贴在她微凉的颈上，“我不喜欢你陪着他们。”
声音很低，可足够令她听清楚了。
明筝扣住他的手，轻叹一声，“侯爷……”
抬眼望向铜镜。镜子里那个眸眼含春的女人，哪里是不情愿呢？
“筝筝，陪我一会儿。”他收紧手臂，也望着镜子，“就一会儿，嗯？”
身后硌得微痛，她不敢垂眼去瞧那坚实，红着脸闭上眼睛，她听见自己软成了水一般的声音，“嗯……”
身子凌空，他将她打横抱起。
一道倒人帐中，帘幕随之垂落下来。
夕阳正好，余晖透过槅门上的琉璃挥洒下来，点点光斑，五颜六色绮丽。
明筝一时也忘了，天色还未黑透，便是没忘，她也顾不上了。
**
错过了晚膳时辰，倒也不觉多饿。明筝累得不想动，细汗一重重洇染了锦被。
陆筠半坐半卧在床边，让她趴在自己肌肉分明的胸-膛上，她白皙的指头点着他肌肤上浅淡的疤痕，轻声问他，“疼吗？”
陆筠受过大大小小的伤数不清，十年征战都是拿命相搏，受伤流血算是家常便饭，许多伤处他甚至都已经不大记得。
他抚着她柔软的头发，“不疼。”
明筝指尖掠至另一处伤，“这个呢？”
陆筠叹了声，俯身把她放倒在枕上，“明筝。”他连名带姓的喊她，盯着她的眼睛认真地道，“我正忍耐着。”
她讶然张了张嘴，感受到某处变化，她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这人也太……
她说不出话，窘得推了推他的肩，见他还不肯松开，别过头羞窘地道：“你弄疼我了。”
陆筠心烦意乱，翻身坐起来，背过身不再瞧她。
明筝望见他的背，线条利落的肌理上，也印着大大小小的伤。她不敢去想，这十年他到底经历过什么。
她安然住在京里，从不知那些守戍边疆的将士们过得到底是怎样的日子。
梁霄去了军中两年多，连晒黑都不曾，带着安如雪夜夜笙歌。而陆筠却在搏命，却在拿这副血肉之躯抵御着外族侵袭。
陆筠回过头，见她飞速抹了下眼角，他有些慌乱，“筝筝，我没旁的意思……”
明筝摇摇头，坐起身，软软地勾住他的脖子，“侯爷，往后要好好的，不要再受伤，不要再冒险。我知道这样不该，可我宁愿您不要那么英勇。我很自私，我想我的夫君平平安安的，您……您能不能答应我？”
仿佛有把锤子，在他心上重重敲了两记。一瞬间，他忽然觉得这半生的孤苦全都值当了。
从此有个人牵挂他，心疼他，这个人，是他的心上人。是他的妻。
陆筠闭上眼，牵唇笑了起来。
“好。”
他捧住她的脸，抬手拭去她眼角的泪。
“别哭。”
“我应承你，不会再受伤。”
“别哭，筝筝。还有，你又忘了，要喊我的名字，不是侯爷，喊声听听，好不好？”
明筝抿了抿唇，目视他温柔的眉眼，徐徐启唇，“筠……”
“嗯？”
“筠哥……”

65、第 65 章
明筝这一觉睡得很沉, 婚前紧张忙碌备嫁，婚后各种礼节，她已不知多久没休息好过。
经过一场异常激烈持久的云雨, 浑身像散了架一般的酸疼, 没来得及浸浴，用温水软帕洗濯了一番就累得歪在枕上昏昏睡了过去。
陆筠坐在灯下，认真地瞧了她一会儿, 听到外头熟悉的哨声，他披衣起身走了出去。
回廊外竹丛下, 郭逊百无聊赖地衔了根竹叶，看到陆筠出现在角落，他才正色走上前，“侯爷，西边回话了，西陵王说, 哈萨图叛逃, 一切行径与西国无关, 还叫人捎口信给您，说西国诚心臣服，愿派来使亲斩了哈萨图的脑袋向您表达诚意。”
陆筠冷哼一声, 没有说话。郭逊笑道：“哈萨图这厮也是有意思，为了个女人，弄得自己人不人鬼不鬼, 也不知如今他心里可曾后悔, 要卑职说啊，女人就是麻烦，多少英雄好汉栽在这上头。”
话没说完, 见陆筠冷眼睨着他，意识到侯爷正新婚，又想到这两日侯爷为着陪新娘子，不知丢下多少公务给他们这些底下人扛，他自己却逍遥快活，听说今儿天没黑就摸进媳妇儿房里去了……
郭逊摸摸鼻子，岔过了话题，“另有个趣事儿，说给侯爷听听。梁霄西边儿带回来那妾侍傍晚生了个闺女，卷毛棕眼，大抵是那哈萨图的种，听说孩子抱出产房，梁老太太就气昏了。这梁霄人在宛平套马跟车，怕是还不知道呢。”
想到侯爷对这女人未必了解，解释道：“那妾侍就是梁霄在哈萨图手里抢的，卑职叫人查过，背景简单，没什么势力，仗着美色在男人之间游走一货。梁家有后的风声早放出去了，如今得了个异国种，往后可有笑话瞧了。”
他这话带着些讨好，侯夫人原是那梁家的媳妇儿，如今跟了侯爷，侯爷自然不希望梁家好过。
陆筠轻瞥他：“郭大人对这些后院的事倒是了如指掌。哈萨图潜伏入京，各城守备处一点儿知觉都无，郭大人告诉本侯，这是什么缘故？该审的该处置的，可都提到卫指挥使司大狱了？哈萨图已是强弩之末，留之何用？”
郭逊神色一凛，搓手道：“侯爷，这不是卑职想着……”
陆筠打断他，“拉到菜市口，当众宣罪。将死在哈萨图手里的将士们列个名录张贴在各门，允家属们观刑。”
郭逊领了命，陆筠不再理会他，轻手轻脚回到内室，闭上门，解去外氅重新净手净面，小心翼翼钻入帐中。
微凉的衣料触到明筝温软的肌肤，睡梦中的人蹙蹙眉，他立即不敢再动，瞧她并没有醒转的迹象，这才松了口气。
借着昏暗的灯色，他打量她精致的眉眼。
梁家就是一团污泥，根本配不上她。若她自己没有和离，大抵数年后他也会忍不住对梁家动手……这般圣洁美好的她，如何会在梁霄枕畔躺了那些年？他不计较她是不是完璧，但他想到这世上曾有另一个男人见识过她所有的美好，他就嫉妒得快发狂了。
次日一早，陆筠带着明筝去了太后说的那处宅院。
其实是座皇家花园，原是陆筠母亲淮阴公主的陪嫁，因孕后身体不好，淮阴公主一次都没有来巡幸过。后来因下人疏忽，曾走水过一回，前些年重新修缮，本应收归皇家另作他用，如今太后建议赐给陆筠，皇帝并无意见。昨日出了宫，旨意就颁下来了。陆筠军功卓著，在西北说一不二的统帅，手底下三十多万王师。回朝后任三品卫指挥使，负责管制禁军，实则是委屈了。虢国公的爵位历传三代，到他这一代，只得降等承袭，他安然领受，从无怨言，皇帝喜他知进退，赏座园子并不出奇。
只是明筝有些不安，她是新嫁妇，家里尚有婶娘、祖母等长辈，她不在前侍奉，却与陆筠出来游玩躲懒，于情于理，实在说不过去。
陆筠宽慰她：“有太后懿旨，不用紧张。陆家也不兴立规矩这套，祖母常年吃斋念佛，不喜人叨扰，婶娘们各居其院，也都肃静惯了。”
陆家的氛围有些沉闷，明筝这两日便感觉到了，陆老夫人几乎没个笑脸，小辈们在她面前都很谨慎。明筝对陆家的过去有些耳闻，老国公疆场上马革裹尸，陆二爷遭擒受辱，被折磨虐打而死。也难怪老夫人再也不会笑了。
想到这里，她越发心疼陆筠。当年战场上的残酷，他是亲眼目睹的。
明筝突然就觉得那些礼仪规矩不重要了，没什么比陆筠开怀要紧。他想叫她陪着他，她就多陪他一会儿。
牵手在侧门进了园子，身后侍婢仆役们抬着箱笼把他们惯用的用具都布置在主院。
屏退从人，两人携手在池塘边逛了一阵，园林占地颇广，是依照江南水乡的园子形制造的，园内有湖泊，岸边停着画船。
湖心有一亭，上书“望远亭”三字，明筝想到当日郑国公府那场插曲，打趣陆筠，“当日侯爷在郑家湖心亭内，可知对岸翘首望着您的，都是想做您妻子的姑娘？”
陆筠环着她腰-身，与她并立在岸边栏畔，“知道。”
他淡淡道：“我还知道，那日你也来了。”
他低头嗅着她馨香的发丝，“我是为你而去，只盼能远远瞧你一眼罢了。”
多少相思，如今说来轻巧如斯，可那些沉痛的记忆，唯有他自己知道而已。
明筝回身仰头望他，“侯爷心思太深，苦了那些姑娘。如今我嫁了侯爷，不知多少人背地里写了我的八字咒我……”
陆筠轻轻拧着眉，不悦道：“谁敢？”
明筝轻笑，“闺阁里的小心思，如此这般罢了。当笑话与侯爷说来着，侯爷若是挂了心，倒是我的不是。”
陆筠叹了声，“喊我什么？”
明筝缩了缩脑袋，被他捏住下巴迫她正面仰视他。
明筝红着脸，启唇道：“筠、筠哥。”
“罚你——”他掌心落在她-臀-上，“罚你多喊几声，长长记性，可有怨言？”
明筝羞恼得不行，这样的动作简直太犯规，岂能光天化日这般……使劲儿将他一推，嗔道：“侯爷！”
陆筠站定不稳，身后就是不知深浅的湖面，明筝见他晃动，吓得脸色一白，惊呼一声，忙来拉扯他。
她撞入了一个坚实的怀抱，宽厚而健硕，手臂极有力，托住她，打了半个旋儿，她背脊贴靠在水边的柳树上。
抬起眼，见他垂眼望着她温笑。
知道他是故意吓唬自己，亏得适才，她急得心都快飞出来了。
她抬腕捶了他一记，恼道：“侯爷！”
陆筠俯身而下，纠正她，“又错了。”拂开烟紫色罗衣。
指尖掠过。
“筝筝，别怕。”他靠在她耳畔道，“没人会来，我吩咐过的。”
等她挣扎得不那么厉害，才将掌心扣上。
明筝发着抖，又是怕又是羞。虽僵滞着，却也无奈。
陆筠叹了声。
绵如雪絮……
再不肯挪开了。
“待会儿罚你，喊一百声……”
“抑或，我替你受罚，喊一千句筝筝儿……选哪个？……嗯？”
她仰头靠在树上，大脑没法再思考了。
**
湖中央画船上，水波推着船儿缓缓荡着。
各处帷幔都落下来，紧紧遮住天光。
四周静极了，远近皆无人语。只闻水声鸟鸣，歌咏着残秋。
天色很快暗下来，星子像细碎的宝石，洒满天幕，熠熠生辉。
船室中一盏小灯，放置的太远，也照亮不了什么。
内里也笼着纱帐，青的蓝的一重又一重。
隐约听见一两声哭音。
软软的。
像哀求。
和混沌的、极重、又极快的-响动。
细细分辨那哭声，像是——
“筠、筠哥……求你了……”
**
子夜时分，明筝才从疲累中醒转。
船外有了人声，惊得她抓住锦被坐起身。垂眼见自己穿着新换上的织金淡紫褙子，同色罗裙，她稍稍松了口气。
门帘掀开，陆筠神清气爽地走进来。
“醒了？”
他走近，下意识捉住她的手，“饿了吗？出去吃饭？我抱你去？”
明筝没好气地白他一眼，挑开帘帐瞧了眼窗的方向，“什么时辰了？”
陆筠说：“子时一刻，觉着还好么？还酸不酸？”
明筝推了他一把，“少说几句吧。”
陆筠笑笑，“我是怕你走不得……”
明筝只作听不见，男人混账起来，不管是什么身份性子，都是一样不可理喻。
扶着他的胳膊站起身，她强忍着酸楚没跌下去，回身又白了他一眼，才勉强站定。
陆筠一眼就瞧出她的逞强，心中暗悔不该太没分寸，上前托住她的手，“慢些。”
向她解释道：“赵嬷嬷说你晕船，没人起疑，你放心。外头备了小食，你那两个婢子乘小船送上来的，外头没外人。”
知道她脸皮薄，才有此找补。但明筝没忘，自己没能按时回去国公府，如此失礼地在外留宿是因为谁。
她不说话，抿唇出了船室。
一走上甲板，稍稍抬眼就望得到广袤的星空。
蒙蒙水烟氤氲着天幕，可那星子透亮，丝毫不减光芒。
她望着美景一时说不出话来。画船随波飘摇，已经离园子越来越远，远处环绕的都是山峦，起伏连绵，合成一线。
陆筠怕她受冻，解下外氅搭在她肩头，温热的气息混着他身上浅淡的熏香，像置身在他怀抱。
明筝没来由垂下眼，红晕爬上脸庞，瑗华奇怪地瞧了她一眼，“奶奶晕了船，瞧上去脸色还是不好，待会儿用完膳，不若早些回房安置。——赵嬷嬷已把主院都打点好了。”
明筝点点头，回了低低一声“嗯”。
与陆筠并膝坐下来，围着小桌用了些饭菜。
见案上还有酒，明筝怔了怔，瑗华笑道：“赵嬷嬷叫备上的，说难得轻松几日，用些酒也不妨事。不过奶奶不舒服，还是少饮些吧，奴婢给侯爷斟一杯，奶奶抿一口算了。”
明筝突然觉得。其实赵嬷嬷什么都知道。
提前替她找了晕船的借口，船上还事先就放置了干净的衣裙，还有适才瞥见的，帐外摆着的那只很大的浴桶，以及泥炉上正汩汩泛着热气的酒。
她有些窘。可心里明白，这些都是不能避免的尴尬。
她和陆筠是夫妻，他是有权利的……
身边服侍的人长久跟随，哪能一点儿不露痕迹。
她也想说服自己，夫妻恩爱并不是羞耻的事。
陆筠提箸拈了块儿去了骨刺的酥鱼放在她面前的碗里，他默不言声，举止比她从容得多。
明筝松了口气，给瑗华打个眼色命她退下，亲自持壶替他斟了一盏酒，温声道：“……筠哥，我陪您喝一杯？”
陆筠有些受宠若惊，转过脸来，见她额上落了一缕碎发，他抬手为她拨开，指尖轻柔落在她脸颊，另一手持盏而近，“愿年年岁岁——”
明筝持杯与他相碰，软声道：“喜乐随君。”
酒盏尽，朱唇边染了一抹酒痕。
他以唇捻去，她没躲，攀住他衣襟，仰头启开唇瓣，让他顺利品尝甜腻。
瑗姿怀里抱着披风正要上前，被瑗华扯住袖子制止，朝她努努嘴，眨了眨眼。
瑗姿明白过来，两婢红着脸对视一眼，缩头笑着，连忙避得远了。
屋里，赵嬷嬷瞧了眼更漏，心道也不知船上备的被褥够不够。夫人一生墨守陈规，进退有据，活得犹如一潭死水。如今这是在自己的地方，跟自己的丈夫一处，身边又都是自己人，便是纵意些，又有何妨。
但她许是年纪大了，总比年轻人多忧思些。夫人过去生养艰难，如今新婚许还好，时日长了，肚子迟迟没动静，也不知陆老太君会不会不高兴。
侯爷年纪不小了，当时议婚，太后就想为他寻个适宜生养的。等回去公府，她得去找亲家太太商议商议，瞧是拜拜送子观音，还是多请大夫调理调理……
**
一连数日，陆筠和明筝几乎寸步不离。
明筝拜会了陆家各房长辈，渐渐对陆家格局也有了些了解。
不过有一样奇怪的是，虢国公至今不曾露面，她这个儿媳妇儿，还没有给公爹敬茶行礼。
不过没人提及虢国公，她自然不好多问。
犹记得太后有几回说起陆筠旧事，说到虢国公，总是叹息一声，摇摇头，却没有继续深说下去。
就明筝自己从旁了解得知，虢国公求仙问道，不理俗务。可唯一的儿子成婚，这怎么都算是一件大事。

66、第 66 章
不过陆筠自己不提, 明筝并不预备多问。
回门这日，天色有些阴沉。
秋日过了大半，眼看温度也降下来, 一日冷似一日。
清晨明太太就急慌慌命人扫洒庭院，满心欢喜地等待女儿女婿回门。
明思海在稍间看书, 不时听见妻子大声指挥着仆役搬抬陈设。他摇摇头, 绕步走到里间暖阁，落了帘幕，稍稍隔绝了外头的响动, 坐在窗前小几畔, 笔尖蘸了朱砂, 在书页空白处批注。才落下两字，面前的书被人夺了去，明太太不知何时跟了进来，催道：“老爷，您还有闲暇瞧书？待会儿新姑爷就到了, 您还不拾掇拾掇去前院瞧瞧？是不是该叫人提前在街口等着？”
明思海瞧书页上斜画了一大道歪扭的朱砂痕，叹了声，“外院有辙儿，内院有夫人和老大媳妇儿, 何用我去？”
明太太将书丢在几上, 不悦地道：“阿筝才嫁过去，咱们家没爵没职，兴许在人家眼里就觉着闺女高攀，加上又是嫁过人的，怕只怕姑爷心里头有疙瘩，咱们能尽心的地方, 别给人挑出错处来，我知您向来不屑这些，可事关闺女，总盼着她能好过些，不做点什么，我心里总是不安。”
明思海沉默着，半晌，牵住明太太的手抚了抚，“你受累了，诗咏。”
明太太有点不好意思，拂开他手一笑，“说什么呢？这有什么累不累的？您赶紧起来，去外院瞧瞧，我这就喊辙哥儿媳妇儿去安排人，往街口打量着去。”
明太太风风火火的去了，明思海仍坐在窗下，目光掠过晃动的布帘，移至桌案上倒扣的书上。——他瞧的是兵书，书页上一片空白，没有注名，翻开里面的纸页，才能发觉是手抄的拓本，甚少有人知道，这是上任虢国公陆荏的行军布阵心得……
车中，陆筠和明筝并膝而坐，他一路上都没怎么开口，握着明筝的手低头沉默着。
她多少也能猜出来一点，他是在紧张。他不善言辞，向来寡言，明思海为人严肃刻板，也并不好打交道。
“侯爷。”她轻牵他袖角，抿唇笑道，“待会儿到了家，您只当成自己家一样，我爹虽然严肃，但他不会为难您的。吃饭的时候，明轸他们要是敬您酒，也别一味都饮了，实在喝不得，可以拒绝的。”
上回明轸大婚，他被灌得醉了一场，如今想来，还觉有些好笑。这人外表看起来无坚不摧，酒量却只是寻常。端坐在案上抿唇不言，一盏一盏来者不拒，人家还以为他多海量，转过脸来，独对着她时，却是完全另一幅面孔，趁醉缠着她，一声一声求她别走……
街口盯着的仆从远远看见嘉远候车驾近了，一路狂奔回明家，“老爷、太太，大爷大奶奶！来了，姑爷跟姑奶奶来了！”
**
百景阁里，明筝在座下给明太太磕了头，“女儿成婚后，不能时常在爹娘跟前尽孝，心中过意不去，日夜祈愿，望爹娘保重贵体，康健平安，万事顺遂。家中一应事辛苦嫂子跟二弟妹照应，明筝心下感激不尽。”
明太太忙叫人把她扶起来，用帕子擦着眼睛，“傻孩子，说这些外道话干什么？”
侧旁一个年轻妇人红着脸站起身，给明筝施了一礼，“三姐。”
这是明轸的新妇葛氏，不过十六七岁年纪，生得花容月貌，说起话来细声细气，格外文静娴雅。
两人见了礼，分长幼落座，明太太凑近明筝耳畔，道：“你二弟妹有了，昨儿才请了大夫瞧出来的，先前不知道，你二弟还带着她去林子里纵马玩儿去了，昨儿听说，可把我吓坏了，罚你二弟跪了两时辰。”
说得葛氏红了脸，低垂头，小声道：“娘，对不住，都是媳妇儿不懂事，不怪、不怪二爷的……”
后头声音越来越小，显然是羞涩极了。惹得明太太等人都笑了，林氏握着妯娌的手道：“好弟妹，你别帮他说话，这皮猴儿本来就有些不知轻重的毛病，娘不给他点颜色瞧，他是不会长记性的。”
明太太说：“轸哥儿瞧着稳重，其实内里就是个大孩子，凤锳你别一味纵着他，瞧他做的不对，只管说他。”
明筝瞧自家亲眷围在一处热热闹闹说话，再想到陆家冰冷肃静的氛围，不免有点心疼起陆筠来。
她和他生长的环境全然不一样。她父亲虽严厉，可对她的纵容一点也不比母亲少。
明太太抬眼瞥了她表情，见她眼底颇有落寞之色，以为她遗憾子嗣一事，拍了拍她的肩，低声道：“三丫头怎样？侯爷待你好不好？老太君容易相处么？有没有人给你委屈受？”
岔过了怀孕生子的话题，明太太悄悄松了口气。
片刻林氏出去张罗饭食，明太太命明菀等人扶着葛氏去休息，自与明筝二人一道进了暖阁，母女俩对坐在榻上，细细说着体己话。
一日时间过得很快，吃完午膳，又说了会话，天色就暗了下来。
**
明月高悬，银辉铺地，今儿是八月廿一。
绾心月苑大门徐徐开启，内官弓腰扶着一人朝最偏僻的西北角去。
来人行色匆匆，没有乘轿辇，皂色靴上绣着赤金龙纹样，踏过青石板路径直来到灵武堂前。
经由上回，灵武堂多加了一倍的守卫，见到来人，侍卫弓腰上前，将沉重的铁链打开。
厚重的木门发出沉闷的声响，男人没有犹豫地跨入，内官和侍卫乖觉地留在外面。
穿过庭院，拨开厚重的石门，刺骨的冷意被风裹住朝来人热扑扑的身子涌来。
他明显事先有所准备，并没露出意外的表情。内里光线昏暗，没有点灯，他摸索着朝内走，冷意越发分明，锦缎袍服耐不住冰寒，很快他就有些发抖。指尖打着颤，拨开晶莹的珍珠帘子，窗上蒙着不透风的琉璃，借着窗外凉凉的月色，隐约能瞧出重幔之间，躺着一个女人。
穿着素白的纱衣，披散长发，闭眼睡在那儿，静谧安详。
“卿卿……”
男人开口唤她，连声音都打着颤。
他一步一步走向床帐，靠近了，才能瞧出，女人睡的不是寻常的床，而是一座冒着寒气的冰棺。
他坐在“床”沿，神态痴迷的望着沉睡中女人的脸。
“卿卿，朕来瞧你，今日是你的生辰，想要什么，都可以告诉朕，这世上，但凡你喜欢的，哪怕是天上星，水中月，朕都能为你夺来。”
他俯下身，就着昏暗的光线打量她。
“卿卿，这里这么冷，这么黑，你怕不怕？可惜，朕不能夜夜来瞧你……朕知道，如果你醒过来，也不愿叫朕来……”
“过了这么多年，朕已老了，你还是这么年轻貌美，还是这么的……让朕牵肠挂肚……”
“慕容棠当真那么好？值得你眷恋一辈子吗？他都死了，你还要为他守节，不肯接受朕……朕这一辈子，想要的都有了，皇位、权力、九州天下……唯独你，朕留不住，得不到……”
“你说只要你死了，朕就会忘了你，忘了这份感情。你错了，卿卿，朕永生永世也忘不了。”
“你不要急，就在这里，等着朕……等朕来找你，到时候，我们合葬在一块儿，纵使生不同衾，但死能同穴，是不是也算完满？”
他扶着冰棺低低地笑起来，不管他说得多么动容，多么心碎，可棺里的人，却永远不能答他了。
寒冷彻骨，为保这具尸身不朽，他命人以冰筑屋，以药剂保她不腐，相思刻骨，天人永隔的滋味太熬人，他熬不住。他要她陪着他，哪怕她不情愿，哪怕她已经死了，哪怕……他明知自己是在自欺欺人。
总好过连个痕迹也留不下啊。这是他深爱的女人，是他的卿卿。
每个夜晚，他身边陪着各色娇艳如花的宫妃，他可以给予荣宠，可以临幸，可以耐心说些情话哄着，可他心里，永远只有她，再也盛不下任何人……
**
陆筠受命侯在灵武堂外，等了许久，内官担心皇上受不住里头的寒凉，多次示意陆筠前去劝劝。
陆筠没有说话。
片刻，殿内有了动静，皇帝负手从内走出来，见到陆筠，淡淡点了点头，“修竹来了？”
陆筠上前行礼，“皇上，军情紧急，无奈只得追到这儿来。”
皇帝面色苍白，指节都冻得红透了，陆筠垂眼看到，解下大氅披在皇帝肩上。
“怎么了？西北出了事？”
陆筠点头，“微臣在西边有些耳目，前些日子探知，嘉城总兵许克苒纳了两名西国来的姬妾，西国臣服后，常年纳贡，讨好边陲重臣，原也平常，不过微臣的人探知，这两个姬妾身份有些可疑，而后就截获了几封从许府递出来的书信，嘉城布防情况，清清楚楚誊抄在上，臣已叫人拿了许克苒，不过他的身份……”
陆筠顿了顿，皇帝立即明白过来，凉笑道：“是她的族人？”
陆筠叹了声，“皇上，翊王妃已病故多年……”
“修竹。”皇帝摆摆手，笑道，“你要说什么，朕明白。朕纵由许家壮大，不过是为安自己的心罢了。朕还没老迈昏聩到这个地步，你只管审，只管断。”
转过头来，冰凉的指尖扣在陆筠手腕上，“修竹，你可有在心里头笑过舅父？朕自知，自己不配做这帝王。男人无情，才能成就霸业。有了情，也就有了弱点，……修竹，你也是，记住朕受过的教训。”

67、第 67 章
闲散愉悦的休沐截至在第五天。
头天晚上, 陆筠回到院落，—时不知该怎么跟明筝解释自己才刚新婚就要出门公干—事，她对陆家还不熟悉，嫁进门没几天就要独自面对他的家人, 他怕她不习惯、不适应。
他在廊下立了片刻, 隔窗能瞧见—片暖融融的灯色, 叹了—声，掀帘踱了进去。
赵嬷嬷等人都在屋里, 见着他, 忙蹲身下去行礼，“侯爷来了。”
赵嬷嬷朝外瞥了眼, “外头是谁守着？怎么连句通传都没有？叫侯爷自个儿打帘子？”
陆筠点点头, 道：“是本侯吩咐, 不要惊扰夫人。”
赵嬷嬷抿嘴一笑，侧过脸来瞧着明筝，侯爷待奶奶好, 她是真心为奶奶高兴。
屋里摆着几个箱笼, 陆筠越过去, 走入里间，明筝—头是汗，显然忙了很久, 起身要蹲下去行礼, 被陆筠扣住手腕，“忙什么呢？”另一手抬起，用袖角替她拭去额上的薄汗，“叫下人做吧，不要太辛劳。”
明筝挑眼去瞧外间, 赵嬷嬷已带着人悄声带上门退下去了，她这才大着胆子靠在他肩上，抚着他衣领上的蟒纹，道，“侯爷这回外出，要走多久？”
陆筠垂头把她抱紧，带着她一道坐在床沿，“你听说了？”
“是我猜的。郭大人和您离开后，前院徐先生他们就在安排车马，如果不是要远行，怕也用不到这许多车。”
陆筠笑了笑，抬手抚了抚她发顶，“我正犹豫，不知怎么跟你交代才好。”
随手拨开她束发的金钗，让松软的长发瀑布般流泻下来。
“我要去十来日……”他凑近了，指尖顺着脸庞滑到耳际，轻柔捻着她小巧的耳珠，“你—个人在家，恐怕诸多不便，如若你想回娘家住几日……”
明筝摇头，“哪有这样的？您不用担心我，我会安排好自己的生活，倒是您……”
视线越过他，落在那些箱笼上头，“给您收拾了些惯常用的物件，冬衣也备了几许，您瞧瞧，还有什么需要带的么？”
陆筠苦笑：“带不得这么多，轻车简从乔装改扮，不想惊动太多人。”想了想，怕她觉得失望，为自己如此精心打点怎忍心不领她的情，“要不，替我收拾两件换洗衣裳。”
明筝点点头，起身就要去吩咐瑗华开箱笼，手腕被男人握住，又给拖回了帐中，他倾身吻下来，从唇角到下巴，……脖子上痒痒的落下细密的吻，她缩身笑着推他，“侯爷别闹，才出了汗，还没沐浴……”
他闷声笑，“无妨，待会儿再洗……”
**
净房传来轻微的水声，被拒绝的陆筠正在老实地沐浴。
明筝对镜拢了拢头发，垂眼看见敞开的领口露出一片水绿色兜衣，松松散散，将落不落，她脸上腾地跃起一重红晕，忙把霜色中衣裹紧了。
收整完毕，瑗华等人应命走了进来，明筝抚抚刚理好的发髻，柔声吩咐：“把这些都抬回去，器皿都不必带了。”他匆匆上路，—路从简，怕是过去行军打仗也是这般将就。好好—个勋贵子弟，还不若寻常人家的公子出门讲究。
她叹了声，走到柜前替他理了几件不起眼的便服。简简单单—只布囊就装妥了。
想到即将到来的分别，明筝心里不是滋味。他去做的事，多半是要搏命的吧。—路还不知要遇到多少凶险，才过了没几天舒心的日子，成亲三五日就要出远门，……心里丝丝缕缕的不舒坦，有些不舍，还不等他离家，就已开始牵挂起来。
陆筠披衣从内出来，黑发松散束了根玉簪，半数披下来，落在肩头，洇湿了肩上单薄的氅衣。
明筝打个手势，众婢含笑退下去，屋里已经收拾一新，帐中的床铺也换过新的。
明筝取过巾帕，走过去为他擦拭着腮边衣领上的水迹，他垂眼望着她，见她双眸低垂，长睫覆住瞳仁，有晶亮的光点细碎的印在睫间。
他抬手轻触她眼角，指尖染了—许湿意，明筝别过头，启唇埋怨着，“天气凉了，不能这样湿着衣裳就跑出来，见了风可怎么……”
擦拭水迹的手被握住，她抬眼望向他，晶莹的水眸淬着能吞噬他所有理智的微光，抿紧的唇色淡而柔软，他指腹在上游走，压抑着浓浓的不舍轻声道：“别怕，我会快马加鞭早点回来，—路精卫护持，不会有事。”
他知道她担心什么。许多话仿佛根本不用说出口，他都能懂。
明筝有些赧然，睫毛颤了两颤，终于只闷声说了个“嗯”。
陆筠浅浅—笑，展开怀抱拥紧她，“舍不得我，是吗？”
明筝沉默了良久，闭上眼让不争气的眼泪落下来，抬手环住他健实的背。
许久许久，他听见她带着鼻音的低语。
“是，我舍不得……”
陆筠展开唇角，笑了。
浓重的长眉舒展，那张冷毅的面孔仿佛沁染了春风。
他将她打横抱起来，缓步走到帐前。
明筝落在新铺好的锦被上，滑凉的布料令她轻轻战栗着，她屈膝退后一点儿，被他俯身握住脚踝，不能退了。
帐幕低垂，周身的光影都淡了去。
他微眯眼眸，见她腼腆的垂眼扣着前襟，他指头覆在她手背上，旋即她便乖顺的松开了指头。
挑开雪青色素罗襟带，他没有急于行进下—个步骤，明筝被他吻的有些慌乱，气息不稳地靠在枕上，被缓慢缠得心跳不定……
陆筠垂眼望见指尖上染了—抹淡淡的红，很是意外的愣怔了—瞬。
明筝随之也感受到了，睁大迷离的眼睛望着惊疑不定的他，和那抹浅痕，放佛有火星子在她脑中炸开，轰鸣着叫她整个人都从绮丽的氛围中清醒过来。
陆筠蹙眉抬起头，四目相对，明筝无比尴尬，抬手推开他，飞速地逃去了净房。
陆筠苦笑了—阵，整理好衣衫起身去把赵嬷嬷喊了来。
片刻赵嬷嬷带着人抱着新衣走入净房服侍，他就沉默地靠坐在窗边。
微凉的风裹着露意沁透他单薄的衣衫，他不觉得冷，周身适才燃着的热意稍稍降低了几许。明儿一走，留她一个在家，他其实有些担心，祖母脾气算不上好，当初向明家提亲时，祖母本也是不同意的。明筝进门后，没得到祖母几个好脸色，加上传的沸沸扬扬的“二嫁妇人”“生养艰难”，他知道明筝是顶着多大的压力同意嫁给自己的。
**
净室内，赵嬷嬷瞧瑗华等服侍明筝换了衣裳，心中有些落寞地暗叹了—声。她知道自己是太心急了些，毕竟才成婚几日，哪能那么快就有孩子，可她还是抱了希望，盼着奶奶跟侯爷能快些孕育个子嗣出来，好堵了外头那些爱乱嚼舌根的人的嘴。可眼看是不成了，侯爷又要走，前头奶奶没成孕，多半就是为着跟梁二爷聚少离多，夫妻俩碰都碰不到一块儿，见了面又斗气，怎么生养子女？她担心侯爷也是这般，军务繁重，侯爷又要管着禁宫安宁，又要操心着西北边防，怕是比梁二爷还忙……
明筝见她抿唇不语，知道她想些什么。
小日子提了前，怕是近来压力太大的缘故，没想到会这么窘，给陆筠先发觉了……她脸发烫，都不好意思挪出净室去见他。
身上不便，今晚是不成了，按惯例，还得把他往外推，也不知书房那边收拾了没有……
怀着复杂的心情慢吞吞走出来，却见陆筠歪在帐中瞧书，见她来，暂放下书卷招了招手。
明筝凑近了，被他握住手，低声地道：“您要不要去南书房？我叫人收拾去了……”
陆筠说不必，“这样就很好。”
他翻身替她掖好被角，俯身亲了亲她眉心，“筝筝。”
她睁开眼，在他眼底瞥见自己小小的倒影，“筠哥……哥……”对的，在他怀里欲哭欲死之时，他就是要她如此唤他的。清醒之时她是绝不可能喊出口，临别在即，仿佛脸面也不是那么紧要……
陆筠觉得自己那颗冷硬的心，已经软化成了不堪撩拨的水……
他没说话，只是抬手抚了抚她鬓发，可他已在心底重复了—千句一万句，“筝筝，我爱你。”
不论多少年过去。
不论她是什么身份，在谁身边。
不论岁月在她脸上刻下多少痕迹。
他爱着她，从偶然的惊鸿一瞥，到漫长的无言跟随、慢慢了解，再到多少次共苦同甘，历经生死，他的生命中早就刻下她的名字。
能携手同行，共度余生，是他之幸。
荣华富贵，成就功勋，再不敢妄想。
怕这身福分不够，承担不得那么多的好事情。
儿女情长，英雄气短，果真是不错的……
**
陆筠走得很早，马蹄踏在沁着朝露的青草上，驰过城门，远去西边。
明筝没有留在空落落的房间里。
她记得自己的身份和本分，和二夫人—道侍奉在老太君房中，布菜添粥，有条不紊。
等晨膳毕，二夫人推了明筝去用餐点，瞧她去了，才折回到老太君身边，“娘，我瞧明氏稳重知礼，是个能干的，过往就有贤名，错不了，我—寡居之人，长期担着这责任不妥当，迟早是要交还给大房……”
老太君端坐炕沿，就着侍婢的手漱了茶，“—臣不事二主，老祖宗传下的规矩了。”
后面还有半句，“烈女不侍二夫”……二夫人叹了声，从侍婢手里捧过新茶来，奉到老太君手里，“娘，人已过了门，圣上赐的婚，太后娘娘又喜欢……”
老太君冷笑，“自是喜欢的，当年的淮阴公主，不就是她嫡亲的？”
二夫人吓了—跳，左右四顾，挥手把正要抱着靠枕近前的侍婢挥退了，“娘，这话可不能再说。”
坐下来，靠近老太君低声道：“娘，不能都怪殿下，大伯他也是……嗳，当年的事，不要再提了，太后娘娘疼咱们筠哥儿是真心的，抬举咱们陆家也是真心的……”
“真心？”老太君倚靠在枕上，凉凉—笑，“—门战死了二十多男丁，唯剩筠哥儿这—个独苗儿，都是我豁出这条老命保下的，干的是刀头舔血的活计，拿血肉之躯去替他们守边疆，怎么，咱们国朝是没人了？只能可着咱们陆家儿郎祸害？”
二夫人坐也坐不住了，又不能去堵了老太君的嘴，慌得直告饶，“娘，这话不能说，不能说啊。咱们—家为国尽忠，皇上知道，太后娘娘知道，百姓们也是知道的。”
好不容易哄得老太君不再提那些旧事，二夫人还没来得及再提管家—事，宫里头的旨意就到了。
说是太后想念明筝，想传她后日进宫说话逛园子。
陆老太君冷哼一声，“这是怕我给她的宝贝疙瘩受气？筠哥儿一走，巴巴的就来请人，生怕给我生吞活剥了。”

68、第 68 章
明筝次日就在上房碰了个软钉子。
老太君要诵经, 说免了各房的晨昏定省。
过去多年，陆家上院确实有这么个规矩，不准夫人们拿俗事来烦扰，小辈们没有紧要事, 也一律不必来请安。可明筝到底是新妇, 前些日子老太君还是很给脸面的允见了。如今便有些一视同仁的味道, 不过明筝是小辈，并不觉得长辈应当为自己一再破例, 她尊重老太君的习惯, 也尊重陆家多年来的规矩，在院外朝内里方向行了礼, 她便扶着瑗华的手回了自己的院落。
二夫人忙完了清早的事, 就亲自带着人来瞧明筝, 西边靠窗炕上，对饮了半盏茶，二夫人娓娓道明来意, “我知道你一向精明能干, 聪慧过人, 如今我年纪也大了，时常昏头花眼，精力不济, 有些事也力不从心起来, 原先侯爷在家，我怕扰了你们小两口清净，没好意思提，昨儿请示过老太太，你也知道, 老太太一向不理事的，……我心想，是不是该把管家的事慢慢交给你……”
明筝笑道：“二婶娘哪里年纪大？初回在家里见着，以为是侯爷的平辈嫂嫂呢。”
说得二夫人直笑，“你这丫头，怎拿我打趣起来。”她二十五岁守寡，到如今也有十来年了，鬓边早早染了白霜，常年穿着素服，不施粉黛，比同龄人瞧起来更显年纪些。年轻时谁又不是爱漂亮的姑娘，可每个人的命运都是不一样的，她早就歇了那些穿红着绿的心思，只盼着好好带大了独女，为她寻个好归宿，这一世也便没旁的指望了。
明筝抿唇笑道：“不敢，晚辈哪敢打趣二婶娘，实则这话还是我娘说的，那日二婶娘跟四婶娘上门，回头在屋里，我娘就跟我念叨，说侯爷样貌俊，果然家里头亲眷也都画上走出来的似的，我还记着那日婶娘穿了件浓翠色的裙子，细竹叶纹的，瞧着清爽，又特别。后来偶然得了对华胜，浓绿玉地细竹纹的，登时就想到二婶娘……”
她招招手，瑗华就捧着托盘走过来，明筝把华胜拿在手里头，笑道：“二婶穿那身儿，戴这个，准好看。”
见二夫人神色迟疑，明筝亲热挽住她手臂，“二婶为我跟侯爷的事里外操持，原就该去您那儿，给您磕个头的。往后我长日在府里，事事少不得麻烦二婶，不足之处，还需得二婶费心提点。”
她说得倒是实话，上头没婆婆，太婆婆不好接近，偌大公府各房诸事繁杂，不知底细的新妇嫁进门，没人提点简直寸步难行。
二夫人见她对自己亲热，倒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任她挽住了胳膊，含笑道：“说得是什么话？都是一家人，我当筠哥儿跟你是自个儿儿子儿媳的，你有什么想知道的，尽管找我，不嫌我唠叨的话，我就多说说，有什么难处不方便跟筠哥儿讲，也只管叫人回了我。”
明筝又命人去取了点心来，让给二夫人尝尝，说了一会儿话，距离拉近了不少，明筝委婉表达了自己初嫁进来，不便直接接下庞杂的理事任务，不过若是二夫人不嫌她愚笨，可从旁帮衬些力所能及的事。
老太君意思不明，她怕自己多做多错，帮衬长辈却是说得过去的，也趁机将陆家各房的情况摸摸清楚。
于是定好次日明筝入宫回来后，就开始去二夫人院子里报到。
入夜，大姑娘蔓如早早已睡下了，侍婢将洗浴的铜盆抬出去，二夫人身着素色软袍，从屏风后走出来。
坐在妆台前，用篦子细细篦着长发。
丧夫后，她与世隔绝，连言语也少了。
她头顶上的天，在丈夫逝去的噩耗传来那刻就崩塌了。
这世上再无人欣赏她的温柔美丽，也再无人对她细语温言。她从一个柔弱的小女人，一夜之间长成了可供人倚靠的大树。
没一点儿前兆，也全无时间去适应。
她能体会如今初嫁进公府的明筝的难。当时却没人能体会她的苦。
视线落在镜前的那只锦盒上，碧绿的玉质闪烁着晶莹的光，颜色有一点点沉，适宜她的年纪身份，上头金叶竹纹精巧，边角点缀着滚圆小巧的珍珠，不算多繁复，简单明快的形状……
她拾起一枚，别在自己发间，幽深的翠玉光芒温柔，映衬着她一头秀发。她还记得刚成婚时，他为她别上发簪的模样，他赞她秀发丰美，赞她白皙妩丽……
她双肩抖动，摘下华胜攥在手掌，垂下头低低地哭了。
往后脂粉为谁妆点，珠翠为谁盈头，连她最引以为傲的头发也白了。
**
明筝应邀入宫，今儿慈宁宫花园比往日热闹。
几名宫嫔也在，据说是刚入宫没多久，皇帝特遣了来，陪太后说话解闷的。
彼此见了礼，明筝陪坐在末席。
她身边那位垂眉低眼的，正是曾经应选过公主伴读的梅茵，如今她周身骄矜贵气一扫而空，形容木讷地跟着众人笑，不时发出沉闷的声音附和着上首，她自始至终都没有转过头来瞧一眼明筝。烈日当空，虽是坐在亭下阴影中，她仍有种无所遁形的窒息感。她看中的男人爱慕的女人就在身侧，被太后隆重介绍给众人，怕她独来尴尬，还特地请了外家的姑娘小姐们来陪衬。而她……却只是宫里又一个不起眼的宫嫔，被丢在这深而幽寂的宫墙里，永世都走不出去。
说了会儿话，太后命宫嫔们散了，留下几个女孩子，围坐在亭边说话，太后扶着明筝的手，与她朝花园深处去。
“筠哥儿不在家，你一切可还惯？”太后问的委婉，明筝也听懂了。
太后拍拍她的手，道：“若有什么，暂忍耐些，筠哥儿回来就好了，她就是那个脾气，这些年比年轻时更古怪了……筠哥儿爹的性子就似她……”
说得明筝有些尴尬，这话太后说得，她可听不得。
太后笑了笑，攥了攥她纤细的手腕，“还是这么瘦，陆家厨子一向不太行，这些年就没养出过一个胖的，回头从宫里挑两个善治食的带回去，懂医理的也要有，有个头疼脑热的，免等外头慢吞吞的郎中。”
说着，就吩咐敬嬷嬷，“你替本宫记着，回头就禀了皇后去办。”
敬嬷嬷含笑应下，明筝过意不去，“如此麻烦娘娘费心，我和侯爷怎过意得去。”
太后抚抚她的手，“傻孩子，跟外祖母见外什么？你跟筠哥儿好好的，本宫就高兴。前儿来本宫这辞行，本宫说他了，如今是家室的人，遇事得更要三思，往后这种出远门的事儿，不准他去了，他底下训练出那些人，难道都是草包不成？没了主帅就什么都做不得了？”
一路说着话，来到一片蔷薇丛前，花木已落了一半，颇有些颓败的气氛。明筝听着这些掏心掏肺的话，又想到太后的病，强撑了一岁，为着瞧陆筠成婚。往后不知还有多少时日，她能替他尽孝多一日就多一日，别留了遗憾才好……
**
留在宫里用了午膳，天黑前乘车回了来，照常去上院请安，老太君依旧没有见她。
明筝去了二夫人的院子，桌上摞着厚厚一堆卷册。
二夫人含笑道：“先把宗族名册瞧一瞧，陆家祖辈们的平生典籍都在这里。另一边是筠哥儿名下的产业，田产、茶庄、宅院，等你尽都熟悉了，再慢慢接手旁的。筠哥儿事先跟我提过，想你新婚不熟悉家里的情况，怕你有事不好意思去公中支用钱银，在我这儿存了一万两散票，趁这回都给了你，也免你再费神来零取。”
明筝没料到陆筠还留了银子给自己，又是意外又有些好笑，他走得匆忙，安排倒细致，连这些小事也都为她思量到了。
那么一个大忙人，脑子里装多少正事，他就是再粗心些，她也觉着没关系。偏偏这样窝心，连她没料到的也打点好了。
她嫁妆丰厚，手里也有铺子田庄，再说陆家什么都有，还能短了她吃用不成？
二夫人见她腼腆，不免抿嘴笑起来，“我瞧筠哥儿是真懂得疼人儿，阿筝，你是个有福气的。”
抱了厚厚的卷册回来，明筝翻看了两本，就没再瞧了。
推开窗让微凉的晚风拂进来，吹起帘帐一角，回头望去，那帐中却是空落落的。
他走了三日了。
没有来信。
她想打听打听，又怕耽搁他的正经事。
按照行军的脚程，多半已到几百里外的地方了吧。
他没说要去干什么，她也默契的没有多问。
可她惦念他，担心他。
成亲后日日夜夜在一处的两个人，忽然分开，许多天没枕在他结实的手臂上，没与他热烈的亲吻……
她抬手轻轻捻住嘴唇，对镜望着里头那个眉头微蹙，眼神幽怨的女人，那是她吗？
她整个人，都变得那么陌生。
那么容易多愁善感。
和离的时候，她告诉自己，这辈子一定要洒脱骄傲的活着。
可沉浸在爱情里的女人，要怎么洒脱啊。
她忍不住想念他。
她好想他。
**
无月无星，八月底的风是凉沁沁的。
郭逊递上水囊，“侯爷，饮点儿酒？暖暖身子吧。”
陆筠嘴唇干裂，垂眼摇摇头，“忍耐一下，不要误了事。吩咐下去，打醒精神，休整一刻钟就启程。”
郭逊龇牙咧嘴地应下，将水囊放回褡裢，回头大声吆喝道：“醒醒，都醒醒！睡在这荒野里，仔细给冻死了！”
陆筠抬眼，目视一望无际的荒野，老树枯丛，没一丝生机。以往他也是这样活着，无论身在何处，受什么样的苦，都没关系。可如今他只要想到家中还有个人等着他，会为他受过的伤而心疼落泪，他心里就一阵酸楚。
他想快些完成任务，早点回到她身边。这个时辰，她想必已睡了吧？她会想他吗？
会想到千里之外，他也在想着她吗？
**
一夜噩梦，天不亮明筝就醒了。
窗外天色阴阴的，下地推开窗，迎面就见风打着旋，卷着枯叶朝窗里飞来。
片刻豆大的雨点落下来，敲在窗格上发出哔啵的声响。
明筝睡不着，索性自去浣面整妆。等瑗华和赵嬷嬷等人进来时，她已妆点好了。
“奶奶，今儿落雨，老太太院里肯定又闭门儿，不若别去了吧？”
瑗华瞧雨大风急，自是心疼她。
赵嬷嬷拿了件披风，裹在明筝肩上，“奶奶自个儿是什么主意？听说按过去的惯例，似乎也有不晨省的时候。”
明筝没言语，软鞋上套了木屐，随手拿起门边立着的竹伞。
赵嬷嬷叹了声，给瑗华打个眼色命她快跟着去。
赵嬷嬷心里头也不快活，侯爷一走，老太君就闭门谢客，这不明摆着告诉人，过去肯敷衍奶奶是瞧侯爷面子。
才进门就受这种委屈，她替奶奶不值。奶奶为人挑不出错处，便是和离过，也是出于无奈，哪个女人不想一生一世两情相悦过完一辈子？
都是无法啊……
听说那梁家也倒了霉，不知谁传扬出去，说梁霄房里的姬妾生了个外族闺女，如今梁家老太太臊得不敢出门，走丢的四小姐没找回来。
梁霄人在宛平，怕是也得了信，军中那些大老粗闲下来什么谈，梁霄定给人当成笑话，常常奚落。
混到这地步，也是可悲。
原本好好的日子若是过下去，又岂会落得这般？当年若是更珍惜奶奶些，别好高骛远去挣什么军功，伯世子做着，小夫妻和和美美，何至于弄得丢了爵位，面子里子全都没了？
赵嬷嬷惋惜着，明筝瑗华已撑伞走得远了。
行至院落前，雨势小了不少。
明筝从不强求，在院前细声问问老太太的情况，若是不见，她行个礼也就去了。
今儿来迎门的是老太太身边的裴嬷嬷，兴许瞧雨势大，于心不忍，还多劝了明筝几句。
“老太太不是冲着夫人您，您千万别多心，每到秋日咳得就厉害，眼看风凉，怕过了病气给夫人……”
话音未落，就听里头一阵急慌慌的嚷叫。
“老太太！”
裴嬷嬷神色一凛，忙丢下明筝朝里冲去。
明筝也顾不上旁的，紧跟着掀帘进了屋。

69、第 69 章
明筝进去时, 只见内里炕下围着一堆人，把老太君簇拥在中间，裴嬷嬷大声喝问，“谁在跟前当值的？”
侍婢秋蝉颤巍巍上前, “是奴婢……”
裴嬷嬷恨毒了她, 神色一厉, 喝道：“秋蝉，原以为你是个妥当人, 没想到你也这般糊涂, 老太太若有个三长两短，你就是万死也抵不了罪！”
秋蝉哭着跪下来, 她早就慌得直打颤了, “嬷嬷, 奴婢不是故意的，奴婢回身给老太太取茶去了，一转眼的功夫……”
“你这丫头, 你还敢狡辩？”
“好了！”听得他们争论不休, 陆老太君不耐地开了口, 她脸色苍白，唇上也无血色，忍着疼道, “是我自个儿不小心。”
众人将她慢慢搀起, 扶到炕上，裴嬷嬷替她除了鞋袜，查看脚上的伤势，“老太太，还有哪儿疼？摔到哪儿了？怎么摔的？”
陆老太君抬眼望见明筝, 脸上闪过一抹不自然的神色，但人已进来了，总不能当着这么些人面前叫她走。
明筝走上前来，裴打眼色命婢子们让出个位置给她，明筝福了福身，“祖母，您觉得怎样？”
老太太闭眼不语，裴嬷嬷怕她尴尬，忙宽慰道：“夫人勿要担忧，才叫人去请大夫来了，您且先坐会儿，待会儿大夫瞧了就知道了。”
“祖母，请大夫的人一去一来，多半得一刻多钟，昨儿太后赏下了一个略通医术的婢子，不若先喊过来给您瞧瞧？”明筝见老太太脸色发青，额头上都是汗珠子，料想必是疼极了，因性子要强，不肯喊疼给众人笑话。
她这话说完，裴嬷嬷就心道糟糕，老太太一向不大愿意欠人情，何况夫人口中的医女，还是太后赏的。
果然老太君脸色更沉了几分，忍痛张开眼睛，冷冷瞥了眼明筝，“不必了。”
裴嬷嬷忙道：“不妨事的，去请人的小菊手脚利索，待会儿大夫就来了。”回过身扶着老太君的胳膊道，“您受苦了，都怪我，没多留些人在屋里服侍您。”
老太君摆了摆手，“谁也不怪，是那串佛珠散了，珠子滚到地上，我这眼睛又不中用……”
早有侍婢拾起了散落的珠子，用托盘盛了捧过来，“老太太，您常拿在手里，时日久了，系绳了磨损透了，回头奴婢穿根新的，拧些铜丝进去，就不会断了。”
裴嬷嬷有些伤感，别过头抹了把眼睛。老太君苦笑，“不中用了，它也是，我也是。不要惊动你们二太太和四太太，更不许告诉筠哥儿。”
说罢，抬眼睨向明筝，明显后半句，是警告她的。
明筝点点头，想了想，回身吩咐了瑗华几句。
片刻，瑗华折返回来，手里捧了五六个小药瓶，少女浑身被雨淋透了，怀抱着的东西却是一点儿都没沾上水。
“奶奶，取来了。”
明筝上前，抿唇犹豫地道：“天雨路滑，郎中许是还有好一会儿呢，祖母疼得厉害，我这有些香药，可以缓解疼痛，祖母放心，是请宫里头的太医帮忙瞧过的，这是方子，还请祖母过目……”
她手持药方递过去，她知道自己不被接受，不被相信，却仍是想试一试，至少为老太君暂缓些疼痛也好。
裴嬷嬷面露不忍，试探道：“老太太，要不……？”
众人均是一脸希冀，如此瞧着老太君熬着疼，他们全都束手无策，如果这个香药真的有用，何不试试呢？
沉默良久，老太君总算点了点头。
裴嬷嬷高兴地道：“还请夫人指点，这药是如何用的？”
明筝朝瑗华点点头，后者蹲身挪近，捧住老太太的足底，适才裴嬷嬷叫人用水浸了帕子冷敷着脚踝处，这会掀开帕子，瞧见踝骨处已肿了老高。
明筝就着侧旁侍婢手里的铜盆净了手，上前拨开瓶塞用指腹抹了些膏脂，指尖触到老太君踝骨，对方明显有些抗拒，裴嬷嬷道：“不若奴婢来吧？”
明筝没有抬头，声音清冷地道：“待会儿嬷嬷为老太太揉一揉旁的伤处。”意思是，自己先示范一下罢了，请老太君不必担心自己会为此赖着不走。
老太君态度松动了，任她将药脂涂抹在隆起的足踝边，她指头略有些凉，那药也是凉沁沁的，香味淡淡的，还挺好闻的。
指尖将足踝周围都抹匀了，而后是中心，用巧劲按着伤处，不甚疼，但能感受到她的力度。
如此过了一会儿，明筝站起身来，“祖母若是觉着还有些效用，可叫裴妈妈帮忙，用在旁的痛处。”
她朝后退去，福了福身，裴嬷嬷关切地问道：“老太太觉着有用吗？疼痛可缓轻些了？”
见效其实没那么快，不过凉凉的药抹在火辣辣的伤处上，还是觉着舒服多了，老太君没吭声，沉默着算是没有否认，余光瞥向明筝，见她已经撩帘退到外间，不知做什么去了。
老太君闭上眼，松了口气道：“还有后尾骨，疼得紧……”
裴嬷嬷吓了一跳，“您怎么才说呀？老太太，伤了这处骨头，可不得了。”
老太君瞥了眼外间，冷斥：“你小点儿声。”
片刻，那大夫冒雨急慌慌地来了，明筝立在外间，门帘隔不住雨声，内里的说话声很浅。
她没走得太远，又知道老太君不好意思在她面前展示伤痛所以没有凑前。
大夫开了方子，嘱咐了护理法子。等屋里收拾停当，明筝才又走进去，“孙媳斗胆做主叫人给祖母熬了鹿蹄花胶汤，这会儿厨上已在做了，刚问过大夫，这香药祖母用上也得宜，命人多拿了十来瓶，可与郎中的药交替用着。祖母伤了筋骨，这些日子需要静养，孙媳不敢多扰，能否每日来与裴妈妈问问祖母的伤情？”
老太太侧卧在枕上，没有转过脸来瞧她，裴嬷嬷含笑起身答道：“这有什么不行？夫人若是愿意，隔两日就来陪老太太用个早茶。今儿您也辛苦了，外头还下着雨呢，待会儿汤水送了来，夫人也喝一盏暖暖身子。”
明筝没敢应，移目看向老太君。后者闭了闭眼，半晌哼了一声，“你这老货。”
像是责怪裴嬷嬷自作主张，可是并没有反驳。
瑗华和众婢皆露出欣喜的笑来，齐齐望着明筝。
她平静的面容微带了一点潮红，眸子波光粼粼，像有水光闪动。
这算不算，迈出了成功的一小步？
老太君至少不会赶她走了。
陆筠不在家，她能为他做的，也只有替他照顾好家人。
老人家年纪大了，身子骨健朗，便是儿孙的福分。对方不喜她这个孙媳，也是为着心疼孙儿的缘故，何况彼此本就是陌生人，谁又有义务必须去接受谁、喜欢谁呢？
**
午后，老太君受伤的消息还是传了出去，二夫人管治后院，上院请了大夫自然瞒不过她，傍晚各院传遍了，府中两位夫人并数名小辈齐至上房，裴嬷嬷费了不少唇舌才把众人劝开。
秋蝉得了不轻不重的惩处，罚了八个月的月钱，屋里当时服侍的人等各罚半年。
夜里赵嬷嬷跟明筝说私话，浅绿色纱帐内，明筝枕在嬷嬷膝头任她替自己梳拢着长发。赵嬷嬷道：“我瞧老太太是个刀子嘴豆腐心的人，性子要强，不肯服软，可心善得很呢，身边儿人犯下这等过失，若在一般人家，哪怕明知丫头是替罪，少不得也要打一顿撵了出去，以平主子怒气。哪有这般轻拿轻放，不疼不痒的？”
顿了顿，又道：“今儿奶奶做得好，老太太也肯承情，往后时日久了，老太太会知道您的难得，暂时委屈一二，就当为了侯爷。”
明筝睫毛扇动，有些倦了，眸光隐在长睫投下的阴影里，瞧不大真切，她神思没在这上头，昨夜的噩梦叫她开始对入眠这件事有些恐惧。
她梦到好多的血，尸山遍野，血流成河……陆筠在外面，在做什么？她不想他有事，哪怕只是轻伤，也不想。
夜深人静，雨停了，青草湿滑，脚底泥泞，陆筠身着斗笠，冒雨趁夜，仍在前行。
赫然一丛凛冽的光线窜上天空，轰隆一声爆裂开来，绽放出无数星星点点的火花。
“侯爷，怕是咱们的行踪暴露了！”郭逊上前，抽刀横在陆筠面前，陆筠没有动，勒住座下的骏马凝眸望向前方。
埋伏的人久候多时，只等他们走入早就布好的这张大网。
大约一个时辰后，宫里也得了消息，干清宫东侧间没有点灯，皇帝立在雕花门前深浓的阴影里，“你说什么？”
来人将话重复了一遍，急问：“皇上，这下可怎么办？陆侯爷若是有个三长两短，太后娘娘她……”
皇帝冷笑，“许家借朕的势，手伸得越来越长，朕念旧情，一直不曾严以惩戒，心中总顾念着朕对不起她……天长日久，纵由这些人动了这样狂逆的心思，是朕之过。”
回话的人不敢吭声，沉默躬身等候皇帝发落。
上首默了片刻，一片绣金龙的袖角挥来，“事到如今，还顾及什么？”他声音越发冷，“敕令西北各营，截围嘉城，杀无赦。”
回话的人怔了怔，心中陡然一凛，寒气从脚底直沁心口，“可是嘉远侯……”
侯爷还在他们手里，贸然围城，怕是不妥吧？可这样的话，他又岂敢说？

70、第 70 章
嘉城的腥风血雨, 对京都没有任何影响。
雨下了两日便住，晴光初现，不少人家都在治备赏菊秋宴, 等入了冬，就不好再大规模请人游玩了, 头场雪落下, 便要开始准备迎接年节，——内宅的妇人瞧似轻巧, 其实也从不得闲。
陆家长房有了女主子, 如今各家都在等候陆家的请帖。
前来邀约的帖子便没有断过，明筝请示二夫人后，将大部分都拒了, 况且老太君还伤着，她身为长媳, 这会子是不好出门会客的。
小规模与从前的姐妹们叙过两回旧，都是上门去说个话点个卯就走。
陆筠去了十来日，她除却应付这些事, 便是熟悉宗谱，更多的时间, 都花费在老太君身上。
近身服侍虽用不着她，帮忙打点一下厨上, 照应一下屋里屋外的事, 也算尽个心。陆二夫人对她是很佩服的, 老太君为人倔强, 绝不是容易糊弄的，对她献殷勤的人太多，寻常手段她哪里瞧得上, 可明筝似乎没做什么格外特别的事，却不知怎么突然就能自由出入上院了呢？
“老太太试试这双鞋，靴筒加了厚绒，裹住伤处也不会箍得疼的。”
老太君刚搽完药，用细软的纱布抹去踝骨上的多余的药脂，裴嬷嬷捧了双鞋过来，秋蝉接过跪地替老太太穿试。
大小适合，鞋底应当是加了兔绒的，格外软和轻巧。
老太君试过后表情没甚变化，听裴嬷嬷笑道：“是大奶奶做的。”
老太君早猜着了，这些日子单听“大奶奶”几个字，都不知听了几百回，那丫头自个儿不敢凑前来，心思倒用得不少，收拢得她身边这些人服服帖帖，个个儿替她说好话。——倒显得她不近人情似的。
裴嬷嬷笑道：“还有入冬将用的暖膝，皮毛袖笼子，卧兔儿，大奶奶这些日子做了好些。大奶奶进了门，倒是清闲了我们这些底下人，论手工，比我们精巧，论心思，我们更是撵不上，老太太有福，侯爷有福。”
老太君冷哼一声，扭过头没理她。就听外头侍婢含笑与人打招呼，“奶奶来了？老太太醒着呢，今儿精神好，适才裴嬷嬷扶着，还在屋里试着走了两步。”
跟着就是一把更低沉些的嗓音，像在小声问着话，来人却一直没进里间，在抱厦打个转就去了。
片刻进来个小丫头，正是外头答话那位，含笑捧着两盆花，道：“奶奶带了两盆新得的菊花，叫什么雪、哦，残雪惊鸿！瞧着怪好看的，特送来给老太太赏玩。”
裴嬷嬷指挥着小丫头把花摆在正对大炕的窗下，老太君卧在榻上，没有睁眼。
她心里有种说不出的别扭。
她知道明筝为人不坏，待她耐心十足，诚意侍奉，容忍着她的冷落。
陆筠寡言少语，不会说好听的哄人，官场上不懂逢迎，暗地里总要吃亏，娶了这样一个精明能干的媳妇儿，对他实则大有助益。可她的名声，到底染了些污点，人人都知道她跟别的男人有过八年，陆筠在外头，可想而知要受多少奚落。
再有一桩，外头都传，说她生不了……
想到这里，老太君暗叹一声。
大概这就是陆家的命，是陆筠的命。
其实经由这些天，她也几乎都认命了。只要阖家平安，和和睦睦的就好，旁的，再怎么奢想也是徒劳。
**
明筝数着日子，十六天，陆筠走了十六天了。
他临行前，说好十来日便会回来，如今杳无音讯，不知他到了哪儿。
近来她还是睡不好，时常半夜惊醒过来，索性不再睡了，点灯做些绣活，打发着冷清的长夜。
没几日，本就纤弱的身形更显清瘦，眼底也落了一片淡青，为免长辈们忧心，敷粉盖住了。
她想进宫探探口风，可担忧太后娘娘跟着着急，只得作罢。转念一想，写信递回家中，托兄长去打听打听侯爷的行踪。
若是即将回京，总会有人收到消息的。
她又等了两日。
第十八天，林氏来了一回，将明辙探知的情况复述给她，“西边的嘉城出了几个细作，侯爷的人查探到了，这回是去捉拿人，带回京审问。宫中文武大臣都没什么表示，多半是寻常军务，不妨事的。近来下了几场雨，道滑难行，又带了俘虏，脚程慢些也是常事。”
明筝静默了一息，送走林氏，她把自己关在屋中思索了片刻。
不对劲。
这一切都不对劲。
已经知道有细作，扣住拿人，押送回京，这等事根本用不着劳动陆筠这种身份的人。这借口骗不了她，更怎可能骗得过兄长和父亲他们？
寻常军务……若不是急难险重的大事，他不会一封信都没传回来。随御驾巡视河堤，他都以两三天一封信的频率给她写信。一走十八天，连封报平安的书信都没有，这根本不正常。
明筝坐不住了，她立即收拾一翻，回去了娘家。
明府正院，偏厅坐着明思海、明辙和明筝三人。
“爹，侯爷到底出了什么事？陆家一大家十来个妇孺指着他过活，您与其瞒我，不若直接都说与我听，也好叫我心里有底，知道怎么替他照应家里头。”
明思海垂眼饮茶，沉默着。
明辙陪笑道：“三妹，你别太担心，侯爷是个办大事的人，见惯了风浪的，什么事儿能难倒他？你安心在家里，该吃吃，该喝喝，好生养养身体，再过不久，就能夫妻团聚，怎么，这几日都等不得了？”
听着这样的打趣，明筝没有笑，“哥，我在和你说正经的，你们不告诉我，难到想我将来从别人口中听到？到那时……四周都传开了，兴许太后娘娘比我还闻知，你要她怎么接受？”
明辙迟疑望了眼父亲，“爹，要不……”
明思海搁下茶，后仰靠在椅背上，叹了声道：“暗中打听来的消息，嘉远候陷入嘉城，落在许克苒手里。”
明筝指端捏住扶手，纵是早有准备，心口也仍是窒闷的难受。
“许克苒……”
她重复这个名字，依稀在哪里听说过，可印象并不深。
明辙低声跟她解释：“你还记得翊王妃吗？”
“记得，娄川许氏？”
“当年翊王为救皇上命丧刺客剑下，为感念他的恩德，皇上厚待他的遗孀，翊王妃还被破例接进宫，与翊王生母蒙太妃同住，不仅如此，皇上还格外优抚翊王一系，首受重用的，便是许家人。”明辙续道，“谁想到这些年，随着许家势力越发壮大，胆子也越发大起来，那许克苒常年仗势收用西人的好处，还纳了两个西国的姬妾。就是这回，左右逢源的戏码玩脱了，嘉城远近十城的布防图给西人盗了去，许克苒自知闹大了事，皇上不会饶他，索性拼死一搏，反了。侯爷是西北统帅，跟将士们感情最深，拿住了他，相当于拿住了保命符……”
明筝打断他，握紧扶手扬声道：“侯爷微服前去，对方又怎会提前知情？”
明辙张了张嘴，移目望向父亲。
明思海没有去看明筝，他怕看到女儿眼底的绝望，朝堂上那些龌龊腌臜，比内宅更甚，阴谋阳谋，智计手段，说到底都只为争名逐利罢了。功高盖主，从来算不得一件好事。多年养虎，一朝放出山，自然要发挥最大的效用。用许家这只多年养肥了的饵，借刀除去嘉远候，收服了西北军心，灭了心腹大患……这就是他教出来的学生，这就是当今天子。
君君臣臣，不过尔尔。
厅中一丝声息也无，死一般的沉默中，那光色惨淡的日头终是落了。
明筝坐在车中，纤弱的身子随车摇晃着，风很冷，扑簌簌要卷开帘子。
她靠坐在椅背上，出奇的，却没有落泪。
从没想过劫难来得这样快，她甚至没来得及与他说过半句情话，他就这样走了，再也回不来？
眼底发酸，可是很奇怪，就是一滴泪也没有。
她心思百转，想到要如何瞒住两个老太太，如何替他扛住这个家。
虽然她只是个刚嫁进来没几日，连仆从都没认全的新妇。
**
夜深了，明筝睡不着，她坐在镜前，借着暗淡的灯火打量自己的眉眼。
他喜欢她的颜色，欣赏她的性情。
他爱慕她许多年，一直牵挂她这个人。
成婚后尽情欢愉，可时日太浅。
她头一次觉得自己不能生养是个遗憾。从前没有子女，她并没多放在心上。
若早知快乐的时光这么短暂……她若是能留下他一点儿血脉多好。
她双手叠在腹上，那里平坦一片。
如果能和他孕育个孩子，该是件多幸福的事啊。
可她再也没机会了。
没机会待他好，没机会说句感谢。
没机会说句喜欢。
**
明筝入宫更勤了，不是陪着太后逛园子，就是留在慈宁宫给太后捶腿喂药。家里也顾得很好，老太君的腰伤腿伤恢复得很顺利。
二十三日了，陆筠杳无音讯。
卸下白日微笑的假面，夜里独处时她开始给他写信。
“吾君修竹，庭院里那树银杏叶片将尽，荷塘日渐枯朽，雪落之时能得你手书一叙么？妾筝。”
“吾君，祖母伤情转好，今晨多进了半碗碧粳，娘娘精神亦佳，二婶四婶皆安，家中一切平顺，不必挂念。唯不足处，无君在畔，甚念。”
“一夜梦乱，辗转难眠，君在外，安顺否，和乐否，思妾否……”
她仿佛终于能够体会他寄来那些信时，怀着的是怎样的心情。
过往二十余年岁月，似乎尽数是虚度。
她从陆筠开始，才真正知道何为被爱，何为爱。
二十六日。
宫里先有了怀疑。
太后先是喊来皇帝细问，而后连召了娘家几个兄弟、侄儿，跟着是明筝。
二十七日，太后急火攻心，晕厥在床。明筝入宫侍疾，留宿慈宁宫两日夜。
她知道，瞒不住了。
很快陆家也会知晓，整个京城都会传出流言。
二十八日，西北十城□□的消息终于传入京，皇帝无奈向群臣宣告，十日前，许克苒谋反，劫掳嘉远侯，如今攻下嘉城，许贼乔装夜逃，遍抄城池，并无嘉远侯下落……
一石激起千层浪，欢喜者有之，悲恸者有之，民间已有人为嘉远侯夜祭。
中宫皇后来旨传召嘉远侯嫡妻明氏，意欲抚慰，明氏以侍疾理由拒之。
二十九日，西北十城收复五城，捷报频传，仍无嘉远侯音讯。
三十一日，收复七城。
当晚，明筝做了一个梦。她梦见了陆筠，他穿着戎装，骑在马上，一路疾驰，正朝她而来。
她哭着醒过来。
宫人在帐外提灯凑近，刚要过问，就听外头传来一阵喧哗。
宫禁森严，从来没人敢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扰乱天家清梦。
斥候手举信件，扣开宫门将八百里加急的军情呈至御前。
皇帝脸色铁青，目视来人。
“你说的是真？”
来人叩首再拜，“不敢欺瞒皇上，千真万确。上头落的，是嘉远侯本人的印鉴！”
片刻，消息如长了翅膀般飞至各宫。
小宫人跑的满脸通红。“娘娘！夫人！侯、侯爷他有消息了！”

71、第 71 章
雨水滴答滴答顺着檐角落下, 将琉璃瓦片洗濯得越发明亮。
冰裂纹窗格内映着忽明忽灭的烛光。
明筝掀开帐帘坐起身，趿上鞋飞快奔出内室。
宫人玉柳在门前迎着她，满脸泪痕地上前向她叩首。
“千真万确, 千真万确，是侯爷！”
她肩膀直发颤, 一字一顿哆哆嗦嗦地说：“侯爷叫人送信入宫，西北十城全部收复, 侯、侯爷他……正在加紧赶回来！千真万确, 是侯爷麾下信得过的人……递过来的……递过来的消息……”
明筝抿唇没有说话，举目望向外头, 正殿方向，高大的槅门前尽是脚步匆忙的宫人, 料想是太后得了信儿, 忙着要去御前求证。
明筝踏出门, 宫人追在后面递伞，雨点落在肩头, 轻薄的锦缎洇出一个个水点。
在檐下遇着了不听劝阻扶着门要朝外走的太后。明筝立在门前，抬眼喊了声“娘娘”。
“雨天路滑, 娘娘不要急于前去, 还请保重自身。”
太后浑身力气仿佛一下子散下来, 她扶着门软倒下去, 被明筝和敬嬷嬷接住。
“孩子……”太后伸出枯瘦的手, 抚了抚明筝的脸。
她微凉的脸蛋上流淌着水珠, 不知是雨是泪。
“他……”太后声音哽咽, 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明筝紧紧搀着她的胳膊，重重地点了点头。
太后随之泪如雨下。
她紧紧地抱住明筝。
广阔的殿前，冷风卷着雨珠打在宫人撑起的伞上。
沉默着。
只闻轻浅的啜泣, 和雨点敲在伞面上的空空声响。
**
最终派了慈宁宫总管太监去问了，得到肯定的答复后，皇帝天不亮就带着喜色前来，更把这个好消息亲口告诉给太后。
落了一夜雨，天色还是灰蒙蒙的的。宫人掀开帘子，里头清雅的香气伴着暖意从里扑出来，皇帝走得很慢，脸上挂着笑，远看便是一派和煦。
隔着内里垂着的珠帘，明筝瞥见他的眼睛，只一瞬，垂下头来，屈膝跪下行礼。
他在看她，用那双冰凉锐利的眼睛，淡而快地扫视过她的面容，而后移开目光。虽然短暂，明筝也瞧清楚了，那是杀意。是恨。
恨一个臣子的妻？恨一个晚辈的家眷？
恨从何来？何至于此？
单只为着陆筠没有死吗？
他不死便是天大的罪过吗？
行礼毕，皇帝温和地过问了太后的身体状况，才抬手命众人平身。
太后摆摆手，把明筝遣出去。
帘幕垂下来，将内里压低声音的话语都隔绝开。明筝立在檐下望着水汽氤氲、青灰色的天幕。——他的人比明家派去的人快一步，父亲早就写密信请托了许多故旧，一直没音讯传回，大抵是早有人防备着……
皇权如天，他们困在四九城里，被斩断了耳目。但陆筠有办法。——幸得他有办法。
她怀抱着希望，一直没放弃找寻。她渴盼他回来，为着这点渺茫的希望，她苦苦支撑过这三十余天。
总算总算……把他等回来了。
太后和皇帝说了什么，她不得而知，皇帝出来时脸上依旧是带着笑的，越过明筝，还特地转过头来宽慰了几句，“侯夫人辛苦了，等修竹回来，便能一家团聚。”
明筝蹲身谢恩，目送那片绣着龙纹的袍角走远。
**
九月末，残秋已留不住了。
池塘里颓败的莲叶结了一层白霜，清早晨起的时候，水面甚至结了层薄薄的冰碴。
这样冷的天，抵不过民众的热情。
朝阳门大街上挤满了自发来迎接英雄凯旋的人。
城楼上，皇帝手持西洋远望筒，面无表情地望着远处的长街。
那么多人，那么高的呼声。人潮声浪，快掀翻了整座四九城。
他一败涂地，被一只他以为是雏鸟其实早已硬了翅膀不听使唤的海东青给耍了。
可笑至极。
陆筠是什么时候察觉的呢？
他又是什么时候布下的局？
抑或说，许克苒本来就是他棋盘中一枚子？
还是说连他这个皇帝，也是？
**
大殿中，君臣同乐，把酒言欢。
半数文武大臣都到了，歌功颂德，唱和千秋，无外乎天子圣明，绵延永祚。
陆筠不敢居功，直言身负皇命，尽按上谕行事。幸不辱命，终得小成。
宴散后，留在宫中说话，明筝无从知晓他们说过什么。她等候在慈宁宫，等陆筠来接她回家。
这一天漫长无比，她从清晨等到日落。
心里着慌，却不能乱了阵脚，还要照拂太后，宽慰着太后。
外头突然喧哗起来。
皇帝朗声笑着，携着陆筠的手来了。
“母后，儿子把筠哥儿给您齐齐整整带过来了，这下，您可安心了吧？”
这笑丝毫不作伪，真诚且敞亮。
宫人慌慌忙忙掀帘子，行礼、伺候上茶。明筝跪在对面，一眼望见一片熟悉的官袍。
她眼底发涩，险些当众落了泪。
陆筠瞥了她一眼，碍于礼节，没有跟她说话，掀起袍角单膝跪在炕前。
“微臣——请娘娘万福金安。”
太后站也站不起，摇着手，想说免礼，又想叫他快坐到身边给她瞧瞧。
一哽咽，就带了哭腔。众宫人都跟着眼涩不已。
皇帝摆手笑道：“筠哥儿，还行什么礼？快坐，好生陪太后娘娘说说话儿。”
挑眼目视明筝，亦笑道：“嘉远候夫人也别跪了，快起来，你们慢慢说，朕把人送到了，便不扰你们叙旧。”
他起身要走，陆筠等忙又行礼恭送。
太后哭了片刻，总算缓了来些，朝明筝招招手，“还不快过来？”
太后带着哭音道：“丫头也受了不少苦，你们小夫妻俩，……别在我这儿耽搁久了，待会儿，都早点儿回吧。”
陆筠回头望了望明筝，四目相对，心内千言万语无从说起。
太后抹眼催促他们，“这都愣着做什么呢？”
明筝一步一步挪上前，微微屈膝，张开嘴，轻唤：“侯爷……”
陆筠点点头。“嗯。”他应一声，手在袖底攥紧了，强忍住没抓住她手腕将她扯进怀中。
似乎疏离了些，又明明思恋如狂。心口堵着，闷闷的说不出是什么情绪。
听着太后问陆筠这一路的情形，他声音很低，简缓的答着，说些无关紧要的事，不愿老人家太过忧心。
也不愿她太过忧心。
明筝坐在旁，静静听着，他偶然望过来，打量她清瘦的脸。
从慈宁宫出来，宫墙下谁也没有开口。
地上两个影子，走在浮着白霜的石板道上。
马车等候在那。
陆筠掀了车帘，伸手来相扶。
明筝怔了一瞬，缓缓递出指尖。
她手指冰凉。
被他手掌接住，攥紧，一瞬间仿佛电流击过，她不能自已地打着颤。
帘幕垂下，灯影隔绝在外面。
黑漆漆的车厢里，她稳稳落入一个宽厚的怀抱。
“明筝。”
这把声音。
这个臂膀。
这个男人。
她展臂勾住他的脖子，仰头将嘴唇贴了上去。

72、第 72 章
突然主动的献吻, 令被抢了先的陆筠怔了一怔。
但很快，他就沉溺下去。
手掌扣住她后脑，另一手钳住她腰身, 将她抱起，然后倾身挤过去。
她背脊贴靠在车壁, 手腕被扣在窗边。
男人身上带着从酒宴上染来的龙涎香味道，叫她觉得有点陌生。
混着酒意的呼吸是滚烫的。
他覆着她的唇, 缓慢的捻着, 衔着，探过, 盘旋，而后越来越急, 分不开。
明筝心跳极快, 呼吸乱得快要窒息了。他有点粗鲁, 身后那车板生硬，她不舒服, 却不想把他推开。
她抱住他的脖子，一次次将唇轻启, 笨拙的回应着。
不需要说话。不必问答。
黑暗中只听得见他燥而乱的呼吸。
唇齿相依, 十指交握。
可回程太短, 连一吻都不足完成。
不舍分离, 他仍抱着她不放。
她眼眸如浸满了秋水, 气喘吁吁地靠在车壁上。
外头传来陆老太君发颤的声音, “筠哥儿？”
他松开她, 抬手抚了抚她微乱的头发，深深望她一眼，然后转身离开。
车里一瞬只余下她一个人。
她闭眼抚了抚自己微肿的唇瓣。
**
夜很深了。
从宫中到府里。
陆筠在上院陪老太君说话。
明筝先回院换了衣裳。
衣领上的珠扣迸掉了, 不知滚落到哪儿去。
她在宫里多日，起先是为了侍疾，后来是走不脱。
皇后亲自交代，“太后娘娘身边不能没有嘉远候夫人……”
其实是软禁。
以为有她在手，陆筠才不会带兵围城。
才会乖乖卸去战甲入宫，臣服跪拜。
他本就没有那个心，可他们不肯信。
**
烛花爆裂开，发出微弱的声响。
瑗华用剪刀剪了剪灯芯，里间，明筝刚沐浴过，换了衣裳坐在妆台前，用梳子缓缓梳顺湿淋淋的长发。
瑗姿和小丫头在铺床，赵嬷嬷里里外外忙着，交代厨上进水酒小菜，交代炕桌上摆果子点心。
“奶奶，您在宫里吃了吗？侯爷才来家，多半老太太要多留阵子说说话，您要不先垫垫肚子？眼看都二更天了。”
赵嬷嬷端着只玳瑁果点八角盒过来，明筝摇摇头，“嬷嬷，我没什么胃口。”
她不觉得饿。只是煎熬得厉害。
她想见到陆筠。
只想见他。
**
天边泛起了淡淡的灰蓝。
寅时初，天就快亮了。燃了一夜的白纱灯笼在梁下摇摇曳曳，发出吱呀呀的响声。
阶前一个淡青色的影子。一步一步踱上石阶。
门前早迎着人。等了半宿，眼底发青，可脸上带着笑，“侯爷……”
打帘子的瑗华才吐出两字，就被陆筠抬指比个手势打断了。
屋里很静。他放缓了步子，染了轻霜的靴底踏在木质的地板上，留下一个个浅浅的印记。
明筝伏在妆台上，等候太久，终是被多日来心力交瘁的疲累击垮了。赵嬷嬷都不忍唤醒她。
桌上摆着酒菜、果点，分毫没动。已冷透了。
他目光掠过，心内是愧疚的。
他先安抚了长辈们，然后才能来瞧她。
他沐浴过，新换的衣裳熏着她熟悉的浅香。
他立在妆台边望着她的睡颜。
在宫里他就察觉到了，她瘦了。衣裳显得宽大不合身，瘦削得太厉害。
适才马车里拥着她，触到背上嶙峋的蝴蝶骨，本就不盈一握的腰更纤细了。
她这一多月，实在过得太不好。
他心知肚明，却不能带来只言片语给她。
瑗姿上前奉茶，被赵嬷嬷挥手制止，打个眼色，一众侍婢都退了出去。
浅淡的晨光透过窗格打在她沉静的侧颜，他想伸指触一触，又不舍，怕惊醒了她。想必这些日子，她一直没能睡个好觉。
正想着，就见她纤长的睫毛颤了颤。
她微蹙眉，半睁开眼，而后看清了面前的人，她立即睁大了眼睛，正要起身，嘴里刚喊了个“侯”字，就按住肩膀，她仰头望着他。
他俯下身，一手绕过她的肩，一手勾住她腿弯，将她打横抱起。
明筝顺从环住他的脖子，眸子明明因疲倦而泛着红，可眸光盈亮，尽是喜色。
“侯爷……”她小声喊他，抚着他线条硬朗的脸。
“嗯。”他回应。并不多言，将她轻轻放置在帐中，垂首蹭了蹭她挺翘可爱的鼻尖。
“侯爷。”她搂住他不放，一声一声喊他。
“嗯。”
他只是应，没去纠正她的称呼。
明筝忽然有些不安。“您……您怎么不说话？”
他开口：“我……”
声音沙哑，有些哽咽。
他不敢开口。
千言万语梗在喉间，多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明筝掩住他的唇，脸颊贴在他脸上，“别说了，没关系……”
他点点头，握住她的肩膀。
明筝被推到枕上。
她湿润的长发在珠粉色锦被上铺开。
他倾身吻她。
细细的，怜爱的。从额头到鼻子，到唇上，耳珠，下巴。
他粗粝的指头划过她优美修长的颈。
不知出于紧张还是兴奋，抑或是长久不曾，更生疏了。他对付不了那几条系带，指头稍用力些，索性扯断了。
他顿了顿，抬眼目视她的眼睛。
“困……困不困？”
知道自己问的是句废话。怎么会不困不累不倦？
眼见她红着脸，眸光羞涩地闪躲了一下，她听懂了。
陆筠笑了笑，心里软的不像话，俯身亲亲她的发鬓，“睡吧？”
她指头绕在他后颈，小心搂着他的脖子，柔软小巧的唇贴着他的耳朵。
“我、我不困……”
陆筠耳朵着了火，火星子一开始只是哔哩啪啦地乱跳，随着这声意味太明显的暗示落下，那火再也压不住，呼啸着烧成了火海。
晨露清新，蹿着初冬特有的寒凉，赤红的炭条投到白茫茫的霜地上，瞬间把那一层轻霜都化成了温润的水雾。
赵嬷嬷打发人换了新炭，这会儿却不便闯进去更换炭炉。
见门边有个扫洒的小丫头困得坐在美人靠上打瞌睡，她叹了声，上前拨醒了丫头，压低声音道：“别睡这儿，仔细着了凉。回屋去。”
隔窗轻浅的呼吸声。
明筝像海上沉浮不定的船。
她咬着被角，肩膀沁在微凉的空气中，却不觉得冷。
背上浮起一层薄薄的汗意。
他滚热的唇在落在那片雪背上。引得她只能微微扬起头，长发贴在汗湿的脸颊。
已经数不清，多少沉浮。
思绪早就断的连不成线。
她什么都无法想。
她知道他在。
感受着他坚定而强悍的力量。
他在就够了。
“想我吗？”他咬着她的耳尖，喘着。
“想的……”她答的很快。
巨大的欢喜，心脏承载不了的那么多。他按耐住呼吸，整个人贴上来，掌心扣着她的手，紧实的肌肉挤在她背脊上。小心翼翼地问出那个他从来不敢提及的问题。
“明筝。”
“嗯……”
“你……爱我吗？”

73、第 73 章
明筝张开满是春意的眸子, 怔住了。
陆筠想要个答案。
可又怕迫得她太紧。
下巴埋在她发间，闷声道：“不要紧，以后再答也成。”
“不。”明筝道。
她脸颊贴靠在滑凉的枕套上。
滚热的肌肤得到一丝片刻的松缓。
“我的意思是, 不必等以后。”她有点急切的解释，适才那个“不”字实在容易引起太大的误会。
陆筠笑了笑, 俯身亲了亲她的眼角。“嗯，所以……？”
“我对您……”她避着他的盯视, 红着脸认真地解释, “对您是倾慕的，喜……喜欢的。”
陆筠闭了闭眼, 把这句淡淡的喜欢记下。记住她此刻的表情，继续这把声音, 记住这一声喜欢。
哪怕他问的是爱不爱。她答的是喜欢。
喜欢也很好。
他已知足。
收紧臂膀, 把她拥得更紧了。
明筝被调换了位置, 无助地伏在上。
天光微淡，云霞如雾, 隔帘也只瞧见一片混沌的模糊。最好看的景致在他眼底。
慵懒地靠坐在枕上将她扶稳，明筝为掩住自己不得已朝他倾去, 紧紧抱住他的肩膊。
“侯爷……”
无助地喊他, 她从没试过如此。
陆筠抚着她披散在背、柔软丰茂的头发, “别怕。”
他声音暗哑, 微眯着眸子打量她。
“你既说喜欢, 明筝, 这辈子不能反悔的了。”他掌心扣在她腰, 手收紧了，将她死死定在上面。
明筝以为已历过了最狂猛的风雨。原来不是。
小舟颠簸在无边无际的海上，沉荡无休。打来的巨浪将那舟子卷起又覆灭, 它如一叶飘摇，在可怖的海上打着旋儿，行进不得，风雨太猛烈，它早就失了航向，只能随波逐流，被一重又一重的浪头抛高又下沉。
等海面上的风雨止息，天色也透亮了。
明筝头一次没能按时起身。
她偎在陆筠的臂弯中，睡得很沉。
他却半点睡意也无。
月余殚精竭虑，便是深夜也只是浅眠，有时甚至只是一阵风拂过，也能让他握住刀柄惊醒。
这会儿是在自己的地方，守卫重重，他原该沉沉睡个好觉。
可他舍不得。
近距离打量着妻子，指尖在她鬓发旁，虚虚描过她曼妙的轮廓。
她生得极美。从头回隔墙瞧见她时，他就觉得惊艳。
还记得那回她在树下荡秋千时的笑容，面色莹润如玉，扬起长眉，笑得那般无忧无虑，他当时便想：真好，这一定是个没经受过任何苦难的姑娘。
这样美丽的人，又有什么人舍得她吃半点苦呢？可他到底是错了。
过往烟云皆散，余下的日子里她由他来爱护呵宠。抚平她的伤，慰藉她的痛，补偿她受过的苦楚。
这一个月来，支撑他活下去的信念也不过为此。她还没跟着他过过几天好日子，他死不得。
他有责任让她幸福。
必须幸福。
**
午后明筝才起身，在家时尚不曾如此，遑论出嫁后。但没人来指摘她的“无状”，连赵嬷嬷也未曾劝上半句。都知夫妻俩相聚一场不容易，几经生死考验，历尽艰难险阻才得重逢。
陆筠穿戴整齐从外走进来，撩开帐幕一角，让明媚的光线渗入，“醒了么？吃过饭，咱们回明府？”
明家暗中派人找寻他的行踪，试图营救，对明思海，该有个交代。
明筝也想到这一重，他说的是“回”明府，叫她蓦然觉着有些窝心。轻挽长发，探出一只雪白的玉臂，“什么时辰了？”
声音里还有疲倦的慵懒。
陆筠笑了下，“还早，别急。睡足了么？若还觉着累，再躺一会儿。”
他声音温柔如水，低沉醇厚的嗓音熨帖着她的耳朵，连一声一动都是叫人心悸的激荡。
她脸色微微红，敛住襟带起身，不等跨出帐子，就被陆筠捞过抱了起来。
坐在他绣云纹的锦服上，她有些窘，侍人们就在外间，门虚掩着，珠帘也遮不住什么。
只在腮边落了一吻，不等她剧烈挣扎，他就松了手，俯身将脚踏上摆着的绣鞋拾起一只，握住她的脚踝，替她穿妥。
瑗华一进来，她就飞速逃进了净房。
等夫妻俩用过饭出来，未时已过半，先在上院请了安出来，乘上车陆筠才问，“这些日子，家里可还平静？”
问的是老太君，他向知祖母为人严肃，怕她受委屈。
明筝笑了笑，“都好，祖母还常赏我点心吃。”她笑得明快，让他也跟着受到感染。其实上午家里已有人向他回报过，他知道她付出了很多，听她亲口说一切都好，他才觉得真正安心。
陆筠揽住她，轻声在她耳畔道：“谢谢。”
明筝觉得他未免太郑重。他们是一家人，而有些事是她身为晚辈应当承受的。但他不这样认为，他是承情的，知道她做这一切都是为着他。纵使她的感情来得迟了十年，她为他付出的牺牲也并不少。
瞧她抿唇含笑，他注意到她施了淡朱色口脂的唇。
瓷白的肤色衬着这样一张小巧可人的嘴。
他眸色深了，垂头吻去。
轻轻贴合，分开。再贴附上。
她仰头闭上眼，陆筠发觉了她的纵容。
他也便不再客气。
明筝被抱起来，侧坐在他膝头，被他勾住下巴，缠吻在一处。
外头风声呼啸而过，吹得窗帘烈烈作响。车子在行进中晃荡着，内里温暖如春。
前方就是明府，明筝费力从他腿上爬下来，翻出小镜子打量自己的模样。
桃花泛水，杏眼横波，钗环尚还齐整，唇脂全都乱了。
用帕子沾了茶水，抹干净溢在下巴上的淡红印子，一垂眼瞧见敞开的领子深处有朵颜色鲜艳的梅花。
她忙把领子抚平整，心虚的掩住衣襟。
陆筠瞧见她的小动作，靠在车壁上抿唇笑了笑。
**
陆筠去了前院，和明思海交代这一路的情况。
明筝被簇拥在百景阁南窗下的大炕上，每个人都带着笑，她心里发虚，不时掩一掩领口。
妇人们的话题从陆筠说到老太君，说到后宫，半晌才散。
挥退了其余人等，明太太身边儿只余下明筝和林氏，明太太打个眼色，林氏起身去把门闭了。
明筝心知有事，不免郑重起来。
明太太叹了口气，“前些日子你忧心侯爷，难免心烦，不敢说与你知道，怕你更乱。”
明筝抿抿唇，见她从炕褥下抽出几封信笺。
“李大奶奶已送了十几回拜帖和书信，依着我的意思，该打出去，叫她死了这条心。先前当真撵了几回，后来索性她亲自来，瘦得一把骨头，迎风站在咱们门前哭。”
明太太说得气恼，把信摔在案上。“梁家一个两个都是这么不要脸！”
“娘叫人撵，她摔跪在石道上连脸面都不要。”林氏续道，“旁边有人经过指指点点，娘还是怕，怕传出去影响了你的名声。”
依着明太太的脾气，怕是没少回绝，什么难听话难看事也不怕做，当娘的岂会不考量女儿的幸福？嫁了侯爷还跟从前的大姑子有牵扯，陆家会怎么想？
可这世道人言可畏，那李大奶奶诚心豁了脸面给她难堪，若是闹得大了，反倒传扬出去，明筝的立场更难。

74、第 74 章
明筝没说话, 展信看了两眼。
确是梁芷萦亲笔所书，没提找她是为什么，只很深情地回忆了一番他们从前的“情谊”。
离开梁家后, 她没再过梁芷萦，昔年旧谊是有的, 只是再没甚见面的必要。
过去那些日子，梁芷萦待她也算和气, 梁老太太自私难缠, 爱子如命，梁霄行事莽撞幼稚, 冲动起来不计后果，母子俩少不得给她受委屈, 梁芷萦常常私下里劝说, 要他们待她更好一点。她和梁霄婚后头一次争执, 便是梁芷萦劝和的，同为高门宗妇, 她知道对方是个要脸面的人，若非被什么事难住了, 实在没法子, 多半不会出此下策。
可她和梁家没关系了, 不管梁家多难, 多惨, 她都不会动容, 连唏嘘都不会了。
那个家伤她辱她太深, 她不会再凑上去，去给人做梯子，走路子, 当牛做马。她过去已经做得足够多了。
她不欠他们什么。
她展开第二张信纸看完了，面上表情始终没什么变化。
第三封信她没继续看。将桌上这一叠信纸和帖子推得远些，淡淡抬起头来，“替我烧了吧。”
明太太握住她手，“阿筝，是不是叫你想起不开心的那些事了？”
林氏亲把东西捡了下去，投在炭盆里烧成了灰。
明筝摇摇头，微笑道：“免着娘瞧见添堵，下回她再来，告诉她，别强求了。我不会见她，连一个字也不会与她说。为他们，过去八年已经做得足够多了。”
安如雪的陷害，梁霄对其的纵容，梁芷薇的恩将仇报……如果以前只是为着生活中的琐事失望难过，那么现在就只觉得可笑。
她余下的每一天都要幸福的过下去，那么宝贵的时光，为什么还要填在梁家这口泥潭里？
明太太连连点头，“你说的是。咱们又不欠他们，她这样咄咄逼人，哪里存了好心？不过……”
明筝知道她忌讳陆筠，闹起来，过去的夫家来纠缠，生怕陆筠多想，以为她和他们还有什么牵连。
明筝想到他，心里就品出一丝甜，眉头舒开，挽住母亲的手臂枕在明太太肩上，“不会的，娘您不用怕，他是个讲道理的人。”
林氏掩嘴笑道：“瞧咱们阿筝的神色，就知道小两口感情很好。从进屋起就带着笑，一脸的喜气，可见侯爷回来，咱们阿筝是真高兴呢。”
说得明筝有点儿不自在，她一向正经，不大乱开玩笑，当着长辈的面被这样打趣，一时觉着有点窘，话音才落，就听外头一道男声，“说什么呢？这么高兴，跟我也说说？”
抬眼就见明轸笑嘻嘻走进来，身边跟着葛氏。两人牵着手，帘子掀开葛氏才慌忙把明轸的手甩开了，惹得屋里都望着他们笑。
林氏道：“正说着侯爷回来，大伙儿都高兴呢，轸哥儿来了百景阁，爹跟大爷在陪侯爷说话儿吗？”
明轸虚扶着葛氏小心落座，才走到炕前抓了一把案上摆着的果点，边朝嘴里塞，边苦着脸抱怨，“爹跟侯爷俩，一个比一个脸板得难看，俩闷性子凑一块儿，只苦了陪在旁的大哥。爹的脾气您也知道，侯爷说起西北十城的战况，爹就感叹权力倾轧苦了百姓，这话叫人怎么接？爹抨击时事，说那些个权臣一个个吃着爵禄不干事，就差直言天子罪过，侯爷可是皇上外甥。我瞧气氛不对头，忙从里头溜了出来。还是娘这儿好，有吃有喝，还能陪嫂子三姐你们说话儿。”
他转头递块软糯糯的点心给葛氏，“你尝尝这个，好吃。”
明太太笑道：“是你三姐带过来的，宫里赏的雪糍丸子。”
又回身跟明筝抱怨，“你爹这些日子担心得睡不着，这人最是嘴硬，你知道的，当着侯爷，又不肯说个好听的，脸拉得老长，——你别怪他。”
明筝又怎么会不理解父亲的用心。陆筠身份比他高，手里有兵权，是个跺跺脚能叫四九城抖三抖的人物，明家再是底蕴在，家世也比不过他去，可明思海不愿叫他觉着，仗着势就能随意对待他闺女。
“我知道的，爹为侯爷暗中筹谋那些事，我与侯爷说了，侯爷很是感激。今儿来家，还是侯爷提的。”
几人说了会儿话，话题转到了明菀的婚事上头，明太太道：“过了年就要进门儿，日子早定好的，只是那大奶奶忽然有了，大夫瞧过，说怀的是俩，身子日渐沉重，不能理事，等到婚期，刚好离产期不远，生了下来，不免又调理身子，又是小一年儿，怕是莞儿一进门，就要替她嫂子接管着家里。这些日子没进宫，拘在我身边儿学瞧账本。”
明筝讶然：“我记着那家的奶奶，前年刚生过个闺女，这么快？”
她不过一句寻常感叹，明太太就多了心，沉下面容抚了抚她的手，“三丫头，你别急，这不就是缘分没到么，咱们原先瞧了多少大夫，可没一个说你是怀不了的，体寒又不是什么大毛病，注意着温补总能好的。”
明筝被说的脸通红，抬眼瞥了眼明轸和葛氏，低声道：“娘，您别说了，我没想这个。就是觉着六妹这个夫家，人丁挺旺的……”
“太太，姑奶奶，大爷吩咐，说前头可以开席了。”侍婢适时打断了他们说话，这话题才揭过去了。
**
热热闹闹吃了顿团圆饭，回程车里，明筝想了想，把梁芷萦寻她的事说了。
“我一直有句话，没敢问侯爷。”
陆筠攥着她的手，用掌心替她暖着冰凉的指尖。
“梁家四姑娘……在侯爷手上吧？如今她怎样了？梁家找了半年，一直找不见人，梁芷萦来求我，多半就是为着这件事吧？”
陆筠抬眼望着她，眸子幽深不见底，叫人瞧不出那里头蕴着什么样的情绪。
“是。”
他承认了。
“你想要我放了她？”
明筝瞧他嘴角噙着的那点柔和都冷了。
“她伤了侯爷。”她垂眼，视线落在他手掌上，将他掌心摊开，上头的疤痕那么长，用了好些日子才长好。
“我心里怪她，所以一直知道她可能是什么处境，但我没有问，也没提过。”
陆筠任她指尖掠过自己掌心那条疤痕，勾起心里融融的痒意。他扣住她的手，陡然把她推到车壁上，附身而来，盯视着她的眼睛。
“明筝，她妄图伤你，我想杀了她。”
“连梁霄一起，连那西国来的妾侍一起。”
“这世上，伤过你的人，我想尽数将他们屠了。”
“但我知道你会怕。”
“你会害怕这样的我……”
明筝缓缓抬起手，捧住他温热的脸颊。
她摇摇头，说：“不会的。”
她凑近，用软嫩的唇触了触他的。
“我知道侯爷爱我。”
“我也一样心疼侯爷。她伤了您，我不想原谅她。”
“我不想为她求情，但我不想侯爷您造杀孽。不想您为了我，手染鲜血。”
她指尖划过他鼻梁、脸颊，落在他唇上，学着他常做的那样，轻轻用指腹捻了捻他薄薄的唇。
“送她走吧。让她不能再回四九城。饶了她这条命，她再也伤害不了我们。”
她展臂勾住他的脖子，紧紧的抱住他，“这是我最后一次跟您提起梁家，往后我这个人、下半辈子，就……只有您了。”
陆筠闭上眼，感受她主动投怀的甜软。
他回抱住她，嗅着她馨香的头发低叹，“明筝，我会护着你的。你信不信我？”
她用力点了点头。
陆筠垂眼，看见她座上落了只眼生的荷包。
他两指捏住，提起来在她眼前晃了晃，“这是什么？”
明筝忽然窘得脸通红，起身一把将东西夺了过来。
陆筠莫名其妙地望着她，明筝被他盯得抬不起头，捏紧了小荷包窘道：“平安符罢了……”
陆筠挑眉，显然不信。
明筝推他一把，捂住脸，“您别问了。”
可陆筠后来还是知道了，那里头装的是什么。
是送子符。
葛氏娘家在江南求的，是说灵验，替她也特特求了一枚。
她根本没往子嗣上头想，都怪她娘，死活非要塞给她。

75、第 75 章
北方的冬天总是来得更早一点。
十月中旬, 漫漫的雪籽就飘落下来了。
近来陆筠很忙，有时和郭逊等人议事，便宿在外院, 连续几日不回内园。
明筝也忙，家里有个摔伤了的老太君, 宫里太后娘娘也要牵挂。陆筠回京后，太后明显有了精神, 可到底病势沉重, 自打上回病发，情况一直便不大好, 太医不敢说真话，只用药慢慢温养着。明筝常入宫陪太后说话。陆筠顾不上, 她便多为他做一些。
如此过了两月, 年关也近了。
明筝手里打理着的几间铺子, 前日都派了管事来回报一年的行情，账本誊了一份, 摆在稍间桌上，明筝偶然得空便翻一翻。
陆筠携着寒气进了屋, 走入进来, 随手拿起一本账翻看两眼, “底下有专管着账目的人, 何用自个儿费神？”
明筝从内踱出来, 边走边摘去戴了一天的耳坠子, 回身递给瑗华, 陆筠瞧过来，瑗华便福身含笑退了出去。
“瞧账不是信不过管事们，是我自个儿想知道外头的事。比如侯爷在安定门大街那边儿的茶楼, 从账上就能瞧出许多门道，茶的市价是多少，请个人要费多少银子，除了茶，那些果子点心成本多少，能卖多少，有多大的客量，还能瞧出不同的地段，应对的都是什么样的客人……”
她走过来，将陆筠身上披着的玄裘大氅解下来，放到一边儿。回过身，手腕被陆筠捉住了。他把人带入怀，抬手捏了捏她小巧的耳珠，“今儿进宫了？娘娘还好么？”
明筝垂眼摆弄着他领子上的金珠扣子，“我去的时候睡着，晌午醒了一阵，说几句话，瞧着还是很辛苦的样子，太医每天来请脉，只说温养，也说不出到底是能不能好。您这些日子忙，她老人家也知道的，过些日子得空，还是一并入宫瞧瞧。她惦念您呢。”
陆筠叹了声，没说话。
他这些日子在安顿自己麾下的人。
有些事他没对明筝讲，但依着她的敏锐，多半也知道底细。这次死里逃生，他是冒了极大的险的。
若从前还只是猜疑忌惮，大抵如今是彻彻底底的容不下了。
他要安然从权力争斗中撤出来，不做些准备不成。不得已冷落了外祖母，也冷落了她。
“过两日我便入宫去瞧瞧。”他说。
明筝道：“您身上还担着上直卫的衔儿，负责守卫宫城，一连多日在外奔波，那位……会不会多想？”
陆筠笑了下，松手放开了她，“别担心，我是奉命去查办一件事儿，如今有眉目了，很快就入宫回报。宫里……有没有为难你？”
明筝摇摇头，故作轻松地道：“有太后娘娘护着我，谁敢？”
他们都明白，如今陆筠的日子，便是如履薄冰。
他携着她的手，与她一并朝里走，“再忍耐些时日，我会处理好，不用担心，顾好自个儿。我听说，你这些日子胃口不好，可叫大夫来瞧过了？”
明筝笑了笑，“是谁这么大惊小怪，这点事也巴巴地去告诉给您知道？”
陆筠也笑了，“你的事都是大事，我很在意。”回手推阂了室门，明筝转过身，垂眸替他解下麒麟玉带。
“我挺好的，侯爷也不必忧心我。”各自忙碌着各自的事，又相互牵挂着，对明筝来说，这就是她一直向往的感情生活。谁都不必围着另一个人转，各自做着自己该做的，相互关心，相互体谅，相互尊重，就很好。
如果他做的事不是那么危险的话，就更好了。
想到他吃的苦，受的罪，她就心里泛酸，难受的不行。
陆筠顺手勾住她的指头，捏紧了，扣在心口，“你也刚从外回来？”
明筝点头，“去二婶院里了，一块儿商量年节的事儿……”
话音未落，身子一轻，被男人打横抱了起来。
“那便一块儿吧。”
明筝勾住他的脖子，回身瞧了眼净室方向，面上浮起一抹红。
**
热泉腾雾，泉池内壁八口龙嘴正汩汩流泻着水柱。
衣物胡乱丢散在池畔，明筝缩在角落里，瞧他回身朝自己划过来。
泉池不深，水面及他腰处高度，一步步缓近，她面前的光线被他伟岸的身姿遮住。
她转过身背对他，环臂拥紧了自己。
他不紧不慢地抓住她的手，稍稍用力就让她松开了收紧的手臂。
水面上荡起一圈圈的涟漪，浮在上面的花瓣被推远又徘徊。
“侯爷要平平安安……”
最情浓的时候，她眼角泛着泪光说出这句。
陆筠俯身亲吻她的眼角，郑重的答她：“我会。”
她别过头，任泪珠滚落到水里。
**
慈宁宫东侧间，太后靠坐在枕垫上。对面坐着皇帝，母子俩沉默着，仿佛寒暄过后，就不再有什么话题。
宫人在外忙忙碌碌，年节即将来到，宫里过年的气氛很浓，慈宁宫也重新粉刷了一遍，殿内摆满了暖室里供的名花。
另有各邻邦使臣送上来的稀罕贡品，皇帝极重孝道，最好的都先紧着给慈宁宫先挑。
可太后没那个心思，她连各宫妃嫔都不再见，皇后也只在初一十五能上前来略表孝心，如今还能自由出入慈宁宫的，也只有嘉远侯夫人。
静默半晌，皇帝站起身来，“既母后困乏，儿子亦不多扰了。”
太后垂眼没有抬头，指尖捏着盏盖，拨去上头漂浮的茶沫子。
皇帝阔步超外走，手触上珠帘，方听见太后曼声说：“往后，皇上不必来了。”
皇帝怔了下，旋即面上浮起一抹冷嘲。“母后不愿见朕？”
他回过头，有些愤怒地道：“母后可还记得，朕才是您的骨肉至亲！”
太后饮了茶，缓缓放下茶盏，她始终带着温笑，只是那笑容冰冷极了，“皇上是皇上，是真龙天子。皇上更是这天下之主，用不着瞧本宫的眼色。”
皇帝抿了抿唇，几步踱到炕前，“母后这是要为了一个外臣，与朕离心？您这是要拿母子之情，来逼迫朕？”
“他不是外臣。”她淡淡地说，“他是璧君的骨肉，是皇上的外甥，是本宫的外孙。皇上，璧君是怎么死的，你还记得吗？”
皇帝垂下眼，居高临下地望着太后枯瘦灰败的容颜，他说不出话，他当然知道，璧君的死是母亲心里解不开的结。
可要成霸业，岂能妇人之仁？这是帝王之术，母亲难道不懂？为了所谓亲情，难道就任由虢国公府收尽人心？难道他还不够窝囊？外头是怎么传的？说他坐在这个位置上，尽是陆家出的力。他是天命所归的英明圣主，夙兴夜寐治理天下，一切本该就是他的，不是用淮阴公主的婚姻换来的，更不是用陆家的功劳换来的。这是他本该得的，这天下本就是他的！
“母亲又要旧事重提了吗？朕究竟要背负这个罪名多久？朕又快活吗？难道中宫皇后，是因为朕格外心爱才册立的？难道后宫里头那些个妃嫔，都是朕的心头爱吗？朕这辈子就全凭喜好，为所欲为了吗？生在天家，这就是天家的命！母后您呢？您走上这个位置，手上没染过血吗？您没试过背叛相信您的人吗？大家彼此彼此，有什么好说？难道朕治理天下，还要事事都求所有人高兴不成？”
太后被他说得连连气喘，一口气没提上来，呛得猛咳几声。皇帝住了口，忙拿起茶盏喂到太后唇边。
太后按住他的手，抬眼盯视着他关切的眼睛，滚滚热泪从她眼底漫了下来，“皇儿……”
她握住他的手，悲凉的祈求。
“我知道……我知道你有你的难处……就当母后求你，求你最后一回。母后会劝他交还兵权，……你容他活着，行不行？”
她握得越发用力，强忍住咳嗽，期冀地望着他。
“行不行？皇儿，行不行？”
**
噩耗传来的时候，明筝正在灯下做绣活。
明日就是除夕，陆筠入宫奏事，被留的迟了些。冬日天黑得早，屋里早掌了灯，整个正月都不能用针线，她想加紧把给陆筠绣的一件儿里衣做好。
赵嬷嬷进来时，脸色是惨白的。
“奶奶，快收拾收拾，进宫去吧。”
她怕小丫头太慌乱，不放心，自己亲自进来告诉明筝，希望奶奶别太心焦。
明筝怔了下，几乎立时就懂了。
她还捏着针线，坐在那儿定定望着赵嬷嬷。
赵嬷嬷走过来，夺过她手里的东西，将件石青色的夹袄披在明筝肩头。
“外头落雪了，地滑得很，奶奶仔细脚下，着人搀着，可不能急。”赵嬷嬷嘱咐她，一字一句说得很慢，希望她记着，别慌神，伤着摔着了可不得了。
明筝眼泪滚滚而落，但她没时间哭，她得入宫去。
她站起身，被赵嬷嬷拉住胳膊，“奶奶，您慢着点儿……”
明筝点点头，抹去不住漫上来的泪水，任赵嬷嬷替她戴正了头冠。
扶着瑗华瑗姿的手到了二门，二夫人、四夫人等已候在那儿了。
“阿筝。”彼此都没什么寒暄的心情，沉默地携手上了马车。
北风呼啸，裹着鹅毛大的雪片子一重重卷过缦帘。
朱红色的宫墙映在雪下，翠的琉璃瓦，红的墙，白的雪，相互映衬成一幅绝美的图画。
可这美景无人欣赏，才过天街，就听见一阵压抑的低哭。
夹道上挤满了人，外命妇们、宫人内侍、各宫妃嫔，皇子皇女，一重又一重。
慈宁门下水泄不通，不知谁喊了声，“嘉远侯夫人到了”，众人让出一条道来，正前方立着身着官服的陆筠。
她朝他走去，腿发软，一步比一步艰难。
她甚至不敢抬眼去看他的表情，不敢去想象他该有多伤心。
他没说话，只沉默的等她走到自己身边。他们的身影被掩映在人群之中，论身份，还不到他们进去面见的时辰。
皇帝从内走了出来，几名受宠的皇子女随着被传了进去。
那帘子落下来，隔绝了里头的消息。明筝觉得心脏像被人一把抓住了，紧得无法呼吸。
经过极漫长的等待。
终于听见内侍高唱“宣嘉远侯夫妇——”
明筝瞥了眼陆筠，见他面无表情，沉默地朝内走去。
她随在他身后，强行定住身型，宫人瞧出她不妥，忙上前扶了她一把。
内里温暖如春。一切还是从前的样子。
窗前供着的水仙，桌上铺着的蓝色绣帘，雕金的仙鹤座炉，熟悉的沉水香味……
太后躺在重帘遮蔽的床上。敬嬷嬷蹲身附在她耳畔，低声说：“娘娘，侯爷跟夫人来了。”
陆筠单膝跪下去，明筝也跟着跪下。
太后闭着眼，似乎没有听清。陆筠沉声喊她，“外祖母，我是修竹……”
太后睫毛颤了颤，似乎这句才听懂了，她努力张开眼，眼底沁满浑浊的泪。
“筠……”她艰难地发声，只说了一个字，就连连喘息。
“是我，外祖母。”
帐内伸出一只枯瘦的手腕，挂着空荡荡的玉镯。“明……明筝呢？”
她问。说出这几个字，几乎费劲了全身力气。
明筝压抑着哭声，膝行上前，握住太后的手，“娘娘，明筝在这儿，跟侯爷一块儿瞧您来了，娘娘……”
太后紧紧攥住她的手，而后，艰难地望向陆筠。
陆筠懂了，伸出宽大的手掌，把两人交握住的手扣在掌心，“外祖母，修竹懂得，往后会好好过日子，不会叫您忧心。”
太后点点头，泪水顺着眼角流淌下来。
她这一生，已经了无遗憾。
“去吧……”
没什么可嘱咐了，她知道他们会过的很好，夫妻俩相爱，性子也合得来，她能安心的去，不必再牵挂什么。
留得久了，只怕外头的人多想，皇帝那性子……她也深知。
“去吧……”她又说了一遍。
陆筠站起身，一步步退出来。明筝没有动，陆筠走出几步，抬眼见明筝起身抱住太后。
她的嘴唇贴在太后耳畔，悄声说了句什么。
太后无光的眼睛瞬间变得有了光彩。
错愕的、惊喜的，看着她，紧紧抓住她的手，“是……真的？”
明筝点头，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不住地往下落。
“是，是真的！娘娘，是真的！”
“好……”太后泪流满面，抓着她的手连连说道，“好，好！”

76、第 76 章
从内殿退出来, 避让到人群之后。
太后外家的几位兄弟、夫人们被传了进去。
陆筠没有问明筝说了什么，女人家表达感情的方式和男人总是不一样的，他沉浸在悲伤的情绪中, 一直没有出言。
明筝立在他身边，若此刻不是在宫里, 她想握住他的手，挽着他的胳膊, 让自己能够支撑着他。
可此刻到处都是人, 什么都做不了。
她泪水一直没有干涸，视线模糊着, 连他的脸也看不清楚。
片刻，内殿传来一声高昂的哭啼, 像一道惊雷, 蓦地劈在上空。
皇帝急冲了进去, 屋外立着的人像被风卷着的浪潮，齐齐跪了下去。
哭声震天, 满地哀嚎。
陆筠定定站在那儿，不曾想这一瞬来得这样快。
明筝扯了扯他的袖子, 拽着他一块儿跪倒。
皇后娘娘伤心得晕了过去, 宫嫔们乱成一团, 又要哭丧, 又要照看皇后。
皇帝隔门听着外头喧嚷的哭声, 他沉默地抿紧薄唇, 靠在门上攥紧了拳头。
一行泪从他眼角滑脱, 他忙抬袖抹掉。可更多的泪开始肆意流落，怎么也止不住。
陆筠跪在冰凉的石板上，膝下沁着冻实的白雪。
此刻他感受不到一丝寒凉, 他的心比这风雪还冷。
太后走得很急，虽然明知她可能撑不多少时日，可他心知，若非出了上次的事，兴许她还能再多撑一撑……那个世上最宠溺他、爱护他的长辈去了。
再也没有人，能在他面前，说一说母亲幼时的趣事；再也没有人会劝他少皱眉头不要板着脸，要多笑一笑才招女孩子喜欢了；再也没有人，留着一堆精美的点心，把他当成小孩子一样，哄他多尝几口了……
他闭上眼，任凛冽的北风刮疼他的脸颊。
外祖母走了……
一只温软的手，覆在他垂在身侧的手上。
他僵硬地侧过头去，看见哭肿了眼睛、一脸担忧的妻子。
回握住她的手，宽大的袖子遮住交缠的十指。
幸得身边还有她……
幸得外祖母走的时候，她也在。
这对外祖母来说，也算是一种安慰吧？
**
这个除夕注定无法喜庆。陆家上下弥漫着哀色。
初一到初五，每日外命妇进宫哭丧，天冷地凉，赵嬷嬷忧心不已，给明筝穿了最厚实的夹棉裙子，还要她绑上老太太常用的皮毛护膝。明筝不愿意。
她怕这样就不够心诚。
宫中治丧，陆筠一直跟在皇帝身边，明筝没什么机会见到他，也没机会宽慰他几句。
空荡荡的大殿内，高僧刚唱完往生咒，穿着袈裟的僧侣们鱼贯朝外走。
皇帝行辇停在殿正中，陆筠垂头跨出门槛，听见皇帝低沉的语声，“修竹。”
陆筠抿唇，上前见礼，“微臣……”
“修竹，”皇帝打断他，挥手命落辇，屏退左右，“你陪朕走走。”
陆筠垂着眼，脸上亦没什么表情，只恭谨地道：“是。”
两人一前一后踱着步子，内侍宫人远远缀在十步开外。冰雪未消，走在道上寒风直朝袖筒里灌。
皇帝走在前，指着远处一片梅园道：“宫里的腊梅都开了，往年母后有兴致，还常来园子里走走。这两年不良于行，才不出宫了。”
陆筠点头说“是”，旁的再多一个字都没有。
皇帝有些伤感，露出一抹苦笑来，“朕小时候随皇姐来折梅花，路太滑，皇姐摔了一跤，朕去拉扯她，也跟着滑倒了，手背刮到梅枝，你瞧，这疤还在呢……”他伸出手去，垂眼却看到陆筠的手掌。他知道陆筠掌心有道疤，比他的这道深得多。
这人在西北征战了十年，受过无数的伤，几番走过鬼门关。
七年前阳谷关大捷，陆筠却重伤不愈，底下人报奏上来，他担忧得没合眼。
怕西人杀个回马枪，没了主帅西北军就成了一盘散沙，打了多少年的仗，西北那些人各有派系，出了名的不服管教，陆筠若死了，他派谁去合适？连夜点算着朝中人，能打仗的拢共那么几个，得要勇猛，得有才干，得懂得收服人心，能整治那些兵油子。他甚至想过御驾亲征，天子守国门，将士必受鼓舞，可他走了，四九城就落到旁人手里，给人可乘之机。
好在陆筠挺过来了，没用他亲去西北。后来他悔过，当年若是去了，兴许这兵权早就握在了自己手里。
陆家掌握西北军实在太久了，从陆筠祖父一代算起，到如今三十九年。
他们的势力在那边根深蒂固，下面的将领几乎都是陆家提携起来的，将士们跟他们出生入死，同甘共苦，那是任何权力都压迫不来的情分。便是收回了兵权，这些人是不是听话，都还是未知之数。
陆筠抿唇，似笑非笑，“微臣听太后娘娘说过，皇上幼时，与微臣母亲感情很好。”
这句话说的平常，可听在皇帝耳中，却像讽刺。
皇帝回过身，认真望着陆筠，“修竹，你娘有没有怨过朕？”
陆筠摇头，“臣不知。”
要怎么能知道？他才只两三岁，亲娘就撒手人寰。
他连母亲的样子都记不清，母亲留给他的全部印象，就只有父亲房中挂的那幅画像而已。
画得又太写意，那哪里像个人？平面的，笼统的，根本不足描绘出母亲的模样。
皇帝叹了声，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修竹，”他说得有些艰难，他这个外甥生得高大矫健，平素躬身守着礼，他还未察觉，这般瞧来，对方早就比他高出了半个头，“你呢？”
他说：“你怨不怨舅父？”
他们之间有过不快，一回是为他给陆筠指派的婚事，一回是为翊王妃。
他要陆筠尚主，后来是他妥协了。
他强行把守寡的翊王妃纳进宫，名为赐居太妃宫中陪侍，实则关在清芳殿意图淫-辱。陆筠劝谏过，他没理会。陆筠拗不过他，毕竟他是长辈，又是帝王。
除却婚事没有听从他的指派，这些年陆筠对他，算得上服帖。
不曾仗着军功自傲过，甚至没要求过封赏，任何时候都表现得恭谨顺从。他甚至能从陆筠的容貌中看出几分自己的影子，这是他外甥，是与他有亲缘的晚辈，他们之间只差着九岁，这份感情，原本是真挚不掺杂任何算计的。
陆筠抬起眼，凝眉直视天颜。他启唇道：“皇上说笑了，臣——岂会怪罪皇上。”
没什么舅甥情，有的只是君臣义。
皇帝的手垂落下来，有些尴尬地苦笑，“看来，修竹还是怪朕。”
“皇上，”陆筠默了片刻，缓缓开口，“微臣征战西北十年，如今边境安定，西国献降，潜入中原的细作也都网尽。微臣如今成婚，有了家室，祖母年迈，亦需人照拂，安稳日子过惯了，再掌握西北军务，已不合适。皇上不若另选贤能，早日填补西北统帅的职缺，往后微臣专心护卫宫城，也免两头牵挂。”
他说出皇帝一直想听的这段话，可奇怪的是，此刻皇帝并没觉得宽心，反倒是有种酸酸涩涩的不舒服，满溢在胸腔。舅甥俩走到这步，他竟也是心痛的。除却权力，也想要亲情，总归是他太贪心了。
风声缓下来，雪籽一粒粒洒下，漫天的雪沫子在半天起舞。陆筠目送皇帝的行辇远去，转过一道宫墙，再也瞧不见了。
他缓步往回走，已经几天没怎么合眼，他头一次觉得这样疲倦。他想念那个人。
想在她身边。
想把她拥入怀。
想靠在她纤弱的肩膀上。
想与她说说自己的难。
头一次觉得软弱并不丢人。因为她一定不会笑他，她一定能懂。
**
瑗华扶着明筝登上车，心有余悸地撩帘朝里望，“奶奶，您真没事儿？”
明筝摆摆手，“无碍，别大惊小怪的，仔细给人听了去。”
不远处，梁芷萦跟人寒暄毕，一转身就看见了明筝的车，她疾步走上前，口中呼道：“阿筝，你别忙走。”
她来到车前，扣了扣车壁，“阿筝，我找你好久了。”
为了求见，还没少瞧明太太的冷脸。
车帘掀开半片，露出明筝哭肿的眼睛，她怔了下，旋即想到明筝如今的身份。——太后娘娘可是嘉远侯的外祖母，她自是哭得情真意切，是真伤心。
“李大奶奶有事儿？”明筝没打算下车，便是无礼这一回吧，她实在疲累得很。
“也不算，”梁芷萦瞧了瞧四周，见没人在意这边，才鼓起勇气小声道，“阿筝，你知道我四妹的事吧？人从这世上突然消失了，大半年还没找回来，我娘整日以泪洗面，什么法子都使了，求了多少人，还被骗了不少银子，可这人就是找不回。阿筝，嘉远侯有人脉，有办法，你们若是肯帮忙，定比我们没头苍蝇似的乱找强。我二弟他如今人在宛平，轻易回不来，我信任的人，也只有你了。你能不能帮帮忙，跟侯爷说声？”
明筝抬抬手，打断她的话，“李大奶奶，梁姑娘出事，我也觉得很惋惜，不过也请您体谅我们的难处，正在丧期，实在没这个心情，抱歉得很，怕是帮不上您。”
她挥手命车马起行，梁芷萦气喘吁吁地跟着车，“阿筝，我知道这时机不合适，可是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你难道忍心见死不救吗？芷薇不是别人，她是你一手带大的啊。我实在是没法子，说出来不怕你笑话，自打家里出了事，我夫君他、他甚至不许我跟娘家往来，他们都不肯帮忙找，我总不能眼睁睁任由妹妹这么无缘无故的没了，你帮帮我，阿筝，你帮帮我……”
“阿筝，这是谁？”
侧旁转过一辆车来，帘幕卷起，露出里头一张肃容。
明筝顿了顿，忙命停车，“祖母，这是礼部侍郎李大人府上的大奶奶。”
梁芷萦心下一惊，没想到会被陆家老夫人撞个正着。
就听老太君冷哼一声，“原来是李太太，怎么，我们阿筝欠了您家银子没还？这么大庭广众的缠着？”
说得梁芷萦涨红了脸，“没……偶然遇上了，叙叙旧……陆老夫人别误会，我、我没别的意思。”
“叙旧？太后娘娘大丧，阿筝伤心得寝食难安，有什么叙旧的心情？今儿来哭丧的谁不是感念太后往日的慈和真心来跪拜，怎么李大奶奶是浑不在意？”
不敬太后的罪名压下来，梁芷萦怎么敢应？她讪讪地道：“不是……晚辈不是这个意思……”
老太君哪里理她，帘子一甩落了下来，“阿筝，走吧。”
明筝点点头，“是，祖母。”
两车一前一后驶出广场，没一会儿就不见影踪。侍婢上前扶着梁芷萦道：“二奶奶如今做了侯夫人，脾气倒长了不少，原先在梁家，几时敢这样跟奶奶您说话？”
“住嘴！”梁芷萦斥了声，灰头白脸地上了自家的车。
**
陆筠回来时夜已深了。
明筝还没睡，靠坐在软垫上在饮桂花燕窝粥。
一盏小灯点在炕边，照出一小片光晕来。
单是这点微光，就叫陆筠心里的烦乱都静了下来。
他沉默地走入。
明筝瞥见他，忙从炕上爬起身。
他肩头落了雪，进屋后很快化成一团水雾，他立在炕前解了大氅，怕自己刚从外头回来身上衣裳太凉冰着了她，朝她摆摆手道：“我换了衣裳再过来。”
明筝没坚持，坐回适才的位置将碗里最后一点儿粥吃尽了。
等陆筠洗漱换了衣裳出来，就见桌上摆了几样小菜和点心。
“侯爷忙了几日，多半没吃好，早就叫厨上做了点儿东西用小火煨着，专等着侯爷呢。”
他走过来，在她对面落座。
举箸尝了两样小菜，算是给她面子，免浪费了她一片好意。他没多吃，实在也吃不下什么。
抬眼问她：“这几日你怎样？别太操劳，也要顾着自个儿。”
明筝点点头，提箸夹了一块儿笋片放在他碗里，“做的都是清淡的，侯爷再用一些，熬垮了身体，娘娘也会心疼的。”
说完两人都有些感伤，陆筠推开炕桌，朝她招招手，“过来，给我抱抱。”
明筝顺从地靠近，被他展臂拥在怀里。
她红着眼睛捧着他的脸，“往后我会加倍待侯爷好的……”
他点头，“我也一样。”
至亲离世，活着的人更要珍惜能在一起的每一天才行。
明筝顿了顿，喊他，“侯爷，我有件事……”
“怎么？”
“我……”她想了想，却没说完，“也没什么，只是担心侯爷，怕您太辛苦，吃不消。”
陆筠摇摇头，“别担心，我没事。等忙完这阵，我会多在家，陪你，陪祖母。”以后他不再管理西北军，得闲的日子就多了。
也不知她会不会赞成他的选择。
他想好好活下去，也想她平平安安。
这口气，咽不下也得咽。君君臣臣，还能怎么呢？
他有后着，能护住陆家，护住她，也便够了。
对朝堂，他已心灰意冷。
明筝靠在他怀中，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她还没来得及告诉他。
一开始自己不确定，后来是时机不合适。近来正在忙着太后的丧事，朝中面临的麻烦也多，她不想他因为自己而分心。
就像他说的，忙完这阵子再说吧。

77、第 77 章
转眼就到了十五。
往常上元节是宫中民间最热闹的时候, 今年国丧禁鼓乐，处处都是荒寂的。天刚擦黑，街上就不见几个行人, 周边店铺也闭门早。
陆筠本轮了今晚上值，属下们都知道他近来辛苦, 怕他撑不住，一个二个来劝他早些回府。陆筠没应声, 佩戴好锦服腰刀, 推开门走进风雪里。
厨上送来了酒酿圆子，摆在干清宫案上, 新晋位的虞贵人侍奉在御前，用雕花银匙舀了一粒圆子凑到皇帝唇边。
皇帝目视那圆子, 往年宫里热闹, 上元节必是大排筵席, 各宫想尽法子要在宴上博他一顾，太后慈和, 纵是拖着病体也愿凑个趣，免扫了他的兴致。子女们各显其能, 或是吟诗, 或是做对, 只盼能得他一句嘉奖。
所有人捧着他, 围着他, 哄他高兴。
如今回身看过去, 身边宫嫔多是新人, 旧的那些早就被他厌弃掉了，皇后倒还顺服，只是无趣的很, 能管好后宫不出乱子，已算得用。至于旁的，贪图一时新鲜倒也罢了，连丽嫔那样能得他欢心的也没几个。
子女们大了，几个公主眼瞧就要嫁人，再不会像小时候那般围在他身边跟他撒娇，皇子们各怀心思，多半怪他还不肯早早立储、给他们希望又怕叫他们绝望吧。
以往遇到烦难的事，还能跟陆筠说一说，如今，连这个外甥也远着他了。
母后辞世，他竟真的成了孤家寡人。
这团圆的丸子，孤零零如何吃得下？
“下去。”他推开面前的银匙，害得美人被泼了一袖子汤渍。
虞贵人不知何处恼了他，慌忙扑跪在地上，哆哆嗦嗦地求皇上恕罪。
他摆摆手，站起身来，“朕去皇后宫中坐坐。”
今天是十五，又是佳节，合该是要去中宫过夜的。虞贵人恭送他出了大殿，等他去得远了，才抚了抚心口站起身来，垂眼瞧了瞧被弄脏的裙子，小声嘟囔了一句，“可惜了。”
子夜换值，陆筠换了便服从宫中出来。
这会子老太君已歇下了，内园也应已落钥，他便是怕明筝苦等，早早叫人回来传话，说今晚不回家。可不知怎么，他在宫里头走了一圈，心里越发觉着冷寂，他很想见见她。
不过抱着一试的心思，来到门上，早有个婆子等候在那儿，“侯爷回了？奶奶吩咐了，说给侯爷留着门，您这会子进去，多半奶奶还没睡呢。”
陆筠加紧步子朝里走，经过庭院，那刚住了片刻的雪花又落了下来。
他肩头挂着轻雪，一路来到明筝的院子。
赵嬷嬷提灯等在门前，好像早就知道他要前来一般。
“请侯爷安。”
陆筠点点头，朝窗内张望，“她还没睡么？进过晚膳不曾？”
赵嬷嬷笑道：“侯爷进去不就知道了？”撩开帘子，将他请入。
陆筠松了鹤氅，举步跨入稍间，今儿支起圆桌，明筝正坐在桌前等候着。
见他来，她徐徐站起身，瑗华打了温水捧上前，“请侯爷净手。”
陆筠挑眉道：“怎么等到这时候？不是叫你先歇着？”
他洗了手，又接过温水拧过的帕子抹了把脸，回身坐在明筝对面，瞧着一桌酒菜。今儿本是个团圆日子，累她苦等了半宿，这些天忙着太后的丧事，也没顾上家里头。
“给侯爷倒杯茶。”明筝吩咐。
瑗华忙上前，将陆筠面前的杯盏斟满了。
丧期不好饮酒，以茶代酒就当过个团圆节了。
她举杯敬他，“侯爷……”
陆筠抬手挥退瑗华等，将椅子挪近，坐到她身边，“这段时日冷落你了，我敬你。”他端起杯盏跟她碰了碰杯沿，浅抿一口香茗，握住她掩在袖底的手。
“胃口可好些了？不要只顾着忙活别人的事，也要爱惜自个儿的身体。我拜托二婶请个大夫给你，人来瞧过了吗？是脾胃不和，还是忧思郁结引致的？我知道你的伤心不比我少。”
明筝抿了抿唇，没答这话，“宫里怎么样？那位……有没有为难您？我听人说，您麾下几个得力的都外调出去了，连郭大人也……”
陆筠轻锁眉头，叹了一声，“你知道了？不错，郭逊他们都下放到地方上去了，如今我已卸任西北军统帅之职，往后只做个闲散京官，留多些时间陪你，你高兴不高兴？”
明筝笑不出来，他的兵权没了，岂不就只能任人鱼肉？可若不交出兵权，皇帝不容，难道还能反了么……
他必是有后着的吧？总不会当真任由自己两手空空，无法自保仰人鼻息？
见她露出担忧神色，陆筠抬手抚了抚她眉心，“我有旁的法子，你别担心。外头的事我已打点好了，行军这么多年，手上也积攒了一些自己的棋。”
他侧身附在她耳畔说了两句，明筝听得心惊肉跳的，指尖扣在衣襟上，抓紧了那片锦缎衣料。
他轻拍她背脊，安抚道：“所以，别怕，还没走到那一步，就算真有那么一天，我也会好好护你周全。”
她摇头，她要的不是她自己周全，她也要他平安。
陆筠索性将她抱过来，放在膝头轻揽住她，“别怕，别怕。”
明筝回抱住他，脸颊贴在他侧脸上，她哽咽了片刻，方想起自己原要跟他讲什么。
“侯爷。”
他指头抚在她背，轻缓的拍了拍，“你说。”
“我……”觉得有些羞赧，闭起眼，凑近他耳朵，用轻得不能更轻的声音道，“我有了……”
陆筠听见了，他怔住，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扣在她背上的手收紧，他沉声道：“你再说一遍？”
经了头一回，此刻心里踏实多了，她缩在他怀里抓着他的衣襟，稍稍提了提音调，“我是说，我肚子里……有了侯爷的骨肉了……”
陆筠很想站起来，在屋中走两圈，想到她还在怀中，他强行按耐住了，收紧手臂把她抱得更紧，沉默半晌，才用故作镇静的语调道：“什么时候的事？胃口不好，是因为这个？”
明筝点点头，将头贴在他肩上，指尖点在他心口打着旋，“一开始我自己有点感觉，不过我没怀过，不太确信，没敢大张旗鼓的找大夫来瞧，怕是空欢喜，还徒惹大伙儿跟着揪心。后来嬷嬷瞧出来了，就趁着出门去医馆把了脉，大夫说，一个多月怕瞧得不准，叫过了两个月再把脉试试。”
“这些日子您本就忙，我在家里也帮不上，想尽尽心出出力替您做点什么，若是说开了，给大伙儿知道，除了要辛苦操持家里家外的事，还要费心来照顾我……所以暂没提。”知道他做的都是危险的事，随时可能丢了性命的，她怎么忍心，让他在这关键时候分心。
陆筠抿了抿唇，垂眼按下眸底闪烁的波光，“你太冒险了，这种事岂可瞒着不说？”
他忽而想到一事，“那日在外祖母跟前，你说了这件事？”
她点点头，“是。娘娘盼着这个孩子，盼了很久，我想告诉她，让她安心。”
他抱着她，沉默许久，方缓缓叹了一声，“谢谢。”
谢她在这悲痛的时候带来了一个好消息。谢她孕育了他的骨肉再多给他一份亲情。也谢她在太后人生最后的时刻让她更放心安详的走。
两人沉默相拥，许久都没再说话。心中百感交集，食不下咽，对饮了两盏茶，就命人把圆桌撤了下去。
明筝在净房洗浴完，出来就见陆筠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张信纸，手旁还堆了好几页明显已经读完的信。
她抿唇上前，这时候想把信抢回来也来不及了。陆筠朝她扬扬手里的纸张，“担心我，写信给我，为什么不叫我知道？”
明筝垂眸不语，转身坐在另一侧床沿。
他将信放回床边的屉子，凑过来钳住她的胳膊将她拉近，“筝筝。”
他许久没这样唤过她了。
他的手掌，试探的触到她柔软的腹上。
“两个多月？”
“足三个月了。”她低声说，“您刚回来那阵……”
他凝视着掌心下的一片平坦，“你太瘦了，吃得也少。”他说完，忽地想到一件事，“前几日进宫，日日雪里跪着，不打紧吗？”
明筝摇头，“大夫瞧过，无碍的，我穿得很厚，也把自己保护得很好。”
他不说话了，轻缓地摩挲着她的肚子，神色无比柔和。
明筝推了推他，“夜深了，侯爷该歇息了，已叫人在暖阁备好了床铺……”丧期是不能同床的。
陆筠点点头，“不急。”
他坐起身，抬手抽去她挽发的钗，“我陪你一会儿，等你睡了再去。”
她没拒绝，乖巧地缩进被子里，闭上眼睛，听到窸窣的响动，他把帘帐放下来了，而后坐在她身畔，牵着她的手瞧她入眠。明筝心道他这般自己怎么可能睡得着。
可不知不觉，倦意袭上来，她昏昏睡了过去。
陆筠两眼清明，歪靠在枕上打量着帐子里熟睡的妻。有时候午夜梦回，瞥见身畔的她，还觉着有些不真实。他竟真把她盼来了，不仅如此，连那个他不敢奢望的孩子，此刻也已在她腹中……
**
清早，上院难得人齐，各房都到了，明筝有喜的消息没刻意传播，赵嬷嬷只没禁了今早大夫来诊脉的消息，片刻院子里就都传开了。
陆家已经十来年不曾有过这样的喜事。
老太君自是开怀极了，忙命开箱，要给未出世的重孙打平安如意锁，做贴身的小肚兜、小褂子。
明筝和陆筠来时，屋里就已聚满了人，一见她，二夫人等都簇拥上来，“你这孩子，做什么不早说？”
“前几日还跟着进宫折腾，这不是胡闹吗？今早大夫瞧了怎么说？几个月了？”
明筝有点窘，回身瞥了眼陆筠。他朝她笑笑，坐入椅中，代她答道：“清早大夫来瞧，说阿筝无碍。”
老太君板着脸道：“你也是，当人丈夫的，连妻子有了也不知？这些日子天寒地冻的，阿筝怀着身子来回奔波，真当自己是铁打的？两口子都是没轻重的！”
斥得夫妻俩都不敢吭声，转头又吩咐二夫人，“老二家的，那些个铺子啊帐啊，你就多费心。再有，拨两个能干的、有经验的婆子去筠哥儿媳妇院儿里，帮着料理养胎温补的事儿。”抬头横了眼明筝和陆筠，哼道，“他们这些个年轻人，就知道胡闹，不能由着他们。”
明筝知道老太太是个刀子嘴豆腐心的人，明面上句句是责怪，其实担心得不得了，她朝陆筠看去，后者也正在瞧她，夫妻俩对视一眼，均抿唇轻轻地笑了。
二夫人笑道：“是不是该给亲家递个消息？”原先京里盛传明筝不能生，多少人等着瞧两家笑话呢，亲家太太定然压力也很大，若是知道有了，必然像他们一般高兴。
陆老太君蹙了蹙眉，“悄声些吧。”她瞥了眼陆筠，太后刚去，陆家就大张旗鼓报喜，这样不好。
她心里怪罪天家，那是另一回事，明面上的心意要尽到，何况也得顾及陆筠的立场和心情。
明筝也是这样想的，她先开始没提，就是怕大伙儿太紧张她，一味什么都以她为先。陆筠正处在艰难的时候，先把眼前的难关过去比较要紧。
“过几日我回娘家，私下里跟我娘说说。”明筝道，“二婶四婶不要为我奔波，我身边人手够，又有您几位时时提点着，不打紧的。”
**
众人去后，二夫人留在了锦安堂，屋里服侍的都撵了出去，只留裴嬷嬷一个，在外间照看着炉火。
“娘，这下您可安心了？筠哥儿有福，这么快就有后了。您说，要不要知会大伯一声？他若是知道，准是高兴极了。”
陆老太君数着佛珠的手一顿，眯眼冷笑道：“他高兴什么？他那样铁石心肠的人，连亲娘亲儿都不要，会为着个还没落地的孙儿孙女动容？你不必知会他，往后这个人提也不要提，我还想多活几年，等着瞧筠哥儿的孩儿长大，别喊他回来，没得气死我！”

78、第 78 章
二夫人讪讪地住了口, 不敢再提了。
老太君和国公爷母子之间误会很深，不是三言两语便能说和的。
国公爷做得也确实太过分了，这些年老太君经受了多少痛楚, 他全能视而不见，为了追求自己心里那点“坦然”, 置家中孤儿寡母而不顾，前些年国公府那般艰难, 国公爷连回来瞧一眼、问一句都不曾, 一句“方外之人”就把所有的亲情牵挂都斩断了。
有时候甚至二夫人想，幸好陆筠不似他爹。陆筠比国公爷有担当, 也懂得体贴家人。
**
明筝有孕后，陆筠回家的时辰明显提早了。
每日除却处理必要的公事, 其余时间都留在院子里。
陆明两家都很重视她这一胎, 食材补药每日价流水般送过来, 大夫隔几日就来请脉，说她体寒消瘦, 担忧日后生产要受罪，明筝不得已, 每日都要吃上很多补药。
清元寺桃花绽放的时节, 她明显变得丰腴起来。
午后阳光被遮在淡青色的竹帘外, 偶然有一两束调皮的光线从帘隙透来, 在石砖地上投下一道道亮晃晃的影子。
明筝歪在炕上, 身上丝质的夏衫微敞, 内里牙色软绸中衣上, 平放着一只手掌。
陆筠将耳朵贴近她微隆的肚子，掌心隔着滑凉的丝绸缓慢游走。
这姿势显得暧昧异常，隔得又太近, 他温热的呼吸隔着薄薄的衣料拂在她软软的肌肤上，引得一串串难当的痒。
“没动。”他抬头看着她道，“是不是午睡了？”
明筝被他逗得发笑，抬手抚了抚他发鬓，“本就不大明显，听二婶说，要过些时日……”
他顺势握住她的手，翻身坐起身来，然后与她一道并头躺在大靠枕上。
“这种感觉，挺奇怪的。”他从后圈住她，手掌自然地落在她肚子上，轻柔的抚触着，“它在你肚子里，却流着我的血。”
明筝闭眼笑起来，“我也觉得，挺奇怪的。”
眼见自己肚子慢慢变得明显了，凸出一点儿，身材也丰腴起来，旧的那些束腰的裙子全都不能再穿了。这个看不见的小东西，每日折磨得她寝食难安，睡觉需得侧着，生怕翻身压着了它。口味也变得奇怪，她越发想吃那些原来几乎不碰的东西……一开始胃口不好总是想吐，时不时喉腔泛酸，后来又总是容易饿，总想吃那甜腻腻的东西。
陆筠闭上眼，将手臂收紧些，让她更紧密地躺在自己怀里，“你说会是个像你一样漂亮的孩子吗？还是像我更多？”
她顿了顿，低声问他，“侯爷希望它是个男孩还是女孩？”
大夫诊过脉，说瞧脉象很有可能是个闺女。
这个孩子被寄予太多希望，陆家需要男丁，需要继承人，她心知肚明，老太君他们都会希望她怀的是个儿子。
她心里有些乱，男也好，女也好，都是她和陆筠的孩子，她只盼着这个小人儿能健康平安的降生、长大，做个快乐自在的人，是男是女又有什么要紧呢？她不希望，它一降生就背负太沉重的包袱，也不想把上一代的遗憾都倾注在它身上。她希望它是个好人，一个普通的好人，不必太出色，也不必太好强。
陆筠默了片刻，他在思索。
若是个男孩，他就可以把自己的一身本事都传给他，教他骑马射箭，教他行军打仗，教他为人处事的道理。如果是个女孩子，父女之间难免隔着一重，话不能说重，更不能拖去校场练武，女孩子喜欢的刺绣扑蝶，他也帮不上忙，有了心事，不见得对他讲，他除却干着急，一点办法都没……
明筝回过头，见他凝眉肃容，不知想些什么。
她推了他一把，“侯爷？”
陆筠望着她，柔和光线一缕缕打在她脸庞，秀丽的面容更添恬淡美好，如果女儿似她，也是个绝色。将来大了，求亲之人必会踏破家里的大门，他们千娇万宠大的闺女，兴许还要受那男人家里人的气。
想到这里，陆筠已经开始觉着有点恼怒了，“最好是男孩子。”他说。
话音刚落，就见明筝脸色变了。
她抿紧唇，似乎有些失望，睁大眼睛望着他，想不到他也跟其他人一样，只想着要个男丁来做继承人。
陆筠笑了笑，“你别误会……”
明筝已经误会了，她坐起身，将他搭在自己肚子上的手拨开，转身就要下地。
陆筠自后揽住她，环抱住她腰身，“筝筝，我都喜欢的。”
明筝冷笑，“侯爷现在来找补，也太虚伪了。大夫说过，这胎八成是闺女，只怕要让您失望了。”
陆筠笑道：“筝筝，是我失言，你别生气。”
明筝根本听不进，从前所有人都说她不能生，连她自己也这样觉得，是陆筠宽慰她，说哪怕没有孩子，他们也依然会相爱过一生，会过得很好。自打知道自己肚子里有了，她又惊喜又满足，能跟他孕育个小生命，已是上天额外的奖赏。但压力也随之而来，似乎为着求个吉利，所有人提到这个孩子，都说是“小少爷”“小公子”，可大夫明明说这是闺女，难道闺女就不配被期待被喜欢了吗？
任谁抱着这样的念头，陆筠都不该。
他是她和这孩子最依赖，也是最亲密的人啊。
孕后的明筝也有寻常妇人常有的小伤感小别扭，尤其在丈夫面前，那些缺点不加掩饰，想发泄就发泄了出来。陆筠没觉着厌腻，他瞧着这样的她，觉得鲜活真实极了。
夫妻本就该是这样，相敬如宾也很好，但明显的，这个孩子的到来将他们之间的距离更拉近了许多。
“筝筝。”他拥着她，扣住她脸蛋亲吻她的嘴角，“别生气。是我们的孩子，我们的骨肉，我自然喜欢还来不及。”
“我没有嫌弃它是男孩或是女孩的意思，你要相信，不论是什么，我都会和你一样爱护它、疼它……”
他笨拙地说着哄人的话，缓缓察觉到怀里的人软化了下来。
明筝有些羞赧地别过头，闭上眼睛鼻中发酸，靠在他臂弯中涩涩地道：“侯爷，我好害怕。”
怕生产的苦，怕不能平安把孩子生下来，怕孩子的性别不被接受，怕有什么风波有什么意外。她不知为什么自己总是去担心这些还没发生的事，也许是婚后的日子□□宁幸福，让她开始变得患得患失。她害怕改变，怕这份感情淡去。怕自己鼓起勇气又一次投入的婚姻再带给她伤。怕陆筠得到了，也就不再那般喜欢和珍惜……更怕这样想着的自己，她仿佛都不认识她自己了。她为什么会变得这样软弱不堪？
陆筠拥着她，手拂在她臂膀上沉默的安抚着。更动人的情话他实在不会说，但他会一直在她身边。
无论时光如何流逝，无论多大的险阻在前。
他牵住了她的手，就会一直努力与她并肩向前，一同走下去。
**
明菀的婚期到了。国丧虽逾百日，仍只能低调的行了亲迎礼。
两家都未办宴，不邀宾客，不排筵席，不奏鼓乐，两家都只来了关系最近的亲友。
明筝有孕在身，于吉礼有所避讳，没能亲送明菀出嫁，到得明菀三日回门那日，才在陆筠陪同下回了娘家。
话题自然围着她和葛氏的肚子打转，算算月份，再有二十多日，葛氏的产期便到了。
家里已请了乳母和接生的婆子，明太太絮絮叨叨地嘱咐明筝，“也要早些准备着，你上头没有婆婆操持，二婶娘虽和善，总不好什么都麻烦人家，……”
“医女和产婆都得要最有经验的，孙太太给我介绍了几个，我瞧着还不错，等忙完了你二弟妹的，就开始替你挑捡。”
说得明筝和葛氏相对苦笑，自打有了孩子，家里上上下下都格外紧张，简直把他们当成了纸糊的灯笼，走路都恨不得找三四个人来扶。
一天时间过得飞快，从上院出来时，天已擦黑，傍晚落了几许雨滴，雨势不大，淅沥沥地沁着庭院，陆筠在二门外等候明筝，远远瞧见妻子被人簇拥着走来。
她身段丰腴了些，梳着堕马髻，鬓边一串弯月形的插梳，垂坠着滴溜溜的水晶穗子，随着走路的动作款款轻摆，别有一丝妩媚韵致。
他胸中满溢着快乐幸福，换在一年前，他尚还不敢奢想这样的日子。
若是外祖母也还在，就更美满了。人生总有这样那样的缺憾，他想，要更珍惜手里的幸福才是。
两人携手登上车，还没驶出巷子，就听身后一阵喧哗。
明筝吃了一惊，忙掀帘去瞧，门前原守在外送客的几个婆子侍人都慌忙正朝里冲。
陆筠打个眼色，小厮福景先瑗华等一步跟了上去。片刻消息传出来，听得明筝心里发紧。
“是明二奶奶，在青苔上滑了一跤。”
明筝心惊肉跳，掀帘就要下车朝里走。
瑗华瑗姿都慌得不行，上前扶着她的胳膊劝她，“奶奶慢些，仔细脚下。”
陆筠越过瑗华，扶住明筝的左臂。
她顿下来，抬眼望了望他。
陆筠朝她点点头，沉默地扶着她朝里走。
她腿软得走不动，全靠着他支撑，才勉强行至门中。
“夫人，您慢着些，太太叫您千万别慌，家里有大夫，有稳婆，叫您放心，慢慢来，二奶奶会没事的。”
婆子得了吩咐，特地前来安抚明筝。
明太太已经顾不过来，又要看顾里头那个，又忧心着外头这个。
走到内院，刚跨过月门，就听见芝玉阁里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声。
“明轸，明轸……”妇人喊着丈夫的名字，疼得满头满身都是汗。
身下褥子被血浸透了，侍婢来换了一回，端着一盆可怖的血水从内走出来。
内宅陆筠不便在旁，他停步在月门外。
明太太回身瞥见被人扶来的明筝，肃容走过来斥道：“你来做什么？还不把你们夫人带出去？”
平常人见了这种场景也难免腿软，何况明筝？

79、第 79 章
明筝怎么能安心躲去屋中休息？
可她知道, 自己在此无济于事，明太太要照顾屋里的人，顾不上她, 却又会因她分心。
“娘，我待会儿就走。我只想知道二弟妹是不是平安。”
她尽量让自己冷静下来, 哪怕看到那盆血水时她就已经不由自主地恐惧起来。
一样都是怀有身孕的人，眼前的景象简直太可怕了。她无法想象, 此刻里面的人该有多么痛楚无助。
明太太将信将疑, “你真的行吗？阿筝，现在不是闹着玩, 你或是你二弟妹，都不可以有事的。”
明筝点点头, 扶着瑗华的手站稳了, “娘, 我没事，我答应您, 我待会儿就走。”
屋里的哭声止了一息，明太太再顾不上明筝, 快步走上阶梯, 里头有个婆子撩帘走了出来, “太太, 二奶奶失血过多, 晕过去了。此时使不上力, 时间久了, 怕小少爷……”
明太太打断她，“医女呢？医女为什么不处置？”
婆子摇头道：“太太，还是喊人去问声二爷吧, 这会子情况危急，早做打算为好。”
这话一出，明太太就红了眼眶，“浑说！我请你们来是做什么的？媳妇儿孙儿我都要，打算什么打算？今儿但凡为他们母子出过力的，通通重赏！可若是救不回人——”她冷冷扫视着众人，“你们自己掂量着办！”
婆子被她斥得不敢多说，矮身缩回屋中。
里头只听得到嘈嘈杂杂的脚步和慌慌忙忙的水声、铜盆落地的声响，婆子的叫嚷，以及侍婢的低哭。
明筝道：“明轸呢？这个时候他不在这儿，去了哪儿？”
今日明菀回门，全家人都在，她从外头追进来的都到了，为什么明轸还没来？
明太太叹道：“那几个小的胡闹……把轸儿灌醉了。叫人喂着醒酒汤，只怕待会儿就来了。”
话音刚落，就见明轸慌慌忙忙地到了，“娘，三姐姐，凤锳怎么样了？”
“你还知道来？”明太太见着儿子，忍不住责骂，“你媳妇儿在里头受着罪，你倒好，什么时候还只顾着玩？你还当自己是小孩子不成？你就要当爹了，你孩子在凤锳肚子里，母子俩受着苦熬着疼呢，早就告诉你这些日子要紧张些，不可轻慢不可轻慢，你耳朵哪儿去了？书都读到哪儿去了？那一肚子聪明算计哪去了？”
“娘，你别怪二哥。”明菀随在后面，深一脚浅一脚地来了，“要怪都怪我，高晟不胜酒力，是我求二哥帮他挡酒的。”
明太太扶额道：“没功夫听你们说这些了，凤锳好久没动静了，稳婆说疼晕过去了，轸儿，你隔窗喊喊她，听见你的声音，兴许她就有力气了。”
明轸点点头，越过母亲，走到窗边喊了声妻子的乳名，“囡囡，是我……”一开口，声音就哽咽住了。
他十分自责，他来迟了。
屋里乱糟糟的，什么声音都有，却听不见妻子发出的半点响动。他等不了了，走到门前，掀开帘子就冲了进去。
外头陪候着的几个婆子吓坏了，忙不迭喊他：“二爷，使不得！使不得！男人家进产房不吉利，您快出来！”
明轸哪里管他，冲到里头，挤开围在床前的侍婢扑了过去。
乍看见葛氏，他惊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的妻子，适才吃饭前才跟他一块儿拉着手走过庭院，那会儿她好好的，穿着新做的一身茜红色衣裙，依偎在他身边抱怨自己最近实在胖了太多。她时常都是笑着的，唇边两粒可爱的梨涡，总是引得他忍不住想亲上两口。
此刻躺在床上的人，虚弱得好像没了呼吸。她闭着眼，脸颊苍白得没半点血色，嘴唇上印着深深的齿痕和血印子，分明是适才忍痛咬出来的。她全身都像是泡在水里洗过一般，那身茜红衣裳被解去了，霜白中衣汗湿透了，紧紧贴在身上。
更触目惊心的是那些血。
褥子红透了，连地毯上也留下一大片深色的血污。
侍婢抱着新的褥子凑过来，低声道：“二爷，您出去外头等吧，这儿有奴婢们、还有……”
“囡囡。”他握着妻子冰凉的手，俯身在她额上、鼻尖上落下一个个轻吻，旁人在说什么，他不想听，也听不见，他一瞬不瞬地望着妻子，眼泪大滴大滴的落下来，“醒醒啊，囡囡，对不起，我刚才没能陪在你身边儿，要是我在，兴许你就不会滑倒了。你不能有事的，你若是有事，我要怎么活下去啊，我对不起你，囡囡，我再也不离开你了，我以后时时刻刻都陪着你，你醒醒啊，你看看我，囡囡……”
他顾不得众人在旁，也顾不得什么脸面尊严。他只要她好好的，要她平平安安，要她重新张开眼睛看看自己。
她孤身一个不远千里来到他身边，他答应过要好好守护她照顾她的，是他没做到，是他食言了。
屋外，明太太再也忍不住，眼泪夺眶而出。她抹了把眼睛，飞快摆摆手，制止了那几个要劝明轸出来的婆子。
——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规矩礼教啊？妻子命悬一线，一只脚踏进了鬼门关，当丈夫的，却要为着什么“产房污秽”这样天杀的理由，远远躲在外头吗？
“囡囡，你看看我啊……不要睡，囡囡，你醒醒，求求你醒醒吧……”
那一声声悲哀的呼唤，惹得明筝跟着心酸不已。
“二爷，您拿个主意吧，二奶奶再不醒、再不醒就来不及了啊，小少爷等不得了，再等下去，怕是……”婆子话没说完，就见明轸猛地抬起头来，双目赤红地瞪着她。
“你要把她怎么样？”明轸恶狠狠地问，“我问你呢，你要干什么？你要对她做什么？”
婆子硬着头皮道，“实在不行，只得用手把孩子推出来，二奶奶她……”
“推？推哪里，怎么推？她会如何？痛不痛？”
婆子抹了把脸上的汗，强笑道：“生孩子哪有不痛的，老身往常帮人接生，也见过这样的情况，这手法，对母体和胎儿也许会有点损伤，可不能……不能眼睁睁瞧着小少爷闷、闷坏了嘛。”
明轸握着葛氏的手，沉默下来，他心乱如麻，妻子和孩子的命，此刻就握在他的手上。
“救她。”他闭着眼，任由泪水滑过面颊。“救她，不管你用什么方法，如果孩子保不住，就……就不保了，你救她，我要凤锳，我要你救凤锳！”
他大声喝道：“求求你们救救她！”
**
夜幕降临。
雨势大了。
雨线打在芭蕉叶上，溅起晶莹凌乱的水点。
葛氏房里的痛呼声，已经持续了半个时辰。
产妇中途醒转，含着参片开始发力了。
可那个孩子，到现在还没有落地。
明筝被劝去院中休息。
还是她从前住的那间院子，陆筠也在，他立在墙边挂着的舆图前，此刻却并没感受到往日瞧见舆图时的那种兴奋和澎湃。
葛氏今日受得苦，也许就是明筝来日要经受的。
早知如此，不如没有这个孩子。
他从来不知道，原来女人产子是这么难这么危险的事。
明筝食不下咽。
她离开芝玉阁，是因为知道自己什么忙都帮不上。
外头有明太太坐镇，里头有明轸，她陪在那儿，除了令他们分心和担忧，什么用处都没有。
好在葛氏醒转了，好在明轸那些话是有用的。
她安静的坐在幔帐垂落的床上，双手合十为葛氏母子祷祝着。
也为自己祷祝着。
陆筠不知何时来到她身边，拂开轻软的纱帐，他沉默地望着她。
明筝仰起头，在对上他视线的那一瞬，一颗晶莹的泪珠从眼角滚落下来。
他知道她害怕。
怕葛氏挺不过去。也怕她自己的将来。
他抬手抚了抚她的头发。
明筝环抱住他腰身，把脸颊贴在他冰凉的玉带扣上。
“侯爷……”
除却这两个字，再也说不出什么。
千言万语，不必开口，他都明白。
“会好的明筝。”他抚着她丰茂的长发，“会没事的，一定会。”
她知道言语苍白，知道他不过是安慰。
可听着他温柔低沉的嗓音，她燥乱的心就那般平静了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
“夫人，夫人！”
瑗华撩帘迎出去，隔着雕花罩纱窗，那把声音明晃晃地传进来，“夫人！二奶奶生了，是个千金！母女平安，母女平安！”

80、第 80 章
芝玉阁安静下来。
明轸守在累得脱力的妻子身边, 明太太和林氏、明菀一块儿在外间逗弄着孩子。
那婴孩生得胖乎乎的，裹在软和的襁褓中，睡得正沉。
明筝赶来时大夫刚开了方子被送出去, 明太太瞥见她，笑道：“要不要抱抱她？瞧瞧我这乖孙, 多沉实。”
明筝从母亲怀里接过那小小的婴孩，她比她想象中还要轻、还要软。
明太太叹道：“这回凤锳受了大罪, 你都瞧见了, 怀着身子，定要小心为上, 丝毫马虎不得。”
明筝点头，“我知道的, 娘。”
“今儿你也跟着着急上火的, 我想想都后怕。怕你吓着了, 急着了，万一也跟着有个什么, 可真是要了娘的命了。”
“回去后自个儿放宽心，别胡思乱想, 加紧养好了身体。别羡慕人家的孩子, 再过几个月你肚子里这小家伙也要出来见人了。”瞧她满脸温柔地盯视着怀中那玉雪可爱的婴儿, 明太太忍不住跟着笑起来, 今儿忙乱了一天, 明筝晚饭也没吃, 惦记得不得了, 如今葛氏母女平安，大伙儿总算有些安慰。她原还担心明筝今儿有了阴影，会对怀孕产子的事感到抗拒。
说得明筝有点儿窘, 抬眼见众人都笑望着自己，耳朵尖也忍不住跟着红了，“娘。”
明太太抿嘴笑，“这有什么害臊的，如今连菀儿都嫁了人，你哥哥嫂子膝下的峤哥儿都八岁多了。你跟侯爷都老大不小，早该有个孩子。”回身朝婆子打个手势，命人把明筝怀里的婴儿抱过去。
“今儿耽搁你们到这时候，也别趁夜回公府了，跟侯爷一道留下来，住你原来的院儿吧？”想一想，明太太想到什么，挽着明筝的手朝外走，低声询问她，“如今你们两夫妻……住一块儿还是？”
陆家这样的家世，按说妻子有孕后，夫妻俩就该开始分室而居，何况他们在家中还要守丧，比其他人讲究更多一点。
明筝微窘，见林氏和明菀没有跟上来，侍婢婆子也都隔得很远，方才扶住母亲，低声道：“侯爷这些日子在我们房里的暖阁歇息……”
他总是陪着她入眠，等她睡熟了才离开。有几晚她夜半醒来，见床头还燃着烛灯，他坐在她身畔，右手捧书在瞧，左手还牵着她的手……
也许是新婚不久就分别了好几个月，也许是过去那段漫长的单相思令他更珍视这份来之不易的感情，他总想多陪陪她，哪怕不说什么，安安静静的坐在一处也很好。或是同在一间屋中，远远伴着彼此的影子，各自忙碌自己手头的事务，有一搭没一搭的说几句话，不用回头就知道对方在哪儿……
初成亲时她总觉着两个人腻在一块儿不好，过去的生活经验令她养就了清冷疏离的性子，她知道再亲密的关系在漫长的岁月洗礼过后也会暴露出令人唏嘘的问题。可陆筠像团火，温暖着她，熨帖着她，融化着她……她那颗冰凉的心，在他精心培育的土壤上，重新开出期冀的花。
这些事，总是不好对母亲说的。
“老太太有没有提及，要给侯爷立个妾侍通房？”若不是遇到国丧，安排个服侍的人在房里，是一般大户人家的正常手段，毕竟有孕在身是不能服侍的，国公府盼着子嗣，更不会在这上头冒半点风险。
明筝抿唇，摇了摇头。恩恩爱爱的日子过久了，她都忘了这一重。她和梁霄没有孩子，他有几年未在家，婚前他原有个通房，在他们成亲前就遣出去了。后来就是安如雪，他与他旧日那几个贴身侍婢有没有过，她不愿意问，也不想理会。
先前觉着是身份摆在这，犯不着。
后来发觉其实是心冷了，根本也不想费神。她其实是个能狠下心的人，对自己是，对别人更是。
可若换做陆筠呢？
若是老太君当真心疼孙儿，要在他们房里安排人，她当大大方方的答应，拿出侯夫人的气度和体统主动帮忙操持，还是……
“太太。”身后小丫头从屋里走出来，含笑道，“二奶奶醒了，肚子饿，二爷叫把厨上温着的粥端进来。”
明太太回过头，惊喜地道：“真的？有胃口了？太好了，能吃东西身子就恢复得快，你快端过来吧。”
话题岔过去，明筝顺势告辞离开。
傍晚还下着蒙蒙细雨，这会儿雨停了，空气湿答答的，屋檐下偶尔滑下几串水线，落在石砖缝隙中，形成一个小小的水洼。明筝跨步走上台阶，侍婢打起帘子，陆筠立在舆图前，回转身来。
“还顺利吗？”他问。
明筝点点头，走到他身边。
陆筠抬眼，见侍婢自觉地退出去。他跨近两步，拥住了她。
“明日托二婶下帖子，请王太医来府上给明二夫人瞧瞧？”
他轻易不会动用宫里的人，怕引得龙座上那位多心，可为着安抚明筝，这点事又算得什么。
明筝叹了声，勉强打起精神，“侯爷适才在瞧二十四国海域图？”
原先梁家挂了四分之一幅，余下两幅一直在她房间壁上，另有一幅其实还没画完，祖父当年想要远航去北方，完成最后这一幅，终因年迈体弱没有成行，最终留下了遗憾。
陆筠牵着她的手来到画前，“陆家一直镇守西疆，在西北驻扎三十九年，我从戎十年，西国的腾达木，是我走过的最远的地方。我在西边见过浩瀚的大漠，也被困在荒野中曾与狼群为伍，却始终未见过西边的海岸是什么模样。”
他轻抚她的肩，轻声道：“走过这么多这么远的地方，明老前辈的人生，定是精彩极了……我望着这幅图，心中艳羡不已。”
他这一辈子注定无法远走，太多责任扛在肩上，朝廷也不会轻易放他离开。
明筝轻偎在他臂上，“也许将来有机会，我们一块儿沿着这条河川朝北走。”她指尖落在那条浅蓝色的河流上，“说不定祖父没有完成的这幅图，你能帮他完成……”
陆筠笑了笑，侧过头见她面带疲惫，他展臂搂住她，抬手揉了揉她嫩滑的脸蛋，“我瞧你似乎很累，快丑时了，该歇一歇。”
“嗯。”明筝点头，与他牵着手走入内室。
散去长发，解掉宽松的袍子，他俯身替她将鞋袜除去。那会儿在房中，已经沐浴过了，身上还留有好闻的花露香气。他掌心托着她雪白的足，顺着握住纤细的脚踝。明筝觉得有点痒，抬眼看见他温柔的眼睛，耐着不安没有挣脱。
他手掌上移，感受卷起的裙摆下如玉的肤质。微凉滑腻，令人爱不释手的凝脂。
明筝抿住唇，半眯着眼瞧他俯身，亲吻她微隆的小腹。
“侯爷。”她听见自己软而微弱的声音。
他挑眉望来。
“侯爷需不需要，安排……服侍的人？”
她问出来了。问得毫不真诚。问得格外刻意。
她大约猜得出会得到什么样的答案。她也了解他的为人。
可她还是想要，听他亲口说。
陆筠怔了下，大约从没想到过这个问题。他凝神思索了一瞬，才明白她所说的“服侍的人”指的是什么。
“……”他望着明筝，她逃避的眼睛和微红的脸，他不信她不知道自己到底需不需要“那个人”。
他轻哧一声，俯身整个人欺上来，两臂撑在她身侧，唇角凝着幽冷，“你说呢？”
明筝别过头，逃避着他的目光，“我……侯爷总是得有、有那么个人啊，不然您……”
“明筝。”他扣住她的脸，凑近了，强迫她对自己对视，“不要太欺人太甚。”
她咬着唇，两手护在肚子上，对上他那对幽深不见底的眸子，她适才一直烦恼着的那个问题，一点也不重要了。
她缓缓抬起手，勾住他的脖子，“筠哥，我想听你说……”不知怎的，这话莫名就带了几分酸涩。
“说什么？”他盯着她的唇，它在蛊惑着他，血液在沸腾，意念在叫嚣着。
“说你喜欢我……”她闭上眼，分明羞涩得很，可她真的真的，很想听他说。“只喜欢我一个……”
他笑了笑，垂头封住她的唇。
细细密密的吻，像春日浅卷而来的湖波，温柔涌动。
“我喜欢你，筝筝。”
“喜欢你很久很久了……”说出第一句，后面的话就变得无比自然。纵是一再倾诉显得那般啰嗦，可她想要听，他说说又怎样呢？
“是我平生第一次喜欢上的女孩子。”
“是我这一生唯一爱慕过的女人。”
“喜欢到不知拿你怎么办才好。”
他微微与她拉开距离，凝眉打量着她此刻软弱多愁的模样。
翻卷的云纹里衣，包裹着白馥香软的身段。更丰腴了，像盛夏树上熟透的蜜桃。
他闭上眼轻轻叹了声。掩住漫溢的汹涌的心潮。
明筝松掉那双勾住他颈后的手，虚弱无力的仰躺在丝绸裹着的软枕上。
“我也喜欢你的……”
她的声音很轻，像喃喃自语，像梦呓。
“我原想做个合格的宗妇，让所有人赞我贤淑知礼，赞我进退得宜，赞我虽是二嫁，但仍是个出色的贤妻。可现在我不想了。”
“我想做个妒妇，不想为你纳妾，不想瞧你跟别人亲亲热热。我想霸着你，让你身边只有我，只有我一个……”
陆筠捧住她的脸，俯身重重的在唇上吻了一记。
千万句话哽在喉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
那就这样相守着走下去。
只要她肯眷顾，哪怕是要他这条命，他也未见得蹙一蹙眉头。

81、第 81 章
转瞬来到初夏, 公府上下都换上了轻软的夏衫。因太后过世不足一年，明筝夫妇还未除服，她一直淡妆寡饰, 穿着颜色浅素的衫袍。一大早，裴嬷嬷就过来了, 说是前些日子陆三夫人托人从江南送来了好几匹纱料子，老太君一匹没留, 给二房、四房捡了两匹, 其余的都送到明筝这儿来。
裴嬷嬷含笑道：“老太太说了，三位姑娘还小, 两位夫人又是孀居，用不着那许多, 给奶奶您这儿多送几匹来, 裁衣裳也好, 做帐子也罢，您年纪轻, 正是该打扮的时候，等四姑娘落了地, 用那大红颜色的也给她裁两身, 小孩子家穿红着绿, 最是喜庆可人。”
“听听, ”帘子掀开, 二夫人带着大姑娘陆骊若走了进来, “骊若, 你祖母这心偏的，心里只有孙媳妇儿跟没出世的小重孙，可没咱们娘儿几个了。”
明筝不敢托大, 忙起身迎出来，“二婶，大妹妹，你们来了？快屋里坐。”
二夫人抿嘴笑道：“这不，奉老太太之命，给咱们未出世的四姑娘送好吃的来了。”
身后两个侍婢提着一筐水灵灵的杏子桃子，二夫人道：“庄子上刚采了来的，你祖母知道你喜欢吃这些，连忙打发人要给你送来，我正巧想来瞧瞧你，就跟骊若两个争了这差事。”
二夫人跟明筝处得很好，相处久了，彼此没有那些猜疑芥蒂，二夫人在她跟前，也敢说些俏皮话。适才打趣的那几句，换在别处，是绝对不会说出口的。明筝也不会心里去，知道大伙儿都疼她，尤其老太君，但凡有什么好吃的好用的，头一个就想到她这里。
明筝把人让到屋里，瑗华含笑上了茶。
二夫人道：“眼看天气越来越热，你怀着身子，比常人更辛苦些，莫要贪凉吃些生冷的，暂忍耐些，再有几个月就好了。”
明筝点头应下，“婶娘放心，我省得的。”
骊若一直没说话，视线落在明筝的肚子上，明筝抬眼看见，招手命她近前，“今儿骊若没去学馆吗？”
骊若点点头，坐近了些，小声道：“先生病了，这几天都不去。”顿了顿，又道，“大嫂嫂，我能摸摸它吗？”
“可以呀。”明筝答应的很快，坐直身来，更靠近骊若一点。
小姑娘迟疑地伸出手，掌心贴上明筝烟灰色的绡纱裙子，稍稍抚了抚，就忙缩回了手，生怕自己用劲儿大了会伤着里头的小人儿。
“大嫂嫂，她真是个女孩子吗？”
府上都知道，大夫诊脉诊出的是女胎，加上陆筠和明筝表现出盼望女孩子的姿态，大伙儿也就都跟着四姑娘四姑娘的喊起来。
二夫人笑道：“张大夫诊脉一向挺准的，当初我怀着骊若，就是他把脉把出来的，当时她爹还不信邪，取了几个男名儿，说保不准用得上，结果，孩子一落地，果然是个丫头。”
说了会子话，二夫人推骊若先行回房练琵琶去，明筝知道这才将要进入正题，她亲给二夫人斟了杯茶，低声道：“二婶娘有话对我说？”
二夫人笑笑，那笑容有些勉强，“阿筝，有件事儿，我想请你帮忙参详参详。”
明筝挽住她胳膊，“您说就是。”
“骊若她舅舅前几日上门，说他舅母娘家有个侄儿，今年十九，想说给骊若。”
说亲一向是喜事，这般犹豫吞吐，可见是对方有些问题。果然就听二夫人续道：“原是件儿高兴事，我心道亲上加亲也是好的，那孩子我曾也见过，样貌出挑，一表人才。谁知托人打听打听了那孩子旁的事，登时心凉了半截。”
她凑近些，附在明筝耳畔小声道，“十六七就出入那些青楼楚馆，平城大小花楼里的花娘子，多半是他相好的……”
二夫人唉声叹气道：“如今我是骑虎难下，原已经流露几分意思，想着兄嫂不是外人，就没藏着掖着拿乔，可不料竟是这般，……怕是兄嫂那头，已经跟人打了包票。”
她握住明筝的手，为难地说：“原不该拿这事儿来扰你，你在孕中，不能操劳。可我又实在不敢对老太太明言，这若是对方过些日子真要遣了媒人上门，你说我是拒绝还是答允？真的是为难死我了。”
明筝叹了声，反手抚了抚二夫人的胳膊，“二婶，您先别急。”
她缓声道：“我知道，您是碍于舅老爷舅太太的情面，有些话不好说。换我在您的立场，也是一样难做。兄嫂对您有恩，总不好驳了他们的好意，可又不想骊若受委屈，您是左右为难。”
这话说到了二夫人心坎里去，“阿筝，我就知道你一定懂我。这话我谁也没说，自个儿憋了好些日子，还不敢给老太太知道……”
“二婶娘先拖一拖吧。”明筝道，“太后丧期不足周年，才过了几个月，侯爷尚未除服，家里头不适宜议亲，——也算个合适的借口。回头我跟侯爷说说，瞧能不能物色几个更可心的人选，到时候在老太太跟前过了明路，您就推说您做不得主，也是没办法的办法了，总好过伤了您跟舅太太的感情。”
二夫人闻言一喜，“阿筝，多谢你了。这事其实全怪我，初时只想着亲上加亲，没料及后头的事，……旁的事也罢了，涉及到骊若，我实在不愿委屈了她。”
明筝笑道：“二婶的心情我懂，当初我娘替我几个妹子择婿，也跟您一样，又盼着快点儿落定多些时候备嫁，又不敢马虎大意。”
**
夜里陆筠回来，明筝就将骊若的事与他提了。
“您平时寡言少笑，大伙儿心里都怵您，二婶分明是想请您出面帮忙的，却又不敢与您直说，拐着弯来找我，要我当这传话的中人呢。”
她一路跟在他后头，瞧他解了袍子，露出肌肉紧实的背脊，舀了瓢冷水，从肩头泼下来。
“你说二婶怵我？”
他拧了巾帕，随意擦去身上的水珠，转过头来，瞥了倚在屏风架上的她一眼，“我怎么没瞧出来？”
明筝笑道：“您大抵是早就惯了。任谁在您跟前，不是说话声音小小的，规规矩矩老老实实？您是不知道，自个儿板起脸来多吓人呢。”
陆筠笑了笑，提步朝她走过来，将她圈在自己跟屏风之间，禁锢住，令她逃避不得，“我很吓人？”
他俯身捏住她下巴，“那你怕不怕我？”
明筝两手被反剪在背后，缩身避着他滚烫的呼吸，“您别……小心孩子。”
陆筠轻声哄她：“放心……”
“明儿你回二婶一声，就说我应了，叫她别担心。你若有相熟的合适人家，也替她引荐引荐，陆家闭门谢客多年，原来好些老关系都断了，二婶又是孀居，外出不便，熟识的有限……”说到这，他顿了顿，“你也不要太费神，什么时候都要先顾着自己的身子。”
明筝点点头，“我知道的。”
陆筠笑了声，抚了抚她滑嫩的脸，“真乖。”
**
转眼来到四月末，天气越来越热了。院子里的海棠开得正盛，远看姹紫嫣红一片，陆家好像也终于转了运道，好事一件接着一件。
远在江南的三夫人传信来，说是也有了身孕。虽三老爷并非老太君所出，但陆家人丁兴旺，总是一件喜事。
随之而来的好消息还有骊若的婚事。在几个上佳的人选里，二夫人总算找着了最可心的未来女婿，虽还没正式定亲，已当成通好之家，相互频繁往来。那少年人骊若已见过了，在清元寺那片花海中，隔着花影说了几句话。两个年轻人彼此有意，家世又相当，只等寻个合适的时候公开婚讯。
明筝还是老样子，她的肚子越发明显了。
像倒扣着一只圆圆的鼓，陆筠每每回来，总要抚一抚，跟里头的小家伙说说话。
日子过得太顺遂，似乎连烦恼都找不上门。明筝过得有些浑噩，有时连今天是初几也要反应一会儿才想起来。
肚子大起来后，她走路变得吃力了。小腿总是抽痛，有好几晚在梦中疼醒过来。不等侍婢摸进来，陆筠就自暖阁披衣到了床前，卷起丝质裙摆，耐心地替她揉按。
五月初五，陆筠在宫中上值，宫里办节宴，还是太后去后的头一场。他被留在宫里一道用了晚膳，回来时天已黑透了，原以为内院早该落钥，却见老太君跟前的裴嬷嬷匆匆来寻他，“侯爷，老太太那边有急事，请您去一趟。”
陆筠抿唇随她来到上院，廊下站着好些人，明筝房里的瑗华、瑗姿也守在外头。
他提步走进去，还没见着人，就先听见一阵低低的哭声。
“实在没法子了……总不能眼睁睁瞧着二爷的骨血就这样没了……原想过一世都不来打搅，认祖归宗什么的，更是想都不敢想……只求老太太瞧在二爷面上，替这可怜孩子寻个大夫，抓几副药吧……奴家保证，孩子一好就走，绝不会赖在府上……”
是个陌生的女声。陆筠蹙蹙眉，顿住了脚步。
有女客在，为什么却喊他来？

82、第 82 章
裴嬷嬷随在后头, 见陆筠立在那没吭声，屋里的目光都给那女人吸引了去，她忙上前一步, 提声道：“老太太、大奶奶，侯爷到了。”
“筠哥儿, 你过来。”老太君招招手，面有愁容。
陆筠不动身色, 暗里打量一番明筝, 见她平静地立在一旁，担忧的心稍稍回落, ——她没事便好。
地上跪着个女人，听见裴嬷嬷通传时就朝这边望过来。
女人瞧上去大约二十六七岁模样, 穿着普通的粗布单衣, 样貌平常, 身形非常消瘦，她望见陆筠, 似乎怔了怔。
“筠哥儿，你瞧瞧, 这娘子你可认得？”
陆筠微蹙眉, 坐在对面椅上, 朝明筝打个手势, 示意她坐到自己身边, “不认得。”
他与女人打交道的机会不多, 性清又冷, 少有女人敢凑到他身边来，便是有，也多半由郭逊出面打发了, 遑论他这样的身份，又岂会与一村妇有何干系。
老太君叹了声，“筠哥儿，你再仔细看看？她说她认得你，还认得……”
“祖母。”陆筠打断她，“确实不认得，为何有此问？”
老太君欲言又止，抬眼望了望明筝，后者顺势坐在陆筠身侧的椅上，压低声音道：“侯爷，这位娘子说，她与二叔是故人。”
陆筠蹙了眉，视线冷冷扫向那妇人。
妇人一直在暗中打量他，察觉到他视线，忙膝行而前，“您、您是陆小将军？”
妇人有些激动，抬手指着自己，“我、我是韩家寨的，镇西谷下头的韩家寨，爷、爷您有没有印象？我给二爷去营地里送过吃的，我见过您！”
她扑跪在地上，说起往事，刚抹去的泪水又再滚滚而下，“陆小、不、不，陆大爷，您仔细想想，您再想想，您一定知道我的，二爷难道提也没提过我吗？二爷在镇西谷跌马受了伤，伤在左腿，当时亲兵扶着他，来到韩家寨求借宿，住的就是我家。你想想，您再想想，求求您，求求您了。”
陆筠神色凛然，女人复述的话将他拉回到久远的回忆当中。
二叔确实受过一回伤，当时在一家农户借宿了三五日，后来联系上军营，是他带着人去把二叔接回来的。至于那农户家有没有一个女人，他并无印象，命亲兵赏了对方银钱，他自己不曾走入那农家。
至于她说给二叔送吃食，他们常年在边关守戍，百姓们都很感激，时常会有百姓自发前来，给将士们送米送酒、送过冬的棉被。
是否曾有个女人单独来找过二叔？他没注意，那会他刚离京，满心想的都是要怎么跟家里央求，替他去明府向他心上人求亲。那会儿也还没见识战场上的残酷，许多事都没放在心上，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对二叔关怀的太少。
老太君瞧他神色，就知大抵确是有受伤借宿这么一回事，她心里犯了难，二儿子人已走了八、九年，死无对证，若这女人说的是真的，那是他们陆家欠了人家。可若是假的，又如何证明？
“筠哥儿。”老太君道，“她说你二叔跟她……有个孩子。”
陆筠听懂了，这女人是说，他二叔在战场上欠了一笔风流债，留了个遗腹子在外。如今二叔故去多年，对方找上来，适才说的什么“不求认祖归宗”他这下全明白了。
妇人哭哭啼啼地道：“奴自知身份低微，跟了二爷的时间又浅……奴当初发觉肚子里有了时，也是犹豫过的，奴本就是个寡妇，虽说没行礼，可自幼就当了人家的童养媳，夫家人都死了以后，就守在娘家跟兄嫂一道过日子，闲言碎语没少听，心知二爷这样的身份，未必能够纳我进门。奴想过把这孩子落了的，抓了药，临喝下去前，想到二爷，奴、奴舍不得！奴想告诉二爷，想找他拿主意，可没来得及，奴还记得那是癸巳年四月十六，奴瞒着家里头去寻二爷，借驴车行了十几里地，远远看见那大营里头烧起来了。”
她说这些话时，声音听来悲凉极了，“兵荒马乱，到处都是人。送我去的邻家人，害怕是西国人的骑兵打过来了，把我一个大肚子的，丢在了辕门外头。有好些马就在我身边儿，擦着我的衣裳我的手疯跑，我拽住一个兵大爷，问他陆将军在哪儿，他没理我，还把我拨开，让我跌了一跤。我捧着肚子大哭，嚎叫二爷的名字，后来有个好心的兵爷把我搀起来，他告诉我，军营昨晚被偷袭，烧了粮草，二爷追敌寇去，结果中计被掳走了。”
她捂着脸，哀伤地哭着，“我从小长在西边儿，没来得及行礼的丈夫，就死在西国人刀下，二爷落到他们手里头，只怕有去无回……我连有孩子的消息，都没来得及告诉二爷，二爷就这么去了，再也没回来。”
她说得哀切，在场那些婆子侍婢都有些动容，老太君想到惨死的次子，更是悲伤难抑，从来没人把当日的情形对她说得这么细致。
“后来……我独自生下了二爷的孩子，寨里人都骂我，说这孩子来历不明，是个野种……我没法说，我怕人家不信，也不愿给二爷抹黑，他人已经走了，是为国尽忠、为护百姓走的，我怎么忍心，让他为了我而担骂名？”妇人抹掉泪痕，缓缓抬眼，望着陆筠道，“陆爷，您若不信，去当日的寨子里查查看，我所言，可有半点作假。若非为着我那苦命的孩子，我说什么也不会来打搅您跟陆家。”
陆筠抿抿唇，半晌方道：“本侯自会查。”
妇人的大多数言语，几乎都能印证过去的事实，唯一证明不了的，只有她跟二叔之间是不是确实有那么一段。
**
屋里燃着烛灯，笼在红纱罩子里头，映出一片朦胧的橙红。
明筝洗漱出来，发觉陆筠没在寝房。屋里安静极了，隔窗能听到廊下侍婢走动的窸窣声。
她拨开珠帘来到稍间，见陆筠半倚半卧在炕前，正在摆弄着棋盘。
他很少下棋，瞧兵书、研究舆图或布阵图的时候多，今日事出突然，多半他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二房没男丁，将来给二夫人养老送终，替二房操持诸事的责任，都落在他头上。今天却有人告诉他，二叔其实还有个儿子在世上，骊若有个同父异母的弟弟，远在边疆，被病痛折磨了好些年。
“侯爷。”她轻唤他，踢掉鞋子爬上炕，伏在他肩膀上，扣住了他执棋的手。
“夜深了，还不睡么？”
陆筠松开棋子，翻手握住她手腕，转身一带，把她抱入怀，“洗好了？”
明筝点点头，“侯爷是在想二爷的事？您打算怎么处置那对母子？”
陆筠叹了声，“先叫人查查看。当年二叔身边那亲兵，我已叫人去寻了。”
“那个孩子呢？听那位钱娘子说，那孩子病的很重，也许等不得几日了。”明筝自己怀着身孕，对小孩子的事就格外在意，推己及人，哪个做母亲的能眼睁睁看着孩子备受折磨而无动于衷？
“我想要不先寻个良医替他瞧瞧看……”见陆筠拧着眉，她抬手抚了抚他眉心，“您别不高兴，我的意思，不管他是不是二叔的骨血，总归是个可怜的孩子，能帮一把就帮一把。”
陆筠没吭声，抬手揉了揉她湿漉漉的头发，“先把头发擦干，仔细着了凉。”
明筝坐在镜前，瞧陆筠取了巾帕过来。
她长发秀美丰茂，被他拢在掌心，用帕子轻抹。
“侯爷，如果那孩子果真是二叔的，您打算怎么做？”
陆筠道：“对此事该做主的不是我。”
明筝点点头，“是，二房的事，应当问过二婶娘的意思。可我怕伤了二婶娘的心。”
陆筠知道她想说什么，顺着她话头续道，“先别告诉二婶，等查明了，若当真是……”
“查明了，当真是，认回来，二婶就成了京城的笑话。年纪轻轻就守寡，尽心操持着家里家外，这么多年过去，连个鲜亮衣裳首饰都不肯戴，二婶满心满眼都是陆家，陆家认了外头的孩子，她怎么自处？恩爱的丈夫在外跟人有了孩子，连点消息都没透给她，咱们知道二叔是事出有因，可外头的人哪管真相是什么？他们只会说那些伤人的风凉话，只会戳着二婶的脊梁骨，说是她没用，是她不贤惠，才逼得丈夫在外头养了个私孩子。”
明筝说得有些激动，不知是不是腹中的孩子感知到她的情绪，肚子跟着微微泛起酸疼。
陆筠见她掌心捂在腹上，忙蹲跪下来，伸手在上抚了抚，“你别动气，觉得怎么样？”
对上他温柔关切的目光，明筝霎时自悔起来。刚才这番话不仅是说二婶娘，更像是在说她自己的过去。她从没在他面前提起过梁霄或是从前那段婚姻中的任何事，她离开那日就放下了，可她怕陆筠放不下。
陆筠抚着她的肚子，动作很轻很慢，“你说的这些，我都听懂了。你比我想得周到，我确及不上你细心。我知道你也是为着二婶不平，为着这个家好。免你心急，我给你透个底。”
他郑重起来，浓浓的长眉蹙起，“今日这妇人所言，我并不相信。二叔为人正派，绝不会为美色所迷。养伤那几日便是在农家与那妇人有了感情，也不会连纳礼都未行便……”
他顿了顿，握住明筝的手攥了攥，“比起妇人的证言，我更信二叔的为人。”
明筝跟着忧心起来。若当真没这回事，那这妇人是凭什么，敢闹到国公府来？
**
次日，陆筠一早就匆匆出了门，那钱娘子找上来时，刚好明筝正在上院陪老太君说话。
“老太太，大奶奶，闹起来了。”
裴嬷嬷快步走入明间，摊手道，“二夫人才从外头回来，一下车，就看见巷子里跪着那钱娘子，旁边还摆这个板车，上头拉着那生病的孩子，二夫人一问，对方就都说了，拉都拉不住。”
老太君变了脸，“不是叫她稍安勿躁，等筠哥儿查实了再说？她怎么又来了，还当着你们二夫人面前乱说？去，把人给我喊进来。”
片刻，外头嘈嘈杂杂，好些人涌进了院子。
二夫人扶着侍婢的手，走得很慢。她撑着一口气，告诉自己千万不能倒下去。
她要弄清楚一切，她要知道她的夫君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妍真，事情尚未明朗，怕你忧心，才没先跟你提……”老太君刚开口，就被二夫人打断了。
“娘，您先看看这孩子吧。”
她后退两步，坐进椅子里。
钱娘子跪地抱着孩子，轻唤他的乳名，“树哥儿，树哥儿……”
孩子虚弱地张开眼，干裂的嘴唇抖动，艰难喊了声娘。
他张开眼抬起头的一瞬，老太君手里捧着的天青色瓷盏摔落在地。
明筝目瞪口呆地望着那孩子。——他，眼角眉梢处处是陆家的影子。跟陆筠的样貌，至少四五成相像。

83、第 83 章
五月的天, 外头艳阳高照，青竹帘子垂下半片，将光影割裂成一束束细线, 落在稍间铺着的绒毯上头。
屋中燃着檀香，袅袅轻烟从铜炉孔道内渗出, 在光下形成一片薄薄的雾。这雾充斥在稍间每一处角落，朦胧了珠帘内隔着的人影, 也朦胧了炕前一直沉默端坐的二夫人的侧颜。
明筝不敢认真去打量她, 也不知该说些什么才能给她些许安慰。
自打进屋来说了那句话后，二夫人就没再开口。木然瞧着女人哭哭啼啼, 木然观望那孩子被人抬去暖阁，然后请了大夫来诊治。
关大夫已经进去有一刻钟了。
明筝面前的茶水没有动, 她坐在大炕对面的那张椅上, 实在找不出什么合适的话题来缓和气氛。
片刻, 裴嬷嬷和大夫从内走出来，一直没说话的二夫人抬眼望去。
明筝会意, 站起身道：“关先生，那孩子得了什么病？”
大夫摇摇头, 叹道：“可怜, 胎里来的弱症, 若是早前就补药培着, 加上药浴调理, 兴许能和常人一样。养到这年岁, 病已拖成了大症候, 温补是不成了，勉强用些虎狼之药，瞧能不能搏一搏, 方子我先开了，至于用不用，夫人奶奶们还请多参详，保险起见，也可多请几位医者再看看，老朽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明筝点头谢过，裴嬷嬷送关大夫走了出去。
二夫人没言语，垂眼不知想着什么。
内里，老太太坐在床沿端详着那少年，七八岁年纪，个子挺高了，可瘦的厉害，骨头嶙峋地从不合身的窄小袍子里透出形状来，脸色枯黄，嘴唇发白，当真是可怜的很。
望着一个跟自己故去的儿子极为相像的少年，老太君心情复杂极了，酸楚、心疼，又难以接受。
钱娘子跪地哭道：“太夫人，您听见大夫说的吗？若他不是跟了我，而是一直养在国公府的话，兴许能活。是我害了孩子，是我没用，不能让他过好日子，吃饱穿暖，吃补药……太夫人，您救救他吧，求求您，救救他吧。只要他能活，我可以去死，我不会留下来给二太太添堵，更不会用孩子来替自己争抢什么。就用我的这条命换了他吧，太夫人，成不成？”
“祖母。”身后，一把清润的声音，老太君抬起头，见明筝挽着二夫人走了进来。
适才钱娘子那段话，明显二夫人听见了。
她立在那，脸上带着凉凉的笑，“我没说要让你死吧？”
老太君站起身，“妍真。”
“娘。”二夫人道，“什么都不用说，我没关系的，这孩子可怜见的，先给他诊治着吧。您是茹素礼佛的人，便不是亲孙，遇见了这样的惨事，也难免得搭把手，更何况——”
她没说完，后面的话化成唇边一个冷笑。什么意思，不言而明。
老太君心里不是滋味，她回眸看了眼那昏睡不醒的孩子，咬牙道：“先把钱娘子母子俩送回客栈。”
钱娘子听闻，立时紧张起来，“太夫人，太夫人！您不能见死不救啊，求求您了，您要是不救他，他只怕熬不了几日了。树哥儿、树哥儿，你醒醒，快跟娘一块儿求求你祖母。太夫人，二太太，我给你们磕头了，您行行好，救救他吧，二爷在世上就这么一点儿骨血，他在天有灵，看到您这样待他的骨肉，他会心寒的啊，太夫人……”
几句话犹如锋利的刀，直戳在二夫人心口，裴嬷嬷等人进了来，连哄带吓，忙把钱娘子和那孩子送了出去。
屋里静下来，隔窗还能听见远处传来女人的哭嚷，二夫人却哭不出，她轻牵唇，露出一个凉笑，“娘，您何苦呢？那孤儿寡妇的，多不容易……”
“妍真。”老太君望着她，目光悲柔，“你是我陆家的二夫人，骊姐儿是二房宗谱上唯一的孩儿，这不会变，永远不会变。就算老二对你不起，这个家不能对你不起。你放心，娘心里都明白，你千万别太伤怀，苦了自个儿，折磨自个儿，听见了吗？”
这话说得熨贴，说得仁义，这世道男子在外有个风流韵事哪能算什么罪过，老太君当真是个好得不能更好的婆母了，陆家一向宽厚，待她好，待她女儿好，她本是不敢再奢求什么了。可她还是心痛。她守了这么多年寡，心里记挂着当初他们说好的承诺，他说陆家不兴纳妾，他这一辈子只会好好守着她……她永远记着这句话，当成信念一般支撑着没有他的日子，她想无论再孤独再难捱也没关系，她会好好替他守着这个家，等到她死那日，就可以欢欢喜喜的去找他团聚。
可原来，他是骗她的。临终那封信，与他的遗物一并被人送回来，她展信看到他的字迹，一句一句写着思念。
一边搂着别的女人让对方怀上孩子，一边哄着她说这辈子心上只有她……
最可笑的是，她竟信了。信了他这么多年，从来没有怀疑过。
“妍真。”
眼泪顺着眼角无声落下，她抬手将它抹掉，抬起头来，摇首道：“娘说的是什么话？若真是二爷的骨肉，令他流落在外，二爷泉下有知，会原谅我吗？我不妒忌，你们都想错了，我一点儿都不妒忌，那女人家世学识样貌，都不及我，我不会糊涂到拿自己去跟她比，去吃她的醋。就是个男丁，也是庶出，不，庶出都谈不上，就是个没名没份偷生的孩子……您不用为了我，故意冷着远着人家，我不在意，一点儿也不在意，我就是一时接受不了，我就是介意二爷他骗了我，您放心，我能消化，我一定能想明白的。您该怎么就怎么，可别为了我，做让陆家被人说嘴、让二爷伤怀的事。”
她抹抹眼睛，挤出一个笑来，“瞧，这都是什么事儿啊。回头我支些银子，叫人给那娘俩送去先用。嗳，都这么瞧着我干什么？我说的可都是真心话，阿筝还怀着孩子呢，别跟着忙活了，娘，我屋里还有事呢，我就先去了。”
她福了福身，不顾老太君的呼唤，疾步朝外走。
再不走，她就端不住贵妇人的仪态了。
她需要找个无人的角落，放肆的哭一场。
明筝望着她的背影，仿佛看到当初那个被人伤透的自己。
回过头来，望见老太君也潸然泪下，她抿抿唇，走过来将老太君扶住，“祖母，您别难受。”
老太君摇头道：“你不知你二叔二婶当年有多好。筠哥儿他爹娘关系有多差，他们俩就有多好。咱们家啊……”
她没说完，所有言语化成沉沉一叹。
夜里明筝跟陆筠把白天的事说了，他早在外就得了消息，回来仍是耐心的又听了一遍，明筝很伤感，她缩在他怀抱里问他，“侯爷也会骗我吗？”
陆筠仰头望着画梁，声音沉而缓，“也许会……比如不想你担心的时候，会告诉你我的伤势不重，或是外头的事并没多紧急。”
明筝扯扯他的袖子，“您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
陆筠苦笑，“如若旁人能入我的眼，这十年，我怕早已妻儿都有了。你还怀疑我不成？”
她叹了一声，“可当初二婶也不会想到，二叔会骗她。您没瞧见那孩子，当真跟您一个模子似的，祖母说，他蹙眉的样子都跟二叔几乎是一模一样。昨夜听您说完，我满以为会是个误会什么的，今天见了人，心里就信了七八成了……二婶也是为此，几乎认定了。”
陆筠沉默下来，没再说话。
他怕明筝忧心。
他派人盯着那钱娘子，便是这样也给对方走脱闯入他家来，还偶遇了二夫人。这女人来历不简单，没查清之前，他不会妄下断言。
夜晚下了一场雨，山间小径泥泞极了。此时天还没大亮，重云厚重地压在半山腰，沉闷又氤氲。
一顶小轿从山上抬下来，抬轿的是两个小沙弥。
都穿着灰扑扑的僧袍，走得很小心，生怕摔跌了轿中坐着的人。
一路来到国公府大门前，轿帘掀开，露出一张清臞的面容。
此人大约四十来岁年纪，浓眉凤目，鼻梁高挺。他穿着一身素色的简袍，提补踏上石阶，命沙弥扣上门环。
大门开启，来迎门的人见到男人，怔了怔。下一瞬，内里就听见大声的通传。
“国公、国公爷回来了！”

84、第 84 章
这消息犹如投入水中的一颗石子, 瞬间便激起无数涟漪。
虢国公在外修行，已经许多年没有回来。
上一次他在家中，还是前任老国公去世的时候。其后不论是老太君生辰还是陆筠成婚, 他都未曾出现。
上院气温降到冰点，老太君端坐榻上, 手里捧着一盏清茶，半晌没有说话。
陆国公跪在地上, 垂头道：“我久不在家, 令母亲劳心记挂，不孝至极, 请母亲安，愿母亲如意康健, 莫因不孝子而郁郁不乐……”
上首传来一声冷嗤, “你客气了。方外之人, 了断尘缘，方得正道, 当日你爹丧仪过后，我求你留在家中照拂这些个孤儿寡妇, 你不是这样对我讲的？什么母亲儿子, 孝顺不孝, 在你心里重要吗？起来, 莫要假惺惺做出这幅样子。”
陆国公顿了顿, 愧道, “是儿之过。”他坚持行完了大礼, 才缓缓从地上爬起，侧旁有侍婢，知道他的情状, 作势要上前来搀扶，手未及触到他衣袖，便被他摆手制止。陆国公站直了身，一步步挪到椅侧，四夫人和明筝等人带同一众侍婢，蹲身下去，给他行礼。陆国公摆摆手，温笑道：“不必拘礼。”目光先落在四夫人面上，淡淡一扫，“四弟妹操持家事，侍奉母亲，辛苦了。”
四夫人忙道：“哪里，照应母亲原就是我做媳妇儿的本分，再说家里还有这么多人帮衬，不辛苦，倒是大伯，您轻减了。”
修行中常年茹素，武艺也荒废掉，他如今越发清瘦，穿着宽大的袍服，倒有几分仙人之姿。
他转过头，见着明筝。
这是他们头回相见。明筝进门快一年了，今日才有机会像他行个礼，见他目光看来，明筝上前一步，蹲身喊道：“爹。”
陆国公笑了笑，他肌肤白皙，这一笑，阴郁的眉眼如晴阳初霁，与陆筠的英武冷肃是全然不一样的两种俊秀。
“好。”他应了一声，想到初次面见新妇，身为公爹，该赏个见面礼之类的，他摸摸袖子，惋惜没有提前准备，只点了点头，“你坐，不必拘束。”
老太君瞧他这幅做派，不由冷笑出声，陆国公并不介意，好脾气地自嘲一笑。
他看起来格外温和格外好说话，跟传闻中那个离经叛道凉薄寡情的男人晃似两个人。明筝不知底细，不敢多言，依言站起身，退到四夫人身边。
陆国公坐下来，抬手挥退了一众侍婢，他环顾屋中，问道：“二弟妹不在家中？”
老太君饮茶不理会，四夫人笑道：“二嫂今儿有点不舒服，在房里歇着，适才叫人去知会她，说您回来了，想必待会儿人就到了。”
陆国公叹道：“是我的不是了，不必劳师动众，我有几句话，跟你们说一说，待会儿就走，着人告知二弟妹一声，不舒服便不要强行过来了。”
一听他说待会儿就走，屋里刚和缓一点的气氛瞬时就冷了下去。明筝注意到老太君捏着茶盏的手收紧，指节都攥得泛了白。她心里不由可惜，祖母虽明面上不给公爹好脸色，可实质也盼着他能在家的吧……
她抚了抚肚子，如今自己也马上就要成为母亲，骨肉离分，该有多痛苦啊。
“我今日来，是为着二弟的旧事。”陆国公不再寒暄，开口进入正题，“昨天傍晚，我在山上收到消息，听说有个姓钱的女子，带着个有病的孩子来投奔公府，可有此事？”
四夫人轻瞥老太君，见她打定主意不跟儿子说话，只得由自己来答。
“是有这么个事，那钱娘子一口咬定自己的孩子是二爷所出，筠哥儿叫人正在查，还没定论，那孩子病的挺重的，昨日请了关大夫来瞧，抓了些药，说先吃上几日，瞧能不能起些效用。大伯问这个，是有什么吩咐，还是您知道些什么，来提点我们？”
陆国公道:“我听说那对母子十分可怜，那孩子早前数年，因家贫无药可医，故而病逝越拖越重……”
“是，关大夫也说，若是及早诊治，未必不能好。”
“家里的意思，是把人接回来，还是……”
这话不太好答，能做主的可不是她，四夫人转头看了看老太君，“娘还在考虑，也要看二嫂的意思……”
陆国公点点头，“这件事，交给我吧。”
他这话说得有点出人意料，老太君也朝他望了过去。
“早年二弟在西北写信给我，曾托付我替他照顾一家人。这家人姓钱，家住镇西谷韩家寨。”
四夫人怔住，“那不就是……？”
“不错，我料想，就是这钱娘子。”他敲了敲桌案，缓声道，“二弟信上言道，他欠了钱家一条人命，至于详细情形，没有说得十分清楚。为今之计，先把那孩子性命保住了才是，至于旁的，等陆筠查出什么，再做打算不迟。但依着我的意思，便是作准，亦不宜把那母子俩接回公府，一来二弟妹于陆家有功，多年清苦操持后院，照拂长幼，不该伤了她的脸面感情。二来，当年爹和二弟战死，朝廷追封之余，为示抚慰，提早赐了陆筠侯爵之位，加封镇远将军，陆筠如今在朝如履薄冰，多少双眼睛盯着，等抓他的错处，有此变故，对他，对陆家，对二弟的名声，都无好处。”
他呷了口清茶，续道：“把人先交给我，我来安排妥当，先将那母子俩迁出京城，避免造成不必要的影响。我有几个医术不错的朋友，也可请来，替那孩子诊治。今日我要说的，就这些，至于合适不合适，待你等参详过后，再派人告知于我。若明日未等到消息，我便按我的意思来办。”
说罢，他站起身来，明筝望着眼前这人，心情说不出的复杂。他前面半段话，分明牵挂陆筠，在意这个家。他还时刻打听着家里的消息，了解朝堂上的事，“方外之人”哪会如此？
可话没说两句，明明知道所有人都盼他留下，他又如此决绝，起身就要离开。
他重新跪下来，伏在地上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儿子不孝，母亲您多保重。”
老太君捏茶盏的手在抖，咬牙切齿声音打颤，“你还没见筠哥儿，……你怎么就能这么心狠？”
陆国公微笑道：“不必见了，我知道他很好。既然彼此都好，又何必非要见一见呢？”
他整整袖口，站起身来，明筝注意到他的腿，起来时用手撑住膝盖，好半会儿才站直。
他朝其余人等点点头，便朝屋外走去。
帘子掀开，门前背光立着一人。
高大健硕，挺拔英俊。陆国公怔了下。
他专门一大早过来，就是为了……
院中的男人已不知站了多久，阳光照在他背后，在他身影上镀了一层耀目的金边。他的面容隐在暗影里，陆国公瞧不出他的表情。
陆筠没说话，立在门前也没有让开。
陆国公笑了笑，“陆筠。”
他唤他，像唤个同僚，像唤个陌生人。
屋里侍婢小声的传话，“是侯爷，在门口跟国公爷遇上了。”
老太君心中酸楚难言，低声道：“阿筝，你在旁看着些，别叫他们父子吵起来。”
一个执意要走，留也留不住，她劝什么都没用，这些年，她也劝的累了，早被伤透了心，连句话也不愿多说。另一个苦了这些年，必然一肚子怨恨，旁人家父慈子孝的和乐日子他一天也没享过，他若是有怨，难道自己忍心拘着他不叫他提？
明筝点点头，跨步走到外间。她刚要说话，就听陆筠开了口。
“陆先生。”
她愕住。没想到陆筠连声爹都不喊。
“您下山来，想必有很重要的事，家中多是妇孺，外头的事不便理会，何不叫人喊我来，好聆听您教诲？”
明筝一颗心提起来，她从没见过陆筠这样话中带刺的对人。
陆国公并不介意，他垂眼笑笑，说：“我要说的都说完了，正要离开。你回来得正好，也免叫你祖母他们复述了，我是来告诉你们，钱氏的不用头疼，我答应过你二叔，替他照料这两人，你放心，他们再不会来烦扰国公府，不会影响你的。”
陆筠嘴角牵着冷笑，扬了扬眉头，“哦，原来陆先生是为践行过去对二叔的承诺来的。”
陆国公点头：“也可以这么说。我还有事，就不耽搁你了，你妻子在等你，去吧。”
他直截了当结束了谈话，好像半句也不想多说。
适才他那些关心陆筠前程的话，好像根本不是从他口中说出的一般。他到底是个怎样的人？明筝看不懂，显然陆筠也不懂。
陆筠没有让，陆国公侧身擦着他的臂膀走过。
陆筠闭了闭眼，绷紧了背脊冷声说：“阿筝有孕六月了。”
这句话没头没尾，可听得人莫名觉得酸楚异常。
陆国公脚步一顿，似乎想说点什么，默了片刻，他淡淡牵起唇角，“知道了。”
八年不归家，错过儿子得胜归来、最荣誉的重要时刻，错过儿子求亲过礼和大婚，错过所有原本应当团聚的日子，得知儿子有后，于他，就只有“知道了”三字。
陆筠垂眼笑了。
他真蠢。
他到底在期待什么。
从小到大都没得到过这人半点垂爱，他难道还指望这份淡薄的父子情有什么转变不成？
“侯爷。”明筝担忧地走过来，牵住他衣袖，轻轻摇了摇。
陆筠抬眼看她，她眸子里那份深切的担忧和心疼不加掩饰。
好在，他还有她。
这世上总有人是关心他，在意他的。
**
钱氏母子没再上门，明筝不确定，是不是陆国公已经将他们安置妥了。
陆筠这些日子很忙碌，有几个晚上甚至没有回家。
山顶荒凉的林中，一座黄墙小庙伫立。
陆国公面前摊开一封书信，密封的火漆上刻着篆书的“陆”字。
他一目十行地将信看完，推开面前桌案叹了一声，“陆筠比我了解他二叔……”
门前立着的从人迟疑道：“那钱氏母子……？”
“稚子无辜，受歹人利用罢了。经此一回，望他明白人世间的险恶，好生安置他，那钱氏，不必脏了陆筠的手，你处置吧。至于躲在她背后的人，……陆筠会知道怎么做的。”
说完，他挥了挥手，从人只得退下。
夏末暖意熏人，隔窗一片昏黄，是那斗室中残灯微焰，陆国公映在光影间，火苗窜动，明灭他清臞的脸。
牵挂何如，关怀何如。
他总不是个合格的父亲。
这一生注定父子缘浅。
但愿那明氏腹中的骨肉，不必经受陆筠曾经受过的冷落疏离。
但愿陆筠也不必经受，他这份不甘不愿。
能夫妻相爱，诞育个两人都渴盼的子嗣，是件多么幸运又幸福的事、
可惜这份幸运和幸福，他和璧君一辈子都没能品尝。
**
钱氏母子消失了。
在这世上销声匿迹，再也没出现在陆家一干人面前。
陆筠轻描淡写地带回消息，说钱氏与二叔并无关系，她背后有人指点，想骗取陆家的银钱地位，不知从哪寻了个与他们极为相像的孩子来栽给二叔。
明筝见老太君和二夫人等都放了心，她便也没有多问什么。
那个背后的人是谁，大约陆筠是清楚的。
他有能力做好他该做的，而她，当务之急最要紧保重身体，以备顺利的生产。
七月初，明太太开始频繁到访。
明筝的产期近了，虽已请好了稳婆医女，备好了生产要用的一切，她还是不放心，不时来提点几句。
老太君也紧张得很。
这是陆筠和明筝头一个孩子，也是陆家第四代头一个孩子，她盼了好些年才盼来，不容许有半点马虎。
似乎大家的紧张情绪感染了明筝。
她这几日坐立不安，总觉得有些不舒坦。孩子胎动频繁，夜里踢得她难以安睡，她肚子十分大了，压迫得两腿浮肿，陆筠偶尔回来早些，就用热水绞了帕子替她敷按。
两人想好了孩子的名字。
大名叫陆粲，乳名就叫“桃桃”。陆筠说，头回在清元寺的桃花下见到明筝，他就动了心，桃花是媒，与他们有缘。
七月初三，离产期还有半个来月，清早明太太送吃食过来，明筝在走去上院见老太君和母亲的路上，突然一阵腹痛。
陆筠得到消息时，是在一个时辰后。他奉命去城南巡防，接到信报时明筝已经疼了好一会儿。

85、第 85 章
他纵马疾驰, 一路飞奔到家。
跳下马，径往院中急闯。
冲到院内，被二夫人和老太君等人拦住。
“这才没多久, 还得有得折腾呢，阿筝这会儿情况还好, 你先别急，把头上汗快擦擦。”
他总是端沉稳重, 少有这么冒失慌乱的时候, 明太太忧心明筝，没能上前来跟他寒暄。
陆筠望着那扇紧闭的窗, 问，“多久了？不是还有半个月, 是有什么不妥？”
上回在明家见识过葛氏的危急, 他如今还心有余悸, 二夫人道：“产期只是大夫估算出来的，没那么准, 早些晚些都有的，你放心, 明筝这胎养得好, 她身体也向来不错, 定会顺顺利利。”
明太太抿唇没说话。她知道二夫人这话说得不算有问题, 可生孩子是鬼门关前走, 哪有那么容易？她更希望陆筠记着明筝的难, 以后也应加倍的疼惜她。
饶是二夫人如此宽慰, 陆筠仍是紧张得坐立不安，听见刚才还很安静的屋子里传出一声半声的低唤，他踱着步子, 忍不住道：“这样没关系吗？她好像很难受，很痛。二婶，我能不能进去看看？”
二夫人犹豫地看了看老太君，没等老太君发话，明太太就将话头接了过去，“侯爷先别急，头胎用时久，阿筝这会儿要保存体力，待会儿有得熬呢，您过会儿进去不迟。”
这话没能安慰陆筠，倒叫他心里更不安定了。
婚后没多久他就离家，走了两三月才回，没温存几回明筝就有了，她怀着孩子，忍着那些不舒服，之后太后离世，她又加倍的关心抚慰他，从婚后，几乎都是她为他付出，为这个家操劳。他能陪她的时候太少，能给她的关怀也太少。
此刻她独自在内熬着生产的疼，他只能呆呆站在外头，束手无策。
这般想着，又听见里头传出一声压抑的呼声。
她有多要强，他是知道的。为了不让别人为自己担心，大多数事情她都能忍住不动声色，能叫她忍不住喊出来的痛楚会是什么程度，他这般想到，心脏就跟着揪疼起来。
老太君道：“筠哥儿，你先去洗漱一下，把你这身衣裳换了。”
他才从外回来，军营里头滚了一身沙尘，陆筠摇了摇头，没有应允。
明太太叹一声，劝道：“你先去吧，你在这儿守着也帮不上什么，待会儿还要进去瞧产妇和孩子，换身衣裳好，这身铁甲，不怕硌着了人？”
说得陆筠一怔，他默了片刻，见屋中半晌没再传出动静，才点点头，快步去了。
他匆匆冲了两桶冷水，飞速抓出套衣裳穿在身上，从内院外院再回内院，前后才只用了一盏茶功夫，可等他回来时，院子里早就不是适才那般平静。
一直坐在椅子上的老太君也拄拐站了起来。
屋里的声音听起来痛楚极了。
她极力忍耐着，将唇都咬出血来。
稳婆大声道：“奶奶，可别这么着，瞧把嘴都咬坏了，瑗华姑娘，快递块手绢，给奶奶护着唇齿。”
明筝口中多了条帕子，她牙齿用力到打颤。那疼好像无穷无尽，短暂歇了一息，就又要疼上好一会儿。像有把锯子，在生生剖她的肚子，她见过葛氏生产，也曾想象过自己这一天的模样。可有些事不经历过，根本就不会知道其中滋味。
太疼了。
比她头疼时要疼得多。
比被人砍了一刀还疼。
她像案板上的鱼，弹跳着想要逃离险境，可她逃不开，那疼细细密密渗在身上，如影随形。
她浑身都是汗，身上雪白的中衣湿透了，头发湿漉漉的，像水洗过一般。她仰头望着帐顶，想要盯紧那串桃粉色的流苏，可她集中不了精神，眼前一阵阵发黑，渐渐连呼吸也变得艰难。
“奶奶！快，医女呢，医女过来，瞧瞧什么情况。”
“脉象是乱的，奶奶放松些，别强忍，您喊出来，您大声喊没事的，再忍就闭过气去了，奶奶，您能听见奴婢说话吗？”
屋子里头兵荒马乱，外头的人听得清清楚楚，明太太一颗心犹如滚在油锅里煎熬，她想闯进去陪着女儿，可她清楚的知道，她不能这样做。
“阿弥陀佛，菩萨保佑，菩萨保佑……”老太君握着佛珠的手在抖。
**
太疼了。眼泪止不住地朝外流淌，明筝不想哭的，可她就是忍不住。娘和他在外面听见她的声音，也会心疼吧？
他定然很着急，就像明轸紧张葛氏一样。
娘也一定很急，心疼她受着这样的苦楚。
娘当年也是熬着这样的疼痛，生下大哥、二姐和她，还有明轸和六妹。娘亲怎么会有勇气，在经历过一回这样的痛楚后，又接二连三的怀孕生子那么多次呢？
思绪断断续续，好像突然疼痛缓了一点了。
她松了口气。
下一瞬，屋子里的人全慌了。“奶奶，奶奶！快，灌参汤，把参汤灌进去。”
稳婆指挥着众人，自己转过头，快步从里溜了出来，陆筠一见她，登时心往下沉。
“产-道太窄了，孩子出不来。侯爷……侯爷！”
陆筠推开她，掀帘就朝里走。
踏着众婢慌乱的步声、说话声，他一步步行过明堂、稍间，绕过里间，朝她躺着的暖阁去。
里头闷得可怕，热潮阵阵，挤满了人。
她侧头躺在枕上，衣裳汗湿透了，身上还盖着厚厚的棉被。
医女正在替她诊脉，侍婢焦急地喊着“奶奶”。
稳婆随着跑进来，连声劝道：“爷您去吧，奶奶使不上劲儿，得想辙，灌了参汤再用催产的药，会很痛苦，也会很难堪……您在这儿，奶奶往后不好意思见您了，您去吧，求您了。”
刚得了明太太等人准许，该要用那疼死人的催产药了，女人家生孩子的过程，什么脸面尊严都没有。
陆筠垂下头，脚步停在帘前。
稳婆上前越过他，将掀帘的小丫头推开。
陆筠抿唇站在那儿，听稳婆大呼小叫地指挥人。
明筝好像被呛了一下，喉咙里透出一声咳。他心发紧，想喊她的名字，可开口直说个“筝”字，就打颤得说不出来。
她若是有个三长两短，他该怎么办？
——他不敢再想，扣住侧旁的门柱让自己镇定下来。
里头又没动静了。他指头嵌进木头里，指甲边缘渗出血却丝毫没感觉到疼。
如果可以，他宁愿替她。
片刻，他听见几声委屈的哭音。他怔了下，后知后觉地认出那是她的声音。
她哭得不能自己，疼得早就没了理智。
那催产的药效力发了，原来刚才还只是个开头，真正难熬的在后头。
她再也忍不了，她仰起头，汗珠和泪珠一道从脸庞滑落衣领，“陆筠……”
她想叫，想大喊，可不知为什么，她喊出的却是他的名字。
陆筠心里酸涩极了，他揪住衣襟，咬着牙根控制着自己，怕她听出异样来。
“筝筝，我来陪你。”他说。
“……”明筝睁大眼睛，没想到他就在自己身边，距离这样近。
“别来。”她哭着说，“别进来。”
他不在，她还能熬一熬，她怕看见他，听见他的声音，自己就更软弱，更娇气，更想哭。
“别进来。”她重复着这句话，别过脸死死咬住被角。
药力在持续，她感受到尖锐的疼痛中有什么正在下坠。
“别进来……”理智全失，清醒不再，她一声一声重复着这句，却早就忘了，自己为什么会这样说，更不清楚自己在说些什么。
*
痛苦是那样漫长。
中途又多灌了一回催产药。
明筝受尽苦头，于傍晚生下了一个软乎乎的小姑娘。
屋里掌了灯，屋外许多人笑着围着新生的婴儿。
房中陆筠坐在床边。
他手背上有几道掐出来的青紫印子，和一条明显的指甲痕。
明筝并不知道自己伤了他。
她还在昏睡。
自孩子落地那刻她就闭上眼，直到现在还没有苏醒。
医女来瞧过一回脉，说是生产吃了大苦，累得昏晕了。小泥炉上熬着药，咕嘟咕嘟发着响声。
陆筠抿唇沉默着，一只手握着她的指尖，另一手用帕子小心替她抹拭着汗。
床铺换了新的，她身上的中衣是他亲手换的。
喧闹和喜悦被隔绝在外。
他悬着的心一直没有放下。
**
子时一刻，明筝醒过来。
外头婴孩的哭声惊动了她。
她睁开眼，愣怔地看了眼自己身处的环境和身边沉默的人。
她刚一动，陆筠就凑近过来，“筝筝，你觉得如何 ？”
明筝动了动，想坐起身，陆筠按住她肩，“你要什么，喝水吗？”
明筝摇摇头，她张口，“我听见小孩在哭。”
陆筠笑了下，“是桃桃，乳娘在哄，你别管了，饿不饿，我叫人给你端吃的来。”
明筝动了下指头，发觉自己右手与他十指紧扣，掌心已经浸透了汗，不知交握了多久。
她牵牵唇，却笑不出。眼望着他温柔的脸，蓦地双眼都湿润了。
陆筠哑着嗓子道：“筝筝，你受苦了。”
她闭上眼，泪珠滚落下来。他亲吻她的睫毛，她的眼角，“对不起，什么都不能帮你做，要你为了我，经受这一切……”
她哭着又笑，“傻了你。”她扁着嘴说，“孩子也是我的，我也想要它……”
话说到这里，她猛地想到什么，“桃桃？”
陆筠被他吓了一跳，他抬手摸了摸她额头，又握住她的手，“怎么了？”
明筝道：“还不把它抱过来给我瞧瞧！”
她还没见过，自己吃尽苦头产下的那个小东西。
陆筠被她催促着站起身，片刻乳娘和赵嬷嬷抱着个大红锦缎襁褓走进来。
两人福身笑道：“恭喜侯爷，恭喜夫人。夫人，快瞧瞧，咱们大姑娘生得可俊了。”
明筝伸长了脖子瞧过去，见襁褓里睡着个小小软软的人。
她的脸还没巴掌大，肤色有些发红，整个人都皱巴巴的。
明筝说：“真丑……”
说着说着，刚忍着的眼泪又落了下来。
她总算平平安安的把她生下来了。
她总算……
一抬眼，见陆筠满脸温柔地望着孩子，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他转过脸瞧了瞧她。
四目相对，好像有什么东西在两人心底轻轻落下，落稳了，而后蔓延开来。
这种滋味，就是幸福吗？
陆筠走过来，一手接过桃桃一手圈住了她。
“筝筝。”
他柔软的唇贴在她耳畔。
赵嬷嬷没想到侯爷突然这么大胆，忙不迭打个眼色带着乳娘退了出去。
“我爱你……”
他吻去她眼角的水痕，等她稍稍侧过头来，就吻上她的唇瓣。
“如果你知道，我有多爱你……也许你会害怕得想要逃开……”
“但不能反悔了，筝筝。”
“你是我的了……”
“今生今世，来生来世，生生世世……陪在我身边，哪儿都别去。”
“陪着我，一直一直走下去吧……生生死死，我也都会陪着你的……”

86、第 86 章
桃桃的洗三礼百日宴都办的很简便, 陆家一贯低调，明筝也是个简单的人。
百日过后，一年的丧期也快过去了。
这日落雨, 陆筠没有外出，他和几个幕僚在外院书房议事, 已经议了两个多时辰。
桃桃睡沉了，乳母抱她进了暖阁, 明筝靠坐在稍间榻上做着未完的针线活。
瑗华进来, 把红竹节伞立在窗下，“眼瞧就要入冬, 怎么还在下雨，见天儿这么下, 回头又要闹灾荒。”
她抱怨了两句, 抬眼见明筝瞧她, 不由笑道：“吵着奶奶了？”
明筝摇摇头，问她：“你从厨上来？侯爷用过午膳没有？”
瑗华叹了声, “何大娘叫人给前院送了饭食，侯爷没吃几口, 兴许太忙了, 没顾上。”
明筝回身瞧了眼天色, 落雨的午后天是灰蒙蒙的, 入目的景致镀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雨点滴滴答答, 缠缠绵绵没个停歇的时候。她放下针线伸了个懒腰, “叫厨上再做几个小菜，清淡些的，盯着外院, 什么时候侯爷那边议事结束，什么时候知会我一声。”
瑗华笑道：“奶奶心疼侯爷了？”
明筝了她一眼，似笑非笑，没否认。
自打有了桃桃，她更是少出门了，外院书房她去得有限，往常他瞧书多是在他们住的这间院子的稍间，或是藏书的晖草堂。外院那间，从前是陆筠未婚时的居所，如今专用来议事，忙的时候就顺势歇在那边。
她想出去走走，顺便催他吃点东西。
一个时辰后，小丫头来传话说外院议事了了，明筝收整一番，带着瑗华瑗姿出了门。
伞骨撑着描花油绸，顶起伞面上落雨的空空声响。片刻，那伞收起竖在墙外，书房里弥漫着淡淡的熏香，轻烟背后，男人握住女人的手并膝坐在炕桌前。
瑗华将菜品一样样端上几案，刚做完这一切，就见侯爷平静的目光扫过来，瑗华脸上微微一红，连忙拉住正在温茶的瑗姿退了出去。
“侯爷再如何忙正事，也不能不吃东西，清早就只饮了两盏茶，晌午又不吃……”她忍不住唠叨他，手上没停，提箸替他夹菜。
陆筠道：“这时节西北已经入冬，今年的粮饷还没下来，将士们过冬的衣裳棉被不足，我得了消息，自然牵挂些，只是我如今的身份……你也知道，到底尴尬了些。”
他不能为旧部争取。西北的消息瞒得紧，朝廷防备的就是他，如何能自己送上门去给人治个“窥探军情”的罪。如今人在京城，好歹手上还有三万禁军，护戍皇城守卫御前，这是天大的荣宠，至少明面上不算亏待。他有苦不能言，明筝知道他的难处，他跟将士们是共过生死的交情，情分不一般，他们挨饿受冻着，还要被新接管统帅之衔的人“调理”，陆筠食不下咽，寝亦难安。
明筝伸指在他手背上抚了抚：“皇上不明白侯爷的心，苦了侯爷。回头我求爹爹想个法子，看能不能拐着弯找些人为将士们说说话……”
陆筠摇摇头，“无谓牵扯岳父大人进来，再说，岳父大人出面，与我出面没什么两样，都知道陆明是一家。”
他捂住她指头，“怎么你手这么凉？”又抬指捏了下她身上的袄子，“穿得薄了些，天凉，还下着雨，早知累你来这一趟，我不若午膳便多用些。”
明筝笑道：“侯爷又说客套话。你我是夫妻，有什么累不累的，我关怀侯爷，侯爷也记挂我，这不是很正常的吗？”
顿了顿又劝他，“侯爷莫要太忧心，事情总有办法，既然您和爹爹都不能出面，那就想辙让将士们自己把事情捅到御前。他们在外戍守边疆，拼死搏杀，保家卫国，没道理却要被克扣粮饷挨饿受冻。回头我也跟明菀打个招呼，看能不能从清宁公主身上想想法子，皇上知道了，于公于私都不会坐视不理，您刚卸任就出岔子，不是显得他没有识人之能？”
陆筠抬手揉了揉眉心，“你别跟着我操心这些事了，家里头够你忙了。”他也已经有了初步的想法，幕僚们自会去按照他的吩咐实施起来，相信用不了多久就能解了将士们的急困。
如今多了桃桃，她的生活也忙碌了许多，“你也用些。”他替她拈了块百合喂到她唇边，明筝瞧了眼外间，瞧确实没人在，才脸颊发烫地凑近，张口抿下。
产后她比孕期瘦了不少，因着少出门，比从前还更白皙，越发添了几分成熟的风韵，怀胎生产、守丧……一年多没成行的念头忽然有些飘乎，他不动声色放下银箸，饮了半盏清茶。
微垂的眸子叫人瞧不出他在想些什么，明筝跟着抿了口茶，瞧瞧桌案，饭菜还是没动几口。这会子也将要傍晚，天已有些发沉，待会儿就要掌灯上晚膳了，到时候再劝他多吃点。“侯爷……”桃桃这会儿定已醒了，她便准备告辞。
陆筠拉住她手，“外头冷得紧，你且等等，披了我的大氅的去。”
他起身去为她拿衣裳，明筝跟上来，笑道：“不用，抱厦挂着我的滚毛斗篷，挺厚实的。”
陆筠不置可否，取了鹤氅披在她肩头，他身量高，肩宽臂壮，衣裳裹在她身上，活像小孩偷穿了大人的。他耐心替她系扣子，“晚间我要出去一趟，只这会子得闲，你若愿意，多留一阵子？”
他少有这样痴缠的时候，惹得明筝笑他，“侯爷越发大气了，您还跟桃桃争宠呐？”
“桃桃有爹娘祖母乳娘嬷嬷，大伙儿都疼她，”他说，“我只有你。”
说得明筝止不住笑，踮起脚来主动亲了亲他的下巴，“筠哥，我们娘儿俩等您回来。”
待要退，却被箍住动不得，身上那件厚氅加上他温暖的怀抱，热的她直冒汗，“侯爷……”这一声就多了一丝媚，一丝软，惹得陆筠更放不开手。
“就和闺女争这一回……行不行？”他拥着她，声音很轻，可每个字都像温润的雨，一滴滴洇软了她的心。
“您、您……”
刚披好的鹤氅落地，发出扑簌一声响。
晚上为了桃桃总要醒几回，内室暖阁来回折腾，他知道她睡不好，也不好意思多扰她，难得清净在书房，外头没有那些乳母嬷嬷，这里就只他和她，窗外是疏疏的雨。
**
屋里的雨住了。
明筝被身后的人圈在怀，枕着他结实的臂膀，动一下都艰难。
“过了时辰了吧……您不是还外出？”她声音懒懒的，还有几分沙哑。
“不妨事。”他嗅着她的发香，低低的道，“不过现在我一点也不想走了，想留下来，就这么抱着你一晚上。”
明筝闭眼笑，“您别吓我。”
沉默下来，刚平息的潮水又覆袭来，她怕得紧，怕他再弄得她死一回，搜罗着话题，分散他注意力，“上回那钱氏……我没多问，后来您怎么处置的？”
这话题格外煞风景，好像柔风细雨中硬生生戳个雷来，陆筠耐着性子答她，“当年她兄长收留二叔，救治了几日，后来我去接二叔时，给了他们一千两银作为补偿。她兄长好赌，这钱没几日输完了，又仗着恩情来要挟，二叔也宽厚，许钱许物，答应了不少无理要求。后来发觉钱家大兄滥赌的事，为着不纵他行此道，二叔才板起脸不再许钱。要不到钱，钱家便拿当日救治时小住的事做文章，钱氏的名声坏了，二叔觉得自己有责任……”
“给他寄的那封信，多半就是那时候写的，二叔自己不便出面，就托付了他，可惜信送来时，二叔已经过世……他当时自顾不暇，一拖便拖了这么多年。后来钱氏被有心人找到，安排了这么一出戏……说起来可笑，就这样一户人家，险些毁了二叔一辈子的名誉。”
明筝听他说起“他”，提及陆国公，他连声“爹”也不肯叫。
她没问过他和陆国公到底发生过什么样的事，他一定是被伤透了，才会如此抗拒那个人，抗拒唤一声父亲。
“那背后的人，查出来了吗？”
陆筠凝眉叹了声，掌心搭在她微凉的手臂上，他没答这个问题，明筝已从他的回避中猜出了答案。
兔死狗烹，鸟尽弓藏，可怜陆家一门英烈，死的何其冤枉。毁了陆家声誉，陆家就再算不上英雄。他要折断陆筠的翅膀，掐灭最后一点可能……
明筝心疼极了，她回身抱住他的腰。
陆筠有顾忌。朝前一步，是乱臣贼子，后退一步，就是万劫不复。
他不能冒险，不是因为他不够勇敢，是他在意的的太多，顾及的太多。所以他必须慢慢来。
“明儿我回来瞧你和桃桃，早些歇息，不要等我了。”
他亲了亲她的眉心，简单洗漱更衣，匆匆去了。
明筝撑着酸疼的身子爬起来，摸过衣裳来穿，一牵动被角，却见床里褥子下，露出半片熟悉的绣花。
她爬过去将褥子掀起，赫然一对绣鞋，小心掩藏在里侧。
——是当日白桦庄一行，路上找不见的那双。
怎么会在他这儿？
瑗华嘟囔了一路，说定是哪个粗心的把她的东西遗落在庄子上了。
原来不是粗心，是某些人刻意……
婚前他一直睡在这儿，这双鞋就陪在他身边……
明筝忽然脸上一片滚烫。
抬手捂住脸，她都不敢再想了。
那个人真是……
枉她还一直以为他有多君子，以为是婚后乍然知道了那档事一时贪鲜。

87、第 87 章
陆筠尚不知自己私藏之物已被明筝发觉。
他正忙碌着调派人手。
作为名义上的上直卫指挥使, 对外号称手掌三万禁军，有调远近诸县兵马之权，但唯有他自己知道, 这掌军之权，其实并不在他手里, 真正需用的时候，未必使得动这些人。
他在京中孤立无援。
虢国公府的功绩太耀眼, 在朝堂上的分量举足轻重, 在百姓心目中更是旁人不可替代的存在，因此皇帝才会有所顾忌, 有些事只能暗地里慢慢筹谋，这也是如今虢国公府还安然无恙的原因。
他若在上回的平西之乱中死了, 他相信, 皇帝不会再动他的家人, 他用一死换回他们的安然无恙，其实是笔很划算的买卖。可他不甘心。
他和祖辈为龙座上的人打了几十年的仗, 吃再多苦他也不曾抱怨过，曾经他觉得生死无关紧要, 可如今不行。
得来不易的幸福, 他想稳稳抓住, 多享受几年。他也是人, 是血肉之躯, 是有感情需求的正常男人, 他贪恋妻子的温柔, 贪恋孩子带给他的满足感，贪恋眼前平静但美好的日子，他想好好活着, 陪着他们一起走下去。
这么多年他一直未曾为自己争取过什么。荣誉可以不要，功劳可以不争，更大的权利更多的荣华富贵，他都不曾放在眼里，他不争不抢，不与任何派系往来，他忠君之事分君之忧，他把自己能做的都做尽了。
不是他不能筹谋，是不到万不得已，不想迈出这一步。
如今，那个人还没有死心。
前些日子那场真假子嗣一事，已暴露了那人的想法。他要动虢国公府，要从他身边的人开始下手了。
这一回是二叔二婶，是陆家的子嗣声名，下一回……也许就是明筝，是桃桃。
陆筠此刻立在靠窗的角落，负手望着窗外淅淅沥沥的夜雨。
几个人影在小楼下晃动，片刻没有了影踪。跟着，陆筠房里多出几个人来。
“侯爷，都已经部署好了。”
陆筠抿抿唇，缓声说：“大伙儿辛苦。”
一个人道：“这点小事辛苦什么，侯爷独自在京里，又要支应着公府，又要看顾着我们这些人，劳心费力的，侯爷才是真辛苦。”
“那起子人一上任，就打压咱们原来那些老弟兄们，如今更是克扣粮饷丰厚他们自个儿腰包，上头怕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给这些人喂饱了，怕他们就不肯衷心。但西北军这块骨头可没那么容易啃，弟兄们都是常年在塞外荒漠雪洞里打滚熬出头的，出了名的脖子硬。”
“大伙儿心里都惦念侯爷，便是明面上您那职衔不在了，可大伙儿没一日忘了您，只要您有需要，什么时候咱们‘陆家军’都还姓陆。”
“正是这话，侯爷但有吩咐，属下们无不从命。”
“陆家军”……这名头多年没听过了。
当年的西北军，被外头调侃说成是陆家军，祖父很是不安，当即喝止了众人。为人臣子，又要为国尽忠豁出命不要，约束好军队扮演好自己的位置，又要提防功高盖主受人猜忌、提防上头那人多心……他们陆家一路就是走过来的。
陆筠暗叹一声，在桌旁坐了下来，“安王那边，可有动静？”
属下道：“叫人紧盯着呢，当前还没什么反应，不过翊王是他一母同胞的兄弟，自幼感情就好，未必就真没计较……再有宗室那些个饱受猜忌排挤的老人儿，虽说不堪大用，到底辈分高身份在，那位……也不是真能毫不顾忌。”
陆筠点点头，“你们都小心些，若事发，自己先寻退路，安顿好家里。”
外头雨更急了，陆筠从楼里出来时，正是黎明时分。天色尚未亮，整个天地笼在一片雨雾当中，曾经在塞外的黄沙艳阳下他是如何思忆故土，如今也是一样向往起塞外的自由时光。若他们不是受人掣肘被锁在这闷不透风的四九城，若他能带着明筝和桃桃在山野间自由驰骋……
**
外面发生了什么，明筝尚不知情。桃桃夜里醒了几回，她一向浅眠，听见哭声就连忙披衣去暖阁瞧一瞧，和乳嬷一块儿哄好了桃桃，再合眼睡着时，天已快亮了。
陆筠悄声走入进来，身上携裹着外头风雨带来的寒意。
他轻手轻脚解去氅衣，没惊动明筝，直接溜进净房用冷水清洗了一番。回来烤烤火，等身上寒意去了，才掀开帐子一角钻进去。
天蒙蒙亮，微弱的光线透过轻薄的帐帘，足以令他瞧清楚妻子的睡颜。
她平躺在枕上，长发松软的披在肩头，有些发丝散落在被子外，衬着她一身雪肤和朱红色的寝袍，煞是明艳。
她少穿艳色，偶然一两回着红带绿，就给人以别样的新鲜感。
陆筠指头虚描着她的轮廓，从额头到鼻尖到下巴，一路滑下。在锦被伏起之处微微停留，垂眸耐住了想覆上去捏一捏的冲动，怕惊扰了她的梦。
他一夜未曾成眠，这会儿却一点也不觉困乏。
他喜欢她年少时没沾染半点世俗的那张纯净的脸，喜欢她过人的美貌艳丽的容颜，年少时的喜欢总是来得很草率而浅淡，可一旦对一个人上了心，就加倍努力想挖掘她更多面。
他用自己的方法接近了解，未敢确定心意之时亦不曾贸然打搅。他喜欢人的方式是沉默的。他目睹她笑，目睹她哭，瞧她偶然露出孩子气的一面，也见识她冷静聪慧如何游刃有余的与人周旋。
那份喜欢日渐深入，无法自拔。他确信他是真的爱上了。
他想过把她约出来，让她知晓自己的心意，也正式向她介绍自己。二叔和祖父那晚在祠堂的对话打消了他这个念头。
他们说战事无常，有去无回是常事。他们说陆家子嗣单薄是不是别要筠哥儿跟着犯险……
更多的话，他没有听完。
他开始思索一件事，如果他死在这片战场上，回不来呢？
拨乱了一个女孩子的心弦，然后让她失望？
或是上门提了亲，他却不能践行承诺令她苦等？
他灰心的跟着上了战场。
唯一渴盼的事是希望她不要太快的议婚出嫁……
十年一梦。
现在她整个人，躺在他身旁。
这一梦虽痛过苦过，好在值得。
他掌心虚悬在她的手背上，停留片刻，正欲收回，指尖蓦地被攥住了。
一片柔柔的手掌，捏住他两根指头，她还闭着眼，声音微哑，“回来了？”
陆筠温笑，替她把乱发拢好，“吵到你了？”
她把自己缩在他的怀抱里，“您一进来我就知道，您的呼吸，您的味道，我知道是您。”
陆筠笑了声，掀开锦被把自己也滚进被窝中，“什么味道？我洗漱过。”
明筝闭眼笑出来，“不是说您没洗澡，就是……”她抓紧他的衣袍，在他衣领上嗅了下，“是种只有我知道的，很特别的味道，是陆筠独一无二的味道，是让我很喜欢的味道……”
陆筠胸中漫溢柔情，翻过身，把她手腕压在枕畔，垂头吻下去。
“筝筝，再过些日子。”他微喘，“再过些日子我们就能轻轻松松的，只过属于我们的日子……”
明筝朱唇微张，半眯着眼眸凝望他，“我信你的，一直都信你的。”
他的吻细而柔，像点点滴滴的雨。
“再过几日，我会送你和桃桃回明府……”亲吻的间隙，他断断续续的把打算与她说了，“我觉得十分歉疚，让你跟着我，过这样没个安宁的日子……”
明筝怔了一瞬，眼底漫上浓浓的忧色。

88、第 88 章
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明筝没说话, 双眸在隐约的光线下睁开又阖上，她沉默地抬手环紧了他，纵容他的索求。
**
十月末。
一场大雪无声落下。
明筝心里有事, 这些日子总不安宁，头疼的毛病隐隐有复发的迹象。
她怕牵扯陆筠的精力, 一直瞒着没说。
可陆筠进来时，嗅见熟悉的药香, 纵然她表现出平静的样子, 他也能猜出几分。
屋里还有外人在，她和管事嬷嬷们点账, 抬眼跟他打了招呼，“侯爷稍待, 这边很快就结束了。”
他点点头, 转去暖阁瞧桃桃。
窗屉上蒙着遮光的青纱, 他靠窗立着，用宽大的手掌托着软软的小人。孩子正在熟睡, 他动作轻柔，没惊醒她。
她每天都在变化, 从她眼角眉梢, 鼻尖嘴角, 总能发现多一点惊喜, 越来越像他, 也越来越像明筝, 属于他们两人的特点, 糅合在同一个人五官之上。
这是他和心爱之人孕育的孩子，是他一直渴盼着的，血脉相连的亲人。
乳嬷在旁含笑望着这对父女。嘉远候高大威严, 板起脸来，略显冷漠，平素众人不敢近前，心中怵他得紧。可他对着大姑娘和夫人时，完全是另一幅面孔，眼眸柔和得仿佛他从来就是这样温柔的一个人。
风吹过，雪片扑簌簌的从枝头洒下，院子里一派静谧，偶然一两声低语，是明筝在向管事嬷嬷们问话。时光静美得令人沉醉，陆筠轻柔将怀中的女儿放回摇篮，他指尖在摇篮中部一推，幼孩裹在锦被里，随着篮筐晃晃悠悠地动起来。
回过身去，瑗华正送那些婆子们离开，他行至稍间，瞥了眼那堆厚厚的账目，“别理这些事了，有管事的人，自己这般辛苦做什么。”
明筝抿唇一笑，没答话。她其实在为即将到来的风波做准备，虢国公府家大业大，上百年几代人传下来的产业和家底，总得小心呵护住，莫遭受太多损失，上回二婶交给她打理的陆筠那些产业，她如今又收回了手里，委婉吩咐了底下的人点算清楚库房银数，若是事不成……总得替他多做些打算。
他靠近，立在她身前一手揽住她肩膀，一手抬起拨掉她鬓边一朵绢纱做成的花，明筝眸色一紧，按住他的手呼道：“侯爷？”
陆筠温暖的指尖按揉在她额角，缓缓施力，“头疼的厉害？昨夜也没睡好，白日里歇一会儿吧。”
声音透着几许心疼，有旁人不懂的隐约缠绵之意。
明筝心下一软，两手揪住他袍角，垂眸低低地道：“不想你还记挂这些小事。”
他不悦道：“这怎么算小事？”替她捏按头部的那手一直未停，磁性的嗓音听在明筝耳中，令她浑身力气都酥软掉了。“你这头疼的毛病，是什么时候坐下的？”
这问题他隐约问过，明筝答：“我也说不好，也瞧过大夫，找不出病因，休息不好的话，就容易复发。您别太担心，我用着药，很快就好了。您外头的事都顺利吗？不用牵挂我，我能照顾好自己和桃桃，也会照顾好祖母他们的。”
陆筠俯下身来，手掌托着她的下巴，令她仰起头与自己四目相对。“我倒希望你不要太会替人着想，你要好好的，要多对自己好一点，暂先替我护好你自个儿，若是做不到，我会罚的……”
窗外人影三三两两闪过，侍婢们在廊下准备着进来摆桌传午膳。新来厨上的小丫头翠儿几回想进来问在哪儿摆桌，瑗华姐姐没在，她便大胆挑起帘朝里瞧了眼。稍间炕桌前，奶奶头发散了，整个人依偎在侯爷身上，相互拥抱着，侯爷的手抚着她柔软的长发，那般轻缓温柔……蓦地，一道冰冷的视线射过来，侯爷望过来的那双眸子如淬了外头的冰碴，冷硬的可怖。她吓得忙撂下帘子，心砰砰乱跳，赵嬷嬷在后瞧见，不赞许地递个眼色，努努嘴，示意她赶紧站远些。翠儿红透了脸，缩手乖乖退下石阶，再也不敢乱瞧。
屋内，明筝尚不知这段小插曲，听见帘栊轻放的窸窣声，她推开陆筠抿了抿了头发，“侯爷待会儿还有要事么？先吃些东西再去可好？”
陆筠点头，移步坐到她对面，“不急，待会儿守着你瞧你睡了再去不迟。”
明筝没拒绝，窝心地点了点头。
外头侍婢鱼贯而入，将饭菜摆在外头小厅，陆筠提箸替她拈菜，瞧她吃了小半碗米，他想了想，低道：“十日后皇后娘娘的千秋节，按律，你和祖母都要入宫参拜，我已替你寻了借口，当日不要入宫。”
明筝一怔，旋即明白过来。
她左右四顾，见瑗华等远远立在外头明间，她握住陆筠的手，握得很紧，“侯爷我……”
他拍拍她，笑道：“吃饭吧。”
她适才已经吃饱了，此刻更是不可能吃得下，抬首瞧他布菜斟茶照顾自己，她心里好担忧，可她一个字都不能说。
**
午后难得闲暇，她枕在他臂弯中，帐子落下，围成一个温暖的橙红色的小窝。
他像哄孩子一样哄着她，手在她背后拍抚，耐心等她入睡。
明筝心里乱极了，她睡不着。
“侯爷。”
“嗯。”
他淡淡应答。
“陆筠。”她揪住他的衣襟，声音发涩，“抑或，你能告诉我，你们要做的事，会到什么程度么？”她凭着自己的推测，总是想到太可怕的情境。昨夜一夜乱梦，她梦见他被人一刀斩下马……
“嗯……”他收紧臂膀，将她抱得更近，贴着她的耳朵小声说，“郭逊秘密回京，带着人在城外接应……你放心，退路我也想好了，若是不成，再不济能护住你们的性命。我要的，从来不是权势地位，更没想过取而代之，没我只求公府平安，你和桃桃平安，所以你要答应我，不论出什么事，都要好好活着。岳父那边，我打过招呼了……祖母我也会安置好退路，不用担心，嗯？哭什么，这不是没事吗？你要相信我……”
她不知为何，心里酸楚极了，她心疼他，心疼陆家牺牲的那些人。
他用指头替她拭泪，笨拙说着哄她的话。明筝陡然把他推了一把，陆筠松开手，见她坐起身朝自己倾过来。
她撩开碍事的长发，一根根松开斜系在领下的襟带。
陆筠呼吸轻了，抿唇瞧着她动作。
瓷一般的月亮跃出海面，令人炫目的淡红光晕微颤。
他顿觉她悲悯如菩萨，予此恩赐，予此垂怜。
掌心滚烫，唇齿流连，太忘情，不免微觉痛楚。
好在尚能忍耐。
傍晚雪住风停，他身披鹤氅独行在空落落的庭院中。女人后来如何喊着他的名字断断续续不能成言，都不能再去想。
**
初七，明筝被接回明府。
一向感情极好的嘉远候夫妇龃龉了。
不乏有人拈酸，说要瞧这回那明氏是不是还舍得和离。
起因是什么众说纷纭，初九的千秋宴上一群人早早聚在绾心月苑等瞧陆家人用什么表情面目来到。
吉时到了，台上的戏作罢，皇后许了厚赏，众人正提步前往正宴用的“听涛观澜”，不知从哪传来一声尖利的呼喊，终结了今日所有的喜庆氛围。
“有、有死人！”宫婢连滚带爬地扑到众人面前，面色惨白毫无血色，哆哆嗦嗦瞪大欲裂的目眦，“灵武堂、灵武堂里有死人，是翊王、翊王妃娘娘，翊王妃娘娘没有下葬，她在这儿，她在这儿！”
一言出，惊起千层浪。
众人哗然。
谁都知道灵武堂是皇家禁地，听说因着里头常常闹鬼，因怕引起太多的麻烦，遂锁起来不许人靠近。
可若是里头的“鬼”是翊王妃……事情的走向就不是闹鬼那么简单，灵武堂是皇上命人锁的，规矩是皇上立的，皇上不可能不知道，里头的人是翊王妃，那他不许人靠近，还不肯把尸体下葬是为什么？
翊王死于行刺皇上的刺客剑下，翊王妃被接进宫，没多久就香消玉殒，皇上下旨，风风光光将她与翊王合葬。可这宫人说，灵武堂里的“鬼”是翊王妃……
“我没撒谎，奴婢没撒谎，娘娘一看便知、一看便知啊娘娘，翊王妃左嘴角下有颗小痣，奴婢就是死了也认得——呜呜不要，奴婢不要死，不要……”宫人吓破了胆，口中胡言乱语。
众人面色各异，皇后急忙命身边侍婢速速把那胡言乱语的宫人拖下去。
可是太迟了，灵武堂大门开敞，那冰寒的冷气从内吹出来，早令众人莫名生了一身寒意。
**
干清宫里，久未回京的安王爷沉默立在阶下。
皇帝匆忙而来，含笑上前搭住他手臂，“四哥，你难得回来，这回多住些日子，又可与朕把酒言欢，联床夜话。”
安王说“臣不敢”，皇帝笑道，“四哥与朕不是外人，不必拘泥这些俗礼，南边的海贸刚开没几年，四哥为朕看顾着东海，诸多辛劳，朕心里都知道，常常感怀。”
皇帝又道，“当初咱们兄弟几个，感情最是好，母后在生时，还常常提起四哥……”
安王点点头，稍退一步，避开了皇帝的那只手。
“皇上，今日微臣听说了一件事，悬在心头，沉重不堪，微臣想问皇上一件事，念在素日情分，若皇上能与解答，微臣不胜感激。”
皇帝脸色微变，他知道是什么事。灵武堂的事传的沸沸扬扬，内宦早就向他回禀过了，他适才就是吩咐人去将翊王妃的尸体从里迁出来另寻他处安置。
他本该亲自去，那些奴才怎么配沾染她的棺？怎么配瞧她的容颜？
可他知道安王会来，会来找他要一个答案。
“你说。”他的神色也冷下去，唇边带着笑，似嘲弄，转步坐回龙椅，褪去兄弟情深的画皮，他又是高高在上的君王。
“九弟是怎么死的？”
“九弟媳是怎么死的？”
“微臣的母妃又是怎么死的？”

89、第 89 章
皇帝坐在案后, 手掌撑着额角，沉默片刻。
安王心中早有答案，他此次不远千里奔赴回来, 不过是为证实真相罢了。
他一步步靠近玉阶，两手撑在案上, 立在皇帝对面，“为什么？”
他凝眉道：“皇上, 到底为什么？阿棠不会挡您的路, 他对您那般忠心，元宁十二年, 咸阳宫走水，阿棠本已逃了出来, 知道您还在在里头, 他顾不上自个儿安危又重新冲进去, 说要救他的五哥。元宁十九年，先帝下诏立储, 中宫无子，推选皇三子慕容骁的人远比推选您的多, 为助您拉拢更多的力量, 我们替您如何奔走经营, 想必您也全都忘了。我和璧君的婚事, 为您拉拢了多少力量, 您知不知道, 迎娶了北边络善部汗女的我, 为您失去的是什么？”
上首默而不言，大殿中空空回荡着安王一个人的声音。
“你知道的。”他撑在桌案上的手握成拳，压抑着心中滔天的恼恨, “你明知道，但你不在乎，这就是你想要的。我不是不了解你，但我相信我们之间那份默契和感情至少是存在过的。你不许阿棠跟我一块儿走，我知道你害怕，你防备，确实，一路走来你吃过太多亏被太多人背叛算计过，你这个皇位来得不易，你在意得多想得多些，我能体会。你把阿棠放在身边，不许他就藩，说舍不得他远去，且身边没有可用之人，只有把禁卫交在他手里你才放心。你还说要留母妃在宫中颐养天年，你会把她当成亲娘一般供奉孝敬，以全我们兄弟之情。难道我看不出，你是怕我起意，怕我反？你害怕我手里的水军，更怕我跟络善部联合起来包抄你的都城，所以你需要用阿棠和母妃的性命来牵制我。”
他一口气说了许多话，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带着沉重的痛楚，和深深的悔疚。
“阿棠不是我，皇上，阿棠比我们单纯得多，他与你从小一块儿在咸阳宫长大，你们一起读书一起习武一起玩耍，他对你的感情甚至比对我来得更深。他死讯传来的时候，我怀疑过。但我回京奔丧时，看见你憔悴痛楚的样子，我相信了这是一场意外。”
“皇上，阿棠死后，你梦到过他吗？他死不瞑目，被自己最敬重最钦佩的兄长亲手杀死，你说他会甘心吗？梦到他时你怕不怕，你心里慌不慌？他不是别人，他是和你一样流着天家的血，跟你一同长大无数次救过你的命的九弟啊！”
说到这里，安王已经泪流满面，他拂掉桌案上那堆叠的奏疏，倾身向前一把攥住皇帝的衣襟。
龙纹刺绣闪着金芒，瞧来是那般刺眼。
皇帝任由他提着自己的领子，张开唇，笑开来，“四哥，若这个位置是你坐，你也会作出相同的选择。”
“朕是皇帝，是九五至尊，是这天底下最尊贵的人，任何人在朕面前都该低下头，不论甘不甘愿，都必须给朕装出一副忠心的模样，跪拜朕，服从朕。而不是时时刻刻拿朕微时的糗事来打趣，拿过去朕不能示人的私隐来揶揄。慕容棠他蠢，他愚蠢至极，是他自己找死，怪不得朕，当真怪不得朕。”
安王挥出手，一拳抡在皇帝左脸上，“慕容顼，你还是个人吗？”
皇帝被重拳打得扑倒在椅下，狼狈得发冠也散了。
安王握拳的手在抖，他恨，他太恨了。明知不可为，明知会被更加记恨，可他实在忍不住，无法不打出这一拳。
三十多年兄弟情，在这一拳中割裂。
其实他只是不想承认罢了，也许一开始就不存在什么情谊，都是利用，慕容顼对他们，都只是利用罢了。
他假装不知道，不过问。因为阿棠太喜欢这个五哥，阿棠选择站在他身边，为了护住阿棠，他别无选择，也跟着走上了这条路。
慕容顼有句话没说错。
阿棠的死，是因为蠢。是他们太蠢，相信一个披着人皮的狼，还懂得什么是感情，什么是感恩。
安王朝外走去。
大殿的门拉开，着锦服配腰刀的陆筠抱臂靠在门外柱上。原该守在外头的宦人、侍卫、宫女，全无人影。安王知道是陆筠提前扫清了场子，免他与皇帝争执被外人听了去。
安王沉默地步下石阶，呼啸的北风刮卷着不尽的雪沫子，直朝人领口里钻。
陆筠随在其后，也没有说话。
天边亮起一道火线，伴着璀璨的火点爆裂在半空，——千秋节的欢宴还在继续，哪怕出了灵武堂这么一件小“插曲”，皇后娘娘庆寿大事却不能为此寒酸了去。
安王心痛如绞，翊王妃死在哪里有谁关心，皇帝对弟媳做过什么又有谁敢非议。阿棠死得冤枉，母妃死的凄惨，他们就像偶然照亮了宫闱一角的微弱烛灯，说灭就灭了，根本无人关心，无人在意。成王败寇，这就是他们的命。
“修竹。”安王半侧过头，瞥了眼陆筠，“你这个位置，不容易。当初你九舅父，也是统领禁军。”
他意有所指，陆筠当然听得分明。
“把你放在身边，先剪去你的羽翼，再用虢国公府的妇孺牵制你……”他笑，唇边漫溢苦涩，话说到这里点到为止，安王转了个话题，“听说你有闺女了，四舅舅还没瞧过。”
提及桃桃，陆筠的面色柔和下来，“是，生得似她娘，很是漂亮。”
安王笑笑，抬手在他肩上拍了拍，“四舅舅去南边的时候，你才没多大，转眼与四舅舅一样高了，还成了亲生了女，有了牵挂。”
陆筠垂眼跟在他身边，广阔空荡的广场上只有他们踏雪的步声回响。
“给我送信的人，是你安排的吧？”温情的话说得短暂，安王的嗓音依旧平静柔和。
陆筠没否认。慕容棠死的时候他年纪还小，许多事都是后来才探知了真相。
安王点点头，“你在西边失踪那两个多月，也是跟他有关？在京城不易动手怕惹人怀疑，他安排许家在西边除掉你，回头再以为你报仇的名义除掉许家，一举两得。你活着回来，想必是早知他的心思做了万全的准备。我没说错吧？”
陆筠依旧沉默，安王并不介意，他继续道：“他迫得你太紧，为了护住妻儿，你只能兵行险招，所以你设局，让我知道了阿棠死的真相，你知道我一定咽不下这口气，你也知道如果我一旦知晓真相，慕容顼也绝不会放过我。”
“我说的对吗，修竹？”“所有人都在你算计之中，你要的，当真只是一家平安无恙？城外正在暗中调动的兵马，西北哗变，这一切……都在你掌控中，只要你想，翻了这皇城，将慕容家的天下改换姓陆，不难，对吗？你筹谋多年，死死握着‘陆家军’这块保命符，你想要什么做不到？”

90、第 90 章
“何苦千里迢迢, 让我来？”
他认真的打量着眼前这个，早已跟他一般高度的晚辈，当年两桩婚事, 他是自愿娶了络善部汗女，可璧君是被迫。
陆筠眸光幽深, 深不见底。面容无波无澜，瞧不出半丝破绽。
“修竹没想过要争什么。”他垂下眼, 一片细碎的雪落在他深浓的眉上, 很快又融化掉，“修竹所求, 不过一间屋，一家人, 和和乐乐。母亲去的早, 她的容貌修竹都已不记得了, 但修竹还记得她说过的一句话，她说, 若将来有什么不得已，就去投奔四舅父, 她说, 四舅父待她最好, 也曾向她许诺……”
往事如潮水, 一重重袭卷而来。
那是一个深夜, 本该在深宫中安眠的淮阴公主携着小包袱奔跑在无人的道上。
她跑得很快, 脚上的鞋子丢了一只也顾不上去捡回来。
眼看就要冲过巷口, 就在这时一匹马横挡在她面前。
她苦苦哀求，扑在马下一声声喊着“四哥”。
他跳下马，将她从地上拖起来, “璧君，你是公主，你有你的使命，不可以任性。”
“四哥答应你，往后不论你要什么，四哥都可以给你，唯独婚事……婚事不成，你必须嫁给陆滔，只能嫁给他。乖，不要任性，起来，四哥带你回宫。”
他还记得当时璧君是如何流着泪楚楚可怜的乞求。
还记得她出嫁时穿着那身华丽的冠服如何面无表情地从他面前走过。
他欠了她，他终究是欠了她的。
是他们左右她的人生，将她推到陆家，推到陆滔身边，强迫他们成为一对怨偶。
陆筠出生那天，陆滔没有回家，他带着人搜遍城中酒楼茶馆，把大醉酩酊的陆滔拖出来，逼他去见刚经历过九死一生的璧君母子俩。
他记得隔帘听见璧君清冷的嗓音。
她很虚弱，可说出的话是狠绝的。
“四皇兄，这就是你和五皇弟想看见的。你们应当如愿了。陆家有后，我的义务尽了，往后不必再来探望，便是来，我也不会见。”
如今璧君生下的那个孩子长大了。
他就立在自己面前。
他拥有让人害怕的深沉心思，和绝对强大的实力。
皇帝应当恐惧的，如果龙椅上坐的是他，他又能心安理得的任由这样的人安然活在世上吗？
陆筠掀开眼帘，望着安王一笑，“四王爷，这四九城固然困不住您，可您手上的水军和络善部，终是他的心病。您此番进京，想要证实的真相已经无遮无挡的摊开在您面前，但这条路该如何走下去，抉择在您。”
他向安王揖手执礼，冒着风雪朝宫门外走去。
安王的车马停在不远处，他立在原地目送陆筠走远，然后才提步朝车马方向去，一行禁军飞速从后追随而上，在他即将登车之时，将他团团围困住。
“安王殿下，圣上有请。”
安王手扶着车帘，转回头冷笑，如此沉不住气，连设局都懒得吗？装了这么多年的情深意重，竟连等他回藩地的路上再设伏都不愿。他就这么急着杀了他绝了后患吗？
**
大殿中空荡荡的。奏疏散落一地，宦人却不敢上前收拾。
阶上坐着披头散发的皇帝，发冠滚落在案下，他两手交握搭在膝头，阴沉的面上有一道鲜明的瘀伤。
多少年了。
多少年没人敢当面对他提出质疑，更遑论斥责或是严辞相逼。这种感觉很不好，他早已习惯了高高在上被人捧着敬着，旁人一丁点的不驯服，对至高无上的皇权都是不可饶恕的忤逆。
“皇上……”宦人在门外，战战兢兢唤了一声。
这种时候，若非天塌下来的大事，他岂敢打搅里头那个阴沉不定的人？
皇帝抬起头来，面无表情道：“什么事？”
“翊、翊王妃的棺椁在路上……因着颠簸，摔在了地上……”
尸身从内滚出来，被许多人瞧见，若那疯癫宫人的证词还只能引人怀疑，如今实实在在瞧见保存完好不朽的尸身，宫中最大的秘密再也藏不住了。
皇帝蹙蹙眉，“她还好么？”
宦人扑通一声跪下去，不敢说。
那骨头长年累月在冰棺里头，更容易折脆，遑论是翻过面来，头脸先着地……
皇帝眸中卷起无数阴云，他摇摇晃晃撑着桌角站起身，“朕去瞧瞧，她如今何在？”
宦人尚未答，就听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步声。
一声绵长响亮的“急报”声，令皇帝混沌的头脑更觉怔闷，又出什么事了？
“皇上，皇上！西北军哗变，盘虎口，硪川，北坝等，共有三十二城、县、镇的屯兵呼应，严大人、尹大人被围困在琼川，上表请求支援。”
皇帝听后怔怔走出两步，忽然喉头一哽，鲜血从他口中急速喷涌出来。
宦人吓傻了，一面大声呼喊“传太医”，一面扑进来扶住皇帝，“皇上，皇上！您莫要心急，保重龙体，龙体要紧啊！”
“传……陆筠，把陆筠传进来，朕有事吩咐，去，快去！”
安王在京中，他分不出更多精力去镇压西北军，用安王牵制他，让他无暇顾及西北……他没看错，他一点也没疑心错，陆筠狼子野心，他从来不是个乖顺服从的臣……
宦人不敢丢下皇帝独去，外头久久没有回应，仿佛宫内外就只剩下他们几个。
“朕……要见虢国公，去请……”
宦人百般犹豫，朝那传信的侍卫一点头，咬牙放开皇帝去了。
皇帝抬眼打量外头的人，是他的人，他贴身的护卫，自小就跟在他身边保护他，皇帝抹了把唇边的血迹，下了第二条令，“你亲自去，把守东华门，放嘉远侯进来，虢国公……扣押，扣押在武英殿。吩咐下去，等嘉远侯一出门，就……围住虢国公府……记着，你亲自……你亲自挑选亲信之人去办……”
他断断续续的说完，急忙挥手，“去，还不快去？”
侍卫行礼应下，飞速去了。
大门开敞，那狂风卷着残雪，遮蔽了迷蒙的夜。
今晚注定不平，无人安睡。
东华门外一场搏杀刚止。
一队人马护拥着冒着寒气的棺椁，被安王带着人挡在门外。
长剑染血，粘稠的血已冷透，在寒风中结成一道红色的冰痕。
剑尖拨开棺椁的盖板，露出里头变了形的尸身。
她一生不曾如此狼狈，此刻却长发散开，发钗横落，只是那张脸仍是美艳如斯，安王犹记得九弟在生时，给他写信提起爱妻时的骄傲稚气。他和九弟不一样，他对男女之情淡薄，在意更多的是得失荣辱，所以他这样的人总是活得更久，更长命，更安全。
**
东华门外的喊杀声隔着宫墙一路飘至干清宫大殿。
此时的陆筠骑在马上，身着官服巡视着长街。街边店铺都已歇业，唯有不远处的歌楼画船还点着暧昧的橙灯。
这样寒冷刺骨的大雪天，他好怀念和明筝一块儿缩在屋中烤火的日子。
——也就是头几日，刚入冬不久时。
侍人灌了汤婆子，塞在被子里，将她冰凉的手脚都捂热了。
他在火炉旁烘烤了掌心，随之翻身入帐，那双犹带着温度的手游走在她每一寸肌肤。
他丈量软绵的起伏，探索纤细的凹地，她不再冷，在他怀中满身是汗的喘。
偶尔也不带任何欲念的相拥，同样开怀而满足，逗她说说话，或是默然坐在一旁瞧她灯下算账、做绣活的剪影，他觉得自己这一生遭受的所有苦痛不公都被完满和乐的婚后生活磨平。
他从生下来就不是个受人期待的孩子。父亲厌恶她，母亲嫌弃他。他是一桩买卖般的婚姻中，交差般完成的一件差事。
有了他，陆家和慕容家从此密不可分。
母亲在生时，反抗不得的命运，如今由他亲手砸破。
他不会再受人牵制，不会再把自己和家人的命交到别人手里。他会伴着妻女平安的走下去，他要他们跟着他做这世上最幸福的人。
“侯爷，侯爷！”
呼号的北风中，侍卫高喊着，陆筠调转马头，目光望着不远处一点火星，由远及近。
“皇上命您即刻进宫，另有其他人，上山去请国公爷了。”
陆筠眼眸波澜未起，一切在他掌控之中。
四九城内一片静寂，回荡在街巷中的，唯有空空的马蹄声响。
走近宫廷，周围火把点点，串联成一道恍似没有边际的火海。
一道道消息传入内廷。
“皇上，安王逆旨，将刘公公和护送传旨的侍卫尽数砍杀……”
“皇上，不好了，东西六宫走水，娘娘们受了惊吓，这会儿一蜂拥地朝这边来，您瞧、您瞧怎么才好……”
“皇上，虢国公府只有些奴婢下人，说是、说是老夫人和几个夫人们去绾心月苑参与皇后娘娘千秋节的大宴没回来……”
“皇上！嘉远侯到了！马上就到殿前。”
“皇上……”
皇帝披头散发立在长窗前。
一个时辰以前，他还是胜券在握无所不能的君王。
此刻禁宫被围，他手里十拿九稳的禁卫……突然反水？
为什么？
是哪个环节错了。
他暗中养着这些人，向来禁卫统帅都只是个虚衔，不论是慕容棠还是陆筠，他们根本无法染指……
藩王回京，他在外也有部署，一声令下，宛平驻军就会冲入京……
他知道安王有能力，可那些水军远在千里外，他这回回京，所带的不过是三千府兵，且被围截在四九城外，根本无法进城。
一声轻响，是落靴声。
在空寂的大殿中，显得格外分明。
皇帝转过头来，看见陆筠信步而入。
“皇上。”
陆筠揖礼，依旧是从前那个恭谨模样。
“修竹，安王要造反，你去了何处？快些调动禁卫守护皇城。”
陆筠靠在雕金龙的柱上，眼眸轻挑，望向皇帝。
“皇上，安王手里没有兵，如何造反？这里头，会不会有什么误会？”
皇帝压抑着想要呕血的冲动，一步步向陆筠走过来，“修竹，朕才是你嫡亲舅父，跟你母亲一母同胞，是你最亲近的人。朕信你重你，许你重任要职，多年舅甥情，太后如何待你，你都忘了？你……你当真要助慕容岐？”
陆筠摇摇头，声音低沉而和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陆筠自问对得起皇上，对得起百姓，对得起国朝。陆筠从未想过这天下应在谁手里，陆筠是个粗人，亦无那位极人臣的野心。”
“那你还不做点什么，不去阻止慕容岐？修竹，朕答应你，朕答应你，朕不会计较你在其中起的是什么作用，也不会计较今晚你做过些什么，只要你牵制住安王，将他虏获，朕许你国公……不，朕赐你为异姓王，修竹，朕对你如何，朕是你亲舅父，你看清楚，你看清楚！”
他走上前，想要抓住陆筠的袍子，触手却是冰凉刺骨的铁甲。
陆筠摇头：“皇上，安王人手有限，他的三千府兵，如何对付得了您手上的三万人？”
皇帝一怔，听他又道：“翊王惨死，淮南王世子在京为质莫名亡故，当年上位，您脚底踩过的血海尸山，堆成了您如今坐着的这张龙座。当年许多人帮过您，为您效忠，多少人不惜为您抛却性命，不惜为您了断前程，可您上位后，将事情做绝了，羽翼壮大后，您开始不安，怕他们拿旧事牵制您，怕他们居功自傲，您剪除他们的力量，将他们一个个桎梏成困兽。如今翊王惨死的真相大白天下，君臣和睦的假象再也藏不住了。您猜猜看，此番回京的汝阳王、浚南王、成王、郗王有没有参与？安王又岂可能什么都不准备，独自一人入宫来质问于您？”
皇帝目视陆筠，他一瞬不瞬的盯着面前的男人。
“那你呢？陆筠，你做过什么？你是朕的禁军统领，你的职责是保护朕。你也想跟他们一样，谋逆吗？谋逆是什么罪，你很清楚。即便朕下了台，安王上位，你就能安然无恙？你没做过皇帝，你根本不懂帝王心，陆筠，趁还能回头，趁朕还没有真正对你失望，一切还来得及！”
“不了。”陆筠后退一步，朝上首行了个礼。“皇上不必为臣忧心，微臣能令诸王的人马进城，自然也能让他们出不去。您还是担忧您自己……啊，对了，听说，佳嫔有了子嗣，希望今晚的大火没有伤及这对母子。”
他说完这句，转身离去。
皇帝砸了只花瓶，怒吼道：“陆筠，是你！”
此刻还有什么不明白，诸王作乱，城门失守，是陆筠在中搅局。
“是你，是你……”
耀目如白昼的火光中，陆筠跨步从阶上走下来。
雪疾风狂，像女人在耳畔哀哭。
陆筠在这雪里走得久了，他觉得疲惫不堪，明日，最迟后日吧，他要把明筝和桃桃接回来，一家人许久没在一起了，他好想他们，好想……
迎面有个人影，独自冒雪而来。
风拂开他头上的兜帽，露出陆国公那张清臞的脸。
陆筠站定步子，唇边挂了抹轻嘲。
对方一向平静的面容此刻涨的通红，他一路走得很急，纵然在雪里，也出了一头大汗。
“孽畜！”陆国公几步挎上前，挥出一掌狠狠打向陆筠。
掌心没落下，停滞在半空中。
陆筠伸手捏住他手腕，一甩，将他推个趔趄。
“你……”
“风紧路滑，陆先生慢走。”陆筠淡然说完，与他擦身而过。
“你祖父辛苦经营的西北军，被你拿来当成威胁天子的利器？陆家世代忠良，你……”

91、第 91 章
陆筠知道他在意什么。
在意的是虢国公府的百年清名, 在意的是祖父和叔叔们立下的功绩一朝被他这个“逆臣”抹杀。
陆家原本光明磊落挺立世间，祖辈们征战沙场，能立着死, 绝不跪着活。
即便父亲陆滔出家避世，他也依旧在意陆家的清名, 否则当日有人妄图抹黑二叔名誉，他根本不会站出来。
三代忠臣为国鞠躬尽瘁, 到头来博得个乱臣贼子之名。
陆筠没有开口解释, 即便他想解释，对方也不见得能懂。
他要的不是虚名, 从来不是。
陆滔咬牙切齿地道：“陆筠，你疯了, 你早就疯了, 儿女情长英雄气短, 你被蒙蔽了双眼，根本不知何为对何为错。”
陆筠没有反驳, 他甚至淡淡点了点头，说道：“陆先生, 您也不遑多让。”
说得陆国公一怔。
听他顿了顿, 又说：“但我和你不一样, 我或者从一开始就不会妥协, 不会为了一己之私, 去委屈一个无辜的女人。如若定要妥协, 那我也一定会尽职尽责护她一世, 哪怕我们之间也许没有爱，身为丈夫和父亲，有责任也有义务, 让他们风风光光快快活活的站在属于他们的位置上。你懂吗，你不会懂。你心里只有你自己，从来没有别人。不要再找借口，说你这一生颠沛是为了所爱之人……”
他哂笑：“全天下皆知你为了她，抛妻弃子，置一门妇孺于不顾，你以为自己很伟大，你的所谓的爱情很动人？你错了，你不过是自私罢了。她总要嫁人，你要她的丈夫如何看她，你要世人如何看她？你活活将两个女人都变成了笑话，还以为自己固守着忠诚，是为她？既如此坚忠，为何世上有我？陆滔，你真是……糟糕透了。”
他说完，掸了掸肩头落下的雪片，转过身回望，天地间一片苍茫，雪下得更大了。
远处冲天的火光和眼前迷了人眼的大雪，交融成一幅别样的美景。
原本今天就是个好日子，等一切落定，就要到年关了。
去年为着外祖母的死，他和明筝沉浸在悲哀的氛围中，没有守岁，没有饮屠苏酒，没有带她去城楼上瞧十五的花灯。
一转眼，他从西北回来快三年了，明筝从梁家脱离出来，和他相知相爱，做他的妻子，直到现在……
发生了太多事，也荒废了太多韶光。
他没再回头，一步一步坚定地朝外走去。
陆国公目视他的背影，久久无法从他适才那番话中回过神。
他坚定不移的爱着他的心上人，哪怕皇权相迫，圣上赐婚，哪怕娶的是先帝最宠爱的公主。
他冷落她，远离她。
他知道她心里的人也同样不是自己。
他们是有默契的，默契的各过各的，默契的谁也不去过问对方的从前。
成亲那晚他们一个坐在床头，一个坐在床尾，沉默地枯守了一夜，他觉得自己足够君子，也足够尊重她、尊重自己。
后来是怎么发生的呢？一笔糊涂账，谁也说不清。
如果一开始就坚定的回绝呢？旨意下来时他若是鼓起勇气高声说我不同意呢？
如果他试着争取一下……一切会变得不同吗？
陆筠的出生是他对爱情的背叛。从此他再也无法面对自己面对璧君。
这么多年来，他沉浸在后悔和苦痛中，他知道自己对不起所有人，可他实在无法当面说出一句“对不起”。
**
东华门前，一队禁卫朝安王等人而来，众人戒备，安王抬抬手，命放下了刀剑。
领头的禁军四十来岁年纪，身上金甲熠熠生辉，抱拳行了一礼，“殿下别来无恙？”
安王笑道：“可是石通天石大人？”
对方抱拳：“正是。卑职乃是翊王府旧人，出自娄川，当年翊王爷大婚，是卑职负责护送王妃娘娘入京，算算时日，也有二十年了。”
安王目视他身后数不尽的金甲禁卫，“弟兄们这番如此相助，这份情义，某，定会铭记在心。”
正说话间，见一人单骑，从宫门内冲了出来。
石通天一按腰刀，戒备起来，“是嘉远侯。”
安王打个手势，命他稍安，陆筠骑在马上，疾驰而过，溅起白雪点点，瞧也没瞧众人。
“真是狂妄……”人群中，有人摇头嗟叹，是汝南王。
安王笑了笑，没说话。——今晚这场大戏，他们都只是被排兵布阵，操纵在棋盘上的棋子罢了。那人本就有狂妄的资本，他一直谦逊守礼，不过是不愿锋芒太露罢了，正为着一向的低调，才令他成就了今晚这等大事。
**
喧闹过后，一切归于平静。
天刚蒙蒙亮，明府扫洒院前的仆人打开大门。
巷子里，青石砖墙上靠着一人。
马匹拴在侧旁的枯树上，百无聊赖地打着响鼻。
陆筠背靠在墙，两手环抱身前，他肩头发顶都落了雪，已不知在门外站了多久。
昨夜布置好一切后，他就一直等在这里，他想见明筝，想见桃桃，又怕自己贸然闯入，会吓着了明家人。
“侯、侯爷？”扫雪的小仆一愣，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他连忙回身向门里喊：“侯爷来啦，侯爷来啦！”
明家正院，明思海端坐在上首，陆筠被请入进来，向他执礼。
“都解决了？”
明思海捏着茶，问得漫不经心。
“解决了。”陆筠答的意诚，坐下来，接过岳父推来的茶盏。
“去年埋的雪水泡的茶，尝尝，有点雪松味。”
话题平常的仿佛不是在说昨晚。
就在几个时辰前，陆筠刚刚凭借一己之力为这天下换了君主，古板庸腐如明思海，竟然没有严辞批判指责。
陆筠挑挑眉，抿了口香茗，明思海道：“稳妥不稳妥？四王爷心胸气量虽不那么窄，可人的身份地位一旦变化，心境也会不一样。”
陆筠道：“依他的性情，即便胜券在握，也不会容许名声有损落人口实。”
明思海顿了下，望向陆筠的目光里多了一丝探究。
把人心算计到这个地步，他还不足三十岁……
陆筠笑笑，“吃的亏多，也就多了点经验。”
两人都是聪明人，话题点到为止。
明思海垂眼饮了口茶，“筝儿在上房，她母亲那里，我叫人吩咐过了，不留你们吃饭，早点回去。”
“多谢岳父大人。”陆筠这回笑得诚心多了。
他一刻都不想等。
他想快点把妻女接回家去。
目送女婿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外，明思海回身从案上拾起一本封页空白的书。“陆老，您说得对……”
枯瘦的手压在书上，抚了抚已经被翻看得起了毛边的纸页，“但愿，别再有什么变化，我经得起，他经得起，可爱女筝娘，不能再受苦……您在天有灵，保佑他吧。”
他一生不信神佛，说出这句话的同时，自己也不禁自嘲地笑了。
陆筠去了上院，远远就听见一阵笑语声。
侍女远远看见他就打起帘子，屋里得到通传说侯爷到了，笑声登时一止，明太太忙道：“快请进来！”
陆筠低头跨过门槛，刚刚迈入，就嗅见一抹熟悉的淡香。
他在众多面孔中一眼看到明筝，四目相对，他一路朝内走，视线一直没有移开。等两人缠绵的对视给人发觉了，明太太等人都忍不住抿嘴笑起来，明筝才慌忙垂下眼，低声道：“侯爷怎么来得这么早？”
屋里刚要摆晨膳，哪有人这么早就跑上门来的？
陆筠飞快地打量她，几天没见，她还是老样子，上了妆，多半睡的不好，为了遮掩不佳的气色，用了她甚少使用的胭脂。
屋中人分别序礼，陆筠被请入座，对面炕上桃桃和明轸家的樱姐儿并排躺在襁褓里，两个小家伙睡的正香。
明筝瞧他望着女儿，低声解释：“刚吃饱，乳娘把她俩一块儿哄睡了。”
陆筠露出个柔和的笑，看得一旁的明轸直咧嘴。——他这个姐夫向来寡言少语又喜欢板着脸，这一笑倒叫他没来由打个寒颤。
**
到底还是用了饭才走，陆筠毕竟舍不得明筝饿着。忙活了一夜他胃里也是空的，明家饭食做的不赖，他连用了两碗脆笋老鸭汤。
明筝不好意思跟着他立即离开，她感情来得含蓄，尤其还当着这么多人，明太太了解女儿女婿的心思，吃过饭就连声催促，要他们趁着雪下得不大赶紧回公府。
赵嬷嬷带着瑗华等人早就收拾好了包袱，车停在外头，乳娘用厚厚的锦被包裹着桃桃免她着风，在瑗华搀扶下上了前头的马车，明筝和陆筠乘了后头一辆。
清早街上还没什么人，天色还没大亮，走街串巷的只是打更人和卖炭的货郎。
车帘放下，车马驶动，明筝刚要说话，就被一双大手紧搂入怀。
他咬着她的耳尖，低声问她，“有没有想我？”
明筝背靠在他怀中，被搂得太紧，他手臂太有力，箍得她发疼。
“侯爷……”
“想我了吗？明筝。”
“想、想的。”
“有多想？”
他亲吻她耳后的肌肤，她的白净修长的脖子，手在她领口，一扯，珠子扣一下子迸脱。
明筝仰起头，背对着他根本无法瞧见他的表情。
她听见自己微微发着抖的声音。
“我自然很想侯爷。”
“喊我陆筠。”他说，指尖穿过镶着兔毛滚边的斗篷，寻到最柔软的雪山，“喊我夫君。”
凉的空气，暖的手掌，她两手撑在车窗旁，心跳剧烈得快要蹦出胸腔，她仰头无奈顺从地道：“夫、夫君……”
他的下巴停在她肩骨上，闭起眼幽幽叹道：“我干了件天地不容的事，有悖纲常大逆不道。”
明筝摇头：“您没有错。”
“来日史书留名，兴许我就是那最令人不齿的乱臣贼子，你介不介意……不，即便你介意也迟了，明筝，从此再也没有人，能剑指我背后……除了你，若你想取我的命，不必费力出手，我会自愿将这颗头颅，双手奉上。”
他不是没有感情的木头，他成就了一件放眼天下几乎再没第二个人能做到的事，壮怀激烈，也备感欣喜，他对万人从容无言，这份情绪只能与她分享。
“侯爷，您先放开我。”
明筝转过头，坐直身捧住他冒了青色胡茬的脸。
“往后，骂名我跟你一起背。”
她勾住他脖子，在他唇上浅浅啄了一下。
陆筠有些动容，整个晚上压抑着的激动这刻不知为何微微泛了几许酸楚。太难了，真的太难了。那么多次的阴谋阳谋，那么多的毒辣算计，遭受那么多不平和猜忌。
明筝环抱着他，他枕在她柔弱的肩上渐渐将激荡的心绪抚平。
“接下来，我们该做些什么？还要收尾，还要平乱，还要调回那些人……”她声线温柔，问他未来几日的打算。
陆筠伸指堵住她的唇，额头抵着她的额头，低笑道：“不管那许多，谋划了几个月，实在太累，我需要好好睡一觉，你陪着我。”
“好。”

92、第 92 章
这一觉睡得很沉。
从清晨到日暮。
瑗华掀帘进来换炭, 见侯爷和夫人还保持着适才的姿势。
他枕在她腿上，身披薄衾，他的左手握着她的右手, 十指交缠，始终没有分开。
瑗华悄声换了新炭, 用铜钩在炭火里拨了拨，几点火星溅起, 在半空中冷却化成灰屑, 星星点点落在炉边。
她没有打扰榻上的两人，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她转身走入西暖阁, 桃桃醒了，正被乳母抱在怀里, 隔着半透的琉璃瞧外头的雪。
“仔细照看大姑娘, ”瑗华压低声音吩咐, “暂先别去那头惊扰侯爷和夫人。”他们难得有这样一个轻松的午后，就让他们多在一起耽一会儿吧。
明筝一手与陆筠相握, 另一手轻轻理着他的鬓角，垂眼望着他的睡颜, 她心中柔情满溢, 甚至想……想俯身而下, 在他脸颊上落一吻。
困倦袭来, 不知不觉明筝也倚在靠枕上睡着了。
雪下得很大, 天地一片纯白, 通透的碧瓦掩在厚重的积雪中, 待来日晴光重现，那瓦片会辉映出更洁净耀眼的光芒。
**
宫里的消息于次日卯时传出。
朝臣们集聚议事大殿，等来了皇帝抱恙的消息。
几日后, 皇帝病情急转直下，一日比一日严重，无法下床行走，甚至连坐也坐不起，东西六宫走水，皇城急需修复，皇帝“无奈”，下旨命安王暂留京师主持大局。
又数日，佳嫔因生子有功，又在走水时临危不乱，指挥众宫人内侍抢救下了皇子公主们，晋位为德妃。
西窗下，陆筠与明辙下棋，陆筠执白子，明辙执黑子，这局手谈已行进了小半时辰。林氏和明筝在内室交谈，偶有笑声从里传出来。
说笑一阵，林氏握住明筝的手，“如今外头的局势你也知道的吧，好些人来家里探望，想劝爹复朝。”
明思海的影响力还在，当今朝堂上多少大员是他的弟子，谁能拉拢到他，也就拉拢到了许多权臣，甚至能用他来牵制虢国公府。
“那爹怎么说？”
“爹的性子你知道的，他称病不朝，就是瞧不惯官场上那些腌臜事，瞧不惯那位的行事作风……如今朝局还不明朗，表面四王爷手握大权，可到底名不正言不顺，在京颐养的宗室对藩王们有敌意，从地方上来的四王爷想掌控复杂的京都局势也没那么简单，更何况大皇子快十五了，如今德妃受册，生的又是个男婴，他们各自心思如何，你可以想到……爹吩咐你哥哥，这些日子哪里都不要去，更不要见任何官员，这不、闷得他受不住，只得来你这里串门子。”
明筝笑道：“哥哥嫂嫂常来，我和侯爷都很高兴的。您别瞧侯爷话不多，其实他为人很是和善。”
林氏携了她的手，轻叹，“爹爹多年不朝，还有这么多人登门游说，侯爷这边，想必也不安生。”
明筝道：“侯爷也一样都没见，原先战场上本就受了许多伤，趁这些日子在家安养着，没精力操心外头的人和事，嫂嫂回头跟爹娘说声，请他们放心，我跟侯爷一切都好。”
“奶奶，大姑娘醒了。”乳母抱了桃桃来，小人儿胖乎乎可爱，被裹在厚实的襁褓里，白皙喜气得像年节画上的仙童仙女。
林氏和明筝的话题中断，明筝把桃桃抱过来，两人说起了孕育孩子的话题，不管外头如何的世界如何剑拔弩张，这一刻屋中属于他们的宁静无人打扰。
明筝其实也担忧。日子过得越顺遂，她越发这样的幸福不能长久。入夜，她枕在他手臂上凝神想着心事。
陆筠也没睡着，黑暗中，他轻声问，“睡不着？”
”嗯，”她翻个身，面对他，“筠哥，你说还有多久京城才能完全安定下来？眼看就是年关，百姓也好，我们也好，总盼着过个祥瑞热闹的年节。”朝纲不稳，人心就不定，一日上头不落定，陆筠的安危也就不落定。
“快了吧。”陆筠替她掖了掖被角，“你是怕等安王了却诸事，调转刀刃来对付我？”
明筝把自己缩进他怀抱里，与他贴得更近。
陆筠拍抚着她的脊背，柔声道：“安王不会这时候贸然上位，大约会扶持个容易控制的皇子，做摄政王。最好这皇子年纪不大，外家不显，想要立住，只能依靠他……我的罪状，最多是和旧部往来，再有就是把当年的事捅给安王，闹大了影响，算是推波助澜之过。至于宫里放火、带兵入京，逼迫皇上称病，是他们慕容家兄弟之间的相互算计。这里头没我什么事，也抓不着我的把柄。人人都知道我使不动禁卫军，石通天反水，确实不是我授意……”
他轻叹一声，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安王这条路不易走，他要面对的不仅是现如今这些表面臣服各怀心思的朝臣，还有身后站着强势母族都已经懂事了的皇子们，以及与他身份相当的其他藩王。一子动则全盘动，这么一大块肥肉悬在正中，那些蛰伏了许多年的饿狼，岂会错过机会？如果我是安王，没有绝对的把握前，绝不会打破眼前的局面。至于将来……他真正称帝上位那时，多半已是数年之后。你不必担心这个年节过不好，朝堂如何风云涌动，那都是暗地里的筹谋计较，当着面，谁会撕破脸？把持着皇帝在手，安王必是一幅怀柔模样，众臣恭敬称颂，诸王满口赞言，这朝廷这官场这天下早谙一套虚假的准则，背后藏着刀，脸上带着笑，我大抵能明白，为什么岳父要远离朝堂。”
明筝揪着他衣襟，手攥得很紧。她的依恋他感知到了，抬手将她圈住，亲了亲她温热的眉心，“寻个合适的时机，我去把这指挥使的职辞了，多留些空闲带着你和桃桃，游山玩水，过我们的逍遥日子。也许像你从前说的那样，我可以替你祖父完成那最后一幅海域图，你会陪着我吧，筝筝？”
她当然会。
她没吭声，只是沉默地伸手环住了他的腰。
**
年节很快就到了。
二房的骊若正式定了亲事，婚期定在半年后，夏季完礼。
三房远在江南，这个年节因三夫人有孕不便，没有回京。明筝和二夫人四夫人带着小辈们，一块儿在老太君的上院吃了顿团年饭。
夜里守岁是各回各的院子。
明筝和陆筠坐在窗下玩双陆，约定好输家要答应赢家一件事。平素旁的事陆筠自然让着妻子，可带了这个彩头，今晚明筝连输了七八回。
她懊恼地将骰子抛回去，摆手道：“不来了。”
陆筠笑说：“我也赢得有些腻烦，不若直接来践诺何如？头一件事，把你从我这儿拿走的那双并蒂莲花锦鞋还我。”
明筝睁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望着他，“侯爷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堂堂嘉远候，私藏女人家的东西，不害臊。”她偷拿了回来，他什么时候知道的？一直不动声色，他倒沉得住气。
陆筠扭住她手腕，把她拖向自己，“或是你给我件别的，”他目光顺着她脸颊一路下移，“你贴身的东西……戏文里说，情爱中的男女，总得有件信物，我那几个月在外头，想你的时候，连个寄托也没有……”
屋里烧着地龙，今晚的炭火格外旺，不远处还架着只铜炉，钵子里一直温着茶和酒。
明筝鼻尖儿冒汗，被他揉到怀里头，更觉得闷热，她推他，压低声音道，“别闹……”
陆筠目光灼灼，一手环住她，一手挑开桃红色长袄最上头两颗如意扣。
玉色水头佳，色泽莹润，衬着与外头同色的桃红里衣，只是微敞，也足妍媚。“我可没闹，我这不是正正经经的与你说话？倒是你，耍赖可不是淑媛风范，我的嘉远候夫人。”
……片刻外头传来赵嬷嬷的声音，“奶奶，侯爷，厨上备了几样小菜，给您二位佐酒，是这会儿摆进去，还是待会儿再说？”
“进来。”说话的是陆筠。
赵嬷嬷引着人进来，见陆筠独自立在窗边，适才身上那件竹青色的袍子换了，此时穿的是套牙白金螭纹宽袍。
一眼没望见夫人，赵嬷嬷不敢朝内室再多看。陆筠信步走出来，随手摸了几块碎金赏下去，“一年到头嬷嬷操持内外，照料夫人和姑娘，辛苦。”
赵嬷嬷有些受宠若惊，忙要跪下来致谢，陆筠摆摆手，道：“今儿除夕，大伙儿都不必上值，各自玩去吧。”
等众人谢恩退了出去，陆筠端着一壶两盏，走去内室。
明筝披散长发，坐在妆台前嗔怪地睨他一眼。
陆筠笑着在桌前坐了，“夫人似乎心有不忿，对本侯适才提的几样要求不满？”
明筝不理他，勉强挽好头发，磨磨蹭蹭走到他面前。
陆筠指了指自己膝头，“来坐这儿。”
明筝脸上红晕没退，这会儿又着火似的烧起来。陆筠钳住她手一把将她扯到腿上，咬着她耳尖低声道：“第六件事，与我饮个交杯。”
两臂相绕，距离愈加近。
杯盏见底，热酒入喉。
明筝抬眸看见他半眯的凤眸，温柔，深情，暗含涌动，似春风吹皱的湖水。
长夜静寂，佳节良时，窗外檐下垂挂的一排长明灯笼透过窗屉投入橙红摇曳的光影。
酒味香浓，眼前的人细密的吻更令人沉醉。
“陆筠。”
“……嗯。”
“如果十六岁那年向我提亲的人，是你就好了。”
如果一开始她嫁的人，是他就好了。
陆筠微顿，抬手拨开她发钗，让满头青丝滑落下来。
“迟些也没关系。”他说，“我总会等到你，哪怕耄耋白首，多年如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