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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恩
作者：藕香食肆
内容简介
 谢青鹤，寒江剑派大弟子，江湖公认大师兄。 盖因群魔入侵之时，他以一己之力，罩住了诸派诸宗门世家所有小朋友。 代价是身吞群魔，不知几时会挂。 不得已，谢青鹤从山下捡了个天生剑骨的小娃娃，带回山门，交予恩师抚育。 师父，这是弟子给您捡来的下一任掌门。弟子不干啦！再见！ 十六年后。 什么？勾结魔教？ 咸鱼多年的大师兄不得已重出江湖。 谢青鹤倒要看看，究竟是什么魔，竟敢勾引他老人家指定的继承人。 这是我大师兄立下的功德碑！何人敢造次？ 这是我大师兄钦定的规矩！谁敢违背？ 这是我大师兄住过的客栈只许瞻仰不许住！加钱也不行！ 呃，大，大师兄原来你还活着呀？ === 本文高武低修真世界，攻开挂，受忠犬，年上不可逆。 有非通常意义上的快穿元素。快穿占比看情况咯，目前预计不太多。 另外，敲黑板，注意！注意！注意！ 本文正牌受是伏传小师弟，不是束寒云。不要站错队，不要乱买股。 1.19做个补充说明。 有一段篇幅是写大师兄吞魔之前的故事，藕觉得这段比较重要，也不大喜欢倒叙或者插叙，所以会按照时间线一路写下去。非常想一开始就看见小师弟的可以养一养。 有老读者说藕每次主攻都会让读者非常爱受，这本比较不一样哈，大师兄绝对主角。 如果不是怕大家站错队，小师弟本来应该放到第一配角栏的。主线会一直跟着大师兄走。 【5.11排个雷，快穿小世界小受有女身经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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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午后，谢青鹤照例巡山。
从剑山亭往下，一路过飞鱼岩、观星台、半山桃李，顺着清泉溪西行，就是小弟子们习武修行的苗苗山居。这地方位在山脚，少见悬崖飞岩，把苗苗山居安置在这里是为了保护喜欢奔跑嬉戏的小弟子们日常安全，谢青鹤最讨厌这个地方——吵死了。
他板着一张脸，双手抱剑，木屐趿在青石砌成的山路上，踏踏作响。
听见这熟悉的脚步声，三五成群各自玩耍的小豆丁们全都束手站起，年纪大些的孩子乖乖在道旁低着头，做出恭敬的模样，年纪小些的孩子就开始嚷嚷：“大师兄，大师兄来啦！”
谢青鹤面不改色，仗着身高，居高临下将那群小鬼扫了一遍：“嗯。”
可惜。
这威仪压得住大孩子，压不住小孩子。
几个五六七岁刚开始学习拳脚的小豆丁，趁着他走近时一拥而上：“大师兄带我们放飞鸢。”
“小小年纪放什么飞鸢！”
“大师兄教我们剑法！”
“去！五龄拳学会了吗？就想学剑。”
“……大师兄把宝剑放出来给我们看看！看一看！”
……
谢青鹤将这群小鬼扫了一眼，长剑仍旧抱在怀里，不过，指尖在剑鞘上轻轻一点，就有一道森寒的剑气冲天而起，飞入云霄之中，将高不可攀的云气斩了个七零八落。
倏忽间，剑气去而复返。
那柄被他抱在怀里的长剑毫无异色，仿佛这一切不过是谢青鹤玩弄的某种戏法。
小鬼们睁大眼睛不断拍手，连带着大一些的孩子也都无比艳羡地看着天上那一团狼藉的云朵。大师兄可真厉害啊！大师兄的剑可以飞到天上去呢！
谢青鹤教训道：“好好练功！翌日飞剑在手，停霜斩云不在话下。”
一个还未留头的小丫头扑地抱住他的大腿：“大师兄！把那云朵儿拉扯下来，给十三娘做小床。大师兄，好不好嘛大师兄！”
谢青鹤低头一看。这是师叔燕不切的娇徒，自然比还未拜师的小弟子们大胆。
“云乃水之气，见过晨雾山岚么？与云朵是一样的。你什么时候能用晨雾山岚做成小床，师兄就赠你一床云朵，充作贺礼。”谢青鹤一板一眼的说。对小孩不能太嬉皮笑脸！要有大师兄的气势。
叫十三娘的小姑娘满脸懵逼。啥？晨雾山岚是什么东西？！
谢青鹤已经伸出一只大手，把她从自己腿边拎开，板着脸，趿着木屐，踢踢踏踏往前走了。
从剑山亭翻山下来，还得顺着檀香小筑、知宝洞、乌龙潭……一路往上爬回去。所谓巡山，除了督视各处弟子的生活修炼情况，还得去看看门内藏书藏宝之地。
每天巡山两次，来回就是近二百里脚程。
若非谢青鹤提纵术了得，光是巡山就要巡去半条命。真当寒江剑派这大师兄那么好做么？
谢青鹤往前走了一段，突然想起有些不妥当。
刚才那群小豆丁，好像个个敞开衣襟、撸起袖子，玩得满脸是汗？那个扑上来抱自己的小丫头，好像连夹衣都脱下来了？这种天气，四五岁的小姑娘，脱了夹衣也安之若素？
他抬头看了看天。
天气很好，艳阳高照。
可是，现在是冬天。往前七八天，山里还下过一场小雪，那群小鬼还堆雪人呢。
谢青鹤在山里住了近三十年，很熟悉山里气候。冬至过后，山里还要冷上一段时间，遇上寒冬，还有大雪封山的奇景，一直到来年二月，方才有春雷初响，春露初降。现在正是寒冷的时候！
谢青鹤修为精湛，体内真元循循不绝，早已寒暑不侵。他的几个同门师兄弟仗着体内真元，也能在冬日里穿着轻衫。可苗苗山居那群还没正经入门的小弟子，怎么可能在这种天气热得脱了夹衣？
谢青鹤有些不可置信。
他将体内一直循循不绝的护体真气暂歇，顿时感觉到空气中温热的燥意。
仿佛到了夏天。
这可……不大妙。谢青鹤皱了皱眉，决定巡山时顺路去飞仙草庐见见师父，商议此事。
※
与此同时。
飞仙草庐中，上官时宜端着茶碗，看着茶汤，神色肃穆。
他身边的茶几上放着一本书，封皮上写着《圣人语》三个字，是本新书，墨迹犹香。
束寒云跪在他面前，额上沁出细细的汗。
直到上官时宜把茶碗里的残茶饮尽，草庐外的滴漏嗵一声翻转，一阵风吹过来，束寒云才惊觉自己背后的内衬都被汗水打湿了。上官时宜放下茶杯，轻而无声。
“师父，我……”束寒云抿了抿干涩的口唇，“我只是一时好奇，绝无……绮念。”
上官时宜不说话。
许久的沉默之后，上官时宜将茶几上的书翻开。
束寒云能听见纸页翻动的声响，想起师父正在看那书中羞耻的内容，他忍不住闭上眼。
“男欢女爱，俗人天性。你自幼上山习武修行，到了年纪，好奇此事也不为怪。”上官时宜一页一页地将那本披着《圣人语》马甲的小黄本子翻过去。
每一页都是小黄图，配上几句撩人心弦的诗句，正是山下俗世夫妻婚后消遣的玩意儿。
“为师看不懂的是，你对男欢女爱心生好奇，为何本子里俯仰之人皆为男子？”上官时宜将那本春宫掷于束寒云跟前，书页呼啦一声，显然已带了几分怒气，“莫非你心中已有思慕之人？！”
“没有！”束寒云矢口否认，“师父，弟子不敢。这……这是山下店家欺我不懂，胡乱给我一本，我便是第一次买这……不干净的东西，也不敢在店里翻看，才叫他骗了。绝没有思慕他人。”
这谎话说得委实不大好。至少肯定骗不过上官时宜。
然而，上官时宜竟然“相信”了。
师父要解释，徒弟给了解释。交代清楚之后，就该给处分了。
上官时宜叫束寒云解下腰间软鞭，褪去上衣，亲手将束寒云鞭挞二十下。
向来慈爱的师父没有手下留情，束寒云结实健康的背脊，被自己的鞭子抽得鲜血淋漓。
束寒云也只是伏在地上咬紧下唇，挨着鞭子一个字不敢喊冤，冷汗一颗颗往下滚。
师徒二人皆心知肚明。
若束寒云只是看了一本春宫图，上官时宜绝不会打他。
打他是因为……他喜欢大师兄。
上官时宜将软鞭还给束寒云时，鞭梢还沾着血。
束寒云双手举起，将那条刚刚痛责过自己皮肉的鞭子捧回来，心中甜蜜又绝望。
这条蟒皮鞭子是他的武器。
会选择习练鞭术，是因为他七岁入山时，恰好看见大师兄在观星台上习练鞭法。
——绝壁高台之上，群山为辅，寒岚簇拥，惟有大师兄手中一条长鞭叱咤天地。束寒云至今都记得自己当初那一种心旌摇曳的冲动。所以，师父问他想学什么的时候，他一口咬定要学鞭子。
也许，那时候就在心中埋下了爱慕的种子吧？大师兄那样的男人，谁又能不爱慕呢？
“为师今年已经一百八十九岁了，历世三个甲子，方才寻得你们师兄弟四人。”
上官时宜示意束寒云穿好衣裳。他对徒弟们素来慈爱，此次惩戒却极其严厉，对束寒云施以鞭挞之后，才慢慢告诫，“我近日心衰体弱，精力不济，不知道还能活多久。”
束寒云想起恩师多年抚育教导，心中一酸，忍不住说：“师父，您千秋不老。”
“寒江剑派的衣钵传承，为师只能寄望你们师兄弟四人。你大师哥是千年不遇的奇才，能将他收归门下，是为师、也是寒江剑派的机缘。你与他年纪相仿，又常与他相伴，有你在他身边辅佐扶持，为师最放心不过……寒云，你能让师父放心，对吧？”上官时宜问。
束寒云久久不语。
他不敢违逆师父，更不想答应师父。
谁都知道上官时宜快要死了，修士活过三个甲子已经到了极限。大师兄谢青鹤就是寒江剑派下一任掌门人，同样也是唯一能够传继寒江剑派衣钵与荣光的继承人。
所以，谢青鹤不能妄动凡心。他不能与女子结缡，当然也不能跟男人搅和在一块。
若是与束寒云纠缠，坏了谢青鹤的修行，一旦上官时宜陨落，寒江剑派的未来谁来负责？
——若没有冠绝天下的战力，寒江剑派凭什么再号称天下第一剑派？
就在此时，门外响起了木屐趿地的踏踏声。
身为寒江剑派掌门人、被尊为天下第一人的上官时宜，居然有些慌乱地看了束寒云一眼。
心狠手黑揍了二弟子怕被大弟子发现呗！束寒云秒懂。师父的面子还是要给的。束寒云飞快地将自己上衣穿戴整齐，七手八脚卷起软鞭重新悬于腰间。
门外已传来谢青鹤轻惬愉快的声音：“师父？弟子给您挖了两坛酒来。”
上官时宜好整以暇地坐在蒲团上。
谢青鹤趿着木屐进门，就闻见屋内淡淡的血腥味，还看见了师父脸上略不自在的表情。
侧头一看。
哟，寒云也在。

第2章
“怎么把书扔地上了？”
谢青鹤弯腰，把那本披着《圣人语》马甲的春宫小册子捡起来。
慌乱中，束寒云只顾得上把师父打人现场收拾好，哪里顾得上这本册子？见状有些脸红，更害怕谢青鹤随手翻看，连忙上前将册子一把抢过揣进怀里：“不小心掉了。”
他和上官时宜一样，不想被谢青鹤知道今日受罚之事。
若是被大师兄知道自己肖想他的身子，偷偷去山下买春宫册子翻看……再被大师兄打一顿不打紧，只怕大师兄厌恶自己，再不肯亲近了。
束寒云只恐待得久了被大师兄看出端倪，又向上官时宜施礼，“师父，弟子先告退了。”
“这么快就走啊？要不你等等，待会儿跟我一起？”谢青鹤随口招呼。
“不打搅师父师哥，我还有些琐事。师哥再见。”束寒云匆匆转身离开。
远远地看着他背后隐隐洇显的痕迹，腰间软鞭还带着湿漉漉的血痕，谢青鹤眯起眼睛，倒也没有强行拆穿。直到束寒云走得远了，谢青鹤才将酒坛轻放在茶几上，笑道：“二师弟修行勤恳，从不调皮捣蛋，师父为何打他？”
上官时宜没好气地挥挥手：“你要喝酒自去挖，山上山下不都是你的？”
“是您立了规矩，非年节祭祀不得饮酒，非体弱医嘱不得饮酒。”谢青鹤身为大师兄，可不得身先士卒么？想喝酒都得拎到师父隐居的草庐里，“陪”师父小酌几杯。孝顺师父才不算犯戒。
他倒也想过，翌日他做了寒江剑派的掌门人，就把这乱七八糟的规矩都废了。
现在只是大师兄，还不是掌门人，就得守师父立下的规矩。
“您别打岔。问您呢，干嘛打我二师弟？”谢青鹤又问了一遍。
上官时宜给自己斟了一杯茶，被问得恼羞成怒：“他是我徒弟，我打他要什么理由？打不得？”
“就为那本春宫册子？”谢青鹤问。
上官时宜倏地转头。那本册子掉在地上是合起来的，封皮上印着《圣人语》三个字，谢青鹤从头到尾都没有翻开一下，他怎么知道那是本春宫册子？！
“那日师弟跟我一起下山，我去镇上的成衣铺子挑衣裳，他就去隔壁书摊……”谢青鹤耸耸肩。
谢青鹤不到而立之年，剑术已在上官时宜之上，只在真元上略逊一筹。据上官时宜判断，不出三五年，他这个首徒在真元积累上超越自己也是板上钉钉的事情。所谓天纵之才，不服都憋着。
所以，束寒云跟着谢青鹤一起下山买东西，他买了什么，花了多少钱，谢青鹤岂有听不见的？
上官时宜看着神采飞扬的谢青鹤，也忍不住叹气。
这个徒弟，除了不像别家徒弟那么唯唯诺诺，对师长俯首帖耳，真没什么可挑剔的。
身手修为不说了，绝对的天纵之资，青出于蓝。若不是寒江剑派历来挑剔徒弟资质，从不广收门徒，上官时宜肯定会把徒弟带在身边大夸特夸，四处炫耀——这会儿捂着不放出去，主要还是害怕木秀于林，被其他门派嫉恨。寒江剑派收徒讲究少而精华，打群架不占优势。
性情品格也没得挑。懂得担当责任，从不喊苦叫累推卸。凡事也很想得开，没见他烦躁焦虑过。
就有点小毛病吧，比如说，有点爱俏，喜欢穿白衫，总去镇上成衣铺子买衣裳。
有点贪嘴，要喝点好的，吃点香的，为此不惜费时费力。
还有就是，长得太好了。肩宽腰细，体格潇洒，热情时颜如骄阳，恬静时面如冷月，上官时宜活了三个甲子有余，没见过比谢青鹤长得更好的皮囊。
以至于这个见了谢青鹤要脸红，那个见了谢青鹤要爱慕。这不是把自家二师弟都迷得昏头转向么？居然去买什么男男行好事的册子来学习！学习什么？难道还想实践不成？！
“青鹤。”上官时宜只能打感情牌，“为师也没几年啦……”
谢青鹤已经把酒坛子上的封你拍开了，一股酒香扑面而来。
他熟门熟路地在飞仙草庐门口的地柜里摸出两个漂亮的青瓷酒碗，去外边的水池子里清洗干净，再回来倒上酒。这酒是三年前埋在乌龙潭底下的桃花酒，舀出来就是淡淡的嫣红色。
谢青鹤抿了一口。
香，淡。
他喝着没什么味儿，不过么，他觉得二师弟大概喜欢。
束寒云喜欢喝香香的淡酒。
“若为师不在了，寒江剑派交在你手上，还望你不负前人所托……”
“那与我喜欢什么人，和什么人在一起，有什么关系？”谢青鹤反问道。
这句话就似踩了上官时宜的痛脚，在他面前一直显得很温和慈爱的上官时宜倏地沉下脸色，盯着他：“你曾允诺承继先人绝学，守寒江道统，佑天下太平。若不能践行此诺言，当初就不要应承于我！我今年已经一百八十九岁了，还有几个七十年寻觅良才、培养下一任掌门人？！”
“师父无非是认为我行了俗人脏事，会坏了纯阳之身，毁了修行吧？”谢青鹤问。
“你若不是掌门弟子，随你娶妻生子，娶上十个八个男人，我为何要管束你？”上官时宜给他气得双眉倒竖，“我原以为是他一厢情愿。如今看来，你俩倒是早已暗通款曲！”
谢青鹤不知想起什么，眼中竟有一丝柔情，出神了一瞬，方才笑嘻嘻地说：“那您倒是想错了。我和二师弟正彼此暗恋着呢。他若是早一天对我说，何至于今天挨这一顿打。”
不等上官时宜震怒，他屈膝跪下，说：“话说到明处，师父要打便打，我心悦寒云，就要与他在一起。”
“你！”
“师父担忧之事，”谢青鹤笑道，“我想到办法之前，不做就是了。您何必动鞭子呢？”
上官时宜能把束寒云管得服服帖帖，说骂就骂，说打就打，对谢青鹤却没什么办法。如束寒云这样的徒弟，他有三个。谢青鹤这样的弟子却仅有一个，名为师徒，实为腹心，早已无法割舍。
束寒云根本不敢承认自己爱慕谢青鹤，谢青鹤直说要跟束寒云在一起，上官时宜也别无他法。
此时谢青鹤承诺不与束寒云行毁坏修行之事，上官时宜才松了口气，竟有劫后之感。
——他能把谢青鹤怎么办？
打么，基本上打不过了。
废了么？他年老体衰，养出一个谢青鹤已是上苍垂怜，哪有时间运气再养下一代继承人？
谢青鹤跪在他榻边，扶着他的膝盖，近乎撒娇地说：“难道师父认为，我就是那样贪欢慕色，宁可将师门传承抛诸脑后的坏东西么？师父也太低看我了。唉，弟子实在伤心。”
上官时宜被他一会儿一句噎得说不出话来，半晌才说：“天道之微妙，千百倍于人道。我辈世外之人，虽六亲无依，得七情不染，自然清静，何其美哉？青鹤吾徒，何必自寻烦恼？”
谢青鹤见他不生气了，顺势坐回自己脚上，斜倚着师父的坐榻，说：“我常想仙是人之瑞，若人都做不好，如何去修仙？如何做神仙？仙途缥缈，人道始于足下，我不如好好做个人吧。”
说到这里，他才想起自己此来的目的：“师父，您可曾觉得今日气候反常？炎热如夏日。”
上官时宜点点头。
谢青鹤是他教得最用心的弟子，师徒相处的时间也最长，彼此极为熟悉。
光看上官时宜的反应，谢青鹤就吃了一惊：“您早有所觉？”
上官时宜指了指墙角条案上放着的一盆花，那花盘用琉璃罩着，隔绝外物，盘底没有泥沙黄土，仅有一泓清泉，养着花朵柔软细腻的根系。
“这叫‘时颜’花，长于魔气蓬勃之处。若世间清气升平，此花眠而不开，若有魔气泄露，这花就一点点苏醒过来……”上官时宜解释。
“如今这花长得这么好！”谢青鹤吃惊。可见魔气鼎盛肆虐！
上官时宜微微一笑。
谢青鹤突然之间就想明白了。
师父为什么会突然借题发挥，将二师弟捉来鞭挞告诫。
——师父要下山去，斩杀群魔。
上官时宜已经一百八十九岁了，这世间的修士寿限就是三个甲子，如上官时宜这样的高手，或许可以多撑上十年二十年，寿限一过，体能、修为都无法与全盛时期相比。
他的身体在衰朽，他的精神在溃散，宛如风中残烛，随时都会熄灭。
此次离开，师父再也不会回来。
所以，上官时宜要告诫束寒云，不许他突破那一层暗恋的窗户纸，不许他坏了谢青鹤修行。
一旦他死在了外边，这就成了上官时宜的遗训。束寒云但凡想起恩师临死前赐下来的这顿鞭子，哪里还敢再去骚扰大师兄？
没想到的是，就在他训诫束寒云的同时，谢青鹤也已经发现了气候的反常，来寻他商讨此事。
这遗训不止给了束寒云，同样也给了谢青鹤。
一道凛冽罡风倏地吹过，上官时宜身影已至门外，手持长枪，另一手心里托着时颜魔花。他长长的袖子垂在身前，朝谢青鹤笑道：“放心吧，再过几日，山中便有大雪。”
魔气消散，气候恢复正常，山中才会有大雪。
上官时宜六岁拜入寒江剑派，三十六岁出道即巅峰，主宰世间正道一百五十年，当惯了老大，就得有老大的担当，临死一把老骨头，也得砸在魔穴之上，镇他个百八十年，保天下安康。
可惜。
这仙气飘飘地一挥手，人架上了飞鸢，却没能滑出去。
“你干嘛？”上官时宜扭头一看，谢青鹤抓住了他的长枪一端，“快放手！”
谢青鹤干脆把长剑背上，腾出另一只手也抓住师父的胳膊，死死不放：“我不许你去送死我干嘛？你这徒弟是白养的？这么点儿事用得着你个老骨头去拼命？你把花给我。”
“不给。”
“给不给？”
“我是师父你是师父？你这什么态度？”
“行，您今天打得过我，我让您去。”
“……”
打，是没有打起来。
上官时宜很清楚，单论身手，他已经不是谢青鹤的对手了。
要说真元吧，他是比谢青鹤强一些。可那是自家亲徒弟，真逮着真元对轰？这打下来两败俱伤的，就算谢青鹤那个小崽子不知天高地厚，上官时宜是真的下不了手。
两人就这么僵持着也不像话。
“从长计议吧。”上官时宜只得长叹一声。

第3章
上官时宜今年一百八十九岁，首徒谢青鹤才二十八岁。换句话说，这个口口声声嚷嚷着传承道统的寒江剑派掌门人，一直熬到自己一百六十岁前后，才将大弟子收入门下。
这正常么？
当然不正常。
都说修士不与俗人同，寿命长达三个甲子。可是，真正能够活足一百八十岁的修士，也并没有那么多。有天资不足的，有时运不济的，还有各种刀兵水火的灾害意外。当世能稳稳当当活过一百八十岁的修士，一只手都能数得过来。
上官时宜再是天资绝艳、自信满满，也不该拖到一百六十岁上，才择徒培养下一代。
“所以，咱们前面的师兄们，说是出了意外，其实是死在了封魔谷？”
陈一味是上官时宜最小的弟子，门内排行第四，今年只有十二岁。他趴在茶几上，满脸八卦地看着自家师父，对死亡还没有太多深刻感念，因此可以随意提及。
飞仙草庐中，上官时宜与谢青鹤坐在榻上。
地下一张四方茶几，分别围坐着束寒云、李南风与陈一味三人。
这座次排得颇为诡异。
榻上毕竟高一尺，茶几边上是铺地的蒲团，谢青鹤跟着三个师弟都围坐茶几边上也罢了，师父当面，哪能叫师弟们在地上蹲着，自己大咧咧跟师父平起平坐？再是掌门弟子也不该有这样的体面。
然而，寒江剑派的情况与别派都不相同。
谢青鹤被上官时宜立为掌门大弟子时，排行第二的束寒云都还未曾进门，地位本就无可争议。
这些年谢青鹤修为日益精湛，早已青出于蓝，上官时宜又因身体衰朽常年闭关，无力处理门内琐事，谢青鹤不止成了寒江剑派新一任战力担当，日常还得代师授徒，要代师掌门，还要代师交际……总之，除了吃饭睡觉上厕所，但凡能“代师”处理的事，谢青鹤基本上都“代”办了。
虽未正式传位，谢青鹤早已是隐形掌门的地位。
门内开小会时，上官时宜便常邀谢青鹤对坐，诸弟子也习以为常。
“是啊。”上官时宜盘坐榻上，手中握着一串念珠，眼底早已没了心伤的痕迹，“六十年前，到现在已经快七十年了。从前为师曾有六个弟子，那一回尽数陨落在封魔谷中。”
尽数陨落。短短一句话，隐藏了多少悲伤。
几个年长些的弟子都不敢说话，惟有陈一味满脑子官司，还敢追问：“咱们沿江封魔多年，习得十龄箭术就能上阵封魔，也不见那邪魔外道多么厉害。封魔谷的魔物很难杀么？”
“何者谓魔呢？”上官时宜支使大弟子，“青鹤，你给小师弟讲一讲。”
谢青鹤瞥了陈一味一眼。
陈一味连忙肃容正坐，乖乖地朝他笑一笑。
束寒云知道谢青鹤不喜欢讲废话，类似魔物、魔教的问题，谢青鹤在苗苗山居授课时是讲过的，小师弟明显没认真听课，才会问出这样幼稚的问题来。
“我来讲给小师弟听吧。师哥喝茶。”束寒云提起茶壶，将师父与师兄的茶杯一一斟满。
谢青鹤不着痕迹地看了他刚换的新衣一眼。遮掩得倒是挺好，换了件厚衣裳过来，怕被闻见血腥味还佩了香囊。行止间更是神色如常，没有显露出一丝遭受鞭挞之后的痛楚不适。
放下茶壶之后，束寒云坐回原位，开始讲沿江魔物与封魔谷的差别。
“魔乃人之怨愤嫉妒等等一切不平之念。”
“久思不得其解，心气不能平顺，日夜忧患，耿耿不绝，则谓之魔。”
“世间未有修士时，魔念衰微，如草上轻霜，日升则消亡。修士得天地造化，修行求真之后，念重恨深，不能开解的魔念越发壮大，汇集一处就成了魔患。”
“封魔谷就是世间魔念汇聚之处。那里的魔念浓厚深邃，能够蛊惑人心，常有人不慎误入其中，堕入魔道，从此不能自拔。也有许多人为了追求力量，自堕魔道。”
“咱们日常乘着飞鸢沿江封死的魔物，只是被零星逸散的魔气所蛊惑的山精草怪，或是一些小动物，连心志不坚的人都很少。这样的小魔物很好打发，但又很多，倘若不去管它，容易啸聚成群祸害凡人村庄，所以，师父才要我们时常沿江封魔。”
“封魔谷那边就不一样了。围聚在封魔谷的通常都是人，还有许多堕入魔道的修士。”
“他们齐聚的那一股势力，恬不知耻，自称魔教。实力是很强的。”
“所以说，魔，分别是魔气，魔修与魔物三种。魔气侵蚀天地万物，有心志者是魔修，无心志者沦为魔物。魔物好收拾，魔修比较麻烦，魔气最麻烦。咱们目前面临的难题，就是魔气。”
说到这里，差不多也就说完了。
李南风一直袖手不语，这时候突然补充说：“魔气的麻烦之处在于，一旦咱们靠近封魔谷太近，再坚定的修士也容易被魔气侵染。倘若堕入魔道，就似肉包子打狗。”
上官时宜捏着念珠的手指顿了顿。
陈一味听得心惊：“那不是肉包子打狗，是临阵倒戈啊！肉包子给狗吃了就完了，去讨伐魔教的修士临阵堕入魔道，岂不是反手就要杀自己人？这不是送菜，是送武器送战力！我消彼长。”
束寒云安慰道：“邪不胜正。六十年前，也是我们胜了。”
“师父说一说当年除魔的细节。”谢青鹤打断了师弟们的讨论，不想再听剿灭士气的具体描述。
他已决定代师出战。
反正什么都代了，不差这一哆嗦。
师父都快两百岁的人了，身体精力都不如六七十年前。哪里经得起封魔这等高强度的战斗？
上官时宜微微一笑，一句话说出来，字字都是恐吓：“为师当年六个弟子，煦阳早早战死，其余五个尽数入魔。久绽入魔浅，自知不敌，在为师面前自戕而死，入魔深的四个……为师亲手斩杀。”
战死。自戕。斩杀。
六人尽殁，一个不留。
这惨烈的结局使陈一味缩起脖子。李南风插袖中的双手不由紧紧握住自己的小臂。
惟有束寒云微微蹙眉：“这么容易入魔？”
“魔气入心，不在身手修为。”
上官时宜连说话时也偏爱谢青鹤，前一句话还对着束寒云，下一句秒换对象：“你如今年纪比几个师兄还小些，阅历所在，难免被魔念缠绕。”这说的必然是谢青鹤。
他叹了口气，老调重弹：“为师已经一百八十九岁啦，赌不起啊。你前面六个师兄陨落，为师花了近四十年才寻得你，又花了快三十年将你养成，你若入魔……为师哪里还有下一个七十年，再养一个掌门弟子来？”
所有人都沉默了。
封魔谷的魔气，七十年前就被尽数封杀，几个年轻弟子都没有见识过。
魔气有多厉害，全靠上官时宜讲述。他讲来的下场又如此惨烈。寒江剑派上一代嫡传弟子全都死光了！六个徒弟五个入魔，这概率有点吓人。谁也没有把握说，谢青鹤一定能扛得住魔气。
上官时宜再次试图说服大弟子：“我能镇住魔穴百八十年。到时候你也长大了……”
说到这里，他也忍不住笑了一下，似乎是想得出未来谢青鹤仙风道骨、须发飘飘的模样。
“青鹤，你要替为师养个好徒孙，将寒江剑派的道统传下去。你这样聪明，或许百年之后，魔劫便能终结在你手中。”他看着谢青鹤的眼中充满了慈爱与希望：“师父老啦，终我一生也没能寻觅到终结魔劫的办法。你好好地活下去，才有办法，才有希望。”
束寒云、李南风与陈一味都已经被说服了。
上官时宜垂垂老朽，寿数也就在这十年二十年之间，谢青鹤却如初升之日，尚未抵达巅峰。
一代代传承，一代代更迭，老朽少壮，自有其道。
惟有谢青鹤不肯认命：“行不行的，去封魔谷看看才知道。”
“原本我想带着二师弟、三师弟同去封魔谷共战外道，也算见见世面。既然如此凶险，两位师弟便留守家中——我与师父同行。”
他从榻上起身，屈膝拜在上官时宜身前：“弟子不是愚孝狂妄之人，若抵得住封魔谷魔念侵袭，请恩师回转寒江于飞仙草庐安养，外事自有弟子一力承当。若弟子无能……恕弟子不孝，还请恩师负枪御敌，再护佑弟子、天下一回。”
没等上官时宜表态，束寒云先不答应了：“我与大师兄同去！”
“岂敢忤逆师兄？”上官时宜即刻翻脸训斥。
他尤其不愿意让束寒云同行。
束寒云暗中恋慕谢青鹤，道心有暇，最容易被魔念沾染无法自拔。倒是年纪轻轻的陈一味心思纯净，不容易中招。可是，带着陈一味这修行不久的小屁孩子有什么用？不如都不带了。
束寒云被师父训得不敢抬头，小声向谢青鹤求援：“师哥……”
他与谢青鹤虽没有戳破那层窗户纸，可束寒云素来知道大师兄很偏宠自己，求情是必允的。
谢青鹤对他果然是个笑模样：“师哥说话也不听了么？待会儿到观星台，师哥有话吩咐。”
门内成年弟子都住在檀香小筑，束寒云也不例外。唯独谢青鹤入门时就看中了观星台，非要在观星台独居，上官时宜对他极为看重偏爱，便让他独霸一方，单独住在了偌大的观星台中。
当着师父的面，束寒云也不敢歪缠，只好点头：“是。”
谢青鹤又叮嘱束寒云与李南风门内诸事。
苗苗山居的小弟子们并非都有资格拜入上官时宜门下，倘若资质不够，一旦年纪大了，从苗苗山居搬进檀香小筑就自动成为外门弟子，平时也要练功办差，打理门内琐事。
寒江剑派嫡传弟子稀少，外门弟子却不少。人多必然事杂，管理起来也不清闲。
谢青鹤有心培养几个师弟打下手，年纪大些的束寒云和李南风都领了差事，直接对谢青鹤负责。
这一趟去封魔谷福祸难料，也不知道会去多久，谢青鹤当然得一一嘱咐。上官时宜十多年不管事了，听着大徒弟差遣小徒弟，将手一袖，念珠串回腕上，一边喝茶一边听着。
好容易等谢青鹤说完了门内琐事，宣布散会，又要带着束寒云去观星台“私下嘱咐”。
这两个小鬼的窗户纸还是为师亲自戳破的呢。上官时宜喝了一口冷茶，到底不很看好。谢青鹤与束寒云脾气秉性天差地别，所之谓心爱，无非是年少无知，贪慕青春。徒费精神。
好在上官时宜深信谢青鹤言出必践，既然大弟子说了不会因此坏了修行，他是相信的。
束寒云已经出了门，谢青鹤跟了两步又倒回来。
“作甚？”上官时宜不解。
谢青鹤一把将条案上放着的时颜魔花抱在怀里：“我跟寒云师弟说话，您稍等片刻。”
魔气汇聚何处，是个很没谱的方位，时时刻刻都不相同。想要找到魔穴所在，要么堕入魔道，自然能够感应到魔气最鼎盛的方位，要么就得跟随这盆子时颜魔花寻找。
谢青鹤把时颜魔花抱走，上官时宜就没法儿独自去“壮烈牺牲”了。
眼看着谢青鹤抱着花盆出门，上官时宜又好气又想笑。说到底，谢青鹤是舍不得他去死。

第4章
飞仙草庐位于寒山西峰，观星台则在东峰，两个峰头不能相接，中间有两条山路通行。
回观星台得先往下到乌龙潭，再走二里路，才有一条小道蜿蜒往东，是个上坡的路线。吭哧吭哧爬过去就是飞鱼岩，又得吭哧吭哧下坡，才能溜达到谢青鹤独居的观星台。
平时这两段山路也不见得很长，今天情况不一样。
束寒云在飞仙草庐是挨过鞭子的，才步行回檀香小筑不久，又被谢青鹤召回飞仙草庐，师门内部开小会，还得强打起精神粉饰太平，不敢让师兄弟们看出自己带着伤。伤痛心累，难免体力不支。
往观星台又是爬上爬下长长的两截山路，他走了一会儿，冷汗就顺着额头滑下。
脸上的汗不打紧，遭罪的是身上也出汗了。汗水渗入被鞭子抽得翻开的皮肉里，又疼又痒。
“走不动了？”谢青鹤跟在他身后，突然问。
“怎么会。”束寒云立马否认，他知道自己满脸冷汗，解释说，“刚才在师父那儿多喝了几杯茶，人有三急……”我这狼狈样子是尿憋的！
谢青鹤捉住他的胳膊，使了个巧劲儿，直接把他驮在了背上。
“师哥！”束寒云渗着冷汗的脸马上就红了。才买了一本春宫，翻了一遍，又翻了一遍，满脑子都是不要脸的脏事，这会儿贴在谢青鹤身上，啥都不敢想，啥都想遍了，“您这是……”
那点肉贴肉的刺激褪去了，他才清醒过来。谢青鹤不会无缘无故背着他。
除非，大师兄已经知道我受伤了。
谢青鹤一只手捧着时颜魔花，一只手托着背上的束寒云，怀里还得夹着自己的剑。
大师兄也没有三头六臂。在时颜魔花和剑之间，谢青鹤犹豫了一下，把剑示意给背上的束寒云：“喏，帮师哥拿着。”
束寒云悄默默地收好那把剑，觉得自己这个姿势，有点不好。
山路有起伏，谢青鹤走得再是平稳，束寒云在他背上也有点颠。颠来颠去，又蹭又磨。背上的鞭伤进了汗水，还有点痒酥酥的刺痛。渐渐地，束寒云觉得自己好像……有点不乖了。
背上的师弟贴得那么近，谢青鹤也感觉到了。
“今日草庐地上那本《圣人语》，是前日与我一同下山时买的吧？”谢青鹤故意问。
束寒云脖子都要红了：“师哥……”
“那书既然买了，为何不与师哥一同看呢？”谢青鹤又问。
这话让束寒云没法儿接。心里又慌又乱的，总觉得师哥什么都知道了，又怕自己会错了意。
这会儿趴在谢青鹤背上，脑子里稀里糊涂闹着各种念头，身子也不听话，于是更煎熬了。憋了好一会儿，束寒云才带了几分心虚气弱，磕磕巴巴地说：“师哥，你把我放下来，我自己走。我实在是……对你不住。太……冒犯您了。”
谢青鹤想起他苍白的脸色，心尖儿都有些疼，哪里舍得把他放下来？强要背着又走了一段，谢青鹤才轻声说：“你早一日把那书给我看了，今天就不会挨打。”
说来说去，还是心疼师弟受了恩师鞭挞。
皮肉疼痛是一条，一向慈爱的师父翻脸举鞭，师弟跪着受诫时，心里该有多慌乱害怕？
这句话说到了明处，直接就将束寒云小心翼翼护着的那张窗户纸彻底戳破了。
束寒云羞涩之余还有万分激动。谢青鹤口吻如此温柔，不曾翻脸斥骂他，也没有故意假装不知道这事——若是不肯回应他这份绮念，只需要假装不知道就行了。
如今谢青鹤亲自来背他，跟他说这件事，那就是有心且有意了！
果然师哥也是心悦我的！
“那我不是害怕……将书给师哥看了，师哥先要打我。”束寒云承认自己的为难与煎熬，又将脸贴在谢青鹤颈边，在他耳畔轻声说，“师哥，你不恼我，我好欢喜。”
谢青鹤只觉得耳根酥痒，心中也有无限欢悦，含笑道：“我也欢喜。”
又走出去一段路。
束寒云带了点试探和兴奋地问：“那师哥……我们现在回观星台……看册子么？”
他说得很委婉。
不过，谢青鹤哪会听不懂？
上官时宜原本今天就要去封魔，被谢青鹤生生拉了回来“从长计议”，议定的结果是师徒俩一起往封魔谷走一趟。封魔此事，宜早不宜迟。修士出门又不需要带干粮，抬腿就能走。
谢青鹤非要把束寒云带回观星台“吩咐”，连附近借个说话的地方都不肯，能为了什么？
束寒云一开始想不明白，这会儿自认为有谱了：师哥不就是想……做那个事情么？师哥知道我喜欢他，他也喜欢我，那本册子上的事就可以做呀！
谢青鹤心中闷笑，嘴里还得给师弟解释：“师弟，这个事情得缓一缓。师哥自幼练的是纯阳功法，这个……暂时就不能……你懂的吧？等师哥想想办法，不至于一辈子都这样。乖啊。”
束寒云也想过这个问题。只是他一厢情愿认为谢青鹤带他回观星台就是为了看那本册子，就觉得大师兄不在乎修为，我也不能推拒。这会儿被谢青鹤驳了回来，他臊得满脸绯红，小声解释：“我不是……不是那么着急。我也不想坏了师哥修为。就是……那您如果很喜欢……我都可以的。”
谢青鹤只顾得上笑眯眯：“嗯嗯，师哥知道。师弟真好。”
束寒云又羞涩了一回，突然醒悟过来：“那咱们回观星台做什么？”
“不是得跟你说册子的事么？”谢青鹤托着他的小屁股，将往下出溜的他往上提了一下，“还有你这身板，才挨了打就敢出来活蹦乱跳，装得没事人一样——师哥知道你怕羞，不想让同门师弟知道挨过师父的鞭子，带你回观星台，给你裹伤上药。总能管上一天。”
束寒云满心甜蜜，只觉得大师兄怎么这么好呢？忍不住低头在谢青鹤颈后挨了挨。
谢青鹤还在叮嘱他：“若是还不好，又好面子，自己个儿下山去镇上找个大夫瞧瞧。听见了？”
“听见啦。”束寒云原本就听话，今天尤其温柔乖顺。
这时候正是诸弟子做下午功课的时候，一路上都没碰见什么人。
谢青鹤修为惊人，背着师弟也不嫌吃力，一边聊天一边乐颠颠地将人背回了观星台。
这些年来观星台只谢青鹤独自居住，到了自己地盘之后，谢青鹤愈发显得惬意自在。他先把师弟放回屋内自己床上，在师弟臀上轻拍了一下，示意束寒云别害羞可以大大方方往里歪着：“将被子垫在身下躺着舒服些，师哥去给你打水拿药。”
寒山剑派诸弟子全是光棍硬汉，睡的自然都是一溜的硬床，想要歪着舒服些，就得垫着棉被。
谢青鹤是个难得的讲究人，平日里喜欢穿骚包的白衫，天天拖着师弟们给他浆洗衣裳，白衫穿污了就去找恩师讨私房钱，下山找成衣铺子再买几身新衣裳穿。平时他的卧房也不许师弟们进，就怕把被褥弄脏了，束寒云倒是特例可以坐他的床，但——脏兮兮的时候，敢上床同样要被训斥。
这会儿束寒云要褪衣裳上药，谢青鹤把他放在床上，束寒云已经受宠若惊。
居然还叫他垫上被子随意歪着？！
谢青鹤已经转身出去了。给师弟清洗伤口，肯定得烧热水。
束寒云老实不客气地歪在大师兄的被子上。大师兄的被子和檀香小筑里杂居的师弟们的被褥寝具也不一样，蓬松绵软，似是才晒过不久，没有一丝山中久居的潮气。
他歪着头嗅了一下，枕头上还有大师兄淡淡的体香。
男人是不可能有体香的吧？束寒云想了一下，最终认定是澡豆里混杂的香料气味。
没多久谢青鹤就进来了，说热水还得等一会，先拿了药瓶子进来，让束寒云服药。
修者多半懂得医理药性，上官时宜被尊为天下第一人，于岐黄之道也造诣颇深，不过，入门四弟子中，习得医理的仅有谢青鹤与陈一味——谢青鹤学什么都快，有余力便将医理一并学了，陈一味则是习武不行，专攻医道。
所以，束寒云平日用的都是门内医师寮统一配备的药丸，谢青鹤手里则有自己配用的小份药。
“我自己配的。”谢青鹤手里还拿着一只小木勺，“蜂蜜熬成药膏，你敢不敢吃两口？”
束寒云知道大师兄跟师父习得岐黄之术，也不知道谢青鹤究竟学得这么样。
毕竟身强体健人年轻，平时也不怎么受伤，哪里用得着吃药？有点小毛病都用医师寮所做的药丸，从没试过谢青鹤的手段。冷不丁地拿了入口的膏药来，谢青鹤才会问他敢不敢吃。
“甜的么？我听一味师弟说，熬药膏可费功夫，医师寮不肯熬的。”束寒云起身就去接木勺子，对大师兄的医术没有丝毫怀疑。
谢青鹤将药瓶倾斜，琥珀色的药膏汩汩而出，很快集满一勺。
束寒云吃了一勺，甜中隐隐带着药香。察觉到师兄正在旁边关切地看着自己，越发觉得甜蜜。
谢青鹤见他脸颊红了，忍不住问：“热么？莫不是烧起来了？”
束寒云不让他摸自己额头，往床里边缩了缩：“没有。”
谢青鹤秒懂：“哦。”他故意板着脸教训，“你也是童子功。此事上还得注意一些，莫要一着不慎坏了二十年苦修。”
束寒云羞耻得不行，居然也没察觉到师兄是在开玩笑，红着脸不住点头：“是。寒云领训。”
“那快让师兄亲一下。”谢青鹤凑近他脸颊，飞快地啄了一下。
束寒云直接就惊呆了：“啊？啊！”
谢青鹤偷香得逞，已心满意足地起身，说：“我去看看水好了没有。”
留下束寒云心猿意马又心惊胆战，满脑子官司：这么下去，我这童子功还保得住么？大师兄真是火上浇油！太恼人！

第5章
谢青鹤捧着炊沸的泉水，托盘里放着治疗创伤的药粉，正经是要给束寒云裹伤。
可有些事情怀着绮念遮遮掩掩暗中思量也罢了，一旦摆在明面上，彼此都知道了对方的心意，平时觉得很寻常的动作都突然变得若有深意。
束寒云红着脸伸手解深衣的带子，谢青鹤才放下放药的托盘，抬头就看见师弟半露的肩膀——
又不是闺中少女，师兄弟哪年夏天不去深涧里戏水？光屁股都见过，露个肩膀算个屁！
可是。
束寒云害羞，谢青鹤莫名其妙就跟着有点不好了。
好像那半露的肩膀，真有点……咳，羞人。
谢青鹤也不想催促师弟。
托盘里就两样药粉，一块沸水烫过的干净棉布，他就这么翻来覆去看了许久。
终于等到束寒云磨磨蹭蹭褪了衣衫，失去几重深衣阻隔，浓重的血腥气霎时间透出。
束寒云倒也知道自惜，被再次唤回飞仙草庐之前，他在住处换了一身干净的纯棉内衬，伤口上也胡乱撒了些药粉。这会儿一层细棉内单早已被鲜血浸透，轻轻一揭就沉甸甸地滑落下来。
眼见血乎滋啦的衣裳要落在师兄的棉被上，束寒云也顾不上害羞了，连忙反手兜住。
“这也！”谢青鹤吃惊之下，差点口出妄言怼到师父头上。
束寒云肩背上横七竖八都是豁开的鞭痕，真正是皮开肉绽，可见上官时宜下手时何其狠辣。
这些年来，谢青鹤从未见恩师动怒，自然也从来没见过恩师行罚，总觉得师父打师弟不过是意思意思。稍微破了些皮，也是师弟的蟒皮鞭子太过锋锐所致。毕竟，束寒云面上也装得太轻松了些。
这时候看着师弟背上横七竖八豁开的浓厚口子，竟似被刀剑割开一般恐怖。
——刀剑有锋，鞭伤可是生生抽出来的伤痕。束寒云背上的鞭痕道道都有拇指粗细。
并非欺师灭祖，也无深仇大恨，师徒之间，何至于此？
束寒云被他捏住胳膊，略不自在：“师哥，这……是不是看着不好？”
谢青鹤才转身拿烫过的棉布，帮他擦了擦伤口边上的血迹，说：“没事。是不是累了？累了在师哥床上趴一会儿。”想起师弟在半道上苍白的脸色，谢青鹤暗暗庆幸自己强背了师弟半程。
束寒云身上带伤，心间还带着暗恋被拆穿、居然顺势定了情的意外惊喜，折腾到现在确实累了，想着这么钉着坐在师哥的床上，也不方便洗伤口敷药，便顺从地趴了下去。
不过，趴下去之后，感觉就更不好了……
没穿衣服，趴在师哥的床上。
他告诫自己不要胡思乱想，脑子里还是把那本《圣人语》里的这啊那的翻来覆去想了几遍。
束寒云正在胡思乱想，替他擦洗伤口的谢青鹤则抿着嘴，阴着脸，情绪并不好。
上官时宜本就是天赋惊人的不世之材，年轻时就看不起蠢货，年纪大了照旧秉性未改，不过是城府深一些，装得公正一些，轻易不让人看出来罢了。
也因此，他门下四个嫡传弟子，从来就只偏宠谢青鹤一人，其余三个都是凑数的。
说得难听一些，束寒云、李南风与陈一味三人，无非是上官时宜给谢青鹤寻来的臂膀与支应。否则，日后谢青鹤承继掌门之位，堂堂寒江剑派掌门人，身边连个有身份地位的支使都没有，行走江湖岂不是很没有排面？
——别人家的徒弟是承继绝学、优中选优的根基，上官时宜的徒弟只有谢青鹤一人，其余三个徒弟都是养来给谢青鹤打杂差遣所用，地位完全不同。
谢青鹤天赋绝高，不大守规矩，还喜欢跟师父顶嘴，上官时宜从来都是笑眯眯的，从来不呵斥。
师门风气自然是有一学一，有大师兄“珠玉在前”，束寒云等人也喜欢跟师父撒娇，上官时宜也只是呵呵笑，极其慈爱可亲好说话。
今天这一顿鞭子抽下来，谢青鹤才知道自己的感觉没有错。师父就是偏心。
可明知道师父偏心又如何呢？难道还能逼着师父像偏心自己一样去偏心师弟？
事师如父，就是这世道的天理和规矩。慈父不爱无益之子，也是人性所在。上官时宜就是偏爱谢青鹤，只管告诫训责束寒云，谁又能说他错了？他一口咬定是我徒弟我就要打，谢青鹤还能怎样？
这滋味可太难受了。
谢青鹤换了两盆水才给师弟擦洗好伤口，创面太大，连手里的伤药都撒了个干干净净。
他于岐黄术上别有想法，见师弟背上伤口太过狰狞，真元外放凝成细细的气线，就如缝衣针似的，将一道道伤口“缝”了起来。
束寒云不住说痒，谢青鹤就忽悠他：“痒就是快好了。”
花了足足两个时辰，才把束寒云的伤口一一处理完毕。
眼见着刚才还皮开肉绽、鲜血淋漓的背脊“拼接缝补”完毕，好歹是像个人的背了，谢青鹤才舒了口气，双手下意识地落在师弟显得清瘦的腰上。
师弟腰臀处有个小窝，看着挺可爱的。
谢青鹤也不知道自己想什么，鬼使神差地俯身，在束寒云腰上小窝亲了一下。
束寒云趴了两个时辰都快睡着了，猛地被腰间的异样接触惊醒，酥麻感一路从尾椎向上炸到了头顶，满脸红晕，瞬间就清醒了过来：“师哥！”你这样子，我的童子功迟早保不住！
谢青鹤也是第一次与人这么戏亵，被点名了也不好意思，还要故作镇定，一副稳如泰山老司机的模样凑近师弟耳边小声说：“你今日有伤就不闹你了。待师哥下山回来，将衣裳裤子都褪下，师哥要从头亲到脚。”
束寒云喜欢被他吩咐，如今亲密至此，这带了些强制又羞耻的命令越显得刺激，只是忍不住顶嘴问了一句：“脚就……不要亲了吧？”
“我就想知道，你这煞风景的毛病，是不是天天跟哥抬杠抬出来的？”谢青鹤问。
束寒云伸手捧住他的脸：“我都听师哥的。”
这会儿天已经暗了下来，屋内只剩一点儿光亮，二人全仗着习武之后的精湛目力视物。
谢青鹤想着这么晚了，下山也做不了什么，不如再歇一晚，天亮再去飞仙草庐与师父一同下山。
他去点了灯来，屋内霎时间有了一种人间灯火的温暖气息，想起师弟还躺在自己床上，谢青鹤越发觉得温馨欢喜：“今夜在师哥处对付一顿，晚上就睡师哥的床，明天再走好不好？”
束寒云正在试穿谢青鹤的衣裳，只觉得处处都是师哥的体香，闻言连忙答应：“好。”又反应过来，“师父还在飞仙草庐等您一起下山呢？”
“我脚程快，待会儿去跟师父说一声得了。这么晚下山也做不了什么。”谢青鹤高高兴兴地出门去厨房，“我先把饭炊上，回来给你做好吃的。”
谢青鹤与上官时宜一样，独居一处，饮食也是单独的，不去檀香小筑的大厨房吃饭。
上官时宜吃小灶，有专门的外门弟子负责烹煮送上门，谢青鹤则是在观星台开了一口灶，自己负责饮食。上官时宜误认为他顾忌物议，不好叫同门师弟伺候送饭，曾主动吩咐外门弟子专门到观星台给他烧火做饭，被谢青鹤严词拒绝。
——倒不是谢青鹤不想摆架子，不想叫师弟“伺候”自己，纯粹是觉得做饭的师弟手艺太差！
还不如自己来呢。
谢青鹤把米沥出铺蒸笼布上，上甑子水炊，临走时让束寒云看着火，便匆匆往飞仙草庐去了。
束寒云常常来蹭饭，帮师兄管灶火、打下手很熟悉。师兄蒸饭大概率没什么问题，但，师哥既然吩咐了，他还是慢悠悠地穿好衣服，打算去厨房看着火。
出门时，他多看了摆在竹编矮橱上的时颜魔花一眼，脚步就缓了下来。
※
飞仙草庐里不点灯，屋内只有一片月光。
谢青鹤进门时，上官时宜已经在吃饭了，一碟小白菜，一碟冬笋，一碟菌子。
寒江剑派内门修真，外门习武，其实都不禁绝荤腥。堂堂掌门之所以吃得这么素净，主要是年纪大了。自打过了一百八十岁的生辰，上官时宜就禁了肉食，只吃草。
“师父，您看这天都黑了……”谢青鹤摸到师父身边坐下，先找自己的酒坛子。
上官时宜把碗里最后几粒米吃干净，擦了擦嘴，说：“明早再下山吧。”又从身边提出一个食盒，递给谢青鹤，“小的们今日下山采买，镇上安家酒楼包回来的熏鸭，另有些卤过的素食。”
掌门偏爱大师兄。这其实是寒江剑派心照不宣的秘密。
寒江剑派作为天下第一剑派，不说富得流油，门内是不差钱的。除了不懂事的小弟子们，内外门弟子甭管有没有差事，每个月都有固定的月钱，门内管吃管住还发衣服鞋子兵器汤药，零花钱完全够用。唯独谢青鹤花钱大手大脚，自己的钱花光了，就去找师父拿私房钱继续花花花。
除了蹭师父的私房钱，吃小灶的谢青鹤还要找师父蹭吃的。
这倒不是谢青鹤故意蹭吃蹭喝。他若有空下山，便揣着银钱自己去买买买。可身为大师兄十天里八天都要巡山，下山的机会就比较少了。上官时宜见他喜欢镇上酒楼的菜色，常常会吩咐下山采买的弟子捎带些吃食回来，一来二去，就成了惯例。
恰好谢青鹤又爱喝点小酒，便干脆赖在飞仙草庐，假装“陪”师父吃饭，吃饱喝足才离开。
往日上官时宜都会把吃食摆出来，陪着谢青鹤吃饭聊天，今天直接递来一个食盒，显然是算准了谢青鹤不会久留。谢青鹤也不矫情，一手拎着酒坛子，一手拎着食盒：“谢师父。”
面对这么一位“慈师”，怎么开得了口，对他说师弟背后的惨烈鞭伤？
上官时宜已经快两百岁了。他这样的年纪阅历，岂有什么不懂的道理？非要偏心，无非是不忌物议、从心所欲。老夫就要偏心了，你有什么不满？
谢青鹤根本没有任何把握能说服师父。纵然当面说了，上官时宜也大概率不会听。
往观星台回去的途中，谢青鹤眼见月光下草色微霜，以为自己看花了眼。
擦了擦眼睛，定睛一看。
路边细细的青草竟然凝着冰棱！
谢青鹤将体内循循不绝的真元撤去，一瞬间就感觉到山中冬夜里彻骨的寒冷。
气候恢复了？魔气消散了？
他看着孤冷清寂悬挂天边的圆月，总觉得事情不会如此简单。
谢青鹤匆匆忙忙赶回观星台，想看时颜魔花究竟是何模样，远远地就看见束寒云站在门口。他心中奇怪，问：“师弟，怎么站在这里？不冷么？”
束寒云如梦初醒，倏地打了个寒噤，也不禁搓了搓胳膊：“是有些冷。”
谢青鹤见他面前一滩水结成了冰，拉着他往后退了一步：“是不是把茶洒这里了？这天气有些邪性，外边花草都结了冰。你先去被窝里捂着，我去看看饭，再弄个火盆子来。”
束寒云欲言又止。
他没有喝茶，更没有把茶水洒在地上。
地上的水……是花盆里的水。
他看向矮橱上的时颜魔花。
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洒了出来。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在这里站了多久。

第6章
师父给的食盒里有熏鸭和卤鹅，还有一些卤过的豆干、毛豆，谢青鹤吃着可以，束寒云身上带伤，这一盒子要么卤药要么辣椒的，显然就不合适了，谢青鹤得另外准备菜色。
他炖了半只山鸡，黄澄澄一瓮端火盆上煨着，蒸好的米饭加了一勺猪油。
另有几棵白菜摘洗干净，放在竹篮里提进门。
“待会儿先喝一碗汤，再把菜烫一烫。”谢青鹤把几个蒲团堆起来，让束寒云坐在火盆前。
师弟吃得素淡又营养，他自己温了一壶酒，拿筷子夹毛豆吃。
束寒云完全没有伤病员的自觉，见切成块的熏鸭面上浮着辣椒面，瞅准了自己最爱的部位，一筷子夹走——下一秒，那鸭肉就落在了谢青鹤筷尖，被大师哥啊呜一口吃了。
“我就吃一口。”束寒云低头举筷，再接再厉。
嗑一声。
又是筷子碰撞的轻响。
谢青鹤前一口鸭肉还没吃完，这一块肉就暂时放在了面前的碟子里。
束寒云有些急了：“我就吃一口。这么多，师哥你又吃不完，搁明天坏啦！”
“师哥炖的山鸡汤不好喝？”谢青鹤问。
“好……好喝。”
“猪油拌饭不好吃？”
“好吃。”
“你不知道自己受伤了得忌口？”
“知道。”
“那你还要吃？”
“要吃。”
“……”
谢青鹤无奈，找了几块靠近鸭尾脊的软骨皮肉，是束寒云最喜欢的部位。
束寒云高高兴兴要接，就看见谢青鹤扑通扑通把几块肉都扔进鸡汤里，把面上撒着细细的辣椒面涮了个干干净净，这才让给他：“喏，只有这几块，其他的不许动。”
“哦。”束寒云端碗接了。涮过就涮过吧，也挺好吃的。
两人吃了饭，束寒云就要去洗碗，被谢青鹤按了下来：“你是真不知道自己受伤了？”
待谢青鹤收拾停当出来，屋外已经飘起了细碎的雪花。
束寒云看着大师兄炊了水，先泡澡，再回屋子拿出面脂口脂，把自己那张俊脸抹了一遍，居然还要擦手擦脚，说是防冻疮……您早十几年就寒暑不侵了，防冻疮？等到谢青鹤拿着香膏盒子过来，说要给他擦手擦脚防冻疮时，束寒云就不腹诽什么寒暑不侵了。嗯，我也……防冻疮。
谢青鹤拨了拨油灯，怕师弟觉得不够敞亮，又点了几根蜡烛。
火盆里烧着木柴，谢青鹤还往里埋了几个红薯。兄弟俩就围着火盆坐着，赏雪打瞌睡。
“师哥。”
“嗯？”
“雪都下来了，魔气是不是散了？”
“不是。”谢青鹤看了矮橱上的时颜魔花一眼。
那花依然开着，比先前在飞仙草庐更加盛放。可见魔气不是消散了，而是越来越浓厚。至于为什么下雪……谢青鹤不大了解魔气，也不明白是什么原理。
束寒云双手袖着，看着屋外细碎的雪花飘落，略有些茫然：“我跟你们一起下山好不好？”
谢青鹤只是笑，转头去看火盆里的红薯。
他倒是喜欢跟师父顶嘴，又极其不守规矩，自己办事却从来说一不二。他已经说了不让束寒云同往，不管束寒云如何措辞说服，他不会再反驳第二遍。不行，就是不行。
待红薯烤熟了，二人也不怎么饿，闻着香甜的焦香分吃了同一个。
“早点睡？”谢青鹤问。
束寒云已决定尾随师父师兄下山，也没了熬更守夜的兴致，当即点头：“嗯。”
——特别讲究的大师兄还拿了青盐来，叫师弟擦牙漱口之后，再上床歇息。
至于夜里怎么睡。
这倒简单。谢青鹤修为精深，早已寒暑不侵，夜里要不要被子都不打紧。束寒云比他是拍马不及，比寻常人则好多了，寒冬腊月穿着薄衫也不觉得很冷。仅有的一床被子就垫在束寒云身下。
他比较艰苦，背上有伤得趴着睡，谢青鹤心疼他，让他垫厚着点趴着也舒服些。
“枕头便归我了。”谢青鹤上床时居然还记得脱了外袍，换上干净中单做寝衣，白天趿着木屐到处跑，晚上泡了澡居然穿上了袜子，把那一双脚保养得可好。
他躺好之后，拍了拍自己的胸膛：“师弟趴在我身上睡。枕我胳膊也可。”
“我就这么着，不用枕头也行。”束寒云坚决不肯。
“为何不肯？”谢青鹤皱眉。
束寒云将额头抵在自己双臂上，叹了好大一口气：“今时不同往日。自从前几日买了那本册子，偷着翻了翻，夜里便有绮梦。所幸自幼修心敛气，好险才守住了精关不至外泄。若是趴在师哥身上……只怕明日醒来裤裆一凉，十多年苦修也跟着凉了。”
谢青鹤忍不住低头看他的脸。
刚才还羞得不行，一会儿脸红一会儿脖子红，话倒说得生猛！
昏暗的灯光下，瞥见束寒云依旧泛红的耳根，谢青鹤就偏头闷着笑了。敢情师弟只是嘴上利索，脸皮还是这么薄。
他将枕头扯出来让给束寒云，说：“喏。你受伤了，给你睡。”
束寒云又给他推回去：“我趴着就行了。师哥，你习惯睡枕头，耽误你休息了。”
“那便一半一半吧。待我下山回来，买几斤棉花到镇上弹棉花的铺子给你置办好寝具，你在檀香小筑的寝具倒也不必搬。翌日我再弄些木材，重新打一张宽松些的床榻。师弟喜欢睡什么样的枕芯？到时候也到镇上置办好……”谢青鹤歪着头，沾了一点枕头，跟师弟絮絮地说着以后。
束寒云见面前横着的大半个枕头，也小心翼翼地挨了过去，侧脸歪着。
大师兄在人前喜欢板着脸装凶，一旦松懈了心防，遇到高兴的事就喜欢念叨。这个可以这么办呀，那个可以那么办呀，非常猛烈热情地给人出主意，且不吝惜精力，甘愿亲自去执行。
束寒云一直都很喜欢大师兄。大师兄又高又帅，功夫好，人聪明，对他更是特别好。
他没想过可以和师兄这么亲密地躺在一张床上，毫无顾忌地商量着以后。
屋内火盆中的木柴烧得啵啵作响。
门外小雪未停。
谢青鹤说了寝具说床，说了床又说要给师弟打新书柜。
束寒云打小喜欢写字看书，谢青鹤显然很明白师弟的习惯。他还问束寒云，山下镇子里的孙秀才，书房里还养着一缸睡莲几尾金鱼，师弟要不要也附庸风雅一下？
束寒云差点喷笑出声：“我不养鱼。养什么死什么。”
养什么死什么？谢青鹤有些奇怪。
束寒云七岁上山，年少无知时一心一意要“追赶”大师兄，每天练武跟不要命似的，要不是谢青鹤亲自带他玩儿，他能每天吃饭睡觉练武，日复一日绝不停歇。
在谢青鹤印象中，二师弟连花花草草都不曾侍弄过，何曾养过什么东西？
也许，是师弟没上山之前，在家中养过猫猫狗狗？
这也不是很要紧的事。眼见着天色不早，谢青鹤回头轻拍了师弟脑袋一下：“睡了。”
束寒云丝毫没发现自己的记忆已经混淆了，他既然决定跟着师哥下山，心中也没什么离愁别绪，只盘算着带什么行李盘缠，再者，再是欢喜甜蜜，背上的伤也怪疼的，一时半会儿倒也睡不着。
谢青鹤打小静功就好，数息就能入定，闭眼就能安眠。意存于心，神游其外。
今天情况有些特殊。
他已经摆好了最舒适的睡眠姿势，双眼一闭，眼前就浮现起飞仙草庐地上那本《圣人语》。
以他的本事，要驾驭心猿意马也不困难。可闭眼想起的一切都太可爱，竟舍不得去收摄心神。
顺着飞扬的思绪想起师弟的身影，师弟的脸庞，不独是今天，还有从前许多时候师弟可可爱爱的模样……越想越觉得心痒。师弟就在身边，师弟偷偷去买春宫图，师弟可真是蠢得可爱……
又想起师弟腰臀处那一个可爱的小窝。
那时候师弟薄薄的春裤近在咫尺，也不知道，再往下三寸，会是怎样美丽的风景……嗯，对，每年夏天都去深涧戏水，可从前都没想过这个事，哪里会猥琐地去偷看师弟这里那里啊？
往日很寻常的景色，一旦戳破了那一层纸，心中绮念不断，莫名其妙就特别想看。
——就算碍于修行不能吃，先看一遍不行么？摸一摸不行么？
这个念头一旦兴起，就再也控制不住了。谢青鹤也是个雷厉风行的脾气，霍地坐了起来，一手持了烛台，从床头放在靠墙的床围上，霎时间就将帐内一览无余。
束寒云也没睡着，灯光换了位置，他马上就睁开眼：“师哥？”
就算师哥要持灯出恭，也不必把烛台放在里边的床围上吧？火星子落在被褥上，万一烧起来呢？
谢青鹤便凑近他耳边，轻声说了几句话。
束寒云耳根瞬间就红了。见师弟害羞，谢青鹤还待哄上两句，束寒云已慢慢解了腰带，口中还要抱歉：“我今日挨了鞭子，不大好看……师哥，莫嫌我。”
屋外细雪纷纷。
屋内谢青鹤灯下窥美人。
虽不能吃，摸一摸总可以吧？
“不能摸了！”
“嗯？”
“童子功要保不住了！”束寒云有些气急。

第7章
谢青鹤丝毫没想过师弟会不听话，打算尾随自己下山，离开时还很有一番离愁别绪，差点把装睡的束寒云亲醒过来。本来想在灶上给师弟煨上昨天吃剩的山鸡汤，哪晓得昨夜下了整夜的雪，早上起来又是艳阳高照，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焦躁的暑气——山鸡汤居然就馊了！
昼暑夜寒，温差太过奇葩。昨天以前，气候也没有反常到这样的地步。
这气候哪怕他想给师弟新做一些吃食，也怕眨眼就坏，谢青鹤只好给师弟炊了些水，煮上消瘀止血、遏制血毒的药茶，以瓷瓶湃在井下降温，再给师弟留了条告知此事。
随后，他处理掉家里腐败的食物，抱着自己的剑，捧着时颜魔花，前往飞仙草庐与师父汇合。
他自己啥也没带，就这么甩着手下山，上官时宜居然也是不打包袱的性子。师徒两人，各自带着趁手惯用的兵器，上了停在飞仙草庐的飞鸢，从山崖之上滑翔而下，一路顺着寒江往西行。
自来水往东流，二人溯江而上，沿途魔气憧憧，居然又有魔物在江边盘踞，祸害人家。
谢青鹤时常乘驾飞鸢沿江封魔，见状几乎是下意识地抽出长剑，飞鸢倏地俯低，贴着江面掠过。
有些见识的魔物见天上飞鸢驰过，早已遁入深水之中不敢冒头，也有魔物中的愣头青潜伏在水岸边，原本打算伏袭前来饮水的牲畜禽兽或取水的人群，见天上有“猎物”降落，自水中一跃而起。
谢青鹤呼啸而来，只出一剑。
三只在水岸边伏袭的魔物尽皆授首，五颜六色各不相同的鲜血遍洒寒江。
空中犹有残留的剑气凛冽生寒，连带着波光潋滟的江面切开了一道极其深邃的剑痕。
剑极简朴。
残留在天地间的剑气则极锋锐惊艳。
谢青鹤已控着飞鸢重回天际。
他低头遥遥一望，江边还有不少魔物懵然不知，各自伏袭觅食。
沿江封魔是日常任务，谢青鹤早就杀成了熟练工，还待再往下杀上一波……
“一时半会也杀不尽。莫耽误时间。”上官时宜吩咐道。
谢青鹤知道师父说得对。
魔气易在阴处汇聚，各地流水湖泊都是魔物肆虐的重灾区。
人要种植粮食、引水灌溉，没有水是活不下去的，在水源与魔物之间，凡人根本没得选择。
打从数千年前寒江剑派的弟子们就乘驾飞鸢沿江封魔，这么多年了，逐水而居的魔物从来就没彻底被剿灭过。上官时宜年轻时也喜欢除恶务尽，看见寒江边上有魔物就想杀一波，杀一波，再杀一波……从十二岁领到封魔任务，一直杀到了现在快二百岁，他都快死了，魔物还是生生不绝。
真要待在这里杀魔物，只怕半年都走不出寒山这方圆八百里。
谢青鹤收剑回鞘，足尖在飞鸢上轻轻一踩，重新飞回上官时宜身边。
飞鸢是寒江剑派祖传的宝贝，制作方法已经失传，全天下仅寒江剑派持有。乘驾飞鸢须以寒江剑派基础内功驱动，当然，还得学习配套的驭使技巧。飞鸢只能在水泽丰沛处飞行，乘驾人内力不足也会随时摔落。使用限制太多，世上倒也没什么人前来抢夺。
——以谢青鹤看来，纯粹是因为寒江剑派太不好欺负了，所以才没人敢来抢。
普通寒江弟子只能驾乘飞鸢在寒山八百里范围封魔，惟有上官时宜、谢青鹤这样的真元修为，才能乘驾飞鸢日行千里，沿着寒江主干支流，前往各地。
一路飞出寒山的范围，西岸就是小河山庄。
小河山庄与寒江剑派比邻而居，光从这门派名字看，就知道小河山庄的先辈与寒江剑派关系匪浅，隐隐以寒江剑派为尊。事实上这两代以来，两派关系也确实很好。
——上官时宜崛起得极早，未满一甲子的年岁就名满天下，号称天下第一人。他这样碾压级别的巨无霸选手，出道即巅峰，统治江湖白道一百多年，江湖各派谁敢跟寒江剑派关系不好？
小河山庄距离寒江剑派只有不到五百里，上官时宜乘着飞鸢一个时辰就飘过去了。
跟上官时宜这种猛人做一个时辰圈内的邻居，小河山庄敢不乖乖吗？
“有些奇怪。”上官时宜说。
谢青鹤顺着师父的目光瞥了一眼，小河山庄是江湖大派，并无修真道统，讲究的就是人多势众，因此广招门徒，山庄有个巨大的演武场，但凡不是暴雨暴雪，都有大批弟子在演武场上练功。
今天这演武场看上去静悄悄的，居然没看见多少人？
“哦，师父。近年山下几个大派串联，在武兴城设了个侠少盟，约定时日前往比剑。许是都出门去武兴凑热闹了吧？”谢青鹤说。
上官时宜生生被大弟子给噎着了：“三千人一起去武兴？”
谢青鹤笑道：“师父多年闭关，怕是不知道。趁着这几年天灾频繁，小河庄将方圆百里的良田都贱价购入，他门中原本是有三千弟子，这些年也学着我们门中分了内外门，内门弟子继续留庄习武，外门弟子就放到外边当庄头，看着雇农种田收租了。平时演武的也就两三百人吧。”
上官时宜皱眉道：“趁着灾年贱购良田，岂非趁火打劫？”
如寒江剑派这样的大地主，遇到天灾人祸，非但不会欺压附近的邻居，反而会借钱借粮帮助山下百姓度过难关。不管雇农还是自耕农，皆一视同仁。
谢青鹤只笑一笑，也不说话。
如今门内规矩都是上官时宜所定，他说寒江剑派乃世外之尊，与跑江湖的武夫不同，你一个修真的“神仙”去跟武夫打交道，那不是欺负人么？所以，若非必要，寒江弟子根本不许与山下势力接触，更别说干涉人家的“自由发展”了。
谢青鹤年轻时也喜欢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回回都被上官时宜训斥，训得多了，他也不好管了。
——师父当掌门，不许寒江剑派入世，谢青鹤孤身匹马一把剑，能管得了多少闲事？
毕竟上官时宜才是寒江剑派真正的掌门人。谢青鹤仅是个“代”掌门。
谢青鹤带领下的寒江剑派是想入世的，以一己之力，守天下太平。上官时宜对这句话的理解完全不同。上官时宜认为，他们守住封魔谷，就是守住了天下太平，根本没有入世的必要。
师徒二人理念有冲突，谢青鹤还算孝顺忠诚，没有背着恩师在外阳奉阴违。
“什么时候？”上官时宜问。
“师父是问，小河山庄什么时候开始贱购良田？六年前先涝后旱，紧赶着又是一场雪灾，来年雪化又是一场春涝……那时候小河山庄就开始了。”谢青鹤说，“师父放心，弟子下山去问过，虽购入大批良田，小河庄对雇农还算宽和，日子是能过下去的。”
上官时宜心知肚明，若没有谢青鹤亲自下山，小河庄对佃农的态度未必会如此“宽和”。
自从上官时宜度过了三个甲子，一百八十岁以后，身体精力都开始衰朽，对整个江湖的掌控力和影响力也都有了微妙的变化。毕竟，他随时随地都可能死去。
换了二十年前，小河庄绝不敢在寒江剑派的眼皮底下，对受灾黔首趁火打劫。
所以，上官时宜认为，这不是他的理念出了问题，而是他的战力出了问题。
一旦谢青鹤重新站在战力顶端，接过他遗留下的“天下第一人”名号，一切都会恢复原样。
饶是如此，上官时宜仍旧很不高兴。
虎死威犹在。
他如今还没有死呢！
反手托住背负的长枪，枪首指向小河庄竖起的高旗，呼地刺下。
隔着数十里外，小河山庄竖起的高旗轰然折断，人腰粗细的旗杆从八丈高的空中跌落，直接就把附近的屋廊砸了个粉碎。一道深邃的枪痕飞过高旗，刻在了后边空荡荡的演武场上。
几个正在练武的弟子为枪魂所摄，许久不能动弹。
直到屋里的弟子们闻声赶到，居然也被演武场上巨大的抢气残痕惊到，大喊师父。
又过了片刻，在深宅大院中的二庄主陆鹏踏墙而至，还没扑过演武场的围墙，已经被演武场内可怖的枪魂震慑，顿时不敢再翻墙而行，老老实实一溜小跑绕路到演武场，看见清晰无比的枪痕，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师叔祖，这是什么魔物？”有弟子满怀恐惧地问。
陆鹏反手一巴掌将这傻弟子抽得飞出去七八尺远，怒斥道：“闭上你的傻嘴！此天下第一人上官掌门的轻雪枪魂！”又吩咐跟过来的心腹弟子，“快，给大庄主飞鸽传书，速报此事！再准备厚礼，我马上去寒山拜见赔罪！”
天下第一人！
上官时宜的轻雪枪！
整个小河山庄都被惊动了。
※
谢青鹤跟着师父继续往西边飞去，怀里的时颜魔花轻轻颤动。
上官时宜在谢青鹤心目中从来都是个笑眯眯的老好人，口口声声吾辈世外修真造化之人，岂能与凡夫俗子一般见识？哪怕昨天师父突然亮出獠牙抽了师弟一顿，师弟么，毕竟是师父的徒弟。这年月，师父一剑刺死徒弟，随便寻个过得去的理由搪塞一二，也没人会替徒弟喊冤。
今天这事儿就干得太生猛了。
隔着几十里，一枪刺倒了别派高旗，将带着明显标记的枪痕留在了别派的演武场——
只怕小河山庄还得屁滚尿流地准备上礼物，往寒山求见上官时宜，赔礼道歉跪地服软。
是么。
纵横江湖一百多年的天下第一人，哪可能真有什么好脾气？
“你偷笑什么？”上官时宜背后也似长了眼睛。
谢青鹤单手作揖：“师父威武。”
上官时宜便不说话了。看他的表情，似乎被大弟子捧了一句，颇有些得意。
——谢青鹤可不会轻易拍马屁。他说师父威武，那一定是真的。

第8章
谢青鹤与师父皆乘驾飞鸢，沿江域行于天上，空中寒风凛冽，倒不觉得如何炎热。
二人目力俱佳，偶尔贴近水面滑行，远远地就能看见打赤膊的农人闲汉，妇孺也热得抵不住，脱去夹衣，换上汗衫。昨夜山中还有小雪，今天就热得宛如炎夏，这气候已经彻底变态了。
谢青鹤顺势挂在飞鸢上，托起手里的时颜魔花，说：“这花好像又开了些。”
这代表着世间魔气越发浓烈。
上官时宜的飞鸢倏地俯冲向前面宽阔的江面，飞翼擦水而过，往复三次，再次折返天空。此时他乘驾飞鸢滑翔的速度竟然比刚才快了近两倍。
“凤凰点头。”谢青鹤颇为惊讶，随即跟着冲向水面，完美重复了上官时宜的动作。
相比起上官时宜沉稳老辣的身影，谢青鹤重复的动作轻盈潇洒，看上去更加轻松随意。呼啸一声，谢青鹤已追到了上官时宜身后。后发先至，他的速度确实比上官时宜要快那么一点。
被落后两步的大弟子迎头赶上，上官时宜满眼含笑，称赞道：“好俊身手。”
谢青鹤只能跟着吹捧：“不及师父万一。”
近十年来，上官时宜都在闭关休养，早就不管谢青鹤修行诸事，确实不知道谢青鹤修行进度。
操纵飞鸢是一门极其复杂的技艺，修炼寒江剑派的内功修法只是最基础的入门资格，并非学会了寒江内功就一定能乘驾飞鸢上天。许多寒江弟子能够乘驾飞鸢沿江封魔，会的也仅是一些粗浅技巧。
如“凤凰点头”这样的飞鸢密法，一直被收藏在知宝洞最深处，束之高阁。
——已经很多年没人有余力去学，也没多少人能学得会了。
上官时宜与谢青鹤乃是寒江剑派两代奇才，先后在知宝洞里学会了飞鸢秘法，此时纷纷秀出，上官时宜对徒弟深为满意，谢青鹤倒也不怀疑恩师的能力，主要惊讶于师父如此老当益壮。要知道操控飞鸢远程飞行就非常耗费心力，上官时宜毕竟快二百岁的人了，居然还能施展出凤凰点头秘法？！
“你若有余力，咱们再赶一程。”上官时宜说。
他的目光也落在开得越发娇艳的时颜魔花上，二人皆低估了魔气侵世的速度。
谢青鹤点头：“是。”
上官时宜捏起剑诀，于虚空中幻化金光，云层之上的艳阳仿佛受到了感召，降下彩虹。
“走！”上官时宜催促一句。
谢青鹤将时颜魔花稳稳放在飞鸢之上，双手捏诀，霎时间云破天开。
九天之上的烈日光华大盛，尽数加持在二人面前的彩虹桥上，原本带了一丝虚幻的彩虹变得越发凝固，宛如实质。谢青鹤道：“师父先行一步。弟子随后就到。”
徒弟比自己手段还厉害几分，上官时宜简直老怀宽慰：“好。”
师徒二人乘驾飞鸢，顺着彩虹桥一路朝西飘去，眨眼间就是百里之外。
飞鸢滑翔须借用水气，寻常寒江弟子通常只能沿着水域低空飞行，一旦水域枯竭，飞鸢就失去了乘驾之力，自动飞回寒山。谢青鹤与师父上官时宜都能飞入高空，云乃水之气，飞鸢就能摆脱水域的限制，自由飞行——唯一比较危险的是，高空飞翔一旦内力枯竭，可能会摔个粉身碎骨。
谢青鹤与师父上午出发，飞到午后，已经离开寒山千里之外。
这段飞行下来，谢青鹤还有余力，不过瞧着师父被罡风吹歪了发髻，居然都没伸手整理一下，他合理揣测师父是有点疲惫了，很懂事地举手投降：“师父，已是午后。这会儿太阳可晒，咱们找个地方歇晌，吃顿茶饭，待会儿再上路？”
上官时宜训斥道：“养得你娇惯脾气！是不是还要换身衣裳熏回香？”
谢青鹤乐了。好嘛，还有力气骂我，可见师父体力充沛。
师徒二人继续沿着时颜魔花指示的方向飞行，到山阴郡后，改道向北，飞出二百里又往西北，翻过重重大山与烟瘴幽深的密林，往下就是一片平原。谢青鹤平日只在寒江上下活动，难得飞出来这么远，看着与众不同的景致也颇觉有趣，一路上都在东张西望。
“飞鸢？”谢青鹤提醒，也带了几分疑惑。
上官时宜也看见了下面沿着水域低空飞行的飞鸢，解释说：“从前也送出去几个。”
“那是师父故人？”谢青鹤目力再好，也不可能居高临下地看见下边人到底是谁。
上官时宜显然是横行霸道惯了，隔着老远，咻地一道枪魂飞了出去，远远地朝底下滑翔的飞鸢面前擦过。看样子倒是挺客气地隔了二十尺远，可正常人哪里受得了这种惊吓？
那飞鸢即刻就在岸边按下，乘驾飞鸢的人正抬头朝着枪魂飞来的方向张望。
“下去看看。”上官时宜调转方向，朝着水岸边俯冲而下。
谢青鹤只得随行。按下飞鸢之时，顺便把时颜魔花藏在了飞鸢之后。
驾乘飞鸢的却不是上官时宜的“故人”，而是一个三十出头的中年男子，身着锦衣，襟前全是血渍，一副逃难的模样。他见上官时宜从云上飞落，身负长枪，一身潇洒，满眼都是不认识的迷茫与困惑，随后看见从天而降的谢青鹤，顿时眼前一亮：“大师兄！”
谢青鹤也很惊讶：“原师弟。”
见原雁山不认识上官时宜，谢青鹤介绍道：“这是家师上……”
“弟子有眼不识泰山！”不等谢青鹤说完，原雁山已屈膝下拜，结结实实磕了三个头，“弟子原雁山，云荒门下，师从素清道人一脉。拜见上官掌门。”
“无须多礼，快请起。”上官时宜很和蔼，“你师父近日可好？倒是许久不见了。”
云荒门中与上官时宜有旧的实为三客道人，早已作古多年。素清道人是三客道人门下弟子，上官时宜不认识再晚一辈的原雁山也很寻常。原雁山能乘驾飞鸢，自然也学了寒江剑派的基础修法，关系是比较亲近的，所以才会称呼谢青鹤为“大师兄”。
“弟子此行原本是往寒山求援。”
“魔门再现江湖，已屠灭紫气门、金光派与盘谷山庄，我云荒与盘谷山庄世代姻亲，掌门真人派了诸弟子前往盘谷山庄救援……”说到这里，原雁山眼泪簌簌而下，“魔门势大，实在抵挡不住。门内只有弟子能乘驾飞鸢，掌门真人便遣弟子速速前往寒山求救。”
他伏在地上一连磕了几个头，哭道：“求上官前辈慈悲！”
上官时宜不问原雁山战况如何，反而问谢青鹤：“花呢？”
谢青鹤将时颜魔花捧了出来，也明白了上官时宜的迟疑之处：“云荒在南，魔气在北。”
这是两个截然不同的方向。若去云荒救援，就得暂时不管魔气。若去封杀魔气，云荒只怕就要死绝满门。谢青鹤说：“也不急于一时？”这花开了好几天了，也没见师父急吼吼地出门除魔？
“难道这魔教中人还能跟魔气联系起来，玩围魏救赵的把戏？”谢青鹤有些不信。
他们要去寻找的魔气，与攻打屠杀云荒的魔教中人，完全就不是同一种。
魔气是因人与修士才生出的怨念，魔教中人则是专门修魔的武夫或说修士。这些年，谢青鹤跟魔教弟子打过交道，反正魔教弟子也打不过他，他是不怎么放在眼里。但是，玄而又玄的魔气，他就没见识过了。
上官时宜摇头，说：“魔气鼎盛，魔修自然猖狂。青鹤吾徒，不可掉以轻心。”
他站在原地，北望魔气，南望云荒。谢青鹤手里捧着的时颜魔花寂静盛放，娇艳无比，浑身血污的原雁山眼泪簌簌，额上还带着磕破的惨烈血迹。
“摇摆不定，便生心魔。”上官时宜说。
“师父往南，弟子向北而行。以师父修为，何惧几个跳梁小丑？弟子先行一步确定魔气位置，若能封杀便杀了，封杀不了再请师父出手。”谢青鹤思路一直都很清晰，绝不让师父独自去封魔。
上官时宜没好气地说：“你先行一步，我往哪处寻你？”
谢青鹤笑道：“师父活捉一个魔修，自然知道哪里找我。”时颜魔花与魔修都能准确寻找到魔气鼎盛之处，以上官时宜的手段，不愁捉不住魔修。
上官时宜略有迟疑，原雁山又砰砰磕头：“求前辈慈悲！”
“青鹤吾徒。”上官时宜褪下腕上手串，交给谢青鹤，“千万小心。”
“也请师父保重。”谢青鹤再次捏诀唤出彩虹桥，轻轻一掌，送恩师飞鸢上天。
上官时宜的飞鸢倏地飞入云霄，朝着南边云荒所在飞去。
原雁山这才慌忙爬起来：“大师兄，我就不……”
“你慢慢滑回去吧。别着急，家师已经过去了。也别想着去追，追不上。”谢青鹤说。
一番话把原雁山给噎得吭哧吭哧说不出话来，只好弯腰施礼，说：“他日再上寒山拜见。”
看着原雁山沿着水域晃晃悠悠地滑出去，谢青鹤摇摇头。驾乘飞鸢是要看天分的，这原雁山明显就滑得不大好。还想越过密林与大山，千里迢迢去寒山求援，简直是作死。
他托起时颜魔花，正要上飞鸢离开，突然听见远处有妇人的尖叫声。
这地方恰是一片滩涂。
水流纵横之地，就有魔物暗中窥伺。
谢青鹤撇下飞鸢，手捧时颜魔花，一手负剑，朝着有异响的方向寻去。
这世上大大小小的魔物不计其数，其中就有能够模拟妇人婴孩哭泣的怪东西，常有不知情的好心人中招。一路踏水而行，飘行半里之外，也不曾看见魔物踪影。反倒是看见几个黑衣人，光天化日之下追杀几个女子，路上已经倒下几具女护卫的尸体了。
眼见一个女护卫又要死于黑衣人刀下，谢青鹤指尖轻弹，罡风瞬息而至：“住手。”
当地一声，黑衣人的刀脱手飞出。
女护卫顺势逃回主母身边，目光警惕地扫向谢青鹤。
谢青鹤踏着浅薄的水流，从滩涂上漫步而至，一手负剑，一手捧着花盆，这打扮把所有人都看懵逼了。武夫持剑不奇怪，你出门还带着个花盘算怎么回事？装逼么？

第9章
不等黑衣人动作，女护卫已先一步喊话：“我家主母乃城南刘氏娘子，回家探亲路遇劫匪追杀，还请侠士出手相助！若能护我家主母与小公子周全，愿酬以千金！”
谢青鹤才看见那哭得满脸浆糊的刘氏娘子怀里，还稳稳地抱着一个似乎刚出生的婴孩。
哪有人会抱着刚出生的孩子“回家探亲”？谢青鹤看出其中有隐情，心知被追杀的一方并未说出实情。可不管有什么隐情，他也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妇孺死于黑衣人刀下。
几个黑衣人已经围拢过来，喽啰们都等着为首的发话。
那领头的将谢青鹤上下打量几遍，说话时就是个破锣嗓子嚓嚓响：“阁下好俊身手。不过，双拳难敌四手，我等奉命行事，不死不休。此事与阁下无关，何必多管闲事？若折在此处，何其可惜？”
谢青鹤着急往北方去寻魔气，也不耐烦多管闲事，问道：“当真不死不休？”
“嘿！阁下还是三思再行！”黑衣首领握紧手中单刀。
几个喽啰也跟着目露凶光，紧盯着谢青鹤的一举一动，只等首领一声令下，就欲扑杀。
下一秒。
“啊——啊——啊——”抱着孩子的刘氏娘子又尖叫了起来。
谢青鹤都觉得耳心疼，往刘娘子怀里的襁褓看了一眼，也不知道这孩子是不是死了，亲妈叫得这么凄惨大声，居然都没什么反应？正常娃娃不是应该跟着哭么？
他往前一步，想察看婴孩的情况。
四面八方围拢的黑衣人咽喉处喷射出汩汩鲜血，这会儿才一个一个慢慢倒在了地上。
女护卫惊得面色如土：“这位侠士、阁下……”别过来啊！
所幸谢青鹤也没有走得很近，远远地看了孩子一眼，问：“那孩子可是受伤了？”
几个女护卫才发现刘娘子抱着的襁褓隐有鲜血，七手八脚上前察看。
受伤的不是孩子，襁褓被刀锋切开，划伤了刘娘子肋下才有鲜血濡湿，所幸伤口也不深。
那刘娘子也是个奇葩，几个女护卫用身体围着她，挡住外界视线，帮她敷药裹伤，她这会儿还杏眼圆睁地盯着谢青鹤，满眼不可思议：“你，你……一剑就杀了十二个恶贼？！”
谢青鹤摇头。
当然不是一剑，正儿八经刺了十二剑。
只是他出剑的速度太快，凡夫俗子的眼睛反应不过来罢。
“你家小公子……”谢青鹤觉得，那襁褓中的孩子露在外边的脑门很秀气漂亮。
不是常人意义上的漂亮，而是武夫或说修士眼界上的漂亮。
上官时宜与谢青鹤都是天生习武的材料，不止悟性极佳，就习武修行来看，这是一门上手能力极强的功课，光是脑袋聪明没有用，还得有硬件匹配——身体要适合习武修行。否则，脑子说我会了，身体说不，你不会，再聪明都是白搭。
“可否让我看看贵家公子？”谢青鹤问。
所有女护卫都露出强烈的反对和警惕之意，若不是忌惮谢青鹤战力，简直都要出剑了。
倒是刚才还在尖叫的刘娘子说：“没事。给他看。羊氏岂能请来此等刺客？”说着，她才解开拴在襁褓上的衣带，将孩子递给谢青鹤。
谢青鹤不能放下时颜魔花，只能将剑负于背上，腾出单手托着襁褓。
女护卫个个敢怒不敢言。你要看我们公子，就这么一只手随便托着？当我们公子是个物件儿么？
这孩子可真是天生剑骨。谢青鹤上手略一称量，就知道这孩子生而不凡。不过，骨骼清奇固然是好，脑子不行的话……他将孩子晃了晃，这刚出生还没睁眼的孩子还是没动静。
谢青鹤凑近了听了听孩子的呼吸，问道：“喂药了？”
“吃了些安神的汤药。”刘娘子脸色苍白镇静，隐有一丝悲伤。
若非必要，哪个刚生产的母亲会给孩子喂安神汤？药效这么大，一路颠簸追杀都不醒，很难说会不会影响孩子的智力。谢青鹤便觉得异常可惜，一碗安神汤下去，孩子未来就很难说了。
他将襁褓还给刘娘子，说：“告辞。”
“还请侠士留步。”刘娘子抱着孩子微微蹲身施礼，“妾身娘家就在扈水宫，孤儿寡母寸步难行，还请侠士高义护送一程，若能平安回家，必有……”
“扈水宫距此多少里脚程？是何方向？”谢青鹤问道。
“往北……”刘娘子有些不好意思，“还有一百二十里路。”
谢青鹤也往北行，还算顺路。他乘驾飞鸢速度极快，一百二十里路倒也不算什么。可若是带着这刚生产的妇人婴孩赶路，一百里路怕不得走上两三天。思忖片刻之后，谢青鹤说：“我往北尚有急务不能耽搁。若夫人信得过我，可随我乘驾飞鸢先回家中，这几位护卫姑娘却捎带不得了。”
刘娘子与女护卫们都不知道飞鸢是什么东西，女护卫还疑心谢青鹤故意支开她们，要残害主母与小公子。这喜欢尖叫的刘娘子又一次拿出了与众不同的魄力，说：“妾自然相信侠士！”
飞鸢本是寒江剑派弟子沿江封魔的利器，从来也不曾用于凡人交通，刘娘子无法乘坐。
谢青鹤手极灵巧，很快就从林中砍了竹木，拼拼凑凑用剑钉出一张简单的小椅子，让刘娘子坐上之后，再叫女护卫帮忙，把襁褓与刘娘子与小椅子一起捆在他背上，以确保安全。
随后他就背着刘娘子与襁褓中的小婴孩，走回停放飞鸢的岸边，轻轻一滑，从水域中飞了起来。
几个跟随而来的女护卫见此奇景都惊呆了，刘娘子更是檀口微张，不断发出啊啊啊的惊呼。
谢青鹤也松了口气。惊呼就惊呼吧，好歹不是刺耳心的尖叫了。
若上高空飞行，一百二十里不过飘飘悠悠瞬息之间的距离。然而，高空中空气稀薄且寒冷，刘娘子与襁褓中的婴孩显然受不了云气侵袭，谢青鹤只能顺着水域低空滑翔。
水域河流并不完全与前往扈水宫的路线重叠，有时候谢青鹤就得收起飞鸢，步行向前。
这时候刘娘子就很不好意思：“侠士不如放妾身下来步行，也好歇一歇脚。”
谢青鹤也不说话。
他轻功好，哪怕不乘驾飞鸢，脚程也是极快。
刘娘子是本地人，路极熟悉，知道他那飞鸢是个宝贝，便指点他往有水的地方赶路。
凡人既要种地灌溉，大至于城池，小至于村寨，皆在大河小溪边营建。扈水宫也是个江湖门派，听名字就知道建在水边，谢青鹤一路上走走滑滑，赶在太阳落山之前，就抵达了扈水宫。
刘娘子看着熟悉的家门，几乎不敢相信。一百二十里啊！快马加鞭也得半天！
“大小姐回来了！”门口就有弟子欢喜雀跃地进门通报。
出门迎接的是刘娘子的两个兄弟，对刘娘子突然回家显然很是吃惊，刘娘子抱着孩子跟大哥二哥说了几句话，转过身来待要引荐谢青鹤，这才发现谢青鹤早已消失不见。
旁边弟子说：“那位大侠捧着花盆乘着风筝飞上天了！”言辞间掩不住的惊奇。
地上只剩下一个简陋的竹木椅子，孤零零地放在原地。
这一路上谢青鹤也不怎么说话，刘娘子连他姓甚名谁都没问出来，只知道他要去北边办事。她倒是想好了一旦回家必要好好报答谢青鹤，哪晓得两句话的功夫，稍一怠慢，谢青鹤就已经消失了。
刘娘子只得抱着孩子朝北面跪下，一连磕了几个头，感谢救命之恩。
※
谢青鹤此时已飞出去一百多里，手里托着时颜魔花，看着夕阳一点点坠下天幕。
太阳消失了。
天就瞬间变得阴寒无比，飞鸢之上，居然凝起了淡淡的霜冻。
谢青鹤越飞越觉得不妙。
这方向已经到了龙城边界，再往里走就是天子居所。
按道理说，龙城中有紫气护佑，魔气很难盘踞，可时颜魔花指示的方向又确实通往龙城。
也许，是要穿越龙城，再往西北而行？谢青鹤再次施展凤凰点头，加速飞跃龙城。
他倒是想自龙城上空呼啸而过，哪晓得远远地朝下边一看，发现天子居住的宫城之内，不知道什么时候凿出了一个巨大的池子，一汪碧水倾注其中，夜风吹拂，碧波荡漾……
“作死呢！”谢青鹤一颗心沉了下去。
他不死心地想要飞过宫城，时颜魔花马上就指示他回头。
那一片魔气汹涌鼎盛之地，就在皇城之中！
龙城乃三朝古都。
前魏、张，与目前的周朝，全都定都于此。
魏旧都本在武兴，魏太宗迁都龙城，请了寒江剑派当时的掌门真人苏明宇看风水格局。换句话说，整个龙城的风水格局，都是谢青鹤的第十二代祖师苏真人所镇定。
风水流年，日夜不同。保不得江山永固，却能保证没什么邪祟能入侵龙城。
一千二百年来，龙城从未遭受旱涝虫雪等天灾，连冰雹都挨着城外砸，城门内一颗没有。
究竟是谁，说服当今皇帝在宫内动土，挖出那么大一个积蓄魔气的池子来？

第10章
天已黑透。
龙城有夜禁，禁在坊市之间穿行。坊市间闭门落锁，坊内却能自由走动。
喧闹依旧的龙城夜里，高门大户有华灯璀璨，贫门小户也偶有零星灯火，想来能在龙城安居的百姓，哪怕自称贫门小户也远比荒野之民家底丰厚。谢青鹤乘驾从多半早早吹灯歇息的贫穷坊间掠过，寻了片灯红酒绿的热闹街巷，落在酒楼的房顶上，借着夜色与阴影藏好飞鸢，打算混下去弄些吃食。
他刚出道时曾周游天下，不说遍游山川，大些的城池古迹，各地江湖名门，都曾前去拜望过。
这些年上官时宜身体衰朽，谢青鹤口中不说，心中也很牵念难过，更惟恐自己去得远了，无法在恩师西去时即刻赶回，所以这些年他只在寒山附近活动，已经许久没来龙城了。
当然，去酒楼打听消息是顺带的。
——谢青鹤闻着酒楼里飘出来的羊肉汤锅味道，马上饥肠辘辘。
酒楼里人来人往，各位酒客都专注于自家的饮宴，没空往门口张望，惟有引门的小二与等活儿的闲汉虎视眈眈。这伙人眼力极毒，打眼一看，来客做什么营生，是什么来历，荷包里有几个钱消遣，通常都能看个七七八八。所谓先敬罗衣，起手就是这么个章程。
谢青鹤捧着时颜魔花往酒楼里走，他这一身打扮，把门口的店小二与闲汉都看迷糊了。
这年月白衣是个贫寒的象征，衣料使不上珍贵的染料，就是织物本身的颜色，称之为白衣。谢青鹤穿的是白色的丝衣，须知道丝质衣裳本是个灰扑扑的色泽，这必然是染过才能如此雪白，搁哪时候这样的衣料都不便宜。
最让人吃惊的是，谢青鹤这一身白衣从黑夜中行来，居然是点尘不染，连脚踝几乎触地的衣摆都干干净净，没有一丝风尘之气。就好像他才刚刚换了新衣服，乘着软轿马车，直抵酒楼门口。
所以，哪怕谢青鹤这身衣裳款式有些不时兴（乡土）了，也被理解为“古雅”的审美。
“客官您几位？二楼中间靠近说书台子的桌子您可喜欢？今日说书先生是城中有名的言叟……”店小二点头哈腰地将谢青鹤请上楼，疯狂推销中庭的桌子。
谢青鹤一手捧着时颜魔花，一边往楼上走。往上爬了半层楼就明白了，靠窗、倚着阑干的清静好座儿，都已经被先来的酒客们占满。只有靠近说书台子的几张桌子还空着。
至于，为什么空着？
那里坐着十多个带着细长包袱的彪形大汉，吃得满桌子酒水横流，花生壳、毛豆皮扔了满地。
就不说这几个明显是带着兵器的大汉有多危险，光是这么不讲卫生、到处喷酒扔垃圾的作派，哪有人愿意跟他们坐在近处？
谢青鹤也带着“细长包袱”。
从酒楼顶上下来之前，他用带着的布囊裹住了长剑，这也是行走江湖的经验。
官府不准许百姓带刀横行，家中使用几把菜刀都有详细规定。然而这世道江湖势大，等闲地方差役就那么十几二十个人，哪里打得过自幼习武的江湖武夫？见人带着兵器出门，不去盘问不好，去盘问了麻烦更大——江湖草莽多出愣头青，一言不合就杀死官差亡命天涯，找谁说理去？
所以，江湖人出门在外，将携带的兵刃覆上布帛，做成“包袱”的模样，朝廷官差衙役也就佯作不知道，抬抬手放过去。这是彼此心照不宣的默契。
店小二用毛巾擦了擦桌子，请谢青鹤坐下：“客官您请！”
给引到了那几个彪形大汉的桌子旁边。还算这店小二有良心，没让谢青鹤坐得太近。
“来一个羊汤锅子。”谢青鹤左右张望了一下，对远处几张桌上的菜指指点点，“那是什么？给我也来一盘。会不会做锅边馍？先上半斤。”谢青鹤吃食很讲究，吃汤就不吃酒。
跟上来等活儿的闲汉顿时眉开眼笑：“这位爷您安康。隔壁大爷们吃的是柳街上许记老铺的瓦罐肉，共有两个口味，裹上南兴芋泥和红豆泥，再以红糖浇灌的，要八十二文一碗，杂着梅菜笋丝，填塞花生米的咸口，那得七十文一碗。您看……”
谢青鹤给了他二两银子，说：“都来一碗。劳烦你跑一趟，多的请你喝酒。”
他出手不算豪绰，也绝对不吝啬小气，正是酒楼帮闲最喜欢伺候的客人。毕竟，一掷千金的贵客，通常也都有生杀予夺的权力，挣点钱么，平安是福。
那闲汉去帮买吃食，店小二则快速将谢青鹤点的凉菜端上来，也得了赏钱眉开眼笑。
谢青鹤一心一意要吃羊肉锅子，耳朵竖起，听酒楼各处闲聊。
这一桌客人在聊自家的生意，那一桌在聊群玉院的婊子，这家的小舅子想攀姐夫的大腿，却在请姐夫前头原配所出的嫡子吃酒拍马屁，那家男主人到中年，子孙不肖，借酒消愁对老友哭诉……
没有人讨论天子居处多出来的那个大池子。
谢青鹤也不失望。到酒楼里边来探听消息，也可以主动出击。
过了一会儿，店小二把羊肉汤锅端上来，夹上炭火，满脸堆笑：“客官您请用。咱们这锅子呀，汤能暖身，锅能暖手。炭能烧上一个时辰呢。有事您随时招呼小的。嘿，您不来点儿酒水？”
谢青鹤却不找店小二打听消息。
喝了两碗汤，吃了几个锅边馍，去买瓦罐肉的帮闲也回来了。
谢青鹤请他坐下，添了双筷子，又叫店小二给送了些酒水。那帮闲桌上伺候特别懂事，添茶布菜，还从褡裢里摸出一块干净毛巾，随时把桌面擦得干干净净，谢青鹤叫他吃菜，他拿了一双干净筷子给自己碟子里添一些，绝不碰谢青鹤动过的餐食。
——在酒楼里谋生，得会伺候客人，还不能惹客人嫌恶。这是帮闲的基本素质。
待二人都吃得身上暖和了，谢青鹤才问：“前几年我来京中，好像不是这么个风水格局。”
那帮闲端起酒杯叹了口气：“谁说不是呢？”
谢青鹤挑选此人帮闲采买，也是有原因的。
这人口音是老龙城人，虽是帮闲，穿得也很讲究体面，并不似其他人那么谄媚。
天子脚下想要谋生，无非士农工商。住在城里多半没法儿种地，剩下的选择就很少了。要么干点小生意，要么做门手艺，至于说出仕当官……寻常人家哪有那么容易？
许多长相体面、消息灵通的龙城人就会来酒楼帮闲，赚个跑腿钱，运气好还能混吃混喝。
这样的活计，外来人是做不了的。一来人面不熟，二来地头不熟，酒客们差遣起来也没有差遣老龙城人那么舒坦——你爷爷的爷爷就来龙城定居怎么啦？你这孙子不还是给我跑腿帮闲么？
谢青鹤给帮闲倒了杯酒，请他详细说一说，那帮闲的话匣子打开就关不上了。
“客官，您也知道，咱这片是老城区，一棵树一口井都是千年之前留下来的，都有讲究。”
“打我太爷爷开始，我家就住在这久安坊。知道吧？故老传下来的规矩，诶，就是这个……墙可以推，道不能改，树不能挪。”
“早年间有不懂事的乡下人进城，赁了隔壁我老街坊的屋子，嫌院儿那棵树挡着不宽敞，愣是给砍喽，你说怎么着？当年就死绝了满门男丁……”
“嗐，这可不是我吓唬您。您问问老成，这个老温，他俩也是老龙城人，这故事能不知道？”
这帮闲说着就要招呼楼下两个伙伴，谢青鹤微微一笑：“我信。”
帮闲很满意他的态度，见谢青鹤又给他分菜，他连忙动手：“哎，我自己来，可不敢劳烦您。”
羊肉汤锅瓦罐肉，现卤的鸭子醩毛豆，帮闲吃得满嘴流油，谈兴越发深厚。
“还有那井……咱们龙城么，那是神龙潜升之地。咱这地底下就住了九百九十九条龙。老城里恰好就是一千九百九十八口井。客官您懂了吧？这井啊，它就是龙的眼睛！城里九纵七横十六条御道，条条通往御水河，一路汇入玉盘江，那就是龙行御道懂吧？龙得喝水呀！”
“前朝蛮子灭张，张朝皇室南逃，在湖阳建了个小朝廷，收拢江南兵将，打起来居然还有声有色的，说是能北伐还京！蛮子这一听就急了，为灭张朝气运，请了眉山北的妖僧前来毁坏龙城风水。”
“您说他们干了些什么缺德事？嘿，这妖僧指点蛮子，先是修路截断了龙行御道，就是咱们现在的玉子街和武运大道，又让蛮兵往城里所有的井里洒绣花针，这且不算呢，直接就填平了不少井！”
“所以呀，咱们这龙城……打从蛮子坐江山的时候，风水就不行啦！”
……
那帮闲已经喝得脸颊坨红，压低了声线，小声说：“咱们这是遇上好时节啦。”
“前朝蛮子坏了咱们的风水，当今圣人圣明烛照，才升龙御极就宣召寺里的高僧进京，在宫墙里挖了那口太液池。您知道什么是太液池么？天上皇帝的御花园里才有太液池呢！”
“这个太液池，它就是群龙环聚之所。客官，您想想啊，那么多龙住在天子宫里，天天拱卫天子，龙气能不昌盛么？这龙气昌盛了，咱们大周朝当然江山永固，国祚绵长啊！”
寺里的高僧。
谢青鹤摸了摸手腕，不意摸到了上官时宜赐他的手串。
他借着酒楼中明亮的烛光打量这串珠子。不知道是什么材质的珠子，沉甸甸的似是玉石，摸着又有些温软，似乎有弹性。
再仔细一看，这串珠子，似乎……在发亮？
谢青鹤心中一跳。

第11章
修士知觉敏锐，五感之外，尚有第六识。
谢青鹤察觉到手串发光时，正低着头。这时候他就发觉身周的一切都发生了变化。
那是一种非常玄奇的转变，此前从未感受。有些类似于出窍，世间唯一一点本真——也即自己，从凡俗的皮囊中挣脱出来，走进无边宽广的天地。唯一不同的是，此时的感觉没有寒冷与恐怖，而是一种略显迟钝笨拙的荒唐。
心生警兆。
谢青鹤倏地抽出竖在桌角的长剑，剑锋直指身侧“帮闲”。
帮闲就似被恶鬼附身，形容体态与从前大为迥异，脸上的谄媚没了，腰间的佝偻没了，姿态从容潇洒，隐带着一丝王霸之气。
只是他万万没想到谢青鹤心狠手黑，不分青红皂白拔剑就刺。
这人准备好的嘴炮没放出来，被谢青鹤逼得狗急跳墙，狼狈无比地噗飞了出去。
被附身的帮闲软倒在地。
谢青鹤横目一扫。
刚才还活色生香、充满了市井气息的酒楼，这会儿已经彻底变了。
一切都变得生硬荒谬。
这一眼让他陷入了一种不可思议的荒谬中，每一桌的酒客都显得那么荒唐和不切实际。
为了打听消息，谢青鹤曾仔细将酒楼中每一桌的客人都仔细观察过。这些人刚刚还看着真实不虚毫无破绽，现在打眼一看却觉得到处都充满了虚伪。
他就像是走进了一场拙劣的戏剧中，局中人都在夸张地表演着荒唐人生。
唯独正常的，仅有一个人。
在酒楼的中央，坐着一群令人不敢靠近、不讲卫生的彪形大汉，个个身怀兵刃，满脸凶狠。
这群望之令人生畏的大汉们原本围坐喝酒，这会儿也变成荒腔走板的奇怪模样，一时夸张，一时拙劣。惟有坐在八仙桌西南边侧对着谢青鹤的黄脸汉子举止俊雅，是这荒唐世界中唯一的真人。
从谢青鹤转身到出剑，也不过是一眼的时间。
他的剑锋再次对准了假装喝酒的“黄脸汉子”，倏地刺下。
“你认得出我？！”
那人再次从“黄脸汉子”的身躯里脱出，远远地附身在酒楼距离谢青鹤最远的一桌酒客上。
谢青鹤心说，你在这个荒唐世界里是唯一真实的存在，一眼扫过去就你格格不入，认出你难道很稀奇？他有心钓此人上钩，将手腕上的串珠露出来晃了晃：“你猜？”
“上官好的却魔珠。”
因离着谢青鹤比较远，那人不再担心谢青鹤的快剑，恢复了从容自在的姿态，说话时声带玩味，提及“上官好”三字更是有了几分品咂寻摸之意。
谢青鹤也不生气。
上官好是恩师俗名，出道时更名时宜，旧名不用多年。但，这旧名字也不是秘密。
江湖中人景仰上官时宜，敬称掌门、真人，小辈儿喊一声前辈、师伯，这是人家给面子。真遇到有人大咧咧喊上官好、上官时宜的，寒江剑派诸弟子也不至于要去拼命，说你不许直呼恩师之名——上官时宜第一个就不准如此跋扈。
那人却觉得谢青鹤被镇住了，仿佛掌握住了局面，姿态越发从容随意。
“却魔珠只能示警，不能破除魔障。你为什么能在魔境中认出我来？”那人问道。
谢青鹤认真地说：“那或许是我天赋异禀，资质与众不同。”
不等那人再询问，谢青鹤心中也有不解：“你是什么东西？为何来找我？”
那人显然被他“什么东西”给噎了一下，重新坐回酒桌前，自斟自饮一杯，装腔作势做足了姿态，才轻轻一甩袖子，说：“我是何人不重要。这么多年了，你们寒江剑派世世代代阻止魔气侵世，我们魔界也世世代代都想与寒江剑派重归于好。你来封魔谷，我自然要来见见你。”
“哦，魔物。”谢青鹤了然。
“我乃旧怨魔尊！不要把我与低等魔物相提并论！”那人装了半天高深莫测，瞬间破功。
“低等魔物尚有形迹。你这样的东西，只能附身凡人蝇营狗苟，也配称尊贵？”谢青鹤强调了“尊贵”二字，对方果然有了些肉眼可见的躁动与愤怒。
很意外的是，那人明显被刺激了，却没有暴跳如雷露出破绽，依然守在酒桌边空口白牙地反驳：“这是世间最强皮囊术！你这小子懂得什么？”
“我原本是不怎么懂。和你这鬼东西几句话的功夫，倒是想明白了不少。”谢青鹤说。
他说着话，不知何时，莫名其妙就走近了那人喝酒的桌前。
那人也大吃一惊，再次飞离了这具皮囊。
哪晓得他附身另一桌正在与老友哭诉子孙不肖的中年男子皮囊时，刚刚在皮囊中停驻，眉心就是一股刺痛，谢青鹤不知何时已经守在了这皮囊身边，恰好等着他入窍，指捏剑诀，轰然一道雷光从他紫府炸开。
“啊——”旧怨魔尊惨叫一声，偏偏被谢青鹤捏住了窍穴，无法脱体飞出。
“有效么？”谢青鹤对封魔谷毫无经验，完全是边摸索边对付，这会儿用春雷诀把旧怨魔尊炸了个七荤八素，他又接连用剑诀点了人家几下，把旧怨魔尊炸得吱儿哇儿乱叫，白眼都翻了出来。
好不容易等谢青鹤告一段落，旧怨魔尊连忙捧住他的手：“饶命，饶命！”
“你在凡人皮囊之中，我杀不了你。”谢青鹤老实承认自己束手无策。
“……那你一直嗞儿我？”旧怨魔尊情态略显稚嫩，在他附身的中年老爷皮囊上看着挺惊悚。摸到了谢青鹤不杀凡人的底线，他也松了口气，“你明明在那边……你不是来得快，是早就知道我会在这具皮囊里落脚？”
谢青鹤点点头。
“你怎么知道？上官好不曾提过我们魔界故事！”旧怨魔尊说。
谢青鹤不禁失笑：“如今是你落在我的手里，不是我落在你手里。我为何要告诉你？”
“我对你没有恶意。打从见面到现在，我对你一句恶言也无，更没有对你动手。倒是你一连刺了我好几剑，还拿指诀嗞儿我！”旧怨魔尊仿佛痛心疾首，“我与你师父上官好还是旧相识呢！”
“被我拿住了，想辙要跑？”谢青鹤端了一碗酒来，轻咬舌尖，一股清气激射而出。
就着混合了清气的酒水，他以指诀凭空画了一道镇定符，啪地拍在了那人附身皮囊的各处窍穴。
旧怨魔尊被彻底封在了凡人皮囊中，整个人都瘫了下去：“你不是不懂嘛？”
“我是不曾见识过封魔谷魔气。不过，不管封魔谷魔气如何逆天，总也要遵循世间最大的道理。天阳地阴，天清地浊，春生夏盛，秋收冬藏。自来仙魔同源，仙之为本，魔之为影，魔也不是很稀奇的东西。”谢青鹤随口说道。
谢青鹤已经把旧怨魔尊的皮囊仍在原地，回头抱起了时颜魔花，冷不丁地问道：“你口口声声说，我师父不曾说这个，不曾说那个……这些年，你都偷窥着我师父？”
“你也知道仙魔同源。你们修正道的生怕被魔念侵蚀，平时一概不提，”旧怨魔尊说到这里，用下巴示意谢青鹤手腕上的串珠，“上官好把却魔珠给你，也没告诉你有什么用吧？”
谢青鹤低头发现手串发光那一时的惊讶，绝非作伪。
“他怕你入魔。人心中有什么，看见的就是什么。他早一步告诉你这串子能示警魔境，此时心生魔鬼的就是你，而不是跟你坐在一起聊什么砍了棵树满门死绝的闲汉了。”旧怨魔尊说，“我们魔修就不像你们正道那么假惺惺，你看我一身魔气凛然，正气不侵，根本不怕被你们迷惑引诱。”
“啊——啊——嗷嗷——”旧怨魔尊凄声惨叫。
谢青鹤用春雷诀隔空甩了他几下，直到他惨叫声渐渐停了，才告诫道：“别胡闹。”这口吻不像是对付魔修，更像是在教训门内不听话的小弟子。
旧怨魔尊被他治得里子面子全没了，满脸鼻涕眼泪：“你又嗞儿我？！”
“我辈修真讲究同气相求。既然仙魔同源，想来魔修也是一样的道理。你先前问我，为何知道你会附身这个皮囊？这道理你不是很明白么？”谢青鹤将整座酒楼都扫了一圈，作势环抱，“你号‘旧怨’，修的是旧怨之念。你能附身的，也仅有心存旧怨之人。”
“这帮闲祖上曾经阔过，听他讲述旧事，大约是祖上动过院中风水，随后家败。他将家败之因归结于风水之说上，深恨破坏祖宅风水之人。心存旧怨，所以被你轻易附身，夺去皮囊，操控心志。”
“第二个被你附身之人，观面相有眉山蛮族血统。蛮人一度入主中原，役使中原旧族，享锦绣河山，为人上之人。本朝建立不久，蛮人还未忘记铁蹄踏碎烟雨江南的嚣张与得意，却早已从人上人的地位沦为过街老鼠。这人隐姓埋名、更改饮食习惯，努力装成北人模样，心中苦闷憋屈，旧怨难舒。所以，你也很容易地夺去了他的皮囊。”
“第三个被你附身之人。他父祖本是南兴乡绅，家业庞大。女长儿幼，于是尽力扶持女婿。父祖在时，姐夫尊重长姐，对前妻所遗子嗣不冷不淡，对岳家极其亲近。父祖衰亡之后，家中仅有姐夫在朝为官，日子就不大好过了。此人只恨父祖将所有人脉都给了姐夫，散尽家产为姐夫仕途开道，自己却不得不为了几百两银子向姐夫的原配嫡子低声下气……”
“第四个。”谢青鹤指了指旧怨魔尊此时的皮囊，“这人最没意思。他怨子孙不肖，酒醉之后，一恨当年没娶青梅竹马的豆腐娘子，二恨当年教养严格，挞死了玉雪聪明的嫡长子，三恨妻室侍妾皆慈母败儿……反正儿孙没出息，都是别人的错。”
“除此之外，这酒楼里没有第五个心存旧怨、可以让你夺取皮囊的凡人了。”谢青鹤说。
“师父是否心存旧怨，我不知道。姑且认为你说的是真话，你可以借此窥视师父的一切。但，你要说诱我入魔？”谢青鹤都忍不住想笑，“我心中无正无邪，不分仙魔，只知从心所欲，一无挂碍，更没有一丝怨念憎恨，你倒是夺我的皮囊来试一试？”
旧怨魔尊咽下喉间腥甜的血气，闭嘴偏头不语。
本尊就是撞见鬼了才遇上你这怪胎！试你奶奶个腿儿！MMP，我要回魔穴！
谢青鹤一手捧着时颜魔花，一手按剑：“应该会有人来救你吧？”
围点打援，刺不刺激！

第12章
酒楼，仍是那座酒楼。
酒客们各行其是，诉苦的诉苦，吹牛的吹牛，爱吃的吃得面红耳赤，善饮的喝得醉意陶然。
缺席的说书先生始终不曾出现，引客的店小二依然当街点头哈腰热情招揽，然而，街上的游客来来往往，却对店小二的招呼视若无睹，再没有客人上门。
谢青鹤吃饱了不思饮食，行至栏杆处往下张望。
时间不早了，行人多半往烟花柳巷聚集。店小二招不来酒客，倒也未必与旧怨魔尊有关系。
——可是，一连大半个时辰，酒楼里所有酒客都在吃吃喝喝，桌上的酒饭总也吃不完，一件旧事翻来覆去说上三五遍，总也说不完。酒楼里一大波人，这么长时间愣是没有一桌吃完离席散去，这就很古怪了。
“这是什么手段呢？”谢青鹤不懂就问，虚心向学。
旧怨魔尊有心不搭理他，又害怕他再次拿春雷诀炸自己，心不甘情不愿地说：“人心皆有魔障。我把所有人心中的魔障唤出，筑成魇圈，这些人以为自己在做梦，轻易不会醒来。”
“怎么才能醒来？”谢青鹤问。
“游戏不是这么玩的。”旧怨魔尊急了，“我出魔障，你破魔障。你怎么能问我怎么破？”
“那你是不告诉我？”谢青鹤又问。
“等等！”旧怨魔尊额上有冷汗滴落，显然对谢青鹤深为忌惮，“你不杀凡人的吧？”
“——嗷，嗷！你这狗脾气嗷！你不讲道理！嗷嗷嗷——你跟上官好不一样，你不是他好徒弟——嗷嗷嗷嗷，别嗞儿我别！我说，我说！你还嗞儿！……他们自己醒不来，强行唤醒会失魂，只有你破了魔障，魇圈才会消失！”
谢青鹤方才停了不断弹向旧怨魔尊的春雷诀，问：“这个‘魇圈’是以我为极点？”
旧怨魔尊先拿袖子擦了擦鼻涕，眼圈都红了：“你将魔障破了，他们随你醒来，只当一场大梦。你若是破不了魔障，他们随你沉沦，成为魔穴养料。”
谢青鹤考虑了片刻，问了最重要一个问题：“我怎么才能破去魔障？”
旧怨魔尊仰天叹息。
“我从来没遇见过你这样的人。”旧怨魔尊说。
“你们名门正道向来讲究仁义宽赦，背地里男盗女娼不说，面上总要装个样子。对上穷凶极恶的贼匪，嘴里总要再三劝解回头是岸，人家打你一拳，你要说别这样，人家再打你一拳，你要说勿谓言之不预，等到人家打你第三拳的时候，再师出有名杀人诛心——”
“你今日在鄢地拦了一次劫杀。统共没说上两句话，下手就杀了十二个人。”
“那时候我就该知道，你这人……身在正道，走的却是邪道。”
“你这么一言不合就拔剑的暴脾气，我们魔修都没有凶残！我好好跟你说话，你就打我！”
……
谢青鹤也是第一次遇到这么不按常理出牌的“俘虏”。
旧怨魔尊这泪眼汪汪满腹牢骚的控诉，活似他是个始乱终弃的负心汉。
直到他捏起剑诀，举手微扬，旧怨魔尊才打住了自己的抱怨，小媳妇似的从袖子里掏出一个手帕，擤了一把鼻涕，说：“魔者，磨也。我既然找上了你，除非你能解开我心中旧怨，否则是出不去的。你也别打我，仙魔同源，你破一层魔障，心修更强一分，对你也不是没有好处。”
说到这里，他揉揉自己擤得通红的鼻子，叹气说：“仙魔同源，本也同生。是你们寒江剑派的老祖认为魔惑人心，他看不起众生心志，认为一旦魔气侵世，凡夫俗子与修士大能都必定会在魔气中沦陷，所以强行封魔——唉，大家本来是好兄弟。”
谢青鹤从隔壁酒桌上取了酒水，扶旧怨魔尊坐好：“你有什么想不开的，说给我听听，我开导开导你。”说着，将酒杯满上。居然真的想要“解开”旧怨魔尊的“心中旧怨”。
旧怨魔尊也给他气笑了：“你在逗我？”
下一秒。
谢青鹤长剑横抵在他颈上，生生将他脑袋拍在酒桌上，动弹不得：“敬酒不吃是要吃罚酒？”
“爷，我认怂了行吗？但入魔不是说着玩玩，也不是你跟我喝一杯酒，我心中旧怨就能开解。我已经入魔了，魔性难改。想要破去我的魔障，只有一个办法。”旧怨魔尊两只手缩在胸前蜷着，表示自己绝对臣服，不想跟谢青鹤动手。
“说。”谢青鹤一巴掌拍他脸上。对他的磨叽非常不满。
“人有旧怨不能免，遂成怨念，堕入魔道。你若能以我之身，偿我旧怨，魔障即破。”旧怨魔尊说。
谢青鹤思忖片刻，根据他对天地仙魔的认知，初步认为旧怨魔尊的说辞是有道理的。
不过。
“我如何才能以你之身，偿你旧怨？”谢青鹤问。
“我说了，你不能打我。”旧怨魔尊闭着眼睛指了指谢青鹤的手串，“你摘了就行。”
话音刚落，谢青鹤就乓乓乓用剑鞘在他胖脸上连揍了三次，冷笑道：“你先前说，却魔珠只能示警，不能破除魔障。现在叫我把它摘了？打的什么好算盘呢？记性不好就别撒谎，容易露馅。”
“我也不知道你这是什么情况啊！”
旧怨魔尊被他揍出火来，愤怒之中还有几分心酸。
“你原本就应该入魔了，结果把我看得真真儿的，一捉一个准。你说自己天赋异禀，恕我直言，我活了这么几千年，没见过你这种饼！”
旧怨魔尊的怒火再大，看着谢青鹤清清淡淡的面容，终究还是有点怂，气焰也渐渐小了：“我思来想去，多半还是你这串却魔珠有些神异。上官好是个聪明小鬼，他有点道道，应该可能……就是手串？”
上官时宜赐予的这串念珠究竟有什么功效，谢青鹤也不大清楚。
他隐隐约约觉得，身周的魇圈和魔障应该无法困扰自己，但，这种事情怎么说得好？他目前的优势完全建立在他不受魔气侵扰的情况下。万一摘下手串就真的入魔，被旧怨魔尊控制住了呢？
大好局面，总不至于两句话就被哄得反转。
“嗷！”旧怨魔尊真的眼泪汪汪了，“你怎么又嗞儿我？我怎么了我？”
“手串不能摘。魔障怎么破？”谢青鹤问。
旧怨魔尊差点哭出声：“爷，您讲讲道理。魔，磨啊！磨砺的那个磨啊！魔障就似你们修正道的要渡水火灾灭，要熄杂念物欲，不是还要去挨立春的第一道新雷么？这个是上天注定的道理，又不能中途修改——你渡劫也不能说，等等，劫雷先回去，我明天再来吧？”
“你不能取信于我。可我现在就得出去。”
谢青鹤指了指身边依然在吃喝的酒客：“他们吃的喝的都是假合之物，原本桌上几样东西，事实上吃下去的就是那几样东西。我与你在此纠缠得久了，他们要饿死，我也要饿死。”
“只有你，一念魔生，永远都不会死。”
旧怨魔尊刚刚还哭得鼻涕眼泪一把，被谢青鹤拆穿了他的缓兵之计，神色就冷淡了下来。
“我是不愿杀凡人，不是不能杀凡人。若真到了所有人都饿死的地步，我也不介意提前送你如今的皮囊上路。你这个皮囊人至中年，本该体健身强，可他被酒色掏空了根本，患有消渴症。”
“你再看我。”
谢青鹤很自豪地展示了自己肩宽腰细的潇洒体魄，说道：“他不出三五日就要死，我么，不饮不食以真元续命，活上十天半个月尚有战力。在他死去之前，我还身强体健。到时候我只要杀了你，魔障自然也能破去。”
“你说我不像名门弟子，身在正道却行邪事。”谢青鹤哂笑，“你如今还活着，就是因为你挟持了这个凡夫俗子。我顾惜他的性命，才会与你在此耍嘴皮子。不然呢？你以为自己很可爱？我才舍不得杀了你？”
旧怨魔尊不再做滑稽姿态，偏头冷淡地说道：“魔有魔性。你要么按照我的规矩来，入魔破妄，要么你就等一等吧。等到我这皮囊奄奄一息的时候，一剑杀了他——看看我会不会死，再看看你能不能走出这魔障！”
谢青鹤坐在酒桌前，看着那盆无土栽培的时颜魔花，那花开得无比艳丽，摄人心魄。
“你知道我师父做了什么，说了什么，也知道我今天在鄢地救了人。是不是有魔气魔念的地方，你都能看见听见？”谢青鹤问。
旧怨魔尊却不再理会他。
谢青鹤也不会觉得欺负魔尊不好意思，春雷诀一次次点出，极其有耐性。
旧怨魔尊倒是不肯像刚才那么装疯卖傻嗷嗷叫了，闭目攥拳一言不发，浑身上下都有冷汗沁出。捱了近一刻钟，他终于忍不住了，气道：“你这春雷诀不耗真元的么？”话音刚落，皮囊就摔在了地上，显然虚耗了自己太多的魔元。
他被谢青鹤封在皮囊的窍穴中，无法与魔气沟通，也就无法补充魔元，正经是用一点少一点。
“日以继夜，循循不绝。”谢青鹤从不撒谎，“你能看见我师父目前的情况么？”
旧怨魔尊也是个光棍，倒在地上就不起来了，闭着眼睛，嘿嘿地笑：“你师父……他挺好啊。天下第一人，他能有什么问题？你怎么不问问，你的寒云师弟呢？”
谢青鹤突然就僵住了。
卧槽！
卧槽！
昨晚跟师弟……那不是全被这货看见了？
这世上可不止一个魔尊。如果所有魔尊都有循着魔气、魔念肆意窥探的能力……这世上到底有多少魔尊魔头围观我抱着师弟这样那样？！这……能忍？！

第13章
谢青鹤看似胸有成竹，心中有些烦恼。
他被难住了。
从前他遇见的魔修和正常人没什么两样，无非常人修正法，魔修行邪法。魔修有皮囊，有血肉，一剑斩下去会流血痛苦，刺中心窝要害，照样要一命呜呼。
旧怨魔尊就是他从未见识过的，专属于封魔谷的“魔念”。
这种嚣张的魔念没有实体，存想于怨念之中，倚靠凡夫俗子的皮囊现世。偏偏手段玄奇，又是魔障又是魇圈，寻常魔修哪有这等手段？上官时宜从不提从前封魔谷之事，担心的只是谢青鹤会不会被魔气侵扰，完全没指点过该如何除魔、封魔——谢青鹤只能摸着石头过河。
旧怨魔尊就是他捡来的石头。
首先，他确定旧怨魔尊是某种非实体的东西，因为旧怨魔尊如今使用的是凡夫的皮囊。
接下来，他就开始试探，这种非实体的“东西”，到底属于哪一种。
既然说仙魔同源，大方向总不会错吧？总体来说，凡人有神、魂、魄、念四种造化玄奇之物，魔这个东西不可能无中生有，必然是神魂魄念四者之一，究竟是哪个变异了呢？
就……试试呗。
旧怨魔尊躺在地上闭上眼睛装死，谢青鹤也不管他，开始捏诀试探。
先用针对“神”起作用的。
《息神经》。
没用。
《清心定神决》。
没用。
《灭神诀》。
没用。
……
行吧，那就改用针对“魂”起作用的。
《镇魂真诀》。
没用。
《胎光咒》。
没用。
《爽灵真诀》。
……
谢青鹤正想换个法门再试，躺在地上的旧怨魔尊嘴角突然有殷红鲜血滑落，这魔头幽幽睁开双眼，盯着谢青鹤的脸庞：“你想做什么？”
“我曾读过一本前人所述志异。说有一个樵夫往山中砍柴，看见仙人下棋，仙人给他吃了一个枣核似的东西，他就不觉得饥饿。后来仙人问他，你为什么不回去？他想拿起自己的斧头离开，这才发现自己的斧头已经腐朽，回到山下，亲人都已死绝，村人都不认识他了。①”谢青鹤说。
旧怨魔尊缓缓从地上坐了起来：“你感觉到了。”
谢青鹤差点想喷他两句：“我虽是修行之人，也能寒暑不侵，却不曾辟谷不食。你把我困在此处，窗外长夜不尽，身边酒客饮宴不歇，欲使我不知外界时光流转……你就不知道，我一日两餐三顿辅食，到点儿就要饿？”再者说了，人能不吃饭，还能不上茅厕吗？！
旧怨魔尊被他理直气壮两句话弄懵逼了。
正常情况下，谢青鹤早该陷入魔障，陷入魔障的人哪里还会知道饥饿饮食？就算谢青鹤还保持着清醒，这么紧张的情况下，居然还吃得下饭？居然还能记得肚子饿了？
这岂非说明谢青鹤半点都不紧张？人家还能惦记着一日两餐三顿辅食！
最气人的是，谢青鹤说着，重新检查了一下封住他窍穴的符，确认他不能逃跑之后，一手抱着花盆，一手提着剑，大摇大摆地下楼去了。
“你去何处？！”旧怨魔尊满眼困惑。
楼下传来谢青鹤渐行渐远的声音：“五谷轮回之处。”
旧怨魔尊捂了捂脸，完犊子，又要挨揍！他做魇圈的时候，把酒楼的茅厕圈外边了。换句话说，谢青鹤就算下了楼，走不出魇圈，就去不了茅厕……
果然不到片刻，谢青鹤就怒气冲冲地杀了回来：“你这孬货不存好心！”
人有三魂。曰胎光。曰爽灵。曰幽精。
先前谢青鹤以《爽灵真诀》怒抽旧怨魔尊，旧怨魔尊即刻有了反应，这会儿他也不用春雷诀轰了，轰了半天只会哇哇叫，半点伤害都没形成，可见雷声大雨点小，没什么用处。
单只针对爽灵的功法一大把，谢青鹤一怒出剑，剑未出鞘，剑锋脱体而出，直指幽冥。
旧怨魔尊急切翻身，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藏在了还在喝酒的大批彪形大汉背后，依然被谢青鹤剑锋所伤，这会儿不吐血了，哇哇几口吐出来的都是皮囊胃袋里残留的酸水。
谢青鹤不禁冷笑。
以他的认知，走进酒楼也不过才半个时辰。
旧怨魔尊附身的中年男子刚刚还在与老友吃喝哭诉，本该满肚子腌臜，这会儿呕出来的却只有酸水，可见真实时间早过去了不知多久，胃里的食物都已经克化干净。
旧怨魔尊躲在那一帮彪形大汉组成的肉山之后，只怕再被谢青鹤刺上一剑，急道：“这皮囊三魂安然。你要杀我，难免伤他。爽灵乃识魂，你把他的识魂伤了，他就要变成傻子了！”
谢青鹤心情不好。
旧怨魔尊所布置的魇圈影响了他的认知，可他的身体并不买账。
人要是迫切地想要上厕所，心情都不会很好。
“那不如你也赌一赌，我这一剑下去，能不能干掉你却不伤他？”谢青鹤长剑直指。
剑，未出鞘。
旧怨魔尊却有一种无处可逃的恐惧。
俗人常将魔鬼二字相提并论，盖因魔鬼同质。人之三魂，胎光属天，死后还道于天地，自动消散于天地之间。爽灵属地，或流连坟地，或入鬼府受判。幽精属人，轮回投胎的则是这缕人魂。
所以，鬼其实就是人死后的地魂，也即爽灵。
旧怨魔尊也是一道爽灵，与鬼不同的是，人死之后皮囊衰败、七魄散尽，魔则借由魔穴保存了自己完整的七魄，因此，魔魂比鬼魂更加强大高级。一些强大的魔魂，甚至可以保留自己的人魂。
修士都有捉鬼杀鬼或是超度鬼魂的功夫，既然旧怨魔尊类似于鬼魂，收拾的手法都是相同的。
唯一不同的是，旧怨魔尊是只“大鬼”，不大好对付那一种。
挺考校功夫。
一只“大鬼”和一只根本没死的“活鬼”藏在同一具皮囊里，“大鬼”难对付，还得小心翼翼别伤了被“大鬼”当挡箭牌的“活鬼”，这种地狱级别的难度，一般人都不会考虑挑战。
当然，谢青鹤并不是一般人。
不让谢青鹤上厕所，这已经触及底线了！
旧怨魔尊小心翼翼地盯着他的剑，剑生纯阳，宛如春光，这把剑好强！
让人始料未及的是，谢青鹤并未出剑。
他捏了剑诀，虚空挂真符，口中念了一段让旧怨魔尊听而不闻的咒语，最后四个字如春雷般在旧怨魔尊耳心炸响：“魂兮归来！”
旧怨魔尊三魂瑟缩，七魄舒张。下一秒，旧怨魔尊突然意识到，谢青鹤招的不是他的魂！
谢青鹤招的是他附身皮囊的魂！
一旦皮囊的三魂，哪怕只有爽灵被谢青鹤招走保护起来，皮囊里就只剩下他一道爽灵！
那时候谢青鹤还需要顾忌什么？小心翼翼地分辨什么？直接把他杀了就行了！谢青鹤招魂是为了抢走他挟持的人质！这也太狡猾了！最可恨的是，这一个正派修士居然敢招生魂！真真儿邪道！
旧怨魔尊能清晰地感觉到虚空中伸出了谢青鹤一只大手，马上就要把皮囊的三魂夺走。
对上谢青鹤这种不世出的天才修士，旧怨魔尊只能认栽！他咬牙朝着虚空飞去，一脚把快要脱体而出的皮囊三魂踩回原位，借机攀住了谢青鹤来接引保护的那只手，倏地飞入无尽虚空。
谢青鹤手腕上的念珠幽幽一闪，一颗念珠变成了鲜血似的红色。
——旧怨魔尊钻了进去。
“……”谢青鹤彻底无语了。
他想收的是皮囊的三魂，旧怨魔尊这么主动地钻进来，到底是破罐破摔还是识时务者为俊杰？
而且，他也不知道旧怨魔尊为什么会钻进念珠里。拿真元神念试探了一下，封得死紧，跟里边根本无法取得任何形式上的联系。这玩意儿到底怎么回事？只能去问上官师父了。
最让谢青鹤心浮气躁的是，旧怨魔尊钻进了念珠，魇圈并未解开。
他仍在魔障之中。
被旧怨魔尊附身许久的中年男子迷茫地站起来，擦了擦嘴角的鲜血和酸水，踉跄着坐回自己的酒桌，继续跟自己的老友喝酒哭诉……连酒杯被谢青鹤拿走了都无知觉，提着不存在的酒壶往不存在的酒杯里斟酒，滋滋有味地仰头饮下，还能露出被烈酒辣了喉咙的皱眉表情。
谢青鹤盘膝坐在酒楼中央说书先生的坐席上，三急再急，也得破了魇圈、找到茅厕才行啊。
他叹了口气。
摘下颈上悬挂的一枚非金非玉的小挂坠，放在面前的小书桌上。
“祖师爷在上。弟子谢青鹤，今日倒霉困于魔障之中，一时半会儿脱身不得。您老人家大发慈悲给点面子呗？开开门，让弟子进去上个厕所。保证不偷摸、不偷窥，上完厕所马上出来！”
“说来弟子好歹也是恩师嫡传，板上钉钉的掌门大弟子、迟早继承掌门之位。今日若是被三急所迫，毫无体面地蹲路边放水放料，传出去很没有面子、大扫咱们寒江剑派的威风……”
两句话没说完，身边的环境倏地变了。
青山绿树小竹屋，靠山抱水，田垄整齐。谢青鹤二话不说，瞄准茅厕的方向快步走去。
一个梳着三髻的小道童正要扑他，哎呀一声扑到了泥地里，爬起来拍拍膝上的尘土，隔着一道门问：“大师兄，你好久不来啦！草草好想你呀！”
门内一片寂静。
……
片刻之后，谢青鹤方才姿态潇洒地走了出来，看着小道童略有些迟疑：“你是……？”
“我是大师兄从库里捎带出来的那棵长生草呀！大师兄把我种在屋角，浇了两盏灵茶水，还给我念了造化经，我长大之后就开了灵智。按道理说，我应该叫长生草，就是草草呀！”
小道童上前抱住他的大腿，“大师兄我好想你！”
谢青鹤听了来龙去脉，想起自己上次钻进祖师爷遗留下的法宝空间，先去宝库里大肆搜检（自家的东西，看看怎么了？）不小心袖子上沾了一棵草，那草已经被摘下来了，枝叶毛绒绒的，所以才会沾在袖子上，把谢青鹤的白衫污了。
被弄污了衣衫的谢青鹤略不高兴，顺手就把那棵草捋下来，扔出窗外。
后来在床边读经喝茶，经典太过玄妙有趣，常常读得入神，醒来时茶就凉了。所以，他顺手把残茶泼往窗外……也就泼了那么三两次吧。后来他找了个能储水的茶盘，就没有再乱泼了。
至于说读经。寻天地奥秘，知世间真理。读到动情时手舞足蹈，口中念念有词，哪有多奇怪？
真不是有心的。
无心插柳之事，也有机缘造化之恩。
谢青鹤不大想认这份恩情，可也不至于矢口否认，泼这满腔热情的小东西一瓢冷水。
“你能放我进来？”谢青鹤问。
长生草满脸困惑：“啊？”
“十五年前，我离开之后，就进不来了。”谢青鹤说。
他以为是祖师爷生气了。毕竟，他在这里吃吃喝喝，又喜欢把藏库里的典籍翻出来写写画画。
谢青鹤无意间进入祖师爷法宝空间还算老实，年纪小，懂得也不多，藏库里任意翻出一本书来都能看得津津有味、如饥似渴。等他入道三五年之后，再把典籍翻开，唔，这一句不对，我来批注一下。这一句瞎说，应该是这样的，我来改一下……
长生草突然之间就羞红了脸，紧张又惶恐：“那……那是我化形……封闭了山门。所以大师兄才进不来。其实只封了三年就开了。”他又很困惑，“这么多年，大师兄从没试着进来过吗？”
谢青鹤试过两次。
他是个不喜欢试探的性子，试了两次进不去，真以为是祖师爷不让进了，也就不再折腾了。
这经历足够玄奇有趣，可谢青鹤笃信自身，并不和寻常修士一样，烧香磕头，一心一意想要借助祖师爷的力量。他是想自己做“祖师爷”的。空间里清静，空间的井水泡茶好喝，空间里有许多经典……能进到空间当然很好很好，可是，进不去，也不是很了不起的事。
“这里不好吗？大师兄为什么不多试一试呢？草草好想师兄的。”长生草很伤心。
谢青鹤摸摸他的脑袋：“这里很好。以后师兄会经常来。”
出门在外，找个茅厕多不容易啊。找个干净茅厕更不容易！
这么好一个随身携带的干净雅致的“谢青鹤专用”茅厕，当然要物尽其用。
想到这里，谢青鹤走向小竹屋：“藏库开着么？”
“开着是开着，就是……”长生草吞吞吐吐。

第14章 娘1
祖师爷空间里仅有一间小竹屋，外边看着不大，推门进去则是别有洞天。
谢青鹤记忆里的竹屋是二室一厅的格局，进门是起居室，饭桌书桌乃至妆台都在这里，另有两扇门，一扇门推开是间小卧室，里边的空间只够放一张小榻与一个床头柜，另一扇门则通往藏库，库里三面柜子，东边藏书，西边藏器，北面的柜子上则是各种各样的灵材与丹药。
时隔十五年后，再次推门进屋，谢青鹤愕然发现屋内宽敞了不少。
原本潦草敷衍的待客厅面积暴涨，因而功能分区隔成了三间，中间摆着香花嗣像，上供“天地”二字，下边还有待客用的圈椅，东升旭日，西簇星月。梁上悬下精美的卿云纹样绢帛，中间有经典内文不断翻转流淌，无比神异。
东间又简单隔成南北两小格，南面摆着饭桌食具，北面做梳洗之用，有小门通往卧室。
西间则是书房与茶室。
“格局变了。都是你打理的？”谢青鹤问。
长生草摇头：“师兄在此悟道，这方天地承接灵犀，共沐造化之恩，就会随着师兄的修为一天天成长。十五年前我有大机缘化形成人，也是借了这方天地的生长之力。”他的脸蛋又变得粉扑扑，看着谢青鹤有些害羞，“全赖大师兄恩德。”
谢青鹤明白了。这方天地并非如他所想属于祖师爷，而是与他绑定，一直跟随他的修为成长。
难怪长生草话里话外都哀怨他久不进空间里来。他在空间里悟道，空间才能得到加持收益，随之成长。他这么多年都没进来，空间没有收益，长生草得不到好处，才会对他如此“想念”。
说话间，谢青鹤已走进西间，潦草地将书房扫了一眼，推开了藏库的大门。
这一推门就把他弄无语了。藏库空间也“升级”了，占地面积大了许多，连带着原先竹制的书柜都变成了防蛀的蓬莱玉竹，结构大气、雕工精美，横七竖八陈列其中，极为气派。
然而，柜子上空荡荡一片，所有的藏物都堆在地上，东一坨，西一堆，乱七八糟。
长生草跟在他背后，不好意思地说：“这个……我，不会收……”
藏库的东西也会随着这方天地的生长逐渐增多，这一堆乱糟糟的杂物里，不仅有谢青鹤十五年前整理过的经典、器物与灵材丹药，还有天地生长时多出来的东西。想要全部清理一遍，起码得半年。
谢青鹤本想来翻一翻与封魔谷、魔气、魔念、魔尊等等相关的资料，得，这能找得到？
长生草连忙说：“我，我虽然不会管藏库，我会种药材灵草呀！大师兄你来看，这些都是我种的，已经收了几波，这个，还有这个，我都炮制好了，随时都可以用……”
谢青鹤跟着长生草走到藏库最里边，那是一整面墙的药屉子，定睛一看，一味药都不认识。
“有没有能让人破除魔障的药？”谢青鹤心念一动。
长生草站在药屉子前面冥思苦想许久，还是摇头：“有能防止人入魔的药草，却没有让人破除魔障的药草。人入魔时并不知道入魔，又怎么会去寻找破出魔障的仙草呢？也有人知道自己入魔了，却不愿意离开魔障，宁可永堕魔境，那就更不会想着破除魔障了。”
根据长生草的说辞，谢青鹤认为旧怨魔尊并没有撒谎。
像他这样被困在魇圈里却不曾入魔的奇葩，开天辟地都少见，所以，很难找到解决善后的成例。
那究竟要怎样才能出去呢？魇圈里的时间流速不正常。谢青鹤倒是可以溜进祖师爷空间里找点吃的喝的，该休息休息，然而，这么无限期地蹉跎下去，酒楼里的无辜酒客就要饥渴虚弱而死了。
长生草引着谢青鹤到正堂，朝堂前悬挂的天地二字作揖：“大师兄可以问先人。”
谢青鹤很奇怪。
堂上虽放了香花嗣像，却没有香火，怎么问灵？
他试着抱拳作揖，才微微垂下头，整个人就似飞入了恍恍惚惚的太虚之中。
他清楚地看见自己的肉身皮囊留在了竹屋之中，魂魄真灵在罡风中肆意穿行，既无恐怖，也无惶惑，只有无边无边的快活与惬意。他越飞越高，穿过云层，飞上越来越寂静黑暗的太虚之中，回归混沌。
就在这时候，他看见一位锦衣华裳、头罩金光紫气的仙人，衣袂飘飘地站在虚空之中。
这位仙人双手捏起一个极其古奥深邃的手印，刹那间，北斗星动，光华曳地。
谢青鹤只觉得这浩荡的北斗罡气重塑了自己的魂魄，使自己无比坚强健壮，不可名状。
八荒六合中的魔气却在此时汹涌而至，尽数飞入仙人双掌之中，似乎……被吸进去了？下一秒，原本充斥着各种怨念厌憎痛恨的魔气又飞了出来，魂魄澄澈天真，祥和赤诚，各自化作人形兽影，朝仙人顶礼朝拜，欢喜赞叹，随后纷纷散去。
谢青鹤在一瞬间就明白了。
此为神传！
已然得道成仙的先人在教授他，如何破除魔障，化解魔气。
仙人突然回过头来。
谢青鹤心中一窒，还有说不出的震惊与错愕，隐隐带着一丝喜悦。
因为……这仙人的模样，与他自己一模一样！
“大师兄？”
耳畔传来长生草的呼唤。
谢青鹤倏地镇定神魂，清醒过来。眼前仍是天地二字，鼻息间残留着淡淡的花香。
一生花酒相伴，便是如此神仙。
“师兄问得先人了么？”长生草关心地问。
“问得了。我先去破了魔障，再给你带好吃的。”谢青鹤摸摸小道童的脑袋，携剑而去。
离开祖师爷空间之后，重回酒楼。
魔障之中认知恍惚，谢青鹤也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总之，酒客们原本荒腔走板的动作更缓慢了，他不曾入魔，所以能看见酒客们在不自觉中失禁，屎尿齐流，酒楼里充满了令人作呕的气味。
现在酒客们只是在无知无觉中排泄，再过上一段时间，他们就会因饥渴、无眠，进而虚弱死亡。
谢青鹤已得神传，双手第一次却无比熟练地结成“无我印”。
诸天之上，北斗之气最为刚绝慈悲，一瞬间从浩荡天宇飞泻而下，先进入谢青鹤的身体，几番斟酌调和，完全化为谢青鹤熟悉的性调节奏，方才朝着酒楼四方，将旧怨魔尊树下藩篱的魇圈尽数扫荡了一遍——
“！！”谢青鹤心口略堵。
因为，第一个被旧怨魔尊附身的帮闲，皮囊之中飞出一道爽灵，直挺挺地撞进了谢青鹤身体。
谢青鹤是感觉到了实质性的心塞！
他是修士，与常人所不同的是，魂魄强健，神完气足。
也就是说，他的精气神遍布全身，连一根头发丝儿都被自己塞得满满的。
凡夫俗子通常很难完全控制自己的身体，谢青鹤则是完美控制，他甚至可以控制自己的心肌不往四肢泵血，控制某条经络不往前端反应。
现在突然之间被一条陌生的“地魂”撞进自己充塞完全的皮囊里，当然会觉得很拥挤。倘若不是体内还有北斗罡气循循不绝地运转着，帮闲的这道地魂已经被他直接碾压粉碎，日后连当鬼的机会都没有了！
他照着神传的法子，把这道地魂送到自己体内一个虚无的位置上，全身心地沉了下去！
※
谢青鹤有一种窒息的感觉。
他如今是个约摸三四岁的小孩儿，被捂在老祖的被窝里。
这是个极其寒冷的冬天。
屋子里有着极其呛人的炭烟味儿，烟熏火燎的，多吸一口气都仿佛要中毒。
最让谢青鹤崩溃的是，老祖身上也有一股让人窒息的臭味，那是久不清洗与肌体衰朽的味道糅杂在一起，被子脏得起了腻子，棉花一坨一坨各自为政，他好像还看见有虱子从眼前爬了过去……
这能忍得下去？
谢青鹤憋着一口气，往被子外边爬。
外边很冷。
冷死也不要臭死！
在没烧火的炕上捂着被子的老祖年纪大了，正在打瞌睡，并未发现小儿出逃。
谢青鹤爬出被窝才发现，这家人也是够坑爹的，居然不给小孩穿裤子！
光着腚的谢青鹤咬着牙爬到炕边，给冻得小腿儿冰凉。好在家里有个炭盆，这小孩儿的裤子大概是尿脏了，洗过了正在炭盆边烘着。虽说开裆裤款式感人，好歹也是个棉的，穿上总比不穿好吧？他伸手摸了摸，发现烘得差不多干了，有点费力地穿上。
为什么费力呢？这小孩儿体弱。
谢青鹤从炕上爬下来，再从熏笼上摘下裤子，穿好，累得气喘吁吁。
穿好裤子之后，谢青鹤又从炭盆架子上煨着的瓦罐里找到半碗米糊。老祖年纪大了，牙齿掉光了，能吃的东西还没有他这个曾孙子多。家里历来是把老人和九代单传的小孩放在一起养。
米糊是用鱼汤熬的。家里主妇炙膳手艺不好，米糊里带着一股鱼腥味，并不好闻。
当然也不会好吃。
可谢青鹤有一种开天辟地以来都没吃过东西的饥饿感。
他用自己笨拙无力的小手，舀出瓦罐里的鱼汤米糊，吧唧吧唧喝了小半碗。
竟然就吃撑了！
吃饱之后，他想擦擦嘴，也没找到干净的帕子，只好咂咂嘴。
然后，他推开了大门。
门槛很高，谢青鹤用这个虚弱的小孩身体，艰难地爬了出去。
外边很冷。
谢青鹤还是得去找“娘”。
——宁跟讨口的娘，不跟当官的爹。
何况，这个爹根本不靠谱。爹爹的爹更不靠谱。
想要解开帮闲心中的旧怨，顶好从祖父那一辈就开始，可惜，谢青鹤只能回到帮闲留有最早记忆的这一天。帮闲记得很清楚，就是这一天，阿娘被卖了。
他的记忆很零散，后来才慢慢明白这天发生了什么。
无非是男人生事，女人遭殃。祖父醉酒打人，对方索要赔偿二两银子做赔偿。家业早就败得差不多了，老祖叫祖父卖了半边祖宅赔钱，祖父不肯，便叫爹爹卖了阿娘。爹爹愚孝，阿娘就被卖了。
帮闲从不提自己的母亲，似乎母亲从未出现过。
然而，谢青鹤既然在这一天苏醒，那就代表着在帮闲心灵深处，这才是旧怨的开端。
无论如何，“娘”不能卖！

第15章 娘2
一个三岁体弱的小孩，在家庭事务上能有多少发言权？多半都搞不清楚家里发生了什么事。
谢青鹤顶着这个软弱的小身板一通跑，就怕跑得慢了，娘就被领走了。
好在京中民居格局都不很大，祖上再是阔过，规制在那里摆着，屋子高矮大小都有限制。不大的小四合院里，仅有个狭小的天井，西厢和倒座房都赁了出去，祖父和爹娘的屋子则留在了东厢。
谢青鹤转出去就闻见浓重的酒味，廊下砌着灶台，一个布衣荆钗的少妇正在炖菜。
“娘。”谢青鹤喊了一声。
少妇正是帮闲的亲娘张氏，明知道公爹执意卖了自己换钱还债，愚孝的丈夫也“无力反抗”，张氏除了默默流泪，也是别无他法。这年月亲爹要卖儿子媳妇，官家都认契。换句话说，这是合法的。
一个妇人家，在家从父，出嫁从夫。丈夫既是人子，媳妇当然也是婆家的私有财产。
所以，明知道下午就要被人牙子领走，张氏居然还在老老实实地给公爹和丈夫做饭。
听见奶声奶气的叫唤，心中忧虑的张氏一抬头，连忙放下木铲子解下围裙，上前把儿子抱在怀里，带着茧子的手心捂着儿子只穿着单薄虎头鞋的脚丫，努力想给儿子搓暖和：“狗宝睡醒啦？是不是饿了？”做了个“嘘”的动作。
谢青鹤见她没有怀疑自己穿得整整齐齐的裤子问题，也就老实不吭气让她抱着往灶台走。
张氏抱着他在灶台前坐下，有柴火的地方自然暖和，毕竟是亲妈，悄悄掀开锅盖，从锅里捞了一块肥瘦兼搭、炖得晶莹剔透的猪肉，吹了吹，喂进谢青鹤嘴里。
谢青鹤喝鱼汤米糊就喝饱了，这一块肉吃下去，仍然感觉是平生最好吃的一块肉。
这倒霉孩子……究竟饿了多久？至于吗？
【还要不要？】张氏对谢青鹤做了个手势，并不敢大声说话。
背后就是公爹的屋子，若不是今天天冷，公爹关上门在屋里补觉，从前做饭都是要开着门，亲自监督着——就怕儿媳妇偷吃他的好东西。张氏偷东西也不是嘴馋，没儿子的时候，是偷留给丈夫，有儿子之后，多半想要紧着儿子。可惜，当爷爷的毫不留情。好吃的全是自个儿的。
谢青鹤下意识地摇头。
张氏将谢青鹤搂在怀里，紧紧地亲了好几下，年轻慈爱的眼中噙着泪水。
谢青鹤是孤儿。他没有任何与父母相关的印象。骤然间化作三岁小儿，被张氏这么暖烘烘地抱着，充满了感情地诀别与拥抱，他有一种很怪异的感觉。
不知是否是原身与张氏的血脉联系，相貌普通的张氏在谢青鹤看来就很温柔美丽，还能闻到一股联系很奇异的温馨气味。这使他对张氏有一种很强烈的好感，极度想要保护张氏。
就这么被张氏抱着偷吃锅里的炖菜，可救不了张氏被卖掉的命运。
谢青鹤挣扎着下了地，吱呀推开了张氏背后的房门。
张氏似是被儿子的动作吓到了，想要把儿子抱回来，谢青鹤已经笨拙地翻过了门槛，又吱呀一声把房门关上了。张氏急得不行，想再推门把儿子抱走，又害怕那扇门发出的声音——万一把公爹吵醒了呢？可如果不推开门，儿子在公爹房里，谁知道会出什么事？
常年谨小慎微的日子让张氏胆怯惯了，她站在门口，门近在咫尺，竟真的不敢去推。
屋内鼾声如雷。
一个肥胖的老头儿正在炕上高卧。
同样没有烧炕，而是在床前摆了炭盆。这养得白白胖胖看着就酒色过度的胖老头儿，他屋子里烧的炭比老祖屋子里的好多了，没那么呛的烟，炭色也细腻。
这就是帮闲的祖父李晟泽，李家最后一代阔少。
——李晟泽年轻的时候，李家确实还阔着。在京城有三间铺子，一间酒楼，另有参股无数。
架不住爷俩都是败家子。老祖不善经营，爱诗画酒局，家业多赖媳妇儿严氏操持。严氏也是商贾人家的千金，当初两家结亲也算门当户对。严氏是个风风火火的性格，忙于家业就疏于产子，老两口到四十岁上才有了李晟泽这个独苗苗。
所以，李晟泽年轻的时候不说锦衣玉食，至少也是小户人家的少爷，肥肉都不肯吃的那一种。
坏就坏在老祖太太严氏去世之后。
老祖是个只会风花雪月的废柴，李晟泽也是个只会吃喝玩乐的废柴，爷俩没一个会经营的。
严氏怎么打理生意，爷俩不知道，严氏有多少生意，爷俩还是一问三不知！须知严氏在外参股多半都是世交亲友的生意，都是口头契约，每年时间到了，世交亲友就会差人来送分红的银子。严氏死后，有几家厚道的至交将参股银子退了回来，至于还有多少直接没消息的……爷俩完全不知道。
参股的银子没了，几间铺子也经营不善，坚持着熬了十多年，铺子也都卖光了。
李晟泽也是个奇葩。
甭管家里情况怎么样了，自己的花销不能削减。十年前，这货才把每天吃的燕窝停了。
这会儿家里上有老，下有小，李晟泽还是最为享受的一个。奴役儿子儿媳妇，再苛刻削减老父的日常吃喝，反正全家老小就供着他一人就对了。
谢青鹤看着那胖老头身上柔软细腻的丝衣，绣得精美的丝绵被子，不得不给这死老头鼓掌。
老祖身上的衣裳都臭了，张氏大冬天的穿着两层陈旧的单衣，他这个九代单传的小孙子，开裆裤都只有一条，尿湿了就得上炕捂着，等裤子烤干了继续穿，瞧瞧这个老货，他倒是穿得金贵。一身丝衣能换全家一套新衣裳了！
他的衣柜里有四套体面的衣裳，丝、绸、夹、棉，鞋子是张氏做的，纳得千层底，针线极漂亮。
他的被褥是温软的新棉，垫得高高的软枕也塞满了棉花。
——张氏却连一件棉衣都没有。
他的桌上乱七八糟摆着没喝完的酒壶，红烧肉剩下两块，凉透了冻着白花花的油脂。
若说子媳供养父亲是孝道，住在正屋却烧着呛了水的烟炭、吃着干巴巴的鱼汤米糊的老祖，也不见这个死老头儿花上几个银钱、多几分心思去孝顺供养啊？
谢青鹤轻手轻脚地爬上椅子，把微微开了一道缝透气的窗户，轻轻拉了回来。
炭气能杀人。
不过。
谢青鹤仍旧担心，李晟泽还没死，张氏就被李雄拉去卖了。
所以，他出门，拉着张氏的手：“娘，走。”
张氏还看着火，锅里还炖着菜，只怕把这金贵的肉菜烧糊了，哪里敢走？何况，她是个老实人。公爹说了要卖她，丈夫已经去找人牙子了，她怎么能走呢？
谢青鹤不管那么多，不大好意思撒赖，万一张氏是个严母，惹急了揍他一顿呢？他这个三岁的小身板可扛不住。便睁大眼睛只管卖萌讨好：“走，外边。”
往日这个时辰门外都有货郎经过，卖些小梳子之类的玩意儿，还有孩子爱吃的冬瓜糖、薄荷糖。
张氏也曾攒钱给儿子买过桂花糖甜嘴，这会儿以为儿子想吃糖了，她想起自己即将离家，日后再也见不到自己的心肝宝贝儿子，心里一酸，不过是一块糖，怎么也要给儿买。她将灶膛里的大柴捡出来，风门调小，又给炖菜加了一瓢水，这才回屋里从衣柜里拿出珍藏的几个钱，牵着儿子出门。
出门东张西望一番，货郎不在。
谢青鹤又可怜巴巴地看着她，想要拉她往外走。
张氏想着那走街串巷的货郎总也走不远，便拉着谢青鹤往外边找。她有一个心愿，被卖出李家之前，一定要给自己的狗宝买上糖吃。
谢青鹤压根儿就不知道张氏脑补了什么，他就是想把张氏忽悠走远而已。
也许张氏潜意识里也想逃脱被卖的命运，紧紧拽住了给儿子买糖的这根稻草，带着谢青鹤在街巷里转了许久。谢青鹤累得跟狗一样噗噗喘气，张氏才如梦初醒，将他抱在怀里：“冷不冷啊宝儿？”
谢青鹤的小身板冻得直抽抽，还是摇头。
张氏眼泪倏地流下来：“宝你知道了？你懂得事理了？娘的宝！”
张氏抱着谢青鹤蹲在路边大哭了一场，哭完擦干了眼泪，还是带着谢青鹤找到了货郎，花了三文钱买了一块很小的粗糖，放在谢青鹤嘴里：“甜不甜啊宝？”
谢青鹤不大爱吃糖。然而，这块糖粗劣无味，并不怎么甜。他吃着还觉不错：“甜。”
“甜就好。”张氏抱着儿子往回走。她是个妇人，夫家要卖她，她能如何呢？只能认命。
母子俩还没走进家门，就听见李雄震天响的哭声：“爹啊，爹啊！爹你醒一醒啊！”
死了。谢青鹤松了口气。
这年月的人睡觉讲究聚气，卧室通常比较小。死老头儿年轻时是个阔少，老了也是个讲究人，所以他的卧房是隔过的，睡觉的小房间只得七尺见方，冬天摆了炭盆也方便保暖。
这也导致一旦炭气聚集，他睡觉的地方很快就会出事。
西厢赁了李家屋子暂住的是长治县衙的差役，散了差正回家煮面吃，听见哭声赶去看热闹，先叫李雄把门窗都打开，发现老头儿死透了之后，摇头说：“哎呀，世伯醉酒高卧，过了炭气，怎么就忘了开窗呢？”
正在痛哭的李雄一愣：“不可能！我亲自服侍阿爹上床休息，亲自替父亲烧了炭盆，也是我亲自替父亲推开了那扇窗！必然是开了窗的！”
“这倒是稀奇了。莫非是风把窗户吹掩上了？”姓杨的衙差上前察看窗户。
他将窗户打开，看见狭窄的窗台上摆着一个冰花瓷碟，碟子里放着水米，问道：“敢问世兄，世伯平日是否有为鸟雀施食的习惯？”
李雄点点头。
“这就是了。”杨差故作高深地捋了捋胡子，“想来是鸟雀争食，扑翅间掩上了窗扇。哎，世伯一世慈悲，为鸟雀施食，却死于鸟雀之手，何其可叹呐！”
谢青鹤忍不住心中冷笑。终日劳作的亲儿子和儿媳妇，每日尽用地蛋、野菜、糙米充饥，这老头儿倒有闲钱在窗台上喂食鸟雀，且喂的都是颗粒饱满的粳米，果然慈悲。
李雄也是个没经事的老实人，杨差说亲爹是被鸟儿关了窗户过了炭气闷死了，他也就接受了这个说法，杨差又指点他给老头儿置办后事。置办后事，一来要人，二来花钱，李雄在外当伙计，赚的钱全都交给了亲爹，一点私房钱都没有，杨差又暗搓搓地指点他去翻亲爹的柜子。
李雄关上门独自一人翻了许久，从床底下的柜子里翻出来一根金条，八个十两的银锭子。
直接就懵逼了。
老爹喝醉了酒，打伤了隔壁街的齐叟，对方叫他赔二两银子。
二两银子而已啊！
这盒子里……这么多银子，足足八十两！
却不肯拿出区区二两赔了人家，非要逼儿子把儿媳妇卖了！这是亲爹吗？这还是个人吗？！
李雄抱着那个装满了金银的盒子，呆呆地坐在地上，看着床上捂在被窝里宛如睡去的亲爹，满脸是泪。这就是我亲爹啊！你死了我伤心。你死得……好啊！
李雄拉来的人牙子见着死人晦气，早就走了。倒是晚一些，齐叟的家人又来闹事要债。
李家已经挂上了白幡，门前贴上了丧帖。
所谓人死为大，齐叟本也伤得不重，仗着家里男丁众多，欺负九代单传的李家而已。想说那李晟泽年轻就是个混账，以前把自己老婆卖了换钱，如今卖了儿媳妇也不稀奇。敲到几个是几个。
这会儿看着李家挂上白幡，齐家也心里犯怵。难不成是他家儿媳妇性子刚烈，上吊死了？
齐家也还算小心，把几个穿得花红柳绿的后生留在门外，派了几个刚好穿得素净些的进去探问情况。李家已经在布置灵堂了，那多事的杨差又跑来说和：“老头子死啦。”
“老爷子？”齐家悄悄指了指正堂。李家老祖当年也是风云人物，几条街都出名的。
杨差把头摇得拨浪鼓似的：“东屋那个。”
齐家人都震惊了。昨天那胖老头还挥舞着扫帚，一个打三个老头儿，战斗力惊人，看着这老祸害再活上十年二十年不成问题，今天怎么就死了？难道赔不出钱，呕死了？
李雄是个老实人，见齐家人来了，正想说你们宽限几日，我去把银子铰了就赔给你家。
哪晓得齐家人也不好意思，打头的上前道了句节哀，还掏钱送了几个钱的丧仪，一句没提赔钱的事，一群人就这么走了。
“就……这样？”李雄愣愣地看着齐家塞他手里的几个钱，齐家还送丧仪了？！
※
办完了李晟泽的葬礼之后，家里还有大笔余钱。
李雄的愚孝是生在骨子里的，亲爹没了，他也没把钱留着自己做主，而是找老祖坦诚了全部。
老祖挥霍半生，养下李晟泽这么个虐待子女、苛待老父的糟心玩意儿，晚年也算是大彻大悟。他自己不是经商的料，看人倒有几分功力，知道孙子、孙媳妇也做不了生意，就让李雄把李晟泽遗下的金银好生保管起来，平日里李雄做伙计，张氏做点浆洗缝补的手工，没了李晟泽那个酒肉不断的家伙，一家人粗茶淡饭也能度日。
老祖也不是守财奴，勉强带着曾孙开蒙，教读书写字，到曾孙七岁时，老祖自知命不久矣，唤来孙子李雄，叫他开匣子不要吝惜钱财给曾孙找个私塾读书。若读得出来就继续读，读不出来，以后当个先生也好，替人写信抄书也好，总也不能饿死。
李雄也有些古板凶蛮打婆娘的毛病，可贫门小户又哪能分头过日子？有张氏照顾，小名李狗宝，大名李钱的孩子，吃穿用心，养得聪明白胖，精通诗书，二十六岁中举，从此家业中兴。
※
虚空中。
“就这样？”
李钱呆呆地看着谢青鹤，不敢相信自己的人生是从三岁时就荒腔走板。
“可是，没有人能在三岁的时候，像你这样……”李钱很难启齿，“大逆不道、你……杀了我的祖父……”
谢青鹤解决他旧怨的方式，根本不具有操作性。
因为，时年三岁的李钱，根本不可能和谢青鹤一样通晓世事，更不可能像谢青鹤一样悍然对祖父下杀手。对李钱而言，谢青鹤是轻松利落打通了关，他的人生仍旧是个死局。
“三岁的你有旧怨么？心怀怨念的不是现在的你？”谢青鹤反问。
李钱眼皮一跳。
“不管娘在不在，老祖都活到了七岁上。他不曾替你开蒙？教你读书写字？”谢青鹤问。
“他是有教过我。可是，我每天都很饿，饭都吃不饱。他就那么空口白牙的教我，你有书有纸笔有卢虎斋的墨条，我有什么呢？沾着清水写在炕桌上根本看不清楚的字么？”李钱立刻反驳。
“还有，就算我认真学了，老祖在我七岁的时候就死了，你能去私塾，我能去吗？”
“我就是祖父的小跟班，他抽烟，我给他点火。他喝酒，我给他执壶。他半夜要上厕所，我都得爬起来给他提着夜壶……我这么会伺候人，我如今在酒楼里帮闲，伺候酒客，不就是他教的么！”
“你非要这么想，我也没什么办法。”谢青鹤说。
谢青鹤还满心不乐意呢。
谁知道这破个魔障这么花时间的？三岁孩子一直长到三十岁，他可是正儿八经要去私塾读书，写各种文章，再苦哈哈地跟着凡夫俗子一起考试的。他还不能破了童子身。李雄和张氏一次次催他娶妇，说老祖说啦，读书不重要，读不出来就去给人写信抄书就行了……先娶妇生子！
熬成三十岁的大龄未婚青年，还差点被各路老丈人榜下捉婿。
谢青鹤坚持着先考官再议亲，等到新娘子进门的瞬间，他实在不行强行结束了此次入魔。
整整二十七年啊！
他老人家在外边才活了二十八岁呢。活生生多出了一段人生。
可又有什么用呢？换了他去度过李钱的人生，不管他到李钱的哪年哪岁，只要不是马上就死了，他都能把自己的日子过好。他心中没有正邪之分，从心所欲，永远向前，绝无挂碍。
然而，他能做到的一切，都不代表李钱能做到。
李钱身体弱，他能坚持二十年如一日，饮食作息雷打不动，锻炼体魄。
李钱天资并不好，他能坚持日读夜默，长时间学习练字，做不得圣贤，勉强拼个文匠。
李钱出身也不好，他会择友深交、培植人脉，永远朝着好的方向努力。
这一些，李钱都不行。
留有旧怨之人，有多少是真正绝望痛苦不可为，又有多少是徒然责怪苍天不公、他人不善？
“你想明白了吗？”谢青鹤问。
李钱苦笑道：“想明白了。我活得太哀怨，本是我不如人，怪不得他人。”
谢青鹤很意外：“你明白？”
李钱神色怅然叹了口气：“明白的。只是，怪责他人，总比怪责自己来得轻松。我常想若老祖太太晚死几年，或是在祖父幼时对祖父严加管教，顶好就是……祖父是个经商奇才，将老祖太太遗留下来的祖业发扬光大……我这样九代单传的独子，若生在富豪之家，该是何等受宠逍遥？”
谢青鹤给他逗乐了，说道：“我小时候也幻想自己是神仙的儿子，说不得哪一天神父仙母突然出现，手指头给我眉心一点，窍穴顿开，神传惊世，我就直接升天当神仙去了……想一想是可以，功夫还不得自己一时一分地练？”
李钱朝谢青鹤深深作揖，待要告辞。突然又转过身来：“小的才知仙长有大智慧，也是小的大机缘。不知道仙长身边还缺不缺端茶倒水跑腿之人？小的帮闲多年，还算伶俐。”
谢青鹤第一次入魔，当了二十七年李钱，暂时还没学会剥除身份感知的法门。
因此，李钱作揖哀求，他对“自己”很难不多留几分香火情：“你先出去吧。事毕我引你拜入山门，做个外门弟子总是可以的。”至于跟在身边跑腿……都不会驾乘飞鸢，跟得上么？
李钱施礼离去，霎时间化作一道澄净天真的辉光，回到他自己的皮囊之中。
谢青鹤心中也有一丝莫名的欢愉。
这时候他才发现，原本玄池中循循流转的真元中，突然多了一丝与众不同的东西。
就像是乳白色的甘霖，又不是实体，氤氲在玄池中，不被真元所排斥，也不被真元所混杂吸收，两边相亲流转，无比和谐。
这是……建玄？！
真正的建玄！
每个人身体里都有玄池，所谓的建玄，是用真元将玄池重新“砌”一遍，就像是砖石加固大堤。
然而，这么多年来，已经没有人能说清楚，建玄所用的“砖石”究竟来自何处，究竟是何形态，究竟是什么东西。据说经常超度鬼神精怪的老修行，才有极小的几率建玄成功。然而，走火入魔的几率比建玄高了不知凡几，师门故老将此称为邪道。
旧怨魔尊说，魔者，磨也。
旧怨魔尊也说，仙魔本是好兄弟。
——只有入魔破魔，超脱而出，才能顺利建玄？
谢青鹤的目光投向第二个被旧怨魔尊附身的皮囊。真相究竟如何，他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试一试了。

第16章 野种（完
被旧怨魔尊附身的第二个对象，是人人避之不及的彪形大汉中的一员。
这人为何心存旧怨，谢青鹤大部分是猜出来的。因为，此人的幽怨不能宣诸于口。
李钱可以反反复复地跟服侍的酒客絮说风水种种，借此纾解心内的不甘与怨愤。这人却连相关的话题都得小心翼翼再三回避，惟恐惹人联想。比如，在同桌以刀解肉时，他用筷子。同桌学蛮人白肉沾盐的吃法，他只吃面前酱好的肉。同桌随口说蛮人劫道种种，他一言不发。
他并不知道，他努力想要与蛮人切开联系所表现出的种种，反而让悉心者发现了他的与众不同。
谢青鹤并不想替麻吕亚消解旧怨。
他对麻吕亚的观察，除了与常人不同的特殊习惯之外，还有麻吕亚的神情小动作。
除了一些经过特殊训练的探子间谍，常人很难抹去身上被岁月与经历加诸的种种痕迹，譬如左撇子必然酒杯在右而筷子在左，富贵人家入席会下意识地等着下人小厮来齐整衣摆，杀惯了人的凶徒对人命绝没有一丝敬重……
谢青鹤除了看出麻吕亚对身份的刻意回避，也看出了麻吕亚的冷漠与凶残。
当他将麻吕亚的地魂摄入体内，置入虚无处时，他知道自己的判断没有错。
麻吕亚是个十恶不赦的凶徒。
※
陈军荡位于永安郡东北，西北面的天虎丘往西延伸，形成了左虎关天险。
换句话说，陈军荡这地方，距离军事要冲太近。历朝历代兵家皆会屯兵于此，随时驰援天险左虎关。这年月交通不便，碰上政事不清明的时候，守关的兵卒想吃点喝点，光靠朝廷下旨分配永安首府调集粮草再运过来……人都要饿死了。所以，几乎所有军队都有一种技能，自己种地。
当然，也有不种地的军队。人家直接靠抢。杀到哪里吃到哪里，比种地刺激舒爽。
最开始兵卒自己种地，渐渐地就有流民在附近聚集，帮着大头兵们翻翻土、拔拔草，懂事的还会给军官们送点土产，交点“税”，驻兵也就默许了流民在虎口边上讨生活。
蛮兵南下之后，前张朝驻兵战死溃亡，又有一支蛮兵驻守左虎关。
前张军队驻扎在左虎关时，也有士卒灌了几坛子水酒，跑陈军荡来调戏小姑娘大娘子，闹到军头儿那里，有给几两银子做聘礼就做成夫妻的，也有女方不依不饶，大头兵被砍了脑袋的。
蛮兵驻扎下来就不一样了。他们直接成队出击，役使男人为奴，妇人为娼。
许多妇人不甘受辱都自杀了，或是纷纷出逃。蛮兵漫山遍野追捕，抓到出逃的妇人就剥皮切肉煮成汤，分而食之。若妇人自杀，则将妇人的丈夫、孩子拆骨下锅。若未出嫁，则食其父母兄弟。
这凶残手段吓得妇女不敢再逃，连自杀都成了祸害家人的罪过，只得忍辱偷生。
受辱就有可能怀孕。
怀孕了，要么落胎，要么生下来。
生下来的婴孩才刚剪断脐带，就会被产妇的丈夫或父亲摔死，溺入便盆。蛮兵对此不以为意，反而哈哈大笑，还有蛮兵专门等在产妇家门口，索要新出生的婴儿，曰，小儿骨酥肉烂。
所幸蛮人对中原大地的统治并不长久，这段历史也没有持续太长时间。
周朝建立之后，陈军荡迎来了一次轰轰烈烈的烈妇自杀潮，上至五、六十岁当了祖母的老妪，下至十三四岁就被蛮兵采撷过的少女，牵手跳河，三代服毒，这家自挂了，那家刺了颈……若你家有个被蛮兵欺辱过的妇人，她居然还没有自杀，简直都不可思议！
当地官府对此欣然支持，还美滋滋地上表龙城，慷慨陈词，嘉其至行，求太祖皇帝旌表地方。
历朝历代能混上“太祖”的开国皇帝，脑袋都没什么大问题。接了这请求表彰烈妇自杀的奏本，周太祖差点没气出个好歹，周太祖是个屠夫出身，没什么文化，就着南京土话喷了足足七千个字，把专门替皇帝“代笔”朱批的侍臣憋得想砍人——卧槽，全是骂人的话，怎么文雅？
有了朝廷的强势反对，这股“是节妇烈女就快去自杀”的风潮才被遏制住，没有全天下风行。
饶是如此，蛮兵留下来的血脉，却没有几个能顺顺利利地活到成年。
麻吕亚的悲剧之始，就来自于他的祖血。
陈军荡的人都知道，胡家的奶奶牛氏，就是当年蛮人留下来的野种。
“他奶就这么高！比我爹我爷都高！肩膀这么宽，腰这么粗，一个妇人家，双手能举磨盘！她要不是蛮人的野种，她举得起磨盘吗？！”小扣子吸着鼻涕，跟小伙伴们讲胡三儿家的坏话。
“可，可他奶奶嫁给了胡爷爷，他爹就是我们汉人了。”小花替心爱的小哥哥分辩。
“他爹才不是汉人。我奶说了，他奶是大着肚子嫁人的，胡叟又穷又懒，别人当爷了他都说不上媳妇儿，要不是他奶也怀了蛮人的野种，谁嫁给他啊！你们不知道吧？他家的房子都是那个野种奶奶进门之后才修起来的！”小扣子说得言之凿凿。
这个指控就严重多了。历来父血重于母血，奶奶是蛮人野种关系不大，亲爹也是蛮人野种，那就彻彻底底坏了根系了。这是哪怕小孩子都明白的“道理”。
“反正就不是！”小花气得捡起地上的土块，砸在小扣子身上，气咻咻地跑了。
“哎哟我的新衣服！”小扣子心疼地拍去身上的土，嘴里不干不净地开骂，“你那么护着他，你是想当他的媳妇儿吗？害不害臊啊！我娘说，你这浪贱的骚蹄子，也就配跟野种生畜生！也不怕你阿爹阿娘打死你！”
小花愤怒地回头：“三儿比你们好十成！”
这边几个不到十岁的小朋友打嘴仗，谢青鹤就躺在草垛上，望着天空，听他们叽叽喳喳。
歧视无时无刻不在。
陈军荡经过蛮兵驻扎的劫难之后，住户早已不像前张时那么繁多。人们习惯聚居，是为了互相帮助，遇到危险时共同抵御，夜里才能睡得心安。这也导致谁家里有什么情况，全村都心知肚明。
麻吕亚的奶奶牛氏，确实是“蛮人野种”。
她的母亲少女时就受辱于蛮兵，生下“野种”之后，只觉得这孩子长手长脚，生下来就白净可爱，母性支撑着她向父母哀求，想要抚育这个孩子。外祖父也下不了手，狠心把婴儿抱到雪地里放下让她自生自灭，她的母亲刚刚苏醒才知道孩子被扔了，赤脚奔到雪地里把她抱回了家。
如此折腾几次之后，外祖母心疼女儿，哀求将孩子留下，外祖父叹息一声，默许了此事。
得知她存活了下来，几个蛮兵还很好奇地带了礼物，一些小匕首、茶砖、奶酪和肉干，前去探望她。至于为什么是几个蛮兵……这事不能细说。总之，谁也不知道她究竟是哪个蛮兵的女儿。
牛氏小时候被好几个蛮兵阿爹照顾，一家子都活得比较滋润，自然受人记恨与埋怨。
有骂她家典腹卖血替蛮人绵延血脉的，义正词严指责她家是汉奸，是国贼，对不起祖宗。
也有就是眼馋嫉妒她家多出来的皮毛衣裳和肉干奶酒。有几个蛮兵当靠山，村子里原本有人占了牛家辛苦开垦的熟田，这会儿也点头哈腰地让了出来。
不过，牛氏七岁时，蛮人的政权就被推翻了。蛮兵溃退时，几个蛮兵阿爹还给她留了不少金银。
蛮兵阿爹离开之后，牛氏全家都受到了村里人极其严厉的排挤。直到她的阿娘带头投水自杀，开启了烈妇自杀的风潮，她家的日子才稍微好过一些。
这也导致牛氏在身份认同上有些不同。
她不知道什么民族大义，也不知道什么是强迫什么是受辱。只知道蛮兵阿爹对她好，蛮兵阿爹离开之后，同村的坏人就欺负祖父祖母，又逼死了她的亲娘。她牢牢地记得自己的名字，她叫沙利亚。
牛氏日渐长大，生得美丽健壮，比村里许多男人都要高大。
她看不上陈军荡的男人，一心一意要找个健壮威武的蛮人做丈夫。
在交通全部靠走的年代，政权要完全完成交接，需要的时间比想象中的更长久。那十几二十年间，蛮人在中原大地上并未迅速消失。所以，牛氏很顺利地完成了自己的心愿。
不幸的是，那个时代对蛮人已经不友好了。
蛮人从不可一世的上等人，变成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
牛氏与丈夫成婚后不久，因度日艰难，打算回到眉山之下，重新过逐草放牧的生活。路上也不平静，许多次与仇恨蛮人的路人居民起了冲突，牛氏与丈夫都仗着身强体壮揍了回去，直到有一天，他丈夫习惯性地半夜调戏小姑娘，被愤怒的村人围攻打死了。
牛氏回家之后，发现祖父祖母都已去世，自己又怀孕了，惟恐带着来历不明的孩子在村中无法立足，所以，她火速嫁给了同村的老光棍胡二狗。七个月之后，她就生下了麻吕亚的爹，胡平。
胡平没有显出一丝蛮人的血统基因，只是稍微比普通人健壮结实一些，个头儿也没过分的高大。
牛氏很失望，也很庆幸。
蛮人的江山，已经彻底没有了。这个孩子如此平凡，才能好好活下去。
操蛋的是，胡平的模样没什么奇怪之处，他娶了同村的孤女也是个矮小纤瘦的身板，哪晓得麻吕亚一出生，就比普通婴孩大一圈，长起来就更恐怖了——三岁就跟五六岁的孩子差不多壮实。
已经平息了近二十年的流言，随着麻吕亚的出生，长大，再次传得风风雨雨。
“正常情况下，这个漂亮可爱的小青梅，对你这么好，处处维护你，不惜为了你用土块砸隔壁邻居的小伙伴，你肯定会努力对她好，让她成为你心中最柔软的一处要害……”
谢青鹤依然躺在草垛上，对麻吕亚的脑回路深感不可思议。
因为，麻吕亚做的事，并不是正常人做得出来的。麻吕亚有蛮人血统，又被亲蛮人的祖母养大，只承认自己的蛮人名字麻吕亚，并不认为自己叫胡三儿，生来身材高大，四肢发达——不代表他脑子蠢。他是个很聪明又冷血的人，他知道自己的处境是什么，他也想解决自己的困境。
跟小朋友打架？吵嘴？他一个人就能打死村里所有同龄小孩。毕竟他人高马大。
可那没有用。
他把所有孩子都打一遍，也解决不了他的问题。
偏见是自上而下的。如果小扣子的家长不议论鄙视他，小扣子哪里知道那么多往事？
所以，就在小花跟小扣子当着许多小孩儿的面，公然争辩吵嘴，尤其是小扣子对小花说了一些少儿不宜的粗话时，麻吕亚的心就动了。他悄无声息地跃下草垛，尾随小花一路，再僻静无人处叫住小花，哄小花跟他一起上了天虎丘。
他杀了小花。
那一年，麻吕亚只有八岁。
他长手长脚力气大，完全可以一把掐死小花，可是，他没有。
他很冷静地用石头砸碎了小花的脑袋，控制着力道，伪装出力气并不太大的模样。砸死小花之后，他还掀了小花的裙子，把一些树枝插了进去。
村民们发现小花尸体的时候，所有人都惊呆了。
没有人怀疑是麻吕亚动了手。因为，谁都知道小花是麻吕亚的小青梅，总是在村里大声维护她的小哥哥。谁还残害一个维护自己的人呢？
小扣子成了最大嫌疑人。
他中午和小花吵过嘴，还对小花说了些不好听的话。什么浪啊贱的。
小花的尸身被侮辱过，村民们有理由怀疑，这是还没长齐毛的坏小子干的恶事！
事情好像就这么明朗了起来。
村民们请来和村长和村老们做主，因死的是个丫头，又死得这么不“名誉”，闹大了也“不好”，最终由村老们协调，两家商议好，小扣子家赔偿小花家十两银子，名义上这是“聘礼”，让小扣子把小花的牌位娶回家去。
这样一来，小花父母得了小花的赔命钱，小花成亲后也不算年幼夭折，不必挖个坑随便埋了，能直接葬到小扣子家的祖坟去。以后小扣子再娶妻生子，小花也能享受后人的香火供奉。皆大欢喜。
饶是如此，小扣子逃脱了人命官司，却逃不过村人议论。
相比起不痛不痒的蛮人野种，山上女童“艳”尸这种小孩听了害怕，成人听了诡秘一笑的话题，霎时间成为了陈军荡经久不衰的议论主角。每当热度减退的时候，麻吕亚就会重新寻觅一个目标，再杀一个与小花年纪相仿的女孩，尸体布置得和小花一模一样，放在同一个位置。
于是，陈军荡开始流传小花杀人寻找替身的鬼神传说……
一直到麻吕亚十三岁时，他决心外出谋生，已经杀了四个女孩。
——他喜欢杀女孩的感觉。
陈军荡就那么几户人家，死了四个年纪相仿的女孩子，早已人人自危，麻吕亚知道，再留下来不安全了。而且，世界那么大，他想去看看……到底有多少女孩子，可以给他杀。
谢青鹤也和当初尾随小花的麻吕亚一样，从草垛上利落地一跃而下。
他快步掠过身边的农家。农人背篓里通常会放着还未收拾的镰刀锄头。谢青鹤比较挑剔，一连路过好几家，看人家镰刀上还带着泥土草汁，便快步掠过。好容易看见一个衣着素净的农妇，她家的背篓干净，镰刀锄头也比较干净，镰刀磨得雪亮。
“婶儿，镰刀借我一用。”谢青鹤说。
农妇有些迟疑。这人高马大的孩子，一看就是蛮人的种，夫家不许跟这野种家多接触的。
可看着谢青鹤人畜无害的表情，莫名觉得这孩子很让人放心，还有一种说不出的亲切感，让人忍不住想要答应他的一切要求。犹豫了片刻，还是点点头：“那得早些还来。明早我家驴蛋还要去割猪草。”
谢青鹤笑道：“您找小扣子要。我帮他借的。”
农妇隐隐知道他跟小扣子关系不好，担心他要弄鬼：“可不敢开玩笑。镰刀锋利呢！”
谢青鹤满口答应，将镰刀从背篓里拿出来，果然是把干净的好刀。他提着镰刀一路走回村口大树下，小扣子还在跟小伙伴们吹嘘，这时候几个坏小子已经在讨论男女那事了，小扣子说得眉飞色舞，差点想脱了裤子跟小伙伴比比大小……
有眼尖的孩子看见谢青鹤提着镰刀过来，唬得脸色大变：“小扣子，快跑！胡三儿来杀你了！”
小扣子一回他，看见人高马大宛如一座小山的谢青鹤就在背后，吓得一屁股坐下：“三儿你要干什么？”
“我让你待会儿把刀还给梅婶儿。”谢青鹤说。
下一秒。
谢青鹤手里的镰刀就割破了自己的咽喉，鲜血喷了小扣子一脸。
小扣子脑子里空白一片，唯一的感觉是，那噗噗而出的血箭射在脸上，微疼！
“啊——”
一群围拢唠嗑说闲话的小朋友，冷不丁地目睹如此凶残的杀人现场，全都有严重心理创伤。
小扣子回家烧了大半夜，家里还叫了神婆来收魂，好容易病好了也是性情大变，他去胡三儿的坟上哭了好几次，指天发誓以后再也不背人说话，做人也变得厚道踏实，成了远近闻名的老好人。
小花没有目睹自杀现场，也背着人哭了好几天。后来年纪大了，也渐忘旧事，一生安乐。
※
唯一不满意的，只有麻吕亚。
“你替我了结旧怨，就是杀了我？”虚空中的麻吕亚魂中带着血光，是擅杀之相。
谢青鹤摸了摸自己的脖子。这种死亡经历还挺真实，他也算是在魔障之中，穿越过生死了。一般修士倒是没有这么便利的条件。所谓生死之间有大恐怖，这滋味……真是无比玄妙。
“杀你就杀你，还要挑日子？你这样的罪人，死一千次也不为过。”谢青鹤说。
“你也杀人，我也杀人。你杀人与我杀人有何不同？”麻吕亚反问。
“我不耐烦跟你讲什么道理。对你这样的人，我只有一个道理。我杀得了你，你杀不了我。这个道理你想得明白吗？”谢青鹤挥挥手，想要进一步试探入魔的各种方式。
上一次他替李钱杀了祖父，了却旧怨，李钱地魂澄净，顺利出魔。
这一次他根本就没打算让麻吕亚旧怨得偿，直接把麻吕亚“自杀”了，还能不能出魔呢？是不是不管入魔之人有什么荒唐可笑残忍的愿望，想要破除魔障，就都得帮他们实现，让他们满足？
“你杀人亦不讲理！与我何异？”麻吕亚怒吼道。
他的地魂已经被谢青鹤强行送出去，他在做最后的挣扎：“我不服，我有怨。魔尊，我等是魔，魔为何要仁慈善良？魔尊助我！我……”
谢青鹤发现了不同。
李钱的地魂飞出时，轻松惬意，澄净天真，极其无害可爱。
麻吕亚的地魂则是血淋淋地飞了出去，仿佛要把谢青鹤体内真灵一并玷污。他暗道不好！若是不加以控制，这所谓的“玷污”只怕就是为魔念所惑，堕入魔障。
血污，如何清洁？
甘霖？不。甘霖不好，把这个货冲刷干净了，污水落入我的体内。
惟有火焚。
火能灭一切污秽。
念头刚刚转过来，麻吕亚的地魂就轰地燃起一团烈焰，瞬间将之烧成虚无，连灰烬都不曾留下。
——魂魄本无实体，自然不会留下任何灰烬。
最让谢青鹤惊讶的是，麻吕亚的地魂被烧灭了，这次“结怨”行动并不彻底，可是，他的玄池里仍旧多了一块“砖”，用于修砌玄池的“砖”。
“也就是说，不管是让其心甘情愿熄了魔念，还是直接‘解决’，都能达到破除魔障的目的。”
谢青鹤突然觉得肩上担子卸了下来，天也开了，花也香了，眼前的一切都那么的可爱。
这就像是做师父布置下来的功课。做得好，有奖励。做不好，一怒之下把本子撕了，居然也有奖励。做这样的功课简直不要太爽！

第17章 长姐（上
有了前面两次入魔的经验，到第三次入魔时，谢青鹤已经驾轻就熟。
这一次，他成了南兴卢家的小儿子，名叫卢渊。时年五岁。
谢青鹤发现被旧怨魔尊附身的几个人，怨念根源都在年幼时就被深埋下。倘若不是入魔只能回到自己的命程中，只怕这几个都恨不得直接回到还没投胎的时候，把祖宗十八代的命运都一起改了。
这一天，也是卢渊的长姐卢泽出嫁的日子。
就像李钱不愿让母亲张氏被卖掉一样，卢渊也不愿意长姐嫁给姐夫杨显祖。
李钱认为失去母亲是自己一生不幸的开端，卢渊则认为，长姐嫁给姐夫是卢家最大的决策错误。卢家对杨显祖的投资并未收获到应有的回报。
换句话说，卢渊认为，姐夫杨显祖是个翻脸无情的白眼狼。
李钱的怨念让谢青鹤回到了娘亲被卖的那一日，谢青鹤也如愿阻止了张氏被卖。
这一回，谢青鹤却没有如卢渊所愿，去阻止卢泽嫁给杨显祖。
原因很简单，张氏不想被卖，卢泽却愿意出嫁。
这是修行之人的底线。
就如同同样一场合和法，修士只为夫妻做法，使其家庭美满、婚姻幸福。
若未婚男女央求修士为自己与心仪之人做一场合和术，则必然会被正道修士所拒绝。
修士本就有逆天改命之能。威能如此强大，若不能尊重他人本心，以神仙中人自居，肆意摆弄凡人命运，必会沦入邪道，被先人所弃。这是上官时宜传授造化术之前，最先教给谢青鹤的道理。
锣鼓喧天，吹吹打打。
谢青鹤被保姆抱着“送嫁”，远远地看了姐夫一眼。
前来迎亲的杨显祖身材高大，不算挺俊俏，隐有一股英气，不像时下四体不勤的病书生。
——难怪长姐芳心暗许，祖父要把她嫁给时运不济死了原配又屡试不第的清贫秀才，给人做填房继母，她也千肯万肯。
卢渊只有五岁。
他每天的生活很简单，除了吃饭睡觉，就是跟着祖父卢宣读书认字。
有了李钱那一段读书考进士做官改变命运的经验打底，谢青鹤的小日子过得还算清闲。
“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的年代，谢青鹤没打算让卢渊放弃读书这条路。就算不做官，有个秀才、举人身份，日子也才能过得体面些。所以，书要读，到年纪了，也得下场拿个身份。
李钱和卢渊的年纪相差不了十几岁。同一个时代的人，同样的朝廷，同样的学风经典，读书考试的模式都相差无几。谢青鹤在李钱那段时间刷出来的经验，卢渊全都能用上。
所以，谢青鹤这辈子就能把刻苦读书的时间空出来，去做点其他的事。
比如说，经商。
卢渊最大的怨念，是卢家的家产都“支援”给了姐夫杨显祖，没给他留下点滴皮毛。
谢青鹤理解他的想法。和李钱是一样的，都是怪罪祖上不争气。李钱只恨老祖不会经营家业，老祖太太没把祖父教好，祖父又刁又坏，亲爹没有出息……
卢渊的脑回路和李钱一样。
都怪祖父和阿爹，把家业留给我多好，怎么能全部填补给姐夫？！
谢青鹤倒也不觉得卢渊的想法有太大的问题。
李钱是钻牛角尖，妄想的都是些强人所难的事情。卢渊的想法就很符合世人的心态：卢家是有男丁的，卢宣为何不把家业留给孙子，反而全部给了孙女婿？这个事情就很离奇了。
只是谢青鹤从来不是指望他人的脾性，眼界也不在一亩三分地。
所谓好男不吃分家饭，觉得没钱就自己个儿挣呗？一辈子钻父祖留下来的遗产里，心存怨念耿耿不改，可不就得入魔？
稍微摸清楚状况之后，谢青鹤就找祖父要了干练的小厮作陪，隔三差五去逛街。
栓子本以为是陪小少爷去吃吃喝喝，看看把戏杂耍，哪晓得小少爷出门啥也不干，就去货栈和码头蹲着，偶尔还能听见小少爷叹气：“就不能让我长几岁……”五岁开始入魔，又得耽搁好多年！
栓子嘿嘿一笑：“眨眼少爷就长大喽！”
谢青鹤心中暗骂，你眨一个我看看？！
在货栈和码头蹲了几天之后，谢青鹤又开始在街面上问价钱。
这东西多少钱？那东西多少钱？手工多少钱？柴薪多少钱？事无巨细地问。
他做事大张旗鼓也不遮掩，唬得卢家负责采买的管事无比紧张，想了无数个理由解释为何报账比街边价钱多些，天天等着大管家来查账……大管家总也不来呀！
问明白之后，谢青鹤也大概弄明白了凡人如何做生意，还想去货运的枢纽城市看看。
然而，五岁的小豆丁，祖父是不可能放他远行的。他也做不了什么太实际的事。真想找父祖要钱做生意，只怕会被当成妖孽烧了。
既然知道入魔中岁月虚伪，谢青鹤也不着急，干脆静下心来，老老实实修炼。
这种环境里炼体的作用不大，一旦出魔就消失了，作用不到本体。他主要做的都是修心养性的功课，不拘什么时候都能修炼。有时候卢宣一边教他读书写字，他都能一心二用。
时间一晃，到谢青鹤七岁时。
姐夫家差人来报喜，说姐夫秋闱折桂，中了解元。
这就很了不起了。
南兴本是文风鼎盛之地，每回乙科都要杀得尸横遍野。相传南兴一地，中举比登第都难！
卢宣也很高兴：“好，好啊！老师在天有灵，也当含笑九泉了。”
卢宣口中的老师，就是杨显祖的祖父杨攸，他是卢渊曾祖父卢济儒的同窗。
当初卢济儒青云直上，官居二品工部尚书、文渊阁大学士，杨攸一身才华却屡试不第，在南兴老家当了一辈子塾师。卢济儒敬重杨攸才华，以重金延其为西席为卢宣充作蒙师，杨攸对卢宣也尽心尽力，师徒关系非常亲密。
可惜么，大概是杨攸授徒用力过猛，让卢宣也继承了他屡试不第的才华，止步秋闱，一世举人。
卢济儒既然官至二品，给儿子走后门弄个肥缺也不难。卢宣也确实曾经出仕，去做过官。奈何官场都有隐形歧视，举人出身的就像是妾生子，永远都比进士出身的嫡生子矮一截。
卢宣心高气傲奈何学历不行，干了没三年就受不了了，气冲冲地辞官回家。
卢济儒也觉得儿子心性不行，辞官回家总比在官场惹祸安稳。
卢宣就开始娶老婆，生儿子，纳妾，生儿子，再纳妾，生儿子……他想法也很简单粗暴，我屡试不第，我儿子总能当个进士吧！我家有进士的种子啊，我爹就是探花！
可惜，后宅那么多女人，别说十七八个儿子，唯一一个儿子都差点没站住。
——卢渊的亲爹卢鲁，是个反应迟钝的瘸子。生下来就有问题。
到卢鲁这一辈就不敢作妖了，一来害怕后宅阴私之事重演，二来卢济儒也已经死了，家里的靠山倒了，虽说卢济儒的同年同窗乃至下属都还在，可毕竟人走茶凉，有点人情还得省着点用，跟卢济儒活着的时候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所以，卢鲁只娶了一个正头娘子，生下卢泽、卢渊两个孩子，都很健康。
姐夫家的下人又说，姐夫待会儿就带全家来给祖父磕头。
杨家下人离开后，卢宣就抱着谢青鹤，摸摸他的头，叹息道：“怎么就不和你姐姐掉个个儿？你若是哥哥，她是妹妹……唉。”
卢渊比卢泽小十二岁。
卢渊没出生之前，卢宣都打算从族中过继嗣子了。
自卢济儒之后，卢家再没有人在朝为官，卢济儒也已经死了很多年了，他生前留下来的人脉人情都在渐渐地衰朽消失。人脉不用，过期作废。卢家根本等不到卢渊慢慢长大。
若是让卢泽坐产招夫，必然找不到什么好女婿，也照样用不上即将消失的人脉。只能过继嗣子。
卢渊出生之后，事情就好办多了。卢泽不必守家，就能嫁个现成有前途的女婿，卢家再顺手帮上一把，将卢济儒遗下的一点人情给了女婿，女婿成势之后，再顺带拉拔一下卢渊……完美。
杨显祖就是卢宣挑选的完美跳板。
一来杨显祖才华横溢，在南兴本地名气不小，卢宣很看好他的前途。
虽说时运不济，取中秀才之后，第一次秋闱死了爹，第二次秋闱死了妈和老婆，第三次秋闱吃坏了肚子上吐下泻……第四次总不会再出问题了吧？！
二来两家关系亲近，知根知底又有感情。卢宣认为，杨显祖受了自家的托举恩惠，总不至于翻脸无情吧？卢泽嫁给仅有秀才功名的杨显祖做填房，绝对是下嫁。何况，卢家还要尽力培养杨显祖。
当然，如果卢渊和卢泽的性别能对调，卢家哪里还需要培养女婿？
谢青鹤心中叹息。
卢家的根子，从祖父卢宣这里就走歪了。
“太爷爷之前，我家可有贵人亲友在朝为官？”谢青鹤问。
卢宣一愣。
“我曾听老仆讲古，说我们老家住在琴头村往西的尖山坳，全靠老太太耕田养鱼，才供养出太爷爷这位探花郎。太爷爷年轻时候也是要下田种地的，他老人家水性好，十里八乡都有名。春闱时，太爷爷蹭了同乡举子的车子，才有盘缠顺利抵京赴考。”
“他在京中一无人脉，二无钱财，官至二品，乡野景仰。”谢青鹤也不能说得太过分。
毕竟眼前这个是祖父。啪啪打祖父的脸太凶狠了，可能会被祖父真的啪啪打脸。
可他的话已经很露骨了。太祖父卢济儒一身光棍混到了工部尚书的实差，祖父你有个二品大员的亲爹还不是灰溜溜地滚回家来？亲爹都没用，那些太爷爷在官场上留下来的香火情有什么用？
真的猛人，不用托举都能脱颖而出。若是弱鸡，尚书想给你加持一下都没屁用！
卢宣似乎被孙子突如其来的惊人之语镇住了。
谢青鹤不是喜欢出风头的性子，平时做功课也没有猛刷来自李钱的经验，表现得四平八稳，不功不过。卢宣只知道孙子读书举重若轻，不费什么功夫。日常行事做派，也只取一个稳字。
七岁的孩子，看穿了他拿孙女婿做跳板的用意，还直接发表了截然不同的反对意见！
卢宣惊愕片刻之后，一下一下摸孙子头顶还软绵绵的头发：“小儿襟量开阔，远胜老朽！我家得此佳儿，哈哈，得此佳儿，哪里还要指望什么外姓他人！”
命运就此发生了微妙的改变。
曾经卢宣是有求于杨显祖，杨显祖乙榜折桂之后，卢家前后打点，风风火火地送银子送地。
卢泽嫁去杨家时就带了不少嫁妆，可谁又会嫌银票地契太多呢？除此之外，卢家还动用了卢济儒留下的人脉，帮着杨显祖打听了来年春闱座师的文风喜好、朝中风向。到杨显祖二甲进士及第后，卢家为他选官又搭上了最后一点人情。
官场上的人脉用尽了，杨显祖混官场还需要金钱开道。卢家也是倾尽全力。
毕竟，卢家还指望着杨显祖发达之后，能拉扯小舅子一把。
如今谢青鹤一番话说服了卢宣。
或者说，是谢青鹤七龄时展露出的“灵气”，给了卢宣骄傲的底气。
卢济儒当初不靠人拉扯也官至二品。卢宣心想，我爹当得探花，我孙子说不得要考个状元呢！
官场上的人脉是过期作废，卢济儒的老朋友们也不能等着卢渊长大就纷纷坚持着不死不致仕，所以，卢宣还是尽心竭力地用了官场上的人脉，替孙女婿探问春闱的风向，又在选官上出了力气。
至于家产嘛……
卢宣就不肯那么倾尽全力地散给杨显祖了。
毕竟又不求着杨显祖“拉扯”孙子，孙子这么有骨气，家业留在孙子手里，不比指望人家的良心有把握？再者说了，孙女出嫁的时候，嫁妆已经非常丰厚了。正常人家会把三分之一的家产给孙女，带到婆家去的么？
谢青鹤一路冷眼看着，觉得卢家倒也不算坏透了根，天天想走歪门邪道。
卢宣当年那么走火入魔地把家产压在孙女婿身上，多半也和卢渊不争气有些关系。
——若不是孙子实在烂泥扶不上墙，当爷爷的会把家产都赌给孙女婿的良心么？
杨显祖选官去了地方，长姐也跟着去了。因卢家动了老尚书最后仅有的一点交情，这官选得不坏，离家不过三天的路程，膏腴富庶之地。
为了表示亲近，杨显祖干脆把原配留下来的两个儿子都送到了岳家，名义上是请祖父指点举业。
没了前头娘子留下的两个孩子，卢泽跟丈夫在一起生活自然更加快活亲密。让两个儿子跟小舅子卢渊玩在一起，彼此有了感情，杨家一旦发达了，难道还能亏待了卢家？
卢宣都忍不住捋捋胡子：“知情识趣。”
要不是亲眼看见卢渊低声下气找杨显祖的小儿子讨银子，谢青鹤也会觉得杨显祖“懂事”。
现在他只能一边啃饼，一边写字：“呵呵。”
杨显祖在任上不便轻易离开，长姐卢泽倒是三两个月就回家一趟，一来拜见祖父、父母，二来探看两个“儿子”。她不管两个儿子的课业，只问衣食起居，一副贤良继母的作派。
卢泽比卢渊大十二岁，也是把弟弟抱大的，感情上肯定比两个继子亲密。
她不管杨显祖的儿子怎么读书，倒要管卢渊。
见谢青鹤大中午地坐在案边写字，汗水从额上沁下，她带着丫鬟过来，三两下就把弟弟的书案撤了，用帕子给弟弟擦汗，叫弟弟喝绿豆汤，嘴里心疼地劝说：“我们这样的人家，哪里就需要这么辛苦地读书写字了？”
谢青鹤一时竟分不清楚，她到底是蠢还是坏？
“凤侄、鹄侄都在用功，我也……”谢青鹤一句话没说完。
“哪里就是侄儿了？就算是姐姐我肚皮里爬出来的，也是外甥。”卢泽爱怜地摸着弟弟的脸蛋儿，“他们俩能与你比么？娘死爹不亲的小可怜儿。杨家又没什么祖产，家里吃用都是我的嫁妆。若不好好读书，日后分家难道还想分我的嫁妆不成？”
这世道自然也没有分家把继母嫁妆分走的道理。引起谢青鹤注意的，是“娘死爹不亲”五个字。
“姐夫跟他们不亲近？”谢青鹤问。
“一个门里住着，平时都不说几句话。说话就要骂人。”卢泽摇摇头，“不说他们了。渊弟，姐姐给你做了衣裳和荷包，还有些你爱吃的点心……”
卢渊喜不喜欢，谢青鹤不知道。他是真的喜欢绣工漂亮的新衣裳！手艺精湛的点心！
所以，这个姐姐，她到底是真的蠢，还是……真的坏？！
谢青鹤竟然看不出来。
前有卢宣，后有卢泽，祖孙两个都指望着杨显祖“拉扯”小舅子，一个居心不正，一个宠溺无度，都没有怎么上心地培养督促卢渊自立向学，卢泽甚至还是卢渊读书上进的“阻力”，卢渊一个正常长大没有开挂的八九岁小孩，哪可能不被养废？
谢青鹤开始觉得卢渊怨恨他的祖父，也不是没道理的，这倒霉孩子确实是被带跑偏了。
人很难逃脱家庭的影响，卢渊又是祖父和长姐联手看着长大的，卢宣负责他的课业和思想，五岁之前，卢泽没出嫁时，负责的就是卢渊的起居饮食。这两人对卢渊的影响力太大了。
杨显祖本身是个很有才华的人，做人也很圆滑，长得又很风度翩翩，这是绝对的加分项。再者，有卢泽的丰厚嫁妆支撑，在官途上也是很吃得开的。
谢青鹤慢慢悠悠下场童生试时，杨显祖已经官居五品，去了京城。
“你不去院试，倒要去行商？”卢宣想把孙子拖来暴揍一顿，“区区一个童生，有几分体面！”
“明年下场。”谢青鹤对考试没什么想法，倒是做生意比较有挑战性。毕竟没做过么！
“说得好像你下场就能……你做什么？”卢宣气得瞪眼。
谢青鹤已经熟练地跑到他的书柜边上，打开一个抽屉，拿出两张银票：“算我借您的？要不给您立个字据？”见卢宣嘴皮抽搐，他还真的转身在书案边上刷刷写了一张借据，“看在孙儿我头一回做买卖的份儿上，您就别收利息了。您收好了。”
卢宣气得吹了吹胡子，到底还是把借据收了起来：“甭管你赔了赚了，明年下场！年纪也不小了，能不能长长心？你要不想考，先娶一房媳妇儿……”
那可不行。谢青鹤快速溜出书房：“栓子，走了。”
谢青鹤做什么都是四平八稳的性子。他做生意也没有突发奇想，就是中规中矩地选了个看上去还算不复杂的行业，看了一条贸易线路，买跌卖涨。真做起生意来，才发现……这活儿真不是人干的。
大环境重农抑商，商税本就比较繁重，要命的是还有各路阎王拦路，小鬼打劫。
为什么说官商勾结？商若不与官勾结，这生意根本就做不下去。杨显祖听说小舅子做生意，还很上道地送了一张帖子来，若没有这张帖子护着，也别说赚钱了，没连银子带人一起赔进去就不错了。
谢青鹤隐隐觉得这张帖子接不得。杨显祖的便宜是那么好占的？他接了杨显祖这张帖子，自己的小生意赚上百八十两银子，祖父那边只怕要给杨显祖送几千上万两。亏不亏？
既然过凡人的生活，就得守凡人的规矩。
谢青鹤从南兴县开始拜山头。
毕竟卢家是南兴乡绅，卢老尚书在朝时，对南兴也是有旧荫的。虽说没荫到现任长官头上，总也得给卢家几分面子吧？惹毛了卢家要上京闹事，卢老尚书在朝廷那也是挂过号的啊，卢家并不好惹。
何况，谢青鹤又不是去逼南兴县干什么坏事。
咱们官商勾结一下，你给我提供保护，我交保护费啊！
南兴这个地方有钱，富庶，学风鼎盛。能到这地方来当一县之长的，都不是没背景的人。交好一个，等同于交好一窝。谢青鹤拿了祖父的帖子叩开大门，南兴县又十分欣赏谢青鹤的一笔金字，说好了给七成利，南兴县就更乐呵了，还勉励了谢青鹤一翻，叫他专心举业。
谢青鹤也觉得这世道做生意不如当官爽。
寥寥草草厮混了一年，稍微上了轨道，就把生意扔给了族兄打理。
他打算下场考试去。
与其让南兴县当护身符、给南兴县分润大部分利益，还不如自己去当官，给族弟当护身符呢。
——七成啊！你敢信？
辛辛苦苦忙一年，倒要给别人分七成！
怪道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呢。怪道祖父拿钱拼命喂姐夫呢。家里没有一个当官的，别说做不了生意，只怕连家业都守不住！得，重走李钱那条路，当官去。
当然，除了读书当官，还有另一条路能出头。
如谢青鹤一样，深山寻真问道，一旦混进寒江剑派，哪怕是个外门弟子，也不再受俗世约束。
问题是读书当官还有几分可操作性，真要去当武夫修士，对谢青鹤来说没有任何难度，对卢渊来说简直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真要把卢渊直接活成谢青鹤来解决卢渊的旧怨，只怕旧怨未除，新恨再生，卢渊直接就气死了。
谢青鹤走进考场的时候，也忍不住在想，我这条读书当官的路，对卢渊来说，是否也是一个不可完成的任务？

第18章 长姐（下
谢青鹤很轻松地过了院试，拿到了身份考籍，正式成为一名秀才。
卢宣故意问他，还做不做买卖了？谢青鹤叹气摇头，表示自己老实读书，备战秋闱。
为了避免被老人家催婚，谢青鹤故意做出关心举业很紧张的模样，还从家里搬了出来，到别院居住。独居的日子清闲了许多，关上门写写画画，该修炼就修炼，倒像是回到了寒山一样。
此时，谢青鹤已经隐约地感觉到了一丝厌倦与无谓。
不管是李钱，还是卢渊，包括被他干脆利索干掉的麻吕亚，这些人有多少旧怨，他其实都没有办法解除。他只是把李钱活成了谢青鹤，卢渊活成了谢青鹤，麻吕亚活成了谢青鹤。
他看似很小心地压住了自己快刀斩乱麻的能力，给卢渊寻了一条看似有希望达到目的的路途。
可是，想要走好这条路，本身就需要太多卓越的能力。
有些特质是谢青鹤所特有的，卢渊并不具备。比如说卢渊就并不一定能中举登第。
卢渊的麻烦比李钱大得多。李钱但凡想得开一些，日子就能过得比在酒楼帮闲好。卢渊的难点则在于起点太高，一个人想要扛起整个家族不使阶层下滑，本就非常困难，卢家可是正二品的层级！
就算谢青鹤不走仕途，就靠着“官商勾结”把生意做起来了，一己之力拴住了卢家崩溃式下滑的阶层，谢青鹤所具备的这种资质与天运，也绝不是卢渊所能拥有的。
谢青鹤能做到的一切，卢渊都做不到。
卢家的颓势，不是决策失误所造成，完全在于盛极而衰。
二品尚书就是卢家的顶点，走到这个位置之后，后继无人，必然会从顶点滑落。
谢青鹤每天坐在别院的桃树下，认认真真地替卢渊想辙。
——单以卢渊的资质，他怎么才能解决自己的问题呢？
坐了二十天之后，谢青鹤翻开了四书五经：“天子重英豪，文章教尔曹。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少小须勤学，文章可立身。满朝朱紫贵，尽是读书人。这是唯一唯一唯一的办法了啊……”
读书，付出最少，收获最大。
妇人还能因嫁人一步登天，男人拼不了爹，就只能拼自己了。
想到这里，谢青鹤突然福至心灵：“拼不了爹，还可以拼师父？”
李钱比卢渊大了十几岁，换句话说，谢青鹤在李钱那段经历中见识过的一切，理论上应该比卢渊早上十几年。他曾经听过的奇人异事，现在八成都还活着，还存在着。
谢青鹤又花了几天时间，给自己圈定了几个目标，打算等秋闱结束之后，就去寻找（抱大腿）。
卢渊一辈子都没中举，谢青鹤也不打算中举。他要替卢渊找个可行的“出路”，就不能让自己开太大的挂。毕竟，秀才和举人的身份，也称得上是天差地别了。
可怜老祖父卢宣巴巴儿地亲自把孙子送进场，结果谢青鹤当场给他表演了一个发烧昏迷，门都没进就被抬了出来，吓得祖父连忙给他找大夫，背后偷摸抹泪：“时运不济……”
什么时候生病不好，偏偏开场之前病了！还烧得这么厉害！
等谢青鹤病好之后，卢宣都不敢刺激他，只说没关系，孙儿你还年轻，三年后再战。
可惜倒霉孙孙还是深受打击，傻了几天之后，先去别院住了两个月，突然哭着喊着要去游学。卢宣整个人都不好了：“这马上就过年了，渊儿你往哪里去游学？”
第二天，卢宣就听下人汇报：“老太爷，小少爷进了您的书房，坐了一会儿就走了。”
卢宣心里咯噔一下，怒道：“快派人去各处路口拦截！不许叫少爷跑了！”
人自然是追不回来的，谢青鹤早已带着栓子远遁而去。
卢宣回到书房，打开自己书柜的抽屉，里边二千两银票果然被搜得干干净净。
他叹了口气。家里的银票都在账房，他的私房也都在自己屋里。
之所以会在书房里放银票，就是让孙儿应急花用。
——蠢儿子和儿媳妇都是领月钱过日子，卢宣纵然偏心孙子，面上也不能太过分。
卢渊小时候，他放十两。长大一点，他放五十两，一百两。自从卢渊从这里抢了本钱去做买卖之后，他就放得更多一点，二千两。儿子是不中用了，这家业，田产地契银钱，不都是孙子的么？
“不就是一次蹉跎，又值得什么。”卢宣只恨自己把孙儿逼得太急，总催他下场做什么呢？
※
谢青鹤跑出去许久，始终没给家里写信。不是他不想捎信回家，实在是这年月家里没个为官做宰的，也没有常来常往的下人差遣，要送一封信的代价实在太奢昂还万分不靠谱。
他从李钱处得来的记忆并不准确，事先拟定的几个名字，寻过去不是扑了个空，就是货不对板。
那就只能现找了。
能攀上的富有极大能量的贵人理论上都在龙城，谢青鹤开始在龙城悠游，顺便打听消息。一直厮混到年后，才勉强锁定了一个目标，谢青鹤开始制定抱大腿计划……
他所不知道的是，就在他努力帮卢渊解决旧怨时，长姐的一封家书也飞回了南兴。
卢泽给祖父写信，主要是为了要钱。
杨显祖想升正四品，这个坎不是一般的大。除了朝中人脉，年资，才干，名声种种，还得花钱上下打点。要说上下打点也不至于把卢泽的嫁妆掏空，可是，杨显祖并不想掏这个钱。
卢家对卢泽极其厚待，分了三分之一的家产给卢泽当嫁妆，杨显祖以己度人，认为卢泽的嫁妆不过是卢家九牛一毛——正常人怎么可能把三分之一的家产给姑娘做嫁妆？男丁分家都不是这么分的！毕竟家产越分越薄，通常情况下都是嫡长子占大头，嫡次子都得靠边站。
这些年老卢尚书的旧友旧识都死得差不多了，杨显祖则是升官敛财，官威日重。
他早就让卢泽写信跟岳家索要银两，想来岳家也不敢不给。考虑到小舅子还在举业，说不得他日也能与自己同朝为官，杨显祖还比较客气。直到听说小舅子临场发病没能顺利入闱，杨显祖这点儿耐心就彻底消失了。
可卢宣的想法已经跟多年前不一样了。
从前是把孙子的未来寄托在孙女婿身上，自然要全力满足孙女婿的要求。现在孙子自己都说了不肯倚靠别人，卢宣总得给孙子留些家产，免得孙子捉襟见肘。
卢泽一开口就是那么大的数目，若说背后没有杨显祖默许或说支持，卢宣也不相信。
卢宣知道，孙女婿正在晋升正四品的紧要关头。
这笔钱，卢家倒也不是拿不出来。问题是，卢宣知道孙女的嫁妆有多少，这笔钱同样孙女婿家也拿得出来啊？为什么非要找卢家索要呢？这中间隐藏的贪婪心思就很令人厌恶了。
这口子不能开。
一旦让杨显祖吃得舒服，吃得满意了，他的官越大，卢家越被动！
卢宣没有出面，让儿媳妇伍氏给孙女回了一封措辞十分客气的信，另外附上银票二百两，表示对女婿选官的支持——
卢泽拿到那二百两银票都惊呆了，看了是伍氏的回信，她忍不住娇嗔：“阿娘也真是！”
杨显祖听说有南兴来人，心知岳家必定回了信，他是专门来拿银票的。
哪晓得居然只有二百两，这是打发叫花子呢！
他并不认为自己如何无理，反倒是觉得祖父无理！这么快就“过河拆桥”偏心小舅子了，还说什么全力扶持自己！孙女婿是半个孙子，哪里及得上孙子金贵！
杨显祖阴着脸，转身就走。
卢泽赶忙伸手拉住他：“相公，你莫恼呀。我阿娘没什么见识，她是领月钱度日的，也没几个嫁妆，能给我二百里只怕是到了极限。我再问问，祖父必然有回信来。”
杨显祖冷笑一声，我竟信了卢宣的鬼话，娶了这个蠢婆娘！
他唯一庆幸的是，早就知道卢泽蠢，所以，他根本就没想过让卢泽生他的孩子。有这么个蠢娘，他再是聪明能干，孩子只怕也是个废物！
“不必了。”杨显祖甩袖扬长而去。
正在运作官位的紧要关头，杨显祖也不能闹事，只怕一点儿议论就坏了自己的前程。
反倒是卢泽满头雾水，一向疼宠自己的祖父，怎么就突然没消息了呢？为什么不给钱了呢？
她一连写了七八封信回去追问，心腹陪房来来回回地跑，搞得住得近的几处邻家都听到了风声，杨郎运作官位，他岳家好关心呢，下人来来去去七八回，怕是送了不知道多少银子来助威！
这传言把杨显祖气了个好歹。偏又不能怼回去，说岳家没给我银子！我花钱打点都是自己的！
对外分辩不得，对内的脾气就不大好了，时不时给卢泽使个脸色看。
卢泽完全不知道症结所在。
“来京城就有些郁郁。不爱见我。见了我也不如从前那么温和可亲。”卢泽坐在屋内抹泪，跟自己的奶娘哭诉，“我知道他是怨我。怨我生不了孩子。妇人若不能为丈夫绵延子嗣，比个母鸡都不如了。他不喜欢前头那两个孩子，必然是喜欢我给他生的呀，偏我又生不了……”
奶娘也没什么大见识，只能跟着垂泪：“我可怜的姑娘……”
这俩糊涂蛋走偏了方向，天天寻医问药，想要调理治愈卢泽不孕的症状，早早诞下麟儿，重新获取丈夫的欢心。完全不知道杨显祖没能从岳家榨来银钱，心中已生怨恨。
毕竟，杨显祖拿去打点上官喽啰的银钱，全是从卢泽妆奁里抠出去的。杨家可没出一个子儿。
到谢青鹤在承恩侯府站稳脚跟时，杨显祖也顺利升上了正四品，任大理寺少卿。
——不得不承认，杨显祖是天赋异禀，运气又好，跟对了大佬且有时运。虽说前半辈子屡试不第，蹉跎多年，这不，后半辈子就风风火火地赶了回来！
卢宣收到孙子报平安的书信时，也同时收到了孙女哭诉的家书。
卢泽信中哭诉，杨显祖掌掴她！
※
“你错了。你全都弄错了。”卢渊指责谢青鹤。
“我哪里错了？”谢青鹤自问对卢渊尽心尽力，“我本可以一路为官做宰，顺风顺水。为了让你旧怨得偿，我走的完全是你可以做到且做好的一条路。”
卢渊读书写文章不怎么行，类似于猜枚射覆之类的小游戏玩得特别好，这简直是装神弄鬼一把好手，所以，谢青鹤投其所好，去抱了承恩侯魏斐传的大腿。
承恩侯魏斐传是皇帝的小舅子，他亲爹魏鲜有妥妥的从龙之功，皇帝登基之后，跟权倾朝野的魏国丈就隐隐不对付，连带着魏皇后也吃了不少暗亏。如今皇帝也五十多岁的人了，魏国丈和魏皇后都已作古，魏斐传也成了老国舅，整天装神弄鬼，连个儿子都没有，因此，皇帝对他甚为忍让。
魏斐传喜欢假装修士，整天抱个乌龟壳要给人算命看相调风水，猜枚射覆的把戏特别合他胃口。
卢渊的皮囊长得也不差，谢青鹤更是整天干干净净香喷喷的惹人喜爱，魏斐传很干脆地收他为徒，每次出门都要把他带在身边，跟各种人群炫耀猜枚射覆的把戏：“哈哈哈，你们猜，我手里有几个金瓜子？”
谢青鹤能准确地猜出手中的单双数，具体数字，乃至于是何颜色。隔着布帛乃至一间屋子，他也能知道被人藏起来的东西是什么。卢渊也有这样的能力——儒者也读易经，会者不难。
有了猜枚射覆的本事，加上谢青鹤各种讨好殷勤，魏斐传也没有儿子，简直把他当亲儿子看待。
若不是女儿年纪大了又已经出嫁，外孙女又才两岁，魏斐传还真有把女儿或是外孙女嫁给谢青鹤的冲动。
饶是没能结亲，这世上的师徒关系也极亲近。
魏斐传是魏家仅存于世的男丁，魏皇后也没能生下龙裔，皇帝对魏家的忌惮与怨恨早已随着魏国丈和魏皇后的去世消失，所以，魏斐传无比过分地宠爱他的小徒弟，皇帝也对谢青鹤高看一眼。
谢青鹤没走读书做官的正途，他走上了佞幸的那条路……
这是谢青鹤根据卢渊的资质，走出来的唯一一条相对安全、操作性高、执行力也还行的路。毕竟，想要维持一个后继无人的二品尚书家不断崖式衰落，本就是个极其难以达成的目标。
谢青鹤也不是特别喜欢奉承殷勤的脾性，为了卢渊，先讨好魏斐传，后讨好皇帝，自认违背本性牺牲极大。到头来从魔障中脱出，卢渊居然不买账，还说他错了。
错了？谢青鹤的脸也青了。
别以为鹤是一种很温顺的鸟，能从古至今跟修士共同出现的鸟，它能有多温顺？
“我也曾以为我怨恨的是祖父，恨他为何将人脉家产都给了姐夫，不曾留给我。可是，你回到了我五岁那一日，长姐出嫁那一日。那时候我才突然明白，我怨恨的从来不是银钱……”
“我最大的遗憾，是长姐所嫁非人。”
卢渊眼中有一抹湿润，到底也没有哭出来，只有彻骨流血的悔与痛恨。
“长姐糊涂归糊涂，她的心是最善良的。她爱护我，也不曾对凤侄、鹄侄有一丝坏心。她是个小女子，读着三从四德的女四书长大，敬重父母丈夫，友爱兄弟，呵护子女……她有妇德，杨显祖却无夫纲。他哪一点儿配得上做我长姐的天！”
“你为什么不阻止她出嫁？！”卢渊抬手指着谢青鹤的脸。
谢青鹤思索了片刻，还是把他的道理跟卢渊讲了一遍：“彼时长姐心悦杨显祖……”
“可你我皆知杨显祖并非良人！你怎么能眼睁睁地看着她往火坑里跳？！”卢渊怒道。
卢渊与卢泽的生母伍氏是个贫门小户出身的女子，卢宣取她的谨小慎微，又嫌弃她没有见识，因此两个孙儿出生之后都被卢宣抱到身边亲自抚育。卢泽比卢渊年长十二岁，卢渊就是被姐姐看大的，哪怕卢渊五岁时卢泽就已出嫁，姐弟感情依然很深厚。
“你纵然是她的兄弟，也没有资格对她的人生指手画脚。”谢青鹤也有些不耐烦了，“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在她心悦杨显祖时放她出嫁，她厌恶杨显祖时接她回家。至少我是有能力接她回家的。”
卢渊被他一句话噎得脸色煞白。
谢青鹤替他重活了一遍，用他唯一的长处攀上了承恩侯魏斐传，寻来了极其坚实的靠山。
他呢？他明知道杨显祖经常在闺房中对长姐动手，他又做了些什么？他什么都不敢做。因为他一文不名，因为卢家都要借着杨显祖的官威庇护，因为他想去酒楼吃酒戏楼听戏，都得去找鹄哥儿讨银子……他连杨凤英、杨鹄华都不敢得罪，又怎么敢得罪杨显祖？
他突然之间朝着谢青鹤跪下：“我求你回去，你去接了长姐回家吧！他会打长姐的啊！”
谢青鹤将他上下打量一遍，说：“且不说她愿不愿意回去。就算我去接了她，你也该知道，你我皆在魔障之中，我接不接她，你真正的姐姐都仍在杨显祖身边。又有何益？”
卢渊如遭雷击，突然之间醒悟过来：“我，我明白了，我马上就去找承恩侯！”
他就势朝着谢青鹤磕了几个头，不迭称谢：“多蒙仙师指点迷津。我明白了，我知道该怎么做了。我必然会讨好承恩侯，让长姐可以安安稳稳地与杨显祖和离，回到我的身边……多谢仙师！”
和李钱、麻吕亚的情况不同，卢渊是急切想要离开魔障，马上就去补偿自己生命中的遗憾，所以他这一道地魂疯狂地想往外跑。谢青鹤也不想拦着他。这一段入魔又是十多年的岁月，卢泽虽蠢，他也是有些感情的。可惜，真实的世界里，祖父卢宣已经去世多年了……
卢渊的魂魄飞离之后，是一种比李钱的魂魄更加纯澈明亮的颜色，带着一种璀璨的光芒。
“咦？”谢青鹤非常惊讶。
从卢渊的魔障中走出之后，玄池里的“砖”非常奇妙！
非要形容的话，大概等于李钱和麻吕亚的“砖”是一块，卢渊给的“砖”有二十块那么多！
他的玄池并不大，被这突如其来的二十块“砖”塞了个满满当当，谢青鹤持气内视，心中有一种强烈地想要突破的念头，又有一个危险且神秘的念头阻止了他：等一等！等你的砖覆盖一层，再覆盖一层，如此九层之后，再行突破，会有绝对不一样的造化！
谢青鹤心如擂鼓。
他知道，他必须做好判断。
因为，让他即刻突破的念头，或是让他等一等，累积九层再突破的念头，必然有一道是魔念。
等，还是不等？
谢青鹤原地盘膝坐下，双目微合，心口合一，宁静思考。
如果等和不等，都是魔念呢？
谢青鹤回想起自己从前读过的所有经典，注意到一个细节。没有很多典籍提到玄池的具体大小形态，可是，偶然有先人笔记形容过，玄池真元浩浩汤汤……那它肯定不是个小地方。
马上突破不对。因为，玄池不该那么小。
累积九重再突破也不对。
因为，那些“砖”，明明已经把他的玄池砌满了。
“不应该突破，也不应该积攒。应该是……”谢青鹤心中生起无比玄妙的感觉，被塞得满满当当的玄池突然之间就舒展开来，被倏地变得洁白的“砖”一一拼满，变得宽阔了许多，“扩容。”
他原本的玄池只有茶盏大小，现在却仿佛一滩清泉，清澈雅致，涓涓不绝。
“真元……呢？”谢青鹤有些困惑。
直到泉水飞溅而起，澎湃的真元在体内横冲直撞，谢青鹤才连忙压住泉水溅起的水花！
他脸色微微苍白。
玄池扩容，真元澎湃。这当然是很好很大的提升。然而，他的体术还没跟上。
谢青鹤觉得，这不仅因为替卢渊解决旧怨太彻底，奖励得比较多，很可能也跟他在入魔卢渊旧怨时修炼过心境灵识有关系。所有的修行都是有益的。
一个修士总能感觉到自己有多么强大。
谢青鹤有一种强烈的感觉，他不必一个个去找被旧怨魔尊附身的皮囊了。
因为，四破其三，仅余其一。他已经强大到可以直接破去这个残破的魔障！
叮——
砰——
长剑刺破虚空。
酒楼之上，发出极其沉闷的声响。
一瞬间，有燥热干燥的微风吹入，天地灵气随之汹涌而入。
魇圈破。
魔障，消。
外边有刺目的阳光直射进来。
谢青鹤一手抱住时颜魔花，平视酒楼外温热的太阳。
天，已经亮了。
……亮了几天了？

第19章
从魔障中苏醒的酒客们都很浑浑噩噩，满屋子屎尿齐流的模样也委实不大体面。
清醒后的酒客先被自己失禁的秽物弄懵逼了，饿了不知道几天，个个昏沉又虚弱，这时候都没几个想得起来追究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第一件事就是呼唤自己的下人，要回家沐浴更衣。
卢渊更是爬起来就要往外跑，被谢青鹤唤住：“小子。”
真论年纪，卢渊与谢青鹤相差无几。只是谢青鹤入魔的年岁久了，心态又不一样。
卢渊折返回来，噗地跪下：“仙师教我。”
谢青鹤随口教了他几个简单的障眼法，卢渊这人读书不行，小把戏倒是一学就会，临走时谢青鹤摸出怀里一根二指阔的竹签予他，说：“救命之时，烧毁即可。”
卢渊也颇为忧愁。他是会些猜枚射覆的把戏，可真不如谢青鹤那么会讨人喜爱。就怕自己照着谢青鹤的作业抄都抄不会。现在谢青鹤又教他怎么装神弄鬼，这就是对承恩侯魏斐传有的放矢了。
他当即双手接过竹签，磕头道：“弟子多谢仙师。此恩此德，永志不忘。”
谢青鹤也实在待不下去了，这地方真是……味道销魂。
正要从窗户跃出去，突然听见有人嚎哭的声音：“秦兄！秦兄！你快醒来呀秦兄！”
谢青鹤侧目瞥去，心中略觉不妙。
这正在嚎哭的声音来自旧怨魔尊最后附身过的皮囊。
旧怨魔尊飞入手串之后，这具跟谢青鹤对峙过的皮囊自己晃晃悠悠地回了原来的酒桌，假模假式地继续喝不存在的酒，吃不存在的肉，继续向老友抱怨自己的不肖子孙……
谢青鹤进卢渊的魔障时，这“老秦”的状态还一切如常。
现在他直挺挺地倒在酒楼靠边的隔间里，一动不动。
还有一口气。
但，情况并不太好。
谢青鹤很容易判断出那人的状态。这位“秦兄”的地魂消失了，只剩下二魂七魄。
三魂之中，地魂又名爽灵，主宰人的智慧才能。一旦地魂丢失，人就会变成没有心智的白痴。
“都不许走！”几个彪形大汉也反应过来，立刻开始控场，马上就有人拦住了通往楼下的道口。
与麻吕亚同桌的汉子正在掐他的人中，然而，与老秦不同的是，麻吕亚三魂七魄都消失了，已经死了个彻底。那人掐了半天，麻吕亚始终没反应，他又摸了摸麻吕亚的颈项，说：“老大，麻三儿没气了。死了。”
“你等何人偷袭暗算了我兄弟？自报家门！”留着络腮胡的彪形大汉目光凶恶地将酒楼中所有人都扫了一圈，似乎想从中找出可疑之处。
这里所有人都饿了不只几天，裤裆里还有臭气，唯一干干净净神采奕奕的，只有谢青鹤。
“是你。”络腮胡瞄准了谢青鹤。
麻吕亚确实死于谢青鹤之手。他不否认也不肯承认：“我要杀人，何须暗算？”
反倒是“秦兄”的地魂丢失，让他颇为惦念。他判断这件事应该和他强行破除魔障有关。
他破了魇圈，离开了魔障，“秦兄”却依然被旧怨魔尊所迷惑，堕入了魔道。这会儿魂不附体，那一道神秘消失的地魂，很可能在封魔谷。他得去把“秦兄”的地魂找回来。
几个彪形大汉朝着谢青鹤围拢，李钱与卢渊都跟了过来，站在谢青鹤身边。
“寺里的外门弟子？”谢青鹤问。
络腮胡略一皱眉：“尊驾何人？”
“我姓谢。”谢青鹤捧起桌上的时颜魔花，“我要见僧。”
“谢……”络腮胡犹豫片刻，身边人在他耳边提醒了一句，他顿时脸色大变，神色间变得忌惮而恭敬：“原来是寒山谢仙师。只是我等奉命在此值守，不敢擅离……”
他旁边的虬髯汉子快人爽口，直接说：“僧殿下在宫中，我们又进不去！”
谢青鹤就很意外了。
僧殿下？
他虽几年没下山，江湖上的消息倒还灵通。
天底下只有一座寺，寺无名，只称为寺，寺里准确来说只有两个人，一个大和尚，一个小和尚。
大和尚是师父，小和尚是徒弟。师父自称和尚，徒弟自称小僧。老和尚死了，小僧变成和尚，才会重新收徒。所以，外界所谓的和尚与僧，特指的就是寺里的这一对师徒。
谢青鹤记忆里的僧，应该比他还年轻几岁。肯定不会是一位“殿下”。而且，既然是僧，必然是出家人。殿下则是完全世俗的称呼。僧殿下这么不伦不类的称呼算是怎么回事？
“我见见和尚也是可以的。”谢青鹤说。
上官时宜是少数活了快二百岁的老神仙，辈分极高。释教修性不修命，这一代寺里的和尚，单论辈分算，比谢青鹤矮了不少。只是谢青鹤辈分虽高，年纪不大，提出见僧，是对和尚的客气礼遇。
和尚是寺的“掌门”，上官时宜是寒江剑派的掌门。僧是寺的掌门大弟子，与谢青鹤身份相当。
络腮胡犹豫片刻。
谢青鹤则满脸含笑，缓缓佩剑。
“大和尚暂住安国寺。”虬髯汉子又一次泄露天机。
“多谢。”
谢青鹤足尖在酒楼阑干上轻轻一点，人已飞出窗外，瞬息间于天际消失。
※
未央宫，宣室殿。
皇五子伏蔚双手轻柔细致地铺开香席，一一摆开香具，欲为皇帝调香。
他的皇父已经有大半个月睡不安稳了。食不知味，睡不安寝。总是觉得狂躁不安。御医来开了无数个方子，吃了汤药、膏药、丸药，都没什么效用。唯独五殿下调出来的佛香，才能让皇帝舒坦。
伏蔚做这件事的时候，非常虔诚认真。
阿爹睡不着，身体便不好。阿爹身体不好，江山如何安稳？
只要阿爹能吃得下，睡得着，能如常地上朝理政，抚育万民。住在阿爹皮囊里的那个人是阿爹还是别的什么东西，有什么紧要？伏蔚俊俏的嘴角微微上翘，温柔又和善。
铺在案上的香料种类繁杂，伏蔚只挑了其中两样，混杂一起，铺在洁白的香灰之上。
明火点燃。
俄尔间就有袅袅香息，在殿内升起。
一直喘粗气的皇帝渐渐安静下来，呼吸变得悠长稳定，再片刻，闭目小憩的皇帝眉目舒展，缓缓地睁开了眼，坐了起来。
“皇父万岁。”伏蔚离席上前，额头抵在榻前的地砖上，姿态无比谦卑。
众人皆知，皇帝近年来脾气暴躁，看谁都不顺眼，动辄呵斥行罚，一天杀上三个宫人也不奇怪。便是一直被皇帝宠爱倚重的皇子们，也是动辄得咎。
如今这个皇帝却有一把好脾气，看上去满面春风，无比和缓。
“小儿上前来。”皇帝说。
伏蔚膝行上前，倚靠在皇帝膝上，轻声说：“皇父此来是有什么吩咐么？”
“上官好藏了十多年的心肝宝贝徒儿来龙城了。”皇帝轻轻抚摩伏蔚的脸颊，就像是在逗弄自家的宠物，亲昵又不屑，“是你让旧怨去寻他晦气？”
“他怀里抱着时颜花，”伏蔚颇不服气，“是他要来寻我们晦气。我不过是称量称量他。”
话音刚落，皇帝的手已狠狠扼住了他的咽喉，看着他呼吸截断，面目充血。
一直到伏蔚翻着白眼马上就要陷入昏迷，皇帝才缓缓松开了他的咽道，恢复了他的呼吸。伏蔚伏在地上将息许久，皇帝却似没事人一样，淡淡地说：“我要他。”
伏蔚霍地抬起头。
“他是天生的魔种。”皇帝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眼底闪烁着兴奋与喜爱，“我见他堕入魔障，太妙了！第一世杀祖父，第二世杀自己，这个谢青鹤……天生无法无法，无知无我。他是天魔，与你们这些被世俗捶打成渣、无奈怨恨堕落的渣滓不同，他才是真正的魔。”
“我必得到他。”皇帝兴奋地攥紧了拳头，“他才是我一生的知己。”
“若得他相伴，抵得过魔穴中所有堕魂。我愿将所有堕魂释放！”
伏蔚微微撇嘴，口中温柔：“我也见了他入魔的全过程。他不像是正道修士，可也不像我们魔修啊。观他心志，不从俗流，自成一派，倒也圆转无暇。若要引他入魔，只怕并不容易。”
皇帝笑道：“所以我来找你。”
伏蔚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微微偏过头。
皇帝弯腰将他从地上扶起，搂着坐回榻上，轻轻给他揉了揉脖子上的指痕，说：“小儿还与皇父记恨不成？一时失手伤了你，阿爹也心疼。”
伏蔚仍是偏过头：“哼。”
皇帝给他揉了好一会儿脖子，他才说：“皇父要儿臣做什么？”
“阿谢如今心中最牵挂的只有两个人。一个是上官好，一个是他的师弟束寒云。我知道你已经潜入了束寒云心魔深处，”皇帝摩挲着伏蔚的后脑，眼底闪烁着极其强烈的贪婪与强占情绪，“你努力一些，尽早控制他的心神……”
如旧怨魔尊一样，伏蔚想要侵占一个人的心神，也必要找到对方与自己相同的遗恨。
他通过时颜魔花寻到了束寒云，与束寒云神魂相通，对束寒云甚是喜爱迷恋。如今被皇帝强令蛮横控制束寒云的心神，他也不大乐意：“若我强行催使，不是他心内自发，只怕以后警惕抵抗，反倒不能使他堕入魔道了。”
皇帝只用修长有力的手指摩挲着他的后颈，充满期待地看着他。
后颈被捏得稍微有些疼。这绝对是威胁！伏蔚勉强一笑：“我……试试。不过，您究竟想让他做什么？突然翻脸不与谢青鹤好了？或是刺杀谢青鹤？”
“真是个蠢孩子。”皇帝拍拍他的脸颊，“上官好才为了他们的事鞭挞过束寒云。束寒云既然心爱阿谢，为了与阿谢在一起，不被上官好反对，他会做什么事呢？”
伏蔚笑道：“杀了上官好。”
“上官好号称天下第一，束寒云怎么才能杀得了他呢？”
“偷袭。”
“既然明白了，那就尽早去办吧。”
“儿臣遵旨。”

第20章
安国寺是龙城方圆八百里内香火最为鼎盛的寺庙，皇家后妃公主常常前来礼佛，越发使民众深信此地香火灵验，每到安国寺对外接纳信众香客的日子，整个素心坊都人流暴增，车水马龙。
谢青鹤从酒楼离开之后，寻到安国寺前，才知道自己在酒楼竟然度过了整整四天。
他初来龙城的时候安国寺尚在封庙期间，四日之后的今天，已经轮到了普通香客进殿拜谒烧香的日子。整条街上到处都是赶着上香吃斋的民众，倒也方便了谢青鹤随意进出。
看着提着香篮素油络绎不绝的人群，再想想寒江剑派小猫两三只的冷清，谢青鹤也叹了一口气。
信众香客膜拜释家是有道理的。唤一声阿弥陀佛，可往极乐世界。屠夫放下屠刀，即可立地成佛。岂不比自己辛辛苦苦修炼、多半还修不成仙的修家方便多了？
空着手上门也不像样，谢青鹤在街边提了一篮香烛素油，还想采买鲜花时，临街的商贩很奇怪：“客官不是有一盆花了么？”探头将他抱着的时颜魔花瞅了一眼，更奇怪了，“这花也不似睡莲，怎么开在水里？”
“是一种单用来供奉的莲花，底下不长藕的。”谢青鹤随口瞎扯。
“我这儿可没有一模一样的给你呀？”商贩认为他想弄齐两盆供于佛前，也是挺苦恼。
“予我两束时兴的佛花就行了。我这花，”谢青鹤笑了笑，“不是供佛的。”
时颜魔花是供魔所用。
那商贩熟练地将两把鲜花放在同一个篮子里，方便谢青鹤拿取：“承惠十个钱。”
谢青鹤这样不爱打包袱的人，身上哪有多少余钱，放下一角银子，那商贩自是千恩万谢。
又是花篮又是花盆，还得背着自己的“狭长包袱”，谢青鹤倒也拿得平稳，他顺着浩浩荡荡的人流往安国寺行去，走近门前，发现居然还有僧人给信众发牌子，一波一波往里放人。
管理得挺好么。络绎不绝的人群让谢青鹤心里更酸了。瞧瞧人家这阵势，一天能收多少香火？
他没有去领牌子。
站在安国寺面前，谢青鹤发现了另外一条路。
就在他发现那条路的同时，身边熙熙攘攘的人群很自然地将他视而不见，连带着发放号牌的僧人也再也见不到他。他低头看怀里的时颜魔花，怒放于此，娇艳无比。封着旧怨魔尊的却魔珠手串也散发出淡淡的光芒。
这是一条通往封魔谷的路。
谢青鹤一直认为魔穴位于宫中那片新挖的太液池附近，从未想过寺庙之中，竟然有一条魔道。
他与前来礼佛烧香的善信走的是同一条路，却分在截然不同的两个空间，彼此不干涉。他能看得见正常世界里的香客，摩肩擦踵的香客根本看不见他。
他顺着安国寺的大门往里走，跨入大门之后，寺内的布置就完全不同了。
正常释家庙宇之内，山门第一道护法即是韦陀像。谢青鹤踏进安国寺大门之后，非但看不见一尊偶像，连香客的人影都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影影绰绰的魔影。
这些魔多半七魄俱全，有地魂加持，极其强势。如同正常人一样说话做事，手里也提着篮子。
谢青鹤这人走哪里都如鹤立鸡群，刚进来就有魔想跟他搭话：“你也是来参拜大魔尊……”一句话没说完，发现谢青鹤三魂七魄俱全，顿时吓得一哆嗦，“魔修怎么也来了？！”
“你怕魔修？”在谢青鹤的认知里，魔修是比封魔谷魔念低级一些的。
那前来搭话的魔居然嗔了他一眼：“普通魔修当然不怕。你都能在降魔日来拜谒大魔尊了，那是普通魔修吗？”说着有些迟疑地看着谢青鹤，“你第一次来？知道规矩吧？在这里不能随意吞噬魔念——就是我。”
谢青鹤觉得他有些好玩儿，这魔居然把自己认错了么？魔穴之中，居然也有社会和秩序？
“我是第一次来。”谢青鹤看着那魔手里也提着篮子，哑然失笑，“你也来供魔？”
“我只有一些黄粱草和忘忧草。比不得你这一盆魔花。”那魔围着谢青鹤手里的时颜魔花啧啧称奇，“生得真好啊。供奉大魔尊也是拿得出手的。你在魔修里肯定很有势力吧？我怎么没见过你？”
“这不是就认识了么？我第一次来也不怎么熟悉……”谢青鹤暗示了一下。
这魔原本就想勾搭谢青鹤，闻言马上接茬：“这也简单。我也是要去朝见大魔尊，你跟着我一起去吧。”领着谢青鹤往乳白色的浓雾中走了一段，又忍不住说出自己的条件，“我才堕进来不久，过心魔池的时候，只怕被那老龟咬住……爷您捎带我一段儿？”
谢青鹤把他凝练的一魂七魄打量一遍，说：“倒也简单。”
魔不魔的，不也就是三魂七魄少了两魂么？魂魄这玩意儿他拾掇起来是熟练工，总能包圆了。
“我今日来朝拜大魔尊，流难还说临行前占了一卦，说我诸事不宜，若来朝拜必有灭顶之灾。呵呵，那正道修士玩的什么八卦啊，易经啊，都是哄人玩儿的，能做什么准？我这不是出门遇贵人了么？哪里就有灭顶之灾了。”魔欢欢喜喜地给谢青鹤领路，拍了个抱怨式的马屁。
谢青鹤微微一笑。
路上一直有零零散散的魔同行，四面八方似是在往同一个方向走去。
这地方依然是安国寺的格局，不过是没有神佛的殿宇，也没有竖起的偶像罢了。走到放生池的位置，池子里也有碧波荡漾，里边躺着一只宛如茶几大小的老龟，正懒洋洋地晒背。
谢青鹤离得还远时，那老龟就突然掉过头来，挥动着笨拙的小胳膊小腿儿，攀着池子，看向谢青鹤的方向。定睛看清楚谢青鹤的身形之后，这老龟怒吼一声：“谁把修士放进来了？！”
这一吼不得了，四面八方的魔都进入了警惕状态，从身边到远处开始排查。
跟着谢青鹤的魔也缩着脖子到处看。
谢青鹤的姿态太过轻松适意，身边又跟着一只警惕万分的魔，四面八方的魔都把他略了过去。
只有老龟气得团团转，大吼：“谁跟大魔尊在一起？快让大魔尊回来！”
放生池里哗哗有声，仿佛无比嘈杂：“大魔尊与不平魔尊在一处，可没那么快回来。”这话说得略有些暧昧，放生池里传出无数默契的笑声，就像是一个巨大的酒楼，是供人交流的地方。
这就是魔穴？
谢青鹤越走越近。
老龟突然喊了一句：“那是上官好的徒弟！快想办法把他赶出去！”
放生池里有了一时的平静。
突然有个苍凉的声音耻笑道：“咱们杀了上官好几个徒弟？”
“哪里是你杀的？是上官好杀的。我先说，我迷惑了他两个徒弟，啊哈哈哈哈……”
“我迷惑了一个。抢手哩，好刚烈的男人。”
拉拉杂杂似小声又似大声的嘈杂之后，有一个很冷静的声音说：“我就是上官好的徒弟。”
放生池也冷静了片刻，突然爆发出大笑声。
每一道魔念都能保持自己独立的意识，可是，所有的魔都在寻找与自己相同相似的同道，抱团生存。因为魔就是靠着不断诱惑正常修士武夫或凡人堕落，才得以扩张与壮大。没有更新鲜的魔念补充进来，魔穴终究会枯竭。
就如同被旧怨魔尊附身过的李钱、麻吕亚和卢渊，他们都会在旧怨魔尊的蛊惑下一步步滑入魔道，倘若没有谢青鹤横插一脚，他们迟早也会成为放生池里仅剩下意识的一道养料。
届时，旧怨魔尊为主识，李钱、麻吕亚、卢渊皆为附庸，都可以称为旧怨魔尊。他们可以发表自己的看法，控制着他们、主宰一切的仅有旧怨魔尊，也可以将他们理解为同一个人。
上官时宜前一代嫡传弟子尽数折在了封魔谷，他们化作魔念中的一部分，并不奇怪。
所以，才会有魔念说，他就是上官好的徒弟。
这笑声太过刺耳。
也太过猖狂。
谢青鹤背着的狭长包袱并未解开，一道剑气就从包袱里飞了出来。
放生池里飞溅起一簇水花。
下一秒，那一道自承“上官好徒弟”的魔念就被斩杀。
——不管他入魔之前是否是上官时宜的徒弟，谢青鹤对认亲这事毫无兴趣。既然敢拿恩师心中最痛开玩笑，谢青鹤替师父找场子也从来不手软。敢戳上官师父心窝子，谁都得死。
放生池彻底冷了下来。
刚刚还在切切错错谈笑风生的魔念们，全都想要远遁而去。
谢青鹤抱着花盆提着香火篮子不紧不慢地走近，看见那只正在努力往另一边爬墙逃生的老龟，回头问一直跟在他身边的魔：“你是怕它咬？”
那魔咽了咽根本不存在的口水，说：“啊。对。你……到底是……？”
“我本是来见和尚的。”谢青鹤倚着放生池边砌起的白玉栏杆，低头看那一片沉如深夜的池水，“见不到和尚，见见你们大魔尊也行——这就是魔穴？”
那魔两股战战：“这是……魔眼。能通往魔穴。真正的魔穴在宫里。”
话音刚落，谢青鹤一把抓住他，扔进了放生池里。
那魔掉进去就像是迷失了方向，好像根本看不见放生池的四面墙，只会在池水里扑腾：“我在哪儿？流难快来救我……”
老龟背着他沉重的龟甲，已经从西边爬了一半的墙，奈何墙实在太陡，老龟哗啦掉进了水里。
谢青鹤还在看扑腾的魔，老龟却已吓得够呛：“快赶走他！”
四面八方的魔这才反应过来，听了招呼要围攻谢青鹤。
谢青鹤这感觉就像是进了乱葬岗，四面八方都是想找自己不痛快的鬼魂，多半还是厉鬼。然而，再厉害的鬼，它也是鬼。想用鬼来对付谢青鹤，纯粹肉包子打狗。
“阿弥陀佛。”突然有一声佛号传来，乌沉沉的天空瞬间消失。
谢青鹤发现身边所有与“魔”相关的一切都不见了。没有魔念，没有老龟，也没有阴沉沉的魔道。他现在就站在安国寺的放生池旁边，到处都是前来烧香拜佛的香客，正在疯狂往放生池里扔铜钱——人来人往，气候又很异常，太阳出现就热得让人出汗。
香客的汗水，点燃的香火，还有池水淡淡的腥气，几种味道糅杂在一起，酸爽异常。
谢青鹤有点不乐意了。
这也太臭了。
“还请谢施主来贫僧禅房之中，饮一盏茶。”一个穿着灰色僧袍的和尚说。
谢青鹤看了他一眼，这会儿四面八方都是香客，便默默跟着这和尚走向僻静处，进了一间占地颇大的禅房。和尚才关上门，谢青鹤已经放下香火篮子，舒舒服服地躺在和尚的禅床上，说：“茶倒不着急，快给我打盆水来，我要洗脸！”
和尚幽幽地看了他一眼，将手串捋回腕上，抱出柜子里的薄被放在床上，默默出门。
没多会儿，这和尚还真的端了一盆水进来：“四分的热水。”
谢青鹤一跃而起，投手帕洗了脸，这才舒服地叹了口气，转头问道：“僧，就变和尚了？”
和尚盘膝坐下，低头不语。

第21章
“什么时候的事？”谢青鹤与和尚同席而坐，摆弄茶几上的小茶杯。
他的暗示过于明显。和尚只好舀水上炉，取出茶叶罐子，准备替他沏茶。
等水响的时候，谢青鹤又觉得饿，先把匣子里的点心吃了，还要点评一句：“搁猪油了。你这小僧……哦，现在是和尚了。你这和尚不老实。”
“十一年没见了。谢施主还是这么口没遮拦。”和尚说。
谢青鹤把还剩了点点心渣滓的匣子推上前：“是不是搁猪油了？”
“武兴一别，贫僧一直在琢磨谢施主说给贫僧的道理。”和尚说。
谢青鹤便觉无趣，将空匣子抛诸脑后，转过头又去和尚禅房的茶柜里找吃的。被魔障困在酒楼里整四日，他不曾辟谷，再是修为精深也知道肚饿。吃了点心好像更饿了。
“谢施主说，佛法西来，西方经典既不禁荤腥，也不剃发烧戒。儒教讲君臣父子，道家说阴阳清浊，天底下的和尚庙也劝人‘向善’，以地狱报应恐吓世人。贫僧这些年来，随师父行走天下，体察四方，却越来越觉得谢施主说得有道理。”
“俗人的规矩，常常变动。譬如家国变乱之时，朝廷要丈夫忠君爱国，一姓灭，一姓再兴，新朝廷又要丈夫为天下计，识时务者为俊杰。战乱结束之后，大批男子战死，又要寡妇异节生子，积蓄民壮。待到四海升平时，又开始讲究丈夫死忠，妇人死节。”
“俗人受皇权辖制，三千年来，事九姓之君，忠八朝之难。佛家的规矩，也任凭人君旨意发落。皇帝说，僧人要剃了头发，不许吃肉，这就成了佛家的规矩，二千年不改。皇帝说，僧人不许在闹市现身，须往深山修行，走街串巷的就成了假和尚，下九流。”
“经典曰，诽僧谤道者，下地狱。经典又曰，不忠不孝者，下地狱。”和尚听得火炉上的水响了，伸手取壶：“我佛成道日，岂有忠孝之说？”
无论佛道，皆是导人向善的宗教。
道士讲究“诸恶莫作、众善奉行”，和尚讲究“惜福积德、因果报应”。
那么，什么是恶，什么是善，什么是福，什么是德？总要有个标准。
这个道德标准，一直都掌握在朝廷的手里。朝廷需要战士的时候，死战是德。朝廷需要投降时，忍辱是德。朝廷需要补充人口的时候，再嫁多子是德，朝廷需要风化矜持时，贞烈守节是德。
听朝廷的话，死后上天堂。不听朝廷的话，死后上刀山下油锅，受尽苦楚。
死后的世界，也受生前的皇权所控制吗？普通信众不大关心地狱的真伪。既然大家都这么认为，庙里的和尚道士也都这么言之凿凿，那肯定就是真的，死后的世界肯定就是那样的。
和尚不一样。
和尚在修行，和尚想知道，真实的地狱是怎么样的？
谢青鹤拦住了他沏茶的手：“你等等。”
和尚期待地看着他。
“要不你给我下碗面条？”谢青鹤拿出从茶柜里翻到的挂面，晒干了切得整整齐齐，大约是和尚预备的宵夜，“你有砂锅吗？”
“……”和尚憋着一口气，起身给他找砂锅。
一直到谢青鹤吃上了茶汤煮的砂锅面，喝着和尚沏上的清茶，才随口说道：“佛皆自悟，道自神传。按说都是自己修的，师父也教不了什么干货。那为什么还要拜师呢？”
“师父么，就是在你行差踏错、走火入魔的时候，能拉你一把的人。”谢青鹤说。
和尚端着茶盏的手僵住。
谢青鹤低头吃了一口面，口中喷出热气：“你师父怎么死的？”
和尚久久不语。
谢青鹤也不说话，低头呼哧呼哧把一碗砂锅面吃了个精光，还记得擦擦嘴，端起茶盏漱了口，随即提剑起身，说：“我问你，老和尚是怎么死的？”
“谢施主，你是通达智慧之人。”和尚顾左右而言他，“皇帝一道圣旨，他说什么是善，世人遵行则上西天，他说什么是恶，世人触犯则下地狱。古往今来，天堂地狱皆在皇权一念之间，可知世间并无善恶，惟有权力！你又为何要做强权之下的鹰犬？不得逍遥自由。”
“你跟我说什么善恶？我何曾问你是不是行善作恶？”谢青鹤心中也有几分郁闷。
“当初我跟你嘲笑那本写来恐吓世人下地狱受苦受难的经文，不过是看不惯你小和尚起早贪黑念经有口无心。我教你修行之道，是但问本心不问章程。你倒好，正经不念，只念歪经！甭跟我说什么正邪善恶，大道理你说不明白，压死你了！你就告诉我，你师父到底怎么死的？”
和尚双手合十，轻念佛号，承认道：“师父于此坐化。”
不等谢青鹤抽剑捶他，他将前事简单解释了一遍。
“贫僧告诉师父，我欲替五殿下剃度。谢施主也知道，寺里只容得下一师一徒，师父若不圆寂西去，贫僧便不能收徒。贫僧若收徒，师父必要西去。师父问贫僧，为何要替五殿下剃度。”
换句话说，和尚“收徒”与“弑师”是可以划等号的。
谢青鹤想起酒楼里络腮胡说的僧殿下。看来和尚想做的事，终究是做成了。
“我也想知道，你为何突然要收徒？”谢青鹤不解。
和尚眼底竟露出了一丝极其温柔的光泽，声音也变得柔和：“施主若见了伏蔚，也会很喜欢他。他是个很可爱温柔的小朋友，他说欲拜在贫僧门下，随贫僧修习佛法，参悟脱离俗世困苦之法，贫僧又怎么能拒绝他？”
谢青鹤一时竟不知道该有怎样的表情了。
他与老和尚也有一面之缘，老和尚修性不修命，形容干枯，满脸褶皱，是不怎么好看。
可是，僧是佛弟子啊！岂不知红颜骷髅，皮囊美貌，皆是虚妄？
居然中了美人计，随随便便就把师父给干掉了？！
“那池子是你蛊惑皇帝挖出来的？”谢青鹤问。
和尚一口否认：“不是。”
“老和尚虽来自眉山南，血脉不在中原，不过，我与他也有一面之缘，单看心性，他不是纵容封魔谷再现的妖僧。外界传说是寺里的和尚指点皇帝挖了个大池子，‘调理’龙城风水，不是你，难道是老和尚？”谢青鹤反问。
和尚居然点了头。
“师父指点皇帝于宫中掘太液池，本是想聚拢群魔，以天子紫气镇压，永绝魔患。”和尚解释。
谢青鹤嗤之以鼻。
人间天子确实能承接数百年气运，可绝对谈不上“永绝”魔患。
须知流年变换，山水也会变更。大江大河尚且不能年年流经同一地点。一旦龙脉变化，气运流逝，国祚也会衰微。古往今来多少大能修士皆不能阻止，老和尚凭什么“永绝”魔患？
若真能做到这一点，寒江剑派用得着数千年来沿江封魔，用得着拿历任掌门的尸骨镇压封魔谷？
和尚点点头，说：“谢施主笑得不错。师父他是受了骗。”
老和尚拿着寺里故老流传下来的藏宝图，带着徒弟四处搜寻。
和尚四处翻阅经典，寻找古之高僧大德秉承皇帝约束所著伪经的漏洞之时，老和尚则在寻找“驯魔”的秘籍宝藏。师徒二人行走多年，和尚觉悟了邪道，老和尚则找到了一本看上去非常可信的古书，学到了“镇魔”之法。
孰不知那本古书，那张藏宝图，从头到尾都是魔尊们设计的一场诡计。
只怪老和尚那张藏宝图来之不易，寻找宝藏秘籍也费了极大的功夫，魔尊们还故意派遣了魔修前去围追堵截，仿佛极其恐惧老和尚得到除魔杀手锏的模样——老和尚便深信自己得到的是真本正经。
“师父去游说皇帝掘池之前，也曾试验过那本秘法是否有效。”和尚说。
“魔尊故意使了些魔物、魔修前来送死，师父一抬手，大光明咒落地，数百里魔气席卷而空。这么大手笔的牺牲，魔尊也是好大气量。”
魔尊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对老和尚下足了本钱进行诓骗，老和尚不上钩也很难。老和尚说服了皇帝，在宫中掘出了积蓄魔气的太液池，魔气侵世的结局就无法避免了。
积蓄的魔气日夜蒸腾，龙城百姓入魔者众，宫中的龙子皇孙也无法避免。
“伏蔚先入了魔。”和尚说。
谢青鹤不禁叹气：“你知道他入魔了？”
和尚点头：“他未入魔时，贫僧也见过他。那时的他，并不可爱。”
“入了魔的伏蔚比较可爱，你就觉得入魔也没什么了？”谢青鹤问。
“善恶都可一言而决，佛与魔又有多少差别？”和尚心平气和，根本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问题。
“他要拜你为师，想来是有所求？”
“天子有紫气庇佑，大魔尊想得到皇帝的皮囊，苦于无法近身，便来求贫僧去给皇帝传道。”
“贫僧想那皇帝性情阴鸷、喜怒不定，也不见得如何爱惜民生。倒是大魔尊……诸魔皆称赞大魔尊乃有道明君，若他有了皇帝的皮囊，说不得比这个真皇帝更好十分。”和尚越说越觉得理直气壮。
谢青鹤将长剑拄地。一时之间，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据你所知，这个……大魔尊，他究竟想做什么？”谢青鹤问。
和尚眼底竟有了一丝茫然：“他……就想当皇帝？”
“那弄得现在天气如此反常，是为了什么？你是在乡野行走过的行脚僧，该知道农人所说瑞雪兆丰年的道理。寒冬土壤上冻，虫卵衰亡，养息肥力，来年春耕秋收才不耽搁。就不说农人稼穑，这白昼炎夏夜里寒冬的折腾，我家小弟子们都要生出病来，就不知道这样惹人厌烦么？”谢青鹤质问。
和尚张了张嘴，觉得谢青鹤关注点有点歪。
现在的情况是魔气升腾，龙城百姓纷纷入魔，和尚准备好的应对说辞也主要在这上面。
和尚倒是砌词万千，意图以子之矛攻子之盾，雄辩滔滔把谢青鹤绕晕，哪晓得谢青鹤根本就没问这个。谢青鹤问的居然是天气问题！谢青鹤居然还指责大魔尊，你知不知道自己很讨厌？
谢青鹤一手拄着剑，口气像是让和尚引荐个朋友吃茶：“要不，你让他来见见我？”
“施主变了。”和尚叹了口气，“贫僧仍以至交故友之心相待施主，施主却不再顾念旧情。”
谢青鹤手心抵着剑柄，几根手指轮番围着剑柄轻敲，也不说话。
和尚花了很大的心思试图说服他。可是，这和尚是入了魔的和尚。谢青鹤根本就不想和他沟通。
单从本性而言，谢青鹤就不喜欢跟人说道理，也不想纠正别人的想法。
和尚仍旧耿耿不服地盯着他，谢青鹤才说道：“你要我如何？与你辩难么？你我皆是修士，各有各的道，各有各的缘法。不到最后一日，我也不知你我之间谁对谁错。何必强争？”
“若贫僧的道阻了施主的道，施主对贫僧就不是强争，而是刀剑了吧？”和尚问。
谢青鹤没有正面回答，只笑一笑，说：“我若是你，现在就乖乖听话，让我去见大魔尊。”
他将拄地的长剑携于手中，就是明晃晃的威胁。
“老和尚没有死，我对你尚有三分旧情。老和尚死了，你也不是我认识的僧了。”
弑师之徒，天人共诛。

第22章
上官时宜与谢青鹤驾乘飞鸢下山之后，束寒云也包袱款款，正大光明地溜下了山。
他是二师兄。
除了师父、大师兄，以及常年不在家的师叔，整个寒江剑派就属他最大。
束寒云告诉李南风和陈一味，他要去给师父和大师兄帮帮忙，两个师弟哪里敢阻拦？
李南风忙去账房给他提路上花用的盘缠，陈一味则去药房搜刮了各种药瓶子，一一写好备注标签贴上，请二师兄千万保重。
束寒云本也想带着飞鸢下山，奈何被上官时宜揍得太狠，才到半山腰就体力不济直接从飞鸢上滑了出去，差点摔进悬崖。多亏了下山路径来往熟悉，空中艰难腾挪，堪堪地卡在了一块山石上。
人是没摔着，却只能看着飞鸢晃晃悠悠地飞上江面。
束寒云无奈极了，还得找出响箭放出，通知山上的外门弟子来把飞鸢捡回去。
寒山地势险峻，往上二里之后，路上多是悬桥栈道，骡马难行。为阻止凡人误入，寒江剑派也懒得修葺栈桥，弟子们高来高去全仗着轻身术高明。若有外界宾客来拜，车马也得歇在山脚，就有外门弟子专门在山下负责接待，寒江剑派出门使用的脚力，也全都饲养在此。
束寒云徒步下山之后，到山门处牵了两匹马，充作脚力。
上官时宜与谢青鹤走的是水路，束寒云牵了马，只能走陆路，行程就变得截然不同。
飞鸢与飞鸢之间有奇特的联系，束寒云对师父师兄都极其熟悉，且功法相合，若在短时间内沿着水路追寻，很容易找到上官时宜和谢青鹤留下的气息。如今舍弃了飞鸢，束寒云就失去了方向。
束寒云也不焦急，从包袱里拿出龟壳，纳入三枚古钱，起了一课。
卦象显示，利在东方。
他牵着马往镇子东边走了几步，莫名觉得方向不对，又掉头往西边走去。
一路走走停停，失去方向时，束寒云总要占一课。
每次的卦象都很一致，要他回头往东边走。
“我也知道前途凶险。正是因为凶险，我才要跟着大师兄。”束寒云在龟甲上轻轻点了三下，祈求道，“我求的是方向，不是自身安危。”
再起一课，提示还是大利东方。
束寒云把龟壳一收，也不起卦了，两匹马轮换，披星戴月赶到了首府靖安城。
有人的地方，就有魔念。
越是人口聚集、品流复杂之地，魔修出没的可能也越多。
上官时宜身体还硬朗的那些年，束寒云也曾跟随谢青鹤下山长见识，知道欲念横生之地，魔修最易流连。他也不必寻找什么高等级的魔修，能带路帮他找到封魔谷的方向就行。
赶到靖安之后，束寒云直奔烟花柳巷。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他就从花楼里揪出个男扮女装的魔修，迫使其带路寻找封魔谷。
那魔修欺负欺负普通武夫还行，遇上寒江剑派的束二爷，被一条蟒鞭抽得魂儿都快没了，本以为必死无疑，死里逃生之后，在束寒云眼皮底下那是丝毫不敢耍花样，老老实实带着束寒云往龙城走。
直到两日之后，束寒云突然牵马离开，将他留在了官道边上。
这魔修满头雾水：“束爷？束二爷？”
束寒云早已去得远了。
这魔修惟恐束寒云钓鱼执法，回来会翻脸杀人，还吭哧吭哧追着马蹄印儿跑了一阵儿。
不过，他两条腿哪里跑得过束寒云两匹马八条腿？跟着跑了半天连束寒云的影子都没见着。
弄得那魔修莫名其妙，溜达回原地蹲下来，苦等了半夜。实在等不到束寒云回来，方才小心翼翼地顺着官道溜了。
——这一段经历太过玄奇，被死里逃生的魔修当作谈资，津津有味地吹嘘了三十年。
另一边。
束寒云双眸流溢着异样的微光，快马加鞭，赶往盘谷山庄。
※
“施主与贫僧有旧。”
“当年若非施主指点，贫僧也不能惊觉了伪经之荒谬，寻得世间真法。”
“正因如此，施主擅闯魔道，撞见心魔池，贫僧方才出言相救。”和尚双手合十，念了一句慈悲，“偏施主执迷不悟，仍要自折迷途——大魔尊之威能，只恐施主难以想象。”
谢青鹤偏头看他。
这眼神确定是绝不妥协。和尚只能叹息，带着佛珠的右手在茶桌上轻轻一点。
一瞬间。
温暖和煦的阳光消失了。
屋子里透出幽淡的寒光，禅房化作一个延伸入水的亭子，三面都是乌沉沉的水面。
和尚的坐席在亭子里。
谢青鹤站着的位置却在虚无的水上。
环境陡然变换，谢青鹤脚下空虚，整个人就朝着水面砸了下去。
谢青鹤深觉好奇。
以他的轻功，此刻踏上亭子或是倒退十丈回到背后的岸上，都不困难。他却任凭自己朝着乌沉沉的水面砸下。噗地掉进水里，砸出来好大的水花。
那水略带了一点儿腥味儿。
也是正常的水腥，并非污秽或是血浆恶脓等……种种与魔相关的东西。
反倒是身边传来沙沙嚓嚓的说话声。
没有特别刺耳出挑的声音，谢青鹤认真分辨，这感觉就像是他初运耳力时，听见了或远或近的师弟们纷纷说小话的样子。这一片乌沉沉的水里，仿佛藏着一个小镇，一座小城……
这就是魔穴么？魔的世界？
谢青鹤伸出手在水里摸了摸，触不到一丝实质。连属于魔的地魂与七魄，他也捕捉不着。
站在亭中的和尚皱眉，缓缓往后退了一步。
——谢青鹤掉进了心魔池，居然没有迷失，就像是掉进了普通的池水里？
谢青鹤已经准备出水了。
啪唧一下掉水里，除了弄湿了一身衣裳，听见一城魔语，其余什么都没发现。
也不知道这池子里的水质如何，会不会将雪白的衫子染成乌沁沁的颜色？谢青鹤出门没带包袱，连件换洗衣裳都没有，顿时有些后悔了。就不该这么直愣愣地掉下来……
“你往哪儿去？”谢青鹤手中一点寒芒飞逝。
咻地一角银子擦过和尚的脸颊，钉在六角亭的方柱上，灿烂的银花生生嵌了进去。
和尚脸上有一丝绝细的鲜血滑落，眼底反倒带了一丝慈和的笑容，客气隐带讨好地说：“施主要贫僧引荐大魔尊，此处就是大魔尊的受朝之处。”他指了指自己面前的时颜魔花，做了个请的姿势，“此花可朝大魔尊。”
谢青鹤自水中一跃而起，衣带襟沾的水滴簌簌甩落，竟似干燥了大半。
他纵身跃入亭中，一手负剑，将和尚看了一遍，半晌才说：“我与老和尚一面之缘，与你有旧。所以，今日我不杀你。我要你左右两根拇指——还不举手？”
和尚一身修为皆在大光明咒。若被削去两根拇指，无法结印，则修为斩去大半。
“施主引贫僧鉴伪经、入正道，今日为何反倒翻脸指责贫僧？”和尚皱眉问道。
话音刚落，谢青鹤反手抽剑，一剑刺出。
剑光宛如闪烁星芒，清寒透亮，速度极快，直取和尚双手。
和尚早知道他一言不合瞬间翻脸的性子，剑来时仓惶后窜。偏偏谢青鹤剑势滔天，那一剑速度快得宛如星陨，和尚躲闪不及，生生被谢青鹤削去右手小臂一截血肉。
疼得和尚边跑边怒骂：“你不是说斩我拇指？谢青鹤你说话还算不算数？说话不算数，你是什么烂糟糟的好汉？”
“不跟我‘施主’‘贫僧’了？”谢青鹤口中嘲讽，脚下不停。
待他持剑追上去，刷刷又是两剑，一剑削落了和尚的半截僧袍，另一剑从和尚的肩膀贴着骨头刺下，抽剑便是血淋淋巨长一片血肉——
“你若再跑。”
谢青鹤已经追到了心魔池边，看见了那只会吐人言的老龟，停下脚步。
他一手持剑，剑锋竟有光芒吞吐，似要脱剑飞出。
“这一剑，取你首级。”谢青鹤警告道。
和尚只觉得脊背发凉，仿似知道自己已触及了死亡的底线，下意识地停下逃窜的脚步。
就在此时，一个仿佛携着风雷的声音从高处响起，隆隆作响：“尔好大口气。”
谢青鹤抬头只看见满天乌云，幽风却从背后传来。他也不曾回头，一步朝前，九尺距离瞬息而至，剑锋已对准了和尚藏在袖中的两根拇指，齐出两剑，就有两截沾血的拇指落地。
咕噜噜……两根拇指滚出去几尺，残忍又可怜。
和尚这会儿才感觉到双手的剧痛，脸色瞬间苍白，不可置信地望着谢青鹤：“你……竟真的削我手指？！”
谢青鹤将剑上污血拭去，也很不理解：“你以为我开玩笑？”
最不可思的则是谢青鹤背后的九位魔尊，八位魔尊，一位大魔尊啊！全刷刷地立在身后，谢青鹤竟然连头都不曾回，将如此大敌抛诸脑后，先去削了和尚的拇指？！这是何等蔑视！
不忿魔尊最爱生气，当即怒吼：“尔竟敢无视本座？当面伤人？！”
“伤的是人，与你们魔有何相干？”
谢青鹤收剑回鞘，还是不曾回头。
他问和尚：“你还不走？”
和尚看得懂他眼中的杀气。若是留下来，就是想与魔尊联手，想偷袭谢青鹤。谢青鹤必会抢先一步杀他以绝后患。倘若不想死，马上滚！
和尚只犹豫了一秒，身上金光一闪，瞬间消失。
此时谢青鹤才转过身来，打量跟自己说话的究竟是什么东西。
那九位飘在虚空中的魔尊都没有皮囊，所以才能毫无拘束地飘在地上，却又奇怪地拥有七魄。
站在中间金光闪闪、看上去深有威仪之相的魔尊，最为堂皇威风。旁侧簇拥着他的八位魔尊，仅有一魂七魄，中间这位魔尊的身形则显得凝练许多，因为，他奇迹般地拥有着二魂七魄。
“你有幽精？”谢青鹤凑近了一步，上下打量，“果然看上去更像人一些。”
地魂爽灵掌管人的智慧才能，人魂幽精则负责人的感情癖好，有了幽精的魔尊自然更真实鲜活。
魔的世界里，也是魂魄越齐全越威能齐备。但是，魔认为最低级的魔也比最厉害的人高级，谢青鹤这句话隐隐贬低了魔类，几个魔尊自然不忿愤怒，皆对谢青鹤怒目而视。
惟有站在中央的大魔尊眼含流光，情意脉脉地望着谢青鹤，嘴角还有一丝宠溺的笑容。
谢青鹤觉得，这目光太过冒犯，让他很不舒服。
“尊驾可是大魔尊阁下？”谢青鹤问。
目前这情况比较棘手。
因为，谢青鹤根本没想过局势会一泻而下，上官时宜还没来得及告诉他，应该怎么封魔！

第23章
“对，本座即是此世大魔尊。”
大魔尊挺和气，看着谢青鹤满眼宠溺微笑：“没想到这么快就能见到你了。”
这一副跟我很熟的口气……谢青鹤不由得想起了全程偷窥自己的旧怨魔尊。
旧怨仅是魔尊，这位大魔尊的偷窥功力，只怕比旧怨魔尊更强几分。
心中不爽归不爽，念及失魂昏睡、面临痴呆命运的老秦，谢青鹤还是抱着尝试的心态，询问道：“冒昧请问一句，大魔尊阁下可曾见过秦逊的地魂？”
大魔尊含笑点头，表示他确实知道秦逊是谁。不过，他接下来的这番话，就让谢青鹤很厌恶了。
“你以李钱之身杀了李晟泽，以孙弑祖，本座可推测你不循礼法，不事纲常。你又以麻吕亚之身自杀，本座便知道你心中也自有善恶评断，并非嗜杀残暴之徒。后来你任凭卢泽嫁予杨显祖，本座更喜欢你洒脱无碍的性子，人要作死，何必去拦？纵然是亲姐姐也懒得牵挂……”
谢青鹤不喜欢被人偷窥。
大魔尊不仅偷窥了他的入魔经历，还自作聪明地想要剖析评断他的性情，偏偏还没一处说对！
只是老秦的地魂还没着落，谢青鹤只得暂时忍耐着，听那大魔尊唧唧呱呱：“你这样心无挂碍之人……秦逊既不尊重妻室，也不疼爱妾侍，对子女苛刻，对朋友寡情，你竟会来寻他的魂魄，本座真是意外。”
大魔尊叽叽呱呱说了半天，谢青鹤仿佛没听见。
他耐着性子又问了一遍：“据我推测，秦逊的地魂应该在魔穴之中？”
“竖子无理！大魔尊垂问，尔岂敢顾左右而言他？！”不忿魔尊就是热衷生气，旁的魔尊都没什么反应，他又是第一个蹦出来对谢青鹤出言呵斥。
谢青鹤的脾气也不算太坏，但有一分立威之心。
不忿魔尊一句话才说完，谢青鹤背后便是一道剑光飞出，自不忿魔尊胸口倏地穿过。
剑光飞回。
不忿魔尊魂体竟多了一处无法愈合的裂痕。那裂痕穿身而过，恰是剑身大小。
如此悍然动手使得缄默不语的几位魔尊皆生了震怒之心，然而，不等魔尊们动作，大魔尊举手压下，按住了此事。几个魔尊就似见了严父的乖儿子，个个低眉顺目垂手站好，不敢再露出任何愤怒之色。连受了伤的不忿魔尊也只捂住胸口，一言不发。
大魔尊看着谢青鹤的眼神，越发像是看着爱宠干了蠢事的宠溺主人。
他指了指池水乌沉沉的心魔池，指点说：“那是魔眼。能通抵魔穴。你若……”
一句话没说完，八位魔尊，一位大魔尊，连带着在远处敬畏围观的各种魔念、魔物，全都目瞪口呆！
心魔池的池水，全都飞上了天。
谢青鹤那一道剑光，可长可短，可粗可细，不止能杀人伤魔，还能将池水掀上天去。
趁着池水飞天的瞬间，谢青鹤探出头往心魔池底下看了一眼，那里边是砌得整整齐齐的青石，因池水氤得太久，生出了厚厚一层湿滑的水藻青苔，还有一些奇怪的石头贝壳残留。
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
更不必提什么通往魔穴的地道或路途了。
待谢青鹤看完之后，悬在空中的池水才砸了下来，回池时溅出了巨大的水花。
距离心魔池稍近一些的魔类尽数遭殃，哪怕是沾上一滴绝细的水滴，这群魔都像是被投入汪洋大海彻底失去方向的孤舟，在茫然仓皇中哀嚎呼救：“吾入迷矣……救吾……”
谢青鹤也被池水扑了满脸，他将手轻轻一抹，没有一丝异样。
看着陷入混乱的魔类，谢青鹤心生狐疑：“究竟是何道理？”
“你是不迷之人。”
“心中无怨亦无念，故而不迷。”
大魔尊似乎对谢青鹤没什么敌意，谢青鹤既然不懂，大魔尊就告诉他，没有一丝藏私。他甚至还大度地回应了谢青鹤的“请求”：“秦逊的地魂，你若喜欢，本座给你就是。”
大魔尊摘下束发的金簪，乌黑的长发垂落下来，竟有几分妖异慵懒之色。
他就用金簪在刚刚恢复平静的心魔池上画了两个叉，口中念诀。谢青鹤努力去听，只听见低沉魔语，难以分辩字句。惟有最后四个字清晰无比：“心魔池，开。”
谢青鹤站得很近。
那一个“开”字，宛如秋日劈不开的哑雷，轰隆隆拉开了心魔池上乌沉沉的帷幕。
这一刹那，他看向心魔池时，就像是在看一个缩小版的世界。
池中有山川河流，有城池村寨。
目光在某个地方停留得久了，那小小的一块地方就倏地放大，大到能看见里边生活的小小人影，无比鲜活。
“这就是魔穴么？”
竟然是一个如此真实的世界！谢青鹤为之震撼。
大魔尊手掌轻推，心魔池中的小世界就快速掠过，换了一处“局部”风景供人观看。
谢青鹤这才看得心尖一颤！
他现在看见的地图无比熟悉，就是寒江剑派势力范围。
每一处山势起伏，每一道河流走势，他常年沿江封魔，这角度实在是太过逼真。
谢青鹤的目光落在寒山脚下的小镇，多看了一会儿，小镇地图倏地变大，镇上两条街，沿街的店铺，铺子里熟悉的老街坊……这是真实的世界。并非独属于魔的另一个世界！
“这就是你们偷窥世人的法门？”
谢青鹤想看看寒山上的师弟们，意外地看不见。
寒山之上，一片冷雾缭绕，无法窥探。
既然这东西无法窥见寒山上的情景，那就必然不是魔尊们用以偷窥的法宝了。
旧怨魔尊可是连上官时宜、束寒云与谢青鹤的日常都能知晓。仔细想想，旧怨魔尊也不可能每天什么事都不干，天天蹲在心魔池边上看他们过日子吧？果然不是这种偷窥方式。
如何窥见世人生平，或许是个秘密，大魔尊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不过，大魔尊也不着急，将心魔池地图打开之后，任凭谢青鹤在地图上随意扒拉。
谢青鹤毕竟年轻，当初行走江湖时经过的地界也很有限。这会儿能以俯视的角度将全境地势观看一遍，他自然是把东南西北都扫了一回。各处山脉走势，水流方向，看过一遍也算感慨良多。
等谢青鹤看得过瘾了，大魔尊才重新将这方小世界拉回龙城附近，信手挥开放大到香溢坊一处宅院，将坐在房顶上一道正在发呆的地魂捏了出来，交给谢青鹤：“这就是秦逊的地魂。”
就这样？这么轻易就交给我了？
虽不知道大魔尊为何这么客气好说话，谢青鹤也不喜欢自找麻烦。
他摸出一个药瓶，将这道地魂塞了进去，再用玉塞子堵好。秦逊的地魂到手，谢青鹤的思路又回到了原点。他不得不再次考虑这个问题——封魔，到底要怎么封？
上官时宜没有交代，分手匆忙，他也不及询问。这会儿只能自己琢磨。
沿江封魔时，魔物可以用剑斩杀。封魔谷的魔念与这一群大大小小的魔尊呢？也是尽数杀光就算封魔成功了吗？若这么简单就能解决了封魔谷之患，上一次封魔之役为何杀得那样惨烈？
谢青鹤这样低头不语的模样，任谁都能看出他此刻显露出的危险。
正邪不两立。
谢青鹤身为寒江剑派掌门大弟子，本就是来除魔的。
——他马上就要翻脸了。
大魔尊早有谋算，并不愿即刻与他动手，说：“我还有些东西，想请阿谢看一看。”
他将手在心魔池上一挥，那方魔影绰绰的小世界，又倏地换了处地界。
谢青鹤不喜欢“阿谢”这个称呼，轻佻中隐带了两分近乎恶意的不尊重。不过，念着秦逊那道得来无比轻易的地魂，谢青鹤决定忍让一次，充耳不闻。
旋即目光下瞥，看向大魔尊放大的地图。
那是何处？
※
盘谷山庄。
山门之外的尸体，几乎堆成了小山。
魔修是堕入魔道、以魔气为真元的修士，比起必须自己一点一滴慢慢修炼的正道修士，魔修只要肉身足够强悍，就可以源源不断地直接吸收魔气强壮自身，修炼速度比正道修士快数十倍。
封魔谷再度现世，时间并不算太长久。魔修中能尚且没出现能够与上官时宜比肩的大魔修。
然而，魔修中一流高手人数众多，称得上车载斗量，源源不竭。
上官时宜单枪匹马赶来盘谷山庄，扫平魔修不成问题，架不住魔修总也扫不干净——这里才干翻了一场，密林深处又有成批成群的魔修，挥舞着刀剑，呼啸而至。
上官时宜的判断并没有出错。
这局面是封魔谷与魔门打了个策应。
在封魔谷魔气大肆溢出、必然会惊动寒江剑派时，魔门突然派出魔修大肆屠杀正道武夫，就是为了分散寒江剑派的注意力，使封魔谷得以休养生息。
如今魔修们在盘谷山庄如此前仆后继、誓死不退，就是为了拖住上官时宜。
封魔谷那边必然有着不可见人的大阴谋。
想起谢青鹤已经去了封魔谷，上官时宜既有些安心，更有些担心。
他信任谢青鹤的能力。若封魔谷有什么阴谋诡计，谢青鹤前往处置与他亲至并无两样，谢青鹤处置不了，他去了多半也是无用。
唯一让他担心的，是魔尊们蛊惑人心的本事。
谢青鹤毕竟没有见识过魔尊们的诡秘。上官时宜只怕大弟子一时不备，就会吃亏。
他知道自己不能着急。
心不定，则生魔。
然而，他已经被拖在这里整整四天了。
谢青鹤还未闯过封魔谷这一关，就不能算真正出师，上官时宜很想赶到大弟子身边，再守护一程。他还没有尽到师父最后的责任，他得尽快赶过去。
密林中扑上来的魔修们高声喊话：“不死魔尊赐我真身！刀枪不入，死而复生！”
口中疯狂喊着，挥舞刀剑，哪怕知道是来赶着送上人头，依然悍不畏死。
上官时宜一辈子经历三次封魔，这是第四次。在收拾魔尊和魔修这件事上，他绝对是世上经验最丰富的人。
封魔谷出世之后，魔修的战力会噌噌上涨。
原因很简单，不死、不老、不安、不信四魔尊会降临魔门，教魔修布置炼魔窟。
炼魔窟是一种凝聚魔气的仪式。
魔修依赖魔气补充真元。有炼魔窟近在咫尺，魔修就可以源源不绝地速成。
四天以来，上官时宜在盘谷山庄附近捣毁了三十八个炼魔窟。魔门的一等高手，二等高手，三等高手……都全部被他屠杀殆尽，尸体堆了漫山遍野，他一个人就制造了一场上万人厮杀的战场。
如今扑上来的，都是没什么修行根基，全仗着魔气强行入魔的小喽啰。
让上官时宜厌恨的是，喽啰虽小，可他怎么也杀不完。
要断绝这群喽啰的根基，就得把附近的炼魔窟全部找出来，一一捣毁。
若能寻到不死、不老、不安、不信四个魔尊，将之尽数斩杀，更能永绝后患。可是，魔极狡猾。若他们不肯现身，随便附身在某个凡人身上，上官时宜也揪不出来。
正是上官时宜被拖得心浮气躁之时，远远地听见清脆的马蹄声。
这马蹄声仿佛声声踏在上官时宜的心口，让他心生震撼。
修真之人活得久了，皆有天人感应。上官时宜知晓，这感觉代表来人必然与他关系密切。
一枪扫平面前的魔修，上官时宜身形一闪，人已飞上了巨树之上，朝着马蹄声传来的方向望去。
只见草木丛生的密林之中，束寒云左手牵缰策马疾驰，右手则挥舞着蟒皮长鞭，宛如疾风。蟒皮长鞭鞭梢所到之处，沿途魔修如被疾风吹拂的野草一般，悄不吭声地倒下。
疾风过后，劲草直腰。
束寒云这一道飙风过去，被他抽断了颈骨脊椎的魔修，却再也没有性命站起来了。
上官时宜着急去寻谢青鹤，偏又被小喽啰缠着脱身不得，正缺一个打扫战场的。束寒云修为仅在他与谢青鹤之下，这时候突然出现，上官时宜也不想问他为什么追过来——无非就是担心他心爱的大师兄，便不尊上命非要跟着过来使个小性子么？
这小性子使得正好！
上官时宜以手捏唇发出一声清啸，招呼束寒云速速过来。
“上官师父！”
束寒云驰近之后，飞身下马，朝着上官时宜磕头：“弟子来啦！”
上官时宜眼皮一跳，心中生起一丝古怪的错觉。
束寒云已看着漫山遍野的尸体，满眼崇拜：“师父威武！”
“为师即刻启程去寻你大师兄，你来得正好，留在盘谷山庄收拾残局。魔门高修皆已被我诛杀，你须小心，此刻或许有魔尊混迹在人群之中。若有任何异常，一剑刺死就是！”上官时宜叮嘱。
和小心翼翼想要保护被附身皮囊性命的谢青鹤不同，上官时宜处置魔患干净利索，残忍无情。
在远离魔穴的地方，将被魔尊附身的皮囊一一斩杀，魔尊便无法现世，只能逃回魔穴。这是寒江剑派数千年来传承下来的除魔之法。安全且高效。只是对被附身的皮囊而言，堪称残酷。
束寒云似是被吓住了，垂手乖乖地跟在上官时宜身后：“是，弟子遵命。”
上官时宜则转头寻找还活着的魔修。
他杀得太过凶狠，也不及询问封魔谷的具体所在。
可是，地上仆尸的魔修基本上都死透了，想找个活口都很艰难。
上官时宜在地面匆匆搜了两眼，突然想明白了哪里不对——束寒云是骑着马赶过来的。
不是路上买来、牵来的马，这两匹马都配着寒江剑派款式的马鞍，必是从寒山骑来的马。
束寒云既然骑马，就无法用飞鸢跟踪师父师兄的行踪。又因上官时宜与谢青鹤都已修行建玄，已然不是俗世中人，束寒云也无法以占问的方式寻找他二人的行踪——占出来的结果，必然不准。
所以，束寒云想要寻到谢青鹤，唯一的办法是找魔修引路。
可他若是找了魔修引路，这会儿找到也该是谢青鹤，怎么可能跑到盘谷山庄来？！
——盘谷山庄和封魔谷并不在同一个方向。
一个念头没转完，察觉到不妥的上官时宜正欲转身，一道沉重的罡风穿透背后命门！
他使了近二百年的脊骨咔嚓一声，生生断成了两截。那一瞬间，上官时宜就不能动了。出于保命的本能，他体内老辣的真元罡气疯狂运转，将断裂的脊柱勉强拼接在一起，使他暂时恢复了行动力。
上官时宜极其艰难地完成了转身的动作，第一眼看见的就是束寒云眼中的悲苦与仇恨。
他恨我！
上官时宜心中一震。
与此同时，左掌风雷朝着束寒云头顶狠狠劈下！
他知道束寒云或许是入魔了。可是，人若道心无暇，岂会为魔所趁？
入魔并非全然没有自我意识，而是走进偏执之处，无法走回来。上官时宜前面几个弟子先后入魔，也没有一个像束寒云如此迫不及待地想要与他动刀动剑。
——束寒云看着他的眼神那样怨恨，必然是心中早已生出嫌隙，耿耿难平，念念不忘。
看着束寒云中掌后横飞三尺，呕血倒下，上官时宜也吐出一口鲜血。
他缓缓坐倒在地上，看着束寒云生死不知的模样，心中生起一丝悲凉。
他知道自己偏心。
若今日入魔偷袭他的人是谢青鹤，他绝不会狠心朝着谢青鹤头顶拍那一掌。
可，谢青鹤也绝不会偷袭他。
“青鹤吾徒……”上官时宜看着再次从密林中奔出的大批魔修，左手握紧长枪，眼神却开始涣散，“师父不能护着你最后一程啦……我上官好，”他缓缓站了起来，“竟陨落于此。”
※
“师父！”
一向吊儿郎当的谢青鹤惊呼一声，白玉似的脸皮胀得绯红。
他亲眼看见师弟提起手掌，满眼怨恨诡笑，将排山倒海之力，劈在了恩师的命门穴上。
命门穴是恩师的罩门。
原本徒弟们是不该知晓的。
只因上官时宜年纪大了，身体衰微时，罩门处最为虚弱。偶尔遇到大的节气，譬如三伏三九，夏至冬至，上官时宜的腰身上就不大爽快。
谢青鹤凡事都喜欢支使师弟，照顾恩师却很勤快。
见上官时宜每逢节气身体不适，谢青鹤都会亲自去为恩师松骨揉捏，用真元推拿抚慰。
谢青鹤将上官时宜照顾得好，上官时宜也觉得身子舒坦，只是，偏心的师父哪里舍得让大弟子耽误了修行，哪怕耽误的仅是一些玩乐的时间呢？大徒弟玩得开心了，修行才会更认真啊。
所以，很快这份“孝敬”就被束寒云接了过去，师父指名要束寒云伺候。
待李南风入门之后，师父也不厚此薄彼，叫束寒云与李南风轮流伺候。只是“不许打扰了你们大师兄修行，他督视课业皆忙碌”。束寒云与李南风还能说什么？孝顺服侍师父是弟子本分。
如今眼睁睁地看着束寒云提起手掌，狠狠劈在恩师的腰上，谢青鹤目眦欲裂。
惊魂未定时。
他又眼睁睁地看着师父转身，狠狠一掌劈上了师弟的头颅！
师……弟……
寒云……
谢青鹤不敢喊师弟，可他知道自己心痛。
不管是师弟谋刺师父，还是师父欲处死师弟，他都承受不起！
根本不及去想“为何如此”“是否骗我”，一切都发生在火石电光之间，这接连两掌带来的惊吓还未过去，师弟飞扑呕血，师父喷出鲜血，让谢青鹤心神大乱。
他原本站在心魔池边，看见变故发生时，身体下意识前倾，想要扑进去。
就在此时。
一直死死拦着他的栏杆，倏地消失了。
谢青鹤正激动前倾，栏杆消失，他整个人就朝着被打开的心魔池地图扑了下去。
这是暗算！
谢青鹤仓促转身，顺势拔剑。
在意图回身保持平衡的同时，他也准备好杀死所有想把他怼进心魔池的人或魔。
大魔尊果然试图把他摁回心魔池。
谢青鹤转身就看见一尊巨大遮天的魔尊法相，狰狞巍峨地耸立天边，一手拿锥，一手拿锤，恐怖的魔气牵引着大魔尊的两把魔器，诸天十地的威仪倾泻而下，尽数积攒在锥尖之上。
谢青鹤迅速评估了一下实力。
若要斩落大魔尊，他是能做到的。然而，结局也只能是两败俱伤，他必然会被砸落心魔池。
做出判断之后，谢青鹤剑势转变，不再选择与大魔尊强拼一招。就在大魔尊用魔锤击打魔锥的同时，谢青鹤一把拉住了魔锥的下端边缘，使力一带——
“大魔尊！”
“魔尊！”
“阿父！！！”
……
谢青鹤拽着大魔尊一起，跌入了心魔池。
齐齐失踪。

第24章
谢青鹤把大魔尊拽进了心魔池，自己则一闪身进了祖师爷空间。
虽说心魔池他泡也泡过，池水沾也沾过，并没有任何不良反应，可大魔尊显出法相把他往开了地图的心魔池里推，他总觉得有些不妥当——开了地图的心魔池，万一能把他困住呢？
事急仓促，又心神不定。谢青鹤全无把握之下，还是钻回祖师爷空间里安全一些。
长生草闻声啪嗒啪嗒跑出来：“大师兄你这一回来得好快！大师兄，你给我带的好吃的呢？”
谢青鹤才恍惚间想起，他离开空间的时候，承诺过给长生草带吃的。
对长生草来说，谢青鹤只不过离开了短短几日。谢青鹤经历过李钱与卢渊两次入魔，在他的岁月里已经度过了四十多年。当然，就算他记得四十多年前的承诺，这会儿仓促逃命，哪里还顾得上给长生草带吃食？
他将浑身上下都找了一遍，试图找点零嘴哄哄小孩儿，莫名觉得怀里沉甸甸的，摸出来一看——
竟然是大魔尊手里的那根魔锥！
谢青鹤整个人都恍惚了起来。
他为什么会有这根魔锥？
难道……拉扯间，身为魔锥主人的大魔尊，反而先脱手了？
他照着最后的记忆慢慢往回推，试图理清楚发生了什么事。
明明只是瞬息之前的事，回忆起来却甚是艰难。他想起跌入心魔池时仿佛狠狠砸在水面的破碎感，一时间，也分不清破碎的是水面，还是自己的身体……
疑则生魔。
谢青鹤心中一凛，即刻坚固道心，迅速确认自己的身体状态。
身体完好无损，精神上则是神完气足。往内巡视，真元绕着玄池紫府转了一圈，皆无异样。
谢青鹤放下心中大石。就在此时，他随意地将神识游离，将专门放置魔魂的虚无处扫了一遍。就类似于鬼使神差的无心动作，求个无意义的心安。
然而，这一扫把他震住了！
火石电光之间，他想起了刚才发生的一切！
他拽住了大魔尊的魔锥，把大魔尊一起带进了心魔池。
坠入心魔池地图世界的同时，他的皮囊破碎过一次，又奇怪地重新拼合完整。
谢青鹤对此毫无预备，肉身破碎自然失去一切控制，早有预谋的大魔尊则是抓住这个机会，趁势将魔锤砸向了魔锥，两件魔器合力，声势滔天。
眼看魔锥的尖锐就要刺中谢青鹤心口——
谢青鹤喉中发出敕令：“摄！”
嚣张无匹、威仪堂皇的大魔尊，就这么飞进了谢青鹤的体内。
大魔尊停留在原本应该等待谢青鹤入魔解怨的虚无处。
重重锁链缠绕在大魔尊巨大的法相之上，大魔尊双目紧闭，陷入了沉睡。
然而，与谢青鹤清理过的李钱、麻吕亚等人不同，大魔尊被束缚之后，谢青鹤的意识不过稍微在此停留，就有即刻入魔的后患。谢青鹤立刻封闭了神识，从那片虚无中钻了出来。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
谢青鹤必须镇定心神，彻底隔绝大魔尊带给他的影响，只得暂时摒弃了这部分记忆。
直到现在心神初定，理智回笼，谢青鹤重新将身体内视检查，才将略去的这一段前因后果全部想了起来。
他左手拿着魔锥，右手掏了掏袖子，居然又把大魔尊的魔锤掏了出来……
看着这两样魔器，谢青鹤也很茫然。
他体内还锁着一只体积庞大、不大好应付的大魔尊呢。局势怎么就一泄如注了呢？
还有。
师父。师弟。
谢青鹤目光老辣，他很清楚不久前发生的惨剧会酿成怎样的后果。
束寒云拍向上官时宜的那一掌，太过狠毒，也太切中要害。谢青鹤知道师父的脊柱断了，玄池也必然受了震荡。若上官时宜年轻三十岁，如此重伤之下或许还能撑下来。可是，他已经活过了三个甲子，他已经进入了应该登真的衰朽期……
除非谢青鹤就在现场。
除非束寒云没有死且幡然醒悟、对恩师竭力援救，否则，上官时宜绝对不可能活下来。
谢青鹤很难面对师父的死亡。
也害怕看见师弟的尸体。
但，谢青鹤最害怕的，是师父死了，师弟还没有死……
上官时宜反击束寒云时，已然身受重伤。谢青鹤看得很清楚，恩师重伤下反击的那一掌，声势力道都不如全盛时恐怖，束寒云有一个很明显的卸力举动。
——他若被死死摁在上官时宜身边，这一掌就能劈死他。可是，他飞了出去。
所以，束寒云很可能还没有死。
完全不知内情的长生草还眼巴巴地看着谢青鹤，指望大师兄能从身上摸点“好吃的”出来。谢青鹤身上连个糖丸都没有，倒是把刚到手的魔锥魔锤递出去，欺负小孩子：“吃不？”
长生草悻悻嘀咕一句，见谢青鹤失魂落魄地坐在门口，猜到他是逃进来的，默默去洗了个桃子，说：“大师兄，你吃个桃子歇一会儿吧。我炊上水了，待会儿给你煮茶饭。”
谢青鹤拿着桃儿啃了一口，点点头：“嗯。好。”
他还知道吃桃，长生草稍微放下心，又高高兴兴地站起来：“那我去做饭啦！”
待捧着装着茶饭托盘的长生草回来时，门口坐着的谢青鹤已经不见了。他进门找了一圈，左右都没看见人，藏库里也没有。长生草一跺脚：“哎呀！怎么又走啦！”
谢青鹤离开祖师爷空间，感觉非常奇异。
不管从哪个层面空间来说，他这会儿要么在正常的放生池，要么在魔类的心魔池，要么在心魔池地图世界里所窥视过的盘谷山庄，谢青鹤都能够理解。
然而，他离开空间之后，发现自己在一片荒郊。翻了两座山，谢青鹤才找到官道。
有官道的地方必然有城池。
谢青鹤沿着官道一直走，附近的山势颇为熟悉，走到城门之下就更迷惑了。
他居然到了武兴城。
守门卒仿佛根本看不见他，任凭他一手持剑大摇大摆地走了进去。进城之后，往来人群众多，谢青鹤常因翩翩风度引人瞩目，武兴城中的路人也都似看不见他，从他身边随意走过。
谢青鹤试着到城门附近的茶摊坐下，这时候不是出入城的高峰期，茶摊的小贩并不怎么繁忙，却也自顾自地坐在炉边张望，并不招呼谢青鹤。谢青鹤试着自己倒茶，还当着小贩的面，从蒸屉里拿了一个包子，小贩与前来吃茶的客人也都仿佛没看见他所做的一切。
谢青鹤一边喝茶，一边啃着包子。
茶，香。
包子，油。
除了所有人都对他视若无睹，他所接触的一切都很真实。
然而，这也说明不了什么。谢青鹤有入魔的经历，曾以李钱和卢渊的身份活了几十年，日常吃吃喝喝各种物质都无比真实。身在其中，根本分不清楚什么是真实，什么是虚妄。
目前这情况让谢青鹤一头雾水。
吃完包子之后，谢青鹤摘下手腕上的却魔珠，放在茶桌上，问道：“旧怨魔尊？即刻现身。”
他对沟通也不抱什么希望。旧怨魔尊飞入却魔珠时他就试探过，封得严严实实，内外不通。真元都无法探入沟通，何况声音？
唤了一遍，又等了五息。
五息刚过，谢青鹤即刻抽剑，朝着封存着旧怨魔尊的念珠上斩去。
吓得旧怨魔尊连忙出声：“我在我在，我马上出来！别砍！”
谢青鹤有些错愕：“你听得见？”
此时旧怨魔尊幽幽地飘了出来，看着谢青鹤的眼神很哀怨：“我钻进却魔珠本是为了逃生。唉，哪晓得……如今意外知道了你的秘密，想来你是越发不会放过我了。”
谢青鹤也挺佩服他。旧怨魔尊在酒楼时就装过一回傻白甜，满口胡诌意图诓骗谢青鹤，被戳穿之后才破罐破摔恢复了高冷，对谢青鹤丝毫不假辞色。
现在可好，这货又演上了。
“我无意杀你。”
谢青鹤才目睹了师门惨剧，已努力稳固心志，情绪上也不可能丝毫不受影响。
他说不想杀旧怨魔尊，并非妥协，是原本就不想杀。经历过李钱与卢渊的人生，虽说也有个不可理喻的麻吕亚，可谢青鹤在旧怨魔尊身上没感觉到与麻吕亚相似的冷酷悍杀之气。
既然有李钱与卢渊的经历在前，谢青鹤对旧怨魔尊倒也有一丝“同病相怜”。
若能以入魔的形式，将旧怨魔尊也变成玄池里的“砖”使之恢复正常，谢青鹤觉得也无不可。
但是。
若旧怨魔尊又和初见时一样，对谢青鹤装疯卖傻、信口胡诌，故意拖延算计……
杀与不杀之间，差的无非是一把剑。
“你先告诉我，这是何处？”谢青鹤问。
“我纵然告诉你了，你也不信。问我又有何益？”旧怨魔尊反问道。
——不谈好条件，旧怨魔尊就不肯与谢青鹤合作。
谢青鹤考虑片刻，照实说了自己的打算：“我不杀你，也不能随意放了你。”
“那……”旧怨魔尊愕然抬头，有几丝惊讶还有几丝荒谬，“你要渡我？”
“我乃修士，又非释家。如何渡你？”谢青鹤明知道旧怨魔尊或许不满，却也没打算撒谎哄骗，“你有旧怨，我无非是代你重新活一次。你若想开了，自去澄澈魂魄潇洒度日，若是想不开……”
“我知道，你是不讲道理的。我若想不开，你就让我和麻吕亚一样，烧成灰烬。”旧怨魔尊说。
说到这里，旧怨魔尊陷入沉思。
“大魔尊将你推进了魔穴与人界的混沌中。这里是人魔时间的交界。”
“人在其中七情炽烈，六欲汹汹，最易入魔。又因身周环境都与真实世界相同——”旧怨魔尊指着街上来往的路人，铺面里叫卖的商贩，“这里本来就是真实世界。所以，人察觉不到自己入魔。”
“做人囿于规矩律法人情世故，难得自由快活。入魔就不一样了。随心所欲，心无恐惧。”
“你在这里可以看见自己喜欢又得不到的姑娘，遵循心之所慕，直接把那姑娘抢了，无人能够阻止，凭你为所欲为。你看见自己平日里绝对不敢得罪的衙内公子，随心所欲把他一刀砍死，照旧无人能为难你拿你入罪……总之，所有平时不能做不敢做的事，一旦入了魔，都可以去做。”
“人一旦堕了魔，享受到了入魔的快乐，就再也不会去做人了。”
“大魔尊让你掉进此处，是想让你入魔。”旧怨魔尊说。
他突然之间就变得知无不言，谢青鹤总觉得有些奇异。不过，旧怨魔尊一说“循心之所慕”，又说“随心所欲”，让谢青鹤忍不住问道：“此地入魔，仍能从本心行事？”
旧怨魔尊不禁失笑：“你以为魔是什么呢？将手一招，人便堕入迷蒙之中，随意听从差遣召唤？——赤子之心岂有魔念？无辜婴孩如何入魔？既然入魔，必是心有嫌隙，方才堕入魔道。”
必是心有嫌隙，方才堕入魔道。
谢青鹤耳边轰隆隆地响着这句话，想起束寒云拍向恩师腰间的那一掌。
“如何才能离开此地？”谢青鹤又问。
旧怨魔尊就不肯继续说下去了。他又重新开始谈条件。
谢青鹤站在茶摊前，旧怨魔尊先去倒了一碗茶，捧在手里缓缓走近，说：“旁人的人生，终究无甚轻重。随随便便活一回，还是认认真真拼尽全力去活一回，结局想来也完全不一样。”
他将那碗茶捧给谢青鹤，开出了自己的条件：“你若答应我，好好地替我活一次，替我解去那些无法排遣遗忘的旧怨……我能不化灰烬，便认你为主，永为鬼使，任凭差遣。”
谢青鹤没有接这一盏茶。各人想法不同，什么才能算是认认真真拼尽全力地活一回？
旧怨魔尊将姿态放得很低，挨在谢青鹤身边双膝微曲，捧着茶碗的手自然举了起来，略带阴森苍白的脸也谦卑地仰起，无比小意温顺又渴盼地望着谢青鹤：“我不是麻吕亚那样的人。只求你好好地替我活一次，走一条我没见过的路。你也不必马上就替我做这件事。”
旧怨魔尊给出了最重要的代价：“我可以先帮你离开此地。”
这个条件打动了谢青鹤。考虑片刻之后，谢青鹤道：“我只会做谢青鹤。”
旧怨魔尊顺势将茶碗放进他手里，代表认同了谢青鹤的还价，达成了此次交易。
——他不介意用谢青鹤的方式去重活自己的人生，只要求谢青鹤对他的过去认真一些，虔诚一些，尊重一些。
既是旧怨魔尊，生命中最紧要的一件事，自然是解偿旧怨。
其他的……哪怕是他自己的性命，都得退避三舍。
“想要离开心魔池，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入魔。”旧怨魔尊说。
谢青鹤并不满意：“这世上不存在仅有的办法。”
“我既然说过替您想办法离开，必然使您满意。”
旧怨魔尊已经开始对谢青鹤使用敬语，提前进入了角色。
“活人尚且会被一叶障目，心魔池这样的死物自然也可以被蒙蔽。心魔池与真实世界互为表里，时常浸润。这个世界里时时刻刻都有人堕魔，您只需要将堕魔之人拉入心魔池，与他对换身份，就能骗过心魔池，顺利离开。”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第25章
跟着一位魔尊，用堕魔的角度，在暗中窥伺一座城池，感觉非常奇妙。
武兴城中的所有人都看不见谢青鹤，他可以肆无忌惮地走街串巷，走进人的家宅之中，窥见所有见不得人的阴私。大多数人，人前人后都是两个模样。连堕魔的标准都是天差地别。
“这人刚死了亲爹，又遭妻室凌辱，双目赤红神思散乱，该是入魔的征兆？”谢青鹤说。
被谢青鹤指示的男子穿着麻衣，头缠丧布，去厨房里拿出一把菜刀，无论身边的邻人如何劝阻，他也要去砍杀奸夫淫妇，看上去早已失去了理智。
旧怨魔尊凑近这人嗅了嗅，摇头走回来：“不曾入魔。”
行至半途，他突然看向正在路边看热闹的高瘦小贩，那小贩不过二十左右，挤在人群中，目光紧盯着服丧人手里的菜刀，嘴角微抿，手指无意识地抖动，低声喃喃：“宰了淫妇！宰了淫妇！”
“这个倒是入了魔的。你不若试试，看能不能把他拉进来。”旧怨魔尊说。
谢青鹤走近人群之中，试着把手放在那人领口上，居然就和倒茶拿包子一样，轻而易举地拽住了这个人——别人虽看不见他，他要拉住对方却很简单。
谢青鹤就这么顺势一扯，那人踉跄一步，从人群中被拽了出来。
“你……拉我作甚？”那人满脸莫名其妙，一只手捂着被谢青鹤拽住的领口，“快些松开！”
谢青鹤就知道不太对。
他进入这个世界的时候，皮囊破碎过一次，复又重组。可见这个世界没那么容易进来。
旧怨魔尊也摇了摇头：“这人不行。”
待谢青鹤松开手，那人骂骂咧咧地整理着自己的衣衫，身边那么多围观群众，却似乎没有任何人看见谢青鹤与他的纠纷，他自己也没觉得哪里不对，很快就忘了这件事，继续看热闹去了。
谢青鹤已知道旧怨魔尊说话不靠谱了。
什么找个入魔的拉进来，你再混出去，就能瞒过心魔池……
哪有这么简单！
“这人为何不行？”谢青鹤问。
旧怨魔尊也很困惑，说：“我时常在魔穴里捞人，没见过这样的情况。您……您吧。天赋异禀……”想起谢青鹤在酒楼如何困住自己，旧怨魔尊也想自闭。各路常识在谢青鹤身上都失效啊！
谢青鹤也不纠结，任何事都有偶然：“再试一次。”
“嗯，武兴城这么大，找个入魔的不难。咱们再往市井里寻找。”旧怨魔尊前边带路。
“照你所说，入魔的人就这么多？这里距离龙城颇有一段距离。”谢青鹤皱眉。
“您是想说，龙城里入魔者众多，是因为大魔尊设计老和尚掘出来的太液池？水只是魔气行经的通道，您师门所使用的法宝飞鸢不也借用水气而起？有水的地方就有魔气，没有水的地方，不也没有飞鸢么？”旧怨魔尊对谢青鹤开始掏心掏肺，说一些真正的秘密。
他是魔体，谢青鹤脚程也快，二人在武兴城的市井之中行走寻找，没多久就转遍了小半个城。
很意外的是，他俩并没有找到第二个入魔者。
“真奇怪了。”旧怨魔尊闭眼感知，“这些……”话说到一半，他就不吭声了。
“如何？”谢青鹤问。
“都在城西的悦来客栈。”旧怨魔尊摇摇头，“不老、不安都在那边，我不好出面。待会儿我就躲在你的却魔珠里，你只消跟刚才一样把人拉进来就行了——不老、不安能看见你，你要小心。”
谢青鹤当年来武兴城游历就住在城西的悦来客栈，倒也不至于找不着方向。
他比较迷茫的是：“不老不安？”
“上官好还真是一个字都没跟你透露……我是说，上官师父，师父大人。”旧怨魔尊连忙改口，“魔教建立之初，大魔尊曾允诺派遣四位魔尊前往现世相助，这四位魔尊分别是不老、不死、不安、不信。现在在悦来客栈的是不老和不安两个魔尊，他们俩配合魔修行事。”
谢青鹤想起前往寒江剑派求援的原雁山，以及被上官时宜杀得尸横遍野的盘谷山庄。
魔门在盘谷山庄大开杀戒，引走了上官时宜。
同时兵分两路，又不老、不安两位魔尊带着其余魔修，来了武兴城。
——来武兴城做什么？
“近年江湖几大门派互相串联，在武兴城设立了侠少盟。这些日子，几大门派世家的年轻一辈都在武兴城内相约试剑。魔门是朝着他们来的？”谢青鹤心中一凛。
好大的手笔。
这是想把正道的有生力量一网打尽。
旧怨魔尊连忙说：“我只负责你这一边，其他的事，我可不知情。”
谢青鹤并不在乎他说的是真话假话。
大魔尊的布局确实凶残。
趁着上官时宜身体衰朽、谢青鹤无暇顾及外界的这几年，大魔尊蛊惑老和尚掘开太液池、借和尚之手得到了皇帝皮囊，还把主意打到了各大门派世家的年轻弟子身上。
谢青鹤此时想来，各大门派世家的年轻弟子突然建立侠少盟，必然和大魔尊脱不开关系。
利用束寒云刺杀上官时宜是个下策。旧怨魔尊曾透露过，他最开始的目标是谢青鹤。
想来是上一次封魔谷中，利用寒江剑派六名嫡传弟子对上官时宜反戈一击时，大魔尊就尝到了甜头。只是谢青鹤是个异数，根本不受蛊惑，这把对付上官时宜的背后一刀才临时改为束寒云。
大魔尊的时机抓得很好，也确确实实算计到了上官时宜头上。
如今上官时宜凶多吉少，连谢青鹤也被困在了心魔池里，一切都照着大魔尊的计划发展。
然而，志得意满的大魔尊犯了一个最大的错误。
——他亲自出现在了谢青鹤的面前。
没有人知道谢青鹤能把大魔尊一口吞了。大魔尊意料不到，谢青鹤也没想到。
这个所有人都意料不到的意外，使得局面急转直下。不管大魔尊有多少计划，这紧要关头他被谢青鹤吞了，底下几个喽啰还能翻起什么浪来？
如今谢青鹤还没有死。
谢青鹤没有死，就是大魔尊整个计划里最大的败笔。
※
“白师姐！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苏剑麟被陆琳、长孙容押在屋角，眼泪汪汪地回头看，边看边哭，“我也不知道……”
白如意半个袖子都被苏剑麟绞没了，小臂上的剑痕近半尺长，虽说江湖儿女不拘小节，这满屋子男男女女的场合也太羞人，她背身避到屏风后边，竟然也能听见鲜血落在地上嗒嗒嗒嗒的声音。
长孙容提着苏剑麟的脑袋就往墙上撞：“你不知道？不知道你敢抽剑出来！混账！”
苏剑麟是沔城苏家的公子，长孙容则是他的师姐，平时对苏剑麟十分宠爱客气。这会儿也是局势所迫，不得已对师弟大打出手，否则怎么交代？
倒是陆琳横剑拦了一下：“长孙女侠，手下留情。”
陆琳与白如意是未婚夫妻，他出言宽恕，长孙容才停了手，怒道：“还不跪下！”
林啸闻已经打开包袱找到了棉布和金创药，递往屏风后边。白如意仓促裹好伤，挂上披帛，见苏剑麟可怜巴巴地跪在墙角，劝说道：“如今魔门在外窥伺，正该齐心协力，不要内讧。”
她上前扶苏剑麟起身，说：“师姐不怪你。你年纪小，心志不坚，人家故意蛊惑于你，你岂能逃脱？”
苏剑麟哭道：“我是想刺陆琳！”
“浑说什么！”长孙容尴尬极了，连忙喝止。
屋子里所有人也都是脸色古怪。
白如意出身名门紫竹山庄，是赫赫有名的女侠，苏剑麟又是出了名地爱跟着她跑，只因苏剑麟年纪小，白如意与陆琳更是订婚多年、感情甚笃，便也没什么人把苏剑麟自谓的种种爱慕当回事。
现在苏剑麟承认对陆琳心生恶念，想用剑刺陆琳误伤了白如意，这八卦就厉害了。
白如意也是一愣，却也没有回避此事，径直说道：“这样我也放心了。可见这魔门想要蛊惑人心，也须人心中有隙，并不是随随便便就能让人神魂颠倒、肆意砍杀。”
“诸位都是侠少盟盟友，如今虽还功力低微，看似微不足道，其实大家都是未来一门菁华。”
“倘若我等尽数折于此处，影响便在二十年后。”
“大家或许也知道，我家有两个师妹，皆是天生聪颖，未来可期。我便留在此处，死战断后。还请诸位有幸离开的君子淑女，他日江湖相逢，对我两个师妹多加指点照顾。”白如意说。
她又望向林啸闻，说：“啸闻贤弟是紫剑唯一传人，还请旁站一步。”
白如意在侠少盟中素来德高望重，眼界也是非凡，她开始为正道武林保存未来的实力，而不是狂妄自私讲说义气热血，在场所有人皆是心中一凛，细想之后，也不得不承认她说的确有道理。
长孙容第一个响应：“正该如此。我与安师姐断后，严师妹、苏师弟也旁站一步。”
安小斐一手抱剑，微微点头。
率先出头的是三位女侠，其余人等还有什么可说的？当即把年轻的师弟妹们划拉出来，若是不太年轻又是家中门内嫡传的，也都被一一劝说出来。
林啸闻冷着一张脸，说：“我不走。”
“你跑得快。”白如意从怀里拿出一枚二指阔的木牌，“去寒山找大师兄，总得出了这口气！”
林啸闻不肯接：“我又不认识他。他与你的交情，你自去找他。”
二人皆知，寒山距此千里之遥。拿着信物上山找了谢青鹤，哪怕跑得再快，一个来回也是十天半个月后的事了。哪里等得了那么久？白如意不说救命，只说出气，是因为根本来不及救命。
陆琳接过那枚木符，放在林啸闻手里，说：“我会护着白师妹。你放心。”
长孙容探过头来：“林师兄，咱们门派世家的未来都在这一波小朋友身上，你陪着上路、保护，我们也才放心。否则被外边的魔教妖人钻了空子，我们好好儿，他们没了，这叫我们往哪儿哭去？”
这番话把苏剑麟等一批小朋友都惊呆了！还可以这样哦？好像我们更危险啊！
林啸闻往前瞥了一眼。
这一批撤走的人群里实力并不弱，很多门派竭力培养的独苗，也都被白如意点名撤走。
但，若是林啸闻不肯走，这一批人也是不好意思走的。
他抿了抿嘴，说：“情势也没到这一步。”
白如意指了指自己裹着棉布的胳膊：“真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再走就来不及了。”
“魔能蛊惑人心。他们如今围而不动，必然是有比刀剑更厉害的办法。你不肯听白师妹的吩咐，想来是不认她这个盟主了。”陆琳说。
林啸闻只得躬身：“我自然听盟主吩咐。”
商议好断后与先撤退的人选之后，白如意熟练地安排好了领队与指挥，客栈里近二百人分成七队，其中三队负责佯攻，其余四队趁乱突围而去。
计划很干净完美，人才刚刚分列冲出去，一切就乱套了。
“哎呀！”
“师哥你怎么打我？”
“何老二，你吃错药了？”
“不好，师弟魔怔了！”
……
“阿琳！”白如意招呼。
陆琳手里拿着一个铜盆，金属剑鞘碰地敲上去，就是一声闷声。
乱糟糟的人群依然在互相攻击，陆琳闭上眼不看不听，只管一下一下敲盆，金属敲击声渐渐与客栈整座小楼同频，陷入混乱中的侠少们渐渐冷静下来。
苏剑麟抽出匕首在自己胳膊上划了一刀，瞬间清醒了大半：“快，给自己一下！”
白如意望向林啸闻：“走！”
陆琳仍旧在敲盆。
他眼中与耳孔都微微渗出鲜血，没多久，嘴角也开始流血。
谢青鹤走近悦来客栈时，恰好看见失血异常的陆琳敲烂了那只铜盆，一直与客栈小楼同频的震动倏地消失，没走出多远的一波年轻弟子们又陷入了混乱。
砰砰两声。
潜藏在客栈屋顶的两个魔修滚了下来，尸体砸在地上。
白如意等留守的侠士都吃了一惊，长孙容上前，翻开魔修身体露出额头，愕然看见一角银子绽开的银花：“这……”
白如意已满脸惊喜地高喊：“大师兄？！”目光四处巡视，想要寻找谢青鹤的身影。
躲在却魔珠里的旧怨魔尊忍不住提醒：“你是来捉入魔之人，不好多管闲事。”
谢青鹤飞身上了屋檐，拉住陆琳的胳膊，陆琳浑身苍白，仿佛身上所有的血都消失了。他这时候才看见谢青鹤的身影，眼底闪现一簇惊喜：“谢前辈！”
只有师门与寒江剑派有老交情，门内嫡传弟子可以修习寒江剑派基础心法的，才会称呼谢青鹤为大师兄。上园陆家近百年来方才崛起，没跟上官时宜攀上交情，也不好大咧咧就叫师兄。
谢青鹤年纪不大，辈分极高。陆琳喊一声前辈，并不为过。
旧怨魔尊还在却魔珠里嚷嚷：“他还没有入魔，你等一等！哎！”
“你在做什么？”谢青鹤神色凝重。
陆琳腼腆地说：“以身饲魔。若能保护同道安然离去，琳死何惧。”
这句话说完，他就被谢青鹤抽了一巴掌，顿时满脸错愕。
“魔似病虎。你不趁着它幼弱之时斩尽杀绝，倒要把自己施舍给它，喂养它，让它养得膘肥体壮矫健凶恶，才能祸害更多人么？什么人教你的歪道理？”谢青鹤质问。
陆琳被他训得错愕又惭愧，细想想，好像也是这么个道理？
以身饲魔。
魔岂有餍足之时？吃了一个，总还想吃第二个。
谢青鹤一手拎起陆琳的领口，将他带回平地，说：“不必胡思乱想，此地有我。”
“谢前辈……”
除却与他直接有联系的陆琳之外，近在咫尺的白如意都看不见谢青鹤。
谢青鹤深知自己与他们并不在同一个世界，思忖片刻之后，一手拉住陆琳的胳膊，一手抽出长剑，倏地插入客栈门前青石平地二尺！一股祥和清冽之气，霎时间在客栈四周出现。
白如意也意外地看着突然出现的那把剑：“……大师兄？”
长孙容小声问：“这是谢大师兄的佩剑？”
安小斐点头。
陆琳盘膝坐在剑前，口中还有残血未尽：“谢前辈说，不必慌乱。”
“大师兄在何处？”白如意问。
陆琳心里就有两分酸。江湖上仰慕白如意的年轻侠客不知凡几，陆琳从来不以为然。惟有寒江剑派的谢青鹤是个例外。提及谢青鹤，白如意就像是个蠢爆了的小姑娘，谁都得靠边站。
未婚夫都得靠边站。陆琳吐出口中最后一口血，声音有些闷：“他走了。”
“想是除魔去了。”白如意安抚身边的同道好友，“大师兄既然来了，大家且安心！”
※
这边侠少盟的一拨人是安下心了，轮到不老、不安两位魔尊不能安心了。
现实世界里的白如意等人看不见魔类的形态，也不知道魔尊何在，一心一意对付的仅有魔教中人。谢青鹤将佩剑投入现实世界的动作，不止惊动了旧怨魔尊，也惊动了不老、不安两位魔尊。
“没有这么玩儿的吧？！”旧怨魔尊惊呆了。
不少入魔之人在混沌之中，都能把现实世界的人或物短暂地拽进心魔池，比如他曾说有人入魔去抢了心爱的姑娘，打杀看不顺眼的衙内公子……然而，想要把心魔池的东西放进现实世界，从来没有过这种操作！
不老魔尊即刻察觉到不对，带着一众魔修杀到，不安魔尊比较警觉，不知在何处按兵不动。
然而，魔修是人。
人根本看不见身在心魔池的谢青鹤。
旧怨魔尊都忍不住想给不老魔尊点个蜡烛，再上一柱清香。
……您这是单枪匹马、肉包子打狗来了？

第26章
“石权荣，你来此为何？”不老魔尊穿着一具七老八十的魔修皮囊，留着三绺胡须，身上还穿着画着阴阳鱼的道袍，胸前垂下两道慧剑，一派仙风道骨的模样。
谢青鹤才知道旧怨魔尊的真实姓名。石权荣，失权荣。这名字的寓意可不怎么好。
旧怨魔尊低着头从谢青鹤背后的阴影处走了出来，眼看是瞒不住了，一直藏在袖中暗中交叠的双手径直袒露，指尖如蝴蝶穿花般翻飞，口中紧赶慢赶念完最后一句寂心咒，匆匆催促道：“我禁绝不了多长时间！魔尊与魔念之间可以隔空交流，你快烧了他！”
谢青鹤倒不怕走漏风声。大魔尊都给吞了，难道还怕几个小喽啰？
可是，他怕不怕的，这两个见面就剑拔弩张的魔尊，也没问过他的意见。
旧怨魔尊藏在他背后就下了禁制，用寂心咒隔绝了不老魔尊与外界的联系。不老魔尊见他如此动作也大吃一惊：“你也是个茂才！老夫只见过人受了念蛊惑临阵倒戈堕入魔道，倒是第一次见堂堂魔尊竟被人蛊惑！”
不老魔尊认定旧怨魔尊是吃了谢青鹤的迷魂汤，是个大叛徒，当即就要清理门户。
谢青鹤能怎么办？他倒是想旁站一步，不老魔尊的拂尘不乐意啊！照着他的脑门先劈下来了。
佩剑留在了悦来客栈门前，谢青鹤的拳脚功夫也很漂亮。被迫出手一套简简单单的五龄拳，三两招就将两个魔尊摔了一地——他也不想走旧怨魔尊，已经手下留情了，架不住旧怨魔尊非要冲上来耍王八拳，谢青鹤把他摔地上时还记得用脚背接着他。
旧怨魔尊也是个奇葩。他和不老魔尊已经被摔得爬不起来了，他还挣扎着从宽袍大袖里掷出一把不足二尺长的小剑，直直朝着谢青鹤面门飞去。
这要不是准头太差，谢青鹤都认为这货是要偷袭自己了。
这是闹哪样？谢青鹤携剑而起，就看见旧怨魔尊骑在不老魔尊身上，怂恿道：“砍死他，快！”
谢青鹤摊开手，剑尖朝上。
“杀人灭口你也不懂？”旧怨魔尊气急，“这会儿你又犯什么正道侠士病了？他不是附身普通人，他穿的是魔修的皮囊，这波人你闭着眼睛乱砍一气，但凡砍死一个冤枉的，我把脑袋给你！”
“你何必这么着急？”谢青鹤伸手拉他起身。
旧怨魔尊看着他伸来的手，偏头运了一会儿气，这才搭手站了起来：“我带你来找出路，被不老这厮撞了个正着，你不杀了他，死的就是我……”
“怎么，你还想回去找大魔尊复命？”谢青鹤看着他的眼神倒似挺温和，“不是都想好了么？要么认我为主，随我身侧，要么化作飞灰。还想着回去呢？”
旧怨魔尊一愣。
谢青鹤带着那柄短剑，就似入手了把玩多年的玩具，随手挽了一朵剑花，呲地一声。
旧怨魔尊本就只有一道地魂，居然被那把剑生生钉在了沿街店铺的门板上！
那一瞬间，旧怨魔尊面对的不似一把剑，而是高如青山的巨浪，拍得他晕头转向，久久不知身在何处。勉强镇定下心神，带了一丝禅意的短剑仍旧死死钉着他。
谢青鹤则蹲在不老魔尊身边，低声问话。
他不信旧怨魔尊。
魔是会撒谎的。魔也最擅长蛊惑人心。若以为魔单纯偏执仅有一副面孔，那也太小看魔了。
当然，旧怨魔尊可能撒谎，不老魔尊也可能撒谎。他们俩一起撒谎，或者一个说真话，一个说假话。如何从中判断出其中的真相，还得谢青鹤自己斟酌。
旧怨魔尊也很焦急：“我没有骗你！你又怎么保证他不撒谎？他如今可是阶下囚！”
谢青鹤用六识神通隔绝了与不老魔尊的对话。
旧怨魔尊只能看见他在和不老魔尊说话，并不知道二人说了什么。
他想起刚才施用的寂心咒，不由得暗恨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魔尊不仅能与一切魔念隔空沟通，只要双方愿意，魔尊与魔尊之间也可以隔空沟通！寂心咒毁了一切。
直到谢青鹤与不老魔尊沟通完毕，旧怨魔尊眼睁睁地看着不老魔尊离开了皮囊，径直飞入了谢青鹤手腕上的一颗却魔珠内，整个魔都不好了：“他说了什么？！你竟然放了他！”
“他与你不相干。”谢青鹤对“让你做我唯一的魔”毫无兴趣。
上官师父不知出于何种考虑没有跟他说太多，他确实对魔类的了解很少。可旧怨魔尊掌握的也不是垄断性的消息。满地乱跑的魔修，武兴城里还有两个魔尊，问谁不是问？
不老魔尊活得比旧怨魔尊更长久。
江湖越老，胆子越小。
很多事情去问老人家，比问年轻热血喜欢讲义气的莽汉靠谱。
“你想要出去，只有我说的办法。”旧怨魔尊咬牙。
谢青鹤却突然靠着街荫席地而坐，不老魔尊的皮囊倒在地上，那群魔修自谓魔门中人，却根本看不见处在心魔池里的谢青鹤，没头苍蝇似的围着不老魔尊的皮囊团团打转。
远处还能听见人群的喧闹声。
这里离着悦来客栈不远，几百个年轻气盛的小侠客，一旦不受魔音蛊惑，马上就要复仇。
再往前看下去，那是长长的一条街。
青石铺成的路面已经被来往的马车与行人走得坑坑洼洼，高低不平。可铺了青石的路面，总比全是泥地的路好走。谢青鹤记性很好，他还记得自己很小的时候，小得能被放进背篓，上官师父把他从背篓里抱出来，一路抱上了山。
山路不好走。前一天下了一场暴雨，满山泥泞。
他害怕那个背篓，藏在上官师父的臂弯和披风里却很安心。
上官时宜对谢青鹤而言，绝不仅仅是师或父那么简单。世人道严父慈母，事实上，哪个孩子会喜欢父亲的严厉呢？会承认父亲的严厉也是一种爱，无非是因为子女必须依托父亲的身份地位，才能光明正大的立足人间。母亲给的是照顾与关怀，父亲给的则是身份与供养。
上官时宜给予谢青鹤的，既有高人一等的身份来历、才华权势，也有近乎宠溺的关爱。
他不仅仅是师父，亦身兼父母二职。
谢青鹤平时喜欢顶嘴，还总是跟师父开玩笑，瞎胡闹，可他绝不会背叛上官时宜。
“我猜，你肯定不知道，大魔尊在我这里。”
谢青鹤看着长街尽头，看不见远处的城墙，只能看见城外连绵起伏的青山，与渐渐落下的日头。
夕阳无限好。
黄昏的时间再短暂，这一抹夕阳也决不允许被算计。
大魔尊也不行。
旧怨魔尊原本踮着脚尖，试图自己把剑拔出来，努力了几次都被恐怖的威压拍得抬不起手来。正想第五次尝试，他就听见了谢青鹤说出了石破天惊的这句话。
因为太过震惊，他在一瞬间失去了表情。没有表情，脑子空白。
“我没有听错，也没有理解错，你的意思是……你要渡大魔尊？”旧怨魔尊不可置信。
谢青鹤没有说话。
“难怪你拉不进来……”旧怨魔尊喃喃。
“就算你把入魔的人拉进来了，你也出不去。心魔池不会注意到你的进出，因为就算入魔也只是这么一点点……它不可能连大魔尊也认错。所以，你骗不过心魔池。”
“除非。”
“你把大魔尊放出来。”
旧怨魔尊小心翼翼地看着谢青鹤的脸色。
谢青鹤仰头看着长街今天的夕阳，说：“这是西边。好不好看？”
旧怨魔尊只得苦笑：“看样子你是不同意我的建议。”
“不老魔尊告诉我，除了你的办法，还有一种出去的可能。”谢青鹤说。
“你现在又要单独问我，借此印证不老魔尊的说辞了？”旧怨魔尊也不挣扎着跟胸口的短剑对抗了，他也学着谢青鹤的模样，将头仰起来，看着远处的晚霞与夕照，心魔池世界的大地也是一片绯红娇颜的颜色。
“是还有一个办法。我只是觉得没必要说出来，因为根本不可能成真。”旧怨魔尊说。
谢青鹤随手扶在地上的指尖轻轻一敲。
一直紧紧钉着旧怨魔尊的短剑，当地掉在地上。魔体不会流血，只留下一个空洞。
“释家有一位菩萨，曾发愿‘地狱不空，誓不成佛’。我们现在所在的这个世界，是魔穴与真实世界的交界。你要么把大魔尊放出来，找个替死鬼自己悄悄溜出去，要么，”旧怨魔尊也觉得这件事非常荒谬可笑，“渡尽诸魔，这一方世界失去了根系，自然消失，你也可得自由。”
谢青鹤也跟着笑了一下。
“根本不可能的事情。”
“凿开魔穴冲出现世的只是极少一部分怨恨最深的魔，魔穴之中深深浅浅的魔念，无边无尽。”
“我曾听闲得无聊的古魔说过，他怨恨太深又不得解脱，徘徊无数年太过寂寞，就开始数魔穴中的魔念——他是大能之魔，天降之魔，数到涣散那一日，也没有把魔穴里的魔念数清。”
旧怨魔尊的言下之意很简单。数都数不清，何况你还要花时间去一一报偿？
就算入魔不花时间，谢青鹤也有无穷无尽的寿命，那他又能撑得过几个陌生人的人生？
谢青鹤不说话。
他看着天边的夕阳一点点陷落，一点残阳欲尽之时，他的脸上已经没有了晚霞带来的光。
“释家渡人，我非释家。”
“我也曾想过，就这么困在心魔池世界里，也算与大魔尊同归于尽，倒也不算很亏。”
“可是。”
“我师父的尸骨，还在盘谷山庄，等着我去收殓。”
“我师父的遗愿，是让我好好活下去，传承宗门绝学，守住这一窟魔穴，不使为祸人间。”
“他死了，我也困在这里，我的宗门怎么办？”
“所以，不行。”
他的手指轻轻敲地，唤回旧怨魔尊的注意力：“解开寂心咒。我要你，以大魔尊危急的名义，把所有魔尊都唤至龙城。”
此时，夕阳已尽，新月未升。
坐在街荫上的谢青鹤脸上黯淡无光，看不出任何表情。
他的声音也像是此时混沌交界的风气，非黑非白，左右游移：“当然，如果你不愿意，或对我的吩咐阳奉阴违，我也不介意马上就让大魔尊真的‘危急’。”
“这就是你不了解我们魔的地方了。你们做人的欲求无非是那么几样，吃的喝的穿的用的娇妻美妾孝子贤孙，许官给钱就行，画个大饼都有人前仆后继。我们魔就不一样了。魔都是有点问题的人，倘若我们能以常理而论，那我们就是正常人了，怎么还会是魔？”旧怨魔尊说。
谢青鹤听得点点头，认为他说得有道理。有些时候还是太理所当然了。
不等旧怨魔尊再教训，谢青鹤已经改口：“那你就说，正道年青一代要么死了，要么堕魔，已然一网打尽。盘谷山庄那边……”这是不忍言之事，谢青鹤含糊了过去，“我也被困死在心魔池中。叫魔尊们都去龙城庆贺。”
“这就……”旧怨魔尊干巴巴一番话憋了回去，“很完美了。”

第27章
“你这个魔，不老实得很。”谢青鹤突然评价。
旧怨魔尊觉得自己胸口那个洞有点痛。
魔与鬼不同之处，在于魔有七魄。
人的七魄依附于肉身，魔的七魄则大多依存藏匿在魔穴之中。
换句话说，魔体是能够感觉到疼痛的，只是七魄隔得太远，痛苦大多也是隐隐约约，偶尔还会存在错觉。何况，旧怨魔尊亲手递给谢青鹤的那把剑也来历非凡，它曾供于寺中，沾了一丝禅意。
总之，旧怨魔尊在谢青鹤手里吃了太多的亏。
谢青鹤说话的口风稍微不对，旧怨魔尊马上就感觉到了危险。
他不自觉地捂着自己的心口，口吻中略带一丝自嘲：“你与我，人魔同行。一言不合战战兢兢的反倒是我这个魔。我到哪儿说理去？”
魔倒霉了，照样喝凉水都塞牙。
旧怨魔尊背靠着店铺的门板，一句话没说完，天黑打烊，店铺小伙计出来上门板。
这小伙计只顾着缩着脖子看四周是否还有打架的江湖人，哪里看得见心魔池中的旧怨魔尊？抬手就起开门板，熟练地塞到另一边去，他抽走的恰好就是旧怨魔尊靠着的那两扇。
旧怨魔尊正要和谢青鹤装个逼，可惜没装好，差点滑上一跤，好悬后边还有一层门板挡着。
谢青鹤看出了他的慌乱，知道有些事情不对劲。
一些人在痛失所爱的情况下，会忍不住想要疯狂地报复一切，动辄暴怒残虐。也有一部分人的反应则完全相反，他们会对受伤者感同身受，更加懂得悲悯。
谢青鹤属于后者。
他亲眼看见了师父与师弟吐出的鲜血，这让他非常不想大开杀戒。
自从得知大魔尊被吞之后，旧怨魔尊的神色就很犹疑闪烁，隐带一丝惶恐。这让谢青鹤颇为可怜他。他没了师父，旧怨魔尊也没了大魔尊，情分虽然不同，可二者都是主心骨一般的存在。
这一丝心软倒也不至于任凭旧怨魔尊坑死自己，只是，在询问旧怨魔尊的时候，谢青鹤的态度相对温和：“武兴城距离龙城何止千里。我让你召集诸魔共聚龙城，你也没觉得这事儿多大问题？”
旧怨魔尊给他吓得鸡皮疙瘩都从魔体上冒了出来！
这件事确实很严重！
因为，它涉及到谢青鹤是否能够及时救援上官时宜，直接决断了上官时宜的生死。
旧怨魔尊默认了谢青鹤可以在短时间内从武兴城赶到龙城，换句话说，旧怨魔尊其实掌握了让谢青鹤短时间内赶到盘谷山庄的方法，在旧怨魔尊的常识里，距离不是问题。
旧怨魔尊却故意隐瞒了这一点。
谢青鹤问他如何离开心魔池时，他顺着谢青鹤的口风，带谢青鹤去找离开心魔池的方法。
但是，实际上，谢青鹤不需要离开心魔池，就可以对上官时宜进行救援。
入魔之人可以随意在两个世界的交界处行走，把真实世界的心仪之人抢入手，把真实世界厌恶痛恨之人肆意杀戮，那么，谢青鹤只要赶到盘谷山庄，就可以接触到上官时宜。
——但凡他在上官时宜身边，上官时宜怎么会死？！
旧怨魔尊顺手推舟所做的一切，都是因为他不知道大魔尊被谢青鹤吞了。
也正是因为大魔尊被吞的消息太过突然，太过荒谬，旧怨魔尊心神激荡之下，行事出了纰漏。
谢青鹤要他召集诸魔尊在龙城共聚，他居然都没反应过来！撒了一个谎，就得用无数个谎言去圆场。稍微漏了一个，马上就被抓住了把柄！
现在谢青鹤揪住了他的纰漏，居然没有马上烧死他？反而这么好声好气地说话？
谢青鹤就发现旧怨魔尊又犯病了。
这货心境太差！
一旦发现自己被拆穿了，垂死挣扎一下都不会，直接放弃抵抗。
现在旧怨魔尊又变成了酒楼那副死样子，戏懒得演，话懒得说，一副“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我不想求饶也不想解释就这样吧”的嘴脸。
谢青鹤只好指点他一下：“你先前想把我绊在心魔池中，是以为大魔尊仍在。如今你也知道大魔尊不在了，就不能好好为自己打算？”
旧怨魔尊愕然道：“你……不怪罪我？”
“我为何要怪罪你？”
谢青鹤将来龙去脉都想过一遍，根本怪不着旧怨魔尊。
大魔尊从头到尾都没有给他任何机会。
他与大魔尊一起掉进心魔池，纠缠倒用时不久，吞掉大魔尊也不过一瞬间的事。
然而，将大魔尊摄入体内之后却很麻烦，谢青鹤必须封闭六识以镇定心神。等他重新找回记忆清醒之后，时间已经过去了一个时辰。
以上官时宜当时的伤势，根本撑不了这么久。
所以，谢青鹤一开始就没找过迅速驰援盘谷山庄的办法。
——师父都死了，他去驰援谁？入魔弑师的束寒云么？
风急火燎赶到盘谷山庄，恰好发现还没死的师弟，他是救呢？还是不救？
这一点儿私心，不能宣诸于口。谢青鹤不想剑刺师弟，更不能准许自己对弑师之人施救。
“我是人，你是魔。我来找你们麻烦，你听命于大魔尊，竭力尊奉上命，这是你的本份，也是你的本能。你也不是我的军师谋主，为何要你主动告诉我，我可以即刻赶到盘谷山庄？”
谢青鹤挑明此事，目的是以后：“我和你说定的条件依然算数。”
旧怨魔尊歪着脑袋看了他片刻，说：“你这个脑袋，和普通人也不一样。”
“其他的事情我没有骗你。不过，你想去盘谷山庄，确实只是一眨眼的事。你在心魔池外曾看见一张真实的地图，目光停留在哪里，哪里就能自动变大。掉进来了也是一样，那张地图依然存在。我教你一段咒文，就能在这里打开地图。”旧怨魔尊说。
谢青鹤听他念咒，就是纯粹的一段魔语咒文，艰深晦涩，非常难懂，甚至有些音节听不见。
旧怨魔尊讲起来也是乱七八糟：“就是心魔池打开的意思，我怎么跟你说？！”
他是堕魔，自然而然就懂魔语。一个人能讲清楚最复杂的难题，却无法解释为什么一是一。
谢青鹤刚开始也在努力地记录咒文，听到第二遍就发现这咒文里的某些音节，确实是人的耳朵听不见、喉咙也发不出的。他打小就是读经、注经、著经的流程，学习能力极强，解决问题的方式也很多样：“再来一遍。用心念咒，将图打开。”
旧怨魔尊耐着性子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咒，被谢青鹤打断：“不必理会我是否听懂，正常念咒。”
给旧怨魔尊气得翻了个白眼，飞快地把咒念完，刷地打开了一张谢青鹤看不见的地图，心想我叫你装得人模狗样的，就不信你真的听懂了！还不得求爷爷我再给你念几遍？魔语咒文那么好学？
哪晓得谢青鹤闭目沉思片刻，双手结印，加持意念，口中吐出风雷：“开！”
一张闪耀着紫气的心魔池地图，倏地出现在谢青鹤眼前。
旧怨魔尊差点给跪了：“这不可能！”
“这张地图没有实体，也不可能在心魔池世界里显现，它、它！它只能自己看！”
旧怨魔尊瞪着漂浮在谢青鹤面前仿佛具有实体的地图，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谢青鹤面前的那张地图不止漂浮在空中被他亲眼所见，还散发出祥和璀璨的紫气，隐隐带着一缕修家法宝的气势，哪有半点魔样？——到底是哪家的宝贝啊？怎么打开方式完全不一样？！
“你怎么打开的？”旧怨魔尊凑近看了好几眼，伸手想摸，到底摸了个空。
谢青鹤随口解释：“念咒只是沟通天地的一种方式，人语魔语也不曾有太大差别。”
他直接略过了语言沟通这一步，体察感悟的是天地间力量微妙的变动，接触到了本质。至于打开的地图为何紫气缭绕，无非是心有所感、同气相求之故。
谢青鹤的目光在盘谷山庄的方向停留了片刻，径直转向了龙城。
见谢青鹤对盘谷山庄不闻不问，旧怨魔尊也一声不吭。
——为了绊住谢青鹤，他故意在谢青鹤跟前给束寒云上过眼药。他故意在谢青鹤跟前说过入魔之时，还告诉谢青鹤，人若入魔，必是心中早生嫌隙。
他说的当然是真话。不过，这话只适用于主动入魔的情况。
不平魔尊才接触束寒云四五日，束寒云身为寒江剑派嫡传弟子，哪有那么容易被勾引入魔？
束寒云是被强行入魔了。
不平魔尊直接抢夺了束寒云的皮囊，在偷袭上官时宜时，束寒云根本没有自我意识。
坑束寒云的时候，旧怨魔尊还不知道大魔尊已经被谢青鹤吞了！坑得毫无压力！
现在么……
旧怨魔尊只有两个指望。
第一，谢青鹤困在心魔池里，永远出不去。
第二，就算谢青鹤出去了，他也不想跟束寒云废话，一剑把束寒云刺死！
要不然，就谢青鹤对束寒云的好性儿，只要束寒云跪地哭诉，说偷袭恩师时自己失去了意识，只怕谢青鹤就要施以信任，再三斟酌。
等谢青鹤想明白其中的关键，回忆起旧怨魔尊“无意间”的提点，必然要提着剑找他算账……
旧怨魔尊打了个寒噤。
谢青鹤已拽住了他的胳膊，与他一齐投入了那张地图。
下一个瞬间。
谢青鹤站在安国寺的佛塔上，俯视着整个龙城。
打开那张地图之后，谢青鹤对这个奇异空间的了解更深了一层，他如今能够清楚地将人与魔的世界分开，人的世界毋庸多言，魔的世界光怪陆离，穷尽人的想象力也很难形容。
武兴城的魔气是浅浅的一层，谢青鹤还发现了躲在城外的不安魔尊。
龙城的魔气就太可怕了。大街小巷上都是形形色色的魔类，有从魔穴中爬出来透气的，肆无忌惮与人类调笑周旋，也有抵受不住魔气侵蚀，纷纷堕魔的凡夫俗子。有水处，魔气深重，入魔者众。
景色最奇异的则是未央宫中。
天子居处，有紫气缭绕。
大魔尊立极之地，魔穴倾泄之所，则是魔气纵横。
紫气与魔气交错驳杂，看似缠绕一团，实则各行其道，彼此并不相干，也不相害。
“故老传说，紫气护佑天子，果然是哄骗俗人的诳言乱语。”谢青鹤见到了前所未见的奇景，印证了心中所想，看见了世界的另一种真相。
旧怨魔尊则溜达过来向他汇报：“魔尊们前来道贺，多半都要穿着皮囊来。”
谢青鹤想了想，才明白旧怨魔尊这句话的言下之意：“今天来不了？”
旧怨魔尊尴尬一笑：“大魔尊也是喜欢穿着皮囊的。”怕谢青鹤不懂，他解释说，“大魔尊的皮囊是当今天子。魔穴就在太液池，大家伙儿就都……找了个合适的皮囊穿上。平时在外边溜达，若是大魔尊召见，就……一起上朝去……”
谢青鹤觉得荒谬至极，又隐隐觉得，果然是魔尊们才干得出来的事？
把魔穴挖进了未央宫，大魔尊穿上了天子的皮囊，带着一群魔尊在玉门殿开朝会？！
“和尚说，大魔尊皇帝当得挺好？”谢青鹤问。
旧怨魔尊楞了一下，点点头：“比那身皮囊的原主好。不过，大魔尊不能时时刻刻都在那具皮囊里，总有别的事要办。他离开一会儿，原主就会给他捣乱。”
谢青鹤点点头，冷不丁地问：“你弄了个什么官儿？”
旧怨魔尊摸了摸鼻子，不大好意思：“就那个……专门喊‘有本早奏，无本退朝’的太监。”
“嗜好挺特别。”谢青鹤随口评价了一句，并没有继续问下去。
旧怨魔尊竟有些怅然。
谢青鹤就在安国寺的高塔上待着，安之若素。
他是积年的静功打底，坐上几个月也不会心浮气躁，这会儿安安静静地待着，看着漆黑的深夜，龙城零星的灯火，偶尔翻出地图来看一眼。这张地图非常玄奇，他人已经坠入了心魔池，看地图却和当初在心魔池上边一样，江山各处都一清二楚。
除此之外，经过旧怨魔尊的魔咒指点，他还能从地图上看见各处的魔气、魔念与魔尊分布。
打开这一张图，就是握住了整个魔穴的黑名单。
旧怨魔尊在召集群魔这件事上没有捣鬼，谢青鹤每翻看地图一次，就能看见地图上的魔尊、魔类都在往龙城聚集。他隐隐知道，这是他独有的能力。
旧怨魔尊做不到这一点，从前也没有任何魔类做到过。
——否则，旧怨魔尊在武兴城不会那样失态。
“我有些不解。”谢青鹤突然说。
旧怨魔尊这样野生野长全凭怨念滋生的魔类，哪有谢青鹤这样自幼苦修的修士耐得住性子？
高塔顶上只有巴掌大的位置，谢青鹤除了看地图，一句话都不说，旧怨魔尊早就待得百无聊赖。闻言连忙说：“何事不解？我告诉你！”
“穿上皮囊行动远没有魔体穿行方便，你们又为什么那么喜欢穿上皮囊？”谢青鹤问。
“穿上皮囊，吃东西香，穿衣服暖，巴掌拍在脸上才会疼，做男女之事才会舒爽。”旧怨魔尊眼底也有几分自嘲，“倘或能好好地做个人，谁愿意堕魔？不都是在人堆里混不下去了，才下定决心要变态么？”
“我的意思是，你能不能用大魔尊的名义下一道‘旨’，让他们早点过来，不要穿皮囊了。”
谢青鹤坐在高塔之上，看着清冷的明月，说：“我实在有些等不及了。”
话音刚落。
漂浮在谢青鹤面前的地图之上，突然飞出七八道轻微的魔影，径直灌入他的眉心。
旧怨魔尊抹了抹眼睛：“我是不是看错了？！”
谢青鹤仓促内视，还得小心不能撞见沉睡中的大魔尊，赫然发现自己体内虚无处多了十二道茫然乱窜的魔类。且不都是小喽啰！七道魔念，三只魔，另外还有两个魔尊！
这大魔小魔被他困在身体里，都看见了被铁锁缠绕、双目紧闭的大魔尊，个个震惊茫然。
“大魔尊陛下！”
“阿父？！”
……
谢青鹤也很茫然。
他把魔置入体内是要主动捏诀念咒的，对付大魔尊时就花费了些力气。
怎么拿到这地图之后，心念一动，就……摄入体内了？既然想不明白，谢青鹤决定再试一遍。念头跟着地图上的魔气走了一遍，心中起了摄魔之念，刷刷刷……
旧怨魔尊拼命揉自己眼睛：“我一定是看错了！”
莫名其妙被抓进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面前还有一个大魔尊的魔念与诸魔们，也全都错愕无比地跪在大魔尊面前，一个接一个地嚎：“大魔尊！尊上！”
两个新来的魔尊跟着嚎：“这是怎么回事？阿父？阿父怎么了？这是哪儿？”
谢青鹤则问：“你们大概有几个魔尊？”
他已经大概搞清楚了，魔念可以任意摄入，魔也没什么限制，唯独魔尊，一次只能吞两个。
别说，一个大魔尊就把他撑得慌，感觉浑身上下都被占满了。这会儿连续吞了几百道魔影，四个魔尊在他体内嗷嗷地嚎呢，他也没什么感觉。
所以，魔这东西，不是以数量挤占空间，而是凭质量压秤？
谢青鹤的目光落在了地图上的龙城。
魔穴，就在那里。

第28章
谢青鹤注意到一个细节。
所有被他捏诀运功摄入体内的魔类，在虚无处都是昏迷静止的。
被念头所摄取的魔类则个个神志清醒，钻进他体内也能吱哇乱叫，这一波七八个魔尊带着几十个魔，已经开始了针对昏迷大魔尊的拯救计划，摩拳擦掌在他体内上窜下跳。
鉴于此，谢青鹤认为还是得做一个专门的计划。
领导能力比较强的魔尊，应该单独摄取，其余单纯的小魔和魔念，直接绑架到体内则问题不大。
“几千个总是有的吧？”
旧怨魔尊粗摸估计了一番，心里没谱，还得给谢青鹤解释自己为何没谱：“魔念足够浓厚强盛，就会成为能够脱离魔穴自由行走于世的魔。魔在世间寻找的堕魔之念越多，自身越强大，到了一定的程度就会自动成为魔尊。倒也不是所有魔尊都热衷世事，很多待在魔穴不愿出来。”
魔尊竟然有几千个。这数目超出了谢青鹤的意外，却也不是不能接受。
他先把体内正在造反的八个魔尊放出来，事先也没通知，刷刷刷八位魔尊陡然出现，刚被释放的魔尊们满眼警惕一脸懵逼，坐在高塔之上的旧怨魔尊唬得差点跳起来。
双方一照面，不得魔尊就皱眉：“石权荣！你搞什么鬼？”
旧怨魔尊也很无辜：“你是哪个柿子软捏哪个啊？有本事你冲他嚷嚷！”
谢青鹤已经捏诀行咒，刷刷刷，又把八个魔尊都收了回去。
旧怨魔尊明知道他吞了大魔尊，心底也知道他的厉害，亲眼看见八位魔尊被他随意吞吐揉搓，这冲击力还是将他狠狠震慑了一番。毕竟大魔尊是怎么被吞的，旧怨魔尊也没见到。
倒是这八位魔尊里的不得魔尊，素来实力强悍，横行霸道，居然也被随手收拾了！
谢青鹤体内也终于安静了下来。
原本八个魔尊带着小喽啰们上窜下跳要唤醒大魔尊，要逃出生天，现在八个魔尊咻地消失，又咻地回来——回来时跟大魔尊一样，身缠锁链被挂在虚无处，双眼紧闭陷入昏迷。
这场景，诡秘莫测，恐怖如斯！
余下的喽啰们顿时就被镇住了，全场鸦雀无声。
齐魔低声跟身边的艳魔说：“此地有主，只恐怕正窥伺我等。咱们稍安勿躁，静观其变。”
艳魔习惯性地理了理耳后垂下的长发，虚抚自己盛妆无暇的脸庞：“呵。咱都堕了魔，说那些有的没的。你瞧瞧我口脂花了没？”
齐魔：“……”
谢青鹤重点关注对象是武兴城。
旧怨魔尊算得上是大魔尊的心腹，他以大魔尊的名义召见诸魔之后，地图上所有魔类都在行动。唯独武兴城里苟着的不安魔尊一动没动。
谢青鹤的地图有局限。一些地方云雾笼罩，看不清明。
在真实世界里，他能通过心魔池地图看各地情况，到了心魔池世界里召唤出地图，地图上就只有魔类的形迹，无法窥探真实世界人类的一举一动。
不过，这地图可以带着人随时跨越千里。
谢青鹤不知道悦来客栈的小朋友们都走了没有，不安魔尊一动不动，他难免生疑。
旧怨魔尊在旁解说：“不安魔尊，沉溺寻找的就是人与七牲六畜的不安之念。他天生就胆子小，有任何风吹草动都害怕。您才在武兴城扔了一把剑，他未必知道您在心魔池世界，只怕是以为您亲身驾临……大概是被吓得不敢动了。”
谢青鹤适才在武兴城没有直接去扫了不安魔尊，是怕打草惊蛇，坏了旧怨魔尊“假传圣旨”召见诸魔的计划。现在有了地图直接摄魔的意外，诸魔是否齐聚龙城根本就不重要了。
他本想重回武兴城，想了想又觉得可以做个尝试。
——能不能隔着地图，做一个专门针对不安魔尊的摄取？
原本漂浮在他面前仅有尺长的地图倏地扩大八尺，武兴城内外的山势起伏顿时浮现在眼前。谢青鹤找到了蹲在城郊三里外的不安魔尊，口中轻念咒文，轻叩指诀，白玉似的面容隐有神光内敛。
旧怨魔尊已经不想一惊一乍了。
他四仰八叉地歪在高塔上，看着地图上的魔影源源不断往谢青鹤眉心飞去。
过了一会儿。
“额后三寸曰紫府，紫府洞天千重山。那地方是修士的宝地，不让任何人染指。您这敞开大门咻咻地往里边放魔进去……”旧怨魔尊似笑非笑，“说不得咱们马上有一位新的大魔尊了。”
谢青鹤沉迷摄魔，根本不想搭理他。
就如当初在酒楼入魔一样，每一个被谢青鹤亲自摄取的魔尊，其经历心境都会印入谢青鹤神智。
若谢青鹤多做一些入魔的练习，多一些经验，此时或许能轻松分割情绪。可惜，神传的炼魔法才入手不久，谢青鹤前后也才入魔三次，委实没有太多的经验。
他面临一个选择。
若直接动念摄魔，魔类的记忆不会侵入脑中，不会给他带来困扰。
可是，这些魔类也就不会被捆绑昏睡，在他体内吵闹不休，累积下来，几千几万个魔里，总有胆子大的想要去“解放”沉睡的大魔尊和魔尊们，啸聚成群想要从谢青鹤的体内闯出去。
若是捏诀摄魔，被摄取的魔类倒是都很安静，进体内就被铁锁捆绑，安安静静地闭眼沉睡。
然而，这一些魔的情绪记忆都会飞入他的脑海，困扰混淆他的记忆和情绪。
究竟是让这群魔在体内吵闹不休、准备闹事，还是继续捏诀摄魔，凭心志澄清混淆的记忆？
犹疑不定，即生魔。
有十七八个魔与魔念胆肥心大，此时已扑到了大魔尊与不得魔尊的身前，用手去拉扯他们身上的铁锁。那铁锁瞬间变得通红，烧得几个魔前肢焦黑，化为灰烬。
然而，前仆后继之下，大魔尊身上的铁锁一动不动，不得魔尊身上的铁锁却有了些微动摇。
这一丝动摇鼓舞了所有的魔。
他们越发悍不畏死地发起了冲锋，试图将沉睡的不得魔尊与大魔尊解放出来。
谢青鹤心道不好。
把不得魔尊放出来倒也没什么，了不起他再把不得魔尊关回去。
若是把大魔尊放出来了……
谢青鹤吞了大魔尊完全是个意外。大魔尊从未想过此事，毫不设防，被杀了个措手不及。若是被这群魔把大魔尊也放了出来，还能不能再吞回去……谢青鹤根本没有把握。
思及此，谢青鹤将所有正趴在大魔尊与不得魔尊身上的魔都释放了出来，一手捏诀，口中行咒，另一只手指尖轻点，点到的魔又再次被他了摄回体内，铁锁捆绑，陷入昏迷。
眼看着前去解救魔尊的魔们去而复返，全都被捆起来挂在虚空中，魔群再次陷入死寂。
躲在魔群之中的齐魔不住摇头：“搞不赢搞不赢。”
艳魔则看着四面八方无穷无尽的虚无，说：“这到底是什么鬼地方？怎么什么都没有？”
旧怨魔尊则看着谢青鹤点名摄取诸魔挥洒自如的动作，感慨道：“您是术法的天才啊，这就搞出新花样了？”
谢青鹤倒也谦虚：“唯手熟尔。”
摄取诸魔不难，难在澄清心智，不使自己的记忆发生混淆。
魔乃人怨之累积。
大凡魔尊，都是人类共通且常有的怨念。如嫉妒，如不得，入旧怨，如不平……
能成魔尊之怨念，有些是怨恨极深，也有不少是小怨却众多。一个魔尊通常携带着几十几百个深重的魔念，谢青鹤摄取一位魔尊，等同于接受几十几百个不同的人生经历与堕魔之念。
谢青鹤打开地图摄了近百个魔尊，脑子里已经严重负荷，濒临崩溃的边缘。
“我要是你，就不这么蛮干。”突然有一道声音在谢青鹤耳边响起。
谢青鹤下意识地循声望去。
身边只有翘着脚躺在高塔上的旧怨魔尊，那货咬着不存在的衣带，正仰天望月。
谢青鹤很清醒。他听见的就是旧怨魔尊的声音，那声音也是从旧怨魔尊身边传来的，可是，那又绝对不是旧怨魔尊在说话！
“你心里很清楚。魔是除不尽的。只要世上还有人活着，魔念就会如影随形。就算你能把魔念都吞入体内，你也该知道不是所有魔都有旧怨。有魔天生暴虐，有魔天生恶毒，你用‘谢青鹤’的方式将他们的人生重活一次，于世何益？”
“放弃你那愚蠢的想法吧。人有正大之法，魔有苟存之道。譬如天地共生、阴阳共存。”
“你妄图以一人之力，摄尽诸魔。然后呢？”
“你的身体是比魔穴更长久不朽的监牢么？你能渡尽群魔使他们归于澄净么？你若不能把他们都一一清洗干净，又不能阻止自己的衰朽死亡，一旦你死了……”
谢青鹤内视体内虚无处，大魔尊仍旧双目紧闭。
然而，谢青鹤就是很清楚，借用旧怨魔尊之口说话的，就是大魔尊。
“你害怕了？”谢青鹤的声音隆隆响起。
身处虚无处的魔们都紧张了起来，不知道这道天外之音来自何处，来自何方神圣。
“你想知道我有什么杀手锏，可以对付你们？”
谢青鹤将手一挥，面前的地图暴涨二十里，瞬息之间，谢青鹤又摄入二十位魔尊。
刷刷刷刷，二十位魔尊齐齐铁锁捆身，悬挂虚空之中，与所有昏睡不醒的魔尊排成一排，仿佛能延伸到无穷无尽的远方。
谢青鹤以食指蕴力，轻点眉心，灵台霎时间被清空，心思一片澄净。
虽然不能保持长久安宁，可，时间久了，他总能找到解决之道。这世上不存在“仅有”的办法。
大魔尊问他，若他死了，体内的诸魔该怎么办？他还真没有想过。这会儿还在忙着摄魔，哪有空去想死后的事情？被提醒之后，他低头看向自己的胳膊。
原本健康白皙的胳膊上青筋暴起，几道大脉泛起紫红色的瘀伤，肌肉似要撕裂。
人的皮囊是有极限的。
就算他的神识无比清明澄净，绝不会被诸魔所混淆，他的皮囊也不会比魔穴更坚固。
常人的皮囊挤下三魂七魄已经是极限。
他虽是修士，开辟了紫府，又有神传的炼魔法摄取诸魔，然而，玄而又玄的识内虚无处能禁锢得了那么多魔尊魔念，皮囊却在不知不觉中到了极限。
怎么办？
把摄取的魔都放出来？
谢青鹤不禁失笑。杀我恩师，惑我师弟，还想逃出生天，逍遥自在，岂有这等美事！
面前的地图已经延伸到百里之外。
整个龙城皆被泛着紫气、神光闪烁的地图覆盖，携带遮天之势，使群魔惊恐哀嚎。
虚空之中。
群魔只看见无数同类如暴风般滚了进来，被铁锁捆绑悬挂的魔尊也在激增。
这一片虚无越发像是生存已久的魔穴，四面八方都是见过没见过的魔念。一直沉睡的大魔尊似在挣扎，努力想要睁眼醒来。然而，不等大魔尊睁眼，那道神秘的天外之音已发出了死亡警告。
“我若不死，闲来无事一一打发你们。我若不存，大魔尊可知《大罗灭生经》？”
谢青鹤并不想死。
他一身绝学，还未觅得传人。
他若死在此处，恩师遗骨存于盘谷山庄，何人前去收殓？
可他也不能半途而废。若能摄尽群魔，以皮囊为监牢，以神魂为天诛，死有何惧。
十七年前，祖师爷空间里，谢青鹤得了一本《大罗灭生经》。当初觉得这什么破法门，哪有人蠢到极处，宁可自残神魂杀死自己体内的邪祟。
现在想起那个凉风习习的下午，仿佛还能闻见门前桃花的清香……
桃花儿是香的么？
“我的天也。”旧怨魔尊上前扶住谢青鹤。
地图已经消失了。
天地间的魔气也已经消失了。
谢青鹤浑身上下都是皮囊崩裂的鲜血，白玉似的面容也寸寸崩裂，仿佛地狱中爬出来的恶鬼。
“为何，”谢青鹤肌骨寸断，内脏淌血，声带也崩裂了，全仗着一身修为强行发声，声音粗噶难听，还带着嗬嗬的喘息，“还在此处？”
旧怨魔尊看着空荡荡的龙城，真正是连一丝魔气都没有了，连人最细微的执念魔根都被拔得干干净净，这才滋味难言地说：“这不是还有我么？你把我也吞了，就能离开这片混沌空间了。”
下一秒。
旧怨魔尊就飞入了谢青鹤的眉心。
失去了旧怨魔尊的扶持，谢青鹤已无力在高塔之上站立，一个踉跄高空栽倒。
混沌空间中没有重力的概念，谢青鹤重重摔在地上，也不曾脑浆迸裂，只是体内含魔量超标，皮囊有一种随时都会解体的恐怖知觉。谢青鹤躺在地上，看着寂静深蓝的天空，许久都不能动。
过了好一会儿，他有些艰难地想，为何我还在混沌空间？
皮囊已残破不堪。
不止肌骨内脏断裂，谢青鹤知道，连脑子都裂开了。
维持意识生命的，完全是他的修为与神识。一旦失去了修为，他马上就会死。
大罗灭生经。
体内藏着天上地下所有的大魔小魔，只要动用大罗灭生经法门，就……一了百了了。
就……快自杀了吧。
带着那群魔，一起消失。
疼。
浑身上下都疼。
没有一个地方不疼。
……
可是。
不行啊。
还没有找到寒江剑派的下一任掌门弟子。
还没有……让恩师的遗骨，归葬祖师陵。
谢青鹤霍地坐了起来，摘下手腕上的却魔珠，怒道：“还不快点滚出来！”
不老魔尊咻地窜出来，转身就要跑。看着这货垂死挣扎的样子，谢青鹤气得直喘气，也确实佝偻着肩背喘了一会儿，才捏起指诀：“摄！”
就在不老魔尊飞入谢青鹤眉心的瞬间，谢青鹤身周光景瞬换。
他觉得自己好像掉进了一个腥臭的池子里。
有人高喊：“有人落水啦！哎呀，怎么掉放生池里了？”
谢青鹤迷茫地看见了一只老乌龟，正嫌弃地往晒背台上爬，仿佛嫌弃他弄脏了池水。
对了，这里是……安国寺的放生池。
天已经亮了。
和尚们正在做早课，义工们则在洒扫，为迎接香客做准备。
听说有人落水，马上就有热心人冲过来打算救人，谢青鹤已经爬到了晒背台上，一边喘气一边跟老乌龟大眼瞪小眼。堂堂寒山剑派掌门大弟子，日行千里的谢青鹤，这会儿委实动弹不得，只能跟乌龟抢地盘歇一口气。
“你等着，你别怕，我们马上来救你！”和尚庙里，终究是善心人居多。
谢青鹤看着逐渐敞亮的天，噗地咳出一口污血，对老乌龟说：“看，我还活着。”
失去两根拇指的和尚将双手藏在僧袍阔袖之中，站在放生池边，看着满身血污的谢青鹤，眼神复杂。谢青鹤回头看他时，他微微摇头：“谢施主。”
谢青鹤轻声道：“这可不妙了……”
身负重伤的时候，遇见了刚刚被自己削了手指的仇家，应该怎么办？

第29章
仍是那间禅房。
仍是那张古板素净的云床。
谢青鹤换了一身干净的僧袍，嗅着淡冽的檀香，虽说浑身上下还是疼得要命，到底松了口气。
这种能从窗棂里看见明媚阳光的感觉，可比心魔池里乌沉沉魔气笼罩的滋味美妙太多。何况，那个才被他削了拇指的和尚，也没有翻脸追杀他，反而给了他衣裳，给了他床，现在还在给他煮面。
没有了拇指，做什么都不方便。和尚两只手都缠着纱布，笨拙地用筷子搅着砂锅。
谢青鹤就闻着味儿不对：“你在面汤里放什么了？”
和尚用布裹着砂锅，把刚煮好的面从茶炉上端下来，放在托盘里。
大约是怕烫着谢青鹤，和尚端起托盘又放下，先上前扶谢青鹤起身斜靠在床上，确认谢青鹤不会体力不支滑到之后，又拆了靠窗榻上摆着棋盘的小茶几，挨着谢青鹤放在了禅床上。
谢青鹤看着他忙前忙后，终于把那碗煮得滚烫的砂锅面，安安稳稳地送到了自己的面前。
很漂亮的一碗面。
雪白的面条，翠莹莹的青菜，配着两筷子切得均匀的冬笋，两朵香菇。
近在咫尺闻着味儿，谢青鹤肯定，汤里绝对还有一勺猪油！
和尚念了一句佛号：“贫僧素知谢施主不求锦衣玉食，只求衣净食美。戒是贫僧的戒，不是施主的戒。”他看上去情绪很平和，一双宁静漆黑的双眸望着谢青鹤，看不见半点戾气与仇恨，“施主身吞群魔，命不久矣。贫僧岂能吝啬一勺油？”
谢青鹤不止肌骨寸裂，五脏六腑也都是伤痕累累。从咽、喉、食道、胃到肠子，都是出血伤口。
他这样的情况，根本吃不了任何东西。
可，除了疼，就是饥渴。皮囊的负担太大，身体本能地渴求能量，想要自愈。
一碗热气腾腾的砂锅面，香喷喷地放在面前，谢青鹤只能闻闻味儿解馋。
“你倒是很想得开。”谢青鹤捂住自己的喉咙，咽喉里的血在凝固，结块，说话时难免触动，痒呼呼地吭吭咳了出来。多半吐在了谢青鹤手里，也有些遮掩不及飞溅在茶桌上。
和尚起身拿干净的毛巾将桌面擦干净，还端了一盆清水来替谢青鹤擦手。
对于谢青鹤的不解，他的回答很平静：“皮囊而已。”
“何况，”将沾着谢青鹤鲜血的毛巾投入水盆，和尚双手带伤，也不能如何清理，只静静地看着毛巾上的血渍在水中晕开：“凭你修为惊天，经此一役，你也活不了几个月了。”
谢青鹤看着从窗棂透进来的几缕顽皮阳光，笑道：“几个月时间，差不多也够了。”
和尚放下水盆回来，见谢青鹤不动筷子，问：“我喂你？”
谢青鹤连摇头都累：“吃不了。里边都坏了。你若将门关上，让我闭眼歇上一刻钟，比吃龙肉都好。”
和尚要收那碗面。
“等一等。”谢青鹤又阻止。
和尚不解。
“望梅止渴，懂？”
谢青鹤叹了口气，也有些可惜：“这可是你替我煮过的最好吃的一碗面了。”
从前和尚煮的面，没有葱姜蒜，更不会有猪油。
和尚便起身走到门前，将门关上。让谢青鹤意外的是，和尚很不懂眼色，门倒是如愿替他关上了，和尚却留在了门内，又在东面做静功的蒲团上坐了下来。
谢青鹤不得已睁眼看他：“我想歇一会儿。”
和尚双手握着佛珠，轻声说：“今日一别，后会无期。”
“所以呢？”
“所以，我想多看看你。”和尚声音温和，声调平静，似乎根本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话。
谢青鹤沉默片刻，说：“你不吃荤腥。”
常年茹素的人身上的味道和荤腥不忌的人有差别。常人或许闻不出来，谢青鹤什么样的修为？跟和尚故人重逢的第一面起，他就知道和尚并未破戒。说和尚不老实，无非嘴里占个便宜。
和尚不知道他这句话究竟是何用意，想了想，说：“我不吃。你可以吃。”
“你既然不吃荤腥，禅房里为何能找出来一勺猪油？”谢青鹤问。
和尚的禅房里，为何会有猪油罐子？
束寒云知道偷偷摸摸去买春宫册子，谢青鹤比他老练一些，年轻时行走江湖见惯了市井之事，下九流里各种花样都接触过。男子之间，闺事不谐，买罐猪油就好了。
毕竟是借住在安国寺里，猪油罐子被和尚藏得挺好，谢青鹤翻箱倒柜时没找出来。
但是，他先前来和尚禅房喝茶时，翻到了一根卿云纹样的金簪。
安国寺里全都是光头，谁用得上束发的簪子？何况还是卿云纹样的金簪？
——想来只有那位被和尚收归门下，学习佛法的“僧殿下”了。
礼者，衣冠也。
什么样的亲密关系，才会让身为皇子的僧殿下，把自己的簪子留在了和尚的禅房里？
谢青鹤不爱多管闲事。
和尚跟皇子是什么关系，和尚犯不犯戒，他都管不着。
想着和尚都拼着犯戒把那勺猪油给他煮面里了，谢青鹤还挺感动的，倒也不计较那勺猪油计划中的用途。
可是。
煮面就煮面，和尚非要给他开一朵烂桃花，谢青鹤就不能忍了。
你一边艹着年轻可爱堕了魔的皇子殿下，一边在奄奄一息的我面前装个痴情人设，这不对啊！
合着你一罐猪油还有两种用法？一勺喂小皇子下边的嘴，一勺喂我谢青鹤上边的嘴？好你个花和尚，你是两不耽误啊？！
聪明人说话不用彻底撕破脸。
谢青鹤轻描淡写问了一句，和尚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到底还是站了起来，落荒而逃。
可惜这碗面。
谢青鹤合上眼，任凭温暖的阳光落在苍白皲裂的脸上。
时间珍贵。说了歇一刻钟，就歇一刻钟。
※
和尚断言，谢青鹤只剩几个月的性命。
究竟能活多久，谢青鹤自己都说不好。他如今的身体负荷很重，随时都有崩溃的可能。
熬过这一两日，修为能让体内五脏六腑朝着好的方向自愈，他才有活下去的希望。毕竟他还没到能辟谷不食的地步，光靠着餐虹饮霞怎么顶饱？他又不属龙。
若体内伤势积压，脏腑无法自愈，他也确实就剩下三两个月的时间。
谢青鹤对活下去心存希望，也做好了不得不去死的准备，已暗中将大罗灭生经回想了好几遍。
想要做的事，一件件列下来，也分不得轻重缓急，只能由近及远地办。
——离开了心魔池，他可没有瞬息千里的本事了。一旦离开龙城，或许就没命再回来。
所以，只能就近办理。还得给自己离了龙城之后的路程规划好路线，避免绕道耽误。
从安国寺离开之后，谢青鹤循着记忆找到了秦逊家中，他要把秦逊丢失的地魂还回去。
不管秦逊做人如何失败，谢青鹤听他抱怨也很是看不起他的为人，可这人就是无端卷入魔尊害人事件的酒客，失了地魂一辈子痴傻的下场，委实太过无辜。谢青鹤赶到秦家时，秦家已经乱作一团，进进出出的全都是和尚道士神婆大夫，府里还在敲罄打锣，诵经打醮，热闹非凡。
秦逊曾抱怨子孙不肖。谢青鹤看他昏迷之后的秦氏门庭，确实没有能顶事的人才。
他打开药瓶塞子，释出秦逊的地魂，那道地魂又要往屋顶上爬。谢青鹤好气又好笑：“你还蹲上瘾了？”这道地魂在魔穴里就喜欢蹲在自家的房顶上，那时候是被困魔穴回不去，现在算怎么回事？
谢青鹤如今自顾不暇，实在没空解决秦逊的麻烦，强行提气送了一个安神咒，好歹是把爬在屋顶上发呆的那道地魂塞进了秦逊的皮囊里。
魂魄刚刚归位，沉睡中的秦逊就睁开了眼，恰好被神婆喷了一脸符水。
大妇小妾还在床边拍手惊叫：“哎呀！神了，醒了！”
气得秦逊一骨碌坐了起来：“成何体统？还不快快打发了出去！”
谢青鹤才从屋顶上顺着出溜下来。他如今委实体弱，想像从前那么高来高去也不容易。
正盘算着这么走着也不是个事儿，离京之前，总得寻个代步的脚力。马也好，驴也好，叫他走着出去，只怕如今体力支撑不住。迎面两个人走过来，竟是李钱与卢渊。
“仙师吉祥。”两人都作揖施礼，姿态很恭敬。
“李钱在此等我也罢，你怎么也在这里？”谢青鹤问卢渊。
李钱想抱大腿，谢青鹤也允诺了给他抱，那一日走得匆忙，李钱心中忐忑又想转来找他，谢青鹤也不奇怪。二人都凑在秦家门口，这是守株待兔等着他了。
他介入了李钱与卢渊的人生，李钱与卢渊又何尝没有共享他的人生？
李钱与卢渊二人从他入魔时的行事判断出他的心性做法，选择到秦家来守着，可谓相知甚深。
卢渊解释说：“我本是想即刻就走的。找门路也得花费些时间。过了两天，听说秦家这边还在闹腾，秦老爷也还没有醒来……这也不是您的行事做派。我便想，您是不是遇上不方便的事了。”
所以，卢渊就暂时决定不走了。
秦逊的官做得不大，家里没资格两面开门，盯起来倒也不麻烦。
既然只有一扇门出入，李钱要盯，卢渊也要盯，理所当然就撞在了一起。
因谢青鹤之故，二人也算有些“兄弟情”，李钱是个会捧人的帮闲，卢渊也常常拍姐夫原配嫡子的马屁，都是会客套场面的人，干脆搭了伙一齐坐在附近的茶摊上，一边盯着秦家各色品流来去，顺便聊天吹牛。
谢青鹤也是惯会支使人，当即吩咐卢渊：“我没事，你既然要接长姐，快去办你的事。”
不等卢渊回话，他又吩咐李钱：“你倒是恰好撞上来了。我如今身体不大好，你替我准备一辆车，车上要有清水净衣……唔，你会赶车么？”说着，将从和尚禅房里顺出来的银票递给李钱。
谢青鹤这样有主意的模样，卢渊哪里还敢异议？只说他家里有马有车，还有现成的马夫，省了李钱现找。谢青鹤在茶摊坐着歇息，卢渊一路狂奔回家，备好了马车与清水净衣，匆匆忙忙赶来。
谢青鹤上了马车才舒了口气，说道：“今日承情。”
卢渊站在车前张了张嘴，半晌才说：“你……你要保重。”
马车帘子就垂了下去，也不见谢青鹤再说什么。李钱给卢渊做了个“他难受”的示意，卢渊才红着眼睛往后退了一步：“走吧走吧。老胡，你赶车稳着点，别颠着我家先生。”
老胡咧嘴笑出八颗黄牙，先答应下来，又问：“爷，咱们往哪儿去？”
谢青鹤道：“我也不知道具体叫什么。李钱，就咱们初遇的那家酒楼。”
他刚到龙城是乘驾飞鸢看着满城灯火最璀璨处飞过去的，大概知道是那个坊门，却不知道具体的地址。要他来跟车夫描述太过艰难。李钱就坐在前边，现成的巧嘴，不用白不用。
马车怎么着都颠簸。
然而，比起强撑着自己行走的费力艰难，这一点儿颠簸完全可以忍耐。
谢青鹤半闭着双眼，闲心养意，借此壮大神魂修为，试图帮助负荷极重的脏腑恢复健康。
意识慵懒飘忽之时，谢青鹤自动清醒了过来。下一刻就听见李钱轻声说：“仙师，到地方了。”马车方才晃晃悠悠地停了下来。
谢青鹤很想支使李钱。
可惜。李钱只是个凡人，不是寒山上能跑能飞的师弟们。
他咬着牙从马车上下来，前往走了几步，在暗巷中抬起头来，还是看不见自己藏飞鸢的地方。往日轻轻一纵就能上墙，今天就折腾了。先找了个矮檐，伸手借了力才跃上去，玄池剧痛也罢了，小腿与跟腱居然也痛……
谢青鹤心中暗叹，我把它藏得这么隐秘作甚！
以至于好不容易爬上了屋顶，在房檐阴影处找到藏得好端端的飞鸢时，谢青鹤毫不留情，直接把飞鸢上的镌刻符文划了个稀巴烂。
飞鸢是带不走的。他如今没有体力驾乘飞鸢，也不能将飞鸢毫不设防地留在龙城。
他倒也想过，是不是可以藏进祖师爷空间。
——如果他能一纵八尺高，悄无声息地溜上房顶，这事办也就办了。
现在底下一堆提着菜篮、挎着油纸包的围观群众，还能怎么办吧？众目睽睽之下，来一手大变飞鸢？咻地一声不见了？只怕今天城门封闭之前，他的马车都别想离开龙城了。
朝廷这种东西，你强的时候，它根本不存在。一旦你虚弱了下去，它马上就会教你做人。
谢青鹤纠缠不起，只能对飞鸢下了杀手，麻溜走人。
他顺着矮檐往地上出溜的时候，对面的酒楼已经有好事群众架上了梯子，正探头探脑想看他在屋顶上干什么，还有大娘奶奶在远处递话：“是个大风筝！哪儿来的大风筝？！”
谢青鹤上了马车迅速躺平：“出城。出朱雀门。”

第30章
马车出了龙城之后，直接赶往了扈水宫。
谢青鹤一路上都在推演琢磨，见了刘娘子之后，如何才能说服她，将娇儿交予自己带走。
他看中了刘娘子的孩子。
那孩子天生剑骨，若有一线侥幸，没有被那碗安神汤弄坏神智，哪怕比常人稍微愚笨一些，也足以传承他一身绝学，充作寒江剑派下一任掌门大弟子。
毕竟，山里还有李南风与陈一味。三师弟和四师弟都很聪明。
刘娘子是遭受追杀，从夫家逃回娘家。她口中的对家是“羊氏”，显然是个女人。如今刘娘子携子暂居娘家，毕竟不是长久之计。这些都是刘娘子的弱点与痛处。谢青鹤想要谋求人家十月怀胎辛苦生下来的孩子，反反复复将这些软弱之处都想了一遍，终究还是觉得不行。
他求的是传人。
那就不能欺负人家的母亲，没有这样的道理。
这时候谢青鹤就了解上官时宜的心态了。寻常门派里，都是弟子哀求师长收归门下。他们寒江剑派想求一个掌门大弟子可不一样，正儿八经是要求到徒弟头上去的，轻易不敢开罪。
从龙城赶到扈水宫，车夫老胡与李钱日夜轮班，抛去马匹休息吃料的时间，也花了近六天。
谢青鹤还在斟酌见了刘娘子该怎么说话，车外李钱惊呼：“仙师，您说那处……”
“怎么了？”谢青鹤掀开车帘，只见前方火光冲天，烧红了半座山。
扈水宫就在那座山的下处，以山为靠背，面拥群水。如今山都烧起来了，底下的扈水宫是否安好？
“快！快过去！”谢青鹤急道。
他一心记挂着那个仅见了一面的孩子，他敢豁出去了身吞群魔，赌的也就是那个孩子。
现在那孩子若是没了，寒江剑派的传承要给谁去？！
老胡听出他口吻焦急，加了一鞭子，马车就飞快地往前飞驰。那火委实烧得太大，半道上就被火势封了去路，马车根本过不去——马儿是生生的活物，任凭鞭子驱赶，也不肯往火里钻。
李钱正要说想办法，只见车帘一掀，谢青鹤已飞入火墙之内，一瞬间就消失了。
“仙师！”
“远处等着。”谢青鹤的声音已去得很远。
火势猛烈的地方，谢青鹤也不曾去。
那么大的火，他在其中也活不下来，何况刘娘子与小小的婴孩？
他与刘娘子不过一面之缘，却觉得刘娘子心思机敏，那襁褓中的婴孩更不是短命夭折之相——也许，他也根本不能接受自己仅有的寄望就此绝望。为此，谢青鹤强撑着破烂的身体，只管朝着扈水宫附近还能欺身藏人的地方寻找。
路上时不时能看见扈水宫弟子的尸身，皆被利刃斩杀，尸身不全。再往里走了一段，谢青鹤看见一具倒在地上的尸体露出一张白皙秀气的脸。他记得，那是刘娘子的女护卫，与他也有一面之缘。
谢青鹤解下身上披风覆在女护卫的脸上，心中叹息，不知道是什么仇怨？竟至灭门。
他在浓烟隐火中搜寻，没多会儿，发现了更多认识的女护卫的尸身，连带着刘娘子的几个兄弟也都被人砍杀在门内门外，死者之中男女具有，地上老幼横尸，可谓满门皆殁。
谢青鹤只有一件披风，哪里遮掩得了这么多人？见得多了，也只能匆匆撇开，继续搜寻。
可惜，再往里烈火汹汹，根本进不去了。
谢青鹤叹了一声，只得往回走。
他不得不调整自己的计划。
没了这个天生剑骨的小孩子，传人就得重新找了。
三个恩师嫡传的师弟中，论资质，自然是二师弟最好。可惜……
李南风虽弱一些，守成倒也勉强能行。只盼他能守好山门，他日有幸给师门再寻个机缘聪颖的后辈，不让宗门传承半道断绝就好。
从扈水宫走出来时，谢青鹤一直强撑的一口气就散了，眼底竟有一丝泪痕。
他想，若师弟没有做那件事。若刘娘子的孩子好端端地活着。
他此时能将那天生剑骨的孩子抱给师弟，托孤予师弟，还有什么不能放心的呢？他也想径直运起大罗灭生经，将那一窝魔类尽数带走。群魔压身，肌骨寸折。勉强活着岂能不痛苦？
可惜。
他所期盼的一切，皆不可得。
正消沉厌世之时，燃着火漂浮在水上的小舟上突然传来呼唤：“侠士！侠士！”
谢青鹤一个激灵清醒过来，他认得出来，这是刘娘子的声音！循声望去，只见那艘小舟隐藏在着火的大船之间，飘飘悠悠离了岸边足有半里之遥。
若是从前，谢青鹤一个纵身就能飞掠而至，如今却是过不去了。
他在岸边寻找过去的工具，刘娘子也察觉到他的虚弱，努力将小舟划到了岸边。
谢青鹤见她半个身子都被鲜血染透，心知她是受了重伤，一路涉水向前，迎到了那条小舟之前。刘娘子见他当面，几乎要哭出声来，却又不哭：“天不绝我！”
谢青鹤见她胸口中箭，箭上缠着带金线的白羽，非常精致漂亮的一支箭。
刘娘子已艰难地挪动位置，用青葱似的小手去扣被自己死死护在身下的船板。谢青鹤连忙翻身上船，帮她把那两块活动的船板打开，里边赫然藏着一个不哭不闹、安安静静睡着的小婴孩。
“……又，喂药了？”谢青鹤就怕给自己属意的掌门弟子药傻了。
然而，这种情况下，若不给不懂事的小婴孩喂药，让他从头到尾保持安静，他哪里能活下来？
刘娘子颤抖着双手抱住孩子，用脸与孩子碰了碰，眼泪啪嗒啪嗒落在孩子脸上：“侠士高义。这孩子父家姓伏，来历倒也不必要多说了。求您给他找个好人家，或是带在身边，叫他给您跑腿打杂做个小厮……只求让他活下来。”
谢青鹤还不及相求，刘娘子就先把孩子递过来了。
他沉默片刻，说：“不瞒娘子。我姓谢，俗名衷敏，道号青鹤。师从寒江剑派掌门上官时宜真人。我本是承继道统的掌门大弟子，今次前往龙城伏魔，身受重伤恐命不久矣——”
刘娘子看着被他抱在怀里的孩子，眼底就有一丝恐惧。
唯一能托付的人也要死了，孩子怎么办？
“贵家小公子天生剑骨，我此来是为了宗门寻觅下一任传人。”谢青鹤看着襁褓里安静沉睡的婴孩那光洁漂亮的额头，“我想带他回寒山。宗门会尽心竭力照顾他。但，娘子也要知晓，寒江剑派的掌门弟子不是那么轻易能做的，他日再有灭世之祸患，我死了……”
刘娘子听得明白，眼泪流了一脸，说话却也干脆：“自然是他顶上！”
“这道理我是懂的。”她伸手抚摸自己的孩子脸庞，眼底说不出的爱怜珍惜：“我只盼世情平顺，我儿能安安稳稳地度过一生。若不能……他的命，也是谢爷所赐，再受贵派抚育教养。待他长大了，他知道该做什么事。”
“娘子高义。”谢青鹤开始考虑如何救治刘娘子。
刘娘子失血太多，那一支穿胸而过的长箭也极其难以救治，谢青鹤不止没带药物，一身修为也被群魔所拖累，根本动不得。若强行为刘娘子续命，就有皮囊崩溃的后患。
可是，眼睁睁地看着刘娘子死去？单为了怀里的孩子，他也不能如此狠心。
刘娘子撑着最后一口气，从荷包里拿出一枚小印，说：“这是我少女时经营的产业，算是我予孩子交给师长的束脩。您也别琢磨着怎么救我啦，我不成了。”她眼角淌出两行泪，“他日后若有些本事，教他替无辜惨死的舅父舅母表兄弟们复仇。”
说着，捏在手里的金印软软落地，人也彻底断了气。
谢青鹤看着她苍白无色的脸庞，低头捡起那枚小印，揣进怀里。
刘娘子一开始只求孩子活命，宁可让孩子流落乡间，哪怕以奴仆之身苟活。谢青鹤自承身份之后，她才肯交出自己的产业，叫孩子替舅家复仇。她虽没有说自己的来历，说仇人是谁，可拿到了她的金印，找到了她的产业寻到她的“自己人”，这一切都不是秘密了。
谢青鹤将她安安稳稳地放在小舟上，整理好遗容，点火将小舟与遗体一并烧了。
一直到大火将小舟覆盖，谢青鹤才抱起襁褓，顺手也带走了那支杀死刘娘子的长箭。
舅家的灭门之仇要报，杀母之仇岂能不报？谢青鹤低头看着呼吸软软的小婴孩，心想，你可千万不要傻了，你还有好多的事要办呢！
谢青鹤走出火场之后，李钱带着车夫已经退到了半里之外。
山里的火，仗着风势，一旦烧起来了，绝非人力可以阻止。所幸扈水宫附近没几户农家，大火烧山造成的伤亡也很有限。谢青鹤看着这一片大火，终究还是叹息一声。若他修为尚在，倒有灭火的心力，如今自己没折在火里就不容易了，实在有心无力。
李钱见谢青鹤披风没了，衣裳也皱巴巴的，怀里还抱着个孩子，震惊无比：“那，咱、咱们……”
“往盘谷山庄的方向走，路上寻个城镇，采买些孩子吃喝用的东西。”谢青鹤说。
马车上只有清水和面饼肉干，这还未满月的倒霉孩子，当然吃不了。
谢青鹤实则无力照顾孩子。将卢渊准备的干净衣裳裁成襁褓尿布，给孩子擦身换洗，全都是李钱战战兢兢一手操办。也不知道刘娘子给孩子灌了什么药，晚上马车在镇上停留，孩子还在沉睡。
李钱兴冲冲地去买了个小石磨并二斤粳米，回来找谢青鹤请功：“听我们家老人说，孩子娘奶水不够就拿米磨碎了给孩子做米浆喝……”
谢青鹤白天下火场找人，动用了一些修为，没能维持住皮囊的安稳，这会儿就纷纷造反了。
他只听见李钱嗡嗡地说话，也不知道具体说了什么，胡乱点点头。
没多会儿，车夫老胡也回来了。他牵回来一头能产乳的母羊。正在找小火炉、要客栈卖些核桃炭给自己的李钱顿时就无语了。果然姜还是老的辣！
连日劳累，找到传人的谢青鹤才终于松口，让大伙儿都在镇上客栈歇一宿。
老胡与李钱都睡得鼾声四起。谢青鹤是五内俱焚，怎么都不可能睡着，他就近守着那小小的婴孩，盘膝坐在床上，闲心养意。恍惚间，人就能稍微舒服一些。
天将亮时，谢青鹤心有所感，缓缓睁开眼。
这时候有微弱的晨光从窗外透进来，勉强能看清襁褓中的孩子。那孩子已经醒了，双眼漆黑，正好奇地看着他。两只脚也不安分地支棱着。左手拇指含在嘴里，已经吐了一堆口水出来。
谢青鹤有些无措，半晌才问：“你是不是饿了？”
那孩子还是看着他。
“瞎了吗？”谢青鹤用手在孩子眼前晃了晃，见那孩子做出反应，他才松了口气。
傻一点也罢了，这要是又傻又瞎，那可太糟糕了。
老胡是个妥帖人，把母羊牵回来就挤了一回奶，拿小锅煮开了放在瓷瓮里才去睡觉。
谢青鹤将准备好的羊奶热了一遍，等它凉下来之后，才用竹管子喂孩子吃。孩子显然是饿得狠了，一连吃了大半碗羊奶才往外吐。谢青鹤给他擦了沾满口水和奶的脸颊下巴，又给他换了尿布，生性爱洁的谢青鹤就有一种塌了天的艰难困苦之感。
次日李钱才爬起床，谢青鹤就把孩子交给他了。李钱满脸懵逼，啥意思啊这是？
接下来前往盘谷山庄的日子，李钱就发现谢青鹤身体变得更差了（？），以前还能坐在马车上练功，这些天上车就歪着，似乎十分虚弱（？），只能躺着睡觉。于是李钱很自觉地白天黑夜都带着孩子，给孩子把屎把尿，挤奶热奶喂奶，顺带对谢青鹤的身体忧心忡忡。
距离盘谷山庄越近，谢青鹤的心情就越差。
他是很重视上官时宜的身后事，所以才会拖着病体，亲自来为恩师收殓遗骨。事实上，他若先回寒山，差遣李南风带着外门弟子来盘谷山庄处理后事，也没人会指责他不尽心。
——为解除魔患，他重伤至此，大义所在，谁也不能指责他分毫。
但，他心中也有一个底线。后事再重要，也不及活着的人。
所以，他先去扈水宫找到了传人，才出发前往盘谷山庄替上官时宜收拾遗骨。
他想了很多种可能。
也许，他会看见两具尸体。
也许，师弟已经逃走了，只剩下师父的尸体留在原处。
……
马车刚刚驶入盘谷山庄的范围，马上就有年轻弟子前来询问来历与目的。
谢青鹤亮明身份，马上就被热情地迎入盘谷山庄，更有弟子快马加鞭，回庄回报情况。
行至半道，盘谷山庄的新任庄主周颍与云荒弟子原雁山快马出迎。原雁山与谢青鹤是故交，立在马车之前，口吻很轻松欢快：“大师兄，我来接你！怎么还坐上马车了？”
李钱帮谢青鹤打起车帘子。
见谢青鹤玉容皲裂、满身伤痕憔悴，原雁山脸色顿时就僵住了，周颍也吃了一惊。
“我来迎回恩师。”谢青鹤说。
盘谷山庄老一辈几乎都死光了，年轻一辈的高手在上官时宜驰援之前，也都死了个七七八八，连前来救援的云荒也死了不少高手。周颍虽年轻，毕竟是地主，谢青鹤来接人，他得主动回答：“是。是……大师兄请随我来，我前边带路。”
半路上也不好询问谢青鹤究竟遭遇何事，周颍与原雁山再度上马，李钱便放下了车帘。
到盘谷山庄门前，谢青鹤下了马车，只见满目缟素。盘谷山庄与前来驰援的云荒都死了不少人，这会儿正是满门戴孝的时候。这刺目的素白让谢青鹤心情越发沉重。
周颍在前边带路，走着走着就偏往侧院。
谢青鹤顿时有些怒气！
我恩师堂堂天下第一人，仗义驰援死在你家的战场上，你全家戴孝办丧事也罢了，居然不把我恩师的遗骨尊奉正堂，倒要放在偏厅里边？那正堂里放着谁？比我恩师还尊贵不成？！
你盘谷山庄好大的脸面！
不等他翻脸，束寒云推着轮椅快步走了出来。
谢青鹤睁大眼睛，赫然发现，轮椅上的人居然是上官时宜？！
“师父？！”

第31章
谢青鹤上前一步，跪在上官时宜跟前，将上官时宜上上下下地摸了一遍。
真的是上官时宜。
全须全尾，胳膊腿儿都在，能呼吸有体温。是真的师父！
他是惊喜万分。
上官时宜看着他遍体鳞伤的模样，双眼通红，强忍了许久，才迸出几个字：“你……怎么了？”
束寒云也红着眼睛看着他，问道：“对啊，师哥，你这是……怎么了？”若非上官时宜伤了脊骨，他简直想把师父赶起来，把轮椅让给师哥坐。
谢青鹤才突然意识到眼前情景的怪异之处。
师父和师弟……怎么会是一副毫无芥蒂的模样？
他在心魔池亲眼看见师弟偷袭了师父，师父激怒之下要处死师弟，愤怒凶狠绝非虚伪。师父照着师弟脑袋的那一掌也狠狠地劈了下去……
眼下师父与师弟却仿佛都不记得那件事了？
好像那件事根本没发生过，他们还好端端地继续做着师徒，感情甚笃？一如寒山旧景。
周颍与原雁山都很懂事，安排好谢青鹤与随人的下处，客气两句就离开了。
谢青鹤不曾交代自己寻觅传人的事，孩子仍旧跟着李钱，直接带去了隔壁的厢房安置。
他则跟着上官时宜与束寒云进门，师门内部还得说说小话。上官时宜与束寒云这幅模样，若说没有猫腻，他是怎么都不肯信的。那孩子委实太过要紧，没清楚内情之前，谢青鹤不肯轻易交出去。
如今一师两徒都是伤患。
谢青鹤伤势最重，进门就霸占了恩师的床。上官时宜坐在轮椅上，看着束寒云忙前忙后伺候谢青鹤躺下休息，问道：“你体内究竟是什么东西？威能极大、恐怖莫名。”
谢青鹤则嗅着师弟近在咫尺的体香，很想伸手摸一摸师弟的胳膊，肩膀。
如果他在心魔池里看见的一切真的都是虚伪，那该有多好？可是，他知道不是假的。
师父的脊柱确实断了，师弟的颅骨也确实带着伤。
他见到的一切，都曾经发生过，都是真实存在的过往。
“我将魔都吞了。”谢青鹤说。相比起师门相残的悲伤，魔不魔的，这会儿倒不很重要。
屋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上官时宜如此眼界，谢青鹤说了自身的情况，他马上就判断出谢青鹤的处境。
“你带回来的那个孩子，一身好根骨。”上官时宜说。
谢青鹤是来迎恩师遗骨的，压根儿也没想过会遭遇如此诡秘的事故，事先更不可能交代李钱把孩子藏好。这会儿被上官时宜一眼看穿了孩子的根骨，他也很无奈，只得承认：“这是弟子给宗门寻来的下一任掌门。”
他的情况如何，和尚都能看穿，上官时宜岂会看不明白？
谢青鹤将死不死之人，已承担不起传继绝学的重任。当了几年代掌门，终究不是掌门。
“便让他拜在恩师门下吧。”谢青鹤说。
上官时宜点点头：“你有心了。你如今身受重伤，倒也不好来往奔波，最好择一清静之所，不问世事，安心休养。以为师想来，你就不要再回寒山了。”
谢青鹤有些愕然。不许他回寒山？
束寒云脸色一白：“师父，大师兄身体不好，正是需要照顾的时候，怎么能让他……”
“去把你们小师弟抱来吧。”上官时宜吩咐道。
谢青鹤已察觉出上官时宜的反常之处。
他知道上官时宜宠爱自己，八成是因为自己资质超凡，可以传承宗门绝学，继承未尽之事。
可他与上官时宜的感情也绝非单纯的利用。师徒相处二十多年，上官时宜偏宠他，教养他，予他教诲与恩惠，早已超出了单纯的承继之事。人心都是肉长的，就算他身负重伤失去了传承宗门的可能，上官时宜也不至于马上翻脸——逼他离开寒山，不照顾他临终几日，对上官时宜有什么好处？
谢青鹤出门去唤李钱把孩子抱来。那孩子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被药傻了，每天都不哭不闹，尿湿了都不哭，只有饿了才会哭。这会儿孩子睡得正香。
上官时宜将孩子抱在怀里，拿手指逗了逗，孩子还是呼呼大睡。
“可知道姓氏？”上官时宜并不问来历。
“他姓伏。”
“便叫伏传吧。传继绝学之人。”上官时宜一手抱着孩子，抬头望着谢青鹤，“你要明白为师的心意。你如今的情况，回了寒山反而无益，择一清净之处好好休养，你我师徒才有再见之期。”
谢青鹤听懂了。
上官时宜忌惮的是束寒云。
如果谢青鹤身体康健，束寒云这会儿哪里还能好端端地站着？上官时宜即刻就要清理门户。
然而，情势不同。
上官时宜伤得比束寒云重，所以他待在盘谷山庄一声不吭，跟束寒云继续做师徒情深的把戏。如今谢青鹤倒是被盼来了，偏偏又身负重伤，上官时宜能怎么办？他只能继续一声不吭。
他不许谢青鹤回寒山，也是出于同样的顾虑。
就算谢青鹤死在了外边，只要没人看见他的尸体，束寒云就不敢轻举妄动。
若是谢青鹤死在了束寒云眼前……
上官时宜重伤，谢青鹤身亡，寒山满门再没有人能制得住束寒云。
谢青鹤心中苦涩，面上笑了笑，轻声应承下来：“是。”
束寒云立在屋内一角，听着师父和师哥说话，眼神平静如水。
他知道师哥聪明，很多事情瞒不过去。
可是。没有戳破那一层窗户纸，不知道就是不知道。
师哥不知道，他就不承认。
他不承认，那就不存在，没有发生过。
※
已议定不许谢青鹤回寒山，上官时宜与束寒云也都在养伤，师徒三人便在盘谷山庄暂住几日。
上官时宜留下来是想替谢青鹤看看伤，还想抢救一下，束寒云则是不愿离开师哥。如今的师门行程面上是由上官时宜和谢青鹤商量决定，没有束寒云插嘴的余地，可师徒三人心知肚明，如今战力最强的是束寒云，而且……束寒云已经不听话，也不再是自己人了。
束寒云肯不肯离开，什么时候离开，师父和师哥说了都不算数，他自己能拿主意。
三人很小心地维持着平衡，束寒云努力装乖，上官时宜更不想撕破脸皮。
谢青鹤保持缄默。
他得用尽一切力气、努力地活下去。
倘若真的活不下去了，只怕他还得想办法替师父清理了门户，才能安心闭眼。
谢青鹤这破身子是轻易挪动不得，上官时宜常常让束寒云推了轮椅去探望他——束寒云也绝对不肯让谢青鹤与上官时宜独处，天天跟在上官时宜身边，那围追堵截的模样让谢青鹤觉得非常可笑。
就算他不跟上官时宜独处，难道就看不出上官时宜对束寒云的防备？
掩耳盗铃罢了。
上官时宜另在下榻的院子腾空一间静室，专门替谢青鹤配药用以疗伤。
上官时宜毕竟学究天人，谢青鹤再是聪明，活得不如人家长久，见识就得差许多。
喝了半个月上官时宜亲自配来的药汤，谢青鹤看上去精神了许多，勉强能吃些流食的时候，束寒云就流了一次泪，说：“待师哥大好了，我请师哥吃席。”
谢青鹤心想，你难道不知道，我一旦大好了，师父就会让我刺穿你的喉咙？
过了一日，上官时宜专门去围观了谢青鹤的马桶，看着那一点点污糟的血便，这位号称天下第一人的老头儿不顾腌臜，对着马桶激动拍手：“好，好了！”
既能吃，又能泄，保证了五谷轮回，谢青鹤这一条命就算是保住了！
束寒云激动得泪流满面，跪在上官时宜轮椅前恳求：“师父，既然师哥无碍，您开恩准许师哥回山上吧。弟子发誓，一辈子在观星台服侍师哥，绝不让师父与师弟为难。”
他这话说得极其诚恳。
若上官时宜准许谢青鹤回山，他愿意自囚观星台，一辈子不出门。
上官时宜也有些意动。
他先前让谢青鹤留在外边，是为了震慑束寒云。
如今谢青鹤能吃饭了，也能正常生活，留他在寒山，束寒云只怕更乖几分……
至于说“跟师弟为难”的问题，那也好解决。上官时宜也是快要死去的人了，直接叫伏传拜在谢青鹤门下，有了师徒名分，自然不存在两位掌门弟子相争的问题。
被师父师弟围观了自己的马桶，谢青鹤再是浑不吝也有些撑不住面皮，正在外边躲着。
上官时宜稍一沉默，他就知道师父心软了：“师父，您可放了我吧！下一位继任的掌门弟子，我也给您捡回来了。您瞧我这一身伤……师父，弟子也累了，您就让弟子在外休养，好好歇几年。”
他的言下之意，上官时宜也能听懂。
【您别看我现在能吃能睡，我能撑几年说不好。我在外边，比在束寒云眼皮底下好。】
上官时宜默默点头：“随你吧。你也……辛苦了。”
谢青鹤的命是被他竭力保住了，可身体里压着那么多魔类，能活几年还是几十年，谁也说不好。
眼看天纵之资的大徒弟还没能活到须发皆白的时候，到底还是抢先自己一步，强行为除魔大业舍了自身，上官时宜一辈子那么多次白发人送黑发人，心中岂能不难受？
束寒云推着轮椅送黯然神伤的上官时宜回去休息。
谢青鹤则美滋滋地翻出伤药来，给自己的手脚胳膊等处一一敷药。
在此之前，他一身修为尽量顾着内脏与大脑维持生息，使自己不至死去，皮外伤就顾不上了。
既然伤口无法愈合，干脆也就没怎么管。如今承蒙恩师施药调养，虽说脏腑仍旧嫩弱，吃饭生活已经没有问题。谢青鹤才有闲心调理自己的外伤。这一道道裂开的丑样子，真是又疼又辣眼睛。
“师哥。”束寒云在外敲门。
谢青鹤突然之间就没了搽药的心思，意兴阑珊地撂下药瓶子：“门没闩。”
束寒云推门进来，有些不自在地站在屋内，半晌才说：“师哥有话问我。”
“这都大半个月了，二爷才想起来应该有话对我说？”谢青鹤没好气地喷了一句，转头看着半开的门扇，说，“将门关好。声音放低一些，不要吵着师父安歇。”
谢青鹤从未如此疾言厉色，束寒云被训得难过，默默去将门关好，回来就跪下了。
“别跟我来这一套。”谢青鹤皱眉。
“师哥的伤常人治不了，您自己也治不了，惟有师父才有办法调理。我知道，您不回山上，是因为我。”束寒云低头哽了一下，声音中带了一丝决绝，“您杀了我，跟师父回山上去吧。”
道理是这个道理。
若束寒云死了，谢青鹤就没有留在外边的必要，上官时宜也要逼他回寒山养伤。
问题在于，束寒云若真想用死亡解决上官时宜的顾虑，换取谢青鹤的健康，他可以自杀，也可以去请上官时宜处置，为什么非要来求谢青鹤“处死”？可见他并没有真正去死的心思。
谢青鹤叹气，道：“你看，这就是我为什么不肯问你。”
束寒云膝行上前一步，想要抱谢青鹤的大腿，被谢青鹤竖起一根手指阻止：“不动。”
束寒云一怔。
“寒云师弟，你与我是什么关系？”谢青鹤问。
“我，我与师哥……”
“你与我是许了白首之盟的关系。什么是白首之盟？待到你我白发苍苍的时候，你身边是我，我身边是你，刀割不断，水泼不进。我将背心予你，你将要害予我。日后登真西去，尸身同穴共葬，血肉融于同一片湿土，不分你我，一齐还道天地。”谢青鹤悠悠说来，似乎还带了一丝向往。
束寒云眼眶泛红，哽咽道：“师哥，我有……不得已处……”
“所以你就胁迫恩师，机心算我？”谢青鹤问。
束寒云急起来又要伸手，谢青鹤再次竖起手指阻止他：“我让你不动。我如今浑身肌骨寸断，经不起你哭哭啼啼搂搂抱抱。”
“是，我是故意来找师哥，故意对师哥说杀了我。因为，我知道师哥舍不得杀我。”
束寒云听他说得严重，也不敢上前纠缠，赌气地往后一坐，也不肯乖乖跪着了：“我不是故意的！那一日……我恢复意识之后，就发现师父身受重伤，正在和几个魔门弟子缠斗……”
束寒云被不平魔尊强行夺去了皮囊，刺杀上官时宜一事，他完全不知情。
等他清醒时，只知道上官时宜重伤，他自己也受了重伤。魔门的攻势还未缓解，束寒云下意识地打退了敌人，再扶着上官时宜坐下，替上官时宜疗伤。
替上官时宜疗伤之时，他就发现不对了。
上官时宜的伤，似乎是他的内力所致。这个完全作不了假。
待他检查自己颅骨上的伤势时，他更是胆战心惊！那绝对是师父的掌力，师父要杀我？！
那时候他尚有余力，上官时宜生死完全操控于他的手里，他装着不知道这件事，上官时宜也一声不吭。束寒云也知道这件事瞒不过去，只要上官时宜还活着，大师哥迟早会知道。
他也曾经动过杀机。
我若把师父杀了！师哥就永远不会知道了！
这念头刚刚兴起，他自己就吓了一跳。我怎么会这么想？我怎么能这么想？
在谢青鹤找来之前的十几天里，束寒云好几次明里暗里地哀求过上官时宜，请求他宽恕自己，不要将此事告诉大师兄。上官时宜也明里暗里地应承过他，那件事就此揭过，永不再提。
不管上官时宜是不是缓兵之计，束寒云拿他也没有任何办法。
哪晓得等到谢青鹤找上门来，竟然是身负重伤、比上官时宜还凄惨的情形！
这就让束寒云完全掌握了局势。不管是师父还是师哥，都得听他的摆布。上官时宜果然对前事一句不提，对他始终客客气气。他也知道师父在拿师兄胁迫自己……可是，他愿意受这份胁迫。
说到底，束寒云敢欺负师父，却不敢也舍不得欺负师哥。
“你还敢叫屈？”谢青鹤捏着药瓶子，裂开的手骨与肌肉都生着闷疼，“我知道你是被不平魔尊强夺了皮囊。”
束寒云彻底愣住了。
“我摄取群魔之时，盘谷山庄飞出来三位魔尊，分别是不死魔尊、不信魔尊与不平魔尊。”谢青鹤口吻平静微凉，“每摄取一位魔尊，他的平生、爱恨、得意……种种记忆情绪，都会飞入我的脑海。不平魔尊如何通过时颜魔花蛊惑于你，如何强夺了你的皮囊，我都知道。”
“师哥，您知道我是无心……”束寒云最不能解释的事被谢青鹤理解了，他顿时心花怒放。
“我如今打你一下，手上倒要掉下来三块皮肉。”谢青鹤说。
束寒云反手便是一掌拍向自己胸口，噗地喷出鲜血，伏地喘息道：“我自己来。师哥，我知错了，我心志不坚，道心有暇，方才被不平魔尊所趁，我伤了师父，我该死……”
谢青鹤面上却不见丝毫动容，看着他的眼神无比冰冷：“你既然是被不平魔尊强夺了皮囊，谋刺师父时并无意识，为何不向师父坦承求助？”
束寒云被问得怔住。
“因为你不知道那是不平魔尊做的，还是你入魔时无意中犯下的重罪。”谢青鹤说。
束寒云被说中心事，下意识地反驳：“不是。我没……”
“你抬起头来，看着我的眼睛，再对我说一遍，不是，你没有这么想，我冤枉了你。你敢当面撒谎，我就相信你。”谢青鹤说。
束寒云愣了半天，哭道：“师哥，此诛心之罪！寒云不服！”

第32章
束寒云情急之下掉了眼泪，一直显得极其冷漠的谢青鹤便愣住了。
毕竟是师弟。
上官时宜择徒严苛，轻易不收嫡传弟子，寒江剑派内门中历来人员精简。
谢青鹤与束寒云都是幼年上山即入内门，很长时间里，上官时宜名下仅有这两个徒弟，他俩相处的时间最长，关系也最为单纯。谢青鹤喜欢带着束寒云到处玩，束寒云也喜欢做大师兄的小跟班。
类似于大孩子欺负小孩子的事，从没有过。多年来，二人也从没吵过架、红过脸。
——这也代表着，谢青鹤与束寒云都没有处理内部分歧的经验。
谢青鹤从没想过师弟会哭。
何况，束寒云此前才自惩了一掌，嘴角还带着残血，脸色苍白如纸。
他嘴里说着不服，人却依旧跪在谢青鹤跟前。
束寒云跪着，谢青鹤站着。四目相对，谢青鹤俯视束寒云屈膝仰望的模样，就让束寒云所谓的“不服”失去了所有的对抗与戾气，有几分乖乖的乞怜。
谢青鹤难免有了一丝恍惚与心软，想替他擦去眼泪，哄他不哭。
情人间的角力何其细致敏锐，谢青鹤眼神稍微温和了一丁点儿，束寒云即刻反扑。
他膝行上前一步想抱谢青鹤，伸手似才想起谢青鹤浑身是伤，自己已经碰不得了。
这让束寒云又痛又急，伸出的手狠狠捶向地面，两片打磨得光滑的石砖瞬间被砸得粉碎开裂。
他将额头埋在自己的手里，带着身无以寄的窘迫，哭诉道：“师哥若以心志不坚、御敌不力罪我，我认罪领死，不敢有怨。师哥说我对师父早存不轨之心？这事我不能认！”
若他不开口，谢青鹤回忆从前，还有几分心软。两声哭诉就把谢青鹤彻底从恍惚中拉了回来。
现实容不得抵赖。
不管束寒云如何哭诉自己无法自辩，他对上官时宜所做的一切不仅无理，且使人后怕。
“你非要我一句一句慢慢问你么？”谢青鹤以为彼此心知肚明的事，不必说得太赤裸残忍。可束寒云抵死不认，太过犟嘴，“在我抵达盘谷山庄之前，你不知道我吞了整个魔穴。”
束寒云的哭声渐渐小了。
“你倒是向我解释一下，恢复意识之后，你不向师父承情求助，打的什么主意？”谢青鹤问。
这才是束寒云真正无法解释的一件事。
“不平魔尊偷袭了师父，折了师父脊柱，使师父修为大减。以我近日看来，盘谷山庄与云荒所有高手也几乎都死在了魔门侵袭之中。如此一来，整个盘谷山庄就数你修为最高，功夫最好。”
“你不向师父坦承求助，反而假惺惺地假装不知道师父为何受伤，将重伤师父的罪名推给了未知的魔门高手。师父受你威逼胁迫，更怕你一怒之下杀了盘谷山庄所有人灭口，所以，你要假装不知此事，师父也不能说破。”
“可是，那时候你不知道我吞了魔穴。”
“你既然不知道我会在未来身负重伤，沦落到今天的地步，你就应该怕我！”
“束寒云，你告诉我，你一面知道不是我的对手，一面又要撒谎隐瞒被不平魔尊抢夺皮囊弑杀恩师一事，你要怎么才能把秘密彻底掩盖下去？”谢青鹤厉声质问。
束寒云瞒得过一时，难道还能瞒过一世？一旦谢青鹤见了上官时宜，他的谎言还怎么继续？
想要让这个秘密永远保持下去，只有一个办法。
杀上官时宜灭口。
“可我没有啊！”束寒云也知道这事狡辩不了，他只能伏地哭泣，“我承认，我动过这个念头，可现在师父不是好端端地活着么？我终究也不曾下手。我明知道师哥回来了，师父就要清理门户，我也没有对师父再有一丝不敬……”
至于归来的谢青鹤奄奄一息，根本没有清理门户的能力，则完全是意外之喜。
谢青鹤一时之间，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束寒云只顾趴在他膝下哭，谢青鹤沉默了许久，才问：“你少年上山，得恩师抚养教诲，予你衣食本领，给你立身处世的身份地位。你被不平魔尊强夺了皮囊，与师父一起死里逃生，你分明见了师父脊骨断折痛苦不堪，心里想的……竟然是要杀师父灭口。”
说到这里，谢青鹤眼角也有一行清泪滑落，被他默默抹去，低声道：“如今却对我狡辩，‘师父不是还好端端地活着么？’——你饶了师父不死，好大的情分。我该谢谢你宽仁。”
这回轮到束寒云愣住了。
大师兄哭了。
束寒云流泪是有卖惨哭求的意思，越哭泪越多，还故意将泪眼给谢青鹤看。
谢青鹤的眼泪倒是刚落下来就被擦干，不多的泪水却似一把把小刀在束寒云心尖上挫，挫得他满心焦虑，在地上跪着都不安稳：“师哥，我不敢狡辩了。我都认了。不该有的念头，我有过。不该做的事，我也做了。你不要伤心生气，要如何处置我都听你的……”
他上前轻轻拉住谢青鹤的手，看着那只手上裂开的皮肉，哽咽道：“你不要哭。我都认。”
曾经关系好到约定携手白头的情侣，哪有可能说翻脸就翻脸？束寒云对上官时宜再是不轨不敬，在谢青鹤跟前始终恭顺柔和不带一丝戾气，谢青鹤纵然想对他凶狠一些，也很难下手。
正如束寒云所说，他动过弑师之念，可师父现在不还好端端地活着么？
如今束寒云一句不辩径直认罪，又说任凭处置，两人之间的角力才渐渐平息，生出了几分平和。
谢青鹤替束寒云擦了擦嘴角的血渍，听着师弟呼哧呼哧的声息，知道先前束寒云自惩的一掌震伤伤了心肺。他这里调理五脏六腑的伤药都齐全，起身在药柜里找了调治心肺的伤药，又给束寒云倒了一杯温水：“吃药吧。”
束寒云跪在地上接了药与水，谢青鹤见他模样可怜，心中也疼：“别跪着了。”
“我在师父榻前跪了四天。”束寒云将药粉掺在温水中，仰头服下，收拾杯盏时顺势站起，“服侍师父饮食起居时才站起来一会儿，其他时候，我就跪在师父跟前。我求他……原谅我。”
既然谢青鹤在事后都能察觉到束寒云的杀意，上官时宜身在其中，岂能不知道处境凶险？从束寒云对盘谷山庄众人隐瞒真相开始，上官时宜就知道自己随时会被灭口。
“师父说，这是为何？”束寒云笑容中带着一丝自嘲。
束寒云放弃了弑师灭口的念头，转而去求上官时宜悲悯，想求上官时宜饶了他。
可惜，上官时宜已经不能再信任他了。
不管束寒云做出何等姿态，上官时宜也分不清他是真的求饶还是纯粹试探，作为弱势一方，上官时宜为了保命，唯一的反应只能是：有什么事发生吗？我怎么不知道？
“你是责怪师父不肯给你回头的机会？”谢青鹤皱眉。
这事说起来就是鬼打墙。
如果束寒云一开始就对上官时宜坦诚一切，上官时宜未必深信他，也绝不会像现在这样提防他。
有了险被灭口的经历，哪怕束寒云没有真的下手，也不管束寒云如何表态，上官时宜都不可能再把他当自己人。如此心腹之患，若有余力，必要除之而后快。
“我在求师哥可怜啊。”
“那日师哥见我挨了师父赐的鞭子，就很心疼我……我若说那些日子跪得久了，膝盖肿得这么高，卡得衬裤都脱不下来，只能用剪刀剪开才能换洗，师哥心疼我了，是不是就能开恩饶了我？”
束寒云转身，走到谢青鹤跟前，看着谢青鹤寸裂的面容，半晌又叹了口气。
“现在看来，师哥的伤，倒是更可怜些。”
“师哥，咱们总得商量个妥善的处置。我知道，师父不肯信我了，师哥你还信我的，对不对？”束寒云扶谢青鹤坐下，分明对面就有椅子，他不肯坐，故意挨在谢青鹤身边席地而坐，给谢青鹤一个俯视的角度，让自己显得越发温顺无害，“你的伤还是得吃师父的汤药才好调养，你得回山上。”
“至于我么。师父忌惮我。我不想死，师哥也舍不得杀了我，对么？”束寒云仰头问。
谢青鹤沉默不语。
“那就废了我。”束寒云这句话说得轻而肯定，“师哥在观星台养伤，教养弟子，我虽没了功夫，照顾师哥起居还是能行的。以后我就给师哥做做饭，洗洗衣裳……好不好，师哥？”
束寒云自认为十拿九稳的主意，见谢青鹤始终不答话，他就有些慌了。
“我知道我犯了大错，我去给师父赔罪，回了寒山，任凭师父处置。师父可以将我逐出门墙，贬我做役奴，”他看着谢青鹤的脸色，仓惶地给自己的罪责加码，“我愿受鞭挞，门内公开挞刑，内外门弟子皆可观刑……师哥，师哥我每天都领鞭子，直到师父再也不想惩戒我了才停下，好不好？”
“我知道，我犯了这样的错，也……不配和师哥……”束寒云哽咽了一下，“我不要新的床，也不要师哥许给我的写字桌子。只求师哥在观星台给我一个容身之地，准许我服侍师哥起居。”
他将所有能许的，都许了出来，谢青鹤仍旧不点头。
束寒云禁不住哭道：“这也不行吗？”他连最爱的师兄都赔了出来，都不敢要了啊！
谢青鹤见他哭得悲辛，忍不住捧住他的脸，说道：“不要哭。”
“那师哥要我如何赔罪呢？！”
束寒云闭眼不肯看他，只怕一睁眼看见师哥的双眼，就会想起师哥默默擦泪的模样。
“师哥怪我不曾马上向师父承情……我敢么？我替师父疗伤的时候，发现伤了师父的内力出于我手，我替自己疗伤的时候，发现那一掌是师父劈下来的，师哥知道我的心情么？！”
“师哥敢对师父直言相告，是因为师哥心里清楚，无论师哥做错了什么，有心无心，有意无意，只要师哥愿意认错悔改，师父必然不会怪罪！纵使怪罪，也不过是将手高高抬起，轻轻落下。”
“我呢？我在师父跟前，是什么样的地位，是什么样的情分，我清楚，师父清楚，师哥难道不清楚么？就算师父知道我被不平魔尊强夺了皮囊，他若有余力，一掌拍死我难道会有一丝疑虑？！前一次封魔谷之役，六位师兄一个不留，他们难道都是自行堕魔？难道不是被魔尊们夺去了皮囊？”
“我也是人，我也怕死。”
束寒云紧闭的双眼不住有泪水滑落，“我才与师哥说好了往后的日子怎么过，师哥说了，给我弹一床新的棉被，给我置办写字画画的桌子……师哥说了，要亲我抱我，与我过长久的日子……”
“我只是想活下去，我就罪大恶极了？我动了弑师之念，我也没有真的下手啊！”
“功夫不要了，体面不要了，连……师哥的疼宠，我也不要了……”
“这样都不能赎罪么？”他突然握住谢青鹤的手腕，稍微使力：“一定要杀了我才行么？！”
谢青鹤所有皮肤肌肉都处于寸裂状态，起居坐卧都得再三小心，否则必然弄出血肉模糊的惨状。
束寒云情急之下又闭着眼睛，这么伸手一捏，不等谢青鹤反应，他自己就感觉到手底下的皮肉在“挪动”，吓得瞬间睁眼，谢青鹤手腕上的皮肉果然被他捏翻了几块，豁开了狰狞的口子。
谢青鹤这些日子已经疼得有点麻木了。
不过，就这么被师弟搓开好大两片皮肉，他也不是木头人，禁不住微微抽气。
束寒云那样子都吓傻了。他知道束寒云不是有心的。就像他心中再是痛恨，也舍不得看见束寒云的泪眼，他也不信束寒云舍得伤害自己。
正要安慰一句，束寒云就似放弃了一切希望，颓然低头道：“我不争了。师哥，我去死。”
说话间，谢青鹤怔怔地看着师弟将脑袋靠在自己膝上，声息渐低：“您再陪我最后一夜。明早我去山庄外的密林，我会在师父遇袭的地方自裁，伪造出被魔门袭击的模样。到时候您交代盘谷山庄的弟子出去寻我，也免得外人议论……师哥，你一定要好好养伤，师父能治好你的……”
上官时宜修为大减，谢青鹤身负重伤。束寒云完全掌握着局势，本该是如今的主宰。
然而，仅仅是为了请谢青鹤安心回寒江剑派养伤，束寒云宁可选择自裁。不管他对上官时宜有多么不孝不敬，至少他对谢青鹤一片赤诚，绝无一丝虚伪自私。
若说谢青鹤毫不动容，那必然是假的。再是道心无暇，束寒云也是他心爱之人。
束寒云能够为了他的健康舍弃性命，这样一番深情厚谊，十世难觅。
“我叫你不要哭，也从没想过叫你去死，更不曾想过让你废了一身功夫。”谢青鹤说。
束寒云霍地抬头，看着他满眼不解。什么处置都不给么？就这样抬手饶了我么？
“你掰起指头数一数。师父断了脊柱，如今还得坐轮椅。我又是这样的情况。燕师叔说是去云游天下，谁都联系不上他。你若是再出意外，咱们寒江剑派还能指望谁？李南风，还是陈一味？”谢青鹤说着话，还是觉得手腕疼，示意束寒云别挨着撒赖，自己起身去药柜里找药。
“我是给宗门寻回一个传人，那孩子还没满月，且被他亲妈灌了好几碗安神汤，也不知道日后会不会痴傻……你问我信不信你，我自然是信的。我还指望你扶持小师弟一把，至少在他长成之前，守着师门，不使外人相欺，更不至于堕了门庭威风。”
谢青鹤找准了此次谈话的基调，束寒云也被他的口风语气说服，逐渐镇定了下来。
这边谢青鹤说着话，找出止疼药准备服食，束寒云跟着起身帮他倒水。情绪平静之后，束寒云的脑子也开始转了，还知道去药柜里拿药箱，准备替谢青鹤处理一下翻开的皮肉。
于是，师兄弟二人就坐了下来，一边卿卿我我地疗伤，一边商讨师门的未来。
“师父天资过人，年轻时便登上天下第一的宝座，主宰武林正道百余年。倒也不是说这样不好，不过，你也该知道咱们宗门的弱点，便是太倚仗掌门一人。若咱们前面几位师兄还活着，如今局势倒也不坏，这不是……”谢青鹤摇了摇头。
见束寒云似懂非懂，有些摸不清他的意图，谢青鹤将小河庄的事说了一遍。
“师哥所言，我也略有所觉。自从师父常年坐关之后，各派年节礼物帖子都简薄了不少。”束寒云负责山门庶务，门派间的走礼拜望等琐事，他比谢青鹤更清楚一些。
“师父让我留在外边的养伤，也不独是防备你。”谢青鹤声音更温柔一些。
上官时宜已经活过了三个甲子，随时都要死去的人，江湖各派已经对他失去了敬畏之心。他原本指望谢青鹤继续扛住“天下第一”的招牌，震慑住整个武林，哪晓得谢青鹤跑去吞了魔穴，生生把这竿招牌自己砍倒了——伏传再是天生剑骨，现在也是个喝奶的娃娃，这中间二十年空档怎么办？
束寒云知道谢青鹤撒谎，不过，他也没有拆穿谢青鹤。
上官时宜让谢青鹤留在外边养伤，确实就是提防束寒云。否则，在确认谢青鹤能活下来之后，他不会动念让谢青鹤回观星台养伤。正如束寒云所想，有上官时宜照顾汤药，谢青鹤能恢复得更好，生活质量更高。上官时宜是真的心疼大弟子，他愿意照顾谢青鹤。
谢青鹤的想法更深远一些。
如今寒江剑派全仗着上官时宜的声威镇压诸派，且已经有了压制不住的迹象。
他如今倒也有了身吞群魔的名声，可是，若他住在寒山观星台，是个人都知道他伤得骨肉支离的倒霉样子，所谓的名声，也无非是有敬而无畏，一旦利益当前，那就什么都不算数了。
所以，谢青鹤要在外边“隐修”。
这样一来，全天下都知道寒江剑派的大弟子在外休养。
他的情况怎么样？谁也说不好。
但是，任何人在想着挑衅寒江剑派之前，都得想一想那个“隐修”的前掌门大弟子。
你敢把寒江剑派得罪得狠了，就得小心是不是有一天会被那个身吞群魔的猛人寻上门来，用剑教你做人。
“可师哥身体要紧……”束寒云不管什么宗门声威，最在乎的只有大师兄的身体。
“你乖一些，好好替师哥守着山门。待师哥身子大好了，自有相见之日。”谢青鹤看着师弟替自己敷好的伤药，口吻中就带了一丝轻哄，“要对师父恭敬些。如今我身子不好，师父不会说你一个字错处，等我身上好了，师父再说你不好……”
束寒云顿时有了一丝紧张，期期艾艾地看着他：“我已见恶于师父，师哥……”
“你便乖一些吧。”谢青鹤也知道师父偏心，“师父那里，我替你求情担待。可若是以后师父再说你哪里不好，”谢青鹤略一停顿，束寒云的呼吸都似要停了，紧张地望着他。
“写字的桌子便没有了。”谢青鹤说。
束寒云耳根有些红：“这可……罚得太狠。我一定乖乖的，不敢再惹师父不喜。”
过了一会儿，束寒云又忍不住问：“师哥，真的不能回山上么？”
谢青鹤只顾着给身上抹药，并不理会他的询问。
他往日就是这样的脾性，一件事不会重复讨论，有了结果就是最终处置。
见谢青鹤还是从前的态度，没有因为如今的处境对自己更忍让两分，束寒云反而松了口气，仿佛这样才能肯定大师兄并未哄骗自己。
束寒云心中安稳下来，也就不再聒噪，帮着谢青鹤把身上抹了一遍药，颇有些依依不舍。谢青鹤见他满眼可怜，说道：“去把你的寝具抱来。如今身体虚弱，倒不能把被褥让给你一半了。”
束寒云顿时高兴起来：“我这就去。”
夜里，二人同床共枕。
束寒云倒是有心做点什么，见谢青鹤躺下压住满身伤口，顿时又心疼得没了心思。
“这样压住了伤口，很疼吧？”束寒云声音略有些闷。
“嗯。有些疼。”谢青鹤刚躺下就带了丝倦意，“师弟，我要睡了。”
束寒云有些疑心他不愿与自己说话，可是，谢青鹤这身体委实不大方便，他也舍不得吵闹，只翻身朝着谢青鹤的方向，看着谢青鹤的睡颜，轻声说：“师兄晚安。”
谢青鹤说话算话，次日一早起来，他就不顾伤病，亲自带着束寒云去拜见上官时宜。
束寒云只管跪下，谢青鹤给一个暗示，他就负责磕头。其他解释赔罪的话，全都交给谢青鹤去说。上官时宜对着谢青鹤不会敷衍故事，皱眉不语，束寒云磕多少头都不管用。
“师父，您开恩宽恕，弟子才能安心在外休养。”谢青鹤拖着骨肉支离的身体跪下。
上官时宜马上就伸手扶他：“仔细你那伤处。”见扶不起来，他才松了口，“你既然一力担待，为师总得给你几分情面。说起来，他虽动过心思，毕竟没有动手。此事就此揭过，不必再提。”
束寒云连连磕头：“多谢师父宽恕！多谢大师兄！”
接下来的日子，就是没完没了的“送别”。
谢青鹤不是婆妈性子，已经处理好了师门的隐患，就要请师父师弟尽早上路。
哪晓得上官时宜和束寒云都不肯马上走，上官时宜是想多照顾大弟子吃几天汤药，束寒云则是想再蹭几日大师兄的床，一来二去，盘谷山庄的丧事都办完了，云荒来援的人马也都回了家，谢青鹤等人还在盘谷山庄的别院里住着。
束寒云这些日子没完没了地刺探情报，想知道谢青鹤要去哪里“隐居”。
“若是连你都知道我在哪里，那还算得上是隐居么？”谢青鹤无奈地说。
打发了师弟之后，谢青鹤又向上官时宜请求：“师父，你与师弟早些回去吧。趁着春色好，我也能寻觅个好地方住下来。再耽搁下去，天气热了，我也不好出门了。”
好说歹说，上官时宜是被说服了，决定三日后启程。
束寒云又期期艾艾地不想走。
关上房门，束寒云也不怕羞，只管缠着谢青鹤撒娇：“师哥，我舍不得你……”
“那你不妨多留些日子，待到三伏暑天，再让师哥出门觅地盖屋，热成一条死狗。”谢青鹤半点不避讳自己此时的状态，他一身修为都要留着镇压群魔，早已没了寒暑不侵的本事。
束寒云答应过谢青鹤要听话，也知道自己必然要跟着师父三日后离开，就是想撒个娇吃点豆腐。
在寒山定情时，师哥那么热情，大半夜的，点着蜡烛又要看，又要摸……
此次重逢以后，前面半个月僵持不下也罢了，后来这么多天都说开了，二人同床共枕那么久，谢青鹤连解开他衣裳看一眼的要求都没有，更别说要亲一下摸一下了。
这让束寒云非常惶恐，更有无数的不安。他隐隐的觉得，谢青鹤对他使了个缓兵之计。
可是，他不相信那是计谋。师哥明明那么喜欢他……
他一个遇事不懂，还要去买春宫册子来学习的小菜鸟，这事上面皮也薄，偏偏谢青鹤浑身是伤，他想凑近一点挨挨蹭蹭都怕把谢青鹤弄痛了，纠缠扭捏了许久，谢青鹤不搭茬，他也不好意思开口问，憋得那叫一个难受。
“寒云。”谢青鹤突然唤他近前，“你我约定的事，你还认的吧？”
束寒云不知道他说的什么事，一口答应：“我答应师哥的事，都是认的。”哪怕这时候谢青鹤突然改了主意，叫他去自裁，他也认。
“那师哥想借你一样东西，日后再见时，再还给你，好不好？”谢青鹤摸摸他的脑袋。
这不就是定情信物么？束寒云顿时高兴起来：“好。”
等到谢青鹤指点说了要借的那样东西时，束寒云就彻底懵了：“师哥……”这东西你借倒是好借，以后怎么还给我？
谢青鹤才要解释，束寒云已微微咬唇，低声道：“好。我给师哥。”
他轻轻攀在谢青鹤膝上，双眼湿漉漉的，隐带一丝泪水：“我把这个舍了，师哥是不是就真的原谅我了？会和从前一样亲我爱我？”
“会还给你的。”谢青鹤抚摸他的脑袋，“还给你的时候，和现在一样，什么都不妨碍。”
束寒云满心以为他是惩戒自己，否则，哪有人这么借东西的？
如今谢青鹤又说还给他是不会有损，他就有些困惑，还有一丝隐秘的惊喜与刺激。
我与师哥分居两地，师哥还刻意把我那个收走……他都不想问，那个被收走的时候会不会疼。如果这件事和阉割无关，东西还回来会毫无妨碍，那这件事就太……咳咳了。
如果大师兄不是真的还喜爱着自己，怎么会来找自己借这么个脏东西？束寒云满脸晕红。
因谢青鹤借东西这件事，不安许久的束寒云安稳了下来。
三日后，上官时宜带着新收的小弟子返回寒江剑派，束寒云也乖乖地跟着师父同行，没闹什么幺蛾子。李钱倒是想留下来照顾谢青鹤，谢青鹤摇头说：“你跟着我小师弟去吧，你的前程在那里。”
伏传才是寒江剑派的掌门弟子了。
谢青鹤已经成为过去。
上官时宜来时乘着飞鸢，走时脊柱断了，征用了老胡的马车。
谢青鹤送别时，掀了帘子。外边没人看见他做了什么，坐在车里的上官时宜亲眼见他解下颈上的挂坠，套在小伏传的脖子上。上官时宜微微皱眉：“此时未免言之尚早。”
“这是祖师爷传下来的宝物，师父给了我，是想让我传给下一任掌门。”
谢青鹤看着那个还在呼呼大睡的孩子，也不知道这孩子是性格稳重，还是被药傻了：“他是我挑中的下一任掌门弟子，早一日晚一日给他，于我没什么太大的干系，对他就不一样了。”
上官时宜是否知道祖师爷空间的存在，谢青鹤并不确定。初进空间时，就有石碑刻字告诫他，此空间秘密不得外传。既然不能外传，谢青鹤不能去问，问了上官时宜只怕也不好告诉他。
谢青鹤也想过，若自己在外“隐居”，藏在祖师爷空间里，是不是更好一些？
思来想去，他还是决定把这个挂坠给伏传。
如他所说，他带着祖师爷空间，不过是当作遮风避雨隐居的屋子。若是给了伏传，就是后辈少年直上青云的助力。若谢青鹤连这一点扶持后辈的襟量都不曾有，哪里对得起恩师多年教养？
“青鹤吾徒。”上官时宜拉住他的胳膊，“你要保重。”
他已老了，又受重伤。若谢青鹤不能痊愈归来，师徒二人只怕再无相见之期。
“师父，您教师弟们酿好酒深埋着，弟子过些日子便回去喝。”谢青鹤笑道。
他撤了车帘退出了两步，才听见上官时宜在车内答了一声好。这些日子谢青鹤肌骨寸断、骨肉支离，从来不对上官时宜施礼，眼见着恩师即将远去，他终究还是屈膝跪倒，深深一个头埋了下去。
不管上官时宜对旁人怎么样，他对谢青鹤总是很好很好的。
“师父，保重。”
※
一直到上官时宜等人走了近三日，谢青鹤才牵了一匹马，走进了密林深处。
他开始呕血。
上官时宜的汤药没有想象中的管用，虽说恢复了五脏六腑的运转，可谢青鹤所有脏器的功能都受到了极大的影响，消化道一直在出血，吃了各种汤药的胃更是不好。
所以，他不能回寒山。他不能死在束寒云的眼前。
谢青鹤从来都不怀疑束寒云对自己的感情。
束寒云为了他甘愿去死，他相信这是真的。
可是，正因为束寒云此情极真，谢青鹤也毫不怀疑，束寒云是真的想杀了上官时宜。
束寒云这类人的感情很单纯炽烈。谢青鹤对他好，他就能为了谢青鹤去死。上官时宜对他有了偏待，他就对上官时宜有了嫌隙与怨恨。
当初勾引束寒云堕魔的，是不平魔尊。若非束寒云心生不平，不平魔尊岂能趁势而入？
束寒云已经对上官时宜动过一次杀念。
杀念不同于其他，既然有了第一次，就绝对会有第二次。
束寒云既对上官时宜有不平怨念，更对上官时宜有过杀念，偏偏如今束寒云还有杀死上官时宜的实力，谢青鹤能怎么办？
若谢青鹤留在观星台，临死之前，势必要杀了束寒云、替师父清除祸患才能闭眼。
可，真要对束寒云下手？
束寒云只有动机，没有真正下杀手，杀之何辜？
若是动手却没能把束寒云杀死，更是提前引爆这颗炸雷，事情更麻烦。
所以，最好的选择，是他留在外边。
哪怕他死在了外边，也要将尸身藏好，绝不许任何人发现。
给束寒云一丝念想，也给束寒云一丝忌惮。让束寒云能好好地做人，不要兴风作浪。
当然。
如果可以不死。
谢青鹤还是想好好地活着。
他靠在一颗粗硕的树上，看着满地湿土，也顾不得衣衫是否沾了尘土。
人啊，狼狈起来，就顾不上什么体面了。
谢青鹤从怀里拿出一个黄玉似的摆件，想起跟师弟借这件东西时，师弟又红又羞的脸，轻轻叹了口气。若他身体康健，修为尚在，师父不必受这样的委屈，师弟也不必受这么多猜忌。
有他镇压山门，一切都能好起来。
可惜。
那一串魔尊、大魔尊是那么好吞的么？想当个拯救天下的大英雄，也有太艰难的代价。
“你啊，”谢青鹤对着那块黄玉摆件，“你乖一些，等师哥好了，就去找你。”
千万不要闹事。
师哥给你采买上好的寝具，师哥给你打床，给你打写字的桌子。
……
恍恍惚惚的，记忆在混淆。
谢青鹤一时觉得自己坐在枯冷的宫殿里，一时觉得自己坐在腌臜的兽栏中。
耳畔仿佛是冷语，仿佛是热风。
他好像很害怕，又好像很生气，还有一种说不出的孤独寂寥。
……
唯一不变的是，这个破身体。
真的很痛，浑身上下都痛，不管处在怎样的记忆片段、情感纠葛里，身上痛都很出戏鲜明。
谢青鹤将脑袋靠在粗糙的树干上，皱眉说：“这就是祸福相依的道理了。若不是身体残破不堪，无论处于那段记忆都抵不过皮囊的苦楚，说不得我就真的被混淆了……”
被他封进体内的诸多魔类，这些日子也并非毫无动作，等着灰飞烟灭或被谢青鹤如何处置。
魔尊与大魔尊都被铁锁捆绑、陷入昏迷。然而，那片虚无之中还有无数个魔。
任何群体，一旦基数大了，总会出现能力超群的异类。魔中出现大魔，能力虽不能与魔尊比肩，调动各种魔念、指挥各类魔齐心协力，想要突破重围、逃出生天，倒也极有号召力。
谢青鹤几乎所有修为都用来强撑身体，一旦皮囊负荷太大，就容易被诸魔影响神智。
他很清楚，一旦他被混淆了，后果很可怕。
他会成为新一任大魔尊。
——被群魔强夺皮囊，毫无自我意识的大魔尊。
“老这么被你们欺负，也不是个事儿吧。”谢青鹤喃喃。
正在祈愿天魔阵中努力输送魔念，企图混淆终天的诸多魔类，突然发现虚无的天上出现了一道绚烂的晚霞。魔类多半有着极其丰富的欲念，谢青鹤在盘谷山庄蹲了近两个月，魔类在虚无中跟同类大眼瞪小眼也是这么久，早就寂寞得想啃自己的脚趾头了，陡然间看见一片晚霞，多数魔类都在赞叹。
有大魔警惕地看着那片晚霞，突然醒悟过来：“小心，那是……”
无垢真火。
晚霞倏地铺遍天际，所有坐在祈愿天魔阵中的魔类，一瞬之间，尽数化作飞灰。
外界。
“我就说了，你们不要欺负我。”
谢青鹤扶着树干站起来，噗又吐出一口血，“我会烧死你们的。”
体内的魔类暂时不闹腾了。
谢青鹤满意地牵着马，他要去找个合适的地方，盖间小屋子，努力活下去。

第33章
谢青鹤在密林中稀里糊涂地走走停停，过得颇为艰难。
他如今的身体丝毫怠慢不得，要喝干净的热水，要吃软烂的热食，每天光是找吃的喝的，煮吃的喝的，就得花费许多时间。得亏这时候春雨还未降下来，倒没遇见春雨淋漓无处可躲的惨剧。
然而，从前半夜露宿往树枝上一躺就行，如今还得烧篝火烤热地面才能坐下，既麻烦又辛苦。
这一片密林面积极大，谢青鹤往里走了快一个月，仍旧没有到尽头。
——当然，他牵马穿行的脚程也不算太快。
算着这里距离城池村寨足够遥远了，寻常猎户都不敢走得这么深远，谢青鹤开始寻找有水源的地方，准备盖屋。给自己挑地方盖屋子，怎么也得寻个风水极好的地方，还得考虑日后饮食的来源，光是挑选地址，谢青鹤又走了六天。
选好了地址，有山有水，还有一块不怎么花费力气就能平整的地面，谢青鹤准备盖屋。
他把马背上的家当，一一放下来。
八寸铁锅一口，铸铁小火炉一只，盐巴一筒，酱、醋各两坛，匕首一把，雕花银箸两双。
药箱一只，药杵、药碾各一，针具二套。春衫一套，夏衫两套，大氅一件，道袍一件，罗袜十双。面脂两匣，口脂六扣，澡豆一盒。百金票十张，十金票二十张。五百两银票百张，百两银票百张。十两马蹄金一匣，十两马蹄银一匣。
谢青鹤摸了摸下巴。
明知道自己身子不好了，脑子却依然没转过弯来。
总觉得一掌就能劈断几人合围的巨树，掌风指剑就能削出木料，盖个屋子不就是三两天的事儿？
现在可好了，带了这么多吃的穿的用的，跑来隐居还带了两匣子金银。
——拿什么砍树斫木？匕首还是银筷子？
若在密林边缘，拿着银子去附近村寨买些趁手的铁器，不求多么锋利，是把斧头就行。为了寻求隐居的效果，谢青鹤在密林里走了这么远，附近的邻居不是猴子就是老虎，能找谁去淘换把斧头来？
谢青鹤想象中厅堂开阔，还得有地方观落霞、饮清茶的山间小屋，瞬间被降低了规划标准。
他拿着仅有的一把匕首，老老实实地开始砍树。
在夏季来临之前，他必须得给自己搭建出一间能遮风挡雨的“小”木屋。
否则，他这浑身的裂伤，一旦沾上淋漓的雨水，无法保持干爽清洁，邪气侵身，脓水不断，不用诸魔做法，他就能把自己作死了。至于什么宽大的寝室，通风的茶寮……梦想都是很美好的。
身体虽不适，盖屋大业也受了重大打击，谢青鹤的心情依旧不坏。
真正开始干活之后，谢青鹤苦中作乐地发现，匕首的砍伐效率也不算很低。稍微松了一丝修为，用于把持匕首，减少掌心破碎皮肉与匕首的接触，当当当当砍上几十下，一棵碗口粗细的树也倒了。
他先用砍下的小树搭了个简易的树屋，将容易受潮的家当挑挑捡捡，收藏了进去，夜里也算有了个不受潮气的干净居所。不过，树屋住着毕竟不踏实，谢青鹤还是每天继续砍树。
有了树屋之后，盖屋的工期就不那么急迫了。
谢青鹤给自己削了个小板凳，砍树专用。还有闲情雅致去附近采了些清凉的草药，砍树砍累了，将小火炉搬到原计划的赏景轩室位置，煮上一碗野草汤，一边赏景，一边喝苦汤。
附近有水源。
有水源的地方，就有鱼虾，还有前来喝水的飞禽走兽。
对于谢青鹤来说，这处深溪简直就是个自动投喂食物的大餐桌。
他再是身体不适，打个鸟捞个鱼不成问题。凶恶一些的走兽摄于他展露的杀气，通常也不敢前来扑食于他——谢青鹤也不去打扰各路猛兽大佬。毕竟老虎肉不好吃，狼肉也硬梆梆的，猎杀也辛苦。
平日里，一餐吃鱼，一餐吃肉，配着采药时顺手薅来的野菜，也是挺完美。
赶在夏季来临之前，谢青鹤的小木屋完工了。
简简单单的一间小房子，楼板架起二尺防潮，谢青鹤还给自己打了一张小木床。
天气渐渐热了，几乎每天下午都有一场暴雨，一直下到半夜。谢青鹤趁着雨歇的清晨和上午捕鱼猎兽采草，下雨时就在屋里用预备好的木料凿碗凿盆，做些日常用的小东西。
常做手工，有益身心。
谢青鹤这些日子并未怎么练功，也几乎没有去搭理体内的魔类，身体却渐渐地好了起来。
一旦身体情况好转，他有更多的余力，能够动用的修为也越发地多。原本只能隔空操控匕首削木砍树，现在用匕首砍个石头凿个石板，也是渐渐地不费力了。
到秋天时，谢青鹤就往远处找了些石头，用匕首削平，给木屋底下铺了一层，又给自己搭了一条起居出入的石板路。这天一下雨，地上就黄泥横流，实在让谢青鹤无比困扰。
又过了几个月，第一场雪下来时，谢青鹤身上的最后一处裂伤逐渐愈合。
他披着大氅，坐在篝火边，喝着黄澄澄的山鸡汤，吃着鲜美的山菌，看着飘飘洒洒的雪花，咂咂嘴，觉得自己有点馋米了。
想吃饭。
把那一片地开垦出来，种点水稻？
稻种倒是简单。他现在身子渐渐好了，修为也不必尽数负荷皮囊，轻身术也还成。寻一个最近的村寨，换一些稻种，快去快回，也就是三五天的功夫。
问题是，怎么种呢？
谢青鹤躺在床上想了半晚上，觉得辛辛苦苦种点稻子，明年才能吃上，也太艰难了。
嗐，都去换稻种了，不如直接买点米面。谢青鹤顿时觉得思路清晰起来。种什么呀？脑子裂成脑花了么？还得再买一点油盐酱醋，茶叶也可以买一些。嗯，若有酒曲，也要弄一些。棉花？没有被子啊，一直拿大氅御寒，虽说现在也不怎么怕冷了……
把想要采买的东西梳理了一遍，谢青鹤歪在小床上，心满意足地睡了过去。
次日，准备出林采买的谢青鹤心情极好，翻着自己收藏好的银匣子。
他这大半年都困在密林深处，身体不好，不能随便乱跑，守着两匣子金银，这东西也缺，那东西也少，日子过得委实太艰苦。如今身体康健了，有余力出门买东西，想到未来的日子马上就会变得“富足”起来，谢青鹤就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幸福感。
用匕首将马蹄银切成小块之后，谢青鹤将银子装进荷包，又背上自己亲手竹编的背篓出门。
他在背篓里带上了铁锅和铸铁小火炉，两块咸肉，一把野菜。
往盘谷山庄方向去寻找村寨采买是最方便的，可一来太远，二来容易暴露行藏。
往其他方向走则完全是探路，根本不知道何处会有村寨，更不知道会走上多远。
谢青鹤不想往盘谷山庄的方向走，有了探路的心思，出门还记得背上咸肉野菜，也算是极有诚意了——一年前，他还是个出门只驾乘飞鸢、绝不打包袱的潇洒客。
有了轻身术加持，谢青鹤在密林中穿行速度极快，往东走了不到三日，就沿着水源找到了一处村寨。小村子没有几户人家，似是逃难至此，过得也很是艰难。谢青鹤远远地瞥了一眼，这村里人连衣裤都穿不周全，大冬天都有光着脚和屁股的贫民缩在草堆里，哪有富余的物资跟他交换？
有了村落人烟的地方，附近必然还有人群聚居之地。
谢青鹤继续往东，想要搜寻更加富庶的村落，行至半途，看见几个村人抬着一具尸体在路上，背后追出来一个衣衫褴褛的瘦弱男子，哭喊道：“我家娘子还没死！你们要抬她去哪里！”
谢青鹤不禁稍微停步。还没有死？
抬着妇人的村人甲嚷嚷道：“快快快，不要理会他！”
几个村人居然越跑越快，抬着妇人胳膊的村人脚下一滑，跌了一跤，其余几个也不曾等待，继续拖着那妇人奔跑。那妇人半个身子就在地上拖行。
追在后边的瘦弱男子又气又急，大喊道：“你们！我的翠娘！她还没有死，你们别拖着她！”
那村子本就不大，几个村人没多会儿就跑到了晒谷场。闲置的晒谷场上居然架起了柴堆，几个村人把妇人放在柴堆上，马上就有几人回身抱住赶来的瘦弱男子，另外几人高喊：“王二家的，举火出来！”
谢青鹤悚然一惊。这几个人竟是要把那妇人烧了？
瘦弱男子为救妻子奋力往前，那几个抱着他的村人被他拉扯了几步，火气便出来了。
村人乙抬起拳头狠狠捶了瘦弱男子几下，虽说都是贫苦人，身板都挺削瘦，几个村人还是比那瘦弱男子略显魁梧，几个人围着打了一顿，那瘦弱男子满脸是血，人也似乎被打迷糊了，只会喃喃喊娘子。
村人乙揉了揉自己的指骨，数落道：“你这流人不知好歹！咱村大发慈悲收留你夫妇两个，村长还让你住了咱村的破庙，你竟要害我们！”
村人丙也说：“苏老大，你婆娘这是要过人的病，你不能害了我们全村老小！”
临近晒谷场的王二家，已有一个妇人举着柴火出来，战战兢兢地不知道交给谁。村人甲上前接了火，开始用干草点燃柴火。瘦弱男子呜咽着又站了起来：“我娘子没有病……你们不能烧了她……”
当地一声。
堆起的木柴突然坍塌。
正在引火的村人甲吓了一跳，突然发现一根木柴上钉着一朵灿烂的银花。
“这……这是……”村人甲又惊又吓，还有一丝贪婪，先放下了手里的火柴，想要去拿那根钉着银花的木柴。粗糙干裂的手才伸出去，就觉得手心一凉！居然有半角银子落在了手心。
谢青鹤已经走近了晒谷场，说：“别碰那妇人。”
村人甲只见他身披大氅，衣饰华贵，恍惚间以为是哪位神仙临凡。
直到看见他背后还背着一个竹编的背篓，背篓里放着一把野菜，这才从恍惚中清醒了过来——哪有神仙会大冬天地跑出来找野菜？！
“你是哪来的……客人。”村人甲看着谢青鹤俊美出众的面容，到底不敢骂得太凶，“这婆娘得了伤寒，要过人的，衙门教我们烧死才能保平安。”
“我是大夫。她是不是疫病，我看了才知道。”谢青鹤近前探察。
村人甲手里还拿着那一角银子，又听说他是大夫，倒也没有太阻止。
谢青鹤岐黄之术得传于寒江剑派，与俗世医道颇不相类，毕竟修行之人根底扎实，正气凛然，诸邪不侵，很少会被病气传染，所以，他学习的医道里，不曾提及什么过不过人的病症。
本想着若这妇人真是伤寒，他将之带走与众隔绝，施药运气调养几日，也能痊愈。
哪晓得谢青鹤近前探了脉，差点给气乐了。这妇人不过是肠胃受了寒，有些上吐下泻的症候，再有一些妇人才有的小毛病，哪里是什么伤寒病？
至于为什么昏迷？纯粹就是身体虚弱又没吃什么东西，再给这群村匪吓的！
“不是伤寒。我开个方子，吃了就好。”谢青鹤说。
几个村人面面相觑，还有几丝狐疑：“你莫不是唬我们吧？这婆娘又吐又拉，不是伤寒？”
“伤寒病人发热，多腹泻，少见呕吐，你们摸她发热么？”谢青鹤问。
瘦弱男子已扑了过来，抱住自己的娘子，说：“翠娘没有病，她好好的……”
至于谢青鹤说开方子的事，谁都没有听见。这村里个个穷得叮当响，病了也是强撑过去，开方子？往哪儿去拿药？离着最近的镇子也有八十里山路呢！谢青鹤只好把自己背着的鲜肉和野菜拿出来，下了医嘱：“煮点咸肉野菜汤，撒一点毛毛盐，一日两碗，两天就差不多好了。”
他见这村人也不是个个穷凶极恶，想来是被疫病吓住了，才会如此反应过激。如今澄清了那妇人并非疫病，想来也不会再烧人，谢青鹤也没有做进一步的处置。
留下菜肉之后，谢青鹤又询问了附近的村落分布城镇情况，背着空背篓，继续往东赶路。
附近的村落都很萧条。
谢青鹤走了几个村子，得知春天曾有一场伤寒爆发，附近几百个村落无一幸免。
许多人都在那场伤寒中去世，后知后觉的衙门赶来烧了不少房屋与尸体，据村民所说，一些还未死去的病人也在其中被付之一炬。疫病耽误了春耕，陆陆续续到秋天才消停。
许多农人破家失土，闹得十室九空。所以，这附近的村落都很萧条。
谢青鹤一直找到了附近的黄门镇，才用银子采买到了自己想要的米面油盐。
酒曲是从镇上唯一的食肆换的，布料铺子的货物也很粗劣，没有丝绸绢，更没有细棉布。谢青鹤到底还是请人弹了一床三斤的棉被。临走时又去了陶瓦铺子，买了些陶碗瓷盆。
虽说现在已经有了修为，匕首也能削大石了，谢青鹤还是去铁器铺子买了些农具。他终究还是有一个在门前席地而卧、烹茶赏景的梦想。有把斧头砍砍树，它不美么？
谢青鹤用轻身术赶路无须择途，找准方向一路飞掠就行，并不一定需要道路。
何况，来时绕了好几个村子，走的是个复杂的路线。回程时本可以直接往家里走，能省去许多路程时间，思前想后，他还是往第一次遇见的仅有几户人的小村子绕了一回。他想再确认一下那妇人的病情，若是还没有好，他买的米面不少，倒也可以施舍一些。
时隔两日再回那小村，谢青鹤愕然发现整个村子寥寥无几的屋子都被烧毁了，有焦尸横陈其间。
半里外的破庙倒是好端端的，谢青鹤走近就闻见一股肉饼的焦香，庙里横七竖八摆着各种米面土豆白菜等粮食，房梁上还悬挂着一些腌肉，一把柴刀竖在门口，血迹斑斑。
前日还昏迷不醒的妇人翠娘正在烙饼，一口油亮的铁锅架在柴火上，油滋滋作响。
谢青鹤走路没有声音，站在门口挡了光线，翠娘也没回头：“苏郎回来啦？饼马上就得了。你先歇歇烤烤火……苏郎？”她没听见回应，温温柔柔地回过头，看见陌生男子站在门口，“啊！”
翠娘吓得手里的铲子掉地上，立刻倒退了两步：“你是何人？”
“我是大夫。”谢青鹤心中感觉极其诡异。翠娘如此受惊，门内又只有她妇人独处，碍于男女大防，这时候谢青鹤也不好进门，问道：“你丈夫呢？”
“是曾写了咸肉野菜方子的大夫么？”翠娘看清楚他身披的大氅，背后的竹编背篓，紧绷的神色就轻松了下来，“苏郎去山里了，待会儿就回来。”
这感觉就更怪异了。
外边整个村子都被烧成了焦土，到处都是烧成炭状的死人，场面极其恐怖。
这对住在破庙里的小夫妻却恍若未觉，还能关起门来安安稳稳地过日子？妻子在“家”做饭，丈夫出门“办事”？
谢青鹤点点头：“苏娘子大好了。”他不知道翠娘姓氏，随夫姓也不算冒犯。
翠娘弯腰把地上的铲子捡起了，客气腼腆地说：“多蒙您仗义援手。您进来喝杯茶。”
这妇人谈吐不似一般乡人，口音也很清爽，更似雅言。谢青鹤没看出来那苏郎有几分特别，这翠娘来历倒是不大一般。谢青鹤进门之后，翠娘有些不好意思：“乡野地方，连个座椅都没有，怠慢先生了。”说着把一个还算干净的小板凳递了过来。
谢青鹤坐在板凳上，围着炉火取暖。
翠娘果然给他倒了一杯热茶来，里边煮着姜片与大葱，一片腥臊之气。
“驱寒。”谢青鹤笑了一下，当着翠娘的面，将这杯加了料的茶汤喝了大半，很快身上就暖和了起来，脸颊微微泛红。
翠娘将煎烙好的肉饼放在陶盘里，请谢青鹤享用：“您随意吃些。”
谢青鹤闻着味就食指大动，老实不客气地拿起筷子：“叨扰娘子。”
翠娘抿嘴一笑，转身去清洗腌肉，说：“先生艺高人胆大。门外烧得一片白地，您也不问问为什么，就敢喝我的茶，吃我的肉饼？”
“那便请教娘子，门外是发生了什么事？”谢青鹤一口气吃了半个饼，满嘴流油，仍玉容优雅。
“先生好心，施舍我夫妻俩一块咸肉，一把野菜。那野菜不值什么，村人家中皆有贮藏。那么长那么宽的一条咸肉，可就太馋人了。您走后不久，王大富就来了破庙，要抢这块肉。”
“我家苏郎是个老实人。这块肉既然是给我治病的药，他哪里肯轻易让人？”
“不肯让人，又这么瘦小。王大富又打了他一顿，把咸肉抢走了。”
翠娘将腌肉洗好了提起来，指给谢青鹤看：“喏，这就是王大富家的腌肉。他家是村里最宽裕的一户，并不是没有肉吃。想来是没吃过肉的人，不想着肉香。吃过肉的人，越吃越想。”
谢青鹤正在找帕子擦嘴，想了想，点头道：“颇有道理。”
“我半夜醒来时，听见苏郎在我床边呜呜地哭。哎，他是个没出息的男人，遇事没点儿担当，就只会哭。我有什么法子呢？”翠娘拎起菜刀，将腌肉当当当切成四段，放进沸水锅中，“我离开艳楼时，曾发誓不再害人。不害人，也不能让人害了吧？”
“所以，趁着夜里众人都睡了，我便轻轻翻进各家的院墙，将门打开。”
说到这里，她似乎要向谢青鹤分享什么有趣的秘密：“这里家家户户都用门闩，那大门中间这么宽的缝隙，我拿着一把菜刀，轻轻一撬，门就开了。”
谢青鹤将嘴上沾着的油擦干净了，眸光微微带了一丝森寒。
“接下来的事，先生也该知道了吧？我将他们的喉咙一一割开，只要切得够快，死人是不会发出任何声音的。原本这村子里也没有几户，很快就杀干净了。”
“我又想，这人死了，不落葬就要烂。烂了难免就要生出疫病。”
“他们不是想趁着我病了烧了我么？我让苏郎点了一把火，把他们连人带屋都烧了个干净。”
谢青鹤看着她仿佛透着亮光的小脸，又对这类人的脑回路生出了几分不解：“你还挺自豪的？”
翠娘站在铁锅前，很意外地反问：“有人欺负我，我欺负了回去，难道不该自豪？师父告诉我，人活在世上，能不被人欺负，就是最大的本事。”
“王大富抢了你一块肉，你就屠了全村，这恐怕是你在欺负别人吧？”谢青鹤道。
翠娘抿嘴笑得斯文：“这不独是一块肉的事。先生忘了，他们本是想烧死我。”
谢青鹤便不说话了。
翠娘身上不带内力武功，却受过杀人的训练，也算是江湖中人。说好听一点，是快意恩仇，说难听一点，是无法无天。然而，有仇报仇，有冤报冤，手底下见真章，这就是江湖的规矩。
这几个村人险些烧死了翠娘，她要寻仇，若点到为止，谢青鹤也无话可说。
翠娘的复仇狠辣到了屠村的地步，老弱妇孺一并残杀，再是打着“快意恩仇”的旗号也掩不住其中的凶残邪恶。谢青鹤若没撞见也罢了，既然撞见了，必然要管一管闲事。
翠娘轻咦了一声，突然就多了一丝慌张：“你为何还没倒下？”
谢青鹤看看放在地上的茶杯，吃了一半的肉饼，说：“我是大夫。”
在他的饮食里下药，想要把他药倒，起码得是上官时宜那样的高手，陈一味都不行。
苏金斗埋好了全村私藏的碎银铜钱，扛着锄头返回破庙时，翠娘已经死了一刻钟了。她静静地躺在地上，脸上覆着白布。苏金斗看不见她的脸，但认得胸膛不再起伏的死寂身体。
“你！你……你杀了翠娘？”苏金斗看着谢青鹤，声音颤抖。
翠娘煮的腌肉已经熟了，谢青鹤把它捞了起来，切成薄片，正在尝味道。
“她昨日屠村，你帮着放火，你也是从犯。”谢青鹤又吃了一块带肥肉的腌肉片，味道不错。
山里的飞禽走兽个个都精瘦无比，想吃点肥肉居然得从鱼身上找。谢青鹤已经很久没吃家养的猪肉了，这一块腌肉肥瘦适中，真是美味。他抬头看着悬挂在梁上的其他腌肉，想着待会儿要带回家。
苏金斗其实也被翠娘的凶悍吓住了，只是，杀人这种事，若死的是欺负过自己的人，感觉就会变得很不一样。翠娘杀人如切菜，满不在乎，苏金斗也恍恍惚惚地被感染，觉得自己是不是反应太大？
平时谁没杀过鸡鸭？苏金斗在家乡的时候，还帮忙杀过猪。
这……杀人和杀猪，也差不太多？杀猪还会昂昂叫呢，这么多人死了，吭都没吭一声。
等到苏金斗在翠娘的安排下，搬走了各家的粮食财物，点火烧了所有房屋，被欺辱的愤恨解了，明日饱足的粮食与肉有了，甚至还搜刮了一匣子铜钱……他好像接受了这么一个悍匪婆娘。
可是，私心底，看着依然温温柔柔的翠娘，苏金斗心底仍旧生起太多不敢声张的害怕。
现在翠娘死了，这位看上去很厉害的高手说自己是从犯，苏金斗连忙跪下：“我……小人有罪，是她……她逼我的！”
谢青鹤半点不意外他的表现，前日就没觉得这男人有多特殊，凡夫俗子一个。
放火自然是罪不容赦。可这人放火烧的都是死人，没造成什么实际损伤。若是与翠娘同罪，也不大公允。但，就这么放了他？
“你会种地吗？”谢青鹤问。
苏金斗一愣：“会、会。”
“你会盖屋子吗？”谢青鹤又问。
苏金斗开始犹豫：“这个……素日里村人起屋，我也能去帮忙。不过，上梁的活儿我就……”
不等他说完，谢青鹤已经点点头：“行吧。罚你为奴二十年。这就跟我走吧。”
苏金斗不禁咧开大嘴，啊？
“还是，你想跟她躺在一起？”谢青鹤指了指冷冰冰躺着的翠娘。
苏金斗拼命摇头：“不不不不跟她一起，大爷，小人此前并不知道她是如此悍匪，她半夜杀人与小人没有关系，小人哪里知道身边睡着这么个心狠手辣的山大王……哦哦哦，对，小人愿意给大爷为奴为婢，大爷饶命！”
谢青鹤开始琢磨，嗯，下回倒是可以去镇上兑些稻种，明年就有自家种的米吃了。
吃米是不是还得脱谷？也还得整一片晒谷场？
谢青鹤倒不觉得麻烦。
事实证明，勤做手工，有益身心。他能斫木能凿石，一件件添加家什，还能养好身体。
——不过，脏兮兮的农活么，还是交给“苏郎”去干。
※
谢青鹤带着苏金斗回了家，就把从前暂住过的树屋给了苏金斗做过渡。
苏金斗必须自己盖屋子，自己负责饮食生活，另外还得负责给谢青鹤种田养山鸡。
因初来乍到，没吃没住，谢青鹤倒也不至于那么凶残，逼着农夫去干猎人的活儿，所以，他赊借了一些粮食给苏金斗，并且要求苏金斗日后必须归还，连带着树屋都得按天给租金。
苏金斗对此倒是适应良好，屁滚尿流地伐木盖屋，凿冰钓鱼，正经农人的谋生路子非常野。
这看似老实的农人也试过逃跑。
跑了一次，被谢青鹤截了回来，暴揍了一顿。
隔了十二天之后，又跑了一次，再被谢青鹤截了回来，打断了一条腿。
当然，谢青鹤也不想让他变成瘸子，种稻子岂不是很不方便？断了三天之后，又给他接了回去。
从那之后，苏金斗就不跑了。
不是因为他知道自己跑不掉，而是谢青鹤放了狠话：“再跑就地挖坑埋了你。”
上一次，谢青鹤就说了，再跑打断腿。他没有听信，所以，他的腿断了。
现在他知道谢青鹤说一不二，每一个字都不打折扣。腿断了，三天之后还能接起来。如果被埋在土里，三天之后再挖出来……苏金斗打了个寒颤。
平时谢青鹤并不搭理他，看样子也没想过和他做朋友，苏金斗只能做个寂寞的种田机器。
有时候谢青鹤也会出门采买，并不害怕苏金斗逃跑。
他出门采买一趟，顶多三天。三天时间，密林之中，苏金斗能跑多远？被谢青鹤抓回来还好，若是没有抓到，极大可能喂了老虎和狼群。这密林里的猴子都很嚣张，敢拿石头砸苏金斗的脑袋。
苏金斗亲眼看见谢青鹤与老虎对峙，老虎一步步后退，离开谢青鹤的视线之后，方才狂奔而去。
那可是能用眼神吓退老虎的神仙老爷啊！苏金斗彻底跪了。
从此以后，苏金斗开始认认真真地种田，还债。
——住了谢老爷的树屋，吃了谢老爷的米，这账利滚利加起来，可能二十年也还不完！
※
日子一天天过去，谢青鹤的小木屋变成了大木屋。
田里种着稻与麦，架子上挂着茄子与豆荚，圈里的山鸡根本不下蛋，天天越狱。
闲来无事的谢青鹤心思更加沉静。所谓闲心养意，倒也不是说必要静坐不动。谢青鹤从做手工得到了灵感，家里的日用品做得差不多了，他就开始雕些摆件，刻些玩意儿。
一日，谢青鹤坐在露台上雕刻木人，夕阳余晖落在他虚持的匕首上，突然有了一种妙悟。
正在锄地的苏金斗下意识地抬头，发现刚刚还坐在露台上的谢老爷不见了。
……刚还在呀？苏金斗本能地觉得奇怪。不过，谢老爷能飞能跳，速度奇快，许是进屋了？
谢青鹤没有进屋。
他一手拿着雕刻至一半的木人，一手拿着匕首，站在逼仄的一方空间里。
在他的眼前，是一间破破烂烂的茅草屋。
茅草屋前，立着一块石碑，上边写着四个字：【谢青鹤间】
这突然飞进另一方空间的感觉，谢青鹤熟。
这立在茅草屋门口的石碑，谢青鹤也很熟。
——祖师爷空间的门口，也立着这么一块石碑，上面写着【叶庆绪间】，另外一堆不许外传的告诫。叶庆绪是寒江剑派前任祖师之一，谢青鹤不能直呼其名，所以称其为祖师爷空间。
现在。
这里。
……谢青鹤间？
祖师爷的空间宽敞舒适，哪怕谢青鹤第一次进去，那也是间漂亮的小屋子。
前面栽着花，后边种着树，有一口井。屋子里边还有个藏库。升级之后，更是气派漂亮。
眼前这个破破烂烂的茅草屋算怎么回事？那屋顶只怕都不能挡雨。
谢青鹤嘴角微微抽搐。我才在外边盖了一间有露台可以喝茶看风景的屋子，还要再盖一间？你早点跑出来，我就不用在外边盖屋子了啊！我在这里面隐居，绝对不会有人发现！
现在可好了，一样的房子，我得盖两遍？！
至于【谢青鹤间】究竟是怎么跑出来的，谢青鹤并不惊异。
他已经见识过祖师爷空间了。同样的功法，同样的人。祖师爷能修出一方世界，谢青鹤为何不能修出一方世界？

第34章
开启空间之前，谢青鹤正做的手工是一套五龄拳行功小木人，这是他预备送给小师弟的礼物。
他如今存活有望，只要不出意外，活足一个甲子总没有问题。对师门内部隐藏行踪已经没有太大的必要。他还有一份正在改良中的修法，想要送给师父。一则使恩师延寿，二则助恩师疗伤。只等最后一点斟酌处做好了尝试，谢青鹤就会和师门取得联系。
只是他如今大半修为还是被体内魔类拖累着，无法施展，所以，为了寒江剑派的安全考虑，至少在上官时宜获得修法、重获健康之前，他还不能马上返回寒山。
至于给二师弟的礼物，谢青鹤也已经想好了。他捉了几只黄鼠狼养着，只等着这几个小畜生被养得皮毛油光水滑的时候，再截了身上最漂亮的毛，给师弟做几支写字用的笔，投其所好又有趣。
对于养黄鼠狼之事，苏金斗很有些不满。毕竟黄鼠狼惊恐之下……那味儿实在有些熏人。
打开空间之后，谢青鹤就暂时把做小木人的事放了放。
他对祖师爷空间兴致寥寥，能进去玩一下就玩一下，进不去也就算了，自己的空间可不一样。
在打开【谢青鹤间】的同时，谢青鹤就感觉到这处空间与自己与众不同的亲密联系。
作为一个能随身带着到处跑的私人后花园，谢青鹤建设它的冲动比较强烈。破破烂烂的茅草屋太过于挑战审美，谢青鹤亲自前往林中挑选了合适的木料，一一斧斫加工，直接堆砌在空间里。
估算着木料差不多够用了，他拆掉那间烂茅屋，开开心心地盖新屋子。
有了修为加持，谢青鹤动作很快，一天就铺好了框架，打算第二天继续。
第二天。
“……玩我？”
谢青鹤看着恢复旧貌的茅草屋，觉得胳膊有点酸。
昨天辛苦搭建起来的新屋子，这会儿已经全部变回了木料，七零八落洒了一地。
他重新回想长生草的说辞，发现这个空间有点坑人。有段时间他无法进入祖师爷空间，长生草说是因为空间在升级。升级之后的空间越发宽阔，原本的小屋子也变成了大屋子。
所以，这茅草屋用手是拆不掉的，必须得跟着空间一起升级？
谢青鹤看着那绝对不能住人的破烂茅屋，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敢问你有什么用？
从前他不知道自己能活几年，这空间用来藏尸倒是极好。现在活命没问题了，也就没了“死后一定要把自己藏好”的后患。这个贫瘠荒凉又逼仄的空间里，只有这么一间烂屋子，连口水井都没有，住着哪有谢青鹤早已营建得初具规模的密林小屋舒服？
至于空间要怎么才能升级，长生草也曾说过，谢青鹤曾在祖师爷空间悟道，一方天地随之成长。
换句话说，必须谢青鹤在这里修行生活，空间才能变得更大更好。
看着空间里仅有了一棵歪脖子树，谢青鹤绕着走了一圈，琢磨着这得读多少经典，浇几壶茶，这棵看着就不甚聪明的小树，才能跟长生草一样开窍化人？
苏金斗发现谢老爷不怎么爱出门了，除了吃饭时会在露台上稍坐片刻，其余时候都待在屋内。
孰不知每天除了吃饭睡觉，谢青鹤都在空间里厮混。
屋子不能拆，也没有足够的空间重新盖新屋子，但，谢青鹤也不是亏待自己的人。
他麻利地给自己打了一套躺椅茶桌，就在歪脖子树底下摆好。每天清晨提着两壶水进来，煮上一瓮茶，才开始在空间里做早课。做完早课，出去吃了早饭再进来，接下来就给歪脖子树读读经典，也算是温故而知新。中午又出去吃饭，午觉都要进空间来睡。下午就打打拳，练练神通。
当然，免不了还得给歪脖子树浇点水，看看这长得不好看的小树，能不能有些起色。
每回静坐修行之时，谢青鹤都能感觉到空间给自己的回应。
从前在祖师爷空间里就没有这种感觉。谢青鹤判断，或许是因为那是叶庆绪祖师的空间。
就这么懒懒散散混到了八个月后，谢青鹤的躺椅茶桌都泛起了熟光，打坐用的草编蒲团也用烂了五个，一日，谢青鹤行功内视之时，突然发现自己的玄池与空间有了一种奇迹般的契合——
一瞬间。
天地摇晃，小树崛起。
原本逼仄的空间突然开疆二里之外，贫瘠的土地上生出琼花异草，歪脖子小树变得粗壮挺拔。
破破烂烂的茅草屋也在一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间四四方方的小木屋。
木屋辐射的范围也变得更大了，前边扎着木篱笆，围出半间小院，将长大的树围在篱笆之内，树下除了谢青鹤的躺椅茶桌草编蒲团，还有一组青石桌椅，对边则是一口水井。
这就是谢青鹤初次进入祖师爷空间看见的规模摆设了，一模一样，连尺寸都没有变化。
“这空间与我的玄池相连。”
谢青鹤感觉到空间与自己无比密切的联系。
就如同人知道自己的手指是什么，有什么用途，这空间与玄池的关系太过密切，亲密得仿佛谢青鹤身体的一部分。就在空间与玄池取得联系的这一个刹那，谢青鹤自然明悟了许多事机。
这一方空间与谢青鹤的玄池共生同长，玄池内的真元越充沛，空间里环境越灵动。反过来，人在灵气充沛的空间里修行，修为提升的速度也会比外界更快。这是个循环叠加的大利环境。
升级后的小木屋不再破破烂烂，勉强达到了谢青鹤的居住标准。
谢青鹤在歪脖子树下幕天席地坐了整整八个月，能有个屋子窝着，它不滋润么？
盘算着要好好布置自己的练功房与静室，谢青鹤走进木屋，发现屋内摆设非常简单，只有一间起居室，摆着一张小榻，榻上放着一个看上去非常舒适的蒲团。
屋内两扇门，一扇门里是逼仄的卧室，另一扇门则是藏库。卧室没有被褥寝具，连盏油灯都没有，藏库里更惨，连个光秃秃的书橱都没有，四面不着，全都是空荡荡的。
这和谢青鹤初入祖师爷空间的感觉完全不一样。
他还记得自己初次踏入祖师爷空间的神妙感觉，同样是逼仄的小屋子，祖师爷空间里被塞得满满当当的，卧室里有三卷书，一盏碧玉灯，藏库里则是放得整整齐齐的几面书柜，药屉子里放着各类珍贵的药材……
祖师爷空间里的一切典籍丹药，并非空间所赠，一书一物，全都来自于叶祖师的遗荫。
谢青鹤还记得自己初次在藏库里翻到各类经典，诵读时口齿留香的惊喜与恍悟。
寒江剑派知宝洞里藏着许多秘本典籍，与祖师爷空间里的珍藏又绝不相同。叶祖师在空间中留了修行秘籍，留了各类珍材秘宝，留给后辈弟子截然不同的另一种人生。
朝闻道，夕死可矣。
叶祖师遗宝惠及后人，我又能给后辈弟子留下些什么呢？
谢青鹤素来只修自家，不管人家，今日看见空荡荡的屋子与藏库，心中油然生起一股使命感。
当天下午，谢青鹤就用青石凿碑，在木屋中堂供上了“天地”二字。
他将蒲团放进屋内，每日行功时对着堂上天地二字。
挪进木屋修行之后，谢青鹤也能清楚地感觉到在空间修行的好处。
聚灵更迅速，杂念越发地少，修行提升一日千里。
他的修为提升得越多，压制体内诸魔的能量越多，身体负荷越小。
以谢青鹤估算，照着这么下去，也许再过十年二十年，他就能恢复全盛时期的状态，能够光明正大地返回寒江剑派。
师父还在，师弟也很乖。
一切都与未发生变故的三年前一样。
然而，计划都很好，变故随之而来。
不过短短十日之后，谢青鹤就感觉到了瓶颈。修行速度再快，境界无法再提升。
死死禁锢着他修行的元凶是不够坚固的玄池。谢青鹤想起那日在酒楼入魔的经历，不管是李钱、卢渊还是被他干脆烧成飞灰的麻吕亚，都成为修葺坚固玄池的一部分“砖”。
如今他所需要的，正是这个！
入魔不耗费任何时间，理论上来说，只要谢青鹤心志足够坚韧，一天就能处理好所有魔类。
然而，介入他人的人生，承继他人的记忆、情感，太过耗费心力。谢青鹤自认为心志坚毅，也不敢太过挑战底线。他知道自己体内的魔类多如沙砾，尽量寻找身携杀气、有着冷血杀手特征的魔类入魔，这种与“麻吕亚”类似的魔类，他可以毫不留情地处决对方，换取填进玄池的“砖”。
一日之间，阅尽世间极恶。
谢青鹤自问也算见多识广，遇见这一波恶到堕魔境界的变态，也觉得五花八么、大开眼界。
他很难理解这群人的思维方式，也无法与之产生共情，裁决起来毫不留情。
然而，他对恶人没有同理心，也不带一丝感情，可他要裁决这群人，同样要入魔，要进入他们的人生，尽知他们的想法与记忆，很多时候，谢青鹤都会用第一人称视角去面对记忆中曾经的受害者。
这样的入魔不花费时间，消耗的是谢青鹤的心力。
烧毁八十余条邪恶的地魂之后，谢青鹤内视自己玄池里多出来的砖，觉得自己需要歇一歇。
他知道虚伪的入魔没有任何意义。
可是，以局外人的角度，明明看见了一场可以阻止的悲剧，你会出手吗？
那些记忆里的人与事或许都已逝去了几百上千年，可他们都曾经真实的存在过。花是香的，蜜是甜的，少女的泪珠是苦的，离人的悲伤也那么刻骨铭心。你会不会想让好人得好报，坏人受惩戒，有情人终成眷属，有德者高居庙堂？
那个结局对已经逝去的人们没有意义，对你呢？
谢青鹤躺在露天上，看着天上的圆月，问自己：你觉得呢？它有意义吗？
当然……
有意义啊。
我想读一个结局美好的话本子，我想看一幅花团锦簇的画。
我若不知道这个故事就罢了，既然知道了，我就会给它一个美好的结局。
轰隆一声。
晴空之中，突然响起炸雷。
正在小屋里呼呼大睡的苏金斗被惊醒，睁眼就看见窗外狰狞的紫电。
好粗壮的闪电啊！那样明亮狰狞，几乎撕破了天穹。苏金斗瞧着那闪电离得挺远，八成不会劈到自己头上，还是有点胆战心惊。
下一秒，他听见什么东西炸开了。
过了一会儿，苏金斗小心翼翼地爬到窗户前，探出脑袋看了一眼。
谢青鹤住的大木屋一角被闪电劈了个焦烂，残留着一点火光，带着一股焦木气息。原本躺在露台上休息赏月的谢青鹤翻身趴着，嘴角挂着血丝，正狠狠地盯着他自己的手——
哎哟喂，谢老爷被雷劈啦！
苏金斗不敢再看下去，抱着自己的小被子瑟瑟发抖，抖着抖着……就睡着了。
被雷劈的谢青鹤看着突然出现在自己手里的金印，一口血吐不出来更咽不下去。
那枚金印上刻了四个字，【九转文澜】。
谢青鹤熟读宗门典故，当然知道这是叶庆绪祖师的旧印。问题是……哪家祖师的法宝是雷劈下来的？！还专门照着徒子徒孙的手劈！谢青鹤半个左手都被劈得焦烂，压根儿都不知道痛了！
真想给它扔粪坑里！谢青鹤咬牙。
相比起这枚不知用处的金印法宝，谢青鹤更想要自己完好灵巧的左手。
被雷劈坏的手养起来非常麻烦。谢青鹤当初能用修为强行养住自己崩溃支离的身体，是因为皮囊的负担来自于自身，伤愈同源，倒不是说谢青鹤的医术到了肉白骨的高明境界。
如今手伤来自天雷，谢青鹤手边也没有对症的药材，应付起来非常困窘。
一连几个月下来，手伤虽未恶化，却也不能痊愈，谢青鹤已经考虑给师父写信求助了。
这日他照例进空间修行，突然发现树下多了一个撅着屁股玩蚂蚁的小娃娃，顿时大吃一惊！又是读经教授，又是浇水施肥，这歪脖子树终于化形了吗？……不过，这小孩儿身骨有点眼熟？
“你在做什么？”谢青鹤心中隐有猜测，不动声色近前，柔声询问。
那撅着屁股的孩子转过头来，脖子上果然挂着一枚让谢青鹤眼熟的挂坠，答道：“我看看蚂蚁的家在哪里。我就可以帮它们搬吃的。”这小娃看了谢青鹤好几眼，“你是谁？我没见过你。”
“我是这里的主人。”谢青鹤见这孩子口齿清晰，思维伶俐，心中极为高兴，“你叫伏传，是寒江剑派的嫡传弟子，对不对？”
“你怎么知道呀？”小娃惊讶了片刻，又挥挥手，示意谢青鹤别打扰他，“我先找到蚂蚁的家，你不要吵闹，要乖乖。”
谢青鹤算了算日子，他在此地隐居也有三年多了。
这小娃娃不到四岁，能独自出来“玩耍”，与人沟通，思路非常清晰，已然不同于普通孩子。
寒江剑派的弟子通常到五岁才开始练习拳脚功夫，入门第一课就是五龄拳，这孩子也一样，还没开始练基本功，但，这天生的剑骨，非但没有长歪，反而有越加清奇漂亮的姿态。可见师门用心照料，打小就在给他按摩板正，丝毫没有怠慢。
这孩子是谢青鹤亲自抱给上官时宜的，是他留给宗门的希望，他自然格外看顾喜欢。
如今意外相见，得知孩子如愿成长得极好，谢青鹤心中十分欢喜。
他进来只提了两壶清水，手里也没有哄孩子的东西，连忙出了空间，将自己储藏的蜂蜜和麦芽糖找出来，又拿了一篮子从林间采来的树莓。
小娃也已经找到了蚂蚁的家，果然帮蚂蚁搬了几块点心渣滓。
看着蚂蚁们团团转，他还挺着急，又把蚂蚁们也一一运回家门口：“这里呀，我给你们把吃的搬门口了，你们只要搬回家就可以了——你们家在地底下，我要是给你们搬家里，家就塌了。”
谢青鹤听着小儿嘟囔，禁不住微微一笑。
等伏传玩够了蚂蚁，这小孩儿才想起来此间还有主人，转身过来施礼：“拜见前辈。”
“无须多礼。请坐，请喝茶。”谢青鹤见他小小年纪做得有模有样，也给足了尊重，“我这里不是寻常人能找到的地方，伏小朋友是怎么找来的呢？”
伏传大约是玩得累了，大口大口喝了茶，说：“我也有一个很秘密的地方。是我大师兄留给我的！好多天以前，我的那个屋子里多了一道门，草哥哥说不能随便打开，我想都是我的地方为什么不能打开？打开就是你这里了。”
谢青鹤突然发现有些不妙。
伏传打开一扇门，就到了他这里。问题是，他这里可没有一扇门，可以让伏传回去……
“前辈，这是给我吃的吗？”伏传问。
谢青鹤把篮子推给他：“是给你的。不过，以后不能吃陌生人给的东西。”
伏传捻着树莓一连吃了好几个，眯着眼睛非常满足：“前辈不是陌生人。”他从石凳上跳下来，踏踏跑到刻着【谢青鹤间】四个字的石碑前，“我认的字还不多，但是，大师兄的名讳我认得。”
谢青鹤觉得这孩子有点聪明过头了。
伏传又跑回他面前：“二师兄房里好多画，都是大师兄的样子。”
“你既然认出我了，为什么还叫前辈？”谢青鹤问。
“大师兄没有认我，还叫我‘伏小朋友’。”伏传又转头去舔谢青鹤放在桌上的麦芽糖，“我也觉得可能是在做梦……做梦也要乖一点，惹人讨厌的孩子是活不长的。”
伏传还不到四岁。一个不到四岁的孩子，为什么会说“惹人讨厌的孩子活不长”这种话？
谢青鹤将他抱在膝上，抚摸他的后背，柔声问道：“师父对你好不好？”
“师父身子不好。”伏传吃了满脸的糖，两只手却非常灵巧，轻易地搅出更多的麦芽糖，“大家都说，如果大师兄还在，那就好了。大师兄，你为什么不回去呢？”
谢青鹤哑口无言。这复杂的问题，怎么跟孩子解释？
“二师兄对你好不好？”谢青鹤又问。
“好啊。我要什么，他就给我买什么。经常陪我玩，教我读书。”伏传说。
“那是谁告诉你，惹人讨厌的孩子，会有不好的下场？”谢青鹤尽量声音轻柔。
“除了师父和二师兄，所有人都这么说。要听师父的话，更要听二师兄的话。我是无父无母的孤儿，本来应该流落街头被人欺负，大师兄把我捡回山上，让我当了师父的徒弟，我就要好好读书，以后好好练功，孝顺师父，听二师兄的吩咐……”伏传说这些话的时候，明显有些抵触。
谢青鹤敏锐地察觉到，自从他离山之后，师门内部发生了分裂，这环境明显不利于小师弟成长。
他如今也找不到把伏传送回去的办法，心中竟有了个荒唐的主意：我若留下小师弟，亲自教养……也，未尝不可。
“我要回去读书了。”伏传吃够了糖，用茶水抹抹嘴，恋恋不舍地说。
“你怎么回去？”谢青鹤重新观望了一遍，他这里真的没有门。
“我睡着了做梦才会来这个地方，梦醒了就回去了。”伏传歪着头看了谢青鹤一会儿，“你和我想象里的大师兄不一样。希望下次做梦还能到你这里来玩。再见！”
谢青鹤看着面前的小娃倏地消失，仿佛从未出现过。
伏传还未入道，对祖师爷空间的利用完全凭着本能，所谓赤子之心，反而比谢青鹤更精擅。
他能在祖师爷空间和谢青鹤的空间里来去自如，谢青鹤失去挂坠之后，连祖师爷空间的门都找不到。如今伏传乍然到来，乍然消失，谢青鹤既不能接，也不能送，看着小师弟吃剩下的麦芽糖和树莓，想起暗流汹涌的师门，心中涌起一丝怅然。
如寒江剑派这样堪称擎天巨柱的大派，说是武林皇庭也不为过。
上官时宜一早就确立了谢青鹤的掌门大弟子身份，内门宾服，外门安稳，其余江湖各派也趁早结交，知道寒江剑派后继有人，各处都很平静。
如今谢青鹤修为废了大半，被迫在外“休养”，伏传再是天生剑骨，年纪太小了。
最重要的是，上官时宜已经压不住束寒云了。
哪怕束寒云受了谢青鹤辖制，对上官时宜表现得无比恭顺听话，二者实力摆在那里。江湖就是这么个干脆利索的地方，谁的拳头大，谁就是老大。底下人自然知道怎么拜山门。
待伏传成长起来，至少还有十二三年，上官时宜还能活上那么久吗？
※
从此以后，伏传时不时就会出现在谢青鹤的空间里。
小小年纪的孩子，并不清楚自己所在的环境是真实还是梦境，也不是很在乎这一点。
谢青鹤通过他了解师门的情况，当然也很关心小师弟的成长。
据伏传所说，上官时宜与束寒云彼此都很客气。从他只言片语的描述中，谢青鹤发现闹得厉害的反而是李南风与陈一味。李南风对束寒云忠心耿耿，陈一味则察觉到了二师兄与三师兄的“反骨”，天天讽刺。束寒云并不理会，自有李南风教训陈一味，闹得太狠了，上官时宜才会说话。
伏传因年纪幼小，又时常被束寒云带在身边，倒是很少掺和进去。
小弟子的苦恼在于功课太多了。
五岁之前，伏传溜进来都顾着吃和玩，五岁之后，这孩子常常趴在谢青鹤的躺椅上呼呼大睡。
若论修行上的天资，伏传比谢青鹤稍微弱那么一些。可以谢青鹤所见，这孩子也绝对是远胜常人的聪明，什么样的功课能把伏传累得溜空间里来睡觉？排得未免也太满满当当了？
“大师兄这里睡着安心，不会惊动。”伏传解释。
谢青鹤思前想后，给束寒云写了一封信，打算让伏传转交。
这信上当然不会提及伏传半个字，无非是询问故人是否安好，又说未来相见有期。束寒云是个聪明人，如果他故意给伏传安排繁重功课，试图揠苗助长，见信就该收敛了。
这封信写好之后，在谢青鹤手里压了许久，左等右等，伏传总也不来。
谢青鹤不知道那边发生了什么变故，他这里也发生了一些意外。
这些日子，谢青鹤一直在陆陆续续地入魔，清理体内的魔类。一则为了修行，积攒坚固玄池的“砖”，二则是……老这么多魔类压在体内，它也不是个事儿。既然澄净了心思，要给每一则故事都续上美好的结局，能清理多少就清理多少吧。
意外就发生在那枚【九转文澜】金印上。
谢青鹤每入魔一次，改写魔类过往命运和结局之后，那枚金印都会积攒一点紫光。
谢青鹤也没有太当一回事。这雷劈下来的法宝怎么试探都没有反应，东戳西戳都不动，白白烧坏了他一只手。哪晓得等那金印积攒了九十九点紫光之后，突然之间飞起来，在被谢青鹤入魔之后的魔类地魂上盖了个印儿！
虚空中浮现出几个金灿灿的大字，曰：逆天改命，九转文澜。
那一道地魂原本已经被谢青鹤洗得澄澈无暇，那一瞬间竟然绽放出金光，直接飞了出去。
谢青鹤噗地喷出一口鲜血。
他非但没有得到坚固玄池的“砖”，反而被清空了体内真元，只差一点就死在当场。
逆天改命！
天，岂敢逆？
命，岂可改？
既然敢逆天改命，自然要受天谴！
谢青鹤扑在地上奄奄一息，心里只想把叶庆绪祖师骂个狗血淋头。
这法宝给的时候就坑爹，第一次动用更是坑爹！你也不能逮着弟子这一只羊拼命薅吧？给的不是不问问我的意见，用来逆天改命的时候更不问问我的意见……
那道飞出去的金魂却未远去，倏地化作一道人影，是个黑衣背剑的少年，近前屈膝：“你替我救了师门二百九十一口，杀九幽冥君复仇。天命已改，我成真人。愿认仙师为主，任凭驱驰。”
谢青鹤将口中残血吐尽，勉强坐了起来，说：“好。我命你，替我办第一件事。”
黑剑俯首道：“是。”
“那枚金印看见了吧？把它拿出去，丢进粪坑！”
我叫你再坑我！

第35章
黑剑是个认死理的性子，谢青鹤叫他把金印扔粪坑，他出门转了一圈，找准了靠着远处田垄方便沤肥的粪坑，咻地将金印掷了进去。
哪晓得九转文澜这样能逆天改命的至宝，本身就带有驱邪除秽的功能。
金印所到之处，诸邪辟易，众秽去除。
——粪坑里的粪水污物纷纷飞溅而起，连带着被粪水沾染的秽土都一并飞了出来。
金印躺在刮地三尺干干净净的巨坑里，纹丝不动。
一池子粪水飞出来五颜六色，不止给临近的土壤施了肥，连带着距离不远的柴屋和陶屋都遭了秧，那是正儿八经的粪发涂墙。正在屋内睡觉的苏金斗又颤巍巍地扒着窗户往外看，只见一个陌生的黑衣背剑的少年站在门外，粪坑已经被“炸”平，心中充满了委屈：来者何人，为何要炸粪坑？！
夜风幽幽，躺在屋内的谢青鹤也已经闻着味儿了，他长叹一口气。
怪道人家是祖师爷呢？干不过，干不过！
黑剑进门将谢青鹤扶起来，此时谢青鹤已面如金纸，心脉将断未断。他犹豫片刻，说：“仆愿将皮囊献于仙师。”
“烦请倒一杯热茶给我。”谢青鹤口苦舌燥，试了试空间，发现已经进不去了。
他这些年来，一直在挑选魔类中不可救药的极恶之类入魔烧炼，这类人都有一个共同点，浑身杀气弥漫，无法与人共情同理，见得多了，谢青鹤基本上不会挑错。然而，也总有一些走眼的时候。
这黑衣背剑的少年，就是被谢青鹤看走眼的杀神。
少年名叫云朝，生于二千三百年前，是古修世家上官氏收养的孤儿，本姓云，又姓上官。
那时候的修家魁首仍旧是寒江剑派，上官家则是诸多二流修家之一，在本地威望甚隆，在江湖上也薄有名气，但，毕竟是以家族传承的宗门，远远称不上一流门派。上官家倒霉之处在于他们立家修行的地方，与邪派修士九幽冥君发生了重叠，九幽冥君坐关时两家秋毫无涉，后来九幽冥君出关了。
若九幽冥君堂堂正正杀上门也罢了，邪派修士之所以邪门，就因为他不走寻常路。
这邪修偷摸钻进上官家，杀了上官家的家主，毁尸灭迹之后，乔装改扮成上官家主的模样，舒舒服服地做起了上官家的主，继承了上官家主的一切。这花人家积攒的资源，睡人家的大小老婆，打人家的娃，一切种种也罢了，玩腻了就想干点刺激的。
先是逼奸了上官家主的媳妇、孙媳妇，孙子找上门质问，这货连人家孙子都一起奸了。
听话的留着随意欺辱，不听话的夺去心智，照旧随意欺辱。整个上官世家的核心层与嫡系都被一一摧残拿下。不属于嫡系内部的就能逃过一劫么？当然没有。九幽冥君把上官世家的外门弟子全部带歪了，教人家练的全都是幽冥心法，一个个堕入邪派，无法自拔。
云朝天资极好，人又生得挺拔漂亮，刚入门不到两年，家主就变成了九幽冥君这个西贝货。
九幽冥君刻意破格提拔他为内门弟子，要他随侍身旁，平时亲自教导修行，赏赐一些上位者的关怀垂问，将云朝哄得死心塌地。待时机成熟，九幽冥君就将人带上床榻，许诺一世相伴。
年少无知的云朝哪里抵得过九幽冥君的欺哄？一颗心落在九幽冥君身上，发誓永不背叛。
从此以后，云朝就成了九幽冥君手里最锋利的一把剑。
可惜，因杀戮过甚，道基不稳，不出十年，云朝就有陨落之险，九幽冥君见状实在可惜，干脆摆出幽冥白骨阵，直接将云朝炼成了一具杀戮傀儡。
云朝从前替九幽冥君杀人时心中也有成算，不杀老人妇孺，也不杀口碑极好的善人。九幽冥君时不时得编个故事哄骗他，说目标有种种恶事，云朝才肯出手。
杀戮傀儡完全听从主人命令，无法自主。从此以后，九幽冥君就懒得再编故事了。
云朝亲眼看见九幽冥君欺辱家中内眷，九幽冥君也毫不讳言地让他去杀无辜之人。他心中极其愤怒后悔，然而，已经成了傀儡，再也无法回头。
后，倒行逆施的上官世家被柳河、圆月、瑶池三派联手诛灭，九幽冥君也死于此役。
云朝因是傀儡，没有活人气息，侥幸逃脱。他是杀戮傀儡，心中充满愤怒，每天都在寻找与九幽冥君类似的人，将之杀死。最开始他杀的都是欺凌内眷的家主，或是残害无辜的凶人。渐渐堕魔之后，他的意识被侵染，记忆被模糊混淆，就开始追杀与九幽冥君长相身形甚至声音相似之人……
若以云朝所杀戮的数以千计的无辜之人计算，这一条魔魂，直接烧死也绝对不算无辜。
让谢青鹤决定入魔改变那已逝故事结局的，是被九幽冥君肆意玩弄杀害的无辜之人。
——九幽冥君倒是坏得理直气壮，从头到尾不曾入魔。
所以，谢青鹤取代了云朝，替他重新活了一次。
谢青鹤实则也没有花费太多力气，重生成云朝之后，他趁着还没进入九幽冥君的视线，借口回乡探亲，直奔寒江剑派求援。自从九幽冥君这个西贝货当家主之后，上官家管理混乱，也没人追究云朝这个孤儿回哪个乡探哪个亲，谢青鹤逃得还算轻松。
那年月的寒江剑派山门更加高贵难寻，多少慕名而来的年轻人都被拦在了山下。
但，谢青鹤不一样。
他毕竟做了那么多年掌门大弟子，许多只在掌门间传承的秘辛他都了如指掌。
轻轻松松混入寒山之后，谢青鹤找到了当时的掌门真人刘继云仙师。
刘继云仙师在诸多先师谱里名声不显，谢青鹤亲见真人之后却极其钦慕其道心修养。能在人才辈出的寒江剑派顺利当上掌门人，哪有可能真的毫无长处？这位仙师一声不吭，驾乘飞鸢独自去了上官世家，探得真伪之后，将九幽冥君一剑枭首，又驾乘飞鸢悄无声息地飘了回来。
谢青鹤也懒得去上官世家掺和，趁着还未出魔的这段时间，缠着刘继云仙师装痴卖乖，获得准允之后，溜进知宝洞里翻了不少典籍——那时候，许多经典还未失传，谢青鹤都一一记录了下来。
至于说出魔之时，被叶庆绪祖师的金印打了个逆天改命，完全在谢青鹤的意料之外。
他对云朝并没有多少同情之心。
金印改了云朝的命，同时也改变了二千多年前的历史，搜刮透支的却都是谢青鹤付出的代价！
如今空间中的灵气被一抽而尽，谢青鹤的玄池也空空荡荡，看上去皮囊就要撑不住了。
云朝将茶斟好，摸着还有一些热度，正好入口。他将茶水双手呈上：“仙师于我宗门有救命之恩，于我更有赎救心智之恩德。我如今的皮囊得自仙师恩惠，甘愿献予仙师。”
“你是瞧着我的心脉快要断了？无碍的。”谢青鹤喝了一口茶，缓解了心中焦躁，眉目方才舒展下来，“从前我浑身上下每一寸都是裂开的，也是这些年才好起来。你那皮囊是上好的无垢真身，但凡修行之人，谁不眼馋？自己个儿好好守着吧。”
云朝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低头站在榻前，略有一丝忐忑。
谢青鹤入魔时发生的一切，他都看着。所以，他也知道谢青鹤看不起自己，对自己没什么好感。
“你自己去外边盖一间屋子，再去镇上买些笔墨纸砚，我如今确实有事差遣你。”谢青鹤说。
得了明确的吩咐，云朝顿时高兴起来：“仆谨遵命。”
云朝以傀儡之身存活多年，后堕入魔道，本身威能极其强大，之所以没能成为魔尊，就是因为他曾为傀儡，与九幽冥君神魂相连。他的七魄是不完整的。如今九转文澜印逆天改命，云朝作为傀儡的过往被一笔勾销，兼之脱魔而出，魂魄澄净化作真人，他就拥有了一具真实的皮囊。
换句话说，云朝不是魔鬼魂魄等虚影，而是一个真实存在、有血有肉的活人。
得了谢青鹤准许，云朝在屋内歇息了一夜，次日天亮之后，他就去林中伐木，准备盖屋自居。
苏金斗烧火做饭的时候，云朝已经把盖屋的木料准备好了，看着那一摞摞堆叠在一起、削得正正经经的木料，苏金斗小心翼翼地送上一个肉饼子，问道：“敢问这位老爷……”
云朝拿走了他的肉饼，留给他一道冷峻的背影。
苏金斗：“……”护卫比农夫高级哦！这田没有我来种，谢老爷吃什么米？！
回头看着被炸得到处都是臭味的粪坑，苏金斗更讨厌云朝了，没事你炸什么粪坑？！
云朝选好位置盖屋子的时候，苏金斗还得苦哈哈地收拾粪坑。那枚金印还躺在被削平三尺的粪坑之下。苏金斗扛着锄头填土，秽土刚撒进去，瞬间就弹了回来——扑了苏金斗满身。
唬得他一连往后退了四五步，一屁股坐在地上：“老爷，出鬼了！老爷！”
谢青鹤听他鬼叫，披上斗篷晃晃悠悠地出来：“什么事？”
苏金斗翻身就往他这边跑，谢青鹤看着他满身臭泥，连忙道：“你站住。”
话音刚落，黑衣背剑的少年便落在了苏金斗的面前，一把揪住了苏金斗的肩膀，死死钳住。
“他很听话。你别把他胳膊捏断了。”谢青鹤有些惊讶于云朝的敏锐与听话，这死心塌地尊奉上命绝对不让主人有一丝不虞不悦的作派，简直与云朝当初侍奉九幽冥君时别无二致。
云朝闻言即刻松手，不过，还是站在苏金斗面前，不让苏金斗再靠近谢青鹤一步。
“老苏，你说，怎么回事？”谢青鹤问。
苏金斗舌头打了一会儿结，用手比划：“我把土填回去……土就……飞回来！”
昨夜粪坑炸开，谢青鹤就知道金印能驱邪除秽，苏金斗才比划一句，他就知道了。金印自然是无害的，苏金斗胆子小又不懂事，谢青鹤便吩咐云朝：“去把印取回来吧。”
“是。”云朝纵身而去，在坑前略站了片刻，金印便倏地飞回手中。
他拿着金印仔细查看，确认金印确实没有一丝污秽之后，还用衣摆擦了一遍，才交还给谢青鹤。
谢青鹤就没有他那么精细。这金印本身就有去秽的特质，粪坑都被它炸飞了，它所在的地方，哪可能沾有一丝秽物？他也知道这玩意儿能逆天改命，委实太过厉害。然而，看着自己还未恢复正常的左手，被抽干真元的玄池，谢青鹤实在给不了什么好脸。
金印被谢青鹤随手摆在了屋内的书柜上，寻常居家就三个人，猴子也不敢来他的地盘撒野，荒僻密林之中，完全可以夜不闭户、路不拾遗。
云朝盖好房子之后，听从谢青鹤的指引，去镇上采买了笔墨纸砚，还给谢青鹤打了个书案。
剑修的好处就在于此，说削一分绝不错半毫，做点手工不说精美，至少精细入微，毫厘不差。
谢青鹤还在卧床，叫云朝在书案前坐下，铺开笔墨，记录他口述的寒江剑派真本秘传。这都是他在入魔时，从二千三百年前寻来的已经失传的秘本。谢青鹤也怀疑过是否真实，他对寒江剑派各类修法都很精擅，前后推敲验证之后，没找出任何漏洞——这就是真正已经失传的秘本。
记录秘本是非常消耗精力的一件事，盖因秘本并不以普通文字流传，而是另一种密文。
书写密文时就得消耗大量的精力，越是艰深复杂的秘本，写起来越是痛苦。很多时候，谢青鹤只说一句话，云朝就得写上一整天。谢青鹤自知无力记录，才会让云朝来代笔。
谢青鹤口述的秘本是寒江剑派秘传，开篇就极其复杂，云朝代笔时也很艰难。
中间稍微简单一些，云朝还以为是做得熟悉了，效率更高。哪晓得到了末尾两篇，难度上去了，云朝又开始艰难地磨蹭，这才知道这玩意儿跟熟练与否毫无关系，只在于境界。
“先录这一本吧。”谢青鹤将写给师父和二师弟的信，一并交给云朝，“你代我往寒山一趟，将此秘本交予我师父上官真人。这是给师父的信，这是给二师弟束寒云的信。”
云朝用鹿皮将几张荏弱的纸包好。
谢青鹤把自己刻好的木人和毛笔也拿了出来：“这套木人是我给小师弟伏传的礼物。毛笔是给寒云的。没给其他师弟预备东西，你记得私下转交礼物，别惹了其他师弟生气。”
云朝再用包袱把两个木盒子包裹起来。
谢青鹤最终才把手串摘下给他：“这是信物。你交给师父，他就知道你是自己人。”
云朝又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其他吩咐，才说：“那，仆即刻启程。”
谢青鹤不禁失笑：“皇帝也不差饿兵。吃了饭再走吧。今日吃菌汤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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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朝离开之后，谢青鹤一边休养身子，一边收录下一本从入魔中得来的失传秘本。
他担心师父的身体，首要考虑的自然也是师父的健康。
云朝带回师门的秘本名唤《齐祖养命经》，是教人突破寿限、润养根本的奇经。
上官时宜受伤多年无法痊愈，主要是因为他大限早至，身体衰微无法调用更多的元气疗伤。若能突破三个甲子的寿限，增寿一甲子或是百二十年，一切麻烦都会迎刃而解。是以，谢青鹤冒着让宗门秘本外流的风险，宁可让云朝代笔，也要迅速录好《齐祖养命经》，让云朝快马加鞭送回寒山。
但，他也不是厚此薄彼之人。给师父送了养命经，自然也要给师弟送合适的修法。
让谢青鹤念念不忘，时刻都想讨好的师弟，仍旧是束寒云。
因逆天改命之故，谢青鹤玄池被清空，修行速度大减，暂时也无法入魔。
他每天就有了大量的空闲时间。反正闲着也是闲着，给师弟准备的《泓龙真诀》，能写一个字就写一个字，早日写好了，早日给师弟送去。师弟肯定会很高兴。
云朝去了快两个月才回来，回来时肩上扛着一只飞鸢，低着头，情绪似不怎么好。
“出去玩了一圈也不碍事。”谢青鹤安慰道。
以云朝的脚程，往寒山一个来回，撑死了也就二十天的事。走了两个月才回来，必然是半道上分心，做不相干的事去了。谢青鹤趿着木屐，去看许久未见的飞鸢。他常用的飞鸢停在龙城，被他自己毁了，这一架飞鸢是他年轻时用过的，如此细心关爱，只能是上官时宜的手笔。
“师父让你给我带回来，也没教你如何驾乘？你就这么扛回来的？”谢青鹤眼底带了丝笑。
“主人的飞鸢，仆岂敢试乘？”云朝将飞鸢停下，屈膝跪倒，“掌门真人使仆为主人携来飞鸢，还替主人准备了许多东西。有衣物被褥药材香料……”
谢青鹤不着痕迹地将飞鸢和云朝都扫了一眼。飞鸢上空荡荡的，云朝也身无长物。
师父给的东西呢？
云朝俯首磕头，声音低哑：“仆途中遭遇劫匪，打斗中将掌门真人赐予主人的东西尽数遗失，仆知罪。求主人责罚。”
“些许衣裳香料倒也不值得什么。”
谢青鹤比较可惜的是，多年未见恩师，那是恩师的一番关爱之心。可那东西丢也丢了，若能抢得回来，云朝岂会不抢？他倒了一杯茶，说：“喝杯茶，坐下说。究竟是哪路的劫匪，如此厉害？”
谢青鹤从来也不是喜欢被欺负的脾性，有劫匪敢抢他的东西，他若是跟前几年一样病得奄奄一息时也罢了，但凡有一口余力，当场就要把仇报了。他不怪罪云朝，可不会放过打劫他的劫匪。
云朝本要起身喝茶，听他有追究到底的意思，又跪了回去，低声道：“仆失责。求主人降罪。”
“怎么这劫匪的身份来历还不能说？”谢青鹤端茶啜了一口，略觉困惑，“你生在二千年前，世间难道还有故友？纵然是你故人之后，也不至于抢这几件衣裳药材吧？”
云朝才将前因后果说了一遍。
他奉命前往寒山送信，寒山上下都非常欢迎他，对他招待得极其热情。
上官时宜与束寒云也都纷纷回了信，上官时宜更是大手笔给准备了不少吃的穿的用的，叫云朝给运回去。因为物资太多，束寒云亲自打点，从山下套了八匹马充作脚力，才勉强把东西驮好。
有了马匹物资的拖累，云朝想走得快一些不可能，想不走寻常路也不可能。
只能照着官道，拉着马匹，走走停停。这样一来，耽误时间也罢了，更引来了许多人的目光。
人烟稀少的地方，多半都有劫匪。云朝一路上遇到的劫匪也不少，基本上都被他打退了。行至阆云境内，又遇到一波劫匪，云朝就实在没办法了——那批劫匪是失土逃家的难民。
先派了几个饿得面黄肌瘦的壮年人吸引云朝的注意力，大批流民随后一拥而上，瓜分了物资。
连那几匹马都被饥饿凶残的难民分吃了。
云朝自然有抢回物资的本事，他甚至可以把抢劫现场二百多余难民尽数杀死。
然而。
“仆若动剑杀人，与魔何异？”云朝额头触地，“仆擅自以主人之物，施舍难民，是仆自作主张，慷主人之慨。未能守好掌门真人所赐之物，是仆失责。愿受主人责罚。”
谢青鹤问明白那群难民却是饿得面黄肌瘦，不是失土落草的贼人，便点点头：“这事不怪你。若我在时，也不能对绝境求生之人擅动刀兵。你记清楚了，那是阆云境内？”
“连城往东六十里外，该是阆云境内。”云朝说。
“此行辛苦你了。快起来吧。师父给我的书信，可还在吧？”谢青鹤问。
云朝连忙从怀里拿出两封信来，平平整整，没有一丝褶皱：“谢主人宽恕。”
谢青鹤先拆看了师父来的信。
人说见字如面，多年未能拜见恩师，如今见了恩师熟悉的字迹，谢青鹤就有极其亲切的感觉。
师父的来信也不长，大概交代说秘本已经收到了，对徒弟的孝心很受用。其余大部分篇幅都在叮嘱谢青鹤要保重身体，还写了两个养身的方子来，云，药材都备好了，叫谢青鹤自己配来吃，千万不要掉以轻心……
谢青鹤看得心里暖融融一片，想起师父准备的药材都被抢了，又有些哭笑不得。
末了，上官时宜说，宗门一切皆好，让谢青鹤不必忧虑，安心养病为重。
谢青鹤再拆看二师弟来的信。
这信封摸着就厚实了许多，拆开来果然是一沓信纸。
束寒云平时写字行云流水，处理门派庶务、给师弟们批条子都是一笔狂草，给谢青鹤写信就很规矩，一笔一划恭恭敬敬，像是刻出来的本子。他先问的是谢青鹤的身体，也是不厌其烦地说要珍重，只是上官时宜是“叮嘱”，束寒云字字句句都是“伏请”“敬问”。
谢青鹤也不禁想起师弟乖乖的模样，嘴角微微勾起。
问候了谢青鹤的身体，束寒云开始说谢青鹤送他的礼物，师兄亲自给我做的笔呀，好喜欢。这封信就是用师兄做的狼毫写的，觉得自己的字都更上一层楼了呢！以下彩虹屁一页。
随后束寒云说的就是门派内务。
师父身体如何，师弟们对大师兄不能回山的反应，这五年来江湖各派的态度……
这部分花了相当多的篇幅。
谢青鹤细细读来，一切与他的推测别无二致。
无非是欺负上官时宜寿数已尽，不知何时陨落，束寒云武功再好，毕竟不是谢青鹤那样足以称量天下的统治性碾压，不足以威吓天下。而被谢青鹤视为希望的伏传，又太过年幼。
寒江剑派对天下白道的统治，渐渐地变得无力了。
谢青鹤对此并不担心。
他已经得到了二千三百年前的知宝洞秘本，一一抄录下来，寒江剑派必然重回辉煌。
何况，师父已经拿到了《齐祖养命经》，多则三年，少则八九个月，师父的旧伤就能痊愈。到时候师父再突破延寿，哪怕多活一甲子，有师父这位天下第一人坐镇，谁敢造次？
谢青鹤的目光挪回书案，眼神变得温柔。
等他把《泓龙真诀》录完，交给寒云师弟，师弟也不会这么憋屈了。
信已经看完了，背后居然还有一页纸。谢青鹤随手展开，愕然发现居然是一张使人面红耳赤的春宫图。那图中画的分明是观星台故居的陈设，一个气质高岸的男子衣衫半解，坐在床头，另一个男子片缕不着，伏在那男子怀里……两人双目相对，似有脉脉情意。
束寒云这画功也算一绝，画中两个小人神情绝似谢青鹤与束寒云自己，谢青鹤如此无瑕道心，乍然一见这幅画都忍不住心如擂鼓，将画中的师弟轻抚片刻，禁不住想起了五年前的定情之夜。
“不曾好好修行，歪门邪道倒是练得精擅。”谢青鹤想了想，起身到书案前拿起笔来，先给师弟“穿”上衣服，又忍不住在师弟左右脸上都画了三根胡子，“叫你捣蛋！”
突然之间，好想师弟。
谢青鹤暗暗下了决心，他要回去一趟。去拜见恩师，也想见见师弟。
……师弟这么调皮捣蛋，师兄得给他粉嘟嘟的脸蛋上真画上胡子，以儆效尤。
云朝发现主人生活得越发规律了，平时喜欢躺在露台上赏景养心，如今不仅要闲心养意，每天两趟拳剑也少不了——要知道谢青鹤皮囊负荷极重，这些年都重在养心，很少锻体。
见谢青鹤锻体之余，还要费心记录秘本，云朝请求代笔。
谢青鹤也拒绝：“这本真诀我要亲自来录。”
给师父的秘本是为了救命，当然要追求效率。给师弟的礼物，他想亲自动手。
待到次年春暖花开之时，谢青鹤找出停在田垄边的飞鸢，带上给师弟的礼物，独自出发。
云朝想要跟随，谢青鹤笑道：“你跟得上？”
飞鸢一去千百里，任凭云朝脚程再快，也只能看着谢青鹤乘风远去。
谢青鹤并未直奔寒山，途径阆云境内，吃了一顿香喷喷的烧鸭饭，打听了去年的情形。
据乡人所说，去岁阆云祝州附近遭了洪灾，不少难民四处逃窜，阆云太守命祝州附近的连城、安城、鼎城等六地施粥救济，最终只有连城遵命搭起了粥棚。所有难民都往连城求生。然而，光是连城一地，哪里受得了这么多难民一拥而入？
最终连城存粮告罄，不得不封城驱赶难民。难民推城闹事，引起民变。
事情闹大之后，太守府出兵平乱。
倒霉的连城县令却未能全身而退，以酿起民变，凌辱县衙之罪，被朝廷判处斩刑。
——唯一一个爱惜生民、施粥赈灾的连城县令，结局竟然是获罪被斩。其余五城不尊太守号令，拒绝施粥赈灾的县令，这会儿还好端端地继续当着父母官。
“这世道……”乡人轻啧一声，拿了谢青鹤给的赏钱，又给谢青鹤添了一壶茶。
谢青鹤吃了饭，又去当初被命令施粥却抗命的五个城县转了一圈。他有飞鸢乘驾，速度极快。
这五个县城里的百姓说法态度也不一样。
提及去岁之时，宜城百姓只管替父母官辩护：“我们宜城本来就不及周边富庶，前年遭灾，还是曹父母腆着脸拿官声担保，才找邻县的富户借了粮食来应急，咱们库里有些粮食也要还账的呀！咱们治下百姓自己都还吃不饱呢！想要开粥棚，拿自家百姓的血肉去喂祝州的难民么？”
谢青鹤便离开宜城，往鼎城去了。
鼎城百姓就很尖刻了：“咱们哪里不曾施粥赈灾？老父母家也受灾啦！”
谢青鹤费了些功夫，才打听出来。鼎城县令原来开过赈济的粥棚，只是做了个样子，让人煮了些稀粥，还叫自家仆役去吃了一顿，随后就借口粮食不够，马上把粥棚封了。倒是库里的存粮，被他夫人搬了不少到娘家囤着——简直是奇葩。
谢青鹤赶到鼎城县衙时，县令大人正在后堂歇息，见了谢青鹤大吃一惊：“你是何人？”
“我有一批衣裳药材香料，去岁在连城往东六十里处，被人抢了。”谢青鹤说。
县令满脑子浆糊：“啊？”连城距离鼎城好远不来，中间还隔着一个祝州呢？
“冤有头，债有主。也不能叫我平白丢了这么多东西吧？”谢青鹤说。
县令还没反应过来，一缕指风弹过。
谢青鹤突然觉得，剑不在手里，实在有些不方便。
不过，这时候往武兴走一趟，未免有些太远了。倒是从寒山回来时，往武兴去转一圈，吃一吃武兴的钓虾，喝一喝武兴的玉壶春，顺便把剑取了。谢青鹤定好了计划，转身出门。
背后鼎城县令的尸体才缓缓地瘫软在地上。
谢青鹤将剩下三个县城也都走了一遍，若碍于自身粮储不足，实际没有条件开仓赈灾的，他转身就走。若是趁着祝州受灾，伺机中饱私囊，或害怕难民涌入、明哲保身的，全都被他一指弹死。
他并不只问一家，贫民富户都问。若有官声极差、老百姓诅咒其蒸害生民的，他也顺手杀了。
——平时谢青鹤并不会太多过问世间事，上官时宜也不准许他多事，这回出手是为了复仇。
难民抢了他的东西，他自然不好欺负难民。
那，为什么会有难民？
谢青鹤管不了天灾，人祸总得有人来背。
当初云朝回来禀报，他详细问明白了东西被抢的地点，就已经想好了今日之事。
总而言之，别想占谢青鹤的便宜，他的东西，万万抢不得。
※
有飞鸢在身，谢青鹤一个下午就处理好了五城之事，当即也不停留，继续往寒山而去。
也是因为耽搁了半个下午，谢青鹤返回寒山时，已经是后半夜了。回自己的家哪里需要顾忌？谢青鹤也不管是何时辰，轻车熟路地越过了外门岗哨，飞回了观星台。
这时候，当然不敢去飞仙草庐打扰恩师。
不过，偷袭一下师弟，想来师弟绝对不会生气。说不得还很欢喜？
谢青鹤将飞鸢停下，都顾不上回屋子看上一眼，就想去檀香小筑寻找师弟。这时候才发现观星台自己的屋内还点着灯。谢青鹤想了一下，也忍不住笑了。师弟已经搬过来住了？
他的地方，除了束寒云，别人谁敢轻易来侵占？上官时宜也绝不会允许。
只有束寒云。
他曾答应过，让束寒云住进来，上官时宜也知道他和束寒云的关系，不会阻拦。
若是束寒云住在檀香小筑，谢青鹤去找他还要更小心一些。毕竟李南风、陈一味与许多外门弟子都住在那里，耳目繁杂，一旦惊动了一个，整个寒山都要炸了。
现在发现束寒云就住在观星台，谢青鹤也很欢喜。
他摸了摸放在怀里的秘本，心想，师弟看见我给他的礼物，一定很喜欢。
既然要给师弟一个惊喜，谢青鹤便放轻了步伐，悄悄靠近。观星台是他的住处，哪怕五年多没回家了，也是闭着眼睛都不会走错路。束寒云也并没有改变这里的格局陈设，谢青鹤实在太过熟悉。
谢青鹤直接绕到了卧室的窗前。
外边没有灯火，屋里也只有一盏灯，谢青鹤小心翼翼藏着自己的影子，朝窗内看去。
“找死！”
屋内一声清叱。
谢青鹤仓促躲避，扑面而来的魔气，让他整个脑子都是木的。
束寒云已从窗户追了出来，长鞭在手，似要往前追。看见目标就在窗前没有远去，他也很意外。正要反掌灭口，目光触及那人身影与脸颊轮廓，这一掌顿时就下不去了。
“大师兄？！”束寒云眼中一片混乱，竟有一丝恐惧，“您……您怎么……”
谢青鹤顺着他的脚往上打量，熟悉的身形，熟悉的蟒皮鞭子，熟悉的脸庞……只脸上说不出的惊恐困窘，似乎还在努力想着，应该怎么向谢青鹤解释。
谢青鹤半身力气都失去了，顺势靠着墙坐下，说：“你也该给我一掌。”
束寒云咬唇道：“师哥！您先起来，进屋喝杯茶，我慢慢给你解释。”
“我的罩门在肩上。就在这里。”谢青鹤指着左边肩窝，“我劝你马上劈死我。”
“师哥，不是你想的那样。您曾告诉我，正人行邪法，邪法亦正。我是修炼了不平魔尊教给我的心法，我也承认这些年我一直在修炼魔门的功夫，可我……您不在，师父受伤，我若没有保护宗门的力量，我要如何履行对您的承诺？”束寒云蹲身抱住谢青鹤，“师哥，你相信我！”
谢青鹤捏紧他的肩膀，缓缓将他推开半尺，一字一字地说：“你不杀我，我就要杀你了。”
束寒云紧紧地盯着他，似乎要确定他这句话的真实性。
二人双目相对许久，谢青鹤眼眸中没有一丝温柔，束寒云一颗心越来越飘，勉强拉住他的双手，泪水啪嗒啪嗒往下掉：“我先前不知道是师哥在窗外，才放了一枚暗器。师哥要杀我，我只能求师哥饶命，不敢反抗，更不敢还击……师哥，你听我解释，不要杀我，好不好？”
“束寒云，你知不知道，我这里有多少魔尊？”谢青鹤指了指自己的玄池。
束寒云迟疑了一下。
“你修炼魔功，若不出手也罢了。”谢青鹤举起右手，指尖携着一枚银针，“你刚才射了我一针。带着魔气。别的功夫我判断不出深浅，魔功？”
“你这魔功练了不足半年。”
“你告诉我，为什么要在半年之前修炼魔功？”
束寒云万万想不到谢青鹤对魔功如此敏锐，居然可以一眼看出他修炼魔功的时间。
半年前是什么时候？
半年前，一个黑衣背剑的少年，携带着大师兄的礼物，来到了寒江剑派。
他和师父受到了大师兄写来的私信，他得到了一匣子大师兄亲手做的狼毫笔，小师弟得到了一套五龄拳的行功小人。除此之外，师父还得了一本《齐祖养命经》。
束寒云抵赖不过，哭道：“师哥，我没有别的心思，我只是为了自保。”
他怕。
一旦上官时宜恢复了全盛时期的修为，会放过他吗？
他紧紧抱住谢青鹤：“师哥，你若在山中，有你护着我，我也不会这么害怕！可是，你不在啊！我狠狠得罪过师父，他是师父，我是徒弟，他要杀我，难道还要借口？若师父将盘谷山庄之事告知天下，师哥也不敢、不能护我！”
谢青鹤只觉得怀里自己费尽心力录下的《泓龙真诀》，烫得让人丧气。
自盘谷山庄之后，师父与师弟心存芥蒂，本就不能再共存。他却天真地希望一切能恢复如初。
是他逼着师父与师弟，在寒山之上心怀惴惴地相处了五年！
上官时宜才开始修炼《齐祖养命经》，束寒云就惶惶不可终日。那么，这五年来，束寒云的战力一直死死压着上官时宜，师父的心情又是怎样的？
谢青鹤看着故意哭给自己看的束寒云，说：“别哭了。你随我去见师父。”
束寒云不知道他要做什么，本能地抗拒：“师哥，你相信我，我这些年一直都循规蹈矩，谨守本分。对师父我没有一丝不敬，小师弟我也尽心竭力抚育……”
“你不能再留在寒山上了。”谢青鹤替他擦去泪水，“跟我走吧。我们一起隐居去。”

第36章
距离天亮，还有近一个时辰。
谢青鹤带着束寒云在山道上盘桓，他知道，一旦离飞仙草庐近了，师父就可能被惊动。
束寒云虽入魔道，可谢青鹤仍旧觉得事态在控制中，至少不是必须半夜把师父吵起来处置的紧急事态。所以，他将束寒云带出来之后，就在飞仙草庐附近的山道上暂时停留，等着天亮。
束寒云哭得满脸憔悴，故意蹲在地上，做出一副落魄可怜的模样。
谢青鹤明知道他是卖惨，还是会心疼，近身轻声问道：“师弟，你若是累了，我陪你去下边草亭坐一会儿。”
束寒云抱臂满脸，只管蹲着不动。
谢青鹤便解开身上的斗篷，铺在山道边的石头上：“你若不想走，就坐这里吧。”
束寒云心知师兄爱洁，见他脱了斗篷安置自己，忍不住抬头看谢青鹤的脸色。黎明之前，山中清寒无比，星月皆隐，太阳未升，夜色无比幽漆，他看不清谢青鹤的脸，只能看见师兄的身形轮廓。
这一眼就让束寒云震惊了。
先前谢青鹤都披着斗篷，仿佛和从前一样体格英伟潇洒，如今才发现师兄好瘦！
与从前一样的肩宽，往下则是仿佛失了所有肉的枯瘦，衣衫覆在身上，空荡荡的敞着风，大约也知道自己瘦得过分，素来注意形容的师兄未曾扎紧腰带，袍子就这么直直垂下。没了斗篷遮挡，山风一吹，才显出师兄的骨瘦如柴。
他也顾不上卖惨了，爬起来抱住谢青鹤，哽咽道：“师哥，你不是大好了么？为何消减至此？”
谢青鹤安慰道：“中途出了些岔子，也不是伤及根本的祸患。再养几年就能好了。”他顺势搂着束寒云的腰身，哄道，“师弟跟我下山隐居，我日日看着师弟，心中欢喜，一餐多吃一碗饭，很快就能胖起来了。”
束寒云沉默片刻，小声说：“我自然愿意日夜随在师哥身边。只是……”
他也揪住谢青鹤的衣襟，越发温柔小意地哀求：“师哥能不能替我隐瞒遮掩一二？我……那件事，就不要告诉师父了，好不好？师父一生封魔除魔，只说除魔务尽，那他要是知道我的事……”
谢青鹤显然不能答应这件事，束寒云只顾拉着他求情：“我知道师哥会护着我，不让师父杀我，我也不怕受师父训斥责罚……就是，就是何必呢？我跟你下山去了，以后都在师哥身边，我一定循规蹈矩，师哥不必非要把这件事上禀师父，平白让师父生气。师哥，你饶了我一回，好不好？”
谢青鹤听着他明显带着忐忑与焦虑的哀恳，有些愤怒，渐渐地也都压了下去。
“你不要害怕。只要你停了魔功修行，在师哥跟前好好修身养性，师父跟前自有我一力担保。”谢青鹤轻轻抚摩他的背心，让他舒缓镇静下来，“寒云，有师哥在，不会让师父杀你，也不让师父碰你一下。不要怕。”
束寒云急得都要咬舌头了。
他很清楚，只要谢青鹤没有对他下杀手，谢青鹤就绝不会让师父杀他。
至于是否会触怒上官时宜，对他训斥责罚，他根本就不在乎。只要不耽误性命，挨上一掌两拳，吐出几口血来，反而会惹来大师兄的怜惜，届时只要低头认个错，大师兄就会心疼，抬手揭过此事。
他害怕的是，修炼魔功的事被上官时宜知道了，眼里不揉沙子的师父会将他逐出门墙。
他若是被公然逐出师门，一切都会不一样了。
不说他立身处世的根基会在瞬间坍塌，他跟师哥又怎么能继续在一起？他可是弃徒！
谢青鹤至今仍是寒江剑派的掌门大弟子，是上官时宜公诸武林的唯一继承人。他若是跟被师父逐出门墙的污点生活在一起，与束寒云结成道侣携手白头，岂不是公然挑衅恩师的决断？这会让谢青鹤继承人的身份立场彻底失去合法性。
上官时宜本就不喜欢也不赞同他俩的私情，这样闹上一场，只怕会反对得更加激烈。
“师哥，我不明白。为什么一定要告诉师父呢？就算不告诉师父，我跟你下山，也没什么妨碍啊？师哥是觉得我做错了事又舍不得训斥我，才让师父训诫我么？我知道错了，师哥，我跟你下山去，日日跪经赎罪，你就饶了我，好不好师哥？”束寒云双手合拳，不住作揖哀求。
谢青鹤握住他的双手，被束寒云不断哀求弄得有些焦头烂额，耐着性子解释说：“我知道你与师父相处得不很融洽，但是，不管怎么说，你是师父的二弟子，我要将你带离寒山，总得给师父说明白前因后果。这么大个人说走就带走了，我也得给师父交代。”
束寒云一愣。
他从没想过这个问题。
这五年来，他的战力凌驾上官时宜之上，取代了谢青鹤的代掌门之位，宗门局面早已是飞仙草庐与观星台分庭抗礼。他哪里想到自己还是上官时宜的二弟子，去留都得向师父交代一声？
“那师哥……就不能替我撒一次谎么？只说带我走，不说其他的事。”束寒云可怜巴巴地问。
谢青鹤被他问得卡了壳。
纵然有一万个理由，一千种底线，催使谢青鹤对上官时宜坦然相对，绝不诳言相欺。
可是，师弟这么低声下气地哀求，求他说一次谎，求他庇护一次，他就能毫不留情地拒绝？
那是师弟。
打小屁颠屁颠跟在他身后，给他当小跟班，心甘情愿充作附贰臂助，他说月亮是方的，师弟就说今天的月亮好扎人的师弟。他说想亲热一番，师弟就乖乖褪了衣衫，任凭他肆意轻亵的师弟。他说不能回山，师弟就低头说我去死的师弟。
“此事……我来处理。”谢青鹤捧着师弟故作可怜的脸，声音喑哑，“你听话些不要再横生枝节，回观星台收拾好行李。我跟师父交代好此事，今日就带你下山去。乖乖地待着，不要乱动。”
对上官时宜撒谎，谢青鹤做不到。
但是，让师弟躲在自己的身后，不受门规处罚，不受恩师训斥，他到底还承担得起。
束寒云听得出事情没能朝着自己想象的方式发展，不过，能够不去上官时宜面前对质，他就安心了一大半——要把他逐出门墙，就得开香堂、召集内外门弟子，公开处置。他人在寒山却不现身，要逐出门墙是绝不可能了。何况，不是还有师哥顶着么？
想以上官时宜对谢青鹤的偏宠偏爱，束寒云就放下心来。
他低头在谢青鹤手心里蹭了蹭，又亲了师哥的脸颊一下：“谢谢师哥！那我先回去收拾行李，再准备些吃食，师哥回来吃了东西，咱们就下山去。”
谢青鹤点头：“去吧。”
大约是怕被上官时宜捉住，束寒云丝毫没耽搁，提气纵身，兔起鹘落消失在夜色中。
待他走得远了，谢青鹤看着他消失的方向呆了许久，才觉得有些冷。
谢青鹤捡起铺在石头上的斗篷，这么短短几句话的时间，已然被寒露浸润，带着一丝潮气。他顺手将斗篷搭在臂上，看着自己焦黑未愈的左臂，心想，这胳膊还得请师父帮忙看一看。
他在山道上站着等候天亮，没多久，山间宿鸟晨醒，耳边响起清脆的鸟雀鸣叫。
天色渐明。
算着时候差不多了，谢青鹤往飞仙草庐步行，恰好碰见上官时宜在井边打水盥洗。
“师父。”谢青鹤招呼一声，顾不上施礼，先上前帮着师父打水。
上官时宜见他极其惊喜，上上下下将他打量了一番，见他头上肩上都带着露水，不免嗔怪：“你就是半夜上山，不好来拜见，自己找个地方暖呼呼地歇上一夜，早上洗过脸换过衣服再来蹭饭，难道师父还能怪罪你不殷勤不恭敬？怎么就要站在外边？——这是在下边站着？”
谢青鹤已经帮他把清水倒进盆里，不及回话，上官时宜已发现他左手不便，脸也顾不上洗了，先拉过大弟子的胳膊检查了一遍，皱眉道：“雷击伤。也不是一日两日了，为何不早说？快进门来。”
“是有些时日了。也不在这一时半会儿。师父，弟子先服侍您梳洗。”谢青鹤不禁失笑。
师父昨夜是躺下睡觉了，并未修行打坐，睡得道髻都塌了半边，看上去实在不修边幅。总得先洗洗脸，梳好头才行。
“快进来。”上官时宜又拽着谢青鹤，往门内拉了一次。
谢青鹤无奈，只好跟着师父进门。上官时宜先安排他在榻上坐下，去药柜里找药。
闻着满室药香，谢青鹤眼角微微湿润。飞仙草庐的布局与他记忆中已经大不一样。从前上官时宜生活清简，草庐里的陈设也都动静得宜、素净简单，身处其中，只觉得灵气充沛、神清气爽。
如今的飞仙草庐里多了两张大书案，摆满了各种似乎常常翻看的医书，靠墙摆了三排柜子，一半装着医书，另一半装的全都是各种气味不同的药材，靠窗的条案上还摆着药杵、药碾、药瓮等等工具，瓷碗里居然还有各种加工一半的药粉、药膏……
谢青鹤想起师父写来的那封信。
信中只简单写了两句，说为师近日翻阅古方，给你调了两个养生的方子云云……
真正看见堆满了书籍、药材的飞仙草庐，才能体会到恩师慈心。那看似简单的两个方子，背后是恩师花费了多少心力才得来的精华？要知道上官时宜身体衰朽，本就不该耗费心力。年轻人耗费的是心力，上官时宜耗费的就是性命！
谢青鹤微微眨眼，将眼底一丝湿润眨去。
上官时宜在堆积成山的药橱里翻了一会儿，找出一个药瓶子，又找出一枚干净的玉匕，叫谢青鹤将受伤的左手伸出来：“雷击伤我是能治的，只是手里没有现成的药膏，这是‘芙蓉青玉贴’，没什么大用处，先用着镇痛。待会儿为师就替你配药，下午就能用上了。不要怕，能治好的。”
谢青鹤焦烂了许久的胳膊就被上官时宜小心翼翼地扶着，用玉匕一点点涂抹药膏。
他已经被这伤痛折磨了许久，早已习惯。上官时宜却担心他吃苦，才涂上一点药膏就用特制的纱布覆盖上去，封住药效。谢青鹤就感觉被纱布覆盖的地方舒展开来，有一丝清凉舒适，不再灼痛。
处置好小半个胳膊，上官时宜松了口气，就忍不住责怪了：“这是旧伤了。上次让那小马仔来送信，怎么不曾替过？我早早给你把药备上，这也该好了！”
谢青鹤忙露出一个讨好的笑，顺便邀功：“着急给您送秘本来，忘了这事。”
功是邀了，说的也不是假话。那时候只记得快马加鞭把《齐祖养命经》交给师父，哪里还顾得上自己胳膊上的伤？
上官时宜瞪他一眼，原本温柔的动作越发小心，费心替他把整只左臂都裹了一遍，确认大弟子不会因雷击伤痛苦之后，他才想起去梳洗。
谢青鹤想要上前服侍，被上官时宜嫌弃得不行：“你那胳膊，别碰水。”
被嫌弃的谢青鹤背过身哼了一声，自己个儿进屋炊上水，歪在师父榻上泡茶喝。
有外门弟子来送早餐，谢青鹤听见师父在外吩咐：“即刻去蒸一碗肉糜蛋羹，拌些鲜菜。大厨房里可还有磨好的糯米粉？若有就即刻包上十五个鲜肉汤圆，煮好了叫人送来——你轻功不好，叫齐欣然来送。”
这外门弟子刚进门不久，并不知道掌门真人吩咐的都是大师兄爱吃的早餐，心里直犯嘀咕。
谢青鹤端着茶杯子禁不住笑。他时常到师父这里蹭饭，师父也很照顾他的口味。
外门弟子得令走了，上官时宜提着食盒进来：“先吃点？”
谢青鹤也不敢歪着了，忙起身给师父让了位置，奉上清茶：“师父您先用，弟子等着吃汤圆。大厨房里应该还有糯米粉吧？”一副很担心吃不上汤圆的模样。
“没有了就让他们现磨，大师兄回山，不至于一口汤圆都吃不上。”上官时宜要去梳头。
谢青鹤把食盒里的早餐摆出来，请师父坐下吃饭，自己则接过梳子，帮着师父梳髻。
他这些日子都只有一只手，日常生活也都是自己打理，单手梳髻也是基本功。上官时宜见他单手行事如此熟练，反倒心疼得不行：“如今回来了，便不走了吧？”
上官时宜修炼《齐祖养命经》已经近半年了，命源充沛，伤势渐愈，也窥见了突破寿限的门径。
做师父的，固然希望青出于蓝，可上官时宜既然还活着，就免不了把徒弟庇护在羽翼之下。哪怕现在谢青鹤皮囊重负、修行难以寸进，几乎成了废棋，上官时宜还是很心疼他，愿意保护他。
上官时宜既然有希望突破寿限，他就希望谢青鹤能回山来。
“你在山中休养，一来有人就近服侍，我瞧你新收的小马仔，做人说话硬邦邦的，半点不和软，也不大像是会照顾人的样子。还是从外门里寻两个细致懂事的弟子，跟在你身边照顾。二来也方便我及时替你调整方子调理身体，隔得太远了，一个方子吃得久了，终究无益。”上官时宜说。
谢青鹤将子午簪扣入师父的发间，停顿了片刻，说：“师父，我要带寒云师弟下山。”
这不符合上官时宜的预期和打算，当然不会让上官时宜高兴。
见上官时宜只管低头吃饭，根本不理会自己，谢青鹤只好在榻前跪下，说道：“师父，您看弟子如今的破烂身子，已然承担不起为宗门承继绝学、守护天下太平的重任。弟子在外觅得一处风水秀美之处，终日闲心养意，才得一些好处，渐渐地痊愈……”
“你这说的是什么话！”上官时宜怒道。
“你落得如今的境地，本就是为师门献身，为天下除魔！难道因为你如今身子不好了，师门就不管你了，嫌弃你了么？从前师父叫你在外休养，是迫于形势，不得已而为之。如今为师突破有望，你便是个废人，师父也能再照顾你六十年，照顾你一百年！”
“何曾叫你耗费心力管什么事呢？你只管安安稳稳地躺着，要什么，想什么，都告诉师父，师父都给你找来！”上官时宜有些用力地拍拍谢青鹤的脑袋，有些怒其不争，“青鹤吾徒，有师父在，保你百二十年风光荣华，何必自苦！”
谢青鹤脑袋被拍得梆梆响，不禁哭笑不得：“师父，我自然知道您慈心宽爱，”
“那你还闹着要走？”上官时宜想摔筷子。
“师父，您如今身体康健，小师弟也是聪明伶俐，担得起传承宗门绝学的重任。倒是弟子身体不好，想要隐居休养一段时日，若有寒云师弟相伴，弟子就……更加轻松快活。”谢青鹤说。
上官时宜听出他言下之意。
师父的寿限，是他谢青鹤寻来的《齐祖养命经》续上的。宗门的下一任传承者，伏传小师弟也是他谢青鹤从灭门惨祸里捡回来的。为了保证寒江剑派的传续，谢青鹤已经做了所有能做的事。
连他本人这一身伤，也都是因为他遵从了师门的训诲，舍身吞魔所致。
如今他安排好了一切，想要离开师门，不问世事，隐居度日，上官时宜还能说什么？对他的决定又有什么立场来不满？
上官时宜思忖片刻，放下筷子，尽量温和地说：“是不是寒云跟你说，他在山中住不惯？”
谢青鹤一愣。
“这几年我也身子不大好，平时几个徒弟都见得少，不独是他。你看我有时间都在看看医书，实在没有心力管束外边的事情。陈一味，你四师弟，年纪也还小，有时候口无遮拦，可能对他是不大恭敬……”上官时宜这番话说得干涩，还有几分前所未有的低声下气：“青鹤吾徒，你看这样行不行？你们先不要走，暂住半年，师父保证好好对他，那时候你们还想离开……”
上官时宜竟然认为，谢青鹤之所以要离开宗门隐居，是因为他苛待束寒云，令谢青鹤离心。
谢青鹤历来心肝硬，听着恩师这几句话，眼泪都要出来了。
他知道师父如何心高气傲，当初被束寒云以武力胁迫，师父也不曾说过半句软话，如今却为了留住自己，近乎道歉似的给了保证，说要好好对待师弟，只求自己不走。
他退后一步，只能磕头：“师父，弟子绝无此意！弟子要带师弟离开，实在是不得已。”
为什么非要走？
这件事在上官时宜面前是敷衍不过去的。
谢青鹤一开始也没打算瞒着师父，将昨夜的经历说了一遍。
见上官时宜脸色不好，谢青鹤也打算有样学样，跟师弟似的哭两声。可惜，他卖惨的技术实在是不好，牵着上官时宜的袖子期期艾艾地吊了许久，到底也没能弄出个梨花带雨的效果来。
既然卖惨不好使，又怕师父暴走，谢青鹤只好疯狂怼师弟：“他做贼心虚，怕得要死要活。师父信不过他，也该信我。我亲自盯着他，绝不会让他再行差踏错一步。若有入魔之患，弟子发誓将他手刃。师父，弟子一生只喜欢这个师弟，求您开恩，赏弟子半生欢喜吧。”
上官时宜气得面色铁青，怒道：“你简直昏了头了！什么喜欢欢喜，入了魔的邪物，就该一刀斩杀！你堂堂寒江剑派大弟子，竟与魔修纠葛不清，还要求我赏你半生欢喜……”
话音刚落，奉于西墙的轻雪枪倏地飞出，被上官时宜握在手中：“你敢动手？！”
谢青鹤不敢。
他只是拦住了上官时宜的去路，任凭轻雪枪穿过肩头。
上官时宜知道他罩门所在，见枪头扎穿了谢青鹤肩头，慌忙撤手，心中还有几分恼怒：“你这是做什么？为师养你这么大，就是为了这时候拿生死康健胁迫为师的么？”
谢青鹤只管死皮不要脸地抱住师父大腿：“那我也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师父杀了师弟。”
“你放开！”
“不放！”
“你还要不要脸？”
“命都不要了，脸留着干什么？都给师父算了。”
“……”
师徒二人僵持片刻，谢青鹤已察觉到上官时宜不忍对自己动手，赶紧给师父铺个台阶下：“师父，弟子胳膊上的纱布好像掉了？有些疼。”
上官时宜满脸“多大年纪了还要不要脸”的嫌弃，口中却说：“起来，为师给你看看。”
因入魔的种种经历，谢青鹤对魔类的仇恨并不太深刻，对魔修的忌惮也不很深重。因此束寒云修炼不平魔尊所遗心法时，他震惊诧异，倒也不觉得罪大恶极。之所以让他动了杀心，主要是他察觉到束寒云修炼魔功的时机——明显是针对恩师，对恩师有不轨之念，所以谢青鹤震怒。
此后束寒云解释哭诉，说他自己害怕担心，谢青鹤也能理解师弟的处境，才会轻易原谅束寒云。
上官时宜对魔类的仇恨与忌惮程度，与谢青鹤截然不同。
所谓正邪不两立。在上官时宜看来，束寒云修炼魔功，就是堕入魔道的先兆，是魔头预备役。
给谢青鹤重新涂了芙蓉青玉贴，又处理好肩上的穿透伤之后，上官时宜看着瘦骨嶙峋、仿佛浑身都是伤的大弟子，说：“你非要护着他，可以。从此以后，你将他看好，若出半点意外——”
“师父尽管拿我问罪。”谢青鹤保证。
上官时宜沉默许久，说：“你想好了？非他不可？一定要与他在一起？”
谢青鹤点点头：“想好了。”
“便是卸下掌门大弟子的身份，不再主宰寒江剑派，也在所不惜？”上官时宜问。
谢青鹤早已想过此事，轻声道：“师父，弟子纵然不是掌门大弟子，师门若有相召，弟子仍旧粉身以报，绝不敢有半点犹疑推迟。这掌门弟子的位置做与不做，对弟子而言，没有任何分别。”
“只是……求师父开恩，不要将师弟逐出门墙。”谢青鹤如此聪慧之人，岂会没想过此事。
上官时宜亦有底线绝不肯破：“此事不能准。”
“师父，门规中亦有特例，若罪徒心生悔意，且有门内核心弟子甘愿作保，可以准其重归师门。师弟已经知道错了，弟子愿当面废其魔功，再以掌门弟子身份为师弟作保，求恩师高抬贵手，饶他一次。”谢青鹤离席跪地，恳求道。
上官时宜怒道：“你倒是熟读门规，岂不知忤逆师长，是什么罪过？”
谢青鹤低声道：“死罪。”
上官时宜被他噎得出不了气，只好另外起头：“你想为他作保，可知门规严厉？你替他作保，他倒不必做什么，你如今修为半废，胳膊都坏了一只，拿什么本事去闯‘登天阁’？”
谢青鹤一个头磕下去：“多谢恩师宽仁！”
上官时宜懵逼了：“什么？”
“若弟子顺利登顶登天阁，师父便不再提将师弟逐出师门之事。弟子多谢恩师。”谢青鹤连连磕头，麻溜地爬了起来。
“你给我站住！”上官时宜气坏了，“不准去。你小子是不是找死？！”
师徒二人一个跑一个追，才走到飞仙草庐门口，谢青鹤就被上官时宜扭在当场。
他肩上还有个大洞，上官时宜才刚刚碰着他，他就嗷嗷叫痛，上官时宜又舍不得下狠手，才松了点力道，谢青鹤趁势又跑——
外门弟子齐欣然拎着食盒一溜烟跑上来，背后还跟着李南风与陈一味。
“大师兄！”
“大师兄！”
“师父？”
哪怕谢青鹤离山五年，大厨房里认识大师兄惯用餐单的弟子仍然不少。上官时宜才点名要了肉糜蛋羹和鲜肉汤圆，且点名要十五个鲜肉汤圆，马上就有人意识到，大师兄回来了！
——上官时宜这么大的年纪，基本上不会再吃糯米这么难以克化的食物。
大厨房里欢欢喜喜地给大师兄做早饭，消息则风一般传遍了寒江剑派。
李南风与陈一味凑在一起先吵了一架，双方约定不许在大师兄面前吵嘴漏了不睦的风声，这才挂着一脸“兄弟好”的假惺惺面容，跟着前来送餐的齐欣然一同来飞仙草庐拜见。
哪晓得刚上来就看见这一幕！
大师兄要跑，师父要追？要知道师父可是最偏心大师兄的，这是什么情况？看不懂！
谢青鹤趁势飞出上官时宜的掌控：“我去登天阁！”
李南风与陈一味皆目瞪口呆。
登天阁？
登天阁是寒江剑派早已废弃的试炼之地，盖因那地方太过凶险，经典失传的寒江弟子进去就是送死，已经失去了“试炼”的作用。时至今日，只有两种人才会去登天阁。
第一类么，就是即将继位的掌门弟子。
登天阁总共九层，掌门弟子只要从第三层出来，就算获取了继位的资格。当初上官时宜直闯第八层，到第九层时实在无法突破，已经是近一千二百年来，走得最高最远的掌门弟子。
第二类则是选择叛出寒江剑派的弟子。
和大部分宗门一样，寒江剑派也是准进不准出，若要自动叛离或是被逐出门墙，都会被废去一身修为，意在不许带着宗门所授功夫出门为非作歹。但，这类弟子若能从登天阁离开，寒江剑派就不会追回其修为，翌日江湖相见，也不会视若匪类仇家，彼此和平相处。
可是，不管是前一类还是后一类，一千二百年来，都没有人活着从登天阁登顶离开。
上官时宜气得跺脚，冲李南风和陈一味说：“他不去！”
哦。就是说嘛。师父怎么可能逼大师兄去死？看着师父气急败坏追着大师兄跑了，李南风和陈一味都松了口气。登天阁什么的，师父和大师兄又闹着玩儿。待会儿大师兄就会被师父追回来了。
李南风吩咐齐欣然：“把食盒给我吧。”
陈一味则进门准备摆桌子。
两人收拾好桌子，见一时半会等不来，干脆自己找杯子泡上茶。
茶都换了两泡，这师兄弟两个大眼瞪小眼，左等右等，汤圆碗里的汤都干了，肉糜蛋羹也冷得飘起了霜白的油花，师父和大师兄始终没回来。
“不会是……”陈一味觉得情况有点不妙。
李南风也早就坐不住了，闻言起身：“我去看看。”
二人赶到登天阁时，谢青鹤不见踪影，上官时宜就盘膝坐在登天阁门前，紧紧盯着。
“师父？”李南风满脸错愕，“大师兄进去了？”
上官时宜不想理会他。尽说废话！大师兄不进去，师父会守在这里寸步不离？！
登天阁一旦开启，除非阁内众人死尽，或是主动登出，门户不会再开第二次。谢青鹤先来一步，上官时宜也不知道他为何那么熟练，身形一闪就飘了进去，沉重的断龙石放下，上官时宜不过是慢了一瞬间就进不去了。
如今谢青鹤不肯探头，上官时宜也不知道里边究竟是什么情况，更不知道谢青鹤走到了几层楼，想起谢青鹤枯瘦的身形，被雷击伤的焦烂左手，上官时宜心中又气又悔。
若早知道谢青鹤如此固执……上官时宜握住腕间手串。他宁可破例，在门下容纳魔修！
青鹤还不到四十岁。如此年轻，如此平生波折。没死在群魔倾轧之下，若是折在此处……上官时宜太后悔了。若谢青鹤肯探出头来，他马上就要改口，告诉谢青鹤即刻登出，他愿意包容束寒云。
偏偏谢青鹤就是不探头！闷在登天阁里，一声不吭，生死不知！
上官时宜紧盯着登天阁，随时准备营救。
这一等，就是六个时辰。
天亮等到天黑，夜色一点点侵蚀了视线，让大地披上黝黑的光影，李南风与陈一味才突然清醒过来，这么等着也不是个事儿啊！
“我去备些餐食。”李南风才想起来要去给二师兄送信儿。
陈一味则说：“我去准备些药物。万一大师兄用得上。”
正在此时，远远地听见谢青鹤在登天阁极高处问道：“哪位师弟携剑来？借我一用！”
上官时宜霍地站起，传声道：“你快下来！你要什么，师父都答应你！再没有这么任性的了！快些下来！”
李南风解下佩剑，试图将剑掷于大师兄。
那登天阁是沿着寒山绝壁而建，一层与一层之间，间隔颇宽阔，山壁也极为陡峭。李南风分明看见了大师兄的身影，一把剑却根本破不开云层之间透明的屏障，长剑飞上第一层就跌了下来。
上官时宜一把接过那掉下来的剑，瞪了李南风一眼。
李南风不敢再上前，连忙低头退下。
谢青鹤似乎看清了下边的动静，又喊道：“师父，有剑有徒弟，没剑只有死徒弟了！”
陈一味听大师兄跟师父逗趣儿，忍不住扑哧一声。
上官时宜是唯一进过登天阁的人，知道里边凶险，谢青鹤再是举重若轻，他也心焦如焚。陈一味居然还扑哧，给他气得够呛，飞起一脚将陈一味踹了出去，咬牙道：“你下不下来？！”
“给不给剑？不给我进去了！”谢青鹤也有些急了。
上官时宜评估了当前局势，将李南风的佩剑高高抛起，一道枪劲直接送入云霄。
“你若死了，师父送他下去陪你！”上官时宜怒道。
谢青鹤拿到长剑，心中稍定，正要回应说剑到手了，就听见师父放出来的这句话狠话。
他心中顿时五味杂陈。拿一个徒弟去给另一个徒弟陪葬？没有这样的说法。上官时宜能说出这样的话来，可见他也根本没有把束寒云当徒弟来看待了。
“接剑。”谢青鹤简单回应了一句，带着长剑回到登天阁。
要说危险，登天阁确实很危险。不过，他因入魔回到了二千三百年前，得了寒江剑派早已断绝的传承，这一处试炼之地，对他来说也就不那么诡秘未知。
一路见招拆招，拆不过的招，他还有作弊手段——迅速入魔。
他把入魔当作无限时间来使用，因为入魔是不占据现实时间的。一个招数接不上，直接入魔。
一次入魔，若不涉及修行，起码也能给他四五十年的时间，足够他想好如何应对眼前变幻莫测的招数。入魔之后再出魔，还能给玄池攒一点能量。虽说如今玄池空荡荡的，有一点也算一点吧。
凭着入魔获取无限时间，谢青鹤一路作弊，闯到了登天阁的最后一层。
登天阁的最后一层没有什么机关鬼怪，只有一块巨大的刻着寒江剑派门规的石碑。
这块石碑死死堵住了去路。
——想要登出登天阁，就得挪开这块石碑。
石碑不算什么东西，可是，石碑上刻着的，是所有寒江弟子都不敢轻亵的规矩。
身为寒江弟子，面对门规石碑，你敢去挪吗？
挪都不敢挪，难道还敢毁坏？
难怪上官时宜也束手无策，止步第八层。
谢青鹤叹了口气，缓缓抽剑出鞘。
※
谢青鹤从第九层登出，登天阁骤然鸣钟九响，响彻山谷。
这六个时辰里耗费了太多心血，谢青鹤本想从山崖上飞掠而下，一个失力，直接从坡上滚了下来。所幸上官时宜时刻盯着他的情况，飞身而起，堪堪将他接住。
“多谢师父。”谢青鹤拿剑柄指着自己眉心，“弟子不孝。”
上官时宜很想喷他两句，见他神色疲惫，身上还有各处伤痕，又先认了错，悻悻道：“知道就好。”
陈一味去取药还没回来，上官时宜亲自把谢青鹤抱回了飞仙草庐。
谢青鹤精神身体都疲惫到了极处，为了替束寒云求情，还强撑着讨好师父，柔声道：“师父，弟子还记得，很小的时候，您也是这么抱着弟子，带弟子上山……那时候才下过雨呢……”
上官时宜想起往事，眼神也变得温柔：“一转眼，你也长这么大了。”
“弟子一生得恩师庇佑，传授绝学，施以衣食，本该是孝敬服侍师父的时候了，偏又不懂事，总与师父为难，如今还要师父照顾弟子，实在赧颜羞愧。”谢青鹤说着也动了真情，“弟子对不起师父。”
上官时宜听他说得难过，有些怒气也都散了，反倒安慰他：“你也不曾辜负为师的教养。大是大非前立住了，些末小节，犯了又何妨？寒云也是为师从小看大的，他听你的吩咐，不走歪路就好。所谓正人行邪法，邪法亦正。他是邪法，你是正人，也是无碍的。”
“……”师父你突然变得这么通情达理，我该怎么接？谢青鹤噎了片刻，“哦。”
返回飞仙草庐之后，有外门弟子前来听差，捧来沸水清洗伤口，上官时宜亲自替谢青鹤裹伤。
一盆一盆血水端了出去，上官时宜库存的外伤药几乎耗尽。
谢青鹤趴在床上半昏不迷，在师父身边，他是绝对放心的。只是身上难受，昏都昏不过去。
也不知道忙了几个时辰，谢青鹤听见师父在旁边轻声吩咐：“去观星台请你寒云师兄过来。有他照顾大师兄，大师兄心里欢喜，睡得踏实。”
谢青鹤不禁高兴。和师弟的事，师父总算点头了。登天阁走得不冤枉。
他想到这里，突然睁开眼睛：“师父。”
上官时宜跟着折腾了一整天，不饮不食，也没能休息，这会儿正歇下来喝一口茶。闻言连忙将没喝进嘴的茶放下，凑近了问道：“怎么了？哪里难受么？”
“求师父体恤弟子。往登天阁一行，不是恃宠而骄，仗着师父心疼以性命相挟……”谢青鹤知道自己要说明白，许多事，若是只会做，不肯说，平白让亲爱之人生出误解，又是何必？
上官时宜才叹了口气，说：“我明白。”
今日这种局势，上官时宜是绝对犟不过谢青鹤的，纵然谢青鹤不进登天阁，上官时宜也要妥协。
正因如此，谢青鹤才一定要从登天阁走出来。否则，他日包庇魔修的罪名，就得上官时宜独自承担。上官时宜自然不会承担不起。可是，谢青鹤哪里舍得让恩师代替自己扛上此等污名？
谢青鹤以核心弟子身份替束寒云作保，前往登天阁，登顶而出。
一切遵照门规行事，掌门真人不过是循旧例认可了谢青鹤的担保，方才饶恕了束寒云。
谢青鹤非要往登天阁一行，不是苦肉计，剜肉胁迫恩师，而是刻意走门规章程，给了上官时宜一个台阶，保全了上官时宜的名声。这也是他让束寒云回观星台等待时，就已经做好的计划。
他会保护师弟。
他也不会让恩师为难。
现在，结果不是很好么？除了又多了些伤，皆大欢喜。
伤么，养一养，总是会好的。谢青鹤心情舒畅，也不觉得伤得多难过了。
又不知道过了多久，谢青鹤在半梦半醒之间，听见有人告诉师父：“禀掌门真人，弟子们在各处找寻许久，都不见二师兄。已派人下山去找了，或许二师兄去了镇上。”
谢青鹤心想，对啊，可能去镇上了。我睡上一觉，师弟就会在身边了。
他心防松懈，上官时宜给的药也渐渐起效，没多久就沉沉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时，窗外阳光明媚，有春鸟鸣叫，微风习习而入。
陈一味的大脸杵在他面前，却不见束寒云的身影。谢青鹤只觉得鼻腔口中都带着腥气，艰难地坐了起来，说道：“来人，我要漱口擦牙。”
陈一味马上爬了起来：“大、大师兄！哦，漱口，您等一等，马上来！”
谢青鹤的意识才缓缓地回笼。他重新将屋内扫了一遍，又听门外的动静。没有。没有寒云师弟。
“寒云呢？”谢青鹤问。
陈一味端着清水和痰盂进来，闻言一僵。
这可……怎么说呢？说二师兄失踪了？
大师兄为了二师兄拼死走了一趟登天阁，二师兄……失踪了？
“这个……”陈一味尴尬地打了个哈哈，“我待会再去问问？”

第37章
谢青鹤有两幅面孔。
一面是对着上官时宜与束寒云的，通常亲切温和，诚挚易感，没有一丝伪饰。
另一面则是面对外界，尤其是门内小弟子的时候，常常板着脸，一意高深古板的大师兄模样。
说到底，谢青鹤的年纪在各门派掌事者中实在不算大。他代替上官时宜主理整个寒江剑派，以代掌门的身份督视诸事时，也不过堪堪二十出头。若是一意和善好说话，太容易失了威严，使门下弟子与各派主事都不肯尊重。
谢青鹤离山之时，陈一味年纪尚小，这时候对着大师兄也存有几分幼年残余下的敬畏。
谢青鹤坐在床上也没说话，似在发呆，陈一味便先心虚了，改口道：“昨夜清查，发现飞鸢少了一架。师父亲去探察，能从云霞水气中探知二师兄的踪迹，已经追上去了……大师兄你别着急！师父交代了，他就去看看二师兄干什么去了，不会责罚二师兄，让你安心养伤！千万不要着急。”
千万不要着急。
谢青鹤知道师父说一不二，既然说了不会伤害束寒云，就绝不会动束寒云一根手指。
何况，昨天师父已答应了他和师弟隐居之事，那样温和宽容，绝不会使他伤心。
谢青鹤只觉得满口腥气，接过陈一味递来的清水洗了洗口鼻，吐出来不少脓血。
他心知这是昨日登天阁第四层时留下的伤患，师父已经给过药了，这是好转的迹象。今天还得再吃两副汤药。将口鼻彻底洗干净之后，陈一味又拿青盐来给他擦牙。外门弟子捧来干净的丝衣，陈一味服侍谢青鹤换了寝袍，又伺候汤药汤水。
回到寒江剑派，饮食起居都有师弟们照顾，谢青鹤又过上了养尊处优的日子。
吃了饭，吃了药，裹了伤。
不需要收拾碗筷，也不必自己洗衣裳、纱布。一切都有师弟们代劳了。
谢青鹤坐在飞仙草庐的门口，看着那口水井，心中一片茫然。
谢青鹤至今想不明白，师弟为什么要走？他要往哪里去呢？他不想跟我一起隐居么？还是他觉得我无法护住他，趁着我拖住师父的时候，就这么……跑了？那又为何带着飞鸢跑呢？要知道，别的人驾乘飞鸢离开也罢了，同门之间功法相合，束寒云驾乘飞鸢离开是能被师门追踪的。
“大师兄？您这是要去哪里？”守在门口听差的外门弟子连忙询问。
拦，是不敢拦的。可也不能任凭大师兄随便离开，只好问问去向，也好向三师兄、四师兄交代。
“飞鸢池。”
谢青鹤话音刚落，人已消失在山间云岚之中。
※
没有人知道乾元二十七年的春天，寒江剑派内部究竟发生了什么变故。
诸弟子只知道二师兄束寒云先一步离开寒山，前往龙城。次日清晨，龙城便传出武帝于禁中驾崩的消息。皇五子伏蔚御极称帝，以明年为靖天元年，册封寺和尚为护国法师。
龙城正在帝位更迭的腥风血雨之时，上官时宜与谢青鹤先后乘驾飞鸢，抵达风口浪尖。
没有人知道，从不涉及世俗政权的寒江剑派在乾元之变中扮演了什么角色。事后得利的宗派是来自眉山南的寺与和尚，寒江剑派不曾在乾元之变中留下任何记载。
寒江剑派的弟子只知道，那日之后，归来的仅有掌门上官时宜一人。
大师兄谢青鹤重伤归隐，二师兄束寒云不知所踪。
※
十一年后。
密林之中，鸟雀虫鸣。
农人耕种的田垄砌得平整方正，微风一吹，稻穗硕硕弯腰。
收拾得雅致干净的木屋中，一边炊烟袅袅，一边熏香缭绕，使用时久泛起熟光的坐榻边上，还用木盘盛着新摘的柚子，带着淡淡的果香。
谢青鹤趿着木屐，正在收拾包袱。
喜着黑衣的云朝仍旧背着剑，空出双手给谢青鹤递各种东西，还忍不住苦口婆心地规劝：“主人重伤多年未愈，眼看就是行功大成的时候，还请保重身体。江湖传闻或有夸大之处，不若遣仆前往探查详情，真有了确凿的实证，再报予主人，另行处置。”
“你要出去玩，我也从未禁着。若是待得腻歪了，尽可以自行离去。”
谢青鹤并不理会他的劝说，收拾好自己常用的药丸，又开了药匣子，找了些伤药一一归置好。
从前出门喜欢带衣裳，带面脂口脂，如今年纪大了，带的大包大包的全是药。
在家千日好，出门万事难。自从龙城重伤之后，谢青鹤添了呕血的病症，情绪激动就喷血，喷得浑身孱弱、伤及根本，只能靠药丸续命。他常吃的药丸用料极其珍贵，若不事先准备好，临时要找地方配齐，基本上不可能。
“仆担心主人的身体。”云朝帮着谢青鹤塞东西。
一盒子蜜膏刚刚塞进包袱，又被谢青鹤捡了出来放回原处。云朝便有些讪讪。
“你不是服侍人的材料，我这里也不需要剑侍。早些年我身子不适，差遣了你些许时日，有些旧恩旧惠也都偿清了。现如今你实在不必在我身边跟前跟后、管东管西。”谢青鹤打好包袱。
“可……”云朝也不是第一次困惑了，“仆离了主人，又要做什么呢？”
“砍柴做饭，喂马放羊，如今做什么，以后也做什么。”谢青鹤打开金银匣子，给云朝抓了一把金票，一把银票，“不要杀人放火，也不要抢劫盗窃，钱花光了自己挣——省着点也够你做一辈子富家翁了。”
云朝委委屈屈地说：“那仆现在不也是砍柴做饭么？为何要离开呢？”
“因为你现在越来越唠叨了！什么都想管。”谢青鹤没好气地说。
“仆只是担心主人的身体……”云朝更委屈了。
这十多年来，若不是他叨叨叨，主人能振作起来好好养伤么？
主人刚回来的时候，常常三五天只吃一顿饭，没日没夜的昏睡，意识清醒也不愿意睁眼，好像睡死了就能不知世事似的。内伤不喝药，外伤不处置，那么爱洁喜净的性子，伤口化脓了都不肯管。
云朝本也不是爱啰嗦的性子，更不敢冒犯主人，实在是逼得没有办法，只能硬着头皮叨叨。
竖在门口的一根竹尺突然飞入谢青鹤手中。
见竹尺直奔自己面门，云朝下意识反手欲拔剑，手心稳稳握住剑柄，突然想起对自己下手的是主人，这一只手握住了剑柄，却始终没有将长剑拔出。
宛如灵蛇般袭来的竹尺停在鼻翼处，轻轻拍了他脸颊一下，谢青鹤道：“出手。”
云朝将握剑的手松垂下，低头道：“仆……走就是。主人息怒。”
谢青鹤有些无奈，说：“你一心一意担心我的身体，咱俩试试手。你若打得过我，我让你随侍。若是打不过我，拿着我给你的银票，自找逍遥去。”
云朝看他脸色，知道他从不说气话，躬身道：“仆得罪了。”
为了继续留在谢青鹤身边，云朝自然要尽十分努力，绝不敢轻佻放水。
只因谢青鹤手中是一把做手工用的竹尺，云朝便没有拔剑出鞘，仅以剑鞘格挡挑刺。
他是来自二千三百年前的剑修，一生之中杀戮无数，经验极其丰富，谢青鹤用以御敌的，则仅仅是寒江剑派的十五龄剑。五年拳脚，十年飞矢，习武十五年之后，方才习剑。
交手区区二十招，云朝胳膊上就被抽了十八下，眉心被戳了一下，心口被戳了一下。
换句话说，谢青鹤招招都不落空！每次交手都能重伤他。
二十招一过，谢青鹤撤身收回竹尺，说：“服不服？”
云朝藏在衣服底下的胳膊已经被抽出好多道道，唯一露在外边的额头上也有一个红印儿，他嘴角微微抽搐，半晌才说：“主人剑技无双，仆心服口服。不过，您身体沉重，心力不继，二十招一过便是强弩之末，现在只怕就打不过仆了。以仆之见，还请主人准许仆随侍身侧，以策万全。”
谢青鹤藏在袖中握着主持的手果然微微颤抖，他叹了口气：“家贼难防。”
云朝随身服侍了他十多年，对他的身体状况了如指掌，换了其他人，肯定看不出他的虚弱。
“行吧。把你的包袱裹好，跟我出门去。”谢青鹤妥协。
跟云朝打了一架，谢青鹤累得不想动。想着云朝打包袱还得一两个时辰，毕竟是出远门，这玩意儿那东西不得带齐？他还想着是不是回屋躺下，眯上一觉。
哪晓得才脱了木屐，还没穿上睡觉的袜子，云朝就拎着包袱候在了门外。
“主人，仆打包好了。”
“……你会赶车吗？”
“会。”
“那你先去砍木头，做上一辆马车。”
“是。”
给云朝派了起码得耽误三五天的活儿，谢青鹤翻身躺在床上，平静地闭上眼。
他隐居在此处，原本不想再过问世事。对此世间人而言，不过是短短的十一年过去了。谢青鹤时常入魔，经历无数种别样人生，早已过去了不知道多少年岁。
谢青鹤渐渐地发现，已成过去的悲剧，很容易被改写成皆大欢喜的结局。
因为，那过去的一切，都是被注定的，不改变的。慈母就是慈母，恶父就是恶父，贪官总要草菅人命，明君总会在最后关头赶来做主。他拿到了堕魔经历过的剧本，对一切洞若观火，给自己、给自己认为值得的人写上一个完美的结局，简直不要太简单。
他替那么多入魔之人走出了困境，他把所有魔类都活成了谢青鹤，轻松潇洒地划上了句点。
可是，他自己呢？
世间最难者，求之不得。
谢青鹤并没有把自己的人生活得完满。
他是寒江剑派的掌门大弟子，却未能如愿继承掌门之位，反而远走他乡，归隐山林。
他曾有一位相约白首的爱侣，却也不能朝夕相处，恩爱不疑。反而痛失所爱，黯然消沉。
从他龙城吞魔至今，已经十六年了。他的身体没能恢复，被他吞噬的群魔也未曾消失，他那么努力地修行，那么努力地想要把一切都安排好，可他的处境也并未变得更好。
彩云易散，人心易变。
纷纭尘世之中，谁又能保证一定能给自己的故事，书写上完美的结局？
谢青鹤早就失去了年轻时的狂妄。
他知道自己是个普通人。顶多也就是个尽心竭力的普通人。
若非江湖传说，寒江剑派的掌门弟子伏传勾结魔教，残杀无辜，谢青鹤绝不会出山。
勾结魔教。
这四个字触及了谢青鹤心底最深的痛处。
曾经有一个魔，勾引了他最心爱的师弟，使他痛失所爱，不得已归隐山林。如今，又有一个魔，不知道哪里跑出来的魔，简直没道理的魔——又要勾引他的小师弟。
伏传是谢青鹤留给师门的继承人。
谢青鹤倒要看看，又是哪门子的“魔”，有这么高的心气，非得盯着他看好的师弟勾引。
——抢走了他一个师弟还不够，连他指定给师门的继承人都不肯放过！
反过来说，若压根儿就没有与魔教勾结之事，谢青鹤也要看一看，究竟是哪路恶人放出来的流言，连寒江剑派的掌门弟子都敢诬害构陷！
四日之后。
云朝将刚刚打好的马车套好，铺上一层层的细软被褥，请谢青鹤上车。
有了马车出行，能带的东西就更多了。云朝想起谢青鹤平时生活的讲究，到底是把祖传的八寸铁锅和铸铁小炉都带上了，衣裳被褥面脂澡豆，还有闻香用的杯子，熏香用的炉。
当天晚上露宿之时，谢青鹤喝着暖热的粥，枕着细软的铺褥，不得不承认，带着云朝出门挺好。
云朝新打的马车外貌极丑，看上去也不值钱，一路上倒是省去了不少麻烦。
偶尔行至人烟荒僻之处，遇上老虎狼群也罢了，云朝三两剑刺死，还问谢青鹤要不要老虎皮当坐褥？但，若是遇上路匪抢劫，云朝就有些不能下手。
——他曾是杀戮傀儡，以杀心堕魔，以此被谢青鹤厌恶，所以，他不敢下杀手。
谢青鹤从马车上掀开帘子，说道：“杀人越货的匪盗，为何不杀？”
死在谢青鹤手里的贼人凶徒，不论现世或入魔，早已不知凡几。这样的世道，若是指望王法公道，正经是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上官时宜不许谢青鹤多管闲事，却也没说被人打劫到头上，也要固守仙人姿态，不能反击。
云朝得了准确的命令，方才开了杀戒。再有拦路抢劫的贼人，皆一剑刺死，不再留情。
荒僻处的匪盗多半是农人兼职，走到南北东西商道之上，再有拦路抢劫的匪盗，多半就是盘踞地方的黑帮绿林。对于这类匪徒，行商多半都会事先打点，交上包年的保护费，若是不常走的商道也关系不大，准备好给黑帮绿林好汉的“孝敬”，被拦下来时交上去就行了。
通常而言，这些地方的拦路匪盗都有分寸，按照商人的货物折算买路钱，只要商人配合，轻易不会伤人。据说还有商人揣着大额银票破不开，心想糟糕这回要大出血了，哪晓得那拦路的匪盗给他兑了几张小票，多余的原样奉还。江湖中人管这叫“盗亦有道”。
“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对面有匪徒喊着天下通行的劫道口令。
云朝慢悠悠地赶着马车。
马车若是赶得快了，难免会颠簸，打扰主人休息。
主人说了，并不着急赶路，一路上走走停停，打听打听江湖上的消息。
这一辆马车从密林中驶出，走了快两个月了，还在溪州境内。
原本马车走得就慢，随时随地都能停下，拦在官道上的那帮劫匪也不着急。
若不是看着赶车的云朝穿着丝绸衣裳，他们都不想拦这辆看上去破破烂烂的马车。
在黑龙帮当劫匪也是个挺有前途的生计，提上斧头、大刀，跟着头儿在路边一站，只管收钱就是！没遇上几次需要打架的情况。比较危险的反而是帮派之间争地盘，火并起来总要死伤一批，不过，帮主也会给养老银子，老娘妻儿下半生都有着落，不虚！
那辆马车近了。
近了。
……
就这么过去了？
黑龙帮几个“悍匪”都惊怒了，老子拦路抢劫呢，你们居然敢这么无视老子？！
谢青鹤听见有斧头剁上车厢的声音。
寻常人斧钺虽利，云朝亲自打好的马车更是细密坚固，轻易斩斫不开。
反倒是有两把斧头深陷其中，怎么都拔不出来。这让两个悍匪颇为没面子，一手抓住斧头，两脚怼上马车车厢，拿出了吃奶的力气，拼命想要拔出斧头……
云朝轻吁一声，将马车停下。
剩下几个大刀在手的悍匪趁势围拢上来，怒道：“黑龙帮办……”
话音未落，云朝出剑收剑，剑身不得一缕血花。
说话的悍匪扑在官道上，咽喉处鲜血汩汩。另外几个挥舞着大刀的悍匪也次第倒地。
云朝绕道马车之后，两个蠢贼人还在努力拔斧头。他一剑挑飞深陷马车木板上的斧头，还弯腰看了被斩裂的痕迹一眼，皱眉道：“真是多事。”
两个拔斧头的悍匪一个摔断了脖子，一个摔断了脊柱，都在瞬间毙命。
云朝重新回到马车，马车继续慢悠悠地往前。
“主人，前面城里得稍停一日。仆要补给些清水吃食，再把马车补一补。”
“是不是快到骡马市了？”
“还得三两日。”
“到骡马市歇吧。前些日子不是有人传说，伏传在那里出现过？”
“是。”
“走快些。”
“是。”云朝加了一鞭子，马车便辚辚加速。
两日后。
谢青鹤的马车抵达骡马市，在云来客栈住下。
此地本是溪州贩售马匹牛羊的地方，行商众多，往西域的路途不安全，外边的匪盗可不讲究盗亦有道，通常是杀人越货，人杀光了，货也抢光。所以，大商队通常都会自带护卫，小商队也会向大商队交纳保护费，一路随行。
行商众多，商队的护卫也常常在此招摇过市，背着细长包袱的壮汉随处可见。
饶是如此，云朝也觉得此地的武夫多得有些过分了。
“这些可不是商队的护卫。”谢青鹤坐在客栈天字号房的窗前，将附近行人观察了一番，“小河庄的弟子，凉州剑派的弟子，那几个坐着喝奶茶的小姑娘……紫竹山庄的高足。”
骡马市不是正经的城镇，占地不大，横竖两条街，一眼就能望到头。
谢青鹤将房间窗户打开，看了一会儿就坐了回来：“我这小师弟倒是人人喊打了。”
云朝心说，您怎么就肯定这些人都是为了伏传来的？就算江湖传说伏传勾结魔教，他也毕竟是寒江剑派的掌门弟子，有上官真人坐镇，谁敢轻易得罪伏传？更别说来“捉”伏传了。
想了想，云朝还是没有多嘴。主人不喜欢被叨叨，再叨叨要被赐金遣散了！
云朝自去准备饮食清水，收拾被斧头砍坏的车厢，谢青鹤则稍微乔装改扮，黏上两条胡须，画上些许皱纹，换上臃肿的衣袍，将自己装扮成老者，打算去楼下大堂听听消息。
——他那张脸太出名了。骡马市如今到处都是江湖中人，一旦被人认出来，反倒不方便。
骡马市的货栈不少，客栈不多，仅有两间。云来客栈位于中心，悦来客栈处在市外。
谢青鹤住上单间很轻松，不代表客栈没什么生意。大凡江湖中人为了彼此照应，其实很少住天字号的单间，天字号房是很宽敞，可若要挤上几个师兄弟，还得让人打地铺，不如直接住有本就安排了三五张床的人字房。所以，云来客栈除了天字号房外，基本上都满房了。
有人喜欢在屋内独居，更多人喜欢在大堂里坐着喝酒聊天，交交朋友。
江湖儿女再是不拘小节，女侠也不好意思约了别派的侠士，直接去自己的房间聊天。这时候能喝酒吃饭聊天的大堂就太美妙了。
谢青鹤下楼时，想找张无人的桌子也没有了，大堂里人头攒动，热闹得不行。
“可否与贤昆仲拼个桌子？”谢青鹤找了略面善的两个年轻人请求。
那两个年轻人原本各据一方，对面而坐，另外两边的长板凳上放着细长包袱。见状临近谢青鹤的年轻人忙将板凳上的包袱折至左手边，空出一张板凳：“老丈客气，快请坐。”
店小二这时候才来问谢青鹤要吃什么，谢青鹤点了一碗羊杂，一碗羊肉，一盘素饼，店小二满脸含笑：“行，再给您送一碗羊汤。可要抓上一把葱荽？”
“不要葱。来一把芫荽。”谢青鹤随手给了小二一角银子，这是赏钱。
独自出现在这里的老者，出手又如此大方。跟谢青鹤拼桌子的兄弟俩都提起了心，判断这老头儿不好惹，对谢青鹤越发客气起来。原本二人在说话，这会儿也不肯说了，只顾喝酒，静静听别人说。
谢青鹤也不在乎他们的想法，将上来的羊肉素饼吃了大半之后，夹碟子里的卤花生吃着消遣。
如他所想，这里的江湖人士都是冲着伏传来的。
坐在中间的是凉州剑派的弟子，大约七八人，做主的约有三十来岁，在最中间的桌子上坐着喝酒，一言不发，几个年纪稍小的弟子正在鼓动身边的别派弟子。
“寒江剑派是天下第一派，也是咱们正道的魁首！上官掌门更是天下皆知的老神仙！咱们对寒江剑派岂有不敬不服的心思？只是俗话说得好，树大有枯枝，咱也不是说伏传就是那枯枝，杨柳河那事现在谁也说不明白究竟怎么回事，咱们找到伏传，也不是拿他做什么，问明白究竟是怎么回事！”
“若当真不是他干的，咱们也好替他正名，若真是他做的……”那人眼底有一丝悲愤，“咱们也不能把他怎么样！无非是把他交给上官老神仙，请老神仙决断！”
就有小河庄的弟子一拍桌子，说：“我家与寒江剑派比邻而居，自谓寒江下院。昔年也有幸前往寒山，拜望过上官老神仙。你且放心，上官老神仙何等嫉恶如仇？若残杀杨柳河一百零三口的凶手正是伏传，不需我等出手，上官老神仙也饶不过他！”
那边群情激奋，越说越激动，倒是打消了不少人对寒江剑派的忌惮。
“伏传是寒江剑派的掌门弟子不错，可是，寒江剑派又不是邪魔外道，寒江剑派自己就饶不了与魔教勾结的伏传！咱们这是替天行道，替寒江剑派清理门户。”有人嘶声说。
谢青鹤吃着花生米，觉得这店里的卤水不行，吃着不香。
“老夫见贤昆仲也是武林人士。敢问……”
“在下点荷门左平生。”
“在下点荷门左平事。”
谢青鹤微微一笑，说：“萍水相逢，倒不必通名了。敢问贤昆仲，可知杨柳河一事？”
这两个年轻人显然是初入江湖不久，急吼吼地报了名，被老头儿说“你们想太多了，并不想跟你们交朋友”，两个都有点讪讪，左平生还有几分羞恼，偏过头去不想再搭理谢青鹤。
左平事老成些，客气地说道：“我等也不是很清楚。据传，寒江剑派的小弟子伏传在杨柳河蓄养奴役了许多江湖中人，以这些人修炼魔功，手段非常残忍。前些日子，有一个被截去耳朵的江湖人逃了出来，前往紫竹山庄求援，待紫竹山庄带人赶到时，整个杨柳河据点一百零三口都死光了。”
“除了逃出来的人证之外，还有什么证据证明，在杨柳河蓄养奴隶修炼魔功的是伏传呢？”谢青鹤问。
左平事道：“这个在下倒是略知一二。紫竹山庄的白如意仙子，从前便与寒江剑派大弟子谢青鹤前辈交好，白仙子能认得出一些寒江剑派的修法痕迹。”
“那也只能证明杨柳河或许与寒江剑派有涉，不能断定是伏传所为吧？”谢青鹤道。
左平事也点点头，说：“白仙子也是此等说法。白仙子还说，不少门派与寒江剑派交好，都曾有寒江剑派入门修法的抄本，杨柳河的事也未必和寒江剑派有关系。但是，杨柳河惨案死者师门亲友都开始清查此事，有人无意间撞到了伏传，又被伏传袭杀了满门……”
见弟弟与谢青鹤说得热闹，闹别扭的左平生也憋不住了，插嘴道：“原本以伏传的身份，又没人抓到真凭实据。就算他真是杨柳河惨案的罪魁祸首，只要他不出声、不冒头，谁又敢去寒山上，当着上官老神仙的面拿他问罪？偏要大摇大摆出头。”
左平生啧啧有声，喝了一杯酒，继续说：“闹到现在，江湖传说被他灭门的家族就有三个，不少人都言之凿凿地出面指证，说就是他杀了好友、至交满门。杨柳河那是孤证，接下来死了三家人就不是孤证了啊，起码八九个人说亲眼看见他杀人……”
谢青鹤原本还有几分担心，听了左平生的描述，他最后一丝担心也都放了下来。
绝不可能是伏传。
上官时宜的小弟子，谢青鹤的小师弟，哪有可能那么蠢？
第一次放跑了人出去求援也罢了，可以当做是一时疏忽。那伏传真要杀人灭口，能次次都失败？次次都放跑目击证人？灭了三次门，反倒跑出来八九个人证？蠢成这样，绝不可能是伏传。
这么听起来，倒更像是一场陷害伏传的阴谋。
谁那么大的胆子，敢谋算寒江剑派的继承人？真当伏传的师父师兄们都是吃素的？
突然之间，谢青鹤看见桌上的汤碗在震动。
左平事也发现自己杯子里的酒险险地颠了出来：“地动了？！”
谢青鹤重伤在身，耳力不行，然而，这样的震动他很熟悉，是骑兵。
骡马市位于周朝腹地，距离边境千余里，搁六百年前，这里倒也有些山民，可也归化多年。这十一年来，周朝政局平稳，仅有零星匪患，并无流民揭竿而起。总而言之，这地方本该很平静，不该有这么声势惊人的骑兵踏地而来！
心念转动不过顷刻之间，外边就有尖叫喧闹声传来，再过了一会儿，口哨声响起。
轰隆一声。
客栈大门被推开。
有身作轻甲锦衣的骑士策马而入，一鞭子抽翻了凑上前的店小二。
最靠近大门的几个江湖人士都是暴脾气，正要抽刀拍桌，门外有更多的铁甲骑士挤了进来。
为首的轻甲骑士高踞马上，俯视着门内所有江湖人士，手中拿着一卷帛轴，说：“吾乃龙鳞卫千乘骑阵前将军熊楚臣。奉命于此办差！”
大堂里的江湖人士全都没了声息，一时间，客栈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谢青鹤缓缓站了起来。
熊楚臣很满意自己造成的效果，一挥手，身边的铁甲骑士便抽出斩马刀来，刷刷刷将面前的二十来个江湖人士尽数枭首。
小河庄的弟子往前一步，说：“熊将军，你来此处，办的什么差？为何擅自杀人？”
熊楚臣眯起眼睛看了他一眼，冷笑道：“我倒是谁。小河庄的陆载亭公子。”
陆载亭正是刚才嚷嚷自己曾拜见上官时宜，替上官时宜打包票，绝不会包庇伏传的年轻弟子。他见熊楚臣认识自己，口吻也还算温和，也才不着痕迹地松了口气。
哪晓得这口气还没松匀净，熊楚臣已挥挥手，吩咐道：“砍了吧。”
刀上还在滴血的铁甲骑士即刻上前，几个小河庄的弟子都抽出了兵器，与铁甲骑士缠斗起来。
谢青鹤看得清明。真要说身手，铁甲骑士并不比小河庄的弟子们高明，若是单打独斗，很可能还打不过小河庄的弟子。然而，这批骑士进退有度，小队出击，比起各自为阵、打着打着还会给自己人添麻烦的江湖人士，成建制的围剿就太欺负平民了。
铁甲骑士两轮攻击未能竟功，直接往后撤退，背后已有同袍架起弓弩——
这一排弓弩对准了整个大堂，一旦开弦，大堂里吃饭喝酒的江湖人士必然全军覆没。
谢青鹤不能再等下去，指间备着的一角银子正要出手。
轰隆一声。
客栈的顶塌了。
一道绚烂的银光从天而降，枪若狂龙，直刺熊楚臣咽喉。
“盾！”
铁甲骑士迅速持盾护主，瞬间在熊楚臣面前堆起六层人墙。
只见那一道长枪刺破第一层盾牌，第二层盾牌，第三层盾牌……连带着第六层盾牌，尽数破去！
铁甲骑士们不及再举盾护主，只得用身躯顶上。这一柄疯狂又尖锐的银枪，锋利的枪尖才堪堪停下，悬在铁甲骑士的咽喉之上。
也是在此时，众人才发现手持长枪之人，是个面容稚嫩的少年。
这少年故作老成地叹了口气，说：“钢铁之盾易破，血肉为墙何辜。看在你这几个忠心耿耿的护卫份上，小爷饶你一命吧。”说着，将长枪收回，四下打量了一番，“姓熊的，你手里拿着什么文书？给我瞧一瞧呗？什么差事叫你滥杀无辜啊？”
熊楚臣缓缓松了这口气，手中的帛轴仍旧握得紧紧的，说：“熊某奉命，清查民间流言。此地贱民串联煽动，诬陷寒江剑派掌门弟子伏传小公子，上官老神仙慈爱温和，不与此等贱民计较，岂不知伏传小公子也是有靠山的？岂能任凭此地贱民构陷欺辱？”
那少年握着枪的手紧了紧，面上笑得越发温和：“除了寒江剑派，伏传小公子还有什么靠山？”
“护国法师便是伏传小公子的靠山。”熊楚臣说。
“那护国法师大靠山，打算怎么办啊？怎么给伏传出气？”少年问道。
熊楚臣不说话了。
任何时候都不能低估人类的智商，更不能高估人类的智商。
这少年与熊楚臣一番说话，不少人都渐渐觉出味来。熊楚臣带着大批骑兵来，分明就是来“灭口”的。这一番作派，与先前被伏传灭口的三家何曾相似？人都是熊楚臣杀的，锅却要伏传背着。
还有这看着不过十六七岁的少年，功夫如此之俊，又手持长枪……
谁不知道，寒江剑派的掌门真人上官时宜，行走江湖威震天下的，就是一杆轻雪枪？
也有实在蠢得没法儿说的，这会儿气得跳脚，大骂伏传：“我等不过是相约找伏传讨个公道，那心狠手辣狼心狗肺的小魔头，竟然要把我们赶尽杀绝！你们千乘骑好大的威风，有本事将江湖人士都一个个屠杀干净！我等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那少年将长枪一顿，竖在客栈大堂之中，双手袖起：“你要替伏传出气，那你知不知道，我是谁？”
“公子枪法如神。熊某细想一二，大约知道。”熊楚臣说。
“你知道我是谁，那你也应该知道，我今日是必定不会让你替伏传出气的吧？”少年问。
熊楚臣微微一笑，道：“那就各凭本事了。”
一句话说完，熊楚臣调转马头，迅速驰离了客栈。
那少年哎呀一声，也顾不上装逼了，一把拔起长枪就往外追。然而，他才跑出去一步，架起弓弩瞄准了大堂的铁甲骑士就纷纷放箭，如今近距离的强弓力弩，江湖人士完全招架不住。
这一批江湖人士也不是绝顶高手。打打普通人还行，对付成建制的骑兵全然不是对手。
那少年只好匆促回来，先挥舞长枪挡了一波弓箭，又去扫那波弓箭兵。
谢青鹤摇摇头。
还是太年轻了，总以为一杆枪就能救所有人。
熊楚臣带来的骑兵何等声势？马蹄踏地都能震荡谢青鹤桌上的酒杯，可见人员众多。
整个骡马市并非云来客栈一间大堂，前来寻找伏传踪迹的江湖人士比比皆是。熊楚臣固然是想拿小河庄和凉州剑派的弟子们立威，不代表他会放过骡马市里其他的人。
——单纯的灭门，已经无法满足背后栽赃伏传的罪魁祸首了。
这一次，对方想杀灭整个骡马市的江湖人士，彻底将勾结魔教、成为魔头的罪名，栽给伏传。
谢青鹤从窗户翻出去时，整个骡马市已经被杀得人仰马翻。
骑兵一旦跑了起来，杀伤力比站立不动时更加惊人。熊楚臣出来便下了屠杀的号令，远处待命的铁甲骑士列队冲刺，见人便砍，根本不分江湖人士或是前来市货的商队平民。
谢青鹤将眼前的人顺手救了下来，找了片刻，才看见了往外走的熊楚臣。熊楚臣害怕那持枪的少年，留在此地也没有太大的意义，所以他丢下自己的部属先走一步。
谢青鹤一路从房檐上飞掠而下，混入骡马市的铁甲骑士也发现江湖人士轻功太好，一部分骑士继续追砍街上的活人，一部分骑士则在同袍的保护下架起弩箭，开始射杀房檐屋顶上的江湖人士。
谢青鹤只觉得漫天箭雨飘飞，跑上一阵儿，他重伤的身体就支持不住了，不住喘气。
“主人！”云朝不知从何处钻出来，将谢青鹤背起。
“你背着我干什么，把那个人截回来！”谢青鹤指着策马飞奔的熊楚臣。
云朝倏地抽出剑来，不等谢青鹤喝止，剑光一闪，长剑穿胸而入，把马背上的熊楚臣刺了个对穿，瞬间就从马上掉了下来。哪晓得身边护卫他的铁甲骑士根本不停，继续往前跑。
谢青鹤眯了眯眼睛，可以啊，这货逃跑还用上替身了？
云朝也意识到被自己杀死的不是目标，背着谢青鹤狂奔的同时，顺手从地上死去的铁甲骑士手里夺过一把沾血的斩马刀，又是随手一贯——前面逃命的铁甲骑士又是一个透心凉，从马上掉下来。
“别杀了。我要活口。”谢青鹤才想起阻止。
“是。”
云朝改主意了。他从地上搜刮了一堆刀剑，全朝着逃亡骑士的马匹掷去。
奔到假扮熊楚臣的死骑士身前，他还记得把自己的剑抽出来，仔细地送回鞘内收好。
前面骑士的马被他远程投掷杀得一干二净，大家都是两条腿跑，带甲的骑士哪里奔得过训练有素的云朝？哪怕云朝背着谢青鹤也比他们快十分。一旦被云朝撵上，结局就没什么悬念了。
“那帛轴给我看看。”谢青鹤吩咐。
云朝用剑鞘抵着熊楚臣的咽喉，将那卷帛轴献于谢青鹤。
谢青鹤展开帛轴就忍不住气笑了：“你也是个人才啊。”拿着个空白的文书，就敢来屠市！

第38章
当务之急，是阻止铁甲骑士在骡马市的恶行，迟上一刻，都有无辜者在屠刀下丧命。
谢青鹤瞥了面色如土的熊楚臣一眼，问道：“你去召集下属喝止屠杀，还是我拿着空白文书和你的脑袋去阻止此事？”
熊楚臣的目光却在云朝身上流连许久，又有些迟疑地看着谢青鹤，似乎在判断他俩的关系。
“取他脑袋。”谢青鹤吩咐。
正常情况下，谢青鹤下了命令，熊楚臣这脑袋基本上就保不住了。
如今比较特殊的是，云朝的剑尚未出鞘，得了谢青鹤的命令再拔剑，需要一个极短暂的过程。
熊楚臣揪住了这一线生机：“我去！”
用空白文书和熊楚臣的脑袋去威吓杀红眼的铁甲骑士停止暴行，效果肯定不如身为主将的熊楚臣出面命令收兵。
剑锋已经划过了熊楚臣的咽喉，云朝手下留情一线，只割破了表皮，渗出一丝淡淡的血痕。
“主人？”情势有变，云朝再度请示谢青鹤。
谢青鹤点点头：“给你一刻钟，能整好军么？”
熊楚臣带来了近四百人，全都是披着铁甲的骑兵，一部分佩刀，一部分配枪，所有马背上都悬挂着小弩。这么训练有素的一支队伍，灭上几个小国都不在话下。
江湖人士身手再好，没有经过专门的训练，根本抵不住成建制的骑兵冲杀。
若谢青鹤身体健康，修为再恢复至全盛时期，才有可能对付得了这么一支铁甲骑兵。云朝剑术虽好，也是单打独斗的本事，就算云朝有本事把这一支骑兵尽数杀光，骡马市也不会再剩下活口。
所以，谢青鹤一开始就决定擒贼先擒王，拿到熊楚臣，才有希望救下整个骡马市。
“敢问……尊驾可是……谢前辈当面？”问出这句话的时候，熊楚臣带着十二分的小心翼翼。
他的目光游移在云朝与谢青鹤之间，充满了困惑与迷茫。
这世上的高手都是有数的。千乘骑专司武林之事，记录做得非常详细。
云朝一出现就显出了绝高的剑术，又专门插手伏传的闲事，熊楚臣自然要怀疑他的身份。
——神秘的用剑高手。
那会不会是归隐多年的谢青鹤？
云朝推搡了他一下，勒令他尽快前行：“你若磨磨蹭蹭，拖死了骡马市里的活口，倒不如割了你的脑袋，再拿那空白的文书去吓人。”
熊楚臣心知再不挪步，脑袋就真的没了。他一边往前走，一边解释说：“若是谢前辈吩咐，卑职自然要遵命奉行。护国法师与谢前辈乃是至交故友……”
提起护国法师，谢青鹤就想起禅房里的那一碗面。
“若不是‘谢前辈’，就不能遵命了？”谢青鹤问。
熊楚臣额上冒出一些冷汗。
带队屠尽骡马市的命令，是卫将军亲自下达。
众所周知，卫将军是陛下心腹，卫将军下达的每一个命令，背后都极可能是钦命。
钦命绝不可违。
但，也有独一的例外。
龙鳞卫组建千乘骑时，就曾下达过一条死命令。千乘行江湖，无物不可杀。唯独寒江剑派大师兄谢青鹤谢前辈当面，戏言亦同钧令，绝对不许冒犯违抗。
若屠市的命令是正儿八经的圣旨，熊楚臣无论如何也不敢怠慢失职。
可是，文书是空白的。命令是卫将军所下达。也就代表此次行动在遇见谢青鹤时，随时都要退让一步。谢青鹤说不许杀，熊楚臣就可以召回下属，且不会被卫将军问罪。
“那我说，我就是谢青鹤，你相信吗？”谢青鹤问。
熊楚臣又被问住了。
千乘骑是有一条命令，要求所有人都不得冒犯谢青鹤，可，怎么才能证明对方是谢青鹤呢？
上面说得非常笼统：见了谢前辈，自然就认识了。
根据熊楚臣多方收集到的线索，大概知道谢青鹤剑术极高，但也不是不会别的兵器，很可能所有兵器都是高手。谢青鹤风度翩翩，喜着白衫，特别爱干净。很帅。非常帅。
熊楚臣原本认为云朝有可能是谢青鹤。
虽然穿的是黑衣服，但，长得俊秀漂亮，剑术极高，且是从未出现过的神秘高手。
这几点合起来，就让云朝的身份非常令人生疑。
问题在于，若这人是谢青鹤，急事从权背着老者奔跑也罢了，怎么可能称呼老者“主人”？
那么转过头来看这个老头儿。
老头儿装得人五人六的，还自认谢青鹤……
不是熊楚臣嫌弃他。这老头儿身体不好，跑上两步，喘得胸膛跟拉风箱似的，长得又丑又老，袍子上还沾着灰，胡子上好像还有点油（谢青鹤第一次黏上胡子，吃饭不太熟练），哪有一分传说中谢前辈的风采？睁眼瞎也不能把他认成谢前辈啊！
“前辈说笑了。”
熊楚臣将目光落在云朝身上：“卑职以为，这位才是谢前辈。您老人家么，可是尊姓燕？”
上官时宜曾有一位师弟，名叫燕不切，云游天下不知所踪。
熊楚臣的思路很明确，他如今不肯听令停止屠市，马上就会被割了脑袋。若为了保命停止屠杀，就是违背卫将军的命令，回去复命时照样活不了。
他唯一的活命机会，是千乘骑组建时就得到的那条“不得冒犯违逆谢青鹤”的死命令。
为了活命，熊楚臣必须让自己遇见“谢前辈”，听从“谢前辈”的命令。所以，不管云朝是不是谢青鹤，熊楚臣都必须强行让他是。
这其中古怪的逻辑不足为外人道，熊楚臣也没有对谢青鹤泄露那道古怪的命令。
谢青鹤却似乎洞悉了其中的荒谬，似笑非笑带了一丝嘲讽：“你们这群不相干的人，倒是把寒江剑派的家谱背得挺熟。不过，我不姓燕，我姓谢。”
二人对话并未耽误赶路，说话间，已经赶到了骡马市附近。
谢青鹤微微点头，云朝便一把提起熊楚臣，将他扔上了市场最高的建筑——二层长廊的屋顶。
说是长廊，更类似于货栈。底下堆放货物，楼上则布置着茶室，能吃饭喝茶，方便商人们休息打尖，还能亲自看着自己的货物不至出现各种意外。
这里人多货多，江湖人士却很少过来。所以，一开始，这里并不是铁甲骑士的重点攻击方向。
现在整个骡马市一片血光，不少江湖人士被杀得节节败退，见市场在骡马市边缘，停留在那里的铁甲骑兵数量也不多，纷纷逃了进来。铁甲骑士见状也纷纷掉头，往市场里清扫。
原本幸免于难的市场成了新战场，躲在里边的商人们倒了血霉，江湖人士们高来高去能四处逃窜，普通商人哪里招架得住这等阵仗？一时间血肉飞溅，到处都是商人断去的身躯，横死的残尸。
熊楚臣刚刚站稳，噗地又被人扑在屋顶上，摔得眼冒金星。
锋锐的枪尖抵在他的后颈，少年稚嫩凶狠又愤怒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叫他们收手！”
底下已有骑兵发现了楼顶上的变故，一声呼哨，马上就有一列弩兵聚齐，盔上带着白羽的骑兵小校压手，刷刷一通箭雨朝着楼顶飞去。
云朝握着剑跃跃欲试：“主人，不帮忙么？”
谢青鹤远远地看着舞起一片枪影的少年，摇头道：“他不需要帮忙。”
正如谢青鹤所说，弩箭伤不了持枪的少年，第一轮箭雨被他抡起长枪一一击落，第二轮弩箭还未齐射，他已经把熊楚臣揪了起来，盾牌似的挡在身前，厉声道：“都住手！”
指挥弩兵的小校即刻下令：“停！”
不等那少年再威胁，熊楚臣看着站在远处盯着自己的云朝，命令道：“李箭，收拢阵型。”
这命令来得太过突然，楼下的小校也怔了片刻。
不过，若是江湖草莽，二当家还能质疑一番大当家的命令，当兵的令行禁止，不尊军令就是斩立决，主将既然下了命令，那叫李箭的小校便吹起口哨，马上就有传令兵去四处传令，各队逐渐后撤。
熊楚臣逃，谢青鹤撵，实际上并未耽误太长的时间。
饶是如此，一番杀戮下来，惨死在此役的无辜平民也有近二百人，不大聪明、轻功不怎么好、喜欢死磕的江湖人士，也死了足有七八十个。可见在成建制的骑兵面前，会些拳脚的江湖人相比普通百姓也没有太大的优势。
谢青鹤站在高处将骡马市横竖两条街扫了一遍，估算出铁甲骑士的减员不超过三十个。
要知道在骡马市里，有小河庄弟子，凉州剑派弟子，以及堪称一流门派的紫竹山庄弟子。这群所谓江湖高手，习惯了单打独斗、腾挪周旋，遇见骑兵冲杀完全扎不住阵脚。
若没有那少年出面力挽狂澜，这就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死去的三十个铁甲骑士里，那少年起码杀了二十个以上。
“把你的文书给我。”少年命令道。
不少江湖人士本就逃进了市场，此时见少年控制住了局面，大队铁甲骑士列队静默，这才纷纷呼朋唤友，挤在了一起。有胆小的也顾不上许多，动用家传的轻功赶紧溜之大吉，胆肥的还敢去市场里偷一匹马——四条腿跑得快些！
“前边可是伏传小师兄？”有紫竹山庄的弟子奔了出来，纷纷朝那少年身边靠拢。
这几个紫竹山庄的弟子有男有女，都穿着白净的纱衣，本是飘飘若仙的装扮。与铁甲骑士砍杀时也都受了伤，鲜血沾染纱衣，这时候就显得有些狼狈了。
为首的女弟子年纪也不大，胳膊腿上都有血痕，手里握着两把短剑，说道：“在下紫竹山庄施诗，如意仙子是我师姐。伏传小师兄，我们来助你。”
紫竹山庄的几个弟子显然脑子很清醒，知道危机并未解除。
如今铁甲骑士虽停止了杀戮，可仍旧有近四百名骑兵分列三队，一队静默无声地守在市场里，守着被挟持的主将，另外两队则分别守在骡马市的出口，依然稳稳地掌握着骡马市的大局。
那少年功夫再好，双拳难敌四手。他只能护得住自己，护不住骡马市的所有人。
握着熊楚臣看似一着好棋，可局势瞬间就可能变化。
——一旦熊楚臣死了，江湖人士这边就彻底输了。就算这时候趁乱逃得再远，那可是骑兵啊！两条腿哪里跑得过四条腿？这队骑兵里还有很不要脸带着双骑续航的！
这几个紫竹山庄的弟子朝着熊楚臣与持枪少年靠拢，这时候自然要团结一切力量。
众所周知，人若有资质读个秀才出来，他就不可能去下苦力学武。卖力是下等人，卖命是亡命徒。当然也有家传的武夫，不在此列。但，总体而言，天天干脑袋拴裤腰带上买卖的，要么狠，要么蠢，要么又狠又蠢。
紫竹山庄的人在向伏传靠拢，就有蠢货在下边跳脚：“伏传，你惹下好大祸事！我师兄今日死在骡马市，这血债都要算在你的头上！你还不快快刺死那凶徒，替我师兄报仇？！”
居然还有一帮子帮腔地，从市场的四面八方犄角旮旯来冒出来：“正是！杀了他！”
“快杀了他，替我师父报仇！”
“我兄弟五个只剩下二人，都是这朝廷的鹰犬作祟！”
“杀了他！杀了他！”
……
“诸位听我一言，如今强敌未退，我等还是保全有用之身……”
这个明眼人的话还没说完，面红耳赤嚷嚷逼迫伏传杀死熊楚臣的几个蠢货就把他摁了回去。
打头开腔要求处死熊楚臣的蠢货发了狠，朗声道：“大家行走江湖讲究的就是个血性！今日杀兄仇人就在面前，尔等贪生怕死，为了苟且活命就要放了这恶人么？我薛英雄一世好汉，实不屑与尔等为伍！”
“正是！薛兄豪气干云，在下佩服！若能替兄弟们报仇，我刘老二这一百来斤臭肉，不要又何妨！正所谓生有何欢，死有何惧！薛兄，我刘某支持你！”
下边就是一连串又狠又蠢的货在义薄云天、豪气干云，这个英雄，那个好汉。
紫竹山庄的施诗女侠被这变故弄得目瞪口呆，忍不住说：“你们好大的口气。如此英雄好汉，可有谁敢上来，亲自动手？眼下重兵压阵，伏传小师兄为我等求得一线生机，你们不知感恩也罢了，只会胡乱指挥，杀了这贼头，底下这群人肯干吗？你来吃这箭雨？”
伏传一心一意逼熊楚臣拿出帛轴来，偏偏熊楚臣也拿不出来——文书在谢青鹤手里。
他也不在乎外边人怎么说，倒是身边的小姐姐帮忙说话，让他忍不住侧头看了一眼。
施诗是此行的大师姐，站在最前面，代表着紫竹山庄帮伏传说话。她身边还站着几个少年人，年纪也都不大，一个圆眼睛的少年见伏传侧头，连忙小声说：“伏小师兄，你不要担心，我们已经知道你是被陷害了，肯定会帮你澄清的！我们是自己人！哦，我叫晏少英，你可以叫我少英。”
伏传看了他一眼，点点头：“我也不要你们澄清。回家好好抱着白师姐的裙子做乖宝宝，不要再跟在我屁股后面多管闲事，我就多谢你们了。”
晏少英见他点头，刚想寒江剑派的未来掌门真和善呐，马上就被伏传打了脸，气得瞪眼。
这番话不止晏少英听见了，紫竹山庄几个年轻弟子都听见了，全都转过头看着他。有个头戴金冠的少女把晏少英拉到侧边，小声说：“你别生气啦，是咱们误会他了。给他骂两句好了。”
施诗也转身过来，对伏传施礼：“伏小师兄，此前多有得罪……”
伏传见他们个个都好脾气，被呲儿了一句也不生气，憋了多日的气也平了。说到底，伏小公子胸襟开阔，不爱记仇。他也朝施诗点点头，说：“我不是说着玩儿的。你们快走吧，我独自一人脱身容易，想来他们也不敢去紫竹山庄找麻烦。你们都走了，我做什么都方便。”
伏传年纪虽小，却是寒江剑派板上钉钉的继承人，注定的下一任掌门，辈分也很高。他对施诗等人说话显得随便了些，且实打实的就是前辈高人叮嘱后辈的口吻，这几个紫竹山庄的年轻弟子也不认为他很失礼。
施诗犹豫了片刻，问道：“您还需要我们做些什么么？”
“活下去。说出来。”伏传说。
骡马市发生的一切，足以证明有一个针对伏传的大阴谋。
前面杨柳河之事，伏传就说不清楚了。又接连传出灭门惨案。若是骡马市尽数被灭口，伏传只能在被魔头的路上越走越远……所以，伏传需要她们平安地离开，把今日所见公诸与众。
施诗还未答话，底下就有不怕死的继续喊话：“我们怎么知道今日发生的一切是不是你布的局？你与这群人约定好了，故意做这一出戏替你洗白。你今日毫发无损，死的都是我们这群人，假惺惺地抓住了贼首，说是救了我们，实则故意把我们放跑，我们就成了你的人证？你好狡猾！”
这脑回路很强大。可是，许多人仔细一想，又不禁觉得极有道理。
今天发生的一切，可能是骑兵杀人，伏传揭露阴谋。但是，也可能是伏传串通对方做戏洗白！
不但在附近听着的江湖人士心生动摇，连站在伏传身边的几个紫竹山庄弟子，也有两三人心头一惊，迟疑地看着伏传。
“除非，你杀了贼首！”底下有人喊话。
“对，你杀了那个将军，我们就相信你！”
“闹了这么一场，死了那么多无辜的人，你伏传浑身上下没掉一根头发，那屠夫也好端端的没挨上一刀，就想让我们相信你是无辜的？你杀了他，就不是媾和做戏！”
谢青鹤微微皱眉，道：“被欺负了啊。”
云朝小心翼翼地看了谢青鹤一眼，请示道：“那……仆是否替小主人解围？”
“你要如何解围？”谢青鹤问。
“底下那几个人，总是嚷嚷要杀了将军，动机不明。仆可将他们拎出人群，询问来历身份，多半能有转机。”云朝说。
谢青鹤轻轻嗯了一声。
这态度太暧昧，云朝也不知道是让自己出手，还是不让出手：“主人？”
“他也发现了。”谢青鹤说。
伏传何等耳聪目明，哪怕那几个喊话的都藏在楼下堆积的货物和死人堆里，每回说话都要换几个位置，还是被伏传认了出来。他一边留心着底下人的位置，一边问熊楚臣：“谁那么想你死？”
熊楚臣知道怎么回事，可是，他不能说。至少，他还不到对伏传言无不尽的时刻。
楼下站着那么多铁甲骑士，伏传绝不会杀他。
至于楼下喊话的人，他们的目的也不是想他死。
——谁都知道，这时候伏传不可能杀了熊楚臣。伏传不肯杀了他，就摆脱不了做戏洗白的嫌疑，杨柳河的惨案，三家灭门惨案，依然会死死扣在伏传头上。
不让伏传顺利洗白。这才是喊话人的目的。
“施姑娘说得有道理。楼下这位朋友，你想杀了他，何妨自己来动手？”伏传突然点明方向。
在旁围观的江湖人士只是瞩目围观，一直列队不动的铁甲骑士就不同了，伏传才指明了方向，马上就有一队骑士呼啸上前。那人转身就要跑，几个骑士纷纷抽出斩马刀，眼看就要血溅当场。
一柄纤秀冰冷的长剑，呼啸而至。
接连击落了七个骑士持于手中的斩马刀，堪堪将要逃跑的灰衣人钉在了货栈的门柱上。
所有人的目光都顺着长剑飞来的方向，望向突然出手的伏传。这一剑连破七位骑士的攻势，还能准确地留住想要潜逃的目标，论其精妙，论其力量，都已堪称当世一流。
在场众人只知道伏传枪法通神，哪晓得他使剑也如此精妙，全都被震惊了。
这少年……才多大的年龄啊？上官老神仙三十岁出道，谢青鹤二十岁出道，一代更比一代早！
只有晏少英气得发抖：“你……干嘛扔我的剑？！”
颜宝儿连忙安慰他：“你的剑最锋利嘛。他的枪还抵着坏蛋呢，就借一下！待会儿师姐给你捡回来哦，不生气不生气。”
谢青鹤发现不妙：“把人提回来！”
伏传也哎呀一声。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
阻止了铁甲骑士的攻势灭口，却没能防得住对方自杀。
被伏传用剑钉在门柱上的灰衣人突然口吐鲜血，双手指向伏传的方向，艰难地说：“你……”
伏传被气了个倒仰：“不是我杀的！”
施诗即刻赶到那灰衣人的死亡现场，检查了那人的死因，说道：“此人是自杀。他自己震断了心脉。”
然而，紫竹山庄与寒江剑派交好，施诗的证词并不被许多人采信。还有江湖人士无限拔高了对寒江剑派的想象，类似于“你怎么知道伏传不能故意弄出自杀的假相”的猜测，也很有市场。
伏传知道自己被算计了，可又有什么办法呢？
他若是一枪刺死熊楚臣，倒是能证明自己的清白，可是，骡马市里的人还能活着离开吗？骡马市的人都被这队骑兵杀干净了，只有他一个人知道自己杀了熊楚臣，还是没人能替他作证。
这是个鬼打墙。
这会儿也没人高声喊话了，可见灰衣人的死亡震慑了不少傻大胆。
倒是有不少人催促着想要离开：“多谢伏小公子相助，我等可否先行离开？”
有伏传摁住熊楚臣，铁甲骑士就不能擅动，骡马市的人就能安全离开。离开之前，也得跟伏传打好招呼，万一伏传心里不爽，叫熊楚臣追杀他们呢？焦虑与不信，死亡与血腥，弥漫了整个骡马市。
伏传并不强求信任，他问了熊楚臣几句，熊楚臣便命令：“放他们走。”
伏传也点头：“你们快走吧。若是会骑马，从市场里寻几匹无主的马充作脚力，能跑多快跑多快，能跑多远跑多远，尽量分开不同的方向走。”又专门叮嘱紫竹山庄的弟子，“施姐姐，你们也赶快走吧。”
施诗有些犹豫：“伏小师兄，你一人留在此处，只怕不大安全。我们在一起也可彼此照应。”
“我戳他们就跟戳木头似的。你们不在，我才好放手施为。”伏传说话不算好听。
“那，你多加保重。”施诗也不再纠缠，干脆告辞。还得说一句场面话，“今日蒙伏小师兄援手活命，紫竹山庄永铭在心。”
骡马市的江湖人士一早就跑了一波，剩下的也很快走得七七八八，只有小河庄和紫竹山庄的弟子们留了下来，把剩下一群劫后余生、吓得惊魂不定的商人们组织起来，一起带了出去。
“刚才标记的几个人，也不必都追回来。带回来一两个就行。”谢青鹤吩咐。
混在江湖人士里起哄的“有心人”不止一个，被伏传惊动自杀了一个，其余几个这会儿也都随着人流混了出去。云朝一直记着，得了命令之后，即刻追了出去。
云朝离开之后，只剩下谢青鹤站在暗处，熊楚臣看见云朝飞身而出，不由得吐了口气。
他不怕伏传的枪，却怕云朝的剑。
至于自称谢青鹤的老头儿，熊楚臣是真的没放在眼里。
伏传压根儿就不知道谢青鹤的存在，他认为骡马市已经没有别人了，只剩下他与铁甲骑兵两方人马。这使得他说话也敞亮了许多：“你认识那人？”
伏传指的是自裁而死的灰衣人。
晏少英的剑已经被取走了，灰衣人失去支撑，尸体蜷缩在地上，看上去非常普通。
熊楚臣不说话。
“我猜你未必知道他是谁，但你肯定知道他的身份，知道他来自何方。你这支骑兵装备精良，令行禁止，只有朝廷才养得起、才敢养这样的骑兵。你与他，不可能是同路人。”伏传说。
“你打着护国法师的名号，说来给我撑腰。对，全天下都知道，我大师兄与和尚是故友。只是没有多少人知道，我大师兄曾经削了和尚两根拇指。你笑什么？你是想说，和尚见我倒霉，马上就派你们来落井下石了？”
伏传揪起熊楚臣的领口，二人四目相对，熊楚臣才发现这少年眼底带着血丝，还有一些受了委屈的凶狠与愤怒：“和尚被我大师兄削了两根拇指，他尚且不敢冒头复仇。现在倒是敢祸害我？”
熊楚臣突然就意识到，这少年还是一个孩子。
孩子可欺？
不。孩子是最可怕的。
不懂事的孩子，永远会在激愤之下，做出成年人连想象都不能的恐怖之事。
“伏小公子。”熊楚臣能活到今天，不是他武功多高，肉盾多厚，全凭一身趋吉避凶的本事。他对伏传的态度变得温和，又不过分谄媚，还有一丝悲壮，“我不过是奉命行事。”
“文书呢？为何不给我看？”伏传逼问。
“公子认为这样的命令，怎么可能下得来文书？”熊楚臣反问。
伏传诧异于他的好说话，又问道：“你与杨柳河那帮邪人是什么关系？我看你不曾修炼邪功，你这些下属也不曾修炼邪功。可那死去的灰衣人必然和杨柳河有关系吧？”
熊楚臣不承认也不否认：“伏小公子，在下只是奉命行事。”
此时，天色将瞑。
楼下列队的骑兵死死盯着伏传的身影，都在寻找破绽，想要救下熊楚臣。
然而，没有破绽。
那少年看似稚嫩，一杆长枪却将门户守得死紧。
哪怕伏传在思考的时候，那灵巧的枪尖也仿佛带着生命，楼下最优秀的弩兵也不敢轻易瞄准。
“你是不是并没有想过此时的处境？”伏传突然说。
熊楚臣还没反应过来，透亮的长枪已刺破了他的咽喉，后颈而入，咽喉而出。
这突如其来的杀戮惊动了所有人，伏传枪如惊雷，轻轻一挑，熊楚臣的脑袋就被掰了下来。有鲜血嘶嘶喷出，飞舞的红缨恰好挡住了喷射而出的鲜血，少年挽枪抖落一串枪花，瞬间清净。
底下马上就有箭雨狂射而来。
伏传一手提着熊楚臣的脑袋，灵巧地翻身窜入长廊门户，转瞬失去了踪迹。
守了半下午仍旧痛失主将的铁甲骑士愤怒至极，开始搜寻伏传的踪迹。
谢青鹤轻飘飘地绕道背后，看见伏传一边飞奔，一边解开熊楚臣的发髻，用他的头发打结挽在自己的腰上，显然不肯轻易丢了这颗首级。确认脑袋绑好之后，伏传方才从遮蔽物后跑了出来，还顺便在路上捡了一把二尺长的短剑。
似乎感觉到谢青鹤的目光，伏传飞快抬头，往谢青鹤的方向看了一眼。
谢青鹤早一步避往两堆货物之后。
冷不丁地一回头没看见什么人，伏传压下心里的怪异，继续往前跑。
他右手持枪，左手持剑。
此时的快速奔跑并非逃亡，而是迅速完成了一个绕背，跑到了铁甲骑兵的背后。
逃？
你看伏小公子浑身上下有哪一根骨头长着“逃跑”两个字的吗？
他从铁甲骑兵背后出现的一刻开始，血光重新笼罩了整个骡马市。
……
这可……
真是师父的徒弟啊。刚烈得暴躁！
谢青鹤在远处看着血肉横飞的战场，一边叹气，一边准备抢救小师弟。
小师弟很聪明。
小师弟枪法通神。
小师弟骨头很硬，脾气很火爆，特别像师父。
……但是，小师弟暂时还没有师父的修为。
熊楚臣带来的骑兵不是吃素的，一开始就没有屯兵一处，而是分作三队彼此照应。伏传绕背强杀市场里的这一波骑兵就陷入了泥潭，两边合围而至的骑兵，不会再给他绕背偷袭的机会。
铁甲骑兵的盔甲就特别费武器，伏传的枪许是寒山特制，勉强还能招架，左手上的短剑过了没二十招就卷刃而折，他也是悍勇无比，就敢空手入白刃，直接抢呼啸而至的斩马刀。
谢青鹤眼看着他抢了一把刀，再抢二把刀、三把刀……
抢到最后伏传也怒了，边打边骂：“什么破刀啊！不开刃还这么脆？”
天渐渐黑了下来。
伏传也是越打越吃力，开始借着月色与黑暗，左右腾挪，躲避铁甲骑士横平竖直的砍杀。
谢青鹤见他受了一百二十余处小伤，十七处大伤，几次都想出手救援。然而，每次他想要出手的时候，伏传都爆发出惊人的韧性，次次触底反杀。
——若在下面的是李南风，是陈一味，谢青鹤早就下场去了。
可是，那是伏传。
伏传是要取代谢青鹤的位置，成为寒江剑派继承人的掌门弟子。
谢青鹤不会眼睁睁地看着伏传遇险，可他也不能把伏传单纯的当作“小师弟”来呵护。
小师弟可以受尽宠爱，被师父师兄庇护，掌门弟子就得努力成长，成长为荫蔽足以后辈弟子、乃至于师父师兄们的擎天巨树。只要伏传没有倒下，没有受不可逆转的致命伤，谢青鹤就不会出手。
谢青鹤也从地上捡了一把剑。
每次伏传惊险时，骂骂咧咧想要趁手的兵器时，谢青鹤都想把这把剑掷出去。
伏传又每次都能从地上、尸体手里，或是对方骑士的手里，抢来一把还能用的短兵。
谢青鹤一路小心翼翼地守着，跟着，见伏传越打越疲惫，心中极担心，见伏传越打越聪明，心中又很高兴。他自己就是十八般兵器样样精通的全才，小师弟居然也和自己一样，拿着什么就能使什么，还使得都挺出色，谢青鹤莫名其妙就有一种后继有人的骄傲。
——明明是师父教得好，与他无关。那，小师弟也是我捡回来的啊！
天逐渐黑透。
阴风怪气的，居然还下了一场过路雨。
伏传以一敌三百余人，厮杀了几个时辰，累得不行。
雨落下来，他也不嫌弃，张嘴接了几口水，给自己打气：“哈哈，天赐甘霖，小爷喝饱了水，刺你们个七歪八倒……”
谢青鹤觉得小师弟奋力杀敌，又饿又累，委实可怜。又忍不住想，他阿娘小时候喂那几碗安神汤，难道还能隔几年再起作用？明明小时候在空间里都挺正常呀……
也不知入夜多久，伏传将眼前铁甲骑士通通刺下马来，他自己也拄着枪，不住喘气。
谢青鹤实在不忍心了。
有几个骑士趁乱埋伏起来，欲偷袭伏传。
伏传只把面前装死的两个人一一刺死，并未察觉到背后埋伏的对手。
厮杀了这么长的时间，精力体力都已耗费到了极限，眼看着面前已经没有能够站立的敌人，心防一旦松懈，完美无懈的警惕性很难再捡起来。谢青鹤觉得小师弟已经做得足够好了，他一直悄悄随在伏传身后，这会儿将几个埋伏的骑士封喉，并未露出一点儿声息。
伏传弯腰喘了一会儿，捂住自己胸口挒开的大口子，转身往市场的楼上爬。
谢青鹤不知道他想做什么，微微皱眉。
骡马市今天发生了如此惨烈的屠杀，已经有江湖人士和商人逃了出去，最迟明日，附近的衙门就会差人来查看情况。千乘骑虽专司武林事，也是正经的龙鳞卫部属，在这里死上这么大批人，马上就会惊动郡守，上达天听。
伏传这时候最应该做的事，是找上一匹好马，马上回寒山去。
还是，他把飞鸢停在上面了？谢青鹤揣测。
哪晓得伏传爬到市场二楼，跌跌撞撞地去翻水罐和食盒。
先捧着人家喝残的茶水咕噜咕噜灌了一番，发现某间房里吃食尚多，干脆就坐了下来，这糕那饼啃上一堆，噎得拼命拍胸口，又咕噜咕噜找水喝。
不慎喝到半壶烈酒，伏传呸地喷出来，嘴里嘶嘶作响：“辣，这么难喝！”
谢青鹤一时间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
伏传已拎起酒壶，面不改色地浇在自己最大的伤口上。
“不好喝是真的。好用啊。”伏传脸色苍白，轻点自己各处穴道止血，“痛死了嗷！”
这时候浑身是伤，衣裳都被砍成了破烂，伏传也顾不得那么多，三两下就把自己扒了个光溜，用屋内找到的烈酒把浑身上下都浇了一遍。烈酒浇上伤口，那滋味也够喝一壶了。伏传也怕疼，一边给自己浇酒，一边在屋子里转着圈蹦跶，嘴里不断嗷嗷嗷。
谢青鹤又好笑又心疼，可小师弟浑身上下都是外伤，又在泥地里摸爬滚打，要他出面处理伤口，最稳妥的方式也是用烈酒洗一遍。现在小师弟光溜溜地在屋子里蹦跶，他也不好推门进去。
伏传也是个狠人，对自己凶残下手之后，又吃了两颗护心的药丸，这才把熊楚臣的脑袋拎出来。
他把熊楚臣的脑袋保护得很好。
一来害怕被夺走，二来害怕被毁容破坏，他为了护着这个脑袋，被铁甲骑士放了不少冷箭。
熊楚臣还保持着死前的错愕与惊讶。仿佛不相信伏传会杀死他。
“你说自己是奉命行事，我也能体谅你的难处。不过，你提刀上马欺辱凡夫俗子的时候，就不能总说身不由己了。我也有许多难处。不杀你吧，别人说我是大魔头。杀了你吧，又怕你把骡马市的无辜都杀掉——你答应把那些人放走，我都很意外。你把他们放走了，拿什么要挟我呢？”
伏传解开熊楚臣打结的头发，用手草草给他挽了个髻：“唉，你说，你做点什么不好，为什么非要这么隆重地来陷害我呢？你跟杨柳河那一批喜欢切手切脚切耳朵鼻子的邪派坏蛋，到底是什么关系？”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你们千乘骑也不会只有这几个人吧？”
“千乘骑上边是龙鳞卫。龙鳞卫上边还有枢机处。枢机处再往上……是皇帝了啊？”
“就算是皇帝也不能这么欺负人啊。师父说了，大师兄平生什么都吃，就是不肯吃亏。我既然是他的继承人，当然也不能吃亏。你们一个个的豁出本钱来诬陷我，我倒要看看，是你们的歪门邪道厉害，还是小爷的慕鹤枪厉害！”
谢青鹤揉了揉耳朵。
木吓枪？
目壑枪？
……慕鹤枪？
小师弟的这个彩虹屁，有点厉害了。

第39章
谢青鹤只等伏传处理好伤口，就想出面相认。伏传如今的情况实在不大好。被砍得破破烂烂浑身是伤，除了烈酒与护心的丹药，年轻人什么也没带。谢青鹤出门好歹还带上了一些外伤药。
再者，谢青鹤也要训诫他。
今日之事，伏传只凭一腔意气，并未细想后果。
谢青鹤能理解他为何要取熊楚臣的头颅，无非是想公诸武林，自证清白。
可伏传杀了熊楚臣之后不赶快逃跑，反而胃口大开，非得把骡马市里的铁甲骑士一并赶尽杀绝，这后续的作为就太不理智了。不是谢青鹤妇人之仁，这批铁甲骑士杀了不少无辜，死得不冤枉。
谢青鹤不满的地方在于，伏传并没有十拿九稳的把握，杀这数百铁甲骑士纯粹是弄险。
若没有谢青鹤潜在暗处帮他杀死几个埋伏的敌人，伏传如今是死是活也不好说。
小师弟如此优秀，板着脸痛骂肯定是舍不得的。谢青鹤已经想好了，与从前一样，给小师弟预备些好吃的好喝的，哄着小师弟聊上几句，稍微提点一下，也算是“训诫”过了吧？
小师弟历来聪明，倒也不必训得太凶，反倒叫孩子生出叛逆不驯之心。
哪晓得伏传根本就没着急找衣服穿，就这么光溜溜地坐在长毛毯子上，把熊楚臣的脑袋转了个方向，使其对着外边的货栈，自己将腿一盘，闭上眼：“我就睡一刻钟。”
他太累了。
人一生中都很难遇见几次这么高强度的对战。
吃饱喝足处理了伤处，伏传气血下行，头脑昏沉，越发觉得疲倦。
这时候强行上马离开，说不得就从马背上摔下去。所以，伏传要稍微眯上一会儿，养养精神。
听着小师弟逐渐均匀的呼吸，站在门外的谢青鹤彻底无语了。他是觉得师弟暗室不便，只等着师弟穿戴整齐再进门。哪晓得这小子不管不顾的，居然就敢在战场附近光溜溜地打瞌睡？
若是其他师弟，谢青鹤这时候也不好进门。大约只能守在外边，等师弟醒来。
伏传毕竟特殊一些。
他还在襁褓的时候，谢青鹤就抱过他，给他喂过奶，换过尿布。
这种亲密关系外人很难相比。不管伏传长到几岁，在谢青鹤的心中，总是那个睁着眼睛不哭不闹的小婴孩。礼数放在面上是彼此尊重，但，谢青鹤心底也不觉得看了小师弟的光屁股就真的很失礼。
想着自己还有一辆马车，又存心教训敢在战场附近打瞌睡的小师弟，谢青鹤悄然进屋。
他与伏传同出一门，功法相合，有心算无心，伏传很难提防。
谢青鹤故意放轻了脚步。
不能从伏传背后接近，也不能从伏传侧面接近，这都是习武之人休息时最警惕的方位。
谢青鹤正面走到伏传身前，伸出一只手，手心捧着一枚宁静芳香的药丸。掌心有真元微微催热，药丸散发出使人沉静的香息。
谢青鹤屏息不动。
打着小呼噜的伏传就此惨遭暗算，昏沉沉地迷了过去。
谢青鹤犹试探了几遍，发现伏传确实人事不知，才解开斗篷覆在伏传身上。
“明日从我马车上醒来，吓煞你这小兔崽子！”谢青鹤低声道。
睡死的孩子任凭揉捏，谢青鹤凑近后又掏了两枚药丸给他服下。一来续命护心，二来继续药倒不使醒来。想要把伏传带走也很麻烦，伏传身上总计二十一道的大伤口，搁普通人早死了二十一回了。谢青鹤费了好些功夫才避开各处要害，把他从地上抱了起来。
谢青鹤的马车还停在云来客栈，混乱中倒也没人祸害马车，谢青鹤则庆幸自己还有干净被褥，可供马车上拆换。重新铺好干净的被单之后，谢青鹤才把小师弟放了上去。
这时候伏传身上的斗篷散开，又露出光溜溜的身子，谢青鹤看着那满身伤，心口有些堵。
十五六岁的孩子，为何就要受这样的苦？
伏传的人生走向，很大程度上是被谢青鹤所主宰。
谢青鹤看中了这个天生剑骨的孩子，自认无力承继宗门绝学之时，就想起拿伏传去顶着。
若如刘娘子所说，给伏传找个好人家收养，也许，这少年早已过上平静的日子。或许不富贵，或许也有许多烦恼，至少不必刀口舔血，更不必去和几百个全身铁甲的壮汉厮杀。
这让谢青鹤心生歉意。
他越发轻柔地替伏传盖上薄被，整理好小枕头，给了一丝真元，助伏传安眠。
客栈里寂静无声，也无一丝灯火，谢青鹤借着月色视物，只见小师弟因失血疲惫的脸色，在月光下显得越发的苍白可怜。大约是在山上养得好，小脸还有一点胖嘟嘟的。
伏传在市场时睡得不安稳，双眉紧蹙，眼皮微搐。被谢青鹤一路抱回客栈，不知是药起了效果，还是贴着大师兄使他不由自主地安心，这会儿紧绷的面目已放松了下来，睡得越发地昏沉。
谢青鹤不由得想起十五年前。
他刚刚把伏传从扈水宫救出来，那小婴儿也是睡在他的马车上，吐奶泡泡拉粑粑……
这回忆实在不怎么美妙。谢青鹤赶忙打住。
谢青鹤守了他一会儿，也不知道云朝去了何处，久久不见回来。
这么等下去也不是办法。谢青鹤身负重伤，师弟还昏沉沉地睡着，本能地避免惹上更大的麻烦。
云来客栈是铁甲骑士屠杀的重灾区，不少江湖人士都倒在了大堂，连带着在客栈服务的小二仆妇厨娘也死了不少。倒是马匹安安稳稳地束在马厩中，这会儿还能悠闲地吃着草料。
谢青鹤牵了自己的马出来，将车套好。顺便将其余马匹也都放了出来。
骡马市已经没有活人了，也不知道朝廷的人是否顾得上客栈的马匹，不如放出来自觅生路。
这么些年来，谢青鹤要么牵马独行，若带马车就是歪在车里休息，第一次坐在车辕上替人驾车。想起车里躺着自己的小师弟，未来宗门的继承人，谢青鹤又有一种俯首甘为孺子牛的慈父心态。
深夜的骡马市阒静无声，风中飘逝着一股混杂着血腥与粪便的臭气，又仿佛是死亡的味道。
谢青鹤赶着马车从客栈后院出来，这才发现寸步难行，地上铺满了无辜者的尸体。
以谢青鹤的身手，使个巧劲，就能把满地残尸挥退，清出一条道路。他坐在车辕上想了片刻，便放下马鞭子，将车停在远处，开始弯腰亲自搬开地上的尸体。
想把所有人掘坟下葬，体力上不行，时间上也不允许。
何况，这些都不是无名之辈，此后死者亲友收到消息赶来认尸，说不得还要归葬乡梓。
谢青鹤能做的只是亲手抱起来，将尸身放在墙边，有屋檐遮头不使风吹雨打。若有残肢丢在附近，他也略辨认一番，捡起来放在身边，不使丢得太远。
差不多清了半条街出来，远远听见一声清啸，是云朝回来了。
谢青鹤回马车边上，竖起一支火把，继续搬运路上的尸体。没多久，云朝就循着火光找了来，手里还提着一个半死不活的人，那人没穿鞋的脚上滴滴答答有血流出来。
“主人，您暂歇片刻，仆来抱尸。”云朝连忙将手里的人仍在地上，上前帮忙。
谢青鹤也有些累了，起身舒展筋骨，喘了一口气。
云朝从附近的摊档处搬了一张完整的板凳，细细擦干净，请谢青鹤坐下。
“问出结果来了？”谢青鹤只看地上的鲜血，就知道云朝是问过口供了。这其实有些越俎代庖。谢青鹤只叫他把人带回来，并没有交代他问口供。谢青鹤便揣测应该是有什么特殊情况？
云朝抱尸的速度比谢青鹤快上许多，片刻间又往前清了一截，声音有些远：“他们是一脉邪修。源自二千年前，自称吞星教，有拜月吞星的习俗，传至此世，就成了一些荒腔走板的修法。”
“他们聚族而居，每对夫妇的长子为月，长女为星，都是进献修行的祭品。月子与星女送到祭坛蓄养，以谷物水果饲养，不许吃荤腥之物。到合适的年纪就将祭品活宰，月子为饵食，星女为疤食。所谓饵食，就是将人凌迟碎剐，分而食之。所谓疤食，则是用祭祀法器，如刀或鞭子，剥去星女的皮肤，待长出伤疤之后，以疤痕为食。”
“杨柳河附近的庄园正是吞星教一处祭坛，已秘密存在百余年，一直不为人知。”
“小主人下山历练，不小心误入了那处邪坛。据此人所说，那地方许多人确实是被小主人所杀，但并没有灭口之事。此事被小主人撞破，吞星教惟恐被世人所知，反口嫁祸小主人本是为了灭口，等事情闹大了才知道惹了不该惹的人……”
空阔的骡马市街头，只有云朝飘忽的声音忽远忽近，谢青鹤静静听着，并不插话。
直到云朝把问出来的情报都说了一遍，谢青鹤才说：“是不是有些耳熟？”
云朝抱着尸体的身体微微僵硬。
曾将云朝炼作杀戮傀儡的九幽冥君，就是喜欢吃人肉的绝世邪修。
在九幽冥君顶替上官家主的日子里，做了许多令人发指的非人之事。比如煮食孙媳刚出世的孩子，孙子略有哀求，他连孙子的耳朵也割了下来，一并煮来吃了。
至于食疤之事，则发生在云朝身上。
云朝被炼成傀儡之后，九幽冥君不再费心笼络他。偶尔云朝执行命令负伤归来，九幽冥君非但不心疼治伤，反而会在云朝即将痊愈之时，撕下他的伤疤下酒，戏称之“人皮果”。
云朝将手里的尸体放回屋檐下，转身回来，低头道：“仆遵命追拿此邪修，交手当面便觉得此人功法特异，也颇觉熟悉。刻意松手容他纠缠一些时候，探得此人修法……确是源于上官家。”
谢青鹤看着长街上的鲜血，只有一声叹息。
今日之祸，谁都不曾想过。
九转文澜印威能万千，为云朝逆天改命，同时也更改了二千三百年前的历史。
谢青鹤此前只是为了迅速解决上官家的麻烦，哪里想得到会有“逆天改命”一事？
他直接上寒江剑派求助于刘继云仙师，九幽冥君是条独狼，刘继云仙师也就只杀了假扮成上官家主的九幽冥君，这件事便结束了。
谁又能想得到，九幽冥君死后，在他手底下受尽磋磨的上官世家反而堕落了呢？
吞星教信徒使用的是上官世家的修法，又把九幽冥君的非人行径荒唐地当作了祭法。
毫无疑问，这一脉悄无声息存在二千年的邪修，就是被九幽冥君残害荼毒过的上官世家后裔。
——九幽冥君不仅残害了那批人的身体，同样也摧残了他们的心智，将他们引入歧途。
这事找谁说理去？怪刘继云仙师没把上官家赶尽杀绝？怪谢青鹤为何要入魔解脱云朝？怪九转文澜印为何不问青红皂白就替云朝逆天改命？
云朝最是惴惴不安。
他的命数被改判了，他不再是杀戮傀儡，也不曾再为九幽冥君滥杀无辜。
现在那一部分被他无辜杀死的人因逆天改命存活了下来，可是，二千年来，死在上官世家这波邪修手里的人又有多少？谢青鹤原本就看不起他被九幽冥君迷惑沉沦的恶蠢之行，他也日日为从前的杀戮后悔心惊。如今出了这档子事，很难让人不认为这是冥冥中的天数。
那一些本该死在云朝手里的无辜之人，是不是因改命之说，死在了邪修上官后裔手里？
谢青鹤见他低着头满心不安的模样就很奇怪：“你不曾杀人，别人杀了，你紧张什么？”
云朝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说。
“我当日做的事有什么不妥当吗？有人心中生毒，恶事是他做的，他不觉得歉疚，你我为何要歉疚？管天管地，还管得了当初看着慈眉善目的邻居三十年后突然举刀杀人？”
谢青鹤对此没什么想不开的。
上官世家沦为邪修，且延续二千年为祸人间，谢青鹤为上官世家遗憾，也为无辜者唏嘘。他愿意为此负责，竭尽心力铲除此一脉邪修，可他不觉得自己应该为此忏悔，对谁抱歉。
罪，是邪修的罪。错，也是邪修的错。
他不认为自己有错，完全无涉此事的云朝就更无辜了。
“孤证不信。你提来此人无甚用处，既然是延续了二千年的邪修，想来不止杨柳河一处祭坛。你熟悉上官世家的心法，仔细些去收集些情报线索，替我小师弟洗雪沉冤的事便交给你了。”谢青鹤随口把人支使了出去。
若要使云朝心安，总得让他亲自做点什么。恰好谢青鹤也暂时没空处理此事。
云朝屈膝道：“主人放心。仆必尽心竭力，铲除此一脉邪修。”
“你等一等。”谢青鹤坐在板凳上，裹了裹轻薄的披风，“搬完了再走。”
云朝吭哧吭哧把去路清理了出来，本想叨叨一下主人的身体，哪晓得是谢青鹤从马车上给他拿了清水干粮，又分了些药瓶子和银票碎银子给他，叮嘱道：“市场里无主的马多，你只挑商贩运来没记号的，千乘骑的军马虽好，骑出去容易惹麻烦。”
云朝临走的时候，把他提来的“人形口供”也带走了，谢青鹤方才重新坐上车辕，驱车而出。
这是谢青鹤第一次赶车。
技术不见得很好，全凭他与马匹的默契，在车辙中艰难前行。
原本想往寒山方向走，走出去三里地，谢青鹤又改了主意。伏传在骡马市闹出这么大的祸事，朝廷那一帮人也不是吃素的，想要找伏传的麻烦，自然是往寒山去的方向追。
谢青鹤对朝廷的态度很明确也很谨慎。寒江剑派是不把朝廷放在眼里，若他与伏传都身体康健，朝廷也不敢前来啰嗦。现如今他重伤，伏传还在昏睡，也不必非要去硬碰硬，平白惹事受辱。
所以，谢青鹤直接掉头，打算往自己隐居多年的密林暂住。他那地方荒僻无人，不会被打扰。加之经营多年，住着舒适怡人，各类药物也是齐全的，正是养伤的好地方。
伏传伤重疲惫，在车上呼呼大睡，从天黑睡到天亮，又从天亮睡到天黑。
谢青鹤也是个病患，自认带着师弟跑得够远了，在马车附近点起篝火驱赶野兽，先喂师弟吃了些护心续命的药丸，自己也吃了东西，取水洗了脸脚，跟伏传挤在马车里歇了一夜。
一晚上就听见那孩子鼾声如雷。吵得谢青鹤头晕脑胀，只好掉过头，睡在伏传脚边。
好不容易捱到天亮，谢青鹤不由得想起了十五年前，自己抚育小师弟的那段昏暗岁月……他取水洗了脸，正在漱口。山中也有鸟雀鸣叫，带着晨露润意的空气无比怡人。
正琢磨待会是不是煮点热食吃，突然看见对面山间有大批惊鸟飞出。
群山遥对，山音锁涧。对面山道过来还有一段距离，谢青鹤已经能听见嘈杂又清脆的马蹄声。
这让谢青鹤心生警惕。这么大清早就有大队人马赶路？商队不是这样的作派。何况，商队带货，不可能快马疾行。朝廷的人马追上来了？凭什么就往这个方向追？
为了与小师弟相认，谢青鹤已经把装扮都去了，此时重新把胡子找出来粘好，再画上一些皱纹。他原本就不大健康，肤色不好，身形清瘦，稍微把肩膀耷拉下来，佝偻住身形，伪装老者惟妙惟肖。
没多会儿，快马加鞭的那一堆人就呼啸而至。
那群人并未制服，各自穿着春衫，披着五颜六色的斗篷，马背上悬挂着长剑。
军中多佩刀。剑乃礼器，通常只有主将、主帅才会佩用。若一行人皆佩剑出行，多半是江湖中人。看这群人的衣着打扮都不差钱，应该是附近的大派子弟。
这批人在路过谢青鹤的马车时，也分心瞥了一眼，并未停留，就这么呼啸而去。
——云朝打出来的马车，里边是很舒适，架不住外边看着简（丑）陋，实在不起眼。
谢青鹤听着那波人去得远了，才准备去马车上拿自己的家传铁锅，铸铁小火炉，准备煮个热汤饼吃。哪晓得才掀开车帘，就看见伏传睁开眼睛，枪尖悄无声息地抵在了他的咽喉——
习武之人，内力真元循循不绝，有个自动防御的机制。
但，因功法相合的关系，伏传不能下意识地提防他，他无心之时也防不住伏传。
“你是何人？”伏传警惕地问。
谢青鹤黏上的胡须就杵在枪头上，往下就是乱糟糟洇着血的红缨。
这是一柄凶器。
不仅带着杀气，还那么脏。红缨上尽是鲜血。
谢青鹤不喜欢被凶器指着咽喉要害，哪怕持枪之人是小师弟，也不见得多可爱。
正要表明身份，外边又传来鸟雀扑翅、马蹄踏地的声响。
伏传一把扣住谢青鹤咽喉，强行把他挟持上车，仍旧用枪尖抵着谢青鹤的脖子，小声说：“你不许动。”
谢青鹤微微皱眉，问道：“我救了你。你运转内息就知道我给你吃了多珍贵的药。如此对待救命恩人，狂妄失礼，这是谁教给你的道理？”问完之后，谢青鹤也觉得失言。
小师弟是师父亲自教的。肯定不是师父没教好，是小师弟自己长歪了。
伏传被他训得一愣，却仍旧没松手：“你闭嘴！你若是好人，为什么不给我穿衣服！”
“你浑身上下都是刀口子，我一日给你上三回药，用薄被给你遮住，宽松又透气，伤口方才好得快些，不穿衣服倒是祸害你了？”谢青鹤反驳道。
“那你……”伏传有些哑火。
伏传被谢青鹤照顾了一日两夜，小伤口已开始愈合，大伤口也纷纷凝血有了愈合的迹象，体内更是清爽轻松，没有发热瘀火的症状，确实是吃了极珍贵的药丸，才能保护得这么好。
他醒了之后想要控制住局面，纯粹是被惊住了。
因为，他只想眯一刻钟。哪晓得眼睛一闭，就不知道过去了多久。
这绝对不是个意外。
“你肯定动手脚了。我被你搬到车上都不知道！”伏传据此怀疑谢青鹤心怀不轨，“你若是个好人，想要助我，为何不将我唤醒？我自然再三拜谢。却要偷偷摸摸把我搬走！”
偷偷摸摸把打瞌睡的小师弟搬走，本就是谢青鹤故意为之。有两分促狭，也有三分告诫之心。
现在果然把伏传吓到了。
小师弟愤怒指责的模样就似受伤幼兽露出乳牙细爪，发出奶凶奶凶的控诉。
谢青鹤突然就不生气了，反而有些忍俊不禁。
他正要表明身份，远处的马蹄声已近了，这回却没有从远处呼啸而过，而是踏踏杂杂地围拢了上来，伏传皱起眉头，外边已经有人喊道：“马车里的人出来！黑龙帮龙帮主问话！”
黑龙帮？伏传茫然，没什么印象。好像也不在被灭门的三家里吧？
谢青鹤则想起几日前的往事。
路过溪州时，老有拦路抢劫的。云朝料理了不少。
之所以谢青鹤还记得黑龙帮，一来就是前几天的事，二来那两个蹲在马车上拔斧头的“悍匪”委实太过奇葩，令人印象深刻。
——农民兼职的劫匪，杀了不会有后患。这种喜欢嚷嚷盗亦有道的劫匪就很麻烦了。
杀了一帮小喽啰，出来一帮大佬找场子。
谢青鹤这会儿看着就是个身体孱弱的老头子，伏传把他劫持来去，谢青鹤也无力反抗（没跟师弟一般见识），他近距离听着谢青鹤的呼吸，只觉得这老头儿的体力只怕比普通人还差些，哪有本事对抗劫匪？
“你要不要我帮你？”伏传问。
谢青鹤很意外：“你要帮我？”
“我也不能主动帮你。你若是请我帮忙，我就帮你打发了外边的人。”伏传说。
“这又是为何呢？”谢青鹤有些想把小师弟的脑袋瓜打开，看看里面到底装着什么。
外边的黑龙帮已经不怎么耐烦了，东一句催促，西一句威胁，之所以没有马上冲上来，大抵是因为检查过死去几个喽啰尸体上的伤痕，知道这丑马车上有高手，因此没有马上扑上来围杀。
“因为我大师兄的行侠手册说了，若是别人不要你救，你就不要救他。”伏传恨恨地说。
行侠手册？我有写过这种东西吗？谢青鹤越发觉得玄奇。
“你到底要不要我帮忙？”伏传问。
谢青鹤想了想，说：“那便请你帮帮我。”
伏传抽回抵着他脖子的枪尖，正要掀帘子出去，突然说：“裤子给我！”
伏传的衣裳早就被砍得稀烂，谢青鹤从包袱里找出一套干净的衣裳，他红着脸在马车上穿戴，分明有些不好意思，又故意强撑着“都是男子汉有什么不好意思”的脸色，就不肯出言让谢青鹤避让。
好在谢青鹤没有捉弄他的意思，在他穿戴的时候目光下斜，稍微避开了一些。
穿上衣裤的伏传去了困窘，就似满血复活，一掀车帘钻了出去。
那黑龙帮带来的黑帮悍匪个个手持砍刀，凶神恶煞地盯着伏传。
另有三人依然骑在马上，中间是个身形彪悍、面皮上带了一道刀疤的中年汉子，看上去甚有威严。两边则是穿着春衫宛如书生的年轻人，这两人见了伏传皆大吃一惊：“伏小公子！”
伏传手持长枪，抬头看了他俩一眼，不认识：“哪位是龙帮主？要问什么话？”
龙帮主能混到今天的地步，也不全凭能砍能杀。他要真的武功盖世，也不至于带着一帮子悍匪，天天干拦路抢劫的勾当。如今江湖势大，哪个名门世家不是富得流油？
云朝剑术极高，杀死几个拦路劫匪不过瞬息之间，龙帮主带人查看了尸体，心中就怯了。
底下人多半都是铁憨憨，个个叫嚷着要复仇。龙帮主带着人给死去的弟兄办丧事，给丧主家属派卖命钱，嘴里说要报仇，心里苦涩得要死。若不是请来点荷门左氏兄弟两位高手助拳，他是绝不会来寻这辆丑陋马车的主人晦气的。
哪晓得这马车里跳出来一个少年，点荷门的左氏兄弟就神色大变，还称呼人家“公子”！
“尊驾可是……寒江剑派，伏小公子？”龙帮主下了马，略带小心地问。
寒江剑派之名，登堂入室的高手们都忌惮，倒是处于江湖末流的黑帮绿林，提起来没有多少敬畏之心。见龙帮主露出怯色，马上就有提着砍刀的黑龙帮弟子怒吼道：“我管你什么小公子，你杀了我侄儿，我要你赔命！”
伏传将枪花一抖，就将此人压在地上，半点无法动弹。
他很熟练地说：“你与马车主人有什么恩怨，不妨说出来，我来替你们断个公道。”
身为寒江剑派的掌门弟子，哪怕年纪小，伏传依然有足够的威望和能力来“断公道”。他也是这一年间才开始行走江湖，在杨柳河惨案爆发之前，已经用“前辈高人”的身份做了无数调停。
这句话说完，伏传也后知后觉地愣了片刻。
他想，我为何心中笃定，那老者一定是占有道理的一方呢？万一是那老头儿理亏，我怎么办？
点荷门的左氏兄弟是来助拳的，并不负责说理。事实上，黑龙帮也从没想过说理。
遇上伏传是横生枝节，龙帮主稍微整理了一下语言，说道：“好叫伏小公子知道，在下龙某，常年带在兄弟们在溪州一带，保护附近的商队平安度过这段官道，过路的商队也都商议好了，每年交给龙某一份保护费，您看龙某养着这么多兄弟，刀口舔血，大家也要养家糊口……”
伏传点点头，说：“龙帮主是这方的山神，总要吃些香火。”
龙帮主听他说得上道，面上一喜，继而说道：“前些日子，我帮中几个兄弟正在路上办事。您也知道，路上不太平，总得辛苦兄弟们多跑一跑，才好维持秩序。恰好这辆马车路过，与我帮中兄弟起了些龃龉，竟然一气杀了我们十三口人！”
“伏小公子，外界都说我帮中多是亡命之徒，其实，哪家的亡命之徒不是好端端的人呢？谁又不是父母所生，谁又不曾有妻儿要养？十三口人啊！便是我帮中兄弟多有得罪，你打他，砍他一只手，剁他一只脚，为何偏要杀人呢？您是寒江剑派的高人，龙某听闻有个说法，叫仙道贵生。这，哎，这马车的主人，实在太过凶狠残忍！为何要赶尽杀绝？”龙帮主不住叹气。
伏传还是点头：“你说得对。”
龙帮主见他只点头，又不说如何处置，更没有让步的意思，有些糊涂了：“伏小公子，您这是……要不，您做主，请马车的主人，下来与龙某当面对质？”
“那倒也不必了。我也有几个问题，想要问问龙帮主。”伏传说。
龙帮主点头哈腰：“您说。您问。”
“龙帮主说，几个帮中兄弟在路上办事，是办什么事？”伏传问。
“也就是四处巡逻一番。若有前来寻衅滋事的匪盗，咱们自然要对得起过路商队上缴的供养，将他们痛打一番，赶出地盘。”龙帮主避重就轻。
“那这马车的主人，是抢劫过往的商队了？”伏传又问。
龙帮主干笑一声：“那倒也是……没有。”
“那龙帮主可知道，这马车的主人与贵帮兄弟是怎么起了龃龉？继而发生冲突的呢？”伏传问。
“龙某以为，不管发生了什么事，就退一万步说，是咱们兄弟理亏，这也不到心狠手辣将十三口人尽数杀死的地步！仙道贵生啊……”龙帮主要死了这四个字。
伏传摇头道：“龙帮主想错了。仙道贵生，贵福生，不贵祸生。您纵然是此间的山神，有资格收取山民的香火，也得老老实实坐在神龛之上，等着山民供奉。若是山神贪得无厌，主动向山民索取供奉，甚至迫害欺辱不肯供奉的山民，神，就不是正神了，乃是邪神。”
他轻轻抬起长枪，枪尖如有生命般，倏地往下击落，被他压住的悍匪瞬间昏迷了过去。
伏传的枪尖对准了龙帮主，静静地说：“我身为寒江嫡传，专杀邪神。”
龙帮主竟打了个寒噤。
他还没能察觉到这一股恐怖的寒意来自何处，呼吸就被截断了。
锋锐的枪尖从他咽喉刺入，后颈透出。
湿漉漉的红缨再次立功，遮挡住飞迸而出的鲜血，伏传将长枪抽回，冷笑道：“劫道就劫道，说得那么好听，保护费！”
第一个冲上去要砍伏传的，伏在地上一动不动，生死不知。
威风八面的龙帮主死得干脆利索，一句遗言都没留下。
黑龙帮的“悍匪”们都是两股战战，欲要一哄而散。伏传也不理会他们，任凭这些喽啰四散而去。反倒是那两个来助拳的，被伏传喊住：“你们俩，还请稍留一步。”
左平生不得已转身，抱拳道：“伏小公子，我等不过是……”
“收钱办事，我懂。”伏传并不追究他们助拳之事。
他匆匆返回马车，找到熊楚臣的人头，还给熊楚臣的头发理了理，这才拎着出来找左平生二人：“我如今不方便出面。这是熊楚臣的人头，你俩帮我带到紫竹山庄去。”
左平生：“……”
左平事：“伏小公子，您就不担心，这东西被我们……”弄丢了？故意藏起来？
...

第40章
“要不你们试试？”伏传挠头笑了笑，看上去有点憨。
左氏兄弟似被他不分场合的“天真”烫着了，左平生也觉得兄弟说这话未免太蠢。
黑龙帮这样仗着人多势众欺压良民的黑帮，帮众多半是一文不名的亡命之徒，在江湖之中翻不起什么水花，一个转身就泯然于众。若是这类江湖混混，伏传不会把熊楚臣的首级交托出去。
左氏兄弟的情况就完全不同了。
这二人前日才出现在骡马市，隔一天就受了龙帮主的“奉金”，座上宾一般，帮着黑龙帮出面平事，原因只能是两个，要么功夫好，要么师门有来历。通常这二者也是同时出现，互为倚仗。
左氏兄弟既然出身大派，必有师友牵扯，这类人怎么“失踪”？又怎么敢对寒江剑派耍滑头？
——就算伏传折在了此次席卷江湖的浪潮中，寒江剑派可不会轻易倾覆。敢在这种事情上捉弄伏传，擅使心机，一旦寒江剑派抽出手来问罪，那就是彻底结仇了。
这话题谈下去太危险。
左平生连忙抱拳：“伏小公子放心，我兄弟二人必不负所托。”
客客气气说着话，左氏兄弟拎着首级就想离开，伏传突然出手，将左平事的佩剑抢在手中。
他身法奇快，左掌竖起就似鹰爪，一眨眼就取剑而回，左平事甚至没反应过来，反倒是左平生眼角余光瞥见一闪而逝的长剑，惊呼了一声。
江湖人都要面子，所谓剑在人在。
左平事被个少年轻易夺走了佩剑，羞恼不已：“伏小公子，这是为何？”
伏传已将他的佩剑携持于臂间，说道：“想请两位事成之后，往寒山走一趟，喝杯清茶。剑是好剑，我且带回去，请恩师替你开个光，念个咒。日后行走江湖斩妖除魔，岂不是更好？”
这是要扣了左平事的佩剑，逼左氏兄弟把熊楚臣的首级送到紫竹山庄之后，再往寒山复命。
左平事惊怒不已。左平生也不禁怒道：“你不要逼人太甚！”
伏传瞥他二人一眼，口吻有些凉：“我又不曾收了劫道匪徒的银钱，帮着助拳专打良民。”
这就把左氏兄弟噎住了。
在江湖上，收人钱财替人消灾，不是什么见不得光的买卖。
哪怕是真正的名门大派，很多时候也会接受各路慕名而来的“请托”，帮着协调处理一些难事。只是到了一流名门的地位，收的通常不会是钱，而是一些比银钱更含蓄也更有价值的报酬。
左氏兄弟帮着黑龙帮来助拳，也是初出江湖没什么见识，认为一个劫道的末流小帮派能惹上多大的麻烦？这钱收得更白捡似的。他俩也没细想过这拳助得够不够缺德，总之，都是跑江湖的，打起来了哪有谁对谁错？无非谁的拳头大，谁就是道理。
伏传先说理解他俩收钱办事，他俩都理直气壮觉得自己没问题了，哪晓得伏传又找后账。
——你俩不是好人，小爷就欺负你们了。怎么滴吧？
左氏兄弟气急无奈，只好恨恨地抱拳：“既是伏小公子相邀，我兄弟二人必上寒山拜见。”
若要放狠话，大概就该说要去寒山讨教。可惜，这左兄左弟都没有剑挑寒江剑派的骨气，只好咬牙切齿地说一声“拜见”。两人带着熊楚臣的脑袋，万分憋屈地掉头离开。
一直走得很远了，左平事才气咻咻地把熊楚臣地脑袋捶了几拳：“欺人太甚！”
左平生也很生气，凑过来也敲了熊楚臣的脑袋几下：“他日必报今日之辱！”
然而，气得七窍生烟，也不敢在伏传跟前嘀咕一句，连拿熊楚臣的脑袋出气，也要骑马奔出去三五里路才敢下手。左平事还得提醒兄弟一句：“别敲烂了，不好交差！”
看着死不瞑目的熊楚臣，左平生顿时觉得胸口更闷了！
※
伏传打发了来寻衅的黑龙帮众人，又回头来“处理”据说救了自己的老丈。
“你这老丈究竟是何来历？为何能轻易对我做了手脚，将我搬上马车？”伏传刚下山时，还能相信江湖相逢陌生人的好意，如今陷害他的圈套一个接一个，他面对任何陌生人都心怀戒备。
谢青鹤沉吟片刻，说：“我见你睡得香甜，化了一枚宁心丹，你就彻底睡过去了。”
他改了主意，决定暂时不表露身份。
伏传突然交出熊楚臣的首级，这一招显得颇为诡谲，完全不按常理出牌。
谢青鹤细想此事，也发现了颇多不合常理的地方。最重要的就是伏传在江湖上闹出这么大风波，几乎到了过街老鼠人人喊打的地步，素来护短的上官时宜为何没有声音？寒江剑派似乎就此隐形了。
因当年之事，谢青鹤与恩师也有些不愉快，书信往来极少，是真正的“隐居”不问世事。
他不知道师门是不是出了变故？或是伏传与师门达成了什么默契？谢青鹤在寒江剑派地位极其崇高，他若是横插一脚，若小师弟正在什么“计划”之中，会不会被他的出现弄得乱了阵脚？
谢青鹤的回答也不是撒谎。
然而，他回答得避重就轻，当然不让伏传满意：“我问你，为何药我？”
伏传这些年专修武艺，不像谢青鹤当年学得那么驳杂。他认识宁心丹，也知道宁心丹的效用，却不知道宁心丹是寒江剑派独有的珍贵药方，并不似金创药、大力丸之类的方子能在民间肆意流传。
否则，仅凭谢青鹤手里这枚宁心丹，他就该知道谢青鹤是自己人了。
“你受了伤，我恰好就在身边，恰好有药，顺手救你一回罢了。”谢青鹤说。
“听你鬼扯！”伏传根本不信。
谢青鹤本以为他还要纠缠，哪晓得伏传见问不出来，居然就不问了。
话说到这个地步，伏传也已经休息够了，谢青鹤已经做好了分道扬镳的打算。他跟踪很有一手，只要伏传不是运极内力狂奔而去，他都能悄悄跟在伏传身后，看看伏传究竟想搞什么名堂。
谢青鹤算盘打得响。
他固然是个不能持久的重伤患，伏传又能好到哪里去？不也是浑身刀口子！
哪晓得伏传一手枪一手剑，麻溜地将之扔回了马车里安置好，又回头把龙帮主留下的马匹牵了回来，拴在了车上，是要带着这匹马一起走。
谢青鹤看着他理所当然的动作，有点不可置信：“你要（抢）我的马车？”
“我岂是忘恩负义之人？”伏传矢口否认，人却已经钻进了马车。
他拿薄被覆上自己腿膝，又把谢青鹤的衣裳包袱拿出来充作靠枕，舒舒服服地躺了下去：“偷懒请老丈再捎带我一程罢了。你看，我武功很好，你负责赶车，我负责打发劫道的匪盗，岂不是皆大欢喜？”
谢青鹤被小师弟强大的脑回路震惊了，一直到赶着车往前走了快半里路，他才清醒过来。
这不是……不仅抢了我的车，还把我这人都一起抢了？我还得给他赶车？！
我是不是该意思意思地挣扎一下？
谢青鹤压着心底的荒谬感，看着面前被各路车辆压出来的车辙。
车辚辚，马萧萧，一路风景往后倒，车厢里还传来伏传翻箱倒柜的声音……
这小子还真不把自己当外人啊？就这么开始清点“物资”了？就把我的东西据为己有了？
谢青鹤对伏传没有太多提防的心思，一开始打算相认，所以，车厢里的物品都不设防。
伏传先拆了谢青鹤的药匣，低头闻了一遍，偶尔遇见不大熟悉的药丸子，还掰开一点沾着尝了尝味道，用以辨认药材。他发现谢青鹤的药都是伤药，不是害人的迷药、毒药，连用来药昏他的宁心丹，也是镇静心神的药物。伏传在山中是见过的。
他原本猜测谢青鹤是个擅使药物的老怪，把谢青鹤的药匣子搜了一遍之后，又觉得自己想错了。
合上药匣之后，伏传继续搜拣，陆续翻出谢青鹤的钱匣子，面脂匣子，连存放油盐酱醋的佐料匣子都翻了出来。谢青鹤素性爱洁，随身物件都收拾得干干净净，连油壶都擦得一丝不苟。
伏传把他的东西翻完之后，整个人就更迷茫了。
这老丈的钱匣子装得满满的，还有几张大额金票，可见是不差钱的。出门衣裳香料都打理得整整齐齐，应该有着良好的出身，且常年养尊处优。光看药匣子就知道这人身怀宿疾，很可能是久病成医，所以带了很多珍贵的物品，并不是他想象中的毒物老怪。
这人是真的恰逢其会救了自己？还是，这马车上的一切，都是为了取信自己而布置的局？
谢青鹤出现得太过离奇，伏传知道自己应该提防他。
可是。
躺在颠簸的马车上，身边都是被翻出来的东西，伏传也很诧异于自己的反常。
为什么要抢走这辆马车？为什么还带着这老头一起走？
他明明应该独自离开。与这个来历不明的老者纠缠不清，实在不理智。
——我一定是想查出真相，看看这老头究竟有什么阴谋！
伏传心底有倚仗。
他用手握住脖子上悬挂的挂坠，心中一片安宁。
大师兄曾赠他一片绝对安全的空间，不管遭遇任何危险，他都可以逃出生天。
他现在也有些后悔。打瞌睡的时候应该回祖师爷空间去，长生草虽然很絮叨，可他绝对可以信任啊。莫名其妙被人迷倒了搬到马车上，也不知道这个老头子到底是什么身份，有何居心……
想到这里，伏传觉得有些饿了。
他在空间里快进快出，先去嘘嘘了一下，趁着长生草不在，又摘了两个桃子吃。
伏传是把自己照顾得很好，谢青鹤就不大舒爽了，没吃上早饭，还得被小师弟奴役赶车。
到午时，烈日当头，晒得谢青鹤满脸泛红。只是想着小师弟是重伤患者，谢青鹤也愿意照顾他，这口气才悠悠平了下来。谢青鹤寻了个有水源的地方，准备烧火炊水，做些温软的吃食。
“为何停车？”伏传不满地问。
谢青鹤搬了块石头垫住车轮，这样车里的人才能坐得安稳。
停住车之后，要做热食就得搬自己的炊具。
谢青鹤掀开车帘——
伏传已经尽量把车厢还原了，只是这毛躁少年的内务功夫不到家，马车里还是一片狼藉。
谢青鹤尽量不去看，心想，是这样的。比从前好多了。起码不会在裤子里拉粑粑了。
伏传则看着他被晒得泛红的脸膛愣了一下，问道：“老丈是不是累了？可要歇息？”想起车里的那一匣子药，猛然记起这老头可能也是病人，“老丈可要吃药么？”
谢青鹤拿起自己的小火炉和小锅，取佐料匣子时，发现酱油瓶塞开了，酱油倒了一匣子。
好想打他啊。谢青鹤捧着佐料匣子转身。
很意外的是，伏传也跟着追了出来。谢青鹤在溪边清洗佐料匣子，收拾干净之后，发现伏传已经捡了干柴把炉子生了起来，锅里的水也已经烧得半滚了。
“要不你休息一会儿？我会做饭。”伏传拿着谢青鹤的银筷子，准备往锅里放晒干的挂面。
他浑身上下的大口子也才刚刚封上，远不到愈合的程度，动作大了就会绷开。这会儿就坐在路边的石头上，探着头看水气腾腾的铁锅，褪去了身为寒江剑派掌门弟子的嚣张跋扈，更像是邻家少年。
谢青鹤没想过他会追出来，更加没想过他会帮忙生火做饭。
虽说伏传很可能是怕谢青鹤再次下药，自己再次被放倒，谢青鹤还是很意外他的低姿态。单纯提防谢青鹤，伏传只要坐在马车上紧盯就行了，实在不必亲自来动手。
等伏传再次催促他吃药的时候，谢青鹤就想明白了。
甭看小师弟杀人不眨眼，骨子里倒有点怜悯老幼的天性？
谢青鹤的装扮没卸下来，本身又身负重伤，行止间呼吸沉重，伏传才会对他如此客气。
“还不到吃药的时候。”谢青鹤答应了一句，算是坐实了自己宿疾老者的身份。
“那老人家也稍微休息一会儿吧。我会做饭的。”伏传把挂面扔进了锅里。
二人之间勉强算是有了一点共识，一个老，一个伤，谁都别支使谁，想要安安稳稳上路，就得彼此扶持。谢青鹤吃了一碗煮成糊糊的面，心想，你这也叫会做饭？
从此以后，伏传一路上就常常来帮忙干活。
他年轻恢复快，谢青鹤对他也不吝惜伤药，各类材料极其珍贵的药丸一天半瓶子地给他吃。
药究竟好不好，单看疗效。伏传出身名门，比大多数人都识货。于是，他也越发奇怪谢青鹤的动机来历：“老丈的药丸如此珍贵，赠予晚辈倒是慷慨得很。”说话时还在洗碗，溪边卵石凌乱，哐当一声，就把那烧成白玉色的薄胎瓷碗敲了个粉碎。
谢青鹤忍了！
虽说仅有的三只瓷器全被这蠢孩子敲了，不是还有两个木碗么？有本事给我一起敲了！
为了躲避官府的搜检，这些日子谢青鹤一直避着城镇行动。晚上基本上都是露宿。
谢青鹤是不介意再跟伏传挤一晚上，伏传则颇为犹豫。
——若是他独自待在车厢里，就可以溜进祖师爷空间休息，也不怕这老头儿再偷袭。
可是，这样一来，马车倒是空置了。那老头儿每天都要吃药，听呼吸就知道身体沉重虚弱，空着一辆马车不让老人家睡？逼人家每天晚上露宿？本就是个病人，再受风着凉了呢？
可若是伏传自己露宿，那也不行。
睡在外边就不能跑进祖师爷空间了。他知道自己的情况，浑身道口子，也不能受寒的。
唯一的选择，居然还是要跟老头儿一起挤马车。
伏传在艰难的思考之后，还是让谢青鹤上了车，二人各据一方，伏传睡觉时手里都拿着枪。
“你如此提防我，为何不让我离开？”谢青鹤想不通小师弟脑袋瓜想什么，“不怕我再药你？”
伏传抿嘴不语。
他回答不了这个问题。
就是莫名其妙想把这个老头儿带着？这老头儿来历不明别有居心！我是要查他。
这一日，吃了晚饭，洗干净锅炉，谢青鹤照例在马车附近燃起篝火，驱赶野兽。他想着吃食清水都快消耗殆尽，酱油也被这蠢孩子打了，得找个地方补充一波。
谢青鹤算计着明日的路线，擦洗脸脚之后，爬上马车要休息。
伏传突然说：“你把我送到龙城，就可以走了。”
谢青鹤知道他要搞事情，没想到他这么刚：“你要去龙城？”
伏传不说话，似是睡着了。

第41章
谢青鹤在龙城留下了极其不美好的记忆，他实在不喜欢那个地方。
何况，龙城是朝廷实力最为鼎盛的地方，八万中军就驻扎在城郊大营，随时拱卫龙城。各路江湖人士也有学得文武艺，货与帝王家的心思，老一辈的高手在龙城当官或做供奉的，不知凡几。
再有如今住在护国法师府的和尚。那也不是个很容易对付的对手，伏传八成干不过。
谢青鹤思来想去，总觉得如今的龙城步步危机，实在很不适合此时涉足。
这孩子到底琢磨什么呢？是跟师父商量好了有后援？还是他根本就是独自行事胡乱出招？
谢青鹤心情复杂，伏传已经打起了小呼噜。
这些天伏传身体日益恢复，鼾声就不那么响了，睡着呼哧呼哧的像某种小动物。想来等他肺火彻底清除，刀口带来的伤毒都清了，小呼噜也会彻底消失。
谢青鹤莫名觉得轻松了下来。
这孩子心中坦然、万事不愁的性子，倒有些像他年轻时。
前途凶险就战战兢兢裹足不前么？去还是得去的。无非是小心些，仔细些。尽力而为。
你又怎么知道他毫无准备呢？
谢青鹤自问一句，心中生起一些对小师弟的信任，在师弟的小呼噜声中，阖眼睡去。
次日清晨，伏传起得更早。
谢青鹤听见他往马车外边挪动，这些日子旅途劳顿，一时不想动弹，便眯眼没动。
等他睡得舒坦了，神清气爽地起床时，伏传已经煮好了面糊，很好，油盐都很合适，至于食材为什么从面条变成了面糊，谢青鹤也不能太挑剔。
伏传还从水源处打了水来，告诉谢青鹤：“都煮过啦，很干净的。”
谢青鹤在外边水源取水，哪怕洗脸都要煮沸再用。伏传觉得他很麻烦，这些天也习惯了。
用上了小师弟备好的水，谢青鹤正在清洗口鼻，假胡子有些难用，差一点露馅。
所幸伏传根本没有注意这边，一边用水把篝火泼熄，一边不满地嘟囔：“每天正经没走上几个时辰，不是在煮饭烧水，就是在煮饭烧水的路上……你老人家年纪大了就不要随便出门，餐风露宿还要热汤软食，这是得多麻烦！”
谢青鹤给他说得愣了一下。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谢青鹤不是真的老者，可他也是真的病弱麻烦。从前他也能一架飞鸢逍游天下，如何却不得不带上马车，把炊具饮食都随身携带，只为了一口热汤，一口软食。
若换了年轻时的谢青鹤，习惯了日行千里，却要他陪着老头儿每天在马车上磨蹭，走一程歇半个时辰，大半时间都在捡柴烧水煮饭，只为了三餐一宿折腾，只怕早就翻脸走人了。
我这样的人是不是就真的该就此退隐，安安稳稳地做个观景饮茶的闲人？
谢青鹤哑然，半晌才说：“把你送到龙城，我就回家去。”
吃完早饭，收拾好各样器物，仍旧是谢青鹤赶车。伏传伤势好了许多，人也精神，就趴在车辕附近跟谢青鹤说话。他问：“老人家，你家中可有后辈亲人？他们孝顺么？照顾你么？”
谢青鹤想了想，说：“我是独居。不过，我家中有一个赎罪的农人种地，还有一个报恩的护卫跟前听差。日常生活倒也不需要人怎么照顾。这些年我自己照顾得挺好。”
“老人家家在何处呢？日后我去拜访你呀！”伏传狡猾试探的小尾巴漏了出来。
“你可别来找我了。那一日我就不该救你。看我惹下多大的祸事？”谢青鹤守口如瓶。
他的住处就在盘谷山庄往深处的密林之中，正常人不会往那方向走，也不可能孤身一人在密林野兽的地盘里生活下来。一旦说得清楚了，很可能会泄露身份。
伏传沉默了片刻，说：“老丈，你行事委实太过可疑，我怀疑你并不歉疚，便是现在我也不能信任你。不过，你替我疗伤，给我吃了许多好药，还让我上你的马车休息，这份恩情我都铭记在心。待事情过去了，我亲自去老丈府上磕头赔罪。”
谢青鹤心想这孩子狡猾狡猾的，好话歹话都是为了套自己的来历：“那也不必了。”
“老人家的药丸都很特异，是找哪家神医给配的？也介绍我认识一番。”伏传又道。
“自己配的。”
“那老丈这样的神医可不多见。伏某有幸相识，真是三生有幸。”伏传突然想起来有点不对劲，“这么多天了，老丈还未告诉我，您尊姓大名？”
“萍水相逢，此后未必再见，通名报姓也不必了吧。”谢青鹤仍旧不肯说。
伏传看着他的眼神就复杂了许多，停顿片刻之后，颠簸摇晃的马车之上，就有了一番似要翻脸摊牌的紧迫：“不瞒老丈，这些日子，我也在考虑老丈的身份。老丈为何要把我药倒了搬到马车上？”
“若是为了取信于我，故意施恩于我，那时候我浑身是伤，疲惫至极，老丈只要假装恰逢其会，与我偶遇，再‘心生怜悯’帮帮忙就行了。何必对我下药、惹来我的警惕与戒备？”
“别的事情我都能想通，惟有下药迷昏我这件事，使我百思不得其解。”
“老丈银匣子里的金票，出票的票号是荣惠通……”见谢青鹤侧目看他，伏传才想起自己翻拣马车是个能做不能说的“秘密”，连忙改口，“那日我坐在车上，路上好大一个坑，颠簸了一下，老丈你的银匣子就掉出来了，我不小心看见的。”
谢青鹤一手拿着马鞭子，觉得贴在脸上的胡子有些痒痒。
他一开始没打算隐瞒身份，所以，马车上的所有东西全都没做防备，处处都是破绽。
这些年他为了隐藏身份是不怎么穿白衣了，可换洗的衣裳也都是素净的锦衣，花色纹样与老者完全不沾边，都是年轻人才会穿的款式。闲来消遣用的字本，写的也是他准备纳入【谢青鹤间】的各类秘本，若思伏传开始习秘字了，多看两眼，就能发现他正在录的秘本与寒江剑派渊源极深。
还有就是伏传说的金票。
谢青鹤的零花钱都是师父给的。
师父哪儿来的金票银票呢？自然是把寒江剑派的银子存在票号里，票号给发的票子。
这年月金银流通不易，一来沉重，二来害怕运送的风险。若要将大批金银存在票号里，自然是求近不求远。寒江剑派所在的范围内，最体面、最有实力的票号，就是位在昌荣城的荣惠通。
——寒江剑派在荣惠通还有二成干股。那票号年年都往寒山送分红，孝敬无比。
谢青鹤匣子里的金票若是乱七八糟皆有也罢了，偏偏一张张全都出自荣惠通。
“荣惠通是昌荣城本地的老牌票号。我想，老丈若不是住在昌荣城附近，起码也与住在那里的人渊源极深。”伏传说。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
“我这些日子，与老丈同睡一辆马车，没多会儿就沉沉睡去……”
谢青鹤马上否认：“我不曾再药你。”
“我知道老丈不曾药我。我只是很奇怪自己，为何能在陌生人身边睡得如此安心？前日路上好大一个坑，车颠簸了一下，老丈的书匣子也掉了下来。我东看西看，横看竖看，觉得这里边的东西有些熟悉……”
谢青鹤：“……”你才是个坑！好大一个坑！
发现了荣惠通的金票，又发现了与寒江剑派秘本渊源极深的“笔记”，答案呼之欲出。
“又有荣惠通的金票，又有师门秘本，我想来想去，觉得我之所以会在老丈身边睡得那么沉，八成是因为您与我同出一脉，功法相合。就算您装成毫无内力真元的模样，您体内的真元循环与我体内的功法循环，彼此是不会欺骗的。”
“我没有第一时间认出您，我的功夫倒是先一步认出您了！这也可以解释，那一日为何您能轻轻松松地用一枚宁心丹将我药倒。是我的防备自动对您开了门，压根儿就没防住您！”
话说到这个份上，谢青鹤也彻底放弃了挣扎。
他无奈地承认说：“既然你已经知道了，那我也不瞒你了。旁人确实没有把你药倒了搬上马车的必要。我一时兴起捉弄你，本是存着两分告诫的念头——你怎么能在战场附近毫无戒备之心地打瞌睡？”
伏传脸上有些讪讪，原本趴在车上，这会儿乖乖坐起来，低头道：“我知道错啦！”
谢青鹤本也不想很训他，提点过也就算了：“你为何要去龙城？此行危险。”
“弟子到了入道的年纪，师父他老人家说弟子俗缘未了，家仇未报，吩咐弟子先了结尘俗事，再说入道之事。弟子此行也不是正式的出道，原本是来调查身世与家仇渊源。”伏传一直显得没心没肺的小脸带上了一抹心事，“查来查去，就查到龙城了。”
谢青鹤听他说话，心中隐然生起一丝怪异的感觉。
“弟子”是晚辈对长辈的谦称。
师兄弟是同辈，师弟再是敬重师兄，也不可能以此自谓。
“燕师叔！”伏传就喊了他一声，叫得那叫一个情真意切，“您老人家这些年漂泊在外，既然没有后辈弟子照顾，为何不回寒山来？傅师姐可想您呢。”
燕师叔。
……好么，又被错认为燕师叔了。
谢青鹤也不知道该松一口气，还是哭笑不得，含糊地承认了下来：“十三娘还好吧？”
伏传说的“傅师姐”，谢青鹤当然也认得。当初缠着他，要他把天上的云朵拉下来做小床的小姑娘，闺名十三娘，本姓傅。至于叫什么名字，谢青鹤就真的不知道了。
寒江剑派的弟子入道之后，会重新起一个道名，以道名行走江湖。比如上官时宜本名好，道号时宜。谢青鹤本名衷敏，道号青鹤。
伏传被上官时宜赶下山来处理家事，也是为了入道做准备。
一旦入道，就不是凡俗人了。
专心向道，修炼更精深的道法，生命中，只余天下与神仙。
上官时宜坚持不能以修士之身欺辱凡夫俗子。谢青鹤自谓不修仙道修人道，在上官时宜的镇压之下，其实也很少涉足世俗之事。他前半生过得都还算平坦，纵然有遗憾未尽之事，也非力不能及，求之不得而已。所以，上官时宜对他的管束并未给他造成太大的麻烦，妥协也罢了。
这事搁在伏传身上就有些残忍了。
伏传的身世颇为玄奇惨烈，负有灭门之仇，对手心狠手辣，势力庞大，绝对不好对付。
若是谢青鹤还在寒山上，绝不会让小师弟年纪轻轻就下山报仇。先入道再报仇有何不可？明明师门有更高深的武学却不肯教授，非要逼着孩子先下山报了仇再入道修行，平白折腾孩子么？
在这件事上，谢青鹤与师父持有完全相反的观念。
伏传正想说傅师姐近况，哪晓得“燕师叔”根本没打算听，又问他：“你的身世与杨柳河那脉邪修有什么关系？”
伏传的身世也不算很大的秘密。
从小他就知道自己是个孤儿，阿娘临死前留了一枚私印，叫他长大了给舅家报仇。
稍微年纪大些，懂点事了，伏传就吩咐从小照顾自己的李大叔下山，打听母亲的故事。有那枚私印在手，调查起来费了些功夫，但也不是很麻烦——刘娘子年轻时开钱庄的，肥得流油且伙计众多。
因扈水宫灭门惨案之后，刘娘子在各地的产业都失了控制，要么经营不善没了，要么被别有居心的大掌柜左手倒右手，据为己有，可也有忠心耿耿之人，更有信义刚烈之辈，替旧主好好的守着产业，等着可能永远不会出现的小主人。
李钱市井油滑又懂行，不仅替伏传查清楚了往事，还把刘娘子遗留的产业重新做了起来。
所以，在山上修行的小师弟不必问师父要零花钱，他还能常常给师兄们发零花钱。
唯一不大光彩的是，是刘娘子传说中的夫家根本不存在。
李钱查来查去，发现刘娘子对娘家撒了谎，她常住的夫家根本没有男主人存在。扈水宫只知道大小姐吹吹打打十里红妆出嫁，却不知道刘娘子仅仅是个进不得门的妾室。
原因很简单，刘娘子的夫家姓伏，当年是一位处境颇为艰难的皇子。
——出身草莽的江湖女子，又抛头露面在外行商，哪里有资格进宫服侍皇子殿下？
身世好查，家仇就不大好查了。
伏传也不知道舅家灭门是因妇人家的争斗，还是亲爹翻脸不认人。
所以，身世差不多弄明白了，伏传还得亲自下山来调查当初的灭门惨案，看看究竟怎么回事。
“本来应该没什么关系。”伏传也有点迷茫，“骡马市看见千乘骑之后，我又拿不准了。”
他下山在杨柳河撞见吞星教本是个意外，什么蓄养祭品的邪教，再是闹得气势汹汹，也该江湖事江湖了。伏传一直弄不清楚究竟是谁在陷害自己，这么大的威能？
在骡马市看见准备大开杀戒的千乘骑之后，伏传就彻底懵逼了。
“千乘骑是近年朝廷才组建的一支骑兵，招纳了不少奇人异士，不管边患也不管匪患，专司武林事。它上边的龙鳞卫成军其实也不久，皇帝登基次年在龙城东郊选址，建立了这支江湖传闻是‘龙有逆鳞，触之即怒’的卫衙。皇帝登基也不过才十年吧？”伏传在摇晃的马车上掰手指。
“龙鳞卫与千乘骑是皇家私军，历任卫将军也都是天子家奴。”伏传说。
谢青鹤听得有些迷糊。
伏传抿了抿嘴，说：“也可能是我爹趁机要杀了我。”
“你已经查到身世了？”谢青鹤一直没与师门联系，小师弟也不曾再进空间，他是真的不知道。
伏传点点头，说：“嗯。好不好的，我可能还是个皇子呢。”
谢青鹤知道小师弟可能出身皇室，可从没想过小师弟有可能会是伏蔚的儿子。
伏蔚……
那个勾引了和尚，又勾引了束寒云，在谢青鹤眼里不啻于“祸国妖姬”的……僧殿下？一边念着佛，一边勾着男人，还能在外边勾搭刘娘子这样的好女人骗人家给他生孩子？！
“等等！”伏传突然支起头，“那边是不是在打架？”
谢青鹤抬眼瞥了一下，说：“村夫村妇，哪天不打架？”
“我看打得挺严重，万一打死了呢？”伏传有些焦急，“师叔，咱们去看看吧。”
谢青鹤被那个“师叔”噎了一下，稍微调整了方向，拉着马车向前。哪晓得伏传也不让走得太近，隔着一条小河，远远地看着。伏传还将自己的长枪拿出来，竖在马车外边。
谢青鹤很意外：“这是为何？”
“就是告诉被欺负的那个人，我在这里，我可以救他。”伏传说。
“我大师兄说过，不能随便行侠仗义。”
“凡人生活有自己的难处，有些人不是没有力气反抗，而是生活所迫，不得不接受欺负和羞辱。若我辈仅以自己的体谅心胸去丈量别人，可能会给别人带来麻烦。”
“比如，我师父年轻时见老者受辱，杀了那欺辱他的恶少，还给老者留了大量盘缠。哪晓得他离开之后，老者还不及带全家逃离，恶少的家人已买通了官府，说老者勾结江洋大盗，残害良民，把老者全家报了斩刑。”
“就算师父替那老者找回了公道，那老者还是死了一家谱。原本那老者不过是挨顿打罢了。”
伏传苦口婆心地教育谢青鹤：“所以，还是大师兄说得对。行侠仗义要挑时机的。如果别人不要你帮忙，你就千万不要帮忙！”
谢青鹤：“……”
你大师兄说得对。

第42章
伏传没能捞到行侠仗义的机会。
因为，隔着河岸陷入纠纷的人群，没有任何人向他呼救。
他神色平静地坐在车辕上，看着壮汉举起拳头，一下下砸在妇人的头上、身上。
那妇人被打得似乎要昏迷过去了，她的身边围着好大群人，竟然没有一个出面帮忙劝架。这在讲究乡性的乡野之地，本就很反常怪异。
人群的最中央还有一个穿金戴银的老太太，翻着白眼，手里捧着个土碗，正不断往被殴妇人的身上喷水，边喷边骂：“该死的狐狸精，快走莫回头！善信门内供神仙，斩妖除魔不容情！快快走，快快走！”
这是一场民间最凶蛮落后的迷信活动。
神婆认定家中有妖孽作祟，着落在媳妇身上，要求男主人用暴力的方式驱赶妖邪。
——妖怪一旦附身人体，就会怕疼怕害，挨不了打就会自行逃走。
殴打是除邪，是为了妇人好，是为了全家幸福美满。邻居乡人又有谁敢出面劝阻？谁敢多说一句话，反倒要被责怪是不是与人家有仇怨，希望人家被妖孽害得家破人亡？
只有不懂事的孩子在哇哇大哭，一头钻进老妇人的怀里：“阿奶，阿奶救救阿娘！你叫阿爹别打阿娘啊！阿奶！”
一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的老太太似不忍心多看，抱着孙儿口中不断念佛：“菩萨在上，菩萨保佑！我可怜的秀娘，哎哟，痛煞我也！”
谢青鹤见伏传果然一动不动，问道：“那妇人只怕要被打死了。”
伏传摇头道：“我们刚过来的时候，她还能动，还能站起来。她自己也不曾跑，就站在那里让丈夫殴打，连躲一下都不肯。我今日救她容易，救下她之后呢？”
“也许，她并不知道丈夫要打死她。”谢青鹤心生怜悯，“我那里也还缺一个厨娘。”
伏传犹豫了一下：“我去问问她。若她还是不让我们救，咱们就不救。”
“你背着左家兄弟那把剑，随在我身边，我去问一问。”
谢青鹤黏着胡子，再带上小师弟这个“童儿”，才有点出世高人的气派。伏传那扛着枪的招牌形象，吓唬江湖人士效果良好，对着乡野村夫可不一定有效果。
伏传马上明白了谢青鹤的用意，竟有些跟长辈联手捉弄人的刺激，连忙找出左家兄弟那把剑背好，还在马车里找出一个香炉，点燃一段沉香扔进去，捧在手里，一副家主人附庸风雅的骚包样子。
见谢青鹤盯着他，伏传连忙说：“那天路上好大一个坑……”
“车上颠簸，香炉就掉进你怀里了。”谢青鹤无语。
谢青鹤杵着竹杖在前，他走路没有声音，竹杖点在黄土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伏传就跟在他身后，长相俊美的少年，衣饰素净不凡，身负长剑，手捧沉香。
分明仅有两个人，在乡野之中，硬生生走出了威威皇皇的气势。
附近围观的村人都发现了这气质异于常人的一老一少。
至于说阻止二人进村的事，好几个村汉都犹豫了一下，你看我，我看你，谁都不肯出头。
那背剑的少年肯定不好惹！
人群中主导此次驱邪仪式的神婆，见突然出现的谢青鹤与伏传，心中已有了两分胆怯。
神婆心里很清楚，她正是凭着鬼神事在十里八村谋生，今天的事若办砸了，以后也就没饭吃了！
想到这里，神婆只管催促汤家的男人：“快！狐狸精马上快要走了，你可千万不要心软！这不是你的婆娘，是狐狸精，是害你老爹生病的邪祟，你若不把它赶跑，你家就要挂白！”
老爹重要还是婆娘重要？何况，这不是婆娘，这是妖精，是祸家的狐狸精！
汤老大的拳头一次次在秀娘头上撞击，打得指骨都要断了，施暴的快感渐渐模糊了理智，再有神婆在身边催促蛊惑，给他更多的合法合理性，他渐渐赤红的眼中越发多了几丝凶性——
有邻人与那挨打的妇人素有嫌隙，趁势把神婆的话添油加醋：“汤老大，你是不是没力气了？秀娘是人是妖就在你的一念之间，你不快些把狐狸精打跑，你这个婆娘就要成妖孽了！不说汤阿爹好不好得了，只怕是要害你们全家，还要害我们村儿啊！”
汤老太怀里的孩子哭得更大声了：“阿奶，你快把狐狸精赶跑，我要阿娘啊呜呜……”
谢青鹤走近人群，原本看热闹谁也不肯让谁的村人们，下意识地给他让出一条路来。
见他似要上前，几个围在前排似乎维持秩序的村汉，这才上前阻止：“这位老者安康。村里恰好在除邪祟，叫您笑话了。您若过路要歇息吃饭，这边请。我是村长家的二郎……”
谢青鹤身形一闪，人已经走到了“除邪”现场，拄着的竹杖点在汤老大肩上，汤老大就不动了。
“啊？这……这是什么邪法？”
“这老头儿怕不是狐狸精一伙儿的？他是来救狐狸精的？”
“没见识。这叫点穴！”
“啥点穴？”
……
村人们议论纷纷，围在最前排的村汉们也有些尴尬。
他们既想维持秩序，不让外乡人干涉村里的事务，又害怕这突然出现的一老一少。
短暂的犹豫中，谢青鹤已用竹杖挑起秀娘披散沾血的长发，露出她苍白红肿的面容。
整日在乡间地头劳作的妇人，一张脸晒得又黑又土，凭着谢青鹤的目力，依稀能辨认出她少女时清秀的轮廓。总体来说，就是个青春不再、满身劳苦痕迹的寻常妇人。
——肯定没有什么狐狸精附身的毛病。这妇人身上干净得连一丝魔念都没有。
“夫人，需要帮助吗？”谢青鹤问。
那妇人已经昏沉沉地失去了大半意识，呼吸艰难漫长，无法给他回应。
但，如伏传所说。如果她想要得救，想要活下去，生的本能会让她做出反应。哪怕她只是陡然浓重自己的呼吸，崩跳自己的眼皮，甚至动一动垂在身边的手指。
遗憾的是，这妇人紧闭双眼，就似死去了一般，没有给出任何反馈。
谢青鹤终究心软，对那神婆说：“贫道以天眼窥看，这妇人身上的妖孽已去除。俗家老者以为如何？您不妨再看一遍。”他给了神婆足够的尊重，神婆若是懂事，就该顺着台阶下来了。
就有村汉惊叹：“原来是位道爷！”
“那道士也未必比咱们存的席婆灵验！席婆能走阴通灵，她招我爷我奶上来说话，一模一样！”
村人们就“道爷厉害还是神婆厉害”的问题，展开了激烈地讨论。
神婆看着伏传背后背着的剑，又飞快地瞥了正在念佛的汤老太一眼，故意将土碗里的水喷出来。
她装神弄鬼这么些年，也是有技巧的。这时候一口水喷出去，在秀娘身边行程一个奇异的弧面，看上去就像是被一道看不见的屏障遮挡住了。
近在咫尺的村人们看得明白，顿时啧啧有声，惊叹不已：“哎呀，圣灵护佑！”
神婆也欣慰地点头：“道长是有眼光的大能。这狐狸精已经被我吓跑了。秀娘安全了。”
眼看着一场闹剧就此结束，秀娘也暂时解除了危机。
汤老大如梦初醒，在汤老太的责怪下，满脸心疼地将被打得人事不知的妻子抱回家去。
看热闹的村人却未散去，依然围着谢青鹤与伏传上下打量。
村人没什么大见识，平时也没有太多的消遣，见了过路的旅人难免看个热闹。
老太太小媳妇更是忍不住多看伏传两眼，心中暗自称赞小伙儿长得真俊，不看白不看，这么漂亮齐整的小伙子，过了这村儿没这店，当然不肯马上就回家。
村长家的二郎还要招呼谢青鹤与伏传去家里做客。
汤家村临近省府，交通方便、土地肥沃，村人日子过得还算不错，村长家里更是相对殷实，粗茶淡饭招待一顿也不算很艰难，再者，这样气派的客人通常也不会小气，说不得多给银钱，那可赚了。
谢青鹤居然点了点头，说：“那便叨扰了。”
伏传睁了睁眼睛，还要住一晚上？不赶路了？
若不知道谢青鹤的身份，伏传就要不干了，为何耽误我去龙城？偏偏已经挑明了关系，知道这位就是失踪多年的燕师叔，跟在长辈身边行动，难免就得服从长辈的安排，伏传也不敢在人前抗议。
谢青鹤跟着二郎去了村长家，伏传还得去牵马车。
偏偏那两匹瘦马刁钻得很，谢青鹤驱赶它们，它们就很老实，谢青鹤不怎么使用鞭子，有时候光是它们都似能听懂。伏传去牵它们就很不配合了，鞭子抽着倒退，说好话也听不懂。
没奈何，伏传去马车上找了两块桂花糖，喂马儿吃了，这才把马车牵到了村长家门口。
谢青鹤已经在吃饭了。
连着吃了几天面糊，伏传也馋正常的饭菜。村长家老妇用咸菜炒饭，伏传吃得满嘴流油。
不等谢青鹤吩咐，伏传就去开了他的银匣子，给了二两银子做饭钱。对乡人来说，这也是一笔巨款了。以至于老妇给谢青鹤与伏传铺床的时候，用上了压箱底的新被褥……
“这是发霉的味儿？”伏传趴在床上闻了闻，觉得很新奇。
沾着陈年老垢的油腻腻被单与干净却带着霉味的被单，你选哪一个？
谢青鹤哪个都没有选，盘膝坐在条凳上，双眼微阖，听着与夜色一起沉静下来的村庄。
伏传也找了一张条凳，学着谢青鹤的样子，盘膝坐上去。以他的功夫，在三寸窄细的条凳上打坐不难，可也绝对不会很舒服。腿上还有三道大口子豁着，一盘腿就扯着了伤口，疼得他脸色一僵。
他连忙打量师叔的表情，见师叔没有察觉自己的愚蠢，这才僵着脸慢慢把腿放下。
“师叔打算怎么救那妇人呢？”伏传问。
因吞没与十一年前旧伤的关系，谢青鹤的大部分修为都处于负荷极大、不能轻动的状态。
平时他表现得像个普通人，实际上，他的各方面能力也与普通人相差无几。
目不能远视，耳不能轻听。
在身体状况良好的情况下，他可以把握住各方面平衡，稍微抽取一部分修为，维持某种能力。比如说，在骡马市跟随伏传时，谢青鹤就增强了自己的目力与判断力，还故意增加了隐匿气息的能力，让自己能够随时营救伏传又不被伏传发现。
这种状态也有危险与弊端。
被压在体内的魔类可能会趁势勾引蛊惑他，混淆他的记忆与神智。
这么多年过去了，谢青鹤一直将平衡把握得很好，至少，他还从没有因此被魔类暗算成功。
现在，谢青鹤也化用了一部分修为，增强了自己的耳力。
他正在倾听整个村落。
伏传趴在桌前玩村长家待客用的茶杯。
那是难得的一套颜色相同的杯盏，看上去是一套，壶嘴磕了一片瓷，盖子用绳子拴在壶身上，壶身与壶盖颜色不一样，盖子还小了一圈，勉强能盖住，可见是摔了重新配的盖儿。杯子也用得很旧了，总共四个杯子，三个都缺了口。
“乡人们想凑一套齐整的茶杯都这么难啊。这可是村长家里。”伏传突然说。
谢青鹤仍旧和耐心地倾听着。
倾听是件非常需要耐心的事情。并不是拥有了耳力，就能分分钟窥见不为人知的隐秘。
——哪有那么恰好，你竖起耳朵，人家就马上开始说秘密？
所以，谢青鹤也不仅是徒劳地等待。
他将耳力增强，整个身心都沉浸在体察入微的玄妙之中。
除了能听见村中农人房中的私语，也能听见牲畜圈中的呼噜与沉眠，稼穑生长的茁壮与破土，甚至能听见裸露土地中各种虫卵成熟的声音。这片大地上，不独有人耕种、生活，也有畜鸟虫鱼，也有花草树木，天上降下的寒露，地上蒸腾的云水……
至于伏传闲得无聊要找他说话……
他听见伏传在屋子里乱转，听见伏传嘀咕，他还知道伏传满心烦躁。
“师叔，我知道你想救那妇人。可人必自救而人救之。她今日被丈夫打得臭死也不吭气，咱们救了她这一次，明日走了，还能救她第二次，第三次么？”
伏传手指堵住茶杯上的小缺口，觉得这世上的一切都充满了不完美。
“您行走江湖这么些年，您才是老前辈。想来不必弟子多嘴，您也能看出来。”
“什么狐狸精，除邪祟，都是假的。那神婆改口之前，先看了那妇人的婆婆一眼。后来也是那家的婆婆取了银钱出来，给了神婆做酬劳——这事儿就是那家的婆婆要杀媳妇，便求助神婆。”
“今日狐狸精没了，明天狐狸精又回来了！这婆婆才该杀！”伏传恶狠狠地说。
谢青鹤只觉得眼前的一切都似水波微颤，忍不住睁眼，看向伏传。
伏传眼底带煞。
“你心中有隙。”谢青鹤顾不上监听远处，注意力都放回了小师弟身上，“为何不念守心经？你的基本功都练到哪里去了？摄念，静心！若不会，即刻数息，一……二……三……”
伏传根本不理会他的指点，仍旧趴在桌上：“我好端端的，不会入魔。”
见谢青鹤还不肯罢休，一直盯着他，他才解释说：“我小时候就这样了。但凡听别人诉说痛苦委屈，我就能感同身受。不过，您别看我心中带煞，其实不会影响我的心智。不然师父早就把我关起来了，哪里会让我独自一人往山下跑？”
“你修的是九转同心道？”谢青鹤熟知宗门中的一切，马上就抓到了重点。
伏传摇头：“我轻信易感的毛病是天生的，不过，我就算听了别人的故事会流泪愤怒，也不会影响我对局势的判断，因为，我听好人的故事会流泪，听坏人的故事也会感动，好坏都是一样的。师父说，我这不分好坏同施怜悯，才是真正的无情，想叫我修无情道呢。”
说到这里，他摸了摸自己的枪，说：“不过，我和师父一样，修的是一心道。”
“师叔，您还没有告诉我，要怎么救那妇人？”伏传好奇地问。
谢青鹤觉得小师弟有些矛盾：“你一边说救不得那妇人，一边问我如何才能救他，那你究竟想不想救她？你若不想管闲事，就不该让我把马车赶得这么近。我修人间道，自知人力有尽，平时也不会多问凡夫俗子的爱恨悲欢。若不见人间悲苦也罢了，既然近前看见有人受苦含冤，难免出手相助。”
“我自然想救她。可她也并没有让我们救她。”伏传强调了一点，“按照大师兄的行侠手册，这妇人就不该救，救也是徒劳。”
“这么多年过去了，也许，你大师兄的想法也会发生改变。”谢青鹤说。
那个习惯快意恩仇，命人不服就快去死的谢青鹤，也渐渐地变成了一个想要好结局的老好人。
他在入魔之中，为那么多人书写了全新的故事结局，使好人有好报，恶人横死街头，有情人终成眷属，有德者高居庙堂……到了现实之中，反而要守着条条框框，不肯去施舍一个好结局么？
谁规定人间道一定要七情八苦？一定要三善六恶？一定要纵容黑暗与阴影存在？
伏传还要坚持大师兄的行侠手册，谢青鹤不跟他鬼打墙，说：“你很聪明。看出来乡野之间‘愚夫愚妇’的本质。今日之事，除邪祟是假，婆家杀媳是真。想要解决那妇人的麻烦，就得弄清楚，婆家为何要杀媳妇？”
伏传一拍大腿：“正是！师叔，此中关键就是那花钱买凶的婆婆，我去杀了她！”
谢青鹤拎住他的耳朵，让他坐好：“你屁股上是长刺了么？”
“刺倒没有长。前些日子被那群骑兵豁开好几道口子呢。”伏传连忙卖惨装可怜，“师叔饶了弟子的耳朵吧，快要揪下来了。”
谢青鹤根本就没有用力，软软捏着那嫩巧的小耳朵，手感还挺好。既然小师弟示弱，他松手之前还捏了一下，继续说道：“这事看似婆婆买凶，你想一想，动手的是谁？藏在背后的又是谁？”
伏传只见神婆收手之前请示了汤老太，又是汤老太取银钱予神婆，下意识就觉得是汤老太使坏。
哪怕他在山上修行，也总是听说妇人之间喜欢闹脾气，婆媳矛盾乃是天底下最大的矛盾。于是就将这件事当作了恶婆婆虐杀媳妇的事例。
“师叔的意思是，这件事是汤家共同的决定？汤家老公公好像是病了，那神婆说，若不把秀娘身上的狐狸精赶跑，汤家老公公就要死了？”伏传皱眉。
“你身子轻，不若趁夜跑一趟，去汤家看一看，那老头儿是真快死了，还是在装死？”谢青鹤强调道，“只去看一眼，不要动手杀人。”
伏传本就闲得无聊，得了吩咐满脸兴奋：“是！”
以伏传的身手，趁着夜色溜出去谈个消息，根本就不会有失风的危险，也懒得换身衣裳。
谢青鹤用自己的茶壶煮水，热茶还没进口，伏传就翻了回来。村子里养了不少狗，他出去转了一圈回来，一条狗都不曾叫过。谢青鹤给他倒上茶，他一边喝，一边说：“师叔料事如神，那老头儿还真是装的！现下全家都在庆祝，说狐狸精跑了，老头儿的病也马上好了，直夸那神婆厉害呢！”
不等谢青鹤说话，伏传已生气地放下茶杯子！
“我知道他们为何要夸那神婆！是为了下一次再买神婆来家杀人！”
“师叔，我去听明白了，那妇人叫秀娘，家在隔壁的高头村，娘家应该是挺殷实的吧？反正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娘家没人了，只有个六岁的侄儿来投靠。汤家的老头儿老太太想把秀娘的侄儿卖了，吞了那孩子带来的遗产，又怕秀娘不同意……就是见财起意！”伏传说得很愤怒。
谢青鹤喝了一口热茶，突然间就不说话了。
伏传原本不知道师叔为何沉默，等他自己转念一想：“所以，秀娘不肯反抗……她也想吞了娘家的产业，把侄儿带来的产业全都留给自己的儿子，可是，她又怕对不起娘家，对不起侄儿，她就干脆假装不知道这件事，任凭婆家打死自己……”
“诛心之罪，说之无益。你又怎知秀娘心中究竟在想什么呢？”谢青鹤打住了伏传的揣测。
伏传陷入了迷茫：“那……咱们是不是该去救那个六岁的小孩子？他也不懂事啊！”
谢青鹤摸摸他的脑袋，笑道：“大师兄的行侠手册没说该怎么办了吧？”
“那也不是大师兄没写，是我悟性不行。惩恶扬善之道，存乎一心。我迟早是能融会贯通，学成一代大侠的！到时候江湖中人都对我竖起大拇指，说，不愧是寒江剑派的掌门弟子，谢前辈的继承人。”伏传连忙替大师兄辩解。
你成了大师兄的继承人，将师父置于何地？谢青鹤觉得这孩子有点憨，笑道：“那今日还是按照我的法子来行侠仗义吧。我如今身体沉重，我来说，你来做，可以么？”
“包在我身上。”伏传打包票。
听了谢青鹤的吩咐，伏传睁大眼睛：“师叔，您这可真是……简单粗暴。我好喜欢！”
两人说话间喝了一壶茶，伏传又悄无声息地溜了出去。谢青鹤再次盘膝入定，抽调修为增强了耳力，听着小师弟在外边“行侠仗义”。
伏传先摸到了神婆的屋里。那神婆并非独身，家有老夫幼子。
神婆独自住在一间屋里。若是她与老夫同居一室，伏传办起事来还有些麻烦。
他悄悄摸进去，一只手就捏断了神婆的脖子，仿佛捏死一只鸡——以鬼神之说骗些愚夫愚妇的钱财也罢了，这婆子却以鬼神之说杀人，伏传杀她时，心中不起一丝涟漪。
杀死神婆之后，伏传轻轻打开窗户，在窗台上画了个惟妙惟肖的狐狸脚印。
一个神秘兮兮的狐狸精杀人现场，就这么轻松地完成了。
在神婆家布置好之后，伏传又溜到了汤家，先后捏断了汤老头和汤老太的脖子，又打开窗户，如法炮制了狐狸的进出脚印。又到汤老大的房里，把汤老大也捏死。
秀娘本是受害者。
可伏传不相信人没有求生欲，他认为秀娘就是故意求死，想要昧下侄儿的家产。
这让他对谢青鹤的吩咐，颇有一分不心甘不情愿。秀娘被打得奄奄一息，汤家也没人给她找大夫，大约是打着拖死了也好的算盘。伏传在她身边杀死了她的丈夫，她也毫无所觉。
“你这恶妇听着，吾本是你娘家的护家神，跟着你娘家侄儿到了此处。想不到你家心思恶毒，竟有谋害之念！今日留你一条狗命，一来念着你身上血脉，二来念着你还有儿子要养育！劝你从今以后洗心革面好好做人，否则必要你满门死绝！”
伏传这番话说得凶行恶状，生生把昏迷中的秀娘吓醒了。
伏传心中暗道不好，一个翻身就从窗户跃了出去。
他身法奇俊，速度又快，秀娘只看见有个影子飞出去，却也没看清楚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伏传蹲在窗户底下大气不敢出，听着屋里没什么动静，还小心翼翼地伸出一只手，也在窗台上画了个狐狸脚印。心想，哎哟我的大师兄在上，这恶婆娘居然醒了？差点露馅。
做完这一切之后，他把点了昏穴放在门口的六岁小孩儿拎起，飞快地返回村长家里。
“师叔，我都办好了。”伏传向师叔表功。
见谢青鹤也不是很热衷此事，他拿茶水在桌上画了个狐狸脚印：“你看我画得像不像？”
谢青鹤只好从怀里摸出一个药丸，说：“吃了快睡觉吧。明日咱们就走。”
虽说是个药丸，可是，这药丸吃着甜丝丝的，也算是个奖励了吧？
伏传得了药丸挺高兴，一口咽了，还要谢青鹤给他倒热茶。看得出来，这孩子在寒山是极受宠的，大约平时也会这么缠着师父？谢青鹤给他倒了茶，他还一副“快夸我”的表情。
“画得挺像。”谢青鹤只好夸了一句。
伏传方才作罢，他把偷来的孩子放在床上，还给孩子盖上被子，转身见谢青鹤又盘膝坐在了条凳上，忍不住问：“师叔可是嫌弃农家铺褥不干净？弟子把马车上的寝具给您搬过来吧？”
“不麻烦了。我今日修行。”谢青鹤没有撒谎。
他刚刚听着伏传在夜色中一一折断神婆与恶夫愚妇的脖子，突然之间心有感悟。
既修人间道，就得常常来人间走动，看一看人间的善恶悲欢，舒展舒展自己的未尽之念。
人间有善，可扶。
人间有恶，可斩。
……舒爽！

第43章
这一夜，谢青鹤都坐在条凳上，将自己沉浸在村庄纷纭又和谐的诸多动与静之中。
直到感觉到大地上寒潮渐渐消融，日光温和地倾洒而下，勤劳的村人们纷纷翻身起床，烧火煮饭，准备农具，喂饲牲畜，媳妇吆喝，孩子哭闹，远处一户人家还有汉子在劈柴……
村长家里也是极勤劳的一户人家。老妇在准备早饭，以招待过路的大方客人，二郎则去了村东头担水，村长是一家之主，也并未在家闲坐休息，拿着老妇切好的野菜去喂鸡，打扫鸡圈。
没多时，神婆家就传来了惊恐的嚎叫声。
“狐狸精来报仇了！老婆子被狐狸精杀死了！”
惊慌失措从屋里跑出来的是神婆的丈夫，村人们尊称神婆为席婆，只有他才喊老婆子。
神婆家本在村中四邻繁华之地，自从席婆突然能走阴通灵之后，附近邻家都纷纷倒霉，有条件的人家全都另起屋舍搬到了别处，宁可住在村子外围也不与她家靠近。这老丈跑出来呼喊了许久，才有隔着挺远的人家听见声音，问道：“李老头儿，大清早嚎啥呢？席婆不管管你？”
老丈六神无主地伸出手，在空中挥舞：“席婆死了！被狐狸精杀了！哎呀！喊你汉子来看！”
很快，神婆被狐狸精复仇的事情，就风一样地传遍了整个村子。
有村人跑来村长家里：“村长！您快去看看吧，神婆被狐狸精杀啦！”
村长带着二郎匆匆忙忙出去，没多久，二郎又风一样地奔了回来，忐忑不安地敲了谢青鹤与伏传休息的屋子房门：“道爷，小公子，您二位可曾起身？在下打扰，实是不得已……”
伏传一手扶着门，将二郎堵在门口：“何事喧哗？”
——从汤家偷来的孩子还搁在床上，可不能被二郎钻进来看见了。
二郎把神婆被狐狸精杀死的事说了一遍，小心翼翼地看着伏传的脸色：“我爹想着，您家主人不是降妖伏魔的道爷么？还请道爷前去看一看，这个……究竟是怎么回事？这狐狸精……有些厉害。”
乡野传说里的各种妖精鬼怪，顶多就是附身叫人说胡话，发烧，失神，哪里见过妖精现真身跑人屋里，直接把人脖子捏断的？这突如其来的命案把村人惊住了，纷纷要求村长请昨天的道长来收妖。
“你稍等片刻，我要问一问师父。”伏传把门关上。
昨夜谢青鹤只说了如何惩治恶人，并未吩咐今日的应对，伏传也不知道谢青鹤想怎么办。
谢青鹤指了指床上的孩子，伏传秒懂。
待谢青鹤整理衣裳出门的时候，伏传趁势抱着孩子翻出窗去，把孩子放在了马车里。
那倒霉孩子昨夜就被点了睡穴，天亮时伏传还给他补了一指头，这会儿安静得跟个物件似的，怎么折腾都不会醒。
二郎引着谢青鹤出来，恰好撞上牵上马车的伏传，吃了一惊，心中暗暗纳罕，这小师傅是什么时候出来的？我竟然没注意么？我可是被吓坏了！这么大个人都看不见！
谢青鹤跟着去了神婆家中，此时半个村的男女老少都围了上来，议论纷纷，眼底都带着害怕。
神婆能在此地混得如鱼得水，得益于村中各人都笃信鬼神。神婆昨日言之凿凿说汤家媳妇被狐狸精附身，还做法驱赶了那条狐狸精，晚上就被狐狸精“杀”了，整件事简直逻辑严密没有任何破绽。
谢青鹤故作高深地摇摇头，说：“去昨日事主家看一看吧。”
惊乍了半早上的村民们才悚然惊动，村长、村老围在谢青鹤身边，伏传还拉着自家的马车，一行人走得不紧不慢。谢青鹤熟知经典，这会儿就照着各类法术册子瞎几把背上一通。村长与村老们是有些见识，能记得几句千字文就不错了，哪里听得懂谢青鹤说的各类行话，一个个听得眼冒金星。
早有精悍村汉与好事的媳妇小孩一路狂奔，先去了汤家看热闹。
这热闹却不那么好看。
谢青鹤还在忽悠身边的村老，就有隔壁家的狗蛋连滚带爬地扑上来：“叔啊，三老爷，四叔公家都被狐狸精杀了！立大伯也死了！”汤家村除了几个外姓，都是同一支血亲。
神婆的丈夫姓李，当初逃荒来汤家村，娶了汤家的女儿才落户生根，前妻死后才娶了同样逃荒来的席婆。席婆死了，汤家村众人有惊慌恐怖，更多的还是看热闹。反正不是自家的亲戚。
这会儿听说四叔公一家都死了，汤家村的村民情感上马上就不一样了。血缘亲近的几家一路飞奔，前前后后的哭声也渐渐起来。这会儿就真有了一股凄惶悲伤的气氛在村中蔓延。
伏传对此深为好奇。
他在寒山长大，身边的所有人跟他都没有血缘关系，他不知道血亲的意义。
上官时宜要他下山了结家仇，什么扈水宫惨遭灭门，娘亲临死托孤……他听了也就像个不走心的故事，知道那是自己的责任，却没有刻骨铭心的仇恨。
原因就在于他根本不知道“娘亲”是个什么样的存在。
他是没有爹娘，寒江剑派内外门所有弟子基本上都没有爹娘啊。大家都只有师兄弟，他还有个师父呢，大批外门弟子连师父都没有，也不存在看见别人有爹疼娘亲，他就心生妒忌感慨什么的。
这会儿看见汤家村的村民们这个喊四叔公，那个喊四叔，这个哭立大伯，那个哭立兄弟……
他不禁想，这就是血亲么？
刚在神婆家中，许多村民都不敢进门，只怕沾上了晦气，惹上狐狸精。
到汤家情况就不一样了，许多村民都扑进门去哭丧，一个老头子匆匆忙忙闻讯赶来，进门看了汤老头的尸体一眼，说：“这就是个狐狸精，我们也要给老四报仇！”他的儿孙们站在身边，手里拿着锄头镰刀，纷纷附和：“剥了狐狸皮，给四叔（四爷爷）陪葬！”
村长家与死去的汤老头分支许久，血缘上已经不那么亲了，也并不想去跟狐狸精掐架。
“杵大哥不要着急，这事来龙去脉还得请道爷掌掌眼，您就是想除了那害人的狐狸精，也得找得着它在哪儿不是？这种田耕地咱们是内行，除害收妖，道爷才是内行……杵大哥，您看我说得在理不？”村长上前拉住那老者的手，把他带到了自己这一行人群里。
此时就有女眷嚷嚷起来：“秀娘还活着！还有一口气哩，狐狸精不曾害她！”
又有老妇抱着秀娘的儿子出来：“羊蛋也还活着。”
与汤老太交好的老妇钻了出来，怒道：“那秀娘就是个狐狸精！作甚狐狸精不杀她，倒把她公婆男人都杀尽了？当初她嫁进来就妖妖娆娆不老实，进门五年不下蛋，只会搽脂抹粉做新衣裳，把咱们村儿的风气都带坏了！她娘家不就是被她给祸害没了吗？全家死绝啊！”
秀娘的娘家家境颇为殷实，初嫁时是有些外来的习惯，比如要炊热水洗澡，抹些面脂，陪嫁的箱笼也多，给全家都做了新衣裳。村子里的大姑娘小媳妇难免眼红，吵吵嚷嚷地也要比肩。这就让管着家里财政大权的老太太们不乐意了。
汤老太教训了媳妇几回，明里暗里收缴了媳妇的嫁妆，秀娘想讲究也讲究不起来，早就跟汤家村的村妇一样灰头土脸、青春不再。可这老太太记了多年的仇，还是忍不住要出来落井下石。
伏传听了就不大高兴了，出声道：“你这老妇好没道理！搽脂抹粉做新衣裳怎么了？你自己长得膀大腰圆胸口塌，子孙不肖挣不来银钱，倒要管人家做不做新衣裳？”
谢青鹤也没想到他会突然出声，更没想到他发难的点在这上面，顿时有些懵逼。
“小……”谢青鹤想喊小师弟，没出口发现不对，“小传，你在说什么？”
那老妇也被伏传喷懵逼了，主要是看着伏传背着一把剑，看上去脾气也不好，真怕伏传横起来砍她全家，所以气得满脸通红暂时没回嘴。听见谢青鹤训斥伏传，老妇就似寻到了依靠，满心期待地看着谢青鹤，只盼着谢青鹤狠狠痛骂伏传一顿，最好打这口不择言的小后生几下。
“这老妇虽说心脏口毒、满嘴嫉妒，毕竟是个妇人。肌骨肤发皆父母所赐，你一怒之下就讥讽人家粗犷不似妇人，岂是君子之道？可知错了吗？以后不许再胡说八道了！”谢青鹤怒道。
伏传见他真的生气了，缩了缩脖子，说：“弟子知错。以后骂人不揭短了。”
老妇没期盼到伏传挨揍，反而又被谢青鹤骂了一顿。这师徒俩一个骂她长得丑、子孙不给力，一个骂她心肝坏了，人品不行，全方位地把她挤兑了一番。
气得老妇四处寻找自己的儿子：“老大，老大去哪儿了？就让人家这么欺负你娘？”
哪晓得伏传也乖觉，上前对她施礼：“阿嬷有礼。在下口不择言，冒犯了老人家，还请恕罪。”
那妇人的儿子缩着脖子上来，劝自己老娘：“娘，您看，人家都道歉了，您也有不对的地方，这事就这么算了吧？”不等老妇说话，他已对伏传作揖还礼，“小道爷客气了，您还是收妖要紧。”
伏传看了那老妇的儿子一眼，冲老妇做了个鬼脸。
子孙不肖，子孙不肖……老妇满脑子都只剩下四个字，气得胸口一阵起伏，生生厥了过去。
谢青鹤实在不想再耽搁下去，叫汤家村的村民置办上香案，就摆在汤家院中，这年月农家都有祭祀之物，备上香烛倒也简单。伏传跟在他身边打下手。
本以为谢青鹤是走个过场，糊弄一阵，哪晓得香刚刚插下去，伏传就听见风中传来的鬼吟。
——谢青鹤是真的做法，把汤家村的各路鬼神都送走了。
村民们感觉不到一瞬间消散的各路魂体，只能看见有几家近年比较殷实发达的人户，家中都有各类不同的护家蛇游出来，遥遥地朝着香案方向点头施礼，又游回家中消失不见。
这一手把汤家村的村民们都镇住了，跟着在香案前拜倒，一时菩萨天尊财神爷念了个遍。
做完这一切之后，谢青鹤摇了一下镇魂铃，说：“这狐狸精本是席婆的祖师爷，与席婆勾结好了哄骗钱财，谋人性命。昨日贫道竟没看出来。精怪妖孽心思叛逆，供得再是殷勤虔诚，毕竟不是正神，翻脸就要杀人。诸位善信日后还是得祭祀正神，莫要与乡野神棍往来。”
他做法时一会儿雷光一会儿闪电，比神婆厉害太多，早把村老们忽悠得服服帖帖。
村长更是心惊：“那狐狸……是没害到秀娘，一怒之下就杀了席婆？”
“那狐狸精本是要收了屋内的妇人做祭品。席婆故意蛊惑她家人，想要把她打死，因缘巧合被贫道打断了。这狐狸精一怒之下就杀了席婆泄愤。唉。它若是来寻贫道，也不至于此……”谢青鹤扼腕叹息。
村长家的二郎连忙说：“想必是那狐狸精也不敢来找道爷的晦气。”
谢青鹤淡淡地说：“如今这狐狸精已经被我撵走了，待我追上去，将它擒杀。不过，屋内那妇人与她的孩子也是留不得了，以防那狐狸精再来寻她，反倒害了你们全村人的性命……村人们做个见证，就叫她跟贫道走吧。”
几个村老连连点头：“正是正是，道爷慈悲，就把她带走吧。实在是留不得了。”
谢青鹤装神弄鬼搞出这么多的名堂，一来是为了告诫村人不要再迷信神婆，杜绝再有村人借鬼神之说害人的后患，二就是为了名正言顺把秀娘带走。这年月妇人孩子都是财产，夫家打得，族人卖得，想要自己离开？那是万万要不得。
这村里人把秀娘抬出来，七手八脚就想往谢青鹤的马车里搬。
被伏传拦住：“这可是我师父的车子，哪里能让妇人上来？”
村里人着急把秀娘送走，有家境殷实的人家献出一辆烂朽的板车，把秀娘放了上去。
二郎又跟伏传商量：“小神仙，您这不是还有一匹多的马么？”乡野村夫给出一辆板车已是极限，要让谁家捐个畜生脚力出来，那是绝不可能了。
伏传才点了头：“好吧。”
昨日谢青鹤与伏传带着一辆马车过来，今日离开就多了一辆板车，一个妇人，两个孩子。
伏传对此深为不悦：“师叔，咱们为何要带这妇人一起走？”
谢青鹤很意外：“我……缺个厨娘？”
伏传突然间想起，一开始师叔确实是这么说的，缺个厨娘。
他想不通的是：“咱们昨夜听到了汤家的秘密，不是都知道这妇人也不算好人了吗？不是要叫她自生自灭么？为何还要她做您的厨娘？”
“她是不是好人，只有她自己知道。你觉得她故意自杀，想要贪图娘家的财产，万一不是呢？她也许只是万念俱灰，再没有活下去的勇气。”谢青鹤从药匣子里拿出一颗药丸，“你喂她吃一颗药，把她的孩子抱到车上来。好几岁的孩子了，能跑能跳，可别从板车上摔下去。”
伏传跳下车去，给板车上的秀娘喂了药，又把她的儿子抱了起来。
一直昏迷的秀娘突然睁开眼：“羊蛋……”
伏传抱着孩子，说：“碰你儿子就醒啦？你可真是个好娘亲呢。”
羊蛋不住喊：“阿娘阿娘……”
伏传干脆把羊蛋又放了回去，说：“你在这儿好好看着你娘，摔下车没人捡你。”
板车套在龙帮主的马上，那匹马又拴在马车的后边，这就很考验谢青鹤的赶车技术了。伏传坐回车辕，发现谢青鹤根本也没怎么费劲，那两匹马就在自己往前走：“师叔，你这两匹马欺负我。”
谢青鹤见他没把孩子抱回来，也没有多问，闻言笑道：“怎么欺负你了？”
“昨日我去牵马车，它俩就不动。得喂糖才行。今早也骗了我两块桂花糖。”伏传告状。
“你要它听你的话，给它一些甜头吃，不也是应该？”谢青鹤招呼两匹马，“对不对？大爷，二大爷？”
那两匹居然真的喷出一口气，叫“二大爷”的马还发出奇怪的声音，似乎是回应。
伏传惊叹不已：“我知道它叫大爷，本以为它身边这是二爷，哪晓得居然是二大爷！”
他觉得师叔真的很有趣。
“师叔，前面有什么大城么？”伏传问。
谢青鹤想了想，说：“往前七十里是宜郡首府安阳城。算是方圆数百里最大的城了。”
“弟子在安阳城也有产业。不若师叔把弟子送到那里。”伏传既然认了亲，就不能把师叔当“居心叵测的不知名老者”随意欺负，“您现在也算是拖家带口的，厨娘还病着，还有俩孩子……再者说了，师父交代过，弟子下山来了结尘缘，也不许师门长辈帮忙……”
谢青鹤听出他这番话的言不由衷。
小师弟是生气了。
昨夜他叫伏传去偷秀娘娘家侄儿时，这小孩可没说“拖家带口”，也没嫌弃带着孩子是个累赘。
盖因谢青鹤叫伏传去恐吓秀娘时，还交代了要秀娘抚养孩子云云，他本能就认为谢青鹤是不会再管秀娘了。他心中认定了秀娘不是好人，救她一命也罢了，还要一路带着，这口气就咽不下去。
你要救人就去救，我不想救，不跟你一起了！
小孩子的思维就这么直率简单。
谢青鹤想了想，说：“也好。”
伏传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干脆，还准备了许多说辞，想要说服师叔。
这下子满肚子说辞都落了空，伏传心里还有点古怪的怅然，他张了张嘴，说出来的话也很“豁达”：“就是呢。到时候我给师叔准备好马车、车夫，您也不必这么辛苦，回程的路上看看书，睡睡觉……”
“那可多谢你了。”谢青鹤摸摸他的脑袋，“你孤身一人去龙城，自己要小心。”
“我知道啊。我一直都很小心。”伏传拉开他的手，背身钻进车厢里。
可给这孩子气坏了。
谢青鹤明知道伏传在生气，还知道伏传的愤怒已经从“救坏女人”变成了“不哄我”。
本质上大师兄也不是个很体贴的性子，师弟们敬着，师父宠着，只有别人顺着他、哄着他的，他可没有点亮给别人顺毛的技能。他非但不去哄一哄伏传，看着伏传气鼓鼓的模样，还忍不住想笑。
突然听见车厢里有动静，谢青鹤一皱眉：“你做什么？”
伏传正要捶师叔的酱油瓶子，哪晓得师叔耳朵这么灵，他连忙把酱油瓶子放回去，哑然片刻，说：“路上好大一个坑……”
谢青鹤实在憋不住了，闷笑了两声，说：“那你瞧瞧车里还有什么能出气的，师叔都给你。”
伏传有些讪讪地钻出来，低头小声说：“师叔，你能不能把二大爷给我呀？”
谢青鹤总共就养了两匹马，此次出门都带了出来。若是旁人向他索要马匹，他多半是不给的。
伏传身份特殊。他向谢青鹤索要什么，但凡谢青鹤有，必然会给他。当初连祖师爷空间都能给了小师弟，区区一匹马又算得了什么？
谢青鹤含笑点头：“能啊。到安阳城你就牵走吧。身上带些糖块，也别给它吃多了。”
伏传靠在他背上，轻声说：“师叔，您和师父一样，对我真好。”沉默片刻之后，“有时候待在您身边，就像师父在一样。”其实，好像比师父还亲切一些，因为师父也会训斥责罚，师叔就不会。
前往安阳城的七十里路，走走停停，马车还带着板车，一直到天黑都没能赶到。
谢青鹤与伏传都已习惯了露宿，熟练地驻车，点起篝火，寻找水源炊水做饭。
两个孩子也早就解放了出来，羊蛋从板车上下来，秀娘娘家侄儿水生也从马车上溜下来。两个孩子介乎懂事与不懂之间，尚且不理解死亡的意义，只管围在秀娘身边，个个都叫饿。
秀娘艰难地坐了起来，想给儿子侄儿讨些饭吃，谢青鹤已招呼两个孩子去拿饮食。
吃过温热的汤饭之后，秀娘也犯愁，晚上降温了，孩子们怎么睡觉？
哪晓得伏传烧了热水，给孩子们洗了脸脚，也让羊蛋给秀娘擦洗了头脸，伸出一只手来：“娘子带着孩子们上车休息吧。”秀娘现在能走动，伏传就不肯抱她，顶多支援一只胳膊。
板车四面不靠，马车是有车厢能挡风的。谢青鹤与伏传再是伤重，也不至于让妇孺露宿风中。
秀娘带着孩子们上了车，谢青鹤与伏传就围坐在篝火前，一边烤火，一边聊天。
伏传几次欲言又止。
谢青鹤见他犹豫，也没有追问。
时至深夜，谢青鹤与伏传道了晚安，将要打坐入定。
磨蹭了大半夜的伏传才凑了过来，小声商量说：“师叔，弟子在安阳是有产业的，要不，在那儿给那妇人找个谋生的活计，暂时安置下来……您想要厨娘，弟子以后给您找个大厨啊！”
谢青鹤心想，可算没憋死你这个小兔崽子，磨蹭半天，还是开口了。
他心中有一种说不出来历的轻快，故作平淡地轻“嗯”了一声。
谢青鹤出山是为了调查小师弟与魔教勾结之事，本也不是为了给自己挑厨娘。
说到底，他若真的缺厨娘，不至于缺上十五年都没找到合适的人选。何况，那秀娘到底会不会做饭还是两回事呢——大多农妇只会把菜放进锅里浇上一瓢水，那不叫会做饭。
伏传要去龙城赴险，谢青鹤必要跟着。哪有功夫先绕道把把秀娘送回密林？
秀娘的两个孩子都没有修行的资质，不说寒江内门，外门都进不去，也没送回寒山的必要。
谢青鹤的打算是在民风相对温和的地方把秀娘安置下来，叫云朝一年半载来探望一番。至于秀娘有没有能力抚养孩子，能把孩子养到什么地步，谢青鹤也不可能包办一辈子，顶多是不让她们遭人欺辱、死于横祸罢了。
伏传中午跟他发了脾气，二人约定要分道扬镳。
谢青鹤倒是不着急，反正他会偷偷跟上，暗中保护。不必假扮师叔的身份，或许还更方便。
但是，伏传吭哧吭哧憋了大半天，到底还是跑来跟谢青鹤说软话，暗示要收回分道扬镳那个提议，谢青鹤还是有些高兴。小师弟倚赖我。小师弟想让我陪着他。
——虽说身为掌门弟子，老要抱着师叔的大腿不大好。
谢青鹤就给伏传找了个理由，马上就宽解了自己：师弟才十几岁，还可以娇气好几年。
“这临近首府，也没什么野物了。还说烤个山鸡吃呢。”见谢青鹤没有跟自己计较，也愿意把那妇人留在安阳城，伏传心里高兴，竖起耳朵听外边的动静，就想搞点集体活动。
谢青鹤心里也高兴，破天荒地没有专注修行，而是给小师弟支招：“这附近必有农家。你拿上一些散碎的银子，去买些农家豢养的家禽，或许比山鸡更加肥美。”
“师叔也想吃鸡吗？”伏传让师叔强行想吃，已经拿了碎银子，“我这就去找！”
伏传离开不久，故意保持高深模样的谢青鹤就忍不住笑了，别人家的熊孩子可厌可恶，自家孩子闹个别扭都这么可爱搞笑。想着小师弟要吃烤鸡，他也不打坐了，起身削了几节树枝，方便待会儿烤鸡使用。
远处有飞鸟扑簌簌升腾入空，谢青鹤迟了一瞬就意识到不对。
小师弟刚才已经过去了，并未惊动飞鸟。此时惊动飞鸟的人绝不是小师弟！
他选址休息从不在官道之上，大部分追着水源走，基本上距离官道还有半里的距离。这也就注定了不会有人时不时地路经他的露宿点。半夜三更，谁会往这个方向走？
谢青鹤身形如鬼魅般轻灵地凑近马车，轻声道：“夫人带孩子伏在马车上，不可起身。”
旋即取出了左家兄弟被伏传扣下的佩剑。
半里之外，已传来了弯弓拉弦的声音——
箭雨瞬息而至。
谢青鹤直接在马车之前打开了空间，所有射向马车的利箭，全都飞进了空间里。
他释出一部分修为，冠绝天下的轻身术瞬间施展开来，人如夜色中的一缕微光，提纵间就杀向了弓手伏击的方向。
夜色中。
寒光闪烁。
弓手只来得及射出第一轮箭，第二排预备中的弓手利箭未出，咽喉处先喷洒出血箭！
下一秒。
前排不及后撤的弓手，咽喉也都多出了一道口子。
谢青鹤剑出即归。
人已回到了马车之前。
这时候埋伏在四处的杀手也才刚刚突袭至马车附近。
谢青鹤惟恐这群人不小心扑进了自己的空间，倏地将空间收起，轻飘飘地落在马车顶上。
“千乘骑？”谢青鹤已认出了这群人的来历。
虽然不曾骑马，也不曾带甲，可这群人的队列与招数，谢青鹤在骡马市跟着伏传见了太多次。如他这样的顶级高手，任何招式只要见人使过一次就永远不会忘记，更不可能认错对方的来历。
前来砍杀的千乘骑见了谢青鹤也很错愕：“是燕不切！快寻伏传！”
这群戴着口罩、穿着黑衣的千乘骑，居然就真的一哄而散，只留了十多个人对付谢青鹤。
其他人……
都去找伏传了。
谢青鹤将长剑下垂，眼底有些无奈。
他刚才已经把弓手全解决了，因出剑极快，剑上不带一丝血腥，清净无比。
大约是这手段已经超出了正常武夫能理解的范围，所以，千乘骑的现场指挥官压根儿就没把谢青鹤当作如何难缠的对手。等到谢青鹤把现场留下来的十多个黑衣人也撂倒之后，那群去找伏传的黑衣人早已四散开去……
谢青鹤从马车上下来，心想，莫不是我中计了？那人喊去找小师弟，其实是撤退的意思？
毕竟，谢青鹤只有一个人。那么多黑衣人四散开去，他想追东的，就顾不上西边的。
等到南边宿鸟扑簌飞起，厮杀声响起，谢青鹤才知道对方没那么聪明。那么多蠢货是真的撂下他是去搜小师弟去了……前面又是放响箭又是放烟花，四面八方的黑衣人都往南边跑。
谢青鹤有心去支援小师弟，这不是刚才黑衣人是以马车为中心，四散寻找的么？
他若是抬脚跑了，其他几个方向的黑衣人要往南面支援，至少北面的黑衣人要去难免支援，不也得路过马车？马车里还有秀娘和两个孩子。谢青鹤也觉得带着妇孺颇为拖累了。
他持剑守在马车附近，将路过的黑衣人尽数留在现场，还数着数。
——他的记性很恐怖，那一批黑衣人往哪个方向跑了几个，他这会儿全都记得。
算着差不多都跑没了，谢青鹤为了以防万一，还是在马夫周围打开了空间入口。又叮嘱秀娘不要乱动。这才提起小师弟的长枪，朝着厮杀的中心飞掠而去。
远远看见人群聚集处有血肉横飞，小师弟大约是抢了黑衣人的兵刃，腾挪间火光飞溅。
“伏传！”谢青鹤招呼一声，将长枪掷出。
那小孩手里还抱着两只肥鸡，杀得满脸是血都没撒手。
所有黑衣人都看见了从谢青鹤手里飞出的长枪，一路上无数人都想拦住那柄枪。
——伏传手中无枪，兄弟们都杀得如此艰难，若他长枪在手……
然而，枪就在那里。
无论多少刀剑试图阻挡，都被枪尖倏地穿破。
伏传心中一喜，直接就把手里抢来的苗刀扔了，腾空跃起，指尖够住了飞来的慕鹤枪。
与此同时。
谢青鹤听见极其恐怖的一声箭响，提醒道：“冷箭！”
一支精美冷峻的白羽箭，倏地射向伏传背心。
伏传刚刚拿到了慕鹤枪，正在下坠的同时，根本无法及时反应。
这一支箭的时机来得太巧，箭势又太过凶狠，伏传很难完美规避。谢青鹤距离太远，运极轻功也赶不及那支箭，只得再次掷出手中长剑——可是，谢青鹤心里知道，不够！
那一只箭，太强。
他这把剑投掷出去，势力渐衰。
剑虽赶得及阻止那支箭，却很可能没有能力阻止那支箭。
谢青鹤只得再释一部分修为，指尖捏诀，眼中飞出一道寒光，追着飞出的长剑贯入，霎时间，本是凡铁的长剑绽出能斩云气的神光，气势宛如神至，咔嚓截断了即将触及伏传背心的长箭。
“剑气！”伏传吃了一惊。
伏传身边的黑衣人也都被剑气所摄，有了一时的胆怯与僵硬，无法动弹。
谢青鹤收回剑气，噗一口鲜血喷出：“伏传，他射不了第二箭，拿下他！”
“是！”
伏传也顾不上肥鸡了，甩手一枪将身边的黑衣人刺倒，朝着那支箭射来的方向狂奔而去。
他亲眼看见师叔喷出一口血，莫名心焦如焚。师叔身体不好，师叔一把年纪了。我要拿下那偷袭的箭手，把他千刀万剐，不，先叫他给师叔磕头赔罪，再把他千刀万剐！
愤怒中的伏传杀意全开，任何阻挡在他面前的人与物，都被他一枪横扫。
等他循着冷箭的方向，找到箭手伏击的位置时，早已空无一人。只看见天上飘着一架飞鸢，已飞出去起码十多二十里了……伏传打了个寒噤！
飞鸢。
怎么会是……飞鸢？

第44章
没追上箭手，伏传又匆忙杀了回去。
他不知道师叔的身体究竟怎么回事，日常沉重虚弱是真的，刚才吐血也是真的。背后还有漫山遍野的黑衣人潜伏在夜色中，只怕师叔受了伤会吃亏。
远远地看见谢青鹤靠在树边，右手持剑，看似轻佻地招架着潮水般涌去的刀剑。
剑术极精妙。
可伏传怎么看都觉得师叔体力不大好，随时都会将手垂下。
这让伏传心中焦急，狂奔着一枪拄地，枪尖倏地震出一道诡光，裂开了大地。
六寸宽的裂痕蜿蜒向上，与裂痕相近的黑衣人尽数被震飞。那裂痕竟然还会转弯，喀嚓喀嚓裂至谢青鹤斜倚的大树旁，倏地转了个弧面，正前仆后继试图围杀谢青鹤的十数人，瞬息间全飞了出去。
伏传已飞身赶回谢青鹤身边：“师叔！”
谢青鹤见他嘴角带血，胸膛不住起伏，皱眉道：“你还未入道，不要强动枪痕。”
伏传抬手将扑上来的黑衣人刺死，说道：“这就不了。”
已经赶到了谢青鹤身边，当然也不需要隔空使出枪痕御敌了。伏传双手握枪，银亮的枪尖带着飞舞的红缨，在夜色中挥舞出两道漂亮的光影，哪怕有千乘骑强攻，也被他这一片枪影捂得水泼不进。
谢青鹤看着小师弟矫健轻灵的身影，说不感动是假的。
那日在骡马市，伏传杀得那样艰难，也从未试图强动枪痕。盖因伏传还未入道，一旦动用了玄池中的力量，很容易给此后的筑基建玄造成遗患。
这地上裂开的狰狞大口，是小师弟透支未来也想要保护他而付出的代价。
伏传越打越觉得轻松。
背后有师叔在，他是不担心的。可是，怎么好像左侧也渐渐没刺来的刀剑了？
他趁着局势不危险，侧头看了一眼。
谢青鹤左手负于身后，捏着一个奇异的手诀，右手持剑，刺死黑衣人就跟玩儿似的。
……厉害。
伏传暗暗咋舌，不愧是师父的师弟，姜还是老的辣。
有谢青鹤分担了背后与左侧的压力，伏传只管对付正面与右侧的敌人。
打着打着……
伏传发现，咦，怎么右侧的刀剑也渐渐地不来了？
这时候局面就更安全了。
伏传很从容地转过头去，往右边看了一眼。
谢青鹤也不是每次都在，但，右侧敌人攻向伏传时，谢青鹤的身影倏地出现。
他仍旧是左手捏诀，仅以右手持剑御敌——这把剑放在师叔手里就跟神器似的，指哪儿打哪儿，但凡出剑，绝不落空。没有浪费一招半式，甚至连多抬毫厘的机会都没有，预判精准得可怕。
伏传都顾不上震惊感慨了，马上扭头回去，把面前的黑衣人刷刷刷连续干倒！
——再不搞快点，师叔可能连我面前的黑衣人也要抢着杀光了。
据谢青鹤估计，前来伏击的黑衣人约有近三百人。除却一开始就被谢青鹤刺死的两队弓手，还有二百多人参与了林中的刺杀。而这一场围杀黑衣人并非主角，藏在暗处的冷箭才是刺杀的重点。
冷箭暗杀失败逃离之后，黑衣人也迅速撤退，剩下来的这部分都是断后的牺牲品。
这批人无甲无马，又在林中穿行，本就削减了大部分战力。再者，伏传身边还有谢青鹤援手。
不到半个时辰，留下断后的黑衣人就被谢青鹤与伏传杀了个干干净净，留下满地尸体。
伏传就似出了那口在骡马市苦战的恶气。而且，有师叔援手的感觉特别棒！此战酣畅淋漓！
他意气风发地将长枪甩出一朵枪花，枪尖与红缨上沾染的鲜血都被甩了个干干净净，这才回过身来，想要恭维师叔两句：“师叔好剑法……”
哪晓得才走近谢青鹤身边，突然被师叔按在那棵大树上，被剑鞘狠狠敲了两下屁股。
他整个人都懵了。为什么打我？
谢青鹤已放开了他，低头在地上寻找什么。
“师叔。”伏传有几分不服气，见谢青鹤说打就打，一句解释都没有，还有些委屈，“弟子可是做错了什么？”
“自己想。想不明白去把我的酱油瓶子砸了。”谢青鹤弯下腰，捡起地上的白羽箭。
伏传顿时更生气了。
直到谢青鹤转过身来，他看见了谢青鹤手里的箭支：“师叔等等，给我看看。”
谢青鹤已认出来，这支箭与杀死刘娘子的箭极其相似，很可能是出自同一人或同一组织。
须知道箭乃消耗品，除了追求射程、准头与杀伤力，还得考虑它的成本造价。许多小国的军队连铁箭镞都用不起，每回打扫战场都要收集失落的羽箭，甚至许多箭支只削尖箭头，连箭镞都不用。
杀死刘娘子的箭支，雪白的箭羽上缠着金丝，是真正的金丝，造价不菲。普通人用不起。
这支箭也是白羽上缠着金属丝。谢青鹤近距离看过，应该是银丝。
白银的价值自然不如黄金。不过，将金银打成极其细小的丝线，贵重的就不再是材质本身，而是拉丝的手艺。这种手艺通常是用来做艺术品的，贵人们的首饰器皿，把玩的玩意儿。
谁会把这么精巧的手艺，放在杀人流血的消耗品——箭支——之上呢？
伏传拿着那支箭，看了许久，说：“当初杀死我阿娘的箭也是这样的，不过，缠的是金丝。”
他被谢青鹤送上寒山的时候，燕不切已云游数年，真正的燕不切当然不会知道其中细节。
伏传这会儿也顾不上跟师叔计较挨揍的事，分析道：“李叔帮我多方打听过，杀死我娘那支箭上的金丝手艺很高明，民间的匠人几乎做不来，是内造的手艺。”
“内造的手艺放在首饰上不奇怪。妇人不得干政，皇家更不可能让后妃掌握兵权。所以，这手艺放在箭支上边就很独特了。以此想来，必然是与皇室有极其密切关系、又能独自掌握兵权——哪怕是小股人马——的贵人，才能使用这么骄悍珍贵的箭支。”伏传说。
“有线索了？”谢青鹤问。
“查了许多年都没有线索。”伏传拿起手里的银丝白羽箭，“如今有线索了。”
当初谢青鹤只拿回了一支金丝白羽箭，他也不曾亲眼目睹刘娘子受伤，也不可能知道射杀刘娘子的弓手功夫如何。伏传这些年来，一直在查皇帝龙潜时身边的各脉势力，始终没有任何使用金丝白羽箭的豪阔军备出现。
今日被千乘骑围杀，又一支相似的羽箭出现，伏传才知道这弓手身手极好，很可能是匹独狼。
——根本就没有成建制的小股军队，就是一个单独的、功夫好、装备奢豪的弓手。
“我没追上他，是因为他有飞鸢。”伏传说。
飞鸢上天的时候，谢青鹤正在林中杀敌，一来敌人众多，二来繁茂的树冠遮挡了视线，他并不知道那弓手竟是用飞鸢逃脱了伏传的追捕。
他想了想，说：“江湖中持有飞鸢的门派也不算少。你可修书一封，求问于掌门真人。”
换句话说，这人虽驾乘飞鸢逃跑，却未必与寒江剑派有多大关系。
谢青鹤也是与上官时宜同往封魔谷时才知悉此事。伏传初出江湖，见得少，不曾问过师门。上官时宜那边则很可能是没想起来。谢青鹤解释说：“咱们宗门最后一次将飞鸢赠予别派至交，那也是一百多年前的事了。平时也不涉及此事，掌门真人一时顾及不到，不曾跟你交代也是有的。”
伏传心中的惊疑方才渐渐按下：“待去了安阳城，我让人送信回去问问师父。”
“你还要去安阳城？”谢青鹤觉得颇为不智，“千乘骑已经找上门了，此时不宜暴露行藏。”
伏传想了想，说：“我的身份也不是秘密，娘亲在各处的产业也渐渐恢复了起来。朝廷若真要对我下手，我去不去安阳城，那边都不会安全。”他将那支箭握在手中，语气变得复杂，“李叔说，靖太祖比乾元时候好多了，吏治清明，严惩贪腐，生意都比从前好做许多……我想，他若是个明君，应该不会随意祸害治下小民吧？”
谢青鹤闻言一愣。
若是伏传不提，他也不曾细想。想起此次出山的见闻，不得不承认，时局确实在渐渐变好。
他在密林隐居了十一年。
上次出山时，云朝还撞上了抢劫的难民，为此他还怒杀了几个官声不好的县令。
此次出山的感觉就很不同了，沿路的村庄多了，人也多了，路上抢劫的也有，毕竟地广人稀，皇权也管不到每一寸土地，但，抢劫的若非黑帮绿林，就是白天耕作夜晚杀人的悍民，并非流难之人。
村庄里的农户能囤些粮食，殷实人家还能招待过路的行人一顿饭，菜里有油，圈里有牲畜。
这一切，都是伏蔚登基之后，才发生的变化。
“傻孩子。”谢青鹤摸摸伏传的脑袋，“他治世有能，与他会不会祸害治下小民有多大的干系？骡马市那群无辜就不是他的子民了？不是照旧差点被千乘骑屠个干净？”
“他若是个昏君，杀了你，还有人替你骂他。如今么。”谢青鹤不禁嘲笑，“那可完蛋了。这么一个与民休息、造福万方的皇帝，他要干掉你，你必是个十恶不赦的大坏蛋！”
“那……”伏传懵了，“我要赶紧去安阳，把钱庄和布庄的伙计都遣散……”
“你下山来，师父可曾给你什么？”谢青鹤浑然不觉自己已经说漏嘴了。
伏传听见他说了“师父”却也没有多想，大概就是“你师父”简化成“师父”的口语。用自己的身份称呼第三者，显得更亲昵罢了。上官时宜给了他挺多东西，他都扔进祖师爷空间了。可是，被师叔捡到的时候，他身上连个布条都没有，总不能凭空把祖师爷空间里的东西变出来吧？
谢青鹤也想到此节，思忖片刻之后，说：“此事我来处理。你先骑马往龙城方向走。若能隐藏行迹最好。”他强调此节，只差没说你去祖师爷空间里躲一会儿，“我处理好安阳城的事，其他地方应该能收拾好了，到时候再沿途去追你。”
伏传愕然道：“师叔要怎么处置此事？”
“掌门真人曾在我下山时，赐我一件信物。足以处置此事。你放心吧。”谢青鹤说。
“左符剑么？”伏传问道。
谢青鹤就知道师父不会放养小师弟，原来把左符剑给伏传了。
伏传以为左符剑是此种信物的全称，其实不然。符剑共有五把，分为上下左右中。
谢青鹤本是寒江剑派的隐形掌门，上官时宜又年纪大不怎么在江湖上走动，所以，当初谢青鹤下山时直接拿走了上中下三把符剑，因为基本上没有用的机会，这些年也忘了还回去。
寒江剑派只剩下左右两把符剑，上官时宜给了伏传一把左符剑，自己拿着一把右符剑。
谢青鹤也没有纠正伏传的说法，彼此都知道是那个东西就行了：“正是。”
“可一旦动用符剑，师父就会下山来。师父说我这事不许骚扰师门，该我自己处理……”伏传对师命极其严谨认真，并不敢仗着恩师宠爱就胡乱越线，“师叔，我自己去安阳城遣散了伙计们，风头过了再重新把生意做起来就是，实在做不起来也不碍事……”
“我这符剑不会惊动掌门真人。”谢青鹤又觉得小师弟没那么熊了，反而太乖。
这孩子根本不懂得读师父话里话外的意思。若是上官时宜真不许他骚扰师门，怎么可能把左符剑给他？偏偏这时候又不好点拨。小师弟肯定把左符剑藏祖师爷空间了，这会儿“变”不出来。
二人回到马车边上，车上的秀娘跟两个孩子都还在瑟瑟发抖。
谢青鹤用龙帮主的马替换下二大爷，又从车厢里拿出一匣子桂花糖，马与糖一起交给伏传：“我在安阳城办完事就会来追你。若是你藏得太好，我实在找不到，三天之后，往北四百里外，有个叫雅集的小镇，镇东头的有间客栈见——我许久没去了，若是那客栈没了，就去土地庙碰头。”
伏传牵了马，看着谢青鹤给二大爷上鞍，半晌才说：“多谢师叔。”
谢青鹤见他嘴角还有一丝残血，掏出手帕替他擦了，叹气道：“刚才气急打了你。伏传，你是掌门弟子，你的未来比任何人都重要。莫说那时候我有自保之力，就算我力有不逮死于刀剑之下，你也该珍重自身，日后替我报仇也好，再不要强行动用枪痕，损毁自己的根基，消耗宗派的未来。”
伏传抿嘴低头，看样子仍旧是不服气的，只是不想跟师叔顶嘴。
“你是掌门嫡系，我不该打你。”谢青鹤见他气鼓鼓的模样，也有几分后悔，低头道歉。
“我是不是掌门嫡系，跟师叔该不该打我没关系。只要我一日不是掌门，师叔都有管教我的资格，纵然我承继了掌门之位，师叔指斥我有哪里不对，我也该去祖师殿跪经忏悔。”伏传突然掀开马车帘子，也不管正在抱头发抖的秀娘与俩孩子，找了半天，突然想起佐料匣子在外边！
他又返身回来，在篝火边找到佐料匣子，先拿起酱油瓶子，啪地摔在地上。
谢青鹤额上青筋鼓了鼓。
伏传又拿起醋瓶子，啪，摔了个粉碎。
……
等他把佐料匣子里的瓷瓶全部摔碎之后，才翻身爬上二大爷马背，怒道：“我就要救你！我日后如何筑基，如何建玄，关你屁事！下次再为这个打我，我……我把你香料匣子也摔了！”
大约是怕谢青鹤翻脸，更怕被谢青鹤追上来再打两下，那是缩头挨揍呢？还是暴力抵抗？
伏传一手托着枪，轻夹马腹：“驾，驾，二大爷快跑！”
这小孩使脾气的时候给谢青鹤气得肝疼，落荒而逃的怂样又让谢青鹤哭笑不得。
见伏传一路策马狂奔，他还是忍不住提醒了一句：“我不追你，慢点骑。”
话音刚落，肉眼可见的……二大爷跑得更快了。

第45章
送走伏传之后，谢青鹤让秀娘与孩子再睡一会儿，他自己则驱车赶往安阳城。
龙帮主的马与大爷套在一起，基本上靠大爷指引，谢青鹤坐在车辕上，连续结印镇定住心神，一连烧死了体内数千个趁机造反的魔类，方才渐渐平静下来。
适才释出修为助伏传杀敌，谢青鹤体内的魔类即刻造反。
哪怕他一手捏诀镇压，记忆依然被混淆了一部分。他不愿被伏传看出破绽，方才要分头行事。
马车晃晃悠悠地回到官道上，往安阳城驶去，谢青鹤只有三分意识在外边看着路。这年月修路艰难，官道也就那么一条，往安阳城的大路鲜少有大分叉，倒也不必太花费心思。
谢青鹤剩下的七分意识，全都用在分离自己被魔类混淆的记忆与情绪上。
这些年来他但凡有闲暇时间，一直都在解决体内的魔患。被他处理过的魔类何止千万。以入魔十之一二的概率计算，他走近魔类的人生也有近百次。不啻于凡人轮回转世一百次。
经历得多了，待在他人的人生中太长了，现实与入魔的界限也会渐渐模糊，连时间都变得恍惚。
谢青鹤震慑住体内的魔类之后，熟练地析出属于自己的记忆，逐渐镇定。
此时，天色已渐渐亮起，安阳城也近在眼前。
早已有准备进城的商队与百姓在不同的门洞排队，一切井然有序，城门卫也很平静。
如此看来，安阳城府衙应该不知道昨夜在十里外发生了一场战斗，龙鳞卫也很可能不通过地方处理此事。否则，这么多天过去了，骡马市的消息也早就应该传到各地，张贴出缉拿伏传的画影图形。
谢青鹤虽有马车却不是贩货的商人，排在百姓进城的队列中，很快就被放行了。
安阳是座古城，这些年也未经过大的变动，谢青鹤凭着早年的记忆，顺利找到了城南的仙居客栈，赁了间屋子，把秀娘与两个孩子放下，又在柜上放了些银子，叫照顾秀娘汤药与饮食。
安置好秀娘之后，他将马车上一些重要的物件收回空间里，比如正在录写的秘本之类。
出门本想直接去四海钱庄，这才发现自己一宿没睡还顾着打架杀人，这负荷极重的身体累得慌。恰好门口就是车马行，他想去找个滑竿坐，只有围得四面不透气的轿子——想要更宽大、更舒适些，那就得看身份爵位了，平民百姓是没资格坐的。
行吧，小轿子也是轿子。谢青鹤先付了一半的银钱，叫人抬去四海钱庄。
这密不透气的小轿子，晃得又厉害。谢青鹤坐在里面东倒西歪，只好安慰自己比步行、骑马强。
他又有些想念云朝。若是云朝在，坐车也好……想到这里，谢青鹤突然觉得自己犯了蠢。为何要雇轿子？雇个车夫，坐上自己的马车，一路慢慢悠悠过去，它不滋润舒坦吗？！
好在安阳城也不很大，小轿子很快就停在了四海钱庄门口，谢青鹤付了钱下来。
轿夫殷勤地询问：“可要候着老爷？”
“不必了。”谢青鹤再也不想坐轿子了。
四海钱庄还不到开门营业的时候。此时天才刚刚亮了不久，城市里最先醒来的是贩售早点的摊档店铺，再有一些卖花卖菜的小贩。诸如钱庄、布料这样的铺子，都不会这么早开门。
谢青鹤也不需要钱庄开门。
他在门前看了一眼，长袖微撇，一枚上符剑倏地钉在四海钱庄的门楣下。
符剑与飞鸢一样，是寒江剑派祖上传下来的秘宝，共有五把，与寒江剑派护山大阵相连。
伏传认为使用符剑会惊动上官时宜，那是小孩没见识。符剑的作用是把划定的区域纳为寒江剑派的一部分，默认成为护山大阵的保护区域内。
谢青鹤将上符剑钉在门楣上，用作阵眼，随后绕着四海钱庄走了一圈，怕保护的方位不够宽敞，他连四海钱庄附近的古玩铺子与当铺都圈了进去。
外人只看见谢青鹤负手在街上闲逛，并不知道他在布置防护阵。
四海钱庄附近弄好了，谢青鹤还得照着小师弟给的地址，去锦绣布庄、绣箴坊、瀚墨堂这几个铺子一一布置。这几家店铺都位于安阳城不同的坊市，谢青鹤不想再去轿子里憋着，一路步行。
等他把锦绣布庄、绣箴坊也画圈连入上符剑的范围之后，整个安阳城也渐渐地苏醒来。
瀚墨堂已经在拆门板，准备开门营业了。
谢青鹤在门口转一圈，就有伙计出门打招呼：“老爷可要看看笔墨纸砚？新进的春刀纸。”
春刀纸么？谢青鹤有些心动。
他这些年都在密林隐居，采买必然就近。镇上能有什么好物？
偶尔让云朝去远一些的大城挑些好物，云朝就真不是伺候人的材料，不带清单出门，买回来的玩意儿大部分都张冠李戴。带着清单出门，好家伙，东西是没错了，全是次品——你要不会挑，人不坑你坑谁？
反正都走到门口了，照顾照顾小师弟的生意，也挺好的么。谢青鹤抱着这种心态进门。
这伙计连忙招呼里边还在吃饭的伙计乙出来拆门板，自己则跟在谢青鹤身边听差伺候，带着谢青鹤在自己铺子里转了一圈。谢青鹤的感觉就特别奇妙：“固蜀花笺，翡翠纸……这东西在北地不时兴吧？做法也小众。你们铺子里倒是铺得齐全。”
伙计甲点头哈腰地介绍：“好叫尊客知悉，这边的花笺纸张，都是东家一位尊长的心爱之物。东家说，既是尊长心爱，想必都是好东西，家里作坊每年都要做上一批，分送到各地瀚墨堂，有缘者自可分享。”
一位尊长的心爱之物。
谢青鹤放下手里带着淡淡香气的茉莉纸，将面前花样繁杂的纸张扫了一眼。
……应该不是我自作多情吧？
伏传在寒山修行，山下的产业都由李钱一手打理。
伏传肯定不会知道谢青鹤的翰墨习惯，李钱就不一样了，他曾见过谢青鹤入魔的人生，谢青鹤喜欢用什么笔，什么墨，做过哪些附庸风雅的花笺……李钱全都知道。
但，要做主让纸作坊每年都弄这么多复杂的花笺和奢侈的纸张，那就肯定得伏传点头才行。
小师弟的心意，笑纳了吧。谢青鹤将那一排都指了指：“都包起来吧。”
这仅是纸。
谢青鹤往前一步，又看见了自己喜欢的墨与砚。
“也包起来吧。”
伙计甲刚开始挺高兴，见谢青鹤随手指了一堆砚台与墨锭，就有些忐忑了。
纸么，再贵也是有数的，加了金丝也贵得有限。墨锭就珍贵了，砚台还有上千两的……全都包起来，这买卖大得有点吓人啊？伙计甲连忙说：“尊客稍等，小的这就请掌柜来奉茶！”
“不必了，我这就要走。”谢青鹤从袖中（实际是空间）掏出几张金票，“验一验吧。”
那伙计不敢接手，赔笑道：“掌柜的这就来了。”
这么大笔的生意，真金白银交易也罢了，甩手几张金票买货，这要是假的，伙计可赔不起。谢青鹤想起这一点，便点点头：“也好。”
不管掌柜来不来，谢青鹤的心情非常好，伏传的这家瀚墨堂简直是专门给他开的铺子。
因生产力所限，这年月想弄到合意的东西非常难，要么是家中富贵能自己有作坊，基本上还得受限于匠人的水平。单纯想要买，那就是别人卖什么，你就买什么，选择非常有限。类似于我有一个想法，你去给我做出来，能完美做到这一点的只有皇室贵族——朝廷专门养着匠人。
如今谢青鹤走进了伏传的铺子，闭着眼睛随便点，绝对出不了错。全都是他喜欢的东西。
等掌柜匆匆忙忙出来待客时，谢青鹤已经挑好了几盒笔，软硬皆有，尤其是铺子里的小楷笔，做得雅致又漂亮，深得谢青鹤欢心。
伙计甲、伙计乙忙着打包东西，掌柜的则奉茶来说话。
谢青鹤笑道：“我不是本地人，路过而已。”维持关系就不必了，以后不会再来买。
谢青鹤疯狂采买一番，给瀚墨堂带来近二千两的大生意。
过路的旅人突然带来一单大生意再用金票付账，看上去就像个大骗局。掌柜的小心翼翼验了谢青鹤递来的金票，自己拿不定主意，还专门请四海钱庄的掌柜来掌眼，总算把生意做成了。
因验票的事耽误了时间，瀚墨堂的掌柜非常抱歉，又是茶又是点心，连连赔罪。
谢青鹤正在想怎么把这些东西都扔进空间，有四海钱庄的伙计冲进来：“陆掌柜！您快回去看看吧！道安堂那帮人又来了！”
四海钱庄的陆掌柜皱眉，瀚墨堂的于掌柜则问道：“可要带上伙计？”
陆掌柜摇头说：“那伙人都是练家子。咱们这几个伙计带上也是白饶。老于，你让人去仙居客栈看看，寒山来的齐爷还在不在？若是还没有走，请他来四海钱庄坐一坐。”
“我亲自去！”于掌柜转身向谢青鹤赔罪，“尊客恕罪，老夫失礼了，铺子里有些急事……”
谢青鹤与他二人就隔着一扇门，前因后果听得清清楚楚，说：“不知是什么急事？我或许能帮得上忙。”
于掌柜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抱拳摇头：“多谢尊客援手。此事内因复杂，倒不好麻烦尊客。”
两个掌柜都匆匆忙忙离开，谢青鹤就看着两个伙计给自己打包东西。
每一样东西都要谢青鹤看过之后才封起来，且全都放在谢青鹤目之所及的地方。尤其是价值比较奢昂的砚台，得让谢青鹤再三确认之后，才放进锦盒里。林林总总加起来，得有小半车。
伙计甲问道：“尊客下榻何处？可要小的给您送回去？店里有辆马车，坐着还算舒坦。”
谢青鹤摇头道：“那倒也是不急。我晚些时候带车来取。”
钱已经付了，东西先放在店里，这就很信任店家了。伙计甲打包票：“给您收好了。”
谢青鹤喝了最后一口茶，还吃了一口湿润的豆糕，心想，你们店里待客的糕点都要照着我喜欢的口味做，难道是指望我哪天逛到安阳城，还来这里坐一坐？喝茶吃个点心？
等他走出瀚墨堂时，又忍不住好笑。我这不是来坐了么？也喝了茶，吃了点心。
东家一位尊长的心爱之物。
谢青鹤觉得那茶似有回甜，莫不是这附近的井水好？
心情很好的谢青鹤脚步轻快地溜达回了四海钱庄，先把外边三间铺子的灵性纳入四海钱庄门楣下的上符剑中，如此，安阳城内所有伏传的铺子都被纳入了寒江剑派的护山大阵保护。
圈好范围之后，还得激活。
谢青鹤口中轻念咒文，将灵性灌入，上符剑流溢出一缕神光，随即消失。
“哎哟！”钱庄的待客室里，突然传来惊呼。
陆掌柜眼睁睁地看着前来找茬的大汉平地摔，耳边响起恐怖的骨折声。
屋子里所有人都惊呆了。
皮景可不是街头的烂汉二流子，他是道安堂的三堂主，威风八面地掌管着安阳城一百多口子道上兄弟。今日带着三十个兄弟来四海钱庄，是为了跟四海钱庄谈一笔大生意——
往日道安堂不敢来招惹四海钱庄，那是因为四海钱庄的背后站着寒江剑派。
现在江湖传闻伏传已经自身难保了，道安堂背后的大佬也已经发了话，可以跟四海钱庄“做生意”了，皮景才会带着人气势汹汹地进来谈判。
一开始都进行得挺好。
四海钱庄里都是本分人，没什么护院打手。
——原本也不需要。江湖上的飞贼悍匪，又有谁敢惹寒江剑派的伏小公子？
所以，皮景带人进来时，伙计们都战战兢兢，丝毫不敢反抗，掌柜也很客气，没跟他顶嘴放狠话。只是有点不见黄河心不死，一直不肯答应跟道安堂做那笔关于交保护费的生意而已。
哪晓得……正在亲切友好地商谈时，皮景来了个平地摔……
腿摔断了。
陆掌柜第一个反应就是，糟糕，被讹了！
“我离着你四尺远，你身边方圆三尺全都是你们道安堂的人，跟我们没关系！”陆掌柜说。
道安堂的打手也不知道三堂主为什么会摔跤，只是本能地反驳：“就算你不在我们三堂主身边，难道你就脱得了干系？不得是你这地风水不好？地板太滑？说不定就是你那群伙计暗中咒骂，害我们三堂主摔了！”
皮景腿疼得要死，被自家打手气得也不轻：“闭嘴！你还在街头当混混呢？！”
那打手被训了一回，嘴里嘟囔，突然被自己口水呛了，猛咳几声，转身去端身边的茶想要压一压。哪晓得四海钱庄上的乃是红枣茶。一口气把红枣咽下，堵在嗓子眼，吞不下去又吐不出来，憋得满脸通红，不住拍自己胸膛：“咳咳……呜呜……呼…………”
陆掌柜目瞪口呆：“快，他呛住了，给他拍出来，千万别死人啊！”
旁边几个道安堂的打手连忙七手八脚地给他拍背心，还有人拨开他的嘴，试图给他把喉咙里的红枣弄出来。四海钱庄的伙计也没闲着，跑厨房拿了双筷子出来，还没递上去，那一片混乱中又发出了惨叫声——
陆掌柜浑身冷汗与鸡皮疙瘩都冒了出来，还得上前问：“又怎么了？！”
一个打手满手是血跑了出来，边跑边骂：“郭二郎你他娘个棒槌肋下带刀你不带鞘！我日你亲娘二大爷活该你憋死我的手啊……”原来是给那窒息的打手拍背，混乱中被窒息打手的裸刀刺伤了。
“快快拿不出来……哎呀，筷子拿来！”正在捏郭二郎嘴巴的打手向伙计伸手。
伙计看了陆掌柜一眼：“掌柜的，我，我这是……”
这双筷子递进去，再出点什么意外，四海钱庄就更加洗不干净了。
陆掌柜只犹豫了一秒：“给他！救命要紧。”
就在此时，一道冷峻的声音阻止道：“都别动。”
皮景摔断了腿站不起来，气得拍地板：“你们敢见死不救，老子带兄弟来烧了你这个破钱庄！”
陆掌柜却已经松弛了下来，连带着附近紧张的伙计也都似找到了主心骨，拿着筷子站到了一边。没多会儿，有两道人影擦过窗影，从廊下进门。身穿青色道袍、肩垂慧剑的年轻道士在前边，于掌柜跟在背后。
陆掌柜上前打招呼：“齐爷慈悲。您还在安阳城可太好了。”
这年轻道人正是寒江剑派的外门弟子齐欣然。他也不管发怒的皮景，径直走近围拢郭二郎的人群，把郭二郎提溜出来，猛地在背心一拍。郭二郎噗地吐出喉间红枣，大口大口吸气。
齐欣然才回头来看皮景，冷笑道：“我此来安阳城，就是防着有人作妖。安生了几日没动静，我还以为这地界的人有些脑子……你们也是有幸，正撞枪口上了。”
皮景看他衣着打扮，马上认出他是寒江剑派的人，本就有些心虚：“我……是来存银子的。”
齐欣然冷嗤一声：“你若不带恶意，能在这里摔断腿？”
他已认出此地被符剑保护，也懒得跟这波人多说。皮景仅是摔断腿，没有摔断脖子，就证明皮景的来意并不带杀机。反倒是差点被呛死的郭二郎，大约是真的想在四海钱庄大开杀戒。
“还不快滚？”齐欣然指着门。
皮景在齐欣然面前半点不敢嚣张，连忙打手势让打手们带自己离开。
这一批道安堂的打手来得嚣张，走得狼狈，中间的遭遇又无比滑稽，让四海钱庄的伙计们都啧啧称奇。陆掌柜要设宴招待齐欣然与于掌柜，齐欣然则问道：“可是伏师弟来了？”
陆掌柜茫然：“东家不曾来。”
“也是。他如今只怕不方便出面。”齐欣然表示理解，“此事既然解决了，我也不必再在安阳城多待，山门事务繁杂，我便先回去了。”
十一年前，齐欣然就是外门弟子中的佼佼者，此时早已升任掌管一房的精英，确实没空玩耍。
左氏兄弟把熊楚臣的首级带到紫竹山庄之后，消息马上遍传武林。
陈一味听说小师弟在骡马市干光了近四百个千乘骑，马上就挑拣外门中与伏传亲近的精英弟子，前往各地有伏传产业的地方暗中保护。齐欣然被分派到安阳城，已经待了快十天了。
陆掌柜就没搞明白出了什么事：“齐爷，这是……怎么回事啊？”
齐欣然带着他在四海钱庄各处走了一遍，说：“这一块地方都被划入了寒江剑派的地界。因来寻衅滋事的仅是凡夫俗子，也不会闹出太大的动静。无非是摔断腿、呛个水。若是怀揣的恶意更强烈一些，大约就会摔断脖子，当场死亡。”
他不解释还好，解释之后，陆掌柜就更迷茫了。这里明明是安阳城，怎么成了寒江剑派地界？
齐欣然笑道：“掌柜只须知道，伏师弟已经做好了安排，不必害怕有人来找茬。若是来着恶意太大，符剑无法反制，山中的内门师兄们也会知悉。既有飞鸢，半日便可驰援。”
陆掌柜无知孩童般点点头，忍不住问：“齐爷的意思是，咱们东家来了么？”
“前几日我来看时，这地方还没有符剑保护。应该是最近来过了。”齐欣然说。
陆掌柜还要留齐欣然吃宴席，齐欣然只说要赶回寒山，于是两个掌柜带着一大帮伙计，将齐欣然送到了门口。正互叙别礼时，齐欣然突然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以为自己看错了，竟擦了擦眼睛。
于掌柜也看见了坐在对面茶摊的谢青鹤，不禁感慨道：“倒是个热心人。本说了不必他帮忙，还是跟着过来了。老陆，我去打声招呼。”
齐欣然已飞身落在了茶摊之前，侧身正面望向谢青鹤的脸庞。
谢青鹤黏着胡子，画着皱纹，与从前玉容英俊的模样相差甚远，齐欣然一时竟不敢相认。
于掌柜这会儿也过来了：“尊客有心了。”
谢青鹤起身与他叙礼，笑道：“没事就好。我喝一杯茶，这就走了。”
于掌柜又说了些感谢的话，很想把谢青鹤介绍给齐欣然，又觉得自己没有那么大的情面。齐爷可是寒江剑派的精英弟子，普通人哪里高攀得上？只好跟谢青鹤又客气寒暄两句，遗憾地离去。
齐欣然已经认出了谢青鹤的声音，大师兄的模样变了，声音与说话的腔调与从前却没什么变化。
他正要屈膝施礼，谢青鹤摆了一个茶碗在身边，问他：“带飞鸢了吗？”
“带了。”齐欣然小心翼翼地在他身侧坐下，只沾了半边屁股，口吻中还有一丝激动，“大师兄，您这些年都不在山中，也没有书信回来，师弟们都很想念您。您……身子还好么？”
谢青鹤给他添上茶，还分了一个茶叶蛋给他：“多谢你们挂念，我身体还好。”
听谢青鹤亲口说身体还好，齐欣然激动得眼睛有些红，小声说：“您身体好，师弟们就放心了。那日您从登天阁下来……”他本想说，谢青鹤下来时奄奄一息，还要掌门亲自抱回飞仙草庐，吓坏了不少人，想起那日发生的事情，又突然觉得自己或许不该提登天阁。
谢青鹤微微一笑：“劳你记挂。我是很好的，你看，能吃能喝，能跑能走。”
“这些年，掌门一心一意栽培伏师弟……”齐欣然说话更加小心，“您那时候受伤又那么重。不少师兄弟都很悲伤，认为您遭遇了不忍言之事。如今您平安归来，一切谣言都能止息了。”
齐欣然说得点到为止。
谢青鹤已经听明白了其中的暗潮汹涌。
为了扶植起伏传的权威，培养伏传成为掌门弟子，上官时宜默许了“谢青鹤已死”的谣言。
毕竟，一个门派怎么能有两个掌门弟子？谢青鹤不管从哪方面来说，都吊打还未成长起来的伏传，只有谢青鹤“死”了，寒江剑派的内外门弟子才能安安心心地跟随伏传，围绕在伏传身边。
齐欣然能被陈一味派来安阳城，保护伏传的产业，必然是伏传这一脉比较核心的弟子。
然而，只要看见谢青鹤，他马上就倒戈了，暗搓搓地向谢青鹤提点且投诚。
“我的消息，暂时不要透露出去。”谢青鹤也没想过跟小师弟争抢什么，小师弟所有的一切都是他给的，他为何要抢回来？“我在路上救了两个人，你替我带回去安置起来。不必上山，安置在镇上就是了，如何营生也不必太多过问。”
齐欣然不迭点头：“是。”
谢青鹤最想要的，是齐欣然带来的飞鸢：“你那飞鸢也给我吧。若是怕不好交代，我给你写一封信——如今管飞鸢寮的是哪一位师弟？”
“陈一味师兄代管飞鸢寮。”齐欣然道。
谢青鹤点点头，突然问：“陈一味比你年纪小，你尊称他为师兄。又为何称伏师弟？”
齐欣然被问得汗水都要滴下来。为什么？因为陈一味掌管庶务多年，是齐欣然的顶头上司。因为伏传上山的时候年纪太小，又从来不管外门诸事。权力不在伏传手中，虚名有何用？
“是……弟子轻狂了。”齐欣然额上冷汗涔涔，垂手站起。
“伏传是我抱给师父的掌门弟子，是我指定的继承人。你在外门修行办事，心思要放正。再有首鼠两端、轻慢掌门弟子的心思漏出来，寒山不会再有你的立锥之地。”谢青鹤说。
这话告诫得太过凶狠，齐欣然心慌意乱，噗地跪下：“弟子不敢！”
谢青鹤方才缓和了神色，轻拍他的肩膀，说：“我知道你心里向着我。那就相信我的眼光，好好辅佐我的小师弟，我指定的继承人。齐师弟。”
巴掌甩疼了，齐欣然正满怀忐忑，又被谢青鹤揉了一下，顿时差点流泪：“是，弟子知道。必不敢让大师兄失望。”
谢青鹤又扶他起来，二人在茶摊吃了茶叶蛋与肉饼，方才回仙居客栈。
秀娘与两个孩子就安置在这里，齐欣然也下榻此处。谢青鹤先引见齐欣然与秀娘相识。
秀娘本是吓坏了，以为遇上了诱拐妇孺的强人，这会儿看见齐欣然也穿着道袍，一派仙风道骨风范，反而镇静了下来——原来这老者真的是道士？齐欣然解释会带她与孩子去寒山下的镇子定居，她这妇人本就没什么主见，回村的后路也被谢青鹤给断了，也没什么反对意见。
随后谢青鹤跟齐欣然去取了他停在城外悬崖上的飞鸢，又用马车取了瀚墨堂采买的笔墨纸砚，把飞鸢与买来的东西都收进空间之后，才把马车给了齐欣然：“你再买匹马套车，‘大爷’我骑走了。”
齐欣然依依不舍：“大师兄，您这就走么？”
谢青鹤将写给陈一味的书信交给他，说：“小师弟还在等我。”
齐欣然才知道大师兄竟然跟伏传在一起，咂舌不已。难怪大师兄要训斥我，他老人家是真的把小师弟当徒弟养啊！大师兄这么多年都没有消息，小师弟刚刚出事，大师兄便重出江湖。
谢青鹤轻拍他脑袋一下，道：“懂点事。”
若非心腹，绝不会这么亲昵吧！齐欣然满心欢喜：“嗯，知道啦！”
谢青鹤本想休息一晚再去找小师弟，想起昨晚上夜宿时遭遇的袭击，又担心小师弟再被追杀。在客栈打包好各类饮食清水之后，一一扔进空间，谢青鹤骑上“大爷”，趁着城门封闭之前，朝着北面追去。
等他骑了半夜马，颠得浑身骨头都要碎了，特别想休息的时候，才突然想起来——
小师弟独自一人上路，他想休息了，直接往祖师爷空间一躺，哪路追兵杀得进去？
反倒是他跟伏传在一起，伏传要守着空间的秘密，他也要守着空间的秘密，两人都只能硬扛着餐风露宿。这是作了什么孽？自找的啊！
累得不行的谢青鹤也不赶路了，带着大爷一起进了空间，总算高床软枕睡了一夜。
次日清晨，谢青鹤还在迷糊中，听见有女孩在哭。
女孩？
哭？
……
谢青鹤一个激灵，从床上坐了起来。
哪里来的女孩？！
他循着哭声出门，发现了一个穿着树皮、头戴绿叶的小女孩，约摸只有四五岁的模样，正踮着肉嘟嘟的小脚丫，拼命顶着大爷的马嘴。
大爷则发出恢恢的鸣叫，努力摆脱小胖妞的胖手，想要去啃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树边伴生的野花。
这场角力不知道进行了多久，小胖妞已经快脱力了，哭得满脸是泪。
谢青鹤连忙上前拉住大爷的缰绳，把它拉到一边，教训道：“不许欺负小孩子。再顽皮把你关回马厩，不许奔跑，只许住单间。”
大爷喷了谢青鹤一脸，仍旧想往歪脖子树那边去。
谢青鹤直接把它拴在了篱笆边上，不让它行动。大爷试图越狱，可惜，谢青鹤亲自扎下的篱笆何等坚固？根本扯不脱。
“你是谁？”谢青鹤从未在空间里见过这小胖妞。
他知道空间里的植物可能会化形。祖师爷空间里就有一株长生草。但，长生草化形得益于空间升级，且封闭了三年，这小姑娘是从哪里来的？
小胖妞正弯着腰，撅着屁股，把树边的伴生野花扯了下来。
她看上去没长生草那么聪明，走路似不稳，谢青鹤怕她摔跤，伸手抱住了她。
“大师兄吃。”小胖妞把野花献给谢青鹤，脸上还有残留的泪痕。
谢青鹤并未轻看这株野花。大爷拼命想吃，小胖妞拼命不让大爷吃，他原本以为这东西是不是小胖妞的本体，或是小伙伴什么的。哪晓得转头就被小胖妞薅了，是留给他的。
属于自己空间里生长的东西，也不代表绝对安全。这地方是能种出毒草的。
“这是什么？”谢青鹤问。
小胖妞拍拍自己的胸口：“吃了，不痛痛。”
谢青鹤想了想，只掐了极细小的一点花瓣，放在舌尖。霎时间就感觉到一缕精纯的真元流入玄池之中，干涸多年的玄池慢慢得到了滋养。与此同时，他脑子自然浮现了野花的来历。
多情不苦花。
常为轮回树伴生，花多情，茎叶不苦，服之灵粹精华，益寿延年。
极珍稀。
这东西非常对他此时的病症，吃了大有裨益。谢青鹤不客气地将半朵花服食，另外半朵则给了小胖妞：“你也吃些。”
小胖妞呸呸两声：“吃了，痛痛。”
谢青鹤便将这半朵花也吃了，还剩下一朵完整的多情不苦，被他装进瓷瓶收了起来。
小胖妞不理解，拉着他到树边，指着已经被薅没的地方，说：“还会长出来。三朵。”又指了指他装着花的瓷瓶，“大师兄都吃，不痛痛了。”
谢青鹤很容易就从这小胖妞的话里分析出真相。
刚才树下是两朵花，小胖妞说，以后会长出来三朵。她又说，她不能吃这花，会痛。
——可见最初长出来的一朵花，已经被小胖妞吃了。
“你叫什么名字？”谢青鹤问。
小胖妞有些扭捏，小声说：“九转文澜。”
这就超出了谢青鹤的设想。他本以为小胖妞和长生草一样，也是空间里生出来的植物所化形。小胖妞牵着谢青鹤的衣襟，似乎要哭出来：“吃了花，不是印，是花……”
也就是说，九转文澜印贪吃，偷了歪脖子树下的伴生花，吃完就变成了小胖妞。
因为九转文澜本身就带着极其强大的威能，所以，它化形是自己的力量，并未搭上空间升级的顺风车，谢青鹤才会在空间不升级的情况下，多了这么个化形的小精灵。
这让谢青鹤哭笑不得：“那你怎么办？还能变回去吗？”
小胖妞泫然欲泣：“不要杀我。”
“不会害你。你想不想变回去？”谢青鹤耐心沟通。
小胖妞摇头：“我……给大师兄，看守仙草，”又瞥了谢青鹤的脸色一眼，“容我修行。”
你连个马都打不过，还替我看守仙草？谢青鹤看着这胖墩墩的小女孩，想起了伏传小时候。小师弟那时候也是胖墩墩的……他含笑道：“好。你平日要吃东西么？”
“餐风饮露。”小胖妞深吸一口气，“这里特别好。”
“我发现你说话利索多了。”谢青鹤说。
“大师兄认同我，我才可以，”小胖妞思索了一下，“被这方天地认同。”
谢青鹤想了想，抱着她进屋，给她指点地方，想要替她隔出一个房间，让她栖身修炼。
哪晓得这小胖妞并不需要：“我替大师兄看守仙草。”
谢青鹤一愣。
小胖妞已经从他怀里跳下去，噔噔噔扑回树下，一屁股坐了下来。
不必谢青鹤多管多问，这胖妞已经闭眼盘膝入定，浑身上下流溢着天地灵气，开始修行了。
谢青鹤发现被采了多情不苦草的地方，埋在土里的根茎尚有灵气循循不绝，小胖妞成为了多情不苦草与歪脖子树连接的媒介，三者进入了一种微妙又和谐的循环。若是让小胖妞进屋内修行，绝对达不到这种神妙的效果。
谢青鹤看得有趣，指尖模拟着这个微妙的小循环。
走了一圈之后，他意外的发现，这种小循环居然能上合天道！
换句话说，人也能修炼这种小循环。
谢青鹤筑基多年，加上在入魔世界里的修行，早已不可能半途而废。
何况，他所修炼的功法品秩极高，也不需要修炼这种只能称为中上的小循环。
但，这小循环生造的真元质量并不低，修行门槛却几乎等于无。很适合资质不够，无法进入内门的外门弟子修行——这就是能替外门弟子逆天改命的一套功法！
“嗯，我得好好想一想。细节处还要修改，才能更适合入门。”谢青鹤若有所思。

第46章
谢青鹤并不着急去追伏传。
他已经想得很明白了。
他跟伏传都有空间，若是分开走，彼此都轻松。凑在一起，反倒遮遮掩掩太麻烦。
伏传受伤之后，一直跟在谢青鹤身边，两人就挤在狭窄的马车里，一路奔波劳累。此次二人分开行事，伏传很可能会趁机在空间里养息休整。他这时候马不停蹄往前边追，很大可能会与躲在空间中的伏传错过。
谢青鹤只要在约定的时间，赶到北边的雅集小镇，与伏传碰头就行了。
既然不着急去追小师弟了，谢青鹤在空间里优哉游哉煮了一餐近日最合心意的饭菜，坐在院子里慢悠悠地吃了，洗好炊具之后，又拿香熏了手，煮上一壶茶，将新买来的春刀纸拆出两板，细细地裁成合用的大小，试了新买的墨锭与砚台，将从小胖妞与轮回树、多情不苦花之间的小循环记录下来。
好笔，好墨，好纸。连带着写字的心情都好了起来。
谢青鹤又抽了两板翡翠纸，抄录了几首神仙诗，写着写着就忍不住画出行气路线图……
这样的纸与字，才好装订起来，留给后辈子孙么。谢青鹤满意地点头。
这些年谢青鹤一直有收集功法灵材，充实空间库藏，用以留待子孙的想法。
灵材这东西可望不可求，谢青鹤也不能凭空变出来。
功法就不一样了。
谢青鹤善学善辨，又能举一反三，诸般大道皆有体悟。
以他想来，所谓功法，无非是化无限为有限，根据各人资质认知不同，以不同的方式追求大道的途径。所以，这些年除了炼化冷血魔类之外，偶尔遇见不那么坏透的魔类，他入魔时体悟别人的人生，也会想一想，若是此人，该如何修行？
他的智能还未强悍到可以给每个人都生造一套上品修法，但，相关的尝试一直都在进行。
这会儿抄录了一篇他自认为比较成熟的《大折不弯》心法，正经不过二百余字，字句隽永，雅言艰深，晾干墨迹之后，谢青鹤将之装订成薄册，封皮写上《大折不弯》，谢青鹤著。
看着那薄薄一册心法，谢青鹤顿时就有一种开宗立派升任祖师爷的豪情。
待册子装好了，他就歪在树下的躺椅上，将自己写的内容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嗯，这个字写得好，待日后我那不知道多少代的徒子徒孙见了，仰慕谢祖师爷我这一笔美字……
他慢慢欣赏完了，没有发现任何写歪了写坏了的地方，才满意地起身。
空间里的藏库还是空荡荡的。
叶庆绪祖师大约是把空间当仓库用，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都往里边放，谢青鹤还曾在祖师爷空间里发现一堆乱七八糟错漏百出的蒙学训诂本子，不值钱的花生、核桃也有几包。
谢青鹤知道这空间可能留给后代子孙，更不想被徒子徒孙窥看平生私密，绝不往藏库乱扔东西。
他拿着刚写好的薄册子，放进藏库书柜的第一格。
这就是谢祖师充实书库的起点。
哪晓得这一丝得意还未品咂出味道，谢青鹤突然感觉到天崩地裂。
下一瞬，他就被空间推了出去，回到了现实中。
谢青鹤进空间时正在半夜，挑了个远离官道、少见人烟的地方。这会儿正是白昼下午，远处田间有农人耕种，所幸忙碌的农人弯腰侍弄土地，并未看见凭空出现的谢青鹤。
谢青鹤深吸一口气，摸了摸下巴。
幸好因为胡子太难粘，他在空间睡觉也没有扯下来，这会儿还在脸上。
空间升级了。
因为他在藏库里放了一本，完全由他自己体悟而成的修法，空间直接就升级了！
长生草提醒过，空间的成长与他的修行息息相关。本以为是要在空间里修行才能带着那方天地成长，今日才知道并非如此。他入魔时所有的心修体悟，编纂成册，空间也是完全认可的。
而且，大约是空间归属不同。
当初祖师爷空间升级封闭了三年，谢青鹤自己的空间只封三天。
“就是玩儿我啊……”谢青鹤身无长物，连鞋子都没穿，只有一双木屐。
想着独自启程不怕露馅，他把所有随身物品都放在了空间里，吃的喝的穿的用的……飞鸢在空间里，连大爷都在空间里！现在可好了，浑身上下，一个铜板都没有。
他与伏传约定碰头的时间，是两天之后。
空间升级要封闭三天。
谢青鹤长吁一口气。
怎么办？
走呗。
装备齐全的情况下，谢青鹤喜欢避人上路，能不被打扰最好。
现在浑身上下只剩下一件衣裳，谢青鹤果断认怂，朝着官道走去。往龙城的路上，无论哪个时节都会有大大小小的商队。谢青鹤打算找支商队蹭个车子、再蹭个吃食，凭他的本事是不难的。
昨夜为了避人追赶伏传，谢青鹤走的是一条小路，这会儿要去大路上蹭车子，还得斜着走一段。
半下午，太阳还挺厉害。
谢青鹤在路边找了根树枝当拄杖，顺便给自己编了个草环，试图遮挡阳光。
他如今身体虚弱不能喝生水，干净的清水又都在空间里，连煮水的锅也丢空间里了！只能尽量避暑，减少喝水的频次。
拄着杖，戴着草编的遮阳帽，谢青鹤尽量用不出汗的速度往前走。
他是没有水喝，逼于无奈，只能这么慢腾腾地走路。
架不住他身量挺拔，举止潇洒。看在别人眼里，就是一位道骨仙风的老先生，散漫行路，眼底无尘。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路远有什么关系？前途坎坷有什么关系？只管走就是了。
渐渐地距离大路近了，背着包袱、赶着牛车的人群也多了起来。
谢青鹤倒不介意蹭个牛车坐。只是那牛车上放满了竹笼，里边挤着生鸡活鸭，就算他不嫌弃鸡鸭随处拉粪，那牛车也没地方给他坐。再看牵着牛车的瘦汉一眼。谢青鹤也不敢讨他的水喝——多半是生水。
再等等，找个大一些的商队。谢青鹤安慰自己，不要着急。
彻底走上前往龙城的大路上之后，路面宽敞了不少，来往的商队也多了起来。
不等谢青鹤等待挑选，他才刚刚换到路边，打算磕一磕木屐上沾染的沙土，就有一支包裹鼓鼓囊囊的商队摇摇晃晃地走到了他的前头。
商队中间的一辆马车停下来，蹦出来一个少年：“老丈有礼！”
谢青鹤只好放弃磕鞋子，露出一个和蔼可亲的微笑：“小朋友有礼。”
“我家主人请问老丈要去什么地方？若是往北，可与我家商队同行。您独自一人行路辛苦，咱们车上还有位置。”这少年显然很少与外人说话，紧张得满脸通红，“不要钱的！还有茶！”
谢青鹤回头看了一眼，笑道：“多谢你家主人好意，老朽心领了。只怕不方便。”
这年月敬老尊老，盖因活得长寿不容易。谢青鹤是老者，形容也不落拓，若这少年的主人有心请谢青鹤同行，绝不会只让小厮前来说话。除非，这少年的主人是个妇人。
那少年明显有些失措，又一溜烟跑回马车边上，着急地比划了一番。
车里人似乎说了些什么，那少年就跑到前边，大喊：“小舅，小舅！”
前边骑马带队的精悍青年闻言调头回来，问道：“可是小姐有什么吩咐？”
少年摇头：“阿娘让你去请那位老人家坐我们的车子一起走。”他低头略有些丧气，“我去请他，他不肯呢。”
谢青鹤听得清清楚楚，顿时哭笑不得。这小孩怎么瞎说八道？我哪里不肯了？
好在那青年并未会错意，一路打马回来，翻身而下：“老丈有礼。”
谢青鹤便觉得有趣。这人明显是个练家子，手上功夫只怕还不弱，就给商队当保镖了？
“在下武兴盛通和管事冯唤，这是我们盛通和的商队。”
“今次押货进京的是我们盛通和的三小姐，三小姐打小吃斋念佛，最是敬老悯弱，您老人家若是独行往北，不若与我们同行。不说高床软枕，车子总有您一个位置，热茶也是尽够的。”
说着也不等谢青鹤回答，冯唤已高声招呼：“廖四，给老丈挪个位置来！”
谢青鹤是真有些走不动了，笑道：“恭敬不如从命。承情了。”
谢青鹤被分配在廖四驱赶的马车上。
车里已经坐了两个人，一个是面黄肌瘦的男童，另一个则是沉默木讷的中年男子，缺了一条腿。
廖四一边麻利地给谢青鹤腾位置，一边解释：“这孩子是有病，不过人，您别害怕。壶里有茶，许是不大热了，到扎营的地方再给您煮些新鲜的！”
谢青鹤道了谢，就坐在马车边上。车里的人似乎也不想理会他，他就靠着车门歇一会儿。
廖四把他安置好了之后，马车很快就重新行驶起来。
谢青鹤闲着无事，将商队前前后后打量了一番，盛通和共有十二车货物，另有五辆载人与生活物资的车子。大多数押货的伙计都是步行，轮番在车辕上休息一会儿。如冯唤那样有些武艺的保镖则骑着马，前后压阵。总体来说，这是个不算大也绝不小的商队。
谢青鹤算了算在外步行的人数，问道：“这几辆车子本该是铺子里伙计坐着吧？”
廖四很意外他会这么想，一口就给否认了：“伙计都是押着货车走。咱们货多车子慢，一天走不了多远，还能轮着上车上坐一会儿，也是走惯了的。这几辆车子，装的本是我们菩萨小姐的箱笼。”
这老伙计边说边摇头，又忍不住感慨：“三小姐心慈，见不得人受难。一路上就顾着捡人了。哎呀，老人家，我说的可不是您这样的！您这搭个便车，但凡年轻人也得给您让个座儿。”
马车有帘子隔着，廖四很八卦地暗示了车内一下，说：“刚出武兴不久，就遇上驴蛋他娘俩。”
“那大夫也不知道是怎么诊治的，说是富贵病，不能跑跳，不能劳累，还得各样精贵药材养着。刚开始家里还给治，治到后来爹就不要了，说不如趁年轻重新生一个。”
“爹不像是亲爹，娘倒是亲娘。他娘不肯，娘俩一起被赶出家门自生自灭。一个妇人带着病弱的孩子能有什么生路？沿路乞讨的时候遇上我们三小姐，就给带上了。这么大的孩子了，什么都不能做，动不动就晕倒……三小姐还说去了龙城给他找名医瞧病。”廖四对驴蛋得到的待遇很不服气。
至于那个没了腿的中年人，不必廖四多解释，谢青鹤也能大概猜到他的遭遇。
这位三小姐心肠这么软，看见少了条腿的残疾人，拄着拐杖在路上艰难地前行，自然也要过问一二，用自己的马车捎带一程。
廖四只管八卦驴蛋却不说那中年人，也是欺软怕硬。毕竟孩子不敢跟他抗议，一帘之隔的中年人却很可能会反抗。他若是说到了人家的痛处，被中年人听见闹起来，三小姐只怕不会轻饶。
听起来倒真是个养在深闺、心肠柔软的千金小姐。
这是往龙城的商队，必然会途径雅集镇。谢青鹤算着商队前进的速度，若是不出什么意外，肯定能赶得上他与伏传约定的时间，于是也放下心来，跟着商队吃喝休息行动。
让谢青鹤觉得比较怪异的是，商队分明能在太阳落山之前，赶到前边镇中休息，却在距离小镇五里之外的山谷中扎营露宿。商队的伙计们很熟练地拿出帐篷，升起篝火，很快就有食物的香气飘散。
廖四给谢青鹤送了一碗肉粥来，又给他一盘子野菜，说是伙计刚去田里摘的。
谢青鹤看着那一盘子绿油油鲜嫩嫩的油菜，心想，别人辛辛苦苦种在田里的菜，你们管这叫“野菜”？野外的都是野菜？强行野菜，给人掐了就不算偷菜了对吧？
……煸得还挺香的。
谢青鹤吃饱喝足，坐在篝火遍地的山谷中，胡思乱想。
我那空间升级了，好像就可以种菜了。要不就种点油菜吧？真挺好吃。
还得种些莴笋。莴笋是怎么种的来着？长在土里的吗？
一晃时间都十五年了，苏金斗也快刑满释放了，还得另外找个坏蛋农人，不然谁给我种地？嗯，前车之鉴，这次得找个特别坏的。罪行重到可以关在空间里种地，一辈子不给出来那种……
临睡觉之前，廖四来给谢青鹤安排了铺褥，也就是一个脏兮兮的褥子，再加一件披风。
有帐篷挡风，四处还烧着篝火，倒也不算很冷。
谢青鹤明日还要蹭人家的车子，这会儿也不好意思嫌弃人家的褥子，只好解了外袍铺在地上，好在廖四送来的披风还算干净，勉强躺了下去。至于说热水洗脸洗脚……那就真的不要想了。
与小师弟在一起时，他虽嫌弃我麻烦，水还是给我烧得好好的啊。谢青鹤念着伏传的好。
谢青鹤躺得挺好，并没有入睡。
与这么多人同居山谷，也算是很有趣的体验。谢青鹤沉浸其中，体悟修行。
夜深人静。
除却谢青鹤，整个营地的人仿佛都已睡着。
睡在谢青鹤身边的驴蛋轻手轻脚地爬了起来，他年纪小又瘦弱，白天的存在感就不强，晚上的身影微弱得像是一道烟。
谢青鹤听着他的动静，揣测着他的意图。偷东西？还是做什么呢？
哪晓得那孩子什么都没有拿，就这么悄悄溜入了夜色中，越跑越远……
谢青鹤被他弄迷糊了。
听廖四所说，这孩子身体有病，不能劳累奔跑，何况，他不是还有个娘么？怎么自己跑了？
为了尽量多收留帮助路人，商队的马车按照男女分配位置。事实上，根本没有多少妇人长途独行，三小姐沿路上捡来的都是男性老弱病残，驴蛋的娘亲就被安排在三小姐的马车上。
最有趣的是，驴蛋跑出去没多久，三小姐的马车里也有了动静。
有一道轻灵的身影悄无声息掠出，朝着驴蛋所在的方向追了过去。
……驴蛋的娘亲？
还是，那位菩萨千金三小姐？
谢青鹤眼皮跳了一下。
这使他惊动了一瞬，思忖片刻之后，释出一缕修为，施展轻功追了上去。
谢青鹤将镇压群魔的修为挪来施展轻功，并不能长久。一旦被体内魔类察觉，那群不死心的魔类就会前仆后继地搞事情，哪怕被他烧灭了几十波，剩下的魔类也都悍不畏死。
好在驴蛋是个体弱的小孩，非但不懂轻功，连奔跑都不能。
他走得不远，谢青鹤追得就不远。
月色下，一道窈窕的身影穿着素白纱裙，乌黑的长发因梳洗入寝之故，只带了一朵金花。
“驴蛋，你要去哪里？为何不乖乖待在营地里睡觉？”
三小姐口齿软糯温柔，仿佛是在教训自家的顽皮弟弟，“天这么黑，你不怕鬼么？”
驴蛋浑身发抖，牙齿咯咯作响：“你才是鬼！”
啪地一声。
隔着六尺之外，三小姐挥了一巴掌，面黄肌瘦的驴蛋砰地倒在地上。
三小姐口吻依然轻柔软糯：“小孩子不能乱说话。姐姐这么漂亮，哪里像鬼了？”
“你不是鬼，你为什么会吃人？你吃了阿温叔叔，你还吃了我阿娘！你就是鬼！”驴蛋在地上瑟瑟许久，突然说，“你来吃了我吧，我不怕你！我做了鬼，我就可以打死你了！”
三小姐轻嘻一声，笑道：“小孩子的想法真有趣。不过呀，我可不会吃了你。”
她在月光下漫步，行走时脚下有星光泯灭，不带一丝鬼魅之气，更像是月下仙子。
谢青鹤已抓住了一片树叶，提气蕴于指尖。
哪晓得三小姐并未对驴蛋下杀手，一把拍在驴蛋的昏睡穴上，用两根手指将他提起来：“你可是天生的淬心之人，献给玉长老的宝贝。就这么吃了你，暴殄天物呢。”
见三小姐要提着驴蛋往回走，谢青鹤赶忙先一步回了营地，躺回了自己的位置。
过了没多久，三小姐就把驴蛋提了回来，直接扣在了自己的车上。
一夜过去。
商队吃了早饭，备下午间的热食之后，就准备启程。
廖四告诉谢青鹤：“咱们商队本就走得慢，每天扎营一回，吃两顿热饭。中午是不歇脚的，吃些半热的冷食。您老人家若是克化不了，中午我用热水给您温一碗粥。”
谢青鹤连连道谢，问道：“怎么不见驴蛋？”
廖四还带了两分怨气：“半夜去找娘，非要赖在他娘身边。这不，挤三小姐车上去了。不懂规矩的野孩子！咱们三小姐也太好性儿，这种不知好歹的孩子，训斥一顿扔出来就是了！”
谢青鹤心想，你要见了她昨夜的模样，只怕再不敢暗搓搓地仰慕她了。
没了躺在车上的驴蛋，谢青鹤这辆马车倒是松散了不少。只是车里还有个苦瓜脸，看着心情就沉郁，与其躺着休息，不如和昨天一样，坐在车边与廖四聊聊天，看看沿途的风景。
一日厮混过去。
晚上商队又挑了城镇附近扎营，举火热食吃了一遍。
这一夜谢青鹤就用上了热水。他跟廖四聊了一路，把廖四哄得晕头转向，别说烧水洗脸洗脚，若不是商队只有三小姐有个澡盆子，谢青鹤很可能连热水澡都洗上了。
热水有了，干净的褥子也有了，被子仍旧找不到，披风给了两件。
谢青鹤盘算着三小姐要把驴蛋送给什么长老，应该不会马上救下杀手。驴蛋一个小孩子，根本无法在三小姐手底下泛起浪来，发生意外的可能性也很小。所以，他舒舒服服地铺了床，准备睡觉。
睡眠最是养人，再是勤恳修行，也不能天天都不睡觉。谢青鹤很自觉，他还是个病人。
哪晓得这一夜并不安静。
营地众人睡得鼾声四起，那叫冯唤的青年先走了出来，重点检查了谢青鹤。
谢青鹤连忙装出深眠的呼吸反应。
冯唤还用手推了他一下。谢青鹤都惊了，你推我是几个意思？我该醒还是不醒？
就听见冯唤说：“睡死了。你不是说，他没喝加料菜汤？”
一个少年的声音响起：“我见他没喝。可我又不能时时刻刻盯着他。许是后来喝了吧？再说我在篝火里撒了料，他一个老头子怕冷，一直守在篝火边上，药倒了也不奇怪。”
谢青鹤就更震惊了。
他不喝菜汤，是因为他不想喝，并不是他发现了菜汤的不妥。
他坐在篝火边上许久，也始终没有闻出任何迷药的味道来。
这支商队究竟是什么来路？用药如此诡秘么？连我都察觉不出来！
谢青鹤迅速内视自查，发现自己没中毒受迷的症状才松了口气。药不起作用，应该是他修行多年的体质自动防御了。但，这支商队的用药流派一定很新颖刁钻，绝非中原主流，否认谢青鹤一定会第一时间发现。
这甥舅俩把营地众人都检查了一遍，三小姐才款款下车，说：“人呢？”
冯唤把距离谢青鹤三个帐篷外的穷汉拖了出来，三小姐的小厮少年正要弯腰弄醒，被三小姐阻止了：“一路上竟弄些脏兮兮的腌臜贱男，又贫又蠢，没什么趣味。昨日不是捡了个老头儿么？把他弄过来，今日受用了。”
冯唤又把那穷汉拖了回去，随手给覆上一件脏衣服，再跨过人群，打算来拖谢青鹤。
谢青鹤心道，我倒是想看看你们搞什么名堂。但，你要想把我倒提着腿，一路拖过去……祖师爷在上，那可万万不能行。我梳得干干净净的发髻也不能答应。
冯唤已走近谢青鹤身边，正要弯腰，伸手——
“莫蔷薇，你的死期到了。”突然有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冯唤立马退了回去，护在三小姐身边。那少年厉声道：“何方神圣？何不现身相见？”
谢青鹤已听出这是伏传的声音。
伏传是个直来直往的性子，一言不合就开打，故意传声八方装神弄鬼，很可能是发现谢青鹤“昏睡”在营地中，不知道谢青鹤是真的中招了，还是假意伪装。
想起那小孩很可能小心翼翼投鼠忌器，不得不传声试探，谢青鹤便坐了起来。
他猛地坐起，身边人还在呼呼大睡，三小姐与冯唤、少年都吃了一惊，瞬间对谢青鹤所在的方向也做出了戒备之色。
就趁着这一瞬间的空挡，伏传从冯唤背后杀至，一枪捅穿了冯唤的咽喉。
“是你！”
三小姐一声娇叱，指尖寒芒闪烁，直取伏传咽喉。
伏传枪尖还透在冯唤脖颈上，顺势起身，飞起一脚踹上三小姐胸口。
三小姐横着飞出去三尺，胸口疼得欲要裂口，更是气得眼冒金星：“你还自夸名门子弟。你，还要不要脸？”
伏传已经不着痕迹地落在了谢青鹤身边，抖开枪花，甩去冯唤的残血，说：“都你死我活了还名门子弟。上回我处处君子，步步礼让，你把我骗得晕头转向，想踢我的蛋蛋，还抓地上的沙子砸我眼睛。我寻思着你连个人都算不上了，怎么还想让我记得你是个女人，要让着你？”
谢青鹤本也觉得伏传那一脚不太君子，毕竟对方是妇人，哪好意思踢人家胸口？
伏传反驳完三小姐之后，眼神放在谢青鹤身上。
谢青鹤马上就明白了。小师弟根本不必跟三小姐废话，他说这么多，是向我解释。
想来是上次在汤家村骂刁妇胸口塌的事让伏传比较后怕，只恐怕谢青鹤再训斥他没有君子之道。
“师叔，这女人是从杨柳河逃出来的。”伏传进一步向谢青鹤证明，这女人不是好人，“她吃人！她吃了她的胞兄、胞姐，以后还要吃她自己的孩子！”
吞星教。
上官邪修的后裔。
谢青鹤冷笑道：“她吃的可不止是她自己的血裔。”
这女人何等猖狂？
杨柳河庄园蓄奴为食的事曝光之后，整个江湖都闹得沸沸扬扬。
虽说重点都集中在被冤枉的伏传身上，可这么大的关注度，几乎所有江湖世家都知道了魔教邪修吃人祭祀之事。这位三小姐却依然故我。带着商队往龙城的途中，她都敢一路收捡老弱病残，半夜迷倒商队不知情的伙计保镖，直接在营地“受用”她捡来的“祭品”。
驴蛋说她吃了阿温叔叔，吃了他的娘亲，只怕都是真的。这位菩萨千金真的会吃人。
最猖狂的是，她敢在这样的风口浪尖，大张旗鼓，露天席地，继续作恶吃人！
三小姐懒笑一声，将谢青鹤上下打量一番：“你也是寒江剑派的人？”
“师叔，我太生气了。她太坏了。”伏传捏紧长枪，“我先杀了她！”
调查吞星教的事，谢青鹤已经交给云朝去办。可见除了杨柳河庄园之外，吞星教还有别处巢穴。这三小姐既然不是独一的线索，又把小师弟得罪那么狠，谢青鹤便没有阻止。
杀就杀了吧。与恶人多费什么口舌？
三小姐使的是双剑，两支短剑藏在袖间，夜色中寒光四溢。
这样贴身缠斗的精巧功夫，用在偷袭暗杀上是很好用的，若是碰到只会使蛮力的外功高手，也很占便宜。很不幸的是，她遇见的是手持长枪的伏传。
伏传的枪长有六尺二分，一旦挥舞起来，谢青鹤也不会试图近身缠斗，根本就进不去。
长枪对短匕，打起来完全是单方面屠杀。
没多会儿，三小姐就被伏传刺了六个洞，鲜血汩汩而下。
——三小姐轻功极好，伏传没有手下留情，次次都照着要害刺了，总能被三小姐擦身而过。
谢青鹤微微皱眉。
伏传也有些怒了：“你这风飘絮身法，从何习来？！”
三小姐纱裙被鲜血沾污，长发在风中飞舞，笑容越发甜美：“你猜？”
当地一声。
三小姐突然就不笑了。
谢青鹤手里不知何时拿起了他那根拄地的树枝，抵在了残疾中年人的咽喉上。
就在火石电光之前。
沉睡着的中年人突然出手，一掌劈向谢青鹤的背心。
看似毫无防备的谢青鹤将手一点，不知何时，手里已多了一根树枝，树枝抽在了那只偷袭他的手腕上，极其精巧微妙的一个关节上。
咔嚓一声。
中年人的腕骨脱臼了，隐有骨裂的迹象。
拄过地的树枝带着泥沙，隐隐开花，就这么脏兮兮地抵住了中年人的咽喉。
伏传嘲笑道：“他就是你的杀手锏？他要是趁乱投我一把匕首，说不得杀伤力更强些。偷袭谁不好，偷袭我师叔？”为了开嘲讽技能，他还故意干巴巴地笑了两声，“哈，哈。”
那中年男子被抵住咽喉，半个字都说不出。
三小姐也不说话了。
惟有那似乎很害羞的少年问道：“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刚刚。”谢青鹤一直觉得这木讷的中年人有些奇怪，又想不出为何奇怪。
他一直也没有发现这中年人的不妥之处。包括昨夜驴蛋逃跑，三小姐去追回，他跟去看热闹。一路上都没发现中年人的异常。若他与三小姐是一伙的，为什么不告诉三小姐，昨夜谢青鹤追出去了？
直到伏传出现，说三小姐是杨柳河庄园逃出来的邪裔，他才突然想明白那中年人的怪异之处。
中年人的残疾了一条腿。
他的残疾是从大腿根处开始，下边整个没有，以至于他坐在马车上，车里都不怎么拥挤。
什么样的意外，能让一个人的腿断得那么整整齐齐？
若是邪修的祭品，这就说得通了。
“你昨夜就睡在我身边，应该知道我追着她出去了。为何不提醒她们？”谢青鹤稍微挪开自己的树枝。
那中年人仍旧是木讷寡淡的模样，仿佛说的是别人的事：“你轻功太高。”
三小姐眼泪流了出来，哽咽道：“师父，我就知道您还是心疼我的。您是觉得他功夫太好，与其撕破脸，不如静观其变么？”
中年人淡淡地说：“没想到你个蠢货今夜要抓他消遣。”
三小姐被噎得无话可说。
“你不能杀我。”中年人说。
谢青鹤不解：“为何？”
“因为我姓上官。”
中年人慢慢卷起眼皮，看了谢青鹤一眼，“因为你们寒江剑派的掌门人，也姓上官。”
这才是他的杀手锏！
三小姐原本被训得有些低头丧气，这会儿听见中年人甩出这招杀手锏，亲眼看见伏传眼底浮现出一丝惶恐与愤怒，心底的得意瞬间绽放出来，两只眼睛也变得光华璀璨，得意极了。
你气势汹汹地追杀我。
可你知不知道，你心中敬畏如神明的上官掌门，很可能跟我们是同一脉！
伏传想起三小姐得自寒江剑派的轻功，又听这人说自己姓上官，心里确有几分动摇。正在困惑惶恐之时，就看见原本还笑吟吟似乎很好商量的谢青鹤，轻轻一点——
树枝点上了中年人的眉心。
下一秒，那中年人就死了！
“师叔？”
“嗯。”
“您就……”
“没事。”
莫说他知道这脉邪修的来龙去脉，就算不知道，就算师父真与他们同出一脉，他也能替师父做主，清理门户。

第47章
自称姓上官的中年人一死，三小姐明显慌了起来。
谢青鹤觉得她的反应颇有些值得推敲：“你如此嚣张跋扈，沿途收捡老弱病残用以‘祭祀’，见了伏传也敢不慌不忙大放厥词，我以为你倚仗的是什么？就是‘上官’二字？”
三小姐望向伏传。
伏传也正抬头看她。
没等伏传动手，三小姐已仓惶退了一步：“你可要想好了，若是害了我的性命，上官掌门可不会轻易饶恕你。我亦是他老人家法裔传人……”
伏传正要驳斥她，谢青鹤手里的树枝已飞了出来。
正中眉心。
殷红的鲜血顺着三小姐白皙的脸上滑落，多少娇软媚人，都在一瞬间终结。
伏传持枪与她缠斗许久，每每被她用风飘絮身法逃过致命一击，打得心头火起。如今谢青鹤一根树枝就将她钉死当场，伏传对师叔的修为也暗暗惊心。好厉害的剑术！快得让人看清了也躲不开。
谢青鹤连多看她一眼都觉腌臜：“邪魔外道，也敢妄称寒江法裔。”
只剩下随从三小姐的少年，缩着脖子站在原地，不敢喘气更不敢跑，瑟瑟发抖。
“师叔，这人怎么处置？”伏传问。
那少年连忙跪下，乞求道：“求老爷爷开恩。小的只是路边买来的下人，主人叫小的做什么，小的就做什么。若是不肯从命，只怕也活不到今日。小的不曾害人……”
“你若不曾害人，这营地里众人为何睡得如此酣甜？篝火里的迷药又是谁放的？”
谢青鹤也是挺服气。
这年月当坏人都不要脑子的么？撒谎都撒不圆。
那少年才想起谢青鹤装睡的事情。他跟冯唤吹嘘两句，倒把自己的底细全抖落了出来。
此时深夜寂静，风中只有篝火烧柴哔哔啵啵的声响，地上躺了三具尸体。
冯唤被伏传一枪刺死，上官瑛与莫蔷薇都死在谢青鹤的树枝下。冯唤也罢了，想那上官瑛是个缺了腿的残废，莫蔷薇更是个娇媚的少女，谢青鹤手起枝落，半点怜惜之心也无。
少年只想到这里，便知道自己若以年幼为凭，哀求饶命，绝不可能成功。
“我愿为老爷爷引路，往龙城寻找玉长老。”少年连忙改口，“阿娘……就是三小姐，莫姑娘，她很得玉长老欢心，此次进京也是为了寻得玉长老庇护，重新觅得一个祭坛继续修行。我认识门路，也知道怎么去求见玉长老！”
这番话先打动了官司缠身的伏传，他见谢青鹤仍在考虑，忍不住提醒：“师叔。”
谢青鹤入魔日久，不敢说对人性了解多深，见过的恶人恶性、乃至体悟过的恶人记忆情绪，肯定比正常人多了无数。照他的想法，这少年不必留下。
但，伏传喊了他一声，他就改了主意：“带上吧。”
伏传被杨柳河蓄奴祭祀之事纠缠，江湖风闻极差。谢青鹤能理解小师弟欲洗雪沉冤的急迫心情。
“将他身上搜一遍，他擅使药。”谢青鹤吩咐。
伏传先问那少年取回他的衣服包袱，找了一件干净也绝不可能夹带的衣裳出来，那少年本以为要他自己更换，哪晓得伏传直接把他提到水源边，将人推进水里。
——比扒光了搜检更狠。
那少年从水里爬起来，在篝火边烤干了身体，才能穿上伏传给他的衣服。
这样一来，别说夹带药物，他浑身上下干净得就跟谢青鹤刚被踹出空间一样。
伏传去外边牵来二大爷，很好奇地问：“师叔，你的马车和大爷呢？都留在安阳城了吗？”
马车倒是在安阳城，大爷在空间里呢！这可怎么解释？谢青鹤含混了两句。
伏传也没有问得太深入，反倒有些不好意思：“是不是我砸了您的佐料匣子，您干脆就不带马车了啊？弟子顽皮，师叔恕罪。”他知道谢青鹤出门讲究，转身去牵三小姐的马车，嘴里念叨，“您一日三餐热水热食不能断，晚上还要热水洗手洗脚，没了马车怎么方便。”
三小姐的马车最宽敞漂亮，伏传一眼就相中了。当然，他也想查一查三小姐的随身物品，看看有没有什么线索。哪晓得掀开车帘，愕然发现里边还躺着一个孩子：“这又是谁啊？”
“那妖女半路捡来的孩子。”谢青鹤解释说。
昨夜他就没听见三小姐马车上还有生人动静，如今掀开车帘一看，只有驴蛋蜷缩在马车一角，看来他的娘亲真的遇害了。三小姐沿途捡了一些人，其他都是成年人，不跟着商队也能自己上路，惟有驴蛋这个失去娘亲的倒霉孩子，留下来只能等死。
“他有弱症，娘亲也被妖女害了。若留在此地，只怕商队也不会看顾他。带上吧。”谢青鹤说。
伏传想了想，说：“那我们带两辆马车吗？”
正常情况下，普通人家的马车都是单乘。这些年政局宽和，朝廷鼓励经商，常有商人长途远行，若是平头百姓僭用双乘马车，朝廷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三小姐的马车再是宽大豪华，它也是双乘的马车，车厢里装饰着各种小抽屉，还铺设了床榻、桌椅，这就占去了不少空间。
若是伏传与谢青鹤共用这辆马车，再让那少年坐在车辕上，倒也松快。
可是，还要再添个孩子……
伏传跟谢青鹤在小马车上挤出了心理阴影，这才想着多带一辆马车。
谢青鹤似笑非笑：“你也想天天赶车？”
两辆马车就得要两个车夫。从前伏传与谢青鹤是轮换着赶车，二人在一处还能聊天说话，这要是分别赶着两辆车，谁都不能休息，隔空聊天更是不要想了。
伏传犹豫片刻，指着那边缩着脖子的少年：“他可以赶车啊。喂，你叫什么名字？会赶车吗？”
那少年一直都在降低存在感，冷不丁被伏传点名，连忙回答：“小的叫韦秦，会赶车，会会。还会捡柴做饭烧热水，服侍人的活儿小的都会做！”
韦秦原本以为伏传或是谢青鹤会有一人跟着他的车，亲自盯着他。
哪晓得谢青鹤就把廖四的马车套了起来，伏传把驴蛋抱上车，说：“你赶着车跟在我们车后。”目光在他丢在地上的各种药瓶子上扫了一眼，“你也可以不老实。”
韦秦就觉得咽喉凉飕飕的，有一种咳不出来又咽不下去的肿痛，眼前浮现出冯唤死不瞑目的脸。
“劳您赶一回车。弟子先看看里边的东西。”伏传把马鞭交给了谢青鹤。
谢青鹤也习惯给小师弟当马夫了，套上马车之后，挂上一盏夜灯，就这么晃晃悠悠地离开了营地，朝着北方驶去。才被伏传警告过的韦秦丝毫不敢掉队，驱赶马车紧紧坠在他俩身后，只怕落后一步就被误解为“不老实”，被伏传一枪穿喉。
伏传开始一个抽屉一个抽屉慢慢地检查。
三小姐的箱笼原本装了四个马车，听廖四所说，为了收捡路上的老弱病残，三小姐扔了不少箱笼，并且训斥下人，财物重要还是救人重要？不少盛通和的伙计都被菩萨千金感动得眼含热泪。
箱笼扔了一部分，还有一个马车装着三小姐的吃穿花用，伏传也没去翻那个马车。
——三小姐若有重要的东西，必然会随身放置。
“女孩子的发钗亮闪闪的，挺好看。”伏传找到一匣子首饰，边看边感慨。
谢青鹤则想起他与伏传相遇之初，那臭小子一一翻看自己私物的往事。可恶归可恶，伏传翻查东西很细致，也多半不会漏下什么线索，由他检查三小姐的马车，谢青鹤是挺放心的。
“师叔你看。”伏传掀开车帘子，伸手拿出一支金镶玉的步摇，摇晃中晕出一片金光。
伏传用手在步摇镶嵌的玉片上轻轻一按，簪头刷地弹出一截锋利的尖头，隔着半尺远，谢青鹤都闻见了尖头上淡淡的腥气。可见这尖头是淬过毒了。他提醒道：“素藁。见血封喉。你仔细些。”
“嗯，我知道。”伏传把步摇收了回去，继续在马车里翻看。
前路漆黑一片。
哪怕马车上悬着灯，这夜乌云蔽月，马车也不可能走得太快。
谢青鹤听着马蹄声，背后伏传还在翻箱倒柜，思前想后许久，还是要问一句：“发现三小姐会风飘絮身法，又听闻那人自称姓上官，你很迟疑。”
伏传好像没听见这句话，许久都没吭声。
“你怀疑三小姐的风飘絮身法，得自上官掌门？”谢青鹤问。
他问得太过直接。
伏传在马车里烦躁地转了个圈，一屁股坐在了车门前，背对着谢青鹤，静静坐了许久。
“我本不该这么想。是我想错了。师叔，您会把这事告诉师父吗？他老人家知道我曾犯蠢怀疑过他，肯定会很伤心……”伏传声音沉闷，隐有乞求之意。
谢青鹤明白，伏传想求他把这件事隐瞒下来，不要告知任何人。
可是，伏传也很清楚，这件事搁在任何人身上都是小问题，唯独他不同。
他是掌门弟子，是寒江剑派未来的掌门人。他对上官时宜起了疑心，就是寒江剑派未来掌门对现任掌门起了疑心。这绝对是足以撼动宗门根基的大事件。
若伏传连这一点敏感性都没有，根本没资格做寒江剑派的掌门弟子。
谢青鹤年少时就爱跟师父顶嘴，上官时宜退隐飞仙草庐，由谢青鹤代掌宗门一切事务之后，谢青鹤就不跟师父顶嘴了。私底下师徒如何相处是一回事，明面上，谢青鹤绝不会违背上官时宜定下的任何规矩。
上官时宜训诲内门弟子，每句都是“要听大师兄的话”，谢青鹤挂在嘴边的则是“守师父的规矩”。哪怕谢青鹤很多时候都看不惯上官时宜的行事做派，上官时宜一日未死，一日未退位，他就不会反对上官时宜定下的任何规矩，阳奉阴违都不会有。
天无二日，国无二君。
想要享有掌门弟子的特权，得到最好的扶持与培养，同样也得担负起自己的义务。
普通弟子没有修正自己思想、与掌门人保持高度一致的义务，掌门弟子必须有。掌门弟子的存在是为了保证宗派的稳定与传承，若不能达成这样的目的，反而成为变乱的根源，就是掌门弟子失职。
“待我查明白了这群自称姓‘上官’的人究竟怎么回事，我会主动向师父说明此事。”
伏传吭哧了许久，到底还是没有要求谢青鹤隐瞒，叹气道：“我也是一时想不明白，才会被莫蔷薇带沟里去了。她可真会骗人。”
“我看得出来，你与掌门感情很好。”谢青鹤安慰了一句，深入地询问，“为何会怀疑呢？”
恰恰相反，谢青鹤已经看出来了，小师弟与师父的关系不大好。
单从先前伏传表现出来的惶恐迟疑来看，伏传根本不了解上官时宜。上官时宜那暴脾气，若真有上官瑛、莫蔷薇那样的“血裔法裔”，早就被他清理门户了，哪里还能作妖到现在？
以伏传对“大师兄”近乎奇怪的热衷与追捧，也能从侧面看出，伏传心中最伟大最值得敬佩的男性形象，不是亲自照料抚育教养他长大的恩师上官时宜，而是在他成长过程中完全缺席、更类似于某种偶像符号的“大师兄”。
这绝对不正常。
伏传不说话。
“不能告诉我吗？我只是关心你，倒也不是非要去掌门跟前说三道四。”谢青鹤提出交换条件。
这句话的暗示是，如果你能说服我，你有十足的理由去怀疑上官时宜，或者你的怀疑情有可原，那我就假装不知道这件事。
“总是我想错了。”伏传并不替自己寻找理由，心情也很低落。
他想起谢青鹤瞬间刺死那中年人的模样，就觉得自己很过分。师叔只是师父的师弟，都能那样信任师父，我是师父的嫡传弟子，是师父交托衣钵与宗派的掌门弟子，我却迟疑了……
谢青鹤掀起车帘子，一手将伏传的脑袋按在自己怀里，轻轻拍了拍：“杨柳河惨案，寒江剑派没有出面替你主持大局，你心里很委屈，是不是？”
伏传呼吸紧了一瞬，连忙否认：“我没有啊！”
“你该委屈。”谢青鹤把他的倔强按了回去，“这件事我也一直很奇怪。按说事情闹得这么沸沸扬扬，师父该替你说话了。他若不亲自出面，让李南风写一张帖子，遍传江湖，也不至于演变到如今的局面。”
弄得小师弟跟老鼠过街一样，人人喊打。才十几岁的小孩子，就要独自面对这一切。
伏传憋着气说：“我是有些困惑。不过，我知道这不对，师父做事总有他的理由，他就算……不理会我，想来也是想要磨砺磨砺我。不是我怀疑他老人家的理由。”
“他在这件事上态度暧昧，三小姐行事张狂，又使出了不传之秘，那缺了腿的汉子又自称姓上官，种种困惑不解反常联系起来，就让你下了一个很奇怪的结论。你不敢相信，又害怕得罪了师父，所以才会那样，是不是？”谢青鹤摸摸他的眼睛，还好，只稍微有些湿润，倒也没有哭。
伏传被他说中了心中每一点软弱处，仍旧只是瘪着嘴坚持：“师叔，您不要替我开脱了。就是我想错了。不管任何时候，我都不该那么想。”
谢青鹤把他领口提了提，说：“那你要不要在师叔腿上趴一会儿？”
伏传抽噎了一下，理了理衣衫，蜷缩着躺在车辕上，脑袋趴在谢青鹤腿上。
谢青鹤能理解伏传。
寒江剑派身为第一大派，长久以来也并非仅以武力镇压江湖。很大程度上，寒江剑派也负担着传道教诲之重任。许多来历清白、资格悠久的白道门派世家，都藏有寒江剑派的基础心法秘本，诸门派可以自行传授门下弟子。这一类功法，被称为传世之功。
另一部分只能拜入寒江剑派才能修习的高深武学，则被称为不传之秘。
须知寒山择徒标准极其严苛，外门弟子也要清查三代。
诸弟子何时进山，何年通过考核，准予修习何门功法，都有极其详尽的记载。
盖因寒江剑派的修法不同于世俗之法，威力极大，若有败德之徒祸乱天下，宗门能够详细清查来龙去脉，即刻清理门户。寒江剑派对不传之秘管控如此严密。莫说流传于外，门内弟子间也绝不敢私相授受、彼此交换修法。
谁敢冒着被掌门真人一掌劈死的危险，外泄修法？那中年人又自称姓上官。
尤其是三小姐笃信自己为上官法裔，只怕她是真的认为自己与上官时宜关系密切，否则，她哪里敢那么猖狂？在杨柳河惨案发生之后，不仅不走避逃亡，反而敢大张旗鼓地上路收捡祭品。
若非谢青鹤熟知上官邪修一脉的来历，光凭以上种种，他也要怀疑上官时宜。
“你若是情绪好些了，我想教你两件事。”谢青鹤尽量温言细语。
伏传才十多岁的孩子，经历了这么多事情，师门也确实没给他多少助力，谢青鹤都觉得有些亏待了他。偏偏孩子这么乖，一口咬定是自己想错了，半点借口都没去想、去狡辩。
伏传不好意思地坐起来，低头说：“请师叔教诲。”
“行事御敌，只凭本心，不问人情。你细想想，你明知道三小姐吃人，也明知道那缺了腿的汉子不是好人，为何不能一枪刺死，反而要想若杀了他们会让别人为难？他们难道不该死么？你杀人是为了替别人高兴才杀么？别人不高兴你就不敢杀了么？”谢青鹤说。
他口口声声说“别人”，实指的就是上官时宜。
伏传被他说得一愣。
“若你一开始就不顾忌人情，如今也不必担心师父会不会伤心了。”谢青鹤说。
这如当头棒喝。
杀人是为天理，不为人情。
既然如此，不杀也只为天理，不为人情。
一开始本心就搞错了，否则，哪里会如此被动？伏传眼前豁然开朗。

第48章
谢青鹤这番训诲隐有一丝离经叛道。
所谓只讲天理、不讲人情，实际上是把上官时宜有可能对伏传施加的影响，完全摒弃在外了。
这年月师父对徒弟拥有着极大的权力，普通行当的老师傅都能对学徒任意打骂，肆意剥削，换到身为白道魁首、隐为江湖秩序维持者的寒江剑派，授艺者更似授权者，师父交给徒弟的不仅仅是功夫武学，还有与之相匹配的身份地位与权力，师父对徒弟的掌控力从方方面面延伸到了思想与生死。
换句话说，如果上官时宜当真是隐有苟且、暗室亏心之人，他想要借着抚育之恩胁迫伏传，伏传受胁迫是不公，不受胁迫更是不孝不义，会被指点嘲讽一千年。
谢青鹤这番教训的核心是，你认天理，你该深信师父也认天理，师徒的天理绝对是一致的。
至于说人情……
该认天理的时候，谈不上人情。你不要认人情，师父也不该认人情。
所以，觉得师父会凭着养恩胁迫你什么的……你要自信点，相信师父是个正直的人，这种事情根本不存在。存在也是假的。是你的错觉。总而言之，你本身不要去想，哪怕真听见了也假装没听见。
谢青鹤是个真正无君无父之人。
平生唯敬天地，行事但凭本心。他只认自己的道理，根本不在乎旁人怎么想。
伏传也明白这番教训的聪明（狡猾）之处。
——信任上官时宜私德无亏，是一种政治正确。
你循天理所行之事，为什么要担心师父不赞同？你难道认为师父暗室亏心？
伏传当然不敢这么认为。他才为上官时宜的立场有了一丝恍惚，事后就被师叔揪住敲打了一遍，告诫反省他身为掌门弟子的本分。
这想法，这做法，讨巧归讨巧，事情不是瞬间就明朗起来了吗？以后也不必再为难了！
伏传从小被训斥教导，曰，你是个小可怜，你什么都没有，全靠师门施舍。曰，你要敬爱师父，你要尊重二师兄，没有师父师兄，你可能已经饿死街头。曰，宗门对你有大恩，你要好好修炼，认真学习，不可有丝毫懈怠，否则你就是不知感恩，罪大恶极……不听话的坏孩子，在哪里都活不下去！
没有教他如此离经叛道的道理。也没有人教他如此挑战纲常的道理。
明明就是挑衅了师权与父权，偏偏听起来如此堂皇正大，任谁都挑不出半点儿可指责之处！
就算上官时宜听了谢青鹤的这番话，也要点头附和，称谢青鹤说得对。
师叔好狡猾。
伏传心中暗暗感叹，也不敢表露出来。
这种事情，彼此心里明白就行了，拿出来明说是绝对不行的。
他不禁隐隐期盼起师叔要教诲自己的第二件事。不知道又是怎样的“道理”呢？
谢青鹤问道：“左平事那把剑呢？”
伏传不禁往后缩了缩，谨慎地问：“您要……做什么？”
“我先把剑藏起来。免得待会有小孩子捧着剑鞘，求我揍他。”谢青鹤开个了玩笑，摸摸伏传的脑袋，柔声说，“前日我在安阳城，撞见了齐欣然。据他所说，熊楚臣的死讯传出之后，但凡你有产业的地方，师门都派了外门精英弟子前往护持。”
伏传脸上先是僵硬，旋即有些愧悔，更多的则是惊喜。
他怀疑上官时宜的立场，就是因为在杨柳河惨案爆发之后，寒江剑派一反常态毫无消息。
若是换了当年羽翼未丰的谢青鹤，早就一封信飞回寒山，问师父怎么还不帮忙？
伏传却没有这样的底气。他记着下山时，师父让他自己了结尘事，说师门不会插手的绝情。心中也有几分倔强不服气，离了你们，我就混不下去了吗？我自己也可以！结果被人泼了一身污水，吃了那么多哑巴亏，才发现这个世界不是武功好就能混得好的。
现在谢青鹤告诉他，师门不是不管他，师门一直关注着他的动向，且有马上提供助力的能力。
伏传如离弦的箭矢一般，朝着黑暗中飞了出去。
夜黑中，响起他踏中树木的声响。
下一秒，这仗着轻功肆意撒欢的少年又翻回马车。看着谢青鹤，面上有些讪讪。
谢青鹤笑道：“半夜无人，你开心就蹦跶一下，我也不会嘲笑你。”
伏传憋了一瞬，终究还是再次蹦了出去，绕着路边的树木、山壁横着走了一圈，夜空中响起直穿云霄的清啸声，悠长清澈，充满了欢喜。
谢青鹤听着马车轱辘转动的声音，头顶上是正在横行霸道转圈圈飞掠的小师弟，忍不住轻笑。
碰地一声。
伏传飞了回来，蹲在车辕上，两眼亮晶晶：“我在全国十八个大城都有铺子！外门总共才三十六个精英弟子呢！师父把外门的人给我分了一半！”
“嗯，师父真疼你。”谢青鹤好笑地哄他。
“原是我想错了！师父教我自家管自家事，是相信我能管好自己。待他老人家知道我分身乏术，无暇他顾的时候，就会出手帮我了。”伏传兴奋地说。口吻中隐有一丝少年才有的气盛炫耀。
谢青鹤听他已经吹嘘上了，只管陪着笑一笑，没有继续哄他。
他敢教小师弟“只循天理、不问人情”，是因为他笃定师父品性正直、绝无指摘之处。
前头才给小师弟打通了任督二脉，也不能任凭小师弟信马由缰蒙头乱跑。人做重要决断时可以只认天理，可人活一世，生命中若没有人情相伴，不信师长，不友兄弟，不亲爱人……又有何趣味？
伏传兴奋得抡起小拳头在车板上骨碌骨碌敲了好多下，又搓了一把脸：“啊！——”
疯了好一会儿，伏传才想起师叔一直看着自己，又有些不好意思。干脆又歪头倒在师叔腿上，小声说：“师叔，我想家了。我想师父。”
谢青鹤心念一动，试探着建议：“要不，先回去一趟？你如今卷入的事颇为复杂，若请掌门出手，处理起来能简单许多。”
伏传没有思考直接反对：“这是我的事。我若连这些事都处理不好……”
他看着谢青鹤悬挂在马车上的夜灯，一晃一晃的，在夜色中有着淡淡的光晕。
“我如今有些明白师父的意思了。”
“我自上山就是大师兄指定的下一任继承人，和养在苗苗山居的师兄弟们都不一样。平时师父对我教养严格，外门的师弟们只要做得‘尚可’，就能获得褒扬，我若不能‘完美’，就看不见师父的笑模样……”
“想来我的资质也仅是尚可，远赶不上当年的大师兄。师父见我不及他，心中难免抑郁。”
“我不好归不好，师父也没有放弃栽培我。”
“因为，大师兄不在了啊。”
“大师兄不在了。师父还在时，我是掌门弟子。有朝一日师父登真，我就是掌门。我若事事都求师父救我，师父帮我，他日师父飞升，满门弟子都依着我、靠着我的时候，我也不能给师父烧封信上去，求师父再帮帮我吧？”
这番话使谢青鹤也沉默了。
这事算来算去，还得是他的锅。若他十一年前不曾隐居，回寒山居住，伏传不会活得这么艰难。
上官时宜已衰老，伏传还稚嫩，是谢青鹤的“失踪”，逼迫伏传过早地承担起宗门重任。
若伏传被谢青鹤收归门下，谢青鹤继续做着寒江剑派的掌门弟子，如今肩负重任的是早已羽翼丰满的谢青鹤，伏传尽可以在他膝下自由快乐地成长。
谢青鹤对得起天下人，唯独对不起伏传。
“这也无妨。”他看着漆黑无光的前路，轻声承诺：“我在你身边。我会帮你。”
伏传瞬间兴奋起来，说道：“谢师叔！我也不知道为何，待在师叔身边就特别安心。”大约是见过了师叔的功夫身手，师叔好厉害！
“有师叔这样的大高手跟在身边，便是寺里的和尚，我也不怕！”伏传道。
和尚么。
谢青鹤想起往事。
我若跟在你身边，那和尚只怕不敢露面。
半夜得知寒江剑派派出外门弟子救援的事，伏传兴奋得睡不着，拉着谢青鹤絮絮说了许久。
天快亮时，伏传才发现谢青鹤脸色倦怠，隐有三分疲色。他接了赶车的鞭子，请谢青鹤去车厢里睡一会儿。谢青鹤往里边看了一眼，里边铺褥寝具都是齐的，可那是三小姐用过的东西，就坐在车辕上，倚靠着车门，说：“我眯一会儿。”
伏传暗暗记在心中。
没过多久，谢青鹤听见潺潺的水声，原来伏传找了水源准备做饭。
“随便吃些就是了。”谢青鹤的炊具都在空间里拿不出来，若用别人的锅碗瓢盆，在他想来还不如吃点干饼子算了。折腾那功夫干嘛？
“不是别人的东西。是我带着的。”伏传把祖师爷空间里的炊具拿出来，假装一直驮在马上。
谢青鹤看着那熟悉的青瓷碗、白瓷盘，差点笑出声。
这不全都是他的东西么？
当初小师弟还是个豆丁的时候，会去他的空间里串门。他就会给小师弟备些孩子爱吃的东西。有时候密林附近也会产些外界少见的果子，谢青鹤就给伏传装上一盘，叫他带回祖师爷空间吃。
小孩子没什么归还盘盏的心思，以为连吃食带碗盘都是赠品，带走了就彻底没了。
谢青鹤原以为是不是都被小师弟摔光了，如今看来，小师弟倒是个属松鼠的，藏得挺规整么。
至于伏传拿出来那一口大铁锅，谢青鹤是真的险些憋不住破了功。那锅不是谢青鹤的。是祖师爷空间厨房的“祖传铁锅”，大到能煮个五六岁的孩子。谁会带着这么大一口锅出门？
明知道那口锅是伏传才从祖师爷空间里搬出来，谢青鹤也没有故意拆穿，问那么大口锅，我刚才怎么没看见？你从哪儿变出来的？小师弟说一直驮在马背上，那就一直驮在马背上！
这时候驴蛋也已经醒来，韦秦请示之后去捡柴生火，谢青鹤就跟驴蛋说了昨夜发生的事。
驴蛋年纪虽小，却因自幼苦难有着远超同龄人的懂事，知道自己逃离了三小姐的魔掌，他对前途也充满了惶恐：“我有病，不能做活。老爷爷把我丢在路边吧。”
谢青鹤看着他瘦弱的小脸，安慰道：“病是能治好的。纵然治不好，爷爷也能给你一碗饭。”
驴蛋小小年纪就明白一个道理，他是个不能劳力的废人，没有人愿意投资他的未来——他没有未来。亲生父亲尚且因为他不能劳力、虚耗医资将他抛弃，外人凭什么养他呢？养大了也是个废人，不能做活报恩。唯一爱他不计一切的娘亲，也已经被三小姐吃掉了。
谢青鹤安慰他的话，驴蛋将信将疑。阿爷阿奶也曾说他一定会好，叫他好好喝药，努力健康。后来阿爹扔他的时候，娘亲哭得那么惨，在门前磕头哀求，曾经慈爱的阿爷阿奶也没谁出来多看一眼。
伏传从不在祖师爷空间开伙，炊具齐备，却没有佐料吃食。
他借口追踪商队时不方便，把佐料弄丢了，问谢青鹤，直接用三小姐的佐料行不行？
谢青鹤不禁好笑：“你觉得三小姐的马车上有佐料吗？”
香料倒是有一大堆。佐料是真的没有！莫蔷薇带着十多辆车子出门，怎么可能在自己起居的车辆上放油盐酱醋？最后伏传煮了一锅白粥，有些不好意思地捧过来：“师叔，咱们早餐……清淡些！”
“辛苦了。”谢青鹤喝着软糯的白粥，疲惫大半夜的肠胃充实温暖，“神仙书说，晨醒以白水滚粥，得七分饱，是神仙道。以后早晨就吃白粥吧。”
伏传抿抿嘴，小声嘀咕：“不吃肉怎么做神仙。”
“你说什么？”
“弟子说，神仙粥好！”
谢青鹤正在喝粥，注意到伏传给韦秦和驴蛋分粥时，另外换了两个极其骚包的碗。
——那是两只金镶玉碗。白玉做底，黄金包口，看上去温润富贵，不像是日用的起居，更像是应该摆在架子上做装饰、日常把玩的物件儿。
毫无疑问，这是祖师爷空间里，叶庆绪祖师留下来的碗。
韦秦有些惶恐：“小爷，小的用这瓷碗就行……”
“别碰那碗！”伏传厉声喝止。
瓷碗瓷盆都是大师兄以前给的，若是单给师叔用，伏传是乐意的。这个小坏蛋和路边捡来的小孩子，万一把大师兄留下来的碗打碎了呢？伏传绝不容许此事发生。
韦秦才发现谢青鹤也端着瓷碗。原来瓷碗比金玉碗还珍贵么？他捧着玉碗满心惶恐不解。
短暂停留吃过早饭之后，两辆车继续上路。
谢青鹤靠着车辕闭目养神，伏传偶尔会在岔路口吵醒他，问问具体怎么走。
午后不久，遇见一座小城。伏传问道：“师叔，要么咱们今日早些休息。进城采买些东西，若有干净的客栈就住下来。明日再赶路。”
伏传都不着急上京城，谢青鹤就更不着急了：“好。”
进了暠县，先打听客栈。运气好，恰好遇上再来客栈拆洗铺褥，谢青鹤立马拍板住一晚。
须知道客栈铺褥难得拆洗一回，一来拆洗费工又折损寝具，二来跑江湖的客人也多半不怎么洗澡，官道多半是泥地，走上半天就是满身灰尘，洗干净了住上三两波客人就能脏得不能看，不如就不拆洗、少拆洗了。这种卫生条件，住上多好的客栈都可能半夜被虱子咬。
在客栈暂时安顿好，还得出门采买东西。驴蛋不能多走动，韦秦又必须拴在身边，伏传思来想去，请谢青鹤在客栈休息，他独自出门采买。
谢青鹤想了想，说：“套上车，一起走吧。”
也可以将驴蛋留下，只带韦秦出门，那就不必套车了。
但，驴蛋这孩子身体不好，难免心思重，单独留下他，怕这孩子以为被遗弃。
马匹也赶了一夜的路，已经被解到客栈的马厩处吃料休息。伏传很心疼马匹，问客栈是否有马车租用，干脆赁了客栈的马匹套上自家的车，带上驴蛋、韦秦一起逛县城。
事先找店家问明白了各类铺子的大概位置，伏传办事也很利索，先去布庄采买铺褥用的料子，付定钱叫布庄相熟的绣娘连夜赶制铺褥，约定明早一定要交货。又给谢青鹤订制了几套衣裳。连带着驴蛋和韦秦也各有换洗。
这些都是需要绣娘连夜加工的活儿，必须得最先下单，伏传给钱也很利索。
谢青鹤所有东西都在空间里，空间被封了，他也不想问伏传的钱是从哪里来的——他知道伏传有空间，也知道伏传肯定会在空间里放各类防身的东西，银钱之流。可，伏传不知道他知道啊！
伏传与他相遇的时候，比谢青鹤此时还惨。谢青鹤好歹还有一身衣裳呢！
麻溜花了大笔钱之后，伏传还得绞尽脑汁给谢青鹤解释：“这不是撞见莫蔷薇了么？跟着商队的时候，顺路解决了几波盗匪……”反正我的钱来路光明正大，我劫富济贫了！
谢青鹤还能说什么？
他如今是一个铜板都没有的穷光蛋，只能蹭吃蹭车。
——想到这里就好想把空间暴打一顿。
从布庄出来之后，又去采买蔬食佐料。往日露宿吃饭，全靠谢青鹤的佐料匣子，如今去了酱油铺子采买，伏传这也要，那也要，尤其是研磨得细细的辣椒面，他非得采买两斤！
“山下镇上的熏鸭可好吃啦，撒上辣椒粉，又香又辣。”伏传说着还咂咂嘴，“不过，后来听说客栈东主回了老家，那熏鸭也没人会做了。”
谢青鹤眼神低垂，突然之间就不怎么说话了。
伏传并未意识到谢青鹤骤然低落的情绪，买好吃食之后，他又去看炊具。
谢青鹤曾有个铸铁小炉，野外烧火特别方便，伏传沿街打听哪里能买到，街坊也是一脸茫然。最后找到了一家铁匠铺子，订单已经排到了两个月后，哪怕伏传愿意多给钱，工期也要三天。
这让伏传很失望：“那便算了吧。”
回客栈的途中，遇见了卖冰糖葫芦的小贩，伏传见驴蛋眼含期盼，掏钱买了两支。
拿到糖葫芦的驴蛋满眼惊喜，韦秦也很吃惊：“我也有么？”
伏传将他上下看了一眼：“你不是小孩儿？”
韦秦有些扭捏地接过那串糖葫芦，蹲在车厢里默默地啃。
谢青鹤四人住在再来客栈的天字一号房，这房间有一张床，两张坐榻，本就是接待贵人的地方。两个孩子睡在榻上绰绰有余，伏传跟师叔连狭窄的马车都挤过了，这张床如此宽大，并排睡都行。
晚餐就在客栈房里吃了，韦秦很勤快地跑前跑后，给谢青鹤端茶倒水，帮店小二布置床铺。
驴蛋身体幼弱，谢青鹤叫他洗了手脚早点睡觉，韦秦又连忙去给他驴蛋端了洗脚水。若不是谢青鹤阻止，韦秦还想帮驴蛋洗脚擦脸，全程伺候。
待洗过手脚之后，驴蛋就缩在温暖的被窝里沉沉睡去。
这一天，他吃了糖葫芦，吃了肉，吃了鸡蛋，睡觉时眉目都舒展开，充满了幸福。
“你也早些睡吧。”谢青鹤叮嘱韦秦。
谢青鹤的洗脚水是伏传亲自去端的。照顾自家师叔，伏传觉得理所当然。
总不能让师叔老人家自己去打水吧？看着也不像话啊。
他给谢青鹤打了水，也给自己端了盆水。两人一起坐在床前，泡脚聊天。
原本伏传没有每日泡脚的习惯，他年轻健康，功夫也好，每天连汗水都不怎么出，也不觉得自己脏。隔三差五就会去山涧里洗澡，一天不洗脚，好像也没什么关系？师兄弟们都这样啊。
自从上了师叔的马车，最开始伤得奄奄一息时还好，被师叔拿药灌了几天之后，人恢复了精神，慢慢地就被师叔的老头儿习惯征服了。每天睡觉时用热水擦擦手脸，泡一泡脚，好像是很舒服……
“师叔，您那药匣子也没带？！”伏传突然醒悟过来。
他记得很清楚，师叔每天都要吃药的！怎么会不带药匣子？
谢青鹤已经断药两天了。
可是，断药又能有什么办法？空间被封了，他又进不去。
他的药用料珍贵，别说区区一个县城，去了龙城都不一定能找齐。制出来也要花费许多功夫。
好在明天空间就能开启了。
谢青鹤笑一笑，说：“已经好得差不多了，药也不必吃了。”
伏传明明记得师叔的药瓶子里还有许多余量，怎么就不必吃了？但他很信服谢青鹤，也不认为谢青鹤对他撒谎有什么好处。也许是有备无患才多备着些？谢青鹤已经解释了，他就没有再追问。
泡好了脚，伏传发现擦脚布也没了，他盯着谢青鹤的木屐：“师叔，我穿一下你的鞋。”
“穿吧。”谢青鹤还要再泡一会儿，“劳烦你替我加一瓢热水。”
伏传便蹬上他的木屐，先去厨房给他舀了一瓢热水，边倒边问：“烫不烫啊？您小心。”
兑好热水之后，他才把自己的洗脚水端去倒了，裁了干净的布料放在谢青鹤身边，嘴里念叨：“今日忘记买两个脚盆子。明日咱们晚一点出城，买好盆子再走好不好？”
“好。”
伏传穿着谢青鹤的木屐也不还，蹬着走了几圈：“我也想要。”
谢青鹤不禁失笑：“暂借你穿吧。”
待谢青鹤泡好了脚，伏传还是不肯归还木屐，帮他端了水盆子出去，还穿着木屐去客栈外边溜达了一圈，说是要试试踩着石条子是什么感觉。
折腾够了，伏传才回来吹灯睡觉。
他如今身体恢复了健康，已经不打鼾了，谢青鹤也不再与他头脚倒睡，二人并排睡在一起。
——毕竟，拿脚对着师叔的脑袋，也不是很恭敬。
伏传睡得很安稳。
谢青鹤躺在刚刚拆洗过的粗糙被褥中，恍惚间进了梦境。
梦里他在观星台的起居室，与师弟一起吃饭。
他给师弟做了山鸡汤，师父赐了菜，是熏鸭与卤鹅，另有一些卤菜。师弟爱吃熏鸭。
熏鸭辛辣，师弟才挨过鞭子，他不肯让师弟吃，师弟特别委屈……最后，他还是给师弟挑了一块肉。靠近尾脊的软骨皮肉，是师弟最爱吃的位置。师弟开心得眉尾上扬，那时候，快乐就那么简单。
吃过饭之后，他与师弟进了寝房，同床共枕。
他做了什么？
对。
他点了一支蜡烛，放在床头，要师弟解开衣裳，细细抚摸亲吻……
！！！
谢青鹤睁开眼睛。
他只看见陌生的屋顶，一瞬间想起自己身在何处。
这让他一颗心疯狂地沉了下去。
因为……
他的手心，仿佛还残留着梦中滑润的手感……
而他的手腕……
被一只手坚定的扣住，拒在身前！
灾难。
荒谬。
我……梦了不该梦的事……对身边的小师弟……做了不该做的事……
谢青鹤脑子里一片空白，意识却非常清晰。他知道哪里出了问题。他断了两天药，十一年前所中的幻毒开始侵蚀他的意识。下午小师弟提到了镇上的熏鸭，又令他回忆起了人生中唯一美丽的往事。
太大意了。
下午就该心生警惕。
可是……
谢青鹤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自己会在梦中做出这样的事来。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具体做了什么。根据他此时的姿势，亲吻必没有。但，很可能摸过小师弟了，才会把小师弟惊醒……也不知道摸过哪里？肩膀？胸膛？还是……
谢青鹤恨不得把眼睛重新闭上。
伏传还握着他的手腕。
“师叔？”小孩声音中带着一丝仿佛未苏醒的困倦，还有一丝困惑不解。
谢青鹤知道自己要解决这件事。
不能敷衍了事，不能避而不谈，更不能仗着小师弟不懂事，妄图哄骗。
“我曾中幻毒。幻毒发作时，会使我分不清真实虚假，现世现象。这些年一直在吃药控制，未能根除毒患。你问我为何不带药匣子，因某些暂时不能告诉你的缘故，我被迫断了两天药。”
“适才做了一个梦。梦见了……平生最钟爱之人。”
“也因幻毒失去了控制，才会在梦中冒犯了你。此事是我的过错。”
伏传感觉到谢青鹤抽手，他被谢青鹤这番话说得有些怔忡，什么幻毒，什么最心爱的人……师叔的过去好像很悲伤。这就是他宁可云游天下，又不回寒山的原因吗？那，师叔这么厉害，为什么没跟他最心爱的人在一起呢？反而孤身独行。
他被谢青鹤摸了几下，感觉是有点怪，这才会抓住师叔的手腕，不让师叔继续。
这会儿师叔已经解释了前因后果，既然不是故意的，他也不太放在心上。师叔又不是妇人，被师叔摸一下没什么关系吧？
谢青鹤要抽手，他就松了手。正要说没关系，就听见咔嚓一声。
“师叔？！”伏传猛地坐了起来。
谢青鹤捏起指诀，将刚刚从伏传身边抽回的右手，生生折断了！
谢青鹤也慢慢地坐了起来，伏传连忙蹬鞋下床，点上灯。想给谢青鹤找点伤药，发现他根本没有药匣子，谢青鹤的药匣子也“因为某些暂时不能说的缘故”不在。
“不必着急。我会接骨。”谢青鹤用椅凳脚削成夹板，再裁布条替自己缠好。
伏传急得满头汗：“您这又是何必！多大回事！”
谢青鹤也是肉体凡胎，手臂骨折也是会痛的。他慢慢给自己处理伤处，说：“你不懂事，我不能欺负你。”这个不懂事是指男女之事。都是男子，平常挨挨蹭蹭是没问题。可他分明是以绮梦行事，性质就完全不同了，所以谢青鹤觉得不能欺负伏传。
见伏传眼睛都红了，他又忍不住说：“你懂事，我更不能欺负你。”
这句懂事则是因为伏传尊敬师长，愿意委屈自己，宽恕师长的妄行。
伏传气得胸膛一阵起伏，半晌之后，他坐在谢青鹤身边，轻声问：“师叔，你那么喜欢他，又不跟他在一起。你是不是很伤心？”
谢青鹤怔了怔。
你是不是很伤心？
是啊。
很伤心。
可是，伤心有什么用呢？
“慢慢就不伤心了。”谢青鹤说。
那些痛苦，从不让人伤心。让人伤心的，是从前曾有过的甜蜜与幸福。

第49章
伏传要去吵客栈掌柜起床，连夜请大夫送药来。
谢青鹤看了看天色，说：“再过一会儿天也亮了。不差这一时半会。我稍坐一会儿，你再睡个回笼觉。”见伏传半点不介意此事，且为自己的伤势担心着急，谢青鹤不禁感慨小师弟好性子。
伏传犹豫了一下。
谢青鹤坐在茶桌边，打好夹板的手悬在脖子上，静默不动。
说是天快亮了，也还有近一个时辰。谢青鹤不肯去找大夫夜诊，也是出于赎罪的心理。
他无意中冒犯了小师弟，自己弄断了手臂，却要小师弟忙前忙后大半夜地给他收拾残局？真要支使得伏传团团转，那就不是赔罪，更像是演戏折腾。
所以，手伤的事，能不麻烦小师弟，谢青鹤是绝不肯麻烦他的。
驴蛋和韦秦睡了两张榻，要休息只剩下一张床。才出了那么尴尬的事情，就算谢青鹤困了累了，也不可能再与伏传同床共枕，所以他才会坐在这里，等着天亮。
伏传明白这其中的前因后果。
谢青鹤出事是因为断了药，伏传也不知道那幻毒究竟多厉害，也不敢贸然邀谢青鹤同睡。
——万一再出点什么事，他觉得尴尬都是小事，只怕以师叔的烈性，还要断一只胳膊。
可要他自己翻身去睡了，留师叔独自一人孤零零地坐在这里……
光是想想这寂寞伤心的滋味，伏传都忍不住为师叔心痛。
思忖片刻之后，伏传坐回谢青鹤身边，说：“我也睡不着。陪师叔坐一坐吧，待会儿天快亮了，我去厨房给师叔做神仙粥。吃完了早饭，咱们去药铺子抓药。”
谢青鹤看着他带了一丝倦色又亮晶晶的双眼，心知这小孩太过敏感体贴，劝是劝不动的。
“好。”
房间里两个孩子都在睡觉，驴蛋体弱睡得又沉，这一番折腾完全没惊动，韦秦的呼吸声早就变了，这会儿却很老成地闭眼装睡。这种情况下，谢青鹤与伏传也不好絮絮聊天。
谢青鹤毕竟是折了手，因幻毒入梦的关系，精神也有些萎靡，更不想说话。
伏传是坐不住的性子，枯坐着，又不给聊天，他只安分了一会儿，觉得百无聊赖，窗外的天光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变白……忍不住趴在桌上，开始摇晃臀下的竹凳子。
竹凳子因挤压变形，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谢青鹤有些牙痒。
伏传丝毫没察觉到师叔的不适，发现凳子好玩之后，他将腿倒扣在凳子内，半个身子趴在桌上，开始翻转屁股下的竹凳，沿着方桌挪动打转。嘎吱，凳子转了一个面。嘎吱，凳子再转一个面……
转到方桌棱角的地方，他还收缩肚皮，让竹凳挪出一个更大的角度，顺利停在方桌另一面。
等他想要继续折磨那只可怜的竹凳，再接再厉时，抬头看见了谢青鹤目无表情的脸。
他原本坐在谢青鹤侧面。
竹凳子转了几个圈之后，他已经坐到了谢青鹤的对面。
所以，他抬头的时候，看见的是谢青鹤刚刚侧头看过来的、目无表情的脸。
伏传的竹凳还歪着，着力点全在一条凳腿上，见谢青鹤又缓缓转头不看他了，他才轻轻缓缓地把那张可怜的竹凳放回原地。过了不到片刻，他的下巴又靠在了茶桌上，玩烛台投射在手指上的光影。
谢青鹤：“……”
静坐对于伏传这么难熬，他还是百无聊赖地陪着谢青鹤坐到天亮。
天色微明，窗外传来水车骨碌骨碌压过石条子街面的声音，伏传马上就蹦跶了起来：“我去厨房做饭！”实在是憋得狠了，出门的时候还吹着欢快的口哨。
谢青鹤吹熄了桌上的蜡烛，走到窗前，支起窗板。
天亮了。
没等到伏传做好粥端上来，谢青鹤已经独自走出客栈，去寻有夜诊的医馆。
空间得等到半下午才能解封，他的胳膊也需要敷些消肿的药，再吃一贴汤药。这件事他完全不想劳动伏传。当然，出门时，他还是在伏传的包袱里拿了几两散碎银子。治个胳膊也尽够了。
在城北寻到医馆之后，谢青鹤自己写了方子，只从医馆里拿药，顺便请铺子里代为加工调理。
那老大夫看着方子只觉得醍醐灌顶，腆着脸问能不能拜个先生——拜先生时要送束脩，实际上就是买方子的“代价”，只是在杏林中不好直接买卖，大多都是拜先生。
谢青鹤有济世之心，不至于囿于门户之见，说道：“倒也不必了。这方子我得自古书，老先生济世救人，我本该将原书奉上，出门在外一时不方便。若老先生有时间，我这等着汤药的功夫，口述一遍，您请收录？”
老大夫自然千恩万谢，叫两个小学徒来，把谢青鹤扶到后堂舒舒服服地躺着，又送上熬得软糯的小米粥并几样小菜，请谢青鹤吃了饭之后，才洗手焚香，铺开纸笔，请谢青鹤口述“古书”内容。
谢青鹤看的书极其驳杂，他将自己用过的效果较好的验方，口述了近二十个，老大夫一一记录下来，总共也没有花费多少时间。
写好之后，老大夫又拿来给谢青鹤过目，只怕有什么疏漏之处。
谢青鹤细细查验了一番，确认无误之后，左手捏笔，在空白处写了“传世”二字。
“还请老先生勿以此为家门秘传，若有杏林精诚求教，尽量传诸于世，普救含灵。”谢青鹤说。
老大夫连忙应了，将谢青鹤留下的“传世”二字看了许久，越看越是迷惑。
这两个字写得法度森严，却又不激不厉，苍劲婉畅，绝对是好字！起码有七八十年的功底。
——可人若能练上七八十年的字，起码也得有八九十岁了，多半老眼昏花，体虚手抖，很难再写出这么筋骨齐备的字来。
老大夫上手摸过谢青鹤的断骨。
以他判断，这人面相衰老，骨相至多四十岁上下。就算从皮相看，也不可能有八九十岁吧？
莫不是……神仙下凡，授我仙方？
老大夫激动得白胡子都抖了起来，赶忙叫学徒进来服侍谢青鹤，自己告罪一声，亲自去给谢青鹤熬药去了。至于神仙为什么会受伤……可能是下凡的时候，胳膊先着地了吧？
谢青鹤在医馆里舒舒服服地吃了汤药，叫伶俐的小学徒重新裹了伤，打起夹板。
他在这里享受了神仙待遇，穿脏的木屐都叫学徒洗干净了再送回来，勤劳的小学徒还想看看他脚上有没有鸡眼啊茧子什么的，一并孝敬了。遗憾的是，谢青鹤脚上很干净漂亮，没什么污糟。
至于说那几两散碎银子，谢青鹤倒是很想给，老大夫坚持不肯收。
从医馆出来时，天已经大亮了。
谢青鹤路过布庄，遇上了正要去再来客栈送货结尾款的伙计，刚好蹭了个车子回去。
伏传就坐在客栈大门口，将脸埋在双臂间，跟个小乞儿似的等着。
看着谢青鹤从布庄送货的马车上下来，他似乎憋着一口气又不好在人前絮叨长辈，最终还是选择先上前问候：“师叔，您回来了。胳膊好些了吗？我给您做了白粥。”
谢青鹤就知道有这一茬，在医馆就没吃多少，笑道：“恰好饿了。”
布庄伙计忙着卸货，伏传使了小脾气，也不肯陪谢青鹤去吃饭了，先领着布庄伙计把定制的铺褥搬到马车上去，衣裳也分两个马车放好。结清了尾款之后，伏传念着这小伙计还算懂事，知道把师叔捎带回来，又给了他一角银子当赏钱。
布庄伙计欢天喜地地离去，伏传回到房间时，谢青鹤还在吃饭。
如谢青鹤这样能使各种兵器的高手，左右手都很灵巧。右手不能动，左手吃饭也无碍。他能很熟练地用左手拿筷子，夹菜，让人感觉他就是个天生的左利手。
问题是，伏传进门的时候，谢青鹤从盘子里拿出一只水煮蛋，准备剥。
他用左手灵巧的将蛋壳在桌上碾碎，待鸡蛋外壳皲裂出细密均匀的纹路之后，把鸡蛋放在桌上，用手指去抠破裂的那层外壳。他用手掌抵住了鸡蛋，不使乱跑，指尖下竖，轻盈快速地剥皮……
哪怕他的动作做得再灵巧，这毕竟是个双手协作才显得正常的过程。
伏传看着他悬在脖子上的胳膊，也顾不上生气了，连忙上前：“师叔。”顺手接了鸡蛋，三两下替谢青鹤剥得干干净净，放在盘子里，还问：“要不要帮您剖开，蘸一点酱油？”
谢青鹤不想吃煮鸡蛋。
他就是故意的。
“蘸一点吧。”谢青鹤精准直接地用筷子夹开了鸡蛋，看着伏传的双眼，“谢谢你。”
伏传给他舀了一勺酱油，坐在他身边：“我知道您为什么不让我陪着去医馆。”
“无非是觉得这胳膊是因昨晚的事折的，若叫我鞍前马后服侍，倒像是惩戒责罚我了。”
“可我本来也不觉得您有必要折了这条胳膊。一来，我不觉得那样就算很大的冒犯，更谈不上轻亵。有些尴尬……这倒是真的，这不是说开了也就没事了么？”
“二来，就算这事冒犯了我，”
伏传也认真地看着他：“师叔，错的不是你，是给你下毒的人。”
谢青鹤将黄澄澄的鸡蛋蘸上酱油，吃了一半。第一次这么吃，味道也不错。小师弟自幼上山，也不知道是谁教他的吃法？
“味道很好。”
谢青鹤夸鸡蛋的新吃法，可伏传也心知肚明，师叔夸的绝不仅仅是鸡蛋。
鸡蛋蘸酱油是个什么稀奇吃法？值得一夸？故意夸这个，无非是释放善意，想要讨好而已。
“前些日子我受了伤，都是您照顾我。这两天也叫我照顾您吧？”伏传又想晃屁股下的凳子。
“平时都是你呀我呀，现在一口一个‘您’，我听了都害怕。刚才坐在门口，是不是想等我回来了，先喷我两句？”谢青鹤把另外半个鸡蛋也吃了，吃下最后一口粥。
伏传就“嘿嘿嘿”笑了笑，起身去给谢青鹤拿漱口水。
“师叔是不是要换衣裳？布庄的赶制的衣裳送过来了，我给您挑了一身。”伏传又去找自己拎回来的包裹，先把驴蛋和韦秦的衣服找出来，问道：“那个……羊蛋？狗蛋？你若不会自己穿，叫那个小坏蛋帮你穿。”
驴蛋不敢纠正他，反正给饭吃，还给新衣服穿，叫他当什么蛋都可以。
韦秦则再次受宠若惊：“我也……有吗？”
“你不穿衣服要光着屁股跑？”伏传皱眉。
韦秦抱着衣服带着驴蛋往外边的起居室走，他看得出来，所有人衣服的料子都是一样的，颜色花样不同而已。内衬是细滑的丝衣，外边是不怎么起眼的棉布夹袍，虚其表，实其里，低调又舒适。
能一视同仁，自然是因为伏传不缺钱花，没必要一次采买搞出各种不同的花样来。
可是，三小姐也不缺钱。
韦秦是莫蔷薇养在膝下的小儿，也算是怀有一门下药的绝技。
莫蔷薇分给他的东西，永远都是挑剩的，不要的，居高临下地施舍下来。他穿莫蔷薇不要的布料，吃莫蔷薇吃剩的食物，莫蔷薇心情不好就拧他的肉出气。
如果那年大雪，遇见的不是三小姐，而是老爷爷和伏小爷……
韦秦眨去眼角的湿润，先带驴蛋去洗了手：“衣裳内衬是丝，很金贵的。你把手洗干净，我替你剪一剪指甲，不要把衣服挂坏了。”
驴蛋乖乖点头：“那我能不能不穿这么好的衣服？”
韦秦不懂：“为什么不穿？”
“养我花很多钱，可能就不养了。”驴蛋小声说。
“不会的。他们很有钱。”韦秦把他黑漆漆的小手洗干净，没有意识到自己口吻中带了一丝羡慕与憧憬，“他们的宗派是天底下最有钱最威风的，有绵延千里的一座山，还有一个像城池那么豪华热闹的镇子，就算养一百个你，也是九牛一毛。你只要不捣蛋，他们肯定会养活你，治好你的病。”
驴蛋听得似懂非懂，突然来了一句：“可他们对你这么好，他们也是坏人？”
韦秦想吐血。
外边的伏传也遇到了一点小麻烦。
谢青鹤胳膊不方便，伏传拿了新做好的衣服，要帮谢青鹤更衣。
先前二人已经说好了，不再计较昨夜之事，谢青鹤也不再以此自罚，接受伏传的照顾。
但是，光是脱衣服这件事就僵持住了。谢青鹤的胳膊打着夹板，袖子根本无法穿脱。要么把袖子剪开，要么把夹板拆了，没有第三种办法。
分歧在于，伏传想剪袖子，谢青鹤想拆夹板。
最终是伏传说服了谢青鹤：“不是弟子不惜物力，都说伤筋动骨一百天，您这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如今要脱，翌日要穿，剪了袖子才方便。”
谢青鹤答应了剪袖子，心里总有些抑郁。
——衣裳不穿齐整，剪掉的袖子坠在身侧，看起来成什么样子。
伏传拿起剪刀来给谢青鹤剪袖子，剪着剪着就觉得有点新奇。
师叔脸上看着衰朽，胳膊上也没什么肉，可这皮肤半点也不皱啊？
好奇怪。
难道因为师叔常年风霜赶路，全衰老在脸上了？那师叔不是每天都要抹面脂的么？
由此可见，抹面脂也没什么用……
剪刀一点点往上，伏传距离谢青鹤的脸庞也越来越近，他这眼力也是不俗，凑得这么近了，心中又有疑虑，正在打量谢青鹤脸上的皮肤，画上的皱纹没露馅，黏上的胡子先破功了——
那胡子粘了这么多天，谢青鹤又喜欢热水擦洗，胶水边角有了点点翘起。
哪怕只是薄如蝉翼的一点点破绽，还是被伏传看穿了！
这小子也是无法无天惯了，伸手就往那翘起的胶皮处一揭——
碰地一声。
伏传因重伤初愈略削瘦的脸杵在了茶桌上，胳膊被谢青鹤反绞在身后，暂时无法动弹。
谢青鹤心中气恼：“你今年几岁了？还学会拔胡子了？”
“那是假胡子！你为什么粘假胡子？！”伏传反问。
谢青鹤已有些骑虎难下了。
他失去了向伏传表露身份的最好时机。
如今被小师弟叫了这么多天的“师叔”，昨天还出了那样尴尬的事情，若是被小师弟知道，自己不是垂垂老朽的燕师叔，而是正处盛年的大师兄……
他犹豫了一下。
再是尴尬，他也不能主动哄骗小师弟。
正要坦诚身份时。
“……您是不是因为中毒，长不出来胡子了？”伏传声音有些讪讪，似乎碰触了师叔的隐痛。
伏传今年十六岁，已经长了一年胡子了。少年人不到蓄须的年岁，通常都是要刮干净的，有时候伏传睡一夜起来，就得用小刮刀理一理自己的胡子。
通常男子成家立业之后，就会开始蓄须。以燕不切的年龄，没胡子才是一大奇事。
而众所周知的是，男人的胡须也是阳性的象征。太监才没胡子！若是男子胡须荏弱稀疏，都会被坊间暗暗指摘嘲笑。不少蓄不出美须的高门贵人，还会专门蓄养美须的匠人，替自己下巴上用黑粉打上阴影，营造浓密的假相，或是一根一根黏上买来的胡须，才敢出门见人。
谢青鹤松开他的胳膊，给他揉了揉。
你次次都抢答，次次都错过正确答案，大师兄也没办法……
伏传还有些讪讪地不好意思，小声说：“起了个角。要不，我帮你粘一下？”
谢青鹤可不敢让他碰自己的脸。画皱纹的黑粉和颜料是特制的，能防水多日，可也指不定这好奇宝宝又搞出什么事来。敷衍两句之后，伏传才想起拿剪刀帮他把袖子剪完，照顾他脱下衣裳。
“这就可以了。”谢青鹤脱到只剩下一条裤衩，总不好让小师弟再帮忙。
“裤衩子不换么？”伏传震惊。
从前赶路的时候，哪怕是在马车上，师叔也每天都要换的啊？！
伏传记得很清楚，不管多麻烦，总而言之，师叔的内衣和裤衩子每天都换，外袍倒是能穿上三两天。为此他还专门给师叔买了好多裤衩子呢！
谢青鹤：“……”未经人事的小孩子，就是这么天真这么甜。
他拿起刚送来的干净裤衩，侧身进了屏风后。
待谢青鹤更衣出来，伏传才照顾他换上新衣服。
伏传脑子里压根儿就没有男人和男人在一起的概念，就算谢青鹤半夜摸了他，他也只当谢青鹤梦见哪位仙女神妃呢。他自己穿衣裳喜欢贴身，为了检查绣娘裁剪是否准确，才帮谢青鹤套上袖子，就贴着衣裳一寸一寸地捋，边捋边问：“松紧合适么？若是不合身，马上叫他们改。”
谢青鹤：“……合身。”
伏传还要继续用指掌丈量，低着头研究谢青鹤腰身的尺寸。。
谢青鹤停顿片刻，说：“你替我套上就行了，不必拿手掌比划。”
“痒痒吗？师叔怕痒啊？”伏传嘴上顽皮，倒也没有故意捉弄谢青鹤，马上停手。
拖拖拉拉一直到了中午，干脆在客栈吃了午饭，才套上马车，整理好采买的物资，穿城而过。伏传还记得去买了几个木盆，打算晚上泡脚用。
谢青鹤在崭新的铺褥里歪着，伏传赶车，还时不时问他需不需要停车熬药。
……压根儿就没拿药。
而且。
谢青鹤听着车厢外边被挂着咯咯叫唤的十多只肥鸡肥鸭，想起这群鸡鸭随时都会啪嗒掉出一坨粪便，可能会直接掉在路上，也可能会挂在车厢外壁、车轮上……就有一种崩溃的感觉。
小师弟……
不愧是伏传小师弟。
永远都有能力把他的马车，弄得这么日月无光，岁月昏暗……
“伤筋动骨一百天，师叔要好好养身体。”
“这挂在马车外边的活鸡活鸭，咱们每顿吃一只，每天吃三只，说不得还没到龙城就吃光了。沿途若是遇见农家，还可以再采买一些。咱们早上吃鸡汤粥，中午吃鸭汤面，晚上还可以弄点野菜来烫一烫……”
谢青鹤听着车窗外肥鸡扑翅的声音，脸色铁青。
“说起来也好奇怪。”
伏传突然回过头来，“这些天我没怎么隐藏形迹，千乘骑也没来找我？”
谢青鹤方才缓和下神色，说：“千乘骑常年保持在千人左右。你在骡马市杀了多少？在宿营地杀了多少？如今他们只剩下二三百人，绝不超过四百人。最后一点力量，敢出来送菜么？”
“那日走得匆忙，还不及跟师叔复盘那场杀局。”伏传说。
谢青鹤闭了闭眼睛，他记性极好，又全程面对了那次袭杀，从弓手箭雨偷袭开始，一一复述。
他说得轻描淡写，伏传听他第一时间点除了千乘骑的两队弓手，惊出了一身冷汗。
伏传当初为什么会被熊楚臣胁迫？就是因为伏传很清楚，一旦厮杀起来，他或许能杀死骡马市所有的千乘骑，可绝对保不住骡马市的无辜百姓。谢青鹤的超凡之处就在于，他在千乘骑围杀之下，安安稳稳地保住了马车里的秀娘与两个孩子！
杀戮比守护简单一百倍。
好厉害的师叔！
待谢青鹤将整个战局复盘了一遍，伏传说：“那我想得没错。千乘骑的袭杀，只是最终暗算我的那箭手的掩护。骡马市之后，千乘骑就不敢再派人来对付我了。”
谢青鹤点点头，想起小师弟那夜凶悍无匹的风姿，说：“千乘骑自知无力围杀你。”
“那箭手也没消息了。”伏传颇觉遗憾。
与谢青鹤分手之后，他根本就没隐藏形迹，大摇大摆地牵着二大爷前行。
一路上根本就没人骚扰过他，穿城过河也很方便，至少朝廷还不敢公然把寒江剑派的掌门弟子画影图形，挂到四海通缉的榜上。伏传故意去大城里转了一圈，才会落在了谢青鹤后边。发现莫蔷薇的商队悄悄跟上、与谢青鹤偶遇，更是个巧合。
谢青鹤对那箭手的来历隐有猜测，也不能十分确定，这时候也不好明说。
“不着急吧。”他胳膊断了，真要打起架来，也不方便。
扑地一声。
肥鸡又不甘心地挣扎了一下，翅膀扑哧扑哧。
谢青鹤额上青筋鼓起：“我想换辆车。”
“为什么要换车？您不喜欢跟我说话么？那我不说话好了。”伏传有些委屈。
这慢悠悠的马车赶着多无聊啊，好不容易可以跟师叔说说话，师叔居然要走！去了那辆车还怎么聊天？可是，不去那辆车，也不给聊天了。伏传盘膝坐在车辕上，叹了口气。
“不换车也可以。”谢青鹤指了指挂在外边的肥鸡，“把鸡和鸭换过去。”
——至于小孩会不会讨厌鸡鸭？可爱的小鸡和小鸭，不是小孩子的好朋友吗？
“他们那辆车没有这么多横着的梁头支出来，不好挂。我都挂在外边了，不会弄脏车子。露宿的时候我会把车子擦干净的……”
“……换人，还是换鸡鸭？”
“师叔您这么大年纪了怎么跟个小孩似地，能不能懂点事？”
“……”
“换换换，马上就换。你别生气啊！”

第50章
伏传将鸡鸭换到驴蛋和韦秦的马车上悬着，照旧是悬在了车厢外边，叮嘱驴蛋要把鸡鸭看好。
驴蛋每天只能躺在车上无所事事，得了个躺着就能办好的差事，高兴得不行：“您放心交给我来看，绝不会丢了一只。”
其实，伏传把鸡鸭绑得很严实，哪怕路上遇上好大一个坑，鸡鸭也不可能出什么意外。
韦秦看在眼里，心想，伏小爷看似大而化之，心思也这样细腻。韦秦自然是个“坏蛋”，也不得不承认，如果不得已被迫同行，跟好人同行的日子终究要舒坦太多。
不管是坏蛋还是好人，都喜欢跟好人在一起。
解决了肥鸡肥鸭的携带问题之后，谢青鹤才不闹脾气了，也肯陪着伏传说话。
午间这顿饭得照着水源安顿，偶尔早些，偶尔晚些。煮好鸡汤之后，伏传果然给谢青鹤做了鸡汤面，还撒上了从客栈带来的小葱。谢青鹤碗里是两只翅膀，驴蛋和韦秦各分了一条鸡腿。
谢青鹤注意到，伏传吃面的时候，会把鸡肉上的皮一点点撕下来，放在碗边。
“不吃鸡皮？”谢青鹤问。
伏传点点头，面露难言之色：“好恶心。”
谢青鹤将碗递了过去：“我爱吃。”
这就有点太亲密也太不恭敬了吧？长辈若有不喜不爱的吃食，赐给晚辈是没问题的。哪有晚辈吃得不顺口，就往长辈碗里丢？伏传犹豫了片刻，还是把积攒的那堆鸡皮拨了过去。
“那我下次把鸡皮都剥下来，只给师叔。”师叔爱吃，就没驴蛋和小坏蛋什么事了。
谢青鹤失笑：“那也不必。你若不吃，给我就是了。”
吃过午饭继续赶路，谢青鹤想换伏传休息一会儿，伏传并不相让。赶路并不辛苦，只是漫长无聊。谢青鹤想问他的事情很多，比如他在寒山的成长经历，他跟师父的相处，他如今的处境……
伏传不大想谈这些事情。偶尔被谢青鹤问及了，也只是冠冕堂皇的敷衍几句。
以他二人如今的关系，如果伏传的心态正常，不会如此回避。必然是这些问题说起来会动情绪，伏传不想失态，也不想动情，才会避而不谈。
既然问不出来，谢青鹤也不强求。他转而说了些风闻轶事。
谢青鹤这些年隐居密林，入魔的经历非常多，比常人多出许多人生经历，见识也更多。
他讲了许多故老往事，都是自己在入魔世界里经历过的。因离目前时代较远，伏传也很难把这奇闻异事与谢青鹤自身的经历联系起来，听得心驰神往，不住求师叔再说一个。
到半下午的时候，谢青鹤心有感触。
空间恢复了。
“我有些疲倦，去里边稍歇片刻。辛苦你。”谢青鹤打了招呼，坐回车厢里。
伏传就在咫尺之外，谢青鹤不能冒险进空间，只是把自己的药匣子取了出来，轻手轻脚地取了三枚药，又把药匣子放了回去。
他给自己倒了一杯残茶，午间烧沸的水，到现在还有一点儿温度，不至于冰冷。
伏传问道：“师叔，茶凉了没有？重新烧些热水么？”
“还有些热气。抓紧时间赶一段路，天黑又要扎营了。”谢青鹤说。
“往日出门都是飞鸢，现在才知道陆上赶路真是磨人又辛苦。”伏传感慨了一句。
“我曾听说，有些人一辈子生于乡里，死于乡里，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乡场的市集。若遇妇人远嫁、游人不归，就真的会一辈子都见不到了。在路上跑了几天，我才知道这事应该是真的。”
谢青鹤听了不禁失笑：“你很小就上山了，许是不了解山下凡夫俗子的生活。多见见有好处。”
伏传认为他们这样赶路很辛苦，事实上，他们这样已经是极其奢豪的旅途了。
寻常人家出行，最艰难的就是护卫。路上害怕劫匪山贼，多少行商满载了妻儿的期盼出门，从此杳无音信，死在何处都无人知晓。行走一程更要算计好盘缠，钱少的过不舒坦，钱多的也要守着财不露白的教条。真到了能带着大批护卫保镖的地步，也要烦恼马车颠簸、路途冗长……
如谢青鹤与伏传这样一辆马车慢悠悠前行，饿了就停下来埋锅造饭，困了就扎营休息，不像是赶路，更像是在自家田园上悠游，光是心态上就比寻常人家美妙了无数。
何况，二人都带着一个随身空间。
谢青鹤有些想去看看升级后的空间，奈何伏传挨得这么近，实在脱不开身。
夜里扎营时，时间比较充裕，伏传掏了一只鸭子，用佐料腌了两刻钟，上火慢慢烤。
另用锅煮了鸡汤，专给谢青鹤煮了汤面。吃饭时，谢青鹤接了伏传端来的面碗，赫然发现满满当当地好大一坨，拿筷子搅了搅，好么，面底下埋了一整张肥滑的鸡皮……
谢青鹤：“……”
这孩子是贴心殷勤呢？还是缺心眼？
这是离开暠县之后的首次宿营，怎么安排休息，就是谢青鹤伏传都要考虑的问题。
昨夜的尴尬事还历历在目。谢青鹤知道自己已经吃过药了，幻毒被压制，不会再出什么问题。可伏传并不知道。且谢青鹤也没法解释自己怎么突然又有药了。
昨天把人家摸了一遍，说是断药毒发，无意为之。今晚就说没事啦，我又吃上药了。
——听上去不像个大骗子吗？
“师叔，我看了一下这个马车，榻上可以竖着睡，底下可以横着睡……”伏传来跟谢青鹤商量。
睡在一起容易梦里搞错，一个睡榻上，一个睡榻底下，隔着床板总不能再出问题了吧？
三小姐的马车本就故意弄了个榻下中空的设计，那是韦秦的睡铺，方便三小姐半夜使唤他。地方虽然窄小，躺个少年没什么问题。伏传也还是少年身形，并未长成成年男子的骨骼，如他比划，将半个身子探出来横着睡，倒也不会很憋屈。
谢青鹤本想搭帐篷露宿，伏传已经给了解决方案，并未将他避之不及，他也不好拒人千里。
何况，他确是吃过药了。
“委屈你了。”谢青鹤道谢。
伏传“嗐”了一声，谢青鹤没有固辞他的提议，他也很高兴，乐颠颠地去铺床。
驴蛋和韦秦早已洗漱整理完毕去休息了，伏传也不客气，把谢青鹤和自己的衣裳都扔给韦秦，叫韦秦去水源边洗干净。这会儿换下来洗干净的衣服都挂在篝火边烘着。
伏传找了两个合适的石头当凳子，他要跟谢青鹤一起泡脚，嘴里还念叨：“明日路过城镇，还得采买两把小椅子。”坐在石头上哪有椅子舒服？
谢青鹤哭笑不得。这不是赶路，简直是在置办家业。
“这样到龙城的时候，咱们直接赁间小屋子，搬进去就能住了。”谢青鹤说。
“我本是想住客栈的。师叔这么一说，我倒觉得赁个院子安置下来也不错。那客栈的被褥也不知道多久没拆洗过，说不得就有前面客人的鼻屎尿渍……啧，咱们置办这么多家当，完全可以赁个院子住下来！”伏传知道谢青鹤是在嘲笑自己，可他还是觉得谢青鹤的提议不错。
篝火上炊的水渐渐热了，伏传先给谢青鹤兑好泡脚的水：“您试试？咱们就坐在水边，待会儿凉了伸手就能兑热水……”
谢青鹤慢慢将脚放了进去。
“再一个，咱们自己有了地方，京城那波想找我晦气的，就直接来找我了。若是住在客栈，闹得不好殃及无辜，也不大好。”伏传也给自己兑上洗脚水，跟谢青鹤坐在一起泡脚。
谢青鹤摸摸他的脑袋：“你说得对。咱们是该找个落脚地，免得牵连无辜。”
被长辈摸摸脑袋，表示赞赏。
这是伏传从小到大都很期盼，却从未得到过的待遇。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扭了扭脖子，突然发现自己的脚背怎么凉飕飕的？泡着脚呢？
低头一看，顿时气不打一处来：“这奸商！箍的什么木盆子，漏水！”
木盆是出暠县时临时采买，买的时候也没多问多看，拿上就走了，这不就被坑了？
谢青鹤见他气得跳脚，安慰道：“一个木盆子，不值得生气。你若不介意，我们可以一起泡。”
伏传的泡脚水已经漏了大半，锅里的热水也只有两瓢，添水是够了，重新兑一盆肯定不够。伏传看了谢青鹤的脚盆一眼，先把踩在地上的草籽拍开，这才把脚伸了进去。脚盆不算很大，四只脚放在一起也还勉强够用，伏传从未与人如此亲密，觉得非常新奇。
谢青鹤两只脚放在盆里一动不动，伏传却很不老实，脚趾头扣来扣去划水，嘴里吹着口哨。
“师叔。”伏传突然喊。
“嗯？”
“你的脚也好瘦。是不是中毒的缘故？”伏传问。
“有中毒的缘故。还有一些是我自己身体不好。已经在努力修行了，会慢慢变好的。”谢青鹤声音很平淡，沉稳中带着温和的希望。
慢慢就不伤心了。
会慢慢变好的。
……师叔受的伤很严重，可是，他在治愈自己，他也相信会变好。
“若有什么是我帮得上忙的，您尽可以告诉我。比如，帮您找点什么东西，之类的……”伏传想师叔是中了毒，说不得就跟师叔讲的传说故事一样，需要什么奇珍异宝，得去天涯海角寻找。
别的事情他帮不上忙，他也不通医术，跑个腿卖个力，这个他能办到。
“你照顾我如此殷勤周到，已经很承情了。”谢青鹤的伤，除了自己，谁也帮不上。
伏传有个问题闷在心里很久了，犹豫许久都不好问，但他不是能憋住的性子，这会儿气氛正好，他磕巴了一会儿，还是张嘴问道：“给您下毒的人是谁啊？他难道没有解药吗？”
谢青鹤想起往事，半晌才道：“给我下毒的人在龙城。若不出意外，你会见到他的。”
“和我有关系？千乘骑？还是那箭手？”伏传吃惊，“以师叔的修为身手，既然知道下毒之人是谁，却问不出解药么？这人究竟是什么来历？修为如此高深？连师叔都打不过？！”
“吓着你了。不是这样的。”谢青鹤摇头否认。
“我知道他给我下了毒，他也给了我幻毒的解方，只是，解药我暂时配不出来。”
伏传才稍微放下心。看来不是师叔打不过，这世上没有那么恐怖的高手。闻言又忍不住好奇：“为什么配不出来？是缺了药材？还是没有炼药的条件？您为何不回寒山呢？师父这些年……”
他本来想说，上官时宜这些年一直在钻研医术，肯定可以帮忙。现在反省过来，师父为什么一直钻研医术？很可能就是在帮师叔寻找炼成解药的办法呢？
谢青鹤摇头道：“一味主药，暂时没有。”
“是什么珍贵的药材？您说一说，我以后也替您留意。”伏传心想，我还可以让李大叔帮忙，叫铺子里的掌柜伙计都留心寻找。只要它存在，就一定能找到的。
“水凉了。”谢青鹤不想再谈这个话题。
伏传觉得他这么吊人胃口很讨厌，可师叔不肯再说，他也不能追问。
舀上热水，二人又泡了一会儿，谢青鹤出了汗，伏传帮他擦了脚，让他先回马车上休息，他自己则收拾残局，重新给篝火添上柴，以确保能烧到天亮驱赶野兽。
收拾停当之后，伏传钻进榻下。
他在骡马市所受的浅伤都已结痂痊愈，另有几处重伤偶尔还会隐痛。这会儿贴着马车往榻下钻，挪动了几个隐隐作痛的地方，不禁咧了咧嘴。
听谢青鹤的呼吸，他知道师叔还没睡着，忍不住问道：“师叔，到底是什么主药？我替您找。”
被这么吊着胃口，这要是不给他说清楚，他可能一晚上都睡不着觉。
谢青鹤沉默不语。
伏传憋着不问也罢了，问出口了，却没得到答案，心里那叫一个煎熬。
谢青鹤就听见伏传翻过身，过一会儿，又翻过来。没多久，他又听见伏传的指甲在茶桌腿上嘎吱嘎吱划过的声响……
“我告诉你。”谢青鹤心说，若不是我胳膊断了，今日你屁股就要开花了！
伏传马上返身乖乖躺好，认真听着。
“幻毒也称心毒。心之所想，皆为剧毒。我要解去此毒，最主要的一味药，即是心中所想。若有朝一日，不再想念，不再爱慕，这毒就再也不能伤害我了。”谢青鹤说完这句话，缓缓闭上眼。
伏传听得呼吸都轻了两分。
这世上还有这么玄奇的毒么？师叔中了这样的毒，却仍旧想念，仍旧爱慕？
他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曾经觉得师叔好可怜，为师叔心痛，如今却觉得……人这辈子得有多幸运，才能找到那么深爱的对象？才能拥有那么一份深爱？
他那么爱吃麻辣鸡丝，连续吃上半个月也不爱了。有什么爱才能长久到这种地步呢？
那么师叔是因为中毒才不能跟爱人在一起么？他说慢慢会好，是不是说，为了解毒，他不得不忘记自己的爱人？伏传又觉得这个想法很不可思议。师叔好像不会是这种人吧？
转念想想，你认识师叔才多久呢？又敢断言师叔是哪种人了？
只是……
如果师叔真的对幻毒低头，舍弃了自己的爱人，伏传就觉得，这很糟糕。
起来干它啊！
不要认输，不要妥协，干死它！
※
越往龙城，城镇越密集，人口越繁多，沿途所见也越来越繁华热闹。
从暠县带来的肥鸡肥鸭都已经吃光了，伏传还要采买，被谢青鹤严词拒绝！一天三只鸡鸭，这谁顶得住啊！有时候谢青鹤想吃清淡点，来口咸菜都行，伏传都能把咸菜泡在鸡汤鸭汤里端来。
驴蛋和韦秦是伏传的坚定支持者。
谢青鹤喝汤，他俩吃肉，俩半大小子每天吃得满嘴流油，绝不会腻。
将近龙城时，官道上就变得非常热闹，走上一段路就能遇见附近农人支起的茶摊，卖些茶水点心，说不得还有些风味不错的小吃热食。这家卖猪蹄，那家卖烧鸡，前面摊档卖馄钝……这一来也不怕错过了宿头，沿途还有不少货栈、客栈，供商队休息补充食水。
谢青鹤再也不想吃鸡汤面鸭汤饭，只叫伏传别辛苦埋锅了，路上买点吃食尝尝鲜也好。
伏传再少年老成，那也是个少年。
某次尝过路边的糯米糕之后，伏传惊为天人，导致伺候每路过一个摊档，伏传都要停下车去张望一番，尝尝有没有好吃的。
驴蛋只能心中喝彩暗搓搓地支持，韦秦就成了伏传的跟班，帮着端菜打包拿筷子。
谢青鹤见几个小孩都开心，也便听之任之。
这么一路吃下来，一天也不知道要吃上几顿，完全省去了自己烧火做饭的烦恼。
伏传感慨：“还是人多好！”
“是啊。”
谢青鹤在密林隐居多年，清静归清静，生活总是不方便。
这么肥美滋润地走了两天，终于抵达了龙城。
追杀伏传的势力特别安静。伏传并未乔装改扮，坐在车辕上让城门卫大大方方地检看，城门卫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两辆马车就这么顺利地驶入了龙城。
谢青鹤还未指点，伏传就向人打听了牙行的位置，直接去寻房牙子，准备弄个院子安顿下来。
伏传一直在山上修行，负责替他打理产业的李钱总得给他汇报消息，难得下山一趟的伏传自然好奇山下的一切，李钱对自己养大的小仙长特别宠溺，伏传问什么，他就详细说什么，平时家里产业出了什么事，怎么摆平的，若是摆不平需要寒江剑派帮帮忙，李钱也会一一告诉伏传。
所以，不需要谢青鹤指点，伏传就知道该去哪里找房子，怎么弄好。
伏传找的就是官牙。
那房牙子见他面嫩，又是独自出门，没什么小厮排场，还带着马车没个安顿的地方，马上就要入住，这不是送上门的肥羊么？正想痛宰一通，冷不丁地，看见了伏传放在马车里的长枪。
天子脚下。
就这么大张旗鼓地……亮出一竿枪来？
就不怕千乘骑找你麻烦？
伏传又说：“银钱不是问题。这契书你也尽可以慢慢地办。今日叫我们住进去就是了。”
财大气粗、武力蛮横。
这不是肥羊，最次也是头肥野牛啊，闹不好就被牛角顶死了！
好在这种江湖豪客也是真的不差钱的。伺候得高兴了，打赏大笔。赚点赏钱就好！
房牙子按捺住宰羊的心思，老老实实地听着伏传的吩咐，问道：“是是，不知道小爷想要什么地段、什么格局、什么价位的房子呢？小的先给您盘一盘，再带您去看。”
“我家四口人，要住得宽敞。得有马厩。附近顶好没有邻居，地段倒是无所谓，荒僻些也可行。你不要担心牙钱，给我们安顿好了，另有赏钱给你。”伏传说。
他打算买地安置，就是怕住在客栈里会牵连无辜，这会儿挑屋子肯定也要四邻无人的地方。
一般来说，想要四邻无人，肯定是荒僻处。繁华处房钱贵，荒僻处房钱贱，买了荒僻处的房子，买卖的银钱少了，照着成交价抽取牙钱的房牙子肯定不大乐意做这生意。伏传才会许诺另外给一笔赏钱。
房牙子越发觉得伏传怕不是个江洋大盗。正常人若是银钱足够，谁会买那么荒僻的房子？这小匪爷是要聚集黑道匪人，干一票大买卖么？
“小爷，好叫您知道，这贫门百姓都是聚居，想要四邻无人，荒废的宅子倒是有，石崖潭那边整片都没人住了，可那屋子年久失修，您今天肯定是住不进去的。现成收拾收拾就能住，周围也没有邻人，嗐，那得是富贵人家的宅院，有花园水池，还有林子的……”房牙子为难地说。
伏传很意外：“能买到这样的屋子？”
须知道能修得起花园水池的富贵人家，轻易不会典卖家产。
若遇到三灾六难的困难时节，偷偷卖田或许没人知道，谁家在什么地方的宅子易了主，传出去就是沸沸扬扬。再有那宅院多半都会住过女眷，自家女眷住过的地方，叫别的臭男人住进去……
所以，不到万不得已，没人会卖掉自己的宅子。
“还真有。”
据房牙子说，是个位在城西明玉坊的观景园子，位置好，园林精巧，占地也不大。
卖家本是官身，好像坏了事，被贬去了烟瘴之地，一家子都出京去了，大概永远回不来了。委托小舅子帮忙变卖房产，急用这笔钱。按说这宅子应该很抢手，可好几路买家去看房子时都撞了鬼，有贵公子气得把房牙子都打了一顿，消息传了出去，这房子渐渐就无人问津了。
房牙子也不敢哄骗伏传。这可是江洋大盗，他要是也撞了鬼，气急了捅我一枪……
谢青鹤一直在车上没动，闻言掀起车帘：“明玉坊？那宅子的原主是谁？姓什么？”
房牙子一愣：“这倒……不记得了。得去查一查。小的只知道，那代房主卖房的小舅子是姓卢，乃是承恩侯府上的管事……”
“不看这房子。”谢青鹤直接就给否了。
买房安置是为了不牵连无辜，若是住进了杨家的旧宅，他怕牵连了卢渊。
伏传对这房子很感兴趣，他哪里会怕鬼？善鬼送去地府，恶鬼一枪杀了，最重要的是马上就能住进去。但，谢青鹤态度坚决，他也没有和师叔犟嘴的心思，笑道：“那你再想想，还有合适的么？”
房牙子思来想去，说：“不瞒您说，居家人户的宅子，符合您要求的是真的没有。就有那么几间，今天也是肯定住不进去的。但城南有一间常记货栈，东家出了意外，正想把整个货栈兑出去。”
“那货栈四处都是堆货的棚子，有安置马车的地方，也有马厩，有接待伙计住的通铺，也有接待各路东家的好房间，厨房、柴房都是齐全的。除了环境上差一些，其他的都能符合您的要求。”房牙子尽力推销。这货栈兑出去了，比卖出几个院子抽取的牙钱还多。
伏传已心动了，站在马车窗前，问道：“师叔，您看呢？”
谢青鹤也觉得可以：“去看看吧。”
于是房牙子坐上了车辕，前边指路，带着伏传等人往城南去看实地。
“这常记货栈在龙城也经营了许多年，是个老字号。少东家接管之后，就想着要把生意做出去，他也是个有抱负本事的人，这货栈听说都开到眉山南去了，厉害啊。”房牙子说起这事不住摇头。
伏传很好奇：“那又为何要卖掉货栈呢？分号开得太快，银钱不凑手么？”
房牙子嗐了一声，摇头道：“哪里是呢。干咱们这一行的，看惯了三灾六难。当官的啪唧一下，坏事了。有钱的啪唧一下，遭祸了。常记货栈这东家是真的冤枉。他前些日子去骡马市，看那边新开的货栈，哪晓得就在那边遭遇马匪……听说脑袋都被劈成两半，他八十岁的老娘当场就过去了……”
常记货栈的东家，在骡马市遇难。
伏传原本笑吟吟地听着房牙子讲故事，这会儿就笑不出来了。
他已经尽力阻止骡马市的那场屠杀了。可是，熊楚臣翻身逃出去的那一段时间，千乘骑还是在骡马市内大开杀戒。他救了很多人，可他也没能救下很多人。
就算他事后把骡马市的千乘骑全都斩杀了，那些死去的人，依然无辜地死去了。
他知道这不是他的错。
是想要陷害他、围杀他的人错了。
可是，伏传还是很难过。

第51章
到了常记货栈之后，伏传发现这地方就处在龙城南门不远，许多商队都选择在附近的各类货栈落脚，再寻找熟悉的门路出货买卖。其他货栈都有车辆人员出入，唯独这里空无一人，颇显寥落。
房牙子带着伏传和谢青鹤入内看房，有老门子过来询问，见了房牙子也就叹了口气，打开门锁让他们进去。往前数半个月，常记货栈也还在正常经营，店内一切设施都能使用，连灰尘也没多少。
厨房里还屯着米面菜，柴房里还有半屋子干柴。
“就是这里吧。”伏传连价都没问，就把兑铺的事给应下来了。
房牙子心中一喜。
就听见伏传说：“定契的时候，请常记货栈的人亲来交接。”
牙行最喜欢干的事就是吃了上家吃下家，如常记货栈这铺子，常家内乱急着把铺子兑出去，往外报价是八千两银子，实际上四、五千两就肯出手。房牙子对伏传这边报个一万两，再对常家说对方只肯出三千八，我辛辛苦苦推销了好几日，对方终于出到了四千二，哎呀，我可出了大力气。
但凡两家没有出面对契，或来办契书的是能收买的管事，房牙子轻松就能挣个五六千两。
这样一来，卖家卖得少，买家买得多，赚得最多的反倒是房牙子。
伏传不在乎让常家狮子大开口，他不缺钱花，买着货栈多出些本钱，也算是给常记货栈东家的丧仪，是他一分心意。但，他也不打算让房牙子把这钱赚走了。
房牙子是做精的行当，自然有各种理由推脱，让买卖双方见不了面，或是生意做不成。
但。
这房牙子还记得，伏传是头野牛，不是咩咩叫的肥羊。
他连忙赔笑道：“那是，那是。我这儿马上去常家报信儿，契书拿好了，就来通知您小爷来过银子。您看要不我给您找几个手脚麻利的仆妇？把这地方收拾好了，您几位也好住进去。”
牙行有房牙子，也有人牙子，卖了房子再卖几个人，也是个顺手的买卖。
伏传怕牵连无辜，连客栈都不肯住，这会儿就更不肯买下人了。摇手拒绝之后，问道：“你是否要受些定钱？写个文书给我吧。”
房牙子半点不敢捣鬼，说：“这货栈要价八千两，您给八百一千做个定钱，小的就能去衙门跑契书了。”当即拿出盖了牙行红印的文书，舔磨写好，恭恭敬敬递给伏传。
伏传钻马车里找了两张五百两的银票，打发了那房牙子。这是官牙，也不怕他跑路。
这货栈乱糟糟的，一时半会也收拾不出来。
伏传把马车解下来，把马匹都送进马厩里，发现马厩附近的柴房里居然还屯着草料与豆料。顺手把马儿喂了，见几匹马都是风尘仆仆，又忍不住把马都刷了一遍。
谢青鹤站在二楼的走廊尽头，看着伏传那么风风火火，不禁好笑。
这小孩闲不住，宁可去刷马。
韦秦已经带着驴蛋把货栈里最好的两间屋子打扫了出来，韦秦负责担水搬东西，驴蛋不能劳累，坐在小板凳上擦桌子地板还是能行的，两个小孩分工合作，动作也还算麻利。
韦秦把马车上的寝具搬上来，给谢青鹤一一铺好，请谢青鹤休息。
伏传刷了马上来，想去厨房炊水洗澡，发现韦秦已经把火烧起来了。货栈的大灶台就有四个，专门烧水的铁罐被韦秦灌满了水，已然烧得有些热度。驴蛋正蹲在柜子边上，检查剩下的食物。
放在菜架子上的绿蔬都烂得流水了，臭不可闻，驴蛋正在数罐子里腌好的咸鸭蛋。
伏传不禁皱眉：“你就闻不见臭？快让开。”
驴蛋抱着咸蛋罐子口水都快流出来了，哪里闻得见臭？闻言咧嘴笑。
伏传把烂掉的菜叶子和臭鸡蛋都扔到远处，还有一种想要作呕的感觉。恰好刷马时也弄脏了衣摆，他就在厨房门口脱了衣裳，用烧得温热的水冲了个澡，洗完了才发现不对——
他是有随身空间，里面还放着干净衣裳，可怎么拿出来呢？不得引人怀疑么？
伏传只好把脏衣服又穿了回去，悻悻上楼。
“师叔，那厨房好大一个铁罐炊着水，洗澡也尽够了。待会儿出门咱们采买个澡盆子，晚上我服侍你搓背……”伏传在谢青鹤的房间里找包袱，打开发现全是谢青鹤的衣裳，“师叔，我包呢？”
“这地方屋子多。韦秦和驴蛋收拾了好几间屋子，大约是放在隔壁了？”谢青鹤解释。
伏传这才噎了一下，发现这间屋子里，只有谢青鹤的寝具，没有他的。
他这些日子都跟着谢青鹤打转，睡一辆马车，住一间客房，压根儿就没想过自己还能单独住。对哦，现在整个货栈都是我们的了，为什么还要挤在一起？每个人睡两间都可以！
“我去看看。”他急着把脏衣服换下来，转身就出去了。
留下谢青鹤在屋内端着茶杯，欲言又止。
先前他听见伏传在厨房嚷嚷，便站在窗前看下边出了什么事，先看见伏传风风火火奔出来扔烂菜叶子，他还忍不住笑了笑。年纪大了，看见活泼可爱的孩子难免喜欢。
结果，伏传奔回来就开始扒衣裳，准备冲澡！
看见伏传脱衣服，谢青鹤就侧身避了回来。
这孩子是真的大大咧咧，当众爆衫，半点都不避讳的啊……
没多会儿伏传又跑了回来，衣服还没扣好，一边进门，一边扎着腰带：“师叔，咱们今晚不开火，还是在外边吃吧？看看附近有没有什么好吃的酒楼，再去买澡盆子……您前两天不是还说想洗澡么？龙城的澡豆您肯定能喜欢。”
谢青鹤放下茶杯：“好。”
伏传这么大摇大摆在龙城四处逛，自然也有吸引眼球的意思。
——我已经来了，你们还在等什么？
所以，若是伏传出门，谢青鹤势必要跟着，以策万全。
收拾停当之后，四人一齐出门，韦秦在前边开门，拉了半天，发现有铁锁在外边把整个货栈锁了起来。伏传不禁失笑，翻身就从墙头跃了出去，找那附近的老门子：“老爷爷，这货栈我们已经兑下来了，您可不能再把门锁上啦。”
老门子才发现货栈里锁着人，他颤巍巍地出门把锁开了，把锁头和钥匙都交给伏传。
伏传有些意外地看着他。
老门子回到那间小门房，卷起自己单薄的被褥，打好包袱，颤巍巍地出门。
“您这是去哪儿啊？”伏传忍不住问。
“家去。家去。”老门子挥挥手，一摇一晃地走了。
对门的杂货铺子正在上门板，见状解释说：“南大爷是常家的老门房，告老快二十年了。这常家出事之后，家里乱糟糟一片，没人顾得上这里，老有人半夜来常记货栈搬东西。南大爷听了这事，不顾子孙拦阻，非要亲自来给老东家看大门……吃的叫孙子送来，半夜就睡这儿小破屋子里守着，一守就是七八天……老人家仗义啊！”
伏传看着那个漏风的小门房，转身把常记货栈的大门锁上，钥匙揣自己怀里。
“心情还好？”谢青鹤问。
伏传点点头，说：“这世上也不总是坏蛋吧？”
有千乘骑那样滥杀无辜的坏蛋，不也有南大爷这样重情重义的老人家么？
“你能这样想就很好。”谢青鹤从怀里拿出一枚阴阳鱼扣子，递给伏传，“一阴一阳谓之道。世有大恶，必有大善。这枚扣子赠予你，若有愤怒不平骄恼之时，看一看它，自然平静下来。”
伏传接过那枚扣子，把玩片刻，发现这扣子可以拆开，一条黑鱼，一条白鱼。
“那我放在哪儿呢？钉在衣服上？我也不能天天穿一件衣裳……”伏传想了片刻，“师叔，你说我给它挂在腰带上，当个佩件儿好不好看？”
谢青鹤道：“挂在枪头吧。”
伏传一愣。
他迟疑了一瞬，谢青鹤已经走出去两步，他又小跑着跟上去，小心翼翼地问：“师叔，您是不是觉得……我杀人太凶了？这是……诫我么？”
谢青鹤不禁回头看他一眼，也很惊讶：“为什么这么想？”
“师叔初见我的时候，我就在骡马市……杀了很多人。”伏传有些不自在。
“我是说，我送你一件东西，你为什么会觉得我在告诫你？”谢青鹤问。
伏传不说话了。
他的生长环境就是这样的。
每个人都不会好好的说话，大家都在打哑谜。
很小的时候，他听不懂。
可师长们并不觉得他是听不懂，只会认为他是“不听告诫”“不知悔改”。紧接着就是一连串更严厉的“告诫”，若他还是弄不明白，就会有一个莫名其妙的名目，叫他去祖师殿跪经。
刚开始他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李大叔悄悄指点他之后，他才搞明白了。
因为他是掌门弟子啊。
掌门弟子做错了，普通人是不能直接指责的。那就只能拐弯抹角地“告诫”。
他年纪小，排行末，应该尊重上面的师兄们。
可他偏偏又是掌门弟子。
伏传把阴阳鱼重新扣在一起，笑道：“嗯，我就挂在枪头。”
又避而不谈了。
谢青鹤心中积攒了些火气。
不是针对伏传的，而是针对寒山所有人。
这么小小的孩子，怎么就活得这么敏感小心，你们到底对他做了什么？！

第52章
附近这一片都是商队聚集的地方，做的多是货栈生意。货栈本身就有食宿，要么是给商队提供几间上房几桌好菜，再把通铺和简单蔬食充作搭头，或是反过来售卖多少份按人头算的便宜食宿，再给商队领头的赠送上房好菜，大抵都包了吃喝。
间或开在其中的酒楼想要生存下去，除了请说书先生、杂耍伎人外，多半也要请妓女来陪酒。
有身份地位的官妓不肯来鱼龙杂处之地，那就请市妓来坐镇。沿街二层的酒楼多半修砌着阑干，就有酒香肉味与欢声笑语远远地飘出来。
伏传站在酒楼前，犹豫了一下。
转头一看，驴蛋还是个屁事不懂的小孩子，韦秦么，那是个小坏蛋啊。
美食的诱惑打败了他对欢场的忌惮，伏传问道：“师叔，咱们就去这家看看么？”
谢青鹤点点头：“好。”
伏传可能不太懂，谢青鹤是很了解的。
朝廷对妓女的行当管得很严格，市妓们来酒楼陪酒，顶多是陪着唱个小曲儿、玩个小游戏，充当解语花的角色，若是在娼门之外行苟且事，被抓住了处罚非常严厉，绝没有妓户敢坏了这规矩。
伏传担心带着驴蛋和韦秦去酒楼，会撞见什么少儿不宜的事情，那是真没有。
货栈附近的酒楼多半打着惠而不费的招牌，前来吃喝玩乐的也都是跟着商队出来的伙计、力夫，这种酒楼就很少有帮闲守着服务讨赏钱。
迎门的店小二才安置了客人出来，撞上了正往里走的谢青鹤一行，忙上前招呼。
驴蛋和韦秦都穿得干净齐整，哪怕驴蛋看着面黄肌瘦，这一身衣装瞧着也不是穷苦人家，店小二伺候得越发小意，问明白是来吃饭的，就给安排了一处相对清静的雅间——楼上七八个市妓在陪酒，客人喝得多了就喜欢动手动脚，虽不至于当场行事，总是不大体面。
和城内别处酒楼不同，这家四海酒楼虽也不禁外食，主打的还是自家的饭菜。
许多伙计、力夫出来玩耍，除了调笑妓女，更多的还是想吃点好饭好菜。所谓饮食男女，吃总是排在第一位的。生活在社会底层的男人手里没有多少闲钱，自然不会叫帮闲去帮着买这吃的那喝的。
坐在雅间里，看不见大堂里的水牌，店小二现场来了段报菜名。
驴蛋听得满眼迷惑，韦秦知道没有自己点菜的份儿，安安生生地坐着。
只有伏传听得认真，时不时问问这个菜是什么，怎么做的，然后店小二就听见这财大气粗的小爷来一句：“来一盘吧。这也可以啊。嗯，行，就这个。还有什么？”
店小二老老实实地说：“爷，您许是初到龙城？咱们北边的饭菜分量大，几位点上四荤二素还有两碗羹汤，只怕已经吃不完……”
伏传看了谢青鹤一眼。
谢青鹤含笑点头。
“那就这样吧。对了，店里可有熬得时久的骨汤？不拘猪骨羊骨。”伏传说。
店小二看着谢青鹤还挂在脖子上打着夹板的胳膊，心领神会：“熬得雪白的羊棒骨汤，您是直接来一碗素汤，还是加点羊杂面条子？”
谢青鹤想说，以形补形不是这么补的，我不想再喝汤了。
伏传已经点了头：“素汤就是了，上好的精盐来一碟子，我们自己加，再切一碟葱花，葱绿切得细碎些，不要葱白。”
伏传这么熟练地照顾着他的饮食习惯，谢青鹤还能说什么？
小师弟孝敬的汤，怎么着都得喝呀。
等店小二走了出去，伏传就跟谢青鹤说：“我有个大师兄留下的长辈李大叔，从小照顾我。他从前就在龙城的酒楼里做帮闲，听说龙城好些外食铺子都是百年老号，帮闲去排队买吃食还得看脸，认识的就先给提溜出来，不认识就得排长队……”
这说的是李钱。看得出来，李钱和伏传相处得很好。
能替伏传打理产业，李钱也算是走上人生巅峰了吧？想起故人，谢青鹤的眼神变得温柔。
伏传端起店小二送来的茶喝了一口，说：“师叔，咱们有空也去吃一吃老店的手艺。”
“好。”谢青鹤答应。
驴蛋眼巴巴地看着桌上的茴香豆。
伏传把那盘子往他面前推了推，说：“只许吃十个。待会儿好好吃饭。”
驴蛋年纪小，长得比同龄人也瘦弱，坐在椅子上只能勉强扒着桌子，韦秦闻言用筷子拨了准确的十颗豆子在驴蛋碗里，驴蛋勉强攀着碗，美滋滋地吃着自己期盼的美味。
待饭菜一一端上来之后，谢青鹤左手拿着筷子，目标是那条清蒸鲈鱼。
哪晓得筷子还没伸出去，伏传已经把整盘鱼端到了自己面前……
这独食吃得也有点过分了吧？你要真的喜欢，截一半也罢了，哪有人整盘都端走？
谢青鹤有点不高兴。不过，看着小师弟认认真真剔鱼刺的样子，大概是真的很爱吃鱼。算了，这一路上也是辛苦，不是吃面糊就是吃炖鸡，难得吃上一口河鲜，不至于跟小师弟抢这口吃的。
谢青鹤调转目标，吃了一口炒得水嫩的鸡蛋，伏传已经把剔好的一碗鱼肉送了过来。
整条鱼最好的肉都已经剔进了碗里，不止将鱼刺一一剔净，连鱼皮都扯了下来。白白净净的鱼肉上还浇了一些蒸鱼的汤汁。
伏传做完这些就把碗推到谢青鹤面前，再把剔得乱七八糟的残鱼推回桌上。
恰好店小二把精盐和葱花送来，伏传就把羊汤拿在手里，先用筷子蘸着尝了尝咸淡，再撒上一丝精盐，抓了一小转葱花。
谢青鹤面前又多了一碗准备好的羊汤。
伏传起身用滚烫的茶水涮了涮瓷勺，又回来放进谢青鹤的汤碗里。
谢青鹤突然想起，他胳膊没有受伤之前，伏传都坐在他的左手边。自从他胳膊不好了，伏传每餐都会很认真地照顾他的饮食，渐渐地就坐到了他的右手边——方便帮他夹菜剔骨。
“师叔，您先吃菜，还是给您把米饭盛上？”伏传问。
自打店小二上菜之后，驴蛋和韦秦只顾着吃，唯独伏传忙碌到现在，他自己倒是理所当然，半点没觉得有什么问题。师叔不方便，总得把师叔照顾好了，他才好自己动筷子。
谢青鹤停顿了片刻，说：“盛些饭吧。伏传，辛苦你。”
“举手之劳。”伏传唤店小二来，重新烫了个饭碗，给谢青鹤盛上米饭送来。
谢青鹤吃着鲜甜的鲈鱼，喝着鲜美的羊汤，偶尔吃一口炒得黄澄澄的鸡蛋，莫名其妙就失去了对其他菜色的兴趣。他偶尔就会想起，刚才小师弟低头认真剔鱼刺的样子。
伏传完全没把这当一回事，他和韦秦都在嗷嗷抢红烧肘子吃。
驴蛋也爱吃肘子，只是个子太矮抢不着，韦秦一边吃，一边给驴蛋分点，伏传咔咔吃了两口，再提起筷子，发现那肘子就只剩下一坨瘦肉，最好吃的皮没了。
他也不至于为了这个跟驴蛋韦秦急眼，叫来店小二，再上两盘。
店小二有些为难：“今日备货不足，只剩下一盘了。”
“一盘也行，快些蒸了送上来。”伏传咂咂嘴，想吃肘子皮。
谢青鹤不禁好奇：“你不吃鸡皮，却喜欢吃肘子皮？”
“那不一样啊。你看，这个肘子皮，它是平的……鸡皮上全是小疙瘩。”伏传很懂事，自从知道谢青鹤爱吃鸡皮之后，他就不说鸡皮恶心了。
“鸭皮也不能吃？”谢青鹤问。
“鹅也不行。”伏传全部否决。
等到第二盘红烧肘子端上桌，伏传撕扯下巨大的一块，拌在碗里，吃得满嘴流油。突然发现谢青鹤一直在吃鱼，没怎么伸筷子，忍不住问：“是不是给您剔太多了啊？您吃点别的。”
咵叽。
一大块肘子连皮带肉到了谢青鹤碗里。
“我喜欢吃鱼。”谢青鹤夹起肘子吃了一口，味道也不错。
伏传两眼亮晶晶地看着他。
他不禁好笑：“肘子也好吃。我左手好端端的，自己会夹菜。你好好吃饭。”
伏传倒是满口答应，吃上两口发现谢青鹤碗里有白米饭露出来了，马上就给谢青鹤夹上一筷子。谢青鹤被他塞得有点艰难，只好把自己的碗稍微往侧边拉了一点。
哪晓得伏传年纪轻轻，胳膊倒是长得挺长，往他碗里运送各样菜色毫无压力。
谢青鹤：“……”
说好的细腻贴心呢？你这孩子缺心眼吧？
伏传还要叮嘱他：“师叔，您这么瘦，总得多吃点才能健康起来。小孩子都不挑嘴。”
谢青鹤把他夹来的菜一一吃了，还得给小师弟点个赞：“你说得对。”
一顿饭吃下来，风卷残云，杯盏狼藉。驴蛋眼大肚皮小，什么都想吃，奈何那小身板吃不了多少。韦秦则是真的挺能吃。
最让谢青鹤吃惊的是伏传。
看着伏传的食量，谢青鹤很怀疑，这一路上小师弟是不是根本没有吃饱？
“没有啊。”伏传站在雅间一角，用店小二端来的热水擦了嘴，再用清茶漱口，确定口气清新之后，才回来跟谢青鹤说话，“好吃就多吃一点，不好吃就少吃一点。”
所以，到底是谁在挑嘴？
谢青鹤拍拍他的脑袋，倒也没有告诫什么。
伏传迟早是要入道的，一旦入道，强身淬体，饮食伤不了肠胃，吃喝上随便些也没关系。
在柜上会了账，伏传还专门找来店小二给了赏钱，问明白哪里有卖澡盆子，散着步出门。
店小二虽指了木匠铺子的位置，此时天色已晚，也不一定还买得着。伏传说：“这样的铺子不都前店后家么？咱们敲开门多给些银子，为何不卖呢？”
谢青鹤明知道他是故意在大街上晃荡，更不会阻止他，只陪在身边。
半道上驴蛋就走不动了，伏传正要去提他，韦秦已经把驴蛋背了起来：“我照顾他。”
驴蛋是深怕谢青鹤与伏传觉得自己累赘，韦秦则是为了努力刷他二人的好感，尽量把自己跟驴蛋绑定。两人一拍即合，决心彼此照顾。驴蛋身体瘦弱，韦秦也是个半大小子了，背着驴蛋很轻松。
走到木匠铺子门前，果然已经上好了门板。不过，侧边有扇小门开着。
伏传一头钻了进去：“老板在家吗？”
店主正在后边家里吃饭，闻声提着灯出来：“客人有礼。”
木匠铺子多半是定做各类家具，照着客人家宅的大小比了尺寸，才好打造。至于常用的木盆、木桶，倒还真有现成的。伏传想要个大澡盆，那店主不肯卖：“那是别位尊客订下的澡盆子，约好了四天后就来取……”
“这不是还有四天么？四天时间您再给他打一个。这个先匀给我。”伏传不住作揖请求。
谢青鹤看不得他这样求爷爷告奶奶的样子，不就是个澡盆子，值得这样？说得好像谁不会做似的！没等谢青鹤转身走人，那店主听着伏传说得有道理，又特别想挣这笔钱，就答应把澡盆子匀了。
伏传这会儿学了个乖，只怕盆子再漏水，叫店家灌水试过确定不漏了，才肯付账。
店家还要帮忙送货，伏传也一挥手：“不必了。”
那店家也没打算套车，是要腿着把木盆搬到常记货栈去。既然都是背，伏传就自己背了。他背着澡盆子完全不费力，何必为难个普通人。
谢青鹤看着小师弟背着个大澡盆子，乐颠颠地走在前边……
这孩子真是开心得没道理。
回家之后，伏传打发两个小孩去洗漱睡觉，还记得剥削韦秦一把，叫他睡觉之前，把今天换下来的衣裳都洗干净了。他自己则把水炊上，先溜去马厩看了看马儿，加了一回豆料。
谢青鹤在屋内收拾寝具，想着今晚分房睡了，可以去升级后的空间转一圈。
伏传噔噔噔跑进来，神情低落：“师叔。”
“怎么了？”谢青鹤很担心，“你坐下慢慢说。”
“澡豆忘记买了。”伏传说。
谢青鹤愣了一瞬之后，又好气又好笑：“明日再买也是一样的。小事情。”
见谢青鹤不在乎这事儿，伏传就更不在乎了。他洗澡就不用澡豆，那么娘们唧唧的事情……咳咳，倒也不是说师叔不男子气概，师叔是讲究人么。
“那待会儿水好了，我就楼下喊您，您直接下来泡澡啊！”伏传又开心地出去了。
谢青鹤低头继续整理寝具，伏传又钻了回来。
“？”谢青鹤眼神示意。
伏传三两下帮他把寝具铺好，发现睡褥边角不知怎的多了半个脚印，直接就把铺褥都撤了下来，先把干净的新褥子给谢青鹤铺上，又把自己的被子抱了过来：“师叔，您先睡我的被子。”
拆洗被套要动针线，伏传没有点亮女工技能，只能天亮了找人来处理。
“不必了。你……”谢青鹤想说你把我被子还回来，可伏传已经换了一遍，何必再折腾？
伏传低头闻了一下，说：“不臭啊。我睡觉不流汗。”
“不是嫌你臭。”谢青鹤忍不住摸摸他的脑袋，“你再是小辈，也没有叫你睡脏被子的道理。再者说了，一个脚印也无关紧要，没有跳蚤虱子就是了。以后不必这样了。”
“您也说了一个脚印无关紧要。我睡在鸡窝里也没关系啊，您能睡得着吗？”伏传反问。
“您是不是想说鸡窝里有鸡屎，脚印没有？那您怎么知道那个脚印没踩过什么脏东西呢？万一那脚印主人刚踩过牛粪呢？”伏传振振有词。
谢青鹤否认：“没有。”
“那可说不定。”伏传犟嘴。
“我踩的。”
而且，脚印在褥子上，关被子什么事！
伏传马上就不敢说话了。
这小孩憋着气转身，熟门熟路地去拆谢青鹤的包袱，找出谢青鹤的干净衣裳抱在怀里：“师叔，那个……我先去下边烧水啊，衣服都给您拿好了，您待会儿直接下来洗就行了……弟子告退。”
谢青鹤不止想洗澡，他还特别想用热水冲冲头发。
对于那个被小师弟亲自扛回来的澡盆，谢青鹤充满了期待，坐在灯前静静等着。
没过多久，就听见伏传在楼下喊：“师叔，水好啦！快下来泡澡！”
伏传叫得开心，谢青鹤心情也很好。水能清洁污秽，抚慰人的身体和心灵，在密林时，谢青鹤每天都会洗个澡，对他而言，清洗与饮食一样重要。
澡盆子被伏传直接放在了大厨房里，方便运送热水，灶台也能保持温度。
谢青鹤进门的时候，伏传正在脱衣服。
“你也……要洗？”谢青鹤顿时止步，站在门口没走进去。这小孩下午不是洗过了吗？
伏传把衣服折好放在干净的桌面上，用簪子把长发重新捋了一遍，浑身上下脱得只剩下个裤头，摇头否认：“我不洗啊。我给您搓背，衣服下午才换的，弄湿了还得换。”
谢青鹤才发现他手里拿着两个丝瓜瓤。
“……那是洗碗用的？”谢青鹤问。小师弟好歹还穿着裤衩子，他才转身进门。
“大概是吧？我看过了，这几个都是新的，还没刷过碗。”伏传把丝瓜瓤扔进澡盆，把谢青鹤擦洗用的毛巾搭在澡盆上，又拿了一个罐子过来，给谢青鹤看。
“蜂蜜？”谢青鹤闻见了熟悉的甜香。
“嗯呐，我找了点盐，去酒楼弄了点蜂蜜，这个搓澡也不比澡豆差。”伏传满脸快夸我。
不等谢青鹤说话，他见谢青鹤脱衣服不方便，忙放下蜂蜜罐子，替谢青鹤牵扯衣袖，把衣裳顺了下来。这些日子他照顾谢青鹤起居更衣，二人已经配合得很娴熟了。
其实，谢青鹤完全可以自己照顾生活。
……就被师弟伺候的日子，早些年也是过惯了的，小师弟非要孝敬，咳咳，他也不好推辞。
谢青鹤同样穿着裤衩子进了澡盆。
伏传心中完全没有男男之事的概念，平时在山里师兄弟们不也都是光着屁股一起洗澡吗？又不是小姑娘。他穿着裤衩子，是因为他不打算洗澡。洗澡为什么还要穿着裤衩子？
“师叔，您不脱啊？这怎么洗得干净？”伏传直接就问了。
谢青鹤已经在澡盆里坐了下来，温热的水滋润身心，他心情变得更好了。
“劳烦你替我搓搓背。待会儿我自己洗。”谢青鹤说。
伏传才反应过来，师叔是避忌自己，不想在自己面前赤身裸体。他脑洞开得比较大。一个男人为什么不敢在另外一个男人面前脱裤子？当然是因为……唧唧太小啊。啧，师叔真可怜。
搓澡也没有上手就搓的。总得泡上一会儿，开始出泥了，才好搓得干净。
伏传是个闲不住的性子，就趴在澡盆边上，一边拿水瓢玩水，一边跟谢青鹤聊天：“师叔，我看千乘骑不会主动来找我了。您说，我们是先带小坏蛋去找邪教的长老呢，还是先找龙鳞卫衙门？”
这是两条线。
千乘骑很可能涉及伏传的身世家仇，吞星教则事关伏传的江湖名声。
千乘骑在骡马市出现使两条线交织在了一起，两方势力很可能在某个点上发生了合流，但对于伏传来说，这对他就是两件截然不同的事，他能够调查的线索也分别指向不同的方向。
以谢青鹤掌握的情报，他也只能知道个隐约的大概，给不出确切的证据和指向。
而且，谢青鹤能给伏传助力，这件事也不好直接插手。
一来涉及父子人伦，二来，这件事，很可能是伏传接掌寒江剑派之前，人生中最大的挑战。
就和骡马市的战斗一样。
谢青鹤愿意潜在暗处，握着剑，时时刻刻战战兢兢地守护着他。
可，这场仗，小师弟得自己来打。
“你心中怎么想呢？”谢青鹤问。
“我想先去找那邪教的老巢看看，说不定会有更多的线索。龙鳞卫是朝廷的衙门，我若直接找上门去，只怕没多少回旋的余地，马上就要摊牌。”伏传的思路很清晰。
若没有路遇三小姐的商队，劫持了韦秦，伏传是真的想杀进龙城，硬碰硬摊牌？
这脾气也太刚烈了。
好在事情有了变化，多了一条邪教的线索，加之这些日子与谢青鹤同行，师叔的出现安抚了伏传许多委屈与愤怒，伏传才改变了主意，没打算单枪匹马去捅破龙庭。
“明日叫韦秦带路去吧。”谢青鹤说。
伏传在谢青鹤肩膀上摸了摸，转身去拿蜂蜜罐子，抓出一坨盐抹在谢青鹤身上。
谢青鹤感觉到粗砾的盐粒在肩背上揉搓，实在不怎么舒服。不过，又是蜂蜜又是精盐，两样都是精贵东西，小师弟费心费钱给他弄的“澡豆”，去污能力也还能行……谢青鹤也不能说不好，不要。
“这是油菜花蜜。”伏传还闻着味儿点评。
抹完了整个肩背，伏传顺手给谢青鹤的胳膊也搓了一遍，还叫谢青鹤抬脚：“师叔，您胳膊不方便，我给您外边能搓洗的地方都洗了，待会儿我出去了，您再自己洗屁股啊。”
谢青鹤：“……”你就不能好好说话？！
谢青鹤本就不想劳烦小师弟照顾自己洗澡，背也搓了，胳膊也洗了，还要搓腿脚也就太过分了。他断了一只胳膊，左手完好无损，哪里就需要照顾得这么仔细？
伏传又催促他快抬脚。
谢青鹤拒绝道：“不必了。我自己洗。”
若是换了往日，伏传见他坚辞，也不会再三催促。哪晓得今天就很坚决：“反正我浑身也弄湿了，我给您三两下搓了，咱们早些休息也好。师叔，你快把腿翘起来，就放在澡盆子上……”
刷马还不够，还得刷师叔是吧？
谢青鹤被小师弟孝敬得很受用，心里乐呵呵地把腿也抬了起来。
伏传马上拿上蜂蜜罐子给他抹搓，从脚掌脚踝一直往上，眼珠子直往谢青鹤的腰下瞟。师叔这么害羞不肯让我知道，唧唧得小成什么样儿啊？说不得，师叔不长胡子也是因为这个。
谢青鹤就有八个脑子也想不出伏传在琢磨什么，见小师弟认认真真低头搓脚，心里还挺感动。
突然之间，伏传的动作僵了一瞬。
谢青鹤很意外：“怎么？”
伏传连忙抬起头来，继续揉搓贴在谢青鹤腿根的蜂蜜精盐，干巴巴地笑：“没什么。”
苍了个天！
师叔那里那么大一坨！
伏传回忆了一下，觉得在寒山见过的大大小小师兄弟，全都被师叔比成了渣渣！
那为什么师叔不敢脱裤子呢？
伏传舀了一瓢水，把谢青鹤的左腿冲洗干净。谢青鹤很自然地抬起右腿。伏传便换了个方向，绕到澡盆子另一边。给这条腿涂抹蜂蜜盐巴的时候，伏传情绪就有些低落了。
他想起自己与师叔初次见面，就是个光溜溜的状态，那时候就被师叔看光了。
——师叔是觉得我很小，怕刺激到我的自尊心，才非要避着我吗？
“这是怎么了？”谢青鹤莫名其妙，不得不凑近了询问，“小传，有事都可以跟我说。”
伏传再是口无遮拦，也知道有些话，师兄弟间可以嬉戏取笑，跟长辈是绝不能说的。
他摇摇头。
憋了半天，伏传还是忍不住说：“我也不小了。”
虽然比不上师叔天赋异禀，我也很有本钱的。好多师兄弟都比不过我！
谢青鹤越发迷茫：“啊？”
伏传恨恨地给他搓了右腿，拖过来一只小板凳，放上蜂蜜罐子，转身离开。
谢青鹤自始至终就没搞明白他在生什么气。
什么不小了？
什么时候说他小呢？
谢青鹤自问虽然总在心里想着小孩，孩子，也是因为心疼爱惜小师弟。他将自己的态度反省了一遍，自认从没有一丝对掌门弟子轻怠不尊重的地方。怎么就牵扯到小不小的问题呢？
好在伏传也不是个爱记仇的性子，待谢青鹤洗漱完毕时，伏传还来帮他换了一遍水，服侍他擦身穿衣，请他先回屋歇息：“您胳膊不方便，澡盆子我来收拾。”
谢青鹤安慰道：“我从未觉得你年纪小就不懂事。我在你这个年纪，心性处事也不如你。”
前一句话倒是真心，后边不如云云，就纯粹是哄孩子的话了。
伏传顿时更生气了。我说的是年纪小吗？！
到入寝时，气鼓鼓的伏传还是来服侍谢青鹤更衣，帮他把茶水准备好，放在床头。还得帮胳膊不方便的师叔掖好被角。往日会乖乖地说师叔晚安，再吹了灯。这天气咻咻地吹了灯就出门去了。
“这要不是分房睡了，只怕要借口做梦，半夜将我打一顿。”谢青鹤还是想不明白。
年纪小=生气。
年纪小但懂事=还是生气。
那得……承认他今年十六岁了，是个大人了？成人了？年纪够大了？
谢青鹤入魔多次，在虚幻中渡过了不知道多少人生，对于自己年轻时的记忆已经变得很淡。现在努力回想一下，自己十六岁的时候，是不是也总是盼着长大？总是希望所有人承认自己的权威？
这么乖乖的小师弟，宠一宠也无妨。
谢青鹤决定，明天就当面承认，小师弟已经够大了。
他闭眼休息了一个时辰，醒来时，发现隔壁小师弟的呼吸声已经消失了。
转念一想，小师弟应该也进空间去了。
这让谢青鹤略觉好笑。
他知道小师弟的秘密，小师弟却不知道他的秘密。
这也注定了他在空间里不能久待，最好快进快出。以免小师弟从空间出来时，听不见他的呼吸，发现他也不在了。
谢青鹤进了空间之后，发现空间已经升级成祖师爷空间的大小，房屋大小格局都一模一样。
小胖妞似乎长大了一些，走路也更加稳健，上前甜甜地喊：“大师兄。”
“乖。”
谢青鹤看见大爷还被拴在篱笆上。
那木头篱笆也跟着升级了，变成了石质的围栏。大爷面前放着没吃完的白菜。
这空间里的活物就只有小胖妞和大爷，这些天显然是小胖妞在饲养大爷。作为一个被大爷欺负过的小姑娘，还能给大爷弄吃的，心肠不坏。
谢青鹤把空间里的东西整理了一遍，见里边也没什么大的变异，便准备出来。
临走时小胖妞拿出一个瓷瓶子，递给他：“喝。不痛痛。”
“这又是什么？”谢青鹤低头看了一眼，瓶子里像是无色无味的清水？
他这会儿也并未像拿到多情不苦花一样，马上就对这东西的来历感念心知。
小胖妞指着轮回树下的草丛：“灵真露。大师兄喝。”
谢青鹤试着抿了一点。
这东西对他的效果并不很强，比多情不苦差了许多。但，多情不苦花不知何时才能开花，这玩意儿攒起来就快了许多。天长日久的，服食总比不吃强。
他摸摸小胖妞的脑袋：“你自己不留着？”
小胖妞腼腆地笑了笑，指了指树后。
谢青鹤转过去瞧了一眼，差点给这小胖妞气笑了。
好嘛，人家囤了整整一个小桶！
……就给他匀了一瓶。
看样子那多情不苦花，若不是小胖妞吃了会受不了，大约也轮不到谢青鹤了。
谢青鹤将灵真露一饮而下，还是摸摸小胖妞的脑袋：“你乖乖在此修行，想要什么就告诉我。”
他从来就不贪图任何东西。
多情不苦花是小胖妞发现且守护着的，若非小胖妞力阻，大约就被大爷嚼了。
灵真露也是小胖妞辛辛苦苦收集来的，虽说这方天地都属于他，可若没有小胖妞采集，他也根本不知道灵真露会在多情不苦草上生成，更不会独自来采集。
小胖妞予他灵花真露，他就当作是小朋友赠予自己的小礼物，并不想全部占为己有。
小胖妞乖乖点头。
等到谢青鹤离开空间之后，小胖妞才蹲回树后，守着自己的小木桶，叹了一口气。
嗨呀，这么多的真露，想要去除毒性，变成可以给大师兄治病的灵真露，小人家我还得努力努力再努力！为了报答大师兄的收留之恩，文澜澜，你要拼命了！
※
谢青鹤离开空间时，隔壁伏传的房间还是空无一人。
他稍等了一会儿，又觉得实在没必要。祖师爷空间并没什么危险。
路上奔波多日，今天踏踏实实睡在床上，还洗过了澡，吃了一瓶能压制幻毒、滋养身体的灵真露，谢青鹤睡得非常踏实，一觉到天明。
天亮之后的龙城非常鲜活热闹。
谢青鹤躺在床上，听着不远处的货栈有商队进进出出，驼铃声，马蹄声，车轱辘转动的声音。
风中传来小贩沿街叫卖的声音，多半是吃的喝的，也有卖杂货的游商，打着铃的游医。
院子里，有人在劈柴。
光听劈柴时的声响，谢青鹤就知道，劈柴的是伏传。
出刀举轻若重，劈砍精准无差。
韦秦没有这样的身手。
何况，谢青鹤记得这货栈三个柴房都堆着柴，本是供应货栈商队使用，他们就四个人，烧上十天半个月也烧不完。除了伏传闲着没事，谁会在有柴的情况下去劈柴？
谢青鹤慢腾腾地坐起来，准备自己穿戴。
哪晓得才穿好中单，带子都没系好，楼下砍柴声就停了。
没多会儿双手湿漉漉的伏传就噔噔噔跑了进来，先用谢青鹤的毛巾擦擦手，再凑近来帮谢青鹤穿衣服。往日他都要呱呱开口问候，今天也不说话，帮谢青鹤穿好两层衣裳，扭头就出去了。
谢青鹤：？？？？
睡了一晚上，气都没有消。对于伏传来说，那就是非常生气了。
谢青鹤拿缎带悬起自己的胳膊，慢悠悠地往外走，四处寻找伏传的身影。
还没走下楼，又看见伏传端着饭菜上来，钻进了大堂。货栈楼下车马繁杂，多半囤着货物干草，吃饭住宿都在二楼。谢青鹤走进饭堂，驴蛋在摆碗筷，韦秦在盛饭。
全都起来了，伏传把饭都做好了，只等着他起床。
谢青鹤不大适应这种情况。
平时在路上，一人醒了，大家都会惊醒。唯一在暠县住过一夜，他早上溜出去看臂伤，回来时伏传也带着两个小的吃过了，给他留了饭，而不是饿着肚子等他。
“我以后尽量早起。”谢青鹤向伏传解释，“也不必等我。可以早些吃了。”
伏传替他拉开椅子，端来今日份的鸡汤。
又是鸡汤。
谢青鹤见伏传还是不高兴，先将自己的筷子摆开，竖成个八字，又捡了伏传的筷子横着放下。
“小传。”谢青鹤指点。
伏传端着买来的馒头转身，低头一看。
桌上用筷子摆了个“大”字。
谢青鹤诚恳地说：“你不小了，你很大了。”
伏传顿时就乐了，正要说话，突然听见有人很用力地砸门，隔着老远都听见门外有人喊话：“里面的人快开门！万寿县老父母问话！开门！”
伏传困惑地看着谢青鹤：“万寿县？”
谢青鹤也很迷惑。
龙鳞卫衙门来找事，禁军衙门来找事，这都说得通。
万寿县这个在龙城堪称屁大点儿的衙门，平时除了管管治下的鸡零狗碎也罢了，稍微闹出点风闻的事故都要被顶头上司安平府过问，居然敢搀和千乘骑被屠这事儿？！
就这么稍一迟疑，货栈的院门就被撞开了，一班衙役手持贴脸枷锁单刀，冲了进来。
伏传翻身就从二楼跃了下去。
那十多个衙役正恶狠狠地四处搜检，凌空翻出来一个少年，把他们都吓了一跳。
伏传皱眉道：“你们要做什么？”
他看向院门口断裂的门闩，心里有气。门闩都给我弄坏了，待会儿还得削一个！
那衙役见伏传年轻脸嫩，本也有几分迷惑，但想起他刚才是从二楼翻下来的，马上就把他和各路飞贼悍匪联系起来，呵斥道：“小子，你的案子发了！有人举报你在此聚集飞贼悍匪，想要祸乱龙城治安，老父母发令叫我等来逮你归案！还不束手就擒，难道是要暴力抗法？那可是诛九族的罪！”
聚集飞贼悍匪，祸乱龙城治安？
伏传抬头想看谢青鹤的态度。
那一群衙役也看见了楼上的谢青鹤，以及刚刚冒出头的韦秦，根本连头发都看不见的驴蛋。
看似班头的衙役顿时紧张起来，说：“大家注意了！这江湖上的老少妇孺僧尼道，都是不好惹的人物！若手里没点功夫，哪里敢和壮汉拼杀？楼上一个老头儿两个小孩，都要小心！”
谢青鹤：“……”
一大清早的，哪里冒出来的一群憨批？！

第53章
有伏传在下边镇场子，这一批闯进货栈的衙役很快就被捆成粽子，挨个堆在干草垛下。
伏传在下边问话。
“你要说我是飞贼悍匪，总得有个证据吧？是有海捕文书？还是有良民举报我作奸犯科？至不济你说自己是万寿县的差爷，总得有县太爷发下来的堂签吧？什么都没有，你就来砸门？”
若是伏传蹲在干草垛边上，这班衙役站着吆五喝六，这话也不那么容易问出来。
现在十多个衙役都被捆成粽子，在伏传手底下瑟瑟发抖。
班头磕磕巴巴地解释了半天，伏传听懂了，谢青鹤差点气笑了。
这群憨批根本就不知道伏传的身份，也不知道伏传和龙鳞卫衙门的恩怨。
他们真的是来“抓”飞贼的。
昨天带伏传谢青鹤来货栈做买卖的房牙子，拿着银票文书之后，溜溜达达地去了衙门。本想把这笔生意做完也罢了，想来想去，房牙子自认是个良民，那良民看见不正常的情况，不得马上举报啊？
他觉得伏传实在不像个好人。
好人为何要花大价钱盘下四邻无人的荒僻住处？肯定是要聚众搞事情啊！
说不得那常记货栈就成了贼窝。
房牙子最担心的是，万一以后贼窝出了事，衙门问案，问到他这个中人为什么要把房子卖给江洋大盗？为什么要给江洋大盗提供密会窝点？是不是江洋大盗的同伙？
光是想到这里，房牙子就吓得瑟瑟发抖。
所以，热心市民房牙子就跑衙门把伏传给举报了。
为了撇清关系，也不知道是什么心理，他还把这一老一少两个小孩的“特异”之处，说得添油加醋、唾沫横飞。连带着带伏传看房子的经历，就变得跌宕起伏、险象环生——好似他不跑得快，早就被伏传一枪钉死了，分尸填井，人间蒸发。
这年月喜欢瞎几把举报的刁民很多，万寿县光是每年接的刁状就有一箩筐。
何谓刁状？
就是原告明知道被告犯的是偷鸡摸狗的罪，非要夸大其词，以此引起衙门的重视。
比如原告说，亲眼看见被告半夜翻墙，顷刻间，院内传来一片挣扎之声，原告心如擂鼓吓得面无人色，待被告出来时，原告发现被告满手是血，一脸慌张……
查实情况之后，发现被告确实是个小偷，翻墙时跌进了鸡圈里，搞得鸡飞狗跳，惊动了看门狗，被狗咬得满手是血。然后打死了一条狗……
这事村长理正都懒得管，就能被刁民描述成杀人现场，吓得县里马上派人去查，被害人家里是不是发生了灭门惨案？查来查去，死了一条狗。
气急了的县太爷也会把告刁状的刁民痛打一顿，以儆效尤，可刁状还是层出不穷。
类似于主家把世仆放出去结婚生子，主人家渐渐衰败，原来的仆家日渐兴盛，仆家媳妇跟主家媳妇起了口角，主家就敢闭着眼睛去衙门告状，说仆家是逃奴，要求把仆家全家，包括仆人后来娶的老婆，生下的孩子，孩子又娶的儿媳妇……都判给自己当奴婢。要不然，就叫仆家拿巨资来赎身……
当基层父母官的，天天被这群喜欢占便宜、告刁状的刁民气得肝疼。气急了把刁民臭揍一顿吧，人家还敢到处嚷嚷，说这个县太爷官声不好，受人钱财，偏听偏判……
房牙子绘声绘色的举报之后，刑班上报，万寿县心知又是个捕风捉影的说法。
逻辑很简单，你要是个江洋大盗，为什么非要派这么扎眼的几口子出来买房子？
想要僻静不见人，石崖潭那边潜进去，谁管得着你？干什么杀人越货的行当，还要先花巨资在龙城买个房产啊？干了一票不得跑路吗？！前面买房子的钱岂不就砸水里了？
但，万寿县又担心，万一真有问题呢？
现实中发生的一切都是没逻辑的。
按照逻辑常记货栈应该没问题，可杀人越货脑袋拴裤腰带上的亡命之徒，有几个脑子清楚？有杀人越货的魄力，再有个好脑子，那不都紫衣金带、高居庙堂了吗？又蠢又狠才会沦落江湖呢。
所以，一大清早，刑班就安排了十多个衙役，到常记货栈来问问情况。
万寿县万万没想到的是……
如他所料，常记货栈住着的不是江洋大盗。
但，这儿住的是比江洋大盗杀伤力强横千百倍的伏传！
这下好了，一班衙役气势汹汹地砸门进来，全成了低头丧气的肉包子。
“师叔，咱们现在怎么办？”伏传上楼来，跟谢青鹤商量。
这种乌龙事件，想都想不出来。伏传其实有些后悔：“但凡那几个衙役稍微懂些礼数，等我下楼开门说清楚情况，也不至于闹到现在这个地步。这可好了，都给我捆成一排……再去给解开？”
“解了放出去吧。”谢青鹤不怎么放在心里，安慰道，“你也不必懊恼。那几个脑子都不大好，纵然你赶得及给他们开门，好声好气解释，他就能对你客气？先给你套上枷锁，再把你一路示众拿脚踹回衙门。抓错了打错了也不见得说一句抱歉，能把你放出来，你还得磕头谢青天大老爷开恩。”
伏传想一想底下那几个没被捆住时的嚣张跋扈，觉得师叔说得对。
“只怕放回去了，万寿县再来找麻烦。咱们今天不是还要去找邪教么？”伏传担心这个。
“那也简单。你跟他们说，你是和尚的人。”谢青鹤毫不客气地栽赃。
伏传睁大眼睛。
谢青鹤随手拿起桌上的茶杯，飞快地在伏传面前亮了一下。
没等伏传看清楚，他已经把茶杯放下了。
“瞎编呗，吹得越神秘越复杂越好。随便拿个挂件啊铜板的，往他们跟前一晃。他们已经吓破胆了，哪里还敢细问？和尚的密探，去寺里也未必打听得到。你若是能吓得他们连问都不敢问，那就更好了。”
伏传点头称妙：“就许他们栽赃我，还不许我栽赃他们？骡马市那熊将军口口声声说护国法师是我的靠山，我今日倒是要好好地靠上一靠。”
经过谢青鹤的提点，伏传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想法越来越有趣。
“我若说自己是千乘骑的探子，是不是更妙几分？”伏传说。
万寿县大概率不敢去骚扰龙鳞卫。
但，若万寿县真去找龙鳞卫核实，这惊动的效果，岂不是比他昨天招摇过市更好？
“若我又是和尚的人，又是千乘骑的人呢？”
伏传这脑洞开得已经打不住了。
他假装回屋，其实从空间里拿出了那支银丝白羽箭，携在手里，去楼下找几个衙役交代。
谢青鹤教他随便拿个东西充作信物令牌，将这批衙役恐吓一番，伏传则打算从衙役身上找找线索。龙城里的衙役可说是最不入流的公门中人，随便来个芝麻小官都比贱役胥吏值钱，也正因为如此，惟恐得罪龙城里成山成海的贵人，衙役们的消息也是最灵通的。
他说自己是护国法师府的人，楼上的燕将军出身龙鳞卫，身份高不可攀。
这一班衙役已经被他镇住了。
因为，功夫好到伏传这个地步，已经不大可能是普通江洋大盗了。
这就跟小打小闹的山匪会被剿得寸草不生，雄踞一方的英雄好汉多半会被朝廷招安，还能封个一官半职啥的……
伏传说自己是和尚的人，又说谢青鹤是龙鳞卫的将军，衙役们都松了口气。
直到伏传亮出那支银丝白羽箭。
马上就有见多识广的班头认了出来，失声惊呼：“十人率！”
伏传看着所有衙役的表情。
多数衙役都很茫然，显然也不知道这支箭的来历。而班头的震惊、敬畏也不是作伪。
“你也知道十人率？”伏传第一次听说这三个字，装得倒是很像，乜眼望着班头。
班头咽了咽，神态越发恭敬：“小的，小的有个远房的亲戚，是在龙骧卫当兵，小的曾听他提起过……万军之中，尖锐十人。为了彰其骁勇善战，朝廷数十万兵马，只有十人率金甲银枪，腰缠玉石，连羽箭也以金银丝装饰，马蹄铁都是紫金打造……”
这番话听着略有些夸张。
毕竟金甲银枪、玉石腰带什么的，听着就很不靠谱。
金银质地都很软，就算想用金银打造兵器，也得加入其它矿石炼成合金，否则锻造出来的兵器根本没法儿用。也有富贵人家弄点小金刀银匕首的，那都是给女眷文人把玩的艺术品，没有实战价值。
但，用银丝装饰白羽箭就不夸张了吗？
班头这话说得有些轻浮。伏传故意用高深莫测的眼神盯着他，一言不发。
僵持片刻之后，班头实在顶不住了，磕磕巴巴地说：“不瞒大人，对小的说这十人率消息的，是小的妻弟……他也只是一片好心，只恐怕小的得罪了贵人，且千叮咛万嘱咐不叫小的四处张扬……”
这才解释得通。
伏传让李钱在京中打听过那支射死他娘亲的羽箭，这么多年都没有消息。
这么多衙役里边，也只有班头一个认出了羽箭的来历，其他衙役都是满脸茫然。
——这么难以打听的消息，若是被班头的远方亲戚随口哇哇乱传，只怕早就传得满城皆知了，哪可能守得这么严密？
“想来你那妻弟，也不是在龙骧卫当兵吧？”伏传问。
班头全家世居龙城，姻亲故旧遍地，若真要照着他的身份去查，在龙鳞卫担任文书的妻弟是怎么都撇不清的。既然已经供出了妻弟，再隐藏出身意义也不大：“他……在龙鳞卫做文书。”
班头能知道的情报也非常有限，问到了“十人率”三个字，已经大有进展。
伏传将这帮衙役解开，要放他们走。
班头还有点瑟瑟：“……大人，我等，该如何回禀老父母？”
在衙门当差看似威风，混得开的，还多有人来找门路，一年到头总能吃点孝敬银子，走在街上人五人六，平头百姓都得点头哈腰。其实公门之中也分三六九等，衙役是最低等的差人，平时等着衙门里大官小吏差遣，碰上天灾人祸没能及时缴令，马上就被按倒在地抡起水火棍暴打，背锅顶罪下苦力，也就算是半个人罢了。
遇到常记货栈里这等破事，回去缴令，不说实话吧，肯定要被县太爷、刑班记恨，说了实话吧，又怕这惹不起的小爷和神秘的“燕将军”报复。真真儿是左右为难。恨不得把昨天来衙门告状的房牙子抓来暴打一顿。
“照实说吧。想来县尊大人也知道分数。”伏传挥挥手，让他们快点滚蛋。
伏传很信任谢青鹤，先上来分享了情报。
“想先查十人率？”谢青鹤问。
伏传摇头：“若是军中精锐，当年射杀我阿娘的凶手，想来也是受命行事。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就算当初的凶手不在了，我只找幕后主使也是一样，不一定非要将凶器斩成几段。”
因为与早逝的母亲没有建立起很深的情感联系，伏传在复仇一事上非常冷静。
“只是打草惊蛇，若我们去寻邪教中人，驴蛋留在这里只怕不安全。”伏传说。
谢青鹤笑道：“他是三小姐送给玉长老的礼物，我们自然也要带上他才好进门。”
上午谢青鹤还在睡觉的时候，伏传已经跟韦秦商量过今日去寻邪教老巢的事情，韦秦一直有些心神不宁。这会儿谢青鹤在给伏传抹灰易容，伏传拿着面铜镜目瞪口呆，韦秦则坐立难安。
“你害怕。”驴蛋剥着咸鸭蛋，用舌头舔出油的蛋黄。
韦秦坐在门槛上，将脸埋在胳膊里。
他之所以能够活命，是因为他许诺为伏传带路，引见玉长老。
作为一个小坏蛋，韦秦很清楚，他可能活不过今天。不说谢青鹤伏传杀不杀他，只要他俩不护着自己，一旦翻脸厮杀，吞星教的人就不会放过他。他是会些用药的手段，却不会拳脚功夫。
这些天，谢青鹤与伏传对他都很好，对他跟驴蛋一视同仁，并未区别对待。
可，这不代表他有资格乞求活命，乞求谢青鹤与伏传也保护好他。
驴蛋把剥好的咸鸭蛋分给他，说：“你求爷爷。他心软。”
韦秦不敢。
谢青鹤杀人的时候，驴蛋在三小姐的车里呼呼沉睡。
他亲眼看见谢青鹤先杀了缺腿的上官瑛，再杀了美丽年轻的莫蔷薇。既不怜悯弱者，也不爱惜娇花美人，这样心冷如铁之人，能和心软牵扯得上关系？
倒是伏传。
给他买了糖葫芦，也给他买了衣裳。
韦秦心中鼓了好几次劲儿，想求伏传饶命，最终都有些说不出口。
伏传看着铜镜中越来越不像自己的人，惊叹连连：“难怪大家都说找不到师叔，云游天下，不知所在。您这一手乔装易容的功夫，也实在太像了吧？”他想摸摸脸上鼓起的假体。
谢青鹤用细长的眉笔在他神门穴上点了一下，伏传哎哟一声，连忙甩手。
“还没干透，捏一下走样了。再等会儿。”谢青鹤改装用的颜料都是特制的，一旦彻底干透定型，不用特殊的药水洗不下来，也轻易抠不下来。
伏传东看西看，突然又对谢青鹤脸上的皱纹起了兴趣：“师叔，您是不是也化妆了？”
“嗯。”谢青鹤承认了。
“那您到底长什么样儿？跟现在差不多么？还是差了很多？”伏传好奇地问。
“洗起来太麻烦了，以后你就知道了。”谢青鹤说。
伏传点点头。
“师叔左手也很灵巧。”伏传又忍不住叨叨。
“你也可以练习练习左利手。世人多是右利手，许多积年的老江湖，攒了许多年与人打斗交手的习惯，多半都是对付右利手。你若左手也如右手一样灵巧，与人对战时，先占了一半经验的便宜。若是遇见了稍有的左利手敌人，也不至于手忙脚乱。”谢青鹤解释说。
伏传听得认真，说：“我左手也是练过的，只不如右手这么快。也不能像师叔这样，用左手也做出易容改扮这么精细的活儿。说起来……”
他提气握起左拳，啪地一声，竟有气爆声凭空响起。
谢青鹤心中极其欣慰。小师弟说练过左手，这不仅是练过，应该是下过苦工的。
当初在骡马市，伏传右手持枪，左手持剑，厮杀时左突右进，宛如行云流水，谢青鹤就看出他在体术上的功底。若没有扎扎实实地苦练，再有多高的天分，也不可能小小年纪如此悍勇。
“左手力气也不如右手那么大。”伏传将自己评估了一番，“是得练练哦。”
这是个闲不住的小话痨。
相处得越是亲近熟悉，话痨属性越明显。
“师叔，您为什么要易容啊？是为了躲避仇家吗？”伏传又问。
谢青鹤老老实实地说：“我本是想吓一吓你。”
伏传吃惊地说：“那是跟我遇见之后您才开始化妆啊？刚开始是为了吓唬我？可我又没见过您，你化不化妆我都不认识啊。而且，咱们现在不是都相认了吗？您为什么还不把妆去了呢？”
“那自然是因为有些暂时不能说的理由。”谢青鹤拿毛巾擦了擦他的嘴角，“好了。”
伏传马上就被转移了注意力，拿起铜镜看自己的脸：“师父都不认识了……”
就在此时。
韦秦闷着头上来，跪下磕头。
伏传脚尖在他肩上轻轻一踢，把他从磕头虫的状态解放出来，说：“你俩在门口嘀咕了半天，声音那么大，打量我和师叔听不见呢？你不求师叔，倒来求我。我看起来心肠很软？”
韦秦被这两句话问得差点窒息。
“你可曾吃过人么？”伏传问。
韦秦抿嘴沉默许久，眼泪缓缓滑落：“吃过。”
“我二师兄曾经说过，杀一人，不如活一人。何者谓活？杀人须斩，赦人方活。”
“若赦掉一个罪大恶极、杀人不眨眼的坏蛋，容他在世继续害人，这不是活人，乃是杀人。”
“但，若获赦之人改过自新，不再害人作恶，这就是活人。这个改过自新的坏蛋，若能再做一些好事，帮帮其他的人，哪怕是种上一亩地，产上三斗粮食，也是活了更多的人。”
“你若愿意悔改，我便以寒江剑派掌门弟子的身份，赦你不死。”
“你要自承从前的罪过，随我去寒山服役赎罪，十年二十年的，什么时候改好了，才可以离开寒山——若是再作恶，我亲口赦你，翌日也会满天下寻到你，杀了你。”
伏传下山也不是三五日，常有江湖门派寻他做个调解的中人，这番话他已经说得很熟练了。
韦秦连忙磕头：“我愿意悔改，愿意赎罪！”
伏传点点头，说：“我赦了你。祖师爷在上，此后但凡你做恶事都得算在我的头上。你可要仔细些，叫我惹上什么伤了阴德的恶事，那可不是一枪捅死了账。”
他恶狠狠地威胁：“我叫你生不如死。”
韦秦不住保证：“我一定改过自新，再不做坏蛋，做个好蛋……好人。”
伏传才发现他额上红肿一片，刚才来求情时磕得太用力了，忍不住回头询问：“师叔，您能不能给他也抹一下？这看着……师叔？”
谢青鹤有了一时的失神，点头道：“可以抹去。我去重新调个颜色。”
伏传对他那一套易容化妆的家当非常感兴趣，跟在他身边寸步不离，仗着师叔宠爱，还伸手把兑开的颜料端起来，凑近闻了一下，想要分辨是什么材料：“师叔是觉得我那番话说得不对么？”
“嗯？”谢青鹤试了试颜色，开始给韦秦额上涂抹遮盖。
“我听一味师兄说，以前寒山不收囚徒的，若是遇见恶人，通通一枪捅死。师父说，除恶务尽么。你要赦免一个恶人，就得花很多的心思管束他，咱们修家讲究承负，若是一时心软饶了恶人一命，那恶人以后杀人放火干坏事，说不得都叫咱们担上干系……干脆就全部杀了。”伏传说。
“嗯。”谢青鹤在寒江剑派的时候，守的也是上官时宜定下的规矩。除恶务尽。
“后来寒云师兄去求了师父，说的就是‘杀一人，不如活一人’这句话。那时候开始，山下就有囚徒来赎罪了，遇到恶人，只要不是死性不改、罪大恶极的，裁决弟子都会准他们回寒山认罪赎罪，这么多年来，好像也没有听说再作恶——我觉得他们是不敢、也没机会干坏事。”伏传继续叨叨。
谢青鹤已经把韦秦额上的红肿抹得与周边健康的肌肤别无二致，轻声说：“好了。”
“师叔下山云游的时候，寒江剑派还不是这个规矩。您是不是不大习惯？”伏传问。
谢青鹤摇头，说：“我是觉得，你说得很有道理。若是一时心软，饶了恶人一命，就得花心思和时间去好好管束他。否则，他以后杀人放火干坏事，我都得担上干系。”
伏传愕然道：“不是呀。他是我赦的，我会管他的。师叔，您别嫌麻烦，我来管他。”
韦秦更是不迭保证：“前辈，我一定痛改前非，重新做人。绝不会再干坏事！”
谢青鹤放下眉笔，摸摸小师弟的脑袋：“行了，先把吞星教的事处置了。咱们再说其他的事。”
伏传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师叔没有说真心话。
可师叔吞吞吐吐的事也不止这一件。又是错失的爱人，又是奇怪的幻毒……
想到这里，伏传心想，师叔说过，他知道谁给他下了毒，还问出了解药的解方。师叔还说过，到了龙城之后，应该会遇见给他下毒之人……那岂不是说，给师叔下毒的人，还没有死？
那应该就是被师叔饶了一命的恶人吧？
否则，那人落在师叔手里，解方都被逼说出来了，以师叔的手辣，那人岂能幸免？
伏传自认跟师叔的关系已经非常亲密了，忍不住问道：“师叔，您是不是后悔，当初没把那个给您下毒的坏蛋捉到寒山去做苦役赎罪？咱们这回捉他也行！”
谢青鹤看了他一眼，心想，你知道被你口口声声捉去做苦役的人，跟你是什么关系么？

第54章
据韦秦指路，吞星教在龙城的据点，位在城西鳌英坊的折柳街。
这地方往前数二百年，还是城郊。五里亭，十里亭，玉带清波，垂柳依依。离人西行远谪，亲友送别之地。这些年通往西域的商路越发频繁，西郊先有茶摊，再有货栈，紧接着就是迁居而来的各路小商小贩。
折柳街这片旧屋已经上了年头，屋舍多半都被大商户收入囊中，或是充作落脚的会馆，或是用作存放金贵货物——货栈毕竟嘈杂混乱，不缺银子的大商户想要住得清静舒适些，自择别院才是首选。
也正因如此，折柳街多是高楼广舍，各家门户紧闭，路上也很清静。
“前往有个茶摊，去那里问摊主买七根铁钉子、两个木楔子，隔壁的酱菜铺子就会有人来引路，带咱们去前边那条街的大宅……”韦秦在车上小声跟谢青鹤与伏传说进门的流程。
仍旧是伏传赶车。
谢青鹤与驴蛋坐在车内，为了让伏传和谢青鹤都听见自己的声音，韦秦坐在了车门处。
赶了这么多天车，伏传自认技术已经臻于化境，漂亮地甩起鞭子，两匹拉扯的马儿听从指令，咯哒咯哒转向，朝着韦秦指点的方向奔去。
伏传往那条长街认认真真看了一遍。
“哪有什么茶摊？”伏传问。
韦秦连忙探出头来，只见长街清寂，所有铺子都上着门板，更没有任何商贩出摊。
“这怕是……”韦秦一时也拿不定主意，“跑了？”
伏传不禁回头看他：“整条街都是你们的人？”
以韦秦的年纪身份，根本也接触不到太高层的消息，他能知道怎么进大宅就不错了，大宅附近的宅子属于谁，这条街上的铺子是否都为吞星教持有，他一概不知。咬牙摇头：“我不知道。”
“将车停下吧。”谢青鹤突然说。
伏传将车停在街边，先下了车，伺在车旁扶了谢青鹤一下。
谢青鹤看着挂着“黄记酱菜”招牌的铺子，将那扇通行的小门推了一下，吱呀一声，门没闩。
门板没有拆，光线进不来，偌大的屋舍仅以头顶一片亮瓦采光，整个屋子昏沉一片，充斥着浓重的酱菜味道。许多应该摆在门前廊下的罐子，这会儿都堆在铺子里，通道变得幽狭。
谢青鹤沿着狭窄的通道往前走，走近了小天井，铺子里始终悄无人声。
伏传跟在他身后东张西望，脸色很难看。
“又是这样。”伏传说。
谢青鹤站在天井之中，往四处安静地打量。
伏传则带了一股愤怒，将各个房门都猛地推开。出乎他意外的是，他并没有发现满地尸体，屋子里干干净净的，桌椅板凳都归置得很整齐，仿佛店主一家是走亲戚去了，暂时不在家。
这让伏传也迟疑了起来。
“我本以为这里也被屠了，又要栽赃在我头上……”
可这里看上去很平静。
屋内被收拾得干干净净，家具上没有一丝落尘。
如果不是韦秦事先就指明这里有一间酱菜铺子，且知道酱菜铺子是吞星教的前哨，谁都不会怀疑这间干净死寂的屋子有什么问题。
“难不成邪教妖人收到莫蔷薇和她师父的死讯，提前一步撤走了？”伏传说。
那日杀死莫蔷薇和上官瑛之后，伏传与谢青鹤只带走了马车，压根儿就没处理尸体。
盛通和的商队见了三小姐的尸体，必然会震惊，第一时间通知武兴家中，说不得还要马上报官求助。消息泄露的渠道非常多。
他们一路进京走得悠闲，落在了三小姐的死讯之后，这也不奇怪。
“你再想想。”谢青鹤说。
伏传又跑进厨房和恭房看了一眼，回来跟谢青鹤分享：“这屋子还有人生活过的痕迹，撤走大约也就是三五天之前的事。也就是说，在杨柳河和骡马市出事之后，这个酱菜铺子都还在正常运作。”
杨柳河惨案之所以爆发，是因为伏传撞破了吞星教以人为饵食祭祀、修炼邪法之后，吞星教不知道伏传的身份，想要倒打一耙，将蓄奴吃人修炼邪功之事，栽赃给伏传，坑死伏传。
事实上，吞星教的做法一开始就很蠢。
伏传身为天下第一剑派的继承人，说他去修炼邪功，蓄奴吃人，本身就很难让人相信。
他拥有最好的修行资源，也有最光明磊落的前途，根本没必要去修炼邪功。只因寒江剑派这些年继主更迭，内部隐有躁动，太多利益掺和在里边，这消息传出之后，才使人将信将疑。
吞星教对此是什么反应呢？
他们还是很嚣张地运行着各地的祭坛，继续栽赃伏传。
一副“老子靠山很稳，老子不怕你”的气势。莫蔷薇就是其中的代表。
骡马市一役，是伏传的触底反击。
熊楚臣的脑袋还在紫竹山庄，江湖沸沸扬扬的声音基本都消失了。
千乘骑的出现使所有人都嗅到了阴谋的味道，何况，伏传这么刚，一夜之间屠了近四百千乘骑，那可都是朝廷的人。这基本是把朝廷和寒江剑派的矛盾和冲突放在了明面上。
在朝廷和寒江剑派这两个庞然大物对峙之间，其他门派势力，包括所谓的吞星教，都不过是微末飞尘。
吞星教若有忌惮敬畏之心，在千乘骑被屠的消息传来之后，他们就应该仓惶撤退。
可是，伏传已经去看过了，这里的生活痕迹很明显，离开也就是三五天之内的事情。
“杨柳河那事儿出来时，他们没有跑。我在骡马市那里的事，早些日子也该遍传江湖了，他们还没有跑。因为莫蔷薇死了，他们突然就吓坏了，包袱款款跑掉了？这不合常理。”伏传说。
他看着谢青鹤的脸色，想知道自己的推测，是不是也契合师叔的想法？
谢青鹤在围着小天井的廊道上踱步，突然走近南面的房柱，蹲身摸了一下。
伏传凑近一看：“血渍。”
谢青鹤点点头，站起身来：“现场被清理过。”
“他们是被杀了？”伏传有点蒙，“被谁杀了？邪教临走之前，杀暗哨灭口？”
“吞星教灭口的可能比较小。韦秦呢？”谢青鹤问。
韦秦一直缩着脖子站在角落里，闻言连忙上前：“爷爷。”
“咱们去你说的宅子里看看，还认得门路吗？”谢青鹤吩咐。
“认得的。”
韦秦很殷切地在前边引路。
目前发生的一切太诡异了，他只怕自己没出上一份力，被伏传和谢青鹤嫌弃。
光天化日之下，折柳街安静得没有一个活人，只剩下谢青鹤的木屐踩在石条子上的声音。韦秦在前边一溜小跑，找到自己熟悉的门径，他去拍门，大门紧锁，也没有门子出来应门。
谢青鹤站在门前细细地打量查看。
伏传一个翻身跃上院墙，很快就从里边把门开了：“师叔，请进。”
狭窄民居改造出来的大宅，根基所限，只有宽敞明亮，也说不上如何堂皇气派。韦秦在前边引路，指指点点：“这里本是前献堂，进献饵食的地方，本该燃着香的，这格局不对了……”
伏传也告诉谢青鹤：“这些邪修自有一套规仪，屋内供奉香火，吃人之前还要拜星。若是如韦秦所言，这里的格局倒是和杨柳河我见过的庄园颇为类似。如今把这里改成个书房，倒有些怪异。”
整个宅子非常大。
但，大约是被仔细地清理过了，所有房间都被重新布置了一遍。
从前堂走到后院，就仿佛是个很普通的富商居所，前边待客谈生意，后边安置家眷。每个小院儿都布置得很细心，甚至能从里边的用器摆设，分辨出住在东小院的是读书的少爷，住在西小院的是爱绣花画画的小姐。
从任何角度来看，这里都没有一丝邪教祭坛的痕迹。
当然，也没有人。
“连血渍都找不到了。”伏传一路低头搜寻，一无所获。
很显然，这座宅子是重点清理对象，一寸一寸都抠得很干净，确保完美无瑕。
清理到外边的酱菜铺子时，活儿就粗糙了许多，以至于不小心在房柱上留下了一丝血迹。
谢青鹤在这座死宅的花园里站了片刻，指尖划过一缕灵犀，风中就有淡淡的悲伤之气飘散。
须知老城旧街，但凡住过人的地方，都有死人的痕迹，总会有些恋栈不去的地魂。可谢青鹤试图感知这方天地的老鬼游魂，那感觉就像是茵着水汽的铜镜，中间被人用软布擦净，外边一整圈都有淡淡的水痕，唯独以宅子为中心的这一块地方，干净得什么都没有。
宅子被收拾干净了，连魂魄都被清干净了。这防的可不是伏传。
伏传还未入道。
就算留下此地魂魄，伏传也找不到出什么线索。
防的是我？被认出来了？谢青鹤蜷起指诀，收回那缕灵犀：“走吧。”
“师叔，您探得什么了么？”伏传问。
谢青鹤摇摇头，说：“直接去龙鳞卫吧。”
“我还想去隔壁几个宅子看看，说不定能发现点线索？”伏传有些不解于谢青鹤的态度。怎么突然就要去龙鳞卫？这儿的事还没调查清楚呢？
“只怕龙鳞卫也不存在了。”谢青鹤说。
伏传满头雾水：“？？？？”
什么叫龙鳞卫也不存在了？
天子亲军，龙之逆鳞，怎么可能不存在了？

第55章
龙鳞卫的衙门开在何处？这不是秘密，龙城里随便找个有些见识的百姓打听都能知道。
“咱们……就这么过去吗？”
在赶车前往龙鳞卫衙门的路上，伏传还有一丝不可思议。
寒江剑派存世多年，与历代王朝都保持着极其微妙的关系。诸仙并举的远古时代不提，自从诸修门世家纷纷断去传承沦为武夫之后，身为世俗天子的皇帝就有了极高的地位。
寒江剑派掌握世外治权，朝廷掌握世俗治权，这是彼此心照不宣的平衡。
早在千年之前，也有雄才伟略的世俗天子想要挑战世外治权，结束这种局面。
其结果是八万精兵围攻寒山，寒江剑派外门尽殁。
愤怒的寒江内门弟子则驾起飞鸢，直奔皇城。同一日内，皇室灭门。
这一场战斗带来的后果极其惨烈。
寒江剑派知宝洞被烧毁，丢失不传之秘三万七千卷，外门根基席卷一空。
朝廷方面则失去了雄才伟略的中兴之主，两代将星陨落于寒山。以至于此后一百二十年间，狄人、夷人相继祸乱中原，间接受难的百姓多达四百万人。
代价太沉重，后果太惨烈。
时任寒江剑派掌门的秋水长祖师因此抑郁终生，不到百岁便于飞鱼岩坐化。
从那之后，寒江剑派只管修行除魔，寻找传承之人，极少涉足世俗之事。
此后历代世俗天子与朝廷更是知道厉害，轻易不敢去惹寒江剑派。有聪明人还会备上厚礼前往寒山拜望，比如当初迁都龙城的魏太宗，直接就以师礼侍奉苏明宇祖师，请苏明宇祖师定下龙城格局。张朝还有往寒山送皇子当徒弟的习惯。
总之，寒江剑派与朝廷并非孰弱孰强，谁欺负谁的关系，两边都小心翼翼保持着平衡。
朝廷怕惹怒了寒江剑派被灭门，寒江剑派则担心掀翻了摊子、祸害天下百姓。
上官时宜继位寒江剑派掌门这一百多年来，始终守着不涉世俗这条线，与朝廷相安无事。哪怕谢青鹤几次建言，认为当时吏治不清、皇帝昏聩、百姓生无以继，上官时宜也绝不准许他多管闲事。
直到伏传在骡马市杀了四百个千乘骑。
现在两边关系风声鹤唳，寒江剑派派出十多个外门弟子守住伏传在各地的产业，就代表着寒江剑派对朝廷失去了基本的信任，也已经做好了开战的准备。
这使得伏传反而更谨慎了起来。
他在骡马市疯狂反击的时候，并不知道师父会护着自己，也不认为自己能代表寒江剑派。
——吞星教疯狂栽赃陷害，上官时宜一声不吭，伏传伤心之余，自然对自己的身份立场产生了怀疑。但凡寒江剑派早一步出手，他也不至于走投无路，被逼在骡马市大开杀戒。
现在寒江剑派与朝廷开始了对峙状态，伏传就不能只考虑自己的处境了。与谢青鹤见面之后，伏传得知齐欣然出现在安阳城，马上就改了主意，决定暂时搁置龙鳞卫，先调查吞星教。
毕竟，若朝廷再与寒江剑派开战，谁都无法预料后果和下场。
“师叔，咱们还带着孩子。”伏传指老老实实坐在马车里的驴蛋。
三小姐认为驴蛋是天生淬心之人，是献祭的珍品，要把驴蛋送给玉长老当礼物。谢青鹤与伏传本想混进去看看情况，所以也把驴蛋带了过来。最重要的是，才得罪了万寿县的衙役，说不定就惊动了哪方面的势力，也不敢把驴蛋独自放在货栈里。
这时候去龙鳞卫衙门挑事，说不得就要打起来。带着个跑两步就喘的孩子，这算怎么回事？
谢青鹤盘膝坐在车内，静静地说：“打不起来。”
伏传回头看了一眼，才发现情况有些不对。
往日谢青鹤都是靠在车厢上，很惬意随便地休息，今日看似靠着车厢，其实腰背挺直，衣衫与车厢隔着绝细的一缕缝隙。这是个保持警惕与清醒的姿态，随时都能持剑而起。
……却说打不起来？
“师叔，您是不是有什么事，不能跟我说？”伏传问。
“不是不能说。”谢青鹤沉默片刻，“我也不太肯定，事如秀娘。”
秀娘？秀娘就是那个差点被婆家打死的媳妇。
事情过去也才十多天，伏传还记得很清楚。他们只知道秀娘的婆家想要贪图她娘家的产业，卖掉她的侄儿，为此不惜打死秀娘。秀娘对此逆来顺受，没有展露出一丝求生欲。
伏传认为秀娘是故意求死，想要把属于侄儿的财产留给儿子，以死向娘家赎罪。
谢青鹤的态度则是，你不是秀娘，不能确定她的真实想法，岂能诛心论罪？
“恕，弟子鲁钝？”伏传茫然，这说得太含糊，真的听不懂。
“待我弄得更清楚些，再跟你详说吧。”谢青鹤对小师弟也没什么可隐瞒的。只是整个事情太漫长私密又离奇，说起来耗费的不是时间，而是心力。
“你现在只要知道，你二师兄可能出关了。”谢青鹤轻声说。
“二师兄？”伏传愕然，“他不是……失踪了吗？您怎么知道他出关了？他跟咱们刚才去的折柳街有什么关系么？——也不知道他这些年好不好。师父不许提他。”
“也只是可能。”谢青鹤强调这一点。
“就不能跟我说明白一点么？”伏传平生最恨不说人话，但，也只有对着谢青鹤的时候，还能这么正大光明地抱怨一声。
“待会儿就跟你细说。先去龙鳞卫。”谢青鹤说。
伏传转过身去专心驾车，龙城街头很是宽敞，相应的行人车辆也很繁多，若是往来纵横的大街主道，更是车水马龙，熙熙攘攘。越往禁中，越是清静。庶民百姓不许赁购禁宫附近的产业，皇城一圈都是御赐的宅邸，另有各个与皇室关系亲厚的衙门。
马车越往里边走，身边的车马人烟越是稀少，巡察的岗哨也越是严密。
刚开始，巡城的岗哨只往马车上瞟上一眼，三小姐的马车华丽精致，看上去就挺富贵，倒也没什么人盘查。渐渐地，去的地方越来越要害，在路上的巡城卫就要上来“问候”一句，名义上是给贵人请安，实则盘查来历身份，稍有不对马上就会被锁拿。
伏传信口胡诌，说自己是和尚的人，要去龙鳞卫办事，居然就这么混了过去。
“这护国法师很威风啊。”伏传感慨。
谢青鹤坐在摇晃的马车上，上半身一动不动，双目微合。
伏传讨了个没趣，嘴里叨叨两句，继续老老实实赶车。然而，往前的路就不大好走了。前面直接设了哨卡，并非通行路段，想要进去，必须得拿出身份文书，没事不给乱逛。
伏传将马车停在哨卡边上，考虑是不是得一路打进去了？他哪里拿得出来文书？
还说打不起来。伏传嘀咕了一句。
就在此时，一道身影从屋檐上乌黑的青瓦上飞掠而至，轻飘飘落地。
守在哨卡边上的几个龙鳞卫仓惶后退，个个屈膝施礼，口称：“卫将军。”坐在屋内休息的十多个士兵也闻声奔出，齐刷刷地跪了一地：“拜见卫将军。”
伏传先从马车上跳了起来：“二师兄！”
来人虽戴着面罩，遮去了半边脸庞，可露出的长眉与下巴的弧度，就让伏传马上认出了他的身份。这么多年过去了，二师兄容颜不老，还是跟小时候陪着他的时候一模一样！
他不知道十一年前出了什么变故，也不知道师父和二师兄有什么龃龉。
他只记得很小的时候，夜里都睡在二师兄的身边，侧头就能看见二师兄的脸庞，听见二师兄的呼吸和心跳！虽然，二师兄给的功课很重，教训也很严厉。可，寒山上下，谁待他不严格呢？
伏传扑到那带着面罩的黑袍男子身前，想了想还是刹住了脚步，屈膝跪下：“伏传拜见师兄。”
束寒云站在原地，目光望向马车里。
谢青鹤掀了车帘子，慢悠悠地下来。
隔着一道哨卡，二人彼此站定，四目相对。
……十一年啊。
“师叔说您出关了，您果然是出关了？这些年您都在龙城么？为何不回寒山呢？南风师兄可想您了……”伏传心情很激动。能在龙城遇见失踪多年的二师兄，绝对是意外之喜！
束寒云张了张嘴，哑然：“师叔。”
谢青鹤要假装“师叔”，束寒云并不敢拆台。
“换个地方说话吧。”谢青鹤说。
束寒云走到谢青鹤身边，眼神里带了些殷切与恳求，谢青鹤却没有看他，是真的想找个僻静无人的地方说话。他俩说话会涉及许多不可告人的秘密，若是泄露出去，总会有人被灭口。
束寒云扶着他的胳膊：“手怎么啦？”
别的事都能问，这事太踩雷。
感觉到谢青鹤情绪变得冷峻，束寒云忙扶他上车：“去我那里喝杯茶。清静没人打扰。”
伏传就看着二师兄把师叔扶回马车，很自然地坐在车辕上，驾车前行。有卫将军亲自驾车，哨卡自然恭敬放行，马车行至伏传身边，束寒云将车停下：“来。”
伏传连忙爬上车辕坐好，想要接过缰绳马鞭：“师兄，我来驾车。”
束寒云拉着马车晃晃悠悠地朝着龙鳞卫法度森严的大门驶去，并未交出马鞭，只笑了笑。大师兄坐在马车上，缰绳马鞭岂能交给你？
有束寒云坐在车辕上刷脸，前往龙鳞卫的路上畅通无阻。
行至门前，见束寒云坐在车辕上不动，守门的龙鳞卫愣了片刻，马上大开中门，拆去门槛。
——上一回乘车马踏入龙鳞卫大门的贵人，还是九年之前，御驾亲至！
除此之外，便是护国法师来了，萧丞相来了，李大将军来了……都得侧门步入。这马车里究竟坐着什么样的贵人，竟在龙鳞卫衙门有这么大的体面？
马车一路行至中堂，束寒云停车驻马，掀起车帘子：“师……叔。”
谢青鹤慢慢踱步走进中堂，看着悬挂在堂前的两幅字，一曰天地，二曰不惑。天地是心中所敬，不惑是心中所念？他是不是也很后悔，也很痛苦？谢青鹤有些心酸。
驴蛋和韦秦也跟着下了车，站在守卫森严的龙鳞卫衙门中堂，隐带煞气的气氛使他们不敢声张。
谢青鹤进了中堂看字，束寒云也跟了进去。
让伏传觉得很惊讶的是，师叔就那么随随便便站着，在他印象中对师父都不太敬畏的二师兄，居然对师叔表现出了十二分的忌惮，他跟着师叔进去，也不催促吭声，就静静跪在堂中等候。
这可是二师兄啊？居然这么害怕师叔的么？
转念又想。师叔身手那么厉害，待人也宽和温柔，我也对他很是敬爱。
若是由敬生畏，也说得过去？
不对。二师兄肯定干坏事了。师叔那么好说话，又会体贴人，若不是二师兄干了坏事，绝不会这么害怕他！……二师兄不会就是给师叔下幻毒的坏蛋吧？！
伏传被自己吓了一跳。
莫名其妙吃到了好大一个瓜，伏传闷不吭声缩在门口，等着师叔训话。
谢青鹤才看了一眼字，束寒云就在堂前跪下了。他看着束寒云始终低眉顺目的姿态，忍住这声叹息，说：“叫小师弟在这里喝口茶。你跟我另择幽室，静静地说话吧。”
束寒云低头答应：“是。”
伏传满心困惑，哪晓得师叔不叫旁听，顿时着急了：“师叔……”
束寒云声音轻柔：“我这里有小师弟爱喝的白茶煎梨，还请小师弟稍坐一会儿。”
伏传才突然意识到，这件事的另一位主角是二师兄！打小建立起来的权威非常管用，伏传也知道自己不能对二师兄撒娇……二师兄，不是师叔。在二师兄面前，他得保持自己掌门弟子的雅量风度。
“是。师兄请便。”伏传按捺住好奇心，看着师叔跟二师兄一前一后离去。
到底怎么回事呢？师叔不是在二师兄失踪以前很多年就离开师门，云游天下去了么？他跟二师兄能有什么恩怨纠葛？难道是二师兄拐骗了他心爱之人的女儿？……有女儿吗？

第56章
中堂附近就有别室厢房，束寒云一概不用，将谢青鹤请到了后院密谈的花厅。
十一年前，二人近乎决裂，怎么也不能算是毫无芥蒂。
此次重逢，束寒云却似忘记了前事，和往常一样跟在谢青鹤身边。进了花厅之后，他想请谢青鹤坐在榻上，谢青鹤不曾听他邀请，挑了一张单独的椅子坐下。最近的椅子隔着一张茶桌。
束寒云便不去坐隔壁的椅子，就这么挨在谢青鹤身边站住：“师哥，好久不见。我好想你。”
“你请坐吧。”谢青鹤说。
往日谢青鹤对他宽和温柔，却不会这么客气，日常对话哪里就用得上一个“请”字？
束寒云挨着他的膝盖蹲了下来，握着他没上夹板、完好无损的左手，低头说：“这么长时间不曾见面，师哥就从来不想我么？”
说话时隐动的喉结，微撇的唇角，结实挺拔的胸膛，腰臀间完美的弧线。
他想要给谢青鹤看的一切，全都落在了谢青鹤眼里。连握着谢青鹤的手，也在悄无声息地挠着谢青鹤的掌心。
谢青鹤缓缓握掌，按住了他不老实的指尖，再将手抽了出来。
束寒云失了手，还挨在谢青鹤腿侧。
“我想坐着说话。还请你体谅。”谢青鹤提醒。
若是束寒云不肯体谅，还要这么挨着他紧紧不放，他就只能站起来了。
束寒云神色晦涩，识趣地站起身来，往旁边靠了一步。只是仍旧不肯落座，而是站在谢青鹤跟前，轻声说：“我知道师哥生气。只是不知道怎么才能使师哥平了这口气。师哥……”
“我不生气。”谢青鹤打断了他的话题，“说说这几日的事吧，你们想做什么？”
“师哥误会我了。不是我。”束寒云连忙否认。
谢青鹤对此不甚纠结：“他想做什么？”
“这些年为了与他分开，不再混淆记忆，我一直修炼守心大法。从前他做了什么，我都知道。这些年是真的不知道了。一直到前几日我才收到师哥出山的消息，师哥，我若早知道您出山过问此事，绝不敢让他们胡作非为，冒犯至您尊前……”束寒云低头就是辩解讨好。
谢青鹤静静听他说完，问道：“你与他长居一处，共掌天下，就算不再彼此混淆心思记忆，以你的敏锐聪慧，难道不知道他在做什么？想做什么？”
束寒云语塞。
“我来问你，是因为你如今仍是寒江剑派二弟子。你若不肯说，我也不是非问不可。”
谢青鹤话是如此说，却没有起身离开的意思。
因为束寒云马上就低头服软了：“师哥息怒。我对师哥自然知无不言。”
“师哥可能已经知道了，也或许还不知情。小师弟的从人拿着一支金丝白羽箭到处打探此箭的来历，阿蔚收到消息，认出是龙骧卫十人率的佩箭。”
“十六年前，阿蔚还未登基，那时候的皇帝是阿蔚的父亲，也是大魔尊。”
“大魔尊……与阿蔚，有不伦之事。”
“阿蔚摄于大魔尊淫威，将怀孕的妾妃藏在宫外。胎儿未出生时，父血隐于母胎之中，大魔尊并未察觉。及至后来孩子出世，不得母胎庇佑，即刻被大魔尊发现了行踪。”
束寒云低声说：“大魔尊便派出龙骧卫，除去了阿蔚流落在外的妾妃与骨血。”
“师哥当日把小师弟抱回来，不曾说过他的来历，这么多年来了，我也不知道他就是阿蔚当年失落的骨血。阿蔚他……这些年在宫中养育了不少皇子公主，对从前夭折的孩儿也不算很在乎。突然之间发现了小师弟的存在，忌惮之下……做了些错事。”束寒云说。
谢青鹤静静地听着，一言不发。
照束寒云所说，扈水宫灭门皆是先帝（大魔尊）所为，伏蔚也是彻头彻尾的受害者。
至于伏蔚发现了伏传的存在，为什么会“忌惮”，束寒云没有细说，谢青鹤心知肚明。
往前数几百年，张朝就有送皇子上寒江剑派学艺的旧例。明面上是与寒江剑派交好，实际上也想将世外秘传偷入皇室，以免世世代代被寒江剑派压制。张朝每代皇帝都送皇子上山，送来送去，终究还是送出了祸事——不是寒江剑派有入世之心，是被送上山的皇子有了夺嫡之心。
张朝因此内乱覆灭，蛮人趁机入侵中原，又是近百年战乱屠杀，硝烟四起。
伏传若是伏蔚的儿子，那就是正经八百的皇子。前张朝皇子只做了个内门弟子，能量就大到生生作掉了整个皇朝，伏传可是要承继寒江剑派的掌门弟子，这身份就太吓人了。
皇子有世俗天子的继承权，掌门弟子直接就是寒江剑派的“储君”，二者在伏传身上完美结合！
张朝前车之鉴，伏蔚能不担心么？万一伏传也有身处世外、统治宇内的野心呢？万一把伏传捡回寒山，就是寒江剑派想要谋篡天下的计划之一呢？伏蔚本身得位不正，心中自然偏执。
束寒云小心翼翼地看着谢青鹤的脸色，再次替自己辩解：“师哥，我这两年都在闭关静修，实在不知道他做的这些事。这两日我收到您出山的消息，已经训斥过他了，他……”
“若我不出山，你就不管束他？”谢青鹤突然问。
束寒云愣了片刻，解释道：“我不敢撒谎。师哥，这些年我的守心大法练得不很容易，只叮嘱下人密切守着您的消息。若非您出山护着小师弟，下人来报，我根本就不会知道阿蔚做的这些事。”
谢青鹤无话可说。
束寒云对他很坦诚，坦诚得近乎无耻。
“小师弟说，你曾对师父建言，说‘杀一人不如活一人’。我也知道你本是为自己求情，求师父宽恕你，再给你一次机会。只是，赦罪活命的道理，你且不如小师弟想得明白。”谢青鹤说。
束寒云抿嘴低头，似乎和从前在山中一样，乖乖地听着训诲。
“小师弟也知道轻易不能赦罪。你若愿赦一个恶人不死，就得保证这恶人不再害人。当初伏蔚弑父杀兄登基，对我下了幻毒，是你跪地求情，说他生而不易，说他胸有抱负，能活万千生民，抚育天下百姓……”说到这里，谢青鹤突然不说话了。
停顿片刻之后，他才把话题找了回来：“倒是我想错了。当初赦他不死的，不是你，是我。”
谢青鹤为什么会饶恕伏蔚？
因为伏蔚从小在宫中被排挤虐待？因为伏蔚生世可怜？因为伏蔚有可能成为有道明君？
都不是。
他不杀伏蔚的唯一理由，是因为伏蔚利用日升月落术，绑架了束寒云。
二身一体，两心同命。
每到日升月落之时，二人就会交换皮囊，成为对方。
这种混淆皮囊魂魄的邪术，得自于不平魔尊。不论是上官时宜还是谢青鹤，都束手无策。
若是谢青鹤杀了伏蔚，束寒云也会随之陨落。
束寒云是早与伏蔚共谋，自愿被伏蔚挟持？还是因二人都被不平魔尊所趁，混淆过记忆，所以束寒云一个不小心才被伏蔚所暗算？除了束寒云自己，谁都不知道。
不管束寒云是有心还是无意，他与伏蔚捆绑在了一起，谢青鹤只能黯然败退。
谢青鹤本觉得束寒云有义务约束伏蔚，话说到嘴边，发现该承担干系的不是束寒云，而是自己。
束寒云有什么义务呢？
他不过是拿着自己的命，胁迫过谢青鹤而已。
“我若直闯宫禁，只怕惊动太大。还请你替我给周朝天子传话。请他将小师弟下山之后，他颁旨令的前因后果，想了什么，谋了什么，做了什么，一一写清楚。如何处置此事，我知晓详情之后，再与他商议。”谢青鹤站了起来，“自然，他也可以不写。我会亲自去禁中问他。”
哪怕是十一年前，谢青鹤也不曾如此态度决绝。束寒云吃惊地说：“师哥为何动怒？”
“你总觉得我在生气。”谢青鹤回头看他，“我若生气，是这样好说话么？”
“这本是小事。小师弟安然无恙，其余诸事我也可差人为小师弟澄清。师哥，我已经训斥过阿蔚，他也知道错了。这事为何不能就此揭过呢？说到底，阿蔚是小师弟的亲生父亲，君臣父子纲常所在，何况，小师弟这不是好端端地么？”束寒云上前拉住谢青鹤的手，“师哥，求你别生气。”
谢青鹤转头看他，突然捏了捏他的脸，说：“寒云，我竟不认识你了。”
“伏传是活得好好的。死在这场混乱中的无辜池鱼呢？杨柳河庄园和折柳街大宅皆为邪教祭坛，灭门惨祸可以不算在伏蔚头上。被灭门栽赃给伏传的两姓人家，死在骡马市的商人、武夫，也包括被伏蔚派来送死的几百个千乘骑……这些人死得莫名其妙，在你眼底都是‘小事’？”
“你与我说君臣父子，是不是还有一句‘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父要子亡，子不敢不亡’？只怪伏传为什么不乖乖去死，惹出这么多的祸事来，打搅了二爷的清修，真可恶啊。”
束寒云连连否认：“师哥误会我了，我不是……”
他伸手想要抱住谢青鹤。
谢青鹤只不过往旁侧回避了一步，上臂轻摆，不知怎的就打掉了束寒云的面罩。
戴面罩自然不是为了故作神秘。随着面罩滑落，束寒云左边颧骨近左眼的地方，一道狰狞的旧疤痕露了出来。这让束寒云十分慌张，连忙低头去寻面罩，重新戴回脸上。
谢青鹤看着他那道狰狞恐怖的伤痕，瞬间想起他满脸是血扑在地上的可怜模样。
幻毒造成的困惑与混淆在心尖翻涌。
镇静片刻之后，谢青鹤低声道：“束寒云，你太可恶。”
谢青鹤只是回避，根本不可能打掉束寒云的面罩。以束寒云的身手，在谢青鹤无意撕扯的情况下，束寒云想要保住自己的面罩不落，那就绝不可能掉落。
他是故意的。
明知道谢青鹤心爱他，明知道谢青鹤会心疼他所受的伤和苦，故意落下面罩，露出伤痕。
太可恶。
可恶。

第57章
示弱服软，小意温存。这是束寒云面对谢青鹤的杀手锏。
从前屡试屡灵，今天谢青鹤突然就不买账了？束寒云怔了一瞬，强行上前抱住谢青鹤：“师哥，师哥别和我一般见识，我错了……”
“放开我。”谢青鹤低声告诫他。
“我不！师哥，你忘了你对我说过的话。你喜欢我，你要与我……”
束寒云一句话没说完，谢青鹤已倏地出手，锁住他固执的左腕轻轻一拍，束寒云咬牙不动，睁眼与谢青鹤对峙——那一双眼睛，充满了倔强与负气，仿佛在控诉谢青鹤：你狠心就折了我的手！
谢青鹤没有折断他的胳膊。
他修长的指尖在束寒云臂上轻轻一点，轻柔无害地将束寒云推了出去。
束寒云噔噔往后退了两步，气恼之中还有一丝震惊：“师哥！”
“我说过的话，也可能不算数的。”谢青鹤低声说。
谢青鹤承认自己食言无信，这比束寒云被推开还要让他震惊。他眼底终于有了一丝惊慌：“师哥，咱们有话好好说，我都可以解释。您要是觉得我哪里不对，我改，我都改。”
见谢青鹤神色中没有半点温柔，他仓惶跪下，膝行上前抱住谢青鹤的腿：“我听话啊。”
毕竟是心爱多年之人。
束寒云就这么仓惶卑怯地跪在身前，再没有砌词狡辩的理直气壮。
“自从入魔之后，莫说‘听话’，你连道理都不会讲了。我知道你被不平魔尊蛊惑，既是魔惑，人岂能不堕？不堕不能称魔。如今魔患已经除去了十六年。诱惑你的是已经离开的不平魔尊？还是你自己？你修了十一年守心大法，弄清楚自己是谁，弄清楚自己想要什么了吗？”谢青鹤问。
束寒云被问得一怔，低头回想许久，问道：“师哥是认为我偏心伏蔚，对师哥不虔诚了么？”
“你不如想一想，从小到大，我被谁骗倒过？”谢青鹤说。
从对话的一开始，束寒云就在撒谎。
大魔尊在他体内，不平魔尊也在他体内。二魔记忆中都没有扈水宫灭门之事。
——如果杀死伏传全家的人是大魔尊，谢青鹤早就该知悉原委了，哪会一头雾水？
能够调动龙骧卫的也就那么几个人。最大可能是大魔尊被谢青鹤没收之后，重新恢复了神智的真先帝。但，如果真是那位残暴昏聩、倒行逆施的先帝所为，束寒云根本不必为他撒谎，直说又何妨？
这件事和伏蔚脱不了干系。
这也能解释为何伏蔚甘愿冒着与寒江剑派为敌的危险，也要栽赃伏传。
他心中有鬼，他害怕被伏传找上门来复仇，所以，他必须要玷污伏传的名声，不让伏传继续待在寒江剑派掌门弟子的位置上。若伏蔚清白无辜，一个失落多年，长得健康可爱，养得身手惊人，还有着无比尊贵的世外身份的亲儿子，他不哭着喊着去认回家好好笼络，却要栽赃陷害？说得通？
谢青鹤知道，束寒云的记忆与伏蔚混淆在一起，他很容易把伏蔚当作另一个自己。
十一年前，伏蔚困兽逼宫，束寒云为了救他，直接丢下了正闯登天阁的谢青鹤，孤身赴龙城。这并不是束寒云偏心伏蔚，他偏心的实际上是他自己。伏蔚受苦，束寒云能感同身受。
束寒云不顾师门禁令，直接插手世俗政权之争，助伏蔚逼宫，将伏蔚扶上了皇位。
这其中又有上官师父一通骚操作，以至于谢青鹤伤心归伤心，对束寒云倒没有多么愤怒不解。正是因为理解，才知道束寒云的选择也算情有可原，才知道二人必然渐行渐远。
他与束寒云决裂。
束寒云说会修炼守心大法，努力与伏蔚记忆分开，不再混淆。
直到此时，谢青鹤才发现，似乎因决裂情伤的自己，竟然一直都在暗暗地期待着。
期待一切真如师弟所想，期待师弟真的能摆脱对伏蔚的迷惑，期待师弟彻底忘却了皇城中的一切，重新变回那个单纯无邪的好师弟。
他还想与师弟同居观星台。
他想给师弟打写字的桌子，想跟师弟坐在火边吃饭发呆，想亲吻师弟的脸颊。
……
可惜，期待没有用。
十一年前的束寒云，也不过是被伏蔚所挟持，被动地选择，被动地哀求。
现在他都学会主动策划哄骗了。
你看那个大傻子师哥，我知道他的弱点，戳一戳他的痛处，我就能拿捏住他了。
他不仅没有摆脱伏蔚的影响，变回谢青鹤心目中的二师弟，反而一步步地走向伏蔚，拥抱伏蔚，在世俗之中学习成长，成为一个与寒山，与寒江剑派，都格格不入的人。
“你不是偏心。”谢青鹤轻叹一声，“你确实不再真诚。”
他拿出一直珍藏的黄玉摆件，想要还给束寒云。
这么多年来，他告诉自己要忘了束寒云，结束这段感情。可他还一直藏着束寒云的珍宝。
这样私密珍贵的物件，一直死死攥在手中，从未想过还给束寒云，又哪里是真要忘却的意思呢？他是真的真的太过渴念期盼，握着一缕渺茫的希望，祈求束寒云能迷途知返，重新回到他的身边。
如今知道自己的想法彻底落空，十一年的分别与冷静，非但没有让局面更好，反而更坏了。
该绝望了。
束寒云坚持不肯接，只管抱着他的腿哭：“师哥，何至于此？”
这东西借走的时候抛费精神，想要还回去也得束寒云自己配合。
毕竟是多年旧爱，亲手把人家的至珍至贵之物摘在手里，当作“信物”，这会儿想要还给人家，也不能不管不顾随意丢弃。若是不小心摔碎了……谢青鹤皱眉。
束寒云抱着谢青鹤哭求几句，马上发觉到谢青鹤态度坚决。他了解谢青鹤，一旦谢青鹤下定了决心，上官师父都拦不住。
既然哭求无用，束寒云转身就走。
谢青鹤一愣。
束寒云已经走出门去，背影都看不见了。
这倒不是束寒云轻功比谢青鹤高明多少，谢青鹤是完全没料到束寒云会来这一招。
……不是，这不是还在说话吗？
突然走了？
束寒云在他跟前一向温软，任何时候，谢青鹤抬手他就受着，谢青鹤要骂他就马上认错，改不改当然是另外一回事，甭管心里拿着什么主意，姿态总是很驯服柔软的。谢青鹤没有示意结束谈话，束寒云哪里敢自己转身就走了？
看着束寒云转身的背影时，谢青鹤还在费解，他出门是要去取什么东西、见什么人么？
这么打了个恍惚，束寒云已经跑得影儿都没有了。
谢青鹤还等了片刻，久不见束寒云归来。他才意识到……束寒云是真的跑了。
拒绝收回“信物”。
仓惶而逃。
谢青鹤拿着那只黄玉摆件，心情很复杂。也不能就扔在这里吧？
在空荡荡的花厅里站了片刻，谢青鹤又把那只黄玉摆件收回空间里。
束寒云一厢情愿地逃避这东西，认为不收回它，二人的关系就还能存续，谢青鹤并不这么想。
维系二人关系的，不是这件信物。断绝二人关系的，也不是这件信物。
是他们自己。
※
谢青鹤从花厅出来，一路上也没有遇见任何人盘问，束寒云倒是打点得清楚。
他回到中堂时，驴蛋和韦秦都在吃点心，惟有伏传在东张西望，见了他连忙上前询问：“师叔，您回来啦！刚才二师兄说，叫我们暂时在这里住下？我想问他到底是什么身份，他也不理我，匆匆忙忙就走了，说是您给他派了差事？”
束寒云今日谎话连篇又故意示弱卖惨，谢青鹤对他已生了三分戒心：“他说话不尽不实。”
伏传就觉得屁股有点痛。
师叔平日是很温柔体贴，可不代表他不动规矩。若是把师叔惹急了，他是真的会体罚的。
伏传在寒山养了十多年也只在祖师殿跪经，师父从不会打他，就被师叔拿剑鞘抽过屁股。这会儿师叔指责二师兄说话“不尽不实”，居然没有暴揍二师兄一顿么？偏心！
“先回货栈。我有话问你。”谢青鹤示意离开。
这里是束寒云的地盘，谢青鹤既然生起了戒心，当然不肯听束寒云的叮嘱，就此住下。
“哦。”伏传也有点怯怯。
师叔心情是真的不好吧？看上去随时都要发作的样子。
伏传的话痨属性很老实地安分了下来，去招呼两个正在吃吃吃的小孩。
韦秦感觉到气氛不对，早已收拾妥当准备离开，驴蛋手里还攥了一个巨大的白玉软糕，咬断了糯米，麦芽糖还牵着丝。伏传瞪他一眼。驴蛋差点噎着。韦秦连忙给驴蛋拍背。
谢青鹤已经走了出去。
伏传一把将驴蛋提在手里，匆匆跟上：“快来。”
韦秦正是纠结敏感的时候，伏传多问候他一句，他晚上睡觉前都要默默感慨半宿。这会儿伏传还记得招呼他，他又有点感动，低着头快步跟上。
路上有龙鳞卫似乎想要上来劝两句，看着谢青鹤走在前边，又都站住了没动。
——束寒云叫他们留住伏传，可没人敢去谢青鹤跟前碍眼。没见卫将军都跪着跟他说话么？！留下伏传不见得是多大的功劳，惹怒了这个能让卫将军屈膝的老者，只怕下场更加难以预料。
所以，一行人顺利走到了龙鳞卫的正门前，马和车都还在。
伏传把驴蛋和韦秦都弄上车，牵着马掉头出门，一路朝着货栈的方向回去。
离开了龙鳞卫的层层哨卡之后，伏传还在琢磨那口自己没吃上的大瓜，就听见车内传来谢青鹤的声音，问他：“若杀死刘娘子的人是皇帝，你要如何？”
伏传神色微敛，整个人变得沉寂慎重，停了片刻才说：“我很早就有过这个推测。”
他原本坐在车辕上，两条腿垂在车下，这会儿不自觉地将小腿抽回，改成抱膝的姿势，仿佛这样就能给自己更多的真实感：“我不知道。”
“大师兄说，杀母之仇，不共戴天。所以才会把杀死阿娘的那支箭带回来，叫我去给阿娘报仇。可，我没有想过，杀死阿娘的，可能是我阿爹。他为什么要杀阿娘？为什么要杀我？理由呢？”
“我更没有想过，阿爹可能是皇帝。”
“如我杀了皇帝，替阿娘报仇，天下会不会乱？会不会牵连师门？”
……
他把自己的困惑茫然都说了一遍，低下头：“我还没有见过他呢。”
谢青鹤心想，十一年前，束寒云就杀了一个皇帝，再扶了一个皇帝登基。他都不怕牵连师门，更不怕天下大乱，你怕什么！
“那你想不想知道，皇帝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他心中怎么想？”谢青鹤问。
伏传愕然转头：“啊？”
了解皇帝是个什么样的人，这句话伏传能理解。无非是多方打听总结，甚至当面接触。
皇帝心里怎么想？这也能确切地知道？
“想，还是不想？”谢青鹤问。
入魔的次数多了，谢青鹤对进入魔类的记忆，重构过去的世界，也算有些心得。
魔，无非就是执念更深重的地魂与七魄的结合体。只是比人少了天人二魄而已。谢青鹤能借魔类的执念入魔，这玩意儿举一反三，借人的执念“入魔”，无非是花些手段而已。
原本谢青鹤对束寒云还有三分信任，请束寒云叫伏蔚写分“供状”，陈述前因后果。
现在束寒云都成了满口谎言的大骗子，一心一意对他耍花招，谢青鹤更不会寄望于伏蔚的坦诚。
所以，他不想等着束寒云或是伏蔚的“坦诚”了。
他打算自己去看。
带上伏传是临时起意。
整个事件对伏传而言，都太过复杂诡谲，他要做的决定又那么慎重残忍。
谢青鹤觉得，他能给小师弟，惟有真相。
——当然，伏传没有任何入魔的经验，此次也不能算是完整的入魔，谢青鹤得全程带着伏传，免得小师弟沦入记忆的无边虚无，再也无法出来。
伏传点头：“想。”
谢青鹤淡淡道：“那我带你去看。”

第58章
行至半途，龙城下起了小雨。
三小姐的马车看似奢华宽敞，其实整个车厢尽力照顾车内的空间，车夫的栖身之地非常狭小。
隔出来的坐板不过一尺半，顶上支出供车夫遮阳挡雨的顶板也不到二尺，除非车夫瘦小如幼童，否则，就是无风之雨垂直落下也只能勉强遮住。
这会儿斜风漫卷，裹挟着绵密的细雨扑了伏传满脸满身。
他抹了一把脸，尽量把自己往车里缩，额间垂下的碎发已经变得湿润，打着绺儿扎眼睛。
他又用手指把长长的碎发捋在耳后，短一点的毛毛往发顶顺上去。
车帘子掀起来，谢青鹤扶住他的肩膀：“车里来。”
伏传愕然：“啊？”
谢青鹤已经去接他手里的马鞭，说：“我来赶车。进来。”
“外边下雨呢。我这儿已经扑得湿淋淋的了，您别再出来，都弄湿了衣裳多难受。”伏传抓着马鞭不肯放手，还故意挪动屁股把身子挡在谢青鹤的面前，“马上就到家了，您别着急啊。”
“我不着急。”看伏传这架势，绝不会让他接手车辆，谢青鹤想了想，说：“或是寻个宽敞不妨碍的地方，将车驻下。待雨停了再走。”
伏传将脸抹了一把，赶着车继续前行：“没事，雨也不大。”
他这样年轻的修士，身强体健，细雨扑面哪有什么妨碍？就是掉下来的头发比较讨厌罢了。
谢青鹤见他额前几缕碎发总是垂下来，湿答答地贴着脸颊或是眼皮，就有雨珠混杂其中，趁势打在小孩被特质颜料画得面目全非的小脸上，忍不住说：“你先将车驻下。我给你把头发卷起来。”
伏传对抹头油这事非常不感兴趣，可他喜欢被师叔“照顾”。
早上师叔为他乔装易容，就那么坐在师叔的面前，让师叔用眉笔颜料在脸上写写画画，就有一种特别亲昵的感觉。师叔的眼睛会专注地望着他，用手塑造他，惊叹于他脸上的改变……
被人专注凝视、期待成就的感觉，那么好。
而且，他不必做什么，艰难地努力什么，就可以得到师叔的满足赞叹。
这会儿谢青鹤叫他驻车，他马上就寻了个没什么人的地方，将车停下，还记得下车在车轮下抵了个两块驻车石，满怀期待地跳回车厢。
——就算谢青鹤把他抹得油头粉面，像是山下油腻讨厌的纨绔子弟，他也认了！
哪晓得谢青鹤并没有拿出一罐头油给他糊脑袋，单手取了他头顶的玉簪，韦秦递来梳子和毛巾，先给他擦了擦头发，再慢慢将头发梳通。
被人梳头发的感觉很奇妙。
伏传盘膝坐在谢青鹤面前，衣领处还有些湿润难受，整个人竟有些舒适得昏昏欲睡。
他忍不住跟谢青鹤聊天：“师叔，我前面头发是不是很碎？”
“嗯。”谢青鹤只有一只手能用，偶尔还得让伏传自己动手拉着一绺头发，好在二人虽是初次合作，默契倒还不错，谢青鹤也不觉得多么地不方便。
“李大叔跟我说，额前软毛多，就是前半生命苦。我小时候挺不服气，听说头发剃过长得好，就用李大叔刮胡子的刀片，把额前的软毛和头发都剃了一遍，又一遍……还是这么多软毛。”伏传这会儿的口吻也不怎么服气。
谢青鹤正在替他把额前的碎发编成小辫子，否认道：“相书里没有这样的说法，民间谬传吧。”
伏传一只手拉着自己的发尾，一只手去摸自己后颈：“我后边没有软毛啊！李大叔说，这代表我的命是先苦后甜的，前半辈子虽然不幸运，但我头发这么茂密浓厚，后面也没有软毛……就可以一片坦途。以后肯定能桃李满天下，百子千孙……我说的是徒子徒孙。”
谢青鹤又改了口：“是这样吧。”
“师叔你一会儿说是民间谬传，一会儿又说是这样，”伏传扭过头，“你哄我开心。”
谢青鹤灵巧地捏住了他滑开的小辫子，伏传连忙举手道歉，表示自己不敢乱动了。过了一会儿，又忍不住笑：“我最喜欢别人哄我开心了。”
谢青鹤不禁失笑。
正常小孩都会声嘶力竭地纠正大人，你别哄我，你别敷衍我，你要尊重我。
这小孩儿反应真是有趣。
左边的小辫子很快就编好了，谢青鹤又叫伏传一并捏着。
“师叔。”伏传突然又开口。
“嗯。”
“以后您若是有空闲，能不能再替我梳头啊？”伏传有些不好意思，带着一丝试探的小意，“我自己怕是梳不好。”
以伏传枪法之精细，别说用手指，叫他用枪尖给自己头发编个辫子，他也能毫发无损地编好。非要撒娇说自己梳不好头发，非要缠着师叔来梳，迷恋的不过是师叔“亲手”的过程罢了。
他不过是小孩心态，想吃糖了，就找大人要糖。
谢青鹤则想了许多。
若谈以后，以后他要如何自处？是否回寒山？是否能与小师弟生活在一处？
许多事都过了一遍，谢青鹤才说：“若有空闲，自然可以。”
小师弟在寒山过得很孤独。不仰仗恩师，不谈论诸位师兄，反而口口声声说大师兄，把一切情感都寄托在一个不存在的“偶像”上。谢青鹤明白他的孤独，也愿意成为小师弟的倚靠。
伏传还不到历尽千帆、心冷如铁，孤独一人就能撑起余生与天下的年纪。
伏传很高兴。
两边小辫子都梳好了，谢青鹤将他长发梳通，单手挽髻，再将玉簪抵入。
诚如伏传所言，他后颈处很干净，没有一丝软毛杂碎，髻子打好之后，非常干净漂亮。
伏传摸了摸自己彻底清静的额前，一把抱住谢青鹤，用脑袋顶了他肩膀一下，嗷嗷笑道：“师叔我好喜欢！从来没这么清爽过！师叔手真灵巧！师叔是不是有个女儿！”
谢青鹤以为自己听错了。女儿？
伏传已经灰溜溜地钻出了马车，把驻车石搬回来，赶快把马车往货栈的方向赶去。
禁宫附近雨势绵密温柔，越往货栈，雨势越汹汹。除了急赶回家的贵眷马车，大部分路人都挤在屋檐下躲雨，运货的马车更是扎堆铺上雨席、布罩，寻找能躲雨的地方。
伏传仗着目力惊人，继续赶车往回走。
只是，恁大的暴雨都堵不住他叨叨的嘴：“苏明宇祖师真会挑地方。皇城里的贵人冬暖夏凉，有卿云微风，细雨滋润。城门边脚处的贱民，连下雨都得挨点更凶残的。”
谢青鹤听他说得偏执，心知是伏蔚所做之事惹怒了他。
这时候若是要哄伏传，顺着他的口风，骂上几句也无伤大雅。
谢青鹤想了想，还是决定不能惯着小师弟的脾气，解释说：“风甜水美之地，拢共也就那么几处。人群既要聚居一地，必然有人处善地，有人处恶地。往外五十里处，有村寨名杏花荡，一样的风水和畅之地，细雨小雪，不受旱涝冰雪之灾。地是好地，为何村寨中人都想搬入龙城？”
伏传马上就察觉到这隐约的训诫之意，又不吭气了。
“这自然是因为聚居的好处更大，对村人来说更方便，前程更远大。你若不想跟人家一起玩，自然不必捧人家的臭脚，想要上桌吃席，一开始可不得敬陪末座？”谢青鹤静静地说。
伏传低声道：“弟子知错了。”
谢青鹤听着不对，往前一步看伏传脸色，伏传捏着马鞭低着头，脸色在暴雨中晦暗不清。
恰好这会儿已经回到了货栈门口，伏传径直跳下马车，在使人视线迷茫不清的暴雨中开了货栈大门。货栈大门距离栖身的客房还有一段距离，伏传却没有上车，牵着马徒步往前。
这就生气了？谢青鹤不禁皱眉。
这孩子是真的只喜欢别人哄他，半点反对的意见都不能有？没顺着他的口风就生气了？
如此刚愎自用，是有点谢青鹤当年的风度。
不过，就算是谢青鹤当年，遇上跟上官时宜意见不同的话题，被上官时宜提点两句，也只是笑嘻嘻地敷衍过去，并不会翻脸生气，更不可能跟上官时宜记仇。
说到底，各人有各人的想法，就算与你意见不同，也不必伤害彼此的交情吧？
……师叔的份量，那自然是不能和师父相比。
谢青鹤摸摸鼻子。
何况，他还是个假师叔。
货栈的好处在这会儿就体现了出来，伏传将马车拉回了空旷的一楼货仓，顶上有屋檐挡雨，谢青鹤与驴蛋、韦秦都浑身干爽，连鞋子都没沾湿一星半点，直接就从干爽的货仓回了二楼厢房。
惟有赶车的伏传被暴雨淋透了全身，连谢青鹤给他挽起的发髻都塌了下来。
他把马放了出来，牵回马厩。
谢青鹤想和他说几句话，看他这么狼狈的模样也不能着急：“热水泡个澡，仔细受凉。”
伏传点点头：“嗯。我去炊水。师叔先回屋歇息片刻。”
雨下得太大，出门吃饭是不可能了，叫附近酒楼送席面来，也怕把菜都打湿。伏传在炊水的时候干脆煮了大锅炖菜，招呼谢青鹤等人吃饭的时候，他就在厨房里泡澡。
谢青鹤有些吃不下去。
然而，伏传这么使性子，他也有些生气了，按捺着对伏传的担心，稳稳坐着吃了饭。
吃过了饭，往日都是韦秦收碗，驴蛋擦桌子。这一日谢青鹤帮着把碗往楼下厨房送，韦秦这么有眼力见儿的小坏蛋顿时一声不吭，也没说“爷爷您放着我来”。
雨声很大。
伏传依然能分辨出谢青鹤的脚步声。
谢青鹤将碗筷放进装了热水的木盆，转身看了伏传一眼。
小孩坐在澡盆子里，仰面似在休息，眼睛上搭着一块湿润的毛巾。他伸手在澡盆里摸了一下，水温还是足够的。还是提醒了一句：“记得添水，别泡着凉了。”
伏传不理他。
谢青鹤有些心疼，还有些哭笑不得的生气，这小孩养出的什么破脾气？
“你跑好了澡，吃过饭，到我屋里来。”谢青鹤尽量温柔地叮嘱。
谢青鹤倒也不是想教训他。
伏传如今的年纪，该懂的事全都懂了，师长除了笼络之外，强行镇压训斥都收不到什么效果。
谢青鹤自问对伏传没什么影响力。他这样一个半路冒出来的师叔，伏传没有撕破脸问他一句“关你屁事”，已经是小孩认着师门长幼有序的规矩了。伏传不肯听他的话，才是正常情况。
叫伏传去他那里，是为了商量进宫的事。
想要把一个人当作“魔”，再用入魔的方式进入人的过去，构建出一个小世界，并不很容易。
谢青鹤十一年前见过伏蔚，伏蔚基本上没有修行的资质，也就代表他无法强悍自己的三魂七魄。谢青鹤才有把握说，带伏传去“看”他的内心。饶是如此，事前的安排也比较麻烦。
比如说，他必须得带着伏传进宫，近距离接触伏蔚，摄住伏蔚魂魄，才能“入魔”。
他俩去了宫中，留韦秦和驴蛋在货栈里，毕竟不安全。可带着这两个累赘去宫中更不安全。思来想去，谢青鹤将主意打到了祖师爷空间里。毕竟，伏传脖子上一直挂着挂坠。他若是借口认识挂坠，叫伏传把祖师爷空间借出来用一用，想来伏传也不会太反对？
若伏传实在不肯，他挑明身份，用自己的空间也不妨碍。
距离半夜断腕的事也过去好些天了，这时候再说明身份，应该也就……没那么尴尬了。
谢青鹤捋清楚事机，回屋之后，从空间里拿出黄纸与丹砂，开始绘制符纸。
他身中幻毒，若直接施法，只怕罡气凛冽，会让伏蔚魂魄受损，透过符纸施展的咒法，则会更加温和。
强行以人入魔，绝不是正道法术。
不管伏蔚是不是好人，该有什么下场，都不是谢青鹤强行闯入他过去记忆的理由。
说到底，伏蔚是人，不是惑人心智、故意混淆正常人记忆的魔类。这回倒是谢青鹤主动去攻击伏蔚的魂魄记忆。他自知理亏，在绑架伏蔚“入魔”的手段上难免要再三考虑，使其更加温柔无害。
画符是个极其耗损心力的事情，须得全神贯注，御意行笔。
谢青鹤一口气将须用的符咒写完，放下笔的时候，才发现伏传还没过来。
窗外暴雨汹汹，蒙蔽天色。
谢青鹤一时也分不清过去了多久。
单看自己画符的数量，至少有一个多时辰了吧？近两个时辰？
这坏脾气啊。
谢青鹤心中叹气。能怎么办呢？主动低头去哄呗。
他将桌上符纸收好，听着动静往外走。
驴蛋和韦秦在小声说话，两个小孩好像在玩什么拍手的游戏？伏传的卧房里没有人，静悄悄的一片。谢青鹤继续往外走，吃饭的大堂也没有人。
不会还在澡盆子里泡着吧？谢青鹤为自己的想法吃惊。
好在往前走了两步，一间厢房里，听见了伏传的呼吸声。
这回脾气闹得挺大，不过是两句话的事，居然气得连我隔壁的屋子都不肯住了，要搬到这里来？
谢青鹤实在太过困惑，他把自己说的两句话再三反省，觉得自己口吻并不激烈，更没有训斥的意思，只是反驳了伏传的观点……就把伏传气成这样了？当初打了伏传两下，伏传也没这么气。
反正先赔不是吧。谢青鹤一辈子也难得低几回头，基本上全搭伏传身上了。
走近那间厢房，谢青鹤才发现伏传并未掩门。
他仍是打算敲门问候，看看小师弟会不会把自己拒之门外，哪晓得站在门口还未举手……
屋子里的场景，让谢青鹤咽喉有些紧。
厢房向东靠墙摆着一张条案，上边的杂物已经被清理了，只放着一只香炉。
香炉里插着一支香，另有七八根燃尽的香灰洒落再案上。
条案之下，放着一张小方凳。
凳上点着一盏油灯，摊开一本经书。
伏传就跪在凳子一边，借着昏暗的灯光，低头诵经，一动不动。
他在跪经。
所谓跪经，其实就是罚跪。
只因为掌门弟子身份尊贵，不能受诫受罚，所以才会在祖师殿内跪诵经文。
——不能拜人，拜祖师爷总是应该的。
听见谢青鹤的脚步声，伏传仍旧低头诵经，轻轻翻开后页。
谢青鹤想起昨日午后，他与伏传随口聊天，赠了伏传一枚阴阳鱼扣子，伏传就转过头来，小心翼翼地问他，师叔是否诫我？
他总以为伏传是脾气太坏，一路梗着气，跟他使性子。
只是万万没有想过，他不过是与伏传意见相左，反驳了两句，伏传就误会了他的意思。
好声好气赠一枚阴阳鱼扣子，就要被担心是告诫。如今谢青鹤分明带了几分反驳的“指点”，又怎么可能被伏传轻轻松松地当作“玩笑”？
或者说，伏传完全可以假装听不懂，不理会他的“提点”。
但，伏传没有。
他心中或许也很委屈，却还是重新布置了经堂。
点上香，拿出经书。
低头跪诵。
师叔要教训我，我就听师叔的教训。
……想要讨好师叔，不让师叔讨厌我。
伏传也不是轻易会认错的性子，他的身份，不允许他对所有年长者都唯唯诺诺。
平素被师兄们教训了，他低头不说话，就是服软。
这回意识到谢青鹤是在“指点”他，他马上闭嘴不说话，就是认错和服软。
若谢青鹤真是燕不切，大概能品味出这其中微妙的不同，然而，谢青鹤也是掌门弟子出身，对着伏传的时候，并没有旁系辅支侍奉少主的谨慎心态。
他和伏传就是聊了两句，就跟往日他跟上官时宜聊天时一样，哪里想得到伏传的生活艰难？
伏传认为自己已经低头了，谢青鹤却死缠不放，还要继续训斥他。
他心中非常难过，在师叔面前也不想摆掌门弟子的架子，马上就低头给谢青鹤认了错。
只是，伏传毕竟还是要脸的。平时谁敢这么追着训他？说他哪里做得不好，一句话都要转上八个弯，让他自行领悟。他被谢青鹤“训”得难受，这才会尽量避开谢青鹤。
听见谢青鹤从门外走了进来，他才把经文合拢，轻声解释：“弟子诵《道德》十二遍，这是第八支香。”
谢青鹤将手扶在他单薄的肩膀上，松了松紧绷的嗓子，说：“不是教训你。”
伏传低头道：“读经也是功课。”
“伏传……”
“师叔说的话，弟子都记在心里。刚才诵经时细想片刻，知道师叔是为了我好，怕我心生偏执堕入魔道。前日送我阴阳鱼的扣子，也是这个道理。我嘴里喜欢胡说八道，心里其实明白万物皆刍狗的道理。只是，言为心声，说得多了，心里难免也要真的那么想。师叔教训我是爱护我。”伏传说。
谢青鹤扶着他肩膀的手微微收紧，再次纠正：“我是有几分教你的心思，也不敢说自己一定正确，你可以听一听，也可以不听。哪一句话都不是‘训’你。”
“小传，你有话可以对我说，不要偏头走远，更不要自己找间屋子，点上一支香跪着。”
谢青鹤将他扶起来，摸摸他隐带委屈的眼睛：“我是不是打过你了？”
伏传点头。
“那你就知道我和其他人不一样。我不会把话藏在恭维里，也不会说得云里雾里叫你去猜。我笑的时候，就是真的开心。我不高兴的时候，才是真的生气。”
谢青鹤将他搂在怀里，轻轻拍拍背心，安抚他：“我跟你聊天就是聊天，说话就是说话。人有七情六欲，当然都会有愤怒怨怼之时。皇帝做事不讲究，你心生不满才是正常的反应。我作为你的……朋友，聊天的时候提醒你一句，让你不要被情绪困住双眼，这不是教训，也不必你认错服罪。”
伏传这时候才伸手拽着他的衣裳，歪在他怀里：“真的不是觉得我很蠢很讨厌么？”
“觉得你蠢，是无知人之明。觉得你讨厌……”谢青鹤失笑道，“是挺讨厌的。”
伏传气鼓鼓地退后一步，瞪着他。
“快去把衣裳穿好，我给你梳一梳头发，又是个干净漂亮的小伙儿，就不讨厌了。”谢青鹤低头看了他一眼，“袜子也没穿？是不是连饭也没有吃？”
伏传马上反驳：“吃了的。”
不吃饭就跑来跪经，那就不是认错，而是故意赌气了。
“那你穿好衣裳，去我房间，我给你梳头发。”谢青鹤隐隐心疼小师弟，难免更宠溺些。
伏传所有的委屈都似消失了，蹬上摔在一边的鞋子，说：“打湿了才没有穿。我又不是故意不穿。”这就高高兴兴地奔了出去，找自己的衣裳，再去找韦秦拿梳子。
谢青鹤听着他嘴里欢快的口哨声，总觉得当初没有把伏传接到身边抚养，是个极大的错误。
在他不知道的时候，伏传受了多少委屈？孤独地在祖师殿，念了多少遍《道德》？

第59章
谢青鹤一边给伏传梳头，一边跟他讲了进入伏蔚过往记忆的相关事宜。
从前这个过程被谢青鹤简单粗暴地认为“入魔”，如今用在并非魔类的伏蔚身上，再说入魔，谢青鹤也怕引起伏传的误会。毕竟“魔”这个东西，在寒江剑派是见不得光的存在，一旦沾上就会被喊打喊杀。身为师叔，哪能好端端地引着掌门弟子去入魔？
谢青鹤只说有一种秘法，可以进入人过往的记忆之中，称之为“溯往术”。
将“入魔”替换为“溯往”，将“魔”替换为“地魂”，谢青鹤把溯往的原理细细地讲了一遍。
伏传虽未入道，耳濡目染之下，基本的道理总是懂的，谢青鹤讲得条理清楚、简单易懂，伏传很快就胸有成竹，挥去了心中的困惑与犹豫，取而代之的则是好奇、期盼与隐约的忐忑。
——对谢青鹤而言，只不过是诸多入魔过程中的下一程。
——对伏传而言，那是他了解自己生命之初、命运之源的途径，父亲，是每个孩子生命中最重要的男人，没有之一。
不管伏蔚看似做下了多少恶事，追杀栽赃一条龙，伏传还是抱有一线希望。
希望他不要真的那么坏，希望他有足够多的苦衷和不得已，如果这一切都不是他做的，有奸臣恶仆欺上瞒下……惟有伏蔚清清白白、善良无辜，那就最完美了。
……这一线希望蠢是蠢了点，伏传还是固执地卑怯地，不可告人地期盼着。
谢青鹤把他冲洗之后乱糟糟的长发编成小辫，考虑到待会儿要翻宫墙，便用小簪分别扣了三个道髻，结结实实地挽在头顶。手指在伏传颈上的皮绳上划了一下。
伏传连忙捂住自己的脖子：“哈哈。”他假装怕痒。
谢青鹤单刀直入：“那是庆绪祖师留下的空间吧？”
伏传吃惊又错愕，站起来看了谢青鹤好几眼：“师叔也知道么？”伏传试探过上官时宜，师父是绝对不知道空间存在的。否则，以师父对大师兄的偏心，只怕根本不会让挂坠落在他手里。
谢青鹤点点头：“今日闯宫，你可否将驴蛋和韦秦放入空间中？”
伏传皱眉。
他的空间里有许多叶庆绪祖师留下的珍藏，还有大师兄留下的东西，非常珍贵私密。
而且，空间石碑上告诫过，空间的秘密是不能告知外人的。谢青鹤从别的渠道知道了祖师爷空间的存在，这个伏传不必负责。但要他做主把另外两个外人放进空间里，性质就有些严重了。
“师叔，我若将他们放进去，得一时安危，失一世自由。”伏传说。
谢青鹤摸摸他的脑袋，说：“夸你聪明么，有时候又心眼太实在。你与他们说明缘由，只说要把他们安置在僻静地方，喂两颗昏睡的药丸，在睡穴上补上一指，睡上一天一夜总没问题。再把他们放进空间里，有何妨碍？”
伏传很惊讶：“我们去‘溯往’，一天一夜就够了么？”
“‘溯往’回归过去，过去的时间已经过去了，如何挤占如今？若是逮着皇帝三天五夜不得清醒，整个朝廷不得炸了锅？”谢青鹤笑了笑，说，“你若同意我的安排，就去把驴蛋韦秦安置了，咱们趁着暴雨未歇，尽早潜入皇城。”
伏传站了起来，才想起自己没有使人昏睡的药物，又回来伸手：“师叔，没有药。”
谢青鹤将手一摊，手里凭空出现一只药瓶子。
伏传这才是真的吃了一惊：“您也……有吗？！”
这空间什么时候成了大路货？！居然可以人手一份？
“我也有。”伏传梳起道髻之后，脑袋一晃一晃的，好像特别可爱。谢青鹤忍不住又摸了两下，“你将他俩抱来我这里也是可行的。”
伏传才意识到，师叔并非单纯地给驴蛋韦秦找安置地，而是来和他坦诚隐秘的。
他拿了药丸出门，回想与谢青鹤相认之后的一路，也忍不住想要捂脸。
明明两个人都有空间，但凡有一个人泄露出这秘密，一路上都可以舒服度日，偏偏皆不能宣诸于口，于是，两人都憋着挤在狭窄的马车里……
为什么师叔突然就改变主意了呢？伏传联想到今日突然出现的二师兄。
……好想知道师叔和二师兄到底聊了些什么。
伏传跟驴蛋和韦秦的谈话，远不如谢青鹤那么坦诚，掐头去尾说了一遍。
反正那两个也没什么反对意见，先被伏传赶去恭房解决了人生大事，再吃下使人昏睡的药物，待二人在床上睡着时，伏传结结实实地在二人昏睡穴上补了两指头，直接丢进了空间里。
如谢青鹤所说，放在谁的空间里，都没什么妨碍，何必巴巴地把人搬到师叔屋里，非要放进师叔的空间，显得自己很小气似的。
办妥一切之后，伏传又去找谢青鹤，发现谢青鹤已经把胳膊的夹板拆下来了。
“啊？您这样……没妨碍吗？”伏传很担心师叔胳膊长歪了。
谢青鹤被夹了多日的胳膊，一路上都没能拆洗保养，这会儿正在舒展筋骨。他也有些不好意思：“前一日吃了些空间里产出的真灵露，胳膊已好了七七八八。只是太过惊世骇俗，不好拆了夹板。”
换言之，胳膊已经好了，怕吓着你们，才故意继续吊在脖子上，假装恢复中。
伏传坐在方凳上，好奇地抬头，看谢青鹤往胳膊上涂抹药膏：“师叔，这又是什么药？”
谢青鹤涂的是润养护肤的体脂。这些天胳膊一直捂在夹板里，没能好好透气擦洗，看着比其他地方的肌肤可怜许多。但，这时候要跟小师弟说，我在保养胳膊……岂不是很没有师长的尊严？
谢青鹤含糊其辞，指着早就拿出来的药匣子，说：“我给你留了些东西，你吃了吧。”
听说是吃的，伏传马上就把药匣子打开，没看见想象中的烧鸡、甜糕，居然是一个药瓶，顿时就有些失望：“吃药啊？”
“也不算是药。是一朵花。”谢青鹤上前打开瓶塞，示意伏传伸手。
伏传只好把手摊开，任凭谢青鹤将瓶子里的那朵花倒了出来。显得神异的是，那朵花看上去鲜艳无比，仿佛刚刚从树上摘落，充满了生机与芬芳。
谢青鹤催促道：“吃吧。”
这是小胖妞给的多情不苦花之一。当时谢青鹤得了两朵，特意给伏传留了一朵。
伏传不知道此花珍贵，谢青鹤也没有强调的意图，跟追着小孩儿喂药似的，催着伏传把花吃了。
花刚入口就化作一道清泓，沁入伏传的四肢百骸。
伏传抿抿嘴，咽喉间还剩下一缕温柔清凉。
“师叔，这花想来珍贵。”伏传毕竟识货，马上就醒悟了过来。
谢青鹤摇摇头：“走吧。”
※
谢青鹤本想趁着暴雨滂沱，皇城宫卫巡防困难之时，快速无声地潜入宫中。
他如今仍旧被体内群魔所拖累，想要使出冠绝天下的轻功，就得将镇压群魔的修为释出一部分来，因体内群魔会趁机作乱，他的修为挪用就不能太持久。若能得天时襄助，自然事半功倍。
哪晓得跟着伏传溜出货栈一段距离之后，谢青鹤就醒悟了过来，失算了。
他和伏传才为了风水之说“闹”过一场，根本就在于伏传抱怨，皇帝那地儿风水好，下雨也只有和风细雨，往外边贫民百姓的住处才会暴雨滂沱。
苏明宇祖师亲自寻来的风水宝地，皇城就位于龙城的穴眼之上，升龙御极之地。
越往皇城方向走，雨势越小。
常记货栈那边铅云密布，暴雨之下，人们连天时都难以辨认，仿佛入了深夜。
皇城这边也有乌云飘来，却挡不住天边艳阳，有万丈金光从云霄深处逼射而至。矗立千年的皇家宫苑，在细雨绵绵中展露出惊人的美貌。
伏传抹了一把脸，说：“这可见鬼了。那边那群人……是准备出来赏雨吗？”
谢青鹤顺着他的目光瞥了一眼。
深苑高楼之上，有穿着青灰色衣裳的奴仆，搬着各类家什物件儿，成行成列地往楼上布置。楼下游廊里几个衣衫鲜艳的丫鬟，簇拥着几个小姐或是贵妇，嘻嘻哈哈地正要上楼去赏雨……
龙城之中，这样每天闲得没事做的贵人不知凡几。下雨要赏雨，下雪要赏雪，阴天还要赏花。
待会儿去了皇城，只怕这样百无聊赖寻机消遣的闲人，还要更多十倍。
谢青鹤难得失算，这会儿竟有些哭笑不得。皇城的雨，下得这么恰好，他和伏传非但不能借着暴雨的掩护，顺利滑入宫禁。这会儿还凭空多出无数双“赏雨”的眼睛，帮着禁军宫卫“巡视”……
“仔细些。”谢青鹤叮嘱一句。
他俩是要去宫中“偷”皇帝，不打草惊蛇是最好。
若是一路杀进去，伏蔚心生戒备，想要悄无声息地摄去伏蔚的一道地魂，那就不那么容易了。
伏传乖乖点头：“嗯。”
在皇城之外突进并不太困难，别处雨势太大，望楼的守卫也都稍显懈怠。这么大的雨，巡城的守卫出去一趟行走艰难，哪路宵小肯冒着这么大的雨出来犯案？大家都是人，都有具体的难处嘛。
进入禁军防守的范围就得再三小心了。禁军的岗哨分明暗两班，暗哨是藏在各处楼堡屋檐上放冷箭的，两个时辰就换班一次，防守非常严密。
以谢青鹤与伏传的身手，绕过这群凡夫俗子的眼睛，悄无声息地溜进皇城，本也不难。
难在谢青鹤疾走一段距离之后，总要歇息片刻。
伏传刚开始就老老实实地守着等他，这么来来回回折腾了三五次之后，伏传也忍不住了：“师叔，您这是怎么了？气力不继么？”
“嗯。”谢青鹤也没有具体解释，他的麻烦可不是气力不继这么简单，“有些旧患。”
“要么，我背着您？”伏传问。
他眼底带着真诚的关切，还有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是怕这个提议会刺伤谢青鹤的自尊心？
谢青鹤丝毫不以为忤：“好啊。谢谢你。”
伏传在谢青鹤跟前微微蹲身，谢青鹤就伏在他背上，让他背了起来。
伏传年纪还小，身量未长，个儿已经足够高了，只是骨架不如成年人那么宽厚。再者他自幼习武，力气总是足够的。谢青鹤常年熬着旧伤瘦得一把干柴，也实在没有多少份量。
伏传意外于师叔的体重轻飘，愕然道：“您也太瘦了。”
谢青鹤无奈笑道：“这时候也算好处吧。”
伏传背着他避着各处岗哨在屋檐上飞掠，半点没耽误身法轻灵，可见谢青鹤确实不重。
他第一次来皇城，没什么经验也不认路，全靠谢青鹤在耳畔指点。偶尔察觉不到的暗哨，也得靠谢青鹤提醒他注意。他对谢青鹤极其信任，说哪里就是哪里，一路上跑得飞快。
“前边就是太极殿了。”谢青鹤指点伏传绕过两队人马，“贴着那边墙根的阴影走，外边侍卫看不见。”
伏传也不吭气，背着谢青鹤轻飘飘地滑下墙根，踮着脚偷摸往里。
谢青鹤给他逗得不行。这孩子横冲直撞惯了，没干过翻墙潜入的坏事，这蠢样子只怕是下山之后看见哪路小偷小摸干坏事，下意识地学了下来。以伏传的轻功，哪里就需要踮着脚尖走路了？
正往前走，原本应该无人的通路，突然传来凌乱的脚步声。
也不必谢青鹤指点，伏传轻轻一翻，背着谢青鹤藏到了廊殿穹顶之上，躲在梁柱之后。
底下就有三个穿着灰色衣裳的小阉人快步走了出来，软底鞋子走路声音很轻，两个阉人抬着一具尸体，另有一个跟在身边，俱是低头快走，匆匆忙忙。
大约是走得太快太颠簸，被黑布覆盖的尸体滑出一条腿，软绵绵地耷拉下来。
那条腿骨折变形，肿大发黑，使人触目惊心。
跟随一遍的小阉人连忙把那条腿塞回担架，把黑布掩好，做手势催促快走。三个人运送一具尸体，就这么轻快迅速地离开了太极殿，不知道去往何处。
伏传有些怔忡。
这里可是太极殿。
太极殿是皇帝居所，天底下至尊至贵之地。
就算皇帝昏聩残暴，就算皇帝肆意打杀宫人，起码还得要脸吧？至少不能在太极殿杀人吧？
直接从太极殿里抬尸体出去，这是彻底不要名声了吗？一个皇帝，连最起码的体面都不要了，他还有下限么？
谢青鹤提醒他：“伏传。”
伏传也不吭声，也不往地下走了，顺着廊殿的梁柱往前靠近。
这地方已经是太极殿的范围。太极殿是皇帝日常起居之处，若不去后宫繁衍子嗣，多半都会歇在太极殿，方便处理前朝政务。正殿设有御座，用以日常议政，偏殿则是皇帝休息吃饭的地方。
谢青鹤看了天色一眼，这时候，该是皇帝加宵夜的钟点？
周朝宫中的旧例也是两顿正餐，分别在上午和下午，正餐之外，还有点心宵夜，总共吃五顿。
到了吃宵夜的时候，宫门早已下钥，朝臣也都散去。皇帝肯定不会在正殿坐着。听着太极殿内的动静，中间的正殿也只有几个值班的宫人，声音都在东偏殿。
太极殿门口有侍卫站班。
伏传背着谢青鹤在廊殿的梁柱上走，廊殿围着太极殿，中间大门这块是凹进去的，并无连接。伏传想要绕到东偏殿去，就得小心翼翼地往内迂回一圈，还得注意别惊动了底下站班的侍卫。
谢青鹤也不是残废，完全可以下来自己走。不过，见伏传这么认真，他也没吭声。
既然在小师弟的能力范围之内，他也想看看，小师弟考试能评几等。
伏传背着谢青鹤绕到了太极殿屋檐之上，小心翼翼地伏着身子，只怕被远处瞭望的侍卫发觉。
正在偷鸡摸狗的时候，突然听见令人心惊的脚步声，他下意识地伏得更低，几乎整个人都埋进了琉璃瓦下——二师兄的脚步声！二师兄来了！
伏传额上有冷汗淌下。
太极殿乃至皇城的大批侍卫，伏传都没放在眼里，如入无人之地。
可是，二师兄来了。
只怕下一刻就要被二师兄从屋顶上揪下来了！
正在惊慌失措之时，谢青鹤的手掌抵在他的背心，轻轻贯入一缕轻柔的真元。
这其中安抚之意非常明显，伏传瞬间就镇定了下来。
对哦，二师兄是很霸道，我这里还有师叔呢！不说二师兄能不能发现我们，就算他发现我和师叔蹲在皇帝屋顶上，只怕他也不敢来揪师叔！
谢青鹤的手心一直贴在伏传的命门之上，施了一个同命敛息术，带着伏传一起沉寂在原地。
他也没想到束寒云会在此时赶来，心里也很疑惑，难道是刚才闯宫时漏了马脚？
有同命敛息术暂时罩住二人，束寒云就算知道他俩闯宫进来，一时半会也找不到他俩的下落。谢青鹤释出一部分修为，增强了耳力与感知，循着束寒云的动静倾听。
伏传就感觉到一种特别玄妙的灵犀！
他发现自己的耳力变得无比精准微妙，似乎能听见风雨的姿态，宫墙下倔强生长的青草。
这种玄妙的感觉让伏传沉浸其中，想要去倾听更多天地间的声音与奥妙，无法自拔。正在陶然飘忽之时，背上师叔的手掌似乎用了些力气，他瞬间就缩回了自己的躯壳之中，清醒了过来！
……师叔与我分享了他的耳力？伏传是有见识的，马上醒悟。
这会儿也不敢仗着师叔分享的耳力到处瞎打听，老老实实地收束心神，专心感知。
师叔听什么，我就听什么。
束寒云来时没有带任何侍卫从人，走到太极殿门前，守门的宫卫连请示汇报的动作都没有，直接给他开了门。他一路匆匆疾行，并未抬头张望一眼。
谢青鹤便意识到，束寒云不是知悉有人闯宫，匆忙赶来护驾。
他就是来找皇帝的。
束寒云步伐很急，太极殿站班的宫人无人敢多问一句，他已经走到了东偏殿。
东偏殿里声音混杂。谢青鹤能听见木炭在炉中焚烧，沸水在火上翻滚，有一个宫人肠道嗡鸣，似是消化不良？还有人奄奄一息，发出痛苦的哀鸣，最为闲适随意的一个必然是皇帝，他正在吃饭，口齿咀嚼食物，发出香甜幸福的叩齿与吞咽。
束寒云刚刚进门就发了脾气：“我可曾警告过你，不要再弄这邪门歪道！”
他好大的脾气，好大的威风。
冲着皇帝怒吼一声，殿内的宫人全都齐刷刷地跪下，瑟瑟不敢抬头。
皇帝左手拿着小刀，还在金盘里切割自己的食物，捡起吃了一口，含着吃食，笑道：“你就是这样一惊一乍。朕在宫中吃几个点心，就是多大的过犯了？你不说，他们不说，谁又知道？”
“我师哥亲自过问此事，你不赶紧把屁股擦干净，把那些脏事丑事都藏起来，还敢在太极殿内蓄奴吃人，真当我师哥是菩萨脾气？惹上此事，我且脱不了干系！他能狠心掌我，你是不要命了。”束寒云训斥一句，转过身来，喝令宫人，“还不快撤了下去，打扫干净！”
皇帝微微点头，几个宫人就把被切了耳朵鼻子的祭品抬了出去，连带着皇帝盘子里的肉也收走。
待宫人们都退去之后，皇帝也不称孤道寡了，改口道：“你就是喜欢吓唬我。”
束寒云冷冷看着他。
“你说大师哥狠心掌你，哪里是他掌你？不是你自己拍了心口一掌么？你本就是修炼魔功，也不曾冤枉了你。他可真的气坏了，又拿你如何了？他叫你快杀了他。动你一根手指了么？”皇帝这番话看似嘲讽，其实处处都在恭维束寒云，吹捧谢青鹤如何心爱他。
束寒云被捧得很受用，神色缓和了一些，仍旧责备：“少说那些。我叫你今日安分着些，不要再闹事。惹怒了大师哥，我保不住你。宫里那些脏东西都快收拾了——我才听说你又捏死一个庶妃，再是不上玉牒，也是好人家的姑娘，这紧要关头有人哭闹起来，惊动了师哥，你要我如何替你辩解？”
皇帝起身走了两步。
谢青鹤只听见衣料磨蹭的声音，二人似是抱在了一起？
“那你就快些解了衣裳，抬起屁股，叫大师哥受用一回啊。他那样的男人，若是真得了你的身子，一辈子也不会辜负你。”皇帝竟然还叹了口气，“你若是不会，咱们换了皮囊，我代你去？”
这可真的触了束寒云的逆鳞，一把将皇帝推了出去三尺远，怒道：“别跟我犯贱！”
皇帝好整以暇地坐了回去，说：“我劝你的，总是为你好。听与不听，在你。”

第60章
谢青鹤并非故意把耳力分享给伏传。
这是同命敛息术的遗症。所谓同命，就是将伏传的呼吸心跳乃至一切生理反应与自己同调，从而达到将伏传彻底隐身，不让束寒云发现的效果，自然而然，伏传也会共享他的五感。
耳力随着束寒云去了东殿，伏蔚和束寒云两句话就爆出猛料，把谢青鹤的秘密泄了个底儿掉。
谢青鹤很明显地感觉到伏传渐渐紧绷的呼吸。
伏传是个聪明孩子。
伏蔚与束寒云哐哐吐了这么多猛料，他只要稍微联想一番，就能知道前因后果。
谢青鹤莫名其妙地松了口气。这会儿不小心泄露了身份，叫小师弟自己猜中了，倒也免去了自己的麻烦，至少也不必费心去想该怎么向小师弟交代了。
就是……这小孩天天念着大师兄，大师兄，早已将“大师兄”视作不切实际的偶像。
若是见了我这个活得世俗不堪又无力的真人，会不会很失望？
谢青鹤稍微担心了片刻，下边束寒云已经将伏蔚又训斥告诫了一番，严令皇帝不许在宫中肆意行事，伏蔚懒洋洋地答了是，束寒云就匆匆忙忙要离开。
伏蔚问道：“这么晚了，你要去哪儿？”
束寒云没好气地说：“你惹下这么大的麻烦。我去取几个脑袋，明日去向小师弟赔罪。”
伏蔚也不问他要杀谁，只呵呵笑道：“那可真是辛苦阿云了。我今日翻了刘妃的牌子，等你回来？”
束寒云已经转身走了出去。
有同命敛息术罩住谢青鹤与伏传，束寒云并未发现伏在屋檐上的动静，他也丝毫不知道，他与伏蔚“背地里”说的几句见不得光的私密小话，全都被谢青鹤听见了。
直到束寒云渐渐远去，谢青鹤才撤回了覆在伏传身上的同命敛息术。
一瞬间恢复了正常的视听，伏传的感觉就像是从云上的神仙重新变回了凡人。
以伏传自己的耳力，其实也能听得很远，只是分辨不出那些动人心魄的细节。他能听见人说话，听不见人的感情，能听见炭火爆开，听不见火焰升腾的姿态。
见识过了更精妙入微的洞彻之力，伏传不免有了修行努力的方向，心中也充满了更大的憧憬。
直到听见谢青鹤低声问他：“还去溯往么？”
一个修炼邪术、蓄奴吃人的皇帝，还需要用溯往术去分辨他是好是坏么？
伏传知道自己应该放弃一切幻想，接受“皇帝=父亲=坏蛋=可杀”的事实。抬出去的尸体在他眼前浮动，耳畔属于皇帝罪恶的咀嚼声、吞咽声，也都在他的耳边再三响起……
伏传这会儿还背着谢青鹤，胳膊微微将人夹紧，小声问：“大师兄？”
下一刻。
谢青鹤带着伏传进了自己的空间。
伏传看着在院子里悠闲吃草的大爷，坐在树下闭目修行的大胖妞，心中想的竟然是，我刚才怕被二师兄发现，应该赶快溜进空间里藏起来……
小胖妞睁眼要来施礼，谢青鹤对她摆摆手，示意自便。
小胖妞歪着头看了伏传一眼，又将眼睛闭上。
倒是大爷过来叼谢青鹤的袖子，谢青鹤不得不给它喂了两棵白菜，伏传赶上来给了一块糖，这才把谢青鹤的袖子解救了出来。
“不一样了。”伏传看着几乎复刻祖师爷空间的木屋与院落，心中隐约失落。
这不是他记忆中的地方。
谢青鹤将从前的躺椅蒲团摆了出来，放在院子里，说：“这样呢？”
伏传走近躺椅，蹲下身，用手细细抚摸，说：“我在这里睡过觉的。那时候我只有这么长，觉得这张椅子好大……还可以横着睡。”
谢青鹤微笑。
“后来……就进不来了。”伏传低头抠着躺椅的竹条，“我一直以为大师兄……”
谢青鹤就站在眼前，要说“死了”“不在了”，都显得太过冒犯。
他就那么蹲在躺椅边上，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
突如其来的眼泪把谢青鹤惊住了，一时竟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伏传，你这是？”为何伤心？
谢青鹤是真的不了解小师弟。哪怕相处了近二十日，伏传也展露了一些小儿脾气，可毕竟没有长久的相处，也不曾参与伏传的成长，伏传戒心很重，他很难把握住伏传心中的爱憎舍得。
这会儿伏传突然开始哭，他也不知道是为什么。伏蔚？大师兄？还是别的什么？
伏传用袖子擦去自己的眼泪，也不肯回头，小声说：“草哥哥说，进不来大师兄的地方，只有两个原因。要么是空间失主，不再开启。要么是大师兄不再准许我进来。”
伏传一直深信大师兄爱护自己，不可能不准自己进入那方空间。加之上官时宜态度暧昧，为了培养伏传做掌门弟子，放纵了谢青鹤陨落的“谣言”，伏传便一心一意认为大师兄死了，他才去不了大师兄的空间里。
时至今日，伏传突然发现大师兄还好端端地活着，空间也还好端端地开着。
那当日为何进不去了呢？
如长生草所言，是大师兄下了禁令，不许他进去了吗？
难怪伏传要哭。
以谢青鹤的自信，想起与小师弟相认也会有一瞬间的担心，只怕自己的真实形象是否与小师弟心中的偶像不符，会让小师弟失望。
其实，伏传心中更加忐忑。
他更担心自己成长得不够优秀，会让大师兄失望，会让大师兄觉得白捡了他、白救了他。
哪怕事情过去了十多年，伏传还得向谢青鹤解释：“我是梦里进大师兄的地方来休息，并没有时时刻刻想着玩耍。二师兄安排的功课我都做了……”他觉得自己解释得不好，低头抠着躺椅的扶手，“是我错了。我天资远不如大师兄那么好，除了二师兄安排的功课，我该自己多尽心些的。”
联想起与大师兄再见的点点滴滴，伏传更觉得自己浑身上下都是小辫子，处处都做得不好。
骡马市初遇，大师兄就很不满了。
所以，他才会故意药昏了我，把我放进马车里，想要教训我的不谨慎。
……我也不曾认出他，还欺负他，叫他给我赶车。翻他的车子，把他的私物都搜检了一遍。
这也罢了。那夜谢青鹤为了救他，强行御剑吐血，又教训他珍视自身，为寒江剑派保全未来。他那时候就很生气，不仅跟谢青鹤顶嘴，还摔了谢青鹤的佐料匣子。
——若是燕不切这么教训他，他自然可以责怪燕不切不知好歹。
然而，真正教训他的，是谢青鹤。
大师兄将我救离火海，将我带回寒山抚育，正是因为我天生剑骨，能为寒江剑派承继绝学。
我情急之下失了本分，大师兄也不过薄责一二，我竟然还跟他顶嘴。
伏传忍不住又想哭。
可他心里很清楚，自己办坏了事，只顾着哭就太让人讨厌了。
伏传不敢回头看谢青鹤的脸色，只能蹲在躺椅前边，死死抠着扶手，小声说：“大师哥，我错了。我懈怠不勤恳，莽撞不自省……还跟您顶嘴，摔了您的佐料匣子……”
怎么就说到佐料匣子上去了？
谢青鹤想不通伏传的小脑袋瓜里装的都是什么，只能先解释长生草带来的误会。
“长生草所说的，也不一定都对。我既没有死去，也不曾禁止你过来。小师弟，你长久不至，我还一直在奇怪，你为何不再进来？一直给你备着点心果子。”谢青鹤有意安抚，声音很温柔。
伏传这才转过头来，似乎要看他的脸色，确认他说的真话还是哄话。
谢青鹤只好伸手，示意他过来。
伏传犹豫了片刻，低头走到他面前，任凭谢青鹤抱住他，将他额头抵在肩上。
“你很好。”谢青鹤抚摸他的脑袋，安慰他，“是大师兄这些年没照顾好你。”
“不是的。大师兄对我很好，大师兄让我拜在师父门下，让我在寒山修行学艺，大师兄还让李大叔照顾我。我的命是大师兄给的，我如今所有的一切也都是大师兄给的……”伏传扑在谢青鹤肩头，还是忍不住哭了两声，“我还跟大师兄顶嘴……我怎么这么坏？”
谢青鹤就没弄懂他的脑回路。怎么就跟“顶嘴”过不去了？什么时候顶嘴了？
再者说了，顶嘴是很大不了的事么？他在寒山的时候，天天跟师父顶嘴，师父也没骂他坏啊。
伏传还挺伤心。
谢青鹤只好拍拍他的肩膀，安慰道：“以后好好说话，不……顶嘴就是了。”
伏传不迭点头，好似认错保证：“嗯，以后都不敢了。大师兄宽恕我么？”
谢青鹤都不知道他具体在纠结哪一件事，这会儿也只能含混地点头：“那是自然。你不要哭了，师哥一直觉得你很好，非常好。也不要自认天资不足。你这样的年纪有如今的修为功夫，称得上冠绝天下——师父那是快二百岁的人了，你总不能事事都与他老人家比。”
言下之意，你也不要总是与我相比。我也比你大了好多岁呢，比不过我才是正理。
伏传还是非常后悔。
他觉得自己在骡马市表现得就不够完美，此后跟大师兄相处的点点滴滴更是灾难。
跟“师叔”在一起的日子，没有坚持做早晚课，没有每日练功，大师兄只怕早已认定我修行不勤恳，只会贪玩。更糟糕的是，在大师兄的面前，露出了对师父的怀疑与不满……想到这里，伏传就想掐死自己。
其他诸如当着“师叔”的面，用手指剔牙之类的小毛病，伏传已经不想多回忆了。
我若是大师兄，见了这么个不争气的小师弟，只怕恨得要当场打死了。

第61章
谢青鹤的空间升级之后，一直找不到时间进来布置，现在屋子里还是空荡荡一片。
院子里好歹还有石桌石凳，二人便在外边坐下来，简单说了几句话。
“你二师兄与伏蔚有日升月落术勾连。如今看来，寒云师弟的守心大法练得也不成什么样子，再过一个时辰，他们俩就会互换皮囊。你若还想溯往，咱们就得抓紧时间了。”谢青鹤说。
伏传这才想起刚才听到的秘闻，略觉不解：“大师兄，您好像并不惊讶。”
谢青鹤没有说话。
束寒云是怎么样的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早在十一年前，他就知道自己该绝望了。只是他也不过肉体凡胎，总有不切实际的希望。
今天与束寒云见面，束寒云说话不尽不实，他就知道事态并未好转，反而变得更坏。刚才束寒云与伏蔚说那几句话，他听在耳中半点都不惊讶。意外么？不，那就是束寒云办得出来的事。
若他一直守在束寒云身边，一刻不瞬地盯着，束寒云大概能循规蹈矩。
可惜。
伏蔚是个好棋手。
那一剂幻毒下得太过巧妙。
若谢青鹤非要守着束寒云，幻毒蒸心，群魔造乱，谢青鹤根本活不到今天。
伏传觉得自己可能戳中了大师兄心间痛处，他自己脑子里各种真相也在打结，一会儿是伏蔚说二师兄跟大师兄的旧事，一会儿又是大师兄说心爱之人……咦，大师兄和二师兄居然是这种关系吗？
伏传彻底震惊了！
男人和男人还可以……心爱的吗？
……小师妹也没了？
“大师兄，您刚才说，日升月落术……二师兄跟皇帝会互换皮囊……”伏传觉得自己打开了一个不可思议的世界大门，“那刚才皇帝说，他要翻后妃的牌子，等二师兄回来，那是……？？？”
那岂不是帮二师兄翻的牌子？他俩关系好到可以“吾妻汝睡之”么？
谢青鹤觉得头有些疼。
小师弟的关注点是不是有点歪？
伏传又想了好一会儿，才说：“我也知道，此事应该没什么可姑息之处。”
谢青鹤见他低着头看空无一物的石桌子，安慰道：“他是你的父亲。此事也涉及你母家灭门之祸。你想多了解他，想知道过去的一切，这是身为人子的本能。每个人都会想知道自己来自何处，父母是何性情模样，为何不能抚育自己，给自己正常的家庭……”
伏传眨眨眼，将些微湿润从眼角眨去。
“对他有好奇心不是过犯，也不丢人。”谢青鹤摸摸他的脑袋，“这就带你去？”
伏传迟疑了片刻，摇头说：“大师兄说得简单，只怕此术施为不易。若是他装得道貌岸然，难以分辨善恶，咱们以溯往术瞧一瞧也罢了，如今既然知道他不是好人……就不必了。”
“也不是很难。”谢青鹤不提其中耗费的心血，“此心既动，何必有憾？”
不等伏传再推辞，下一刻，谢青鹤已带他离开了空间。
二人重新出现在太极殿房檐之上，伏传一脚踏空，差点掉下去，被谢青鹤一手拦住。
此时二人距离东偏殿也不过三五丈的距离，谢青鹤释出一部分修为，顿时身轻如燕，一只手携着伏传就似带着不着力，起落间就攀近了东边廊殿的房梁之上。
伏传再次被谢青鹤的轻功震惊，干脆把体重都交了出去，任凭谢青鹤拎着他跑。
谢青鹤自然不会跟他一样踮着脚做小贼姿态，从梁上轻飘飘落下，就这么大摇大摆地进了殿门。
伏传小嘴都张圆了。
——还可以这样的吗？！
——居然不会被发现？！
——真的进来了！没有人看见！
……
伏蔚跟束寒云说小话，把人都撤了下去。
只要晃过了殿前侍卫的双眼，进殿之后，半个宫人都没有，谁来发现？
伏蔚毕竟曾被不平魔尊附身，又能与束寒云交换皮囊，再是天资不足，对各类玄功也稍有涉猎。谢青鹤与伏传才刚刚靠近，他就有了知觉，正想呼喝反抗，谢青鹤已封住了他的口舌。
伏蔚呼喝无语，摔了龙榻上的一只茶盏，眼看就要在地上砸出一朵碎花。
谢青鹤的手，稳稳当当地出现，连茶盏带茶汤，一滴不落地卷了回来，重新放回了茶桌上。
这一切，都发生在火石电光之间。
谢青鹤将茶盏放稳，这才缓缓抬头，看向伏蔚。
十一年过去，伏蔚老了。身骨变得伟岸，秀颜添上几分庄严。
他不再是当年那个仓惶逼宫、窃取帝位的皇五子，这十年，群臣跪拜，万民供养，他的日子过得太惬意舒适，太高高在上，连带着他整个人的气韵风骨都变得天差地远。
不过，在看见谢青鹤的身影时，他眼底展露出的那一丝错愕，犹有几分当年的底色。
他和束寒云一样，都没想过谢青鹤会进宫来。
谢青鹤也没废话迟疑，指间携出两道真符，倏地烧成烟灰，立时就有罡风激荡，天地间阴阳二气做出了回应。他在伏蔚额上贴上一道摄魂符，低喝一声：“摄！”
伏传连忙伸手给他。
谢青鹤将小师弟手掌一带，两个人一起飞入了记忆的虚无世界。
※
未央宫，某个深秋。
熙和主殿传来女子悲戚绝望的哭泣，仿佛能传得很远很远。
偏殿门口守着几个老宫女，将年幼的皇子拦在宫室中，口中温温柔柔地哄着，无非是娘娘安好，娘娘无碍，小殿下吃好睡好安稳度日，就是娘娘最大的倚靠云云……就是不许皇子出去。
那小皇子气得直跳脚，偏偏身弱力小，冲不破宫女嬷嬷们的温柔大网，只得大声尖叫。
谢青鹤木然站在床前，看着年幼的伏蔚发飙。
这不是入魔。
谢青鹤此行的目的，也不是替伏蔚重新活一次，了结他的心魔怨恨。
所以，他和伏传都是以旁观者的身份来此，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伏蔚行事。
与他同来的伏传也木呆呆地站着，拉着谢青鹤的手，屏气凝神，一动不敢动，只怕自己一喘气就被满屋子的宫女嬷嬷发现捉住。
过了好片刻，好几个老宫女直接从伏传面前走过，伏传才意识到，她们看不见自己。
他小心翼翼地望向谢青鹤：看不见我们哦？
谢青鹤轻声说：“看不见，听不见。”
伏传左右看了一眼，突然快步从窗户翻了出去。
谢青鹤被他弄得莫名其妙，只得跟着出去，没两步就发现伏传找了个僻静没人的地方，抱着一棵桂花树哇哇地吐……将胃里的东西吐光了，伏传才蔫头耷脑地回来：“天旋地转。”
谢青鹤也没想到会给小师弟带来这种后遗症，他自己没什么感觉，以前也没有这症状？
熙和宫的主子正在嗷嗷大哭，除了几个贴身服侍的大宫女，合宫奴婢都老老实实地躲着，只怕撞上枪口上自找晦气。平日里没什么人的茶房更是坐满了躲事儿的宫人。
谢青鹤便带着伏传找了间无人的屋子进去，先给伏传找了点冷茶漱口：“还晕么？”
伏传点头，又摇头：“还有点晕，不过好多了。应该不会再晕了。”
谢青鹤也是第一次以旁观者的身份“入魔”，很多细节都与从前不同。比如这片记忆营造的小世界中，所有人都看不见他俩，仿佛他们就是一片鬼魂。可伏传吐出来的秽物依然落在了树下，他们也能碰触使用屋内的各种东西，喝过的水会减少，漱口水也能吐进痰盂。
短时间内，他俩可以悄无声息地存在着，时间长了，只怕就会真的传出闹鬼的故事了。
伏传因溯往术不适地蔫了一阵儿，问道：“刚才那个小孩就是……皇帝么？”
“嗯。据我所知，我们来的时间点，应该是能够改变他一生的重要关头。很快就会有事发生。”
谢青鹤只是进入了伏蔚的记忆，并未将伏蔚当作魔类摄入体内，也就不曾知晓伏蔚的一切过往记忆情感，对即将发生的一切皆是未知。
果然，谢青鹤这句话说完才一会儿，就有穿着蓝衣、戴着彩珠的太监快步闯了进来。
几个守宫的嬷嬷连忙来见礼，更有老宫女一路连滚带爬地冲进主殿，向正在哭泣的蒋妃报信。
蒋妃听说是太极殿的王公公来了，正要唤宫人洗脸戴钗，那手捧锦盒的大太监已经闯入了主殿，径直往北面站定，趾高气昂地呼喝：“传，圣人口谕。”
蒋妃哭得妆容不整，又被王太监闯了个正门，又气又羞。
然而，口谕来了，就得跪听。
“妾蒋氏恭聆圣谕。”
“圣人口谕，‘熙和宫又在嚎什么？隔着半个未央宫都能听见她鬼哭狼嚎！王富贵，去！拿这掸子教教她规矩！再给她挪个地方，远远地挪了出去，别叫朕再听见她哭丧！’钦此。”
王太监宣完了这道口谕，熙和宫上下都惊呆了，蒋妃更是浑身脱力，不可思议地坐在了地上。
皇帝是个极其吝惜宫位的脾性，没有生育的后妃几乎都是庶妃，连个封号都没有。有了生育也得看诞下的是皇子还是公主，有皇子了能封个嫔，养着公主的宝林、采女都不稀奇。
蒋妃出身世家，父祖皆是一品大员，往上三代，家中还曾有公主下降。如此厚重的身世，再有皇子养在膝下，才封上了二品妃位。除了中宫娘娘，后宫中几乎没人比她更尊贵了。
结果呢？
皇帝传来了一道什么样的口谕？
骂她鬼哭狼嚎，说她哭丧，叫太监拿掸子教她规矩，还要把她挪到冷宫去？
王太监已然打开了手持的那只锦盒，里面赫然是一根长毛掸子。蒋妃错愕之下，竟然不知道如何反应。王太监已带了两分不客气地狞笑，说：“蒋娘娘，圣人口谕，您可接好教训了吧？”
啪地一掸子抽了下来。
蒋妃身边的大宫女拦在她身前，帮她挡了这一下，绸衣丝裙下瞬间鼓起一道肿痕。
王太监怒道：“贱婢岂敢抗旨？”
马上就有几个虎背熊腰的阉宦冲了上来，要将护在蒋妃身边的几个宫女拖走。
至此，蒋妃方才如梦初醒，厉声道：“谁敢！”
“奴婢们自然不敢冒犯蒋娘娘。”王太监嘴里说着不敢，看着蒋妃的眼神可没有丝毫恭顺，反而充满了猫戏老鼠的羞辱与兴味，“奴婢是奴，娘娘是主，奴婢们自然要恭敬着蒋娘娘。可在圣人口谕跟前，圣人是主子，是君王，娘娘是妾妃，娘娘也得恭敬着圣人的口谕，是这个道理吧？”
皇权之下，妃后皆如尘土。
蒋妃声音再是凄厉，满宫女子拦不住气势汹汹的阉人。
忠心耿耿的大宫女们被木棍击碎顶门，一一拖了出去，小宫女们瑟瑟发抖，不敢上前相救。
两个阉人捉住蒋妃的胳膊，将她押在地上，王太监就拿着皇帝钦赐的长毛掸子，啪啪抽打她的腰臀背心，蒋妃尖叫哭泣，直至奄奄一息，王太监方才心满意足，使两个阉人将她放开。
“娘娘，收拾收拾，今晚便挪到北宫去吧。”王太监将掸子放回锦盒，准备回去复命。
这一行人来得匆忙嚣张，走得行色匆匆。
伏传明知道这是过去发生的事情，还是忍不住满脸伤心：“她……是我祖母么？”
谢青鹤点点头。
仗着没人能看见自己，伏传过去守在蒋妃身边，看着她满脸泪痕奄奄一息，心疼地说：“为什么要打她呢？她只是哭了一会儿。他来哄一哄她，不就好了么？”
小宫女们根本不敢来服侍，蒋妃在地上趴了一会儿，突然撞撞跌跌地爬起来，冲向殿外。
“阿茄，阿枝，玉欢！玉欢！”
殿外躺着五个脑袋被打碎的大宫女，蒋妃扑向最近的一个，抱着她的脑袋，哭道：“玉欢！”又去抱另外一个，“阿枝，阿枝你醒一醒……”
谢青鹤站在主殿玉阶之上，静静地看着。
伏传低声道：“他不该这样。”
乾元帝昏聩暴戾，刚愎自用，绝不是个好皇帝，若没有大魔尊附身帮他治理了几年天下，周朝很可能来不及传到伏蔚手里。伏传懂事的时候，已经是伏蔚在当家了。他不知道乾元朝的苛烈风气。
谢青鹤揽住小师弟的肩膀，轻轻拍了拍：“都是过去的事了。”
伏传忍不住抬头看向偏殿。
乾元帝是个任性的奇葩，他养儿子不从祖制，喜欢的孩子就养在膝下，不喜欢的孩子就叫生母养着，反正也不喜欢，养歪了他半点不心疼。伏蔚就是不得乾元帝喜欢的那类皇子，一直随蒋妃居住。
老宫女们仍旧不让伏蔚出门。
伏蔚就扒在临窗的坐榻上，透过窗户往外看。
——他亲眼看见蒋妃衣衫不整扑在殿前，抱着满脸是血的大宫女们，哭泣不休。
这只是噩梦的开始。
当天半夜，不堪受辱的蒋妃就在熙和宫自挂了。
气势汹汹赶来强制迁宫的太监们，恰好撞上蒋妃一口气将断未断之时。这群阉奴非但没有上前营救，反而故作惊讶地差人去向太极殿报信，另外几人就留在主殿之内，欣赏蒋妃挣扎窒息的丑态。
直到蒋妃彻底死透了，几个胆大包天的阉奴才把蒋妃放了下来，摁在椅子上抬出殿门。
“娘娘迁宫！”
蒋妃气都没了，被他们强行摁在椅子上，抬着一颠一簸，不住往下滑落。
明知道是伏蔚记忆里的事情，早已过去，伏传还是气得小脸通红：“欺人太甚！她都已经不在了，为何还要如此羞辱她！”
扒在窗台前的伏蔚亦是脸色铁青，两只小手死死地掐着朱漆的窗台。
蒋妃的尸体被抬去了北宫，那就算是遵从了皇帝的旨意，从熙和宫迁到了北宫。随母居住的皇五子伏蔚也得从富丽堂皇的熙和宫里搬出来，跟着老宫女们一起去北宫居住。
北宫是距离太极殿最远的宫室之一，倒不是蒋妃想象中的“冷宫”，打理得也还算干净。
蒋妃活着没住进北宫，尸体倒是在北宫停了好几日。
乾元帝倒也没有与死人为难，以妃礼葬了蒋妃，对外只说是急病而亡。
伏蔚此时仅有六岁，介于懂事与不懂之间，披麻戴孝地跪在蒋妃灵前，木然地跟着礼官指引哭泣、磕头、烧纸、守灯……以及，跟皇六子伏莳打架。
伏莳是羊妃的儿子。
蒋妃是二品妃，羊妃也是二品妃。按说二人身份相当，相处时，彼此都该客气些。
然而，蒋妃是世家出身。自幼熟读诗书，自认才华横溢，是天底下第一等的女子。羊妃却是市井下流，亲爹是个屠户，亲祖父是哪个都说不清楚！
普通丈夫自然是娶妻娶贤，到了皇帝这里，蒋妃是妾，羊妃也是妾，又不是中宫皇后，他哪里管得了谁的出身高，谁的气质好？不都是妾么？羊妃知情识趣、懂得逢迎讨好，皇帝自然喜欢这个漂亮火辣又懂事的妃子，蒋妃美则美矣，老是端个架子，一次两次还新鲜，年深日久那就不讨喜了。
蒋妃凭着家世与儿子，才在后宫之中杀出一条血路，艰难地攀上了妃位。
回头一看，好么，出身市井的下流玩意儿，不过是喜欢弄些下流手段谄媚君王，居然就与我平起平坐？这还得了？这还能忍？一路上就跟羊妃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斗，掐，互不相让。
蒋妃厌恶羊妃，喜欢跟羊妃争风吃醋，伏蔚被蒋妃养在身边，自然会被母亲所影响。
那日蒋妃之所以会在宫中哭泣，就是因为她与羊妃吵闹，皇帝偏帮受宠的羊妃，训斥了蒋妃。
哪晓得蒋妃的哭泣并未得到皇帝垂怜，反而触怒了皇帝，叫大太监带着长毛掸子狠狠将她羞辱了一顿。蒋妃会自尽也出乎皇帝意料之外。毕竟，皇帝若是有意逼杀蒋妃，也不会传口谕叫蒋妃迁宫。
如今蒋妃死了，伏蔚也记上了仇。
别宫妃子来祭奠哭临，伏蔚都没什么反应，唯独看见伏莳就要发飙，逮着机会就揍。
羊妃抱着儿子哭得梨花带雨：“都是妾的错。若那日不与蒋姐姐争那一口气，不至于此。五殿下要捶上莳儿几下，也算是莳儿替妾受过赎罪了。”
乾元帝岂会看不懂后宫妇人那点伎俩。
只是，他心爱羊妃，伏莳又是养在膝下的皇子，自然偏心。
蒋妃么，拎不清楚的蠢妇人。天天端着世家小姐的架子，觉得满宫妇人都比她矮一截。在皇帝跟前，她父兄老祖都要跪着说话，皇帝心爱的女人，难道不比她的家世高贵？这妇人就是蠢死的！
至于说伏蔚……皇帝简直都记不起来伏蔚长什么样子，今年有几岁了。
“他正守制的小孩子，爱妃不必与他一般见识。”乾元帝安抚两句。
就是这么一句话，伏蔚替母守制的日子就变得异常艰难。
原本宫中爱惜龙裔，未成年的皇子公主守制时，只戒荤腥，不戒蛋奶。有了乾元帝的旨意，伏蔚饭食里的蛋奶就彻底消失了，每日只剩下清淡的蔬果，连带些甜味的点心都找不到一星半点。
吃得不好，穿的，用的，也都跟着粗劣艰难了起来。
伏蔚毕竟年纪还小，对吃穿用度的粗劣感受不深。
他唯一明确感觉到的是，宫里服侍的老宫女与嬷嬷们一天比一天少，所有人都愁容满面。
有一天，自幼照顾他的老宫女对他说：“殿下，若有一日艳姑也不在了，想必是日子太苦，实在撑不下去了……叛主老奴不值得惦记，您要好好过日子。”
伏蔚闻言，闷不吭声跳下床去，打开自己的小匣子，把蒋妃在时年节赏他的金瓜子、金元宝都抱了出来，放在老宫女的怀里，眼巴巴地看着她。
老宫女背过身去，眼泪长流。
伏传也忍不住要流眼泪了：“她们都是忠心耿耿的义仆，可惜，小主子护不住她们。”
市井下流出身的羊妃可不懂得什么叫仁慈悲悯，蒋妃受不得委屈，一条白绫自挂而去，留下满宫的奴婢与独一的儿子，成了羊妃的俎上鱼肉。北宫的老宫女今天失足落井，明天神秘失踪，三五个月就死了个七七八八，艳姑只怕自己也活不久了，才撒谎说自己可能会另攀高枝儿。
谢青鹤也只能轻叹一声。
生在贫家，日子过得再苦，不过是一父一母，三五兄弟姊妹。不幸生在皇城，但凡父母有一边不争气，身边相伴多年的奴婢伴当，那真的是一窝一窝地丧命，哭都哭不过来。
艳姑最终还是消失了。
那一日，下了小雪，天气骤冷。
艳姑去积薪司领炭，去了就再没有回来。
伏蔚冻得缩在被窝里颤抖，怀里抱着他装满了金瓜子金元宝的小匣子，眼泪流了一枕头。

第62章
日子越过越艰难。
伏蔚不得已将蒋妃遗下的鹦哥放飞。
艳姑消失之后，就没人能给他找喂养鹦哥的口粮了，与其看着鹦哥饿死，不如给它自由。
然而，养了好些年的鹦哥根本不想离开。伏蔚解开它脚上的金链子，鹦哥欢快地飞出去转了一圈，到吃晚饭的时候，又老老实实地飞了回来。发现食盆里空荡荡的，它还会拿鸟喙去蹭伏蔚。
伏蔚只好差遣自己的小阉奴，去给鹦哥找些虫子来吃。
次日，伏蔚就把鹦哥提着，去了宫中的鸟兽房。这里驯养着各种贵人们喜欢的宠物，宫妃们喜欢的猫儿狗儿鸟儿，皇子公主们喜欢的马驹、猎犬、小鹿子……但凡贵人们喜欢的，就能找得到。
伏蔚再是落魄，名义上也是皇五子，五殿下。
鸟兽房的奴婢客客气气地接待了他，收下了那只鹦哥，只说会好生伺候。
“就叫它好好养着吧。若有人喜欢它，也不必说它的来历。”伏蔚叮嘱。
蒋妃在世时，他什么都不缺。蒋妃死了两年了，他也已经习惯了空有皇子名头，拿着金子都买不来饮食衣裳炭火香料的日子。何况，皇子年例菲薄，他那点银子还经常领不到手，蒋妃遗留下来的金子也不大够花用了。
鹦哥要吃专门的鸟粮，伏蔚实在无力饲养，只好送到鸟兽房来，给这小精灵一条生路。
“那是那是，奴婢明白。”鸟兽房的太监答应得恳切。
伏蔚又陪那鹦哥说了两句话，才依依不舍地离去。
走出去不远，伏蔚想起北宫里的小狮子狗最近也不大精神，此行也想找个训狗师傅去看看狗，与鹦哥作别太过不舍，竟然把这事给忘了，便又转头回去。
回去的路上便要经过鸟兽房的园舍。
伏蔚喜欢小动物，蒋妃养着鹦哥，他自己养着小狗。
路过鸟兽房园舍时，伏蔚就忍不住抬头张望，想看看里边会有什么小可爱？
是猞猁！
二公主就养着三只猞猁，撵回来的兔子，比箭射的都多。
伏蔚非常羡慕。
可惜乾元帝不喜射猎，鸟兽房许训得好的猞猁就那么几只，蒋妃在的时候，他年纪还小，蒋妃不肯替他去要，现在蒋妃已经不在了，那就更加轮不上他了。
伏蔚正贪婪地看着那爪子胖乎乎、看上去极其威风有力的猎兽，突然听见扑翅声。
下一刻！
猞猁纵身跃起，嘴里便多了一口熟悉的翠毛。
“茶哥！”
伏蔚惊得扑向园舍的花墙，不断扑打：“快吐出来！吐出来！”
提着鸟笼来喂猞猁的小太监也吃了一惊，匆匆忙忙跑了回去报信：“干爹！干爹不好了！我刚才把那鹦哥提去喂了武宝，被五殿下在墙外瞧见了！他……他还在嚎呢！”
鸟兽房的主管太监也愣了片刻，旋即冷笑：“将门户锁好，叫他嚎去。”
死了亲娘又不得圣心的落魄皇子，若是年纪稍大一些，他也会害怕两分。伏蔚这才多点儿大？得罪了圣眷正隆的羊妃母子，能不能有命活到成婚开府都不一定。
偌大的深宫，不止埋奴婢，它还埋了无数后妃龙裔呢。
猞猁又将鹦哥吐了出来。
伏蔚急着要救，园舍围墙太高，他翻不进去，只好去拍鸟兽房的大门。
里边的阉奴得了主管太监的命令，将门户紧闭，无论伏蔚怎么拍门叫喊，说尽了好话，那边的人都似死绝了一般，没有任何回应。
伏蔚进不去门，只得哭着回到园舍墙外，试图恐吓那只猞猁，使它远离被扑伤了翅膀的鹦哥。
猞猁根本听不懂他不得章法的命令，反倒认为他在鼓励自己。
戏耍猎物的天性让猞猁不肯一口咬死吞吃鹦哥，它一次次将鹦哥扑抓在地，一次次嘴衔爪按。
站在园舍墙外的伏蔚只能哭着看着蒋妃留下的鹦哥被折磨得奄奄一息，最终被猞猁拆成零碎，分次吃进了肚子里。
直到鹦哥只剩下几根沾血的羽毛，伏蔚才背身靠着园舍花墙，无声哭泣。
“他总是这么倒霉，这么被欺负。”伏传咬着下唇，“我快要看不下去了。”
“便不看了吧。”谢青鹤说。
入魔的时候，谢青鹤不能调整时间流速，只能用魔类的身份一天一天地活下去。
此次借用伏蔚的记忆溯往，性质与入魔并不一样。他发现自己可以操控属于伏蔚的记忆点，有些伏蔚记忆中比较模糊或是伏蔚认为不重要的时间，就可以直接掠过去。
蒋妃死了已经快两年了，谢青鹤伏传在这个世界也就度过了不到半个月。
二人不必饮食，也不觉得困倦，一直跟着伏蔚的重要记忆行走。
蒋妃死后，失去依靠的伏蔚的实在过得太惨。谢青鹤见惯世事也还罢了，伏传每每都要动情生气，几次亮出慕鹤枪，嚷嚷着要去把皇帝和羊妃捅死，闹得谢青鹤哭笑不得。
鹦哥被猞猁吃掉之后，伏蔚又消沉了几日，麻烦就找上了门。
原来鸟兽房的太监左思右想也怕伏蔚闹事，就去二公主跟前哭诉，说二公主的武宝吃了五皇子的鹦哥，那鹦哥是蒋妃留下来的宝贝，只怕五皇子不肯善罢甘休云云……
二公主的生母范嫔与蒋妃有旧怨。
范嫔也是大家出身，比蒋妃更早一步有了孕信，当初还挤兑嘲笑过蒋妃。
哪晓得十月怀胎，瓜熟蒂落，生下来一位公主，皇帝允诺的妃位没了，堪堪册封了一个嫔位。蒋妃倒是后来居上，凭孕功成功封妃，没少对范嫔冷嘲热讽、提点教训。
册妃礼上，范嫔就给蒋妃磕过头，至今耿耿于怀，不能相忘。
——伏蔚在宫中活得这么悲惨，和他那位喜欢到处跟人掐架结怨的亲娘蒋妃脱不了干系。
乾元帝养育儿女也很奇葩。喜欢的才管，不喜欢的看都懒得多看一眼。总体来说，女儿全在不喜欢那一栏，儿子么，第一看生母讨不讨喜，第二看像不像朕，第三看听不听话。
二公主理所当然就是不得圣心那一类。
但，乾元帝不喜欢她，也从来没管束过她。既然不喜欢，哪儿有心思多看一眼？
换句话说，只要二公主没跋扈到被人告状到乾元帝跟前，基本上也没人能管束她。
骄纵跋扈的二公主就带着自己的三只猞猁、八只猎犬，另有四个大宫女、十二个小宫婢、二十个小阉奴，气势汹汹地堵在了北宫门口，叫“皇五弟出来说话”！
北宫奴婢将宫门关上，生生被二公主带来的奴婢推开了，猎犬汪汪地叫，声势震天。
伏蔚只怕自己的宫人吃亏，只得出来见礼：“二姐姐好。”
“我不好！”二公主满头珠翠，摇头晃脑时就会发出清脆的声响，非常好听，“你那鹦哥养得好端端的，为什么突然放到鸟兽房去？你说，是不是故意想害我！”
伏蔚想起被扑杀的鹦哥，心口都堵上了，冷着脸否认：“二姐姐以为，我能怎么害你？”
“谁知道你喂那鹦哥吃了什么脏的臭的？武宝吃了你那只鹦哥之后，好几天不能起身，粑粑都不正常了！你看她蔫蔫的样子！都是你那鹦哥害的！”二公主强行让自己精神矫健的猞猁“蔫蔫”。
伏蔚气得脸色发白：“二姐姐不要强词夺理！”
“你做下了坏事，还说我强词夺理。还知不知道长幼尊卑的规矩了？我还是你姐姐么？”二公主厉声喝问。见伏蔚不肯服软，她抽出腰间驯兽用的小鞭子，啪地在地上抽了一下，“快认错！”
伏蔚不想认错。可是，他也不想挨鞭子，便抿嘴不语。
二公主也是骄横惯了，平日她拿小鞭子吓唬一下，没有母亲撑腰的弟妹兄姐都要服软，见他强项不低头，满院子宫人都看着她表演，她也深觉没有排面。
二公主气急了就是一鞭子抽在伏蔚胳膊上，努力训斥他：“快认错！”
伏蔚绝没想过她真敢动手，吃痛之下，踉跄倒退一步。
身边仅有的几个宫人扑了上来护住他，朝着二公主哀求：“二公主恕罪。我们殿下年幼不知事，奴婢替他向您磕头赔罪……”
倔强弟弟还是不肯低头，二公主更加下不来台了。
恰好这时候宫人都跑出来护主，没人照管一直在宫室里的小狮子狗。这狗儿对伏蔚最是忠心，见主人受了欺负，马上就从屋里奔跑出来，护在伏蔚身前，冲着二公主汪汪怒吼。
二公主眼前一亮。
打弟弟太狠容易出事，打奴婢弟弟又不吃教训。这个正好！
她伸手打了个口哨，就有一条猎犬被奴婢送了套绳，忽地冲了出来。
那猎犬生得膘肥体壮、一身腱子肉，平日里撕咬猎物就是一把好手。伏蔚的小狮子狗只有小小的一团，撵个毛线团子都会跌跤。一大一小对峙，小狮子狗被猎犬一口咬住脖子，马上咬断了咽喉。
伏蔚眼睛瞬间就红了，上前猛捶猎犬脑袋：“你……松口！还我小白！”
“太可恶了！”伏传也气得浑身发抖，“这宫里的大人坏，小孩子怎么也这么坏！她不是姐姐么？怎么这么欺负弟弟？！”
大概是父子相继的天性。伏蔚喜欢小动物，伏传也喜欢小动物，越灵性的越喜欢。
这些天伏蔚老是逗他那小狮子狗玩儿，伏传也跟在身边，看着小狗儿屁颠屁颠地在地上滚。偶尔趁着伏蔚睡觉休息的时候，伏传还要把他的小狗儿偷出来玩一会儿，已经培养了些感情。
谢青鹤还记得束寒云说过，他打小养什么死什么。
那是被伏蔚混淆的记忆。
明知道这小狗儿八成要被养死，谢青鹤也怕小师弟伤心，阻止了几回，不大让伏传跟小狗玩。
只是没想到这死亡来得如此突兀。
伏蔚要从猎犬口中抢回自己的小狗，猎犬受训严格，没有主人口令绝不会松口。一片混乱之中，也不知道二公主发了什么令，猎犬转而攻击起伏蔚……
伏传捏着两只手，牙根咬得死紧：“没有一个好人。”
谢青鹤轻轻抚摩他的肩背，安抚着他。看着二公主淡淡的眉眼，总觉得有些熟悉。像谁呢？
二公主的猎犬咬伤了五皇子。
这事儿终于还是闹到了御前，经王太监提醒，乾元帝才想起皇五子就是蒋妃的儿子。
只是伏蔚的右手胳膊被咬得血肉模糊，哭得满脸鼻涕，并没让乾元帝联想起蒋妃那张端庄美丽的旧容颜，反倒让他想起了蒋妃嗷嗷哭诉的怨妇模样——跟他亲妈一样讨厌。
“女孩儿家，不知贞静娴淑，又是猫儿又是狗儿的，你想做什么？”
乾元帝先训斥二公主。他不喜欢伏蔚，也不喜欢二公主。对这两个给他找事的儿女，乾元帝各打五十大板的技巧很娴熟：“把她那些猫猫狗狗都处死了，训狗养兽的下人一并杖毙。”
“这么大的姑娘了，半点规矩都不懂。这就送到皇后那里去，再过两年该开府成婚了。”
“真是成何体统。”
二公主花容失色，猫儿狗儿乃至于下人死光了都不要紧，她怕的是皇后。
宫中高位娘娘不多，生母范嫔又很少管教她，二公主早已自由散漫习惯了。若是去了皇后宫中，又有皇父命令管教的旨意，只怕会被关着学规矩，一直关到出嫁那一日。
皇后不是妃母，那是嫡母。
哪怕皇后一天照三顿捶她，范嫔不敢吭声，皇帝也根本不会过问。
二公主的心中，皇后就是个不得宠的变态老婆子，天天说这个规矩，那个规矩，吃饭时勺子碰着碗都会被她神色不明地多看一眼。小姑娘哪里受得了这样的磋磨？
二公主依在乾元帝御座前磕头求饶，哭得娇滴滴的，范嫔也跟着抹泪。
就在皇帝不耐烦的时候，伏蔚跟着爬起来跪下，磕头求道：“儿臣自阿娘去后无人管束，才会乱了规矩冒犯二姐姐。求父皇开恩，也让儿臣去娘娘中宫受教。”
伏传一路跟着伏蔚，看着他被狗咬的伤痕直攥劲儿，都不知道这倒霉日子何时才到尽头。
见伏蔚抓准时机、主动恳求中宫教养，伏传忍不住喃喃：“他可算是开窍了啊。”
换了任何时候，乾元帝都不会考虑他这个请求。
一来不被皇帝喜欢的落魄未成年皇子，根本没有单独面见皇帝的机会。二来就算他想求点什么，也绝不该妄想中宫教养。皇后那是什么身份？能被她亲自抚养的孩子，通通都是抬举。
如今的时机非常巧妙。
伏蔚才被二公主养的猎犬咬伤，二公主又很不懂事地哭求不去中宫，乾元帝正不耐烦。
女儿不懂事，儿子倒是知趣。
伏蔚就这么踩着二公主获得了乾元帝一丝怜惜，赐了他无比金贵的两个字。
“去吧。”
※
乾元帝的元后魏氏已经死了好些年了，如今的中宫是继后褚氏。
和倒霉的魏皇后一样，褚皇后也没能生下一儿半女，因不得乾元帝喜爱，只能守着皇后的凤位尊严过日子。她是个极其严谨的性子，日常起居有张时间表，吃饭吃几口，喝茶喝几口，执行得分毫不差，连走路的步子都精准得跟尺子量过似的。
跟推三阻四不肯去见皇后的二公主不同，伏蔚从太极殿出来就直奔中宫拜见。
当场就被褚皇后骂了个狗血淋头。首先数落他的宫人没有规矩，谒见皇后为何不先来递牌子？你当中宫殿是你家后门，随时想来就来？其次责怪他的宫人不知轻重。皇五子胳膊和脸上都受了伤，不赶紧寻个避风处叫御医照料，抬着到处跑，还望中宫殿跑，耽误了伤势你还想赖在中宫头上不成？
北宫的奴婢从上到下被褚皇后料理个遍，分批送进慎刑司领板子。
“才出虎穴又进狼窝啊？”伏传目瞪口呆。
谢青鹤想了想，说：“这位娘娘名声很好的。规矩虽严厉，心肠不坏。”
伏蔚只管跪地磕头赔罪，口口声声叫母后。
褚皇后收拾下人倒是凶狠，对伏蔚也没有多温柔的容色，平时根本不会多搭理。但，她照顾伏蔚也完全照准规矩，没有一丝懈怠。
宫规规定，皇子该有多少大宫女，小宫女，多少阉奴，褚皇后都挑了干净齐整地给伏蔚配齐。
宫规规定，皇子每日配给多少鸡鸭时蔬米面油……都是御膳房里如数配齐，不许一丝拖延。
宫规规定，皇子八岁早就该进学了，褚皇后也给乾元帝写了奏本，请求让伏蔚进上书房，并且还专门给伏蔚请了补课的师傅，每天照着钟点，用戒尺敲起来勤学苦练。
养在中宫的皇子，每天晨昏定省不能少。褚皇后每天接受伏蔚的拜见，问他身体起居，除了规矩里规定的几句话，褚皇后并不会说任何温柔笼络的句子，伏蔚磕了头，说了话，就从主殿退出去。
跟褚皇后生活在一起是很痛苦的一件事。她太讲究规矩了，刻板得几乎没有一丝人味儿。
然而，伏蔚很喜欢褚皇后。
在褚皇后手底下讨生活，一切都是有标准的。只要照着规矩做就绝对不会踩雷。
这位生活在深宫中无比寂寞的皇后也不是不留心。皇子的衣食起居都有标准，该给多少吃的穿的用的，宫规都有明细。然而，伏蔚喜欢穿浅色淡文的布料，下一季更换衣裳时，布匹花色就变得更符合伏蔚的心意。伏蔚喜欢吃鲜果，宫人取来的腌瓮就少了，更多的是带着绿叶的新鲜果子。
哪怕褚皇后从来不对他说一句好话，伏蔚也打从心里感激，发誓日后要好好孝顺皇后。
人们对好日子的记忆总是无比短暂，快乐的时光仿佛一瞬间就过去了。
伏蔚在中宫生活了六年，吃得好，穿得好，有皇后在背后加持着，去书房念书都多了几分底气，师傅们客气照顾，兄弟们也基本上不会去找他的麻烦——弄别人就算了，伏蔚是住在中宫的，他一出事，皇后马上就知道了。皇后什么身份？真能把皇子叫去宫门前罚跪的！
伏蔚十四岁，按照规矩，应该去御书房听政了。
伏蔚一直都在等着乾元帝召见自己，传旨让自己去御书房。然而，一整年时间，乾元帝都仿佛忘记了这件事。
那年春节，新春添岁。
未开府的皇子龙孙都不过生日，统一在新春添岁。
乾元帝抚摸着伏莳的脑袋，笑道：“莳儿今年也十四岁了，可以进御书房了。”
伏莳比伏蔚小半岁。
伏蔚生在年末，伏莳生在年中。
按照添岁的规矩，去年伏蔚先添一岁，就比伏莳大了一岁。
去年这个时候，伏蔚就已经十四岁了。乾元帝也不曾抚摸他的脑袋，当众发话叫他进御书房听政。满屋子宫妃皇子都向伏莳恭贺，又是夸赞他年少聪慧，又是祝贺他成丁成人，能为君父效力了。
一片欢声笑语中，羊妃故意向乾元帝恳求：“圣人莫不是忘了五殿下？五殿下也有十五岁了吧？”羊妃能这么多年屹立不倒，行事必然谨慎。她在后宫骄横跋扈，却从不触犯皇帝的忌讳。
比如她的意思分明是，五皇子也该进御书房了吧？但她就不会直说。
因为，在上书房是读书，那是皇子课业，后妃说上一句没什么大碍。御书房是议政之地，皇子去御书房是去听政。这就是后妃的禁区。皇帝叫哪个皇子去听政，后妃不能问，不能好奇。
能来宫宴的妃子都上了年纪，这会儿都噙着笑，看着好戏。
又来了。
羊妃又欺负小孩儿了！
蒋妃都死了这么些年了，羊妃还是没忘记她，时不时地就要找茬挤兑欺负伏蔚。
伏莳春风得意，羊妃就要把伏蔚拖出来羞辱一番。蒋妃出身世家又如何？不也被我斗得一条白绫自挂而去？她的儿子不也要被我儿子踩在脚底？
伏蔚微微咬住下唇。
他知道这是恶意羞辱。可是，机会难得。
羊妃已经提起了这事，他若能忍下羞辱，主动请求入侍御书房，未必不能如愿。
然而，不等他说话，乾元帝手持金杯饮了一口御酒，轻飘飘地说：“他再读上几年书吧。”
伏蔚刚刚站起身，就被乾元帝一巴掌抽了回来，只能低头去谢恩：“儿臣遵旨。”
伏传站在乾元帝身边，将坐在他身边的伏莳看了一眼又一眼，说：“以我看来，伏莳长得没有他好看，读书也不如他聪明，还敢跟皇帝阿爹发脾气……这个蠢皇帝怎么就喜欢伏莳，不喜欢他呢？”
谢青鹤也答不上来，只得说：“喜欢也没什么道理吧。”
“太偏心。”伏传说。
宫宴散去之后，伏传不想跟着伏蔚去压抑得叫人喘不过气的中宫，非要去羊妃的朝阳宫。
“她这个女人光长年岁不长心肝，年轻时就坏，老了还是这么坏……”伏传很想报复羊妃。
可是，他想了很多报复手段，都被谢青鹤一一驳回了。
他想装神弄鬼吓唬羊妃。谢青鹤反驳，若是真把她吓坏了，做出些与伏蔚记忆不符的事情，伏蔚原本的记忆就失效了，整个小世界会朝着不同的方向发展。这样的溯往还有什么意义？
伏传又想去羊妃的私库里搞破坏。比如摔了她最喜欢的把件儿摆设什么的。
谢青鹤就问他，羊妃这样刁横的脾气，发现自己的心爱之物摔坏了，谁最先倒霉？伏传只想报复羊妃，可不想连累羊妃的宫女阉奴受罪，闻言只得泱泱作罢。
“好不容易得了个看不见摸不着的神通，却连捉弄坏人都不行。”伏传非常遗憾。
谢青鹤瞥了小师弟一眼，心说，真小坏蛋。
伏蔚的记忆点是可以快速掠过的，尤其是伏蔚在中宫这几年过得死板无趣，被褚皇后保护地密不透风，基本上没有任何意外，就被谢青鹤直接略了过去。
时间过去了好些年，他与伏传进来也不到一个月。
这一个月来，大部分时候都跟着伏蔚，也就是前两天出了点意外。
伏传强烈要求关注乾元帝，想知道这么偏心的亲爹到底是怎么想的？谢青鹤满足了他的愿望，带着伏传去守了两回。好么，这皇帝除了上朝议政跟白胡子老头儿吵架，回了回宫……就是睡女人啊。
谢青鹤要捂着小师弟眼睛带走，伏传两只眼睛亮晶晶，坚决不肯走：“我……看看！”
“非礼勿视。”谢青鹤告诫。
这些日子当隐形人习惯了，伏传早已忘了为人的礼数。
被谢青鹤提醒一句，他才红着脸灰溜溜地跟着出去，再三赔罪保证自己不敢了。
可谢青鹤觉得，小师弟贼心不死。
要不然，宫宴散了，大晚上的……他不跟着伏蔚回中宫，来朝阳宫干嘛？
羊妃年纪也不小了，每年都有鲜嫩的少女进宫，皇帝也确实另有宠妃，羊妃侍寝的日子肉眼可见的减少，可乾元帝还是喜欢到朝阳宫休息，陪陪自己心爱的儿子。
大年初一的晚上，乾元帝都不去中宫，而是歇在了朝阳宫。
羊妃熟练地伺候乾元帝更衣梳洗，趴在榻上给乾元帝揉按脑袋，先把今日宫宴上她看不惯的后妃都嘲笑了一番，说梅贵嫔妆丑，李美人穿得像个灯笼，叶才人大病初愈，瘦得胸脯都没了，简直像个男人……也不管乾元帝是何反应，自己先笑了个花枝乱颤。
又吃醋点了乾元帝的新宠两下，说得可怜兮兮的，乾元帝忍不住睁眼瞪她。
羊妃摸摸自己脸颊：“哎呀，要咬我了。”
乾元帝果然翻身咬她。先咬她丰润的脸颊，再一点点往下，咬她白晃晃的胸脯。
谢青鹤默默看着伏传。
那小孩儿很无耻地躲在柱子后边，假装自己不好意思再看，其实脑袋微微歪斜，紧盯不放。
……好歹也是你血亲的祖父和妾妃敦伦。你就这么好奇？
眼看着乾元帝撕去羊妃的下裙，谢青鹤实在看不下去了，一只手拎住伏传的后领，强行将他拖了出去。伏传还用两只手捂着自己的脸，从指缝里偷瞄渐渐远去的活春宫：“我没看，我没看见！”
谢青鹤都给他气笑了：“你还想怎么看见？”

第63章
普通少年不懂人事之前，那或许是真的什么都不懂。伏传这样的小修士，师父传功时多半都会讲解体内各处脏器之蕴灵微妙，譬如心脏处于什么位置，对人的身体有什么作用，蕴藏哪一种真灵，是什么属性……讲到下腹之处，也会说这是藏精孕育之地云云。
伏传自然知道身上藏着不能见人的地方，就是能生小孩的。可具体要怎么生？他不知道。
女修的功法与男子不同，上官时宜也不可能在传功的时候，旁征博引顺带把女修怎么练功也给他说一遍——这种选修课，得徒弟们学业有成之后，自己去知宝洞翻找查阅。
突然有机会窥探到男女之间最大的秘密，伏传只觉得又期盼又刺激，恨不得挂在乾元帝身上。
作为未央宫中唯一的男人，乾元帝在伏传心中，那就是行走的小黄本。
比较麻烦的是，大师兄守在身边，不许他去偷瞧。伏传在大师兄跟前还是挺老实的，心里痒痒得不行，也不敢跟大师兄顶嘴，只是缠着大师兄寻找各种不成熟的理由。
“我想看看皇帝是怎么当的。”
“我想看看奏本长什么样。”
“大师兄，我们去吃皇帝的点心吧，别处都没有。”
……
谢青鹤自然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整个记忆小世界都被他控制着时间节点，伏传非要闹着去看乾元帝，他就挑了个乾元帝没空找女人的时间，把小师弟带过去。
伏传看了乾元帝跟白胡子老头吵架，看了一摞摞的奏本，还吃了太极殿的点心。
就是没看见他想象中的刺激画面。
谢青鹤瞥了他一眼。小孩兴致不高，颇有点失望。
“就这么想偷窥人家的私事？”谢青鹤问。
伏传被说得有点脸红，摇头又点头，小声承认：“大师兄就不好奇么？”突然醒悟过来，“大师兄看过很多了！”
谢青鹤有点手痒，轻轻捏住小师弟的脸颊，说：“师门上下练的都是童子功。你这样的年纪正该收束心猿意马，努力保守精关，才不会让多年修行毁于一旦。待日后你筑基建玄，玄池大成之后，师哥教你御意完神的小法门，那时候再学习男女之事。”
见伏传脸颊被捏得微微发红，他连忙将手指放开，又给小师弟揉了一下：“如今乖一些。”
伏传睁大眼睛，不可思议地说：“御意完神的小法门？大师兄是说，我们也可以成亲么？”
谢青鹤想了想，说：“成亲是没什么问题，只怕不能生子。”
当初上官时宜强烈反对他与束寒云相好，正是担心贪恋尘俗脏事会毁坏了二人修行。束寒云功夫废了就废了，谢青鹤一旦被废，上官时宜哪里承受得住这样的打击？谢青鹤便对上官时宜承诺，在想出自保之策前，绝不与束寒云越雷池一步。
如今谢青鹤已经得了收束精池的小手段，可惜，想要共赴云端的人却已不复当初。
伏传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儿，觉得自己对结婚生子也没什么太大的期盼。只是修炼童子功，师父三令五申不能近人，多多少少有点求之不得的逆反心理罢了。你说我不能近人，我就对近人特别渴望。
如今谢青鹤说可以成亲了，他冷静下来想一想，发现自己压根儿也没什么概念。
寒山上住的全都是孤家寡人，他根本就没见过正常的“家”是什么样的，何谈渴念？
只是。
人性本能的好奇作祟，使他对未曾一窥全貌的事情，仍旧不能忘怀。
“就看一回。”伏传举起一根手指，小心翼翼地哀求。
谢青鹤含笑看着他，也举起一根手指：“凡事我只说一次。”
常年跟谢青鹤相处的师弟们都知道他的脾气，一件事绝不会吩咐第二遍，只有伏传不曾与他长久的生活过，也从未真正见识过大师兄的凶蛮。
谢青鹤已经讲过道理，也许诺待他修行有成之后教他，他还敢跟谢青鹤谈条件。
“大师兄……”
仗着“师叔”宠爱自己，伏传牵着大师兄的衣摆，就想撒个娇。
随后，他就被谢青鹤拎住后领，放在一棵银杏树下。
罚站。
对着那棵粗糙的树干，伏传有些惶恐。
在寒山上，没有人敢对他这么不客气，就算李南风和陈一味要罚他去祖师殿跪经，面上也是温柔和善，轻言细语地旁敲侧击。没有人敢说他错了，更没有人有资格说“责罚”他。
谢青鹤对他从来就不怎么客气。
上回林中遇刺，他就被揍过一次，这会儿又被拎到树前，顿时就让伏传紧张起来。
——这要是再被大师兄打几下，可就太丢脸了吧？
哪晓得谢青鹤并没有碰他的意思，把他拎到树前就推了开去。
这让伏传更加惶恐了。
大师兄生气了么？走了么？他要去哪里？我该怎么办？
……
谢青鹤就坐在宫室前的白玉阑干上，静静地守着他。
感觉到大师兄就在背后不远处，伏传的惊惶才慢慢地收摄平静，低头又觉得不好意思。
为了这个事情被大师兄罚站，好像有点蠢。大师兄是不是有点害羞了？我自己偷偷去看也可以啊，又不是一定要跟大师兄一起看。
大师兄到底是害羞了，还是觉得我不听话？
伏传满脑子官司，半点反省的意思都没有，对于那件事的好奇，更是没有半点退却。
中宫更鼓响起。
谢青鹤算着也有一刻钟了，便从阑干上一跃而下，说：“走吧。”
伏传愕然转身。
就这样吗？
一刻钟？
……他跟谢青鹤跟着伏蔚，偷瞧伏蔚的倒霉日子，站着的时候也不止一刻钟吧？
见谢青鹤往外走，他连忙上前，跟上谢青鹤的步子，讨好地抱着谢青鹤的胳膊：“大师哥，咱们去哪儿啊？”
“带你看看堕魔。”谢青鹤说。
※
蒋妃在世的时候，老和尚就已经进宫谒圣，游说皇帝答应了挖掘宫池的计划。
如今太液池已经挖了个七七八八，引水入宫，积攒的魔气越发深重。和尚曾说伏蔚最先入魔，谢青鹤倒也不觉得多么奇怪。
未央宫中，命比伏蔚惨的，有，且有非常多。可像伏蔚这么想不通的，那就真的绝无仅有了。
许多命运悲惨之人，从一出生就被全方位摧残，早已习惯了自己的惨。伏蔚不一样。他是皇子，本该是最受上苍眷顾的那一类孩子。他还记得蒋妃在世时，自己过着怎样金尊玉贵的日子。
他骨子里就不会有“我生来命贱、活该受苦”的念头，他只会对自己的遭遇越加不平不忿。
谢青鹤带着伏传到了上书房。
已经十六岁的伏传还在上书房念书。他的六弟伏莳、八弟伏苏都已经去了御书房听政。
老七伏芸与他同病相怜？并不是。伏芸生有残缺，视力极差，来上书房读书都是散心疗养，爱来不来的状态，所有人都知道皇七子是绝不可能去御书房听政的。
接下来几年乾元帝生的都是公主，以至于如今跟伏蔚同在上书房读书的，年纪最大的九皇子也才十一岁。十一岁的九皇子还未发育，长得跟个小豆丁似的。其他十皇子、十一皇子就更别提了。
伏蔚坐在书房里，跟这群小弟弟一比，简直是人高马大，格格不入。
师傅们对皇五子多有同情。平时尽量温柔教授，不给任何难堪。
然而，光是每天读书，往书房里一坐，对伏蔚就是漫长而无望的例行羞辱。
十二皇子伏苍是乾元帝颇为心爱的皇子之一，因为伏苍在上书房读书，乾元帝每隔三五日都会亲临上书房，看看儿子的功课，若是伏苍课业有进展，乾元帝就会大手笔地赏赐师傅们，这使得伏苍在宫内宫外都极有体面。
这日乾元帝散朝出来，到了上书房就想看看自己心爱的儿子，带儿子回朝阳宫吃饭。
——没错，伏苍也是羊妃的儿子，伏莳的同母弟弟。
乾元帝过来时，上书房还未下学，师傅还在讲经。皇帝来了，一切自然都要停下。
伏苍乐颠颠地扑进乾元帝怀里，奶声奶气地叫皇父，皇父就把他扶在膝上，满脸慈爱地问最近学了什么，听懂什么意思了么？会不会背了？伏苍把他学了几年唯一会背的千字文背了出来。
乾元帝每回过来都听他背千字文，耳朵居然也没听出老茧，反而给儿子鼓掌：“好。真是聪明孩子。”又叫赏赐师傅们。
上书房的师傅们也不好意思说，您这个十二皇子真的不济事，学了几年只会个千字文我的亲娘老子诶，从来没见过这么蠢的！赏赐都拿上了，皇帝非要掩耳盗铃，咱们也昧着良心夸呗。
伏蔚见几个弟弟都让乾元帝叫去问了功课，他犹豫片刻，还是鼓起勇气上前施礼，呈上自己的窗课本子。
蒋妃出身世家，伏蔚生有慧根，不说过目不忘，任何经典读上三两遍，总能记得八九不离十。做算学也快，能举一反三。写字画画也是一点即通。这些年他怕惹事总是躲在中宫，闲来无事就是读书写字，放他出去考试，榜首状元不敢说，榜上有名总是能做得到的。
同样的笔墨纸砚，伏蔚的窗课本子递上去，光看着就比其他皇子高级许多。
——字迹漂亮，行文有章法。不弄晦涩典故，读来口齿留香、隐有遗韵。
乾元帝看得挺爽利，随后就将伏蔚的本子扔了一地，训斥道：“文以述志。文章写得再好，心思长歪了，不过文贼而已！”
伏蔚被骂得目瞪口呆，仓惶跪地磕头：“儿臣……儿臣惶恐。”凭啥骂我？
“朕留你在书房多读几年书，你可是心生怨望极其不满？今日朕来看你几个弟弟的功课，他们进学几年，你又进学几年？递这么一个本子过来，是要和比你矮了半截的弟弟们一比高下么？往日伏莳、扶苏在时，你又岂敢拿你这本子来丢人现眼？！”乾元帝怒斥时，口水都喷了出来。
这就是完全的欲加之罪了。
伏蔚递功课是有自己的小心思，他也想离开上书房，去御书房听政，或是另外接个差事。
但，皇帝来巡查上书房，他交功课又有什么可指责的地方？他难道不是皇子吗？他难道不是皇帝的儿子么？说他从前不交功课就更气人了。从前伏莳在上书房，谁不得靠边站？他不敢近前倒成了他不如伏莳的证据——被师傅们私下夸了又夸的，一直都是不受宠爱的伏蔚。
伏蔚一直都知道皇帝偏心，可，这里是上书房，不是后宫。
那么多师傅都眼睁睁地看着……
伏蔚眼中泪水盈然，却连哭都不敢哭，只能低头认罪：“臣知罪。”
这种等级的倒霉，伏传已经不会激动了。不就是被渣爹偏心骂了一顿么？没有死人，也没有死小动物，骂呀骂的就骂习惯了。多骂几次就不会哭了。
他围着伏蔚.转了几圈，凑近看了好几次，忍不住问谢青鹤：“怎么看得出来是堕魔了？”
谢青鹤很意外：“看不见么？”
伏传又看了一眼，还是摇头：“什么东西呀？”
谢青鹤指了指伏蔚的眉心：“这里。原本是空无一物，渐渐地有些血色。”
伏传很肯定地摇头：“没有。”
“如今在小世界里，诸多虚伪不便。待出去了，教你识神之术。”谢青鹤说。
伏传马上就把伏蔚撂在脑后，围在谢青鹤身边拍马屁：“谢大师兄！大师兄什么都懂。”
拍马屁的技术太过粗劣。可见从前在寒山上根本不用这门技术。谢青鹤摸摸小师弟的脑袋，看向伏在地上瑟瑟发抖的伏蔚，也想知道不平魔尊什么时候才会现身。
堕魔也是个同气相求的过程。太液池积聚魔气无数，每个人心中都有不堪之事，但，什么样的怨恨不足最强烈，才会堕入相应的魔念之中。伏蔚心防松懈被魔气所趁，不过，他心中的不平之恨，还没有强烈到让不平魔尊瞩目的程度。
往日伏蔚受了委屈，也只是靠着墙无声哭泣。
上书房受辱之后，伏蔚擦干眼泪回到中宫，照常去给褚皇后施礼问候，再回自己宫室休息。
他不再受气包似的流泪，伏传还松了口气：“可算不哭了。”
谢青鹤不禁看了他一眼。
伏传不好意思地说：“我也不是……每次都哭的。”只是觉得在大师兄面前丢了脸，怕被大师兄讨厌，一时情急才哭了一回。平时根本就不会哭。跟伏蔚那个哭包不一样！
谢青鹤掠过了几天的时间线，随后发现略得有些太多，只好又倒了回去。
他与伏传就跟在伏蔚身边，目睹了伏蔚在床上辗转反侧翻了两个晚上，第三天开始，伏蔚就开始了他的报仇计划。或者说，泄愤计划。
他的计划简单粗暴。
先告病说自己不大舒服。
——两天晚上都熬着不睡觉，是个人都舒服不了。
御医来了也诊知他失眠疲惫，开了药方子，呈上褚皇后。乾元帝是不管他的。
失眠休息不好，那就吃药好好睡几天呗。褚皇后安排了宫人照顾他休息，照顾的宫人也跟了他六七年，知道前程都在他手上，伏蔚把安神汤喂宫人喝了，翻窗跑了出去。
他知道七皇子伏芸身边有个阉奴，与他身形相似。先去伏芸处，用倒卖宫器的借口，把那阉奴钓了出来，用包袱裹起的碎石砸烂了那阉奴的脑袋，再偷了那阉奴的衣裳穿好，去了御花园。
宫人阉宦皆不许独自出行，他穿着阉奴的衣裳匆匆行走，就得避开所有人的目光，防止盘问。
十二皇子伏苍喜欢逃学。
这事儿师傅们知道，一起读书的皇子们也知道，但是，没有人会去告状。
每天上书房读书的时候，伏苍就会留下大批伺候的奴婢在上书房外边，假装自己还在读书，实际上只带着一个小阉奴，溜到御花园里摘花折草捉虫撵孔雀……有时候宫妃出来玩儿，看见他也要假装没看见。
入了魔的伏蔚行动力极强，眼看十二皇子在岩亭上休息喝茶，身边也只有一个小阉奴。
他就直接爬了上去。
为了躲避小阉奴的视线，伏蔚还弄险在假山上爬了一截，绕到了伏苍背后。
砰地一声。
伏苍从岩亭上摔落。
小阉奴仓惶回头，只看见一道快速奔离的高挑阉奴身影。
……
伏传简直目瞪口呆：“他为什么要杀伏苍？”
谢青鹤看着伏苍摔破的脑袋，说：“因为他杀不了乾元。”
伏蔚杀人之后，沿着来时的小路一路飞奔，还记得把身上的衣裳脱下来，给刚刚被他砸死的阉奴穿上，又把阉奴的尸体推进了一口废弃的水井。做完这一切之后，他又飞奔回中宫，从窗户翻了回去。
他在床上躺了有半个时辰，中宫才有了一时的喧哗与混乱，很快又恢复了一贯的肃然平静。
伏苍死了。
羊妃的幼子，乾元帝最心爱的皇子之一。
这事情绝不可能大事化小。
伏蔚自认为精妙的计划四处都是漏洞，想要栽赃七皇子伏芸是绝不可能了。
然而，栽赃不了七皇子，彻查之下，也实在找不到任何能指认伏蔚的证据——不能因为杀死伏苍的太监，身形背影很像伏蔚，就断定一定是伏蔚跑出去杀了伏苍吧？
褚皇后冷眼旁观，终究还是替伏蔚说了一句话：“他若要杀人，为何要亲自动手？”
羊妃哭道：“那自然是因为他怕下人不可靠，走漏了风声。”
乾元帝却相信了褚皇后的话。
羊妃出身市井，思维方式与乾元帝、褚皇后都不相同。
真正贵族出身的显赫之人，从小就把身边的奴婢当作工具，精熟御下之道。因为担心下人不可靠，宁可自己动手亲身涉险？这不是贵人的思维方式。乾元帝甚至觉得，也许是有人想栽赃伏蔚？
伏蔚是不是被栽赃了，是不是被人针对，乾元帝并不关心。
他愤怒的地方在于，有人杀了他的孩子，还企图蒙蔽操控他。是可忍，孰不可忍？
乾元帝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
然而，真凶已经被提前排除了，再查下去能有什么结果能水落石出？
整个案子越查越荒谬，越查越离奇。后宫宠妃纷纷出手，试图浑水摸鱼。乾元帝不甘被糊弄，一批一批的奴婢，乃至于低位宫妃被送入慎刑司拷问，得到的供词也是千奇百怪。
乾元帝贪欢慕色，朝中不少佞臣都喜欢往后宫里掺沙子，慎刑司查问的对象多了，难免会露馅。
这就是个拔出萝卜带出泥的连锁反应，只要想查，总会查出许多意想不到的坏事。
到后来连朝中许多大臣都意外卷入了十二皇子意外身亡的案子，渐渐地，乾元帝也不追求真相了，刚好借着这个案子收拾了一大批看不顺眼的大臣，整个朝堂重新洗牌——上来一大波贪官佞臣。
谢青鹤有心教教小师弟，这些日子就跟在乾元帝身边，给伏传讲课。
这个老头儿上眼药说黑话了。那个老头儿耿直，要被冤死了。乾元装傻呢，故意借刀杀人。
……
伏传叹为观止。
“他把十二皇子从岩亭推下去的时候，也没想过会变成如今的局面吧？”伏传感慨。
“就算事先知道，他会在乎么？”谢青鹤反问。
这些日子，宫中奴婢死了大批，连低位宫妃都死了两个，朝中大臣更是惨烈无比，单独被乾元帝砍了脑袋的是幸运之人，牵扯到谋害皇嗣的案子里，不少被冤杀的大臣直接就被夷了三族。
伏蔚和从前一样生活读书，还能安安稳稳地写字画画，不见一丝忧郁愁苦之色。
独居一室时，他甚至会举起手来，在虚无中狠狠一推。
“他这是做什么？”伏传问。
谢青鹤解决了许多丧心病狂的杀人狂魔，很熟悉伏蔚的心态，解释说：“他在回味杀死十二皇子的滋味。就好像又把十二皇子推了一遍。”
非但不会后悔担心，反而会回味沉迷杀人的感觉。
伏传撩起自己的袖子，发现自己鸡皮疙瘩都冒了出来。
“……变态。”

第64章
羊妃是个睚眦必报的女人。
哪怕蒋妃死了这么多年，想起蒋妃曾与她有一时之争，伏蔚曾在蒋妃灵前和伏莳打架，羊妃就绝不肯放过伏蔚，时时刻刻都要当作眼中钉、肉中刺，恨不得杀之而后快。
如今她的小儿子死了，她肯善罢甘休？
乾元帝借此搞起连番大戏，趁机在朝堂中大肆清洗，早已除了转账其他事都不在在乎真相。
羊妃不一样。
她根本不在乎朝堂出了什么事，皇帝得到了多大的满足。
凭着母亲的本能，她断定就是伏蔚杀了伏苍。
可是，褚皇后替伏蔚说了话，使得皇帝不再怀疑伏蔚。这对羊妃来说，就是天大的作恶。
“她是中宫，是正殿。搁在平常人家，她是妻，我是妾，她是主子，我是奴婢，她吃饭睡觉我得伺候着！我一个出身市井的贱婢，偶然得了皇帝垂怜，也从来也不曾想过冒犯她。”羊妃坐在朝阳宫里，与伏莳说话。
她也不曾哭天抢地，只是挺着腰捏着手帕，坐在榻上，眼神盯在一个虚无处，隐隐含泪。
伏莳听着刺耳。
什么妾，奴婢，贱婢。
乾元帝的元后没有皇子，褚皇后更是连个女儿都没留下来。
中宫无嫡子，皇帝爱子的份量就变得极其贵重。伏莳打从生下来就尊贵无比，在任何地方都是隐形太子的姿态。他有记忆的时候，妃母就宠冠六宫，他是子以母贵，当然不能忍受羊妃自贬。
“阿娘，您这话说得，皇父也不曾……”
“这话怎么就不对了吗？我就是个妾，我不认自己的本份么？”羊妃反问。
她挥手阻止了伏莳再说话：“合宫上下都知道蒋氏与我有旧怨，我收拾北宫奴婢的时候，谁又敢声张了？只有她。她大手一挥，就把伏蔚护在羽翼之下。我又说什么了吗？我对皇帝哭诉了吗？我敬她是中宫，她是正头娘子，她要保护的人，我就不害了。我对她还不够恭顺么？”
羊妃句句控诉，说着眼泪就落了下来，她也不曾哭泣，只是流泪。
“我生苍儿的时候，梁嫔买通宫人害我，好好儿一个孩子，愣是给捂在肚皮里，捂成个半傻子。我想着这也没有关系，他就是个傻子，有咱们娘俩在，总也能养他一辈子。这不是……不是只半傻么？也能自己吃饭出恭，也能说话玩耍，还能背书呢！”
“就这么好好一个孩子，会说话，会喘气，会笑会闹，就给我……摔没了！”
羊妃哭起来也不梨花带雨，豆大的泪珠啪嗒啪嗒掉。
伏传看着她的脸，莫名就被她的痛苦所感染，也忍不住流下了眼泪。
谢青鹤都惊呆了。
根据他入魔的经验，天生冷酷的杀手魔头是有，但这类无心无情无法共情的恶人，除非杀戮极多酿成了质变，否则很少会入魔。入魔者，多是情感丰沛细腻，遇事无法排遣，自认为承受了极大冤屈之人。
为了守正本心，谢青鹤在入魔时首要做的功课，就是摒弃魔类对自己施加的情感影响。
你入魔了，你干了坏事。但，我并不想知道你为什么走到这一步，谁逼你干了坏事。真正的好人到了走投无路时，宁可自绝也绝不会伤害他人。
这也是上官时宜一直坚持的观点。除魔务尽，何必多问？
羊妃绝不是个好人。
熙和宫的奴婢多死于乾元帝之手，伏蔚搬去北宫之后，北宫的老宫女们则基本上都死在羊妃的手里，是羊妃故意使人弄死蒋妃留给伏蔚的心腹奴婢，让伏蔚举目皆敌、孤身无援。
伏传先是为了伏蔚的悲惨遭遇气愤无比，这会儿跑来听了羊妃的哭诉，居然也流泪？
就如伏传自己所说，不管屁股坐在哪一边，只要别人哭诉委屈，他听得情真，都会感同身受？
羊妃拿手帕擦了擦下巴的泪珠，面上敷好的妆粉被眼泪擦出几道小槽，看着越发狼狈可怜。她一双眼睛在泪水清洗之后，变得越发的清亮锐利：“我想害伏蔚的时候，她护着伏蔚。伏蔚害了我的苍儿，她还是护着伏蔚。都是她的庶子，岂能厚此薄彼？处事如此不公，岂有中宫之德？”
这话说得太吓人，伏莳都被惊呆了，急得跺脚：“阿娘，您可……小声点！”
哪晓得一直敬着褚皇后的羊妃神色不变，固执地宣告：“她不配做皇后！”
伏传抹抹眼泪退了回来，跟谢青鹤商量：“她是要对付褚皇后了啊？”
谢青鹤都忍不住想笑。
他袖子里也有一条干净手帕，取出来递给伏传。
伏传又不好意思地擦了擦自己的脸颊，说：“她也……说得挺可怜。养个儿子是挺不容易吧？她故意把伏莳招来朝阳宫，门口都是耳目，大放厥词说褚皇后德不配位，这说给皇帝听？”
“不把褚皇后弄得没有还手之力，她怎么替十二皇子报仇？”谢青鹤说。
以羊妃的出身，根本不可能坐上皇后的位置。这些年来，羊妃也从来没想过去和褚皇后相争。褚皇后无宠无子，跟个菩萨似的供着就行。把褚皇后掀翻了，乾元帝再抬个有宠有子的新皇后进宫，她年纪渐渐大了，也不如从前那么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替别人铺路又何必呢？
然而，伏蔚杀了伏苍。杀子之仇，岂能不报？
褚皇后在位一日，羊妃就动不了伏蔚。想要弄死伏蔚，她就不得已要动一动褚皇后了。
伏传叹了口气：“伏蔚是个变态，羊妃也不是好人。只是褚皇后……也没做错什么事吧？”
谢青鹤摇头说：“她若是一辈子都做个规行矩步的菩萨，谁也不会动她。此事分明是伏蔚杀了伏苍，她既不知道内情，就不该轻易进言。到底还是深宫寂寞，忍不住想要保护养在膝下的孩子。”
伏传想了想，说：“褚皇后并不了解伏蔚。她就不该替伏蔚作保。”
深宫之中，任何一句话都不能随便说。褚皇后看似公允地提醒了一句，其实就是用皇后的身份保护了伏蔚。她再是个没得实权不得宠爱的皇后，也是未央宫名义上的女主人，说话是有份量的。
“也不知道羊妃会弄什么阴谋诡计害她。”伏传才替羊妃流过泪，这会儿就能毫无芥蒂地讨论羊妃要干的坏事，“大师兄，您记得那段旧史么？皇后是什么下场？”
“乾元二十九年被褫夺宫权，迁居熙和宫，幽居半年之后病逝。”谢青鹤说。
熙和宫是蒋妃上吊的宫室。
把堂堂皇后迁到二品妃的旧宫室里居住，基本等于废后，只是没有办废后的手续而已。
伏传不大想去看堕魔的伏蔚怎么害人，他就拽着谢青鹤，一起蹲在朝阳宫，想看看羊妃怎么陷害褚皇后。他想了几百个阴狠毒辣的阴谋诡计，发现羊妃根本就没有私下筹谋。
羊妃就天天拉着乾元帝，天天叨叨褚皇后处事不公，她不配当皇后！
蒋妃曾咒骂羊妃出身市井，用见不得人的淫贱手段勾引君王，伏传一直认为那是气急了骂人。这回一天十二个时辰围观羊妃如何“讨好”乾元帝，伏传就不得不承认，羊妃吧，她真的……好……那啥啊！
乾元帝叫太监拿着掸子抽了蒋妃一顿，蒋妃就羞耻无比，一条白绫自挂而去。
羊妃嘴里叼着小皮鞭子，跪着爬向乾元帝的时候……
谢青鹤一瞬间就把伏传拎了出去。
伏传整个人都不好了。
这个世界太奇怪了。为什么还有这种事情？这样也可以生小孩吗？
谢青鹤也磕巴了一下，解释说：“也不完全是……为了生小孩。”
伏传猛地想起大师兄和二师兄的“旧情”，对哦，大师兄和二师兄都是男子，肯定是不能生小孩的。想到这里，伏传又想起了从来不存在的小师妹，顿时有些失落。
“她就天天拉着皇帝说皇后的坏话，这样就能把褚皇后弄到熙和宫去？”伏传不理解。
“她是个聪明人。当初对付蒋妃时，她也没有亲自对蒋妃动手，逼死蒋妃的是乾元。”
“乾元此人刚愎自用、自视甚高，不喜欢看后妃耍计谋。十二皇子意外身亡这件事出了，后宫里不少妃子都想闹事，真正使了手段的梅嫔、阎嫔，都被乾元下令鸩杀了。”
“褚皇后身份贵重，多年稳如泰山。若羊妃使阴谋构陷，乾元岂会不知道是她出手？”
“与其使一个必然会被皇帝洞悉的计谋，不如仗着有宠直接要求。”
“再者。”
谢青鹤说到这里，想起羊妃放下姿态、母狗般谄媚皇帝的模样，也觉得有些辣眼睛。
“她知道怎么让皇帝欢喜。”
羊妃就这么缠啊骂地，拉着乾元帝叨叨了近半个月，乾元帝就受不了她的唠叨了。
羊妃的坦率“单蠢”取悦了他，使他认定羊妃是个忠心耿耿、绝不会背主谋事之人。朕的羊妃直来直往，性情坦率。被皇后触怒了也只是缠着朕替她做主，从来不会私底下使手段。
乾元帝不喜欢褚皇后。褚皇后身上带着蒋妃那股高高在上的味儿，半点不懂得折腰讨好。
到夏天时，褚皇后就接到了迁宫的旨意。
王太监带人收缴了皇后的印绶，一日之间强行将褚皇后迁至熙和宫，宫门随即封闭。
伏蔚本在上书房读书，得到消息赶到熙和宫时，那道宫门已经关上了。他扑倒在宫门前，额间的血气变得越发浓厚，哭道：“阿娘，阿娘！”
没有人知道他哭的是褚皇后，还是死了快十年的蒋妃。
谢青鹤回头看伏传。
伏传只是安安静静地站着，并未对伏蔚施以同情。
“咱们进来快四十天了。”谢青鹤说。
伏传坐在熙和宫门口的石雕孔雀灯上，歪头看他：“要出去吗？”
“在这里虽然不饥不渴，不困不倦，可时间长了，总要休息片刻。想不想找个地方躺一会儿？”谢青鹤自己倒是无所谓，他常年入魔，炼神功夫极其强悍，一口气待到伏蔚记忆的末端也没妨碍。
伏传毕竟还未入道。
长达四十天的经历会让他的意识涣散，短暂入定或是睡眠，才能让他恢复敏锐健康。
伏传也能感觉到自己不对劲。明明没有一丝困倦的感觉，专注力却差了许多。
“可以睡觉吗？”伏传不好意思地问。
“自然可以。”
在宫中寻找一间铺置好却无人居住的宫室并不困难，比如朝阳宫中，羊妃就始终留着十二皇子的住处，使宫人每日打扫，保持着十二皇子生前的模样。
谢青鹤与伏传就睡在这间屋子里。
羊妃怕睹物伤情，基本上是不会来的。打扫的宫人清晨来了一回，再来就是第二天早上了。
伏传还有些担心，不太敢动床上的锦被，谢青鹤呼啦一声抖开叠好的被子，覆在他身上。
“睡吧。”谢青鹤就坐在床边。
“大师兄不休息么？”伏传问。
话音刚落，他突然想起在暠县客栈的夜晚。
那夜与大师兄同床共枕，被大师兄摸了几下，大师兄就极其羞惭地断了手腕。
这感觉就很奇怪。一直认为那个人是师叔，还以为师叔的旧爱是个半老徐娘。现在谜底揭晓，师叔变成了心心念念的大师兄，半老徐娘变成了二师兄……伏传偏过脸，心情特别复杂，难以言说。
谢青鹤也想起了暠县往事，连床沿都不肯坐了，转身坐在了西墙的圈椅上。
感觉到床边的重量没了，听见大师兄离开的脚步声，伏传裹了裹被子，嘴里咕哝。
——我是小师弟，又不是小师妹。又不是小师妹！
长达四十日的经历，使伏传未得喘息的三魂七魄都变得异常亢奋疲惫，这种疲惫不在皮囊之上，深藏于三魂七魄之中。这会儿沾着枕头与锦被，伏传没多久就觉得昏沉，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正是夏日。
十二皇子屋内的摆设还在秋天，床褥被子都有些厚实。
伏传睡了一会儿就从被子里支出手脚，没多久又翻身压在被子上，整个人都晾了出来。
谢青鹤看着他翻身，也不曾去给他找个薄被子盖上。魂体在这个小世界里能感觉到暑热寒冷，但根本就不会生病，伏传觉得热就翻出来，晾着也不会着凉。给他找被子反倒容易惊醒他。
谢青鹤看着他的模样，觉得有点可笑。
他给伏传换过尿布。那时候手脚也不熟练，为了给伏传擦屁股，就把伏传翻了过来。
那时候小小一个婴孩扑在襁褓上，居然跟现在伏传的动作，极其神似。
一个小号，一个大号。
想着伏传还要睡上几个时辰，说不得要睡到明天去，谢青鹤也盘膝闭目，入定养神。
也不知过了多久，谢青鹤突然发现小师弟的呼吸频率变了，床上发出悉悉索索的声音。他很熟悉人的睡眠状态，未入道炼神之前，人无法控制自己的思绪，夜里会有各种梦境。
做梦不要紧。可是，小师弟的情况分明不对劲。
谢青鹤刚睁开眼，就看见伏传一只手压在身下，屁股拱起，正在干坏事。
这还得了？
寒江剑派内门皆修童子功，最怕精关不紧、功亏一篑。
平时师长都会讲述炼精化气的法门，若是早晚课都老老实实地做了，根本不会有心猿意马作祟，日夜都是很平静温和的。伏传这明显是连日来看了太多见不得人的事情，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谢青鹤也不顾伏传是否在梦中，两指捏起剑诀，顺着伏传挺起的背脊一路向下疾点。
伏传口中发出委屈地呜咽：“大师兄……我不要……”
谢青鹤轻轻一掌拍在他尾椎上，强行将他精关锁住，方才松了口气。
若是换了其他师兄弟，这会儿只怕要摸一摸是否干爽，检查出事了没。
谢青鹤跟伏传有暠县旧事在先，这时候实在不好意思冒犯小师弟，只得将伏传翻过身来，用锦被盖住他扯得七零八落的中衣，轻拍了伏传脸颊一下：“快醒醒！”
伏传眼角还有一丝泪水，满脸绯红，在梦中委屈极了：“……出不来呜……”
把谢青鹤气得有点心梗，蕴起指力，在伏传眉心点了一下：“起床了！”
伏传方才从堕梦中倏地惊醒，睁眼还有一丝迷茫，下意识地摸自己屁股。
你摸屁股是几个意思？出事的是前面！
谢青鹤压着郁气往后退了一步，缓缓平下气来，问：“醒了吗？”
伏传马上感觉到体内不属于自己的精纯真元，从恍惚的梦境中清醒之后，意识到自己在梦中差点坏了事，是大师兄在外边强行帮自己保住了元阳。他也惊出了一身冷汗！
“多谢大师兄救我。”伏传尴尬地坐起来，还给自己摸了摸，顿时松了口气。
谢青鹤见他神色，知道没有出事，也就放下心来。
然而，这事对他与伏传来说委实尴尬，偏偏身为师兄，不提点又不行。
“也睡了几个时辰了。以后早晚课都捡起来，什么时候心如止水了再停也不迟。”
见伏传拥着锦被满脸忐忑，谢青鹤又忍不住安慰：“不是你的错。我本该早些提点你。既然没有出事，以后仔细些就是了。待你入道之后，我再教你些小技巧，以后就不必这么战战兢兢了。”
伏传点点头。
梦境中的一切都很清晰，因是被强行惊醒，他还记得梦里正在进行的一切。
那真是……太羞耻了。
可，为什么会做那样的梦呢？根本就……不合常理啊。

第65章
一觉睡出的祸事把谢青鹤和伏传都惊住了。
须知二人虽以魂体溯往，肉身并不真的存在于逝去的时间之中，可精元这个概念本身就不仅止于皮囊中的那一点白浊。人生三魂七魄，灵肉假合，方成为人。若伏传不小心在这里泄了元阳，十多年修为照样完蛋。
谢青鹤马上就调整了二人的生活日程。
原本二人一直跟着伏蔚的重大记忆节点走，事情发生的时候，有可能是白天，有时候直接横跨到了数日数月之后的晚上。他俩在记忆世界里不觉得饥饿困倦，饮食睡眠就完全失去了规律。伏传想吃东西了，两人去找点吃的，谢青鹤想喝茶了，两人去找点茶喝。
至于说休息？也就睡了那么一觉，伏传直接就睡出了一场要命的春梦。
谢青鹤要求伏传按照正常的起居生活。一日三餐倒不要紧，每天的早晚课必须做，夜里最好睡上一觉，若不能睡觉也要固定时间入定歇心，以免收摄不住心神，又胡思乱想。
伏传也被自己做的怪梦吓坏了，叫做功课就做功课，叫睡觉就去睡觉，半点不敢懈怠。
真正实行起来也不算很费力。每到该休息的时候，谢青鹤就不再拖动时间流速，伏蔚那边歇下了，他与伏传也跟着休息一晚。到第二天伏传做完了早课，再去找寻伏蔚的下一个重要记忆节点。
羊妃始终保留着十二皇子的屋子，谢青鹤与伏传就在这里住了下来。
他两人是每到该休息的时候，就来这间屋子里住下。但对于记忆世界里的洒扫宫人而言，发现屋子被人使用过的频率，很可能就是十天半个月，又或许是三五个月。
茶杯总是留有一点茶渍，铺褥也总是有被人睡过的痕迹，看上去也是很吓人的。
刚开始打扫的宫人也很生气，谁这么大胆子，竟敢去住十二皇子的屋子？不怕被羊妃娘娘打死？一心一意想要捉住这个顽皮的“神秘人”。
可惜，并不是天天都有人来“捣乱”，想要抓到捣乱的恶人并不容易。
怕羊妃迁怒自己，洒扫的宫人也不敢上报，只得更加勤恳一些，常常去打扫抹平痕迹。
如此一来，倒也没有传出闹鬼之类的传闻。
这样的日子，又过了几天。
按照伏蔚的日子来算，也就过去了大半年了。
这大半年来，伏蔚的日子非常难过。
失去了褚皇后的保护，羊妃全力排挤之下，他又感觉到了生活的艰难。
这种艰难并非来自于物质——马上十六岁的成年皇子，再是不得宠爱，他要发狠打杀几个奴才，皇帝难道不给自己儿子撑腰，倒要顾惜几个奴婢？所以，该有的吃穿用度，宫奴并不敢克扣。
欺负伏蔚的，是两个比他年长的皇兄。
皇长子伏葵生母仅是个贵人，到伏葵成亲开府时，才被乾元帝赏了个嫔位。母家不得力，有个长子身份，本也该得到皇帝重视。奈何伏葵是天生命不好，乾元帝长相威武俊美，后妃也都是美人，偏偏伏葵生来痴肥，五官也不出挑，看上去简直不像是伏家的种，乾元帝看见他就烦。
皇三子伏蒙生母早逝，这些年就一直抱着羊妃的大腿，完全是羊妃的狗腿子。
光是伏葵和伏蒙两个哥哥，连番找茬寻衅，这就足够让伏蔚喝一壶了。
——伏葵和伏蒙都已成亲开府，正儿八经封了王爷，伏蔚还是个在读书的光头皇子，爵位被死死压着，身份也被长幼有序四个字压着，就算所有人都知道伏蔚被欺负了，谁在乎呢？
一开始不过是弄些见礼罚跪的小手段，后来就越来越过分了。
深秋天气被推下太液池，捞上来不给衣裳穿，直接用火盆烤，硬生生给烤脱水……
伏蔚病了几天都起不来床。
年长的哥哥们可不如伏苍那样的蠢孩子好对付，褚皇后被幽禁之后，她的宫人们也都被羊妃收拾得七七八八。就和当初在北宫神秘失踪的老宫女们一模一样。
伏蔚没有了得用的心腹，更加没法儿对付年富力强、人脉丰厚的皇兄。
他额间的血色越来越浓厚。
然而，这会儿没有魔尊附身，强权镇压之下，堕魔的伏蔚也只是个无能的普通人。
伏蒙本就是个娘死爹不管的混账，得了羊妃授意去收拾伏蔚，将伏蔚欺负得卧床不起也不见乾元帝多问一句，他就知道这个弟弟完蛋了。
既生轻蔑之心，就有凌辱之意。
待到伏蔚能起床去上书房读书了，伏蒙带上几个小太监递牌子进宫，把伏蔚拦在了下学的路上。
这一回，伏蔚被伏蒙拖进了伏苍出事的岩亭之下。
岩亭建在假山之上。假山底下留有穿行的通道，平时也没什么人往里边走。
“三哥哥又要做什么？”伏蔚本能地知道危险。
上边就是伏苍摔下来的岩亭。这地方复仇的意味太过强烈，焉知伏蒙会不会为了讨好羊妃发疯，对他下什么狠手？要他性命倒也不至于。只消摔断他两只手两条腿，他这一辈子也彻底完了。
伏蒙捏着他的脖子，将他压在湿漉漉的假山上。
不等伏蔚反应，伏蒙突然低头，咬住伏蔚精巧漂亮的耳朵。
伏蔚只觉得耳朵一阵恶心的湿热，不觉得痛，只剩下恶心与惊恐：“三哥哥？！”
……
接下来发生的事，谢青鹤认为少儿不宜。
“走吧。”
谢青鹤没有去拎伏传的后领，只提醒了一句。
伏传还盯着假山洞子里扭在一起的两个人，满脸震惊，眼底更有无数不解。
他这样不听劝说，谢青鹤仍旧只站在他身边，再提醒了一句：“小师弟，你要收摄心神，不要再琢磨此事了。”
这几天相处下来，谢青鹤能感觉到，小师弟在有意无意地回避着自己。
他对伏传从没有冒犯的心思。
偶尔摸摸脑袋，捏捏脸蛋，也是把伏传当作小辈疼爱。
但，自从那场春梦之后，伏传就不爱往他身边粘了。从前伏传会搂着他的胳膊，讨好地叫大师兄，问这问那，叽叽喳喳。那场春梦之后，伏传总是离着他二尺远，大概就是伸直了胳膊也碰不到的距离。
谢青鹤想，会做春梦了，想来也是真的懂事了吧？
恰好二人之间，又有暠县客栈那件不愉快的旧事。小师弟回想从前，后知后觉地感觉到忌惮恶心不喜欢，想要离自己远一些，谢青鹤也不是不能理解。
然而，二人皆在伏蔚的回忆世界中，想要真正回避也并不实际。
——若谢青鹤掠过不重要的时间线时，伏传不在身边，二人就会失落几个月或几年。
这就导致谢青鹤与伏传不能离开太远。不管伏传是不是对他生了厌恶之心，二人既然处在伏蔚的记忆世界里，且不能擅自分开，谢青鹤就不能放任他们的关系失控。
伏传有心回避，谢青鹤也不会去问你为什么要避开我——还能为什么？
他只能尽管好自己的手，严令自己小心仔细一些，不再去碰小师弟一下。
夜里守在伏传身边时，谢青鹤也会向伏传解释一声：“你安心歇息，我在旁边以防万一。”万一伏传收摄不住心神，半夜做梦又干坏事，他也能和前次一样，强行把小师弟的心猿意马摁回去。
言下之意，若伏传能管好自己，他马上就会转身离开，不再与伏传同处一室。
伏传也知道大师兄待自己有些疏离。
他还知道，大师兄的疏离，很可能是因为自己主动的避忌。
换了其他时候，伏传都会马上去找大师兄澄清此事，化解这份误会和矛盾。他与大师兄之间绝不该有这样的问题。
可是。
伏传也很艰难。
他已经被那场春梦搅得焦头烂额、自顾不暇了。
谢青鹤要求他做早晚课，要求他收摄心神，他都照着做了，效果并不好。
伏传天性多思善感，容易与人共情，随时都能跟人感同身受。上官时宜早就发现他这毛病了，只因他不分善恶都一视同仁，并不会让情感左右自己的判断力，上官时宜也就没有强求他违背天性去修炼守心的功夫。
人不能违背自己的天性，身为师长只能顺着天性，徐徐引导。
所以，这么多年以来，伏传压根儿就没练过守心的功夫。临时抱佛脚，能有多大用处？
伏传也不想再弄出什么事故来。谢青鹤离他越远，他才能越正常。
至于说，与大师兄开诚布公地谈一谈？不要放任这种误会？
都说日有所思，方才夜有所梦。那个梦里发生的一切太过离奇，他也不知道自己心里竟然会有那种想法，光是自己窝在阴暗处想一想，他都羞耻得想要挖个洞把自己埋了，哪里敢说给谢青鹤听？
在暠县时，大师兄身中幻毒，不过是摸了他一下，就得把胳膊折了。
他梦里的事若说出来……
伏传瑟缩。
他可不想跪在地上苦苦哀求，求大师兄不要把他的唧唧和屁股一起折了。
伏传跟着谢青鹤走出来两步，听见里边的呜咽声，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伏蔚的下人早就被打晕在路边了，纵然没有晕过去，他们也不知道该去什么地方求救。太极殿是绝对进不去的，拿命去拼都哭不到乾元帝跟前。褚皇后被幽禁在熙和宫，自身难保。谁能帮忙呢？
如今的未央宫中，没有任何人愿意冒着与羊妃作对的危险，来替伏蔚打抱不平。
何况，当初伏苍之死，伏蔚就真的干净么？
这样一想，各宫妃嫔皇子公主对伏蔚的遭遇冷眼旁观，也就特别理直气壮、心安理得了。好人看见好人受欺凌是会难过的，如果自己不敢出头，那么，假设被欺负的也是个坏人，心里就舒坦多了。
伏蒙带来的几个太监则堵在假山各处，不使人靠近围观。
其实，也没什么人敢来围观。有宫妃的仪仗远远地露了一个小角，许是发现了这边的动静，很快就退了回去，仿佛从未来过。
伏蔚在假山里哀嚎了几声。
伏传能听见伏蒙在里边捶打了他几下，随后伏蔚就没声音了。
这让伏传觉得心慌气短。
他不懂。
乾元帝和妃嫔能敦伦，那是因为妃嫔都是女人啊。
男人和男人……为什么也可以这样？
※
对伏蔚来说，这是个不眠之夜。
不仅因为他遭受了此生最大的折辱，也因为在熙和宫幽居半年的褚皇后，终于传出了死讯。
据说天擦黑时，褚皇后就出气多、入气少了。
宫人向守卫递了消息，要请御医。御医提着小灯笼一溜小跑赶来时，褚皇后就殁了。
这倒霉的御医就得负责向太医院汇报情况，太医院的折子递上乾元帝御案时，熙和宫的奴婢都没能出得了门——后宫居然没人向皇帝禀报，褚皇后殁了。
乾元帝正在跟新晋的美人郗氏花前月下，卿卿我我，就叫等一等吧，天亮了再说。
伏蔚住在皇子所里，能听见熙和宫的哭声。
他艰难地从床上爬了起来，披上斗篷，不顾宫人的阻止，摸黑走了出去。
伏传跟在他的身后。
伏蔚在流血。
鲜血从裤腿流出来，沾湿了他雪白的袜子，落在他的软底鞋上。
伏传突然就明白了。
原来，男人和男人之间，是这样行事。
伏蔚没有去熙和宫。
他没有带宫人，也没有提灯，在黑夜中走向了太液池。
他仿佛看不见前面的池水，以为那是一片平地。撞撞跌跌地走上前，一脚踩了下去。
池子掘来极深，靠着岸边也有五尺碧波。伏蔚掉下去就被没了顶。伏传伸手想要抓他，堪堪在抓住他的前一寸将手握紧，到底还是没有碰到伏蔚。
他想起这里是记忆世界，救也无用。
他想起本也不必救，伏蔚还能活很久，十多年后，伏蔚都活得好好的。
——他想起，自己本不该救伏蔚。
伏蔚不是个好人。
悄悄跟在伏蔚身边的宫人已惊慌失措地奔了出来，纷纷下水抢救。
谢青鹤静静地站在水边。
这夜没有月光，淡淡的星辉将他的身影拉长，模糊了面容。
他在看魔气氤氲的太液池，与群魔打交道的时间太长，谢青鹤很容易就分辨出来，伏蔚的龙裔之血落入水中之后，马上就有好几只魔尊循着血光而来，争先恐后地挤入了伏蔚的体内。
宫人们还在竭力救援。
伏蔚被托了起来，口鼻露出水面，往岸边托举。
一道淡淡的魔影踏水而至。
没有开天眼的宫人只感觉到一股寒风刮来，彻骨的寒冷。
惟有谢青鹤能看见那道年轻潇洒的身影，扑地攀入了伏蔚的身体，下一瞬间，原先挤在伏蔚体内的四五只魔尊纷纷脱出，气咻咻地站在水面上，瞪着伏蔚。
伏蔚睁开眼，眉心的血色一闪而逝，双眼泛起一缕淡淡的晦色。
谢青鹤轻声说：“入魔了。”
不平魔尊已附身伏蔚。
※
半夜投湖入魔的闹剧结束之后，伏蔚被宫人送回皇子所养伤。
谢青鹤与伏传则回了朝阳宫，准备休息。
伏传喜欢先去羊妃殿中转一圈。
相比起跟着伏蔚那倒霉或变态的记忆了解往事，伏传最近更喜欢留在朝阳宫中，看看羊妃的日常。他很清楚羊妃是个坏女人，死在羊妃手下的宫人不计其数，但，羊妃的朝阳宫，是他这辈子见过最有家庭氛围的地方。
羊妃喜欢把儿子召进宫中团聚，叫儿子来吃饭，还亲手给儿子剥石榴、切桃子。伏莳待在她身边也很放松随便，常常进门就踢掉靴子，光着脚在殿内席地而坐。他若是调戏羊妃的宫女，羊妃总要骂他一句，过几天就把宫女赐给他了。
总而言之，羊妃是个极其宠爱儿子的母亲，伏传从她的身上，了解到有母亲的孩子多幸福。
这让伏传偶尔也会想，如果刘娘子没有死，他的人生该是怎样？
这天回来天已经黑透了。
伏传还是去羊妃那里看了一眼，羊妃也还没有休息，正在监工宫女们给伏莳做绣件。
她自己是不肯动手的，就喜欢站在宫女们身边指指点点，但凡有一针走得不对，马上就要训斥。
伏传觉得她好讨厌。
然后他就坐在门口，看着羊妃骂了半个时辰。
直到谢青鹤出来唤他：“做晚课了。”
“哦。”伏传赶忙掉头出来。
伏传进屋内做晚课，谢青鹤翻身上了屋顶，躺在龙脊之上，望着无月的星空。
这几日他俩都保持着这样的距离。若非必要，不会走得太近。一开始是伏传避开了谢青鹤，谢青鹤意识到这一点之后，两人就保持着谁也不要太近谁的距离。
谢青鹤自然会有些失落。
他一辈子光明磊落从不负人，暠县客栈却栽在了幻毒之上。
与小师弟生出了这样的隔阂，他当时也已经道歉赔罪了，事情过去这么久，小师弟突然后知后觉品出味儿来，他连低头说句“对不起，能不能宽恕我”的机会都没有。
他更担心伏传。
伏传与师父相处得不好，一心一意把“大师兄”当作偶像膜拜。
如今伏传突然懂了人事，发现自己的大师兄竟如此不堪，他心中还能有支撑么？他已经成长到了孤身一人就能撑得住整个人生和天下的地步了么？如果没有，连心中的偶像也坍塌了，他怎么办？
谢青鹤闭上眼。
屋里伏传已经做完了晚课，上床睡去了。
伏传侧身躺在床上，闭眼前，先念了三遍守心经。
念守心经文的时候，他眼前就浮现出伏传踉跄走向太液池的身影，脚下点点的血迹。
……是那样的啊。
男子之间，逆天而行，也是很惨烈的一件事了。
伏传在床上翻来翻去，把脸摁在枕头上碾了一遍又一遍。
他不想睡着。
今天才目睹了伏蒙欺负伏蔚的画面，又看见了伏蔚的惨状。
他觉得自己完全收束不了心神，一旦睡着了，肯定会出事！梦里说不得就有更奇葩的事出现。
又是这张床。
还是这个枕头。
伏传多躺一会儿，既然无心睡眠，难免又偷偷地想起了数日前的那场春梦。
他其实很想彻底忘记。
忘光了，就不会这么心猿意马了。
可守心的功夫练得太差，越是想要忘了，记得越是频繁牢固。
有时候竟然还有一点见不得光的羞耻与刺激。就如这样一个漆黑的夜晚，屋子里不能点灯，大师兄也不知道躺在哪个屋顶上晒星星，他独自窝在被窝里，就可以偷偷地想一想那个梦……
梦不知所起，一开始就很奇怪。
梦里的伏传就跟羊妃一样，翘着腿歪在床上，压在他身上的也是个老头儿。
伏传还记得自己当时的心情，他吓得魂飞魄散，心想，乾元帝可是我血亲的祖父，这可万万不行啊！就在极力想要反抗的时候，那老头儿把住他的肩膀，把脸挪到他眼前，说：“看看我是谁？”
伏传定睛一看，竟松了口气。
——不是乾元帝。
压着自己的老头儿很眼熟，可不就是师叔么？
伏传整个人都似松软了下来，嘴里还喃喃，师叔好，师叔可以，祖父不可以。
师叔跟乾元帝咬羊妃一样，低头把他脸蛋咬了两口。
伏传突然又惊醒过来：“大师兄？”师叔就是大师兄啊！
那老头儿瞬间又换了副模样，玉容清俊，长发乌黑。那一头乌莹莹的长发从伏传身上披散下来，将他整个笼罩在黑发织成的帐幕之中。居高临下俯视着伏传的那张脸，就是伏传看着画像和记忆，美化而成的大师兄的模样。
可，对着师叔没那么心慌，看着大师兄骑在自己身上，伏传就心慌得不行，觉得特别羞耻。
大师兄低头咬他的脸颊，他觉得有点刺痛，呆呆地看着大师兄。
大师兄说：“乖乖让师哥咬。”
伏传满脑子懵逼。咬就能生小孩么？哦，这个……也不都是为了生小孩。
但是，大师兄为什么要咬我啊？咬我很舒服么？饮食男女四个字，居然真的是同一个意思？
大师兄就露出了乾元帝那样色眯眯的表情，伏传心里竟然想，大师兄色起来可比乾元帝顺眼多了呀。若是大师兄要我给他咬几下，嗯，他就是咬我的脖子，我也让他咬……
直到大师兄伸手到被子底下，要脱他的裤子，他才大惊失色：“我没有那个……”
乾元帝和羊妃可以敦伦，因为羊妃是女人。
他是个男人，除了让大师兄咬几下，接下来怎么办？办不了了！
然后，大师兄摸了他一下，说：“可以办。你是小师妹。”
伏传大吃一惊，爬起来看自己腿间，愕然发现自己的小唧唧不见了，变成平平的一片。
他一边惊叹原来女人就是这样啊，就跟男子小腹一模一样么，只是没有唧唧……一边又心慌地发现：“原来我是小师妹吗？”
大师兄解释说：“你本就是个女儿身，为了让你顺利拜入师门，替刘娘子和扈水宫报仇，我与你母亲约定将你女扮男装，假托是个男孩。你本该是我的小师妹。”
伏传心中失落极了：“我怎么会是小师妹呢。我明明是小师弟啊。”
大师兄垂下的黑发撩在伏传肩头脸上，弄得伏传有些痒痒，又觉得浑身上下都很热。
“你不愿与我敦伦么？”大师兄问。
伏传楞了一下，看着大师兄的脸，羞涩地点点头：“那我……就当小师妹吧。”
……
我可真是蠢死的吧！
伏传那被子捂住自己的脸，想起自己那个荒诞滑稽的春梦，都恨不得搓死自己。
关键是他明明对那事半懂不懂的，梦里居然也能理直气壮地圆了过去。
他就成了自己脑补的“小师妹”，跟大师兄在床上滚来滚去，被大师兄咬得眼泪汪汪，还不住点头说我可以的，没事儿，你随便咬我！他还搂着大师兄的脖子，说要给大师兄生孩子。
……梦里的他，坚信自己跟大师兄睡在一起，马上就会生个孩子出来了。
现在他弄明白了。
男人之间，就是那样做的。
想起大师兄垂下的长发，火热的胸膛，伏传忍不住掐自己的虎口。
伏传，你是疯了吗？！
……
谢青鹤一直都听着屋内的动静。
白天才看了伏蒙对伏蔚做的丑事，怕伏传想入非非，谢青鹤今夜由其守得紧。
明知道伏传应该还没有睡着，可他这样翻来翻去，呼吸也急促了起来，谢青鹤犹豫片刻，还是从宫室龙脊上翻了下来，轻轻推门进屋。
他倒了一盏冷茶，走到伏传的床前，问道：“你可要喝茶？”
伏传正想着激动的时候，冷不丁听见谢青鹤的声音，吓得整个人都清醒了过来。过了一会儿，伏传才翻身坐起来，有些不敢看谢青鹤的脸色。
谢青鹤把茶杯递给他。
他低着头把茶杯接了，咕噜咕噜喝了两口。
“还喝么？”谢青鹤问。
伏传自己下床把茶杯放好，垂手低头站在床边：“我又胡思乱想了。”
谢青鹤觉得小师弟守心的功夫太差。可这时候光责怪没有任何益处，身为师长，他得给伏传直接有效的解决办法。考虑片刻之后，谢青鹤问道：“实在无法收摄心神么？”
伏传羞愧无比，低声说：“可能是……同一张床，躺下去就……忍不住回想。”
“只是床的问题么？”谢青鹤再三确认。
伏传不想对大师兄撒谎，可有些事情太难以启齿。
见伏传这么支吾，谢青鹤也不好再问，说道：“我原本想等你入道建玄之后，再教你御意完神的小法门。这诀窍不难，只是需要一缕玄池真元。你如今还未入道，没有玄池，自然炼不出玄池真元。这小法门就施展出来。”
伏传听得出他话里的口风，忍不住抬头看他一眼。
谢青鹤下意识就想摸摸他脑袋，手指动了动，又按了回去：“我可以帮你。”
“只是单靠我帮你，管不了多长时间。你正是年轻的时候，身体时时刻刻都会有新的精元滋生。我将积攒的这一块炼化之后反哺给你，你体内又会有新的精元生出来。”谢青鹤也说了此事的弊端。
见伏传又蔫了回去，谢青鹤又忍不住说：“管上一两个时辰总是有的。”
伏传本来心动，听说只能管一两个时辰，那点小心思就扑了回去。
只能睡一两个小时问题不大，他这样的修士，有一个小时就能恢复得龙精虎猛。
问题在于这样一来，他每次睡觉都得劳烦大师兄出手帮忙——偶尔帮忙一次是师兄慈爱，天天都要师兄帮忙，那就是他做师弟的不懂事了。
“我若是不睡觉，就不会胡思乱想了。”伏传说。
以二人如今彼此回避的状态，谢青鹤也不能强行帮师弟做这件事，毕竟太过私密。
谢青鹤已经给了提议，并且再三表示可以帮忙。
伏传还是拒绝了。
沉默片刻之后，谢青鹤转身出门。
伏传很明确地感觉到大师兄是真的生气了，有些仓惶地追出了门。
谢青鹤飞回殿檐之上，伏传就眼巴巴地望着他。
见谢青鹤不肯回头，伏传犹豫片刻，解释说：“我是觉得若每天都要麻烦大师兄……”
他这几日思绪混乱，被春梦彻底打乱了自我认知，整个人非常痛苦。
为了厘清自己的思绪，不得已与谢青鹤保持了距离，再不敢去挽大师兄的胳膊，不敢去拉大师兄的衣襟，这些举措又使得谢青鹤黯然伤心，主动对他保持了距离，再不肯伸手摸摸他的脑袋，对他来说，这更是非常痛苦的一件事情。
这一堂成人的课程，对伏传而言，上得实在太过混乱与痛苦。
他本可以倚靠求助的师长，成了自己绝不敢倾诉的对象，一切就变得越发的艰难起来。
谢青鹤安安静静地守在一边，他还能假装暂时相安无事。他知道可以等自己搞明白之后，再慢慢去哄大师兄也不迟。谢青鹤突然转身离开，伏传就不敢故作不知了。
“大师哥。”伏传不知道该怎么服软，看样子是想跪下。
谢青鹤又轻飘飘地落了下来。
“进来吧。”谢青鹤先一步进屋，“我替你炼化精元，早些休息。”
伏传跟着进门，乖乖在床上盘膝坐好，感觉到谢青鹤的手指在他两边肾脏处轻点了数次，他整个人就似失去了精神，变得慵懒疲惫起来，尤其是两个球球又紧又胀，忍不住挪了挪膝盖。
正觉得难受的时候，一股精纯的真元从命门灌入，伏传在瞬间就恢复了精神。
“早些睡吧。”
谢青鹤起身下床，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替伏传炼化精元的手法更类似于双修法，只是这种单方面的炼化反哺，对谢青鹤没有一丝补益，只有完完全全的损耗。单纯为了照顾小师弟入睡，完全是得不偿失。
不过，谢青鹤十多年来入魔无数次，玄池真元浑厚无比。
简单来说，有真元，任性，挥霍得起。大师兄乐意。
※
伏传并不想做梦。
就算大师兄帮忙炼化了精元，再做春梦也很危险！
那代表他自己又失控了。
然而，他收摄心神的功夫练得实在太烂。越是不想，入睡之后越是清晰。
这夜的梦，居然和前一次的春梦是接续的。
前面的过程都直接略过了，伏传有意识的时候，就发现大师兄黑发长垂在自己身上，把自己笼罩在轻柔还带了点皂荚香气的黑发帐幕之中。他红着脸抓着大师兄的衣襟，满心讨好地说：“我知道怎么做了，就是这里啊！”
大师兄果然就要施为。
伏传又忍不住问：“等一等。”
大师兄很意外地看着他：“你不与我好么？”
“我当然……愿意跟大师兄那样啊。”伏传明知道那件事很惨烈，有违天和，但想着是与大师兄一起，就莫名其妙有一种想要急切讨好的心情，甚至是迫不及待奉献出自己。
他想要知道的是：“只是……大师兄，你不与二师兄好了吗？”
正笑吟吟看着他的大师兄突然之间脸色涨红，英俊的脸庞皲裂出紫黑色的血斑。
伏传惊得魂飞魄散：“大师兄，大师兄你这是幻毒发作了吗？”
大师兄已不能说话，满脸死灰之色，冲着他喷出一口血。
伏传只觉得满脸温热冰凉的血渍，惊恐之下，从梦中倏地惊醒！
谢青鹤正站在床前，静静地看着他。
伏传艰难地咽了口口水。
谢青鹤移开目光，低声说：“我吃过药了。幻毒也不会在此间发作。你放心。”
明明谢青鹤声线稳定，语气温和，伏传还是从中读出了一股被猜忌的伤心。他连忙解释：“不是你想的那样。大师兄，我不是担心你幻毒发作……”
谢青鹤并不想多谈此事：“不担心就好。”又重复了一句，“不必担心。”
“是，我是梦见你幻毒发作了。”伏传有些丧气地捂住眼睛，“大师兄，我不是担心你会对我做什么，我刚刚做梦……梦见你满脸血斑，你死了……我不知道为什么会做这个梦……”
谢青鹤想了想，说：“幻毒发作的时候，不会满脸血斑。”
伏传张了张嘴，不知道怎么解释。
“睡吧。”谢青鹤叮嘱一句，再次离开。
“大师兄能不能不要走？”伏传忍不住问。
谢青鹤已经走了出去。
伏传趴在床上，从窗户去看谢青鹤的身影。
谢青鹤一直都守着他睡觉，怕他梦里再出事，所以，谢青鹤夜里待的位置都能看见伏传的床。换句话说，伏传躺在床上，也能够看见在外休息的谢青鹤。
谢青鹤就斜倚在殿檐的龙脊之上，双目微合，似乎已经睡着，或是入定了。
伏传抱着自己的枕头，心想，我如今可把大师兄得罪得狠了。
大师兄么，怎么可能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呢？他肯守着我，是因为我是他的小师弟。可我先前避着他，不肯近他，他那样心高气傲，也肯定不想与我亲近了。
他是真的不喜欢二师兄了吧？
……我还是得早日入道，建出玄池才行。

第66章
伏传从未见过魔类，他对魔有很多想象。
以师门上下对魔的忌惮程度，伏传总认为魔是一种飞天遁地、杀伤力极大，简直堪称奇迹的东西。然而，伏蔚入魔之后表现出来的“平庸”，让伏传大感意外。
“他不是入魔了吗？为什么还是老被欺负？”
伏传的心情很矛盾。一方面知道伏蔚不是好蛋，入魔之后肯定要干坏事，一方面又有一种憋屈即将发泄的异样快感。对伏蔚反杀伏蒙这件事，伏传无比期待，甚至有点喜闻乐见。
“魔么。”
谢青鹤看着伏蔚已然有些改变的步态，轻声说：“蛊惑、混淆、改变……并不会强行支配。”
不平魔尊将自己，将混杂其中有相同不平怨恨的魔念，积蓄在他一身的所有魔类的记忆，情感，一点点分享给伏蔚。叠加给伏蔚不仅是怨恨与不平，还有所有不平魔类的见识与才能。
直接控制伏蔚的皮囊，帮伏蔚复仇雪恨大开杀戒？那自然不可能。
魔并不是救苦救难的菩萨。
在世间寻找相同的魔念，诱惑其堕魔，以此壮大自己，才是魔尊的最终意图。
伏蔚的记忆和情感一点点被蚕食，整个人的气质也渐渐变得迥异。入魔短短几个月时间，他就仿佛脱胎换骨，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宫中对此自然也都议论纷纷。
不过，没有人联想到入魔上面去，皆以为是伏蒙对伏蔚的羞辱欺负，使他彻底变态了。
皇长子伏葵甚至跟自己的宫人说笑：“没想到五弟是这样阴柔内媚的性子，老三不过日他两回，他倒长成了妇人姿态。”
宫人见微知著，马上就给他出坏主意：“大王可要见识见识？也教教五殿下懂事。”
伏葵摸着下巴想了想，终究还是比较怂：“倒也不必。”
他有亲妈老婆两个儿女，可不像伏蒙那么光棍，什么事都敢干。万一乾元帝不高兴呢？哪个男人能忍得了自己的儿子被当作妇人日来日去？日他的是另一个儿子也不行啊！
伏蔚无宠无权，想在羊妃控制的后宫中自由活动，并不那么容易。
多年培养的宫人基本上都被羊妃杀干净了，剩下的都是脖子软、胆子小，绝不肯为他卖命的。
往日伏蔚只会走正道，比如壮大自己，使奴婢自动来依附，或是施予恩惠钱财，收买一些亡命困苦之徒。堕魔之后就彻底放飞了自我。他毫不客气地利用了自己尊贵的身份，俊美的面容，说些甜言蜜语，诱哄宫人们为他卖命。
深宫之中的宫女们何曾见过他这样俊美、倒霉又温柔的皇子？
伏蔚又故意暧昧，说些渴慕婵娟的话，什么合宫上下只有姐姐待我好，我这辈子怕是出不了宫了，唉，我心悦一人却不能告诉她……骗得老女人、小女人们个个感动不已，死心塌地。
伏蔚这样得来的“死士”，竟比蒋妃和褚皇后留下的宫人，还要忠心可用十倍。
伏传看得惊叹不已：“他可真是会骗人啊。”
用情爱收买宫人只是练手，伏蔚借了宫人的便利，在深宫之中得了许多见不得光的药材，开始试炼各类药丸药剂。谢青鹤看他的手法，也是恍悟。原来早在这个时候，伏蔚就开始炼毒了。
谢青鹤吞了所有魔类，不平魔尊也在他体内，他并未从不平魔尊的记忆中找到幻毒解方。
——可见伏蔚在炼毒一道上也是青出于蓝，幻毒是他自创独有的方子。
这一段时间，谢青鹤控制着伏蔚的记忆节点，很多伏传勾引宫女的片段都被他略了过去。实在是害怕小师弟又心猿意马弄出什么事来。
倒是伏蔚躲在宫中试炼毒剂的时候，谢青鹤会静静地站在一旁，看他学习毒剂的思路。
伏蔚曾说，幻毒唯一的解药就是遗忘。
谢青鹤倒不怀疑伏蔚撒谎。他只是想知道，是不是可能有别的解方？
伏蔚一边炼毒，一边继续施为自己的媚人之术。他这种勾引和羊妃那样赤裸裸的讨好不同，看上去倒是不卑不亢，欲拒还迎，总有一种使人欲罢不能的征服欲。
谢青鹤实在不想让小师弟看太多这类情节，天天都在拉剧情。
以至于某天伏传看见伏蔚和伏莳搞到了一起，伏莳还对伏蔚沉迷至极时，整个人都不好了。
伏蔚把伏莳搞到了手！
这是直奔羊妃老巢，挖走了羊妃的心肝啊！
刚开始伏莳对伏蔚也是欺凌羞辱的态度，迷惑了不少宫人，就没人把这种事专门报给羊妃。
六皇子与五皇子不睦，也不是新鲜事了。这些脏事值得一说么？闹到娘娘跟前，平白惹六皇子生气。娘娘偏宠六皇子，只怕还要收拾几个奴婢给六皇子出气。
到后来伏莳被伏蔚迷得神魂颠倒，对着伏蔚说话倒是不客气，其实伏蔚说什么他都千依百顺。一边骂骂咧咧地提起裤子，转头就去把伏蔚暗示的事情办了，把伏蔚想要的东西弄进宫……连王妃、侧妃都懒得多看一眼，天天腻在伏蔚身边。
直到儿媳妇进宫哭诉时，羊妃才震惊地发现了此事！
羊妃气得半死。
这事就闹到了乾元帝御前。
伏莳只管护着伏蔚，先说伏蒙欺负五哥，又说自己有样学样，五哥是受害者，跟五哥没关系。
乾元帝觉得伏莳简直是个傻子。凡宫里发生的事情，岂有乾元帝不知道的？伏莳把伏蒙咬了出来，按道理说该叫伏蒙来对质，乾元帝压根儿就没召见伏蒙，一道旨意把伏蒙的爵位削到底。
——伏蒙来了御前，撕咬出羊妃，再提伏苍死去的旧事，这事能烦死。
乾元帝护短。
心爱的六皇子伏莳是绝不能动的。处置了伏蒙之后，轮到再打伏蔚五十大板。
伏蔚哭道：“只求与三哥一样贬为庶人。妃母说，儿臣不顾人伦，无耻诱奸六弟，此事尚有弟妹进宫哭诉。儿臣本是兄长，还在上书房读书呢！”
乾元帝也有点尴尬了。
伏莳成亲开府已经两年了，伏蔚还在宫中读书。
虽说伏莳有个隐形太子的身份，成亲开府都是乾元帝亲自操持，可六皇子府上都快有皇孙出世了，宗正寺还没弄好五皇子的婚礼，朝堂后宫都没有上给五皇子议婚的折子……乾元帝是真的忘了，这朝廷和后宫也太跟红顶白了吧？递折子请皇帝记得给皇子找老婆，也是朝臣和中宫的职责啊！
这么闹了一场，伏蒙被贬为庶人，伏莳被勒令闭门思过，伏蔚则等到了迟来的封王开府。
伏传简直叹为观止。
勾引几个小宫女算什么？把伏莳搞到手，伏蔚简直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皇子开府总得有几年时间准备，光是王府就得修葺几年。乾元帝实在不想看见兄弟相奸的丑事，命人随便找了几个连在一起被罚没的宅子，简单修整了一下，也顾不上是否符合王驾规仪，匆匆忙忙把伏蔚打发了出去。
伏蔚也不在乎王府是个小破烂，开府之后，他就有自己固定的班底，做事也方便了许多。
至于说乾元帝承诺给他的老婆，他压根儿也不在乎。
——乾元帝能给他指个多好的王妃？娘家能有四品都是乾元帝闭眼施舍的吧。
搬到王府没多久，伏蔚就迷上了拜佛，隔三差五往安国寺跑。
那时候的和尚是老和尚。
老和尚是得道高僧，乾元帝的座上嘉宾，平时也没什么空搭理恶念缠身的五皇子。
伏蔚就天天跟在僧的旁边，先向僧求教佛法，听僧讲佛陀的故事，慢慢地，开始去僧的禅房中喝茶下棋，给僧带些小点心，说些仰慕憧憬的话……
谢青鹤特别为难。
自从伏蔚长大之后，所有记忆点都充满了少儿不宜的情节。
他若是知道小师弟守心功夫这么差，只怕也不肯带小师弟一起来溯往。
“这一段故事我知道，直说给你听吧。”谢青鹤实在不想再让小师弟看一段伏蔚勾引僧，诱惑僧杀了老和尚的故事，“咱们去看看刘娘子。你阿娘。”
伏传很想知道伏蔚勾引僧的细节，又不敢提出异议，蔫蔫地点头：“嗯。”
哪晓得谢青鹤把记忆点拉来拉去，一会儿几年后，一会儿又拉回来。
“怎么了？”伏传不解。
谢青鹤很难启齿。
伏传想了想，突然就想明白了：“只有他认为重要的记忆，咱们才能跳过去。对他来说，阿娘根本不重要，所以，大师兄找不到那个时间？”
谢青鹤只能点头。
伏传怔怔地说：“我好像……也不意外啊。”
如今的伏蔚已经有了点手段迭出的风度，甭管他用的什么手段，是否光明正大，是否聪明机智，至少他有办法去应对自己面前的复杂局面，且不再像幼时那样被欺负得毫无还手之力。
这个时候的伏蔚，如果真的喜欢一个女人，想要保护她，绝对是有办法的。
——不管是伏莳还是僧，都不会把妇孺看在眼里，更不会因为伏蔚有了妻妾子女就翻脸。
好在伏蔚开府到刘娘子生子，也就那么短短几年之内。
谢青鹤拉着伏蔚的记忆点转了几圈。
僧受了伏蔚的勾引，为了收伏蔚为徒，杀了老和尚。
僧成了和尚。
伏蔚也成了僧殿下。
这期间羊妃的反应非常大。她很清楚，伏蔚一旦攀上了寺，很可能会反噬她与伏莳。
然而，她的势力都在后宫。宫外的伏莳非但不配合，反而处处护着伏蔚，搞得羊妃天天在朝阳宫崩溃。她年纪大了，镇日歇斯底里，乾元帝也很不耐烦去见她。
伏蔚让几个爱慕自己的宫人，偷偷在太液池种上了独语草。
他自己则在宫外念咒，天天诅咒乾元帝头疼幻想。
没多久乾元帝就觉得不舒服了，他有天子龙气护身，问题倒也不大，就是镇日失眠睡不着，看见谁都想暴揍一顿。刚开始倒霉的是太极殿服侍的宫人，随后朝堂上也有大臣遭殃……
皇帝如此暴躁不安，皇六子伏莳请和尚进宫，为皇帝念经说法祈福时，大臣们都一声不吭。
满朝文武都只有一个想法：快点把皇帝暴躁的脾气献给佛祖吧！
和尚替乾元帝说法时，点上了伏蔚亲手调制的合香。日积月累之下，天子紫气破开缝隙，大魔尊从近在咫尺的太液池趁虚而入，侵入了乾元帝的皮囊。
谢青鹤熟知这一段故事。
伏传看着伏蔚爬上了乾元帝的御榻，也已经彻底麻木了。
反正伏蔚就是睡睡睡，收买宫女时，睡宫女。利用伏莳时，睡伏莳。讨好和尚时，睡和尚。现在可好了，大魔尊钻进了乾元帝的皮囊，为了侍奉魔主，他连乾元帝都睡上了……
迎大魔尊入主未央宫，伏蔚绝对是最大的功臣。
乾元帝的皮囊之内换成了大魔尊之后，一向不得圣心的五皇子平步青云，成了皇帝最爱重的皇子。伏蔚自然也有野心，想要去御书房听政，想要取代伏莳隐形太子的身份。
大魔尊捏着他的脖子，笑道：“你昭告天下说自己一心向佛，这些日子还是好好侍奉莲座吧。”
不平魔尊对着大魔尊也只有战战兢兢称臣的份儿，伏蔚还能怎么办？
分明立了大功，却没能得到想要的奖赏，还得遵从命令，继续讨好安国寺里的和尚。
伏蔚好像也没什么想不开的，风风火火地培植势力，结交奇人异士，和尚那边更是维持着绝好的关系。只是曾经欺负过他的伏蒙，半夜醉酒骑马摔断了脊骨，哀嚎七天七夜之后，不治身亡。伏莳据说是得了急病，一夜之间就死了——有传言说，伏莳死时全身溃烂，眼睛都在流脓。
羊妃倒是在朝阳宫里活得好好的，只是服侍的宫人被换了个遍。羊妃从前也不爱逛花园串门，她不曾告病，只是乾元帝不再往朝阳宫走动，宫中只当她失宠低调罢了。
朝阳宫的宫门也不曾封闭，任凭来往进出。
有胆子肥的宫妃派人去打听消息，只听说日夜都能听见主殿传出不雅的声响。
“莫不是又跟圣人玩的什么淫贱手段？”后宫妃嫔们纷纷揣测。可儿子都死了，还有心思勾引君王呢？多大岁数了，知不知道羞耻？
伏蔚每天都要看朝阳宫来的私信，信上详细记录了羊妃每天被折磨的过程。
若非成年皇子不好天天进宫，他恨不得天天住在朝阳宫里，亲眼看着羊妃的无耻惨状。
偶尔看着那满纸污秽记录，伏蔚也会喃喃自语：“你这样的贱人……一辈子，都比不上阿娘高贵。若是阿娘……落到你这样的境地，早就自尽了。只会苟活的贱人……”
没有人知道，他羞辱的是羊妃，还是他自己。
※
大魔尊不能时时刻刻附身乾元帝，偶尔乾元帝也有清醒时候，伏蔚就得小心行事。
好在大魔尊混淆记忆也是一把好手，乾元帝被他弄得迷迷糊糊。原本想去朝阳宫放出羊妃，看见羊妃的模样，他就走不动路了。以至于后宫上下都倒了霉，不止羊妃被禁在朝阳宫日夜辛苦，几个新晋的宠妃也都被乾元帝如法炮制，全都禁在自己宫内这样那样。
乾元帝清醒的时候，把时间精力都花费在后宫之中，也没什么心思去纠正大魔尊的动作。
大魔尊负责干活，治理天下，他负责繁衍后嗣（后宫玩乐），分工合作，岂不美哉？
乾元帝和大魔尊就这么愉快地达成了共识。
只是乾元帝还记得伏蔚不老实，若有空见到了伏蔚，总要为难折磨一番。
大魔尊对伏蔚还算心爱，要离开时就寻个由头发道圣旨，叫伏蔚去办差。办完了差不多回来，也是乾元帝休息、大魔尊重新上岗的时候了。
伏蔚与刘娘子相识，就是在奉旨去蔺城祭天的途中。
伏蔚的车驾驶过街头，远远地看见一个正在下跪的女子身影，他双眼就眯了起来。
“打听打听，是否婚配了？”伏蔚吩咐跟车的太监。
伏传根本就没注意到人群中的女子，直到底下人把刘娘子带到行在，他看见刘娘子年轻秀丽的面容，来自血脉中的亲近就让他知道了，这个就是他的母亲。未来的母亲！
伏蔚很熟练地用自己勾搭宫女的手段，三言两语就把刘娘子迷了个神魂颠倒。
——高高在上的皇子王爷，尚未婚配，俊美温柔，还用那样着迷、深情的目光看着自己。
伏传不想看伏蔚怎么诱哄亲娘。
他坐在行在外边的石阶上，想了许久，说：“大师兄，你觉得……阿娘是不是有点眼熟？”
“我只在襁褓时见过她，按理说肯定没有印象了吧？不可能记得吧？为什么会觉得眼熟呢？”
伏传将自己的记忆弄得很清楚。他三岁时就有记忆了，记得从小带着自己的二师兄，也记得在空间里见过的大师兄。但是，襁褓时就记得自己的亲娘？这简直不合常理吧？
伏传绞尽脑汁地想，究竟哪里不对？
谢青鹤本来不想多说，见他实在纠结，只好指点了一句：“二公主。”
刘娘子的神情气度，与当初放狗咬了伏蔚的二公主极其肖似。换句话说，伏蔚与刘娘子这一段孽缘，从一开始就不是什么一见钟情、再见倾心，它是伏蔚藏在心中的旧恨所酿出的毒汁。
没有爱。
只有迁怒与报复。
“那……”伏传就像是大夏天被人泼了一瓢冷水，“那我……”
富贵人家生孩子是为了绵延子嗣、承继荣光与财富，穷人家生孩子是为了增添劳力，人丁越多，劳力越多，收益也越多。不管是出于喜爱、利用，孩子的出生多半都承载着父母的期盼与喜悦。
伏传对自己的父母也有过幻想。
他甚至还幻想过，伏蔚是个清清白白的好人，坏事都是佞臣所做。
哪怕溯往到了记忆世界里，看见伏蔚一步步堕魔入魔，他也有着一些不切实际的希望，比如，伏蔚自己就受过来自父亲的不公对待，他会不会很爱惜自己的孩子？他会不会立志做个好父亲？
万万没想到的是，他的出生，竟会如此丑陋不堪。
从伏蔚看见刘娘子的那一刻开始，他们母子俩就注定了会被伏蔚折磨和辜负。
“他也太……”
伏传低头将脸埋在手臂里，似是擦了擦眼泪，“得罪他的是二公主，为何要迁怒阿娘？不过是有些相似。害他的二公主还活着，他……他不去找二公主，却要欺负阿娘？他怎么……那么坏。”
谢青鹤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想了许久，才说：“至少，刘娘子很心爱你。”
伏传抹了抹眼泪，哭道：“她不该爱我。我就是惹祸的种子。我和伏蔚害了她。”
“她还是爱你的。”谢青鹤坚持说。

第67章
在伏蔚讲述的故事里，羊妃就是最大的反派。
羊妃害死了他的亲娘，羊妃弄走了他所有的宫人，羊妃离间了他与乾元帝的父子之情，他被羊妃害得自身难保，是羊妃害他不能把刘娘子堂堂正正地迎回王府，因为一旦他暴露了自己的弱点，很可能就会被让刘娘子被羊妃所害……
祭天结束之后，伏蔚无心多留。
他花言巧语安抚住了刘娘子，许诺说他日斗垮了羊妃，或是有了自保之力，再来堂堂正正地迎娶，必要将刘娘子册为正妃，风风光光地抬进王府大门。
出身江湖的刘娘子哪里见识过这样的手段，一颗心落在伏蔚身上，伏蔚说什么她就信什么。
“大师兄。”伏传不肯跟着伏蔚离开。
谢青鹤回过头来：“何事？”
“能不能……多陪陪阿娘？”伏传不大好意思，给了另外一个解决方案，“要么，大师兄将我留在这里，去下一个时间点等我？”
谢青鹤略过伏蔚的记忆节点时，只要没拉住伏传的手，伏传就会被留在原地。
在记忆世界里待了这么长时间，看着伏蔚一点点变态，伏传对他睡这睡那的污糟事情早就没了耐心。与其跟着伏蔚看着他又害了谁，又睡了谁，不如跟在刘娘子身边。
伏传的心很疼。
阿娘也还是个小姑娘，被伏蔚骗得团团转。
过不了多久，阿娘就要死了。
谢青鹤摇摇头：“我若走了，你不睡觉了么？”
这就弄得伏传更不好意思了。
他现在睡觉之前，都要请谢青鹤帮他炼化精元，再反哺给他。其实，伏传已经很多天都没有做过奇怪的梦了。但，他自己守心功夫练得不好，大师兄也不放心，睡觉前还是例行公事帮他处理一下。
不能让谢青鹤去数月或数年后等他，他又不想离开，那就是要拖着谢青鹤一起滞留记忆世界了。
伏传很不想麻烦大师兄，更不想拖累大师兄。可是，溯往的法门，他自己是不懂的。便是谢青鹤也不可能次次带着他溯往。能够与阿娘相处的机会，很可能一辈子也只有这么一次。
犹豫许久之后，伏传低声下气地跟谢青鹤商量：“求大师兄施舍些晨光精力，让我与阿娘多待几日。若是需要我为大师兄做些什么……绝不敢推辞。”
这话说得太过客气。
谢青鹤沉默片刻，说：“好。”
他本想告诫伏传，不要在过去的时光里太过沉迷。只是想起伏传容易多想，这句话说不得就会被伏传误认为他不肯留下作陪，反倒不美。
伏传没想到他答应得如此轻易，脸上瞬间就有笑容迸出。
“谢大师兄！”先凑上前说了谢谢，伏传又忍不住小声问，“我可以待多久呢？”
“想多久就多久。”谢青鹤说完顿了顿，想起小师弟自我管理能力太强大，说得太宽泛了反而让小师弟心里没底，又给了一个准确地时限，“到你自己出生？”
伏传出生没多久，刘娘子就开始了逃亡，灭门，托孤。谢青鹤允诺的时限，实际上是没有时限。可以让伏传一天一天地，踏踏实实地陪刘娘子，直到死亡那一天。
谢青鹤常年入魔，解决一个魔类，常常是十年二十年起跳，时间对他没有太大的意义。
这对伏传来说就非常震撼了！
伏蔚已经从六岁的孩子涨到了十八岁，度过了十二年的人生。
他与谢青鹤在这个记忆世界里，经历的日子也才不到两个月。这里边耽搁的多半都是他做过春梦之后，被谢青鹤强行调整日常、勒令睡觉之后的经历天数。若伏传没有陪伴刘娘子的要求，俩人很可能两个月之内就能出去了。
现在伏传大着胆子求了一句，谢青鹤居然就真的答应了下来。
怀胎十月呢！就这么硬生生地陪着么？
伏传心中感激得不行，却又不知道该怎么报答，只会放软声音轻喊：“大师兄。”
谢青鹤却不喜欢听他说什么感激的话。什么“若需要我为大师兄做些什么，绝不敢推辞”。我若不答应让你留下来陪着亲娘，叫你做些什么，你就要推辞了？
谢青鹤翻身上了屋檐，说：“晚课之前，我会回来。你好好陪着刘娘子吧。”
不等伏传再说什么，谢青鹤已跃下院墙，消失在长街尽头。
和入魔时一样。
虽是记忆中的世界，细节却很完善，没有一丝荒谬与不切实际的感觉。
谢青鹤入魔的次数太多，对这种小世界可谓驾轻就熟。
身边没有小师弟跟着，他各种骚操作就毫不顾忌地使了出来。离开刘娘子居住的别馆之后，谢青鹤寻了僻静处，指诀轻捻，口中默念咒文，顿时显出身形。
显身之后，谢青鹤先在附近的客栈长订了一间房，充作落脚之地。
既然要长住近一年，跟小师弟又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见得多了，谁都不自在。白天他就自己找地方修行休息，晚上再去守着小师弟就行了。
照例还是嫌弃客栈铺褥太脏，谢青鹤又花钱雇了客栈后厨帮忙的妇人，使其帮着置办新的被褥、负责屋内洒扫。有钱能使鬼推磨，不到半天时间，谢青鹤的房间就布置得整整齐齐。
书案上摆上了笔墨纸砚，香案上燃着合香，懂事的掌柜还把自家的老琴贡献了出来。
琴也不算特别的好，但确是一把祖传的古琴。
谢青鹤感谢了掌柜的厚待，奉上了厚厚的红封，并约定退房时一定原物奉还。
当天下午，闲来无事的谢青鹤去买了新的琴弦，给古琴重新上弦，调了调音，到傍晚时分，客栈附近就听见了古拙悠扬的琴声，从客舍之中断断续续传来。
谢青鹤看着炉中袅袅散开的烟气，缓缓按停了轻颤的琴弦。
心弦已断，琴音何续？
谢青鹤将丝布覆在琴上，别人家的老琴总得爱惜着些。
弹什么琴呢，榻上歪着吧。
一直歪到帮厨的三娘子来送晚饭，谢青鹤给了三枚铜板做赏钱，饭钱自然是柜上另外算。
三娘子欢天喜地，麻利地将几碗菜端出来，又要伺候谢青鹤斟酒添饭，谢青鹤客气一句，三娘子便懂事地退了出去，只说吃完了将碗筷放在门口，或是送水时来收。
谢青鹤笑道：“晚上就不必来送水了。”
三娘子秒懂。哎哟，豪客么，晚上是要出门吃花酒的呀！看上去仙风道骨一位老先生，没想到竟是这样的老不休。人不可貌相！天底下男人都一样！
三娘子关门离开，谢青鹤低头剔鱼刺，第一块鱼肉还没吃进嘴——
有人穿墙而入。
在这个记忆小世界里，能穿墙进来的，自然是魂体状态的伏传。
伏传气鼓鼓地站在八仙桌另一侧，眼眶有些红，巴巴地望着他。
谢青鹤这送到嘴边的一口鱼是吃不下去了，只得放下筷子，问道：“何事？”
那小孩听了这两个字，简直像是一只气得溜圆的河豚，眼睛都睁大了。
谢青鹤总觉得各种控诉马上就要迸出来，砸自己一脸。然而，稍等了片刻，伏传到底也没有冲他嚷嚷，反而低头走近他身边，拿起备用的一双筷子，默不吭声地替他剔鱼刺。
谢青鹤觉得这样不好。
“你若是来吃饭的，请坐。若是来伺候我吃饭，大可不必。”谢青鹤说。
伏传明显有些负气。
二人僵持片刻，伏传用脚一勾，将方凳勾到自己屁股底下，坐下来。
因谢青鹤赏钱给得不少，三娘子伺候得很细心。有备用的筷子，也有备用的碗与勺子，防着客人不小心摔坏了或是掉地上，还得出门唤人。
伏传已经拿上了备用的筷子，谢青鹤就用备用的碗给他盛了饭，将自己的汤碗也让了出来。
汤是老母鸡汤。谢青鹤记得伏传不吃鸡皮，把汤碗里的几块鸡肉舀回瓷瓮，重新添了些热汤，放在伏传面前。
“吃吧。”谢青鹤说。
伏传就不肯吃饭，他坐在谢青鹤身边，低头继续剔鱼刺。
整条鱼被剔得干干净净，鱼刺与鱼肉彻底分离。伏传将蒸鱼的盘子送回谢青鹤面前。
直到谢青鹤吃了一口他剔了刺的鱼肉，伏传才似松了口气，将饭碗往面前扒拉了一下，看桌上的菜色——大师兄爱吃的菜，大师兄爱吃的菜，还是大师兄爱吃的菜。没有我爱吃的！
这让伏传意识到，谢青鹤确实没打算和他一起吃饭。
他有些委屈地吃了一口老姜鸡蛋。谁会用老姜炒鸡蛋啊，只有大师兄才爱这么吃。
谢青鹤只好给他夹了两块鱼肉：“给你买一份肘子？”
“大师兄赏我一双筷子就是心疼我了，也不敢再要肘子吃。”伏传就是委屈，特别委屈。
谢青鹤放下筷子。
伏传连忙起身：“我……我不说怪话了。大师兄，我好好吃饭。”
“你在我跟前这么怂，偏偏又要说怪话。”谢青鹤无奈极了，“可见是真的很委屈。”
不等伏传再说话，他已经推开了房门，招来一个小二：“厨下可有蒸好的肘子？或是炖上的腊猪蹄也行。不拘哪样先送上来。再做一个松鼠桂鱼，粉裹得厚一些，多放霜糖。快些送来。”
既然是加急的单子，谢青鹤还给了丰厚的赏钱。店小二麻溜地奔向了厨房。
“听见了？你少等一等。”谢青鹤打算先吃饭。鱼放凉了可就不香了。
伏传也不似刚才那么气鼓鼓的样子了，趴在桌上陪谢青鹤吃饭。
他要等着吃谢青鹤单给他点的肘子猪蹄和松鼠桂鱼，这会儿就只看不吃。谢青鹤吃饭细嚼慢咽，也不会开口说话，伏传偶尔给他添碗汤，等得有些无聊，又开始摇晃屁股下的方凳。
谢青鹤顿时牙痒，看了他一眼。
伏传马上醒悟过来，张大嘴巴，轻轻把自己的凳子放平，做了个“我安静”的手势。
等到谢青鹤吃得差不多了，开始擦嘴喝茶了，伏传才忍不住说：“我是听见琴声出来的。找了好一会儿才知道您在这儿住下了。”
谢青鹤不太理解他的情绪：“嗯？”
“只铺了一张床。”伏传指了指屏风后的床铺。
谢青鹤连忙解释：“我在此独居。并没有与你同床共枕的意思。你不要误会。”
“我自然知道大师兄不会与我同床共枕！”伏传正要说重点，三娘子又在敲门，是来送菜了。
伏传还是魂体状态，能吃能喝，就是旁人听不见他说话，也看不见他的影子。谢青鹤便起身开门，接过三娘子手里的托盘，又给了一回赏钱。
一盆新做的松鼠桂鱼，炸得又甜又酸，另有一盘腊猪蹄，一碗酱肘子。
谢青鹤把菜放在伏传面前，说：“先吃饭吧。饭凉了。”
伏传先戳了一坨鱼肉，蘸着酸甜酱狠狠地吃了，想跟谢青鹤说话，谢青鹤又给他加了一块酱肘子，安慰他：“先吃饭，吃完再说。不着急。”
“我挺着急的。”伏传一边吃酱肘子，一边呜呜。
人在吃饭的时候，情绪会自然地放松，感觉到安全。
伏传心理憋着许多话，刚开始还有点心慌，不知道该怎么启齿。这会儿嘴里扒着饭，谢青鹤还守在一边给他夹菜，他慢慢就放松了下来，思路也变得更清晰。
“大师兄是什么样的人，我在暠县时就知道了，无论如何也不会欺负我的。”伏传说。
旧事重提，谢青鹤神色平静，没有说话。
“大师兄是要问我，既然知道绝无此事，为何这些日子总要避开您么？是我自己心里有鬼。梦里我对大师兄做了不伦之事，冒犯了大师兄……”伏传不敢抬头，筷子在鱼肉盆子里戳来戳去，“我守心的功夫做得也不好，怕大师兄训斥责备我，也不敢跟大师兄说……就，只能避开些……”
“我也知道大师兄误会了。”伏传嘴里的饭食都嚼得干干净净，筷子还在戳鱼肉，“是我的错。我故意的。我想大师兄也不会真的不理我，等我自己这里处理好了，再跟大师兄解说此事……”
“我就是仗着大师兄宠爱我，才敢这样的。”伏传很是愧疚。
谢青鹤帮他把鱼肉夹到碗里，说：“没事。吃吧。”
“大师兄独自住到客栈里，屋子里只铺一张床，不愿与我亲近了。不是‘没事’，事情很大。”伏传也不肯再吃饭了，放下筷子起身，垂手低头站在谢青鹤跟前，“十支香，好么？”
“一场误会，不至于此。”谢青鹤拿勺子帮他拌了鱼汤饭，“快吃饭吧。”
伏传小心翼翼地看他的脸色。
谢青鹤想了想，伸手在他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让他坐下：“真的没关系。”
伏传才在他的安排下重新坐了回去，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饭，边吃边说：“那我能在大师兄的房中铺一张床么？这事是我故意放纵，才使大师兄误会，还让大师兄伤心了。我知道大师兄不喜欢看我跪经，那……要打我几下么？”他眼睛在屋子里乱转，落在插在花瓶里的鸡毛掸子上。
谢青鹤用手挡住他的眼睛，不得不给他解释：“只是误会而已，说明白也就是了。你要陪着刘娘子，我以为你想住在别馆里。”
伏传马上反驳：“我也想跟大师兄在一起。”
“晚上我自然会去别馆陪着你。”谢青鹤见解释不通，只好改口，“给你铺上床吧。”
伏传这才低头大口吃饭，又是猪蹄又是肘子，吃了个风卷残云，才满足地拍拍肚皮，还要开个嘲讽：“宫里的饭菜都是好看不好吃，那皇帝妃子们，一天天地过的什么日子。”
谢青鹤递了茶水给他漱口，他拿毛巾擦擦嘴，又去动覆着丝布的琴案。
“会弹琴么？”谢青鹤问。
伏传笑道：“会一点点，弹得不好。”
“琴是述情自娱之物，哪有弹得好或是不好的说法？”谢青鹤习惯地点评了一句，又怕伏传多想，便对伏传笑一笑，不再继续说了。
“我是真的弹得不好啊。大师兄是想听曲子么？我给大师兄唱个小曲儿吧？”伏传很狗腿地说。
谢青鹤没有拒绝的理由：“好啊。”
伏传也想了一会儿，还清了清嗓子，站在窗边，看着满城灯火。
“日出而作，日入而息。”
“凿井而饮，耕田而食。”
“帝力于我何有哉？”①
他唱这首歌的时候，用的是早已不在世兴的古语，当今世上除了传承极其古奥的寒江剑派，几乎没有人再懂得这种语言。就算他此时不是魂体状态，歌声能被人听见，除了谢青鹤，也没人听得懂他在唱什么。
唱完第一遍，伏传又唱第二遍。
琴以述志，歌以言声。
谢青鹤微微闭上眼，听着小师弟略带青涩的声音，仿佛回到了观星台上。
带着伏传溯往近两个月，二人都跟着伏蔚的记忆被困在了未央宫与龙城之中，眼看着天底下至尊至贵的家庭上演着一幕又一幕近乎荒诞又残忍的闹剧。伏传先是同情伏蔚，复又怜悯羊妃，讨厌宫中随波逐流趁势下黑手的各方势力，又觉得一切罪恶的根源都在乾元帝身上……
如今下定决心不跟着伏蔚，二人在刘娘子所居别馆的客栈住下，伏传唱了这首击壤歌。
帝力于我何有哉？
就算你是皇帝，你有天下权势。
我不吃你，不穿你。不要你保护，更不想供养你。
对我来说，你就是个屁！
谢青鹤从伏传的歌声里听出了这完整的嫌弃与叛逆，忍不住嘴角上翘。小孩么，有这样的心气，有这样的底气，都很好。寒江剑派未来的掌门人，看不上世俗天子的权柄，不是应该的么？
待伏传歌颂三遍，谢青鹤起身行至琴案之畔，屈膝坐下。
一曲《云霄》，御意天外。
伏传就趴在琴案边上，看着谢青鹤修长的手指在弦上轻疾抚弄，古拙清越的琴音飘飘如仙。
分明听见了琴音，又似乎根本听不见琴音。
大音希声。
道蕴其中，不可说也。
一曲终了。
“噗——”
谢青鹤喷出一口乌黑的淤血。
“哎哟！”
伏传捂住了自己的肚脐眼，眼带震惊。
两人都震惊于对方的反应，谢青鹤擦了擦嘴角的残血，起身扶住伏传：“怎么了？”
伏传则捂着自己的肚子，先去看谢青鹤吐在地上的血渍，发现是淤血就松了口气。
修行之人，一旦受伤就可能在体内积下淤血。有些淤血随着生机蓬勃自然就消散了。也有些淤血攒在体内就出不去，日积月累会出大问题。这会儿吐的是淤血，只怕是好处，不是坏处。
他自己的肚子才比较奇怪：“有点疼。好像是丹田……”
谢青鹤捏着他手腕摸了摸脉象，说：“我要内视你体内玄池，放松些。”
伏传满脑子雾水：“我还未入道，哪来的玄池？”
感觉到一股熟悉的精纯真元从膻中缓缓流入，伏传马上意识到，大师兄还是在避讳。原本可以直入丹田，只怕是觉得那地方太暧昧了，才会往上一尺，将指尖轻点他膻中穴上。
他其实已经有点习惯了。每天睡觉之前，都要劳烦大师兄帮他炼化精元，双肾被吸得干干净净，两个球球也会被榨干……咦，说起来就很羞耻了。
现在那股熟悉的精纯真元掠过他的肚脐眼，缓缓在他丹田内流动，他根本就不会有一丝半毫的抗拒，反而有一种很熟悉的亲切感。那是大师兄，大师兄只会保护，不会伤害。
暖烘烘的真元在他肚子里转了一圈，原本的刺痛就消失了，只剩下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好像有点空荡荡的？还有点……饿？
谢青鹤撤回指诀，看着伏传的眼神有点复杂。
“我这是……怎么了？”伏传也担心起来。
“已经筑基了。玄池初现，亟需建玄。”谢青鹤说。
伏传眼神有些迷离：“啊？”
“你曾说过，你修炼的是一心道？”谢青鹤问。
“可我还未入道啊？”伏传真的是满头雾水，手指在肚子上摸来摸去，“我现在是不是麻烦很大？师父还没有教我怎么内视，我也还不到筑基的时候，怎么会突然筑基了呢？”
“你本就有十多年苦修的功夫，这些天我帮着你炼化了许多精元，直接反哺给你，大约是让体内的内力发生了一些改变，类似于筑基之后的真元了。恰好今日我也心有所感，琴以述志，御意九天之外，自有道蕴其中，你修行已经到了，心境也被我带了上来。就筑基了。”谢青鹤解释。
今天的发生的一切都很玄妙。
伏传唱击壤歌，让谢青鹤心有所感，抚琴御意天外。
谢青鹤的琴声又直接挟带着不可思议的云上之心，让认真聆听着谢青鹤的伏传直接入道筑基，一口气破去了常人要艰难越过的三道关隘，入道、筑基、建玄。
如今谢青鹤吐出十一年前的留下的内伤淤血，心境上也畅快了许多。
伏传更是获益良多，直接从没入道的小菜鸟，变成了能御意玄池的正大修士。
二人都从中获得了极大的好处。
“道心为何？”谢青鹤又问。
伏传有些不好意思。
上官时宜入道之时，寒山恰好下了一场小雪。他观雪入道，道心一片莹澈，长枪也名轻雪。
伏传打小就跟着上官时宜学枪术，按说他既然还未入道，随身长枪就不该有名字。他非要叫自己的枪做慕鹤枪，至少是曾经想过把大师兄当作自己的道心来景仰追求的——当然不可能是谢青鹤这个人，谢青鹤推测，可能是自己某些被伏传美化过的“德行”？
但，伏传心中怎么想，与他筑基时真正的道心为何，很可能是完全不同的两回事。
上官时宜入道之前，也不会知道自己会观雪入道，道心一片莹澈。
“不便告诉我么？”谢青鹤问。
“那倒也不是。就是……有些……”伏传尴尬了片刻，小声说，“枪名慕鹤。”
换句话说，伏传的道心并未变改。
在见到了风华不再、重伤在身的大师兄之后，他仍将谢青鹤当作自己追求一生的道。
不管伏传慕的是谢青鹤的哪一面，或许根本就不是真正的谢青鹤，仅是伏传记忆加成美化臆想塑造出来的一个偶像，谢青鹤仍旧有了一种极其震撼的感动。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道。
哪怕是亲如师徒父子，谢青鹤也不会去修上官时宜的道，更不会把上官时宜当作自己的道。
伏传的道心，慕鹤。
一个唱着歌高喊“帝力于我何有哉”的桀骜少年，却说他要笃行一生的道，是崇拜他的大师兄。
仰慕。
敬奉。
思齐。
笃行一生。
谢青鹤卸下寒江剑派掌门弟子的重任之后，隐居山林十多年，早已习惯了闲云野鹤的日子。
他也是凡人，也会厌倦、痛苦、疲惫。自问为了天下苍生奉献出自己的健康与未来之后，他一直都在心安理得的隐居。
隐居的意思，就是你们出了什么祸事，不要来烦我，不要来问我，我不想拯救天下了。
他有限的生命被投入了无限的入魔。
总是在入魔，总是在入魔的世界里修行。
总是挣扎着想要健康。
想要解去幻毒，去除体内那一帮子怎么也弄不完的魔类，彻底解去自己的遗患。
他唯一的念想，就是把自己的谢青鹤间里的藏库填满，也做一位让后人景仰的祖师爷，让走进谢青鹤间的徒子徒孙心生崇拜、获得福荫。
一直到现在。
小师弟意外筑基，有些不好意思地告诉他，枪名慕鹤。
……我真的有那么好么？
我的德行是否足够匹配？是否能够让小师弟去奉行一生？
谢青鹤悚然惊动。
仿佛在十一年前就死掉的心，又重新跃动了起来。
道心这个事儿，可没有敲掉重来一回的机会。他若不战战兢兢去做一个让小师弟认同的“偶像”，导致有一日小师弟心中的“偶像”破灭了……
谢青鹤简直不敢去想。
道心破碎，小师弟直接就废了啊！
想到这里，谢青鹤也有点牙痒痒。
这小孩到底怎么回事？
守心功夫练得稀烂，心猿意马就差点把童子功全部坏了。
现在筑基更过分，居然把追逐自己当做他的道心！岂不知人心易变？哪有把一个自己根本不认识的人当做道心去一辈子坚守追逐的？
做了春梦，要大师兄守着帮忙炼化精元，睡觉还要大师兄盯着。
筑基确认了道心，居然还要大师兄好好当个“圣人”，不然他道心破碎，又要崩溃。
这辈子是赖上我了吧？！
谢青鹤很气。

第68章
伏传一念筑基，玄池初现，正处于亟需夯实玄池的境界。
他还等着解决了母家灭门之仇的问题，再回师门等着师父教授指点呢，哪里想到跟着大师兄往伏蔚的记忆里走了一趟，直接就跳了三道大关——该怎么修炼，他完全不懂，宛如一张白纸。
谢青鹤考虑了片刻，说：“我对一心道也只是稍有涉猎，指点你入门倒也足够了。”
伏传正在担心这件事。
他如今玄池空虚，感觉非常不好，若要解决此时的困境，只怕是要立刻回师门求教。
可若是离开了这个记忆世界，再想进入伏蔚的记忆就不那么容易了。
怎么说伏蔚也是一国之君，谢青鹤带着他摸进未央宫，纯粹是趁其不备。
——伏蔚压根儿就没想过谢青鹤会摸进来。
这会儿直接出去了，返回寒江剑派找上官时宜求教学艺，等他填满了空虚的玄池，起码也得十天半个月，或是三五个月之后。那时候再央求大师兄带他来伏蔚的记忆里看娘亲？
就算谢青鹤愿意，不嫌弃他麻烦，有了戒备的未央宫也不可能这么好进了。
谢青鹤敢说指点他入门，伏传深信大师兄必然有十足把握，马上屈膝下拜：“谢大师兄指点。”
“如今你的玄池之中没有一丝真元，也没有夯固玄池的真炁，是否空虚难过？隐有躁意？”谢青鹤一边问他，起身走到书案前，取了一支刚开封的墨条，舀水研墨。
伏传连忙跟着他近前，点头称是：“好像没吃饱饭，又有些不一样。”
“坐下吧。”谢青鹤轻挽袖口，有条不紊地研出墨汁，示意伏传拿笔，“你这样的情况也是太特殊，玄池须得填上一丝真元才行，长久空置会虚耗你的命元。今夜是睡不成了。我先教你一心道的入门法诀，你自己抄录下来，第一遍用今字，第二遍用古字，第三遍用秘字。”
伏传拿起笔就有些紧张。
师父总说大师兄聪慧，样样都出类拔萃，他这还是第一次在大师兄面前握笔写字。
就怕字写得不好看，会被大师兄嘲笑。
谢青鹤见他莫名紧张，放下墨条，说：“你来研墨。”
伏传被他支使得莫名其妙，不是写字么？怎么叫我研墨了？谢青鹤已经起身离开。他又放下笔，把砚台拖到面前，磨墨时稍急了几分，就有墨汁飞溅而出。伏传马上意识到自己心不静。
大师兄使我亲自研墨，是叫我先静静心。伏传秒懂。
谢青鹤捧起琴案上的香炉，将下午采买的香粉点燃，挪到书案边上。
伏传已经安静了下来，正在缓缓地研墨。
墨汁化开，纤浓圆融。
“能写字了么？”谢青鹤问。
伏传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能写字了。”
谢青鹤亲自替他裁了纸，拿镇纸压了一角，说：“好了。”
炉中燃起冷香。
伏传提笔舔磨，先在纸上写了“寒江剑派谢师青鹤真人于客舍说《一心道》，弟子伏传谨录”两行字，方才静静地等着谢青鹤开腔。
哪晓得谢青鹤开口就是极其深奥的秘语。
他只说了四个字，伏传额上的冷汗就下来了。
秘字是极其复杂的记录方式，更像是一种总结的代号。
普通文字译成秘字非常艰涩，极其耗费心力，要把秘字译成今文通本，也是很耗费心力的事。
刚开始谢青鹤规定，叫伏传先写今字，再写古字，最后写秘字。
伏传满以为是个循序渐进的过程。
任何多么深奥的功法，先抄一遍，再译成古字，伏传就自信能学得差不多了。录成秘字无非是花费些心力罢了，不至于搞不懂。
哪晓得谢青鹤是倒着来的！他教的就不是今文，而是秘本！
谢青鹤知道此事不易，也不催促，念了四个字之后，就坐回了琴案边上，偶尔拨弄一根琴弦。
伏传从旁拉出一张新纸，随手写到：“古之神仙传道三千余，天地日月山石草木，皆可成道。五行流转，清浊升降，也可成道。”写完思索片刻，又刷刷用浓墨划去。
重新写下一句：“笃于行者，志其本心。神仙父母，皆不可易。”
这一句写完，还是觉得不得要领，又拿笔把这几个字也拖黑。
到后来干脆连字也不写了，拿着笔在纸上画圈，几圈大几圈小，几圈虚，几圈实，又是小人儿又是花草树木，连日月星辰与光芒都画了出来。
谢青鹤“铮”地抠了一下琴弦，沉迷在画图中的伏传如梦初醒，已经画了两张纸了。
“同道同法不同修。你与师父皆修一心道，道心截然不同，修法自然也不一样。你只要抄录下自己的修法就行了。若要求全完备，三千大道是你这个小脑袋瓜能一一写明白的？狂妄。”谢青鹤说。
伏传才醒悟过来。
入道之后，修法就和从前学的功夫不一样了。
世上没有两片相同的树叶，自然也不会有两个修法相同的修士。所以谢青鹤才会直接念秘本。因为谢青鹤也不确定他的道具体是什么，更不会用自己的体悟左右他的思想，这需要他自己判断寻找。
同样的，伏传也不可能写出普适大众的法诀。他只能录下自己的体悟。
被谢青鹤指点之后，伏传如醍醐灌顶。
他将画得乱七八糟的两张图掀开，在最初的纸上一蹴而就：“三千大道，吾择其一。不易者，神仙父母，皆大师兄。惟此一心，是道也。”
谢青鹤坐在琴案边，也不知道他写了什么，只知道他奋笔疾书，好像是写完了。
于是，谢青鹤又念了四个秘字。
伏传思索了片刻，又开始低头刷刷刷。
入门的法诀类似于总纲，古奥深邃，且不涉及太多具体操作，总共也只有二十五个秘字。
谢青鹤一句一句地念，伏传想一会儿再抄录，也花费了大半个时辰。这时候香炉里的香粉已经差不多燃尽了，谢青鹤重新添了一点香，顺势坐在书案边上，拿起伏传抄录的今文细看。
第一句没什么问题。看到第二句，谢青鹤就很受惊了！
神仙父母，皆大师兄？！
但凡读过易经的都知道，日升月落，寒来暑往，世上的一切都在变化，称之为“易”。
对于修士而言，也有些东西是不易的。那就是伏传所写的“神仙父母”。时移世易，神仙不易，又如为人子女，从出生的那一刻开始，父母也是绝不可能更改的。这就是“不易”。
伏传写“不易者，神仙父母”，不过是复述了一句修士皆知的真理。
文眼是在下一句。
“皆大师兄。”
——对于我来说，这个世界上一切都在变化，惟大师兄永恒！
“惟此一心，是道也。”
——坚信以上这句话，就是我的道！
……
受惊归受惊，谢青鹤连半点异色都不敢表露出来。
这就是小师弟的道心。
道心又不能敲掉，重新来一次。
伏传道心坚定，不得半点犹豫迷惑，他身为“偶像”怎么敢露出异色？这个时候掉链子，万一被小师弟误会了呢？万一小师弟觉得他不满意呢？万一小师弟因为他不满意就怀疑、摇动、颓废了呢？
谢青鹤勉强按捺住心中的震惊，神色自如地将剩下两页纸都看了一遍。
伏传心思极其镇定，这使得他在体悟一心道时心无旁骛，整个过程专注冷静，摒除了绝多杂念。
入道的筑基法诀基本上都是极其艰涩晦涩的心法，看似寥寥几十字，其实包罗万象。新修者最大的误区就是常常会想太多，求全完备，恨不得万法皆全。这也导致许多师长为了避免弟子走歪路，干脆不再教授秘本，而是直接用自己的体悟今文去教授弟子，以至于法本衰败、传承断绝。
谢青鹤教给伏传的就是秘本，伏传也没有让他失望，功课做得非常漂亮。
他将伏传的抄录看完，非常满意：“抄第二遍吧。”
伏传也正巴巴地等着他给批示，谢青鹤眼角舒展，明显是个满意的表情，伏传略惴惴不安的情绪才缓了下来，挺直的小腰也松了一分，两只眼睛又变得亮晶晶的。
谢青鹤给小师弟倒了一杯茶，问道：“要我再教你一遍么？”
伏传记性很好，宗门秘字更是记得精熟，也不必谢青鹤再复述一遍。若是叫谢青鹤再一句一句地教，还不如自己闷头琢磨古文轻松——叫大师兄再教一遍，那就是限时作文了，总不好叫大师兄一直一直等着吧？总得催促自己快点，别让大师兄老等着。
然而，伏传想了一会儿，还是略带讨好地说：“劳烦大师兄再教我一遍。”
为了表达自己的谢意，他还特意将笔放下，乖乖地举手作揖。
谢青鹤微微一笑，颔首回礼：“应该的。称不上劳烦。”
伏传将大师兄给的茶喝了一口，提起笔，竖起耳朵，心情是前所未有的好。
往日在山上，教他各种学识、功夫的师父、师兄们，所有人都默认他天资聪颖，不需要太操心。要么是直接扔来一本书，要么是仓促讲一段功课，然后，掌门弟子就该完全学会了。
当然，伏传也确实能全部学会，不需要再讲解第二遍。
他就是喜欢有人陪着罢了。
——你会不会啊？要不要再告诉你？
隐含的意思是，不会也没关系，允许你失败，允许你不优秀。
伏传不允许自己失败，不允许自己不优秀。但是，他希望别人能够允许。
自愿的努力与自我的苛刻，与战战兢兢容不得一丝瑕疵的外力施压，是截然不同的两回事。
伏传长了这么大，被师父和许多师兄指点教导过，谢青鹤是唯一一个愿意庇护他，包容他，容许他这不行那不好，却从来不嫌恶他的师门长辈。
谢青鹤又一句一句地将一心道的入门法诀念了一遍。
他这回就坐在书案边上，看着伏传冥思苦想，慢慢写字。
伏传已经写过一次今文，算是胸有成竹，且知道谢青鹤授课时态度温柔，并不会呵责训斥，情绪上也放松了许多。他做功课很认真，偶尔也会问问谢青鹤，大师兄你看我这个字写得好不好？
谢青鹤便会认真看一眼。
写得真不错的，他就点点头。
写得一般的，他就接过伏传手里的笔，照着伏传的字形风骨，写个纠正好的例字。
唬得伏传两眼眨眨：“大师兄的字与我这么相似？简直像是我自己写的。”
谢青鹤不禁失笑。
伏传才醒悟自己犯了蠢：“大师兄只看一眼，就能仿我的字形？”
“写得多了，略有些心得。”
谢青鹤并不炫耀书道。
他在寒山时主要是练武修行，字也写得少，十五六岁时，一笔字也不比伏传高明多少。
架不住老要入魔，十有六七次都要去考个功名，要不这平头百姓的日子太难过了。既然要读书，难免要写字。正儿八经就是写得太多了，生生练出来的。
凭他这一笔字，只要考官能看见他的墨卷，哪怕文章写得狗屁不通，也能在朝堂混个位置。
——官，只能当一时。字，足以留千古。古往今来多少王侯将相？多得不值钱。又有几个脍炙人口、名留青史的书圣？书道娴熟潇洒到谢青鹤这样地步，会不会做文章都是次要的了。
伏传眼露崇拜艳羡之色。
不过，他好歹还记得要做功课，也不敢信马由缰跑题千里，继续跟谢青鹤聊写字的事情。
谢青鹤半点不拘束他，想做功课做功课，想问字就教字，间或给他添点茶，又多点了一盏灯放在书案上，还能盯着伏传的功课，见他写得差不多了，就指点下一句。
待伏传写完了第二遍古文，谢青鹤从头看到尾，倒也不必重新检查。
“这就不能再提点你了。”谢青鹤捻起墨条，重新给伏传研了些墨汁。
第三遍要抄秘本。
显然是要伏传默写，不能给他听写。
秘字类似于符箓，书写的时候非常消耗精神，谢青鹤誊写秘本时都极其艰难，常常大半天也写不了三五个字。伏传知道该怎么写，就是写着很痛苦。
伏传咬着牙坚持写了三个字，时间就过去了半个时辰，额上冷汗又淌了下来。
谢青鹤微微皱眉。
他录秘本费时耗力，是因为他大部分修为都用来镇压群魔，纯以凡人之躯勉力为之。搁云朝身上就快了许多。伏传的修为自然还比不得云朝，可也不该写得这样痛苦。
——不易者，神仙父母，皆大师兄。
这个秘字已经卡了许久，总也写不好。
谢青鹤已经看出来了，伏传的难处不在于耗费精神，而是没练好守心的功夫。写这个秘字时，他一直都在胡思乱想。涉及到“大师兄”的几笔时，意乱神散，精力飘忽，怎么都写不出来。
偏偏这又涉及到小师弟自身体悟，不大好直接指点。
谢青鹤耐着性子陪伴，仍旧不去催促，连微蹙的眉头也是一瞬抚平，不露一丝焦躁。
然而，熬的时间长了，哪怕谢青鹤不吭声，伏传自己也焦虑了起来。他用手肘擦了擦自己的汗水，咬住笔尾，又突然站了起来。
谢青鹤并不干涉他如何发泄静心，安慰道：“不着急，慢慢来。第一次总是会艰难些。”
伏传在屋子里转了一圈，终究还是从花瓶里拿出那根鸡毛掸子，跪在谢青鹤跟前，咬牙道：“求大师兄指点。”心猿意马难以拘束，先前他也说了自己春梦的内容，只能先认罪，再求助。
谢青鹤将鸡毛掸子轻轻一抛，重新飞入了花瓶中。
伏传不解地抬头。
“这与守心功夫没多大关系。你只须想一想，是神仙父母，还是妾妃玩物？”谢青鹤说。
伏传所守的道，从很小的时候就已认定，那时候的他压根儿就不懂人事，怎么可能在道心之中怀揣春情？守的是神仙父母，录入秘字时想的却是那场春梦，自然没法儿心神合一，必然笔力不济。
偏偏伏传困在其中，一时分不清所思所欲。
谢青鹤才说一句，就如当头棒喝，瞬间将他惊醒：“我明白了！”
他回到书案前坐下，提笔凝神，三两笔就将这个秘字写成。
字成的刹那间，凡墨泛起灵光，一瞬而逝。伏传毫无所觉，谢青鹤看着那缕灵光飞入伏传体内，也没有声张。如今伏传正在奋笔疾书的状态中，惊动了反而不美。
前面四个秘字，伏传写了一个多时辰，后边二十一个秘字，也就花了一个时辰。
写完已是深夜。
伏传搁笔舒展肩颈，待墨水干了，才把自己的功课交给谢青鹤：“大师兄看！”
谢青鹤并不看他写的秘字，说：“时候也不早了，睡觉吧。”
伏传一愣：“啊？”
才教了法本就睡觉？不是得带着行功么？第一次就让我自己修炼，不担心我走火入魔？
谢青鹤已经铺好了床，说：“明日再教你炼化精元的法门。今夜仍是你休息，我替你看着。”
“我得……”伏传想说我玄池空虚，还得练一练功夫，突然发现自己玄池深处传来的饥渴与不足都已经消失了，而且，念头刚刚兴起，他发现自己竟然能够内视了！玄池中也多了许多真元！
“大师兄，这是为什么？我明明没有修炼……”
谢青鹤舀水洗笔，将书案稍作整理，解释说：“怎么没有修炼？这些都是白抄的么？”
伏传已经开始玩弄自己玄池里多出来的真元了，控制着真元一会儿跑胳膊里，一会儿跑胸腔，四肢百骸玩儿了一阵，开始求诸体外，直接将真元凝聚于指尖，啪地打熄了一盏油灯。
灯芯袅袅冒起一簇细烟，扑了谢青鹤一脸。
谢青鹤额角的青筋，肉眼可见地鼓了鼓。
唬得伏传连忙转过身去，七手八脚扑上床，咻地将被子盖在脸上。
换了其他师弟如此调皮，早就被谢青鹤板着脸训斥了。唯独伏传格外不同。谢青鹤见他仓惶上床，竟又笑了一下，低头继续将伏传抄写的字稿收拾好，将书案上的另一盏灯也吹熄。
伏传捂着被子躲了一会儿，见谢青鹤没来问罪，自己先不好意思了，讪讪地爬起来。
“大师兄。”他跟在谢青鹤背后。
“大师兄比师叔还可怕？”谢青鹤不禁问他。
二人以叔侄身份相处时，伏传对谢青鹤也很恭敬，照顾周到却不会这么小心。偶尔有些不周全的地方，只要谢青鹤不问，伏传就假装没有这回事，自动揭过。
从师叔变成大师兄之后，伏传的态度就变得谨慎了许多，一个字的误会都恨不得解释一千遍。
伏传被他问得更不好意思：“大师兄……不一样。”
谢青鹤也没有问为什么不一样。
这小孩都把自己当做道心来守了，旁人能比么？
“第一次打灯没什么经验。这几日有空，我再教你怎么御意体外，下回打灯就不冒烟了。”谢青鹤并未责怪训斥，还顺着伏传的顽皮引导，也算是寓教于乐了。
伏传恨不得抱住他高喊几声大师兄万岁，到底还是没敢上手，嘿嘿笑道：“哦。”
“再不睡，天要亮了。”
谢青鹤领着伏传上床坐好，照例为他炼化精元，并要求他先熟悉记录行功路线。
感觉到双肾与两个球球熟悉的疲惫与紧张，伏传竟有一丝恋恋不舍：“大师兄教了我炼化精元的法门，以后就要我自己来了么？”
“此法日夜行功，循循不绝，肾枢稍有精元即刻炼化，便没有破功的风险。”谢青鹤解释。
由他帮忙炼化精元，只是个应急之策，也不算特别保险。
伏传如今已经筑基，体能比从前强悍百十倍。随着修为的增加，精元滋生的速度也会日益加快。
很快谢青鹤的帮助就会变得徒劳。
——才刚刚把体内精元化开，马上就生出新的精元，杯水车薪无用功而已。
“守心的功夫不肯练，这法门也不肯自己练么？”谢青鹤是真有些生气了。
伏传连忙否认：“练，练的！没有不练！”
谢青鹤已把炼化的精元反哺给他。
已经筑基的伏传已经比从前麻烦了不少，谢青鹤花费的精力比从前多了数倍。
好在今日琴心舒展，吐出陈年淤血，身体心境都松快了不少，这会儿也只是轻轻吐出一口悠长的浊气，便稳稳地站了起来：“快睡了吧。”
伏传举起两根手指。
“睡觉。还要说几次？”谢青鹤问。
“从前不曾留意。”伏传回味着指尖的浊气滋味，声音略低，“大师兄替我炼化精元，又将精元全部反哺给我……一进一出，我没有半分损耗。损耗的是大师兄的修为？”
“我既痴长几岁，修为总是比你多些。”谢青鹤噗地打灭了屋内最后一盏灯，“睡觉。”
他打灯时不见一丝烟火气，漂亮得让伏传眼睛都亮了一下。
只最后两个字已经带了些警告的意味，伏传也不敢再叽喳，乖乖缩进被窝里闭上眼睛。
过了片刻。
“大师兄。”
谢青鹤不禁想，这么下去也不行，明日还得教教小师弟，不要总是挑战师兄的耐性。
——彼此都要尊重才行。
总是把师兄的话当耳旁风，你不睡觉也罢了，还不许我休息么？
“也教我写字，好不好？”被窝里传出伏传隐带讨好与期盼的声音。
谢青鹤很想硬邦邦地怼一句不好。
可……
偶像啊。
偶像不能随随便便就生气，这样就很不道骨仙风了。
“……好。”

第69章
伏传建玄之后，春梦的遗患解决了，玄池空置的问题也解决了。谢青鹤就不再盯着他做功课。
又不是苗苗山居的小弟子，什么时候修炼做功课，难道还要大师兄日日检阅？
何况，记忆世界里不存在时间的概念。就算伏传把剩下的时间都厮混过去，只要他修为身体不出问题，谢青鹤也不觉得有什么问题——这倒霉孩子自从上了寒山之后，一连紧绷了十多年，偶尔也要放松一下吧？
伏传每天都会去别馆陪伴刘娘子。
刘娘子看不见他，根本不知道他的存在，他也只是站在刘娘子身边，看刘娘子日常生活。
伏蔚走后，刘娘子和往常一样，打理自己的生意。遇到难处会蹙眉思索，遇到坏事的下属伙计也会背后骂娘，有胆大的丫鬟跟她调笑说五殿下，她也会露出少女才有的娇羞，闲下来就让丫鬟找来针线，给伏蔚绣上一个荷包两个手帕之类的小件。
每日午后，刘娘子都要睡一会儿午觉。
这时候伏传就会自己找个僻静的地方，修行练功。
待下午刘娘子起床了，他又巴巴地赶到刘娘子身边，满眼依恋地随着。
一直耽搁到夕阳西下，刘娘子爱惜眼睛，天黑之后就不肯再管任何琐事，早早地歇下。伏传也不能去守着亲妈的床榻，这会儿才蹦蹦跳跳地翻回客栈，陪谢青鹤吃饭。
他是个闲不住的性子，吃饭的时候也要叨叨几句，跟谢青鹤说刘娘子今天又怎么了。
谢青鹤也不阻止他，静静听他说完，间或给他添一筷子肉蔬。
伏传是刘娘子的亲儿子，他每天去跟着刘娘子没什么问题。谢青鹤就不大方便了。毕竟男女大防所在，再是记忆世界里虚幻的一道身影，也不好全天盯着妇人起居坐卧。再者，谢青鹤也不可能真的无所事事到每天看刘娘子过日子，他没这种感情需要。
伏传离开之后，谢青鹤就留在客栈里休息。或是看看书写写字，也会修行疗伤。
过了没多久，龙城传来安成公主病故的消息。
安成公主就是二公主，早些年就已经开府出宫，驸马是范嫔央着羊妃挑的，据说是个长得年轻好看、出身世家的草包，与二公主倒也过得琴瑟和谐。
伏蔚这些年仇人太多，二公主又早早出宫不在他跟前晃荡，只怕他是真的把二公主忘了。
这回往蔺城祭天，偶遇与二公主肖似的刘娘子，这货又把往日仇恨想起来了！
前一日还带着下人往御苑猎熊的安成公主，后一日就病故了，龙城上下谁不犯嘀咕？
便是谢青鹤也觉得伏蔚又要搞事情。
与伏传商量之后，二人暂时分头行事，伏传留在蔺城陪伴刘娘子，谢青鹤则往龙城一行。
谢青鹤又恢复了魂体状态，一日千里飞抵龙城。伏蔚正在安国寺陪和尚搞少儿不宜的事情，谢青鹤去安成公主府看了一圈，驸马倒是哭得情真意切，还隐有一丝恐惧，公主府外院看着还算齐整，内院公主寝居之地竟还有血迹没洗干净——伏蔚这是派人闯进来杀了多少人？
谢青鹤也不大想进未央宫。
那地方已经彻底被乾元帝搞成花街柳巷了，各宫各殿都是淫声浪语。
伏蔚从安国寺出来直接回了自己的王府，服侍他的是两个年轻木讷的小阉奴，他回府洗浴更衣，不及吃饭就鞭笞随身阉奴泄愤——在和尚面前，伏蔚装得含情脉脉，其实恶心透了逢迎之事。在外边吃了委屈，回家总要放松一二。
王府上下都已习惯了他温和面具下的暴戾，见惯不怪，习以为常。
半夜宫中传旨，宣伏蔚谒见。
伏蔚特别惊讶。怎么会半夜来召见的旨意？
他屏退下人，独自对着铜镜，问道：“是大魔尊陛下召见么？”
谢青鹤方才看见镜中出现一道英丽高挑的身影，穿着古雅的宫衣，手中提着一盏灯笼，似是张嘴说了什么。镜中的不平魔尊嘴型一张一合，谢青鹤听不见声音。
伏蔚听见了，皱眉道：“不是大魔尊召见，我这会儿进宫岂不是羊入虎口？”
不平魔尊又说了几句话，骤然展颜一笑，竟有嫣然之姿。
伏蔚咬牙道：“不行！若是大魔尊……我自然甘愿侍奉。要我讨好他？万万不能！”
镜中的不平魔尊朝伏蔚伸出手，似是想要抚摸伏蔚的脸颊，奈何指尖穿不破镜面，只能做个姿势。镜子外边的伏蔚却在同时伸出了自己的手，神姿诡异地摸着自己的脸，仿佛体内有另一道灵魂正隔空爱怜着他。
不平魔尊在镜子内张口，镜子外边的伏蔚随之说话：“你若求一求我，我也可以帮你。”
伏蔚眼角有泪水滑落：“我早说把这皮囊给你，你收了去吧。”
“你就是我，我就是你。何必这么客气？”不平魔尊摸着自己的脸，抬眼一看，镜中人已经变成了神色憔悴的伏蔚，“只帮你这一回哦。下次要自己解决了。”
镜中的伏蔚点点头，身影便从铜镜中消失不见。
这段对话触发了谢青鹤深埋久远的记忆。
不平魔尊这会儿就在他体内，他见过不平魔尊所有生平，也知道今夜发生了什么事。
安成公主死后，生母范嫔悲痛绝望，趁着大魔尊不曾附身的时候，去找乾元帝哭诉。
乾元帝和大魔尊是截然不同的两种性格，大魔尊附身之后，伏莳失宠身故，伏蔚青云之上，喜好来了个大转弯，后宫中陪伴乾元帝多年的妃嫔，多少都品出了一点儿味来。
所以，范嫔故意避开了宠爱伏蔚的“皇帝”，直接去找了准备淫乐的乾元帝哭诉。
乾元帝这些日子只管潇洒，根本不必管理朝政，只觉得前所未有的舒畅。他知道有些事大魔尊不会告诉他，不告诉就不告诉呗，下人又不知道他和大魔尊是两个人，一件事总不能分开奏两遍吧？他也不想多管闲事。
但，伏蔚这个孽畜，仗着另一个他的宠爱，嚣张跋扈四处害人，他早就看不顺眼了。
范嫔跑来哭诉，说伏蔚派人闯进公主府，牵着十多条猎狗把安成公主撕咬致死，这就让乾元帝很愤怒了。范嫔一边抹泪一边告状：“他为何要牵猎狗去撕咬公主呢？原是记恨当日圣人判罚不公！否则，多年前圣人已做了处置，他为何还要报复公主？这是不服圣人当日的处置啊！”
宫中的女人个个都把乾元帝的心思摸透了，死一两个公主，乾元帝才不会放在心上。但是，要说伏蔚对乾元帝心怀怨望，不服从他多年前的判罚，如今得势了就要挑战乾元帝的权威，乾元帝马上中招，怒不可遏。
“召他进来！”
乾元帝知道范嫔故意挑拨。可是，范嫔说错了吗？没有！
下旨的时候，乾元帝已动了杀心。
——趁着另一个自己不在，他要杖杀伏蔚！
这也是谢青鹤极其“佩服”不平魔尊的一点。
伏蔚面对这场必死之局，心生胆怯，只想避而不见，若熬到大魔尊降临，危机自然消弭于无形。
不平魔尊则问他，你能保证从此以后每天十二个时辰乾元帝的皮囊里都是大魔尊么？若不能，此后势必要解决与乾元帝之间的嫌隙，否则日日都有大祸临头！
想要使用魔类的手段摆弄乾元帝是不可行的。
一来乾元帝有天子紫气保护，大魔尊想要附身都得借助和尚破去紫气，不平魔尊能奈何？二来乾元帝的皮囊现在让大魔尊穿着，要动大魔尊的东西，也得问问大魔尊是不是同意。
伏蔚胆怯避祸的时候，不平魔尊接手了他的皮囊。
明知道乾元帝召见是问罪处死，他不使任何魔类手段，硬生生走出了一条生路。
说起来也不过是示弱、讨好、勾引，然而，能让怒不可遏、心存杀机的乾元帝改变主意，甚至对他多了一丝怜惜，就不得不承认不平魔尊太会洞彻人心，也太能把握时机。
但凡他对乾元帝情绪心理的把握错了一分一毫，就是必死之局。
摄魔之时，这段记忆一闪而逝，谢青鹤也没有太过在意。
如今在伏蔚记忆世界里重现，谢青鹤才体会到伏蔚此刻的凶险，越发觉得不平魔尊这化解灾祸的能力何等凶残？考虑片刻之后，谢青鹤决定跟他进宫，从头到尾“学习”一遍。
单论解决人与人之间的关系，谢青鹤觉得自己活得太自我了些，做得实在不怎么好。
既有不足，便去学习。
不平魔尊跟着传旨太监进宫，马上就遇到了极大的危机。
乾元帝压根儿就不打算见他，太监进门禀报了没多久，出来的就是一队拎着廷杖的侍卫，直接就要把伏蔚就地杖毙。
谢青鹤心想，若是我遇到这样的情况，该如何？那肯定是威逼利诱，使下人再去通报。
只有见到了乾元帝，才能进行下一步。
不平魔尊的选择与他相同，不过，步骤不大一样。
面对侍卫拎着的廷杖，不平魔尊北面叩拜，先谢了皇父恩旨，老老实实地趴下了。
这一队来执行旨意的侍卫比任何人都惊恐。
这可是五皇子啊！皇帝平时喜欢得不得了，前不久还去蔺城祭天，眼看就是第二个隐形太子了。
甭管皇家父子怎么吵闹，平时打死个大臣不要紧，这要是把皇子隐形太子打死了，秋后算账能逃得掉？父母妻儿都得跟着遭殃。所以，下杖的时候也不敢下死手，只等着事情还有转机。
不平魔尊挨上十多下，看着挺惨，其实没怎么伤着筋骨，他就开始流眼泪，对身边的宫人太监、行刑的侍卫说软话，无非是祈求再见皇父一面云云……
就算是个不得宠的皇子，死在自己面前也是天大的祸事，何况这还是个很得宠的皇子？
不平魔尊话说得软，满院子奴婢下人都怕惹事，巴不得皇帝改变主意，自然有人去通报此事，说了宫门外的详情。
谢青鹤从这里就开始给不平魔尊点赞了，这货实在是会揣摩人心。
乾元帝心冷如铁，命令直接杖毙伏蔚，没有半点迟疑。
但，正常人的反应，接到必死的旨意，肯定是要挣扎一下的，比如哀求认罪，说不得还要哭得涕泗横流，说一说父子之情，哭一哭早逝的亲娘之类。
乾元帝御极多年，见惯了这种蠢事，当然不为所动。就算伏蔚要哀求，他也不可能理会。
说要杖毙，就是杖毙。
然而，不平魔尊没有哀求。
宫人回来复旨，说伏蔚叩拜谢恩，直接躺倒的时候，乾元帝就愣住了。
这种失算错愕的心态不足为外人道，但肯定会藏在乾元帝的心里，隐隐约约有点不爽。他的权力被冒犯了，他本该享受伏蔚的哀求，却无视伏蔚的哭诉，让伏蔚绝望……伏蔚却没有求他！
这点淡淡的不爽，打断了乾元帝泄愤的快感。
他一辈子杀了无数后妃臣子，这会儿竟忍不住去想外边怎么样了？已经打死了吗？
等到宫人再来回禀，说五皇子祈求再见皇父一面，又说五皇子被廷杖揍得多么地惨，哭得一张小脸泪汪汪的……乾元帝终于觉得爽了。对的，你就得求朕，不求朕是不正常的。
就这么拒绝伏蔚，直接把他打死在宫外，就能满足了吗？
从前或许可以。
但，经历过先前的心态落差，乾元帝已经不满足了。
他要亲眼看着伏蔚哭得像条狗，匍匐在皇父跟前，再绝望地死去！

第70章
不平魔尊进门时，谢青鹤就发现他擦过脸了。脸上微有些湿润，睫毛翘起，看上去无辜又可怜。
除此之外，他的衣衫也不怎么服帖，东拉西扯，乱糟糟的样子。可他看上去只给人美人落难的凄怜感，没有一丝狼狈与丑陋——这要不是刻意打理过的，绝不可能这样恰到好处。
谢青鹤低头数着不平魔尊的步子。
与日常奏对不一样，不平魔尊多往前走了两步，距离乾元帝更近了一些。
——这让乾元帝有种耳目一新的感觉。仅仅两步距离，这个儿子看上去肤色更白皙，模样更楚楚，连呼吸的声音都近了不少？偏偏两步距离，又不足以触发乾元帝心中的警戒线，不会让他难受。
自从进宫谒见以来，不平魔尊一直都挑战乾元帝的“惯性”。
近前跪下之后，乾元帝等着伏蔚山呼万岁，不平魔尊也没有照例施行。他不怎么规仪地伏在地上，哭道：“皇父……”这要不知道的，还真以为他是个自幼受宠的娇娇，来找亲爹撒娇来了。
乾元帝有点适应不良，皱眉道：“闭嘴！”我俩不是这样的关系！
不平魔尊抽噎了一下，乖乖不哭了，用袖子擦了眼睛。
说好的哭求饶恕呢？乾元帝被不按常理出牌的伏蔚弄坏了节奏，心情非常不爽：“你还有什么话说？”兀自觉得不解恨，抬抬手，就有两个太监领旨，上前抽了伏蔚几个耳光。
这显然出乎不平魔尊的意料。
几个巴掌打得他脸颊红肿，使得原本沾着泪的玉容失去了美感，这就很坏事了。
谢青鹤注意到他趁势换了个姿势，应该很稳固的发簪不知为何落了下来，长发倾泄而下，看上去有点……滑稽？谢青鹤也跟着挪步。他走到了乾元帝的位置上，再看不平魔尊。
得，这就对了。
这个角度看，看不见肿起的脸颊，只能看见隽秀光洁的额头与乌黑飘逸的长发。
大魔尊是荤素不忌，乾元帝从来就不喜欢男人。
伏蔚此时的模样几乎抹去了所有男性特征，充满了雌雄莫辨的凄怜美感。
光是这模样就美成了一幅画。
乾元帝但凡不是个瞎子，都得承认赏心悦目。
不平魔尊还伸手捂住了自己的脸。
这是暗示乾元帝，你的权力在我身上得到了反馈。
乾元帝被他挖了几个小坑刺激得正连环不爽，这会儿不过是抽他两个耳光，马上就找回了一贯的统治感，心里顿时舒爽多了。
乾元帝丝毫没有察觉，他的情绪已被不平魔尊玩弄于股掌之间。
谢青鹤突然之间就变得特别冷静。
乾元帝认为自己掌握着生杀大权。他想杀伏蔚，就能将伏蔚杖毙当场。他心里觉得不爽快，不问道理就能让太监上前将伏蔚打成猪头脸。
与伏蔚相比，乾元帝似乎掌握着大局。
可是，在不平魔尊的摆弄之下，他的情绪、心情，已经完全落入了不平魔尊的控制。
入魔的次数太多，谢青鹤从前的记忆也变得有些模糊了。
他冷眼旁观分析着不平魔尊的操作，再与多年前摄魔读取过不平魔尊的记忆一一吻合，才能发现不平魔尊此时许多看似不经意的动作、神态，乃至于他所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精心设计过的。
这让谢青鹤不禁回想从前。
很多次，他面对束寒云的时候，也似乎掌握着绝对的“强势”。束寒云总是作为卑幼地弱者匍匐在他身前，任凭他训斥质问，任凭他处置。他也总以为自己掌握着大局，控制着生杀大权。
真如此么？
是不是在不知不觉中，他也被束寒云的屈膝和眼泪，玩弄于股掌之间了呢？
尤其是，十一年前。
伏蔚弄出那么大的祸事来，依然能从上官时宜和谢青鹤的手下全身而退。
他能那么娴熟地利用束寒云达成目标，是不是也得益于不平魔尊的多年“调教指点”？
此时“伏蔚”要从心怀恶意的乾元帝手下逃出生天，与十一年前，伏蔚发现上官时宜与谢青鹤联袂杀来的处境，何等相似？
此时的乾元帝，彼时的上官时宜与谢青鹤，都是伏蔚绝不能力抗的敌人，都掌握着生杀大权。
谢青鹤沉思的时候，不平魔尊已经开口了。
“儿臣本想问一问皇父，深夜突然宣召儿臣入宫，传旨……杖毙儿臣，可是儿臣做错了什么？”
不平魔尊没有一直捂脸。捂一下表示臣服，捂得久了，看上去就是防御与戒备了。
何况，一直捂着脸，就是个怯生生的小气模样，也不好看。
“皇父从前不喜儿臣，是儿臣不够聪明懂事，儿臣只得努力上进。那日皇父突然宣召儿臣，问儿臣读书起居，叫儿臣御前奏对，平时也叫儿臣随时圣驾之畔……儿臣诚惶诚恐，心中也好生欢喜。”
他掉了两滴泪，落在深黑色的地砖上，特别明显。
“雷霆雨露，俱是君恩。皇父今日要杖杀儿臣，儿臣……也只能谢恩。”
这番话说得不算特别高明。
——乾元帝刚愎自负，是一位绝不准许臣下比自己“高明”的君主。
他喜欢拙臣、佞臣。朝臣若是显出十分精明强干的特质，很快就会被乾元帝所厌弃。在朕面前，你那精明劲儿是想对付朕呢？
所以，不平魔尊这番不算特别高明的话，也是恰到好处的聪明。
他把自己摘了个干干净净。
在他描述中，他就是个渴望父爱却又随波逐流的小可怜。一开始爸爸不爱我，我努力想求爸爸爱我，爸爸突然爱我了，我受宠若惊，现在爸爸又不爱我了，我……也没办法求爸爸再爱我一次……
全程没有主动权，全程被动被选择，温顺无害，甚至有点点笨拙。
乾元帝听完只有一个感觉：他这么嚣张跋扈，敢弄死伏蒙、伏莳，这会儿又去弄死了安成公主，好像都是另一个朕骄纵出来的？若另一个朕不默许他这么干，他怎么敢？
乾元帝愤怒的重点，在于伏蔚不服从他的圣旨，翻旧账杀了二公主。
这是不服他当初的判罚，冒犯了帝王的尊严。
现在伏蔚趴在地上，哭着说，卑贱尊贵皆来自于君恩，陛下一言决定臣的生死，臣算个什么东西呢？臣杀死公主的权柄，全都是陛下赐给臣的啊。
乾元帝的怒气瞬间就平了大半。
因为，伏蔚说的就是事实。
如果不是另一个朕骄纵他，他哪儿来的权柄荣华？哪儿来的杀人手段？
这使得原本属于乾元帝与伏蔚之间的矛盾，瞬间就变成了乾元帝与大魔尊之间的矛盾。
——伏蔚么？他一个依仗着皇父才有荣辱生死的微末皇子，充其量就是个玩意儿罢了。
乾元帝与大魔尊有矛盾么？
没有。
乾元帝不认同伏蔚有擅杀公主的权力，但，他认为大魔尊就是另一个他。大魔尊还天天帮他上朝跟朝臣吵架呢，万几宸翰皆一言而决，杀个混吃等死的公主怎么了？
这时候，跪在地上的伏蔚，似乎感觉到了廷杖的隐痛。
这痛楚难以忍耐，所以，趁着乾元帝“不注意”，他“悄悄”伸手在自己的腰臀上揉了揉。
乾元帝喜欢跟羊妃玩那些下作的游戏，癖好本就异于常人。伏蔚这眼皮底下的“悄悄”动作，算计得恰到好处的风情姿态，很容易就让乾元帝产生了联想。
他是不喜欢伏蔚，可另一个他很喜欢啊！好像还弄了点不伦之事？
乾元帝不喜欢男人，对儿子更是没有半点兴趣，可另一个自己把这事干了，他也没有特别反感恶心。只是在脑子里划了个“这也可以睡”的预设罢了。
谢青鹤突然想起束寒云仓促间被碰掉的面罩。
这让他突然有些恶心。
来来去去就是这几招。
先弱化自己的影响力，将自己无害化处理，使对方生出轻蔑之心。
再极力证明自己和对方是一伙的，完全服从对方的利益，听从对方的安排。到这一步之后，基本上就能保住性命了。为了夯实成果，马上为对方送上甜头与奖励。
不平魔尊两句话就让乾元帝把他当个屁放了，又用伏蔚的皮囊勾引了乾元帝。
十一年前，束寒云也极力向上官时宜和谢青鹤证明伏蔚何等不堪一击，他随时都可以把伏蔚杀死在深宫中。随后伏蔚抛出来对付谢青鹤的饵料，不正是束寒云？束寒云保证会修炼守心大法，与谢青鹤重归旧好。
一模一样的套路。
唯一不同的是，伏蔚与束寒云演的那一场，有上官时宜搅局，看上去更复杂些罢了。
……被骗得团团转。
不平魔尊还要勾引乾元帝，谢青鹤已经无心再看下去了。
他连夜赶回了蔺城。大半夜的客栈大门已经关上了，若显出真身还得拍门叫小二来拆门板，谢青鹤心情不大好，直接穿墙以魂体进了自己的屋子。进门就吃了一惊！
那屋子乱得跟进了贼似的！
书案与地板上到处摆着写了字的宣纸。油灯跟布阵一样，七八盏齐齐地靠墙排在地上。
琴案上放着两卷还未上的新弦，一把锥子，一把匕首，前不久谢青鹤亲自上好的弦已经弄断了，张牙舞爪地支着。饭桌旁边的方凳边，居然还放着一个洗脚盆，连洗脚水都没倒掉。
伏传跟个乌龟似的趴在他的床上，正在呼呼大睡。
谢青鹤：“……”

第71章
谢青鹤实在找不到落脚的地方，只好弯腰开始收拾。
魂体进门悄无声息，没惊动睡眠中的伏传。收拾屋子里乱七八糟的纸张油灯则难免会有动静。正呼呼大睡的伏传倏地惊醒，借着月色看见谢青鹤的身影，顿时比见了鬼还紧张恐惧。
“大、大师兄！”
谢青鹤对他写好的墨字还挺爱惜，一张一张齐齐整整地叠好，闻声回头看了一眼，继续收拾。
伏传赤脚爬了起来，三两下把其他写过字的纸张拢在一起，解释说：“我平时不是这样的，大师兄你知道我的，我真的不是这样……”
“我知道。离天亮还早，你再睡会儿？”谢青鹤不大理解，为什么要把油灯靠墙放地上？
伏传拿丝布覆上古琴，又匆忙推开窗户，端起洗脚盆，哗啦一声把水泼了出去。
谢青鹤目瞪口呆：“楼下……”
“这时候没人。”伏传说。
谢青鹤本也不至于为了这事就把小师弟唤醒询问。现在伏传自己惊醒了，谢青鹤想起那满屋子的糟乱，有心提醒一句，又不愿让伏传多想。斟酌片刻，还是决定算了吧，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伏传还有些讪讪：“大师兄这么快就回来了？我以为您还要多待几日？”
“嗯。”谢青鹤不想提龙城发生的事情。
伏传在客栈里捣乱被抓了个正着，心里正发虚。谢青鹤因龙城之事心情不好，伏传只认为是自己一番撒野惹了大师兄不快——大师兄是爱整洁的，床上多了一根头发都要拣开。
“我不知道您今夜就回来了，我和店里的小二哥闹着玩儿呢……”伏传讪讪地解释。
跟店小二闹着玩儿？谢青鹤不禁回头看他。
伏传方才说了原委。
谢青鹤离开之后，客栈常租的屋子也没有退，伏传还是白天去陪刘娘子，晚上来客栈里休息。他也挺小心的，怕弄出闹鬼的传闻，晚上都不点灯。只是有时候睡了床，写了字，都会留下痕迹，三娘子负责洒扫很认真严谨，发现不对就在后厨里说了一嘴，店小二就帮着来查看了。
伏传怕吓到了人，想练琴的时候，还把琴给偷偷顺了出去，打算找个无人处玩弄。
好巧不巧就撞上了店小二，把店小二吓得连滚带爬从楼梯摔下去，脸都摔肿了。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伏传也挺愧疚。
他正打算更加小心，或是干脆暂时不来客栈了。
哪晓得那店小二也是个狠人，找来神棍一通做法，又是杀鸡，又是泼狗血。更离谱的是，冲着谢青鹤常坐卧的榻上泼了一瓢大粪……
伏传气了个倒仰。泼鸡血狗血就算了，往我大师兄起居的地方泼粪是怎么个章程？
“……你就和他杠上了？”谢青鹤哭笑不得。
伏传跟店小二接连赌气几日，故意在屋子里摆写好的字，大半夜地点灯，装神弄鬼吓唬人。
客栈上下都吓得不轻，唯独那店小二不信邪，一会儿给灯油倒干净，一会儿抠了古琴的弦……连谢青鹤买来的笔墨纸砚都被店小二烧了个干净。这已经是伏传新弄来的第三套了。
谢青鹤低头多看一眼，这才发现纸上写的居然都是鬼故事……
伏传跟人斗气上头，半点没觉得自己哪里不对。这会儿跟谢青鹤说两句，就有些不好意思了。
“我是……轻狂了些。”伏传低头认错。
谢青鹤也没想到还有这么一层原由：“你闹得这么凶，以后还怎么住下去？”
伏传脑袋越发低垂：“一开始也没想到会闹到这个地步……大师兄，我错了。”
谢青鹤摸摸他的脑袋，说：“你是无形无声的魂体，屋子里突然有了生活痕迹，吓到小二哥，这也不是他的错。以后不要和凡夫俗子一般计较，知道了？”
伏传点点头：“嗯。”
又忍不住替自己辩解了一句：“他趁乱偷我们东西，我才吓唬他的。”
谢青鹤离开时在柜上交代了一句，说要出门几日。他在客栈常住，一开始也置办了不少东西，大门锁上全都交给了客栈“管理”。弄出闹鬼的事情之后，店小二便起了浑水摸鱼的心思，偷偷搬走了不少谢青鹤置办的玩意儿——说起来也不算很值钱，可伏传哪里能忍得了？
谢青鹤也是个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脾性，听说还有偷盗之事，姿态就不一样了。
“那小二是住在店里么？”谢青鹤问。
伏传想了想，说：“不在吧？他是客栈东家的远房亲戚，住在城南。”
“能找得到么？”谢青鹤问。
伏传突然兴奋了起来：“找得到！我去找他！”
谢青鹤摇头：“一起。”
两人都是魂体，穿墙而过不带一丝动静，飞掠至城南也就是瞬息之间。伏传并不知道那店小二具体住在哪里，仗着魂体来去自如速度又快的特性，在南边几条街上的民房里肆意穿行。
“大师兄我找到他了！”伏传啪嗒啪嗒跑了出来，在门口招手，“这里！”
那店小二家看上去倒也殷实，四口之家住着三间砖瓦房，小天井里还有一口甜水井。伏传看着谢青鹤的外袍挂在檐下，喝茶的杯子摆在柜前，顿时气炸了肺：“小偷！”
谢青鹤连忙给他拍拍背心：“不生气。”
店小二睡得正香。
谢青鹤上前点了他的昏睡穴，一只手将他拎起，招呼伏传：“走。”
伏传跟着谢青鹤奔出去两条街，才有些吃惊地说：“咱们要把他吓死么？”
说话间，谢青鹤已经把人拎到了客栈，伏传泼洗脚水的时候窗户打开，这会儿也还没关上，他恰好把店小二从窗户顺进了客房，再把窗户闩紧。
谢青鹤把店小二放在床上，还给他好好盖上被子。
“行了。”谢青鹤说。
伏传绷不住笑了：“大师兄，你可真会开玩笑。”
等店小二从梦中醒来，发现自己睡在一间闹鬼的屋子里，窗户紧闭，大门外锁，鞋子和衣裳还在城南家中，只怕要吓得怀疑人生——谁把我搬到这里来的？鬼搬的啊！
“你将写过字的墨迹都收起来。”谢青鹤吩咐。
不管伏传写的是什么，哪怕是专门恐吓人的鬼故事，也不能随意流落在外。
他自己则点起一盏灯，将掌柜搬来的古琴重新上好弦。大半夜的不好调音，也就只能凭着感觉随意调了调。再用丝巾将古琴覆上。收拾停当之后，谢青鹤才起身：“走吧。”
伏传把自己写的鬼故事都点火烧了，确认都成灰烬没有火星之后，才吹熄了油灯。
他满脸兴奋：“大师兄，我们去哪儿？”
谢青鹤无奈地说：“找个远些的地方，重新觅个住处。”
两人皆是魂体穿墙而出，走在夜深人静的长街上，漫天星光如银，伏传一直都在东张西望。
他用闹鬼的方式与店小二斗气，害得谢青鹤不得不搬地方，这会儿很想将功赎罪，给大师兄找个更好的地方住下来——最主要的是，他这会儿很兴奋。
大师兄非但没有训斥他捣蛋搞怪，看这样子，大师兄分明比他还顽皮呢！
光是想想店小二醒来时该有的惊恐，伏传都忍不住要大笑三声。
“要不咱们把这间屋子赁下来吧。楼下是个做炊饼的铺子，阿娘常常来吃饼。这里有条小楼梯直接上楼，也算是独门独户了……就是临街，有些吵闹。”伏传指着某个无名铺面的二楼推荐。
这屋子略有些陈旧，倒也不是不能住，二楼相对开阔，采光也不错。
总之，这是伏传满含期待推荐的屋子。
谢青鹤无可无不可，点头道：“可以。”
伏传又忍不住说：“大师兄，你与东家说租钱的时候，多让她一些。”
“嗯？”
“这家的大姐姐是阿娘的丫鬟，老公公死得早，孤儿寡母过活。阿娘也想多照顾，大姐姐说救急不救穷，合该自家立起来才是兴家之道。小姐姐和弟弟都跟着老妈妈做炊饼买卖，还说要花钱把大姐姐赎回家早日嫁人……嘿嘿，阿娘早给大姐姐备好嫁妆了。”伏传了解得很彻底。
谢青鹤就说这小孩怎么一反常态，多嘴管他赁房子的事情，原来是想照顾自己人。
待到天光大亮，伏传也没有去“陪”刘娘子，而是跟着显身之后的谢青鹤，去各处采买日用，待到那做炊饼买卖的桑家人做完了第一波生意，稍微空闲时，才上门求租。
这年月蓬门小户的时间不值钱，为了节省开支，多半都是自己觅个落脚处慢慢修葺打理。到城里赁房子居住的是极少数。桑家的屋子空置许久了，总也租不出去——一家子妇孺小儿，也不敢租给来历不明的青壮，租客的选择范围就更窄了。
谢青鹤显身了也还是个仙风道骨的老者模样，看上去就让人觉得特别可靠。
何况，老头子么……大众观念里，老头儿祸害不了女人。
租约谈得很顺利，伏传口中的小姐姐，也就是桑二娘，还红着脸来问谢青鹤，要不要搭个伙？粗茶淡饭吃得不算好，绝对保证干净，每个月也只要那么小小的半两银子……谢青鹤想想也应了。
采买的日用送到家中，现成的家具没有，淘换了一些二手的床榻桌椅。
谢青鹤办事不紧不慢，有条不紊，看着各路店家和临时赁来的力夫搬扛举抬，只要居中指点一下，桑小弟还来送了两回水，倒也不觉得如何辛苦。
伏传全程陪在他身边，魂体状态帮不上忙，很是愧疚：“都是我给大师兄添麻烦了。”
这边忙忙碌碌置办家什，桑家大姑娘恰好出来帮刘娘子买炊饼，听说家里空置的屋子赁出去也很高兴。伏传顿时就着急了：“阿娘每回都要亲自来买炊饼的，今天怎么了？”
谢青鹤算了算日子，微微一笑。
伏传马上就跑回别馆看刘娘子去了。
谢青鹤才坐下来喝了杯茶，伏传又奔了回来，神色古怪。
“她……她……”伏传脸颊有点红，“她肚子里……有小宝宝了。”
“那个小宝宝就是我吧？感觉有点奇妙。她还很高兴呢，说要给伏蔚写信，又怕胎还没坐稳，让伏蔚空欢喜一场。马上就去请了她自己的奶娘来照顾。她那奶娘都回家养老去了……”
伏传对刘娘子的感情越来越深了。
谢青鹤意识到，这事对伏传造成的影响，很可能会超出他的想象。
原本伏传对母亲没有任何概念，所谓杀母灭门之仇，对他来说不过是例行公事，没有掺杂任何个人感情。先是深宫中的羊妃给伏传具现了一个世俗母亲的形状，挑动了伏传对母亲的好奇与渴望，这些日子与刘娘子相处下来，血脉中割舍不断的召唤促使伏传更加眷念依恋上刘娘子。
哪怕伏传一直是魂体，不能与刘娘子产生任何互动，单是守在刘娘子身边就让他心生向往。
连刘娘子身边的丫鬟，伏传都开始爱屋及乌，等几个月后，刘娘子开始逃亡……
原本伏传生命中不必有此悲痛。
若他不了解刘娘子，不知道刘娘子是什么人，那一切就只是与他相关的故事而已。
溯往术使悲痛渐成实质。伏传与刘娘子感情越深，他日面对刘娘子逃亡、死亡的痛苦越大。
“你明日还要去陪刘娘子么？”谢青鹤问。
伏传很不解：“对啊？大师兄有什么事么？我一两日不去也可以。她现在忙着对外祖和舅舅们撒谎呢，要办一场假婚礼，免得‘未婚生子’惹人闲话。想起她被伏蔚骗得团团转，我就生气。”
“你如今与刘娘子关系太过亲密。你要知道，她十六年前已经死了。”谢青鹤说。
谢青鹤可以找借口，不着痕迹地约束住伏传，减少伏传与刘娘子相处的时间，也可以食言毁约，直接拖去后边这截时间线，不让伏传再与刘娘子相处。这都是保护伏传的办法。
不过，谢青鹤并未自作主张，他选择询问伏传的意愿。
“往日你提及刘娘子之死，扈水宫灭门之事，只有意气，并无情伤。那是因为出事时你年纪还小，来不及与他们相处，生出感情。你如今这么喜欢刘娘子，”谢青鹤给他倒了杯茶，“这时候再来一场丧母之痛，本不该出现在你的生命和记忆中。”
伏传有了一瞬间的沉静，轻声说：“我想过的。”
“求大师兄让我留下来陪阿娘之前，我就想过这个问题了。若要陪着她，旦夕相处，自然会更加喜欢她。以后与她分开了，肯定会特别特别伤心……”
“我想了好多天。”
“伏蔚没有走之前，我就一直在想。我要不要留下来呢？”
“为了不伤心，我宁愿不认识她么？让她成为冷冰冰的‘母亲’二字，成为给我留下各种遗憾麻烦和仇恨的根源？……我觉得这样不行。我想知道她是怎样的人。我也如愿知道了她是怎样的人。”
“她会跟侍女打闹拌嘴，会气咻咻地背后骂娘，她会写好漂亮的簪花小楷，她穿着裙子的样子好好看，她跟我一样，不吃鸡皮鸭皮，喜欢吃肘子。她怕吃胖了穿不上前年的衣裳，吃一口就让侍女快快拿走……”
“今天她坐在榻上，也不穿袜子，就用两只手扶着肚子，说好期待我的出生。”
“她的老嬷嬷告诉她，娘子诶，摸错了，那里是胃。”
伏传两只手捧着茶杯，看着温热的茶汤，眼底都是孺慕与温柔：“她是阿娘啊。我现在想起她已经不在了，被她心爱的皇子辜负了，就特别心疼她，很想哭一场。可我还是想认识她。”
他眼皮浅，掩饰般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已有些哽咽：“谢大师兄带我来这里。谢大师兄准许我在此流连不去。我也要谢谢大师兄，怕我他日伤心，对我关怀备至。”
伏传想得这么周全，谢青鹤还能说什么？
“你心中已有取舍，不后悔就好。”
※
接下来的日子，谢青鹤安闲度日，每日修行养心，指点伏传功课。
伏传则大半时间都流连在刘娘子身边。陪着刘娘子办了假婚礼，跟着刘娘子从别馆搬进了王府长史置办的别院，做起了府中没有男主人的主母太太。
刘娘子养胎比较艰难，孕吐一直持续到怀胎七个月，每天都在逼着自己吃饭。
好不容易不吐了，肚子又大了。肚皮圆溜溜地挺起，腰疼腿肿，躺在榻上都不安稳。
伏传在一旁急得团团转，忍不住就要捶自己几拳，只恨自己为什么要长那么大。谢青鹤给他逗得不行，说：“你长得大，可不是刘娘子喂的么？”
伏传想了许久，竟然憋出一句：“幸亏咱们不能让妇人生孩儿。”
谢青鹤很想把小孩的脑袋瓜打开看看，里面到底装着什么？
伏传这男女之事的启蒙就被未央宫彻底搞歪了，现在又添了一层对妇人生子的恐惧，整个人已经朝着不正常的方向信马由缰疯狂乱窜。偏偏谢青鹤也没有给他好好教导的意识——小师弟日后是要承继寒江剑派掌门之位的，纵然有道侣也不是世俗夫妻，生孩子这事儿就不用多考虑了，还指点什么？
临近刘娘子生产之时，大魔尊诱杀谢青鹤的计划已经拉开了大幕，天气逐渐变得反常。
桑家做炊饼时，因温度太高，发面发坏了，一日的营生都毁在盆中，桑家老娘正在摔盆打碗兼心疼，桑二娘安慰她，桑小弟又大呼小叫说，挂在檐下的生猪肉长蛆了……
不止桑家，蔺城里所有人都被反常的高温杀了个措手不及，个个热得面红耳赤。
“要么今日吃我拉的面条子吧？”伏传对谢青鹤非常殷勤。
他这些日子一直在学做面食。刘娘子爱吃桑家的炊饼，谢青鹤喜欢吃桑二娘做的手擀面。
伏传是个好学勤谨的性子，不仅学会了桑家炊饼的花样，还把桑二娘拿手的手擀面学了个精熟，信誓旦旦出去以后就给祖师爷空间弄个大案板，以后天天给大师兄做面条吃。
谢青鹤认为天天做就不必了吧？可也不能打击小师弟的孝敬之心，只好默默不语。
“这几日你多陪着刘娘子吧。”谢青鹤开始收拾屋内的笔洗砚台，“我去龙城一趟。”
天气骤变是大变将至的预兆，刘娘子即将生产，前来追杀她与伏传的杀手也要被派出来了。谢青鹤觉得没必要让伏传亲自去龙城聆听观看，这时候陪着刘娘子，才是小师弟最大的需要吧？
伏传秒懂。
犹豫再三之后，他终究还是选择了温情，而非仇恨：“我陪阿娘。”
谢青鹤摸摸他的脑袋：“好。”
谢青鹤下楼锁了门，跟桑家交代了一句，说要出趟远门，伏传也回了刘娘子身边。
刘娘子正在给伏蔚写信。大概是说孩子出生就在这几日了，不想打搅君子前程，只是还请夫君给未出世的孩儿一份祝福，起个名字。她会好好养着孩子，等待父子重逢的一日。
那封信经由王府侍卫的手，快马加鞭送去了龙城。
伏传突然意识到，那夺命的杀手……就是这封信引来的？！阿娘满含期盼的书信，没能给孩子带来父亲的祝福，没能给孩子带来一个认祖归宗的名字，反而引来了要命的追杀？！
他看着挺着大肚，满脸期待幸福的刘娘子一眼，掉头追上了那封信。
他要看看，那封信，落在伏蔚手里，伏蔚究竟会是什么反应？！
※
不平魔尊并不在伏蔚体内。
大魔尊心心念念要引谢青鹤入魔，无数魔尊在观星台折戟沉沙，谢青鹤连毛毛雨都没感觉到。
此时大魔尊已经改换了目标，不平魔尊身负重望，通过时颜魔花侵入了束寒云的灵台，这会儿正在最紧张的时候，根本无暇顾及伏蔚。
蔺城距离龙城不远，侍卫携带刘娘子的书信抵京时，谢青鹤已经守了伏蔚一天一夜。
不平魔尊用伏蔚的记忆混淆了束寒云，伏蔚远在龙城，也共享了束寒云的记忆。
他这几日也没有出门，认认真真得读取着束寒云的记忆和过往，偶尔也会发出冷笑：“活在蜜罐里的二弟子，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竟也心生不平……”
束寒云很能体谅伏蔚的悲苦，伏蔚对束寒云却有无数的嫉妒。
隔着千里之外，他甚至还会跟不平魔尊嘲笑束寒云：“如我们这样的人，一天挨上三顿打，日日都被皇父无视，偶尔叫皇父多看一眼，都会感恩戴德。他么，从小到大都学‘嫡长的太子’，大师兄跟师父顶嘴，他也要顶嘴，大师兄吃什么穿什么，他也吃什么穿什么……就挨了这么一顿打，立时就心生不平，情愿堕魔。与我相似？他哪有一分与我相似？！”
不平魔尊一边和风细雨不着痕迹地蛊惑束寒云，还得分神从铜镜里显身骂他：“他是与你没多少相似。我使尽浑身解数，恨不得把你所受屈辱羞耻委屈的情绪全都一点一滴栽到他的身上，他连记忆都混淆了，也不肯背叛师门、师父！你有本事倒是帮我一把，嫉恨他有什么用处？！”
谢青鹤往后退了一步。
将伏蔚所受的屈辱羞耻委屈情绪，一点一滴都栽到师弟身上？彻底混淆师弟的记忆？
谢青鹤记得很清楚。
大魔尊说过，不平魔尊根本无法诱使师弟堕魔，最终只能强行夺去了师弟的皮囊。
这句话当初听得轻飘飘的，无非是抵住了魔尊的诱惑。
上官时宜不受魔惑，谢青鹤也不受魔惑，抵住魔惑又有多困难呢？
可是，束寒云的记忆完全被混淆了啊！他甚至无意中说过，他不能养动物，养什么就死什么……那时候的束寒云，他无意识的记忆中，已经被不平魔尊种下了多么深邃的怨毒？
伏蔚从小到大受过多少伤？受过多少苦与屈辱？
束寒云却能抵住了不平魔尊悄无声息的侵蚀，坚持不肯堕魔，坚持不生怨望。
“大师兄！”耳畔传来伏传的声音。
谢青鹤抬头恰好看见伏传穿墙而入，门口就有下人回禀，说蔺城来信。
刘娘子的手书被递送到了伏蔚面前。
他展开书信多看了一眼，似乎才记起来自己扔在蔺城的女人早几个月怀孕了，现在孩子都快生出来了？才跟不平魔尊吵过架的他心情也不好，从抽屉里拿出一块令牌，吩咐道：“收拾干净吧。”
下人拿着令牌出去，交给了门前听差的亲卫，命令就这么传达了下去。
伏传简直不可置信。
就这样？
没有什么利益冲突，也没有多么歇斯底里。
伏蔚看了信，就像吩咐去采买点不值钱的东西，就这么轻描淡写地让人去把妻儿处理了？哪怕是心内挣扎一下呢？犹豫片刻呢？想一想那是那么爱慕自己的一条人命呢？全都没有！
只有一句话，收拾干净吧。
收拾干净吧……
我和阿娘是什么见不得光的脏东西么？收拾干净吧？！！！

第72章
伏传浑身紧绷，身内真元几乎形成实质，紧迫地压制着屋内每一寸空气。
眼见急速紧绷的气场只差一线就被引爆，包括伏蔚在内，屋内所有人都会死于非命。谢青鹤迅速拉住伏传的胳膊：“我也有私心。”
私心？被大师兄拉住胳膊，伏传才从愤怒中清醒过来。
他看着谢青鹤的眼神，虚弱又无辜。
“你想知道的真相已经有了答案，暂且克制怒气，我还有旧事未了。”谢青鹤说。
谢青鹤一直很体谅伏传的艰难处境。
小小年纪身负杀母灭门之仇，仇人不仅是权倾天下的皇帝，细究之下，居然还是他的生父。
要主持正义，要代无辜的母亲对抗暴君生父，这天下白是白黑是黑，正邪不两立……种种冠冕堂皇、义正词严的规训之下，伏传不可能有第二种选择。若他流露出一丝对伏蔚的渴望与探究，就是心志动摇、背叛了正义，马上要与恶棍同流合污了。
来自寒江剑派的教养，也不允许伏传对伏蔚手下留情。
伏传的反应也完美吻合了寒江剑派掌门弟子的身份与规训。
得知伏蔚所行种种后，他冷静克制，丝毫不表露自己对生父的好奇与探究——坏人就是坏人，谁想知道坏人变坏之前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
但，这个坏人是你的亲生父亲呢？
同为孤儿，谢青鹤能体谅伏传的孤独与渴念。
人永远都会好奇自己的来处。伏传自然也会有这样的幻想。提起伏蔚时，他也会满怀遗憾的喃喃，说，我还没见过他呢。
谢青鹤以溯往术回到伏蔚的记忆中，正是不想让伏传留下任何遗憾。
不管伏蔚是好是坏，是慈父恶父，让伏传亲自来看一看，翌日再做任何决定，都不至于在余生中揣测懊悔，去做“如果我当初如何努力，事态会不会朝另一个方向发展”的虐心猜疑。
这层目的早在一年前就已基本完成。
伏传在未央宫时就对伏蔚心生厌恶，宁可蹲在朝阳宫看羊妃骂人，也不想再跟着伏蔚的记忆，看他从笨拙到熟练地学习如何害人。蔺城偶遇刘娘子之后，伏传更是连龙城都不想回了。
唯一留下的疑惑，是当初追杀刘娘子的命令，究竟是谁的手笔。
——都已九成肯定是伏蔚所为，可束寒云辩称乾元帝所为，伏传就存了一丝不切实际的期望。
现在连最后一点疑惑也没有了，溯往术已经揭开了伏传所欲知的一切真相。
事已至此，再沉溺于溯往术中，也不过虚度光阴，并无益处。
谢青鹤也不想让伏传跟着刘娘子去逃亡，经历一场生离死别。十月怀胎的相伴还不足够么？纵然刘娘子泉下有知，也绝不会希望儿子跟着自己去经历那一场诀别与苦难。
他说的私心是另一件事：“你若杀了伏蔚，记忆断绝，我就不能知道十一年前的旧事了。”
伏传才想说话，身边的场景就已经发生了变化。
屋子仍是这间屋子，格局没有变动，冬天的寝饰换做了暮春。伏蔚看上去成熟了许多，体格厚实不少，浮在脸上的丰嫩逐渐凝实成冷峻之色，再也没有从前的娇软柔嫩。
他站在铜镜之前，几个从人正在替他穿戴软甲，披挂上身，更添几分肃杀庄严。
伏传在屋子里转了一圈，愕然道：“这就是……五年之后了么？”
谢青鹤静静地看着伏蔚，一言不发。
伏传气道：“我要去看阿娘！大师兄，你说了我可以陪着阿娘的！她，她还没有把我生出来，她若是看见追杀她的杀手也会害怕，我……”
“你能如何呢？”谢青鹤反问。
伏传被问得一愣。
“这里是伏蔚的记忆世界，一切都已经发生过，刘娘子也已经死了十六年。你跟着杀手过去，看着刘娘子仓惶逃出，看着她被一箭穿心，看着她的兄弟家人被屠杀殆尽……什么都做不了。你只是想去哭一场么？她都不知道你的存在，连一句遗言都不能对你说。”谢青鹤一番话说得极其残忍。
眼见伏传深受打击，谢青鹤终究心软，上前将他脑袋捂在自己怀里，安慰道：“都过去了。”
没多会儿，谢青鹤就感觉到肩上有些湿热。
这小孩还是忍不住哭了。
那边伏蔚也已经披挂齐整，亲自佩好长剑，从人即刻为他打帘而出。
门外候着伏蔚的几个心腹武官，这会儿都穿着铁甲战衣，马蹄裹布，松枝无火。伏蔚站在青石台阶上，遥遥望着未央宫的方向，说：“点火吧。”
王府各处火把瞬间点燃。
仿佛像是草原上的野火，火光以王府为中心，四面八方点亮了整个京城。
“殿下，祁王伏葵已授首！”
“殿下，凉国公傅振翔已授首！”
“殿下，禁军统领刘晗大人如约打开武威门，宫门已开！”
……
捷报频传。
伏蔚翻身上马，手持金玉马鞭，清俊容颜在火光中泛着如玉光芒。
“进宫。”
龙城今夜一片混乱。
伏蔚早已撬开了宫禁，兴兵逼宫的同时，居然还能分兵到龙城各处铲除异己。显然对他来说，未央宫里的乾元帝早已是砧上鱼肉，分散在龙城各处的敌对势力才是心腹大患。
伏传还沉浸在阿娘咻地没了的伤感中，观察力却很仔细。
伏蔚买通了禁宫统领，刘晗直接开了宫门，并没有费力厮杀就进了门。前面正在攻杀，伏蔚则溜溜达达策马入宫，准备接收胜利果实。踏入宫门的前一秒，伏蔚动手理了理披风下的甲衣。
伏传马上提醒谢青鹤：“他……那是穿了内甲？”
话音刚落，咻地一支冷箭，射在了伏蔚的肋下。
刘晗反水了。
或者说，一开始，刘晗就对伏蔚虚以委蛇，故意将他们诱入宫中，前后不能支应时分批剿灭。
原本大好的局面骤然生变。
两边厮杀起来，战场堵在了武威门附近，禁军与伏蔚的府军打得难解难分。
伏蔚也从马上翻了下来。
几个武官要看他的伤势，被他猛地推开，怒道：“刘晗匹夫，吾必杀汝！”
——这时候喊什么不重要，重要得让四面八方都听见他的声音。免得对方趁势造谣，说他被一箭射死了。造反的王爷都挂了，谁还敢去打皇帝？军心立马就会溃散。
惟有谢青鹤与伏传凑得近些，知道伏蔚早有准备，那一箭只伤了点皮肉，血都没怎么流。
伏蔚知道刘晗会反水。
伏蔚甚至知道，有人会往他的肋下射那么不轻不重的一箭。
“他为什么要这样布局？”伏传完全看不懂了。
历来兴兵逼宫都是提着脑袋行事，倾尽全力尚且害怕力有不逮，更怕出半点差错，将大好前程与大好头颅一并葬送。伏蔚为什么明知刘晗要反水，还要带着自己的府兵来自投罗网？
看附近厮杀得难解难分的场面，也根本看不出来伏蔚有什么后招啊？不可能是计谋吧？
谢青鹤不说话。
再过半个时辰，伏蔚带来的府兵节节败退。
同样杀得伤残疲惫的禁军却在高喊：“兄弟们，坚持到天亮！城外骁骑已见火光，马上就会来支援了。乱臣贼子不得苍天庇佑，必遭显戮！”
逼宫这事儿，它是拖不得的。拖得久了，东西南北都会杀声震天。
伏蔚身边的近卫开始投入战场，围在他身边的武官也越来越少。心腹武官低声求他另谋打算，伏蔚始终摇头，看着漆黑的天际。
他在等什么？
等一架飞鸢。
黎明之前，飞鸢呼啸而至。
伏传只看见天空之上掠过一道恐怖的鞭影，大地上就有数十成百的禁军裂骨而亡。
那架飞鸢飘飘忽忽地飞上了武极宫的青瓦之上，空中却翻出一道颀长轻灵的身影，足尖于虚空轻轻一点，落在了伏蔚身前。他手中提着一根蟒鞭，目光冷峻地盯着面前的禁军，仿佛看着蝼蚁。
伏蔚惊喜万分：“阿云，你还是来了！”
伏传则声音都消失了，只张了张嘴：二师兄？
“你倒是会挑日子！”束寒云明显不悦，还有几分愤怒。
有了束寒云加入战场，战局瞬间逆风翻盘。
谢青鹤注意到，这时候束寒云还没有大开杀戒。
他替伏蔚清理出一片安全空间之后，开始点杀禁军中的将领校官，对普通禁军多是随手略过——只要不是拿弓箭对着他狂射的，他一般都不做理会。而除了弓箭，刀枪剑戟也基本上近不了身。
战场上为了确保指挥顺利，军官的衣饰装扮，通常都与普通小兵不一样。
正常战斗中，只要保证军官不在敌军射程之内，军官也不会因为衣饰的不同遭受斩首行动打击。两边都人山人海的，要想万军丛中取人首级，哪有那么容易？
奈何束寒云这是降维打击。
揪着禁军的军官飞身点杀，一鞭子就能杀掉两个，没多会儿就清理干净了。
剩下一群完全找不到上官、身边全是同级大头兵的禁军，所有人都是懵逼的。等到伏蔚这边再劝降几句，将砍杀兴起不听劝降的禁军一一砍倒，局面就被控制了下来。
伏蔚也不管束寒云，只管带着心腹武官与近卫匆忙杀入宫内。
禁军被放平之后，宫中基本上没有成建制的战力，偶尔有些忠心耿耿的太监宫女，伏蔚眼皮不抬，直接就被他身边的近卫一刀一个，杀了个干干净净。
行至安华门时，伏蔚指着皇子所的方向，点了点头。
马上就有武官带了一队人，匆匆忙忙跑步前进。
伏蔚则赶到太极殿，那里已经发生过一场厮杀，许多太监宫人死在堂前，另有些侍卫尸体堆在门口。乾元帝和太极殿都已经被控制了起来，一个青衣宫人上前对伏蔚施礼：“殿下……”
伏蔚抬手一鞭子抽在他咽喉上，那青衣宫人被打得跌了出去，马上就有武官将他割喉。
伏传更加看不懂了：“他这是……灭口？”
“嗯。”谢青鹤心情略有些复杂。
根据十一年前束寒云的说法，自从大魔尊离开乾元帝的皮囊之后，伏蔚处境极坏，受尽了乾元帝的欺凌折辱，且日日都有性命之忧。逼宫也是迫于无奈。再不奋起反击，他就要被乾元帝弄死了。
而且，束寒云的描述中，逼宫也是惊险无比。
——若是束寒云再迟来一步，伏蔚就要死于逼宫失败。
这也替束寒云匆忙不辞而别提供了正义性，为什么走得匆忙？为了救援伏蔚。
上官时宜并不深信这套鬼话，谢青鹤也不相信。可束寒云说得言之凿凿，坚决不肯改口。
如今以溯往术跟着伏蔚走了一遍，谢青鹤不得不承认伏蔚也算是煞费苦心。在武威门前上演逼宫即将失败的惊险，哄住了仓促赶来的束寒云，实则早已派人控制了太极殿，立于不败之地。
束寒云解决完外边的禁军，跟着进来时，乾元帝已经死了。
“他是骗了二师兄么？”伏传看着束寒云的身影，胳膊上鸡皮疙瘩冒了起来。
他只知道二师兄突然失踪，万万没想到还有这一层关系。
居然又是伏蔚作祟！
“骗不过的。”谢青鹤摇头。
伏蔚与束寒云有日升月落术纠缠，一旦互换皮囊，就会共享记忆。
所以，伏蔚只能骗得了束寒云一时，骗了很久。这把戏只需要一个昼夜，就会被束寒云拆穿。
束寒云既然有伏蔚的记忆，对乾元帝也没什么好感，见他死在龙榻之上，也无动容之色。恰好这时候有前去皇子所的武官前来禀报：“三岁以上皇子皇孙皆已随圣驾归天。”
“你如此大开杀戒，要我如何向师父解释？”束寒云皱眉。
伏蔚反问道：“日后他们长大了非要造反，带上几千几万的兵马，死人岂非更多？”
束寒云脾气很暴躁，啪地一鞭子抽烂了御案，怒道：“那也不是个个都要造反吧？就你这么个孤拐暴戾的臭脾气，你当了皇帝，谁不想造反？！”
殿内一帮子武官都惊住了，反应过来就要抽刀拔剑，被伏蔚阻止：“门外等着。”
待武官从人都退去之后，伏蔚才对束寒云说：“你又怎知我不能做个好皇帝呢？我这辈子只会讨好强权暴君，做个奸臣佞幸么？我是不曾读书还是不曾听政？”他指着乾元帝倒毙的尸身，“他都能做皇帝，我比他能强百倍。”
束寒云沉默片刻，说：“你的事办好了，我要回去了。大师兄还在等我。”
“阿云，你要再等一等。”伏蔚牵住他的衣袖，“你……能不能替我，处理一下和尚？”
伏蔚这些年仍旧与和尚保持着私密关系，束寒云虽未干涉，也挺不高兴。他与伏蔚常常互换身体，伏蔚跟和尚不清不楚，倒像是他也跟和尚不清不楚，想起来就挺膈应。
现在伏蔚逼宫弑君，眼看就要登基了，势必不可能再与和尚保持从前的关系。
一国之君，岂能屈居人下？
但，若说要“处理”和尚，束寒云也没有十足的把握。
“替你镇一镇他，不使他生乱，这不是难事。若想彻底‘解决’，还得再等几年。”束寒云说。
“宫中出了大事，待会儿天亮了，和尚必要进宫询问。你稍待片刻，替我撑撑腰。要么他当众欺负我。往日也罢了，如今闹起来也不好收场。”伏蔚跟束寒云商量此事，随意得像是央求老友。
束寒云看了看渐渐光亮的天色，将蟒鞭卷起，悬于腰间，点头说：“好吧。”
“你说大师兄在等你么？”伏蔚居然八卦了起来。
束寒云点点头，脸上还有些不自然：“昨天……该是前天半夜了，突然回来了。我正修炼‘千织魔手’，被他抓了个正着……”
伏蔚将他上上下下看了一圈，吃惊地说：“没有动手么？”
“我敢和大师兄动手么？”束寒云没好气地反问。
“我是说，他没和你动手么？修炼魔功都不打杀了你？”伏蔚说得还挺惊异。
束寒云瞥了他一眼，说：“我知道你想说些好话恭维讨好我，大师哥待我好，可不需要你来献殷勤。你这里的事到底还有多久才能做完？要么我先去找和尚，跟他说清楚此事，叫他以后都不要找你麻烦……”
伏蔚奇怪地问：“你今日为何这么着急？”
“大师兄为我上了登天阁。我为了救你，一张纸都没留就来了，不该早早赶回去么？”束寒云没好气地说，“你怎么就非得挑今天弄事情？不是说好了还得再筹备些日子么？”
“伏葵串联御史打算今日早朝弹劾我，老头子也准备好了，要把我贬去武兴……我得了准信。今夜若是不动手，明天我就成庶人了。我这样的人，若是成了庶人，还能活上几日？”伏蔚说。
谢青鹤回寒江剑派是个意外，束寒云没有预料，伏蔚更加不可能预料得到。
所以，伏蔚确是故意把束寒云诱出寒山，理由也与谢青鹤无关。他图谋的应该是其他的东西。
伏蔚才刚刚打下了皇宫，许多事情要他亲自出面处理，没有功夫长久地陪着束寒云。束寒云也不需要他陪着。耽搁到半上午，伏蔚在太和门召见了亲近自己的大臣，宣布了乾元帝的死讯，整个龙城就开始了国丧的仪程。
这时候，上官时宜的飞鸢到了。
束寒云自然大吃一惊，万万想不到师父竟会亲至，连忙出门拜见。
这一段师徒相见，是谢青鹤隐有推测但不知道详情的“骚操作”，也是上官时宜唯一理亏，导致此后不得不闭嘴不言的弱点。上官时宜磊落一世，干了一次坏事，就被谢青鹤拆穿了……
此时，谢青鹤已经在追来龙城的途中。
上官时宜并不知道大弟子跟着来了。他只看局势。束寒云丢下为他闯登天阁的谢青鹤，千里迢迢跑来龙城替伏蔚逼宫弑君，这像不像移情别恋！是不是棒打鸳鸯的大好时机？！
反正谢青鹤还在飞仙草庐蔫蔫的躺着，是黑是白，不都是他说了算？
若能拆散束寒云与谢青鹤，上官时宜才不管束寒云跟谁私奔，到龙城杀了几个皇帝。哪怕束寒云自己想当皇帝，上官时宜也绝不会多问一句。
束寒云上前见礼，一句师父好都没说完，就被上官时宜揍了个满头包。
上官时宜就等着束寒云失措反击。修炼魔功之人，心神必定散乱。若是逼得紧了，只要束寒云对他出个一招半式，他马上就用肉身去接——到时候带回飞仙草庐，给谢青鹤看上一眼，事就坐实了。
哪晓得束寒云一心一意想着，寒山上还有大师兄虎视眈眈，这时候哪里敢跟师父还手？
何况，他魔功还未大成，师父倒要恢复全盛时期了，就算还手也根本打不过。
不划算，坚决不还手！若非上官时宜揍得太狠，束寒云连躲都不怎么躲，故意让上官时宜戳上几枪，身上留下几道枪痕扫过的淤青红肿与破开的口子……
这师徒二人都是心怀鬼胎，打了许久都没打出结果，倒是把未央宫的侍卫们吓坏了。
有宫人匆忙奔去禀报，没过多久，伏蔚携带幻毒登场。
看着那十二名训练有素的小太监，进退有度地隐身在各路侍卫宫人之中，谢青鹤方才恍悟。
那幻毒不是针对他的。
伏蔚布局诱束寒云下山，准备好幻毒杀阵，目标是上官时宜。
——他的目标可不仅仅是世俗天子，还有身处世外、掌握着生杀大权的寒江掌门。
乾元帝是他登基的唯一阻碍。
上官时宜也是压在束寒云头上、无法自由的一块巨石。
只因谢青鹤隐居世外，束寒云不敢对上官时宜存有异心。
可伏蔚既然与束寒云不分你我，岂不该彼此帮忙解决对方的难处么？束寒云想都不敢想的事，毕竟挡了束寒云的路，挡了束寒云的路，不就是挡了伏蔚的路？伏蔚当然要帮他解决掉。
翌日就算谢青鹤质问，束寒云也很无辜。他完全不知情啊，伏蔚瞒着他做的！
唯一失算的是，谢青鹤赶到了。
伏传看着空中一道憔悴的身影飞掠而下，一只手握住了轻雪枪，一只手将束寒云护在身后。
上官时宜与束寒云都在同时收手——谁都不愿伤了谢青鹤。
谢青鹤这会儿浑身带伤，看上去就很虚弱，上官时宜都忍不住伸手扶了他一把。
与此同时，十二名训练有素的太监软倒在地上，瞬间失去了气息。
伏蔚手中幻毒蒸腾，恰好兜在了谢青鹤眉心。
——左边是师父，身后是师弟，谢青鹤连躲都没法儿躲。
他若不扛住，就是师父或师弟承受这奇诡之毒。仗着自己灵识厚重，谢青鹤甚至抬掌往上官时宜所在的方向挡了一下，将幻毒尽数拢在了自己掌心。
束寒云一鞭子将伏蔚抽飞三尺远，上官时宜一掌将束寒云也推了出去。
伏蔚与束寒云都口喷鲜血，各自倒向不同的方向。
上官时宜即刻锁住谢青鹤心脉几处重穴，谢青鹤又马上给自己解开：“不能。”他额间隐有血气翻腾，是入魔之兆，“不能锁穴。全仗修为镇压群魔，封穴就压不住了……”
束寒云仓促上前揪住伏蔚领子，满嘴鲜血几乎飞溅到伏蔚脸上：“解药！”
伏传看得惊心动魄，两只眼睛紧紧盯着场中谢青鹤的脸，说：“就……中毒了么？”
谢青鹤看着束寒云苍白的脸色，点点头。
“出去了。”
“出去？不看了吗？”伏传很不解。
谢青鹤指了指被上官时宜扶着的年轻版自己。
伏传才醒悟过来。后面的事情，大师兄当年已经历过了，哪里还需要再看一遍？
……但，我还没看过呢。

第73章
回到现实世界，伏蔚还保持着不能动弹那一瞬间的错愕表情。
梦中一世，睁眼就似打了个恍惚。
谢青鹤早已习惯了这样的沧桑，只怕小师弟有些不适应，还转身多看了一眼。
哪晓得伏传看着伏蔚就红了眼，兜头一拳朝着伏蔚揍了过去，直接就给伏蔚脑袋打歪——好在他还知道收着几分力，伏蔚口鼻磕破喷出鲜血，倒也没有直接死过去。
伏传又连着在伏蔚脸上乓乓揍了几下，揍得伏蔚左脸肿起三寸高，半个脸都变了形。
“你等着！”伏传咬牙狠狠忍住了自己的仇恨，“必不饶你！”
事情已经牵扯到朝廷与寒江剑派两端，伏传因刘娘子之故，对伏蔚深为痛恨，却也不敢一枪将伏蔚刺死——这事该如何处置，他要回寒山问问师父的意见，不敢擅专。
何况，伏蔚跟束寒云关系那么密切，有日升月落术在，也得考虑大师兄的意见。
伏传并不觉得自己一定要听师父和大师兄的安排。
毕竟是他的杀母之仇，师门再有教养抚育之恩，他也会坚持自己的想法。
但，涉及到师门和大师兄、二师兄，总要关上门来商量，寻个彼此都认同的解决方案。实在谈不拢，那就……再说？这个问题上，伏传激愤归激愤，始终没让怒气侵占理智，失去分寸。
只是，先打一顿，总不会有问题！
渣男害我娘亲！
打死你！
……
伏传发泄得差不多了，谢青鹤才假惺惺地把他拉到一边，不痛不痒地劝了句：“别冲动。”
伏传是真的记恨，一通暴揍拳拳到肉，光是噼里啪啦地声响就挺惊人。这会儿伏蔚被揍得发冠散了，金簪也掉了，丁铃当啷砰砰砰……这么大的动静，必然惊动了门外听差的宫人。
就有宫人在外边低声下气、小心翼翼地询问：“圣人？圣人可有吩咐？”
伏蔚被谢青鹤掐住了哑穴，被暴揍这么长时间都出不了声，自然也无法给宫人任何回应。
门外宫人等候片刻，没听到吩咐，深感意外。这显然与伏蔚一贯的脾性不符。只是摄于伏蔚展露出来的暴戾脾气，宫人们一时半会也不敢直接闯进来。
万一是个误会呢？
直闯宫室惊扰圣驾，必死无疑。
可若不是误会，皇帝真出了点什么事……闹得门外听差的宫人忐忑无比。
伏传发完了脾气，已准备好跟着大师兄一起逃走，哪晓得谢青鹤就在榻上坐了下来，一根手指抵在咽喉处，居然就发出了与伏蔚极其相似的声音：“无事。退下！”
伏传睁大眼睛。
谢青鹤听着几个宫人还守在门口，肖似伏蔚的声音竟似竖了起来：“滚远些！”
吓得门外听差的宫人们一个趔趄，提起衣摆连滚带爬地退出去三丈远。感觉距离皇帝口中的“滚远些”还有些距离，又忍不住往玉阶下退了三丈远。这才终于滚得够远了。
“你是已经有了决断，还是需要再想一想？”谢青鹤问道。
伏传愕然道：“不问问师父么？”
谢青鹤一指将伏蔚点昏迷过去，不禁失笑：“你把他揍成这样，再回去跟师父商量？真当他是待宰的羔羊？好歹也是一国之君，把他逼急了，十万大军围攻寒山……前朝旧事，殷鉴不远。”
十一年前，伏蔚就敢诱哄束寒云下山，剑指上官时宜，可见这人野心极大，且对寒江剑派没有一丝敬畏之心。事情闹到这个地步，要他乖乖在龙城坐等寒江剑派处置？他会这么温驯怯弱？
伏传回头看了昏倒在榻上的伏蔚一眼，脑子顿时就嗡地乱了：“不问师父，就……我？”
谢青鹤点点头。
“我倒是想杀了他，替阿娘报仇。可他，他是皇帝。他要是死了，朝廷会不会乱起来？换了一个新皇帝，会不会虐待下民、擅开边衅、纵容贪官……他还跟二师兄两身一命。若是杀了他，二师兄会不会有妨害？这些……不解决好，只怕是不能随便……杀了他吧？”伏传眼巴巴地望着谢青鹤。
“先不考虑这些问题。”
谢青鹤捂住他的双眼，带着他在茶桌边坐下。
伏传蜷着肩膀，看上去很有几分荏弱可怜。再是年少勇武，毕竟也就是个孩子。
谢青鹤忍不住用手轻轻抚摩他的背心，安抚他安静下来，说道：“你只须直问本心，告诉我，你想杀了他，还是让他活下去？不必多想什么。想他去死，是人之常情。不想让他去死，也是人之常情。这个问题没有对错，无论你做哪个选择，都不会被惩罚。”
伏传久久不语。
谢青鹤捂着他眼睛的手指，渐渐有些湿润。
“我知道了。”谢青鹤取手帕替他擦擦眼睛，“你就坐在这里，不必回头。”
伏传连忙拉住他的胳膊：“不是的，大师兄，我没有那么想。我……”
“能不能听话坐在这里？”谢青鹤问。
伏传才发现自己把大师兄的袖子都捋到了胳膊肘，露出枯瘦的小臂。
谢青鹤的憔悴与不健康，让伏传想起伏蔚兜头撒在他脸上的幻毒。明知道伏蔚所作所为与自己毫无干系，伏传还是觉得自己犯了弥天大罪，将谢青鹤的袖子拉下来，耷拉着肩膀：“能听话。”
谢青鹤拍拍他的肩膀。
伏传点头承诺：“我不回头。”
将小孩安置好了，谢青鹤才回到伏蔚身边，将他翻过身来，捏断了一截脊椎。
对伏蔚的处置方案似早就考虑好了，整个过程精准利落，没有一丝迟疑。
被点住昏睡穴的伏蔚也承受不住这样的痛苦，无意识地挣扎了片刻，眼角流出泪水。
——从此以后，他再也站不起来了。
谢青鹤将早已准备的符纸一一焚化，口中念咒，直接拘出了伏蔚的地魂。
地魂主智慧，地魂被拘了出来，人就会变成白痴。如此一来，任凭伏蔚有多少坏水，也无法通过这个具有皇帝身份的皮囊去谋划。但，他又确实还没有死去。
谢青鹤用瓷瓶把伏蔚的地魂装好，塞上了刻有符文的软木塞，顺手塞进了袖口。
从一开始，谢青鹤就没打算让伏传来处置伏蔚。
千百年来都有子不得弑父的传统，不管伏蔚多么罪大恶极，让伏传去杀他都是人伦惨剧。纵然没有道德传统上的压力，血脉间的神秘情感也会折磨伏传。谢青鹤不觉得该让小师弟承受这种痛苦。
至于为何非要伏传认清内心，去做“杀”或“不杀”的思考，也只是想让伏传余生不悔罢了。
——曾经所有的摇摆不定，都会在十年二十年后，成为懊悔难言的心魔。
谢青鹤吃过这样的亏，就不想让小师弟在坑里再跌一次。
“你还想再看看他么？”谢青鹤问。
伏传犹豫片刻，还是点点头。
谢青鹤便将伏蔚翻过身来，放在床榻上歪着。
他对伏蔚的处置不可谓不苛烈，然而，不管是捏断脊椎还是拘走地魂，都是不流血的方式。伏蔚歪着头软软地靠在枕头上，反倒是被伏传暴揍一顿肿起的脑袋最抢眼。
伏传心情非常复杂，看了片刻之后，突然走到伏蔚面前，冲他脸上吐了一口口水。
“你才是脏东西！”伏传低声道。
“走吧。”谢青鹤到底还是劝了一句。
※
太极殿外边的宫人侍卫都退了六丈远，谢青鹤带着伏传离开，并没有花费多少力气。
他二人在伏蔚的记忆世界里并未虚度光阴，谢青鹤吐了陈年淤血，身上轻快了不少，伏传更是筑基建玄，正式踏上了修行之路。这时候的伏传就不是刚进来的小菜鸟了，学着谢青鹤一样，在侍卫面前嚣张突进，侍卫们也只觉得清风扑面，并未察觉到他的身影。
只是伏传心情不好，情绪低落。
离开未央宫之后，伏传闷头前行，越走越快。
在记忆世界的最后半段，谢青鹤去看伏蔚哄骗束寒云的过程，占据的时间并不长久。所以，伏传这会儿还沉浸在与刘娘子分别的伤感之中，很难自拔。
他与刘娘子朝夕相处近一年，已经习惯了有“母亲”的日子。
突然回到现实之中，冷冰冰的现实告诉他，阿娘死了十六年，白骨都已化成了灰。
还得面对陌生又熟悉的人渣亲爹。这时候的伏蔚早已不似当年年轻，也没了当初内媚柔顺的谄媚之色，看上去似是而非，是当初那个坏蛋，又好像不是当初那个坏蛋。
等到谢青鹤废了伏蔚之后，伏传的心情就更难以形容了。
血脉之间有一种很特殊的联系。
若是日夜相处，这种好感很可能会被了解或琐事怨恨磨平，渐渐淡去。
然而，多年未见的亲人之间，总会产生一种特殊的牵挂与好感。许多未曾蒙面的兄妹姐弟会因此成为情侣，酿成人伦惨剧，多半都坏在这丝神秘的血缘呼唤上。
伏传对着伏蔚，也有这种很难言说的神秘情愫。
这使得他无法对伏蔚狠心绝情、赶尽杀绝。
他心里很清楚，伏蔚是个坏蛋。
他也确实痛恨着伏蔚，痛恨伏蔚对刘娘子所做的一切，痛恨伏蔚犯下的一切恶行。
伏传一路朝着货栈方向跑，这会儿暴雨未歇，他也不肯避雨行走，很快就被浇了个落汤鸡。
好在谢青鹤给他编的小辫子挺扎实，啪嗒啪嗒的雨点扑了满脸，头发也滴滴答答地滴水，三个道髻还是稳稳地扎在头上，没有坍塌下来。
谢青鹤不得已跟着他往雨幕里闯，没多会儿就浑身湿透，袖子都重了几斤。
“你是要去哪儿？”谢青鹤终于忍不住提醒。
伏传仿佛没听见，啪嗒啪嗒往前跑。
谢青鹤只好继续跟着，一直跟到了货栈里，伏传一头扎进了厨房，准备烧水。
给谢青鹤弄得又好气又好笑。你还知道淋了雨要洗澡换衣裳呢？
等着烧水的时候，伏传就坐在灶台前，呆呆地看着灶膛中飘忽的火焰。
谢青鹤浑身湿透，难受得不行，很想将衣裳换下来，偏偏小师弟情绪明显不对，他左右不放心让伏传独自待着，这会儿也只好裹着湿衣，在厨房里陪着。
缸里的水响了。
伏传还在望着火焰发呆。
谢青鹤提醒道：“水烧热了。不是要洗澡么？”
伏传才猛地醒了过来，先看着水汽蒸腾的铁鼎，热水都扑了出来。
再倏地回头，看着裹着湿衣站在一旁守着他的谢青鹤，伏传顿时站了起来。
“我……”他连忙起身，担水兑好热汤，将干净的澡盆让了出来，“大师兄，您先泡一泡，我去给您拿衣裳下来。”
谢青鹤拎住他的后领，将他湿透沉重的外袍脱了下来，连人带着中衣一起，扔进了澡盆。
伏传噗地呛了一口水，抱住他的胳膊：“大师兄！”
谢青鹤又把他按了回去，扔给他一只水瓢，一条毛巾，顺手把他头上的簪子摘了下来：“你就老老实实洗一回澡。师哥给你洗头发。歪着点。”
感觉到头皮被轻轻扯着，又有了一种被照顾的感觉，伏传就不吭声了，乖乖坐下。
谢青鹤把他的头发全部打散，洗头时也实在称不上温柔，直接就把伏传脑袋摁进了水盆里。伏传呼吸悠长，干脆就泡在水里任凭揉搓，等谢青鹤给他洗干净了，才从水中爬起来，悠悠吐出一口气。
不过，想让谢青鹤帮忙搓背，那是万万不可能的。
自从伏传懂事之后，谢青鹤行事小心了许多，稍有逾越的嫌疑就绝不肯雷池一步。
“有心事可以跟大师兄说。”谢青鹤稍微捏干他的长发，用长簪松松挽了个髻，垂在澡盆外。
伏传摇摇头，顾左右而言他：“我洗好了。大师兄也泡一泡，我去给大师兄拿衣裳。嗯，我给大师兄做手擀面吃！”这是他从桑家面食铺子里偷师来的绝技。
谢青鹤忍下心中的叹息，笑道：“好。”
——这时候着急洗澡吃面么？明明应该拿出飞鸢直接回寒山。
对伏蔚的处置只是暂时的。皇帝残废且无识，朝廷势必会发生一段时间的混乱。接下去该如何处置，谢青鹤心里有个大概的方向，但他毕竟不是寒江剑派掌门，这事还得去找上官时宜做主。
驴蛋和韦秦都在伏传的空间里待着，他与伏传完全可以直接飞鸢回寒山。
现在伏传一头扎回了货栈里，谢青鹤出于对小师弟的体谅，也就没有强行带他转向。
不过是梳洗一番，吃上一顿饭。
就当是……
哄哄小师弟吧。

第74章
谢青鹤在厨房泡澡，伏传在一旁揉面。
暴雨打在厨房门窗外支起的雨棚上，莫名就有一种人间烟火的世俗与温馨。
耳中只有落雨摔檐的声响，身边只有温水环绕一件美事。谢青鹤就这么浸在温柔的暖水中，一时间烦恼尽忘，根本不愿意起身。
伏传算着时候差不多了，正准备炊水下面条，回头一看，大师兄还在闭目休息。
“您还要泡一会儿么？”
伏传先洗了手上的面粉，再伸手摸了摸澡盆里的水，问：“有些凉了。给您添点热水么？”
难得一场享受就这么被打断了。
谢青鹤从舒适的沉迷中苏醒过来，看见伏传略紧绷的脸，倒也没有多少遗憾。他摇摇头：“不了。你脸上是不是有些紧？拿些面脂去搽一搽，也不是姑娘家才用的。”
伏传摸了摸自己的脸，有些抗拒搽面脂这件事：“我……还好？”
谢青鹤很奇怪：“脚上都涂得，脸上涂不得？”
伏传这些日子跟着他学泡脚，谢青鹤洗脚之后要涂上体脂，再穿上袜子才睡觉，伏传也跟着有样学样，涂抹体脂那叫一个积极上心。因每每将体脂涂得太过厚实，某回涂上体脂就去穿谢青鹤的木屐，脚上噗叽打滑，不仅摔了洗脚盆，还差点磕坏下巴。也不像是抗拒涂脂的模样？
伏传有些讪讪：“就这么在脸上涂啊涂的……感觉好奇怪。”
——女孩子才坐在妆镜台前抹脸呢。
只是大师兄每天都要搽面脂，这话就不敢说了。
他连忙转移话题：“大师兄，你还戴着易容么？不洗一洗么？”
谢青鹤才想起这件事。
他刚才已经帮伏传洗了脸，自己的胡子、皱纹弄习惯了，丝毫没想起来。
这时候再戴着易容确实没有必要。谢青鹤也是要洗的。只是用洗澡水混着药水给小师弟卸妆可以，轮到他自己就不行了。泡过脚的水，怎么好上脸？
小师弟的洗澡水也泡过脚？
小孩哪有头尾手脚！谁家给小孩洗澡还要分两桶水的？不都是从头洗到脚吗？
“嗯，吃过饭再洗。”谢青鹤不露声色。
伏传丝毫不知道自己又被大师兄当了一回襁褓中的婴儿，乖乖问道：“那我现在煮面么？”
谢青鹤已经穿好了衣裳，从空间里拿出一盒面脂，强行给伏传脸颊额头上点了几下：“卸妆的药水有些伤脸。就涂一回。”
伏传梗着脖子瞪着他。
谢青鹤明白这是在撒娇。便用手指轻轻帮他推开，将整张脸都涂了一遍。
伏传也觉得干绷的脸上温润了许多，如果大师兄每天都强要给我搽脸，我就勉为其难……咳咳。
锅里的水已噗噗响了许久，伏传把自己拉好的手擀面放下去，也不问谢青鹤的食量口味——在蔺城居住的那段时间里，他已经很熟练了。
谢青鹤回楼上梳通了头发，伏传就喊他吃面。
两人还是在货栈的食堂吃饭。暴雨未停，天已经彻底黑了。
谢青鹤点了灯，放在桌角。
伏传低头呼噜呼噜吃面，谢青鹤时不时看他一眼，这小孩情绪还是不大好。
一碗面吃完，谢青鹤给伏传递茶漱口，尽量温和地说：“你若有心事……”
伏传咕噜咕噜漱了口，闷头坐了一会儿，突然搬着凳子往前挪了一步，再挪一步。
这时候，他已经与谢青鹤近在咫尺，膝盖都能碰着膝盖。伏传还是觉得不够近。干脆提起凳子转身到谢青鹤背后，将两只凳子挨在一起放好。
谢青鹤被他弄得一头雾水。做什么？摆阵呢？
伏传在他背后的凳子上坐下，从背后抱住他，将脸埋在他背上。
“大师兄……”小孩难过地开口，隐隐带了点哭腔。
“嗯，在呢。”
“我抱一会儿。”背后传来小孩小心翼翼请示的声音。
谢青鹤不大习惯用拥抱来安慰人，但，如果小师弟需要，他也不想拒绝。
“抱很久也可以。”谢青鹤安慰道。
抱着他的胳膊就更紧了些。
过了一会儿，背后的小孩又小声问：“大师兄听不见。”
谢青鹤开始觉得自己跟小师弟是不是存在年龄带来的代沟了？怎么他说话自己老听不懂？
下一瞬，那小孩的脑袋就抵在自己背上，一点一点，一抽一抽。
然后是小声哭，大声哭，哇哇哭……
任何人伤心时的哭泣都不会很好听。谢青鹤也顾不上嫌弃，反倒有几分可怜。
当然，等那小孩哭得久了，谢青鹤也顾不上可怜了。
伏传两只胳膊把他勒得死紧，背后就是被泪水打湿，一阵热一阵凉的湿漉漉感觉。
谢青鹤实在不喜欢湿漉漉脏兮兮的滋味，偏偏小师弟哭得伤心，他若是把人推开，往背上垫一块毛巾，再叫小师弟扑在毛巾上哭……小师弟可能掉头就跑，再也不肯找他了。
谢青鹤不着痕迹地叹了口气，还能怎么办？忍着呗，也不可能哭上多久的。
只是有些后悔，后悔刚才在太极殿时，没把伏蔚的脊椎多捏断一截。
在谢青鹤煎熬中不知过了多久，伏传的情绪才慢慢发泄出来，逐渐恢复了平静。
谢青鹤觉得自己背上那一块都要被眼泪泡胀了，还得拐着胳膊摸摸小师弟，安慰他：“你想一想，师父师父，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师父也是父亲，这么多年，有师父看护，咱们也不缺什么，对吧？”
想起伏传与师父关系不算特别好，谢青鹤又改了个说辞：“再说，俗语都说长兄如父。你若不嫌弃，大师兄也能算是你的父亲……以后大师兄就是你的阿爹，大师兄给你钱花，有人欺负你，大师兄替你出头，大师兄还给你娶媳妇……”
伏传还在擤鼻子，闻言忍俊不禁，拒绝道：“不娶媳妇。”
听他笑了，谢青鹤才松了口气。
他将伏传从背后拎了起来，放在自己膝盖上，认真地说：“世俗父亲能给你的一切，除了血缘，其他的，大师兄都能给你。你可以把大师兄当作阿爹。只要大师兄活着一天，就会像照顾自己的孩子一样保护你。你看大师兄无妻无妾，无儿无女，一辈子只宠爱栽培你，一身传承都给你。不比你那个三宫六院十几二十个孩子的亲爹强么？……不伤心了，好吗？”
以谢青鹤的年纪，做伏传的父辈是绰绰有余了。若非考虑到寒江剑派的传承问题，伏传本该是他的徒弟而非师弟。以他的身份，私底下要伏传叫他阿爹，也称不上占伏传便宜，反而是一种极其昂贵的承诺——师兄没有拼死保护师弟的义务，父亲对儿子全力输送利益却天经地义。
伏传今日情况特殊，谢青鹤有心以父职安慰，才会将他放在自己膝上说话。
然而，伏传坐在大师兄的腿上，脸颊就渐渐红了。
明知道顺势叫一声阿爹，多年孺慕的长辈就成了理所当然的家人，大师兄必然会全心全意、挖心掏肺地培养自己，为自己付出一切，然而，伏传心中也有些小算盘，坚决不肯从兄弟变父子。
有些事，兄弟是勉强可以的。父子就万万不能行了。
伏传小声反驳：“大师兄就是大师兄。师父没有阿爹，大师兄也没有阿爹，我有没有阿爹有什么紧要？没有阿爹，我也有吃有穿，好好地长了这么大。会读书，会写字，会修行，师门也从不许旁人欺负我。”
谢青鹤听他嘴硬，也没有揭穿他。
何况，送上门当爹，被人家拒绝了，总不好强行爹吧？
既然爹不成了，父子情深的把戏也没法继续演，谢青鹤就想把伏传放下来。毕竟这么大孩子了，抱在怀里挺不合适。
哪晓得伏传根本领会不了他轻微使力的暗示。
伏传就那么稳稳地坐在他腿上，还挺依赖地偏头靠在他怀里，问：“大师兄，现在我们都知道给你下幻毒的人是伏蔚，二师兄并不知情，一直都被他哄骗。那你……会不会原谅二师兄？”
这问题出乎谢青鹤的意料。
怎么也不该问到束寒云头上吧？这小孩就这么知恩图报？束寒云照顾了他几年，他对束寒云感情就深厚到这种地步？考虑到伏蔚与束寒云有日升月落术牵连，也可能是变相打听伏蔚的处置方案？
谢青鹤没有瞒着伏传的打算。
伏传是掌门弟子，谢青鹤要回寒山请示上官时宜，商议此事，伏传也肯定要列席旁听。
“他与伏蔚共享皮囊，却告诉我追杀刘娘子的人是乾元。”谢青鹤摇摇头，“十一年前或是被骗，今日已成共谋。”
谢青鹤一直都很信任体谅束寒云。许多时候，明知道束寒云心有偏向，他还是会念着旧情一味退避忍让，皆是因为束寒云从来不骗他。束寒云错都错得理直气壮。我就这么干了，大师兄你要怎么办吧！
打不还手，骂不还口。承认错误，下次还敢！
对这样的束寒云，谢青鹤简直束手无策。除了伤心之外，他也很难做到彻底绝情。因为每次责问都会得到温驯的答复。这一丝虚无的希望一直吊着胃口，让谢青鹤总会想着，也许真就好了呢？
直到束寒云开始撒谎。那一丝虚伪的希望，终于破灭了。
这对谢青鹤而言，未尝不是解脱。
“大师兄，你与二师兄是道侣么？”伏传又问。
谢青鹤皱眉，尽量和缓口吻，仍是带了一丝告诫：“此事与你关系不大，不必多问。”
“我知道，我没有多嘴的意思。我就是想说……这世上还有很多很好的人，功夫也挺好，人也不丑，还特别听话绝对不会跟大师兄唱反调，大师兄说东，他就不往西，大师兄说吃面，他就不吃米，也，也可以做那些事……大师兄你千万不要伤心，还有很多人喜欢你！特别喜欢你！”伏传埋着头紧攥一只手，一番话说得自己心如擂鼓，砰砰砰砰激动得不行。
谢青鹤还是第一次接受这么笨拙的安慰，有些想笑：“嗯，谢谢小师弟。我知道了。”
“大师兄，你觉得……我怎么样啊？”伏传说。
谢青鹤愣了一瞬，突然意识到伏传在说什么。
他立刻将伏传从膝上放下，往后退了一步，皱眉道：“或是我哪里行止不端，让你有些错会了意思。我初遇你时，你尚在襁褓之中，一直以来，我将你视若子侄，从未有过不伦之念。你……你年纪还小，分不清孺慕与情爱，这段时间又有丧母失父的巨变，一时之间混淆了些，当不得真。”
伏传鼓起勇气问了他一句，马上就被扔下地孤零零的站着，这就十分难堪了。
谢青鹤见他神色难堪，知道自己太冷酷了些，又往前走了一步，尽量温柔地说：“我说的道理，你能明白么？你还小，没见过多少人。也不知道该如何交朋友，如何分辨各种感情。你喜欢我，这是对的，我也很喜欢你，咱们一起上路，一起吃饭玩乐，彼此志趣相投，喜欢就喜欢了。”
“但是，这种喜欢不一定就是男女之间的仰慕。你与我在一起，我做你的师叔，做你的师兄，有什么不好么？你会觉得不满足么？”谢青鹤考虑片刻，说得更直白些，“你想和我做那件事么？”
伏传原本觉得自己想得很明白了，被谢青鹤几句话又说迷糊了。
他是喜欢跟大师兄在一起。跟大师兄睡一个马车，跟大师兄一起做饭赶车，聊天修行……
但是，他见过伏蔚和男人做那件事。
很恐怖，要流血的。
如果和大师兄做道侣永远在一起，道侣之间的义务就是要做那件事，那他……也勉为其难答应吧。他当然不会让大师兄流血，大师兄身体不好，他就委屈委屈自己好了。
要说“想”？
伏传一点儿都不想。
谁会想那么恐怖的事？谁想瘸着腿屁股流血啊？
“不想做那件事，就不是男女之间的仰慕么？”伏传对谢青鹤很信任，也不觉得谢青鹤会在这么重要的事情上骗自己，“我只想陪着大师兄，让大师兄开心些。我肯定不会背叛大师兄，也不会让大师兄伤心的。大师兄想做什么，我都陪着。做那件事也可以。”
谢青鹤也松了口气。幸好，幸好。
若是伏传回怼他一句，我想睡大师兄很久了，这事儿还真不好解决了。
“你就是我的小师弟，也能一直陪着我。”谢青鹤想了想，又改了口，“是我陪着你。你是掌门弟子，我会好好辅佐你，扶持你。不必非得做道侣。”
伏传觉得有点说不通。
但是，谢青鹤说得也很有道理，且根本没理由骗他。
“我也不能再坐在大师兄的腿上么？”伏传问。
谢青鹤可不想把小师弟带歪了路，坐大腿什么的，你要是我儿子也罢了，不肯做我儿子，还想当我的道侣，这是万万不行的！然而，直接拒绝，又怕伏传伤心。
他麻溜地示弱：“坐自然是可以坐的。只是我如今身体不大好……”
伏传想起他瘦弱的身体，跟着点头：“大师兄幻毒好了，身体大好。等回了寒山，师父给您做汤药，我亲自给您准备药膳三餐，伺候您起居，肯定很快就会胖起来的。”也不坚持要坐大腿了。
谢青鹤只得露出慈爱的笑容：“嗯，还得劳烦小师弟了。”

第75章
谢青鹤很有自知之明。
这些年他身体不好，形容枯槁，衰败在皮相上。
然而，毕竟底子太厚。再是枯瘦如柴，风仪仍在。这会儿粘着胡子、画着皱纹都能博取路人好感，纷纷涌起陆上仙人之赞叹，要是把脸上的易容洗干净了，看上去年轻几十岁……
小师弟对着他一张老脸都能起道侣之念，这要是陡然间年轻几十岁……
不怕一万，只怕万一。
万一小师弟觉得老头儿睡不下去，年轻点的大师兄就可以了呢？
这事后果太过莫测，谢青鹤决定不要冒险。
结束与伏传的谈话之后，谢青鹤故意忘记了卸妆这件事，催促着伏传马上回寒山。
“你可带着飞鸢？”谢青鹤问。
伏传有些不好意思：“我下山时也带了一具飞鸢，在杨柳河打架的时候……弄坏了。”
寒江剑派的飞鸢都是上古遗物，制作方法早已失传，寒山之上就那么多，还得留着诸弟子驾乘沿江封魔，弄坏了就直接少一分战力。伏传知道这东西珍贵，怕大师兄责怪自己，略显讪讪。
奈何谢青鹤也是个吃飞鸢的败家玩意儿。在谢青鹤看来，飞鸢是死物，哪有活人重要？斧头砍多了会卷刃，菜刀切多了也会迟钝。既然是工具就有磨损毁坏的一天。坏了就坏了呗。
他并没意识到小师弟的忐忑，反而安慰道：“都过去了。”
小师弟一直没说过杨柳河的经历，现在才说飞鸢都打坏了一具，可见那一场恶战也相当惨烈。
“安阳城时，我将齐欣然的飞鸢取来了。”谢青鹤本想说，你与我共乘，我带你回去，话到嘴边想起自己还在装虚弱，又改口说，“只是我如今身体虚弱，无力携带他人。要么你来操控飞鸢，带我回去？”
“是。”伏传先答应下来，又忍不住关心，“那大师兄现在能受得了高空云气么？”
谢青鹤心想，我在云间飞行的时候，你还在襁褓里拉粑粑呢！面上却露出一个虚弱又坚强的微笑，说：“我披上斗篷御寒，想来没有大碍。”
谢青鹤将飞鸢从空间里拿出来，交给伏传。
哪晓得伏传一颗心都放在了“如何替大师兄保暖”的问题上，压根儿就不记得要催促谢青鹤去卸妆洗易容的事了，就算谢青鹤强调要尽早回去，他也认定要先弄好保暖措施。
“高空云气森冷，能把手指头都冻掉的。”伏传认真地说。
为了保护大师兄的手指头，伏传从祖师爷空间里找了一只手炉。那手炉还是谢青鹤当年所遗，炭饼受潮，点着直冒烟气。伏传又想去厨房的灶膛里找个烧过的木炭。
谢青鹤被他一通瞎闹整得哭笑不得，只好把自己现用的香炭匀了几块出来，自己把手炉烧好。
手指头保护好了，当然还要保护脚趾头。谢青鹤出门走路习惯穿木屐，被伏传强行按着脱了下来，暖水洗净搽上体脂穿上袜子，再塞进一双冬靴里。
“这样不冷。”伏传说。
谢青鹤能怎么办？他裹着厚实的御雪斗篷，踩着暖烘烘的靴子，笑容慈爱。
自己撒的谎，自己憋着去圆呗！
谢青鹤全身披挂裹得跟只冬眠苏醒的老熊，伏传却光着两只脚踢踢踏踏地蹬着谢青鹤的木屐，走路都似轻快了几分——他“借”谢青鹤的木屐也不是一两回了，反正大师兄的木屐最好穿。
出门时，伏传还记得把谢青鹤的风帽兜上，用系带扎紧领口：“漏风冻耳朵。”
两人都登上了飞鸢。
谢青鹤只说无力携人，也不是无力驾乘飞鸢，伏传只要出力操控，并不需要照顾谢青鹤。
飞鸢驭水气而行，暴雨之中，水汽丰沛，伏传拉起飞鸢基本上没耗费多少力气。此时天已经彻底黑了，暴雨黑夜之中，龙城没有多少抹黑赏景的奇葩，伏传便顺着雨幕滑行一阵，慢慢拔高。
谢青鹤马上意识到，小师弟是有心照顾自己，尽量减少高空飞翔的距离。
一路上，伏传也很沉稳，没有使出任何花俏的招式，安安稳稳地往前。谢青鹤能感觉到他有余力未出，之所以这么稳重，应该也是顾及“身体不好”的自己？
老汉轻狂容易，少年稳重难得。
谢青鹤捂着暖烘烘的手炉，看着伏传驾乘飞鸢的认真表情，心中默默点头。
因伏传一路上走得极稳，云层上露出朝阳的万丈金光时，二人距离寒江剑派还有小半路程。伏传忍不住问：“大师兄，你累不累？咱们先吃些东西再赶路？”
谢青鹤从空间里拿出一块栗子糕，塞在他嘴里，又给他灌了一口甜梨浆。
伏传这才突然想起，他俩都是有空间的！
“大师兄，要不……你到我空间里坐一会儿？到地方了再出来？”伏传建议。
谢青鹤摇摇头。那当然不肯去。
这一路上他都悄无声息地帮着伏传聚拢云气，否则伏传哪能飞得这么轻松？
拒绝伏传的建议之后，他拍拍伏传的脑袋，是以伏传专心驾乘飞鸢。伏传才把脑袋扭回去，没多久又忍不住转过头来。因为，谢青鹤并没有闲着！
谢青鹤将两个瓷杯放在飞鸢的手竿上，先在杯子里放了两个桂花糖，再将甜梨浆倒进去。
伏传顿时不敢随便摇晃飞鸢了。
——这要是晃一下，大师兄的杯子就掉下去了！
高空中空气稀薄、寒冷如冰，谢青鹤的甜梨浆很快就冻起了冰渣。
伏传忍不住问：“这是什么？”
谢青鹤很熟悉这类话术。这是什么=我要喝。
“到飞仙草庐就差不多得了。”谢青鹤说。
伏传便有些失望。飞仙草庐才能做好，那就是给师父的孝敬呗！只得两杯，肯定没我份儿了。他咂咂嘴，刚才大师兄已经灌了一嘴甜浆，虽然没有冰渣，味道也还不错吧。
飞鸢踏入寒江剑派境内，马上就有外门弟子察觉，响箭此起彼伏地射入高空，彼此传讯。
寒江剑派对飞鸢的管理很严格，从飞鸢寮出去就得从飞鸢寮回来。不受此约束的只有内门弟子。
然而，自束寒云以下，内门弟子也很少自己带着飞鸢到处跑，回山之后把飞鸢往飞鸢寮一扔，自然有外门弟子负责养护打理，何乐不为呢？伏传有样学样，也是把飞鸢寮当停车场。
这回有谢青鹤指点，伏传直接把飞鸢驱往飞仙草庐，差点掠过那片草庐屋顶。
谢青鹤哭笑不得：“停在草庐下边。”
这一次低空飞掠已经惊动了草庐里潜修的上官时宜，老人家挽着袖子皱眉走了出来。
伏传有点着慌，七手八脚地把飞鸢按在半坡上，谢青鹤端起两只浮着薄冰的梨浆瓷杯，先给了伏传一杯：“尝尝？”
伏传正在收拾飞鸢，冷不丁接着一杯甜浆，受宠若惊：“我也有？”
谢青鹤已经扯下了风帽，一步步攀上了飞仙草庐。
适才驾乘飞鸢低空飞掠的是伏传，上官时宜亲手教出来的徒弟，功法相合，极其熟悉。老人家板着脸站在院中，只等小弟子过来，就要训斥——凭你多大的脸面，也不能在师父头上动土！
哪晓得才站了片刻，率先走来的不是小弟子，而是看上去沧桑了许多的大弟子。
谢青鹤手里还捧着凉冰冰的瓷杯，上前先捧给师父：“师父。”
自龙城一别，师徒二人隐有决裂之意。
十一年来，谢青鹤连封信都不曾写回来，上官时宜不知道他隐居何处，纵然知道也不好去寻他。
上官时宜也是心高气傲之人，就算他知道自己那件事做得不地道，可是，哪有师父向徒弟低头的道理？
谢青鹤突然回来，先递了个杯子来。上官时宜将杯子接在手里，触手一片冰凉。
“回来就好。”上官时宜挽住了谢青鹤的胳膊，不使他下拜。看着瓷杯中点点薄冰，眼底也有怀念之色，“这么久远的事，我都不记得了。”
上官时宜对谢青鹤的教养最为精心，称得上寓教于乐。
谢青鹤第一次被上官时宜带上高空，上官时宜就用杯子装了两杯泉水，师徒二人在高空之上畅游翱翔，痛饮冰雪——那时候谢青鹤年纪还小，小孩儿就喜欢吃冰。
上官时宜不记得自己为谢青鹤做过什么，谢青鹤却从未忘记过。
师徒二人僵持了十一年，谁都不肯主动服软低头。现在谢青鹤送来一杯冰饮，表示自己从未忘记过恩师抚养之恩，自然是求和之意。
上官时宜不让谢青鹤下拜，谢青鹤也还是屈膝行了大礼，且不肯起身，望着上官时宜。
喝了这杯冰水，咱们前嫌尽释。不然，弟子就不起来了！
伏传含着一块冰溜溜达达上来时，恰好看见师父将杯中甜浆一饮而尽——
“甜的！”上官时宜胡子都要竖起来了。
谢青鹤听见了小师弟的脚步声，这会儿不好跟师父顶嘴，笑道：“年纪大了就爱吃糖么。”
——他就是故意的。
求和是要求和，低头也要低头。但，当年那件事，师父不厚道！
上官时宜不爱吃甜，谢青鹤故意冻了甜梨浆，还在里边放了桂花糖，三倍甜！
上官时宜也看见了满脸狐疑走近的小弟子。谢青鹤不好跟他顶嘴，他也不好当着小弟子的面跟大徒弟拌嘴。一口下去，齁得心肝脾肺肾都要黏住了。幸亏有点冰！他转身进屋，先去找茶漱口。
伏传担心地凑近谢青鹤：“大师兄，您是不是不知道啊？师父不吃甜。”
谢青鹤含糊过去：“人年纪大了，就爱吃甜烂之物。”
飞仙草庐里正喝茶的上官时宜听见这句话，气得砸了一个茶杯：呸！不孝之徒！
伏传闻声连忙追了进去，先扶上官时宜坐下，又给他倒了山泉水漱口，再弯腰去捡地上的瓷杯碎渣。收拾地面的时候，伏传发现，师父摔的是他自己的茶杯。大师兄给师父的瓷杯，一直被师父捏在手里，这会儿已经放在了茶桌深处——绝不会误碰摔碎的地方。
师父是真的真的很宠爱大师兄。
想到这里，伏传就忍不住开心。这样师父就不会和大师兄发脾气，怪大师兄拿甜浆给他吃了吧？
谢青鹤在外边水井处洗了手，才慢悠悠地走了进来。
他往日都是青衫木屐，一身清闲，今天突然裹着御寒的斗篷，脚上还蹬着冬靴，上官时宜看他总觉得不顺眼。直到他进门解了斗篷，上官时宜才意识到这一点。
“这又是怎么了？将手给我。”上官时宜催促。
伏传还在屋内站着，谢青鹤怎么好说，我穿得像只熊，全因为我忽悠小师弟，自作自受？
只好在上官时宜身边坐下，将手递了过去：“已经好多了。”
上官时宜三指搭脉听了片刻，又叫谢青鹤换另一只手。谢青鹤只稍微磨蹭了一下，就被上官时宜啪地在胳膊上拍了一下。谢青鹤揉揉自己的胳膊，递出另一只手，无奈地说：“小师弟在呢。”
上官时宜都懒得理会他，只管诊脉，随即起身打开靠墙的药柜，拿出两瓶药：“飞鹤药瓶每日一丸，栖鹤药瓶两日一丸，无论早晚，空腹食用。”
谢青鹤拿着那两个药瓶子看了一眼，有些好笑：“也不必都画上鹤纹吧。”
上官时宜指向伏传：“你问他。”
伏传正乐呵呵地看师父与大师兄相处，总觉得师父和大师兄的关系，跟其他徒弟都不一样。他是师父的嫡传弟子，大师兄却像是师父的儿子，承继了一切的支柱，感情完全不同。
伏传非但不觉得嫉妒，反而有一种很期待和羡慕的心情。
——师父这么疼爱大师兄，大师兄也会这么疼爱我的！
冷不丁被指到头上，伏传也有点羞涩：“鹤……本来就是……出世之战禽，仙神之使者。静姿出尘绝世，动如云霞飞舞，那咱们都是世外修仙之人，器物上用神仙图，就免不了要画鹤纹啊……”
他拉拉杂杂说了一堆，上官时宜说到重点：“山上的用器都归他家的作坊包了。”
谢青鹤才突然想起来，李钱在替伏传经营刘娘子遗留下来的生意。
寒江剑派也是偌大的门派，内外门弟子衣食住行都要往山下采买，买谁家的不是买呢？照顾照顾小师弟家的生意，小师弟少赚一点，薄利多销，寒江剑派少花一点，经济实惠，何乐而不为？
只是山上用什么器型款式，那就基本上得参照伏传的审美了。
伏传是个大师兄的疯狂崇拜者，供给师父使用的药瓶上画满了这种鹤那种鹤，负责掌管银钱的陈一味也不可能提出异议。小师弟崇敬大师兄，喜欢用鹤纹，谁有立场去反对？
谢青鹤想起小师弟家的瀚墨堂，也是摆着各种各样自己最喜欢的笔墨纸砚。
这小孩真是……
“咳。小师弟，沏壶茶来。”谢青鹤将话题带走。
他想说正经事，奈何上官时宜实在看他不顺眼，黏个胡子装什么大瓣蒜呢？
一盆水，两剂药，兑在一起。
谢青鹤马上明白要被卸妆：“等一等，师父……”
上官时宜拿着敷了药的热毛巾在他下巴上捂了片刻，直接就把他的胡子扯了下来。
谢青鹤：“……”
伏传守在茶炉边歪着脑袋，发现大师兄在师父面前也常常吃瘪。师父动手能力强啊。病了能治病，易容了也能卸妆。大师兄会的东西，师父都能接得上。
这让伏传立志要努力学习，天天向上，做一个和师父、大师兄一样啥都略懂的全才！
不然，以后师门之间“联络感情”，啥都不会，根本插不上手。
胡子被扯了，脸上的颜料也被沾了药水的毛巾一点点擦下来，伏传发现大师兄的脸没有一丝皱纹，看上去简直和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一样。也不知道是身体不好，还是颜料用得久了，看上去气色很差，带着枯槁憔悴之色，饶是如此，单从眉眼之间，依然能看出大师兄从前的俊朗风华。
瘦归瘦，大美人还是大美人啊。难怪大师兄每天都要涂口脂抹面脂，不好好保养多可惜啊！
上官时宜还用毛巾搓谢青鹤的脖子。谢青鹤易容化妆很仔细，连脖子上都画了连片的皱纹，这才营造出一个完美的老者模样。脸上的颜料好擦，脖子上就有些麻烦了。
谢青鹤已经被制伏在榻上躺着，举起一只手投降：“我自己来，师父，脖子……”
上官时宜给他搓了好几下，终于把所有的颜料都搓干净：“我听说你在山下打着燕不切的旗号招摇撞骗？燕不切长这样？”
伏传顿时有些紧张。他想替大师兄解释，不是大师兄招摇撞骗，是他认错人了。
谢青鹤揉着脖子爬了起来，没好气地说：“我要装他就不易容成这样了。”
伏传这才发现，师父并没有任何问罪的意思。大师兄丝毫不恭敬地歪在师父的榻上，师父还给他搓了一个干净的帕子，让他擦了擦脸。这样随意的姿态……就像他在大师兄跟前一样。
这让伏传觉得，大师兄说得没错。
我对大师兄的感情，应该就是同门之爱，并不是男女之情。我跟大师兄相处的时候，就跟大师兄与师父相处时无比相似。大师兄也不可能爱慕师父吧？他跟师父也不会做那件事啊。
这让他松了口气，又隐隐有些怅然。
如果我跟大师兄的感情不是那么特殊，那，大师兄对南风师兄、一味师兄……还有外门的师兄弟们，是不是也会那么温柔，那么好呢？我只是他的小师弟，又不是唯一的师弟……
早知道就当儿子算了。伏传很后悔。
他正在挣扎纠结，谢青鹤已经把冬靴也脱了，盘膝坐着，跟上官时宜商量正事。
“还请师父手书一道掌门令，急召束寒云回来。”谢青鹤说。
上官时宜起身走向书案，伏传连忙上前伺候笔墨，上官时宜将纸铺开，问道：“何事召他？”
十一年前，谢青鹤苦求上官时宜原谅束寒云，不要将束寒云逐出门墙，从登天阁下来之后，上官时宜也就再不提束寒云修炼魔功之事。然而，龙城事后，束寒云处于自动放逐的状态，名义上还是寒江剑派的二弟子，实质上已经自逐出门——
这么多年来，束寒云从不以寒江剑派二弟子之名行事，也从来没有踏入过寒山境内。
有登天阁之事，上官时宜不会公开驱逐束寒云。可束寒云自己也明白，师门已不欢迎他了。
上官时宜的榻上放着小憩倚靠用的软枕，枕上挂着小玉件，又是一只展翅的小鹤。谢青鹤歪在榻上，靠着软枕，那只挂件和流苏恰好落在手里，下意识地被他捉住在指间摆弄。
伏传一边替师父牵纸，一边偷偷看大师兄的手。
哎呀，好害羞。以前师父歪在那里，玩那只小挂件的时候也罢了，现在被大师兄倒来倒去，感觉好羞耻——那挂件是他亲自画图打样，叫作坊的玉匠打磨出来的。
谢青鹤无意识地玩着挂件，神色冷淡地解释：“若查实束寒云也涉及以邪教栽赃伏传的事端，宗门或要清理门户。”
清理门户。
上官时宜写字的笔停住，伏传也露出吃惊之色。
所谓清理门户，就和处死没有很大区别。很可能在处死之前，还要废去传承武功。
谢青鹤说得如此轻描淡写，可上官时宜和伏传都不会怀疑他的决心。谢青鹤从来就是少说多做的性子，杀人之前很少废话。他既然说“清理门户”，必然是已经做好了处决束寒云的准备。
“师父可还记得十一年前，我在龙城所中幻毒？”谢青鹤问。
上官时宜点头：“适才我替你诊脉，幻毒似有缓解。积淤的陈血也似乎排出了不少。”
谢青鹤不禁笑了笑，看着伏传的眼神很温柔：“这事多亏小师弟襄助。心情舒朗，茅塞顿开，吐了不少淤血出来。”旋即重归正题，“我近日才想明白，那幻毒不是冲着我来的。”
上官时宜对此并不惊异，低头继续写掌门令：“本是冲着我来的。”
“师父早已知道？”谢青鹤一愣。随后他又忍不住苦笑：“师父旁观者清，是我堕入情网、执于偏见，连这等微末伎俩都未看破。”
“他原本是想对付我。既然对我有恶意，天人感应，我自然会有感觉。反倒是你，你是被误伤，方才察觉不到他的恶念——那恶念本就是冲着我的。至于当初为何不与你明说……”
上官时宜已经写完了最后一个字，就从身边的柜子里取出钤印，落在纸上。
“你心爱束寒云。”
“无论如何，你总会护着他。他也并不知道伏蔚所做之事。偏偏又与伏蔚两身同命。我若告诉你真相，你除了为难痛苦，还能做什么呢？”上官时宜说。
伏传听得半懂不懂，不禁有些懊恼。
就是那半段没看过的记忆！早知道央求大师兄多看一眼！
“这道掌门令交给李南风。”上官时宜吩咐伏传，“叫他亲自跑一趟，交到束寒云手里。”
伏传很想留下来听听到底怎么回事。可是，上官时宜非要差遣他去送信给李南风，摆明了就是支开他。接下来的事情，上官时宜不想让他知道。
谢青鹤与伏传都心知肚明。
见谢青鹤微微蹙眉，不等谢青鹤说话，伏传已接过了信纸：“弟子这就去。”
他不想让大师兄为了自己违逆师父。师父不让他知道，他就不知道好了。
伏传拿着信纸踢踢踏踏跑了出去，听他脚步声去得远了，谢青鹤才说：“师父是故意让他赶在入道之前，下山钓鱼？”
伏传想不明白的事情，谢青鹤与上官时宜都已心中有数。
伏蔚此人野望极大，十一年前就想借着逼宫政变、以及束寒云插手世俗政权一事，将上官时宜诱下寒山，以幻毒杀之。他不仅要做世俗天子，也想借束寒云之手，入主寒江剑派。
他已经对寒江剑派有了染指之念，这颗野心会轻易停止么？
上官时宜听出了谢青鹤言辞中的不认同，到底还是给大徒弟解释了一句：“钓鱼是没错。你留给传儿的从人四处打听他的来历，我便知道了他是伏蔚的儿子。本想着伏蔚是不是会欢天喜地、大张旗鼓地把他迎回去——若有一个寒江剑派掌门弟子做皇子，他那野心未必不能实现。”
换句话说，上官时宜确实在钓伏蔚。
只是他老人家如此见多识广，也没想到伏蔚胃口那么大。
伏蔚并不稀罕用寄生的方式夺取世外之权，他从前就想杀了上官时宜，误伤谢青鹤之后，更怕谢青鹤找他报仇。所以，他的目的，一直是除掉谢青鹤，诛杀上官时宜。
“他也把伏传当作了钓鱼的饵料。”谢青鹤低声道。
伏蔚为什么要对伏传出手，这件事的逻辑一直理不清楚，怎么解释都有些牵强。
若说害怕伏传查到刘娘子一家灭门的真相，所以抢先出手？
这其实是说不通的。伏蔚这一通操作势若雷霆，看似气势汹汹，其实根本不能阻止伏传上京，反而触怒了上官时宜与谢青鹤，连带着束寒云也跟着吃挂落。
陷害伏传，杀死伏传，皆是下下策，必然会触怒寒江剑派。
但，这就是伏蔚钓鱼的饵。
他想钓的，是身中幻毒、不知所踪的谢青鹤！
不得不承认，伏传这只饵确实很好用。
上官时宜用他如愿钓上了伏蔚，伏蔚也用他如愿钓上了谢青鹤。
只是，师父把自己当做钓鱼的饵料，亲爹也把自己当做钓鱼的饵料。这样残酷的事实，叫伏传自己知道了，会是何等重大的打击？难怪上官时宜不许伏传多听，找借口把他支了出去。
“小师弟聪慧勤恳，心性修行都是一流，足以肩负起传承宗派的重任。师父再有多少理由，也该以宗门传承为重，保全小师弟为先。”谢青鹤这话已经说得很不委婉了，直指上官时宜做错了。
上官时宜背负双手，缓缓走到窗前，说：“他虽好，不及你好。”
一旦伏传入道，有了道号，就会正式被记入宗门玉牒。掌门弟子的身份就会跟随一生。
一个宗门岂能有两个掌门弟子？伏传入继，谢青鹤就得除名。上官时宜赶在伏传入道之前，把他抛下山，作为诱惑伏蔚的鱼饵，最主要的目的，居然也是逼谢青鹤出山。

第76章
“如今我回来了，师父想如何处置呢？”谢青鹤问。
上官时宜沉默片刻，反问道：“若你处在我的位置，又该如何决定？一边是成熟稳重、完全能够扛起宗门天下的大弟子，一边是年轻幼稚还待成长——究竟会长成什么样，会不会中途夭折意外，谁都无法保证——的小弟子，你会选中谁来做下一任掌门？”
“你把他捡了回来，自认对他负有责任，必要给他承诺好的一切。”
“可是，谢青鹤，你要弄清楚。寒江剑派不是你我的私产，不是你想送给谁就送给谁的东西！立掌门弟子也不是诸子分家！口口声声宗门传承为重，你不如好好反省一下，你对伏传那点‘报偿’的私心，是不是已经重过了宗门传承？！”
上官时宜难得一次疾言厉色训斥，谢青鹤也不好再歪在榻上，缓缓坐了起来。
“师父不必拿宗门传承来镇服我。您赶伏传下山的时候，可知道我身体如何？您不知道。若我幻毒攻心早就死在外边了呢？您就这么把小师弟赶了出来，赌我不仅还活着，还有办法疗毒？”谢青鹤问。
上官时宜冷笑道：“你那幻毒只因束寒云。伏蔚早存不轨之心，束寒云跟他在一起十年，前些年还管一管伏蔚的各种恶行，这些年借口闭关修行，明面上是管束不到，实则同流合污。你只要出山来看一看束寒云如今的嘴脸，那幻毒还能害死你，算我上官时宜有眼无珠，看错了你！”
正所谓，打人不打脸，骂人不揭短。师徒两个吵起架来，谢青鹤还守着规矩，上官时宜就直接照着谢青鹤的脸啪啪抽了，简直是哪儿痛抽哪儿。
谢青鹤被师父气得想骂人，好歹记着长幼尊卑，生生把脏话憋了回去。
“好。就算您神机妙算，知道我这‘幻毒’一定能好。可您对小师弟做的事，真能问心无愧么？我对小师弟确有报偿之心。在我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宗门传承无以为继的时候，是小师弟给宗门带来了传承的希望。您这不就是过河拆桥？！”谢青鹤问。
上官时宜看着他的眼神冷峻无比，说：“前面跪下。”
谢青鹤也不跟他顶嘴，下榻在上官时宜跟前跪倒，静候处置。
“你如今身体不好，我不打你。叫你跪下也不是提醒你长幼尊卑，而是让你好好想一想，自己这些年是不是在山野之中养闲了心志，孰轻孰重都分不清了？宗门传承之事，你竟以此为酬，作为报偿让给本不如你的人。宗门传承竟不如你一己私欲？何为公利？何为私益？好好想一想！”上官时宜训斥道。
谢青鹤并不认同他的想法：“师父说我重私欲不重传承，弟子不服。小师弟年纪虽小，已有雏凤之姿，我虽不再肩负掌门弟子之责，依然会效命宗门，听从小师弟差遣。”
“你可知道自己这番话说得何等荒唐！”上官时宜怒道。
谢青鹤还没回嘴，上官时宜已怒气冲冲地说：“你是首徒，他是末徒。你说你要辅佐他，敬服他，听他的差遣，你是个什么脾性，你不清楚，我还不清楚么？对着我，你都敢悍然抗辩、据理力争，他一个小孩子，在你面前又算什么？！”
“许他掌门之名，窃据掌门之实。表里不清，虚实不明，此乱家之本！”
谢青鹤被训得一愣，连忙说：“我不会……”
“好，就算你不会。你服他，李南风服他吗？陈一味服他么？外门的精英弟子，他差遣得动吗？你当我不知道你叫齐欣然带给陈一味的书信？寒山上下的班底，全都是给你配的，你叫他如何支使差遣？或是为了让他顺顺当当承继掌门之位，再花上二十年时间，把内外门弟子都换上一遍？！”
“你别说他收服得了！你若当真死了，他或许有收服这批人的一天。”
上官时宜厉声强调：“你没有死！你还要回寒山来‘辅佐’他！”
“师父说的种种，弟子都曾想过。”谢青鹤跪在地上，依然不肯低头，“但这都不是师父牺牲小师弟的理由。他在寒山以掌门弟子的身份活了十六年，一夕之间被剥去此身份，叫他如何自处？”
上官时宜同样不肯妥协，坚持说：“他若是掌门弟子，就该以宗门传承为重，不去计较个人得失利益。若他不以宗门传承为重，只想自己失了身份无法自处，又凭什么做掌门弟子？”
“……您这不是强词夺理么？”谢青鹤愕然。
“你在此与我争辩又有何益？不如将伏传唤来，亲口问问他，让他还是让你？”上官时宜说。
“您明知道小师弟恭顺谦和，绝不会与我相争，这事若问他的意见，哪还有商量的余地？”谢青鹤气得不行，“您老人家长命五百岁，还能再活几百年呢，我这儿帮着小师弟重新收养弟子，又有什么来不及？”
上官时宜听他气急了胡说八道，抬手拍了他额头一下：“我看你是皮痒了！”
谢青鹤猛地拍了自己额头一下：“来啊！打死我好了！”
上官时宜看着他。
谢青鹤深吸一口气，低声道：“师父息怒。弟子口不择言。”
“我与你没什么好说的，那边面壁思过去。”上官时宜指了指东边的静功席，那是他打坐修行的地方，空空荡荡一张塌，只摆了一个古朴的蒲团——也是伏传的作坊出品，绣着漂亮的鹤纹。
谢青鹤从前也跟上官时宜观念不和争辩，师徒二人彼此都不能说服对方，都会保留意见。
只是上官时宜身为掌门，谢青鹤心里再有多少不满，也必须服从宗门利益，也就是无条件服从掌门的决断，跟师父关上门吵了架，他就绝不会在别的场合说出任何反对师父的意见来。
上官时宜那边也很宽容，知道谢青鹤的想法之后，他会默许谢青鹤“不尊师命”。比如有些谢青鹤不认同的命令，上官时宜根本就不知会谢青鹤，直接让其他弟子去办，让谢青鹤自己“修行玩耍”。反正谢青鹤最重要的责任就是好好修行，充实自我。
吵就吵呗，并不会影响师徒感情，反而会增进彼此的了解。
这是上官时宜第一次下令惩罚谢青鹤。
面壁思过。
谢青鹤绝没想到自己会被责罚，俯身磕头认罚，老老实实去了东墙边。
他将榻上的蒲团挪开，才刚刚面墙跪下，上官时宜就走到了他身边，把他拿开的蒲团铺了回来，说道：“坐着吧。”
谢青鹤：“……”
跟师父真的没法儿生气！
他把蒲团垫在屁股底下坐好，看着刷得雪白的墙，丝毫没有“思过”的心思。
若他不是翻来覆去彻底想明白了，绝不会跟师父顶嘴。既然已经彻底想明白了，那就绝不会轻易改变自己的想法。乖乖跑到这里来坐着看墙壁……那是给师父面子。
又过了一会儿，空荡荡的榻上多了一张茶几。
上官时宜搬来茶具、小点心碟子，居然还有一条湿毛巾，一条干帕子。
茶斟好了。
银签子插在了点心上。
……居然还点了个香炉来。
谢青鹤突然意识到，上官时宜根本不想惩罚他。
所谓面壁思过，其实是师父不想听自己聒噪掌门弟子之事，叫自己闭嘴去那边坐着，喝自己的茶吃自己的点心？总而言之，别吵吵就行？
※
伏传把信送到李南风手里，想着别撞见了师父和大师兄说小话，还故意耽搁了一会儿，才回飞仙草庐来。在门口盘桓片刻，被上官时宜叫了进来，看见的就是一个极其诡异的画面——
大师兄盘膝坐在师父的敬功席上，看着墙壁，不看师父。
那可是师父的静功席啊！平时什么都不让放的，多一丝灰尘师父都要生气。
大师兄居然把师父的静功席当坐榻用，还在上边放了茶几，摆着茶水点心。师父居然就陪坐在一边，还给大师兄沏茶呢！大师兄居然也不看师父一眼，端茶对着墙喝，喝完了空杯子往茶几上一放？
这……到底是在干什么呢？
上官时宜对他招手：“来喝杯茶。”
伏传满心狐疑地上前，侧身坐在榻上，喝了一杯茶。
上官时宜又叫他吃点心，还关心他：“这茶清淡是你大师兄爱喝的，你若是喝不惯，柜子里自己找去。”
“嗯，我知道。大师兄喜欢清茶烈酒么。”伏传马上表示我也要加入“宠爱大师兄”阵营。
谢青鹤不禁转过身来：“我喜欢是我的事，你不必喜欢。”
伏传眨眨眼，无辜地说：“我也喜欢清茶啊。烈酒不行，太辣了。”他胳膊上的肌肉都缩了缩，显然是想起了骡马市那夜用烈酒冲洗伤口的痛苦，“甜浆好喝。”
上官时宜说：“柜子里有些槐花蜜。”
伏传马上去翻箱倒柜，找出来一瓶子，舀出两勺放在碟子里：“大师兄吃肉脯喜欢加些蜜。师父，你让一让，我在炉上烤一烤。”
上官时宜果然给他让了位置，还给他找了一双筷子：“仔细烧着手。”
谢青鹤：“……”
你们俩到底有什么毛病？

第77章
谢青鹤在飞仙草庐待着很心安理得，丝毫没有回观星台休息的意思。
伏传心里很犯嘀咕。他知道观星台空置多年，给李南风送信之后，还专门差人去把观星台收拾了出来。以他想来，大师兄和师父谈的事再重要，谈完了也总要回去休息吧？
哪晓得谢青鹤就真的赖在飞仙草庐不走了！
先坐在师父这里聊天说话，中午蹭了一顿饭吃，吃完了还倒头睡了一会！
看着谢青鹤盖着师父的被子，睡着师父的枕头，伏传整个人都震惊了。
他打小就是束寒云养着，五岁那年束寒云失踪了，他也就在飞仙草庐住了几天，很快就由李钱继续照顾。飞仙草庐也不是没睡过，但，那得是十岁以前的事了！
说到底，但凡懂点事了，半大小子精力充沛的，好意思去蹭师父个老人家的床么？
见谢青鹤歪着睡午觉，上官时宜才吩咐远处听差的外门弟子，叫去观星台把大师兄的旧衣裳找几身来，又安排了晚饭。伏传也累了一天没睡觉，上官时宜回来就看见他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瞌睡。
“也睡一会儿吧。”上官时宜把伏传拎上床，跟谢青鹤挨在一起，“睡觉老实些。”
看样子，若是伏传睡觉不老实，打扰了谢青鹤休息，就要被他拎出去蜷在榻上休息了。
伏传春梦之后，谢青鹤就再不肯与他同床。上官时宜哪晓得两个徒弟之间还有种种旧事？谢青鹤与束寒云定情，上官时宜也不觉得大徒弟见了男人就喜欢。直接就把伏传塞进了谢青鹤的被窝里。
谢青鹤才刚刚睡着，冷不丁背后挤了个小师弟，也是想给师父跪了。
——师父肯定不知道，小师弟昨天还想做我的道侣。
思前想后，谢青鹤决定装死。
本来没多大一回事，他若反应过度，惹来师父疑心倒不是大问题，只怕小师弟又胡思乱想，得出个“可以跟大师兄睡觉”的奇葩结论来。
伏传挨着谢青鹤拱了一下，将脸埋在谢青鹤背心，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想是有点乱想。但是，大师兄一点反应都没有，师父也对此习以为常。对嘛，两个男人睡在一起，多正常啊。伏传便也觉得这事没什么，完全没有禁忌偷情的刺激，很快就睡着了。
一直到傍晚时候。
陈一味蹲在床前，捏住伏传的鼻子：“吃饭啦！”
伏传倏地惊醒，看着陈一味轻松的笑脸，心中特别惊讶。
内门两个师兄中，李南风一直对他比较疏远。如今想来，李南风一直与束寒云有联系，当然知道大师兄还活着且迟早会归来。所以，李南风不把他这个“掌门弟子”放在眼里，也不奇怪？
陈一味则不然。
他一直都很认同伏传掌门弟子的身份，对伏传一直很尊敬。
平时说话从来不开玩笑，更不可能动手捏伏传的鼻子。
这突如其来的捉弄让伏传特别不适应。看着陈一味轻松带笑的眼神，他突然想明白了。
大师兄回来了。
大师兄是掌门弟子，他也是掌门弟子。
他与大师兄之间，一味师兄自然更敬服大师兄，甘愿辅佐大师兄。就算他自己，不也觉得大师兄更有资格承继宗门绝学，更有资格成为领导群伦的一代仙长么？
何况，掌门弟子有什么好做的！被高高地供起来，人话都听不见一句！
若他卸下掌门弟子的身份，不就是陈一味的小师弟么？师兄捏捏小师弟的鼻子，这又算什么？
想通这一点之后，伏传没有失落，反而有一种脚踏实地的安全与平静。这么多年来，掌门弟子的身份带给他的更多是压力，时时刻刻都要端着架子，容不得半点差错与瑕疵，何其不自由。
出于对大师兄的信任，伏传很容易就接受了身份上的转变。
掌门弟子要万事周全，小师弟就不一样了，小师弟可以任性捣乱，师兄们都得憋着！
他猛地一把抓住陈一味的胳膊，张嘴就咬。唬得陈一味慌忙抽手，还是差点被他咬住了手指，愕然看着他。伏传露出两个尖尖的虎牙：“你要捏我鼻子，还怕被咬？”
说着伏传翻身下床，床前放着的还是谢青鹤的木屐。
他歪头看了一眼，上官时宜和谢青鹤都在外边，师父歪在坐榻上看书，大师兄正在跟师父说话，大约是怕吵着他睡觉，大师兄声音很轻。
“一味师兄什么时候过来的？”伏传有些不好意思，小心探问，“大师兄起来很久了么？”
“中午来不及布置，这不是师父吩咐了么？我亲自来给大师兄办接风宴。南风师兄不在，内门就咱们几个人，也算是个小小的家宴吧。我过来的时候，大师兄就在外边跟师父说话了。”陈一味一边说话，见伏传睡得头发毛绒绒的，忍不住给他抓了几下，“是不是上点头……”
“油”字还没出口，伏传已护住了脑袋：“大师兄给我梳的！”
陈一味不禁失笑：“大师兄？给你梳头？”
伏传得意地说：“对呀。大师兄还给我洗澡呢！你是不是很羡慕？”
陈一味确实有些意外。谢青鹤在师门的地位非常特殊，几个师弟都是他的附贰跟班，师父专门收入门中为他服务的，陈一味也接受了自己的定位，很自觉地照顾大师兄的起居。除了师父和二师兄，何曾见过大师兄照顾别人？
但若说羡慕？又不是断手断脚了，羡慕大师兄给自己洗澡梳头？陈一味想想都起鸡皮疙瘩。
他给伏传拿了刷牙的青盐，笑道：“你在襁褓的时候，大师兄还给你换过尿布呢。”
伏传就有些脸红：“你不许说了！”
眼看伏传收拾得差不多了，陈一味往外边去收拾餐桌，把鱼头砂锅端上火炉，说道：“师父，大师兄，小师弟这就起来了。”又问谢青鹤，“这就给您烫酒么？”
“天气渐热，吃的又是锅子，酒就不必烫了。”谢青鹤说。
伏传穿着木屐咔哒咔哒出来，恰好听见谢青鹤对陈一味说：“你若有事便去忙吧。恰好我与师父、小师弟，还有些秘事商量。”
这就很尴尬了。
陈一味将筷子都摆好了，恰好四个人，一张方桌坐得刚好。
明明是内门家宴，且是陈一味忙前忙后预备的接风宴，被谢青鹤一句话就变成了掌门和两位掌门弟子的私席密谈，陈一味马上就被拒之门外。以他的身份，确实没资格列席涉及到宗门层面的事务。
可是，有什么重要事情非得在吃饭的时候谈？伏传睡了半下午，谢青鹤与上官时宜歪在外边，聊的也都是闲话。可见所谓的“秘事”，根本就不着急。完全可以吃过了饭，等陈一味走了再谈。
陈一味看了师父一眼。
上官时宜坐在榻上翻看医书，仿佛根本没听见发生的一切。
“是。那小弟先告辞了。明日再来拜见大师兄。”陈一味施礼告退。
伏传张了张嘴。
他隐隐觉得，一味师兄好像是被大师兄教训了，而且，应该和自己有关。
可是，师父和大师兄都不想让陈一味留下来，他就不好说话。大师兄说话不肯拐弯，他若去打圆场，大师兄直接就把事情挑明了，只会让一味师兄更加尴尬。
直到陈一味走得远了，伏传才忍不住问谢青鹤：“大师兄为何故意给一味师兄难堪？”
谢青鹤玩着软枕上的玉鹤流苏，冷笑道：“那他为何故意捏你鼻子？”
伏传心道，果然如此。
陈一味确实是想给谢青鹤接风，也存了几分试探的心思。
一个宗门哪能有两个掌门弟子？大师兄和小师弟之间，是不是已经有了默契和决断？师父是什么态度？陈一味不过捏了伏传的鼻子一下，全都试探了出来。
——小师弟甘心相让。
——大师兄很护着小师弟。
——师父跟从前一样宠爱大师兄。
吃不吃这顿饭，尴尬不尴尬，对陈一味而言并没有那么重要。
伏传想了想，说道：“师父，大师兄，弟子以为此事正该早日议定，以免宗门人心惶惶，总想着左右投机。我被大师兄指为掌门弟子，本也是为了承继大师兄无法履行的宗门重任，如今大师兄身体康健，修为不减当年，弟子恰好功成身退，卸下掌门弟子的身份。”
他跪下朝上官时宜与谢青鹤都磕了头，有些不舍地摘下颈上挂坠，欲还给谢青鹤。
若不是上官时宜就在当场，搞鬼把戏会被师父拆穿，谢青鹤马上就能吐一口血给小师弟看。
“这件事我与师父还要再商议。你就不要凑热闹了。”谢青鹤把挂坠重新戴回伏传颈上，轻轻拍了两下，仿佛是保证这挂坠绝不会被取回，“安心戴着。”
伏传被他拍得有点心慌，忍不住去拉上官时宜：“师父。”
上官时宜才放下手里的医书，笑道：“听大师哥的话。”
谢青鹤都忍不住多看了上官时宜一眼。上午不还气势汹汹地说，若伏传不以宗门传承为重，就没有资格做掌门弟子么？还是这么多年来，师父已经习惯了在师弟们跟前维护他大师兄的权威？
伏传已经做好了卸任的准备，突然又被师父和大师兄的态度弄得有点忐忑。
哪晓得上官时宜和谢青鹤默契十足，二人一同搁置争议，谢青鹤往鱼头汤锅里下豆腐，上官时宜乐呵呵地拌芫荽，搞得伏传满头雾水。你们俩到底要干什么呀？！算了，好香，先吃饭。
吃完饭，伏传收拾桌子，谢青鹤跟上官时宜又跑到院子里晒月亮。
伏传坐在屋檐下，看着师父和大师兄各自躺在竹椅上，一人拿着一根银筷子隔着茶桌打架……
好文明哦。
老人家切磋都这么斯文。
刚开始他还能跟得上，看着看着就觉得头昏脑涨，心知是师父和大师兄境界太高，他观斗时消耗了太多心神，再看下去可能会虚脱，连忙闭上眼睛，歇了片刻再仰头看月亮。
不知不觉，月亮都那么高了。
大师兄到底怎么回事啊？为什么还要赖在飞仙草庐？不回去睡觉吗？
伏传抱着膝盖发呆。
※
与此同时。
李南风的飞鸢抵达了龙城。
未央宫的气氛非常紧张。
谢青鹤学伏蔚的嗓音惟妙惟肖，拖住了很长的时间。
直到天彻底黑透了，太极殿的宫人始终不见皇帝吩咐点灯，才鼓起勇气拍门进去。发现皇帝被打成猪头，几个宫人直接就吓尿了，喧哗得满宫皆知。
好在混乱之中，几个宫人也只发现了皇帝脸被打肿了。
御医和皇后赶到之前，束寒云先控制了局势。所以，皇帝脊椎被捏断的消息，被死死封住了。
至于伏蔚地魂丢失一事，束寒云也彻底遮掩了下来。他以日升月落术进入伏蔚的皮囊，赋予伏蔚神智，二人常年相处，经常互换身份，得宠的宫妃尚且分不出来，朝臣就更加难以辨认了。
调来心腹侍卫守宫之后，束寒云又命太医开了些安神的方子，对外只说皇帝病了需要静养。
伏蔚被他丢在太极殿里“养病”，他自己则出来寻找谢青鹤的踪迹。
——他进入伏蔚的皮囊，读取了伏蔚的记忆，知道这事是谢青鹤干的。
然而，这件事被谢青鹤办得最绝的一点，在于他拘走了伏蔚的地魂。
地魂主智慧。
伏蔚既失智慧，当时所有的猜测判断也都随之消散。
束寒云读取了伏蔚残存的记忆，只能看见谢青鹤与伏传突然出现，给伏蔚贴了几张符，然后伏传就对伏蔚拳打脚踢……失去地魂的伏蔚根本没有读写能力，束寒云明明看见了谢青鹤贴在伏蔚额上的符纸，符纸上的内容却是一片模糊。
这导致束寒云至今都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事。
此前他还想着杀几个人搪塞伏传，比如当初追杀刘娘子的十人率，或是吞星教几个分坛主……以期讨好了小师弟，就能让大师兄态度和缓些。
哪晓得大师兄突然就对伏蔚痛下杀手了呢？
到底哪里出了问题？束寒云百思不得其解。
不过，不管哪里出了问题，先把大师兄找到了，才知道下一步如何应对。
他根本不知道谢青鹤与伏传已经回了寒山，正派出各路眼线四处寻找，已经找了一整天。
昨天那场暴雨洗去了很多痕迹，暴雨之下，也很少有摊贩出买卖，闲人上街乱逛。也就使得束寒云的人海战术异常乏力。一路一路的下属、探报来缴令，全都没有结果，束寒云越来越心浮气躁！
如果他始终找不到谢青鹤，那就代表谢青鹤不想被他找到！
这对束寒云而言，是比伏蔚被废、被拘魂更恐怖的事情。
正在束寒云想要发飙的时候，李南风的飞鸢停在了龙鳞卫衙门门口，早有心腹下属前来通报，束寒云才说了一声快请，李南风已轻飘飘地落在了院子里，先屈膝施礼：“二师兄。”
“怎么这时候来了？”束寒云对谢青鹤毕竟了解，“大师兄回师门了？”
李南风才从袖子里拿出一只锦盒，说：“我来送掌门令。”
束寒云连忙与李南风互换位置，屈膝下拜：“弟子束寒云领命。”
李南风将锦盒打开，把那张上官时宜手书的信纸放在束寒云手里，扶束寒云起身：“二师兄自己看吧。今天上午大师兄与小师弟一起回了寒山，飞鸢停在飞仙草庐不久，小师弟就送来师父亲笔手书的掌门令，说是师父指名要我给你送来。”
束寒云展开信纸，借着月光粗略扫了一遍，很制式的一道命令，就是要他马上回师门一趟。没头没尾，也根本没说是为了什么事。掌门令么，就是这么霸道。
束寒云不禁多看了李南风一眼。
李南风摇头道：“不知道为了什么事。师父这些年也很少召我去飞仙草庐。”
束寒云叫来几个龙鳞卫的心腹，简单交代了几句，说：“走吧。”
李南风倒有些不适应。
从他送信抵达到束寒云准备出发，前后不过一刻钟。这还真是半点都不耽误？
他乘驾飞鸢到龙城就花了一整天时间，累得不行，这简直马不停蹄地又得返程跟着束寒云回去复命，也只能强行熬着跟着走——谁知道束寒云回寒山之后，会发生什么变故？
束寒云一去龙城十一年，在寒山没留下多少嫡系了。李南风实在很不放心。
※
伏传歪在屋檐下，睡得正香。
上官时宜啜了一口新沏的茶，问道：“要等多久？”
谢青鹤躺在竹椅上，覆盖薄毯，望着漆黑的夜空，说：“明日……下午？”
“依他的脾性，必然是会回来的。”上官时宜说。
谢青鹤笑了笑，说：“我也不信他会害我。偶尔想一想，又忍不住怀疑，真的吗？十一年呢，他学会了撒谎，学会了哄骗，万一也学会怎么害我了呢？说到底，害我也不算什么。”
他拉起薄被盖住自己的胸口，声音中带着一丝平静的冰冷。
“我曾对师父说，我喜欢他，要与他在一起。那是真心话。喜欢一个人又没什么道理，也不是做交易买卖。天底下好人那么多，我个个都要喜欢么？就算他想害我，我喜欢他，也会忍让原谅他。”
“也不知道怎么的……就不那么喜欢了。”
“我想了许久，想不明白。怎么就不喜欢了呢？”
“因为他骗我吧。”
“今日骗我这件事，昔日说喜欢我，是不是也在骗我？昔日种种，是不是都在骗我？”
“世间深情，无非一个‘真’字。”
“他撒了谎，我就不能深信了。根基全都坍塌了。”
谢青鹤一辈子追求的就是一个“真”字。
十一年前，上官时宜试图欺哄他，故意与束寒云打架，想要趁势棒打鸳鸯，骗得谢青鹤对束寒云心灰意冷，才会惹得谢青鹤勃然大怒，第一次对上官时宜怒斥翻脸。
也正是因为上官时宜横插一杠子，才会让谢青鹤与束寒云在十一年前没断干净。
上官时宜有心离间，衬得束寒云可怜又无辜，谢青鹤自然偏心束寒云。
这会儿谢青鹤又来提所谓“真”情，显然是在替伏传说话，暗中劝上官时宜改变主意。
你要对小师弟真情实意，小师弟才会真心对你。感情都是互相的。若没有一个“真”字做根基，再是花团锦簇也不过空中楼阁而已。
上官时宜哪会听不懂大徒弟的暗指。他又喝了一口茶，笑了笑，不说话。
——如他这样的老人家，岂会在同一个坑里跌两遍？

第78章
谢青鹤坐在飞仙草庐的院子里，看着束寒云的飞鸢划过天空。
那不是去飞鸢寮的方向。
他是……去了观星台？
他认为谢青鹤在观星台休息，先去观星台找谢青鹤询问事机？
时至今日，束寒云还固执地认为谢青鹤会无条件地支持他、保护他，有任何事情，他第一反应就是去找谢青鹤商量对策？
这个揣测让谢青鹤多了一丝物是人非的恍惚感。
他甚至有些不明白，束寒云为什么还能如此理直气壮？他是对自己、对感情都太过自信么？
谢青鹤朝着观星台的方向多看了一眼，束寒云很快就会发现观星台空无一人，以他的脚程，过来也就是顷刻间的事情。飞仙草庐里一片懒散，往日师门小聚不那么讲究，今天的场合不大合适。
谢青鹤从躺椅上坐起，顺手叠折身上的薄毯，才发现衣衫与薄毯上都有些润意。
夜寒生露，打湿了衣裳。东山的太阳才刚刚升起。
初升的云霞只有光亮与明媚的颜色，尚未显出热力，被露水沾湿的衣裳依旧带着润意。
束寒云回来得很快。
谢青鹤想着他下午才能抵达，天刚刚亮，他已经回来了。
上官时宜醒得比谢青鹤还早一些，正坐在水井边，用小刮刀认真修着自己的胡子。
他这些年隐居飞仙草庐，不问世事，既然很少见人理事，也不必费心衣饰容貌。谢青鹤放出了“或许”要“清理门户”的狠话，他就得做好前往祖师殿点香的准备。到时候内外门弟子都会齐聚，这样隆重的场合，掌门人不得内外齐整才像话么？
这么看起来，大师兄果然是师父的嫡传弟子。大师兄那么爱惜容颜，多半也是跟师父学的。
就是这方面么，大师兄也一样青出于蓝了。想到这里，伏传就忍不住偷乐。
他蹲在上官时宜身边，专心替师父搓热毛巾，手里还举着一面磨得光亮的铜镜。上官时宜修胡子时胸有成竹，并不会时时刻刻盯着镜子，伏传闲得无聊时揽镜自照，摸了摸自己的下巴，若有所思。
“我好像不长胡子了。”伏传没从镜子里看见自己的胡茬，手指也没摸到，那下巴光溜溜的，就和没发育时一模一样，嫩滑得像个小孩儿。这就很奇怪了啊？前几天都还长呢？
男人不长胡子，这麻烦可就大了。上官时宜十分吃惊，要伏传伸手：“我看看。”
那边师徒二人都很紧张，谢青鹤不得不近前解释：“我授了小师弟一个炼化精元的小法门，肾气蒸于内，阴阳混一体。他年纪还小，尚且不到蓄须的时候，长不长胡子也不碍事吧？若想长出胡子来也不难，炼化精元时留存一线在外就行了。”
伏传恍然大悟。他学这法门是在伏蔚的记忆世界里，一直以魂体状态出现。回到皮囊里也就这两天，马上就发现自己不长胡茬了。
“倒也挺好。”伏传摸着自己干净的下巴，“省得每天刮一回。”
上官时宜更吃惊了，愕然回头质问谢青鹤：“为何授他这法门？”不等谢青鹤回答，他又忍不住责问伏传，“下山做什么坏事了？可曾破了戒？”
伏传连忙摇头：“没有没有，没有破戒！什么坏事都没有做！”
上官时宜仍是被气坏了，将刮刀一扔，示意谢青鹤随自己进门。
伏传只当师父不信自己，要单独盘问大师兄，深怕大师兄把自己做春梦的事情说出来，那得多丢人啊！不住对谢青鹤暗示做眼色，央求谢青鹤一定要撒谎圆场。
谢青鹤被他逗得哭笑不得。这小孩是不是以为师父真看不见？
随着上官时宜进门之后，谢青鹤顺手将大门掩上。上官时宜还再三确认伏传老老实实蹲在井边，不至于偷听二人说话，才皱眉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好端端地，为何教他这等龌龊脏事？”
上官时宜练了快二百年的童子功，一心一意认为床笫事即脏事，是祸害身心的恶习。
谢青鹤也没蠢到非要纠正师父的偏见，解释道：“小师弟年纪到了，自然会懂人事。山下凡夫愚妇总要繁衍后代，小师弟耳聪目明不小心撞见夫妻间的事情，有些想入非非。”他笑了笑，试图缓解上官时宜紧张的情绪，“也不是什么大事情，我都替小师弟处置好了。师父放心。”
上官时宜沉默不语。
谢青鹤突然意识到，师父想问的并不是这件事：“师父？”
上官时宜斟酌再三之后，很克制谨慎地问：“或是我多心。你与伏传……不是那回事吧？”
谢青鹤愣了片刻，矢口否认：“绝无此事！”
他被上官时宜弄得哭笑不得，反问道：“师父为何这么想？我就是风流多情的种子，这边还未与二师弟牵扯干净，又要去招惹小师弟？身边就断不了人？逮着咱们师门的窝边草可劲儿薅呢？小师弟比我小了那么些年岁，我看他就如襁褓中的孩子，怎么可能对他有那种想法？”
“你既然说不是，那就不是。我也不过是白问一句。”上官时宜松了口气。
谢青鹤是个不遮掩的性子，若当真喜欢伏传，要与伏传结成道侣，绝不可能当面否认。他既然说没有，那就真的是没有了。
“这些年师父也想明白了。”
“我素喜清静，你喜欢热闹，我是不该将自己的想法强加于你。你修人间道，喜欢七情六欲，逼着你孑然世外，反倒是对你的戕害。你要寻觅道侣，与你一生相伴，师父觉得这也很好。”
“不过，顶好是寻个与你一般成熟稳重的——不拘男子女子——倒不是说必定要年纪多大，只是年长些的心性沉稳，得失取舍都更稳重些，不至于再中途生变，能长长久久地好生过日子也罢了。”
“伏传年纪还小，养在山上也没经历多少世事。这世上还有太多他没见过的奇花异草、山川美景……罢了，你既然说与他不是那回事，也不必多说。”
上官时宜轻轻扶住谢青鹤的肩膀，认真地说：“青鹤吾徒，为师只愿你得偿所愿，万事顺遂。莫再离群索居，孤苦度日。早日康健起来吧。”
他这番话说得真情实感，还隐有一丝歉意。谢青鹤明白，师父是在对自己低头道歉。
对不起，当初不该起心拆散你与束寒云，意图撒谎棒打鸳鸯。害得你与我赌气，害得你十一年来在密林之中隐居不出，离群索居，无人照顾，憔悴如此。
当年谢青鹤黯然归隐，不仅是为了束寒云的选择失望，也因上官时宜曾起心离间他与束寒云。
这是来自爱人与家人之间的双重打击。
其实，他已经主动回来找上官时宜求和，就代表他已经释怀。上官时宜完全不必再提此事。到底还是上官时宜偏宠他，能放下姿态跟大徒弟说几句软话。谢青鹤还能说什么？
“我这就搬回来了。”谢青鹤笑了笑，“恩师医术天下无双，弟子何日康健，全赖恩师庇佑。”
至于说上官时宜改换了态度，支持谢青鹤寻觅道侣，谢青鹤也已经没了想与人相伴一生的心情。
人一辈子能真心实意地爱上几个人？观星台虽大，谢青鹤也只有一张床。他不会再给某人打写字的桌子，也不会再想着给某人重置寝具、计划未来。
伏传在外边笃笃敲门：“师父？大师兄？二师兄来了！”
上官时宜示意谢青鹤先走一步：“去吧。”
整件事都在谢青鹤的控制中，具体如何处置，谢青鹤没有详说，上官时宜也没细问。今日上官时宜只以掌门身份监场，全凭谢青鹤安排，上官时宜绝不插手。
谢青鹤轻一挥袖，飞仙草庐大门倏地洞开。
看着大徒弟削瘦冷峻的身影，上官时宜只希望今天一切顺利。
时至今日，上官时宜早已不关心束寒云是死是活、前程如何。他所期盼的顺利，是谢青鹤能不能与束寒云断干净，谢青鹤体内的幻毒能不能彻底清除……处置束寒云，再是微末不过的小事。
当然，在此之前，上官时宜转身去了内寝。
他拿出第二把刮刀，把自己还没理好的胡子重新刮了一遍。
今天的事，说不好就要闹去祖师殿。掌门真人不要面子的吗？难得在外门诸弟子面前露一回面，当然要把胡子弄得好看一点！道骨仙风，不愧世间第一人！
门外。
束寒云丝毫没意识到问题严重，上前想抱谢青鹤：“大师兄……”
谢青鹤袖中真气鼓动，束寒云瞬间就被击离三尺。
他踉跄一步，看着谢青鹤，满脸不可思议：“大师兄？”
伏传站在一边，看这样子都觉得二师兄可怜。二师兄依然把大师兄当作世间唯一的爱侣，见面就想亲近。他居然完全不知道，大师兄已经不再爱他了？这是认不清局势？还是对自己太过自信？
“你想在这里谈，还是去祖师殿说话？”谢青鹤说话时不疾言厉色，也实在称不上温柔。
束寒云怔了片刻，想起在伏蔚的记忆里，他离开太极殿不久，谢青鹤与伏传就出现在伏蔚跟前。以此推算，他进宫告诫伏蔚不许再吃人的时候，谢青鹤很可能就在周围，撞见了他漠视人命的一面。
他仍旧不觉得这是很大的过错。吃人的是伏蔚，与他何干？又不是他教唆伏蔚吃人。
“师哥，可是伏蔚对你说了什么？”
束寒云试图替自己辩解：“他知道你我的关系，为了脱身脱罪，自然会把一切都推给我。”
他屈膝在院中跪下，仰头望着谢青鹤，眼中是和从前一样的虔诚仰慕，看不出一丝虚伪：“您有训责诘问，我都可以解释。”
不平魔尊与伏蔚的手段，束寒云是学得精熟。
往日谢青鹤还会为束寒云的温驯听话感动，这会儿只有一个念头：小子又来套路我。
他没有折磨捉弄束寒云的意思，该问话问话，理清楚就做处置，拖拖拉拉又是何必？只是他回头看了一下，上官时宜居然还没出来。便吩咐伏传：“小师弟，烦你去请师父来旁听。”
伏传待在外边也挺尴尬，连忙答应一声，一溜烟窜了进去。
上官时宜居然还在慢悠悠地刮胡子！
大师兄得罪不起，师父那就更加得罪不起了。
伏传上前帮忙扶住镜子，甜甜地小声催促：“师父，大师兄请您快些出去。”
这一句故意奶声奶气软绵绵的催促，把伏传昨天喝的甜梨浆都耗尽了！
“不急，不急。”上官时宜是真不着急。他鼓起腮帮子，仔细地刮去那一点儿不服帖的胡茬，“长岔了的胡茬，就得仔仔细细地刮去……既好看，又不伤皮肉。”
伏传敢肯定，师父说的“长岔了的胡茬”，绝对是在暗指二师兄。
“那您稍微……快一点点？”伏传掐了一点手指尖。
上官时宜还在慢悠悠地刮胡子。
哎哟我的亲师父！伏传只怕没把大师兄给的差事办好，扶着镜子直叹气。
那一边。
上官时宜顾着刮胡子不出来，谢青鹤也不能独自问话。
他毕竟不是掌门。
束寒云好歹也是寒江剑派的内门二师兄，对他的处置可不像是世俗天子，想捏人家脊椎就捏人家脊椎——束寒云受寒江剑派门派约束，自然也受寒江剑派的门规保护。门规规定，不许私刑。
平时里师兄弟打打闹闹是小事，到了真正要命的时候，谢青鹤反倒不能擅专。
谢青鹤自认无话可说，也没有与束寒云叙旧寒暄的想法。
束寒云却不然，谢青鹤就在檐下站着，居然眼睁睁地看着他跪在地上，问都不肯多问一句。
“师哥为何突然离京？又为何捏断伏蔚的脊柱？”束寒云对谢青鹤说话还带了几分指责，“如今整个未央宫暗潮涌动，前朝大臣纷纷憋着劲要刺探皇帝身体是否康健。我知道师哥做事总有理由，可事涉朝堂安稳、天下百姓，师哥为何不能提前知会我一声？差一点就坏事了……”
你与伏蔚沆瀣一气，我对付伏蔚还得先跟你通气？好让你跟他一起对抗我？
谢青鹤看着束寒云气鼓鼓的模样，一时竟分不清楚他是真心抱怨还是故意做戏。
他一直觉得自己很聪明，这几回跟束寒云说话，每每看着束寒云理直气壮的模样，他都有一种“可能我真的很蠢但是我完全没意识到”的错觉。否则，束寒云怎么敢把他当二傻子糊弄？！
“师哥，伏蔚究竟对你说了什么？你为何如此生气？”束寒云问。
谢青鹤很难排解此时涌起的荒谬感，看着束寒云的模样，觉得眼前的人无比陌生。
“你……把面罩摘下来。”谢青鹤突然说。
束寒云察觉到他情绪古怪，还是伸手把面罩摘了下来。
面罩下那道狰狞的伤痕是上官时宜的轻雪枪所伤，也是谢青鹤与上官时宜险些决裂的根源。这原本应该是束寒云刺痛打动谢青鹤的杀手锏。
谢青鹤将他看了许久，说：“戴上吧。”
束寒云皱眉道：“师哥？”
上官时宜解开阔袖，快步走了出来，说道：“既然摘下来了，不如我替你看一看。”
束寒云马上就要将面罩戴起：“已经过去很多年了，师父不必……”
上官时宜捏住了他的手腕。
他没有使多少力气，束寒云只要用力就能挣脱。然而，这种时候，束寒云敢这么做么？
僵持片刻之后，束寒云不再坚持戴上面罩。上官时宜低头在他那道狰狞的伤痕上仔细看了几眼，伸出一根手指，沿着伤痕痊愈的边沿，轻轻抹了一下。
束寒云低头不语。
上官时宜冷笑一声，也没有多说什么。
“你问吧。”上官时宜在旁边站住，伏传连忙给他搬来椅子，又给谢青鹤也搬了一把。
上官时宜就在旁边坐了，谢青鹤并未托大坐下。审的是师弟，不是后辈弟子，平时上下之间暧昧些无妨，说到门规上边，反倒不能狂妄。不止如此，他还对束寒云点了点头：“起来说话吧。”
束寒云至今不知道出了多大的事，将上官时宜与伏传的脸色都看了一遍，称谢起身。
“折柳街有一座吞星教的秘坛。我找过去时，前前后后都被处理干净了，人死绝了，魂灭光了，半点痕迹都没留下。可是你的手笔？”谢青鹤问。
束寒云万万想不到开头就是这么切中要害的问题，半晌才点头：“是我做的。”
“为什么要这么做？”谢青鹤问。
束寒云更想不到还要回答为什么。这问题不是明摆着的么？
“伏蔚被不平魔尊附身之后，见识了许多魔功修行之法。不过，他没有修行天资，修习魔功也是事半功倍，旁人十天半个月的功夫，他练上三五年也未必有效果。前些年他接触到了吞星教，也就是小师弟在杨柳河意外撞见了祭坛的邪修魔教。”
“吞星教认为修行的要害在于祭祀与吞吃饵食与疤食，只要献祭的牺牲足够虔诚、优质，服食祭品的修士就能汲取更精纯的修为和力量。我对这个邪门功法不是很了解，据伏蔚所说，他用吞星教的方式修行之后，确实有了奇效……这让他对吞星教极为执迷。”
说到这里，束寒云又忍不住替自己辩解：“师哥，我知道以人为牺牲的修法必是邪道。若我知道旁人修炼此法，必会除之而后快。伏蔚他是皇帝，是世俗天子。师父从来教训我们，不得多管世俗之事。历代皇帝以礼法杀人，以武功杀人，死于皇帝之手者，不计其数。我以为，其他皇帝我们都不曾管，为何偏偏要管伏蔚？就因为其他皇帝杀人之后曝尸于市，伏蔚杀人之后分吃骨肉么？”
上官时宜听他歪曲自己的训诫，一番歪理说得振振有词，气得雪白的胡子翘了翘。
谢青鹤却丝毫不动怒，静静地说：“我问你什么，你答什么。替自己辩解的话就暂时不要说了。否则，你许是活不到进祖师殿的时候。”
束寒云不可置信地看着他：“祖师殿？！”
“你的守心大法练得如何了？”谢青鹤又问了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
束寒云也给他气坏了，怒道：“练得如何又怎么了？师哥是怕杀伏蔚的时候牵累了我，还是担心杀我的时候牵累了伏蔚？”
“我问话，你答话。若再赌气逞强，师兄要惩戒你了。”谢青鹤警告道。
束寒云眼眶泛红：“敢问大师兄，要怎么惩戒我？”
谢青鹤侧身请示上官时宜。
上官时宜完全不知道谢青鹤想干什么，反正是来监场的，只管高深莫测地微微颔首。
谢青鹤进屋取了一根藤条，站在束寒云身边，说：“诫十。”
直到藤条抽在了肩背上，泛起火辣辣的疼痛，束寒云才意识到他真的被大师兄惩戒了。这让束寒云满眼通红，不甘心地盯着谢青鹤。谢青鹤却丝毫没有容情的意思，抽足了十下，方才停手。
“师哥说过，不会让我被门规责罚……”束寒云声带哽咽。
谢青鹤负手将藤条竖在身后，淡淡地说：“我也说过，有些时候，我说话也不算数的。”
伏传听着这句话，难过得别过脸去。大师兄何其重诺之人？素来说一不二。如今却自承“说话不算数”，不惜自污令名。谢青鹤或许不在乎，伏传替他难受。
“师哥从前答应我的事，都不算数了么？”束寒云追问道。
“君子割席，不吐恶言。你好好说话，不要逼我骂你。”谢青鹤说。
束寒云被谢青鹤偏宠了二十多年，对着别人或许有几分理智，绝受不了谢青鹤如此苛待。他咬牙背过身去，固执地说：“你快骂！若能把我骂服气了，算是你的本事！”
好端端的师门问讯，被束寒云弄成了怨偶吵嘴。当着师父和小师弟的面，谢青鹤也很无语。
“这是你从不平魔尊处学来的手段么？”谢青鹤突然问。
束寒云愕然回头：“什么？”
“无论如何不肯配合我的问话，带着所有人都去走你的节律。你是忘了，不平魔尊与伏蔚对付的都是凡夫俗子，在场所有人谁不曾练过静心敛神的功夫？谁会被你带得心浮气躁？”谢青鹤反问。
伏传顿时羞愧无比。
他悄悄看了上官时宜一眼，刚刚还在翘胡子的师父果然神色平静，没有半点焦躁愤怒之色。
只有他，是唯一一个被束寒云带跑偏的笨蛋。
束寒云否认道：“我没有！大师兄如今厌恨我了，看我哪里都是算计么？”
“我再问你一遍，能不能好好答话？”谢青鹤仿佛用尽了十二分的耐心。
束寒云被弄得无所适从，闭眼烦躁地说：“能，能！你要问什么？”往回找了片刻才想起刚才的问题，“这些年我守心大法练得并不差，我与他都能够控制自己，只在必要的时候互换皮囊。”
“也就是说，并不是每天都要互换皮囊？”谢青鹤问。
束寒云点头。
谢青鹤低头走了两步，突然问：“伏蔚背着你做了些什么事，你也不知道？”
束寒云突然感觉到一股极度的恐惧从脊背蹿升，这让他半个身体都开始发寒。他仓惶地看了上官时宜一眼，又想去看谢青鹤的脸色。偏偏谢青鹤低头背身而立，他什么都看不见。
“为什么这么问？他背着我做了什么？”束寒云昨天才附身伏蔚的皮囊，他将伏蔚的记忆检视了一遍，根本没察觉到任何可疑之处，“没有。我昨天才和他换过……他没有背着我做过什么……”
谢青鹤沉默不语。
这恐怖的气氛让束寒云难以承受：“师哥，他做了什么？”
“寒云师弟，我从来就不信你会害我。不过，此事你无力自辩，我也拿不出什么证据。若你我都相信你与此事无涉，我这里有一道符纸，你将它贴在额上，让我看一看你的记忆，可好？”
谢青鹤拿出了一张早已准备好的符纸。
束寒云马上就认出来了，这就是前天谢青鹤贴在伏蔚身上的符纸！
然而，读取记忆？这些年来，束寒云有太多见不得光的旧事，绝不肯被谢青鹤知晓。他即刻拒绝：“师哥既然看过伏蔚的记忆，心中自然有了答案。为何还要看我的记忆？”
谢青鹤哑然。
伏传忍不住说：“大师兄没有看完！他是太伤心了，忍不住就出来了。”
束寒云盯着他的眼神宛如刀剑一般锋利，狠狠地盯着他。伏传为何知道谢青鹤没有看完？伏传为何知道谢青鹤太伤心就出去了？除非，伏传就在谢青鹤身边！
束寒云不太介意被谢青鹤知道自己的丑事，然而，伏传？伏传算什么东西！
“倒也不是伤心。”谢青鹤纠正了伏传的说法，“是害怕。”
这会儿不但束寒云和伏传错愕地看着他，连上官时宜都忍不住抬起头来。谢青鹤这人天不怕地不怕，大魔尊都敢一口吞下，居然承认自己“害怕”？
“十一年前，伏蔚使幻毒欲戕杀师父。那时候情况混乱，我和师父只怕都没有注意到，他抛出幻毒的时候，人群里有十二个小太监顷刻间死于非命。”谢青鹤对上官时宜解释，“这些年我只把这毒当普通的药毒来解，其实它是巫蛊之毒，有上古牺牲之血，残魂诅咒之戾气。”
上官时宜恍然大悟：“得了，得了！我明白了！你这幻毒有解药了！”
束寒云却吓得嘴唇煞白：“折柳街……”他噗地跪在地上，“师哥，折柳街的吞星教邪修确实是我命人去料理，那里的残魂野鬼也是我亲自去驱赶净化……我只是不想被师哥知道伏蔚吃人之事，那是个意外！不，不是意外……”
谢青鹤已经说得这么明白了，以束寒云对伏蔚的了解，哪里还不清楚伏蔚的算盘？
伏蔚假装痴迷于吞星教，蓄奴吃人，那只是他的遮掩与伪装。
他最终的目的，是把他蓄养人牲作为增强幻毒的手段，彻底掩盖起来。
当初以十二个太监做牺牲祭品的幻毒，没能弄死上官时宜，也没能弄死谢青鹤，伏蔚只能不断地做法试炼。平白无故大批量杀人太过惹人注意，束寒云也会起疑心，所以，他就“迷信”了吞星教。
“当初伏蔚献祭了十二个人，那一兜子幻毒就差点把我弄归西。”谢青鹤说起来也很无奈，“折柳街新死的数百人，盘桓残留的旧魂老鬼不计其数，一股脑儿都被你清理干净了。看上去就是一次性献祭了数百上千人——我能不赶快跑吗？”
所以，谢青鹤马上带着伏传离开伏蔚的记忆世界，且果断拘走了伏蔚的地魂。
他也没有撒谎。一直以来，他都不信束寒云会谋害自己。伏传非要去货栈洗澡吃饭，他也没有催促伏传马上离开，而是陪着小师弟又耽搁了半晚上——只要伏蔚被拘魂，谢青鹤就不那么紧张了。
“师哥，他故意算计我！这就是他留给自己的退路，他想让您误会我，误会我与他同流合污！”束寒云一直通红的眼眶憋不住泪水，又气又恨，“无论如何我都不会谋害您！我发誓，师哥，若我对你有一丝加害之心，叫我永堕地狱不得超生！师哥，相信我，我没有……”
谢青鹤信他，又不能深信他。
他以指尖携起那张符纸，询问束寒云：“以此自证。”
束寒云咬牙许久，方才点了点头。
伏传对跟随大师兄溯往的经历非常向往，然而，这时候肯定不好去缠着大师兄，说要跟着进去。伏蔚那是大坏蛋，看他的记忆天经地义。二师兄的记忆……连大师兄都不给看，他哪里敢去凑热闹？
溯往术里无论度过了多久，外间看起来都不过瞬息之间。
上官时宜与束寒云甚至不知道溯往术有何等神奇，只以为是一种类似于搜魂术的法门，从人的记忆中寻找一些零碎片段罢了。惟有伏传知道，大师兄这一眨眼之间，不知道待了多久呢。
所有人都发现谢青鹤的脸色不大对。
上官时宜霍地站起，盯着束寒云。若不是束寒云出了问题，谢青鹤岂会如此怪异？
束寒云更是不可置信：“我没有……大师兄，你再看一遍，我绝不会与伏蔚联手害你！”
谢青鹤勉强压住心浮气躁，这事还真的挺尴尬不大好说。
他进了束寒云的记忆世界，诚然那个世界里留存了太多过去的美好，谢青鹤却没有重温的耐性。无论多美的景致，人若不能动情，也只是一片凄山冷水。他既然不再心爱束寒云，从前想起来就无比甜蜜美好的温存过往，也不过是很普通的吃饭喝茶玩耍罢了。
所以，谢青鹤的目的很明确，只要确认束寒云确实不曾参与伏蔚的计划，便可以功成身退。
这里涉及的问题只有一个，那就是伏蔚如何在互换皮囊记忆的情况下，将多年来一直用人命试炼幻毒的秘密顺利瞒过束寒云的？如果束寒云知道此事，什么也不必说了，必然要清理门户。
早几年束寒云一直在闭关修炼守心大法，伏蔚也很快就找到了欺骗记忆的魔功。
束寒云对伏蔚极其信任，伏蔚借口说登基之后，有了后妃嫔妾，有些事情不好让束寒云知道，束寒云也表示理解——何况，束寒云是真的很讨厌知道伏蔚与和尚之间的事，巴不得屏蔽干净。
但，伏蔚的魔功很不稳定。偶尔能将一些事瞒过束寒云，偶尔又会失效。
这种情况下，伏蔚根本不敢动念去干坏事。一旦做了事，留下记忆，束寒云必然会知道。
后来是谁给伏蔚出了主意，束寒云不知道。谢青鹤进了他的记忆世界，抓到了这个罪魁祸首。一直住在护国法师府上的和尚。他告诉伏蔚，如何分散束寒云的注意力，让伏蔚的魔功绝对成功。
——伏蔚照着束寒云的喜好，专门给他聘了一位颜色美艳的妃子。
平时伏蔚绝不碰刘妃一下，把刘妃当菩萨供起来。
只有束寒云与他互换皮囊的时候，伏蔚才会翻刘妃的牌子。
到了晚上，束寒云就会去寻刘妃共赴鱼水之欢。伏蔚的皮囊本就比束寒云孱弱，精力也不如束寒云充沛，晚上再被刘妃缠着灌溉时久，常常累得倒头就睡，哪里还有心思精力去管伏蔚的闲事？
这也是束寒云坚决不肯让谢青鹤读他记忆的原因。
再是用了伏蔚的皮囊，与刘妃颠鸾倒凤的，也是束寒云本人。他本想着这种事情他不说，伏蔚不说，外人永远都不会发现，偶尔松快一下，也不算……背叛了大师兄吧？
哪里想得到，这世上居然还有翻看记忆这回事？！
谢青鹤总算明白伏传的感觉了。
看完全不认识的两个人做那件事，与看自己牵扯极深的人做那件事……真的是……完全不一样。
明明也是伏蔚的皮囊，跟着小师弟在伏蔚的记忆世界里看得都麻木了，然而，一旦意识到那具皮囊里的人是束寒云，是束寒云要去跟刘妃巫山云雨……谢青鹤莫名其妙就有些犯恶心。
伏传小跑着去给大师兄端来一碗热茶，谢青鹤喝了两口，才恢复了过来。
所有人都看着他。
“他不知情。”谢青鹤说。
束寒云紧绷的背肌倏地松弛了下来，深吸了一口气。
“可你身为寒江剑派弟子，只顾一己私欲，漠视邪法害人，主动戕害无辜之人……你到底杀了多少人，被你眼皮轻轻一抬，死在你暴力纵容之下的又有多少人，我不给你算。我算不过来！”谢青鹤怒斥道。
“我让大师兄翻看记忆的时候，就知道今天走不下寒山了。”束寒云说。
在束寒云心中，他最大的错不是杀了多少无辜，而是用伏蔚的皮囊与刘妃苟且。这才是背叛了大师兄、让大师兄绝不肯饶恕的重罪。若早知道事情会败露，代价如此之大，他绝不会贪恋那一点儿卑怯的欢愉。
只是，为了在谢青鹤跟前自证清白，向谢青鹤证明他绝没有谋害之心，他宁愿受死。
“此事说来也不光彩。还请师父与大师兄留情，就不必点香进殿了吧？”
束寒云膝行上前两步，跪在上官时宜跟前：“请师父赐死。”
上官时宜侧头看谢青鹤的脸色，说：“你以为呢？”
束寒云一把抓住上官时宜的手：“师父，您素来宠爱大师兄，此事为何要让大师兄决断？求师父赐死！”他咬着“师父”二字，极深极重。
谢青鹤看着渐渐升上中天的太阳，说：“你与伏蔚互换皮囊吧。”
上官时宜与束寒云都很意外。
“你若死了，伏蔚地魂丢失，未央宫何人主持大局？这十一年，他吃人归吃人，野心归野心，与民休息、澄清吏治，不说千古一帝，也有中兴之风。你害了这么多人，往后余生，就代伏蔚好好治理天下，多照顾照顾天下百姓吧。当作赎罪。”谢青鹤说。
他显然早就有了决断，从捏断伏蔚脊柱、拘走伏蔚地魂的时候，就已经盘算好了结局。
让束寒云这样习惯了潇行天下的高手，蜷缩在伏蔚那具永远无法站立的皮囊里，让束寒云自谓的清冷高洁，落入伏蔚谄媚下贱的皮囊之中，这是比死亡更严厉的惩罚。
束寒云不禁问道：“那我……的皮囊呢？”
上官时宜也静静地看着谢青鹤，等着他的打算。
谢青鹤沉默片刻，说：“我亲自送你上路。”
束寒云浑身冰凉，看着谢青鹤许久，突然哭道：“师哥我错了……”
谢青鹤难耐地皱眉：“你不要哭。从前你哭，我会觉得心疼。如今你再哭，我只觉得刺耳。你为何要哭？这些年来，你做坏人不是做得很爽快么？难道是哭以后再也不能做坏人了？”
束寒云被他问得目瞪口呆。什么叫……坏人做得很爽快？
“我说错了吗？”谢青鹤问他。
束寒云脑子里轰隆隆地响。我喜欢做坏人么？做坏人很爽快么？
这么多年以来，他一直认为自己是无辜的。伏蔚总要背着他干坏事，他又不是伏蔚的亲爹，凭什么要为伏蔚做的坏事负责？伏蔚的身份又那么特殊。皇帝啊，干涉皇帝，岂非干涉世俗？
直到谢青鹤说他做坏人做得很爽快，他才突然醒悟过来。
是的，他一直都很羡慕伏蔚。因为伏蔚吃了很多苦，所以伏蔚可以坏得理直气壮。
不去学那些礼义廉耻，不必遵守仁恕宽爱，想杀人就杀了，想欺负谁就欺负谁，明明练出了一身冠绝天下的功夫，却要守着规矩不能随心所欲。我没有钱，就去抢啊。看见好东西，杀人越货啊。你瞅啥？再瞅就干死你啊！做坏人……真的很爽啊。
所以，我过得那么痛苦，只因为我原本就该做个坏人，却被师门硬生生捆成了好人么？
谢青鹤捏紧他的发髻，将他揪成仰面抬头的模样，低声告诫道：“但是，从此以后，你不能在做坏人。我会一直盯着你。你要好好做人，好好做皇帝。但凡有一丝行差踏错……寒云师弟，师兄今日杀了你的皮囊，他日再去杀了你的魂魄。”
束寒云被他冰冷的口吻刺得打了个寒噤，双眼含泪望着他，哽咽道：“寒云不敢。”
谢青鹤方才松开他被扯得死紧的发髻，说：“去龙城吧。”
没有人见过谢青鹤如此凶恶的模样，束寒云本想磨蹭一会儿，借口傍晚日落时才能与伏蔚互换皮囊，竟被他一番话吓得不敢耍滑头，老老实实用日升月落术调换了身份。
魂魄瞬息之间就能飞行千里，束寒云眼底失去光华，下一瞬，又变得浑浊不堪。
——已经换成了伏蔚。
伏传有些不忍心，往上官时宜身前走了一步。
上官时宜不禁皱眉，说：“他虽是你父亲……”
“我不担心他。”伏传声音放低，凑近上官时宜耳畔，“请师父亲手处置。”
束寒云先前不肯让谢青鹤动手，伏传也不想让谢青鹤动手。毕竟是曾经心爱过的人，非要谢青鹤亲手杀死，哪怕是一具皮囊呢？那也实在太过艰难。
上官时宜摇头道：“他若无法下手，自然会来请我。”
“可是……”伏传还是觉得，这件事太为难大师兄了。师父那么宠爱大师兄，为何不能代劳？
谢青鹤已点了束寒云的昏睡穴，捏起指诀，在束寒云的眉心轻轻一点。
呼吸瞬间停止。
谢青鹤将束寒云的尸身放在竹椅上，看着他安静闭嘴的模样，恍惚间想起往事。
师弟说，师哥，你不恼我，我好欢喜。
师弟说，我今日挨了鞭子，不大好看。师哥，莫嫌我。
师弟说，师哥，我想永远和你在一起。
……
谢青鹤缓缓伸手，将束寒云双眼合拢。
从此以后，世间再没有寒云师弟，谢青鹤再没有心爱之人。

第79章
伏传总觉得谢青鹤这时候非常……伤心？又不似痛失所爱的那种伤心。
反正难以言述。
束寒云的尸体还躺在他的怀里，他那只手才从束寒云合拢的眼皮上揭开，是不是还能感觉到束寒云的体温？伏传的共情能力通常要人倾诉时才会发挥作用，这会儿谢青鹤一言不发，他就跟着难过。
他与上官时宜的目光都放在谢青鹤身上。
伏传是自然而然地关心谢青鹤，上官时宜也不能说不关心，只是眼神中隐有一丝审视。
谢青鹤削瘦的背影，突地震了一下，又震动两下。
伏传马上露出惊慌之色，下意识地求助于上官时宜：“师父……”
自打他有记忆开始，师父的飞仙草庐就摆满了药柜和医书。上官时宜爱惜眼睛，白天看书，晚上修行，伏传偶尔来飞仙草庐拜见求教，次次都撞见上官时宜在看医书，便种下了师父热爱岐黄之道，天天沉迷在医药之中的印象。
上官时宜盯着谢青鹤的身影，看着他伸手接在嘴边，噗地咳出好几口淤血。
待谢青鹤将体内积郁的淤血都吐尽了，呼吸声变得清晰干净，上官时宜才如释重负：“好了。”
“什么好了？师父？是幻毒吗？”伏传赶忙问。
上官时宜含笑点头。
伏传总觉得师父的眼神特别复杂？并不单纯是欣慰于大师兄的身体康健，还有一些隐含的期盼与希望藏在里边。转念一想，师父最是看重依赖大师兄，大师兄身体好了，起码再保寒江剑派二百年太平，师父高兴太正常了吧！
伏传也很高兴，拿了湿帕子去给谢青鹤擦手。
上前几步凑近看见谢青鹤怀里的束寒云，他顿时把那点儿喜意收了起来。
他对束寒云也有感情。何况，就算束寒云不曾在小时候抚育教养过他，寒江剑派失去了一位排序次长的二弟子，也是极其憾重的损失。束寒云没能端端正正、辅佐寒山，本就是师门最大的悲剧。
“大师兄，擦擦手。”伏传见他还抱着束寒云，习惯地要帮忙。
——谢青鹤胳膊断了的时候，也是一只手不方便。他已经很习惯帮忙擦洗了。
谢青鹤看了怀里的束寒云一眼，再看伏传递来的湿毛巾一眼。他右手心里，还捧着刚刚吐出来的陈年旧血，乌黑乌黑凝结成块，混杂在手心看着极其糟践。
幻毒缠身十一年，这就是他放不下束寒云的代价。
谢青鹤缓缓放手，让束寒云躺在地上，接过伏传递来的湿毛巾，擦去手心的淤血。
“去唤人来替他收殓。”谢青鹤吩咐伏传。
伏传还没遇见过死人的事情，不知道该怎么办，又不好多问一句，只怕大师兄觉得自己太蠢。想了片刻，他决定去找陈一味——一味师兄肯定知道怎么办！
谢青鹤回头与上官时宜商量：“以内门身份安葬，师父以为可以么？”
上官时宜点头：“尸身自然可以。”
这就涉及到身后之事。寒江剑派的内门弟子会安葬在风水极好的墓园之中，若是束寒云死了，上官时宜不至于这么小气，非要把他逐出门墙，不许葬在琼林之中。
但，如今死在束寒云皮囊里的是伏蔚，上官时宜当然不肯让伏蔚来吃寒江剑派的风水气运。
谢青鹤解释说：“弟子已拘走了他的地魂。落葬之前，将人魂打散即可。”
他先一步支走伏传，也是不想当着小师弟的面，跟师父讨论如何处置他生父的魂魄。
上官时宜点头：“你安排吧。”
谢青鹤并不想安排束寒云的后事，说道：“弟子以为，此事交由小师弟安排更为妥当。”
上官时宜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谢青鹤也不避讳，径直说道：“不瞒师父，我此时无心处置此事。再有考虑则是自我回山之后，门内必有人心动摇。让小师弟出面主事，我再扶持几年……服气不服气的，自然都要服气。”
他的态度还是非常坚决，绝不肯废去伏传的掌门弟子之位。
上官时宜说伏传没有班底，内外门不服……谢青鹤对此表态：谁敢不服，他就让谁下山。
原以为说服上官时宜要花很多时间精力，哪晓得上官时宜居然点了头：“好。”
谢青鹤一拳打进了棉花：“师父？”
上官时宜微微一笑。
※
很快陈一味就带着一帮外门弟子来了飞仙草庐，甭管怎么回事，先扑上去哭了几声。
陈一味年纪小些，一直以来都跟上官时宜亲近。十六年前上官时宜负伤归来时，束寒云隐有凌上之意，陈一味为了维护师父，对束寒云与李南风皆义愤填膺，但，感情依然是有的。
至于束寒云的死因，外门弟子或许不清楚，陈一味一看便知。
是大师兄的紫微指诀。
这使得陈一味不敢多问。当着师父的面，大师兄处死了二师兄，只怕涉及丑闻。
他上前请示：“师父，可要为二师兄设置灵堂？落葬何处？”
得知可以安葬在琼林中，在剑山亭设置灵堂之后，陈一味才松了口气。
最怕的就是师父要召集外门弟子，公开将束寒云逐出门墙，那这丧事就特别不好办了。如今照着内门弟子的旧例办理，一举一动都有标准，办起来也不至于失礼。
上官时宜又吩咐道：“此事伏传主理，你是师兄，帮着多跑一跑。”
这句话翻译一下，就是事情你来办，功劳和名声都给小师弟。
伏传面露惊愕之色。
陈一味恭顺客气地说道：“该当的。”
也不管伏传怎么反应，陈一味就时时刻刻带着他，不需要他做什么，站在主位当摆件就行了，陈一味直接在他身边落后一步，摆出很标准的附贰地位。这是很明确的站队。
伏传很想跟师父、大师兄再讨论一下这件事，却被陈一味带着团团转。
先安排替束寒云换上寿衣，又要准备棺材装殓，灵堂要布置，还要发内外讣告……束寒云没有被逐出门墙，就还是寒江剑派的内门二师兄，这么重要级别的人物死了，整个江湖都会被惊动。
谢青鹤的意思是简单办一场就行了，不接受江湖拜谒，也不收丧仪。
谢青鹤不主张大半束寒云的丧事，是因为束寒云死的只是身份。
对于这个世界来说，寒江剑派的束二爷已经死了，可对束寒云自己来说，他还活在未央宫中。
这边敲锣打鼓吹唢呐，宣告束寒云的死亡，对伏蔚体内的束寒云而言太过残忍。一过不二罚，束寒云的罪过已经随着身份上的死亡结束了，何必在细枝末节上再刺激他？
说到底，谢青鹤也不想逼得束寒云狗急跳墙。
前朝有了几次寒江剑派插手世俗，导致国破家亡、外族入侵的惨事。如今的朝局经不起折腾，伏蔚的几个儿子年纪都还小，若是束寒云急怒之下鱼死网破，整个未央宫马上就会陷入混乱。
谢青鹤绝不能允许此事发生。
上官时宜摇头道：“恰好传儿也已经入道。两件事一起办吧。”
简办丧事，重办入道礼。
用喜事冲淡折损内门精英的晦气，对整个寒江剑派都是有益的。
谢青鹤想着，到时候在小师弟的入道礼上，他也列席观礼，在天下同道面前展露出他对小师弟的扶持之心，也是极好的一次表态，便改了主意：“也好。”
如此传出江湖的都是伏传的入道礼，减弱束寒云丧礼的影响力，想来也不会很刺激束寒云。
当天下午，落后一步的李南风才匆匆忙忙赶回来。
这时候谢青鹤已经回了观星台休息。他这一两日间也是心力交瘁，刚刚送别了自己前半生最美好的一段时光，又跟师父沟通好了小师弟的身份问题，累得只想洗个澡睡上一觉。
李南风回来时，寒山上下都已挂白，外门弟子正在写讣告。
他跌足狂奔到剑山亭，看见束寒云冰冷的尸身，当即发狂，一掌拍碎了野亭的两根柱子。
陈一味本就不长于武艺，根本拦不住他，伏传劝了好几句，李南风还在追着陈一味打，伏传也搞不明白，这事儿跟陈一味半点关系都没有，李南风追打陈一味干什么？
实在劝不住，伏传只得警告：“南风师兄，这是二师兄灵前。你再如此闹事，我只能冒犯了。”
……
谢青鹤从梦中被齐欣然惊醒，匆忙赶到剑山亭时，战斗已经结束了。
李南风手脚都有些轻微的擦伤，被几个外门弟子摁在地上。伏传小脸煞白，颈上竟有一丝血痕。
谢青鹤顿时皱眉。
伏传天生剑骨，武学一道上可谓一日千里。光是骡马市初见时，他的身手就不下于李南风了。否则，上官时宜再心大也不可能让他独自下山。如今筑基建玄，与从前更不可同日而语。
如今李南风只受了轻伤，伏传反倒伤了颈项——还能为什么？
小师弟敬着李南风是师兄，处处手下留情。李南风倒好，敢拿短刀往伏传脖子上招呼！
当着众弟子的面，谢青鹤也不好先去看伏传的伤处，冷冷走近李南风面前，先吩咐几个摁着他的外门弟子：“放开他。”
几个外门弟子连忙松手，李南风被按倒在地吃了几口土，呸了一声，坐了起来。
“你有何不满之处？”谢青鹤问。
“别的弟子也不敢多问。”李南风疯了一阵，已接受了束寒云死去的现实，他如今眼神冷漠，充满了复仇的尖刻与恶毒，“只想请问大师兄一句，祖师爷有遗训，寒江剑派不得再收皇室龙裔入门，莫说内门，外门也不可进——这规矩还算数吗？”
伏传捂着自己脖子上的伤口，紧抿下唇，一言不发。
谢青鹤也不看伏传，点点头：“自然算数。”
李南风冷笑道：“那就请大师兄亲自禀明恩师，将小师弟逐出门墙吧。”
“你可知道自己是什么身份，小师弟是什么身份？”谢青鹤反问道。
“我是内门弟子，是恩师的三徒弟。他是掌门弟子，是恩师的五徒弟。我出身博陵农家，父祖世代耕田为生，母家以种桑养蚕为生。往上八代，代代清白。他母亲是未婚生子的贱人，父亲是伏氏天子，是寒江剑派门规不得收入门墙的龙裔。大师兄，我说得可对？”李南风说着竟忍不住笑了起来。
伏传听他说刘娘子是个未婚生子的贱人，气得想要出面打他——
只是，就在伏传忍不住跳出去的时候，陈一味拉住了他，他也看见了谢青鹤的手指。
谢青鹤双手负于身后，往下竖起一根手指，轻轻摇晃。
这是要他忍耐。
伏传气得满脸通红。然而，大师兄要他忍住，他还是忍住了。
“你说他是靖天的私生子，可有什么证据？”谢青鹤问道。
李南风一愣。
这样明摆着的事，寒山上下谁不清楚？
李钱早就打听出来了，伏传很可能与皇室有关系，只是不知道他父亲究竟是那位皇孙贵族罢了。
这回伏传下山闹出这么大的风波，上官时宜又派了外门弟子去各地守着伏传的产业，在宗门内部，伏传与伏蔚的恩怨纠葛是个心照不宣的秘密。
大家都知道这么一回事，可是，证据呢？根本就没有任何证据！
就比如村口王二狗是他爹王大的儿子，全村上下都知道。但你要拿出证据来，这怎么拿？
找给王大娘子接生的稳婆？
——稳婆只能证明王二狗是王大娘子生的，怎么证明王二狗是王大亲生的？
拿王大和娘子的婚书？拿王二狗登记在祠堂的族谱？找当初吃了王大和娘子喜酒的客人？
——这些东西，伏传通通都没有。
谢青鹤知道李南风拿不出证据，挥手道：“你既然知道他是掌门弟子，就该知道诬告掌门弟子的后果。如今宗门刚失了束寒云一员大将，你居心叵测动摇宗门根基、有意断绝宗门传承——”
这话就说得极其严重了。
伏传都有些震惊了，连忙劝阻：“大师兄，南风师兄也是一时情急，他太伤心了……”
谢青鹤也没打算真的将李南风逐出门墙或是处死。
伏传的身份根本不是秘密，大家都知道他和伏蔚的关系。他要强行庇护伏传也罢了，大家都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他不能颠倒黑白以此戕害李南风，否则会引起宗门上下的不满与大批对李南风的同情。
伏传既然出声求情，他也乐于让伏传得了这个人情。
——李南风领不领情无所谓，其他人知道伏传心善仁善、宽和大度就行了。
“小师弟不与你计较，今次便饶你不死。”谢青鹤吩咐外门弟子，“照门规请诫鞭三十下。”
李南风冷笑道：“我还有一件事想不明白，请大师兄指教。”
“你说。”
“我为恩师三弟子，受门规训诫，也受门规保护。门规规定，不许私刑。大师兄以门规惩戒我，想来还以掌门弟子自居？既然大师兄是掌门弟子，想来小师弟就不是掌门弟子了？小师弟不是掌门弟子，我纵然是‘诬告’了他，也不至于要受诫鞭挞伐吧？师兄，长幼有序啊。”李南风说。
他说这番话显然不是为了脱罪。
掌门弟子就有资格将他门规处置，这道命令谢青鹤不发，伏传也可以发。
这是极其恶毒地挑拨。他要逼着谢青鹤自认不是掌门弟子，要谢青鹤感觉到失去权力的滋味，要谢青鹤明确地知道一旦放弃如今的身份去扶持伏传，他会遭遇什么。
谢青鹤正要说话，空中传来衣袂破空的声响，上官时宜飞跃而下。
诸弟子纷纷屈膝施礼，上官时宜先扶起谢青鹤，再扶伏传。其余弟子跪了一地，他也不着急免礼，就这么居高临下地看着李南风，说：“你也知道长幼有序。”
阔袖一扬，李南风被隔空抽了一巴掌，噗地吐出一颗牙齿。
上官时宜不再关心李南风，对齐聚在剑山亭的内外门弟子说：“一个宗门自然不能有两个掌门弟子。你们的大师兄，是我最倚重的弟子，没有之一。这一点毋庸置疑。你们的小师弟，是我的关门弟子，养育多年也是呕心沥血。”
“我年纪大了，精力不济。不管是宗门，还是这个还未长成的关门弟子，”上官时宜拉起伏传的手，一字一字地说，“都要托付给你们的大师兄。”
他这个决定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之外。
历代寒江剑派的掌教之人，除非犯有大过，绝不会活着退位。这是传承之意。
父死子继。
师父死了，弟子才能接掌。
上官时宜风光磊落二百年，对寒江剑派贡献极大，没有任何可指责的错处。
若他活着退位，后世之人会怎么想？会不会觉得这里面有什么不可见人的秘密，其实是上官时宜做了天大的错事，才被迫引咎退位？
谢青鹤正要反对，上官时宜已经把伏传的手放在他手里，说：“都交给你了。”
看着上官时宜欣慰的双眼，谢青鹤突然意识到，上官时宜早就决定好了。
他为什么强调伏传虽好，不如你好？他为什么要提醒谢青鹤，不要将私欲置于宗门传承之上？他为什么不肯跟谢青鹤吵嘴吵出结果，直接拒绝沟通，让谢青鹤去“面壁思过”？
因为，他早就想好了。
只是，他还需要等一等。等等看，谢青鹤会怎么处置束寒云。
等到他发现谢青鹤抹去了唯一的弱点，可以完全承担起寒江剑派的过去与未来时，他就放手。
一个宗门确实不能有两个掌门弟子。
但，一个掌门，一个掌门弟子，岂不是更加保险？

第80章
上官时宜宣布要退位的消息之后，继位大典也被提上了日程。
一张丧帖，两张喜帖，与寒江剑派交好的各门各派都要一一送到。一些关系特别亲近的门派，甚至还要专门给掌门、掌门弟子与实权派长老单独送帖子。喜帖不着急，丧帖还得赶时效，又不好先送丧帖再送喜帖——人家都启程赶来吊唁了，再半路告诉人家，其实我们家还要办喜事？那人家穿着素衣提着丧仪来道恼，你又说要办喜事，让人家半路上怎么办？
文书寮的弟子忙得昏天黑地，这字还不能写得潦草不恭敬了，宗门的排面，一点瑕疵都不能有。
上官时宜在此事上显得特别亲民，说道：“请各派掌门观继位大典的喜帖，我亲自来写。”
谢青鹤只能跟上：“请各派掌门观小师弟入道礼的请帖，我来写吧。”
伏传这方面有些迟钝，直到陈一味匆匆忙忙到剑山亭找他：“小师弟，请各派掌门、掌门弟子与各位长老前来参加二师兄丧仪的帖子，得辛苦你来写了。”
“啊？哦，好，好的。”伏传方才醒悟过来。
陈一味直接拿了三份文书寮写好的丧帖，分别对照各派掌门、掌门弟子和长老，又给了三份不同的名单，伏传只要照着抄写就行了。
伏传负责主理束寒云的丧事。
因束寒云没有后辈弟子，他既是掌门弟子，又是内门最小的师弟，主动承担了丧主的职责。
丧主须守着灵堂的长明灯，负责招待前来拜谒的客人。这时候丧帖还没下山，前来祭拜的都是同门师兄弟，倒也不用伏传出面接待，他才能有空抄写丧帖。
陈一味替伏传研墨铺纸，看着伏传好好地写了两张帖子，确认没什么问题了，把一个在文书寮跑腿的外门弟子留下来，说：“我还得去布置祖师殿，小师弟若有事尽管吩咐白衔。他若也不明白，自会来问我。”
谢青鹤的继位大典，伏传的入道礼，都会在祖师殿举行。
名义上，上官时宜负责谢青鹤的继位大典，谢青鹤负责伏传的入道礼，其实，那俩大爷都是只打嘴炮不干活的活祖宗。陈一味布置好灵堂就得马不停蹄去折腾祖师殿——本来李南风还能分担一部分工作，这不是才大闹剑山亭被大师兄抽了鞭子，正闭门思过么？陈一味只能独自扛住。
好在上官时宜与谢青鹤意见统一，认为继位大典和入道礼可以同日举办。
一来省得门下弟子操劳辛苦，二来免得前来观礼的客人们折腾两次。
——谢青鹤自然是存了私心。
寒江剑派的掌门继位大典极其隆重，这是江湖白道拜码头认老大的重要时刻。就跟新皇登基，各地属国都要上表朝贺的性质一样。老大家里换了新老大，端着架子不来观礼，是看不起新老大吗？
所以，江湖各派的掌门人但凡不是病得马上要死了，多半都要排除千难万险前往寒山朝贺。
这种时刻顺便把伏传的入道礼办了，绝对是古往今来第一遭。
上官时宜与谢青鹤也都是少年入道，很早就被确立了掌门弟子的位置。他俩的入道礼也不过是请了与寒江剑派交好的门派掌门、长老前来观礼，隆重却不夸张。伏传的入道礼已注定天下朝贺。
“辛苦师兄。”伏传也没抬头，继续认认真真抄写帖子。
陈一味对他恢复了一贯的客气敬重。捏他鼻子的事就仿佛是一场梦，从来没有存在过。
“大师兄是在祖师殿么？”伏传突然问。
陈一味已经走得远了，在一旁替伏传研墨的白衔答道：“大师兄在观星台。他也要写帖子。”
见伏传不解，白衔才把上官时宜和谢青鹤都写帖子的事说了一遍。
这其实也代表着一白二红三件事的重要等级。最重要的当然是谢青鹤的继位大典，由上官时宜亲自主持，他老人家写帖子给各派掌门，谁敢不给面子？必然都要来。
谢青鹤写伏传入道礼的请帖最耐人寻味。因为，伏传并不是谢青鹤的徒弟。
若谢青鹤以继任掌门的身份，请各派掌门来出席伏传正式成为掌门弟子的仪式，这就很正常。掌门和掌门弟子是一种职权身份，掌门为自己的继承人邀请宾客是理所当然的。
偏偏他写的是请观入道礼的帖子。这帖子本该由上官时宜来写。
这是一种表态。
虽然谢青鹤与伏传是师兄弟，但，谢青鹤依然会把伏传当作自己的嫡传继承人来扶持培养。
上官时宜和谢青鹤张张嘴，能来寒山拜望朝贺的门派总共多少个？有资格拿到寒江剑派请帖的门派又有多少个？撑死了也就那么四五十吧。他俩只给掌门写帖子——别的如掌门弟子、各位长老，不是不写，是不需要他俩亲笔去写，文书寮自然会补齐。所以，他俩写上四五十张帖子就行了。
把伏传折腾得够呛。
他俩包揽了喜帖，伏传就得亲笔写丧帖，否则，全天下都知道寒江剑派不重视束寒云的丧事了。
偏偏伏传身份没那么高，掌门得亲笔邀请，掌门弟子与自己身份相当，也得亲笔邀请，许多门派长老都是老前辈，还得亲笔邀请……要写的帖子瞬间翻了三四倍。
白衔站在一旁伺候笔墨，还会给他讲一讲各派的关系：“这位云荒的原雁山长老，与大师兄有旧，与盘谷山庄的周颍庄主是生死之交。十六年前盘谷山庄被魔门袭击，云荒带齐所有精英弟子前往驰援，原雁山长老乘飞鸢前往咱们这里求援，路上遇见了掌门和大师兄……”
伏传才意识到叫自己抄写帖子的意思。
大师兄马上就要继位成掌门了，到时候几乎所有白道门派都会前来朝贺，他得搞清楚亲疏远近。
否则，这么重要的场合出了错……以他的天资，可能会被嘲笑二百年。
“这位白如意女侠，是紫竹山庄的掌门弟子，她也是咱们大师兄的老友……”白衔继续说。
伏传马上想起了在骡马市遇见的几个紫竹山庄弟子，问道：“我能请几个小朋友过来玩吗？”
“当然可以。我待会儿去文书寮拿几张红帖，小师弟可以请他们来参加入道礼。”白衔随口答应下来。请自己的朋友来参加师兄的丧礼当然不大好，伏传也暂时没资格邀请小朋友来参加掌门继位大典，但，他自己的入道礼，完全可以由他决定想要邀请的宾客名单。
伏传还记得那几个小弟子的名字，领头的大姐姐叫施诗，小仙女叫宝儿，爱吱哇叫的小子叫晏少英。他还记得紫竹山庄的人都很不错，逃命的时候都还记得帮忙把无辜的行商救走。
大师兄老友遍天下，伏传当然要向大师兄学习。
想到这里，伏传突然想起一件事！
驴蛋！韦秦！
那俩小子被他放在祖师爷空间里，已经足足有三天三夜了！
※
谢青鹤写帖子的速度很快，总共也就五十一张帖子，半个时辰就写完了。
这里原本是他的居处，十六年前，他去了密林隐居，束寒云就住了进来，整整五年时间，束寒云并未更改任何家具摆设，这里依然留下了许多属于束寒云的痕迹。
伏传让人来打扫过。可是，谁也分不清楚，那些痕迹属于束寒云，那些痕迹属于谢青鹤。
谢青鹤搬了椅子坐在空旷的观星台上，盘算着日后。
苏金斗还在密林种田，那边木屋里也囤了许多谢青鹤手作的物件，用惯的桌椅板凳，用惯的锅碗瓢盆……家还是得搬回来。束寒云都回来一天一夜了，云朝还没回来，难道是出了什么意外？
端茶喝了一口，觉得有些凉。
谢青鹤就有些不自在。
这段时间，尤其是在伏蔚记忆世界度过的一年来，身边总有伏传在身边忙前忙后。
手边的茶总是热的，不小心弄脏了手，马上就有湿毛巾递过来。身边总有个毛绒绒的小话痨嘀嘀咕咕。话痨么，最开始是觉得有些吵，习惯了就觉得那滋味特别世俗。半点不孤独。
这才分开多久？居然就有点不习惯了。
谢青鹤不禁失笑。
若伏传是个资质奇差的外门弟子，他就把伏传要来身边，专门伺候起居。
偏偏伏传本事大，不可能跟在他身边，天天给他服务。
正想着这事儿，谢青鹤端起茶壶起身，打算去给自己新沏一壶茶，冷不丁看见远处飞奔而来的身影，差点以为自己看错了。那是伏传？
没多会儿伏传就奔到他跟前，气喘吁吁地说：“大师兄……我好像……”
“慢慢说。”谢青鹤安慰。
“您这儿没人吧？”伏传四处看了一眼，确认没人之后，才说：“我把驴蛋和韦秦忘在祖师爷空间里了，刚才才想起来！我借口出恭去里面看了一眼，他俩都已经醒了！长生草师兄还给他俩把前因后果都说了，正在给他们煮面吃！”
谢青鹤半点不意外。长生草就是这么个铁憨憨。
他提着茶壶进门，先把残茶倒干净，伏传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边，很后悔：“这几日事情太多，我真的忘光了……可他们现在都知道空间的事了……大师兄，祖师爷训诲，不许给外人知道……”
“我也忘了。”谢青鹤说。
伏传见他慢悠悠地洗茶壶，忍不住接在手里，帮他清洗干净，还在沸水里过了一遍。
“这不是忘不忘的事啊。他俩已经全都知道了，长生草师兄还给他们煮面！”伏传忘不了那一幕给自己的冲击。长生草在院子里煮了一个火锅，驴蛋和韦秦就围在桌边，等着长生草捞面！
谢青鹤拿出茶叶罐，笑道：“你想怎么办？”
伏传小心翼翼地问：“我能不能……收留他们？”
“韦秦本就要长期盯着的。你把他留在空间里也没什么问题。驴蛋么，也要关他一辈子？他是个很普通的孩子，资质不算好，身带弱症……”谢青鹤给他讲了苏金斗的故事，“苏金斗这样的恶人，我也只罚他为奴种田二十年。驴蛋做错了什么，就要一辈子不见天日？”
伏传摇头，解释说：“不是把他们关在空间里。韦秦答应我了，他愿意在我身边，为我执役。驴蛋么，我也把他留在身边，教他读书写字，以后可以做些文书的服务。”
谢青鹤意识到，伏传已经跟韦秦和驴蛋商量好了：“你们都同意，这就很好啊。有问题么？”
“我若自己把他们带出来……这时候就……有些敏感。”伏传也不是真的迟钝。
他在师门当了十六年掌门弟子，师父没给他培养任何助手班底，照顾他起居的随从也是李钱从山下雇来的，换句话说，他在寒山根本不掌任何实权。
谢青鹤可以怒斥李南风，把李南风门规处置，伏传明明有这种权力，却不被授权使用。
因为上官时宜不准许他使用掌门弟子的权力，理由特别冠冕堂皇：你还未入道，心性不定，正是应该潜心修行进益的时候，岂敢沉迷权术？
现在谢青鹤才要继位掌门，他身边马上就多出来两个人，师门上下会怎么想？
——你才坐稳掌门弟子的位置，马上就想跟大师兄夺权了吗？
谢青鹤秒懂：“到时候我把他俩给你‘送’去就是了。”
若是谢青鹤往伏传身边安插两个随从，这就很正常了，谁都不会胡乱揣测。
伏传嘿嘿笑道：“不是的，大师兄，我是想……您这观星台这么大，要不，我搬过来跟您一起住啊？我小时候也在这里住过。我的意思是，咱们住在一起，总不会有人再指指点点，说咱们要争这个抢那个……一个门派还要分出几派……”
谢青鹤皱眉道：“有人去烦你了？”
伏传将沏好的茶捧在手里，端着往外走。
“我是小师弟嘛。都觉得小师弟好欺负，若是犯在小师弟手里，长幼有序，怎么也得给师兄几分体面，也不好过分严厉吧？个个都觉得若是我掌权了，都能在我手里沾些便宜。”
他给谢青鹤斟茶：“人不都是这样么？”
上官时宜近三十年不管庶务，前面十多年是谢青鹤当代掌门，束寒云管了几年，后面则是李南风与陈一味分别主事。大部分年纪大些的精英弟子都对谢青鹤怀有崇拜敬畏之心，后面十几年陆续拜入山门的外门弟子则根本不认识谢青鹤，更想去抱伏传的大腿，占师兄弟名份上的便宜。
说到底，这波小弟子并不知道谢青鹤的厉害，真以为大师兄与小师弟势均力敌，掌门人和稀泥。
这一天伏传都在剑山亭替束寒云守灵，就有与李南风相好的弟子，前来对伏传示好。
给伏传都气笑了。
三师兄才骂了我阿娘，要师父把我逐出师门，你们还真是大丈夫能屈能伸呢！转头就来舔我？！
“我与大师兄同住，也方便大师兄日夜指点我的功课啊。”伏传狡猾地搬出了上官时宜，“师父可是说啦，他把师门和关门弟子都交给大师兄了。”
谢青鹤本来担心与伏传同住，会把伏传那奇葩想法又勾引出来，因此犹豫再三。
被伏传提了一句功课，他顿时福至心灵。
小孩子最讨厌什么？
一直被长辈盯着，一直被长辈支使，一直被长辈唠叨训斥。
这小子若是搬进来了，我只管日日给他布置好功课，时时刻刻催促他修行，绝不许他玩耍偷懒，很快他就会觉得我是个讨厌的老古板……这时候若还能对我有其他想法，呵呵，绝不可能！
谢青鹤露出一个慈爱的笑容：“那倒也是。你就搬来吧，大师兄会好好教你的。”

第81章
伏传说要搬过来，这事并没有那么容易。
寒山上下都忙得前脚踢后脚，剑山亭与祖师殿两边跑，伏传自己还得蹲在束寒云的灵堂当丧主，桌上还有一大堆丧帖没写完，这时候哪里有空搬家？唯有两个闲人，一个是上官时宜，一个是谢青鹤，伏传敢差遣哪个去帮他收拾屋子搬好家？
他匆匆忙忙跑来，把存在观星台厨房里的吃的喝的席卷一空，全部塞进了空间里。
——驴蛋和韦秦暂时由长生草照顾，但，长生草本身不吃东西，能养他们三五天已经是极限了，伏传得找点补给。唯一搬走却不会惹人嫌疑的物资，只有谢青鹤的观星台。
解决了驴蛋韦秦的吃饭问题，又议定要和大师兄同居，伏传又啪嗒啪嗒跑了出去。
看着小师弟矫健活泼的背影，谢青鹤端着他刚沏好的新茶，低头喝了一口。
就是这个味儿。说来也不过才一年时间，怎么就喝习惯了？
谢青鹤坐下来，安安静静地吃了茶，稍歇片刻。
冲着小师弟泡茶的手艺，谢青鹤就有些期待与小师弟同居的生活了。
他待在观星台里原本无所事事，既然没什么正经事干，躺在竹椅上就有一丝隐约的茫然。
他与束寒云是打小一起长大的，寒山上下处处都有束寒云留下的痕迹。就是观星台上，谢青鹤也记得他俩曾在这里切磋武艺，曾在那里点起篝火烤山鸡山药……物是人非，总有几分怅惘。
这会儿想着要让小师弟搬进来，谢青鹤就顾不上想那些过去。
他放下茶杯子，开始在几间房的内外转圈，考虑要怎么住。
观星台本是寒江剑派历代星士观测天象的地方，布置得极其清旷开阔，也就没几间屋舍，谢青鹤住处的厨房都是后边新搭建的。崖边还有一座小屋，年久失修，环境也不怎么好。
真正说起来，屋舍虽少，面积其实不小。
只是谢青鹤独居观星台，住得极其宽敞。卧室一间，起居室一间，厨房与盥洗室各一间，全都是开间豪阔的大屋子，若是要伏传住进来，将起居室腾出来，完全可以隔出一间卧房一间书房。只是这样一来，谢青鹤进门就得从伏传的屋子穿过去……
这跟同居一室有什么两样？谢青鹤把这个方案彻底划掉。
绝对不行。跟小师弟同居，必得独门独户。彼此各居一室，互不妨碍才行。
思来想去，谢青鹤决定动手给小师弟新盖一间木屋。
——他也不是不会砌砖屋。只是现在山上山下都很忙碌，也不好临时抽调外门弟子下山采买砖石泥浆。要他自己去搬砖也太跌份了，好歹也是堂堂寒江剑派掌门。
反正小师弟也不会住很久。
谢青鹤想，等小师弟被他烦得受不了了，那小孩自然会赶快想方设法搬出去。
当初囤在空间里的木料还有不少，全都切割好了，直接就能用上。
谢青鹤进屋换了身方便干活的衣裳，将空间里的木匠工具露天摆出，先选好盖屋的地面，用木矩绳拉好方位，动土之前，还掐指算了算黄历，恰好是大吉之日。
有德之士，百无禁忌。心念动时，必是大吉。
谢青鹤开始动土挖掘地基。
往日干这活儿颇为艰难，毕竟身体不好，负荷太重，重体力的活儿委实有些吃力。如今习惯了幻毒的身体突然轻松起来，就似肩负着的千钧重担少了一半，不止手脚轻快，连汗水都没怎么流出来。
谢青鹤本来只想给小师弟弄个睡觉的屋子，既然干活不累，那再挖个书房吧。
想起以后小师弟会苦着一张脸，在这里天天做功课，谢青鹤难得露出了促狭的笑容。
一直忙到天渐渐黑了下来。
谢青鹤已经挖到地下石面，用切石刀铺好地基，做好了排水沟，小屋子初具规模。
以谢青鹤多年隐居的经验来看，盖屋子第一重要的是地基，第二就是排水，这木头盖起来的屋子，一旦沤了水，很容易塌陷倾斜，整个屋子就要倒塌。最麻烦的地基和排水沟弄好了，盖屋子倒是很轻松的事情，若是明天天气好，应该就能搭得差不多了。
——似他这样的绝顶高手，干点木匠活儿，自然比普通匠人快上三五十倍。
谢青鹤也没有漏夜赶工的想法，观天象算了算明日的天气，想来不会下雨，就把各样工具材料都摊在了工地，自己去炊水洗澡，打算吃了晚饭，散步消遣一番，也就该泡脚睡觉了。
哪晓得洗了澡出来，正要做饭，发现厨房里的米面油蔬，全都被伏传席卷一空。
“这实心眼孩子！”谢青鹤哭笑不得，厨房里干净得一根葱、一颗蒜都没留下！
谢青鹤也不想大半夜地去麻烦正忙碌的外门弟子，他空间里其实也有吃的，思来想去，趿上一双木屐，点了一盏灯，溜溜达达往檀香小筑走去。
檀香小筑是成年弟子居住的地方，内外门弟子都住在那里，大食堂也在那一处。
以谢青鹤的眼力，夜里走山路本不需要点灯。之所以费事点上一盏灯，是因为他如今的身份不一样了，点灯是为了让其他弟子能看见他——万一不小心撞见什么不合适的事情，当大师兄的时候能够闭眼放过，继任掌门就不能徇私假装不知道了。所以，灯非常必要。
有了这盏灯，一路上撞见的外门弟子都很规矩，纷纷让路问好。
谢青鹤在小弟子面前一向古板，这会儿也是一手提灯，微微点头，极有尊长风度。
路过半山桃李之后，谢青鹤没有往苗苗山居走，直接去了檀香小筑。
檀香小筑里也是稀稀疏疏地点着灯，大半弟子都还在外边忙碌，并未回屋休息。
谢青鹤直接去了大食堂，放饭的时间已经过了，只有炊寮弟子还在忙碌。谢青鹤不禁多看了一眼：“这是要往哪里送饭么？”
炊寮的当值弟子上前回禀：“是往祖师殿送饭。那边还有准备大典的师兄弟们还没吃上饭。”见谢青鹤皱眉，他马上解释说，“大师兄，往日食堂都是定点放饭，师兄弟们来定时来吃就是了。今日许多师兄弟都在剑山亭和祖师殿做事，陈师兄便吩咐将饭菜送到山上去。”
剑山亭与祖师殿分别在寒山两座峰顶，檀香小筑则在半山往下的位置，距离大半座山。
若是叫剑山亭与祖师殿的弟子回来吃饭，各人施展轻功，飘忽而下，其实不费什么功夫。
偏偏要叫食堂的炊寮弟子去送饭——送一份饭也罢了，若是要送十份，几十份，光是食盒攒盒就得几十提，上山的路上还不好使用推车。那汤汤水水的，但凡有点倾斜，直接就洒了出来。
炊寮弟子已经跑了七八趟了，硬生生用手提着食盒，蚂蚁搬家似的把饭菜一趟趟送上去。
忙到这会儿还没送完。
先前做好的饭菜已经冷了，重新热过之后，再次装盘，继续往山上送。
谢青鹤将炊寮弟子看了一眼。不认识。应该是他下山之后，才拜入寒山的？又或许是苗苗山居的小朋友，男大十八变，所以没认出来。他没有对此发表意见，吩咐道：“就那个食盒吧，提过来，我还没吃饭。”
炊寮弟子连忙说：“大师兄，这都是普通弟子的饮食，您要吃饭，厨下马上给您现做。”
“那你是要给我做龙肝还是凤髓呢？”谢青鹤也不似生气，只反问了一句，对前面正在装盒子的炊寮弟子招招手，“就是你，把你那个食盒拿过来。”
那白衣弟子系着围裙，还用布巾缠头，看上去干干净净，面带一丝紧张。
他背后的同僚弟子递来一个食盒，他马上就把自己手里的食盒放下，打算把刚到手的食盒提来。
谢青鹤本来只是想吃顿饭，见状反倒起了疑心，皱眉道：“你们把所有食盒都拿过来。”
那边一阵骚动一阵死寂，到底大师兄积威深重，这几个弟子还是把装好的食盒都提了过来，放在长条餐桌上，在谢青鹤的命令下，一一打开。
谢青鹤往里看了一眼。说实话，不认真看，当真看不出什么端倪。
架不住谢青鹤眼力太过锐利。
普通弟子的饭菜是二荤一素，另配米饭或馒头。
今日的菜色是土豆炖肉，豆芽炒肉，另有几块煎豆腐。所有菜都被热过一遍，土豆有些散烂了，流出细细的沙子——就是这样的淀粉汤汁里，搀着极细的沙子，真正的沙子！
谢青鹤走进厨房，有个炊寮弟子正神色慌张地洗锅，灶台上还有残留的一些黄沙。
谢青鹤也不曾说什么，又走了出来。
当值的炊寮弟子神色难看地凑近来，正要跪下，谢青鹤摇头道：“去把厨房收拾干净。还有多少人没有吃饭？重新做上两锅菜，也别送上去了，叫他们自己下来吃。”
那炊寮弟子万万没想到会轻易饶恕自己，连忙点头去吩咐厨下。
谢青鹤又叫他：“给我煮碗面，卧个鸡蛋吧。”
谢青鹤的鸡蛋面很快就端上了桌子，炊寮又给他切了一碟子酱精瘦肉，一小碗老醋花生。他就坐在空荡荡的食堂大厅里，慢条斯理地吃晚饭。
没多会儿，陈一味匆匆赶来，坐在他身边：“大师兄，何事找我？”
“叫炊寮给剑山亭和祖师殿送饭的人，是你？”谢青鹤吃完一口面才问他。
“对啊。”陈一味仿佛没想过这有什么不妥，“二师兄灵堂离不得人，祖师殿那边要新搭一个观礼台，天黑了没照明不好动作，都在赶工，我就让炊寮把晚饭送上去。免得耽搁时间。”
谢青鹤听完没有说话，继续低头吃面。
这碗面用上好的鸡汤做成，精华都在汤里，他还端起碗喝了汤，吃得十分认真。
陈一味看了远远站在厨房那边的炊寮弟子一眼，轻声说：“炊寮执事与三师兄交好，从来不肯听我派遣。我这里忙得前脚踢后脚，他连饭都不肯送……”
“你还住在檀香小筑吧？”谢青鹤问。
陈一味狐疑地点头。
“回你自己住处，找一面干净的墙，好好地站上一个时辰。去吧。”谢青鹤说。
“是。”陈一味没有一丝不满，反倒松了口气，“谢大师兄饶恕。”
“只有这一次。”谢青鹤已经吃完了面，擦了擦嘴，淡淡地说，“但凡再有下一次，祖师殿内点香告诫。别怪大师兄不给你体面。”
陈一味连忙起身躬身施礼：“是。小弟知道了。”
谢青鹤又提上自己的灯，出门认了认方向，朝着李南风的屋子走去。
内门弟子的居住环境比外门弟子好了许多，独门独院，还有独自的练武场等等。李南风与陈一味说是住得挺近，其实两边都有花园流水相隔，距离差不多半里地。
谢青鹤提着灯沿着小溪走去，耳畔喧嚣渐远，一路都是流水潺潺的声响。
屋子里没有点灯。
谢青鹤左右看了一眼，发现李南风坐在院子里，一双眼睛熠熠生辉。
——虽说受了三十诫鞭，刑寮本就是李南风分管的势力范围，自然会手下留情。李南风又身体康健，这点伤势对他来说不算大碍，至少不耽误他起居行动。
“大师兄？”李南风很意外。
“不把师门彻底弄到四分五裂，你是不肯罢休了？”谢青鹤问。
李南风不禁失笑：“我有多大的本事，能把师门弄得四分五裂？大师兄真是高看我了。”
“陈一味是个一点就着的性子。可若没有人故意去点他，他也不会主动生事。你被刑诫禁足是我的命令，炊寮不会把这笔帐记在陈一味头上，更不敢在这时候故意去跟陈一味闹别扭。”
“——除非，你主动授意。”谢青鹤说。
黑暗中，普通人很难看清李南风的表情，他露出一个古怪的笑容。
孰不知谢青鹤眼力极强，哪怕背着一片月光，也将他阴阳怪气的笑容看得清清楚楚。
碰地一声。
李南风被一道罡风猛地扫倒在地，撞破了一段篱笆，扑进了湿润的花圃泥土之中。
谢青鹤半尺长的袖子才缓缓落下。
他对故意为难炊寮的陈一味宽容，对气急了往饭菜里掺沙子的炊寮弟子宽容，因为不管是陈一味还是炊寮弟子，都是被挑衅之后的正常反应。唯独李南风，谢青鹤实在无法宽容他。
“你若再留在山上，于你，于师门，都没有好处。”谢青鹤说。
李南风与陈一味分别掌管庶务多年，因李南风年长之故，与他交好的外门寮主比陈一味还多不少。当然不可能所有寮主都听他吩咐去跟陈一味别苗头。但凡有那么一两个跟着他闹事，今天在炊寮发生的闹剧就会层出不穷的上演。
与其陷入按下葫芦浮起瓢的困境，不如早一日从根源上把李南风解决好。
李南风将一口血吐在泥地里，坐地笑道：“大师兄也要处死我么？也好，丧帖都不必多写一回。丧事也一起办了吧。”
谢青鹤提灯上前，将他摔在地上的狼狈样子照了清清楚楚：“你看看自己，像什么样子？”
李南风埋头不语，许久才哭泣道：“你为何要杀了二师兄？你不是喜欢他么？他做错了事，你把他带回山来，好好地跟他说，他岂会不听你的话？……他只听你的话。你叫他去死，他的鞭子卷在身边，动都不曾动一下……他都不曾反抗一下，你怎么忍心杀了他？！”
谢青鹤深吸一口气，轻抚他的脑袋，轻声道：“他还活着。”
李南风倏地抬起头来，不可思议地看着他：“你说什么？！”
“他还活着。死的只是他的皮囊。他如今活在靖天的皮囊里。”谢青鹤掏出帕子，替他擦了擦眼泪，说，“你好好养伤，做个好样子。待他的丧礼结束，我会给你一道密令，你就去龙城吧。”
李南风脸上的表情混杂着惊喜与不可思议，又有些想哭：“大师兄，你说的都是真的么？”
谢青鹤点头：“你拿着密令去龙城，替师门好好看着他，做一个好皇帝，不要再行差踏错，犯下不可挽回的错事——他的皮囊已经没了，再有不轨不端之事，你知道他要拿什么来赎罪。”
李南风被这冰冷的杀气惊得一抖，连忙点头：“我知道，大师兄，我会好好看着二师兄的！”
他自暴自弃在花圃里打滚，这会儿才从泥地里翻了出来，拍去身上的泥土，俯身向谢青鹤施礼磕头：“谢大师兄宽仁。谢大师兄不计较我口不择言。我自会好好休养身体，闭门思过。待小师弟入道礼时，我再向小师弟磕头赔罪。”
谢青鹤点点头，原地将他冷清清的屋子看了一圈，说：“该点灯就点灯，别坐在院子里装孤魂野鬼。旁人还以为师门把你怎么着了……你底下那群人不得心生愤懑？若是觉得憋闷，找人来陪你说说话也行。”
不等李南风说话，他又说：“你此去龙城，可以带些人手过去。”
“是，多谢大师兄。”
李南风很清楚，这不是给他挑选精英直接带走的意思。
他手下几个心腹寮主，可用的就留在寒山，不大好调理的刺儿头才要他直接带走。
目前的寒江剑派经不起内耗。谢青鹤很显然也不想花费太多精力在内卷上。只希望一切平稳过渡。否则，以他从前的火爆脾气，陈一味与炊寮这会儿都得躺倒挨捶，充当儆猴的那只鸡。
谢青鹤处理好此事，又提着灯往回走。
时候也不早了，他打算去剑山亭，看看小师弟在做什么。

第82章
在剑山亭照顾灵堂的外门弟子，多半属于李南风的旧部，早早就吃上了饭，正在分工休息。
白天之所以忙碌，是因为很多外门弟子都会结伴前来祭奠，若非行程仓促，谁也不会在晚上来灵堂上香，执役弟子只要管好烛火香花与长明灯，按时去烧纸点香就行了，完全可以分批睡觉。
谢青鹤提着一盏灯远远地走来，剑山亭地势较高，大老远就被灵堂执役弟子望见。
外门弟子目力不远，只看见那盏灯，就有人低声抱怨：“谁这么大晚上还来？不让人休息了？”
伏传正在泡脚抄帖子，闻言笑道：“你们去睡吧，我在这里呢。”
白衔无语地看着他湿漉漉泡在盆子里的脚。
这会儿谢青鹤已经走近了，看见他的身影，才说了小话的执役弟子都不敢再吭声，乖乖束手站成一排，向谢青鹤施礼：“大师兄好。”
唬得伏传连忙把脚从盆子里抽出来，匆忙塞进木屐里：“大师兄怎么来了！”
白衔上前接了谢青鹤手里的灯。
当着这么多外门弟子的面，谢青鹤将手负于身后，也不是从前的笑模样，板着脸走到他写字的书案前，说：“我来看看，你那帖子写完了没有。”
那自然是没有写完。每个字都得认认真真写，保证质量就不能追求速度。
现在书桌上还有好些帖子晾着，空白的帖子就有三摞。伏传略有些不好意思地说：“还有好多呢。明天早晨之前肯定能写完的。”
白衔已经有些紧张了。大师兄莫不是来问罪的？
可这么多帖子，小师弟不是做惯文书的熟练工，写起来确实没那么快。
哪晓得谢青鹤低头将伏传抄的帖子看了两眼，踢了踢他放在书桌下的洗脚盆，说：“休息吧。我来替你写。”
白衔以为自己听错了。
余下执役弟子也是一脸见了鬼的错愕表情。
——从来只见过大师兄差遣别人，何曾见过大师兄替别人执役？
伏传已经扑上去抱了谢青鹤一下，嘴里狂拍彩虹屁：“谢谢大师兄！大师兄待我最好了！”
一边狗腿地把桌下的洗脚盆拖了出来，放在一边的凳子旁，还真打算先去泡脚休息一会儿：“我洗了脚跟大师兄一起写！”
当着外门弟子的面，谢青鹤只轻轻嗯了一声，没有露出任何温和柔软的表情。
他在伏传的椅子上坐下来，提起笔，一笔与伏传极其肖似的字迹行云流水般泄出。
伏传坐回小凳子上，把脚重新放进盆子里，问道：“大师兄是从哪里来呢？我看着蜡烛烧了不少，是先去飞仙草庐了吗？师父他老人家是不是已经歇下了？我还说待会儿去给他请安，这帖子抄着抄着就抄忘了时间……”
谢青鹤刷刷刷就写了三四张帖子，说道：“明日去也是一样的。”
“大师兄，把你写的帖子给我看看。”伏传伸出手。
在白衔略微担心谢青鹤马上就要不耐烦的目光中，谢青鹤把已经写好的帖子放在面前，顺手圈了其中几个字再递给伏传：“练了些日子，你的字略有进益。不过，这几个字写得还不大好。好好琢磨一会儿，待会抄写的时候，试着再找找感觉。”
伏传左手拿着帖子，右手在虚空中划了几下，说：“看上去是舒服许多，写起来不大习惯。”
“小时候是跟着李钱学写字吧？毛毛爪爪，这一撇下去就喜欢往外飘，师父给你教了几年都没扳过来。”谢青鹤熟知李钱与上官时宜的笔墨路数，只看伏传写字的毛病，就知道他先后师从何人。
说到这里，谢青鹤有些黯然。若他把伏传带在身边，伏传也不至于要跟着李钱学写字。
伏传想起往事，眼神也有些黯淡。
真正给他启蒙的人是束寒云，是束寒云教他认字，给他读经，给他说善恶道理。他第一次听《道德》，就是束寒云把他抱在膝上，一句一句地讲给他听。
束寒云的字也写得非常漂亮。
很遗憾的是，伏传还不到执笔写字的年纪，束寒云就下山去了。
“我有今日……仰赖大师兄青眼施救，恩师悉心教诲，也得多谢二师兄幼时严厉管束。他教我尽心竭力，我如今根基扎实，略有成就，二师兄的启蒙之恩实不敢忘。”
伏传看着束寒云的灵位，隐有感慨怀念。
他是弄不懂的。
明明在他还小的时候，二师兄还给他讲做人的道理，怎么轮到二师兄自己就是非不分了呢？
伏传突然开始怀念束寒云，谢青鹤也不搭茬，只顾低头写帖子，一言不发。
气氛顿时沉寂尴尬起来。
白衔冲着伏传悄悄摆了摆手，示意他千万不要瞎说了。
——二师兄摆明是被大师兄处死的，你这说的什么话？当着大师兄的面非要说二师兄的好，是暗中责怪大师兄处置错了吗？当面让大师兄下不来台，岂不会让大师兄误会震怒？
伏传并不理会。
他知道，他和大师兄的关系不是那样的。
在大师兄的面前，不必猜疑，不必遮掩，心里想什么就可以说什么。
大师兄不说话也不可能是生气。大概是……伏传小小地叹了口气。亲手处置了二师兄，谁又能不伤心呢？可就如师父说的那样，长岔了的胡茬，总得小心翼翼地剔去，不能留在面上。
伏传泡好了脚，先去灵堂巡视，检查长明灯的灯油、灯芯，又重新点香烧纸，必须香火不断。
做完这一切之后，他又吩咐执役弟子分批休息。执役弟子们早就准备休息了，碍于大师兄坐在灵堂一边，谁都不敢去旁边躺着。伏传过来吩咐，谢青鹤也没出声，他们才如释重负，各行其是。
做完这一切之后，伏传才来到谢青鹤身边，重新找了一支笔，说：“我也一起写。”
谢青鹤给他让了些位置，问道：“夜里也要守灵么？”
伏传点头：“嗯。二师兄没有弟子，我排行最末，自然是我给他守着。”
两人各自执笔在纸上写字，谢青鹤写的每一个字都似计划好的，很快就写完一张。伏传就写得缓慢了许多，还总是对照着谢青鹤写的帖子，略琢磨修正一下。
伏传本是个喜欢叨叨的小话痨，写字时就很认真，并不开口。
谢青鹤吩咐道：“再点一盏灯来。”
白衔连忙去点灯，照着谢青鹤的吩咐，调整了两次位置，放在了伏传铺纸的上边。
“光源少了灯火飘忽，容易伤眼睛。平时饮食衣裳都可以俭省些，烛火上不能俭省。你服侍小师弟写字，这点要记清楚。”谢青鹤说道。
白衔不迭点头告罪：“是，是，弟子明白。”
谢青鹤写帖子的速度非常快，不过大半个时辰，就把伏传改写的丧帖写了个七七八八。
伏传面前还有一小摞空白的帖子。谢青鹤才要去拿，伏传按住他的手：“大师兄，这些我自己来吧。今日实在辛苦你了。”
谢青鹤在他手背上轻拍一下，把他那一摞帖子都拿了回来，只留下两三张给他。
“早些写完，你也早些休息。”谢青鹤说。
伏传嘿嘿笑道：“哦。”
又花了两刻钟时间，两人分来分去，把剩下的帖子写完了，伏传便吩咐白衔：“你拿去交给文书寮吧。这会儿可不能说是我拖了后腿，害得你们不好下山送帖子。”
白衔心说，您有大师兄当枪手，好厉害好棒棒哦！
谢青鹤也没有即刻就走，伏传狗腿地打水来服侍他洗手，他擦干净手掌，又问道：“给你准备休息的地方了吗？”
伏传指了指灵前的蒲团：“我坐一会儿就行了。”
谢青鹤不禁皱眉：“这样不行。”
丧主守灵自然是要一直在灵前，可那多半是孝子的孝心，在灵前熬得越是容颜枯槁憔悴，越显得“孝顺”，是无才蠢夫借以扬名的大好途径。
一来伏传不是孝子，二来他还得充当入道礼的主角。若是为守灵熬得满脸憔悴，那成什么样子？
在谢青鹤的指示下，几个执役弟子马上就把剑山亭附近的廊厅收拾了出来。
看着谢青鹤亲自按了按铺褥与枕被，这批外门弟子们也渐渐地麻木了。师门上下都知道小师弟是大师兄亲自抱回来的，一度还有传闻说，小师弟是大师兄的私生子……
想想大师兄从前古板高冷的模样，再看看大师兄对小师弟照顾周到的样子……
那传闻……说不定是真的？
“睡吧。”谢青鹤看着伏传上了床，把他不老实的脚丫塞进被窝里，“天亮再起来。”
伏传牵着他的袖子：“大师兄，你也早些休息。”
“好。”
※
伏传被谢青鹤摁在廊厅里睡下了。
谢青鹤独自回到灵堂，在束寒云的灵前站了一会儿，临走前才上了一炷香。
※
歇了一夜之后，谢青鹤继续盖屋子。
天气极好。
谢青鹤先泡了茶，折起袖子，干得挥汗如雨、热火朝天。
他发现干活对自己如今的身体大有裨益，舒展开筋骨之后，因幻毒枯槁的肌肉居然变得丰盈。身上的皮肤也在大量排汗与淤毒之后，变得富有活力和弹性。就像是缺水的绿植有了阳光与清水，重新焕发出惊人的活力。
这使得谢青鹤对挥汗如雨的体力活有了一种迷之热爱。
他甚至在考虑，如果盖好这间小木屋的工作量不够大，是不是在观星台再扩建一排廊轩？
怀着期盼身体康健的心情，谢青鹤盖屋子动作飞快，中午也只囫囵吃了一点茶泡饭。
到夕阳西下时，一室一厅的大开间木屋已经初具雏形，只等上梁封顶。谢青鹤也不打算留到明天再干，他打算今晚摸黑加个班，明天就可以收拾细节和内饰了。
伏传这时候提着食盒啪嗒啪嗒跑来。
——他不大会穿木屐，趿着走路还行，跑步时就是啪嗒啪嗒地震天响。
谢青鹤才用毛巾擦了汗水，打算跟伏传说话，伏传激动得嘴唇都颤动了，把食盒哐当落在地上，一个翻身跃进了还没装好大门的木屋，又从没封的屋顶上跃了出来，揪住谢青鹤的胳膊：“大师兄！你给我盖的房子吗？这是给我住的吗？好宽敞我好喜欢！”
谢青鹤嫌恶地将自己胳膊从他手里抽出来：“都是汗水，你就不嫌恶心？快放开。”
伏传拔腿就跑。
谢青鹤不免错愕：“你干什么去？”
“我给您烧水去呀！”伏传奔进厨房，发现灶上煨着热水，先打了一盆出来，“大师兄，要不你先擦一擦，吃了饭再洗澡。我给你带饭来了——你没吃吧？”
谢青鹤待会儿还要干活，本来也没打算马上就洗。
这小狗腿殷勤地打来热水，递来干净的毛巾，谢青鹤舒舒服服地擦了一遍，坐下来吃饭。
伏传坐在一边陪他，又忍不住想玩椅子。谢青鹤率先看了他一眼，他马上把椅子坐了回去，老老实实地抱着椅背，说：“大师兄，你是不是不去给大师父晨昏定省了啊？我上午去给师父请安，没撞见你，下午去给师父请安，还是没见着你……”
若是换了个人来问这句话，只怕有挤兑之嫌。这是质问谢青鹤为何对师父不恭？
伏传自然没有这个意思，谢青鹤也没有怀疑他的用意，随口答道：“早些年就不去了。师父也不喜欢被打扰，有事过去找他就是。”
伏传马上就嘿嘿笑：“就是呢。我今天下午过去，师父就说，你东张西望看什么？看你大师哥？他早八百年就不来了。去去去，你也别来了。以后要晨昏定省找你大师兄去，别来烦我。”他歪着头看着谢青鹤的脸，“就给我轰出来了呀。”
谢青鹤不禁失笑，说：“他老人家是真的不喜欢被打扰。你过去拜见他，他还得穿好衣裳，梳好头发，再来受你一个磕头……你若不去，他歪在榻上看书休息，岂不更惬意？”
伏传拖着椅子往前一步，笑道：“那我以后晨昏定省都来拜见大师兄啦。”
谢青鹤指了指背后还没盖好的屋子。
伏传顿时更高兴了：“对呀，咱们住在一起，我给大师兄请安也方便。大师兄，以后我照古礼，伺候你起居吃饭好不好啊？这样大家一看，嗯，大师兄和小师弟关系可好，兄友弟恭的。多好呀。”
谢青鹤可不想让伏传进自己的寝房：“此事不行。”
伏传笑眯眯的模样顿时一僵，万万没想到自己会被拒绝。
“弟子伺候师父起居是孝行，古往今来岂有师弟伺候师兄起居的道理？我若有病痛灾祸，你照顾我三五个月，这是兄友弟恭。我既然能自理衣食，还要你长年累月伺候，则是以上凌下。”
谢青鹤的私心是绝不让小师弟进寝房，道理也能说得冠冕堂皇。
伏传心说，前两日还要把我当儿子，还想当我阿爹呢。果然大师兄的儿子也不好当，机不可失，时不再来。一旦错过了，就再没有儿子的待遇了。
“大师兄，昨天忘了跟您说。”伏传很快就忘了这件事，转向其他。
“什么事？”
“我给紫竹山庄的朋友写了帖子，单独邀请他们来山上玩。”伏传说。
“可是骡马市那几个孩子？”谢青鹤问道。
伏传点点头：“大师兄也知道啊？”
“一面之缘。”谢青鹤想起那几个年轻弟子，论身手是不必提了，给小师弟提鞋都不配，好在出身名门，心性都很率真正直，与小师弟年纪相当，长得也很漂亮……这就很好嘛。
他有心让伏传多接触适龄男女，女孩子可以，男孩子也可以。
这时候连吃饭都要往后搁一搁，先跟小师弟交代：“你出身寒江剑派，身边都是天底下一等一的修士武夫，再往山下交朋友时，千万不要自傲自负，看不起人家，觉得人家功夫太差。功夫都是可以练的，再是蠢死的孩子，有咱们知宝洞在，灌也能灌个一二流来。”
伏传先是点点头，听到后面有些迷糊：“我们跟人交朋友，还要教他们功夫？”
你若要娶回山中做你的道侣，那就自然要教了。谢青鹤微微一笑，道：“这个看你。你很喜欢她，觉得她是可造之材，想要好好栽培她，禀明师门之后，不传之秘也是可以教给她的。”
伏传则想起了驴蛋和韦秦，不禁摇头说：“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可造之材呢？”
谢青鹤已经把该说的话说了，这孩子若是开了窍，想要与佳人双宿双栖，自然知道该怎么办。
他将剩下一点饭吃完，伏传就乖乖地收拾碗筷，重新放进食盒里。
“你先回去吧。我今晚就把你的屋子盖好，明日就可以帮你把东西都搬过来了。你旧居里有什么紧要不能动的东西，回去写一个单子，明早送过来。”谢青鹤吩咐。
“没什么不能动的啊。”伏传摇摇头，“不能动的我都放进空间里了。”
这小孩又腆着脸嘿嘿嘿：“反正我这些日子都还得守在剑山亭，也不着急搬过来。大师兄您就休息几日，待我忙过了自己来搬吧？”
搬家这样的事，自然不可能独自一人就办了，就算谢青鹤去给他搬家，也要差遣外门弟子。
光是想着大师哥板着脸押着一队外门弟子去翻他的家当，伏传就觉得有点太隆重刺激了。大师兄马上就是掌门了，哪有掌门亲自出面带人搬家的？
——谢青鹤躲在观星台修个小屋子，没人看见，震撼程度就完全不一样。
正说着话，天边倏地飞起一道剑气。
马上就有寒江剑派质询的响箭飞上天，飞鸢寮八架飞鸢齐齐升空。
谢青鹤见状，指尖轻轻一挑，冲天剑气直入云霄，硬生生切开了初升新月之畔的云霞。整个寒山都看见了他的剑气，飞鸢重新返回飞鸢寮停驻，有示意平安的响箭升空。
伏传错愕地问：“大师兄认识？”
谢青鹤点点头，说：“是我一位老友。你稍待片刻吧。”
没多会儿，就有一道颀长潇洒的身影，踏着月色雾光，从断崖之下攀上了观星台。
正是云朝。
伏传好奇地看着他，只觉得大师兄这位老友极其不凡，一身修为似深不可测，长得也很好看……难怪能和大师兄交朋友。
云朝已上前屈膝施礼：“主人。”
……难怪能当大师兄的仆人。伏传纠正了自己的想法。
谢青鹤示意他免礼，不问他此行的收获，先问了另一件事：“从前我让你来山上送信，你都是这么送的？”那剑气飞起八丈高，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有哪路狂徒来踢馆呢！
云朝迟疑地点点头，说：“山中暗哨遍布，我得表明身份，得了掌门真人准许，才敢上山。”
谢青鹤都给他逗笑了。
也得亏是上官时宜偏心大徒弟，才会对云朝这么忍让。
古往今来，敢在寒山底下冲着山上放剑气的狂徒，不少。冲着山上放了剑气，还能活着上山、下山，下回再来一次的，大概也只有云朝这么一个。
“我曾给你信物，为何不以此上山？”谢青鹤问道。
云朝终于发现，可能是自己的上山方式不大对，小声说：“第一次就交给掌门真人了。”
“后来你都这样上来？”谢青鹤问。
云朝有些慌乱地看了伏传一眼，解释说：“都是这样的。我放出剑气，掌门真人就会在天空中划开一道枪痕，守山的明岗暗哨看见了，就会直接放我上山来……”
所不同的是，今次上官时宜没有出手，命令岗哨放行的人是谢青鹤。
伏传本来不想插嘴，可是，云朝都那么诚恳慌乱地向他求助了，他就忍不住说：“我看他也不是故意的。大师兄就不要责怪他了吧？”
云朝马上就跪下了：“仆知罪。”
“以后不要再这么上山了。”谢青鹤也很无奈，“飞鸢寮那边误以为敌袭，响箭上天，起码有三队四十二名外门弟子从床上翻下来……你再多弄几次，仔细以后走在路上被人套麻袋。”

第83章
云朝的关注点也很歪。
他不关心正确的上山方式，反而困惑于谢青鹤的打算：“主人以后要在山上常住么？”
打从谢青鹤逆天改命，将他从入魔的泥潭中拉出来之时，他所见到的谢青鹤就一直住在荒无人烟、与走兽飞禽相伴的密林之中。谢青鹤甚至一度不饮不食只顾昏睡，仿佛在外受了极大的创伤，只想不问世事、孤独一生。
掐指一算，他与谢青鹤分别也才不到两个月。主人怎么突然就改了主意？
云朝将目光扫向站在谢青鹤身边的伏传。
——谢青鹤生气时，不想理会上官时宜，也不想搭理束寒云，唯一牵挂的就是伏传。能让谢青鹤改变主意重回寒江剑派的，应该也是伏传？
孰料伏传也紧张地盯着谢青鹤的脸，等着谢青鹤的回答。
明知道大师兄就要继任掌门之位，以后必然会常住山中，他还是有点紧张。担心这事可能会出什么意外，或是大师兄突有什么想法，莫名其妙地又下山去了……
他这半生已经历了太多突至的离别。
好端端地，突然去不了大师兄的空间，一夜醒来，带着自己长大的二师兄就消失不见了，让李大叔去调查自己的身世，阿娘遗留的产业突然蹦了出来，李大叔不得已要去帮忙打点……
有些离别有道理，有些离别没道理且不给任何解释。
他身边最重要的长辈，总是在离开，离开……
后来，伏传也不大喜欢跟人交朋友了，一心一意只崇拜已经“不在”的大师兄。
把感情寄托给本来就“不在”的大师兄是最安全的。既没有失望幻灭的危险，更没有生离死别的怅惘——本来就不存在，就可以永远活在自己的心底，永远属于自己。
谢青鹤突然“复活”自然很惊喜。这惊喜紧接着就是一段漫长的捆绑陪伴，二人在伏蔚的记忆世界里安安稳稳地待了近一年时间，伏传从未想过会与大师兄分别的事情。
直到云朝问出这句话。
伏传突然意识到，大师兄既然活过来了，不再是死物了，一切都变得未知。
就算大师兄答应了要留在寒山，要跟他住在一起，要教他修行做人，要一直扶持他、栽培他，直到他好好地长大成人……但，未来的一切，谁又能说得好呢？总有许多意外，会将人分隔两地。
燕师叔至今下落不明。
二师兄也不会再有太多机会见面了。
……
如果大师兄也离开……
伏传猛地打住了这个想法。光是想一想，他都觉得难受。
“是要常住。”谢青鹤说。
伏传才安下心来。
谢青鹤问云朝为何耽误了时间，云朝施礼低头，对谢青鹤解释云云。
伏传压根儿就没清楚云朝在说什么，他忍不住想，大师兄在山下待了十六年，隐居的地方是不是很安稳舒适，是不是很清闲惬意？回来山上这么多惹人厌烦的琐事，还得辛苦他给我盖屋子……
心头涌起的危机感使伏传越发狗腿起来。
为了努力让大师兄觉得在观星台住着也很舒适，绝对不比隐居的地方差，不必谢青鹤主动吩咐，伏传就屁颠屁颠奔进屋内，先去搬了茶桌椅子，又搬来茶具，请谢青鹤与云朝都坐下说话。
“云朝去调查吞星教的事情，你也坐下听一听。”谢青鹤也请他坐下。拍了拍身边的椅子。
伏传乖乖坐在他身边，一边给他沏茶斟茶，一边竖起耳朵。
二千年来，吞星教一直是以家族的方式传教，有子择媳，有女招婿，很少在血亲之外寻觅祭品，家族祠堂就是他们最大的祭坛，所以，这个邪教在寒江剑派眼皮底下悄无声息地存在了二千年，始终没有被发现。
这些年之所以闹得沸沸扬扬，完全是伏蔚故意纵然扩张的后果。
伏蔚要借吞星教邪修的名义，掩盖他以人命试炼幻毒的真相，故意纵容了吞星教的扩张。外姓弟子的蜂拥而入给这个古老的邪教带来了各种纰漏，有狂信徒拿妻子儿女做祭品，自然也会有爱惜子嗣的父母临时反悔，与信徒之间闹出各种矛盾……
自古皇权不下乡。家族内部的纷争，哪怕悄无声息弄死几个人，也是民不举官不究。但，一旦涉及到外乡人、外姓人的纠纷，就不是“一笔写不出两个X姓”就能遮掩过去的事了。
伏蔚对这类事故强权高压，使得吞星教越发嚣张跋扈，势力也越来越庞大。
事实上，吞星教在伏蔚介入之后，就逐渐分为两派。
一派是真正的吞星邪教，依然以家族祠堂为祭坛，小心翼翼地隐藏在乡野之间，异常低调。
另一派则是被伏蔚钓出来的新吞星教，以一部分狂热传教的旧教徒为核心，招揽了无数迷信通过献祭血亲子女、吞食人肉骨血就能修行，就能成为大能的邪徒。他们彼此之间没有血缘关系，大多笃信、混乱、狂躁，给了伏蔚浑水摸鱼的好机会。
——云朝顺着线索查到的吞星教，大部分都是伏蔚故意纵容出来的新吞星教。
这些新吞星教徒名义上也以人祭祀，以人为修行的根基，实际上，他们都只是伏蔚用以试炼幻毒的种子与牺牲。伏蔚用献祭的说辞欺哄了这批邪恶的信徒，使他们主动献上了自己的长子与长女，并且甘愿为不存在的神与教辛苦奔波、乃至于卖命。
“我在杨柳河遇见的那处蓄奴祭坛，也是……也是皇帝试炼幻毒的地方？”伏传问。
云朝点头：“真正的吞星教，以骨血传教。外聘的媳妇或是入赘的女婿，皆要冠以上官之名，且彼此之间不以师徒相称。杨柳河祭坛有许多外姓弟子，必然是伏蔚的障眼法之一。”
“想来只有那个没了腿的残废，才是真正的邪徒。”伏传忍不住询问谢青鹤。
谢青鹤颔首，认同伏传的想法。
莫蔷薇的师父上官瑛，在吞星教里显然也不是混得很好，否则，哪里会被人吃掉整条腿？正是因为他混得不好，在伏蔚入教之后，他才会抛弃家族，甘愿跟随伏蔚，去杨柳河庄园建立新的分坛。
早期伏蔚为了扩张势力，期盼在短时间内积蓄大量教徒，吞星教分坛遍地开花。
中期要输送“试验品”回龙城，最终目的还要献祭大批生命，用以咒杀谢青鹤，所以，伏蔚必然要在龙城布下众多祭坛，将各地的教徒都往龙城聚集。
这也导致云朝查来查去，线索都朝着龙城集中，自然而然与谢青鹤的调查重合。
令伏传震惊的是，就在他的眼皮底下，大师兄居然和云朝见过面！
谢青鹤解释说：“那一日你心情不大好，我也没有十足的把握，就没有跟你细说。”
正是下着暴雨，伏传非要回货栈洗澡吃饭的那个晚上！
谢青鹤提前回楼上穿戴，伏传在厨房煮面。
那时候，云朝趁着暴雨未歇，悄无声息地潜入了谢青鹤的屋内，得到了谢青鹤的差遣。
——很显然，谢青鹤也并未将安危完全寄望于束寒云会念旧情之上。
从未央宫出来之后，谢青鹤与云朝取得联系，马上就让云朝去捣毁了伏蔚所有的祭坛。没了用以献祭的牺牲，自然也不会再有凶烈无比的幻毒，方能以策万全。
“仆照着主人所划定地方位一一寻找，伏蔚在龙城设下的祭坛并非七七之数，而是一百零八座大小祭坛，所以，仆耽误了些日子……”云朝低声解释。
以谢青鹤的估计，伏蔚大概在龙城设置了四十九座祭坛，谁知道居然有一百零八座？
数量直接翻了倍，云朝就没能照着谢青鹤估算的时间赶回来。谢青鹤原本还想着用云朝的所见所闻与证词与束寒云对质，这也是人算不如天算。好在束寒云没什么可狡辩的地方，事情也处理好了。
谢青鹤伸出手，说：“我看看。”
云朝隐有一丝羞辱，仍是将手伸出，任凭谢青鹤搭上寸关尺。
这让伏传觉得有些奇怪。大师兄不是关心云朝的身体么？云朝为何觉得“羞辱”？
云朝解释道：“仆并未赶尽杀绝。只照着主人给的方位图，捣毁了各处枢纽之地，将肉奴驱赶回家……”这时候谢青鹤松开了搭在他腕上的手指，他才略有些沉闷地说，“仆并未嗜杀入魔。”
“你是否入魔，我一看便知。”谢青鹤从空间里摸出一瓶药来，“两日一颗，空腹温水送服。”
云朝才知道自己会错意了，小心地拿着药瓶，说：“谢主人赐药。”
“可曾带了证据？”谢青鹤又问。
云朝点头说：“捆了两个邪徒，放在山下了。”
“去提上来吧，过些日子我有用处，别放在下边弄丢了。”
谢青鹤身无长物，左右看了一眼，摘下伏传挂在腰间的玉佩：“这是小师弟的玉佩，你带在身上，走山路下去，先让轮班的岗哨把你的脸认熟了，以后再翻山，明白么？”
云朝将玉佩挂在自己腰间，点点头，施礼离开。
走到山崖想跳下去，想起不对，不能翻山下去，又回过头来。
伏传指了指前面的路：“那边走。爬上那条小坡，往左手边走，之后一直往下就行了。”
等云朝兔起鹘落去得远了，伏传才笑倒在谢青鹤怀里：“哈哈哈大师兄，你到哪里收的个憨哥哥，他怎么那么好玩儿啊！”
谢青鹤却没有笑，告诫说：“他曾以杀入魔。你与他不要轻易开玩笑，也尽量不要让他出手。”
若非身体负荷太重，独居时不得已要差遣云朝，谢青鹤宁愿让云朝去当个不问世事的富家翁。
伏传觉得云朝好玩，又见云朝身手不凡，既然来日方长，想着以后有机会要与云朝切磋切磋，闻言顿时打消了这个主意，乖乖地说：“我知道了。”听大师兄的话，不吃亏。
“他提来的两个邪徒，我会先审一遍。紫竹山庄的同道上山之后，我与师父也会跟他们先对好口径。此次天下白道齐聚寒山，大师兄必会为你正名。你在剑山亭乖乖地，别白天熬着夜里也贪玩，好好休息，总不好叫天下英雄看着你蔫蔫的病猫儿样子。知道么？”谢青鹤摸摸他的脑袋。
伏传听他说话就不住点头：“知道。大师兄，你也好好休息，忙过这一阵子了，再叫外门的师兄们来盖屋子。你在山上只管养尊处优好好休息，我一定很听话很懂事能把你照顾得很好，一点都不让你操心。真的。”
谢青鹤并不知道这小孩患得患失的心情，只以为他是为马上要洗雪沉冤之事感动坏了，随口敷衍道：“好，师哥知道了。天不早了，快回去吧。”
伏传提起食盒，带着些眷恋不舍地心情，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被云朝点醒了大师兄可能会下山这件事，伏传就有了一种极其深重的危机感。
不行，我要早点搬到观星台来住着。当然不是看着大师兄不许他搬走——我就是殷勤点照顾他，逗他开心，他觉得跟我一起住在山上的日子很快乐，才会此间乐不思蜀！
谢青鹤完全不知道伏传的打算，他将微微散开的发髻插稳，在盖了一半的木屋边上点上火把。
上梁，封顶。
今晚就把小师弟的木屋建完！
明天差遣云朝去给小师弟搬家，我么……谢青鹤已经规划好了，他真的要加盖一片廊轩。

第84章
云朝山上山下跑了一趟，把他从龙城带来的两个邪教徒提上观星台，谢青鹤正在封顶。
“主人，人已经提来了。您是否歇息片刻？”云朝很乐意代劳。
如他这样的一流高手，盖砖瓦房或许还得学点专业知识，盖木头房子不就像是拼积木吗？现在谢青鹤把零件都削好了，就剩下拼接，云朝觉得这也没什么难的。
谢青鹤从木屋背后转过来，正要说话，突然皱眉：“时钦？”
云朝带上来两个人，俱是身负重伤。左边的人神色萎靡蔫在地上一动不动，右边那人则尽量抬头，让谢青鹤看清楚他的面目。直到谢青鹤问话，云朝才用剑鞘在他背心敲了一下，解开了穴道。
血脉舒张开，时钦猛地深吸一口气，咳出几口血痰：“大师兄……”
云朝眼神略觉惊异，解释道：“主人，此人曾辩称是寒江剑派门下，潜入吞星教卧底探察，仆试过他的身手，所学门路与主人可谓天差地别，便认定他是撒谎……”
谢青鹤先安抚云朝，说：“他所学一脉与我不同，你认错了也不奇怪。这不怪你。”
云朝才闭嘴往后退了一步，隐有一丝庆幸。
居然真是寒江剑派的人。
幸亏当时觉得这人身手不错、经得起长途奔波，才没把这人一剑刺死。
谢青鹤将时钦扶了一把，让他坐在自己的躺椅上，摸了摸茶壶还有一丝温度，倒了一盏茶给他，问道：“这些年你与燕师叔去了哪里？与你们分别之后，我回山禀明恩师。他知道我见过你们，再叫我去找你们回山来，我过去时你们已经离开了，为何不等一等我？”
“他……”时钦神色黯然，“他已经仙逝了。”
谢青鹤将茶杯递给他，沉默片刻，问道：“师叔仙梓归葬何处？”
“他说，寒山琼林再无容身之地，叫我不必携棺回山惹人厌烦。我遵遗命，将他焚烧成灰，抛于寒江支流。”说到这里，时钦眼底有一丝泪花，“如此，也可保当地三十年没有水泽魔患。”
焚尸成灰，必杀人魂。若非必要，世人都要落土安葬，以求安息。
时钦把燕不切的骨灰撒在寒江支流，显然是考虑到寒江一带都有外门弟子沿江封魔，惟有支流上难以顾及周全，所以才会用自己的骨灰镇压魔患。
然而，谢青鹤吞魔之后，水泽魔患逐渐凋零，这些年常有人类生活的地方，魔物几乎绝迹。
如此算起来，燕不切至少死了有十六年了。
如今人已经死了，骨灰也已经撒了。谢青鹤再说上官时宜早有悔意，想要召回师叔，除了让时钦徒生悲痛之外，还有什么意义？谢青鹤岔开话题，说：“没事了。你先去洗干净，吃点东西，若是累了先睡一觉也不妨事。明天我再带你去拜见掌门真人。”
时钦似想说什么，犹豫片刻又没开口，只点点头：“打扰大师兄了。”
谢青鹤问道：“你有什么事，尽管问我。”
“适才上山见四处挂白，不知道是哪位仙长……？”时钦问得小心。
“寒云师弟去了。”谢青鹤不想多谈这件事，指了指厨房，吩咐云朝，“时钦受了伤，你帮他打理一下，可在憩室榻上休息。”
束寒云年纪不大，身份贵重，突然之间就这么死了，时钦非常吃惊。
只是谢青鹤不愿多谈，他也不好追问，跟着云朝去了厨房找洗澡水和吃食。
一路上被云朝折腾来折腾去，云朝还动不动踹他一脚，时钦本来很生气，真正见了谢青鹤之后，那股强烈地想要告状的想法就消失了。想起了燕不切，时钦顿时意兴阑珊。
谢青鹤提来一把椅子，坐在另一个邪徒的面前，问道：“姓名来历？”
那人一直蜷缩在地上，仿佛睡着了。
“偷拿一根楔子在手里有什么用？你是想要偷袭我？”谢青鹤端起一盘青枣，放在地上，“都是习武之人，当知一身功夫得来不易。日夜不歇，寒暑不辍，你既然有如此坚毅磨砺的耐性，想来不是自甘下贱之人。我无意折辱于你，或不得好活，必得好死。”
被谢青鹤拆穿之后，那人才缓缓坐了起来，将手心摊开，果然握着一根木楔子。
他无法说话，指了指咽喉。
——云朝带着他与时钦赶路，嫌他俩太吵，直接就把他俩的哑穴给封了。
谢青鹤左手轻挥，凌空解去了他的穴道，这人看着谢青鹤的眼神就带了一丝惊异。
谢青鹤如今虽解去了幻毒，大半修为仍旧在镇压体内群魔，看上去也就是个不入流的普通人，陡然露出这一手，自然让人惊异。
“你分明听见时钦唤我‘大师兄’，也听见我说‘寒云师弟’，为何露出这样惊异表情？”谢青鹤就不想惯着这群撒谎成性的东西，撒谎也要讲智商的，前后打个圆场不行么？
“我听说寒江剑派大弟子身吞群魔，早就死在乡野之中。”那人开口说话就似含着一口浓痰，嗓音粘黏，叫人异常不适，“原来你还活着。”
“隐修之士？”谢青鹤问。
“你不必问我来历。我叫鱼慕华，是无家无业之人，功夫得自一本古书。从前打家劫舍过活，本想去吞星教的豫南分坛做上一票，他们花钱雇我，三五个月替他们打一次架，日日都花钱供奉我，我就披上他们的法衣，做了吞星教的长老。”那人说话倒也爽快，开始交代来历。
谢青鹤点点头：“你与吞星教全是钱财联系，没有其他关系。”
“你使人捉了我们来，是想问吞星教的事？这也简单。吞星教所有教众都有暗记，取二钱茶叶、一钱粳米，三碗水合煮成一碗水，以此茶米汤敷于手腕或是脚踝，会有特殊徽记呈现。有这标记的就是吞星教弟子，没有则不是。”鱼慕华说。
谢青鹤用手指在他身边虚虚画了一圈，转身进门。
“画地为牢？”鱼慕华伸手在谢青鹤划过的圈子摸了一下，没有任何感觉，“纯是告诫我？”
他心知此行凶多吉少，甭管是不是告诫，谢青鹤与云朝都在屋内，暂时没人管束他。虽说一身功夫都被封住了施展不出来，求生的本能却还在。拼一拼，可能会死。不拼一定会死。
谢青鹤拿着写好的几张符纸出来时，鱼慕华还在地上缓慢地爬行。
“我画过圈了。”谢青鹤说。
鱼慕华连回头的动作都慢得让人崩溃，谢青鹤直接把他拖回了虚画的小圈里。
一直在用慢动作的鱼慕华才瞬间恢复了正常，望着谢青鹤的眼神充满了不可思议与惊恐，仿佛看见的不是人，而是妖魔鬼怪：“你对我做了什么？我为什么……动不了？”
这是谢青鹤多年入魔又兼溯往之后，寻找到的一点小窍门。
他可以暂时把人放进一个极其微小的小世界中，比如一个小圈，此人就会暂时与大世界隔绝。
谢青鹤的能力还不算很强，因此，小圈里的人能够凭借自己的力量，突破两个世界的壁垒。但是离开小世界之后，被圈在小世界的身体魂魄都与大世界格格不入，一举一动都会变得无比艰难——就像是隔了一层穿不透的膜，走得越远，行动越艰难。
这里面涉及的玄机太过惊人，谢青鹤连亲近之人也未必透露，怎么会告诉外人？
他将符纸贴在鱼慕华额上，捏诀念咒，再次施展溯往术，飞入鱼慕华的记忆世界。
※
鱼慕华没有撒谎。
他确实出身简单，家贫母病，父亲早逝，全靠在富贵人家做丫鬟的姐姐接济，除了给母亲买药续命，家里也能勉强吃得饱饭。好景不长，素来身体康健的姐姐一场急病就死了，主家赏了几两丧葬银子，还有个小少爷跑来哭了两场，家里最大的经济来源也就没了。
姐姐死的时候，鱼慕华年纪还小，母亲强撑着病体替人浆洗衣裳赚钱度日，没半年也死了。
鱼慕华没有饭吃，只得自卖自身。
奈何已经懂事的男童根本不值钱，想卖身也不容易。
这年月，买香火都要一两岁不知事的，养大了才知道孝敬父母，已经懂事的多半都是白眼狼。
大户人家也不肯买男童，女童还能从小教养当个使女丫鬟，资质好的充作养女送出去当妾，也是一桩风雅之事。男童有什么用处？养大了也就是个苦力，何不如直接买个成年苦力？还省了几年的饭钱。
鱼慕华饿得奄奄一息快要死去的时候，窝在一间私塾的墙边，被老塾师给救了回家。
那时候正在乾元帝统治下吏治最昏暗、朝政最荒唐的时机，贪腐横行，民不聊生，读得起书的学生也没有几个，老塾师也不好催促学生们交束脩，日子过得非常清苦。
鱼慕华吃着老塾师省下的口粮活了下来，跟着老塾师读了几年书，并在一本古书上学会了武艺。
乾元二十年，永兴大旱。
鱼慕华仗着所习武艺，每天悄悄溜出去偷点吃的，喂饱自己，孝敬老塾师。
然而，一地遭灾，吃食总是越来越少。他管得了自己与老塾师，却管不了附近的村镇乡民。灾民们开始吃草根树皮，易子而食。人在浑噩与死别的惨剧中，很少能保持理智。
很快就有人发现，家无恒产总是靠着学生们救济的老塾师，此次大灾居然半点不愁吃喝。
有传言说老塾师家里囤了无数米面。
饿疯了的饥民连县衙都敢闯，何况是老塾师那间不设防的小院？鱼慕华出门时给老塾师留了一碗稀粥，回来时，小院被踏成了平地，厨房里仅有的两袋小米没了，连老塾师都没了！
——原来是闯进去的饥民没找到“囤起来的无数米面”，就有人把老塾师绑起来，逼问米面藏在何处。老塾师只说没有，愤怒的饥民对他饱以老拳，拷问了整整一个时辰，生生把老塾师打死了。
“他们就说，反正也打死了，活不过来了。这肉也不能浪费了。”目睹了一切的四岁小童还不明白什么是死亡，啃着鱼慕华给他的粗面饼子，狼吞虎咽地呜呜，“就把老先生给分了。现在应该都吃光了吧？”
那是鱼慕华第一次杀人。
他把目睹一切的小孩扛在肩上，叫小孩一一去认人。
小孩指这个：“是他。”
他就把人脖子扭断，或是捏碎人家的咽喉。
那小孩是否认错了，鱼慕华不知道。到后来那不懂事的小孩觉得好玩，随手指着无辜之人，鱼慕华也毫不分辨，顺手杀死。老塾师死了，世上哪还有无辜之人？都是罪人！
从此以后，鱼慕华就开始流浪。
谢青鹤觉得，他可能过上了束寒云梦想中的生活。
有一身不俗的武艺，欺负普通人就跟玩儿似的。没钱了就去打家劫舍，看不顺眼的人就拖到暗巷一击毙命，看上眼的美妇俏女直接抢回家中，玩腻了再赶回街上……
唯一一次吃瘪，是遇见了当时初出茅庐的紫剑林啸闻。
林啸闻出身名门，根基非常扎实，又是个不要命的倔脾气，撵着鱼慕华杀了三天三夜，斗得两败俱伤。鱼慕华算是怕了他了，使诈装死骗了初出茅庐没什么经验的林啸闻，随后逃之夭夭。
从此以后，鱼慕华就收敛了许多，开始打探江湖门派的消息，避开各路名门世家的势力行事。
他犯案时常常杀人灭口，再弄出江洋大盗、山寨匪患屠戮富商的模样，故意避开了名门世家的管辖范围，因此很少引起江湖上的注意，完美地规避了寒江剑派的注视。
这样一位堪称一流的高手，一直在各地打家劫舍，杀人奸淫，谢青鹤却完全不知道他的存在。
至于他与吞星教的关系，与他说的倒也出入不大。
因老塾师之故，鱼慕华平生最恨吃人这件事，对吞星教没什么好感。但，他又是主动找到吞星教要求入伙——那时候吞星教在伏蔚的扶持下，极其嚣张跋扈，背后还有千乘骑做靠山。
鱼慕华还记得自己当初被林啸闻撵了三天三夜的痛苦。
他痛定思痛，坚定地认为，白道有组织，我们坏蛋也要有组织！
所以，他麻溜地跑去吞星教，自荐入伙。
※
谢青鹤结束溯往术回来，一指将他点晕了过去。
这样一个脑子已经坏了大半的癫狂货色，指望他去入道礼上去给伏传洗雪沉冤，那是万万不能。就算这会儿跟他说好了条件，事到临头他也很可能会后悔，故意在天下白道面前胡说八道。
谢青鹤不可能拿伏传的名声开玩笑。好在他手段极多，做事情也绝不教条。
“云朝？”谢青鹤招呼一声。
正在给时钦提水的云朝马上钻了出来：“主人？”
谢青鹤手指画了个圈，云朝就放下水桶，一溜小跑出来，垂首站在谢青鹤身边，距离非常近。
谢青鹤指了指昏睡过去的鱼慕华，又指了指云朝：“明白吗？”
云朝点头：“明白。”
“这几天让他自己养着，吃喝都给足，伤也治一治。明日我带时钦去见了师父，回来会给你一分供词。你记住了就行。”谢青鹤看着他苍白的脸色，“辛苦你了。”
云朝忍不住笑一笑：“能为主人执役，是仆的荣幸。”
里面时钦在洗澡吃东西，谢青鹤也没搁下自己的体力活儿，趁着月上中天之前，把收尾的一点活儿给做了，还顺手把门窗也钉了上去。木屋外边，他给留了一片小露台，本想钉个小围栏。
想起伏传那喜欢翻来翻去的性子，说不得要倒挂在露台上甩脑袋……
那就算了吧。
万一那小孩翻来翻去，把脑袋卡住了呢？谢青鹤给自己的脑补逗乐了。
欢喜只在一瞬间。
谢青鹤脸上还挂着笑容，意识就倏地被抽离到一个极其高远的地方，仿佛俯视着大地。
他看见一片凝固的大地，看见自己站在地上，看见渐渐缩小的观星台，连整个寒山都变得极其微小……眼前只剩下一片云气，与骤然间变得硕大的月盘。
太虚遨游。
谢青鹤低头自视，发现自己浑身皆成虚影，惟有压在心间的是密密麻麻的魔影。
又是这种玄而又玄、豁然贯通的感觉。
没有任何告知他。
他看见自己的模样，马上就明白了自己的处境。
经历过多年入魔的修行，他早就可以更进一步，玄池泛舟。然而，幻毒一直拖累着他的心境，使他不得自由。如今幻毒解去，辛苦的劳作使他干涸枯萎的灵根重新茁壮飞长，他应该突破了。
——却突破不了。
体内封印着那么多魔类，遏制了他的成长。
他的修为一直在增长。如今看来，已经不必用尽全部力量去镇压群魔。然而，修为增长，却始终无法突破到下一个境界。若是不能将体内群魔一一解决，此生此世都不可能再有突破。
“这么下去，渡尽群魔的一日，说不得我的修为已经多到可以直接飞升成仙了？”
谢青鹤特别想得开。他本是报着必死之心去吞魔，如今不单活了下来，身体也恢复了健康，还能增长修为。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念头一动，他的意识重新回到了皮囊之中，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更加清晰。
虽说不能突破，但，修为的增长，促使五感又增强了不少。
谢青鹤闭上眼睛，运极耳力，大半个寒山的动静都被他听得清清楚楚。他听见飞仙草庐里，上官时宜还在翻看医书，剑山亭中，伏传似有所感，从廊厅里推开窗户，仰头望向月轮。
……就在谢青鹤神魂归体的瞬间，月轮流逝的光辉，曾有一瞬间的闪烁。
小师弟竟然感觉到了么？谢青鹤略觉惊讶。
想起伏传入道是在伏蔚的记忆世界里，又因他的琴音入道，谢青鹤掏出三枚古钱，占了一卦。三枚古钱齐刷刷立起。天机不可占。
谢青鹤并未有心慌意乱的感觉，倒也不觉得多着急。想来也不是什么坏事。
原本是想借着督促功课把小师弟吓跑，谢青鹤如今倒是认真起来，明日得好好问问小师弟功课。
本该突破的时候无法突破，大波流离的修为在体内滂湃呼啸，使得谢青鹤精力旺盛到完全不想休息。反正闲着无聊，他又拿出木矩绳，把规划中的大片廊轩地基拉上线，开始——挖地基！
时钦和云朝听着声音不对，正在煮火锅的两人端着碗筷跑了出来。
谢青鹤已经挖出了一个小坑，正在噗哧噗哧往外刨土。
时钦呆滞了。这是我认识的大师兄吗？
云朝则连忙放下碗筷，上前询问：“主人，这么晚了您先休息吧，仆来挖土。”
“闲着没事我松松筋骨，你俩吃了饭该睡觉就去睡觉，别来烦我。”谢青鹤不耐烦地挥挥手，示意云朝快点滚蛋。
云朝总觉得主人有点怪怪的。
懒洋洋不吃不喝不正常，疯狂挖土不睡觉……也不太正常吧？
云朝心中很清楚，当今世上，唯一能制得住也治得了谢青鹤的，大概只有上官时宜了。他决定明日有机会，就溜去飞仙草庐拜见掌门真人，跟他商量一下谢青鹤的“病情”。
哪晓得跟时钦在憩室的榻上囫囵了一个晚上醒来，整个观星台都变样了。
原本观星台是一片清旷高崖，为了观察天象，只有几间屋子。谢青鹤在屋舍隔壁挨着盖了一间尺寸开阔的木屋，建筑都挨在了一起，仍旧还有大片的空地。
现在——
那大片的空地上，铺着成片的木廊轩！
一夜之间，居然就挖好了地基，拼好了支架地板，连小围栏都装上了！
谢青鹤不单修好了廊轩，还洗了澡，换好了衣裳，发髻梳得一丝不苟，正在自己新铺设的廊轩上，嘎吱嘎吱用石磨磨豆浆……见云朝醒来，他就不客气地差遣：“去把豆浆煮了，再用豆渣和面烙饼，加些肉碎。”
云朝吃惊归吃惊，这些年受的惊吓太多，渐渐也就麻木了，端上瓷盆去煮豆浆。
时钦则看着那仿佛平地而起的廊轩，张张嘴，举举手，半天才磕巴出来：“大、大师兄……这是……您昨夜……盖出来的么？”
谢青鹤起身穿好木屐，悠闲地走下廊轩，说：“看着还行吧？”
时钦露出一个惊吓的笑容。
谢青鹤则在观星台附近转了一圈，再盖屋子，这地方风物就不好了。可惜，体内还有那么多挥霍不尽的修为，干点啥呢？帮师父修修飞仙草庐？把上山的栈道修了？

第85章
伏传在剑山亭安排好晨务，很老实地跑到观星台，做他晨昏定省的规矩。
跟云朝和时钦一样，他也被突然出现的大片廊轩惊呆了。
不一样的是，他以为这是云朝的手笔。
——谢青鹤花了一天一夜才盖了个小木屋。这么大一片廊轩，一夜之间出现，肯定是云朝！
于是，他对着云朝好一通惊叹艳羡，先夸云朝功力深厚，举重若轻，造景盖屋居然和幼童玩把件没什么两样，又夸云朝学识渊博，深谙风气流离之法，廊轩的布局规划实在风物雅致，衬得观星台的美貌度都上升了不止一筹……
谢青鹤给他分了一块豆渣肉饼，又给他端了一碗豆浆。伏传咔嚓咔嚓啃了两口，继续夸。
“唯一不好的一点，其实你真的没必要在边上装上围栏。你想我大师兄是何等身手？那围栏真要栏也拦不住他，出入时反倒碍手碍脚。真的不好。”伏传吃得满嘴流油，给了一点指点意见。
云朝目光望向谢青鹤。
伏传眨眨眼：“是我……大师兄让你打的围栏吗？”
“待会儿拆掉就是了，多大回事。”谢青鹤让他快点喝豆浆，“快吃饭，还要去师父那里。你去不去了？”
“要去的。”伏传连忙端起碗咕噜咕噜，“我跟大师兄一起。”
时钦一直在屋内紧张地穿衣熏香，临走时才跟了出门，伏传就很惊讶：“大师兄？”
“这是伏传小师弟。”谢青鹤先介绍了伏传的身份。
时钦便上前拜见：“弃徒时钦，拜见伏小师兄。”
伏传扶了他一把，完全不知道这是谁，下意识地去看谢青鹤。不是说捉了两个邪徒么？怎么冒出来一个师门弃徒？既然是弃徒，大师兄为何对他如此温和？还容他在屋子里穿衣吃饭。
——与蜷缩在门外不知死活的鱼慕华相比，时钦完全就是自己人的待遇。
谢青鹤不欲多谈，岔开话题说：“时候不早了，今日事多，先去飞仙草庐吧。”
时钦似乎也不愿意多谈此事，落后一步，跟在谢青鹤与伏传身后。
云朝要留下看管鱼慕华，还得了谢青鹤的吩咐，要把廊轩上的小围栏都拆下来。
他跟了谢青鹤十多年，知道主人说一不二的脾气。主人亲自装好的小围栏，谁跟主人说不好，劝他拆掉，主人多半都要当作听不见。唯独这个被主人襁褓中捡来的小师弟，总能让他更忍让几分——可能这就是老父亲的心情吧？
看着伏传学着谢青鹤穿上道袍，又学谢青鹤趿着木屐，亦步亦趋地跟在谢青鹤身边，云朝不禁点点头，这个好。儿子比夫人好。夫妻容易生怨，子慕父德，子肖父行，父子才是安安稳稳一家人。
云朝咔嚓一剑削落大片围栏，挥袖拂去木削，继续朝下一片围栏走去。
为主人执役，他很乐意。为小主人执役，他也很乐意。只要小主人不惹主人伤心就好。
……还是想去飞仙草庐，找掌门真人告状。
※
飞仙草庐。
打发了伏传去找谢青鹤立规矩之后，上官时宜很放心地窝在屋内，只穿了一件燕居的软袍。
远远地听见好几个人的脚步声，上官时宜就皱眉起身，去屏风后换衣服。没多久，外边执役的外门弟子果然禀报道：“大师兄来拜。”
若是谢青鹤孤身前来，哪里会等着通报？早就进门上榻窝着了。
上官时宜穿好衣裳，束起长发，方才说道：“进来吧。”
先进来的是谢青鹤与伏传。这都是极亲近的弟子，穿着露膀褂子都能见的关系。时钦跟着进门时，上官时宜雪白的胡子颤动了一下。他明明听见只有这三个人的脚步声，又不死心地往外看。
“燕骄呢？”上官时宜质问时钦，“为何只让你回来？他人呢？不敢来见我么？”
时钦被问得抬不起头，屈膝跪下。
“师父。”谢青鹤先扶着上官时宜坐下，在他耳边低声说，“师叔已仙逝。”
上官时宜原本激动的情绪，在这一瞬间变得死寂。谢青鹤知道师父早有悔意，也一直盼着师叔能回山，只可惜师叔隐藏形迹走得太远，师父终究还是没能等到兄弟重聚的一日。
时钦低头哽咽道：“他，他临死之前，也很后悔。说，当日不该跟掌门真人动手，被逐出门墙、放逐边城，也是罪有应得。掌门真人慈悲，逐他下山时，并未将他忤逆狂悖之罪公诸天下，也不曾废去他一身修为。好在……一身所学并未曾抛费，这些年，逐水域封魔行侠，也叮嘱弟子，待他死后，将他的骨灰抛洒在寒江支流，镇压魔物……”
上官时宜目光下斜，久久不语。
伏传上山时，燕不切与时钦就不在山上了，师门内部也很少有人提及这位师叔。
听着时钦说前事，伏传心里也很难受。
光听时钦的描述，燕师叔应该也是一位竭力封魔的正派尊长。或许与师父有了些龃龉嫌隙，彼此也没有真正记恨，师父想让师叔回来，师叔也很悔恨，偏偏天不假年，师叔就这么死了……师父看着是真的伤心啊。
但，伏传还是觉得很奇怪。
时钦分明与他同辈，互称师兄弟，对谢青鹤与他都很恭敬，对着上官时宜也是一口一个掌门真人，执礼甚恭。唯独提及燕不切时，没有一句尊称，始终都是“他”啊“他”的。
最奇怪的是，大师兄和师父都接受了他对燕师叔的无礼，仿佛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谢青鹤没有让他们一直讨论燕不切的死亡，师父年纪大了，长久悲伤太过伤身，岔开话题说道：“师父，我让云朝去调查伏蔚弄出来的吞星教，他带了两个人回来，时钦师弟恰好在那边卧底收集证据，就让他跟您说一说详情？”
这就关系到替伏传洗脱污名的大事上了，上官时宜挥挥手，说：“坐下说吧。”
伏传熟练地搬凳子，抵在榻前，准备开小会。
时钦仍旧跪地不起。
上官时宜沉默片刻，说：“当年之事，是我错了。”
时钦绝没想到刚绝冷峻的上官时宜会低头认错，一时竟怀疑自己听错了。
抬头看见伏传围在上官时宜身边，谢青鹤在旁斟茶服侍，大弟子与小弟子团团簇拥着，上官时宜原本冷峻的眉目都多了一丝慈和，哪还有当初说要将他处死的冷酷模样？
时钦张了张嘴，说不清心底是悲是喜，还有一丝恍惚。
“他不在了，我对他说不着。想来他临死之前，唯一牵挂的人也就是你。”上官时宜叹了口气，“回来吧，时钦。你的名字还记在内门的待选名册上，退位之前，我先将你收入内门。”
时钦眼底闪过一丝倔强。
谢青鹤看他表情就知道他要拒绝，先一步说道：“这都是后话。师父，先商议吞星教之事。”
收到大师兄递来的眼神，伏传马上把自己的凳子推到谢青鹤身边，把时钦扶了起来，强行摁了上去，叫时钦坐在大师兄身边。自己则重新搬了个板凳，仍旧依在上官时宜榻边。
这是师门内部开小会的座次，彼此离得很亲近，方便小弟子给师长斟茶倒水捧哏。
时钦离山时只是待选进内门的外门弟子，拜见上官时宜都要挑日子，这会儿左边挨着大师兄，前面就是上官时宜，一时之间还有些不自在。
得亏伏传给他递了个斟满茶的杯子，手里多了个可以把玩的东西，他才渐渐安定下来。
“掌门真人或许已经知道了。吞星教分为两支，一支是真正的骨血传教，以家族为祭坛，分散在大江南北、天下各处，非常隐匿。另一支则是七八年前，由龙鳞卫扶持起来的新教。”时钦说。
“我最先遇到的是真正的吞星教。那时候……他已经不在了，大师兄也已经除去天下魔患，我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做什么好，就在新刘附近住了一阵。新刘上官氏恰好有适龄的女郎想要招婿，我是孤身一人，各方面条件也很符合他们招婿的样子，故意派人来与我接触，为我说亲。”
“我当时并不知道他们是想招婿。来与我接触的上官游、上官商两兄弟都很风趣健谈，我在新刘没什么朋友，闲来无事就跟他们一起砍柴种地，只以为是交上了新的朋友。”
“后来接触得多了，渐渐就发现整个上官家族都很诡异。他们的女儿从不出嫁，全是招赘。世上岂有这样的家族？而且，他们家的人，男子多多少少都会带些残疾，或是少了耳朵鼻子，或是缺了手指脚趾，女子更是从来不着薄衫纱衣，三伏酷暑都裹得严严实实。”
“起了疑心之后，我更加留意他们的家族。他们并不知道我身负武艺，对我没什么防备之心，我很容易就刺探了几次他们的旬月祭祀。这才发现他们蓄养子嗣，用以献祭。长子为饵食，长女为疤食。这自然是邪教行径，我想，若是他还在，也绝不会容忍。”
“原本想捣毁新刘上官氏的祠堂，将他们一网打尽，动手之前才突然发现，他们并非孤独一支。各地上官家虽然极少联系，却有着特殊的联系方式，家主和法主是两套联络方式，有着完全不同的支配圈子。许多分支祭坛甚至不再以‘上官’为姓，对外宣称姓赵，姓李，姓王……”
“这种以家族为核心的邪修巢穴，寻找起来极其艰难，何况又改了姓氏。”
“我思前想后，决定潜伏进去，若能拿到家主或法主的联络方式，才能真正将他们赶尽杀绝。”
说到这里，谢青鹤微微点头，说：“难为你了。”
伏传不可思议地说：“你与邪教妖女成婚了么？”
时钦神色凝重地点了头，说：“我与十四娘做了夫妻。她是家中幺女，侥幸逃过一劫，并未充作祭品疤食。然而，我与她成婚之后，总会有儿女。我们的第一个儿子，第一个女儿，都要献祭。”
伏传就不吭声了。他知道吞星教有多凶残，正常人在那个环境里是无法生存的。
“我有意不养后代，前几年都没有孩子。只想快些拿到联络方式，结束这场闹剧。”
“不过，”时钦神色迷惑，“家族聚居，住在一起时间长久了，总是会有感情的。我与十四娘虽没有孩子，隔壁她妹妹家的孩子却接连降生。看着小小的孩童从襁褓中长大，想到他会被送到祠堂里，让一群邪修分吃耳朵鼻子……我就忍不住了。”
他没有说新刘上官氏的下场如何，只淡淡地接了下一句：“后来，龙鳞卫又开始扶持邪教。”
“相比起上官家传承千年的小心谨慎，龙鳞卫扶持的新教毛糙跋扈了许多，我很容易就混了进去，一路升级，做到了分坛祭主的位置。只是龙鳞卫背靠朝廷，一时之间很难对付，我一边收集名册证据，一边收拢教内势力。伏小师兄在杨柳河出事时，我就知道机会来了。”时钦说。
“为此我专门调查了杨柳河祭坛的前因后果，那边的人脉关系，我都熟知。此后负责追杀灭门栽赃的命令由谁所下，具体执行者是谁，我也有一分名单。若是能与被害者亲友对一对口供，自然可以真相大白。”
“唯一不好的是，这些人都在前些日子被强行灭口，我只抢了三个人出来。”
“还得请大师兄拨些人手飞鸢，陪我去把那三个人提回来。”时钦说。
谢青鹤摇头说：“这事要这么自证，事情就弄得太复杂了。”
“到时候你以卧底的身份把证词说一遍，我会让鱼慕华配合你认罪。那几家被灭门的家族，亲友若有问题，叫他们私底下来询问，外门从执事寮单独分开一个小组，负责这件事的澄清追责。该让师门承担的事情，不必叫小师弟一意纠缠着不得脱身。”谢青鹤说。
换句话说，谢青鹤的重点是澄清污名，具体的事情交给外门去办，直接把伏传摘出来。
若非上官时宜存有私心，非要逼谢青鹤出山，这件事一开始就该这么处置。
堂堂寒江剑派的掌门弟子，你说栽赃就栽赃？你要问罪就问罪？有什么事情，先把寒江剑派的外门摆平了，才轮得到内门弟子出手。内门弟子也摆平了，才轮得到伏传。
这样理直气壮地护短，谢青鹤说得波澜不惊，上官时宜也只当作寻常。
伏传只有在大师兄回山的时候，才感觉到自己背后的靠山如此坚硬，不禁嘿嘿一笑。
时钦想了想，说：“鱼慕华此人，性情颠倒悖戾，毫无信义。大师兄若说服他与我配合作证，可有十足把握？若是当场反口……”
谢青鹤摇头道：“这个你不必担心。”
他并不打算让鱼慕华去作证。或者说，他只会让鱼慕华的皮囊去作证。
上官时宜也摸了摸伏传的背心，笑道：“别担心。为师会提前与几个相熟的掌门小友打好招呼，到时候不会有任何异议。”只要上官时宜愿意出面，谁敢不给他面子？
伏传嘴里说：“多谢师父。”心里很明白，若非大师兄提议，师父可能已经忘记这件事了。
事情说了个七七八八，上官时宜又看时钦，再次提议：“叫人把半山桃李收拾出来。那里是燕骄的旧居，时钦就暂时住在那里吧。”
谢青鹤笑道：“时钦师弟暂时住在我那里。以后再说吧。”
上官时宜被大弟子一连拦了两次，也不是没有脾气，皱眉道：“怎么还说不得了吗？我叫你回来，你不肯回来，你这是在记恨我？”
时钦低头一笑，说：“弟子怎么敢？弃徒有罪，已经被掌门逐出门墙，山上再无立锥之地。”
谢青鹤皱眉道：“时钦师弟，你若有怨望不满，尽可以敞开来说。不要阴阳怪气。”
时钦扯开一个虚假的微笑，抿嘴不语。
伏传不怕上官时宜生气，师父这会儿只怕正为师叔的死亡伤心，不会对时钦发脾气。可是，他怕大师兄生气。正琢磨着打个圆场，时钦已在谢青鹤的目光下撑不住了。
他倔强地背过身去，声音沙哑：“我曾求过掌门。事是我做的，与他不相干。只要掌门饶了他，无论是逐出门墙还是直接处死，弟子绝无怨言。是掌门执意要将他与我一起逐出门墙……”
时钦低头两眼通红，哪怕燕不切死了十多年了，他仍旧无法释怀。
“自从下山之后，他一直郁郁寡欢，再也不曾对我笑过。如今，他怀恨而死，我却要重回寒山，领受掌门真人的‘恩典’，披上内门弟子的法袍，摇身一变，去做半山桃李的主人？”
“他死了。我回不来了！”
时钦伏地狠狠磕了一个头，转身出门。
谢青鹤叹了口气。
伏传满脸惶惑：“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上官时宜摸摸他的背心，许久才说：“你日后若要与人结侣，告诉你大师兄就是了。去吧，你们都去吧。我要独自待一会儿。”
谢青鹤劝道：“师父，逝者已矣。时钦师弟那边我会安置好的。”
上官时宜只挥手叫他把伏传带走。
伏传憋着这口气，跟着谢青鹤一直走到了飞仙草庐外边的小坡，才小心翼翼地问：“时钦师兄跟燕师叔……要结侣？师父不让？就……打下山去了？”
谢青鹤捂住他的耳朵，说道：“瞎打听什么。”
“我是掌门弟子，师门秘辛都要告诉我，我不能当个一问三不知的掌门弟子。”伏传缩着脖子往谢青鹤怀里靠，“肯定就是这样的。”
谢青鹤拧着他的耳朵，叫他站好了自己走路：“八九不离十吧。”
“事情本也不至于那么坏，师父是个顺毛摸的脾性，你得哄着他。燕师叔偏偏是个暴脾气，说着说着就吵，吵凶了就打。师父那一杆轻雪枪，打八个师叔都没问题，自然是收着手的。燕师叔气昏了头，打起来不管不顾，一拳捶在师父胸口，师父当场就吐了血。”
“师父嘴上也不饶人，就骂‘你等着，我剥了你个小畜生的皮’。”
谢青鹤说到这里，也不禁为上官时宜的嘴臭摇头：“他要真想制裁燕师叔，燕师叔当场就要流血。就是嘴上喊得凶罢了。燕师叔要保时钦性命，说把时钦安置在山下再回来请罪。师父不让他走，说了两句绝情的话，燕师叔与时钦师弟下山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了。”
“所以，生气的时候，千万不能动手，也不能乱跑。”伏传若有所思。
你还真是挺会总结经验教训呢？谢青鹤简直哭笑不得。

第86章
观星台多了云朝和时钦，人气多了，自然显得热闹。
伏传是个极爱热闹的小孩，平时被掌门弟子的身份压得死死的，谁也不跟他玩，也就跟在谢青鹤身边才有点小儿模样。可谢青鹤喜静重养息，也就是听他叨叨不嫌烦这一条好处，弹弹琴写写字是可以的，指点他武艺都是打嘴炮，很少亲自下场。
观星台的两位新房客就不同了。活了两千岁的云朝只把他当“小”主人，时钦自认弃徒，也不怎么在乎师门的规矩。两人都只认谢青鹤是尊长，对伏传并不那么战战兢兢，云朝还有一种“我得帮主人带儿子”的使命感，无论伏传提出什么离谱的要求，云朝都会奉陪。
这使得伏传特别喜欢他们。
喜欢归喜欢，伏传还记得自己的职责，他得老老实实地守着剑山亭。
帖子撒了出去，距离寒山不远的各门各派就火速启程，纷纷前来吊唁。
——谢青鹤的继任大典，伏传的入道礼，这是喜事。锦上添花的事不必着急。掐着点算着时辰，到日子拎着备好的礼物，喜气洋洋上门朝贺就行了。
催促客人们上门的是那张丧帖。
喜事可以算着日子上门道贺，别人家办着丧事你再懒洋洋地上门，那就太过怠慢了。
第一波客人上山之后，此后的客人就是一批接着一批，连绵不绝，几乎每天都有两三场接待。
伏传第一次以掌门弟子的身份接待外客，每天都累得够呛。主要是人和名字对不上号，帖子倒是抄了，也知道这门派哪个是实权派，哪个是吉祥物，可认不出来啊！他想求助陈一味都不行。
陈一味这些天正经是忙到飞起，李南风在“养病”，陈一味还得去山下接客人。
人家掌门携长老、嫡徒来拜山，上官时宜年纪大辈分高，谢青鹤马上继位掌门身份贵重，伏传在剑山亭当丧主守着灵堂，最起码也得派个内门弟子去门迎吧？
经历了极度灰暗混乱的两天一夜之后，伏传整个人都有点蔫儿了，搞庶务真的好烦！
这时候，他在观星台，与大师兄和云朝、时钦一起吃早饭。
云朝和时钦就住在观星台，二人都搬到了廊轩里。
他二人都极其干练，小半天时间就把伏传的家给搬过来了，木屋和廊轩也都布置好了。
既然廊轩要住人，少不得谢青鹤亲自动手做了个一些小改动，顺便打了些家具。虽说廊轩四面敞风，好歹也有几间带屋顶的宽窗大屋，再有谢青鹤现做几面屏风，将床铺挨墙放着，白日赏云，夜晚观星，景色可谓绝美。
反倒是家都搬过来的伏传，如今还得住在剑山亭里，老老实实地主持丧仪，当着丧主。
伏传会在观星台吃早饭，完全是他借着晨昏定省的规矩，每天强行跑来凑热闹。
对观星台的渴望促使他每天都很期待起床，起床了就啪嗒啪嗒往观星台跑。运气好能吃上谢青鹤亲手做的饭，当然，吃云朝和时钦做的饭也不能说运气差，因为，谢青鹤若是闲着，就会把他的道髻打开给他重新梳一遍。
——大师兄答应过的事，多半都是算数的。说了会给他梳头发，就不会假装忘记了。
这天的早饭是时钦做的。
纯然新刘的风味，糯米年糕夹着干辣椒蒸五花肉，卤菜的卤汁都带着劲爆的辣味。
大清早的，正常人不是吃些米粥面食，和软些开胃么？就不说哪家的早饭这么威猛扎实，光是这辣味就让人受不了。云朝怀疑，时钦是不想轮班做饭，故意搞出这么一顿来。
谢青鹤吃了两口，辣得脸颊微红。
惟有伏传热衷尝试新口味，一边拿湿毛巾擤鼻涕，一边吃得热火朝天，偶尔还要哈口气。
“新刘的人这么爱吃辣么？大早上就吃得起五花肉的地方，应该是膏腴富庶之地。膏腴富庶之地不是都爱吃甜么？”伏传还是给时钦提了一个小小的建议，“年糕肉是辣的，卤鹅也是辣的，我觉得吃白米饭就好了。这个晒干的萝卜炒饭挺好吃，就不要再放那么多辣椒了吧？”
菜是辣的，饭也是辣的。我太难了。伏传用筷子把碗里剁碎的红辣椒往外挑。
谢青鹤见他挑得辛苦，问道：“可要吃些蒸糕？”甜软温和的东西。
伏传嘴唇都肿了起来，还在摇头：“这饭可带劲。”
谢青鹤就把他的碗端来面前，碗底在桌面上轻轻一磕，剩下半碗饭顿时飞了出来。在伏传与时钦不可思议的目光中，谢青鹤似乎不紧不慢地拿起筷子，凌空一抄——接下来的一切，肉眼不可见。
唯一能看见的是结果。
剁碎了炒进米饭的红辣椒碎，齐齐整整地落在骨碟里，伏传碗里只剩下萝卜干与米饭。
不等伏传吹彩虹屁，谢青鹤已把挑好的饭送回他面前，说道：“没什么精妙手段，也就是一一挑出来的笨办法。只是快一些罢了。你仔细修行，八年之后也做得到。”
“厨房里有腌好的梅子，煎水晾凉了端来。”谢青鹤吩咐云朝。
云朝爱吃五花肉，不爱吃干辣椒蒸的五花肉，这会儿已经撂了筷子，悻悻地看着时钦。得了吩咐他就往厨房去了。小主人真是个笨蛋。一边吐槽一边给伏传煮酸梅茶。
伏传指着那一堆被谢青鹤挑出来的辣椒碎，问：“你不会把观星台所有辣椒都剁了吧？”
时钦示意他回头。
伏传发现就在厨房的廊下，居然摆了一排的盐水罐子。
“我昨天去大食堂领了三百斤各种辣椒仔姜，全都腌上了。”时钦表示辣椒还有很多。
“辣椒为什么要腌上？”伏传只见过晒干的辣椒。
这两人一边吃饭一边讨论辣椒的一百种吃法，谢青鹤莫名觉得嘴角疼，决定以后都不让时钦进厨房了。一顿饭吃完，云朝恰好把晾凉的酸梅茶端上来，伏传咕噜咕噜就喝了一整壶，还得去擦脸洗鼻涕——饶是如此，他也觉得这顿早饭吃得太值了。
时钦要收拾碗筷，被谢青鹤唤住：“你坐一会儿。”
“大师兄有事吩咐我？”时钦问。
“这几日你跟着小师弟，从旁提点一二。他年纪小，不认得什么人，应付起来或许吃力。”谢青鹤避开伏传才说这件事，也是顾及伏传的自尊心，“小师弟看着大大咧咧，心思最谨慎敏感。他是个报喜不报忧的脾性，遇事也不会来求助——只怕被责怪办事不力、德不配位。”
时钦马上就明白了谢青鹤的意思。要他跟着伏传帮忙，又不能让伏传知道是谢青鹤吩咐过去的。
“我明白了。”时钦应承下来。
谢青鹤分明一石二鸟。既要替伏传解围，又要差遣时钦，让时钦习惯在师门执役。
时钦明白谢青鹤的打算，可他无法拒绝。
他与上官时宜有旧怨，怨在上官时宜丝毫不肯容情，使燕不切抑郁而终。
谢青鹤对他却有旧恩。他与燕不切逃下山的时候，是谢青鹤给了他两瓶药，救了他与燕不切无数次。此后江湖重逢，又是谢青鹤救了被魔物重伤的他。他恨的是上官时宜，不是谢青鹤。
如今谢青鹤即将继位为寒江剑派掌门，这座寒山即将易主，时钦的抵触厌恨之心就淡了许多。
伏传洗脸回来，时钦就说要去剑山亭给束寒云上香烧纸：“也是故人。”
弄得伏传莫名其妙，还偷偷问了谢青鹤一眼：怎么啦？
谢青鹤也还了他一个淡淡的眼色：没事。让他去吧。
只等伏传与时钦都去得远了，谢青鹤才招呼云朝：“来。”
观星台边沿还有一间年久失修的小屋子，鱼慕华就被谢青鹤画圈禁在此地，伤药与饭食都是每天一次，小屋里没有茅厕，云朝还负责每天带他去寒江洗涮干净——观星台悬崖之下就是滚滚寒江，暗哨们也已经习惯了云朝每天提着人直上直下。轻功好，就是这么为所欲为！
云朝进悬崖小屋把鱼慕华提了出来，闻着有点味，说：“主人，我先把他涮一涮。”
说着，直接提着鱼慕华从悬崖跳了下去。
谢青鹤能怎么办？只能回到铺着软垫的廊轩，端上一杯伏传喝剩下的酸梅茶，看看云景。
过了大概两刻钟的功夫，云朝把洗涮干净、浑身湿淋淋的鱼慕华提了回来。他与谢青鹤怀有默契，知道谢青鹤想做什么，鱼慕华此时已经双眼涣散，神思迷离。
谢青鹤指诀虚点，舌绽春雷：“摄！”
鱼慕华的地魂倏地从皮囊中脱出，漂浮在空中。
魂魄离体之后，不再受皮囊束缚，鱼慕华恢复了意识，瞬间明白了谢青鹤的打算：“你……驱赶了我的魂魄？你这妖人！”
云朝却似没有皮囊，整个人化作虚影，钻进了鱼慕华的身体。
鱼慕华能感觉到自己的天魂与人魂被恐怖的剑气所威慑，发出破碎恐怖的瑟瑟，这让他越发惊恐地瞪着谢青鹤，试图唤醒谢青鹤的“良知”：“谢真人，你是寒江剑派首徒，是天下白道的楷模榜样，你若做下这样的恶事，如何对得起寒江剑派历代祖师？我是有罪，你可以当着天下英雄的面打杀了我，如今暗室私刑，以造化手段驱赶魂魄占夺皮囊，这不是邪道手段么？”
谢青鹤丝毫不为所动，将壶中的酸梅茶饮尽，揭开盖子，直接把鱼慕华的地魂塞了进去。
“如何？”谢青鹤问。
“鱼慕华”上前施礼，说：“如臂使指，没什么问题。只是这皮囊太过污浊，穿着不舒服。”
“忍耐片刻吧。今日试穿一刻钟。明日再加一刻钟。”谢青鹤给他递了一杯茶，“两日之后，剑山亭头七。五日之后，便是小师弟的入道礼。事极繁杂，不知道会耽搁多久。至少得保证穿上皮囊三个时辰不出意外。”
“鱼慕华”点点头，说：“主人放心。”

第87章
这一日之后，谢青鹤也开始忙碌起来。
头七是个大日子。但凡能赶得上的门派，都会披星戴月，赶在束寒云头七之前来吊唁。
这其中就包括与谢青鹤私交不错的紫竹山庄。紫竹山庄距离其实不近，一行人赶来可谓风尘仆仆，抵达寒山时已经是半下午了。陈一味饭才吃了一半，赶忙下山去接。
正在山下办事的齐欣然已经把人送到了半道上。
老庄主冼夫人是个看着很严肃的老太太，却不怎么说话，握着念珠似修闭口禅。这一行的领队就是紫竹山庄的掌门弟子白如意。众所周知，如意仙子与大师兄是极好的朋友。
陈一味先去给冼夫人施礼磕头，冼夫人微微一笑。
“都是自己人，也不必那么客气。我们自己上来也是一样的。”白如意非常温柔。她身边跟着几个小朋友，刚才还叽叽喳喳说话，这会儿都乖乖立在一旁，等着大师姐跟陈一味说话。
“如今时候也不早了，宾馆就在半山，冼前辈与师兄们不若先安置下来，用些粗茶淡饭，歇息一晚。待明日再往剑山亭吊唁？您看现在天色也不早了，路上不大安全。”陈一味劝说。
这自然是客随主便。主人都说了路上不安全，客人总不能炫耀轻功好吧？
寒江剑派毕竟是传承了数千年的第一大派，不仅祖上阔过，如今也很阔绰。千年以来，招待天下白道的大宴开了无数次，待客的嘉宾馆都是千年古迹。紫竹山庄是勃山剑派分支，如今勃山剑派已经消亡在历史长河之中，紫竹山庄诸弟子则住在曾经招待过勃山剑神的异客苑中，凭吊古今。
白如意与陈一味寒暄归来，见晏少英与颜宝儿、花清凑在一起鬼鬼祟祟，告诫道：“如今寒江剑派正在办丧事，你们几个都消停些。伏小师兄既然给你们写了帖子，得空了自然会来招待你们，你们就不要四处乱跑惹事，明白么？”
几个小的连忙保证不会乱跑，白如意才挥手，马上就嘻嘻哈哈跑了出去。
——他们并不认识束寒云，也不会为陌生人的死亡悲伤。跟着师父、大师姐出来，就是为了玩。
白如意摇摇头，去了冼夫人的客舍。陌生地方，总得照顾师父起居。
冼夫人并非真的修闭口禅，她自知脾气不好，大徒弟也能独当一面了，自然要退居二线。若非上官时宜和谢青鹤都亲笔写了帖子来，她都未必亲自出山。
这会儿冼夫人正在跟白如意说话：“谢真人的帖子写得客气，想来是要请你去帮忙澄清杨柳河的事情。这件事没能调查清楚就放出话去，我家本也有责任。骡马市又承了伏小公子的人情。你那几个相熟的朋友，可有默契了么？”
白如意打水给她擦了手脚，柔声说：“都已经说好了。借着这个机会，总要替伏传正名。”
冼夫人又忍不住摇头：“说来寒江剑派如今嗣位混乱，也是为了十六年前的变故。你们都是年轻人，没见过群魔倾巢而出的惨状……人家在前头拿命顶着，咱们是该感恩的。”
白如意不禁笑道：“我们都知道了。师父，您老人家放心吧。”
“现在的小孩子，只怕都没有见过水泽伴生的魔物了吧？”冼夫人感慨。
“前几日少英还嚷嚷着，要来寒江看魔物呢。生在福中不知福的熊孩子。”白如意拿来面脂给冼夫人涂了脸与手，说道，“披星戴月跑了好几天，师父您早些睡吧。我听说沔城苏家、大锦华寺、齐盛剑派都已经到了，苏前辈、安平大师、蔺师叔明日肯定得来找您说话……”
还没安置好，就听见施诗在外敲门，说道：“师姐，谢真人来了，说多年不见，请您去喝茶。”
这时候才入夜不久，倒也不算很晚。
谢青鹤得到了消息，专程下山来迎接，只怕隔壁住着的几位老掌门都没有这份待遇。
然而，谢青鹤也只来邀请白如意，并未说拜见已经歇下的冼夫人，论的显然是私交。冼夫人掖好被角，说：“你去吧。”白如意吹灯出门，心情也有些复杂。
她与谢青鹤相识之时，俱是青春年少。若不算武兴那不照面的一次施救，已有二十年不见。
走近摆了烛火酒席的花庭，谢青鹤负手而立，身影茕茕。
“许久不见。”谢青鹤闻声转身，颜色竟没有一丝衰老，只看着削瘦了许多，“白师妹。”
白如意呆呆地站了一会儿。
“白师妹？”谢青鹤又唤了一声。
白如意脸上泛红，背过身去，气道：“你明知道我遭不住！这么多年了，你还是这么爱欺负人！当初我和陆琳比试轻功，你就这么害我！”
谢青鹤在外人面前素来沉稳古板，这会儿居然露出一丝促狭的笑容，说道：“白姑娘，你自己要犯花痴，竟然责怪我长得太好看？这可不太对吧？”
又给自己解释了一遍，“那一回我真不知道你与陆琳在比试轻功。赵卫请我在连江阁喝酒，你就那么刚好踏水而来，我只以为你偶然路过，与你打了个招呼……”
那时候的谢青鹤何等风华气度，醉倚连江阁上，冲着路过的白如意微微一笑。
噗通一声，白如意就掉水里去了。
“我听说你与陆琳和离了。”谢青鹤说。
白如意顿时气血上涌，有了一种又生气又震怒，还有一种羞耻的委屈感。
她是贪慕谢青鹤的颜色，这一点她从来都不否认。可她对谢青鹤没有半点男女之情。就如龛上供着的神佛，岂会生起丝毫亵渎之念？然而，她也不乐意让神佛讨论自己的短处。再是江湖儿女，妇人和离总归是见不得人的事情。
“离得挺好。陆琳不足配你。”谢青鹤又说。
白如意这一口气才喘了出来，马上转身看谢青鹤的脸色：“你也不是第一个这么说的人。”
谢青鹤在桌边坐下，给白如意斟了一杯酒：“你少喝点。山上办着丧事，我就不陪你了。”
白如意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她在喝酒，谢青鹤就随意吃些菜，边吃边聊。
许多年不见，聊了些近况。
白如意问谢青鹤为何削瘦至此，谢青鹤则关心白如意修行情况。二人是少年交情，白如意也不客气，将自己曾经遇到的瓶颈都拿出来问谢青鹤，说着说着就拿筷子比划起来。
一直聊到深夜，白如意喝了许多酒，却是越喝越精神。
不再满足于筷子切磋，非要谢青鹤下场。两人近身打了一场，白如意次次被谢青鹤推了出去。
到最后打得鬓发散乱，香汗淋漓，白如意拎着酒壶坐在地上哭：“人人都说，仙子，你和离得好，陆琳配不起你。人人又说，仙子，凭你的身世人才，你背靠的紫竹山庄，再嫁不难。只有你！只有你……大师兄，谢青鹤，只有你……你问我修行好不好，你问我长进了多少！”
“我白如意堂堂侠少盟盟主，紫竹山庄嫡传弟子，未来的掌门人，我一个巴掌能打十个陆琳！旁人看我就是嫁人了没，和离之后，还嫁不嫁得出去……老娘我一拳打死他们！”白如意噗出一口酒。
谢青鹤看着她乱喷的酒水，不是不嫌弃的。只是，年少的交情，毕竟不一样。
伏传跟晏少英、颜宝儿、花清告别之后，兴冲冲地回来找谢青鹤。
这时候已经快半夜了，紫竹山庄的孩子们有门禁，伏传也不好表示“我是掌门弟子=我是野孩子=没人管我”，于是来找谢青鹤，打算跟大师兄一起回山上去。
进门就看见谢青鹤不顾腌臜，很“温柔”地抱着白师姐，正在给白师姐擦脸擦嘴角的秽物。
“大师兄？”伏传脑子里轰隆隆地，似乎都不能听见自己的声音。
谢青鹤点头示意他稍等片刻，把白如意扶了起来，问道：“你这是喝醉了么？要我守着你？”
白如意又噗出一口酒。
谢青鹤干脆将她拖到草丛边上，一只手抵住她的背心，强行化去她体内的酒水。这滋味当然不好受，白如意哇哇地吐着，闲下来就指着天空放狠话：“大师兄，谢青鹤……你这么对我……你还想联姻……你做梦！”
谢青鹤捏住她的鼻子，嫌弃地说：“我都不嫌你恶心了，你还要闹什么脾气？”
伏传已经彻底懵了。
联姻？
……什么联姻？
几壶烈酒怎么进去又怎么倒了出来，白如意折腾得够呛，好歹是渐渐清醒了过来。
伏传觉得谢青鹤“温柔”，白如意可丝毫没觉得。她转头看着谢青鹤，谢青鹤又是颔首微笑的模样，她哽了一会儿，本就被酒精烧红的脸颊更红了几分，只得转身认输。
“走吧。”谢青鹤带着伏传离开，“跟你的小朋友们告别了吗？”
伏传还沉浸在莫大的震惊中无法自拔。
他蒙头蒙脑地跟着谢青鹤离开了嘉宾馆，再往上的山路静谧无人，连灯都没有。
如果大师兄跟紫竹山庄的白师姐联姻，那白师姐是不是就要住进观星台了？她要住大师兄的房子，睡大师兄的床，用大师兄的衣柜，吃大师兄的饭……那我呢？

第88章
走了半程山路，谢青鹤才发现一向话痨的小师弟始终默默跟在身后，不像从前那样牵着自己的胳膊或是衣袖，不禁多问了一句：“怎么了？和你的小朋友们玩得不高兴？”
“没有。他们都挺好的，还给我带了礼物。我把虚阳剑赠予晏少英，他很高兴，又说这回来得匆忙，下回给我带他们家的石头，说是很珍贵的一种石头，用来雕刻制印特别好，全天下最好的那种石头都在他们家，是他们祖传的买卖……”伏传明显有些心不在焉，情绪也不太好。
“朋友之间礼尚往来是好事。但，赠礼之间也不能太过攀比。比如人家送你一个好东西，你就要送一个更好的。你也知道天底下没有哪门哪派比咱们底蕴更丰厚，送来送去弄成了习惯，你的小朋友拿不出更好的东西来，既伤自尊又损感情。这事在你这里就要打住了。”
谢青鹤将一直闷闷跟在身后的小孩拉到身边，说：“与人相交贵在真诚，多花些时间陪他们玩耍，听听他们的心情，烦恼欢喜。你们这样的年纪，正是天真无邪最宝贵的时候，若是交上了朋友，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伏传忍不住问道：“大师兄和白师姐就是小时候的朋友么？”
谢青鹤自然也是年轻过的。
上官时宜担心木秀于林为风所害，一直捂着他不许出头，他行走江湖时就很注意分寸，尽量不惹出大事件来。饶是如此，还是结交了许多志气相投的朋友，也有许多年少轻狂时才闹过的趣事。
白如意跟他就是少年相识、一生相交的好友，哪怕十多年没见，重逢还能闲坐瞎聊，并不生疏。
“是，我与她也是江湖相逢，一来二去就成了朋友。”谢青鹤想起从前，在他的记忆里，早已不知道过了几百上千年，有些模糊淡忘了，只记得那时候的轻狂恣肆。
他无意多谈白如意，目前的重点是小师弟的交友问题：“不过，交朋友这事也勉强不来。若是彼此脾性不和，不跟他们玩儿就是了，咱们还有很多选择。”
伏传也根本不想谈那几个小朋友的事，满心都是“联姻”二字。
可是，大师兄的婚事，师父可以问，他一个小师弟怎么敢开口？根本轮不到他问。
“怎么还是不开心？跟小朋友吵架了吗？”谢青鹤问。
“没有吵架。玩得挺好的。”伏传犹豫片刻，终究还是不敢多问，“只是在想明天的事情。”
明天就是束寒云的头七。按民间说法，这天是回煞日，不单不让外人祭拜，家人也要算准时辰离开旧居灵堂，让死者的魂魄回到旧居，看看自己的尸体与灵堂，认识到自己彻底死去的真相。
寒江剑派有修士坐镇，对魂魄的理解自然与俗人不同，更加不会害怕回归的煞气。
被世俗极其忌讳的头七祭日，在寒江剑派则成了与逝者相处的最后机会，回煞之时，亲朋好友皆要来围坐团聚，是个非常重要的日子。
除却执役巡防的弟子之外，寒江剑派所有人都会在明日齐聚剑山亭，如今住在嘉宾馆的所有客人也会出席。算起来就是几百上千人的大场合，光是安排座次就要烦死人了，还有吃饭喝水如厕……
“陈一味都安排好了，明日师父和我都在，你跟在身边低头作揖就是。”谢青鹤安慰他。
伏传点点头。
他本来烦恼的也不是这个。
剑山亭在东峰峰顶，观星台只在半山之上，二人走到观星台前边的小坡就要道别。
谢青鹤见伏传情绪不高，不管他是为什么不高兴，反正这小孩守心功夫差，说不得半夜睡不着，明天就要肿着眼睛去见人了。考虑片刻之后，谢青鹤问道：“时候不早了，你那屋子也收拾好了，要么在观星台住一夜？”
伏传眼前一亮，很快又蔫了下去：“一味师兄明天寅正就要来找我，我还是回剑山亭吧。”
“若是睡不着，静坐两个时辰也比翻来翻去好。”谢青鹤说。
伏传被说得有些讪讪：“我……”
“人都有心事，或不可对人言。你若是想找人说一说就来观星台。若不想告诉别人，也要好好开解自己，不要一味钻牛角尖。有些事往旁边放一放，过些日子再来看，也就不那么难以接受了。”谢青鹤一直都很尊重伏传，绝不会说“小孩儿那点烦恼忧愁算什么”之类的话。
伏传明显有些意动。
谢青鹤便笑道：“想好了么？要不要去观星台？跟师哥说说话？”
伏传强烈意动，非常想去！
然而，若是跟着谢青鹤去了，将要被大师兄解决的问题，是他那点见不得人的私心。
他自己都没弄明白怎么回事，怎么跟谢青鹤“说话”？说我不想让白师姐睡大师兄的床，不想让白师姐在大师兄的屋子里出入，不想让白师姐站在大师兄身边？为什么不想？凭什么不让？
想到这里，伏传觉得自己非常没道理。他摇摇头，说：“我自己想一想，不麻烦大师兄了。”
谢青鹤没感觉到伏传对自己生出了疏离之心，二人说话时，伏传的神情姿态，和从前没什么两样，依然很亲近仰赖。可这小孩偏偏又不肯说出了什么事。
谢青鹤想了想，伸手在伏传背心安抚数次，宽慰道：“随时都可以来观星台，夜半也可以。”
伏传嗯了一声，施礼告退：“那我先回去了。大师兄晚安。”
“去吧。”
※
伏传回到剑山亭时，灵堂仍旧灯火长明。
这会儿还有许多外门弟子在外边，辛辛苦苦地折元宝，明日是大场面，会烧掉许多元宝。屋后的廊房已经攒了三大间，陈一味仍说不够用，只得漏夜赶工。
伏传和管事的执役弟子打了招呼，照例洗手上香，在灵前烧了几刀黄纸。
他是少数几个知道束寒云并未真死的知情者，跪在灵前，看着束寒云的灵位，心底也没有那么悲伤。往日守在灵前当丧主都是走过场，今天被“联姻”之事刺激了，他就想起了束寒云。
如果二师兄还在，大师兄是不是就不会去和白师姐联姻了？
——如果二师兄还在，就是二师兄睡大师兄的床，住大师兄的屋子，吃大师兄的饭。
伏传觉得有点艰难。
不管是白如意还是束寒云，想起他们要全方位占有大师兄，分享大师兄拥有的一切，伏传就有一种很奇特的心理。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甚至不太分辨得清楚，就是觉得……想把大师兄藏起来。
类似于“我不求你对我好，但是你不能对别人比对我好”的心情。
伏传觉得自己有点不讲道理。
他久久地跪在束寒云的灵前，直到觉得膝盖有点疼了，才换了个姿势，坐在蒲团上。
如果二师兄是个纯然不变的人，一直是大师兄喜欢的样子。那他睡大师兄的床，住大师兄的屋子，吃大师兄煮的饭……大师兄也会很开心吧？
如果大师兄很开心。
想到这里，又开始艰难了起来。伏传又想起了白如意。
如果白师姐也能让大师兄很开心。
……那我有一点不开心，也没什么关系。忍一忍就过去了。
只要大师兄开心。
※
想明白了自己与大师兄孰轻孰重，问题就迎刃而解。
伏传给束寒云的长明灯添了些油，还记得让外门弟子给他打来一盆洗脚水，回廊厅泡脚暖身之后，才换好寝衣钻进被窝。
许久不曾做梦，梦不知其所起。
寒山上下挂着鲜红刺眼的红绸，晏少英一身锦衣盛装，趾高气扬地说：“你大师兄要求娶我大师姐，就该八抬大轿来接！我大师姐乃是侠门淑女，一代天骄，江湖人称仙子，仙子你懂不懂？想要求仙子下凡，你得拿什么聘礼？”
伏传心口闷得慌，说道：“我大师兄还是白道魁首呢！你要什么聘礼？我们知宝洞里都有！”
晏少英马上问道：“真的吗？我想要你的慕鹤枪。”
梦里的事完全没有逻辑。伏传也没觉得娶白如意要向晏少英交聘礼有什么不对，闷着头跑回观星台，把自己的慕鹤枪拿在手里看了许久，很舍不得。
可是，大师兄要娶白师姐，不把枪给晏少英，大师兄就娶不到媳妇了。
他心疼得不行，还是拿着枪出门。
大师兄就站在门口，笑容还是那么温柔和蔼：“小师弟，你要去哪里？”
伏传被问得憋不住了，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告状似地哭诉：“晏少英要我的枪。他说，我不把枪给他当聘礼，就不让白师姐嫁给大师兄。”
大师兄微微皱眉。似乎也觉得这个问题很严重。
伏传握着自己的枪，伏在大师兄怀里，终究还是忍不住，哭道：“大师兄一定要娶白师姐么？”
不等大师兄说话，他忍着羞耻，哇哇哭道：“白师姐能为大师兄做的事，我也可以做啊。我就是没在小时候遇见大师兄，没跟大师兄年轻时做朋友，我们可以溯往术啊，大师兄带我回你的记忆里，我就可以跟年轻时的大师兄做朋友了……”
梦境中，伏传紧紧缠着大师兄，大师兄渐渐地有了些躁动。
他马上就想起了在未央宫里经历的一切，用豁出去的心态贴了上去：“那件事我也可以做。大师兄，我上回是骗你的，我其实特别想跟你睡觉……真的，真的，骗你的！你相信我，我也可以！”
大师兄用手揽住他的细腰，他身量未长，腰骨都似要被大师兄有力的胳膊折断。
伏传也只是抿住嘴，死死揪住大师兄的衣摆。
“真的吗？”大师兄问。
伏传不断点头：“真的！大师兄不信，可以试我。”
紧接着就是一片混乱，伏传的梦境直接跳过了中间他不懂的一段，只剩下一条带血的裤子，与他想象中的痛苦——就像他在骡马市被铁甲骑士砍伤的痛苦一样。唯一不同的是，伤的位置特殊。
伏传很麻溜地擦去鲜血，向大师兄作保：“我不怕的，而且我年轻恢复快，几天就好了。”
大师兄看上去也比较满意，还给他喂了些药吃。二人居然还商量了怎么才能让伤处尽量复原的方法。伏传胆战心惊地问：“那……大师兄，你就不要娶白师姐了，好不好？”
大师兄还没说话，晏少英突然闯了进来，说：“当然不好。你能陪大师兄睡觉，还能给大师兄生孩子吗？！快把你的枪给我，我大师姐的花轿已经到清泉溪了。”
伏传怒道：“谁说我不能给大师兄生孩子？我们孩子已经能打酱油了！”
大师兄吃惊的看着他。
伏传把藏在空间里的驴蛋和韦秦放出来，说：“他们俩就是我给大师兄生的孩子！”
晏少英瞠目结舌，把驴蛋和韦秦上下打量许久，最终慨然败退，带着白如意的花轿落荒而逃。
大师兄则爱不释手地摸着驴蛋和韦秦的脸，惊喜地说：“原来他们是你给我生的孩子。”
伏传心虚不已，嘴里还要坚持撒谎：“是的。韦秦是老大，驴蛋是老幺。虽然韦秦是个坏蛋，但是他很聪明。驴蛋身体不好，咱们养一养就好了。大师兄，你不要嫌弃他们。”
“你这个畜生！”上官时宜突然气冲冲地进来，“为何坏了你大师兄的婚事？”
伏传吓得一哆嗦。
大师兄上前说：“师父，你看，这是小师弟给我生的两个孩子……”
上官时宜怒道：“你被他骗了。那是他从路上捡来的两个野种！他一个男人，生什么孩子？”
说着，上官时宜伸手要捉伏传，伏传不敢反抗，满心悲戚，只觉得今日要被打死了……
就……醒了。
醒过来的伏传满脸泪痕，脸颊冰凉。
他缓了许久都安定不下来，直到看到窗外透入的冰凉月光，才慢慢屈膝坐起。
这么荒诞的梦境。
我究竟……在想什么呢？
※
次日。
伏传很早就被陈一味拉去梳理章程，时钦也早一步到了剑山亭，跟在伏传身边。
谢青鹤直到辰时才来剑山亭坐镇。寒山上下都知道他的脾性，轻易不理事，也没人拿琐事去烦他，他只要待在这里，负责接待前来吊唁的重要客人就行了。
伏传还专门派了个外门弟子守在谢青鹤的身边，伺候茶水点心。
将近巳时，上官时宜也过来了。坐在剑山亭屁事不干的大佛又多了一尊。
谢青鹤倒是想多关心一下伏传的情绪状态，奈何他不怎么忙，伏传是真的忙得飞起。
头七的祭礼要安排在回煞的时辰之前，按说束寒云本来就没有真死，照他的生辰死期算回煞的时辰是不准确的，可这事就得照着章程办，上官时宜亲自算了时间，说未时三刻回煞，煞高三丈。因此，所有的祭礼都得在未时三刻之前办完。
客人们自然要安排在最舒适的时候上山，上了香就准备吃饭。
寒江剑派还有那么多弟子要齐来祭奠呢？那就得提早一步，在客人们之前把事办完。
伏传做了丧主就得在灵前主持，外门弟子分批进来上香，一波一波再一波，伏传不禁感慨，原来我们宗门有这么多人啊！
接近中午的时候，客人们也在知客的安排下陆续上山，上官时宜与谢青鹤也忙碌了起来。
这种场合不会说喜事，客人们烧了香，小辈们多半还要在灵前磕头，做完了礼数，再寒暄慰问几句，就有知客再带去安排好的位置，准备吃饭。哪怕是私交极好的门派，如紫竹山庄等，也就是多说一句话，不会长久地絮叨。
好不容易祭奠的礼数做完了，上官时宜与谢青鹤去招待吃饭，伏传还得守在灵堂烧纸。
等到那边饭吃完了，差不多到未时三刻，就是回煞的时辰。得，还得主宾一起围坐灵前，等着这煞回来看尸体，跟已经天人两隔的亲友做最后的告别。
一整套流程做下来，寒山上下都被折腾得够呛，把客人们一一送回嘉宾馆之后，已经是半夜了。
“累坏了？”谢青鹤看着趴在榻上像只小乌龟的伏传，忍不住好笑。
伏传在谢青鹤面前一直都很乖，睡觉都很规矩，从不乱动。然而，这是他极力克制养成的规矩。
那日在伏蔚的记忆世界里，谢青鹤去了未央宫，伏传.在客栈里跟店小二赌气，趴在床上就是个乌龟模样——只有放纵的时候，伏传才会这么睡觉。
伏传闻声连忙爬了起来，不好意思地说：“没有。我就歇一会儿。”
“累了就早些睡吧。”谢青鹤本是担心他的心理状态，既然累坏了，睡一觉最好。
伏传看见他就想起自己那个荒诞无耻的梦境。
他是深信谢青鹤的，谢青鹤说，不想做那件事，就不是男女之情，他觉得大师兄不会骗自己。
梦里的他也根本不想做那件事，只是当作代价与牺牲去讨好大师兄，换取大师兄不娶白如意。他认定这是自己无耻的占有欲。只是不想让大师兄对别人好而已！这样是不对的！
可是。
如果用这种方式就能永远独占大师兄，也真的……很诱人啊。

第89章
头七之后，束寒云的丧仪还在继续，剑山亭却已经不再是寒江剑派的社交重心。
越来越多的世家名门赶到寒山，盖因谢青鹤的继任大典近在眼前。嘉宾馆里的客人们越来越多，掌门、长老与核心弟子们大多数都接到了邀请，由上官时宜或是谢青鹤专门招待，今晨乌龙潭垂钓，傍晚飞鱼岩赏景，祖师殿附近的丧布已经摘了下来，开始张灯结彩。
寒山各处名胜古迹更是布满了前往凭吊古今、游览瞻仰的年轻一辈，到处都是欢声笑语。
伏传还老老实实地守在剑山亭，被陈一味拉扯出去，说道：“明日就是大师兄的继任大典，你的入道礼也就安排在下午，你还在这里守着做什么？”
“我不是得看着二师兄的长明灯么？”伏传心里满不是滋味。
他自然知道束寒云没有真的死去，可是，外人并不知道这一点啊！二师兄的尸体还停在剑山亭，外边那群人连上香都懒得来了，天天在山上山下到处乱窜，今天还有虚合庄的两个小弟子，一头扎进乌龙潭说要去捉鱼，差点淹死在里边，唬得寒江剑派派了几十个弟子去水里摸人……
陈一味问道：“我会让人在这儿看着。头七已经过了，死人总得给活人让道。”
伏传回头看了冷清清的灵堂一眼，也知道陈一味说的是正理。
若是单为束寒云的丧事，不可能将六大名门的掌门人齐聚于此，他们本也不是为了束寒云才来寒山。丧事喜事安排得这么密集，也是因为不可能将各路大佬绊在寒山耽误太久——都是一方大佬，带上长老们倾巢而出，难道还能在寒山住上三五个月么？
眼见着外门执事胡磊、赵浩然过来接手剑山亭的丧仪安排，伏传也略微安心。
胡磊和赵浩然都是外门极有实权的精英弟子，他俩直接来剑山亭轮班看守，至少陈一味并没有刻意慢待束寒云的丧礼。
“那我如今要做什么？”伏传也很茫然。他这些天都负责丧仪，继任大典和入道礼都没操心。
陈一味拉着他往外走：“你要做的事多了。好在都不用你自己。你只要出个人就行。”
时钦提醒道：“小师兄已经搬到观星台了。”
“知道。我让人去观星台等着了，恰好大师兄也要试一试明天穿的道袍。”陈一味特别和蔼。
他对时钦的态度，甚至有一点笼络的意思。
燕不切与时钦下山的时候，陈一味年纪也小，根本不认识他。
只知道师父曾想将他收入内门，这人还很得大师兄看重，被安排在小师弟身边听差。
若是李南风还屹立不倒，对于突然出现的时钦，陈一味可能还会生起一些危机感。如今李南风被禁足檀香小筑，且眼看着就要被发配到龙城去——对寒江剑派来说，去龙城就等于彻底远离核心，门内大事都插不上手了——李南风倒了，陈一味顿时陷入了独自掌管外门的处境。
更深层次的担心不必说，目前还未到那个时候。光是这忙不完的破事就把陈一味弄崩溃了。
若这时候能有个人出来分权……那是分权吗？分明是救命啊！
陈一味恨不得把手里的活儿扔出大半给时钦。
奈何时钦更是个谨慎自持充耳不闻的性子，这几天只跟在伏传身边，对别的事丝毫不感兴趣。伏传身边也不是时时刻刻都忙碌，陈一味试探了几次，想要把时钦“借”走一时半会，愣是借不走！
伏传几人回到观星台时，谢青鹤也不在家，陪着几位掌门在半山桃李喝茶。
伏传看了看天色，中午才招待吃了饭，半下午的也不让歇口气，还要去喝茶？真当我大师兄是铁打的啊！
“大师兄这些年都在隐居，几位掌门也都挺想念他吧。”陈一味说得含糊。
伏传站在门廊前，看着远处群山与苍茫寒江，短短数日之间，感触特别多。
人情冷暖，不外如是。
这几日六大掌门都来齐了，上官时宜招待接风宴是例行礼数，并不会每天三顿饭都陪着。
往日上官时宜隐居飞仙草庐，这群人来拜山都是求着要多见一面，能在飞仙草庐里喝一杯茶都是极大的荣耀。如今帖子都飞来了观星台，不管是号称一流宗门的六大掌门，还是其他二三线的家主掌门，都想来观星台拜望，和谢青鹤多亲香亲香。
上官时宜还没有正式退位，谢青鹤到明天才继任掌门，整个寒山的氛围就已经彻底不同了。
陈一味安排了人给伏传刮脸、修指甲，试穿道袍，自己又匆匆忙忙地离开。
伏传穿上道袍，看着镜中的自己，心中也充满了期待。
不知道师父会赐我一个什么样的道号呢？大师兄叫青鹤，我叫白鹤也可以呀！虽说二师兄三师兄小师兄的道号都不与鹤沾边……但，我跟大师兄都是嫡传的掌门弟子，大鹤小鹤一窝子鹤，也挺好的吧……
“时钦师兄，你说，师父会不会让我跟大师兄排个字辈什么的？”伏传忍不住问。
时钦笑了笑，说：“我好像听大师兄说，掌门真人让大师兄赠你一个道号。因为你的名字就是掌门真人起的，道号就让给大师兄了。”
伏传顿时更加期待了：“真的吗？大师兄给我道号？”
试好道袍之后，又有外门弟子来请：“请小师兄往祖师殿，将明日继任大典演练一遍。”
伏传奇怪道：“继任大典？”
“是。大师兄请小师兄担任执剑人，明日是要小师兄全程捧剑随侍。”外门弟子解释道。
伏传一个翻身就从木廊上跃了出去，翻身的同时顺手拎起了自己的木屐，一边往前走，一边蹬上木屐，催促道：“快走快走！怎么这时候才告诉我？”
外门弟子答道：“大师兄说，小师兄聪明记性好，临时走一遍就是了，不必多麻烦。”
伏传已经啪嗒啪嗒走得远了，不住催促：“你走快点。”
※
谢青鹤回到观星台时，已经是半夜。
一整天都在饮宴喝茶聊天，午饭、晚饭是安排好的宴席，嘉宾馆的客人都要招待好。其余时候则是各种穿插来联络感情的小茶叙。
上官时宜突然宣布退位，整个江湖白道都被震惊了，且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早在十六年前，整个江湖就在等着上官时宜陨落。哪晓得上官时宜非但没有衰朽速亡，反而越活越硬朗，看上去完全突破了三个甲子的寿数。这下子谁都不知道他还能活上多久。
——就如距离寒山最近的小河庄。
早在二十年前，小河庄就觉得上官时宜要死了，暗搓搓地心生妄念，趁着天灾贱买良田。
是谢青鹤下山走了一趟，小河庄才收敛了许多，老老实实善待佃农，不敢大肆欺压。饶是如此，上官时宜下山除魔时路过小河庄，得知此事之后，也往小河庄煞了一道枪痕，吓得二庄主陆鹏连忙携礼上寒山磕头赔罪。
八年前，小河庄的大庄主陆骁死了。三年前，二庄主陆鹏也死了。
如今小河庄的主事庄主是陆骁的儿子陆百善。曾经算计着上官时宜陨落之日的老一辈都死光了，上官时宜这不是还好端端地活着么？
上官时宜老而弥坚，身为掌门弟子的伏传又太过年轻稚嫩，江湖中人总觉得传位之事，起码还得十年二十年吧？当初上官时宜接任掌门之位，也在近四十岁的时候。
哪晓得消失多年的谢青鹤突然出现了！
这些年谢青鹤完全处于销声匿迹的状态，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儿，做了什么。
换句话说，也没人了解他的近况，没人知道十六年过去了，这位曾经意气风发、恣意行侠的寒江剑派大弟子，性情是否发生了改变，心思是否有了变异——在他的领导下，寒江剑派会改变么？
这不单纯是来观礼朝贺送礼物的事情，也不是什么聚众饮宴的狂欢。
比如上官时宜从来不管世俗事，各派暗中与黑道绿林有了默契，弄些养寇自重的把戏，让各路富商乃至于官府，不得不向自家门派求援求庇护，以此抬高身价、赚取酬劳之事，寒江剑派也不管。
谢青鹤对此的态度就不一样了。
若说一刀切要所有白道都白得纯净，那自然是不可能。断人财路，犹如杀人父母。
谢青鹤的意思是，以后寒江剑派会定期派外门弟子行走江湖。
干什么？
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他与紫竹山庄的白仙子也有了默契，紫竹山庄会派遣年轻一辈的弟子，与寒江剑派一起行走江湖，嘴上说是对年轻弟子的历练，暗地里谁还不明白怎么回事？
寒江剑派的年轻弟子那杀伤力比得上普通门派的长老级人物了！岂不是猛虎出笼？！
而且，派一堆年轻弟子出门“行侠仗义”，简直跟朝廷钦差没什么两样。
各门各派都在趁机摸谢青鹤的路数，谢青鹤也完全没有遮掩，大大方方地露出了真面目：对，以前我都是装的，我师父在位的时候，我肯定听他的话。现在我当了掌门，规矩不一样了。
外边的事处理好了，谢青鹤还记得关心家里的小师弟。
这时候观星台还没歇下，廊轩上点满了灯，伏传正捧着一把剑，让云朝和时钦陪着他演练。
时钦脸上挂着一张纸，上书“师父”二字，坐在廊轩尽头。云朝脸上则是一张画得惟妙惟肖的头像，正是谢青鹤的模样。伏传亦步亦趋跟在云朝身边，态度十分认真。
“这么晚了，还不休息呢？”谢青鹤问道。
伏传太过专心，这时候才发现谢青鹤回来了，不好意思地说：“我才知道明天要给大师兄做执剑人。祖师殿那边已经铺好了地衣，还有师兄们在打扫，我就回来演练一番……”
谢青鹤对此不甚看重，说：“也不必太刻板，传承重其实，虚礼都是做给外人看的。”
他把云朝脸上的纸皮摘了下来，发现把自己画得还挺好看，不禁一笑：“谁画的？”
“我呀。”伏传将那纸皮放在手里，又看了好几眼，“大师兄的容姿风仪是上苍所绘，我的笔墨不及天生万一。”
“小马屁精。”谢青鹤对时钦点点头，示意他与云朝自便，顺手把伏传带了回去，“休息了。”
伏传一溜小跑地跟着他，问道：“大师兄，你打算给我起个什么道号？”
谢青鹤被问得一愣，反问道：“你想要什么样的道号？”
伏传的屋子只有卧室与书房两间，洗漱梳洗还得共用谢青鹤这边的厨房热水，二人先进了起居室，伏传先一步进门把灯点好，整理出坐榻让谢青鹤休息。闻着谢青鹤身上还有些酒气，伏传把准备好的解酒茶端来，说：“我先给大师兄准备洗澡的热水。”
谢青鹤倚在榻上休息。
清闲了十多年，这几天老有无数人在耳边说话，闲下来耳朵都是嗡嗡的。
“小师弟，可否为我舀……”
话没说完，伏传已经端着洗脚盆出来了，嘿嘿笑道：“先泡脚么。来啦。”
谢青鹤简直老怀安慰。小师弟这么孝顺懂事，不枉费老父亲费尽心思帮他寻找联姻对象。将脚泡进温热的水盆里，伏传就坐在脚踏上，时不时帮他揉一下小腿肚子。谢青鹤就告诉他：“我与紫竹山庄的白仙子说好了，以后每年定好日子，安排些年轻弟子下山历练……”
换句话说，让伏传带着紫竹山庄的小朋友们，公费游玩培养感情去。
伏传却没有想象中的高兴。
谢青鹤很意外：“不想跟小朋友们出去玩么？”
说是让伏传出去玩，可谢青鹤又确实有整肃白道的想法在里边，是个一举两得的安排。光是外门弟子在外当“钦差”，哪有伏传下山行走有震慑力？伏传当了十六年掌门弟子，当然明白这个道理。
“不是的。大师兄安排我下山，我自然领命。”伏传不想下山，只是“遵命行事”。
这态度明显不对。若是旁人，谢青鹤或许就不问了，但，伏传不一样。
“真的是和小朋友吵架了么？”谢青鹤安慰他，“也不独是紫竹山庄。以后其他五大派或是苏家、安家，其他一些名门世家，应该都会派出年青一代的弟子随行。也不必都凑在一起么，肯定是玩得好的凑在一起，再各自行事。”
谢青鹤替伏传考虑得特别深远：“可以多交朋友。只要性情相投，出身门第都不是问题。”
——不喜欢紫竹山庄的小朋友，还有盘谷山庄，云荒门下……江湖大着呢。
伏传不想让大师兄操心，点点头，说：“我知道了。”
谢青鹤见他坐在脚踏上，伸手玩盆子里的水，看上去蔫蔫儿的。自从那日从嘉宾馆回来，这孩子就是这样了。一时欢喜，一时落寞，好像多了许多心事。偏偏又不肯告诉自己。
“是不是觉得大师兄要做掌门了，许多事就不能跟大师兄说了？”谢青鹤问。
伏传摇头：“没有。我没事啊。”
谢青鹤也不能强迫他开口，只好岔开话题，问道：“适才说道号的事情。你自己有什么想法么？你若是自己有喜欢的道号，或是以此明志，现在就告诉我。明日入道礼才好安排。”
伏传背靠着坐榻，说：“我就是想知道大师兄会给我什么样的道号。师父给大师兄赐号青鹤，是希望大师兄如青鹤一般飞升云上，那是师父对大师兄的嘉许。我想知道……大师兄对我，是有什么样的想法呢？我……”
他说着也有些不好意思，“我有点幼稚的小想法，现在不好意思说，明日再告诉大师兄。”
谢青鹤摸摸他的脑袋，说道：“我对你，也有期许。你要知道，我赠你的道号，是祝愿，是恭贺，是对你的肯定。不是要求。要记住，不是要求。”
伏传反而被他弄得紧张了起来：“啊？哦，好，我记住了。但是……到底是什么？”
谢青鹤想了想，说：“真要现在知道？”
伏传小心翼翼地问：“好不好听？像不像大师兄的道号一样神仙？”
这倒是把谢青鹤问倒了，正想直接告诉他算了，伏传马上摇手：“不要说啊！明天再告诉我吧！我觉得还是有点期盼和惊喜比较好！”
把谢青鹤噎了个哭笑不得：“到底想不想知道？”
“不想！”
※
这是木屋盖好之后，伏传第一次住进来。
屋子是大师兄亲手盖的，床铺倒是自己的，从旧居搬了来，铺褥也是旧的，洗得干干净净，还带着大师兄常用的熏香味道，就好像睡在大师兄的屋子里一样……
伏传裹着被子翻来翻去，怎么都睡不着。
他打听过了，谢青鹤这两天并没有和白如意黏在一起，也可能是要见的人太多，太忙了？联姻这事儿还没弄出个名堂，又收到命令，以后都要下山去历练……跟上回一样，出去就是三五个月。
伏传不是不喜欢晏少英，也不是不想跟颜宝儿、花清一起玩，就是不想离大师兄太远。
如果能带着大师兄一起……
伏传现在还挺怀念从前的日子。哪怕只有一辆马车，睡得不宽敞，路上只能吃面糊，经常餐风露宿……但是，跟大师兄在一起，好像最无趣的事情都很有意思。
可是，大师兄马上就是掌门人了，怎么可能跟从前一样，跟他一起赶着马车到处跑？
就是这样的。
人只要活着，就会有各种莫名其妙的别离。
伏传叹了口气。
他突然从床上坐了起来，脑子里噼里啪啦作响。
——我为什么总想跟着大师兄？为什么不想跟大师兄分开？
明明当初告别恩师，下山去调查身世与母仇，对山上的一切，对山上的任何人，都没有半点眷念。现在为什么总是觉得恐惧，一想到要和大师兄分开，就觉得很难受？
我……这是……怎么了？
※
伏传一夜未眠。
次日寅时，陈一味来拍门，看见小师弟肿起的眼睛，掏出两个煮鸡蛋：“喏！”
伏传先用冷水搓了把脸，再拿着鸡蛋滚了眼睛，陈一味已经很不怕死地去敲谢青鹤的房门。谢青鹤出门时穿戴整齐，一身素衣，梳着素髻。陈一味把带来的道袍展开，服侍谢青鹤穿上。
“大师兄你小心些，这料子容易皱，你待会儿要坐就去别室休息，先把袍子脱下来再坐！”陈一味忍不住叮嘱。
伏传顿时露出同情之色，这衣裳好看归好看，可惜是衣服穿人，不是人穿衣服。
谢青鹤瞥了伏传一眼。
伏传马上醒悟过来。谢青鹤如今穿的是掌门弟子的道袍，料子易皱，本就是故意为之。因为掌门弟子这个身份就是战战兢兢不得安闲，起居坐卧都得对得起这身衣裳——不小心就会坏事。
谢青鹤只在今天穿上半天，继任大典上就会脱去这件衣裳，换上掌门真人的法袍。
可他这个掌门弟子在入道礼之后，才会正儿八经的记入宗谱，正式走马上任。
如今寒山上下已经有传言了。
掌门当初当了三十多年掌门弟子，继任掌门之位。大师兄也当了三十多年掌门弟子，继任掌门之位。唯独咱们小师弟倒霉啊，他这个掌门弟子，只怕要当上二百年！
换言之，接下来的日子里，一旦寒江剑派有重要场合、重大典礼，伏传都得穿谢青鹤今天这身坐都不能坐、走路都得担心料子皱了的衣裳……到底应该谁同情谁啊？
谢青鹤今日的麻烦只在这身易皱的衣裳，伏传就不一样了，他今天要换四套衣裳。
出门的时候穿一套常服，到祖师殿做执剑人时要换法袍，下午入道礼也要穿素服，入道礼的仪式上又大师兄赐服，换上新的道袍……为此陈一味安排了人专门看管他的衣裳伺候更衣，谢青鹤仍然指名要时钦负责一切，绝对不许出错。
这问题上，谢青鹤显得有些双标。他自己的继任大典，他说传承重其实，礼数是做给外人看的。到了伏传的入道礼，他就要求万分谨慎，绝对不许出任何差错。
伏传看在眼里，嘴上不说，心中非常感动。
道理很简单。
以谢青鹤的身份地位，就算继任大典出了差错，也没人敢嘲笑他，更不会有损他的威严。
伏传就不一样了。他还是个年轻没有实绩的孩子，身份地位，乃至于江湖同道给予的敬重，全都来自于师门恩庇。一旦他的入道礼出了差错，就代表寒江剑派对他或有怠慢，会直接影响他的声望。
伏传自然有属于自己的骄傲与底气，可是，大师兄看重自己，爱护自己，为何不感动接受呢？
从前伏传从“掌门弟子”的身份上得到的，多半都是责任、压力与枷锁，唯独在谢青鹤回归寒山之后，他才真正感觉到了做掌门弟子是怎样一种优越的滋味。
“大师兄。”
“嗯？”
“恭喜大师兄。”
谢青鹤微微一笑：“也恭喜你。”
到时候赶到祖师殿时，诸弟子与宾客都已经陆续到齐。伏传去换衣裳准备做执剑人。
谢青鹤则穿着那身容易皱的掌门弟子道袍，去别室拜见上官时宜。上官时宜戴着紫金冠，身披传承了数千年的掌门法袍，难得端端正正地坐在法座上。谢青鹤在堂前跪下，冲上官时宜一笑。
“这时候你也嬉皮笑脸！”上官时宜斥责一句。
“恭喜师父，得此佳徒。传承宗门，不负列位祖师重托。”谢青鹤指了指自己。
上官时宜掌不住也笑了起来，虚扶谢青鹤起身：“快起来吧。”
“祖师殿叫人围观的仪式都是虚头巴脑。你我师徒之间的传承才是正经。”上官时宜看着站在身边的谢青鹤，眼底充满了欣慰与骄傲，“早些年你的修为就已青出于蓝，倒不是说修为超越为师不是什么大成就，只是，相较于你此后的功绩，修为倒是最不重要的了。”
谢青鹤笑一笑正要谦虚，上官时宜举手阻止他，说：“你在龙城做了什么，外人知道的少，纵然知道了，也不知道这究竟是多大的功绩。寒江剑派创派之始，就在为魔患奔忙牺牲，历代祖师，列位先人前辈，死魔者不知凡几！我原本以为自己没命看见魔患清除、天下澄净的一天，你做到了。”
“你说，恭喜为师，得此佳徒，不负列位祖师重托。是该恭喜为师！”
上官时宜摘下悬于腰间的小印，亲自佩在谢青鹤身上。
“宗门传承，天下苍生，师父都交给你了。”
他摸摸谢青鹤的脑袋，真情实意地道了谢：“青鹤吾徒，从此以后，辛苦你了。”
寒江印挂在腰间的瞬间，谢青鹤就感觉到自己的玄池与空间发生了一种极其古怪的异变，玄池在疯狂地扩张，空间似乎又要升级？玄池、空间与寒江印，三者之间似乎发生了极其古怪的联系。
这过程仿佛极其漫长，实则非常短暂。谢青鹤打了个幌子，一切都结束了。
啪嗒一声。
寒江印竟然裂了。
上官时宜整个人都呆滞了。这可是……传承了几千年的……掌门法印啊！
裂了？
下一瞬间。
裂开的法印中飞出一道清灵的剑光，绕着谢青鹤伸缩飞舞，谢青鹤微微皱眉，那道剑光瞬间雌伏，倏地飞入谢青鹤指间，化作一道指环。
“法印化形……你这是……修炼了什么法门？”上官时宜吃惊地问。
谢青鹤心说，法印变个剑环有什么稀奇？我空间里还有个变成肥嘟嘟小女娃的九转文澜印呢。面上露出个憨厚的笑容，说：“可能是列位祖师太过高兴，显灵赐了弟子一件法宝吧。”
上官时宜：“……”
老子信了你的邪！
别室里的传承出了异变，导致上官时宜与谢青鹤出门时，前来观礼的宾客都很惊讶。
众所周知，寒江剑派有几件豪横的传承礼器，贵重之处，就在于它有数千年的历史。
首当其冲的一件，就是寒江印。这枚法印相传是掌控寒江剑派护山大阵的法宝，小小一枚，妙用无穷。这么多年以来，它也代表了寒江剑派的权威，任何由寒江剑派发往天下各派的函件，一旦加盖了寒江印，就是必须执行的铁律——否则，寒江剑派自会来找你“讲道理”。
师徒二人从室内出来，上官时宜身上没带着寒江印，谢青鹤也没带着寒江印。
寒江印哪儿去了？
观礼宾客心里疑惑，倒也没有议论。
寒江剑派最近一次继任大典是在一百多年前，目前前来观礼的宾客，没一个亲眼见过上一次的继任大典，也不知道是个什么流程。说不定待会儿就捧上来了呢？那旁边的小弟子捧着的是法剑吧？
只有陈一味和负责大典流程外门执事快崩溃了。
陈一味怒问：“今日谁去伺候师父起身？怎么没把印带来！齐欣然呢？他腿脚快，马上去飞仙草庐取来！”
负责照管上官时宜大典事宜的外门弟子也快哭了：“陈师兄，我绝对给掌门真人佩上法印了。早上掌门真人还亲自问过，就佩在腰间！”
就在此时。
法磬响了三声。
众人只看见谢青鹤手里飞出一道剑光，绕着祖师殿外飞行一圈，先上云霄，再掠寒江，不单观礼宾客引颈争看，连守在一边的寒江弟子都个个惊讶无比，议论纷纷。
“不是大师兄的剑气。这是什么？！”
“紫气洋洋，祥瑞之光。”
“大师兄威武！”
……
剑光绕场一周之后，飞回谢青鹤指间。
众人依稀看见一枚法印的模样，再仔细一看，谢青鹤左手中指之上，多了一枚指环。
盘谷山庄庄主周颍轻声惊呼：“法器化形。这是寒江剑派也断绝了千余年的传承……”
谢青鹤方才转过身来，微微颔首。
他这一番动作是在向天下交代寒江印的去处，也自然收到了不同寻常的震慑效果。
三平道人与长传山居掌门吴冲庆对谢青鹤改弦更张、不再遵行上官时宜的陈规旧律之事颇有微词，私底下有心串联，彼此都保持着默契，打算下山之后详谈。
这会儿见了谢青鹤展露武力，三平道人就不再往长传山居那边张望了。
——原本以为上官老头儿就是个不世出的狠人了，他徒弟比他还狠！算逑，莫搞事情了。
整个继任大典都照着古礼一板一眼地进行。当事人上官时宜与谢青鹤都很放松，如他们所知，重要的传承在屋内，是不给外人观看的。做给外人看的一切，无非是个热闹罢了。
乐班在吹吹打打，控制着整个大典的流程。
该下拜就下拜，该给东西给东西，该接东西接东西……
谢青鹤还有闲情雅致留心跟在身边的伏传。小师弟特别虔诚认真，嘴里念念有词。
他仔细听了一下，伏传在数数。
数步数。
……还真是一步都不肯错。
伏传担任的执剑人，其作用就是跟在掌门弟子身边，帮着捧住掌门赐下来的法剑。
等到上官时宜褪下身上的掌门法袍，亲自披在谢青鹤身上，伏传眼眶都红了。
历代没有无过错的掌门活着退位的先例，将掌门法袍从身上剥落，本身是一种对逊位掌门的惩罚——若没有错，这身法袍是要穿到死的。
说到底，若非师父和大师兄都要保他掌门弟子的身份，师父根本不必退位。
谢青鹤披上法袍之后，上官时宜就旁站一步。
这时候李南风、陈一味为首，率领诸弟子参拜新任掌门。
谢青鹤扶住了上官时宜。
这绝对是前次演练时没有的动作，陈一味紧张得又要爆血管了。
“师父，日出东升，日落西停，此谓天行。”谢青鹤请上官时宜与自己东西并立。
陈一味才松了一口气。
上官时宜看着身边诸弟子殷殷期盼的眼神，尤其是伏传那红通通的一双眼睛，也只是笑了笑，扶住谢青鹤的胳膊，轻轻将之推开，说：“天无二日。”
上官时宜固执地旁站一侧。
谢青鹤沉默片刻，在掌门法座上坐下。
诸弟子齐拜高呼：“参见掌门真人！”

第90章
受参礼成之后，谢青鹤自祖师殿步出，立于紫气东来台上，说道：“列位掌门家主同道有礼。”
前来观礼的客人们围坐一圈，普通弟子们则侍立身后，谢青鹤出来施礼说话，坐着的客人们也纷纷站起，与谢青鹤叙礼互揖。一番礼让之后，宾客们重新坐下，谢青鹤才继续说话。
“近日寒山诸事繁杂，家事倒不好说出来叨扰列位同道，今日谢某在此，澄清一件江湖公案。”
“在此之前，谢某要先说一说本派的掌门弟子承继之事。诸位前辈同道或许也知道，谢某自打拜入寒江剑派门墙之始，恩师上官真人便指了谢某做下一任掌门，授以掌门弟子之任。”
“十六年前，群魔再现。谢某因吞魔之故，身患绝症，自知不治。为传承宗门绝学，自扈水宫抱回了一个天生剑骨的孩子，将他带回寒山，送入恩师门下，这就是谢某的小师弟，伏传。”
“这十六年来，伏传小师弟修行勤恳，性极聪慧，不止深得恩师上官真人爱重，亦为本门上下所有弟子敬重。以其超凡脱俗之天资，谦逊谨慎之德行，肩负稳固传承之功，谢某亦念其恩德。”
伏传好端端地捧着法剑，站在谢青鹤的身边，怎么也想不到谢青鹤会说这么一番话。
他左右张望了一眼，陈一味连忙上前，接过了他手里的法剑。
伏传方才理正衣冠下拜，俯首道：“弟子不敢当。弟子仰赖恩师教诲，得内外门师兄弟襄扶，修行读书皆是本份，不敢称功劳。”
谢青鹤扶他起身，让他站在自己身边，众目睽睽之下，握着他的手。
“谢某近日旧患已除，修为将复，得恩师上官镇人抬爱，将寒江剑派掌门之位传于谢某。不止各位江湖同道好奇，寒山内部也有议论，不知此后寒江剑派传承归于何脉。今日当着内外门诸弟子、当着天下同道，谢某向寒江剑派列位祖师立誓，今生此世，不再收徒。”
“从此以后，寒江剑派再收内外门弟子，皆入伏传门下。”谢青鹤正式宣布。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伏传的手也在谢青鹤的手心里瑟缩了一下，谢青鹤回头，就看见伏传激动的双眼。
这小孩倒也没有假惺惺的装相。谢青鹤心里挺高兴。
他说不收徒，以后自然会全力扶持教养伏传，把自己的一切都留给伏传。伏传高兴才是正常反应。若是伏传故意露出惶恐推拒的虚伪姿态，那就不是谢青鹤喜欢的小师弟了。
伏传心里想的则是，大师兄说了把我当儿子，大师兄说话算数！
直等到场中的喧哗声渐渐小了，谢青鹤才继续说：“谢某再说去岁至今，在江湖上闹得沸沸扬扬的一段公案。此事事发时，谢某尚在乡野隐居，不知内情不好妄言。好在此事来龙去脉皆有迹可循，谢某今日请来两位人证，说一说究竟，还请列位同道少坐片刻——”
他居然当场吩咐陈一味：“给各位客人们添茶送点心。”
好端端无比严肃的场合，寒江剑派的外门弟子居然真的早就准备好了茶点，这会儿行云流水地送上来。各派掌门长老爱喝的茶水不同，一一奉茶之下，居然各有口味，分毫不差。
上官时宜是个孤傲桀骜之人，平时就懒得招待客人，隐居二三十年更是从没请人上山。
年轻一辈的江湖人士几乎就没机会上来寒山，平时自己几个门派组个小联盟，还开点什么武林大会，搞得好像很牛批哄哄似的，这几日往寒山一坐，才知道什么是白道魁首、千年底蕴。
下边送茶送点心，谢青鹤也拉着伏传在台上坐下了。
再出场的就是时钦与鱼慕华。
认得时钦的是少数，好巧不巧的，鱼慕华是个真坏蛋，现场还真有跟他结过梁子的。
“谢掌门！此等恶人岂可为座上宾？！”林啸闻拍案而起，“此人二十一年前在文柯犯下灭门大案，劫财掠色，放火烧屋。我与他打了三天三夜，只恨我初出江湖人极蠢笨，竟被他装死逃走——二十一年，我没有一天不在找他！”
穿着鱼慕华皮囊的云朝显然没料到还有这一出，木着脸一言不发。
与他同来的时钦上前拱手，解释说：“还请稍安勿躁。”
白如意起身劝说：“大师兄自有道理。你且坐下喝杯茶。”
林啸闻与白如意本也是老友，当初在侠少盟时，林啸闻就只听白如意的话，这会儿年纪大了，都是带着后辈弟子出门的尊长了，他仍旧很给白如意面子，居然就真的坐了回去。
时钦先介绍了自己的身份。这会儿就不提自己是寒山弃徒了，说自己是寒江剑派弟子，在江湖游历时偶然遭遇了吞星教，于是决定潜伏调查。对于在新刘上官氏的经历，他说得不那么详细，主要提及了他在伏蔚扶立的新吞星教分坛的种种。
自从伏传捅了杨柳河祭坛的马蜂窝之后，江湖各派其实都多少知道吞星教的事情。然而，时钦口述的种种，其真实性，残忍性，荒谬性……都超乎了在场所有人那一知半解的想象。
一个以子嗣为祭品的邪教，居然瞒过了所有白道的耳目，悄无声息地存在了二千年！
云朝穿着鱼慕华的皮囊，负责给时钦所说的一切“认罪背锅”。时钦负责拉大纲，鱼慕华负责走支线，两人交替描述。间或还有紫竹山庄和几个当初所谓目睹灭门惨案的知情者出面，与他俩的证词互相印证——这就不是谢青鹤所安排的了，而是白如意调查之后，特意带上寒山的证人证词。
没有人怀疑这番话的真实性。
因为这一切是在谢青鹤的继任大典上说的，这就是用寒江剑派千年声望作保。
整个叙述花费了近两个时辰，饿得所有宾客啃了不少点心，喝了不少茶，来来回回去茅厕，整个现场搞得跟茶馆听戏似的。有小弟子急吼吼地去完茅厕，回来还要问自家师兄弟，刚才说啥了？！
一直拉拉杂杂弄到了中午，谢青鹤才出面收尾：“此事涉及许多受害者，寒江剑派会有外门弟子专司此事，凡杨柳河祭坛与随后灭门惨案之亲友，有疑惑不解之处，可与本门陈一味师弟亲询。”
总而言之，有事去找陈一味，再敢骚扰招惹伏传小师弟，寒江剑派就不客气了。
这时候所有人都饿得饥肠辘辘，谢青鹤客客气气地安排吃饭，只有林啸闻还盯着鱼慕华不放，待大多数宾客都去致安堂吃席之后，林啸闻上前问道：“谢掌门。”
白如意跟着走了过来：“大师兄。”
不等林啸闻多说，谢青鹤已承诺道：“过些日子交给你处置。”
轮到林啸闻与白如意都很惊讶。鱼慕华今天非常配合，一副洗心革面、痛改前非的模样，他能来众人面前自证有罪，且背好大锅，按照常理而言，肯定是谢青鹤许诺给他什么——起码得饶他一命吧？否则，横竖都是一死，他为何要这么乖乖地作证？
哪晓得谢青鹤当着鱼慕华的面，就说要把他交给林啸闻处置，鱼慕华不会马上翻脸么？
鱼慕华还真就没有翻脸，木着脸站在一边，仿佛要倒霉的并不是他。
“先吃饭吧。下午是小师弟的入道礼，白师姐和林师兄可备好贺礼了？”谢青鹤与白如意开了个玩笑，引伏传与白如意、林啸闻相见。
今日替伏传澄清吞星教邪修害人一事，白如意联络诸多证人，也算是出了大力。
伏传前来施礼，说道：“今日多谢白师姐援手。”
白如意笑道：“都是自己人，正该如此。”她说自己人的时候，还冲谢青鹤眨眨眼。
谢青鹤也只是莞尔一笑。
伏传看在眼里略觉难受，面上丝毫不显，还得随着露出一个乖巧的笑容，跟在谢青鹤身边，招待两位远道而来的前辈入席。
这顿饭的主角自然是谢青鹤，堂上恭祝一杯之后，谢青鹤就一直服侍在上官时宜身边。
剩下伏传为首，带着内门李南风、陈一味，以及刚刚回山来的时钦，挨桌敬酒感谢。伏传排名最末，以他为首带着师兄们来招待客人，自然是承认他掌门弟子的身份，师兄们都得旁站一步。
六大门派的几位掌门都乐呵呵地与伏传说话，有宽慰他不必烦恼杨柳河之事的，也有祝贺他下午入道礼的。几位大掌门都这么说了话，余下诸门派世家更加不会不懂事，伏传端着酒喝得小脸绯红，陈一味拦都拦不住——他倒是想帮小师弟喝几杯，架不住小师弟自己酒到杯干。
偏偏伏传已经入道，根本就喝不醉，只挂着一张粉脸，浑身酒气，冲谁都是乖笑。
上官时宜与谢青鹤都看在眼里。
“这时候倒稳不住了。”上官时宜不大喜欢。不管会不会喝醉，下午还有入道礼，伏传就不该喝这么多酒。何况陈一味与时钦都尽力在拦了，这孩子居然不听劝。
谢青鹤弯腰替上官时宜布菜，笑道：“小孩子么，人来疯，长大了就好了。”
上官时宜就不说话了。
宴席吃完了，寒江剑派就近安排了茶歇，半个峰头布置着茶帘帷幕，供客人坐卧休息，可以煮茶下棋，也能聚坐聊天，还有各种小玩具，供客人消遣玩耍。外门弟子游走各处，负责伺候茶水，供应客人们的需要。
陈一味喝了两碗解酒茶，又带着人马不停蹄地去祖师殿，布置下午入道礼要用的东西。
谢青鹤服侍上官时宜在茶寮里歇下，出来就看见伏传坐在石墩上发呆。
“找个地方换身衣裳躺一会儿？”谢青鹤上前关心。他知道伏传昨夜太过“激动”，一夜没合眼。现在又折腾了大半天，只怕是困倦了。
伏传转头看了他一眼，嗯了一声：“我这就去。”
谢青鹤莫名觉得他情绪古怪，难道是喝多了？已经入道的体格，应该是喝不醉的吧？
伏传才走出去两步，晏少英与颜宝儿、花清就找了过来，几个少年叽叽喳喳围拢在伏传身边，说着年轻人才有的小话。看着伏传蔫蔫的神色褪去，打起精神跟他的朋友们说话，谢青鹤又放下心来。
晏少英说：“白师姐说，她与你们家大师兄商量好了，叫我们在寒山多待几日，可以去你们家知宝洞的第一间里挑秘本看！你家大师兄真好！”
花清笑声清脆：“那咱们就可以在一起多玩几日啦。你可以带我们去寒江边上看魔物啦！”
颜宝儿则比较关心伏传的入道礼：“你要不要休息一会儿啊？中午喝了好多酒。”
伏传忍不住问：“白师姐也留下来么？”
晏少英奇怪地反问：“白师姐为什么要留下来啊？她很忙的。而且，你们家知宝洞的第一间，白师姐早就进去过了。她跟你们大师兄是什么关系啊？你不知道么？”
伏传再抓心挠肺也不可能真讨论大师兄与白如意的婚事，跟他们聊了两句，借口要去换洗准备，闷着头独自离开。
他已经有些明白自己的心思了。
他想要独占大师兄，不让任何人分享。
但，这是不对的。他也没有任何立场去要求大师兄，不许大师兄与白如意联姻。
大师兄对你还不够好么？今日当着所有人的面，稳固了你立身处世的根本，又许诺此后寒山弟子皆归你的门下，他对你这么掏心掏肺，不带半点私欲，你还想要怎么样？白师姐对你不好么？今日难道不是她带来证人证词，与大师兄一起佐证你的清白，洗清你的污名？
你也不能因为别人对你好，就得寸进尺，想要什么就一定要开口，一定要得到手吧？
伏传，你要懂事，听话，知足，做个乖乖的小师弟。
他低头靠在一棵桃树上，默默流了两行泪，再睁眼起身时，情绪已恢复了正常。
没多会儿，时钦就找了过来，带着他去洗漱更衣，换上了素服。
入道礼说是在祖师殿举行，位置其实和上午的继任大典并不一致。行礼现场布置在紫气东来台，悬挂在周围的神仙旗也已经摘了一半，掌门法座被送回了内殿原位，紫色地衣换作了赤红色。
倒是底下宾客们的坐席没有变动，茶歇后的客人们懒懒散散地回来坐下，相比起上午的端庄肃穆，下午的入道礼就显得轻松宽和了许多，年轻弟子们也开始打闹嬉笑。
正式行礼时，日头都不怎么炙热了，渐渐西斜。
谢青鹤亲自主持了伏传的入道礼，要为伏传加冠赐服。
这会儿伏传就穿着一身素衣，长发束起小髻，身上半点挂饰也没有，看上去越发显小。
伏传朝他跪拜施礼，他便赐服。
时钦捧着新作的道袍，李南风与陈一味左右服侍，替伏传穿戴整齐。
伏传再拜。
谢青鹤亲自加冠。
这小孩的头发是梳习惯的，头上的毛喜欢往哪个方向偏，谢青鹤都一清二楚。这会儿将小冠戴在那梳得饱满紧实的发髻上，轻轻上簪，想起小师弟也到了戴冠的年纪，也有一丝欣慰。
看着小师弟发髻光洁漂亮、戴着小冠的模样，谢青鹤退后一步。
伏传三拜。
“今日小师弟入道大喜，我遵师命，为小师弟赠号，”谢青鹤看着伏传的脸，“继圣。”
继圣！
好大的口气！
在场观礼的宾客又被震了一回。
上官时宜替伏传取名为“传”，是指望他为宗门传继绝学，只希望能传承下去就行了。
哪晓得谢青鹤这么生猛，赠了个道号叫继圣。传是因，圣是果。伏传这才多大的年纪，就敢盖棺定论，打包票说他一定能成就圣贤功业了？寒江剑派历代祖师在上，又有几位堪称圣贤？
而且，继圣。继了谁的圣号？谢青鹤口口声声说伏传是他指定的继承人，只怕也有自夸之嫌。
我是圣。
我小师弟是继圣。
又或者说，他恭维的是上官时宜？师父是圣，伏传是继圣？
上官时宜坐在旁边，端起茶杯，默默地喝了一口茶，心里有点后悔。他觉得这名字没起对，当初他就不该给谢青鹤起名叫青鹤，应该叫谢继圣才对。这个逼没装到，叫谢青鹤捡了个大便宜。
在场所有人受到的震撼，都不如伏传本人强烈。
礼乃人之范，身在入道礼中，一举一动都有着强烈的使命感和仪式感，知觉感观被放大了无数。
他对谢青鹤心怀崇敬感恩。得大师兄赐服加冠，每一个头磕下去都是真心实意。这会儿跪在大师兄面前，认认真真地聆听着大师兄的赠号，还想着昨夜大师兄的叮嘱。
大师兄说，我赠你的道号，是祝愿，是恭贺，是对你的肯定。不是要求。
这让伏传已经做好了极大的心理准备，紧张又期盼地迎接着属于自己的新名字。
哪晓得轰隆一声，还是被炸了个外焦里嫩。
——继圣！
伏传一口气咽下去，差点上不来。
这就是大师兄对我的期望吗？大师兄对我如此爱重么？他觉得我有那么那么好么？
这几乎没有悬念。若伏传资质心性稍差一丁点儿，谢青鹤都不可能赠他这么一个道号。这名字是能压死人的。德不配位必遭灾殃。只能是因为谢青鹤真的觉得他配得起，他配得上，才会如此赠号。
所以。
伏传原本混杂不堪的思绪瞬间清空。
继圣。
既得此赠号，必不负所望。此道此德，躬行一生。
我要做一个配得上大师兄所赐道号的人。
伏传肃容俯身，额头轻触地面：“谢大师兄赠号。从此以后，我名继圣。”
所以，那些对大师兄不堪无耻的占有欲，也必须……
一一根除，再不能提。

第91章
这一日忙碌下来，回到观星台又是深夜。
谢青鹤还记得昨夜与小师弟聊过的内容，二人坐在起居室的榻上，一人脚下一个热乎乎的脚盆，泡得懒洋洋的时候，谢青鹤问道：“你曾说对道号有些想法，如今可以告诉大师兄了么？”
伏传一愣，笑道：“我忘了啊。”
昨夜伏传就说那是个“幼稚的想法”，如今借口忘了，也许是不好意思开口。谢青鹤也不曾多想，拍了拍伏传的肩膀，说：“今日入道成人，是大孩子了。”
既然成人，又怎么能称“孩子”呢？
说来说去，在谢青鹤的心目中，仍旧想要庇护伏传，将他当作后辈小子长久地呵护下去。
伏传能感觉到大师兄言辞中的恩庇之意。就和师父一样，不管大师兄长了多大，有了多大的成就，在师父的眼里，大师兄都是他的弟子吧？总要一直护着的。
我也要和大师兄一样，尽力地成长，早早地成为参天大树。
不敢说保护大师兄，只盼有朝一日，能与大师兄根系相生、共担风雨。
伏传嘿嘿一笑，纠正谢青鹤的说法：“是大人了。”
※
接下来的几日，谢青鹤仍旧是镇日饮宴茶歇，忙着送各路江湖同道回程。
伏传则正式领了掌门弟子的身份和差事，在陈一味和时钦的辅佐下，开始熟悉外门事务。
宗门上下都认为谢青鹤继任掌门之后，会雷厉风行重新掌管庶务。早二十年前，谢青鹤也曾经踌躇满志想要整饬天下侠道风气，被上官时宜强行摁了回去，他才撒手不管诸事，一心一意修行。
如今上官时宜退位，谢青鹤正式掌管寒江剑派，正是革新风气的大好时候。
哪晓得自认为懂事的陈一味几次屁颠屁颠去观星台请示，很有点请掌门真人立威整肃门风的意思，谢青鹤也不知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挥挥手叫他去跟伏传商量。
陈一味简直两眼一黑——小师弟懂个屁？
伏传自然是什么都不懂。
但是，李南风离开之后，留下几门精英弟子转眼就和伏传走得非常亲近。再有齐欣然等一批原本就对谢青鹤忠心耿耿的老外门精英，一心一意跟在伏传身边。再有年长稳重、见多识广的时钦负责掌总解说，隐然成为伏传的幕僚长。
短短数日之间，伏传在外门就有了属于自己的班底。
以伏传的聪明灵慧，只要虚心学习，各房事务都上手飞快，很快就在外门站稳了脚跟。
如此一来，观星台和飞仙草庐一样，成为寒山之上又一个名副其实的隐居之地。反正掌门人啥事都懒得管，有事别往观星台跑，直接去清泉溪找掌门弟子伏继圣。
这回寒江剑派内部也都有些猜测和议论，无非是感慨大师兄孝顺。
——上官时宜是为什么退位？为了给大师兄挪位置。
所以，大师兄继任之后萧规曹随，除了安排外门弟子出江湖历练之外，其他各房规矩都没有任何变动，甚至连他叨叨了几十年的禁酒令都没有动，很显然是对前任掌门的敬重和礼遇。
只要上官时宜还活着一天，他老人家定下的规矩，谢青鹤都不会轻易改动。
前来朝贺的客人们完全送走就拉拉杂杂花了大半个月的时间，有家大业大的客人着急回去的，自然也有抱着“来都来了，顺路蹭吃蹭喝玩上一趟”的客人，总得客客气气招待到底。
紫竹山庄几个与伏传交好的年轻弟子都住了下来。
谢青鹤是打着让他们陪伏传玩耍、培养感情的算盘，哪晓得伏传勤勤恳恳扑在外门努力学习理事，这几个年轻弟子也一心扑在知宝洞里，如饥似渴地薅着寒江剑派的秘本羊毛——能进知宝洞进修的门派不少，可名额基本都给了各派嫡系传人，一代也就那么一两个，机会非常难得。
如此一来，伏传白天去外门干活，晏少英等人在知宝洞进修，也就晚上有些空闲。
谢青鹤建议道：“也不必每天都绷得那么紧张。寒山月色极美，可以请你的小朋友们赏月聊天，做些游戏。悄悄地喝上一些酒也无妨，也是待客么。”
伏传白天忙得要死，也就晚上能有一点时间与谢青鹤相处，哪里肯往外边跑？可是，晏少英几人都是他邀请来的朋友，将人长久冷落，不去过问，也实在太失礼，便隔三差五去嘉宾馆作陪。
好几次伏传回来观星台都是深夜，谢青鹤心想，玩得是挺痛快么？可见交情是不错。
只是伏传半夜才回来，次日清晨又要去清泉溪上差理事，谢青鹤瞧着也很辛苦。
“要么在嘉宾馆给你安排个住处？总这么跑也辛苦。”谢青鹤很通情达理。
嘉宾馆在寒山半山腰，外门诸房的理事处则在清泉溪涧，那地方就在山门东侧。伏传每天下差，从山门吭哧吭哧爬到观星台，先给谢青鹤请晚安，陪着吃了晚饭，再往下走回嘉宾馆跟晏少英等人玩耍，半夜又要爬回观星台睡觉，次日清晨再往山下走……
伏传很坚持晨昏定省的规矩，每天早晚都要陪谢青鹤吃饭，谢青鹤则觉得完全不必。
他和上官时宜都不怎么讲究礼数，师徒情谊不在虚伪做作的规矩，他这么多年也不曾去上官时宜跟前立规矩，也不耽误他能为上官时宜拼命。家人之间相处，还是怎么舒服怎么来好。
伏传连连摇头：“不能跟他们住一起。”
谢青鹤挺奇怪：“为什么不能？”
小孩子不都希望离了长辈管束，整日整夜地疯玩么？自家小孩怎么怪怪的？
伏传才告诉他，原来晏少英几人沉迷修行，根本无心玩耍。每回伏传去陪他们说话，都被抓住当小先生，天天应付晏少英几人的十万个为什么，倒霉的时候还要被抓住现场演练——他们学的东西，伏传八岁之前就不稀罕了，每天都怀着奶孩子的心情去“上差”，心很累的。
要是真的搬到嘉宾馆去住，只怕半夜都躺不下来。
——颜宝儿和花清是女孩子比较矜持，晏少英是真的能半夜往他屋子里闯的。
“也都是挺上进的好孩子。”谢青鹤只能如此评价。
伏传吃了早饭风风火火去了清泉溪，谢青鹤则微微皱眉，紫竹山庄的几个孩子都太上进了，是不是让苏家送几个熊孩子来？苏剑麟就挺熊……哦，苏剑麟今年也有三十好几岁了吧……
“驴蛋和韦秦在苗苗山居安置好了么？”谢青鹤问。
云朝坐在他身边雕小木头人，闻言答道：“都安置好了。驴蛋想请主人为他起个学名。”
谢青鹤说道：“他这一批拜入山门的弟子都在小师弟门下，他又是小师弟要收在身边的孩子，得空你与小师弟说一声，叫他给驴蛋起个名字吧。”
云朝点头应下，又说：“昨夜林啸闻把鱼慕华带回来了。”
谢青鹤有些意外：“嗯？”
“说是既然已经洗心革面，再杀无益。以仆愚见，大道理都是说着玩的，他就是对着毫无还手之力的鱼慕华下不了手，干脆带回来交给主人处置。”云朝对林啸闻颇为嘲讽。
如林啸闻这样自诩侠士的正道人士，面对穷凶极恶的坏人他能不计生死拼杀。然而，明知道鱼慕华是坏事做尽的恶人，一旦鱼慕华没了还手之力，如俎上鱼肉任凭宰割时，他就下不了手了。
谢青鹤并不觉得林啸闻软弱，只笑了笑，说：“是真悯人。”
也是出身太好，一辈子都没遭遇过何等险恶的摧折打击，方能养出如此仁善的心肠。
“昨夜主人已经歇下，仆便不曾惊扰主人，暂将鱼慕华囚于原处。如何处置，还请主人示下？”云朝问道。
谢青鹤想了想，说：“先押着吧，我另有用处。过些日子，咱们往密林走一趟。”
云朝对此毫无异议，谢青鹤说去哪里，他就去哪里：“是。”
师门诸事上了正轨，谢青鹤首要解决的还是体内的魔患。入魔不花时间，只是耗费心力。现在大事情都解决了，伏传也不再闹情绪，谢青鹤万事不忧，才有心思重新入魔。
他给自己定了计划，上午入魔两次，下午入魔两次，每天入魔不超过一百年。
运气好，遇上无可救药的不赦之魔，很快就能脱出炼魂，将魔物炼成玄池中的一块砖。运气不好，则多半要在入魔世界中蹉跎数十年，经历另一段人生。
这使得谢青鹤的时间与所有人都不同步。
伏传早上出门，傍晚归来，离开不过大半天，于谢青鹤而言，则宛如隔世。
“大师兄溯往了么？”伏传问道。
他跟谢青鹤有在伏蔚记忆世界里生活的经历，很容易看出谢青鹤的状态。
伏传觉得溯往术是个偷时间的利器。他如今每天都很忙碌，没什么时候休息，为了去陪伴晏少英等人，莫说陪伴大师兄，连修行的时间都得挤占睡眠时间，好几日都是打坐养息，不曾入睡。
如果能跟着大师兄一起溯往，岂不是想偷多少时间，就偷多少时间？
谢青鹤对他没多少秘密，点头又摇头：“不是溯往，是入魔。”将自己的情况和多年入魔经历说了一遍，“虽说入魔也是修行，似是大有裨益，于我来说也是必须。诸魔不除，余生不得寸进。”
伏传本想与谢青鹤一起溯往，听了解释就不好要求了。不能给大师兄添乱。
谢青鹤看在眼里，心里也在琢磨。
入魔无疑是修行的绝佳途径之一，除了入魔之外，他尚且没有发现任何能够拓宽稳固玄池的另一种修行方式。但，魔都在他体内压着，如何才能捎出来一个，匀给小师弟呢？
纵然能够匀给小师弟，如何保证小师弟入魔时的安全？确保小师弟不被魔类所惑，混淆记忆？
——一个弄不好，让伏传走上了束寒云的旧路，谢青鹤绝承受不起第二次了。
伏传吃过晚饭，给谢青鹤沏了晚茶，很快就离开了。
这些日子，伏传只守着晨昏定省的规矩，伺候早晚饭，也不像从前那样粘着不放，时候差不多就会转身告辞，谢青鹤刚开始还有些不习惯，渐渐地也觉得欣慰。
年轻人就该跟年轻人一块玩。
从前小师弟将孺慕仰赖之心误以为爱慕之情，本就是一时迷惑，想明白就好了。
待伏传离开之后，谢青鹤交代了云朝一声，独自进了空间。
他今日入魔四次，总共待了一百多年，养成了见缝插针努力修行的好习惯，将新琢磨的一门入门修法写了个七七八八，打算到空间里抄录下来，放入藏库。
小胖妞不曾在树下修行，先扑上来送礼物：“大师兄！”
一瓶真灵露，五朵多情不苦花。
根据谢青鹤的了解，多情不苦花长到五朵已经是极限。生长周期则非常不规律，完全以小胖妞的修行进度为准——小胖妞状态好，花就长得快，小胖妞状态不好，花就长得慢。
谢青鹤对此没有任何催促苛求的意思，小胖妞摘来给他，他就收下，不给他，他也不强求。
“近日修行顺利么？可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地方？”谢青鹤问道。
“顺利。什么都不需要。”小胖妞答应得脆生生的。
谢青鹤便点点头，打算进门。
那日继任大典从上官时宜手里得了寒江法印，整个空间又轰然升了一级，谢青鹤能感觉到自己的玄池也拓宽了不少，只是群魔镇压，他仍旧无法突破。倒是空间里的建筑与土地都宽阔了不少，原本的小屋变成了庭院，远处居然还出现了群山的峦头。
如今的谢青鹤间已经比祖师爷空间还大了不少，藏库还是孤零零的只有一本秘籍。
谢青鹤也有点汗颜。
前辈功绩斐然，我辈还须努力啊！
“大师兄。”小胖妞略显扭捏。
“有事么？”谢青鹤停下脚步耐心询问，也不着急去抄录秘籍。
小胖妞指了指谢青鹤手上的剑环，小声说：“大师兄把那个给我，我就可以帮大师兄把魔类分割出来。”怕谢青鹤不明白，她补充道，“可以给小师兄入魔修炼。”
谢青鹤愕然道：“你能知道我心中所想？”
小胖妞摇摇头，说：“不能读心。不过，我能知道大师兄入魔时的经历。”
自打知道入魔修行大有裨益之后，谢青鹤就考虑过这个问题。现实世界里不好琢磨操作，入魔世界里他已经做过一些尝试，最开始想的是如何与师父分享入魔修行，只是一直无法实现罢了。
现在谢青鹤尝试的是把魔类匀给小师弟，在入魔世界也做过尝试，小胖妞知道就很正常了。
小胖妞原身是九转文澜印，曾经逆天改命将云朝的过去改变。若不能对谢青鹤的入魔经历尽知悉知，何谈逆天改命？
谢青鹤从不吝惜各类法宝，只是寒江印毕竟太过特殊，他还是问了一句：“不会弄坏吧？”
这小胖妞出现就炸坏了他一条胳膊，谁知道切割魔类的时候，她会不会把寒江印也斩断？
小胖妞眼巴巴地摇头：“不会啊。”
谢青鹤考虑片刻，将剑环递给小胖妞：“试试？”
不等小胖妞伸手，那枚剑环才刚刚靠近小胖妞，瞬间就化作一柄仅有一尺长的短剑，恰好与小胖妞的矮短身材相匹配。小胖妞乐颠颠地带着短剑奔了出去，一人一剑就似相识多年的老友，欢喜地玩耍了好一会儿，那短剑才亲昵地倚在小胖妞手中，被她所携。
小胖妞携剑回到轮回树下，捏起剑诀，浑身绽出金光，身侧泛起符文圆墙，将她团团围住。
下一个瞬间，九道符文墙升起。
谢青鹤微微动容。
因为，他感觉到体内的魔类总共飞了九只出去，被牢牢地束缚在圆墙之上。
小胖妞一个翻身从缓缓旋转的符文圆墙中跃了出来，恋恋不舍地将短剑脱手，还给谢青鹤：“可以啦。这里是九个。用完之后，大师兄再把那个给我，我再补上。”
“如何确保小师弟入魔而不迷？”谢青鹤问道。
小胖妞被问倒了。
谢青鹤见她也没辙，也知道自己问了个极其过分的问题。入魔是极其私密的一件事，谁也无法保证另一个人绝对不迷。如谢青鹤这样的情况是绝对的异类，连大魔尊都不曾见过。
“我再想想办法。能把魔类分出来已经很好了，谢谢你。”谢青鹤摸摸小胖妞的小揪揪。
小胖妞憋着一口气，突然迸出来一句话：“大师兄跟小师兄一起入魔，能保不迷。”
“嗯？”谢青鹤没明白这个操作原理。
“大师兄入魔，带着小师兄一起进去，出来的时候，将魔类澄净地魂一分为二，大师兄取其五，小师兄取其五，小师兄只得其利，绝不入迷。”小胖妞的方案，说白了就是让谢青鹤一拖一。
如果让伏传去读取魔类的情感记忆乃至其思维模式，很容易让伏传沉迷其中、混淆不起。
但，一开始就不让伏传去碰触魔类，依然由谢青鹤主导一切，伏传只要跟着等吃，自然不会存在入迷的风险。
“这倒是……挺有趣。”谢青鹤承认这方案非常妙。
小胖妞得了表扬，挺起小胸脯：“是吧，文澜澜是不是很聪明？”
原来你叫文澜澜。谢青鹤很真情实意地将她夸奖了一番。
待小胖妞问什么时候带伏传进来入魔时，谢青鹤却又说不急。
小师弟才开始断奶，开始他年轻人的新生活，谢青鹤自然不肯马上带他入魔。一旦入魔，二人或许会十年二十年地生活在一起。又把伏传弄迷糊了怎么办？这时候自然不能着急。
取出从瀚墨堂采买来的笔墨纸砚，谢青鹤将第二本秘籍记录下来，放入藏库。
和第一次秘籍入库，马上引发空间升级的情况不同，这回空间里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异动。
小胖妞钻了进来，给谢青鹤出主意：“大师兄把那个给我。”
谢青鹤指了指手上的剑环：“这个？”
“若我持剑立于法阵之中，大师兄在入魔经历时取得天材地宝，就能直接带回来了。放在藏库之中，很快就能把这里填满。”小胖妞说。
谢青鹤知道九转文澜印有逆天改命的功效，换句话说，她确实可以以虚化实。
只是当初逆天改命，把大魔头云朝改命成了今天的剑侍云朝，同时也改变了上官一族的命运，使得吞星教以上官后人骨血为根基，残忍荒唐地延续了二千年，这教训不可谓不惨痛。
究竟是当初被云朝杀死的人多，还是二千年来被吞星教残害的人更多？
问题在于，人命是可以量化的么？
如今若再从入魔世界里带走各种天材地宝，被九转文澜印以虚为实，是否又会改变从前的一切？因为他提前带走了那些天材地宝，原本应该得到那些宝物的有幸之人希望落空，他们的命运是否会被改变？又会衍生出何种不幸？
谢青鹤摇摇头，说：“只怕不好。”
小胖妞不解：“为何不好？”
谢青鹤在虚空中画了一个圆，说：“浑浑沌沌，皆在其中。”
小胖妞完全理解不了：“大师兄不想要那些天材地宝吗？您不是很想把藏库填满吗？”
“你可知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的道理？宗门传承，首重道德，其次道术。真到了必须以天材地宝救命的地步，只怕传承也已断绝。”谢青鹤从来就不笃信外物，也不在乎什么法宝神器。
小胖妞有点受伤：“难怪我们都被丢得七七八八了……”
谢青鹤才想起眼前的小女娃是枚法印，笑道：“你不一样。你已生灵，便是同门。”
他原本见小胖妞与剑环亲昵熟识，想把剑环留给小胖妞。如今又把剑环带回手指。这小胖妞心肠不坏，就是喜欢瞎搞。一个不小心，又被她弄个逆天改命的事情出来，只怕不好收拾下场。
小胖妞恋恋不舍地回到树下坐下，继续闭目修行。
谢青鹤则站在她弄出来的符文圆墙之下，看着被捆绑昏迷的九只魔类，若有所思。
带小师弟……入魔？

第92章
小胖妞日夜盼着谢青鹤能早一日把伏传带进来，用她的九方封魔阵进行除魔大业。
奈何左等右等，总是不见伏传。
倒是谢青鹤隔几天就会进来一趟，在书房内待上一两个时辰，抄录下他自己新创的功法，或是入门修法，或是各类道术，将之整理齐备，纳入藏库。
自从谢青鹤在龙城吞魔之后，先有群魔拖累，后有幻毒作祟，莫说修行上取得进展，这十六年来的大部分时候，他连自己从前的全盛时期都无法企及。然而，他大部分时间也确实不曾懈怠修行，在入魔世界度过的无数岁月更是朝乾夕惕，没有一时放松。
自从在伏蔚记忆世界悟道之后，紧接着就是幻毒解除、瓶颈松动、空间升级，谢青鹤的身体、心境、修为，全都朝着好的方向蓬勃向上。这段时日在寒山静修，闲来无事每天入魔数次，积攒了十六年的辛勤努力尽情挥洒，可谓厚积薄发，以至于各类秘籍修法，如井喷般涌出。
谢青鹤也知道自己的状态非常好。
草创新法，填充藏库以待后人，这是造福后世的千秋功业，其余诸事都得往后让路。
他原本打算闲下来之后，带着云朝回密林一趟。该搬的东西搬回来，还在密林种地的苏金斗也要释放出去，虽说只服刑了十六年，剩下三年半，差不多也就算了——寒山也不缺种田的。
这种情况下，回密林搬家的计划也暂时搁置。
谢青鹤每天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入魔，上午两次，下午两次，在小世界中修行体悟。
每结束一次入魔经历，谢青鹤就会携带新得的剑环前往寒江之畔练剑。上下午各一次，一来与剑环熟悉亲昵，建立起新的主从关系，二来也要适当地疏散筋骨。
他习惯道法双修，世外之术习练得精熟，体格武术也要重新捡起来，让身体尽快恢复健康。
至于说带小师弟入魔……
若是能在保证伏传绝不入迷的情况下，让伏传独自去修行也罢了。
如今的方案是要谢青鹤亲自带着伏传入魔，动辄十年二十年的岁月，实在太过悠长。
伏传如今才十六岁。
就算谢青鹤主导入魔，又谢青鹤来接过魔类的身份情感记忆，伏传同样会得到一个新的身份陪伴一侧。二人若是在入魔世界里待上二十年，这时间就比伏传的真实记忆都要更加漫长了，谢青鹤很怀疑，小师弟真能分得清真实虚幻么？他会不会在两个身份之中产生迷惑？
谢青鹤入魔多次，得到最深刻的教训，就是千万不要以己度人。
——他能做到的事，旁人未必做得到，小师弟也未必做得到，这事根本不敢去赌。
何况，二人一起入魔，很容易产生一种与整个世界都格格不入，只能彼此相扶生存、互相依赖的特殊感情。伏传对他那点儿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思还没理清楚，谢青鹤绝不想让伏传再迷糊一次。
鉴于种种考虑，短时间内，谢青鹤都不会考虑此事。
反正体内的魔类多不胜数，他就算是一天解决一百个，三五年间也清理不干净，何况每天只入魔四次？再等上三五年，伏传也才二十出头的年纪，修行之事，何必着急。
就在小胖妞的焦躁期盼中，谢青鹤安安稳稳地混过了两个多月，藏库里也多了近三十本秘籍。
“也该歇息几日了。”
谢青鹤很懂得自己的极限在哪里，感觉差不多了，便封了笔墨，打算休假。
连续六十八天，每天多则一百多年，少也有十多年，他在入魔世界里度过的岁月，加起来也有数千年时间。正常人在这样漫长迷惑的岁月里，很容易变得沧桑与暮气，一次次重新接手外人的人生，更会焦躁烦闷，产生厌倦之情，谢青鹤却始终能保持着心境平和，心清如水。
只是看着小胖妞、云朝、伏传的眼神，难免变得更加“慈爱”些。
小胖妞着急了：“大师兄，你就不入磨啦？”
谢青鹤从藏库里复刻了最初的《大折不弯》心法，打算接下来的日子好好替师门培养人才。
这门《大折不弯》心法是他观摩小胖妞修行时，小胖妞与轮回树、多情不苦花三者之间的小循环所得来的修法。上限多高尚未可知，好处在于下限低，非常不挑剔修习者的资质——许多外门弟子心性人品都非常好，修行做事也极其勤恳刻苦，之所以被拦在内门之外，缺的就是天资。
闻言谢青鹤将复刻的秘本携在手中，问道：“暂且歇上几日。何事着急？”
谢青鹤对小胖妞非常温和。手里的《大折不弯》心法脱胎自小胖妞的修法，替他滋养身体的灵真露与多情不苦花也都来自于小胖妞的馈赠。托小胖妞的福又吃又拿的，他能不客气些么？
小胖妞粉嘟嘟的脸有些垮：“那……歇了几日，是不是就带小师兄来入磨了？”
谢青鹤很意外：“你为何很想让伏传来入魔？”
小胖妞被问得噎住，面露尴尬之色。
谢青鹤看出她说话不尽不实，似有内情隐瞒，也不着急离开，就在书房里坐了下来，说：“将这件事说明白了，你再出去。”
他这累积数千年的灵修不是闹着玩儿的，哪怕没锻炼上皮囊，入魔世界里日复一日的修行，依然让魂魄变得极其雄浑强大。从前小胖妞就有些怵他，这两个月密集入魔刷了一波大的，修为可谓一日千里，稍微瞩目就能压得小胖妞喘不上气，他还得仔细收敛气势，别把小胖妞吓着了。
这会儿谢青鹤也尽量温柔口吻，只是他态度笃定，不容丝毫违逆，自然带出了一丝威仪。
小胖妞缩了一下脖子，一屁股坐下，干脆躲在了茶几底下。
谢青鹤才意识到自己魂魄上的压制太过雄浑，连忙改换情绪，安抚道：“你若实在不想说……出去吧出去吧。”一不小心就变成了严厉古板的大家长，谢青鹤实在不愿意吓唬小姑娘。
听出了谢青鹤口吻中的无奈，小胖妞才慢慢露出双圆鼓鼓的眼睛，打量他的表情。
谢青鹤只好冲她笑一笑。
小胖妞就这么攀着茶几，露出两只眼睛，小声说：“我……有一点点……好处。”
谢青鹤很耐心地问：“什么好处？你说明白，我自然不会叫你吃亏。”
“不会吃亏的。我就是想要一点点好处。”小胖妞用胖乎乎的爪子比划了一丁点。
“大师兄知道，我是依托法器存在的生灵，先天缺憾，没有魂魄。没有魂魄，就不能踏上修行正途。无论修得多少修为，修得多大威能，没有魂魄就不能得成正果。”
谢青鹤听她说起魂魄，大概就明白了：“我若带小师弟入魔，你能得到魂魄？”
小胖妞连忙摇头，又迟疑地点点头，解释说：“九方封魔阵是用我的法灵所镇，如果大师兄或是小师兄从符文圆墙上除去一只生魔，我也能从其中分润一丝澄净魂魄。大师兄知道，有主的魂魄谁都抢不走，唯独魔灵澄清之时，飞出来的那一段澄净精魂是无主且能够被我无害收摄的魂魄。”
她又举起自己的胖爪子，强调自己只要一点点：“大师兄吃肉，被大师兄澄清执念得以解脱的魔类喝汤，我就舔舔涮锅水……真的！只有一丁点儿就够了！”
换言之，那一点魂魄也足够金贵。
谢青鹤向她确认了：“只要是入符文墙上的魔，你就能得到魂魄？”
小胖妞不住点头。
谢青鹤简直想叹气，好笑又无奈：“为何不早说？”
他一直认为，小胖妞把魔类从他体内分出来颇为不易，那九只魔就一直束缚在符文圆墙中，打算等到小师弟合适的时候，再来取用。这两个月来，他一直都在收拾自己体内的魔类。
早知道用这些魔类能给小胖妞好处，他用这里的魔也是一样的。
——他是极慷慨的性子，莫说小胖妞只分一点，分她一半又如何？
小胖妞趴在茶桌边沿瘪着嘴，眼巴巴地看着他。
“我近日确实有些倦怠，待我休息几日，以后就用你这九方封魔阵里入魔可好？”谢青鹤好声好气地跟小胖妞商量。
小胖妞顿时眉开眼笑，不住点头：“好！好！——几日是多少日？”
谢青鹤想了想，说：“五日？”
“七日也是可以的。”小胖妞大方地说。
“那就五日吧。”谢青鹤拿着秘本起身，“再见，文澜澜。”
小胖妞乐不可支：“再见！大师兄！”
听着小胖妞欢喜的声音，谢青鹤出门看见空间里明亮的天光，心情也变得很好。
空间里没有日月运行，天光自云层中倾泄而出，不知道这一片明亮来自何处，光与暖一样能长养万物。谢青鹤已经习惯了空间的神秘莫测，今日抬头望着清旷无垠的云霄，隐有一种揣测。
那一片光，来自于他的玄池。
又到了该突破的时候了。
谢青鹤无奈。
有群魔环伺，拖累皮囊，和从前一样，还是突破不了。
这都攒着好几回了吧……

第93章
谢青鹤将复刻的心法秘本拿出来之后，趁着天色还早，又抄录了两份。
一份将上呈上官时宜，另一份则交予伏传。这也不是叫云朝跑腿送去就算数的小事。《大折不弯》心法能降低修行门槛，使寒江剑派多出无数内门修士，对于没有修行天资的外门诸弟子而言，不啻于一份登天捷径，对于整个寒江剑派而言，也是足以撼动目前内外格局的重大变革。
谢青鹤打算带上伏传，亲自去飞仙草庐，与上官时宜详细商议此事。
这日傍晚，伏传照例回来陪谢青鹤吃饭。
谢青鹤吩咐他：“明日暂将外门的差事歇一歇，上午与我一起去飞仙草庐。”
见伏传不解，谢青鹤就把抄录的副本给他，简单解释了此事。
“我曾在入魔世界里以此试行。这边究竟成与不成，还得走一步看一步。明日你跟我一起去见师父，先从外门挑选几个适合的人选加以栽培。若能成功入道筑基，再说其他。”谢青鹤说。
谢青鹤嘴上说得很客气，要和上官时宜商量云云，伏传心中很清楚，去飞仙草庐就是走个过场。
师父没退位的时候就喜欢当神仙，大师兄说什么，师父从不反对，现在师父退了位，更是一心隐居修行，从不掣肘大师兄。
从外门挑人这事太过要害且敏感，几乎等同于给了直入内门的许可，师父肯定不会搀和。
毕竟恩自上出。
这份莫大的好处，只能由身为掌门的谢青鹤来给，才不会动摇寒江剑派的统治根基。
“知道了。”伏传答应一声。
他也打定主意要老实闭嘴，绝不在这件事上随便掺和。
大师兄要挑谁就挑谁，不举荐不异议，明天就带着耳朵去飞仙草庐伺候茶水就行了。
这会儿吃过了饭，云朝收拾碗筷，伏传则照例起身，为谢青鹤侍茶。
喝茶的时候，谢青鹤问他近日的修行可有进展。
这问题是很好回答的。
谢青鹤信任伏传，伏传只要说自己近日什么时候修了哪门功课，谢青鹤只会问他有何不解之处，为他答疑解惑，不会查问他说的话是真是假，更不会出手试探他的深浅，确认是不是真有长进。
然而，伏传拿起小茶壶替谢青鹤斟茶，态度恭敬却全然不带委婉地说：“这几日，白天在清泉溪办差，连续几日晚上都在嘉宾馆，陪着晏少英与颜姑娘、花姑娘。”
言下之意，根本没有一丁半点的时间去修行学习，完全荒废了课业。
这简直是故意挑衅。
谢青鹤端茶的动作都停了片刻，忍不住去看伏传的表情。
这不像是伏传的脾性。
伏传修行是极刻苦的，否则，不可能年纪轻轻就有一身好功夫。
退一万步说，就算伏传真的觉得自己地位稳固了，不再像从前那么勤恳刻苦，正常孩子在被长辈清问的时候，是不是也会有几分羞耻害怕？哪怕不敢撒谎，也得给自己找些辩解的理由吧？
最起码，他也该做出马上反省的模样，说些“这几日懈怠了，明日就改”之类的话？
伏传不这样。
他故意说自己荒废了课业，谢青鹤看他时，他起身站在一边，低头乖乖地模样。
谢青鹤想了想，问道：“如今外门事务有那么忙碌么？这么两个月了也没彻底上手？”
这反应超出了伏传的预料。
他抬头张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说。
外门的事没那么复杂，早在上官时宜时期就能自如运转的外门系统，经历了两任甩手掌柜，不至于单独把伏传忙得团团转。谢青鹤给伏传配置了极其省心的班底，具体事情不需要他亲自经办，各房主事都极其干练，还有时钦帮着掌总，都快三个月了，哪还有什么理不清的事务？
“倒也不是忙。”伏传不能撒谎，因为根本瞒不过大师兄。
谢青鹤年轻时也在外门镇过场子，还曾经亲自巡山三年，照旧没耽误过修行。伏传若坚持说外门忙得不可开交，只怕要被大师兄鄙视智商，“琐事多么，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总有人来回事。”
仓促找来的理由极其没有说服力，谢青鹤马上就给了解决方案：“每日定个时辰叫底下来回话。还能一天十二个时辰都守着不成？是你给他们听差，还是他们在你跟前听差？”
伏传就是这么干的。可惜前面撒了谎，这会儿就只能装出恍然大悟的模样，接受大师兄的指点：“是。以后我便照此施行，想来就不会那么忙了。”
“既然外门的事务都上了正轨，你也不必日日都守在山门处。”谢青鹤的态度非常宽和，给小师弟安排得明明白白，“你那几个小朋友不是在知宝洞进修么？你将白天的时辰空了出来，去知宝洞陪着，课业游戏皆不耽误，晚上也能痛痛快快地玩耍。”
伏传满以为自己会挨一顿骂。
哪晓得大师兄非但不训斥，反而帮他想了办法，指点他如何才能更好地摸鱼玩耍……
“嗯。我知道了。”伏传掩去自己心内的失望，回了个极其乖巧的笑容。
一壶茶泡了三次，便到了换茶的时候。
谢青鹤往窗外看了看天色，主动使了茶具，不再让伏传沏茶服侍。
伏传被迫闲在一边，看着大师兄修长白皙的手指，一边欣慰大师兄这段时间养得好，终于渐渐恢复了健康，一边不解地问道：“大师兄？”
“时候不早了。”谢青鹤将伏传的茶杯都收了回来，“你自己去玩儿吧。”
原本是极其寻常的一句话。
伏传晨昏定省都从古礼，非常讲规矩，板板正正将大师兄当作父辈服侍问安。
正常小孩儿谁喜欢去长辈面前立规矩？谢青鹤留他喝茶，主要是要问他的功课，替他解决修行上的疑惑。既然功课没什么问题，再把伏传押在身边端茶递水也没必要，自然是要放他出去玩。
收杯子也是没把伏传当外人。若伏传真要留下来，难道谢青鹤不舍得给他一杯茶？
偏偏今日的伏传心绪并不寻常。
先前一番试探，非但没收到想要的反应，反被谢青鹤不动声色地揉了回去。
他也知道自己不算占理，本来偃旗息鼓不打算再提。哪晓得谢青鹤又是收杯子又是直言赶人，似乎是巴不得叫他快点滚去嘉宾馆，伏传心内一股劲儿瞬间就冲了上来——
与谢青鹤相识以来，他一直被谢青鹤宽待，所以，他在谢青鹤面前没多少忌讳。
这会儿伏传就敢故意问道：“我这几日都在嘉宾馆，‘耽误了修行’，大师兄不责问我么？”
一时间，静得只剩下茶叶在沸水中舒展的声音。
谢青鹤没有说话。
短暂的沉默之后，新沏的茶到了火候，他开始斟茶。
“你若是真的耽误了修行，我自然要责问。”谢青鹤神色不见喜怒，看不出任何情绪。
伏传在茶桌边稳坐不动，他就重新给伏传放了茶杯，添上新茶。持壶斟茶的手稳定无比，茶汤从壶中倾倒出来，不带一丝焦躁。与此同时，谢青鹤反问道：“你是真的耽误了修行么？”
伏传被问得哑然。
真相如谢青鹤所说，他确实没有耽误了修行。
他说白天在外门，晚上在嘉宾馆。原本就是故意误导谢青鹤，想让谢青鹤觉得他荒废了课业。
实际上，白天在外门空闲很多，他有足够的时间练习枪术，晚上去了嘉宾馆和晏少英等人聊天说笑，大半时候也是在回答晏少英等人的疑惑，有时候给人答疑解惑，反而比自己闷头修行得益更多。
直到谢青鹤收了他的茶杯，他感觉到自己不被重视，才故意点出了“耽误课业”的话题。
谢青鹤的反问很切中要害。
你根本就没有耽误课业，还要我怎么责问你？
——你那些小算盘我早就看穿了，我没当面拆穿是给你体面，你还不依不饶了么？
“就是因为大师兄知道我不会顽皮，所以才不管我了么？”伏传抿了一口茶，略觉苦涩。
谢青鹤不解地看着他：“什么叫不管你了？”
伏传摇摇头，改口道：“没有。我说错了。大师兄一直都对我很好。”
“你是个懂事省心的孩子，外门打理得井井有条，修行功课也很勤恳，既然没有一处不好，要我怎么‘管’你呢？你一早一晚都在我这里吃饭，桌上总有你喜欢的菜色，我有专门的时间陪你说话，替你讲解功课……你认为这是‘不管’你么？”谢青鹤问道。
事实上，伏传为什么不满足，为什么觉得不被关怀，谢青鹤心知肚明。
这段时间里，他确实在故意疏远伏传，故意将伏传赶出他的生活。
原因很简单，想要革除伏传对他不切实际的幻想，他必须让伏传活得更年轻和自由。
和同龄人在一起，才有更多的共同话题，和同龄人在一起，才能玩得更加纵情恣肆。
对于伏传而言，谢青鹤确是可以遮风挡雨的参天大树，可这棵大树也会妨害伏传的成长，遮天蔽日的树荫会让伏传无法自由自在地沐浴阳光。他那么信服谢青鹤，谢青鹤说一，他就绝不信二，在谢青鹤的身边，他根本无法掌握话语权，一旦被长久地引导和影响，他甚至会渐渐失去自我。
何况，谢青鹤的疏远并不生硬。
他仍旧会关心伏传的课业修行，也会给伏传梳头，时不时陪伏传聊天说话。
无论什么时候，他都不会让伏传觉得自己不被欢迎。他让伏传依然很笃定，大师兄不会拒绝自己，大师兄关心自己，大师兄对自己的心是最好最真诚的。
——否则，今天伏传也不会做出这么幼稚的事情来。
正是因为谢青鹤理解这一点，伏传犯蠢的时候，他并没有拆穿，而是十分温和地掩了过去。
哪晓得伏传接下来的发言竟然变得更加危险。
什么叫“大师兄知道我不会顽皮，所以才不管我了”？若不赶紧刹住这股势头，这小孩下一回再搞事情的时候，是不是就要真的顽皮了？若为了这种事情，真让伏传坏了品性，或是耽误课业来博取关注，未免太过得不偿失。
这才是谢青鹤突然翻脸责问的原因。
任何事情都不如伏传的成长重要。
这种愚蠢的行为必须被扼杀在萌芽之中，可一不可再，更不能让伏传为了达成目的将事态升级。
谢青鹤有心教训，伏传哪里招架得住？
一番话问得伏传连连败退，不得不站起身来，低头赔罪：“是我错了。大师兄息怒。”
“你今日不要出门了。”谢青鹤下了禁足令。
伏传不迭点头，认错的态度十分诚恳：“是，是。”
万万想不到的是，谢青鹤又紧跟了一句：“回屋好好想一想，大师兄究竟有哪里对不起你。”
“对不起”三个字的性质太过严重，伏传急得马上就跪下了，仓惶解释道：“大师兄，我没有这么想过。我说错了，我……我就是……”他哆嗦了几句，终究还是说不明白。
谢青鹤故意疏远，却也实在称不上“不管”他，对他的爱护一如既往，只是少了许多亲昵。
偏偏伏传想要的，就是那份被戒除的亲昵。
这心思晦涩无比且见不得光，也明明白白被谢青鹤所拒绝，所以，伏传解释不得。
谢青鹤只用两句话就收到了自己想要的效果，单论玩弄人心，他比任何人都要擅长。这会儿伏传急得脸色煞白，痛得有口难言，从此以后，只怕再也不敢动寻衅邀宠的心思。
谢青鹤知道，他就该板着脸，挥手让伏传立刻滚回屋去，禁足思过。
终究还是心软。这小孩身世可怜，不得偏爱，小小年纪背负许多。今日做些蠢事，也不过是盼着我多关怀他一些，我就这么凶狠地调教他？
说到底，这是谢青鹤亲自从火场中抱回来的孩子，曾给绝境中的谢青鹤带来希望。
他对伏传的感情，与世上所有人都不一样。
这一丝特殊的感情让谢青鹤迟疑片刻，伸手在榻沿上拍了拍，说：“你先起来，有话坐下说。”
伏传根本不知道自己又得了一份特殊待遇，谢青鹤突然翻脸训斥，完全不在他的计划之中，他也是第一次被大师兄这么处置，两只膝盖都是软的，情绪沮丧不住摇头：“大师兄生气了。”
“起来吧，这里有茶。我和你说清楚此事。”谢青鹤重新添了热茶，再次请伏传入座。
伏传重新确认了谢青鹤的脸色，见他不是生气的模样，才肯起身落座。
饶是如此，他在坐下的时候，情绪也很低落，低头捧着茶杯，眼睫上还有一丝湿润。谢青鹤说了“对不起你”四个字，对他来说非常严厉，伤害太大。
“你今日做错了一件事。”谢青鹤说。
伏传将头埋得更低，几乎要怼到茶杯上去：“嗯，我错了。”
“你觉得我最近待你不如从前亲近，故意告诉我，你这几日不曾好好修行，想看看我是什么反应，是么？若是我大发雷霆，训斥你，你是不是就高兴了？待我发了脾气，你再告诉我，你虽然每天都很忙，其实功课也做了，一直都是那个勤恳上进的小师弟，既探知了我的心意，也不会坏了你在我心中的印象，说不得还会对你略有歉意？”谢青鹤问道。
伏传张了张嘴，想要反驳不是这样的，细想一想，真的不是么？
他实在太在乎自己在大师兄心中的印象了，连真顽皮妄为都不肯，刷存在感都要闹个“误会”。
明明只是一时郁闷，故意挑衅了大师兄一次，被大师兄前后联系起来，倒实证了自己是个不讲道理又心胸狭隘的作精，好端端地非要给大师兄添乱……这可真是太讨厌了。
伏传羞耻至极，霍地站了起来，说道：“我知错了！以后再不敢了。”
不等谢青鹤再说什么，他转身就走了出去。
留下谢青鹤目瞪口呆。
他还没有说到重点，才开了个头，伏传就跑了？
这是什么规矩？纵然没让伏传跪下，也是训诲的意思。大师兄的话都没说完，小师弟就怒气冲冲地掉头跑了。这受训的脾气比训人的还大几分？
云朝在旁边听了个全程，这会儿小心翼翼地进门来：“主人？”
“你找个地方蹲着去。”谢青鹤挥手让他快躲起来。
若是云朝在旁边盯着，谢青鹤就不好去哄伏传，毕竟他除了是大师兄，还有个掌门的身份。
云朝得了吩咐，出门就往观星台外边那条狭长的山路翻了出去，跑得越快越好。
小主人约摸是到了叛逆期，没事故意找茬儿也要跟主人置气，还敢晾着主人转身就跑……啧啧，真厉害。当儿子的就是有恃无恐！不过么，父子打架一般都不好看，外人不小心就遭池鱼之殃，不如去隔壁找个地儿赏月……
谢青鹤坐在原地又喝了两杯茶，算计着伏传的情绪应该好些了，才趿上木屐出门。
伏传的屋内静悄悄的，房门紧闭，连灯都不曾点。
谢青鹤站外边站了一会儿，方才踏上木廊。他没有故意放轻脚步，伏传肯定能听见他的脚步声。
屋内还是没有动静。
谢青鹤只好敲门，问道：“你若在屋内，将门打开。我不是来训斥你的，将话说完就是了。”
所幸伏传没有假装听不见，闻声走了过来。谢青鹤正以为他要开门，哪晓得伏传背身将门抵住，居然还有点恐防谢青鹤强行推门而入的意思？谢青鹤顿时有点牙痒。
隔着一道门，伏传小声说：“大师兄早些休息吧。”
“是我平白弄出些事来，耽误了大师兄清修，搅扰了大师兄的心情。我……既然故意为之，也不配让大师兄分心教导。我曾向大师兄许诺，要让大师兄在寒山养尊处优、万事不管地好好休养。今日竟然食言毁诺，为琐事叫大师兄烦心……”伏传的声音带着两分哽咽，十分惭愧后悔。
谢青鹤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在伏传看来，哪怕是跪在大师兄跟前，被大师兄训诫责问，也是大师兄赐予的恩惠。
若是故意闹事，有心算计，就不配被大师兄管教。所以，他意识到自己所作所为的荒谬之后，转身就跑了，不再听谢青鹤教训。他觉得，他不配听训。
谢青鹤再次觉得，自己来与他谈话的决定是正确的。这小孩只能用心教，容不下任何手段。
“将门打开吧。”谢青鹤让语气尽量温和安抚，“我不是来教训你的。”
这是谢青鹤第二次要求开门了。
伏传也知道谢青鹤说一不二的脾气，若是再把大师兄堵在门外，只怕要惹大师兄不高兴。
门内的伏传悉悉索索折腾了一会儿，才慢慢将门打开。
“大师兄早些休息吧，我知道错了，以后都不敢了。”伏传眼睛有些湿润，倒也没有哭，只是看着非常羞耻后悔，更有几分不敢直视谢青鹤的惭愧，“以后再不会有这样的荒唐事。”
“不请我进去坐么？”谢青鹤问。
伏传只得侧身让谢青鹤进门。
屋子里漆黑一片，他先去点上灯，回头一看，谢青鹤已经在榻上坐下了。
“过来坐吧，咱们说说话。”谢青鹤将榻上的茶桌推到西侧，腾出大片空间，还拍了拍自己的膝盖，“难过的时候，都可以枕在大师兄的腿上，跟大师兄说。”
伏传想起从前。
那时候他与谢青鹤还在上京的途中，那时候他还以为大师兄是燕师叔。
他难过的时候，就蜷身枕着大师兄的腿，大师兄会摸摸他的脑袋，安慰他，开解他。
已经……很久没有过那样的亲昵了。
他缓缓走近，在榻上坐下。谢青鹤又拍了膝盖以下，伏传才缓缓躺倒在他膝上，枕着他的右腿，将整个人都蜷缩在坐榻上，缓缓闭上眼。
“你不是平白闹出这件事来。”谢青鹤解开他的发髻，让他紧绷的头皮松弛下来，“你知道我在疏远你，你觉得自己受到了伤害。你今日所做的一切，都是我的错。我早就该与你说明白。”
伏传藏在袖中的手攥成拳头，一点点握紧。
“和同龄小朋友在一起玩耍的时候，是不是很轻松愉快？”谢青鹤问。
伏传不动，不说话。
“小师弟，我比你年长太多，你也太过信服景仰我。我对你具有太多权威，无论我对你说什么，做什么，你都不会怀疑，不会提出任何异议。跟我在一起的时间长了，你会变成第二个谢青鹤，运气不好，你只会成为谢青鹤的影子。”
“你要过年轻人该有的生活。有自己的朋友圈子，有自己的住处，有独自支配的一方天地。”
“其实，你仔细想一想，我给你的时间也不曾比从前少吧？我们仍旧一起吃饭，一起住在观星台，任何时候你来找我，我都会陪着你——”
不知道这番话怎么戳着了伏传的痛处，他霍地睁眼坐了起来，情绪激烈地说。
“对！你说的都对！”
“你和从前一样对我好，你给我的时间不比从前少，你只是觉得，我要离你远一些！”
“和晏少英他们玩就那么重要吗？和年轻人交往就那么重要吗？谁家的长辈不教训孩子好好长进努力，天天叫孩子去跟朋友玩耍？！——你就是不想让我再待在你的身边而已！”
“如果当初我没有与大师兄说做道侣的事，大师兄还会这么‘疏远’我么？”
伏传胸膛不住起伏，一张脸涨得通红：“自入道礼大师兄赐号之后，我已然绝了所有不该有的心思。大师兄对我寄望如此之高，我岂敢有一丝懈怠瑕疵？我这么规规矩矩不敢有一丝行差踏错，大师兄还要将我往外推，恨不得叫我住到嘉宾馆去——”
“我搬！我搬还不成么？”伏传擦了擦眼泪，“明日我就回檀香小筑去！”

第94章
伏传急得抹泪撂狠话，谢青鹤仍是安安稳稳地坐着，看着他。
“你想清楚了吗？”谢青鹤问。他没有着急服软马上放低身段哄小师弟展颜，也没有跟着伏传一起发泄情绪。此时谢青鹤看着伏传的眼神非常冷静，没有喜怒，甚至没有多余的情绪，只有平静。
他的情绪气场太过强大，直接影响了伏传。
伏传隔着他三步远，依然被他的平静所俘获，不得不强行冷静了下来。
想清楚了吗？
伏传不是第一天发现谢青鹤对他故意地疏远，他也有自尊心，也曾赌气想过，你不想让我粘着你，我就很稀罕吗？我也不是没有地方住！我就要搬回檀香小筑去！
为什么没有搬？为什么一直默默忍着被推开的痛苦，和往常一样平静度日？
因为，他和谢青鹤都不是普通人，一举一动都不能任性。
当初他要搬到观星台，说服谢青鹤的理由是，他跟谢青鹤住在一起了，师门上下见他与谢青鹤关系亲昵，能打消许多首鼠两端、热衷站队的墙头草的心内猜疑。
如今谢青鹤接任掌门之位不到三个月，伏传才刚刚在外门站稳脚跟，马上就搬离观星台。
——外人会怎么想？
搬回檀香小筑这回事，三五年之内都不能提。
伏传明明很清楚这一点的敏感性，却在愤怒之下喊出要搬家，谢青鹤也有些生气。
见伏传梗着脖子站着不吭声，谢青鹤沉默片刻，站了起来，说：“你若是想清楚了，明日就搬吧。如今门内没有传功长老，我会禀明师父，由你负责外门修行之事。”
无缘无故搬回檀香小筑当然不可行。
但，传授外门弟子《大折不弯》心法是宗门大事，束寒云已死，李南风去了龙城，陈一味擅医道不擅修行，安排伏传负责指点外门修行之事，也是非常慎重的考虑。
这时候伏传顺势从观星台搬回檀香小筑，就近指点外门弟子修行，也就不会引人注目了。非但不会有人怀疑谢青鹤与伏传不和，反而会认定谢青鹤倚重伏传，才会授以如此重任！
“大师兄，我……”伏传万万没想到，大师兄还有这么一招。
他就是委屈极了打个嘴炮，若是大师兄不肯哄他，他睡上一夜之后，明天也要去给大师兄赔罪认错，把搬家的提议收回来。在他想来，他怎么都不可能搬出去的！这会使宗门人心动摇！
现在真要被搬回檀香小筑，伏传顿时就傻眼了。这可怎么办？
谢青鹤看样子也不是马上就要走，伏传咬牙抹去了脸面，就要反口：“我不是……”
“后悔了？”谢青鹤问。
伏传根本看不出谢青鹤有生气的迹象，如今的谢青鹤更是平静如水，没有一丝戾气。
这仍旧是从前那个对自己无比宽和、永远会带笑请自己坐下，认真聆听自己诉说的大师兄。这让伏传生起一丝希冀，也许，大师兄也只是吓唬我？我若对他说句软话，求一求他，他就饶了我呢？
这丝希望让伏传不迭点头，满眼恳切：“我错了。我不是真的想搬走，我对大师兄使了脾气。”
“知道后悔是好事。因为你今天的冲动造成的后果并不严重。”谢青鹤言辞和缓，语气温柔，话里话外的意思却没有一丝容情，“不过，你还是得搬回檀香小筑去。记着今日的教训。以后若是知道自己情绪激动、状态不好，宁可闭口不语，也不要胡说八道。言辞如箭矢，开弓不回头。”
伏传才意识到大师兄是真的生气了，这番话正经带了几分教训的味道，若不遵从必要受诫。
他束手站在谢青鹤面前，想起与谢青鹤相处的种种。大师兄就从来不会为情绪所趁，大师兄也有痛苦难受的时候，越是痛苦难受的时候，越是三缄其口，从不胡说八道。
一时冲动时说了话，就可以不负责么？就必定要对方再三体谅，善意原宥么？
伏传明白这教训是为了自己好。他问自己，你想要成为大师兄那样，被众人所信服，所说的每一句话都贵重无比的信人，还是一个总是毛毛躁躁情绪上头就癫狂妄言的妄人？
可是，他也真的不想搬离观星台。
伏传在敬领教训和哀求饶恕之间左右为难，犹豫再三之后，还是忍不住求道：“大师兄，我记着教训了。可否请大师兄开恩，准许弟子继续留在观星台。我愿受刑诫。大师兄重重责罚我，罚得凶狠些，我也是能记得住的，一辈子不敢忘。”
“你或许会疑心，我是趁机将你赶出观星台。”谢青鹤说。
不等伏传否认，谢青鹤已经大大方方地承认了：“对。我就是趁机作为。你若不给我这个机会，我不会主动让你离开。哪怕你我都心知肚明，让你离开是最好的安排。”
伏传眼睛都红了，呼吸急促，又似乎怕呼吸声惊动了谢青鹤，竭力屏息不动。
“回去吧。”谢青鹤摸摸他的脑袋，“观星台不是你的归处。”
※
从伏传那边回来之后，谢青鹤和往常一样洗漱上床，吹灯“睡觉”。
灯是吹了，觉是真的没睡着。他躺在床上，运极耳力，听着隔壁的一举一动。今日雷厉风行让小师弟搬回檀香小筑，谢青鹤也很担心那小孩会不会情绪失控，闹出些事情来。
使人安慰的是，伏传是个非常让人省心的孩子。他的自律与控制是刻进了骨子里的。
今日伏传闹得最大的一件事，也就是假装自己荒废了课业——连真的松懈几日，让谢青鹤自己去发现坏事了都不肯。每日的功课都认认真真做了，闹脾气还得假装自己不乖。
谢青鹤对他极其无情。
他不过说错了一句话，谢青鹤就让他开弓没有回头箭，直接搬出去了。
饶是如此，道理讲明白了，伏传也只求了一回，得知谢青鹤坚持不肯饶恕，他也只是默默抹泪，没有继续纠缠哭求。
——他若是真的继续牵着衣摆哭，一直认错哀求，谢青鹤也很难说自己会怎么处置。
然而，能够让谢青鹤放在心上扶持呵护的小师弟，也不是那样恃宠而骄、不依不饶的性子。
大半个晚上，隔壁伏传都没歇下，一直在收拾东西。
谢青鹤听着他在屋内悉悉索索地动作，孩子特别乖，没有摔盆打碗发脾气，很老实地收东西，偶尔也会停下来，似乎是坐下了？再过一会儿，就能听见很短促的抽泣。
想着伏传在隔壁伤心哭泣，谢青鹤也有些心疼。
只是让伏传沉浸在这段不健康的感情里没有任何益处，为了伏传的未来，些许伤心也难以避免。
待日后伏传觅得知音佳侣，再回首今日这段微不足道的小插曲时，也不过是一段年少荒唐的笑话，他也会自嘲这时候完全不懂事的自己吧？想到这里，谢青鹤心间的难受才稍稍安稳下来。
谢青鹤很担心伏传越想越伤心，以至于情绪失控，小师弟守心功夫是真的不好。
就这么躺在床上，安安静静地用耳朵守了一夜，伏传只是偶尔抽泣，并没有发狂失控的迹象。
直到山间传来鸟雀鸣叫的声音，天蒙蒙亮，收拾了一夜屋子的伏传才轻手轻脚出门。
他去崖边汲了山泉，谢青鹤卧房隔壁的厨房，很快就有了烧柴的声音。
往日炊水做饭的事都由云朝负责——时钦热衷用辣椒炸厨房，已经被谢青鹤禁止入内，而且，他最近都在外门办差，并不是每天都回观星台居住——云朝昨天就跑了出去，这会儿都没回来。
谢青鹤算了算时辰，差不多到自己平时起身的时候了。
伏传和从前一样，捧着冷水热茶进来。
谢青鹤穿着中衣坐在床边，长发垂在肩头，衬得脸色不大好。
——一整夜都在偷听隔壁的动静，没睡觉，也没调息休息，脸色自然不会好。
伏传先搓了冷水毛巾递上去，谢青鹤用冰凉的毛巾捂住脸，整个人才舒坦了一点。正擦脸的时候，身边小师弟带了点讨好渴盼地问：“我以后……还可以来给大师兄请安么？”
谢青鹤才彻彻底底松了口气。
他不是不怕小师弟。若伏传熬了一夜，今天早上再来哀求饶恕，谢青鹤也会非常头疼。
好在伏传并没有使他为难，已经接受了处置。这是在退而求其次了。
谢青鹤只是不想让小师弟对自己有太特殊的感情，正常师兄弟之间的交往，掌门与掌门弟子之间的关系，他不但要维系，还想做得比历代祖师都更好。
说到底，他所做的一切都出于对伏传的爱重之心，并不是厌恶伏传。
“一切照旧。”谢青鹤说。
伏传一直屏息等着谢青鹤的反应，闻言轻喘了一声，如释重负。
一切都和从前一样。
谢青鹤起床之后，二人吃了早饭。
伏传还问云朝怎么不见了。谢青鹤随口解释说放了差出去。云朝经常会消失几天，多半是被谢青鹤派下山办事，伏传也已习惯。
从头到尾，伏传都没有说过一句哀求的话，似乎昨天发生的一切都不存在。
只有在二人收拾妥当，准备去飞仙草庐之时，伏传才有些犹豫地请示：“大师兄，行李我都收拾好了，今日就可以搬走。还有一些东西，我想暂存在观星台……”
所以，昨天一宿不睡，吭哧吭哧收拾东西，就是为了打包行李占住坑？
他把东西存在原本的住处，就算谢青鹤要清扫屋子，要把他的屋子让给别人住，也得先知会他。
谢青鹤明白伏传这点小狡猾，他并不打算拒绝。
一旦不住在一起了，伏传就会有许多时间去接触更多的人与事，他慢慢地长大，慢慢地拥有属于的社交圈子，再过上三五个月，说不得连放了什么东西在观星台都忘光了……
再说，谢青鹤也不会再让别人住进观星台，更不会让人住伏传住过的屋子。
——掌门弟子的旧居，那是随便让人住的么？
“自然可以。”谢青鹤捏捏他的脸颊，说，“你仍是我小师弟，一切都不会改变。”
伏传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容。
真的不会改变吗？
骗人。

第95章
借着外门试行《大折不弯》心法的东风，伏传就这么搬回了檀香小筑。
他二人在人前都没有显出任何异样，连上官时宜都不知道大弟子与小弟子闹过一场，整个寒江剑派都被《大折不弯》的横空出世震惊，根本没人关心那夜观星台不为人知的真相。
此法既然叫《大折不弯》，顾名思义，没什么机巧细腻之处，直来直往，只求专注。
以齐欣然为首的六名外门弟子被选中，成为第一批试行此法的幸运儿。
伏传暂时承担了传功长老的职责，他得先拿着副本将功法琢磨清楚，再负责向齐欣然等人传授。与此同时，他还得记录齐欣然等六人的每日修行进展，密切注意修行时出现的各种问题，以此作为谢青鹤改进心法的原始资料。
才清闲了没大半个月的伏传又忙碌了起来，因齐欣然等人都住在檀香小筑，伏传从观星台搬回檀香小筑“就近指点”，也没有任何人觉得奇怪。
指点外门弟子修行，这可是除却创派之外，寒江剑派数千年来最大的事件了！
如果外门弟子也能修行，寒江剑派的修士会有多少？山下所有被蔑称凡夫俗子的普通人，是不是也都有机会登上云端？
整个寒江剑派都陷入了反常的狂热之中，相当长一段时间里，总有弟子聚集一处讨论此事。
一旦齐执事他们顺利入门，第二批入选的外门弟子会是谁？有什么选拔标准？能不能选上我？
都在羡慕，都在等待！
不说伏传那边常常有人去讨好，连观星台都有不少老外门来走门路。
与谢青鹤有交情的外门弟子怎么说也有四五十岁了，还有一些看着谢青鹤长大的老师兄，没入土的也有七八十岁。不能入道修行，眼看着就是一步步老朽的下场，临死之前，总得腆着脸搏一回。
观星台没有守门的弟子，谁都可以自由进出。于是乎，一大波老外门提着大师兄爱喝的酒，大师兄爱喝的茶，大师兄爱吃的菜……屁颠屁颠往观星台跑。
谢青鹤也没有当了掌门就翻脸不认人的臭脾气，来人就请到廊轩上坐一坐。
观星台接待了不到三五个客人，消息就传了出去。
大师兄给了准信儿，只要齐欣然几人修行顺利，所有外门弟子都有进修的机会！
“大师兄说啦，那修法又不是田里的山药，拢共就那么几亩地，你分了，我就没有。给一个人传功，给六个人传功，与给六十个，六百个人传功，有什么区别？无非是先把在修行上略有天赋的先拔擢起来，给咱们小师兄当个帮手，以后也不能让掌门弟子盯着所有外门弟子练功吧？”
“得啦得啦，大家都甭操心了。我这么大岁数都不着急，你们年轻轻地着什么急？”
“大师兄自然会安排好。安心等着吧！”
话是几位德高望重的老外门在拜访观星台之后放出来的，可信度非常高。
然而，这事太过紧要。许多外门弟子还是心焦如焚，想等一个准信儿。再过半天之后，陈一味就通过外门执事处，正式公示寒山上下，给出了详细的时间表和遴选标准。
——这件事，谢青鹤没有和伏传商量，直接吩咐陈一味出了公示。
伏传听到消息，略有一丝失落。如果是从前，大师兄都会问问我的。
从前谢青鹤向伏传问策，倒也不是真的指望他给出多好的方案，这种“询问”有两个意思，一是尊重伏传掌门弟子的身份，表示让他参与此事的决策，二则是带着教学意味，教他如何治下。
“小主人。”窗外突然传来云朝的声音。
伏传探头去看，云朝从檐下倒竖着半个脑袋：“主人请你去观星台一趟。”
“你为什么要吊在我的房檐上？”伏传不解。
云朝沉默片刻，说：“我和人打了个赌，赌输了。约定三天不能让脚沾地。”
伏传没有问他和谁打了这么促狭的赌，只是忍不住好奇地问：“你在大师兄跟前也这么倒着？”
云朝叹了口气：“你怎么不问问和我打赌的人是谁呢？”
伏传倒抽了一口气，不可思议地问：“大师兄？”
云朝默认。
伏传顿时面露同情之色：“你怎么会想起跟大师兄打赌？”
以他对谢青鹤的了解，如果没有必胜的把握，大师兄是不会跟人嬉戏的。试想，堂堂寒江剑派掌门，怎么可能让自己沦落到三天之内脚不沾地的尴尬境地？
因为送儿子单飞之后，空巢老人空虚寂寞冷吧？云朝不想再提此事，问道：“走么？”
“这就走么？”伏传也很惊讶，他以为是要等外门下差之后。
见云朝点头，伏传连忙起身在镜前整理衣冠，出门时与外边待命的外门弟子交代了一声，步出清泉溪之后，几乎是一溜小跑着去了观星台。云朝一路上就真的脚不沾地，只用一把剑在路上借力，轻飘飘地一路跟着伏传飞回了观星台。
搬出观星台也有小半个月了，晨昏定省被谢青鹤砍了一半，只许来请早安。
原因是伏传真的很忙。
照看齐欣然等六人修行是个很耗费精力的事情，谢青鹤要记录详尽的资料用以改进修法，外门弟子没有修行入道的经验，很容易错漏细节，陈一味的修行水平是真的不行。
若伏传不肯尽心办事，就要谢青鹤亲自出面。
谢青鹤正在高速恢复期，在观星台多休养一天，身体气色都要好上许多。伏传哪里舍得让大师兄被琐事纠缠，耽误了健康？他自然要竭尽全力办差，让大师兄安心在观星台修行。
按照内门修法，入门功课本该子午行功。修炼《大折不弯》心法的外门弟子则因资质不足，皮囊承受不了太阳太阴之气，被谢青鹤改为早晚行功。伏传照顾好几个外门弟子的早课之后，倒是赶得及再来观星台请安伺候早饭，傍晚那一场实在赶不上，谢青鹤就不让他来请晚安了。
谢青鹤倒是说得很客气，晚些过来喝茶也好，我这里有你喜欢的清茶。
问题是，谢青鹤的作息是有规律的。吃了晚饭，喝了茶，他就要做晚课准备休息了。
伏传在檀香小筑照看好齐欣然等人修行，再赶到观星台，恰好就是谢青鹤做晚课准备休息的时间，他好意思闯进去喝茶吗？一天两天还行，天天都去耽误大师兄做晚课，耽误大师兄休息？
不管谢青鹤态度如何，伏传能感觉到，他距离观星台是越来越远了。
站在熟悉的门前，伏传犹豫了片刻。是直接进去呢？还是等云朝通禀一声？
往日是可以直接进去的。不过，这些日子都是来请早安。大师兄衣衫不整的时候，他不能擅自往里闯，都要在门口问候一句，得了准许之后，再推门进去。
就是这么一丁点的迟疑，就听见门内谢青鹤的声音：“进来吧。”
“大师兄。”伏传进门之后就找回了从前的熟悉感，谢青鹤还和从前一样形容安闲，只是这会儿没坐在榻上，正在书桌前抄录秘本，见他进门正放下笔起身。
“今日事忙么？”谢青鹤问。
“不忙。云朝来找我时，我正翻闲书呢。”伏传所谓的闲书，就是各类字帖古画，日常欣赏临摹消遣之用。
“坐吧。”谢青鹤将他让到榻边，和从前一样坐下，又给沏了新茶，“这些天也就早上匆匆见过一回，没什么时间说话。上午陈一味发了公示，你也知道了吧？”
伏传乖乖地捧着杯子：“嗯，我看到了。”
“你怎么看？”谢青鹤问。
伏传被问得莫名其妙。公示都发出去了，你问我怎么看？
云朝从厨房端了点心出来，谢青鹤将茶桌上的杯盏挪了挪，让云朝把糕点放在伏传面前。
这是伏传爱吃的蜂糖糕，软糕里边封着流淌的蜜汁，咬开就是满嘴原蜜，不小心就能吃得满脸黏糊。谢青鹤嫌它脏手沾嘴，因为伏传爱吃，才会常常出现在茶桌上。
伏传下意识地捡了一块咬上一口，尝到齁甜的蜜汁之后，才突然醒悟过来。
从前谢青鹤让他“参与”决策，是教他引导他，如今发了公示之后，专门把他叫来观星台谈论此事，这是考试了。首先，大师兄做的安排，在大师兄看来肯定是正确的。他要做的，就是回答大师兄的安排究竟正确在哪里。
伏传将陈一味的公示回味了一遍，突然有些心虚。
他是个聪明人。
他突然觉得，大师兄可能又在教训自己了。
这让伏传觉得手里的蜂糖糕都不怎么甜了，吃了一口久久不动，糕中的蜂蜜沿着糕饼缓缓滑落，顺着手掌往下……
谢青鹤实在看不下去，递给他一块手帕：“擦一擦。”
伏传才发现蜂蜜淌了满手，连忙放回盘子里，毛手毛脚地擦了擦胳膊：“好黏。”
“去洗一洗吧。”谢青鹤无奈。
伏传各处都熟，下榻打水洗了手回来，思绪已经基本理清楚了，说道：“大师兄让一味师兄发的公示很详细，将下一步如何挑选第二批进修人选的标准一一公诸与众，使人不必钻营打探，只管努力向上，达到标准就能入选，是示诸弟子以诚，也能安抚人心，整肃风气。”
“大师兄又放了一道口子，说除却标准之外，会破格拔擢一些格外有特长的弟子入选。”
“这样一来，纵然无法达标的弟子也会心存希望，努力上进。”
谢青鹤给他倒了杯茶，问道：“就只是这样？”
伏传瞅了他一眼，回头去看门。
谢青鹤没好气地说：“这里是观星台。”
可以大大方方说话，绝对不会有失风误传之险。
伏传才嘿嘿一笑，说：“大师兄是教训我，治理宗门不可倚仗权术。”
“当初大师兄带着我去飞仙草庐，找师父商量第一批进修的外门弟子人选，师父是真的不想管这件事，我明明心里有些想法，想要举荐两个人，却碍于种种顾忌，大师兄问了我几遍，我也不肯给那两个名字。”
“我当时想的是，恩自上出，若我有了举荐之情，那两人难免要记得我的好处，倒显得我贪天之功，对大师兄不忠，对诸弟子不诚。这些天来，我还一直认为自己做得很好，做得很聪明。”
“如今大师兄公示了遴选标准，我才知道自己想得太狭隘了。”
“大师兄是宗门之主，若大师兄也心存派系之见，以功法传承市恩，对诸弟子携恩图报，诸弟子自然上行下效，蝇营狗苟，只会钻营讨好、拉帮结派。惟有示之以诚，一视同仁，才能让诸弟子安心修行充实自身，笃信天道酬勤，门内争而不抢，彼此友好向上。”
说到这里，他话锋一转，又说道：“不过，此法虽能整肃门内风气，却并不公平。”
“有人长于拳，有人长于剑。就如陈一味师兄，他修行也不怎么好，就是精擅医道，师父才破例将他收入内门。若单纯以公示的标准拔擢人选，难免有遗珠之憾，所以，大师兄还是放了个道口子，说会提拔一些不达标准却有特长的弟子。”
他说了最重要的一句话：“若是能讨大师兄喜欢，也算是极了不起的特长吧？”
普遍实行标准化的选拔，能够整肃门内风气，使整个宗门都朝着良性竞争的方向去努力，也是减少内耗的最佳办法。至于说剩下一道口子，说要破格提拔有特长的弟子，则是将掌门施恩超拔的权力放在了明处——伏传给谢青鹤找的理由各种冠冕堂皇，那是他已经学会打官腔了。
实际上伏传非常清楚，那就是掌门人拥有的权力。谢青鹤喜欢谁，就可以破格提拔谁。
谢青鹤治下之术炉火纯青，伏传也学得如臻化境。
“今晚就在观星台吃饭吧。”谢青鹤呵呵一笑，对小师弟的回答非常满意，“有故人归来。算算时辰，也差不多快到了。云朝？去看看？”
云朝从梁上倒挂下来，答道：“是。”又噗地飞了出去。
伏传忍不住问道：“大师兄，你和云朝哥哥到底打赌什么？”
“我说观星台总共有一千三百二十四棵野草，他说我不可能知道，必然是瞎说八道。我就让他去数了一遍。”谢青鹤说。
你俩也是够无聊的。伏传干笑两声，还是忍不住问道：“真的有一千三百二十四棵野草？”
谢青鹤抬起眼皮看他：“你也想去数一遍？”
“呵呵，我当然……”
伏传就真的跑出去数野草了。
才把山崖边的野草丛数完，伏传就知道自己中计了。
光是崖边一丛野草就有近三百棵，整个观星台有多大？怕不得有几千棵野草？可是，就算数出来野草的数量不止一千三百二十四棵，他又能怎么办？他能去拆穿谢青鹤，说他错了吗？
那就不是云朝输了，而是谢青鹤输了。让谢青鹤连续三天脚不沾地？
……太无赖了。
倒霉的云朝哥哥肯定也知道自己被坑了。
可是，云朝那么听话，他敢让“主人”脑袋朝下吗？他不敢。所以，不管观星台的野草到底有多少棵，谢青鹤说他是一千三百二十四棵，那就是一千三百二十四棵。
云朝只是睁眼说瞎话，昧着良心承认自己打赌输了，伏传不一样。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伏传就把观星台的杂草都清理了一下，以确保大师兄那句瞎话的正确性。
——观星台的野草，必须是一千三百二十四棵！
谢青鹤坐在窗前，一边喝茶，一边抄着秘本，看着伏传蹲在地上拔草，禁不住微微一笑。
没过多一会儿，时钦拎着大包小包的食材回来，看见伏传在拔草，有些莫名其妙：“小师兄，你这是做什么呢？”
伏传挥挥手：“忙着呢。”
时钦满头雾水，走近窗前向谢青鹤施礼，谢青鹤含笑点头：“没事。你忙吧。”
正在拔草的伏传突然醒悟过来，飞身落在厨房门口，拦住了时钦的去路：“你不要进厨房。大师兄不爱吃你做的辣菜！”
时钦哭笑不得：“我也会做不辣的菜。”
伏传接过他手里的食材篮子，说：“大师兄准你进厨房吗？”
时钦叹气摇头。
“那你去陪大师兄喝茶吧。”伏传拎着菜篮子，挑挑捡捡地，准备做晚饭。
时钦回到窗前，瞅着谢青鹤。谢青鹤暗示他快去厨房，抢夺伏传的掌勺资格。时钦做菜是比较辛辣，但，伏传那是个只能下面条的手艺……做个早饭也罢了，今晚还有客人要来。
时钦回避了谢青鹤的目光，望望天，看看地。
谢青鹤只好蹬鞋下榻。怎么办？自己动手呗！
“大师兄你怎么来啦？厨下烟火气重，可别熏了您的面脂。”伏传惊喜地说。
谢青鹤知道他喜欢跟自己待在一起，找了张椅子在厨房坐下，说：“我教你做菜。先把菜备好吧，我看看有什么菜……”
伏传就很高兴，开开心心地把菜篮子理了一遍，听谢青鹤的吩咐，该切切，该洗洗，一一备好。
常年习武之人，执行力非常强。谢青鹤在一旁指点，伏传就照着他说的做，每个步骤都执行得完美无比。羊肉上了蒸笼，蒸鸡炖上汤，谢青鹤还指点伏传亲自做了一条松鼠桂鱼，这鱼没能上桌，刚出锅就被伏传和谢青鹤分吃光了——谢青鹤就吃了两口，伏传扒了大半条。
“我做得太好吃了吧？”伏传两只眼睛又是亮晶晶的光芒，求夸奖！
谢青鹤点头：“嗯，做得很好。搁山下也能做个大厨了。”
等到夕阳渐斜，谢青鹤请的客人到了。
伏传解了围裙，与谢青鹤一起出门，远远地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愕然道：“李大叔！”
他奔上前两步，将发了福的李钱上下打量好几眼，又忍不住抱一抱这个老头儿：“李大叔，你怎么变得这么胖了？你简直像个土财主了！爬上山可把你累坏了吧？”
李钱蓄了须，穿着绸缎，手上还戴了八个宝石指环，浑身都闪烁着土财主的气息。
他也很激动地将伏传上下打量了许久，见伏传长得健康漂亮，呵呵说道：“小主人倒是长高了，就是不怎么长肉啊！”
伏传捏捏他的肚皮，哈哈笑道：“要像李大叔这样，可不容易哈哈哈。”
这会儿谢青鹤走了过来，李钱便放开伏传，上前施礼：“拜见仙长！”
谢青鹤伸手扶他，说道：“多年不见，你看着还好。我要多谢你，这些年将伏传照顾得很好。”
伏传激动地挽着李钱的胳膊，听大师兄对李大叔说谢谢，忍不住咧嘴想笑。
李大叔自然是他的自己人，可是，李大叔是大师兄给他安排的自己人！说来说去，不管是大师兄还是李大叔，都是最爱他的人。两个最心爱的长辈站在一起，伏传高兴得不得了。
李钱也忍不住拍了拍伏传的手背，激动地说道：“仙长将我引上寒山，给了我这份前程，实在不敢说是我照顾了小主人。我又做了些什么呢？不过是尽了本分。小主人倒赐了我半生富贵。”
他按着伏传的手，激动得不同寻常：“如今小主人又赐了我一段仙缘，我真是……三生有幸才能服侍这样的好孩子。”
赐了一段仙缘？伏传不禁望向谢青鹤。
谢青鹤微微一笑，道：“进屋坐吧。今天的接风宴都是伏传亲手做的，咱们边吃边聊。”
接风宴是一桌共坐，并未分席。
李钱名义上是伏传的老仆，实则与长辈无异，伏传对他十分敬重，谢青鹤请他坐了主宾位，伏传就以晚辈的身份伺候，一晚上添酒布菜，喝得李钱红光满面，说起当年旧事，差点就流出泪来。
喝高了的李钱就住在了廊轩里，时钦给他让了屋子铺好床，自己去跟云朝挤了一晚上。
伏传才有空询问此事：“大师兄，您召李大叔回来，是要……授他《大折不弯》心法？”
谢青鹤没回答他的问题，反问道：“你当初想举荐的那两个人，一个是李钱，还有一个是谁？”
伏传就知道自己所料不差。谢青鹤以他的名义召李钱回寒山，要赐李钱一段仙缘，考虑的就是他的想法。他对谢青鹤没什么可欺瞒的，想了想，老实答道：“吕旦。”
吕旦，就是驴蛋。
驴蛋体弱，为生父所弃，便抛弃了自己的姓氏，请谢青鹤赐名。
谢青鹤将这事推给了伏传。哪晓得伏传很省事，就给了个谐音，平时还是驴蛋驴蛋叫得欢，闹得谢青鹤对这孩子倒有了几分歉意——早知道小师弟这么不靠谱，他就亲自给起个名字了。
反倒是吕旦自己完全不在意。驴蛋这个名字，是阿娘给的。他不觉得有多不好。
只是在苗苗山居住着，以后要进学修行，叫驴蛋很是不雅，才求了个学名。他考虑得比较深远，以后万一身体好了，行走江湖自报姓名时，总不能说，我乃寒江剑派弟子驴蛋吧？这是要把邪魔外道通通笑死啊！
吕旦先天不足，练武都很难，更不必说仙缘了。伏传想的是能不能借此是他恢复健康。
《大折不弯》心法脱胎自小胖妞与轮回树、多情不苦花的行功小循环，小胖妞身为法器之灵，本就先天不足，不止没有皮囊，连魂魄都没有，情况比吕旦糟糕一万倍。她都能以此修炼，吕旦自然也可以借此强身，若有外力相助，甚至可以强行修行入道。
谢青鹤点点头，说：“他年纪还小，入门时日也短，不好太早破例。再等两年吧。”
这就是答应了。
伏传连忙屈膝：“多谢大师兄。”
※
“怎么还没走？”谢青鹤往窗外看了一眼。
云朝盘膝坐在谢青鹤的面前，喝着茶，吃着糕，皮笑肉不笑：“小主人说了，把观星台的草拔得对上数了，就走。”

第96章
李钱的归来给伏传带来了极大的安慰，相对亲近的云朝和时钦都看得出来，谢青鹤是借此纾解伏传心中的苦闷，否则，李钱一个近五十岁、养得满身痴肥的“土财主”，哪有引他入道的必要？
谢青鹤对此并不承认，解释说：“他照顾小师弟尽心尽力，引他入道是我欠他的缘法。”
寒山上下都知道掌门人徇了私情。可李钱作为目前寒江剑派最大的供应商，诸弟子身上吃的穿的用的，基本上都来自于李钱打理的各色作坊，为了替伏传铺路，李钱对所有寒江弟子都有求必应，想要什么新奇玩意儿，只要把话递到李钱跟前，过没多久李钱就把东西寻摸来了。
——不独是各位掌权的弟子，苗苗山居的小朋友想要个布老虎，李钱都会差人亲自送上山。
这会儿李钱走后门，直接成了寒江剑派的外门弟子，还直接练上了《大折不弯》心法，非但没有人说怪话议论，倒有不少人显出了善意，说要给李大叔补课。
当然，到底是真善意还是畏惧谢青鹤的权威，心腹之中，真相如何不好说。
只要门内寂静无事，一派和谐风度，谢青鹤就很满意。
既然是成年的外门弟子，谢青鹤让在檀香小筑给李钱找了个住处。
寒江剑派地方大，外门弟子人数也不少，按照职级不同，住在不同的屋子里。
如李南风、陈一味这样的内门弟子，都住着前院后宅的大屋子，还有外门弟子专门打理花园药田，外门执事也都有独自的小院，集中规划在一处。其余弟子则几人合住一院，各自有厢房，资历更浅的弟子则免不了要与师兄同住。
怎么给李钱安排屋子也是个麻烦事，伏传直接把李钱接到了自己住处，说：“打小李大叔就与我同住，我那儿地方宽敞，也不是住不开。”他在檀香小筑的院子，是上官时宜年轻时住过的，大院连着小院，屋子多得能做库房，不止有花园小溪，还有一个宽阔的练武场，方便练习枪术。
李钱搬过去之后，伏传的住处就多了许多烟火气。
盖因李钱是个非常懂得享受的龙城土著，行事做派都有独自的偏好，吃饭喝茶都跟寒山上下大不一样。他手底下有钱有人，想要什么自己就办妥当了，在檀香小筑也摆起了土财主的架子。
伏传与他住在一起，难免会被他邀请尝试一二，居然非常适应。
——伏蔚与刘娘子都是实实在在的北方人，伏传骨子里也带着北方口味，自然适应良好。
李钱这里今天吃烤全羊，明天打边炉，搞得风风火火的，时钦常在外门忙碌，顺脚一溜就过去蹭饭，吃得高兴了难免呼朋唤友，云朝也不远十里溜溜达达去赴宴。连谢青鹤都去吃了两回饭。
又因檀香小筑与苗苗山居离得近，驴蛋和韦秦也常来常往，弄得伏传那边非常热闹。
紫竹山庄的几个年轻弟子在嘉宾馆都吃腻了，也跟着往檀香小筑跑。
李钱年轻时在酒楼当帮闲，所谓帮闲，就是会来事儿，会带着客官们玩儿。伏传的朋友们来吃饭，他接待得那叫一个热情，一天天地张罗着带人出去野地烤肉，叫人编好竹筏子，去乌龙潭划水摸鱼，吃现煮的鱼汤……
陈一味就很不高兴了。你们玩就算了，还要带着小弟子们去乌龙潭玩，那竹筏扎得跟玩儿似的，还要在竹筏上烧火煮汤，不知道乌龙潭前几个月差点出事么？淹死个人算谁的？
谢青鹤听了陈一味抱怨，说道：“小师弟跟着呢，没事。”
陈一味就是不想担责任。以大师兄对小师弟的宠爱，真出事了会责怪小师弟么？不会！他个偏心眼的只会责怪应该懂事的师兄——也就是陈一味自己——为什么没有事先提醒。
现在谢青鹤放了话出来，伏传的事不用他负责，陈一味就懒得多管了，每天笑眯眯地看着李钱带着伏传和紫竹山庄几个年轻弟子到处玩。
伏传还要盯着外门弟子修行，那几个紫竹山庄的弟子就天天摸鱼，也不去知宝洞进修了。
谢青鹤不得不感慨：“原来不是不爱玩儿，实在是都不会玩儿。”
李钱拍拍肚皮，笑道：“倒也不是不会玩。仙长您想，您好心好意留他们在知宝洞进修，他们若不做出个认真刻苦的模样，岂不是绝了师门后辈他日再来进修的路？纵然想贪玩躲懒，也不敢做在明面上。小主人又是个勤恳修行的性子，那小姑娘跟我诉苦，原本他几个在嘉宾馆里打叶子牌，小主人进门就赶忙收起来，苦哈哈地向小主人求教……只恨不得小主人每天晚上都有事，不能去作陪。”
敢情是寒江剑派积威深重，把紫竹山庄几个小朋友都镇住了？不得不做出刻苦修行的模样。
谢青鹤也没想到这一茬。想起小师弟还来诉苦，说几个小朋友天天找他问这个那个，一时一刻不得闲，哪晓得真相在那边又是完全不同的另一个模样。
“他如今心情好么？夜里歇得如何？”谢青鹤问道。
李钱点点头，说：“起居有常，睡得安稳。至于心情怎么样，这可说不好。以我看来，他有些心事也是难免。”他坐在榻上，一只手拍着自己挺起的肚皮，示意谢青鹤，“您看，他惦记的若是我这样的，三两个月忘了也就忘了。”
“您这样儿的……”
李钱把谢青鹤上上下下打量一番。
早三个月时，谢青鹤还有削瘦憔悴之色，如今在观星台养息得极好，肌骨重新丰润亭匀，黑发恢复了浓密健康，在李钱看来，岁月在谢青鹤身上几乎没有留下痕迹。初见时，谢青鹤就是二十来岁的模样，十六年过去，他都成了个土财主，谢青鹤居然还是当初那个从容破魔的潇洒模样。
这样的人，随便坐在榻上，歪在软枕上蹙眉说话，好看得也像是一幅画。
李钱是个不好男色的，这些年都对谢青鹤的风采念念不忘。任凭人吹嘘这个美人，那个天仙，见面之后都觉得，哎，这颜色，也不过如此。看什么活色生香的美人都味如爵蜡。
他不禁叹息摇头：“这事儿啊，难。”
谢青鹤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下巴，难道还怪我长得太好看了？
伏传对谢青鹤隐有绮念的事，云朝和时钦都不清楚内情，谢青鹤只告诉了李钱。
他给李钱写信，召李钱回来，不单独是为了引李钱修行入门，主要还是为了伏传。李钱对此也心知肚明。他对修行很有妄想，可自己资质不好，早些年就断了修仙之念。
能不能修行倒是其次，伏传遇到了难处，谢青鹤不好处置，他自然要放下一切回来照顾。
李钱回来之后，伏传的生活就有了翻天覆盖的变化。
他的生活不再围着谢青鹤转，有李钱环绕照顾，伏传自己就成了一个小小的漩涡，吸引了时钦云朝，吸引了驴蛋韦秦，吸引了紫竹山庄的晏少英、颜宝儿和花清……
谢青鹤跟他说，他该有自己的生活。
伏传不明白，什么叫自己的生活？不管在不在谢青鹤身边，他都是一样的吃饭睡觉，一样的修行理事，跟着谢青鹤的生活，与所谓“自己的生活”，究竟有什么两样？
谢青鹤召回了李钱，两位老父亲碰头一商量，顿时给他安排得明明白白。
当然，谢青鹤也没有亏待李钱。
李钱平时在檀香小筑负责安排伏传“自己的生活”，带着驴蛋韦秦，以及那几个紫竹山庄的年轻弟子到处玩，谢青鹤则借口李钱年纪大了资质不好，独自修行难有进境，隔三差五安排李钱到观星台开小灶。
小胖妞修行就借助了轮回树与多情不苦花之力，谢青鹤一身担起了轮回树与多情不苦花的重任，强行把李钱的修行拉了起来。
这对谢青鹤来说不费什么力气，李钱也感觉良好。
——躺修的感觉能不好么？
“要么，我开始蓄须？”谢青鹤不大喜欢留胡子，吃东西不方便，洗起来也麻烦。
李钱摇头说：“若只贪慕皮相倒还容易解决了。我看小主人不是那样的性子。我倒是觉得您对他太过慈爱宽和。您是不愿对他摆长辈架子，可是，我看上官掌门对您就是极其慈爱的，也没有到您和他那样的地步。”
谢青鹤沉默片刻，说：“我本也打算对他严厉一些。”
李钱竖起耳朵。
哪晓得就没下文了。谢青鹤表情也很无奈。
他还打算天天督促伏传功课，逼得伏传受不了自己搬出去呢。真到了伏传住在观星台的时候，他连叨叨一句都舍不得，每天只想摸摸伏传的脑袋，夸伏传是个好孩子。
“您只要拿对着陈一味的姿态对着他，那就足够了，倒也不必很严厉。”李钱说。
送走了李钱之后，谢青鹤问云朝：“我对陈一味很严厉么？”
云朝想了想：“严肃？”
谢青鹤端茶缓缓吃了一口。
他在普通弟子跟前是比较古板严肃，毕竟人性如此，近之则不逊。对小师弟……也要如此么？
可小师弟之所以依恋自己，不就是因为觉得自己对他好，待在自己身边很惬意舒坦么？想要让小师弟不再对自己心存妄想，就故意让小师弟不惬意不舒坦，甚至觉得靠近他就难受委屈？
谢青鹤觉得这样不好。
他的初心是为了让小师弟成长得更好。
故意伤害小师弟，让小师弟伤心，以达到绝情的目的，这事绝不可取。
※
到下半年，外门修行上了正轨，齐欣然等六人都陆续找到了气感，寒山上下一片欢腾。
上官时宜是个极其无趣的老修行，平时门内鲜少兴庆之事，他自己不过生辰，也只有谢青鹤生日的时候，他会让厨房整治一桌酒席，叫内门几个弟子来给谢青鹤庆贺。其他时候，什么节日都不过。
谢青鹤继任掌门之后，手底下就松了许多。这回他就安排办了个庆功宴，吃流水席。
因为寒山地界极大，光是山门岗哨就要许多外门弟子值守，流水席面才能面面俱到，不至于说这边在欢呼雀跃，那边还在苦哈哈地轮岗。
上官时宜从不出席这类场合，谢青鹤如今的身份也不好出席，就让伏传负责主持。
何谓群星拱月？
这大半年来，伏传也渐渐地品出味儿了。
驴蛋和韦秦每天都会到他住处问安，伺候起居，有时候他被李大叔绊在家里耽搁一会儿，外门有事要回，也不敢责怪他为何没去清泉溪坐班，而是恭恭敬敬来家里拜见，向他问策求个处置的章程。他的朋友们也会来家里找他，喝茶下棋，聊天烤肉，晚上还能小酌几杯，谈古论今。
他就站在原处，就有无数人朝他围拢，围着他打转。
他有身份，有地位，有权力，有照顾他的李大叔，有依赖他的驴蛋韦秦，还有一起玩的好朋友。
只是……
没有大师兄了。
大师兄住在观星台，高入云端，高不可攀。
他住在檀香小筑，人在红尘之中，每天都有忙不完的琐事与玩乐，惟有夜深人静的时候，推开窗户，看着观星台的方向，幻想那里是不是还燃着一盏灯？大师兄已经歇下了？还是在看书？做手工？
伏传不是不喜欢如今的生活。这生活它很好，充实欢愉，充满了活力。
但是，如果大师兄也在一起，和自己一起享受这种生活，那该有多好呢？
庆功宴结束之后，伏传不必再盯着齐欣然等人修行，把记录了近五个月的一手资料呈上观星台，谢青鹤就吩咐他带着陈一味和时钦，负责按照公示出来的标准，遴选第二批进修的外门名单。
“我这里暂时闭关几日，整理修正心法，你们将人挑选好了，分成六班，叫齐欣然他们六个分别负责传功。也就不必你再日夜盯着了。”谢青鹤说。
伏传笑道：“那敢情好。这些日子都不曾来请晚安，许久没和大师兄一起吃晚饭了。”
谢青鹤也笑了笑，说：“今晚一起吃吧。想吃什么？”
“大师兄想吃什么？我如今也学了几下子，今晚我伺候大师兄吃饭。”伏传要亲自下厨。
谢青鹤知道他喜欢怎么样，干脆放下刚到手的资料，与伏传一起去了厨房。仍旧是谢青鹤动口指点，伏传动手执行，二人合作了三荤两素一碗羹汤，云朝给他俩点了个赞：“好吃。”
伏传回了檀香小筑就，满脸红光，跟李钱打招呼：“李大叔，这几日忙过了，我晚上就不在家里吃饭啦。我去观星台陪大师兄吃。”
李钱心想，谢青鹤是何等样人，他要逼你斩断妄念，哪可能叫你重新回去？你只怕是会错了意。
果然伏传也没高兴两天，才跟陈一味、时钦一起，把第二批进修的外门名单确定下来，还没交到观星台去，谢青鹤已经有了吩咐下来，叫他陪着紫竹山庄的几个年轻弟子一起，去给冼夫人贺寿。
十月二十一，紫竹山庄庄主冼夫人办七十大寿。
若谢青鹤没有接任掌门之位，单凭他与白如意的关系，他就得亲自带人去紫竹山庄贺寿。如今谢青鹤已经成了寒江剑派掌门，这事就只能交给伏传去办。
李钱本以为伏传要怏怏不快几日，哪晓得伏传心情特别好，走路都带着风。
“我就奇怪啊，前儿他还说晚上要来观星台吃饭，盼星星盼月亮盼了好久，突然叫他下山去，怎么就变得这么高兴呢？这孩子如今稳重得很，也不贪玩啊。”李钱把自己的肚皮拍得啪啪响，“您猜怎么着？嗐，真是想都想不出来。”
谢青鹤仍是歪在软枕上，听着李钱说檀香小筑的事：“怎么了呢？”
“他说，冼夫人是白仙子的师父，如果仙长您真要跟白仙子联姻，怎么会不去给冼夫人贺寿呢？可见联姻一事已经不能提了。”李钱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复杂。
谢青鹤觉得，从李钱那里听来的反馈，每一次都很新颖奇特：“我和白如意？联姻？”
这事过去得太久远了，谢青鹤怎么都想不起来处。
伏传跟李钱庆幸此事，也不可能把来龙去脉都详细说一遍。总之，在伏传的诉说中，谢青鹤与白如意联姻是个板上钉钉的事情。如今谢青鹤这么怠慢冼夫人，可见是联姻之事彻底告吹，伏传只顾得上欢喜，也不可能去跟李钱说谢青鹤与白如意私会喝醉酒的秘事。
“我是与白如意说过联姻之事，是说如果小师弟喜欢他们家的孩子，不妨做个儿女亲家。”
谢青鹤想得比较深远。如果伏传喜欢紫竹山庄的小姑娘，这事儿都好说，临时去提亲，紫竹山庄也不可能不答应。他担心的是，万一伏传喜欢那个姓晏的小子，那可是个男孩子。
男人与男人之间的事，到底还是上不得台面。谢青鹤也是仗着寒江剑派底蕴深厚、势力极大，才敢提前去跟白如意打招呼。白如意心胸开阔，只说如果两情相悦，不论男女都可以联姻。
若没有提前打好招呼，谢青鹤怎么会让伏传放心大胆地跟着紫竹山庄几个年轻弟子一起玩耍？
一个闹不好，这是要毁坏两家世代交情的祸事。
“罢了，他高兴也好。”
谢青鹤也不管是不是歪打正着，反正伏传没有闹脾气，还挺开心，这事就办得不坏。
李钱从观星台回去之后，伏传已经在做下山的准备了。手里的差事暂时交给陈一味和时钦分管，驴蛋和韦秦也交给了李钱照顾，寒江剑派准备了两份礼物，一份是宗门间的礼尚往来，另一份则是单独以伏传的名义准备上的。
李钱倒是没有给他准备什么东西，直接把刘娘子的那枚小印交给他，说：“咱们各处都有产业，要钱要东西只管去拿。大叔挣钱只为了给小主人花，花光了大叔再去挣。”
伏传笑道：“花不了什么钱。”
李钱心想，这回下山去，你花钱的地方可多着呢。你大师兄都给你安排好了。
※
伏传下山的时候，还怀揣着“大师兄不会娶白师姐”的疯狂喜悦，每天都乐呵呵的。
按理说，他代表师门去给冼夫人贺寿，起码得多带几个同门师兄弟，看上去也热闹一些。问题在于如今寒江剑派的外门弟子，都在忙着修炼《大折不弯》心法，陈一味好几次跑到观星台投诉，说这些外门执事都太过分了，每天不干事，就想着修炼，这是只要权利不要义务！
——总而言之，门内庶务都找不到人管了，这关头谁愿意跟着伏传一起去紫竹山庄出差？
最终只好从外门执役弟子里，找了几个身材挺拔长得精神的棒小伙儿，负责给伏传撑门面。
甭看这波人年纪比伏传大些，在伏传面前根本说不话，伏传说一就是一，没人敢谏言。
离开寒江剑派之后，晏少英几人也恢复了从前的活泼顽皮，带着伏传一路祸祸，快马加鞭三五天就能走完的路程，愣是游山玩水走了大半个月。今天游山，明天看古迹，还要行侠仗义一番。
走到紫竹山庄时，这几个年轻人捣出来的事情已经遍传江湖。
就有苦主到紫竹山庄找场子，要冼夫人给个说法。
“我家赌坊是正经生意，朝廷也不禁止做赌的。那在朝的贵人大官做消遣，猜枚射覆不都是做赌？怎么就要祸害到我家的赌坊上了？打砸了我家的赌坊，还把雇来的看场阳货割了下来——你们紫竹山庄自诩名门正派，一门的仙子仙姑，做下这等见不得人的腌臜事，可不得给我一个说法？！”
这苦主是林安门的长老，林安门早年也是江湖有名的侠门，传到上面一代掌门手里，不再热衷保镖看场，干脆自家做起了买卖。最赚钱的就是那两家赌坊，可谓是生意命脉，被伏传与晏少英几人掀了个底儿朝天，自然气愤不已。
冼夫人坐在堂上，闭口不语。
白如意客气地说道：“简长老稍安勿躁，此事究竟怎么回事，待我问过门下，再给您交代。”
伏传与晏少英等人就站在侧门里。他们也才刚刚抵达，林安门的长老就找上门来。
白如意原本是一番好意。
伏传是个什么样的狠人？光凭骡马市的战绩，就能秒杀几十年的老江湖。
依白如意内心而言，她不怕谢青鹤，更怕伏传这样心狠手辣的少年人。寒江剑派又是个极度护短的地方，以谢青鹤对伏传的爱护，伏传在紫竹山庄大开杀戒，谢青鹤只怕也不会怪罪伏传。
哪晓得那简长老见白如意说话温软，丝毫不识抬举，反倒不依不饶：“你说得轻巧！稍安勿躁？你家山门被人掀了，你也稍安勿躁？我简某敬你紫竹山庄一尺，你倒会前进一丈！冼夫人，冼掌门，您倒是开口说句话！你们这仙子门派，动不动就割男人就的阳货，真要缺男人，为何不把自家丈夫看紧点儿？一个死了丈夫，一个好端端地闹和离，这女人缺了男人做主心骨，脑子就不堪用了……”
这话说得简直是失心疯了。但凡是个男人当家的门派，这姓简的老匹夫都不敢这么说话！
伏传已经踢开了门帘子，正要扑出来，打扁这老匹夫的臭嘴——
倏地一道剑光闪过。
伏传惊讶地看着坐在堂上的冼夫人。
这冼夫人出剑的姿势，像极了寒江剑派的起手式，又有些似是而非。
简长老已经横着从堂上飞了出去，嘴里喷出鲜血，洒了遍地。先撞断了门外的立柱，又撞坏了庭前的花草，吓得在花园里散步的孔雀啪嗒啪嗒跑走……
冼夫人开口骂道：“你这贱人除了裤裆二两，浑身上下还有一处值得说嘴的长处？叫老娘开口说话，呸！就你这阳货成精满嘴喷脏的贱人，我与你有什么可说的？进门就是一股娼门老朽的下流味儿，来人，快些拖出去，打水来洗地板！——打热水！”
伏传呆呆地站在侧门口，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白如意也只能无奈地叹气。
——为什么冼夫人不爱说话？因为她开口就喜欢骂人啊！
晏少英有些不好意思，看着目瞪口呆的伏传，略觉手足无措。颜宝儿则安慰伏传：“你放心吧，师父不会骂你的。她都是骂讨厌的人。你听着听着就习惯啦。”
花清也跟着点头，说：“有些时候，你遇到一些很讨厌的人，就巴不得叫师父去骂他一番。”
颜宝儿拉住花清的手，笑嘻嘻地说：“对呀。师父剑术很好，她骂人，别人不敢回嘴。”
伏传非常震撼，又隐隐觉得有点痛快。
那边白如意已经让人把简长老送了出去，冼夫人则重新闭上嘴，对伏传露出一个和蔼的笑容。这又是一个端庄淑静，看上去非常和蔼慈爱的老人家了。
紫竹山庄真是个好神奇的地方。
难怪大师兄会和白师姐做好朋友，也强烈要求我和他们做好朋友。
伏传上前重新见礼：“弟子伏传，奉师父与大师兄之命，来为夫人贺寿。”

第97章
晏少英等几人在寒江剑派住了大半年，轮到伏传到紫竹山庄做客，紫竹山庄上下也非常热情，单独给他找了个院子安置下来，仍旧叫晏少英几人作陪。
陆陆续续有江湖同道上门，有伏传曾在寒山见过的前辈侠士们，也有不曾见过的。
——够得上紫竹山庄寿宴座席的，未必拿得到寒江剑派的请帖。
得知伏传在紫竹山庄做客，有央求白如意出面引见交朋友的，也有故意找机会与伏传偶遇的。
伏传从前也是寒江剑派的掌门弟子，只是一未入道，二有谢青鹤隐居未出，大多数江湖人士都心知肚明，他这个掌门弟子是个“备选”，一日没有凿实他的身份，一日就不算真实贵重。
如今谢青鹤已经继任掌门，伏传也举行了入道礼，正式在寒江剑派掌管外门，身份地位顿时变得大不相同。他在紫竹山庄坐席就在主宾位，各类茶歇论坛也必然被安置在人群中央的位置，一大帮白胡子老头儿、白头发老太太与他叙礼，皆是平礼——这也没办法，他是谢青鹤的师弟，辈分高。
伏传一向知道寒江剑派面子大，只是直到今天，他才意识到这面子大到如此地步。
连带着晏少英与颜宝儿、花清都收到了不少礼物，价值连城的玉器珍玩，各色宝剑骏马，还有女孩儿喜欢的珠花金步摇……只求找个机会，与伏继圣见上一面，喝一杯茶。
颜宝儿与花清都是闺阁少女，不肯承认自己与伏传私交深厚，将送来的礼物都推拒了。
惟有晏少英仗着铁打的男儿身，与伏传做兄弟有什么打紧？多少人羡慕不来呢！将送来的各色礼物一一收下，再去找伏传，试探地问道：“反正闲着没事，我将我那几个好兄弟介绍给你认识！都是一等一的好汉！”
伏传笑道：“认识倒也无妨，你收的礼物得叫我先挑。”
晏少英知道伏传背后有个土财主撑腰，平时看着不显山露水，是人家不爱张扬，毕竟修道之人，不重物欲。其实家里开着钱庄呢！
显然伏传也不是真要分他收到的礼物，不过是敲打他一番，叫他不要太过分。
晏少英也没打算瞒着他行事，保证道：“来给我师父贺寿的，也都是正道君子，大可放心。”
伏传自然相信这一点。
若紫竹山庄德行有亏，大师兄不会让他们家弟子去知宝洞进修，更不会让自己与紫竹山庄相交。
就他看来，紫竹山庄是真有点穷。
江湖门派要挣钱，要么是本身底蕴深厚，有着大批田产可以自给自足，要么就是凭着手艺挣钱。
紫竹山庄田地是不少，大多都赁了出去，且对佃农十分仁善，不仅不怎么收租，遇到天灾反而会放粮。至于其他的手艺，从前绿林横行的时候，常有商户甚至朝廷官员来请，他们帮着给匪盗绿林递个话，就能收到一份不菲的茶敬。如今朝廷有了龙鳞卫，治理匪盗也非常有力，茶敬就来得少了。
据晏少英说，白师姐也曾试着开几间铺子做做生意，可惜门内没有经商的人才，赔得血本无归。
如今紫竹山庄就直接躺平了，反正也还过得下去，有钱多花点，没钱少花点。实在没钱……嗯，这世上还有那么多贪官恶棍，大师姐带人出门一趟，又能安安稳稳过几年了。
劫富济贫，也勉强……能算是……正道吧？
总而言之，晏少英想要收人家的礼物，伏传也不是不能理解。
如果不是大师兄告诫过，不能给晏少英太贵重的东西，他都恨不得给紫竹山庄资助点儿。屋子该修了，栏杆该漆了，宝儿只有两套头面，清姑娘更惨，三套裙子穿了大半年呢……
这边晏少英收了人家的礼物，伏传就跟着他出去玩儿。
多半是在城中的酒楼坐着，来的也都是各门派的年轻人，试探着与伏传聊天说笑。
各人家教都很森严，没人敢提议去玩荤的，撑死了在酒楼里召来歌妓弄个乐器唱个小曲儿。多数时候都是去城外跑跑马，河上划划船。伏传与这群年轻弟子的长辈都叙平礼，反而不爱出风头，多半是被围坐在中央，听人家恭维讨好，一刻不停地对他说笑话。他若是赏脸笑一下，才能满座欢腾。
被人讨好恭维、群星拱月的日子，过起来当然很好很舒爽，只是伏传在寒山上已经享受过了这种高高在上、人在中央，并不会轻易被捧得陶然晕眩。
李大叔说过，酒肉朋友也有酒肉朋友的用处。比如说，他们能讨你开心啊！
短短几日间，伏传就帮着晏少英收了不少好处。
伏传注意到，冼夫人的寿宴餐单默默起了变化，腌鱼换做了鲜鱼，猪肉换作了羊肉，酒与茶也有了细微的调整——晏少英也没藏私房钱，收了点好处全都交给了负责替冼夫人办宴的施诗。
冼夫人寿宴当日，紫竹山庄诸弟子都换上了鲜艳的新衣，女孩子们都有了一支金花簪子，穿行在山庄之中，一片喜气洋洋。
各大门派大约都知道紫竹山庄比较穷，送的礼物都很实惠。不差钱的大门派，如沔城苏家、齐盛剑派等，前者送了纯金的菩萨像，后者直接送了金银锭，与紫竹山庄关系很好的大锦华寺送来了几百斤花馍……寿宴当天，直接就上桌了。
寒江剑派送的礼物比较含蓄，金银玉器皆有，另有古籍若干。
伏传将一本谢青鹤亲笔的秘本奉上，说：“吾派谢师青鹤真人手录传世剑术三招，为冼夫人贺寿，此剑招永存紫竹山庄，还请冼夫人传诸后世，侠行天下。”
原本欢声笑语的寿宴霎时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冼夫人原本含笑听着，竟有些站立不稳，白如意连忙上前，轻扶了一把。冼夫人上前接过伏传递来的秘本，急切地翻开看了一眼，激动得双眼通红。
伏传觉得她这反应太过奇怪。不是纯粹的惊喜激动，反而夹杂了一些伤怀？
“代我拜谢青鹤真人。此恩此德，冼神秀永志不忘。”冼夫人深施一礼。
伏传连忙旁站一步，躬身还礼。
有了这段插曲之后，满座都在低声议论，寒江剑派与紫竹山庄这关系可不一般啊，上官时宜多少年没跟江湖同道联系了？能攀得上寒江剑派的都是些老牌世家。祖上跟寒江剑派没关系的，连寒山的栈道都上不去。
如今谢青鹤才继任掌门不久，伏继圣就下山来为冼夫人贺寿，还送了三招传世剑法。
——这么慷慨大方的送功法，前一次还在四百多年前呢！
仓促开席之后，冼夫人还有些情绪激动，由施诗扶着去梳洗了一番，才重新回来主持大局。
伏传总觉得似有内情。不过，正式场合，他身边坐着的都是老头儿老太太，晏少英等人都在外边伺候客人们吃饭，也不可能找人询问此事。
冼夫人喝了酒，喝得红光满面。这群老头儿老太太也不是不会促狭，都是年轻时的旧交情，见冼夫人高兴，齐盛剑派的蔺华光女侠撺掇：“冼夫人，寒江剑派赐下传世剑招，趁着大家伙儿都在，你给老友们演练一番，也叫咱们开开眼界！”
伏传微微担心。
寒江剑派的剑术是那么轻易好学的么？才拿到秘本就叫人家演练，这到底是老友还是老对头？
冼夫人撂下酒杯，自觥筹交错的酒宴上穿行而过，路过门厅之时，信手抽出门前执剑弟子腰间的长剑，长袖轻挽，就是一个极其标准的寒江剑派十五龄剑起手式。
伏传彻底震惊了。
这绝对是得了真传的架势，且起码有五十年功力！
冼夫人剑势极缓，一招一式缓慢递进，慢得像是健身养老的剑法。
有不懂的年轻弟子小声询问：“这是怕咱们看不懂么？故意打得这么慢？”马上就被自家长辈捂住嘴：“哎哟我的小祖宗，不懂事就小点声，可别叫人笑掉大牙。”
也有长辈低声指点自家孩子：“冼夫人剑势已成，这是举重若轻的法门。咱们练武常说，天下武功，唯快不破。比人快一步，力更大，势更急，占尽先机。冼夫人如今的境界已挣脱了快慢桎梏，其势之稳健，壮美……真看不出是一介女流啊。”
“您说这么多，弟子也听不懂。就一个问题，您打得过吗？”小弟子问道。
长辈脸一僵，顾左右而言他：“咱们跟紫竹山庄是老交情了，没事不打架。”
伏传坐得不远，听着差点没笑歪过去。
待冼夫人收势之后，识货的掌门家主都纷纷赞叹，当先撺掇她演练的蔺华光女侠更是率先喝彩：“冼夫人剑术大成，风采更胜当年！”
冼夫人将长剑携于身后，说：“今日各位同道挚友齐聚一堂，为我祝贺寿辰。人说，七十古稀。冼某今日也七十岁了。某这一辈子，自问行侠仗义，没做过什么坏事，惟有一件往事，深藏心底，耿耿一生不能忘怀！”
“这件事，便是冼某这一身剑术的来历。”冼夫人突然说。
伏传发现白如意明显脸色一僵，嘴唇微微抽动，却又站在原地，并未阻止冼夫人。
“这么多年以来，各位江湖同道也都知道，冼某的剑法与寒江剑派极其相似。也正是因为这一点相似，不少江湖同道揣测冼某与寒江剑派关系密切，早三四十年前，也多得这一点‘揣测’，让冼某能在先夫病逝之后，独自将紫竹山庄撑了起来，一步步经营到今日。”
“冼某这一身剑术究竟从何而来呢？不瞒诸位，是冼某年少之时，从寒江剑派偷来的。”
此言一出，寿宴又变得一片寂静。
寒江剑派的剑术，怎么好偷的么？偷了也没有什么后果？
听了冼夫人的描述，众人才纷纷打消了去寒江剑派偷师的念头。
人家冼夫人本来就是修二代。上官时宜早年曾收了几个内门弟子，其中一个叫冼韬的，就是冼夫人的叔父。凭着这点香火情，冼夫人带着新婚的丈夫一起去寒江剑派进修，被特许进了知宝洞。
只是冼夫人比较不老实，一般进修只许进第一间，她偷溜进了第二间，偷学了剑术。
这事儿寒江剑派知不知道？冼夫人也不知道。
反正没人找她麻烦，进修时间到了，她就跟丈夫一起回了紫竹山庄。
偷偷学，偷偷练，只要不轻易显摆，一般也不会出问题。比较倒霉的是，没多久，冼夫人的丈夫死了，她没有儿女，紫竹山庄内部势力纠葛，眼看就要分裂。不得已，冼夫人露出了这手剑术。
剑术能有多少威力，也是因人而异。同样的十五龄剑，谢青鹤自然比伏传使出来厉害千百倍。
冼夫人年轻时的剑术究竟有多高？这个不好说。主要在于她学会了这套不传世的剑法，那就必然是寒江剑派的“自己人”。借着寒江剑派的势，冼夫人才稳住了大局，熬到了今天。
那时候寒江剑派就肯定知道她偷学剑术了。然而，知道归知道，没人去找她麻烦。
冼夫人说到此处，眼中隐有泪痕：“感恩上官真人高义，感恩青鹤真人高义。”
上官时宜默许她借势自立，谢青鹤更加干脆，直接送了三招剑术，亲自指定“传世”，将冼夫人的一身所学彻底合法，不止她可以大大方方地使用，还可以传诸后人，荫泽后辈弟子。
冼夫人自揭伤疤，非但不会影响紫竹山庄的江湖地位，反而粘合了紫竹山庄与寒江剑派的关系。
紫竹山庄受如此大恩，岂敢不以寒江剑派马首是瞻？寒江剑派施以如此大恩，也自然会更加信任紫竹山庄。两派之间的联系会越发地亲密起来。
难怪冼夫人的剑术看着基础扎实，再看又似是而非呢。伏传才想明白这怪异之处。
既然两家关系这么好，要不要让李大叔拨两个管事来，教她们做做生意？
※
冼夫人寿宴结束之后，应冼夫人、白如意与晏少英等人的盛情挽留，伏传决定再留几日。
他是个很实心真诚的脾性。紫竹山庄不擅经营，男人们过得清苦些也罢了，正年轻的女孩儿们岂能没有新衣裳穿，没有花儿戴？总叫冼夫人吃腌鱼也不大健康吧。紫竹山庄有本钱有产业，只是不擅经营，他完全可以从自家商号里调人过来扎好盘子，一切上了正轨就容易了。
给李钱写了信，询问此事，又待在紫竹山庄玩了几日。
李钱的信就回来了。
“这么快？”伏传震惊。
拆阅之后，伏传才知道不是回信，而是李钱掐着时间给他送的来信。
信中指点说，再过不久就是刘娘子的忌辰，紫竹山庄往西北走一段，距离扈水宫也不远了，可以亲自去刘娘子坟前祭扫一番云云……如果能亲自替刘娘子修整墓园，刘娘子九泉之下也会很欢喜。
这封信的建议很有道理。伏传从前对刘娘子毫无印象，更谈不上感情，也不会年年去祭扫。
李钱奉命下山第一件事，就是去把刘娘子和她娘家枉死之人都重新下葬，在扈水宫旧址修了个墓园。等他把刘娘子的产业都做起来之后，那墓园就修得越来越气派漂亮，还专门请了人守墓上香。
伏传只在下山的时候，去祭拜过一次。对着陌生的墓园，他也没什么感觉。
自从在伏蔚记忆世界里与刘娘子相处之后，他对刘娘子的感情就不一样了。李钱写信来叫他去给刘娘子扫墓祭奠，他突然想起那地方葬着自己的阿娘，心情就肃穆了许多，隐有哀伤。
刘娘子去世的时候，也才二十出头。
她那么傻呵呵地，深信自己的爱郎，临死都不知道自己的婚姻与爱情，是个天大的笑话。
伏传知道，这不是李大叔的意思。
信，是李钱写的。支使他去扈水宫祭扫的人，应该是大师兄。
谢青鹤不想他马上结束山下的旅程，想让他在江湖上多跑一段时间，毕竟，哪怕他住在了檀香小筑，推窗抬头一看，孤高清冷的观星台，不还是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伏传觉得大师兄的算计总是很准。
离开寒山之后，住在紫竹山庄，每天被形形色色、从未见识过的新奇忙碌所包围，也只有在躺在床上闭上眼的前一刻，才会稍微想一想大师兄。其他时候，好像根本就想不起大师兄来？
他那么信任谢青鹤。
谢青鹤给他的安排，他总会尝试着去体会，去品尝，去试试是不是真的更好。
何况，他也真的很想去扈水宫，给阿娘上柱香。
伏传的生辰在前，刘娘子的忌辰在后。
晏少英等人都准备好给伏传过生日了，伏传突然改了主意，说要去给母亲修葺墓园。
晏少英几个跟着伏传在一起都玩野了心，万万不愿与伏传分手。花清是个极狡猾的小姑娘，看得出来师门乐意让自己等人与伏传交好，便撺掇晏少英去求白如意，要跟伏传一起出门。
白如意是答应与寒江剑派联姻，也不至于故意把师弟妹往伏传身边送。这边晏少英上窜下跳要出门，伏传也含蓄地表达愿意与晏少英等人同行，白如意才点头答应放人。
临走之前，伏传去跟冼夫人见礼。
冼夫人和往常一样笑眯眯地坐在堂上，难得开口：“容我托大，嘱咐伏公子一句。”
上官时宜当掌门的时候，伏传是伏小公子。谢青鹤当了掌门，伏传辈分升级，就成了伏公子。
“请夫人赐教。”伏传很和气。
“若再有林安门赌坊之事，一枪刺死也就是了。你自然是好心，觉得他们罪不至死。可有些话好说不好听。‘可杀不可辱’这五个字，才是保住名声的根底。”冼夫人说得推心置腹。
伏传眨眨眼，突然觉得……这些“正道君子”都好……蔫坏？
冼夫人这番话说得很明白。就算对方苦苦哀求饶命，你也要坚持“可杀不可辱”。
重点不是人家肯不肯受辱，而是只要把人杀了，就没人会找你对峙，泼你脏水，说你坏话了。你还能赢得一个尊重道义的名头。看，我不曾折辱我的对手，给了他一个堂堂正正的死法。
难怪冼夫人常常口吐芬芳，紫竹山庄还能坐稳白道六大派之一的交椅呢。
瞧瞧人家的自我修养！
“谨受教。”伏传道。
※
伏传去扈水宫祭扫之前，先把随行的外门弟子遣回了寒山。
来紫竹山庄贺寿得搞些排场，接下来是他自己的私事，没必要带着十多个人前呼后拥。堂堂寒江剑派掌门弟子，走出门跟纨绔上街欺男霸女似的，成何体统？
没了外门弟子跟前跟后，也不用去跟老头老太共坐一席，伏传也恢复了少年人的活泼天性。
他与晏少英、颜宝儿、花清各自牵了一匹马，两男两女，住客栈就两间房，闲来无事打叶子牌也能各据一方，路上吃吃喝喝，走走玩玩，看见新奇的事情就去尝试一下，没见过不理解的就去请教一番，路见不平更加要拔刀相助。
“人家没有求救，咱们就不能帮忙。”伏传仍旧坚持这一点。
然而，一行人倒似跟赌坊卯上了。
烂赌鬼输红了眼，多半要借高利贷，典卖良田房屋是一条，输得没了裤子，就会卖妻子儿女。
颜宝儿常常看不惯，拔剑怒道：“咱们不能让他们把女孩儿卖去脏地方。”
花清和晏少英都看伏传的脸色。
伏传说：“她若哭泣抵抗，咱们就救她。”
颜宝儿气道：“她怎么敢违逆父命？”
“既然不敢违命，自然只能认命。今日打砸一个赌坊，明日就没有赌坊了？今日花钱买了她，明日她阿爹就不卖她了？她是这样的性情，就是这样的命数。”伏传说。
颜宝儿哼了一声，脸色不善。
伏传看着那女孩儿低着头被赌坊打手拉走，黑秋秋的小脸哭出两道泪槽，偏又一声不闻。
晏少英小声问：“真不管啊？”
伏传微一抿嘴。
下一瞬，慕鹤枪轰然钉在了赌坊大门上。
颜宝儿顿时眉开眼笑：“好枪法！”率先拔剑一跃而上。
但凡赌坊就没有不出千的，但凡赌坊也没有不与勾栏院暗通款曲的，细查下来，都是罪孽。
伏传将人制伏下来，想起冼夫人“可杀不可辱”的教训，还在琢磨到底是割唧唧还是割脑袋，颜宝儿与花清已经开始补刀，将那几个拉扯间肆意亵弄小女孩的赌坊打手尽数割了唧唧。
“冼夫人没告诉你们，可杀不可辱么……”伏传觉得，冼夫人是不是在忽悠自己？
颜宝儿很意外：“不是你说罪不至死么？”
几个在地上痛得打滚的赌坊打手吓得嗷嗷求饶：“可辱可辱！不要杀我！”
伏传：“……”
考虑到伏传先前所说极有道理，砸了赌坊、告诫赌徒，都无法使女孩摆脱再次被卖的命运，颜宝儿牵来自己的马，将女孩儿扶上马背，直接就把她抢走了。
伏传就不明白了，明明是行侠仗义，怎么被颜宝儿搞得跟土匪下山似的……
从赌坊抢来的女孩儿名叫安安，颜宝儿与花清更像是争夺布娃娃的小姑娘，抢着给安安洗澡洗头发换衣裳，打扮得香喷喷的带出来，居然是个玉雪可爱的小美人儿。
伏传下山之后救了不少人，已经学会了怎么善后：“到了扈水宫，我让人给她找个谋生的手艺，安置下来就是。”反正自家铺子不少，女孩子去布庄做做女工也好。
安安却似认准了伏传，一心一意跟在伏传身边，端茶倒水，安静又殷勤。
颜宝儿对此大为不平：“明明是我救的！怎么不跟着姐姐，非要围着小哥哥转？”
从此以后，安安也开始给颜宝儿和花清端茶倒水，颜宝儿嚷嚷赶路腿疼，她夜里就去给颜宝儿捶腿捏脚。弄得颜宝儿特别不好意思，摸摸她的脑袋，说：“你不要这样啊。姐姐只是说着玩。”
晏少英嘿嘿看笑话：“叫你嘴欠！”
※
赶到扈水宫时，距离刘娘子忌辰还有半个月时间，恰好是伏传生辰。
伏传不是个扫兴的人，一边安排人为刘娘子与舅家修整墓园，一边与晏少英等人一起过生日。晏少英啧啧称奇：“这可是你母亲与舅家的墓园，咱们吃宴席玩乐可以么？”
“阿娘是个极宽和温柔的女子，她若在天有灵，看见我有这么多朋友，看见我过得这么好，也会很安慰的。”伏传想起记忆中的刘娘子，眼底都是温柔。
过了生辰，又办刘娘子的忌辰。上香烧纸，跪拜祷祝，还请来和尚道士做了法事。
伏传每天都会在刘娘子坟前念一遍《道德》，和刘娘子说说话。
在扈水宫待了大半个月，临近新年了。
晏少英几人都要回紫竹山庄过年，正旦祭扫都不敢缺席。本想邀伏传同行，反正都是一个方向，也能同行一段路程，哪晓得伏传摇摇头，说：“我今年就在扈水宫除夕。”
他也是有脾气的。
谢青鹤授意李钱写信，叫他来扈水宫祭扫，故意把他支远，不让他回寒山，他都记着。
不叫我回去，我就不回去！
过年也不回去！
气死你！
“少爷，管事说，有您的信。”安安小声提醒。
伏传将信拆开，扫了一眼。
还是李钱的信。
信中先回答了帮紫竹山庄做声音的事。
首先表示拨人拨物都没问题，只要小主人愿意，全力支持。其次委婉地提醒，与人合作容易生纠纷，何况是帮人家做生意？一个闹不好，如今的情分都没了。最后表示，如果紫竹山庄真的想做买卖，不如送几个没什么学武资质的弟子，直接去自家铺子里做学徒，可以安排最得力的掌柜帮着栽培。
伏传觉得李钱的顾虑非常正确，解决方案也非常好。可惜，信来得晚了一步，晏少英等人已经离开了，看来有空得去紫竹山庄走一趟，与白如意亲自商量此事。
再往下扫，李钱在信后段表示，寒江剑派目前沉浸在外门弟子集体不想干活，大多数人都在疯狂修炼的状态中，鉴于此，掌门真人下令简办正旦祭礼。既然如此，要么你就陪刘娘子过年吧？
伏传本来也没打算回寒山过年。
可是，他不回去，是为了跟谢青鹤赌气，打算气死谢青鹤。
哪晓得谢青鹤也没想让他回去！
这下好了，谢青鹤没有气死，伏传快被气死了。
“气、死、我、了。”伏传捏着信纸，小声切齿。
安安担忧又不解地望着他。

第98章
伏传十七岁生辰过得前所未有的热闹欢腾，十七岁的新年则过得无比孤独寂寞。
惟有年节时才能知晓，朋友与家人毕竟是不同的。平时朋友可以陪伴终日，年节祭扫时，朋友们都得回家省亲团聚，若自己孤身一人，难免显得凄凉。
为了照顾扈水宫墓园，李钱在附近镇上开了几间铺子，因人流稀少，想做大也不大可能。腊月间，镇上铺子里的伙计还能给伏传准备年货，安排各种祭品，真到了除夕前后，所有人都要告假年休，家里妻儿父母都在，总不能陪着小东家在墓园附近过年吧？
原本墓园还有个专门负责守墓的小老头儿李伯，年节也要照管墓前祭扫，不能回家。
伏传想着反正自己在，刘娘子与舅家的祭扫自己就能安排好了，没得再让李伯在这儿干熬着。
他干脆让李伯也放了假，回去与家人团聚。
李伯期期艾艾不大想回去，伏传笑道：“值年的赏钱照旧给你。”开钱匣取了二十两银子，说多出的银钱算是给孩子们的压岁钱，李伯得了赏钱才眉开眼笑千恩万谢地回家去了。
唯一陪在伏传身边的，只有被颜宝儿强行抢回来的女孩儿安安。
“会害怕吗？”伏传问。
原本年节最热闹的时候，偌大的墓园却陡然没了笑闹穿行的人气，只剩下几间屋子，山上全是坟茔，说话都仿佛能听见山谷中传来的回音，是个挺恐怖的环境。
安安摇摇头。
乡野小女，见过最多的就是死人。生女不举，伤寒不治，灾荒饥饿……
坟茔有什么可怕的？白骨与黄土罢了。
既然安安不怕，伏传闲来无事就带着安安去砍山间的野腊梅，用水养在瓶子来，放在墓前供奉。
原本萧瑟的墓园被花木装饰，变得温馨热闹了许多，看上去就有了些过年的氛围。安安是真的不害怕坟墓鬼神，伏传砍树弄枝，她帮不上忙，就用面盆打水来擦洗墓碑。
女孩儿长得玉雪可爱，一双手却因为做活，捡来时就生了不少冻疮。伏传给她买了冻疮药抹着，叫她好好养着手，她还是抢着干活，只怕伏传又要打发她去镇上的铺子里。
伏传也不爱干擦洗的活儿，既然拦不住，就在园中架起铁锅烧些热水，让安安用热水擦洗。
哪晓得安安看着热水的烟气，当即就哭了一场。
哭得伏传心惊胆战，女孩子真的是水做的啊！
——使你辛苦擦墓碑，你居然能感动得哭起来？真不是委屈哭的么？
安安擦了泪水解释说，因为老爹是个烂赌鬼，到处欠钱，她辛辛苦苦砍的柴，捡回的枯枝，不是担去城里卖了换钱，就是送去债主家讨好，请求宽限几日。家里除了吃饭必要烧柴，平时喝的都是生水，擦洗打扫更是绝不可能浪费柴火。
对于穷困人家来说，一分一毫都是抛费。
穿衣费布，走路费鞋，哪怕待着不动都浪费了才吃过的那口饭，必要干活挣回来。
伏传自诩行走江湖，也见识过人间疾苦。
然而，与他相交的，多半是家大业大的世家豪门子弟，吃酒楼，住客栈，随手就给打赏，到哪儿都有人应酬逢迎。在他看来极其“穷困”的紫竹山庄，事实上也是当地有名的大地主。
对于底层庶民的苦难，他一直都是走马观花，见过却很难深入去了解。
就如同他能看见安安父亲那样的烂赌鬼在赌坊晃荡，却很难知道在这么一个落魄的烂赌鬼背后，还有处境更加艰难的妻儿，在不为人知的地方过着更加局促悲惨的生活。
与安安的相处，让伏传见识了世界的另一面。他惊愕地发现，很多事情和他想象中的并不一样。
他以为安安是小女孩，应该害怕鬼，害怕鲜血。
事实上，安安能半夜在墓园里穿行，还能熟练地杀鸡放血，剥兔子皮。
他以为安安顺从接受被烂赌鬼生父卖掉的命运，是她恪守孝道，讲究三纲五常。
安安对此全然不懂。她全家五口加起来认不出两个字，懂得什么三纲五常的道理？听阿爹的话，是因为阿爹力气大，拳头大。从她懂事就知道服从暴力，打服了，自然要乖乖听话。
这时候伏传才发现，原来这个世界的很多地方是不讲道理的。
这些人不读书，不讲道义，凭着本能欺善怕恶、弱肉强食，像野兽一样活着。
生在这样的世界，如何不苦？
众生皆苦。
独我逍遥自在么？我有恩师传授的造化之功，能退恶贼凶徒。我有阿娘与李大叔留下的万贯家业，能一掷千金。我不惧狂暴，富有四海，还如此年轻健康。我过着人上之人的生活。
可是，那么多人都活得宛如禽兽，苦不堪言。
我……总要做点什么吧？
伏传思索着这个问题。
※
上元节之后的第四天，谢青鹤收到了伏传寄来的书信。
这让他很惊讶。
伏传下山之后，他故意让李钱一封信接一封信，把小师弟支使在外。伏传也不是傻子，早就看出了信纸背后代表着谢青鹤的意志，所以，伏传也不示弱，开始闹脾气。
自从李钱把伏传引去扈水宫给刘娘子扫墓祭拜之后，伏传就不肯往家里写信了。
——单独给上官时宜写信，故意不给谢青鹤写信，只怕会引起门内躁动。
所以，伏传干脆一封信都不写了。只有要钱要东西的时候，他才会给李钱递个消息，走的是自家作坊的信路，没动寒江剑派的信使。
谢青鹤对此也很宽容。你欺负了小孩子，还不许小孩生气？
常年入魔的经历，让谢青鹤对时间和分别变得非常不敏感。伏传在寒山的时候，他一天入魔就度过了七八十年，这会儿伏传才出去几个月，他根本就没有感觉。
写信不写信的，他是真的不在乎。
反倒是这会儿收到了伏传的信，才让他觉得很惊讶。
“上元之前，铺子都不开张的。怕是那边才有人上工，小主人就把信捎带来了。”李钱穿得跟狗熊似的窝在火盆边上，山里比外边冷上许多，李钱从檀香小筑一路爬上来送信，冻得鼻子都红了，“这信封好了说是给您的，我也没敢拆，马上就送过来了。”
四天就把信从扈水宫送到了寒江剑派，这时候冰天雪地的，也是为难信差了。
“若是急事，他就自己找回来了。”谢青鹤安慰道。
李钱不知道随身空间的事，谢青鹤就没提伏传下山前特意在空间里塞了一具飞鸢。李钱着急忙慌地跑回来，云朝也竖起耳朵听消息，谢青鹤觉得这俩都是关心则乱。
伏传下山能有什么大事？
这世上能打得过伏传的是极少数，无非是少些江湖经验。真遇到危险，伏传直接往空间里一躲。
人生除死无大事。
他将信拆开，匆匆扫了一遍，没发现什么骇人听闻的事端，才又从头细细看了一遍。
伏传写信很恭敬虔诚，先问候请安，然后说了自己近日从与安安生活的细节中，看到了不解痛苦之处。他很诚心地请教大师兄，应该怎么解决这件事？如何无法解决，自己该向哪方面努力？
——跟谢青鹤赌气归赌气，真到了写信的时候，伏传也舍不得对大师兄阴阳怪气。
一封信字句恭顺殷切，没有一丝怨憎与戾气。光是看着熟悉的字迹，谢青鹤都仿佛能看见那个乖乖的小孩，坐在自己身边，仰着头，无比仰慕地望着自己的模样。
他阅读速度本就极快，认真看了一遍，纸上每个字在什么位置，基本上都能记住了。
又多看了一遍，才把信递给李钱：“你也看看吧。”
李钱送了信也不肯走，巴巴地坐在捧着一杯茶，为的就是想知道究竟出了什么事。
伏传和谢青鹤赌气的事，李钱也知道。俩人都不肯服软，正较劲呢。若不是出了变故，伏传哪可能那么快就低头认输？
李钱正低头看信，谢青鹤将膝上薄毯掀开，云朝连忙过来服侍他穿鞋。
他趿上木屐，负手在屋内转了一圈，估摸着李钱也看得差不多了，说：“他是个好孩子。”
云朝正弯腰叠着榻上的薄毯，心想，听听这口气。老子夸儿子，喜气都要咕噜咕噜冒出泡来了，还要努力按捺着，假装“我很公正，我真不是夸我儿子，这孩子是真的好”的模样。
哪晓得李钱也看得脸颊晕红，看样子是有点气血上头了，说：“这事只怕不易办。”
“哪件事容易呢？”谢青鹤反问。
李钱本身没什么大见识，流连市井时靠的全是小聪明。最令他受益的，是谢青鹤入魔接手他人生那几十年的经历。他知道他与谢青鹤和截然不同的两个人，可谢青鹤用他的出身活出了另一种人生，他的参与度变得非常高，进而从中积攒了非常多的智慧与认知。
这十多年来，他一直品味着谢青鹤遗留的见识余荫处事，用谢青鹤的方式长进了不少。
所以，这时候他才能跟谢青鹤讨论困扰伏传的问题：“仓廪足而知礼仪，小主人说下民庶人活得宛如禽兽，无非是没吃没喝顾不上学礼。可这事儿要那么好解决，寒江剑派矗立数千年，朝廷更迭十数代，不还是刑不上大夫，礼不下庶人么？”
李钱不是不想支持伏传的理想，他只是太知道想要做到“仓廪足”的艰难了。
坐在家中幻想的穷汉，总觉得自己若有本钱，必能赚个盘盈钵满。家中没得半两银子，说起家财万贯，好像也不过如此。李钱是正儿八经会挣钱的，替伏传掌握着偌大家业，正因如此，他才知道积攒钱财的难处——对他来说，赚些小钱不难，伏传直接就想兼济天下了，这得要多少钱啊？！
谢青鹤笑道：“这事你不要管。”
李钱对谢青鹤有一种迷之信任，忍不住问道：“仙长想必是有办法的吧？倒不是我死守着钱财不放，老夫人留些产业不容易，铺子里大掌柜小伙计都指着过日子。若能做成小主人的伟业，散尽家产也不算冤枉。就只怕小主人不懂事，平白撒了银钱，事也没能做成。”
谢青鹤摇头道：“小师弟有分寸。他不是个轻狂妄为的脾性。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岂有一己之力供养天下的道理？他信中也写得很明白，这不是钱财的事。你放心吧。”
“仙长打算怎么指点小主人呢？”李钱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
谢青鹤走到书案前，云朝帮他研墨，他自己铺纸润笔，一行字简单干净，行云流水：“来信已知悉。师父万安，我亦康健。弟所询之事，宜多走，多看，多想。此。”
李钱看得目瞪口呆：“就……这？”
谢青鹤点点头。
伏传才发现的世间苦难，他早二三十年就发现了。伏传近日才有的兼济天下之志，他早二三十年就立过了。只是这事极不易为，又有上官时宜坚决反对，他也只能默默积蓄力量，以待来日。
这事太难。
谢青鹤立志于此，也并不苛求此生全功。一代代传承努力，总有竞功之日。
只是人生的际遇如此奇妙，他也是最近才找到了一条或许能成功的道路，正在努力实行，试探向前。也许三五十年，又或许百八十年，才能稍微看到一些改善。
至于伏传的觉醒与体悟，谢青鹤不打算过度参与。
地上有一个坑，你若不让孩子自己去踩一下，永远都不知道他跌坑之后的真正反应。
有些孩子讨厌坑，会摔疼，会弄脏衣服，严重时或会摔断手脚。可有些孩子就是喜欢往坑里跳，将之当作游戏，乐此不疲，且很可能顺便锻炼体魄。
才十六七岁的孩子，连真实的世界都没看个清楚，揠苗助长又是何必？
谢青鹤将信折好，塞入信封，交给李钱：“就这。”
※
多走。多看。多想。
伏传看着信纸上的六个字，牙齿有点痒痒。
又来了。
伏传不认为大师兄待自己不真诚。只是大师兄很喜欢一石二鸟。
他也知道自己对世情人性的体悟还不够多，谢青鹤让他多走多看多想，就是让他不必着急做事。窥不见全貌就着急忙慌朝着不切中的方向努力，说不得就缘木求鱼。去更多的地方走一走，见识更多的山川河流，人情风俗，想一想天地人的关系，或许更有所得。
——顺便把他支得更远些。
谢青鹤的安排又与伏传不谋而合。
伏传在扈水宫过了年，按说他也没事了，完全可以打包行李回寒山去。
他选择写信回去询问谢青鹤该怎么办，就是不想那么快回去。
这已经不是单纯的“赌气”，也不是非要逼谢青鹤发话“请”他回山。
安安的出现打破了伏传对这个世界的固有印象，他意识到，也许世上还有更多不是“理所当然”的人与事。他想要生活在一个人的世界里，不想看见底层庶民行禽兽事，也不想再看见庙堂之上沐猴而冠，那他就得更加的明智实知。
纸上得来终觉浅。
多走走，多看看，多想想。伏传正打算这么做。
可是。
收到谢青鹤写来的这封信，明知道谢青鹤就是要支开自己，伏传还是很生气。
我写了那么几张纸回去，问你的身体，问你的肩膀，问你的脚，连你榻上的软枕还中不中用，要不要重新给你捎带两个扈水宫特产的棉花包都问过了，你就给我这么几个字！
把抬头的“继圣吾弟”加一起，也才区区五行！
没问我过年吃的什么，喝的什么，没问我独自过年是不是很孤单。
最可恨的是，伏传在信中给谢青鹤拜了年，谢青鹤居然连压岁的铜板都没捎带一枚！
“再也不给大师兄写信了！”伏传恨恨地撂了狠话。
然后，他就把谢青鹤亲笔的书信，小心翼翼地收入了空间里。
※
从此以后，伏传开始在大江南北四处游荡。
二月初，晏少英给伏传写了信，表示想跟他一起行走江湖。那时候伏传已经离开了扈水宫，去了西南烟瘴之中。晏少英追到云荒，伏传又转道山阳，去了圣陵故地。到后来晏少英也懒得追他了。
江湖上许多人都知道，伏继圣游历江湖，有一匹通人性的骏马，还有一个俏丫鬟。
马是二大爷，俏丫鬟是安安。
为什么要带着安安？伏传也很难解释。
因为安安的存在，会提醒他万事都不要想当然。因为安安很会照顾人。因为安安很漂亮啊。
一个会给你端茶倒水铺床叠被洗衣裳的小姑娘，她还长得很漂亮，她待在屋子里，整个房间都亮上一层，关键是她脾气也好，从来不跟你唱反调，你说什么她都点头……你会不喜欢她吗？
连二大爷都喜欢安安。
赶路的时候，伏传就让安安坐在马背上，脾气很大的二大爷从来不闹脾气。
带着小丫鬟行走江湖就很奇怪了，独有一匹马，让给丫鬟骑着，自己步行牵缰。这又算是怎么回事？哪怕伏传出身寒江剑派，没人敢公然讨论，私底下也要指点议论几句。
哟，这年月，入了道的寒江弟子，出门还要带丫鬟啊？这么娇贵，莫不是通房丫鬟？
消息传到寒山，谢青鹤也不免关心。
他把李钱召上观星台，问：“近日小师弟给你书信了么？”
李钱摇头。
谢青鹤皱眉道：“上回看他来信上说，那个叫安安的小姑娘也才十二三岁。”
李钱知道谢青鹤的脾性，连忙解释道：“那不能够。仙长，这都是江湖谣传。小主人一路行侠仗义，捣坏了不少黑道绿林的生意买卖，人家记恨中伤他，故意说些莺莺燕燕的脏事恶心人，咱们自家人可不能偏信谣言。”
谢青鹤瞥了李钱一眼。
这会儿已经是夏天了，暑天炎热，李钱掏出帕子擦了擦汗。
“你给他写封信。词句自己斟酌。若有此事，叫他即刻滚回山来听处置。若没有此事，”谢青鹤话锋一转，态度又变得温和起来，“没有就好。你告诉他，若真喜欢人家小姑娘，好歹等上几年，书礼齐备，才算得上尊重。”
李钱听得头都大了，这信怎么写？叫我写？你自己怎么不写？
“这没影子的事情，非得去问一句，岂不让小主人受了委屈……”李钱是偏心伏传的。
谢青鹤觉得十二三岁的姑娘年纪还小，可许多穷人家的姑娘，十二三岁就要出嫁了。也只有富贵人家的姑娘金贵，才会十五六岁议亲，十七八岁出嫁。
就算伏传养个丫鬟，李钱也觉得没什么紧要。就咱们家小主人的身家地位，睡个丫鬟就要三书六礼？谢仙长你莫不是开玩笑吧？
可惜，他不敢开口。
以谢青鹤的脾性，他敢狂言，今天就要横着出去。
谢青鹤把这极其不好干的活儿推给了李钱，万万没想到李钱也是个会苟的。
李钱回到檀香小筑，对着信纸叹息半天，最终写了一封看上去完全遵照了谢青鹤的指示，其实态度非常暧昧的信……快马加鞭，递到了伏传的手里。
※
伏传好几个月没给家里去信，突然收到李钱来信，误以为有什么急事，拆得挺心焦。
拆阅之后，发现全篇不知所云，越看越迷糊。李钱先说饮食男女是人的本能，男子汉大丈夫先成家再立业也是正经事，然后感慨了大叔我一辈子没成家没孩子身后凄凉……伏传已经看晕了过去。
接下来，李钱又说太年轻的女人生孩子容易难产。
伏传：？？？什么东西？
最后，李钱的结论是，你要是想生孩子，还是找个年长屁股大的女人比较好。
伏传：？？？？？？？哈？
整封信似乎是写完了，背后还有单独的一张纸。伏传将之翻出来一看，上边就一句话，李钱写的是：“谢仙长叮嘱，若已受孕，可回寒山保胎。”
气得伏传猛地一拍饭桌。
安安正在门口搓衣服，吓得一哆嗦，不解地看着伏传在屋内气咻咻的打转。
“少爷？”
“没事。”伏传算是看明白了，大师兄又逼李大叔写信了！
只是这回的信性质特殊，若伏传真欺辱了安安，以谢青鹤的脾性，只怕要拿他问罪。李钱又偏心伏传，这封信才会写得这么颠三倒四。什么保胎！没有的事，保什么胎！
伏传看信的时候没反应过来，看得还挺仔细，这会儿想明白了，心情就坏透了。
光是看着信纸上隐约透出的墨迹，他就有几分愤怒。
居然这么猜疑我！
我怎么可能……我……
他坐在客栈厢房里，看着继续搓衣服的安安，发现这一切确实很让人误解。
他与安安孤男寡女同行大半年，一路上同吃同住，安安照顾他的起居，清洗他的衣物。他们自己清楚，安安年纪还小，还不到懂事的时候，他则是入道的修士，日日炼化精元，没有一丝绮念。
他与安安之间的感情，宛如赤子，坦坦荡荡，没有一丝尘俗的污秽。
可是，大师兄远在千里之外，不知内情，又有人恶意中伤我，他会担心也是关心我。
如果大师兄真的觉得我做了坏事，只怕早就让云朝哥哥来拿我了，或是一封手书，令我回山自辩。拐弯抹角让李大叔写信告诫我，也就是……有则改之无则加勉？
伏传用手压着那封信，侧头趴在桌上。如果大师兄是吃醋了，那该多好啊……
可惜。
他就是觉得，不能欺负小姑娘吧？
无意义地幻想了一阵，伏传还是打点好精神，让安安去柜上找了笔墨，给谢青鹤写回信。
没有给李钱回信，信直接写给了谢青鹤。
※
【很乖，没长歪。】
谢青鹤看着只有五个字的信，禁不住微微一笑。

第99章
从此以后，伏传三两个月就会给谢青鹤写一封信，说说自己的近况与见闻。
谢青鹤挺喜欢看伏传寄来的信，当天收信，当天就会回复。伏传偶尔也会向谢青鹤倾诉自己的困惑与不解，谢青鹤基本上只回答他修行上的疑惑，人情世故则避而不谈。
伏传就发现了其中的不同之处。
他写信向谢青鹤请教修行，为了保证信路安全，谢青鹤居然会让云朝亲自护送信件。
云朝既然亲自走一趟，就不可能只带一封信来。他携来一个大包袱，里面有谢青鹤亲手调配的珍贵丹药，这是让伏传补充防身、顺便救人用的。
伏传才烦恼药用完了不好意思写信回去要，马上就来了好大几瓶子，顿时变得财大气粗。
还有一些谢青鹤亲笔的字帖。
伏传才说想学新的字体，谢青鹤直接给他抄了一本《道德》。
药和字帖都补齐了，谢青鹤把自己近日手作的一些暗器匕首小零碎捎带了些来。另有一些寒山出产的笋干、香菇，大食堂烤的肉干，各色自制零嘴。
“是给安安姑娘的。”云朝代表谢青鹤向安安表达了善意。
安安自然受宠若惊，抱着一包香喷喷的吃食，又佩上谢青鹤亲制的袖箭，被云朝哄到门外去，叫她如何使用。显然谢青鹤也还是担心伏传的安全，怕带着个娇滴滴的小姑娘，毫无自保之力，会成为伏传的累赘，才会送了些安安能轻易使用的小暗器来。
安安从未被如此重视，收了礼物之后，又被云朝哄得团团转。
只是云朝私底下问了她什么，云朝才离开，她马上就向伏传一五一十地汇报。
伏传摇头说：“这位哥哥是我大师兄的近臣。他是代我大师兄来问话的，你照实回答就是，不用害怕，也不必欺瞒。我与大师兄之间，没有秘密。”
云朝问了安安的年纪，问她喜不喜欢如今的生活，跟着伏传到处走累不累，害不害怕。
由此可见，谢青鹤只是想了解安安，并没有不信任伏传的意思。
伏传对此没什么被冒犯或是被管束的感觉。他并不把谢青鹤当外人，也完全认可谢青鹤管束他交友生活的权力。大师兄想了解他身边的人，他完全接受。
反倒是安安有几分惶恐：“我能不能待在少爷身边，原来是大师兄老爷说了算么？”
这问题让伏传深想了一下，也觉得完全没有异议：“他说了算。”
论私，就是他甘愿听话，喜欢听谢青鹤的吩咐。论公，他是寒江剑派的掌门弟子，他若交的都是方正磊落之人，师门自然不管，若是误交奸邪之徒，谢青鹤自然也要管他。
在无比仰慕自己的女孩儿面前承认这一点，伏传也不觉得很没面子。
安安担心地问：“我今天可没有说错话吧？”
伏传安抚道：“你也不必担心，大师兄是讲道理的人，若非必要，不会插手我的私事。除非出了极大的纰漏。你这样一个纯真无害的小姑娘，能有什么大纰漏？”
安安听不太懂。
伏传简单些解释：“除非你会害我，否则他不会管你。”
安安才松了口气，说：“我怎么会害少爷？”
伏传将云朝捎带来的药瓶子打开一一检查了一遍，待安安离开之后，他就全部收回了空间里。
又隔了两个月。
谢青鹤再次收到了伏传的来信。
伏传去了苗疆游历，来信说当地风俗人情与中原迥异，神话故事也非常有趣，认识了新的朋友。拉拉杂杂写了一堆，最后，他又向谢青鹤请教修行，写了两个问题。
谢青鹤看到后边就禁不住笑了。
这小子故意乱写。
事实上，修行极其讲究耐性，必得沉住性子，耐得住寂寞，一点点积累方能水到渠成。
两个月前，伏传确是到了瓶颈期。前所未有的境界，找不到去路与方向，心生惶惑，于是在信中向谢青鹤求援。谢青鹤给他解决也很简单，难者不会，会者不难。以伏传的天资，一封信就解决了。
伏传在外游历奔跑，修行的时间肯定不如家中稳定，偶尔遇事说不定赶不上早晚课。
正常情况下，他也不可能两个月就再次瓶颈，何况现在还在外边奔波？
伏传目前的状态远不到再次瓶颈的时候，修行按部就班，稳步向上。以谢青鹤推算，最好的情况下，伏传也得七八个月之后才会抵达瓶颈期。
如今伏传强行瓶颈，提出来的问题非常可笑。就类似于一个生在内陆从未吃过海鲜的人，认为海鲜也会带着河鲜的泥土味，且认定海蚌的味道一定与蘑菇相似。
笑归笑，谢青鹤拿着信也有几分担忧。
这种不切实际的臆想会给伏传带来修行上的迷障，很可能会影响他的灵台冥思。
本身修行是遵照经典指引，身体与玄池齐齐向上进展，自然而然找到登天之路。这种状态疏疏散散，散中有序，是个最自然的状态。伏传在写信的时候去臆想未来，就是一种不自觉的自限。
这对伏传的修行非常不利。
谢青鹤知道伏传是尝到了甜头。他想要见到云朝，想要得到谢青鹤让云朝亲自捎带去的“关心”。可是，他不知道这种臆想的严重性。拿自己的修行开玩笑，已经碰触到了谢青鹤的底线。
谢青鹤觉得自己应该亲自走一趟。
然而，他如今是寒江剑派掌门，轻易下山，未免将此事做得太过严重，会让伏传惶恐。
思索片刻之后，谢青鹤写了一封信，塞进信封直接封了口。
“你去一趟。让小师弟独自闭门拆阅。”谢青鹤吩咐。
谢青鹤认真的时候，言辞语气都有细微的不同，云朝不敢轻忽，将信揣进怀里：“是。”
※
云朝送信过去的时候，颇费了一番周折。
苗疆烟瘴之地，古时就有从中原战败的势力往里逃窜定居，还有一代接一代的流放罪徙之人。
外人只知道苗疆是个整体，实际上疆内新老势力驳杂，不同的族裔保存有截然不同的风俗文化，为了生存与利益，势力之间合纵连横，一时安稳，一时干仗，有些被同化，有些被异化，关系相当复杂。
乾元帝在位的时候，朝廷顾不上苗疆，疆内合谋外侵，倒也还算安稳。
——反正大家联手去抢周人，抢来的东西多少都无所谓，你多了，我少了，我就再去抢一波。
伏蔚继位之后，自然不能容忍此事。龙骧卫南下震慑剿匪，伏蔚做人极差，做皇帝倒是深谋远虑，专门差遣龙鳞卫撒了不少钉子在苗疆内部。
如今过去了七八年，正是钉子们逐渐走向权力核心，开始扰乱苗疆内部的时候。
苗疆外侵的匪路已经被悍然截断，抢不到周人的各个寨子只能转向内部攻伐。又有伏蔚埋下的钉子挑拨离间，现在苗疆内部撕得厉害，三天一小仗，五天一大仗，打得血流成河。
伏传刚进苗疆的时候，漫无目的瞎逛，正好走进了好客亲人的蓝鹊寨中。
盖因蓝鹊寨是三代之前才从中原转入苗疆的前张王室后裔。说是王室后裔，本身这位分封到黔兴的皇子也就是个不得宠的光头庶王。蛮人入主中原后，黔兴王避祸苗疆，娶了当地一位苗女，才得了一席之地勉强安身。
因入疆的时间不长，中原文化保存得还算完整，基本上也就是穿着异服的中原人。
乾元朝时，苗疆有外侵打劫周人的风潮，蓝鹊寨自视中原正统，不肯与之同流合污，被排挤得厉害。如今苗疆各部各寨被打了回去，朝廷做主从苗疆门户划了最丰饶的一块土地，封给了蓝鹊寨。蓝鹊寨要地要物资要朝廷支持，朝廷也需要蓝鹊寨帮着抵住门户。
伏传住在亲近中原文明的蓝鹊寨中，刚开始还算安稳。
等他把信寄出去，由李钱那边的信路递到寒山，这就花了差不多二十天时间。
——李大叔的铺子，还没有开到苗疆那么远！送信比较麻烦。
云朝找回来倒是快，可这也过去了大半个月，伏传寄信时所在的蓝鹊寨已经发生了变故。
云朝只看见无数颗脑袋挂在寨子墙头，在城寨上巡逻的悍卒披发左衽，面涂乌青草汁——这是八百年前中原争霸失败、不得已逃入苗疆的忽芗人。
这变故给云朝送信的差使带来极大的不便，苗疆这么大，谁知道小主人去哪儿了？
云朝思前想后没有办法，只好闯进蓝鹊寨原本的大寨，找到了忽芗人的头领。
忽芗人正在庆功。
伏蔚登基之后，使龙骧卫南下剿匪，原本的刺儿头基本上都被打残了，剩下几波势力不得已退回疆内，苟延残喘。蓝鹊寨被朝廷亲封在苗疆门户，顿时成了竖起的靶子，谁都想弄死蓝鹊寨“这条走狗”。
一来蓝鹊寨有朝廷撑腰，二来蓝鹊寨有一脉巫女传承，就是当初黔兴王迎娶的苗女，乃是一位古老巫血的传人。相传巫女有着不可思议的力量，没巫女的寨子不敢打有巫女的寨子，小巫女的寨子不敢打大巫女的寨子……蓝鹊寨的巫女传承非常古老牛逼，一般老寨不敢去冒犯。
这也是乾元朝各路排挤之下，蓝鹊寨依然能艰难存活下来的原因。
忽芗人也不是纯正的苗人，对本地巫女的传说并不深信。日子好过的时候，不惹就不惹呗。如今日子不好过了，前狼后虎，只有蓝鹊寨像头肥羊——会巫术的肥羊？快别把人笑死了吧哈哈哈。
不信邪的忽芗人就不怕巫女，他们率部打了过来，顺利打下了蓝鹊寨。
“也没有被巫女咒死嘛哈哈哈哈。”庆功宴上，忽芗人欢声笑语。
战后的庆功宴通常是罪恶的狂欢，饮酒，吃肉，杀俘，奸淫。大寨里酒肉香气与血腥味混杂一起，燃烧的脂膏与木材都散发出令人窒息的烟气。忽芗人残忍癫狂的大笑中，偶尔能听见蓝鹊寨俘虏的惨叫与女奴的呜咽。
遍地血污与空中飘浮的残忍杀机，使得云朝有些心浮气躁。
他太熟悉这种场合了。
尸山血海，命如草芥。
走进大寨的时候，云朝看见一个健壮的忽芗人将出逃被捉的女奴踩在地上，手持细长的苗刀，似乎要割去女奴的脚筋。他想起自己被傀儡时的记忆。一阵心烦意乱。
刷地一剑。
云朝的剑很快，收剑归鞘时，剑身甚至不曾沾上血。
被踩在地上的女奴突然有了一种走在暴雨中的感觉，回头一看，踩着她的忽芗悍卒脑袋没了，颈项正疯狂喷射出鲜血，如暴雨般落在了她的背上……
在场所有忽芗人都围了上来。
云朝不得不将围上来试图弄死他的悍卒清扫了一遍，百人之中，顺利揪住了忽芗人的头领。
“我要找个人。”云朝说。
依行贠屏住呼吸感知着揪住自己的那只手，冷如霜雪，宛如死人。
已经有忽芗人被云朝的剑术吓破了胆，用土语狂喊道：“巫女的报复！巫女的诅咒！他是巫女的使者！”
“泥腰早谁？”依行贠庆幸自己听得懂中原话。
云朝将伏传的身高模样特征都描述了一遍：“我知道你们没有见过他。你们负责帮我找他。”
以忽芗人如此残暴的作风，若遇见了伏传，后果根本不必多想。伏传或许不会插手苗寨之中的战争，可他绝不会坐视杀俘奸淫之恶行。
“间锅。”依行贠一口咬定。
云朝就震惊了：“见过？在何处？”
依行贠叽里咕噜说了半天，最终挤出三个字：“通天树。”
“说清楚！”云朝猛地一拍手，依行贠脑袋撞在墙上，顿时鼓起好大一个包，眼神迷离。
眼见云朝眼神变得冰冷，依行贠不敢装晕，只好用他蹩脚的中原话，给云朝讲了所见所闻。
原来忽芗人行军前来偷袭蓝鹊寨时，路上还真就不巧遇到了伏传。
伏传带着安安同行，知道苗疆域内不安全，从不会让安安离开自己的视线。所以，忽芗人悄默默行军时，目睹了伏传用小石子打山鸡野猪的绝技——马上确定，这个周人惹不得。
原本想抢了安安当女奴的忽芗人顿时老实了下来。
他们在伏传面前露出极其老实憨厚的嘴脸，招待伏传与安安喝酒吃肉，晚上在篝火边给伏传讲自己祖上也来自中原，不幸战败沦落苗疆……次日分别之时，依行贠还把自己族内的衣饰送了一套给伏传，说是做个纪念。把伏传哄得那叫一个踏实，只觉得又遇见了一支热情好客又和善的苗裔。
“他去砍，通天树。”依行贠把自己套出来的话，转述给云朝。
云朝松开揪着依行贠脖子的手，替他理了理衣领，说：“我去通天树找到了人，会来看看你是否听我的话，放了俘虏与女奴。我去通天树找不到人，也会回来，看看你的脖子有多硬。”
依行贠打了个哆嗦，强调说：“罢甜置钱。”
八天之前？这是怕伏传改了路线，云朝扑了空，回来找他算账。
云朝看他一眼，足尖在阑干上轻轻一点，整个人就似扑入了明媚的太阳之中，消失不见。
※
云朝在通天树没能找到伏传。
然而，古虬巫女显灵的消息，却在很短的时间内就传遍了整个苗疆。
黑如永夜的长袍，白如冰雪的俊容，快得像是光线的利剑，飞入阳光中消失不见的轻功……传闻中，这是古虬巫女的新使者。他太厉害了，独自一人打败了忽芗人的亲卫队，差一点就杀了忽芗人的头领，狡诡奸诈的依行贠。
与此同时，另一个传闻也在悄然传播。
古虬巫女也在澜山南显灵了。
她的另一位使者，手持长枪，颜如金童，一夜之间袭杀了忽芗城寨的所有悍卒。
※
“你这样污我名声，从此以后，不要再说做我朋友！”伏传怒道。
站在他面前的是个异族打扮的少女，被他骂得眼眶泛红，哽咽道：“我知道这样不好。待我夺回了蓝鹊寨，打走了忽芗人，我就替你澄清此事。你不要生气，继圣哥哥……”
“你可闭嘴吧！我今年十七，你今年二十一，谁是谁的哥哥？”伏传将正在看戏的安安扶上马背，又将包裹长枪挂在马上，一手拉住缰绳，就要离开。
那异族少女跟着拉住缰绳：“你不要走，你走了我怎么办？”
伏传怒道：“我管你怎么办？快放手！”
“哥哥喝了奴兮的相知酒，就是奴兮的知己，怎么能如此绝情呢……”异族少女掩面欲哭。
“石步凡你闹够了没有？再装女人我一枪捅死你！”伏传气得去拉安安，安安不大好意思，还是遵从他的命令，从马背上伸出一只脚，噗地踢了那异族少女一下。
哪怕是个男扮女装的“少女”，伏传也不能亲自动手，气急了只能借安安的脚。
哪晓得那“少女”也是个无赖，干脆往马前一躺，牵起裙子摆好姿势：“你要走，就从我身上踩过去！”
“二大爷。”伏传示意了一下。
安安熟练地抓住马鞍，二大爷纵身一跃，直接从那“少女”身上跃了过去。
傻了吧！伏传掏出一个糖块奖励二大爷，二大爷嚼着糖块，踢踢踏踏前行。
躺在地上的石步凡坐了起来，看着二大爷的身影目瞪口呆。安安回头看了他一眼，忍不住发出银铃般的笑声。石步凡一个激灵，爬起来追了上去：“继圣贤弟……”
“滚！”伏传态度坚决。
“对，我不是女儿身，可我俩志趣相投，喝酒聊天，难道就不能做朋友了吗？”石步凡追着纠缠不放，“忽芗人势大，如今我也只偷了他的老巢，依行贠带着八百悍卒在我们寨子里烧杀抢掠，我如今手里只有一百二十个人，能不能守住南寨也未可知……”
石步凡是蓝鹊寨的现任“巫女”。
巫女以母系相传，传女不传子，很容易断去传承。就如石步凡这一代，上任巫女生育时难产而死，只留下他这个男婴，根本来不及诞出下一代巫女。
恰好他出生的时候，又是乾元朝末期，蓝鹊寨处境最艰难的时候。
若蓝鹊寨失去了巫女的传承，不再具有神秘的威慑力，蓝鹊寨很可能会在倾轧中消失。
寨主只得宣布新一代巫女诞生，将石步凡自幼充作女子教养。他打小就认为自己是个女孩儿，言行举止，神态风韵，没有半点男子气息，直到十多岁开始发育，他才痛苦地发现自己原来是个男人。
石步凡前半辈子坚定地认为自己就是女人，后半辈子则被迫与自己的男性特征对抗，努力遮掩，努力去装一个纯粹的女人，他吃药，阉割，用尽了手段，终于使自己看上去也像个纯然的女人。
可惜，他瞒得过普通人，瞒不过已经入道的伏传。
他与伏传相交，努力讨好伏传，本来是为了哄伏传替自己保守秘密。
哪晓得几日相处下来，他就对伏传生出了太多的好感。原本约定陪伏传去看通天树，石步凡临时改了主意，不再与伏传同行——他怕自己和伏传相处得久了，会越来越舍不得放手。
正因如此，石步凡留在了蓝鹊寨，才有机会在忽芗人的偷袭之下，带着一百余青壮逃了出来。
他带着人追上了伏传，想请伏传援手。
伏传在蓝鹊寨中受了极好的款待，听说给自己烤肉的老妪、为自己搬酒的阿姐都陷在了蓝鹊寨中，二话不说就答应要去帮忙。石步凡只说已经来不及了。
伏传压根儿就不知道蓝鹊寨的情况，石步凡说来不及了，他就听信了石步凡的说辞。
石步凡请他去偷袭忽芗人的老巢，伏传认为他的策略也没问题，就帮着打了南寨。
——但，为了减少伤亡，伏传故意在夜里偷袭。配合着谢青鹤给的药物，控制住整个南寨基本上没有杀几个人。杀人是难免的，伏传已经尽力控制了杀戮，伤亡并不多。
哪晓得伏传在前面控制局面，石步凡带着人在后面一一补刀。
等伏传从南寨东边走到西边，石步凡也带着人杀了个对穿，两人一碰面，南寨已成死寨。
这就让伏传非常生气了。
只是忽芗人主动偷袭蓝鹊寨，这就是战争行为，伏传也不能苛责蓝鹊寨的反击太残暴。
他最生气的是，石步凡为了震慑苗疆，流出了古虬巫女显灵、新使者降世的谣言，还把他的特征编了进去，并且把杀空整个南寨的罪名都扣在了巫女使者，也就是他的头上。
“你与我的问题，在于你是男是女这事上么？”伏传反问道。
伏传是极其爱惜羽毛的。
不止因为他是寒江剑派掌门弟子，一举一动代表着寒江剑派，也因为大师兄在盯着他。
半年前有人谣言中伤他，说他跟安安关系不正常，大师兄马上就让李大叔写了信来问罪。这要是传出他在苗疆给蓝鹊寨当杀手，一夜之间杀空南寨的消息，大师兄会怎么看？中原武林会怎么看？
这事根本就说不清楚啊！除了他，还有谁能一夜之间，单枪匹马杀空一个寨子？
想起大师兄听到这消息可能会气得爆血管，伏传就恨不得拿安安的小脚，把石步凡踹死！
“我知道，你是怕你大哥。”石步凡突然说。
伏传给他气笑了：“你是不是觉得我是十三岁刚成人的蠢孩子，听别人说一句不敢违背家长，马上就要跳起来叛逆给你看啊？你利用我偷南寨也罢了，跟在我背后补刀杀人也罢了，这是我顾虑不周，没想到你们的处境，是我给了你补刀的机会——你故意污我名声，使我家尊长伤心着急，竟然还敢对我说，我是怕了我家师兄？我与你这样的小人相交，岂不该害怕师兄问罪么？”
“我跟在你身后杀了人，你虽恨恼，也只是借着安安的手，在这里劈了一掌。”石步凡指了指自己的肩膀。他左边的肩骨至今还有裂痕，就是偷南寨那一夜，伏传惊怒之下所伤。
“得知我传出古虬巫女使者的传说之后，你就翻脸了。不与我做朋友了。”
石步凡一针见血：“可见你不重实质，只重虚名。”
“你这么想？”伏传问。
话音刚落，天外突然刺来一道剑光，直指石步凡咽喉。
伏传返身攥紧马背上的长枪，仓促之间挡了一下，口中喊道：“云朝哥哥！”
枪尖与剑光微一碰触，剑势略有松懈，顺着石步凡的额头擦了出去。有惊无险！饶是如此，石步凡也吓得惊魂不定，额上一道绝细的伤痕缓缓地淌出鲜血，顺着他的眉尾滴落。
石步凡歪头就是个女儿家才有的娇态，上下打量云朝：“黑衣，雪颜，快剑，还有冠绝天下的轻功……你是依行贠口中的古虬巫女使者？你认识继圣哥哥？你是什么人？”
云朝轻飘飘落地，盯着石步凡的脸，说：“妖女。”
伏传轻咳了一声：“男扮女装。”
“妖男。”
伏传：“……”
云朝先将怀里的信交给伏传，说：“主人吩咐，请小主人独自闭门拆阅。”
这是什么要求？信里的内容见不得人么？可是，目前人在野外，哪里来的屋子给他闭门拆阅？只能去祖师爷空间里。云朝知道空间的存在，伏传跟他打了个眼色，云朝点点头。
伏传临走前还叮嘱了一句：“别杀人。”
云朝抱剑站立，给了他一个“不杀人”的眼神。
伏传转身走入深草密林之中，确认安安与石步凡都看不见了，一个闪身进了空间。
长生草在里边闲得长蘑菇。伏传几岁大的时候，他是少年模样。伏传已经长大了，他还是少年模样，见伏传进门，他连忙迎上来：“是不是外边没吃的呀？我给你煮碗面？”
“我用书房。”伏传挺得意地扬了扬手里的书信，“大师兄有信给我。”
长生草面露同情之色。
伏传略觉不妙：“怎么了？”
长生草摇摇头，说：“没什么。我去给你泡茶，你出来再喝。”
谢青鹤真正年少的时候，曾在祖师爷空间里度过了一段成长岁月，长生草就是那时候生灵长大的。大多数人只见过长大了成熟之后的谢青鹤，要说真正了解谢青鹤的本性，还得说见过他少年时代的长生草。
长生草的反应让伏传也忐忑起来，匆忙走进书房，将门闩好，伏传才迫不及待地拆开书信。
将信看完之后，伏传脸都黑了。
……被骂了。
谢青鹤在信中极其严厉地训斥他，重点不在于他臆想瓶颈，故意请教修行，而是花了近两百个字告诉他这么做的后果。动摇道心，不实天真，谎设未来……两百个字！骂得伏传手心冷汗都出来了。
伏传没觉得这事能有多严重。不就是找个借口，向大师兄撒娇么？
可这是碰触到了谢青鹤的要害。
——它极有可能损害伏传的修行未来。
谢青鹤对伏传一直非常宽和容忍，不要说责罚，连重话都没说过两句。
唯一揍过他一次，是他为救谢青鹤强行动了枪痕。气得谢青鹤直接动了手，事毕还训斥了他。
这回也一样。
谢青鹤吩咐伏传独自闭门拆阅信件，是因为他在书信末尾直接给了责罚。
伏传看着信上写着的那几行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事情是明摆着的。如果谢青鹤要云朝监刑，就不会让他自己找个屋子关上门看信。屋子里发生的事，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只要说自己照办了，谢青鹤根本就不会查问。
问题是，伏传也根本没想过要哄骗谢青鹤。
大师兄的书信已经来了，既然是大师兄亲笔，他就从没生起过一丝违背的想法。
就是……有点不好意思。
哪怕跟上回一样，叫大师兄按住打几下也罢了。怎么会……叫人家自己来？
伏传拖拖拉拉犹豫了许久，心知躲不过去，只得将书信放在桌上，拿起抽屉里的一把戒尺，绕行至桌前跪下，低声说：“弟子受教，领受大师兄省诫。”
责臀五下。
……好丢脸！

第100章
伏传从空间出去的时候，现场情况比较惨烈。
安安牵着二大爷躲得比较远，近处偌大一片草地被折腾得无比凌乱，石步凡看着倒像是在地上打过滚，一身的杂草泥土，看他那张宛如娇花似的俏脸，脸颊红肿，嘴角开裂，胳膊也似断了？
云朝仍旧双手抱胸站在三步之外，剑却竖在石步凡面前，震慑着石步凡不敢妄动。
“这是……怎么了？”伏传先问石步凡。云朝性极高傲，答应他不会杀人，就绝不会主动挑事。闹成这个样子，只可能是石步凡动了歪心思，方才触怒了云朝动手。
石步凡不知道伏传心中已评断了是非，见他先问自己，便以为他是偏心自己，捂脸哭道：“继圣哥哥……”他神色姿态都是纯然的女孩儿样，哭起来也是梨花带雨。
可惜，一句话没说完，云朝往前站了一步。
石步凡哭声顿歇。
好在云朝也没有再次暴揍他的意思，只是将竖在他面前的长剑取回，携于手中。
整个过程中，伏传都没有再说一个字。石步凡马上就明白了，对伏传来说，云朝才是自己人。若云朝动手揍他，伏传只会束手旁观，只有真到了命悬一线的时候，伏传才会出手保他一条命。
这个认知让石步凡彻底蔫了下来。他把故意挂了满嘴的鲜血擦了擦，垂头不语。
镇压住了不安分的石步凡，云朝才转身询问伏传：“可要给主人回信？”
不等伏传回答，他又劝道：“此地兵荒马乱，小主人还是尽早脱身为上。”
——这就是对石步凡非常不满了。
以伏传的身手，万军之中也能从容脱险，苗疆再是兵荒马乱也不至于让伏传提前走避。
劝伏传尽早脱身，真实意愿就是不让伏传跟石步凡继续搅合在一起。只是云朝虽年长，却事伏传为幼主，仆从自然不能对主人的交友行事随意指点置喙。他只好从侧面绝不冒犯地提醒一句。
伏传听得懂，石步凡当然也听得懂，闻声即刻抬头，盯着伏传的反应。
蓝鹊寨本就没有多少战力，被忽芗人偷袭之后，只剩一百多青壮。虽说在伏传的援手之下，绕背偷了忽芗人的老巢，可盘桓在蓝鹊寨的依行贠还带着八百余强兵。一百对八百，胜负可想而知。
若有伏传援手，蓝鹊寨才有重建的希望。一旦伏传与他分道扬镳，蓝鹊寨就得随之逃亡了。
伏传是给谢青鹤写了一封回信。
不过，写信的时候，他才遵命受了省诫，心慌意乱只顾得上向大师兄认错，哪里顾得上苗疆？
一封信从头到尾写的都是乖巧认错的话，向大师兄保证以后再不敢撒谎了。
末了，他还是依依不舍地表露了心思，说自己喜欢收到大师兄送来的包裹。笋干配着苗疆的咸肉烧着很好吃，香菇泡开了很香……总而言之，我不会再撒谎假装修行瓶颈，那大师兄是不是可以辛苦云朝哥哥一趟，继续给我送爱心包裹？
尽管谢青鹤把他支使下山，强行不许他回去，他还是很肯定，大师兄是心爱自己的。
或许这种感情与男女无涉。但，人活着难道只有男女之情？
这会儿被云朝问了一句，伏传才想起石步凡那个不省心的给自己搞出来的大事情。
石步凡故意夸大古虬巫女的传说，妄图以鬼神之力震慑虎视眈眈的各派势力，伏传就莫名其妙背上了“古虬巫女使者半夜屠光南寨”的黑锅。这事本来就不大好解释。
云朝又对石步凡露出了极其不喜欢的情绪。
等云朝回了寒山，向谢青鹤回禀苗疆见闻，说不得就要喷石步凡几句。
伏传倒不认为云朝会添油加醋祸害自己，可是云朝不喜欢石步凡，一旦喷到石步凡头上，石步凡不好=与石步凡交往=误交匪类，这要是再把屠南寨的事捅出来……
伏传简直不敢深想。只怕大师兄的下一封信，就要命他即刻回山受诫了。
伏传先把写好的信交给云朝，又说：“云朝哥哥，你稍等片刻。苗疆之事，我还有些详细的说法给大师兄。”
云朝此行也没有带包裹，揣上信又回头：“你还要再写一封信么？”
“信就不必写了，还请兄长为我转述。”伏传说。
他把自己入疆之后，与石步凡相识的过程说了一遍。
伏传本身就有些偏向。蓝鹊寨入疆不久，文化上与朝廷更亲近，诸蛮东侵时，蓝鹊寨就没有同流合污。偷袭蓝鹊寨的忽芗人则与之相反，劫掠西川时极其残忍，在邻近苗疆的几个乡县留下了累累血案，此次也是忽芗人率先偷袭蓝鹊寨，伏传讲述此事时难免会为蓝鹊寨开脱。
当初伏传先一步离开蓝鹊寨，本是想去寻找通天树，瞻仰一番，路上遇到了忽芗人。
随后他继续往苗疆深处行走，忽芗人则一路疾行，偷袭了蓝鹊寨。
石步凡带着青壮逃出来找到了伏传，也是石步凡提议直接绕道澜山南，去偷忽芗人的老巢。伏传将此事揽在了自己身上，只说是自己提议绕背偷袭南寨。
石步凡听得眼神变幻，隐有一丝欢喜。
不过，屠南寨这么大的事，伏传就不敢胡说八道了。
——石步凡被忽芗人夺去了家园，惨死了无数族人，他屠南寨是战争行为，谈不上失德。
伏传身份不同。他是个局外人，还有着寒江剑派掌门弟子的身份。就算伏传想替蓝鹊寨主持公道，也没有将忽芗人老巢屠个干净的道理。
“消息是他传出去的。目的是借助古虬巫女的传说，将怒涛、三山几个寨子镇住。如果蓝鹊寨与忽芗人两败俱伤，他怕有人渔翁得利。”伏传向云朝解释，“我有失察之罪，没料到他会带人跟在我身后……可屠南寨之事绝非我的本意。这事得和大师兄说明白。”
云朝看了坐在草地上，模样娇滴滴的石步凡一眼，说：“咱们借一步说话？”
伏传不明所以，还是跟着他往旁边走了两步。
避开了外人耳目，也不怕会伤着伏传的脸面了，云朝才说：“我去过蓝鹊寨。忽芗人确是残忍暴虐，若主人在此，也不会轻易饶恕此等残忍不义之徒，我在蓝鹊寨也杀了许多忽芗人。”
伏传点头：“还有个‘但是’吧？”
“忽芗人养了许多俘虏，不止青壮妇人，他们还将许多老人也养了起来。”云朝说。
伏传脸色瞬间变得难看。
忽芗人养大批俘虏，这代表什么？
代表着石步凡撒谎了！
当初石步凡逃出来找伏传求救，伏传的第一个反应是回援蓝鹊寨。
伏传确实不曾经历过战争，中原已有近百年不见战乱，可伏传读过不少书，知道古往今来战虏将会受到怎样残忍的对待。战争中会有厮杀，若你是战胜的一方，看见昨日与自己一起喝酒聊天的战友死在战场上，你会对杀死战友的敌方做什么？
折磨，虐待，杀戮。
战败的俘虏不是人，若不能换成金钱，那就是庆功宴上发泄的物件。
石步凡阻止了回援，他的说辞是，来不及了。
他说，忽芗人凶狠残忍，从来不留俘虏。
他说，寨中老弱俱死于偷袭，只有一百多青壮能跑能杀，跟着他匆匆忙忙逃了出来。
他说，就算其他人侥幸当时没死，他们逃出来追赶伏传也花了几天时间，这会儿再找回去，寨子里的幸存者也必然死光了。他说，与其回去收尸，不如直接去抄了忽芗人的老巢。
伏传在蓝鹊寨中居住时，亲眼见过老寨主对石步凡的亲切宠爱，也亲眼见过石步凡对寨中老幼的和蔼温柔，蓝鹊寨中分明是个其乐融融的大家庭，所以，他轻而易举地相信了石步凡的说辞。
谁会任凭自己的挚爱亲朋在屠夫的利刃下赌命，自己却为了更大的利益去偷袭敌方后路？
在寨中老弱与敌方老巢之间，石步凡选择了后者。
“难怪他带出来的都是青壮年，一个老弱妇孺也没有。”伏传低声道。
云朝很了解伏传。
伏传说偷南寨的决定是他下的，云朝根本就不相信。
以伏传的脾性，怎么可能不救蓝鹊寨俘虏，反而改道去偷南寨？敌人随时都可以杀，亲人死了就再也没有了。杀戮与救赎之间，伏传必然会选择后者。
“这件东西请小主人随身带着，不要放进空间里。”云朝从剑上截下一缕微光，居然在握入手心的瞬间，凝成了一块宛如白玉的挂件，递给伏传，“我先将信送回主人身边，即刻来寻小主人。”
伏传被他这一手惊呆了，将那块白玉看了两遍：“这是什么？”
“是我的一缕剑魂。”云朝说。
伏传差点给他弄掉下巴：“这么重要的东西，我若不问，你就随便给我了？也不交代一声？”
云朝想了想，说：“不会丢的。我能找到。”
换句话说，云朝根本就不怕伏传把他的剑魂弄丢，只要还在这个世界上，他都能找回来。
伏传拿着那缕剑魂有些犹豫：“你要来找我？”
云朝点点头。
“你觉得我被石步凡骗了，我很蠢？”伏传问。
云朝摇摇头，说：“小主人心地纯善，又常年长在寒山，与世家子弟相交，所见所闻皆君子风度，至不过偶尔见些小偷小摸，平时自然以仁善度人。苗疆动乱之地，禽兽遍地行走。人岂能猜度禽兽的心思？”
“我吃了一次亏，以后就知道聪明些了。也不必兄长来护着我。”伏传将那缕剑魂还给云朝，“大师兄身边没什么人服侍，你还是跟着大师兄吧。”
云朝考虑了一下，觉得伏传说得也有道理，却没有收回那缕剑魂，说：“你将剑魂收好，我日后才好找你。此事我会请示主人，若主人命我跟随小主人，我再来找。至不济以后也要来送信。”
苗疆这地方不太平，导致云朝送信也很艰难。
原本伏传去找通天树时，曾在蓝鹊寨留了话，哪晓得蓝鹊寨会被忽芗人偷袭呢？
若非石步凡传出了古虬巫女使者屠杀南寨的消息，云朝还不知道要找到什么时候，才能把谢青鹤那封信送到伏传的手里。提起此事，云朝也略有一丝幽怨。
伏传方才将那缕剑魂小心揣进怀里，又忍不住小声说：“云朝哥哥。”
云朝镇静屏息，带了一丝防备。
上次伏传这么叫他，是叫他半夜去修寒山的栈道。理由很强大：咱们先修好了，大师兄就不会天天惦记着要去敲栈道了。那么粗鲁的活儿，怎么适合大师兄来干？
等他跟着伏传吭哧吭哧把栈道修了个七七八八，被谢青鹤指着脑袋骂了一句蠢。
谢青鹤很生气：“你都修完了，我修什么？”
呵呵，小主人就是不让你修。
……等等，你不骂小主人，单骂我？
“苗疆的事……若是大师兄生气，你就替我说一句好话？”伏传比了个一点点的手势。
云朝很不解：“主人为什么要生气？”
伏传眨眨眼：“误交匪类？”
“哦。”云朝答应下来，又忍不住说，“你还要跟那个妖男搅合在一起？”
“这又从何说起？他污我名声之始，我就知道这个朋友不能交了。不过，做不做朋友，与我是否援手蓝鹊寨无关。我救了许多人，他们都不是我的朋友。”伏传思路很清晰。
云朝揭露石步凡撒谎一事，无非是让他更加不齿石步凡的为人罢了，在此之前，他本来也没打算和石步凡继续做朋友。忽芗人与蓝鹊寨的战争是另外一件事，就算他与石步凡素不相识，一边是与周人友善的蓝鹊寨，一边是曾在边界犯下累累血案的忽芗人，他的选择也很明确。
这就轮到云朝搞不懂了：“既然如此，主人生气，为何还要替你说好话？”
伏传也听不懂他的意思：“啊？”
云朝低头想了一会儿，说：“你被妖男骗了，你被妖男利用欺负了，主人会生气？”
伏传这才慢慢地品出味来，不太确定地问：“你是说，大师兄不会生我的气，只会生石步凡的气？所以，大师兄生气的时候，你就不必替‘石步凡’说好话了？”
云朝点点头：“你不一样。”
“什么不一样？”伏传不解。
当初谢青鹤就极其看不起云朝。
因为云朝被九幽冥君以情爱所惑，被制成傀儡，堕入魔道。
谢青鹤对他没有一丝怜悯之心，认定他耽于情爱，自甘下贱，是极愚蠢。
可是，云朝很清楚，谢青鹤会嫌弃自己，却绝不会嫌弃伏传。
伏传是谢青鹤的“儿子”，自家的儿子，旁人怎么比？旁人受骗被利用是蠢笨如猪，自家孩子跌了坑受了教训，谢青鹤只会护短，哪里会苛责？云朝摇头笑了笑，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若主人生你的气，我就替你说话。不过，他就算生气，也是气有人哄骗你，欺负你。你且看吧。”
伏传跟着他走了两步，突然说：“我想大师兄了。”
云朝犹豫片刻，说：“要么，回去看看？”他不知道谢青鹤与伏传在纠结什么，只是父子间哪有真解不开的结？“纵然主人不许你回去，你真的回去了，他又能把你怎么办？也舍不得骂你一句。”
伏传当然明白这个道理。
若他非要回去寒山，谢青鹤也不能强逼他下山，更不可能训斥责骂他。回去一趟，花不了多少时间，也不会耽误他在江湖上的游历见闻。
只是。
大师兄安排的一切，总是为了我的前程。
我相信他是为了我好，照着他给我的路往前走，一定会比我自己的决定更稳健。
所以，哪怕心中有很多思念，只要谢青鹤没有召他回山的意思，他也只是默默地忍耐着。
“我等大师兄的吩咐。”伏传终究还是选择了顺从。
※
云朝回寒山禀报伏传近况之后，谢青鹤的反应既不如伏传所料，也不如云朝所料。
他一边看着小师弟认罪撒娇的书信，禁不住笑了笑，说：“以后每隔三个月给小师弟送些东西去，劳烦你辛苦几趟。”至于说苗疆之事，他压根儿就没放在心上。
这个世界本就不如书本上教化的那样完美，小师弟出门交朋友，吃些亏是应该的。
武功再高，人心难测。
世有无敌之人，岂有无敌之人生？
谢青鹤入魔的时候见了太多十恶不赦之人，石步凡这样的能算多坏？毛毛雨罢了。这点儿小事情都要动怒，只怕早就气死了。
云朝又说：“小主人说，很想念主人。”
谢青鹤被这句话说得沉默了片刻。
他早已习惯了长达数十年的离别，完全不觉得思念。在他的感知里，他入魔几十年不曾想过伏传，伏传也不曾想过他（对伏传来说只有一天），完全没想过“想念”这回事。
直到云朝亲口说出了“想念”二字，他才突然反应过来，时间的感知同步了。
考虑片刻之后，谢青鹤改口说：“两个月送一次包裹吧。”
云朝：“……”
※
伏传在苗疆待了近两年时间，云朝坚持每两个月给他送一次爱心包裹。
每次从苗疆回来，云朝都会说伏传的近况。这次在这个寨子，那次在那个寨子。上回调解好的寨子又打起来了。小主人早就不理会石步凡了，那个妖男还在追着小主人跑。好多苗女想睡小主人。
谢青鹤总要仔细问一遍：“什么？”
“她们倒是想招小主人上门做婿，小主人哪里肯答应呢？后来就想借种。”
云朝绘声绘色地说起自己的见闻，什么一寨子大姑娘小嫂子都想扑，还有不自量力的老巫女想给伏传下蛊，伏传又是怎么潇洒又狼狈得逃了出来……
到后来伏传就变得非常熟练了。事要谈，生意要做，大姑娘不要。
安安这些年也学了点防身的功夫，据云朝所说，好像还真的跟着石步凡学了点神叨叨的巫术。
他帮着回来试探谢青鹤的口风：“也不敢学多了，怕山门不容。”
谢青鹤的反应就很护短：“正人行邪法，邪法亦正。这有什么？那小姑娘跟着他也有些时候了，忠奸贤愚还看不出来么？为何不传寒江秘法，反让人去学神神鬼鬼的巫术？”
下回云朝再回寒山禀报，谢青鹤就听说安安开始修寒江剑派的基本功了。
谢青鹤觉得伏传有些太过小心翼翼。
不过，以伏传目前的身份，小心一些，并不为过。
伏传在苗疆待了两年，谢青鹤知道，小师弟想让苗疆安稳一些，不要混战杀戮。
然而，伏蔚撒在苗疆的钉子战斗力十足。伏蔚虽然死了，目前在龙城坐镇的是束寒云与李南风，这俩人混在一起，杀伤力比伏蔚在位时还恐怖。稳定的苗疆不符合朝廷的利益，伏传独自一人，又哪里搞得过老奸巨猾的朝廷背后推手？
残忍暴戾的忽芗人败亡消失，贪婪奸猾的怒涛寨也烟消云散，终于，有战力有德行的三山掌握了大局，伏传才准备离开苗疆，就听说三山与盟友鸡冠寨开战的消息……
伏传在苗疆看不见未来。
恰好紫竹山庄传来花清的婚讯，伏传便离开了苗疆，去参加花清的婚礼。
※
花清与沔城苏家的三公子是娃娃亲，婚事曾一度搁置，两家都不怎么热衷。
原因在于花清小时候长得甜美，性情温顺，苏家长辈才愿意娶她。哪晓得花清越长越彪悍，性格朝着冼夫人与白如意那个方向发展，没有半点温良恭俭让的模样，可把苏家人给吓死了。恰好白如意与陆琳和离归家，苏家更是忌惮不已，假装没有这门婚事。
后来花清随冼夫人去了寒山，在寒江剑派的知宝洞内进修，又与伏传结识，成了朋友。
这就使得花清的身份水涨船高，苏家的态度陡然大变，对花清又热情了起来，一连几年都在催着要履行当年的婚约。苏三长得好，模样俊俏，口甜舌滑，把花清哄得神魂颠倒，撑了好几年，如今花清也二十出头了，再不出嫁就是老姑娘了，终于点头下嫁。
晏少英极力反对这门婚事：“苏文载跟他爹一样，只会打嘴炮。当初他阿爹就跟着白师姐屁股后边跑，搞得满江湖都是他跟白师姐的糟烂传闻，白师姐才会跟陆大哥和离！现在他又来祸害小花儿！他要是真心待小花儿，前些年怎么不提婚事？”
颜宝儿则持不同意见：“男人都是不中用的。苏三好歹长得好看，又会讨好。若是过得好，这辈子就过了。若是过得不好，咱们跟白师姐一样，和离就是！反正这美男咱也睡了，逢迎咱也吃了，就苏三那张脸，那体格，生个宝宝应该也挺好看健康——小师兄，咱们以后去替花清抢孩子，你会帮忙吧？”
伏传冷不丁就接了这么一个活儿，细想一想，他与花清才是朋友，苏三是谁？不认识。世人都认为孩子必是父家的财产，伏传有了与刘娘子相处的经历，压根儿就不吃这一套。点头说：“帮。”
晏少英不可思议地说：“你怎么跟她一样啊？苏文载不能嫁！”
伏传看了看那边的花清。
花清正在绣嫁衣，听着几个好友在身边吵架，她满面春风，充耳不闻。
人家自己愿意嫁，旁人岂能置喙？
从花清的住处出来，紫竹山庄春光正好，伏传想去散散步，便让安安独自回院子休息。
安安也是大姑娘了，每个月都有女孩子才有的烦恼。只是这事害羞，安安从不声张。伏传也不必她主动就心知肚明，修行之人，嗅觉听觉都远超常人，每到这时候就会让安安多休息。
安安离开之后，伏传沿着紫竹山庄的竹林往外走，太阳晒在身上，使人慵懒无比。
离了苗疆那一潭泥沼，耳畔只有几个小朋友熟悉的争吵与笑闹声，整个人都似放松了下来。
伏传漫无目的地散着步，晒着太阳，呼吸着清新的水气，意识放空。就在此时，远处木桥上有一道颀长潇洒的身影飘落，轻盈得宛如一瓣竹叶。
万籁俱寂之中，只有这么一道会动的身影，自然吸引了伏传的目光。
这让他心跳漏了一拍。
那感觉有些熟悉。
定睛一看，发现那是个看着二十七八岁的青衣剑客，穿着锦衣，手携长剑。
之所以觉得熟悉，大约是惊鸿一瞥时，那人的侧影与谢青鹤有两分相似。如今那人已经在桥上站稳，伏传再看一眼，就找不到那一丝潇洒的来处了。换言之，看着不像谢青鹤了。
平时伏传也不会将普通人与谢青鹤联想起来。
毕竟，以谢青鹤的神采风度，世人若有三分与他相似，就足以称得上一等风流。
就因为那人飞身落在桥上的时候，有那么一点儿像谢青鹤，这就拉高了伏传的期待。
这会儿认真一看，伏传脑子里全都是挑剔与嫌恶：腿比大师兄弯，腰比大师兄粗，肩膀比大师兄熊，胳膊居然有赘肉？！好好站着不行么？为什么缩着脖子苟着背？那脖子就不能行了，肯定不爱抹面脂，还有一颗痣！大师兄也有痣啊，大师兄的痣长在手心里，小小的一点儿，可漂亮了。
“在下苏文阁。敢问可是寒江剑派伏公子？”青衣剑客浅浅一笑，自认这俘获了万千少女芳心的笑颜风度翩翩，自然带出了几分对皮囊的自信与骄傲。
伏传客气地还礼：“正是。你是苏文载的兄长？”
苏文阁略有几分不适应。因为伏传的口吻，就像是在跟晚辈说话。
最让苏文阁难受的是，论江湖辈分，他还真的就是伏传的晚辈。伏传是谢青鹤的师弟，与苏家家主平辈论交，苏文阁直接就成了孙子辈。普通门派还可以说各自论各自的，寒江剑派不一样啊，当今江湖，谁敢把伏传当年轻弟子对付？
“是。我是文载的兄长，明日之后，也是花女侠的兄长。”苏文阁还是想给自己找补回来。
伏传听得懂他的言下之意，是想和自己平辈论交。他对此没什么异议：“恭喜苏兄。”
“多谢伏公子。此次我家与紫竹山庄联姻，确是大喜事。春光明媚，伏公子可是外出踏青？苏某也正想出门散一散，可否与伏公子同行？”苏文阁这话说得比较无礼，可他表情诚挚，看上去又使人不忍责怪。
伏传心中又批评了一句，这么大年纪了话都不会说，想跟我出去玩，好歹确保不会被我一句话拒绝吧？我居然觉得他有些像大师兄。怕不是多年没见大师兄，想得走火入魔了吧？
“我出来得够久了，正要回屋休息。春光明媚，就不耽误苏兄了。”伏传含笑告辞。
苏文阁怎么也没想到会被一口回绝，伏传说要回去休息，他就只能施礼：“伏公子慢走。”
回到熟悉的院落，伏传躺在院子里的竹椅上，晒着太阳。
安安坐在他身边绣帕子，问道：“少爷，你有心事？”
“嗯。”伏传承认。
“需要安安帮你参详一二么？”安安问。
“不需要。”
“哦。”
伏传想明白了。
他在外流浪了三年时间，该懂的事都懂了。
谢青鹤不肯接受他的爱慕，是因为谢青鹤觉得，他见识的人不够多，没有见过更多的选择。
他也认同这一点。所以，在外游历的时间里，他总是很用心地去交朋友，去认识谢青鹤口中最喜欢谈论的“同龄人”。可是，不管是男人女人，十五六岁的，十七八岁的，二十出头的，聪明的，老实的，活泼的，沉稳的，大方的，害羞的……他见了很多人，交了很多朋友。
感觉……也就那样吧。
他没能找到那种想要亲近，想要携手一生的对象。
伏传不觉得大师兄会错。他觉得，可能是自己见的人还不够多，交的朋友还不够深入。
直到今天，在那座木桥之上，他看见了苏文阁。
他突然明白自己的问题在哪里了。
——他认识的所有人，在他的心目中，都没有资格与大师兄相比较。
谢青鹤是一个高不可攀的标准，他知道没有人能比得上大师兄，从来就不会把“潜在对象”去和大师兄作比较。
惟有今天这个意外，彻底惊醒了他。
他主观意识上不将认识的人去与大师兄比较，可他的潜意识不会欺骗自己。
那些人……都不如大师兄好。
没有大师兄成熟稳重可靠，没有大师兄英俊潇洒好看，没有大师兄宠爱自己呵护自己，更加不必去说他们的身份地位修行……可有一点儿比得上大师兄的脚趾头？
一开始就把眼光放得这么高，哪里还看得见地上的尘泥？
根本就不会有结果的。
永远都不会有结果。
“安安。”伏传突然说。
安安抬起头来：“少爷要喝茶吗？”
“等清姑娘的婚礼结束了，我带你回寒山，去拜见大师兄和师父，好不好？”伏传问。
安安温顺地点头：“好呀。那我给大师兄老爷和师父老太爷绣个荷包吧？”
我是少爷。
大师兄是老爷。
师父是老太爷。
伏传倏地坐了起来，纠正道：“师父老爷。”
安安是个聪明孩子，想了想，试探地问：“大师兄大少爷？”
大师兄大少爷？伏传被戳中了笑点，又给安安纠正了一下：“师父老太爷。大师兄大老爷。”
安安倒吸了一口气：“老爷？”
伏传彻底放弃了这乱七八糟的称呼：“反正你不能让大师兄跟我差辈了。”
“哦。”安安不顶嘴。
她这称呼这么乱套，始作俑者是云朝。
若不是云朝把谢青鹤叫主人，把伏传叫小主人，安安哪里会这么混乱？
而且，伏传对谢青鹤的态度太过谨慎。当初在苗疆，云朝带来一封信，伏传连着三天不坐凳子，安安心疼得直抹泪，成功让谢青鹤在安安心目中树立起古板严厉白胡子老头儿的形象。
这要不是老子管儿子，少爷能这么乖么？

第101章
谢青鹤过日子没数。
他这两年又恢复了时常入魔的状态，对现实时间非常不敏感。
从前入魔是为了将被拖累的修为释放出来，尽早恢复健康，所以他会故意挑选十恶不赦的魔徒，简单迅速地解决体内魔患，减少在入魔世界里流连的日子。
如今没有了这方面的顾虑，再入魔时，谢青鹤就不再那么急功近利。
他开始挑选各种出身环境、天资差异巨大的魔类，尽可能地花费时间去体验生活。
——小胖妞持苍澜法印，以九方封魔阵将魔类拉出来，可以提前预知魔类的来历和生平。谢青鹤就不必和从前一样，临入魔时随手一抓，完全碰运气。
使用九方封魔阵入魔，极大地提高了谢青鹤挑选入魔世界的自由度。
小胖妞的目的是分润谢青鹤入魔时解脱出的澄净魂魄，谢青鹤则完全是为了完善外门修法。
《大折不弯》心法传下之后，寒江剑派的外门修行进度非常快。
盖因寒江剑派诸弟子从苗苗山居开始都一视同仁、有教无类，只是卡在了内门修法的绝高门槛之下，不得已进行了内外门分流。有资质仙缘的孩子才能被收入内门，没被收入内门的外门弟子仅是天资不够，单论基本功，内外门弟子都非常扎实。
突破修行资格下限的《大折不弯》心法横空出世之后，不少外门弟子都火速筑基。
看上去形势一片大好，背后自然还有隐忧。
谢青鹤解决了一部分修行天资的问题，新的问题随之出现。
——《大折不弯》心法并不适合所有人。
在寒江剑派的内门修法之中，初略分为丹、器、炼、知四个分支。
四门之中，丹为根本。
丹即内丹。
性命超脱之本源，长生久视之门径。
换句话说，丹修为体，器、炼、知为用，丹修是一切的基础和根本。
如上官时宜与谢青鹤这样的全才，通常都是四门同修。其余内门弟子根据资质不同，各自修炼不同的支系。
譬如束寒云，他是丹器同修，因战力强大，被上官时宜朝着传功长老的方向培养。
李南风则是丹修为主，辅以器、知，炼道上也略有涉猎。因为都能学一点，资质又不足以精全，他在外门担任的就是执事长老的职位，负责总理所有庶务。
陈一味是资质最差的一个，以知修见长，却又只通岐黄之术，其他几门都是平平。
谢青鹤所拟创的《大折不弯》心法类似于降低了修行门槛的丹道修法，他解决的是外门弟子筑基入道的问题。然而，在外门弟子之中，也有许多如陈一味这样不擅长丹修、严重偏科，却很可能在器、炼、知三道上别有天资的弟子。
那谢青鹤能怎么办？
以他自己的天资，搁什么环境里都能踏入仙途。难处就在于资质不如他的人呢？
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
谢青鹤选择继续入魔，在入魔世界里穿上资质各不相同的皮囊，学着如何在极限自限的状态下，努力拟创一门或者几门适合各类资质下限极低的修法，尽量去做到让所有人都有一把登天的梯子。
拟创修法并非朝夕之功，谢青鹤花了许多时间在入魔世界里。
除了云朝之外，寒山上下没人知道入魔之事。
所有人都觉得自从小师弟下山之后，大师兄变得特别奇怪。
大师兄不管事是一回事，反正自从大师兄十六年前下山之后，他就啥事都不管了，回来了也就是蹲在观星台休养——大师兄身体不好，修行养息不理琐事，大家伙儿也都能理解。
问题在于，大师兄他彻底不见人了。
从前大师兄还会去飞仙草庐陪陪上官真人，时不时地召见小师弟和李大叔，以前的老交情们拎着酒去观星台找他，总也能找到人，能喝到他手冲的一杯茶。
现在倒好，甭管是谁，找到观星台，十次里边八次都找不见人。偶尔见了一次，也只能简单说上一句话，大师兄就要端茶送客。嗐，至于这么离群索居么？跟自家师弟拉拉家常是多浪费时间啊？
要说闭关，偏偏大师兄又不是闭关的模样。隔三差五的，他还要去看一看外门修行的进度。
就是变得……特别地不近人情。
直到谢青鹤拿出第二本修法，《内火炼真诀》。
这是一本炼道修法。
整个寒江剑派都震惊了，沸腾了！
除创派祖师之外，寒江剑派历代祖师顶多在知宝洞里增加一些术法。在近二千年来，掌门祖师能完整地将先辈绝学承继下来，顺利地传给下一任掌门弟子，已经是极其了不起的成就。
自远古以来，核心修法只有一代代变少、失传，从来不曾增加过！
谢青鹤拿出一本《大折不弯》心法，已经彻底改变了寒江剑派的历史。
现在，他又拿出了第二本。
居然是一本炼道修法！
上官时宜偏爱谢青鹤，外门弟子都有耳闻。根据李南风和陈一味流传出来的说法，原因就很简单，因为大师兄天纵之才，因为大师兄学什么会什么，无论哪样都精擅。这理由听得耳朵起茧子了，其实没有人真正体悟到这个说法的份量。
直到谢青鹤在《大折不弯》修法之后，又拿出来一本《内火炼真诀》。
这个“四门精擅”的说法，才终于让人品咂出味道了。
——你们所谓的精擅，就是能学会而已。
——大师兄所谓的精擅，是能给你们直接改修法、手把手送你们进内门！
寒江剑派诸人都还在震惊错愕之中，谢青鹤已经吩咐挑选了一批修不了或说修不精《大折不弯》心法的外门弟子火速进修，且真的让一个热衷丹火道、却死活修不成《大折不弯》心法的老外门弟子顺利筑基，至此，整个寒江剑派彻底心服口服。
原来大师兄离群索居多年，是在替我们写修行的本子！
他还真的写成了！
光是《大折不弯》与《内火炼真诀》两本疯狂拉低修行下限的修法，足以让谢青鹤名垂史册，成为寒江剑派历史上最有名气的祖师爷之一——仅次于创派祖师。
这会儿没人挑剔大师兄离群索居，也没人觉得大师兄当了掌门变得不平易近人了。
大师兄就是行走在世间的神。他就是专门来传道解惑，渡人成仙的。
神哪儿有空跟凡人掰扯人情往来，对吧？
观星台。
“给紫竹山庄花清小姑娘的贺礼出去了吗？”谢青鹤问道。
他刚从寒江之畔练剑归来，步行登上廊轩，在露台上布置好的竹席上坐下。
云朝过来服侍他擦脸洗漱，观星台的野草被伏传一次性拔得差不多了，隔日时钦就带人在观星台种了些花木，沿着廊轩底下早已长得郁郁葱葱。谢青鹤就喜欢在外边来坐着休息。
“清姑娘婚期是在前日。胡磊亲自去送，只怕已经回来了。”云朝给他奉上清茶。
谢青鹤确实忙得顾不上人情往来，但，花清是伏传的好朋友，伏传的好朋友出阁结亲的好日子，谢青鹤总要关心一二。他这样的身份，送礼太贵重不合适，送得太轻薄也不合适，就送了一幅字。
“嗯。”谢青鹤喝了茶，闭眼静坐片刻，说，“我小睡片刻。”
上午入魔又是七十年。
先天不足的皮囊，后天恶劣环境影响，无法修炼丹道、炼道，谢青鹤故意戴着镣铐起舞，在入魔世界里寻找知道的修法，所以，他尽可能地留在了那个世界里，时间很长。
心力、精神耗费得非常严重，出来之后，先去寒江之畔疏散了片刻，还是觉得疲倦。
小胖妞给了建议，认为他应该做些快活的事情，缓解这种极其损耗心力的疲惫。
谢青鹤就想去把后山的栈道重新翻修一回。
不过，转念一想，后山那栈道也就能修一回。难道还能修好了拆，拆完了修？为了这么个一次性的舒爽弄得寒山上下物议蜚声，再刷出个“我家掌门爱修路”的话题，传出去也是难听又难看。
……快活的事。
除了修栈道修房子，还有什么使人快乐的事？
谢青鹤歪在铺着丝绸枕席的软塌上，晒着暖洋洋的太阳，不悲不喜，心如止水。
半个都想不起来。
迷糊中。
“大师兄！！！”
隔着老远传来小师弟的声音。
谢青鹤吃了一惊，差点以为自己生了魔念，心志不稳，产生了幻觉。
等他一指头点上自己眉心，强行将自己唤醒，却发现自己灵台清明，完全没有任何问题。那个口中喊着大师兄的少年，已经凌空纵身，直接从观星台入口的小坡飞掠而下，落在了他的面前。
谢青鹤缓缓坐了起来。
已经……不是少年了。
三年不见。
伏传的肩膀变得更宽，身形变得更厚实，胳膊与腿都褪去了少年的青稚与单薄。
他的头发留得更长，看上去更加茂密健康，在顶上束成髻，戴着白玉小冠。和从前在山上学着谢青鹤青衣薄衫的打扮不同，他穿上了月牙白的锦衣，衣服上绣着金银线，在阳光下闪烁着光芒。
不像是山间清修的小道士，更像是公侯府上的公子，绮罗丛中的少爷。
……长大了。
谢青鹤有了这个认知，伏传已提起袍角，屈膝跪倒：“拜见大师兄！”
“起来吧。怎么突然回来了，也不曾送一封信来？”谢青鹤心中有几分欢喜，转身下榻，一脚踩着地上的竹席，才发现自己没穿鞋子，又回来趿上木屐，从容往下走。
“累了么？这时候是不是也没有吃早饭？”谢青鹤带着伏传往屋里走。
伏传跟在他身后，突然从背后抱住他：“大师兄，我好想你。你不想我吗？”
这是个极其无礼的动作。
从前伏传要撒娇，要让谢青鹤抱，也得正面对着谢青鹤，得到谢青鹤准许或是默许之后，才能慢慢过来抱一下。直接从背后偷袭，完全不给谢青鹤拒绝的机会，也根本没打算考虑谢青鹤的态度。
谢青鹤很明确地感觉到了冒犯。
不过，想着小师弟几年没回山，说不得还有被自己支使出门不得归家的怨气，谢青鹤没有计较。
他轻而肯定地分开了伏传抱着自己的手臂，顺手一带，就让伏传站在了自己身边，说：“偶尔也会想一想你在做什么，是不是遇到了难处。好在云朝隔三差五就会去见你，我也不很担心。”
好在伏传也很老实，被拉开之后，似乎知道这会触怒大师兄，乖乖站着没再上前。
他就跟在谢青鹤身边，幽幽地说：“我此次回山，有一件事想求大师兄恩准。”
“也不知道你口味变了没有。你先吃着垫一垫，待会儿得去见师父。”谢青鹤从厨房里给他拿了几块肉脯，又问道，“要求何事？”
伏传端着肉脯盘子，和从前一样，拿手捡了两口，咔嚓咔嚓吃了，边吃边说：“我把少英带回来了，大师兄，您能不能……准许他，看一看知宝洞的第二间？”
谢青鹤看着他。
伏传低头吃着肉脯，说：“我还想让大师兄特许，把半山桃李给我。”
“檀香小筑那儿也不是不好，就是左右邻居太多，住着不大私密。大师兄将半山桃李赐予我，我恰好邀少英同住……这也是一辈子的事。他说他喜欢吃桃儿，我觉得半山桃李也不错……”
“我与他的事，紫竹山庄还不知道。我想先来问问大师兄和师父。”
说到这里，伏传将刚吃的肉脯咀嚼干净，一一咽下，这才抬头看着谢青鹤的表情：“若是大师兄和师父都准许了此事，想来冼夫人和白师姐也不会拒绝。”
谢青鹤觉得这事特别突兀。
一直以来，伏传也没有对晏少英表现得太过动心，且这几年二人也很少凑在一起。
伏传在苗疆几进几出，晏少英一直在江南江北晃荡，也就是去年伏传缺人手，写信把晏少英叫去苗疆当了两个月打手，晏少英还算仗义，呼朋唤友拉了一大票交好的“兄弟”去给伏传撑场子，打完苗疆最艰难的一仗之后，晏少英又带着人呼啦啦回了中原。
有云朝时不时跑一趟“刺探军情”，谢青鹤觉得，小师弟要跟那个叫石步凡的小子相爱相杀，他都比较有心理准备。或是小师弟有天回来，说要娶那个叫安安的小姑娘，谢青鹤也不会意外——据说安安脾性好，长得好看，又很得小师弟欢心。
怎么突然之间就把晏少英领回来，又要把人送知宝洞，又要索取半山桃李，还要去问师父？
关系已经到这一步了吗？
谢青鹤犹豫了一下，问道：“你可想好了？年轻人之间，彼此志趣相投，是不是决定好了就要携手一生？我自然不反对你的事情。只是年少时游戏人间是一回事，带回家来，去师父那边过了明路，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这里边还涉及到与紫竹山庄的交往。
若伏传与晏少英定情，冼夫人与白如意多半不会反对，也算是结下秦晋之好。
这事唯一担心的是两个年轻人还不定性，一时闹着在一起，一时闹着要分手。结亲容易，要分手可就不那么好看了。一旦事情公开，寒江剑派势大，必然承担更大的责任。到时候不管是晏少英要分手，还是伏传要分手，伏传都得担上七分责任。
伏传不知何时又低头在看盘子的肉脯，不动声色地问：“大师兄……不喜欢少英么？”
谢青鹤对晏少英印象不深，只知道是个有点毛躁、喜欢冲动的俊美少年。他对晏少英谈不上喜欢，更加谈不上不喜欢。说到底，晏少英是伏传选中的人，伏传喜欢就行了。
“这样吧，中午你先带你的小朋友去飞仙草庐拜见师父，我这里有些琐事，晚上再去师父那里吃你的接风宴。见过师父之后，下午，你把你的小朋友带来观星台。”谢青鹤决定先见过再说。
上官时宜很早就放了话，他不会管伏传结侣之事，只让谢青鹤处置。
谢青鹤也不是想挑剔。他想先见一见晏少英，是想看看晏少英的态度，二人是不是闹着玩。
“知宝洞那边你随时可以带他过去，半山桃李我待会儿就让人给你收拾出来。”谢青鹤用实打实的承诺代表了自己的诚意欢迎，“别担心，你喜欢他，一切都可以。”
伏传一直低着头，拿手重新捡了块肉脯塞嘴里。
谢青鹤只能感觉到他情绪不大好。
三年不见，小师弟长高了，长结实了，连带着浑身的气息都发生了很微妙的改变。这让谢青鹤觉得眼前的孩子变得有些陌生。从前他可以很轻易地判断出伏传的情绪，如今觉得有些拿不准。
“不能让我先见一见他，非要马上去找师父，禀明此事么？”谢青鹤耐着性子问。
伏传含糊不清地说：“*&￥%%##”
谢青鹤居然没有听清楚他在说什么：“什么？”
“我与他做了那件事。”
伏传抬起头来，盯着谢青鹤的眼睛，斩钉截铁地说：“他本不肯跟我来山上，觉得丢人。我既然带了他来，就要给他名分。”
谢青鹤张了张嘴，彻底无语。
“把你手里东西放下，跟我过来。”谢青鹤吩咐。
这时候谢青鹤已经瞬间变脸，伏传非但没有害怕，在谢青鹤转身之后，反而露出一丝喜气。
他把肉脯盘子放在橱子里，临走时还多偷了一块含在嘴里，出门时才掩下自己的喜气，重新保持着严肃认真还隐隐带了一丝惶恐的表情。
谢青鹤已经进了书房。
伏传跟着进门，眼看着谢青鹤拿出一把很短的戒尺。
——这戒尺是个装饰品，没有实际用途，做得很漂亮精美，方便放在架子上才会这么短。
伏传只是想刺激大师兄一下，看看大师兄的态度反应，并不想真的吃很大的亏。见谢青鹤拿了戒尺，连忙上前跪下，认错道：“大师兄，我知道错了，我不该与他做事……”
“放屁！”谢青鹤骂道。
伏传都给惊呆了。大师兄居然爆粗口，还是这么粗鄙的两个字！
“把手伸出来！”谢青鹤拿着戒尺顿了顿，见伏传呆呆地伸出两只手，他到底还是饶了伏传日常使用的右手，将左手握在掌中。
伏传明显有些紧张，手心全都是汗，手指也有些冰凉。
谢青鹤本有一分心软。
然而，看着他故作惶恐的双眼，又气得不行，拿起戒尺在伏传手心狠狠打了一下。
伏传浑身一缩，冷汗瞬间就从额上迸了出来，跪在地上的膝盖也有些摇晃。倒是胳膊狠狠收紧，确保了他那只手稳稳地放在谢青鹤手里，并没有动弹。
“你再说一遍。你与他做了什么事？”谢青鹤问。
伏传是真的被打疼了。
戒尺短，不好使力，搁别人手里可能没什么威力。可，那是大师兄啊。
好在疼痛是有极限的。刺激到了临界点，自然就会麻木。伏传只能感觉到自己额上冷汗涔涔。
“我……我与他做了……不好的事。”伏传眨眨眼，有冷汗顺着额头向下，滑过了他的眉毛，落在他的眼睫上。汗水带着咸味，略有些刺目。谢青鹤这么生气，他连擦一擦汗都不敢，“大师兄，我知道错了，我不该与他私下苟合……”
话音刚落，又是狠狠一戒尺落在手心。伏传有些难受，微微咬住下唇。
“你元阳未失，神完气足，与他做了哪门子的坏事？！”谢青鹤没好气地问。
伏传演了半晌，还挨了两下戒尺，以为自己装得挺像。
哪晓得早就被谢青鹤看穿了！
他呆呆地张了张嘴，试图狡辩：“我就是……撑住了。大师兄跟我说，不能随便……我就结束的时候，就没有……出来。所以，虽然我还是元阳未失，可我跟他就是做过了，真的！”
啪——
大师兄不接受这么蠢的解释，又赏了一下戒尺。
伏传这会儿连背心的汗都疼了出来，语无伦次：“不是，大师兄，你得讲道理对不对？我跟他有没有这件事，只有我和他才知道，你凭什么说我没有？我就是……嗷！做了！”
谢青鹤原本怒不可遏，因为伏传撒了个智商极低的谎，马上就会被拆穿那一种。
直到此时，他看着伏传被打得肿起的手心，突然反省。
我在做什么呢？
“你说得对。”
谢青鹤缓缓收起戒尺，说：“你与他的事，只与你与他有关。管天管地，我还能管到你的闺房中么？这事原本也与我无关。”
伏传有点傻了。
谢青鹤将戒尺放回博古架上，说：“你抹些药，收拾一下。待会儿我陪你们去见师父。”
回头看见伏传呆呆的模样，他又安慰说：“你结侣之事，师父不会过问。带你的朋友去给师父磕个头，先在山上住些日子。知宝洞随时都可以去。若有困惑不解之处，也可以随时来观星台问我。他既然是你的朋友，在我心中，与你就是一样的。”
看伏传欲哭不哭的模样，谢青鹤觉得这孩子可能是感动坏了。
他袖手往前走了一步，承诺道：“过些日子，我会亲自去紫竹山庄，与冼夫人商议此事。”
伏传张了张嘴。
这事它怎么就……突然变成这样了？
※
嘉宾馆。
听了伏传的解释，晏少英一个翻身跃了起来：“你不是开玩笑吧？！”
伏传低头拿药包敷着左手。药包是大师兄亲自配的，配合真元稍微催化药力，肿得老高的手心已经基本上恢复了正常。就还有一点隐约的胀痛，提醒着刚才发生的荒谬一切。
“这跟说好的根本不一样！”
“你叫我跟你做戏，骗一骗大师兄也就算了。大师兄他脾气好，有白师姐的面子情，就算日后事情败露，我给他磕个头，他肯定就高抬贵手把我当个屁放了。”
“现在你跟我说，待会儿，就是待会儿，马上，中午饭！”
“我要跟你一起去飞仙草庐，去拜见上官真人，骗他老人家，我们俩当了兔儿爷？！”
“伏继圣我告诉你这事儿不能行！你这是坑我！”
晏少英开始转身开箱子收拾行李，一边打包一边絮叨：“别说兄弟不帮忙，你这个忙太出格了。上官真人是个什么样的狠角色，你让我跟你去骗他……我怕我站在他面前就两股战战，到时候出师未捷身先死，他老人家一道命令，白师姐就把我拎回去打个屁股开花……”
“大师兄说，知宝洞那边，随时都可以去。”伏传幽幽地提醒。
晏少英收拾行李的手，默默地停滞了一下。
“随便看。”
晏少英霍地转身，问道：“是在第二间随便看，还是知宝洞里随便看？”
“我就这么说吧，我派不让外人随便进知宝洞，并非敝扫自珍，存有门户之见。而是许多人资质不够，修为也不够，在知宝洞里随便乱逛，很可能走火入魔。你曾进了第一间，今次可以进第二间，若你当真有突破第二间的修为，哪怕你不帮我什么忙，想进第三间也不是不准许。”伏传解释说。
换句话说，就是可以在知宝洞里随便看。
晏少英变得非常犹豫，非常心动又很害怕的样子。
伏传拿开捂在手里的药包，淡淡地说：“我大师兄说了，你修行上若有不懂之处，随时可以去观星台问他。他会教你。”
晏少英骤然惊喜。
伏传强调：“因为，在他的心目中，你和我是一样的。”
——这种待遇，只有跟伏传扮演情侣才能享受得到。否则，呵呵。
晏少英马上献上谄媚的笑容，挽住伏传的胳膊：“相公，相公！奴家马上就去换衣服，陪大师兄和师父父吃饭饭哦！”
伏传被他弄出一身鸡皮疙瘩：“你正常一点！待会儿给我大师兄看穿了！”
晏少英给他一个飞吻：“好的相公！放心吧相公！”

第102章
谢青鹤先一步去了飞仙草庐，提前跟上官时宜打招呼。
上官时宜嘴上说我不管了不管了，可能也是真的不想管了。可是，他老头儿脾气倔，不像谢青鹤那么喜欢给人体面，真要说几句刻薄难听的话，伏传和晏少英还能怎么办？不也得老实受着？
谢青鹤还记得前事。
不管是燕不切时钦，还是束寒云，他们曾经受过的羞辱与苦楚，小师弟不能再受。
这时候飞仙草庐的格局又变了一回，原本堆在屋子里的药橱书柜都搬了出去，将琴案、棋台重新摆了进来，老头儿是个武痴，谢青鹤给他手凿了一套小兵人，他就珍而重之地放在屋内最显眼的位置上，日常还要摆个阵势，研究一下阵法。
执役的外门弟子被打发去了外边，谢青鹤和往常一样上榻，吃师父给的茶。
听他说明来意之后，上官时宜果然没好气地说：“我倒是不知道，咱们寒江剑派是不是哪路风水出了岔子，或是被人暗中使了法？外门弟子一心向道不思凡尘，倒是内门里边一个个闹着要结侣。不思嫦娥婵娟，尽看上硬邦邦的男子！——明儿我就去祖师殿转转，我就要看看，到底哪里不对？”
谢青鹤听了就忍不住笑。
上官时宜板着脸认认真真说话，那得仔细听。现在随口抱怨，那就是没事儿了。
“怎么就看上紫竹山庄的小子了？”上官时宜颇有些嫌弃。
先前燕不切与时钦，时钦年纪小还在外门，也有进内门的资质。谢青鹤与束寒云就更不必说了，上官时宜是偏爱谢青鹤，可除了谢青鹤之外，他也不觉得天底下还有比束寒云更优秀的年轻人。
若伏传在寒山上找个道侣也罢了，一竿子叉到紫竹山庄去，哪怕与紫竹山庄有旧，他也看不上。
“师父，您这好端端的怎么又挑剔上了？若论门第，天底下还有哪门哪派能与咱们比肩？小师弟年纪还小，找个玩伴罢了。晏少英也还是个孩子，接到山上来调教些日子，功夫性情都能教。他俩自己欢喜，咱们做长辈的能宽容几分是几分，能扶持一程是一程，多大回事？”谢青鹤忍不住敲鼓。
因从前拆散他与束寒云之事，上官时宜对着谢青鹤有几分心虚，没好气地说：“吃你的茶！”
谢青鹤果然端茶喝了一口。
说到底，上官时宜并不怎么关心伏传的事，改口问道：“我看你最近是不是精神耗费得太多了些？隐有灵寂之色。”他在谢青鹤身边坐下，苦口婆心劝说，“你已琢磨出两门修法，功德上覆千载。寻常人一辈子能做一件事就很不得了了，你既除了魔患，又有《大折不弯》《内火炼真诀》出世，几辈子的功德都做完了，何必那么拼命？”
谢青鹤被劝说得一愣。这几年他忙着自己的事，飞仙草庐来得少，师父仍旧挂怀着他。
“他去了也有三年了。”上官时宜突然说。
谢青鹤一时竟不知道这个“他”指的是谁。
“你若是觉得山居清苦，余生无趣，借着外门进修的时机，可往山下收罗一批弟子。”上官时宜将落在茶盘上的干茶叶撇去，“我知道情之一字没什么道理，从前也是为师见识得少了，总担心你的修为，做了些为难你的事。如今伏传都知道找个小子一起玩耍，青鹤——”
谢青鹤听他说完，觉得嘴里干巴巴的。怎么就说到我头上来了？
从前不许我与师弟好，如今又絮絮叨叨地念。谢青鹤有些不耐烦，不等上官时宜说完：“这事尝过滋味也就罢了，也没有想象中那么好。”
喜欢的心情自然很好。可是，喜欢这种感情完全不受控制。若是所爱非人，感情越真挚，受到的创害越深重。谢青鹤是个极其特殊的受害者，他被伏蔚的幻毒折磨了近十一年。
曾经的喜爱是真实存在过的，也谈不上后悔。然而，一朝被蛇咬，心理阴影太大了。
在上一份感情中，谢青鹤得到的苦楚远远超过了那一点儿甜蜜，既然得不偿失，权衡之下，他自然完全没有心情去寻找或说接受另一份感情。
上官时宜叹了口气。他担心的就是这个，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好在上官时宜本身是个坚定的清心寡欲修行者，本来他也不支持世俗化的修行生活。谢青鹤的心理状态虽然不太对，达成的结果反倒与上官时宜坚持的修行态度完美吻合，他觉得也不算太坏？
谢青鹤又说了把半山桃李赐给伏传的事。
上官时宜压根儿就不在乎：“嗯。这事你安排就是，也不必来问我。”
在师父跟前，谢青鹤不自觉就会放松下来，这会儿往后一倒，靠在软枕上，也不必非得找话题应酬，就这么歪着等吃茶。看着上官时宜的脸，突然说：“师父头发好似黑了许多？”
赚得大徒弟几分惊讶，上官时宜顿时有些自得：“前些日子我将你写的《大折不弯》初稿拿来参详了几遍，颇有所得。与《齐祖养命经》相互印证，试了个新法门。你也看出效果了？”
“您这发根儿都黑了一片，有眼睛都能看出效果来。”谢青鹤哭笑不得，“这事为何不与弟子商量？您千金贵体，就这么不声不响试炼新功，也不与弟子知会一声？”
上官时宜呵呵冷笑：“行么，管到你师父头上来了。”
“您与弟子说一说。”谢青鹤无奈，只得耐心询问。
师徒两人就上官时宜新作的回春术探讨了片刻，谢青鹤翻身起来拿纸笔，画了一幅行功图，上官时宜跟他一处处讲，谢青鹤先用笔把他的说法录下来，琢磨片刻之后，又改了两个地方。
“师父，您今日做晚课的时候改成这样试试。您得日落月升的时候做晚课，子夜时太阴气重，刚调整的功法只怕受不住。若是觉得好，试行三日之后，行功时间往后推一个时辰，直到子时。”谢青鹤重新誊抄了一份新的行功图，恭恭敬敬呈上。
上官时宜眼力极毒，谢青鹤才改了第一笔，他就有豁然贯通之感。不过是守着师道尊严，没有大惊小怪呼喝夸奖而已。这会儿谢青鹤恭恭敬敬给他抄好墨书，他分明已经看懂了记住了，完全知道该怎么做，还是矜持地点点头，说：“搁那里吧，晚上我试一试。”
左等右等，伏传与晏少英还没有上来。
上官时宜与谢青鹤的作息都非常规律，这时候早已经过了午饭的时候，吃着茶点垫着而已。
这会儿两人事也说了，功法都改好了，那两个小子还没有上来，听着上官时宜肚子咕咕叫，谢青鹤也有些生气了：“我服侍师父先吃饭吧。”不等了！不懂规矩的两个坏小子。
“叫人去看看，是不是有事绊住了？”上官时宜居然很慈爱地给了伏传这个体面。
原因很简单，谢青鹤宠爱伏传。
若是伏传独自一人也罢了，师父和大师兄没必要等他吃饭。这不是晏少英也在么？这样的场合，若是扫了伏传的面子，谢青鹤必然会不痛快。一顿饭而已，惹了大徒弟不痛快，又是何必？
在寒山生活，有靠山与没有靠山的日子，待遇截然不同。
谢青鹤果然就是打个嘴炮，先拉了一盘子点心送到师父面前，马上就去门外吩咐找伏传。
没多会儿，门外执役的外门弟子跑了回来，似是努力憋着笑。
谢青鹤皱眉道：“你笑什么？”
他将脸放下来，执役弟子瞬间就不敢笑了，屈膝跪下，回禀道：“回掌门大师兄，伏小师兄和晏少侠就在谒仙亭，晏少侠……说是……腿抽筋，得……等一会儿才能上来。”
谢青鹤倒不觉得有什么可笑之处。
上官时宜威名在外，多少四五十岁的老者来飞仙草庐拜见时，也会紧张得不会走路，说话磕巴，有些人紧张了还会胡说八道，对着上官时宜喊“你老哥”之类的蠢话。
上官时宜早就习惯了，因为懒得见蠢人，这几十年都基本上不再见外人。
若是普通拜见，晏少英紧张归紧张，估计也不会害怕。这会儿要跟伏传一起说结侣的事，害怕上官时宜怒极发作，再有什么奇葩反应，谢青鹤都觉得不奇怪。
想到这里，谢青鹤将阔袖束于肘后，屐齿扣地，缓步走了出去。
为了安抚紧张的两个孩子，他故意放了木屐声，极有韵律，带着安抚人心的节奏。
谒仙亭里。
晏少英与伏传正在拉扯。
“你行了没有？那是我师父门前的执役，这都几点了我大师兄都该喝饭后茶了！”伏传不断把袖子甩开，试图把坐在亭子里不断刨他袖子的晏少英露出来，“干什么呀！”
“我不行，我害怕，我脚脖子抽筋！”晏少英声音小而焦虑地反驳。
就在此时，一阵非常有韵律的木屐扣地声传来。
“我大师兄来了。”伏传气得转身揪住晏少英的领子，“你不怕死就好好儿给我弄对了，这档口给我大师兄拆穿了，你信不信只能横着下寒山！放在木盒子里那种！”
“不是，那我怎么办？”晏少英紧张得面皮绷紧，“伏继圣，我想出恭！”
“你怕个什么劲儿啊，我大师兄还能把你吃了？”伏传不敢大声。大师兄耳力好，稍微大声一点儿，说不得就被大师兄听见了。他盯着突然掉链子的晏少英，恨得咬牙切齿。
晏少英紧张归紧张，抬杠还是一流：“不是把我装木盒子横着运下山吗？哎哟，我真的不行，我要出恭，我都要尿出来了……”
“懒驴上磨屎尿多，你说你有点什么用？”伏传也很生气。
他俩关系是真的非常亲近，说话非常随意，不似人前还要装几分样子。
“你先让我出恭！”晏少英转身就想跑。
“这会儿你出什么……我大师兄他马上……你听听！”伏传指着木屐声渐行渐近的方向。
晏少英焦虑地抬起头，恰好看见谢青鹤的身影从飞仙草庐那边转了出来，他脑子里就像炸开了七八十根爆竹，一边想着完了要被拆穿了，一边想着绝对不能被拆穿，似乎还有自己被打得奄奄一息、躺在棺材里被抬下山的画面……
“大师……”伏传一句话没说完，被身边的晏少英拉住，然后就被嘴对嘴亲了一口。
他震惊又生气地盯着晏少英：你干什么？
晏少英一张脸嗖地赤红，低着头，躲在了他的背后。
……
远处。
谢青鹤看着亭子里两个年轻人亲吻，进退两难。
往前走吧，非礼勿视。
往回走？
……
谢青鹤只能往回走。
没多会儿，伏传与晏少英就跟着走了上来。
伏传脸颊微微有些红，手足无措地跟在谢青鹤身边：“大师兄，我刚才……”这话说得就非常艰难。晏少英则小媳妇似的低头跟在他身边，牵着他的袖子，脸都彻底看不见了。
谢青鹤只能安慰道：“没事，没看见。”
回飞仙草庐的路上，谢青鹤还得哄一哄晏少英：“许久不见小朋友了，你师父师姐可好？”
晏少英就羞答答地与他寒暄了几句，无非是师父好，师姐也好，大家都很好。因为伏小师兄帮忙，现在紫竹山庄日子好过了许多，大家都很喜欢伏小师兄。
看着他小鸟依人把自己当挡箭牌的模样，伏传恨不得掐死他。你故意拆台吧？
偏偏谢青鹤不觉得很奇怪。
世俗富贵人家也有豢养男妾嫖男妓的风俗，可男男相恋一直都是不为世道所容的恶事，原因很简单，男子不能孕子，这就是最大的问题。修家结侣更是与情爱无关，择侣多半是襄助修行。
也就是谢青鹤自己曾有见不得光的秘事，才会对此如此宽容。
但，总体来说，男子之间，总是很艰难的。晏少英担心害怕，完全可以理解。
好不容易到了飞仙草庐，谢青鹤先一步进门，才往前两步，就看见上官时宜动了动肩膀，似乎想要动手接住什么，下一秒，噗叽一声——
谢青鹤回头。
晏少英进门时绊在了门槛上，他还拽着伏传的衣角，摔倒时带着伏传一起往下。
好在伏传下盘稳，不仅没被他带摔下去，还把他接在了怀里。这就是上官时宜动了动肩膀，却没有真正出手的原因。伏传已经把晏少英接住了。
可是。
伏传接住了晏少英，晏少英却把伏传的衣摆撕了下来。
他有些讪讪地拿起那片衣角，看着伏传是真的很抱歉：“这可……对不住了……”见伏传额上青筋鼓了一下，他马上补了一句，“相公。”
上官时宜很和蔼地说：“我柜子里有新道袍，去取来换上吧。”
谢青鹤提前来打过招呼，上官时宜私底下也发过牢骚了，这会儿态度非常慈爱。
伏传先带着晏少英去给上官时宜磕头。
他每个月都会给上官时宜写信，但不是每次都要寄出去。前期跟谢青鹤闹别扭的时候，就把信攒着，后来与谢青鹤讲和了，就托云朝把信带回寒山。
他给上官时宜写信，主要是请安，偶尔说些自己的事情。
最重要的是，他写信请安，若非有事吩咐，上官时宜一般是不会给他回信的。
这会儿三年不见，上官时宜也多看了他两眼，也仅限于多看两眼，丝毫没有互诉别情的意思。
拜礼结束之后，伏传去换衣服，留下晏少英一人就有些惴惴不安。
谢青鹤给他指了恭房的位置，说：“那边更衣。”
晏少英居然没反应过来，小心翼翼地说：“不，谢前辈，啊不，大师兄……我不更衣。”
谢青鹤笑了笑，说：“那边有恭房。”
晏少英才反应过来，他跟伏传说要出恭的时被谢青鹤听见了，顿时冷汗都淌了下来。不知道大师兄听到了多少？刚才有没有说很出格的事情？应该不会知道我们合伙撒谎装兔儿爷的事吧？
“人吃五谷杂粮，难免要用恭房。这有什么可害羞的？快去吧。”上官时宜替他解围。
晏少英红着脸施礼告退，往外边找恭房去了。
谢青鹤看上官时宜。
上官时宜露出个“自家蠢徒弟找了个这样儿的有什么办法认命吧”的表情。
外门执役弟子已经开始传菜摆饭，伏传换衣裳很快就出来了，跪在上官时宜榻前低头说话。
上官时宜得了谢青鹤的嘱咐，对伏传那叫一个温柔和蔼。伏传低声告罪，他就宽慰道：“这是好事呀，你与他也是少年相识，情志相投。我听说你在苗疆时，他还带人去给你助拳了？是个好孩子。既然认定了是他，彼此宽容好好过日子吧，师父只当多了个小弟子。”
这跟伏传设想的完全不一样。
他干巴巴地谢过师父，又忍不住看了谢青鹤一眼：“师父，您真的……不生气么？”
上官时宜摇头：“不生气。”
……
你和大师兄都这么支持，我得改戏本子了啊。
伏传欲哭无泪。

第103章
谢青鹤亲自吩咐要把半山桃李赐予伏传居住，陈一味与时钦都很上心，马上安排人去整理。
半山桃李是寒山赏景观花的好地方。自从燕不切下山之后，那地方就成了无主之地，常有外门弟子呼朋唤友去那踏青玩耍，既然常有人照管打理，也就不存在年久失修的问题。外门过去只稍微整理了小半天，次日就有外门弟子去讨好伏传，说是马上就可以搬过去了。
半山桃李挨着观星台不远，也就三四里的路程，抬脚就到。
比起往返一趟得吭哧吭哧爬半天的檀香小筑，伏传自然更想住半山桃李。
——甭管他跟晏少英那演得荒腔走板的戏本子怎么收场，先搬到半山桃李住下，再说其他。
这会儿檀香小筑本属于伏传的院子很清静，只有安安在院子里苦哈哈地搓衣裳。
以前伏传跟谢青鹤一样，轻衣简饰只求干净，这两年离了谢青鹤的审美洗脑，市面见得多了，眼界似乎瞬间就开阔了不少，变得越发爱俏，学了些锦衣玉食的作派。
锦衣玉食也罢了。安安觉得自家少爷有资格吃稀罕的，穿金贵的，得世间一等一的待遇。
可是。
少爷喜欢穿白衣，那是跟天山二公子西门宇清那个纨绔学来的坏毛病！
西门宇清是个什么人？出门就是十个美姬、二十个下女跟着，一天换八套白衣裳也使得。
伏传只有安安这么一个小丫鬟！
白衣裳容易脏，稍微沾点尘土就不成样子，安安经常给他洗衣裳洗到想哭。
伏传也是个骚包的脾性，要么就不洗了，穿脏了扔掉？安安又心疼布料。她是个苦出身的孩子，少爷吃好的穿好的都是应该的，可你不能浪费啊！
那怎么办呢？
伏传只能努力修行，苦练轻功。
他跟安安吹嘘：“到了我大师兄那种境界，衣不沾尘，一件儿白衣裳穿上十天半个月都干干净净的，就跟刚洗过一样……”
安安特别心疼她家少爷：“没关系的。安安每天都没事做，可以给少爷洗很多衣裳。”
伏传还是很小心地穿着他骚包的白衣，人前潇洒，人后谨慎。
——若是将衣裳弄脏了，安安又要蹲在院子里洗半天。
平时伏传都做到了小心翼翼，努力让清洗白衣与黑衣频次相差无几的程度。
这不是到了寒山心情激动么？见了大师兄，也不管地上是不是干净，啪唧就跪下去。回来换衣裳才发现自己没注意，还用手努力拍打了几下，试图让裤子干净一点。
安安看着他裤子膝盖上两坨黑漆漆的泥尘，咋办呢？认命搓搓搓呗……
还好不用洗衣服。
——衣服被晏少英那个铁憨憨撕烂了啊！
安安费了些力气才将那遭泥尘的裤子重新得雪白雪白，重新变得符合少爷的潇洒气质，晾晒在院子里的拉绳上。
伏传过来通知她：“安安，你把包袱收一收，咱们待会儿搬家。”
可怜安安昨天拆了一天包裹，今天上午才勉强把行李归置好，居然又被通知搬家！
只是，瞪着伏传英俊朝气的脸庞，她也只是“哎”了一声，实在说不出一句抱怨的话。先给伏传倒了茶，才放下手里的琐碎活儿，去把拆开的行李重新打包起来。
伏传回来得非常突兀，没有通知任何人。
这会儿李钱正在山下盘账，起码一个月之后才能回来。
没了李钱的屋子特别安静，伏传坐在树下发呆，不知道他在想写什么。
安安忙了没多久，驴蛋和韦秦就找了过来，二话不说帮忙收拾。
三年不见，驴蛋还是个孩子，略有几分稚气，韦秦已经是个少年了，身段拔高了不少。有他俩过来搭手，伏传就让安安坐下只管动嘴，叫驴蛋和韦秦出力。
半山桃李各样家什都是齐全的，搬家也就是把带回山上的行李挪过去。
这一日就安顿妥当。
晏少英也从嘉宾馆搬到半山桃李，他不大乐意：“檀香小筑隔壁就是知宝洞。”
伏传瞅他一眼没说话。
韦秦笑嘻嘻地指了指山巅：“那里就是观星台。”
“我又不是天天都要去观星台，却要天天去知宝洞。”晏少英觉得去知宝洞的路途太遥远了，真的不想跟伏传一起搬家，如果能住到檀香小筑才值得激动。
这时候驴蛋和韦秦也没有弄清楚，为什么晏少英非得跟着伏传一起住。明明可以分开不是么？
赶着“乔迁之喜”，驴蛋和韦秦在半山桃李蹭了一顿迟到的午饭，才吃上没多久，就看着云朝直接从观星台的悬崖之上一跃而下，身形宛如一瓣桃花，从黑森森的悬崖与绿苍苍的碧树上翻飞而下。
众人都知道云朝轻功绝妙。
然而，坐在桃李之间，眼睁睁地看着他从天边飞掠而至，这场景太美妙不可思议。
驴蛋和韦秦都惊呆了，晏少英张大嘴巴，安安筷子上夹着的排骨落在碗里。
直到云朝滴溜溜地旋身，落在了他们的饭桌前，这几个没见识的小孩才如梦初醒，纷纷起身见礼。伏传也站了起来，问道：“大师兄有吩咐么？”
“主人吩咐，叫小主人带着晏少侠与安安姑娘，去观星台茶歇。”
云朝看了他们的饭桌一眼，“还没吃完呢，没事，你们慢慢吃。”
不等晏少英与安安放下筷子，云朝一屁股坐在伏传身边，那直勾勾盯着桌上各类菜色的模样，就差一副碗筷跟着吃一口了。
安安连忙去给他拿碗筷。
伏传哭笑不得：“大师兄在做什么呢？云朝哥哥，你快吃两口咱们就走了。”
安安顿时有些失措。好似自己办错了事？不该去给云朝拿碗筷？
云朝接过安安递来的碗筷，说：“你这儿现成的饭，吃饱了再上去呗。饿着肚子上去，待会儿主人还得叫我给你做饭。这是安安烧的笋干肉？”
这一桌菜里有大食堂送来的，也有驴蛋和安安做的，不开火算什么乔迁？
云朝坐下来吃饭，可既然知道谢青鹤在观星台等着，桌上几人谁也不敢真的继续慢腾腾说笑吃喝，都是胡乱扒拉了两口，一顿饭吃得匆匆忙忙。
只有云朝吃得不紧不慢。
伏传总觉得他这么慢条斯理的模样不大正常，直到云朝把半盘子笋干炖肉吃干净，伏传才突然醒悟过来：“你在上边看见我们吃饭，故意挑这时候下来的？”
云朝打了个饱嗝儿，抵死不承认：“主人差我来的。我敢假传钧令么？”
伏传今日搬家，弄到什么时候都说不好。谢青鹤又不是喜欢添乱的脾气，就算要召见伏传，哪里会定准时间？上午就交代了云朝去传话，云朝什么时候去，伏传什么时候来，谢青鹤都没有作准。
安安委婉地说：“云爷什么时候想吃烧肉，只管吩咐一声，安安给您做。”
云朝已经吃好了，抹了抹嘴，恢复了高冷剑客形象：“走？”
晏少英原本也有几分害怕云朝，今儿这一出完全打破了云朝在他心目中高深莫测的形象，毕竟，这世上哪有脾性暴烈的吃货？热爱吃喝的人，必然是热爱生活的人。晏少英顿时与云朝多了几分认同感，同为饭桶，说不得还能交个酒肉朋友呢，是吧？
只有安安跟在伏传身边，隐有几分惴惴不安，时不时问：“大师兄老爷为何要见我？”
“昨日就该带你一起去见大师兄。”道理是这个道理，伏传还是庆幸没有带安安一起去。叫安安看见自己被大师兄按住打手心，也是有点丢脸。
安安还是很惶恐：“我有什么好见的……”
待到了观星台时，看见满地奇花异草，伏传又跟她说自己拔野草的往事，逗得安安咯咯直笑，逐渐淡忘了谒见掌门人的惊惶。观星台的建筑本身就不算很堂皇大气，谢青鹤住的几间屋子更是相对老旧，甚至比不得檀香小筑外门弟子的居所豪华。
然而，安安与晏少英越往里走，越觉得景致幽深清旷，自带出尘之气，莫名缭绕着仙风。
这就是人景两相宜，山有仙则名的道理了。
谢青鹤不在屋内。
他在廊轩的大露台上，与一位梳着高髻的女冠茶叙。
见云朝领着伏传等人过来，谢青鹤微微一笑，坐在他对面的女冠即刻起身，降阶出迎：“拜见伏小师兄。”
“傅师姐。”伏传先向她还礼，又对晏少英介绍，“这是我燕师叔的弟子，傅师姐。”
晏少英连忙施礼：“傅师姐好。”
傅豆蔻闺名十三娘，正是从前抱着谢青鹤的大腿，非要他把云扯下来做床的小姑娘，二十年过去，她已长得亭亭玉立，且早已冠巾入道，抛却尘世俗缘。上官时宜没有收过女弟子，燕不切也只有这个女弟子，傅豆蔻身处宗门核心，年纪虽不大，已隐然是寒江剑派女冠之首。
叙礼之后，傅豆蔻让了一步，伏传才带着晏少英与安安，重新拜见谢青鹤。
“来坐吧。”谢青鹤满脸慈爱。
晏少英已经习惯了他的温和，昨儿中午就知道了，大师兄特别好。
看着晏少英兴冲冲往廊轩上爬，伏传心情特别复杂。他一点儿都不想要这么“慈爱”的大师兄。
这回好了，晏少英一回生二回熟，已经能适应良好，轮到安安发呆了。
“安安？”伏传小声提醒。
呆在原地的安安如梦初醒，脸颊绯红：“噢，噢。少爷。”
天呐。
这世上怎么会有大师兄老爷这么好看的人。
安安心跳得砰砰的。
难怪少爷念念不忘，朝思暮想。这样好看，这样风度，别人谁还比得上？
难怪少爷昨天捂着手心回来，也半点不肯生气埋怨。就算被罚了几下手心，对着大师兄老爷的脸，大概也没人能生气吧……
安安跟着伏传上了露台，地上铺着席子，褪了鞋子坐好。
谢青鹤坐在临近阑干的茶桌边，茶桌一面抵着阑干，只能坐三个人。原本傅豆蔻与他对坐，伏传既然来了，傅豆蔻就得主动挪位置。
哪晓得伏传直接坐在了谢青鹤身边，笑道：“我服侍大师兄饮茶。”
换了旁人在此，谢青鹤绝不会准许有人僭越伏传之上。但，傅豆蔻身份不同，她是女冠之首，又是燕不切遗徒，基本上不掌实权，身份很超然。这会儿伏传非要撒娇挨在他身边，他就默许了。
饶是如此，傅豆蔻还是很小心地将坐席往下挪了半尺，含笑坐在一边。
“我今日请十三娘来，是想给安安找个师父。”谢青鹤说。
伏传看见傅豆蔻出现在这里，心里就已经有了猜测，倒也不是很奇怪。
一年前，在谢青鹤的默许之下，安安就已经开始修炼寒江剑派的基本功法。
她资质不能说很好，却也不很差，又因心思纯净不爱多想，进展还算理想。
但，男女身体本就有差异，器官各不相同，修法自然也是不同。如果安安资质逆天也罢了，如今资质不算特别好，给她找个女师父指点继续修行，才是对她最好的安排。
“这自然也要看各人的缘法。十三娘肯不肯收徒弟，安安肯不肯拜师父，你们自己聊一聊。”谢青鹤说道。
师徒名分极其慎重，哪怕是掌门人也不能随意指派，强行按头做成师徒，谢青鹤就是牵个线。
傅豆蔻微微一笑，说：“我看小姑娘眉清目秀、心思清灵，若有心向道，我愿做个领路人。”
安安不安地望向伏传：“少爷。”
伏传将她拉到旁侧，轻声说了利害关系，又说道：“我是男子，你是女子，我们的修法是不一样的。如今我还能教你，再过些年，我纵然能教你，只怕你也领悟不了……若有傅师姐教你，对你才是最好的安排。”
这话说得安安颇为黯然。因为男女有别，境界高深之后，伏传想给她演示，只能口述，不能身体力行，伏传能讲得出来，安安却很可能因为天资完全想象不出。女师父就不存在这种障碍了。
“我会自己洗衣裳，也会自己烧水倒茶。安安，你照顾了我三年，该照顾自己了。”伏传说。
安安面临一个选择。
继续做少爷的小丫鬟，还是……做自己？
她看着伏传认真鼓励的双眼，咬了咬下唇，点点头：“好。”
小丫鬟，谁都可以做。寒江剑派的女修侠士，天底下能有几个？做更好的自己，蓄更多的力，少爷以后需要倚仗我的时候，我便不是只会洗衣裳端茶倒水的小丫鬟了。
这边安安才刚点了头，傅豆蔻就说要带她去玉树峰玩儿，安安给谢青鹤和伏传磕了头，依依不舍地跟着傅豆蔻离去。
从头到尾，晏少英都是个看戏的状态，没有半点情绪波动。
——安安这样的绝色少女，对伏传又极其依恋忠心，被谢青鹤打发走了，晏少英竟毫无所觉？
谢青鹤看在眼里，叫伏传与晏少英上前，问了搬家的事，又问晏少英住不住得惯？好一番嘘寒问暖。问起居饮食，晏少英都是有一说一，也不是很热衷的模样。可见这孩子物欲极少。
谢青鹤转而问他修行。
这可戳中了晏少英的痒痒肉，言辞间顿时谄媚起来，眉梢眼角都是兴奋。
谢青鹤有心试探他与伏传的深浅，说道：“你与小师弟演练几招，也不必收手，我看看你的根底，才好给你写个书单子，你去知宝洞也好按图索骥，省得自己胡乱翻看，找不着北。”
伏传隐隐觉得有些不妙，可又不知道究竟是哪里不妙。
晏少英已经翻身下场，摩拳擦掌：“伏继圣快来！”一眼瞥见谢青鹤，他又讪讪地改口，“相公，快来。”
谢青鹤不禁莞尔。
伏传觉得大师兄在策划什么，可他不知道谢青鹤究竟想干什么。如今谢青鹤的安排也很合理，看不出哪里不对。他怀着一缕忧思下场，云朝送来兵刃。
一把竹剑，一把无头的竹枪。
晏少英马上就拉开了架势：“来来来！不许手下留情！”
伏传拿起竹枪，回头看了谢青鹤一样。
谢青鹤袖手坐在竹席上，神色平静，眼神温和，看不出任何情绪。
单论身手，晏少英与伏传就不是一个层级。谢青鹤叫晏少英不必收手，晏少英也很迷信伏传的身手，打起来是真的凶狠残暴，有点完全不要脸的气势——他知道伏传不会伤害自己，一门心思就想着怎么坑门拐骗打到伏传。
场下竹剑翻飞如花雨，竹枪挑起如飞龙。
晏少英竭尽全力，几乎是满场奔跑。伏传基本上站桩不动，让了一只手两只脚。
打得倒是很激烈。
咔嚓一声。
晏少英的竹剑劈散，有些傻眼。
云朝也没想到晏少英这么不中用，都是竹子，伏传的竹枪还好端端的，晏少英的竹剑居然劈开了花，事先也没有准备多余的。那，现在怎么办？现给削一把竹剑？还是干脆借把真剑给他算了？
谢青鹤没有理会云朝的馊主意，命令伏传：“弃枪。”
伏传便将竹枪竖在身边，弃而不用。
伏传常年使枪，本就习惯了拒敌六尺之外，这会儿本就站桩让了晏少英，弃枪之后，他借以御敌的距离瞬间缩短至一臂开外，对他而言，绝对是极大的限制。
晏少英马上就知道大师兄拉偏架了，这是给自己放水？还是想看看自己的拳脚功夫？
肯定是想看看，我拳脚根基好不好！他笃定这一点，再出拳时，吃奶的力气都使了出来。打伏传越发地不要脸，实在打不过，抱上去啃耳朵咬鼻子……把伏传气得半死：“你疯啦！”
谢青鹤轻敲茶桌。
云朝给他续了一壶茶，他吩咐道：“去拉开吧。”
这一场打得激烈又无耻，伏传脸上都是晏少英的汗水和口水，晏少英更是累得气喘吁吁。
谢青鹤原本想留他俩吃顿晚饭，斗成这样也实在不像话，说道：“晚些时候我让云朝给你送书单子去。你与小师弟回去吃饭吧。去洗一洗。满地滚得跟花猫儿似的。”
晏少英发现自己满身泥尘，还打烂了观星台不少开得鲜艳的花草，脖子上都是汗水，也很不好意思。若不回去洗个澡，也实在没法儿见人。他瞅了伏传一眼，说道：“是，谢大师兄。”
伏传跟着他从观星台出来，走到半路，突然说：“中计了。”
晏少英不解：“什么计？”
“你我若是爱侣，动手时不会是今天这个样子。”伏传说。
晏少英完全听不懂：“那是什么样子？打着玩儿吗？你早点说，我也可以假打啊。但是假打不是会被大师兄看出来吗？他试我根底难道不是为了我好？你若是爱一个人，会故意假打毁坏他的修行前程么？”
“不是说必要假打。”伏传没法儿给晏少英解释，因为，晏少英根本不懂什么是爱慕。
当你心中爱慕一个人的时候，你所有的戾气都无法在他面前存在，你的锐气也会被消磨，你舍不得对他动用刀剑，哪怕你明知道那是假的。当你出手的时候，你的力与他的力碰撞，你就会下意识地收手……你害怕伤害他，哪怕只有那么一丁点儿。
晏少英不爱他。
所以，晏少英可以把他当作无法征服、永不损毁的木桩，肆无忌惮地攻击。
“那你到底在说什么？”晏少英完全无法理解。不等伏传再说，他挥挥手，简单粗暴地下了结论，“如果大师兄故意设计试探，你也说我们中计了，好吧，我俩的事被他看穿了。那他为什么不马上拆穿我们？”
伏传被问倒了。
如果大师兄已经知道我在做戏撒谎，为什么不马上拆穿我？
※
谢青鹤头疼欲裂。
这种感觉已经很长时间没有过了。
自从伏传下山，自从寒山恢复平静，自从他每天只需要入魔体悟修法……他很久没有头疼了。
安排傅豆蔻带走安安，是不想让安安夹在伏传与晏少英之间，到时候弄出点事来。他是男人，他也年轻过，他知道欲望一旦被放纵，同住一个屋檐下的安安会有多么危险。安排晏少英与伏传演武则完全是出于怀疑——伏传坚持他与晏少英发生了关系，明明就没有的事，岂能不让谢青鹤怀疑？
不管有没有晏少英的事，谢青鹤都会让安安跟着傅豆蔻离开。
他只是万万没想到——
伏传跟晏少英真就是联手做戏！那俩人哪有一丝互相爱慕珍爱的模样？
若伏传就是普通顽皮，他做大师兄的随便处置都行。或是捉来训斥一番，或是干脆随了他去。寒江剑派的掌门弟子，年轻时闯点祸、做些荒唐事，那又有什么了不起？寒江剑派难道庇护不起？
谢青鹤头疼的就是这背后的事情。
这事儿能马上拆穿么？能即刻摊牌么？
到时候把伏传问得急了，跪在他面前再来一句“就是心悦大师兄”，谢青鹤要怎么处理？
云朝丝毫不知道谢青鹤的为难之处。
他把外边收拾好了，进屋给谢青鹤摆饭，看着谢青鹤吃饭不香，他突然说：“仆刚才去玉树峰看了安安。她托仆给她捎带行李，回来的时候，仆便绕道去了半山桃李。”
谢青鹤本就没什么胃口，听见他这句话，连筷子都停了下来。
“恰好听见晏少侠说，‘伏继圣，咱们晚上是不是要睡一个被窝？’”
“小主人回答，‘滚。’”
“晏少侠又说，‘那如果哪天被人拆穿了，你可不能怪我。’”
说到这里，云朝抬头望着谢青鹤的脸色，安慰道：“可见小主人与晏少侠本是闹着玩儿的。”
谢青鹤将筷子放在白玉鹤形的箸石上，问道：“我曾使你去窃听伏传的房内私话么？”
云朝听音就知道犯忌讳了，主人生气了。他不敢辩解，退后一步跪下。
“我若想知道他背后说过什么，整个寒山有什么私话是我听不见的？他曾与我共享过五感，他难道不知道我能听见他说的每一句话？他为什么还是敢说？”谢青鹤问道。
因为他故意说给谢青鹤听。
因为他知道谢青鹤不会窃听。
不管是出于哪一个理由，云朝偷偷潜入半山桃李，不得上命就自行刺探伏传的隐私，都犯了谢青鹤的忌讳。
“他是寒江剑派的掌门弟子。若在宗门之中，他连随便说句话的自由都没有，都会被人窗下窃听，那是他这个掌门弟子做得不好，还是我这个掌门做得不好？”谢青鹤质问道。
云朝俯身磕头：“仆知罪。”
“想下山去么？”谢青鹤问。
云朝被这句话吓得脸色苍白，半晌才低头道：“仆听主人处置。”
谢青鹤面前都是云朝做的饭菜，床前点着云朝合的香，这么多年来，衣食起居，都是云朝服侍。这让谢青鹤终究心软，沉默片刻之后，说：“没有第二次。”
云朝情知逃过一劫，不住点头：“仆谨领训。”
※
次日清晨。
伏传早早地爬了起来，独自到半山桃李，给谢青鹤请安。
他心中忐忑不安，想要试探一下大师兄的反应。
哪晓得刚走进观星台不久，就看见一道笔直的身影跪在大师兄的屋廊下边，惊得他手里的灯笼都抖了一下，贴上去小声问：“云朝哥哥？你这是怎么啦？”
云朝脸色苍白，神情竟有一丝脆弱。
伏传正待关心他一句，就听见云朝轻声说：“昨夜我去半山桃李偷听了你与晏少侠说话。”
伏传满怀温柔正要关怀他，被这句话吓得一个趔趄。
他勉强滑坐在木廊上，“你说什么？”
云朝闭眼不语。
所以，没栽在大师兄手里，栽在云朝手里了吗？！
伏传都没注意灯笼歪在一边，很快里边的蜡烛就将灯罩点燃，烧成一片灰烬。

第104章
谢青鹤不想摊牌，也不想让伏传再胡闹下去。
云朝对伏传的示警很暧昧，说了一半，没说另外一半。他是偷听了，那么，他偷听到了什么？他是否将偷听到的内容告诉谢青鹤？谢青鹤又是否准许他将偷听的内容说出来？——处处都有余地。
伏传怀着满心激烈，进门来请安。
哪晓得谢青鹤披衣出来，对门外发生的事避而不谈，说起其他：“以后不必这么早来请安。我每日入魔数次，心神疲惫，或许会多睡片刻。”
这就是示弱了！
伏传很明确地感觉到这点。
大师兄很委婉地表示，他心神疲惫，没有心思处理更多的事情。不要去跟他扯情情爱爱！
这让伏传特别委屈。
打从三四年前，大师兄就知道他的心思。
借口他年纪小，不懂事，强行忽悠他，哄他说那不是真的爱慕，只是被混淆的仰慕与依恋。
他那么深信大师兄，大师兄说什么就是什么。他那么努力地遵照着大师兄的指引，去丰富自己的见识，去完善自己的认知，那么努力地去认识那些自己根本没兴趣认识的形形色色的人群。
就因为他听信了谢青鹤的鬼话，对适龄男女都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趣，特别喜欢跟人家“交朋友”，搞得人家纷纷会错了意，含蓄如中原世家侠女，也就是邀请他共游江湖，一起行侠仗义，这样儿的就让他前后拒绝了八位！
最顶不住的就是苗疆那处热情奔放的苗女，温柔些的直接爬床，彪悍的直接带人想把他绑走成亲。
伏传心也很累。
只是因为信任谢青鹤，他半点没犹豫，就照着谢青鹤的指示去做了。
在江湖上跑了三年，已经传出薄幸冷情之名的伏传，终于认清了自己的心思，决定追回自己心爱之人的时候，谢青鹤就是这样的反应！避而不谈。
这让伏传非常愤怒。还有一丝伤心。
他带了两分怒气地盯着谢青鹤。
对峙！
摊牌！
掀桌子！
大不了就训斥我，责骂我，打死我！把我当猴儿耍就很好玩儿么？
这会儿天还没有彻底亮，屋内的一切都披着一层迷蒙暧昧的隐晦光泽。
也包括刚刚披衣出来的谢青鹤。
伏传离着他很近，仿佛还能感觉到他从暖席中带出来的香氛与温度。
寻常人看不出谢青鹤的精神状态，只觉得他安闲从容，神思稳定。如上官时宜、伏传这样的入道高修，才能从他平静之下看出一丝历世沧桑的沉寂——也就是上官时宜所说的灵寂。
魂魄在入魔世界经历了太长久的岁月，重新回到自己新嫩的皮囊之中，身魂不定，虚耗疲惫，就会产生灵寂的后果。
小胖妞让谢青鹤做些快活的事，上官时宜也让谢青鹤放下辛劳，舒散余生。
伏传不知道灵寂会造成什么后果，也不知道该如何解决灵寂造成的困扰，他唯一知道一点，那就是不能为难大师兄。
谢青鹤不止嘴上示弱，他的状态也确实不太好。
他太累了。
看着谢青鹤神思疲惫的模样，伏传想和他摊牌干仗的心思，顿时就蔫儿了大半。
你喜欢大师兄，只是你的事。
你喜欢大师兄，大师兄凭什么就要应酬你的喜欢？
——就因为当初大师兄救了你的命，把你抱上寒山，你就一辈子赖上他了不成？
明明是你欠了大师兄，又不是大师兄欠了你。你凭什么这么理直气壮啊？
伏传本是横着一条心进来要掀桌子，谢青鹤出来只说了一句话，他也只在黎明的昏暗中看了谢青鹤一眼，原本汹涌澎拜、积攒了数年的委屈、痛恨、难过，连带着他挑战谢青鹤的勇气，都在一瞬间消失无踪。
谢青鹤松了口气。
那小孩儿的气焰下去了。应该是……没事了？
看着伏传默不吭声去把屋内灯烛点燃，情绪非常稳定，谢青鹤才和往常一样做晨起的舒展引导。
太阳升起的时候，谢青鹤在廊下吞了初升之云岚，给云朝打了个眼神。
昨儿他就跟云朝商量好了，将一套衣裳晾在廊下吸露水，算着伏传差不多来请安了，云朝就把夜露打湿的衣裳穿上，在廊下“罚跪”。如今功成身退，也就不必再跪在廊下当桩子了。
云朝去厨房准备早饭，伏传仍旧待在谢青鹤身边，跟前跟后。
谢青鹤竟觉得有些不习惯。
从前伏传是个小话痨，最喜欢叨叨叨，什么事情都要问谢青鹤一句，说话跟连珠炮似的，有伏传在的地方，总是欢声笑语，至不济也会被吵得热热闹闹。
如今伏传只是默默随在他身边，怀着心事，眉梢眼角还有几分恍惚与苦闷。
求之不得，是人间至苦。
若说谢青鹤不心疼关怀他，那是假的。
可是。
他想要的东西，求之不得的东西……
他知道自己想要的究竟是什么么？
不管伏传觉得自己见识了多少，是不是长大了，谢青鹤仍旧下意识地认为，伏传还是个孩子，他还是想得不够清楚，还是迷惑在执念之中，无法自拔。
这时候天已经慢慢地亮开了，阳光下，一切都变得无比清晰。
谢青鹤看着伏传褪去了稚气的脸庞，看着他比从前厚实健康的肩膀，有了一丝恍惚。
他突然意识到。
我……是不是也对小师弟存有偏见？
※
以谢青鹤对伏传的了解，他想要对付伏传，不费吹灰之力。
晏少英在半山桃李住了不到两天，就借口去知宝洞太远太麻烦，搬回了檀香小筑。住的还是伏传的屋子，看上去还是和伏传非常亲密。然而，他不再于人前对伏传拉拉扯扯，也绝口不提“相公”二字。
伏传仍旧隔三岔五去陪着他，一起吃饭，一起玩乐，只是不再带他给谢青鹤和上官时宜请安。
对此上官时宜还颇为奇怪。谢青鹤去飞仙草庐问候时，老头儿挺关心地问：“我那日也没露出几分不喜不悦的姿态吧？怎么突然就这样了？要不要找来问一问？”
谢青鹤喝茶不说话，半晌才说：“小师弟想与我好。”
上官时宜放下茶杯子，翻出榻上的蒲扇，悠着扇了扇。
师徒二人相顾沉默。
直到桌上的茶汤都凉了，上官时宜才开口：“你若是也想与他好，早就让他住到观星台去了。如今只说他的想法，可见他想你不想，你心中为难。”
“我知道你偏宠他。因当初那他救急扶上掌门弟子之位的事，你也觉得利用了他，愧对了他。”
“但，这事不是儿戏。你若是不喜欢，总不能委屈了你自己。”
谢青鹤是没想过跟小师弟在一起的事。但是，这话从师父嘴里说出来，怎么就那么埋汰呢？他忍不住替小师弟反驳了一句：“倒也不是委不委屈我的问题。我就是觉得他年纪还小，也不懂事……”
说着说着，谢青鹤就有几分惊了。
这话顺着说出去，倒好像不是委屈了自己，而是害怕委屈了小师弟？
上官时宜拿着蒲扇本有几分烦躁，这会儿听出谢青鹤话里话外的意思，摇着扇子的频率就缓了下来，带了两分悠然，似笑非笑地说：“哦。他还小。你当初跟束寒云有了旖思妄念的时候，又是多大？”
谢青鹤不怎么爱提及束寒云，可这是师父，师父非要提，他也不能让师父闭嘴。
“总比他大好些。何况，我与师弟是青梅竹马，与他怎么能比？他说仰慕我的时候，还是个小孩子。焉知这些年不是偏执入骨，总也摆脱不出来？人一辈子就守着情爱过活么？就不能想点儿别的事？”谢青鹤这些话也只能跟师父倾诉，若是对伏传这么说，那孩子只怕要羞愧得跪在地上哭。
“是啊。你也知道人一辈子不能守着情爱过活，可见这也不是很大不了的事。”上官时宜说。
自打从出谢青鹤话锋里隐藏的不确定之后，上官时宜已然有了偏向。
伏传若要跟晏少英在一起，上官时宜就不大乐意，觉得晏少英配不上自己小弟子。若是伏传想要跟谢青鹤在一起，那情况就不一样了。一来谢青鹤遭受情殇心态不大正常，上官时宜也有几分补偿之念。二来这天底下能配得上伏传的又有几个？与其便宜了晏少英那浑小子，不如就守着他大师兄吧。
这话说得谢青鹤又有几分心浮气躁不耐烦。
上官时宜也不想把他弄毛躁了，最后劝了一句：“我仍是那句话。你纵然再是疼爱他，若是不喜欢他，怎么也不必委屈了自己。可是，青鹤吾徒，你与为师不同，你修人间道，也仰慕世俗生活，尝过情爱滋味，若是能放得下从前，找个能陪伴你余生、让你欢喜快活的伴侣，何尝不好呢？”
“这与我从前又有什么干系呢？”谢青鹤霍地坐了起来，蹬鞋下榻，“弟子先告退了。”
“你这么生气做什么？”上官时宜摇着蒲扇，看着他走向门口，“滚回来！”
谢青鹤只得停住脚步，往回走。
上官时宜拿蒲扇在他脸上轻轻一拍，骂道：“不知好歹的东西。”
谢青鹤给他气乐了：“您叫我回来，就这样儿？”
“不然呢？还想我跟从前一样，踹你一脚？”上官时宜挥挥扇子，“别总想着他难不难受，他痛不痛苦，他怎么想的。你只要知道，你是怎么想的就行了。他从前纵然是个孩子，五年后也是孩子？十年后还是孩子？若他对你是真心，难道不能再等五年十年？”
谢青鹤从飞仙草庐里走出来，禁不住苦笑。
我怎么想的？
身为长辈，他想都不可以想。

第105章
晏少英在寒江剑派住了大半年，直到八月中秋，才赶回紫竹山庄过节。
他有心邀请伏传同往。
众所周知，寒江剑派的伏继圣是个爱凑热闹的，寒山寂寥，不兴年节，伏继圣就喜欢在江湖上浪荡。
今年在紫竹山庄过节，明年在盘谷山庄过年，江湖各派也知道他的脾性，关系亲近的门派世家都会提前给他下帖子，请他去自家坐一坐——伏继圣惯好说话，只要把他招待得高兴了，只要不是为非作歹之事，诚恳些请他帮忙，他通常都不会拒绝。
也因此，除了闺中少女怨他薄幸冷情，多数人还是称赞他急公好义，义薄云天。
——反正高帽子戴上，吹得天花乱坠，以后找他帮忙才好开口。
晏少英满以为伏传会跟他一起下山，还去玉树峰联络了安安。安安的师父傅道人已经给了假，安安也收拾好了行李，哪晓得伏传回话：“不去了。”
“欸？你怎么不去了啊？山上整体就是修行睡觉，烤鱼烤山鸡，待着不腻味么？”晏少英不解。
继承了伏蔚的风流与刘娘子的风雅，伏传下山三年，迅速学会了各种纨绔少年的刺激玩法，除了不敢玩弄妇人，饮酒作乐、吹拉弹唱，雅的俗的，费钱的不费钱的……见过的都会，会玩的都精。
晏少英喜欢跟他一起玩，就是喜欢抱大腿的感觉，玩什么都稳赢不输。
“我跟宝儿约好了，节后去湘湖做耍，你不去呀？难得苗疆回来，又在山上蹲了半年，去吧去吧，小花儿也带着她相公一起。咱们买条画舫钓鱼去。安安都跟她师父说好了。”晏少英竭力怂恿。
伏传叮嘱安安：“你跟少英一起去玩吧，过完节，记得叫他送你回来。”
安安小声说：“少爷不去，我也不去了。”
晏少英顿时更难受了：“你也不去啊？”
“我有些功课要做。你若非要我陪着，我也可以陪你去。”伏传知道安安为何犹豫，故意给自己加了“功课”。事实上，他的修行完全自己做主，谢青鹤只问不查，从来不给他半点压力。
他知道这一点，安安却不知道。
安安了解谢青鹤的渠道非常狭窄，一是伏传，二则是师父傅豆蔻。傅豆蔻从小到大都只见过大师兄古板严肃的模样，安安从她口中了解到的大师伯自然也是个严肃的老古板。何况，还有伏传受诫的前事。
想着少爷要逃了功课陪自己去玩儿，回来说不得要被大师伯责罚，安安连忙摇头：“不陪，我不去。”
“你若不去，我就陪你去。”伏传说。
安安犹豫了片刻，拉着伏传到一旁，小声说：“晏少爷欢迎的是少爷，我……去不好吧？”
伏传摸摸她梳起的道髻，也放低声音说道：“从前自然是不大好。如今你已经是寒江剑派的直传弟子了，傅师姐的大弟子，与他交朋友，也是给他脸面。有什么不好的？你那剑环戴着么？”
安安有些羞涩，还有几分兴奋，举手露出左手上一枚玉石指环：“戴着。”
“穿上道袍，佩上剑环，堂堂正正出去玩儿。多带些银票，不够就去铺子里拿。”伏传看着安安被说服之后跃跃欲试的小脸儿，突然也有了几分养孩子的心情，“好好玩儿。若是有人欺负你，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跑，跑回来找少爷告状，少爷给你出头。”
安安幸福地点点头，甜丝丝地讨好：“少爷真好。”
伏传又忍不住劝了一句：“功课别忘了。你如今可是傅师姐的弟子，不做功课惹恼了她，我可不敢去给你求情。”
安安从怀里摸出一把符剑，好几张银票，笑道：“师父给我的。叫我好好玩儿。”
“去吧，去玩儿吧。”伏传摸摸她的道髻，突然之间觉得……自己这个动作，是不是有点熟悉？
晏少英游说伏传几日，伏传始终不为所动，就是不肯下山。中秋有期，晏少英也不能耽误太久，只好独自带着满心雀跃的安安回紫竹山庄。
临走之前，伏传陪着晏少英，去给上官时宜和谢青鹤磕头告辞。
先去了飞仙草庐，说明来意之后，上官时宜脸色就不大好看，训斥伏传：“你这两年正经修行过几日？镇日只知道在外跑。外边是有钩子勾着你？”
当着晏少英和安安的面发难，把两个小朋友都吓蒙了。
只有伏传察觉到一点儿隐晦的偏见，心中一动。嘴里还得马上澄清：“弟子就在山上。此行是少英独往。”直接就把安安略过不提，反正上官时宜也不会在乎安安的去留。
上官时宜才点点头，赠了晏少英一卷《道德》，邀请他日后再来寒山小住。
从飞仙草庐出来之后，晏少英与安安都出了一手的汗。晏少英后怕地说：“你这揣测师长心思的本事也太厉害了吧？前两年疯跑也不怕责骂，这回要是跟着咱们走，今天只怕要躺着出来！”
安安也是惊魂不定，只顾得上点头附和。幸亏少爷没有专门陪我出去玩！
伏传则寻思着，有空是不是去师父那里，喝一杯茶？
问问师父，他老人家是不是知道什么了？否则，这么一反常态的反应，实在说不通。
※
如谢青鹤所想，有些事情，不是他想不想，而是他不可以想。
既然不可以想，也就不存在结果，更不会有任何态度和结论。
在他的示弱之下，伏传表现得非常成熟冷静，低调处理好晏少英那场闹剧之后，谢青鹤本以为伏传会跟晏少英一起下山，哪晓得晏少英跟安安一起走了，唯独伏传留了下来。
留下了的伏传也没有闹任何幺蛾子。
谢青鹤很满意地看着伏传每天老老实实地修行，履行自己掌门弟子的职责，打理宗门庶务，襄助谢青鹤处理外门进修之事。他不再提任何与情爱相关的话题，对谢青鹤也没有任何出格的姿态动作。
——不再央求谢青鹤帮忙梳头，也不会跑到观星台枕着谢青鹤的膝盖说私房话。
若他表现出极度痛苦的模样，谢青鹤自然不能坐视。
然而，他太过乖巧懂事。
谢青鹤知道他心中怏怏不快，也知道他怀着求之不得的痛苦，可他努力调整自己，努力将注意力集中在修行与宗门事务之上，这一切努力也被谢青鹤一一知悉。
正如谢青鹤所想，情情爱爱也不是那么重要的一件事。不去强求爱慕，日子不也好好过了么？
既然伏传自己能调整得过来，谢青鹤也就将之搁置不理。
——这世上的事，哪有你想要，就一定能得到的呢？
伏传的问题困扰了谢青鹤好几年，如今伏传自己“想开”了，谢青鹤也松了好大一口气。
既然不再替伏传担心，谢青鹤自然一颗心都扑在外门修法上面。他常年入魔，灵寂状态越发严重，日常休息就是去寒江之畔练剑，闲下来坐在露台上晒晒太阳，躲在檐下听听山雨。
上官时宜强令他不许再费心新的外门修法，好好歇息两年。
谢青鹤嘴上答应，半夜溜进飞仙草庐，把院子彻底翻修了一遍，气得上官时宜拿枪掷他。
掌门人热衷修路修房子的怪癖传出去之后，整个寒江剑派议论纷纷，有行动力的外门弟子马上开始学习：掌门人总不可能是热爱干这个手艺吧？又脏又累的。肯定是有益修行！不管了，先学着。
翻年之后，伏传就开始处理江湖事务。比如哪里出了武功极高不好对付的邪道凶徒，江湖同道不愿折损太多弟子，都会备上厚礼，请寒江剑派出手相助。外门都在疯狂修行，伏传闲着无聊就会下山走一趟。
这回伏传下山两个月，回来就惊呆了。
整个寒山全都在大兴土木，旧屋翻新，朽屋重建……什么？我没活儿了？师兄我申请去开荒！
“劝不住。”谢青鹤也很无奈。
主要是这事儿也没法儿劝。外门许多执事长老都在热火朝天地修房子，底下人都认为掌门借此修行，强令下边不许学，道理是说不通的，强行镇压只会生怨。何况，对寒江剑派来说，修房子又没什么损失。
伏传将从山下捎回来的攒盒拆开，摆出十几样吃食。
他如今出门办事都乘驾飞鸢，往来极其迅速，稍带千里之外的风味极其便捷。
听谢青鹤说了大兴土木的情况之后，他陪着笑了笑，将此行的重点捡着说了：“投书来说，是澜江一带似有魔患。一味师兄就说是危言耸听。因为这两年咱们不怎么处理山下的事务，为了让咱们重视出手，有些书帖会故意夸大其词，说得耸人听闻……”
“我过去看了，和魔患没什么关系。有几个从寺里逃出来的妖僧，打着护国法师的旗号兴风作浪，我先将人都处理了，给龙城护国法师府去了一封信，应该是没什么问题吧？”伏传说。
若是寻常江湖事务，伏传很少会拿来烦扰谢青鹤。
这件事涉及到护国法师府，和尚与谢青鹤有旧，虽说伏传也不知道这个旧是旧恩还是旧怨，也得跟大师兄报备一声。省得他日护国法师府来信询问，大师兄一问三不知，反倒让旁人觉得底下人不敬重掌门人。
谢青鹤也不觉得有什么事。
天底下最大的祸事早就被他一口吞了，其他都是毛毛雨。
伏传回来探望他，给他带了千里之外的风味，陪他说话聊天，他心情很好。
谢青鹤既然心情好，伏传就破例多留了些时候，吃过饭之后，师兄弟坐在晴空下，看着漫天星子，漫无边际地聊着各种话题。云朝趁势问道：“小主人带了李子酿，可要小酌几杯？”
伏传有些心动。酒是色媒人，如果大师兄准许饮酒，是不是……就……
谢青鹤想也不想就拒绝了：“沏茶吧。”
伏传笑着起身：“我来服侍大师兄饮茶。我带了新茶回来。”
这时候暑气渐生，谢青鹤就不喜欢自己沏茶了，炉子也不叫放在茶桌边，挪到了露台下。
云朝将伏传带来地茶包解开，伏传蹬鞋离席，去旁侧煮水煎茶，一边跟谢青鹤继续瞎聊：“那茶摊子开在荒山野岭里，前不着村后不挨店，连个行脚的商人都看不见。我说这就是个黑店，开张吃三年，要不天天煮面卖茶是要亏血本啊！后来，后来您猜怎么着？”
谢青鹤歪在凭几上，嘴角含笑，问道：“怎么着？”
“还真不是个黑店。据说是镇上某个富贵人家的小姐，闲来无事，非要卖茶。那家里人也不能叫她抛头露面啊？没办法，只好安置在荒山野岭。那小姐要出来‘卖茶’，就叫庄里的下人去那地方做个菜集。”伏传说着不禁摇头，“有钱人家都玩出花儿来了。多少人还吃不饱饭呢。”
谢青鹤只是跟着笑一笑，不对他的故事发表评论。
伏传在苗疆待的时间多，说起民间疾苦，难免就要提到那个混乱的地方。
“后来我才渐渐觉出味儿来了，苗疆那么乱，多半都是伏蔚的手笔。如今二师兄和三师兄在朝，搞得比从前还凶狠几分，一寨一寨地死人，虽说多有风俗相异、不堪教化地凶徒，妇人孺子又有什么过错？”伏传隐约有几分向大师兄告状的意思。
束寒云和李南风直接接管了朝廷，他俩要做什么事，只要不是祸害天下，寒江剑派是不怎么管的。
伏蔚在苗疆插钉子的做派，对苗疆诸寨来说极其刻毒，可对于周人百姓而言，是绝对的守土安疆，完全无可指责。束寒云与李南风接手之后萧规曹随，伏传也不好说什么。
谢青鹤拿起色泽诱人的樱桃闻了闻，吩咐云朝：“拌些蜜糖吧。”
“大师兄，不瞒您说，我有个朋友近日来信求助，说想内迁回周……”伏传吭哧吭哧说了来意。
“朝廷不许苗人内迁么？如今北疆在开荒，无籍流民皆可北上，三年不课，五年三十税一，为何不去北疆？非要托你来说情，怎么着？是要朝廷专门给他们划一块地，还是想来寒山脚下种地？”谢青鹤问道。
这话说得很冲，几近训斥。
伏传连忙解释道：“大师兄，这法子他们也想过，行不通。伏蔚在位时，曾经将蓝鹊寨封在苗疆边地，充作内地与苗疆之间的屏障。如今别的寨子都能北迁，就是蓝鹊寨的人出不去……”
谢青鹤想起云朝描述的那个“妖男”，据说男扮女装，常与伏传纠葛不清。
再是妖男，那也是伏传的朋友。
谢青鹤想了想，说：“你先给李南风去一封信，看他给不给你办。不办再来问我。”
这事儿谢青鹤动问，伏传给李南风写信，自然就能办妥。只是没有请示谢青鹤之前，伏传根本就不敢给李南风写信。得了大师兄的准信儿，伏传心里欢喜：“好。我待会儿就给南风师兄写信去。”
说话间，茶也煎好了。
伏传用茶勺将煎好的茶汤舀进玉碗，双手捧了过来：“大师兄尝一尝。”
谢青鹤也不知道他带了什么茶回来，含笑接在手里，汤色润黄澄净，看着还不错。凑近闻了闻茶香，脸色瞬间就变了。
伏传见他骤然色变，也很吃惊：“大师兄？怎么了？”
谢青鹤顺手将茶泼在露台下的花丛里，放下茶碗。
恰好云朝端着拌了蜂蜜的樱桃回来，就听见谢青鹤吩咐：“将那包茶叶捡出来烧了。”
茶叶出了问题。
伏传惶然起身，嘴唇失去了血色，解释道：“大师兄，我不知道……”
他屈膝跪在木台上，额头触地：“弟子死罪。”
茶叶是石步凡送给他的。说是苗疆极其有名的玉露茶，须用泉水铁器煎食，常饮能暖身活血，是非常珍贵的一种茶叶。他与石步凡也算是好几年的交情，一起出生入死，石步凡想要把蓝鹊寨从苗疆迁回内地，这会儿更是有求于他的时候，怎么也不可能在茶叶上做手脚吧？
哪晓得……这样的情谊，送来的东西，居然也是有问题的！伏传慌乱之中，更有几分惊怒痛恨。
谢青鹤见他吓得血色全无，才觉得自己是不是也会错意了？
“你不知道这茶是什么东西？”谢青鹤问。
伏传被问得差点想流泪，磕头道：“弟子不知道。弟子不敢谋害大师兄，求大师兄明察。”
他以为这茶里有毒。谢青鹤看明白这一点，就知道这确实是个误会了。
见伏传跪在地上差点哭出来，谢青鹤声音顿了顿，解释说：“这是夫妻敦伦时用来暖身的药茶。许是采买的时候没有弄清楚？你日后也要读一读药书，弄出这么大的笑话来。起来吧，没事。”
这一番解释是打消了伏传的惶恐，可是，场面反而越加尴尬了起来。
伏传爱慕谢青鹤这事在小范围内都不是秘密了，谢青鹤不肯回应他，也是板上钉钉的事。现在伏传带回来一包药茶，差点喂到谢青鹤的嘴里，这让人怎么想？
伏传更是难堪。
他一直都在忍耐，忍得很好，大师兄对他的忍耐也很满意。
哪晓得……就被石步凡一包药茶，弄得前功尽弃！
如今大师兄会怎么看我？他会不会觉得我又给他添麻烦了？他是不是又要为我的事烦恼了？
“弟子失察。”伏传双手撑地，几乎不敢抬头，“这……茶叶是石步凡送给弟子的，只说是暖身活血的好茶，极其珍贵。弟子竟没有多问一句，也不曾使人辨认检查，就直接送到了大师兄席上……”
谢青鹤听明白了。小师弟是在解释，他没有故意送药茶的意思，是个意外。
整件事也不像是故意谋划。伏传岂会不知道谢青鹤擅长医药？想给谢青鹤下药乱性，起码得是上官时宜那样等级的老手。一包药茶就想成事，太低看谢青鹤的修为，也太低看伏传的智商。
“只是个意外。你也不必很放在心上。”谢青鹤将蜜糖樱桃放在他面前，“吃樱桃吧。”
伏传抬起头时，整张脸都是青的。
谢青鹤看着隐有些心疼。
如果没有那件事，师兄弟之间，送错一包药茶而已，这药茶也就是让人气血翻涌躁动一些，连毒物都算不上，哪里就会这么尴尬惶恐？伏传这么惶惶不安，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他根本没有放下。
越心虚，越惶恐。越惶恐，越心虚。
伏传吃了几口樱桃，实在坐不住了，再次告罪之后，匆匆告辞。
等伏传走得远了，云朝坐在他的位置上，瞅着谢青鹤的脸，说：“每回小主人来请安，主人灵寂之患都会舒散许多。”
谢青鹤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云朝就是不怕死：“以仆愚见，小主人也不是贪欢好色之人。主人何不假装答应与他好，叫他日常陪伴身边讨您欢心，就算您不肯与他做榻上之事，小主人也不敢强逼。岂不是两全其美？”
气得谢青鹤一脚把他踹下露台：“你懂个屁。”

第106章
谢青鹤睡得不怎么安稳。
许是春歇夏至，气候骤暖。许是夜食芫荽葱蒜，荤气蒸腾。
他在榻上躺了半夜，胸臆间有股郁气将升未歇，难得一回失去了清宁心智，各处都不惬意。仗着修为强行将这点不适镇压了下去，闭眼又看见小师弟难堪得将哭不哭的脸庞。
——总是想起伏传抬头时，难堪懊悔，还有许多惶恐的模样。
他自然也可以不想。
修为到了他这样的境地，收摄心神、澄清理智，不费吹灰之力。
可那一眼并非魔念妄想，不是他夜卧山中胡思乱想，是伏传真实展露出来的痛苦。
距离晏少英下山已经有快一年了。
伏传回寒山住下，也已经有十八个月。
换句话说，自从谢青鹤不听不问非要伏传对那份感情避而不谈，时间已经有长达一年半。
谢青鹤一心入魔闭关，两耳不闻窗外事，更不想面对伏传的感情。
伏传也就乖顺地藏起了自己的心迹，假装根本没有这回事。
假装的，就是假的。
今日闹出药茶风波，事情不大，谢青鹤也不怎么严厉，态度称得上温和，到最后几乎是哄着伏传这事儿没关系，伏传还是难堪得难以与谢青鹤对视，最后落荒而逃。
谢青鹤就有几分粉饰太平的心思，面对这样的伏传，还怎么继续自欺欺人？
小师弟过得不好。
他非但没有看淡，没有想开，那份依恋仰慕压抑在心底，已经带给他太多痛楚。
搁在五年前，两年前，谢青鹤的心思都只有一条：想都不能想。
五年前，伏传还是个没长大的孩子。放出去野生野长，伏传自认为长大了，又有旧事重提的念头，谢青鹤还是将他的妄念强行按住——伏传自认为长大了，谢青鹤看他还是个孩子。
自从伏传回寒山之后，这一年半的时间里，谢青鹤才慢慢地接受了他日渐长大成熟的认知。
不再像个孩子一样，趿着不会穿的木屐啪嗒啪嗒满山跑。出入衣冠井然，掌门弟子的气度日益厚重，年轻小弟子已不敢随意去拉扯他的袖子，发须皆白的老外门见了他也会恭恭敬敬称一声小师兄。
外门之事，皆可一言而决。不再拿捏不准，心急火燎跑来观星台请示。
相应的是陈一味与时钦来得也少了，有事只请伏传裁决，重大事情才会让伏传亲自来跑一趟。
翻年以来，四次出门处理外务。红河滩说和双枪龙家与天女门旧怨，李家场指挥围剿吞星教大阳祭坛，单枪独挑忘湖水寨歼三百水匪，此次又去解决了从寺里逃出来兴风作浪的妖僧。件件处理得滴水不漏，江湖人人拍手称快。
能裁决主事，能一力承担，当初谢青鹤做掌门弟子时做过的事，伏传都一一接了过去。
从修行能力而言，谢青鹤就无法把伏传再强行“孩子”。
若说伏传见识不少，分不清自己的心思？
这也很难再自欺欺人。
早在伏传游历江湖的时候，通过李钱的信路，云朝的转述，谢青鹤就知道小师弟很受欢迎。
这也没什么好惊奇的。伏传出身顶级宗门，修为绝高，身手吊打大半个江湖，多少成名宿老在他面前都得支支吾吾，退让一步，说，要不咱们文斗？偏偏他还那么年轻，那么英俊漂亮。
然而，谢青鹤知道归知道，还是没什么真切地认知。
直到伏传回山。
晏少英下山之后，带走了安安。
原本跟着伏传在江湖上浪荡的桃花，就这么汹涌澎湃地开到了寒山之上。
今天有相知山庄的元女侠送亲自绣的鞋子手帕，明天有铸剑堂的宋二小姐送亲自打造的神兵□□一把，松风寨胡老当家过五十大寿，发帖子请伏传去吃酒——整个江湖的人差不多都知道了，松风寨的胡小姐，诨名胡狸精，追着伏继圣从天山南跑到了山阳北，发誓宁给伏继圣做妾，不与庸人做妻。
这都是中原武林的名门正派，千金小姐都追得比较含蓄。
最奇葩的是，居然还有邪修偏门这么不怕死，敢往寒山来倒追伏传！
西域火戎教炼白骨为功德，其祖师本为寒江剑派弃徒，与寒江剑派历来不大对付。只因为寒江剑派镇压得凶狠，火戎教修行不敢杀人取尸，一般都是花钱买尸，或是去乱葬岗偷尸，寒江剑派将之逐出中原之后，倒也没有赶尽杀绝，只是正邪不两立，从来不许火戎教内迁中原一步。
前几个月，西域火戎教的四大长老突然出现在寒山镇上，被戍守山门的外门弟子围阵捉了个正着。这事把外门上下弄得十分紧张，好端端的，你们四个长老一起来，是想搞什么事情？
陈一味和时钦将四个长老分开来仔细盘问，答，来找他们家圣女的。
陈一味抵死不信。你们家圣女到寒山来找？编个可信的谎扯不行么？
倒是时钦在观星台常来常往的，与伏传、李钱都走得比较熟悉，先去报了伏传。伏传一听，脸色都青了，居然还真就叫把四位长老从牢里放出来，先找个屋子好吃好喝招待着。
然后，伏传就亲自去找。
居然还真的在寒山支脉一处荒无人烟的山洞里，找到了衣食无着、衣衫褴褛的烟圣女。
这事肯定是要上禀谢青鹤的，连上官时宜都惊动了。
西域火戎教的四位长老简直是把家底都掏空了，又是献金子银子，又是送宝石美玉，只求把自家圣女带回家去。偏偏那烟圣女可怜巴巴地不肯走，当众抹泪，拽着伏传声声凄楚叫“伏郎”。闹得底下好几个围观的外门小弟子捂着嘴吃吃地笑。
上官时宜都震惊了。你这不会是祸害了人家女孩子吧？
最后还是伏传出面哄了几句，只说一心向道，做不得知己，把那烟圣女弄得哭哭啼啼地走了。
把烟圣女送走之后，伏传就去飞仙草庐解释。发誓赌咒绝没有勾引烟圣女，就是江湖相逢，给她煮了碗面吃，觉得女孩儿出门在外不方便，又给她烧了热水洗脸泡脚，送了她一盒面脂而已！
上官时宜听着这作派，怎么那么像观星台那个祖宗？
这能怪伏传四处留情么？男子汉大丈夫，出门在外照顾一下孤身出行的女子，吃的用的都让丫鬟送去，自己都没亲自过手，这样也算拈花惹草、勾引女孩子？
……
当初伏传在江湖上结下的桃花儿，这一年内都在陆陆续续地往寒山盛开。
时至今日，谢青鹤还怎么把他当作万事不懂的小孩儿？
男女之事，合乎天道。所以这群女孩子丢了矜持，就敢肆无忌惮地追上寒山来。那伏传是不是就没有同性的桃花了呢？那也不是。只是男子之间的交往比较隐蔽，很难让人看出端倪。
比如石步凡给伏传写信，趁着伏传下山，故意算准了日程去找他，外人不会觉得这是桃花。
然而，若石步凡没有婵娟之想，会给伏传送玉露茶？
伏传很认真地听从了谢青鹤的安排，去结识了许多适龄男女，麻烦惹到了今日。
谢青鹤还能捂住耳朵闭上眼睛，强行将伏传“不懂事”“没见识”“偏执入迷”么？
谢青鹤睁开眼睛。
他很少看寝内的穹顶，因为，他几乎没有睡不着的时候。
当初不许小师弟妄想，是因为小师弟不懂事，是因为觉得小师弟一旦出迷，找到与他自己契合欢喜的同龄人，会比懵懵懂懂、不知所谓地强恋着自己幸福。少年结侣，共同成长，彼此生命中都只有对方，谁都不曾错过对方什么，谁都不必负担对方过往的阴霾，那才是真正的幸福。
如今小师弟根本找不到“少年结侣”的“侣”，也看不上任何追逐着他的人，如何强令他幸福？
云朝说，假装答应了小师弟，不与他做事。
乍一听很奇葩，细想想，谢青鹤竟然觉得颇有可执行的余地。
原本小师弟也不喜欢那事，就是嘴上嚷嚷要结侣。
依小师弟想来，结侣无非就是睡一张床，住一间房，吃一桌饭，起居坐卧都在一起罢了。若是答应了小师弟的妄想，让他睡了自己的被窝，坐在自己身边，或许，有那么三五个月，他就腻味了呢？
纵然他不腻味……
谢青鹤想，反正我此生也没有再结侣的念头，我不生轻亵之念，也不许他动手动脚，世上许多父子兄弟，不也是这样的关系么？就是粘得更紧些罢了。
若是有朝一日，对小师弟动了那份不可言说的邪念……
谢青鹤想起伏传襁褓中的模样，甚至还能想起伏传拉粑粑的味道。
这促使他越发坚定了自己的想法。
不可能。
既然不可能对小师弟动邪念，小师弟也不喜欢做那件事，就是喜欢粘着自己而已。
如今小师弟这家女侠看不上，那家公子不喜欢，闷着几年，始终幽幽怨怨地压抑着情绪，惦念着自己，那么，答应他……也不是不可行。
暂且答应下来。
只是要与小师弟说好，此事不能公开。
这样一来，小师弟“得偿所愿”之后，说不得就清醒了过来，以后还能重新找个小朋友。
火戎教的烟圣女当然不行。那姑娘脑子不大好。铸剑堂的宋二姑娘倒是挺不错，娇滴滴的小姑娘还有一手铸器的手艺。只是小师弟好似不怎么喜欢女孩子，那……那个妖男？
谢青鹤把自己知道的十多个人选都扒拉了一遍，觉得小师弟好像都不是特别喜欢。
没关系，反正江湖那么大，慢慢找。
——伏传可能根本不会腻味，会一辈子黏着他这件事，他完全没有考虑过。
由始至终，他还是认为，伏传对他的爱恋，只是一种求之不得的执念。
强行戒除无法收到成效，那就只能先满足他。人在满足之后，抹去执念，脑子就会瞬间清醒下来。得不到的东西永远没珍贵，一旦得到了，滋味或许并没有想象中的美好。
※
谢青鹤把事情想明白了，心里有决断了，刚闭上眼一会儿，天就差不多亮了。
根据他的经验，伏传马上就会来了。
从前他强令自己不许多想伏传，如今心结解开，有了决断，才会多想一想伏传的乖顺。自从他示弱不许伏传摊牌之后，伏传就守着师弟的本份，除了必要的请示，平时不会来观星台骚扰。
所以，每天清晨来给谢青鹤请安，陪谢青鹤吃早饭，就是伏传最珍惜的时候。
能早来一刻钟，他绝不会迟到片刻。
谢青鹤躺在床上等了一会儿，直到窗棂透出明亮刺目的天光，伏传还是没有来。
云朝敲门进来服侍梳洗。
谢青鹤坐在床边，吩咐道：“待会儿你去半山桃李看一看。”
“是。”云朝没有问看什么。
平时小主人来请安都是风雪无阻，修行之人也不可能说头疼脑热生病，基本是不缺席的。
昨天才烧了一包药茶，今天小主人就不来请安了，主人能不紧张吗？万一小主人想不开搞出点什么事情来呢？又或许是小主人真的病得起不来身了？那事情可就太严重了。
谢青鹤吃了饭，熏香喝茶，云朝就去了半山桃李。
观星台与半山桃李直线距离非常近，就差一个悬崖。若要绕山路，得走上两三里，云朝都是直接从悬崖上往下跳，一来一回速度非常快。
这边谢青鹤一杯茶才喝到底，云朝就回来了，禀报道：“小主人留了话，说是下山找石步凡算账去了。”
伏传出差处置江湖事务近十日，昨天才刚刚回来，今天又跑出去了。
他说去找石步凡算账，谢青鹤也能体谅他的愤怒与困窘。不过，到底是真算账，还是不敢再面对谢青鹤？除了伏传自己，谁也说不好。
谢青鹤将最后一口茶咽了，吩咐道：“我知道了。你去吧。”
云朝出去之后，谢青鹤和往常一样进了空间，去九方封魔阵，准备入魔。
平时他离开的时候，都会向小胖妞提要求，比如如今要的都是天资不足，不能丹修、炼修的皮囊，最好是器道资质也非常差的那一种。次日进来修行时，魔类就被封在符文圆墙上了。
今日一看，不止没有补齐昨天用光的四只魔类，连剩下五只都消失了。
“文澜澜？”谢青鹤转身到轮回树下，去找正在闭目修行的小胖妞，“魔呢？”
小胖妞明显没有入定，却闭眼假装没听见。
谢青鹤把她从地上提了起来，看着她小动物似的缩起脖子，又怕吓着她，只好把她放在石桌上，问道：“怎么了？为什么不准备魔类？今日偷懒么？”
谢青鹤使用九方封魔阵入魔，小胖妞就能分润一缕魂魄，平时她是最热衷的。
若是谢青鹤想要休息几日，她还会露出贪婪不舍的表情，天天叮嘱“大师兄明日要来呀”。
小胖妞捂着耳朵，闭着眼睛，说：“大师兄没觉得最近灵寂越来越长久了么？”
谢青鹤拉开她的耳朵，在石凳上坐下，说：“你好好说话，我又不曾骂过你，为何这么怕我？灵寂时间长久，是因为我被体内群魔拖累，始终无法突破这个瓶颈，进入下一个境界。待我将体内魔类都消解了，自然就不会再有灵寂的困境了。”
“那我叫你去做些快活的事情，你为何不去做？”小胖妞问。
谢青鹤无语：“那我也不能天天去修栈道啊……”
“反正不行。现在不能入魔！”小胖妞捂住耳朵，“不听不听不听。”
谢青鹤想要入魔，并不是非得使用九方封魔阵。九方封魔阵只是为他提供更准确的魔类皮囊，方便他如今体悟修法。说到底，小胖妞不给他安排魔类，他照样可以入魔，反倒是小胖妞会损失入魔之后得到的魂魄。
如此才显得小胖妞是真心担心他的身体，宁可损害自己的利益，也不肯做伤害他的推手。
谢青鹤不是不识好歹的妄人，小胖妞几次劝说，如今干脆罢工抗议，他想了想，说：“那便再歇息两日吧。”
小胖妞睁开眼睛，小心翼翼看他脸色：“大师兄不生气？”
“为何要生气？因为你关心大师兄吗？”谢青鹤把她重新放回轮回树下，“我隔两日再来。”
小胖妞爬了起来，追着他叮嘱：“要做快活的事！”
“嗯，知道了。”
谢青鹤敷衍了一句。
此后余生，哪有那么多快活的事？

第107章
伏传下山就是七个月。
前两个月谢青鹤也不怎么担心，江湖那么大，他要去找石步凡算账，再是飞鸢纵横，光是找人也得花费许多功夫。让谢青鹤惊讶的是，江湖上始终没有伏传的消息。
寒江剑派的信路没说看见伏传了，李钱那边也没说伏传去铺子里休息或是取了银钱。
与伏传关系不错的各大门派，也都没有伏传的消息。
就好像他离开寒山之后，就这么消失了。
到第三个月上，到处没消息的情况让谢青鹤也有些坐不住了，命云朝下山去找。
——不是他非要把伏传当孩子管得束手束脚，但凡江湖上有伏传的一丝消息，谢青鹤也不至于差人去找。这么悄无声息的消失，前面又有送药茶的故事，谢青鹤很难把握伏传的情绪，不怕他搞事情，怕他出什么意外。
云朝放了一缕剑魂在伏传身上，本就是方便云朝与他联络。
云朝下山的时候还不怎么当一回事，下山之后，在扈水宫找到了伏传藏在思亲堂神主牌位后的剑魂，整个人都不好了！说得难听些，云朝的剑魂就是谢青鹤牵着伏传这只风筝的线，如今谢青鹤要找人，云朝才发现线的另一头拴着桌腿，风筝不见了！这怎么向谢青鹤交代？
他在扈水宫问了守墓的李伯，李伯满脸茫然：“没见少东家来啊。”
得，连伏传什么时候把剑魂丢在扈水宫都不知道！
云朝自认办事不力，也不敢就腆着脸回去向谢青鹤复命，无头苍蝇似的在江湖上顺着石步凡的线索调查了一番。发现不止伏传失踪了，石步凡也失踪了。蓝鹊寨的人也在寻找石步凡。
进一步询问，只知道石步凡接了书信，对寨中心腹说，内迁之事只怕有了好消息。就匆匆忙忙去赴约了。至于究竟去了什么地方，石步凡没有交代，蓝鹊寨也没人知道。
石步凡这些年都在外奔波，蓝鹊寨本来不该寻他。
只是恰好碰到老寨主冥诞，石步凡说了要亲自主持，到时间了连封信都没回来，实在不合常理。蓝鹊寨方才心知不妙，开始四处搜寻石步凡的下落，也是一无所获。
云朝心知，伏传再是生气，也不至于为了一包药茶把石步凡杀了。何况，他俩是一起失踪。
只怕是遇到了什么意外？
这让云朝不敢耽搁，一边在山下寻找，一边使人回山复命，告知谢青鹤详情。
这消息回来，让谢青鹤与上官时宜都很震惊。以伏传的身手，天底下还有几方势力能让他“神秘失踪”的？至不济他还有一方空间，打不过不会跑吗？到底出了什么意外？
谢青鹤是彻底坐不住了。
上官时宜破例出山，负责镇守山门。
外门精英倾巢而出，放弃一切江湖事务，以寻找伏传为先。
谢青鹤则带着飞鸢，二十天内，将所有认识不认识的江湖门派都拜访了遍。认识的门派自然是好言好语商量，请求帮忙寻找伏传的下落。不认识的门派就上门去瞧一瞧，你们家有没有我家掌门弟子的线索？是不是对他落井下石了？
谢青鹤如此凌人之势席卷整个江湖，引起偌大风波。
就在不少人指责他仗势欺人、倚强凌弱之时，谢青鹤还真在寺里强行调查到了线索。
新一任僧，带着寺里的沙弥们，伏击了伏传与石步凡。
谢青鹤怒不可遏。
和尚仍是他认识的和尚，僧则是二十出头，生得雌雄莫辨的漂亮小僧。
——曾经的僧殿下伏蔚，自从登基之后，就不再履行传承寺业的重任。束寒云在龙城期间，替伏蔚解除了与和尚的关系，和尚重新挑选了新的徒弟，就是这一位僧。
本身和尚就是个花和尚，拈花惹草，处处留情。
伏蔚在世时，在龙城扶持吞星教，搅得信界鱼龙混杂，僧也迷失其中，渐行邪道。
这些年束寒云披上伏蔚的皮囊，开始整饬龙城风气。和尚与束寒云保持着迷之默契，勒令僧将从前那些心内肮脏手上不干净的不法之徒驱离龙城——毕竟天子脚下，别让皇帝翻脸。
僧将那批妖僧驱出龙城之后，分散两地，占山建寺，祸害别处百姓。
这妖僧行的皆是淫邪事。打着护国法师府的旗号，专给女眷祈福求子，做祈福法会。实则以迷药困惑妇人，内室奸污。妇人在迷糊中失节，一来神志不清，认为恍惚幻想。二来就有心思清明的妇人情知受辱，也多半不敢声张，待肚内有了孕信，如愿得子，更加不肯曝光此事。
本来此事极其隐秘，做得谨慎些，十年八载也未必案发。
架不住这群妖僧仗着天高皇帝远，山野村夫岂敢与护国法师府对抗？一开始还小心翼翼地把做祈福法会的妇人迷晕了带到别室做坏事，到后来越玩越刺激，神佛眼皮底下，就在大雄宝殿行淫。
妇人若在别室受辱，自认隐秘，多半不会声张。众多妇人一齐在大雄宝殿受辱，这婶子瞧见了那妇人的丑态，自认失风保不住秘密，清醒之后，许多妇人都悄无声息地选择了自裁。
一齐自杀的妇人多了，自然引起了夫族的注意，几家碰头一合计，得，那求子的寺庙有问题！
这年月妇人失节的事也不好报官，同村同族纠结成群，提着镰刀锄头就赶到山上，要把寺庙捣毁，杀了妖僧示众。哪晓得这群妖僧还真是从寺里出来的，个个武艺高强，反把那村民杀了个干净。
这村子有亲戚在大刀门习武，回家奔丧才知悉此事，回师门向师长哭诉，求做主。
大刀门是个不入流的门派，武功虽然不高，最讲义气，带着人就去寺庙里问罪。结果又被杀了个七七八八，只有几个少年逃了出来，前往沔城苏家求助。
……
这事就是一层求一层，最终求到了寒江剑派，才让伏传走了一趟，收拾了几个妖僧。
解决了妖僧之患，伏传知道谢青鹤与和尚有旧交，还专门给护国法师府写了信去，措辞十分客气，反正就是底下人犯错我先收拾了，不耽误咱们两家的交情云云。
哪晓得这信和尚是收了，底下的僧不服气，还是偷偷跑出去，找伏传报仇去了。
被谢青鹤找上门的时候，和尚并不知情，僧有异色，就被谢青鹤一把揪住，掼在了神龛之前。
“师父！”僧被摔得骨头都断了几根，仓惶求助。
没有面对谢青鹤之前，僧压根儿就不服气寒江剑派的排名。什么寒江剑派，比我师父还厉害么？
如今落在谢青鹤手里，谢青鹤只是拽着他往地上一掼，他就失去了所有自控，生生摔断了十七根骨头，方才知道，眼前这个看着年轻无害的青衫道人，修为竟然如此恐怖！
和尚两只手都藏在宽大的袈裟之下，说道：“你做了什么，快告诉谢师伯。”
谢青鹤冷笑：“当不起。”
和尚也不理会谢青鹤的冷眼，吩咐弟子：“一五一十都说了。”
僧只当师父要保自己。否则，何必去跟谢青鹤拉近乎？说什么谢师伯？认了师伯，那就不能随意处死自家子弟了。僧断了骨头坐不起来，只能躺在地上说：“小僧收到消息，说伏继圣在沧海楼出现，便带人找了过去……”
伏传在沧海楼等人。
等的正是送他药茶、给他惹出大祸事的石步凡。
石步凡到中原之后就改了男子打扮，但是，在不知情的外人看来，他更像是女扮男装的大姑娘。
妖僧们就是搞迷药催情起家的，与伏传正面冲突，僧也觉得没什么把握。于是，这群妖僧就在沧海楼潜伏下来，伺机给伏传与石步凡下了药——照旧不是毒药，而是催情药。
伏传本来就为玉露茶的事大为关火，见面就把石步凡暴揍了一顿。
哪晓得送来的茶水饭菜里，居然又有药？
他是有了提防。提防的其实是石步凡，歪打正着，没中妖僧的暗算。
正想把石步凡再臭揍一遍，愕然发现石步凡自己吃了药。
“你不是很精擅此道么？也会中招？”伏传讽刺。
石步凡憋得小脸通红，也是很震惊：“我……以为是你……故意给我吃的。”所以，他是真的很精擅此道，早就发现饭菜有问题。但是，他认为是伏传刻意惩罚，才会顺从地吃了下去。
“后来的事……小僧便不知道了。”僧说得也很憋屈。
因为，伏传既然没有受暗算，这世上哪有几个人是他的敌手？能对付得了他？
“想来他也没有胆子骗你。”和尚说。
见谢青鹤点了点头，和尚伸手拍在僧的头顶，僧瞬间断气。
就这么轻描淡写地杀了自己的徒弟，感觉就像是洗了个茶碗那么轻松。和尚重新将手藏入袈裟之下，邀请道：“许久不见，喝一杯茶？”
谢青鹤厌恶至极。
当初和尚杀师父就是这么轻描淡写，如今杀徒弟也是这么不当回事。
哪怕和尚予他有不杀之恩，谢青鹤还是非常受不了这一点。
“不必了。”谢青鹤转身离开。
离开护国法师府之后，谢青鹤去了沧海楼，调查伏传失踪的线索。
时隔三个月之久，当地还有帮闲焌糟记得伏传与石步凡，说是顶俊俏漂亮的公子，出手也大方，打赏就是银丸金叶子，谈及石步凡，则是那个“女扮男装”的姑娘吧？说是某一日傍晚，才吃了晚饭不久，二人就匆忙出来，牵着马走了。
谢青鹤一路打听着，追到了城外的三十里亭。
说是三十里亭，原是旧城古称，如今城郭外漫，三十里亭也就是不到二十里的地方。往东是仙女山，往西是玉带河、银瓶湖。晚上这里就没什么人了，哪怕伏传长得再好看，没人就打听不到消息。
架不住谢青鹤找人还有个绝招。
他在岔道口点了三支香，焚了一道符，招来了常驻此地的老鬼旧魂。
滞留人间多时的老鬼旧魂多半都没什么意识，也不可能强行问答，谢青鹤一边烧着自己的修为，一边从老鬼们纷杂的见识记忆中，漫无目的地寻找很可能不存在的线索。
好在地方也没找错，有一只老鬼在槐树下流连，瞥见了伏传与石步凡仓促逃往仙女山。
为什么选择上山，而不是走水路？
谢青鹤心中一沉。
只有一种可能，伏传打算寻找遮掩，遁入空间里躲藏，而不是从水路从容离开。
——有强敌追赶！
什么样的人称得上强敌？
谢青鹤往仙女山追索，越是荒无人烟之地，越能清晰地感觉到伏传残留下的枪痕。
一路且战且退。
问题是……他在与何人交手？
谢青鹤只看见了伏传的慕鹤枪痕，却没有发现任何外人的痕迹。
一路循着枪痕往上，谢青鹤很希望看见战斗痕迹戛然而止。那代表着伏传已经躲进了空间。然而，他一路往山上走，一路都是凌乱的战斗痕迹。
一直走上山巅。
越走越荒僻。
谢青鹤在悬崖边看了一眼，发现了刀剑抵住山崖的痕迹。
……有人掉了下去。
为了自救，用身佩的刀剑，插在了石缝之中，试图爬上来。
然而。
没有成功。
谢青鹤根本不相信伏传会遇害。仙女山才多点儿高度？云朝能在观星台上高来高去，伏传自然也有这份功力。只是他比较低调，不喜欢炫耀轻功罢了。
谢青鹤在悬崖上查看片刻之后，一脚踏空，直坠悬崖。
相比起云朝高来高去的轻功，谢青鹤坠空时，甚至可以调整自己下坠的速度，偶尔攀住一片绝壁，四下查看痕迹。
这片悬崖偶尔也会有野物坠落，运气不好就摔在了山壁上，半空中就砸得粉身碎骨。
谢青鹤看了几处坠崖现场，都是各类扑食的野物。
一路往下，底下是一片深谷，长着比人还高的野草，几乎失去视野。
他在深谷里转了一圈，发现了一个山洞，里边就有人生活过的痕迹，推算时间，很可能就是伏传与石步凡失踪的那段日子。山洞里潮湿阴冷，烧过的柴都洇起了霉。谢青鹤发现这里有砸破的瓷碗，用过的火折子，还有一些呕吐物和布料……
几乎可以断定，伏传曾经在这个山洞里待过一段时间。
否则，哪个意外跑来山洞里居住的野人，能随手拿出这么漂亮的瓷碗？还有精磨的面条。只可能是伏传从祖师爷空间里拿出来的。
与他同在山洞的，很显然还有石步凡。
这里有两个人短期生活的痕迹。
那时候恰好是夏季。
雨水充沛，野草漫长。
除了山洞里的痕迹，外边行走的痕迹早就被植物的生长彻底遮掩了。
谢青鹤在山洞里转了一圈，看着深草野覆的深谷，心中生起一丝茫然。
伏传肯定不可能有性命之忧。
可是，他被人追杀，掉下深谷，如今看来也离开了深谷，那他去哪儿了呢？
如果真有“强敌”追杀，他为什么不回寒山？
……因为我？
谢青鹤站在潮湿阴冷的山洞里，看着那长着霉斑的残留炭火，心想，宁可窝在这种地方，也不回寒山找大师兄么？就因为……那包药茶？以后就不能再抬头看我了？
谢青鹤离开深谷之后，独自回了寒山。
外门弟子仍在江湖上四处打听伏传的下落，谢青鹤回观星台隐修，不再过问此事。
一直到四个月后。
伏传突然现身扈水宫，打算取回藏在思亲堂的剑魂，被李伯告知：“少东家，云大爷来找过您！嗨呀，现在都在找您！大掌柜都急疯了！”
伏传脸颊削瘦，看上去略有些憔悴，怔怔地回答：“啊？”
※
“你这大半年都去哪儿了？”李钱暴跳如雷，“消息都不留一个！不知道家里会担心？”
伏传只好赔笑：“从前也没见您这么着急啊……”
“从前你就在眼皮底下转！有点什么事，马上就能知道。你看看你弄出多大的阵仗？仙长为了你二十天跑遍了所有门派世家，护国法师府的僧都被他弄死了！你到底怎么回事？”李钱怒气中更多的还是对他的担忧，“你若没有好理由，现在赶紧想一个。”
谢青鹤自从接任掌门之位来，从来不曾下山。
此次为伏传弄出这么大的动静，若伏传不给一个让谢青鹤信服的解释，只怕要被训斥。
伏传在扈水宫就听说了这大半年的闹剧。
他是真的没想到，谢青鹤会如此兴师动众。他想得很简单，从前不在寒山整三年，谢青鹤也没说找他，何况，他下山的时候也交代过了，是要去找石步凡，又不是无故下山。
既然交代了去向，家里就不必担心，更不必多管。
说到底，他这么大个人了，苗疆那么乱的地方都混了那么长时间，也不希望被家里从头管到脚。
被李钱从镇上接到山上，陈一味与时钦也亲自来接他了。
时钦不怎么说话，陈一味也只管安慰：“回来就好。看着是受了些？莫不是受伤了？快快快，先吃点东西垫一垫，边走边吃，先去见师父。”
——当初谢青鹤亲自出门找人，外门弟子倾巢而出，把上官时宜也惊动了，亲自出山坐镇门户。这会儿伏传终于现身，自然得先去飞仙草庐给上官时宜交代。
伏传根本就不饿。
还是被陈一味强塞了一袋肉脯，边吃边往飞仙草庐爬。
伏传归来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整个寒山，飞仙草庐也得了消息，伏传进门的时候，就看见上官时宜板着脸负手站在门口，盯着他。
伏传最怕的，还是师父。
“弟子拜见师父。”伏传赶忙上前施礼。
“你们跟来做什么？吃接风宴不成？”上官时宜脾气先朝着陈一味等人去了。
唬得陪着伏传上来的陈一味等人连连告罪，一溜烟辞了出去。
李钱急得团团转：“哎哟，这可怎么办！”他只记得提醒伏传给谢青鹤交代，心底好歹知道，谢青鹤疼爱伏传，不会苛责。却把上官时宜给忘了个一干二净。
时钦下巴抬了抬，暗示观星台。
李钱一拍大腿：“对啊。那个谁……齐欣然，你跑得快，快去找仙长来救命！”
齐欣然偷偷瞥了时钦一眼，说：“李大叔，您看，除了您……谁敢去搬大师兄来？”跟上官真人作对，活得不耐烦了吗？
李钱只好拖着一身精悍了不少的肥肉，吭哧吭哧往观星台跑，边跑边抱怨：“怎么这么远！”
观星台。
谢青鹤观香闲心，静坐室内。
云朝正在向他回禀飞仙草庐的情况：“掌门真人问小主人去了何处，为何不回寒山，小主人只说意外受了伤，在外休养。掌门真人又问到底怎么回事，小主人磕头不语。掌门真人就让门外执役带上板子，与小主人一起来观星台，说，请主人管教。”
见谢青鹤呼吸均匀，没有一丝情绪，云朝又说：“仆回来的时候，李钱正在来观星台的路上，说话就到。”
话音刚落，谢青鹤就听见门外噗哧噗哧的脚步声，以及李钱气喘吁吁的呼喊：“仙长救命！”
云朝垂首退至一侧。
李钱推门进来，先向谢青鹤求助：“仙长，上官真人只怕是要发脾气了，您快去飞仙草庐救一救咱们东家！”说着看见了桌上的茶壶，摸了摸温度，咕噜咕噜灌上两口，“哎呀，您快走一趟吧！”
谢青鹤一口气调均匀了，挥挥手，云朝便将他面前的香炉撤去。
他才缓缓睁开眼，说：“你先回去吧。”
李钱很错愕。
“早几年师父就将小师弟托付给我照顾，我没病没灾活得好好的，师父岂会越过我责罚小师弟？关心则乱。待会儿小师弟就过来了，我与他有话说，你先回去。”谢青鹤对李钱不必很客气，说话也很直接，没太多遮掩。
伏传这段时间去了哪里，李钱问不出来，上官时宜也问不出来，谢青鹤不必问也知道。
——肯定是去祖师爷空间了。
这些事情就不好让外人知道。谢青鹤不客气地将人打发出去。
李钱听他说得笃定，擦了把汗，往外走了两步，又忍不住回来：“那你不生气吧？”
谢青鹤反问道：“你生不生气？”
“我……自然也是有一点生气。不过，生气归生气，那还是担心居多。如今他好端端地回来了，有多少生气也都算了。”李钱想起自己，初见伏传也吼了一句“你去哪儿了”，后来好像也就算了？
“我也一样。”谢青鹤说。
李钱被他说得一愣。我这是凡夫俗子的情绪，您可是仙长啊，也跟我一样？
“放心吧，不会责骂他，也不会为难他。”谢青鹤保证道。
李钱出门的时候，恰好撞见了从飞仙草庐过来的伏传。除了伏传之外，还有两个手提着长板子的外门执役弟子，都是飞仙草庐上官时宜的人。这阵仗把李钱镇住了，拉住伏传不放：“上官真人怎么说的啊？怎么……这样过来？”
伏传此次归来性情也有些变了，不和从前一样飞扬跳脱，看着总有几分走神。
被李钱抓住不放，他也只是摇摇头，说：“没事的。”
为了这么点小事，上官时宜根本不可能动板子。就算他要动板子，飞仙草庐不能动，非得叫人跟着伏传到观星台？有些事情，上官时宜与伏传有隐晦的默契。
其实，这两个人是替伏传解围用的。有板子跟着，谢青鹤顾不上问罪，先得护短。
李钱根本不理解这一点，拉着他问了许久，还想跟他一起再回观星台，伏传只好停步，说：“大叔，大师兄处事有分寸，您不必太过担心。”
好不容易把李钱劝走了，伏传走进观星台，远远地看见了廊轩上的露台。
他瞬间就想起了那个暑气渐生的初夏夜晚。
他就站在露天下边，用小火炉煎了一壶玉露茶，舀进茶碗里，送到大师兄面前。
大师兄脸色骤变。
……骤变。
光是想起大师兄突然之间变色的模样，伏传就有一种难以消弭的痛楚。
药茶自然是个意外。大师兄也知道那是个意外。可是，大师兄面对药茶的反应，不就是听闻他痴心妄想的反应么？药茶代表着他对大师兄的欲念。大师兄深恶痛绝，勃然变色。
伏传从未那么真切地感觉到，原来自己的“喜欢”，对大师兄而言，那么令人厌恶。
光是看着露台，伏传眼睛都会觉得刺痛。
哪怕已经过去整整七个月了。
初夏成了隆重，草木上结着薄霜，泥地一片冰凉。
云朝在廊下候着。
伏传没有径直进屋，在谢青鹤的屋前石阶下屈膝，低声道：“弟子伏继圣拜见掌门大师兄。”
屋内没人说话。
两边僵持了一会儿，云朝进门去说了些什么，没多会儿出来，说道：“小主人，请往里边走吧。主人才做了养息闲心的功夫，许是一时没听见。”
伏传低头不动。以谢青鹤的耳力，哪有可能听不见？故意责罚罢了。
云朝见劝不动他，只好又进门一趟。
没多久，伏传听见门内悉悉索索，熟悉的脚步声响起。他连忙俯首，让自己显得更恭顺些。
谢青鹤出门就看见伏传磕头的样子，飞仙草庐来的两个执役弟子就跟门神似的，一左一右夹在伏传身后，各自手里抱着一根大板子。看得谢青鹤皱眉：“进来吧。”
云朝叫不进来，还得亲自来叫。小脾气挺大。谢青鹤转身进门。
伏传才拍了拍膝上的尘泥，跟随进门。云朝顺势将那两尊“门神”拦在廊下，微微摇头。
——上官真人的差遣，到了观星台，也得守谢青鹤的规矩。
谢青鹤不许进门，那就不能进门。
进屋之后，谢青鹤不让伏传施礼，吩咐道：“站好了。”
伏传不敢看他的脸色，低头站立。
谢青鹤将他上上下下看了好几遍，这么长时间过去了，就算他曾经在仙女山受伤，这会儿也早已恢复，看不出什么端倪。不过，毕竟是伤病过，看上去憔悴了不少。从前脸颊丰盈，如今削瘦下来，脸上的骨形都能看见了。
“在空间里养伤？”谢青鹤问。
伏传轻嗯了一声。
这就涉及到谢青鹤最想不通、也最不想碰触的问题，为什么宁可在空间养伤，也不回寒山来？
不是一天两天，不是半天半个月。整整七个月！
谢青鹤在屋子里转了一圈，最终在榻上缓缓坐下，问道：“伤得重吗？”
伏传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这就不是伤得重不重的问题！而是当时的情况非常尴尬，后续的事情更加尴尬。
僧在沧海楼下药试图伏击他与石步凡，他没有中招，石步凡中招了。那药不知道攻的是下边还是上边，反正石步凡脑子完全糊了，刚开始还好好儿地要跟伏传共同对敌，后边就一心一意要睡伏传！
但凡石步凡还有一丝理智，都不敢对伏传下药。
——送玉露茶都是光明正大送礼，没有偷着煎好了往伏传嘴里送。
麻烦就在于石步凡中了妖僧的药，他脑子也不好了。
中了药的石步凡无法用脑子思考，只能用下半身思考，为了睡伏传，他又给伏传下药。
伏传哪里想得到，被自己保护着的石步凡，想的不是跟自己一起对付不知潜伏何处的妖僧，而是“睡觉，睡觉，睡伏继圣”？石步凡又惯会演戏撒娇，一会儿继圣哥哥我难受5555，一会儿我要喝水我要裹被单……伏传只顾着照顾他，被他用体香和汗液做成的情蛊放倒。
这情蛊的奇妙之处在于，若伏传对石步凡有一丝欲念，必然会被情蛊所趁，与石步凡媾和。
然而，有大师兄珠玉在前，伏传是真的看不上任何凡夫俗子。
这情蛊就疯了，专攻伏传心智。
伏传完全没想到自己会被石步凡偷袭，中了情蛊也不自知，产生幻象，认为自己被强敌追杀。
混乱中一路逃亡，这都没忘记把石步凡捎带着一起跑。
等他从悬崖坠落之后，有了个短暂的昏迷，清醒之后，就发现石步凡骑在自己身上……
石步凡本就是中了催情药，伏传认为他神志不清，也不是很怪罪他占便宜的事情。反正都是男人，而且，他昏迷之中也硬不起来，可能就是被石步凡舔了几口……
伏传意识不清的状态下掉了个悬崖，摔断了好几根骨头，伤得不清。
石步凡也摔断了腿。
两人只好在山洞里暂住了几日。
后来伏传越想越不对劲，莫名其妙的，哪来什么强敌？若有强敌能逼得他逃跑，还下什么催情药？吃饱撑的么？关键是石步凡还天天勾引他，借口余毒未清，要跟伏传互相解决。
伏传那时候也有些自暴自弃。
反正大师兄永远都不会接受我……
他虽不喜欢石步凡，可石步凡追他追得真情实感低声下气，谁又能拒绝这样缠绵悱恻的讨好？
只是，伏传每次都想自暴自弃跟石步凡好了算了的时候……
真的做不下去。
不止不想亲石步凡，也不想被石步凡亲。尤其是石步凡老想攻下三路。伏传简直不能看见他脱裤子。没那种想法的时候，男人之间看个光屁股怎么了？真想到那事的时候，看了就觉得恶心。
石步凡还想摸他的裤带……伏传直接就吐了出来。
那时候他才真正明白，为什么大师兄会说，若不想做那件事，就不是男女之情。
石步凡认为那山洞可能会成为他俩爱的小巢，硬生生被伏传搞成了互相嫌恶的难堪之地。所以，二人在山洞没能住上多久，稍微恢复行动力之后，伏传就带着石步凡离开了。
石步凡去了哪里，伏传并不知道。
反正二人分手之时，关系差到了极点，彼此没互捅两刀就不错了。
伏传本就因药茶之事，被大师兄“嫌恶”，这会儿又被石步凡“暗算”受伤摔了悬崖，骨头都断了几根，哪里敢回寒山见人？
他害怕去见谢青鹤。
他不敢再让自己的痴心妄念给谢青鹤带去困扰，更怕被谢青鹤误解，若是谢青鹤认为他故意下山自损自伤，以此胁迫谢青鹤接受自己，那该如何辩解？说自己绝无此心么？
不还是给大师兄添了许多麻烦么。
他最害怕的，还是被谢青鹤知道，他曾经起过自暴自弃与石步凡苟且的心思……
这些事情根本经不起查问。
毕竟，石步凡哪有本事暗算伏传？除非伏传自己就有了破绽。
为了遮掩这段污糟不堪的蠢事，伏传故意把剑魂藏在扈水宫，不让云朝找到自己，再回空间里养伤，试图恢复健康之后，再回寒山。哪晓得情蛊残留在体内给他添了许多麻烦，养好了断骨的伤患之后，又一直在长生草的指点下驱除情蛊带来的幻象……
这么拖拖拉拉，就到了今天。
“大师兄。”伏传不想提和石步凡的纠葛，“是弟子犯蠢，出了些事故。数月不归，惹得师门兴师动众寻找弟子，都是弟子的过错。”
他屈膝跪下，解去顶上小冠，“请大师兄责罚吧。”
这就是不想谈了。

第108章
谢青鹤与伏传一直都沟通得挺好。
伏传并不将他视为难以说服、无法理解的尊长，有什么烦恼忧愁，都喜欢跟他直说。
这种坦诚和依恋从重逢之初就被建立，一直保持到了七个月前。伏传在谢青鹤跟前没多少秘密，喜乐悲愁皆可倾诉。唯一例外的是，谢青鹤不喜欢听他说喜欢，他就不说。
——这也是谢青鹤拒绝倾听，而不是伏传拒绝倾诉。
如今伏传不想对谢青鹤说心里话了。
去了哪里，为什么不回寒山，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全都不想细说。
一句“惹得师门兴师动众”，一句“请责罚”，完全将这件事公事公办。
仿佛坐在伏传面前的，不再是他一心仰赖依恋的大师兄，而是掌管着他生死去留的掌门人。他只需要给掌门交代，为滥用宗门势力负责，其他与关怀、感情扯上关系的一切，都不必再谈。
谢青鹤就是神仙也算不出伏传与石步凡那一段纠葛，他对伏传的经历无法理解。
所以，伏传突然摆出这么不合作、不沟通的姿态，他也很费解。
看着伏传削瘦的脸颊，下巴似乎都尖刻了出来，谢青鹤知道自己要负责。
那一日药茶之事，处理得太过含糊其辞。
小师弟伤心了。
可是。
伤心了就可以任性妄为？跑下山弄得自己掉悬崖，掉了悬崖也不回家？
谢青鹤既然以长者身份照顾伏传，许多事不会过度怪责伏传思虑不周，而是反省自己处理得不够周到。早在七个月之前，伏传还未下山的那个夏夜，他就已经反省过自己，且承认自己忽视了伏传的情绪，应该更认真地对待伏传。
若伏传真发脾气大闹江湖，将天捅出个窟窿也罢了，谢青鹤愿意跟在身后，给他收拾残局。
谁家少年不曾使过脾气？谢青鹤自己年轻时，也是个无法无天的脾性。
可伏传这脾气使得太内卷，出门七个月回来，衣衫宽了，脸颊瘦了，看上去精神也不如从前那么旺健安宁。有脾气你去折腾石步凡，你来折腾我啊，折腾自己算怎么回事？
这就碰到了谢青鹤的逆鳞。
宗门传承之弟子，再怎么珍视自身也不为过，为了闲事自损自伤，将师门置于何地？
“许是我一贯以来都太纵容你。”谢青鹤说。
这话来之不善。
伏传膝行后退一步，将额头触地。
聆听训斥的姿态非常恭敬，就还是不肯搭话，也不愿意为自己解释。
“你年纪不小了，许多道理非得叫我重新给你讲？人活着都有自己的责任，情与爱本就不是修士仙途之中的重点。就因为我不能叫你得偿所愿，你就要奔出门去，肆意闹事，将自己作得摔下山崖，再躲在外边不肯回家？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可怜，天底下所有人都对不住你？”谢青鹤问道。
谢青鹤的话一句比一句严厉。裹挟其中的指责，是说伏传不知自重，自损自伤以博取关注。
伏传躲着不肯回寒山，担心的就是这一点。
如今噩梦成真，大师兄真的骂他故意作死，骂他不知轻重，骂他不负责任。
偏偏伏传没法儿解释。不管他初心如何，当时顾虑的是什么，整件事看起来就是这么一回事。他将前因后果细细敲了一遍，哪怕把所有细节都填补上去了，也改不了他自暴自弃的事实。
他就是觉得受伤了，觉得大师兄永远不会接受自己，一切都没什么趣味了。
如果那时候他情绪正常，事情的走向会变得那么混乱么？
绝不会。
既然辩解不了，伏传也就放弃了挣扎，仍是俯首趴在地上，一声不吭。
这让谢青鹤有些郁闷。
常人不与他交心，他是不在乎的。
人性如此简单，无非索取与付出。诱之以利，胁之以威，能达到目的也就是了。
唯独伏传不一样。
想起自己失去了伏传的信任，那小孩子再也不肯仰望着自己，叽叽喳喳说心里话……
谢青鹤不大适应。
狠心骂了两句，没有收到效果，谢青鹤也不想喷得太过分。
真要让伏传难过得痛哭流涕，谢青鹤不是没有那份嘴功。只是伏传明显在赌气，他若强行镇压，纵然赢得了一时胜利，却伤害了伏传的感情，对事态又有多大的助益？
谢青鹤马上就改变了策略，放缓口气，说：“那日你离开之后，我想过与你的事情。”
这句话还没说到重点，一直装死的伏传动了动，艰难地说：“求大师兄恕罪。本是弟子痴心妄想，平白生出波澜事端，搅扰掌门人清修肃静。弟子如今已经知道错了，以后也不敢再提此事。”
他说话似有了一丝哽咽，停顿片刻，声音又恢复了正常。
“此次山下顽行，也是弟子鬼迷心窍，一时糊涂。弟子已经知道此行轻浮。”
“弟子妄行无度，进退失据，才德皆不堪用。自请剥去掌门弟子身份，以示惩戒。若掌门真人另有门规刑责，弟子也甘愿领受。”
“只求掌门真人息怒，不要厌弃弟子。”
他无法解释自己为什么不肯回来，却很急切地保证绝不敢有下一次。
“弟子不会再胡思乱想，也不敢再作死闹事，真的、真的不敢，也绝不会再有此事……”他宁可对谢青鹤发誓，“从此以后，弟子禁足寒山二十年，绝不下山一步。”
这态度又很奇怪。
谢青鹤本以为他是伤心了，拒绝与自己沟通，可这番话又说得那么卑怯急切。
保证不提爱慕之事，保证不会再作闹，甘愿禁足二十年，以此保证自己绝对不会再出任何问题。
若真是伤心了要发脾气，要赌气示威，不该是这样的反应。他那一副咬死不肯沟通的倔强模样，谢青鹤还以为他会何等强硬难搞，已做好了被他顶撞呛声的准备。
哪晓得伏传虽闭口不谈往事，却依然很在乎他的“喜欢”。
希望他“息怒”，希望他“不要厌弃”。
以此看来，小师弟更像是有什么难言之隐无法说出口，又悔恨难当愿意用一切去弥补的样子。
“你累了么？”谢青鹤突然问。
伏传一愣。
谢青鹤起身将榻上的茶桌搬开，倚靠的软枕扔到地上，从柜子里拿了一只新枕头，放在榻首。坐榻很快就被他弄成一个小被窝，他将毯子掀开，说：“累了先睡一会儿。睡醒了，咱们再谈。”
伏传完全不明白这是怎么个道理，茫然地看着他。
云朝已经打了水进来，另外给伏传准备了漱口水和搓脸的毛巾。
谢青鹤把沾湿的毛巾放在他手上，说：“先睡吧。灶上给你炊着水，醒了再洗澡也是一样。”
可是，怎么就要睡觉了呢？
伏传茫然地擦了擦脸，在云朝的照顾下做完了洗漱。
“大师兄……”伏传坐在榻上，还是不大明白。
谢青鹤把他摁进被窝里，覆上软毯，将他顶上发簪松开，松弛下紧绷的头皮：“你如今情绪紧张，先歇上两个时辰。醒了洗个澡，吃着云找哥哥做的大肘子，再跟大师兄说话。”
这会儿已经不是跪着听训的格局，伏传躺在榻上，鼻翼间都是熟悉的熏香，自然就有了几分放松与脆弱。偏偏谢青鹤还坐在他身边，一只手拍着他的肩膀，温言安慰。
“我不是故意闹事。”伏传拉着谢青鹤的手，略有些哽咽。
人若在床上拥被而坐，背墙腹毯时，戒心最强。反过来，若是侧躺在床上，看着坐在自己身边的人，与之心腹相对，授以信任，几乎不可能生出多少抵触与戒备。
伏传与谢青鹤如今所保持的，就是最没戒心的姿势。
“你说不是，那就不是。”谢青鹤安慰道。
“我也不知道会在空间里待上半年之久。刚开始只是想养好骨折的伤势。”伏传说着就很伤心，抹了抹眼泪，“我……摔断了骨头，不敢回来。我怕大师兄认为我不消停，故意摔断骨头。我不是故意的，是个意外。可是我解释不清楚。”
“我怕大师兄以为，我就是吃不到糖葫芦就在地上打滚、用黄泥擦脸的蠢孩子。”他紧紧拽着谢青鹤的手，替自己辩解，“真的是个意外。我不敢让大师兄知道我受伤了……”
这就是症结所在。
谢青鹤点点头，结论道：“心有挂碍，便生嫌隙。”
倘若没有求爱不得之事，伏传会这么小心翼翼么？会担心自己被误解么？有些事存在就是存在了，粉饰太平只能保持表面光鲜，内里终究是不一样的。
伏传被他八个字噎得有点说不出话，眼神退避示弱：“大师兄，我想明白了，我以后不会再痴心妄想，自然就不会与大师兄生出嫌隙……若再于此事上行差踏错，罚我此生再不能见大师兄。”
谢青鹤看得出来，伏传也就是打个嘴炮，若真的放下了那丝妄念，哪里还会这么痛苦？
他七个月前就决定让伏传如愿，此时也没有改变想法。
只是，如今的时机不大对。这时候跟伏传说可以相好，很可能会让伏传生起错觉，认为凡事只要作闹一番，损害自身，置气不归，大师兄就会妥协认输，满足他的愿望。
所以，哪怕谢青鹤已经有了决定，这时候也不能告诉他。
惟有伏传先一步低头，放弃对抗的姿态，重新对谢青鹤打开心扉，说出这段时间的经历，谢青鹤才能把七个月前就决定相好的事情告诉他。
“断了几根骨头？”谢青鹤关心地问。
伏传就给他指：“这里，这里，还有这里和这里……得亏我带着大师兄给我的药，这根骨头恰好触地，都断得开花了……若没有续断膏，只怕如今走路也要一瘸一拐。”
谢青鹤见面第一件事就是打量他的身体，伏传恢复得非常好，没留下任何遗患，可见不止是谢青鹤的伤药起了效用，祖师爷空间里的长生草也出了大力气。
“养了多久呢？”谢青鹤想问的是后边几个问题。
“差不多两个月就好了。”伏传也意识到这一点，犹豫片刻之后，“后面几个月，都在驱除蛊毒。那蛊毒令我生出幻象，具现了一个极其可怕的敌人，总是在追杀我……”
谢青鹤想起仙女山上凌乱的战痕，全是伏传一人留下，这样也就说得通了。
“蛊毒？”谢青鹤问。
这就是伏传为什么不想解释。
说了一件事，就会牵扯出另一件事，最后发现什么都遮掩不住。
情蛊是石步凡所下，目的也不是要害死伏传。伏传能体谅这一点，认为石步凡罪不至死，谢青鹤未必这么想。敢对寒江剑派的掌门弟子下蛊毒？云朝的剑可不饶人。伏传要替石步凡求情，就得解释石步凡为什么罪不至死——就得说出那不是杀蛊，而是情蛊。
那石步凡为什么从前不敢下情蛊，这回就敢下了呢？因为他吃了妖僧的催情药。
吃了催情药状态不好的石步凡，为什么能暗算到状态很好的伏传呢？
因为伏传一直在照顾中了催情药，嘤嘤不休的石步凡……
最重要的是，为什么伏传知道石步凡给他下了情蛊，却又没让石步凡给他把蛊毒拔除呢？反而要自己躲在祖师爷空间里，花了好几个月的时间，让长生草帮忙驱除幻象？
这种侧躺在榻上，拉着大师兄的手，偏头就能遮住脸的姿势，太容易摧毁一个人的戒心。
伏传歪着说了几句话，被谢青鹤温言安慰几句，许多顾虑都在谢青鹤的温柔注视中消失了。
他扭扭捏捏地把事情前因后果说了一遍，含混不清地说了二人在山洞里的荒唐事，说：“我与他不欢而散，彼此都很……”
这种事情的对错很难说。
如伏传始终拒绝石步凡，对他的冒犯严词拒绝，大为光火，这事自然是石步凡理亏。
问题是，伏传也曾有过一时的软弱。对谢青鹤的绝望使他自暴自弃，尝试着接受石步凡的追求。只是情感上有了一丁点儿的软和，身体却完全不配合。石步凡兴冲冲地想要与他好，结果被他一次次推拒，最后干脆吐了一身……这对石步凡而言，绝对是彻头彻尾的羞辱。
所以，闹到最后，伏传也觉得自己理亏，不能对石步凡那么理直气壮。
二人闹到不欢而散时，都忘了情蛊这件事。
——伏传是真的忘了，石步凡是不是真的忘了，谁也不能肯定。
这就是伏传最难启齿的一段，也就是他的难言之隐。
谢青鹤一个被窝就把小师弟的倔强解决干净，本想笑一笑安慰他，又实在笑不出来。眼见着伏传带了两分担忧探究的眼神望着自己，他轻声说：“你在仙女山谷底暂时栖身的山洞，我去过。”
伏传有些不安地翻了翻，试图去拉滑落到腰腹间的软毯子。
“那地方潮湿阴冷，难以栖身久居。”
“没有床榻，没有被褥，坐卧难安。这样的地方，如何做爱？”
谢青鹤一句话说完，伏传被震得差点从榻上爬起来，一张脸胀得通红：“我、我……大师兄，我和他……真的不是……我就是……我们不行，没有的事……”
谢青鹤没有理会他慌张的否认，继续说道：“我想你一定是很伤心。才会在那样的山洞里，与一个你不喜欢的人，去做完全不感兴趣的事。”
那段经历在伏传记忆里，一直以来都是混乱、羞耻与难以言说，是他无法启齿的软弱肮脏。
他不肯对任何人提，因为他觉得那是一个绝大的错误，是愚蠢与背弃。无论在那段混乱中他的感受多么糟糕，他都不能倾诉。因为，那是他自己的决定，他活该得到那样的遭遇与结果。
直到现在。
他忍着羞耻与难堪坦诚了这件事，已经做好了被大师兄嫌恶的准备。
大师兄给他的，是体谅与共情，是心疼和爱护。
他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
他承受了很难堪混乱的后果。
谢青鹤突然低头，在他额上落下极其谨慎温柔的轻吻，摸摸他的脸颊：“你下山之前，就是你煎错了茶落荒而逃的那个晚上，我就想明白了。伏传，你若是还想与我好。”
他看着伏传陡然之间升起渴盼的双眸，那双眼睛里似乎还有许多不可置信。
谢青鹤用手挡住他的双眼。
“以后与我同住吧。”
伏传的胸膛停止了起伏，整个人都似凝固了下来。
僵持片刻之后，伏传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一把捂住谢青鹤挡着他双眼的手，问道：“这是大师兄拷问我么？我先前发誓不敢再痴心妄想，不是哄骗大师兄的。大师兄说得对，仙途之中，情爱本就没什么紧要之处，我如今已经想明白了，以后认真修行绝不会再给大师兄添乱子……”
“这都由得你呀。你想与我好，就来与我同住。不想了，还住半山桃李。”
谢青鹤试图把手抽回来。
哪晓得伏传拽他死紧，使了两回力气，到底还是被伏传拽着不放。
闹得谢青鹤哭笑不得：“好啦，我知道你想过来住。快松手了。”
伏传才猛地坐了起来，直愣愣地看着他的脸：“我是做梦么？”
谢青鹤摸摸他的脑袋。
他如梦初醒，翻身骑在谢青鹤膝上，合身紧抱，挨在谢青鹤肩膀上，大哭道：“大师兄，大师兄你不是哄我么？你真的愿意和我在一起么？”
谢青鹤被他紧紧地搂着脖子，脖子竟有些生疼，也只是轻轻抚摩他的背心，低声安抚。
伏传放声大哭。
※
门外，两个飞仙草庐来的执役弟子，对视一眼，面面相觑。
……小师兄哭得这么惨，大师兄到底怎么责罚他了？

第109章
伏传大哭一场，把谢青鹤肩上衣料都打湿了，歇下来就特别不好意思。
他缩着脖子想要说句对不住，谢青鹤直接把他拎进了浴室。恰好灶上水也炊热了，云朝准备嚎澡盆，谢青鹤直接就把哭得满脸花的伏传丢了进去，叫他自己搓洗一遍。
伏传红着脸蹲在澡盆里，浸着温水，偷瞧着谢青鹤的表情，明显有些心猿意马。
谢青鹤看得出他的期盼。
期盼什么？
亲热么？
……不是不喜欢这事么？谢青鹤隐隐有了一丝失算的错觉。
然而，伏传对闺房秘事的忌惮也绝不是假的。谢青鹤不认为自己弄错了这一点。
他在心中安慰自己，小师弟或许只是想亲昵一些。打小不得亲爱的孩子，喜欢被揉搓被抚摸，就像是小猫儿互相舔毛，不代表就有那方面的想法。
总之，共浴是不可能的，谢青鹤也不打算给小师弟搓澡。
借口衣裳被伏传的泪水打湿了不大舒服，谢青鹤径自出门，去了外边换衣裳。
浴室里隔了好一会儿，才响起断断续续的水声。
谢青鹤也松了口气。
对付小师弟半点都不轻松，态度稍微有些不对，那孩子马上就会敏感地缩回去。
往日云朝都会在屋内服侍，这会儿屋子里没有人，也不知道云朝躲去哪里了，谢青鹤只得自己去开了衣柜，找出干净衣裳更换。
这感觉就是很奇妙。
往日里屋子里显得清旷幽静，四处都很宽敞。
明明各处摆设也没有更换改变，屋子里就多了一顶伏传摘下来的小冠，原本熟悉至极的静室突然就变得温馨丰盈起来，好像多了很多东西——明明和从前是一样的。
谢青鹤知道，这就是凡人所说的“人气”。
人居砖木瓦砾之中，气与神和。屋舍为人遮风挡雨，人气则滋养房屋不至于衰朽。许多房舍宅邸，一旦没有人居住其中，哪怕常有人去洒扫修葺，依然会破败冷落，看上去腐旧不堪。
谢青鹤的屋子自然不至于衰朽，只是他常年闲心养意，心境清旷，会影响宅气。
如今，小师弟回来了。
谢青鹤解开衣带，褪下衣裳时，摸到肩上那片湿漉漉的泪痕。
他想起那片泪水刚刚落在肩上的温热触感。
继而想起了刚才抱着伏传，任凭伏传在怀里哭泣的感觉。
伏传的胸腔会呼吸喘气，浑身血脉也都会随着心跳突突跃动。那是个活人。在他怀里放声大哭，声带振动，胸腔共鸣，还紧贴在他的怀里，自然会有一种奇异的共振。
谢青鹤许多年都不曾拥抱过谁了。
与他肌肤相亲的，只有澄澈的清水与柔软丝滑的布料。
如他这样的身份，没有人敢冒犯他，更不会有人与他拉拉扯扯。上一回与人真正接触，好像是……五个月前？云朝弯腰服侍他穿鞋，他下榻时，足尖在云朝手臂上擦了一下。
当然，伏传今日回来之后，一切都变了。
他摸了小师弟的脑袋，摸了小师弟的脸颊，还亲了小师弟额头一下。
也不太好。
谢青鹤反省了一遍，将沾湿的衣裳放下。
换好衣服之后，谢青鹤也没打算再进浴室，倒了杯冷茶静静心，打量屋内摆设。
才说了跟伏传相好，伏传是绝不会接受住隔壁的。谢青鹤也早就做好了同居的心理准备。他就在考虑怎么给小师弟分地方。原本他一人居住的地方，突然挤进来另一个人。
譬如这个坐榻，就得分给小师弟一半。
那边的博古架，书柜，也得分给小师弟一半。
书案倒是不大好分，若要再搬一张书案进来，又显得有些局促了。将两张书案并排放在一起么？这么布局倒也还行。只是，小师弟会不会觉得，跟我一起伏案，不大自在？
……
将起居室和书房粗略分了一下，谢青鹤起身走到卧室，感觉头就更大了。
他的静室偶尔会有待客的时候，本身就给客人留了一些空间，要分给伏传并不是很困难。卧室就彻底不一样了。卧室是个极其私密的空间，放的全都是他自己的东西。
贴身的衣物，常用的熏香，饮茶的器皿……连带着床头的斗柜，放的都是他爱翻的册子。
伏传若是住进来了，寝衣裤衩子是不是要放进来？他常用的香脂面药是不是要放进来？还有他喜欢的把件儿，睡前的消遣，是不是都要搬进来？——那不都得谢青鹤给他腾地儿么？
与一个人同居，并不是单独抱个人回来那么简单。
他有独属于自己的一方天地，想要接纳他，就得让出自己的空间，换他进来。
谢青鹤想了想，走近卧室，开始一一收拾。
他不知道伏传出门几年养成了多少习惯，至少，当初伏传住在隔壁时，卧房静室都塞了个满满当当。谢青鹤心里很清楚，依伏传的乖顺，只要谢青鹤肯跟他相好，他宁可什么都不要，光屁股进门。
这事跟伏传是没法儿沟通的。
所以，谢青鹤把屋子里所有东西都收进了随身空间，只在斗柜里放了两格换洗用的寝衣底裤。
整个卧室基本上都被清空了。
谢青鹤打算等伏传把东西都搬进来了，若还能给他剩些空间，他再把东西挑拣着放回来。
“大师兄。”背后传来伏传的声音。
谢青鹤回头一看，伏传已经洗浴出来了，穿着他的道袍，湿发挽成散髻。
“待会儿让人把你的行李先搬过来。平时惯用的物件不着急，慢慢搬。”谢青鹤拉着他出门，在烹茶的火炉前坐下，将一条软毯子铺在他肩头，顺手摘下他的簪子，湿发瞬间垂落下来。
伏传翘着脚丫子，试图用火炉烘干脚上的水渍，用梦幻的口吻说：“大师兄许久不给我梳头发了。”不等谢青鹤说话，他拉了拉肩上的毯子，“我都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大师兄，您不会是哄我玩儿吧？我真的可以住进来吗？”
谢青鹤找来一把疏齿梳子，先给他把乱七八糟的长发梳通，捋去水渍。
伏传回过头来，抱住他的胳膊：“大师兄，你怎么不说话？”
“我说了是，你就相信了吗？”谢青鹤问。
伏传想了想，突然傻笑：“不信。我现在一点儿真切的感觉都找不到。”
“多住几日就相信了。”谢青鹤替他擦干头发，发现他头发有些开花，应该是骨折那段时间养得不好，恰好头发还有些湿润，拿了一盒养发的脂膏来，替他将发尾细细地抓了一遍。
伏传从前就喜欢被大师兄照顾的感觉，如此坐在火炉前，感觉到大师兄清爽的呼吸，温热灵巧的指尖，舒服得几乎要流泪。待谢青鹤放下替他养头发的盒子之后，他转身抱住谢青鹤，哽咽道：“大师兄，我一定会好好照顾你的，我听你的话，我把什么都给你。”
谢青鹤一只手揽着他的腰身，无奈地笑道：“你好好儿的，那就行了。”
“我是说真的！为了大师兄，我什么都愿意做。”伏传将脸贴在他怀里，紧紧抱着他。
“我只愿你好好修行，安稳度日。”谢青鹤也算是提了要求。
伏传连忙向他保证：“我一定勤恳修行旦夕不辍，也绝不会再闹出先前的事了，不作不闹不出任何岔子！大师兄，大师兄我一定会乖。”
伏传正是被喜悦冲昏头脑的时候，这时候不管谢青鹤提出什么要求，他都会答应。
趁着如今氛围正好，谢青鹤提出了自己的想法：“只是咱们俩这件事，我希望你能对外保密。我如今身份不同……”他只说顾忌身份，不愿对外公开，没有说他是想给伏传留一条后路，等伏传“得偿所愿幡然厌恶”之后，还可以继续寻找别的道侣。
伏传似乎没有察觉到这点不妥，谢青鹤才面露“为难之色”，说出顾忌身份之后，都不等谢青鹤说第二句，他马上就答应下来：“我懂，我都明白的。大师兄，我不会胡说八道。”
他牵着谢青鹤的衣摆，红着脸，小声说：“对外我仍是小师弟，不敢放肆。只有在屋里，我才是大师兄的道侣。我必会保守这个秘密，不给大师兄带来一丝闲言碎语的麻烦。”
“只是……”伏传不好意思地说，“可能瞒不过师父。他老人家都知道的。”
谢青鹤才想起，门外还站着两个飞仙草庐来的执役弟子。
“你在家歇息片刻，吃些东西，若有闲让云朝帮着你把行李搬回来归置好。”谢青鹤放下梳子起身，“我去飞仙草庐跟师父做个交代。家里除了书案书柜不要乱动，其他地方随你安排。”
说完之后，他又觉得若是跟师弟这么交代没问题，跟道侣这么说话就不大好。
于是，谢青鹤又解释了一句：“待我把书案书柜整理好，你也是可以安排的。”
伏传还能做出什么反应？
他就是看着谢青鹤，呵呵傻乐：“哦。呵呵，哈哈。知道了啊。”
谢青鹤换了木屐要出门，才走到门口，伏传从背后抱住他：“大师兄。”
这也……太粘人了。
谢青鹤深吸一口气，回过头看他：“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看着大师兄的背影，觉得好好看……”伏传贪婪地抱着他，将脸在他背上蹭，“我一直都想这么抱上来，扑到大师兄背上，一直都不敢。”
“如今我可以这么抱了！”
伏传蹭得起劲儿，嗷嗷地叫：“我的！我的！都是我的！”
谢青鹤：“……”

第110章
伏传把飞仙草庐两个执役弟子带回观星台，谢青鹤又亲自给带了回去。
上官时宜对他俩的事并非不知情，谢青鹤既然做了决定，上官时宜也没有多插言。听谢青鹤将事情说完，他只是叮嘱了一句：“既有了彼此珍惜的心思，好好相处，余生欢喜。”
谢青鹤没有说他对伏传的那点打算。
伏传得偿所愿，走出偏执，想要寻找新的幸福，他就让伏传搬出观星台。
若伏传一辈子执迷不悟，非要跟他纠缠不休……只要伏传觉得幸福快乐，他也没什么好翻脸反口的。怎么过一辈子不是过？只当伏传是个不肯娶媳妇的孝顺儿子，一辈子不离家罢了。
临走时，谢青鹤说了暂时不对外公开的打算。
上官时宜对此无可无不可，说道：“本是你与他的私事。想公布就公布了，不想公布也随你。”
在上官时宜的眼里，压根儿就没有天下风闻什么事儿。我寒江剑派的掌门和掌门弟子结侣，师兄弟男男相恋，轮得到凡夫俗子指指点点？他这样目无余子的气焰，打年轻时就赤裸裸地没遮掩过。
只要谢青鹤与伏传不坏了修行，断了寒江剑派的传承，其他的都不算事儿。
“还请师父赏两样宝物，我拿回去给小师弟看，他才好心安。”谢青鹤不客气地伸手。
上官时宜没好气地说：“我这里哪样好东西不被你搜罗了去？哪儿有那么多成双成对的宝物给你？”说着气咻咻地下榻，走到书案前，“给你写个‘百年好合’？”
“那敢情好。”谢青鹤上前研墨。
写“百年好合”自然是不合适的。一来上官时宜这都活了二百岁了，谢青鹤的修为青出于蓝，伏传也紧随其后，二人至不济也能与师父比肩，肯定不止活百年。二来谢青鹤都说了不对外公开，他屋子里挂个“百年好合”，日后有人来串门怎么解释？说上官师父老糊涂了？
上官时宜将宣纸铺开，听着谢青鹤缓缓研墨的声音，沉默片刻，将笔提起。
——鹤栖圣临。
这四个字挂在观星台，外人只会认为上官时宜吹捧自家大弟子，给谢青鹤口头封圣，绝不会想到这个“圣”字指的是伏继圣。
恰好近年谢青鹤接连拿出两本外门修法，寒山上下对他都有“前抵诸圣”的议论。
可封圣此事非常特殊。要么修为绝高，肉身成圣。这基本上不必考虑了，自从寒江剑派创派祖师成圣之后，此后都不曾再有肉身成圣的传闻。另外一条就是盖棺定论，后世追赠。
谢青鹤如今好端端地活着，还是目前寒江剑派的掌门人。底下人再是议论纷纷，顶礼膜拜，他也不可能自己给自己封圣吧？谢青鹤本来也不在乎这类虚名。
上官时宜写出这四个字来，简直是神来一笔，也绝不可能仅是巧合。
想来封圣之事，在上官时宜心中已经想过许久了。
谢青鹤想也不想就要推辞：“师父跟前，弟子岂敢称圣？”
上官时宜找来自己的法印蘸红泥敲上，哼笑道：“你也算是运气好。当上了掌门，师父还活着。这事儿不让我来给你办，你是要等伏传活到七老八十长出胡须有了资历威望之后，再联络陈一味他们给你办？继任掌门封的圣，岂有前任封的圣有排面？”
谢青鹤被他说得笑了笑，还是推辞：“虚名而已，生前身后又有什么不同？”
“你如今盘算的那些事，若没有生前虚名撑着，真能那么顺利推行？”上官时宜突然来了一句。
他看似隐居飞仙草庐闭关不出，实则对谢青鹤的盘算了如指掌。
毕竟是多年师徒，彼此太过了解。
“先让外门弟子入道修行，调整修法之后，下一步，就是让江湖上与本门关系亲密的门派世家遴选优秀子弟，前来进修入道了吧？一步步往外推行。先使外门入道，再使武夫入道，最后让世间的农夫匠人书生兵卒……所有凡夫俗子都能入道。我可是说错了？”上官时宜问。
谢青鹤看着书案上浓墨渐渐干透的四个字，不说话，隐有默认之意。
他与上官时宜在治世观念上，一直都大相径庭。
上官时宜对人性非常悲观失望，也从来不认为世外之人能够与世俗人性对抗。
对于山下的战争、贫穷、贪腐、欺凌……上官时宜一直都是冷眼旁观的状态。他自己不去干涉，也不允许寒江剑派弟子去干涉。
谢青鹤修的是人间道，既然读过道德，也想创建一个“虽有舟舆，无所乘之。虽有甲兵，无所陈之。使人复结绳而用之。甘其食，美其服，安其居，乐其俗。邻国相望，鸡犬之声相闻，民至老死不相往来”的美好世界。
很不幸的是，他才刚刚说了自己的想法，就被上官时宜大加嘲讽。
上官时宜同样用《道德》糊了谢青鹤一脸——
人之道，损不足以奉有余。
这就是人性。
人从生下来就没有公平可言，有人天生力强，有人天生体弱，有人天生聪慧，有人天生愚笨。力大聪明的人能力更强，很容易就能利用差遣体弱愚笨之人，再剥削这些弱者，使自己更加强大。
这就是“损不足以奉有余”的根本。
从远古到现在，人类使用的农具越来越方便繁多，驯化的作物越来越丰富。
上官时宜给谢青鹤翻阅寒江剑派留存的史书，给他看历代农人的努力，匠人的智慧，再给他看历代百姓的下场。事实上，不管时代怎么变化，有了铁犁，有了牛，有了高产的种子……时至今日，还是会有各种饥荒，各种人相食，各种哭嚎无门，痛问苍天。
这一切，都是因为——
人之道，损不足以奉有余。
《道德》读得多了，就能感觉到圣人著书时的绝望。
圣人没办法让所有人都变得一样聪明，只好希望统治者不教化民众，使聪明人浑浑噩噩，最好跟笨蛋一样笨。好么，这方案明显实现不了，聪明人不用教化照样聪明。圣人又只好去追求虚其心实其腹的统治，要聪明人不要那么虚荣，不要为了虚荣去欺负剥削笨蛋——这当然也不可能实现。
寒江剑派的史稿断断续续传记录了成千上万的历史。
史卷中的人类从穿着兽皮草裙、居住在树上，一直慢慢地努力，走到了衣锦绣食珍馐的今天。
然而，对于那些天生体弱又愚笨的人来说，他们的生活，从古至今也没有太多改变。
他们还是天天都在饥饿与绝望中挣扎，不知道死亡与明天哪一个先到。
智商和体能的碾压贯穿了整个人类先民的历史。家天下王朝的更迭，很大程度上也就是旧一代聪明人的后代逐渐变笨，新一代聪明人完成了与上位笨蛋的权力更替。体弱又愚蠢的人类，哪怕被强行放在皇位上，也会很快被聪明人所取代。
人但凡有贤愚之别，就有利用差遣，就有“损不足以奉有余”，就有贫者愈贫，富者愈富。
这是个完全无解的问题。
除非，能想办法把所有人都变得一样强壮，一样聪明。
——这又怎么可能呢？
上官时宜年轻时也曾雄心万丈济世安民，史书看得多了，慢慢就改变了想法。
谢青鹤始终认为，上官时宜常有一种“蠢货活该过得苦”的心态，很可能就是面对世情人性的贪婪无望之后，所产生的偏激想法。毕竟，与聪明人相交总是很愉快的，笨蛋既然是笨蛋，多半不会说话没什么见识还喜欢得罪人，相处得久了……大概也能消磨人想要扶贫济世的雄心壮志。
很遗憾的是，上官时宜的想法，也是寒江剑派历代祖师爷的想法。
所谓“不涉俗世”，不是心冷无情不想努力，实在是症结在根系之上，根本带不动。
谢青鹤也懂得这个道理。
只是道理归道理，见其生不忍见其死，恻隐之心常有，他还是忍不住想努力试一试。
师徒二人理念不合许多年，如今谢青鹤才总算是找到了一条新的路子。
——他是不能让所有人都变得一样聪明。
但是，通过降低入道门槛，他可以让所有人都变得一样强壮有力。
而且，入道是一种非常微妙的状态。
人的智慧通常是天生的，少部分可以通过后天的教化和培养，唯独入道是个非常奇妙的修行，许多莽夫糙汉，不认得一个字，入道静定之后，常年修持功法，静而生慧。
按照谢青鹤的想法，则是普通人通过文字记录，学习前人的智慧。修士入定静修，则是通过感悟天地的方式，去学习天地自然的智慧。所以，他降低了入道的门槛，不止能使人强身健体、力大手巧，还可能给了无法读书认字学习前人智慧的底层百姓，另一条增长智慧的捷径。
至不济，入道之后，人人康健力强，也能不畏强暴，不被走兽所食，不被山洪所溺吧？
上官时宜问道：“寒江法印呢？”
谢青鹤将手上剑环摘了下来，原本的剑环瞬间变成了法印的模样。
上官时宜将法印摩挲了一下，蘸上红泥，盖在刚刚写好的“鹤栖圣临”四个字上。
“拿着吧。”
他将法印擦干净，放在写好的那副字上，一起示意谢青鹤：“你当得起。”
谢青鹤知道上官时宜有多固执。师徒二人争了几十年，上官时宜从不妥协。但凡谢青鹤说要济世安民，守天下太平，上官时宜都会给他一个极其嘲讽的笑容。
“师父，您觉得我的法子可行么？”谢青鹤心里也没有底，无非是姑妄行之。
上官时宜笑道：“亘古未有之事，我岂能知道行与不行？不过，以我想来，人人身强力壮，耳聪目明，也不会比如今更坏吧？”
他看着谢青鹤的眼神非常骄傲：“早几十年前，为师也常常想，这辈子也算是做了无数大事。如今想来，此生此世最大的功劳，就是将你从山下背了回来。三生有幸，竟做了你谢青鹤的师父。”
谢青鹤自认担待不起，上官时宜已拍拍他的肩膀，说道：“但行好事，莫问前程。”
这就是训勉了。
谢青鹤肃容下拜：“谨领训。”

第111章
因要拿着师父所赐的墨宝回去让伏传安心，谢青鹤也等不得叫外门弟子拿去装裱，待墨渍干敞之后，就细心地卷起，辞出飞仙草庐往回走。
与上官时宜一番谈话，谢青鹤终于有了“吾道不孤”的感觉。
这数年之间，日日入魔，沧海桑田。
能拿出两册子降低修行资质的修法，花费了他多少心血与时光，只有小胖妞知道。
这么辛苦精英，苦心孤诣，最终会收获一个怎样的结果，他也并不知道。只是眼前有一缕微光，就忍不住要去试一试，竭尽全力去拼一拼。
一直以来，上官时宜都对他的“妄想”嗤之以鼻，谢青鹤从未想过能从师父处得到支持。
如今他也仅有那么一丁点儿的进展，还在默不着声地继续努力，哪晓得上官时宜也一直在悄无声息地关注着他的做法。才有这么些微的成果，仍是前途未知的情况下，上官时宜即刻就认同了他的做法，对他勉励肯定，不惜以凡身为他封圣，只为助他一臂之力，谢青鹤岂能不感动？
哪怕上官时宜给他的，只是态度上的支持。
——说到底，他这仅凭一己之力就往外掏修法的天资，上官时宜纵然想帮忙也帮不上。
谢青鹤心情极好。
回到观星台时，他远远地看见灶屋升起的炊烟，想起待在家里的小师弟，又忍不住微微一笑。
屋内没人。
伏传和云朝都蹲在灶屋里。
云朝正在熬汤准备做火锅，伏传已经吃上了大肘子，两人边吃边聊天。
大约是聊得太过尽兴，直到谢青鹤走近灶屋门口，二人才齐齐反应过来。伏传连忙擦了擦嘴，放下脸盆大的盘子，起身施礼：“大师兄。”
云朝则向谢青鹤汇报：“熬了大骨汤。小主人说想吃豆汤锅子。”
谢青鹤点点头，对伏传说：“你来。”
伏传还有小半个肘子没吃完，瞅了云朝一样，云朝把他的盘子放进蒸屉里，表示“给你热着待会儿再吃”，伏传才欢欢喜喜跟着谢青鹤出门。
“大师兄，师父怎么说？”伏传伸手拽住谢青鹤的衣摆，颇有几分娇痴。
他一直很想拉扯大师兄的衣裳，当然，若是能拉手，也就不稀罕拉衣裳了。纵然与大师兄私下定了亲密关系，他也还是不大敢去拉扯手臂，牵着衣摆在背后跟着，幼稚归幼稚，就是很开心啊！
谢青鹤走一步就发现衣裳有些紧，只得放缓脚步，说道：“你若要拉我的衣裳，就跟紧些。”
伏传赶忙小跑一步，露出讨好的笑容：“嘿嘿。”
谢青鹤伸出手。
伏传也顾不上拉扯衣摆了，兴奋又开心地挽住他的胳膊，跟着他一起进屋。
他俩的关系说亲密是极亲密的，毕竟曾有过一段同行同居的日子，衣食起居都在一处。这种亲密与夫妻间的亲密又差了一线。伏传羞涩又笨拙地想要更进一步，谢青鹤又不想更进一步，不着痕迹地拒绝了伏传许多跃跃欲试的试探，伏传也没什么经验，只觉得大师兄是比较“端庄威严”。
这是确认关系之后，第一次挽胳膊，伏传乐颠颠的，猜测出大师兄与师父应该谈得极好。
进屋之后，谢青鹤指了指放在书案上的字：“师父赐的字。”
伏传马上去拆开来看，看得满脸红光：“我这就去找东西来装裱。大师兄，咱们挂在哪儿？”
谢青鹤只是笑了笑。
师父赐的字能挂在哪儿？自然是正堂。总不能挂到书房或是卧房去吧？
伏传说要亲自动手装裱，他也没有阻止。反正到时候他也得看着，不至于让小师弟祸害了。实在不行……到飞仙草庐让师父重新写吧。
伏传将那副字看了好久，又回来问谢青鹤：“大师兄，那我下午就去搬东西了？”
言辞间，还有些试探，另有许多不可思议的压抑中的狂喜。
谢青鹤点点头，说：“去搬吧。”
伏传凑近来坐在榻前承足之上，趴在他膝上，小声问道：“我就是不懂。为什么大师兄突然就……说跟我好了？是不是哄我呢？”才刚刚得到的允诺，还没享受相处的甜蜜，先担心得到的理由，再担心会不会即刻又失去。
“从前是觉得你年纪小，不懂事，一时执迷。你如今长大了，仍旧念念不忘，我也不能强要你去领会我认为才是好的结果。”谢青鹤不打算哄骗伏传，说的每一句都是真心话。
伏传伏在他膝上，觉得手心里都是汗。
这话说得太干脆了！
——你觉得好，我就答应你。
从头到尾，谢青鹤都没有说过，因为我也喜欢你，所以我要跟你在一起。
就是长辈面对后辈的索取，因为后辈实在想要，长辈觉得也没什么大的疏失问题，就给了。若说谢青鹤半点都不喜欢伏传，伏传也不相信。喜欢肯定是有的，若非讨得长辈欢心，哪可能后辈求些什么，长辈就给什么？只未必是那种喜欢。
谢青鹤答应与他“相好”，却并未给他同样同等同质的相爱，伏传也不觉得受辱或是愤怒。
他只有难以言说的惶恐。
大师兄根本就……不喜欢我啊。
——倔强地昂起脑袋，对大师兄说，施舍来的恩爱我不要？
伏传做不出这种事来。
他将脸贴在谢青鹤的膝上，低声下气地说软话：“大师兄，日后我会好好照顾您，服侍您起居修行，若有什么做得不到的地方，您尽管教我。我一定会讨您欢心的。”
“你与我既然是道侣，同道相伴，共赴仙途，修行上互相守护同行即可。我既然比你年长，平时也该是我照顾你。你如今的心思还是该放在修行之上，不要学凡俗庸人，日日经营茶米油盐，只管在床笫上打转。”谢青鹤并不吃这一套，顺便敲打了一番。
伏传还没正式搬进来，先就被训了一顿，连忙答应：“我知道了，大师兄。”
因伏传突然回山，谢青鹤的日程也被全部打乱了，例行的入魔和练剑都已搁下。吃过午饭之后，伏传指挥外门弟子搬家，谢青鹤就把上官时宜写的字装裱起来，覆上药纸，以防褪色。
伏传的箱笼基本上都归置到了隔壁，待外门弟子离开之后，伏传才自己扛着包裹过来。
他自知是个入侵者，也不敢扛太多东西过来。然而，有些东西是必要的。比如养护慕鹤枪的那一套装备，总得找个角落安置，他读书写字也要地方。其他的茶壶香炉……倒是可以直接蹭大师兄的。
谢青鹤把“鹤栖圣临”挂在正堂之后，就进来给他腾书柜。
伏传连忙说：“我只常用的几本书就行，其他的我可以放在隔壁。”
谢青鹤已经把书柜腾空一半，说：“你一半，我一半。若是日后看了我的书，记得放回原来的位置，不许乱扔。知道么？”
伏传想上前抱住他讨好，想起大师兄并不喜欢自己，便克制地站在原地：“知道。谢大师兄。”
日常修行读书的东西安置好了，又到了晚饭的时候。
中午时间比较紧，没吃上云朝做的骨汤火锅，晚上三人就在露台上吃了一顿。
冬日天寒，三人修为都是寒暑不侵的境地，坐在风口上也不觉得冷，冷风暖锅吃得热火朝天，伏传心情极好，猛夸了云朝的手艺几句。云朝正得意的时候，伏传就跟锯嘴葫芦似的，又不说话了。
——不要学凡俗庸人，日日经营茶米油盐，只管在床笫上打转。
伏传突然想起了大师兄的训诫，顿时觉得自己说错了话。
晚饭之后，谢青鹤才有空做晚课，在静室里调息。
伏传在隔壁搜检自己的箱笼，将寝衣亵裤收拾了两件，又拿了自己常用的毛巾，打成小包袱。偏头往静室看了一眼，谢青鹤还在打坐，他才放轻脚步走进寝室。
卧室里的柜子衣橱，他都不敢动。万一摸到大师兄放寝衣亵裤的地方……大师兄或许会生气。
他左右看了一圈，在屏风后边发现了一个小空当，搬了一个小板凳过去，把自己的小包袱放在板凳上。随后他又回隔壁木屋里，左右搜寻了一遍，发现了一个放香料的小柜子，大小正合适。
谢青鹤收功起身之后，伏传屁颠屁颠地跑进来，说：“大师兄，水备好了。”
如今寒江上冻，谢青鹤每日洗澡都改在了家里，云朝会给他准备热水。今日伏传这么殷勤地跑进来，显然水是伏传帮着安排的。
谢青鹤就觉得有些不方便了。
平时他只要在外间脱了衣裳，直接去洗澡就行了。
如今只能在里边脱衣裳，还得穿着裤衩子进去。若是日日都穿着裤衩子洗澡，日子得多憋屈？
“功课做了么？”谢青鹤问。
伏传一愣：“今日……还没有。”
“去做晚课吧。”谢青鹤把他支了出去。
伏传就明白了。
大师兄不喜欢他伺候洗浴，也不喜欢被他看见没穿衣服的样子。
这根本就不是相好的模式。
然而，二人之间相处的分寸，只能这么一点点地摸索。界限是谢青鹤划定的，伏传没有发言权。一人乞求，一人施舍，主动权都在谢青鹤手里，伏传没有丝毫抗议质疑的余地。
“好啊。”伏传放下澡豆盒子，转身出去。
谢青鹤看着他匆忙退去的背影，缓缓将手放入温水中。
他知道自己有些不近人情。
可是。
做那件事……是绝不可行的，他不能给小师弟任何错觉和暗示。
穿着裤衩子洗澡还是不大舒服，想着小师弟应该不会再进来了，谢青鹤将裤子褪了下来，坐在澡盆里闭目休息了片刻，他深深叹了口气。这时候，他才生起一种极端荒谬的感觉。
我这又是……何必呢？
洗浴之后，谢青鹤出水披衣，恢复了一贯的冷静。
自从小师弟回来之后，云朝就不怎么进屋了，这会儿也不在屋内。谢青鹤只好自己泡了茶，梳头晾发。才坐了一会儿，伏传从静室里走了出来，小声问道：“大师兄，我能搬个小柜子进屋么？”
谢青鹤楞了一下：“能啊。”这事儿也要问我？
伏传就把搬到门口的小柜子拿进卧室，放在屏风后边，把自己的东西放了进去。
谢青鹤喝了晚茶，稍微歇息片刻，就要上床休息了。伏传很熟知他的习惯，也就准备跟着休息。先到谢青鹤身边陪他喝茶，到点儿跟着进屋。
谢青鹤将灯点燃，发现屋子里到处都是空荡荡的，不禁问道：“你不曾搬东西进来么？”
伏传也有些错愕：“我……？”
谢青鹤将衣橱斗柜抽屉都打开，全是空荡荡的，说：“都给你腾好了。”
伏传受宠若惊，不大好意思地指了指屏风后的小柜子，说：“我搬了个小柜子进来。”
“明日再安置吧。”谢青鹤走到床前，见床上只有一床被褥，连枕头也只有一个，“去把你的寝具搬来。你要睡里边还是外边？”
“我都……”伏传本想说都可以，话到嘴边又改了口，“我想睡外边。”
睡外边自然是更方便些。
伏传也想过是不是自己睡里边，这样大师兄想起床什么的，也不必问他。但是，他也想照顾大师兄。万一大师兄睡醒了要喝茶什么的，他就可以马上去准备，这样一想，还是睡外边更合适。
谢青鹤对此无可无不可，里外都行，点头道：“嗯。去抱你的寝具吧。”
伏传搬了枕头被子进来，谢青鹤已经上床睡下，吩咐他：“将灯熄了。”
灯很快就熄了。
伏传悉悉索索地摸上床，在谢青鹤身侧躺好，激动得浑身紧绷。
谢青鹤的态度已经很明确了，连洗澡不让他看一眼，这种事……大概率也是不让做的。伏传还是隐有一丝期待。男人不是都很喜欢这件事么？说不定大师兄也会喜欢呢？
左等右等，那边谢青鹤始终没有动作，连声音都没有。
伏传悄悄转过身，面朝着谢青鹤的方向，轻声问道：“大师兄。”
停顿片刻之后，谢青鹤才回答：“嗯？”
“我可不可以去你的被子里？”伏传问得已经很露骨了。
谢青鹤沉默了一会儿，掀开一点儿被子。
伏传一颗心激动得快要从嘴里蹦出来，连忙滚进他的怀里，紧紧搂住他的腰身。
还未有下一步动作，谢青鹤已搂住他不老实扭动的小腰，说：“你如今年纪还小，再长几年。”
分明是被拒绝了，因为被谢青鹤搂在怀里，伏传也没有太伤心难堪的滋味，只顾着陶醉在他温柔的体温之中，昏沉沉地靠在他的胸膛上。
谢青鹤还在他额上亲吻了一下，问道：“可以吗？”
伏传被亲得丢盔弃甲，脑子里一团浆糊，不迭答应：“可以，可以。我都听大师兄的。”
谢青鹤拍拍他的肩膀，哄道：“睡吧。”
伏传嘴上听话，身体却不怎么听话。靠着谢青鹤没一会儿，小伏传就精神地昂起头来，想要见一见心爱的大师兄。吓得伏传连忙撅起屁股，把那不老实的小东西藏起来，离大师兄越远越好。
他很想睡在大师兄的被窝里，跟大师兄相拥而眠。
可是。
小伏传太精神了！
根、本、睡、不、着。
他就躺在谢青鹤怀里，谢青鹤这样修为耳目，岂会不知道他的难言之处？偏偏谢青鹤也就假装不知道，只管搂着他，似乎就要睡着了。
伏传闭着眼许久都睡不着，最后只能小声说：“大师兄，我还是习惯一个人睡。”
谢青鹤才睁开眼睛，摸摸他的额头：“去吧。”
伏传这才翻回自己的被窝里，背着谢青鹤朝着床沿躺下，枕着自己的枕头，隐有一丝委屈。
明明说了跟我好。
我都这样了……还得假装没有，还不敢给大师兄知道。
好委屈。
偏偏连这一丝委屈也不敢显露出来，只能默默咽下。
伏传拼命回味着大师兄掀开被子邀请自己的动作，回味大师兄拥抱自己的甜蜜，回味大师兄亲吻自己的触觉……做人要知足。你已经得到了这么多，为何总要不知足？大师兄已经训诫过了，不要学凡俗庸人，贪恋床笫之欢。你喜欢仰慕大师兄，难道就是为了做这件事么？真是荒淫下流！
谢青鹤闭目许久都没睡着。
感觉到身边小师弟隐忍的情绪，他也有些难过。
……明明是不想让小师弟痛苦，怎么答应了他，让他如愿了，他倒更难过了？
想了想，他裹着被子将伏传搂进怀里，问道：“怎么了？很难过么？非得做么？”
这冷不丁的动作把伏传吓得一抖，好在浑身上下都裹着被子，倒也不至于出丑，惊吓之余就有几分怒气，偏偏对谢青鹤又发不出来，只得无奈地说：“没有。我就是……突然大师兄答应与我好，我也如愿睡在了大师兄的床上，有些激动，睡不着。我没有想那件事，真的。”
“你既然喜欢我，想也是正常的。只是我如今还不大想。”谢青鹤每一句都是实话。
甜言蜜语使人欢喜，实话最伤人心。伏传有些刺痛，一颗心却稳稳地安定了下来。
他与谢青鹤之间，不存在欺哄与谎言，也就不会有猜忌和惶恐。谢青鹤想要什么，不想要什么，都是明摆着的。他就不必担心自己的梦境何时被击碎，何时被迫从大师兄的世界里驱逐。
伏传轻声道：“大师兄不想，那就不做。本来也不是必要做的。”
说到这里，他又忍不住问：“只是，若是我……有些丑态，大师兄会厌恶我么？”
有些事根本忍不住。譬如今天小伏传的反应。他已经很努力去控制了，架不住小伏传也那么想见大师兄，非要跑出来支愣着。如果谢青鹤不会那么反感，他也能松一口气。否则，这事真难。
谢青鹤脑子很正常。若有人喜欢自己，自然会有反应，这是人生来的天性。
但是，他也有些担心开了这条口子，以后伏传故意岔着腿对他耍流氓。
毕竟，他和伏传如今是结侣同居的关系，底线都是在日常相处时一寸寸被击穿的。
若伏传真要不穿裤子甩着唧唧在卧室里乱跑，他难道还能板着脸训斥伏传？光着屁股在卧室里乱跑，是伏传身为道侣的权力。他若是翻脸训斥，就是他不占道理了。
犹豫片刻之后，感觉到伏传一点点儿蔫了下去，谢青鹤还是改了口：“不会。”
他隔着被子摸了摸伏传，安抚道：“饮食男女，人之大欲。若对闲人无礼恣肆，自然是丑态。你与我已经结侣，譬如孔雀开屏，鸳鸟求偶，怎么会丑呢？只是，还是稍微克制一些，好么？”
伏传被他两句话哄得心花怒放，羞答答地点头：“嗯，我会小心些的。只是有时候，不大忍得住……我知道此事会坏修行，大师兄教我炼化精元的法门我一直都做着，便是这会儿想入非非，我也不会放纵自己去做下流之事，待会儿它就自己好了。”
谢青鹤竟然从他几句话里听出了点“求表扬”的渴盼，只好夸了他一句：“这就很好。”
但，实际上谢青鹤并不赞成禁欲。他与束寒云两情相悦时，定情第一日就把束寒云扒光了亲了半个晚上。伏传羞答答地说自己会认真修行，控制欲望，谢青鹤嘴上夸奖，心里有些难过。
与自己爱的人做相爱的事，本是极大的幸福。
荒野牲畜交配，是为了繁衍后代，壮大族群。惟有人与人之间的情事，是出于欢愉与喜爱。
因为他不愿意与伏传做此事，就让伏传跟着禁欲，还误导伏传从根子上错会了此事的关系，他觉得自己非常自私，非常对不起伏传。
又……能怎么办呢？他能答应与伏传同居共处，却不可能真的把小师弟睡了。
谢青鹤拍了拍伏传的肩膀，柔声哄道：“睡吧。”

第112章
与小师弟同居，对谢青鹤来说，也就是洗浴入寝不大方便，日常生活并不受太大的打扰。
伏传搬进观星台之后，除了最初两日安置日用搬行李稍有些混乱，其他都很正常。
谢青鹤和往常一样起居作息，该入魔就入魔，该去寒江之畔练剑就去练剑，也就是吃饭休息的时候，身边多了一个人，这人还是自己很喜欢的小师弟，总会说话逗自己开心，日子过得挺惬意。
小胖妞也惊讶地认为，他入魔之后产生的灵寂舒散了许多，不断追问谢青鹤开发了什么新游戏。
“凿山？开荒？砸石头？”小胖妞十分好奇。
“与从前一样，哪有什么新游戏。”谢青鹤心知肚明，是小师弟让他心情疏阔。
伏传是真正的年轻人，不像谢青鹤一日入魔近百年，心内早已沧海桑田。年轻人就有年轻人的脾性习惯，锋锐其骨，溢之双目，哪怕伏传在谢青鹤跟前努力装稳重，相处得久了，总会原形毕露。
年轻有什么不好呢？
年轻真好。
年轻人总是满心热忱，对一切都充满了希望与热情，尽心竭力去经营每一段关系。年轻人不世故也不圆滑，看见一道挂在天边的彩虹，也能欢喜半天，念念不忘。年轻人喜欢呼朋唤友，大笑谈天，很无聊的小段子也能哈哈哈笑上许久。
年轻就是对世上的一切都充满了好奇，对世上的一切都抱以温柔，热爱着世上的一切。
伴随着成长，人会对自己习以为常的快乐逐渐脱敏，不再珍视，渐渐地，世上有趣的所在越来越少，无趣的经历越来越多，不再惊奇赞叹，不再恍然大悟，遇事淡定从容，十分成熟沉稳可靠。
这时候，与年轻人相处就会变得非常有趣。
那日谢青鹤从寒江练剑归来，恰好遇见在观星台舞枪的伏传，一眼瞥见他枪术中的破绽，恰好剑环在手，就顺便指点了一回。
剑气与枪痕交错之间，腾起一团覆着薄霜的巨大气旋，看上去像个大泡泡。
伏传惊讶极了：“这是什么？！”
“如今山中温度极低，草木都可结霜，我自寒江练剑归来，剑魂之中携带水气，与你的枪痕气性相冲，环环相扣，酿成这个气旋。没什么用处，戳破就是了。”谢青鹤信手一挥。
那气旋啪地破碎成渣，没有留下一丝痕迹。
伏传也不敢说什么，“哦”了一声，乖乖跟他进屋洗漱吃午饭。
等吃完了午饭，谢青鹤要茶歇片刻，准备下午再次入魔。
最近天寒，他这段时间都待在屋内，不会去廊轩休息。伏传陪着他喝了两杯茶，蹑手蹑脚跑了出去，跟云朝嘀嘀咕咕。谢青鹤也懒得管他俩琢磨什么，待他茶歇结束，去九方封魔阵找了个魔类，在入魔世界里度过了三十年归来……
窗外正在打斗。
云朝使剑，伏传使枪。
二人故意学着刚才谢青鹤与伏传斗技的模样，搞出了一个巨大的薄霜泡泡。
伏传用手去接那大泡泡：“别碰别碰，待会儿破了……”
云朝抱着剑走近：“我看看。”
伏传小心翼翼地抱着泡泡，架不住云朝探头一看，鼻尖把泡泡戳破了。
云朝摸了摸鼻子，假装无事。
伏传也不生气，重新拿起慕鹤枪，说：“再来。”
……
两人就玩了一下午泡泡。
自然也不单纯是玩。
想要弄出这种奇特的气旋泡泡，需要极强的控制力，对剑术与枪术的要求，都高到了极其变态的程度。伏传与云朝也不是次次都能成功。弄出大泡泡之后，想要操控大泡泡，不让大泡泡马上破碎，也需要极其变态的控制力。
说是玩耍，也是修行。
只是加入了大泡泡的奇景，使修行变得非常有趣。
伏传玩得不亦乐乎，云朝也喜欢陪着他做耍。常常伏传干坏事，云朝都是没脑子的帮凶。
谢青鹤从入魔世界回来，原本该去寒江练剑，疏散精神。这会儿就坐在窗边，看着伏传与云朝绞尽脑汁去弄出大泡泡，又看着伏传拿大泡泡与云朝斗技玩耍……
年轻人的欢喜，就是这么简单。
那样一个气旋，在谢青鹤眼里不过是“偶尔产物、毫无用处”，随手就将之戳破了。
但是，伏传没有见过，也没掌控过。
为此他充满了好奇，想要去挑战和拥有，也如愿挑战成功，满足了好奇心。
这份欢喜一直持续到了晚上，与谢青鹤一起吃晚饭的时候，他脸上都还残留着笑意。
当天晚上，谢青鹤破例不曾饮晚茶，洗浴之后徒步庭前，左手携剑气，右手出枪痕，徒手酿出一个气旋泡泡。他看着那只泡泡在虚空中漂浮，伸手轻抚片刻，啪嗒一声，大泡泡破碎。
伏传在背后偷窥许久，这时候奔出教他：“大师兄，你得把气劲这么散开，对，就像……就像手碰到水面，水面将碎未碎的感觉。若是力少了，泡泡不动，若是力多了，泡泡就会碎……”
这时候伏传又后知后觉得地震惊了一回：“大师兄，你刚才徒手出枪痕了？”
谢青鹤精擅所有兵刃。
这是上官时宜和束寒云都说过的，伏传也不觉得很奇怪。
因为武艺修到某种境界，确实是不挑兵器的，比如他使枪，任何东西在他眼里都是枪，都能当枪使。他认为谢青鹤所谓的“精擅”所有兵刃，和他的状态应该也相差无几。
然而，伏传能用剑、用刀，甚至用一根棍子、一把铁锤发出枪痕，却不能发出剑气。
谢青鹤这操作就太逆天了！
俱是徒手！
左手剑气，右手枪痕！
谢青鹤本就是心有所感，趁着伏传洗澡的时候，偷偷出来玩一下，找一找年轻的感觉。哪晓得伏传把水都准备好了，抱着衣裳进了浴室，没洗澡反倒奔了出来偷瞧他！
这会儿还要被小师弟教怎么玩泡泡！
谢青鹤将手背起，淡淡地说：“还不去洗澡么？不睡觉了？”
伏传抱住他不放：“大师兄，你再放个枪痕给我瞧一瞧。”
谢青鹤想了想，还是将手一挥，只见空中一声呼啸，天边积沉的云层倏地荡开，竟然恰好露出了云层之上一弯新月。云月相伴，微光低垂，景色美得令人沉醉。
伏传看得有些痴了，叹息道：“可惜我笔力有限，如此美景，不能长留人间。”
谢青鹤摸摸他的脑袋，哄道：“你去吧，师兄给你画下来。”
伏传进屋去洗澡，谢青鹤还真的从空间里搬出了书案桌椅，点上一盏孤灯，在观星台上作画。
他许久不曾提起画笔，以画为生的记忆，也不记得是多少年前，哪个入魔世界的经历了。这时候所有颜料都要重新弄，花费了一些功夫。一笔笔落纸时，尘封许久的技巧自然归来，他一边回想刚才抬头望天的美景，一边将小师弟感慨不能长留人间的美景描绘下来。
这些日子，他确实是有心宠着伏传，尽了全力想要让伏传过得更开心快活。
原因也很简单。
他与伏传结侣，原本是他“施舍”伏传，某种程度来说，是他付出，伏传受惠。
然而，这“施舍”得不太彻底。伏传想要亲热，谢青鹤因自己的缘故强令伏传禁欲，以至于伏传从这段关系里得到的，不过是搬进观星台来，日夜与谢青鹤相处的些微“好处”。
倒是谢青鹤自己得伏传诚挚仰慕之惠，一直在治愈他的灵寂之患，给他解决了许多麻烦。
这样一来，本该惠泽伏传的一段关系，反而谢青鹤得到的好处更加实在。
伏传又是个非常乖顺听话的性子，谢青鹤说了不想做此事，他就真的绝口不提。
若伏传姿态哀怨，恣意纠缠，或是愤怒质问，与谢青鹤吵闹作妖，谢青鹤任他发泄脾气也好，尽早结束这段荒唐关系也罢，总是有方法解决的。
就因为他不吵不闹，尽力周全，谢青鹤就很愧疚。
二人坐卧同起，难免会有亲昵些的接触。
伏传心爱谢青鹤，自然会有反应，哪怕尽力按捺也很难控制。
谢青鹤与他近在咫尺，也不可能不知道他的情况。每回不等谢青鹤反应，伏传就会强行遮掩尴尬，找借口避开他去平息情绪，不让他有任何为难之处。
伏传小心翼翼地维系着他们的关系，尽心竭力地希望谢青鹤没有任何不愉的情绪，期盼长久。
他不止一次向谢青鹤保证：“与大师兄在一起，满心欢喜，别无他求。”
然而。
夜里总是弓成虾子久不成眠，寝起时拿衣裳掩住半身避去屏风后，林林总总，都是隐忍。
这样的日子，怎么可能满心欢喜，别无他求？
谢青鹤无法满足他床笫上的需求，只能在其他方面尽力补偿他。
既然要“补偿”，自然是修行生活上都处处用心。所谓用心，就得放平心态，尊重体谅。
谢青鹤放弃了自己沧桑老练的心境，绝不认为伏传“幼稚无知”，去感知伏传的生活状态。
等他真的放下偏见去尊重伏传那属于年轻人的生活时，他又发现，原来在平常的起居生活中，有许多早已被他见惯不怪、不再珍惜的细节，在很多年前，他还“幼稚”的时候，曾经真实地带给他许多满足与快乐。
那时候的快乐，简单又幼稚。
一本新得的秘籍，一包飞仙草庐顺来的新茶，一只从山下农户家抱来的孱弱小羊……剑山亭绝壁上绽开的野花，乌龙潭深处钓起的大鱼，炎炎夏日，一连二十日不曾酷暑的好天气……
处处都欢喜，日日都快活。
年轻时的快乐确实很幼稚又无谓，但是，感情的真挚与感知的真实，半点不输今日。
伏传如今还过着他从前那么“幼稚”的年轻日子。
谢青鹤见惯不怪的气旋，对伏传而言，就是无比神奇的“泡泡”，是修行途中的奇景之一。
与其说是没见识，不如说是有童心。
修行之中，最忌成见。
何谓成见？
初先人造字，命名天地日月，即为成见。
谢青鹤认为剑气与枪痕低温相冲而生的大泡泡，是一种毫无作用的气旋，也是成见。因为他知道气旋为何而生，也知道气旋对他而已毫无用处。气旋对他而言，无非利用二字。
伏传不了解气旋的来龙去脉，他对气旋一无所知，反而能保持最客观的心态去了解它。
这种心态差异用于修行之上，也是完全能够成立的。
每到伏传对谢青鹤不屑一顾的事物展露赤子之心时，谢青鹤许多尘封的记忆都会纷纷涌出，年轻时曾有过的悸动与感知也随之而至。
他总是会不自觉地被伏传带回自己年轻的时候。
与伏传相处的时间长了，谢青鹤慢慢地觉得，自己的心态也年轻了许多。
当他抛却自己对世间一切的成见之时，对整个天地自然的体悟都发生了一次翻天彻地的升华。
轰隆一声。
天边劈开一道极其粗壮狰狞的紫电。
下一瞬，响起炸雷。
云朝倏地持剑飞出，紧张地看着谢青鹤。
伏传才爬进澡盆没多久，感觉到天地间恐怖的威压，心中慌乱，也匆忙奔了出来。他连鞋都顾不上穿，只有一件寝衣勉强掩住半个身子，脚上还有水渍滴滴答答滑落：“大师兄？”
谢青鹤叹了口气：“没事。”
又该突破了。
不过，体内群魔镇压，反正也突破不了，就这么卡着吧。
“那雷……刚才是……”伏传不怎么相信，上上下下把谢青鹤打量了好久，“劈……哪儿了？”
这年月天打雷劈的都是十恶不赦之人，好人哪会被雷劈？伏传分明怀疑那雷劈谢青鹤脑袋上了，这会儿也不敢直说。何况，谢青鹤看着头发没焦，身上也没通电的伤痕，又不像是被劈了。
谢青鹤哭笑不得，问道：“你觉得呢？”
皇宫被雷劈了，皇帝都要下罪己诏。这要是惊雷劈上观星台，不知道会传出什么谣言来。
伏传也不敢再问，呐呐道：“那没事……我回去洗澡……”
等伏传进门之后，云朝才默默走近谢青鹤身边：“主人。”
谢青鹤才将藏在袖中的胳膊露出来，左手又被劈得焦烂，黑漆漆地还有点肉香味。一块非金非玉不知道什么材质的阴阳鱼牌符就被他焦烂的手紧紧捏着。
“大阴阳符。”谢青鹤已经有经验了。
当初雷劈下来的九转文澜印是叶庆绪祖师的法宝，这大阴阳符也有史料记载，乃是秋水长祖师的法宝。
叶庆绪祖师在寒江剑派诸位祖师之中，名声不算特别大，属于不功不过的中庸之人。
秋水长祖师就不一样了。
他是寒江剑派第一个没有活过一百岁，在飞鱼岩抑郁而终的祖师。
他在位期间，知宝洞被焚，寒江剑派丢失无数密卷传承，死伤无数外门弟子。也是他发动了对中原皇室的报复，屠尽皇室，诛杀将星。以至于其后二百年间，中原百姓饱受战乱之苦，被外族入侵欺凌，死伤无数。
尽管秋水长祖师的牌位仍旧供奉在祖师殿，可是，每年秋祖诞辰，寒江剑派都不会单独祭拜。
如今寒江剑派的弟子可能不知道叶庆绪祖师是谁，但肯定知道那个导致知宝洞被焚、外门尽殁、还屠了一姓皇室的秋水长祖师。
谢青鹤将那枚大阴阳符抠了出来，说：“我去弄些药。”
此一时，彼一时。
当初谢青鹤的胳膊被雷劈烂了，好长一段时间都不能痊愈，还得找上官时宜帮着上药疗伤。
如今他在入魔世界中修行何止数万年？也就是皮囊不争气，一直被群魔镇压无法突破，否则这都是陆地神仙的境界了。小胖妞帮她种了不少奇花异草，还有灵真露配制各种药物，早就鸟枪换炮。
云朝知道他有进展，并不知道他进展到了何等地步，非常担心他的伤势。
谢青鹤口吻清淡，胸有成竹，云朝就松了口气，退了一步：“是。”
这胳膊焦烂也不是个事儿，有云朝在旁守护，谢青鹤直接进了空间。
小胖妞正在轮回树后边努力炼化灵真露，见他突然进来，大吃一惊：“大师兄？”见了谢青鹤被雷劈焦的胳膊，飞快地奔了过来，“哎呀，大师兄，别动别动！”
谢青鹤就无语地看着她，将小嘴凑近他散发着焦香的胳膊，陶醉地深吸一口气。
“你要吃烤肉，我这就出去给你准备。”谢青鹤问。
“这是最纯真的雷炁天罡！天地间最最最最最阳刚猛烈的力量！”小胖妞抱着他的胳膊不放，“大师兄，都给我！都给文澜澜！”
谢青鹤：“……”
好在小胖妞吸收雷炁天罡的方式也很文明，没有说把谢青鹤胳膊切下来。
这些年她积攒了不少多情不苦花的落叶，配合灵真露，腐合成一种极其味道极其醉人的软泥。据她所说，这种软泥名叫“护花使者”，只要一点儿就能毒死升龙飞凰，与人无害。
谢青鹤也受赠了两个小瓶儿，被他收在空间里，暂时没用。
——这世上哪儿还有龙凤等异兽？拿出去也没用。
这会儿就看见小胖妞吭哧吭哧地从轮回树后边，提出来两大桶“护花使者”。
他一直就很奇怪，那轮回树的后边，难道还有另外一个小空间？小胖妞在后边囤了不少东西，他转过去看，好像都能看见，一旦换了个视角，轮回树后边又是空荡荡的。
而且，小胖妞一直都是这样的脾性，似乎有囤积癖。如果她给谢青鹤一点，那她肯定有一坨。如果她给谢青鹤一瓶，那她肯定还有一桶……谢青鹤也不贪图她的东西，明知道她把东西囤在轮回树后边，也从来不曾去“抄家”。
“大师兄把手插在桶里面。”小胖妞吭哧吭哧地把大桶拖了出来。
谢青鹤见她吃力，忙上前帮她扶了一下。
小胖妞从来不曾骗过谢青鹤，谢青鹤对她也没什么戒心，缓缓将胳膊浸泡进桶里。
桶里的烂泥散发出淡淡的香气，像是果香，又像是云气的水意，隐有一丝醉人。
谢青鹤便觉得这玩意儿厉害。以他的修为都觉得醉人，普通人哪里抵受得住？只怕光是闻上一点儿味道，就要醉死千年。原本焦烂剧痛的胳膊很快就变得清凉舒适，痛苦随着猛烈冲撞的雷炁天罡一丝丝剥离，落在了护花泥中。
护花泥竟然在一点点变得纯净，缓缓地变成了清水的模样，慢慢地，整桶都是清水。
小胖妞激动得脸蛋都红了，小心地拉着谢青鹤的胳膊：“大师兄你小心一点点，把手晾干，对，晾干啊，一滴都不要浪费啊，都晾在这个桶里……”
谢青鹤无奈极了，稍微震动胳膊，将手臂上的“水渍”都落在了桶里。
小胖妞又让他把手放进另一个桶里。
谢青鹤如法炮制，胳膊放进去之后，护花泥开始澄清，他的胳膊则飞速痊愈。
两个大桶都变成清水之后，谢青鹤的胳膊基本上恢复了正常，还有一丝些微不适，小胖妞凑近了呼噜呼噜吸了几口气，硬生生地把残留的雷炁天罡叼了出去，嚼吧嚼吧吞了。
按照惯例，有了两桶不知道什么用处的“泥化水”，小胖妞又给谢青鹤分了两瓶。
“这是天雷化水，非常非常补阳！一滴滴就能驱散十方恶鬼，一滴滴就能使法器自带雷性，一滴滴就能锁住将死之人的魂魄，不使他马上死去！就算是大师兄也不能乱喝！这个不是单纯的雷炁天罡，里面还有‘护花使者’，喝一口就要撑爆！痛痛，非常痛痛！”小胖妞严肃地警告。
这玩意儿效果倒是非常强大，谢青鹤将瓶子收好，问道：“一滴滴是多少？”
小胖妞比划了一下。
谢青鹤发现果然是一滴滴，约等于一滴水的二十之一。
“如何锁人魂魄，救人不死？”谢青鹤又问。
“从眉心化入即可。若是即刻就要死，可以掀开眼皮，从眼睛里滴进去，更快一些。”小胖妞回答。
谢青鹤便庆幸是多问了一句。小胖妞很多时候没有常识，给他交代的时候，也是初略说上一句。比如用天雷化水救人，正常人想的都是服食，哪里想得到是从眉心化入？更快则要从眼睛里通路。
谢青鹤收好瓶子要走了，抱着两个大桶美滋滋的小胖妞才突然醒悟过来。
“大师兄，你怎么又被雷劈了？是不是上面又给你送东西来了？！”
谢青鹤心念一动，问道：“上面？”
小胖妞眼神又变得迷糊，含糊不清地说：“是啊，上面啊，我就是……上面来的。”她仰起头很渴盼地望着谢青鹤，“是什么东西啊？”
“大阴阳符。”谢青鹤说。
小胖妞脸色顿变，气咻咻地说：“我不喜欢它！不许它化人！”
谢青鹤心想，你怎么变成人的，我都没搞清楚。我怎么控制它变不变人？
小胖妞已经垂头丧气地回到轮回树下，脑袋抵在轮回树上，自闭了。
“……”谢青鹤有些忧愁。
法宝之间闹矛盾，这可怎么整？

第113章
“文师妹，你可知道大阴阳符有什么用处？当初九转文澜印能逆天改命，改了云朝的命数与二千年前的历史，大阴阳符是否也有此等奇效？”谢青鹤诚心请教。
小胖妞仍抱着轮回树不肯回头，谢青鹤有些担心她沉迷自闭之中，顾不上答话。
好在小胖妞抵着轮回树忧郁了一阵儿，还是开了口：“它是个混淆阴阳的坏东西。”
“它可以天为地，以雄为雌，以高为低……有多少力气，多大奇效，也不是它说了算。只看大师兄的气运加持。当初我能逆天改命，也不独是我的功劳，若没有大师兄一次次入魔，为魔类修改命程，我也不能替上官云朝改命。”小胖妞说。
这番话引起了谢青鹤的重视，问道：“如你所说，我若入魔改命，并非毫无用处？”
小胖妞听不懂：“啊？”
“入魔本是进入魔类虚无缥缈的记忆之中，所成世界大都已经成为过去。往者不可追乃是天地自然之铁律。我一直认为，入魔只是却除魔类不甘执迷之念，若不能替他们解决执念，直接解决魔类也没什么区别。可照你的说法，非得在入魔世界里改变了魔类的宿命，才能积攒‘气运’，为后来替云朝逆天改命作为‘加持’？”谢青鹤问。
小胖妞想了半天，才说道：“虽然小世界力量很微小，大师兄进去的时候诞生，出来的时候破灭，看上去好像根本不存在……但就像是浮游，朝生夕死，也是命啊。对别人来说，那个小世界里的一切都不存在，对于大师兄和文澜澜而言，它就是真实存在的。”
朝生夕死，也是性命。
谢青鹤调整了自己对入魔世界的看法，心境也有了一丝些微的不同。
他这些年在入魔世界多半是为了试炼未成形的修法，替魔类偿还偏执遗憾，多半只是随手为之，并不执着于结果。所谓使好人得好报，恶人受天谴，满足的是他自己的天理人情，与旁人、与早已过去的历史都没有任何关系。
小胖妞的说辞否认了他从前的设想，那就是说，入魔世界其实是真实存在的。
——只是因为诞生、毁灭的时间太短，完全受他出入所控制，看上去很虚伪而已。
改变了小世界的结局才能积攒出“气运”，以此完成对现实世界的影响，直接改变了二千年前的历史。这份力量并非来自九转文澜印，也不是“天上”的叶庆绪祖师，而是谢青鹤的入魔经历。
“那么我这两年入魔积攒的‘气运’呢？又在何处？”谢青鹤问道。
小胖妞抱着轮回树，讪讪地说：“我都攒着呢，什么时候大师兄想逆天改命了，就跟文澜澜说一声，马上就给您改——不过，已经改过一次了，再改一次要花很多很多很多气运。”
她告诉谢青鹤：“现在还不够。”
这么大的事情，谢青鹤不问，小胖妞居然就真的不说！
谢青鹤受了些震动。
逆天改命，这样的大杀器，握在自己手里，竟然从不自知。
短暂的震惊过去之后，谢青鹤冷静下来，从头细细地想了一遍，发现他这一生，好像也没有什么无法面对的遗憾与痛苦，非要用大造化术去改变。
束寒云？
谢青鹤不这么想。
他与束寒云之间，没有误会，没有错过。就是从本性上就不能同路而行。
就算他回到二十二年前，不曾将那盆时颜魔花带回观星台，阻止了不平魔尊诱惑束寒云。但是，他可以真正改变束寒云的本性么？把束寒云锁在观星台，一辈子不许束寒云去接触山下的杀戮、掠夺、淫乱，让束寒云永远单纯，不知世事？
那些藏在束寒云骨子里的东西，永远都不会变，随时都可能破茧而出。
而且，强行将师弟锁在内室，这行为又算什么呢？打着为了你好的旗号，强行禁锢，纵然师弟心甘情愿禁足寒山，这样称得上正常么？师弟不曾堕入魔道，不曾变作坏人，一生一世留在他的身边，充当满足他幻想的一件道具？
谢青鹤不能准许自己这么做。
何况，就算他什么都不考虑，强行改了束寒云的命，也改不掉自己的命。
替云朝逆天改命之时，他的记忆是完整的，云朝的记忆也是完整，前后两段经历都一清二楚。若是替束寒云改了命，他不会忘掉那一切，束寒云也不会忘记曾经发生过的一切。
对他们来说，与如今的局面又有什么差别？假装从前的一切都不存在，给彼此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五年之前，谢青鹤已埋葬了束寒云。
所谓逆天改命，救得了遗憾，改不了必然。
谢青鹤很快就放下了“逆天改命”这事，在院中坐了下来，问道：“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你都告诉我？”
小胖妞面露迷茫之色。
她的来历不大正常，认知就会出现误差，许多她认为是常识的东西，谢青鹤其实不知道。
很多事情不是她故意隐瞒，她是根本意识不到应该提醒告诉谢青鹤。饿了就去吃饭，渴了就要喝水，困了就去睡觉，这种事情也要告诉大师兄么？
“谁让你下来的？”谢青鹤问。
“主人啊。”
“叶庆绪祖师？他是何等存在？神？仙？鬼？”谢青鹤问道。
小胖妞被问得有点懵：“我也不知道。”
“你下来有什么使命？”谢青鹤又问。
“没有什么使命。”小胖妞向谢青鹤表忠心，“我如今已经化人，是文澜澜，不是九转文澜印了。从此以后，我就是大师兄的文澜澜。大师兄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谢青鹤又问了些问题，小胖妞都答得颠三倒四。
她最开始化形的状态就不大好，只会本能地修行，贪求空间的灵气，之后又要分润九方封魔阵带来的澄澈魂魄，一心一意修行登真。若是祖师爷们扔下来给谢青鹤的“助力”，哪有这么屁事不干，天天只管自己修炼的？
另外一说，寒江剑派至今失传了不少修真秘籍，若祖师爷当真在天有灵，不会劈个秘籍下来么？至不济的，弄个能传功的法宝也行啊。这啪啪地掉九转文澜印和大阴阳符有什么意思？
“你找一找，可有二千九百年前，秋水长祖师在位时的魔类？”谢青鹤问。
秋水长祖师在位时，知宝洞被焚，丢失宝卷无数。也许，上面丢了大阴阳符下来，就是提醒他，应该去把秋水长祖师时代的悲剧改变？
小胖妞想都没想，一口咬定：“有啊。大魔尊就是。”
谢青鹤曾在大魔尊的记忆里挣扎许久，那货整天想的都是当皇帝当皇帝治理国家治理国家……给谢青鹤烦得不行，倒是没怎么注意年代细节。如今入魔世界里度过的时间太长久了，他也选择性地遗忘了许多。
“大师兄此时不宜进入大魔尊的世界，他若出事，所有魔类都会躁动。”小胖妞建议。
“积攒的气运还差多少才能逆天改命？”谢青鹤问道。
小胖妞举起手指，数了数：“八亿四千三百二十九万六千一百一十一……”
歇菜吧。
谢青鹤直接放弃了这个打算。
逆什么天，改什么命？知宝洞的秘籍是很香，谢青鹤祖师自创的修法它就不香了吗？
谢青鹤起身欲走，又忍不住回来问了一句：“我的气运都在你那儿，不会被大阴阳符窃用？”
当初文澜印替云朝逆天改命，谢青鹤完全是被动接受，根本无法控制进程。如今小胖妞修行日久，能说的话也越来越多，思维越来越有条理，给他提供的帮助和咨询也日渐明朗。
文澜印能够逆天改命，自然是大杀器。大阴阳符能颠倒阴阳，同样有不可思议的妙用。
这世间的一切，都可以用阴阳区分。
以生为阳，以死为阴。以胜为阳，以败为阴。以春夏为阳，以秋冬为阴。
……若是用得好了，简直可以操纵世间一切。
谢青鹤对此类法宝神器没什么太大的利欲，可东西已经到了手里，就得加以“管束”。
至少不能再出现九转文澜印突然袭击的剧变。上回九转文澜印是替云朝改命，这大阴阳符若是发起威来，白昼挂新月，黑夜见骄阳，厚土升上天，云气覆于地……那可不大妙了。
小胖妞死死抱住轮回树：“轮回树哥哥不会背叛我的！”
谢青鹤就明白了。
气运并不在小胖妞手里，而是在轮回树上。
“真的？”谢青鹤再三确认。
小胖妞想了想，给谢青鹤出主意：“你别带它进来。嗯，你把它放在祖师殿！”
“若是被人顺走了呢？”谢青鹤当然不肯。这东西来历不凡，一旦流传出去，只怕会出大问题。
小胖妞嘀咕：“顺走了才好呢。”
“文澜澜？”
“那你把它给小师兄。”小胖妞扭扭捏捏地说，“小师兄也有个空间。”
谢青鹤想了想，也算是举一反三，问道：“若我日后带小师弟入魔，他是不是也会积攒气运？他的气运是不是也在空间的树上？”那要是被大阴阳符偷去用了，后果也很严重。
小胖妞摇头道：“不会的呀。小师兄的空间里有长生草，他已经变成人了，还很聪明。大阴阳符偷不到。除非长生草故意把气运给它。”
谢青鹤很好奇：“你怎么知道小师弟的空间里有长生草？他还已经化作人形了？”
“轮回树哥哥告诉我的呀。”小胖妞得意地说。仿佛得到了轮回树的情报，非常了不起。
谢青鹤对轮回树有了兴趣，用心感知，发现轮回树的根系非常发达，深入了空间的每一寸土地，甚至还有一种突破极限、深入未知的气势。然而，谢青鹤并未感应到轮回树的意识。它就像是一棵很普通的树木，用植物的方式生机勃勃地存在着，与动物的状态截然不同，也没有精怪之气。
“你与它如何交流？”谢青鹤问。
小胖妞双手交握，做了个闭目修行的姿态。
谢青鹤就明白了。
小胖妞与轮回树的关系，外人比不了，她本就是借着多情不苦花与轮回树修行的。
就如同谢青鹤的寒江剑环，他日日练剑，在寒江之畔祭炼了数年之久，剑魂虽未成形，却已经有了若有若无的意识。他与寒江剑环就有一种旁人无法理解的默契，类似于可以沟通，很难形容。
“你近日替我挑几个合适的入魔对象，我要带小师弟一起进去。”谢青鹤说。
终于说到了小胖妞最感兴趣的事情，她马上精神起来，问道：“还是挑没有修行资质、也不能修器道的魔么？这次要几个呀？”
“准备两三个，我要挑一挑。”谢青鹤解释说，“第一次带小师弟入魔，慎重一些。”
他自己入魔修行的时候，每天就要四个魔类，这时候只要两三个，显然是要减少入魔的频次。
伏传没有太多经验，若是跟他一样，每天来四次，只怕会混淆认知，走火入魔。
小胖妞这段时间都控制着谢青鹤入魔的次数，宁可他少来几次，这会儿谢青鹤要带伏传入魔，分得的魂魄就会更少一些，她也没有催促着谢青鹤多搞几次的想法，反而为谢青鹤主动减少入魔次数满脸笑容：“对呀，不着急，慢慢来。大师兄，你的灵寂……咦？”
小胖妞围着谢青鹤转了好几圈，上上下下地看：“没有灵寂啦？！全部没有啦！”
谢青鹤点点头。虽说没能顺利突破，心境与修为上的积累也非虚伪，一直都真实地存在着。
不过，能解决灵寂之患，终究还是得归功于小师弟。
……就想对小师弟，更好一点。
※
谢青鹤在空间里耽搁的时间稍微有些长，出来时，伏传早已出浴，正在静室里坐着。
这是在等谢青鹤睡觉。
他也没想过谢青鹤会离开很久，想着马上就要就寝，屋内就点了一盏孤灯。
独一的光源在屋内照出偌大的剪影，他坐在榻上，歪靠着茶桌，玩着墙上自己的影子。
本该是穿着整整齐齐的寝衣，等的时间长了，坐着换了几个姿势，修长优雅的膝盖与小腿就从衣袍里斜了出来，抵在榻前的铜灯架上。谢青鹤进门的时候，不经意地一瞥，看见他白花花的大腿根。
伏传已经马上坐了起来，拉好了衣裳之后，这才起身问候：“大师兄，歇了么？还是喝杯茶？”
谢青鹤莫名有些心跳，说：“睡了吧。”
伏传趿上木屐出来。
他如今已经不怎么穿木屐了，平日出门都是丝履皮靴，但是，回了屋之后，谢青鹤发现他变得很会穿木屐。鞋子趿在足上，行止间不留半点声息，安静得宛如赤足。
谢青鹤从背后看着他趿着木屐的裸足，终于后知后觉地发现——
当初那个趿着木屐啪嗒啪嗒走路的少年，真的已经长大了。
夜里。
伏传很熟悉地巴着床沿，背对着谢青鹤，很快进入睡眠。
谢青鹤知道，这没有什么用。心在什么方向，身体是控制不了的。
每天晚上，伏传都会很老实地睡得离他远一些。然而，每天早晨醒来，伏传都八爪章鱼一样缠在谢青鹤的身上，趁着谢青鹤还在“熟睡”，他自己老老实实地缩回手脚，假装没有这回事。
谢青鹤不会拆穿他的尴尬，直到伏传缩回他自己的被窝之后，谢青鹤才会“醒”来。
也许是在空间里讨论逆天改命时，又一次想起了束寒云。
也许是进屋时，不经意间瞥见了小师弟的长大后的模样。
这天夜里，谢青鹤很意外地做了一场极其简短的春梦。
梦中他就在观星台的寝屋里，点着灯，要与束寒云亲热。
唇间亲吻过的美好，指尖抚摸过的健康与结实，都是属于束寒云的，他心知肚明——他这辈子，也只与束寒云亲热过。等他将手一寸寸往下，想要更进一步时，抬起头，看见的却是小师弟的脸。
“大师兄，你跟二师兄不能做，你们已经分手了。”小师弟说。
谢青鹤才想起来，对啊，二师弟……已经不在了。
小师弟又紧紧地抱住他，缠着他的腰身，说：“你可以跟我做啊。我们已经结侣，正该做这件事呢。大师兄，你不想做吗？”小师弟顽皮地把握住他的要害，“你骗我呢，你就是想。”
谢青鹤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梦中竟有一种急切，被小师弟怂恿一句，竟半推半就。
到后来也不必小师弟“勾引”，他很痴迷地伏在小师弟身上，仓促行事。
就在成其好事的那一瞬间，谢青鹤猛然惊动，清晰地感知到身周的一切。
清冷的卧室，窗外倾泻而入的微凉月光，身边呼吸轻悠的小师弟……他没法儿动弹。因为，小师弟又两手两脚叉开，死死地抱住了他，脸颊还埋在他肩边的被子上，蹭得满脸满足。
梦里的一切，那么清晰，那么真实。
谢青鹤的身体，似乎还残留着梦中的激动。
他静静地望着床顶的纱帐，知道有些东西，彻底不一样了。
小师弟长大了。
所以……
他有想法了。

第114章
谢青鹤已养成极其内敛的幽深城府，他心中有了想法，面上丝毫不曾展露。
——突然发现小师弟长大了，小师弟对自己具有性吸引力，趁着小师弟衷爱自己，对自己死心塌地千依百顺，就马上为自己的欲望更进一步？谢青鹤自然做不出这种事。
这种奇妙的心动，只是将伏传从“绝不可能”的席位，挪到了“可以考虑”的位置上。
喜欢固然没什么道理，来了就无法阻挡，可肉欲和爱欲是截然不同的两回事。
曾经伏传无法分辩仰慕和爱慕的时候，谢青鹤就拒绝接受他的追求，如今轮到谢青鹤厘清自己的感情：那一丝心动，究竟是出于正常男人对美好肉体的向往，还是独属于小师弟的爱恋？
没有弄清楚这一点之前，谢青鹤只会维持现状，不会对伏传有任何轻亵的举动。
至于说，伏传每天晚上都要扒着他睡觉……
谢青鹤看了小师弟满足沉静的睡颜一眼，缓缓闭眼，依然假装不知道此事。
年轻人的爱恋真挚热情，偶有冒犯之处，不算“轻亵”，只能是“情不自禁”吧？伏传可以在睡梦中恣情肆意地拥抱他，他如此自制力、如此城府风度，不可能有任何失控的地方。
没多会儿，伏传就从睡梦中醒来，轻轻抽回自己的手脚，缩回自己的被窝里。
二人和往常一样，洗漱起身，早课早餐。
伏传不知道谢青鹤的感官心情发生了多大的变化，他行止如常，对谢青鹤的态度依恋又温柔。
谢青鹤却已经无法再把他当小孩子看待了。
这会儿青天白日，明亮的天光将一切都照得纤毫毕现。
小师弟隆起的喉结，紧实的肩膀，日渐宽阔的胸膛。自打自己下山野了几年之后，伏传就不学谢青鹤穿宽松大衫，这会儿穿着雪白的锦衣，绣着鹤纹的腰带杀得紧紧的，衬得脊背挺直，臀肉弧起一道极其漂亮的线条……谢青鹤鼻腔微有一丝痒。
这都是谢青鹤从前直接忽略的细节。他作为长辈，不可能用男性的目光去打量一个孩子。
直到他终于发现，小师弟已经不是个孩子了。
伏传吃饭的时候会坐在谢青鹤对面，盘膝趺坐，多数时候会用衣摆遮住腿。
但，他也不能安安稳稳地坐着，给谢青鹤布菜添饭是正经事，不正经的时候他还要扭一扭，听着云朝说笑话，说不得就笑得歪在榻上——在谢青鹤跟前，他没什么规矩也是真的。
所以，扭着扭着，歪着歪着，随意搭在膝上的衣摆就会散开，露出他笔直修长的腿形。
往日也不算什么。谢青鹤眼里，小师弟就是个没性别的小动物。
如今二人吃着饭，伏传那骨肉亭匀的膝盖与小腿就在谢青鹤眼前晃来晃去，谢青鹤莫名其妙就觉得好看——想要捏一捏，摸一摸的好看。
一顿饭吃得心猿意马、秀色可餐，谢青鹤觉得自己养性的功夫都坏了三五成。
这样下去可不妙。
他原本要和伏传说入魔的事情，待会儿就带伏传去空间。还要跟伏传交代大阴阳符的事。
这会儿觉得屋子里空气都不大正常，正事都得暂时搁下。
“我有事往山下一趟，三五日便回来。”谢青鹤向伏传和云朝交代，“此事也不必惊动飞仙草庐与门下，门内有事，小师弟皆可裁决，若恩师有询，小师弟代我向师父解释去向。”
这决定来得毫无征兆，伏传非常困惑：“大师兄要去哪里？我留下守山门自然无碍，大师兄不带着云朝哥哥么？”
谢青鹤摇头道：“些末小事，快去快回。也就是三五天的功夫。”
伏传很熟悉谢青鹤的性子，大师兄是个很坦荡的人，能说的事不会遮掩，不能说的事也不会撒谎，如今两次交代都不说下山的目的，伏传也就不再问了，转而关心道：“可要捎带什么行李么？我给大师兄备上几套干净衣裳吧。”
谢青鹤本想说不用，伏传已经快步进了卧室，开柜子给他收拾衣物去了。
伏传跟着他住了快一个月，已经把他的所有起居习惯都摸得清清楚楚，外套在哪里，内衬在哪里，袜子亵裤在哪里……谢青鹤的外衫有专门的外门弟子清洗，内衬与小件儿则是云朝收拾，所以，谢青鹤只知道柜子里有干净衣裳，具体有几件，哪几件，他是不知道的。伏传已经搞清楚了。
尽管谢青鹤说过，不让伏传照顾服侍自己，彼此扶持修行就好。
伏传显然不这么想。
有了与安安在一起流浪江湖的经验，伏传打包行李又快又整洁，很快就提了两个包袱出来。
“大师兄你收在空间里。这个是外衫，里边放了些您常用的香料盒，这个是内衣，我给您放着面药和口脂的瓷扣，都包好了不会洒出来。您取衣裳的时候仔细些，不要把零碎摔地上了。”伏传操心了衣裳，又转身问云朝，“是不是给大师兄捎带些茶叶？大师兄常用的茶具呢？”
云朝示意他看看谢青鹤的脸色。
谢青鹤哭笑不得：“不必那么麻烦。我抬脚就回来了。”
伏传看样子很想凑近了抱抱他，想想也只是站在他身边，依依不舍地说：“您早去早回。”
与大师兄同居的日子如此美妙，一时半会儿都不想分别。
谢青鹤将包裹收到空间里，乘上停在观星台的飞鸢，顺着绝壁呼啸而出，很快就升入云天之上，消失得无影无踪。
伏传与云朝都在山崖边目送，看着天边的飞鸢逐渐消失，云朝转身欲走。
“是不是我白天晚上都缠着大师兄，他觉得我太烦人了？所以躲了出去？”伏传突然问。
云朝想了想，说：“应该不是？”
伏传就在山崖边坐下，看着苍茫云海，叹了口气：“这时候有什么事，得让大师兄亲自下山处理？还不能告诉你我？小事不必惊动他。大事岂能瞒着我？……就是我凑得太近了些。”
伏传的说辞绝对有道理。
云朝又想了一会儿，说：“以仆愚见，主人也不是会委屈自己的脾性。他若是不喜欢你总是挨着他，要么径直告诉你，叫你注意些，也可以给你安排些修行功课或是差事，把你支出去。”
伏传被云朝说得一愣。这也很有道理啊。大师兄岂是招架不住、落荒而逃的脾性？
“那……大师兄到底下山去做什么？”伏传陷入了深深的困惑。
※
谢青鹤驾乘飞鸢，一直飞到了武兴城附近。
武兴此地古来繁荣，人群杂居，尚武风流，史上许多著名的美男子、伟丈夫，皆出身于此。
抵达武兴城之后，谢青鹤收起飞鸢，乔装易容，换上裘皮大氅，佩上富贵金玉，先去武兴城最热闹繁华的龙兴楼吃了顿八十两银子的席面，顺便雇了三五个帮闲在跟前伺候。下午去戏院听了一出戏，晚上就一掷千金去了梅湖画舫，欣赏秦大家的剑器舞。
这期间认识了不少同来欣赏秦大家舞技的世家纨绔。世间男子皆好色，村夫田汉有了两亩地几吊钱也要寻个鲜嫩婆娘，何况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世家贵胄？妻妾颜色皆好，子嗣后代自然漂亮。
谢青鹤与这波同来看剑器舞的纨绔打上交道，不说个个英俊潇洒，至少气韵舒散，极其自信。
总体来说，武兴城的年轻纨绔们，资质比别处高了不少。一来人种加持，大多体格健壮高挑，二来武兴城尚武，纨绔们喜欢斗剑、打马球，行止间自有一股英气。
谢青鹤一掷千金大方豪气，谁又不喜欢交他这样的朋友？当即就有好几个纨绔过来与他喝酒。
……就没感觉。
也是年轻健康的鲜活肉体，满眼骄傲自信。腿也长，屁股也翘。
谢青鹤却没有半点心动的感觉。
——也许，是不够好看？至少，不如小师弟好看。
与纨绔们喝到半夜，几个狂恣的酒徒都吐了满地、昏睡在船舱里，谢青鹤依然眸色清明，没有一丝醉意。以他的修为，整瓶整瓶的砒霜都毒不倒他，何况是几坛子烈酒？
满船酒气有些憋闷，谢青鹤起身走上甲板，看着月光下波光潋滟的梅湖，神思一清。
“姑娘们都在舱下歇了，楼上香闺素净，官人何不上去歇息？”叫齐爽的帮闲跟了过来，招呼谢青鹤。
这艘画舫就是齐爽帮着找的买卖，他给画舫老鸨招来这么一掷千金的主顾，本就要吃老鸨给的回扣，这画舫上玩得好，玩得舒心，让谢青鹤觉得高兴，又会给他一笔赏钱，可谓赚了个钵满盆盈。
帮闲得懂事会讨好会伺候人，还得各处门路精熟，除此之外，最重要的素质是揣摩客人的心意。
谢青鹤对秦大家的剑器舞没什么兴趣，对画舫上吹拉弹唱的妓女们也是纯欣赏的眼神，寻常出来玩的爷们儿，一旦坐下来酒过三巡，哪个不得搂搂姑娘的小腰，摸摸姑娘的胸脯？他就不。斜倚在凭几上，随行懒散地喝着酒，随着乐曲摇头晃脑，沉浸在纸醉金迷之中，就是不亵玩妇人。
齐爽心领神会，马上就去联系了老鸨，不许再让船上的妓女们上前骚扰。
画舫上的屋子都有守门的妓女，并不单独卖床。但，规矩是规矩，花了钱才是大爷。齐爽找老鸨把姑娘们都赶到舱下休息，留下个清静的屋子，谢青鹤才肯上楼去休息。
有了齐爽这样的聪明人伺候，谢青鹤做什么事都变得很方便。
醉酒的纨绔们第二天就睡眼惺忪地爬起来，岸边下船时，与谢青鹤约定晚上再聚。
——并不是所有纨绔都很有钱。有些公子哥儿身份尊贵，可是家里管得紧，并没有多少挥霍的银钱。也有些公子哥儿并不受宠，没有额外的进项，大家族里的月例银子也不够花天酒地。
所以，谢青鹤这样有钱又大方的新朋友，非常受欢迎。
齐爽试探着问，要不要赁个院子住下？
谢青鹤并不打算多留，给了他一张金票，说将画舫包上三日。
暂时将画舫当作落脚的地方，洗漱更衣之后，还是去龙兴楼吃午饭。
到了下午，齐爽就把他带去了天香会馆。
天香会馆名义上是个戏楼，其实压根儿就没有几个会唱戏的，全是涂脂抹粉的男娼。
谢青鹤也不是不逛妓院。这年月的妓女都是多才多艺，吹拉弹唱一把好手。
但是，那种专门卖肉的寮寨，他是从来不肯去的。天香会馆就是挂羊头卖狗肉的地方，说是演戏的戏楼子，里边的戏子连头都不会勒，只会卖肉。
谢青鹤进门就想走。
然而，想了想，他又改变了主意。
他既然肯花钱，齐爽就会给他提供一流服务，将天香会馆即将挂牌的杀手锏带了出来。十六岁的年纪，漂亮得雌雄莫辨，一半妆容是少女，一半妆容是少年，风姿流离。
谢青鹤请他喝了一杯酒，没有留他坐。
“官人，您这是……喜欢什么样儿的？小的才好帮您物色。”齐爽赔笑。
谢青鹤说：“寮子里自然找不到。”
齐爽心想这客人好大的口气！不在寮寨里找，难道还要睡良家？良家妇人可以出钱聘娶，不纳妾也可以买个院子养在外边。那良家的男儿怎么买？若不是穷得揭不开锅，谁肯卖儿子？
但是。看在谢青鹤给的那么多那么多那么多钱的份上。
齐爽喝了一口加了料的小酒，开始给谢青鹤吹牛，说目前武兴城里最出名的公子哥儿……
杨守备家的二公子。
栾侯爷家的小七爷。
老丞相家的六孙少爷。
……
这些人家世极好，也有各自的营生功课，不像各路纨绔似的每天在外厮混。
想要通过吃喝玩乐与人结识，几乎不大可能。
齐爽说到这里，还想挣个长线。比如，你多给我点钱，我想办法让你跟各路少爷认识认识……杨二公子爱打马球，小七爷爱去桔园诗会，只要钱给得足够，总能混进去的……只要钱……钱……
谢青鹤只听不语。
到晚上，齐爽还要带着他去跟昨夜认识的纨绔厮混，谢青鹤留下一张金票，直接消失了。
他想见什么人，哪里还需要走正常渠道？
半夜翻墙就行了。
按照地形远近，谢青鹤先探访了栾侯府。
小七爷是栾侯爷的七弟，比栾侯爷的儿子还小一岁，一直住在侯府没分家。
外界传闻他风姿湛然，人如玉树，是一等一的美男子。
谢青鹤站在他墙头围观时，他正在院子里浇花，深衣狐裘，举止优雅，确实很漂亮。
……没感觉。
离开栾侯府之后，谢青鹤又去了杨守备家。
二公子已经吃过了晚饭，换上练功服，正在演武场练枪。
杨二公子身高体壮，极其英伟，以他的年纪而言，枪法也算精湛。寒冬腊月之中，筋骨舒展开了，身上竟腾起一层雾气。他在舞枪的时候，衣裳难免会因力道惯性紧裹身上，极其贴身。
谢青鹤就站在远处看着他，这回不止腰臀腿，连前面鼓起来的一大包都看得一清二楚。
依然没有一丝心动的感觉。
谢青鹤没有再去第三家。
他就近找了一处茶寮，要了一壶茶，两个素饼，坐下沉思。
当局者迷。
这个事情，其实完全没有那么复杂。
单以容貌资质而言，云朝是不是秒杀武兴城的各位纨绔各位名满街坊的公子哥儿？云朝剑术绝高，形容俊美，且对他忠心耿耿。这么多年以来，他可曾对云朝动过一丝妄念？
云朝就不曾在他面前露过大腿？不曾在他面前掀过衣摆？
明明也都是有的。
只要相处得久了，只要他不是那么令人恐惧害怕，人在愉悦的时候，总会松懈，总会有些失态。
可是，这么长的时间，他也从来没想过，噢，云朝的腰好直，屁股好翘。
只有小师弟。
……那是因为小师弟总在我耳边絮叨喜欢，絮叨结侣，影响了我的想法？
谢青鹤喝了一口茶，吃了一口饼。
还要……
再想一想。

第115章
茶摊打烊之后，谢青鹤并未继续在武兴城盘桓，直接就回了寒山。
他很了解自己。
对小师弟产生想法这事太过背德，也破除了他自己的底线，才会使他极其震惊不解。如今既然知道自己对小师弟并非单纯肉欲，许多事情他自己就能厘清。
他不是个轻易被感动、轻易被说服的人。
他这一生见过许多好人。
这些人中，身心皆美又对他展开了热情追逐的，并不在少数。
多少人曾经在谢青鹤耳边称赞示好，花尽心思想要得到他，成为寒江剑派的下一任掌教夫人。
他当年行走江湖的声势，只比伏传更夸张——只因为上官时宜强行要他低调，他也不是伏传那么大张旗鼓的性子，所以，许多“故人”只是“朋友”，并未传出什么震惊江湖的绯闻。
又或者说，谢青鹤把不感兴趣的对象，都拒绝得很体面。
长得好看，感情真挚，对自己热烈追求。若是只要满足这三条就能让谢青鹤心动，能让谢青鹤给回应、给许诺，施舍自己的下半生……那也等不到二十多年后的伏传了。
满足这条件的非常多，观星台里只怕早就挤满了人，修多少屋舍都不够住。
所以，只有真正让他自己喜欢，丝毫不觉得勉强的人，他才会有感觉。
上官时宜劝他时，只说从心，不必怜悯。
谢青鹤心知肚明，他能怜悯弱者，施舍一把助力，怜悯贫穷，施舍一些丰饶，可是，他不能怜悯求爱者，将自己的喜欢施舍出去。因为，喜欢这东西，既没有道理，也完全不受自己控制。
在喜欢这件事上，谢青鹤根本不受任何引诱、怂恿、洗脑。
若他有想法了，那就是自己心动了。
没有另一种可能。
将飞鸢停在观星台山崖边，谢青鹤脱去身上的大氅，摘下身上金玉佩饰，就在院中的水源处兑药水洗脸。这时候天才微有一丝光，谢青鹤不在观星台，云朝不必起身服侍，伏传也还在睡觉。
若是去屋内洗漱，会惊动还在休息的伏传。
观星台的水源乃是一条山泉，水极清甜，先人在山壁处凿了储水池子，做成葫芦水的形状。小头取水做饭，大头生活日用。洗易容兑药水需用热水，谢青鹤将手放进大头池子里，没多会儿，整坛水就蒸腾起汩汩热气，成了与人极其舒适的温水。
他这边挽起袖子，扎好腰带，正在弯腰洗脸。
洗脸的水声很细微，然而，这会儿观星台一片寂静，衬得水声沥沥，半山回旋。
云朝耳朵微微抖动，本想翻身起床，又听见屋子里的伏传已经起来了。
想了想，他闭上眼睛，继续睡着。
谢青鹤用药水搓了脸，取毛巾揩去满脸水渍，方才睁眼回视，就看见伏传披着衣裳站在门口，有些痴痴地望着自己。他不禁好笑：“怎么站在廊下，袜子也不穿？”
伏传昨夜就没睡好。
不管云朝怎么开解，他直觉谢青鹤下山是因为自己，心里本就焦躁烦恼。
再者，跟谢青鹤同床共枕月余，他早就喜欢了扒在谢青鹤身上睡觉。谢青鹤出门第一夜，他和往常一样上床休息，睡前感觉到身边空荡荡的，就有些空虚。等到睡着了，那感觉就更坏了。
熟睡之后，伏传下意识地翻身，手脚其张，想要骑撂在谢青鹤身上。
唿——
手脚都落空，人直接就被震醒了。
这感觉就像熟睡时翻身，直接掉床下时一模一样。
身体习惯地朝着身边暖呼呼的大靠山挨过去，哪晓得就扑了个空。
那时候的空虚、错愕、怅然若失，在夜深人静的时候，锁在寝屋与帷床之内，滋味难以言说。
所以，昨夜他就不怎么想去睡觉。
先在静室打坐修行，熬到半夜，又怕万一大师兄回来了呢？
他与谢青鹤也不是普通道侣，平时谢青鹤端着大师兄的架子，要管他起居课业。这会儿谢青鹤才下山两天，他就“不顺作息阴阳”，若是被捉住了，谢青鹤未必会训斥他，但，伏传也很担心会得了个“简直顽劣”的评价。所以，天亮之前，他还是去钻了被窝。
这会儿才闭眼不到半个时辰，谢青鹤就在外边洗洗涮涮，伏传揉着惺忪睡眼出来察看。
……简直。
好看。
平日谢青鹤都穿比较宽大的青衫或是道袍，主要以舒适为主，反正他穿什么都好看。
好看归好看，想要欣赏谢青鹤的身体线条，几乎不大可能。他也不是觉得大师兄的肩颈不好看，也好看，非常漂亮，每次看见大师兄的肩膀，都想扑上去，把下巴怼上去蹭一蹭……但是，既然是情人间的喜欢，当然还是……喜欢……下三路。
这会儿谢青鹤站在池边洗脸，脱去大氅之后，身上只着一袭月牙白的锦衣，因要佩带金玉挂件，腰间缠着蹀躞带，难得一回勾勒出他挺拔潇洒的腰身。怕湿水沾污衣摆，他还把袍角掖在腰间。
伏传看得鼻血都差点迸了出来。
谢青鹤不惧寒暑，穿衣裳就是舒适为主，下山为了不引人耳目，才会故意符合季节。
他换了大氅，换了锦衣，但是，一般不会被人注意的裤子，他没有穿得太厚，还是最舒适的薄丝裤子。既然薄，必然透。若是将袍角送下来，穿这裤子半点也不失礼。然而，他把袍角掖腰上了。
伏传隔着老远，衬着天边微微一点光，看见大师兄弯着腰，结实火热的长腿在裤内若隐若现……
别说吭气。
他走都走不动，有一种脑子里炸烟花的刺激。
好在谢青鹤已经洗好了脸，顺手将衣袍从腰间松开，袍子重新垂下，遮住他的薄丝裤子，恢复了一贯的端庄严肃，伏传一直往上和往下横冲直撞的气血，才慢慢地回流全身。
等谢青鹤走回来时，伏传尴尬地发现，小伏传又想和大师兄打招呼了。
“我去穿袜子。”伏传很熟练地找借口离开。
谢青鹤看着他略微佝偻着肩膀离开的模样，和从前一样，非常难受不喜欢。
没有人应该被情欲所折磨。若不是他将伏传拢在身边，与伏传同居，伏传再是喜欢他，心爱他，也不会有这么频繁的尴尬时候。人的身体不是不听话，它只是听从心。若心如死灰、绝望至极，哪里会这么兴致勃勃、日日雀跃？
伏传没有搬来观星台的时候，没有握住同居这一线希望，也没有这么心猿意马不肯收束。
这时候二人还未谈话，谢青鹤是耐得住性子的人，便任凭伏传独自去解决他的麻烦。
他懒散惯了不喜欢束身的衣裳，进了卧室想要换上舒适的道袍，正待换衣裳的时候，想起刚才小师弟看见自己热情得眼睛几乎要下钩子的模样，又忍不住想，莫非小师弟喜欢我穿这衣裳？
仔细回想，小师弟下山几年，也不爱穿大衫了，每天都穿着雪白的衫子，腰带扎得紧紧的。
他是觉得这样的款式很好看吧？
我不过是偶尔穿了一回，他就愣愣地看呆过去了。
谢青鹤的手指在道袍上滑过，翻了翻柜子，没有找到记忆中的束腰袍子。他又开了另外一个柜子，道袍，大衫，大衫，长袍……那件束腰的袍子，也不知道去哪里了。
谢青鹤只好随便套了一身衣裳，系上衣带的时候，发现浑身上下都宽宽大大，半点腰身都露不出来，只怕小师弟不大喜欢。换好衣裳之后，他又抹了些面脂，心想，今日便交代外门重新来裁制衣裳。也到了换季的时候了吧？
当然，要他承认是为了讨小师弟欢心，才去重新裁制衣裳，那是万万不行的。
不如就说，是……庆祝结侣？才与小师弟穿同样的制式。
谢青鹤收拾妥当出门，桌上已经摆了几盘子点心，都是云朝做好常备的玩意儿，冬天放在厨柜里，囤上十天半个月也不会坏。很显然，灶上没火。谢青鹤下山之后，云朝和伏传都在偷懒。
伏传拿了个陶钵，正在和面，说：“大师兄，前日大厨房磨了汤圆面，咱们吃汤圆吧。”
谢青鹤爱吃鲜肉汤圆，这是上官时宜告诉伏传的“秘密”。
“这两日在大厨房吃饭？”谢青鹤问道。
伏传答应得很含糊：“嘿嘿。”
谢青鹤就明白了。这俩没开火，也没去大厨房吃饭。为什么呢？因为谢青鹤临走时交代过，只去三五天，不必惊动外界。若是他俩都去大厨房吃饭，岂不是整个宗门都知道掌门大师兄不在家了？
“吃什么了？”谢青鹤问。
伏传看他脸色：“烤蘑菇，烤冬笋，烤馒头，烤五花肉……还有烤蒜头。”
原来如此。谢青鹤点点头，并没有教训的意思，反而觉得挺有意思。
“领了多少汤圆面回来？”谢青鹤为了表示自己可以同流合污，支持伏传拿点心当正餐的不良作派，打算交投名状，“中午师哥给你炸汤圆吃。”
伏传就很满足了，美滋滋地团着汤圆，说：“那我要吃炸腊肉汤圆。”
谢青鹤洗手坐下来，与伏传一起包汤圆。
他原本是个很讲究的性子，写字的地方不能吃东西，品香的地方不许放瓜果。做饭就该去厨房。
伏传偏偏对着他很黏腻，喜欢给他做饭，又喜欢黏着他。谢青鹤吩咐云朝去做，伏传不肯，非要带着菜叶子进门，谢青鹤欲言又止看了几遍，渐渐地也就算了。
这会儿，他已经可以面不改色地跟伏传一起，在静室的茶桌上包汤圆了。
包好汤圆，那边云朝也把灶火重新烧了起来，伏传出去一会儿，就把汤圆端了回来。
二人坐在一起吃汤圆。
伏传特别容易满足。
能跟大师兄坐在一起，一样的两只碗，一样的两只勺，吃一锅汤圆，他就觉得很好。
至于谢青鹤下山之后，他的忧愁焦虑，夜不能眠，他非但不会说，连半点情绪都不曾表露出来。谢青鹤为什么要易容改扮，下山之后去了哪里，做了什么，他也没有再问一个字。
婉转求来的同居相处，不敢多问多想，也不敢让自己显得累赘，使大师兄生厌。
“大师兄，您要歇息一会儿，还是静室修行？”伏传收好碗筷，问道。
“我有些事要问你。”谢青鹤说。
伏传顿时紧张起来，侧身在榻上坐下，不看谢青鹤的脸色，替自己辩解：“您是不是觉得我跟您跟得太紧了些？这两日我也反省过了。山下夫妻也没有这么同手同脚的。要不，大师兄，您看，要不我把隔壁屋子收拾出来，今日我在大师兄这边服侍，明天就回隔壁去住，后日再过来……”
谢青鹤拍拍自己身边的榻沿，说：“过来坐。”
伏传霍地站了起来，没有上前，反倒后退了一步：“您若是温言哄我，就是要拒绝我了！”
他看上去有些急，望着谢青鹤的眼神又很绝望，一口气梗在喉间，呼吸两次，又慢慢地蔫儿了下去，低声道：“我知道这样不体面。也该好聚好散。可这事……大师兄既然答应我了，总不该是儿戏吧？我就是太过贪恋自私，一心一意只想得到大师兄，忘了该好好讨您喜欢，反倒惹您厌恶……”
“你想错了。不是这样的。我和你谈更进一步的事，不是与你断契分居。”谢青鹤说。
“更进一步？”伏传满脸懵。
谢青鹤将窗户打开，咻地一道剑气钉在庭中。
云朝原本在外边浇花，剑气突至，他半个身子都泛起鸡皮疙瘩，回头看见谢青鹤坐在窗边，正缓缓外看，他马上放下水瓢花锄，顺走自己的长剑，溜溜达达奔出了观星台。
这地方是越来越没法儿住了。要不，跟小主人商量一下，他住观星台，我去住半山桃李？
打发了云朝之后，谢青鹤再次邀请：“过来坐？”
伏传耳根都红透了。
就这么短暂的时间里，他已经把自己有生以来见识过的所有私事都想了一遍，且把里边的主角全都换成了他与谢青鹤。
谢青鹤又向他招手，他羞答答又满心兴奋地上前。
因为太过激动，没把握好深浅，一屁股坐在了谢青鹤的脚上！
谢青鹤：“……”
伏传连忙挪动屁股，要往下退一点。
谢青鹤很想将他抱在膝头说话，然而，此次谈话，不能色诱，得让小师弟保持清醒。
直到伏传在榻沿坐好，二人保持了一个近在咫尺又不轻亵的距离，谢青鹤才说道：“我前日发现你长大了，也不能再用小孩子的心态看你。我知道你这些年都很喜欢我，想要与我携手一生。若真如你我所想，既然两厢情愿，将此事做实了也是一桩美事。”
伏传低头看着自己的膝盖，轻声说：“大师兄把话说得这么好，接下来就是‘可是’了吧？”
“对。我也还有顾虑。”谢青鹤摸摸他的脑袋。
伏传很顺从地回头看他，他就这么望着伏传的双眼，认真说道：“我怕你是一时执迷。人都有这份儿骨子里的倔强，你不肯予我的，我得不到的，就要心心念念，必要得之而后快。”
伏传将他话里话外的意思咂摸了几遍，突然兴奋起来，翻身上榻，骑在他膝上。
谢青鹤本是散膝侧坐在榻上，被他这么强行跳上来，不得不抱着他微微起身换了个姿势。伏传也不管不顾，只管搂着他的脖子，坚决不肯下来。谢青鹤无奈之余，也只能把他一直抱着，换好坐姿之后，再把他放在自己膝盖上。
伏传搂着他的脖子，非要抵着他的额头，看着他的眼睛：“大师兄是怕与我做了好事，我得偿所愿，就要对大师兄始乱终弃，反悔断契分手么？”
谢青鹤这会儿已经有了想法，心思既然松动，看什么都带着点儿勾引。何况，膝上的伏传又搂又抱，还要在他膝上蹭来蹭去，那挺翘结实的屁股肉……谢青鹤不大喜欢这种感觉。
没有得到准许之前，他不能想太多。
“你老实一些。”谢青鹤皱眉道。
“我不会的。”伏传说。
谢青鹤一愣。才对他暗示了心意，马上就蹬鼻子上脸，变得这么嚣张了么？
“我这辈子只喜欢大师兄，只和大师兄在一起，就算大师兄给我吃了甜头，”说到这里，他也不知道想起了什么，靠着谢青鹤的肩膀偷笑了一下，“给我吃了大鹤……我也不会吃了就跑。”
“大师兄，我会对你负责的。”他认真地向谢青鹤保证。
要说污言秽语，各种黄腔调戏，谢青鹤也听过不少，伏传说的这几句话才到哪儿呢？
可是。看着别人对别人开黄腔，张嘴调戏，与膝上的小师弟搂着自己说荤话，那滋味能一样么？就算小师弟说的荤话很清淡，谢青鹤还是有一种吃晕了肉的感觉，鼻息里竟有一丝温热。
以谢青鹤的心志清醒，居然也被伏传带歪了片刻，才拉了回来：“你错会了我的意思。我并不是说，你不能与我分手。若你从前是真心爱我，此后又不肯喜欢我了，想必是我哪里做得不好，令你失望，失去了憧憬热忱之心，那时候若要断契分居，以你我的情谊，自然好聚好散。”
谢青鹤轻轻抚摩伏传的脸侧，看着他年轻鲜活的面孔，看着他眼底的欢喜与热衷。
“我只是觉得，若你对我并非真心爱慕，只是偏执求占，我却趁机贪渎了你的身体……小师弟，我若是个普通男子，你也不是我的小师弟，我自然不必顾及此事。你今年二十二岁了，便是山下凡人男子也已加冠成人，娶妻生子，成为一家之主。可我是你大师兄，你是小师弟。”
“不论你长到几岁，你也是我的小师弟，我总要照顾你，不使你吃亏。”谢青鹤说。
伏传反问道：“大师兄为何觉得，这事是我吃亏呢？”
“我与……石步凡的事，大师兄也知道。”说起这个，伏传还是有些支吾，只是为了说服大师兄将大鹤放出来，不得已也要硬着头皮上，“若我不喜欢，是要吐出来的。”
“既然喜欢……”
他又搂着谢青鹤的脖子偷笑：“大师兄这样的容姿风度，怎么也轮不到我吃亏吧？”
谢青鹤站在长辈的角度看待此事，战战兢兢地不敢轻易伸手，就是怕伏传吃亏后悔。现在被伏传三两句怼回来，他也震惊了。原来还可以这么想？你就这么想睡我么？！

第116章
伏传搂着谢青鹤的脖子，凑近他的脸颊，从耳膛处一点点往下亲。
天寒地冻的时节，脸上少行气血，自然带了一丝轻寒。伏传的嘴唇比谢青鹤的脸热上半分，缠绵又贪婪地往下，贴着脸颊，顺着下巴，一点点亲到了嘴角。
他看着谢青鹤的眼睛。
谢青鹤从那双眼睛里，看见了欢喜，看见了请求，看见了跃跃欲试。
同居月余以来，伏传一直都很小心，情不自禁的时候才会抱住他，最出格的时候，也就是拿脸颊在他肩背上、胸膛上蹭一蹭。不敢碰他的脸，不敢用嘴去亲吻。任何更像是情侣间才有的举动，伏传都不敢动。
这是他第一次扑上来，第一次亲吻谢青鹤。饶是如此，也只敢溜边试探着慢慢亲。
从耳膛到嘴角这么短短的距离，被他缠绵悱恻拖泥带水亲了许久。
——就仿佛随时等着谢青鹤拒绝。
谢青鹤见他摇头晃脑故作无辜的模样，小师弟骨子里真正的渴盼几乎要遮掩不住。
他伸手轻轻托住伏传的脑袋，使伏传微微仰头，亲吻住伏传的嘴。
很……奇特的柔软。
忍不住想要更多，更长久。
伏传明显已经被震住了，谢青鹤舔开他的嘴唇时，他简直有一种被雷劈的感觉！
……亲、亲嘴要这样的吗？
不是嘴对嘴碰一下就完了？还可以舔？还要……伸到嘴里……碰我的舌头吗？！
前所未有的感觉让伏传忘记了这个亲吻所代表的意义，满脑子都是“这样也很舒服啊”“再来一下”“我可不可以也舔一下大师兄”……之类的新奇刺激。他贪婪地抱紧谢青鹤的脖子，学着谢青鹤的模样，用自己的舌头去与谢青鹤纠缠。
如此隐秘不可言说的嬉戏，还带着唇舌摩擦的快感，使伏传很快就沉迷其中，无法自拔。
刚开荤的小子完全不知满足，二人搂在一起勤了许久，谢青鹤捏了捏他的后颈，伏传才收回自己越战越勇的舌头，依依不舍地离开了谢青鹤的嘴唇。
谢青鹤还没说什么，他就跟偷腥的小猫似的，餍足又感慨，还露出了极其神秘的偷笑。
“大师兄，我太可怜了。我太可怜了。”伏传不住絮叨。
谢青鹤能感觉到他浑身洋溢出的欢喜与热情，并没有哀怨自怜的情绪，怎么会说自己可怜？
伏传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又抱住他的肩膀，将脸贴在他耳边，轻声说：“原来亲嘴这么舒服。我一直都不知道。我都二十二岁了，第一次知道亲嘴是这样的……大师兄，你若是早几年就答应与我好，我早几年就可以亲嘴了。”
他这话说得完全没有逻辑。早几年他还是个身量未长的孩子，谢青鹤根本不可能对孩子动心。
但是，人在极乐之中，通常都是不讲道理的。男人在床上说的话，听一听也就罢了，哪可能真的去计较来龙去脉？
谢青鹤微微一笑，想起那日在谒仙亭前，伏传与晏少英相拥亲吻的模样。
他自然知道伏传与晏少英是在做戏。不过，小孩儿间，玩得高兴了，是不是把亲吻当作儿戏，同性之间随意亲着玩儿呢？想起伏传这温柔甜蜜的口唇曾被晏少英怼过，谢青鹤也有一丝不乐意。
不乐意归不乐意，他不会与伏传谈这件事，更不会对伏传的交友做任何限制。
心思放回膝上小师弟的身上，谢青鹤摸了摸他的嘴角，温柔地说：“来日方长。”
伏传还在回味刚才的滋味，牵扯着他的衣襟，偷笑道：“那……能不能定下规矩？”
“什么规矩？”谢青鹤很意外。
“就……每天亲嘴的规矩。早上起来，我服侍大师兄更衣梳洗，然后就亲一次。晚上休息之前，也要亲一次。白天云朝哥哥在，也不大好意思，但是，一整个白天，起码得趁着云朝哥哥不在的时候，再亲一次……”伏传想了想，也有些不好意思，问道，“会不会多了些？”
谢青鹤被他逗得想笑，又觉得他很可怜。一次次的拒绝，把伏传伤得太狠了些。
谢青鹤是个极其从心的脾性，情人之间的事，原本就是有了心情就做，没有心情就不做。可伏传被他几次拒绝，养成了对感情极其没有信心的低姿态。小师弟想把这事做成规矩，谢青鹤能理解他。
“每天只能亲三次么？”谢青鹤故意哄他，“若我想多亲几次呢？”
伏传嘿嘿笑：“那自然是……大师兄想亲，就可以亲啊。大师兄，”他看着谢青鹤的嘴唇，不自觉地咽了咽，“我还想亲一次。”
谢青鹤便放下正想谈的话题，轻轻吻住他的嘴。
自认有了经验的伏传连忙张嘴想要迎接大师兄的舌头，哪晓得谢青鹤要他自由发挥，这回选择了守方。伏传最沉迷的其实是与大师兄舌尖追逐的感觉，大师兄不肯过来，他就得追到大师兄嘴里去寻找，谢青鹤还懒洋洋的，偶尔才撩他一下。
伏传极其不满足，伸手在谢青鹤的肩膀上轻轻地拍，催促他快点。
谢青鹤猛地将他放在榻上，一只手托着他的后颈，居高临下强势进攻，伏传突然换了姿势，差点被自己呛着，谢青鹤撩得又极其凶猛，他只觉得头晕目眩，整个人毫无招架之力。
等他彻底蔫儿了下去之后，谢青鹤的攻势才变得温柔，和风细雨地舔舔他，带着他唇间嬉戏。
才第二次亲密接触，伏传就摸到了大师兄在床笫上的脾性。
不能挑衅，不能催促，不能强势。否则，大师兄会强势反击，拿回主动权后才会恢复温柔。
就……好喜欢啊。
伏传温顺地躺在榻上，捧着大师兄的脸：“大师兄，我错了。”
谢青鹤一连尝了两回甜头，正是满足享受的时候。人与人两情相悦就不容易，感情上合拍，生活上没有大冲突，说不得就会栽在床笫事上。如今与伏传试了一下，他觉得挺好，小师弟也似乎在念念不忘，感觉就非常好了——至于更进一步的事，也得慢慢来磋磨，也不是一蹴而就的事。
这时候谢青鹤觉得伏传与自己配合得很好，满心都是爱意与满足，他认为伏传感觉应该差不多。
怎么就突然认错了？哪里错了？
谢青鹤觉得一切都好。
“你觉得不好么？”谢青鹤反省了一下，轻轻抚摩伏传的额角，“是不是觉得大师兄太凶了？”
伏传笑道：“我以后会尽量温顺些。只是若有什么地方做得冒犯了，大师兄事后告诉我，或是当时就告诉我也好。我都会改的。”他微微挺身，在谢青鹤脸颊上亲了一下，“我想大师兄对我温柔些……不要在这事上教训我。”
伏传说的显然不独是亲吻这件事，还有此后所有亲密的种种。
谢青鹤正要保证自己以后都会注意。
伏传脸颊微红，似乎是不好意思：“亲一下没什么关系，亲得凶些也无碍。就是……那以后……那个的时候……我不太懂，万一就错了……”他说得满脸通红，“大师兄，你就教一教我……不要拿这个凶我……”
这话就说得不大正常了。
谢青鹤见他脸颊潮红，似是情动，嘴唇又有些发白。
——隐藏在情潮与激动之下的，实则是害怕。
谢青鹤本不想这么快与他做事。一来二人还没有用情侣的身份相处过，并非水到渠成。二来男子之间的事有违天道，亲亲摸摸也罢了，最后一步是比较麻烦，只好是身心都做好了准备，再行事。
可伏传的心态如此矛盾。一边想要亲热，一边又害怕此事，这就非常不好了。
若不能让伏传放下对此事的恐惧，此后二人每次相处，伏传都会担心害怕，谢青鹤想要的水到渠成、身心俱备的状态，也不可能达成。
思及此处，谢青鹤将自己常备的脂膏药物都捋了一圈，觉得客观条件是可以做事的。
“小师弟，我将云朝差遣出去了。”谢青鹤一只手轻轻抚摩伏传的腰侧，暗示了这件事，“你若是愿意，现在师哥就教你，好不好？”
伏传大吃一惊。
他二人极其熟悉彼此，谢青鹤没打算马上做事，伏传心里是有数的。
这会儿谢青鹤突然就改了主意，伏传完全没有心理准备，总觉得那件事还有些遥远，不得先亲几天嘴，摸几天硬肉和软肉，再……考虑其他么？
“我……”他很想拒绝。
脑子里都是伏蔚被鲜血濡湿的衣摆，寮寨中戏子男娼们粗哑难听的嚎叫。
谢青鹤抚摩着他的额角，轻轻安抚他。
其实，对于谢青鹤来说，做不做这件事都不是重点。他是对伏传动了心，也想亲吻抚摩伏传，若是能与伏传抵死缠绵，那自然也是人间极乐。可是，那件事并不是感情的全部。
本身男子之间就没有交合的渠道，那么做是有违天道的，对承受一方来说，会损害健康。
修道求真之人，清心寡欲不是什么难事。他纵容自己对伏传的欲望，是因为他喜欢这份欲望。
如果他与伏传都有默契，一辈子相守，不谈此事，不代表他不爱伏传。又或是他与伏传约定好，只亲吻抚摩，彼此爱抚，不去做最后的一步，也不代表他与伏传的感情不真诚。
真正无法对这件事释怀的人，其实是伏传。
伏传那么热衷这件事，想要做，又害怕做，在他的骨子里，还认为做这件事是道侣间的义务。
“别怕，师哥会教你。”谢青鹤想了想，他其实很不喜欢自己的这个提议，但是，为了打消小师弟的焦虑与恐惧，他愿意退一步，“师哥让你在上面，好不好？”
伏传霍地坐了起来。
他起来得太急，谢青鹤不得不仓促起身，给他让了坐起来的空间。
本以为伏传是太过欣喜激动，哪晓得伏传愣愣地坐了片刻，反对道：“当然不好啊！师兄为长我为幼，师兄为尊我为卑，岂能让大师兄做羊妃，我来做乾元帝？”
谢青鹤给他一番话震得脸都僵了，半晌才说：“在你心里，我就是乾元？你是羊妃？”
这臭小子的脑子里，都是些什么污糟玩意儿！
伏传连忙上前搂住他，赔罪道：“不是不是，我被大师兄惊着了，突然就有点乱。我俩、我们……我们是两情相悦，大师兄爱重我，当然不是把我当作羊妃……我就是觉得，反正……我不能让大师兄躺下，这么把腿叉开……不行不行……”
谢青鹤悲哀的发现，前面伏传提了乾元帝与羊妃之后，这会儿又说把腿叉开，他脑子里很自然就浮现出乾元帝压在羊妃身上的画面……再把羊妃的脑袋替换成自己……别说伏传不行，他也不行。
“好了，你不要胡思乱想了。这事跟你想的不一样，跟你看见的也不一样。”谢青鹤捧住伏传的脸颊，强行令他看着自己，不要东张西望、顾左右而言他。
“乾元是君，羊妃是臣。君临臣曰幸，本就不是寻常情爱。你还见过哪些呢？伏蔚那些污糟事么？他受欺凌时，承受的是羞辱，此后纳妃成亲，又将君臣之分与权力驾凌于床笫间。”
“小师弟，从根子上，你想得就不对。”
“你我做这件事，没有长幼，没有尊卑，只有彼此欢喜，想要更进一步亲昵。”
因伏传在这件事上有心结，谢青鹤第一次撒谎，哄道：“在上在下，我是无所谓的。你若是非常想做，又很害怕担心这件事，我可以教你，你在上边就好了。当然，你若只有害怕，毫无期待，咱们不做也可以。每天只要亲吻，滋味也很好，你觉得呢？”
伏传的想法也很固执，这么多年，他的性幻想对象都是固定的，哪可能临时改位置？
“我还是……想做。”伏传低下头，“我不大会，也不想在上面。”
谢青鹤还想说什么，伏传往前挪了一步，抱住他的腰身，靠在他怀里：“大师兄，这么多年，我想的都是你，梦里也都是你……你教我做，让我美梦成真……我其实都知道，这事是比较艰难，但是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无非是受些伤痛……我会这么担心害怕，是怕你觉得我不好……”
“我什么都不会，如果配合得不好，你不要觉得我不好，我学东西很快。”伏传低声说。
谢青鹤被他贴着胸膛窃窃哀求几句，一颗心都酥化了，轻轻搂着他的腰身，柔声安抚道：“也没有那么艰难。你又想错了。小师弟，不会有伤痛，师哥慢慢教你，这事……很快活的。”
伏传完全不相信他的忽悠，只凭着一腔热爱痴迷其中：“只要是大师兄，我就快活。”
……【别想了啥都没有】……
雨歇云收。
伏传满身汗水伏在榻上喘气，谢青鹤也是满头汗。
谢青鹤嘴上吹牛皮，什么师哥教你，师哥让你快活，他比伏传也就是多了点纸上谈兵的经验。
这么多年来，他除了跟束寒云有半夜亲密接触，其他的也都是看来的听来的，没有任何身体力行的经历。哪怕是到了入魔世界，他也都是守身如玉，没有娶妻纳妾的经历。
好歹伏传下山奔了几年，还有被热情苗女爬床的经历，还跟着狐朋狗友去参观过窑子。
虽说跟石步凡奔了回实践，吐了石步凡一身，那好歹也是赤诚相对过的。
谢青鹤他又比伏传好到哪儿去？
整个过程，谢青鹤都强行用自己的城府修养伪作老手，真正做起来那是状况百出，相对于伏传的手忙脚乱、虚心学习，谢青鹤完全是在实践中总结经验，结合自己的见识与认知，重新开辟新局面。
好在伏传是真的太过爱慕他，太过信任他，二人凭着一腔爱意，到底还是做完了全程。
谢青鹤差点露馅。
这会儿他拿毛巾擦了擦汗水，看着伏传餍足的眉眼，心底也松了口气。
他这样聪明的人，既然有了一次经验，以后肯定会越来越好，越来越厉害。第一次都没有露馅儿，以后就更不会有露馅儿的可能了，完全可以维持自己在小师弟心目中博学全能的形象。
总体来说，可能让小师弟稍微有些疼，没有弄伤，而且，小师弟后来很激动很满足。
完全消除了小师弟对这件事的恐惧。
伏传趴在榻上歇了片刻，才慢慢从快感中清醒过来，看见谢青鹤还没穿好衣裳，想起二人刚刚做的好事，忍不住闭着眼将脸颊在榻上的绣席上拼命蹭，心中尖叫，啊啊啊啊啊！
做过之后，感情是彻底不同的。
彼此有了最亲密的接触，很多事情就放松了下来，没有那么拘谨小心了。
从前伏传哪里敢横在榻上打滚？这会儿趴在榻上两条小腿翘起来晃啊晃的，也不避讳自己衣衫不整会被谢青鹤训斥无礼，或是怪罪他不知进退。看上去，整个人都被释放了出来，自信了不少。
——做那件事的时候，他感觉到了谢青鹤对他的爱，完全无法回避、也毋庸置疑的爱。
谢青鹤披上外袍，下榻坐在茶桌边，试了试茶水的温度。
伏传终于结束了激动，歪过头唤他：“大师兄。”
“嗯？”谢青鹤正舀水煮茶。这会儿天气太冷，壶里的茶水已经彻底冰了。
“这个事情……能不能……也立规矩啊？”伏传说着脸颊脖子都红了起来，偏头枕在自己的胳膊上，遮住半边脸，这才吭哧吭哧地说，“就……每天早上做一次，晚睡觉的时候……也做一次。”
谢青鹤不禁失笑：“白天云朝哥哥不在的时候，起码也要做一次？”
“那当然最好呀！我就是觉得会不会太麻烦大师兄了，才不敢说。大师兄是不是也很喜欢？若是大师兄也很喜欢，咱们就定每日三次么？”伏传马上就来劲儿了，霍地坐了起来，两眼亮晶晶地期盼地望着谢青鹤。
谢青鹤也不说什么做多了伤身的话。
他这样修为、这样医术，若是无法保护好伏传，多年苦修又有何用？
饮食男女，人之大欲。
与伏传同居月余以来，谢青鹤常常见伏传被此事所折磨。听伏传所说，不独结侣这一个月的时间，很多年之前，伏传就曾经做过以他为主角的春梦，想他想得心跳怦然、面红耳赤。
这使得谢青鹤对伏传非常怜惜。就如人常饥渴失眠，此事不得满足，也是很凄苦可怜的。
“这事我刚才就想跟你说。”谢青鹤伸出手，伏传就乐颠颠地从榻上赤脚下来，坐在他左腿上，还忍不住心中爱意，非得在他脸上亲上一下，“你喜欢这事，我也喜欢。一早一晚咱们就做成规矩定下来，每日必要做的。”
“至于白天的事，你也知道，师哥不是喜欢板着脸训斥‘白日宣淫’的老古板。若是闲来无事，想做多少次都可以。但是，人一辈子也不能只想这件事，你有修行功课，外门事务，师哥也还有自己的事情……”谢青鹤摸了摸他依然汗湿潮红的脸颊，“若是实在想了，咱们就做。就不要定下规矩，说白日必要做一回，好不好？”
他说得很温柔，实际上也还是带了点训诫的味道，伏传被说得有些讪讪，低头道：“我明白。大师兄说得对，我一时得意忘形，我也不是故意的……大师兄，我不是那么贪欢好色的人。”
谢青鹤含住他的嘴唇，二人又沉迷在亲吻之中，一时心跳加速。
“我是。”谢青鹤给伏传听自己砰砰的心跳，“我也想时时都与小师弟好。”
他这么激动的模样，使得伏传稍微有点讪讪与不好意思，瞬间都消失了。
原来大师兄比我还好色！
伏传依在谢青鹤身上，身心俱是满足：“大师兄，我好快活。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舒服的事？”
谢青鹤兑了温水给他喂了两口，将他一把抱起，说：“还想吃大鹤么？”
“吃！”

第117章
二人初尝禁果，面对伏传的贪欢娇痴，谢青鹤十分纵容，次次满足。
这日一直闹到了二更，伏传的身体终于撑不住了，还不肯放过谢青鹤，不洗浴不穿衣不下榻，就要光溜溜地抱着谢青鹤，贪婪地伏在他的胸膛上，挨挨蹭蹭不肯离开。
谢青鹤不大喜欢这么放纵。这事不是不好，他也很喜欢，却不该把起居日常都打乱了。
中午的炸汤圆就没吃，到半下午的时候，两人都饿得肚子咕咕叫，吃了些现成的点心。
谢青鹤本想去弄点吃点——小师弟初次承受，正是娇弱的时候，谢青鹤自然要照顾些。他也不是不会做饭，做得还挺好，也愿意做给小师弟吃。
哪晓得伏传心急火燎，用热水冲了一包芝麻糊，糊弄他当是午饭！
谢青鹤完全理解他的急切贪嘴，这事也不好跟小师弟板着脸说话，只得退让。
所以，晚饭也没吃上！
简直都不敢相信，小师弟对他说了什么话！
——“我吃大鹤就饱了，大师兄吃小传吃不饱么？小传不好吃么？”
把谢青鹤饿得，当场就把小传吃了一遍！
这会儿终于把伏传撂倒了，小师弟老实了下来，也不再嚷嚷吃大鹤了。
倒不是体力不支，纯粹是有违天道的方式给了报应，伏传身上肿了起来。谢青鹤找了属性相合的药膏，摸摸趴在自己怀里的小师弟，哄道：“快去洗干净了，师哥给你上些药。”
“我又不疼。”伏传赖在他身上不肯起来，“大师兄，我想抱抱你，我不想起床。”
这种强烈地不忍失去的情绪，绝对是不正常的。
谢青鹤托着他往上掂了掂，让他靠在自己脸侧，二人双目相对，问道：“这事来日方长。先去洗漱穿衣，咱们吃些晚饭，时候也不早了，该休息了。”他扶着伏传的脸颊，不让回避，“明天早上，不是还有规矩么？日日都有的。”
伏传还是挨着他身边，沉默片刻，才轻悠悠地说：“我总觉得今日的一切都是个漫长的美梦。”
不等谢青鹤安慰，他已经翻身坐了起来，说：“大师兄，谢谢你待我好。”
谢青鹤随之起身，理了理他睡得乱糟糟的长发，柔声道：“也谢谢你待我好。我今日也很快活。小师弟，沉迷此事的人不止你一个，我有多喜欢你，你都知道了吧？”
伏传脸颊微红，凑在谢青鹤脸颊上亲了一下，倏地跃下了坐榻。
“你仔细些！”谢青鹤难得叮嘱了一句。
伏传下了榻就失去了缠绵悱恻的黏腻，爽朗地回了一句：“没事。”
云朝被赶出了观星台，灶火无人看管，早已熄灭。如此寒冷的天气下，炊在灶上的洗澡水也彻底变冷，仅比山泉暖上一分。伏传想起大师兄要洗浴，颇觉得烦恼，暗暗后悔。若是刚才间歇的时候，让大师兄喝喝茶，他完全可以来灶屋添些柴火，也不至于连热水都没有……
“贪欢误事。”伏传不禁反省。这会儿锅灶都是冷的，没有洗澡水，也没有热汤热饭。
谢青鹤已经披上衣裳，跟着走了进来。
伏传正弯腰收拾柴火，谢青鹤从背后揽住他的腰，低声道：“去外边洗吧。我来做饭。”
外边洗？伏传正想说外边也太冷了吧？突然想起今天早上，大师兄在水源处洗脸的模样。那时候大师兄面前的水，可是冒着腾腾热气的。他不禁转身，笑道：“大师兄，你能做热水么？”
谢青鹤点点头，带着他出门。
太阳落山之后，山间越发寒冷，二人皆披着单衣，出门就被寒潮兜头打了个彻底。
哪怕二人皆有寒暑不侵的修为，衣裳与体表也还是有了些结霜的迹象。谢青鹤顺势将伏传搂在怀里，瞬间蒸腾出一股热浪，仿佛一层随身的热源，保持了小范围内的温度恒定。
寒暑不侵与方寸间的控温，完全是两种不同的概念。前者只是使自己不为外物所侵，后者直接就开始控制一方天地，攻守属性截然不同。
平时谢青鹤就不爱耍弄神通，日常生活都是脚踏实地、宛如凡人，他究竟有多少不为人知的手段，莫说外人，连伏传都不知晓。这会儿突然见他热浪滚滚地行走，伏传惊了一瞬，马上就问：“大师兄，这是怎么做的？你教一教我？”
谢青鹤将手指在伏传背脊上按了几下，模拟了一个行气路线，说：“照这样将修为放出来就是了。你不要照着做……”
这话说得慢了一步。
伏传太过信任他。他用手指点行气线路，伏传根本没有等待他走完一圈思考之后再运行，他的手指按在哪里，伏传的体内真炁就走到了哪里。话音刚落，伏传的修为就喷薄而出。
若说谢青鹤营造出的气场是个热浪滚滚的炎夏，伏传炸出来的修为只扑起一缕小暖风。
且，瞬息间，伏传就脸色苍白，膝盖发软。
谢青鹤哭笑不得地扶住他，将手抵在他命门穴上，输送了不少精元给他：“是我说得晚了。”
有了谢青鹤帮扶，伏传一张脸才缓缓恢复了血色。二人已经走到了水源处，大池子里本就是生活用水，谢青鹤便没有去拿澡盆的想法，直接将手放进池子里，很快池水就腾起热雾。
“快去洗吧。”谢青鹤注意到池子里不好安身，捏起指诀，在池壁上轻轻一划。
伏传发现原本应该声势惊人的剑气，居然闷在池水中波澜不惊，就那么轻飘飘地掠过，石质的池壁居然像豆腐般轻易裂开，就这么被剜出了好大一块。
谢青鹤将池壁剜出一块之后，指尖在新凿开的池壁上摩挲，就有极其细微的石屑飞出，落在了他的另一只手里。不过极其短暂的时间，他手心里多了一层石屑，新凿的池壁则被打磨得极其光滑。
谢青鹤将石屑倾洒在附近的花圃中，说道：“去吧。”
他专门给伏传凿了个坐着洗浴的地方。
其实，以伏传的身手，哪怕不准备这个坐坑，伏传也不可能滑跌摔倒，或是觉得不便。但，有了这个坐坑，总归是方便许多。坐着慢悠悠地洗浴，也不怕石头棱角扎脚扎屁股，岂不是更美好？
伏传先前还在震惊于大师兄操控剑气的手段，这会儿就只剩下一腔柔情。他褪下衣裳，去谢青鹤刚刚凿开打磨好的坑里坐下，那地方简直像是被水流冲刷了几十年，柔滑细腻得没有一丝瑕疵。
伏传心里美滋滋的。与大师兄做了道侣，到底是不一样的。从前谢青鹤也会照顾他，却不会这么细心，连这种细节都考虑得一丝不苟。
“大师兄，你不洗么？”伏传坐在有温度的池子里，马上又想了点其他的事。
谢青鹤摇头道：“我去给你做吃的。”
他给伏传留了些澡豆，叮嘱伏传不要泡太久了，想来想去，还给伏传放了一碟子点心。
“若是实在想多泡泡，吃些点心垫一垫。”谢青鹤也算是操碎了心。
伏传故意撒娇：“那我还要喝茶。”
谢青鹤转身进屋，还真给他捎带了一套茶具来，烧起小火炉，还给他从隔壁取水处灌了一壶吃用的山泉，放在一边，说道：“也不要折腾太久。”
伏传不好意思，讪讪地说：“我就是说着玩儿的，大师兄，你不要太纵容我。”
谢青鹤在池边蹲身，低头在他额上亲了一下。
只给了这么一个宠溺的亲吻，谢青鹤就转身进屋去了，伏传羞得呆了片刻，整个人都滑进了池子里，心里无声大喊，啊啊啊啊啊！太过分啦！怎么这样啊！以后会不习惯哒！
谢青鹤既然能快速做热水，洗浴就很方便。
他先给灶上添上柴，把费时的菜色处理上锅，蒸上米饭，再澡盆里热水，很快洗漱更衣。
整个过程也没有花费多长时间，谢青鹤正在屋内穿戴，就听见小师弟的脚步声，他不禁回头：“怎么就出来了？”
伏传上前帮他穿戴，见他衣裳都穿好了，正要擦脚穿袜子，便蹲了下去，帮他收拾。
“我自己来。”谢青鹤说。
伏传不肯，反问道：“从前都让我服侍，如今与我好了，反而不许我照顾了么？”
“从前你是小师弟……”
“如今就不是小师弟了么？”伏传熟练地替他擦好护足的脂膏，揉进肌肤，再替他穿好袜子，“大师兄，我喜欢照顾你。你修为武艺样样都好，我就算想对你好，为你做些事，也不知道有哪些能做的。近身服侍不过举手之劳，你就让我继续照顾你吧。”
谢青鹤想了想，便点点头，说：“好。”
他明白什么是喜欢人的心情。喜欢一个人，就希望他心情愉悦，万事无忧。具体来说，不就是希望他精神和物质上都很丰厚么？要陪伴，要相守，还想把自己所有的一切都给他。
这些年来，他不也是尽量将伏传想要的都一一给予，维护伏传的利益，保护他的身心么？
不能因为伏传年纪小，是他的小师弟，就强行无视伏传的心理需要。他想要给伏传许多好东西，伏传一样想要照顾他，讨好他，为他付出。真挚的爱与喜欢，从来不是索取，而是付出。
穿戴好之后，谢青鹤才想给伏传涂抹药膏，伏传已经钻进了厨房：“大师兄，我来就行啦。您坐下喝杯茶，我把茶炉提回来了……”
走进静室，屋子里已经被伏传收拾过了。
二人缠绵了整日的坐榻换了绣席，软枕也换了枕套，到处打理得干干净净。
茶炉放在桌边，小茶桌上铺着整洁的茶席，茶具也洗过一遍，一一摆开。他在自己的位置落座，只等着水沸，就能直接沏茶饮用。对面伏传的茶席也是铺开的，茶盏放在一边，茶席上摆着茶叶。
这就很奇怪了。
谢青鹤凑近一看，原来茶叶铺成了一个字——
大。
大？
谢青鹤瞬间想起往事，心中困惑不已。
那时候小师弟是跟他闹脾气，非要他承认自己已经长大了，他为了求和，才用筷子摆了个大字，小师弟才终于消了气，不再提大小的事了。
这会儿为什么又要摆个“大”？
当初谢青鹤给伏传摆大字，是承认伏传年纪大。这会儿伏传给他摆大字，是说谢青鹤年纪大？
不可能。
年纪大小的问题，本就是谢青鹤与伏传之间的痛点，若非伏传死缠烂打、念念不忘，他俩压根儿就不可能走到今天。除非伏传是不想继续好了，才会故意提这个点。
所以……
谢青鹤后知后觉地品咂出这个字的味道，难道是说，鹤……很大？
这个小流氓！

第118章
谢青鹤盘算得很好。
等小师弟对床笫事的热乎劲过了之后，他再跟伏传谈入魔修行之事。
他所谓的“热乎劲过了”的标准也很简单，每天恢复正常作息就行。刚开荤的小师弟简直是个刚吃到糖的小孩子，一口一口再一口，每天都在偷摸摸瞧他，瞧着瞧着就要过来挨挨蹭蹭。
既然是刚刚定情品尝到云雨之乐，谢青鹤也没管什么规矩不规矩，全都一一满足。
以谢青鹤想来，这事岂能长久？不就是进进出出那点儿事么？一日喜欢，三日喜欢，五日喜欢，还能连续孜孜不倦地喜欢上十天半个月？……他倒是无所谓，小师弟不嫌腻味么？
哪晓得小师弟就是这么不腻味！
一连大半个月，将近二十日！每天睁开眼睛就要吃肉，吃到半夜二更天。
可怜云朝在外流浪了半个月，刚开始跟时钦商量好，只住一夜，又溜去李钱那里住了一夜，流窜几日之后，他干脆去时钦处申请了一个小房间，说：“我怕是要在这里长住了。”
谢青鹤既然与伏传做了好事，就没再想着隐瞒。云朝去小范围内当了个耳报神，搞得时钦、李钱乃至于陈一味都知道了大师兄和小师弟正式结侣，也算是谢青鹤默许。
李钱兴冲冲地还想去观星台喝喜酒，云朝瞥他一眼，他顿时讪讪：“这都……好几天了吧？”
时钦给李钱的碟子里夹菜，笑道：“什么时候云小哥回观星台了，咱们再去拜访。”
前些年伏传不在家，时钦不得不出面代表伏传，与陈一味共掌外务，如今伏传回来之后，也没有提过收缴他手底下权限的事情，时钦也没提交权的事情，就继续做了下去。毕竟如今掌门是谢青鹤，时钦本就有报效之心，办事卖力并不吝啬。
李钱是寒江剑派的财神爷，不止因为他是大供货商，也因为他被谢青鹤强行指点入道之后，成了寒江剑派的外门精英弟子，这些年一直在打理寒江剑派的生意。
寒江剑派的生意盘子比刘娘子大得多，只因门内都是一心修行又怀才不遇（天资不够）的外门弟子，经营得也实在不怎么上心。也就是仗着根基沉稳、盘子大、靠山厚实，实在觉得自己吃亏了被坑了，直接操起剑开始不讲理暴揍，才没沦落到紫竹山庄的地步。
李钱与谢青鹤、伏传的关系都极其亲厚，又彻底成了自己人，当然要把生意交给他管。
所以，这些年李钱非但没有因为修行变得身体健康，那肚皮好像又肥厚了一层。
山上的各位执事、长老、精英弟子，全都对李钱敬重不已。时钦这样轻易不给人好脸的实权派，坐在桌上也得带了点讨好地给他布菜斟酒，总得把他哄高兴了，要钱要东西啥都方便。
总而言之，外边为他俩庆祝的席面都吃了好几轮了，谢青鹤跟伏传还在观星台抵死缠绵。
又过了颠鸾倒凤、暗无天日的十天时间。
谢青鹤终于忍不住了，这日起床时，照着小师弟的规矩行事毕，伏传又不肯去洗漱。
——依他俩昏天胡地的闹腾劲儿，一次就要洗一回，只怕早就洗脱皮了。所以，伏传不肯洗漱，就是不肯正经穿衣服，不肯正经生活作息，还要继续胡闹。
“已有三十日了。”谢青鹤搂着伏传温声软语，这事不能板着脸说，“你去洗一洗，咱们以后白天都要做正经事了，也不能日日都如此。”
这事早就告诫过的。只是因为谢青鹤嘴里说得严，尺度放得宽，又纵容了伏传整个月。
伏传已经能很熟练地坐在他膝上，搂着他的脖子，近乎撒娇地说话：“我就想，大师兄何时才会再告诫我。三五日？七八日？十天半个月？没想到一直到今天，整整一个月。”
他忍不住去亲谢青鹤的嘴，二人才亲热过，亲吻时只有亲昵与温柔，不像从前那么激动。
亲吻结束之后，伏传就下了床，去柜子里拿了干净衣裳。
这些日子云朝不在，衣食起居都要谢青鹤与伏传自己动手。其实，修士与凡人在执行力上天差地别，许多凡人做来繁琐劳苦的家务，于修士而言都是举手之劳，不及从前苦修之万一，做起来也快。
若是谢青鹤与伏传二人同居，没有云朝照顾，想要安排好二人的饮食起居，也没什么压力。
偏偏伏传把二人同居的日子弄得非常忙碌，每天都有做不完的好事，吃饭穿衣都得靠边站。
——准确来说，饭还是要吃的，穿衣服可以等一等。
不得已，谢青鹤使用神通的时候越来越多。刚开始只是做水热食，渐渐地，就得帮忙拆被洗褥子……他俩衣裳都多，柜子里的还没穿完，就是被褥不够换了。
因上下都知道大师兄讲究喜净，外门弟子奉承了不少被褥来拆换，观星台光是谢青鹤的柜子里就有十九套被褥，荣登寒江剑派单人被套榜榜首！榜首的被单也禁不住一天三五套地薅啊！
伏传越换被单越少，一次拆下之后，发现居然没干净被褥可以更换了，顿时慌了神。
谢青鹤就看见小师弟疯狂洗被单，晾在院子里，然后烧了十二堆篝火，开始烘烤被单。之所以只烤十二单，完全是因为观星台花草众多，留给他能晒被单又能烧火的地方不太多了。
看在小师弟在外边垂头丧气火烤被单，谢青鹤简直哭笑不得：“哟，今晚吃烤被单呢？”
那还有什么办法呢？
他的神通既然能蒸热水，自然也能把被单瞬间烘干。
剩下的被单也不需要伏传慢慢手搓，一起丢进池子里，谢青鹤将手放在水里，水就像是被振动一样腾起极其细小的波纹，很快就把被子洗了个干干净净，捞出来，折叠的时候，直接就烘干了。
伏传震惊得不行，问明白原理。
谢青鹤跟他讲了几句，道理都是很简单，做起来也容易，就是伏传做不到。
“你且年轻呢。多修行几年，修为多得每处使，就能跟师哥一样到处扔了。”谢青鹤没说他被体内群魔镇压着强行卡级，这修为真的是多得……早就溢出来无数，搞点神通就跟毛毛雨似的。
这让伏传生出了无限的敬畏之心。
他试着外放了修为一次，瞬间就被抽空，且弄不出一点小水花来。
大师兄却可以肆意挥洒，半点不觉得艰难。
这其中差了多少修为？简直不敢想象。
然后，他就把囤在隔壁屋子里的衣服，一次次抱出来，请谢青鹤帮忙处理了。
这些天二人还能保持着从前的生活水准，没有变的脏兮兮乌糟糟，全靠着谢青鹤的神通打理。伏传将自己的干净衣裳拿出来抱在怀里，要去洗浴的时候，又回过头来：“也不独是我贪欢好色吧？”
谢青鹤随他起身，要去给他弄些热水洗漱，笑道：“是。自然师哥也一样贪欢好色。本就是两个人才能做的事，你想我不想，哪里做得了呢？不是怪罪训斥你，只是真的要做正经事了。”
他将伏传揽在怀里，带着往外边池子里走。
水源处的池子本是两个，一处饮用，一处日用，是个非常吉祥的葫芦水形状。
自从在日用的大池子里洗过被单之后，谢青鹤就觉得叫小师弟在里边洗澡不好——不是觉得伏传会弄脏了池子，而是觉得洗过被单的池子配不起小师弟，干脆又在旁边给伏传掘了个澡池。
伏传挺会起哄，又说要立阑干，可以挂衣裳，又说要凿个小台子，可以放茶炉点心盘子。
谢青鹤对他完全没脾气，说什么就是什么。反正一身的手艺，不给小师弟使，给谁使？
谢青鹤花了小半天时间，照着伏传的指点一一做好之后，这澡池就成了一个相对密闭的空间，阑干挡了外界的视线，澡池有半人高，两个人在里边洗浴嬉戏都不成问题……
当天晚上，二人就做了戏水的鸳鸳。
事后伏传躺在池边，两只脚伸进热水里，望着苍茫的星空，对他说：“上古人皆幕天席地，行此美事，真是会享受啊……”
那个时候，谢青鹤就决定让云朝搬出观星台了。
小师弟喜欢幕天席地，他好像……
也不讨厌。
二人一路走出来，隔壁伏传故居木屋的窗格前，廊轩的矮阶上，煮水茶炉的阑干边……尤其是廊轩那处放煮水茶炉的阑干处，伏传特别坚持一定要在那里。
那是伏传最难过的一段记忆。
他曾在那里满怀虔诚的煮了一壶玉露茶，捧到谢青鹤手里，谢青鹤倏地变了脸色。
他不曾说过自己的难过，只是非要拉着谢青鹤在那里行事，谢青鹤马上就明白了他的心结。那是谢青鹤话最多的一次，搂着伏传说了无数次心爱，事毕回屋，饭都吃过了，伏传才趴在他怀里大哭了一场，总算将从前的暗伤与委屈都哭了出去，彻底解开。
短短一个月时间，二人留在观星台的共同记忆，远比从前数年还要频密繁多。
不是说二人从前相处得少，或是感情不深。只是从前二人就算待在一起，除了吃饭喝茶聊天，其余时候也都是各做各事，哪怕是谢青鹤指点伏传修行，也是一个说，一个做，很少同做一件事。
这种情感极其强烈真挚又私密的事，又必须二人一同去做，留下的记忆自然非常深刻。
到了澡池边上，伏传先将衣裳在阑干上挂好，等谢青鹤做热水。
谢青鹤只将手放在水里，顷刻间，整个池子就腾起淡淡的热雾。伏传已经见得多了，眼底仍有淡淡的艳羡之色。二人一同下了池子，泡在水里，伏传老老实实洗澡，并没有再撩谢青鹤。
“你曾随我去过伏蔚的记忆里，应该也知道我这几年都在常年入魔修行。”谢青鹤靠在池边，用毛巾擦了擦脸。
伏传点点头：“我知道。”
“其实，早几年我与文澜澜就有了法子，可以带你一起入魔。”谢青鹤觉得这事必须开诚布公的说，否则，哪怕是他与小师弟的关系，也很容易起猜忌，何必去冒那份儿险？
“并不是说，从前我不曾与你做了这件事，就对你心怀忌惮，不甘心为你引路。也不是因为你与我做了这件事，我才肯带你入魔。早几年你年纪还小，若是我带你入魔，二三十年都相依为命，我怕你会混淆对我的感情，越发离不开我……”谢青鹤说话的时候，注意着伏传的表情。
伏传听得很认真，神色也有些复杂，却没有显露出一丝怀疑与疏远。
他原本靠在另一边搓洗身体，闻言踏着水过来，靠着谢青鹤胸膛，说道：“大师兄，不管从前你是怎么考虑的，我深信你都是为了我好。”
谢青鹤明知道伏传不会作闹，也不会误会，真正听了这句话之后，还是觉得很舒心。
伏传又搂着他的腰，吭哧吭哧地说：“你若不解释此事，直接带我入魔，我也不会多想。但是，大师兄，你对我说了前因后果，我很高兴的。只有大师兄说了，我才知道大师兄好几年前就在为我的修行考虑了，大师兄时时刻刻都在关心我。你以后都告诉我，好不好？”
这话术就很厉害了。明明就是想要谢青鹤以后再接再厉，任何事情都对他解释清楚，被他甜丝丝地包装成这样，谢青鹤明知道他背后的心术，也丝毫不觉得讨厌，笑道：“自然是好。”
伏传用平坦结实的腹肌哐哐拍水，指尖在谢青鹤胸前划过：“今日……真的不能……么？”
谢青鹤被他撩得无奈至极，只得搂住他不安分的腰，说：“情兴意动，为何不能？只是……唉，平日稍微克制些……还想不想去入魔了？”
伏传如愿以偿，只顾搂着他：“嘿嘿嘿。”
不是他故意违背大师兄的命令，非要作闹。
如果大师兄的正经事是修行，是做功课，是去外门搞事情，他肯定会老老实实洗澡。
结果板着脸训了他半天，那正经事居然是入魔……
他试过溯往术的！
那玩意儿又不花时间，跟夫夫恩爱根本不冲突！
※
这个澡从上午一直洗到了下午，中间谢青鹤还得腾出手给水加热。
伏传穿戴整齐之后，满脸都是偷笑。明明也是很寻常的事，被大师兄训斥过不许恣意贪欢之后，又偷了两回腥，那感觉比昨天的理直气壮都刺激……难怪山下凡夫说，偷不如偷不着。
意识到这点之后，伏传本是披着宽敞的袍子晃荡，回屋又换了一身扎革带的锦袍，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一层层的衣裳裤子，套上袜子靴子，连领口都没露出一点儿肉。
穿整齐了再出来，他偷偷看谢青鹤的眼神。
对的，就是这个眼神……大师兄想扒我的衣裳！大师兄果然也很贪欢好色！
——这事都是伏传主动，不管谢青鹤几次说他也如此，他也渴念，伏传还是喜欢去寻找谢青鹤也热切渴盼自己的证据。
所以，很多时候，谢青鹤也不会刻意掩藏自己的情绪，大大方方让伏传窥见真相。
情人间悄无声息地过了一招，伏传得意洋洋，谢青鹤也觉得故意勾引自己的小师弟很可爱。
只是，好色归好色，谢青鹤的守心功夫比伏小流氓好上千百倍不止。一时心动之后，谢青鹤认为这事完全可以放到晚上再做，他是半点都不着急。
好东西要慢慢吃，唾手可得的一切都不够甜美。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师弟……值得等待。
二人甜丝丝地吃了今天的第一顿饭，收拾停当已经是半下午了，眼看着斜阳西偏。
谢青鹤仍是带着伏传去了空间，与小胖妞见面。
空间是个极其私密的地方，二人相处好几年都没有去对方的空间里逛过。伏传进去之后就觉得感觉很熟悉，毕竟不管空间怎么升级，里边的炁场是一致不改的，和他小时候的感觉一模一样。
然而，整个场景已经彻底不同了。
谢青鹤的空间比祖师爷空间多升级一次，木屋变成了宅院，看上去非常气派。
矗立在宅子前方庭院里的轮回树也长得姿态奇异，那枝丫弯弯曲曲不甚挺拔，又有一种很奇异的美感。伏传正觉得那棵树相当不凡，小胖妞墩墩墩地跑了出来，牵着裙子给伏传施礼：“拜见小师兄。”
“这是文澜澜文师妹。”谢青鹤在外边已经大概说了情况，“如今替我守着空间。”
本来小胖妞只是借地修行，谢青鹤把她当作“大管家”，她顿时挺直了腰板，拍着小胸脯保证：“我文澜澜守门天下第二厉害，大师兄小师兄都放心！”
伏传很好奇地问：“那天下第一厉害的是谁？”
小胖妞顿时露出谄媚的笑容：“那自然是大师兄啊。大师兄做什么都天下第一厉害！”
伏传已经很久没听过这么生硬的彩虹屁了，谢青鹤见他有点想笑，连忙扶着他背心，把他往前面推：“不说其他了，先去九方封魔阵看看。文师妹，人选都挑好了么？”
伏传看着悬浮在空中的符文圆墙，顿时收起了对小胖妞的轻视，这小姑娘很厉害啊。
小胖妞便将圆墙翻转，一一向谢青鹤介绍悬挂起来的魔类生平。
这九只魔类都是按照谢青鹤要求的条件去找的，若谢青鹤独自入魔，并不会讲究那么多，挨着进去就行了。这回要带着伏传，考虑的问题就比较复杂。
“这个为何不行？”伏传问。
“入魔与溯往不同，我不能随意操控时间。而且，入魔的时候，究竟会从哪一天开始，也并不清楚。根据我的经验，大多数的魔类心结都在幼年形成，三五岁时非常多，八九岁也不鲜见。他们或许在二三十年后才入魔执迷，症结却在十岁之前。”谢青鹤对他说自己的经验。
“但，各人经历不同，这事也说不好。我也曾经在魔类五六十岁的时候进去。”
“我若独自入魔，去什么时候都是无碍的。与你同行就不行了。最基本的要求，你得在‘我’入魔之前都活着，才不会与我错过，独自失落在入魔世界里。其次，你与我要有相见的条件。若是本身亲友也罢了，如果身边亲友都没有常年相伴活到入魔那时候的，也得找关系不太远的，才能如愿相逢……”
说到这里，谢青鹤告诫伏传：“入魔世界的一切都很真实，并非儿戏，也不能像溯往术一样肆意调整时间点。你与我进去，就是实实在在的几十年时间。真实世界与入魔世界，你不能弄混淆。”
伏传听来听去，发现谢青鹤就是担心自己，怕二人失落太远，无法马上重逢。
如果没有谢青鹤当指针，伏传很可能会在入魔世界里失去方向，混淆真伪。
不管谢青鹤如何挑剔，总归都是为了伏传考虑。明白这一点之后，伏传就不吭声了。他对入魔确实没什么经验，听大师兄安排就好。
九个候选魔类都看完了，谢青鹤都不满意，他调整了自己的思路：“这是我想得不够周全。文师妹，劳烦你重新替我找几个。此次就不必拘束于魔类资质了。无论什么魔都可以，只挑他身边必要有一个常年相伴的，或是叔父兄弟，或是至交好友，第一次带小师弟入魔，谨慎些不为过。待他熟悉三两次，也就不必那么苛刻，必得跟在我身边了。”
小胖妞还没答应，伏传还是忍不住了，问道：“等等，这个为什么不行啊？”
谢青鹤看着伏传指着的那只魔。
那是只怨憎魔。
怨憎是人类最易产生的戾气情绪，很多人都会动辄生怨憎，但，真正入魔的还是少数。
因为怨憎这种情绪很快就会被其他的好情绪所取代，而动辄生怨憎的人，他们怨憎的对象也不可能总是同一种，今日怨天，明日憎地，怨憎的对象太多了，反而分散了入魔的可能。
这只怨憎魔的出生也离不开大时代的背景。
此魔名叫苏时景，小名瓦郎，出生在山阳富庶之地，家人聚族而居。
苏家在当地不算顶级大族，只能说是二流门户。然而，所谓二流门户，也不是贫门轻易拉扯得上的家族。家规族律繁多，子子孙孙多了，枝繁叶茂，自然也会有各种勾心斗角。
原本这种聚族而居的日子就很苦闷，长辈们带着男子们去读书或去地里劳作，女祖宗们也会领着媳妇们去干家务，搞好后勤工作。无论男女，这种家族是绝不会养闲人的。根据家里有权长辈的喜好，也会有各种偏心和挤兑。
苏时景这一支本就离嫡系比较远了，他的父亲苏梧友也不善言辞，平时就比较受冷待。分配的吃的喝的用的肯定不会有明面上的差异，但是，苏梧友干的活总是最累的，苏时景的母亲许娘子也常常被妯娌们排挤欺负，分配些吃力不讨好的活儿去做。
妇人受了欺负无处诉说，难免就要找丈夫嘤嘤嘤，也就是想求个安慰，让丈夫说些好话哄她。我在你家吃了这么多苦，你可要念着我的贤惠不易吧？
哪晓得苏梧友就认为她是要解决方案。好家伙，这哪里解决得了？苏梧友在外也是天天受气，他还自身难保呢！他还想有个大哥拉扯拉扯他，帮他说些好话，让他不要天天干苦活重活呢！
许娘子没如愿得到贤良淑德的夸奖，丈夫还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天天阴着脸，她就来气。
所以，许娘子继续天天嘤嘤嘤。
终于把苏梧友惹毛了，关上门，把许娘子暴打了一顿！叫你嘤嘤嘤，哪家媳妇不干活？嫂嫂弟妹干不干活？人家都不嘤嘤嘤，你天天嘤嘤嘤，你是哪家的娇小姐？不干活你喝风去呀！
这事惊动了家里长辈，苏家也算家风严谨，问明白前因后果之后，夫妻两个都被分开处置。
苏梧友被罚干了一个月粗活，挨打的许娘子也没逃过，抄了半年女诫。当然不是闺中少女那样，每天什么事都不做，就抄抄女诫。她是每天干完活之后半夜回家抄。灯油不够用，还得自己掏钱买。
本来苏梧友就是个器不大、活不好，不怎么男人的男人，往日沉默寡言只会干活，外人还夸他不吵不闹“疼婆姨”，许娘子心中的苦闷，也就只靠着这点外人恭维的体面来排遣。
妇人之间也有攀比之心，你男人有没有本事，出不出息，受不受家里长辈看重，对你好不好，你儿子有几个，是否受家族重点栽培……全都是妇人立身处世的根本。男人和孩子不行，妇人再能干都无法在家族里立足。
苏梧友既没本事也不受宠，许娘子唯一聊以自慰的就是，她男人老实，不爱训女人，宠她。这回许娘子被暴打闹得满族皆知，让许娘子颜面尽失，仅剩的一点儿夫妻情分也打没了。
后来许娘子与族学里六十岁塾师老鳏夫搅在一起，光天化日被人从废弃的桥洞里揪了出来，结局没有任何悬念。许娘子当即就被填了井，那老塾师也是苏家族亲，既然年纪大，辈分自然高，事情闹到苏家家主那里，也就是把那老塾师赶出族学，不许再从家里领花用罢了。
苏梧友为此大闹了一场。为何不处置奸夫？非要闹着把奸夫一起填井。
他也不是非要把老塾师填井，是隔壁兄弟给他出了主意，叫他去大闹。
那老塾师是族里长辈，哪可能被填井？上下尊卑讲不讲了？但是，不闹就什么都没有。
那许娘子再是在外捻三惹四，在家不还得烧饭洒扫照顾孩子吗？这一下子，伺候家里的人没了，他苏梧友才是受害人啊！去闹吧，说不得叫那老塾师赔钱，或是族里觉得对不起你，出钱再给你娶个黄花大闺女。
苏梧友就去闹了。把家里几位掌权的大佬气得够呛，你管不好老婆，闹出这么大的丑闻，你还敢闹？治不了辈分高的老淫棍，我还治不了你？
然后，苏梧友就带着年仅八岁的苏时景，被扫地出门了。
苏家也还算厚道，分给苏梧友两亩地，一间小屋，另有三两银子，营生是足够了。苏梧友也在族学读过书，秀才没考上，认字是不成问题，也能帮人写写信、算算账。
前面说过，苏梧友是个不太男人的男人，他当初背靠着家族，取到了姿色不错的许娘子，就担心儿子苏时景不好娶媳妇。聚族而居的生活毕竟不一样，哪个嫁到大家族的妇人敢说自己男人唧唧小？不怕被婆婆太婆婆拿篾片抽烂嘴？
但是他父子如今搬出来了，没了大家族撑腰的底气，乡野村妇粗鄙得很，说不定就敢胡说攀比。
看着儿子遗传的小唧唧，苏梧友就想着攒钱给儿子买个童养媳。
那时候世道就不怎么太平了，朝廷一边欠饷，一边加征，稍微有点天灾下来，马上就有底层贫民卖儿鬻女。苏梧友与苏时景两父子靠着两亩地，手里攥着几两银子，真遭灾了，回家去求点粮食，苏家也不至于眼睁睁地看着他俩饿死，所以，日子还算是好过。
苏梧友就在插了草标的小丫头里，挑挑捡捡的，找了个面相温柔不苦气的女孩买下来，养在家里给苏时景当童养媳。这女孩儿名叫草娘，比苏时景大两岁，十一岁的贫家女孩已经能做很多活儿了，养着也不吃亏，就当买个丫鬟。
平时苏家两父子吃细米精面，草娘就吃些野菜粗饼，也感动得热泪盈眶。
——这辈子都没吃饱过！到了养家终于能吃饱了！
到苏时景十五岁的时候，十七岁的草娘已经被养得亭亭玉立，苏梧友毕竟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生怕草娘也出去偷男人，做主让苏时景与草娘圆房成亲。
草娘果然是没什么见识，不懂事的年纪被卖了出来，娘家早就不知道去了哪里，也没有女性长辈可以询问。许娘子还知道自己男人不行，心里暗暗苦闷，草娘就没有半点苦闷，她觉得男人就是这样的。
婚后两年，草娘生了个女儿，苏梧友生了闷气，苏时景连连安慰草娘。
婚后第四年，草娘生下个儿子，苏梧友方才喜笑颜开。
……
日子就这么波澜不惊地过到了二十二年后。
苏梧友已经去世。
苏时景与草娘的儿女也都已经成婚，家里开始有第三代的欢声笑语。
很不幸的是，盛世结束了。
天下烽烟四起，才听说那边闹贼，剿了几回都不能剿灭，朝廷又往后征了五年赋税，又听说北边的骑马人打了进来，抢牛羊草场，抢妇人铁器盐巴，抢绫罗绸缎……
山阳本是富庶之地，朝廷视为腹心，守得很紧。
然而，朝廷也抵不住了。
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
有朝廷兵丁差役挨家挨户照着籍册来点人，点到苏时景家中，要求出粮若干升，出银若干两，苏时景也只在默默地听着，盘算毁家纡难够不够奉献。
哪晓得代表着朝廷的差役说，你家还得出一个妇人。
苏时景整个人都不好了：“你说什么？！”
朝廷认为攘外必先安内，毕竟骑马人只求钱财妇人，又不贪婪中原腹地，真正的心腹大患是位于南方的叛军。所以，朝廷决定先与北面骑马人议和。
骑马人要金子银子绸子瓷器，还点名索要三万名适龄妇人，最好是已经生育过的。
——金子银子不能少。妇人不给我送来，我们自己去抢！
朝廷往各处一摊派，这郡说我出了兵，那郡说我出了粮，吵来吵去，一直没轮得上出什么的山阳郡就被摊派了八千名妇人。衮衮诸公在朝堂之上大发雄威，勒令山阳郡守，必须在半个月内弄到手，办不好这差事，提头来见！
来搜剿妇人的差役也都在别家演练许多回了，说得义正词严：“男儿保家卫国不也是抛头颅洒热血么？妇人为何就上不得战场了？你隔壁家抽壮丁去南面剿贼，今日抽缴妇人就免了他家的役。朝廷是公平的，你家当初塞了银子不抽丁，不肯去打仗，去保家卫国，今日就得出妇人！”
“你就当她死在战场上了嘛！打仗总是要死人的。你苏老爷也是读过圣贤书的，怎么不知道舍生取义的道理呢？独为一妇人，坏了朝廷议和的大事，这干系你苏老爷恐怕是担待不起！”
山阳郡分派抽缴的八千名妇人，全都从乡野之中搜刮，但凡会读书会骂娘的，县上都列了名单，小心翼翼地避开，就怕被读书人写书骂娘。苏时景虽是出身苏家，却已搬出来大半辈子，他爹苏梧友死后，苏家大门朝那边开，苏时景也都不怎么知道了，自然是最软的柿子之一。
苏时景这样有些家业，又惜命，又没门路靠山的，才是最好的欺压对象。又如赤贫乡间，想要去收村汉的老婆，还得看这村汉是不是有老人在堂，平时孝不孝顺。若是个孝顺儿子，就可以去收他的老婆了，他是不敢抗争的。
——赤脚农夫虽然无害，可他只有一个老婆，你敢抢他的老婆，二愣子就敢拼命。
苏时景所有女儿都已经出嫁，收妇人也收不着女人身上。家中还有两个儿媳妇，在里屋听着都已经傻了。官府收妇人，收大儿媳妇还是二儿媳妇？两个儿媳妇都还年轻，膝下孩子也才三五岁，在屋里哇哇大哭。
苏时景的两个儿子脸都是青的，然而，兄弟俩还是互相谦让。
大哥说，让我屋里的去。
二弟说，大嫂是长嫂，哪有让长嫂去做这个的道理？让我屋里的去。
大哥说，你家璞儿还小。
二弟说，长嫂为母自然也会照顾他。
大哥说，不不不，我既然是大哥，自然要照顾你。
二弟说，对对对，我既然是弟弟，当然要孝敬哥哥。
……
草娘强忍着恐惧走了出来，说：“我去。”
她手里拿着她的身契，是一张白契，当初家人把她卖给苏家时，给了身契。只因苏家要她当童养媳，并非卖做奴婢，就不会去官府更换契书。所以，这张契书只在民间有效。若草娘当真跑了，苏家去告官，官府认不认草娘是逃奴，全凭堂上裁断，或判逃奴，或不判也说得过去。
契书上，写着草娘的生辰八字，籍贯来历，父母某某。
“差爷说十五岁到四十岁的妇人，生育过最好。我今年三十九岁，也还在其中。”草娘说。
两个儿子顿时不吵了，双双跪在她面前，哭求道：“娘啊，不要啊。媳妇可以再娶，娘只有一个啊！儿子们既然在，哪怕两个媳妇都不要了，也不能让娘去！”
那两个在里屋的媳妇也只能奔了出来，悲悲切切地哭求，争先恐后地表忠心，要求自己去。
几个孩子听见自家亲娘在哭，也跟着出来哇哇大哭。
一屋子哭声震天，把来收缴妇人的官差闹得极其不耐烦。去哪家都是这么个章程，都要拉扯一番，最后还不是把家里最没用的那个扔出来？这家最奇葩的就是有个当婆婆的主动跳出来了！
草娘是个特别质朴的妇人，说的道理把许多丈夫都唬得一震。
“骑马人要妇人是做什么？不就是给他们生孩子么？八千个妇人，人人生三五个儿郎，翌日兵临城下对我朝烧杀抢掠的就是数万大军！我如今的年岁是生不出孩子了。阿大阿细都还年轻，争取多生几个孩儿，纵然不上战场杀敌，保家卫国，也能在战乱中为苏家绵延香火……”
草娘回头问差役，说：“差爷，您说，我说的在不在理？”
那差役连连对草娘喝彩，感慨道：“今日听阿婶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啊！”
这么大义凛然，舍小家为大家，连带着儿子儿媳那点孝顺都是“小孝顺”，不是为了家族绵延香火的“大孝顺”，在场所有人都辩不倒她。
唯独苏时景想不通这个道理。
八岁的时候，他母亲许娘子不守节，被捉去填了井，他与父亲也被迫离开了苏家。
这辈子他都认为妇人要守节。不守节的妇人是坏女人。怎么到了今天，妇人守节也不对了呢？不守节倒成了舍生取义的巾帼英雄？！你草娘虽不能生孩子，可你被发给骑马人做老婆，一马不配两鞍，一女不事二夫，你这样不守妇道，你是要被填井的啊！
因收缴妇人的命令来得非常急迫，就不似抽丁一般，点了名还容许在家收拾行李，吃宴席告别亲友，现场验明正身，马上就要带走。草娘一番话镇住全家之后，这事就被默许了，她回屋换了身衣裳，带了两块干粮，就跟差役一起离开。
两个儿子，两个儿媳妇，几个小孙孙，全都依依不舍地跟着她，送她出门。
惟有苏时景霍地转头，奔回屋去。
众人只认为他受了太大的打击，或是颜面挂不住，只是叹息了一声。
哪晓得没多久，苏时景就拿着菜刀奔了出来，照着草娘一通乱砍，生生将她脖子砍断，脑袋都歪在一边。他力气变得非常大，两个儿子几个差役去拉都拦不住！砍死了草娘不算，他又开始砍近在咫尺的儿媳妇，大儿媳妇被他砍掉半个手掌，小儿媳妇倒霉，一刀割喉毙命。
连他的小孙女也没逃出生天，菜刀精准地绕过了孙子的脖子，砍在了孙女的脸上。
这疯狂劲儿把所有人都惊住了。
他手里拿着刀，力气又大，谁敢近身？
砍杀媳妇孙女之后，苏时景又看向外边。那里有七八个刚刚收缴来的妇人，都是同村各家的儿媳妇，或是长得不大好看却还未出嫁的小闺女，苏时景直接就奔了出去，一通乱砍。
那一日，苏时景仗着堕魔，有魔尊襄助，砍杀妇人二十余人。
不止是他自己的老婆、儿媳妇和孙女，被收缴的妇人，连带着同村被他遇见的妇人，他见一个就砍一个，口中大喊：“妇人岂能不守节？什么家国大义！什么给骑马人生数万大军！但凡你们妇人管住自己的肚子，哪里来的数万大军！朝廷管不好，你们管不好，我来替你们管！”
“淫妇，淫妇！装了半辈子，就是淫妇！”苏时景持刀咆哮。
苏时景也没能活过那一日，很快就被全村青壮联手制伏，将他乱石砸死。
然而，苏时景成功堕魔，成为怨憎魔。
谢青鹤微微皱眉，问道：“你莫不是想做‘我’爹？”
苏梧友活得还算长久，死后七年，苏时景就入魔了。
伏传摇摇头，说：“草娘啊。她比苏时景大两岁，许娘子死的时候，她就有十岁了。更何况，苏时景若有心结，起码也得记事了吧？大师兄入魔的时候，至少也有三五岁。那草娘最小也有五岁了。五岁的女孩子，家里管得不严，走丢了也没人管……不过，据我推测，应该是在苏时景八岁左右，可能是许娘子死的时候，或者是苏梧友和许娘子闹矛盾的时候……”
这是个让谢青鹤完全没想过的答案。
因为，草娘是个妇人。
他和小胖妞给伏传挑身份的时候，找的都是男子，从未考虑过妇人。
伏传自己完全不在乎男女，看着谢青鹤错愕的脸，问道：“妇人不可以吗？”
“你若是妇人……如何修行？”谢青鹤这句话毫无说服力。
“大师兄进了不修者的皮囊都能修行，我为何不能修行？我听安安说，女子修行比男子先天就有优势，因为女子天生就有子宫，团团一股真气，混沌便成胎儿。只要女子行经之前筑基成功，说不得能比男子先成就元婴。”他说到这里，向谢青鹤承认了自己的妄想，“我老早就想试试了。”
谢青鹤还是有些犹豫。
“小师弟，这是你第一次入魔，咱们尽量降低风险，不弄那些花俏的。你今年也才二十出头，历世不多，若是用女子身份在入魔世界里生活三四十年，体格，肌肉，血脉，处处都与男子不同。纵然我能在你身边提醒你何谓真实，何谓虚妄，我也担心你感知混淆。”
伏传非常容易接受谢青鹤的意见，想了想，说：“既然大师兄担心，我都听大师兄的。”
谢青鹤才要让小胖妞重新找几个魔类待选，又听见伏传说：“不过，大师兄，我觉得我不会混淆。我读史也曾读过这段记载，只说后赵末年，搜刮民女以资群蛮，有山阳义士不堪受辱，杀伤妻儿以示抗争。”
他想起了无辜的刘娘子：“我只是不懂，这些怯懦男人，为何总喜欢欺负妇人？”
话里话外的意思很明确。
我想去，出出气。
谢青鹤冷汗都差点下来了，小声提醒他：“我若是进去了，就是‘苏时景’那个怯懦男人。”
“大师兄只管修行。”伏传连忙安慰他，“我去会会朝上大发雄威的‘衮衮诸公’！”

第119章
入魔之前，谢青鹤一反常态，对伏传叮嘱了许多遍。
要伏传记住苏家大宅的地址，记住苏时景搬出大宅之后，住在屏乡的地址，尤其不能忘记二人初遇的时间……只怕一个闹不好，二人就在茫茫的入魔世界中错失，再也找不到彼此。
“若是各处不方便，你只管随波逐流，等着苏梧友去买。苏时景从未询问过草娘的来历，不知道她幼年流落何处，到了卖儿鬻女的地步，也不知道辗转了多远的路程，身契上的籍贯做不得准了……”谢青鹤没法儿去找伏传，因为苏时景根本就不知道草娘的下落。
伏传完全理解他的慎重紧张，把各处细节都重新对了一遍，又说：“我记性总是好的。若是大师兄担心草娘是个大草包，带坏了我的脑子，我进去了就找纸笔把这些记下来。”
“这倒不会。你如今进境扎实，神魂凝练，不会被皮囊所带累。”至于找纸笔记录云云，谢青鹤有些不想戳穿小师弟的妄想。小师弟就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精神上或许贫瘠，物质从来没短缺过。就草娘那样的出身，她能找得到纸笔记东西？只怕擦屁股都要用篾条子！
说到这里，谢青鹤又陷入了深深的担忧。
小师弟此行穿成个女孩子，若是连草纸都用不起，条件是不是太艰苦了一些？
只是事已至此，若再反口劝说小师弟，真要被小师弟嫌弃婆妈啰嗦了，一再出尔反尔，也实在不成样子。谢青鹤找小胖妞再次确认：“你可注意了，此次绝不能逆天改命。”
伏传摆明了要去找后赵朝廷的麻烦，说不得要把骑马人赶出中原。
既然如此，谢青鹤也有心一边寻找器道修法，一边将《大折不弯》修法与《内火炼真诀》授出，看看在乱世之中，究竟会发生怎样的改变，为现实中的改变做个心理准备。
完全实验性质的操作，若是被九转文澜印逆天改命，现实世界会变成怎样？完全无法估计。
小胖妞摇头说：“还差很多很多呢。”
“好。”谢青鹤拉住伏传的手，“走吧。”
入魔只是一阵恍惚。
谢青鹤对此是轻车熟路，只是刚刚进了入魔世界，牵着的手就消失不见了。
随之而来的，是属于苏时景的全部复杂情绪与癫狂理由。
在符文圆墙时，小胖妞对谢青鹤与伏传解说苏时景的生平，她只是旁观者的角度刻板棒读。如今谢青鹤穿入苏时景的皮囊，各种真切感受，瞬间席卷而至。
入魔数载，谢青鹤早已习惯，顷刻间就收束住苏时景的情绪，恢复了神智清明。
这是苏时景九岁的时候。
许娘子已经被填井，苏梧友也已经被强行分家，带着儿子，也就是谢青鹤，住到了屏乡。
父子二人在乡下的生活逐渐上了正轨，苏梧友也已经见识过了乡野村妇的彪悍，决定给儿子买个童养媳。这时候，苏梧友已经看了好几个插标售卖的女孩子。
根据苏时景的记忆，今日下午，苏梧友就会把草娘带回家来。
这让谢青鹤极其意外的是，苏时景心中最大的遗恨，居然是苏梧友买了草娘当他的童养媳！
谢青鹤不曾穿到苏梧友暴打许娘子之前，不曾穿到许娘子与老塾师勾搭之前，也没有穿到许娘子被填井之前。可见在苏时景的心里，生母是个根本不值得拯救的女人，活该被填井。
如果有重活一次的机会，苏时景最想改变的，居然是童养媳的人选。
草娘一辈子勤俭持家，处处以夫为天，以家庭为先，为苏时景生育了两男两女，宁可自己吃糠咽菜，也把所有孩子都养活了，对子女温柔，对儿媳妇慈善，绝对是任何德行都不亏欠的好女人。
苏时景却不想要她，甚至深恨她。
因为，她居然“自愿”去给骑马人生孩子！
她就是嫌我小。她就是嫌我小。她就是嫌我小……
谢青鹤已经收束了所有苏时景的情感影响，然而，这货之所以堕为怨憎魔，恨的就是这一点。
认为草娘嫌弃自己唧唧小，这才是深植在苏时景心中的魔念。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苏时景绝非在朝廷收缴妇人时突然发疯，这股怨念埋藏在他的心底酝酿了数十年，日日夜夜都在折磨他，最终使他崩溃堕魔。
以谢青鹤的角度来看，草娘一辈子也没接触过的男人，根本不存在比较谁大谁小的问题。
而且，草娘一辈子清心寡欲，也很少去想那件事。
只是在两个儿子出生之后，既然住在乡野之间，难免会背着孩子出门干活，就会与同村的妇人们攀谈说话。半大孩儿都穿着开裆裤，一来二往，总会看见别家孩子与自己孩子的区别。
屏乡有个极其出名的后生，本是个没父没母的孤儿，吃百家饭捡柴为生，因其长相周正，据说又有那方面的雄风，被村长家守寡的二姑娘招赘，过上了衣食无忧的生活。
二姑娘生了儿子之后，也会背着儿子出来干活，故意把儿子的小唧唧亮给所有人看。
不少妇人都露出惊叹的眼神，这玩意儿还能遗传啊？天生就大啊？
二姑娘骄傲地说：“我娘就是大胸大屁股，我自然也是大胸大屁股。我前头那个死鬼老公整天只会之乎者也，手不能提肩不能扛，那货就只有这么点……”
她比了个食指大小，在场村妇都露出嘲讽的暧昧笑容，只有草娘惊呆了。
食指……还……“只有这么点”？苏时景就差不多……是那么……点儿？
二姑娘也不说自己丈夫怎么样，只把自己儿子抱了出来，说：“得亏他死得早。我若是给他生了儿子，岂不是害了孩儿一生？瞧瞧我们大郎。他五婶儿，咋样？要不，把你家丽娘聘给大郎？”
众妇人的起哄声中，草娘看着那只有八个月大的男婴，整个人都不好了。
苏时景那玩意儿……也就跟八个月大的大郎差不多。虽说大郎是承袭了亲爹的福荫，天赋异禀，远超常人。可是，这可是八个月大的婴儿啊！苏时景应该也是天赋异禀，远超常人地……小吧？
草娘不为自己伤心。她这么多年都习惯了，既然没有尝到甜头，也就不觉得苦。
她是为自己的两个儿子伤心。
两个儿子看着都比同村其他孩子小些，因为年纪小，哪怕小上一圈两圈的，她也没有注意。直到看到二姑娘家的大郎，她才突然意识到，原来自家儿子从出生开始就输了！
乡野村妇是不如城里的体面人家有规矩，可既然同村居住，打小看着孩子们穿开裆裤长大，你家孩子有没有问题，村头三嫂，村尾五婶，哪家不是心知肚明？给女孩儿聘人家，除了看彩礼家境，疼孩子的父母也会考虑女婿的自身情况，毕竟，一个闹不好，生不出孩子的污名都是女孩儿来背。
考虑到这些具体的难处，草娘失魂落魄地回到家，切猪草的时候差点把手指切下来。
苏时景很不满意她的失魂落魄，关上门训斥询问，草娘就说了今日的见闻。
她说的都是对孩子的担忧，并没有一个字提及苏时景。苏时景还是又气又慌，当天晚上就罚草娘在床边跪了一夜，训斥她说大丈夫立身处世，德行品性才是关键，什么雀儿大小，只有行事放浪的下流妇人才会惦记此事。夫妻敦伦是为绵延后代，不是为了淫妇取乐，只要生得出儿子，你管大小？
草娘以夫为天，极其信服苏时景，果然就不再烦恼此事。
反倒是苏时景存了心结，总疑心草娘会生外心，把她管束得极其严格，不再准许她随意出门。
草娘非但没觉得丈夫是在猜忌自己，反而认为丈夫是关心自己，爱护自己，很享受苏时景的“严厉管束”，有时候忙着家务，不小心坏了苏时景的规矩，没向丈夫请示就去了地里，路上遇见了同村的农夫，哪怕一句话没说，也会让苏时景大发雷霆，用篾条狂抽她的小腿。
几个儿女都吓坏了，草娘还不以为意，告诉孩子们：“阿爹是关心阿娘呢，好喜欢阿娘呢。”
草娘一辈子都生活在丈夫的怀疑与猜忌之中，她自己却毫无所觉，认为是珍重与心爱。
孰不知，在苏时景的心目中，她就是个心存不轨的淫妇。只是因为自己看管得严谨，这淫妇才没有找到偷汉子的机会。一旦有了朝廷的外力施压，淫妇宁可去给骑马人生孩子，也要逃离自己。
谢青鹤听着屋内屋外都没有人，解开裤头看了一下。
……大约是从三岁开始就没有再长过了吧？
谢青鹤摇摇头，觉得苏时景也是够倒霉的。
这事儿全凭天生，爹妈给的什么样子就是什么样子，后天努力也没有用。苏时景一辈子都被他亲爹保护得很好，从未承受过这方面的羞辱，可架不住他自己知道，他在这方面是有缺陷的。
“都说人穷志短。原来这玩意儿短了，也会让人短视失志，无法堂堂正正做人。”
对谢青鹤而言，这也是一种非常奇特的新体验。
若苏时景没有这方面的痛苦，他与草娘的故事很可能是另一种结局，他也未必会堕魔。
整理好情绪思维之后，谢青鹤也不知道苏梧友去了哪儿，应该又去人市挑人了？只等着苏梧友把小师弟带回来。闲来无事，他把家里逛了一圈。家里是真的有些混乱。
许娘子没死的时候，家里有女人照顾，一切都井井有条。许娘子死了之后，家里就乱套了。
苏梧友也不是不会做家务。苏家的子弟，打小就是耕读相传，轮班读书干活的。很标准的一日不作一日不食，家里不养闲人。但，会做与乐意做是两回事。
被许娘子伺候了十年，苏梧友才不乐意干家务活，家里自然乱七八糟。
草娘没买进门的时候，苏梧友都差遣苏时景干活，儿子就是亲爹的小奴隶，随意差遣。
苏时景则是真不怎么会干。一来在苏家时年纪还小，功课以启蒙读书为主，只干些轻省的活儿，完全不涉及家务。二来许娘子还活着的时候，哪里舍得儿子去劳苦？许娘子死前，每天早晨都要去给儿子穿衣裳。
“这俩忘恩负义的小人。”谢青鹤一边整理乱糟糟的家里，一边感慨。
草娘进门之后，就照顾苏梧友与苏时景父子俩，洗衣做饭打猪草，什么家务活都包干。结果呢？那父子俩吃细米精面，草娘就吃野菜糠皮。
才把自己的小房间收拾出来，谢青鹤就觉得体力不支。
这个没经过锻炼才九岁的小孩皮囊，自然不怎么顶用。谢青鹤歇了一会儿，去厨房打开灶台的挡火板，把苏梧友囤的鸡蛋敲了五个，做成一碗蛋花汤，加点香油加点盐，咕噜咕噜喝下去。
这家里也不算很宽裕，家里没囤多少吃食，谢青鹤已经很习惯了。
自从让小胖妞寻找没有修行资质的魔类之后，多半家庭环境都很差，每回都要从头开始赚钱。
如今的时代不安稳，后赵国祚将尽，这边闹贼，那边又有边衅，许多太平盛世才能走的门路就不合适。何况，谢青鹤如今年纪也不大，伏传又是女孩儿身份，做什么都不方便。
谢青鹤坐在脏兮兮的灶屋里，看着那篮子被吃了大半的鸡蛋，若有所思。
乱世有乱世的活法。
等谢青鹤吃饱喝足，觉得稍微缓过来之后，苏梧友领着草娘回来了。
十一岁的草娘因缺吃少喝营养不良，长得并不高，看上去和九岁的苏时景差不多，蓬头垢面很邋遢，只有一张小脸似被狠狠擦洗过，露出不正常的白皙干净。她就站在苏梧友身后，看似低眉顺目。
谢青鹤看了她一眼。
那小姑娘飞快地一抬眼，谢青鹤马上就认出来了。
是他。
小师弟。
在家转了半下午的谢青鹤才终于有了踏实的感觉，也是到了此时，他才意识到，自己先前各处不得劲，各处不舒服，怎么都不惬意的感觉，原来是在替小师弟担心，害怕小师弟出了意外。
苏梧友把草娘领进门来，训话道：“这就是你未来的夫君，瓦郎。你要好好照顾他，保护他，他是你的弟弟，也是你的丈夫，是你一生的主子和依靠。”
伏传答应一声，很乖很懂事的样子。
苏梧友又吩咐苏时景：“你以后带着她把家里收拾好。”又转头恐吓草娘：“买你来就要好好照顾家里，仔细干活，若是偷懒耍滑，打断你的腿。”
若是谢青鹤独自入魔，多半不会理会苏梧友这点威风，低头也就过去了。
他入魔的目的都很明确，这会儿就是为了进入不修者的皮囊，创立圆满不修者的修法。只要穿上了皮囊，原身的家庭、亲人、怨念，若是善类，他可以照拂一二，若是不善，他即刻就远走天涯。
偏偏苏梧友要去招惹伏传。
打断你的腿？
小师弟长这么大，师父都没对他说过如此狠话，我护在羽翼下的小师弟，轮得到你来教训？
苏梧友交代完毕就要进屋。
他身上还有买草娘剩下的银钱，以及草娘父母给的身契，都得仔细收起来。
他今年也才三十二岁，年富力强，手脚轻便，哪晓得进门的时候突然打了个趔趄，膝下一软，半个小腿挂在门槛上，轰然倒下——腿就折了！
苏梧友顿时惨叫起来。
伏传明明白白地看见了大师兄出手，用土块截了苏梧友的下肢气行。
这么狠的么？伏传连忙上前，看似帮着搀扶，其实在混乱中按住了苏梧友的昏睡穴，直接把苏梧友弄昏了过去，这才问谢青鹤：“大师兄，这么凶猛的么？进来就弑父？”
在小胖妞的叙述中，苏梧友除了不体贴妻子，对孙女比较嫌弃之外，好像也没有特别坏。
只有完全知悉了苏时景记忆的谢青鹤才知道，苏梧友这个搅屎棍有多狠：“留着他教儿子怎么打儿媳妇，留着他把孙女儿卖给老鳏夫当填房，留着他给儿媳妇、孙女儿吃一辈子糠皮野菜？”
伏传才知道这事还有内情，连忙摇头：“我都听大师兄的。不过，他这……？”
“你身子如何？”谢青鹤将手在伏传肩膀背心各处捏了一遍，“也是奇了。草莽之中，竟有如此灵秀的根骨造化。若是去寒山拜谒，即刻要被收入内门。”
伏传也忍不住笑：“对啊，我才进这个皮囊就觉得资质极好。”他瞅着谢青鹤如今的皮囊，“大师兄找的这个皮囊也是绝了。资质差成这样，三五百年都难得一见。”
谢青鹤本就是故意寻找资质极差的皮囊修行，这都是预见中的困难。
“暂时先让他养伤吧。断了腿也翻不起浪来。”谢青鹤不至于要“弑父”，可他也没有给苏梧友养老送终的打算。一旦伏传筑基入道，二人就要另觅地界开始新生活了。
谢青鹤要寻觅修行之法，伏传也有他自己的想法要执行，哪有空跟苏梧友纠缠下去？
这会儿两人都没开始修行，一个年幼体弱，一个营养不良又是女儿身，吭哧吭哧搞了半天，才把苏梧友抬上板凳，再把板凳拖进屋里，又花了好半天时间，才把苏梧友推上床躺着。
以谢青鹤的医术，给苏梧友正骨打夹板完全没问题，然而，他如今是苏时景。
“你自己去烧些水，洗一洗。柜子里我的衣裳你都能穿。我去给他请个大夫。”谢青鹤歇了半口气，摸摸小师弟陌生的脸颊，说，“你可千万别弄迷糊了。你不是女孩儿。”
“我不是女孩儿，草娘是女孩儿。”伏传分得很清楚，“大师兄不会认为自己是苏时景，我自然也不会把自己当草娘。她与我相差那么多，格格不入，我纵然想要迷糊，也实在很困难。”
谢青鹤吃了一惊，问道：“你有她的记忆情感？”
伏传点点头：“是有的。不过，她只是个十一岁的小女孩儿，也不曾修行，更不曾入魔，怨念深重，与我的神魂相比，她的记忆情思都不过是浅草上的露珠，不会对我产生什么影响。”
说到这里，他做了个难以置信的表情，说：“她最强烈的情感就是‘饿’。”
谢青鹤连忙带着他进厨房，把温在灶上的一碗鸡蛋羹端出来：“她是许久没吃饱了，你要仔细些，不要吃太多。先吃一碗蛋羹，待会儿饿了再少吃一些，可别刚来就把自己撑死了。”
伏传居然忍不住唾液分泌，满嘴都是口水，心急火燎吃了满口蛋羹，才挥挥手，说：“我知道的，大师兄，你去给他请大夫吧。我这么大了难道还不会照顾自己？”
谢青鹤去苏梧友身上搜了银子，把草娘的身契拿出来看了一眼，记住了生辰八字，又把身契放了回去。甭说即将乱世，就算是太平盛世，他与伏传也不可能被一纸身契为难。这会儿拿走身契除了让苏梧友大吵大闹之外，没什么意义，何必去拿？
屏乡距离县城不远，也就十多里路，家里没有代步的牲口，谢青鹤就得走着去请大夫。
历来乡下缺医少药，要请县上的大夫往乡下出诊，那得花大价钱。普通乡野村夫要么就忍一忍，忍到病愈或是病死，有慈爱父母或是孝子贤孙，才会把病人把县里拉，抬到大夫门上去求诊。
谢青鹤盘算得挺好，他去县上是要买些药自用，另外花大价钱去县上给苏梧友请大夫，消息传出去了，以后提起他就是“砸锅卖铁给亲爹治病”的“孝子”，不会有人怀疑他给亲爹下安神药，让亲爹常年缠绵病榻。
哪晓得他高估了苏时景的体力，吭哧吭哧跑到县城时，县城大门都关了。
……也就一个月没入魔而已。
谢青鹤反省自己最近都被小师弟带坏了，一天天的，只知道寻欢作乐，业务变得极其不熟练！
苏时景的小身板已经累得不行了，谢青鹤看着紧闭的城门，心知怀里揣着的三两银子买不开城门的吊篓，何况，若是花了钱进城，哪还有钱去买药材，去给苏梧友请大夫？
当机立断，往回走。
——最好的方案，当然是在城外佝偻一宿，明日办好了事再回去。
可是，如今小师弟就在家里等着，若是彻夜不归，小师弟肯定会担心。他必须得回去。
谢青鹤找了个还算干净的地方，盘膝坐下，稍微歇息片刻。养了些精神之后，他又吭哧吭哧往家里跑。这会儿天早已黑透了，月色昏暗，走路极其艰难。他没带火折子，想点个火把照明都没戏。
苏时景的皮囊资质极差，哪怕谢青鹤神魂极其强大，栖息在这副腔囊中也被带累得不轻。
他失去了引以为傲的目力，耳力，连带着对空间的辨识能力也差了十万八千里。
黑漆漆的夜里，走的又是没灯火的夜路，居然走岔了路也不自知。越走越觉得奇怪，不是该转道了么？怎么老也没看见那条岔道？谢青鹤马上醒悟过来，走过头了！
他只得掉头慢慢寻找被自己错过的那条岔道，只是哪怕睁大眼睛，也只能看见眼前三尺。
就想要个灯。
真是想什么就来什么。谢青鹤正在想念灯火时，有人举火，倏地蹿了出来。
“此路是……”有人嚎叫。
马上又有人阻止：“哥，是个小孩儿！”
呼呼，两支火把凑近谢青鹤身边，晃得谢青鹤几乎睁不开眼。
他听见很熟悉的风声。
有人抬脚，想要踹他的胸口！
然而，听见没有用，有了预判也没有用，谢青鹤已经飞快地往后仰倒，还是被人踹中了胸口。
那感觉就像是被一块千斤巨石砸中，整个人直接就飞出了出去。所幸官道上都是泥地，泥地是软的，小孩儿身骨也软，摔下去倒不怎么痛。只是胸口挨那一脚太过沉闷，肋骨心肺都隐隐作痛。
谢青鹤很久没吃这样的亏了，缓缓坐了起来。
劫道的抢匪举着火，谢青鹤坐在暗中，所以，他看清楚了抢匪的模样。
总共五个人。脖子上都挂着遮面的巾帕，发现撞进来的是个小孩儿，几个劫匪都把巾帕摘了下来。五人手里都有刀具，俱是镰刀与菜刀，看来应该是附近的农民。
“这小孩儿怎么整？”
“大半夜往外窜的能是什么正经孩子？拉出去埋了。”
“行。我去吧。”
“把火都灭了，这才上半夜，咱们等着再干一票。今儿还没开张呢。”
……
几个劫匪完全没把谢青鹤当一回事，开始讨论起抢劫杀人的事情。
就如同下田回来，聚在打谷场聊聊琐事，说说天时，这群农夫凑在一起说打劫杀人的事，也没有什么愧疚感，砍人脑袋就跟收割稻谷没什么区别。
这便是乱世的征兆。
谢青鹤坐在地上不动，缓慢积蓄力气。
苏时景的身体确实不算好，力气也很小。可是，斗技斗力才讲究实力，杀人不需要。
只要天时地利配合，一片纸也能杀人。若谢青鹤重生成襁褓中的婴儿，那是绝对没办法的。但凡三五岁有点力气了，自保就不成问题，苏时景可不止三五岁。
那边劫匪们已经把火把灭了，重新潜回了暗处。
一片漆黑中，前来“收拾”苏时景的劫匪摸黑过来，只能勉强看清彼此的轮廓。
那劫匪显然是做惯了农活儿的，胳膊粗壮，一双手短促有力。就在他弯腰的瞬间，谢青鹤一拳捶在他咽喉处，指尖猛力一抠，直接将大血管与咽腔一并扯破。那人顾不上再捉谢青鹤，立马捂住自己的咽喉，试图将喉管对上，恢复呼吸，谢青鹤已取得了他腰间的镰刀，缓步向前。
被扯破喉管的劫匪根本无法发出声音，风中只有淡淡的沙沙声。
远远地，一辆马车驶来。
马车上挂着防风的灯笼，在黑暗中就是唯一的光明。
这微弱的光使谢青鹤的身影无所遁形，几个藏在暗处的劫匪都震惊了。
“妈拉个巴子，这小畜生拿着老六的镰刀！”马上就有劫匪冲了出来，谢青鹤的步态很清楚，不是要逃跑，而是朝着几个劫匪去的。这让劫匪们心头一凉，更是怒火中烧，“我搞死你吗的！”
这就真的是人算不如天算。谢青鹤顾不上怪罪恰逢其会的马车，转身就往马车方向跑。
马车在背后，劫匪在前面。光源在背后，劫匪在前面。
这对他来说很不利。因为，那马车离得太远，劫匪能看见他的身影，他看不清劫匪的身影。迅速后撤是为了把劫匪也拉进光源附近，才能弥补他目力不足所吃的亏。
躺在地上的劫匪老六已经流干了血，死了过去。
谢青鹤面不改色只管后撤。
哪晓得背后那辆马车也已经发现了前面的情况，车夫驻马不前，很快车帘子一掀，一道高挑的身影立在车辕上，手持长弓利箭，喝道：“前方何人，速速报名！”
对方手里有弓箭！那可不是山野猎人的猎弓，像是军中配备的强弓。
谢青鹤马上喊道：“劫匪追杀我！尊驾可看他们装束，夜半伏于道边，颈缠巾帕……”
话音刚落，呼地一声，利箭从谢青鹤耳边擦过。
噗。
一个劫匪倒了下去。
那弓手显然也没有听信谢青鹤的一面之词，利箭射穿了劫匪的大腿，并不致命。
然而，强弓带来的杀伤力已经震慑了全场，不止谢青鹤不敢动，他背后的劫匪也不敢动了。车辕上的弓手方才跃下车辕，车夫提着灯，与他一起上前。
走得近了，谢青鹤才发现这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生得唇红齿白，风度翩翩。
只看衣着打扮，很难看出他的身份来历。不过，手持军中强弓，若不是在军中效命，必然是家中有在军中担任主官的亲戚，否则，不可能随随便便拿着军械到处跑。
那人先把谢青鹤上下打量了一遍，又路过了老六的尸身，查看了老六的致命处。
寻常九岁孩童，哪有谢青鹤这样的杀敌手段？
那人看得若有所思。
不过，单从老六的打扮来看，是劫匪无疑了。
剩下几个劫匪对他箭术比较恐惧，打算砌词狡辩，不承认劫匪身份。
谢青鹤并不指望弓手来帮忙主持公道。他先前想杀劫匪，是因为若不杀死劫匪，他会有极高的性命之危。以苏时景的身板体力，和四个成年劫匪正面对抗，下场会非常艰难，不如先下手为强。
如今劫匪被弓手所震慑，他没了性命之危，杀与不杀都无所谓。
——等过几天，他体力好些了，或是小师弟适应过来了，这波杀人劫道的劫匪总是要干掉的。
那弓手把大腿被射穿的劫匪的菜刀捡起来，在灯下看了看刀柄上的血渍喷洒痕迹，冷笑道：“看来是惯犯了。”
那大腿被射穿的劫匪连忙狡辩：“不是惯犯，那是杀鸡的刀！”
弓手似是没注意，手里的菜刀没拿稳，沉甸甸的菜刀就掉了下去。
恰好砸在了那劫匪的脖子上。
“哎呀，失手。”弓手弯腰把菜刀捡了起来，劫匪脖子上豁开巨大一条口子，正在汩汩流血，劫匪也已经开始翻白眼，那弓手才手起刀落，给了他一个痛快。
剩下三个劫匪也顾不上狡辩了，转身撒腿就跑。
那弓手弯弓搭箭，瞄准黑暗中的目标，反正看不见，干脆闭上眼睛：“送上门的靶子，居然还有这等好事。”
话音刚落，他咻咻咻连续射出三箭。
每一箭都端端正正地射穿了一个劫匪的脑袋，后脑贯入，自眉心露出一点点箭簇。
三支箭，分毫不差。
谢青鹤也不禁暗暗点头，这等射术，世所罕见。
那弓手处决了劫匪之后，回过头来，将谢青鹤看了许多遍，问：“你这小孩儿可有什么来历？”
这人目光极其毒辣，能从蛛丝马迹中判断真相，谢青鹤杀老六的手段极其精准，没有杀人经验的孩童是不可能误打误撞做到的。谢青鹤想了想，说道：“萍水相逢，何必多问？”
“我倒也不敢说对你有救命之恩。以你的狡猾老练，要杀这几个莽汉不成问题。不过，我看你的衣着打扮，想必过得也不怎么好，你若没有前事带累，不如跟了我去，我可许你一段富贵。”弓手也没有把谢青鹤当小孩儿哄骗，直接提出了招揽。
谢青鹤想了想，问道：“你又是何人？招我去做何事？”
“我是卫琳，粱安侯府上义子之一，排行第四。你可随我去粱安侯府，凭你的本事，年纪又小，前途可期，说不得蒙侯爷青眼相待，与我做了兄弟。纵然不能与我做兄弟，我也可以引荐你做侯府亲卫，房产田地，丰厚的月银，总不会少了你的。”这叫卫琳的弓手说得很诚恳。
谢青鹤熟读史书，知道粱安侯府。
据史料记载，那是个臭名昭著的地方。粱安侯是阉党的走狗，为阉党蓄养亲卫门客，专门替阉党残杀“忠良”。至于粱安侯曾率义子戍守边城八年，三子八孙俱战死乌春的事情，则被一笔带过。
这个卫琳则没什么名气，至少，在史料上，不曾出现过他的名字。
“我家中还有琐事需要安顿。你若有心招揽我，可予我一封书信，或是一件信物。他日我去京城，自然会去寻你。”谢青鹤说。既然是与小师弟一起入魔，他要和小师弟商量之后，再做决定。
卫琳对他很有兴趣，将手上的扳指脱下，说：“可以此为信物。”
射手的随身扳指，那自然是极其贴身的信物了，轻易不肯舍出。
谢青鹤拿了扳指要走，又被卫琳拦下，给他收拾了一个小包袱，里面装着五锭五十两的银锭，还有一张粱安侯世子的名帖，临别时还挺依恋：“你若来了京城，千万要来府上寻我。”
谢青鹤拎着那一包银子，深觉无语。
二百五十两银子！
让我这个还未锻体的九岁（瘦弱）孩子，自己拎回家！
卫琳也才突然发现有些不对，讪笑道：“那要不……”
他之所以给现银，是因为现银比较有分量，沉甸甸的，看着才是钱的样子。若是给银票，兑换麻烦，还要折给钱庄利息，看着又很轻飘飘……哪里想得到，这个小孩子扛银子是有实际困难的呢？
谢青鹤也不想要银票。
他走到卫琳的马车边，指着套在后边的那匹马：“马挺好啊。神骏。”
卫琳有点肉痛，犹豫了片刻，说：“这马算是我借给你的。你以后可得还给我。”又怕谢青鹤因为马儿不去京城找他了，马上补充道，“若是你来府上找我，我就把飞电正式送给你！”
他把马屁股上的印记亮给谢青鹤看：“这是军马，打过戳记的。真的，不是我小气。”
谢青鹤点点头。
车夫就把放在车子里的马鞍取出来，给飞电上鞍，顺便把装着银子的包袱也挂了上去。
谢青鹤与飞电凑近了熟悉了一番，很快飞电就打着响鼻去蹭他。熟悉之后，谢青鹤扶着马鞍，轻松地攀了上去。那马儿就像是与他相熟多年的老友，直接就带着他蹿了出去。
卫琳正有些伤感，渐渐远去的马蹄声又回来了。
“你可是改主意了？这就跟我一起走？”卫琳满脸惊喜。
谢青鹤摇摇头，说：“不好意思，再借个灯笼。”
卫琳：“……”
车夫把车厢上悬挂的灯笼拆了一个，递给谢青鹤。
待谢青鹤骑着飞电得得得去得远了，车夫才不解地询问卫琳：“世子爷，咱们就算要礼贤下士，也不至于对这么个半打孩子予取予求吧？他纵有些杀人手段，侯爷麾下，能杀人的猛将何止千百？您怎么就对他另眼相待呢？”
卫琳摇头说：“恩师曾传我相人之术。此人命不与神合，来历极其特异。若能笼络至父亲麾下，能助父亲一臂之力。若是不幸被他人招揽了去，只怕必成心腹大患。”
车夫吃了一惊，望向早已失去谢青鹤身影的官道一侧：“何不……”
卫琳不禁失笑：“你真以为我能杀得了他？”
昏暗的灯光中，卫琳将手摊开，竟是握出了一手的冷汗。

第120章
谢青鹤提灯骑马回家，马蹄声惊动了不少附近的村邻。
当即就有不少好事者披衣开窗张望，只看见一匹高头骏马飒沓而至，马背上的少年眸清如水，分明也是往日一样的衣装打扮，莫名就有了一股清逸的仙气。
村夫村妇挨头议论，得出的结论也很简单：“到底是苏家分出来的，会骑马有什么稀罕？听说苏家子弟打小学六艺，啥是六艺？……反正就是要骑马！”
谢青鹤也不管隔壁邻居议论什么，驻马门下，唤道：“小……草……”
小师弟没喊出口，草娘也不行，怕喊得习惯了，娘来娘去，把小师弟喊迷糊了。
伏传版小草就探头钻了出来，上前接了灯笼，又看那匹马：“大夫呢？”
“没赶上，城门关了。”他把马拴在院子里，借着灯火，发现小师弟已经换上了苏时景的衣裳。
伏传本身就是男人，行止步态都是纯男性的风度，哪怕穿上草娘的皮囊也没有一丝女态，这会儿换上男装，活脱脱就是个长相俊雅的小公子。谢青鹤想了想，说：“你以后就穿男装吧。”
伏传抬起头来：“嗯？”
“方便行事。”谢青鹤说。
伏传倒是想用女身历世修行，毕竟世上阴阳二极，寻常修者哪有如此神通，可以窥探另一极的神妙？但想法归想法，这不是也有具体难处么？不说别的，家里哪有女装给他更换？不都得蹭苏时景的衣裳穿吗？
家里没有草料，伏传去厨房找了些玉米和胡萝卜来喂马，飞电只吃胡萝卜，对玉米不屑一顾。
伏传不禁失笑：“你还挑嘴呢？大师兄，这是哪里来的马儿？很聪明啊。”
谢青鹤看着他。
他马上改口：“瓦郎。”
“屋里还睡着呢？”谢青鹤看着伏传喂了马，与他一起进屋。
苏家的小院还算宽敞，外边有鸡舍猪圈灶屋，屋舍则隔成四间，中间是堂屋，东边是苏梧友的卧房，西边则是苏时景的屋子和书房。苏梧友屋子里还是静悄悄的，没有一丝动静。
伏传解释说：“我才给他补了一指头，应该还能睡上几个时辰。”
谢青鹤先去看了看苏梧友。如今大夫没有如愿请回来，苏梧友这腿就这么晾着，已经肿得老高，苏梧友也已经有了些虚弱发热的症候。若是等谢青鹤明天再去县城请了大夫来看，莫说保住这条腿，能不能保住性命都很难说。
“虽是可厌之人，也罪不至死。”谢青鹤将苏梧友衣裳解开，让他浑身松快，又从厨房找了根擀面杖，套上一些棉花布头，在苏梧友的伤腿附近慢慢敲击。
他一边替苏梧友缓解伤情，一边跟伏传说话，把出门的遭遇都说了一遍。
“我有许多事都记不清了。你可记得‘卫林’此人？”谢青鹤问道。
他最开始入魔还记得去给魔类补偿心愿，常常要去科举做官，那时候还会读读书，翻翻史料。这些年忙的都是修行之事，这就有千万年时间没动过纸笔了，记得的东西也很有限。
伏传就不一样了，他这书读了也才几年，记忆犹新：“大师兄，粱安侯义子众多，多半是军中遗孤，他家里几个孩子有一本谱序，对外是将亲儿子与义子一起序齿的。他的第一个世子排行第四，名叫韩琳，卫应该是侯夫人的姓氏。”
“第一个世子？”谢青鹤记得，死在乌春的粱安侯世子是叫韩铁衣。
“韩铁衣是韩琳的弟弟。韩琳好像是折在了什么地方，倒也没看见相关的记载。只说粱安侯在韩琳死后，慨言美玉坚脆，徒有其节。就给其他几个儿子改了名字，分别叫铁衣、铁荣、铁战，最后这韩家三铁也都战死在乌春塞。”伏传解释说。
伏传提供的信息让谢青鹤渐渐找回了一点记忆，他又问道：“这时候粱安侯是不是还没有与阉党勾结？”
“大师兄是想说，韩琳之死，与河阳社那伙人有干系？”伏传想了想，说，“我倒是见过野史记载，说粱安侯是中了阉党奸计。原本是阉党故意害死了韩琳，嫁祸给河阳社，粱安侯不听河阳社辩解，一心一意投向阉党，从此以后勾结阉党大肆残害河阳党人……”
“所以，就是韩琳死后，粱安侯府才彻底倒向了阉党？”谢青鹤问。
“韩琳之死没有史料记载啊，反正我是没有见过。这就不大好说了。”伏传给谢青鹤的回答从不含糊其辞，不清楚就是不清楚，不会随意推断。
苏梧友肿起的断腿纾解了许多，谢青鹤又用擀面杖在他周身敲了一遍，理顺了气脉。
“此事你怎么想呢？”谢青鹤问。
河阳党人在伏传的心目中，那就是大大的奸人。
这波人在斗垮了阉党之后，为了剪除阉党的爪牙，故意在皇帝跟前进馋，诬指粱安侯对阉党忠心耿耿，必会谋反弑君。新帝登基为了清除阉党遗患，几次下诏，召回正在驻守乌春的粱安侯。
乌春战败之后，粱安侯一脉被血洗，也正是那时候骑马人南下，势如破竹。
负责与骑马人议和，搜刮三万适龄妇人给骑马人的，也正是河阳党人。
——就是伏传最想收拾的那一波人。
伏传摇头道：“河阳社那帮人自然是卖国求利，阉党也不是什么好人。后赵朝廷之上，但凡有一派好人，也不至于国祚将尽。我是厌恨河阳社，也不至于要与阉党同流合污。”
“你有什么打算，正经也没跟师哥说过？”谢青鹤问道。
河阳党人搜刮妇人献与群蛮，没过多久，内忧外患之下，后赵灭亡。河阳党人自然逃不过后世史官的口诛笔伐，皇帝昏庸导致奸臣当道，前朝皇帝气数尽了，后朝皇帝立国才有合法性。
这也变相说明，在后赵灭亡之前，河阳党人的势力是极大的。
伏传想要去“会一会朝堂上的衮衮诸公”，自然要有相应的实力。
若是仗着修为精神，一路暗杀明砍，那也不叫“会一会朝堂上的衮衮诸公”，而是“会一会卧室里、暗巷里、密室里……的衮衮诸公”了。
以谢青鹤想来，攀上粱安侯府这一条线收益是极大的。
一来粱安侯有兵权在手，二来全家战死边塞，也算是满门忠烈，纵然小节有失，也算大节不亏。而且，弘安帝驾崩之前，阉党都稳如泰山。如今算来，起码还有二十年时间去收拾河阳党人。
伏传不想与阉党勾结，那是要走什么路线？
科举入朝？武举参军？南下从贼？……后宫妖妃？？应该不会去后宫……吧？
“我是女儿身，入朝参军是不必多想了。南边的贼祸也逃不过烧杀抢掠、鱼肉百姓。我的想法，是想去眉山南看看。”伏传给了个耳目一新的答案。
“眉山南？”谢青鹤也是服气的。
一直以来，谢青鹤都把骑马人视为蛮族入侵者，必要除之而后快的中原大敌。
伏传的经历与他不同，考虑事情的角度就有了差别。
伏传在苗疆待过几年，深知苗疆少民的痛苦。野心勃勃觊觎中原花花世界的寨子自然是有，且还有不少，可说到底，谁又不想丰衣足食呢？苗民想要外侵中原，周皇帝遣死间入苗疆频生祸乱，皆是为了自身族群的利益考虑。
骑马人于后赵百姓而言是群蛮诸夷，对来自后世的伏传就不是了。
后赵灭亡之后，骑马人南下一度入主中原，很快就被东边的颜太祖打得国破家亡，族群四散中原，纷纷改了中原姓氏，彻底融入了中原文化。比如伏传的好友西门宇清，他祖上就有骑马人血统，据说还曾官居二品。
伏传连忙解释说：“我是去眉山南寻水草丰美之地牧马养兵，不是去帮骑马人入侵中原！”
谢青鹤看着躺在床上肿大断腿的苏梧友，再看看营养不良、长得不高的伏传。
……明明是个乡下种田的条件，怎么就突然拿到了争霸天下的剧本？
“不过，大师兄，你我如今年纪都还小，许多事都不方便做。我如今想了想，虽不能与阉党同流合污，可粱安侯府也未必与阉党就是一条心，恰好这两年你我也做不了什么事，不如去粱安侯府做客见识见识，也是个了解天下大势的渠道。”伏传很快就调整出最好的方案。
“若是不出意外，粱安侯府还是要去守乌春塞的。知己知彼挺好，对吧？”谢青鹤道。
“若是值得相交，何必苦战？”伏传也不否认，转口又说，“再者说，若粱安侯人品贵重，咱们扶他上马，送个皇帝宝座又有何难？”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半点不沾烟火气。
对寒江剑派的内门弟子而言，当皇帝从来就不是目的，而是完成心胸抱负的手段。
谢青鹤倒也不觉得粱安侯全家战死乌春，就一定会是个大忠臣、大好人。史料记载他与阉党联手，大肆构陷杀害河阳党人，一旦陷入党争，必然会有无辜，粱安侯手上不可能干净。
但，就如伏传所说，反正这几年都做不了什么正事，不如去粱安侯府转一转。
窝在乡下修行，固然是安稳。可了解外界的渠道太少了，不利于小师弟的“抱负”。
两人窝在苏梧友身边聊了一会儿，决定了今后的打算，伏传又给苏梧友补了一指头，与谢青鹤一起回屋休息。
谢青鹤在外奔波时久，还经历了杀伐之事，回来还得给苏梧友敲气脉，这个皮囊早就累得不顶事了，回屋解衣裳时都睁不开眼，只想马上倒下去睡着。伏传就不一样，他在家歇了半天，满心新奇好玩，就等着跟谢青鹤分享。
谢青鹤眯着眼睛懒洋洋地解衣裳，他兴冲冲地过来，把裤子一脱：“大师兄你看！”
把谢青鹤唬了一跳，连忙睁开眼：“啊？”
就看见那个小流氓光溜溜地跟他分享：“我没有了！”
谢青鹤：“……”
想起自己裤裆里的东西，谢青鹤也很想跟伏传说，我也（基本）没有了……
“好好好，没有了。快些休息了。”谢青鹤把伏传团吧团吧塞进被窝里，偏头靠在他耳侧，“乖啊，别闹了，这皮囊资质太差，师哥累了。”
伏传看着那张陌生的脸，可是，呼吸是大师兄的，体温也是大师兄的。
挨在谢青鹤的身边，他也很快就睡了过去。
次日清晨。
谢青鹤迷迷糊糊地被一种奇怪的触感惊醒。
睁眼一看，发现自己躺在苏时景的卧房里，才缓缓想起，这是入魔世界，穿着苏时景的皮囊。
所以，五感迟钝，显得一切都很迟缓。
等他感觉到凉飕飕的触觉时，翻身坐了起来，想发怒又有点想笑。
——伏传正蹲在他的腿间，满脸同情。
“你做什么？”谢青鹤尽量平心气和地问。
入魔之前，他与伏传昏天胡地折腾了一个月，已经没什么顾忌之心。哪怕早上醒来，发现伏传褪了他的衣裳，研究他的身体，他也没有觉得被冒犯，只是有些哭笑不得。
“文师妹说，苏时景认为草娘觉得他很小，我还以为只是稍微小一点。原来真的这么小。”伏传干脆趴了下去，用手指调戏了一下，“跟小孩儿手指头一样，到底怎么生出孩子的？”
“你是不是屁股痒了？”谢青鹤气得马上套上裤子，把伏传按在床上，就想拍他两下。
然而，刚刚把伏传按倒，谢青鹤也察觉到不对。
……这是个女孩儿的身体。
谢青鹤只好认怂，又把伏传抱了起来，扣住他的肩膀晃了晃，警告道：“不许再顽皮了。”
“大师兄不会是害怕吧？”伏传故意搂住他的脖子，“怕女孩子？”
“是男是女没关系，只要是你，大师兄都可以。不过，”谢青鹤指了指他的脖子，“你才几岁？如今好好修行，不要胡思乱想。等你长到二十岁，且入了道，再来贪欢好色。”
伏传还要嬉笑，被谢青鹤抱在膝头，认真地说：“此事不得玩笑。你若犯戒，必要受诫。”
伏传不敢再闹，连忙说：“我知道了，师哥。”
待谢青鹤起床穿好衣服之后，他就歪在床上，说：“好不容易才与大师兄好了，这才多久，又要守着。我才十一岁，还要等九年！九年是不是太久了些啊？一旦我入道能炼化精元，就……”
伏传霍地坐了起来，目瞪口呆：“大师兄，我是不是还要等你啊？”
他俩在入魔世界也不能随意行事，若要相爱做事，就必须入道，学会炼化精元的法门。否则，入魔世界里破解，现实里照样会坏了修行。草娘的资质极好，伏传又有入道的经验，一切都是轻车熟路，二十岁入道问题不大，但是，苏时景的资质……那简直是惨不忍睹！
谢青鹤假装没听见这个问题，仍是揣上三两银子，骑上飞电，去县上找大夫去了。
伏传在家煮了些吃食，闲着无聊，就在家里做筑基的功课。
静功是一方面，草娘打小缺乏营养，食补和导引术也是筑基的关键。吃了肉和蛋，伏传在院子里打五龄拳，舒展筋骨，很快就觉得浑身暖洋洋的，慢慢寻回了神魂对筋骨的控制感。
打完拳就更饿了。
伏传去鸡舍里捉了一只鸡，杀鸡拔毛掏膛，洗干净之后炖在灶上，自己就去洗澡换衣裳。
左等右等，谢青鹤还是不回来。
伏传先把鸡翅和一只大鸡腿摘下来，留给谢青鹤。又把整张鸡皮都撕下来，也留给谢青鹤。
然后他就用鸡汤泡了昨天的剩饭，把那只剩下的没有皮的鸡都吃光了。吃得满嘴流油，不住咋舌。平时也吃鸡，怎么从来没觉得这么好吃？我手艺变得更好了！
伏传给灶里添柴，打算等大师兄回来了，就把自己炖得最好吃的鸡拿出来献宝。
至于昏睡在屋里的苏梧友，伏传是真的没想起要去关照他。
——昏睡的人，怎么会饿呢？
吃了饭，睡了个午觉。
半下午的，伏传又做了功课，这会做的是收敛心思的静功。
一直到夕阳西下，马上就要天黑了，马蹄声才得得得不紧不慢地跑了回来。伏传心里还奇怪呢，就算你心里不着急，面上也得装个着急的样子吧？那可是苏时景的亲爹摔断了腿呢！
奔出门一看，回来的也不止是谢青鹤。飞电后边还跟着一辆马车。
一个青衫儒巾的蓄须中年从马车上下来，车辕上还有一个提着药箱的童儿，谢青鹤将之引进门来，直接送到了苏梧友的床前。伏传盯着那辆马车。
果然，没多久，谢青鹤又从苏梧友屋里出来，对伏传说：“把车里人安置到书房去。”
伏传点点头，过去接车。
车夫明显隐有焦虑之色，见他过来，马上去掀了车帘子，扶出来一个脸色苍白的年轻人。
胸口有伤，好像……还中了毒？伏传不怎么擅长医药，看伤倒是老手。
车夫已经扶住了人，伏传就没去帮忙。他如今的小身板，想帮着搀扶一把，只怕会帮倒忙。
伏传在前面引路，将人带进了书房里。这间书房就在苏时景的屋子隔壁，离得很近。说是书房，其实柜子上也没几本书，有一桌一椅，旁边摆了几个落锁的箱子，还是苏梧友分家出来时装家当时所用，一直也没挪动过。
那车夫把人扶进来，脸都绿了：“小兄弟，这可有能栖身的地方？”
那受伤的人喘了口气，艰难地说：“那里坐下就是。阿福，落难之人，不要挑剔。”
车夫便把他扶到书桌前，让他歪在窄小的椅子上，勉强坐稳，大约是惊动了伤处，疼得冷汗大颗小颗往下流，脸色也更加苍白了。
这人伤得挺严重，看着也挺可怜，可是，伏传也不能做主让他去住隔壁。
隔壁的屋子也不独是伏传一个人的，大师兄还要住着呢。
他回屋翻了一套被褥，据说是许娘子的陪嫁，是有些陈旧，好歹还算干净。回到书房之后，把几个大箱子拼在一起，铺上被褥，好歹也是张床。伏传如今虽是穿着草娘的皮囊，可平素起居都是谢青鹤的品味，收拾起来各处干净妥帖，还拿驱蚊草烧了一圈，才请人去休息。
“可以了。客人这边休息吧。”伏传说道。
这就不是乡野村人的标准了。不说车夫看得心里舒坦，韩琳躺了上去，也觉得惬意了不少。
恰好灶上还有炖好的鸡汤，想着大师兄也喝不完，伏传又给韩琳舀了一盅来。
那自然是韩琳一小碗，大师兄一大碗。
架不住什么东西都是小的看着金贵。他拿个小碗装好送过来，韩琳看着还觉得挺讲究。
这边安置好了，汤也喝了，伏传才去对门看苏梧友。那请来的大夫正在冒汗。因为苏梧友一直在昏迷，这症候看着就很吓人，偏偏看了腿伤，看了脉象，又没有那么吓人。为什么会昏迷呢？
谢青鹤催大夫把苏梧友的腿伤处置了，免得日后瘸腿。
那大夫一边给上夹板，一边还在困惑，为什么会昏迷呢？
夹板上好了，谢青鹤又催大夫开些口服的汤药。
那大夫终于生气了：“你这小子，只管催促。你爹这症候凶险！无辜昏迷岂是什么不紧要的毛病？我来问你，你爹可是吃了什么？喝了什么？最近有什么反常的起居习惯？”
谢青鹤只好一问三不知。苏梧友这人比较自私，有时候会自己出去吃好的，若是剩下一口，就用油纸荷叶包回来给苏时景，若是不剩下什么，就让苏时景自己在家吃点咸菜蒸饼。
昨日苏梧友出去买草娘，在外边吃喝什么，谢青鹤是真的不知道。
——反正回家之后，他就没给苏梧友吃过东西了。
这大夫尽心尽力，在苏梧友身边又是听息又是摸脉，折腾了大半天，才写了个方子出来。
谢青鹤将方子收在手里，并不着急去取药。这就是麻烦之处了。把大夫带到乡下看了病，可乡下并没有药房，想要取药又得去一趟县里。那大夫就数落谢青鹤，为什么不把病人送到县里去呢？你家不是有马车吗？一来一回多耽误事呢？还要出车马费，不便宜啊，你说是吧？
谢青鹤心领神会，马上就把剩下一半出诊费给交清了，又到书房唤人：“阿福管家，劳您送李大夫回城去。”
阿福回头去看韩琳，万分不想离开。
韩琳却摇摇头，吩咐道：“你去吧。我在这儿，没关系。”
道理都是明摆着的。如果谢青鹤要对韩琳不利，不救他就是了，何必非要带到乡下来谋害？
阿福对伏传几次作揖，拜托他照顾好自家小主人。指望谢青鹤是不可能了，也就是伏传看着心软也会照顾人。伏传点点头，说：“你放心，我照顾他。”
待阿福赶着马车，带走了大夫和药童，韩琳就看见伏传去扑谢青鹤的背：“大……瓦郎！”
谢青鹤无奈地背着他，问道：“又顽皮。”
“我今日炖了鸡汤，你饿不饿啊？我给你下面条吃。”
“嗯，有些饿了。”
……
听着两个小孩清脆的声音，韩琳浑身发冷，渐渐地失去了知觉。
谢青鹤与伏传都在灶屋里。
谢青鹤吃着伏传煮的大碗鸡汤面，配菜是两只鸡翅一条鸡腿，外加一大碗鸡皮。
这么一碗“丰盛”的面条，搁从前或许要腻死。但是，苏时景平时也就是能吃饱，哪能吃得很好？谢青鹤尝了两口，居然也吃得前所未有的香甜。
伏传已经刷了锅，拿出一个瓦罐，照着谢青鹤的指点，给韩琳熬药。
——去给苏梧友请大夫之前，谢青鹤先去给韩琳抓了药。他再是医术奇高，这会儿没有修为，没有针具艾绒，再没有药材，也只能看着身患奇毒的韩琳去死了。
“他倒是真的命好。恰好遇见了去县城的大师兄。”伏传不禁感慨。
谢青鹤骑着飞电进城不久，正在跟人打听城里哪位大夫名声好，医术精湛，还算听话的飞电就突然撒腿狂奔。原来韩琳出门带的马不止飞电一匹，他身边还有一匹叫飞飕的马儿，是飞电所生。
也不知道马儿之间为什么会有不知名的感应。
总之，飞电赶到之时，正是韩琳遇刺，飞飕哀鸣的时候。飞电爱子心切，跑上去保护自己的儿子飞飕，朝着刺客狂尥蹶子。马背上的谢青鹤就毫无准备地被拖入了战局。
真正靠谢青鹤去对战刺客，必然打得极其艰难。谢青鹤选择指挥韩琳拒敌。
好在韩琳对受指挥这事没什么抗拒心理，也可能是本来就受了重伤，死马当作活马医，所以，谢青鹤指东韩琳就不往西，初次配合，居然还挺有默契，总算是撂倒刺客，勉强活了下来。
不过，谢青鹤赶到之前，韩琳就受了重伤，且伤他的刀口淬了奇毒。
普通大夫是救不了的。谢青鹤也不想让韩琳死在眼前，强行把韩琳敲醒，指点他一个小巧的法门，让他自己运动内力暂时封住气血运行，不让恶毒攻心，又征用了他的马车，先去抓药，再去给苏梧友找大夫，最后才把他一起带回了乡下。
“也未必是命好。”谢青鹤从袖子里翻出来一枚精巧的剑令。
伏传正在看噗噗滚动的药汤，闻声回头，愕然道：“寒江剑令？他是外门弟子？”
“秋水长祖师才殁了没几百年，寒江剑派岂敢轻涉凡俗之事？我看了他拒敌时的身手根基，也没有本门的痕迹。以我看来，他未必是外门弟子。但肯定与外门弟子有渊源。”谢青鹤又从袖子里翻出一封画着山相的信纸，“有人指点他，艮则止。”
“好绝的命相。要么止于此，要么绝处逢生，柳暗花明。赌一线生机。”伏传将那信纸看了几遍，不大认同，“歪门邪道。若此人藏身外门，必要清理门户。”
谢青鹤也没有反对他的打算。
人在绝处，向死求生，这并没有什么错。
然而，修士自己这么做，算是修行，算是务本求真，却不能指点凡人这么做。
凡俗之人对修士持有迷信与崇拜，不得真我，只是迷从。哪怕修士自己愿意去赌一线生机，也不能暗示凡人去赌那一线生机。以法身道言，左右信士根本，不是指点迷津，而是宣扬迷信。
吃完面条，夸了小师弟的手艺，说了县内的见闻，谢青鹤还泡了脚，洗了脸。
韩琳的药终于煎好了。
伏传去给韩琳喂药，谢青鹤就去外边喂马。
这会儿拴在院子里的是两匹马，飞电与飞飕。飞飕受了点伤，正在母亲身边撒娇。爱吃胡萝卜的飞电把所有胡萝卜都给了儿子，自己啃玉米。
谢青鹤看得心里特别温软。
马儿这种生灵，真是矫健又聪明，充满了力量与温柔啊。
谢青鹤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的父母。他有幼时的记忆，知道自己是被卖掉的。他的头发上也曾经插过草标，被来来往往的卖主捏起脸蛋，看他的眼睛与牙齿。
那段记忆很混乱，但不是没有。再后来，就记得被师父背上山，雨后山路无比泥泞。
他不怀念自己的父母，也从未生过妄念。
但，在伏蔚的记忆里，他见了对儿子那么温柔期待的刘娘子。
今日又见了飞电这么神奇的母马。
父母皆神仙，生而不可易。小师弟和飞飕都很有幸，得到了那么一位温厚的母神照拂。若有朝一日，能够逆天改命，把小师弟的母亲还给他，他是不是会特别快活？
这念头也就是一瞬而过。
毕竟，照小胖妞的说法，想要逆天改命，还需要八亿四千三百二十九万六千一百一十一个气运。
明天去给苏梧友抓药的时候，去给飞电飞飕买几块糖，倒是比较容易实现。
谢青鹤想到这里，起身要进屋。
还在咔嚓咔嚓吃玉米的飞电就啪嗒啪嗒拉出大坨的马粪，那叫一个新鲜销魂。
谢青鹤叹了口气。
还能怎么办？老老实实扫马粪去呗。
谢青鹤去猪圈里找打扫马粪的东西，才转进去没多久，几条猪就嗷嗷叫着扑了上来。谢青鹤马上就明白了，小师弟没喂猪。他入魔经历多，对农活还算有些经验，伏传哪里懂得这些？
好在家里囤货不少，谢青鹤又去切了些红薯，把猪喂了。
——平时苏家喂猪都是猪草，红薯那是囤着给人吃的。
等他喂了猪，喂了鸡，打扫了猪圈和鸡舍，把鸡蛋捡出来……
七条壮汉齐刷刷地摆在院子里，伏传手持烧火棍，满脸烦恼地在擦手。
“小……”谢青鹤也不大习惯，总是改不过来口，“草？”
伏传把手伸进水缸里，说：“我不小心把手烫着了。”
谢青鹤路过那七条壮汉的时候，发现这七人都已没了声息，咽喉上都是黑漆漆的，还带着火烧的痕迹。显然是被烧火棍击碎了喉骨，一击致命。
待谢青鹤走进了，伏传就把手从缸里抬起来：“一时忘了手怕烫。”
瘦兮兮的一只手，虎口处烧出好几个水泡，亮晶晶的。
“我给你调些药膏，你稍等片刻。”谢青鹤进门去拿给韩琳准备的伤药。
治外伤的药材也就是那么几种，无非生肌止血。韩琳吃了解毒疗伤的汤药，这会儿已经恢复了一些生机，正在养息。见谢青鹤进门，他问道：“我听见外边打斗声……”
“都撂倒了。你放心。”谢青鹤开始掏药包袱。
韩琳算着自己胸口的伤也该换药了，正要说感谢的话：“劳烦你了，我这伤……”
“你的伤不要紧。”谢青鹤手脚麻利地制药，拿出玉片，“我家小草手烧了好几个泡，我先给他处置一下，待会儿再给你看看。没事，放心。”
看着谢青鹤一阵风地进来，一阵风地出去，韩琳觉得自己的胸口痛得都麻木了。
我被人当胸刺了一刀，你说，这伤不要紧。先去给你家小草处置，因为他手烧了好几个泡？
……这特么到底谁才是草？！
我，我韩琳，我才是无人关爱的野草！
谢青鹤出门之后，用针挑破了伏传虎口上的水泡，给他抹上药，又叮嘱他不要胡乱动弹。伏传也不娇气，只是虎口这地方哪可能不动？随便动动手，虎口就要抖三抖。
“那就不要动手了。早些去睡了。”谢青鹤说。
伏传指了指院子里的七条大汉。
谢青鹤默默叹气，面上还要嘴硬：“我来挖坑，我来埋。”
才入魔第二天，就要干这种重体力活，这资质极差的小身板，实在是压力太大。
可这事也不能耽搁到天亮。得亏乡下各家都住得不近，伏传一口气灭了前来追杀韩琳的七条大汉，摆在院子里也没邻居跑来围观。若是等到明天天亮，这事就不好遮掩了。
谢青鹤换了身衣裳，扛着锄头，在屋后吭哧吭哧挖坑，准备埋人。
豪言壮语说得挺好，挖了两人大的坑就累得汗如浆出，坐在屋檐下直喘气。最后还是伏传听见动静不对，闻声钻了出来，跟他一起把坑给挖出来了，把人拖到屋后去埋掉。
干完这一票之后，谢青鹤与伏传都躺在地上。
“这样下去不行。”谢青鹤说。
伏传也很累，草娘的身板也不行：“对，不行。下回我要留一个，叫他自己挖坑。”
“明天我把苏梧友拖到苏家大宅门口，然后咱们就带着韩琳回粱安侯府吧。”谢青鹤说。
伏传想了想，说：“这样不会被人骂不孝吗？”
“你都要造反了，还管我孝不孝？”谢青鹤这会儿才把气喘匀。
伏传点点头：“大师兄说得对。”
“……好像还有什么事，没有做？”资质极差的皮囊彻底透支了体力，就会带累谢青鹤引以为傲的神魂，让他在栖息之初，无法专注，容易遗忘。
伏传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无法给他提示：“我去烧水洗一洗，早点睡了。”
谢青鹤想起他虎口的伤：“你别动，我去。”
然后，他突然想起来：“我还得给韩琳换药。忘这事儿了。”
等他跟伏传洗干净身上的泥土，换上干净衣裳，再去书房找韩琳时，韩琳已经满脸冷汗昏睡了过去。谢青鹤摸了摸韩琳的脉象，知道是那副带安神的药起了效用，便扒开韩琳衣裳，给他换了药。
翌日清晨。
韩琳在鸡鸣中清醒，一时口干舌燥，呼吸困难。
他坐起来想要将口腔里的秽物喷出，弄了半天都弄不出来，只得细细碎碎地轻咳。
断断续续地咳出一些痂状物，口鼻处慢慢地恢复了洁净感，摸了摸胸口，也不如昨天痛得那么厉害了。整个人都像是轻了几斤，松快得想要飞起来。
他坐起来之后，看见谢青鹤留在书桌上的药瓶子，还有用过的痕迹。
可见昨夜他睡得没有知觉的时候，谢青鹤来给他换过药了。
韩琳敞开自己的衣襟，发现绷带果然是换过的，包扎手法与阿福截然不同。他将绷带解开，挪开掩着伤处的棉片，愕然发现那伤口竟然干爽洁净，没有一丝积液。
好高明的医术。韩琳暗暗心惊。
门口就传来伏传的声音：“我大……瓦郎给你扎的伤口，你可不要乱动。”
韩琳闻声转头。
伏传马上就生气了：“哦，已经动了。”
对着这么个半大的孩子，韩琳竟有些心虚：“我就……看看。”
“没事。”谢青鹤也穿戴整齐走了出来，跟韩琳商量，“待会儿你的车回来了，可否将我阿爹载上，送回苏家老宅去。我把他放在门口，咱们就直接去粱安侯府吧。”
“我已递了消息，不日就会有人来接。”
韩琳也知道孤身住在乡下不安全，可这时候上路，路上的安全又怎么保证？
谢青鹤很坚持：“不行。今天就走。”
韩琳这会儿全靠谢青鹤活命，也不好反对谢青鹤的意见。谢青鹤去洗手，说待会就来给他换药。韩琳懂，得先给小草换药，才轮得到他这个野草嘛……
“我同意今天就走。我就是想问问，为什么这么着急？”韩琳问伏传。
伏传想了想，说：“可能是因为在路上收拾追杀你的人，可以管杀不管埋吧？”

第121章
车夫阿福归来时，把苏梧友的药也带了回来。
据他所说，他昨夜就去药铺子把药捡好了，归程时撞上城门封闭，只好在城里歇了一夜。
谢青鹤与伏传都知道他在撒谎，可谁也不会去拆穿他。
昨天阿福送大夫回县城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十多里路赶回去，城门必然已经关上。谢青鹤让阿福把大夫送回城里，那时候就知道阿福有叫开城门的办法。
山阳郡位于朝廷心腹之地，既无边衅也没闹过贼患，富庶之地，治安还算良好，城门就守得不如边城那么严谨。或是花些银钱，或是拿出有分量的名帖，都能使城门吏悄悄打开城门。
——宰相门前七品官，粱安侯府随侍世子爷的车夫，也不会真的那么吃不开。
阿福既然能进得去，必然也出得来。之所以没有漏夜赶回屏乡，自然是另有使命。
“已查问过了。正是县上苏家分支出来的子弟，苏家祖上在西秦做过官，也算是西秦的肱股之臣，西秦灭亡之后，辗转回了山阳原籍，闷不吭声绵延生息。这些年，苏家也有子弟在朝中司职，不过，多是六七品的末流小官，没有在京的大员……看上去是有些落魄了，内里底蕴还在。”
“为何分家出来，倒是没能打听得出来。大宅里边口风极严，时间仓促，也没能找到门路。只知道是去岁分到了屏乡，这附近基本上都是苏家的祭田，佃农庄户众多，没人敢来招惹欺负。这么看来，倒也不像是排挤责罚……”
“这家女主人娘家姓许，分家之前就病死在老宅里了，死后也没见苏梧友再与岳家联系。”
“至于这个小少年，在苏家时是肯定没有的。苏梧友只有瓦郎一个儿子。”
……
阿福把自己调查到的情况，一一轻声汇报。
前日与谢青鹤是萍水相逢，问不问来路都无所谓。昨天下午韩琳遇刺，谢青鹤又恰逢其会，救了韩琳一命。救了粱安侯府世子这么大的恩情，总得回报吧？如何回报就是个大问题了。
若恩人是黑道匪首，自然只能重酬。若恩人身家清白，则完全可以深交。
谢青鹤究竟是个什么来历，韩琳与阿福自然要调查清楚。
何况，粱安侯府的援军起码还得三日才能赶到，潜伏在暗处的杀手不知道还有多少，韩琳重伤之下到了屏乡养伤，也得弄清楚自己的处境，才好为未来打算——阿福进城调查端的时，谢青鹤还没有要求马上离开屏乡，韩琳伤势又重，还真打算在这儿窝到援军来接。
按照阿福的说法，苏梧友与苏时景是相依为命的父子俩，且苏梧友对儿子非常看重疼爱。
——苏梧友刚刚搬到屏乡时，乡下就有媒婆来试探。苏梧友年纪也不大，家底在乡下算是殷实，还有个城里的大家族倚靠，能认字写字，那就是不得了的人了，不少乡下姑娘都想嫁。
苏梧友的态度就很坚决，表示娶妻是为了绵延后嗣，已经有一个儿子了，不会续娶。
如韩琳这样出身的贵公子，很难不被父亲的三妻四妾所搅扰。
他母亲卫夫人已经算是肚皮争气很会生儿子了，照样抵不住父亲后宅的莺莺燕燕们一个接一个地生下庶子庶女。文官还有礼教身份压着，粱安侯是个武将，养儿子跟养兵一样，越多越好，且只看智慧勇猛，并不看重嫡庶。
后赵的贵妇们，通常生下三五个孩子之后，就会故意避宠养身，不再继续生孩子了。
粱安侯府的后嗣生态太恐怖，卫夫人为了给长子更多的臂膀，四十高龄还在与十几岁的小姑娘争宠生子，大夫几次劝说不宜再生产，卫夫人也坚持要继续生，使韩琳伤感又悲痛。
似苏梧友这样看重独子的慈父，韩琳真是从未见闻，深为感动。
可是，苏梧友是慈父，苏时景却没有几分孝子的样子啊？
前日苏梧友的腿就摔断了。
苏时景去县上请大夫，发现城门关了，也不见他在城外等候，转身就跑回屏乡。
路遇韩琳之后，苏时景完全可以蹭韩琳的马车进城。他并不曾央求过韩琳帮忙进城找大夫，而是拿着韩琳给的银子，骑着马回了家，就这么让断腿的苏梧友又等了一宿。
昨日又进城请大夫。救韩琳那是飞电给的意外，不算苏时景的锅。可是，救了韩琳之后，他也是不紧不慢的，还先去别处转了一圈，给韩琳抓药买疗毒的材料，最后才去抓了个大夫，带回屏乡给苏梧友治腿。
——这就很说不通了。他能替韩琳治捅穿胸口的刀伤，能疗毒，可见内外伤处都很精通。
那为什么他可以替韩琳治伤疗毒，却对苏梧友的断腿置之不顾呢？
若阿福没有殷勤些，让大夫重新抄了一份方子，去给苏梧友捡好药带回来，这个不孝子还打算今天再去县城给亲爹捡药吃呢！
“他没打算给亲爹捡药吃。”韩琳纠正了阿福的说法，“他打算把亲爹丢到苏家门口。”
阿福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丢？”
谢青鹤已经把苏梧友的各样细软都收拾在一个小包袱里，用布绳绑在他的胳膊上。里面有分家得到的田契，正住的院儿看着比隔壁家气派，其实也不值什么钱，自然是没有契书的。
另有苏梧友攒下的一些银钱，以及前天韩琳给的二百五十两银子，全都在苏梧友身边包着。
“阿福管家，可否来帮一把手？”谢青鹤来书房招呼。
阿福连忙换了笑容，去帮他把苏梧友搬上了马车。
韩琳出行的马车比较低调，那就不可能非常宽敞，躺下两个成年男子还是可以的。苏梧友一直都在昏睡，为了给自家世子爷腾出更大的空间，阿福很狡猾地把苏梧友往里凑了凑。
哪晓得阿福才把苏梧友安置好，谢青鹤已经把书房里那几本书撞进塞了绸被的箱笼里，丝绸被面也是这个不富裕的家庭难得的珍物了，谢青鹤也不打算帮苏梧友浪费了，全都装上。
“这几个箱子也上车。”谢青鹤说。
阿福就不大乐意了：“小爷，车子就这么大，箱笼上去了，我们家四爷……”
韩琳休息的被窝是铺在箱笼上的。这会儿箱子都被抬出来了，韩琳自然也没了休息的地方。让阿福觉得很惊异的是，昨天还奄奄一息的世子爷，今天居然能自己站住，看上去精神还不错。
“我没事，你把箱子堆起来，给我留个座儿就行。”韩琳知道自己的野草地位，非常谦卑。
阿福对那个半大小子非常不满，不过，那是韩琳的救命恩人，韩琳又表现得非常客气，阿福依着主人的态度，也只得对谢青鹤的各种奇葩指挥憋闷服从。
箱笼装好了，车厢被塞得满满当当，韩琳果然就只剩下一个座儿，还被安排坐在箱子上。
伏传已经把鸡舍里的鸡鸭都捆了起来，轻车熟路地挂在了马车上。
阿福脸都青了。
伏传安慰谢青鹤：“咱们骑马。”
除去拉车的两匹驽马，还有两匹骏马，伏传想得挺好，可以与大师兄各自骑乘一匹。
哪晓得准备上鞍的时候又出了意外。
飞飕受了伤，它自己对上鞍没什么抗拒之心，也很喜欢跟人一起驰骋的感觉。但是，它是个有妈妈的孩子。飞电护崽儿，坚决不许给飞飕上鞍，阿福拿着马鞍靠近飞飕，就会被飞电尥蹶子。
阿福驯养马匹多年，哪里受过这样的倔性儿，转身就要把飞电拴在远处，非要给飞飕上鞍。
谢青鹤安抚住飞电，说：“我与小草身量轻，共乘一骑罢。它是爱子心切，何必为难它。”
阿福看了谢青鹤一眼，放弃了为飞飕上鞍。
谢青鹤便与伏传共乘一骑，伏传虎口上还有燎出水泡的伤处，谢青鹤控马徐行，二人靠在一起，说着话儿往村外奔去，飞飕则乖乖地跟在飞电后边，踢踢踏踏的马蹄声非常清脆。
阿福坐回车辕上，一扬马鞭，驱车跟上。
“看不懂。”阿福轻声说，“对亲爹毫无亲近孝顺之心，对畜生反倒能同理共情。”
韩琳看了昏睡不醒的苏梧友一眼，说道：“那你可知道，昨夜他俩在院儿后埋了七个人？”
阿福霍地转身：“昨儿有夜袭？”
“三个甲字顶尖的好手，剩下四个也有乙上的资质。那叫小草的少年就拿了一根烧火棍，全部撂在了院子里。拿的是烧火棍，使的是当世一流的枪术。你说，这身本事哪里来的？”韩琳轻轻捂了捂自己胸口的伤处，想的却是，谢青鹤那一身出神入化的医术，是从哪里来的？
“这少年也是没来历的。”阿福说。
他昨夜去城里调查苏家的来历，却不知道草娘是苏梧友刚买回来的丫头，自然打听不到来历。
偏偏伏传刚到家就换了男装，小丫头也还没有长出女性特征，看着就是个纯然的少年模样。草娘变成了草郎，那就更加弄不清楚来历了。
两人没有再讨论下去，可心里都有了一个揣测。
那就是……死去的许娘子，肯定是个关键人物！
她应该是什么神秘组织的成员，脱身嫁人之后，还是把自己的一身绝学传给了儿子。至于那个小草，很可能是许娘子的徒弟或者亲戚什么的，也可能是同一个组织的人。
“以后说话，再小心一些。”韩琳叮嘱道。
阿福谨慎地点点头。
因防着不知道会从哪里来的追杀，阿福一路上都很小心，架不住挂在车上的鸡鸭老扑腾。
那鸡鸭都是直肠子，吃了就要拉，没得憋住的时候。韩琳坐在马车上，完全体会到了当初谢青鹤的悲惨处境，车还没到县城，韩琳的脸都快要变成铁青色了。
伏传是第一次来到这个时代的县城，看着破败的街头，衣衫褴褛的百姓，心情不好。
战乱频仍数百年，后赵皇室除却开国两代英主之外，余子碌碌，都不大成气候。也就是乱了太长的时间，人心思归，无力生变，才使后赵皇室勉强维持着统治。丁口少，徭役多，百姓苦。
谢青鹤入魔经历太多，早已经习惯了，伏传却是生在“盛世”的幸福一代。
他是真的没见过这样凋敝破败的城池。
——这也算是县城？
“桥头有一家卖偃月馄饨的摊子，这时候该出摊了。我带你去吃一碗。”谢青鹤哄道。
谢青鹤与伏传就去摊上，围着一碗偃月馄饨分吃。
后面赶车的阿福有点生气，你俩还挺悠闲！我这儿都是鸡屎鸭粪的味儿！哪晓得车帘子一掀，韩琳吩咐道：“去给我也端一碗来。”
吃过馄饨之后，谢青鹤牵着马，与伏传在街上慢悠悠地逛。
这会儿连阿福也看出来了：“他这是……在等什么？”
“总不会是等刺客。”韩琳坐得久了，各处不自在，回头一看，苏梧友还在昏睡中。
这人好几天不吃不喝不上茅厕，真的不会出问题吗？韩琳看着苏梧友还算健康的脸色，也不知道这人是怎么得罪了自己的亲儿子。苏时景此人年纪虽小，本事极大，韩琳都不敢轻视。若能被苏时景当亲爹供奉起来，起码是一生不愁体面富贵吧？偏偏苏时景不肯孝顺苏梧友。
在街上逛了一段时间，谢青鹤才把马车引到了苏家大宅的偏门附近。
苏家大宅是占地极广的一处宅院，同族几代共居，子子孙孙能有数千人。光是几百口子壮年男丁往城里一站，就没什么人敢去招惹他们——人多势众，打群架绝不服输。
苏家大宅基本就是个城中小城，除却正门之外，还有许许多多的偏门。
谢青鹤挑的这扇门，就是通往苏家庄田的一条路。每天苏家的男丁都会从这里出入，去庄田劳作，也是统一管理，绝对不许任何人偷奸耍滑的。
“快搬下来！放在地上，马上就走。”谢青鹤催促道。
阿福也不敢给他使坏，先把韩琳扶下来，连忙往地上搬东西。
先把箱笼搬下来拼好，好几个箱笼就能拼个床榻的模样，箱子放好了，再把苏梧友搬了下来，放在箱子上，也就不怕放在地上会过了湿气。他在这里搬重物，谢青鹤与伏传就把车子是的鸡鸭也解了下来，一股脑儿地套在了箱子上。
“快走快走。”谢青鹤与伏传攀上马背，一马当先落荒而逃。
看得阿福满头雾水，又将韩琳扶上马车之后，才刚刚扬鞭离开，远处就有苏家大批回来吃饭的男丁浩浩荡荡地走了回来。阿福也不禁紧赶了一步，快速离开这条路。
谢青鹤与伏传已经去得远了。
伏传隔着老远攀了一堵墙，看着苏家有人围住了苏梧友，对谢青鹤点点头：“接着他了。”
这就是大家族的好处。但凡不是犯了十恶不赦的重罪，哪怕已经分家离开，真有了难处找回家里，家里也不可能置之不顾。苏梧友断了腿，昏迷着被放到苏家门口，被大批苏家子弟发现，苏家肯定会把他接回家里照顾——否则，这群苏家子弟都会寒心。
至于苏梧友腿伤好了之后，苏家会不会把他再赶出去，谢青鹤也就懒得去管了。
那么大个人，有手有脚，还有谢青鹤留下的二百五十两银子，只要不去赌博逛青楼，下半辈子养老是尽够了。实在想要儿子，再续娶一房，也花不了几十两银子。
韩琳的马车跟在他俩的马后，摇摇晃晃地出了县城。
为了应付路上的凶险，伏传出城之后，看见路边一片竹林，还从阿福处借了砍刀，削了十几根青竹放在车内备用。他如今还未锻体，体能也差，臂力更是几近没有，让他使用真武器反而会被带累，这种轻飘飘的竹竿将顶端削尖，纯以技巧取胜，才是正道。
光看他削青竹时偶尔耍了一手，阿福与韩琳都看得眼神凝重。
这等枪术！
举轻若重，世所罕见。
谢青鹤什么都没有准备，只是笑眯眯地看着伏传削竹子。
哪晓得这半车竹子并未派上用场。
据韩琳推测，来追杀他的高级杀手也是有数的，天底下哪有那么多手段高强的亡命之徒？县里就折了一波，乡下又折了一波，纵然对方还想追杀他，调遣人手也得花费些时日——那杀手又不能信鸽一样，扑棱着翅膀，一日千里飞到山阳。
韩琳遇刺之后，马上就给附近的禹州守备将军发了消息，那是粱安侯旧部，即刻派人来接。
说是三天就到。
那边往屏乡赶，韩琳也驾车往京城走，实际上刚到第三天凌晨，两边就对接上了。
禹州守备派了二百九十九个精兵来保护韩琳，原因很简单，一旦调派三百人以上的军队，就得上报太守府。这二百九十九名骑马带甲的精兵把韩琳的马车一围，哪还有不长眼的刺客敢来送死？
那带队来救援韩琳的白衣小校颇有几分傲气，也就看得上韩琳。
谢青鹤与伏传两个半大小子，被他当作与车夫类似的仆役，全然不放在眼里，动辄呼喝吩咐。
韩琳几次强调二人是救命恩人，是座上宾，并非奴仆，那兵头听是听了，嘴上客气叫一声小爷，实际上还是把谢青鹤与伏传当韩琳身边随侍的小童对待。粱安侯府那么多义子，说是粱安侯的儿子，与世子一起序齿，实际上不还是世子的奴仆？危难时刻要替世子当肉靶子的那一种。
谢青鹤与伏传都没当一回事，二人只管骑着马游山玩水，一边赶路，一边锻炼修行。
这世道与后世不同，因战乱导致人丁锐减，许多曾经繁华的城池都已荒蔽。行在路上，不止很少看见人烟茶摊，反而会常常遇到前来觅食的猛兽。
谢青鹤对伏传授以经验：“山野走兽多半会避开人烟。若是前来马路上晃荡的猛兽，必然是吃人的惯犯。你看这只老虎，皮毛不好，牙齿断裂，应该是无法在山林中生存，便来捕食农民。”
“这类畜生，正该杀个干净。”伏传跃跃欲试。
谢青鹤突然出手，抓向伏传腰间。
伏传反应极快，一瞬间翻身跃入草丛，笑道：“我可比昨儿快了。”
谢青鹤才笑了笑，说：“去吧。”
山野间的老虎哪有在屏乡追杀韩琳的甲字杀手凶猛？谢青鹤却仍是不愿让伏传涉险，试过他如今的反应速度之后，才放他出去猎虎。那老虎爪子是闹着玩儿的么？一巴掌就把小草娘呼死了。
伏传拎着一根青竹就冲了上去，与老虎只过了一招。
老虎飞扑。
伏传一枪刺入。
竹竿从老虎眼眶插入头颅之中，仗着身轻如燕，伏传直接拽着竹竿转了一圈，落在了老虎背上。
脑干被竹竿截断，老虎当场死亡。
伏传凑近老虎看了一眼，被那腥臭的大嘴熏得差点吐出来。
“瓦郎，这皮毛看着也不好。”伏传向谢青鹤汇报。
“那便不要那皮毛。去京城还有好长的路，若是再遇见来官道觅食的老虎，咱们再找虎皮。快过来，我看竹子裂开了，可曾伤了手？”谢青鹤问道。
伏传就跳下虎背，钻到谢青鹤身边，把手给他看：“没有伤着。”
两人就这么扔下虎尸，准备回扎营地吃晚饭。
有老虎的事也传回了营地，那带兵的小校虽说性极高傲，责任感倒是挺强。马上就点齐了兵马，戴上重□□箭，前来围猎老虎，营救“那两个小子”。
哪晓得战斗结束得如此之快。
一群人傻呵呵地看着谢青鹤与伏传牵着手回来。
谢青鹤还弯腰摘花，编了两个花环，各自戴在头上，满是乡野村趣。
因这兵头儿极其骄傲，又不肯尊重他二人，谢青鹤与伏传不与他一般见识，当然也不可能主动搭理他，见面就这么错了过去，与从前相处时一样。
“等——等等。”丛璧冲到伏传跟前，不可思议地问，“你刚才杀了一头老虎？”
伏传正在学着编花环，抬起头来：“你想学我的枪术？”
丛璧的脸居然有点红，不好意思地点点头，眼里就带了一丝谄媚：“拜师，交束脩！”
“你学不会。”伏传说。
丛璧咬牙道：“黄金打的五谷！这么大！”
“我的枪术只存一心，方为至道。你学不会。”伏传没有骗他，这是一心道的枪术，“你若是想学功夫，可以拜我大……瓦郎为师。”
丛璧看看伏传，又看看谢青鹤。
不止修行之人看资质，练武之人也要看资质。但凡稍微懂些相术的人都看得出来，伏传身骨绝佳，资质奇高，是天生的秀才。谢青鹤却是三五百年都难得一见的庸才，资质差到了极点。
偏偏伏传处处依从谢青鹤，还处处推崇谢青鹤，这就让人很看不懂了。
这世上，哪有英才依附庸才的道理？
丛璧将信将疑。
伏传也不强求，在谢青鹤的指点下编好了花环，就戴在谢青鹤的头上。
“今日烤蘑菇。”伏传凑近篝火处。
阿福把做好的汤食分给他与谢青鹤，韩琳就坐在谢青鹤的身边，与他窃窃私语。
丛璧是个错失机缘的倒霉蛋，韩琳就不一样了，他把伏传与丛璧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当即就与谢青鹤商议：“你的功夫，可以授人么？”
谢青鹤只是笑一笑，没有给明确的答复。
他是有心在这个世界里推行《大折不弯》与《内火炼真诀》，看看会有什么变化与结果，若有极其深远的恶劣影响与弊端，也好在现实世界里施行时尽量避免。
但，这事不能着急。
“我不求杀人御敌之术。”韩琳摸了摸自己愈合得极好的胸口伤处，“前些年随我父在阵前御敌，满地血肉横飞。一场大战之后，许多同袍战友都还活着，却因行军之时无法扶持，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拖死……你那医术神乎其技，若能带些徒弟，战场之上必能活人无数。”
谢青鹤也不想去粱安侯府卖命杀人，如今韩琳主动提了条件，要他带些学医的徒弟，正合他意。
无论在什么地方，要谢青鹤将医药之术传世，他都是肯的。
“好说。”谢青鹤答应下来。
韩琳凑近他身边，小声说：“不能藏私。”
谢青鹤笑了笑，说：“不藏私。”
※
丛璧领着精兵，一路护送韩琳到了璞山郡，粱安侯府的亲卫就亲自来接了。
韩琳写了信让丛璧带给禹州守备，也给丛璧留了一张名帖，请他得空到京城玩耍。丛璧临走时又去对伏传软磨硬泡，很想把伏传挖到禹州去。这时候伏传才知道，原来丛璧是禹州守备将军的养子。
“我必不会亏待老师。”丛璧嘴里说要拜师，那态度还是像在收买山贼。
伏传摇头说：“你心有二意，学不会的。”
丛璧深深看了伏传一眼，离去之时，心生不得之恨。
韩琳将一切都看在眼里。
两边分道扬镳，韩琳换了一辆更舒适气派的马车，终于符合了他粱安侯世子的身份。伏传则注意到阿福不曾跟着一起离开，而是与四十名粱安侯府亲卫留在了原地。
他也不曾多想。
韩琳遇刺，对粱安侯府也是天大的事，如今侯府亲卫赶到，阿福既然是韩琳的心腹，他亲自带人去调查遇刺之事，也是理所当然。刺杀韩琳的人究竟是阉党还是河阳社，史书上也没个定论，说不定祸起萧墙之内呢？
接下来的路程就更平稳了。有了粱安侯府亲卫照顾，衣食住行的条件都好了许多。
伏传也已经腻味了荒无人烟的路程，习惯了后世的繁华热闹，这个时代疲敝得使人心伤。
既然有了多余的马车，他就花了更多的时间去修行。车上练习静功，扎营时就做导引术，呼吸锻体。韩琳偶尔也会多看两眼，发现亲卫们围观学习，伏传也不驱赶，他就看得更加正大光明了。
伏传也不藏私，干脆领着围观的亲卫一起做早晚课。
这世上资质极好的人毕竟是少数，修行也非旦夕之功，但，一日修行，必有一日收获。
过了不到三五日，就有亲卫议论：“我这胳膊有旧伤，最近抻得开了，舒展许多。”
“我是腰疼。这两日尽骑马了，非但没觉得疼，好像还好了许多。”
“这拳法打得有劲。”
……
韩琳将伏传的早晚课都记录了下来，本想抄下来发给军中袍泽使用，结果越抄越傻眼。
因为，伏传的早晚课，每天都不相同。
“我做功课自然是根据自己的身体调整。昨夜睡得晚了一刻，今晨的功课就不一样。你若要发给多人修行，我得空重新给你写上一份。不过，不能白给你。”伏传找韩琳谈条件。
韩琳连忙答应：“那是自然。草爷想要换些什么？但凡我有。”
“给些银子吧。”伏传发现钱不够花了，“快要到京城了，银钱不趁手。”
把韩琳窘得险些找个地洞钻进去：“是我怠慢了！”
这就有点打脸了。谢青鹤是他的救命恩人，又一路护送他回京，结果救命恩人天天打猎玩儿，他都没发现俩人没钱花了，可见这是何等的怠慢？
伏传要钱之后，马上就有亲卫来送上银票和各色银锭、散钱，供伏传与谢青鹤花用。
韩琳再三赔罪，承认道：“这些日子思虑深重，想得不够周到。”
伏传只是笑一笑。
从前都是谢青鹤与韩琳接触得多，一来要替韩琳裹伤疗毒，二来谢青鹤也有心与韩琳相交。
自从粱安侯府的亲卫抵达之后，韩琳换了马车，阿福离开，谢青鹤对韩琳就冷淡了不少。
明面上看，是因为谢青鹤资质差，修行比伏传费力，自然要花更多的时间去提升自己，而且，韩琳的伤势也好了许多，不再需要他去亲自照管，他就把大部分时间放在了马车修行上。
取代谢青鹤出来社交的则是伏传。又是带亲卫早晚课，又是与韩琳聊天说话。
有了伏传的无缝接替，韩琳并未感觉到谢青鹤的冷淡，因为伏传给他抄了一份导引术的功课，他甚至觉得自己与谢青鹤与伏传的关系更好了。
“大师兄为何不想理会他了？”伏传也不知道原因，只知道谢青鹤厌恶韩琳了。
谢青鹤被困在苏时景这个渣渣的皮囊里，丹修无望，器修无望，整得他也很容易绝望。一整天思索修行毫无寸进，能耐得住不暴躁，也是谢青鹤心修惊人。
他接过伏传递来的茶杯喝了一口，说：“我这辈子，最厌恶忘恩负义之人。”
伏传一愣：“我觉得，他对咱们还可以？”
谢青鹤放下茶杯子，说：“早些睡吧。明日要进京了。”
※
后赵定都丹城，也就是后世的武兴。
谢青鹤与伏传都对武兴城极其熟悉，真正踏入丹城之后，伏传失望极了。
这不是他印象中的武兴城。
城墙破败，街巷狭窄，到处都是战火遗留的痕迹，许多屋舍被焚烧之后，都不曾重建，就有贫民住了进去，勉强遮风挡雨。离开了贫民聚居地之后，搭建棚屋栖身的百姓是少了，目之所及也都是脏兮兮的屋舍门栏。商人们将货物堆在铺上叫卖，百姓们都穿着灰扑扑的布料，这可是天子居所啊！
“朝廷固民重课商税，不许行商穿着绸绢艳色，如今织染的技艺也用古法，百姓们自然穿不起染过的布料……”谢青鹤安慰伏传，“过些年就好了。”
粱安侯府在史书上也是个极其嚣张的存在，真正抵达了粱安侯府，看着也名不副实。
就是一排门墙低矮的院子，地方看着挺大，围栏院墙就显得十分朴实。
进门之后，伏传发现，原来不止外边看着朴实，里边也很朴实。大部分都是黄沙铺地的院子，仅有比较紧要的正堂前后院才往地上铺了石头，廊下钉着的全部是光溜溜四四方方的木栏杆，刷上漆就不错了，不必想着雕花。
抵达侯府之后，韩琳先去拜见粱安侯，吩咐人将谢青鹤与伏传安置在客院。
客院倒是独门独户的小院子，就是真的小。隔着一道竹制的屏墙，几乎都能听见隔壁院的客人说话吟诗的声音。这一日艳阳高照，似乎还有不知道隔了几个院儿的客人在抚琴。
下人们把谢青鹤和伏传引进来，送上食水，换洗衣裳，就剩下一个听差守在廊下。
屋内铺着竹席，可随意坐卧。
伏传蹬了鞋子躺下来，舒展开筋骨，跟谢青鹤吐槽：“比紫竹山庄都穷。”
不是粱安侯府不够富贵。
这个时代，它就是如此贫瘠。
※
粱安侯府书房。
韩琳席地而坐，他的面前燃着一炉沉香，粱安侯韩漱石就坐在他的面前。
听完韩琳对此行的讲述，韩漱石沉吟片刻，问道：“你可有什么想法？”
“齐大监没有杀我的气性。刘素生没有杀我的胆量。如今两边都在看着阿爹，想要拉拢阿爹，纵然他们想要杀我嫁祸对方，谁又敢真的这么做？不怕一旦失风，就会被阿爹报复么？”韩琳认为，刺杀他的既不是阉党，也不是河阳党人。
既然不是阉党，也不是河阳党人，追杀韩琳的又会是谁？答案呼之欲出。
“我是问你，对那个苏时景，可有什么想法？”韩漱石问。
韩琳一路上都在对谢青鹤画大饼，为谢青鹤与伏传在粱安侯府的未来描绘了一个极其完美的前程，仿佛只要抵达了粱安侯府，等待他二人的就是金钱田产地位，无穷无尽的富贵。
真正被韩漱石询问之后，韩琳沉默了片刻，说：“阿爹，此人救我性命，是我恩人。”
“不过。此人事父不孝，必然事主无忠。心无纲常，不知敬畏，绝不可驾驭深信。以孩儿愚见，愿以万金相酬，富贵相赠，回报其救命之恩，切不可收归麾下，托付重任。”
——给他钱，给他身份地位，但是，不要信任重用他。
韩漱石微微一笑。
韩琳下意识地感觉到一丝阴冷。
韩漱石站了起来，从背后的书柜上，翻了几个匣子，从中找出一条薄如蝉翼的绢帛。
韩琳知道，那是用来传递消息的密书。
飞鸽传书虽然很快，却容易失风。为了保证信件安全抵达，一封信通常要发四五份，以防鸽子在传信过程中发生意外。所以，密书是要对照密码使用，外人拿到密书也看不懂。
韩漱石将那封密书找出来之后，放在韩琳面前。
韩琳不知道这道密书是谁传给韩漱石的，也不知道密书的内容。
韩漱石又给了他一本游记：“你替为父写个明文。”
密书，解密本，再有笔墨纸砚。韩琳很熟练地开始翻译明文，解出来前三个字，他就僵住了。
命。
不。
与。
……
命不与神合。
这是他在屏乡路上初遇苏时景时，对阿福说过的话。
韩琳动作僵住，额上隐有冷汗涔出。
韩漱石见他不动，弯腰捡起他手边的游记，狠狠在他脸上拍了几下：“命不与神合。不用必杀之。”一下比一下用力，念及“必杀之”三个字时，韩琳脸颊已被他拍得绯红。
飞鸽传书之故，不可能完全复述韩琳当初的话，意思大致相同。
“世子爷，改主意了？”韩漱石冷笑道。
韩琳慌忙跪下，解释道：“阿爹，此非孩儿本意。孩儿的意思是，此人必要笼络，不能为他人所用。他这人既然心无纲常，不能为阿爹所用，自然也不可能为他人所用，孩儿以为与他交好即可，很不必担心他改投他人门下……阿爹，千万不要与他反目！自招强敌！”
“乳虎能驯养，便可以置于麾下。野性难驯，不趁他小要他命，非得等他长大了再拿命去填？你莫要被区区救命之恩迷惑了心智。”韩漱石训斥道。
韩琳还要再劝，韩漱石已挥手道：“此事无须你再插手。”
“……爹！”韩琳倏地反应过来，“您做了什么？！”
不等韩漱石说话，韩琳已返身冲了出去。

第122章
韩琳赶到客院时，苏时景与草郎已经不在了，只在厅中剩下一桌几乎未动的席面。
何谓几乎没动？在上首的坐席前，留下了一口咀嚼过的山笋。看齿印是刚刚嚼了两下，品出一些味来，马上就吐了出来。侧首的席前略微凌乱，杯盏倾倒，竹筷也散落在地上。
韩琳与他二人一路上相处，知道这二人隐有上下之分，苏时景执长居正，草郎多半是从旁附贰，单从现场遗留的席面来看，可推知是医术精湛的苏时景吃了一口山笋，马上吐了出来，又阻止了旁边的草郎进食，很可能是打掉了草郎竹筷上的吃食。
席面有毒。
苏时景与草郎已经离开了。
以那二人的本事，如何离开的，韩琳都不觉得稀奇。
他只觉得浑身沉重，坐在那桌由粱安侯吩咐送来的席面之前，看着满桌可口佳肴，心中茫然。
阉党不敢杀他。河阳党人也不敢杀他。
谁在屏乡对他下手？
只有皇帝。
皇帝才敢这么做，皇帝才不怕事败之后，会有什么不可预估的后果。
粱安侯在阉党与河阳党人之间摇摆不定太久，皇帝已经等得不耐烦，不再允许粱安侯左右逢源。
皇帝希望粱安侯支持谁呢？这是明摆着的事，阉党无非皇帝家奴而已。若非河阳党人势大，阉党接连失利，皇帝也不会逼着手握兵权的粱安侯下场。
妄先生曾告诫过粱安侯，进退之间，要么擎天柱，要么踏脚石。
可是，妄先生也不曾说过，究竟进一步是擎天柱？还是进一步成踏脚石？
擎天柱易碎，踏脚石易辱。
进退之间，如何自处？
“我的救命恩人。”韩琳摸了摸已经恢复大半的伤处，如此重伤，兼有奇毒，若非遇见苏时景，只怕他早已命归九泉。
落在粱安侯口中，就是“区区救命之恩”。
或许，在子嗣众多的粱安侯眼中，死去一个儿子，确实不算什么大事。
还能让他就坡下驴，将世子之死扣在河阳党人身上，“爱子之心激愤不已”，顺势倒向阉党。
沉思片刻之后，韩琳命下人点起烛火。
此时天色尚早，世子非要点火，仆婢也只当他铺张浪费惯了，并没有任何人露出讶异之色。
灯火点燃之后，韩琳摘去灯罩，抽出靴中短匕，火烤片刻，猛地刺入胸口旧伤处。在外服侍的仆婢听见他的呼喊才匆忙进门，眼见韩琳衣襟敞开，胸口带血，全都惊呆了。
韩琳咬牙道：“上禀侯爷夫人，我的旧伤……裂开了。”
世子旧伤复发的消息传出，整个粱安侯府顿时张皇混乱了起来。
粱安侯听说世子旧伤开裂，流血三盆，命悬一线，即刻敲锣打鼓去街上请大夫。怀胎五个月的卫夫人也匆匆忙忙赶到前院，在世子处坐镇照顾。韩琳在床前哭诉：“刘素生害我！”
粱安侯闻声方才赶到世子处，发现韩琳是真的自刺了一刀，胸口伤势狰狞，也颇为感动。
“吾儿安心。父必为你出了这口恶气。”粱安侯换上朝服，马上进宫告状。
惟有卫夫人坐在韩琳的床头，握着儿子苍白失力的手，眼眶微红，一言不发。
粱安侯府的闹剧终于照着皇帝属意的方向上演，粱安侯进宫发飙，皇帝一边安抚，一边往粱安侯府派御医。民间的大夫，宫中的大夫，一波接一波，把韩琳的伤口揭开又敷上，敷上又揭开，一直折腾到半夜，粱安侯才从外边回来。
韩琳已经吃了三四碗来历不同的汤药，憔悴得睁不开眼，哀求粱安侯：“阿爹，此时就不要节外生枝了吧？”
当着卫夫人的面，粱安侯训斥韩琳：“你若少些妇人之仁，不至于处处被珲儿辖制。”
卫夫人握着念珠，指节微微泛白。
好在粱安侯对韩琳今日的处置非常满意，难得心平气和跟他多说些道理：“铁卫在外搜了半日，也不见那两个小子的行踪，可见这两个小子确实有些门道。如今我们已经将他二人得罪死了，若不趁着他们孱弱无力之时斩草除根，等着他日他们归来复仇么？蠢笨至此！”
把韩琳教训了一顿之后，粱安侯为了展现父爱，还给韩琳喂了半碗药，方才转身离去。
世子重伤卧床，也不耽误他去后宅睡娇嫩的小妾。
“阿娘，舅舅那边可有消息了？”韩琳压根儿也没指望过粱安侯，自打卫夫人从后宅到前院来照顾他，他就央求卫夫人派人去寻找苏时景和草郎了。
粱安侯府的铁卫找不到人，卫夫人的下人自然也找不到人。卫夫人派出的人手只是跟着铁卫，确认苏时景和草郎确实没有被抓住。
真正帮忙找人的，是卫夫人的弟弟，京城老纨绔卫三公子，卫籍。
真正的纨绔不仅会玩，且交游广阔，卫三公子精擅玄学天机，喜欢占卜扶乩，还有三界九流的各种朋友。派出人手在京城里大海捞针是极难找到人，那，占上一课呢？找隐居的老和尚指点迷津呢？
卫夫人微微摇头：“你舅舅说，没人接这活儿。竹林的老道把圣杯都摔坏了。”
韩琳伏在床上，将刚刚喝下的汤药都呕了出来。
卫夫人身边的中年仆妇上前，替韩琳切了切脉，眼底有些忧愁：“连着几波大夫开的方子都差不多，倒是一碗接一碗的喝下去，剂量太重。世子爷吃些催吐的药，都呕出来才好。”
韩琳惨笑道：“皇帝派来的大夫倒是规规矩矩的，没想治死我。”
安排那么多大夫，一遍遍给他裹伤开方子煎药强喂的，是粱安侯本人。
突然有人敲门。
门前有卫夫人的仆婢伺候，若有人前来拜访，必然是仆婢前来通禀。怎么会有人敲门？
卫夫人身边两个会武的侍女上前查看，才将门打开，发现门前守着的婢女都软软地昏睡在地上，整个院子静悄悄的，只剩下灯火燃烧的细碎声响。低头一看，门口放着一个竹篮，里边放着几个药瓶，一封信。
懂得医术的仆妇上前检查之后，才把东西提了进来，拆信一看，只写了四个字。
后会有期。
“是瓦郎的字迹。”韩琳挣扎着坐了起来。
他非要拿那个篮子，卫夫人点点头，仆妇就把篮子递了过去。韩琳把所有药瓶都打开，闻了闻味道，全都是熟悉的药。他拿出一瓶，说：“取三滴兑清水来，快些。”
这边仆妇连忙去给他找谁，他又拿出另外一瓶：“拿玉片来，这是外伤的药。”
卫夫人看着仆婢忙前忙后，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声：“可信得过么？”
韩琳点头：“阿娘，我在山阳遇袭，就是他救了我。总算……不曾记恨我，还肯交我这个朋友。”他拿起那张写着“后会有期”四个字的信纸，“我也是想左了。他那样的本事，天下大可去得，哪里会被捉住呢？只怕这一天他都没离开府中，暗中守着。”
卫夫人听得悚然惊动：“你是说，他们一直在府上？”
一直潜伏在粱安侯府不使人惊奇，让卫夫人恐惧的是，这两人潜伏在粱安侯府的目的！
若韩琳没有接下来的一连串动作，没有让卫夫人去寻找，没有试图对他俩进行保护，那两人在想什么？又打算做什么？……卫夫人简直不敢再想下去。
“他们也不知道内情。只知道救了我之后，被我哄到京城，刚刚安顿下来，吃的第一桌席面就有剧毒……”韩琳安慰卫夫人，眼底也带了些自嘲，“若是换了我，我也想不通的。”
“可惜。”韩琳叹了口气，“好不容易请回来的贵客，若我能自主……”
然而，侯爷健在，世子就不能做主。
※
谢青鹤与伏传从粱安侯府离开之后，趁着夜色，溜进了进城时见过的那片糟乱的贫民区。
粱安侯府势大，三教九流都有门路，若是白天就往外跑，很容易会被粱安侯府的铁卫打听着抓回去。不如留在粱安侯府，也算是灯下黑。何况，就伏传这个火爆脾气，有仇当场就要报了，敢给他吃毒药，他就敢送你去见阎王。
所以，二人察觉到菜里有毒之后，就在粱安侯府躲了起来，暗中窥伺。
以他俩目前的拙劣轻功，想要躲起来也不那么容易，好几次都差点露馅。
只因粱安侯府子嗣众多，彼此又喜欢勾心斗角，闹得治内混乱，下人们一般不想卷入争斗多生事端，所以，有些动静异响，许多下人，乃至于侍卫都会假装没看见。
等韩琳自残之后，粱安侯府更是乱成一团，一波一波的大夫进府。
谢青鹤顺势溜进粱安侯府储藏药材的库房转了一圈，出来时，怀里就多了几包生制的迷药。
——若不是亲眼看见韩琳拉着卫夫人的手，哀求她去帮忙寻找保护自己二人，这会儿韩琳已经是个死人了。
不过，对于粱安侯为何要毒杀自己二人，谢青鹤与伏传都摸不着头脑。
他俩没能听见粱安侯与韩琳父子间的谈话，光凭目前收集到的消息，哪怕两人都是聪明绝顶，也绝对想不到这破事起源于韩琳的相术，断了句“不用必杀之”。
伏传的刚烈也是看人下菜碟的，发现罪魁祸首不是韩琳而是粱安侯，他就迟疑了。
这要是把粱安侯干掉了……会不会让骑马人早二十年南下？
粱安侯此人的存在对大厦将倾的后赵朝廷太重要了，这人讨厌归讨厌，他也是真有本事。若是被伏传一竹竿刺死在京城，会对天下大势产生多大的影响？
谢青鹤的经验比他丰富。最差的朝廷，也好过最有治的乱世。
“等你在眉山南养起三千骑兵了，再来问他今日之事。”谢青鹤做主暂且忍耐。
他二人一个九岁，一个十一岁，搅乱了天下，何人来收拾残局？
二人在粱安侯府蹭了一顿晚饭，谢青鹤还有空借着药房，生制了几瓶韩琳能用的药，与韩琳作别之后，才从粱安侯府逃了出来。
谢青鹤一边寻找栖身之所，一边盘算往后。
今天闹这一出完全不在计划之内。
他是真的打算与伏传在粱安侯府住上两年，一来摸一摸粱安侯府的底，看看韩家是否有问鼎天下的资质，二来粱安侯府掌握着后赵朝廷五分之一的军队，若能借粱安侯府的手，将更精良的医术传播天下，或是直接从粱安侯府推广外门修法，必然更加方便快捷。
哪晓得粱安侯居然要杀人！且谢青鹤完全不知道哪里出了差错，怎么就要赶尽杀绝了？
贫家杂居的街巷里，几乎没有灯火，黑得不见五指。
劳苦终日的贫民这时候都已经入眠，惟有饿得睡不着的乞儿还在辗转反侧，拖着破碗去夜里无人看守的水井边，喝些冷水充饥。
伏传也不问要去哪儿，跟在谢青鹤身边，关心另一件事。
“大师兄，粱安侯会不会把韩琳药死？”伏传问。
“他那么大人了，有母亲兄弟做臂助，有圣裁的世子身份做倚仗，若当真不想死，自然有活命的办法。”谢青鹤对韩琳仍旧不怎么亲热。
伏传好奇地问道：“今日之事，大师兄也很体谅他。为何就是不喜欢他？”
谢青鹤原本打算住在粱安侯府，他要闭关修行，与粱安侯府打交道的则多半是伏传，所以，在此之前，他都不肯说自己为何冷淡韩琳。
如今粱安侯府也住不成了，他才肯松口：“你以为他把阿福留在外边是做什么？”
“不是调查他遇袭的事情么？”伏传愕然。
“从丛璧身上调查？”谢青鹤道出实情。
伏传都没搞清楚这个脑回路：“他跟丛璧……有什么恩怨？丛璧不是奉禹州守备将军之命，前来护送他回京城的么？他也说禹州守备将军是粱安侯的旧部，是自己人？”
丛璧奉命护送，一路上对韩琳也算恭敬周到。两边分手之后，韩琳就让阿福去杀了丛璧。
他究竟是出于什么原因去杀人，除了他自己，没有人能揣测。
纵然丛璧在护送韩琳的路上没有遇到刺客杀手，一路上也就是陪着马车走了几天，帮着扎营烧火，照顾的条件也不算很好，可是，丛璧毕竟是冒着风险出来的。禹州守备大营的精兵，一路穿州过省，到山阳郡来护送粱安侯府的世子，一旦被弹劾，出不出事就看圣心□□了。
谢青鹤据此认定韩琳是忘恩负义之人。
“若你我稍微弱势，使他不敢拿捏威逼，你以为他会如何对待我俩？”谢青鹤问道。
他俩身上可图谋的东西太多了。伏传的修法，谢青鹤的医术，韩琳俱垂涎三尺。只因忌惮二人深不可测的本事，方才谦卑无比。
伏传还记得丛璧望着自己满含期盼的双眼，忍不住问道：“大师兄提醒他了吧？”
谢青鹤点点头。丛璧此人虽有些骄纵，治军还算严谨，对手底下兵卒也很好。虽说为了学习枪术之事，临走时与伏传闹得有些不愉快，却也罪不至死。
二人低声说着话，在这片贫蔽之地转了几圈，实在没有合适的去处。
有瓦遮头的屋子都要花钱才能住进去，街面上能遮风挡雨的好铺位也就那么几个，能住上的都是“街头一霸”，连饿得睡不着起床喝水的乞儿都警惕地盯着他俩，只怕他俩也要蹲下来，明日沿街乞讨的对手又得多上两个。
谢青鹤自然不会带着小师弟去乞讨，只是殷实街区门户严谨，半夜过去藏不住身。
“咱们去那边休息半夜，待明日天亮了，咱们就出城去。”谢青鹤轻声说。
伏传完全就是游戏人间的心态，丝毫不觉得悲苦，跟着谢青鹤转道南街，二人在一片河风中相依而坐。这地方挺宽敞，就是处在风口上，夏天倒是人人争抢的好位置，春秋天就不大舒适了。
“这时候吃的也少。”伏传突然说。
“饿了么？”谢青鹤关心地问。
“不饿。这皮囊是个小鸟胃，吃点就饱了，饱了还能几天都不饿。”晚上在粱安侯府吃得挺好，伏传现在都觉得还有半只烧鸡在胃里撑着，“我就是看见那个去喝凉水的乞儿。不知道他几天没吃饱饭了？他是不是从来没吃饱过？”
谢青鹤把他披着的斗篷理了理，用风帽挡住远处吹来的河风。
伏传靠在谢青鹤的肩上，也不说话了。
伏传凭着一腔义气入魔，最开始的愤怒，是对后世史书将苏时景认定为“山阳义士”深为不满。这种愤怒与不满，最终落在了骑马人的身上，若没有骑马人南下，没有骑马人索取妇人，自然也就没有后赵朝廷收缴妇人的惨事，所以，他一开始就发狠，说要去眉山南练兵打回中原。
真正走出屏乡之后，看着一路上人丁凋敝的山河大地，见惯了后世繁华的伏传就大有触动。
这个时代的百姓太惨了。数百年战乱下来，中原大地十室九空，白骨露於野，千里无鸡鸣。后赵立国之后，前两代还有与民休息的姿态，这些年又开始闹灾闹贼，朝廷要征兵，要百姓服役，皇室和世家勾心斗角，天天干仗，百姓茫然生死，浑噩不知来年。
到了天子脚下，居然也有这么多食不果腹衣不蔽体的可怜百姓，伏传的想法也发生了改变。
“大师兄。”伏传唤。
“嗯。”
“我只在史书上见过这样的惨状。这里可是天子脚下，首善之区。为何也有这么多终日劳苦却不得饱腹的可怜人？皇帝只顾着跟世家打架，也不曾低头看一看自己的臣民。”
“所以后赵国祚将尽。”谢青鹤答应道。
“我想求大师兄将《大折不弯》心法与《内火炼真诀》的道统传予我。”伏传站起身，往前站了一步，屈膝跪下，“我不想去眉山南了。我想留在京城，开坛讲法，自此而始，万世不终。”
谢青鹤本就有这种打算，只是没想到伏传也改了初衷，与他同行一道。
“法自我出，各行其道。你可自便，倒也不必非要依从我的道统。”谢青鹤将他扶起来，笑道，“我的都是你的，不止《大折不弯》与《内火炼真诀》，但凡我授之道术，皆赐予你。”
伏传已经下拜走了流程，谢青鹤也答允赐他，他就起身抱住谢青鹤：“大！师！兄！”
这就是在撒娇了。
这些日子二人皆与韩琳等人同行，平时也就是拉拉手，挽挽胳膊，嘴里还得喊瓦郎，喊小草。终于有了独处的时候，小师弟扑上来撒娇，嘴里喊着大师兄，谢青鹤也很享受这份亲昵。
两人抱着跟笨企鹅似的转了两个圈，伏传又拱谢青鹤的脖子，两只手蠢蠢欲动。
谢青鹤说：“若要留下来，为避粱安侯府耳目，你可换回女装。旧名弃之不用，再收服几个能出面处事的弟子。待天亮了，我寻高处，先挑个矗观立极的地方……”
他说的都是正经事，伏传竖起耳朵听了，问道：“我换回女装？女身传道么？”
“你若授人修行之术，总有资质聪颖之人，一旦入道筑基，自然看得出你是女扮男装。与其事后再起波澜，不如一开始就堂堂正正示人。你我修士，皆知世间二极，无非阴阳。动生于静，清生于浊，阳生于阴。凡夫俗子重男而轻女，鄙薄妇道人家，修士若也有此心，何必修行？”谢青鹤道。
伏传当然不会鄙薄妇道人家，否则他也不会大大方方选择穿上草娘的皮囊。
他搂着谢青鹤的腰身，不大好意思地说：“我没有裙子穿么，明日大师兄陪我去买。”
“只怕不行。”谢青鹤拒绝了伏传的要求，“还记得刚才我们路过的街巷么？有一间半坍塌的瓦房，里边住着一家人。老妇卧病在床，有妇人睡在她的身边，为她取暖。另有两个年轻人坐在门口，替她挡着风。我去把那年轻人唤来，你要将他收服，明日差遣他家的妇人为你采买衣裙。”
伏传才想起他与谢青鹤还在“逃亡”，要避开粱安侯府的耳目，就不能大摇大摆去逛街。
“我知道了。大师兄能为那老妇治病么？”伏传问道。
谢青鹤点点头。
对于贫苦人家而言，你对他说成仙得道，他也没什么兴趣。若是点石成金，才会欣喜若狂。
可谢青鹤与伏传也没有点石成金的法术，纵然有，也不可能教所有人都去点石成金。毕竟金子这玩意儿不能吃也不能喝，所有人都能点石成金了，金子也就没有意义了。
所以，最容易使人崇拜感恩的，其实是妙手回春的医术。
习我之法，强身健体。习我之法，不得病痛。习我之法，久视长生。不止贫苦人家会热力追捧，世家官吏，皇室至尊，但凡上了年纪品尝到身体衰朽之恐怖的人，全都会为之癫狂。
伏传理了理衣裳斗篷，站在漆黑的玉带河边，自然就有一股来自世外的仙气。
谢青鹤见他装得挺好，便转身去寻人。
窄巷里的贫苦人家通常都不会睡得很安稳，大多数人都是吃不饱的，夜半难免会有饥寒交迫的苦楚，再有病痛在身，半夜行经催病，咳嗽的，呕吐的，肉体疼痛的，皆不在少数。
所以，谢青鹤在街巷里转了几圈，倒也没有人骂他。反正也是睡不安稳。
寻到目标人物。
那是个不到二十岁的年轻人，瘦，高，坐着只看见两条支棱起来的腿。
“想给你阿姆治病么？”谢青鹤凑近去问。
这年轻人抬起头来，半边脸还埋在胳膊里，只露出两只眼睛。他还没说话，坐在他旁边另外一个年轻男子开口了：“你别费心思了，我家没有闲钱给你。快走快走。”
“不要钱……”
谢青鹤一句话还没说完，那旁边的年轻人又怼了上来：“我家也不卖人！”
这声音挺大，惊动了里边正在休息的老妇与妇人。
那妇人起身走了过来，轻声道：“吵吵什么呢？”
那咋呼的年轻人答道：“阿娘，这有个小骗子来惹事，我赶他走。”又忍不住嘟囔一句，“倒是知道捏软柿子。我大哥脑子不好，他就专门找大哥说话！”
那妇人抬头看见谢青鹤，转身去擦洗得挺干净的小火炉边上，拿出剩下的半个素饼。
谢青鹤笑道：“他不是脑子不好。他是走丢了魂。”
那妇人正要把素饼递给谢青鹤，闻言浑身一震：“你……怎么知道？！”
“那饼是给我的么？”谢青鹤问。
妇人手忙脚乱地把那个饼给他，又挤开挨坐一处的两个年轻人，对谢青鹤福身施礼：“小先生，您可是哪位老爷的童儿弟子？您师父可在？快带妇人去拜见他老人家！”
“倒也不必那么麻烦。他走丢的魂就跟在里边老太太身边，护着老太太。太太，您家少爷是个孝顺孩子，若是没有他守着里边的老太太，只怕老太太早就过去了。”谢青鹤说。
那妇人哇地一声就哭了出来，说道：“是，是，您说得对！那是五年前……五年前，婆婆带着大郎出门买豆腐，路上不意冲撞了富贵人家，那家奴举起棍棒就打，婆婆心慈，只管护着大郎，被打破了脑袋，瘫在地上就不能动了……大郎也吓傻了……大夫说，婆婆这本是要过去的病症，几次凶险都熬了过去……原来是我大郎在守着他的阿姆……”
这么一通哭泣，把附近睡着的人群都惊醒了。
有熟悉他家情况的邻人开始议论：“三娘，你家为了给老太婆治病，砸锅卖铁，连房子都卖了，全家住到了大杂院里，也算是照顾得精心周到。怎么就不是你照顾得好，才让老太婆活了下来呢？非要信那丢魂守魂的无稽之谈！”
“正是。这新来的小骗子不定是从哪儿听了你家的故事，故意来哄你呢！耍嘴皮子不是真本事，能把你家大郎的魂叫回来才是真本事！”
“哈哈，那可不行。若是把大郎的魂叫回来了，谁去护着老太婆？大郎就得傻着。可不是他小骗子没本事！”
那叫三娘的妇人也被说愣住了。她自然是期盼儿子能恢复正常。可是，这小先生说儿子走丢的魂在守护婆婆，一旦儿子不傻了，婆婆就没人护着了，若是让婆婆死了，这要被戳脊梁骨的啊！
二郎在旁骂道：“阿娘，我就知道他是个骗子！快把他赶走！”
谢青鹤的目的是收用这一家人，并不想在根基未稳之时，就在鱼龙混杂之地闯出名声。若是传到了粱安侯府耳中，又是一堆的麻烦。所以，他冲妇人笑了笑，拿起那个素饼，转身就走了。
溜溜达达回到河边时，伏传还在装仙风道骨。
“稍等片刻吧。”谢青鹤走近握了握他的手，“是不是有些冷？”
伏传点点头：“河边风大。也是如今还未筑基，根底浅薄。过些日子就好了。”
谢青鹤把那边的情况小声说了一遍，伏传很惊讶地问：“真的走丢了魂么？”
“嗯。刚路过我就发现他少了一道魂，他是天生的出窍之人，若是修神仙道，很容易就能魂游太虚、窥破天机。少年时魂魄根基不稳，又在剧变中想要保护自己的祖母，力不能逮，魂就飞了出去。照他母亲的说法，倒也是难得的慈孝之家。”谢青鹤说。
出事时，大郎都十多岁了，这时代十四岁成丁，大郎已经算是成年人。出事之后，年迈的婆婆还护着成人的孙子，可见慈爱。孙子也想在强暴中保护祖母，情急之下魂都飞了出去，自然是孝行。
何况，那家里没有男主人的存在，儿媳妇拉扯着两个儿子，照顾着婆婆。
为了给婆婆治病，儿媳妇卖了房子，举家住进了窄巷。人说久病床前无孝子，这媳妇带着两个孩子照顾了婆婆五年，娘仨还能心平气和地侍奉于床前，绝对是家风端正。
谢青鹤在窄巷里转了一圈，单单挑中了这么一家人，自然有他的道理。
这边才把前因后果说了一遍，就有一道身影追了出来。
谢青鹤本以为过来的会是爱子心切的妇人，哪晓得是急急骂他是骗子的二郎。
“你……”二郎放轻手脚又跑得很快，钻过来只看见谢青鹤和伏传，“你师父呢？”
没等谢青鹤说话，他又跺脚：“哎呀，不管你师父了。你是不是有办法把我大哥的魂叫回来？你要多少钱？”
“不要钱。”谢青鹤又回答了一遍。
“那你要什么？”二郎愕然，“你还真的要人么？我家没有女孩子，睡在墙那边的丫丫是隔壁家的丫头，她家那地儿豁风，小姑娘身子不好，我阿娘就说给她个挡风的铺位。那不是我家的孩子，不能给你。”
“你大哥是天生的出窍人，我们要收他做弟子。”谢青鹤说。
“那你……那这事……”二郎懵了一会儿，“他是哥哥，我是弟弟，我不能替他做主。”
伏传在旁冷淡地说：“不必你来做主，此事也不必强求。我有造化之术，自来是旁人恳求赐教，岂有老师求徒弟的道理？”
眼看二郎彻底懵圈，谢青鹤解释说：“就是我先替你家解决麻烦，要不要拜师学艺，等你大哥清醒之后，他自己来决定。本是我派赐予他的机缘，他若不肯受，也没有强求的道理。”
正说着话，那叫三娘的妇人也追了出来，阻止道：“不行！不能……害了你阿姆。”
二郎也不是那么理直气壮，只坚持说：“阿娘，阿姆最疼爱大哥，她若是知道大哥一辈子呆呆傻傻不能成人，也会支持我的决定。已经五年了，原本凭大哥的相貌体格，哪怕家无恒产，也有姑娘肯与他好，如今他成了傻子，咱们周家要绝后了！”
什么事情一旦涉及了后代香火，其余的似乎都要往后靠。
三娘支吾片刻，还是不肯：“你阿姆……是个好人，我们不能这么对她。”
谢青鹤出言解围：“这事也简单。若是将老太太的旧患治愈，也就不必让大郎的魂时时刻刻守着了。恰好我也懂些岐黄之术，几服汤药配合针刺，也就是十天半个月的事。”
三娘与二郎齐齐回过头来，母子二人问了同一个问题：“你要多少钱？”
谢青鹤：“……不要钱。”
※
谢青鹤与伏传并不缺钱，早在进京之前，韩琳就赠金不少。
大额的银票不好出手，容易被粱安侯府顺藤摸瓜找到踪迹，五十两重的银锭子也不好花用，且带得不多——那玩意儿是真的重，带着逃命哪里方便？从粱安侯府出来的时候，谢青鹤揣了不少碎银子，有伏传沿途兑出来的，也有谢青鹤从粱安侯府趁乱摸出来的。
待天亮之后，三娘就拿着谢青鹤给的散碎银子，先去赁了个能住人的独门小院儿。
伏传还要她去买些衣裙，三娘表示，女孩儿怎么好穿外人缝制的衣裳？一来不干净，二来怪抛费的。所以，三娘去买了布料丝线，亲自给伏传缝制衣裙。
大郎在家守着老太太，二郎就负责给谢青鹤跑腿打下手，拿着方子去买药买针具。
将这么一家人笼络在身边，做什么事都很方便。赁院子凭的是三娘的人脉脸面，出面写契纸用的就是周二郎的名义。粱安侯府无论怎么盘查，也无法找到藏在周家人背后的谢青鹤与伏传二人。
两服药下去，老太太的病情就有了起色。谢青鹤也不亲自动手针刺，从旁指点伏传动手，施针两回之后，半身不遂的老太太就能小幅度地晃动胳膊脚趾，把三娘高兴得喜极而泣。
周家人搬进小院儿，每天看着谢青鹤与伏传每天做早晚课，正儿八经就是修行人的样子，也没有各种神神叨叨、杀鸡宰狗的邪祀做法，对他二人就十分敬服（主要是没有骗钱），如今老太太的病情有了起色，周家上下对谢青鹤与伏传就更加信服了。
这种敬服表现在生活中的方方面面，做饭越来越殷勤，缝衣裳越来越仔细，态度越来越恭敬。
三娘是个极其心灵手巧的妇人，一旦银钱趁手，生活有望，就把整个家整治得风风火火。伏传穿着她精心缝制的衣裳，还有她给梳的少女头，戴上三娘出面采买的珠花，猛地出现在谢青鹤面前！
“看！”
见谢青鹤转身，伏传还装模作样地道了个万福：“郎君万福。”
谢青鹤心情很复杂。
“大师兄不喜欢么？”伏传将头上珠花摘了下来，提起了裙摆，“我以后在家不穿了。”
“倒也不是不喜欢。”谢青鹤接过他仍在桌上的珠花，放在手里，那串成蛾子的细珍珠微微颤动，隐有一丝珠光摇曳，“就是……养了这么多年的小师弟，突然变成了小师妹……”
也得亏谢青鹤经历颇多，心修稳重。换了旁人，不得脑筋打结么？
“我从前就做过这样的梦。”伏传说。
谢青鹤很意外：“变成女孩儿么？”
伏传看着自己绣鞋上的珍珠，想起从前那个春梦，好像也已经过了很久，变得极其遥远。然而，只要回想起当时的心慌，还是有一种无法排遣的难受：“是个不知羞耻的梦。那时候我想与大师兄好，又觉得不能与大师兄好，就梦见自己变成了大师兄的小师妹……”
谢青鹤连忙将他搂住。
好在女孩儿体格纤巧，这皮囊勉强还能抱得住，就将伏传放在膝上，与以往一样。
“不管你是男身女身，大师兄都一样爱惜你。这与男女没有关系。”谢青鹤安慰道。
伏传闷不吭声抵着他的肩膀。
“小传？”
“伏继圣？”
“……小师妹？”
伏传没忍住，偷笑了一下，这才抬头，颇有点委屈地说：“入魔之前，每日都要……做规矩的。如今不说做规矩……我知道，我知道，年纪小，不能做。大师兄为何这么凶？”
谢青鹤轻轻抚摩他的背心，安慰他：“不凶不凶。”
“我与大师兄讲个条件。大师兄不要骂我，也不要说‘必要受诫’。”伏传拿手指勾他衣襟。
谢青鹤想了想，说：“你这样知情识趣，想来也不会说太过分的话。”
伏传哼了一声：“若我说得过分了，是不是又要训斥我？”
谢青鹤只好投降：“不训斥你。你说吧。”
“那样的规矩不做也罢了，这样……”他凑近谢青鹤的嘴角，轻咬了一下，“这规矩总是可以做的吧？我这些日子都想亲一亲，想起大师兄板着脸训斥我，说‘你若犯戒，必要受诫’，吓得我手指都是凉的……是不是不喜欢我穿女身的皮囊……”
话说到这份上，谢青鹤还能再说不么？只得尽力安慰：“只要守住修行，也没有说不能亲近。你若是喜欢亲嘴……”
“大师兄不喜欢么？”伏传马上问。
“……喜欢的。”
伏传便咬住了他的嘴唇，带了点恨恨地挫了一下。
哪晓得俩人都是少年人，嘴皮子都嫩。伏传上了牙齿，不过轻轻一擦……
他尝到了血腥味，惊呆了。
谢青鹤感觉到有鲜血滴落，也惊呆了……
唬得伏传连滚带爬地窜了起来，转了一圈才掏出手帕，给谢青鹤按住嘴皮子：“大师兄，大师兄，你不疼吧？我不是故意的……我……有药么？我给你上药……”
谢青鹤一把将他抱住，轻轻咬住他的嘴唇。
伏传也不动，任凭他咬。
谢青鹤只撩了他一下，含住了他的舌尖，伏传在他怀里松了口气，二人沉浸在亲吻之中。
待二人全情投入依依不舍地分开之后，谢青鹤嘴角的小口子已经不流血了。伏传低头看了好几眼，搂住谢青鹤的脖子：“大师兄，我错了。”
“不是你的错。”谢青鹤怪罪苏时景，“只怪这个皮囊太破了。”
院外。
二郎跟三娘八卦：“原来他俩是这么个关系。”
“师兄师妹，天生一对。”三娘早就看出来了，“待会儿把被单拿出来洗了。”
二郎心情愉快，满脸笑容：“哦。”

第123章
谢青鹤一直知道伏传的守心功夫差，也知道伏传自有一套解决情绪的自洽方式。
但是，到了这个入魔世界之后，他才知道伏传的脾性会如此奇异。
打从初遇开始，伏传就是极其易感的性子，不管什么立场的人对他倾诉，他都能感同身受。当初在伏蔚的记忆世界里，他就常常对羊妃动情，还喜欢去羊妃宫里蹲着，看羊妃的生活日常。
然而，对于伏传来说，理解感动和支持是两回事。
他完全理解羊妃的立场和感情，也会为羊妃的舐犊之情深为感动。但是，他不会支持羊妃去残害蒋妃的宫人奴婢，对伏蔚大加羞辱排挤，肆意欺凌折磨自己的宫女……
从这一点来说，伏传的守心功夫虽然很差，理智却从不缺席。
如今二人到了这个贫瘠混乱的时代，近距离地接触着底层贫民的生活，这群生活困苦的老百姓多半也有各种各样的毛病，但，肯定不是羊妃那样兴风作浪的恶人，通常他们也没有很大的能力去作恶，相对而言，基本上都是活得很倒霉的可怜人。
谢青鹤就很担心以伏传的多情易感，见得多了，可能会伤到他的情志心骨，影响他的修行抱负。
——羊妃得恶报，伏传不会伤心，是因为羊妃是个恶人。这些每天都过得艰难困苦的老百姓可不是恶人，伏传又那么容易去跟人感同身受，若是出不来呢？
事实证明，他真的是想太多了。
伏传上街去转上一圈，听街边老叟瘦汉说说自己的往事与悲苦，他就会情绪低落，感慨万千，想着要怎么帮帮忙。不止是帮路边这一个人两个人，而是帮更多的人。
转头拉着谢青鹤去吃上一碗米糊，看看玉带河边的柳树，先前的抑郁就彻底消失了。
他还记得自己的难过与抱负，并不会因情潮退却就将从前的志向遗忘，但，这种感同身受的情绪进去得很快，抽离得更快，根本就不会让情绪影响他的心志，更不会扰乱他的判断，使他走入歧途。
这使得伏传成为一个极其真情实感的聆听者，又是一个极其理智冷静的决策者。
换言之，就是个搞迷信的天才。
伏传可以坐在门槛上，听挑剔的婆婆讨伐自己刁馋的儿媳妇，也可以坐在茶摊上，听摊主抱怨兄弟不孝、父母难伺候，以至于后来有娼妇来哭诉老鸨苛烈、同行排挤……他也能面露同情之色，认认真真地听着，且是真的认真去体会了对方的苦处与为难。
就这些破事情，谢青鹤是绝对做不到的。
谢青鹤虽不如上官时宜那样认为蠢货都活该倒霉，可他的眼光也很高，但凡有些道德瑕疵的人，他不会抨击惩戒，也会在心里看不起。自然做不到向伏传那样，不管是谁，他都能共情聆听。
原本伏传只是想从贫民街巷中寻找合适的传人，授以修行之法，哪晓得走街串巷的时候多了，莫名其妙就成了人人欢迎的“小菩萨”。
“我也不明白。分明就是正儿八经的择徒修行，怎么就弄成个误人迷信的邪教气象了？”伏传对此也很不忿，“我传的也不是释家的法门，偏要唤我菩萨。我哪里像菩萨了？”
大郎和二郎都在院中整理药材，闻言俱是偏头偷笑。
如今周家四口都在伏传门下修行，修行进度最快的不是被谢青鹤唤回魂的大郎，而是卧床五年的陈老太。根据谢青鹤的说法，是陈老太偏瘫沉朽了身骨，却意外地闲心养意，壮大了魂魄。一旦被谢青鹤妙手回春治好了皮囊的旧患，神魂上的强大就占了大便宜，修行自然一日千里。
如今陈老太就每天扫扫院子，除此之外，终日沉迷修行。
家里三个晚辈也都体谅她人老怕死，也不可能让老人家去做多少琐碎活，由得她自由修行。
三娘则基本上跟着伏传行动。伏传恢复了女装，这年月男女大防不如后世那么严重，可但凡有些身份的妇道人家都不会随意在市井行走，身边总有丫鬟仆妇随行，伏传年纪也不大，身边得有个妇人陪着，各种事情才方便。
大郎二郎就在谢青鹤跟前听差，帮着谢青鹤收拾药材，也会跟着谢青鹤学些医术药理。
谢青鹤就给伏传出馊主意：“明日换上道袍出门，就没人喊你小菩萨了。”
伏传就去找三娘：“三娘子，舒阿孃，阿孃孃……你会不会做道袍？”
大约是从来没有跟女性长辈相处的经验，突然有三娘伴在身边有求必应，伏传对着三娘时小嘴特别甜，张嘴就是孃孃，叫得三娘眉开眼笑。伏传出去没一会儿，三娘就匆匆忙忙走到廊下，吩咐二郎：“二郎，拿着银子，快去买五尺上好的棉纱布，就要素色的，不拘青色灰色……”
二郎听了全程，笑道：“知道阿娘，就买道袍那似的颜色。”
伏传美滋滋地回到堂屋，跟谢青鹤说：“三娘马上给我做，明日就得了。”
这小院儿虽是谢青鹤与伏传作主，可有了周家四口的操持，更像是谢青鹤与伏传寄居在周家。伏传常年居住在寒江剑派，从未有过家庭生活，这一切对他来说都非常新奇与温馨。
伏传每天都忙忙碌碌，开开心心，谢青鹤才能安下心来，做他自己的功课。
想要生造一门修法就不容易，何况是替不修者生造一条登天之路？当初创出内火炼真诀，谢青鹤就花费了上万年的时间，如今重新研究器修之道，终苏时景一生毫无寸进也不奇怪。
周家四口修炼的都是《大折不弯》心法，这也是门槛最低、进展最快的修法。
伏传已经新物色了好几个人选，谢青鹤建议他慎重些，他就明白了。
最初的传授不能太过急切，必须可控。
一来伏传自己的修行根基也还不稳，对于修者而言，三五个月的差距根本不能算是差距。就算伏传天资聪颖，草娘资质奇高，在没有绝对的实力之前，一打十，一打二十……也是要吃亏的。
二来知人知面不知心，平时看着老实不吭声的人，一旦修行有了实力，会变成什么样子？这都是很难说的。若不能率先建立起一支可靠的力量，护佑传承有序，胡乱传道更似授恶人以枪兵。
说到底，只有一条，想要传道，先得保证自己有清理门户的能力。
所以，这些日子伏传走街串巷物色人选，谢青鹤就帮着义诊施药，还没有正式传道。
次日。
伏传穿着三娘新缝制的道袍，出门去转悠。
三娘会提着药篮子，把谢青鹤准备好的药茶四处施舍。这些药茶效力都不强，主要是根据四时更迭，预防各类瘟病，肯定没有包治百病的功效。若有病得严重的贫民求救，伏传就会望闻问切，将症状都记下来，回家告诉谢青鹤，再由谢青鹤写方子抓药，次日再让三娘送出来。
一路上都有人叨叨小菩萨，小菩萨来啦，小菩萨来坐一坐，小菩萨来喝碗茶吃个饼。
伏传故意抖了抖自己的道袍，暗示自己并非释家。
哪晓得这些贫苦人家别的不会，迷信活动搞得精熟，马上就有人喊，红莲白藕青荷叶，三教原来是一家。小菩萨好深的道行啊，不止会治病，是不是还会画符啊？
马上就有不少懒汉追着他不放，要求一道符水！
所谓符水，将灵符焚烧之后，化入水中喝下去就有效果，岂不比花钱买柴煎药吃方便？
伏传马上意识到自己被大师兄坑了！
大师兄久历尘俗岂会不知道这些道道？却要他穿着道袍出来晃荡！就是故意坑他的！
伏传在符咒上本就涉猎极少，他的修行还在内修本我的状态，尚且没有余力专注外物。但，画符念咒这个事，他多少也是懂一些的。只是这个皮囊还没有根基，画符念咒都耗费精力，他才不肯为了这群贪图方便的懒汉损伤自己。
反正都是搞迷信，谁还不会招摇撞骗了？伏传随手画符，根本不行炁注神，等于屁用没有。
他把这装模作样没有用的符纸撒出去，马上就有人烧了化水喝下——高温焚烧的纸张没什么害处，喝下去倒也不会生病，只是完全没效果罢了。哪晓得居然有不少久病沉疴的贫民喝完符水就坐了起来，精神百倍地说：“我好多了，小菩萨显灵了！”
伏传：“……”
只怕不是我显灵了，是你祖宗十八代显灵了！
伏传闷着头回了家，关上门就把一沓黄纸扔了满地，气怒交加：“愚夫愚妇！”
大郎二郎都不知道他为何生气，原本在院子里晒药材，闻言战战兢兢地跪下。
谢青鹤闻声出来，问道：“怎么了？”
“与你们有什么关系？我发脾气你们不必多事。”伏传将大郎二郎唤起来，进门找谢青鹤说话，“我就是不懂，提起贫民就说辛苦勤恳的说法，究竟是哪里来的！一个个懒得烂泥扶不上墙，平白施药给他都不要，非要喝符水！还马上就坐起来说好了——我好他个鬼哦！”
突然意识到，听自己说粗话的是大师兄，他又有些不好意思，连忙改口：“我说错了。”
三娘已经把他洒了一地的黄纸收了起来。
谢青鹤点点头，示意三娘自便，拉着伏传进屋坐下：“这世上自然有懒惰不自救的人，可你心里也清楚，他们想要符水，不想要药材，是因为煎药要柴火。这里是京城，不似乡野之中，满山都是枯草干柴，不少火源。要煎药就得买柴，这是一笔支出，自然能省则省。”
“可那符纸我并未行炁，哪来的疗效！”伏传最气的就是这一点。
若他是个招摇撞骗的骗子也罢了，他并不是。踏踏实实赠医施药的效果，居然跟招摇撞骗的效果一样，搅扰得真伪不辨，是非不分，岂不让人吐血三升。
“你自己行了哄骗事，却责怪信民是非不分。是你不信在先，岂能责怪他人愚蠢？”谢青鹤觉得小师弟气得完全没来由，“你生来聪明机灵，又得师门教养，见识广博，这不是你歧视愚夫愚妇的理由。你若如此高高在上，为何要传我的道？只挑拣资质极高的少年，送入外门培养十五年，再往内门挑选栽培就是了！”
被谢青鹤训斥了两句，伏传还有些不服气。等到吃了晚饭之后，伏传慢慢地就想通了。
大师兄为何要自创《大折不弯》修法？就是为了体恤资质不够的人。
这些人天生不够聪明，资质也不够好，或是没能受到足够的教养，没有太大的见识。他们就是会做蠢事，没有太好的分辨力，可，这一切并不是他们的错。他们也希望自己能言善辩、耳聪目明、思绪敏捷……
“大师兄说我高高在上，我本有几分不服气。我能坐在泥地上听他们说心中最偏执的抱怨，最无理的挑剔，大师兄能做得到么？岂不是大师兄高高在上，我平易近人？细想一想，我这边听他们的诉说，那边就为他们的愚蠢暴跳如雷，大师兄责怪我的话，我其实不能反驳。”伏传去找谢青鹤坦诚。
“见得多了，自然就不会这样了。你也不要太放在心上。”谢青鹤安慰他。
“我不该生气。我该将他们导入正信，而非迷信。”伏传说。
谢青鹤抱抱他，鼓励道：“这是正理。”
伏传就拿出笔墨纸砚，坐在谢青鹤身边，说：“大师兄给我补一补课么？我这符咒的功夫学得不够扎实……”
谢青鹤迟疑了片刻：“你要……”
“我明日就教他们如何辨别真假符咒！别让走街窜巷的骗子哄了去！”伏传说。
谢青鹤无语片刻，说：“你觉得他们能学会？”符咒这门功课，水分极大。多少天资聪颖的修士都会栽在上头。只是外人难以分辩符咒的质量，也看不出有什么差别。懂行的修士也不会故意去拆穿别人家的符咒没什么用处——也算是同道之间的默契。
伏传毕竟经历得少，与他交朋友的也都是同辈中的佼佼者，他是真没见过多少笨蛋。
连周家四口也是被谢青鹤精心挑选过的，修行天资都很不错。
所以，伏传是真的没有考虑过，他教了真本，别人能不能学会的问题。
被谢青鹤问了一句之后，他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可能不对。这些人八成学不会啊。想了想，他就把笔墨纸砚收了起来。
谢青鹤又看不懂了：“不学了？”
伏传摇头：“不学了。反正他们也学不会。明日我就去告诉他们，什么是真的。”
谢青鹤：“？”
“不要钱的都是真的，要钱的都是假的。要大价钱的绝对是假的。”伏传斩钉截铁地说。
谢青鹤心想，你这样会砸同道饭碗的。转念又想，真正靠法金供养的同道也不会来贫民街巷打转，肯定是吃富贵人家的供养。来这地方搜刮贫家钱财的，多半都是招摇撞骗的骗子。
这样一想，伏传的防骗法虽然简单粗暴，却也有效。
谢青鹤便点点头，没有阻止。
※
吃过晚饭之后，谢青鹤会在院子里讲一讲医书药理。
原本只有大郎二郎来听，三娘闲着没事，就抱着针线簸箩，一边听一边做绣活儿。
最开始讲得浅显的时候，伏传就自己去做晚课修行。渐渐地，谢青鹤讲得深了，伏传也有许多不大踏实的地方，也搬个椅子到院子里坐着听。
谢青鹤讲课从来不查问功课，听了多少，会了多少，他是不管的。
大郎二郎都很紧张，得亏大郎记性好，谢青鹤讲得也不多，每天只讲一点就结束。
哪晓得等伏传开始听讲之后，谢青鹤的态度就不一样了。每天讲课之前，先问昨天有没有什么不懂的啊？偶尔还要抽查一下——当然，只问伏传，从来没问过大郎和二郎。隔三差五的，还会布置功课，今日安排了本子，明日就得交。
伏传本来是打着随便听一点儿的主意，他对医术没什么兴趣，反正不是有大师兄在么？
结果大师兄居然要查堂！搞得伏传半点不敢懈怠，每天听讲都把耳朵竖起，只怕有一句话没听着，恰好就被大师兄抽考……那可太吓人了。
就这么强行教学了大半年，伏传本就有修行的底子，居然就能勉强出师给人开方子了。
他学得最好的就是针刺。
人全身的穴位是有数的，哪些穴位管哪些地方、与什么病症相关，谢青鹤跟他讲一遍就记住了。何况他本身就是入了道的修士，既了解人体的气行状况，在施针的轻重上也无比精准娴熟。
被谢青鹤抓着填了大半年，这一手针刺的功夫，比许多几十年的老大夫还强悍。
“我这皮囊不行。若论施针的功夫，是我不及你。”谢青鹤也向他认输。
在京城住了大半年，过了一个中秋，又过了一个春节，苏时景十岁了，草娘十二岁。这大半年生活平静，吃喝不愁，营养跟上之后，正在发育中的伏传猛地蹿了个子，正经有了少女模样。
苏时景就不同了。不管谢青鹤怎么努力，这人资质巨差，身体还不怎么好。
伏传噌地长高长大，已经比谢青鹤高出了一个头。
谢青鹤从前都是独自入魔，挑选的皮囊再糟烂，他自己也没什么感觉，无非修行而已。
这回他是真的受了些冲击。
小师弟的皮囊资质奇高，长得高挑清秀，在小师弟跟前，自己就跟个矮豆角似的。
偏偏小师弟还喜欢搂着亲亲啃啃。刚开始两人差不多高，后来小师弟就要低头亲，再后来小师弟搂着自己的腰，差点把自己提起来亲……
不得已在小师弟跟前踮起脚的瞬间，谢青鹤心情特别复杂。
谢青鹤知道，这是苏时景还没到长个儿的时候。再过三五年，苏时景也会拉身条。
但是。
……在小师弟跟前，踮着脚，才能亲到小师弟。
谢青鹤自认心修沉稳，这点小事，不算什么，半点都没有伤自尊。
出了正月之后，日渐健康年轻的陈老太居然长出了一颗新牙齿，周家上下都喜不自胜，阖家四口到堂前给谢青鹤与伏传磕头拜谢。
到三月初时，伏传告知谢青鹤，他马上就要入道了。
在现实世界时，伏传从修行到入道，还有谢青鹤给的点拨，也花了十六年时间。
草娘的资质比伏传还差那么一线，之所以能这么快入道，则得益于伏传神魂的强大，且有了一次入道的经验，心胸境界与不修者完全不同，才能在短时间内迅速入道。
“是好事啊。咱们也办一桌宴席，庆贺一番。”谢青鹤也已经习惯了这世俗的生活。
年节要办一桌席，有喜事要办一桌席，一家六口人围桌坐下，欢天喜地吃上一顿饭。
“倒也不是吃席的事。我有些犹豫，想要问一问大师兄。”伏传没有往谢青鹤身边蹭，就坐在堂上圈椅里，摆出了正经谈话的姿态。
谢青鹤自然重视，放下手里的药材，到他身边坐下：“何事不解？”
“大师兄，你……想不想要我给你生个孩儿？”伏传小声问。
谢青鹤被问得一愣。
他从来就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他懂事起就是修行之人，修者求长生久视，若不能长久，想要传承的也是法裔，而非血裔。
何况，他前面喜欢的是束寒云，后面喜欢的是伏传，皆是男子。
两个男人哪来的孩子？
说到底，两段感情之中，他都是被追求者，从来没想过自己会不会配不起对方。我就是男的。你喜欢的就是我。我给你回应，我俩就在一起。哪还有别的？
伏传就没有他这一份自信。爱慕大师兄的时候，总会去想一想，正常男人喜欢的都是女人，我不是女人，不能生孩子，大师兄会不会嫌弃我？
刚开始穿上草娘皮囊的时候，伏传也没有想过那么多。
直到这会儿要入道了，他又忍不住想得多了：“若是大师兄喜欢孩子，我可以先给大师兄生个孩子，待生完了孩子再斩赤龙也是一样的……”
那怎么可能一样？修行之人都讲究童子功，男子不使出精，女子则不使行经。
如今伏传的皮囊只有十二岁，前面营养不良伤了根本，还未行经。此时入道，直接斩去赤龙，可保一身元阴不泄，比普通的男子元阳之身更胜一筹。如果他要给谢青鹤生孩子，就得让经水下行，就不说生育带来的损伤，光是失去元阴一条，就会毁了他大半前程。
谢青鹤压根儿就没想过生孩子的事。
让草娘给苏时景生个孩子，反倒要小师弟去受苦受罪，这不是神经病么？
只是二人从未谈论过此事，谢青鹤也不知道伏传的想法，只得看着伏传的脸色，试探地问道：“你是怎么想呢？你想要个孩子么？”
伏传偏头不怎么看他，轻声说：“我也生不了。”
谢青鹤听出点儿味了，松了口气，说：“你不想生就好。我也不想要。”
伏传倏地回头：“真的吗？大师兄，你是不是知道我生不了，故意哄我？”
谢青鹤将他看了好几眼，半晌才笑道：“你看，我如今掌门弟子也有了，衣钵法本也传了，我还要孩子做什么？跟某个小淘气争宠么？”
伏传脸颊有些红：“我哪里淘气？大师兄管得那么凶。”
谢青鹤想了想，又说道：“师父以慈父之心待我，你我未定情之前，我也以慈父心待你，世外修者，本就不该重血裔。试想，我若有个亲生的蠢儿子，再有个资质极好的徒弟，该把法本衣钵传给谁呢？若有私心，对不住师门与历代祖师，若存公心，也难免会让蠢儿子失望……”
“我就是觉得，繁衍后代是人之天性。若大师兄想要个孩子……”伏传还是有些自卑。
“繁衍后代也是你的天性么？我也不能替你生孩子，你就为此不愿与我相好了？还是，你要背着我去偷个妇人，偷养个孩儿？”谢青鹤反问道。
伏传被问得卡壳，半晌才说：“那怎么一样呢？本是我求着大师兄好的。我想要大师兄，就不能要妻子儿女，这是我早就想好了的。”
谢青鹤伸出手。
伏传就走到他面前，很熟练地坐在他膝上：“大师兄，你如今有些小了。”
谢青鹤这会儿显得矮小，膝盖也短，伏传坐着是有些不搭调。可是，他就非要说出来！把谢青鹤气得额上青筋鼓了一下。伏传连忙亲他的额头：“也还是配得上的。”
好不容易歇静了情绪，谢青鹤才认真地说：“小师弟，不独是你求我与你好。当日我解了你的衣裳，亲吻你的嘴唇，就是我在求你。是我对你不够恳切，才使你心怀忐忑么？……不是我不爱你，我心里知道你是小师弟，可是，你穿着这么个小孩儿的皮囊……我实在……下不去嘴……”
谢青鹤难得露出这么难堪的窘态，伏传想笑又不敢，心里也慢慢放下来。
如谢青鹤这样爱端着架子的大长辈，肯为了使他宽心，自爆短处，自承难堪，就足见诚意了。
“不要再想配不配的事了。你看师哥是个肯吃亏的蠢人么？你若是不够好，与你在一起，若不是师哥占了便宜，师哥怎么肯答应呢？与你说过许多次，你只管修行，每日欢欢喜喜地过日子，别的什么都不必去管。”
谢青鹤摸摸他的背心，柔声说：“如今大师兄已经上了你的贼船，不管你是什么样子，大师兄都喜欢你。”
伏传听得懂谢青鹤话里的暗示。
谢青鹤喜欢人是很挑剔的，要性情长相都符合他的喜好，还得对他忠心耿耿，十分听话。
但是，一旦被谢青鹤喜欢上了，彼此有了深情厚谊，曾经的标准就不重要了。只要不是像束寒云那样行差踏错且绝不回头，哪怕性情坏了，长相毁了，不再殷勤听话，他也会凭着感情一直宠爱着。
既然喜欢你，就会纵容你，希望你活得纵情恣肆，无法无天。
——就像二师兄那样。
大师兄这样的骄纵，绝对会把人溺杀。
伏传非但没有感觉到甜蜜与欢喜，反而有一种心惊胆战的恐惧。
这时候，他才突然意识到，也许大师兄根本就不懂如何去爱人。
如果不是谢青鹤这样毫无底线的纵容，束寒云会有恃无恐一步步滑向深渊么？直到束寒云“死”在伏蔚的皮囊之中，他都没有怀疑过谢青鹤对他的感情。从始至终，束寒云都在恃宠而骄。
若当初大师兄严厉管束二师兄，会有后来之事么？
若大师兄与二师兄不曾有私情，仅以师门兄弟的身份相处，二师兄会有一步步行差踏错到无法回头的机会么？想想谢青鹤如何处置李南风！刚有生乱的苗头，马上就被谢青鹤扼杀在源头。
谢青鹤处置李南风如此雷厉风行，实际上也是对李南风的保全。
如今……
我就处在二师兄的位置上了。
不管我做错了什么，大师兄都不会怪罪我。就算我犯下了翻天的罪行，大师兄也会尽力保全我。因为大师兄心爱我，他舍不得见我受委屈受伤害，哪怕是我先犯了错，他也不能容忍我吃亏。
若大师兄只是个没本事的凡夫俗子，这也罢了。
可他不是。
他有如此大的能量，他又愿意如此宠溺。
这就太可怕了。
“我哪句话说得不对么？”谢青鹤非常意外。
他自认为一番话说得真情实感，没有半点做作欺哄，应该能让小师弟宽心了吧？怎么小师弟的表情那么一言难尽？仿佛他说的不是情话，而是凶神恶煞撂了狠话，威胁要把小师弟大卸八块。
“没有哪里不对。”伏传也不傻，怎么可能跟谢青鹤提束寒云，“我去看看饭好了么。”
大师兄喜欢溺爱，他自己持心端正就行了。这么大人了，难道还要大师兄跟小时候一样，天天教他什么是善恶是非？束寒云自己本性不善，也不能因为大师兄溺爱他，就把责任怪罪到大师兄头上。
大师兄虽然有点“爱之不以道”的毛病，可是，那么喜欢宠宠宠的大师兄，他不甜美吗？！
伏传奔到门口，又转身回来，在谢青鹤嘴上舔了一下。
甜的！
又甜又美！
※
伏传顺利入道之后，就开始筹备择徒传功之事。
在贫民街巷转了大半年，他已经有了许多人选，有好几个都已经事先知会过了，只等着正式收徒。周家四口是相识于微时，自然是最亲密的内门弟子，新收入的这批人就不同了，收入门中之后，还得再看资质和心性，再决定是直接外门放养，还是往内门培养。
这日伏传就是去王寡妇家里谈入门之事。王寡妇就是曾被婆婆吐槽刁馋的儿媳妇，结果伏传没有看重那婆婆，反倒是觉得王寡妇资质心性都不错，何况，寡妇没有家累，日后招用也方便。
要说这事不讲人情，那也不是。王寡妇跟三娘曾是闺中密友，伏传给走了后门。
“我已与她说好了，日后得空就来家里帮忙，她是个手脚伶俐的女子，很能干的。”三娘提着篮子打着伞，跟在伏传身边，给自己的老姐妹说好话。
伏传正在点头，两人说话间转道长巷，远远地听见有人跌足奔来：“小菩萨，小菩萨救命！”
三娘提起裙摆，一脚将那奔来的小子踢开，皱眉道：“不许嚷嚷。什么事？”
三娘修行也有大半年了，离着入道筑基还早，反应力道都比常人好上许多，等闲七八个壮汉不是她的对手。最初这片街巷里还有人想欺负年少清秀的伏传，三娘手持药篮以一打十，一战成名，如今她往伏传身边一站，没人敢近身。
那小子也是熟人，在附近街面上混饭吃的小混混，名叫小狗。
小狗脏兮兮的身上都是血，张皇地说道：“我……我刚才在鱼蛋他娘的铺子后边，就一个穿绿衣的官人扶着墙走进来，肚子上插了一把刀……倒在地上……他，他可是个官儿啊……”
伏传知道小狗说的那个地方。
鱼蛋娘做着半掩门的生意，贫民街巷的人对他娘俩都很不齿，然而，这年月卖皮肉总归还是吃得饱饭，许多去光顾的买主若是没有铜板，带些吃的喝的，鱼蛋娘也会接下生意。
鱼蛋娘心肠也不错。到了饭食搁不住的月份，她与儿子吃饱了，就会把剩饭菜放在屋后。
小狗说去鱼蛋娘的铺子后边，应该就是肚子饿了，去找剩饭吃。
“我去看看。”伏传吩咐三娘，“你回家去把我的针具拿来，若是大师兄过问，你把事情告诉他，请他也来一趟。”
小狗为什么惊慌失措来找人，因为，这件事非常严重。
——穿着绿色官服的官儿，哪怕是个小官，那也是官身。人倒在了鱼蛋娘的铺子后边，首先就和鱼蛋娘脱不开干系。这年月的衙门可没那么讲道理，牵扯进衙门，不死也要脱一层皮。
若是搞不清楚这倒霉官儿究竟是怎么受伤的，或是干脆死掉了，鱼蛋娘也别想活着走出牢狱。
贫民百姓的性命，不是命，无非草芥。
三娘提着药篮就匆匆忙忙往家里奔，伏传也跟着小狗往鱼蛋娘的铺子跑。
得亏这日穿着轻便的道袍，小狗跑得快，伏传脚程更快，赶到地方时，那小官还有一口气在。
倒不是小狗看错了，真的是个官身。伏传见他肚子上扎着匕首，鲜血将袍子污了大半，心下一沉。这匕首必然是伤了内脏，里边有出血的地方，事情就很麻烦了。得亏现在入道有了真气能用，也不必等着银针过来，直接用指尖在那伤者的胸腹处疾点数次，强行阻止了气血运行。
更进一步的处置，伏传手里没药没医具，也根本做不了了。
鱼蛋娘带着鱼蛋站在后门口，脸色煞白：“小、小菩萨，他可……不会死吧？”
伏传手上都是血，在伤着颈上按了一下，摇头道：“不出意外，死不了了。”
没多会儿，大郎和二郎就跟着三娘奔了出来。见伏传回头张望，二郎说：“大师父说，这事交给咱们处置就行了，实在处置不了，他再来看看。”
伏传就站了起来，说：“得回家去收拾。这里不敢拔匕首。”
大郎把药箱拿出来，说：“药都带了。”
伏传也不觉得他俩顶撞，旁站一步，任凭他俩忙碌。
两人摸摸索索检查了一遍，还是得向伏传低头：“小师父，只怕得抬回家去。”
伏传点点头：“抬吧。”
鱼蛋娘连忙说：“可以拆我家的门板。”
大郎与二郎已迅速组装好担架，把伤着挪了上去，默契地将人抬了起来。
伏传安慰她：“放心吧。”
鱼蛋娘哪里放心得了，将房门锁上之后，把鱼蛋牵在身边，一路尾随跟到了伏传居住的小院儿。
这地方已然是个不可侵犯的传奇，不少人会跑来摸院门口的石头，迷信这里院儿的围墙石头都可以治百病，哪儿疼哪儿病就蹭哪儿，二郎还曾经捉到一个在门口蹭唧唧的奇葩。
伏传知道鱼蛋娘是个慈心妇人，并不因她卖身就歧视她，招呼道：“进来坐吧。”
鱼蛋娘却不敢进门，说：“我就……站一站，不进去了。”
伏传觉得大郎二郎可能搞不定那处刀伤，没空跟鱼蛋娘客气，让三娘招呼她，转身进门。
进门之后，发现谢青鹤也不是真的不管，他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洗了手，铺开了医具药箱。大郎二郎剪开伤者的袍子，大郎检查刀伤处，二郎则检查是否还有其他伤处。看得出训练有素。
谢青鹤指点道：“小师父已经截断了伤者血气，马上拔刀，缝合伤口。”
伏传脱去了外边的袍子，跟着走到了床前。
大郎二郎负责处理伤口，伏传就守在一旁，监看着伤者的血行气脉，照顾大局。
有了伏传这个已经入道的修士在旁坐镇，其实远比谢青鹤监场安全。谢青鹤医术再好，少了真元辅助，皮囊的资质也很差，导致双手不够稳定，施展出来就是天差地别。
有伏传时不时出手相助，大郎负责清洗缝合伤口，二郎帮着涂抹谢青鹤炮制的药膏，本该失血而亡的伤者有惊无险地捡回了一条性命。
谢青鹤转身去屋内喝茶的时候，伏传也微微一笑。
大郎二郎才蹲在地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可算是……救活了。

第124章
谢青鹤坐在屋内喝茶，悠闲自在的情态与在观星台时一样，万事不萦于怀。
伏传把沾血的双手洗净之后，换上三娘送来的外袍，进门就看见谢青鹤在喝茶。他有点上头：“大师兄，你就不着急么？”
“嗯？”谢青鹤似乎不解。
“这青天白日的，哪路小贼敢在大街上袭杀朝廷命官？何况，这地方连巡城吏都不肯来，外边躺着那个看着至少也是个七品官，他没事往这边来做什么？还刚好被插了一刀，倒在这儿。”伏传说。
谢青鹤给他倒了一杯茶，请他坐下，说：“多半是粱安侯府的手笔。”
“咱们在这里隐居大半年，一直躲着粱安侯府。今日救人必然会惊动上城。”伏传端着茶杯啜了一口，带着热气的茶汤不能牛饮，一杯茶分了三五次才慢慢喝完，整个人也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你我住在京城，与粱安侯府打交道是必然的事情。”谢青鹤重新给他添茶。
伏传将茶杯推到前边，看着茶汤缓缓注满。
谢青鹤很了解伏传的脾性，笑道：“粱安侯府勾结阉党，大肆残杀河阳党人。这事记在史书上，不过是短短一行字。你因二十年后议和献妇之事厌恶河阳党人，就能眼睁睁看着粱安侯府横行京中，肆意杀人？”
伏传当初留京，只考虑了如何扶救眼皮底下的百姓，只烦恼如何躲过粱安侯府的耳目，压根儿就没想过近在眼前的杀戮。在他想来，粱安侯府和河阳党人狗咬狗，关他什么事？
然而，他是个撞见乞儿争食打架都要出面去管一管的脾性。嘴上说“你不求我帮忙，我就不会帮你”，可他就在当场站着不走，被欺辱的乞儿迭声叫小菩萨，最后哪有不管的道理？
伏传所厌恨的河阳党人，是后赵末年那群资敌卖国的世家巨贼、贪官污吏。
具体到一个个活生生的人，这罪名就不能一概而论了。一群人里，总会有好人，也会有坏人。哪可能全都坏得流脓？何况，二十年后的河阳党人犯下叛国辱民之罪，今天的河阳党人就全都该死？
——说到底，死在此时的河阳党人，全都不曾参与二十年后那场祸国殃民的和谈。
“当初我说要留在京城，大师兄就想到今日的处境了？”伏传问。
谢青鹤微微点头，说：“就算今天这人没有倒在巷口，恰好被你撞见，到明年、后年，粱安侯府与河阳党人越闹越凶，擅杀构陷的风闻越传越烈，你迟早也是要出手的。”
伏传有些生气：“大师兄早知如此，当初为何不告诉我，早早将粱安侯杀了？”
这就是胡乱发脾气了。
谢青鹤也不以为忤，耐着性子解释道：“阉党背后站着的是皇帝，今日没有粱安侯府充作尖刀利刃，也有米安侯府，菜安侯府。好歹粱安侯府还能守土御敌。”
他又说了一遍：“小师弟，最坏的朝廷，也好过最有治的乱世。”
这是谢青鹤入魔无数经历之后，所得出的最有价值的经验。
伏传刚抱怨了一句，马上就知道自己是无理取闹，谢青鹤也不曾训斥他，好声好气跟他解释，他就不大好意思，取过谢青鹤手里的茶壶，特别狗腿殷勤地服侍谢青鹤喝茶：“大师兄，喝茶。”
“我知道你有些急躁了。是担心如今根基不稳，骤然暴露在粱安侯府面前，在这里的大半年经营都要被迫舍弃。你看好的许多人还未收归门下，修法也还没传下去，大半年虚度光阴了，是么？”谢青鹤见他狗腿的模样就觉得可爱，虽是草娘的皮囊，可每一个表情神态都是小师弟。
伏传点头，是真有些为难：“我如今虽已入道，也不能无敌于天下。做个独行侠倒是来去自在，想要守着这片街区就绝不可能。”
谢青鹤反问道：“为何要守着这片街区呢？”
伏传一直在用养兵造反的念头谋事，将贫民街巷当作自己的募兵场，试图在这里发展壮大，遴选内外门弟子。被谢青鹤反问了一句，他才突然意识到自己想得太狭隘了。
古来先贤传道，有哪几个是自己先立国定下道统，再以天子之身传下法本的？
不都是周游列国，一路走，一路收信徒，一路播散自己的信仰么？
想通了这一点之后，伏传豁然开朗，笑道：“大师兄想好下一步去哪里了么？”
“我只管修行。这事不是你来做主么？吃饭时再来唤我。”谢青鹤将杯中残茶饮尽，也不在厅里坐了，转身去静室冥思修行。
伏传出门先去问三娘午饭吃什么，又让大郎二郎把伤者搬回屋子里安置，见鱼蛋娘还在门口等着，他又出去交代了一句，鱼蛋娘听说人救回来了，念了一声观世音菩萨，方才离去。
吃过午饭之后，王寡妇就找上门来了。
“我也听说巷口有人受刺的议论，想着菩萨姑娘与你都忙，这不是，等吃了饭才来看看。”王寡妇提着草编的篮子，装了素饼与鲜花，还有拇指大块的成色不大好的黑糖，这是她拜师的礼节。
三娘把她迎进门来，安慰她：“小师父正在午歇，你进来坐一会儿。”
院子里静悄悄的。
大郎在练习拳法，二郎在分拣药材，陈老太在屋内修行。
堂屋里也静悄悄的，谢青鹤每天大半时间都在修行，小半时间用来吃饭睡觉陪伏传，在这里隐居大半年之后，附近邻居大多数都不知道这里居然还有一位主人。
王寡妇对谢青鹤也是只闻其名，不见其人，进门之后，难免张望了一下。
这院子虽然处在贫民街巷之中，让谢青鹤与伏传住了大半年，早就不是昔日气象。阑干阶梯收拾得干干净净，地上还铺上了平整的青石，挂在门窗上的竹帘子都一丝不苟地坠着玉石压线。
王寡妇见识有限，见过的贫家小院无不是满地黄泥，鸡鸭满地跑，姑婆席地坐。
走进这间打扫得清幽静雅的院子，王寡妇顿时觉得自己衣裳鞋子都不大干净，忍不住悄悄跺了跺脚上的泥。
哪晓得伏传已经听见了外边的声音，披上衣裳走了出来：“屋里喝茶吧。”
王寡妇看着铺在厅前的地衣，连连摇手：“不了不了，我就……我来给菩萨姑娘送礼。”她把自己的草编篮子交给三娘，“我做了些素饼，这花儿是我去城外采的，最新鲜的花……”
伏传跟她也算很熟了，见她窘迫，就在院子里的石头桌边坐下，吩咐二郎：“拿个花瓶来。”
三娘陪着王寡妇在伏传跟前坐下，送来茶水。
“王娘近日身体可好了吧？肩上那根筋捏回去就行了，问题也不大。就是你那坏习惯要改一改……”伏传直接就把王寡妇带来的鲜花铺开，挑拣着往花瓶里插，“三娘给你捎带的棉花弹了么？做上一床新被子，睡觉时不要歪着……”
王寡妇听他念叨家长里短，慢慢地放松下来，接话道：“我那被子还能睡，就匀了二斤棉花给我婆婆，剩下一斤棉花与我的老棉絮打成一床，也是够长了……睡着真暖和呀。都是菩萨姑娘的恩德，我这没什么可孝敬您的……”
伏传两句话的功夫就把花瓶插好了，拉长胳膊看了看，又吩咐二郎：“放到茶桌上去。”
眼见二郎把插得花团锦簇的花瓶子带进了屋子，王寡妇也与有荣焉，满面春光。
“你的礼我收下了。明日开始来学功课，具体的安排就去问三娘。”伏传说。
王寡妇连忙起身。
伏传又说：“我在这里待的时候也不短了，若是有朝一日不在了，有些强身健体的把式，王娘尽可以授予他人，不必藏私。”
这番话使王寡妇十分惶恐，又不敢多问。
伏传应酬两句送她出门，王寡妇再三拜谢之后，伏传转身离开，王寡妇就抓住了自己的老闺蜜三娘，问道：“菩萨是要回天上去了么？哎呀，这可怎么好……”
三娘也不知道内情，这会儿也在抓瞎，含糊两句把王寡妇打发出去。
外边愚夫愚妇把伏传当菩萨拜，周家四口自然不会这么想。
毕竟，哪有菩萨成天跟人亲亲啃啃的？伏传还抱怨自己不是释家传人，非要穿道袍呢。
但，谢青鹤与伏传来历不俗，这事绝对没有疑问。恢复了正常的大郎，日益年轻的陈老太，包括三娘自己也渐渐地身轻体健、耳聪目明，林林总总都是明证。
三娘先去陈老太屋里，跟婆婆商量了此事，又招来大郎二郎，转告了她与婆婆的决定。
二郎率先说：“我自然是要跟着小师父的。”
大郎则说：“我跟着大师父。”
大郎的魂魄是谢青鹤亲自唤回，与谢青鹤有一股莫名的亲近，二郎虽常年跟着谢青鹤学习医术，可谢青鹤总是窝在静室里苦修，平时又爱板着脸，他更喜欢平易近人的伏传。
三娘哭笑不得：“两位师父自然是一起的。”
二郎则说：“总之咱们得跟着师父走吧？我和大哥能给大师父提药箱子，阿娘还要给小师父裁衣裳做饭呢。应该不会……不要我们了吧？”
这一家人进进出出地商量，自然也惊动了伏传。
吃过晚饭之后，到了谢青鹤说医术的时候，伏传先说了收拾行李的事。
“将细软都收拾起来。衣裳吃食日用都不要紧，主要是记载了法本的纸张，我与大师兄商量过了，你们随手抄记的医书药方是无碍的，留下也无妨。有记载修法的字句，都要搜检一遍，尽数带走或是焚烧。”
“这会儿倒也说不好会不会走，先将行李收拾起来，不走再打开也不妨事吧？”伏传问三娘。
三娘连忙表态：“不妨事。”
谢青鹤坐在一边静静地翻书，看样子也不着急。
二郎忍不住问道：“师父，可是屋里那伤者惹来的祸端？”
伏传本来不想跟他们解释这些事，身处底层的贫民百姓，哪里懂得朝廷上的利益牵扯？若是提起他二人与粱安侯府结了梁子，这一家子老实人只怕要吓坏。
如今二郎主动询问，伏传斟酌着说道：“他这事牵扯了几个朝廷重臣，只怕会惹来麻烦。”
二郎还待再问，被三娘训斥了一句。
伏传就让座在一边，请谢青鹤开始授课。
谢青鹤丝毫没有惹上麻烦的惊慌，也没有因为要“搬家”带来紧促，按部就班地将计划中的课业讲完，和往常一样，还给布置了功课，说明日要检查。
伏传只好安慰大郎和二郎：“一切照旧。天塌下来也要做功课的。”
当天晚上，三娘就把行李都收拾好了。
大郎和二郎也在悄悄议论，二郎好奇逃亡背后的原因，想得天花乱坠，大郎则对外边的世界充满了憧憬，幻想自己游走四方，成了一位受人景仰的名医。
连陈老太都开始疯狂纳鞋底，为日后的逃亡路途做好准备。
只有谢青鹤伏传按部就班地继续过日子。
谢青鹤每日修行，讲医术。伏传则接连约见了自己选定的弟子人选，招进院儿里授导引术。
王寡妇、李瘸腿、温瞎子……总共八个人都接到了伏传的邀请，正式送了拜师礼，由三娘安排着，错开时段到院里来学艺。
负责授课的是三娘和二郎，伏传只在一边听着，以防三娘和二郎说错，把人教坏。
最基础的东西没有多复杂，导引术就是几个动作，每天照着做。另有一些数息入定的功夫。
伏传把这八个挑选过的“徒弟”都上门兜了一圈，七八天都过去了，连那受伤的官人都睁开眼能吃饭上茅厕了，居然还是没有人找上门来！
“师父，那位阆大人，要咱们雇一辆车，送他去城南的清水园。”二郎前来回禀。
被救回来的“阆大人”脾气极坏，睁开眼没有感谢救命之恩，先把二郎臭骂了一顿。
因为二郎在给他擦身的时候，居然坐在了他睡榻的首位，而不是老老实实地跪在榻尾。看见二郎给他擦身的棉布，阆大人更是气坏了，这种贱民用的粗布，你也敢拿来擦我金贵的身子？
二郎本能地觉得有哪里不对。
可是，这位阆大人气势太大，他又习惯性地畏惧权贵，只得忍下这口气，去找三娘换帕子。
三娘正在陪伏传插花。
这时候春暖花开，自打伏传将王寡妇送来的鲜花插瓶、得了谢青鹤的称赞之后，伏传就每天都插上两只花瓶，一瓶放在静室里，一瓶放在茶桌上，日日不断。
三娘自然也很向往各种雅事，谁不喜欢花团锦簇、置景美丽呢？便随着伏传学插瓶。
伏传听了就好笑，说：“你还给他换帕子？去把门锁上，饿上两顿就老实了。”
事实证明，阆大人气焰极大，饿上两顿不顶用。
一直饿到了第二天晚上，阆大人才服软，敲窗户找二郎说好话要饭吃。
大概是知道这家人不招惹，阆大人也不敢作威作福摆架子了，吃了饭之后，还和蔼温文地称赞了二郎一遍，许诺回家之后会给二郎很多赏钱，央求二郎给他找辆车子，送他回家去。
伏传想了想，说：“咱们这里车子也进不来。让他再养两天，自己腿着回去吧。”
二郎已经有些厌烦这位阆大人了。
刚开始这人重伤昏睡的时候，他和大郎天天盼着人醒来，只怕睡着了会发热流脓，死了过去。
何况，人再是做好事不求回报，总也期盼一句感谢。救人性命这么大一件事，又是平生第一回 ，总也幻想过对方在苏醒之后，会对自己千恩万谢。哪晓得这货醒了之后，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
我救了你的命，怕你生褥疮，还给你翻身擦拭，结果你嫌我屁股坐在了你的枕头边！
闭着眼睛的时候，倒是眉清目秀，安安静静，挺好看可爱的。睁开眼咋这么烦人！
阆大人说要走，二郎也知道窄巷横七竖八堆着杂物、铺位，根本进不来马车，他是宁可跟大郎一起把这人抬出去的。现在伏传说要再养他两天，二郎也不敢反驳，只好闷着头出去。
又过了两日。
谢青鹤出门打拳舒展筋骨，听见阆大人在屋子里找二郎抱怨。
没多会儿，二郎就焦头烂额地跑了出来，看见谢青鹤也吃了一惊，连忙施礼：“大师父。”
“他又怎么了？”谢青鹤问。
二郎悻悻地说：“他说要吃小米，要吃羊肉，还要吃点茶。”
谢青鹤不禁失笑：“你就给他找？”
二郎摇头道：“我叫他爱吃不吃。不吃躺下继续睡觉，反正睡着了就不觉得饿了。”
谢青鹤就不问了，将手一提，继续打拳。
二郎出门去担水，谢青鹤仍在院里打拳，嘎吱一声，厢房的窗户被捅开，躺在床上的阆大人支起身来，跟谢青鹤打招呼：“喂！小孩！你去门口给大人叫辆车来！大人许你白银十两！”
谢青鹤慢悠悠转过身，看见那脸色苍白的倒霉鬼，问道：“你就这么着急回去送死？”
阆大人见他眸色沉静，绝不似普通孩童，不禁问道：“你是此间的少主人？”
恰在此时，伏传与三娘回来，三娘将撑起的伞收好，伏传则将提回来的鲜果送上：“大师兄，我在井边洗过了……”侧头看见开着窗作势说话的阆大人，“恰好你也在，我就直说了。”
阆大人还在满眼迷糊。
谢青鹤拿起洗过的青枣，咔嚓咬了一口。
“秘书丞阆翫阆大人以‘贪渎’、‘鬻爵’之罪，被革职下狱，清水园已经被查封。”伏传拿出毛巾给谢青鹤擦手，“你如今想回也回不去了。”
阆大人脸色瞬间苍白如纸，不可思议地说：“不可能！”
秘书省本就是个清贵的部门，主要负责掌管经籍图书。
你要说他监守自盗偷点孤本珍本啥的也罢了，收缴天下图书的时候，收受些贿赂，把珍本留在世家手中，不往皇室秘书阁台里收缴，那也说得过去。卖官鬻爵？区区一个秘书丞，他拿什么卖？
然而，这话说来哄哄不懂事的百姓可以。
阆家是河阳世家，身在秘书省的阆翫在士林名气极大，算是河阳党的领袖之一。
哪怕阆翫不在阁部任职，以他的身份地位，照样能影响朝廷官员的任免。
这事儿真正让人觉得荒唐的是，阆家底蕴深厚，非常有钱！身为阆家的大家长，阆翫根本就不需要通过卖官鬻爵去捞钱。那点儿小钱，人家看不上。
——在小打小闹的暗杀之后，阉党正式开启了党争的新纪元，无脑构陷！
这就是完全不要脸了。
“不可能，不可能。”阆大人从床上翻了下来，扶着门框走出来，“这不可能……”
对阆泽莘这样蒙受父荫、一路顺风顺水长大的世家公子来说，家里的大长辈就是一座不可摧毁的高山，一直充当着遮风挡雨、绝不可能坍塌的存在。
“我阿祖怎么会被革职下狱……我阿祖是建王的经师，我大伯是东宫的蒙师……天子他怎么会这么对我阿祖……”阆大人捂着裂开的伤口，跌跌撞撞往外走，“我不相信，我……”
担水回来的二郎恰好撞见，觉得这阆大人失魂落魄的模样有些可怜。
阆大人马上就冲二郎怒吼：“你快给我找辆车来！”
二郎：“……”
不大爱说话的大郎出手，把阆大人拎回厢房，重新缝了崩开的伤口，灌了一碗安神汤。
谢青鹤与伏传就在院子里说话，也不曾避着大郎二郎。
“已经打听清楚了。叫阆泽莘，是阆家的八公子。不如他几个堂兄弟那么有才华，写字画画都是平平，就是读书比较踏实，前些年下场考了个出身，就被放到工部去谋了个闲差。”
“这几日阆家都在寻找阆泽莘，外头贴了不少告示，还放了悬赏出来。”
“不过，大约是谁也没想过阆泽莘会流落到咱们这里来，阆家的人手都在上城寻找，还去粱安侯府要过人，被粱安侯府赶了出来，两家还险险打了一架。哦，阆家自然是打不过粱安侯府。”
“……现在大概也没人知道阆泽莘还活着。”伏传也觉得挺不可思议。
以伏传与谢青鹤看来，阆泽莘受刺“死亡”的事，应该是瞒不住的，很快就会被曝光。
哪晓得他们对贫民街区这一块的认知还是出了偏差。
这地方居然被粱安侯府当作杀人抛尸的现场，把阆泽莘追到这地方之后，对方就不管了。
——压根儿就没觉得阆泽莘还能活下来。
阆家也没派人往这地方来寻找。想来是觉得如果阆泽莘沦落到这里，也不可能生还？在上城找不到人，居然就直接去粱安侯府打架去了！
陈老太不知何时走了出来，说道：“早些年，老皇上在位的时候，也想过要治理这儿的。派了好多大官儿，带着衙役啊，打仗的丘八，来这里要收拾。黄家巷那片院子就是那时候修起来的。”
周家原本家境还算殷实，三娘的丈夫病亡之后，又有陈老太瘫痪、大郎痴傻的病拖累，才沦落到贫民街巷里讨生活。陈老太说起从前的事情皆条理清楚，不会支吾夹杂，让人困惑。
大概就是后赵立国之初，朝廷也想过清理这片混乱污糟之地。
但是，后来发现难度太大，太费钱了！
一来这片地域因累年战火之故，大部分屋舍都荒废了，基本无法修缮，必须推倒重建。
二来居住此处的贫民多半很难长久，今日活着，明日或许就死了。人不定户，皆无恒产。想要清理这里，只能把这群贫民彻底驱赶铲除，没有更好的治理办法。
才动手整治了两个街面，户部哭诉没有钱，被驱赶的百姓更是倒毙路边，哭声震天……
马上就有朝臣弹劾，说非要治理贫区是沽名钓誉，只为了面子好看，不顾下民生计。加上立国之初本来就没钱，到处都缺钱，皇帝想要修缮宫殿都没钱，还要去弄那个贫民街巷，简直本末倒置！
拉拉扯扯几个月，这事就搁置了下来，渐渐地也就没人再来管了。
时移世易，这地方渐渐地被划在了繁华之外，不说皇帝巡幸京城时自动避开，污糟下流之地，巡城小吏都不往这边多走一步。分明处在天子脚下，倒是比荒野烟瘴之地都离皇帝更远。
听了陈老太说的前事，三娘也补充道：“这地方，是没什么人来管。”
混乱之中，自然会有恶霸横行。
伏传这大半年里就打发了不少来找事的“大佬”，他是没怎么当一回事，但，小菩萨之名能传得这么风生水起，也跟他的存在驱赶了不少恶霸欺凌的事件有关。至少在伏传行走的几条窄巷里，以往横行霸道、暴力取乐、榨取钱财的几个地头蛇，都悄悄消失了。
“你是想把他留下来？”谢青鹤问。
“他如今出去也是送死。反倒给我们惹来许多麻烦。”伏传回来的时候就打定了主意，“若要我去替河阳党人张目厮杀，我也不大痛快。”
谢青鹤就明白了，点点头：“此事你可做主。”
※
阆泽莘苏醒之后，又哭着闹着要回家去，要去找人给他祖父鸣冤。
谢青鹤压根儿就不肯搭理他，伏传也不想跟他说道理。反正就是不许闹，闹就灌安神汤，不闹就老实吃饭睡觉养伤。没人跟他说外边的事，也没人给他解释，扣住了，不许走。
待阆泽莘的伤势好得差不多了，二郎就教他劈柴担水干粗活，顺便教了一些导引术。
教他干粗活，他就不干。我堂堂阆家的少爷，你叫我担水劈柴？我生下来就不是干这个的！
二郎也很凶残。不干活没饭吃。饿了两顿之后，阆大人就老实了，哭着去担水，哭着去劈柴。嘴里还要念叨，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
阆泽莘是个很有见识的世家少爷。
二郎教他导引术，他马上就问：“这是哪路神仙所授？可有呼吸口诀？”
顺着二郎的目光，阆泽莘看见了谢青鹤与伏传居住的堂屋，知道这就是二郎的大师父和小师父，顿生不忿：“他们居然收你这样的蠢货做徒弟？”
把二郎气得拿水瓢砸他的脑袋：“你倒是聪明，还不是被抓来当阶下囚！”
阆泽莘吭哧吭哧地学着功夫，伏传有心放他出去当刺客打手，也没有强压着他学基本功，提前一步教了轻身术与擒拿术，另有一些精巧对敌的功夫，很挑脑子。但凡不够聪明，绝对学不会。
阆泽莘脑子不错，然而，想要速成高手，哪有那么容易？
二郎见他学得辛苦，偶尔也会劝劝他：“我学了一年还在做基本功。若是根基不够扎实，屋舍就会坍塌。小师父虽教了你制敌的功夫，你还是得多留心基本功才是。”
阆泽莘咬牙道：“我与你这贱民岂能一概而论？！”
气得二郎又打了他一顿。
三个月后。
陈老太奉命出门一趟，捡回来一个奄奄一息的中年人。
大郎和二郎忙碌了大半个晚上，伏传也一直在屋内监看，次日清晨才将门打开。
阆泽莘做完每日的功课，担水砍柴烧火的粗活也都干完了，端着碗去看热闹，进门就差点把碗摔了，哭道：“二伯父！”
原来阆翫入狱之后，所谓贪渎鬻爵之事，怎么都查无实证。
提点司把阆家的家奴严刑拷打，总有熬不过刑罚的屈打成招。阆翫的几个儿子都被攀咬下狱。
阆翫毕竟是三朝老臣、建王经师，齐莺、田光浩为首的阉党也不敢对阆翫太过分，对阆翫的儿子就没那么客气了。每天把阆翫提到堂上，让阆翫看着几个儿子受刑受罪，逼他崩溃认罪。
哪晓得阆翫也是个狠人。凭你怎么收拾他的儿子，他就闭上眼，假装听不见。
皇帝已经失去了耐心，齐大监天天被踹，咋办呢？给阆翫一点厉害瞧瞧！
这日提点司得了命令，直接在狱中药死阆绘，戮尸之后，还送给阆翫看了一眼。
伏传闻讯赶到时，阆绘不仅被灌了毒药，胸口还被插了一刀，基本上是死透了——架不住这人命大，断头饭吃得多，毒药没消化，胸口那一刀又没扎着大血管，匕首还在胸口上堵着……
伏传先把人从停尸房里偷了出来，止血驱毒处理了一遍，再通知陈老太去扛人。
——这事神乎其技，伏传并不想让阆泽莘摸到自己太多的底。
在阆绘恢复期间，陈老太又吭哧吭哧地往家里捡人。
不止有阆家的人，还有萧家的人，崔家的人，刘家的人……多半都是粱安侯府前脚去杀，伏传后脚就去救，急救到不死的程度，再叫陈老太去扛。
为什么非得要陈老太去扛呢？
陈老太是伏传之外，修行最高、进展最快的一个。而且，她老太太模样，出入不会引人注意。
“你捡人回来，我是没什么意见。不过，小师弟，这都快住不下了。”谢青鹤还是忍不住了。
这小院儿本就不大，最宽敞的堂屋归谢青鹤与伏传住，陈老太与三娘住在东屋，大郎二郎住在西屋。最开始阆泽莘就安置在西屋里，大郎二郎挤了一间房，再后来阆绘跟阆泽莘住一起……
现在那间屋子都用箱子木板拼成大通铺了！
实在是住不下，陈老太和三娘挤了一间，大郎二郎搬到了三娘屋里。
饶是如此，西屋的两间大通铺，还是睡满了人！这么多人要吃饭，要上厕所，伏传还要训练他们当打手，鼓励他们自己去报仇！每天谢青鹤一出门，就感觉乌央乌央的浊气扑面而来……
伏传连忙安慰他：“已经在收拾地方了，隔天就让他们搬出去。”
没等到搬出去的那一天。
一个身披高功法袍戴着莲花冠的道士气咻咻地找上门来，张嘴就问：“哪来的释家妖孽妖言惑众？你家修性不修命，只会敲木鱼打机锋，哪家的佛陀教你画符念咒了？哪本歪经教你画符念咒了？你还敢对我家的功夫指指点点……”
正在院子里修行练武的一帮子大大小小的河阳党人，倏地钻进了西屋，关上门窗，默不着声。
二郎操起扫帚就往跑：“他娘亲的居然还有不长眼的敢来闹事——”
哪晓得那道士半点不经打，被二郎一把扫帚敲得嗷嗷叫：“我与你说法论道，你派强人来欺辱于我，你这算什么得道高僧……”
伏传被骂得莫名其妙：“我怎么就得道高僧了？”
三娘抿嘴一笑。
伏传是个孤拐性子，仍旧坚持“不呼救绝不救”的道理。
有好事者据此认定，他就是寻声救苦的观世音菩萨下凡转世。
你若不呼救，观世音怎么听得见呢？
所以，非得让人求救才肯施救的小菩萨，肯定就是观世音菩萨！
加之伏传一会儿男装，一会儿女装，自从入道斩赤龙之后，彻底淡去了男女之别，也非常切合菩萨非男非女的形象，所以，他这观世音转世的名号就传得越发言之凿凿。
正在喧闹的时候，伏传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喊道：“莫打莫打，我与道长不是来找事的，我们来找人！我姓卫！”
韩琳？
伏传对韩琳印象不错，回头看了静室紧闭的窗户一眼，示意三娘：“把人请进来。”
陪着道人进来的果然是韩琳。
他穿着道袍，微微佝偻着身形，仍旧掩不住高挑的身材。见了伏传之后，韩琳面露迟疑之色。
这才不过一年的时间，伏传就长高了许多，容貌也有了不小的变化，如今的伏传不止不像营养不良的草娘，也不大像长大后的草娘。入道之后，身与神合，他的模样有些朝着伏传自己的样子长了。
以至于韩琳看着他，总觉得似是而非，不大敢确认他的身份。
“请坐。家里只有清茶。”伏传开口招呼。
韩琳才终于认出他来，往西屋看了一眼，在石桌边坐下：“我以为你们离开京城了。瓦郎呢？我要敬他一杯茶，谢他当日又救我一回。”
伏传往静室看了一眼，摇摇头。
韩琳就知道谢青鹤不大想见自己，还是硬着头皮说：“还请借一步说话。”
“这里正好。家里地方小，坐不开。”伏传拒绝与他进门密谈。
韩琳往后看了一眼，那帮着他进门、替他做遮掩的道人就转身出门去了。
二郎跟着那道人出门，两人一左一右坐在门槛上，那道人被二郎拿扫帚揍过，这会儿居然也不焦不躁半点不生气，心平气和地坐着。
二郎看着他绣工细致的道袍，嵌着玉片的莲花冠，又看那道人的鞋子。
——脚不沾尘，这是小师父才有的功夫！
陈老太都做不到这一点！
这只怕真是位得道高人吧？
二郎想了想，小声说：“道爷，小子得罪了。”
那道人看着他，也只是笑一笑，说：“你倒狡猾。”
门内。
韩琳是习武之人，功夫也还不俗，自然能听见西屋里驳杂的呼吸声。
“此前刺杀河阳党人的事务，皆由我来安排。底下人并未抛尸，死者家人又口口声声说人被绑架，这会儿改口说被分尸深埋……草郎，十个月，十六人。若非我帮忙善后遮掩，这事早就被齐大监知道了。你养在那边屋子里的劫后余生之人，也不能安安稳稳地活到今天。”韩琳说。
伏传也一直认为这事顺利得很奇葩，怎么可能次次把人救走，粱安侯府都不加调查呢？
如此才知道是韩琳在尽力周旋。
“你以为我们离开京城了？”伏传重新问了一遍。
韩琳点点头：“半年前，调查萧宗纬的去向，才发现这里。”
“也就是说，你帮着遮掩救命之事，并不是看在我的情面上。”伏传说。
韩琳本身也不赞成粱安侯府帮着阉党搞暗杀的勾当，只是，他与亲爹之间的矛盾，没必要拿到明面上来说，更不可能当着西屋那批死里逃生的河阳党人说。
“我已接到调令，半个月之后就会南下剿贼。以后的事情，就不归我安排了。”韩琳说。
这才是他来小院的目的。
他负责暗杀河阳党人的事情时，可以帮着伏传善后，一旦离开了，就顾不上了。
吱呀一声。
静室的窗户掀起一条缝，露出谢青鹤半个下巴：“进来。”

第125章
相比起变化极大的伏传，屋内静修的谢青鹤几乎没有改变，还是从前的矮豆角样。
韩琳站在榻前，隐隐能感觉到一种奇异的割裂。
一年未见，谢青鹤身上这种“命不与神合”的感觉越来越强烈，旁人或许看不出来，他的相术小有所成，仅仅站在谢青鹤的面前就特别难受，觉得处处都不对劲。
谢青鹤也没有请他坐，或是请他喝茶。
静室里除了一张坐榻，一张香席，别无他物，原本也不是待客的地方。
“调你南下剿贼是谁的主意？”谢青鹤问得毫不客气。
韩琳张了张嘴。
他真真切切地只有一个感觉，瓦郎是不是管得有点宽？
谢青鹤是救过他的命。可他不曾聘谢青鹤为谋主，他更不是谢青鹤的下属。这事涉及到粱安侯府与阉党之间的利益纠葛，谢青鹤张嘴就问，他怎么回答？——这问题太莽撞失礼了。
偏偏谢青鹤问得理直气壮，好像他天生就该老实回答谢青鹤提出的所有问题。
犹豫片刻之后，韩琳还是松了口风，说道：“是齐大监的主意。”
“如今南面贼患不成声势，朝廷上下都没怎么放在心上。多数人认为只要当地太守召集守备兵马就能轻易平乱。若是派遣兵马南下，领头的将官就是白捡的功劳。这差事还挺抢手。”
“我此前不曾单独领兵，一向在父亲帐下听用，这事本不该落在我手里。”
“齐大监在南边有些私务，旁人处置不了，便与我父商量此事，向天子举荐我南下。”
谢青鹤听得顿了顿，说：“这样说来，你是知道粟河与万象的情况了？”
“府上给我送了一份贼首的情报，张里、嫣玟夫妇如何起家、成事，我都已知悉。贼兵几大头目的来历性情，贼兵成色，我也都……”韩琳说的都是战阵中知己知彼那一套。
谢青鹤摇摇头，说：“我说的不是这个。”
韩琳微微侧目：“那你的意思……是？”
“粟河的良田多半记在田家名下，万象的良田则是萧家与阆家分持七八。本朝立极之前，那三大世家已经在南面经营多年，根基深厚。先帝偏宠南王封于粟河，偏宠宝公主封于万象，又将两地金印玉坑授予南王与宝公主自采。这才是南面动乱的根源。”谢青鹤说。
事情的起源，就是世家与皇室在抢夺金银矿坑的实际控制权。
田、萧、阆三家在南边经营日久，后赵不曾立国之前，三家就已经在粟河与万象开垦经营了。
后赵立国之后，对各类金银矿业采取官营民采的制度，粟河与万象的金银场与玉坑名义上收归朝廷所有，其实还是田家、萧家与阆家在实际开采，按照产量向朝廷交税。
皇室之所以这么慷慨，自然是因为这三家都有从龙之功。田家出了一任皇后，三位王妃，萧家有公主下降，阆家虽不是皇室姻亲，却也时常出入东宫，为皇太子讲经授课。
何况，能开国的皇帝那是好欺负的么？
两代之前，三世家都老老实实挖矿，老老实实课税，半点都不敢耍滑头。
只是随着一代代过去，厉害的老皇帝都驾崩了，嗣位的皇帝一代不如一代，日益势大骄狂的世家也就不那么老实了，轮到向朝廷交税的时候，南面的矿坑也就“枯竭”了。
继位的皇帝们也不傻。瞒报产量是不是？故意骗朕是不是？朕还治不了你？
正常做法是使人去监税。
先帝最奇葩的地方在于，他直接把官营民采的矿坑收了回来，然后封给了自己的儿女。
南王和宝公主都是宠妃李氏所生，被先帝宠得又凶又刁战斗力极强。
——我皇父封给我的金矿银矿玉石坑，你个贱民凭什么不给我？啊？世家就不是贱民了？
最终是胳膊拧不过大腿，三大世家的采矿权还是还给了王府与公主府。
但是，那三家也不是好惹的。彻底闹翻之后，南王与宝公主在粟河、万象两郡，压根儿就找不到能熟练采矿的匠人，只得让自家的奴仆强行开采，产量极低不说，还常常出事故。
不得已，南王与宝公主上书向先帝求助。
奈何全国各地都是官营民采的模式，皇家也没有蓄养这方面的工匠。
为了给南王和宝公主撑场子，先帝下旨强行征役，从别处强调了匠人给南王与宝公主开采矿坑。
征役没有工钱，还得自带口粮。匠人们被迫与家人离别，跋山涉水倒贴干活，家里妻儿老母无人供养艰难求存，不少匠人都窘迫得卖儿卖女，家破人亡，惹来极大的民怨。
南王是个胖子不爱出门，宝公主就不一样了，这位公主生于深宫被憋坏了，喜欢游山玩水。
某日，宝公主驻殿香河，意外被怨气极深的匠人冲撞，竟然落水身亡。
这事简直骇人听闻，顿时震惊天下。
先帝已在病重弥留之时，得到消息之后，当即下旨将当时万象郡内所有矿坑匠人全部坑杀，公主府的侍卫奴婢也以护主不力的罪名赐死，受牵连者多达七千余人。
曾有传闻说，宝公主刁横跋扈，与阆家冲突不断，是阆家刻意煽动匠人生乱，将她淹死。
只是随着先帝的崩逝，宠极一时的南王与宝公主都销声匿迹，渐渐被淡忘。
——宝公主的死亡，究竟有没有阆家做背后推手，谁在乎呢？
韩琳知道这段往事，是因为他身在粱安侯府，受着最好的教养，随时都有府上的谋士给他答疑解惑，给他说某件事的来龙去脉。他很不理解的是，谢青鹤为何也知道这些往事？
“宝公主死后，万象的矿坑归属一直没人去管，又回到了萧、阆两家手里。”
“齐莺的干儿子蔺百事在万象谋了个监金银矿事的差事，兴冲冲走马上任，在万象被萧家收拾得服服帖帖。齐莺收不着这份孝敬，要蔺百事去跟萧家打擂台，这才有了清扩隐田的事端。”谢青鹤说。
隐田是大世家唯一的弱点，也是千百年来约定俗成的潜规则。
后赵对于农家是按照丁亩课税，就是既要交人头税，也要按照田地大小交税，对于自耕农来说，有丁亩税，还要时不时地服徭役，负担非常重。因朝廷对士族有优待，有爵位官身的家族，基本上不征田税，免去徭役，许多活不下去的自耕农就干脆选择对大世家献田投靠。
除却自耕农投靠之外，蓄养流民开垦良田也是各大世家的日常，这导致世家的土地越来越多。
然而，朝廷给世家的免课也是有限度的，一个家族在册的土地太多了，自然会引起朝廷的注意。为了避免这种情况出现，大世家就会选择隐去大部分田产，绝不上报。
隐田此事世家得利，百姓也看似得利，只有朝廷傻眼。
——朝廷收不着税了。
可朝廷的官员多半也是士族，也是隐田的得利者。
所以，哪怕朝廷收不着税，自家得了实惠不就行了？这事道理很简单，却千百年来无法根除。
“齐大监也是一辈子长在深宫，哪里斗得过那鬼成精的阆家。”韩琳忍不住提了一句。
宝公主与阆家争矿坑的事，发生在十多年前，韩琳那时候年纪还小，知道得也不多。
蔺百事捅出来的隐田之事就发生在近年，河阳社与阉党打得风生水起，韩琳也算是在府上谋主身边耳濡目染，知道得非常详细。
“蔺百事才捅了隐田之事，要请钦差去万象查阆家的田册，那边萧家和阆家就把多年庇护的农户释了出来。唬得那几个县的县令连夜上门哀求，这事得徐徐图之，不能一口气放出来。郡府税课司就是萧家的走狗，立马差遣税吏下乡，逼税问课，强收种子牛马，还他娘亲的照着年限倒扣！”
一个自耕农在十年前献田投靠了阆家，他在这十年来，给阆家交了多少租子，朝廷是不管的。
朝廷只管他逃了十年的丁亩税。
现在人被阆家放出来，朝廷就逼着他马上把过去十年未交的丁亩税，全部补齐！
大部分平民百姓都是勉强活下来，能有三五个月的余粮都是富户了，哪可能存得下十年丁亩税？
这波被释出来的农户都被逼得走投无路。按照后赵律法，欠税少的被罚苦役，欠税多的直接被收监，要发配烟瘴之地。稍有推搡喧哗，马上被扣上暴力抗税的罪名，斩立决。
老百姓并不知道大地主和朝廷的课税司是一伙的，也不知道课税司就是故意要逼反他们。
他们只知道朝廷不让他们投靠大地主，就是为了从他们身上拼命搜刮征税，榨取民脂民膏，曾经保护他们的大地主也被朝廷逼得没办法，只能把他们放出来当自耕农，独自面对朝廷的盘剥。
税是真的交不起，根本没有活下去的指望了。
没办法了，造反吧。
于是，原本还算平静的南面开始闹贼了。
这不是天灾，是妥妥的人祸，是大世家一手策划出来的官逼民反。
谢青鹤与韩琳谈论此事时都很冷静，口吻中没有一丝情绪。反倒是一直在旁边听着的伏传叹了口气。不管是皇室，阉党，还是世家，眼里都只有权力与利益，没有任何人把认认真真耕种着土地，纺织着布匹，艰难踏实生活着的平民当一回事。
世家用百姓做筹码，对皇室与阉党反戈一击。朝廷吃了个哑巴亏，又对世家疯狂报复。
……那些死在逼税之中的百姓呢？
那些操起菜刀锄头，不得不去杀人反抗的百姓呢？
落在史书之上，就是轻飘飘的一个字，贼。
谢青鹤与伏传对这段公案了解得比较清楚，是因为后赵灭亡之后，后世史书有记载。
韩琳则是这个时代顶级豪门的继承人，了解各方面势力的渠道比较多，情报清晰，且有很好的谋主老师为他分析讲解。
三人就在京城贫民区的小院静室里，将朝廷之上的局势挑拣分析了一遍，都沉默了下来。
不管朝堂上辩论争吵，说得如何为国为民、慷慨激昂。这就是皇室与世家的斗争，将平民百姓充作筹码、无辜祭天。
短暂的沉默之后，谢青鹤望向韩琳，问道：“你这一生就这么随波逐流，忠于血脉身份，做一条阉党的走狗？一柄党争的兵刃？你可知无论忠于阉党或是河阳党，皆于国无益、于民无用？”
韩琳不是没想过这个问题，可这问题根本没有答案。
他是粱安侯府世子，出身就注定了立场。
“瓦郎，你或许是太看得起我了。”韩琳自嘲一笑，躬身施礼，“再谢当日救命之恩。”
见韩琳转身要走，伏传请示道：“大师兄？”
谢青鹤点点头：“给他吧。”
伏传掀帘子追了出去，说道：“你等一等，我有东西给你。”
韩琳以为又有灵药相赠，马上露出笑容。
南下去剿贼，说不得会不会遇上意外。若有瓦郎的灵药随身，不啻于多出几条性命。
哪晓得伏传没有去开柜子，反而在书案前坐下，刷刷刷奋笔疾书。
韩琳不明所以，走过去看了一眼：“这是什么，药方子……么。”
刚看了一眼，他就知道这不是药方，而是一种极其珍贵的内练呼吸法。
韩琳身上曾掉出来寒江剑派的外门剑令，又有极其高明的相术传承，当然不会没来历。伏传已经入道，他一眼就能看出伏传的不凡，这会儿伏传又给他写内练术，他激动得嘴唇都不自觉地颤动。
“这可是……可是……”韩琳小声嘀咕，“我老师曾说我天资不足……”
伏传刷刷写字，安慰他：“天资不足有天资不足的修法。”转念又忍不住说，“我师哥问你往后的打算，你是真的不曾想过，还是不想跟他谈？”
分明是伏传看着仙气逼人，韩琳在他身边反而没什么压力，随口说道：“我岂不知两边都不是好人？可没了河阳党人，还有山阳党人，没了齐大监，还有刘大监。就说我们家，我爹虽帮着齐大监暗杀河阳党人，我们羌州老家还有许多隐田隐户呢。”
“哪来那么多隐田隐户？窃天子之权，课繁苛之税，逼得民不聊生，自然会来投奔。”
“齐大监若是想在羌州查隐田，我爹能跟他一起搅合？别说杀一个儿子，几十个儿子都死光了，也阻止不了我爹去跟河阳党人联手。”
“天底下的事都这德性，百年前如此，千年前如此，百年后如此，千年后亦如此。”
“我韩琳算个什么东西？不随波逐流，还能逆势而为么？”
说来说去，就是一个道理。
皇帝要倚靠士族统治天下百姓，士族就会为了自身利益窃国扰民，死循环。
韩琳觉得自己破不开这个循环，也没有力量去与所有人抗争，反正他是人上之人，被欺辱牺牲的老百姓是很可怜，也就是可怜一下而已，不耽误他带着精兵悍卒去砍杀曾经是可怜老百姓的叛贼。
伏传听他发了一通牢骚，将写好的《大折不弯》心法交给他，说：“这修法没什么艰涩难懂之处，只在诚心正意，多多修习。若有得道之士从旁协助，对你还有三分好处。”
韩琳瞬间收敛了容色，小心地问道：“你知道我认识‘得道之士’？”
伏传指了指门口，说：“你若没有来历，能随随便便带一位老爷来我这里挨笤帚？”
韩琳居然有些吃惊：“门口那位……是我舅舅的朋友，我……”他根本就不大熟悉。而且，他还真没把那人放在眼里，否则也不敢随口吩咐，叫人去外边待着。
伏传也没有去与那道人打交道的想法。
他先把大郎唤来，说：“这是大郎，跟着瓦郎学了一年医术，不爱说话不爱生事，可往你身边谋个前程？”
周家四口之中，大郎天资最好，修行速度仅次于陈老太，且有后来居上的势头。
他又比较亲近谢青鹤，愿意顶着谢青鹤的冷脸进门讨好伺候，谢青鹤偶尔就会给他开小灶，教点其他的东西。只是顾及到二郎的自尊心，大郎很少炫耀自己的修为进境，是标准的闷声发大财。
这会儿大郎往韩琳身边一站，长手长脚，长得也干净，半点不见畏缩，韩琳也挺满意。
这年月贫苦人家吃得都不好，若非常年养在家里的私兵奴婢，想在外边找个长得高大周正的随从也是不容易。大郎这样的体格就高人一等，带出门也不丢人。
“瓦郎的弟子，我自然会好好保全。此后就跟着我吧。”韩琳还真以为是卖了个人情。
伏传把韩琳送到了门口，对大郎叮嘱道：“好好守着卫郎。”
他不称呼世子或是韩郎，是保护韩琳的身份。
韩琳却觉得他称呼自己最初的假名，是顾念旧情，不禁笑道：“草郎放心。”
伏传举手作揖。
与韩琳作别之后，伏传看见了跟着韩琳的道人，微微颔首，径直转身回来。
很奇异的是，那道人分明也看出了伏传的不凡，也没有主动与伏传叙话的意思。
这道人咋咋呼呼地带着韩琳闯了进来，又装疯卖傻地带着韩琳离开。附近人只知道有个招摇撞骗的假道士来找了小菩萨的麻烦，被小菩萨打发得服服帖帖，心悦臣服地走了。
躲在西屋的十几个河阳党人都钻了出来。
阆泽莘首当其冲：“小师父，那可是粱安侯府的韩琳？！”
伏传点点头。
萧明仁刚被救回来不久，肚皮上的刀口还隐隐作痛，怨气最大：“你也是阉党的走狗？你与粱安侯是一伙的？你为何不……唔唔唔……”
阆绘等几人已经捂住了他的嘴，把他拖进了屋里，教他做人的道理。
“我原本给你们安排了新的住处，打算这两天就搬出去。不过，你们也听见了，此前没有人查你们的尸首下落，是因为世子帮忙做了遮掩。一旦世子南下，这事就掩不住了。”伏传说。
阆泽莘在小院住的时间最长，也隐隐知道伏传的打算：“小师父要走了？”
“该教的，我都教给你们了。本是你们与阉党之间的争杀，我已仁至义尽。”伏传说。
“蒙小师父救命庇佑之恩，我等没齿不忘。不过，”阆泽莘是个明白道理的人，只是比较不要脸，趁势向伏传索要好处，“劫后余生之人，银钱不趁手，刀剑药物都不曾有。小师父既然要走了，不如……留点？”
伏传还没说话，二郎已经没好气地讽刺道：“阆大人，这会儿倒要跟贱民要钱了？”
阆泽莘已经完全不要脸了，嬉皮笑脸地说：“就凭我给这个家担了那么多水，劈了那么多柴，小师父也不能亏待我啊！”
外边嘻嘻哈哈闹着，似乎也没什么离情别绪。
可是，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一旦分道扬镳，几乎就是永别。
伏传不会再插手阉党与河阳党人之争。阆泽莘、阆绘这一批被救下来的党人官员，就是伏传留给河阳党人反击的力量。再有暗杀屠戮之事，得由阆泽莘等人自己去救。救得了是命，救不了也是命。
伏传走进静室：“大师兄。”
隐居修行的日子暂时结束了，从此以后，就得在路上奔波。
谢青鹤没有说自己最近正在紧要关头，且修行失败，伤了皮囊。伏传进来找他说话，他就暂停养息的功夫，让伏传坐到自己身边，笑道：“你是盯准韩琳不肯放手了？”
伏传这一招可谓釜底抽薪。
韩琳来小院警告伏传，原本是好意。
河阳党人在地方上势力极大，唯一被动的一点，就是名义上不能有私兵。
有隐田隐户，还想私蓄兵马，一旦被朝廷捉住这一点，谋逆之罪基本上就逃不掉了。所以，皇帝祭出了粱安侯府这招杀棋，河阳党人就很被动，在京任职居住的子弟基本上都成了靶子。
在韩琳想来，阆泽莘等人都是文弱公子，待宰羔羊。被伏传救下之后，也只能藏身阴暗之处，或是逃回老家才能自保平安。所以，韩琳压根儿就没想过自己的事情会暴露。
他暴露了，阆泽莘等人不得跟着暴露？
这些人都是朝廷命官，若是死而复生跑出来指证粱安侯府，闹上朝堂，粱安侯府再是有皇帝偏袒也得喝上一壶。所以，粱安侯府就算为了灭口也会铤而走险，将这波人再杀一遍。
他怎么也想不到，伏传会训练阆泽莘等人修行。
更加想不到，他才刚刚准备离开，伏传转身就把阆泽莘等人放了出去。
若是粱安侯府没有动作还好，一旦粱安侯府开始下一次针对河阳党人的暗杀，伏传不再出手，自然是苦修数月的阆泽莘等人出手相救。
被韩琳苦心隐藏了十个月的秘密马上就会被掀到台前，帮着隐瞒善后的韩琳也会随之曝光。
纵然韩琳还想做粱安侯府的孝子贤孙，他如此吃里扒外，粱安侯能容得下他？
河阳党人也不可能领他的情，更不可能接纳招揽他。
所以，韩琳马上就会陷入里外不是人的境地，粱安侯很有可能会直接清理门户。
“他自认刀兵走狗，我欲入局执棋，别人能拿他这把刀，我就不能拿？好歹也是老交情了。”
“我让大郎跟着他，就算粱安侯要杀子谢罪，也不至于让他当胸再挨一刀。”
伏传也不是对谢青鹤的状态毫无所觉，他靠近谢青鹤身边，将谢青鹤搂在怀里：“大师兄，你是不是强行筑基，伤了根本？我觉得你这几日气色不好。”
“这皮囊资质哪有筑基的可能？”谢青鹤含糊其辞，他是想另辟蹊径以器入道，可惜，没能成功的路子都是邪路，一旦失败就会伤身。这些事就不必跟小师弟说了。
谢青鹤岔开话题：“你做你的事，我只管修行，这是一早就说好的。”
伏传对谢青鹤有许多迷信盲从，从来都是谢青鹤管他修行功课，也轮不到他去管谢青鹤。
既然谢青鹤不许他多问，他也不觉得自己比大师兄高明，马上就放下心来。
难得这会儿身高体重都碾压着大师兄，伏传将谢青鹤搂在怀里温存一番，谢青鹤分明有些别扭，却也不好拒绝。过了片刻，伏传越来越过分，谢青鹤不得不指了指悬在墙上的“静”字，伏传才偷笑一声，理了理凌乱的衣裳，辞了出去。
留下谢青鹤看着自己短矮的胳膊腿儿，想，男孩儿都是几岁抽条来着？
难怪小师弟当初日日都想长大。
……我当初也没有这么欺负他吧？
※
打从救回阆泽莘开始，三娘就做好了随时跑路的准备。
大郎先一步跟着韩琳离开，伏传马上安排撤离，当天晚上刚刚入夜，三娘就提着篮子撑着伞，陪着伏传一起离开了小院，绕道栀子街。二郎已经套好了两辆马车，在此等候。
稍等片刻，陈老太就背着谢青鹤，悄无声息地从屋檐上跃下，顺利汇合。
除了西屋里待着的那批早已知情的河阳党人，他们的离开没有惊动任何人。
“小师父，咱们去哪儿？大晚上只怕出不去城。”二郎问道。
伏传侧头去看谢青鹤。谢青鹤无奈地说：“找个不扰人不起眼的地方，把车停下来。我给你们易容改扮一番，明日才好出门上路。”
二郎这半年常常出门打探消息，活动范围早已不局限在贫民街区，大半个京城都挺熟。
他与三娘赶车，将两辆车都停在了买卖街附近的杨柳河边。这地方因市集各处倾倒污水垃圾，水质污糟腥臭，一般不会有什么人过来。又在人来人往的市集附近，不会引人注目。
除了味道不怎么好。
三娘拿手拍他的胳膊：“你这小子，寻的什么去处！熏着师父了。”
伏传替二郎说话：“这地方就很好。难得不招人注意。”又拿出几颗谢青鹤给的药丸，“压在舌头底下，渐渐地就闻不见臭味儿了。”
杨柳河的水不能用，二郎颠颠儿地跑了很远取水，谢青鹤才调好易容用的药水。
谢青鹤走的易容流派是微调长效，事实上人的五官稍微有些变化，整个人就会变得截然不同，长期带妆自然是改动的地方越少越好。此次易容只是为了避开城门吏的耳目，目的是防止后期阆泽莘等人暴露之后，粱安侯府顺藤摸瓜，顺着线索查问城门耳目，找他们的麻烦。
这完全是个以防万一的做法。
如果粱安侯府不着急开始下一次刺杀计划，阆泽莘等人暴露得很缓慢，不易容也不会出事。
只怕万一。
谢青鹤此次易容一悖往常的风格，对几人的模样大肆改动。
陈老太被易容成陈老头儿，吃了一副沙哑嗓子的药，与二郎一辆车，单独出城。
三娘则被易容成貌不惊人的老妪，服侍着她风华正茂的少爷，也就是穿着男装、器宇轩昂的伏传，与少爷还没正式过门、已经定亲的表妹，也就是该换了女装的谢青鹤，共乘一辆车。
看着谢青鹤对着铜镜给自己画女妆，伏传趴在车厢里，憋不住想笑。
谢青鹤倒是很想当少爷，叫伏传当表妹。
可是，这年月默认大女子和小男孩都不算“成丁”，独自出门没个当家作主的，绝对不安全。
遇到这么奇怪的搭配，城门吏肯定会留下深刻印象。所以，为了泯然众人，谢青鹤只好选择最随大流的印象，让高挑的伏传来装扮男子夫主，矮小的他来装扮未过门的小表妹。
苏时景的长相也不怎么出众，谢青鹤更不可能故意把自己画得很漂亮，平白惹出事端。
他画好了妆，喷了定妆的药水，伏传打开妆匣，把自己的珠花献出来：“这个好看。”
“好看是好看，太值钱了些。”谢青鹤绕过那朵珠花，从自己准备的盒子里拿出一套银花片，轻盈地扎在揪揪上。
伏传突然扑在他身上，亲他涂得嫣红的嘴：“么，么么！”
谢青鹤无奈地搂住他：“不要闹了。”
伏传又把珠花拿出来，戴在他的发间。珠光温润，自带宝气，昏暗的车厢里，也不知道是珠光衬得谢青鹤的脸颊秀气可爱，还是谢青鹤的脸蛋倒衬得那朵珠花熠熠生辉。
伏传呆呆地看着被自己压在身下的谢青鹤，半晌才说：“大师兄。”
谢青鹤特别不喜欢这种感觉。
皮囊的状态会影响人的心志情绪，苏时景的身体资质极差，导致谢青鹤常年羸弱。平时保持镇定清明的灵台，尽力闲心养意，能够用他强大的神魂克制住这种虚弱，然而，他才刚修行失败一次。
皮囊受损，情志不坚。
伏传就这么压在他身上，他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还被伏传强行戴了一朵珠花。
理智告诉他，这根本都不算个事儿，小师弟只是开个玩笑。
然而，经络在隐隐作痛。
浑身上下的气血都在上行，挤压在一个无名的点上。
他不自觉地咳嗽了一声。
咽喉就有腥甜的液体争先恐后涌出，顺着最近滑了出来。
谢青鹤情知不妙，想要伸手擦一擦，袖子又被伏传的膝盖死死压着，一时竟然抬不起手来。
这可糟糕了。
谢青鹤这么想着，果然就看见了伏传惊恐的眼神。
……更糟糕的是，还想咳一下。
伏传眼睁睁地看着谢青鹤一口血喷在自己袖子上，想要伸手截住谢青鹤的气脉，又不敢动手：“大师兄，你……你如今修行是什么法门，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啊……”
谢青鹤在生创一门新的修法，身体气脉走向很可能与大部分修士都不相同。
他如今又在弱势，伏传修为更强。若是伏传贸然出手，很可能不是救命，而是催命。
谢青鹤做了个眼神。
伏传与他默契倒是有的，连忙把他扶坐起来。
谢青鹤弯腰又吭吭咳了两声，把两口残血吐尽，缓了缓，才说道：“没事，别怕。”
伏传紧紧抱着他，哽咽道：“我如何帮你？”
“帮不了。”谢青鹤拿手帕擦了擦嘴角的血渍，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虚弱，然而，吐血之后，感觉没有那么紧绷和惶恐了，这都是修行失败的遗症，“我歇几日就好了，这都是……常事。”
以不修之身逆天而行，哪是那么轻易的事？也就是他有入魔的经历，才可以不断地试错。
换了普通人，只有一条命，错了就是死，每个人发愿逆天都得从头开始。
待谢青鹤歇了片刻，稍微缓过来之后，伏传帮他换下沾血的衣裙，还是忍不住自责：“若是大师兄不喜欢扮作女子，为何非要勉强自己？你也可以做我的‘弟弟’。”
那自然是因为在粱安侯府的情报里，草郎与瓦郎本就是一大一小关系不明的两兄弟。
谢青鹤换好少女衣裙，说：“你叫他们都睡了吧。明日赶早，从西门出城。”
伏传扶他睡在枕头上，又把被子给他盖好，这才出去吩咐。
两辆车停得不远，那边三个又都是修行之人，刚开始谢青鹤与伏传亲热温存，他们是不大好偷听，后来伏传惊呼，那就不可能不惊动了。三娘关心道：“可要准备些热水？”
伏传摇摇头：“早些睡吧，明早西门出城。”
只出来了片刻时候，伏传回到车上时，谢青鹤偏头歪在枕上，自然还没睡着。
伏传掖好车帘子，压上厢板，正要解衣裳睡觉，又突然问：“大师兄，压上车门顶板，你会不会觉得憋闷？”
谢青鹤摇了摇手指。
伏传才脱了衣裳，钻进谢青鹤的被窝，轻轻挨着他。
谢青鹤也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今日想必是吓着小师弟了，哪怕这会儿神倦身疲，还是强打起精神，安慰道：“这口血吐出来就好了。虽说会虚弱几日，但这是修行留下的遗患，不吐出来会给下次修行埋下祸根。”
道理是这个道理，但是，哪怕谢青鹤再天资聪颖，也不可能短时间内就找到另一种修行之法。
这时间通常是要十年十五年，运气不好，至死也找不到另一条路。这么长的时间过去，前次修行失败留下的遗患早就消失了，根本不需要强行拔除。
伏传不知道他在撒谎，也压根儿就不知道他厌恶自己当时的作为，有些害怕地抱住他。
“大师兄，我才知道……这么凶险。”伏传挨着他的肩膀。
谢青鹤哄道：“你知道此身虚幻，若是出了意外，你我就一起出去了。”
伏传摇头：“大师兄撒谎骗我。当初我在未央宫不能泄出精元，大师兄告诫我说，一旦在里边坏了事，外边也是一样。如今大师兄身受戕害，怎么可能毫无干系？”
“那我许多次都自裁离开，也没见我致死或是受伤，对么？”谢青鹤摸摸他的脑袋，“好了，别想了，没有的事。这么多年都没有事，早就习惯了，睡吧。”
伏传听得一愣。总觉得这里边有些自己不知道的事。
“大师兄……”他搂着谢青鹤的腰，这是从前撒娇时百求百应的暗示。
只管喊大师兄，连为什么喊都不肯说，就知道撒娇，就知道这么喊。谢青鹤被他揉得半边腰都酥了，只得答应：“真假存乎一心。你若不在乎，只想脱身，就是假的。你若动情入心，就是真的。”
“所以就是真的会受伤。”伏传撑了起来，几乎怼近谢青鹤的脸。
谢青鹤安慰道：“很轻微的。就如你在梦中欢喜伤心，总是隔着一层，不会很厉害。”
伏传贴在他胸口，握着他的手：“我从不知道如此艰难凶险。”
他与所有人一样，只看见大师兄在观星台养尊处优，接受各方崇拜供奉，简简单单就拿出两本修法，好像真的就是动动脑子，再动动手指，事情就做完了。
真正跟着谢青鹤一起入魔之后，看着清冷伟岸的大师兄蜷缩在一具渣烂的皮囊里，承受着处处不如人的不公，已然让他生起了同情怜悯之心。今日终于看到谢青鹤为修行试错之事虚弱吐血，他才突然醒悟过来，他不该对大师兄施以同情或是怜悯。
没有人知道谢青鹤入魔多少次，以不修者的身份试错了多少次，才拿出了那本《内火炼真诀》。
谢青鹤所做的事，也不需要任何的同情或怜悯。
“可恨我修为浅薄，见识不多，不能为大师兄分忧。”伏传说到这里，突然有了个主意。
“大师兄，以后我也穿不修者皮囊。你有什么想法，不必自己去试，你教给我啊，我来替你。你只管想，我来做。这样……你就不会受伤了。”
谢青鹤绝没想到他会迸出来这么一句话，何谓恨不得以身相代？就是伏传的心情了。
只是，这提议压根儿就没有执行的可能。每个不修者的情况都不相同，他再聪明也不可能用自己的皮囊去幻想解决伏传皮囊的问题。
既然知道绝对不可能，谢青鹤就答应下来：“好啊。以后你来吐血，我来施救。”
伏传听出他话里的敷衍，蹭了蹭他：“真的不可能么？”
谢青鹤被他哄得满心都是甜蜜，忍不住搂着他亲了两下，柔声道：“不可能。就算做得到，你我相爱之心相当，你舍不得我的事，我岂能让你去做？别说傻话了。”
伏传就不同意了：“那咱们可以轮着来啊。你一次我一次。”
谢青鹤无奈地将额头抵在他肩上，不想说话了。
根本就没谱的事，还要争个你来我往。小师弟就是功课太少，闲得无聊。
“大师兄？”
“好，轮着来。”

第126章
翌日出城很顺利。
二郎伪造的身份文书根本无从检测真假，城门吏只看一眼就放行了。
后赵对京城出入采取宽出严进的政策，主要防止流民进城安家，其次才是防止奸细混进天子脚下搞破坏。对于出城的百姓很少管束，假惺惺地看一眼身份文书，从来不查出城路引。
谢青鹤与伏传在京城居住了小两年时间。
来的时候，这座城残破灰暗，走的时候，这座城依然没有任何变化。
两代以前修葺的驰道路基坍塌下陷，积攒着雨水与马粪，二十年前皇帝出巡时垫起的黄土则化作了道边污糟的泥泞，城外候进的队列旁，茶摊顶棚铺着茅草，面色愁苦的摊主贩售着粗茶与素饼，还总有霸道的混子来来往往，索要锅里的鸡子与豆腐片。
伏传只匆匆看了一眼，注意力又回到了谢青鹤身边：“大师兄，我觉得你有些发热了。”
谢青鹤歪在斗篷里，只露出半张脸：“伤了根本，不要担心，吃些补益的药食就好了。”说着就让伏传把他早已准备好的药包拿出来，里面存着精炼过的药丸，熟练地含服一枚。
伏传认得出来，这是谢青鹤离开粱安侯府之后，最先炼制的一批药物。
从那时候开始，他就知道自己可能会失败，未雨绸缪。或者说，他早已习惯了失败。
原来大师兄也不是什么都行。原来大师兄也会常常在现实面前低头屈服。这种认知非但没有让谢青鹤从伏传心中供奉的神坛中跌落，反而多了一种不可言说的崇拜与敬仰。
神，生而有大造化。移山填海，威能万千。
可是，一步步从人修成神的凡夫俗子，历经千难万险，终究超脱世俗。
二者相比，谁更值得敬仰呢？
谢青鹤很快就出现了发热便血的症状，不管他吃了多少药丸，依然暴瘦十斤。
以他的年纪身量，原本就只有七十多斤重，突然瘦了十斤，整个人都凹陷了下去，憔悴得不成人形。伏传还能勉强稳得住，周家祖孙三人都吓坏了，日日愁眉苦脸，生怕要给谢青鹤办丧事。
“已经跟着我耽误太多行程，这样不行。”谢青鹤知道伏传的打算，找他来吩咐，“你带着三娘和二郎去追韩琳吧。让陈婆婆照顾我。她修为只比你差一些，你也可以放心。”
伏传沉默片刻，说：“此世无非虚幻。纵然天地塌陷，也不及照顾大师兄安好重要。”
谢青鹤病得奄奄一息，没什么力气跟他争辩。
“你叫我很失望。”谢青鹤说。
伏传是个很敏感的脾性，谢青鹤哪怕对他说一句重话，或是一个不赞同的眼神，他都会难受。
这会儿被劈头盖脸砸了一个“失望”，他也只是低头抿抿嘴，一言不发。
“当初是你听说草娘所受的不公，义愤填膺要来为她讨个公道。也是你说，你要去眉山南看一看。到最后，还是你站在漆黑的贫民窄巷里，对我说，你要留下。我很早就发现了，你啊，多情易感，又习惯游戏人间，动情时是真，抽身离开也从来不犹豫……”
谢青鹤说了长长一段话，有些气短喘息，不得不停下来休息片刻。
“你若始终把这里的一切当作虚幻，当作游戏，当初又何必动怒生恨，义愤填膺？”
谢青鹤拉起伏传的手，将他的手杵在床上，墙上：“你摸摸这床板，你摸摸这面砖墙，你再摸摸你自己——”他把伏传的手推回胸膛上，紧按着心口，体会胸膛砰砰的跃动，“此世无非虚幻？你当真这么想么？”
伏传口中所说，并非心中所想。
他若真的不在乎这世上的一切，何必忙忙碌碌这么长时间？
只是看见大师兄暴瘦的憔悴身形，不管多重要的事情，都得旁站一步。
往日谢青鹤肯定能体谅理解他，也能好好地开解安慰他，坏就坏在谢青鹤身体不好，皮囊拖累了情志，将原本好好沟通就能圆滑解决的问题激烈化了。
习惯了被大师兄宽待安慰的伏传有些委屈，下意识就反驳：“大师兄不也这么想么？若大师兄不将一切视作虚幻，我就不信这么多次入魔，次次都能生在太平盛世，次次都能歌舞升平？大师兄不也是只管自家，不管人家？”
两句抢白出口，看着谢青鹤受了顶撞有些意外的脸色，伏传马上就后悔了。
“我……”伏传站了起来，自然就有两分低头赔罪的模样，“我又口不择言。”
谢青鹤是有些意外，却没有生气的情绪，解释说：“你说得对。我是没有次次都生在太平盛世，更没有几次心存济世之志去匡扶天下。因为我入魔是为了修法。小师弟，你入魔又是为了什么呢？”
伏传垂手站在床边，很老实驯服的模样，竖起耳朵听训。
若二人只是师兄弟的关系，谢青鹤也不觉得如何。
如今关系毕竟不一样了，再让伏传低头听训，谢青鹤有些别扭，更有几分舍不得。
谢青鹤将自己所有情绪都放下，先给伏传赔不是，柔声哄道：“是我说话太重，让你难过了。你来我这里坐下，我们慢慢说，好不好？”他慢慢地起身，想给伏传挪个位置。
伏传见他翻身都困难，连忙上前扶着他，小声说：“是我不该和大师兄顶嘴。”
谢青鹤靠在他怀里，握着他的手。二人离得近，就不必那么大声说话。
“你随我入魔本是为了修行，为的是离开这个世界时，解除魔患时得到的那些好处。”
“单为这点好处，做起来很简单。”
“我曾告诉过你，魔类偏执，大多数魔类的念头都无从排遣。比如苏时景，他的执念是要杀死天底下所有‘淫妇’，所有喜欢与男子做事的妇人，在他看来都该死，若不能杀光这些妇人，他的怨憎就不能平息。这类完全不讲道理的执念，自然不能满足他。”
“不能满足，就直接杀灭。杀灭之后，依然会有修为到手，不费吹灰之力。”
“早十多年前，为了尽量解决体内的魔患，减轻皮囊的负担，我就常常这么做。入魔，出魔，杀灭。这其实没什么问题，对自身也有绝对的好处。那我为什么要改变从前的做法呢？”
伏传很捧场，配合地答道：“大师兄要寻创新的修法？”
谢青鹤否认道：“那都是后面的事了。你我都是修士，修习道行神通、谋取长生不死，种种刻苦都是手段，务本求真才是真正的目的。若日日苦练，只求打人更凶，杀人更快，更能威吓他人，何不如修帝王权术，修兵法战术？一人之力，何如万万人之力？”
伏传倒也不是敷衍他，每句话都听得很认真，也认同谢青鹤的说法：“我明白大师兄的意思。”
“此世虚幻，现世不虚幻？真人眼底，真伪不过一念之间。你在世间修行，你在乎的，都是真的。你不在乎的，都可以是假的。俗人束缚于阴阳五行，囿于三界六道之中，以天地为依托，以万物为滋养，乃是至道之显化，亦为至道之附庸。”
“你我既然是修士，不彰阴阳五行，脱离三界六道。你是何物？你在何地？可曾找到自我？”
接连三问，把伏传问入了一个极其玄妙的境界中。
谢青鹤的修性已经完全进入了无视皮囊、无视世界的地步。儒家心学说，此心与花同寂。释家佛祖说，天上地下，唯吾独尊。道德说，有名天地之母。都是这个道理。
眼见伏传所有所思，谢青鹤又问了一句：“小师弟，你可知道世间什么最珍贵？”
伏传只差一点点就能进入了悟的状态，认真地听他说。
“人心至贵。”
谢青鹤握着他的手，轻声劝道。
“你对草娘遭遇的同情，对此世百姓的悲悯，在那条窄巷里行走一年，所听所闻的关切认真，给予的每一次关怀照顾……这是你与这个世界所发生的联系，这个世界对你来说就是真实的。”
“你只管守在我的身边，不去管计划中的事，不去在乎曾经关心过的一切，对，于这个世界来说，你来与不来，都没什么区别，也没什么坏处。对我来说，我的目的也只是完善修法，一开始，我也不曾发愿发心解脱这个世界的贫苦艰难，我也不会有任何触动。”
“唯有你。”
“小师弟，会心生遗憾，会自食前言，会错失那片真诚本心的，只有你自己。”
谢青鹤握着伏传的手微微用力，使伏传不得不低头，与他对视。
“不要为了我，失了你自己。”
伏传被这句话说得指尖一颤，仿佛过了电。
“我……”
过了片刻之后，伏传有些拿不定主意地说：“大师兄，我好像……要突破了。”
不等谢青鹤说话，伏传有些焦躁：“不是这里。是在外面，我自己的皮囊修行。我好……这感觉好奇怪。我好像马上就要跨过去了，但是过不去……差些什么……”
“差个交代。”谢青鹤安抚他，轻轻抚摩他的手背，“去吧，去做你的事。”
“就像我们一开始就说好的。我只管修行，你去做你想做的事。”
想到这里，谢青鹤又赶忙补充了一句：“小师弟，此事不求结果，只求无愧于心。你要知道，这世上或有无敌的修士，绝没有无敌的人生。你的志向太博大，师父不曾做到，我也不曾做到，你如今还年轻，只须尽心竭力去做就是了，不必对自己太过苛刻。”
这一瓢冷水浇下来，换了从前，伏传或许会认为大师兄不看好自己，不认同自己。
如今亲眼见到谢青鹤吐血卧床，说话都喘气，他就知道大师兄是经验之谈，绝不是看轻自己的能力。纷纭尘世之中，变数太多，阻力太大，连大师兄都不能百战百胜，何况初出茅庐的自己？
他起身踌躇片刻，还是坐了回来：“可是，大师兄，你这么难受，我怎么能离开你？”
道理是讲明白了，感情上还是割舍不下！
把谢青鹤弄得哭笑不得：“你……”
拉扯到最后，伏传仍是坚持又留了六天，在谢青鹤身边照顾。
直到谢青鹤不再便血，能勉强自理生活，至少不必伏传帮着擦洗身体之后，伏传才带着陈老太和三娘离开。二郎被伏传留下听用。伏传的意思是：“如今时局混乱，身边有个青壮，等闲人不敢来招惹。若是老妇少童，处处都不方便。”
谢青鹤也不挑剔，小师弟说什么就是什么，临走时只叮嘱一句：“爱重自己。”
只要不是糟糕得影响正常生活，谢青鹤一直都很无所谓皮囊的好坏。何况，他是习惯分别的。往日独自入魔，现世一日，入魔百年，也不至于时时刻刻都要对小师弟牵肠挂肚。
这是他与伏传定情之后，第一次分别。而且，是因为他行动不便，被迫与小师弟分离。
伏传才刚刚走了半天，谢青鹤就觉得不习惯。
原本是赁了个农家小院暂住休养，伏传在的时候，谢青鹤也不觉得很糟践。
一待伏传走了，谢青鹤和往日一样躺在床上休息，就觉得处处都不顺眼。那墙不曾漆过，砖缝都发黑了。木床也不知是被哪个顽童刻过图案，摸着凹凸不平。
想喝茶。
想喝小师弟沏的茶。
……
谢青鹤并不肯承认自己离不开伏传。
他将此时的难受，归罪于被迫沦落至此的挫败感，绝不是他对小师弟的依恋。如果他主动与小师弟分别，这会儿就绝不会这么难受。不就是跟从前入魔时分别一样么？
“此乃心魔。须收摄情志，端正心态。”
谢青鹤告诫自己，随后闭目数息，强行入定，用静功打消自己的种种杂念。
以他那样深厚坚毅的心修加持，任何欲念都会在瞬息间化为乌有。
奈何一念刚灭，一念又生。
这一夜才昏沉沉地睡去，次日鸡鸣日升，谢青鹤睁开眼，看见这黑洞洞的屋子，又开始想伏传。
想小师弟温热的身子挨着自己，想小师弟用微凉的小手服侍自己梳洗，想小师弟望着自己时，那一双充满了欢喜的黑眼珠子……
居然是一时半刻都舍不得离开了！
这是哪里来的臭毛病！
意识到这一点之后，谢青鹤有些气急败坏。
看着自己孱弱的胳膊与手掌，他又镇定下来。是因为皮囊虚弱，才导致情志不坚。这是皮囊带来的遗患之一。所以，只要离开了这具皮囊，就能恢复正常了。
总这么无所事事也不行。
“二郎。”谢青鹤吩咐。
在门外劈柴的二郎马上解下袖子进门，施礼道：“大师父。”
“你将手里的事放一放，我今日教你一门秘法，名叫《窥星三诀》。”谢青鹤严肃地说。
“是。”
二郎又惊又喜，还有一点困惑。
怎么突然想起教我秘法？开小灶这等好事，不都是给大郎的么？
※
韩琳运气不坏。
粱安侯府对河阳党人的下一次暗杀，发生在四个月后。
这时候韩琳已经接到了正式调令，领兵前往万象郡，扎下营盘，还跟势力最大的逆贼张里、嫣玟夫妇打过一仗了。粱安侯府训练有素的精兵对上只会锄草犁地的农民，结局毫无悬念。
韩琳吃亏在不熟悉地形，当地又有密林大山，逆贼打不过就跑，没能顺利拿到贼首。
饶是如此，最大的一股逆贼已经“奔逃四散”，这功劳基本上已经板上钉钉收入囊中。韩琳同情食不饱腹衣不蔽体的老百姓，砍逆贼的脑袋也半点不手软，只等着再拖一拖，不让朝中觉得剿贼很轻易，这份功劳才能拿得更扎实些。
所以，韩琳就暂时没上请功的奏本，而是驻兵万象，先去办齐大监交代的“私事”。
京城。
阆泽莘出现了！
阆绘出现了！
萧亓出现了！
……
韩琳离京之后，负责替齐大监收拾河阳党人的，是韩琳的异母庶弟。
与韩琳年龄相近，资质相当，非常受粱安侯喜爱的，韩珲。
这人在粱安侯府的地位究竟到什么地步呢？如果让卫夫人回到二十四年前，唯一能做的一件事，她就是拼着被粱安侯一碗药灌死，也会把韩珲摁死在襁褓中。
韩珲处处都想跟韩琳别苗头，但，这事他还真没使力，且直接被韩琳吓傻眼了。
众所周知，韩琳半公开地暗杀河阳党人，背后是齐大监的主意。
齐大监背后是谁？
皇帝。
结果满京城都以为死掉的人，突然之间蹦跶出来，这算怎么回事？
齐大监在宫中被皇帝狂踹屁股，粱安侯前往齐大监府上拜见时，齐大监却毫无怨怼愤怒之色，好声好气地将粱安侯宽慰了一番，拍胸脯保证自己信任粱安侯的忠心，只请粱安侯把残局收拾干净。
粱安侯回府之后，韩珲正要暗搓搓给大哥上眼药，就听见粱安侯吩咐：“披甲。”
“阿爹？”韩珲本能地感觉到一丝颤栗。
就算那群死而复生的河阳党人有些三脚猫的功夫，也用不上披甲铁骑吧？
“老阉狗与我虚以委蛇，是疑我有不臣之心。若不当机立断，必有破门灭族之祸！”
阉党的打手，皇帝的走狗，凶名在外的粱安侯府，突然领兵冲向了皇城。
这急转直下的局面，谁都意料不到。
戍守皇城的禁军装备虽好，却都是没经过战阵的少爷兵，一触即溃。
皇帝压根儿就没想到自己的禁军这么不禁打，粱安侯策马冲入安平门时，皇帝才想起向驻扎在城郊的黄衣军下旨求援。
黄衣军的军指挥是皇帝的母舅，承恩侯南宫宏德。
这位大人接到圣旨之后，马上传令升帐。
然而，前来求援的太监只看见升帐，看见一路路将军进帐听令，却总也不见大军开拔。
蹲在墙头看热闹的阆泽莘冷笑：“天子也是久居深宫，阉狗贱婢谄媚逢迎之下，就忘了两代之前的旧事。天下一统才几年？往上数两代，哪家不是东奉齐梁西朝魏姜？天子……嗤。”
数百年的战乱使得天下百姓都失去了对皇室的敬畏，昨儿是这家当皇帝，转瞬间又被那家打灭，皇帝的位置轮到下家来坐。来来往往折腾了无数次，老百姓们麻木了，世家们更没什么敬畏之心。
皇帝登基之后，对太后母族并不亲近，甚至纵容齐莺欺辱过南宫宏德宠妾所生的幼子。南宫家在朝中得不到尊重，自然也无法从中获取收益。这种情况下，作为家有万亩良田的大世家，南宫家也得考虑考虑，自家会不会成为继河阳党人之后，下一个被扩隐的肥羊？
要说起兵造反，南宫宏德也没有这份主动上进的心气。
但是，如果粱安侯府先一步造反，那就是王失其鹿、天下共逐了。
阆绘一脚把侄儿踹下墙头，马上就有士兵闻声围了上来。
“请通禀南宫将军，南和旧友求见。”阆绘风度翩翩地说。
作为南宫宏德的同窗好友，阆绘此行，正是来与南宫宏德商讨结盟之事。
粱安侯已经带兵进皇城了，这一份底线突破之后，也没什么人关心皇帝的死活。
大概其是没救了？
粱安侯总不会留着皇帝，随时等着天下勤王吧？
在京的河阳党人与粱安侯府结下了深仇，就算河阳党人主动示好，说我不记恨你，那仇都算在阉党和皇帝头上，手握精兵与生杀大权的粱安侯肯相信么？
所以，阆绘等人必然要寻找退路。
身为皇帝母族的南宫家处境也很不妙。就算南宫宏德故意不带兵去勤王，任凭粱安侯府进皇城厮杀，粱安侯府就能相信南宫家与自己可以相安无事么？南宫宏德手里有兵，有为皇帝复仇的大义名分，粱安侯府不把南宫宏德整治清楚了，京城中谁都别想安稳。
所以，阆绘在得到粱安侯杀进皇城的消息之后，掉头拍马直奔城郊黄衣军营盘。
※
伏传认为，前事曝光之后，粱安侯会派人来清理门户，拿韩琳的人头向阉党和皇帝交差。
这时候他只要在旁边轻轻推一把，粱安侯府自然分裂。一旦韩琳叛家自立，必然要寻求立足的地盘，顺便就能解决历史上荼毒困扰南面二十多年的贼乱。
谢青鹤说，最坏的朝廷，也好过最有治的乱世，这句话在闹贼的南郡就是明证。
叛贼在拿刀举事之前，是被逼得走投无路的可怜百姓，一旦拿起屠刀烧县衙抢富户之后，凶性就会复苏，从羊变狼只在瞬息之间。训练有素的朝廷兵卒知道军规军法，朝廷的将领也会害怕朝野议论、御史弹劾，并不敢肆无忌惮地作乱，无法无天的逆贼可不管什么军规律法，只知道烧杀抢掠。
大地主通常蓄养私兵，并不好惹。散落在乡野的平民百姓就好抢多了。在杀戮抢夺时，这群悍匪并不会想起自己也曾经是穷苦百姓，对自己的加害对象手下留情，反而会凭着自己丰富的生活经验，可劲儿挑选软柿子捏。
又因落草从贼朝不保夕，许多叛军兵卒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被朝廷大军剿灭，没有未来的人毫无底线可言，每天都在吃断头饭，每天都在活最后一天，每天都尽情宣泄恶念，赚个死也不亏。
伏传认为，他的决定是一石二鸟。
一来断绝了河阳党人对粟河、万象两郡的控制，二来也可消弭贼祸，拯救南郡百姓于兵灾。
唯一不厚道的一点，就是逼得韩琳不得不与家族决裂。
然而。
他高估了这个时代皇权的地位，也低估了粱安侯的杀伐决断。
韩琳在万象郡没有等到来自粱安侯府的赐死或是刺杀，先等到了皇帝驾崩，幼弟登基，亲爹粱安侯韩漱石被加封为太师，领大将军实职，直接开了大将军府？！
“世子，张里率部冲营！”底下快马来报。
韩琳即刻率兵回援。
领头冲营的确实是被他撵进大山的贼首张里，然而，跟着张里来冲营的兵卒个个手持长兵，身披软甲，哪里是只会提着锄头胡乱冲撞的农民？
——这是世家在背后发力了。
从一开始，南郡的贼乱，就与世家故意官逼民反脱不开关系。
仓促应对之下，韩琳吃了大亏，险些被冲破阵营。得亏大郎守得紧，陷落在战阵中的韩琳才不曾被阆家蓄养的死士掳走。被派往邻乡的小股骑兵回援，方才扎住了阵脚，勉强打退了“叛军”。
“都是阆家的私兵。”韩琳左臂中箭，鲜血哗哗地流。
大郎默不吭声地给他止血上药，缠好伤处。
“你师父是不是早就料到有此一日了？”韩琳看着大郎就想起伏传，想起京城中发生的一切，气得心肝脾肺肾一起疼。
粱安侯确实不会拿他的脑袋去向阉党和皇帝交差，因为，阉党和皇帝都已经没了！
可他的处境就安全了吗？
完全没有！
粱安侯绝不会忘记他的背叛，一旦有机会，或是用不上他了，粱安侯绝对会摘了他的脑袋。
如今粱安侯在京中谈不上安稳，他在万象驻兵，算是粱安侯府的一条退路。
而且，阆家、萧家、田家在南边势力极大，他再次驻兵，也能震慑那三家。若三家真有“提兵勤王”的想法，他就是粱安侯府立在南边的第一道屏障。
对于韩琳来说，他就是举世皆敌。粱安侯府不安稳的时候，他要帮着粱安侯府一致对外。粱安侯府安定下来了，他就要应对来自亲爹的问罪报复了！
这一切变乱的根源，都是因为伏传！
“这个忘恩负义的小草郎……”韩琳恨得牙痒痒。
大郎收拾好药箱，躬身道：“卫郎，我小师父到了，想来拜见您。”
韩琳愕然道：“草郎么？”
这会儿就顾不上撮牙花了，惊喜地说：“快请他来！为何不早说？！”
大郎：“……”
你不是才骂他吗？我怎么知道你这么口是心非？
※
谢青鹤与二郎住在乡下养伤。
赁下的小院儿虽说就在官道附近，可这年月人烟荒稀，最近的村寨也在十多里外。
小院儿的原主人就是嫌这地方没什么邻人，独自住着不大方便——遇到强人土匪是必死无疑，若是遇见老虎之类的猛兽下山觅食，一个人一把镰刀，基本上也没有活下来的可能。
所以，那原主就搬到十多里外的村子里去了，宁可去腆着脸当外姓人，也好过被老虎吃了。
独自住在这样的农家小院里，过的基本上就是与世隔绝的日子。
皇帝驾崩、幼帝登基，那十多里外的村子都有县上的差人去宣旨，命令全村缟素、为国丧举哀。转道这边只有孤门独院的谢青鹤就被完美遗忘。
一直到数月之后，伏传在韩琳那边安置下来，让三娘来送了一封信。
谢青鹤才知道，哦，小师弟把皇帝都整死了啊？
粱安侯悍然逼宫一事，在谢青鹤看来也是挺意外的，伏传就更不可能预料得到了。
这种得罪了皇帝就干脆干死皇帝的莽事，一般都是搞事情活不过三年的莽夫手段。粱安侯奇葩的地方在于，干死皇帝之后，他就突然不莽夫了——没有窃国自立为帝，而是扶立了年仅七岁的幼帝。
幼帝生母早逝，由先帝贵妃田氏抚育，田贵太妃就是河阳党出身。
先帝邓皇后被尊为太后，这位邓太后则是南宫宏德的外甥女，与南宫家关系很亲厚。
粱安侯干得最绝的一件事，是他干掉了皇帝，干掉了齐莺，却没有干掉阉党。
齐莺死后，齐莺的干儿子蔺百事走马上任，成为新一任掌宫太监。换句话说，真正抚养（控制）幼帝的，既不是田贵太妃，也不是邓太后，而是仰粱安侯鼻息的新阉党魁首，蔺大监。
这种平衡太脆弱了。
就算河阳党人和南宫家不惹事，不出三五年，但凡幼帝稍微懂事，京中必然又会生乱。
而且，河阳党人与南宫家，真能忍得住不生事？
粱安侯也不可能等着幼帝长大！
待谢青鹤看完了伏传的亲笔信，三娘又转述了伏传的思念与担忧：“小师父说，看看大师父身体恢复得如何了？若是稍好了一些，能走能跑，还是想请大师父往万象居住。”
谢青鹤落脚的地方离京城太近，伏传担心一旦京城动乱，兵灾会牵连到谢青鹤处。
万象虽说也不安稳，又是闹贼，又有世家虎视眈眈，但是有伏传亲自守护，万军之中，也能保证谢青鹤安然无恙。
谢青鹤略微沉吟。
三娘将目光转向小儿子，二郎就微微摇头。
不好。大师父身体一直都不好。
“我给他写一封信，你捎带给他。”谢青鹤披衣起身，二郎忙上前搀扶。
走了几步到书案前坐下，二郎铺纸研墨，谢青鹤坐着就觉得晕眩。歇息片刻之后，二郎将墨备好，笔润好才给他，他拿着笔才惊觉臂上无力，勉强写了两笔，就知道这信不写比写了好。
若是被伏传看出他笔迹下的无力虚弱，只怕又要牵肠挂肚，恨不得马上赶回来了。
谢青鹤放下笔：“还是给他带话吧。”
“你跟他说，我有自保之力，身体还得再养一养。等我能够坐车了，就南下去与他会和。人生一世，来日方长。好好专注自己，修行重要。”既然是让三娘转述，许多私密的话就只能泛指。
在三娘与二郎看来，谢青鹤与伏传的行事根本就让人看不懂。
如今谢青鹤病得这么严重，说不得三两年就死了。伏传明明也很舍不得他，却又不肯陪着他最后一程，反而去围着韩琳打转。偏偏二人传信带话，又这么情意绵绵……
三娘离去之后，谢青鹤坐在书案边上，看着那支笔。
笔，微微动了一下。
谢青鹤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
然而，不必用眼睛去看，他知道那一瞬间的感觉，就是他动了念，笔就随之动了！
此时不说修行筑基，他的身体状态比普通人还不如。
可是，就是这种近乎废人的状态下，他做到了健康时无法做到的事！
凡人的皮囊与魂魄是互相制衡的关系，魂魄主宰皮囊，皮囊守护魂魄。魂魄若强于皮囊，凡人心猿意马之下，皮囊必然会在魂魄的妄想之下四分五裂、化为乌有。皮囊若强于魂魄，则意志不行，堕入无边欲念之中，杀戮、淫念、暴食……与禽兽无异。
所以，正统的修行之法，必然是肉身与神魂共同成长，哪一环弱势都会酿成祸端。
不修者无法入道，皮囊既然羸弱，神魂也不敢强大。
在此之前，为了保护皮囊的安全，谢青鹤都会尽量压制自己的神魂，哪怕皮囊资质再坏，他也会努力锻体，做不到身强体壮，起码做到身体安康，不成拖累。
如今的虚弱是个意外。
……意外的惊喜。
“二郎。”谢青鹤吩咐。
二郎屁颠屁颠跑进来，施礼道：“大师父，今日教我什么秘法啊？”
谢青鹤顿了一下，说：“你给小师父写一封信。请他若是有空，亲自来见我。”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这事不着急。有空时再来就行了。”
他的神魂太强大了，他能做到的事，普通人未必能做得到。
他深信这条路可以往前试探，不过，光凭他一个人无法完善此修法，得让伏传帮忙物色人选。
二郎愕然道：“我去送信？”
他还记得小师父临别时留下的死命令，要他照顾大师父，寸步不离。
“三娘才走了半天，你快一些，还能赶得上。”谢青鹤说。
谢青鹤的吩咐总是平平淡淡，听上去就是天经地义，没有半点可商榷的余地。二郎被他理所当然的态度带着跑了，也顾不上数月前伏传的吩咐，匆匆忙忙地朝着三娘离开的方向追去。
反正就是带一句话，还写什么信？又不是大师父亲笔。追上阿娘之后，让阿娘写一封也使得。
待二郎去得远了，谢青鹤才故意截断自己一道气脉，马上呕出一口逆血。
他伏在书案上，看着搁在笔山的那支笔。
笔，竖了起来。
哪怕只有极其短暂的一瞬间，竖起的笔马上又倒了下去，谢青鹤还是捕捉到了那一丝灵犀。
意出壳外。
御意使器。
则，谓之神。
“可以称之为，强神御器法。”
谢青鹤也有心花怒放之想，正要起身记录，发现自己根本起不来。
对自己下手太狠了。被他截断的那条气脉主宰了大半个皮囊的气行，虽然验证了削弱皮囊、加强神魂的器修之法可行，但是，这会儿是真的起不来了。
谢青鹤就这么呆呆地趴在书案上，一直到次日天亮，旭日东升。
万物苏醒的生气随着阳气升腾，谢青鹤缓缓恢复了行动力，慢慢挪到屋檐下，去晒太阳。
恍惚间，仿佛听见有人唱歌。
……
他跟着根本不存在的歌声，轻轻地哼唱。
“日出而作，日入而息。”
“凿井而饮，耕田而食。”
“帝力于我何有哉？”
伏传的身影似乎出现在眼前，又仿佛远在天边。
“我的皮囊坏啦。”谢青鹤眯起眼睛，萦绕了数月的思念，一次次被他驱散，一次次从心中生起，直到此时，终于再也无法自欺欺人，“我的皮囊撑不起情志，我每天都会想你一遍。”
“我想吃你泡的茶。想听你唱歌。想捏捏你的耳朵。”
他分明想捏伏传的脸颊，亲吻伏传的嘴唇，去做更亲密的事。
只是，他的教养不允许他说这样的话。
哪怕是在独处。哪怕身边无人窥看。
也许。
从此以后，再也不想分开了。
※
二郎去了一整夜，回来又花了大半天。
他吭哧吭哧奔回官道旁边的小院时，惊愕地发现，坐在屋檐下的大师父……
“大师父？”
二郎声音颤抖，带着几分不可置信。
这人明明穿着大师父的衣裳，可是，完全不是大师父的模样！
大师父脸没有这么俊秀英气，大师父的皮肤也没有健康白皙，大师父个儿矮肩圆，大师父短胳膊短腿儿……总而言之，这个人，他！绝对不是大师父！

第127章
谢青鹤恢复了自己原本的模样，也是十一岁左右，却比苏时景高挑俊秀太多。
他在二郎的惊呼中睁开眼，意识到自己变换了容貌，却没有太多惊喜。
对于他所新创的器道修行而言，这是好事。
对他如今的处境来说，就是天大的坏事。
他的皮囊虚弱到承载不住神魂，任凭神魂肆意改变皮囊的形态。
可是，神魂只管想当然地指挥，并不能补齐皮囊的先天缺失。就如同一斤面只能做八个馒头，神魂偏要强行做十八个馒头出来。那么，多出来的十个馒头能去哪儿找缺失的面粉？
没有面粉，只能拼命加水。水加得多了，就会变成面粉汤，一个馒头都做不起来。
换言之，如今谢青鹤的模样只是虚假繁荣，持续不了多长时间，苏时景的皮囊就会彻底崩溃。
——苏时景是整个入魔世界的中心。
一旦苏时景的皮囊死亡，谢青鹤脱体而出，这段旅程就会彻底结束。随着谢青鹤进来的伏传也会跟着他一起离开，且没有再来一次的机会。
谢青鹤此行的目的已经达到，离开也无所谓，伏传却还有耿耿心结未解。
“二郎，去搬一块石头来，凿刻南斗星序，放在门前树下。”谢青鹤吩咐。
尽管模样变了，说话的语气神态总不会变，二郎马上就认出这人就是大师父，压住心底的惊涛骇浪，转头就去找石头，还有几分惊疑不定：“大师父，要什么样的石头？”
“俗人轻易搬不动的。”
谢青鹤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只能坐在屋檐下指挥：“我修行出了岔子，来不及向你小师父报信。若留书信，只怕遗失。你找一块不易移动的大石头来放在门前，他来看见石头上的留信，知道我去了哪里，就不会担心了。”
南斗注生，北斗注死。
谢青鹤让二郎在石头上刻南斗星序，伏传就会知道他是不得已借命去了。
二郎刚开始还在寻找巴掌大的食堂，闻言就改了目标，隔着老远挑了一块磨盘大的巨石，仗着修行积蓄来的怪力，骨碌骨碌强行将之滚到了门前的大树下。
谢青鹤指点他磨去巨石一块裂面，二郎又不大好意思：“大师父，南斗星序……？”
谢青鹤只好凑近了，在石面上点了几下。
做完这一切之后，谢青鹤也顾不上体恤二郎来往奔波，催促二郎马上收拾干粮清水，背着他上路。二郎不敢有异议，和面烙饼手脚不停，就是忍不住问了一句：“背着您走？”
有马车牲口不用，为什么要背着跑？两条腿哪有四条腿跑得快？背上哪有车上舒坦？
“七日之内赶不到莽山密林，我必死无疑。”谢青鹤不避讳示弱，必须告诉二郎此事严重。
二郎背后汗毛都竖了起来，手脚越发轻快地烙饼。
稍等了片刻，谢青鹤发现二郎在啪嗒啪嗒掉眼泪，他怕眼泪弄脏了烙饼，又用自己的袖子接住。
“为何要哭？”谢青鹤问道。
二郎终于忍不住了，哇哇哭道：“七天……七天怎么跑得过去？”
他一边痛哭还一边麻利地继续烙饼，把烙好的素饼晾干，先包上油纸，再放进干净的包袱里。
“大师父，你到底怎么了哇？怎么突然就要死了？昨天不是还开开心心的，叫小师父来看你么？莽山那么远……那么远啊……呜呜呜……七天时间……我真的跑不到……”
谢青鹤哭笑不得：“我既然做了安排，你只须尽力，不会做不到。”
看着二郎哭得满脸泪痕的样子，谢青鹤也不觉得他痴长年岁，反倒有些感念他的赤子之心。毕竟，肯为你的死亡伤心痛哭的人，不论才干人品，最起码是自己人。
二郎准备好干粮，只备了一些水，连换洗衣裳都没带。
——也实在是没法儿带。
他按照谢青鹤的指点，做了个背椅，把烙饼和清水挂在背椅两侧。
待谢青鹤坐上椅子之后，二郎蹲身背起椅子，撒腿就往莽山方向跑。为了赶时间缩短距离，完全顾不上循路而行，遇山翻山，遇水涉水，遇上天堑悬崖，若是距离短窄，就用长绳飞索借力跃过，若是超过了长绳飞索的距离，就吭哧吭哧往下爬，走到对面之后，再吭哧吭哧往上爬。
再是修行之人，毕竟还未入道，体能总有极限，二郎也需要饮食休息。
体力到极限的时候，二郎就忍不住要哭：“大师父，我没用。”
谢青鹤不让他休息，说：“你若躺下，我就要死了。”
二郎累得干呕，还得咬牙爬起来继续跑。
谢青鹤就在他背后指点：“我教你采气的法门。只是你要记住，所采之气强身自用，事后都得还诸天地。先将一口气咽在丹田处，从下往上，开天心九窍……”
二郎整个人意识都模糊了，只听见谢青鹤的声音，浑身气行跟着指点循环奔跑。
最开始两天，二郎过得非常艰难。初学的采气术跟不上体能的消耗，时时刻刻都有要崩盘的噩兆。只是想起谢青鹤那一句“你若躺下，我就要死了”的恐吓，二郎只能咬着牙坚持。
到了第三天，二郎就变得轻松许多，不自觉地跑得更快，翻山越岭，宛如平地。
根本不必第七天。
到第五天的晚上，二郎就跑进了莽山范围。
看着山下零星亮起的农家灯火，二郎跪地哭泣：“大师父，我们到了！”
“再往里走。寻一个千年老树环绕的地方。”谢青鹤说。
他要借命修行。
二郎的喜悦还不及收摄，就背着谢青鹤继续往大山里穿行。
莽山之中树大林密，落叶积淤，烟瘴丛生。
二郎打小生在京城，虽然生活贫困，却连农活儿都没怎么见过，更没见识过莽山这样的古林。
谢青鹤一路上教他各种驱虫祛毒的小法门，在这种不小心就会丢了小命的压力下，哪怕二郎资质普通，学得也是又快又扎实。
到了莽山之后，树冠高耸入云，遮天蔽日，二郎依靠天象辨认方向的手段就没用了。
何况，要寻找合适的修行之地，也得靠谢青鹤自己。
以谢青鹤如今的状态，皮囊无比虚弱之下，几乎连坐都坐不稳。二郎在莽山中走了小半天，一路上就看见了无数恐怖的生物。各色说不出名字的蛇虫鼠蚁，自山林中一闪而逝的走兽飞禽，全然是野兽毒虫的天下，不是人类居住的地方。
“大师父，那么大的蛇……”二郎看着趴在地上一动不动的大蟒，吓得有点腿软。
谢青鹤沉默不语。
二郎没听见谢青鹤的回答，忍不住回头一看。
只见他走过来的方向，原本遮天蔽日的草木都已经荒芜，就像是被没有实体的火焰焚烧过一样，所有的草木都失去了生命，干枯在当场。栖息在树上林下的毒虫鼠蚁尚且不知觉，偶尔爬行，咔嚓一声，不再坚韧的树枝断开，不再水润的树叶分裂……
“再往里走。”谢青鹤吩咐。
借草木之命延寿，是知宝洞典籍中记载的一种上古偏门。
早在数千年前，草木延寿术非但不是偏门，反而是一种很风行的正道法术，有着极其严格的诫条。有人群栖息的地方，不许借命；百年小林，不许借命；草木有精而无神，若老林之中有草木成精，也不许借命。借命之说，有借有还。这会儿向草木借了寿命，强壮自身之后，还得一一还回来。
许多地方说枯木逢春，枯木再生，多半都是修士借命之后，前来还命所致。
一借一还之间，对草木没什么妨碍，说不得还能得修士润养，生出精灵。
之所以会从正道法术变成了偏门，就是因为时代发生了改变。
上古之时，深山密林中的猛禽凶兽，多半会对栖息在外的凡夫俗子造成威胁，所以，在老林中借命延寿，顺带毁掉了猛禽凶兽大蟒的栖息地，使它们无处安生死于非命，对于上古修士而言，并非造孽，而是功德。
随着人群聚居地越来越多，古老的密林越来越少，密林中的猛兽飞禽不再是人类大敌。
这时候再大规模使用草木借命术，草木固然可以枯木逢春重获新生，一死一生之间，少则数年，多则数十年、上百年，依托草木生长存活的蛇虫鼠蚁必然难逃成批死亡流浪。
修士们反省自身，将草木借命列入了偏门之中，不再轻易施用。
这也是谢青鹤坚持到莽山来借命的原因。莽山有十万里密林，就算他借命毁去了一些，也不耽误这里的小动物们迁徙求生。若是在武兴城附近的天水丘借命，那里的飞禽走兽就得死个干净。
二郎原本被背后的枯萎荒芜吓得心中忐忑，听谢青鹤说了来龙去脉之后，总算松了口气。
“我还以为大师父是哪路妖怪……”二郎嘀咕。
“我教你的采气之法，也是草木借命术的一脉分支。你暂时借了山川灵气，强悍自身之后，记得要还回去。向天地万物求救，只是迫不得已的法门，不是自己的，终究不是自己的。”谢青鹤告诫。
上古许多修士都想借天地灵气强壮自身，如愿飞升的一个都没有，全都陨落在天门之前。
这一脉修法早已被认定为邪道，正经的修门全都不再传承，只做记载。
二郎不住点头：“是是，大师父，我过些天就去还了。”
谢青鹤哭笑不得：“也不是让你马上就还。待你修行有成，再把这些灵气清除就是了。得自天地，还诸天地。天地有行，自然会收去。”
密林之中，压根儿就不见天日。
谢青鹤借得一片草木精气之后，状态瞬间好了许多，指点二郎往莽山深处寻找。
二郎学了驱虫御兽诀，一路上把各类毒虫蛇鼠赶得到处跑，偶尔修法失控，就得靠着谢青鹤替他收拾残局。好在密林之中到处都是古木，谢青鹤左手借命，右手驱虫，也不至于出意外。
又走了近两日，终于在莽山深处，找到了一片符合谢青鹤心意的千年老林。
“这些树都有一千年了么？”二郎满眼感慨。
谢青鹤就没有告诉他，这些树多则数万年，最少也有七八千年。
若是放在其他地方，这些树木都可以成精了。可惜这地方灵气内沤，引草木之精以自闭。也就是说，这地方烟瘴缭绕，不使人类靠近，汲取了草木的气运。所以，这地没有人靠近，草木自由生长，却始终没有任何一棵老树成精。
“就在这里，把我放下来。”谢青鹤说。
积淤的落叶根本清理不完，二郎拖了一块被雷电击倒的朽木近前，把背椅放下来。
谢青鹤缓缓站起来，在古树环绕之下，闭目片刻。
“噗——”
谢青鹤喷出一口乌黑的旧血。
二郎吓得连忙上前：“大师父？”
“这就……好了。”谢青鹤吐出来的都是淤血，说话间，还吭吭吐出一些残血，“我要入定修行，或许要花些时间。这地方生活艰苦，你可走出密林等候，或是，去寻你小师父？”
二郎一路上背着他跑来莽山，知道他身体虚弱，哪里肯走：“大师父也知道此地生活艰苦，我好歹能跑能跳有一把力气，正好照顾大师父起居。只是咱们进山来，什么都没带……等大师父稍微好些了，我去山外采买些油盐酱醋被褥袍服……”又忍不住带了些犹豫地问：“咱们要长住么？”
谢青鹤也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心里没底：“三五个月？”
那就肯定要去买东西，才能过日子了。二郎心里有了数，点头说：“我知道了。”
谢青鹤很快就坐回背椅上，开始入定修行。
二郎站在他身边，站累了就找个地方蹲着。这几天都在疯狂奔跑，带的干粮他没怎么吃，也就是谢青鹤吃了几口。这会儿闲得无聊把包袱打开，发现饼子都发霉了，只好扔在一边。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谢青鹤还在闭目修行。
二郎又困又无聊，先用驱虫御兽诀把四周料理了一番，看着各路蛇虫鼠蚁悉悉索索往外跑。
他就睡在谢青鹤的脚下，没多会儿就呼呼睡去。
睡醒之后。
谢青鹤还在修行。
百无聊赖的二郎跑远些去放了水，生火烤了个不认识的小动物，没佐料，吃着有点腥，居然也吃得喷香。二郎觉得，可能是因为他饿了七八天，一直喝风饱肚的缘故。
在水泽附近，他找到了一些看似颖果的东西。
只是密林中各类作物看着都似是而非，二郎也不是农家出身，对长在地里的东西没什么经验，也不敢瞎采乱吃——那小动物烤熟了吃不会中毒，林子里的草啊花啊菌啊，一个不小心就把人吃死了。
混了半日之后，二郎闲得无聊，也开始做功课修行，直到又开始犯困。
……
这么三五日过去之后，二郎实在是顶不住了。
谢青鹤坐在背椅上一动不动，呼吸平均，神色舒展温和，没有半点痛苦之色。
二郎好歹也是被带入门的修行者，知道谢青鹤的状态很好，不必担心大师父不吃饭不休息不上厕所的事。可是，谢青鹤这入定就是整五天，且根本不知道还要多久。说不定就是三五个月！
二郎思前想后，又给附近施了一个驱虫御兽诀，这才抓紧时间往外跑。
这驱虫御兽诀不是为了保护谢青鹤，而是保护没有神智的各类小虫子小动物。
谢青鹤入定的时候，自有神通保护。若蛇虫鼠蚁前来攀爬，通常也不会被驱赶。但是，如果蛇虫鼠蚁稍有攻击的意图，马上就会被入定中的谢青鹤无差别攻击。这时候的谢青鹤是清醒的也完全不清醒，靠近他的飞禽走兽毒虫毒蚁都会死于非命。
二郎在密林中完全不出意外地迷了路，晕头转向找了快三天，才撞到了被谢青鹤借走性命、一路枯萎的草木地界时，方才算是找到了出路。他算计着耽搁了时间，担心谢青鹤出关时找不到自己，只想着快点买好东西赶回去，宁可多花钱银钱，到林外就找附近的农家想要换些油盐酱醋。
哪晓得靠山而居的山民穷得叮当响，根本就吃不起盐，哪里买得到？
这时候二郎才惊觉，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也习惯了每餐浓油赤酱、大鱼大肉的日子？
他觉得自己艰苦些没什么，反正打小过的都是苦日子。可是，大师父不一样啊。小师父在的时候，把大师父照顾得多么周到？吃茶用泉水，烧饭用井水，一丝错漏都不能有。
若是大师父出关睁眼，我给他一块没有撒盐的炙肉……小师父可能会掐死我！
不得已，二郎又继续往外跑。
从村子找到乡上，又摸到了县上，才算是买齐了佐料和布料。他背着锅碗瓢盆各色玩意儿往林子里跑，不幸又迷路了两天，才找到了谢青鹤闭关入定的古林之中。
谢青鹤居然还在闭目修行！
二郎检查过附近，没有任何起居生活的痕迹，可见大师父是真的没有睁过眼。
……前后就有十几天了吧？
二郎看着自己背回来的油盐酱醋、锅碗瓢盆，突然升起一种很不好的预感。
难不成……
真的就要三五个月之后，大师父才会醒来？
※
谢青鹤缓缓地睁开眼睛。
他知道已经过去了很长的一段时间。
只是，数千株古木源源不断借命给他，他并未感觉到饥渴与枯竭，皮囊也失去了体感。所以，这所谓“很长一段时间”究竟是有多长，谢青鹤也没有很准确的认知。
睁开眼之后，谢青鹤看见的一切都使他迷惑。
他记得自己坐在一块被雷击的朽木之上，四周都是凄慌的幽林。
现在他坐在一间简陋的木屋里，这木屋有个很高的屋顶，能够遮挡从天而降的暴雨，然而，在屋顶之下，又有一块很大的镂空墙板，可以使风气自然流动。往下的墙板也很奇怪，明明四面合围，又挖了很多洞洞，完全没有挡风的效果。
屋子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谢青鹤低头看了一眼，不对，也不是什么都没有。就在他的身边，放了一只不知什么动物尾羽束成的毛掸子，那把手都摸出了熟光，可见是常常在使用。
……这是，拿来给我身上掸灰用的？谢青鹤觉得有点荒谬，还有一丝好笑。
他的衣裳已经不合体了。
肩上披着宽大的袍子，腰间轻轻束着系带。
这很显然是二郎给他披上的。想要给他换新衣裳，又不敢太过亲近，只能粗粗地披上。
谢青鹤能感觉到原本衣裳小得不再合体，却没有被勒住的难受。他将披着外袍脱下看，发现原本的衣裳都被剪开了，两条袖子各豁开一条口子，两侧腰间被剪了口子，裤管也被剪了口子……
就剩下几条布片，勉强挂在身上，难怪不会觉得勒。
二郎听见屋内的动静，一骨碌钻了进来，嘴唇抖动：“大、大师父……”
这人活得好艰辛的样子。
头发跟鸟窝似的乱糟糟地束起来，衣衫褴褛残破，倒是养出了一身腱子肉。
“这是……有几年了？”谢青鹤不确定地问。
“整整六年了！”二郎脸上悲喜交加，“大师父，我差点以为您要在这里坐一辈子！”
说好的三五个月，哪晓得三五年都抵不住！
谢青鹤坐在这里入定，不知岁月流逝，毫无感觉，守在他身边的二郎既未得交代，也不知底细，甚至也没有太多修行相关的知识，根本不知道他要坐关多久。
对于二郎来说，就是漫无目的的等待。如他所说，或许就要等一辈子。
六年时间。
他就这么老老实实地等着。
雨季来临之前，他给谢青鹤盖了个屋子，给谢青鹤挡雨。
怕严严实实的屋子会挡着谢青鹤修行借命，又费尽心思去把屋顶抬高，在墙板上下各处挖洞，让风气流动。
给谢青鹤披上新的衣裳。
做了个羽毛掸子，替谢青鹤掸去身上的灰尘……
“我本来想去找小师父报信。”二郎诉说这六年来的忐忑与委屈，“可我又想，万一我刚刚走，大师父你就出关了呢？又怕我走得远了，来不及赶回来，您万一有点什么意外呢……”
谢青鹤入定不出，陷入了一种完全未知的状态，就让二郎变得很惶恐，不敢随意离开。
如果谢青鹤事先告知他，会闭关六年。二郎也不会过得那么痛苦。
谢青鹤完全能够体谅他的煎熬与痛苦，想了想，问：“你想学剑么？”
二郎完全不知道这问题代表着什么，愕然道：“啊？剑？”
“你若不想学剑，还有什么想学的？但凡我会，必以衣钵相托。”谢青鹤说。
二郎才反应过来，他尽心竭力守护了大师父六年，大师父终于动了凡心，要把他当入门弟子照顾了。他照顾谢青鹤时当然没有求得回报的心理，如今谢青鹤要给他好处，他更没有推拒的道理。
这会儿知道自己要领赏了，他也憋不住心中欢喜，笑得嘴巴都咧开了：“大师父，我以前也觉得自己很聪明，自打认识小师父与你之后，我才知道我那点聪明也是有限的。我只管跟在大师父身边服侍修行，我日后要学什么，做什么，都听大师父安排。”
你要说这人不狡猾？正经是鬼精灵。谢青鹤不禁摇头：“这是赖上我了。”
二郎又忍不住问：“大师父，您都恢复了么？可是大好了？”
谢青鹤也不说话，先走出这间木屋，才发现这六年之中，二郎也没有闲着。门前积淤的烂泥都被他填了起来，铺上了各类砍倒的木料，地上就变得干爽。东边树冠被劈开，让阳光透了进来。
在谢青鹤的木屋旁边，还有一间小木屋，是二郎的居处，铺着床，还有小炉灶。
那间木屋的墙外，还挂着一排腌肉，两串风干的根茎菜。
这就是六年的生活痕迹。
谢青鹤缓步木台之上，舒展筋骨，打了一套简单的五龄拳。
一套五龄拳打完，谢青鹤将体内所有经络血脉气行都熟悉了一遍，才能确认自己安然无恙。
“都好了。”谢青鹤说。
二郎的生活习惯脱不开贫民街区的影响，能吃能睡就行，也不大在意卫生。
谢青鹤说要洗澡，二郎这里只有一个腌菜腌肉用的小木盆。没奈何，谢青鹤只好动手给自己现箍了一个。因合用的木材不多，澡盆子做不出来，也就只做了个稍微大些能储水的洗脸盆子。
二郎这边用小炉子烧水，谢青鹤就在那边洗浴。
因都是男子，谢青鹤也没有太多避忌，只穿了个裤衩子，坐在木台上慢慢清洗。
二郎倒是多看了谢青鹤几眼，完全是因为谢青鹤长得太过英伟好看。
六年时间过去，谢青鹤的皮囊被神魂所控制，生出来的就是谢青鹤十七岁时的体格模样。
在现实世界中，谢青鹤可不是坐关六年的小弱鸡，他常年习武奔跑，体格极其英伟潇洒。光是那宽广坚实的胸膛，一寸寸健美的肌肉，在这个羸弱的乱世中，极少人才能拥有。
何况，在二郎看来，他就是一动不动地坐了六年。哪有人坐着也能长出这么好的体格来？
谢青鹤梳理好自己乌黑的长发，恰好二郎来添热水。
“你也将头发打开，梳洗干净。”谢青鹤是真的受不了。二郎那鸟窝一样的头发，里面会不会有虫子？
没人管的日子里，二郎自然是怎么邋遢怎么过，现在被谢青鹤训斥了，他就乖乖去洗干净。
二人花了大半天时间梳洗，换好干净衣裳之后，谢青鹤才松了口气。
“走吧。”谢青鹤说。
“现在就走么？”二郎很惊讶。
这会儿天都黑透了，这里有床铺有灯烛，还有热汤热饭。六年都过去了，不差这一晚上吧？
谢青鹤仍然坚持：“现在就走。”
他根本不知道会坐关六年之久。就算曾经给小师弟留了信息，整整六年杳无声息，小师弟会不会已经急疯了？这事当然不能怪二郎没去给伏传送信。二郎也不知道他会一坐关就是六年。
总之，想见小师弟，想尽快让小师弟知道自己的近况，不想让小师弟多担心一个晚上。
二郎也不犟嘴顶撞，揣了两块腌肉，就跟着谢青鹤一起走了，一边走还一边问：“大师父，你真的都好了么？可要我背着你出去？”
谢青鹤见他精力旺盛，可见这六年也没落下修行，反正赶路中没什么事做，说道：“往前奔跑，我看看你的功夫。”
二郎一溜烟就蹿了个没影。
正要再蹿回去，向谢青鹤炫耀自己的功夫，哪晓得谢青鹤也不见了。
把二郎惊出一身冷汗：“大师……”
谢青鹤轻飘飘地落在他面前：“功夫不错。”
“……父。”二郎咽了口口水，“你刚才就跟在我背后么？”
谢青鹤微微一笑，说：“可以教你。”
打从二人住在距离京城不远的农家小院附近时，谢青鹤每日想念伏传，无法止息心念，就故意找二郎来传授各种秘法小窍门。听说他要教什么东西，二郎也习惯了，并不觉得惊讶。
然而，当初的二郎刚刚修行一年有余，连门槛都没摸着，谢青鹤教他的也都是些粗浅玩意儿。
世易时移，二郎不仅心无旁骛地修行了六年，又博得了谢青鹤的认同与欢心，教给他的东西自然不可同日而语。光是离开莽山密林的两天时间，二郎就学会了一门《鹤翔》身法，是谢青鹤所创的轻身术，因谢青鹤还未收徒以后也不会收徒，这门身法只有二郎得了真传。
远近亲疏，果然不同。二郎心中默默记下这一点，跟在谢青鹤身边时，越发地恭敬讨好。
走出莽山之后，谢青鹤决定直接往附近的大城打听消息。
“咱们不去见小师父么？”二郎不解。
谢青鹤解释说：“已经过去六年了，若韩琳肯听你小师父的话，不至于偏居南郡一隅。若他不肯听你小师父的话，只怕南郡也不一定坐得稳。”不管怎么说，直接往南郡跑，基本上都会扑空。
何况，伏传都不一定还跟韩琳在一起。说不得二人已经分道扬镳了。
二郎有些担忧：“如果小师父不在万象，天下这么大，咱们怎么去找？”
谢青鹤从没想过这个问题。
他根本不担心找不到伏传。若韩琳与伏传分道扬镳了，就去留下巨石的小院找，那里没有消息，就去京城住过的小院找，还是没有消息，就去屏乡老家找……
他和伏传没有商议过失散了该怎么办，这不是明摆着的事么？
从何处来，往何处找。
密林出来往县城的路上，谢青鹤就感觉到异常不祥的气息。
平整的土地似是被许多人踩踏过，路上还有新鲜的马粪，马蹄印，而且，没隔多远，道边就有人的粪便尿渍，味儿还挺大。二郎也很奇怪：“此地农人都不拣粪沤肥么？”
俗话说，肥水不流外人田。就是说农人吝惜肥力，必要回自己家五谷轮回，不能便宜外人。
谢青鹤摇头说：“怕是有战事。小心些，附近或许有探哨。”
顺着前往大城的官道行走，半道上就遇见了一支多达千人的兵马。千人行军速度比较慢，比不得谢青鹤与二郎的脚程，就这么被他俩后来居上地缀了个尾巴。
“大师父，这里难道也闹贼？”二郎目瞪口呆。
“你有多久没出来了？”谢青鹤问。
二郎掰起指头数了数：“三四五……五年？”
谢青鹤也是服气，总共闭关六年，二郎就有五年都蹲在密林跟他一起不出门。想来是前一年里断断续续把生活日用的东西买齐了，没事就不必出去了？
二郎不大好意思地说：“大师父，那林子里晕头转向，我每次出去迷路，回来也迷路……”
总之，谢青鹤闭关的六年间，天下彻底乱了。
他俩功夫好，哪怕不小心撞见了这股千人部队，也没有被队伍前后的哨卫发现。
“也可能是根本就没有探哨。”二郎说。
这支千人队伍里，大部分都是粗通拳脚功夫的农民，领头的则是几个隐约摸着入道门槛的修士。
看着就是一群乌合之众，从上到下或许都没有几个懂得治军打仗的，想要啸聚成群横冲直撞，直接就把队伍拉出来了，哪里想得到还要在队伍前后安排探哨？
谢青鹤认为，二郎说得对。
一路跟着这支队伍到了富安县城，这支队伍连战前整队都没有，直接就冲着城门和城墙去了。
谢青鹤：“……”
城楼下大规模农民械斗，城楼上则是训练有素的守城士兵。
城门关上之后，一波箭雨呼啸而至，不少攻城的农民都被射死。这时候就有领头的“修士”出场，强行攀上城楼，试图一力降十会，以武力解决掉城楼上的守城士兵，打开城门。
二郎看了一会儿，小声问道：“是小师父教给李瘸腿的功夫。大师父，咱们帮忙么？”
伏传在贫民街区挑了几个“弟子”，传功的任务就分给了三娘和二郎，二郎很清楚教了什么。
这世上有修行天资的人和后世一样的稀少，伏传传功的底本都是《大折不弯》心法，只是根据各人情况的不同，又有增减。比如王寡妇是女子，修法与男子就不相同。李瘸腿足少阴足少阳两条经络都不能行，想要修法，也得伏传捉刀帮他做增减，王瞎子也是同理……
李瘸腿的修法就是伏传为他量身定制的，负责传功的二郎一眼就能认出来。
谢青鹤见识眼力只会比他更好，摇头道：“看看。”
县城城墙并不算高，建城之初防备的就是普通人。攻城这一方虽是农民居多，也完全抵不住守城士兵的反击，架不住城下有能攀墙强杀的修士领头，很快就占领了城墙，就有源源不断的农民军爬上墙头。再有人从里边厮杀近城门，将门栓抱开，城池当即陷落。
进城之后，有领头的修士喊：“去县衙，去县衙。捉拿狗官。”
另外一个修士喊：“去仓库搬粮食。”
还有一个女修士在怒吼：“不许欺辱妇人！”
……
涌入城中的农民军如潮水般四散，有些去了官衙，有些去粮仓搬粮食，更多的则是涌入富户家中，抢夺金银珠宝，奸淫美貌妇人，一时间拍门声，厮杀声，哭喊声……在城中此起彼伏。
※
与此同时，城内文庙棋亭中。
两个衣衫锦绣的男子相对而坐，面前放着的不是棋盘，而是两幅茶席。
二人都静静地坐着。
有黑衣甲士上前禀报：“闫欢率人入城之后，劫掠百姓，欺辱妇女。李夫人并不能辖制群众。来报时，已有七户平民遇害。”
左边坐着的男子约摸二十七八岁，低笑道：“周兄，你看如何？”
这位周兄，正是周家大郎。他倏地站了起来，说道：“我亲自收拾残局。”
左边那人也不曾起身，拿起扇子挥了挥，笑道：“这可不能去我大兄跟前告状，说我残害你的故友同道了吧？也不能请伏先生拉偏架了吧？”
大郎霍地转身：“韩珲，你说清楚，谁拉偏架？”
韩珲挥着折扇，呵呵一笑：“你不去收拾残局，要跟我争嘴？是嫌死在你‘故友同道’手里的无辜百姓还不够多？要不你留在这里，我替你代劳了吧？”说着，他吩咐在旁待命的黑衣甲士，“去，把城收回来。”
※
“咻”地一声。
一支带着白羽的长箭，射透了当头贼首的胸膛。
几个喽啰惊慌失措，恐惧又无助地喊道：“闫老大，闫老大！你……”
还指望身为修士的“闫老大”，能够拔出胸膛中的那支长箭，和无数次一样坚强地活下来。
哪晓得闫老大只是睁大眼睛，嘴角慢慢吐出血泡，软倒在地。死了。
文庙棋亭中有命令下达，针对攻城军领头修士的暗杀，在城中迅速展开。
刚刚攻入城中的各大修士首领，正在兴冲冲地享受着胜利的喜悦，要么死在冷箭之下，要么被短匕切断了喉咙。修士被尽数点杀之后，马上就有训练有素的精兵进城，将四散各处的散兵游勇一一诛杀殆尽，根本不收俘虏，不接受投降。
反转来得太快。
刚刚还耀武扬威欺凌平民百姓的兵痞，马上就被更强大的精兵收割残杀。
二郎刚刚还在咬牙切齿，只恨攻进城池的贼人太过凶残，抢人财物不算，还要顺手砍杀家中的老人妇孺。没等他出手收拾几个，这群人马上又变成了俎上鱼肉，被训练有素的精兵斩杀，无论他们如何跪地求饶，骑着马披着甲手持钢刀的精兵也没有一丝怜悯。
最开始看着这批兵痞恶徒被砍杀的时候，二郎拍手叫好，直呼死得好。
但是，看着杀了一个，两个，杀了十个，二十个……看着吓破胆的兵痞扑在地上求饶，依然被砍去脑袋的惨状时，二郎就笑不出来了。
谢青鹤行走在铺满鲜血的长街上，顺手拔出一根射在匪首修士身上的长箭。
因伏传调查刘娘子故事的缘故，谢青鹤对箭支也略有了解。箭这种东西是消耗品，追求实用性，不能搞得成本太高。这么漂亮的白羽箭，通常都是精兵或贵族所用。
他将箭支上下看了一眼。这箭并不普通，箭簇上有细细的符文，代表的意义是雷。
雷部诛邪，掌管律法。
换言之，这支箭也有清理门户的意思。
普通百姓这会儿都躲在家里瑟瑟发抖，黑衣甲士则在街头清洗，看见谢青鹤不紧不慢地弯腰拔箭检查，几个附近的黑衣甲士犹豫了片刻，倒也没有二话不说上前就把他当叛军砍了，而是问道：“你是什么人？为何在街上闲逛？若不能自证身份，皆以叛贼论处。”
二郎对朝廷的兵马官员有着本能地忌惮和恐惧，这就有些瑟缩：“军爷，我们……”
谢青鹤问道：“城破之时，你们在什么地方？”
谢青鹤与二郎穿得都不算很好，何况，谢青鹤看着也就十七八岁的模样，长得再是英伟潇洒，一个出身不好的年轻人，也很难得到外人的敬重。他若是好声好气回答问题，跟这几个“军爷”客气两句，多半就会被客客气气地放走，然而，他并不回答问题，反而居高临下地询问。
“哪来的小子如此胆大包天？快快回答爷们儿的问题，你是何人？家中大人姓甚名谁？我看你怕不是想跟这群叛贼一样，把脑袋送给爷们儿当现成的功劳？”另一个黑衣甲士怒问道。
二郎顿时就怒了：“你又是谁的爷们儿？入你亲娘！”
愤怒之下，二郎也顾不得官爷不官爷了，飞起一脚，将几个黑衣甲士踹得滚了一地。
不等他补刀，谢青鹤已阻止道：“不要杀人。我要问话。”
二郎就用膝盖把剩余三个人控制在地上，一把揪起最前面的黑衣甲士，按倒在谢青鹤跟前：“我大师父问你话，你就老实回话！问你呢！城破之时，你们在什么地方？”
正如谢青鹤所想，城池陷落之时，这群训练有素的黑甲骑士就在城中。
以他们的战力，这座城池其实完全不必陷落。就在城墙之上，就能将那支仅有千人的乌合之众全歼。城门不打开，就不会有平民百姓被骚扰，不会有富户被强夺，不会有妇人被侮辱……
为什么非要等城池陷落之后，才心急火燎地奔出来收拾残局呢？
这就很让人想不通。
“走吧。”谢青鹤示意二郎放开这几个人，“去文庙看看。”
二郎把那几个黑衣甲士松开，抬起头的时候，愕然发现，长街的两头已经被黑甲骑士挤满了。
至少二百把速射的弓弩对准了他与谢青鹤，乌压压的黑甲骑士堵住了长街两个方向，这种情况下，只怕只有神仙才能逃出生天？
谢青鹤不想大开杀戒，他想了想，说：“要么，请文庙的将军来见一见我？”
那自然是不可能的。
围堵在长街两端的黑衣甲士目光幽冷地盯着他，只等着命令，就用弩箭将他射成刺猬。
谢青鹤只好吩咐二郎：“来我身边。”
二郎连忙到他身边站好，问道：“大师父，咱们怎么办？”
谢青鹤将手一招，远处地上一把直刀飞入他的手里，说道：“我手里有剑，你怕什么？”

第128章
一开始，街市上的黑甲骑士都没看出谢青鹤与二郎的修士身份。
现今世上风行的修法皆由伏传所赐，全都脱胎自《大折不弯》修法。既然同修同法，修士之间很容易辨认出对方的身份。这批黑甲骑士也都学了些粗浅的法门，辨认修士来历是足够用的。
然而，谢青鹤修行走的是截然不同的另一条路线。二郎在学会采气法后，隐居莽山六年，修行方向也不知不觉地歪到了上古借命术上。他们二人的修法，都与《大折不弯》大相径庭。
直到谢青鹤信手招来二十尺外的一把直刀，方才把堵在长街两头的黑甲骑士惊住了。
凌空摄物！
这可不是什么简单入门的小把戏。
首先要做到真元外放。
以普通人的天资修习大折不弯心法，做到这一点就得花费十年以上的苦修。
其次，真元放出去了，还得精妙控制再把它收回来。
只能放不能收，就是隔山打牛，与凌空摄物差了十万八千里。最使人纠结的，就是这个“收”字。它与苦修无关，取决于人的资质。若是资质不够，修上一百年二百年，还是只会放出去，不知道怎么收回来。
就这么“简简单单”的持刀入手，不说普通人做不到，绝大多数“修士老爷”也做不到。
谢青鹤做得轻描淡写，仿佛没什么大不了。跟着他隐居六年全然不了解当世修行细节的二郎，也是真的没有多大感觉。这一招，二郎也会。莽山中俱是高林老树，干点儿什么都得狂奔怒爬，懒人可不得想点懒办法么？二郎这凌空摄物的本事是自己琢磨出来的。
二郎是个没有多大见识的贫民街区少年，他知道谢青鹤和伏传来历不凡，认知也仅止于“不凡”二字。对于二郎来说，全身披甲的铁骑将士，神秘威风的背后统率，乃至于铁骑战马背后所拥护的高官贵族、皇室朝廷，全都是传说中高不可攀的存在。
面对这些高不可攀的对象，他依然有一种自己是弱者的心理，轻易不敢冒犯。
直到他看见长街两头的黑甲骑士都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直到他看见对面穿着软甲的队率招来属下，神色凝重略带焦虑地说：“快，回禀六公子，此地或有寒江剑派高人出现。我等暂时不能动作。”
二郎在莽山练出了极好的耳力，闻声惊讶又好奇，小声跟谢青鹤嘀咕：“大师父，他们怀疑咱们是寒江剑派来的。寒江剑派又是哪路势力？现在江湖门派都能叫朝廷兵马这么忌惮害怕么？”
谢青鹤：“……”
在战乱频仍的时代，口耳相传的民间传说通常都会随着离乱死亡而逐渐消亡。
秋水长祖师因变乱封山不出后，这几百年寒江剑派始终隐居。除了传承不曾断绝的世家故地，民间几乎没有了寒江剑派的相关传说。二郎这样的年轻人把寒江剑派认作江湖门派也很正常。
只是照那队率的说法，伏传在世间传道六年，只怕也惊动了寒江剑派，开始涉足俗世。
谢青鹤本就不想大开杀戒，既然对方去请示首领，他也不介意稍等片刻。
没多会儿，就有快马踢踢踏踏奔来。
前面黑甲骑士迅速分开队列，给快马让出一条路来。
为首的健马背上是个蓄着短须的年轻将军，不到三十岁的年纪，看着肌肉虬结，十分硬朗。
这位将军在马背上踌躇片刻，最终还是选择下马，上前叙礼作揖：“在下韩珲，是伏先生的再传弟子。韩丞相是在下大兄。敢问先生字辈？可认识妄先生么？”
谢青鹤心想，这是真的把自己当寒江剑派的人了。
转念又想，韩珲口口声声拿“伏先生”做靠山，再传弟子的身份都亮了出来，可见小师弟混得还不错？
什么是再传弟子？
伏传给韩琳写了一本《大折不弯》修法的底本，韩琳学会之后又教给了韩珲。这样一来，韩珲就可以自称为伏传的再传弟子。实际上，伏传很可能根本就没见过韩珲，压根儿就不知道他是谁。甚至于刚才被暗杀的那一大批贼首修士，都可以称为伏传的再传弟子。
再传弟子这个身份简直是水漫金山，却被韩珲排在了“韩丞相弟弟”这层身份之前。
至少，从世外修者的层面而言，“伏先生”要比“韩丞相”排面大得多？
冷不丁听见二郎喊：“大哥？！”
这一声喊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韩珲与附近的黑甲骑士都跟着回头。
大郎跟韩珲一直不大对付，本也不想跟他一起过来。只是听说被黑甲骑士围住的可能是寒江剑派的人，寒江剑派又一直跟伏传互有龃龉，大郎惟恐寒江剑派要搞事情，才跟着过来看一眼。
哪晓得看见了失踪六年的亲弟弟！
情急之下，大郎越过人群，直接飞身掠过韩珲头顶，落在了二郎面前。
韩珲悄悄呸了一声。
有伏先生亲自教养了不起啊！谁还不会轻身术似的！
那边大郎刚刚落地，抬手就是一拳。
砰。
二郎嘴角的鲜血牵着线往下流，满眼莫名其妙：“哈？”
大郎怒道：“你把大师父带哪儿去了？大师父呢？”
二郎缩了缩脖子，挪到谢青鹤背后，冲大郎做口型：大、师、父。
大郎早就看见谢青鹤了。
只是，这么个高挑英伟、气质冷峻的美貌少年，哪有一点儿苏时景的模样？
先前黑甲骑士回报韩珲时说，这里可能出现了寒江剑派的修士。大郎便先入为主地认为，这个长得宛如谪仙的年轻修士，八成就是寒江剑派的人。二郎为何与他在一起？必然是二郎背叛了大师父和小师父，跟寒江剑派的人混在了一起！
哪晓得这拳都揍出去了，二郎指着那个没有半点儿苏时景影子的人，说，这就是大师父？！
大郎不可置信之下，又多看了谢青鹤几眼。
阔别六年之久，谢青鹤形容样貌发生巨变，大郎很难把他和当初的矮豆角瓦郎联系起来。
当初二郎能马上确认谢青鹤的身份，是因为二郎离开他不过短短一天，哪怕谢青鹤的模样发生了翻天覆地的改变，以二人旦夕相处的熟悉，单从他的语态口吻，二郎也能把他认出来。
如今谢青鹤一走就是六年，大郎与他相处的记忆已经变得很模糊。
就算谢青鹤没有改掉苏时景的皮囊特征，十一岁的苏时景与十七岁的苏时景也是天壤之别，何况，如今出现在大郎眼前的，直接就是一个与苏时景毫无关系的十七岁的谢青鹤？
谢青鹤并不为难他，说：“此事不必你为难。等我见了草郎，他认识我。”
有二郎作证，谢青鹤又不避讳去见伏传，大郎虽不能确认他的身份，也没有太大疑虑。当即下拜施礼，磕头道：“弟子拜见大师父。”
韩珲就站在附近，看着二人叙礼，眼神变得很复杂。
这就是伏先生和大兄口中的“瓦郎”？
早两年韩琳与伏传不得已蛰伏在南郡时，韩琳非常积极地派出手下人马，配合伏传去搜寻瓦郎的下落。后来几次对外作战，韩琳连战连捷，声势滔天。在伏传的运作制衡之下，粱安侯被迫下野，韩琳入京把持了天下权柄，与河阳党人共治天下。
此后韩琳就忙着围剿各地的叛贼，且对伏传年复一年派人打听寻找瓦郎下落的行为深为不满。
在韩琳想来，他与伏传这些年花了那么大的力气去寻找瓦郎，若瓦郎活着，早就该现身了。
若是担心粱安侯势大，或是别的什么势力迫害，这时候韩琳已经入主京城，掌握着大势权柄，还要担心什么迫害？瓦郎只要现身相见，荣华富贵唾手可得，他为什么还要躲起来？
除非瓦郎已经死了。
一面是日益加深的平叛压力，一面是找了几年毫无结果的徒劳，韩琳自然会有取舍。
韩琳认为伏传应该放弃寻找瓦郎，一心一意帮助他弹压各地的叛乱。伏传又怎么可能为了韩琳的“大业”，放弃对谢青鹤的搜寻？
二人遂在此事上面和心不合。
韩琳也不至于跟伏传吵嘴撕破脸皮，只要对部属暗示一二，伏传寻找谢青鹤的行动就艰难起来。伏传同样不能去找韩琳争吵，韩琳的兵马指挥不动，伏传就只能转而依靠大郎、王寡妇这一批旧人。
这也是韩珲与大郎彼此不对付的根源。
现在，被韩琳认定为死亡的“瓦郎”出现了。韩珲本能地感觉到一丝刺激。
韩琳与伏传的关系已经有了些隐约的剑拔弩张，只因世外有寒江剑派虎视眈眈，朝中还有河阳党人争锋相对，韩琳与伏传暂时还不能分道扬镳。现在，使伏传与韩琳隐生龃龉的“瓦郎”突然出现，会给韩琳和伏传日益紧张的关系带来改变么？
这人……真的就有那么不凡？除了长得好看些，韩珲暂时也没看出谢青鹤哪里与众不同。
大郎没有韩珲那么多花花肠子，简单地向谢青鹤说了近况：“大师父，这些年小师父一直在找寻您，特意安排弟子带人在莽山附近等候。您是先歇息两日，等小师父来见您，还是这就跟弟子一起去找小师父？”
“他如今在什么地方？”谢青鹤问。
大郎恭敬地说：“小师父在京城暂住。”
伏传跟韩珲混在一起，伏传又住在京城，那就是韩琳混回京城去了？且韩珲适才报名时，只提韩丞相是他的大哥，一个字都没有提及粱安侯，粱安侯要么是失势归隐了，要么是不在了。
确认伏传如今处境不错，谢青鹤就暂时按下，说：“这事不急。”
他将围堵着长街两头的黑甲骑士看了一眼，也不觉得这是个谈话的好时机。
“找个清静地方，我有事问你。”谢青鹤又扫了韩珲一眼，“也请韩将军列席。”
这态度实在算不得很客气。
谢青鹤是大郎的师父，居高临下找大郎问话，这是他们师门之间的规矩，旁人无从置喙。
但是，指名要韩珲“列席”，这就很“嚣张”了。
目前在城里起码有三千黑甲骑兵，全都是韩珲的属下，且只服从韩珲的军令。这样一位手握重兵的将军，你是什么身份？你叫人家去列席，人家就去列席？
对于谢青鹤不客气的态度，在场黑甲骑士都感觉到隐约的冒犯。
出乎意料的是，众目睽睽之下，一向嚣张跋扈的韩珲就跟小媳妇似的，点头哈腰陪着笑跟在大郎身边。大郎是嫡传弟子，他就不客气地守着再传弟子的身份，正儿八经是在装孙子。
有了先前叛军攻城的骚乱，整个县城都乱糟糟的，只有文庙还算清静。
谢青鹤走进文庙的时候，棋亭之中，残茶已经收起来了，坐席也重新铺了一遍，还有侍从正在棋亭之中整理。见贵人们重新回来，正在打扫的侍从连忙退下。
谢青鹤本是往厅中前行，见状中途改道，走到棋亭附近，说：“暮春初夏，外边坐着挺好？”
韩珲打小在粱安侯府勾心斗角揣摩上意，马上就察觉到一丝不虞。大郎二郎没那么多心眼儿，以为谢青鹤是想在棋亭休息，就赶忙改了目的地，请谢青鹤在棋亭坐下。
“你坐在这儿？”谢青鹤指了指左边的位置，又指向另一边，“还是这儿？”
韩珲暗道，果然不好。
大郎不大明白，说道：“大师父自便，弟子站着就好。”
谢青鹤并不落座，围着茶桌转了半圈，说：“城破之时，你坐在哪儿？”
这会儿大郎也听出谢青鹤口吻中的怪罪与不认同，他犹豫了一下，解释说：“大师父，闫欢是王孃后嫁丈夫的兄弟……”
大郎还在傻不愣登跟谢青鹤说来龙去脉，韩珲先上前一步，屈膝跪下。
韩珲是带甲之人，下拜时周身软甲沉甸甸地砸在地上，很有份量与冲击力，直接就把大郎的叙述打断了：“珲披甲带兵之人，有精兵利刃在手，不能守护一方平安，珲实惭愧。”
二郎就知道事情不妙了，韩珲在推锅，祸事要落到大哥头上了！
谢青鹤也没有偏向谁，指了指那只茶案，问：“城破之时，你俩就坐这里喝茶？”
大郎再迟钝也知道谢青鹤是生气了，跟着韩珲屈膝跪下。
这就是默认了谢青鹤的推测。
连二郎都觉得这整件事荒谬至极。韩珲带着三千黑甲骑士，完全可以阻止叛军入城，他却跟大郎坐在文庙的棋亭里喝茶，一直到叛军杀进城来烧杀抢掠一番，黑甲骑士才出面杀死叛军、恢复秩序？
“你这是要收买人心么？”这是二郎唯一能想得出来的理由。
韩珲并不肯抢先攻讦大郎，反而是梗着脖子低着头，一副惭愧得要自杀谢罪的模样。
他既然敢这么演，理亏的必然不是他。
谢青鹤站在棋亭一侧，看着亭子下边碧青的深潭，说：“说吧。闫欢是王寡妇后嫁丈夫的兄弟，与今天的事又有什么关系？”
这六年间，发生了许多事。
伏传带着周家另外三口去了万象，留在贫民街区的王寡妇、李瘸腿等人，就是自生自灭。
诸如皇帝驾崩，幼帝登基之事，跟他们也没什么关系。说是国丧缟素禁荤腥舞乐，除了每人头上都缠上丧布之外，那荤腥舞乐之事，就算没有国丧也沾不上。
对于王寡妇等人来说，修行更像是一种宗教仪式，每天打打拳打打坐，就是向小菩萨祈福了。
最开始的效果也没有很明显，一年后，两年后，李瘸腿的腿不怎么瘸了，温瞎子能看着点儿光了，王寡妇发现自己因贫病断了好些年天葵水也重新来了，最重要的是，力气变得更大，手上活儿越发的精细，不管做什么事都有使不完的精力……
李瘸腿脑子比较灵活，早早地“开宗立派”，带着几个儿子搞迷信事业去了。
温瞎子等几个男人也都各自找了新的营生，或是给人当保镖打手，或是收人供养专门传授“健体术”，也还有专门去劫富济贫当侠士的……
唯独王寡妇没什么搞事业的心气，就挑了个丈夫嫁了。这人就是闫欢的哥哥，闫欩。
王寡妇与三娘关系好，三娘教她最是用心，所以，她这一份修法也算是完美得奇货可居，不少妇人小姐都愿意花钱来买，特别是有各种妇人病的女子，极其抬举推崇她。
王寡妇因此就收了不少女子做徒弟，其中颇有几个读过书有见识的女诸葛。
没多久，幼帝渐长，阆泽莘等河阳党人又居中生乱，南宫家和粱安侯府干了起来，蔺百事临机反水，把幼帝从宫中抱走不知所踪，南宫家与粱安侯府都傻眼了。这时候京中大乱，河阳党人又在别郡搞事情，一副天下汹汹的架势。
李瘸腿、温瞎子等势力就在混乱中崛起，仗着修士能飞檐走壁，很是犯了些案子。
有趁火打劫的，自然也有路见不平要拔刀相助的。修士犯案，普通衙差根本查不出来龙去脉，查到了也很难围捕。何况那时间京中大乱，各衙署都自顾不暇，哪里管得了京中治安？
王寡妇原本不想多事，是她的女徒弟们劝她为受难的姑娘们复仇，要保护被侵犯的闺中弱质。
王寡妇回家一想，当初小菩萨也是寻声救苦，我接了她传下的衣钵，岂能对受苦妇孺坐视不理？这才战战兢兢地站了出来，极其勉强且胆怯地去主持公道。
哪晓得跟李瘸腿那群徒子徒孙过了几招，王寡妇发现，那群汉子完全不是自己的对手。
李瘸腿和温瞎子联手打不过王寡妇一人，李瘸腿和温瞎子的徒弟，很多也打不过王寡妇教导过的那一帮子闺中弱质。李瘸腿和温瞎子直接就被打出了京城，带着徒子徒孙四散而去。
——天下那么大，我躲着你王寡妇还不行么？你还能撵着我不放？
到后来，王寡妇就这么稀里糊涂地，把自己打成了京中赫赫有名的王娘娘。
只是，等王寡妇打出了声势和地盘之后，内部矛盾也越来越多。
本身王寡妇不想搞事业，稀里糊涂干到了业界顶流，全靠女徒弟们从旁协助。
然而，她是有夫家的。丈夫闫欩忠厚老实不多事，也从来不拖后腿，架不住闫欩有兄弟、有儿子，这批人难免想从王寡妇身上牟利吸血。且这群人完全没把王寡妇的女徒弟们放在眼里，见面没有礼数，色胆包天的还敢上手捏一捏掐一掐，惹来无数怨言。
王寡妇的功夫只能教给女人，她这班势力里有战力的也都是女人，某次与京中势力争抢地盘时，几个女徒弟心存默契，直接就把闫欩给牺牲了——闫欩没有自保之力，只要女徒弟们故意不施救，死在混战之中太正常了。
闫欩死后，闫家人失去了依仗，全家上下都老实了起来，别说牟利吸血，伸手揩油，见了女徒弟们的面都要退避三舍，只怕被抓去打死。
此后伏传运作韩琳进京，召见故人，王寡妇直接就去投了诚，算是伏传的心腹。
她担心女徒弟们容不下亡夫的家人，也对闫欩的死心怀愧疚，央求三娘给闫欢等人谋个出路。
伏传认为闫欢心术不端，不许传他修行之法，恰好伏传与韩琳为搜寻谢青鹤之事生出龃龉，三娘也不好去找韩琳帮忙，就转头去找了阆泽莘。阆泽莘满口答应，要把闫家几口子都安排到老家去当庄头，也算是吃喝不愁的好营生了。然而，见惯了王寡妇威风赫赫的日常，闫家人哪里能甘于平凡？
这边接了阆泽莘的书信，假装要去投奔阆家，那边刚刚奔出京城，闫家人就去找李瘸腿了。
都是贫民街巷出身，闫欩生前跟李瘸腿关系也不错，闫欢也给李瘸腿买过酒肉，这关系不比李瘸腿在外乡收的徒弟亲近么？后来李瘸腿尝到了揭竿起义的甜头，开始带着叛军到处攻打城池、杀人夺粮之后，闫家人也始终跟在李瘸腿身边，充当马前卒。
大郎将前事说得清楚，二郎完全不能理解其中的原因：“大哥，照你这么说，这闫欢也不是什么好人。阿娘跟王孃有交情，跟王孃的丈夫又没有交情，至于这么因私废公、祸害百姓么？”
谢青鹤却已经明白了其中的艰深晦涩。
三娘帮王寡妇安置闫家人，就算不方便找韩琳帮忙，她为什么转身就找到了阆泽莘？
阆家作为河阳党的中坚家族，与韩琳是个互相制衡的关系。倘若没有伏传点头，三娘敢这么大咧咧地去找阆泽莘帮忙吗？就算她不懂事去找了阆泽莘，只要伏传反对，这件事就做不成。
伏传跟韩琳的关系不好了，转而对河阳党人释放了善意。
今日在富安县城，韩珲代表着韩琳的势力，大郎代表着伏传的势力。
韩琳有重兵在手，有批量培养修士的财力和势力，韩琳笼络的势力都是成建制的。伏传这边就散漫了许多，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看似天下修士都出自他的门下，其实没几个真正听他的。
伏传与韩琳关系好的时候，这种状况当然无所谓。
但是，一旦伏传和韩琳要翻脸了，这种散漫就会形成压力，逼得伏传不得不尽量去收拢每一分势力——韩琳那边的修士就是韩琳的，河阳党人各有立场只能引为助力，唯独无主的，就是出身贫民街区的这一批修士。
所以，大郎会怀着一线希望，想要保全闫欢这批人。
韩珲应该也是摄于伏传的压力与权威，不得不给大郎这个面子，静静等着叛军入城。
事实证明，这批人完全不值得保全。大郎立场尽失，韩珲引兵全歼。唯一付出的代价，就是被闫欢等人杀死的守城士兵、被欺凌残害的无辜百姓。
“你来富安县，是你的主意，还是伏传的主意？”谢青鹤静静地问道。
分明只是很简单的一句，都没带上多少情绪，还是让所有人都觉得脊背发毛。
韩珲自问生在侯府，见了无数大场面，许多时候都是命悬一线。那种使人几乎无法喘气的压迫感，居然在谢青鹤问话的瞬间又出现了！那是真的会死掉的恐怖！
大郎跪在冰冷的石板上，冷汗也顺着脖子淌了下来：“大师父，我奉命在莽山附近驻守，是为了搜寻等候您的消息。小师父推测您应该是在莽山深处修行，故而命我带着人在莽山附近城池周游，今日到富安县是恰逢其会……不，也不是恰逢其会，我收到闫欢要带人攻打富安县的消息，也知道韩将军会带兵来剿贼，就马上赶过来了……这是我自己的主意，与小师父无关。”
谢青鹤沉默片刻，说：“我初见你时，你还痴傻无知，是个贫民区里走丢了魂的年轻人。待我替你找回魂魄之后，你每日随我研习医术，也曾对我说过，想要成为名医悬壶济世的志向。我想，你这志向何其慷慨有益？既全自身修行功德，又能助益他人。所以，你在我跟前殷勤讨好时，我就会多传你一些小法术，小把戏，想让你未来的路走得更稳健一些。”
“六年不见，你就长成了这副样子？”
“守城而死的士兵是不是命？被无辜破门砍杀的百姓是不是命？被撕了裙子的妇人是不是命？你坐在文庙之中，喝着茶，与贵人谈笑风生，以为自己握得了些许权柄，就可以肆意摆弄下民性命？”
“你是听不见他们的哀嚎哭喊，还是不知道也不记得什么是痛，什么是死了？”
大郎不敢辩白，冷汗涔涔而下。
韩珲看得心头暗爽，忍不住要落井下石：“珲以为此事也不能完全怪罪周郎。闫欢本是王娘娘夫家故人，若不能拿到他残害百姓的实证，周郎也不敢对他妄施极刑。否则，如何向王娘娘交代？”
谢青鹤正在清问大郎，原本不想搭理他，哪晓得他非要往枪口上撞。
“你是觉得你姓韩，我就不能把你怎么样？”谢青鹤问道。
韩珲一愣。抓紧时机给王寡妇上了一回眼药，怎么效果不大对头？
这时候谢青鹤转过身来，韩珲只怕他当真下杀手，连忙俯身磕头服软：“没有的事，绝对没有的事！我大兄对先生执弟子礼，我自然也是先生的子侄后辈，先生，阿父，儿有哪里不对，您只管教训，儿都一一记下！”
不说大郎二郎被他的不要脸惊呆了，谢青鹤也很久没见过这么没脸没皮的玩意儿了。
韩琳对谢青鹤是有感激之心，可与谢青鹤相遇之时，韩琳就二十好几了，哪可能对十岁左右长得跟个矮豆角的谢青鹤执弟子礼？这会儿谢青鹤也还不到二十岁的模样，年近三十的韩珲就敢腆着脸从父辈直接喊到“阿父”上边，一口一个“儿”自称，半点磕巴都没打。
难怪史上是他接走了韩琳的世子之位，这么个不要脸的玩意儿，把粱安侯哄得神魂颠倒也不难。
“他有他的罪过。你手握三千骑士，分明掌控着富安县的局面，却非要坐在这里与他虚以委蛇，故意等着闫欢进城杀人之后，再出手收拾残局——他不吝惜守城士卒与百姓的性命，你就很爱护百姓下民么？”谢青鹤问道。
但凡韩珲与大郎之中，有一个人把人命放在心间，富安县都不会发生今天这样的荒唐事。
韩珲别的不会，装孙子一流，连连磕头：“儿知错，儿改过！”
谢青鹤嘴上说得严厉，只要韩珲没有过分顶撞，他并没有处置韩珲的想法。
一来韩珲不是谢青鹤的后辈子侄，谢青鹤压根儿就没有教养他的义务，二来韩珲是带甲之人，领兵在外最重权威，谢青鹤无职无权就不能损害他的威严，以免军中生乱。
——富安县之事，谢青鹤跟韩珲说不着，自然会去找韩琳问罪。
把韩珲吓得闭嘴之后，谢青鹤又考虑了片刻，对大郎说：“今日守城而死的兵卒，受逆贼祸害的百姓，皆由你亲自殓葬，不得假手他人分毫。此事做好之后，我要废去你的修为。从此以后，不必修行，好好做个大夫，再重新想一想你六年前的志向。”
这处置不可谓不严厉。
大郎脸色倏地苍白，浑身颤抖，许久之后，才小声恳求：“大师父，往京城路上舟车辛苦，可否请您开恩，弟子服侍您进京之后，再做处置。”
这又是很不可言说的一次求情。
在大郎看来，伏传这边的修士已经非常少了，若是再废了他这个心腹，无疑自废长城。
如果大师父和小师父意见一致，都认为他在富安县做的事罪大恶极，不可原谅，必须要废掉他的修为以示惩戒，他才肯听从谢青鹤的吩咐，任凭谢青鹤废了自己的修为。
谢青鹤不置可否：“去埋人吧。”
韩珲被谢青鹤的处置吓住了，都顾不上跟上去嘲讽大郎，反而是马上安排士兵跟上去，帮着大郎协调办理殓葬之事。守城士卒与遭了兵灾的百姓都有家人，若没有韩珲的人跟着去说明（恐吓），人家怎么肯把家人的殓葬之事交给陌生人来做？
二郎才小声问道：“大师父，你真要废了大哥的修为？你就是吓唬他的吧？”
“你觉得他今日的罪过，不足以受此惩戒？”谢青鹤反问。
二郎叹了口气：“大师父，你跟我大哥说了半天，我都不知道他究竟做了什么。杀人的是闫欢那群人，跟我大哥有什么关系？他顾念旧情没有马上出来救人，这罪也不至于……就要废了吧？”
“他不是顾念旧情没有马上出来救人。”谢青鹤在棋亭的茶桌边坐下。
二郎得了示意，也在棋亭茶桌的另一边坐下，二人相对而坐。
“韩珲领兵来剿贼，大郎想要保全闫欢这一批修士，不许韩珲动手。”
谢青鹤平视着二郎的双眼：“他们俩就坐在这里，等闫欢攻进城来。若闫欢秋毫无犯，大郎出面劝降招安。很不幸的是，闫欢进城就杀了人，他的部属去抢掠，杀人，奸淫。所以，由韩珲出面去将闫欢部全歼。”
二郎被他冰冷的双眼盯着，听着他点出大郎的罪名，胳膊上就有鸡皮疙瘩鼓了起来。
“若要知道闫欢的品行，可以询问旧人口碑，为何要以富安县做赌？”二郎想不通这一点。
谢青鹤看着被擦洗得干干净净的茶具，想起伏传坐在身边为他沏茶的模样，最终也没有说话。
为什么？
因为这是韩琳与伏传之间的角力。
闫欢的品性根本不是重点，重点是韩珲必须接受大郎的无理要求。
大郎的蛮横并非伏传所指示，大郎来富安县也不是伏传的命令，可是，事情发展到今天这一步，若非伏传建立与韩琳争锋相对的局面，大郎身为他的心腹，怎么可能会走出这么一步昏棋？
何况，六年以来，大郎都跟在伏传身边。他既然喊伏传一声小师父，伏传不该教养他么？
若伏传是个不相干的人，比如韩琳。
韩琳管教不好韩珲，谢青鹤压根儿就没当一回事，也不可能去怪罪韩琳没家教。
伏传没有把大郎教好，谢青鹤就有些上火。
……以后怎么养徒弟？！

第129章
谢青鹤没有在富安县长久盘桓的意思，至多歇一日就要启程赴京。
大郎难免有些着急。死在攻城中的兵卒与城破后遭殃的百姓不在少数，谢青鹤指名要大郎亲自殓葬，不许借助外力，不许任何人帮忙，所有环节都得亲力亲为，哪可能在短时间做得完？
大郎也是介七年的老修行了，借助真元内力行事，早已如同吃饭喝水一样自然。
这会儿着急忙慌去收殓埋人，也想把事情做得又快又好，情急之下就会不自觉地用上真元内力。
这一来干活的速度倒是马上就提了上去。可惜，这事不能长久。每每他施展出真元内力不到顷刻间，就会有一道无形的怪力捶在他脊背上，将他狠狠地捶趴在地上。
这无疑是大师父的惩戒，告诫他，不许使用修为。
大郎不知道谢青鹤为何能做到这一点，也无暇去考虑谢青鹤为何能做到这一点。
想要强行凭借意志去控制自己习以为常的惯性，这事非常困难。大郎并非有心违背谢青鹤的诫令，只是哪怕极其小心地留意着，一旦忙碌到忘我的时候，还是会因不经意地过犯一次次被捶。
一次被捶，十次被捶，直到捶得太多了，捶得太狠了，身体再次学会了不能随便施为的条件反射，那时不时捶他脊背的怪力才逐渐远去。
大郎只能强撑着咬牙出力。这会儿还没有被彻底废了修为，体能精力都较常人更充裕。
仅仅是不许使用真元内力，他就感觉到前所未有的不便与痛苦。
这使他陡然间就有了一种阔别已久的、脚踏实地的滋味。
仿佛是回到了许多年前，每日坐在窄巷中，看着街坊来来往往蹒跚乞食求生的日子。
那时候他的体力有限，时常会饥饿困倦，冬日畏寒，夏日畏炎。不敢生病，生病就会死去。不敢惹事，遭人暗巷拍砖，横死白昼也无人问津……
想一想，距离他身在泥尘、遭人践踏的日子，也不过才过去了数年之久。
何况，横死之人，多半肢体断折，肠穿肚烂，收殓起来极其艰辛。
这种目睹惨状的痛苦并不会随着收殓尸身的增多逐渐麻木，反而是经历得越多，痛苦越深。
体能与精神上的双重折磨，使大郎深受刺激。
他压抑着积攒起来的疲惫，将断开的肢体拼回原位，将不成人形的肉块重新打理成人形，看着一张张或清晰完整或零碎破烂的人脸，慢慢地，他意识到大师父为什么震怒，为什么非要教训他。
——这些被砍得七零八落、摔得乱七八糟的肉块，原本也是一个个能说会笑的人啊！
临死之前，他们会不会恐惧伤心，会不会对亲友爱人心怀眷顾？
他们……原本也不必死的。
韩珲打着深埋绝疫的旗号，不许死者亲友前来围观，将所有死者都掘坑深埋。
大郎负责战死的士卒和无辜枉死的百姓，黑甲骑士则在旁侧挖坑埋葬被全歼的叛贼。
外围由精兵把守，死者家属都被拦在远处，没有人在大郎身边号哭悲泣，光是漆黑夜色中一具具沉寂无声的尸体，就让大郎感觉到沉入骨髓深处的悲戚。
这么多人，这么多尸体。
如果只是坐在文庙中，喝着茶，与韩珲打个嘴炮，不亲眼来坟场看上一眼，是不是永远都不知道自己轻描淡写一句话，就犯下了如此不可饶恕的重罪？
大郎站在坟场之中，看着密密麻麻铺开的尸体，陷入沉默。
这时候正是暮春初夏，天气渐渐地热了，尸身很容易腐败。
韩珲出身军门世家，见惯了尸身流水长蛆疫病横行的惨状，要求将所有死者掘坑深埋，倒也不是想帮大郎解围，而是出于安全考虑。如今是韩琳在京城当丞相主持大局，地方上出了疫病，闹灾死人造反一条龙，到最后还不得韩琳焦头烂额地来收拾残局？不如一开始就处理好。
以闫欢为首的叛贼是从外地流窜来的，且已被全歼，就算有家人亲属也都一家人死得齐齐整整，没有人会对韩珲大坑深埋的处置提出反对意见。
只是对于富安县的百姓来说，这个决定就太过残忍了。
明明有家人收殓，为何要埋到千人坑去？以后想给死去的家人烧纸上香，就去大坑附近烧吗？那算是烧给谁的？会不会收不到？活着过得紧巴巴的，死了还要跟那么多人争抢一个坑么？
只是韩珲的黑甲骑士兵戈锐利、杀人如麻，已如惊弓之鸟的富安县百姓都不敢提出异议。
大郎忙了半夜，突然改了主意，说要给遇害的守城士卒与无辜百姓一一挖坟立碑。
韩珲愕然道：“你不是尸毒入脑了吧？光是给那些残肢断臂拼起来就花你不少时间了，有个坑埋进去你就别犯浑了，一个个挖坟立碑，你还得去找家人来认尸刻字……但凡有一个伤心过度闹起事来，半个富安县都得一起炸——我还得押着兵马给你保驾是吧？”
大郎摇头说：“不必你多问。我来处置就是了。”
韩珲冷笑道：“好，我不多问。明日瓦郎先生起来了，你自己去找他说。”
大郎在坟场拼了一晚上尸体，帮尸首清洗，穿上干净的寿衣。
等到第二天天亮，他果然跑去找谢青鹤请示此事，说：“我也知道尸体腐坏会生疫病，请大师父开恩，准我施用修为真元，尽快将死者入土为安……我只想送他们体体面面走最后一程。”
谢青鹤倒也没有训斥他，用刮刀慢慢修了脸，说：“你能放下骄横之心，脚踏实地平等视人，我也相信你有此请，是真有了惭愧懊悔之心。不过，许多事情，你都弄错了头脚。”
“人活着的时候，你不屑一顾，如今人已经死了，为了身后事又要让其他活着的人冒险么？”
二郎见他刮好了脸，送来搓好的毛巾，将刮刀和水盆端了下去。
谢青鹤对着镜子慢慢擦了下巴，如今修的是强神御器法，又有草木借命术垫着皮囊，一身真元雄浑恣肆，天天都像野草一样疯长，连带着他的头发、胡须、指甲，都比常人长得快了不少。
这长出来的头发胡须指甲，全都是气血真元之余，剪掉刮去，也就是完全浪费了。
若是全都下行入肾经，化于精元之中，与小师弟互哺相生，也有些双修助益的意思。不过，这会儿想起伏传，谢青鹤还有几分怒气，也就暂时不去想了。
“韩珲的行军辎重里还带着生石灰，你是学过医书药理的，不知道他带着生石灰是做什么的？”
“如今四时更迭，虫蚁复苏，正是瘟病横行的时候。死人总要给活人让道。”谢青鹤拒绝了大郎的请求，“真元许你施用，尽早把人埋了。一一分穴立碑的事就不要再提了。”
大郎还想再求，谢青鹤已放下了毛巾，说：“你有赎罪之心，以后好好行医济世，治病救人，比如今非要停尸待腐、挖坑立碑强。”
谢青鹤没有带着大郎一起走的意思，也没有再提要废了他的修为。
大郎继续去挖坑埋人，谢青鹤也没耽搁时间，吃过早饭就启程往京城走。
韩珲给谢青鹤安排了马车和一支三百人的卫队，借口说要留下处理富安县的后事，过几天再回京复命。谢青鹤明知道他虚言敷衍也没有拆穿，富安县哪还有什么后事需要韩珲亲自处理？挖坑埋人这事有个队率就能指挥了。韩珲就是比较怂，不愿跟谢青鹤同行，怕谢青鹤一言不合就动手杀人。
从富安县往京城慢慢悠悠地走了十一天，尚有三分之一的路程时，伏传亲自来接了。
谢青鹤这边有黑甲骑士护送，马车慢悠悠的，看上去就是贵人出行，非常闲适。
对面赶来的却是十多匹快马，烟尘滚滚，呼啸而至。近前一看，马多人少，一人三骑。伏传一马当先，头戴帷帽，远远地就问：“前面可是护送大师兄的车驾？”
奉命护送谢青鹤的将卒连忙答应：“是，正是。”
伏传的马恰好在车前停驻，他直接就从马背上跳上车辕，将车帘子一掀：“大——啊！”
谢青鹤仍在为富安县的事生气，想了许多遍，若是见了小师弟之后，要怎么训斥他，责问他。
这会儿远远地听见伏传的声音，听见伏传语态中的喜悦，有多少生气都得往后一步。光是听着小师弟的声音，他就忍不住高兴起来。想小师弟是不是长大了，长成什么样儿了？
又听见伏传噗咙跳上车，没等谢青鹤伸手掀开车帘子，伏传先动了手。
堵在车门口的伏传还戴着帷帽，谢青鹤隐带期盼地抬头，只能依稀看见小师弟脸上的轮廓。
伏传就惊叫出声了。
这都能把马给惊了吧！至于这么大惊小怪么？谢青鹤镇定地看着伏传。
谢青鹤对于自己十七岁的容貌是很有自信的。不过，他也忍不住会想，小师弟自有记忆时见我，就是我成熟稳重的模样，他会不会压根儿就不喜欢年轻的我，只喜欢长辈？
那边堵着车门的伏传呆了一会儿，摘下帷帽挤进车来，脸颊居然绯红一片。
谢青鹤才发现他与记忆中的草娘长得完全不一样了。
草娘与苏家父子生活在一起，每天都做着极其繁重的家务活，又只能吃糠咽菜，营养根本跟不上，分明比苏时景大上两岁，身材模样却一直比苏时景矮小瘦弱。十七岁圆房之后，跟着就是怀孕生子，仅有的一点精血都给了孩子，常年喝米汤哺乳，身体越发不好。
草娘是个营养不良、身体瘦弱的妇人，伏传则吃好喝好，长得高挑健壮。因修法神魂的关系，他连模样都朝着本来的样子靠拢，乍一看，简直就是面部轮廓更柔和一些的小师弟。
伏传还一副面红耳赤，特别不好意思的样子，慢慢挪到谢青鹤身边：“大师兄。”
不等谢青鹤回答，伏传居然伸出一只手，放在谢青鹤的胸膛上，摸了一下，再摸一下，又花痴兮兮地捧着谢青鹤的脸颊，眼底都显出了几丝迷离：“大师兄年轻时候就这么好看啊。宝儿说，大师兄冲白师姐笑一笑，白师姐就掉进了水里，就是这个时候的样子么……”
面对着这么个着意痴迷的小东西，谢青鹤还能发得出来脾气？
他托着伏传的手，也意外地发现小师弟的手指纤细了不少，带着一丝软润。这时候谢青鹤才意识到，在这个世界里，小师弟穿着妇人的皮囊。
这让谢青鹤都不敢很用力，指上又轻了一分，问道：“喜欢吗？”
伏传红着脸点头：“喜欢。”
小花痴搂着谢青鹤的脖子，在他唇上试探着亲了一下，很快就得到了谢青鹤热情的回应。
与六年前，二人俱是小孩时，谢青鹤那敷衍了事的亲吻不同，此次谢青鹤亲吻得十分热切，托着伏传的后颈，肆无忌惮地探索嬉戏，伏传被他亲得节节败退，几乎招架不住。
毕竟是已经亲密过的关系，谢青鹤略有些蛮横强制地将伏传放在车板上，托住了他的腰身。
伏传刺激得不行，满心想着要更进一步，哪晓得谢青鹤在他臀上捏了一下，动作就停下来了。
伏传斩了赤龙，不再行经，也没有俗人女孩儿该有的胸脯。他的身体已经拒绝了俗世生儿育女的义务，只为修行成仙做准备，也就变得非男非女，雌雄莫辨。
光从外表来看，谢青鹤甚至会忘记他是女儿身。然而，伏传此时的肌肉骨骼，与从前毕竟是不同的，谢青鹤与他做惯了亲密事，才捏了他一下，马上就感觉到不对。
——这小屁股更软更丰润一些，和从前韧性结实的感觉不一样！
这是一种非常微妙的感觉，还有一丝不可言说的禁忌。
谢青鹤低头亲了伏传一下，替他整理好凌乱的衣襟，解释说：“此时不便。”
伏传还非要追上去，坐在他的怀里，搂着脖子亲：“大师兄，这事未免太过神奇。我竟然能看见你现在的样子！”说罢紧紧搂着谢青鹤的胳膊，靠在他怀里，“我如今也算是打小就陪着大师兄长大了吧？咱们是不是也可以算是青梅竹马了？”
谢青鹤将这句话听进了心里。小师弟为何那么在意“青梅竹马”？
伏传的喜悦几乎压抑不住，还缠着他小声说：“我也与大师兄是‘少年夫妻’了。”
谢青鹤就听明白了。
伏传这会儿隐藏的喜悦有多深，谢青鹤就有多心疼。
这么多年来，小师弟是不是一直都在羡慕二师弟？羡慕二师弟与我从小相伴，羡慕二师弟与我青梅竹马，羡慕二师弟与我少年定情。小师弟觉得我不肯接纳他，都是因为他错过了我的“少年”？
谢青鹤轻轻托着伏传的腰身，将他搂在怀里，说道：“是，你我也是少年夫妻了，将来也会相扶到老，共葬同穴。我这一生只看着你，只守着你，只亲你吻你，只与你做夫妻事。”
伏传分明得意又欢喜，忍不住偷笑了一下，还要嘴硬：“哎呀，说这么甜的话。”
谢青鹤亲了他一下。
伏传等了一会儿，不见谢青鹤继续哄他，又忍不住问：“大师兄，你这些年都在什么地方？是在莽山么？我想你一定是很危险，否则不会不告而别。”
谢青鹤把这些年的经历都说了一遍。
他的事很简单，对他来说，闭眼睁眼，就是六年后了，也就是逃进莽山前夕有些惊险。
伏传点头说：“我看见那块石头了。南斗注生，我就知道大师兄是去借命了。那附近距离最近的上古老林就在莽山，只是莽山太大了……”最有经验的猎人也只能在莽山边缘打猎，没有向导，普通士兵压根儿就不敢往莽山深处走，单凭伏传一人，哪可能找得到人？
“我若有事，你就出去了。我既然没事，自然会来找你。”谢青鹤认为伏传不该找他。
伏传也不顶嘴，只轻声解释：“你走得太着急了，我怕你有危险。”
谢青鹤在他委委屈屈的小嘴上亲了一下，柔声道：“你来找我，我很欢喜。”
伏传就跟他玩了一会儿亲来亲去的游戏，渐渐地歪在他怀里，仰头看着他年轻的脸庞，也不知道想了什么，没多会儿又自己脸红。
这犯花痴的小模样实在可爱，谢青鹤忍不住摸了摸他透红的脸蛋儿，问道：“又想什么坏事？”
“我想大师兄既然学会了这样的法门，以后……以后我再与大师兄去别的世界，那是不是……”伏传躺在他怀里，握着他的手，用手指在他手心里划圈圈，“就可以把十三岁，十四岁，十四岁，十五岁……所有的大师兄，都……”
谢青鹤明知道他是个小色痞子，还是被他的“贪婪”震惊了：“小师弟，胃口这么大的么？”
“我就是想见一见么。”伏传口是心非地否认，“真的不是要骑……啊睡。”
谢青鹤听惯了他的胡言乱语，也不觉得小师弟想骑大师兄很过分，将他乱糟糟扑在脸上的发丝拨开，露出他还是透红可爱的脸颊，光是这么挨在一起，看着小师弟的模样，就觉得很温馨。
伏传抬手玩着他的手指，红着脸：“大师兄，我这些年，真的好想念你。”
这告白太过温柔。
谢青鹤的眼神也柔和了许多，轻声回应：“我也很想你。”
两人在马车里温存许久，谢青鹤始终没有问伏传的近况，伏传也一句不提。
——韩珲派人回京中报信，说瓦郎现身富安县，来龙去脉总要说清楚。
伏传知道大郎和韩珲过了一招，知道大郎其实吃了韩珲的亏，更知道大郎的处事触怒了谢青鹤。
富安县那事绝不可能是大郎的提议。那件事说穿了很简单，大郎要保闫欢，韩珲要杀，大郎不许韩珲杀人，韩珲就得给他一个杀人的理由。
放闫欢进城杀人绝对是韩珲的主意，就是为了证明韩珲杀人师出有名。
然而，大郎错就错在被韩珲带进了坑里，把富安县许多无辜百姓的性命当作了儿戏。
伏传主动问了谢青鹤的近况，谢青鹤却没有反过来问他的情况，那就是不想马上提这件事。
重逢的气氛这么好，谢青鹤不想扫兴，所以不问。
伏传也不想扫兴。
与此同时，伏传也知道，这件事不会轻易过去，大师兄要问罪的。
※
天黑之前，车队在邸店下榻，谢青鹤与伏传才下了车。
二郎在外边抓耳挠腮许久，这时候才有机会与伏传叙别见礼。
韩珲派出来的卫队队率也不敢怠慢，抓紧饭前休息的时机，赶忙上前向伏传问安叙礼。
三百多人的队伍直接把邸店塞了满满当当，就有住客不满：“这么多人挤进来哪里住得开？既然是当兵的难免眠风卧雪，那门外打个草——铺——”大放厥词地冲出来，看见这群骑着马、身披软甲的骄兵悍将，顿时不敢吱声，假装没事又溜了回去。
兵与兵也是有区别的。有些散兵游勇畏惧世家官身，不敢怠慢贵人，也有些兵背景不俗，搁哪儿都是他们欺负别人，从不被别人欺负。比如韩珲派出来的这支卫队，打从效命粱安侯府开始，他们就从来没吃过什么贵人老爷的亏。
眼见有穿金戴银的世家公子哥儿钻出来放屁，又犯怂把自己的屁吃了回去，刷马整鞍的黑甲骑士们都发出嘲讽的笑声。自打老侯爷下野，世子住进了丞相府邸，他们又怕过谁来？
也就是自家的丞相，以及……伏先生罢了。
队率正在伏传跟前献殷勤：“伏先生，邸店污糟。您上房歇息，吃食热水马上给您送来。”
“我已经接到人了，今日歇上一夜，明天你们就不必再跟车，早些回京城去缴令吧。一路漫行也是辛苦。早一日归营休整，早一日松快。”伏传对这支卫队态度很好，却不显得亲近。
这番话说得客气，实打实就是命令，没有商榷的余地。
队率只得听令：“是，谢伏先生体恤。”
待队率离去不久，就听见几个士兵叹息的声音，小声说起了丞相与伏先生的龃龉。
伏传对黑甲骑士大多有授艺之恩，就算不是被他亲传，众人也知道修习的功法得自伏传。且在南郡的前两年，伏传培养了不少军医，战时也救过不少伤兵。他与韩琳关系好的时候，黑甲骑士都很亲近依赖于他，喜欢去他帐中领取药茶，向他求教修行之法，还有不少人去向他学习武术。
到后来韩琳与伏传生出龃龉，许多老兵也有些怪罪伏传。
世子都忙得无暇他顾了，你还非要去找死了几年的“大师兄”，活人不比死人重要吗？
现在“死了几年”的大师兄突然出现了，这些曾经怪罪伏传的老兵就不大好意思了，虽然还是觉得韩琳的正事比找人重要，却也不那么理直气壮。再想起韩琳和伏传渐行渐远，老兵们都很唏嘘。
谢青鹤就在邸店大堂里等着吃饭。
他耳力好，几个老兵私底下的唏嘘感慨，他都听了个一清二楚。
待伏传过来坐下时，他就问道：“你与韩琳之事，闹得这么尽人皆知么？”
伏传表情也有些复杂，半晌才说：“一开始是故意不和，才会露出风声。”
也就是说，现在是真的闹翻了？
谢青鹤想起富安县里无辜死去的数百条性命，舌尖有些淡。
“大师兄？”
“吃饭吧。”谢青鹤拿起筷子，给伏传夹了一筷子肘子肉，“吃完说话。”
二郎以弟子身份陪坐一侧。听了谢青鹤的吩咐，他将大师兄和小师父的脸色都看了一眼，心惊胆战的想，不会吧？大师父连小师父都要教训？还想找小师父给大哥求求情呢……
一顿饭吃得颇为沉默。
谢青鹤神色平淡，恢复了古板无趣的模样，看着有些骇人。
伏传也吃得没什么趣味，时不时地看谢青鹤一眼，似乎是在揣摩谢青鹤的情绪心情。
二郎夹在他两人中间，饭菜再香都味如嚼蜡。
偏偏他饭桌上的规矩非常差，时不时就是筷子戳碗勺儿打盆，搞得叮叮当当。
平时有人说话还好，这会儿大家都很安静，二郎这点动静顿时刺耳起来。谢青鹤伏传都没有挑剔嫌弃他的意思，他自己紧张得要死，不停看谢青鹤与伏传的脸色。
谢青鹤很可怜二郎，在莽山六年，正经没吃过什么好东西，说道：“你慢慢吃，我与你小师父先回房间说话。”
伏传静静地听着谢青鹤说话，从他的声音语调中，听出了一丝疼惜。
大师兄喜欢二郎。
谢青鹤喜欢的人其实并不少。云朝，时钦，陈一味，还有李钱。这些都是能让谢青鹤主动为他们考虑的人，必要的时候，谢青鹤甚至可以为他们出让自己的利益。
人一辈子不可能只守着情人过活。
就是伏传自己，他也有自己的朋友，他也很喜欢自己的朋友们。
理智告诉伏传，这根本不算什么。
可是，在听见大师兄对二郎温言细语的时候，伏传还是忍不住想，这六年他们都朝夕相处，六年前，二郎背着大师兄狂奔七日，救了大师兄的性命，对大师兄来说，他是不是有些不同？
大师兄对二郎这么温柔。
大师兄对云朝哥哥也没有这么温柔。
“吃好了吗？”谢青鹤问。
伏传把筷子戳在碗里，有些想置气，话到嘴边又软了下去：“吃好了。”
谢青鹤并不知道他的小醋坛子打翻了，皱眉问道：“你在发脾气么？”
若是平时伏传气性大，他也会不分青红皂白就去哄。这会儿他和伏传都心知肚明，是要去谈富安县的事，分明就是伏传理亏，怎么还要发脾气？发脾气不是重点，重点是伏传不讲道理了。
若是伏传知错认错，谢青鹤也不是很想训斥他，毕竟也舍不得，一时疏忽不能苛责。
现在连错都不肯认了？这问题就很大了。
这让伏传怎么解释？大庭广众之下，当着二郎的面，许多话都不好说。
伏传去拉谢青鹤的手，小声说：“我们回去说。”
看着伏传与谢青鹤一前一后上楼，关上房门，几个老兵才把自己的下巴捡了起来。
“那日珲公子在他跟前服软，秦老狗背后嘲笑说珲公子跟小媳妇似的，嗐，那才哪儿跟哪儿啊，伏先生跟着他身边都小媳妇似的！这人到底什么来历？真是寒江剑派的高人？”
“听老福说，七年前就是他救了咱们世子爷。那时候他才这么高。”
“你又知道了？你亲眼见着了？”
“老福说他又矮又小跟个矮豆角似的……真是男大十八变。”
“听说伏先生那功夫都是他教的？那咱们现在学的也都是他的功夫？”
“伏先生的功夫不是得自寒江剑派吗？听说寒江剑派跟伏先生扯了好几年，唉，老福说，寒江剑派势力大着呢，那山上的神仙真要倾巢而出，也不知道伏先生一个人顶不顶得住……”
“那人既然是伏先生的‘大师兄’，他们总有师承来历吧？”
“你说得有道理！”
“说不得伏先生家里也有一窝子神仙呢？”
楼下几个老兵想入非非，做着伏传背后一窝子神仙呼啸而至，把寒江剑派打得落花流水的美梦。
楼上。
伏传将门闩上，点上灯，垂手站在谢青鹤跟前：“听大师兄垂问。”
谢青鹤看着他乖顺驯服的模样，犹豫了片刻，说：“我今日若对你严厉些，不是不心爱你了。”
伏传心怀惴惴进门，想着是不是马上就要被骂个狗血淋头，哪晓得就听了这一句。
他抬起头来，看着谢青鹤的脸：“大师兄。”
谢青鹤板起脸，还没说话，伏传已经抱住了他晃啊晃：“大……师……兄……”
“你明知道我心修坚韧，这么缠着我胡闹，马上就要受诫了。”谢青鹤目无表情地告诫他，眼睛却落在伏传的脸上，心里忍不住想，小师弟怎么这么可爱？
伏传见好就收，也不敢真的挑战大师兄的权威，垂头站直：“我知道大师兄心爱我。大师兄只管训斥责罚，我不会伤心的。”
谢青鹤想过最严厉的处置，也就是训斥他两句，偏偏伏传说不伤心，他竟有些迟疑了。
若是小师弟知道错了，训斥也就……算了吧？话说得重了，也会伤心的。
只是伏传刚才在楼下莫名其妙发脾气，谢青鹤弄不清楚为什么，难免会疑心分别六年之久，小师弟是不是被韩琳带坏了？他知道小师弟与束寒云不一样，小师弟生性纯善，这世上也没有心魔作祟，可是……万一呢？
暂时将这点忧虑压下，谢青鹤问道：“富安县的事你知道了？”
伏传点点头，说：“我知道大师兄要问罪。于公，此事在我意料之外，派遣大郎巡驻莽山时，没想到他会插手叛军之事，才会出了富安县那么大的纰漏。于私，是我没有教好弟子，约束好门下。”
他退了一步屈膝跪下，低头道：“请大师兄训诲责罚。”
“你将此事来龙去脉，一一给我说清楚。”谢青鹤说。
在前往京城的十天时间里，谢青鹤也不是镇日闲着什么都不干。他从替他赶车的马夫嘴里，问出了许多相关情报。伏传的立场肯定与黑甲骑士不同，谢青鹤想听伏传怎么说。
一件事的真相只有一个，不同的立场却能把同一件事说得面目全非。
他想知道伏传的想法，就要听伏传的说法。春秋笔法中，杀与弑可是截然不同的两回事。
“大师兄，这件事不是我授意，我说不出细节。”伏传一时没明白他的意思，有些着急和错愕，更有几分不被信任理解的不可置信，“大师兄认为，富安县发生的惨事，都是我的主意么？”
“你就这么委屈么？”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富安县之事也绝非一日龃龉。”
“在路上走了十天，我问了问随行的兵士。富安县这事比较大，方才是周大郎亲自来找韩珲勾兑商议。此前的一些小打小闹，不必大郎亲自出面，王娘娘手底下几个女弟子就能辖制住韩琳的兵马，勒令他们对打家劫舍、劫富济贫的修士们网开一面。”
“这些事情，你敢说，你都全不知情？”谢青鹤反问。
谢青鹤故意用了黑甲骑士的单方面说法，听上去蛮不讲理的都是王寡妇等人，伏传也很理亏。
伏传被问得梗住，稍停了片刻，才低头说：“此事我知情。求大师兄暂且息怒，这事我有错处，但也不完全是大师兄听来的那样。我不敢狡辩，也不敢欺瞒大师兄，只请大师兄听我解释。”
谢青鹤情知还是把话说得重了，轻声道：“正是想听听你的说法。”
伏传思考问题的方式比大郎清晰明朗许多，在他看来，整件事都很简单。
“这事面上是韩琳与我的争端，其实与河阳党人也有涉及。”
“修法流出之后，除了一些天资极高，能够短期速成的修士之外，能崭露头角的，多半还是最早修行的那一批。王孃在京城站稳脚跟之后，李瘸腿他们都四散而去，没志气的就干点打家劫舍的勾当，有志气的就干脆竖旗造反了。”
“河阳党人煽风点火蛊惑勾结了不少出身贫民区的修士，前两年每个月都有三五起逆贼攻打县衙、自立为王的消息。韩琳一直在剿贼。”
“他要剿贼是正理，我与王孃都没有阻止的道理。”
“只是，借着剿贼的旗号，他顺路把所有修士都一网打尽。若是打家劫舍、触犯律法的，他要一一收拾了，我也没什么异议。是他先存了私心，无论善恶好坏，但凡是修士，都栽赃上作奸犯科的罪名，派兵去围剿。”
“王孃事先察觉到不对，向我报信央告，我就与韩琳说情，不让他赶尽杀绝。”
说到这里，伏传低下头，反省道：“大师兄，此处我有过犯。”
谢青鹤见他乖乖的模样，很想摸他脑袋一下，只是这时候不能宽容嬉戏：“许你自省。”
“我太信任身边的人了。不管是王孃还是大郎，因为相信他们对我绝无二心，对我死心塌地，不管他们说什么，我就相信什么。我忘了人是有私心的，人也总是会改变。他们或许不会为了私心害我，却完全可以为了私心哄骗我祸害他人。”伏传声音略低沉，是真的有些受伤。
小师弟还是太年轻，太过于天真。总认为大家目标一致，利益一致，就绝不会背叛彼此。
谢青鹤到底还是没忍住，摸了摸伏传的脑袋，安慰道：“吃一堑长一智。臣事君以忠，谋其爵禄。子事父以孝，谋其爱重。若有人追随在你身边，必然是要从你身上得到些什么，你要用他，也得防他，还得把他想要的东西赐予他，才能主从相得，彼此不负。”
在谢青鹤看来，伏传本该是这段关系的掌控者，没能把握住王寡妇和大郎，是伏传失责。
只是小师弟已经很沮丧了，年轻轻的受了些挫败，总有再来一回的机会。何必疯狂打击？自家亲亲的小师弟，当然是要好好安慰的：“好啦，既然知道错了，以后改了就是。”
伏传点点头，继续说道：“这事情太多，韩琳管不过来，我也不能天天去找韩琳说剿贼的事，给这人求情，给那人求情。所以，这事韩琳交给韩珲来管，我也让王孃处置此事。”
韩琳一开始就有私心，有伏传镇压着，情况还不至于混乱。
后来韩琳和伏传都把权限下放，事情交到了韩珲与王寡妇手上，两边都有了私心。
韩珲是遵照韩琳的意志，把所有“野生修士”都一网打尽，这里面必然出现无数冤假错案，杀了无数无辜之人。王寡妇则是个拉偏架的，许多贫民街区出身的旧街坊，沾亲带故的老朋友，她都要保全，至于不大认识却也确实冤枉的，她也想救，跟韩珲交锋的次数就越来越多。
韩珲不会次次都退让，王寡妇也不可能次次都得逞。一来二去，双方都难免积攒了怒气。
“我知道韩琳的打算。他想把所有修士都杀光，是不想把这批修士留给河阳党人。所以，不管人是好是坏，他都想杀。我只是没有想到的是，王孃与他截然相反，不管人是好是坏，她都想救。”
“大师兄，我知道他们两边在针锋相对，在我跟前，他们也时常吵闹。”
“可我真的不知道他们都已失去了称量，只分敌我，不分对错。”
伏传低下头：“失察之罪，不敢狡辩。”

第130章
江湖初遇之始，谢青鹤就知道伏传有着极其敏感谨慎的内心。
小师弟对自己的要求是极其苛刻的，样样都追求极致，稍微差上一点都不肯罢休。
他与谢青鹤一别六载，刚重逢就闹出这么大的丑闻，谢青鹤直接表明了自己的不满与责怪，伏传面上说请训斥责罚，说无论如何受责都心甘情愿、绝不会伤心。他真的就不会伤心么？
谢青鹤认为，富安县事发之后，最震惊后悔的，就是小师弟自己。
伏传不是不够小心谨慎。
六年前局势最险恶的时候，一边是气焰嚣张的粱安侯府，一边是不甘示弱的外戚世家，眼皮底下还有一大波势力雄浑有钱有粮有田想要搞事情的河阳党人，几方周旋之下，伏传与韩琳非但没有吃亏，反而顺利入主京城。进京之后，伏传也没有得意忘形，他对韩琳的戒备由始至终，如今在朝中掌握大局的韩琳与阆绘之间，伏传也运作得很好，大方向没出任何纰漏。
他恐怕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栽在王寡妇和大郎的手里。
谢青鹤见伏传在地上跪了许久，有些担心他的膝盖。
也是快二十岁的年纪了，不像小孩儿那么身轻骨软，年纪大了罚跪是很难受的。伏传又是个实心眼，低头老老实实地跪着，并不会故意调整重心让自己膝盖舒服好过些。
“你先站起来吧。师哥跟你说话，并不想让你难过。”谢青鹤也不避讳自己的顾惜。
伏传犹豫了片刻，还是站了起来，低头道：“我做了这样的蠢事，也不配让大师兄训诲。”
这就是故意的了。当初在观星台，伏传就这么闹过一次。那时候二人还未定情，伏传也是真的做了蠢事，谢青鹤才说他一句，他掉头就跑，认为自己不配被教训。若他真的不想让谢青鹤管束，这会儿也该转身就走，非要站在谢青鹤面前说自己蠢得不堪教，实则还是心里难过，不能宽恕自己。
谢青鹤只好在榻前坐下，拍拍榻沿：“来？”
伏传还踌躇了片刻，到底还是忍不住，蹬去鞋子，蜷缩在榻上，枕着谢青鹤的腿上。
自从那日在马车上被“师叔”开解过之后，这就是二人谈心时最亲密的姿势了。每每伏传难过，无法排遣，难以消化的时候，谢青鹤就让他躺在自己膝上，摸摸他的脸，给他讲道理。
如今二人又恢复了这个姿势，伏传才挨着他温热紧实的大腿，人就有些晕眩。
谢青鹤将他束了一日的发髻散开，让他紧绷的头皮松开，说道：“是不是觉得自己天真又愚蠢，防来防去，防不住身边人，又有些受了愚弄，自认无法御下的羞耻？”
伏传这么躺在他怀里，没有半点羞耻丢脸的顾忌，满心依恋地点头：“嗯。我分明读了那么多史书，听了那么多人心善变的故事，却还是犯了这样的蠢……”
“这不怪你蠢。你一点儿都不蠢。”谢青鹤轻缓地捏着他的耳朵，低头亲了他一下，“你只是太想要一个阿娘了。也是师哥看在眼里，没来得及提醒你。当初在京城时，你对三娘就很宽纵，你对她撒娇，依赖她，仰慕她……你没有机会与刘娘子相处，你想要一个阿娘。”
伏传愣愣地听着，听见“刘娘子”三个字时，眼睛不自觉地湿润，又不曾流出泪来。
他身在其中，根本就没发现自己错漏何在。
他以为自己是太过信任身边人，太过看轻出身贫民街区的“老实人”，太过看轻妇道人家，以为所有妇人都是妇人之仁……直到谢青鹤点明他心中真正的漏洞，他才突然想起来，同样是身边之人，他为何防备韩琳？同样是贫民街区的老实人，他为何防备李瘸腿和温瞎子？
他之所以栽在了王寡妇的手里，是因为王寡妇太符合一个孤儿对母亲的幻想了。
若三娘与王寡妇易地而处，伏传只会栽得更加彻底！
谢青鹤见伏传愣愣地，想起他在伏蔚的记忆世界时，跟在刘娘子身边欢喜殷勤的模样，哪怕刘娘子根本看不见他，不知道他的存在，他只要能看见刘娘子吃饭喝茶看账本，都能美滋滋地过上一整天，一颗心就变得特别地柔软。
“小师弟。”谢青鹤凑近他，亲了亲他的额头，“下一次，给你找个父慈母爱的皮囊，让你好好地过一辈子，好不好？”
伏传两只眼睛水盈盈的，却摇头拒绝：“我有阿娘。我的阿娘天底下最好。”
谢青鹤附和道：“是。刘娘子最好。”
伏传还有点缓不过神来，他以为这是智商问题，哪晓得是情商问题。
谢青鹤轻轻抚摩他的额侧，安慰开解他：“人在七情六欲之中，难以自省自赎，并不是你不够小心谨慎，不够聪明防备。现在已经知道事情症结所在，想来以后也不会再跳同一个坑。这不怪你啊，我早几年就看出来了，一时心软没有及早提醒你，这是我的错。”
伏传在他膝上翻了一下，抱住他的腰身，闷声说：“大师兄以前会教训我的，如今一味宠我。”
谢青鹤被他抱得有些酥痒，也不禁笑道：“那有什么办法？都是这样的关系了，日夜抱在怀里亲来亲去，难道还能拉下脸来训斥么？”
“死了四百六十七个人。五十三个是城破之后，叛贼抢掠时所杀伤。”伏传说。
这时候提及富安县的惨事，不是谢青鹤不放过，是伏传自己放不下。
谢青鹤抚摩他侧额的手，不自觉地缓了下来。
韩珲派人给伏传送信时，富安县那一团糟乱还没收拾清楚，这四百多人的准确数字，必然是大郎亲自收殓之后才有的定数。大郎没有告诉谢青鹤，却跟二郎说过。
二郎想替大郎求情。
在二郎想来，死去的人确实无辜，也不必非要废了大郎修为做惩罚吧？
大郎就给了他这么一个准确的死亡数字。
二郎没有去坟场，也没有亲自去收殓尸体，没有大郎深夜拼尸体得出的艰难领悟。
他还是想替大郎说情。
谢青鹤在邸店大堂等着饭食的时候，二郎跟在伏传身边，去厨房看食材点菜。
不等他向伏传求情，伏传就先向他了解了富安县的详情。韩珲的消息，伏传信不过。伏传自己的消息渠道又没那么快回来，不如直接向二郎打听。
如谢青鹤所想，同样自幼接受寒江剑派教养的伏传，也无法宽恕富安县发生的背德之事。
若以一方枭雄主宰的身份来看，伏传没吃什么亏，王寡妇与大郎的所为，也称不上对他的背叛。
古往今来，大争之时，哪一方诸侯手里不沾上无辜者的性命？甲将军好财，乙将军好色，丙将军好英名，做主公的要指望将军们守土开疆打天下，能天天给将军们做道德培训吗？不得打个哈哈把丑事都抹去，粉饰太平指黑为白，把劫掠奸淫的惨事，传成几段许财赐妾的风流佳话？
只因伏传并非争霸的诸侯，而是寒江剑派的继承人，世外之人的道德要求远比凡夫俗子更高，且并不单纯以成王败寇结论，所以，富安县之事，绝不能被寒江剑派的教养所宽恕。
“我想让大师兄训斥我。”伏传低声说。
“你若不知道错，自然是要训斥的。如今知道错了，也知道症结所在，再要师哥训斥你什么呢？将你的错处短处难受处掀开来，砸在你的脸上，让你心志受损，情志受伤么？”谢青鹤将他扶起来，看着他的双眼，“这世上没有不犯错的人，师哥也会做错。错了就补偿，不要总是纠结过去。”
伏传点头道：“此事我自然要负责。韩琳和王孃处都要处置。”
谢青鹤认为伏传只有御下不严、授徒不善的过犯，富安县之事远在千里之外，那些人命应该由大郎负责，其次才是王寡妇，单说死人的事，伏传的责任并不大。伏传显然不这么想。
两人说了个间歇，谢青鹤认为已经可以揭过了，恰好外边送了热水来，趁势洗脚睡觉。
因提及了富安县之事，二人都没有亲热的心情，收拾好了，准备直接休息。
谢青鹤才换好了寝衣，想问伏传是与自己睡一个被窝，还是分开来睡，就看见伏传拿出一卷经书，抱着蒲团去了窗前，将蒲团铺地之后，伏传回身来给谢青鹤掖被角，问道：“那我吹灯啦？”
谢青鹤静静地说：“你知道，我是不许你跪经的。”
“我知道大师兄顾惜疼爱我，可是。”伏传偏过头，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我从懂事开始就受这份教养，心中有难处无法排遣，总得有个去处。我拿的蒲团很厚，跪着不难受。”
话说到这个地步，谢青鹤也不能强迫伏传上床休息。
他起身走到窗前，查看了伏传放下的蒲团，确是比较厚实绵软：“别太晚了。”
伏传在窗前跪经，谢青鹤回床上躺下，闭上眼，小师弟的呼吸轻缓悠长，偶尔才会极其小心地翻过一页经书。谢青鹤自然睡不着。他静静地躺着，心想，我宽解不了小师弟。
哪怕他就在伏传的身边，与伏传同居一室，也无法说服伏传放下负疚，安稳地躺下休息。
这种感觉很无力。
谢青鹤想，从此以后，不能再这样了。
……再也不想与小师弟分开，让他被自己的弱点所趁，被旁人所辜负，被过犯所负疚。
一炷香后。
伏传还在翻书。
谢青鹤倏地坐了起来，噔噔噔走到窗前。
伏传连忙将经书压住，问：“大师兄，我是不是吵着你休息了？我去外边……啊？！”
一句话没说完，谢青鹤把他提了起来，摁在榻上，狠狠揍了两下屁股。伏传错愕之下啊了一声，又被谢青鹤揍了两下，冷汗毛抓抓地从脖子后边沁了出来。
没等伏传搞明白情况，谢青鹤已经把他抱回床上，塞进了被窝里：“舒服了？睡不睡？”
伏传：“……”
谢青鹤作势要把他从被窝里翻出来，吓得伏传连忙抱住枕头：“睡，睡！”
谢青鹤方才松了口气。
上床之后，谢青鹤才闭上眼，伏传就慢慢靠过来，依在他怀里：“大师兄。”
谢青鹤顺势搂住他，胳膊微微用力，让伏传知道他的在乎：“嗯？”
“人死不能复生，如何才能补偿？”伏传问。
“这世上还有很多活着的人。食不果腹，衣不蔽体，沉疴不起，身无所寄。你还有许多事要去做，哪有时间纠结过去？”谢青鹤侧身将他整个人都搂住，扯上被子，二人相拥相对，“你今日是在撒娇。师哥在你身边，也就准许你撒娇。只是这毛病也要慢慢改了，男子汉大丈夫，该负责就负责，只会抱着师哥说，我要师哥训斥我，我要去跪经，这算怎么回事？”
伏传不大好意思地挨着他，哼哼唧唧：“我如今不是男子汉大丈夫，我是小姑娘。”
谢青鹤给他气笑了：“小师妹？”
伏传连忙保证：“我以后不这样了。大师兄，我是不是又惹你厌烦了？”
谢青鹤搂着他肩背的手掌顿了顿，说：“从来都没有厌烦过你。我只是有些后悔，当初没有把你带在身边，让你独自在寒山长大。小师弟，”说到这里，谢青鹤沉默片刻，“你这脾性太过内敛敏感，很容易不快活。如今有大师兄陪着你，活得舒展欢快一些，好不好？”
伏传也想活得更加没心没肺，可他从来都只能面上洒脱，心内总是谨慎无比。
听了谢青鹤的话，伏传挨在他肩窝里蹭了蹭，软软地答应：“好呀。”
※
次日清晨。
谢青鹤很准时地醒了过来，伏传又是八爪鱼的姿势扒在他身上，睡得正香。
许是这些年都没安稳睡过觉，重新挨在大师兄身边，听着熟悉的心跳，蹭着熟悉的体温，伏传睡得特别沉，且没有半点戒备。谢青鹤的感觉也是很奇怪——往日伏传扒在他身上，是有点顶的。如今小师弟变成了小师妹，那地方少了点东西，就很……一言难尽。
想要起身，又不想惊动了睡得香甜的伏传，谢青鹤重新闭上眼，闲心养意。
过了约摸半个时辰，伏传睡醒了。
修行之人，睡觉时的状态与常人也不大一样。普通人苏醒与睡眠的呼吸频率不同，到谢青鹤与伏传的地步，白昼黑夜真元循循不停，睡着醒着的呼吸都相差不多。
所以，伏传并不知道谢青鹤是在闭目养神。
他见谢青鹤闭着眼，胸膛自如起伏，也不肯把仅仅搂骑着谢青鹤的手脚收回来，反而大喇喇地继续抱着，歪着脑袋，把谢青鹤年轻俊美的脸庞仔仔细细地看了个遍。
谢青鹤因修法之故，胡须毛发指甲都长得很快，一夜过去，胡须就钻了出来。
这对伏传来说，也很新奇。
所谓顺凡逆仙，修士的很多生理状态都反常，比如不让泄露精元，也比如要控制代谢。
谢青鹤很早就达到了冰肌玉骨的境界，也就是说，他的身体几乎不会生出污垢，不增不减，代谢归零。也就不存在长头发指甲胡须之类的事情，连容貌都基本停驻，永不改变。只有肌体受伤之后，才会去腐生肌，重新生长。
伏传没入道的时候长过胡子，入道之后，也是不增不减，没让胡子再长出来。
——大师兄都没蓄须，他一个小朋友，哪有蓄须的资格？
现在谢青鹤不止恢复了青春年少，一夜过去，居然还长出了胡茬，就让伏传觉得非常新奇。
他就趴在谢青鹤身上，二人距离非常近，伏传能看见谢青鹤脸上细细的绒毛，自然也能看见比较粗壮的胡茬。胡茬这东西不稀罕。但是，长在大师兄脸上的胡茬，那就很稀罕了啊！别人的胡茬不好看，长在大师兄脸上的胡茬哪可能不好看？特别性感，很想舔一下……
近在咫尺，鬼使神差。伏传伸出舌头，在谢青鹤的下巴上舔了一下，又舔了一下。
谢青鹤半个脖子都红了起来，肋下都觉得酥麻，不得不睁开了眼。
伏传居然把自己呛了一下，一骨碌坐了起来：“大师兄早。”
谢青鹤想了想，说：“我好像记得，小师弟是给我立了规矩的。”
伏传马上扑了上来：“对对对，这规矩要守。”
待谢青鹤把他摁在床上亲了两遍，放开他准备起身时，伏传失望地说：“大师兄说的是这个啊。”
谢青鹤摸摸他的脑袋：“此时不便。起来吧，师哥给你束发。”
伏传又高兴起来，起身去拿梳子：“大师兄许久没给我梳头发了。”
二人正在屋内梳头画眉，门外韩珲派来护送谢青鹤的三百黑甲骑士也整装待发，队率前来辞行。伏传头发只梳了一半，隔着门吩咐：“你去吧。”
听着门外的马蹄声去得远了，谢青鹤才问道：“你对韩琳很不满？”
伏传说：“他想杀幼帝，被我捉住了。从那以后，我与他就是真的不大好了。”
外人只知道韩琳与伏传是为了寻找瓦郎的事情闹矛盾，真正的原因是二人在未来的谋算布局上产生了不可调和的分歧。韩琳是权臣，若不废帝自立，古往今来有几个权臣落得好下场了？伏传则不想打破如今的平衡，一旦幼帝失国，必然陷入大争之势。
谢青鹤只听伏传说一句，就明白其中的凶险，说道：“翻脸有些早了。”
伏传也很无奈：“他就是故意的。这时候各地都有乱子，还说不上稳坐钓鱼台，北面还有骑马人虎视眈眈，杀幼帝是提前掀桌子，韩琳也不至于那么蠢。他就是想提前知道我的想法。”
韩琳与伏传目前是无法分手的，韩琳需要伏传的战力，伏传则需要韩琳的势力。
若伏传任凭韩琳杀死幼帝，韩琳就可以完全信任伏传。若伏传有枭雄之心，完全可以虚以委蛇，任凭韩琳动手——幼帝死了，还可以从皇室里扶立一位新君，先帝留下来的小皇子不少。
问题在于，以伏传的教养心性，不可能拿幼帝的性命做赌注和牺牲。
现在韩琳试探出伏传的底线，知道伏传不肯废帝扶立自己，他对伏传自然会生出忌惮。
二人的利益目标已经不再一致，分道扬镳是迟早的事。
“我倒也不是一定反对他废帝自立。只是如今局势还不明朗。”伏传要保全幼帝，不是因为他对后赵皇室有多少忠诚，只是不想看见诸侯并举的混乱，“大师兄，修法流传出去之后，六年间已有不少变数，不过，以我的猜测，四五年时间也修不出太大的名堂，真正的变数该在十年之后。”
寒江剑派的外门弟子通常在十二岁到十五岁之间，进行内门遴选。山下的普通人自然不能和寒江剑派的外门弟子去比较天资聪明，哪怕《大折不弯》修法降低了修行门槛，伏传认为也起码需要十六年的时间才能培养出真正的修士。
谢青鹤摇摇头，说：“你只做该做的事，不必去想修法带来的变数。瞻前顾后，一事无成。”
说话间，谢青鹤已经替伏传梳好了头发。
伏传在镜前看了两遍，有些讨好地拉住谢青鹤的衣襟：“大师兄，有事要求你帮忙。”
“嗯，什么事？”谢青鹤问。
“咱们授出去的修法都脱胎自《大折不弯》，可我修的还是一心道，前些年被宗门长老上门糊脸，差点给我打得露了马脚。如今宗门执教的是冼花雨祖师，她换上村姑衫子，假惺惺来探我的底，若不是三娘机警，我又给她骗了……”伏传嘀嘀咕咕地说。
谢青鹤面不改色地听着，心里有些好笑。伏传是有些轻信女子的毛病，当初在杨柳河庄园时，就被莫蔷薇骗过一回，如今还没有吃上教训，又差点被冼花雨祖师骗了。
“他们如今怀疑我偷学了知宝洞的秘本，又很反对我传播《大折不弯》修法，只是没有拿到实证，倒也不好捉我去问罪。这些年总要找我麻烦，逼我去跟他们切磋比武……”
伏传满怀期盼地看着谢青鹤：“大师兄有没有什么法子，能让我藏住修法来历？”
谢青鹤笑道：“你不如想一想，你在寒山做掌门弟子的时候，若是怀疑一个人偷了知宝洞的秘本，你会怎么做？”
那自然是打他，打他，疯狂打他，打得他露出马脚。
这个时代的寒江剑派，势力远比后世由上官时宜和谢青鹤执掌的寒江剑派更强大。后世的寒江剑派都敢那么猖狂凌人，没道理这时候的寒江剑派反而小心翼翼吧？伏传若有所思。
“此事你不必太操心，我来处置。”谢青鹤说。

第131章
在邸店屋内磨蹭了小半个上午，谢青鹤与伏传才出门吃早饭。
谢青鹤本以为昨日驻扎在此的三百卫队离开了，邸店能显得清静些，哪晓得出门之后，清静是彻底清静了，邸店的气氛也彻底改变了。
同住在邸店的客人全都被清了出去，邸店的掌柜与店小二也尽数不见踪影。
沿廊伺梯隔三差五站着的全都是身穿灰袍的男女侍人，容颜素净安闲得宛如一件家具。
有贵人降临，财雄势大，将此地彻底清了场。
换言之，有人跑来这里“反客为主”，接管了整个邸店。
谢青鹤在寒江剑派做了几十年话事人，以他的身份地位，若要讲究排场，弄上百八十个修为精湛的外门弟子站班服侍，难道用不起么？俗世王侯富贵门第之中，能使唤的也不过是末路卖身的奴婢，谢青鹤身为寒江剑派掌门，门下全都是资质远超常人、精心苦修过的弟子，他若要炫耀神仙排场，俗世中的王侯将相、朱紫门第与他相比，又如何能及？
然而，无论谢青鹤去什么地方，处什么场合，从来都是一桌一椅，一房一榻。
若是想要清静不被搅扰，他也不会提着银子去使威风，说要把客栈第二层全都包下来，一间间屋子全都空着，不许别人住，而是独自赁上一间小院儿，自己主动避了出去，从不会做扰民霸凌之事。
堂上吃饭若是实在没有位置了，他也很乐意与人拼桌同坐，从来不觉得自己如何高人一等。
所以，他也不喜欢别人在他跟前摆这样的臭架子。
不管来的人是谁，就冲此人驱赶所有邸店住客，赶走经营邸店的掌柜与店小二，把整个邸店都换上了他自己的侍人的这份儿狂妄恣肆，就让谢青鹤感觉到冒犯与不满，心生不悦。
只是谢青鹤城府修养极深，外人很难轻易看出他的喜怒。
连走在他身边的伏传也只顾着低头看楼下大堂的来人，没有注意到他的不悦。
邸店的地上一楼是待客歇息的饭堂，二郎坐在一张饭桌边，正与一个气度从容的华服官人说话。
听见楼上谢青鹤与伏传出门的动静，两人暂停了交谈，齐齐站了起来。
“大师父，小师父，阆大人来拜见。”二郎高兴地说。
他与阆泽莘是老交情了，当初分别时，阆泽莘前途缥缈，生死未卜，二郎很有些诀别的感伤。
如今久别重逢，阆泽莘活得气派又滋润，又有心讨好二郎，跟他聊了一会儿，二郎就被逗得心花怒放，冲着谢青鹤和伏传回禀时，也忍不住将故友重逢的喜悦带了出来。
阆泽莘则解释道：“我叔父与萧、田几位大人目下都在朝。今日大朝会，他们要去宫中站班，全都出不来。只有我位卑职小，偶然告假辞了出来，倒也不会耽误天下大事。”
说话间，谢青鹤与伏传都已经下到一楼。
阆泽莘上前施礼：“拜见两位先生。”
谢青鹤点点头。
闹出这么一场的人是阆泽莘，还真不使人意外。
谢青鹤还记得他从前闹的蠢事。
比如刚刚救回一条命，就把给他翻身擦身的二郎骂了一遍，责怪身为贱民的二郎不该拿屁股对着他，责怪二郎给他擦身的毛巾不够细柔奢贵，还挑剔吃得不好，喝得不对……
后来阆泽莘在小院儿是被迫接受了现实，不得不脚踏实地地过上“贱民”生活。
现在重新过上了养尊处优的日子，打小养成的贵人排场又摆出来了。
不管阆泽莘出身如何，是否是家庭教养使他成了这样的排场，谢青鹤都不会认同他这样嚣张跋扈、肆意扰民的作派。如皇帝出门非要清场，是怕暗蓄刺客失了国本，清场花费的人力精力反而比不清场要少。他阆泽莘不过一介世家公子，有什么必要如此滋扰百姓？
哪怕就目前来看，阆泽莘清场包店带一堆侍人来服侍，很可能是出于好意，为了迎接他的归来，希望他“宾至如归、感觉到家的温暖”，谢青鹤依然不认为这是一种礼遇。
楼下就是吃饭的地方。
谢青鹤与伏传刚刚坐下，马上就有阆泽莘带来的灰袍侍人上前。
侍人们熟练轻柔地铺好餐垫，将早已准备好的餐食一一摆开。
桌子就是邸店的木桌，餐垫则是厚实吸水的绒布，上面绣着青竹白鹤。
谢青鹤看了伏传一眼。伏传假装不知道他为什么看自己，目光偏向一侧。
两人眉眼间打了个小机锋，谢青鹤觉得小师弟可爱，心里也有些甜。二人未定情时，谢青鹤看着寒山上下到处都是鹤纹，隐隐觉得好笑，定情之后，再看着到处刻绘的鹤纹，那滋味是越品越甜蜜。
伏传对鹤纹的喜欢不是单纯寄情，他是真的疯狂喜欢鹤纹。
他自己作画时，也是舞鹤图画得最好，每一只鹤都能活灵活现。捕捉到了鹤形的神髓，有时候仅仅是用笔在纸上潦草勾勒两下，几乎看不出完整的形状，外人打眼一看，也能辨认出是一道鹤影。
谢青鹤则是比较喜欢竹草纹。
一来素净，二来幽清，若是绣在衣裳上，雕刻在把件儿上，做工简单优雅，也能大方好看。
伏传自然知道谢青鹤的喜好，只是一个月前，谢青鹤还坚决不肯接受他的追求，他哪里敢去做什么青竹白鹤的纹样？定情后的一个月就更忙碌了，衣裳都没时间洗。
如今在入魔世界里，伏传也算是左右着天下局势的几个人之一，权势极大。
六年时间过去了，他住进了京城，生活渐渐上了正轨，下人准备日用家什时，他指定要青竹白鹤的纹样，甚至分心费神自己做了些纹样叫下人照做，似乎也是很理所当然的事情。
当然，以伏传在这个世界的地位身份，哪怕他平时多吃一口菜，都会被有心人记下来。
阆泽莘打听到伏传喜欢青竹白鹤的纹样，私底下照着准备好，在合适的场合——比如今天这样的时候——拿出来讨好，让伏传知道他的虔诚与孝敬，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这很有心思的青竹白鹤餐点铺开之后，侍人们将餐点一一捧上来。
承托饮食的器皿俱是宛如白玉般细腻的白瓷，有粥面蒸饼，新鲜的小菜，卤过的片肉蒸禽……菜色很简单，手艺也不复杂，唯独选材极其很讲究。初略看上去并不抛费，只让人觉得干净。
“有心了。”谢青鹤说。
从推门出来到坐下看菜色，每一步都能感觉到阆泽莘认真侍奉的“虔诚”。
阆泽莘在小院住了近十个月。
那地方实在太小，哪怕谢青鹤从不与阆泽莘同桌吃饭，平时阆泽莘担水劈柴，在厨房进进出出，与二郎还玩得挺好，他想要摸清楚谢青鹤的饮食习惯，并不困难。
谢青鹤是个很讲究的人。
他不追求山珍海味，也不稀罕各类少见珍稀的食材，吃食第一要干净，第二要美味。
阆泽莘把他看重的两样都做到了极致。
听了谢青鹤的夸奖，阆泽莘腼腆地笑了笑。
伏传多看了阆泽莘一眼。大师兄说的这句“有心了”，可不是夸奖。
诚心挚意是有心，处心积虑也是有心。伏传单从谢青鹤平平的口气就听出来了，大师兄不喜欢阆泽莘所做的一切，这顿饭非但没有讨好到大师兄，反而让大师兄生出了厌恶。
侍人只准备了两副餐具。
阆泽莘居然和二郎一样，敛神垂手侍立在桌边，看样子非常客气恭敬。
这就是隐有些执弟子礼的意思？难道小师弟将阆泽莘收归门下了？谢青鹤不喜欢阆泽莘的作派。不过，如果伏传正式将阆泽莘收入门下，他就得给小师弟面子。
谢青鹤没有急于表态，给伏传递了筷子。
“吃了？”伏传抬头问。
阆泽莘和二郎都点头。
二郎说：“早一个时辰他就来了，我俩一起吃的。”
“坐下随便吃两口吧。要么你们自己找地方坐一会儿？我和瓦郎吃饭，你们站在一边直勾勾的盯着算怎么回事？”伏传一句话说完，马上就阻止阆泽莘，“别过来，不要你服侍吃饭。就这么大张桌子，我胳膊挺长，四处都照顾得到。”
所谓礼不下庶人，二郎压根儿就没有服侍长辈吃饭的意识，他上来一屁股就坐下了。
阆泽莘本来要接侍人递来的餐碟和筷子，被伏传抢先阻止了，那边二郎也已经坐下了，他就跟着坐了下来，腼腆地说：“许久不见大先生了，我总要感谢救命授业之恩。”
谢青鹤还记得他从前的模样。刚开始不懂事时自视甚高，刁横跋扈把所有人都当贱民，在小院住了十个月就彻底放飞了自我，毫无自尊心且无比不要脸。这会儿穿上华服，蓄上短须，居然露出如此矜持腼腆的笑容，这也是个特能装的人才啊！
伏传已经见惯不怪了，给谢青鹤捞了面条，浇卤汁蘸了片肉，见谢青鹤开始吃饭，他才端了一碗豆浆喝了两口，说：“行了，你别装了。这时候跑出来缠着我是要做什么？宫里又发罐儿了？”
谢青鹤听得挺迷惑。发罐儿是个什么东西？
伏传马上意识到他不明白，解释说：“宫里喜欢斗蛐蛐，嫌禁中抓不到好虫，就给外臣发了一批蛐蛐罐儿，叫外臣逮了虫子交上去。给小阆大人的罐儿里边有夹层，打开来是刻了字的。”
夹层刻字，还能是为什么？六年前，幼帝年纪还小，完全不能自主，蔺百事一个太监就能把他从宫里背出来，藏匿京中。如今幼帝日渐长大，慢慢地懂事了，他察觉到韩琳有不臣之心，害怕自己稀里糊涂殁于深宫，向韩琳的政敌求助，这是很正常的打算。
让谢青鹤觉得很吃惊的是，幼帝“发罐”难道是个日常操作吗？
发了一次不满足，还要发第二次、第三次？次数居然频繁到阆泽莘听见发罐儿的消息就往外跑？
阆泽莘面露无奈之色：“倒是没有发罐儿。天气才刚刚有一丝燥气，上哪儿去捉虫？”
发蛐蛐罐儿这事要讲究时节。通常五六月份暑气最浓时，蛐蛐将将长大又无死斗暗伤，最容易捉到好虫。如今暮春初夏，虫子还很羸弱，也不大喜欢叫唤，发了罐儿让人上哪儿捉去？
天子再是喜欢发夹层刻字的罐儿，也得守着天时更替，不能闭着眼睛乱发。
阆泽莘叹了口气，说：“天子使人找我，说要叫我进宫去教他丹青。伏先生，您是知道的，我琴棋书画都是平平，聊以自娱也罢了，哪有为天子师的资格？说来说去，天子想要我伯父进宫……我那会写字的十八堂弟已经逃回河阳了，如今京中会画画的，就是我伯父家的二十四堂弟。”
这番话说得非常玄奇。
为什么呢？
因为不合常理。
如阆泽莘所说，幼帝能自己指名要谁当师父？韩琳却不加以干涉？那证明幼帝处境不坏。
这年月的师徒关系不比亲子关系浅薄多少，许多承继了师门法本的入室弟子，甚至可以堂而皇之地代老师主持家事，替老师的儿孙们分割财产，取走老师的书卷墨稿等遗产。
一旦阆家人成为天子师，就等于捞到了绝对正统的政治资本。阆家以后与韩琳翻脸，也可以理直气壮地宣布，他是为了天子“冲锋陷阵”，为了朝廷斩除奸臣。
若韩琳想要彻底控制幼帝，肯定会把讲经堂都放上自己人，绝不会让河阳党人充任天子师。
使人想不透的问题就在这里。
——如果幼帝连老师都可以自己挑选，他还为什么要玩蛐蛐罐儿里夹层刻字的把戏？
伏传将一块蒸得粉糯的红豆五花卷用筷子拆开，蘸上糯米与白糖，眼也不眨地吃了下去。谢青鹤听着他嘴里咔嚓咔嚓咀嚼白糖渣的声音，心想，小师弟还是这么爱吃糖肉，难怪养得小脸粉嘟嘟的。
这时候，谢青鹤又难免想起昨夜同寝时，伏传紧紧依在他怀里的滋味。
软玉温香四个字，从来没有那么真实过。
“是天子想让你伯父进宫，还是你家伯父也想进宫？”伏传问。
他吃了肉，又去舀炖好的蛋羹，跟阆泽莘说话并不耽误他吃东西。
伏传虽穿着草娘的皮囊，却从未把自己当妇人来规训。日常照旧大口吃肉，毫无顾忌喝着浓茶，举手投足挥洒自如，从不会如当世妇人一般小心翼翼地护着胸缩着臀，有时候还把裙摆提起来扎裤腰上，把裤子裸在外边蹬着两条腿到处跑。
阆泽莘分明见过伏传穿女装的模样，凑近了也能看清伏传根本没有长喉结，这些年却越来越不能肯定伏传的性别，心底甚至渐渐生起了一种“伏先生可能真的是菩萨”的迷惑。
平时伏传都是独坐一席，对比也不怎么强烈。
这会儿伏传就坐在谢青鹤的身边，谢青鹤吃东西一贯清雅冷峻，还带了两分吃也香甜，不吃也惬意的从容，越发衬得伏传像是一头嗅着血气汹汹开餐的小豹子——岂有妇人这般浊像？
阆泽莘又在困惑伏传的性别，冷不丁就听见伏传的问题，顿时虚弱小意下来：“我这不是就跑出来了吗？我伯父是想进讲经堂，韩丞相必然不准，我猜，小师父也不喜欢……”
谢青鹤留意到，阆泽莘对伏传的称呼很混乱，一会儿小师父，一会儿伏先生。
小师父显然是顺着大郎二郎的叫法，想要拉进与伏传的关系，提醒伏传，他们曾有小院同居授业的亲密关系。伏先生则是尊称，略疏远正式一些。
最让谢青鹤觉得玩味的是，阆泽莘说“小师父不喜欢”的时候，不动声色地看了他一眼。
他是觉得我与小师弟的意见未必一致？他此来不仅是为天子求师的问题试探伏传的态度，也是想知道我和小师弟的关系究竟如何？想知道我与小师弟之间是否有可以离间利用的余地？
“我是不喜欢。”伏传一口答应下来，嘴里还吃着阆泽莘的孝敬，翻脸就不认人，“你如今就快马回京，去告诉你的伯父，请他具折辞官，三日内离京。”
阆泽莘一愣，有些惶恐：“伏先生，我伯父也是念旧情，知道恩义二字的。当年是您把他从提点司的监牢中救了出来，但凡家中有何决定，他老人家总会先来问问您的意见。若是这会儿让我二伯父辞官离京，家中再有来人……”
伏传这时候才发现谢青鹤不怎么吃东西了，不禁回头看他：为何不吃？
谢青鹤从瓷盆里给伏传舀了滚热的豆浆：我吃好了，你继续吃。
伏传又转回头来，继续吃早饭。
谢青鹤就坐在他身边，看似目光流离，实则注意力似乎总落在伏传的身上。
他二人一番动作下来，全程没说一句话，彼此的关心温柔就从开始过渡到了结束，自然流畅得半点不像是分别了六年之久。
阆泽莘就感觉很难受了。
他这边真情实感地说话求情，伏传居然转头去看谢青鹤，半点没把他的说辞放在眼里。
“小师父，我伯父是否入宫，从来只听您的意思，我今日来也是听您的吩咐，您说这事不好，伯父肯定是听您的……”阆泽莘还要再争取。
这时候正是阆绘进一步筹谋布局迫韩琳下野的紧要关头，若是听伏传的话让阆绘辞官出京，不说朝中少了阆绘是怎么个情况，就是河阳党内部也要翻天。一旦离了阆绘，脾气火爆的萧明仁根本没人辖治得住，计划马上就要流产。
最让阆泽莘想不通的是，前两日伏传的态度还很温和，甚至隐有支持河阳党的意思。
——如果没有伏传暧昧的“默许”，阆泽莘也不敢奔出来追问此事。
怎么伏传突然就翻脸了呢？
阆泽莘思来想去，认为唯一的变数，是突然出现的瓦郎。
可瓦郎怎么会影响到朝中的局势呢？甚至影响了伏先生的立场？
传说中，瓦郎对韩琳有救命之恩，与韩琳关系非常亲密。所以，瓦郎的存在影响了伏传，让伏传重新倒向了韩琳那一边？！那就……太可怕了。
阆泽莘对伏传的说辞根本没有一句真话。
阆绘辞官不会影响他的话语权，就算离京，他照样是目前阆家嫡系中辈分最高、身份最高、修为最高的家老，什么阆绘回家就派一个不配合行事的继任来云云，就是阆泽莘威胁伏传的话术。
谢青鹤对阆泽莘已经很不满了，说道：“阆绘是阆家少数几个辈分高的修士，就算他辞官回家，也不会影响他在家中说话的份量。还是说，让他辞官回家，坏了你家在朝中的筹谋，他就不念旧情，也不知道恩义二字了？”
当然就是。个人恩义也得服从家族利益，一旦坏了阆家谋划，还有个屁的旧情恩义？
只是想能这么想，做也能这么做，谢青鹤问了，阆泽莘就不能点头承认。
“你家伯父辞官离京之后，你家就不要再派人来了。有你在京中还不够么？”谢青鹤直接说。
阆泽莘彻底要崩了：“大师父？”
谢青鹤知道伏传回京就要处置王寡妇的事，很可能会将王寡妇这一脉势力连根崛起。所以，这时候打发阆绘离京，只是为了平衡朝中的势力。
但是，他这种来自寒江剑派的道德自制，根本无法被世俗权贵所理解。
——因为大郎在富安县害死了几百个守城士卒，伏先生就要把王寡妇一系彻底化整为零？
这是疯了吗？
既然根本无法让阆泽莘理解，事先透露也根本没有意义。
谢青鹤想了想，不想再生出事端，说：“这件事不必那么着急？”他问的是伏传。
伏传摇头。
谢青鹤就不说话了。他不了解详情，当然要尊重小师弟的安排。
“你只管把我的话带给阆绘。你想不明白的事，他明白。他肯不肯具折辞官，不必你去劝说，他自己会有决断。”伏传这些年跟阆绘打交道的机会，反而比接触阆泽莘时更多。
阆泽莘不自觉地搓了搓自己的短须，还要再说话。
伏传已经放下筷子，说：“我说的哪一句话你听不懂？”
这一句话，威严极大。
阆泽莘不敢再在他身边磨蹭，施礼辞别之后，垂头丧气地走了。
——伏传要他快马回京，他还真的牵了一匹马，快马加鞭飞驰而归。
谢青鹤忍不住笑了笑。
“大师兄笑什么？”伏传不解。
“我说的哪一句话你听不懂。”谢青鹤重复了一遍，越想越觉得可爱。
因为，伏传说这句话的神态口吻，实在是……
太肖似谢青鹤自己了。
伏传更加费解了：“这句话很好笑吗？”大师兄不也会这么说话么？

第132章
伏传来接谢青鹤时非常仓促，只带着几个随从，一路快马疾行而至。
这会儿把人接到了，回程时他就不再骑马，命随从随车护卫，自己则与谢青鹤一起坐车。
二郎打小就羡慕街市上打马疾行的公子哥儿们，对两位师父小小年纪却热衷坐马车这事非常不理解，一路飞马回京，还有那么多随从跟着，那得多威风啊？
他这点虚荣的小心思，谢青鹤和伏传都看出来了。
反正伏传带来的马匹挺多，二郎如此跃跃欲试，谢青鹤就把他放去骑马。
伏传带来的随从也是男女皆有，知道二郎也是伏传的徒弟之一，且是大郎的兄弟，周家失踪了多年的小少爷，对他都很客气热情。二郎跟着谢青鹤去莽山的时候还是个出身底层的穷小子，这会儿周家随着伏传一路平步青云，也成了京城极有权势身份的家族，二郎被这群侍从围着捧着哄着，很不习惯。
看着二郎掩不住受宠若惊的虚荣与得意，谢青鹤放下车帘子，说：“我这六年都在坐关。他独自在深山老林中修行生活，与禽兽为伍，与鸟雀对话，我也没有机会教他什么东西。”
昨日谢青鹤就说过二郎背着他狂奔六日去莽山的故事。伏传点头说：“他对大师兄有恩。以后还要放在身边好好保全才是。”这是想起大郎的前车之鉴了，只怕二郎也跟着迷失在繁华权势之中。
谢青鹤拍了拍他的背心，聊做安慰：“启程吧。”
原本赶车的是韩珲送来的卫士，今日换了伏传自己的随从来赶车，二人说话就更随便了。
六年时间过去，中间发生了太多的事情。
回京的路程漫长无聊，伏传就把这六年中的经历，一一说给谢青鹤听。
相比起谢青鹤那闭眼睁开就过去六年的经历，伏传面临的局势复杂得多。从他去万象与韩琳结盟开始，涉及到的各方势力就有六七股，当初牛皮哄哄现在坟头长草的狠角色也有一大把。
伏传与韩琳一路走来，也不是一帆风顺。
当初在南郡被张氏叛贼偷袭时，为了保全韩琳，连陈老太都险些折在战阵中。
“从那以后，我就不许老太太去做有危险的差事。”
“架不住她修行比三娘和大郎都顺利些，常说‘这事儿我去办顶多是受伤吐一口血，叫你们两个小的去做，不得死在当场’，三娘争不过她，大郎也打不过她，只好让她去。”
“后来进了京，局势好了许多，王孃……王寡妇又带了许多人来投靠，人手上不像从前那么捉襟见肘。王寡妇有个出身官邸的女学生，冰雪聪明又擅谋划，与大郎处得很好。三娘与王寡妇都很看好，想要给大郎聘了做媳妇……”
伏传才说了这么两句，又怕谢青鹤误解，解释说：“大师兄，我不是说大郎在富安县所作所为情有可原。只是在俗世中生活得长久了，我渐渐地觉得，如大郎这样有家有业生活在世俗中的弟子，与咱们从前见过的师兄弟……都不一样。”
这段经历对伏传而言也很特殊，这是他第一次脚踏实地地过上了世俗意义上的生活。
寒江剑派的外门弟子多半都是亲缘断绝的孤儿，师兄弟之间只要守着门规度日，基本上不会产生道德行为上的冲突，且遇事都有师门裁决做主，根本不会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
世俗中的生活就不一样了，如陈老太和三娘幼时受娘家教养，嫁入周家后才成为一家人，这就导致周家三代的道德修养与个人资质完全不一致，很多时候，三代之间的想法观点都无法调和。
寒江剑派的小弟子可以理直气壮的倚靠大弟子，因为修行此事是一分耕耘一分收获，除了上官时宜与谢青鹤这样资质逆天的奇葩，多修行一年总是比后来者能力更强。轮到周家三代就不同了，陈老太出差受伤，大郎身为家中男丁，被赋予了顶门立户的职责，他就有保护祖母和母亲的责任。
现实是陈老太修为更深，以老妇之身庇佑了成年的孙儿，大郎本就觉得非常理亏。
王寡妇的出现缓解了陈老太和大郎之间的矛盾，大郎自然会从感情上偏向王寡妇。
更何况，世俗之中，男女结合也是人生最重要的大事，不能成家，何谈立业？三娘与王寡妇想要撮合小辈，两家之间都有了聘娶的说法，大郎看在未婚妻的情分上，也得向着王寡妇几分。
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搁在寒江剑派都是完全不成立的。寒江剑派不以血裔传承，压根儿就不看重结婚生子之事，反而因为结侣之事会影响修行，对此持不赞同的态度。门下想结婚还得提前给外门执事打报告，一旦沉迷俗世生活不能坚持修行，马上就会被放下山去镇上生活。
伏传从前没想过山上山下的生活有什么不同。刚住进小院的时候，他看着三娘照顾着陈老太，大郎二郎帮忙做家务，一家人围坐吃饭，就觉得特别温馨幸福。
直到今天，他回想起往事，才突然意识到想要一直维持世俗家庭的生活氛围，是要付出代价的。
“俗世之中，上至天家，下至平民百姓，都以血脉维系，姓氏传承。史稿记载，上古至善之国，一姓治世八百年，可见是家天下的极限了。你算一算自创派祖师至今，我们这一脉又有多少年了？”谢青鹤问道。
苗苗山居的小弟子都能回答这种问题，伏传随口给出答案：“有说二万三千余年，也有说三万一千多年。世间史稿以我派知宝洞为根本，所谓有史以来，就是我派创立之初。”
谢青鹤摸摸他的脑袋，笑道：“你在山上见过的一切，都是祖师们一代代吃着教训，慢慢推敲完善的结果。其他的不敢说，至少山上的传承生活最适合修行之人，代诸弟子了断了许多尘缘纷扰。人在俗世之中，好好地做个人就很艰难了，何况还要修心养性？勤恳修行？”
哪怕是在寒江剑派历代祖师之中，敢和谢青鹤一样选修人间道的，也是少之又少。
二者之间，实在无法两全，太过艰难。
“那咱们将《大折不弯》修法广布世间，岂不是走错了方向？”伏传想了想，“是不是应该开宗立派，设立修行的门槛。若要求法者，须出家弃族，以宗门为家修行，摒弃俗世牵绊……”
谢青鹤被他的认真逗笑了：“你且等一等。难道你将《大折不弯》修法传出去，是想让所有人都悟道求真，登天成仙？”
这当然不可能。
寒江剑派历代祖师也没有几个顺利飞升的，登真成仙只是个美好的传说罢了。
“不过是让人越加身强体健罢了。”谢青鹤说。
伏传想起那个漆黑的夜里，他与谢青鹤从粱安侯府溜了出来，在贫民街区里藏身躲避。
那时候他看见了许许多多躺在地上的病弱百姓，因病痛缠身，夜里无法安寝，不得不发出微弱痛苦的叹息，饥饿得睡不着觉的小乞儿，半夜爬起来去喝冰冷的井水……
那时候他就决定留在那里。
他向谢青鹤祈求了传承，决意将《大折不弯》修法传布出去，使人强身健体。
最初的想法就是这么简单。只是经历得多了，得到的多了，人性中的贪婪不足作祟，难免想要更进一步，更好一点。伏传本身没有任何私欲，可他的想法还是太过挑战人性，不切实际。
“你生在师门，认为师门一切皆好，岂不知俗世之人生于血亲之家，也认为家中一切皆好？大郎受限于家中牵绊，你就不受师门牵绊了么？我赴京吞魔，你骡马市斩人，不都是受了师门牵绊影响？吞魔伤我自身，斩人坏你修行，都是有坏处的。”谢青鹤开解他两句，“就不要同情他人了，各人有各人的活法，登真成仙是一种活法，永堕红尘也是一种活法。”
伏传还要再说什么，谢青鹤从袖子里抠了抠，摸出来一枚阴阳鱼，说：“你想一想吧。”
这枚阴阳鱼做工比较粗糙，是六年前住在京城小院儿时，谢青鹤为了给周家几口人说法，让三娘去附近的道观花法金请回来的一枚小挂件。谢青鹤别的东西不爱带着，阴阳鱼倒是随身备着一个。
这世间许多使人想不通的事情，拿出阴阳鱼来看上一眼，慢慢地也就纾解开了。
伏传从前就被谢青鹤赠了一枚阴阳鱼扣儿，比这个小东西精巧得多，就挂在他的慕鹤枪上。
这会儿拿着这枚阴阳鱼，木刻的挂件，做工也不精致，还掉了些漆，看上去颇为陈旧。唯一让伏传觉得珍贵的是，这是大师兄的旧物，握在手心，似乎还能感觉到大师兄残留的体温。
阴中一点阳，阳中一点阴。
修者看待世界的心态与普通人就不一样。别的宗门教派喜欢对人说教，要么发愿拔救众生，要么立志教化万物，把不好的通通扭成好的，制定好规则让所有人都遵循……修士不喜欢这么做。
子非鱼，安知鱼之乐？
何况，阴阳共生。有善才有恶，有好才有坏。
纯然美丽善良没有一丝污秽的世界，根本就不存在，也不符合修者的世界观。
伏传才有了些用力过猛的迹象，谢青鹤又给了他一枚阴阳鱼，提醒他不必太过绝对。修行本就不是唯一的出路。有人不慕神仙，甘愿永堕红尘，这又有什么不好的呢？
世有阴阳才生万物。
伏传将阴阳鱼悬在腰间，纳罕地想，这天地至理居然也是常想常新。
※
马车在路上慢悠悠地走了三天，谢青鹤与伏传就窝在车上聊天说话，不知不觉就抵达了京城。
伏传在京中是隐士身份，没有官职爵位。进城的时候，随从先趋马上前，向城门吏亮出一块刻着鹤影的令牌，城门吏连忙停了一切通检，将城门洞开，先把伏传的马车让了进去。
谢青鹤掀起窗帘往外看了一眼，与离京时一样，百姓衣衫黯淡，面上无光，可见度日艰辛。
六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各方势力都忙着勾心斗角，底层开始的改变还没有显露出来。
反过来说，稍微有些心气的修行者，要么去占山为王了，要么跟闫欢一样造反打县城去了，谁又肯老老实实地种田做手艺，巴巴地送进京城贩卖呢？
二郎意气风发一马当先，终于也过了一把在京城街头打马横行的瘾！
看着二郎踢踢踏踏往城里跑，伏传说：“如今京城有提点司巡城，是不许闹事打马的。”
谢青鹤也不喜欢二郎这么骄狂，掀开车帘子想要阻止二郎，想了想，问道：“若是犯戒如何惩处？可以赎刑么？”所谓赎刑，就是交钱免去责罚。
伏传摇头说：“初犯本身罚得也不重，若是没有伤着人，也就是罚些银钱。”
谢青鹤就笑了笑，说：“叫他交些银子吧。这一路上他被你那几个从人哄得要飞上天了。”让二郎乖乖地去向提点司交罚银，他就知道，哪怕是伏先生的徒弟，也不能在京城横行霸道。
谢青鹤不担心二郎弄出什么意外来。
凭二郎今日的修为，又有驱虫御兽诀帮着控马，不可能发生当街践踏老人小孩的意外。
这“意气风发”的年轻人骑着马一路哒哒飞驰，幻想着自己就是幼时见过的横行街头的纨绔子弟，满街百姓都很奇怪地看着他，不知道这人是哪里钻出来的土老帽，居然敢在京中闹市策马？
二郎从长街这头跑到那一头，跑过了才发现谢青鹤与伏传的马车转向了，又兴冲冲地跑回来。
奔至半途，突然有一道身影从空中截来，一拳捶在了二郎的马头上。
二郎闪避不及，只能飞身下马，抱住自己的马儿就想往后撤。
哪晓得那人拳法极其高明，二郎已仓促做了处置，勉强逃过了第一拳，只可惜马儿高大健硕，哪怕他抱着撤了三五步，依然没逃过对方紧追上来的第二拳，生生捶断了马儿的脑干，当场死亡。
二郎这三天都与这匹马儿同行，已养出了极好的默契与感情，突然之间被人杀了马，感情上完全接受不了，还有一种无法理解的错愕，凭什么杀我的马？！
哪怕对方拳法极好，修为也似极其高深，二郎还是气炸了肺，放下死马就朝对方冲了过去。
来人是个莲冠道袍的年轻男子，形容清雅出尘，却是个徒手杀马的火爆脾气。
他与二郎拆了两招，皱眉警告道：“你是哪家的弟子？闹市中打马飞驰，犯了禁令，我只杀了你的马已是手下留情，再敢与我纠缠不休，我要拿你的脑袋去找你家师父问罪了。”
二郎骑着马到处跑，伏传的随从们就很老实，全都是牵着马步行。这会儿事情闹了出来，他们也只能步行上前阻止，难免会慢上一步：“妄先生，这是我家的小公子，还请住手！”
二郎有些打不过这人。
然而，心里攒着悲愤，打不过也要打！
他这边咬着牙与“妄先生”追打，不得已使出了谢青鹤新授于他的鹤翔身法。
那位妄先生看着伏传的随从也很吃惊，只是因为二郎跑得太快与车队散开，正在追撵马车的过程中，看上去与伏传的车队与随从们都失散了，不像是一伙人。
这会儿知道了二郎的身份，妄先生既然不想得罪伏传，也就琢磨着即刻收手。
就在此时，二郎突然身形陡变，从他眼底倏地消失。下一个瞬间，他背后就狠狠挨了一掌。
在场所有人都惊呆了。
那可是……来自寒江剑派的妄先生。
居然……被二郎捶了个实在？就那么一掌，结结实实地拍在了背脊上？！
妄先生也是惊怒交加。这颜面跌了个结实，想收手就不那么容易了。若是不把场子找回来，这会儿收手不打了，倒显得是他自知不是二郎的对手，胆怯下不得不放手认输。
二郎这是拍了老虎的屁股，虎威岂能轻犯？
妄先生既然出身寒江剑派，一身功夫极其扎实高明。
二郎根基不稳，中途改修草木借命术，鹤翔身法也只学了不久，更没有什么临阵对敌的经验，三两招之后，即刻就被恼怒交加的妄先生反手捉住，眼看就要被捏断掌骨。
伏传提着衣摆冲了出去。
他与妄先生凌空对了一掌，硬生生将二郎抢了回来。
“小师父。”二郎惊魂未定，还有些委屈，“他杀了我的马！”
妄先生是正经的寒江剑派出身，年纪也大，伏传修行时间比他少了起码二十年，又因不能显露出自己的修法来历，对招时无比吃亏。哪怕强行抢回了二郎，伏传也被震得气血翻腾，一时说不出话。
他与谢青鹤是有心要教训二郎。
自从修法传出去之后，常有修士仗着身强力大、横行闹市，几方势力达成妥协，各自派了人手进入提点司，负责维护京城街面上的秩序，各派都有人在提点司任职，也就不存在徇私枉法的问题。
妄先生说得不错，提点司有规定，除非紧急军报，哪怕有官无职者，也不准许闹市骑马。
所谓有官无职者，就是说这人本身做着传递军报的工作，但是身上没有差事，不是公务状态，也不准许在闹市中骑马疾行。普通人那就更加不许闹市骑马了，有马也只能驮货拉车牵行。
只是他没有料到的是，蹦出来教训二郎的不是维持京城秩序的提点司，而是妄先生。
而且，这脾气火爆又爱闹事的妄先生，居然直接把二郎的马杀了！
——如二郎这样的初犯，没有惊扰践踏百姓造成后果的，无非是罚些银钱。哪有悍然杀马的？！
谢青鹤也很震惊。
小师弟这是吃亏了啊！
没等谢青鹤出面替小师弟找场子，远远地一列黑甲骑士浩浩荡荡地开了过来，街市上的百姓纷纷走避，原本热闹的街区顷刻间就被浩浩荡荡的披甲之士占满。
最先跑来的居然也不是正主，而是几十个抬着地垫、屏风、桌椅的侍从。
很快原地就被布置成干净整洁舒适的待客厅，桌上居然还摆上了果盘冰酒，无比奢侈。
这时候才有马匹哒哒小跑进来，十多个穿着金甲的卫士开道，簇拥着一个身材高大的中年人。这人倒是不曾披甲，穿着武常服，挽着箭袖，利索地下了马，上前跟伏传打招呼：“草郎回来了。”
他跟伏传打招呼的方式，是把住伏传的胳膊，与伏传贴肩抱了一下。
伏传倒是没觉得有什么问题，二郎看着眼睛都瞪圆了。真把小师父当男人丈夫啊？
那人又转向妄先生，笑道：“妄先生，许久不见，您可安好？”
来人正是韩琳。他这么浩浩荡荡地出现，绝不可能是一早就预料到伏传和妄先生会起冲突，而是本来就要带人出门，意外撞见了这件事，马上就过来打圆场了。
伏传皱眉道：“你带这么多人要去哪里？”
韩琳笑道：“我有耳报神。你去接瓦郎，刚进城我就知道了，这不是马上就带人来接了？”说着他又故意张望了一番，“瓦郎呢？你与妄先生争嘴，他怎么不来帮你？”
此言一出，妄先生的表情顿时变得很微妙。
伏传也有些奇怪地看着他：“瓦郎为何要帮我争嘴？你不要说浑话。”
谢青鹤原本是要出去的，这时候坐在车里摸了摸下巴，心想，这货是在挑拨离间吧？只是，这手段是不是有点幼稚啊？而且，他挑拨我与小师弟是有什么必要么？
韩琳笑眯眯地看着二郎，说：“这就是大郎的兄弟吧？六年前我们也有一面之缘。我与你大哥相处得极好，他也时常跟我谈起你。今日一见，与从前是长大了不少，看着也成熟了。回来就好，以后可与你大哥一样来丞相府任职，我与草郎都是求贤若渴，你回来得正是时候。”
二郎听见丞相府三个字是有点心动，好歹还知道自己的根底何在，打着哈哈说：“是是，弟子都听师父们安排，往哪儿效力都会尽心竭力。”
伏传也不是爱吃亏的脾气，转身质问妄先生：“虚图妄，你为何杀我门下坐骑？”
虚图妄正是寒江剑派此代掌门弟子，身份极其尊贵，平时行走世间，谁人不恭维他几分？唯独伏传压根儿不吃这一套。史上冼花雨祖师兵解之后，继任掌教并非虚图妄，而是冼花雨祖师的关门弟子高芳祖师。虚图妄没能坐上掌教的位置，就不算祖师之一，大家都是掌门弟子，谁比谁有地位？
“伏草娘，你年纪轻轻得了一身修为，修法是从哪里得来的姑且不谈，总该知道修行不易。天子犯法尚且与庶民同罪，你何必宽宥门下弟子恣意骄行，坏了自身德行。今日杀马且诫你个警醒，莫要洗干净脚上的泥就忘了自己的出生根底。”虚图妄负手冷笑。
旁人搞不清楚伏传的性别，虚图妄自然看得出来，也不肯跟着旁人称呼伏传为先生。
不等伏传说话，韩琳先皱眉道：“妄先生，你既然说法令，该知道此事本是提点司的职责。若二郎的马惊了，自然可以杀马救人。如果不曾惊马——”他看向二郎。
二郎连忙说：“没有。我的马一直受控，也不曾伤着人。”
虚图妄没好气地说：“我拦着他，不许他纵马伤人，倒是我管错了？这天子脚下，堂堂正正的律法，难道不姓赵，姓伏还是姓韩？由着你们歪着行，胡乱说了算？”
二郎怒道：“就算是我错了，你来杀我，为何要杀我的马！”
虚图妄瞥了他一眼，眼底就有些嘲讽：“你以为我杀不了你？还是觉得不敢杀你？”
“我觉得你今日杀不了，以后就不敢杀了。”谢青鹤静静地说。
在场好几个顶尖修士，韩琳身边的卫队也都是修行数年的佼佼者，居然没有任何人发现他是什么时候出现的。突然之间说了一句话，把所有人都惊住了。
伏传回过头来，就看见谢青鹤手里拿了一根扁担，大约是从路边摊档上捡来的。
谢青鹤将这根扁担投向伏传，说：“不必留手。”
——不必怕被看出来历，放手干他。
这扔扁担的动作略有些可笑，可是，谢青鹤很认真，伏传在扁担入手的一瞬间，整个人的气势都沉了下去，莫名有了一种渊渟岳峙的气质，这就不得不让人重视了。
虚图妄是个识货的，马上就往后退了一步。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
老粗陈旧的扁担就如同冬眠苏醒的灵蛇，霎时间淡去了普通的外貌，只剩下锋锐的灵气。
扁担无锋也无锐，放在任何人的手里，都该更类似于棍棒。然而，伏传一手捉住扁担末尾，直线横挑，枪头飞舞，赫然就是百战之枪的架势。虚图妄仓促之间退了一步，马上就被扁担撵上，一连刺了二十八下，直接被刺得飞上了屋顶。
伏传方才舒展开筋骨，双臂与肩膀展开，一手握住扁担，说道：“再来！”
“叠浪三击！”虚图妄撤出藏在袖中的一把拂尘，“你果然偷了我派传承！”
“你伏爷爷谒山拜殿正儿八经得来的传承，偷你个大西瓜！”伏传缩手缩脚被欺负了几年，这会儿得了大师兄撑腰，终于可以尽情施展，一扁担刺了出去，压根儿就不想收住。
“我倒要称量称量你有几分斤两，这么横行霸道欺负人，你师父没教你‘道理’二字怎么写么！”
寒江剑派的传承一年年丢失，越到后期传承秘本越是菲薄，按道理说，修为也是一代不如一代。
伏传最幸运的是，在他之前，上官时宜收了个掌门弟子，叫谢青鹤。
谢青鹤对寒江剑派修法秘本的贡献是划时代的，许多珍本都被他重新注解，如上官时宜所修行的齐祖养命经，就彻底改变了修士寿限三甲子的限制。伏传所修习的一心道得自于上官时宜，上官时宜交给他的时候，就已经是被谢青鹤注改过的版本了。
因此伏传跳出了后代不如前代的怪圈，面对着数千年钱的老祖宗，反而战力更强。
哪怕虚图妄比他多了二十年的修行时间，这种功法上的改进还是太过蛮横不讲道理，而且，伏传天资极高，草娘的皮囊占了很大的便宜，各方面优势综合起来，只要伏传不必故意隐藏修为来历，气势全开，打虚图妄简直不怎么费力。
老粗陈旧的扁担，在虚图妄的胸口接连墩了三次，墩得虚图妄上气不接下气。
——念着这位毕竟是宗门老前辈，伏传也没有下狠手。
眼见虚图妄基本上被打服气了，伏传才收起扁担，往旁边站了一步。
“你……”虚图妄胸腔里气脉紊乱，张嘴又岔了气，不得不忍着低下头来，慢慢调匀气息，一字一字缓慢地说，“你们……究竟是如何偷了我派传承……此事……必不能……善罢甘休！”
在谢青鹤看来，虚图妄这样的心境修持，在外门当个掌事都难，怎么混上掌门弟子身份的？
“这事不必你清问，我自上寒山拜见，与掌教真人澄清根源。”谢青鹤说。
虚图妄听他对寒江剑派还有几分敬意，这才恨恨地哼了一声，转身欲走。
“不过，这位妄先生，你今日总要说清楚，为何要杀我门下坐骑？”谢青鹤竟然不肯放人，“他犯了诫令，自有律法处置。该罚银就罚银，该坐监就坐监。我就不问你有什么官职在身可有执罚的权力，你只要告诉我，为何要肆意行罚，杀此骏马？”
虚图妄冷笑道：“照你的意思，我不该杀马，应该杀人？”
谢青鹤走到他的跟前，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眼，说：“你如此心修，不配做寒江剑派掌门弟子。”
虚图妄怒道：“你又是哪来的黄口小儿，再敢辱我师门，当心天罚！”
寒江剑派有许多威力强大又有趣的法宝，流传到后世都只剩下记载，不见实物。
虚图妄口中所说的天罚，谢青鹤与伏传都明白那是什么东西。就是一件悬于天外的法宝，被修持过寒江剑派基本功发的弟子默念祝祷，就可能被唤醒。这件法宝名义上是赏善罚恶处置不公，其实古往今来，所谓善恶对错的标准一直都在改变，哪有可能真的裁决世间事？
所以，真相是，这件法宝非常偏心护短，经常帮寒江剑派的弟子干外门弟子。
伏传小时候翻过这件法宝的记载，那义正词严护短的记录，使他读的时候差点笑出声来。
谢青鹤神色不变，淡淡地说：“既然如此，请天罚吧。”
虚图妄大吃一惊，有些惊疑不定。
不等谢青鹤祝祷，伏传煞有介事地拈香敬花，嘴里念念有词。
伏传也是板上钉钉的掌门弟子，且极得两代掌教钟爱，寒山气运都愿意与他相合，想要召唤这件早已丢失的法宝，居然根本就不费力。
眼见着天边云层渐起，风卷云动，在场所有凡夫俗子都张大了嘴巴。
看，快看！
伏先生和妄先生斗法了！
好大的神通啊！
是不是要打雷下暴雨了？会不会天下劈下一道雷，就把谁给炸死了？！
虚图妄也有些惊了。天罚明明只护短寒江剑派弟子，怎么会被外人给唤出来？而且，伏草娘唤出天罚的速度也太快了些吧？想起伏传刚才大咧咧地宣告，说他传承是堂堂正正谒山拜殿得来的，虚图妄竟有些拿不定了，难道这是正派的传承？哪位祖师收下的秘密弟子呢？
韩琳见虚图妄处境不妙，又出来打了个圆场：“两位先生，这是京城之中，若行天罚，未免惊扰百姓，误以为天子失德，愚夫愚妇又不好解释……本来也不是多大的事，既然是妄先生一时不慎误杀了二郎的坐骑，我看……我看就照市价，折银赔予二郎。草郎，你就说一句话吧？”
前面几句话都说得挺正经，那最后对着伏传说的一句话，让二郎又觉得怪怪的。
就好像……他跟小师父特别熟，关系特别亲密，与旁人都不一样似的？
不止二郎是这种感觉，虚图妄也觉得韩琳意有所指。
唯独谢青鹤仿佛听不懂，没有任何反应。
这局面有点古怪，虚图妄更害怕当空一个炸雷劈自己头上，那可真是里子面子都丢光了。
他口袋里有银子，却绝不肯拿出来配给二郎，故意解下腰间一块流云玉佩，说：“道人出门哪有银钱？这一块玉佩予你，权作赔偿。”他嘴里说了赔偿二字，才把玉佩丢给二郎。
二郎下意识地把玉佩接住，这才慌忙去看谢青鹤的脸色。
谢青鹤点点头。
虚图妄杀马固然不对，二郎闹市策马也不对，总不能为了一匹马把虚图妄打出个好歹来。
谢青鹤扣住虚图妄不放，本意也就是让虚图妄赔偿银钱。伏传用天罚步步紧逼，又有韩琳出来做了和事佬，这事也就过去了。伏传不再召唤天罚，天边的云层又渐渐散开。
虚图妄丢了面子，本有些灰溜溜的情状，板着脸要走。
谢青鹤对他作揖，说：“还请上禀掌教真人，叶祖圣诞，我再往寒山拜谒。”
谢青鹤对虚图妄殊无敬重之心，却对寒江剑派以及当代掌教十分恭敬，虚图妄勉勉强强觉得他也算是个懂事的人，又怀疑他是不是真的流落在外的嫡传弟子？
于是，虚图妄也跟着还了礼，说：“某自当上禀恩师，扫榻以待。”
在一旁看着的韩琳下巴都快掉下来了。
你们俩刚刚还剑拔弩张的，突然就能好声好气对话了？脾气火爆的虚图妄居然就服软了？

第133章
寒江剑派一直是隐居世外的天下第一大派。
这几百年来寒江剑派封山不出，民间百姓也因战乱流离渐渐失去了寒江剑派的传说，在世上大部分世家贵族，乃至于后赵皇室的眼中，寒江剑派的地位仍旧悍不可犯。
这个时代或许是寒江剑派名声最凶悍狼藉的时候。世外的仙人一夕之间飞入皇城，斩杀所有皇室血脉，瞬息间毁灭一个强盛的王朝，这力量何等恐怖？此后盛世崩塌，将星陨落，中原陷入数百年战乱，所有生长于此的百姓都承受了巨大的苦难，有记忆的家族如何敢忘？如何敢惹？
哪怕伏传横空出世，以“小菩萨”之名授凡人修行之道，在多数人眼中，这仍是世内之争。
不管伏传有什么来历，给这个灰暗的世道带来了多大的变化，他所做的这一切，与曾经毁灭一个强悍王朝、夺走世间数百年太平的寒江剑派而言，看上去也只是小打小闹。
在寒江剑派几次入世试探之时，伏传也确实没有展露出碾压寒江剑派的实力。
他与寒江剑派交手几回，都只是不落败而已。
——不落败也有很多讲究。伏传对着寒江剑派的小弟子是存心相让，不肯让对方失了体面，起手收招最终就是打成平手。再后来冼花雨祖师出手试探，伏传是真的打不过，对方念着他曾经保全门下小弟子的颜面，当然也不会让他难堪，最终还是打了个平手。
两边都在打太平拳。寒江剑派胸有成竹居高临下，伏传则明显有几分忌惮。
韩琳在南郡时就与伏传结盟捆绑在一起，对伏传也十分熟悉。以他看来，伏传就是势弱几分，且二人谈及寒江剑派的时候，伏传的态度也是“他们不会入世，咱们不必招惹”，明显带着忌惮。
如今谢青鹤刚刚回来，伏传突然就打败了虚图妄！
而且，虚图妄背靠寒江剑派，威势滔天，居然对谢青鹤伏传如此服软？！
这特别使人惊讶。
这几百年来战乱频仍、常有国灭家亡。世间天子不值钱。
反倒是寒江剑派始终屹立不倒，掌握着随时诛灭世家皇族的力量。虚图妄不承认自己的身份，对外只自称“妄先生”，可谁不知道他就是寒江剑派的掌门弟子？那可是板上钉钉的世外东宫！
虚图妄对谢青鹤如此低头，不啻于当朝太子礼让草莽。
——打不过是一回事，打不过还笑嘻嘻地握手言和，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韩琳眼睁睁地看着虚图妄与谢青鹤互相施礼告别，谢青鹤还与他约定要去拜山，虚图妄也没有半点“你等着我叫我师父来打你”的意思，握着马鞭的手指不自在地抽搐了一下。
“我为瓦郎准备了接风宴，也已差人去请三娘和陈阿姆，这就走吧。”韩琳回身走到伏传身边，热情地与他并肩而立，面朝谢青鹤招呼，“这些年你不在，我们时时刻刻都在记挂你。”
伏传面露狐疑之色，问道：“你今日怎么回事？总说浑话。”
谢青鹤笑道：“无妨。世子……如今不是世子，是韩丞相了。丞相相邀，这接风宴我们是要吃的。走吧。”他很自然地携起伏传的手，与伏传一起登车。
伏传一脚踏上马车，突然醒悟过来，霍地转身：“韩琳，你说话小心一些。”
韩琳满脸惊讶：“啊？”
伏传见他故意装傻就想抽他，被谢青鹤轻轻扶了腰身一下，满身脾气就丢了个精光，回头想跟大师兄解释一句，看见谢青鹤温柔示意的目光，他就闭嘴上了马车。
谢青鹤并未跟上。
他退后一步，回到韩琳跟前，说：“我与小师弟的关系谁都不能离间。我们不会猜忌也不会怀疑。你有什么打算不妨直接说，弄这些不入流的小把戏，我看着是徒增一笑，惹了他生气就不好了。他年纪小，脾气坏，惹翻了他要杀人——”
谢青鹤咬着“杀”字时，天地间风气为之一肃，在场所有听见他声音的人都脊背生寒。
韩琳正面站在谢青鹤面前，看着谢青鹤那双幽深沉静的眼睛。
这一瞬间，韩琳发现自己僵住了。
那年乡野黑夜初遇，被年仅七岁的谢青鹤所震慑的感觉，又一次出现了。革带镶嵌着银花的马鞭不吸汗，握在韩琳的手里，湿答答地几乎是要滑出去。
就在这时候，谢青鹤突然改了脸色，慢慢地笑了起来，似乎只是开了个玩笑。
然而，他带着玩笑口吻说的后半句话，可半点都不像是玩笑。
“我会帮他杀的。”谢青鹤说。
谢青鹤收起怒容改换笑颜时，韩琳被情势所摄，不得不跟着他笑了起来。
这种喜怒哀乐都被控制的痛苦，若没有亲身面对，很难去理解。韩琳顶得住自己的亲爹，顶得住沙场老将，顶得住妄先生，甚至也顶得住自己的老师，却在年纪轻轻的谢青鹤跟前彻底失控。
然而，不笑要如何呢？与谢青鹤翻脸么？继续去面对谢青鹤带着“杀气”的威胁么？
韩琳宁可赔笑，也不想再被谢青鹤用那种恐怖的眼神轻轻地盯着。
谢青鹤撂了狠话，转身上车。
车夫啪地一扬马鞭，车轱辘骨碌，渐渐远去。
韩琳将马鞭垂在腕上，双手交握，感觉到两手指尖的冰凉与湿滑的汗水。
车内。
“这人也太可恨了。”伏传当着谢青鹤的面发脾气，总有两分向谢青鹤表白衷心的意思，“当初在南郡见我穿过女装，就说要娶我为妻，我让他不要胡思乱想，这事就过去了。咱们初遇的时候他就有夫人了，正的侧的好几位，现在儿子都这么大了——”
伏传比划了一下，正常少年十二三岁的模样：“他儿子还经常跑来找大郎玩。”
“现在突然跑来粘粘糊糊，还故意在大师兄面前这样那样，他是想找死么？！”伏传这皮囊养得肤白体嫩，脸皮又薄，气恼之下脸颊就有一丝晕红，“他是想让我跟大师兄吵架！若是大师兄心生不悦，问我一句，我说不得也要生气……我们俩吵架，他就得逞了！”
谢青鹤听得懂小师弟话里的意思，就是“大师兄不能心生不悦，大师兄也不能为了这个事问我，要不然我们俩吵架，就中了韩琳的奸计”，说来说去，小师弟还是有些担心，怕他生气动问。
他很喜欢小师弟为了自己担心着急的模样，若不是真心在乎，哪会这么患得患失？
若不是真的太过心爱自己，遇上这种没道理的事，正常想法应该是“爱信信，不信我就滚”吧？小师弟还是拐着弯地为这件没道理的事自辩，就是因为小师弟心爱自己，不舍得让他“不信就滚”。
这种细腻的心思，也只有谢青鹤才能慢慢的品咂出来，欢喜又体谅，还有三分感念。
“好在咱们的关系，他哪里能知道？”伏传挨在谢青鹤身边，胳膊撑在他膝上，半个人都歪进了谢青鹤的怀里，凑近谢青鹤耳边轻声说，“他不知道，当初是我苦苦求着大师兄，大师兄才与我好。我这么艰难才得了大师兄垂爱，一生一世也不会放手，大师兄当然知道我不会再喜欢任何人。”
这些事，谢青鹤都心知肚明。
只是被伏传凑近耳边又是吹气又是耳语，带了丝轻软的少年声音贯入耳道，原本心知肚明不必多说半句的事实，就像是一件最甜美的礼物，整整齐齐地送到了面前。
伏传仗着自己皮囊轻软，搂住谢青鹤的脖子，说：“大师兄，你要说相信我。”
谢青鹤不得不托住他的身子，想了片刻，才说道：“我相信你。”
这也是没必要说的事。
不提谢青鹤对伏传的了解，对这份感情的信任，最起码，他也有智商。
韩琳妻妾成群、儿女成窝，年纪又比伏传大那么多，伏传是脑子有问题还是眼睛有问题，才会冒着惹怒谢青鹤的风险去选择跟韩琳搞暧昧？要谢青鹤看，韩琳还不如紫竹山庄的晏少英呢。
只是伏传非要他说相信，谢青鹤也没必要去跟小师弟掰扯，说相信就完了。
想起了晏少英，谢青鹤垂睑思索片刻，托住伏传后颈，低头亲吻。细细舌战一番不说，临别时还含住了伏传的嘴唇，上下都略带狠劲儿地磨了一下。
伏传乖乖地窝在他怀里，问道：“大师兄，你还是生气了？他就是胡说，没有的事。”
“我若生气，他还有命在？”谢青鹤也不肯说，他非要含住伏传的嘴唇发狠，是想起了那日谒仙亭前，晏少英嘟嘴触及伏传的往事。那也不算是亲吻，就是两个小孩儿嘟嘴碰了一下。
那自然今日也不是吃醋。只是小师弟长得这么好看，忍不住想亲一下，多亲一下，而已。
伏传看他的脸色，发现他确实没有置气的意思，大师兄也从来没有无理取闹的前科，很快就将此事抛诸脑后，也不肯好好坐着，非要腻在谢青鹤怀里，搂着他的脖子，挂在他身上说话。
“大师兄，我今日露了传承来历，你说冼花雨祖师会不会马上来找我？”伏传问。
“来不来都无碍，此事由我来处置。”谢青鹤看着伏传越发接近原身的眉眼，也弄不清楚自己心底为何那么多柔情，定情才多久呢？为何总觉得舍不得，也觉得分不开，“我再也不会离开你了。你在我身边，什么事都不必担心，什么都不必害怕。”
伏传不肯承认：“我没有怕她。我就是……她比我多修行许多年，我有点打不过……”
谢青鹤突然离开六年，留下伏传面对完全陌生的寒江剑派，既有宗门留下的香火情，使他无法对寒江剑派生怨生惧，也因为对宗门的了解，使他对寒江剑派充满了忌惮。
若谢青鹤在身边，就算谢青鹤无法修行身体孱弱，他起码还能与谢青鹤商量一句。
这六年来，谢青鹤消失得无影无踪，一句交代都没留下，他初次入魔，连能不能泄露自己的身份来历都不敢轻易做主，面对着寒江剑派这样的庞然大物，只能一直战战兢兢地隐藏着修法和战力。
若说二郎被逼枯守莽山当了六年野人，心内惶惑饱受煎熬，伏传孤身在外又何尝好过？
谢青鹤对二郎尚且心生怜惜，如今感觉到小师弟的惶惑与痛苦，一颗心莫名有些扎扎刺刺的酸楚。他能问二郎你想学些什么，我都教给你，对小师弟要怎么奖励补偿呢？
“小师弟。”谢青鹤突然轻唤。
伏传仰起头来：“嗯？什么事？大师兄吩咐。”
“……想给你梳头。”
伏传：“？？？？？？”

第134章
丞相府位于前朝襄王府旧址，修葺之后，门径宽广气派，富丽堂皇。
谢青鹤路过中庭时看见园中参差摆放的燕湖石，笑道：“石景清绝有趣，是哪位大师的手笔？”
伏传就随在他的身边，回头看了韩琳一眼。
家中园景被夸赞，韩琳当然要出来客气两句：“是那两年剿贼时从南边带来的筑师，有几分手艺就养在身边了。北地造景他也不会，也就是弄些花草石头……瓦郎看着好，隔日我让他去府上伺候。”
谢青鹤的手贴在假山上抚摸了一下，笑一笑，说：“那倒不必了。”
越过中庭之后，接风宴被安排在了东园廊厅，屋内屋外都摆了桌子，已经聚集了不少人，大多数都是穿着箭袖常服的武官，应该是韩琳麾下。
伏传在谢青鹤身边轻声介绍，这是粱安侯府的旧人，那是韩琳这些年提拔起来的人……
光听伏传解说，谢青鹤就发现韩琳麾下也不是铁板一块。新旧之间，总有利益纠葛，彼此看着也是面和心不合。不过，有“强敌”环伺，内部大致上能保持稳定，一致对外。
另外还有一批穿着五花八门的男男女女，一看可知没有官身，以妇人居多，妙龄女子不少。
不等伏传提醒，谢青鹤就知道这应该是王寡妇带着的弟子们。
韩珲这边的人与王寡妇的弟子们就是彻底不对付了，两边都不肯坐在一起，偌大的丞相府，茶水吃食样样都不缺，两边居然还能为了一棵桃树吵起来。
谢青鹤才刚刚走进来，就目睹了一场闹剧。
年轻气盛的小将怒吼：“若是从前讲究男女大防、妇人贞静贤淑的时候，你们一群妇人坐在这里，那没得说，我兄弟们几个掉头就走！哪有冲撞女眷的道理？如今你们自己要出来抛头露面，穿男人的衣裳，梳男人的发式，连妇人的本分都不讲了，我还能把你当妇人敬避着？”
坐在桃花树下书生打扮的年轻女子则皱眉驳斥：“这与妇人男子有何相干？先来后到而已。我与几位姐妹早先坐在此处，为何要将位置让与你等？你也知道如今时候不同了，再没有妇人见着男人气势汹汹走来，就必须提前走避的道理。你不要胡搅蛮缠，快些离开。”
另一个穿着春裙薄袄的女子则嘲笑道：“莫不是你在那一席没有位置？别人都是粱安侯府旧部，打小跟着韩丞相的家奴家将，心腹中的心腹，你这样儿从南边招安投靠来的匪贼，能在这样的大宴上捞个末席陪坐就偷着笑吧，要不然，你把脐下三寸那玩意儿割了，来我师父门下投靠？我们这儿不论身份门第，进门就是嫡亲的姐妹，这位置啊……给你坐。”
她说着就将身边的椅子拖出来两分，青葱似的小手在座椅上轻轻拍了两下，发出娇媚的笑声。
对于这方的小将而言，心中痛处被戳中，来自妇人的嘲笑又最为致命。
“你们有什么可神气的？不就是仗着小菩萨给的庇护？你怕是不知道吧？你那未婚的夫婿在莽山坏了事，只怕要被小菩萨清理门户。没了周郎给你们做靠山，我倒是很想知道，你们这帮娇滴滴的小娘们还能跳到几时！”小将冷笑。
谢青鹤不禁失笑，问韩琳：“韩丞相治军严谨，上情下达渠道通畅，也是独一份。”
韩琳被讽刺得老脸一红，侧身训斥身边的侍从：“那边信口胡沁的是什么人？还不快押下去！马上叫韩珲来给大先生请罪！”
谢青鹤也帮着伏传护短，问道：“那边是大郎的未婚妻子么？快请过来。”
伏传也对身边侍从点点头，吩咐道：“去把虞姑娘请来。”
两边侍从都是飞奔，这时候东园里的宾客们才发现月牙门前站了不少人，韩丞相与伏先生居然都在其中，最扎眼的却是一个极其陌生的年轻男子，身形英伟颀长，玉容冷峻，远看就似一尊玉人，居然把颜色极好的小菩萨都压了下去，使人一眼望去，再不见众生。
“瓦郎，那就是瓦郎。”
“这样风度男子，为何竟叫瓦郎？合该叫玉郎，仙郎。”
“听说是伏先生的师兄。周郎一直管小菩萨叫小师父，这位就是大师父了吧？”
“……我怎么瞧着脸嫩年轻些呢？是不是比小菩萨小两三岁？还是神仙中人，本就长得年轻。”
……
纷纷议论中，三娘与陈老太也得了消息，前来拜见。
“不必多礼。”谢青鹤将三娘与陈老太视为门下弟子，并不避讳受礼。只是伏传对三娘深为依恋，谢青鹤依着小师弟的情意，对三娘和陈老太也多了三分礼遇，“这些年辛苦您二位照顾他。”
三娘负责照顾伏传的衣食起居，陈老太偌大年纪还帮着伏传在战场拼杀，都是要承情的。
见面客气几句，三娘眼眶还有些红，显然也已经知道富安县的事了。
只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三娘和陈老太都没有提及大郎。陈老太拉着二郎嘘寒问暖，二郎在一边跟奶奶说这六年的经历。三娘看着谢青鹤的模样也有些不可思议：“大师父……（长）这样才对。”
在桃树下吵架的小将很快就被押了下去，大郎的未婚妻虞姑娘也被请了过来。
这位虞姑娘长相不算很出众，气质落落大方，见面先施礼问候：“拜见先生们。拜见韩丞相。”她分不清楚谢青鹤的身份，只能含糊其辞，又看了三娘一眼，“三孃孃。”
谢青鹤对虞姑娘说道：“外界传闻并不可信。大郎与我和草郎相识于微时，尽心竭力服侍草郎多年，是我与草郎的大弟子。他纵然行差踏错德行上有了瑕疵，做师长的管他教他不会放逐他。莫说今日没有将他处死的打算，就算处死了他，他也是我与草郎门下弟子。你不必担心。”
虞姑娘正要点头，跟着她过来的薄袄女子问道：“我等姐妹自然不担心周郎的前程。只是请问大先生，今日饮宴接风，为何将我门下姐妹都请了来，独独不给我师父王娘娘下帖子？是何道理？”
谢青鹤抬头看她，问道：“这位姑娘是？”
“我高姓宇文，大名彪丽。是王娘娘座下弟子。”这女子骄傲地说。
她这样张狂的模样，周围许多人都不大乐意，伏传尤其不高兴。
三娘正要训斥她，就听见谢青鹤含笑说道：“帖子是韩丞相发的，我也刚进门。不过，以我想来，或许是我与尊师没什么交情，今日既然替我接风，不请尊师是怕麻烦了她老人家？”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
富安县之事爆发之后，王寡妇失势已成必然。
韩琳与王寡妇之间不和已久，他给谢青鹤接风，把王寡妇的徒弟们都请来了，故意不给王寡妇发帖子，看上去是他小肚鸡肠、故意恶心王寡妇，其实，他这么做是想保全王寡妇遗留下来的势力。
韩琳与王寡妇之争也是内部矛盾，只要韩琳与伏传仍旧结盟，王寡妇的力量就是助力。
王寡妇失势倒霉，韩琳拍手称快。至于王寡妇身后的弟子们，韩琳也不介意替伏传收拢招揽下来若是伏传不想招揽，他也可以主动笑纳。
万万没有想到的是，王寡妇有个愣头青徒弟跳了出来，非要挑明了问，到底怎么回事。
谢青鹤的回答就更绝了。
跟你师父不熟。
宇文彪丽看看伏传，再看看三娘和陈老太，正呆滞的时候，二郎解释说：“王孃只与小师父见过几面，功夫都是我阿娘教的。大师父那时候天天都在静室修行，是真的没有见过王孃。”
“你与我师父没有交情，为何要请我来？”宇文彪丽怒道。
谢青鹤已经明示帖子不是他发的，与他无关。
韩琳含笑道：“宇文姑娘，你与虞姑娘是同门姊妹，这帖子自然要发给你。”
宇文彪丽霍地转身，紧盯着虞雁书：“你这就姓周了？”
旁边马上就有几个年长妇人过来，拉拉扯扯地劝说宇文彪丽：“今日来赴宴是娘娘的吩咐，她老人家叫雁书带着咱们来的。你可不要胡说八道啊。”
伏传看得厌恶至极，吩咐道：“明日请王孃到我家中说话。”又明确告知宇文彪丽，“你若不想吃宴席，这就回家去。好好学一学什么叫礼数。”平时他还挺喜欢宇文彪丽大方爽朗的性子，偶尔在他面前快人快语，他也不觉得如何冒犯，女孩儿家不都是这样的么？
今天宇文彪丽蹦出来冲着谢青鹤质问了几句，伏传就觉得她特别无礼讨厌。
“大师兄，先入席吧。都是小事，不必介怀。”伏传直接将几个人隔绝在外，请谢青鹤进门。
谢青鹤在他伸来的胳膊上轻轻拍了一下。
伏传有些意外，还是不动声色地看了三娘一眼。
三娘正要与二郎说话，冷不丁接到伏传的暗示，连忙说道：“小姑娘家脾气大，我去看看。”把二郎又还给陈老太，匆匆忙忙跟着宇文彪丽一起出去。
正席安排在廊厅之中，伏传很自然往后让了一步，坐在谢青鹤身侧。
如韩琳、陈老太、二郎等熟悉他二人的旧人，对此都见惯不怪。
偏偏厅中还有许多不熟悉谢青鹤的陪客，看着小菩萨陪着一个颜色鲜丽的年轻男子进来，居然让那人坐了主席，自己侧面相陪，明知道那人就是传说中的瓦郎，还是忍不住与身边人低声议论。
叙礼落座之后，韩琳试图让丞相府的家臣一一前来拜见。
谢青鹤笑道：“难得回来吃一顿饭，不要弄那么多礼数，待会儿叫人觉得我多事，只管厌恶我。咱们这一席都是旧交故友，吃上一顿饭，互诉别情也就是了。你看你弄这么大的场面……不如就传话开席，咱们吃两杯酒说上几句话，车马劳顿也是真的累了，还要回去歇息。”
廊厅中建筑特殊，能将主席上的声音聚传四方，谢青鹤说几句话不费力就让所有人都听见了。
原本就在悄悄议论他身份的众陪客更震惊了。
来丞相府上吃接风宴，直接说开点开席，吃完了我要回家休息，你搞这么多事真的很烦。
——这是半点没给韩丞相面子啊。
哪晓得韩琳居然也没生气，果然笑呵呵地吩咐开席，马上就有侍人鱼贯而入，捧上热菜。
也有韩琳麾下脾气颇为暴躁的武将看不顺眼，小菩萨都没有这么无礼蛮横，你从哪里冒出来的毛头小子就敢高踞上位、肆意发令？只是韩琳早就摸准了自家部将的脾性，这几个脾气火爆的才刚有出面呛声的苗头，马上就被韩琳故意安排在附近的几个老友按了下去：“来来来，吃菜喝酒……”
热菜上了两盆，谢青鹤看着桌上菜色笑了笑，韩琳是真的很有心思，全是伏传爱吃的菜色。
就是这种细节处让人觉得很暧昧，偏偏又挑不出任何错处。韩琳与伏传相处六年，只知道伏传的口味，不知道谢青鹤的口味很正常，布置接风宴时安排伏传爱吃的席面，那就更加没问题了。
韩琳跟谢青鹤说这几年的艰辛，伏传与周家三口都出了大力，他提及伏传也很正常。
被谢青鹤告诫过之后，韩琳倒也不敢故意把伏传往自己身边划拉，只是这些年许多事都是他与伏传商量着办的，在南郡如何剿贼、对抗地方世家，如何与京中周旋，如何进京逼粱安侯下野……当着谢青鹤的面，总不能把伏传的功劳都给抹了吧？难免就得提，还得狠狠地夸，说得感念不已。
不说韩琳身边几个心腹下属，陈老太和二郎听着眼眶都有些红。
唯独谢青鹤与伏传不为所动，两人该吃吃，该喝喝，真打算吃完了饭就回家休息。
这时候韩珲被“捉”了来，席前下拜：“大哥，两位先生，都是我治军不严，方才纵容下属胡乱传话。往外递话的几个部将我都审出来了，个个痛打八十大板，以儆效尤——我也知错了，请兄长与先生们责罚。”
韩琳放下酒杯，训斥道：“你做的好事岂止这一件？富安县之事，你自己与大先生说清楚！”
韩珲低垂下脑袋，瓮声瓮气地认罪：“此事都该我来负责。当初周郎来寻我为匪首说情，我就不该冲着他的身份颜面，对他忍让屈服，命令麾下部卒按兵不动，以至于富安县失守，守城士卒死伤数百人之多……更有无辜百姓惨遭匪贼杀戮……”
这就不是来认罪的，而是为了替他自己和韩琳，当众脱罪。
若是闭上门商讨此事，谢青鹤责怪韩琳以尊长的身份，没能及早阻止双方争执，导致让事态恶劣到发生富安县惨事……韩琳无法自辩也无法推卸责任。
然而，这是在众目睽睽之下。
世人论迹不论心，法理公义就是法理公义，没有可置喙商榷的余地，也不可能去讲究前因后果。
若谢青鹤想要为了富安县之事怪罪韩珲，就得先把“罪魁祸首”大郎处置了。若是连韩珲都没理由处置，还怎么绕过韩珲去责怪韩琳？
韩琳没想到的是，谢青鹤压根儿也没想过怪罪他。
“我不受你的礼，你有事也不必向我交代。”谢青鹤跟韩珲切割了关系，又对韩琳说，“我的徒弟我自己教，你的弟弟，你的部属，也是你自己教。我早年就专心修行不问世事，此后我依然不问世事只管修行，你与我小师弟有什么交情往来，仍是和从前一样，不必多问我如何想法。”
谢青鹤话音刚落，韩琳与韩珲都没做出反应，伏传突然站了起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伏传身上。
“打从你大兄奉旨驻军南郡以来，最常说的一句话就是‘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为将者统御万千，摧城拔寨，守土安邦，若为疆土百姓，虽君命也可不受。你倒是挺大的出息，周承庭一无上谕二无军令，他不许你剿贼，你就眼睁睁地看着富安城陷，如此心志理智，你也配领兵守土？！”
伏传不客气地把韩珲喷了个狗血淋头，他在韩琳麾下深有威严，廊厅里大大小小老的小的将官听他骂人，全都缩着脖子暗暗咋舌，有人对韩珲深表同情，却也没人对伏传的训斥表示出不满。
韩珲胆子比较肥，不敢招惹谢青鹤，却敢跟伏传顶嘴：“伏先生，他虽没有圣旨军令，可他是您的弟子，又是阿姆的孙孙，我哪里敢得罪他呢？”
把陈老太气得够呛，骂道：“我那日是白救了你一条命，倒叫你现在来说嘴！”
这屋子里在乱军之中被陈老太救过小命的也不在少数，听见陈老太骂人，明白事理的也都暗暗感慨，韩珲这话说得是有些忘恩负义。拿着昔日所受的恩惠说嘴，罪名全扣人家孙子头上。
伏传居然提起衣摆，一脚踹在韩珲胸口，生生把他从廊厅踹到了花园中。
只听见门外稀里哗啦一阵脆响，两桌席面都被飞出去的韩珲横着扫了个粉碎。
伏传骂道：“当面就敢撒谎，再敢狡辩一句，明日就卸了差使去北地放羊！”
韩珲飞出去就陷入了昏迷，门外接着他的武官们也搞不清楚到底伤得重不重，马上就有人把他抬下去找大夫。这一脚踹得屋内屋外所有人噤若寒蝉，都说韩琳与伏传有了矛盾、渐行渐远，今日伏传敢这么猛踹韩珲，只能说明他跟韩琳的关系依然铜墙铁壁，否则，哪里敢这么不把自己当外人？
韩琳非但没有因为伏传的动怒生出嫌隙，反而连连安抚伏传，请他息怒入席。
谢青鹤就看着他俩演戏。
一顿饭吃到半下午，谢青鹤道乏要回家去，韩琳亲自将他二人送到门边，送上马车。
谢青鹤仍是先扶伏传上了车，落后一步，与韩琳说：“如今丞相不必随波逐流，不知是否还记得从前的打算？”
韩琳一愣。
“但凡于民有用，于国有益，只管去做。你我也是微时故友，赠马赠金之情，此生不忘。那些小把戏，就不要再使了。”谢青鹤拍拍他的肩膀，转身上车。
等谢青鹤与伏传的马车去得远了，韩琳才问身边侍从：“跟着宇文彪丽的人呢？撤回来没有？”
侍从低声道：“三娘子出去时，马上就传令把人撤回来了。”
韩琳冷笑道：“阆泽莘这回怕是要弄巧成拙。瓦郎看样子是个护短的脾性，周承庭没过门的婆娘他都要护着，王寡妇那边是不好动手脚了。既然把人撤回来了，以后都不要再动。”
侍从只管点头：“是。”
韩琳转身往回走，随口问道：“韩珲伤得重么？”
侍从顿时变得轻声敛息：“断了三根肋骨，伤了肺脉，大夫说起码得养半个月。”
韩琳冷笑一声：“叫他好好养着吧。”
※
伏传住处距离韩府不远，也就隔着两条街，门幅较小，看上去并不起眼。
马车在门前停下，进门之后，谢青鹤就发现里边是别有洞天，屋舍秩序井然，草木庭院按照方位幽然陈设，微风徐来，沁人心脾。二郎很没见识地在院中乱窜：“这是我们的房子吗？！”
伏传见谢青鹤张望景色，突然想起在韩琳府上的对话，急急忙忙地解释说：“大师兄，韩琳府上的石景是我给他画的图。我在家里也做了假山的造景，我这里用的都是武兴附近的山石。我不知道他会大兴土木，拿了我的图纸，竟让人从八省之外去弄燕湖石来……”
谢青鹤点点头。
刚进韩琳府上，他就看出那边的石景出自伏传的手笔，伏传曾随他学丹青书墨，他很熟悉。
用燕湖石做假山造景是前朝风行，到谢青鹤的时代，已经不再推崇燕湖石，改用苑山石。那时候他就知道韩琳府上的石景是伏传所绘，筑石则绝不会是伏传的主意。
他又想，或许是韩琳使用了襄王府遗留下来的燕湖石？毕竟这年月民力孱弱，皇室都不敢强征徭役去燕湖运石头，韩琳这才入京掌权几年时间，就敢这么骄奢跋扈了？恰好前朝又喜欢使用燕湖石。
只是他将手贴在假山上摸了摸，马上就知道那不是陈年旧石，全都是新凿做旧的痕迹。
“阆家，萧家，田家……我曾以为河阳党人肥己害国，出身兵家的粱安侯府能比他们好一些。”
谢青鹤慢慢走过盛放的花圃，看见了伏传所说的山石凿打成的假山，伏传不会撒谎骗他，小师弟也想把住处弄得像样一些，也花时间心思去弄了假山造景，却不会损耗民力去追求燕湖石。
“韩琳此人，不可与之远谋长久。”谢青鹤说。
伏传对韩琳是有感情偏向的，毕竟在一起互为靠山结盟运作了六年之久，越是艰难的时候，情谊越是深厚。他完全理解韩琳想要废帝自立的心情和立场，在局势稳定的情况下，他甚至也有意愿支持韩琳废帝自立。
谢青鹤刚回来不久，韩琳想要挑拨他二人的感情，伏传就对韩琳深为不满了。
又撞上了燕湖石造景的事。
谢青鹤才问一句，韩琳马上就撒谎，把伏传撇得干干净净，可见他也知道这事做得不对，劳民伤财不恤百姓。明知道不对却依然要为了一己私欲去做，这样的人远比不觉者更加没有底线。
伏传在立场上从不会反驳谢青鹤，即刻就点头：“是。”
恐怕韩琳也想不到，只是因为自己府上造景假山的几块燕湖石，他就彻底失去了伏传的支持。
“你这后生倒也有趣。”突然有一道声音从屋檐上传来。
谢青鹤抬头一看，一个农妇打扮的中年妇人坐在屋顶上，手里拿着烟袋，正吞云吐雾。
伏传悄悄扯了谢清一下，提醒道：“冼——”
那农妇睁大眼睛喷出一个圆溜溜的烟圈，更惊讶地说：“你这小丫头就更有趣了。你知道我是谁不奇怪，你知道我姓冼？”
伏传目光下撇，表情怪异。
谢青鹤心中好笑。小师弟不单知道您姓甚名谁，连你出身何地，生平诸事，全都一清二楚。
“还请前辈屋内叙茶。”见冼花雨拎着烟袋叭叭叭的模样，谢青鹤又改口，“若是想喝两杯，家中应该也有酒酿。晚辈也能陪侍两盏。”
冼花雨将烟斗掐灭，吐出一口烟气，说：“行，受用你两杯酒。”
伏传转身看了一眼，陈老太已经去准备待客用的酒菜，把二郎也顺走了。
谢青鹤也是第一次来伏传在京中的住处，论地头还没有冼花雨熟悉。
就看见冼花雨从屋顶上飞跃而下，一马当先钻进了她自己看得上的花厅，反客为主坐了下来。谢青鹤与伏传倒像是两个来拜访长辈的客人，跟进门之后，陪坐在客位上。
“早些年我就得了一个说法，说是京中有个小子，长相怪异。”
冼花雨说话顿了顿，“命不与神合。”
谢青鹤微微一笑。
“待我下山之后，先看见这个丫头。还是……小子？”冼花雨一口喝破。
伏传差点被自己一口气呛住，不可思议地看着冼花雨：“你能看出来？”
冼花雨见他吃惊也有些得意，笑眯眯地说：“我是做什么的？求真之人，若看不出你本来面目，岂不是白修了这么些年？”
只可惜谢青鹤没有露出任何惊讶之色，这让冼花雨不免有些挫败。
“我以为他就是那个‘命不与神合’的小子，韩漱石告诉我，不是他，是另外一个叫瓦郎的小子。可惜无缘得见。”冼花雨拿着自己的烟袋，上下打量谢青鹤，“你的修法很特异。”
谢青鹤也不藏私，直截了当地说：“我修强神御器法。此法弱皮囊而强神魂，以意御器，以器入道。”
冼花雨以为他简单介绍到这里就该结束了，哪晓得谢青鹤居然没有停，直接说了具体修炼法。
伏传也没有打断，就歪着脖子，听谢青鹤说细节。若是哪里听不懂，还主动问一句。冼花雨有些呆滞。谢青鹤居然也没有避讳的意思，当即就开始给伏传答疑解惑……
“等，等一等，你们这是做什么？”冼花雨不得不出声打断，“此秘法细节，不可轻授。”
“前辈是求真之人，如今可知道我们的来历了么？”谢青鹤反问道。
“你二人当是来自天外。”冼花雨一口咬定。
谢青鹤倒是在魔类口中听说过域外天魔的说法，反之在寒江剑派的史稿记载里，基本上没有天外二字了，伏传听得迷糊：“什么天外？”
“天外就是你们的地方。你二人来到我的世界里，夺舍重生，才会显出‘命不与神合’的奇景。盖因这皮囊本就不是你们的，命数也不是你们的，只有一道神魂是你们自己的。我说得可对？”冼花雨说。
伏传隐隐觉得不大对，大致上又是这样没错，只得转身去看谢青鹤。
“您说得对。”谢青鹤没打算纠正，也不想说入魔之事。如果冼花雨知道这不过是魔念生出的小世界，她也只是魔类记忆中的一道残影，只怕真的要把她逼得走火入魔。
“我有三本修法。供普通人修行的《大折不弯》修法，供炼道修行的《内火炼真诀》，供器道修行的《强神御器法》，皆可上呈寒山，以此传世。”谢青鹤选择直接交保护费。
“我是苦修之人，我小师弟与我不同，存有济世之念，还请前辈行个方便。”
冼花雨沉默片刻，说：“这些年我都在暗中观察，你虽周旋在韩琳与阆绘之间，所求之事却与他们都不相同。韩琳有北面称尊的野心，阆家迫于局势，虽不能提兵逐鹿，也想要竭力自保自肥，榨干天下油水。只有你，你想要什么，我一直都没有弄明白。”
伏传想了想，说：“前辈若是真不知道我想要什么，当日与我交手，不会手下留情。”
冼花雨想起那日的荒唐也不禁笑了笑，又摇摇头，说：“你与韩琳相扶太久，难免一叶障目。他役使下民挖掘运送燕湖石，死伤数百人，此事你不是今日才知道。直到你这位师兄归来，问及丞相府里的假山诸事，他要你断绝与韩琳共谋长久的打算，你才遵命而行。”
“若早几年你这位师兄不曾闭关，与你共同执事，我也不必住进皇宫，给那臭小子当奶娘。”冼花雨提起宫中的幼帝，一副简直无法忍耐的模样。
直到此时，谢青鹤始终无法理解的事情，终于找到了答案。
冼花雨在禁中为幼帝保驾护航，难怪韩琳不敢欺人太甚，伏传也不能一言而决。
冼花雨这一番指责极其辛辣，责怪伏传没有及早劝阻韩琳，眼睁睁地看着韩琳掌权之后开始□□下民。事实是韩琳本就是提兵万千之人，调派徭役负责辎重之事很正常，他派人去弄燕湖石又不会提前给伏传报备，王寡妇的势力耳目也没有远到八省之外，等燕湖石运抵京城时，一切都结束了。
伏传顾忌着局势，只能跟韩琳说一说此事，韩琳也保证不会再干这么劳民伤财的事情。
落在冼花雨口中，就是责怪伏传不够心狠果决。要求伏传必须在得知燕湖石事件之时，马上跟韩琳决裂，一拍两散互相对打，才能算是心系百姓、主持公道。
相比起谢青鹤的决断，伏传当初的处置确实显得黏腻了许多，不够“果断正义”。
伏传觉得自己不如大师兄处置得好，冼花雨指责他的地方也在于此，就是说他是非不分，偏心韩琳，如果一开始就是大师兄处事，冼花雨根本就不会插手……这让伏传有些惶恐，不自觉起身站起。
“前辈这话未免说得太过苛求。您倒是能主持正义，怎么没有提前阻止燕湖石进京？”
谢青鹤只差没说冼花雨也是在放马后炮。
上官时宜责怪伏传时，谢青鹤都要护短两句，何况是这个早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过气祖师。
冼花雨若是骂他两句也就算了，谢青鹤自认心胸宽广，不会跟祖师爷计较。这么暗搓搓拿他来挤兑小师弟算怎么回事？真当小朋友没有家长，可以随便欺负么？！
“若不是您蹲在禁中给幼帝撑腰，我小师弟如今的处境也不会如此艰难。他若稍微从容一些，也不至于非要跟韩琳联手结盟。如今您倒是批评我小师弟不肯与韩琳翻脸，也没见您提剑去丞相府问候两声？若我没有记错的话，韩琳与贵派的关系纠葛可与我二人更深，当初是谁指点他去屏乡破命求生？又是谁教韩漱石相人之术？这‘命不与神合’的眼光，可不是江湖骗子就看得出来的吧？”
谢青鹤难得一回句句怼人，把冼花雨喷了个满脸，起身轻轻搂住伏传。
这么欺负小师弟，问过我了吗？
伏传不自觉地靠在他怀里，心头那点惶恐才渐渐淡去。
他是真的不害怕冼花雨，就是怕大师兄跟冼花雨祖师一样的想法，认为是他纵容了韩琳为恶。

第135章
二郎亲自来送酒菜，打断了屋内一时的剑拔弩张。
冼花雨被抢白一番也没有恼羞成怒，注意力居然就放在了二郎身上，改了个坐姿放下烟袋，望着二郎亲自捧来的那一小坛酒上。埋了三十年的老酒几乎成了琥珀色的酒膏，以二郎的出身，是真没享用过这等极品，笨手笨脚不大会处置。
伏传只得上前帮忙，用新酿化开酒膏，酒浆冲撞之时，香气激散，芬芳醉人。
“这是哪来的酒曲，这样奇怪。为何还有葫芦的香气？”冼花雨闭目闻了片刻，问道。
伏传乖乖地给她奉酒，说道：“我这年纪还不如这坛子酒大呢。酒是城东车马店老掌柜年轻时酿的，总共酿了三百坛，本是新酒马上就卖，遇上年景不好四处缺粮，朝廷颁旨禁酿禁售，不得已就把这三百坛酒深埋酒窖。永昌之乱，车马店也关了门，连带着一窖酒都盘了出去……”
冼花雨闻言叹息：“本朝立国近百年，照史稿记载，也该有盛世气象了。”
寒江剑派至今还在数百年前的重大阴影中没有走出来。
知宝洞被焚烧，丢失无数典籍，外门弟子尽殁，毁去无数传承……这些伤痛都是一时的，虽说带来的损失不可弥补，可是，十年，五十年，一百年后，门内的伤痛就会成为往事和传说。
唯独盛世坍塌之后，失去了屏障与秩序的中原大地，始终在战乱中无法恢复统治。几百年来，寒江剑派的后人都在默默目睹着那场惨胜之后，无辜百姓付出的残忍代价。所有寒江剑派弟子在得知数百年前的往事之后，都会为之心怀愧疚。
后赵立朝不稳，无数世家枭居地方，边界豪强林立，这样的时代如何迎来“盛世气象”？
伏传安慰道：“总是一年更比一年好。百年前还有人相食的惨剧，东夷西进驱赶百姓做‘菜人’，夷人还写了一本食谱，说北地人肉坚而酸，南方人肉烂而绵，头腔有透明软汁蒸而肥嫩，只是不大好获取，得‘生割颈后大骨，以银质小匕生脍活取’……”
冼花雨被他说得心情复杂，扎着嘴抿了一口酒，半晌才说：“你这是……记仇？”
自秋水长祖师之后，所有寒江剑派弟子都为那场浩劫再三反思反省，也都承认寒江剑派应该为那数百年的人间浩劫负责。只是世易时移，到了谢青鹤和伏传的时代，那场惨痛的经历已经过去了太久太久，感情上肯定略有差异。
冼花雨是身在其中见过了各种悲惨真相，伏传则只是从史书中见过记载，二人体感绝不相同。
伏传被问得一愣：“我是真的认为如今的世道比百年前太平许多。大师兄对我说过，最差的朝廷也好过最有治的乱世，从前我似懂非懂，这些年倒是渐渐地明白了过来。”
说着，他顺手拖过一碟子切片的酱肉：“吃菜，您吃菜。”
冼花雨对肉食没什么兴趣，一手托着酒盏，问道：“看来你我在这一点上可以达成共识。朝廷不能乱，天下不能乱。”她将酒杯举起。
伏传压根儿就没有喝酒的打算，冷不丁被她邀酒，只好去拿谢青鹤的酒杯。
他与谢青鹤共用一只酒盏就似天经地义，他拿得顺手，谢青鹤让得轻松。他将杯口按低，与冼花雨的酒盏碰了一下，谢青鹤就坐在他身边，轻轻抚着他的后背，满眼温柔地看着他。
“我这些年也从来没想过搅乱天下，不过，朝廷有治，也不独后赵皇室一家。”伏传说。
冼花雨显然不满意这个答案。
谢青鹤问道：“贵派又要为天下苍生钦定天子？”
冼花雨的眼神在一瞬间变得极其可怕，定定地盯住谢青鹤。
百年之前，寒江剑派为了尽早结束乱世，从逐鹿天下的地方豪强之中，选中了后赵太祖。前任寒江剑派掌教云山海乔装易容下山，辅佐后赵太祖谋取了江山。
此事违背了秋水长祖师的遗命，寒江剑派无人敢声张，对外仍旧宣布封山，不问世事。
然而，对外不能说，对内是有记载的。谢青鹤在寒江剑派当了几十年代掌门，早就把这点秘事看了个遍，当了掌门之后，寒江剑派涉及列位祖师的历代秘事，对他而言就更加没有秘密了。
伏传和谢青鹤都是掌门弟子，二人身份也不大一样。谢青鹤自从代掌门之后，基本就是实质性的掌门权位，想看什么知道什么，一切都对他无条件开放。伏传就很老实地守着本分，不敢过多僭越。
所以，这会儿谢青鹤说的事，伏传是不知道的。他竖起耳朵，看着冼花雨的表情。
哦哟哟，冼祖师这表情都要吃人了，大师兄要放大招了？
“前辈先前训斥我家小师弟，责怪他不能因燕湖石之事与韩琳决裂。赵太祖青石堡坑杀四千边民，太宗强征徭役修狄灵渠埋数万青壮，三十年前，朝廷还往南郡强征了数千掘矿的匠人……云山海前辈在世时不曾与赵皇室‘决裂’，云山海前辈登真之后，冼前辈也不曾与赵皇室‘决裂’，眼见着赵皇室蒸虐下民、罪犯累累，您就不谈法理公义了么？”谢青鹤反问道。
伏传听得都替冼花雨脸疼。
偏偏冼花雨这一波都是她自己送的。伏传只知道寒江剑派给幼帝当了靠山，幼帝有办法联络到寒江剑派，可不知道冼花雨蹲在禁中给幼帝当“奶娘”，谢青鹤刚回京城，各方面势力都没搞清楚，就更加不会知道这件事了。
她自己大喇喇地说自己在宫中护着幼帝，马上就被谢青鹤联系前因后果，反手一巴掌抽了回去。
——幼帝年纪还小，还没能干出祸国殃民的坏事。可他亲爹、亲祖父，全不是省油的灯。
谢青鹤原本也不是这么睚眦必报的人，谈事情能达到目的就行了，没必要把人刺激得火冒三丈，若是彼此都带着怒气来吵架，只想争胜讨脸，基本上不可能达成妥协。
只是想起冼花雨两句话就把小师弟吓得离席站起，低头垂手不敢吭气，谢青鹤就不大痛快。
那燕湖石是伏传派人去挖掘运送、害死了无数人也罢了，莫说训斥几句，打断腿也是活该。那事跟伏传有什么关系呢？不去找韩琳算账，反倒把伏传挤兑一番。偏偏冼花雨与她师父云山海屁股也不干净，你自己都做不到的事，非要宽以待己严以待人是怎么回事？
“我这么说倒不是责怪贵派两位前辈涉足尘世、插手世俗权柄，只是前辈与我辈都是修行之人，当之天地有道，日月有行，云山海前辈辅佐赵太祖立国有治，为的是天下一统，早平乱世。可云山海也不能保证赵太祖一生一世只做圣人之治，此后赵皇室德行有亏，祸害天下，难道都应该算在云山海前辈头上么？”谢青鹤问道。
按照寒江剑派所传道统，既然是云山海扶立了赵太祖，立朝三代，福祸当然都在云山海头上。
冼花雨狐疑地看着谢青鹤：“你以为不该算？”
谢青鹤不禁失笑：“冼前辈以为，担得起么？”
这就把冼花雨问住了，伏传也陷入了深思。
寒江剑派的掌教真人再是修为超凡脱俗，毕竟不是上古神仙圣人，哪可能承担得起一朝国运祸福？理论上，云山海扶立了赵太祖，应该要为后赵皇室的统治“负责”，实际操作层面上而言，怎么去“负责”？会气运内卷么？会祸福自戕吗？
若实操上根本没反应，理论就是虚伪的。修行者务本求真，若不能验，就是虚妄。
“我辈修士，得道于天地，还道于天地。赵太祖于丹城立国，是紫气之所钟，天地之所爱，与云山海前辈有那么一些关系，又有多大的关系？”谢青鹤将伏传揉进衣领的一缕长发挑了出来，替他细细地拢在颈后，“不说韩琳没有紫微之相，就算他得国称帝，与我小师弟也没有什么关系。”
伏传心想，大师兄为了替我找场子，还真是会说歪理啊！看见冼花雨若有所思的表情，伏传又突然变得不确定起来。难道大师兄不是护短？真的就是大师兄说的这样？
冼花雨沉默了许久。
谢青鹤也不惊扰催促她，拉着伏传坐下，两人挑着下酒菜吃了些。
伏传在韩琳府上吃得挺饱，这会儿就拣着水煮的豌豆吃，撒料煮好的豌豆放太阳下晒干，咬在嘴里很有嚼头，他嘎嘣嘎嘣咬着，冷不丁听见冼花雨说：“你来此世，是为了潜修悟法的吧？丹炼器三法皆备，下一步可是要修知道了？”
这就真的很厉害了。如此轻易就看出了谢青鹤的目的。伏传咀嚼的速度慢了下来。
谢青鹤的筷子上还夹着一颗水煮豌豆，点点头，承认道：“是。”
“今日得你点拨，若有所悟。我想回山闭关修行。不过，当世诸事我也放不下来。不瞒你们，若只有你这位小师弟主持时局，我信不过。不是他品行不端，才德不全，只是经历得单薄了些，多情易感，少了几分决断。若你愿意暂缓修行，出面主持大局，我今日就回寒山，不问世事。”冼花雨说。
这番话把伏传都说愣住了。寒江剑派名义上说是封山不出，暗中从来就没缺席过，一直很积极地站在后赵皇室背后。若非冼花雨给幼帝撑腰，伏传与韩琳只怕早一年就分道扬镳了。
今天上午在街上打了虚图妄一顿，伏传还担心冼花雨上门找场子。
哪晓得大师兄跟冼花雨祖师叭叭两句，直接就把这位祖师爷说回山上去了？
条件开得非常低。
——只要谢青鹤主事，她直接回山。
朝廷如何，皇室怎样，她全都不管了，听凭谢青鹤处置！
伏传没有多少受辱的情绪。冼花雨与谢青鹤之间有一种他暂时看不懂的默契，这种默契使得冼花雨对谢青鹤持有信任与尊重，并不是冼花雨故意折辱他。
可是，谢青鹤说得很清楚，他入魔的目的就是为了修行，并不想管这摊子琐事。
伏传也不想让自己的私心阻碍了大师兄的修行，当即就要反对：“冼……”
谢青鹤握住他的手，示意他暂时不说话。
二人暂时避开了冼花雨，旁站一步低语。谢青鹤轻声问道：“可否让权于我？”
伏传即刻点头，又有些迟疑：“我听大师兄吩咐处事是应该的。只是会不会耽误了大师兄修行？这是我的一点私心，也是我的修行，最后却要大师兄来收尾……”
“器道修法已经有了雏形，我的事不妨碍了。紧要的是你心中念头是否顺畅？你若不能心甘情愿，我随着你慢慢图谋，有始有终而已，不求结果。”谢青鹤捏捏他的后颈，使他放松下来，“其实，这事交给我来主持，也未必一定是你心心念念的完美结局，世事如水，潮汐变换。”
“我与大师兄何分彼此？我也没有什么执念。要么就答应她了？”伏传问道。
谢青鹤点点头。
两人达成共识之后，发现冼花雨也正含笑看着他俩，说道：“我原以为你为尊长，他为卑幼，凡事皆由你一言而决。如今看来，你倒是很懂得谦让友爱，诸事皆要与他商议才可决断。”
伏传怕她又改主意，连忙说：“我都是听大师兄吩咐，没有顶嘴的时候。就是一言而决。”
谢青鹤忍不住笑。
他两人商量的声音再小，同居一室的冼花雨也都听得一清二楚。
事情已经达成共识，冼花雨也很干脆，居然真的没有再讲任何条件，诸如如何善待幼帝、善待皇室之类的话，一句未提。她将酒盏中的残酒一饮而尽，拿着烟袋起身，突然又回头来：“你说当初城东车马店的老掌柜囤了三百坛子酒，如今还有多少？”
“寒舍还剩下一百多坛。晚辈差人给您送去寒山？”伏传很上道地交了孝敬。
冼花雨笑眯眯地说：“不必不必，太劳烦你了。你把酒坛子准备好，我会差人来搬。”
她居然又走了回去，把仅剩的半坛子酒膏抱在怀里，冲谢青鹤与伏传挥挥手：“我走了。对啦，你曾说叶祖圣诞要来拜山，我给你俩准备好厢房，可别忘了来玩。”
冼花雨就这么大摇大摆地飞上屋檐，倏忽间消失无踪。
伏传靠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还有些不切实际的恍惚，忍不住问：“师哥，她就这么走了？”
谢青鹤在马车上就很想抱他，这会儿冼花雨也走了，陈老太和二郎也都不在，只剩下远处还站着两个守门的侍从，他走近伏传身边，从背后将小师弟搂进怀里，许多感念心疼才慢慢透了出来。
不管伏传长了多大，在他心目中，总是个不懂事的小孩子。
伏传独自在外经历的风霜，他都会不舍怜惜。面对寒江剑派的重压，面对韩琳得势之后的骤变，出世之人被迫入世之后必须面临的道德困境……林林总总都让伏传左右为难。外人可以对伏传求全责备，他怎么会苛责自家的孩子？只会更加体恤。
谢青鹤是满怀怜惜，伏传还在不可思议：“她怎么变得这么好说话？”
把满心柔软的谢青鹤逗得忍不住笑，顺手将他抱了起来，往屋里走去：“你猜？”
“我觉得是大师兄的高深道法说服了她。她说马上要回山闭关，是不是被大师兄所说承负之论给点醒了有了了悟？她分明也没有见过大师兄几面，突然就对大师兄这么信任，我猜一定是掌教真人才有的独特默契，大师兄，你和她是不是有一种独特的交流方式……”伏传搂着谢青鹤的脖子，问道。
“也算是独有的交流方式吧。”谢青鹤将伏传放在榻上，轻轻握着他的腰，“她能看得出你的神魂是男子，自然也能看得出我的神魂模样。她这样的聪明人，难道想跟我打架？”
伏传认认真真地听着，这答案却让他哭笑不得。
谢青鹤在入魔世界修行了数万年之久，若论神魂厚重，只怕当世无人能及。
冼花雨看伏传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男子，看谢青鹤就是一尊高可参天的庞然巨物，活了数万年的老神仙，这种硬点子扎在面前，冼花雨只要脑子没有问题，就不会想和谢青鹤硬碰硬。
既然确认谢青鹤心思清宁平和，是真正有道德的修行人，冼花雨就果断抽身回山，不问世事。
——主要是避免与谢青鹤干仗。
谢青鹤捏捏伏传的脸蛋儿，笑道：“所以，也不必很听信她找的理由。什么你多情易感，无法决断，无非是你这个柿子比较软，她捏着不费劲。碰上我这个铁打的捏不动了，就议和逃山。”
他很认真地说：“你在自己的能力范围内，已经做得足够好了。也不要听人家说一句，就觉得自己这里错了，那里做得不好，战战兢兢低头等着训斥。燕湖石的事，我在韩琳府上就知晓了，若是觉得你做得不对，我会告诉你，既然没有跟你提这件事，那就不是你的错。”
“你自己也要多想一想。有时候，大师兄也不一定都对。”谢青鹤见伏传表情严肃，捏着他的发梢在他脸上挠了一下，伏传痒痒，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脸，去抓谢青鹤的手。
“若是你觉得大师兄不对，为什么不可以顶嘴呢？”谢青鹤很不满伏传对冼花雨保证的那句话。
伏传用自己的发梢撩了谢青鹤一下。
谢青鹤轻轻搂住他的背脊，想了想，还是补充了一句：“若是诸弟子面前，我做掌门的时候，就不要顶嘴了。回家里再跟我说。知道么？”
伏传搂住他的脖子，憋了许久的笑终于迸了出来：“可我不会跟大师兄顶嘴的啊！哈哈哈，大师兄，你认认真真想我什么时候才可以顶嘴的样子好好笑啊……”
笑了一半，又怕谢青鹤面上挂不住，伏传连忙仰头堵住谢青鹤的嘴，深深亲了上去。
深吻结束之后，二人皆面颊潮红，心潮起伏。
伏传翻身骑在谢青鹤身上，看着他饱含渴念春情的灼热目光，一手解开腰带，一边伏在他的肩上，在他耳边轻声说：“大师兄，我永远都是你的小师弟，终我此生，敬奉你，遵从你，绝不违逆顶撞……你就……不要总说‘此时不便’，也要给我几分甜头吃……好不好啊？”
谢青鹤被他两句耳语热气，喷得耳朵都红了起来，反手将伏传摁在榻上，撕开衣衫。
……
嗯。
这个……
跟妇人……是要……怎么做来着？
谢青鹤不得不放缓动作，保持着沉稳严肃的表情，务必让自己显得胸有成竹。
为了维持住自己在小师弟心目中无所不能无所不知的形象，谢青鹤决定跟上回一样，边做边学边实践，应该也不会漏出自己完全没尝试过的马脚。
……我是没有做过，小师弟不也没有做过么？都是初哥，好骗。

第136章
府中皆知，伏先生起居有常，服侍起来非常方便。
在伏传身边服侍的随从，都有一种很奇特的感觉。当初进府是来做奴婢的，奇异的是，在伏先生的府上并没有多少低三下四的知觉。旁的贵人公子呼奴唤婢，恨不得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伏先生用侍人则单纯就是他自己忙不过来——
这年月衣食住行想要稍微像样一点，都得搞出极其庞大的过场。
就如吃饭，从买菜、备菜、劈柴、生火、饭菜出锅，哪一样都不是眨眼就能结束的简单活儿。
普通人家为了节省柴火时间，通常就是大锅焖饭，汤汤水水搅和在一起，吃完算数。就这样还得专门有妇人主持中馈，否则男人在外操劳一天，回家连口热食都吃不上。
到了伏传这样的地位，总不能只吃杂汤烩饭吧？总得搞上三荤四素吧？
这么一桌子饭，就算是专门的厨娘来处置，也得整天耗在厨下备菜、烧火。若要吃一些复杂的炖菜，光是备料烹制就得三五天，不花钱买人来专门服侍，难道要伏传天天在家做饭？
这只是吃饭一件最基本的事。
另外还有制衣缝补，寝具拆洗，衣服浆浣，想要保持干净整洁就不容易，要风雅漂亮更得花上极大的功夫，做下来也是极其艰辛的活儿，也得专门买人来负责操持。
再有洒扫修补，花草修建，养马修车……
日常生活最简单基本的各类需求，但凡不是敷衍苟活，每一样都受限于条件，必须花费极大的人力时间才能办妥。想要维持体面整洁的生活，不买奴婢是不可能做到的。
伏传没有那么多时间去做琐事，只能把自己没空照管的琐碎活儿交给侍人。
在维持好自己基本生活的顺遂之后，伏传也不会对侍人过多要求，以至于他的侍人们每天的工作几乎都是固定的，做饭的就只管按照一日三餐做饭，负责伺候穿衣换洗的就按照起居时间送衣服、送热水，照管茶水的只要每天管好添水添炭，伏传甚至会自己动手沏茶饮茶，从来不假手他人。
寻常人家的奴婢，每天十二个时辰都是主家的，凭主人呼来唤去，任打任骂。
服侍伏先生就简单多了，每天踩着时辰把分内事做好，其余时候基本不会被召唤。闲来无事，还可以去学读书写字，学府外千金难求的神奇修法，有出息的学出些名堂来，还能另有出路。
伏先生，何谓先生？
先生，师也。
在伏先生府上服侍起居日常，不像是做奴婢，倒像是给师父家做学徒，执役孝敬尊长。
因此，在伏传身边的侍人男女皆有，年纪也很参差不齐。他并不会让人贴身服侍穿衣洗漱，也就不禁男女大防，带出门的随从里年长者居多，内宅服侍的则是少年居多。
这日清晨，安戌等四个年轻侍人照着排班轮值，捧着热水巾帕，照例进门服侍伏传起床。
安戌年长居前，在门前轻推了一下。使他惊讶的是，门居然闩上了！
安戌回过头来，与捧着热水盆的李子面面相觑。
李子不信邪，把水盆递给安戌，两只手扶在门板上，稍微使劲往里推。
门闩很稳。
推不动！
因伏传平日从不训斥打骂，几个年少侍人胆子都很肥壮，将耳朵贴在门上听里边动静。
安戌做口型：醒了没？
李子什么都没听见，只得摇摇头。
抱着银瓶的卢寅一溜烟钻到窗边，试着去推那扇窗户。门闩上了，窗户没闩。沉重的窗板被推开一点，卢寅马上放下装了热水的银瓶，使力把窗板呼地推开——
屋内一股很奇特的味道扑面而来，床上被褥凌乱，只看见一头长发从灰扑扑的丝绸被面上垂下，几乎要扫到地面。
卢寅那一瞬间就有种窒息的感觉，一股怪力将他从窗边掀开，生生跌在廊下坐了个屁股墩儿。
他也顾不上想其他，满脑子都是那一头青丝垂落的画面，深深烙进了他的脑海。
李子连忙上前扶他，安戌则马上报名：“先生，是小的安戌。”
——这种时候不马上澄清身份，说不定就被屋内的伏先生当贼人处理了。
又过了一会儿，屋内才响起伏先生略沙哑的声音：“门外等一等。”
安戌回头瞪了卢寅一眼。
李子与年纪最小的燕辰则围在卢寅身边，李子还假惺惺地问他摔着没有，燕辰就满脸好奇，小小声地问：“你看见什么了？”若不是看见不该看的，伏先生不会把人摔出来。
卢寅只管摇头。他隐隐觉得，不是伏先生把他摔出来的。
因为，伏先生……好像在睡觉啊。
约摸过了一刻钟，伏先生才亲自来开了门，长发垂在肩上，眉梢眼角都带了一丝少年们看不懂的神气，似乎是遇到了天大的好事，从肌骨深处透出一抹欢悦与满足。
“盥室备水，我今日要先沐浴。”伏传吩咐几个侍人把盆瓶毛巾都放下，“出去吧。”
安戌低眉顺目应是，卢寅也不敢抬头。
唯独李子与燕辰心生好奇，往屋内看了一眼，只看见一个穿着寝衣的清雅身影，坐在妆镜台前，正用木梳轻轻顺着长发。纯男性的身量体格，英伟颀长，偏又说不出的雅致潇洒，使人心折。
伏传轻笑了一声，问道：“大先生是不是很好看？”
李子心头一震，燕辰还在傻呵呵地点头。
伏传上前捂住燕辰的眼睛，把他推出门去，说道：“大先生只穿寝衣的时候，谁都不许看。”说这句话时笑眯眯的，也没有多么生气，只是宣布了一条禁令。
安戌等人连忙跟着退出房门，施礼告退：“小的领命。这就去为先生备水。”
伏传将门闩上，走回谢青鹤身边，从铜镜中看着谢青鹤的身影。
谢青鹤正想笑。
伏传从背后抱住他，贴着他的侧脸：“大师兄，我想把你藏起来！”
“大师兄是你的东西么？揣在口袋里，藏在匣子里？”谢青鹤很轻易就把伏传从背后揽入怀中，他二人昨日开禁，忍了许多年再次共赴巫山，仿佛又回到了初次定情时的颠倒荒唐。
被谢青鹤放在膝上，伏传脸颊微红，挨在谢青鹤肩上也不肯动：“藏在那里啊。”
这虎狼之词！
谢青鹤被他撩得呼吸都乱了一拍，又有些忍俊不禁，低笑道：“你如今可是太坏了。”
“我哪里坏了？我昨日只求大师兄给我‘一点儿’甜头吃，大师兄慷慨又宠爱，生生把我噎着。我说不要吃啦，是谁将长发披下来，如帐幕一样拢住我，蛊惑我，非要我承认不够甜，还得再吃一点甜头……”伏传越说脸颊越红，纤长的五指扶在谢青鹤肩头，微微收紧。
谢青鹤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伏传，将长发垂下，宛如帐幕般笼罩住伏传，这是伏传梦中的情节。
他与谢青鹤定情之后昏天胡地闹了一整月，什么事情都对谢青鹤交代了，谢青鹤心爱疼宠他，自然会满足他梦中念念不忘的幻想，故意将他放在床上，垂下长发俯身笼罩住他，乌黑青丝的“帐幕”之下，只能看见大师兄那张俊美绝尘的玉容，伏传只看一眼就如堕梦中，完全生不起抵抗违逆之心。
这是谢青鹤的杀手锏。
只要伏传被他按在床上，只要他将长发披散，伏传就完蛋了，马上就会举手投降。
谢青鹤轻轻托着他的腰身，含笑不语。
“好不容易闹过了歇下，也还没睡上一个时辰。”伏传眼神下垂，示意谢青鹤紧实挺拔的腹肌，“早上又把人家放在膝上……我不过是打个嘴仗，大师兄可是身体力行。”
谢青鹤亲了他一下，说道：“这规矩不是你定的么？我也是信守诺言。”
伏传热情地咬住他的嘴唇，紧紧搂住他的脖子：“我就喜欢大师兄这样的脾性，一诺千金。”
两人坐在妆镜台前咬来咬去，直到侍人送来的热水彻底冷透，谢青鹤才将伏传从膝上抱了下来，伏传红着脸去换衣裳，准备去盥室梳洗，谢青鹤也擦了擦身子，披衣起身。
谢青鹤头发梳了一半，这会儿正要挽髻，伏传从屏风后探出头来：“大师兄你是故意的！”
“嗯？”谢青鹤不明所以。
伏传拿出一条穿过的亵裤，三分责怪七分得意地指责他：“你昨天故意把裤子扔这么远，我今天起床只有袍子穿，你就刚好把我放在膝上！”
谢青鹤昨天替他宽衣时真没有想这么远，刚才的事也是临时起意。
不过，小师弟喜欢这个甜美的误会，那就让小师弟误会着吧。谢青鹤将梳好的长发挽起，上簪固定在头顶，淡淡地问道：“我故意的。你很生气？今日的甜头不好吃？”
谢青鹤一旦束起发髻，晨起的慵懒温和马上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积年习惯的威严。
伏传看着他后颈的弧线，就想起自己多年来求之不得、高不可攀的渴念，也顾不上穿衣服了，顿顿顿扑上前搂住谢青鹤的脖子，在他束起发髻光洁颀长的后颈上亲了无数次，讨好地说：“大师兄，我好喜欢你！我就喜欢你故意捉弄我！”
谢青鹤被他缠得刚梳好的头发都要乱了，也只是转身抱住他，回应他的亲吻，着意温存。
于是，伏传又被谢青鹤放在膝上，温柔地安抚了一回。
待二人盥洗更衣之后，已近午时。
伏传站在廊下看着日影，皱眉道：“王孃还没有来？”
这会儿在他身边听差的已经换了一拨人，宋未躬身答道：“前边还没递来消息，应是没到。”
午饭已经摆好，伏传看了桌面一眼，今日的饭菜已经换了几样菜色。他虽然没有主动去吩咐，陈老太和二郎都是旧人，都知道谢青鹤的口味。陈老太没有什么大见识，一是修行早天资不坏，战力比较高，二来能持家，这几年伏传就安排她负责守家，上下打点得还算周全。
谢青鹤才吃了一口菜，就听伏传又问：“三娘呢？请她有空来见我。”
宋未点点头，马上就有小侍出去传话。
一顿饭没有吃完，下人来报：“先生，三娘子昨日并未回府。”
伏传马上放下筷子，从袖子里摸出三枚铜钱，还未起课，谢青鹤指尖轻叩桌面，阻止了他。
伏传就看见谢青鹤慢条斯理地将口中的米饭咽下，又喝了一口茶漱口，才说道：“这事不复杂。左不过几方势力。拿你的帖子去把阆泽莘请来。”
伏传也没问为什么，交代宋未照办：“以后大先生说话照办即刻，不必看我准许。”
宋未躬身应是，知道此事紧急，一路小跑着冲了出去。
“大师兄，我担心三娘安危。她是最恋家的，若不是绊在外边遇到了难处，晚上必要回来伺候婆母安寝。宇文彪丽若是阆泽莘的人倒也不担心，若是被萧家收买指使……”伏传想起萧明仁那个脾气火爆的憨货，一个脑袋都成两个大。
谢青鹤摇头道：“你这毛病又犯了。”
伏传一愣：“什么？”
“昨日在韩琳府上我也看过了，不管是韩琳那边的部将，还是王寡妇那波女弟子，单论修行都不如陈阿姆和三娘子。三娘最先随你修行，又常年跟在你身边受你点拨，论天资她是不如陈阿姆，比旁人不弱。你不能因为她是个年长的妇人，就把她当作无力自保的羔羊。”谢青鹤说。
“可她这些年也没有与人争斗的经验，若是被人暗算……”伏传争了一句。
谢青鹤似笑非笑：“那是谁告诉我，自己险些被冼氏村姑坑漏了马脚，多亏三娘提醒？”
“她只是比较熟悉村姑的样子，才会发现不对头，不是说她就能与人争杀……”伏传嘴上争着，突然想起了曾经刷新他世界观的安安。生在底层的妇孺与养在深闺的娇宠不同，她们既不软弱也不天真，并非想象中那么柔弱愚笨。
谢青鹤原本是说一不二的性子，不喜欢被人质疑，唯独偏宠伏传，被伏传争了两句就不再坚持了，妥协道：“你若实在担心，起一课也罢，看看大致在什么方向，我去替你把她接回来。”
“我使人去接她就是了，怎么能劳动大师兄？”伏传将三枚铜钱放在手心揉了揉，终究还是放回了袖子里，“我听大师兄的。”
谢青鹤让他坐下把饭吃完，说：“若是两个时辰之内没有消息，我亲去找人。”
事实上，并没有花上两个时辰。
半个时辰之后，宋未就孤零零地回来报信，说：“先生，阆大人府上说他昨夜吃坏了肚子，折腾了大半夜，这会儿也没有好。倒不是病得起不来，只是老滑肠出不得恭房，不能来府上拜见。小的好说歹说，阆大人府上管家也不肯松口，小的办事不力，请先生责罚。”
谢青鹤正在御使长剑，十八斤重的铁剑在空中飞舞，闪出森森寒光，闻言收剑入手，忍不住笑。
伏传也怒极而笑：“他倒是会找理由！”
这边宋未才说完话，二郎就匆匆忙忙闯了进来：“大师父，小师父，我娘回来了！”
“可曾受伤？”伏传马上站了起来，“我去看看。”
谢青鹤投剑入鞘，跟在伏传身后。
三娘不是一个人回来的，她把宇文彪丽也带了回来。宇文彪丽伤得颇重，大郎正在替她诊视，虞雁书则服侍在三娘身边，三娘钗环凌乱，衣衫沾尘，看上去也不是很体面。
见伏传与谢青鹤前后进来，在场众人都要起身施礼。
“不必多礼。”伏传又刻意吩咐了大郎，“你先看诊。”
大郎也是刚进府没多久，还没来得及去拜见两位师父，三娘就带着宇文彪丽回来了。
二郎这六年都在莽山当野人，医术不说生疏倒退，起码是毫无寸进。反倒是大郎这些年随军行医验方验药，积攒了不少看诊经验，医术突飞猛进，就被三娘捉去给宇文彪丽救命了。
“我跟着宇文姑娘出去，刚开始以为跟着她的是丞相府的人，哪晓得走出去没多远，那几个丞相府派来盯梢的就撤了。”三娘说。
伏传点点头，说：“韩琳亲眼看着我使你出去跟着宇文彪丽，他自然会把人撤走。”
“那姑娘也知道情势不妙，转过头来对我央告，说这事不曾办好，只怕会被灭口。我问她什么事没办好，谁会灭她的口？她说，她受萧家八少爷指派，前往王氏门下套取修行之法，本就是萧家的暗桩。昨日去丞相府上，故意质问两位先生为王氏出头，是想使王氏彻底触怒先生。”三娘说。
这也就解释了昨日宇文彪丽的种种反常之处。
王寡妇没有接到韩琳的帖子，依然安排女弟子们到丞相府赴宴，是她不想再节外生枝。
虞雁书等女弟子都很安分，欢聚一堂看上去十分和谐，唯独宇文彪丽跳了出来，强行为王寡妇出头，甚至还想攻击虞雁书，认为虞雁书偏向未婚夫大郎，背弃了自己的师父。王寡妇几个年长弟子都惊呆了，合力把宇文彪丽摁了回去。
换了任何一位世家出身的家主大佬，萧明仁都不敢安排宇文彪丽出来强行栽赃。
然而，众人皆知，王寡妇市井出身，没什么太大的见识。非要说她没接到韩琳的帖子心生不忿，安排徒弟去找伏传胡搅蛮缠大肆吵闹，这就完全符合大众心目中市井泼妇的形象了。
这一番安排可谓用心刁毒，且充满了上等世家贵族对下流贱民的轻蔑歧视。
哪晓得谢青鹤压根儿就不吃这一套，宇文彪丽寸功未建，反而暴露了身份。谢青鹤让伏传找人跟着宇文彪丽，打的就是引蛇出洞的主意了。韩琳果断撤人不再搅合此事，怕的是在此事上说不清楚。
然而，河阳党人并不知道韩琳府上发生的一切，也不知道三娘跟在宇文彪丽身边。
“富安县的事闹得这么大，以我想来，她是萧家的暗桩，无论此事成与不成，只要她出面办了此事，为了撇清关系，萧家都会杀她灭口。”三娘擦干净手臂上的尘沙，似乎觉得宇文彪丽太痴傻。
伏传暗暗点头，觉得大师兄又先知了。三娘平日不爱插嘴事务，不代表她看不懂局势。
“我想她也算机灵，就想带她回府。她又说自己是背师叛门的细作，只怕不为师门所容，若要投靠咱们府上，总得交上一两件功劳，才能立足。我觉得有些蹊跷，她就说知道萧家在京中有一间专门折抵修法的铺子，明面上是一家赌场，实际上可为高门大户出让各类修本……”三娘说。
伏传向谢青鹤解释：“韩琳与阆田几家都想垄断修法，韩琳以修法酬功，只授予麾下有功将士，阆家田家则只向自家嫡系传功。市井流传的修法大多是李瘸腿和温瞎子他们散播出去的底本，本身是我替李瘸腿他们量身定制的修法，正常人修习并不合适，我也同意禁授这类功法。”
谢青鹤看了他一眼，没有拆穿他的私心。
伏传会同意禁授修法，实际上是默许了他自己、韩琳与河阳党人三方，对修法的垄断。
短短六年之内，伏传能在京城翻云覆雨，将韩琳与河阳党人，乃至于宫中幼帝玩弄于股掌之间，也正是因为这种垄断才造就了他如今超然的地位。
伏传有私心，谢青鹤也不觉得他的选择有错误。骑马人雄踞北地虎视眈眈，后赵天下内部矛盾重重，在推广修法与迅速掌权左右天下大势之间，伏传选择后者，也不耽误他日后再稳步推行前者。
事有轻重缓急，伏传认为早一日参与执棋比较重要，谢青鹤尊重他的选择。
何况，这事只有先后，谈不上对错。
反倒是伏传解释起来略有几分气弱，显然是觉得他将自己的私心放在了大师兄的目标之上，有些对不起大师兄，更怕大师兄觉得他不重视大师兄的想法，会触怒大师兄。
“你就跟她去了萧家的赌坊？”谢青鹤给伏传递了一杯茶，问道。
“她坚持要去，我就跟着她过去，看看她葫芦里究竟卖什么药。那铺子就在咸水街东头，也就打着萧家的招牌，看上去是个挺热闹的赌坊，听说开了好些年了。还不到中午就有赌徒进进出出，监场的打手也和气，跟赌客闲聊吹捧，帮着接车送车，赚上几个赏钱。”
“她既然是萧家的暗桩，赌坊里的伙计也不认识她，我平日也少出门，倒也没人认出我来。”
“我俩一起进门赌坊，上桌玩了几把，她就要往里边去，说要玩大的。赌坊那边根本就不许她进，说没有暗场，不设包间，能玩的都在堂上。我与她又坐了回去，玩些不入流的玩意儿。”
三娘提起赌坊里的各类小游戏，很是看不起。
伏传笑了笑，说：“阿孃修行有成，与普通人赌博是没什么趣味了。”
修行之人耳聪目明、六感绝佳，玩什么游戏都能洞悉先机，也就不存在“赌”字了。
三娘玩了几把就赢了不少银钱，庄家看着她眼神就不对了，又有宇文彪丽闯内室的前例，赌场来了七八个人盯着她与宇文彪丽，两人更加没机会往里钻了。
“这时候我就觉得她有些不妥当。若萧家真有折抵修法的铺子，要么更隐秘些，由熟人引荐，一间茶寮一间私室就把事办了，这年月关上大门四邻不亲，谁来问你家里有什么客人？若是放在赌坊里公开折抵，照我所见的架势，是不是门槛太高了写些？正常人也摸不到门。”三娘说。
伏传是真有些惊讶了：“她不是萧家的人？”
三娘不能肯定，斟酌着说：“我也说不好。感觉上不是。可万一她是故意撇清关系呢？”
谢青鹤提醒道：“她是谁的人并不重要，也不影响大局。”
伏传这才醒悟过来。宇文彪丽是谁的人，确实不重要。不管她的存在是为了使伏传厌恶王寡妇，还是使伏传厌恶萧家，前提是伏传会被此事所激怒，以意气行事。
将宇文彪丽和她背后的主使剔除出去，伏传该如何处置目前的局面，首要考虑的是利益与目的。
见伏传不再钻牛角尖，谢青鹤吩咐三娘：“三娘子，你继续说。”
“我与宇文姑娘在赌坊待到了下午，还在那里吃了一顿饭。”
三娘似乎也觉得那段经历很奇妙，赌坊是提供饮食的，普通小吃比外边小摊还便宜一些，当然赌棍赢了钱多半出手大方，想吃好些的饭菜也有，色香味俱全，这就比外边贵上一些了。
三娘在赌坊是想赢多少钱就有多少钱，她控制着没有太欺负人，吃顿饭，继续赌。等到下午时，三娘也坐不住了。总要回家去跟伏传复命，老窝在赌坊赢钱算怎么回事？不管宇文彪丽乐不乐意，三娘修为比她高，将小姑娘胳膊一锁，直接就拖出了赌坊。
刚走出赌坊三娘就知道自己被宇文彪丽坑了，因为，赌坊的人追出来了。
“来了几个刚修了三两年的年轻人，责问我既然是修士，为何要故意去赌坊搂钱，难道不是那是萧家的生意么？我也没赢多少钱，临走时都留在了赌桌上。那几个人不依不饶，问我是不是王娘娘座下修士，要我写一份修法给他，才肯放我走。”
“宇文姑娘先与他们斗了起来，我出手要救人，哪晓得人是越打越多。”
“混乱中有人流血倒地，事情就一发不可收拾了。”
这边正说着话，宋未匆匆上前回禀：“先生，卫夫人来访，想要与您见一面。”
伏传闻言还楞了一下，不知道卫夫人是谁。
三娘提醒说：“是韩丞相的母亲，粱安侯夫人。”
“她要见我？”伏传跟卫夫人没什么交情，对她的突然到访一头雾水，“她可曾说要见我有什么事么？”
“只说有要事相商。备了厚礼，直接登门，再三赔罪说没能及早上贴失礼了，只是事情紧要，请先生务必要见她一面。”宋未垂手解释。
伏传与韩琳毕竟还是盟友，韩琳的母亲登门求见，怎么也要去见一见的。
“大师兄，那我去见一见她。这里……”伏传穿着女子皮囊，去见卫夫人没什么妨碍，谢青鹤是个纯然的外姓男子，跟着他一起去见卫夫人就不大好了。卫夫人是贵妇，不是修士。
谢青鹤点点头，说：“我处理此事，你去吧。”
伏传匆匆忙忙出门，去门前迎接卫夫人。
卫夫人仍旧用着粱安侯夫人的车驾，出入前呼后拥，看上去也不是遭灾遭难的模样。伏传过去的时候，粱安侯府的小厮正在往下面搬礼物，伏传满头雾水：“等一等，你们先不要搬。”
他上前去接卫夫人：“夫人，您这是……”
一句话没说完，卫夫人已经掀开车帘子，扶着仆妇的手下了车。
当着一溜下人的面，这位夫人满脸喜气地说：“草娘，我来提亲！”
伏传隐隐觉得不妙：“给谁提亲？”
“自然是我儿！当今的韩丞相！从前呐，你是琳儿的谋主，万事操心顾不上终身大事。如今你师兄不是回来了么？你这先生府上也有人主持了，你呀，年纪也不小了，早早地嫁进咱们家来，阿娘才好教你如何相夫教子、主持中馈，过两年再生个金尊玉贵的嫡子……”卫夫人将“嫡”字咬得很紧。
伏传只觉得自己在听天书，又荒谬又好笑，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怎么接。
有些话，卫夫人是不方便说的。她身边的仆妇用轻而清晰地声音，说道：“好叫小菩萨知道，丞相府里原来那位夫人，自知蒲柳之姿不堪匹配，已经自请下堂。她身子不好，这两日就要没了。”
卫夫人笑眯眯地说：“你放心。那下堂妇从前生的几个孩子，我会让族老改了家谱，全都划入庶支。咱们家呀，只认你的孩儿。以后偌大的基业，都是你与你肚皮里孩子的。”
伏传闻言脸色顿变：“你们杀了韩琳的夫人？！”
卫夫人笑容不变，满脸慈爱地说：“你误会了。是她自己身子不好，也就这一两天的事了。”
“这事韩琳不知情吧？”伏传转身吩咐宋未：“你马上派人去通知韩琳，告诉他有人要离间我与他。让他马上回家把他老婆救下来！”
宋未都顾不上去马厩牵马，直接夺走了卫夫人车队的马匹，快马加鞭飞奔而去。
卫夫人终于震惊了：“你说什么？”
伏传怒道：“我与韩琳绝不可能成婚。他与夫人长子已近成年，如今为聘娶我入府，杀下堂妻，贬子入庶支，除非韩琳舍得把他已经长大的几个孩子全都杀死，否则，我与他还如何结盟？难道我不怕他膝下生乱么！真是愚不可及！”
“到底是谁给你出的主意，让你杀韩琳的老婆，跑来给我下聘？”伏传厉声问道。

第137章
卫夫人出身世家，人极聪慧，只是一辈子佝偻后宅之中，囿于素日常识，才会被人所算计。
伏传斩钉截铁说出不可能与韩琳结婚之后，卫夫人瞬间意识到这件事的可怕！
她所有的盘算都来自于“伏草娘必然要和韩琳成婚”的前提。如果伏传绝不可能与韩琳结婚，她就是一手离间了韩琳与伏传，逼韩琳在几个儿子与伏传之间抉择——
若能娶得伏草娘，废去几个孩子不算什么，伏草娘这么年轻，总会有无数儿子。
若根本娶不到伏草娘，牺牲几个天资极好又快成年的后嗣，那就赔了血本了！
“马上将卢氏提来！”卫夫人喝令仆妇一声，也顾不上贵妇人的风度，提着裙摆抢了侍从一匹快马，极其麻利潇洒地飞身跃上马背。
她一边伸手向侍从要马鞭子，一边冲伏传说道：“我就是不懂。你为何不能嫁予琳儿？”
“你纵然有偌大基业，也得后继有人。妇人生产何等艰难？与其养个扎不住阵脚的小白脸，我家琳儿替你在外守着、彼此扶持何尝不好？你若不肯成婚，百年之后，挣下的家业又要交给谁？”
卫夫人也没有打算听伏传的回答，熟稔地调转马头，马蹄声踢踢踏踏地飞驰而去。
几个近身随侍的仆妇都跟着打马离开，剩下一堆跟着马车的侍从颇为尴尬。卫夫人是来提亲的，备了重礼，说话间那礼物才搬了一半。这会儿事发突然，眼看着亲事做不成了，那礼物全搬回去？
搬回去挺失礼，不搬回去……这么贵重的礼物，仆从也做不了主。
伏传看出他们的为难，挥手说：“东西都搬回去吧。我待会儿会去丞相府拜见。”
得了这句吩咐之后，站在门口左右为难的韩家仆从都面露感激之色，连忙把搬了一半的礼物重新搬回车上。伏传看他们吭哧吭哧搬得吃力，吩咐家中侍从上前帮忙，他则回头往三娘的院子里走。
整件事都发生得很荒唐。幕后之人是谁，卫夫人没有审出来，韩琳也会去审。这事被卫夫人弄得这么敏感，伏传也不好急吼吼地往丞相府跑。如今最要紧的一点，是韩琳夫人的生死。
听卫夫人那边的说法，给韩琳夫人吃的是慢性毒药，不会马上毙命，或许还能救得回来？
若是救不回来，这事就变得很麻烦了。
谢青鹤认为不能与韩琳“远谋长久”，可也没说马上就要跟韩琳翻脸决裂。
经过六年经营，伏传与韩琳的利益几乎完全捆绑在一起，哪可能说分家就分家？原本伏传打算悄无声息地慢慢与韩琳切割，现在出了韩琳夫人的事情，一旦双方撕破脸，就是各怀鬼胎互相猜忌地分家。拆伙饭哪有那么好吃？你拿得多了，我到手就少，为了利益前程，结果如何委实难以预料。
让卫夫人出面鸩杀韩琳原配一事，当真是算计得剧毒无比。
回到三娘住处，谢青鹤正在看三娘带回来的一把匕首，说道：“制式兵器，做工精良，倒不似小作坊出来的东西。”说着，将刀身与木柄拆开，入柄的倒钩上细细地刻了几个字，“于十八造。”
伏传解释说：“军械都会刻上匠人名字，若粗制滥造致战阵失利是要问罪的。”
三娘迟疑地说：“那是……丞相府？”
“未必是丞相府。这东西几路镇军、府军都有，照着‘于十八’的名号去打听，也未必就能找到真正的幕后主使。我如今是觉得整个事情都很奇怪。”伏传在谢青鹤身边坐下，马上就被谢青鹤递来了一杯茶，他将茶杯放在手里，将卫夫人来提亲的事说了一遍。
在场所有人的表情都变得非常微妙。
谢青鹤失踪的六年之中，伏传始终跟在韩琳身边，为韩琳周旋打算，不说如虞雁书这样不知前情的外人，就算是三娘，很多时候也认为谢青鹤回不来了，伏传的归宿会着落在韩琳身上。
之所以没人提过伏传与韩琳的婚事，主要是因为伏传年纪还小，韩琳大业未成。
就如卫夫人临走时所说的那样，韩琳想要孩子，自有无数女人给他生，不愁后继无人。伏传是个妇人，不可能让女人怀孕，他就得自己亲自去生孩子，不生孩子就后继无人。
既然得自己生孩子，与其养个只有脸好看会讨好的小白脸，找个能与自己互相扶持、平起平坐的男人岂非更好？至少，产褥不便之时也不怕被人趁虚而入。在这个前提下，伏传要挑选有本事有能力有势力的男人，又有哪一个能比与他相扶六年、彼此知根知底的韩琳更好呢？
唯一的阻力就是韩琳已有原配嫡子，卫夫人也干脆利索地解决了，算是非常有诚意了。
既然谢青鹤已经回来了，三娘也知道韩琳马上出局，她是见过谢青鹤与伏传幼时相处的，感情极其深厚，可谓水泼不进。她知道这一点，二郎也知道，其他人不知道！
听伏传斩钉截铁地说出拒婚之事，在旁服侍的仆婢都傻了，侍立一侧的虞雁书也傻了。
——不嫁给韩丞相，小菩萨要嫁给谁？
满屋子的震惊没能惊动谢青鹤与伏传。
莫说伏传从没觉得自己是个妇人，必要觅个“归宿”，他是压根儿就没觉得自己是“世俗人”。对他来说，俗世里的基业都是浮云，达到目的即刻就要功成身退，后继之人拿来干什么？
唯一能让他考虑生子之事的，只有大师兄的渴求。大师兄都不想要孩子，他才不想生。
这不仅仅是男女身份不同、考虑不同，更多是仙凡之别。身为修士的伏传完全不理解这群世俗中人的思维方式，人一定要成亲，一定要有后嗣，他想都没想过这种事。
“卫夫人常年囿于后宅之中，她为了儿子的前程鸩杀儿媳，完全符合她的出身与想法。大师兄觉不觉得这味道有些熟悉？”伏传问道。
谢青鹤点点头，说：“王寡妇出身市井，未有远见，使宇文彪丽去丞相府控诉求情，也完全符合她的出身和想法。王寡妇那边使人栽赃就行了，卫夫人这边倒是真正用上了弱点。”
伏传把拆成两半的匕首晃了晃，说：“除了镇军、府军、丞相府，还有一个地方用它。”
“禁中。”谢青鹤说。
三娘已经完全听不明白了：“是皇帝策划此事？”
伏传看了谢青鹤一眼，说：“再等一等韩琳那边的消息？”
屋内突然传来女子尖利的哭泣，谢青鹤与伏传都吃了一惊，屋子里是宇文彪丽与为她看诊的大郎，没多会儿又听见宇文彪丽怒吼道：“我不知道！我现在也弄不清楚到底是谁了！你别问我！”
没等谢青鹤起身，三娘已经淡淡地解释说：“她那么多戏，我让大郎问问她真相。”
昨天宇文彪丽借口揭发萧家的折抵铺子，把三娘耍得团团转。
从赌坊出来一场混战，三娘被围攻退进了一间秘屋，到处都是机关暗器，差点出不来。
若非伏传给阆泽莘去了帖子，阆泽莘神通广大收到萧家赌坊围困了一个“王娘娘座下大弟子”的消息，这才解除误会把三娘放了出来，三娘还不知道要在那鬼地方待上多久。
三娘修为高，功夫好，在机关屋里没受什么伤，宇文彪丽就很惨了，混战时就挂了彩。
从机关屋出来时，三娘就知道自己被宇文彪丽算计了，也不相信她真的是萧家的暗桩——以萧家的底蕴渊源，若是能养出这种专门给主家添灾惹祸的暗桩，萧家能安安稳稳地存活几百年？她好声好气地把宇文彪丽带回家里，本就是打着盘问宇文彪丽真正来历的算盘。
大郎是大夫，知道怎么给人治病疗伤，当然也知道怎么才能让人痛苦难过却不妨碍性命。
简单点说，大郎这一手，叫求死不能。
“停手吧。”谢青鹤声音不高，稳稳地落在了大郎耳边，“倒不是我见不得刑讯拷问。她这姑娘有些傻，或许是真的不知道背后究竟是谁。”
过了片刻，大郎从屋内出来，垂首屈膝问候：“大师父，小师父。”
“她既然说自己是萧家的暗桩，有劳阿孃亲自走一趟，把她带回萧家去。”伏传说。
不管宇文彪丽是不是萧家的人，这么大张旗鼓把人送去萧家，萧家都不可能承认。萧家不得已要自证清白，那就得想办法把宇文彪丽的老底起出来。伏传是摆明了要欺负萧家，逼萧家出力。
三娘拍了拍裙摆上的灰尘，说：“不劳烦，我正要去萧家拜访。”她在萧家的机关屋里憋屈了半天一夜，心里正不爽呢。
三娘带着宇文彪丽走了，二郎不放心，主动请示随行，自然被批准。
大郎才上前正式请安，向谢青鹤说了富安县的后事，低头说：“我来听大师父处置。”
分别不过十多日，大郎起码瘦了二十斤，看上去无比憔悴。谢青鹤最初是要废了他的修为，如今见他心怀愧悔，沉默片刻，说：“古有画地为牢。你既然知道错了，这身修为我仍是给你留着，也不禁着你每日修行精进，唯独一条，非必要时不许施用。你要知道自己是戴罪之人，从此以后好好行医救人，将你在富安县轻易抹去的人命一一补偿——再有轻怠人命的时候，就不是修为的事了。”
谢青鹤说了这么一番话，伏传都下意识地紧了紧皮。
大师兄说要清理门户，那绝不是说着玩的。二师兄都会被清理掉，何况是大郎？
大郎已做好了被废去修为的准备，临头又被饶恕，惊喜之下更有无数复杂难言的惭愧，连忙跪下磕头，保证道：“弟子遵命。大师父，弟子立誓此后不杀一人，若违此誓……”
谢青鹤打断他的话：“罪大恶极之人，为何不杀？此后好好做人，不必许下无稽诺言。”
正说着话，门外传来宋未气喘吁吁的声音：“先生，先生……印夫人不好了……”
紧接着一阵衣袂划破天空的风声，一个戎装少年扑了进来，哭道：“伏先生，菩萨娘娘，您救救我阿娘！”
伏传向谢青鹤解释：“这是珠文。韩丞相的大公子。”
谢青鹤秒懂。这少年口中需要拯救的阿娘，就是被卫夫人鸩杀的印夫人了。
直到此时，伏传府上的护卫方才追了上来。很显然，是有宋未开道，韩珠文才能直接闯进伏府。
“我跟你去吧。”谢青鹤进门提起大郎用过的药箱，招呼伏传一起出门。
韩珠文焦急地看着伏传，伏传安慰他：“这位是大先生。我和大郎的医术都是他教的。你先不要着急……”嘴上说着不急，脚下也没有耽误，一只手提着韩珠文的衣领，直接从屋檐上飞了出去。

第138章
韩丞相府就在三条街外，从屋檐上翻走，速度更快。
这会儿韩琳府上都知道印夫人饮毒之事，一直有四面八方赶来的大夫从各路小门进出，府医、军医、御医，另有五花八门的民间大夫，稍有口碑的都往后院赶。
原本清静的后院有外姓男子横冲直撞，恐防冲撞女眷，各房夫人小姐都收到消息，不许出门。
该逛的花园不给逛了，该晒太阳也不能开窗，想要丫鬟出门要个炖盅吃食都得憋着，管家说了，夫人误食了汤药身上不好，现在满城的大夫都在往后院正屋跑，出门叫外男撞见了还怎么做人？
就有得宠的侧夫人在屋里摔茶杯子，冷笑道：“多金贵的身子，叫那么多人男人往后院闯？我在家做闺女时听过守礼人家的规矩，后院的门是要落锁的，失火了都只能隔着门泼水，宁可将后院的妇人烧死也不能放出来。这叫什么？这叫贞洁。这女人若是失了贞洁，救活了也不如死了。”
服侍这位侧夫人的丫鬟只好赔笑两声，赶忙给她换一碗新茶。
反正这种话也只能关起门来说。丞相大人是不怎么宠爱夫人，可也不见得多宠爱侧夫人啊。宠妾灭妻这事儿在韩丞相府是不存在的。侧夫人真敢去夫人面前叨叨，夫人就敢叫她跪半年经。
后院里不能出门的女眷之中，对印夫人不满的大有人在。
这年月没有扶正的说法，一日为妾终身为妾，印夫人死或不死，对侧室们影响不大。
女眷们不满的地方在于丞相府这么大张旗鼓地救人，完全破坏了后宅规矩，任凭外男在后院横冲直撞，搅扰了她们平静的生活。也很不满韩丞相对正妻的“宠爱”，为了给大老婆治病，完全不顾小老婆和小姐们的清誉，这是高门大户的规矩么？
韩珠文被伏传提着掠过屋檐。
和进伏府时宋未的作用一样，他也要在前面开路，才能让守护韩丞相府的守卫自动退开，不要上前阻拦。
路是韩珠文选的。
丞相府是韩珠文的家，他很熟悉后宅的路径，也知道那边是父亲妾室的居所。
平日里韩珠文看见父亲的妾室都是绕路走，更不可能去父亲妾室的居处。只是这会儿母亲的性命重要。从伏传府上往丞相府的后院跑，若走直线，必然会路过韩琳妾室的几个院子。
韩珠文只犹豫了瞬间，毅然给谢青鹤指路，直接从那片建筑翻过去。
哪晓得就那么巧，在韩珠文与伏传越过屋顶的时候，刚好听见卜氏对丫鬟大放厥词：“她也是想不开。老爷若是能求娶小菩萨，咱们家里不得遍地金光瑞气？区区一个俗人，也敢与神佛争宠。招这么多外男在后院里进进出出，我看她是想把我们一起带下水，叫我们都跟她一起下堂！”
韩珠文呼吸瞬间紧迫起来。
伏传拎住他的领口也没停步，一步跃过两间厢房，说：“你妈要紧。”
哪晓得韩珠文还是转过头来，从靴子里拔出匕首，呼地朝着卜氏的窗户掷去。
当地一声，窗板透出巴掌大的洞，匕首擦过卜氏的脸颊，钉在了靠墙的绣屏上，卜氏呆了片刻，发出后怕的惊叫声，瞬间就把附近的女眷仆从都惊动了，纷纷推开窗户询问情况。
这推窗张望的大部分都是韩琳妾室的丫鬟们，窗户打开了，首先看见的就是在屋顶上飞掠的谢青鹤与伏传、韩珠文等人。韩珠文年纪大了也不怎么去后宅了，伏传也做男装打扮，看见他俩，就有不少小丫鬟脸颊绯红，冷不丁抬头看见前面的谢青鹤，更是嘤咛一声，嚷嚷见了神仙。
伏传忍不住拍了韩珠文背心一下，骂道：“你做的好事。”
韩珠文仍旧沉浸在卜氏那番话带来的刺激中，沉默不语。
后宅面积不大，既然路过了妾室居住的院落，离印夫人日常生活的正屋也就不远了。
谢青鹤提着药箱先一步从天而降，引来一阵喧哗。
好在他昨日才往丞相府赴宴，有头有脸的仆从全都认识他。大管家正在安排各路引门带进来的大夫排队进门，见了谢青鹤顿时面露喜色：“大先生来了，大先生快请进！”
大管家只管去引谢青鹤进门，把一堆正在领号排队的大夫全都扔在了身后。
这会儿能进丞相府的大夫，甭管是哪方面来的，全都是有口皆碑的佼佼者。见谢青鹤年纪轻轻，长得漂亮“轻佻”，全都心生不满。京城里数得着的大夫就那么几个，彼此服不服气看医术疗效。
谢青鹤长得这么扎眼，若真是个岐黄妙手，杏林之中哪可能从未听闻？
——说不得是个招摇撞骗的庸医！
有城府的大夫都不肯轻易出面挑衅，可这份气吃得实实在在，总有心高易怒地想跳出来喷两句。
只可惜这几个脾气火爆的大夫还没找到机会开喷，伏传与韩珠文也紧接着从屋檐上落下。韩珠文喊着阿娘就往屋子里奔，满院子大夫则大部分都认识伏传。
在场各位大夫，甭管是军医、府医、御医、民间大夫，谁不曾得过小菩萨亲写的传世医方呢？
近年来名满杏林的周承庭周神医，医术师承也来自小菩萨。
“问伏先生安。”
“问伏先生安。”
……
一排排衣着各异的大夫们领着自家的药童，此起彼伏地向伏传鞠躬作揖。
伏传不得不停下来与他们一一见礼：“各位先生安。”
匆促叙礼之后，伏传才能脱身进屋。
看着伏传匆匆追着进门的背影，几个先前打算出面叼谢青鹤的大夫都虚出了一口气。
瞧见了没？那小白脸是跟小菩萨一起来的。居然比小菩萨还先来一步！说不得就是小菩萨的同门，至不济也是个徒子徒孙。若是刚才忙着斟酌词句没有马上激情开喷，这会儿就被哐哐打脸了！
没多会儿，大管家就走了出来，客客气气地说：“今日多谢诸位先生来帮忙。如今大先生已经在里边了，府上给各位先生备了车马茶水银子，还请各位先生笑纳。”
马上就有下仆奉上银封，大夫们拿得理直气壮，还有几个有头脸的大夫找大管家询问：“老夏，你给说说，这位‘大先生’可是小菩萨同门？”
大管家与这位大夫私交不错，谢青鹤的身份也不是秘密，轻声说道：“周郎管小菩萨叫‘小师父’，您几位就不好奇谁是‘大师父’？”
凑在大管家身边的几个大夫都倒抽了一口凉气。
敢情“大”先生的“大”，竟然是这个大？
原本还有几个大夫想留下来看看热闹，听说谢青鹤的来历之后，在场大夫二话不说全都拿着银封主动跑路，连常住丞相府的府医都转身走了。
岐黄之术门类众多，药方子与各类针刺艾灸放血之法，各门各派也有微妙的差别，同样一种症候，不同的大夫可能是截然相反的治疗思路，却都能达到治愈的效果。
所以，凡人看诊治病，最重要的就是认准一个大夫，并不是大夫越多越好。
只有遇到了前所未见的疑难杂症，大夫们全都拿不定主意时，才要“会诊”集思广益。
别家大夫在里屋看病，你故意留下来“会诊”，那就是质疑对方的医术。这群大夫跟谢青鹤完全不认识，连主动“学习”的借口都找不到，若是留在院子外边看热闹，被误会故意等着看笑话，等着看谢青鹤“治不好”“治坏了”抢先接手，这就大大不妙了。
丞相府的态度也很爽利——
大先生来了，你们全都回去吧。若是大先生治不好，没人能治好。
主家的话都放得这么明白了，这会儿赖着不走，是等着挑战小菩萨的师兄，在丞相府一战成名创造奇迹？嗐，伏先生门下的周郎都医术高明深不可测了，还敢去挑战周郎的师父？回家做梦更爽。
屋内。
谢青鹤站在三尺之外，静静地看着床上不断呕吐的妇人。
中毒之后拼命呕吐，是人类不自主地求生本能，身体会自动想把毒物从体内排出，大部分疗毒的大夫都不会为病人止吐，而是下药驱毒扶正，帮着身体排毒。若知道服食的毒药品类，恰好又有传世的解方，才有几分救回来的把握。
所以，谢青鹤来之前，丞相府请来的几个大夫都没有给印夫人止吐，反而给了催吐的方子。
印夫人就在床上不停地吐。
她的状态非常差，不止呕吐，还有下泻的症候。
床铺被弄得满是污秽，最开始仆妇也给她更换被褥，堂堂丞相府，不至于换不起。只是每次更换铺褥都要把印夫人扶起来，以印夫人的身体状态哪里折腾得起？于是就不换铺褥了。
只让仆妇用毛巾擦拭，擦去秽物再垫上干净的褥子，尽量不惊动印夫人。
这就使得屋子里的味儿非常销魂。
印夫人上吐下泻如此虚弱，大夫自然交代不能见风，门窗紧闭。
韩琳与卫夫人都在屋内守着，所谓尊不让卑，哪怕印夫人病得快要死了，也不能让她的臭味熏到了丈夫和婆婆，为了驱除屋子里的怪味儿，印夫人的侍人们逼于无奈，只能点起清冽的熏香。
这就让屋子里的味道更恐怖了。
韩珠文冲进屋子都被熏了个倒仰，差点给自己亲妈熏得吐出来。
见谢青鹤站在三尺之外，韩琳与卫夫人也都是静静地站着，没有催促谢青鹤替印夫人看诊的意思，韩珠文一时之间也不知道他究竟顾忌什么，忍不住问道：“大……先生？这时候您还顾忌男女大防么？为何不替我阿娘诊脉？都说医者父母心，难道您嫌弃我阿娘呕吐？”
韩琳自己都不敢这么对谢青鹤说话，闻言即刻要拿鞭子抽他。
谢青鹤将手一张，把韩珠文拦在了身后，说：“我在看诊。你不要慌。”
他没有替韩珠文求情，只是这么拦了一下，韩琳就不再举鞭。
韩珠文站在谢青鹤身侧，看着床上发出恐怖呕声的印夫人，从未想过斯文温柔的母亲会呕出那样粗噶难听的声音，从不知道原来人挣命的时候那么难看，那么没有自尊。
“大先生，求求您，救救我阿娘。”韩珠文在伏府央求伏传的时候，还有几分做戏，如今亲眼看见了印夫人的惨状，他跪在谢青鹤脚下才动了真情，“我只要阿娘活着！我愿阿娘做下堂弃妇，我也愿充入庶支，我一辈子孝顺小菩萨，为她与阿爹所生的兄弟牵马扶蹬，只要阿娘活着！”
这一番话说完，韩琳的脸都青了。
伏传已经挑明了此事是有人设计离间，韩琳不担心谢青鹤会误会自己还有挖墙脚的打算。
然而，就算谢青鹤不误会，这事毕竟很触怒谢青鹤。一次次地在谢青鹤耳边提及，正常男人都要发飙的吧？当面不发飙，背后也要记仇！
谢青鹤却没有半点生气的意思，仍旧静静地看着床上挣命作难的印夫人。
卫夫人说，她给印夫人吃的是白菇之毒。暮春仲夏之际，最易生发。常有人误食而死。
但是，看印夫人的症候，与白菇之毒并不吻合。可见是有人借机下手，想要尽快杀死印夫人，彻底破坏韩琳与伏传的结盟根基。
不知道印夫人究竟中了哪一种毒，就使得疗毒之事变得异常虚无缥缈。
这世上很多毒物都是人偶然发现，经验使用，并没有那么刚好，使毒的人就必然有解药。比如卫夫人使用的白菇之毒，她只会用毒害人，也没有吃下去马上就能解读的灵丹妙药。
这会儿连到底吃了什么毒都不知道，替印夫人疗毒就更艰难了。
谢青鹤抵达之前，几个府医军医都是一筹莫展，认为印夫人八成没救。
韩琳仓惶之余，才会让韩珠文去伏府请伏传救命，他知道伏传对孩子心软。
至于韩琳为何不肯亲自登门求援？完全是因为据他揣测，谢青鹤应该会巴不得他与伏传决裂？一旦印夫人身故，他与伏传只有两个选择，要么结婚，要么分道扬镳。
哪晓得提着药箱第一个进门的，就是谢青鹤。
谢青鹤除了询问卫夫人施用的毒药品类之外，一直站在三尺之外，静静地看着。
韩琳想催促也不好催促，只能眼巴巴地等着伏传进门。结果伏传就在外边跟那一群大夫见礼寒暄，好不容易进来了，居然也就是站在谢青鹤身边，一个字都没有说。
看出了儿子的焦躁与不便，卫夫人腆着脸开口：“可是需要诊脉的丝线，或是覆腕的丝帕么？以老身愚见，医者父母心，病床之上何分男女？见不见外男也都见了，床上这样子也见了，您就受累亲自搭搭脉？”
伏传解释说：“我大师兄目力超凡，能观气脉阴阳，不必用手试探脉象。您请稍安勿躁。”
若是旁人说这话，在场众人都要质疑他吹牛。偏偏是伏传所说，顿时使人信服。
谢青鹤很容易就感觉到韩琳不焦躁了，卫夫人与韩珠文也都收敛了气息，不免心生骄傲。从前伏传说话没什么份量，如今也有了信人风范，随便说上一句话，不必自证真伪，就能说服在场所有人，可见其贵重。
“夫人此毒药石无效。”谢青鹤下了结论，没有恐吓病人家属，接着说，“我可用真元拔毒。”
他既然说了要拔毒，就将药箱放下，径自走向床边。
那张床已垫了不少褥子，生生高出床栏半尺。压在底下一层一层的铺褥里，又是口吐的秽物，又是泻下的粪便，脏得近身服侍的丫鬟都忍不住生理上的反应，时不时地干呕几下。
谢青鹤一身清峻，点尘不染，就这么坐在床边，轻轻拨开印夫人汗湿的长发。
伏传连忙将头上的簪子摘下来，递给谢青鹤。
谢青鹤熟练地将印夫人的头发挽起，伏传也不嫌弃床边污秽，帮着扶住了印夫人。谢青鹤顿时觉得角度舒服多了，指尖距离印夫人身上半尺，一点点用真元驱赶散向四肢百骸的毒素，慢慢汇聚到胃部，又慢慢从食道吐出。
伏传惊呼：“痰盂来！”
仆妇连忙捧着刚刚倾倒还没洗涮的铜盆来接，印夫人又开始哇哇地吐。
她这会儿吐出来的东西腥臭异常，还带着诡异的紫绿色，捧着铜盆的仆妇都忍不住吐了。
谢青鹤见状吩咐道：“叫人来扶住她。药箱里应该有芳香清秽的药物，你找出来给近身服侍的仆人都分一些，其他人……可以在外边等。”
韩琳和卫夫人守在床前是重视的表现，可是，这么臭，真的没必要强忍着站桩。
不等旁侧仆妇上前换手，韩珠文先一步抢到床前，扶住了印夫人。伏传才去开了药箱发药，又劝韩琳和卫夫人外边等候：“不想走远，在外边屋子看着也行。远点味儿没那么大。”
韩琳与卫夫人都有些触动。这味儿确实太臭，宛如谪仙般的大先生丝毫没有嫌弃，只顾着替印夫人疗毒。向来养尊处优的小菩萨也没有嫌弃，忙前忙后替谢青鹤打下手。
伏传把簪子拆了，一头长发披在肩头，看着脸上的轮廓都温柔了许多。韩琳心想，他是有多在意我与他的盟约，才会这么不嫌污秽地替我救治印氏？
韩琳说：“珠文在那边伺候，要么你也出来换口气？”
伏传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看在卫夫人的份上，没有喷他。
屋子里谢青鹤替印夫人驱毒，韩琳与卫夫人则避到了外室，感觉味儿还是挺大，母子俩想着反正都出来了，也不在乎再远一点，默契地躲到了更远一层的憩室内。
卫夫人从果盘里找了个樱桃含在嘴里去恶心，忍不住说：“那大先生若也是个妇人，你把他俩都娶回家来，该是何等美事。”
韩琳都被她的脑洞惊呆了，没好气地说：“您可别再搅事了！草娘那边是嘴上炮仗，毕竟与我有相扶多年的情谊，不至于翻脸不认人。苏瓦郎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卫夫人摇头说：“你看他给印氏治病的模样，细心温柔不嫌恶，那也是一尊菩萨。”
“您若还信得过儿的眼光见识，就不要单看这一点。菩萨有三万八千相，慈悲相是相，愤怒相也是相。何况，说是菩萨，他俩都是修士，有雷法能诛邪，没那么大圣性。”
“我何尝不想娶回阿伏？也以为此事板上钉钉。他不嫁予我，还能嫁给谁？”
“当初苏瓦郎生得矮小瘦弱，我也从不将他放在眼里。哪晓得六年过去，居然长成了这样英伟潇洒的体格，容貌都彻底变了。韩珲回来禀告此事，我才知道此事要糟！——自古嫦娥爱少年，他这副皮囊果然就把草娘勾了魂。”
“如今阿伏放了话绝不肯嫁我，我只求印氏能健健康康地好起来，否则……”
韩琳叹了口气。
不必他多说，卫夫人也知道与伏传决裂的代价极大。
韩珠文刚才对谢青鹤说的那番话何尝不可怕？他只要母亲活着，什么都愿意做。放弃嫡子的地位，心甘情愿充作附贰奴仆……换句话说，如果他母亲不能活着，他又会为了复仇甘愿去做什么？！
那是韩珠文对韩琳和卫夫人的警告。
那是韩珠文冒着被亲爹、亲祖母处死的危险，发出的血泪控诉。
“待我从卢氏口中审出了幕后之人，定要扒了她的皮！”卫夫人低低地说。
卢氏就是给卫夫人出主意，逼印夫人下堂，给印夫人下毒的长舌妇。卫夫人与韩琳其实都有这种想法，只是卢氏的游说促使卫夫人提前进行了这个计划，且完全没有与韩琳的商量。
原因很简单，卢氏是韩琳的奶娘，一直在丞相府帮着韩琳打理家务。
卫夫人很自然地认为，卢氏会主动提及此事，是洞悉了韩琳的想法，在为韩琳分忧。
正在此时，有仆妇匆匆忙忙进来，低声禀报道：“夫人，卢氏暴毙。”
卫夫人猛地一拍茶案：“让你们审人，口供拿到了么？”
仆妇跪在地上，脸色凝重地摇头，说：“上的刑具皆不致命。卢氏似早已服毒，方才熬刑不过死于冰盆之下。是仆疏忽，不曾事先检查她的身体，夫人恕罪。”
韩琳脸色也很难看，却替仆妇说了一句话：“她是早有准备。阿娘，防不胜防。”
卫夫人怒道：“我却不信此事没有来龙去脉。将卢氏夫家、娘家三代都关押起来，一个个慢慢地盘问。与什么人结交，是否发了横财，是否藏了不该有的贵重东西，家中男人是否得了好差事，家中女人是否嫁了好人家——挖地三尺，也要给我问明白！”

第139章
谢青鹤替印夫人拔毒花了近两个时辰。
他修为精深且静功绝佳，长达两个时辰的全神贯注施为，对谢青鹤而言，并不艰难。
最艰难的是原本就奄奄一息的印夫人，拔毒时，毒素从四肢百骸回归胃袋，又从食道上行，从嘴里吐出来，在体内发生质变的毒素混合着胃液，灼烧她的食道口舌。谢青鹤要求她不断服用清水，咽下又吐出，体力上早就无法支撑的印夫人，只凭着求生的本能挣命。
韩珠文坐在床边扶着她，在她耳边不住喊阿娘，让她想一想还不会说话的妹妹，求她活下来。
伏传才知道印夫人离开坐褥不过四个月，刚生的女儿尚不足半岁。
刚刚生产的妇人，襁褓中不知事的孩子，来自于丈夫的残忍杀害，太过切合相似的经历，使伏传瞬间想起了自己的母亲刘娘子。
看着坐在床边替印夫人拔毒的谢青鹤，伏传下意识地喃喃：“万幸。”
谢青鹤听得一愣。
他看向伏传的眼神，也在霎时间变得非常温柔。
他知道伏传会想起什么。
听说印夫人的小女儿还在襁褓中，谢青鹤想起的也是刘娘子。
作为二十多年前那场极其相似的人伦惨剧的受害者，伏传的第一个反应不是“可惜阿娘没活下来、可惜阿娘没能未卜先知、向大师兄寻求保护”，而是“万幸印夫人比阿娘幸运，万幸印夫人遇见了大师兄，她可以活下来了”。
当人在目睹相似的困境，发现他人有了一个比自己更好的结局时，总会想起自己的痛处，为从前自己的不幸遭遇感慨叹息。诸如，你多幸运啊，我多么不幸。
谢青鹤有着极多的入魔经历，不单单是魔类，他也经历见识过各色各样不同的“普通人”。
被强辱过的妇人，暗暗希望救过她的千金小姐也被劫匪凌辱，甚至嫉妒自己健康长大的女儿；被师长父辈辱骂打罚长大的孩子，娶妻生子之后，也会成为辱骂打罚妻子儿女的一家之主；被官府盘剥的商人，捐官之后捞上些许权柄，盘剥商人甚至比正经出身的官员更狠……
囿于种种限制，这些普通人心中的恶念未必能实现，也或许实现了的恶行被礼法潜规则所默许，他们并不会被责罪。然而，这些人最终大多都成为了自己曾经最厌恨的样子。
但是，这世上也会有一些被强辱过的妇人，会在不懂事的小姑娘受诱惑时出声提点，不顾自身危险提供帮助；也有许多被师长父辈辱骂打罚长大的孩子，尊重妻子，爱护子侄，成为受景仰的一家之主；还有史上最出名的布商，被贪官污吏盘剥得失去生计，适逢乱世，干脆变卖家产买兵造反，打下个吏治清明的太平盛世……
伏传下意识的“万幸”二字，就让谢青鹤明白，小师弟是后一种人。
——我曾受过的苦难，不希望再有任何人去承受。
万幸，我曾经的不幸都过去了。
万幸，我和阿娘所经历的悲剧，不会再重演。
很多时候谢青鹤都觉得伏传活得有些没心没肺，太易动情又太过绝情。
十六岁时就敢在骡马市杀了四百骑兵，那是四百个人，不是四百颗土豆！换了寻常少年，让他剁四百个稻草人的脑袋平平地铺在地上，光是草编的脑袋都能把人吓得手脚发软。伏传就能拼死血战，杀了人之后，还能安之若素地光着屁股喝酒打瞌睡，没有半点心软失眠的模样。
伏传也总是背着宗门诫令，口口声声要守护天下云云，谢青鹤也有些摸不透他的心思。
人的本性很可能会被教养所遮掩约束，就如束寒云，没有与伏蔚接触之前，只怕他自己都不知道他喜欢当个大坏蛋吧？偷情刺不刺激？凌弱爽不爽？喜欢什么就去抢回来，不劳而获高不高兴？
哪怕与小师弟睡在了一起，彼此相爱相扶，谢青鹤也不敢断言自己完全了解伏传。
总是要长久地相处，慢慢地接触，才能知道对方最真实的一面。
谢青鹤不避讳知道小师弟能够被标记为“坏、恶、俗”的一面，只要伏传愿意为了彼此的感情去纠正，他身为白道魁首又有镇魔之功，不管小师弟有多坏，他都能保护。
怀抱着最坏的打算，长久地相处下来，谢青鹤却总是在不经意间发现小师弟最好的一面。
有些人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小师弟么，貌若金玉，质若星辰。
谢青鹤想到这里，特别想把属于自己的星光拥入怀中。
不过，印夫人奄奄一息，韩珠文还在转圈，到处乌烟瘴气，环境实在难受。
“小师弟。”谢青鹤突然出声。
伏传一直在旁边打下手，闻声连忙凑近他身边：“什么？”
“给我倒杯茶。”谢青鹤要求。
伏传跟韩珠文交替给印夫人灌水，时不时地替印夫人扶着铜盆痰盂，这事也就是他跟韩珠文做得了，韩珠文是凭着爱慕之心强忍腥臭，伏传则是修为深些能够屏息，仆妇们早就被熏得门外去吐了。
——韩珠文偶尔也要拉着痰盂吐几口，只是不肯离开罢了。
谢青鹤突然要喝茶，伏传觉得自己手上不大干净，先找水洗了手，又去找了干净的茶具，摸了摸茶壶，只有一点点温度了。他这会儿也没空去沏茶，把冷茶倒了一杯，端着去找谢青鹤：“大师兄，茶有些凉，您对付一口？”
谢青鹤点点头。
伏传发现大师兄两只手都腾不出空，拔毒这救命的事总不能断吧？
二人同床之后，关系亲密了许多，也有了很多正经相处时绝不会有的默契。谢青鹤的目光才往下瞥，伏传秒懂，马上端着茶杯送到谢青鹤唇边，小心翼翼地看着茶水下沉的幅度，慢慢送茶。
一杯茶喝完，谢青鹤享受了小师弟殷切温柔的服侍，心中爱意得到了充分满足。
“大师兄，还要么？”伏传还是问了一句。
谢青鹤微微摇头，说：“辛苦你。”
伏传嘿了一声。
若不是场合不对，每回看到大师兄这么微微矜持说辛苦的表情，他都想凑上去亲一下！那种眼皮微微下撇、嘴角往后延伸，很细微的表情变动，代表着大师兄很得意、很高兴、很满足！
……不过，就是喂了一杯茶而已，大师兄为什么这么高兴？
难道平时不喜欢被伺候、什么都要自行处理的大师兄，其实很享受我的照顾么？
伏传转身去还杯子，往从前回忆了一下。
别的印象不太深刻了，因为平时大师兄也就只准许他煮个茶、递个擦手的毛巾。
很早以前，大师兄手臂断掉的时候，给大师兄洗澡，洗脚，帮大师兄穿衣服脱衣服……大师兄喜不喜欢？伏传是真的看不出来。大师兄城府极深，他若是不让人知道他的情绪，很能伪装。
伏传只记得，只要他的照顾稍微精细一些，大师兄都会表现得非常客气。
现在想起来，既然大师兄那么客气，是不是也代表大师兄认为贴身照顾是一种很珍贵的付出？
但是，洗澡洗脚伺候更衣都没关系，伏传也乐意为大师兄去做。给大师兄喂茶喂饭，这个……是不是有点……太奇怪了？这要不是痴呆或是残废，正常生活谁会让人喂茶喂饭啊……
伏传回去，与韩珠文换了手，从背后扶住了一直瘫软下滑的印夫人。
韩珠文出去没多会儿，就有仆妇进门收拾外间，送来新沏的茶水与鲜果。韩珠文捧着樱桃进来，说：“伏先生，樱桃很鲜甜。”说着就与伏传又换了位置。
伏传去洗了手，端着樱桃碗，他偶尔吃一颗樱桃，时不时喂谢青鹤吃一颗，再用手接住谢青鹤吐出的樱桃核。这时候拔毒已经快结束了，印夫人吐得也不那么厉害了，气氛轻松了许多。
“你长这么大了，印夫人还在生小孩儿，你明白是为什么么？”伏传问。
韩珠文脸色倏地涨红，沉沉点头。
子不言父过。他明白印夫人为什么拼命生孩子，但是，他不能说。
生孩子太过危险，许多高门贵妇都不愿意多生孩子，有儿傍身就足够了，若是怕一个孩子不保险，顶多再生一个儿子。不必讨好夫家的公主娘娘们，甚至一个孩子都不肯生育。
给丈夫纳妾，不单纯是妻子“贤惠”有“妇德”，这是一种高门贵妇避孕的常规手段。
只有地位不稳的贵妇才会不停地生孩子，消耗自己的生命，为长子提供臂助和势力。
当年卫夫人为了给韩琳生下更多的同母弟，四十高龄还在辛苦怀孕，如今的印夫人也一样，膝下三儿两女，三十多岁还在怀孕生子，正是因为她的地位无法保障儿子的继承权，只能生育更多子嗣自保，为长子提供助力。
“你祖母当年也这么做，你的小叔父比你还小几岁。当年你祖母产后伤身，你父亲还曾求我写了调养的方子，那时候，他对我感念亲恩，诉说时眼泪滂沱，说你的祖母是天底下最好的娘亲。”伏传并没有故意放低音量，就如平常说话时一样的语调。
仆妇才刚来送了茶点水果，卫夫人与韩琳那边自然也有服侍，母子二人正从憩室往外走。
听见伏传毫无顾忌地说出往事，卫夫人愣了一下。她觉得这事极不体面。老男人让年轻妾室怀孕是值得吹嘘的喜事，贵妇圈里提起老蚌含珠可没多少敬意，若不是地位不稳，哪家体面的贵妇三十往上还亲自怀孕？三十岁都是做祖母的人了，还跟小姑娘一样冒生命危险去生孩子？
然而，事固然不体面，可那毕竟是她一片拳拳爱子之心，儿子还背着她跟人哭诉过她的恩德。
这就让卫夫人心里很舒坦了。当年的付出没有白费，儿子是知道感恩的。
韩琳则是想起当年在粱安侯韩漱石手底下讨生活的艰难。
明明是嫡长子，明明已经请封了世子，是板上钉钉的继承人，可韩漱石还是偏爱韩珲，总要纵着韩珲跟他一争长短。作为粱安侯府的下一任主人，他在重要事情上无法插言发表看法，粱安侯总是强权镇压他，以父亲的身份命令他……
想起从前那段不能自主的日子，韩琳就有一种窒息的感觉。他绝不会再让韩漱石掌权！
伏传说的是祖母和父亲的往事，韩珠文不可能插嘴，自然没有声音。
过了一会儿，母子二人又听见伏传说：“你父亲哭他的母亲，又让你哭自己的母亲。有朝一日你长大了，也有了妻子儿女，不要重蹈覆辙，做他那样自私狂悖之人。”
卫夫人手里捧着茶杯，茶水漾了一下，将她白细的手指烫红，她也毫无所觉。
韩琳则骤然变色，三两步走进印夫人的卧室，改换一副笑脸：“草郎，今日之事是个误会。是我的乳娘卢氏受人蛊惑收买，哄骗了我阿娘，才闹出今天这一出。你我多年至交，岂不知我是什么样的脾性？我就算有迎娶你的想法，也不会对印氏出手，她为我生儿育女，我会记得她的功劳……”
伏传伸手接住谢青鹤吐出来的樱桃核，干干净净一枚细核，被吃得很干净斯文。
看着这么一枚漂亮的细核，伏传丝毫不觉得从大师兄嘴里吐出来的东西恶心，反正樱桃核很好看，从大师兄那双看上去就很漂亮很好亲亲起来温温软软的唇间吐出来的樱桃核……就更可爱了。
他把手里的樱桃核撇进痰盂，擦了擦手，又给谢青鹤挑了个殷红的樱桃喂了。
做完这一切之后，谢青鹤悠闲自在地替印夫人拔最后一点儿毒，伏传才放下樱桃碗站起来，说：“你是担心我扶你的儿子取代你？就像当初我扶你取代粱安侯一样？”
韩琳笑了笑，说：“伏先生说笑了。”
“你放心，我也不会重蹈覆辙。你我关系如此紧密，谁想分道扬镳都会伤筋动骨。如今我师哥已经把印夫人救回来了，她活着，你这几个孩子就不会生乱，我们的盟约是保住了。”伏传说。
韩琳这会儿的笑容才有了几分真实感，冲着谢青鹤连连作揖：“瓦郎又救我一命。”
先前韩琳觊觎伏传就让谢青鹤不大高兴，这会儿见识到他内帷如此浑噩无情，压根儿就不屑于搭理他。好在他忙着给印夫人拔毒，一直也不怎么说话，倒也没让韩琳太过于尴尬。
韩琳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已经惹了谢青鹤厌恶，儿子就在身边，马上就招来卖萌。
“文儿，你来，给大先生和伏先生磕头，谢谢他们救了你母亲。”韩琳命令道。
倘若躺在这里的卫夫人，韩琳自己就给谢青鹤和伏传磕头了。
尽管印夫人的生死关系到他与伏传的结盟，保住印夫人不死对韩琳来说也是意义重大，就因为印夫人与他是夫妻，所谓夫为妻纲，夫尊妻卑，印夫人为了他下跪是天经地义，他为了印夫人下跪则绝不可能。
韩珠文本就极其感谢谢青鹤与伏传，别说磕头，给一条命都心甘情愿。
可是，伏传在喂谢青鹤吃樱桃，韩珠文就必须扶着印夫人，偶尔还要拿痰盂接印夫人的呕吐物。为了救自己的母亲，他一直都在忙碌。
韩琳跟卫夫人躲在憩室里喝茶聊天休息，畅想一番绝不可能成真的白日梦，拔毒到了尾声的时候，二人就体面干净地走来，还要使出父主的威风，颐指气使地命令韩珠文去磕头。
韩珠文被这道命令逼得两眼泛红，还有些手足无措。
不去磕头，是违背父命，也可能被两位先生误认为不懂感恩。
可是，去磕头的话，阿娘这里谁来扶着？
韩珠文慌忙用目光去找仆妇的身影，偏偏伏传刚才说了卫夫人的往事，原本站在外间听差的仆妇都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哪家下人敢正大光明地听这种“丑事”？
帮忙扶着阿娘的仆妇找不到，父亲的命令也不能违背，韩珠文两只手都有些抖。
“扶好了。”谢青鹤一句话稳住了韩珠文散乱的心神。
韩珠文差点都要哭出来了，闻言颤抖的指尖才稳定下来：“是。”
谢青鹤从年轻时就看不起没有担当不会治家的男人。
入魔世界经历得多了，他很多想法也发生了改变，唯独这一点从来没变。
这世道，男子天生比妇人尊贵，生子弄璋，生女弄瓦，少男在学堂读书明理的时候，少女在操持贱役做家务女红，既然打小就占便宜，成家之后，自然要有更多的担当。做丈夫的，要教妻子道德礼仪，纠正妻子的不当行为，更重要的是，丈夫要让妻子活得体面、有尊严、很幸福。
做不到这一点，反而利用自己天生占来的便宜、从书本学堂里得来的智慧和聪明，去欺负自己没有读过书、只会操持家务生儿育女、天生弱势的妻妾，这所谓的丈夫，本就不是正人。
既然不是正人，何谈夫为妻纲？这样的纲，教妻子如何去范？如何去齐？
教谢青鹤看来，这种人压根儿就没有资格成家，更没有资格生儿育女，简直是败坏子嗣。
不过，娶妻生子不看德行，只看聘礼。这种人委实太多，两口子一家人，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的，谢青鹤再是看不起人家，也只是心里默默鄙视一下。
韩琳很不幸的是，他撞到了谢青鹤的刀尖上。
——卫夫人差点把印夫人毒死，谢青鹤也只是来救人，没打算说什么。
哪晓得韩琳非要抖父亲的威风，强行命令韩珠文给谢青鹤磕头。
印夫人虚弱得坐都坐不住，有眼睛的人都能看见韩珠文正扶着印夫人。正儿八经救命拔毒的时刻，韩琳居然跑出来演戏，非要韩珠文丢下印夫人去给谢青鹤磕头？！
“人说夫妻一体，韩丞相也说，我今日救了夫人，就是又救了韩丞相一命。”谢青鹤说。
韩琳本能地感觉到谢青鹤的恶意，可谢青鹤说话慢条斯理、极其沉稳，这话听着也没什么大问题，他也只能跟着赔笑：“此恩此德，今生不忘。说来瓦郎救我也有三回了。从前你我在屏乡初逢，先帝为了使我父亲主动对付河阳党人，派了甲等高手刺杀我，若不是瓦郎妙手回……”
韩琳主动提及屏乡之事，也是为了打感情牌。毕竟，谢青鹤昨天才提过，记得他赠金赠马之情。
“我保全印夫人不死，也就是保全了丞相与我小师弟的盟契。这一点，韩丞相也承认吧？”谢青鹤打断他念旧的话。
这时候谢青鹤咄咄逼人的意味已经很明显了，韩琳也不笑了，承认道：“是。”
谢青鹤指尖轻轻一抬，又是一口毒素从印夫人喉中呕出，韩珠文马上提起痰盂接住。
屋内怪异的腥臭味马上又浓了几分，韩琳与卫夫人都有些受不住，谢青鹤没有露出一丝嫌恶之色，好整以暇地回头看韩琳的脸色，说：“我对韩丞相如此大恩大德，韩丞相就让儿子给我磕个头？以我之见，如果韩丞相给我磕两个头，我也是受得起的。”
韩琳和卫夫人都惊呆了，绝没想到他会提出这个“不可思议”的要求。
“怎么？不行？为什么不行？这难道不是救命之恩？”谢青鹤问。
卫夫人想说话才发现手里还端着茶杯，她将茶杯放下，整理了一下思路，说：“这自然是极大的恩德。不过，媳妇的伤病并非我儿之过，她是妇人，我儿是丈夫，岂有丈夫为妇人下拜的道理？你若是觉得珠文给你磕头没有体面，我让他几个弟弟来给你磕头。”
谢青鹤不禁好笑：“为什么他弟弟可以给我磕头，偏偏他不可以给我磕头？”
卫夫人见他如此不依不饶，怒道：“因为我儿是丞相！”
“丞相不肯给我磕头，不是因为丞相位高权重身份尊贵，而是丞相夫人活得太过卑贱。夫尊妻卑，所以丞相不肯下拜。”谢青鹤重新将指尖挪回印夫人的身体，将最后一丝毒素往胃袋中收拢，“若是小师弟伤重不能为我所治，唯一能治他的大夫要我下跪，我肯定是要跪下去的。”
伏传万万没想到大师兄骂人呢，突然提到自己，这话听着还那么甜丝丝的，忍不住偷笑。
这事在谢青鹤与伏传之间根本不必考虑。伏传也不觉得意外。他肯为了大师兄做一切事，大师兄也从来都很关怀爱护他，就算他们没有定情，不是床上的关系，他也坚信大师兄会为自己做的。
只是心里明白归明白，听见大师兄大庭广众之下说出来，伏传还是很高兴甜蜜。
哪晓得韩琳马上就跟了一句：“若是为了草娘，我自然也甘愿！”
韩珠文不可思议地望着他。
原本奄奄一息的印夫人悄无声息地握住了韩珠文的手，韩珠文连忙去看阿娘的脸，发现印夫人苍白无色的脸上连汗都干了，惟有眼角多了一丝湿润。
谢青鹤都被韩琳的无耻震住了，懒得再看他的脸，说：“那你当初就不该迎娶印夫人。她为你生育多个儿女，气血两亏，肾脉大损，另有垂脱之患……你再看看你的儿子，容貌俊秀，知礼孝顺，单看修为体格，平日功课也很认真。既享用她的温顺美貌，用她的肚皮生下孩子，偏又不肯尊重她，将她视为卑贱之人……韩丞相，若你夫人是个贱人，你又能尊贵到哪里去？”
道理是这个道理，可除了下降臣家的公主，这世上哪有妇人真能与丈夫“妻者，齐也”？
卫夫人怒道：“你这是强词夺理。我就不相信，他日你娶了伏草娘，能让她与你平起平坐！你若还敢讲夫妻纲常，伏草娘也是贱妇！”
韩琳吓得连忙回头：“阿娘，您在说什么浑话？草娘，草郎，你别生气，我娘常年在后院养尊处优，她这辈子就是这么过来的，绝不是有意得罪冒犯你……”
伏传也吓一跳，咳嗽一声：“你们吵架可别带着我。我与大师兄自然不能平起平坐，他是兄长，也是我派尊主，我还是他的弟子呢，这条命都归他发落。不过，闺帷之中，我师哥能做纲范，教导我，保护我，维护我——可不会把我丢在家里任婆母毒死。谁敢欺负我——”
话音刚落，韩琳就撞破窗户，飞了出去。
伏传冲破烂的窗户看了一眼，卫夫人已经匆匆忙忙奔了出去，呼喊道：“来人，快来人！”
“谁欺负我，我师哥就会揍谁。”伏传吐吐舌头，看着韩琳大口大口吐血。
“不过，我大师兄一般不打女人。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老夫人你丈夫不在，就凑合凑合揍你儿子一下。你若是想不开，也可以叫你丈夫来挨打——你爹也行，或者你老师。”
印夫人吐出来最后一口毒，虚弱得几乎睁不开眼，却握住韩珠文的手指。
韩珠文凑近她嘴边：“阿娘，阿娘您要什么？别着急，您会好的，大先生他……”
印夫人用极其微弱的声音，说了两个字：“和、离！”
韩珠文彻底怔住了。
小时候他也有过一段无忧无虑的生活，那是在祖父韩漱石还没有下野之前。
那时候，父亲每天都很忙碌，虽然也有很多姨娘，可父亲没空去跟姨娘谈情说爱，更经常跟娘亲在一起吃饭说话，父母还会一起商讨些事情。父亲去南郡两年之后，祖父下野，一切都变了。
虽然吃得更好，穿得更好，出门更有体面，被更多人恭维讨好，可是，慈父消失了。
大权在握的父亲变成了第二个祖父，母亲每天忧心忡忡，总在琢磨着再生一个儿子，总是对他耳提面命，要努力做功课，努力去讨父亲的欢心，努力做一个有价值的长子。
让他坐稳嫡长子的位置，拥有嫡长子的尊贵，成为父亲的继承者，这是母亲最大的心愿。
现在，母亲居然愿意放弃这一切，与父亲和离？！
韩珠文愣神的时候，谢青鹤提醒道：“她是在问你的意见。若是她与你父亲和离，你留在丞相府里，日子可能会比较艰难。”
韩珠文点头时眼泪掉了下来，他不住点头：“离，娘，咱们离！”
印夫人松了一口气，彻底昏死了过去。
伏传看着外面乱糟糟地一片，大管家去请大夫，卫夫人在骂人，他转身回来，看着昏睡的印夫人和悄悄抹泪的韩珠文，问道：“要不，你娘几个都搬到我那里去住？孩子都是你娘生的，只要你们不贪图丞相府的基业资产，愿意跟着你娘走，我保证韩琳不能从你娘手里把你们抢走。”
这想法就很惊世骇俗了，韩珠文想了想，居然也点了头：“我跟娘走。”
伏传小声跟谢青鹤解释：“清姑娘出嫁的时候，宝儿就是这么跟我说的。若是和离，得把孩子带走，自己生的，辛苦。”
谢青鹤才知道，原来花清成亲之前，颜宝儿还把伏传拉去给花清当了他日和离抢孩子的保镖。
夫妻二人的孩子该属于谁，谢青鹤也没太大主意。以他想来，若是白如意要抢孩子，他肯定帮白如意。若是李钱要抢孩子，他也帮李钱。可惜，这俩目前都是单身，谢青鹤也帮不着谁。
“重蹈覆辙？”谢青鹤低声问。
伏传半点没有朝令夕改的惭愧，跟着小声说：“走一步看一步啦。我从来都是这样的，别人若是不肯求救，我才不去救她。她若是吃了毒药还要继续当韩夫人，我管她去死？”
“如今她要和离，我就帮她抢孩子，保护她。”
就像保护当初无依无靠的刘娘子一样。
谢青鹤又有些心痒痒。
“小师弟。”
“嗯？”
“我想喝杯茶。”
伏传丝毫没察觉到哪里不对，答应一声就去端茶。
谢青鹤已经不再替印夫人拔毒，腾出手来就要接茶杯，伏传不肯给他：“大师兄你还没洗手，我先服侍你把这杯茶喝了，再给你打水洗手……刚好不烫，来喝茶。”
韩珠文神情复杂地看着，心中比较怀疑。
也许，大先生是真的夫纲不振？闺帷之中，他真的跟伏先生平起平坐？只是被祖母戳破之后，怕大先生颜面挂不住，小菩萨才故意当着外人的面亲自喂大先生喝茶，表示为人妻妾的顺服和谦卑？
否则，正常人有手有脚，怎么会让别人喂他喝茶？
这也太奇怪了吧？！

第140章
宋未就在门外听差。
伏传将他叫进来，问道：“王孃那里有消息了么？”
“小的这就出去问一问。先生在丞相府中忙碌，若非紧要事机，下边不会把消息往里边递。”宋未恭敬地回答，随后就施礼往外边走去。
伏传就知道大概还是没有消息。
他昨天就让王寡妇来见，折腾到中午没见人就很反常。三娘和韩琳两边接连出事，若是王寡妇那边也出点事故，伏传都不会觉得奇怪。奇怪的地方在于，居然半点消息都没有！
王寡妇不肯来见，或是出了意外，都该递消息了。
怎么会没有消息呢？
谢青鹤写好了药方，交给韩珠文：“如何煎服都写好了，你看不懂方子，找府医或是懂事的药童去煎。有人要害你的母亲，这事你已经知道了。对方既然能买通你父亲的乳母，可见神通广大，抓药煎药都得看好，不要弄得功亏一篑。”
韩珠文原本急着去煎药，听了这番话拿着药单的手都微微颤抖，半晌才说：“大先生，小菩萨恩恤阿娘与我几个弟妹都去府上暂住，可否这就让我们住过去？我……弟子年后就是成丁，识得几个字可以服侍案牍，也可为两位先生充任近侍随从贴身护卫，我弟弟……”
恰好伏传走进门来，说道：“我身边的差使好些人挤破头都进不来呢，用不着你。”
谢青鹤写完字顺手就把笔洗了，这会儿恰好将桌面收拾好，对韩珠文解释说：“你母亲刚拔了毒身体虚弱，不好挪动。这是其一。其二则是她与韩丞相还未和离，不好离开。”
韩珠文有些激动，却只能压抑地问：“先生的意思是，若父亲不肯答应与母亲和离，府上就……不能接纳我们？”
伏传怕他冲动之下顶撞谢青鹤，连忙说道：“这自然不是顾忌礼法……”
谢青鹤一般不会反驳伏传的话，只是看了伏传一眼。
“对，也是礼法的事。但不是韩琳不肯和离，你们就走不了。我既然请你们去我家里住，这婚就一定离得了。我大师兄是讲究礼法的人，这个礼法不是夫尊妻卑，而是……你阿娘当初八抬大轿吹吹打打进了府，走的时候也要堂堂正正。她又不曾犯了什么过错，为何要落荒而逃？”伏传说。
这正是谢青鹤的意思。
凡人行事善始善终，印夫人一不背德二不叛道，凭什么在伤得奄奄一息的时候，狼狈出逃？
“使人去把大郎叫来。”谢青鹤说。
伏传身边没有差遣的人，直接去吩咐丞相府的下人：“去我家里，把周承庭叫来。”
屋内谢青鹤正在叮嘱安慰韩珠文：“我让大郎暂时待在你家里，他精通医理，正好替你母亲调养身体。和离之事不要着急，待韩琳稍微好上一些，伏先生那边就会亲自与他去谈。你只管照顾好母亲和弟妹，其他的事，自有我们来办。”
这么温柔恳切的一番叮嘱，听得伏传都暗暗惊诧。大师兄什么时候对外人这么温柔了？
韩珠文连连点头称谢。
伏传进来之后，韩珠文就给他二人磕头，再次感谢救命之恩。
与惺惺作态的韩琳不同，韩珠文谢得真心实意，几次磕头差点把额头磕破。
“我辈行走世间，一双手两只眼，管不了所有不平事。既然看见了，知悉了，能伸手的必然要伸手，人常说见其生不忍见其死，仙道贵生，方才是人本性。今日受了你的礼数，并不求你感恩回报，只盼他日力所能及的时候，见人受苦遭难，也将手略往上抬一抬。”谢青鹤说。
伏传与谢青鹤相识之后，谢青鹤大多数时候都在寒山隐居，没什么机会行走世间。
谢青鹤在入魔世界的经历，伏传也是第一次参与。前几次谢青鹤救韩琳，救陈老太，都不见他对人提过什么要求，韩珠文隐然是个特例，谢青鹤初见他就单独对他说了这么多话……
伏传将散开的思绪收摄回来，想到这番话的重点。
大师兄并不要求韩珠文日行一善来“回报”，仅仅是要求“高抬贵手”。
——不求行善，只求韩珠文在以后生起恶念的时候，想起今天的救命之恩，不要去害人。
大师兄对凡夫俗子的道德底线就是这么低。不必去做好事，不必牺牲自己，只要不做坏事，不害人，就是大师兄心目中值得被他尽力保护的“好人”了。
就是因为道德标准太低，大师兄才能过得那么安稳坦然，半点都不愤怒痛恨吧？伏传心想。
他反省了自己一回。
反正大师兄的标准就是“对”的标准，跟着大师兄见贤思齐，绝不会错。
谢青鹤则比较奇怪，韩珠文已经拿到药方了，为何还不去给印夫人煎药？
没多会儿，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姑娘走了进来，看样子有些害羞，被谢青鹤和伏传多看了一眼，慌张得走路时都差点同手同脚。上前问候时，更是声如蚊蝇：“儿尊尊拜见二位先生。”
韩珠文帮着打招呼：“这是弟子的大妹妹，闺名尊尊。她自幼不大会说话，还请先生宽恕。”
谢青鹤不大喜欢逗弄小姑娘，只说了一声好。伏传则有养安安的经验，放柔声音安慰她：“不爱说话没关系呀，咱们都不怎么喜欢说话。该做什么事就做什么事，有事才开口吧。”
韩尊尊果然好骗，羞涩地点点头，悄无声息地松了口气。
韩珠文又帮妹妹解释：“弟子去给阿娘煎药，尊娘是来伺候阿娘的。两位先生若有差遣，也尽管吩咐她。她虽然不大会说话，办事很利索。府中家务都是她帮着阿娘打理。”
谢青鹤才知道韩珠文是不放心印夫人，故意等妹妹来了才肯离开。
他并不觉得韩珠文这番小心仔细背后的“不信任”冒犯了自己。还未长大的少年，突然之间接到亲娘病危的消息，起因竟然是亲祖母给亲娘下了药，如此人伦惨剧，如何战战兢兢都是应该的。
何况，韩珠文若真的不信任谢青鹤与伏传，派个十一二岁的小姑娘来盯着，又有什么用？
多半是不放心家中仆妇和下人，又不敢差遣谢青鹤与伏传，才把妹妹带了出来。
谢青鹤原本打算等大郎来了，就与伏传一起离开，如今见韩珠文与韩尊尊两兄妹如此年幼，尤其是才点点大的韩尊尊，那么羞涩斯文的小女孩，为了照顾母亲，不得不来见外男，有心多留片刻。
“我去外边吃杯茶。隔间是有憩室么？”谢青鹤故意问。
韩尊尊满脸通红，声如蚊蝇地给谢青鹤与伏传引路，待谢青鹤和伏传落座之后，她又退下去让下人送新鲜的茶水点心，自己则悄悄躲回了印夫人的卧室内间。
伏传算是看出来了，大师兄的温柔不独是给韩珠文的，应该是给印夫人的所有儿女。
“大师兄今日好软啊。”伏传悄悄地凑近他的耳边。
谢青鹤耳尖略酥，出门在外也不好去搂抱，轻轻拉住伏传的手腕，说：“不要顽皮。待会儿大郎来了，我看着他替印夫人治灸，想来韩琳那边也差不多能起身了，你把他约来，将印夫人和离之事说好。他这丞相府看似铜墙铁壁，乳母都能被人收买，可见是漏成了筛子，我若是韩珠文，我也睡不好，待印夫人稍微好些，就把人接走吧。”
伏传老实在他身边坐下，还是下意识地往他身边斜了一点，说：“大师兄，你今日这么好说话，肯定……是有原因的吧？”
谢青鹤被他飞起的眼角一闪而逝的得意与狡黠逗得心痒，两情相悦、两心相知，这样的默契实在太使人愉悦。他信手捏起一枚樱桃，说：“那，究竟是什么原因，小师‘妹’都知道了吗？”
伏传就似被调戏了个彻底，脸颊居然有点红：“大师兄，在外边不能耍流氓。”
谢青鹤都愣住了。
怎么就……好吧，要往小师弟羞涩的那个方向联想，那是有点耍流氓。
这间憩室里没有仆从站着，伏传探出半个身子，嗷呜一口把谢青鹤指尖的樱桃含在嘴里，灵巧的舌尖很自然地在谢青鹤手指上舔了舔。
谢青鹤看着他，到底谁在外边耍流氓？
他再是狂放恣肆也只在闺中，人前从来不肯调戏轻亵，心中爱极也只肯要一杯茶。
这个小东西……
真是！
越来越可爱了。
伏传嘴里含着樱桃，含含糊糊地说：“大师兄是不是觉得……那两个小孩子好可怜啊，跟我那个倒霉的小师弟好像啊，反正爱屋及乌什么的……就把那两个小可怜当小师弟疼爱一下好了……”
“是。”谢青鹤没有开玩笑，认真地承认了下来。
伏传嘴里含着东西，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着。
偏偏大师兄此时的眼神太过认真，使他不得不抬头与大师兄对视，正视这份珍重。
“我知道刘娘子在扈水宫遇害，你舅家满门皆殁之事，与我没有太大的干系，我也不必为此负疚。可与你相处得越久，越是心爱珍重你，就免不了会遗憾前事。我会忍不住想，若当初我见杀手追杀刘娘子，多关心一句，问她是否需要援手，或是当即起课占上一卦……是不是她就能免去杀身灭门之祸？你也不必在寒山孤零零地长大……”
谢青鹤说到这里，伏传已经不自觉地把嘴里惹祸的樱桃吃干净了，正要往外吐。
谢青鹤抬手接在他嘴边。
伏传偏头将樱桃核吐进榻边的痰盂里，回身握住他的手，说：“可大师兄明明知道那不是你的错。你已经救了她了。是她自己不知道处境凶险，是她满以为给伏蔚送了求救信，她的爱郎马上就会派人去接她，接她给爱郎生下的麟儿……若是她求大师兄帮忙，大师兄不会不管她的！”
“是啊，我知道。”谢青鹤声音很轻，“我还是很后悔。”
“不不不不能后悔啊大师兄！”伏传着急了，“你若心生悔意，必有伴生心魔！大师兄，你若是堕入魔道，这可怎么办？普天之下谁能治得住你？！”
谢青鹤刚听着还有些感动，听见“治得住你”四个字，顿时破了情绪：“谁治得住我？”
伏传呃了一下，小声说：“我知道师父很多年前就不是你的对手了。”
谢青鹤没想到伏传还真挺认真的考虑这个问题，顾不上开玩笑，先安抚伏传：“我是天生不迷之人，修的又是人间道，必有七情六欲，爱恨嗔痴，若要堕魔，早些年就堕了。”
伏传才突然想起来，大师兄和二师兄曾有一段极其痛苦的感情，又被幻毒折磨了十多年。
那样的情况下，大师兄都始终灵台清明，还能艰难挣扎着恢复修为，有了那样的经历考验，如今这些小情绪小想法，怎么可能催使大师兄堕魔呢？
“或许是这些日子过得太快活。”伏传想起那段胡天胡地的日子，以及昨夜的激情与温存，真有一种恍如隔世的错觉，“我都忘了。大师兄，你从前吃了好多的苦。”
“我也忘了。”谢青鹤从盘子里拿出一颗樱桃，塞进伏传的嘴里，“我只记得这味甜。”
伏传艰难地憋了一下，煞风景地说：“可是这个是酸的啊！”
谢青鹤连忙伸手：“吐出来。”
伏传噗地吐了个光溜溜的樱桃核给他，咂咂嘴，说：“也有点甜。甜的容易烂，酸一点也没关系。大师兄，你这样心爱我，对韩珠文和韩姑娘都这么温柔，我刚才还差点想歪了……”
谢青鹤不大明白：“你以为我要收他做弟子？”
伏传吭哧吭哧地说：“那倒也不是。我以为你要收他做‘小师弟’。”
不等谢青鹤变色，他已经连忙解释：“后来我想他才这么小，我这么聪明可爱，又一直服侍在大师兄身边，都得长到二十岁上，大师兄才肯正眼看我……那我不如担心一下家里那个。”
谢青鹤都震惊了。
他还想了一下，家里那个是哪个？
“云朝？”
见伏传摇头，谢青鹤又迟疑了一下，才说：“你若猜忌束寒云，我就不大高兴了。”
若是伏传怀疑他与云朝有私，可以解释为担心他移情别恋。若是怀疑他对束寒云旧情不忘，那就是彻底否认了他对伏传的感情，认为他一开始就对伏传不够真诚。对谢青鹤来说，性质截然不同。
伏传也知道这事严重，忙解释说：“不是不是，虽然都是二，不过是二郎。”
他二人也算开诚布公。伏传稍有些疑虑，有机会就会跟谢青鹤挑明了说。谢青鹤也不曾避讳过去，直言自己会“不大高兴”。
“他在莽山服侍大师兄六年，也不是小孩子了，大师兄会不会也觉得他挺好……”伏传说。
“我对他是另眼相待，也很珍视他六年的勤谨守护。”
谢青鹤没有半点被猜忌的愤怒，小师弟肯直言不讳，其实就是不曾生疑。若有疑虑，就该藏在心中仔细谋划了。不过是情人之间一点不出格的占有欲罢了。
全天下，只许我对你好。别人分去半点都不行。
“对云朝，对李钱，皆是如此。”谢青鹤捏了捏伏传的脸颊，“你与他们都不一样。”
伏传勉强忍着，还是忍不住有些想笑。
谢青鹤又捏了他一下：“我只喜欢你。”
伏传实在忍不住了，呼地捂住他的手，在他掌心里蹭了好几下：“那你叫二郎来我这里。他把大师兄照顾得这么好，我也会很珍视他对大师兄的勤谨守护，对他很好很真诚很宠爱。”
谢青鹤不禁失笑：“回来他就去跟着三娘和陈阿姆去你幕下听差了，我没有差遣给他。”
伏传回想了一下。回府之后先撞上冼花雨，随后跟大师兄纠缠半天一夜，吃过午饭就来了丞相府，还真没有机会正经视事，难怪没有接到二郎入幕的消息。
他想起谢青鹤的一贯行事，有些甜蜜，又觉得自己小人之心。
“大师兄把每一件事都处置得很妥当，从来不让我担心。”伏传低声说。
为了让他安安稳稳坐上掌门弟子的位置，大师兄自废道统，从此以后不收门下弟子，这样的牺牲都肯为了他干脆决断，其他的事，又怎么可能不妥帖？
与大师兄相爱，从来都不必费心谋划。大师兄一开始就会把一切都处置周全。
谢青鹤看出他的惭愧，又忍不住捏他的鼻尖，安慰他：“你这样很好。有事就与我说，找我问明白。我既然喜欢你，也不喜欢你身边留下很特殊的人。人都是有感情的，日久生情并不鲜见。你我都有守贞之心，防微杜渐为何不好？”
把伏传说得又理直气壮起来，看着谢青鹤不住点头：“对，大师兄不喜欢我身边谁？我也把他放到大师兄身边去！”
谢青鹤居然打了个磕巴。
脑子里闪过晏少英、石步凡的名字，最终还是咽了下去。
——那都是过去的事了。何况，人家也不曾留在小师弟身边。
想想小师弟跟石步凡分手的时候，那倒霉孩子还挺惨的。当然，小师弟就更惨了。想到这里，谢青鹤又忍不住心疼小师弟受过的委屈，今日回家之后，要好好安抚补偿小师弟。
“今日既然说到这个话题，那，咱们也做一个约定？”谢青鹤说。
伏传好奇地抬头：“什么约定？以后大师兄想要我身边什么人，直接告诉我就是了。”
“与此无关。”谢青鹤说话之前，先将屋内外的仆妇守卫扫了一圈，确定没有人窥探之后，才用两个人才能听见的声音说，“我愿为小师弟守贞，一日是道侣，一日不事他人。小师弟也愿意为我守贞么？”
不等伏传回答，他竖起食指，轻轻抵住伏传的嘴唇。
“想清楚再回答。你若不喜欢我了，可先与我说。离契之后，此约失效。”谢青鹤说。
伏传定定地看着他。
这份约定内里的意思非常严厉。
谢青鹤让他想清楚的是，一旦立约，若他日背约失贞，则自动离契，不再是道侣。
“我愿为大师兄守贞。此生是道侣，此生不事他人。”
伏传说完，隔着茶桌，一把抱住谢青鹤的胳膊，可怜巴巴地说：“大师兄，你是兄长，也是尊主，我是个不懂事的孩子，一心一意跟着你。你可不能对我始乱终弃啊。咱们会一辈子做道侣吧？大师兄不会对我说，不喜欢我了，要与我离契吧？”
谢青鹤被他装出来的模样逗得想笑，偶然瞥见伏传眼底涌动的湿润，又觉得自己轻怠了。
这份可怜是假的，这份担心是真的。
小师弟害怕他提“离契”二字。害怕打了活扣的亲密关系。
谢青鹤想了想，说：“此契于我，是一份死契，不得退出。与你才是活契。”他将左手摊开，一道金光一闪而逝，没入二人相握的手掌，“小师弟，世事善变，我也不能妄谈一生一世。我与你已经是这样的关系了，你说得对，你是个孩子，将童贞清白都给了我，我决不会辜负你。”
伏传愕然道：“大师兄，我就是开个玩笑。我将童贞清白给了大师兄，大师兄何曾不给我？”
谢青鹤咳了一声。这个事情，就不必说得太细了。
“意思就是那个意思，自行领悟就好。我有前事不忍言，以后的事谁也说不清楚，我只是向你允诺，只要你我不曾失契，你埋在琼林，我守在琼林。”谢青鹤说。
伏传听得神情复杂，喃喃地说：“大师兄如此允诺，我心里是很感动的。不过，我看上去就那么……”这又很难说得出口。当初束寒云看上去也很好，谁知道高开低走一路埋坟了呢？
“反正就是……你不要再胡思乱想了。不会与你离契。”谢青鹤说。
伏传偷笑了一下，跨过茶桌，坐在谢青鹤膝上，问道：“大师兄，你是不是真的很在意这事啊？咱们尝了巫山云雨的滋味，大师兄就好偏宠我……”
谢青鹤不得不搂住他的腰，免得他不老实地扭下地去：“咱们尝了巫山云雨的滋味，某个小朋友也变得特别狗腿，特别甜软，特别喜欢讨好大师兄。”
“我从前也很讨好大师兄。”伏传不服气地顶嘴。
没等谢青鹤反驳他，他自己又忍不住承认：“倒是亲密了许多，变得喜欢对大师兄撒娇了。因为我知道大师兄很心爱我，我就算任性一些，大师兄也不会厌烦。就是大师兄说的‘甜软’？与狗腿和讨好放在一起，可见大师兄很喜欢我这样？”
谢青鹤低声笑道：“你如何喜欢我，我就如何喜欢你。”
二人正在说私话，门外脚步声传来，伏传马上就坐了回去，理正了衣摆。
大郎在门外请示：“大师父，小师父，弟子来拜。”
伏传突然想起来，他差遣宋未去门口问王寡妇的消息，这会儿大郎都从家里赶来了，宋未怎么还没回来？——这王寡妇的消息很神奇啊，居然连宋未都能吃了？！

第141章
“你从正门进来，可曾见到宋未？”伏传问道。
大郎认真回想了一番，摇头道：“不曾见着。怎么了小师父？宋未不见了？我即刻差人去找？”宋未是专门服侍伏传出门的随从，心腹级别，若是宋未出了差错，必然是有人图谋伏传。
“大师兄，我出去看看。”伏传说。
谢青鹤点点头，领着大郎去了印夫人内寝，向大郎一一交代伤情。
印夫人目前的状况，普通大夫就理解不了，非得大郎这样既懂医术又通修行的才能迅速上手。
谢青鹤与大郎说病情的时候，韩尊尊就躲在床帏的阴影中静静地听着。谢青鹤示意了一下，大郎才发现这里还有个小姑娘。大郎也觉得颇为不便，请示谢青鹤之后，他将未婚妻虞雁书请来，帮着韩尊尊一起照顾印夫人，他自己则守在外室负责备药吩咐。
谢青鹤待大郎来了就功成身退，这么一番折腾下来，说出去看看的伏传居然还没有回来。
这就让谢青鹤也暗暗纳罕，怎么小师弟也一去不返了呢？王寡妇那事有这么神奇？
“你在此照顾好印夫人和她的几个孩子，有事可回家中求援。”家里还有一根定海神针陈老太，韩家几兄弟加起来都不够老太太一顿打。谢青鹤吩咐之后，匆匆辞出二门去找伏传。
大郎与虞雁书对视一眼，问道：“你师父那边究竟是出什么事了呢？”
虞雁书也很茫然：“我今日并未去师父家里。昨天早上，师父那儿还好端端的。”
韩琳府上也不好随意进出，谢青鹤刚出门就有管家来问，得知他要离开，嘴上很是客气了两句，诸如老夫人交代要好好招待云云，若是丞相醒来，晚上还要招待贵客吃席……反正谢青鹤都要走了，好话不嫌多，礼多人不怪，可劲儿地吹嘘。
谢青鹤客随主便，出门也得让管家带着往外走，走着走着他就发现了一些怪异之处：“丞相府格局方正疏阔，这条便道直通东门，为何要绕道西南？”
“好叫贵客知晓，前边是丞相的书房，翻修时挖了一道渠，引水环绕，求的就是个幽静淡泊。这会儿那边已经没有路啦。”管家大大方方地说出来，显然这也不是什么讳莫如深的事情。
谢青鹤跟着管家继续往外走。
才刚刚绕过书房那一排水渠，伏传自屋檐上飞下：“大师兄！”
谢青鹤抬头，发现小师弟更像是力竭跌落。他袖中掼出一道柔风，远远地将半空中的伏传接住，伏传顺着他给的轻柔罡风扑进他怀里。
“谁？”谢青鹤皱眉问道。
“和尚！”
伏传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将翻腾的气血镇静下去。若是这一口心头血吐出来，必然元气大伤。
正难受的时候，谢青鹤将手扶在他背心上，缓缓一股涓流从掌心交叠处淌入，流向四肢百骸，胸口的烦闷瞬息间就被抚平，还有了一种飘飘然宛如升仙的滋味，伏传只觉得自己瞬间精神百倍。
“和尚在这里？”谢青鹤回忆史稿中的记录，这时期和尚和僧都很低调，没留下什么记载。
“循声因果律。我只在书上见过这东西，到戚朝时就失传了，我说这事儿邪门，怎么所有去问王寡妇下落的人都没了消息……”伏传有些激动，看着谢青鹤平静的双眼，才慢慢地顺着谢青鹤轻抚他背心的动作镇静下来，“我险些中了招。大师兄，你给我的阴阳鱼是什么宝贝？！”
伏传将手抬起，指间挂着一枚漆色斑驳陈旧的阴阳鱼，正是谢青鹤前几日给他的小件儿。
谢青鹤把阴阳鱼给伏传的时候，确实没有做过任何手脚，就是很单纯的挂件，他日常留在手边悟道自省所用。如今伏传说这挂件救了命，是他逃脱了和尚的循声因果律，谢青鹤也不是很奇怪。
他的修行太过厚重，一件常物随身带得久了，生出灵性，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平时灵性不显，是因为谢青鹤不喜欢法宝之类的东西。遇到伏传危险之时，物与灵协，知道谢青鹤心爱伏传，绝不忍伏传受伤，于是显灵护佑，就是存乎一心的灵犀。
看着这枚救了伏传一回的小件，谢青鹤伸手轻轻一点，说：“可参。”
伏传眼睁睁地看着那枚阴阳鱼闪烁出欢悦的微光，就像是在点头哈腰的小狗腿：“哈？”
谢青鹤将扶在他背心替他输送真元的手撤了回来，说：“给它起个名字，它就能生灵了。”
如伏传、上官时宜的随身器物，如枪等，都有属于自己的名字，想的就是器物生灵。谢青鹤则与他们全然不同，身边所有东西，包括佩剑都没有名字，则是不准许器物生灵。
这枚阴阳鱼有功在身，被谢青鹤准许得名，也不敢催促伏传。
伏传只能感觉到一种很奇特的滋味，就像是有什么小东西在向自己可怜巴巴地撒娇，定睛一看，自己手里的挂件又一动没动，老实得很。
“那就叫小……”伏传很随便地想叫“小狗”，这么狗腿的东西！
不过，他毕竟不是太促狭中二，想了想，还是觉得叫狗太侮辱灵了，“小鱼。”
阴阳鱼得名生灵，原本掉漆斑驳的模样焕然一新，连材质都从简陋的木质变得似金似玉。做法宝的想要讨主人喜爱，除了得长得好看上档次，还得会各种花活儿，阴阳鱼马上就想给伏传表演一下，被谢青鹤握在伏传手里，说：“回去再玩儿。和尚布置的循声因果律在哪儿？”
伏传将大半个京城都裹了一下，说：“但凡是认真去找王寡妇、有心去打探王寡妇消息的人，都会在瞬间坠入和尚的小千世界。我刚才进去了一半，被阴阳鱼惊醒，马上退了出来。”
这就让谢青鹤比较吃惊了，循声因果律是世间术，不算很稀奇。
但是，若能在循声因果律之后加上一个小千世界，直接把人推进小千世界，这就很恐怖了。
——谢青鹤入魔无数次，也才勉强能用禁术圈住鱼慕华，将鱼慕华与大世界隔绝。
这个世界的和尚直接就能生造一个小千世界，此等威能，何等恐怖？
“你在此地，我去看一看。”谢青鹤说。
伏传对谢青鹤是完全绝对盲目信任，完全不觉得大师兄出马还会有解决不掉的麻烦。
谢青鹤的安排让他比较困惑，我在此地？这地方就是韩琳家的后花厅，前后左右也只有个石板凳能坐，留在这里赏景喂蚊子么？当然要一起去啊：“我也去。”
谢青鹤对此事深为慎重，左手藏在袖中，掐指暗算天机，半晌才说：“来吧。”
管家已经吓木了。
谢青鹤临走时叮嘱他：“去告诉你家丞相，家中上下不要胡乱走动，等我消息。”
伏传跟在他身边，与他一起往外走，说：“我记得这时候寺在眉山南，没什么可用的记载。非要说牵扯得上关系，或许是跟着骑马人一起南下……大师兄，你觉得，有没有可能是骑马人见朝中混乱，央求和尚带着人来浑水摸鱼？”
谢青鹤对没谱的事从不轻下结论，说：“此事结论太早。”
“我也觉得有些奇怪。宇文彪丽和卫夫人的事都做得太过小家子气，看似算计到位，其实都不能造成极大的后果，印夫人之死看似凶险，最后也被救回来了。这小……”伏传一句话没说完，谢青鹤就握住了他的小臂，慢慢下滑，握住他的手。
这使伏传意识到了谢青鹤的紧张。大师兄怕抓不住我，与我失落！
他们已经走进了另一个世界。
伏传手中的阴阳鱼不断发出微弱的震荡与微光，提醒着伏传，这个世界不正常。
伏传一手握着阴阳鱼，一手牵着谢青鹤的手，整个人都处于清醒状态，这发现这个世界很诡异。
这里还是丞相府的格局。地上平整的青砖成了干涩的沙砾，种在墙边的青竹则是一根根变得无比粗大的枯草，花坛是泥巴砌成，花坛里的花草也是涩黄的枯草，墙是泥巴墙，屋子是泥巴屋子……
如果非要形容，这里更像是一个顽童用泥巴和枯草搭建起来过家家的游戏之作。
“我刚才走进来一点儿都没发现这里的反常。”在无法违抗的威能之前，伏传心生敬畏。
谢青鹤已经彻底放下心来，口吻也恢复了一贯的从容：“这里不是真的小千世界。”
但凡伏传认认真真做过一点心修的功课，都不会被唬成这样。谢青鹤也不好说这地方没那么可怕，说得太清楚了，就有些责怪小师弟修行不认真的意思了。伏传不是不肯认真，他是天生有心修方面的缺憾，无法专注也无法领悟。
谢青鹤的体贴维护从来不动声色，伏传丝毫没觉得大师兄隐藏了点什么，依然紧紧握着谢青鹤的手，说道：“这手笔可比宇文彪丽和卫夫人那点小毛毛雨大得多，我觉得很可能不是同一伙人。”
“你知道这时候天诛仍在吧？”谢青鹤突然问。
伏传点点头：“嗯。”
“下回遇到这种情况，你就叫一叫天上那位，请它帮帮忙。”谢青鹤传授经验。
伏传有点呆滞。
谢青鹤打了个响指，问道：“听见了？”
话音刚落，轰隆一声！
半个京城都在同时看见，丞相府上空瞬息间涌起几层楼高的铅云，云层密布碰撞，天边扯开狰狞的紫电，恐怖的炸雷就落在了——皇城的祈天阁上！
炸雷伴着天火，一瞬间，祈天阁火光飘散。
京城中所有人都惊呆了。
青天白日的，为什么会突然打雷？
云气明明积聚在丞相府上空，这雷怎么会拐弯劈到祈天阁上去了？！
——祈天阁不但被雷劈了，它还烧了起来！
天啦噜！
皇帝失德！皇帝遭天谴！
这本来就主幼臣强的朝廷没救啦！朝廷要完逑了！
刚刚吃了药勉强醒来的韩琳，睁眼就看见窗外的紫电与炸雷，吓得脸都青了：“雷在哪里？”
马上就有侍卫出去打听消息，回报道：“回丞相，雷火击穿了祈天阁。”
韩琳苍白的脸色瞬间挂起笑容：“我就知道，阿伏和瓦郎总是念旧情的。快，扶我起来，我要马上进宫！”
他这会儿正在旁边妾室院子里休息，几个侧夫人都来关心献媚，还有打算告状的。
韩珠文领着谢青鹤和伏传从屋檐上飞掠而过，还用匕首掷破了卜氏的窗户，这样狂悖嚣张的作派，冒犯的是父妾么？不是，他就是不孝，没有把父亲韩丞相放在眼里！
哪晓得侧夫人扑上来抹泪作态半天，韩琳都在昏睡，醒来二话不说就要进宫，都来不及告状！
侧夫人言氏还想努力一下，借着帮韩琳穿官服的机会，磨磨唧唧想要嘤嘤两句：“老爷，您也看一看卜妹妹呀。好端端地坐在家里，大少爷莫名其妙砸破她的窗户，好歹也是老爷的女人，就那么被外男看了个一干二净……整张脸都叫两个大男人瞧见了……卜妹妹哭着说活不下去了……”
韩琳根本不耐烦听她废话，一把将她摔在地上，怒道：“少去惹珠文。”
言氏都震惊了。这是个什么展开？平时老爷也没有这么护着大少爷吧？
马上又有另外一位侧夫人杜氏上前，服侍韩琳穿戴。杜氏就老实多了，大气不敢出。
韩琳看着镜中自己逐渐穿戴整齐，想起言氏刚才说的话，说道：“卜氏是个贞静守节的性子，在家时就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见自家兄弟都要戴上面纱帷帽。这事是个意外。既然她觉得难以承受……也罢，叫府医给她备一碗药，送她去吧。丧葬银子不要吝啬，给她家里也多送些钱，照顾好她父母的后半辈子。”
几个侧夫人都暗暗给言氏竖了个大拇指。真厉害啊，本是一箭双雕。搞不到大少爷，搞死卜氏那个整天说贞洁妇道、指责这个妖娆那个媚上的女人，也算是替大家耳根清净出了份大力。
卜氏平时就喜欢标榜妇道，以此挤兑他人，韩琳身边几个侧夫人竟然没有一个替她说话。
她自己躲在院子里，假装“受惊”，假装“没脸见人”，把出气的事都交给了自己几个“姐妹”，这会儿居然也没有来，就这么被轻而易举地决定了死期。
韩琳还叹了口气：“卜氏是个好女人。我必要给她写祭文的，让她安心去吧。”
杜氏帮他戴好朝冠之后，韩琳匆匆出门，也懒得再管后院之事。
※
谢青鹤与伏传站在丞相府中。
原本被伏传认为极其厉害的“伪小千世界”已经被天罚炸得粉碎，一切幻境消除。
“就……这样？”
伏传抬起头，看着云霄深处，根本窥不见身影的某件神奇法宝。
谢青鹤将他揽在怀里，带着他继续往外走，柔声说：“无非是吃了没什么经验的亏。见得多了，就不会轻易被唬住了。我去祈天阁找那搞事情的和尚，你去找宋未，还是随我一起？”
伏传想了想，说：“我带着宋未去捡人吧，顺便去看看王孃那里到底出了什么事。”
谢青鹤已知道他会这么打算，与他一起走到丞相府门口，就与他分道扬镳。
临走时，谢青鹤指了指天上。
伏传神色复杂地点头：“我知道啦，打不过就叫上面帮忙。”
“通常也是打得过的。不过，既然上面有宝贝帮忙，何必那么辛苦呢？对吧？”谢青鹤哄了他一句，事情解决得太简单了，还得担心会不会伤了小师弟的自尊心。

第142章
谢青鹤并没有以天象构陷幼帝失德的打算。
天罚炸雷劈穿祈天阁，是因为伪小千世界的主人就躲在祈天阁内。
伏传据循声因果律认定此人是和尚，谢青鹤不肯定。这人是否与禁中的幼帝有关系，也很难说。
世外修者都不怎么把俗世皇权看在眼里。对普通人来说，宫禁森严的皇城高不可犯，修士在筑基之后，皇城皆可来去自如。以此人造作伪小千世界的实力，他真要偷摸住在祈天阁，幼帝未必知情。
谢青鹤一路飞檐走壁，朝着祈天阁方向飞掠，街面上已经布满了出门看热闹的百姓。
百姓的惊恐之中，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激动。
人群之中，有唯恐天下不乱的少年，也有畏惧战乱流离的老者，好事者与亲友窃窃私语，讨论着皇城中原本高不可攀的贵人会如何国破家亡，灭国的皇室公主又会沦落到如何悲惨的境地……光是想象一下曾经镇压在自己头顶的贵人从云端跌落，就有一种说不出的快乐。
谢青鹤微微摇头。
后赵皇室不得民心。既无威德，也无仁恤。
立国近百年来，仁政布施于世家，钱财收拢于私库。皇帝只顾着平衡钳制世家豪强，偶然有些惠及下民的举策，都被朝中巨宦执行得荒腔走板。以至于百年来，百姓生活如何，完全仰仗着统治一方的百年世家。世家仁恤则百姓安康，世家暴虐则百姓流离。
后赵皇室与朝廷空有其名，百姓既不敬其如父，也不爱其如母，常有幸灾乐祸之心。
跃入皇城之后，照样有不少看热闹的宫卫、宫奴。
临近祈天阁时，就是大批大批宫卫前后奔跑，有拉水车运水的，也有提着水桶扑火施救的，祈天阁本身也安置了几口太平缸，水都已经被泼光了，祈天阁的火丝毫没有减弱的意思。
面对如此汹汹大火，无论多少人去施救，抬水运水用手去泼水，都显得太过无力。
谢青鹤有心施救，还未动作，远远地看见一队人从西面赶来，一个身穿锦袍的少年冲在最前，口中喊道：“别动，别动，都别动！”
看见这少年的宫卫都很吃惊，纷纷屈膝下拜。
那少年一路冲到最前面，被几个领头的宫卫拦住：“陛下，前面危险。”
“这火太大，救不下就不要救了！蒲帅，你快带人把附近的廊殿拆了，以免过火烧到别宫。往远些拆没关系，仔细不要伤了人命。”少年满脸焦急，披头散发跑了出来，两只眼睛还有些肿，似乎才痛哭过一场。
蒲仲轩听着这命令都震惊了。
烧起来的可是祈天阁啊！
任它烧，不施救？
他回头一看。
整个祈天阁已经成了巨大的火堆，建筑主体昂贵的木料成了最奢华的燃料。前线扑火的宫卫都被高温烤得须发焦枯，嘴唇干裂，一桶水泼上去，根本扑不灭半点火舌。沙呢？沙袋还没有运来！
“臣谢陛下仁厚！只是，若这火不能扑灭……”蒲仲轩眼眶微红。
“雷都劈下来了。”少年自嘲一笑，“火救不救的，能有什么差别？火势这么大，人在其中，不啻蝼蚁。祈天阁被焚，乃是天灾。若为此扑救殒命，则是人祸。听朕旨意，即刻去拆两边廊殿，谨防过火别宫，这里就不要管了，将人都撤开。”
蒲仲轩被幼帝说服，即刻传令宫卫撤出一线，分成四个小队，去拆附近绵延的廊殿。
就在此时。
噗地一声，仿佛从天上降下无形无状的玻璃罩，被火点燃的祈天阁瞬间失去了热度。
在场的宫卫、宫婢都在瞬间感觉到了不可思议的清凉，祈天阁熊熊燃烧的烈火也在一点点熄灭。此时已是斜阳西尽之时，天边只剩绯红的晚霞。祈天阁渐渐冷却，渐渐露出被焚烧之后的焦黑面目，反而让目睹了刚才汹汹大火的所有人都有了一种尘埃落定的沉静。
火，灭了。
有反应快的宫侍噗地跪下，高声道：“此天佑我主啊！陛下亲至则天降异象，无沙无水，孽火自灭！天佑陛下，天佑大赵，万岁，万岁！”
幼帝心腹自然跟着跪下山呼万岁，就不是幼帝心腹，看着祈天阁大火突然熄灭，也莫名觉得心理有一股幽风呼呼地吹着，忍不住跟着跪下赞颂天子，赞颂天象。
谢青鹤没有现身，瞄准人群中趁乱往外跑的小宫女，悄悄追了上去。
那小宫女一路跑进冷宫。
这里所谓的冷宫，倒不是专门安置不受宠的后妃所用。丹城皇宫本是前朝故宫，后赵皇室立国以来也没有很多银钱将之全部修缮，位置不大好的几个宫苑只粗略打理了一番，用来堆放杂物或是安置地位低下的宫奴宫婢，不少年老的太监也在这里居住。
小宫女钻进一间屋舍，谢青鹤就跟在她身后，大大方方地站在窗边偷看。
小宫女丝毫没察觉不妥，进门之后三两下就脱了衣裳，原本娇小的身躯竟然霍地舒展开，摇身一变就成了个削瘦的男子模样，他从柜子里拿出一套低等宫侍的灰袍，穿戴整齐之后，小宫女瞬间就变成了一个不起眼的年轻宫侍。
在他出门之前，谢青鹤往后一步，蹲在了檐下的悬梁之上。
这宫侍又匆匆忙忙地往外跑，离开冷宫之后，一路往北，居然畅通无阻地钻进了后宫。
——韩琳府上是个筛子，皇宫也不遑多让，起码也得是个笊篱。
谢青鹤不紧不慢地跟着宫侍，一路奔进了悬着长乐宫牌匾的宫室，宫中大宫女小太监都认识这个看着貌不惊人的宫侍，见面也不阻拦询问他，直接把他往宫中主殿请。这宫里人多，且有不少宫奴都有武功弟子，谢青鹤稍微仔细了些，才波澜不惊地潜入了主殿之中。
这里是邓太后的宫室。
幼帝生母早逝，名义上是交给了田贵太妃抚养，田贵太妃的娘家就是河阳党人。
邓太后是先帝母家南宫家的姻亲，以先帝皇后之尊晋位太后。邓太后一直都很低调，南宫家失势之后，邓太后更是深居简出，关上门过日子，从来不插嘴前廷后宫任何事务。
虽说失势没地位，宫室倒依然是皇太后的规格，很是宽大。
谢青鹤仗着自己耳力绝佳，潜入宫室之后，找了个不远不近的角落藏身，刚好就在屏风后边的茶席边坐下。桌上有点心，有果子，居然还有煮好装壶的青叶汤，谢青鹤也就不客气了。
“说好了在京中制造混乱，怎么会把祸水牵扯到宫中来了？”邓太后带了丝急惶。
宫侍开口就是很正常的男子口音：“我正要问你！是你说寒江剑派的冼真人已经回山，不再过问京城之事！这等切要之事，你岂能哄骗我！”
邓太后吃惊地说：“你是说，这个雷是冼姑姑炸下来的？”
“她既然还在京城，迟早要来寻我。你必要替我周旋。另外，你得给我一个身份，我马上回北地去！我师门祖上与寒江剑派有约，寒江剑派封山不出，我寺中弟子亦不准入世。我马上要走！”宫侍霸道的口吻中明显有着恐惧，以至于夹带了几分愤怒。
“给你身份倒也简单。只是你这话让我听不明白，冼姑姑既然入世找你的麻烦，难道不算入世？只准她入世，不准你入世？”邓太后问。
宫侍没好气地说：“岂不知‘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她家如今说是封山，个个都乔装身份往山下跑。她破戒背约了，谁敢管她？我破解背约了，她就敢管我！打不过有甚办法！”
谢青鹤咽了一口椒糖酥，喝了一口青叶汤，勉强忍住笑。
邓太后又磨蹭了一会儿，说：“你若走了，谁来助我？”
宫侍呼地坐在椅子上，半晌才说：“要么，你跟我去北地吧。南朝局势混乱，你在此空守着一个太后的名位，也不曾有人真正在乎你，尊重你。帝母无尊，不如与我去北地，我将你尊为佛母，北朝皇帝也要恭恭敬敬对你礼拜……”
谢青鹤听得颇为玄奇。邓太后与这位出身寺的宫侍究竟是什么关系？就能被尊为佛母？
邓太后却极其厌恶地说：“骑马人粗莽卑贱，风俗下流，岂可奉我？”
宫侍停了片刻，才说：“你嫌弃我身怀污血，又要利用我，驱使我。人母生子，多有艰难。我感念你当初不杀之恩，感念你十月怀胎将我诞下……”
邓太后怒道：“住口！住口！不许再说此脏事！”
宫侍哑然失笑，语带苍凉：“连此恩养之事，在太后眼里，也是肮脏得不能见人么？”
谢青鹤默默咽了一口茶。
他没有即刻下手擒拿宫侍，就是想知道背后是否有人与他勾结。
哪晓得悄默默钻进来听了一耳朵，居然听见了母子决裂的现场，冼花雨祖师也算是威名远播，光是一道天罚雷火就把宫侍吓得要逃回北地，与邓太后母子二人当场反目。
邓太后怒道：“你不要与我东拉西扯！你若害怕冼姑姑，马上就滚！我就是死在丹城，也不要你来管，不要你来哭！再与我提去北地之事，我……我这就打杀了你！”
“阿娘若不是我的阿娘，敢这么训斥我么？阿娘手无缚鸡之力，敢说打杀了我？”宫侍反问。
显然生育宫侍的往事对邓太后是个极大的刺激，她完全不能听人提及此事，宫侍一次次刺激她，她已经彻底失去了理智，抓起手边的紫金如意掷向宫侍头脸，骂道：“我就知道，你是来克我的，你身上流着骑马人的脏血，你是骑马人的野种……你那屠夫畜生爹欺辱我，你也欺辱我……”
宫侍端端正正坐着，脑袋被砸破一道口子，也只是冷笑着不动。
邓太后哭着说欺辱的时候，宫侍脸色就变了。他微微垂下头，听着邓太后的啜泣声，慢慢地上前抱住邓太后，小声说：“太后娘娘，我不走。我留下来，一直陪着你。”
邓太后兀自不能消气，抬手狠狠一巴掌抽在他脸上，打完又是痛哭。
宫侍始终抱着她，声音很小：“娘娘，您要给我一个新的身份。我在祈天阁借龙气施用循声因果律，已经被冼真人发现，若不能尽快脱身，她会杀了我的。等风声过去了，我还是能为娘娘出力，我一身所学，皆为娘娘所用，我这条命……也是要还给娘娘的。”
邓太后才算是哭了个间歇，拿宫侍细窄的袖子擦了擦眼泪，问：“你可听话么？”
宫侍点头：“听话。”

第143章
“那小宫女的身份不能用了么？”邓太后问。
“我才从祈天阁回来。只怕会在那处留下气机。祈天阁大火难熄，本该烧个精光，皇帝亲至之时，忽有天盅倒扣隔绝烟气，大火骤然熄灭，想来是冼真人的手笔。”宫侍左右看了一眼，“娘娘，你将身边这位宫人姐姐的身份给我，有来历又是常年随着你的，不会使人猜疑。”
话音刚落，站在邓太后身边的宫人就吓得软了膝盖。
看着邓太后温柔的双眼，那宫人抽泣一声，带了点哭腔地说：“奴婢愿为娘娘献身。”
邓太后上前扶住她，拿帕子给她擦了擦眼泪，说：“你服侍我多年，主仆情分一场。你父母兄弟的前程我都允了，绝不会忘了你今日的牺牲。好芍儿，去吧。”
谢青鹤不知道宫侍要怎么获取宫女的身份，不过，话说到这份上，宫女想必是活不了的。
他不可能眼睁睁地看着惨案发生。
谢青鹤将茶杯放下，不曾收敛声息。
宫侍瞬间发现角落的屏风后竟然多了一个人，脸色霎时间就变了！
邓太后耳力不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看见宫侍骤然色变，惊恐地看着角落，想了想伸手安抚宫侍，她自己则扶了扶珠翠凤冠，理了理妆容，去宫侍眼望的角落查看，边走边问：“前面是冼姑姑么？”
谢青鹤也不好叫妇人转过屏风来看自己，他从屏风后站起，往外走。
邓太后看着他的身影就吓了一跳。这是个男人的身形，绝不可能是冼花雨！
待谢青鹤从屏风后走出来，邓太后的眼神就更惊讶了。这么年轻俊俏的男子，竟前所未见。看着谢青鹤的风仪气度，邓太后想了想，问道：“可是近日刚回京的苏时景，苏先生？”
谢青鹤对此不置可否，说道：“太后消息灵通。”
宫侍与谢青鹤一照面，就知道谢青鹤修为深不可测，脸色凝重地问：“是你引来天罚。”
谢青鹤与伏传刚回京不久，就因二郎纵马之事，与虚图妄发生了冲突。两边在京城街头斗法，引来铅云密布之事，早已被京城百姓传得沸沸扬扬。邓太后与宫侍都是“有心人”，连“苏时景”这三个字都查了个清清楚楚，自然也知道当时发生的详情。
宫侍害怕冼花雨，却不怎么害怕谢青鹤。
毕竟，如冼花雨一样能有看破皮囊窥知天机本事的仅有极少数人。谢青鹤看似深不可测，可他这么年轻，天然就让宫侍轻看几分，宫侍对他并没有高山仰止不可逾越的恐惧。
追来的不是冼花雨，宫侍虽也认真谨慎，倒也没了先前吓得要逃之夭夭的慌乱。
“你是和尚，还是僧？”谢青鹤问道。
宫侍不肯回答，说：“与你有何相干？你追我至此，无非是想问我因果律之事。你随我出城去说，不要搅扰了贵人清静。”
谢青鹤静静看他一眼，又望向不动声色的邓太后，说：“我在这里喝了两杯青叶汤，将你与太后的话听了个从头到尾。你不过是个施用因果律的工具，背后谋算都在太后这里。我为何要跟你走？”
宫侍对着邓太后都很霸道，只有邓太后哭着发了脾气，他才肯低头服软。
这时候见来的不是冼花雨，他的耐心少了许多，听谢青鹤高高在上指点他，他就很气：“因为你不走，我就要打折你两条腿了！”
谢青鹤不禁失笑，问道：“你就不怕我再劈你一道雷？”
宫侍冷笑道：“那天罚无非是寒江剑派远古时候的一件法宝，从没见过它短时间内劈下第二回 来！你家有传承，我家难道没有传承？古早之事，何必拿来唬人。”
谢青鹤与他那个时代的和尚少年相交，二人也曾结伴行走江湖，有无话不谈的时候。寺的传承如何，谢青鹤全然知晓。寺里普通弟子没有上古传承，宫侍既然知道古事，不是和尚也必然是僧。
“我再问你一遍，你是和尚还是僧？”谢青鹤问。
宫侍双手合十，口念佛号：“阿弥陀——”
谢青鹤太熟悉寺内传承了，见他双掌交叠闪烁出金光，迅速抬掌，一股罡气挥扫而至。
宫侍最后一个“佛”号总也念不出来，勉强对抗着罡风，戴着的小冠飞了出去，苍白平凡的脸颊竟然寸寸龟裂。这奇景让谢青鹤也略微吃惊。没过多久，宫侍身上的“皮肤、血肉”，竟然像裂开的碎瓷一样被罡风吹走，要么洒落在地，要么贴在了宫柱与窗棂上。
邓太后面露惊恐之色，勉强站住。旁边几个服侍的心腹宫人都已瘫软在地。
然而，皮肉飞出去之后，留下的却不是血肉模糊的身影。
宫侍的皮囊被罡风吹散，一道金光灿灿的身影逐渐显形，当护身金光消失之后，露出一个年轻男子削瘦的身影，这人身高八尺，远比普通赵人魁伟，偏偏头小脸小，眉目清秀，与邓太后隐约相似。
此人面色痛苦地勉强维持着双手合十的姿态，到底还是坚持不住，右掌倏地滑落。
噗地一声，金光顿地，口中鲜血喷了二尺远。
看清楚那人的脸，邓太后往后退了一步。
那人也没想到谢青鹤居然如此强横，双方对了一招，他马上就知道自己不是谢青鹤的对手。太大意了！中原竟然有这么多的高手！这个苏时景年纪轻轻，修为居然不逊于冼花雨！
修士之间的较量就这么简单。
不必咬着牙流着血拼死缠斗，通常照面过了一招，彼此就知道分寸了。
打，没有任何意义。
谢青鹤找了个坐席安置下来，问道：“还要我问你第三遍么？”
“我既不是和尚，也不是僧。如今的和尚是我师弟。我叫阿奇古，是北朝龙焘寺监院。为何来中原，你刚才也已经听见了。我不是你的对手，你要问什么，我都回答你。只请你不要声张，不要给太后娘娘添麻烦。”阿奇古擦去嘴角血渍，也找了个地方盘膝坐下。
这人非常识时务。一旦发现打不过，气焰顿消，配合度惊人。
谢青鹤点点头，说：“据我所知，天底下只有一位和尚，一位僧。你既然是寺中弃徒，你的师父为何没有清理门户？你的师弟又为何准许你苟活至今？”
阿奇古犹豫了一下，看向邓太后。
邓太后冷脸无语。
“我的父亲是北朝天寿皇帝。北朝如今的皇帝，是我的兄弟。”阿奇古说。
谢青鹤突然想明白了阿奇古的身份。
如今骑马人的皇帝是史称“砍头大王”的陀它乌颜，此人骁勇善战，但极其残暴。不仅北面的部族被他杀得闻风丧胆，北朝头人将军也很害怕他——若是被陀它乌颜认为作战不力，跟随他十多年的心腹部将也是说砍就砍。
在真实的历史中，就在五年之后，陀它乌颜酒后堕马，瘫痪在床，北朝十部拥立了常年在寺院中修行的阿奇古王子登基。登基后，阿奇古改名陀它昊天，则是大名鼎鼎的“昊天大王”。
二十年后，骑马人铁蹄践踏中原，在位的正是陀它昊天。
——也就是眼前这位阿奇古，邓太后的私生子。
只因阿奇古这个名字在北朝极为常见，谢青鹤一时之间没有反应过来。
这一切就变得非常玄妙了。史上骑马人与后赵皇室议和，协议中除了索要金银茶盐铁，还非得大张旗鼓地索要适龄妇人，是不是和阿奇古与邓太后那段见不得光的恩怨有关？
后世任何史书里都没有邓太后私生子的记载，更不曾提过邓太后与北朝皇帝的关系。
谢青鹤想了想，转头去问邓太后：“太后娘娘在京中施用循声因果律，将所有去寻找王寡妇的人都引入小千世界里，这是为何？”
邓太后突然出手是很怪异的一件事。
原因很简单，邓太后根本不属于任何一脉势力。
邓太后是承恩侯南宫宏德的外甥女，南宫宏德与粱安侯一起下野失势，邓太后就成了后宫的隐形人。没有兵权，没有党人，甚至连娘家都不怎么成器，仅有一个兄弟在礼部任侍郎。
无权无势无名分——幼帝并非她亲生，这世道又喜欢嚷嚷妇人不得干政——她跳出来干嘛？
邓太后沉默不语。
她不说话，阿奇古就很紧张。毕竟这时候不是他掌握大局，惟恐谢青鹤翻脸：“娘娘，你……”
“住口！”邓太后狠狠瞪了阿奇古一眼。
谢青鹤无法猜测邓太后的用意，根源在于邓太后是个完全的透明人。
如今京城确实几方势力拉扯，韩琳，王寡妇，以及河阳党人。若邓太后想要上桌，前提是她必须有自己的势力，没有势力，何谈拉扯？
这时候他突然意识到，也许邓太后的优势，就在于她是个透明人。
没有人会提防她，也没有人会把她放在眼里。而且，她的手里还握着阿奇古这么一张王牌。
按照邓太后和阿奇古的反应，他们是确定冼花雨离京回寒山之后，才决定使用循声因果律，把所有去寻找王寡妇的人都困在了伪小千世界里。
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
暂未可知。
但是，这么做的结果，顺着正常逻辑想一想就能有结论。
这么做的前提是，冼花雨走了，京中没人能察觉到循声因果律和伪小千世界的存在。
阿奇古布置的循声因果律范围极大，囊括了大半个京城，把王寡妇府上、韩琳府上、伏传府上都包括了进去。伏传召见王寡妇，是因富安县之事问罪于她，王寡妇非但没去见她，所有去寻找王寡妇的人、打听王寡妇为何不肯赴约的人，全都消失了。
伏传会是什么反应？
要么，他大发雷霆，认为王寡妇心存悖逆，不再服从他的命令，谋害了他所有的使者。
——这个可能非常小。王寡妇的实力无法与伏传对抗，若有心抗命，她应该连夜逃出京城，不肯赴约不肯逃走，反而待在京城张大嘴巴一口一口吃掉伏传的使者，完全是自找死路。
事实上，伏传因富安县之事厌恶了王寡妇，王寡妇已注定要出局，已然不足为惧。
更大的可能是，伏传察觉到这其中另有蹊跷，认定有人故意离间他与王寡妇，决心彻查此事。
可是，循声因果律和伪小千世界的奥妙是伏传“无法察觉”的，伏传查来查去查不到缘由，就会生出疑心，猜忌所有人。
这个“所有人”，特指韩琳一方势力，以及河阳诸世家。
理由很简单，让寻找王寡妇人接二连三神秘失踪的奇妙的手段，普通人无法做到，这是必然来自于修士的骚操作。韩琳和河阳党人都有心垄断修法流出，伏传也默许了此事，以至于外界就算有人学了些修法也仅是皮毛，做不到类似循声因果律这么玄妙的操作。
要么王寡妇。
要么韩琳，要么河阳党人。
总而言之，伏传这里接二连三丢人，背后策划者就锁定在此三者之间。
——如果伏传没有从小千世界里惊醒，如果没有天罚雷劈祈天阁，如果谢青鹤没有亲自跟上来查看，谁能想得到，张大嘴巴挑衅伏先生、搞出这么大手笔的，居然是在深宫中毫无存在感的邓太后？
“我今日得了一样东西，可惜不在手边，否则倒是可以给太后看一看。”谢青鹤说。
邓太后仍旧不肯开口。
谢青鹤走到门前，倏地打开大门。
门外站着的都是宫婢和宫监，宫卫只在后宫外围巡逻，绝不会靠近内宫。
谢青鹤将宫外所有奴婢都看了一眼，只好将门又关上，重新坐了回去：“倒是忘了。此地内宫，没有宫卫站班。我口述于太后吧。那是一把匕首，与刚才我在祈天阁见过的宫卫所佩戴的制式相同，将刀柄拆开，刃身上刻有‘于十八造’四个字。”
邓太后脸色瞬间就变了，半晌才轻描淡写地说：“苏先生只怕不知道，宫中禁卫八位将军，三位出身河阳，四位出身粱安侯府。虽说有一位是我舅家旧部，人走茶凉啊，我也是吩咐不动的。”
她根本不问谢青鹤从哪儿得来的匕首，匕首来处是善意恶意，先把锅推了出去。
看似推锅，其实更像是把这口黑锅分成三份，最大一份给了韩琳，一份给了河阳党人，另一份她自己眼也不眨地背上了。
察觉到邓太后的真实用意之后，谢青鹤已经差不多心里有数了。
想起祈天阁熊熊大火之前，那个气喘吁吁奔来，高喊“别动别动”的少年，谢青鹤突然说：“听说皇帝想要请一位丹青师父，我幼时曾学过两年，还算有些心得，可否自荐？”
邓太后用看疯子的眼神看着他。
“冼真人离京之前，曾与我约定，若我代伏府主事，她才肯离开京城，回山隐修。”谢青鹤说。
邓太后把前因后果联系起来一想。
谢青鹤刚刚回京，冼花雨就要离京。阿奇古说天罚是寒江剑派的传承，谢青鹤也能动用。
这岂不是说明，谢青鹤与冼花雨是旧相识，甚至，谢青鹤就是寒江剑派弟子？！
这些细节太明显了。只因昨天谢青鹤和伏传在街上跟虚图妄差点干仗，双方完全就是毫不相识的模样，知道虚图妄真正身份的邓太后就没往那方面想。
这番话使邓太后戒心放下了大半，她考虑了片刻，说：“此事我会转告陛下。只是如今冼姑姑不在了，陛下请什么人做师父，宫中做不了主，得看朝廷公议。”
——就是韩琳和河阳党人吵出个结果来，幼帝被动接受。
这话说得颇为哭惨。邓太后岂不知道眼前这位就是小菩萨的师兄？既然谢青鹤说要做皇帝的老师，伏传自然会说服韩琳和阆绘。
“另一件事。”谢青鹤指了指阿奇古，“这人在京中兴风作浪，不能再留在太后身边了。”
邓太后陷入沉默。
这不是她还能不能驱使阿奇古的事情，而是阿奇古能不能活下去的问题。
谢青鹤提及冼花雨，又说要做幼帝的老师，对幼帝而言是个极大的安全保障。韩琳曾经试图毒杀幼帝，冼花雨坐镇禁中才一改颓势，让幼帝稍微有了点辗转腾挪的空间，如今冼花雨离京，幼帝马上又陷入极大的生存危机。
邓太后想要保证幼帝的安全，就不能得罪谢青鹤，肆意反驳谢青鹤的要求。
一边是名份上的儿子，一边是十月怀胎的私生子，如何取舍？不等邓太后决定，阿奇古已经站了起来，说：“娘娘，我打不过他。”也就是说，不管邓太后同意与否，结局都是一定的。
邓太后露出满不在乎的神气，淡淡地说：“一张牌而已，废了就废了吧。”
阿奇古却咧嘴笑了一下。
※
阿奇古丢了宫侍的身份，又重新改扮成小宫女，一路匆匆出宫。
谢青鹤和刚才一样缀在他的身后，避开了宫中侍卫耳目，二人一直走出了皇城，才各自现身。
“你这取人身份的手法，不似寺中传承。”谢青鹤走在阿奇古身边，能分辨出他刚刚作为小宫女时残留的气机，“是北朝秘法？每得一个身份，就要杀掉一人？”
阿奇古跟他出宫就没打算活着，漫不经心地答道：“部族里老巫女的法术。蚀去内脏白骨，只留皮肤肌肉，养在自身皮囊之中，使用时配合缩骨易脉之术，就能彻底变成另一个人。你应该不屑此道吧？你若是想学，我也可以教你。”
谢青鹤与他在街头漫步，此时天已经黑透了，京城开始宵禁，时不时要躲避巡城的坊吏。
“有求于我？”谢青鹤反问。
阿奇古埋头走了两步，才说：“你不要欺负太后娘娘，她是个很好的女人。”
“你应该已经看出来了。她让我把所有寻找王寡妇的人都藏起来，是想制造混乱，让小菩萨猜忌韩丞相和阆中丞。这么多年，她一直都在暗中保护皇帝，可她没有兵，没有权，承恩侯败亡之后，她在后宫里还要被田氏那个贱妇欺辱——冼真人离京，她拿什么保护皇帝？”
“她只能想借力打力，让乱臣贼子自相残杀……”
说到这里，阿奇古磕巴了一下，干巴巴地辩解：“我不是说你师妹是乱臣贼子……”
很明显，在阿奇古和邓太后的眼里，帮着韩琳上位、挟持幼帝的伏传，绝对是乱臣贼子。只是伏传的师兄这么能打，这么霸道，形势比人强，说漏嘴的阿奇古不得不违心辩解。
谢青鹤没吭声，将此事含糊了过去。
阿奇古继续刚才的话题：“循声因果律和小千世界的主意，是我给她出的。若是小菩萨府上有人因此殒命，人命都在我身上，不与太后相干。取人身份的事也是我逼她的，我说若不给我身份，我就不便行事，不肯为她卖命，她犹豫了许久，给了宫人和宫婢很多赏钱……”
阿奇古絮絮叨叨，试图把邓太后塑造成一个善良慈爱的国母形象，一意为她开脱。
谢青鹤听他和邓太后吵架，知道邓太后没那么白莲花。想要为幼帝筹谋、保护幼帝八成是真的，没把宫人的贱命放在心上也是真的。阿奇古问她要身份的时候，她答应得多么爽快？
回到伏传府上，伏传正在门口等候。
谢青鹤有些吃惊，快步上前：“怎么站在这里？”
伏传手里提着灯笼，解释说：“我想大师兄去捉个和……”他偏头看了跟在谢青鹤身边的阿奇古一眼，“应该花不了多长时间？”
哪晓得谢青鹤在宫中看了一场好戏，又说话耽搁了一会儿，回来得就很迟了。
等人这事儿特别不好把握时机。等一会儿不来吧，说不等了，又怕下一刻人就来了。站在门口就越站越久，站得越久越不想放弃。
伏传不想跟谢青鹤提自己等了多久，岔开话题说：“我把人都捡回来了，挺好都没受伤。”
“那泥巴和稻草捏的小世界跟玩儿似的，也没什么杀伤之处。就有个憨憨天生贪吃，说是走在街上看着这也好吃那也好吃，从街头吃到街尾，吃了一肚子泥巴，还说今儿这面条怎么这么扎实，吃得人撑得慌！”说到这里伏传也有些生气，“给些水吃也好啊，怎么就给人吃泥巴呢！”
“叫吐出来了吧？黄泥也要吃死人的。”谢青鹤问道，“可要我看一看？”
伏传点头又摇头：“不用看。我也正经学过医术的，都给他吐出来了。”
说话进了门，伏传又去看阿奇古：“大师兄，这位是？”
谢青鹤转过身来，吩咐道：“伸手。”
阿奇古莫名所以，不过，他自知不是谢青鹤的对手，也做好了被处死的准备，还指望谢青鹤以后能好好对待邓太后，丝毫没有对抗之意，把右手伸了出来。见谢青鹤不满意，他又困惑地伸出左手。
伏传腰间悬着一柄匕首，谢青鹤随手抽出，刷刷削去阿奇古两根拇指。
两根指头掉在地上，阿奇古才反应过来，嘶地痛呼一声。
这流畅的动作，熟悉的后果，让伏传马上就明白了：“他就是和尚？”
寺中传承的功夫基本上都着落在一双手上，废了大拇指，无法结印，一身功夫就能废去大半。
当初和尚弑师，就被谢青鹤削了两根手指。如今阿奇古作乱害人，肆意取人身份性命，也被谢青鹤削了手指。
谢青鹤否认道：“他不是和尚。”
阿奇古满头冷汗，有些凶蛮地瞪着谢青鹤：“要杀就杀，砍手指作甚？”
伏传正弯腰捡起他的手指，包在干净的手帕里，闻言说道：“我师哥既然削了你的手指，就不会再杀你了。”说着，把那两根手指交给阿奇古。
阿奇古脸色古怪地看了谢青鹤一眼，转身要走。
“你得留下。”谢青鹤说。
阿奇古奇怪地问：“不是不杀我了吗？”
“我说过，你不能再留在太后身边。从今以后你跟着我。”谢青鹤转身吩咐伏传，“给他找个地方安置下来，不要苛待。”
伏传马上吩咐身边侍从去办。
阿奇古想了想，默默跟着伏府下人去安顿。他可以跑，邓太后往哪里跑？
打发了阿奇古之后，伏传与谢青鹤直接回了寝处。下人送来热水，伏传陪着谢青鹤沐浴更衣，二人边收拾边说话，伏传听了谢青鹤宫中的经历，说道：“原来是个孝子。难怪大师兄网开一面。”
谢青鹤解释说：“他心中牵挂邓太后，就是上了笼头的野马，不至于彻底失控。”
伏传拿着湿毛巾给谢青鹤搓背，头一回没有搓着搓着就想亲一口，还想着谢青鹤所说：“邓太后就真的是想保护小皇帝？她不是皇帝生母，打小也没跟皇帝生活在一起，却能为皇帝做到这一步？”
谢青鹤将脸沉浸在氤氲水气中，镇静了片刻，说：“古往今来那么多贤妻良母，未必都与自己呕心沥血抚育的孩子有血亲。草娘也甘愿为了自己的儿媳妇北上，充作骑马人的女奴。她与她的儿媳妇有血亲么？”
伏传还是想不明白：“她对自己的亲儿子那么冷酷无情，却去爱护丈夫和其他女人生的孩子？”
“日久见人心。这几日我就进宫去给皇帝做师父，看看皇帝的品行。”谢青鹤说。
伏传才想起这一茬，皱眉道：“大师兄，今天才打了韩琳一顿，马上就去给皇帝当老师，若是韩琳误会……”
“不是误会。”谢青鹤将脸上水渍抹下，转身面对着伏传，“若皇帝品性不坏，许多事情都不必弄得那么复杂。”
换句话说，如果幼帝扶得起来，谢青鹤就要站队了，届时韩琳和河阳党人都要歇菜。
伏传对此颇为忧虑：“韩琳也不是那么好说话。”
谢青鹤对此不置可否。
他见过的狠人多了，韩琳排不上前五十。
相对来说比较麻烦的，其实是枝叶繁杂的河阳世家。治世最大的障碍，也是河阳党人。若幼帝一心一意对付手握兵权的韩琳，转头与河阳党人暧昧勾搭，这才是真正的“扶不起来”。
谢青鹤记得很清楚，幼帝曾想招阆家子弟入宫做帝师。
若只是个拉拢世家的姿态也罢了。如果幼帝真的偏向河阳党人，邓太后只怕要失望了。
——有仁君风范又特别想靠背世家的幼帝，不可能是后赵皇室中兴的希望，只会变成世家豪强操控吮吸民脂民膏的毒瘤。后赵必亡。
还有个历史上会成为北朝皇帝的阿奇古……谢青鹤低头亲了伏传一下。
伏传很意外。说正事呢，怎么突然亲我？
谢青鹤又亲了他一下。
好吧好吧，想亲就亲吧。伏传红着脸凑近澡盆，撸起袖子的胳膊贪婪地抚摩谢青鹤的背肌。大师兄的皮肤在水里好暖好韧好滑啊……戏水什么的……也很好玩的……

第144章
次日清晨。
谢青鹤老老实实履行了小师弟立下的规矩，伏传就歪在他怀里，喃喃地哀叹：“不想起床。”
谢青鹤不大贪恋床笫，他也知道伏传不过是嚷嚷一句，并没有赖床不起的意思。不过，这会儿小师弟在怀里钻来钻去撒娇，口口声声不舍，他也有了一丝莫名的眷念，忍不住将伏传搂了一下。
伏传口头上的娇纵得到了大师兄的鼓励，马上有了几分气壮和得意，八爪鱼似的缠着谢青鹤，仰头窃笑道：“大师兄也不想起。”
谢青鹤并不否认，点点头：“不想。”
伏传奖励又似安抚地亲了他好几下，挣扎着坐了起来，叹气：“今天好多事呢。”
谢青鹤跟着起身，替他理了理裹进寝衣的长发，问道：“要我陪你么？”
伏传马上摇头：“我去跟韩琳说事，大师兄就不要去了吧。你与他多年不见，说的又是进宫给皇帝当老师的事。”他深吸一口气，深觉头疼，“还要跟他说与印夫人和离的事……”
韩琳有七万兵马驻在京城，另有近四万兵马分驻南郡、东郡各地，统兵之人多半是韩家子弟，一旦和韩琳翻脸，斩首韩琳只会使韩琳部陷入群龙无首的局面，一个搞不好就会天下大乱。
伏传当初支持韩琳这么安排兵务，是为了钳制幼帝与河阳党人，现在搬起石头砸自己脚了。
“说不得……我要骗骗他。”伏传向谢青鹤请示。
所谓骗，还能怎么骗？无非是伏传去对韩琳说，谢青鹤站幼帝，他还是念旧情，想站韩琳。只要能稳住韩琳不马上翻脸，许多事情都可徐徐图之。这样一来，自然要暴露出伏传与谢青鹤存在分歧。
这事就不是伏传一个人能决定了，肯定要与谢青鹤事先商量好。
谢青鹤很理解他的难处：“你可自处。”
考虑到韩琳自作多情想要迎娶伏传的往事，谢青鹤又叮嘱了一句：“也不要弄得太过分了。”
“嗯，我知道。大师兄，你今日在家做什么？”伏传凑近谢青鹤亲了一口，趿着鞋子去屏风后更衣。这时候他已经完全没有害臊羞涩的情绪，就可以一边放水一边跟谢青鹤聊天。
谢青鹤坐在床边看着他睡过的枕被，又有些想把他抱上床。
伏传已经收拾好出来，寝衣挂在肩上，肩薄背细，看上去极其柔软。他也不知道谢青鹤在想什么旖旎美事，趿着软鞋一屁股坐在妆镜台前，无意识地叨叨：“胳膊酸。”
为什么胳膊酸？因为昨晚大师兄逗他，二人开发了一些很奇怪的姿势。
谢青鹤已走到他背后，将他长发拢了拢，拿起梳子：“我给你梳头。”
伏传美滋滋地蹲坐在短凳上，从镜中看着替自己梳头打髻的谢青鹤，满眼都是依恋与温柔。
谢青鹤给他梳的是纯男子的发式，伏传这些年也很少再穿女装了。
他打开匣子，里面都是男子制式的簪扣，挑了一支低调不起眼的玉簪递给谢青鹤。
谢青鹤给他上簪，他又去开旁边的妆匣，打开来珠光宝气，一堆珠花步摇。他拿起一支孔雀金枝步摇，说：“女孩子的发饰特别好看，不过，穿女装实在麻烦。”
他没有说为什么麻烦，有什么麻烦，谢青鹤也没有问。道理是明摆着的。伏传一直男装示人，卫夫人都敢带着聘礼上门，要他交出势力基业去韩琳的后院乖乖生孩子。
若是伏传一直穿着女装出门社交，谁会把他当“人”看？众所周知，妇孺皆为丈夫之附庸，勉强能算半个人。再有势力的妇人，也不过是一件等待丈夫去征服迎娶的奖品。男人对她的看法，无非是谁那么幸运能够娶到你？再底层的男人都敢妄想，我若走运，我也可以娶你，一步登天。
这种下对上的妄想，男女皆有。所不同的是，妇人高嫁是作为丈夫的附庸陪衬，以夫为天，分享丈夫的荣耀。丈夫高娶却是以纲常争夺妻子所有的一切，理所当然地爬到妻子的头上做主子。
伏传这些年常与韩琳相伴，其实已经悄无声息地被划入了“韩琳禁脔”的范围内，依然有不少妄图一步登天的男人前仆后继地接近他，试图讨好他，征服他，得到他——娶了他，就是他的主人，可以占有他的一切，这等美事，谁能抵挡得住诱惑？
伏传被弄得烦不胜烦，干脆就不再穿女装了，以至于他的性别在外界变得越来越迷。
谢青鹤替他扶正发髻，说道：“喜欢穿就穿。”
伏传摇摇头，说：“有时候觉得女孩儿衣裙特别可爱。不过，我觉得大师兄不喜欢？”
“我与你说过一次了。没有不喜欢，你什么样子我都喜欢。我印象中你是个清健爽朗的模样，那也是你给我的印象。你喜欢戴发钗步摇，就戴上去。喜欢穿襦裙彩绦，就穿上去。我只希望往后余生，你都活得高兴快活，每一天都很开心。”谢青鹤轻轻手抚摸他的脸颊。
伏传听得满怀高兴，又有些迷惑：“我从前没想过女妆。我是不是……混淆了身份？”
谢青鹤脸色瞬间严肃起来。不等他说话，伏传又摇摇头：“其实我也不是特别想自己穿。我就是觉得很好看，如果是别家小孩穿上，我也觉得很可爱。时候不早了，我们先吃饭出门。”
二人穿戴整齐，二郎亲自来服侍早餐，询问今天的安排。
伏传让宋未去给丞相府送了帖子，说待会儿就要过去拜访，三娘又来汇报了各项事务。
琐事不提，大事两件。
一是昨晚伏传召见王寡妇之后，要求王寡妇隐居静修。今晨来报，王寡妇已经搬到了伏传指定的野墅居住，照顾她起居的都是伏府过去的下人，她的徒弟们目前都很老实，暂时服从虞雁书调遣。
二是萧家领到被三娘送归的宇文彪丽之后，火力全开，掘地三尺挖宇文彪丽的身份背景。据说已经有消息了，最早今日，最迟明日，必然会给伏传一个交代。
伏传喝着撒了芫荽的羊汤，说：“王孃的徒弟们多半出自高门世家，个个心高气傲，彼此不能相服。阿孃，你多看顾一二，若是实在闹得难以收场，让她们各自回家去。”
这是伏传早已预见的情况。
早前打算将王寡妇收归门下，传授修法，看中的就是王寡妇心善不争。
连带着温瞎子等人，伏传只是想在底层传播修法，并没有指望他们能混出多大势力。
事实证明，李瘸腿温瞎子等人眼界心胸有限，除了打家劫舍，带着人烧杀抢掠，也没有混出多大的名堂。王寡妇之所以稀里糊涂混成了一方势力，完全是她收了几个高门世家的女弟子从旁撺掇。
世家女子都有机会读过几本书，见过自己兄弟从小到大过着的逍遥日子，一奶同胞的亲姐弟，凭什么你在家安享祖荫富贵，我却要嫁到别人家摸爬滚打认小服低？结识了王寡妇之后，踏上修行之路，人生不再只有嫁人生子一条路，顿时野心勃勃。
宇文彪丽、虞雁书都是其中的佼佼者，虞雁书肯答应与大郎结婚，为的也是更进一步的利益。
虞雁书因与大郎订婚，在王寡妇门下的地位一跃而上，雄踞几个师姐之前。
王寡妇在的时候，没人议论什么，面上对虞雁书也很客气。王寡妇如今去隐居了，虞雁书年纪小，修为也并非绝顶，仅仅靠着与大郎订婚的身份就想收服所有姐妹，这是绝不可能的事情。
伏传没有扶持她的想法，也不想让三娘出面去扶持未来的儿媳妇。
三娘点点头：“我知道了。”
说完了府上事务，三娘转身告辞，伏传又问谢青鹤：“大师兄，你在家做什么？”
谢青鹤每日除了修行还是修行，本来起心学一学女孩儿的妆容，用来讨好小师弟，哪晓得小师弟又怀疑自己混淆了身份，谢青鹤顿时就不敢“为虎作伥”了。他想了想，说：“我给你做饭。”
伏传惊讶极了，连忙说：“家里有厨娘。”
“去吧。我在家做了什么，晚上跟你说。还是下午就回来了？”谢青鹤问。
伏传保证道：“中午肯定回来吃饭！大师兄，你若是给我做饭，简单些就好。”
两人吃过早饭，伏传临走时，还专门去屋内跟谢青鹤磨蹭了一会儿，非要讨了个深吻才肯走。
谢青鹤没有送他，果然挽起袖子去了厨房。先看了看厨房预备的肉菜，将中午要用的菜蔬鱼肉都分了出来，汤头上瓮熬煮，看着时间还早，就在府上转了转。
寻常院子没有转悠的意义，如今住的伏府是小师弟亲自布局，谢青鹤行走其中，一树一景看在眼中，都似在与小师弟对话，感觉特别奇妙。
他突然想，小师弟住在他亲自打造的观星台里，是不是也会有自己今天相似的感觉？
莫名其妙就有一种不可言说的甜蜜。
越走惊喜越多。后院凉亭坐下，往前边看，两盏鹤灯潜影，月牙门剪出一拢桂花。谢青鹤觉得熟悉，回想了一下，恍惚地记起，这好像是当初在伏蔚的记忆世界里，二人同住凉宫的一处窗景。
沿着花园里的石子路走了一段，又发现倒坠在树影中的凉灯萧疏可爱。
那是谢青鹤一处画作里描绘过的神仙景致，现实中本来是不存在的，被伏传复刻入景安置家中。
……
林林总总，闲趣万千。
谢青鹤看得眉目舒展，嘴角微微上翘。
伏传从小就是这么个脾性，他喜欢什么，就要表达出来，放在身边日日观摩，时时欢喜。当初谢青鹤去逛伏传的翰墨堂，就被伏传这狂热的喜欢震惊过。人的秉性是不会变的。当初伏传让手底下所有的瀚墨堂都摆上谢青鹤喜欢的笔墨纸砚，如今他自己布局家中，也完全照着心爱的细节来办。
这不是处心积虑的讨好，单纯就是伏传自己喜欢，他所做的一切，不过是取悦自己。
谢青鹤不过是恰逢其会，也被他的痴诚取悦了而已。他们共同的回忆，曾经共有的风景，谢青鹤随手描绘的美好……对于伏传而言，都是值得被珍藏爱慕、念念不忘的宝物。
谢青鹤知道小师弟很崇拜自己，爱慕自己，可他也始终认为，少年人的爱慕来得快，去得也快。
也许，得到了，享受过了，渐渐地，也就不在乎了。
他坐在花园中，看着自己手绘的风景成为现实，看着那盏倒坠的凉灯，突然觉得自己错了。
明明是那样深邃的心爱，怎么可能心愿得偿就轻易舍弃？
谢青鹤一直认为，若是小师弟后悔了，不再喜欢他了，想要与他分手，他都会松手放小师弟离开。今日坐在园中，他改变了想法。
明明是这样好的感情。如果，有朝一日小师弟想要离开……谢青鹤想，我一定要好好挽回他。
不。
我不能让他不再喜欢我。
他应该一辈子心爱我，一辈子与我共忆往昔，携手将来。

第145章
伏传不喜欢劳动谢青鹤，又心痒痒地想要得到大师兄的爱护，临走时才叮嘱午饭“简单些”。在伏传想来，大师兄就算给他煮个白水捞面条，只要是大师兄亲手做的，他也能吃得很香甜。
不过，在漫长的入魔生涯里，谢青鹤有过无数种形形色色的经历，其中就曾做过膳师伙头。
以谢青鹤这样有学必精、无师自通的天资，炙膳一道也不在话下。
谢青鹤也没有准备三蒸九曝、汤头就熬十几日的功夫菜，逛完园子，感觉时辰差不多了，他又漫步走回厨房，挽起袖子，开始备菜。无非是做些案板墩子的功夫，几个伙夫厨娘原本想要打下手，见谢青鹤站在灶前一丝不苟地切菜揉面，整个动作干净得像是在月下饮茶，全都闭嘴不吭声了。
厨房本就是最糟践血腥的地方，炙膳时能把案板灶台收拾得一丝不苟，可见功力深厚。
最使人惊讶的是，谢青鹤备菜几乎没有什么厨余。
高门大户炙膳最讲究食材，只取菜心，只割嫩肉，其余粗枝大叶一应舍弃，一盘子菜端上桌，碗里一丝瑕疵都找不到，方才显得功力与尊贵——与贱民吃的不一样。
伏传府上的厨娘伙夫也是一样，每餐送到伏传跟前的菜色，都是最鲜嫩的部位。只是伏府不许铺张浪费，剩下看上去没那么“好”的部分，就送到大厨房去，让仆从分吃。
谢青鹤备了几样菜，首尾都被他用了个干干净净，连萝卜皮都被他清洗干净，调汁腌制，做成了一碟子爽口的小咸菜。唯一的厨余，竟然只有一些蒜皮、鱼腹中掏出的苦胆内脏与剥下的鳞片。
在厨房忙碌的谢青鹤心情也很好，有下人匆匆忙忙来报，说伏先生马上从丞相府出来了。
谢青鹤吩咐打开灶下的风门，铁锅烧热，舀上一瓢冷油，准备炙膳。
厨下忙碌必然会有烟气，谢青鹤面前就似有一团团奇异的风卷，居然会把锅内飞起的烟气散开，一盘盘热菜出锅，下人直接装上食盒，往前厅摆盘，谢青鹤一连烹制了八道菜，竟也点尘不染。
他将最后一盘热菜出锅，放下铲子，将挽起的袖子放下来。令人惊奇的是，他浑身上下居然没有一丝烟气，完全不像在又热又油的厨房里待了半个时辰的样子。
谢青鹤隐有一些要彻底收服了小师弟，叫小师弟再也离不开我的心思，对这餐饭也算用心。
哪晓得回屋发现伏传并没有在餐厅等着吃饭，宋未指了指寝房。谢青鹤推门进去，差点踩中了伏传蹬褪在门口的木屐，往前走了两步，发现伏传的外袍也摔在了榻上。
“小师弟？”谢青鹤问。
伏传在屏风后洗脸，闻言匆匆出来，额前头脸上都还带着湿气：“大师兄，我洗把脸。”
“不顺利？”谢青鹤在榻前坐下，给伏传倒了杯茶，等他出来。
伏传又转了回去，盆里水声沥沥，没多会儿伏传擦脸出来，赤着脚，散着发，蹬蹬蹬坐在谢青鹤身边，端茶一饮而尽，说：“没有。挺顺利的。”
谢青鹤也不催问，又给他倒了一杯茶。
伏传历来守礼，端着杯子正坐谢了茶，才重新歪了下去，说：“昨夜卫夫人审了韩琳乳母卢氏的家人，卢氏家中长房孙子刚成亲不久，孙媳妇周氏家世不显，嫁妆里却带着没往聘嫁单子上写的八千两银票。据周氏供称，她亲姨是礼部毕尚书府上二太太的陪房，二太太的姐姐嫁到了云间府，云间太守何守新家想送侧夫人进韩丞相府，印夫人认为可聘文臣家女，不可聘边臣家女，阻止了此事……”
谢青鹤听得一包糟，也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这绝非后宅之争。”
伏传点点头，说：“卢氏家中极力想将此裹挟为宅斗。卫夫人并不深信。丞相府昨夜点兵，直接闯进礼部尚书府。”
谢青鹤端着茶杯的动作停了片刻，问道：“三娘上午没有来报？”
伏传头痛的地方就在这里：“往日韩琳会来给我报信。”
他和韩琳的关系太亲密了。韩琳那边做了什么事，直接就会来通知他。他身边的人也根本没有去收集刺探丞相府情报的意识。昨夜韩琳派兵闯进了礼部尚书府，只怕阆泽莘那边和宫中都知道消息了，唯独伏传不知道——韩琳没有派人来告诉他，他就不知道！
“不知道也有不知道的好处。”谢青鹤说。
伏传想到这里也点点头，说：“我今日对韩琳说，我对他顾念旧情，不与大师兄同道，他深信不疑。我说大师兄要入宫教皇帝作画之事，他又说昨夜在礼部尚书府审出结果了。”
“怎么说？”谢青鹤问。
“毕尚书二十三年前由东宫举荐入朝，那时候的东宫之主，正是先帝。因熟读礼书，一直在礼部任职，当年小皇帝的生母言美人的册封、追封文书，小皇帝的出生、赐封，此后御极登基种种，全都是毕尚书一手经办……他是个不爱吭声出气的‘忠臣’。”伏传说。
所以，根据韩琳的结论，想要害死他老婆，离间他跟伏传关系的幕后黑手，是禁中幼帝。
“你相信吗？”谢青鹤问。
“我信不信有什么相干？韩琳深信。”伏传咕噜咕噜喝茶，“自从我告诉他，你要去给小皇帝当老师之后，他对此越发‘深信不疑’，斩钉截铁告诉我，小皇帝是个大坏蛋。这会儿就算他自己查出来供词有疑点，他也会帮着把疑点抹去，将此事坐实在小皇帝头上。”
对于韩琳来说，调查到真正的幕后黑手已经不是最重要的事了。
谢青鹤已经选了禁中。
韩琳目前最重要的事，是拉拢伏传，将伏传与他自己捆绑在一起。
所以伏传今天的谈话进行得很顺利。瓦郎要进宫，可以啊。只要草娘你还跟我站在一起。你要帮印氏谈和离？也可以啊，一个妇人而已。你要把我儿子带去你府上？也可以！就算跟着印氏去了你府上，他也是我韩家的子嗣，只要你不扶立他跟我打擂台，一切都好说。
“你这样垂头丧气的模样，不像是一切都顺利。”谢青鹤说。
“印夫人有三儿两女，韩珠文和韩尊尊咱们都见过了，还有个女儿在襁褓。她是想把几个孩子都带走，韩珠文和韩尊尊都愿意跟她走，襁褓里的不会说话，也可以抱走。还有两个儿子，叫什么我不知道，反正就是死活不干，要留在丞相府，也不许印夫人离开丞相府……吵得天翻地覆。”伏传说。
谢青鹤就明白了。
孩子不肯离家是人之常情，要孩子在父与母之间做个抉择，也是极其残忍的事情。
韩珠文与韩尊尊年纪都够大了，知道这回印夫人经历的凶险，也能够体谅母亲和离的无奈。更小些的孩子连生死的意义都不大明白，更不可能完全站在母亲的角度思考问题——韩琳有权有势，给了他们荣华富贵。母亲死了，他们仍旧是韩琳的儿子，离开丞相府，如何还能当金尊玉贵的公子哥儿？
既然是人之常情，伏传就不可能为此烦躁。
“她又拿不定主意了。”伏传拍了拍桌子，略有些焦躁，“她昨天还那么坚决地求我帮忙，今天听见她那两个蠢儿子哭着求她不要走，她就不行了。只会坐在那里哭。哭哭哭，哭有什么用！”
“小师弟。”谢青鹤突然唤。
伏传抬起头：“嗯？”
“我给你做了饭菜，再坐一会儿要凉了。”谢青鹤说。
伏传张了张嘴，慌忙从榻上跳起来，跑了两步又回来找自己的袍子，边穿边低头找鞋子：“大师兄，我都忘了！对不起！你要告诉我啊！哎呀！”
谢青鹤弯腰把他的木屐捡起来，他不好意思地去抢自己的鞋子：“走走走！”
两人坐在饭厅里，下人们一一揭开食盒，饭菜自然不如刚出锅那么滚烫了。一桌八个菜，两碗是汤，两碗凉碟，其余四个菜都是伏传爱吃的肉食，极其丰盛精致。这不是“简单做点”，非常用心。
伏传十分后悔，转身抱住谢青鹤，小声说：“我本该回来就守着桌子的。”
“一顿饭而已。你若喜欢，以后可以常做。”谢青鹤心中得意极了，伏传披头散发跑出来，他手里还拿了一根短簪，顺势帮伏传把头发拢了拢，束了起来，“吃饭吧。”
伏传抱着他不放：“大师兄。”
“知道了。先吃饭。”谢青鹤摸摸他的背心，把他领着入席坐下。
一顿饭吃得风卷残云，伏传吃着什么都好香，一边吃一边去拉谢青鹤的手，完全不记得旁的事。吃完饭，伏传原本平稳的小肚皮居然鼓了起来。他饮茶漱口，瘫在椅子上，挺着小肚子：“好吃。”
谢青鹤不禁想，小师弟这么喜欢，以后倒是可以时常下厨，喂饱这个小东西。
服侍的下人撤了饭菜，送来茶水鲜果便退出去，厅中沉寂了下来。
谢青鹤喝了些茶，等伏传舒舒服服地歪了一会儿，才问他：“你看，旁人是否和离，与你我有什么相干？也不耽误你欢喜，耽误你吃饭。”
伏传吃饱喝足，且吃的都是大师兄亲手准备的饭菜，满心欢喜幸福，早已忘却了刚才的狂躁。
他把自己晾在圈椅里，想了想，说：“是我一厢情愿。”
他把印夫人当作刘娘子，心心念念要将印夫人救回火海，可是，印夫人并不是刘娘子。
有些人是救不出来的。
两人在饭厅里茶歇片刻，伏传觉得缓过劲儿了，说：“大师兄，明日进宫谒见皇帝，你打算常礼入宫还是朝礼入宫？若是朝礼入宫，下午让人来给你做衣裳。”
谢青鹤摇头说：“我不入朝。”
他一生臣事玉皇，此时入魔只为修行，世俗天子哪有资格让他朝拜。
“我下午要去见毕尚书。”昨夜韩琳闯入礼部尚书府，直接在一朝尚书府上蛮横逼供，毕尚书的弟媳妇被韩琳用鞭子抽花了脸，把毕尚书气得差点中风。伏传得亲自去善后。
这事谢青鹤不方便同往，伏传吃了饭又要出门，把谢青鹤独自抛在家中，他有些舍不得。
谢青鹤想的却是另外一件事。
“你还记得韩琳当年前往屏乡的往事么？”谢青鹤问。
伏传点点头：“记得。”
“有人指点他前往屏乡绝处逢生，此事份不当为。道理你也是明白的。”谢青鹤说。
这又提到了修者的本份。迷信者通常有许多不能抉择之事，希望求问苍天神明，指点迷津。圣杯问卦，神明能给指引，行走在世间的修者却不能代神行事。换句话说，修者可以开解，可以讲道理，可以直指本性——却不能代替信徒做决定，直接告诉信徒，这事不行，这事可以，这事应该这么做。
伏传马上明白过来。他今日为了印夫人之事焦躁烦恼，正是犯了此戒。
对于世外修者而言，若印夫人是迷信者，向他求救，他可以施救。
若印夫人问他，我该不该和离？他只能微笑不语，充其量说一句，你若和离，我能助你。
这会儿印夫人被子嗣亲缘所困，压根儿就没询问过他的意见，他在一旁急得团团转，恨不得冲上去捏死印夫人的两个儿子，拉着印夫人离开丞相府……如此过分干预，就是犯戒。
“你站在这里。”谢青鹤吩咐。
伏传特别困窘，隐有羞耻，低头在餐桌前站好。这么大了还被罚站，真的很丢脸。
谢青鹤用手指蘸上茶水，在桌上写了一个“敬”字。
“不要心高气傲，不要自认出尘，敬天地神明，也敬众生红尘。”谢青鹤用毛巾擦了擦手，站了起来，“你就在这里站到水渍干了。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吧。晚上回来，仍旧给你做好吃的。”
伏传看着那瞬间就干了大半的茶水渍，知道大师兄果然就是告诫自己，没有责罚之心。
等到谢青鹤走出饭厅，桌上的水渍都要彻底干了。
伏传看着残留的点点茶渍，心想，大师兄蘸茶写字的时候，手指真好看……晚上吃啥呢？
※
次日没有大朝会，幼帝早早去了学宫，上了一堂经课，谢青鹤才姗姗而至。
他既然是常礼入宫，自然不兴冠带。在满屋子峨冠博带清贵帝师之中，惟有谢青鹤容颜青嫩，白衣翩然，脚下还趿着木屐。他行至学宫治经堂，只朝着堂上供奉的道德二字施礼，冲幼帝笑了笑：“我来教皇帝画画。”
几个幼帝心腹宫监顿时露出敢怒不敢言的表情，你以为你是韩丞相吗？如此狂悖无礼！何况，韩丞相在陛下跟前也要称臣。张口就是“我我我”，你哪位啊！
反倒是等着来参观幼帝新老师的几位帝师，个个眼观鼻鼻观心，没有半点反应。
幼帝端坐不动，问道：“苏子以常礼入学宫，不朝不谒，不以朕为天子？”
“我教不了天子。”谢青鹤说。
“既然教不了天子，苏子为何入禁？”幼帝又问。
谢青鹤微微一笑：“也可以不入。”
此言一出，幼帝与他身边几个宫监都傻眼了，旁边几个帝师也都不大爽快。
就在所有人都认为，幼帝若不服软低头，谢青鹤就会翻脸离开的时候，谢青鹤突然问道：“这里是讲经堂。皇帝学习丹青的地方在哪里？”
幼帝暗暗踹了身边宫监一脚。
那宫监连忙扑了出来，磕磕巴巴地说：“奴婢……奴婢为先生引路。这边请，就这边——”
谢青鹤跟着宫监转身就走，也不曾跟站了一排来与他结交的“同僚”打招呼，连幼帝都被他摔在了身后。待他远去之后，满屋子君臣师徒面面相觑。
幼帝似是被权臣欺凌习惯了，半点不觉得丢脸愤怒，起身向几位师傅施礼：“各位夫子，朕该去上丹青课了。”
与几位帝师叙礼之后，幼帝带着宫监离开，转脸就哼道：“都是韩家走狗！”
这会儿能站在学宫给皇帝当老师的夫子们，自然都是被韩琳默许过的自己人。谢青鹤入宫之事，伏传事先跟韩琳打过招呼，学宫里这批老师们当然不会给谢青鹤找麻烦——看见谢青鹤欺负幼帝，这几位老师也没有站出来保护幼帝的意思。
宫监们唯唯诺诺，竟然也没有人敢附和皇帝一句。
学宫里的师傅得罪不起啊，他们是不能责罚皇帝，可是，他们能责罚宫监啊！皇帝不学好，那肯定不是皇帝的错，都是身边奴婢的错！得罪了学宫师傅，说不得哪天就被拖出去打死了。
——皇帝救不了。
宫监们比较关心新来的丹青师傅：“陛下，那苏子那么年轻……他真是来给陛下当师傅的？”
幼帝并没有自己的情报渠道。
邓太后只是暗中保护他，并未在明面上给他任何势力。
以幼帝的处境，他敢往外生长爪牙，不管是韩琳还是阆田萧家，都会迫不及待对他下手。这就是幼帝的困境——发展势力马上就要死，不发展势力迟早也要死。
幼帝只知道，这位苏子跟已经离开的冼花雨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可是，他又跟伏传关系很亲密。
年轻的皇帝有些聪明，也不够聪明，没有自己情报渠道的情况下，他对谢青鹤的来意很困惑。
幼帝走进经堂旁侧的千山殿，谢青鹤已经把千山殿库存的笔墨纸砚各色颜料都清点了一番，随手招呼幼帝坐下：“皇帝想学什么画？”
幼帝压根儿就不想学丹青。所谓找丹青师傅，不过是拉拢阆家的手段而已。如此冼花雨已经离开，幼帝失去了最大的靠山，自身难保，何谈拉拢河阳党人？
“朕不懂。苏子教什么，朕就学什么。”幼帝说。
谢青鹤也不拆穿他的懒怠，三千大道皆可通天，学丹青也是学做人的道理，那都是无所谓的。
“那今日我与皇帝讲一讲笔墨纸砚。”谢青鹤说。
……
谢青鹤讲道总是深入浅出、妙趣横生，而且，他不查堂提问，也不喜欢留作业。
第一堂课说笔墨纸砚，就是纵横古今，道术体用，没有引用任何经典古本，大白话讲得头头是道。不但幼帝听得连连笔记，连几个没什么文化的宫监都如痴如醉。
求知是人的本能。任何人都喜欢听自己前所未知的故事。
知识的记录为了追求效率和准确性会变得枯燥无趣，好的老师就是将分门别类的知识糅合复原成生活中的真相，用一种更风雅有趣的方式，有目的和方向的教授给学生。
谢青鹤讲的是笔墨纸砚，也是幼帝与宫监们前所未知的过往与真相，传授更像是分享。
“今日到此，我要出宫了。”谢青鹤放下毛笔，指了指幼帝身边曾对他瞪眼的宫监，“看你手脚麻利，以后堂上我使用的画笔颜料，都由你来打扫保养。仔细别弄坏了。”
那宫监刚学了如何保养笔墨，马上就被点名干活，正有点摩拳擦掌，突然想起，不对哎！我是皇帝的奴婢，凭什么给你收拾笔墨？千山殿自有宫奴伺候！
没等他抗议，幼帝又暗搓搓地踹了他一脚，他马上眉开眼笑：“是，师傅！”
谢青鹤将挽起的袖口放下，幼帝竟然起身跟着他走到殿前，有些眷恋地问：“苏师傅，下一课什么时候？明日再来好不好？”
谢青鹤一口回绝：“不来。隔日有课。”
幼帝连忙说：“那就是后日！苏师傅，朕等着您啊，您可早点进来！”
谢青鹤还是摇头：“来早了撞见宫禁，耽误皇帝上经课。待我吃了饭再来。”
幼帝被噎了个目瞪口呆。撞宫禁、耽误经课都是假的，你就是想吃了早饭再来吧！说得好像宫里没饭吃似的！
谢青鹤挥挥手，跟赶鸭子似的回绝幼帝：“我走了，别送了。”
眼看着谢青鹤飘然而去，幼帝站在学宫门口，吩咐宫监：“后日叫御膳房送吃食来学宫！多做几样好吃的，朕就不信，御膳还不如苏子家的早饭好吃！”
宫监甲与幼帝同仇敌忾地愤然点头：“叫苏师傅吃了一顿，以后都巴不得天天进宫吃御膳！”
宫监乙则忍不住感慨：“这位苏师傅讲课真好听，跟说书似的。”
宫监甲也点头：“若是苏师傅不讲丹青，给咱们天子讲经就好了。哎，那几个师傅，讲得人头大，冼姑姑也说讲得太艰深晦涩，耽误了咱们天子……”
幼帝摇摇头，将谢青鹤讲的好几句话都回味咂摸了一番，轻声感慨：“经文丹青书墨，道理都是一样的。苏子虽只授丹青之道，旁征博引，道蕴其中。朕得真人矣。哎，快，快回去。朕要将苏子讲的话都记下来……”
另一边。
“大师兄回来了。”伏传在门前迎接。
谢青鹤则快步进门，说：“替我准备笔墨。我今日为皇帝讲课，可录一册《丹青书》，日后放在藏库里，留诸后人。”
伏传：“……”

第146章
谢青鹤每隔一天进宫为幼帝授课，闲暇时候，要么在家中整理文本，要么去伏传的书房坐一坐。
伏传的书房是闲人勿进的禁地，里面放了许多近年收集的情报资料。各地矿藏盐铁地形风貌，县中世家谱系，朝中官员背景，更有许多北朝各部的人事分布、牧场方位……在南郡的时候，韩琳只想着站稳脚步不被诛杀，进京之后，韩琳想的也是如何更进一步，伏传与他的目标完全不同。
骑马人虎视眈眈，后赵朝廷矛盾重重。伏传孤身入朝，想要力挽狂澜，谈何容易？
史稿记载未必都一一准确，也不够详实。谢青鹤闲来无事就去翻伏传花费六年收集来的情报，越看越理解伏传的小心谨慎。朝廷对外郡的控制力太弱，世家个个都是土皇帝。看似花团锦簇，实则一盘散沙不堪一击。
伏传借用韩琳剿匪的名义，一一凿实对外郡的实际控制，世家对此非常不满，明里暗里阻挠。
只因韩琳兵强马壮、战无不胜，背后又有伏传的声望加持，暂时没有大世家出面硬扛。且，韩琳也没有正面去挑大世家的地盘，只在各地收扫边角。两边的冲突被死死地捂住，勉强维持着朝中打嘴仗、暂时不对杠的局面。
伏传的眼界非常开阔，在他的版图内，北朝与中原是完整的。
骑马人南下，烧杀抢掠。贫民造反，还是烧杀抢掠。没有律法的乱世，哪一支势力是正义的？
至少韩琳这一支自认“王师”的军队，服从韩琳的军法管束，韩琳也接受伏传的劝说影响，令行禁止，极少扰民。单凭这一点，伏传偏心韩琳，对韩琳许多外露的野心视而不见，谢青鹤都能理解。
韩琳对外郡“群贼”有完整的剿灭计划，谢青鹤的突然回京打断了他的布局。
伏传去丞相府与他商谈，问道：“你如今陈兵京中，难道是提防我？”
韩琳故意穿着燕居常服，披头散发地窝在寝中，可怜巴巴地说：“他打我一掌，我吐血三升伤了根本，这时候哪里能骑马剿贼？我是丞相，又不是将军，在朝中匡扶社稷又哪里不对？”
伏传白眼瞪他：“你再胡说？”
韩琳才从榻上翻了起来，大大咧咧地坐下，说：“我是不懂你到底要如何。你叫大郎日日住在我夫人屋舍旁，是，我知道他是大夫，他还带着他未婚妻——老弟，那地方可是我家后院。妾室再是不值钱，里边也有给我生养过子嗣的妇人，已经死了一个了，你不知道外边管我叫绿琳？”
这倒不是伏传故意搅局。一则印夫人拔毒之后始终体弱，大郎在给她调理身体，二则是印夫人拿不定主意，她既想和离，又拿两个小儿子没办法，一直在左右摇摆。伏传早几日就想把大郎召回，印夫人让韩珠文去跪求，见韩珠文满脸通红羞耻又为难，伏传就暂缓了两日。
韩琳也察觉到伏传有袖手不管的迹象，马上就来施压。这事无论如何都是伏传理亏了。
“说到底是你治家不力。你老娘不拿毒药去喂印夫人，能出这回事？”伏传反扣一掌，抽得韩琳嘴角抽搐。见韩琳哑口无言，伏传到底还是选择了退让，“待会儿我去看看夫人的药单子，若是差不多大好了，过两日就让大郎回去。用他的地方多着呢，稀罕把人绊在你府上？”
大郎的离开，代表伏传彻底放弃对印夫人的支持，韩琳目的达成，嘴角微微上翘。
他和往常一样，给伏传敲核桃。偶然敲坏了就连同硬壳一起扔掉，单单拣出完整漂亮的果肉，放在伏传面前的冰瓷圆碟里。一边敲，一边说道：“我家的事这就结了。珠文他娘是你和瓦郎亲手救的，他对你俩感恩戴德，你也不必担心百年之后了吧？”
韩琳手握兵权，伏传一直以来都是韩琳谋主的身份打辅助，聊到今天的地步，韩琳暗示的也是韩家夺得天下之后，韩珠文为东宫，会不会善待功臣伏传的事情。
伏传没有戳破他的妄想，也没有附和他的远大前程，吃了一瓣核桃，说：“何时启程？”
韩琳手里的小铜锤敲得咯嘣咯嘣响：“瓦郎在宫中与皇帝相处得极好。前儿我才收到消息，说皇帝夜幸朝晖台，撞见宫中宿卫玩忽职守、脱岗瞌睡，翌日瓦郎进宫授课，皇帝问计，瓦郎给皇帝出主意，说，玩忽职守么，要么贬，要么斩。中午瓦郎还没出宫，皇帝就把昨夜几个打瞌睡的宫卫砍了脑袋……”
伏传接过他手里的小铜锤，猛地朝他手掌敲了下去。
唬得韩琳连忙抽手，见伏传作势还要敲他，吓得一溜烟爬上窗户：“你干什么？”
伏传才从盘子里拿出一个核桃，轻松砸开，剥出果肉，说道：“你当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跟我告歪状！那几个被砍头的宫卫尽数脱岗，不是站着打瞌睡，是备好了铺褥在朝晖台御殿里睡觉。不止有睡觉的，还有喝酒吃肉的，聚众赌博的。皇帝是没有半夜去朝晖台的道理，他就是故意去抓人——他抓不得么？”
韩琳悻悻地说：“这事你也不是今日才知道。玩忽职守的宫卫多了，单单抓我的人？”
邓太后曾经说过，宫卫总共八位将军，三人出身河阳党人，四人出自粱安侯府——如今都将韩琳视为靠山，另外一个才是邓太后的人。抓人抓到韩琳头上概率最大，可韩琳绝不会这么想。
朝晖台是个赏日出的地方，幼帝半夜不睡觉，带人去朝晖台瞎逛，不是预谋谁肯相信？
“就你的人才敢这么狂妄。被皇帝抓了个现形，还敢嬉皮笑脸说此事寻常，值宫辛苦，所以将军体恤下情准许宫卫在御殿里打地铺。蒲仲轩第二天就进宫请罪，李峤在做什么？他带着老婆去大光明寺上香求子去了！你既然知道我大师兄隔日就要去见皇帝，还不叫底下人收敛些么？！”伏传怒道。
韩琳干脆在窗台上坐下，说：“人都叫瓦郎杀了，我可曾说些什么？”
伏传哼了一声，说：“你如今不是在叨叨？”
“瓦郎只管给皇帝撑腰，将我麾下肆意斩杀。这时候我敢出京？不怕回不来？”韩琳问道。
这就是故意找茬了。早在粱安侯韩漱石逼宫之时，韩家在内外的布局就已完成。当时韩漱石在京，韩琳在外。韩琳在南郡两年经营频繁，运作入京之后，迫韩漱石下野，也没有合兵一处，而是安排韩家子弟驻兵边郡，两线合围。
不管伏传还是谢青鹤，都只有斩首之力，绝无携势碾压之功。幼帝就更不必提了，屁都没有。
要说谢青鹤扶持幼帝，马上就把韩琳逼得无法回京，这是根本就不现实的幼稚做法。韩家并非韩琳一人，就算谢青鹤把韩家上下都杀光了，韩家麾下兵马也只会四分五裂，变成无数个小军阀，而不是老老实实地尽数变成朝廷、幼帝的兵马。
“我大师兄进宫还不到两个月，皇帝手底下就几个宫监奴婢，谁能让你回不来？”伏传反问。
韩琳坐在窗台上玩自己的衣带，看着伏传，不笑不语。
“我与你说实话。”伏传放下小铜锤，擦了擦手。
韩琳竖起耳朵。
“你下来坐着不行？”伏传问道。
韩琳嬉笑道：“你不拿锤子砸我，我才过来。”
伏传快要被他烦死了，说道：“我曾说过，因你院子里燕湖石的事，大师兄对你深为不满。他认为皇帝年少质柔，若循循引导，或有仁君之资。但是！”
韩琳赤脚走回榻上，坐在伏传对面，认真听着。
“他若亲近世家，未来如何就不好说了。”伏传说。
伏传对河阳党人没有太多好感，韩琳隐隐知晓，所以韩琳去剿贼，顺便打小世家的秋风，伏传鞍前马后为他谋划运作，二人在这一点上是有默契的。但是，后来因韩琳故意鸩杀幼帝一事，伏传倒戈笼络阆绘等人，又让韩琳不那么确定他的动机了。
韩琳之所以不肯离京，实在是内忧外患不敢走。
谢青鹤已摆明了车马要亲近幼帝，京中还有未知的力量在兴风作浪。幼帝是没有任何兵马势力，可河阳党人不一样！他们在京中没有兵马，在外郡的实力却非常雄浑，是极难啃的硬骨头。
伏传嘴上说支持他，韩琳也没感觉到任何被支持的地方。大郎在他家后院盯着，宫卫被谢青鹤砍了，伏传一声儿都没吭，假装没这回事，只管来催他出京——他不拿着确切的好处，岂敢深信？
伏传还是没有给他任何好处。但是，只有一条，伏传对他说的全都是真话。
韩琳马上就意识到宫卫事件的微妙之处。
八个宫卫将军，四个是他的人，三个是河阳世家的人。
幼帝抓的是他的人，杀的也是他的人。换句话说，这是不是代表着幼帝亲近河阳党人？
韩琳知道，瓦郎这人看似温和好说话，对自己还有几次救命之恩，其实极不易讨好。旁人都能用钱财权势美色收买，连伏传都可以用旧情动摇，唯独瓦郎，天底下没什么东西能贿赂他。
伏传终于对他泄露了天机。那就是瓦郎最在意什么，最忌惮厌恶什么。
“下月启程。”韩琳拢了拢披肩的衣裳，“半个月前就定好了行程。”
伏传徒手捏开一个核桃，分了韩琳半个桃仁，说：“宫卫将军空置一人。”
韩琳瞥他一眼：“你想要？”
伏传点头：“我不要，大师兄也想要。你当然也可以不给。”
韩琳思索片刻，说：“你手底下有几个人？想保荐谁去？”
“宋未。”伏传说。
韩琳以为伏传会安排大郎或是二郎入宫，哪晓得伏传居然要举荐宋未。宋未是他俩在南郡收留的孤儿之一，当时是半大小子，留在伏传身边养了几年，就能独当一面了。
换句话说，宋未不单独是伏传的人，他与韩琳也有旧。
韩琳点头：“可以。”
事情谈妥，伏传也不耽搁：“我回去了。”
韩琳想留他：“都这时候了，在我这儿吃了午饭再走？”
伏传已经下榻蹬鞋去得远了，背身摇摇手：“明儿见。”
谢青鹤在家已经做好了午饭。根据伏传的强烈要求，一桌八个菜已经减量到三菜一汤。伏传回家换好衣服就往饭厅跑，看见已经上桌的饭菜，先腻进谢青鹤怀里抱一抱：“大师兄。”
“好了。”谢青鹤也习惯了他的拥抱。每回下厨，伏传都要抱他，不抱不能显出小师弟的感动。
“我觉得大师兄也不必常常下厨。此贱役本该我服侍大师兄才对。”伏传站着伺候汤水，又替谢青鹤盛了饭，才美滋滋地在谢青鹤身边坐下，“偶一为之我是很欢喜感动，老这样我觉得不好。”
“你这腰都圆了一圈。”谢青鹤用目光示意了一下。口是心非。
伏传就不吭气了，埋头吃饭。
谢青鹤也不是每天都给伏传做饭，去宫里给幼帝授课的那一日是不做饭的。闲暇在家，若伏传也不外出视事，二人多半会一起说话散步，谢青鹤也不会撇下伏传去下厨。
只有谢青鹤在家休息，伏传出门谈事情、办事情，他孤身无聊才会去厨房。
饶是如此，伏传还是次次都要劝说阻止。一边美滋滋地享受，一边惴惴不安地劝阻。谢青鹤很体谅伏传的心思，不过，这件事他自己乐意，伏传也非常高兴，对他来说也不费功夫，何乐不为呢？
都说吃人嘴短。谢青鹤觉得，每回吃了自己亲手做的饭，小师弟都会变得特别软，特别甜。
谢青鹤不喜欢有人在身边伺候，如今他与伏传寝起的院子，只有仆人每日定时来洒扫整理，其余时候都没有外人进出。伏传吃了几口饭，随口跟他说起今日去韩琳府上的详情。
“他对昨日宫中之事颇有微词，不过，去华安剿贼的事并未耽误，下个月就会启程。”伏传说。
韩琳说这事早就安排好了肯定不是撒谎。所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几万大军下个月就要开拔，临时预备绝不可能。所以，他今日跟伏传“使性子”说不敢离京，完全是对昨日之事不满抗议。
伏传撕扯了一只鸭腿，把皮撩了下来，说：“他还盼着大师兄今日与我一起去他家里呢。我独自下车，他往后看了好几眼，都有些难以置信——你在宫里杀了他的人，居然不去给他解释。”
谢青鹤将碗往前推了一点。
伏传马上把撩下的鸭皮放在他碗里，继续说：“我让韩琳把空出来的宫卫将军位置留给我了。”
“你要这个位置做什么？”谢青鹤不解。
“我若不要，皇帝要不要？阆泽莘要不要？韩琳肯让给他们吗？”伏传反问，“这时候还是沉稳些比较好。皇帝年纪还小，我也不想把韩琳逼急了。”
谢青鹤点点头，尊重他的想法。
“我听韩琳说，田贵太妃以皇帝成年已久的理由去见邓太后，请求为皇帝册立皇后，选妃充实后宫。邓太后不说好，也不说不好，招待田贵太妃吃酒，自己先吃醉了……”伏传说。
谢青鹤不禁笑了笑，说：“所以皇帝半夜跑去抓了李峤的人。”
邓太后不想让幼帝大婚，是对幼帝的保全。皇帝才刚满十二岁，一来年纪不算大，并没有迫切成婚生子的需求，二来皇后的宝座势必是一种政治资源，立谁不立谁，皇帝根本做不了主。
田贵太妃代表河阳世家的利益，必然会将自家的女儿嫁入后宫，韩琳又怎么会轻易答应？
可是，皇帝立后，乃是帝王家事。只要邓太后点头，臣下凭什么阻止？韩琳想要阻止，就是以下克上，以臣欺君。谢青鹤如今隐有幼帝靠山的风度，韩琳欺负到幼帝头上，谢青鹤不出手相助？
所以，田贵太妃奏请立后之事，重点根本不是立后，而是想挑拨韩琳与谢青鹤撕逼。
邓太后看穿了这一点之后，就更不会跟着田贵太妃瞎搅和了。她被谢青鹤撵进宫中吃了偌大的亏，好端端一张王牌都被谢青鹤收走了，如今幼帝跟着谢青鹤认真读书明理，只等幼帝好端端地长大比什么都强，哪可能帮着田贵太妃去撕幼帝的保护伞？
田贵太妃的计划落空，邓太后不动如山，幼帝却害怕得罪了河阳党人，选择对韩琳下手。
这也是幼帝对谢青鹤的一种试探。
——你是一副扶持朕的姿态，可你究竟会用多大的力气来扶持朕？
谢青鹤支持幼帝处置玩忽职守的宫卫，幼帝就真的把人砍了，韩琳自然很生气。
若是以权谋纷争的层面来看，韩琳完全是无辜无害被田贵太妃和幼帝照面一掌，谢青鹤若想相安无事，就该跟着伏传一起，去韩琳府上对他解释杀宫卫之事，彼此才好重修旧好。
偏偏谢青鹤不按常理出牌。
李峤纵容下属宫卫玩忽职守，还准许宫卫去御殿里边打地铺睡觉、吃喝玩乐、聚众赌博，此大不敬罪，不杀他是皇帝优容仁慈，杀他也完全没毛病。《赵律》写得明明白白，我跟你解释个鬼？
伏传吃完了半只鸭子，拿毛巾擦擦手，说：“等韩琳从华安回来，才是头痛的时候。”
这些年韩琳是借着剿贼的名义四处征战，周边郡县的小世家都被他啃得差不多了，留下来的都是实力雄健的大世家。有大世家盘踞的郡县，乱贼也打不进去。华安郡是目前唯一还有大规模叛军作乱的地方，一旦剿贼结束，韩琳还有什么名义继续打下去？
“回来再说吧。”谢青鹤喝了半碗汤，“下午还出去么？”
伏传点头：“萧宝卷约我去打马球。应该是调查到宇文彪丽那事了，我要去看看。”他忍不住看谢青鹤，“大师兄，一起么？”
这话问得就很不诚心实意了。
谢青鹤与伏传关上门是一家人，出门代表的是完全不同的利益和势力，不可能同进同出。
“我在家写几个字，你自己去吧。”谢青鹤果不其然拒绝了。
伏传又埋头吃了一阵儿，突然问：“大师兄，你跟我交个底，宫里那位究竟如何？”
光看幼帝半夜抓宫卫，故意利用谢青鹤动韩琳势力一事，伏传多少有些不痛快。幼帝既有向田贵太妃示好的意思，又故意试探利用谢青鹤，哪一点都让伏传厌恶——如果谢青鹤喜欢幼帝，那就另当别论了。大师兄喜欢的人，伏传都会喜欢。
谢青鹤想了想，说：“再看看吧。”
田贵太妃很会笼络人心，常常对幼帝嘘寒问暖，幼帝偏心她很正常。韩家则是从粱安侯韩漱石开始就掳劫囚禁幼帝，将幼帝肆意支使，连带着有韩家撑腰的帝师、宫卫都常常欺负幼帝的奴婢。
这种情况下，幼帝的选择没什么参考意义，说明不了任何问题。
午饭之后，伏传小睡片刻。与谢青鹤缠绵一番，待烈日微斜，才出门赴约。
说是去打马球，实则连马都没见着，在茶寮里说了几句话，见了几个萧宝卷带来的证人，伏传就点头回家了。谢青鹤坐在树荫下写字喝茶，伏传嫌门外暑气太重，将外袍一脱，一头扎进了池子。
谢青鹤吃了一惊：“那是荷池！”
荷池养藕，底下都是淤泥。
伏传攀在池边，说：“我踩着水呢，没踩泥。”
谢青鹤无奈地说：“以你如今的修为，不至于受了暑气吧？”
“暑气不恼人，心里恼火才恼人。我今日去见萧宝卷，他说，他家那背景一波三折层层叠叠的‘暗桩’，终于找到真正的幕后主人。大师兄猜猜，是谁？”伏传问道。
谢青鹤只是笑一笑，说：“是谁？”
“卫夫人。”伏传说。
谢青鹤若有所思。
“这鬼扯的说辞！卫夫人若能往王孃身边安插宇文彪丽这样身份的暗桩，她会蠢到给印夫人喂药么？”不怪伏传生气，萧家打两个月前就言之凿凿，说马上抓到差使宇文彪丽的幕后主使了，一次次给伏传假消息，调查到的目标越来越可笑。
“未必都是鬼扯。他指卫夫人，可有证据？”谢青鹤问。
“都是旁证，且都是说得模棱两可的证人。说看见卫府下人假扮成萧家令使与宇文彪丽见面，可假扮成萧家令使的卫府下人已经死了，只剩一个‘目睹’此事的油茶摊子小贩。又带来一个人，说他是那卫府下人的表亲，亲眼目睹韩府下人杀了他的表妹灭口。至于那杀人灭口的韩府下人，反正萧家是找不到了，萧宝卷认定是被韩家毁尸灭迹了……”伏传在马球场听这说辞时都想喷火。
“这几件事都有一个共性。”见伏传抬头好奇，谢青鹤拿扇子替他遮住阳光，“办得不利索。”
“让宇文彪丽构陷王寡妇的时候，宇文彪丽事败马上反水。宇文彪丽引三娘去萧家的赌坊，被堵在暗室不能脱身时，又被三娘拾得一把刻字的制式匕首。韩琳那边，非但没有如愿鸩杀印夫人，反而被卫夫人顺藤摸瓜找到了毕尚书府上。”
“这样想起来，是不是有些太过拖泥带水，处处都是破绽？”谢青鹤反问。
“故意的？”伏传踩水的动作停了一瞬。
“有件事我一直觉得很奇怪。卢氏是韩琳的乳母，与卫夫人也相处得极好，很得卫夫人的敬重，她这样的老仆，若是跟着小主子，一辈子荣华富贵享用不尽，子孙后代也有前程，区区几千两银子就能收买她？”谢青鹤说。
“卫夫人拿她背锅？真正要杀印夫人离间我与韩琳的正是卫夫人？”伏传顺着谢青鹤的说辞去想，顿时怀疑起自己的眼光，开始怀疑人生。难道卫夫人真如此深藏不露？他与卫夫人几次照面，竟然没能看出卫夫人的破绽？！
谢青鹤无奈地那扇子在他脑袋上轻拍一下：“韩家能做主的就只有卫夫人？”
“那不可能是韩琳。”伏传斩钉截铁地反驳。
没等谢青鹤再扇他一下，他突然醒悟过来：“粱安侯！粱安侯他能支使韩府下人，也能支使宫卫，韩琳的乳母必然也对他怀有敬意，不敢轻易敷衍！——他只是被软禁，与韩琳有父子名分，又有旧部效忠，还有庶子孝顺！”
谢青鹤把他从荷花池里拎了起来：“这事你转告韩琳，让他自己去处置。”
伏传浑身上下都啪嗒啪嗒滴水，他跺了跺脚，说：“他能怎么办？他还能把粱安侯杀了？真是麻烦。”见谢青鹤盯着他，他又连忙解释，“我肯定不掺合。疏不间亲，他俩毕竟亲父子。”
“我就是不明白，粱安侯搞这么一出是怎么想的。他是要栽赃谁？”伏传往盥洗室走。
“自然是韩琳。”谢青鹤去屋内给伏传拿了干净衣裳，伏传已经跳进澡盆，因伏传跳过荷池，谢青鹤看着他用澡豆把全身搓了一遍，才准许他冲洗出浴，穿上干净衣裳，“若非有你扶持，韩琳能从南郡北上，逼迫韩漱石下野么？”
伏传还是不明白：“他这陷害也没人能看懂啊。”
“你不要忘了，最初韩琳一直派人跟在宇文彪丽身边。若没有挑明此事，韩琳会火速将人从宇文彪丽身边撤回么？一旦宇文彪丽出事，最先怀疑的难道不是韩琳？”谢青鹤问。
“所以是粱安侯被软禁家中，消息不够灵通，才导致宇文彪丽这步棋走坏了？”伏传发现如果从这个方向来考虑，居然也是说得通的。
谢青鹤点点头，让伏传把衣裳穿好：“你差人去给韩琳送信，或是亲自走一趟。”
伏传马上醒悟过来，若是粱安侯软禁之中也有这么大的能量，萧宝卷今日领着那么多证人去马球场跟他碰面，只怕也瞒不过粱安侯。若不尽早通知韩琳，不知道粱安侯还会搞出什么事来。
“我亲……”伏传一句话没说完，被谢青鹤一把按扑在地上。
瞬间就是地动山摇。
感觉到身边砖瓦横梁乱飞，伏传极其担心扑在自己身上的谢青鹤：“大师兄你……”
谢青鹤一根手指轻轻竖在他的唇上，旋即在他背上轻拍了一下。伏传顺势抬头，看见谢青鹤示意的方向。下一刻，谢青鹤往西面飞掠而去，伏传在同时扑向北面高墙。
两个手持八角玉符的黑衣人被揪了出来，谢青鹤将玉符收予指间，又往南面扑去。
三个人，七道八角玉符。
伏传都气笑了：“还真是看得起我！”
上古时，修门三千。流传至今，大多数修门已经沦亡，也有一些旁支末裔悄然存世。这七道八角玉符不属于寒江剑派的传承，伏传看不出来历，但可以肯定出自上古修门。能弄出这么大的声势，直接炸塌一座院子，也绝对是极其珍贵的东西。
谢青鹤将这三人都拍了一遍，说：“普通军卒。你在家中施救，我先往韩琳处。”
遇袭的不仅仅是谢青鹤与伏传的居处，前院也有火光燃起。
只是八角玉符显然十分珍贵，全都用在谢青鹤与伏传处了，前院攻入的只是普通杀手。伏传府上下人多半都随他修行，倒也不是一击即溃。
至于为什么要去救助韩琳——
在谢青鹤与伏传的院子被炸开的瞬间，几条街外也有巨响。
谢青鹤抓住杀手的时候，顺便往韩琳处看了一眼，那边有烟尘火光，显然也遇袭了。
家里带着八角玉符的贼人都被揪了出来，韩琳那边就说不好了。谢青鹤将相对安全的家中救援安排给伏传，伏传也没有异议：“大师兄，小心。”
谢青鹤将八角玉符全都收在手中。
不是他不肯留给伏传防身，这玩意儿不稳定，若是不小心在伏传手里炸开就麻烦了。
京城百姓也算是见多识广，这动静不像是兵变，地动山摇的巨响更像是炸雷，于是纷纷开窗爬墙看热闹，倒也没有开门到街上逛的。谢青鹤一路飞檐走壁掠过，夜色中淡成一道薄影，引来不明真相的围观群众一阵惊叹。
韩琳府上驻扎了不少府卫，内外都有岗哨巡逻，想要袭击此处远比伏传府上困难。
谢青鹤赶到时，丞相府门前已是一片混战，尸横遍野。他往韩琳住处奔去，前厅还有好些端端正正的房子，后院几乎成了废墟，到处都是砖瓦炸裂粉碎的烟尘。混乱中，主不见仆，仆不知主，所有人都没头苍蝇似的到处乱转。
谢青鹤拔高身形，将韩琳府上扫了一圈，远远挥出一道剑气，将欲掷出八角玉符的军卒刺倒。
围攻韩琳府上的人马多了十倍不止，谢青鹤光是携带八角玉符的军卒就抓了近二十人，收到了近八十枚八角玉符。这么大的存量，一把扔出去能把皇宫彻底炸坍了，居然就用来对付韩琳！
有谢青鹤强力镇压，八角玉符带来的混乱很快就平息了下去，单论拼杀，丞相府的府卫堪称天下一流，不惧任何匪贼。
韩珲满脸是血带着人前来拜谢：“多谢大先生援手。大先生，可见着我大兄了？”
谢青鹤摇头：“你带人去找一找。将伤者安置在前堂，再安排仆妇烧水、备药，我去看诊。”
韩家是兵家出身，韩家子弟都上过战场，府卫也都是百战老兵，哪怕如此混乱的情况下，家中奴婢哭哭啼啼，府卫浑身挂彩却丝毫不乱。一部分人跟着韩珲掘地救人，一部分人火速安置伤兵，不必仆妇烧水，府卫已经接管了伙房，大锅煮烧纱布，烈酒冲洗伤口，进行简单的急救。
伏传在韩琳身边待了六年也没荒废，许多府卫的应急医术都来自伏传与大郎，谢青鹤暗暗点头。
于是，老兵和府医处置轻伤，谢青鹤就专门负责重伤员，保人不死。
正在忙碌中，伏传也带着人赶了过来：“大师兄，情况如何？”
谢青鹤正在给一个丢了左手左腿的老仆续命，旁人运气时不能说话，他只是不能抽手：“后院死了不少人。我没见到女眷往外抬，你去后边。”
伏传马上就明白了。
负责救人的是府卫，他们优先抢救的是韩家的主子，其次是同为府卫的同袍兄弟，若是遇到了丞相府的奴婢，顾忌男女大防，多半不会去抬仆妇丫鬟，而是选择把男仆小厮扛出来。
——都是外伤，妇人被抬出来了，放在一屋子男人堆里，叫大夫怎么医治？敢脱她们衣裳么？
伏传马上吩咐宋未：“去把虞姑娘请来。”
三娘和陈老太都跟着来了，这么乱糟糟的情况，两位女医也是不够用的。
大郎摇头说：“她今日在丞相府照顾印夫人。小师父，我先去找她！”
三娘说：“我去请官姑娘与她几个姐妹。”都是王寡妇的女弟子，既是修行之人，多半都懂得一些粗浅的医理。
很快伏传就带着家中的女仆们去了后院搜救，二郎与随从下人们则跟着谢青鹤，在前厅帮着救人，连阿奇古也忙前忙后地打下手，帮忙递药递水清洗纱布。
来人一波接一波，先是京城街面上的三道衙门，韩家出面应对，并不准许他们参与搜救。
——丞相府的府卫并非只驻扎一处，不当值的府卫都散居在京城之中，这会儿全都闻讯回援，人手完全足够。何况，京郊还有韩琳的数万兵马，根本不需要外援。
这会儿主要是保证丞相府与京城的安全。
韩珲只在府中搜了片刻，没能找到韩琳的下落，先出发去京郊大营调兵去了。
这种情况下，若是府中混入来历不明的“外援”，出点什么事，谁担待得起？韩珠文出面打发了街面上的衙门之后，各路官员又派人来问，这会儿皇城刚刚下钥，宫中也紧急开了门，皇帝与田贵太妃都打发了人来问。
韩珠文被吵得不耐烦，还是强忍着性子一一回应。
——何人来袭？
——暂不知道。
——丞相安否？
——丞相安！
——请见丞相？
——没空！
……
当夜丞相府倒塌屋舍二十七间，死亡一百九十二人，其中，一百二十七人仅余残骸，难辨身份。
根据残骸发现的位置，推测死者有当朝丞相韩琳，以及丞相夫人印氏、照顾印夫人的女医虞氏。另有韩丞相妾室等六人。
谢青鹤一直在前堂忙到了天亮，又从天亮忙到了天黑。
等他终于把重伤者的伤情都稳住之后，才有空坐下来喝一杯水。
这时候韩珲已经带兵进京，把持住了各处要害，双眼通红：“到底是谁！”
谢青鹤拿出被他收在怀里的八角玉符，问道：“你不认识？”
韩珲全身披甲，本就是扛着几十斤重，见状居然双膝一软，倒也没有跪下去——被盔甲和身边的家将架住了。不止他认识这东西，韩家的老兵老将都认识这东西。
这是粱安侯不败的倚仗，韩家最大的骄傲，祖传的天雷符！
“我不信！他若……他若来攻大兄，他为何不来？！”韩珲嘶声道。
这其实很符合粱安侯的行事做派。当初韩琳暗中救下了阉党要杀的河阳党人，事情败露之后，粱安侯马上先下手为强，逼宫杀死了先帝，扶持幼帝登基。如今萧宝卷暴露了粱安侯的暗中谋算，粱安侯再次铤而走险，打算直接干掉韩琳与伏传，完全符合粱安侯的行事逻辑。
“若我俩也死了，他就来了。”伏传说。
韩珲脑子里一片混乱，一时沉默。
韩琳死了，是被亲爹用天雷符炸死的。
且不说这仇怎么报，反正韩珲是没法儿帮他报仇的，重点是……现在怎么办？！
韩琳的威望是一仗一仗打出来的，韩琳一死，谁能取代他的位置？韩珲知道自己不行。韩珠文？那就更加不行了！他在混乱中望向伏传，又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望向伏传。
伏传叹息一声，说：“我若是你，现在先进宫奏明此事，再向皇帝请封。”
韩珲嘴唇微微颤抖：“请封？”韩琳本身没有爵位，仅有丞相一职。丞相之位又不是荫家传世之爵，岂有兄终弟及、父死子继的道理？拿什么去请封？
“请皇帝御旨封你——韩！珲！——为丞相。”伏传一字一字地说。
你都提兵七万进驻京城了，还抖抖索索地装什么规矩忠臣？！
“拿到了皇帝册封你为丞相的圣旨，再来拜我为师！”伏传咬牙切齿地说。
韩琳的战无不胜一直有身为谋主的伏传相随，伏传更有传奇无比的小菩萨之称，在军中深有威望。韩珲先拿到朝廷的册封旨意，再得到伏传的认可支持，才能勉强接过韩琳遗留下来的一切。
否则，韩琳的死讯一旦传出，韩家内外数万兵马，瞬息之间就要四分五裂。
伏传看了韩珠文一眼。
韩珠文马上站了出来：“叔父！请速速入宫请旨！”
韩珠文是韩琳长子，最应该继承韩琳一切的“太子”，他出面承认了韩珲的继承权，韩珲原本茫然的心中顿时涌起了无数的勇气和激动。他走近韩珠文身边，轻拍了韩珠文单薄的肩膀一下，几乎压抑不住声息中的颤栗：“都是你的！他日——叔父必要还给你！”
韩珠文往后退了一步，屈膝跪下：“愿为叔父牵马。”
伏传神色黯然，低声道：“真是会搞事情。”
这个京城，这个朝廷，已经被粱安侯的突袭搞崩溃两次了！

第147章
随着韩琳之死，朝中局面发生了极其微妙的改变。
有韩家七万兵马驻扎京城，幼帝在授韩珲为丞相一事上没有任何拖延。
韩珲傍晚入宫请旨，幼帝连夜召翰墨入宫，即刻具旨颁发天下，又假惺惺地问韩琳近况。得知韩琳确实死了，幼帝再次夜开宫门，召见了礼部尚书，要求毕尚书连夜上门为韩琳治丧。
好巧不巧的，这位毕尚书，就是两个月前才被韩琳狠狠得罪过的那一位。
——当初卫夫人查卢氏背景，骄兵悍将半夜敲开毕尚书的家门，当着毕尚书的面刑讯其弟媳。
所谓刑不上大夫，实在是因为受刑之人毫无尊严可言。丈夫尚且受不了此等侮辱，何况妇人？毕尚书的弟媳妇在众目睽睽之下，被丞相府府卫肆意刑求，袒胸露乳血泪横流，事后就自杀了。
对于毕尚书府上所受的羞辱闹剧，韩琳与卫夫人丝毫没放在心上，反而有一种“没把你老毕一起搞死算我给朝廷体面”的宽赦自得。事后伏传上门安抚，也只是给了毕尚书一个尴尬下台的梯子，否则，被丞相府如此上门欺辱，毕尚书哪有颜面继续在朝为官？
礼部尚书管的都是锦上添花的职事，无兵无权，韩家确实可以不把他放在眼里。
哪晓得两个月后，韩琳就死了。
丧事落在了毕尚书的手里，朝廷交给毕尚书来操办。
毕尚书得了旨意之后，出宫去跟韩珲商量，府上打算把故丞相韩公的丧棚搭在哪儿？
治丧自然要搭灵堂。除了天家丧事要移灵拜庙之外，普通人家的灵堂都是搭在自己家里。尊长居主，卑幼居侧，古往今来的礼书都写得清清楚楚，没有分毫错漏。
问题是，丞相府被炸平了大半，前厅也摆满了受伤的府卫奴婢，一片悲戚狼藉。
毕尚书认为，这个烂七八糟的丞相府配不上韩琳的灵堂，问丧棚搭哪儿，就是想挪地方的意思。
韩珲这会儿最重要的是站稳脚跟，那道授官旨意之后，还要给伏传敬茶，拜他为先生。
进宫请旨这事搞不好要霸王硬上弓，韩珲就带着兵马自己去了，没让任何人围观，拜师此事则不同，伏传是肯定配合他的，他要召集如今不明真相、人心惶惶的韩家将领一同观礼，趁机解决安下之事——至于怎么给韩琳办丧事，那都要往后退一步。
“此事朝廷既然交给尚书大人来办，还请大人指点。”韩珲忙得不可开交，随便指了一个心腹堂弟韩璐给毕尚书，“璐弟，你跟着毕大人，有事再来问我。”
韩珲一直把韩珠文带在身边。
兄终弟及不是正统，韩珠文在身边为他说话，省去他许多口舌。
韩琳与韩珲几年前还掐得厉害，韩漱石下野之后，韩珲才跟在韩琳身边充作马前卒，这两年兄弟二人相处得还算平和，然而，许多早就跟随韩琳的老将老兵，对韩珲的习惯性厌恶还没有根除。
这会儿韩琳突然去世，韩珲出面收拢兵权，这一波兵将自然有抵触之心。
韩珠文跟在韩珲身边，冲着这边喊老叔，拉着那边喊阿父，哭着流泪说要共克时艰，说这也是伏先生的意思，许多想要闹事不服的兵将才沉默了下来。
这时候韩璐匆匆忙忙过来，向韩珲告状：“珲哥，毕尚书说，没有去别家借屋子搭丧棚的道理，家里乱糟糟的也不像话，要不你明天进宫问问皇帝，跟皇帝借稷坛一用？反正那地方也是朝廷祭祀后稷英臣的地……”
一句话没说完，韩珲嘴里咒骂一句，气冲冲地问道：“毕衡在哪儿？！”
韩珠文连忙拉扯他：“珲叔息怒，千……”
韩璐指了方向，韩珲已经大步流星冲了过去。那边毕尚书还在指挥礼部官员安排治丧诸事，正在低声说话，韩珲冷不丁冲到人群中，刷地拔出身边府卫佩戴的长刀，朝着毕尚书脖子上砍去！
现场呆滞了片刻。
看着毕尚书丢了脑袋的短粗身躯，礼部官员才从惊愕中醒来，纷纷走避。
韩珲手中长刀带血，满眼赤红，对作鸟兽散的礼部官员放话：“你们都是朝廷供养的礼士，我家大哥遇袭身故，你们的尚书居然要我入宫对皇帝请旨，把我大哥的灵堂搭在稷坛。稷坛是什么地方？与社坛合祀天地万神古往今来帝王贤臣的地方！毕衡奸贼是要构陷我韩家不忠悖逆，我今日为朝廷除此奸臣，尔等为何走避？难道与他一党？！”
不等礼部官员服软认错，韩珲紧绷了一天一夜的心态已经差不多崩了，举刀疯狂砍杀。
韩珠文眼看拉扯不住，连忙吩咐身边人：“快去请伏先生！”
现场围着的都是府卫，个个只认韩珲的命令。见韩珲抽刀砍人非但没有阻拦，还会帮着韩珲把走避的礼部官员推回场中，韩珲也是自幼习武、精勤修行，对付几个文官简直跟切菜没两样。韩珠文派出去找伏传的下人还没奔出院子，礼部来的官员就被杀光了。
韩珲居然还不肯罢休，说：“当日就不该留下毕衡这祸患！我失父兄，奸险小人竟敢以治丧之名行构陷之事，今日大兄灵前喋血，不报此仇，岂能使大兄安稳于九泉之下？！点兵，毕府！”
韩珠文慌忙上前：“叔父，您稍等片刻，此事还请三思……”
韩珲对外人凶悍无比，对韩珠文还算温厚，一只手扶着韩珠文的肩膀，低声说：“他家与我们的仇结得深了，若不能斩草除根，焉知不复今日之事？你想一想，要把你爹灵堂放在稷坛的消息传出去了，外人可不会管这提议是他毕衡的还是我家的，只会认为我家桀骜不臣、窥伺皇城——”
说到这里，韩珲声息更低，只有韩珠文才能听见：“你父我兄若在，咱们不惧流言。如今他不在了，你我若是立不稳，顷刻间就是天下共讨的下场！他有阴害之心，我有杀人立威之意，恰好了。”
“再等两刻钟，你可来毕府阻我！珠文，我行恶事，你坐太平，阿叔必不负你。”
这番话说完，韩珲将长刀上的鲜血擦在了韩珠文的袖子上：“走！”
韩珠文只觉得耳旁轰隆隆地响着，被韩珲一番话说得浑身炸热、热泪盈眶。
伏传闻讯赶来时，韩珲已经离开有一会儿了，韩珠文还站在门口，看着府卫将礼部官员的尸体一一捡起。伏传问道：“韩珲呢？”
韩珠文如梦初醒：“他……去了毕衡家中。有一会儿了。”
伏传非常诧异于韩珠文的反应，不过，这时候也没功夫责怪韩珠文为什么不阻止韩珲。
韩珲去毕衡家里能有什么好事？总不能是专门去给毕家报丧的吧？
伏传顾不得准备车马，直接飞身上屋檐，朝着礼部尚书府飞掠而去。
礼部尚书府已经成了人间地狱。
黑夜之中，四处灯烛燃烧，厮杀中有火烛曳地，点燃幔帐，顷刻间就烧了起来。
一路上都是被砍到在地的奴婢仆从，断臂残肢，满地鲜血。不止韩珲憋着一口气没处释放，随他来砍杀的府卫也是一样——丞相府里死了许多同袍，无处复仇，满心悲戚。
偏偏酿造此惨案的是韩漱石。
子不言父过，丞相府这么大的亏都吃了，居然不敢大声控诉，不敢竖起韩漱石当靶子来打。
韩家上下都是憋屈无比，都沉浸在一种“死也白死了”的痛苦中。
这种时候，毕衡来撞枪口了。
毕衡认为韩琳死后，丞相府无人治内一片混乱，想要借着死后哀荣与无限膨胀的权欲栽赃不臣，哪晓得主事的韩珲庶出谨慎，一辈子被礼法束缚，没有那么嫡出的韩琳那么狂妄。
若掌事的是韩琳，把灵堂搭到稷坛的事他是干得出来的。
可惜，韩珲不是韩琳。
毕衡一着不慎就成了韩家上下宣泄愤怒悲戚的靶子，韩珲既要立威震慑各方势力，也要纾解家中府卫受创后的情绪，整个礼部尚书府就遭殃了。
伏传飞身上墙，怒道：“住手！”
礼部尚书府火光四起，毕竟还是黑夜，伏传站在墙上，没人看清他的身影。
然而，他的声音太熟悉了。多数府卫都曾在战场中听过他的指点，受伤时得过他的救护安慰。毕竟韩琳死了才一天，所有人都还没有摆脱从前的习惯——韩琳命令最大，其次就听伏先生的话。
至于韩珲？他不也要听伏先生的吩咐么？
“撤出去。”伏传吩咐。
被伏传喝止的府卫都乖乖退到了礼部尚书府外待命，伏传一处处搜寻，找到韩珲时，毕衡家中血亲几乎被屠杀殆尽，只剩下一个不大受宠养在偏僻处的妾室，养着一个不到两岁的女儿。
伏传紧盯着韩珲的双眼，见他满身鲜血，长刀还残留着血肉，半晌才说：“回去。”
韩珲将举起的火把扔在毕府正堂之中，提着刀冷冷转身。
※
礼部尚书府的灭门惨案震惊了整个京城，幼帝为毕衡之死大为光火，认为韩珲太过凶蛮。
然而，说什么都没有用。韩家七万兵马驻扎京城，至少京城之中没有人敢与韩家掰腕子。幼帝在宫中暗搓搓跳脚一番之后，让宫监亲自到丞相府慰问，并且安排礼部侍郎再次上门，为韩琳治丧。
来的这位礼部侍郎就是邓太后的亲弟弟，承恩侯邓否。这位侍郎没什么本事，身为礼部侍郎，好像连礼记礼仪都没读清楚，办事全靠身边的文书写字。只一条，长得温和英俊，见人就含蓄地微笑，给人一种如沐春风、根本不好意思怼他的和善知觉。
最重要的是，邓否和卫夫人的弟弟卫籍是多年好友。他领旨来办差时，顺道把卫籍也拽来了。
——说来说去，也是怕被砍。
经历礼部尚书府灭门之事后，韩珲凶名在外。
最终韩琳的丧事仍在定在坍塌了大半的丞相府举办，礼部官员与卫夫人娘家打了主力，丞相府则忙着打扫战场，修葺被炸得粉碎的屋舍。
伏传每天都在丞相府忙碌。
谢青鹤与他不同，安置好丞相府的重伤员之后，他就告辞回去了。在丞相府施救那日耽误了皇帝的丹青课，次日又是休息日，他也没有催促伏传回家陪伴，自己在家里写写画画，闲了一日。
到第三天上，丞相府里吹吹打打，谢青鹤也恢复了正常的生活，再次进宫为幼帝授课。
幼帝完全无心听课，一路旁敲侧击，询问谢青鹤的态度。
谢青鹤将两盘点心都放在幼帝跟前，说：“陛下吃得下么？”
幼帝一愣。
谢青鹤拣了一块红豆饼给幼帝，说：“吃一口就饱了，就别惦记盘里的。”
想要对韩家趁火打劫，那也是河阳世家才吃得进的算盘，幼帝如今除了老老实实坐看风云起，压根儿就没有上桌游戏的资格。
幼帝接过他给的红豆饼，慢慢悠悠吃了下去，点滴不剩：“朕总会长大，总会有更大的胃口。”
谢青鹤充耳不闻，擦了擦手，下课出宫。
※
伏传又是忙到入夜才回来，谢青鹤给他留了消暑的凉茶，他喝了一碗才上床。
自从韩琳死后，伏传情绪一直不好，惟有谢青鹤给他做了早晚的规矩，他才能纾解一些。这一夜天气非常闷热，谢青鹤开窗透风，床前支了屏风，两人也没有被盖，雨歇云收之后就歪在凉席上。
“若为了稳住如今的局面，我就得忍着，忍着。”伏传恹恹的说。
谢青鹤睡在他身边，静静不发一言。
“可他带人去礼部尚书府上肆意砍杀的画面，一直在我眼前，我无法释怀。我与韩琳这么些年，手上也沾了无数鲜血，我杀过人见过血，韩琳也是心冷如铁……我们只在战场上杀人。”
伏传不大舒服地翻过身，后颈仍是枕在谢青鹤的胳膊上：“他对我说，杀人是为立威，也是为了安抚住府卫。还说此举污了他的名声，以后肯定会把兵权还给韩珠文。说得头头是道！”
这就是伏传最不舒服的一点。韩珲杀了那么多无辜者，却在扮演义士的角色。
谢青鹤仍是不说话，只用手在伏传肩背上轻轻抚摩。如此酷暑天气，他的手掌依然保持着清爽，抚摩伏传时没有半点汗渍黏腻，掐着经络穴位时轻时重，伏传被他揉得脚趾抠起，满心清凉。
“韩珠文还是太小了些。”伏传叹息。
如果韩珠文再大三五岁，单凭韩珲去毕衡家中砍杀的残暴，他绝不会让韩珲活过第二天。
“你对韩珲如此不满，外人看不出来么？”谢青鹤突然问。
伏传干脆翻身趴在床上，说：“我也顾不上拾掇他。韩琳遇袭的消息传出之后，外郡必要生乱。我如今还担心韩漱石的去向——他跑了出去，想要窃取外边驻兵的兵权，未必不能成功。已经给各地大营都去了急令，就怕赶不及……”
“我与韩琳辛苦经营几年，眼看着一点点平安了，一夕之间就天下大乱！”伏传深为沮丧。
“知道为什么这么难么？”谢青鹤问。
伏传沉默片刻，说：“兵马不是我的。”
“早几年偷懒窃据他人根基，今日难免要受他人挟持。要么你就去处死韩珲，慢慢收拾残局，做不到这一点，你就放平心态，图谋全功。”谢青鹤将他不大开心的脑袋往怀里掂了掂，将他深深揽入，“你如今的情绪都是不必要的，于事无补，于己无益。”
何况，伏传情绪不好，起居坐卧都不开心，连二人敦伦都带了些恹恹，谢青鹤也很不舒服。
“俗世诸事，牵一发而动全身，想要诸事妥帖，难免要戕心妥协。”
谢青鹤指了指竖在二人卧室里的□□，安慰伏传：“你若实在受不了，这就去把他杀了。”
谢青鹤处事的心态与伏传不一样。
这六年之中，伏传与韩琳一步步相扶至今，付出了许多，很难舍弃自己亲手打下的江山。他对韩珲的忌惮是投鼠忌器。韩珲展露出的残暴已经让伏传极其厌恶，为了如今的局面，又不得不妥协。
谢青鹤是真的觉得无所谓。韩琳死了，韩珲不是好选择，还可以扶持韩珠文。
韩珠文扶不起来，无非是韩琳遗留下来的势力四分五裂。
事实上，伏传的道德标准已经伤害了他在世俗经营权势的平和心态，他的脾气不收敛，对韩珲杀又不能杀，忍又忍不住，如此厌恶韩珲，也很可能导致韩琳留下来的势力四分五裂——
伏传认定谢青鹤是在嘲讽自己，不大高兴地说：“当初直接扶持韩琳的决定，大师兄也不曾反对。韩琳身死更是我不能预测的变故。我身在局中不得自由，为了局势平稳，不得不忍受滥杀无辜的韩珲在我跟前耀武扬威，稍微有些心情不好的时候，大师兄又责怪我心修无用？！”
这番话说得可不怎么客气。谢青鹤从未受过这样的顶撞，略有些吃惊。
二人本是躺在床上说闲话，伏传居然霍地从床上坐了起来，也指着那柄□□：“我就只会提枪杀人。大师兄是嘲笑我么？”
谢青鹤不愿与他争嘴，解释安慰道：“小师弟误会了。我没有责问心修的意思，也不是……”
“那你要我去把韩珲杀了是什么意思？”伏传气呼呼地打断他的话：“这时候我能杀了韩珲吗？他才拿到了受封丞相的圣旨，又在韩家家臣面前拜我为师，我若翻脸杀他，底下人岂能不做乱？早知今日，我早早地与韩琳议婚，成了他的遗孀，也不必这么左右为难！”
伏传就像是一串被点燃的炮仗，一句话比一句话过分。或许在他心目中，议婚没什么实际意义，做韩琳的“遗孀”也只是出于局势考虑，与他跟谢青鹤的感情无涉，谢青鹤还是有几分不高兴。
不过，明知道小师弟是在生气，且这两日都在处置韩琳遗留下来的烂摊子，压力非常大，谢青鹤还是不愿与伏传计较，耐着性子说：“我说的每一句话就是字面上的意思。你认为韩珲滥杀无辜其罪不可赦，就去杀了他——局面未必会如你想象中的那么不可收拾。”
伏传气鼓鼓地盯着他。
谢青鹤将他轻轻揽入怀中，柔声说：“你热着了，我给你倒碗凉茶。”
伏传却从他怀里挣了出来，闷头下榻，弯腰去穿衣裳。
谢青鹤愕然问道：“你要去哪儿？”
今日的伏传太过反常，就算因韩珲之事情绪不好，就算他说了几句话不能与伏传共情，也不至于闹得这么凶吧？谢青鹤居然还有一点失落。最初求着大师兄相好的时候，可不是这样拔腿就走、爱答不理的情态吧？果然是得偿所愿了，就不当一回事了。
伏传已经穿好了衣裳，蹬上木屐，说：“我突然想起有些事，去书房写几封信。大师兄早些睡吧，我待会儿就回来了。若是夜深了，就在书房歇了。”
谢青鹤也不能断言他是在发脾气，只是跟着披衣下床，说：“寝内也有书案。我给你研墨。”
伏传借口要去书房翻找东西，坚持要走。
谢青鹤缓缓将披着的衣裳穿好，说：“有事说事，有话说话。你若今日不愿与我同寝，直说要去书房歇息也未尝不可。我也不是非得日日夜夜与你贴在一起。”
伏传被他两句话镇住，终究还是放下了去拨弄门闩的手。
“我在局中，大师兄在世外。我的难过之处，大师兄不能体谅。我今日对大师兄句句歪缠，很是不恭讨厌，我也知道很不对。只有今夜，我独自歇息，以免再仗着大师兄疼宠，口出狂言对大师兄咄咄相逼。”伏传低头轻声说道。
谢青鹤在榻上坐下，指了指自己的腿。
伏传犹豫片刻，还是放弃了自己的倔强狂悖，乖乖地蜷缩榻上，枕着谢青鹤的大腿。
“韩琳使人挖掘燕湖石运抵京城，前后死了多少人，你可曾计算过？”谢青鹤突然问。
伏传被问得哑口无言。韩琳的统治没有那么纯洁无辜，只是死在徭役中的劳工不曾被伏传亲见，沾在燕湖石上的风雅罪过就只剩下一个个黯淡的逝者名字，显得不那么尖锐而已。
“你始终记得这件事。韩琳还活着的时候，局面向好，你违背了教养和内心的妥协具有价值，大局的诱惑使你模糊了对此事的不甘不满。现在韩琳死了，你妥协坚持的局面有了崩溃的前兆，你就不甘心再忍受韩珲的残暴——这不独是对韩珲的不满，也是对韩琳不满，对你自己不满。”
谢青鹤轻轻抚摩伏传散开的长发，将他的焦躁与愤怒都渐渐化开。
“你故意找我吵架，是觉得我会训斥你么？”谢青鹤凑近他耳边，亲吻了一下。
伏传所有的怒气和桀骜都被他亲散了，红着耳朵，小声说：“我还以为我说要跟韩琳议婚，大师兄会狠狠打我一掌呢……也就是……想了一下。马上就知道错了。”所以才会往书房躲。
“你将自己与韩家捆绑得太紧了。不管是韩琳还是韩珲，他们作恶，都与你无关。”谢青鹤说。
伏传乖乖地枕在他膝上，摇头说：“我若不帮韩琳，他不能进京，也不能征役运石。我若不指点韩珲请旨掌权，也轮不到他刀劈礼部官员，领人去灭毕衡满门。大师兄，这都是我的错。”
“如果你觉得自己做错了，为何不改？”谢青鹤反问。
“我……”伏传刚想说没法儿朝令夕改，可是，谢青鹤也不是第一次叫他去弄死韩珲了。
他突然意识到，大师兄是认真的。
“我想一想，我要……想一想。”
杀人当然不是只有拿枪去捅一个办法，也不是非得要明正典刑，把人拉到公堂上去问罪。
不管是韩琳还是韩珲，想要坐稳如今的位置，拿稳兵权，他就不可能蹲在丞相府当蘑菇，必得领兵建功才能服众，一旦上了战场，很多事情就说不清楚了。
伏传已经受够了为了大局不断妥协的痛苦了。
与其去赌韩家下一任家主是否德行高尚，不如伸出他的手，把韩家的兵权握在自己手里。
※
坏消息一个接一个传来。
先是华安郡贼首郭豪廷找老秀才写了一封不着四六的檄文，指责韩家裹挟天子、怀不臣之心，他在华安号召天下义士精忠报国，要跟大家群策群力，进京攻打韩家，迎奉天子。
紧接着，驻扎在西乡的一万余兵马叛变，竖起了粱安侯的大旗。
西乡驻军守将是韩琳、韩珲的异母弟弟韩珠，据说他二话不说带着兵马投降亲爹的道理很简单，不是因为父子纲常，而是因为——韩琳的儿子，韩珠文。
“我二十五年前就叫韩珠了！自来只有兄弟排行，昭穆序字，世子有了世孙，我等庶脉欢欣鼓舞，同沾延嗣之光，世子却给世孙赐名‘珠文’！这他娘亲的犯的是我的字讳，还是大嫂偷了公公，给我等生了个小兄弟啊！”
反正就是，侄儿的名字得罪他了，他非常不爽，早就想弄死哥哥一家了。
去华安剿贼的计划早就有了，辎重也已经安排好，随时都可以出发。韩珲认为打华安也是立威立足极其重要的一仗。然而，粱安侯跑去西乡偷了一万多兵马，这就让韩珲非常难受。
一来西乡是战略重镇，掐着西边四郡的通路。又很容易偷进京城。
二来韩漱石是他亲爹，名份上就占了大便宜，韩漱石打他天经地义，他打韩漱石要遭雷劈，这仗完全没法儿打啊。
伏传说：“你去华安，我去西乡。”
韩珲抚手称善。
打华安没有很大的麻烦，乌合之众一击即溃。怕的就是韩漱石趁火打劫。
如果有一支队伍能去骚扰韩漱石，使韩漱石无暇他顾，韩珲打华安郭豪廷一仗就稳了。
问题是，韩家有名有姓能带兵打仗的将军，不是韩漱石的兄弟、子侄，就是曾为韩漱石效命的老将，哪个好意思在这时候冒头，说我去打韩漱石？
惟有伏传身份特殊，他既有资格差遣指挥将军，和韩漱石又没有名份上的牵绊。
为了配合西乡阻击配给辎重，前往华安剿贼的计划又往后延迟了半个月。韩琳七七下葬，韩珲提兵两万前往华安剿贼，伏传则带了三千轻骑前往西乡。余下近五万韩家兵马则由韩珠文节制守家。
这节骨眼上，河阳党人不伺机搞鬼，简直是不可能的。
韩珠文也很聪明，送走韩珲和伏传之后，直接就蹲在伏府不走了，每天都要去给谢青鹤请安。
谢青鹤也不想看见京城大乱，河阳党人前脚使坏，他后脚就把阆泽莘叫来家里，陪着韩珠文一起喝茶吃瓜。总而言之，谁冒头就敲打谁。伏传在西乡“打仗”，谁都不准在家里放火。
阆家萧家都在谢青鹤手里吃过亏，知道他的厉害，阆泽莘被抓去当“人质”，两家就偃旗息鼓。
唯独田家不怎么给谢青鹤面子。
韩家如今最大的麻烦是内部易分裂，韩琳死了，部下各自不能相服，韩珲都欠一点份量。
韩珠文仅有韩琳长子的名分，可是，这年月宗族之中，子嗣是不欠缺的。长房子嗣不贤，直接从偏房过继嗣子承继家业，这是乱世中很基本的操作。韩珠文也有一大把堂兄弟，他的身份不说不尊贵，至少没有想象中的值钱。
韩珲带去华安的两万兵马都是服从性最好的，留在京中的则是几个叔伯兄弟的家臣家将。
这些人里边有韩珠文的叔伯祖父，有韩珠文的堂伯堂叔，还有一大堆年长的从祖父兄弟……辈分死死压着他，人家还都有心腹的兵马。名义上都归韩珠文节制，可韩珠文能指挥的人马极其有限。
煽动这些人直接造韩珠文的反？这是最愚蠢的做法，也不大可能成功，田家不屑为之。
田家把一封信，通过不为人知的渠道交到了韩强手中。
这封信是写给韩玟的，开头是前事已知悉，中间催促韩玟暗杀韩琳遗留下来的所有子女，嫁祸给韩玑——韩强看到这里就气疯了。韩玑是他亲爹！
于是韩强拿着信去找韩玑。
韩玑是韩琳的堂兄，已近五十岁，自从韩漱石被逼下野之后，他对韩琳一直颇有微词。大概就是你韩琳也是做父亲的人，对自己的亲爹这么无情无礼，就不怕后代子孙有样学样？
不过，韩玑也就是打个嘴炮。平时韩琳有什么安排，他举手支持比谁都快。
韩玑拿到信之后，马上怀疑是有人故意离间。
韩玟跟韩玑、韩琳都是隔房兄弟，关系不远也实在不算近，比较边缘化。可如今这样的局面，谁敢去杀韩琳的儿女？伏府的大先生可不是吃素的。于是，韩玑让韩强去给韩玟下帖子，请韩玟过府喝酒，把这事儿说清楚，找一找幕后黑手。
韩强在路上就遭遇了截杀，一路跌跌撞撞逃到伏府，恰好谢青鹤在家里歇夏。
谢青鹤让大郎为韩强疗伤，带人赶到韩玑家中，韩玑遇袭，只剩下一口气，信也不翼而飞。
若是没有谢青鹤赶到亲自续命，韩玑这剩下的一口气也要没了。有谢青鹤妙手回春，这次事件里没有死人，只是虚惊一场。据韩玑描述，那封信吧，加盖着老叔的私印——他的老叔，正是粱安侯韩漱石。此事曝光之后，韩玟才闻讯而至，指天赌咒自己绝没有加害之心。
若是韩玑死在现场，一切都不好说了。既然韩玑没有死，事情就可以慢慢查。
韩强得来的那封信也不可能是从天而降的吧？顺着韩强给的线索，一步步摸到了田家外管家的头上，田家不肯承认与韩漱石密谋，外管家则承认是他自己被韩漱石收买，一切与田家无关。
韩珠文与谢青鹤商量，要逼田家在朝的中书令下野。
谢青鹤说：“若我是你，就不会让田中书回家。”
韩珠文不解：“难道大先生不认为是他家故意离间？”
“你父生前一直在剿贼，周边郡县都打扫得七七八八，只剩这几个地方。”谢青鹤将河阳诸郡圈了起来，“这也是迟早的事情。田中书在朝，田家尚有几分侥幸，也有几分顾忌。你让田中书下野，彻底断了他们在朝堂运作的妄想，田家就只剩下一条路了。”
韩珠文悚然惊动。
韩琳死了才不到两个月，韩家内忧外患，不能轻易与田家开战！
“你如今不仅不能打压清算他，反而要好好地护着他。一旦他有些差池……”谢青鹤将一只玉碗扔进荷池，噗地溅起水花，沾了韩珠文半身。
他做了个“懂了？”的表情。
韩珠文连忙起身：“大先生，弟子先告退！”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
韩玟与韩强各自带着人马，天天围住田家大宅打转，今天泼粪，明天浇肥，大半夜的敲锣打鼓，还请了一班和尚道士围着人家院墙念经超度做道场——没有得到韩珠文的具体命令，他们倒也不敢做得太过分，打不着你，我吵死你，烦死你！
田家这边稳如老狗，随便韩家怎么骚扰，大门紧闭，不声不响，连泼水清洗都放到半夜。
阆家跑了。
小半年前，谢青鹤回京之时，为了平衡京中局势，伏传强令阆绘下野。
那时候阆绘就回了河阳老家，京中只剩下阆泽莘主持大局，另有几个三五品的官员在朝中打打酱油。如今情势变换太快，韩琳死后，阆家名义上是躲避纷争，借口出城消夏，在京中的几口子一波接一波地往城外跑，韩家还派人盯着他们。
这会儿韩家注意力都放在田家头上，在城外消夏的阆家就悄悄摸摸地跑光了。
只剩下被捆在伏府当人质的阆泽莘。
“他们要跑也不会跟我商量啊。”阆泽莘可怜兮兮，“大师父，你可得护着我啊。”
谢青鹤想了想，说：“我这里没有护卫。你若要走，趁早离开。”
阆泽莘极其自负狡猾，他与大郎二郎都有极深的交情，自认修为也不低，并不觉得局势会迅速恶化。就算阆家在河阳举旗，两边应该也不会马上开战。何况，他怎么也算是个使者身份吧？两国交战还不斩来使呢。
他并不知道的是，局势真的会迅速恶化。
阆家卷铺盖离京之后，阆家迅速在河阳安城郡举旗，同时传檄天下，要诛讨不臣迎奉天子。
如阆泽莘所想，韩家并没有马上砍了他示威，只是奏请朝廷把阆泽莘以逆贼家累的身份贬为庶人，又把他软禁在家中，不许他随意走动。
二郎念及旧情，前往阆家探望。
“你若要走，我可替你周全。”二郎恳切地说。
阆泽莘摇头说：“这仗打起来三五年都未必有结果，我若要走，前些日子就一起走了。”
二郎皱眉道：“大师父不会轻易劝人。他曾指点你走，你该听话。”
阆泽莘笑道：“当初阉党权势滔天，粱安侯受先帝密旨暗杀朝臣，我躲在你家小院不也好端端地活下来了？有大先生在，我就不信韩家敢杀我。”
“有大先生在，韩琳不也死了？”二郎没好气地说。见实在劝不动，只得无奈离开。
四十日后。
华安传来韩珲死讯，据称死于战场流矢。
韩家则接到近卫密报，韩珲交战冲阵时遭遇伏击，袭杀他的是一支多达百人的修士陷阱！
事关新任家主之死，近卫哪怕只剩下一只手一条腿，伤势还没好利索，就被快马加鞭运回了京城接受盘问。近卫几次指出：“多为南郡口音！”
南郡口音。
河阳是阆、萧、田家的老家，根系所在，南郡则是河阳世家经营多年的放牧渔利之所。
在南郡训练死士，是河阳党人的一贯作派！当初韩琳与伏传在南郡时，就多次被河阳党人蓄养的精锐所袭杀。与造反的贼人同流合污互相苟合，是河阳党人的祖传绝学。
韩珲近卫抵京的同一日，阆泽莘于家中饮鸩而死。
二郎站在院子里，静静望着天边冷月。
大郎为他斟酒，问道：“我以为你会去救他。”
“我去救了他，小师父如何自处？”二郎将烈酒一饮而尽，喃喃道，“大师父劝过他，我也劝过他。他一辈子骄狂，总以为家世可以防身，如他那样的上等人，花钱赎命，与我们这等贱民是不一样的……就不知道人挨了刀子会流血，吃了药也会死……”
大郎又替他斟了一杯酒。
二郎自失一笑，说：“如果我真的去救他，大哥是来拦我的么？”
大郎不说话。
人都已经死了，再说那些还有什么意义？
大师父的原话是，若二郎想救他的小朋友，你可周全一二，不要漏了形迹。
——他不是来阻拦二郎的。
可惜。
在二郎的心目中，朋友固然重要，小师父更重要。

第148章
韩珲去世的时机太不妙了。
伏传曾经动念让韩珲在华安郡战死，不过，他的计划是，等他收拾好在西乡的韩漱石，再安排韩珲意外战死，届时他兵不解甲，轻骑北上，直接去接了韩珲留下来的烂摊子——与兵权。
可惜，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
伏传还没对韩珲下手，阆家先动手了。这使得伏传的处境变得非常尴尬。
韩家的兵马大部分都由血亲子弟充任将领，这是一支势力极大的私兵。
韩珲活着的时候，伏传暗杀韩漱石，维护的是韩家的利益，韩家上下谁也不会多想。
现在韩珲死了，韩家内部没有身份能力都能服众的继任家主，正是群龙无首的状态。西乡的韩漱石曾经领导韩家多年，在韩琳入京逼迫他下野之前，韩漱石一直是韩家家主，声望极高。
——哪怕韩漱石是韩琳的叔叔，伏传都能用复仇的名义诛杀他。
可是，韩漱石是韩琳的亲爹！
哪怕他炸塌了丞相府，炸死了韩琳，韩漱石依然是最有资格重掌韩家兵权的家主人选。
说到底，与韩漱石相比，伏传是外姓人。
这时候伏传去西乡暗杀了韩漱石，必然会引起韩家内部不满，激化矛盾。伏传再想收拢兵权，也肯定会被怀疑用心——你杀韩漱石，究竟是想替丞相报仇，还是看上了韩家的兵权？
怎、么、办？
伏传烦得半夜睡不着，躺在屋顶上，看着天边圆滚滚的月亮。
天气已经开始慢慢地转凉了，西乡将近初秋。
他带来的三千轻骑都是修业有成的轻骑，战力是很强盛。不过，西乡韩珠有一万余兵马，且据守天险要塞，打起来就很艰难——原本也没打算硬碰硬，伏传想的是暗杀，没想自己人干仗。
现在暗杀的计划行不通了，去打一场硬仗，逼迫韩珠投降，为叛变之事赎罪？
这是下策。
骑兵没法攻城，三千修业轻骑打一万多守军，玩的也是心跳。
正烦恼的时候，伏传想起那日大师兄说过的话。
大师兄说——
下回遇到这种情况，你就叫一叫天上那位，请它帮帮忙。
※
京城。
韩珠文也很头疼。
他曾以为让出继承人的身份，让叔父继承父亲遗留下的一切，已经是人生中最艰难的决定。等到韩珲的死讯传回京城，他才突然意识到，当初伏先生强令叔父继任家主，是何等英明的决定。
韩漱石亲手炸死了韩琳，是他对韩家做的最坏的一件事。
这件事带来的最大影响不是韩琳身死、韩家陷入无主的混乱，而是对韩家亲缘的致命伤害。
韩家麾下大部分将领都是血亲子弟，同族之人聚集效命，以家族为核心共谋利益。韩漱石以父杀子，亲缘断绝，使韩家上下离心。为何支脉甘愿为嫡脉牺牲？为何庶系甘愿为嫡系充作马前卒？这里边固然有利益作祟，可是，礼教的核心乃是一个仁字。仁者爱人。
父慈子孝，兄友弟恭。若父兄不能亲爱子弟，子弟也不会恭顺父兄，礼教崩坏，家族离散。
韩家两位家主接连去世，士气溃散，家中各脉彼此不能相服，已有分裂之兆。
若是伏传在京，韩珠文也不至于这么被动艰难。
难处就在于伏传不在！
伏先生不仅远在西乡，且没有马上回来的意思。
韩珠文能够理解伏传不即刻回京的打算。他的祖父可不是盏省油的灯。若是西乡之事处置不好，韩漱石在西乡又放风放话蛊惑人心，说不得韩家顷刻之间就要分裂。
谢青鹤虽然在京，可他与伏传不同。他没有跟着韩琳一起打天下，跟韩家上下也不大熟悉，武力值虽然在那里摆着，实则根本不能与宛如定海神针的伏传相比。
而且，谢青鹤选择入宫为幼帝教授丹青，他也未必愿意出手稳住韩家局势。
这种情况下，眼见韩家暗流汹涌，田家和萧家拐弯抹角出面勾兑，幼帝也趁机想要批发几个将军名额出去。趁着韩家没人做主，谁不想挖挖墙角松松土？没有兵马在手的幼帝尤其心急迫切。
这就使得京中的局面变得非常微妙。
韩珠文自然想要掌握住父亲留下来的兵马，可是，哪怕是韩琳的嫡系，对韩珠文也不死心塌地。
相反，当初为了自保，为了与韩漱石对抗，韩琳从南郡提拔起来的嫡系，大多数都不姓韩。
面对幼帝的招揽，这一批人最容易动摇。只要接受幼帝的善意，马上就能受册封官，摇身一变成为朝廷大员，封妻荫子何等风光？
就在韩珠文急得嘴角起燎泡的时候，谢青鹤吩咐陈老太和三娘跟在韩珠文身边。
原本骚动汹涌的暗流，瞬息间冷静了下去。
封妻荫子固然美好，当朝廷大员也是人生巅峰，可是，脑袋没了，啥都是空的。
陈老太凶名在外，三娘也是修为高深。这二人若是为了韩珠文清理门户，杀光几千几万兵卒是不可能，可是，半夜溜进那群为名利背弃韩珠文、转而投靠世家、朝廷的将领的寝室，把他们的脑袋割下来，咽喉切开……那也是不费什么力气。
面对幼帝的招揽，许多韩家麾下将领的态度都是，我很想跳槽，就怕被暗杀。若是朝廷能解决这个问题……嗯，给韩家卖命，何如给朝廷效命？当人私兵哪有吃皇粮有保障？
各方面势力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伏府。
只要幼帝说服了大先生，大先生命令陈老太和三娘不再跟着韩珠文，京城马上变天。
这是朝廷中兴、稚龙脱困的绝好机会。幼帝非常非常想要挖韩家的墙角，可他也极其害怕与谢青鹤谈崩，前后旁敲侧击问了几回，谢青鹤都不肯搭茬。
一直藏在幕后的邓太后都忍不住密会谢青鹤，对他痛陈利害，甚至许诺他日册封异姓王。
谢青鹤反问道：“华安逆贼未曾剿灭，韩珲尸骨还在鹃城，太后与皇帝想要分裂韩氏、使其溃败成零的心情，倒是与华安逆贼几无差别。”
在邓太后和幼帝心目中，韩家当然就是逆贼，恨不能除之后快。可是，这事儿能想不能说。
被谢青鹤拒绝之后，邓太后不得已偃旗息鼓。
幼帝却始终不肯甘心。这么大好的机会，错过一次，绝不可能再有第二次。不管出面收摄韩家兵权的是谁，只要韩家再出一位家主，拿稳韩家的兵权，那就是韩琳再世。
这让幼帝如何能忍？
幼帝困在宫中，躺在龙床上，也是睁着眼睛睡不着。
明日本该是谢青鹤来授课的日子，因有大朝会，所有功课都取消了，谢青鹤也不会进宫。
幼帝静静地看着雕梁画栋的穹顶。给苏子当了小半年学生，幼帝也已经逐渐了解到详情。苏子与韩家没什么深厚交情，只因小菩萨与韩琳走得亲近，苏子才勉强与韩家有点香火情。要说苏子是为了韩家的未来才扶持韩珠文，幼帝不信。
苏子扶持韩家，无非是在韩家有利可图。
小菩萨在韩家地位尊崇，维持好韩家的利益，就是守护小菩萨的利益，也就是苏子自己的利益。
那么，苏子在朝廷——幼帝想了想，把自己和朝廷划为一体——毫无利益可言。
因为，朝廷，也就是朕，除了名义上的尊贵之外，什么都没有。没有兵马，没有税收。也就是没有权力，也没有金钱。苏子在朕这里谋不到好处，他为什么要舍弃小菩萨和韩家，来维护朕呢？
除非，让苏子在朕这里也能获得利益。更高更大更直接，不必通过小菩萨辗转获取。
想明白这个道理之后，幼帝就如醍醐灌顶，思路彻底清晰了起来。
他躺在龙床上，兴奋地握住拳头。简直为自己的“神妙计划”拍案叫绝！
次日。
大朝会。
朝臣参拜三呼万岁，殿前令正要开始正常流程。
幼帝突然开口，提议册封苏时景为丞相，请诸位臣工共议。
正常朝议流程彻底废了，幼帝带来的这道炸雷，把金殿中的所有人都弄懵逼了。
没有人知道，这是幼帝的主意？还是大先生的主意？
这玩意儿怎么议？
谢青鹤与伏传手里没有兵权，可他俩存在带来的压力比十万重兵还恐怖。当初韩珲有七万兵马，就敢逼宫请旨，叫皇帝封他当丞相，就大先生目前的能量，他要真出面揽权，谁也不敢正面反对。
幼帝玩的这一手，叫狐假虎威。
一旦让谢青鹤出面当了丞相，诏令皆以谢青鹤的名义发出，韩家和河阳党人都会变得很被动。
只要谢青鹤受封丞相，当了朝廷官员，韩家麾下那些愿意接受幼帝好意，打算改弦更张的将领，就不会再受到陈老太和三娘的致命威胁——咱们不给韩家效力，改入朝给大先生效力不好么？
简直兵不血刃。
问题在于，这真的是大先生的主意么？大先生要出面揽权么？
朝堂上慷慨陈词坚决反对的情况没有出现，朝中在列的不是河阳党人就是韩家阵营的官员，谁都不肯在这事上引火烧身。但是，不明真相就附和幼帝的提议，明显也不符合自家利益。
所以，事情讨论到最后，就变成——
大先生当丞相我们没有意见，但是事情这么大，是不是请大先生上朝来听听他的想法？
毕竟当丞相还是很劳累的。大先生这么超凡脱俗、仙风道骨，当丞相真的不符合他的气质。万一他老人家懒得干这份工呢？
幼帝很想强行促成这道旨意。
可是，中书令不搭理他，连拟写诏令的翰林都不理他。
闹到最后，朝廷共议，派人去伏府请谢青鹤上朝，当面问他要不要当丞相的事。
君臣两方都很惴惴不安。
幼帝的提议太具有诱惑力了。
幼帝赌的是谢青鹤无法拒绝权倾朝野的诱惑，朝臣赌的则是谢青鹤可能不想彻底分裂韩家。
然而，双方都没有把握。
令使抵达伏府时，谢青鹤正在家里做肉脯。
这日大朝会，他不必进宫为皇帝授课，闲着没什么事做。
伏传去西乡快两个月了，写信来撒娇，说想大师兄了，想这想那，还怀念从前有云朝送包裹。
谢青鹤一边看信一边笑，昨儿命人把猪杀了，今日就开始做肉脯，做好了叫大郎快马加鞭送去。宫中来圣旨的时候，谢青鹤正好腌上肉片，放在笼上脱水熏蒸。
正忙碌的谢青鹤挥挥手，只说了两个字：“不去。”
他让下人送客。
令使也不敢多嘴，匆匆忙忙回宫缴令，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复述了谢青鹤的拒绝。
不去。
就两个字，不去。
正常人想要拒绝朝廷的征召，也要说点场面话，比如我年纪大，我身体不好，我才学不足，我德行还够不上圣人的标准……不得已有负朝廷所望，有负皇帝与诸位大臣所托，这官儿我就不当了。
就算本人态度不好，门下多半也养着幕僚清客，会帮忙润色词句，保管体面。
谢青鹤态度不好。
他也没有幕僚清客，帮他把硬邦邦的拒绝翻译成体面的好话。
所以，令使只带回来这两个字。
满朝寂静。
幼帝掩不住眼中的震惊与失望，朝臣则尽力掩住自己眼中的雀跃。
幼帝不明白。
这世上怎么会有苏子这样的人？
他那么费尽心机地，给了苏子一个权倾天下的机会，苏子都不肯答应么？
三请三让的事，难道还得发生在丞相身上？——如果只是惺惺作态，也该上朝来推辞，幼帝绝对可以给他当朝来一场皇帝亲自封侯拜相的好戏。来都不肯来，就是真拒绝了，没留一点演戏的余地。
不等散朝，得到消息的韩珠文就匆匆赶到伏府，向谢青鹤拜谢。
谢青鹤还在烤肉脯，给他捎了两块：“没空招待你，这俩给你尝尝，回去吧。”
韩珠文拿着两块半成品肉脯，哭笑不得地出门。
……有大先生在，京城的天也塌不下来吧？
※
四日之后，西乡传来韩漱石被雷劈死的消息。
知道寒江剑派有个祖传的宝贝，可以天罚劈人这消息的人，毕竟是极少数。在大多数人的认知里，被雷劈的就是十恶不赦之人，平素作恶多端，连老天爷都看不惯了，一个雷把他收了去。
谢青鹤知道韩漱石之死是伏传的手笔，阿奇古和邓太后也知道，连大郎二郎都知道。
韩家没几个人知道，纵然隐隐猜到一点，也没有人敢声张。
——毕竟是韩漱石炸死了韩琳，连带着杀死了那么多府卫，这笔血案使人耿耿不能忘怀。
乡野之中流传起韩漱石作恶多端被老天劈死的小段子。
没有人提韩琳逼韩漱石下野之事，毕竟韩漱石曾经逼宫杀死先帝，是不臣之人，韩琳扶持幼帝、逼迫自己亲爹下野，被视为大义灭亲，又将韩漱石软禁不杀，被夸赞为忠孝两全。反正如今把持京城的是韩珠文，吹捧亲爹就是韩珠文自己的晋身之本，那就没谱狂吹。
反倒是韩漱石不念幼帝活命之恩，不老老实实颐养天年，反而祸乱京城，杀死长子长媳并那么多无辜的府卫奴婢，在流言里被骂得极其难听。虎毒不食子，粱安侯连畜生都不如啊！
杀死韩珲的阆家也开始编段子，把韩珲之死也栽赃到韩漱石头上。
反正浑水摸鱼趁机甩锅，能甩掉就赚，甩不掉也无所谓，编段子又不费钱。
于是，韩漱石在被雷劈死之后，成了专门跟儿子过不去的杀子狂魔，小道消息传得荒腔走板，说粱安侯家里养了好多妾室，专门给他生儿子，因为他每天都要杀一个儿子……愚夫愚妇就喜欢听荒唐无稽的故事，越不可能的谣言越是传得有板有眼。
伏传如愿让老天爷给自己背了锅，接下来的事情就很简单了。
韩漱石死后，他挑了个半夜溜进西乡镇，把韩珠从床上背出来，挂在城墙上。
伏传问他：“乖不乖？”
乖，就放在城墙内。
不乖，就放在城墙外。
西乡据有天险，城墙就有六丈高，城墙底下还有六十丈高的悬崖。
韩珠很想硬气一点，可是，墙外那么高，掉下去多硬的骨头也得变成肉泥啊！亲爹刚被雷劈死的韩珠哆嗦了一会儿，只能委委屈屈地答应：“乖。”
伏传把他放在女墙之下，安慰他：“待回去了，我让珠文改个名字。”
韩珠刚要点头，很识时务地说：“我改也行。”
所以你为了名字就要投降亲爹背叛亲哥完全就是个借口对吧！
伏传不想去研究韩家父子的复杂感情，反正韩漱石没出现之前，韩珠确实很老实地效忠着韩琳。韩琳死了，韩珠与韩珲不和，另有打算也未必不可原谅。
敲打恐吓过韩珠之后，伏传也没有写信从京中调人来西乡换防，直接带人去了华安郡。
接下来的计划又重新回到了正轨。
韩珠文在京中忙着把稳局势，伏传直接去华安郡接管了韩珲遗留下来的兵权。
剿贼并不艰难，按部就班。阆家伪装匪患的修士也不是伏传的对手，吃了些亏，死了一百余人，阆家心疼得不行，马上就撤了回去。阆家修士撤退之后，韩珲死于韩漱石谋害的段子也传了出来，搞得华安郡的韩家兵马也将信将疑，追杀阆家修士为韩珲复仇的欲望也减退了许多。
待华安郡的贼患彻底剿灭时，已经到了冬天，人心思归。
伏传宣布班师。
※
朝野上下都在猜测，伏传回京之后，什么时候才会让韩珠文入朝请封。
韩珠文年纪太小，让朝廷闭着眼睛将韩珠文也封为丞相，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朝廷也要体面。若朝廷没有体面，失去尊严，朝廷封下的官职也就不值钱了。不过，粱安侯已经被雷劈死了，丧事都办完了，人也埋了，他遗留下来的爵位，传给长孙韩珠文是完全符合礼法的。
或者说，伏传会不会从韩琳、韩珲余下的兄弟之中，挑选一个相对合适的扶立起来？
哪晓得伏传抵京之后，直接叩阙请封。
——他是替自己的请封。
幼帝认为自己也算是见多识广，什么大风大浪都经过了，还是被伏传震傻了。
请封？
封丞相？
幼帝沉默了片刻，将目光求助地望向自己的宫监：朕记得小菩萨是个女的吧？是女的吧？
然而，被他求助的宫监眼底也充满了不自信的困惑与怀疑：真的……是女的吗？好像是……但是看他这么理直气壮的样子……也可能不是？……是……还是……不是？
幼帝打量伏传的身形。没胸，有点点屁股，但是男人也可能长那种屁股，喉结……没有喉结？还是站得太远看不清？还是藏在衣领里了？冬天穿得厚了些，看不大清楚……
谢青鹤在宫中为幼帝授课时，偶尔提到伏传，都是称“我家小师弟”，“舍弟”。
这让幼帝对伏传的性别彻底迷惑了。
朝廷不可能封女子为丞相。可是，要幼帝去问伏传，你到底是草娘还是草郎……
幼帝竟然不敢问。
思来想去，幼帝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伏先生今日抵京，可曾回家见过苏子？这、这事……与苏子商量过么？”
伏传温和一笑，说：“还没回家去见大师兄。陛下早些将诏书予臣，臣也好早些回家。”
这就是要不到丞相之位，绝不肯罢休了。
幼帝还能怎么办？当初韩琳逼他，要丞相之位，他不敢不给。韩珲逼他，要城乡之位，他还是不敢不给。轮到伏传也不是吃素的，幼帝敢不给吗？不就是个丞相吗？爱谁谁！
伏传拿到授官的诏书之后，匆匆忙忙出宫回府。
韩珠文与韩家几个年龄、身份都合适的将军，全都在伏府门前迎候。
所有人都挺焦急的，小菩萨怎么一声不响就先去宫里了？这到底是给珠文请封，还是给别的几个请封，事先给个准信儿吧，大家也好排座次，搞清楚以谁为首啊！
只有韩珠文神色冷静。他早已经得了伏传的密信，知道伏传要出山掌权。
伏传拿着圣旨回家，所有人的目光都在那卷黄轴上，也惟有韩珠文上前为他牵马，问候道：“先生戎马辛苦。”
伏传点点头，没有在人群中看见谢青鹤的身影，韩家诸人已哄然来拜。
“今日不早了，我已请旨开府，明日各位可到丞相府议事，庆功宴也在明日。诸位心意伏某心灵，早些散了吧。”伏传只想早些去抱谢青鹤，没什么功夫与韩家诸人寒暄叙旧。
韩家所有人都愣住了。
为韩珠文请封粱安侯，还是从韩琳其他兄弟中挑选一个请封丞相，自然是前者更有可能。
一来韩珠文是韩琳遗产的正统继承人，二来韩珠文这些日子与伏府亲近，怎么选择总是有偏向的。哪晓得伏传提及丞相府，那就是韩家又要出一位丞相了？谁这么幸运竟得伏先生青眼？
——韩家内部彼此不服，那自然是没有特别出挑的人选了。
韩玑忍不住问道：“伏先生，敢问是为何人请封？”
伏传将在场守在最前的几人都扫了一眼，将手拍了拍韩玑的肩膀。韩玑不可置信，幸福得快要昏过去，其余众人都露出不忿艳羡之色，还有脾气激烈地差点就要出面询问，凭什么是他韩玑？！
哪晓得伏传说道：“我若为你请封，他们可会服气？”
韩玟马上喊：“不服！他凭什么？差点被人撂倒戳死在家里的软蛋！”
伏传又指了指其他人：“我若为你们请封，想必也不会让其他人心服。”
韩珍等人对视一眼，发现满眼憨批，除了自己，伏传为任何人请封都不可能让自己心服。想必在他人眼中，自己也一样是憨批。
韩玑有些不可置信地问：“那……是为珠文请封……丞相吗？”
十三岁的丞相，是不是太儿戏，太不体面了些？
韩珠文反问道：“先生为何不能自请为丞相呢？先生自南郡起就在我阿父身边充作谋主，在军中传授艺业、救治伤病，诸位叔伯阿祖，谁人不曾受过先生恩惠指点？既有才德，又有本事，先生为何不能掌军？”
道理是这个道理，可是，伏传他是外姓人。
这话韩家内部可以说，当着伏传的面就不能说，韩玑等人都有些尴尬：“倒也不是不能……”
“诸位叔伯阿祖难道都忘了前车之鉴？我阿父刚刚去世，短短一个半月，叔父也在华安战死。群龙失首、人心动荡，家中险些寸裂。如此乱世之中，一位能保长寿不死的主公有多紧要，不必我来告诉各位长辈吧？先生本是清修闲散之身，也想端坐帷幕之后，若非半年之内死了两位家主，何至于非要请旨开府自行掌军？先生一片忧愁保全之心，诸位叔伯阿祖就不能再三体谅感恩么？”
韩珠文自从得知伏传要开府之后，就一直在琢磨维护伏传的说辞，这会儿演得十分动情。
他对韩琳没什么好感，对韩珲也就是一般般。说起父亲和叔叔的死亡，心里想的却是无辜惨死的印夫人，眼泪都要掉下来了。他动的是真感情，看着也不虚伪，说得韩家其他人都面面相觑。
小祖宗诶，长寿不死的家主是很重要，重点他得姓韩啊！
别家长寿不死的家主，关我们屁事？
可正如韩珠文所说，伏传跟了韩琳六年，为韩家立下赫赫功劳，又才从华安郡剿贼归来……最重要的是，这位武力值这么高，他要伸手夺权，谁敢不让他夺吗？谁敢出面找死？
门前僵持一阵，韩珠文屈膝拜了丞相，韩家其他人也都闷闷地跟着施礼。
不服，是真的不服，也知道韩家失权不妙。
但是，没有人敢说不。
待其他人都走了，伏传才摸摸韩珠文的脑袋，问他：“家里都好吗？”
韩珠文点头：“家里一切都好。小先生，为叔父牵马是迫于形势。若能为先生牵马，弟子心甘情愿充作一辈子马前卒。家中上下我会看好，若有脏事，必不使先生为难。”
这就是表忠心了。如果韩家上下有谁不满，谁想给伏传使绊子，韩珠文会替伏传清理门户。
这样自然比伏传亲自动手体面太多。
伏传很想留他吃饭，只是他与谢青鹤阔别数月，还是改了主意：“先回去吧。明日与你详说。”
待韩珠文也告辞了，伏传才快步进屋，问身边的燕辰：“大先生呢？在何处？”
谢青鹤在给伏传做饭。
接风宴。
虽说久别重逢，谢青鹤也没有搞得特别隆重，仍旧是三菜一汤，摆在花厅中。
京城已经下过两场雪了，天寒地冻。谢青鹤可以寒暑不侵，他做的饭菜不行。正在弄汤锅的小火炉，伏传匆匆忙忙进门，掀开帘子就带进来一股寒风。
“大师兄！”伏传直接跳上谢青鹤的背，骑在他身上，“大！师！兄！”
谢青鹤单手托着他，感觉到身上的温热，笑道：“听得见，耳朵很好。”
伏传一口含住他的耳朵，舌尖在他耳朵里转了一圈，又搂住他的脖子，兴奋地说：“大师兄我好想你。”
谢青鹤居然还能把火炉里的炭夹好，安抚他：“大师兄也想你。”
伏传见他要去端锅子，这才猛地从他身上跳下来，解下斗篷，脱下手套，连忙把放在一边的铜火锅端了过来，放平在小火炉上。
谢青鹤闲下来看了他两眼，小半年不见，草娘的影子更淡了，越来越像真正的伏传了。
伏传这才屈膝施礼，老老实实地磕头：“拜见大师兄。”
“不必多礼。坐吧，吃饭。”谢青鹤从酒甑里舀了些温酒，“上回来信说要喝邱平酿，使人去兑了些，我吃着味道也不好，你尝一尝。”
伏传捧着尝了一口，顿时撂在一边：“我吃着也不好。”
两人坐在一起吃些汤饭，伏传心不在焉，眼睛锁在谢青鹤身上：“大师兄，是不是长高了些？肩膀也宽了这么多……”说着就忍不住伸手，扣扣索索地去按谢青鹤的肩膀。
谢青鹤回头看他。
伏传干咳一声，红着脸，说：“饭哪里都能吃，大鹤就……只有大师兄才有。”
谢青鹤：“……”
道侣之间互相满足是基本义务，伏传提出的要求这么直接明显，谢青鹤不仅心软，同样也很思念他。丢下没吃两口的饭菜，二人回了寝屋，从下午忙到半夜，伏传肚子咕咕叫了，才点灯弄吃食。
“就要那口锅子。没吃的那个。”伏传一边洗浴一边要求。
谢青鹤披上衣裳，出门去给他问。
花厅里摆着的饭菜早就收了，因是谢青鹤亲做的饭菜，所以——被下人分吃得很干净。
谢青鹤哭笑不得，只好用吊着的汤头，重新给伏传做了个不怎么费时间的汤底，将牛羊鱼肉都片得菲薄装盘，又洗了些菘菜、芫荽，拉了几张面片子，亲自提到了寝房里。
两人坐在榻上，围着小火炉，咕噜咕噜吃火锅。
这会儿伏传心满意足，稳稳当当地坐着吃东西，跟谢青鹤说这小半年的事情。
他俩时常通信，倒也没有消息不畅通的情况。只是很多事情不能写在纸上，这会儿才能沟通。
“……我那会儿愁死了，也不知道怎么办。就躺在外边看月亮。看着看着，我就想起从前，那时候咱们在伏蔚那里，大师兄一直守着我，我在屋里睡觉，大师兄就在屋檐上躺着看月亮……想起大师兄，我就想起大师兄说，有事去找天上那位帮忙……”
伏传将烫好的牛肉吃了满嘴，学着谢青鹤的样子打了个响指：“把韩漱石劈死了。”
谢青鹤觉得他这个安排简直是神来之笔：“结果不坏。”
“我今儿才听说，皇帝曾想请大师兄入朝做丞相。我细想一想，比我如今入朝更好。大师兄为何不肯接受？”伏传问道。
“皇帝想要挖郑巍那几个，又怕陈阿姆和三娘出手清理门户，才会异想天开请我入朝。我若入朝当了丞相，郑巍必然随之受封，从韩家私兵成为皇帝私兵。”谢青鹤烫了几片白菜，自己吃了两片，也给伏传分了两片，“韩家一旦分裂，用嘴说不回来。翌日想要合兵，就得打仗。”
伏传觉得面前的火锅都不怎么香了：“是啊。打仗，是要死人的。”
沉默着吃了两口肉，伏传又问：“今日好像也没有看见阿奇古，大师兄放他回北朝了吗？”
谢青鹤奇怪地问：“为何要放他回北朝？过两日是邓太后寿辰，他问我能不能回宫为邓太后贺寿，我准他去了。这会儿应该在宫中。”
“他……不放他回去，北朝皇帝死了，不就……”伏传说着也觉得不对。
真实历史上，北朝皇帝驼它乌颜会在五年后堕马而死，阿奇古被北朝各部拥为新君。
可是，没有阿奇古，北朝难道就没有新君了吗？伏传不能容忍滥杀无辜的韩珲久居韩家家主之位，谢青鹤当然也不会让滥杀无辜的阿奇古回北朝称帝。
伏传摇摇头打消了这个愚蠢的念头，说：“阆家写信来求和了。”
阆绘是个难得一见的明白人，时机抓得非常巧妙。韩家上下都没看出伏传想要夺权，阆绘却能果断阆家撤回京城，对韩珲悍然下了杀手——关键是，他还不声不响地那次暗杀做成了。
若非伏传太过开挂，一个炸雷劈死了韩漱石，韩家早已被韩珲的意外身亡搞得四分五裂。
然而，伏传弄死韩漱石之后，去华安郡接收了韩珲留下的残兵与残局，阆家马上就撑不住了。若是不求和，伏传下一个要对付的，不会是相对老实的田家和萧家，必然是有杀主之恨的阆家。
谢青鹤不意外阆家求和。
阆家不止给伏传写信，也给京城的韩家将领、给谢青鹤写信求和。
韩家不少手握兵权的将领都收到了阆家送来的重礼，许多韩家将领都处于“我当时就想拒绝他，可是，他给的钱实在太多了”的状态，虽然不可能主动跳出来给阆家说好话，建议放弃对阆家复仇的计划，但是，情感和态度上已经有了偏向。
谢青鹤比较意外的是，伏传打算谈论阆家求和这件事。
“你有想法了？”谢青鹤问。
伏传点点头，说：“我强行收拢了韩家兵权，各处都不稳妥。不如休养生息两年，一来整饬军容，往手底下掺些沙子，二来我也想等一等。”
伏传从来不把人命当儿戏。
河阳世家的私兵不如韩家凶猛，也不是吃素的。他强行掌军，韩家内部还有不同的声音，这时候马上领兵去打阆家，很容易将帅不和、将令不行。兵败不仅会死很多人，也会严重打击他的威望，给他继续掌军带来麻烦。
而且，一旦对阆家开战，田家和萧家也会有唇亡齿寒之感，闹不好就是直接三面作战。
就算韩琳还活着，也不会这么轻易地对河阳党人下手。
伏传想要休养生息的理由完全说得通。他请封了丞相，想把韩家私兵变成朝廷兵马很容易，为麾下将军一一请封，给他们的麾下士卒分派衙门就行了。
一旦分配了衙门，朝廷招兵之后把人往里塞，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谢青鹤想了想，问：“等天子大婚？”
田贵太妃曾经想以天子婚事试探，被各方面联手镇压了下去。然而，幼帝终究是要大婚的。
伏传想知道的是，幼帝究竟想娶田家的千金？还是想聘韩家的贵女？
※
韩家几位家老都没休息，全都围在一起，“商量对策”。
韩珠文已经彻底投降了，完全倒向伏传一边，这几位家老压根儿就没请韩珠文来旁听。可是，所谓商量对策，基本上都逃不过一句话——陈老太会杀了你。
“可以送信给驻在外郡的大侄儿，让他听调不听宣！”
“若是信被截了，陈老太会杀了你！”
“明日我要去丞相府对他痛陈利害，告诉他既然不姓韩就不能……”
“如今他摆明了车马要夺权，你去打他的脸，于事无补，陈老太还会杀了你！”
“反正我受不了这窝囊气，他难道还能日日夜夜都盯着我不成？早迟一日我带着人马溜出京城，我也占山为王、落草为寇，我当土匪去！”
“你若是没跑出去，陈老太马上就杀了你。你若是跑出去了，陈老太会撵出去杀了你！”
……
总而言之，伏府武力强盛。
你要是不服气，最好憋着。如果憋不住，陈老太杀了你！
韩珍喃喃道：“琳兄在世时，为什么不把他娶了去？他今日就是个韩伏氏，我也认了。”
此言一出，屋里好几个蔫嗒嗒、打着瞌睡的韩家家老顿时清醒了！
韩漱云双手颤抖，难以置信地说：“他……她……她真是个妇人？女子？雌儿？！”
韩珍被一屋子尖锐的目光吓着了，竟然也开始困惑：“好像……可能……是……的吧？”
韩漱英猛地一拍案：“到底是不是？！”
“应该是啊。当时好多人都知道，琳兄是要娶他的。不过他年纪小，琳兄家中也有夫人，也就没有正式提过嫁娶之事。我听说婶娘还去伏府下过聘，就前不久的事……为婶娘下聘的事，嫂子还气得服毒自尽，还是大先生救回来的……那他应该就是女的啊……”韩珍越说越肯定。
就看见韩漱云浑身一阵抖动，白胡子颤巍巍地竖起，悄没声地软了下去。
“哎哟，不好！老叔厥过去了！”韩珍连忙上前掐人中。
人中虎口都被掐了个遍，韩漱云才悠悠醒来，老泪纵横：“牝鸡司晨，惟家之索。哎哟哟，这是要完蛋了啊——啊——！”

第149章
伏传向朝廷请授丞相之职，开府治事，原本只是为了收拢韩家兵权，占据名分。
等他真的穿上一品官服，在丞相府召聚群臣治事之后，他才突然发现，原来后赵朝廷一直都在用一种他完全不能理解的方式治理天下。
“韩琳只管两件事，一是兵，二是粮。兵他自己管，粮就问户部要。问题是户部上哪儿筹粮？这些年风调雨顺年年丰收，外郡就是收不上粮食来，全天下都知道是世家势大不肯上税，金殿上全他娘亲的哑口无言，还敢骗小皇帝说，这农田有肥有瘦，种上几年肥力不够就成了薄田，上好的种子撒下去都种不出东西来，所以风也好雨也柔，种不出粮食也是上天安排！”
“韩琳不管这么多，反正他要养兵就不能缺粮，只管去催李金芳。”
“李金芳是韩漱石的姨表弟，韩琳进京之后，前头的户部尚书也说没粮拨放，被韩琳革职之后，把李金芳提了上来。外郡不上税，户部主官能有什么办法？李金芳就带着人去外郡抢。”
“当时韩琳出兵打外郡，跟闹贼没什么关系，就是底下不上税，朝廷空架子，韩琳想不通。”
“谁曾想辛辛苦苦从南郡周旋进京，威风凛凛官居一品，居然还得自己掏钱贴补天下？照韩琳的话说，就跟小媳妇抢着管家，接了账房才发现每日支用的倒比进益还多，要支应家用还得填自己的嫁妆银子，这事——不能够。”
“现在外郡都打了个七七八八，钱粮是勉强能收起来了，李金芳那儿还养着一支兵马，春秋两季都要下乡去收税。”
……
谢青鹤与伏传吃过晚饭，屋内点着灯，二人就歪在榻上聊天。
伏传这些天都在丞相府干活，早出晚归，前几天就是闷不吭声吭哧吭哧干活，回家都没怎么缠着谢青鹤，这两天理出头绪了，情绪也完全炸开了，忍不住要跟谢青鹤吐槽。
谢青鹤一只手玩弄着伏传垂下的长发，静静地听着。
伏传侧头看他：“既然要收皇粮国税，地方上的事也总要管一管吧？我在丞相府里坐了几天，把韩家那摊子事勉强理清楚了，我就发现很奇怪啊，为什么只看见兵和粮的奏事，也没见其他？”
“你猜怎么着？长史跟我说，工部最近没什么事，都是请安折子。照旧例，给宫中请安的直奏台阁，给丞相请安的就直接发回去了。打从韩琳那时候就不看。我问，那除了户部和工部，其他衙门都不奏事？长史说，反正也没啥事啊……”
“反正也没啥事啊！没啥事啊！”伏传气得坐了起来，用手拍了拍榻沿，“没啥事！啊！”
谢青鹤安抚道：“这些年世家势大，朝廷连粮食都收不上来，六部也只是摆设罢了。都说巧妇难为无米之炊，韩琳入京之前，朝廷只靠着皇室内帑支应，许多事也是有心无力。你如今有了兵权，又有丞相司职，一点点改善就是了，往事不可追，不要生气了。”
伏传回头狐疑地看着他：“大师兄早就知道是这么个朽烂模样？”
谢青鹤不禁好笑：“你也是熟读史书，但凡世家势大、皇室衰微的时候，不都如此？”
“可是，各部都不奏事，地方上要有了灾祸，朝廷如何施救？外郡的刑事死狱，不也得奏报京城复核？我原以为历朝历代都是如此，怎么这里……都是不管的？”伏传最愤怒的一点在于此。
如今的后赵皇室根本没有从下往上的通道。
京城有圣旨可以颁布天下，外郡却没有奏报入京的渠道。
一县之长就可以随手勾决人犯，说斩立决就拉出去明正典刑直接砍了。各地受灾都是自我解决，反正找上面也没人搭理——皇帝倒是想赈灾，国库没钱啊。
“我记得《凉砦笔记》里写过这事，姬巽……嗯，先帝年轻时，华安蝗灾，他觉得灾民可怜，决定动用皇室内帑赈灾。先帝私库里粮食少，朝臣就建议，要不花钱去华安附近几个郡买粮，运粮进去人吃马嚼也是一笔耗费，先帝觉得此言有理，就从内帑里拿了二十万白银去买粮。”
“特使带着银子去地方询价，因华安蝗灾之故，附近粮食都涨价了，二十万白银杯水车薪。”
“先帝想说涨价也很正常，私下把华安附近几个世家的官员召进宫里，好声好气商量了一回，约定共克时艰，那几家也答应了，不单要平价放粮，还愿意捐出银钱粮草赈灾。”
“先帝很高兴，又从内帑里拨了三十万两银子，想把赈灾之事办得漂亮一些。”
“这事最后是什么下场，你应该也知道吧？”谢青鹤问。
庆显三年，华安蝗灾。
庆显四年春，华庆县谣传神人下凡，在匠户杨骏的带领下，力神教聚众作乱，县衙被推平，县令并一干役吏皆死于逆乱。这场贼乱没有持续很久，庆显四年夏天就被平息。
杨骏的供词就很灵性。我反国贼，不反陛下。
先帝派了钦差去问此事，才知道原来去年花了那么多银子赈灾，华安郡的百姓就没吃到一颗米。
内帑花了四十万银子去买粮，银子流进了世家腰包。粮食压根儿就没出库，假装发给了百姓。至于说那几个在先帝跟前打包票说要捐钱捐粮赈灾的官员，嘴里吹得响亮，负责赈灾的官员还真给他们写了收条，实则一毛钱没出，一颗米没出——山高皇帝远，皇帝哪儿知道贱民吃着朝廷发的米没有？
把先帝气得在金殿上骂娘。不止是庆显三年赈灾的银钱，庆显四年初，那帮混账还借口帮华安农民复耕，坑了先帝一笔买青苗的银钱。
“从前政令不行，这事是不好管。外郡都打下来了，还这个鬼样子。”伏传头疼。
谢青鹤微微一笑，指了指屋内的书柜：“喏。”
伏传不解：“那是什么？”
“我打算整理几册适用各色器皿服色的图样，这些日子也会很忙。”谢青鹤摸摸他的背心，笑道，“你只管放心去做自己的事，不必想着回家陪我。自然，若是你忙不过来了，或是有什么事需要我来帮忙，我那几册图样慢慢做也是无妨的。”
伏传才醒悟过来，原来是让他放心去做丞相，不必惦记着家里。
韩琳是个只管兵粮不管民生的丞相，伏传此前看韩琳过得十分惬意，每天大把时间逍遥饮宴，真以为做丞相十分清闲。现在才知道韩琳做的一切，根本就是十足荒唐！
伏传要六部都运转起来，才能真正管制天下。以目前六部几乎全废的情况，那就有得折腾了。
谢青鹤跟伏传聊了半夜，相拥而眠。
次日，二人各行其是。
伏传去丞相府，谢青鹤进宫。
谢青鹤中午就回了家，还真的把他书柜里的册子找出来，画了几个服色用的图样。
伏传喜欢用鹤纹，谢青鹤再不喜欢也被他带歪了，又觉得小师弟画的鹤纹神韵虽在，意境差些，与其叫小师弟天天强行打戳，不如由他自己统一标准。画了几张之后，修行练剑，还跟陈老太和三娘聊了一会儿，指点修行。
伏传又没有回来吃晚饭。
谢青鹤也习惯了，独自吃了饭，坐在灯下等小师弟回家。
一直到等到二更时分，门外传来凌乱的脚步声，侍人只陪着伏传到院门口，伏传提着灯气冲冲地走回来，谢青鹤刚刚抬头，伏传脸上的怒气就散了，噗地吹了灯笼，上前施礼：“大师兄。”
“是在生气呢？吃了吗？”谢青鹤将自己的茶端给他。
伏传接了茶咕噜咕噜喝了，解开斗篷，说：“吵了一天架！气死我了，明儿我要带着陈阿姆！”
谢青鹤也没有问为什么吵，因为伏传是个话痨，他自己就会喷出来：“我说要六部奏事，长史就拿眼睛瞅我。把六部尚书招来丞相府商量，廖关先跳出来反对！——廖关大师兄知道吗？就是吏部那个矮胖子，胡子这么长，说话捏着嗓子那个！”
谢青鹤不怎么认识，不过，这也不是重点，他点点头，帮伏传拆了戴了一天的小冠。
“廖关说，本朝崇黄老之说，讲究的就是无为而治。正所谓治道贵清静而民自定，朝廷就不该一直骚扰地方，应该省苛事，薄赋敛，毋夺民时。我还没怎么样呢，他跟李金芳就打了起来！”伏传气咻咻的，“王齐师那几个就躲在一边用嘴拉架，邓否不是才当了礼部尚书么？这个货没憋住，我都听见他捂嘴偷笑了！”
谢青鹤也忍不住笑了笑。
李金芳是户部尚书，专门帮韩琳搜粮的，每年都会带兵去地方抢粮食。吏部尚书廖关早就看不惯了，也是伏传新官上任，廖关笃定伏传不会擅杀一部长官，才会跳出来跟李金芳对掐。
所谓黄老之说，只是世家势大、朝廷羸弱的遮羞布罢了。
朝廷无为而治，使民自治。怎么自治？乡绅乡老，皆为世家鹰犬。
“难道没吵赢？”谢青鹤问道。
伏传摇头：“也不至于吵不赢。我将手放在木案上，‘不小心’拍了一掌，木案四分五裂，他们就不跟我犟嘴了。”
谢青鹤点点头：“也是个办法。”
“那我也不能说一句话就拍一个桌子吧？我今天跟那几个老滑头商议，座前的茶案拍碎了，写字的书案也拍碎了，我还把厅上几个待客用的边桌都拍了……拍到后来满地碎渣子，他们是见缝插针不见棺材不掉泪，我要不拍桌子他们就跟我犟嘴，没见过脸皮那么厚的人，白的都能说成黑的，大郎悄悄进来问我，要不要给我送几张桌子来！”伏传气坏了。
谢青鹤光是听伏传抱怨都要笑坏了，也不知道今日丞相府是个什么情景，难怪邓否要偷笑。
伏传脱了外袍，换上木屐，转头发现盥洗室里水都放好了，回头来亲了谢青鹤一下，宽衣翻身下水，一边洗澡，一边跟谢青鹤强调：“我明天肯定要带着陈阿姆去！”
谢青鹤手持烛台进来，就在屏风处坐下，说道：“也是。叫陈老太拍桌子，比你拍桌子体面。”
伏传听出他玩笑中的不认同，从水里浮起来，趴在澡盆边上：“那我也不能真的为这事杀人啊。如今的六部长官是我和韩琳千挑万选出来的，身份才干都合适……”
谢青鹤反问道：“你也说六部无事。既然无事，才干又有何益？”
伏传被问住了。
什么活儿都不干，摆个木雕不一样吗？木雕至少不会顶嘴吧！它还不吃银饷！
过了片刻之后，伏传从澡盆里跳了出来，非要湿漉漉地骑在谢青鹤膝上。
谢青鹤不大喜欢这么湿答答的样子，只是伏传搂着脖子要亲，他一时色迷心窍，也就半推半就地将伏传搂在了怀里，正得趣时，伏传贴在他耳边，咬着他耳朵问：“大师兄，你手快呀，今夜给我雕几尊人像好不好？”
被小师弟这么缠着央求，莫说几尊人像，现成修个长城谢青鹤都可以！
两人从盥洗室出来，屋内缠绵了一回，伏传也不肯睡觉，非要看雕像。
“你近日事忙，早些休息吧。明日睁开眼，就能看见雕像了。”谢青鹤非常温柔。
伏传也不好意思叫谢青鹤熬夜辛苦，自己呼呼大睡，一定要跟着。
谢青鹤把他放回床上，说：“我明日无事，白天眯一会儿也无碍。你非要跟着我，我只能随手给你弄几个像人的东西。你快去睡了，大师兄给你好好儿地雕，慢慢地拾掇，惟妙惟肖保管喜欢。”
“那我……”伏传想起从前。也是他想要什么，自己做得不好，大师兄都会帮忙办妥。
“从前我想画景，大师兄也帮我画。”伏传觉得很甜蜜。
谢青鹤想了一会儿，才记起前事。他可不觉得甜蜜。那时候伏传与他名义上结为道侣，他还跟伏传不谐，死活不肯与伏传亲近，眼见伏传忍着躁动日日退避，才会觉得很对不起伏传，处处补偿。
那时候的心情与现在截然不同，小师弟却茫然不知。
“去吧，去睡吧。”谢青鹤摸摸他的耳朵，“你想要什么，大师兄都会给你。”
伏传兴冲冲地起身亲了他一下，才倒回去裹紧被子，闭眼片刻又倏地睁开：“大师兄，谢谢！”
谢青鹤也不是非得每夜睡觉。他很多时候夜里都是躺着，放开五感六识，以人间道观摩众生。与伏传定情之后睡得倒是多了一些，也只是贪恋小师弟伏在怀里呼吸与体温，喜欢在伏传睡着之后，静静地抚摩陪伴而已。
这会儿伏传在六部尚书那儿吃了亏，想要找场子，谢青鹤也乐得给小师弟帮把手。
不就是雕几尊人像么？举手之劳。
要做人像就得有合适的木料，家里肯定没有，半夜三更也不好找人去寻。谢青鹤想了想，记得祈天阁被雷劈火烧之后，最近还在修缮。于是去祈天阁扛了六根柱子，带回家里雕刻。
他做手工精熟无比，从祈天阁修缮工地顺了一套刻刀，借着廊下灯笼的微光刷刷动作。
伏传在屋内睡得正香。
谢青鹤心无旁骛，六根柱子一齐划出雏形，再作细节上的调整。
刻刀在木料上飞舞，长条细屑不断落下，原本粗苯的雏形也在逐渐精细，变得生动。
气温一点点变凉，院中打起晨露，天空变成深邃的蓝色，灯笼里的烛火早已烧灭。谢青鹤居然还有空去屋内取了颜料，给六尊人像一一上色。
伏传趿着木屐披着外袍出来，刚想喊人，目光就被院子里的六尊人像吸引了。
谢青鹤显然完全了解他的想法。
这六尊人像与人等高，全都穿着二品官服，正是六部尚书的官品，雕刻得栩栩如生，惟妙惟肖，打眼一看，简直就像是六位高官并排站在一起。
最让伏传震撼的是，谢青鹤替他骂人了。
这六尊人像里，一尊用笏板挡住双眼，一尊用手捂着耳朵，一尊紧抿着嘴，一尊左袖清风右手金玉，一尊舌灿莲花手持笔刀，一尊作势写字，案上满布鲜血。
“视而不见。”
“听而不闻。”
“知而不言。”
“沽名钓誉、伪作清贫。”
“口含天宪却曲解上谕。”
“代天牧狩却以民为牺牲。”
伏传一尊尊人像读来，并未想起昨天与六部尚书吵架的愤怒，反而有一种纵横千古的荒凉。
一代一代又一代。金殿之上，曾经站了多少文臣武将？名传千古的贤臣名臣稀少，坏得让史官浓墨重彩记载的奸臣其实也就那么几个。最多最多的，就是与谢青鹤雕刻出来的六尊人像相似的庸官。
“庸臣六像。”伏传用手抚摸近前的人像。
谢青鹤不及阻止。
伏传摸了一手朱砂，尴尬地看着谢青鹤：“还……没干啊。”
谢青鹤无奈地挥手：“去洗了吧，我给这里补一笔就是了。”
伏传蹲在荷池边洗手，吞吞吐吐地说：“李金芳是自己人，我也没打算给户部送人像……”都怪昨晚没说清楚，大师兄刷刷刷弄了六尊人像出来，若是少了一尊不用，岂不是荒废了大师兄的心血？
谢青鹤专注地补好颜色，说：“留一尊在丞相府就是了。”
伏传拿毛巾擦手，走了回来。
谢青鹤虚指了案上鲜血的人像，说：“案上一点墨，民间千点血①。既然代天牧狩，姿态放低些，礼敬庶民万物才是正道。你要做丞相，把这尊人像放到丞相府门口，出入时看上一眼，有何不可？”
伏传放下毛巾，一揖到地：“谨领训。”
安戌和李子到点来送早餐，伏传就让秦亥使人来搬人像，除了户部，其余五个衙门各送一尊。秦亥也不知道家里怎么突然多了六尊人像，连忙使人来搬。
谢青鹤喝了一碗粥，才想起叫人去祈天阁那边知会一声，丢了六根大柱子，管事要跳脚了。
人像搬走了，早饭也撤了下去，院子里又恢复了清静。
伏传装模作样去屋内梳头，男人挽个簪子戴顶小冠是有多难？谢青鹤就听见小师弟在哪儿折腾，簪子都砸地上三回！明知道伏传故意撒娇，他还是洗了手，打算去给小师弟梳头。
哪晓得伏传压根儿就志不在梳头，翻身就挂在他身上：“大师兄，我知道你昨夜太过辛苦，不过，你白天眯一会儿养养神，咱们……的规矩，还是要守的吧？”
谢青鹤摸着他温热的腰身，低声道：“我自然是最守规矩的人。”
例行的规矩之后，伏传神清气爽地起身。这会儿去妆镜台前梳头，突然间梳子也听话了，簪子也乖顺了，三两下就把头发梳好，还记得回头亲了谢青鹤一下：“大师兄，我去吵架啦！”
谢青鹤看着他明亮的双眼，心中莫名动了一下，眼含微笑：“祝凯旋。”
※
伏传离开后，谢青鹤并未卧床补眠，一夜未睡依然精神旺健，遂起床活动。
他让人打扫了院子，自己在屋内画了几张服色。巳时，三娘来了一趟，帮着沏茶送水果，问候起居。谢青鹤跟她聊了两句，得知伏传真的把陈老太带走了，也有些哭笑不得。
炫耀武力没什么意义，能混到六部尚书位置上的都是人精，不至于看不懂眉眼高低。
昨天那几个之所以跟伏传犟嘴吵架，无非是看准了伏传存着两分忍让之心，认为还有商量的余地。否则，伏传入宫请封的时候，这几位尚书怎么不曾出头来阻止？当然是有些事可以商量，有些事不敢商量。
伏传做什么都是第一次。
第一次掌兵权，第一次做丞相，第一次切身实际地掌握着万千生民的生死福祉。
他既然没有掌权做主的经验，就得照着前人的规矩来办事。以前躲在韩琳和韩珲身后，如今走上前台，就老老实实地照着官场潜规则行事。
他这几日烦闷琐碎，跟谢青鹤倾诉之后，谢青鹤一句话就把他拽了出来。
——在人家玩得精熟的规则里游戏，伏传一个小朋友，玩得过那群经验丰富的老滑头么？
不要玩人家制定好规则的游戏。
伏传今天就是去掀桌子了。
※
“陛、陛下……伏伏伏伏……”宫监结结巴巴地半晌说不出来。
皇帝正在临摹谢青鹤留下的市井图，听了半天都没听到重点，没好气地问：“扶什么？阿二，你来说！”
叫二七的宫监上前一步，回禀道：“陛下，宫外来报，说伏丞相把吏部廖尚书，兵部袁尚书，礼部邓尚书，刑部王尚书，工部萧尚书……全都革职了。”
皇帝都以为自己听错了：“革职？！全部？”
六部尚书的任免极其谨慎，连皇帝都不能一言而决，必须九卿共议。伏传居然独断专行，自己就把尚书“革职”了，何其狂妄？
宫监二七小声说：“回陛下，也不是全部。户部李尚书没事。”
“为什么呢？伏丞相为什么要去拆了六部？”皇帝完全想不通这件事。
这时候小道消息早就满天飞了，昨天伏传在丞相府里跟六部尚书吵架，廖关和李金芳还打过一场的事，在各家各户都传得沸沸扬扬，毕竟人多嘴杂，廖关和李金芳还都挂了彩。
宫监把昨天的事简单说了一遍，强调是流言，反正皇帝也没有宫外的渠道，听啥都没个准信儿。
“今日伏丞相就抬了五个人像去部院，听说几位尚书看见人像脸色就变了，当时就想叫人抬出去。抬人像过去的就是伏丞相府上的健仆，哪里肯听？守着人像不许动。”
“过了好会儿，伏丞相亲至吏部，叫廖尚书到门下站着，又把人像抬到主位去。廖尚书要与他论理，伏丞相说，您这差事木头也做得，哪儿能辛苦您亲自来干？就叫人摘了廖尚书的官帽，戴到人像头上。廖尚书气得吹胡子，吹了一会儿胡子就坐车回家去了。”
“伏丞相又过对门去工部衙门，萧尚书那边已经把人像放上去了，萧尚书挂冠而去。”
……
宫监把伏传去五部赶人的事说了一遍，最终总结：“他身边跟着陈老太，谁敢不摘帽子？！”
皇帝手里拿着细笔，在纸上心不在焉地描了几下。
他知道自己没什么权力尊严可言，伏传狂妄也罢了，那五个被“革职”的尚书，居然也没有一个把他放在眼里——堂堂朝廷二品大员，摘了帽子就直接回家去了？不来宫中向皇帝请辞么？
“你刚才说什么？庸官六像？不是只有五尊人像么？”皇帝问道。
“据说还有一尊人像抬到了丞相府，放在了丞相府门前，用以自省。”宫监连忙回答，又给皇帝把六尊人像的模样都学了一遍。
二七是专门出宫去围观过的，谢青鹤的雕像栩栩如生，他学起来就容易。只是捂眼睛闭嘴都简单，后面几个艺术加工的人像就得比划了：“还有一尊左手袖子空空，右手穿金戴玉。”
皇帝哼了一声：“沽名钓誉佯作清廉。”
“这个是嘴里长出莲花，手里一支笔，上面是笔，下面是刀尖。”
皇帝想了一下，不大明确这一尊人像指的是哪一路庸官。
二七小声说：“丞相府门口那一尊人像，奴婢没来得及去看。”
“去看。”皇帝吩咐，“找个会画画的，临摹下来。朕要看究竟是哪六像。”
至于说被悍然革职的五位尚书，皇帝不是不想关心，而是他知道关心也没什么用处。伏传要赶人，他能怎么办？找伏传来问话，说不许赶人？这不是自取其辱么？
若他真的识时务，就该配合伏传，把革职的圣旨颁下。
然而，皇帝也有三分脾性。
——最重要的是，中书令是田家的人，他也支使不动。
宫门下钥之前，皇帝得到了庸官六像的临摹图。
宽阔堂皇的宫殿里，皇帝独自一人坐在灯火之中，看着悬挂在面前的六副小像，许久不动。
服侍在外的宫监都很困惑，面面相觑。
皇帝突然吩咐：“拿朕的冕冠来！”
冕冠是大礼服的一种，只有祭天祭祖大朝会等重要场合，皇帝才会佩戴冕冠。这会儿突然要冕冠，宫监们答应一声，匆匆忙忙去给他找，费了些功夫、找了好几个大太监，才开了库房捧出冠冕。
皇帝将冕冠戴在头上，看着眼前垂下的冕旒，看着悬挂在空中用笏板挡住眼睛的小像。
“民之疾苦，视而不见。”
目光挪到捂住耳朵的小像上，皇帝又把垂在脸侧的充耳塞进耳道中。
“民之疾呼，充耳不闻。”
他慢慢地将手指竖在唇边，不再说话。
下一瞬。
皇帝将价值连城的冕冠摔在地上，玉珠霎时间滚了一地。
“庸官六像！”
皇帝如此愤怒，因为他突然间觉得，将装聋作哑视为帝王之德，堂而皇之装点在冕冠之上的皇帝，好像就是天底下最大的庸官！
“召伏丞相进宫！”皇帝突然吩咐。
门外的宫监都吓傻了，伏丞相一口气开革五位尚书，皇帝闷了一天，半夜把冕冠都摔得粉碎，还要把伏丞相召进宫里，这是要跟伏丞相摊牌玉碎么？宫监们瑟瑟发抖。
心腹宫监哆哆嗦嗦地进门，哀求道：“陛下，三思啊！这会儿宫门下钥，外边也已经宵禁，只怕不好请丞相大人夤夜入宫。明日苏先生要来学宫，陛下若有不解之处，何妨问一问苏先生？”
皇帝才意识到天已经很晚了。
他走到殿外，看着天边的弯月，在玉阶上坐下。
……这时候，伏丞相和苏子在一起吧？他们是坐在一起聊天，还是做夫妻之事呢？
因韩珲身死的时候，谢青鹤稳住了韩家局势，不肯让皇帝去挖韩家的墙角，皇帝对“苏子”隐有一些龃龉，认为苏子事君不忠（没有最爱朕），心里疙疙瘩瘩。
今日他突然改变了想法。
苏子向来心怀天下，伏丞相以庸官六像整饬六部，心胸也不能以世间权术丈量。
朕何其有幸，得苏子为师，以伏先生为相？

第150章
伏传把六部尚书撵了五个，虽说宫中不可能反对，他还是得专门找小皇帝补票。
——古往今来，也没有丞相一句话，就把二品高官随意贬谪的道理。伏传昨天赶了人，今天就得进宫去找皇帝说明事由，再请中书颁旨处置。
谢青鹤恰好也要进宫给皇帝上课，二人已议定吃过饭，一起进宫。
正在吃饭，宫里来旨意了，说皇帝召见伏丞相。
伏传叹了口气：“我收拾河阳党人，他倒要跳脚，贵太妃的甜粥就那么好吃。”
和所有人一样，伏传也认为皇帝是气疯了，召他进宫是要问罪。
宫里来的天使被安置在前院，三娘陪着吃茶吃点心，也不敢催促伏传进宫。直到谢青鹤与伏传吃了早饭，两人相携而出，身负圣意的宫监才见到了伏传，客客气气地说：“陛下口谕，今日苏子进宫教习，还请丞相同往学宫谒见。”
伏传忍笑看了谢青鹤一眼：你这学生还知道搬出大靠山来了。
谢青鹤将他扶上马车，说：“你既然做了丞相，总要与他相处。也不能时时都扯上我。”
京中各脉势力都知道谢青鹤与伏传关系亲厚。
韩琳在世时，谢青鹤扶持幼帝，伏传与韩家亲厚，看上去就是两面站队，众人也还能理解。
现在伏传自己出面请封当了丞相，谢青鹤和皇帝之间的关系就变得非常暧昧了。
——皇帝与丞相之间，谢青鹤站谁？
说大先生与小菩萨同出一门，关系亲厚。这关系究竟亲厚到何种地步？二人的关系是真的到了铜墙铁壁没有一丝缝隙的地步么？还是他们二人之间也要彼此猜忌，最终分个高低？
如果大先生和小菩萨也是一争高下的状态，大先生是不是会借着皇帝的名分，制衡小菩萨？
……
这都是很现实的站队，但凡行令处事，马上就会露出偏向端倪。
就如同韩珲死后，皇帝想要挖墙脚。谢青鹤放出陈老太和三娘坐镇，韩家上下顿时噤若寒蝉，不敢向皇帝投诚。当时皇帝认为谢青鹤偏心韩家，现在才知道谢青鹤偏心的是伏传。
如今官场上下，宫中与河阳党人，全都期盼着谢青鹤与伏传能分庭抗礼、二人共治。
什么叫共治呢？
就是你说了不算，我说了也不算，必须我俩一起决定才能算。
这种状态看上去挺美，实际上就是变乱的根源。权力这东西根本不存在共持，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如果谢青鹤和伏传内部决定了秩序，比如伏传服从谢青鹤，或是谢青鹤服从伏传，他们两人的关系才算真正稳固，皇帝和河阳党人都不必挣扎了，直接躺倒认输就行。
偏偏谢青鹤和伏传展现出来的状态很奇怪。
伏传在外理事，谢青鹤除了去给皇帝上课，教皇帝画画，其他事情一概不插手。
他俩之间究竟有没有内部秩序？如果发生冲突，谁向谁妥协？
没有人能知道。
就算伏传曾对外承认，大师兄为尊长，他为卑幼，必然要听从大师兄的吩咐。
可是，伏传现在掌握着韩家兵权，势力极大，谁又肯相信他一定会老实服从谢青鹤的命令？
——有兵权的听没兵权的？就因为没兵权的那个是大师兄？开什么玩笑？没见过韩琳软禁韩漱石么？权力面前，儿子搞亲爹都不在话下，何况是个假模假式的师门长幼？
基于这份朝野共同的认知，皇帝要在学宫召见伏传，伏传当然认为皇帝是在拉拢靠山。
对伏传来说，这种感觉也很奇妙。
他和谢青鹤都知道这是个入魔世界，是一场早已逝去的修行。
所以，这世间的一切诱惑，都不过是游戏中的甜头，不可能使他背叛谢青鹤。
偌大的尘世之中，他与谢青鹤守着同一个秘密，成为天底下最亲密的知己，不论他做什么，谢青鹤做什么，他们永远不会猜疑对方，永远信任彼此。外人都认为他和谢青鹤应该为了谁掌握更大的权柄、谁更进一步而彼此猜忌、对抗，只有他们自己知道，根本就是没谱的事。
谢青鹤曾经说过，二人未定情之前，他不肯安排伏传入魔。
担心的就是这种相依为命、以彼此为轴心的入魔生涯，会使伏传生出依赖之心，越发困惑于此。
一直到了今天，伏传才渐渐地体会到，这种滋味确实太使人着迷。
天下之大，唯余一人。
亲密如此。
“我与大师兄好久没有一同出门了。”伏传很怀念当初流落江湖、马车赶路的时光，“大师兄常在家中读书写字，会不会太无聊了些？”
谢青鹤最喜欢的就是待在家里喝喝茶，做做手工，并不觉得无聊烦闷。
偏偏伏传是个闲不住的性子，永远在担心他在家待着辛苦。
“待你把六部的事情理清楚了，我陪你出门转一转。”谢青鹤哄道。
“叶祖诞辰快到了，大师兄还要去拜山么？我只怕走不开。”伏传说到这里还挺烦恼。
谢青鹤点点头，说：“我去就行了。说不得还能给你骗几个得用的人来。”
寒江剑派弟子的功课想来安排得充足，不独练武修行，经史子集都要熟读，许多偏门学识也多有涉猎。要说人才学识，不比十年寒窗的士子相差多少。
只是寒江剑派有祖训不得轻涉尘世，想要拐人下山当官治世，只怕是不容易。
伏传对谢青鹤完全迷信，谢青鹤说去骗人，伏传都没想过骗不来的事：“好好好，大师兄，我要能做事不爱掉书袋的，若是能骗几个外门执事最好。”
内门弟子就不必想了。寒江剑派的内门弟子都是要专心修行的仙苗，绝不可能下山。
两人在车里闲聊几句，因离宫城不远，很快就进了宫门。谢青鹤的马车能进青霄门，一直到学宫门前方才停下。不少刚散学的夫子都来打招呼，远远地就看见皇帝的宫监在探头张望。
伏传揣着手跟在谢青鹤身边，不动声色地说：“他这是打量我们昨儿吵架没？”
谢青鹤想了想，说：“我见他是个知道首尾的脾性，想来不敢找你吵架。”
伏传悻悻地说：“若是韩琳、韩珲、韩漱石在此，他也敢召进宫？”
韩漱石在京中把持朝局的时候，曾经把幼帝吓得尿裤子，哭着说不去上朝。因为上朝就要看见那个胡子翘起的韩大人。韩琳当丞相的时候，幼帝也很消停，能不看见韩琳绝不召见。
唯独伏传当了丞相之后，幼帝就敢召见他了，还专门指定在学宫见面。
——这仗的是谁的势？
谢青鹤觑见左右无人，引路的奴婢们也都低着头，伸手在伏传后颈捏了一下。
伏传正揣着手端着丞相大人的架子，冷不丁被偷袭，那么恰好的穴位，生生把他半个身子都捏酥了，他不自觉地缩起脖子，连忙回头，想要瞪谢青鹤一眼。
然而，回头就看见谢青鹤眼中含笑。
伏传有多少受惊的嗔怒都消失了，连瞪一下都舍不得，忍不住跟着谢青鹤弯起眼睛。
谢青鹤才轻声安抚他：“我是谁的靠山，你不知道么？吃这门子飞醋。”
伏传故意咂砸嘴，做出刚喝了很大一口的姿态。
大庭广众之下，谢青鹤还能怎么办？总不能再捏那小东西一下吧？捏一下就嗞儿出来一股醋。
伏传内心敏感心思也深，唯一的好处是，他在谢青鹤跟前从来不藏事，有什么就要问什么。
而且，他完全信任谢青鹤，只要谢青鹤解释，他从来不怀疑任何，更不会再三质问。所以，小师弟偶尔吃口没谱的小醋，谢青鹤也当是小醋怡情，并不讨厌。
身边都是宫中奴婢，谢青鹤和伏传也不能什么话都说，两人就彼此多看一眼。
正在隔空传情的时候，学宫正殿近在眼前。
前面宫监上前通禀，马上就有宫婢推门打帘，请谢青鹤与伏传进去。
谢青鹤说：“陛下与丞相议事，我就不打扰了。”说着要往隔壁自用的偏殿走去，他给皇帝上丹青课，都是在那边安置。
哪晓得他还没走远，就听见皇帝哽咽又激动的声音：“朕为天下拜谢丞相！”
学宫中。
伏传沉稳地往旁侧偏了一步，看着轰然下拜的皇帝，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啥玩意儿？！
……
谢青鹤改了想法，暂时不走了，就站在门口，正大光明地听壁脚。
伏传自然是客客气气地让宫人们把“不小心摔倒”的皇帝扶起来，皇帝很坚持自己不是摔倒的，就是在“拜相”。把伏传弄得满头包。拜相也没有皇帝啪唧跪下来拜的啊！能让皇帝下拜的，除了天生的神仙，其余都是死人。
好不容易把这一层揭过去了，皇帝把他让宫监临摹的六副画像挂了出来，一幅图一幅图跟伏传讨论抨击，说前朝旧事，说当朝吏治，激动起来两眼通红，还牵着伏传的袖子哭了一场。
总而言之，皇帝的意思是，他误会伏丞相了。
在这个朽烂的世道里，群臣包括他这个皇帝都在争权夺势，想着大权在握，只有伏丞相才真正挂念着天下庶民。从此以后，他要洗心革面，跟伏丞相好好配合，当一个社稷为重君为轻的好皇帝。
伏传真以为他是为了六部尚书被开革的事来吵架的，哪晓得皇帝来了这么一场。
甭管真的假的，反正……只要不闹事，那就诸事大吉？
皇帝没有任何实权，他的支持，对伏传而言没有太大的意义。
如今掌管中书省的是田桢，河阳党人的中坚。
当初伏传请封丞相的事上，田桢不敢阻挠，那是害怕伏传一怒之下砍了他的脑袋。
现在伏传要一口气开革五位尚书，除了刚上任的礼部尚书邓否，其他四人都是河阳党人出身，田桢自然不肯轻易妥协。伏传从皇帝处请了旨，中书省直接封还，带着一帮老臣跑金殿去堵皇帝，痛心疾首地说：“廖、王等五位尚书俱是贤能之臣，既无过犯，也无罪责，岂能随意开革？朝廷取士……”
一番话还没说完，皇帝就给他喷了回去：“田老，搁在吏部、兵部、工部、礼部、刑部和丞相府的六尊人像您看见了吗？若是没有看见，朕这儿有几张描下来的图。您就在这儿看看！”
六张临摹的人像图被宫监推了出来，将田桢围了半圈。
也就是皇帝这样年轻热血的孩子才会被几幅画触动，田桢年逾花甲掌握大权数十年，黑在他手底下的性命不知凡几，被他搜刮的民脂民膏更是车载斗量，早已心黑如铁，哪可能被几幅画撼动？
他正要教训小皇帝不要活得太天真，人若不吃人，如何人上人？
就听见皇帝说：“听朕一句劝，赶快把朕的旨意颁了。您跟朕犟嘴不碍事，这事是伏丞相的主意，惹着了他，给您中书省也送一尊木像去，朕的中书令都得换人了。”
田桢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敢情皇帝也没打算对他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拿画像出来，只是为了恐吓他！
这个死孩子！
田桢恨恨地瞪了皇帝一眼，回中书省衙门待了半天，极其不想颁发这道圣旨。
然而，阆绘不在京中，阆泽莘已死，萧明仁也已经跑回老家，他也不屑于与几个小辈商量此事。
伏传办的这件事太出格了，直接掀了桌子。这不按常理出牌的架势非常吓人，田桢也很害怕，万一真如皇帝所说，伏传也给中书省搬一尊木像来呢？这是赌不起的。
午后，刚刚走马上任的宫卫将军宋未到中书省拜见，客客气气地问，旨意下来没有？
一道旨意快则半日，多则十天半个月，这都是有的。
伏传入宫请旨才半天，宋未就来中书省催问，显然是代表伏传的敲打。
田桢终究还是没能扛住几万兵马带来的压力，将那道开革五部尚书的圣旨颁行天下。
朝中的局势，彻底变了。
※
自打中书省被迫颁下开革五部尚书的旨意之后，中书省与丞相府就生了龃龉。
名义上中书省是对朝野天下发布皇帝圣旨、颁行朝廷政令的衙门，实际上朝政都被丞相府把持，伏传以六部通行天下，有点事就得颁旨，颁旨就得去中书省找人写诏令盖章发下去……搞得中书省就像是丞相府下属的文书衙门，自认清贵的中书省属员皆满腹怨言。
此时朝堂上下属员大多出自世家，虽也有寒门士子入朝，想要出人头地，要么聘娶世家闺秀充作犬马，要么拜入世家大儒门下，以弟子身份靠拢。彼此关系非常紧密。
伏传在京中整饬六部，河阳党人暗中相约好了出工不出力，只等着看他的笑话。
哪晓得伏传起手干脆，后续也硬朗。直接从贫门小家的士子开始提拔拉拢，无论官位高低，尸位素餐的官员一律开革——既然养着你跟养尊木雕没区别，快回家去别占着坑影响伏丞相发挥！
如此雷厉风行一通驱赶，京中官场面貌为之一清。
田家和萧家都觉得不妙，这么搞下去，朝堂都让贱民把持，岂非自毁长城？
于是，这一批原本打算出工不出力的官员们纷纷改口，表示完全配合伏丞相的新政，也不提什么黄老之术，要与民休息、无为而治了。
然而，他们所谓的配合，居然是阳奉阴违。
伏传对此大为惊讶，问道：“国法竟为虚设？”
若是出工不出力，罪名无非是办事不力、虚职怠惰。对上命阳奉阴违，性质可就恶劣多了。
以伏传想来，你不配合，我顶多叫你回家。你不配合还要给我捣乱，是可忍孰不可忍？无论哪条国法律令，对抗上命都是要下狱待罪的过犯，伏传愤怒之下，府卫就直接登门拿人了。
被锁拿下狱的官员还要争一句，丞相府卫焉有锁拿朝廷大员的权力？此私刑报复，不公！
伏传想了想，觉得这批官员说得也对，就吩咐把关在天牢里官员都放回家去。
这一番动作把所有人都搞蒙了。
被释放的官员也惊喜过望，原来伏丞相这么讲道理的么？居然直接就放人了？
这批被释放的官员正在家里庆贺，聚众讨论如何用伏传这份弱点继续逼迫他让步。哪晓得几口子寒暄过场都没走完，酒宴也没吃上，刑部差役已经拿到了皇帝颁下的圣旨，一一拍门，把这批惊魂未定的官员又重新抓了一遍，再次塞入天牢。
朝野上下都惊呆了。还有这种操作？
更震惊的是，伏传开始杀人了。
同一批被剥去官身打入天牢的官员中，工部侍郎萧作瑄身份最为贵重——这位是萧家嫡出的二老爷，萧家家主是他亲哥，他有八个儿子，五个声名在外、能文能武，是萧家举足重轻的人物。
其余一批官员多半被判流徙，或是诸如三代不得为官之类的加刑，唯独萧作瑄被勾决死刑。
田家和萧家都倾尽全力想要说情营救。
曾经在小院住过的萧明仁等人都纷纷写信来哀求，当初想要给韩家松土挖角的关系也重新走动了起来，往韩家使力问询，往大郎二郎处打听，连宫中的田贵太妃和邓太后都被惊动了。
谢青鹤去宫中给皇帝上课，皇帝也旁敲侧击地问了问，说：“要么打发他回家也罢？”
连韩珠文都忍不住来府上求情，对伏传说：“我姨表兄与萧公六子乃是连襟，家里急得热锅上的蚂蚁，托我来问一问先生。不求赦罪，只求不死。”
也就是说，韩家与萧家掐得这么厉害，彼此之间也没有仇深似海，拐弯抹角还能联上姻呢。
可惜，伏传的态度很坚决，此人必死。
“你以为我杀他是朝堂政斗？单单把他拎出来杀一儆百？”伏传反问。
韩珠文原本坐在一边喝茶，闻言连忙站起，垂手听训。
“你来找我求情之前，不去问问他做了什么事，我又是为何要杀他？好，我知道你没有去问，我告诉你。”
“如今朝廷没钱，工部没什么大差事可做，户部李尚书常年在外郡收粮，认为南安各地水渠荒废，可请工部派人指点当地流民疏通旧渠，辅以灌溉。萧作瑄则认为此策役使民力，滋扰庶民，是祸国之策。他提出建议，与其疏通旧渠，不如加固河道。南安歉收多年，也没见民众饿死，一旦寒江改道，就是千里汪洋。”
“李尚书认为国库空虚之时，压根儿没有银钱加固河道。此事便作罢。”
“此后萧作瑄就各处宣扬，说李尚书不支持加固河道，说我伏传只看重南安旧人，宁可花钱给南安郡疏通水渠用以灌溉，也不肯花钱加固河道，任凭寒江沿岸的百姓死于洪灾。”
伏传说到这里，看着韩珠文的双眼，说：“倘若只是谣言蛊惑人心，我也不杀他。”
“今年三月，工部往仙池沿岸勘测河道水文，我收到暗报，萧作瑄沿途派人破坏河堤，只等着汛期来临，崩坏河道、淹没乡里——这样狼心狗肺的贱人，容他苟活于世，你我岂有容身之地？！”
韩珠文听得冷汗都冒了出来。
事实上，若是换了别人当权，光是萧作瑄传谣中伤这一条，就必然要杀一儆百了。
伏传好脾气并未即刻动手，哪晓得萧作瑄不仅传谣，他还想把谣言做成真实，居然真的带人去掘河堤，这就触了伏传的逆鳞。
伏传教训韩珠文，说：“你才小小的年纪，不要满心党同伐异，将一切都视作政斗。为官做宰是要为民请命，尽量多做些实事，整天想着斗败了这个，斗败了那个，不如去斗鸡、斗蛐蛐。”
韩珠文连忙跪下，俯首道：“弟子受教。”
※
不管萧家、田家如何使力，萧作瑄仍旧死在了刑场之上，枭首弃市。
萧作瑄的死深深刺激了在京的河阳党人。他们突然意识到，现在的官场已经不保险了，就算不公然造反，只要不肯服从丞相府的命令，想要玩点党同伐异、虚以委蛇的把戏，照样可能流血身死！
田家与萧家都很愤怒，一起写信给阆绘，把阆绘骂了个狗血淋头。
原因很简单，谁都知道，韩珲刚刚死亡、伏传初掌兵权的时候，是韩家和伏传最虚弱的时候。如果那时候阆家和伏传开战，胜负难料——伏传很可能会兵败。
阆家明明都举家逃出京城，也已经跟朝廷、跟韩家摊牌了，都正面对上了，怎么会突然求和？
如果那时候阆家硬杠到底，伏传说不定都被打残了！现在我们怎么会这么惨？
接了信的阆绘也很愤怒，在家狂骂田桢和萧明仁两个滑头。
对，那时候是伏传和韩家最虚弱的时候，趁虚而入当然是上策。但是，就叫我阆家在前面顶雷，你俩坐收渔利，你当我傻啊？！咋不见你俩跳出来造反呢？！
到现在，伏传在京的地位越来越稳固，原本的虚弱早已一层层褪去。
韩家私兵已经缓缓延伸到朝廷各个衙门，私兵不容易扩张，朝廷征兵就容易许多。
想要趁虚而入占便宜的机会，已经彻底失去了。
阆绘骂累了，坐在书房里，想起死去数年的阆泽莘，叹了口气。
世易时移，主动权已经到了伏传的手里。如今不是阆家想不想造反打朝廷，只等着哪一天伏传养得膘肥体健，就该朝着河阳开刀了——外郡所有的小世家都消失了，朝廷的触角慢慢深入地方，惟有河阳三郡，始终被阆家、田家和萧家把持着，更似国中之国。
输了。
大势已去。
可是，就算阆绘知道，他曾经有机会打败伏传，时光倒转，他仍旧不会对伏传宣战。
这就是联盟的弱点。
明明三家联手胜算极大，可是，谁都想尽力保存自己的实力。
所以，阆家也绝不会为田家和萧家牺牲。
——要我一家血扑，换你俩风光？
呸，想得美！
※
皇帝大婚，邓太后想为他聘娶韩家女，田贵太妃则竭力推荐田家女。
原本皇帝初一十五都要去给邓太后请安，从那以后就不肯再去了。宫中一举一动都耐人寻味，一个月就给邓太后请安两回，皇帝居然都不肯去，显然不是无法忍耐，而是故意表态。
谢青鹤对阿奇古管得不算很严格，他常常会扮作小宫女的模样，进宫陪伴邓太后。
“娘娘欲为天子聘娶韩姑娘，不就是为了天子亲政夺权做准备么？”阿奇古说。
同样是迎娶韩家女。韩琳、韩珲在位时，天子这么做是对韩家表示亲近，伏传掌权时，皇帝还是一门心思想娶韩家女，那就是想要离间韩家与伏传的关系，收用韩家的忠臣。
皇帝看得懂这其中的差别，当然不肯接茬。
田家的姑娘娶不得，韩家的姑娘则是万万娶不得，绝对娶不得。
邓太后没好气地瞪他：“你懂得什么！”
“我不懂得大道理。只是天子与丞相君臣相得，待之以诚，娘娘何必以权术阴私度量？天子婚事虽是家事，也是国事。娘娘何不赏花赏月，安闲度日？不要再管了吧。”阿奇古轻声劝说。
邓太后沉默片刻，说：“宫女给你做了套衣裳。”
阿奇古眼前一亮，强忍着兴奋，克制地说：“谢娘娘。”
最终，皇帝既没有娶田家女，也没有娶韩家女，皇后出身寒门，父亲是兰台御史，七品小官，位卑职贵，皇后自幼熟读诗文，因少女病之故，师从王寡妇，且修为不低。
大婚当日，帝后坐在龙床上，先论了一回师门辈分。
“朕是苏子门生。”
“……妾师从王孃，是伏丞相的再传弟子。”
“那你可得叫朕师叔。”
皇后白了皇帝一眼，说：“师叔只会画画，可打得过我？”
皇帝嘿嘿笑道：“以德服人，以德服人。”
……
鸳鸯帐中，皇后俏脸绯红，气鼓鼓地看着皇帝。
皇帝连忙放开锁着她胳膊的大手，小声说：“你是再传弟子，朕是真传弟子，有点绝招……不是应该的么？再者说了，皇后真以为……苏子只教画画？”
皇后怔了怔，悄悄的说：“我以为……都是面子上的好。”
皇帝将她长发放下，说：“是真的好。苏子授朕以至理，丞相辅朕以正道。朕常常想，这天下有丞相治理，谁来做皇帝又有什么区别？倒是苏子天天敲打朕，要朕早些亲政……”
皇后好奇地看着他：“这又是为什么呢？”
“他不耐烦隔天进宫给朕讲课了。”皇帝无奈地说，“若是亲政了，就不去学宫读书了。”
皇后小心翼翼地说：“可亲政之事，不也得……”丞相说了算吗？
皇帝叹了口气：“三日之后，丞相就不再开府了。”
皇后睁大眼睛。
天子大婚，丞相撤府？这是要归政的意思？

第151章
丞相府裁撤之后，不少掾属直接被伏传荐入三省六部为官，并未引起太大的动荡。
皇帝和从前一样，伏传在的时候，他多看多听少说话，只有伏传故意不在了，他才会试着听谏□□，慢慢接手朝政。
经过伏传数年经营，朝堂格局已经不似从前。
六部中寒门士子居多，河阳世家早已不如从前那么嚣张跋扈。虽说新长起来的寒门士子也在抱团聚党，韩家根系更是拉拉杂杂牵扯不清，毕竟不再一家独大，皇帝驾驭起来还算顺遂。
最让皇帝惊讶的是，苏子年年去寒山祭拜叶祖，居然还真的被他骗了十多个“仙士”下山！
这批所谓的“仙士”，全都是寒江剑派的外门弟子。也没有走后门入朝，全都下场考了进士科，毫无悬念地全都拿到了进士身份。墨卷张贴之后，仕林心服口服。谢青鹤挑了两个人留在皇帝身边充任侍中，伏传也从中挑了两个人进尚书省，其余十数人分驻六部，皆不党不群，各行其是。
——原因很简单，普通朝廷官员受国法制裁，一旦当了官，有了玩弄国法的权力，自然骄横。
这一批从寒江剑派下来的外门弟子不同，犯不犯国法是两说，再有本事玩弄国法纲纪，寒江剑派的家法宗规也不是闹着玩儿的。世外修士的道德要求本就比俗人更高十倍，下山是为修行历练，治国抚民也是修者本分，一旦行差踏错，冼真人的飞剑瞬息将至。
这是正儿八经的“下民易虐，上苍难欺”，国法之外，尚有天诛。
谢青鹤与伏传都是修士，新入朝这一批围拢在皇帝身边的仙士也是修士，治世抚民皆行天道。
何谓天道？
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
华安丰收，调余粮以赈西乡。南郡地贫无士，资江东高士南下，教化群蛮。
慢慢地朝中诸事都上了正轨，伏传就从政务中脱身，腾出手来专心整军。
河阳世家中，田家最识时务。
眼见阆家萧家都不肯出头，伏传又耐着性子招兵抚民，迟早要使皇权下乡，革除世家拦在朝廷与下民之间的壁垒，田桢最先投诚，放弃了对嘉禾郡的控制，以此换取更多的田家子弟入朝。
阆家与萧家自然深为震怒，纷纷写信痛骂田桢。
随后，阆绘亲自入京，跟伏传喝了两顿酒，没多久，阆家那边也传出了扩隐放户的消息。
唯独萧家怎么都放不下脸面。
田家在这些年基本上没有死过人，也就是韩漱石把持京中时，刁横跋扈杀过田家的御史，不过，韩漱石都死了这么久了，如今的朝廷也不姓韩，没有死撑的道理。
阆家也是同理。阆泽莘是被韩家灌了鸩毒，跟朝廷、伏传都没太大的关系。
萧家不一样。
他们家的二老爷死在伏传手上，且是明正典刑，砍头弃市。
当时惊动了那么多人去求情，舍出了那么多的利益，伏传就是不肯点头，不肯饶恕！
除了情感上的伤害，使得萧家内部极其仇恨伏传，这也涉及到面子问题。当初伏传非要处死萧作瑄，萧家倾巢而出都没能把人救下来，实在太打脸了！这时候若向伏传主宰的朝廷低头，以后萧家还有什么面目自称世家？
“田家和阆家都已经前来示好求和，萧家独木难支，此事不宜冒进。”伏传对皇帝进言。
皇帝年轻气盛，自然也有热血上头的毛病。
如今朝廷局势大好，国库里渐渐地有钱了，外郡也都是庶民安稳耕作、人心思归的消息。
河阳三郡中，只有萧家还在咬着牙齿当钉子户。通政使司衙门在阳安郡形同虚设，六部也压根儿不能在阳安郡立足。阳安郡还是自行裁决刑狱，户籍册子还是前朝的底子，皇粮国税倒也是交的，不过交的那点儿份额连小孩看了都要哈哈哈。
田家、阆家滑跪之前，皇帝也不至于把枪口对准萧家。现在只剩下萧家了，偌大版图上就这么个眼中钉肉中刺，皇帝自然很生气：你牛什么牛？打你哦！
伏传分明整军铁血，军中枕戈待旦，跟皇帝说话时却是一瓢冷水灌了下来。
“各衙门先进去，凡事细处处理。天下仍是陛下之天下，朝廷与地方的关系，落到实处，也无非是兵、粮、民生，地方若有抗法不遵之事，以国法桩桩件件惩处即可。”伏传并不支持对萧家用兵。
若阆家和田家与萧家抱团，河阳三郡皆不肯低头，打是肯定要打的，河阳三郡一起作乱，堪称心腹之患。现在三家里有两家都求和了，伏传认为主动兴兵内战就没有必要。
皇帝对伏传深为信服，既然伏传说不打，他那恨不得御驾亲征的性子只得按下。
朝野上下都在观望，想知道伏传究竟怎么办。
伏传正大光明地徇私走了个后门，简拔周承轩入朝，昨天大朝会还傻呵呵地站在金殿之外，今天就一道圣旨封为阳安郡太守，官居三品。丞相府用过的豪华幕僚班底跟随，代天牧狩阳安一郡。
萧家差点吐血。
周承轩之谁？
陈老太的孙子，三娘的幼子，伏丞相的小弟子，也就是大名鼎鼎的二郎。
这人没读过几本书，也就是勉强认得字的学识，给书香门第当个伺候笔墨的书童都不够格那种。他哥哥周承庭还恶补了几年史书诗文，勉强是个读书人的样子，周承轩跟着大先生消失了六年，除了打架，真的是屁都没学会。
然而，二郎没有牧守一方的才能，伏传给他配备的豪华幕僚团有啊！
有二郎在，朝廷不必屯兵阳安郡，光是二郎一人就能处理大部分纠纷。
底下人照章办事，二郎反正也搞不懂，只管陪坐在一边镇场子。遇到地方明里暗里软的硬的抗法不从，底下人来求助，二郎就放下茶杯出来，能来软的来软的，软的不管用，那就亮出国法，直接拿下——身为太守，本就有临机便意的权势，不必上奏。
遇上这么个一人能当百万兵的暴力太守，阳安郡地方被搞得焦头烂额。
朝廷没有派重兵围攻，只是遵行国法裁治地方。软和的反抗和不合作会被太守暴力镇压，暴力抗法的下场就更惨了，被太守拿下直接就会丢了脑袋。钝刀子割肉，萧家眼看着太守府的爪牙越深越远，自家掌握的地方越来越少，那是真的疼。
随着朝廷给的压力越来越大，萧家内部发生了分裂，主战派忍无可忍，对太守府发动了反击。
二郎带着近百韩家府卫，保护住太守府幕僚掾属问题不大，想要和数千萧家私兵打斗就很麻烦了，一来会有伤亡，二来也违背了伏传不愿内战厮杀的意愿。
二郎偷摸出门，取了贼首首级，去与萧家的主和派谈判。
“你们杀不了我。何况，就算你们杀了我，能抵朝廷围剿么？甘愿就此灭家？”
“把萧大爷的脑袋，我还给你们。你们自己想办法。若天亮之前退兵，此事我以私信奏报丞相。天亮之后，若太守府门前还有一个萧家私兵，萧家围困太守府之事，我必明折直奏，使朝野皆知。”
“你们看着办。”
二郎在萧家发狠装逼，其实心里也没什么底气，回太守府先把几位宝贝幕僚运走。
“小师父千叮咛万嘱咐，丢了阳安郡也不能丢了你们几位先生，这会儿萧家发狠说不清局势，我让人先把你们护送出去。韩将军在那边接应，过了寒江就安全了。”二郎想了想，说，“不行，我得亲自护送，万一被他们半路打劫。”
留下几个府卫面面相觑，太守大人您是护送先生，还是打算自己开溜啊？
二郎带着府卫把几位幕僚一路护送，韩珠文已经带兵到寒江之畔迎接：“二哥哥，何不同归？”
“守土有责嘛。”二郎把几位幕僚细心地扶上船，招呼韩珠文，“照顾好了。我那边若是没事，还要来接人的，也不必太着急送回京城去。”
那小心翼翼又恋恋不舍的模样，惹得几个幕僚先生都忍俊不禁。
周太守只会“守土”，别的事一概不会，日常公务哪里离得了幕僚先生们？
※
二郎在阳安郡守了三任，一任三年，即是九年之久。
阳安郡从此以后没有再出过乱子，不止阳安郡的事皆由二郎裁决处置，隔壁嘉禾郡太守也常常请他去镇场子。朝廷为此几次嘉奖二郎，虚衔加官爵位，样样都没落下。
陈老太常常叹息：“咱们家也有爵位了，可以传诸子孙。”
三娘听了也就是默默不语。
爵位是有了，子孙在哪儿呢？
大郎刚要结婚，未婚妻死了。大郎也没有再议亲的打算，一心一意治病救人，常在乡野中行走。谢青鹤也曾劝过他，人虽负罪，不及子孙。大郎却对虞雁书的死亡心怀耿耿：“那夜是我让她在丞相府照顾印夫人。”
这死结除非大郎自己想明白，谁也解不开。谢青鹤也只能叹息一声。
二郎就更没谱了。先是跟着谢青鹤在莽山隐居六年，回来之后就跟在伏传身边忙碌。三娘也曾引他跟适龄女子交往，他就觉得耽误功夫：“我天天这么忙，哪有空生孩子？”
气得三娘骂他：“是要你生吗？你生得出来吗？不是让你媳妇儿生？！”
不管三娘怎么骂，二郎就是不肯娶老婆。二郎去了阳安郡，三娘鞭长莫及，更拿他没办法了。
九年之后，二郎终于从阳安郡太守任上功成身退，陈老太和三娘都是严阵以待，各个手里拿了一大把闺秀的名册画像，打定主意要押着二郎去相亲——若是相不中，这着急上火的婆媳二人就打算不管二郎的想法，她俩商量着定一个了。
大郎那里不敢逼迫。毕竟当初大郎与虞雁书订婚，也是三娘与王寡妇做主牵线，弄到今天的地步，王寡妇被逼隐居不出，虞雁书也死在了丞相府，大郎心如死灰不肯再做婵娟之想，陈老太和三娘都很怜惜他，不愿再逼迫折磨。
二郎就不一样了。小儿子没受什么摧折，活蹦乱跳脾气也好，不就是贪玩么？有几个男人跟妻子举案齐眉、天天赌书泼茶的？只要留个种生几个孩子，家里有小孩子的笑声就行了。
哪晓得婆媳两个准备得再周全，架不住二郎回家带了一个巨雷。
“这是萧缙。”二郎给谢青鹤和伏传介绍，“是弟子在任上结识的小朋友。”
谢青鹤和伏传神色不变，三娘就有些狐疑，陈老太更是奇怪。因为，这个萧缙长得太像一位逝去的故人。
萧缙随着二郎的礼数，向谢青鹤和伏传跪拜磕头，说：“弟子萧缙，拜见二位师父。”
这就更让人奇怪了。
师父能随便认么？尤其是谢青鹤与伏传如今的身份，哪可能随便认徒弟？
二郎含笑道：“大师父，小师父，弟子与小缙已有白首之约。”
陈老太喝的是红枣茶。这句话可是把她急坏了，一颗枣就堵在嗓子眼，半晌吐不出来。
三娘也顾不上儿子放的炸雷，先去拍婆婆的背心，好在陈老太修为深厚，情绪稳定之后，使力一喷，把堵住喉咙的红枣喷了出来。一场虚惊之后，三娘给陈老太换了一盏蜜水，这才看向二郎和跟在他身边的萧缙，说：“你这……你这……也敢带回家来？！”
萧缙低头不语。
谢青鹤看了他二人一眼，本想问话，想起小师弟曾经吃过这口飞醋，倒也不好独自出面为二郎解决此事。于是，他决定交给小师弟来处置，当即往凭几上歪了歪，玩着扇坠。
伏传很意外他不说话，与谢青鹤眼神碰了一下，马上醒悟大师兄是顾忌自己的心情。
他和谢青鹤的态度很一致。二郎喜欢男子，对他俩来说算什么问题？三娘和陈老太不同意，他和谢青鹤肯定要支持的。谢青鹤曾经说过，二郎的事都交给他处置，这时候当然不会出面。
伏传一边觉得大师兄真是小题大做，过去这么多年了，还记得自己当初那点小别扭，搞得他好像很小气似的，一边又忍不住觉得很甜蜜。
这不是醋不醋的事儿，他也不可能这么多年了还吃自家小徒弟的醋。
此事的重点在于，过去那么多年的些微小事，大师兄还记得那么清楚，那么重视地放在心上，处处记挂着他的感受，这不是对二郎的用心，而是对他的用心。
人在世间生活，总会有很多难堪不适，谢青鹤与伏传相处时，也难免会有碰撞龃龉。
伏传觉得最甜蜜的是，他在大师兄跟前承受的难过，绝不会有第二次。
大师兄总会保护他，第一次是意外，第二次？再也没有第二次了。
“一路舟车劳顿也辛苦了，先坐下喝杯茶。”伏传给二郎和萧缙都让了座。
萧缙出身世家，大家族规矩森严，二郎带着男人回家来摊牌，以萧缙想来，闹不好是要拖出去打死的，三娘才质问了一句，萧缙就很紧张，垂首束脚非常谨慎。二郎跟他不一样，小门户哪有那么多规矩？小时候三娘操起擀面杖揍他的时候，他脚底抹油一溜烟就跑了，并没什么敬畏之心。
也就是谢青鹤伏传能让二郎知道点儿害怕。不过，谢青鹤和伏传态度都很平和，二郎觉得事不大——他了解谢青鹤和伏传的想法，若是谢青鹤与伏传都很古板严厉，他也不敢带萧缙回家。
“我只问你两件事，要说实话。”伏传面向二郎。
二郎连忙点头：“不敢扯谎。”
“你在阳安郡做什么事，大家都心知肚明。你这位小朋友姓萧，想来是萧家公子？”伏传问道。
萧缙听见问话，起身深施一礼，答道：“晚辈是萧家六房三子，家父萧宝应，母亲出身阆家。”
伏传点点头：“好。请坐。”
萧缙有些蒙头蒙脑地坐下。
听见伏传问二郎：“你可曾仗着权势背景，逼迫萧家献子予你？你与他相识之后，可曾仗着权势身份，欺压威逼于他？——不要叫我去问他。你自己说，说实话。有一个字撒谎，试试看！”
萧缙听得满脸惊愕，二郎也吃了一惊，大喊冤枉：“我哪里……我没有！”
萧缙连忙替他解释：“丞相容禀，晚辈与周郎……周大人是在游猎时相识，因言语投机、志趣相近，相约玩耍了几次，慢慢地觉得……才会频繁相处。此事不好说谁主动急切。总之，周大人绝没有逼迫欺压之意，都是晚辈自愿。”
二郎委屈极了，只会跟着点头。
萧缙说一句，他就跟着点头，不住点头：“对对对，是是是，就是这样！”
三娘见缝插针地训斥他：“那你也不能跟男人过一辈子啊！你这样不对呀！”
二郎反问她：“阿娘不也跟男人过一辈子吗？”
三娘被说得一愣，突然发现自己被儿子绕进去了，气得想捶他：“因为阿娘是妇人！你若是个妇人，你也可以跟男人过一辈子！”
母子俩吵得不算难听，可三娘的态度十分坚决，萧缙垂手站在原地，十分难堪。
伏传轻声问道：“阿孃，二郎的婚事，我与大师兄能不能做主呢？”
三娘被问得打了个磕巴。她和陈老太都是很守妇道的女子，否则也不可能婆媳相处这么多年，彼此没有生出任何龃龉。所谓守妇道，就是不认为妇人能够当家作主，家里总要有一个男人做主心骨。
早在很多年前，谢青鹤就被视为家里最大的家长，婚丧嫁娶当然都要听从谢青鹤的安排。
若是谢青鹤不在，就由伏传作主。
平时谢青鹤和伏传不管周家的私事，现在伏传主动问能不能管，三娘心里是有分数的。
——若是不能管，就是不认谢青鹤和伏传当家长了。
周家自从跟随谢青鹤与伏传之后，摆脱了贫穷与低贱，老人家延年益寿安享晚年，孩子也出将入相光宗耀祖，这时候才翻脸说，我家孩子的婚事你别管，你管不着——说得通么？
三娘与陈老太对视了一眼，轻声说：“这事自然要听两位师父的吩咐。只是，小师父，周家就只有他们两根苗苗，大郎不肯娶妻生子，二郎又……又这样……我如何对得起他们的阿爹？”
“阿孃还记得二郎出生时候么？长得好不好？有多大？可有胎毛？”伏传突然问。
二郎和萧缙都面面相觑。
任何一个母亲都不会忘记孩子诞生的模样，三娘虽然很不解，可是，伏传跟她聊二郎小时候，她还是很兴奋开心地说了起来：“他小时候长得漂亮，婆母知道的，特别干净一个孩子，接生婆都说，没见过那么干净的小孩，胎毛长得特别好，油光水滑……”
二郎有点遭不住了，有点想打断这丝毫不男子风范的对话，又顾忌伏传不敢吭声。
伏传又引着三娘回忆二郎小时候。小时候的二郎顽皮又可爱，周家未遭难的时候，能吃得饱饭，二郎喜欢吃糖，糖就是稀罕物了，三娘持家不肯多买，都是陈老太开私房给两个孙子买糖吃。二郎就会偷吃大郎的糖，假装自己的糖也不见了，缠着陈老太再买……
“他呀，不知道是随了谁，口甜舌滑又狡猾，明知道他在使坏，也舍不得拆穿他。”三娘回忆起小儿子的过去，满眼都是慈爱与温柔。
后来出了意外，陈老太瘫在床上，大郎成了“傻子”，寻医问药花光了家产，三娘独自一人支撑着家庭，二郎迅速成长起来，各种帮扶母亲，体贴母亲。三娘说起来都要流泪。
二郎就更加不习惯了：“小师父，阿娘，也就……差不多行了吧？”
伏传看三娘抹泪，才问她：“你养的是个活生生的人。他是你的孩子，一辈子听从你，孝敬你，你生他一场，养他一场，难道不心爱他么？只当他是个传递香火的物件么？香火难道比他的余生快乐更重要么？你甘愿让他抑郁一生，只是为了给你的丈夫留个后代？”
二郎和萧缙都被伏传这番话震住了。
君臣父子之间，本就不讲感情只有义务。男丁娶妻生子为家族繁衍后代，也是从出生开始就负有的最基本责任。如二郎与萧缙这样与男子相约白首、不会再娶妻生子的男人，就是错，就是罪。
连他们自己也是这么想的。
二郎无非是仗着娘亲祖母管不了自己，两位师父心胸开阔应该不会反对，萧缙则是仗着二郎权势身份，父母家族都不敢反对，才会这么堂而皇之地跑来摊牌。
——他们并非觉得自己没错，只是刚好有条件有底气去犯错罢了。
哪晓得在伏传的理论里，他俩根本就没有错。不仅他们没错，若亲人逼迫他们分开去“走正道”，才是真正的不慈不爱，无情之物。
三娘被问得久久不语，原本已经擦干的眼泪，反而落得更急了。
二郎是她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她岂会不心爱自己的孩子？伏传引着她回忆二郎从前的事情，她正是情思涌动的时候，越发心疼幼子。只是，她是心软了，这口子不好开啊。
因为，二郎继承的是她丈夫的香火。她可以不在乎丈夫的香火，陈老太呢？
陈老太叹了一声，说：“随他高兴吧。戏文里总有恶东风棒打鸳鸯，你我老了老了，不要去做让子孙厌恶的坏人。我姓陈，你姓杨，周家的香火，周家的孩子都不关心，你我两个外人着什么急？”
三娘只等着陈老太开口，闻言连忙擦了眼泪，去给陈老太福身施礼：“我代小儿多谢婆母慈爱。二郎，还不快来给阿姆磕头？”
二郎悄悄给伏传竖了个大拇指，跟萧缙一起去给陈老太和三娘磕头，乱哄哄地连称呼都改了。
——萧缙开始随着二郎自称，被三娘反对之后，他又改随自己称呼，这会儿又随着二郎了。
那边阿娘阿姆乱哄哄叫了一阵，陈老太把镯子都撸了下来，握着萧缙的手，才突然意识到这么粗个胳膊，我孙儿带回家的是个男人啊！于是这镯子拿在手里不知道怎么办。
三娘连忙把镯子戴自己腕上。
陈老太又摘了一块玉佩，塞在萧缙手里，叮嘱说：“这是老太婆过八十大寿的时候，大先生送的寿礼。这是好东西啊，乖乖，你好好拿着，若是改嫁要退给老太婆的。”
说得二郎与三娘都哭笑不得。
萧缙看了二郎一眼，二郎点头，他才把玉佩收下，磕头道：“谢谢奶奶。儿与周郎相约白首，不会改嫁的。”
那边突然一团和气地认了亲，二郎又带着萧缙来拜谢青鹤与伏传。
二郎和萧缙都很高兴，这事能解决得这么圆满，谁都不曾想到。过来给谢青鹤和伏传磕头的时候，二郎满脸兴奋，萧缙也放松了许多——知道自己是被欢迎的，那滋味总比被排斥好太多。
哪晓得二人还没下拜，就被伏传阻止了：“先等一等，我还要问你一件事。”
不说二郎对伏传深为信服，萧缙只是第一次见他，也已经被他两番话折服。
问二郎是否仗势欺人，证明了伏府门庭清高、操守高洁，问三娘重香火还是重娇儿，更是显出他的慈爱之心，这样一位长辈在堂做主，家中就似有定海神针，是完全不必担心前程方向的。
伏传还要问话，二郎与萧缙都认定此事必然重要，都认真地听着。
伏传斟酌了片刻，缓缓地问道：“你这位小朋友，是否知道，你与阆泽莘曾是故交？”
三娘用手帕捂住了嘴，陈老太也神情凝重。
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来，萧缙与阆泽莘有七分相似，尤其是那一双眉眼，冷不丁望去，差点以为看见的是阆泽莘的儿子。二郎与阆泽莘关系不错，阆泽莘死了十多年了，他带回来一个与阆泽莘七分像的年轻人，说要跟人过一辈子，岂不使人生疑？
二郎抿了抿嘴，没有说话。
还是萧缙上前作揖解释：“小师父，家母姓阆，闺名泽苹。阆泽莘是弟子的舅舅。周郎与舅舅的交情在家中不是秘密，弟子与他相识，也是因为弟子长得像舅舅。这事从未隐瞒。周郎待弟子以诚，既没有欺凌威逼，也没有欺哄耍弄，弟子十分敬爱他。”
说着，萧缙又深施一礼，躬身道：“多谢小师父公心垂问，弟子感激不尽。”
通常家长都会护短，如伏传这样，既不准二郎仗势欺人，也不准二郎哄骗萧缙，拿萧缙当替身玩弄感情，当然称得上“公心”。有了前面伏传帮忙说服三娘之事，萧缙也不会误会伏传故意点出此事是要拆散他与二郎。
这边萧缙施礼起身，二郎才委屈地说：“小师父，在你心里，我是有多坏啊？！”
萧缙默默看着他的眼中有一丝惊讶。素来沉稳霸道的周郎，在师父跟前这么爱撒娇么？
谢青鹤才是真正的护短狂魔，二郎才抱怨一句，谢青鹤就坐了起来，说：“都说开了，摆饭开席吧。大郎去山阴义诊还没回来，家里就这么几个人了。”
二郎很习惯地上前服侍谢青鹤穿好鞋子，萧缙往伏传那里看了一眼，三娘正扶伏传下榻。
于是，萧缙去了陈老太身边，扶着陈老太。
这日之后，萧缙的小书童喜宝吹了三天三夜，逢人就说：“我们少爷扶了陈老太一路。陈老太你知不知道？就是吓哭小孩的陈老太！不听话就杀了你的陈老太！哎！我们少爷真是太勇敢了！”
萧缙：“……”
我还有一块陈老太给的玉佩，说出来吓死你！
※
时间一天天过去。
皇后嫡子顺利出生，十六岁即册东宫。
从此以后，谢青鹤就不得安宁了。皇帝几次微服出宫到伏府，死皮赖脸缠着他的苏子，要苏子再奶一程，进宫教太子画画。谢青鹤气得摔茶杯：“我教了你不够，还得教你儿子？！”
皇帝已经蓄了须，坐在谢青鹤跟前还是满脸无辜：“苏子，太子即是国本，教好他一本万利。”
谢青鹤把自己抄写好的册子摔出来：“照着课本子学。”
“那不行。苏子言传身教，口颊余香才是精华。朕不要本子，朕要为太子请来天底下最好的师父。苏子，您就行行好，这若是请不到苏子，皇后岂能与朕善罢甘休？”皇帝赖皮不走。
谢青鹤不耐烦要赶他，皇帝可怜巴巴地说：“其实吧，朕也得了苏子真传。若是朕能抽出空闲时间亲自教授太子，想来也不会相差太远。但是如今朕也是日理万机……若是朕要多用心在太子身上，朝政就只能偏劳伏丞相……”
谢青鹤被他的无耻惊呆了，半晌才说：“你信不信，明日伏丞相就上本请辞？”
皇帝楞了一下。
突然意识到谢青鹤说的是真的，他连忙改口：“不不不，朕肯定不会把政务都推给伏丞相，朕年富力强身体壮，朝政和东宫都能兼顾得上……哈哈哈哈时辰不早了，朕先回宫了……苏子再见，苏子不用送，朕哈哈哈哈哈……”一溜烟窜出门去，带着宫监落荒而逃。
谢青鹤认认真真地考虑起退休的事来。
待傍晚天将暮时，伏传的马车才停在门口，随从服侍他到院前。
这么多年过去了，谢青鹤与伏传的小院仍旧不进侍人，惟有起居饮食或洒扫时，才有侍从进出。伏传独自走进来，今日天还没黑，他也不曾提灯，进门先凑近谢青鹤亲一口：“大师兄。”
谢青鹤搂着他亲了回去，二人深吻结束，伏传就去解斗篷换衣裳，絮絮叨叨说今日之事。
伏传请封丞相之后，先主抓了一场政务，又主抓了一场兵务，两边都理清楚之后，他就开始协理万方。想要当好丞相并不容易，皇帝所谓日理万机，全都是伏传咀嚼过一遍再交给他的，皇帝都累得够呛，伏传只会更辛苦。
谢青鹤本想和他谈退休的事，然而，伏传每天都充满了干劲儿，说起各部大事依然会义愤填膺。
对于伏传来说，能够在合适的位置，抚恤生民，造福万方，是他最热衷的一件事。
谢青鹤听着伏传一边洗漱，一边说外郡的这事那事，这里受灾了，拨了谁去赈灾，那里闹起来了，叫了谁去调查情况，有奇案层层上报，说下面判罚不公，是哪里存了私心枉法必要纠正……
天已经彻底黑了下来。
谢青鹤将屋内灯火慢慢地点亮，看着烛火微光，突然有了一种感动。
叫有情人终成眷属，叫有德者高居庙堂，叫天子贤明、百姓安乐，不就是他最初的设想么？
伏传擦了湿漉漉的长发出来，谢青鹤将点燃的台灯放下，说：“今日皇帝又来了。”
“又来请大师兄去学宫？”伏传哈哈大笑，“前日大朝会，散朝的时候，皇帝让二七来堵住我，请我去后宫吃茶。皇后还真煮了一大桌子菜，说是贿赂我，要我劝一劝大师兄。”
前天伏传没有回家。山阳遭灾，伏传在尚书省坐了一夜，今天安排妥当了才回家来。
谢青鹤将手一梳，伏传湿透的长发就变得干爽，他从背后搂着伏传，说：“不必劝。明日我就去学宫，看一看咱们的小太子。”
伏传完全不知道谢青鹤改了想法，笑道：“也不小了。人品贵重，极有章法。”
谢青鹤点点头：“嗯。”
伏传又叹了口气：“如今什么都好。河阳党人不足为患，朝堂吏治清明，百姓安居乐业，骑马人也无力南下，就是咱们的修法……这么多年过去了，不说遍地开花，连出挑的都没有几个。”
谢青鹤安慰道：“不过是一场试炼，成功失败都有了结果，也就达到目的了。”
早些年谢青鹤就观察出来了，他想要推行天资门槛极低的修法，想从底层开始就是失败的。
他生创的几门修法对寒江剑派天资不足的外门弟子而言，是救命稻草、登天台阶，眼看着外门弟子一个个突破，修为突飞猛进，给了谢青鹤一种错觉，似乎降低了天资门槛，就能普适大众。
事实上，修行不仅有天资死死卡着凡人的咽喉，还有一种被忽视的努力，那就是艰苦自律。
不管是谢青鹤还是伏传，或是寒江剑派的外门弟子，几乎每个人都付出了十倍百倍的努力，时时刻刻惦记着自我修行与完善。在这种极度刻苦的修行条件下，降低天资门槛，才有筑基突破的可能。
事实上，拥有这种极度艰苦自律品性的人，哪怕身处最底层，也总会有一条路走出来。
这么多年来，野生野长的筑基修士少之又少，偶尔有天才又艰苦又幸运地修出了名堂，马上就被朝廷或是寒江剑派招揽，然而这批人心性足以驾驭富贵荣华的更是极少数，伏传就亲自处置了七八个死于贪腐骄纵的修士。
总而言之，修行是个极其清高娇贵的事情，极其挑剔天资，极其挑剔品性，还得自幼敲打约束。
缺一不可。
谢青鹤的推广计划完全失败。
不过，在入魔世界里失败，总比在现实世界里失败成本低吧？
※
伏传在这个世界里活得起劲儿，早就忘了为何要入魔这回事。
到了原世界苏时景砍杀草娘的时候，谢青鹤有入魔征兆，伏传正在尚书省办公。小师弟活得这么开心，谢青鹤也不想扫兴，以他的修为，按捺住苏时景入魔的状态非常容易，日子继续过了下去。
直到原世界苏时景的皮囊衰朽，这时候谢青鹤也有六十八岁了，谢青鹤只能选择离开。
一瞬间，世界崩塌，不复存在。
伏传跟着谢青鹤从入魔世界脱离，突然回到自己的皮囊中，分不清天上人间。
小胖妞歪着头看他：“小师兄，你后来为什么不叫我了？”
伏传觉得神魂与皮囊有些合不上，平地打了个磕巴，幸亏谢青鹤伸手拦住他，他直接就摔进了谢青鹤怀里，脸直接就怼了上去：“我……我好像……分不清远近……”
谢青鹤稳稳地搂住他，说：“镇定片刻就好。不着急。”
伏传就歪在他怀里待了片刻，慢慢地感觉到这方天地的真实存在，又想起了从入魔世界出来的恍惚，心中非常难过。他那么认真去经营的朝廷，那么认真去抚育的百姓，一瞬间就消失了，没有了。
那么认真去经营有什么意义呢？根本留不下来啊！伏传难过得眼眶都红了。

第152章
谢青鹤将伏传搂在怀里，忙着分配此次入魔得到的澄澈魂力。
他卡着修为多年无法寸进，对入魔得到的修为已经不再需求，此次虽带着伏传入魔，仍旧将一半魂力都分给了小胖妞，剩下一半全都分给了伏传。
伏传初次入魔出魔，整个人都沉浸在不切实际的虚无中无法自拔，突然被塞了大波澄澈澎湃的奇异真元入体，瞬息间涌入他的玄池，将他原本细窄的玄池夯实加固，类似于泥地变玉阶金砖，明知道对自己大有补益，魂魄皮囊都有了绝大的质变，使他非常难以接受。
谢青鹤一只手扶着他背心命门穴，悠柔轻缓的真元从他经络侵入，缓慢地抚慰着，帮他适应。
小胖妞也很惊讶。
她背过身悄悄把得到的魂力命元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顿时高兴得悄悄跺脚。
——原本以为伏传要来分一杯羹，分走的必然是她的份额，而且，大师兄偏宠小师兄，肯定会把她的魂力分走很多很多，只给她留下一点点……哪晓得居然和从前一样！半点都没少！
“大师兄大师兄大师兄！”小胖妞抱住谢青鹤的大腿，感动得无以复加。
谢青鹤忙着照顾伏传，实在没空搭理她，只得拍拍她的脑袋，让她赶紧撒手。
小胖妞刚得了大笔好处，深谙闷声发大财的道理，乖乖去轮回树下坐下，把得到的魂力和命元搓成一块块五彩斑斓的小方墩，放在自己的水桶里，无比珍惜。
伏传还在穿行两个世界的不适中恍惚，得到的魂力更是让他孱弱的状态雪上加霜。
谢青鹤见他一时半会恢复不好，与小胖妞打了招呼，带着伏传离开空间。
回到观星台后，谢青鹤让伏传躺在床上，给他找了个舒适的角度，合身抱住他。伏传刚想说我没事，作势起身就瘫软了下去。
谢青鹤将他揽在臂弯里，轻轻拍他：“不急，躺一会儿。”
伏传困在他怀中，除了皮囊与神魂生出隔离之感，更多的还是骤然痛失的恍惚。
谢青鹤只注意到他身体上的不适，抱了他一会儿，感觉到他的神魂慢慢粘合，得到的命元也悉数进入玄池，便放他独自躺在榻上，说：“我去练剑，你躺一会儿再起身。”
伏传恍恍惚惚地想起，大师兄是有这个习惯。入魔一次之后，去江畔练剑，回来再入魔二次。
谢青鹤替他掖了掖被角，还在床头给他放了一盏热茶。
——二人在入魔世界生活了数十年，回到现实中，茶水和走时一样温热。
谢青鹤出门之后，伏传很快就听不见动静了。
伏传躺在榻上身心皆疲，只能静静地看着窗棂处撒入的微光。
他这时候才慢慢记起，他与谢青鹤胡闹了半上午，吃过午饭之后，才去空间找文澜澜，挑拣半日之后，才选择入魔。这时候已经是傍晚了，天色已暮。
谢青鹤跟从前一样去练剑，伏传想起从前，恍如隔世。
他觉得自己真真切切地在入魔世界里度过了一辈子，可是，对于大师兄来说，不过是一场入魔。
这么漫长真实的人生，走过来耗费了无数的心神。大师兄却能每天入魔四次。上午两次，下午两次。在入魔世界里经历的艰难痛苦羞辱，最终都化作雄浑的修为，大师兄想要消解其中带来的灵寂遗症，必须练剑修行，舒展筋骨，才能安抚住魂魄与皮囊不谐的后果。
大师兄日复一日地保持着这样的生活，每天都走过不为人知的四段人生。
伏传一直认为自己修行艰苦。他很少看见谢青鹤修行，宗门上下都称赞大师兄天资绝世，仿佛大师兄一路走到今天凭借的都是他天赐的资质，伏传也认为有些人就是不必努力就天生成功——一直到了此时，伏传才突然意识到，大师兄从来都不是不努力。
他想起自己艳羡大师兄的修为功夫，大师兄总是笑一笑摸摸他的头，告诉他不着急，慢慢来。
那笑容并不是大师兄仗着天资俯视凡夫俗子，它就是真真切切地指点：修行没有捷径。想要追上大师兄的修为，就得一天天苦修，时时刻刻努力。哪有从天上掉下来的天下第一？
刚刚离开了伏草娘的皮囊，回到自己的身体里，伏传还能感觉到身体的微妙不适。
他羞赧地想起，定情之后，他缠着大师兄胡闹了整整一个月。
一个月。
除了吃饭睡觉洗衣裳，什么都不许大师兄干。
从前也不觉得有什么，这时候才突然觉得自己很贪玩，不止自己贪玩，还耽误了大师兄修行。
谢青鹤在寒江边上转了一圈，炼剑平匀命元真气之后，现世中的皮囊也逐渐跟上了雄浑的魂魄。他其实已经找到了平息灵寂状态的方法，搂着小师弟亲热一番，比炼剑更强十倍。
这不是小师弟刚刚入魔还不适应么？谢青鹤也不能只顾自己平静，折腾还脆弱的小师弟。
炼剑结束之后，谢青鹤攀岩而上，天已经彻底黑了。
屋子里静悄悄的，一盏灯都没有。
谢青鹤听伏传呼吸声就知道没有入睡，进门就点了灯，扶着烛台走进里屋。
“好些了吗？”谢青鹤解开外袍，换了身燕居常服。
伏传趴在软枕上，蔫蔫地说：“我们出魔回到现世，那个世界就消失了吗？我给国库攒了那么多钱，还在华安蓄了十万良田，给朝廷养了那么多士子……全都没了。”
谢青鹤才想起小师弟还有这一关没有过，他在榻沿坐下，摸摸伏传的脑袋，问道：“若十年之后，我们所在的这个世界也会消失，一切都灰飞烟灭。”
伏传侧过头，双眸在烛火中抹过一缕微光，又沉了下去。
“你就不修行了？不理会曾经救过的人？不去做自认为有益的事？不与我好？”谢青鹤问。
伏传刚想说那不一样，入魔世界是假的，现世是真的，突然想起大师兄的训诫。
凡人囿于三界六道之中，受天地万物束缚，自然将长养皮囊的世界视为真实。可是，修士超脱凡俗，万界纵横。每个世界都有其寿命长短，譬如人之生死，花之开谢。因为人寿不满百，修士就不与人相交了么？因为花期短暂，修士就不养花赏花了么？
“想明白了？”谢青鹤拍拍他的肩背。
伏传翻过身来，仰躺在榻上，半晌才点点头：“想明白了。”
“不过，大师兄，我还是很挂念那些人。”伏传从被子里捉住谢青鹤的手，“以后再也见不到了。”
谢青鹤没有哄他，轻声指出事实：“你是天资绝佳的修士，一生注定会与无数人诀别。你所见过、结识的凡夫俗子，那些与你相伴数十上百年、资质不如你的师兄弟……你会看着他们衰老，看着他们死去，看着他们变成一抔黄土，永远不能再见。”
不独是入魔世界拥有的一切，连现世中所拥有的一切，也都会一点点诀别，再不相见。
这种失去，与入魔世界无关，是人间铁律。
伏传将身边所有人都想了一圈，不得不承认，没有人能与他始终相伴。上官时宜年纪大了，其余人资质皆不够好，江湖上结识的朋友们更是连修行筑基的资格都没有……谢青鹤描述的诀别，迟早会一一降临。
“只有大师兄。”伏传握紧谢青鹤的手，“大师兄会一直和我在一起。”
谢青鹤眼神骤然变得柔和，手心与他相覆，承诺道：“大师兄一直在。”
安抚了伏传之后，谢青鹤还煮了两碗面，两人窝在憩室里吃了。
伏传是初次入魔，回来各种不习惯，谢青鹤心疼他难免更多照顾，叫他卧床休息，不止洗了碗，还给伏传端了洗脸洗脚的水，手把手服侍伏传漱口。伏传既享受又不好意思，小脸绯红：“我自己来……”
谢青鹤给他擦了擦脸，说：“反应有些大。别折腾了，早些睡吧。明日就好了。”
伏传嗯了一声，乖乖地趴在被窝里。
谢青鹤收拾回来，灯光下又看见伏传在提裤子，不禁问道：“你那小屁股是长刺了么？回头就看见你提裤子。要么换一条干净的？”说着去开斗柜抽屉，给伏传找干净亵裤。
他二人在入魔世界相处了三十年，有二十多年都是闺阁同居，彼此间十分熟悉。
伏传还是不大好意思地红了脸，换下裤子之后，才说：“不是裤子不好。就是……不习惯。”
谢青鹤把他的脏裤子放好，换了寝衣上床，伏传习惯地伏在他怀里。两人在被子底下挨了一下，谢青鹤也感觉到了有些不习惯。毕竟草娘是个“大”，伏传是个“太”，小师弟还喜欢大腿一张，夹着他睡觉……
“有点挤？”谢青鹤摸摸小师弟羞红的脸颊，觉得这事儿有点……可爱得可笑。
伏传默默点头，小声说：“尺寸也是合适的。就是……习惯了没有，现在多了点……”
谢青鹤将他裤子褪下来，低笑道：“你若是不嫌弃，先穿我的裤子吧。”
伏传想起大师兄的尺寸，觉得这事也行，挨在谢青鹤叹了口气：“其实那个身子也很方便。”又凑近谢青鹤耳边，轻轻说了几句。
逗得谢青鹤忍俊不禁，将他抱起来叠放在身上，与他四目相对，认真地说：“可我最喜欢你。”
伏传竟被他认真的神态所摄，呆了呆，突然低头含住他的嘴唇。
一夜缠绵。
伏传在入魔世界当了太久的草娘，明显有些认知上的困惑，谢青鹤一遍一遍教他重新认识自我。
性灵交合对入魔带来的遗症大有裨益。一夜过去，不止谢青鹤精神充沛，昨夜还虚弱恍惚的伏传也恢复了健康，早早地起床劈柴烧火，给谢青鹤准备了早餐，连家里积攒的脏衣织物也都洗好晾晒。
谢青鹤见他活蹦乱跳恢复了精神，也就由得他上上下下张罗。
哪晓得才吃了饭，伏传就出门：“大师兄，我好想师父，好久没见他了。”
谢青鹤只好换了衣裳，陪他去飞仙草庐见上官时宜。上官时宜偏爱谢青鹤，见谢青鹤与伏传来拜见，也主要是拉着谢青鹤说话，对伏传无非是训诫两句，要好好听从大师兄吩咐，不要顽皮之类的。
伏传也不觉得自己受了冷落。
他在入魔世界三十年，体感与上官时宜分别就有三十年了，看见上官时宜眼眶都有点红。
上官时宜与谢青鹤下棋喝茶，伏传就守在上官时宜身边，一会儿递茶一会儿递帕子，给上官时宜和谢青鹤敲核桃，还蹬了鞋子上榻，非要给上官时宜捏捏肩膀……弄得上官时宜莫名其妙。
午饭的时候，伏传自告奋勇去安排宴席，暂时离开了片刻。
上官时宜想着小弟子一上午奇怪的殷勤，斟酌着词句，问谢青鹤：“我听说，你们这一段时间都在观星台没出来？”不等谢青鹤答话，他继续说道，“有些事还得节制一些。伏传年纪小，你不要太欺负人。”
谢青鹤明知道上官时宜是误会了，可是，小师弟看见师父就红了眼眶，一上午跟小狗腿似的跟在师父跟前忙前忙后，这事儿怎么解释？也不能跟师父说，小师弟入魔三十年，太过想念您了吧？
在飞仙草庐吃了午饭，上官时宜也没有多留他们，临走时，上官时宜叮嘱伏传：“你也是师父亲传。若有事自己来也无碍，不必非得跟着大师兄一起来。”
谢青鹤听得明白，这句话的真实意思是，你若是在大师兄处受了不可言说的欺负，自己来告状，师父不会不管你。偏偏伏传前言后语没搭上，听得满头雾水，离开飞仙草庐之后，他还悄悄问谢青鹤：“师父是不是觉得我拉着大师兄一起来，耽误大师兄修行了？我以后是不是得自己来？”
谢青鹤也不戳破，忍笑道：“师父的意思，是让你平时多去看看他吧。”
伏传不住点头：“我从没离开师父这么久。我好想他。”上官时宜偏心谢青鹤是真的，对伏传也绝对称得上慈爱，伏传对他也有过误会和猜疑，可心中仍旧把上官时宜当作最重要的长辈。
二人散步回了观星台，伏传服侍谢青鹤茶歇，又向谢青鹤申请：“大师兄，我去外门看看。”
阔别三十年，哪儿哪儿都想念。伏传哪里坐得住？
谢青鹤只得点头：“去吧，去吧。只是悠着点儿，他们只与你隔了三十天。”
伏传凑近他耳边亲了好几下，换好衣裳就往外跑。
谢青鹤含笑摇头，在入魔世界里活了三十年，回到现世，小师弟还是小朋友。
伏传不在身边，谢青鹤就静下心来做自己的事，他先去书房研墨铺纸，将此次入魔生创的《强神御器法》默写下来，此法烂熟于心，抄录没什么难处，倒是写秘本会艰难一些。
写好《强神御器法》的明文秘籍之后，谢青鹤进了空间一趟，将之放入藏库。
小胖妞屁颠屁颠跑过来，问道：“大师兄，今日不入魔么？”
谢青鹤摇头，说：“小师弟不大适应，让他舒缓几日。这些天你替我重新挑几个入魔的世界……”
“我知道！不能有丹修、器修、炼修资质，还要给小师兄挑好身份！”小胖妞大声回答。
谢青鹤不禁微笑：“对。辛苦文澜澜。”
小胖妞被夸得挺起胸膛：“不辛苦，应该的！”
谢青鹤想了想，又说：“若是可以，你替我留意一下，有没有父慈母爱亲族优容的身份，单给小师弟。其他的不重要，此事单独安排。”
小胖妞想了想，点点头，说：“我找一找，应该不难。”
谢青鹤又问了小胖妞修行，小胖妞还真的拿出一个小本本，一条一条地问谢青鹤。
谢青鹤原本是随口问一句，打算出门。这会儿被绊在空间里，坐在树下一一给小胖妞讲解。等小胖妞本本上的疑问都解答完毕之后，谢青鹤离开空间，天又黑了。
伏传还没有回来。
谢青鹤孤独点灯，坐在窗前，想起在入魔世界的日子。
那时候伏传总是很忙碌，早出晚归。他在家修行读书，常常守着一盏孤灯度日。
他与伏传的性格是不大一样。伏传是个耐不住的性子，喜欢热闹，他则在很早以前就厌倦了饮宴欢庆，喜欢独处——当然，伏传不能算外人，与伏传待在一起，也是“独”处。
我总是这样孤清冷静，小师弟会不会觉得……与我待在一起很无趣呢？谢青鹤想。
伏传是个极有分寸的人。
天黑不久，刚刚上灯，他就提着灯与食盒回来了。
“大师兄，我在下边吃了饭，跟云朝哥哥他们喝了两杯，专门给您带了晚饭。”伏传把食盒里的饭菜端出来一一摆好，见谢青鹤没有马上答话，顿时变得小心翼翼，“我只喝了两杯……”
这么说就肯定不止两杯了。谢青鹤自己就爱去飞仙草庐蹭酒喝，从来也没管束过伏传的饮食，伏传筑基之后，喝酒跟喝水没什么两样，既不会伤身也不会乱性，他就更不会管了。
谢青鹤意识到自己的情绪外显，会不自觉地影响到伏传，即刻收敛住气势，安慰道：“没事，云朝、时钦也不是外人，喝几杯无碍。不晕就去洗澡吧，若是不大舒服，自己煮一碗醒酒汤。”
说着，谢青鹤拿起筷子，表示很享受伏传带回的心意：“我先吃饭。”
伏传还是不大放心，又看了他几眼，这才转身去更衣洗漱。
待伏传出来时，一身酒气都洗去了七七八八，谢青鹤还在吃菜，他就坐在一边陪着：“大师兄，你若有事要问我，我都能答的。若是我答得不好，也请大师兄管教。不要……与我生气。”
谢青鹤也很无奈。入魔世界里旦夕相处，小师弟已经太熟悉自己了，稍微不虞都能察觉。
本来是件不值一提的事，被伏传发现了，他就不得不对伏传解释：“不是与你生气，这事也和你没什么关系。我只是想你喜欢热闹，观星台太清静了。”
伏传竖起耳朵听明白，原本规规矩矩坐在桌边陪侍，这会儿松了一口气，习惯地歪在桌边，说：“别处热闹就行了，观星台清静才好啊。我与大师兄做什么事都不会被打扰。”
他露出雪白的牙齿，冲谢青鹤笑一笑。
“我听云朝哥哥说，他在檀香小筑要了一间屋子，已经安置下来了。”伏传试探地问。
也算是识时务。谢青鹤点头：“家里还有他的东西，有空来搬吧。”
伏传拿筷子在谢青鹤面前的碟子里拣了颗卤花生，说道：“大师兄，我们才是一辈子都在一起的道侣，我喜欢外边的一切，更喜欢大师兄。与大师兄在一起，三十日，三十年，三百年……都不会厌倦。”
谢青鹤想起二人定情之后，那昏天胡地的一个月，也忍不住笑了笑。
就如他喜欢独处，又喜欢与伏传一起一样，伏传喜欢热闹，也喜欢独与他在一起吧？
彼此都是对方唯一的例外。
伏传将那颗卤花生放进谢青鹤嘴里，问道：“我可讨好大师兄了吧？”
谢青鹤将花生细细嚼了咽下，嗯了一声。
伏传绕过茶桌攀到谢青鹤身侧，挂在他肩膀上：“那要给我甜头吃才好。”
谢青鹤偏头笑了一声，将伏传抱了起来，提灯进屋。
※
一连好几日，伏传都在外饮宴，与故人叙旧。
亲近些的知道他与谢青鹤定情了，这一个月都在与谢青鹤柔情蜜意，纷纷庆贺他得偿所愿。其余宗门弟子只知道他在观星台闭关一整个月，此时出关，也都纷纷来拜见寒暄。
偏偏伏传在江湖上行走时惹下的桃花，到今时今日也没有彻底断绝。
比如塞上安家的女侠安芷柔，在与江南飞花门少门主秦七贤订婚之时，公然开喷。先骂秦七贤长得又丑又矮，又骂秦七贤功夫太差，再骂秦七贤不懂尊重妻室，秦七贤委屈极了，老子也是仪表堂堂江南一俊，怎么就被贬得这么一文不名？安女侠怒道：“跟伏小公子比，你就是个屁！”
伏传正在呼朋唤友互叙别请，冷不丁就这么一个大雷炸遍了江湖，山上山下都议论纷纷。
伏传也惊呆了。
“我跟她就见了一面，说了两句话！”
“她说，‘见过伏小公子。’我说，‘安姑娘好’。”
“就、没、有、了！”
“那天我跟晏少英去滑草，身边一堆人围着，我哪儿知道她后面干什么去了？我真的没有跟她一起玩。她跟我见面的时候还戴着面纱，我连她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
“安安可以作证。”伏传把安安推了出来。
安安喝了两杯果酒，脸颊酡红，小鸡啄米似的点头：“对，对，少爷才没有滑草丢了滑板把安姑娘砸摔地上还去安慰安姑娘不哭不哭给你找个大夫——因为少爷根本不知道那是安姑娘。”
伏传吃了一惊，回头看向安安。
安安吐吐舌头，说：“真的是安姑娘。刚开始和少爷打招呼，少爷没怎么理会她，她可能觉得是自己的裙子不好看，不能吸引少爷的目光，滑草的时候就换了一身裙子……”
伏传身手极好，滑草当然不可能出意外。但是那天人非常多，草场里人挤人，晏少英被人撞得飞了出去，伏传急着保护好友弃了滑板去拦人，无主的滑板原本应该稳稳地停驻，哪晓得被其他人撞了一下，横着飞了出去，就撞到一位同往的女侠——说是女侠，功夫真的稀烂，才会摔得那么惨。
伏传哪里想得到，这么短时间里，安芷柔就跑去换了一套衣裳？满以为是不认识的姑娘。
既然是被他留下的滑板撞倒，伏传也顾不得玩耍了，让花清和颜宝儿带着那位陌生的姑娘去看大夫，他与晏少英就陪在一旁。再是江湖儿女也要守男女大防，一直都是颜宝儿几个照顾，伏传也就陪了两天，之后颜宝儿说安置好了没事了，才与那位姑娘分手。
安安解释说：“颜姑娘说安姑娘事多，少爷又不喜欢她，就不让少爷知道她是谁了。”
伏传哑然物语，望向时钦。安芷柔这么闹了一场，不说秦七贤敢不敢上山来闹事，最怕的是安家要来提亲。不拒绝不可能，拒绝那就是闹大笑话了。
时钦忍着笑，说道：“放心，此事我来安排。”说着也不喝酒了，马上准备下山。
伏传亲自去处理这事不大方便，外边一闹事他就亲自下山，搞得好像他真和安芷柔有点什么似的，不去处置也绝对不行。得在安家大张旗鼓闹事之前，先把危机扼杀在襁褓中。
——虽然，安家也不一定会跑来提亲。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酒席也吃不下去了，来凑热闹的驴蛋和韦秦也都散了。伏传往观星台走，安安要回玉树峰，与他同行一段，二人一前一后走着，就如从前一样。快要分道的时候，安安停下脚步，问道：“少爷，你在外边惹了桃花，大师兄老爷会不会跟你生气？”
“不会。”伏传信口回答，心里其实也没什么底气。
他在外边惹的桃花债太多，找上门的也不少，上官时宜和谢青鹤都见惯了。
可是，那些都是他和谢青鹤没定情时候的事了。从前谢青鹤压根儿没把他当人看，小屁孩拈花惹草当然不在乎。现在不是……不一样了么？
他既担心大师兄厌烦此事，又隐隐地有一丝期盼。
与人相恋总是有些独占的心思，不想叫任何人觊觎。伏传很放心谢青鹤，因为谢青鹤眼界极高，轻易看不上外人，就这样在二郎陪伴谢青鹤莽山隐居六年之后，他还悄悄吃过二郎的醋。
如果谢青鹤总是宽和无谓，他又会觉得大师兄是不是一点儿都不在乎我？
这种情人之间不可言说的小拉扯，不足为外人道。
安安关心的事情与伏传完全不一样，她犹豫片刻，小声说：“有一次我娘在院子里做绣活儿，院子里光线好，才会在院子里。恰好那日村里一个老叔从城里搬回来，从我家门口路过几次搬家什。我爹赌光了钱回家睡觉，就把我娘狠狠打了一顿……说她故意坐在门口看男人。”
她满眼忧虑地劝告：“少爷，若是我说错了，你不要生气多心。我知道我爹不配与大师兄老爷相提并论，可是……”安安焦虑地拉住伏传，“少爷，大师兄老爷规矩大。你不要不当回事，好好跟他解释，他若是打你，你就求一求他，不要跟从前一样闷不吭声。”
伏传听得非常意外，连续拍了安安脑袋好几下，安慰道：“你不要胡思乱想，大师兄怎么会打我？我与大师兄相处极好，我也不会闷不吭声。你的小脑袋里装的都是什么？”
哪晓得安安居然急得眼泪都掉下来了：“少爷，你忘了，那回你三天都坐不下椅子。”
伏传在入魔世界过了三十年，过往的记忆都忘得差不多了，若非安安提及，他还真的没想起来。
对他来说，这是完全不同的两回事。那时候谢青鹤对他是有些严厉，也是出于爱护。只是安安不理解内情，她只知道谢青鹤写了一封书信，少爷就受了很大的罪——闷不吭声地受着。太可怜了。
尤其是拜入寒江剑派之后，安安更直接地理解到谢青鹤身为掌门真人的权威。
说是师兄弟，说是十分疼爱，可是，掌门真人是掌握生杀大权的。莫说写一封信命令少爷自惩，少爷的命都在掌门真人手里握着，那少爷怎么敢违抗掌门真人的命令？
伏传拿手擦了擦安安眼角的泪水，无奈地叹了口气：“你跟我一起回观星台吧。”
安安呆了呆，不住点头：“嗯，嗯，少爷，我能替你向大师兄老爷解释，你真的不认识安姑娘，你都没把她认出来！这件事原本就是安姑娘一厢情愿，与你可没什么关系！”
伏传从她袖子里掏出手帕，说：“好了，别哭了，擦擦干净。”
安安跟在伏传身后擦干净眼泪，又掏出个巴掌大的镜子，看了看自己的妆容，问道：“少爷，我这样看得出来哭过么？”
伏传安慰道：“看不出来。看出来也没事。”
安安又跟着他闷头走了一阵，突然问：“少爷，他们说，你跟大师兄老爷都在……那个。男人和男人怎么那个？”
伏传回头道：“你就敢问我，怎么不去问豆蔻师姐？”
安安吐吐舌头。
伏传走了几步，又忍不住说：“以后不许这么口没遮拦。你若问我也罢了，我们情谊不同。背后议论掌门真人，这样非常不好。外人听见你要受门规处置，我也很不喜欢。”
安安小声承认错了，半晌才说：“我怕他打你。”
伏传不得不将她拎到跟前，捏捏她的脸蛋，问道：“你怎么总疑心掌门打我？”
安安抿嘴不语。
伏传就明白了。
这自然是来自安安的记忆，她的烂赌鬼亲爹动不动就对妻子儿女拳打脚踢，没有章法礼数的底层家庭，夫妻敦伦自然也不会避忌子女。所以，安安的所有认知都在抗拒“家主或丈夫”的身份。
虽说谢青鹤和伏传都是男子，可是，权力都掌握在谢青鹤手中，安安当然担心她的少爷。
伏传握着她的手，轻声说：“我让你在观星台住两日。你就不会再担心了。”
安安很意外：“我可以住在观星台？”她更惊讶的是，少爷自己就拿定了主意，不需要请示掌门真人么？那里可是掌门真人的寝起之地，谁都不能轻易涉足。
伏传笑道：“小住几日当然可以呀。不过，你是个大姑娘了，不能老粘着少爷。”
两人说着话回到观星台，谢青鹤正在外边喝茶晒太阳，见到伏传身后跟了条小尾巴，谢青鹤有些意外，不等他询问，伏传与安安都施礼问好，伏传解释说：“她总担心您要打我，我就让她跟来小住几日。就让她住在我从前的小木屋里，可以么？”
这句话说完，安安吓得脸都白了，忐忑地看着谢青鹤。
掌门真人还是这么好看……
谢青鹤也觉得安安这姑娘是不是缺心眼？明明眼里都是担忧，还能看着自己的脸发痴。
“可以。”谢青鹤先答应下来，还得细细问缘由，“为何担心我打人？”
这让谢青鹤非常意外。相比起上官时宜，谢青鹤的规矩宽松不少，从来不会轻易施以刑责。何况是对伏传？安安这小姑娘怎么会担心他打人？
伏传坐在他身边倒了杯茶喝，也给安安顺了一杯，把安芷柔的事前后说了一遍。
安安连忙替他作保：“大师兄老爷在上，弟子可以替少爷作证，他真的不认识安姑娘，也没有与安姑娘多说一句话，那时候都是颜姑娘和花姑娘照顾受伤的安姑娘，少爷偶尔去关怀，也是让弟子去询问起居，从来没有自己去问过！”
谢青鹤听得哑然，忍着没有笑出来，是顾忌小姑娘的面子：“我知道了，你不要担心。”
见谢青鹤目光转过来，伏传又补充道：“时钦已经下山去处置了。”
谢青鹤才点点头，说：“这个时辰回来，饭吃饱了么？”
若是安安不在，谢青鹤倒也可以去给伏传做些吃食。正是因为安安在此，他反而不能亲自照顾伏传。有外人在观星台，谢青鹤就不能只做伏传的道侣，他还是寒江剑派的掌门。
伏传带着安安去厨房做了些简单的饮食，安安熟练地帮厨打下手，还有些不可置信：“那是不是……因为我在……就……”
伏传捏她鼻尖一下：“有外人在，你阿爹就不打阿娘了？”
安安突然醒悟过来。她这样一个小弟子，岂能被掌门真人放在眼里？真要让掌门真人避忌，那肯定得是老掌门或是几位长老执事在观星台才行。
她有些放下心来，欢快地洗了豆芽，说：“真好。大师兄老爷一点儿都没生气，问都没问一句？”
在宴席上引来轩然大波的事故，听在谢青鹤耳中无比寻常，竟不如伏传没吃好饭重要。
伏传反而有点悻悻。
我那么多烂桃花，大师兄半点都不在乎！
※
安安打算在观星台小住两日，谢青鹤表示欢迎。
这小姑娘跟着小师弟行走江湖几年，照顾小师弟衣食起居非常用心，看样子也是真的很关心小师弟，对于照顾过小师弟的人，谢青鹤都很用心尊重。李钱如此，安安亦如此。
只是家里突然多了一个人，许多亲密举动都得收敛起来。谢青鹤掌握着分寸，并未显出不耐。
反倒是伏传各种不适应。他这时候才突然意识到，平时他想抱就抱，想扑就扑，那是因为大师兄故意给他留了余地——不管怎么亲热，他都处在一个很舒服的状态。就像是练武喂招一样，大师兄给喂了招，他才能刚刚接得上。
现在谢青鹤不准许在安安面前亲热，伏传抬头一看，大师兄身边真的是毫无破绽。
扑是没戏的，抱也别想，凑近了亲吻更是做梦，也就只有一个端茶倒水的位置能钻得进去。
——这里是观星台，掌门弟子在场的情况下，总不能让掌门真人自己倒茶吧？
伏传在他身边腻歪习惯了，冷不丁被拒之身外三尺，各种不得劲。
好不容易熬到天黑，伏传早早地打发安安去隔壁洗漱睡觉，叮嘱她：“夜里烛火费眼睛，不要贪玩看书，闭上眼就睡了，明日也不要做早课，睡到日上三竿再起来——懂吗？”
安安很容易就感觉到了少爷对自己的嫌弃，抿嘴哦了一声，耷拉着肩膀出门。
伏传又觉得不大好，拉着她哄了好几句。最后伏传把自己珍藏的白玉飞鹤摆件儿拿了出来，送给安安在被窝里玩儿，安安才恢复了欢喜。
——有关鹤的物件儿，都是少爷的珍藏。少爷肯对自己割爱，那就还是喜欢自己的。
谢青鹤坐在里边翻书，听了全程，忍不住抿嘴笑了笑。

第153章
往日观星台夜寝是不锁门的，一来没什么人会来打扰，二来谢青鹤与伏传耳力皆不俗，有什么风吹草动三五里外都能察觉，真有人夜闯观星台，还没走下星斜弯道就会被察觉。
这日安安刚刚离开，伏传马上就把大门闩上，跟着去关窗户。
谢青鹤正在窗前看书，晚风习习最是惬意的时候，冷不丁被伏传拉上窗板，整个屋子都关得严丝合缝，他是有些不习惯。不过，伏传一路去关窗的殷切模样，又让他觉得很好笑。
邀请安安来观星台小住，是伏传的主意。现在还没有过夜，伏传就后悔了。
门窗都关好了。
伏传竖起耳朵听了听隔壁的动静——
隔壁就是他原来的居处，说是隔了三丈花圃，但是，这么一点距离，对于修者而言，何如一道薄墙？安安也是习武修行之人，只要她还没睡下，很容易就能看见谢青鹤与伏传这边的动静。
安安果然没有乖到进屋就熄灯睡觉，这小姑娘正在少爷住过的屋子里转悠探险。
伏传叹了口气：“大师兄，我去洗澡。”
谢青鹤点点头：“去吧。我给你做了水。”
这里不是入魔世界，谢青鹤修为全在，日常起居用上神通十分方便。安安住在隔壁，外边的池子不能用，伏传就在盥洗室里洗漱更衣。
等他收拾妥当出来，那边安安居然还没睡着。
伏传只好坐在谢青鹤跟前，百无聊赖地玩自己的头发和脚趾头，陪谢青鹤看书——等安安睡着。
谢青鹤看的都是知宝洞的典籍，一边看，一边写批注，若是谬误非常多的本子，他还会重新写上一个修订本，一起放回知宝洞内。他大多数时候看书都不是为了消遣，而是正儿八经在做事。
只是伏传在跟前晃来晃去，看着小师弟光润可爱的脚趾头，谢青鹤写字时也有些心不在焉。
他干脆放下笔，将写好的墨稿收进字盒，一目十行地随意翻书，与伏传聊天：“有件事我想不明白。安安为何担心我苛待你？”
所有人都知道谢青鹤偏宠伏传，唯独是安安，伏传的贴身侍女，对谢青鹤产生了疑忌。
谢青鹤自然要重视这个问题。
他知道自己与伏传不该相恋，他俩的身份太不合适了。
如伏传所说，大师兄既尊且长，又是宗门领袖，连伏传的生杀大权都掌握在谢青鹤手里，二人的关系特别复杂——他俩没办法单纯地去做一双道侣，谢青鹤天生就对伏传负有责任和权力。
如今到底是定情相恋了，日常相处的分寸也得彼此一起去慢慢摸索。谢青鹤也不敢保证，日常生活中，自己的一举一动都绝不出格，尊长和爱侣的身份实际上很难彻底切割开来。
伏传想了想，说：“她说她爹爱打人，有一回她娘坐在院子里绣花，就被她爹打了一顿，怪罪她娘勾引男人。我觉得她爹也不是真怪罪什么，无非就是想打人了寻个由头。她就是爱瞎想。”
谢青鹤觉得这理由也不够充分。可是，有童年阴影的小女孩胡思乱想，哪有那么多道理可讲？
见谢青鹤若有所思，伏传偏头问道：“大师兄，为何在意此事？我让她在观星台住两日，她知道大师兄日常起居都很爱护我，就不会再胡思乱想了。”
谢青鹤先点头肯定了他的想法，才说道：“也许是我有不留心的地方，不曾注意到，让你受了些委屈。我不知道，你不在乎，倒是小姑娘记在心里了。你不要摇头，你和我关系与常人不能相比，也算是当局者迷。她也是关心爱护你，找机会私底下问一问她，看她怎么说——有则改之无则加勉，我也不至于没有这点器量。”
伏传听得两眼眨眨，掐着自己的大脚拇指揉来揉去许久，才吭哧吭哧地说：“就是那个事。”
谢青鹤耐着性子看他，柔声问道：“什么事？”
“那时候我在外边跑，想收到大师兄的回信，就写了很多荒腔走板的‘瓶颈’‘寸知’求问大师兄，大师兄拆穿我是胡说瞎写之后……就让云朝哥哥带了一封私信给我。”伏传提起这件荒唐的往事，非常羞愧，湿漉漉的长发垂下，遮住了他绯红的脸颊。
听到“私信”二字，谢青鹤就想起来了。
他是写了信给伏传，信中将伏传狠狠训斥了一顿，也给了惩戒，罚了五下臀板。
不过，以谢青鹤看来，那真的就是小惩大诫。他也压根儿就没有让云朝知道此事，自然谈不上监刑。就算伏传不肯遵命，这事也就是伏传自己知道，云朝不知道，他更不会知道。
——事后，谢青鹤更是连问都不曾问过。
现在谢青鹤突然意识到，他错了。他错估了小师弟的性情，他就不该不问。
眼看着谢青鹤的眼神变得艰深心疼，伏传将头埋在他膝上，两只手都挂着他的胳膊，不好意思地说：“我那时候……我知道大师兄不是存心要打我，就是气急了要省诫我。我就是……”
他埋头不起来，拉着谢青鹤的胳膊晃，小声嘀咕：“我若是在大师兄跟前，大师兄亲自拿戒尺训诫我，轻些重些都是大师兄说了算。那……离了那么远，我也不敢敷衍了事，只好重重打了几下。”
谢青鹤刚才就想明白了。他是想小惩大诫，可是，小师弟就算能够领会，也不敢这么执行。
要么收起书信假装领过教训了，要么认真执行就绝不会留手。
“我也有些小心思。一则是害怕万一大师兄日后要验伤，二来……”伏传偏过脑袋，就着枕在谢青鹤膝上的姿势望向他，手指一下下抠着谢青鹤的手心，“如果大师兄看了我的伤，见我那么乖，是不是也会多疼爱我一些？”
谢青鹤缓缓将压在咽喉处的沉重咽了，尽量声息如常地问道：“那么，后来为何不曾给我看？”
伏传闷声道：“后来发生了那么多事，也顾不上这点了。”
他突然直身坐了起来，双手捧着谢青鹤的脸，忍不住上前吻了又吻，低声道：“大师兄，你看上去好难过。你是不是心疼了？我原本也不想提过去的事。我不是为了让你心疼，你不要难过。”
谢青鹤隔着衣料轻轻抚摩，说道：“上回问你臀上为什么有疤痕，你说是跟人打架留下的。”
伤疤愈合之后变得暗淡，不如新伤那么明显好判断，就伏传那个爱拼命的性子，他说跟人打架太过凶险身上留下伤疤，谢青鹤还真没有怀疑。何况，能看见伏传那伤处的时候，二人都比较激动忙碌，谢青鹤随口问了一句，哪里会想到伏传撒谎？
伏传还得安慰他：“大师兄，你也知道我那时候做事荒唐，怎么告诫也不为过的。俗话也说，好了伤疤忘了疼，都是过去的事了，我都好了这么久了。今天若不是安安提及，我都忘了。”
提起安安，谢青鹤就更难过了。
安安是伏传的贴身侍女，可伏传为人极其体面，伤在那处，绝不可能叫安安给他敷药裹伤。那么，安安又是怎么知道伏传受过责罚，且让安安极其忌惮，直到今日都惊惧不已呢？
只能是伤处影响了伏传的起居，无法坐卧，才会让安安觉得非常可怕。
“养了几日？”谢青鹤轻轻抚摩，低声询问。
“也就是……一天就好了。”伏传不敢再说实话，撒娇地挂在谢青鹤颈上，“大师兄，不说这事了好不好？我年轻时总是做蠢事，那时候劳您辛苦训诲，如今还惹您伤心，摸摸……”
他拿起谢青鹤的手，怼在自己滚烫赤红的脸颊上：“我要羞耻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了。”
谢青鹤将他抱回寝室，点了一盏灯，就要重新寻找他身上残留的伤痕，伏传羞耻得想要把自己裹起来，不住推拒：“又不是没有见过，哎呀，以前都看过的……你还亲过……”
谢青鹤也不与他拉扯，从外室又拿了两盏灯进门。
看着陡然间明亮不少的卧室，伏传抱着被子张张嘴，小声问：“认真的？”
大师兄什么时候做过不认真的事？不等谢青鹤回答，伏传就蔫了下去，从被窝里跳了出来，冲着谢青鹤扭了扭屁股：“看吧看吧，都好了，看不见了。一点点有什么好看的……”
谢青鹤看着他又赤脚乱跑，非常熟练地把他打横抱起，放回床上。
伏传莫名其妙就脸颊红了大半，心如擂鼓：“大师兄……”
谢青鹤解衣上床，一个深吻结束，伏传小心翼翼地挪了挪位置，指向隔壁：“她……她还没睡着……”
“那你小声些。”谢青鹤复又低身。
伏传呜咽道：“这怎么小声，我不要小声……”
谢青鹤倒是没想过小师弟这么执着于哼唧的权力，想了想，说：“她也是个大姑娘了。”
伏传一愣，死死抱住谢青鹤不让谢青鹤继续：“不，我不。被她听见好丢脸。大师兄，去里面。”
“……里面有文澜澜。”谢青鹤无语。空间里更可怕好吧，文澜澜十二个时辰不睡觉的。
“那我……”
“你那里有长生草。”
“……”伏传也无语了。
半晌之后，伏传小声说：“那我们去半山桃李啊。”
谢青鹤又好气又好笑，大半夜的，被逼得出逃去半山桃李敦伦，见过这么荒谬的事情么？
偏偏伏传又用渴求又可怜的眼神望着他，谢青鹤只得起身，与伏传二人披上斗篷，穿上木屐，二人趁着夜色开门，溜溜达达往半山桃李跑。伏传还色眯眯地往他斗篷里钻：“大师兄，虽然今夜之事不体面，可是，好刺激啊！”
谢青鹤：“……”

第154章
次日，谢青鹤与伏传从半山桃李回到观星台，安安还在熟睡。
伏传向谢青鹤夸耀：“她很乖的。我让她睡到日上三竿，她就不会大清早爬……”这句话没说完，就发现灶屋里炊着粥饭，屉子里蒸着馒头花卷，卤过的瘦肉也切好了，放在厨柜里。
很显然，安安已经起来过一次了，做好了早饭，左等右等不见主人回来，只得再去睡回笼觉。
谢青鹤扶着他的腰身，安慰道：“没吃过安安的手艺，今日也试一试。”
安安蒸的馒头白胖可爱，谢青鹤难得清早起来啃了个馒头。入口就是一股甜香。
伏传解释说：“她打小没怎么吃过糖。就爱吃白糖馒头。”对于安安来说，揉面时搁上大勺大勺的白糖，这就是最顶级的享受了。这年月上好的霜糖也确实价值千金。
谢青鹤点点头。
一顿饭吃得差不多了，谢青鹤接了伏传递来的水漱口，问道：“你今日还要出去玩么？”
谢青鹤从来也不督促伏传用功修行，出去玩在观星台是很理直气壮的一件事，只是伏传跟着谢青鹤入魔一回，眼见谢青鹤每日艰苦修行，自然要见贤思齐——昨天外出叙旧，已经玩了一天，那还能天天都出去叙旧么？不能够啊。
他摇摇头，说：“不去玩了。上午去外门看看，中午就回来。”
“那我上午去看看文师妹安排得如何了，下午有空……”
谢青鹤一句话没说完，伏传就拉住他的手，连忙说：“大师兄，咱们不要那么着急吧？我想歇几日。马上又进去……我怕我弄不清楚了。”
谢青鹤早已习惯了频繁入魔的状态，他以为伏传休息一天已经差不多了。
如今看来，伏传身体上已经从入魔的状态恢复，精神上还有些不堪重负。长达数十年的“伏草娘”生涯还是影响了他的认知，他需要时间才能调整过来。
“好。不急。”谢青鹤安抚地摸了摸他皱起的嘴角，“你休息好了，我们再去。”
伏传低头略觉惭愧：“是我耽误大师兄修行了。”
谢青鹤笑道：“不会耽误。”
正说着话，安安睡醒起床，不大好意思地进来见礼。
伏传指了指已经吃空的碗碟，说：“你做的饭我和大师兄都吃啦。不是让你多睡一会儿么？这么勤快这么乖可怎么办啊？我要去跟傅师姐好好夸一夸你。”
安安一边害羞地笑，一边偷偷看谢青鹤的表情。
谢青鹤果然也夸了她一句：“馒头蒸得很好。辛苦你了。”
小姑娘顾不上吃早饭，先把屋内的餐碟收去厨房洗了。
伏传跟进去找她聊天，想要接手清洗碗碟的活儿，让她先吃饭。
好说歹说，安安就是不肯让活儿，坚持道：“我纵然拜入恩师门下，也是少爷的丫头。但凡我还有一双手一口气，就不能让少爷干活。”
这执念太过强大，伏传说不通她，只好让她洗碗，自己则端了一碗米粥一勺一勺喂她吃，顺便套问她昨天有没有偷听到什么。
安安老实地说：“我听见少爷跟大师兄老爷说话了，只是听不清楚说了什么。我也不敢竖起耳朵听——大师兄老爷修为高深，万一被他发现我在偷听可就坏大事了。”
伏传心说，大师兄修为再高，也不能发现你在偷听，你真的是多虑了。
不过，这份敬畏吓住了安安，让安安不敢偷听他与谢青鹤的谈话，也算是保住了他的威严。毕竟昨夜说了往事，他对着大师兄一通撒娇，闺阁中的蜜语，这就不好让任何人知晓。
哪晓得说到这里，安安突然拿袖子擦了擦眼睛，伏传就很吃惊：“你又……怎么了？”
安安摇头道：“没事，我就是高兴。”
伏传狐疑地看着她。
“少爷和大师兄老爷昨夜出门，我还没睡着。”安安说。
伏传放下瓷勺，捏了她鼻子一下，说道：“我叫你早点睡下，你就不睡。在屋子里转悠什么？害得我和大师兄半夜溜出去……”
安安委屈地说：“那屋子看着许久没住人了，到处都是灰，我就给少爷擦洗一下……”
“昨夜听见少爷和大师兄老爷出门，我就担心是不是……少爷跟大师兄老爷没说好，大师兄老爷生气了，要把少爷带到外边去拷问。我心里好着急，很想去替少爷解释。可是，可是我又害怕我若是出去了，会惹大师兄老爷生气，反倒害了少爷……只能捂着被子干着急。”安安小声说。
不等伏传解释，安安已略带羞赧地说：“今天见少爷神完气足不像是受过挞伐的样子，大师兄老爷也和昨日一样慈爱温柔，想来是我多心了。”
伏传用一勺粥堵住她的嘴，又给她掰花卷吃：“你这些年都对那件事耿耿于怀。我昨夜也与大师兄聊过了，他并没有重责我的心思，是我自己错会了意思……”
说着，又跟安安分享了往事。
“你看，我做其他坏事，大师兄从来不怪罪我，只是安慰开解我。独独责罚了两回，都是因为我伤了自己根基。他是很爱护我的，我不懂得的，他都教我，我想要又没有的，他都给我。我与他在一起从来不忧愁害怕，大师兄总会护着我的。”伏传对着安安大吹彩虹屁，夸赞谢青鹤。
安安也跟着点头，说：“大师兄老爷还长得那么好看，他对我笑一笑，我都想……”
伏传看着她的眼神锐利起来。
安安连忙举起还在洗的碗，拼命摇手：“我不想，我不想！”
屋内。
谢青鹤听全了厨房里主仆二人的对话，若有所思。
他修习人间道，五感六识比寻常修者更强百倍，不过，他是个很体面的人，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除非夜里修行感悟众生生长死亡，平时他绝不会故意运极耳力、目力，去窥视身边人的隐私。
今日破例，一则伏传与他关系亲密，二则伏传追去厨房与安安说话，讨论的话题也是他。
正如他昨日所说，他很担心当局者迷，他与伏传之间会有一些“他没注意、伏传不在乎、唯独安安察觉不妥”的事情发生。
全程听下来，谢青鹤发现，这类事还真的存在。
距离书信训诫之事已经过去有两年了，安安想来不是第一次为此不安惶恐，伏传对她解释过么？
没有。
一直到昨天晚上，伏传正式与谢青鹤讨论过这个话题，他才肯告诉安安，是我误解了大师兄的意思，大师兄原本没有苛责我的意思。
这说明在此之前，伏传都无法确认谢青鹤的心思，不知道那封信是单纯告诫还是有意痛责。
所以，面对大师兄深不可测的心思与权威，伏传不敢赌博，只能取重不取轻。
五个板子打得自己三天不能安坐，如此凶狠自惩，看上去是伏传自己的选择，与谢青鹤无关。实际上，只要伏传还敬重谢青鹤，还想要与谢青鹤维持住良好的师兄弟关系，他就没有其他选择，只能这么做。
伏传是个很敏感体贴的性子，昨夜看见谢青鹤为他从前的遭遇动情疼惜，马上就改了口。
他对自己当时的惶恐害怕闭口不谈，将重压之下被迫选择的严厉自惩粉饰一新，似乎就真的成了他早就明白了大师兄的善意饶恕，那点苦肉计是为了讨好大师兄求取怜悯……谢青鹤也被他骗倒了。
谢青鹤认为自己对伏传已经有了十二分的耐心，处处体贴照顾伏传。
然而，伏传在处理与他相关的事情时，更是战战兢兢、不敢行差踏错一步。
不曾定情之前，伏传是仰慕对自己有救命引荐之恩的大师兄，丝毫不敢违逆。生出爱慕之心后，越发小心仔细，惟恐自己做错了点什么，就会惹大师兄厌恶，失去大师兄的疼爱。
如今二人定情日久，又有了入魔世界的数十年相处，伏传还是那么小心翼翼，滴水不漏。
谢青鹤也有做人弟子后辈的经历，很多时候，以己度人，他也会用自己的亲历心态去揣度伏传。他知道伏传敬重自己，想来也不过是他对上官时宜的心情吧？敬爱亲近。何况，他与伏传都是床上床下的关系了，谢青鹤总觉得应该比他与上官时宜更亲近平等一些？
直到现在，他才突然发现，人和人真的不能类比。
他对上官时宜再是敬重，心里也有不认同的时候，只是面上恭顺不肯顶撞罢了。
伏传是真的小心翼翼从不肯越雷池一步。很多时候，谢青鹤随口一句话，是与伏传商量问询，伏传都很可能会将之视为命令，小心从事，竭力奉行。
如此想来，倒是入魔世界里的小师弟更从容些，至少敢生出两根反骨，偶尔跟他顶嘴。
谢青鹤将往事梳理一遍，渐渐地觉得，入魔世界里也不是小师弟性情反复，只怕是认为入魔世界虚伪不作数，也不怕吵吵闹闹会危及彼此在现世的关系。
——哪有小孩儿不任性的呢？只是对离弃的害怕压住了天性的舒展，每时每刻都很“乖”。
【……见我那么乖，是不是也会多疼爱我一些？】
这是伏传亲口说的话。
谢青鹤清晨喝的是花茶，茶汤入口，莫名有一丝苦涩。

第155章 溺杀（1）
伏传去外门巡视，安安哪里敢留下与谢青鹤独处？拜辞之后，跟着伏传一起走了。
谢青鹤做事有始有终，他把昨天没校订完的典籍重新翻了出来，没有伏传在一边撩拨，一边审阅一边流畅批注，速度快了不少。正趁兴奋笔之时，云朝摸了回来，进门叩拜：“恭喜主人。”
何喜之有？
将入魔那段经历掠过，所谓的喜事，不就是与伏传定情合房么？
谢青鹤与伏传在闺房中嬉戏是一回事，让外人指点自己私房秘事又是另一回事。
不过，谢青鹤瞥了云朝一眼，居然没有训斥他，反倒是笑了一下，轻声答应：“嗯。”
是喜事。
可以接受道喜。
昨天伏传出门宴客，云朝也在受邀之列。谢青鹤知道伏传是久别思念，要与故人叙旧，陈一味、时钦等人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满以为是伏传与掌门真人定情，这是变着花样请吃喜宴。
——至于说喜宴为什么只有伏传出席，大家也很理解。
大师兄毕竟是掌门真人么。
云朝知道入魔之事，隐隐能从伏传的状态上猜到真相，也只能随大流跟着吃“喜宴”。
直到今日伏传去了外门视事，云朝才趁空回观星台拜见。他由始至终都不是寒江剑派的人，恩主只认谢青鹤，谢青鹤和伏传独处时他不便打扰，一旦伏传离开，他仍旧要回到主人身边守候。
“伏传说你在檀香小筑觅了个住处？”谢青鹤问。
云朝很自然地凑近他身边，帮他整理批注好的文稿，答道：“暂住檀香小筑。仆身无长物，随便哪里有个草窝都能安置。”言下之意，住居条件无所谓，他想住得离观星台更近一些。
谢青鹤也想过安置云朝的问题。
早几年他就想过放云朝出门，只是云朝看似冷峻自持，其实对他深为依恋。
旁人只知道云朝剑法特异、修为奇高，每天乐呵呵地待在观星台，心思纯净、无欲无求。只有谢青鹤才知道他曾是入魔为祸的杀魔，且饱受情殇、心冷如铁。云朝既将谢青鹤视为替自己逆天改命、超脱苦海的恩主，也有一种把谢青鹤当作“更完美的自己”的复杂感情，所以，他离不开谢青鹤。
云朝无论如何都不肯自立门户，非要随在谢青鹤身边，谢青鹤也不能强迫他出门。
随着入魔的经历越来越多，谢青鹤也渐渐地厘清了他与云朝之间的关系。
云朝自然是受过太多苦难生出心病的可怜人，不过，有些人的心病能够通过各种手段、药物去彻底治愈，有些人则非常不幸，他们想要维持健康，就得终生服药。
谢青鹤就是云朝必须服食一生的药。一旦离开他，云朝的杀性隐病就会迅速恶化。
所以，这些年来，谢青鹤很少再提让云朝离开的事情。
何况，这么多年来，云朝从旁服侍殷勤恳切，一年光是跑腿送信就奔波几千里，既有辛劳苦功，更有相处多年的情分，谢青鹤早已将云朝视作家人，也不至于“娶了媳妇”就要“分家”。
“飞鱼岩西边往下半里，有两间屋舍，原本是素擎渊祖师清修悟道之处。至和雷击之后，天境峰断折，在飞鱼岩下填成了天风环璧，那里就成了一处绝壁，平时没人往那里去。我年少时，想要躲清闲，多半会去那里消遣。只是这么多年了，也不知道还能不能住人……你自己能修葺打扫么？”谢青鹤给云朝安排了地方。
半山桃李自然是好地方，不过，寒江剑派吃穿用度都是有等级的，伏传以掌门弟子的身份去住半山桃李没什么问题，上官时宜曾安排时钦去住半山桃李，也是看在他是燕不切“遗孀”的身份上。
陈一味堂堂掌门嫡传、内门掌事弟子，这会儿也还在檀香小筑住着，且不敢染指半山桃李。
云朝都不算是寒江剑派弟子，哪可能真的让他去住半山桃李？
反倒是他年少时住过的两间小屋，位在绝壁之上，与观星台相连，离得不远又切实分隔两处，要说条件艰苦那还真不是，谢青鹤打小就会挑地方，风水不好不养人，他是不肯住的。
只要把屋子收拾出来，那地方灵气充沛适宜修行，推窗就是寒江胜景，绝对是好地方。
云朝这一个月时间早就上窜下跳在观星台附近勘察好地形了，他看中的也是那两间屋子，当然知道那地方风水绝佳，闻言喜上眉梢：“贴一层地板就能住了，也不麻烦。”
谢青鹤不禁哑然。好么，已经看好屋子了。
处置好云朝的住处问题，云朝又问了日常起居。谢青鹤起居有常，也不肯再纵容伏传胡天胡地，跟云朝说了三餐一宿的时辰。无非是寝时早一个时辰，起时晚半个时辰。白天与从前一样。
云朝找准了自己日后的位置，方才松了一口气。
谢青鹤继续翻书写批注，云朝很麻溜地整理床铺、收拾织物衣裳，把谢青鹤和伏传弄得乱七八糟的观星台全部整理了一遍，外门有专门的弟子帮着观星台拆洗大件，云朝照例跑了一趟送洗。
等云朝一切收拾完毕，谢青鹤的批注也写完了，重新审稿校订，准备装订成册。
云朝殷勤地上来服侍：“主人，我来吧。”
谢青鹤心想，装订书册之事多么简单？云朝好歹也是精妙入微的剑术高手，拿针线钉几张纸总不至于出什么问题吧？当即放心地撂开手，让云朝帮忙。
哪晓得他的袖子才刚刚放下来，那边云朝飞针走线，撕拉一声。
被谢青鹤叠放得整整齐齐的书稿就张牙舞爪地炸成一串，被丝棉线系得惨不忍睹。
谢青鹤：“……”
云朝连忙把书稿平放在桌上，两只手不停地平展，试图将它复原。
谢青鹤拿起整书的竹尺在他手背上虚晃了一下，云朝连忙抽手，谢青鹤才把书稿从他手里取回，无奈地说道：“你去收拾住处吧，别碰我的册子了。”
云朝自知闯祸，二话不说，转身就跑。
谢青鹤看着被云朝收拾了一遍的屋子，微微摇头。
云朝没什么服侍人的天分，这些年也就是熟能生巧、硬生生地凑上来服侍，能熬到他今天手脚麻利地端茶递水，谢青鹤也是吃了不少苦头。不过，装订书册这种活儿，毕竟是做得少。
谢青鹤也不打算继续给他练手。
留待后人瞻仰的册子，订歪了都会影响谢青鹤祖师的光辉形象，何况扭成麻花？
谢青鹤把册子拆开，重新铺纸抄写，坚决不留下一丝瑕疵。
册子才抄了一半，谢青鹤就有些饿了，他才意识到伏传还没回来。起身舒展筋骨喝了一杯茶，谢青鹤正要找些点心垫肚子，云朝提着食盒进来，说道：“仆往檀香小筑收拾背囊，小主人说外门有些琐事要处理，从大厨房给主人带了些吃食。”
谢青鹤洗手坐下，云朝替他铺好碗筷，说：“说是苗人北迁之事。等小主人回来，再详细向主人回禀。”
谢青鹤点点头。
伏传自己在处理，就代表事情还在控制中，或是事情不大。
云朝跟他一起吃了饭，照例服侍茶歇。谢青鹤喝好了茶，休息完毕，眼见他又要去抄书稿，心虚的云朝帮着研墨铺纸，随后悄无声息地拉上房门，踮着脚退出去，继续去搬家。
半下午的功夫，谢青鹤重新整理好墨稿，装订成册，与旧本一起装进字盒。
——修行此事歧路万千，谢青鹤也不能说自己一定正确。
他的批注修订本会与旧典籍一起放回知宝洞，以供后人自择。以他想来，后人必定贤于今人。
这时候天色尚早，伏传也不在身边，他想了想，进了随身空间。
小胖妞屁颠屁颠迎上来，歪头看他身后：“小师兄呢？”
“他歇几日。”谢青鹤看向被小胖妞放在符文圆墙上的魔类，“我独自进去。”
“这都是我专门挑出来的，可以让大师兄跟小师兄一起进去的。”小胖妞急切地拦住谢青鹤，不让他靠近。
这些精挑细选过的魔类，不仅符合谢青鹤苛刻的不修条件，还都有一个与原身魔类相伴的亲友皮囊，以供伏传同往。
这种合适的魔类自然是用一个少一个，谢青鹤要独自入魔，小胖妞就不肯让他浪费。
谢青鹤站在原地，说：“我自然听你安排。”
小胖妞才拍拍胸脯，说：“大师兄独自进去就简单许多啊，等着，文澜澜马上就给你找一个。”
※
修道四门中，丹、炼、器、知。
谢青鹤已有《大弯不折》、《内火炼真诀》、《强神御器法》三门筑基法典，分别对应丹道、炼道、器道。唯独知道，尚且空缺。
丹道是修者根本，其余炼道、器道、知道，皆为偏门。
知道也称识道、慧道，许多神仙故事之中，都有某某书生、贤臣、高官贵族，诵读经书多年，一朝顿悟，飞升成仙的记载。知道修者只是读书明理，从来不修性命，一朝开悟直接升天。
——所以，四门之中，修知道似乎是最容易的，也实际上最为艰难缥缈。
从古至今，没有任何人可以总结掌握知道的修行规律，所谓一朝开悟直接飞升，完全是撞大运。
谢青鹤对前三门修法都志在必得，唯独知道修法，他心里没底，也没有太大执念。
反正有那么多魔类，反正有那么多入魔机会，放平心态一次次试错。
次次都错，次次落空，那也无所谓，权当修行。
若是不小心撞了大运……
毕竟，凡人只有一次机会，他可以无限次重来，撞大运的机会当然也比凡人多了无数。
这次出生在江南小镇，鱼米之乡，祖父蒋大福是临江村的地主，父亲蒋占文读书识字，有个秀才出身，营生就是给镇上富户大家当陪客，每天混吃混喝，日子居然还挺滋润，母亲张氏是农家女，勤俭持家，照顾子女，一家子过得算是非常美满。
蒋英洲是家里唯一的儿子，上面三个姐姐，长姐温柔，二姐狡猾，三姐泼辣，都很爱护他。
出生在这样的家庭里，蒋英洲可谓非常幸福。
一来家里宽裕，不缺吃喝。二来家庭关系简单，没什么勾心斗角。三来全家上下都把他当个宝贝疙瘩，要星星不给月亮，几乎就是爹妈姐姐全家五口把他一个人供了起来。
这样的情况下，蒋英洲居然入魔了。
镇上富户安少爷有一块价值百两的羊脂玉佩，蒋英洲见了就喜欢，再也看不上母亲缝的香包，姐姐们打的穗子，也不肯再出去交友玩乐——认为自己衣着贫贱，没脸见人。
蒋占文接连在外陪酒卖诗，家里省吃俭用，好不容易给他买了一块上好的玉佩，蒋英洲才高高兴兴得挂着玉佩出门。
好景不长，没多久蒋英洲又生气了，窝在家里不肯出门。
——因为，安少爷有好几块不同的玉佩，每天不重样的，他就只有那么一块！
每天戴着同一块玉佩出门，看着安少爷不重样的玉佩，蒋英洲觉得所有人都在笑话自己！
为了买那一块玉佩就掏空了家里的银子、赔上了蒋占文多年的脸面，想要再照样筹买第二块是绝不可能了。张氏不懂其中的道道，央求蒋占文再卖诗文，给儿子买一块玉佩，惹得蒋占文大怒。
蒋占文能在短时间内卖出诗文筹出这笔钱，卖的并不是诗文，而是他多年的人脉脸面。
他一个秀才，才华有限，诗文能值多少钱？不过是这些年常走动的东主赏脸罢了。
张氏无知农妇，并不懂里面的玄机，竟然要他再卖诗文，蒋占文面上挂不住，自然生气。
眼见弟弟卧床恹恹不起，父母为此吵闹，长姐蒋元娘暗中叹息，主动推了青梅竹马的婚事，对父母表白，甘愿嫁给镇南李家米商做续弦，得了二百两聘礼银子，马上就给弟弟买了两块羊脂玉佩。
这时候安少爷被接到郡城舅舅家读书，蒋英洲就成了同龄少年里最阔绰的一位，玉佩这事儿才算是勉强绕了过去——至于长姐嫁给与父亲年纪差不多大的米商，日子过得好不好，蒋英洲丝毫没牵挂。李老头儿家境殷实，长姐嫁过去吃香的喝辣的，能有什么不好？
当然，安少爷去郡城舅舅家读书，蒋英洲也想闹一闹。
只是亲舅舅正在乡下种地，再闹也不能给亲娘换个娘家吧？蒋英洲只得怏怏作罢。
随着年纪渐长，蒋英洲将四书五经读得乱七八糟，称得上一事无成。夏天太热，不能读书。冬天冻手，不能读书。春秋天读书也得挑日子，太阳太刺眼了不读书，阴天雨天光线太暗不读书，晚上那就更不能读书了——那烛火坏了眼睛，可是一辈子的事儿！
到十五岁上，被蒋占文拉去县里考童生试，蒋英洲从考场出来就阴着脸发脾气。
张氏哄他：“不过是去长长见识，你爹也是二十岁才考中秀才……”
蒋占文将眼睛竖起：“什么叫二十岁才考上秀才？多少人皓首穷经都考不中呢！若不是与你成亲得早，我这样一表人才，二十岁的秀才老爷，县令家的千金都想与我议婚。”
张氏含笑道：“正是呢。二十岁的秀才老爷都嫌早，你才几岁？不着急的。”
蒋英洲霍地将考篮扔在地上，笔墨纸砚砸了个稀碎，家里人都惊呆了——这时候蒋二娘也已经出嫁，除了蒋占文与张氏，家里还有三姐蒋幼娘在旁。
“人家都用文臻坊的考篮，上下三层，笔墨砚台都是分开的，独我一个用这破烂玩意儿！”
“人家用徽州的墨，歙州的砚，磨出的墨汁顺滑凝慎，写字也好看，我这什么破砚台，与烂石头何异？我这什么破笔，我都不好意思拿出来！人家的笔十几两银子一支，我这就是树枝竿子！”
“我还考什么考？丢人都嫌不够的！若是叫我这样的穷鬼考上了秀才，那才是没天理了！”
蒋占文叹了口气，张氏揪着手帕子满脸惶恐焦虑。
蒋幼娘皱眉道：“阿爹考学时家里也很窘迫，用的笔墨还不如你今日的呢，你说你这笔不值钱，好歹也是七百多个钱的贵价货，我和阿娘绣了多少手帕子才给你买上一支。你摔坏的考篮，也是阿爹当年用过的呢，他老人家都能考中，你为何不能？拉不出屎倒要怪茅坑。”
张氏已训斥道：“幼娘！怎么跟弟弟说话的！”
蒋英洲已气得上前猛地将蒋幼娘推倒在地，照着她胸口狠狠踹了两脚：“要你管？我和爹娘说话，有你什么事？你懂什么读书，你懂什么考学？你这么能耐，你变个男人去考个秀才回来呀！”
张氏又去拉蒋英洲：“哎呀，我的个祖宗，那是你姐姐。你再生气也不能踢她呀！”
蒋幼娘从混乱中坐起，抹泪哭泣：“娘，你看他！”
蒋英洲原本已经被安抚住，闻言又是一脚踹蒋幼娘脸上，生生把蒋幼娘踹翻在地，怒骂道：“女生外向。莫以为你在议婚了就敢拿乔，你一日没出门，一日是我蒋家的人，我就踹死你！”
见蒋幼娘嘴皮磕破吐出血来，蒋占文才皱眉阻止：“好了，都不许闹了！”
所有人都看向蒋占文，一家之主心情不悦地翘起二郎腿，说：“英洲才下场回来，心情本就烦躁，让他发泄一二就过去了。真当读书考学是那么简单一回事么？十年寒窗，何时不辛苦？——幼娘你一个女孩儿家懂得什么读书考学的事？在家吃饱喝足、整天养尊处优，倒要与辛苦读书的弟弟吵嘴！她娘，带她进去打几个手板，再来给弟弟赔罪。”
蒋幼娘被训得目瞪口呆，知道亲爹偏心，却不知道居然偏心到这个地步。
蒋英洲则得意洋洋地看她一眼，狗腿地去给蒋占文倒茶：“爹，我不生气了，您也别生气。”
张氏倒也心疼女儿，期期艾艾看了丈夫好几眼，被蒋占文狠狠回瞪。无奈之下，她只好哄着女儿进屋，打水给女儿洗了脸上的脚印、嘴上的鲜血，又把女儿抱在怀里：“你也不要记恨。这读书考学都是爷们儿的事，咱们妇道人家本就是不懂的，弟弟读书考学辛苦烦闷，你就不要去吵他了……唉，你爹也是气急了，你把手伸出来，阿娘打几下，这也是咱们家的家教。”
蒋英洲隔着一道门，听见张氏用竹尺打了蒋幼娘的手板，听见蒋幼娘的痛叫，嘴角微微上翘。
这边父慈子孝喝酒吃肉，那边张氏在厨下忙碌，蒋幼娘还得用肿起的手收拾被弟弟砸了满地的笔墨纸砚，看着摔得稀烂的砚台，蒋幼娘的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
谢青鹤醒来时，恰好是蒋英洲摔烂考篮的第二天。
昨夜多喝了两盅，蒋英洲酒量不好，又要学着旁人“借酒浇愁”。蒋占文那是真的愁，蒋英洲纯粹是借酒装疯，喝得酩酊大醉就回屋呼呼大睡。
反正已经“愁”过了，没考上童生不是理所当然的事么？谁都不许提这伤心事。
有张氏照顾，谢青鹤醒来时，身上穿着干净的衣服，屋子里干净透气，没有半点酒醉后的邋遢。他目睹了蒋英洲的一生，知悉了蒋英洲所有的情绪，这会儿正熟练地收摄情感，熟悉皮囊。
会在这个时间点醒来，自然是因为蒋英洲认为，今天可以阻止他一生中最大的遗恨发生。
根据蒋英洲的记忆，今天安少爷回家探亲，带着他舅家的表妹一起来了镇上。
镇西有一片荷塘，荷叶大如斗，也算是十里八乡颇为出名的好景。安少爷带着表妹到镇西赏荷，就会路过蒋家。
恰好蒋占文不在家，张氏去街上买酱油，蒋英洲睡醒了肚子饿，支使蒋幼娘给他煮荷包蛋面，蒋幼娘昨天才受了气，倒也不敢不给他煮面，只是嘴上阴阳怪气了两句。蒋英洲气得又去打她，蒋幼娘睡了一夜非常气愤，拿起烧火棍跟蒋英洲对干。
蒋幼娘虽说年纪大，可瘦瘦小小力气也不大，哪里打得过营养极好人高马大的蒋英洲？
于是蒋幼娘且战且退，奔出门去。
——撞上了安家的表小姐。
蒋英洲认为，正是因为这个极其不良好的第一印象，让他失去了迎娶安家表小姐的可能。
谢青鹤从床上坐起来，感觉到胸腹间叫嚣的饥饿，忍住了原身自带的呼喝三姐给煮面的冲动。
有些人入魔缘于心眼小，有些人入魔缘于欲求多，有些人入魔缘于本性十恶不赦。
也有一些人入魔，纯粹就是因为……脑残。
安家表小姐，五品员外郎家的闺女，勋贵家的外孙女，她就是缺胳膊断腿心智永远三岁半，那也不可能嫁给你这个连童生试都过不去的废柴啊！
想什么呢？！
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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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章 溺杀（2）
谢青鹤起床之后，见蒋幼娘在院子里晒咸菜，看着他的眼神略微不善。
蒋英洲三个姐姐里，三姐最为泼辣，也是唯一敢顶着父母偏心与弟弟争吵的女孩儿。昨天闹了那么一场，蒋幼娘吃了亏，这会儿爹娘都不在家里，蒋幼娘也是憋着一股气——随时都要爆发。
谢青鹤不想去触霉头。
他从容地避开了蒋幼娘的目光，从她面前路过，走进了厨房。
蒋英洲出生时家里就有三个姐姐，等同于三个佣人，哪里轮得到他做家务？连个蒜头都没剥过。谢青鹤也不好一醒来就家务精熟，在厨房里转了一圈，发现灶上小火煨着半锅水，有馒头和白水鸡蛋温在里边——张氏心疼儿子，哪可能不给儿子留饭？
谢青鹤把锅里的吃食端出来，灶屋里就有一张八仙桌，他打算对付着吃点。
哪晓得才把锅盖掀开，蒋幼娘一掀帘子跟了进来，哼道：“你离灶台远着些！待会儿烫了指头熏了眼睛，又要去跟爹娘告状，说我不伺候你！”麻利地接过了谢青鹤手里的锅盖。
谢青鹤看着她单薄的肩膀，熟练的动作，往后站了一步。
蒋幼娘比蒋英洲大两岁，十七岁的女孩儿，长得不如十五岁的蒋英洲高挑。蒋英洲穿着丝衣、戴着玉佩，蒋幼娘只穿灰扑扑的麻料，头发用绣帕包着，连一根簪子都没有。
见谢青鹤坐在灶屋里的八仙桌边，蒋幼娘吃了一惊：“你在这儿吃？”
谢青鹤点点头。
蒋英洲是个附庸风雅的讨厌鬼，跟蒋占文一起吃饭，就要在堂上高坐，蒋占文不在家的时候，他就非要去院子里的葡萄架下坐着，反正不肯对付。
蒋幼娘原本讨厌死了弟弟的挑剔狂悖，这会儿看谢青鹤安静不作妖，居然有点担心了。
她把馒头捡出来，又从瓮里装了一碗粥，缸子里拣了咸菜切成小块端上桌。谢青鹤已经吃了半个馒头，喝了一碗粥，被蒋英洲造得浑身难受的皮囊慢慢舒坦了下来。盘子里有两个鸡蛋，谢青鹤剥了一个，把蛋白挑了出来：“不吃蛋白。”
蒋幼娘面露喜色，却故意板着脸去拿筷子，说：“真是少爷脾气。”把蛋白捡来吃了。
谢青鹤又剥了第二个鸡蛋，把蛋黄放在一边：“不吃蛋黄。”
蒋幼娘一怔。
谢青鹤已经擦擦嘴站了起来：“也不洗碗。”
蒋幼娘顿时觉得自己受了愚弄，也顾不上那泛着香气的蛋黄，追着出门，冲谢青鹤怒问道：“你是不是故意的？是你把鸡蛋分给我吃的，你跟爹娘告状，我……我不认的！”
就在这时候，门外门外车马喧哗。
是安少爷带着他家的表小姐从蒋家路过，去镇西荷塘赏景。
蒋幼娘也知道家丑不能外扬，何况谢青鹤一转身就进了屋，啪地把门闩上，蒋幼娘倒也不敢追进去吵，只好气咻咻地回厨房收拾碗筷。
这一场蒋英洲生命中最大的死劫，就这么轻描淡写地从门外掠过。
※
小镇生活相对贫瘠，蒋英洲的屋子却被打理得干净舒适，各色家什一应俱全。
谢青鹤打量这间卧室，东厢没有西晒，窗口开在东边，铺着书桌，立着书柜。他在书桌前坐下，翻了翻蒋英洲故意铺在桌上做摆设的字张，内容实在是浅显得使人发笑。
蒋占文也是实打实的秀才，岂会看不出蒋英洲的真实水平？竟然如儿子如此溺爱。
谢青鹤已经把蒋英洲的记忆情绪都梳理了一遍，微微摇头。
他最先接受的是蒋英洲的情绪，自然觉得蒋英洲是个观之使人发笑的脑残。
这会儿吃饱了饭，将蒋英洲一辈子前因后果都梳理清楚了，谢青鹤发现，蒋英洲人生中最大的错误，其实是从他出生就注定了——有蒋占文和张氏这一对父母，注定他一定会变成脑残。
为人父母心爱子嗣，想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给孩子创造最好的条件，这是父母慈心，无可指责。
蒋占文与张氏的毛病在于，他俩对蒋英洲的溺爱已经超出了“力所能及”的范围。
蒋英洲在襁褓中就有三个姐姐一个亲娘群星拱月地伺候着，安少爷也才两个贴身丫鬟呢，蒋英洲自带三个丫鬟一个老妈子，还真不觉得自己比安少爷差点什么。稍微懂事就生出攀比虚荣之心，处处比照镇上富户大家的少爷，索要玉佩锦衣，学不好就怪笔墨纸砚，别家吃肉，他也要顿顿吃肉，目之所及，所有最好的都要占个先。
蒋英洲锦衣玉食的背后，是张氏带着三个女儿日夜辛劳做工的疲惫牺牲。
——为了给蒋英洲买玉佩，满足他的虚荣心，连长姐的亲事都能作为牺牲。
蒋英洲也不过是个无知无觉没有见识的孩子，在这种病态的溺爱中长大，他怎么可能不脑残？
人说，读书明理。最离谱的是，蒋英洲连读书都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拿着书本装个读书人的样子，从来不下任何苦功，蒋占文居然也从来不肯督促——读书只是蒋英洲炫耀身份的摆设，将他与贩夫走卒分割开来的进身之阶，是不是真的读了书，根本就不重要。
父母对子女有生养之恩，生恩不提，落地皆有。养得好是养恩，养不好就是养害。
以谢青鹤看来，这对父母对蒋英洲仅有的一点生恩，也被溺爱的养害给抵消了，涓滴不剩。
这对父母都无法得到谢青鹤的敬意，在盘算今后修行生活的计划时，谢青鹤自然也不会将他们的想法和感情考虑进去。
反倒是那几个共同生活在一个屋檐下的姐姐……
谢青鹤手指轻轻抹动。
长姐在城南米商李家做续弦，年纪还没有继子女大，日常总被儿媳妇挤兑欺负。
大姐夫李常熟也就是那样，不好说虐待妻子，就是不怎么上心。一旦长姐跟子媳发生矛盾，总是训诫长姐要大度些，不要跟孩子一般计较。偏偏长姐是真的喜欢贴补娘家，回回都被媳妇指桑骂槐。
——你要花人家的钱，难怪人家看不起。
二姐就嫁在镇上。二姐夫徐浓是个木匠，公公早亡，家里只有个婆母，也是非常和善勤快的人。因二姐夫手艺好，做工倒也不分淡季旺季，营生很稳定，对于二姐常常拿钱拿物贴补娘家的事，二姐夫从来不吭气，二姐的婆母则略有微词，倒也不会吵得很厉害。
然而，根据蒋英洲后来的记忆，二姐的婚后处境反倒比大姐更坏几分。
二姐夫看着老实和善，闺房里喜欢打人。
闺房里的事，二姐受了委屈也不好说，只是忍着。后来二姐夫越来越过分，二姐被打得受不了了，跑回娘家来求救命，娘家也没能给她撑腰——那时候蒋英洲忙着追求安家的表小姐，各处花钱打点，哪有空管二姐？还指责二姐夫给点银子花用呢。
二姐在家住着，蒋英洲看似义愤填膺去找二姐夫算账，实则是去敲二姐夫竹杠。
哪晓得二姐夫压根儿就不在乎，哪家媳妇儿不挨打？不回来就甭回来了。就你蒋二娘每年贴补娘家的银钱，娶个黄花大闺女都够了！一年娶一个，年年当新郎，它不美吗？
蒋英洲才发现原来二姐不值钱，反倒是软磨硬泡、低声下气地求了二姐夫帮着打了一个木制的小件儿，拿去讨好表小姐所谓的丫鬟，回家就把二姐赶回了婆家。
蒋二娘被赶回婆家的当天就被打了个半死。
此后蒋英洲为了求娶安家表小姐，惹上了毁家灭门的祸事，蒋家自顾不暇，谁也不曾再关注过蒋二娘的下场——至少蒋英洲不知道。谢青鹤也就无从知晓了。
不过，不必多想，也知道无依无靠的蒋二娘惹怒了婆家，再不可能有好日子过。
……
大姐那里不着急，二姐要马上接回家来。
至于其他的，可以慢慢筹划。
反正蒋英洲也才十五岁，治好了他的脑残病，这辈子可以活得很长久。
谢青鹤将桌上写了字的纸张收起来，起身把蒋英洲的书柜翻了一遍。
蒋占文自从考上秀才之后，再也没有上进之心，家里所有书本都放倒了蒋英洲的屋内，书柜里藏书倒是存量颇多。不过，书柜里的书籍，都是举业相关的经典，间或一些本朝前人得第的文章。
这些东西谢青鹤早就烂熟于心，哪朝哪代重哪种思想文章，他都信手拈来，这些书本对他来说没什么意义。何况，他这辈子主要修知道，多半时间都会放在求知一道上，科举做官之事太过耗费时间精力，根本就不会考虑。
解决了家里的麻烦之后，谢青鹤要么出门游学经历，要么直接出家隐居。
——想要他尽人子本分，与蒋占文与张氏住在一起，父慈子孝、三代同堂，那就是妄想。他实在看不起这活活溺杀儿子的夫妻二人。蒋英洲搞得家破人亡，谢青鹤至少不会让他俩丢了性命。
做好了未来的初步规划，谢青鹤听见院门响起。
张氏买酱油回来了。
张氏小时候在乡下长大，习惯了吆喝，说话嗓门大。
谢青鹤也不必怎么费力就听她进门支使女儿，要幼娘去把买来的菜洗了摘了，把拎回来的酱油和醋瓶放好，幼娘被支使得团团转，张氏又问帕子绣了几个，明日就要交出去了，再问弟弟醒了没有。
幼娘也不怎么回答，只管默默做事。
谢青鹤正要出门去说接二姐回家的事。
张氏刚好提起二娘，说在街上偶遇了二娘，买酱油、醋、盐巴的帐，都是二娘会的……云云。
蒋幼娘忍不住说：“隔壁就有酱油铺子，吃了十几年，偏要去姐夫门口打酱油。”
张氏丝毫不觉得有什么问题，美滋滋地说：“娘一把屎一把尿把你姊妹几个养大，好容易挑了个家境殷实有手艺的女婿，受他两瓶酱油的孝敬怎么啦？他若是懂事，就该四时八节照着给用拿缸子把油盐酱醋送上门来！呵，不就是两瓶酱油么？大闺女给他家当牛做马是白给的？”
张氏居然还幻想了一番：“顶好你以后就找个家门口的女婿，叫女婿也常来家里干干活。你爹和弟弟都是读书人，这担水劈柴的活儿哪里能做？娘年纪也大了，也该享享儿女的福了。”
蒋幼娘被亲娘一顿话说得哑口无言。她知道有哪里不对，又实在不知道哪里不对。
谢青鹤将门打开。
张氏连忙围了上来：“可是打扰你读书了？饿了么？娘马上就做饭。”
“昨夜多喝了两杯，起来头有些重，怕是旧病又犯了。娘，能不能去把二姐接回来住两天？叫她给我做酒酿，再给我捏捏头和脚。打小就是她捏得最好，我实在浑身上下都不舒坦。”谢青鹤隐去了自身的老成稳重，故意装作小儿模样，毫无破绽。
蒋幼娘正在摘菜，嘴里很轻微地哼了一声。
蒋英洲小时候不想读书就会装病，一会儿头疼一会儿肚子疼，蒋占文和张氏都心知肚明，只是溺爱儿子从来不去拆穿，反而纵容蒋英洲作妖，就叫当时年纪合适的二娘陪伴幼子，又是揉头又是揉肚子，还要捶腿捏脚，玩遍了各色花样。
后来蒋英洲年纪大了，知道父母纵然，开始明目张胆地不读书不上学，也不需要装病了。
偶尔装病非要蒋二娘照顾，要么是蒋二娘惹了他，他要故意报复折腾，要么就是浑身不得劲，想要叫蒋二娘伺候——把姐姐当丫鬟使唤，是蒋英洲懂事就会的技能。
张氏也面露为难之色。蒋二娘毕竟出了门，那就是女婿家的人了，怎么好随便叫回来？
不过，谢青鹤装病的功夫绝非蒋英洲能比，他将手藏在袖子里，暗中捏住一处大穴，没多会儿脸色就变得恹恹，倚在门边也似乎不怎么站得稳。
把张氏唬得够呛，连忙扶他进屋让他躺下，又拿手摸他的额头，发现头也不热，就是脸色灰白，急得团团转：“这可怎么好？娘去给你请大夫！”
谢青鹤拉住她的袖子：“就是头疼，快叫二姐回来。娘，我要二姐。”
张氏一跺脚：“马上就来。娘的心肝宝贝肉，你且躺着，娘马上就去叫你二姐回来。”
张氏出了门去，还是叫蒋幼娘去跑腿：“快去把你二姐叫回来，跑着去！回来晚了仔细你的皮！顺路叫你二姐夫去千金堂给你弟弟请个大夫来！就要一两银子才出诊的邱大夫！快！”
蒋幼娘不大好意思：“娘啊，咱们自己出银子去请大夫不行么？我不过是个小姨子，二姐夫他娘又爱议论……”
张氏急得满脸通红：“你只管说爹不在家，叫你二姐想办法，她自然知道怎么哄你姐夫出钱。”
话说到这份上，请不来大夫也只怪蒋二娘，蒋幼娘才推门跑了出去。
谢青鹤在屋内躺着听了全程，感觉很不好。
他起居修行之处，最讲究风水灵气。
所谓风水，天、地、人、神，缺一不可。
前面的天地二字，代表着山水居所给人的影响，这当然是关系极其紧密的，如果人居住在污秽下流之地，比如阴暗潮湿的地方，秽物堆积的地方，久不见阳光的地方，必然会生病惹灾。
但，人与神的影响，也不是说虚无缥缈，完全不存在。
凡人居下处，若亲友和睦，彼此帮扶，心灵得以安抚，病痛得以救助，也能延年益寿。
就比如上个世界的周家。陈老太瘫痪，大郎痴傻，但是一家人互相体谅扶持，尽管过得很艰苦，感情上得到了支撑，全家都没有忧愁抑郁之态，也因此得到了谢青鹤的另眼相待——就算没有谢青鹤出现，周家四口的精神状态，其实也比许多富贵人家温和乐观得多。
蒋家这样不愁吃喝的家庭，看上去是比周家条件好多了吧？只因父母偏爱儿子，张氏无时不刻不在算计女儿身上的利益，闹得一家人心烦意乱。出嫁的蒋元娘和蒋二娘天天想要搜刮婆家贴补娘家，还未出门的幼娘更是因为父母偏心和亏待，每时每刻都心惊胆战，爱算计的张氏更是满腹尖酸，但凡有事，马上就是一场牵扯着亲情与利益的撕扯，心情哪里好得起来？
对于谢青鹤来说，这地方的屋舍收拾得再干净，衣食也不缺，他还是不想在此久居。
这里的人，太脏了。
修行都要找个风水绝美、灵气充沛的地方，在这种环境下生活绝不是修行，是自毁修为。
张氏去厨房煮了一碗蛋花糖水，匆匆忙忙端进屋内。谢青鹤不想跟她应酬，闭着眼假装睡着。哪晓得张氏慌了神，只怕他昏了过去，拍他被子叫他睁眼喝糖水。
谢青鹤也不能装得太过分，只好睁开眼睛：“没胃口，不想喝。”
张氏也不敢强迫生病的儿子，只好把蛋汤放在床头柜上，忧愁地问：“儿啊，你到底是哪里不舒服？现在怎么样了？娘好着急。”
谢青鹤安慰她：“就是头有些重。您也不要太着急，叫二姐来给我捏捏就好了。”
张氏还要拉着他絮叨，谢青鹤只好装作虚弱：“娘，我想眯一会儿。”
“好，你眯着，眯着。娘不吵你，娘就在这里守着你。”张氏伤心得要哭出来了，勉强忍着泪。
谢青鹤闭眼就不必再理会张氏的紧张。
蒋英洲是个绝对的修行废柴，丹修没资质，炼修没资质，器修也没资质，谢青鹤做任何功课都是无用功，这会儿闭着眼也没什么事做，刚开始还想着藏库里的册子，知宝洞里的典籍……
百无聊赖之下，还是想起了小师弟。
想小师弟是一件很充实、甜蜜又美好的事情，特别是想起小师弟仰头望着自己的时候，充□□侣、长辈的亲密与骄傲，就会在同一时间被满足……
不想被张氏察觉到自己的心思，谢青鹤偏过身去，背对着张氏。
若心中有一个极其相爱的情人，任何时候都不会无聊。思念无须任何条件，任何时候只要安安静静地想起他，就像是拥有整个世界，心中无比充实与丰裕。
——与伏传同在一个世界却分隔两地，尚且有临别的焦虑，现在二人的时间不一样，谢青鹤独自入魔，根本不曾耽误他与伏传相处的时间，就使得谢青鹤此时拥有的这种分离，没有任何焦虑。
他安安静静地想着伏传，时间过得飞快。
没多会儿，院门就被撞开了，蒋二娘急切地喊：“娘，我回来了！大夫来了！”
张氏出门去迎，见来的是千金堂的邱大夫，这才露出一丝笑模样，先把大夫迎进门：“邱大夫，劳您来见。我儿说头痛，那脸灰白灰白的，把我吓得够呛，您快给看看！”
至于跟着过来的二女婿徐浓，她连看都不曾多看一眼。
问诊自然是要问。大夫也不着急拿脉，先问谢青鹤哪里难受，有没有与往常相异的衣食起居。
谢青鹤就把哄骗张氏的说辞重复了一遍。
邱大夫在千金堂坐诊三十年，见惯了各色人等，镇子就这么大，谁不知道蒋秀才家的幺儿是个娇生惯养的脓包？正经是戳都戳不得的。蒋英洲非要装病，邱大夫也不会拆穿，反正如今春寒料峭，喝多了几杯受了风寒，就照着这个病治呗——各色药材都减三等，反正也吃不坏。
拿了脉之后，邱大夫就拿出笔墨写方子。
张氏连忙问怎么样，严不严重？
邱大夫反正是目无表情，既不说严重，也不说不严重，先扯了一大堆医书病理，把张氏绕晕之后，才淡淡地说：“拿个方子先吃着吧，三日不好，再来看。家中要仔细照顾，防寒防风，也不要叫病人心头不痛快。好好的人心里头积了郁气尚且要生病，何况是病人？保持心胸开朗才好。”
张氏自动联想到儿子童生试没考好，只怕是被气病的，顿时对儿子大为怜爱。
“是是是，是这个道理。大夫教训得对。”张氏连连给蒋二娘递眼色，要蒋二娘再给赏钱。
蒋二娘连忙把手帕摊开，拿出一块碎银子，千恩万谢地交给了大夫。
徐浓倒也没有多介意的样子，反倒是帮着大夫提起药箱，跟丈母娘打招呼：“娘，我送大夫回去，顺便把弟弟的药拣回来。”
张氏方才有几分笑模样：“哎呀，辛苦你了。真是娘的好女婿，你弟弟年纪小，家里全仗着你这半个儿顶门立户呢！你去吧，回来娘给你做红烧肉吃。”
蒋二娘听幼娘说了弟弟的病症，是真的非常担心弟弟的身体，丈夫在外边忙活，她褪了银镯子，用热水洗了手，麻利地上了床给弟弟按头。
谢青鹤自然不习惯与妇人如此亲近，不过，蒋英洲的皮囊与姐姐自然亲近，蒋二娘的照顾更是充满了关切没有一丝旖旎，这样纯洁的姐弟之情，谢青鹤也不大好拒绝。
——是他借口找二姐照顾，才把蒋二娘接回了娘家，若是突然推拒就很可疑了。
被蒋二娘捏了一阵儿，谢青鹤竟有些昏昏欲睡。
迷糊中听见张氏进来，蒋二娘嘘了一声，张氏又悄悄走了出去，带上了房门。
谢青鹤真有些想睡了，睡前睁开眼，拉住蒋二娘的手：“二姐姐，你不要走。在家住几日。我头疼，我要你照顾才能好。”
蒋二娘愣了一下，显然也很为难。只是看着谢青鹤故意装得很可怜的模样，她犹豫片刻，终究是很无奈地说：“好，二姐不走，留下照顾你。你如今可好些了？”
“好了许多。有二姐姐照顾，我觉得不吃药也能好了。”谢青鹤说。
蒋二娘不禁笑了笑，说：“好好，二姐一直照顾你。”以往弟弟都是大咧咧地喊她二娘，从来不曾叫过姐姐。这会儿不单叫了姐，还那么黏糊糊的叫二姐姐，真是……听起来怪可爱的。
谢青鹤又拿起她的手，放在自己太阳穴上。
连这个动作蒋二娘都觉得很可爱。因为，以前弟弟都是硬邦邦恶狠狠地命令。
如今弟弟满脸依恋，软软地拿过她的手，带了几分哀求地放在头上……蒋二娘从来都没有见过这么示弱可爱的弟弟。想来是真的生病了，凶不起来了。
蒋二娘把从前受过的委屈全都忘得一干二净，无比虔诚用心地继续给弟弟摁头。
自家亲姐弟，难道还有隔夜仇？家里就这么一根独苗啊，可不得宠着么？
谢青鹤迷迷糊糊地真睡着了。
等他一觉醒来，还没睁开眼，就听见三个熟悉的声音在聊天。
——不止二娘、幼娘在，连蒋元娘都回娘家来了。可见蒋英洲病倒之事，惹出了多大的风波。想来是蒋二娘要照顾弟弟，所以姐妹三人都在一个屋里小声说话，怕吵醒了弟弟，声音很轻。
“改日我让你们姐夫去跟妹夫喝顿酒，说和说和。娘是苦出身，节俭惯了，但凡家里宽裕，也不至于这么抠唆……”蒋元娘轻声细语安慰。
“没有的事。自家人哪里就贪那一口肉了？也不曾亏了吃喝。他不会放在心上的。”蒋二娘说。
“正是呢，我看妹夫也不是那么小气的汉子。给弟弟看大夫抓药的花费你都出了，再后来给弟弟买鸡鸭鱼肉补身子、再请大夫的银子，都由我来出。妹夫辛辛苦苦打个家具也不容易，平时我回来得少，家里也是你照顾得多，听三妹说，家里酱油都是你来买。”蒋元娘说。
“那能花销几个钱？自家亲娘老子，不得供养孝顺么？”蒋二娘说得爽快，却默许了大姐出钱支持后续的提议，“咱们到底也是出阁的妇人，说要回家侍奉爹妈也罢了，单为了照顾兄弟，我婆母那边是不大高兴……银钱上只能姐姐多费心了。”
大姐出钱，二姐出力，这事才说得过去。否则，蒋二娘还真不好去跟婆婆交差。
蒋元娘安慰道：“你那婆母已是阿弥陀佛的和善人了，遇上个刁钻的，只因兄弟坐病就回娘家照顾，那不能够。”
冷不丁听蒋幼娘冷笑道：“姐姐们也是太孝顺。孝顺爹妈也罢了，几时听说出嫁的姐姐还得孝敬兄弟的？他自打考学开始就作妖，我瞧着就是考不上，各处找补呢！昨天还龙精虎猛对我拳打脚踢，早上还站得挺直地出来吃早饭，两个馒头一碗粥，结结实实地吃下去——阿娘回来他就病歪歪了。”
蒋元娘和蒋二娘都惊呆了，一时没说话。
蒋幼娘又说：“姐姐们既然嫁人了何不好好过自家的日子？俭省几个体己钱，自己花用也好，有了孩子给孩子花用也好，何必来填这个无底洞？你们节衣缩食抠些银子送回来，那一个——”
谢青鹤没有睁眼，也知道蒋幼娘必然是在对自己指指点点。
“下馆子，吃席，还招待他的狐朋狗友一起吃。我们在家喝稀饭吃咸菜，他对他那些酒肉朋友倒是大方，百个钱的碗蒸肉，说吃就吃，吃不完还赏了店小二吃——想过端回来叫我、叫我们娘吃一口吗？大姐夫不说，只怕二姐夫也没有他这么阔气吧！”
“爹娘就只知道惯着他。我纵然是个女孩儿，也知道待客的礼数。”
“阿娘说给二姐夫做红烧肉，就烧了那么一碗，给二姐夫夹了这么一筷子，给阿爹夹了两筷子，剩下的全都收了起来，说要给弟弟养身子。哪里就缺了那么一口肉？不给我们吃也罢了，连贵婿上门都不肯给了！我瞧见二姐夫脸色都变了，岂有这么欺负人的？叫我二姐怎么去婆家做人！”
蒋二娘连忙说：“没有的事，不碍的。你姐夫他不至于那么小气。”
蒋元娘也跟着劝：“你不要着急，我必要叫你大姐夫去请二姐夫喝酒说和，石家馆子顶好的席面整治一桌，专门请你二姐夫。哎哟，我的小妹妹长大了，都知道替姐姐操心了。”
大姐姐把小妹妹搂在怀里搓，小妹妹被揉得想哭又想笑，二姐姐在一旁打趣。
谢青鹤感慨万千。
凭什么这样的家庭，凭什么这样低劣的父母，能够拥有这么好的三个女孩儿？

第157章 溺杀（3）
谢青鹤新得的皮囊正是年轻长身体的时候，一觉睡醒肚子咕咕叫，早上吃的两个馒头不顶饿。
他故意翻身，那边蒋家三姐妹马上被惊动，蒋元娘和蒋二娘都围拢了上来嘘寒问暖，唯独蒋幼娘悻悻地站在一侧。听说弟弟饿了，蒋元娘马上出门端吃的，张氏的大嗓门在外嚷嚷：“他说要吃他二姐做的酒酿，你来显摆什么？尽显得你能耐？”
谢青鹤觉得刺耳极了。
蒋二娘和蒋幼娘却仿佛习惯了张氏的挑剔，对门外的训责无动于衷。
没多会儿，房门推开，张氏端着汤药进来，说：“洲儿，快把药喝了。一直给你温在水里，娘摸着将将好，一口就闷了……”
端到面前黑漆漆的一碗药，散发着腥苦的味道，谢青鹤饿着肚子只想吃饭，光着闻着这味儿就能想象一碗药下去会多么酸爽。不过，自己装的病，这药也只能硬着头皮喝下去。
这边谢青鹤喝药，那边张氏指着二娘支使：“你去给弟弟煮酒酿。”
蒋幼娘趁势跟着二姐一起溜出门。
留下张氏对谢青鹤嘘寒问暖，满口心肝宝贝娘的儿呀，谢青鹤面不改色虚以委蛇。他从张氏的言辞中感觉不到多少慈爱，张氏爱的是儿子，蒋英洲或是蒋荣洲都行，不拘哪个，是儿就行。
没多会儿，蒋占文也进来了。
他先问了儿子的病情，努力表达自己的慈爱，转头就问张氏衣裳袜子在哪儿云云。
原来安家有贵客到了，连着几天都在待客。这种宴请既要热闹又要体面，自家嫡系上得了台面的子弟人数不多，旁支要么辈分大处处都得供着太讨嫌，要么年纪小不会讨好，如蒋占文这样会说话来事、又有功名在身的秀才，被邀请去赴宴作陪就非常抢手了。
这种场合必得注意形象，一次露丑，今后的营生就会非常危险，所以，蒋占文绝不能出错。
张氏只得放下儿子，去伺候丈夫出门。
谢青鹤又听见她在门外吆喝：“幼娘？还不快进去守着弟弟！”
蒋元娘说：“娘，我在呢。”
谢青鹤自认装得不算很严重，也不是一病不起的样子，怎么就搞得他身边不能离人了？一波一波的就没断过。
蒋元娘进门之后，把放在桌上的各色包裹指了指，说：“这是红糖，这是红枣，这是桂圆——桂圆可不便宜呢，你得仔细着吃。还有一包银耳，是润肺的，用一点猪油化开才煮得好……这个是你要的徽州墨，歙州砚，湖州笔……你要的那考篮啊，镇上没有，改明儿姐夫铺上伙计去县里采买，一准儿给你带回来。”
指点完了桌上的包裹，她走到床边，摘下自己腰间绣得精致的荷包，掏出一张银票。
不等谢青鹤说话，她竖起食指比了个噤声的姿势，悄声说：“你拿着自己花。”
谢青鹤看着这位姐姐。蒋元娘长得不如两个妹妹那么好看，眉毛修得弯弯细细的，脸如银盘，十足温婉，她比蒋英洲大了七岁，蒋英洲从小就是她背着长大的，姐弟二人的感情尤为不同。
与不施脂粉的蒋二娘不同，蒋元娘似是嫁了个有钱的夫家，一张脸涂得白白的，脸颊一抿绯红，看上去正是目前最时兴的妇人妆容——贫门小户的女子一干活就淌了满脸汗，哪有条件涂脂抹粉？
蒋元娘抹着妆回娘家，所有人都认为她是过得极好，是养尊处优的太太小姐生活。
她坐在谢青鹤床边，谢青鹤很容易听见她的呼吸。不过，这皮囊五感六识太一般，谢青鹤也拿不准，借着贫门小户之间姐弟不太守着男女大防，他接了银票之后，故意拉着蒋元娘的手，说：“打小就是长姐最疼我。”
蒋元娘也没注意被弟弟牵住了手，含笑道：“你是我背着长大的，我不疼你去疼谁？”
“姐姐当年出嫁，家里就没给多少钱压箱。姐姐也该留些体己钱。如今独身一人有姐夫养着也罢了，以后有了孩子，他兄弟嫂嫂都那么大了，家里只怕分不出多少银钱，也要读书娶妻，都是流水一样的花销，姐姐该存些钱了。”谢青鹤已经探知了蒋元娘的脉象，这番话就不是无的放矢。
蒋元娘好端端的眼眶突然就红了，强忍着没有流泪，掩饰地笑道：“你也想得太远了。你也知道你姐夫前头有两个儿子，也不愁家业没人支应，我倒是不想生……哪个妇人生孩子不是鬼门关？”
正说着话，蒋二娘端着煮好的酒酿进来，说：“大姐，爹问你是不是要回去了？他去安家恰好坐你的车。”
蒋元娘一愣，连忙站了起来，说：“好。那我……阿弟，姐姐先回去了，你好好儿的啊。”
谢青鹤点点头：“长姐慢走。”
看着蒋二娘端来那一碗热腾腾甜丝丝的酒酿，谢青鹤的感觉就更不好了。这会儿嘴里还是一股腥苦的汤药味儿，马上再来一碗看样子甜齁了的酒酿，神仙也顶不住啊！
“长姐说带了猫耳朵给我，二姐，你拆给我吃。”谢青鹤果断求生。
蒋二娘就把酒酿放在床头柜上，去看桌上的纸包。笔墨纸砚之类的东西倒是好分，什么红糖红枣银耳都是一样的油纸包着，只能一个个察看。除了红糖沉一些不容易混淆，红枣桂圆银耳都挺像猫耳朵，何况蒋元娘还买了些冬瓜糖、橘皮糖之类的东西。
好不容易找到了弟弟要的猫耳朵，蒋二娘拿手帕捡了几块，说：“你病着呢，少吃几个。”
若是蒋英洲必然要生气发飙，蒋二娘说得有些战战兢兢，哪晓得谢青鹤就点头没任何抗议之词。见弟弟乖乖地吃猫耳朵，蒋二娘越发觉得弟弟生病了懂事了可爱了，满眼欣慰。
“二姐姐不觉得奇怪么？”谢青鹤突然问。
蒋二娘抿嘴笑道：“不奇怪呀。我们弟弟长大了，懂事了。真好。”
谢青鹤：“？”
蒋二娘才意识到自己是不是表错情了：“呃，你说什么奇怪？”
“长姐来探病，给我带红糖红枣桂圆？这要是不事先说明白，只怕姐夫家里还以为是二姐生孩子坐褥吧？”谢青鹤道出可疑之处。
“这红糖红枣都是补血的好东西，桂圆干也是滋补上品，不易得呢。你是嫌大姐给你买的东西不好？她今儿来家里留了二十两银子，你要吃人参也尽够了，她对你可从来不小气。”蒋二娘替大姐鸣不平。
谢青鹤抿抿嘴，真的带不动。
蒋英洲认为他二姐狡猾，谢青鹤真没觉出来，蒋二娘不就是个憨憨么？
他掀被子下床，走到书桌前，想要提笔写字，砚台里干干净净，只好挑了墨条加水一点点化开。他这边熟练地悬腕磨墨，蒋二娘满头雾水：“你还生着病，明日再用功也不迟。”
谢青鹤写了个妇人小产后调养的方子，与蒋元娘给的银票一起交给蒋二娘，说：“二姐姐明日有暇，悄悄地去铺子里抓两副药，给大姐姐送去。”
“啊？大姐生病了吗？”蒋二娘想起蒋元娘抹得厚厚的脂粉，再看看堆在桌上的红糖红枣，这时候才突然想明白原因，“哎呀！这可……唉！”
她用嘴把方子上的墨迹吹干，折好揣进怀里，突然反应过来。
“你怎么知道？你写的方子？”
谢青鹤随便从书柜里拿出一本书，说：“我读了这么些年书，给人瞧病也是寻常事。你若是不放心，拿着我写的方子，抓药之前先问问大夫，大夫说可以抓你再抓。”
谢青鹤抓出来一本《周易正义》，与医术药理全无关系，蒋二娘大字不识，只看见那本书厚厚一侧，顿时心生敬畏：“是，书里什么都有，这我也知道。”马上对弟弟拜服不已。
谢青鹤又叮嘱她：“长姐既然不想声张此事，二姐姐也替她收好秘密吧。”
这年月妇人小产绝对是最倒霉晦气的事情之一，不单夫家嫌恶，若是小产不久的妇人往娘家跑，娘家也会深为不满，认为把晦气带回了娘家。蒋二娘知道自家爹妈的尖酸脾性，哪里敢声张？她竖起食指，表示自己绝对不会泄露姐姐的秘密。
至于弟弟怎么知道大姐小产的这件事……弟弟连药方子都会开了，那不得学会望闻问切啊？
蒋二娘脑子慢慢转过来弯：“那你怎么……还要请邱大夫？”
邱大夫医术好，弟弟医术差。是不是应该找借口把大姐约出来，带她去邱大夫那里看诊？
谢青鹤把那碗看上去就甜齁了的酒酿看了许久，才慢吞吞地说：“二姐姐以为呢？”
蒋二娘茫然地看着他。
谢青鹤起身走到她面前，用不大符合俗礼的姿势，将蒋二娘轻轻拥入怀中，尽量轻柔不惊动的说：“二姐姐，我都知道了。徐家咱们是必不会再回去的。有弟弟在，谁也不能欺负你。”
蒋二娘吃惊地推开他，满眼惊慌又遮掩的笑容，模样却似要哭出来：“你在说什么呢？我已经出阁就是徐家的人了，外人都叫我徐嫂子，徐婶子，徐蒋氏……我……我……”
看着谢青鹤没有一丝玩笑的眼神，蒋二娘憋屈多年的痛苦顺着眼泪簌簌而下，嘴里却发不出嚎啕之声，只干巴巴地说：“不，你不懂，你还小。我若是回家，幼娘说不了好亲，你也娶不上好媳妇……你姐夫他真的，真的很好……我想要什么，他都依着我……”
谢青鹤理解蒋二娘的挣扎。
蒋家看似不缺衣食，可是，蒋占文和蒋英洲过的日子，已经超出了家庭开支的正常水平。蒋家想要供给蒋占文、蒋英洲父子的高质量生活，必然要压榨张氏和三个女儿的饮食衣饰。
蒋二娘在娘家也是终日辛苦劳役，吃着粗茶淡饭，被亲娘处处挑剔数落、时时训斥。
嫁到徐家之后，活儿是一样地做，因家里人口简单，婆母爱唠叨却也是个实在的勤快人，所以，蒋二娘出嫁之后，反倒不如在阁时辛苦。最让蒋二娘感动的是，在婆家吃饭很平等。
新婚当天，丈夫就说了，有我一口饭吃，不会叫你喝汤。所以，在婆家里，要么婆婆独自吃肉，要么全家三口一起吃肉，没有婆婆丈夫吃着，独她一人粗茶淡饭的时候。
所以，哪怕丈夫有爱打老婆的毛病，蒋二娘也悄默默地忍着，没有对任何人说起。
——娘家就比婆家好吗？在娘家就不挨打吗？张氏打女儿也从来不手软！
好歹在婆家还能好好地吃饭，还能从婆家掏些钱来，贴补爹和弟弟。不比在娘家好？
蒋二娘没有太多的选择。不管是在娘家还是婆家，在阁还是出嫁，她都在不停地吃苦，不停地辛劳操持，没有过上一天被呵护娇宠的日子。
蒋二娘啪嗒啪嗒掉了许多泪水，谢青鹤才给她擦了擦脸，说：“我给二姐姐说个故事。”
蒋二娘被他弄得彻底迷糊了，茫然地看着他。怎么又要讲故事？
“从前有个好姑娘，所托非人，在婆家吃了很多苦。她想和离归家，婆家不同意，娘家父母也不肯接纳。这时候，被她照顾着长大的弟弟说，姐姐，你家来吧，我养你一辈子。姐姐信任了弟弟的保证，离开婆家之后，跟着弟弟生活，度过了幸福快乐的一生。”谢青鹤说。
蒋二娘又震惊又好笑，觉得这个故事荒谬极了，又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期盼。
然而，蒋英洲此人，实在不足以信。蒋二娘宁可相信痛打过自己又软语哄劝的丈夫，也不会相信弟弟。哪家的媳妇不挨打？至少丈夫说话算数，给她吃饭从来没亏待过她，给她花钱也从来不含糊。
弟弟？弟弟是靠不住的。
蒋幼娘拿着针线进门，这会儿天已经快黑了，她是想借蒋英洲屋内的灯光做针线。哪晓得进门才发现生病的弟弟并没有睡觉，她转身就要离开——弟弟的光是不能明着沾的，蒋英洲不许她来借光。
哪怕她搬了小板凳在窗外坐着，蒋英洲都要嫌弃，说，有人守着，我如何静心读书？
其实，蒋英洲压根儿就不肯夜里读书，他晚上点灯也都是在翘脚玩耍。
蒋幼娘气不过与他吵了两句，被偏心的张氏拉着，在廊下罚跪了大半夜，从此以后，蒋幼娘再不敢去借蒋英洲屋内的光。
谢青鹤想起张氏上午问过蒋幼娘，帕子绣完了没有？说是要交出去了。
若不是催得急，蒋幼娘还真不敢进来。
他才要留蒋幼娘在屋内坐下，蒋幼娘已看见蒋二娘流过泪湿漉漉的眼睫，顿时冲了进来，皱眉质问：“你又要做什么？二姐好心回家来照顾你，你惹哭她做什么？你说什么混账话了？”
蒋二娘一辈子吃惯了苦，被训斥责骂都不会哭，只是受不了被人关爱。
刚刚弟弟说的话才把她闹得眼泪簌簌，妹妹又冲进来维护她，她一时感怀失声，只说了一句没事，不是的，眼泪又啪嗒啪嗒地往下掉，只能拉住妹妹的手，让她不要去吵弟弟。
蒋幼娘简直是新仇旧恨积攒在一起，恨不得挠蒋英洲一个窟窿，声音自然尖利：“你到底……”
“你还反了天了？昨天就不依不饶，弟弟都病倒了，你还要来闹事！”张氏砰地推开门，手里拿着一个鸡毛掸子，冲着蒋幼娘挥舞，“你一个女子，不识得温柔安静，天天跟兄弟吵架，知不知道男尊女卑，知不知道什么叫尊重——”
张氏已经冲到了面前，蒋二娘连忙护住蒋幼娘，哪晓得鸡毛掸子被谢青鹤钳在手里。
所有人都惊呆了。
张氏愣愣地看着儿子，呆了一瞬，突然问：“儿啊，快松手，打坏了没有？”
谢青鹤并不松手，将张氏的鸡毛掸子没收，冷着脸说：“娘，你嗓门大，吵得我耳朵里嗡嗡地疼。手倒没关系，现在头疼。”
张氏也知道自己嗓门大，顿时讪讪：“啊？啊。那你要不要躺一躺？叫你二姐按一按？”
“时候不早了，娘吃了晚饭早些睡吧。二姐姐会照顾我。三姐姐待会儿给我念几本书，哄我睡觉。”谢青鹤说。
张氏正想叫幼娘去烧火做晚饭，吃过饭还要给她打洗脚水，哪晓得两个女儿都被儿子征用了。
天大地大，除了丈夫，儿子最大。张氏也隐约觉得儿子对自己不满，跟女儿们变得亲密了些。不过，她也没有多想。她才是娘，是儿子未来妻子的婆婆，未来子女的祖母，家里唯一的女主人。
偶尔一次被儿子怼了，她闷闷地转身离开，临走时还狠狠瞪了幼娘一眼：“你要再跟弟弟吵架，手板给你打烂。”
这话中的恶意太可怕，蒋幼娘从未见识过这么可怕的娘亲，不安地瑟缩了一下。
直到张氏离开，谢青鹤才把鸡毛掸子竖在桌边，借着灯火看了看手掌。
张氏打女儿是真的心狠。谢青鹤只看见自己白皙的手心鼓起一道红肿的血檩子，受力最重的地方已经破了皮。这若是打在皮娇柔嫩的女孩儿身上，只怕几天都不会下去。
蒋二娘也凑近来看了一眼，居然就拆下腰间的荷包，倒出一点儿药粉敷了上去：“还好是左手，不耽误写字。”
蒋幼娘看看她，又看看谢青鹤，突然问：“二姐姐，你荷包里装的是止血药？”

第158章 溺杀（4）
蒋英洲素行不良，平日只会欺负姐姐，办事极其不牢靠，谢青鹤对蒋二娘说了那么一番话，蒋二娘除了留下几颗泪，压根儿就没放在心上。蒋幼娘就不同了，捉住荷包里装药粉的破绽，逼着蒋二娘把在婆家的遭遇说了一遍，谢青鹤只等着她爆发——
哪晓得蒋幼娘呆了许久，突然抱住蒋二娘，呜呜哭道：“姐姐，我可怜的姐姐啊！”
谢青鹤：“……”
这年月的妇人，遭遇了蒋二娘这样的不幸，除了哀哭一声命苦，似乎也别无他法。
谢青鹤慢条斯理地将台灯提到桌边，提醒道：“你再哭大声些，把娘招来。”
蒋幼娘顿时就不敢哭了，看着谢青鹤的眼神犹有几分怀疑与不善。谢青鹤把她的针线篓子塞给她，说：“不是说要赶工交帕儿么？你请二姐姐帮你做几个。”
不必蒋幼娘请求，蒋二娘未出阁时就常常做绣活儿帮补家用，都是做熟的活计，找蒋幼娘问明白花样子，两姐妹很熟悉地一左一右开始做绣件儿。蒋幼娘越发觉得弟弟可疑，频频抬头看他。
谢青鹤还在琢磨着这话该怎么说。
接蒋二娘回家的事，蒋占文和张氏绝不会同意。
不过，那二人溺爱蒋英洲，蒋占文又非常爱面子，办法总是会有的。
此事难在蒋二娘自己非常犹豫。人说妇人出嫁等同二次投胎，和离就等于去死。若是有幸二嫁重新觅个郎君，才能算是再投胎一次，堂堂正正地活下来。如果没能得到再嫁的机会，那就是比寡妇还惨的弃妇，是只会喘气儿的活尸，不能算人。
说到底，现在徐浓打人还在小打小闹，不到打断骨头、打得奄奄一息、哀求救命的时候。
突然就叫蒋二娘和离，她觉得代价太大，风险太高。
——如果叫她和离回家的蒋占文，蒋二娘必不会这么犹豫。
问题是蒋占文就算知道她在夫家挨打，也不会叫她和离回家。叫她回家的又是全不靠谱的弟弟。
蒋幼娘突然小声说：“我听说过一件事。”
蒋二娘已经把那件事抛诸脑后，静心绣花飞针走线，蒋幼娘知道她做活时不会抬头，耳朵是听着的，这一眼主要是看谢青鹤在听没有，抬头冷不丁看着弟弟认真冷静的双眼，她左手差点摸到针尖，咽了咽，才继续小声说：“乡下的勇叔，为了砌猪圈的事，跟枣花婶婶争嘴，他不是嘴巴笨嘛，被枣花婶婶噼噼啪啪怼了个哑口无言，气急了揪着枣花婶婶的头发打了她一顿。”
“枣花婶婶当天晚上就叫狗子哥给他套了个驴车，回娘家去了。老爷还叫勇叔第二天备上糖酒去枣花婶婶娘家去接，结果呢，还不到天亮呢，枣花婶婶带了八个兄弟，十二个堂兄弟，二十个汉子气势汹汹地到了咱们老家，人家说，福老爷你家是出了秀才的显赫门第，咱们兄弟不好冒犯，不过，蒋占勇他也是我们黄家的女婿，我们姐嫁到你家之后，生儿育女侍奉公婆，就看在狗子的份上，也没有争嘴不过就打老婆的道理——”
“二十个大汉，当着老爷的面，就把勇叔的屋子掀了，把勇叔丢进了猪圈里。临走时还说，我们姐心疼你，被你打得满头包，还记得拜谢各位兄弟，吓唬一下就得了，千万不要打坏我家那口子——娶了我们姐，你蒋占勇是烧了高香吧。以后再敢对我们姐动手，屎都给你打出来。”
说着，她一直偷瞄谢青鹤的脸色：“黄家也怕爹去县里托关系拿他们，那边也辗转托了个秀才公来家里拜访，好像跟爹还是认识的，送了糖酒礼饼来赔罪。爹还专门写信回乡下，训斥了勇叔。”
谢青鹤问蒋二娘：“二姐姐怎么想呢？”
蒋二娘连忙摇手：“不好不好。我与你姐夫处得很好，你要是去打他一顿，我怎么见他？何况，他只是看着瘦，打小做木匠，胳膊上都是肉，那劲儿可大——你打不过他。”
“若我打得过他，二姐姐让我去打他吗？”谢青鹤又问。
蒋二娘沉默不语。
他们生活在一座小镇上，有秀才功名的也就那么几个，蒋占文还特别会做人，时常出现在镇上所有富商大家的宴席上，与各种有头有脸的人物相交。尤其是，蒋英洲这时候还没有作死得罪安家和安家的表小姐，蒋占文在镇上的影响力并不小。
徐浓不过是个靠手艺营生的木匠，若是蒋占文出面，警告女婿不要再殴打自己的女儿，徐浓敢继续打蒋二娘吗？那么，蒋二娘为什么始终守口如瓶，不到差点被打死的时候，都不肯回娘家求救？
“二姐姐是不是觉得，想在姐夫家过殷实日子，食有油，寝有被，从姐夫手里拿到银子，给娘会账买酱油猪肉，给爹孝敬三节两礼，给弟弟请千金堂一两银子的邱大夫……就得用挨打去换？若是反抗了姐夫的殴打，就是悖逆夫纲，不服管教，会失去姐夫的爱重，失去在婆家得到的一切？”谢青鹤问。
蒋二娘被他说中心头痛处，刚止住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孤零零去婆家讨生活，又要吃得好穿得好，又要往娘家贴补银钱，想要看见阿娘脸上的笑容，想要听阿娘夸奖一声孝顺，这一切是那么轻易得来的么？婆母是个阿弥陀佛的和善人，除了爱叽叽咕咕念经，倒还真的不怎么计较，唯独丈夫那里——失去了丈夫的“宠爱”，这一切都会化为乌有。
所以，蒋二娘根本不敢反抗，也不敢对任何人诉说她婚后所受的委屈。
她是可以请父亲喝止丈夫，不许丈夫打自己。但是，她能让父亲强令丈夫“宠爱”自己么？
谢青鹤又告诉蒋幼娘：“二姐姐与二婶不同。二婶与二叔结缡多年，狗子堂哥也都要娶媳妇了，就算二叔与她彻底翻了脸，她靠着儿女也能过活，咱们二姐姐还年轻。”
他借着温暖的灯光，望着蒋二娘的双眼，认真地说：“二姐姐，你与姐夫和离，若是想要结婚生子，咱们再慢慢地挑个好人家。若是不想结婚生子，我说过的，弟弟养你一辈子。你才二十岁，咱们好好养养身子，再活五十年不成问题，一生这么长，何必绊在方寸之间，不得喘息？”
他把一切说得太过轻易，又太过理所当然，蒋二娘和蒋幼娘都听得心向往之。
没等蒋二娘从梦境中清醒，蒋幼娘呸了一声，小声嘀咕：“叫你养？谁养谁呢？”
谢青鹤知道蒋英洲在姐姐跟前名声坏透了，也不去跟蒋幼娘强争，退让一步说笑道：“姐姐养我也行啊。我的姐姐那么能干，若不是朝廷不许立女户，非得有个男人顶门立户，哪里就便宜了我？”
哪晓得他这么一说，蒋二娘居然有些心动了，只是还拿不定主意：“我……我要再想想。”
谢青鹤肚子又咕咕想了起来。
两姐妹面面相觑，蒋幼娘问道：“你不吃了酒酿么？”
蒋二娘说：“他不曾吃。”
谢青鹤拣了个猫耳朵嚼得嘎嘣脆，蒋幼娘方才恍然大悟：“哦——我就说，你上午吃饭还生龙活虎的样儿，气色精神比从前都好，怎么突然就病倒了。你装病！”
谢青鹤正要说，弟弟救助姐姐是天经地义，也不必太感动。
蒋幼娘气得小声骂他：“千金堂的邱大夫啊！出诊就是一两银子！还要给你抓药，必得去他的铺子里抓，你知道姐夫花了多——”
骂到一半，想起从头到尾花的都是二姐夫的钱，蒋幼娘又深吸一口气：“花得好。”
蒋幼娘是个爱憎分明的性子，她觉得弟弟装病是为了帮二姐姐，顿时觉得弟弟顺眼了不少：“等着，三姐给你做蛋炒饭，再把中午剩下的红烧肉给你蒸上，马上就好！你别吃那么多猫耳朵啊，待会儿吃不下肉。”
蒋幼娘蹦蹦跳跳去了厨房，谢青鹤见她撂下的针线，想了想，问道：“这是怎么弄的？二姐姐教教我。”
“你这是写字的手，金贵，可不敢弄针线。”蒋二娘并不肯教。
耐不住谢青鹤放□□面歪缠的本事也是一流，只可怜巴巴地问了一句，蒋二娘就败下阵来，从蒋幼娘的针线篓子里找了两块布头，先教谢青鹤怎么缝平针，流水针。
谢青鹤这样的专注力和控制力，控制各色兵器都能精妙入微，用于针线上也是一样。
只是新皮囊资质奇差，略费了些时间来适应。蒋二娘才想笑弟弟拿针的手有些歪，两块布头上的走线已经变得匀称平整，像是三十年功底的老绣娘留下的基本功。女孩五岁拿针，针线又是最费眼睛的活计，能实实在在地缝上三十年，已经是极其了不起的深厚功夫，年纪再大一些，眼睛也不行了。
蒋二娘惊讶无比，又不敢夸奖弟弟。男人哪能做妇人的活儿？夸男人针线厉害更似侮辱。
谢青鹤丝毫不以为意。
他对针线没什么大兴趣，倒也不觉得妇人功夫他就做不得，此前不学，是他不怎么喜欢绣活儿。
这会儿之所以主动问询，是想给姐姐们帮帮忙。他自认做东西又快又好，学得也快。他帮做一个，蒋幼娘就少做一个，免得明日交不出帕子，又被张氏拿大嗓子吵吵——他真的太厌恶这环境了。
蒋幼娘端着晚饭进门的时候，谢青鹤已经帮她绣了两个帕子了。
她看见谢青鹤拿着她的丝帕，拿着她的针线，整个人都不好了：“你——”
谢青鹤也学她们姐妹的动作，竖起食指做了个嘘的动作：“你要把娘吵来？”
蒋幼娘快步上前放下托盘，怒道：“谁让你动我的针线？”去抢谢青鹤的手帕和针线，又计较身边的蒋二娘，“二姐你在这里也不管管他？这帕子是要钱的，几十钱一个，我……诶？诶？”
谢青鹤看了托盘里的食物。
满满一个大瓷碗的蛋炒饭，大约是放了两三个鸡蛋，黄澄澄地撒着葱花，香气四溢。另有一个砂锅没揭盖，里边应该就是红烧肉。除此之外，有一碗白米饭，碗边卧着咸菜、萝卜干，另有一碗稀粥，粥里也撒了一点儿切碎的萝卜干。
这就是三个人的吃食。根据蒋家一贯的规矩，三个人吃三种完全不同的饭菜。
蒋幼娘凑近了油灯去看手里的帕子，满眼痴迷，爱不释手：“这个花儿绣得真好啊，又细又密，看着像是真的一样……二姐姐，你在姐夫家还有空做绣活儿么？你这是突然开窍了吗？你怎么绣得这么好啊……”
蒋二娘哭笑不得，说：“这是弟绣的。”
蒋幼娘还沉浸在逼真细腻的绣功中，慢了一拍才反应过来：“啊？弟弟？他？”
“现给你绣一个看看？”谢青鹤伸手。
蒋幼娘将信将疑地把帕子递了回去，不时去看蒋二娘的脸色，认为这可能是个恶作剧。哪晓得谢青鹤接了帕子略看了一眼，飞针走线似蝴蝶穿花，真正是做得又快又好，看得蒋幼娘目瞪口呆。
“就、就是……拿针的动作，怪别扭的……”蒋幼娘也说不出哪里怪。
谢青鹤心知肚明。他拿针线的动作更似兵器，普通秀娘拿针走线都有一整套规矩，是前人总结出来的心血，然而，他使力运劲儿已经自成一派，去学别人的经验不如用自己的经验，所以，很多时候他都是直接用指法或暗器手法把针从丝面弹出去，蒋幼娘看着自然觉得很违和。
“我这里马上就好了，姐姐们先吃饭吧。”谢青鹤说。
蒋幼娘把稀粥端在手里，凑近了谢青鹤身边，探着头看弟弟绣帕子。
蒋二娘手里的帕子恰好收尾，她把针线收拾好，拿到那碗白米饭，说：“大晚上的这么硬的饭我也吃不下，幼娘，你分我一半稀饭可好？”
蒋幼娘压根儿就没回头，眼珠子盯着谢青鹤的手指：“你先吃，吃好了我们换。”
蒋二娘就开始吃饭，两口饭一小口咸菜，萝卜干咬得嘎嘣脆。
蒋二娘是归宁的女儿，她才有资格吃蒸出来的干米饭，是扎扎实实的精米。蒋幼娘是未出阁的女儿，就和日常一样吃些稀饭。姐妹俩感情好，将饭混着分吃不分你我。
然而，蛋炒饭和红烧肉就放在面前，姐妹俩看都不曾多看一眼。
这是多年生活在同一屋檐下学会的血泪教训。
弟弟的东西，绝不能碰。
谢青鹤只好放下手里的针线，揭开砂锅盖子，看见里面只剩半块的红烧肉。
这红烧肉本是巴掌大小，中午待客时，徐浓和蒋占文吃了两筷子。下午蒋占文独酌消遣，又吃了几筷子，就只剩下半块了。另有浓油赤酱泡着，香气四溢。
蒋二娘在夫家吃得不错，蒋幼娘就比较可怜了，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
谢青鹤直接把蒋二娘那一碗白饭连着卧着的咸菜、萝卜干，一起倒进了砂锅中，又拨了些蛋炒饭进去，说：“姐姐们分着吃吧。”
蒋二娘和蒋幼娘都很吃惊。
蒋幼娘忍不住把他上下看了好几眼：“你今日……莫不是被鬼怪附身了吧？”
谢青鹤还得负责给两个不好意思伸筷子的姐姐分饭，舀出来的拌饭瓷碗还给二娘，砂锅里油酱颇多，端给了常年粗茶淡饭的蒋幼娘。蒋二娘还把碗里的红烧肉夹出来，放在蛋炒饭的碗里：“我吃些油水就好了，你吃肉。”
谢青鹤顺手全都夹给了蒋幼娘，说：“我昨日醉酒，昏沉沉地做了一个梦。”
蒋幼娘忙着把这块肉还给蒋二娘，急吼吼地扒了一口饭吃，满脸满足，并不关心他的梦，显然也不是很担心弟弟没鬼怪附身的事——如果真的是鬼怪附身，这鬼怪比弟弟可爱多了。
再者说了，只听说鬼怪吸食男人的阳气，她一个女孩儿只有阴气，不怕被鬼怪吸。
倒是蒋二娘竖起耳朵认真听着。
“梦里我知道二姐姐被姐夫打断骨头奄奄一息，差一点就死了。”谢青鹤说。
蒋二娘捂住嘴巴。
蒋幼娘也来精神了：“我就说你怎么知道二姐姐挨打的事呢！竟是梦见的？这么灵？”
“大姐姐的事，也是梦里知道的。”谢青鹤暗示了蒋二娘一下。
蒋幼娘并不知道蒋元娘小产之事，谢青鹤也不能四处宣扬。挑中蒋二娘去给蒋元娘买药，是想说服蒋二娘、顺便用给蒋元娘调理身体之事，绊住蒋二娘不让她回家。
其实，蒋英洲并不知道大姐曾经小产的事，他甚至都不知道蒋元娘在李家过得怎样。
蒋元娘情况不对，完全是谢青鹤凭着蛛丝马迹推断，再借医术望切而得。
蒋二娘对他的这个梦顿时更信服了。
蒋幼娘很茫然：“大姐姐什么事？二姐？你知道？我怎么不知道？”
蒋英洲本是心冷薄情之人，压根儿就不在乎姐姐，甚至于父母的死活，但是，没有人肯承认自己的兄弟不在乎自己，谢青鹤想要撒谎，蒋家姐妹很容易就会相信。他诚恳地说：“我是凶蛮自私不懂事，可是，姐姐们是我的骨血至亲，我再顽劣自私，也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姐姐们陷身火海……”
“所以，我想让二姐姐回家来。”谢青鹤用他那双大眼睛无辜地看着蒋二娘。
蒋二娘又被他看哭了，一直擦眼睛：“我就说，我们家弟弟，只是不懂事……他长大了，长大了就好了……总有长大的一天么……”
谢青鹤心中冷冷地想，可惜，你家脑残弟弟等不到长大，就作死了全家。
蒋家姐妹本身就没什么见识，乡野之中，鬼神之说更是风行。谢青鹤说自己做梦云云，又精准地验证了蒋二娘挨打、蒋元娘小产之事，蒋二娘马上就相信了他的说辞，对他深信不疑。蒋幼娘除了一直追问大姐姐什么事之外，对弟弟的说辞也没有太大质疑。
毕竟，家里的讨厌鬼弟弟，突然之间变得这么“贴心懂事”，不用梦境鬼神之说，说不过去啊。
蒋二娘原本就有些动摇了，有了这一出之后，她勉强下定了决心，要与徐浓和离。
“可是。”蒋二娘下了决定之后，反而觉得满路荆棘，“这要怎么才……离得掉啊？他如今打我也不凶，我若是说要和离归家，只怕爹娘要先打死我。”
“还得问一问三姐姐的想法。”谢青鹤故意去问蒋幼娘，“二姐姐这事闹出来，世人总要指责是我家理亏。说不得要耽误三姐姐的婚事……”
蒋幼娘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半晌才问他：“你只养二姐，不养我吗？”她失落极了。
“我还想与二姐一起开个针线坊，以后你管柜面上的事，我和二姐管绣活儿，怎么二姐姐可以和离回家，我就不能不出阁么？你是不是觉得我太凶了，不喜欢我？”蒋幼娘弱弱地问。
“既然三姐姐没有这方面的顾虑，事情就很好办了。”谢青鹤说。
蒋二娘和蒋幼娘都很迷茫。这事怎么可能好办？
“如果爹支持你和离，这事会不会变得很容易？”谢青鹤问。
两姐妹都点头，蒋二娘皱眉道：“可是，爹不会支持我和离啊。这事如此败坏门风，会影响爹的名声，他以后要出门吃席当陪客就不方便了。”
“如果他非常非常讨厌姐夫呢？”谢青鹤又问。
“爹他一直也不很喜欢你姐夫，可若是非常讨厌？那是真的没有啊。”蒋二娘说。如果非常非常讨厌徐浓，哪可能把女儿嫁给他？只是觉得这个女婿不体面，不怎么看得起罢了。
“如果因为二姐姐一直在家里照顾生病的我，二姐夫几次催促不归，心生不忿，来我屋里质问我，我俩一言不合，他就大打出手，生生把我打成重伤了呢？”谢青鹤反问。
蒋二娘和蒋幼娘都惊呆了。蒋二娘支支吾吾地说：“他……他应该不会来打你……我也不能留多久吧？纵然我不想回去，爹娘也会催我回去。”
蒋幼娘拉住她的袖子，说：“弟弟装病不让你走，你在，他就精神好，你走了，他就卧床不起，爹娘肯定要去找你回来。多弄几次，二姐夫总有来接你的时候。房门一关，爹娘不在屋里，弟弟说是姐夫打了他，我也在门外说听见二姐夫骂人打人，到时候二姐姐你只要哭就行了……”
蒋二娘又很担心地问谢青鹤：“那你也不能真的重伤吧……”
谢青鹤笑道：“我自然知道怎么装病。”
蒋幼娘满脸兴奋：“对，他装得可好！”
姐弟三人商量着未来的事，吃了饭，蒋幼娘去洗碗，谢青鹤又接着帮她绣帕子。蒋幼娘回来要接手，谢青鹤说：“我做得快。你要想做难道没有针线了吗？”
蒋幼娘无奈地说：“针线是有，绣绷子就两个啊。你用的是我的，二姐用的是娘的。”
谢青鹤把丝帕从绷子上拆了下来。
蒋幼娘正说你那剩下的也给我吧，哪晓得就看见谢青鹤就着软绵绵搭在手指尖的丝帕飞针走线，居然和放在绣绷子的效果一模一样，照旧是平整细腻，没有一丝瑕疵！
蒋二娘和蒋幼娘同时张大嘴巴，蒋幼娘更是凑近了将他绣好的针线仔细打量，叹为观止。
确认了弟弟徒手绣花也没问题之后，蒋二娘与蒋幼娘才坐下来，安安静静地做绣活儿。她俩偶尔对视一眼，觉得跟弟弟坐在一起绣帕子，这场面实在很可笑，坐在旁侧的谢青鹤却毫无所觉。
她俩才绣了两张手帕，谢青鹤就已经把素帕全都绣完了，针线一放：“睡觉。”

第159章 溺杀（5）
到第二天，蒋二娘借口给弟弟买大补丸去了药铺，照着谢青鹤写的方子拣了两副汤药，又备了些糕点小吃，一并提着去李家拜访。
蒋元娘在李家辈分高，上面没有婆母管束，也不必看谁的脸色，要接待自家妹子非常自由。
姐夫李常熟在柜上忙碌，蒋二娘就直接去后院见了蒋元娘。
她根本不提这是弟弟的主意，只说她从长姐带回家的礼物看出了些不妥，又见长姐厚装浓粉，心生不虞，找相熟的大夫问了情况，就带了药材上门。说罢，蒋二娘还故意问蒋元娘，姐啊，你是不是这个病症？若不是可不能吃这个药，对症下药才好。
蒋元娘一辈子也不曾被娘家人关心过，张氏偶尔打发蒋幼娘给她捎带些烧饼咸菜，也都要暗示家里这里那里不趁手不方便，想要姐姐贴补几个——饶是如此，蒋元娘照旧拿着家里的咸菜去跟丈夫献宝，直说张氏做的咸菜是一绝，县里都买不到这么干净美味的好东西。
事实上，生在一口饭食都要计较的蒋家，姐妹之间的感情也非常淡漠。
也就是出嫁之后生活得宽裕了，蒋元娘和蒋二娘看上去才尊重体面些。小时候，弟弟的东西不敢抢，姐妹之间纯就是你多吃一口我就少吃一口的关系，感情能好到哪里去？婚后有些善意，也都下意识地还给了爹娘兄弟，哪里想得起自己的姐妹？
蒋二娘带着药材上门关心，蒋元娘非常意外和感动，笑得合不拢嘴，忙不迭地开了箱笼，把压箱底的上好霜糖、玫瑰露都拿了出来，招待妹妹。
看着蒋元娘摆了一桌子的零食浆水，恨不得把家里所有好东西都拿来招待自己，连新得的一盆子海棠都要搬出来给自己看一眼，蒋二娘也暗暗惊动。原来长姐这么孤独，这么期待家人的关爱。
——平日里给娘家贴补鸡鸭鱼肉，油盐酱醋，张氏那不阴不阳的脸上从来没什么感激之色。
今日不过是拿了两副汤药上门，长姐就这么感恩戴德，蒋二娘终于有了点砸钱听响的自觉。她默默地捏了捏荷包，荷包里装着长姐给弟弟的银票，蒋二娘决定回去就还给弟弟。
就冲着长姐的兴奋欢喜，这两副药花销的小钱，蒋二娘也掏定了。
她默默地想，姊妹之间，也是要多走动的。
蒋元娘要招待妹妹午饭，蒋二娘连说不好，家里弟弟还在病中，得赶回去照顾。
她颇有城府，情知蒋元娘是个温婉不争的性子，见不得太多离经叛道之事，家中筹谋的和离之事并未与蒋元娘透露，更不打算找蒋元娘商量对策。约定过几日再见后，蒋二娘又匆匆离开。
回到家里，张氏似是心情不好，独自坐在堂屋里抹眼泪。
蒋二娘也是被亲娘尖酸惯了，并不敢进门去劝，先去找蒋幼娘询问情况。
进门就看见弟弟躺在床上，妹妹坐在床头，两人手里居然拿着一本书。
蒋二娘惊讶无比。
蒋英洲是个很刁横的性子，他的书本笔墨都不许姐姐们碰的，说是女人阴气重，沾了圣贤书会带晦气，还常常以此嘲讽蒋幼娘——蒋幼娘很想跟着他一起认几个字，蒋英洲四五岁不懂事的时候，还真让蒋幼娘学了不少，到后来发现蒋幼娘总是学得比他快，他恼羞成怒就再不准许蒋幼娘认字了。
蒋幼娘冲蒋二娘眨眨眼，说：“弟弟躺着无聊，他把这个给我教会了，我就读书给他听。”
蒋二娘心知这是糊弄老娘的说辞，把门掩上之后，小声问道：“娘怎么哭啦？”
蒋幼娘抿了一下嘴，示意谢青鹤。
然而，谢青鹤肯教她认字读书，帮她绣帕子，却不愿意去说家里琐事。
蒋幼娘支使了一下，发现变得乖乖的弟弟并不配合自己，只好自己跟二姐汇报：“昨夜爹在安家多喝了两杯没回来住，上午是安家派人送回来的，又是那个春荷！”
大户人家都有□□的婢女，然而，蒋占文与这个春荷还真是清清白白没什么纠葛。
一来蒋占文在安家是常年混饭吃的陪客，家底还不到安家婢女争着抢着要勾引的地步，二来蒋占文歇在安家，多半都是喝多了走不了，人都醉成一滩烂泥，他还有什么雄心伟势去想丫鬟？
坏就坏在张氏眼皮浅，春荷第一回 跟车扶蒋占文回家，张氏就似提防狐狸精似的把春荷挑剔了一遍，又说人家耳后见腮克夫，又说人家妖妖娆娆不安于室，把春荷气了个倒仰，当场指桑骂槐，讽刺张氏乡村农妇上不得台面，年老色衰只配趴在灶台下烧火……
张氏气得要打她，被蒋占文狠狠瞪了一眼，怒骂成何体统。
春荷笑眯眯地告辞离开，张氏就被蒋占文拉进屋内，那时候蒋二娘还没出嫁，家里二女一子都能听见亲爹的咆哮，把张氏骂了个狗血淋头。
蒋占文这人很识时务，他自己是仰赖着安家这等大户富商营生吃饭的，春荷再是婢女，那也是安家的婢女，不是蒋家的婢女，哪里好随便得罪？张氏跑出来挑剔春荷，已经让蒋占文大失颜面，被春荷嘲讽得毫无反手之力，那就更丢脸了——蒋占文绝不可能让她俩真的打起来。
安家二老爷也是个促狭鬼，听说这事之后，还故意去问蒋占文，要么把春荷送给你做妾？
蒋占文为了体面也得坚辞不受。
从此以后，蒋家妒妇的名声就传了出去，把蒋占文气得够呛，恨得关上门揍了张氏一顿。
哪晓得安家二老爷还玩上瘾了，但凡蒋占文喝多了回不了家，就让春荷去照顾，次日让春荷亲自送回家。一来二去，蒋占文和春荷有没有发生关系，只有他俩自己才知道，反正蒋英洲不知道。
不过，每回春荷送蒋占文回来，都会故意举止亲昵，专门在张氏面前演上一场。
张氏上午又中招了。
蒋二娘叹息道：“娘也是。爹都说了与那个春荷没什么关系，让她不必多想，她就非要中计。回回如此，反倒惹了爹不高兴。我去看看，省得待会儿爹起来了，看见她这样子又要发作。”
蒋幼娘哼道：“二姐嫁了人倒是有几分贤妇风范。那小妖妇上门来故意气娘，咱们都是做女儿的，不单不为娘着想，反倒跳出来怪娘不大气。”
蒋二娘被她骂得两眼含泪，半晌才说：“我不是怪娘不大气。你是在阁的姑娘，不懂得为□□母的难处。在家服侍爹娘兄弟，毕竟是嫡亲的骨血，再不能有什么坏心恶念。出了门去夫家服侍，人家何曾体谅你的辛苦不易？努力十分，人家也只当你做得轻易。父主、夫主皆是主，阿爹踢你一脚还得收着三分力，到了夫家哪有这等怜惜？三妹说我做了贤妇，哪家的贤妇不是形势比人强，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谢青鹤压根儿就不想搭理这家的琐事，尤其是蒋占文和张氏的烂账，一概不想理。
哪晓得蒋二娘居然能说出这么一番话来，好像是睡了一夜突然就开窍了，居然敢断言古今贤妇都是形势所逼。蒋幼娘被说得一愣一愣的，感情上受到了极大的冲击。
——蒋幼娘的认知里，爹娘也还算是恩爱，毕竟这么些年，爹身为秀才公也没有拈花惹草的事。
蒋二娘直接就把她的幻想给戳破了。什么恩爱不恩爱的？夫妻之间只有利害牵制，谈不上什么举案齐眉。娘闹脾气就会惹怒爹，爹生气娘就会吃亏，现实就是这么简单粗暴。
蒋二娘扔下这番无情刻薄的话之后，揉揉眼睛就出门去劝张氏了。
谢青鹤见蒋幼娘愣愣地略有些可怜，说道：“我再教你下一句？”
蒋幼娘期盼地望着他，说：“你既然有办法把二姐接回家来，能不能想法子把春荷弄掉？叫她再也不敢来招惹阿娘。”
谢青鹤摇头。
“为何不能？爹这么心疼你，你若是护着娘，逼着爹不再理会那个春荷，爹必要听你的。”蒋幼娘急切地说。
谢青鹤慢吞吞地伸出左手，手心还有一道鼓起的肿痕，破皮处已经结出细微的疤。
蒋幼娘简直不可置信：“就这？”
“就这。”谢青鹤点点头。
“你也不能这么小气，娘好歹生养你一场，含辛茹苦把你养大，你自己想一想，打从你懂事开始，娘是不是偏心宠爱你？你要星星娘都不给你月亮，你要喝她的血她都能马上给你割腕。她对你是极好的呀！——这也不是打你，她要打的是我，长这么大，娘可曾碰过你一根毫毛？你……”
蒋幼娘极力想要证明张氏的好，劝说弟弟改变主意，为张氏出头。
谢青鹤打断她的话，说：“娘是爹的妻子，她有事应该求问夫主，当初与春荷争执已是失德。此后次次与春荷怄气伤心，却从不与爹商议此事，对爹生出猜忌之心——自然爹也不曾关心娘的心情，也不曾尽到为人丈夫的责任。说到底，这是他们夫妻之事，为人子女不可妄自插手。”
蒋幼娘被他一番话说得目瞪口呆，认为他简直忘恩负义：“你怎么能这么说娘？”
谢青鹤合上书本，喝了口茶。
“那你，你叫二姐回家，你怎么不叫二姐，有事去求问夫主，去跟姐夫商量那些事？你叫二姐回家来？”蒋幼娘今日接连遭受打击，三观受到冲击，混乱中决定以子之矛攻子之盾。
谢青鹤又晾了晾自己左手上的疤痕：“二姐姐又不曾打我。”
“你怎么这么记仇！你——”蒋幼娘一句话没说完，房门推开了。
蒋二娘低着头进来，早上起来梳得整整齐齐的发髻有些松了，抬头就看见脸颊一片红晕。蒋幼娘顾不上跟弟弟吵架了，连忙去扶姐姐：“娘打你？”
蒋二娘点点头，情绪低落：“我劝娘看开些，都这么大年纪了，弟弟也长大成人了，就算爹跟那个春荷有点什么，也是无关紧要的事。娘就骂我不知道心疼她，倒和外面的妖精联手……”
这句话显然让蒋二娘非常伤心，她说着就泣不成声：“我是她肠子里爬出来的，岂有与外人联手的道理？娘就是气昏了头，也不该拿这话攮我。她与爹置气，哪一回占着了便宜？我就是心疼她……”
冷不丁听见谢青鹤在后边说：“她又不心疼你。”
蒋二娘一愣，蒋幼娘也差点给他气抽过去：“你就不能少说一句？”
谢青鹤将伤手放在蒋二娘晕红的脸颊一侧，都晾给蒋幼娘看，说：“你若还要将二姐姐与娘相提并论，此后这事也不必再问我了。我跟你实在说不明白。”
蒋幼娘渐渐地回过味来。
弟弟对二姐姐充满了同情和怜悯，是因为二姐是单纯的受害者，她不曾害过任何人。
娘和二姐姐不一样。娘在爹面前是绝对的弱势，是被爹欺负的可怜人，可是，娘在三个女儿跟前又是极其无情的加害者。所以，弟弟说，她们不一样。
“可她……”蒋幼娘还是很犹豫，“她是娘啊。”
谢青鹤丝毫不为所动，不再参与这个话题。
蒋占文在屋内睡回笼觉，张氏又在怄气抹泪，蒋二娘脸上还有巴掌印，就拿了几十个钱叫蒋幼娘去买些肉菜，两姐妹一起把午饭做好。
午饭时，果然又闹了起来。
蒋占文看见张氏面色黯淡就知道她在置气，听说午饭是两个女儿做的，蒋占文当场就摔了杯子，骂道：“叫二娘回来是为了照顾生病的儿子，不是伺候你这个懒骨头！妇有四德，德容言功，你看看你这个嫉妒惫懒的泼妇样儿，四德占了哪一样？你怎么教女儿，你怎么做□□母？”
这年月三从四德是妇人奉行的铁律，丈夫骂到德行上了，那就是非常严重的事情了。
张氏只得跪下认罪。
当着已经出嫁的女儿面上，蒋占文倒也没有对妻子动手，只是叫张氏重新去做一桌饭菜来。
蒋占文一直奉行背后教妻的教条，今日要两个女儿陪着他吃饭，却叫当母亲的张氏受罚去灶屋重新做一桌菜出来，做不完就不能吃东西，这也算是非常羞辱的惩罚了。
张氏在灶屋哭了好一会儿，家里新鲜菜蔬又不多了，只得擦干眼泪出门买菜。
谢青鹤隔着窗户看着张氏挎着菜篮子出门的背影，到底也有了一丝心软。
然而，这丝心软没能持续很长时间。张氏买菜回来之后，蒋占文已经吃好了午饭，出门遛弯消食去了，蒋二娘勤快地去厨房洗碗，听张氏饿得肚子咕咕叫，连忙上前主动帮着张氏切菜备料，想说让张氏快些做完这一桌饭菜，快些吃午饭。
也不知道戳中了张氏那一根脆弱敏感的神经，撕开她就是一阵怒骂：“打哪儿学来的娼妇手段，阴不阴阳不阳的拱火吹风，挑得你老子整治亲娘！你是不是收了春荷那娼妇的好处？只顾得上讨好你当秀才公的爹，就不认我这个农妇出身的娘！”
蒋二娘被撕得莫名其妙，不住赔罪辩解：“没有，娘，我没有……”
蒋幼娘看着张氏凶狠的模样，竟然不敢上前。
谢青鹤把她拉到一边，耳语两句，蒋幼娘才一溜烟蹿了上去，说：“娘，娘别吵了，弟弟说他被吵得头疼，头都要裂开了……”
谢青鹤就在屋子里摔杯子，学着蒋英洲的样子怒吼：“吵死了！”
张氏方才松开揪住蒋二娘的手，掩面回了厨房，传出沉闷的哭声。
蒋二娘惊魂未定，被蒋幼娘拉回到弟弟的屋子里。只有弟弟的屋子安全一些。两姐妹听着张氏在厨房里的哭声，也是满脸悲伤，抱头抽泣。
谢青鹤眉角微微下撇。
这地方真的是乌烟瘴气，没一天消停。
若不是蒋家三个女孩儿让他生起怜悯之心，他简直想要打包好两件衣裳，半夜离家出走。
※
因春荷之事，张氏被蒋占文下了面子，很是消沉了几日。
张氏消沉下来，谢青鹤又有两个姐姐同谋打掩护，装病的日子就过得很舒心。
他做针线又快又好，就把蒋幼娘的活儿都接了下来，不费什么功夫就做好了，余下的时间就教幼娘认字写字，四书五经里的内容编做故事，讲给两个姐姐听。
与谢青鹤来说，学绣活儿是修知道，讲解四书五经的故事也是修知道，凡天地至理，皆为知道。
唯一不好的是，家里对女儿是真的抠，只给他一人吃肉。他也不能吃独食，一份肉三个人分，多吃上两天，蒋幼娘的小脸是肉眼可见的圆嘟嘟了不少，谢青鹤还真有点馋肉了——
这皮囊不曾入道辟谷，又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摄入的营养骤减，浑身上下都在叫嚣，要吃肉。
偏偏镇子小，想偷着割几斤肉、买两碗菜都不方便。
蒋二娘去药铺抓药送到李家的事情，就没能逃得过长舌妇的议论，张氏还专门来问二娘，为什么要去给元娘买药？买药的钱是谁出的？蒋二娘说钱是长姐给的，张氏居然还抽了一道水，叫二娘把剩下的银钱都交给她——由她去还给元娘。
鬼都知道这钱到了张氏的手里，就绝对吐不出来了。二娘没动元娘给弟弟的银票，自己拿了一两碎银子给张氏，这才算是把这件事给搪塞了过去。
谢青鹤装了几天病，为了坐实此后的剧情效果，每回张氏端药过来，他都当着张氏的面把药喝了下去，吃得也不怎么好，看上去是真的面有菜色，连蒋占文都深深皱眉，认为他是病得更重了。
这日邱大夫又来了一趟，重新调整了方子，叫家里做些更营养的吃食。
蒋幼娘那小脸实在是白皙圆润得太扎眼了，张氏第一个怀疑：“你是不是偷吃了弟弟的饭菜？”
蒋占文也不喜欢女儿们偷吃儿子的口粮，夫妇俩做了严厉的措施。
首先是厨娘再不许蒋幼娘做了，以后灶火都归张氏管。张氏强调是儿子的饮食归她管，家里三餐烧水还是得幼娘来做。其次，则是不许两个女儿经常去儿子屋里，尤其是吃饭的时候，必须在堂屋跟爹娘一起吃。平时二娘可以多去一段时间，给儿子按摩照顾，幼娘少往那里钻！
谢青鹤还是把肉菜都留了一部分，让二娘分给幼娘一起吃了。
蒋二娘很担心地说：“那你呢？”
弟弟憔悴可以说是生病，但是，妹妹那脸真的是太光亮了，爹娘肯定会看出破绽啊。
谢青鹤道：“放心。”
于是，夜深人静的时候，谢青鹤换了一双轻便的软鞋，束上袖口裤脚，推窗跃出院墙，凭着蒋英洲留下的记忆，朝着镇西的荷塘奔去。
荷塘有鱼，荷塘往外是林子，运气好应该能找到野物，实在不行，就去大户家里偷几只肥鸡。
偷鸡当然不好，不过，谢青鹤发誓，等他解决了口腹之患，必十倍报之。
谢青鹤先往林子转了一圈，运气不好，没找到野物。
回到荷塘之后，他沿着荷塘转圈，辨认着水底下的鱼形。荷塘底下都是淤泥，这附近的鱼都带着土腥味，以谢青鹤的挑剔，实在提不起很大的兴致。
眼看着明月中天，夜色已深，还不快点确定该吃什么，折腾完只怕天都要亮了。
谢青鹤想了想，决定去大户家摸个肥鸡。
镇上最阔绰的人家，当然是安家。安少爷与蒋英洲年龄相仿，小时候还经常一起玩耍，蒋英洲也去过安家，很熟悉路线格局，摸鸡最是方便。
尤其是现在表小姐在安家做客，安家的守卫厚了不止一倍——基本上都去守着表小姐了，安家别的地方，比如鸡笼猪圈，这种地方基本上就全靠仆妇打理，护卫根本没空去看。
谢青鹤轻盈熟练地摸到安家的鸡笼，先用黑布罩住笼子，挑中看好的肥鸡时，拎出来的瞬间直接将脖子拧断，可怜的肥鸡在睡梦中无痛升天，扑棱一下的机会都没有。
谢青鹤也不好在犯罪现场烤鸡，拎着肥鸡，掠过大半个镇子，在荷塘边升起篝火。
现成的淤泥，现成的荷叶，杀鸡拔毛，掏出从家里捎带出来的盐巴、香菇，盐巴抹鸡身内外，香菇塞鸡肚子里，裹上荷叶，填上淤泥，埋进途中，再降篝火挪到埋鸡的地上。
做完这一切之后，谢青鹤优哉游哉地去荷塘里洗了手，找了块石头坐下。
荷塘月色，叫花肥鸡。
远离了蒋家那一摊子破事，日子终于有些像样了。
……就是，还缺个小师弟。

第160章 溺杀（6）
碍于岳家声势，徐浓对妻子回娘家小住的容忍度颇高，除了三天两头来岳家送点糕点肉菜，探望探望病中的小舅子，倒也没有一趟趟地催着蒋二娘回家。
徐浓耐性极好好，谢青鹤更是静功了得。反正现在能半夜溜出去摸鸡吃，多卧床几日也不碍事。
率先沉不住气的是蒋占文和张氏夫妇。
养到十五岁的儿子，突然之间卧床不起，三天换一次方子，大夫都来了四回了，居然还是不见起色，蒋占文和张氏都吓坏了，只怕这么大的儿子折了！
一直很迷信邱大夫的张氏头一个翻脸，认为邱大夫是庸医，根本不会看病，央着丈夫托人情去县里请个更好的大夫来看。蒋占文也很着急，果然腆着脸去安家求问，安家二老爷跟蒋占文玩得挺好，很慷慨地从家里派了辆马车，去县里接了一位久安堂的单大夫来看诊。
这事自然得罪了邱大夫。
邱大夫知道蒋家幺儿是在装病，盖因谢青鹤本身也没打算糊弄他，彼此存了两分默契。
现在谢青鹤“久病不愈”，蒋家还从县里请大夫来看，那不就是砸了他的招牌么？镇上所有人都知道蒋家幺儿得了怪病，千金堂的邱大夫也看不好，邱大夫医术不行。
偏偏蒋家就是不再请邱大夫复诊，直接去县里接了单大夫来看，邱大夫也不能巴巴地再赶到蒋家去问诊，气得邱大夫坐在千金堂里，恨不得扎蒋英洲的小人儿，有不懂事的病人询问此事，邱大夫还只能露出一个高深莫测的笑容。
——他连着给蒋英洲开了四个方子，前前后后从蒋家赚了快二十两银子，这时候反口说蒋英洲是在装病，压根儿就没事儿，岂不是自行暴露瞎开方骗钱的真相？
当时贪了一时便宜，没有马上拆穿蒋英洲的小把戏，这会儿就只能吃了这个哑巴亏。
有了邱大夫在前面打了个马虎眼，谢青鹤在这个世界混了小半个月，完全适应了新的皮囊，到单大夫前来看诊时，他能给自己皮囊搞的花样就多了不少，短时间控制脉象骗过大夫，非常简单。
单大夫被他的手段唬得面沉如水，慎重地说：“开个方子先吃着。”
蒋占文也不敢问得急了，只小心翼翼地问：“这病不妨碍性命吧？就是个弱症也不打紧，原也不指望他有多大出息，就是这病来得急，竟似一日不如一日……”
单大夫摇头道：“如今看来倒也不至于妨害性命。老哥也是读书人，该当懂得些医理，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这病说不得就是三五七年之前坐下的，营卫失和才骤然爆发，调养起来或得花些功夫……老夫看了前面先生开的方子，也是井然大度、精微有序，以老朽的看法，已然吃了小半个月了，照着吃下去也是可以的，倒也不必非要换方子。”
谢青鹤偏身坐在床上，微微一笑。
他没想到蒋占文会闹出换大夫的事来，平白误伤了邱大夫。
所以，单大夫来看诊时，他调整自己的假脉象，完全是照着邱大夫开方的方向去调。
单大夫是真正有医术也有仁心的大夫，发现病人的症状与邱大夫开方对照得上，一来不想接这没把握的病人，二来县里与镇上往来三十里距离，三来念着同为药圣门下，好歹是替邱大夫说了好话，替邱大夫正了名。
——他完全可以不说这番话，是蒋家败坏了邱大夫的名声，日后镇上疑难杂症说不得都要去县里寻他，这是平白捡来的生意。然而，单大夫还是说了公道话。
每见君子，谢青鹤必然心情舒朗，这会儿就觉得这位单大夫非常顺眼。
单大夫说话很克制保守，架不住蒋占文和张氏都是爱子心切，非要单大夫写了方子马上去抓药。
单大夫坐了一天的马车，累得要死要活，那边谢青鹤吃了他新开的汤药，蒋占文还陪着他喝了两盅酒，就在蒋家暂住一夜，明日才能回县里。
单大夫睡下之后，蒋幼娘窝在墙根下收咸菜，听见爹娘商量。
张氏说：“这大夫看着是个有谱的，只是他在县里，又说要长养着，只怕吃药不方便。”
汤药的方子要随着病人的身体状况随时增减替换，长久吃一个方子显然不行，这样一来，三五日就去找大夫号号脉，叫大夫知道病人的最新情况，是最起码的治病诚意。
屋子里沉默了片刻，蒋占文说：“先吃着。若是这大夫降得住，拿钱去县里赁间屋子，领着英儿治好了病才是紧要。”
张氏又说：“哪能说走就走？家里养着鸡鸭，缸里还有没做完的咸菜，再过些日子又要晒……”
“也不叫你领着去。你一个妇道人家，去了县城不把自己弄丢就是万幸，指望你成事？”蒋占文对张氏充满了嫌弃与不屑，“到时候，我领着你和英儿过去，叫幼娘守家。那边归置好了，你我再回来，叫幼娘去照顾她弟弟，也就是两顿饭三顿药的事，不至于照顾不来。”
张氏马上抗议：“她一个云英未嫁的小姑娘，带着我们儿，姐弟两个住在县里？”
“那不然呢？”蒋占文非常烦躁，“家里花销大，英儿又要吃药，我得回镇上才有营生。”
张氏显然很想跟着儿子去县里，然而，蒋占文必要张氏在身边服侍才过得舒坦，哪里肯让张氏跟着儿子跑了？蒋占文不肯发话，张氏也不敢主动提议，就一直跟着蒋占文旁敲侧击。
惹得蒋占文极其不耐烦：“你这也不行，那也不肯，就叫英儿吃邱大夫的药算了？！”
张氏顿时蔫了下去，不再说话。
等着爹娘屋里熄灯睡觉了，幼娘才悄悄溜进弟弟屋子里，跟蒋二娘和谢青鹤商量此事。
蒋幼娘说：“娘在家里走不开，爹也觉得我云英未嫁不大合宜。弟只要假装吃了单大夫的汤药效果不错，家里再议去县里赁屋子的事，弟扯着二姐去县里照顾，未必不能成。以爹娘想来，是弟的康健紧要，还是二姐的婚事重要？”
蒋二娘也很是心动，偷偷去看谢青鹤的脸色：“若是爹做主和离，也免得与你姐夫作闹。”
谢青鹤摇头道：“此事不好做赌。若爹不支持和离，咱们就失了先机。再者，我不能吃邱大夫的药不好，吃了单大夫的药就好。”
蒋二娘和蒋幼娘都不解地看着他。
“邱大夫医术不错，镇上横竖就这么几户人家，作坏了他的口碑，叫他如何营生？”谢青鹤说。
蒋幼娘看着他啧啧称奇：“你从前最是自私无情，如今倒成了阿弥陀佛的和善人。”
蒋二娘则比较关心他接下来的打算：“那你还得继续坐病？我倒是支持你去县里。这几日你半夜溜出去偷鸡，安家都闹出来了，说是鸡笼里隔天就丢一只鸡，丢的还都是最肥的那一只，守着鸡笼的花四娘四处嚷嚷说要捉贼，得亏她是个素行不良的，镇上都叉腰看她的笑话……”
蒋幼娘忙问道：“就是逼着养女去给安家六太爷做妾，那女儿不肯，被她骂得跳河死了那个花四娘？”
“正是她。出了这事之后，她就被打发到下处管鸡笼鸭舍，据说也是常常偷拿鸡蛋鸭蛋，只是安家仁恤不与她计较。这会儿丢了鸡，不少人都觉得是她自己偷着吃了。”蒋二娘说。
谢青鹤只想着去大户偷鸡，九牛一毛的不至于让大户肉痛，倒是没想到看守的仆妇会被罪责。
“安家可曾发落她？”谢青鹤问。
蒋二娘摇头道：“那也不曾。就是叫她看好鸡笼，若是再丢一只鸡，就要叫她拿银子来赔了。”
谢青鹤称赞：“倒也仁善。”
蒋幼娘不忿地说：“怕不是做贼心虚。快八十的老头儿要人家如花似玉的女儿去做妾，生生逼得跳了河，好端端一条人命，还抵不得几只鸡？”
蒋二娘又把话题拉了回来：“总是待在爹娘眼皮底下，多吃一口油渣都不自由。说来家里也不缺银子，但凡不像从前那么抛洒宴客，每顿饭吃上一两肉也是吃得起的……”
蒋幼娘这小半个月养得小脸嘟嘟，面色红润，蒋二娘见了也难免心生怜爱，谢青鹤更是觉得不能断了她的肉菜供养，活生生地把个水灵妹子养得营养不良。蒋二娘的意思是，若是搬去县城住，谢青鹤就不必把口粮省给幼娘，自己半夜偷着出去打牙祭了。
谢青鹤仍旧不同意这个方案：“此事须要速战速决，拖久了夜长梦多。二姐姐在家里已经待了快半个月了，姐夫那边只怕也没有太多的耐性。”
蒋二娘哪怕已经拿定了决心要和离，事到临头还是有些害怕和犹豫，轻轻叹了口气。
※
谢青鹤顾及邱大夫的名声，连着吃了单大夫的两碗汤药，仍是软在床上喊头晕。
单大夫在蒋家吃了早饭，拿了蒋占文给的诊金，坐的仍是安家派来的马车，当即回了县上。蒋占文还是不怎么甘心，约定了再过五日，或是去接单大夫，或是带儿子去县上问诊。单大夫再三劝告，在镇上吃邱大夫的药也可以，蒋占文就是不信。
送走单大夫之后，蒋占文还得去安家拜谢，这点人情往来必然是要做到位的。
午饭之后，蒋占文还没从安家回来，徐浓登门了。
蒋二娘跟张氏一起招待夫婿，蒋幼娘是小姨子不大方便作陪，就在谢青鹤的屋里吐槽：“自打那回娘说给他做红烧肉，只给他吃了一筷子，他回回都是午饭之后才来。嘴上油都没擦干净似的，那神气就是我家的饭管饱，不稀罕你家那一筷子……”
自打知道徐浓闺房里打二姐之后，蒋幼娘看徐浓各种不顺眼，哪怕徐浓站着不动都嫌他占地儿。
谢青鹤好笑地说：“那他要是午饭之前来，你欢喜给他做饭？”
蒋幼娘哼道：“一包耗子药，药死他！”
没过多一会儿，谢青鹤听见外边院门动静，是以蒋幼娘出去察看。
蒋幼娘奔出去又着急地奔回来，凑近谢青鹤的病床前，小声急切地说道：“他要接二姐回去。说是明天初一，家里要祭拜，这事都是二姐的婆母跟二姐一起做，她婆母年纪大了，一个人做不来，非得二姐回去伺候……”
这是非常正当的理由。
江南镇上，各家各户供奉的神明都不一样，祭祀的讲究也不同。新妇进门之后，就会跟着婆母学习如何祭祀，如何做礼，如何烹制祭品。通常男子只须坐享其成，到时见上香叩拜即可，妇人则必须负责事前的布置，准备好祭品鲜花，叠好黄纸元宝……这是非常劳累辛苦的一件事。
徐浓说他娘亲年纪大了，要妻子回去帮忙主持初一的香供，张氏也不能把女儿强行留下。
谢青鹤考虑了一下。
根据蒋英洲的记忆，蒋二娘曾经说过，徐浓只在闺房里殴打她，打完了特别兴奋，平时不动手都不能行房，这年月“白日宣淫”也是一种丧德的罪行，蒋二娘回家应该不会马上就挨打。
他也不好这时候就阻止蒋二娘回家。
——毕竟，他表现出来的也不是一刻不能离开蒋二娘，演戏也得符合常情。
“待会儿天快黑的时候，我说头疼，你去吵娘，把二姐叫回来。”谢青鹤说。
不让蒋二娘在婆家过夜，应该是安全的。
今天叫回来了，明天白天回去布置祭祀，午饭时再去把二娘叫回来，祭祀这事就能绕过去了。
何况，接二连三地把蒋二娘从婆家接走，也能最大限度地刺激徐浓身为丈夫的自尊心，促使他理直气壮地上门要人。毕竟从法理上来说，蒋二娘已经不是蒋家人了，是徐家人。徐浓对她拥有全部的权力，就算他把蒋二娘卖去妓院，蒋家人也只能花钱去赎，不能说徐浓不能卖。
蒋幼娘得了准信，才慢慢安定下来，守着窗户等天黑：“天怎么还不黑……”
好不容易熬到夕阳渐斜，蒋幼娘直接奔了出去：“娘！弟说头疼得很，是不是把晚上的药先篦出来给他喝了？”
张氏慌慌张张地进门来看，谢青鹤装得那叫一个可怜，小脸煞白，嘴唇乌青，捂着头喊二姐姐。
“你，你快给弟弟端药，我去把你二姐叫回来！”张氏跑得比蒋幼娘还快。
谢青鹤万万没想到的是，事情以一种他完全没想到的展开，朝着他设计的方向飞奔而去。
徐浓天生就带着不打妇人、不听妇人惨叫就硬不起来的弱症，从前没娶妻时不懂得这事的美妙也罢了，自打娶了懂得隐忍的蒋二娘之后，他就过上了夜夜笙歌的好日子。哪晓得小舅子生病，老婆回娘家快半个月，他就素了半个月——这是成亲之后，过得最难熬的半个月。
把蒋二娘带回家之后，他老娘在堂屋折黄纸，他就抱着蒋二娘回屋，巴掌拳头照着衣裳遮掩住的地方雨点儿似的落下。蒋二娘被他打了几年，控制了几年，在他面前毫无反抗之心，只会逆来顺受。
偏偏谢青鹤装得太过可怜，张氏爱子心切，心焦火燎奔到女婿家里，径直推门进去，急吼吼地要女儿跟着自己回去。徐母出来接待她，她说了家里着急，徐母倒真是个和善人，听说亲家儿子病得不好，也支持儿媳妇家去，问题是，儿子和儿媳妇正忙着呢。
张氏是农妇出身，没那么多讲究避忌，居然就去敲女儿女婿的房门：“浓儿，快些叫你媳妇出来！她兄弟头疼得不行，必要她去救命！”又笃笃笃一阵狂敲。
徐母觉得这事不大好，可是，亲家母这么着急，救命的事也不好去阻止，只得在旁尴尬地陪着。
屋子里的徐浓也憋屈极了。
他这事上本来就弱，好不容易有了点感觉，正在兴头上，居然被丈母娘找上门来！
还疯狂敲门！
蒋二娘更是慌了神，七手八脚地要起身穿衣裳，也不肯再顺从丈夫的指令。
徐浓被那敲门声刺激得心烦意乱，蒋二娘的不配合更是让他怒火中烧，正在狂躁的时候，门外的张氏居然越来越过分，在那儿喊：“你俩穿好衣裳没有？二娘！快些出来！青天白日的知不知道羞耻？这才几天没见男人就荒成这样？你兄弟在家快要疼得死了，你倒是逍遥！小贱蹄子，快开门！”
张氏骂的本是蒋二娘，徐浓听着倒像是句句都在骂他。他憋屈了半个月本就不服，花那么多钱娶了个老婆，夫妻睡觉不是天经地义的事情？还跟羞耻扯上关系了？还睡不得了？！
若是去了蒋家，或是来的是蒋占文，徐浓都要腿软三分。
然而，这是徐家，来的又是张氏，徐浓心火狂烧，一把按住身下挣扎着要起身穿衣服的蒋二娘，抬手就是一巴掌抽在她的脸上，蒋二娘瞬间就被打迷糊了，软软地瘫在床上。
徐浓骑在她身上，咬着牙，隔着门与张氏对喷：“娘早些回去吧。二娘已经睡了。英洲兄弟身子不好，一两银子的邱大夫也请了，人参也买着吃了，不紧着看大夫，天天叫出阁的姐姐回家照顾，我做姐夫的无人侍奉倒也不敢吱声，只怕耽误了英洲兄弟的病情，再有个三长两短的，叫娘白发人送黑发人，岂不让二娘也哭坏了眼睛？”
这就是咒蒋英洲去死了。
张氏历来将儿子视若心肝，这些日子都在为了儿子的病痛烦恼，哪里听得了这样的诅咒？顿时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拿脚去踹门，想要开门去厮打徐浓。
徐浓是个木匠，手艺是家传的，也就是说，徐浓的父亲、祖父……也都是木匠。徐家各处不能说大富大贵，就一件事，那就是门户家具样样都造得极其扎实。张氏打小做农活力气很大，这几脚踹下来，别家的门扇肯定就被她踹开了，轮到徐浓家里，门板实在太过扎实，愣是没踹开。
徐母见状不妙，连忙去拉她劝她，替儿子向她赔不是。
——徐母也弄不懂，儿子素来老实温和，今天怎么脾气这么坏？
两个老妇在门口拉扯起来，徐母只会絮叨，且觉得儿子理亏，根本不敢跟张氏动手，哪像张氏整天上窜下跳打女儿，那是常年锻炼出来的气势，隔着一道门，徐浓都知道丈母娘彪悍，亲娘吃亏了。
他正在气头上，又护母心切，提上裤子就要去拉架。
人在气头上毫无理智可言，张氏再彪悍，在徐浓眼里也不过是个老朽无力的妇人，平时忍让不过是敬着老丈人秀才公的身份，早就想揍这个老虔婆了——所以，他听声判断出张氏所在的位置，故意狠狠推开门，撞在了张氏身上。
徐浓只想把张氏摔个滚地葫芦，出一口恶气，若是老丈人问罪，他也可以说是误伤。
——不知道丈母娘在门外。急着去拉架，推门就误伤了丈母娘。
可是，混乱中的一切都无法预判。
张氏被门板推了出去，脚下打了个趔趄，脚踝骨折了，倒地时更加寸——
徐母看着张氏脑袋上汩汩流出的鲜血，气得跺了跺自己的三寸金莲：“哪个野孩子又往我家里扔砖头？！”好死不死就让张氏磕了上去！
蒋二娘晃晃悠悠地掩着衣襟走出门来，看着吓木了的婆母和丈夫，说：“快去千金堂请大夫……不，来不及了，快抬着我娘去千金堂……”
……
谢青鹤得到消息时，张氏已经被抬回了家，蒋占文也跟着回来了。
张氏脑袋上豁了个口子，看着流了不少血，其实伤得不重，倒是骨折的脚踝比较麻烦，邱大夫坦言很可能无法痊愈，以后就会留下残疾。
蒋二娘一直都在照顾张氏，蒋占文见张氏被安置在床上，居然对蒋二娘说：“去照顾你弟弟。你娘这里有我……”他也知道自己不大靠谱，“和你三妹。”
正说着话，门外车马萧萧，灯火一路点着，大姐蒋元娘和大姐夫李常熟一起来了。
谢青鹤装着病不能出门，蒋幼娘给他当了耳报神，听说张氏没有性命之危，谢青鹤也不打算冒险去施救——邱大夫医术真的不错，应付一般病症足够了。
蒋二娘进来之后，蒋幼娘就换了出去照顾张氏，谢青鹤才看清楚蒋二娘肿起的脸。
徐浓从前都是照着有衣裳遮掩的地方殴打，今日是被张氏的呱噪和蒋二娘的反抗不从刺激得失去了理智，才会在蒋二娘的脸上也留下了痕迹，看得触目惊心——蒋二娘本是蒋家三姐妹中最为秀丽，平素抿嘴一笑就有无限风情，这会儿竟然被打得肿起像个猪头！
谢青鹤上前扶她坐下，给她倒了一杯茶，半晌才低声说：“是我没顾及到。”
蒋二娘不住摇头，默默坐了片刻，她才问：“可义绝么？”
丈夫把亲娘打成这个样子，但凡不是娘家势弱到了尘埃里，这门亲事都做不得了。要么蒋家不再认蒋二娘这个女儿，要么蒋二娘与徐浓义绝归家，他日再择夫婿——当然，闹出这种丑事，蒋二娘想要再嫁非常困难。很多时候为了保全女儿的婚姻，都是女儿女婿一起扔了。
谢青鹤摇头说：“义绝不易做，牵扯太多，也显得我家刻薄不容人。稳妥起见，只求速速和离，他日坊间议论，也是他家理亏。爹只有个秀才功名，全仗交游广阔才有些势力，做事就必得理直气壮，绝不可咄咄逼人，若是弄得家里名声坏了，让爹离了那个圈子，以后怕是饭都蹭不上了。”
蒋二娘又幽幽地说：“我看爹的样子，好似还没有想到这么长远。”
蒋占文愤怒归愤怒，看着张氏满头是血还有点腿软，从头到尾就没想过要叫女儿和女婿和离的事，倒是把蒋二娘骂了个狗血淋头，怨她没有照顾好亲娘，让亲娘在婆家吃了这么大的亏。
谢青鹤想了想，说：“再待一会儿。”
等他这个孝子在二姐的按摩下缓过劲儿，马上跳出去手撕谋害亲娘的二姐夫！
让谢青鹤很意外的是，不等他出场，那边大姐夫李常熟就把这事给提起来了。
蒋元娘和蒋幼娘都在屋内照顾张氏，蒋占文则跟大女婿在堂屋说话。
李常熟年纪跟蒋占文差不多大，平素翁婿之间倒是经常碰得见——镇上有头有脸的富户大家就那么几个，蒋占文在各家混饭吃，跟大女婿是抬头不见低头见。蒋占文有功名（镇上比较稀少），李常熟有钱（镇上三五家），两人也算是互相抬举。
所以，李常熟跟蒋占文说话不那么小心翼翼，翁婿之间的礼数守着，说深了就更似老友。
“妹夫他说话也是不尽不实。岳母与妹夫他娘撕扯在一起，怎么就那么刚好，他一推门，单把岳母推下台阶摔破了头，他自己亲娘好端端的毫发无伤？世上有这么凑巧的事？”李常熟先确定了徐浓的动机，“他就是故意的！明知道岳母在外，摔的就是岳母。”
蒋占文能考上秀才，脑子也不差，当然知道徐浓是故意摔自己老婆。
“他摔的只是岳母么？不是。任谁都知道，妇人一生所系，皆在丈夫身上。嫁给高官，她就是夫人太太，嫁给贩夫走卒，她就是农妇渔妇卖茶汤的，岳母是金尊玉贵的秀才娘子，谁人不晓啊？平日里走出门去，谁不礼让三分？礼让的都是岳父大人您。”
“妹夫既然敢摔岳母，必然是早已对岳父您心生不满，否则，岂敢如此无礼？”李常熟说。
“就是乡下蛮夫，也没有娶了人家姑娘，反倒要去打岳父岳母的道理。都说岳父岳母是外父外母，再是‘外’，那也是父母。今儿这事闹得这么大，半个镇子都知道岳母在妹夫家受伤的事情，岳父大人，”李常熟严肃地说，“妹夫这门亲，只怕是做不得了。”
李常熟这么一提醒，蒋占文突然就想起了儿子去县里养病的事。
小女儿年纪小不靠谱，二女儿是靠谱的呀。当初没把二女儿计划在内，是因为二女儿出阁了。
现在出了这么件糟心事，可也未必都是祸事。祸兮福所附嘛！若是叫二女儿和离归家，不是恰好能照顾生病的儿子？反正儿子也离不得她，非要她时时按头。
蒋占文脸色严肃地点头：“这亲是做不得了。”
李常熟显然是把家里前后都打听过了，见蒋占文拿定了主意要让徐浓放妻，就将自己的意图往外点了点：“二姨和离之后的日子，岳父也不必太过担心。二姨是个实诚俊秀的姑娘，虽是再嫁之身，也必有君子争相求聘。以小婿看来，倒也不必那么着急，英洲兄弟不是要去县里看大夫么？我家在县里有个两进的院子，叫英洲兄弟住在前院，二姨住在后院，管家奴婢都是齐全的……”
蒋占文也是场面上的人，哪里听不懂李常熟这番话的用意。
有房子要借给小舅子住也罢了，非要说叫小舅子住前院，妻妹住后院，暗示还不明显么？管家奴婢都不肯撤，还要跟着去伺候后院的住客，那就是想要后院的住客去当“女主人”了。
“若是要去县里看大夫，再说此事吧。”蒋占文没有把话说死。
两个女儿都嫁给与自己年纪差不多大的米商，传出去也不是多好听的名声，但是，蒋二娘这样的情况，想在镇上找个比李常熟更好的夫婿，只怕也是很艰难了——给自家亲姐姐当妾，姐姐还能亏待刻薄她不成？
李常熟就知道此事有戏，也没有催得太过急切。这不是二姨还没和离，还是人家老婆么？
蒋占文和李常熟在镇上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远非徐浓这样的木匠铺主能比。蒋占文想要女儿回家照顾儿子，李常熟则心心念念要纳俏丽的妻妹为妾，二人联手对徐浓施压，徐浓刚开始也坚持不肯和离，绝不写放妻书，两个老油条就对徐浓恐吓威逼。
蒋占文只管拍桌子骂娘，李常熟就慢条斯理给徐浓“出主意”：“岳母是在你家出的意外，虽说妻母不是生母，你这么伸手一推，刚刚好把岳母推得磕破了头，岳父往衙门递状子告你个忤逆不孝……”
李常熟自然是在胡说八道。忤逆不孝的罪名只适用在同宗尊长之间，对女婿没有约束力。
不过，以李常熟与蒋占文在县里的人脉，非要告徐浓谋杀岳母，也能往十恶中的“不睦”中强行坐罪。只是张氏就摔了个脑袋，不曾死亡，徐浓多半也不会实刑——这年月，草菅人命没那么容易。
徐浓不大懂得律法，只知道忤逆不孝是告实在了就会掉脑袋的大罪，登时就被唬住了。
李常熟居然还带了幕宾前来，当场就写了一封放妻书，叫徐浓按了手印，又叫了中人来做见证。问明白徐浓和蒋二娘的婚书没有去衙门过契，李常熟就宣布二人夫妻情绝，马上叫人去徐家搬蒋二娘的嫁妆——他来时车马萧萧，原来就是带着车和箱笼，准备替蒋二娘搬东西。
蒋幼娘心急外边的情况，张氏病情稳定正在昏睡，她就把张氏留给蒋元娘照顾，自己溜到谢青鹤屋内，一趟一趟来回报信，向谢青鹤和蒋二娘转述堂中发生的内容。
谢青鹤隔着窗户听见马车押着徐浓回家的声音，说：“大姐夫未免太上心了些吧？”
蒋幼娘还是个小姑娘，转述李常熟和蒋占文谈话时，只照着她自己理解的东西去说。她说李常熟要借院子给妻妹和妻弟住，就把前院后院的话给略去了，所以，谢青鹤暂时不知道李常熟的目的。
蒋幼娘高兴地说：“管他的呢。二姐姐就这么和离了！”
蒋二娘则是欲言又止。
她这半个月去了李家几次，主要是探望蒋元娘，想要修复姐妹感情。除了初次登门之外，其后几次每次都会碰到大姐夫，不管她怎么避忌，蒋元娘怎么暗示，大姐夫都赖着不走。
后来，蒋元娘就叫她没事不要去李家了。蒋二娘很明白长姐顾虑的是什么。
这事她和蒋元娘有默契，却不太好开口对弟弟妹妹说。
“反正咱们也不会去县里住吧？”蒋二娘突然说。
谢青鹤从她的态度中看出些端倪，安慰道：“如今不会。以后纵然去了县里，咱们也住自己的屋子，哪有攀着姐夫家的道理？”
蒋二娘顿时放松了下来：“对！”
这个脸还肿着的姑娘才放下心头大石，又操心起其他：“也不知道娘伤得怎么样了。”
蒋幼娘说：“娘喝了药睡着了。”
蒋二娘又焦虑地说：“我本来也没什么嫁妆，大姐夫带着那么多马车去我家……去徐家搬嫁妆，那能搬出些什么呢？平白叫人笑话。婆婆只怕要吓到了，她是个善心人，我也不想让她难过……”
她在屋子里不停地转悠絮叨，说些没谱的话。
蒋幼娘刚开始还给她出主意，安慰她，后来发现她就是絮絮念叨，也就不吭声了。
蒋二娘念了半天才发现没人理她了，回头看着弟妹，尴尬焦虑地说：“我是不是看着像个疯婆子？我这样子真的是很不该……”
谢青鹤拿出三个茶杯子，斟了三杯茶：“敬自由。”
蒋幼娘率先捧场：“恭喜二姐姐逃出生天！”
“我纵然想要和离，也不想叫娘摔破脑袋，留下残疾。”蒋二娘说着眼泪流了出来，“她那时候在门外拼命敲，催促我快回来，说弟弟病得难受——”
蒋二娘拉住谢青鹤的手：“英洲，弟弟，娘就有一千个不对，她对得起你。”
谢青鹤知道蒋英洲是什么下场。
所以，不管张氏做了什么，他都没有一丝动摇：“她的错处，就是太对得起‘我’了。”
溺子如杀子。
在溺杀蒋英洲这件事上，张氏居功至伟。

第161章 溺杀（7）
李常熟使下人带着车马去徐浓家搬蒋二娘的“嫁妆”，小镇平门也不如大户人家那么讲究，十里红妆还得发几份嫁妆单子，本身蒋二娘也没有多少嫁妆，能贴补娘家的也早早贴了回来，李家的下人就不管不顾，直照着徐家最值钱的东西往车上搬。
蒋占文也不是傻子，见李家大车从徐家拉回来各色家什物件，他就冲着大女婿哼了一声。
李常熟是存心要纳蒋二娘为妾，把事情都做绝了。
张氏在徐家出了这样的意外，蒋二娘与徐浓尚未生育子女，和离归家也不稀奇。但是，二人和离之后，李常熟还仗着声势使人去徐家这么一“抢”，叫徐浓放妻之后还得脱一层皮，消息传出去之后，谁还敢动再娶蒋二娘的心思？
蒋二娘再嫁本就艰难，再有离婚抢前夫的恶名，别人不敢娶她，不正好落在李常熟手里？
蒋二娘很担心：“也不是我的东西，传出去倒是他家遭了贼。”
谢青鹤安慰道：“姐姐若想再嫁，我自然给姐姐挑个好的。”
别的不敢说，谢青鹤自认相人颇有心得。何况，他没有乡土之念，也不像张氏那样非要把女儿留在身边随时贪些小便宜，镇上找不到就去县里找，县里找不到就去郡上找，给蒋二娘挑个夫婿总是容易的。
蒋二娘叹气道：“哪里烦恼再嫁的事了？只怕这事传出去说我家理亏。再者，婆母她是个好人，我不在家，她年纪大了无人侍奉，又被拿了这么些东西……真怕她急坏了身子。”
蒋幼娘也说：“姐夫虽不好，姐夫他娘倒是个难得的和善人。”
谢青鹤：“……”
折腾到现在已是深夜。
李常熟把蒋二娘的婚事搞黄了，又帮着蒋二娘抢了夫家，这才心满意足地告辞。
蒋元娘一直在屋内照顾张氏，对丈夫和亲爹商议的事情全然不知。被丈夫叫出门来，她才想起自己归来都还没去探望弟弟，想着下人还在套车，就与丈夫商量：“弟屋里灯还没熄，我去看看他。”
李常熟想纳二娘为妾，对岳家各人都很宽和大方，遂点头应允：“去吧。咱不急。”
蒋元娘提着斗篷往前，走路都带着风。
李常熟看着她骄傲的模样，摸了摸自己的胡子。
他这样年纪的男人，想要收服一个比自己小二十岁的女子，就有无数的手段。
平日里李常熟从来不管蒋家的事情，蒋元娘暗地里贴补娘家，为娘家奔忙，他只是不闻不问，既不怪罪蒋元娘吃里扒外，也不会帮着蒋元娘一起孝敬娘家。
如今蒋家出了大事，丈母娘受伤昏迷，蒋元娘六神无主之时，他跟着蒋元娘一起回娘家处置，哪怕他每一分处置都是为了纳蒋二娘为妾，动机不纯，蒋元娘还是对他的“主动出力”感动不已。
哪怕他什么都不做，只是跟着蒋元娘来蒋家一趟，蒋元娘都会对他感恩戴德。
这妇人啊，就是不能对她太好，多了不稀罕。切要时露一点点温柔，她才能铭记感恩一辈子。
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情，张氏头缠纱布脚打夹板地躺在床上，蒋二娘和离归家前途未知，蒋元娘眼底却有一股飞扬的神采。这股神采的来源，正是李常熟的陪伴与支撑。娘家出了事，丈夫带着车马人手气势汹汹来帮忙撑腰，这是多么有面子的一件事？蒋元娘从来没这么风光过。
她推门进屋时，张望弟妹的眼神里都多了一种掌家贵妇才有的矜持，走路时更是腰板挺直，真正带了些探视的审视与恩慈，温柔地问：“你今日好些了吗？没有吓着你吧？头还疼么？药吃了没？”
谢青鹤一一回答之后，蒋元娘又去安慰蒋二娘：“事已至此，你也不要想太多，想来想去，倒是把身子怄坏了。我瞧你这脸上伤得也不轻……唉，怎么就闹到这个地步，夫妻之间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必要动手打人呢？”
蒋幼娘都忍不住抬头瞅了她一眼。才说不叫二娘多想，自己又来提？
蒋元娘轻轻抚摩二妹的脸颊，说：“明天我叫丫鬟把家里上好的敷粉胭脂送来，你呀，好好养着脸上的伤。纵是离了汉子，日子还得照旧过。”
蒋二娘嗯了一声，又谢了她的胭脂花粉。
蒋元娘挨个点名，也没有漏掉蒋幼娘，直接打发她去照顾张氏：“二妹要照顾弟弟，你多看顾娘和家里，不要贪玩。”
蒋幼娘有些不服，她是唯一没出阁的闺女，张氏一直把她当牛使唤，这些天更是吭哧吭哧累得跟狗似的，哪里就贪玩了？
蒋元娘又回到床边，给弟弟塞了个荷包，这才转身离开。
她走之后，屋子里静悄悄的。
谢青鹤见蒋幼娘嘟着嘴，把荷包给她：“喏。别生气了。”
蒋幼娘拆了荷包发现是一张十两的银票，顿时眉开眼笑：“给我吗？真的给我吗？”
谢青鹤点点头：“三姐姐辛苦了。”
蒋幼娘得了这一句辛苦，倒是比拆出十两银子更高兴。
这么多年来，在家当牛做马都是该当的，都是女孩儿的本份，连蒋元娘都训诫她“不要贪玩”，反倒是从弟弟口中得了一句辛苦，认可了她的付出。蒋幼娘浑身都似充满了力量：“不辛苦！我去照顾娘了！你和二姐早点睡啊！”
蒋二娘见她奔出门去，才小声说：“怎么睡得着。”
这一天对蒋二娘来说最是艰难混乱，她甚至没有和离带来的解脱感，母亲的伤病，生活的骤变，对未来的惶恐，一切都让她心烦意乱。
谢青鹤也没法安慰她。
——在蒋二娘的心目中，弟弟仍旧是靠不住的。
谢青鹤这边熄灯睡了，蒋二娘跟着蒋幼娘都是一夜未眠。二人轮流照顾昏睡的张氏，只怕她半夜睡迷糊了动着伤口，蒋二娘还得去收拾被李家下人搬回来的箱子。
蒋占文从半夜就在不停地发脾气。
两个女儿照顾受伤的妻子，他在床上躺不下，只能睡在榻上。
蒋占文一会儿嫌弃里屋亮着灯，叫他睡不着，蒋幼娘只好把灯吹熄，借着月色守在张氏床前。没一会儿，蒋占文又嫌弃女儿进进出出有动静，打扰了他休息，蒋幼娘只好脱了鞋子，踮着脚走路。
好不容易熬到后半夜，蒋占文睡实在了，才消停了不久。
次日一早，蒋占文起了床，没有张氏伺候洗漱，他就拍桌子大骂女儿不勤快。
蒋二娘闻声，连忙打了热水进屋，伺候爹把脸洗了，牙擦了。蒋占文又把衣橱门板摔得哐哐响，非要把张氏吵醒，问她那件湖绸的衫子放哪里去了。蒋幼娘连忙过来帮他找：“爹，衣裳是我洗的，我来找。您别着急。”
蒋占文换好衣服，吃了蒋二娘做的早饭，走出门来，又训斥蒋二娘：“那东西摆在院子里堆了一地，就这么摆着？幼娘还知道熬夜照顾你娘，你倒是睡得安稳，还不快把东西都归置了？出门两年倒是学得邋遢习性，都是你那夫婿太过娇宠了！”
蒋二娘只得低头认错，连忙去收拾院子里的东西。
谢青鹤一大清早就听见蒋占文挑剔这挑剔那，心知这地方是真的不能待了。
他早先只觉得张氏聒噪，哪晓得这两公婆是一路货色。蒋占文之所以不闹，是因为张氏把他伺候得很好，衣食起居都很舒坦，家里也有张氏管束，蒋占文只管作威作福，自然不必闹。
现在张氏躺下没人照顾他了，蒋占文马上跟着作妖。
往日蒋占文也不会常待在家里，只是蒋二娘和离是打着张氏重伤的旗号，他要拿出尊重妻子的体面，也不想去听别人议论女儿和离归家的事，这才捂在家里不动。
家里多了蒋占文一个人，家务活就是成倍的增长，光是伺候他就忙得蒋二娘团团转。
原本家里中午可以随便吃些，蒋占文在家，就得一碗肉、三碗菜，还得配上汤水。现在镇上议论多，蒋二娘也不好出门买菜，只好叫蒋幼娘拿着钱出门，她还得收拾院子里的箱笼物件，时不时去给蒋占文添茶倒水找东西。
张氏昏沉沉地睡了一夜，醒来找不着人，扯着嗓子在里屋喊人。
蒋二娘忙得脚不沾地地飞奔进屋，伺候张氏用了尿壶，送了茶饭，正忙碌的时候，蒋占文又要添茶拿热帕子，蒋二娘去得晚了一步，蒋占文知道她在照顾张氏，倒也没有喝骂，只是阴着脸运气。
没多会儿，张氏从蒋二娘口中听说自己的脚说不得要落下残疾，忍不住哭了起来。
她就是个大嗓门，哭起来动静也大，谢青鹤在厢房都听见了。
听见张氏的哭声，谢青鹤嘴硬归嘴硬，仍是动了恻隐之心。
他盘算着从哪儿弄上一副针具，半夜溜进隔壁给张氏治一治。对他来说，也不过是举手之劳。
正在这时，在堂屋喝茶的蒋占文发了脾气，冲到内室，对着张氏劈头盖脸一通数落：“大夫是说，‘或’有残疾，也不是一定就会瘸了。你自己努努力，好好养一养，未必就瘸了。多大人了就扯着嗓子哭？”
这话无情得使人心痛。
伤病之事，哪是病人努努力就能好的？哪个病人不想自己恢复健康？
张氏被训得连哭都不敢哭了，只得躺在床上默默抹泪。
谢青鹤只得蹬鞋下床，走进堂屋。
蒋占文很吃惊：“你怎么起来了？快来坐下。头还疼不疼？是不是你姐姐忘了给你熬药？”
“听见娘哭，我来看看。”谢青鹤走到张氏床前坐下，握住张氏的手。这双手老茧遍布，极近辛劳，对外说是体体面面的秀才娘子，操持家业又哪里养尊处优得了？
张氏从来没有受过来自儿子的关心，一时感动得又哗哗流泪。
谢青鹤见她两只脚包得严实，也不知道伤成什么样子了，不过，他医术精湛，筋骨外伤尤是一绝，邱大夫既然放话说可能恢复，可能残疾，那就还有一线可能，落在谢青鹤手里就是十足把握。
他既然有把握治好张氏的腿，就敢打包票：“娘，您不必担心脚伤。能治好咱们花银子治，治不好儿子就是您的脚。”
儿子才是老母亲的最后的希望，听见儿子打包票支撑自己后半生，张氏所有的恐惧都消失了。
丈夫靠不住，自己肚子里爬出来的儿子还能靠不住？他日给儿子娶上一门好亲，自然有儿媳妇当牛做马照顾自己，瘸腿算什么？断腿都不怕！张氏对瘸腿的恐慌，被丈夫训斥的郁闷，都随着谢青鹤这一句话烟消云散，破涕为笑：“哪里就要你了。有我儿这句话，娘的腿必定能好。”
谢青鹤还要在张氏床前照顾，蒋占文和张氏都赶他出去，非要他卧床休息。
这会儿蒋二娘已经离开了徐家，谢青鹤也不是很想继续装病。
既然不让他照顾张氏，他就去蒋占文跟前陪着，不让蒋占文花式作妖。
蒋占文要喝茶，他就病歪歪地站起来倒茶，蒋占文要擦手擦脸，他就病歪歪地起身找热水搓帕子……把蒋占文唬得不行，说：“叫你姐姐来。”
谢青鹤双手无力把蒋占文的紫砂杯子晃得叮当响，说：“姐姐忙呢，儿服侍爹。”
蒋占文只怕他把自己成套的杯盏砸个缺角，想叫女儿吧，儿子又要病歪歪地站起来帮忙，逼不得已，他也只好自己动手。没人使唤的情况下，蒋占文顿时消停了不少。茶不够热，算了，自己炊水泡茶太麻烦，凑合喝吧。手弄脏了，凉帕子擦一擦也凑合。痰盂脏了，算了算了，多吐几口一起倒。
谢青鹤应付年长男性非常有经验，不让服侍这事惹了蒋占文不快，必然要从其他地方找补回来。
所以，他就故意拿蒋占文擅长的易经去请教。
——蒋英洲的书柜里有一本周易正义，翻得最是残旧，显然是蒋占文所遗。
五经之中，蒋占文读得最熟悉的就是易经，要说理解多深也不至于，反正他说得眉飞色舞，谢青鹤听到荒谬处也不拆穿他，反而故意露出所有所思、大有所得的崇拜表情，把蒋占文捧得兴高采烈。
引起了蒋占文的谈性，他自然没空去跟老婆女儿生气了，只觉得自己身高八尺，伟见千里。
到中午吃饭的时候，蒋占文直接废了食不言的规矩，滔滔不绝地跟儿子讲易经。
蒋二娘偷偷给弟弟竖了个大拇指。
※
为了让张氏好好养伤，蒋二娘和蒋幼娘也能喘口气，谢青鹤就负担起了搞定蒋占文的重任。
蒋二娘和离之事总也是个不大不小的丑闻，蒋占文不想出门听人议论，正嫌憋屈得慌，不大爱读书的儿子就突然开窍了，让他有了一种教子读书的雄心壮志。
再有谢青鹤恰到好处地捧着他，挠着他的痒痒处，蒋占文每天都哼着小曲儿心情舒畅。
谢青鹤也没有托姐姐去买针具。这事不好无师自通，闹得太过分也解释不通。
所以，趁着半夜摸鸡的机会，他去千金堂取了一套针具，顺了几样能制迷香的药材，留下二两银子算是偿金。回来把蒋占文和张氏一起迷昏过去，拆了张氏的绷带扎针活血，完了又原样包回去。
有了谢青鹤出手，蒋占文消停，张氏的脚伤日渐恢复，邱大夫来复诊时也啧啧称奇，蒋二娘和蒋幼娘更是轻松了许多，谢青鹤甚至还有空帮蒋幼娘做绣件儿，让蒋幼娘有机会多认几个字。
说到底，蒋家是很标准的平门小户，考上秀才的蒋占文也没有超出一县的见识，以谢青鹤的心智能力，在这个小家里舒展可谓不费吹灰之力。
然而，不费力不代表有意义。
谢青鹤认为，若一直沉溺在蒋家的泥潭中，是在浪费他与小师弟分别前来修行的生命。
两个月后。
蒋二娘和离归家的议论渐渐平息，蒋占文也开始重新出门走动。
毕竟营生还是要做的，不能坐吃山空，而且，他肚子里那点儿存货，已经翻来覆去给儿子讲了四五遍，现在对着儿子孜孜求知的眼神，蒋占文已经有点吃不消了，还是得缓一缓。
张氏脚恢复得非常好，不过，她还没下床就天天挑剔蒋二娘。
蒋二娘是和离归来的女人，是个弃妇，就算她离婚的原因是张氏自己，张氏还是看她不顺眼。
当初蒋二娘回门是姑奶奶的待遇，蒋幼娘吃稀饭，蒋二娘吃白米饭，这会儿蒋幼娘还是吃稀饭，张氏恨不得给蒋二娘吃涮锅水。
结合家里的情势，谢青鹤向蒋占文暗示，他想去邻县读书。
邻县有一位专治易经的大佬，才高八斗，声望极高，就是考运不济，考了快二十年都没中进士。他的同门师兄弟有得第为官的，他的徒弟学生也有得第为官的，只有他！在同门同宗甚至整个江南科场文坛之中，全都将他视为文曲星下凡，对他崇敬无比，他还是场场下场，场场不中。
这位大佬给自己算了一卦，叹息说老夫是没有当官的命了，不如归隐山林、择业授徒。
所以，这十年来，大佬都在老家侍奉老母，闲来无事教教徒弟，过悠闲日子。
因这大佬家里不差钱，授徒就很佛系，对他脾气的，收，长得顺眼的，收，勤恳好学的，收，资质绝佳的，收，当然，人情请托的，拿钱狂砸他的，也都收……只要不是资质又差脾气又坏又懒得上进的学生，他多半都会收。
如蒋英洲这样的平门小户子弟，束脩给不了多少，只要勤恳上进态度良好，多半也能混进去。
——当然，不保证一定能混出来罢了。
蒋占文对此甚为重视，又去找了自己的老友，安家的二老爷商量这事。
安家二老爷拍胸脯保证：“这事简单，包在我身上。”
没隔两天，蒋占文跟就安家二老爷一起去了县里，第二天就带回来一封推荐信，据说是跟县里的魏老爷讨来的人情。这位魏老爷是五品致仕，跟邻县的庄大佬曾是同门，他写一封信荐个学生，必是十拿九稳。
蒋占文本想亲自带着儿子去拜师学艺，毕竟就在邻县不远，父亲带着儿子上门也显得诚恳。
谢青鹤说：“已经得了魏老爷的荐信，儿独自去拜山就是。听说庄老先生收徒还得先考文章，万一儿答不上来，被拒之门外，爹再带儿去求一求，也好有个余地。”
蒋占文被儿子说得心下一惊。庄大佬专注易经，他学的也是易经，同治一经，说不得就会被庄大佬抓住考校几句，庄大佬或许是好意，但是，他若答不上来，这脸可就丢大发了。
邻县又不远，消息传回来，他以后还怎么去富商大户家里混饭局？
不去不去，坚决不能去！
蒋占文摸了摸自己的胡子，呵呵道：“是这个道理。我儿长进了。”
于是，家里安排蒋二娘陪着谢青鹤一起，去邻县读书。
对于这个安排，蒋二娘自然是满心欢喜，张氏和蒋幼娘都不大高兴。
张氏是不想让儿子离自己太远，当时议论去县上住着是为了看病吃药，为了儿子性命没有法子，这会儿叫儿子去邻县住着，是为了读书——读书可是个漫长的事情，怎么也得三五年吧？她还从没有离过儿子这么久的时间。
蒋幼娘则是过惯了有弟弟照应的找日子，娘一吆喝责骂，弟弟就会不动声色地化解开，每天吃饭都能吃到弟弟的肉菜，绣活儿也都给了弟弟做，她还能空出时间来认字……姐姐和弟弟一起走了，只留下她一个人在家，服侍爹娘起居，日子就很难过了。
蒋二娘也很为难，悄悄跟她商量：“要不，我假装崴了脚，你跟弟弟去？”
蒋幼娘又摇头：“也不是长久之计。我是未嫁的姑娘，就算跟了弟弟去读书，待你脚好了，爹娘也会叫你来换我回来。唉，如今竟想着，要么叫我也快快嫁人，快快和离好了。”
谢青鹤把这段时间攒的银子都给了她，说：“我那边安置好了，尽快来接你。你在家照顾好自己，兑些碎银子在手里，想吃什么自己偷着买，偷吃了记得擦干净嘴再回家。”
说得蒋幼娘又忍不住笑，气恼道：“我就这么傻么！”
蒋二娘突发奇想，说：“我只怕弟弟这一走，安家的偷鸡案就要告破了。”
这几个月来，谢青鹤一直在摸安家的肥鸡，隔两三天就要偷上一只，在荷塘边烧烤。
自从听说安家要叫那看守鸡笼的仆妇花四娘赔银子之后，谢青鹤偷鸡的时候就会带些大钱碎银放在鸡笼边上。花四娘对此大为惊异，直说这是心善的黄大仙下山打牙祭——知道主家叫她赔钱了，居然还知道给银子！
如今谢青鹤去了邻县，自然不必再去偷鸡吃，安家的肥鸡也不会再被黄大仙收走了。
谢青鹤微微一笑：“黄大仙也得读书。”
※
庄家是羊亭县大族，城南大半瓦舍都是庄家旧居，庄老先生就住在临近浅水的庄园里。
庄老先生是位慈心仁爱的老师，为前来求学的贫困学生提供两餐一宿，代价是住在学舍里的学生要按照排班负责一部分家务，或是洒扫庭园，或是替老师整理书库、抄写书籍，性质非常飘忽。
蒋家是极其溺爱儿子的，自然不会让儿子去住学舍，更不会让儿子去扫地倒粪。
所以，蒋占文托关系在浅水的庄园附近，赁了三间屋子，让儿子带着女儿住进去。这三间屋子是与人合租一院，两面开门，倒也互不打扰。因庄老先生的缘故，庄园附近的屋舍都不便宜，这已经是蒋占文力所能及找得到最好的地方了。
谢青鹤与蒋二娘到了羊亭县，找到了蒋占文所说的院子。
“说是三间屋子，中间还有个天井，这处也可以砌个灶台，或是用炉子也能生火。”蒋二娘反倒是非常高兴满意，“这里能放桌子吃饭，有光线，写字也好。我就住那间小屋子，你住大的。”
谢青鹤点点头，说：“先把东西放下，暂时安置下来吧。灶台就不要砌了。”
蒋二娘高兴地说：“也是。炉子也一样。”
谢青鹤说：“我们不住这儿。”
蒋二娘一愣：“啊？”
“明日我去见了庄先生再说。”谢青鹤压根儿就没打算读书，也没必要挤“学区房”。
蒋二娘是个极其勤快的女人，不及打开包袱，她先收拾起屋子。谢青鹤见她提着水桶出来，只好跟着起身，说：“我去提水吧。”
蒋二娘连忙阻止他：“你是读书写字的人，哪里能让你干这些粗活？打小你也没干过，哪里就提得动水了？别动别动，你先坐，我把桌椅擦干净了，马上就给你泡茶。”
谢青鹤跟她沟通无效，收缴了她手里的水桶，径直出门。
——大概也只有蒋家这么奇葩的家庭，才会有女人提水砍柴，男人喝茶发呆的奇景吧。
谢青鹤走了五趟，把家里的水缸填满，说：“以后这些粗活，二姐姐就不要做了。”
蒋二娘看着满满当当的水缸，居然感动得哭了一场。
谢青鹤回到屋内，关上房门，两只胳膊直打晃，他只得缓缓舒展打拳，缓解身体的不适。
这皮囊打小娇生惯养，从来没干过粗活，偏偏又没有任何修行资质，是个大写的废柴。这几个月谢青鹤一直在锻炼，灵巧精微的活儿都能做，强体力就没办法了，蒋占文和张氏都盯得太紧，谢青鹤去厨房端碗菜进门都要大惊小怪，实在没有锻炼的条件。
偏偏在蒋二娘面前又不能丢了男人的尊严，每次两桶水，整整跑了五趟！
胳膊在哭泣。
谢青鹤目无表情地敛息收功，做了两个决定。
第一，从今天开始，要好好锻体。这个废柴皮囊怎么行走天下？
第二，明儿去买个小厮。
——能担水劈柴的那种。

第162章 溺杀（8）
第二天，谢青鹤才迷迷糊糊睁眼，就闻到了蒸肉包子的香气。
蒋二娘是个特别勤快的女人，谢青鹤昨日说过，刚安置下来各处不便，要么去外边买些吃食，要么简单做点，她还是一大清早就爬了起来，揉面剁馅儿给弟弟蒸肉包子吃。
“二姐姐，哪里来的柴？不是不让你干粗活么？”谢青鹤起身询问。
蒋二娘又在风风火火地收拾院子，说道：“小炉子是烧炭的，不烧柴。我若是劈柴，哐哐哐不把你吵醒了？快洗了手去吃饭吧，粥在瓦罐里，蒸的大包子在炉上拿水煨着。你拿筷子，小心烫着。”
谢青鹤还在洗脸，蒋二娘已经放下手里的扫帚，解下围裙洗了洗手，说：“我给你端出来。”
于是，谢青鹤把自己洗干净之后，就坐在干干净净的敞轩里，吃着热腾腾的米粥与大肉包，蒋二娘居然还带了张氏做的咸菜，分出来切了一碟子。
“二姐姐做的包子，风味不同。”谢青鹤之所以吃得开心，是吃到家乡味了。
江南鱼米之乡，相对富裕，家家户户都吃得起糖，做肉包时也是甜肉馅儿，蒋幼娘蒸的包子，谢青鹤就吃不太习惯。蒋二娘的婆母是祖上是寒郡籍贯，恰好会蒸寒山附近的小葱肉包，精肉切碎调味时会加几勺花椒粉，谢青鹤小时候吃习惯了，一时惊艳夸了一句。
蒋二娘就记在了心里，每回轮到她做早餐，必然会给弟弟蒸这从婆家学来的小葱肉包。
听弟弟又说这包子好，蒋二娘抿嘴笑了笑。
在家做活时，做得好是分内之事，做不好寻常责打马上就跟着来了，心里悲苦常不自知。
到了婆家之后，忙碌一番后，婆母偶尔会表扬一句，说家里教得好，她就觉得幼年所受的苦楚都有了回报。若没有阿娘辛苦教养，哪来婆母的满意？终也做了个有家教的贤妇。
直到那回弟弟装病，她迅速和离回家，跟弟弟相处了几个月，她才知道不是这样的。
不管她做了什么，所有的辛苦，弟弟都会看在眼里。哪怕只是泡上一壶茶，弟弟也会真情实意地感谢她，从来不会认为她做所的一切是天经地义、理所当然。
在家的时候，谢青鹤能帮忙的事情极其有限，蒋占文和张氏都不会允许儿子去做家务。
然而，蒋二娘还是有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
她意识到，她做所的一切都是有价值的，是应该被重视的。洒扫炙膳浆洗整理，这些活儿确实每个女人都会做，做了也没什么了不起，可是，不做问题就很大啊。
所有女人都会做，那也不能去街上随便找个女人叫她给你做吧？人不拿大耳刮子呼你？
找别的女人做，就得花钱，雇。
与弟弟一起来了羊亭县，明明做的也还是那些活儿，享受自己服侍的人是不屑一顾、再三挑剔，还是像弟弟一样再三感谢，滋味也是截然不同的。谢青鹤才起床也没帮着做活，就坐着喝粥吃包子，认认真真地夸了一句，蒋二娘就满心美滋滋。
吃了早饭，蒋二娘问：“今日是不是要去拜先生？”
谢青鹤换好出门的衣裳，拿了银钱，说：“得空就去。”
蒋二娘满脸惊异：“拜师读书不是最紧要的事么？你还要做什么？杂事不如交给我去办，你快拎着束脩去找先生。”
谢青鹤也不跟她顶嘴，笑道：“我知道了。”
看着弟弟出门，蒋二娘不免嘀咕：“嘴上倒是甜，照旧不听劝。只管敷衍。”
谢青鹤今日穿了双好走的布鞋，充着锻炼身体的想法，粗略在羊亭县各处转了一圈。羊亭县城不大，地势平稳开阔，临近浅水有码头，直通寒江。羊亭富庶，又有水路货栈，八方风物齐聚，颇有些盛世繁华的景色。
谢青鹤边走边逛，原本想着还是寻个牙人帮着赁屋、买人，哪晓得城里繁华热闹，路上招揽生意的帮闲居然也不少，见谢青鹤穿着华丽也没下人跟着，就有不少上前搭话。
自打认识李钱之后，谢青鹤对帮闲这个职业就有些爱屋及乌，挑个看得顺眼的放在身边，一起逛县城。巧的是那帮闲也姓李，叫李晋雅，本地人，健谈爽利，一路走一路给谢青鹤讲各处老景传说，现在又是如何如何的情况。
逛了一上午，谢青鹤走回家附近找了家酒楼，叫李晋雅先坐着，他自己打包了两个菜送回家。
李晋雅以为家里有老人在堂，这都走到门口了，忙说要去磕头。
谢青鹤笑道：“只有家姐操持庶务，镇日辛劳。我给她送了饭就回来。”
没见过出来玩还专门回家给姐姐打包饭菜的，这才让李晋雅闹了个大笑话，他嘴里说姐弟情深令人艳羡，见着谢青鹤走远了，心里还很纳罕，这都什么人啊，莫不是私奔出来的小情侣，假称姐弟？
蒋二娘已经做好了饭菜，等着弟弟回家。
谢青鹤走时没说过回不回来，蒋二娘就默认他要回来，怜爱弟弟偷了几个月鸡，蒋二娘专门蒸了一碗扣肉，封了炉门小火煨着。
哪晓得弟弟居然拎着食盒回来了，蒋二娘嘴里嗔怪：“买的什么呀，花那钱。”
谢青鹤买回来的也是扣肉。
一盘店里买回来的，一碗蒋二娘亲手蒸的，两盘子扣肉放在一起，肉香四溢。
蒋二娘哭笑不得：“哎呀。”
谢青鹤已经叮嘱了蒋二娘两遍，昨夜一遍，今晨一遍，都是让她歇着，不要紧着忙碌。这地方是个临时居所，没有灶台，只有一个小火炉，取水用水也很麻烦，做饭极其不方便。
蒋二娘的固执之处在于，不管弟弟怎么说，她是不听的。她自己有主意。
昨天蒋二娘就说要做扣肉，谢青鹤让她不要忙，她今天还是做出来了。
搁脾气不好的张氏说不得就要训斥动手了，谢青鹤原本打算去李晋雅一起吃饭，聊聊赁屋买小厮的事，见了蒋二娘端出来的扣肉就改了主意，绝口不提还有人等着的事，盛上米饭跟蒋二娘一起吃。
谢青鹤把蒋二娘蒸的扣肉吃了大半，叫蒋二娘吃他带回来的扣肉。
从头到尾，谢青鹤只是夸奖感谢，对蒋二娘的手艺大加赞赏，夸得蒋二娘心花怒放。
“还剩这么多。”蒋二娘把两碗扣肉合在一起，数一数，巴掌大的五花肉居然还剩十多片，“好在这天还不热，拿凉水隔碗浸着，明天还能吃。要么晚上给你烩面条子？”
谢青鹤这会儿张嘴都是扣肉味儿，漱了口正在喝茶，连忙说：“还是清淡些，煮个鸡蛋面好。”
蒋二娘把吃食收捡好，洗了一盘杏儿端出来，说：“上午门外有提篮卖杏的，我瞧着新鲜略买了些，羊亭县比咱们那儿热闹，东西也多，价钱倒还便宜些。”说着，她试探地问，“下午我也出门去问问，妇人家做的活儿是个什么行情。”
谢青鹤不反对蒋二娘出门谋生，只是人生地不熟也怕她出事，说：“二姐姐，此事不着急。明日我陪你去。”
他已经知道蒋二娘的脾性，这位姐姐打小被张氏暴力镇压习惯了，跟她说话若是不凶狠一点，她就当是耳旁风，根本不当回事。
然而，知道归知道，他也不可能训斥蒋二娘，只得换一种方式影响。
“咱们说不得就要搬家换个地方住，一切安置妥当之后，二姐姐再去打探行情也来得及。”
蒋二娘要找活儿也得离家近的，听说要搬家，马上就打消了出门的念头：“哦，好。那明日也不必去了，搬了家再说——咱们要搬去哪儿？爹找的地方虽小了点，离你上学的地方近……”
谢青鹤拿了两个杏儿在手里，摇摇手，再度出门。
那边李晋雅还眼巴巴地等着，谢青鹤到了，两人才开始吃饭。谢青鹤就吃了两个从家里带来的杏儿，两人份的饭菜也摆了半个桌子，李晋雅狂吃一通，满嘴流油。
听说谢青鹤要换房子，他很吃惊：“如今可不大好找地方了，自打王丞相说庄老先生学的易书天下第一后，这十里八乡还有外郡的学子都往羊亭跑。我们这里都是世居的祖宅，没那么多空闲的屋子往外赁住，您这有三间半已经是宽敞了，再大只怕不易得。”
“也不必非得在浅水附近，城东那边也行。”谢青鹤说。
李晋雅也不问你这么好的学区房不住，为啥要去城东溜达，他已经知道谢青鹤是个怪人了。
至于说谢青鹤还要买个小厮，这就容易。羊亭县富庶，年景也好，少见卖儿鬻女的人家。但是，家里有余钱，就想着呼奴唤婢，买个丫鬟奴仆在家帮着干活。不少行商都会随船拉些奴婢来卖，手续合法的就去了官牙手里，不大合法的就往私牙送，民不举官不究的事，都是一团糊腻。
挑房子这事儿花费时间，谢青鹤迫切需要一个马上就能干活的小厮，先去了人市。
人市里大多是官没罪籍的奴婢，也有世代奴籍被主家卖了出来，或是主家出了变故的奴婢。大多数买奴的管家都是上午来挑人，拾掇一下，下午才好让主子相看。谢青鹤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这时候在人市挑奴婢的都是花街柳巷的老鸨们，人牙子们主要推销的也都是薄有姿色的女子。
在李晋雅的建议下，谢青鹤花五十个钱，请了一个正在抠脚喝茶的官牙帮忙挑人。
这官牙听谢青鹤自称家中人口简单，要找个能干粗活的小厮，马上想起了人市里的老大难问题！
那个货，看着卖相不错，就是不会做奴婢！养着么，费嚼用。卖么，卖出去了好几回，回回都被退回来！说来也是羊亭县富庶，少有穷凶极恶之人，买着不合心的奴婢也就是退回人市，不会私下转卖，也不会故意害人性命。
人市里几个官牙对这人都是恨之入骨，恨不得叫他病死算了。
偏偏这人又活得很坚强。人就不得病，有点小病蔫儿上两天又好了。去年冬天，有官牙故意收了他的棉衣，想叫他冻死，结果这人冻得浑身冻疮，硬生生地挺了过来。
剩下几个官牙就劝算了算了，不行转手卖到矿上，不必这么祸害人命。
“喏，就是他。身板好，能吃苦，洗干净了带出去也体面。”官牙把谢青鹤和李晋雅带到院子里，看着头上插了草标的萎靡男子，“本是京里官宦人家的伴当，主家出了事，奴籍都转卖了……”
这官牙话还没说完，李晋雅就抄手笑道：“金小哥，这不对吧？这人在咱们县里都出名了，样样都好，就是不会做奴婢。大户人家的丫鬟是副小姐，这位可是打小伺候侯爷的副少爷，叫黄家买了回去，把黄家八少爷打了个满脸开花，也就是黄家老太爷心善慈悲，方才饶了他一条性命——才跟你说了蒋少爷外出求学，家里人口简单，你就搪塞这个么祸害来？快把茶水钱还来！”
官牙被他怼得有些讪讪，还是打哈哈：“他若真是个刁奴，咱们能不教他规矩么？正经是个好奴，就是有点……这里头有什么事，咱们也不好说。只能说，您真只要个担水劈柴看守门户的，买他绝对错不了。”
李晋雅还要催促官牙换人，官牙看了那人一眼，摇头叹气，也只能去开另一道门。
谢青鹤却没有马上就走，问道：“叫什么名字？”
那人抬起眼皮看了谢青鹤一眼，半晌才答道：“名字不都是主家现起的？”
“担水劈柴干些粗活愿意做么？”谢青鹤又问。
那人低头笑一笑，说：“你要买我？”
谢青鹤点头。
那人想了想，才说：“愿意做。”
谢青鹤就问官牙：“多少钱？”
官牙一愣，连忙报价：“这奴是官卖的，照价二十两银子。您要想领回去，这些日子的嚼用也不要您交了，再加二百钱给中人。”
“二十两？”谢青鹤看了李晋雅一眼。难怪这人卖不出去，普通小厮二两一个随便买。
李晋雅低声解释说：“少爷，这是官卖的罪奴，价格是朝廷定好的，人市也减不下来。县里买得起的人家也就那么几个，卖了几回都退了回来，现下是没人买了。听说是想送去矿上，几回送上船都被退了回来，矿上嫌太贵不划算——您只是买个小厮，犯不上花这么多钱。”
谢青鹤手里还有六十多两银子，这是蒋英洲自己的私房钱，上学的花销则在蒋二娘手里。
——蒋占文很了解自己的儿子，多少钱放在儿子手里都会花光，倒是女儿手紧。所以，他给儿子预备了一笔银子，都叫蒋二娘保管着，又叫儿子没钱了去找蒋二娘要。
“那就是他了。”谢青鹤将这不肯告知姓名的奴婢买了下来。
这身板不仅能担水劈柴，说不得还能擒贼护卫，太适合给蒋英洲这个废柴皮囊当近侍了。
挑好人之后，谢青鹤额外给了官牙一百个钱，让他带着这奴婢办手续，又说办好之后，先让奴婢去某某地门口等着。闹得官牙都睁大眼睛：“你就不怕他跑了？”
这回不用谢青鹤说话，李晋雅就没好气地说：“你也知道我家少爷人口简单，这会儿防着他跑有用吗？日后还得我家少爷天天盯着他？他要把我家少爷打翻了逃跑，我家少爷还能咋地啊？”
官牙就露出心虚含糊的笑容：“这个……也是……就报官啊哈哈哈。”
官府捉拿逃奴还是很勤快的，且逃奴一旦被捉回，打死无罪，很少有奴籍冒死出逃。何况，奴殴主，罪如子殴父母，坐实了就是死罪，打翻主人逃跑的奴婢，要么逃出生天，捉回来就必死无疑。
那人又抬头看了谢青鹤一眼，说：“我不会跑。”
谢青鹤相信他说的话。
就凭这人的功夫，人市的枷锁看守哪里困得住他？想跑早就没影踪了。
从人市出来之后，谢青鹤才跟着李晋雅去城东看房子。
这年月很多屋舍租赁，尤其是羊亭县这样的小地方，牙行也不是那么的神通广大。
许多百姓赁屋子就是口口相传，邻居家、亲戚家有空屋子出赁出售，又是邻居家亲戚家要买房赁屋子，两边传话搭上线，连中人都不用，事情就做成了，资源就在内部消化。
李晋雅是本地人，走街串巷拍门去问，附近有没有屋舍出赁，就有人给他指哪里哪里。有时候拍门探出头来指路的，说不得就是李晋雅沾亲带故的亲戚好友，寒暄几句干脆就带着去找了。
最后谢青鹤还真就看上了李晋雅堂嫂娘家亲戚出赁的一间院子。
独门独户，在土地庙附近，说是横死过人，家里人嫌晦气不敢住了，空置了有一年。
“没人住，三天两头就有不三不四的人进去，喝酒赌钱，搞得乌烟瘴气。也不图钱，每年给个二两银子，有那么个意思就是了。”李晋雅那边的亲戚老老实实地说。
李晋雅不大愿意让谢青鹤赁这院子。一来死过人，二来这地方已经成了闲汉喝酒赌钱的地方，住进去了说不得还要被闲汉找麻烦。他这一行重口碑，带着谢青鹤去人市当了一回冤大头，已经让他的口碑摇摇欲坠了，再让谢青鹤租了他堂嫂亲戚家的问题院子，他的口碑要砸光了。
哪晓得谢青鹤对这个地方特别满意：“行啊，就这样吧。写个收条，我就把租钱付了。”
那房东居然摇头说：“不用不用，约满再收租钱。这钥匙给你，家里剩下的家具都随你安排，若是不用找个屋子给我锁起来，院子里那棵桃树别给我砍了，其他都行。”
李晋雅才稍微松了口气，好歹是没有坑钱吧？白住的院子，不能说他故意坑客官了！
买了小厮，相中了住处，谢青鹤给李晋雅结了今日的工钱，另给了半两银子做赏钱，李晋雅心情复杂地与他分了手。谢青鹤溜溜达达回了家，发现天色还早，庄园也就在附近，干脆就转了过去。
庄园也没有学堂私塾的模样，看上去就是很正常的民宅，门口挂了“庄园”二字。
谢青鹤敲了敲门，来应门的是个穿着白衣的书童，施礼问道：“请问客人有何贵干？”
“求见庄老先生。”谢青鹤说。
书童很熟练地说：“客人若是前来求学，可往山水书斋拜见刘钦先生，若是求见我们老爷，还请留下拜帖，明日再来。”
谢青鹤还礼道：“还请小先生指路，山水书斋怎么走？”
书童露出笑容：“客人请进。”
庄园是真的观景园子，挖了荷花池子，从浅水引水而入，闸口一东一西，居然是静水深流。
世传庄老先生是易学大家，学易必学气，学气必知观望，谢青鹤才刚刚走进庄园大门，就知道这位庄老先生并非浪得虚名，是俗世中的知天机者。
进了庄园之后，夕阳渐斜，不少学生吃过饭在院子里散步消遣，这就有些学堂私塾的意思了。
见书童引谢青鹤进来，路边各人都纷纷施礼问好。
谢青鹤只是微微颔首。
这就惹来了不少人侧目，还有许多愤怒。
所谓礼，尚往来。
别人以礼相待，谢青鹤却不肯同等回复，自然会引来不满，这叫目中无人。
哪怕是庄老先生这样的大佬，有学生上前拜礼，他也不会眼皮不抬、高傲路过，颔首回礼是最基础的，说不得还会停下问候两句。
现在谢青鹤居然也跟七老八十的老学者一样，对路旁学生的问候仅仅颔首回应，这就使人愤怒。
你以为你是谁啊？老子给你拱手作揖，你这货装什么逼，点尼玛的头呢？
若不是有身边的同学拉着，脾气暴躁的几个学生差点冲上来，要暴揍谢青鹤一顿。
——十五六岁的锦衣少年，身边没有十个八个小厮护卫跟着，家世好得有限。还敢这么装逼，不揍他揍谁？！
书童也觉得谢青鹤很奇怪。刚才在门口还很有礼貌，怎么进门之后就变了？
一路走到山水书斋，有个很狂妄的小子来拜师的消息，已经传遍了整个庄园。不少好事者都闻讯而至，想要看看这货到底长什么样儿，有多少底色本钱。
山水书斋是负责入学考试的地方，庄老先生并没有资质差、学习差就不给入门的规矩，不过，拜入山门之前要让先生们摸个底，知道深浅才好安排课程，这也是所有学堂私塾都要做的测试。
负责接待新生的刘钦先生长得很儒雅和蔼，接待谢青鹤的时候，还叫书童上了一杯茶。
照例问了姓名籍贯师承，又问了读了哪些书，刘钦才写了几个考题，叫谢青鹤现场做，怕谢青鹤紧张，还说：“只管放心大胆地做，此卷只做授课分班之用，不与进学相关。”
谢青鹤重新要了一张纸，熟练地检查笔墨。
刘钦只看他章法井然地研墨动作，就忍不住点了点头。是否受过良好的教养，是否有着良好的学习习惯，从研墨侍砚的细节上就能分辨出来。光看这弟子的举止气度，再差也有限。
哪晓得谢青鹤提笔落纸，第一划就把刘钦惊住了。
这他妈的白夸了！
正儿八经三道题，这货一笔下去，居然开始画画！
这就是标准的答非所问。
刘钦在山水书斋当了好几年摸底先生，见过各色各样的奇葩学生，正常的不去提他，就说那些不正常的，要么蠢，要么笨，要么狂，都喜欢卖弄小聪明，显出自己的本事。
你那么会画画，你就去学画啊。庄老先生是易学大师，专注易经，五经中的《易经》，学完了是要去考科举的，不是用来算命的那一种！跑来这里臭显摆干什么？人家卖肉，你说你的绣活儿好，八竿子打不着！
刘钦涵养极好，仍是坐在一边，等着谢青鹤“答题”。
若是谢青鹤正常答题，哪怕写得一窍不通，只要把卷子填满了，刘钦也会让他入学。但是，像他这样答非所问臭显摆的学生，刘钦是不会客气的，直接劝退。
治学之道，无非虔诚。
心存狂妄一意显摆，根本就不可能耐心学习，留下又有何用？
时间缓缓地过去。
刘钦被耽误了晚饭，饿得肚子咕咕叫。
偏偏谢青鹤还在刷刷刷，他也不能催促，剥夺人家的考试资格，只好起身掌灯，顺便端了一盘茶点过来，想着单自己吃也不合适，打算给谢青鹤也分两块。
走到谢青鹤身前，正要分核桃饼，一晃眼看见了谢青鹤已成七八的画纸。
哐当一声。
谢青鹤闻声低头，一个核桃饼咕噜噜滚到他脚边。
他也没吃晚饭，也是被误了饭点。抬头看见才回神的刘钦，刘钦也才看见他灼灼的目光，连忙把手里的核桃饼让了两个给他。
“学画几年了？拜师父学的？”刘钦拉了个小板凳，在谢青鹤身边坐下，跟他一起啃核桃饼。
“有几年了。”谢青鹤不爱撒谎，但是，他学画的时间真的不好说，说出来就是老神仙吊打小蒙童，“这些年都是自己画。”
“有慧根啊。”刘钦由衷地赞美。
若是七八十岁的老先生画这幅山水，刘钦也不至于惊得歪了点心盘子。
正是因为他一开始就轻视，十五六岁的小孩儿再有天分功力，又能画出多好的画？
谢青鹤不大认同他的想法。不管是作画写字，技巧都是最基础的东西，决定高度的是天分。古往今来不少画家都是二十出头就一骑绝尘，笑看无数画了几十年都徒有其型、不知其魂的老画匠。
十五六岁是年纪小了点，小的弊端不在于技巧稚嫩，在于思想的不成熟。
任何流传千古的艺术品，感染人心的都不仅仅是技巧，而是其中独一无二的思想与灵魂。
以谢青鹤看来，刘钦根本不具有欣赏自己这幅画的能力。他所看见的，只有技巧，他能评判的，也仅是技巧。超越了技巧之外的东西，他只能感觉得到，却无法准确地明白那到底是什么。
谢青鹤一只手拿着核桃饼啃着，一只手仍旧提着笔，时急时缓地在画中勾勒涂抹。
一连吃了三个核桃饼，还喝了一杯刘钦递来的茶水，谢青鹤才完成了画作。
刘钦一只手举着台灯，看得满眼痴醉：“老夫在此教徒授业六年，今日始知庄园之美。”
谢青鹤画的正是庄园的全貌。庄园本身就是庄老先生的精心之作，各处屋舍、山石、水塘，方寸皆有奥妙，合起来风甜水美，是极其灵秀之地。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谢青鹤不仅看出了庄老先生的本事，也看出了庄老先生的不足，他画纸上的庄园，才是完美状态下的庄园——与如今的实景有着细微的差异。
谢青鹤待纸上墨渍稍微干了些，重新舔笔落下题跋。
【大衍之数五十，其用四十有九。】
这画充斥着谢青鹤自身的修行眼界，落下蒋英洲的名字必受因果承负纠缠。
谢青鹤犹豫片刻之后，落款随手画了个一道线。
刘钦看画不怎么专业，看字就来精神了。谢青鹤的字是认真练过许多世的，几乎每一世乃至于日常都离不开要写字，这一笔字是常人想都不敢想象的老辣浑圆、炉火纯青。
谢青鹤这时候要求说：“求见庄老先生。”
刘钦连忙说：“庄先生如今还没睡下，你等着，我去问一问。”
刘钦觉得，就凭这一手字，这“小弟子”就有资格见庄老先生。也就是吃亏在年纪还小，若是个七老八十的老者，就用这支笔写张拜帖，庄老先生也得马上请他进门。
见刘钦拿走了他的画，谢青鹤知道这是求见庄老先生的敲门砖，又拿了块核桃饼吃。
那边刘钦一路小跑着去了庄老先生寝居的老山居，庄老先生年纪也不大，不过五十出头，只是年轻时科场不顺、老出意外，遭受了太多打击，这会儿头发已经全白了，看上去比较苍老。
庄老先生一手拎着酒壶，身边摆着酱肘子，居然在泡脚。
“庄先生，您看。您来看！”刘钦小心翼翼地把卷纸展开，“才来了个学生，我给他出了题，一道题都没写，要了纸就画画。我本想这人太过狂妄，必要逐出去，哪晓得……您看！这一笔字！如此老练沉稳，这是真的好啊，看看这一道……哎呀，书圣在世不过如此……十几岁的孩子哪里写得出来这样的字，若不是亲眼看着他写的，我要觉得他是找了枪手……哪里请得起这样的枪手……”
刘钦就指着谢青鹤题跋的几个字喋喋不休，庄续龄则聚精会神地看着那幅画。
看了片刻，庄续龄突然起身，哗啦一声，带着满脚水走进屋，点了两个台灯举着走出来，将画中与庄园实景细微处的不同看了三五遍，叹息道：“这哪里是来求学的。”
刘钦诧异地看着他：“啊？”
明明就是来踢馆的。
这画作的主人于易道见解之深，哪里还需要求学？足可以开山授业了。
庄续龄知道刘钦本经是春秋，对易经只是略懂，这事跟刘钦说不明白。听说谢青鹤要求见，庄续龄找个快毛巾擦脚，说：“你去把人叫来吧。我这里准备两个菜，二两酒，开门迎客。”
众所周知，庄老先生是个科场失意的倒霉蛋，所以，庄老先生特别讨厌高官显贵。
能让他入夜之后还破例款待的，不可能是前来求学的普通学子，也不可能是嚣张登门的达官显贵，只可能是才高八斗的各路文宗神仙。
——他若是不服气，门都别想进，何况还专门整治两个菜，备上二两酒？

第163章 溺杀（9）
刘钦下山去请谢青鹤赴宴，庄老先生的书童眠儿亲自提灯相请。夜色渐沉，眠儿手里的灯火沿着上坡的石子路，摇摇晃晃往上漂移，在山水书斋围观的学生们全都惊得鸦雀无声。
没过多久，老山居里传来庄老先生爽朗的笑声，蹲在坡下围观的学生们更沉默了。
有好事者钻进山水书斋，想要看看是否留下了墨卷痕迹，半个字没找着。反倒是看见留有砚台的书桌边上，摆了个小板凳，桌上还有茶杯和点心盘子——
“这是刘先生家公子来拜山了？”学生甲不可思议地说。
众学生皆知刘钦长子资质平庸，幼子尚在蒙学，不可能前来求学。不过，正经答卷的时候，刘钦居然搬个小板凳坐在学生的身边，还跟学生一起喝茶吃点心，实在是让人很惊讶。
“倒像是庄先生家公子。”学生乙想起夜空中传来的属于庄老先生的笑声，又羡又妒。
门外。
贺静与原时安也在仰头议论。
从山水书斋能看见老山居的院门，两串灯笼散发着微光，宛如两簇明星。
贺静将手袖起，轻声说：“也不知道是何等人才，年纪轻轻就叫两位先生如此青眼。”
原时安示意他往东看，贺静一回头，远远地看见绊儿提着灯过来，身后跟着一位长身玉立的儒生，沿途正在围观的学生都纷纷施礼，口称小庄先生。贺静也赶忙作揖：“师兄。”
庄彤一路走来，只在贺静身边停下，对原时安微微躬身。
原时安作揖回礼。
“还不休息么？”庄彤才问贺静。
贺静抬起下巴，示意了一下老山居：“才吃了晚饭出来。闹出这么大动静，看一眼呗。”又看站在庄彤身边的绊儿，“先生叫？”
庄彤微微点头，说：“父亲唤我去作陪。”
贺静两眼睁圆。
庄彤已拱手告辞：“我先去了。早些休息。”
送走了庄彤之后，旁边几个学生也都挤了过来，围着贺静叽叽喳喳：“也就是庄先生几位同门故友来了，才叫小庄先生去陪。这是个什么章程？”
贺静没好气地说：“我那日拜师，先生不也叫师兄来陪？师兄叫早些休息，都快散了。”
待围观学生逐渐离开之后，贺静才对原时安吐吐舌头，说：“自打师母过身之后，师兄身子一直不好，这都黑了还叫师兄去陪客，这可不得了了。”
原时安似是漫不经心，含糊地应了一句。
贺静关心地问：“你还烦那婚事呢？如今余阁老致仕，靖西侯和熊太守都已认罪伏法，你家想聘哪家闺女就聘哪家闺女，怎么比从前还烦恼几分？”
原时安摇摇头，说：“婚姻之事，岂能儿戏。不说这个，今日去我那里喝酒？”
贺静就搭着他的肩膀，笑呵呵地说：“去呀。”
※
老山居内。
庄彤也在猜测来的究竟是什么人，刚进门就被庄老先生招呼：“彤儿，快来坐。”
闹得庄彤莫名其妙。有客人在，不得先叙礼么？他一边应着父亲的招呼上前，一边向陪坐一旁的刘钦施礼，目光放在了坐在父亲庄老先生对面的少年身上。
那是个其貌不扬却十分引人注目的年轻人，皮囊绝不算出众，却有一种很迥异的风度。
刘钦在场的情况下，这年轻人居然坐在了庄老先生的对面，这事就很稀罕。
“父亲，这位……”
庄彤一句话没说完，被庄老先生摁坐在身边，强行把他袖子撸起，手递出去。
“不急不急。庄公子身虚体弱，夜行急喘，稍坐片刻再看。”谢青鹤蹬了鞋子，很随意地盘膝坐在案前，神色非常放松自如。光看他舒展的体态，就知道他很适应这种场合，没有半点扭捏惶恐。
“对对，我把这茬儿给忘了。”庄老先生拉着儿子的手，满眼慈爱，“这位蒋先生一身好医术，给你瞧瞧身子，说不得就好起来了。来，你给蒋先生敬上一杯酒。”
童儿即刻递来斟满的酒杯，庄彤跽坐而起，满头雾水地给谢青鹤敬酒：“劳先生费心了。”
让庄彤惊异的是，这人果然狂悖无礼。他把礼数做足了，这少年居然稳稳当当地盘膝散坐在案前，很自然随性地受了他的礼敬，说：“举手之劳，不必多礼。”
听那口气，好像对方肯受他的礼数，已经是给了他天大的面子？！
庄老先生熟知儿子的脾性，本就聪颖才高，难免心高气傲，又有体弱的病症，身体影响了情志，更加容易小心眼。教养让他不可能当着长辈的面对客人发飙，可是，小心眼都是自己气死的。
“子重。”庄老先生给刘钦打眼色。
刘钦正在啃卤猪蹄，闻言连忙起身，先叫童儿拿热毛巾擦了手，又拿冷毛巾擦手，一连擦了三遍，最后居然还去炉前熏了熏，闻着手上没有味儿了，才小心翼翼地去拿谢青鹤的那幅画。
这么一番过场搞下来，早已吸引了庄彤的目光。那纸上是什么内容，叫刘先生如此珍重？
画纸不大，刘钦两手滑开。
更让庄彤在意的是，眠儿和绊儿举灯照明，拿的居然是有琉璃灯罩的莲花灯。
——琉璃灯罩不易得，庄老先生轻易不许童儿去碰，只怕摔坏了。
这是怕烛火把墨卷撩了，才用上了琉璃灯罩。
庄彤的好奇心被拉到了极点，目光落在刘钦手持的画纸上时，首先吸引他的，也是谢青鹤的两句题跋。光是看见那两行字，他的眼中就露出惊喜、欣赏、赞叹的光彩，垂在身侧的指尖竟然微微划动，不自觉地照着画上字迹临摹，又慌忙去看落款，愕然发现是一道奇怪的线。
“刘先生，”庄彤又回头看庄老先生，“爹，这是哪位先生的墨宝？”
庄老先生丝毫不怕打击了儿子的自信心，乐呵呵地示意身边的少年：“蒋先生的墨宝。”
庄彤的震惊遮都遮不住。
不过，庄老先生不可能说谎，庄彤震惊之余，突然就理解了蒋先生的“狂妄”。
狂是很狂，但，这可不是妄人。这是真正有资格傲视尘俗的狂人。
庄彤确实心高气傲，可他有眼界也有见识，他自己的傲气就来自于才华，这位被庄老先生尊称为“蒋先生”的少年，俨然已有书道封圣的气象，人家凭什么不能狂，不能傲视人间？庄彤心服。
他离席走到谢青鹤面前，恭恭敬敬一揖到地：“先生才高，后生庄彤拜服。”
谢青鹤还是和适才一样轻松，笑说：“雕虫小技，不足挂齿。”
庄老先生苦笑道：“我这个儿子，对易经也是学得不通。”
庄彤有些意外，回头去看刘钦，刘钦正拿手指那幅画，庄彤才发现那幅画的内容是庄园山水。
他是庄老先生的儿子，当然知道庄园山水屋舍都是庄老先生精心安排，隐含天象地理。这会儿将提拔的字完全略去，重新去看那幅画，顿时有了一种更玄妙的感受——字是一种非常局限的传播方式，虽约定俗成，可各人体感不尽相同，解读时必有谬误。
画则不然。
画中所呈现的一切，都是执笔者心中所想，目之所见。
庄彤继承了亲爹的才华，琴棋书画无不精通，被提醒之后，他完全沉浸在了画中山水之中，忍不住往前一步近距离观赏。
刘钦把画留给他，又溜回席上继续啃猪蹄儿。
谢青鹤则跟庄老先生聊老年话题：“若是学些气功，再读易经也能容易些。”
庄老先生不住点头：“我年轻时也学了点炼气的功夫，不知道好坏，练得满脸通红。我那夫人说是歪门邪道，不许再练下去，倒也丢了几十年了。”
谢青鹤问他练的什么法门，庄老先生叽里咕噜比划了一阵，谢青鹤只好笑一笑。
庄老先生学的“功法”，连歪门邪道都算不上，不知道是哪家江湖骗子胡乱比划的东西。说是炼气练得满脸通红云云，很可能是大夏天正午对着太阳“练功”，被烈日晒坏了皮……
刘钦啃完了一个猪蹄儿，方才把话题拉了回来：“我于易经上没什么造诣，听了先生讲解，方才知道蒋小郎于此道造诣甚深。既如此，蒋小郎为何要来庄园‘拜师’？”
“不瞒两位先生。”谢青鹤放下酒杯，说得很是诚恳，“我此生无心举业，只愿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奈何堂上两位大人不能释怀，总有田舍郎登天子堂的心思。如今借口拜师读书躲了出来，还请两位先生帮着打个幌子，好歹叫我清静两年。”
换了寻常学生敢这么要求，立时就要被骂个狗血淋头，说不得马上就要逐出门去。
然而，眼前这学生压根儿就不是学生。刘钦闻言差点喷了茶，庄老先生也是扶膝大笑，指着他没好气地骂：“你这小子不老实！戏耍你家大人，还要拖我下水！”
谢青鹤忙举杯相求：“还请先生周全。”
庄老先生笑眯眯地与他喝了一杯。这事肯定是要周全的，不说谢青鹤的才学不需要求教，单说谢青鹤刚来就治好了庄老先生的背痛，马上还要给庄彤看病，这就是庄家有求于他，关系必然要处好。
刘钦是个书痴，连忙问道：“可是要住下来？我那附近的院子就空着。”
他都没问过庄园主人庄老先生的意思，就把屋子给谢青鹤安排了。
谢青鹤笑道：“下午已经赁好住处了，在城东。”
“早该来问。在这儿住多好，吃喝不愁，再有学生帮着操持庶务。”刘钦非常遗憾。
庄彤突然问道：“先生既然要打幌子，隔三差五也得来一趟吧？”他很小心地将卷纸收起，也不让童儿碰触，亲自放回了书匣里安置好，这才走了回来，就侧坐在谢青鹤席边，服侍斟酒，“彤有心随先生学习书画经学，先生肯收弟子么？”
谢青鹤早就想过谋生之事，今生既然不举业做官，做生意更是低贱劳心之事，最舒服的方式就是给有钱有势的公子哥儿当西席。庄彤距离谢青鹤标准中的“有钱有势”还差一点，不过，蒋英洲这个皮囊也才十五岁，能吃上徒弟孝敬的束脩就不错了——也算是提前就业。
“收啊。”谢青鹤毫不避讳自己目前没钱困窘的现状，“束脩到位，一切好说。”
庄彤都没回头请示他的老父亲，当即起身下拜：“先生在上，弟子庄彤拜见。”
庄家是羊亭县的大地主，庄老先生每年贴补学生都是很大一笔钱，他自然不会在意再出钱给儿子请个老师。在庄老先生看来，这位蒋先生的才华远不是刘钦能比的，若是给的银钱少了，只怕买不来蒋先生的尽心尽力，然而，若是给得多了——给得比刘钦多，刘钦就会不高兴。
“我这里也有几个不重举业的学生，一个也是教，三五个也是教，蒋先生书画上造诣非凡，有没有兴致在庄园带带学生？自然是叫他们另外出束脩的。”庄老先生提出了邀请。
庄彤和刘钦都很吃惊。
蒋英洲毕竟才十五岁，年纪太小。叫他在庄园当先生授业？传出去太骇人听闻。
庄老先生就有这份不惧物议的魄力。
既然有才华，为什么不能堂上授业？非得熬到二十、三十岁，脸上蓄上须了，才能使人尊重？
学海无涯，达者为师。
当然，最主要的是，蒋先生的月银要比刘钦拿得多，就得把身份气势都造起来。必须让刘钦生出一种高山仰止、他确实比我厉害、活该比我拿更多钱的心理。
不然，这天降准文宗，下凡捞束脩，刺激得凡人刘钦心里不高兴，撂挑子不干了咋办？
谢青鹤把庄老先生的算盘摸得一清二楚，他考虑了片刻，若是在庄园公开授业，肯定是低调不起来了，然而，有庄老先生在背后撑着，扯虎皮做大旗，势必会疯狂提高他在家中的话语权，要接蒋幼娘来羊亭县、乃至于插言蒋幼娘的婚事，都会变得很容易。
“看看吧。书画之学，首重天分，若是有好苗子，可以教一教。”谢青鹤说。
庄老先生主要是想把几个家里有钱的学生塞给他，变相给庄彤加束脩，免得庄园支给谢青鹤的月钱太多了，刘钦不高兴。这话说了个七七八八，剩下的事自然交给庄彤自己去安排，庄老先生就打哈哈招呼喝酒。
庄彤一直坐在谢青鹤的席边服侍斟酒。
哪晓得刘钦也毫无嫉妒之心，屁颠屁颠地跟谢青鹤碰杯，还畅想了一番未来同事的快乐生活。
刘钦本就是帮着庄老先生教学打杂的，二话不说先给谢青鹤安排了课余茶歇休息的地方——还是在他的住处隔壁。他也完全不避讳，就是眼馋谢青鹤那一笔字，想要谢青鹤的字帖墨宝。
这位刘先生啃了猪蹄儿又多喝了两杯，就缠着谢青鹤，要他写几个大字送给自己。
庄老先生和庄彤都没有见过谢青鹤亲笔，也有心见识，父子俩都在敲边鼓。
“写。”谢青鹤也明白他们的心思，“这就写。”
眠儿绊儿要去铺纸研墨，被刘钦和庄彤抢了先，谢青鹤还在喝酒，他俩围着书桌忙碌了一阵儿，做好准备才来请。谢青鹤趁着酒意走到桌前，将笔提在手里，看着雪白的宣纸。
写，什么字？
给刘钦赠字，无非是从才学人品上拍马屁，能用的句子很多。
蒋英洲的皮囊不善饮，谢青鹤指尖微麻，提笔落下第一个字——
学。
刘钦和庄彤都挤在桌边，屏息凝神地看着他运笔，大气都不敢出。
直到这一个字写完了，刘钦才低声称了一句：“好，好字。”
谢青鹤又迅速写了一个字，以。
继圣。
“学、以、继、圣。”庄彤念了一遍，觉得蒋先生真会拍马屁。
这四个字送给他爹庄老先生都差点意思，送给刘钦？只怕刘先生不敢要。
“谬赞谬赞，不敢当不敢当。”刘钦嘴里说着不敢当，满脸欢喜，笑得嘴都合不拢了，那架势恨不得把谢青鹤从书桌边挤开，他马上就要把那副字收走，“哎呀，这怎么当得起！明日，明日就给蒋小郎送润笔来！我这字儿我得亲自来装裱，就挂在我那正堂上！”
谢青鹤想起小师弟，饮宴说话的心思就淡了许多，放下笔回了席上，说：“敢为庄公子请脉。”
庄彤连忙跟过来，躬身道：“弟子不敢。”
庄老先生也帮着说：“他既然要随蒋先生学艺，也要叙礼。”
谢青鹤只好说：“庄彤，过来把脉。”
切脉之后，谢青鹤又问了两句，得知庄彤是在母亲病故后伤心过度，受寒发热咳了大半年，从此以后身体就虚弱了下来，每到母丧忌日前后就病倒，症状也就是咽肿咳嗽，吃多少药都好不利索。
“清肺化痰的药吃了不知多少。”庄老先生是真的担忧，“都说肺里有痰没清出来。”
若是谢青鹤修为仍在，推两掌就能把积攒体内的痰液拍出来。这会儿是真没办法马上解决。
“单吃药难及腠理，此病仍坐在营卫之间。”谢青鹤没有耐心给庄彤做食疗，也没有开方子，“今日夜深了，我略有酒意，你也精神不足，改日教你一套养身保全的内练法门，用心些，三五个月能除旧患。”
这说法就让庄老先生和庄彤都很意外，这位年轻轻的先生，他还真的懂得炼气之法？
谢青鹤已起身告辞：“今日多谢款待，明日再来拜见。”
庄老先生还盼着他能把儿子的病治好，对他甚为礼遇，亲自提灯相送，刘钦与庄彤也都跟着，另还有眠儿绊儿两个书童提灯相随。谢青鹤劝了几次都劝不动，只好让他们热闹非凡地送到门口。
深夜值门的不再是书童，而是身材魁梧的家丁，庄老先生吩咐他：“去把马车套上。”
又吩咐庄彤：“你带着绊儿，把你先生送回家去。”
庄彤躬身应是。
谢青鹤拒绝道：“我就住在前边不远，家父托关系才赁了三间房，本是方便我来读书。”
庄老先生又忍不住笑：“如今不读书，来教书也是一样。家里地方宽敞，住得开。今日太晚了，明天蒋先生来看一看，子重安排的地方好不好。若是不好，家里各处任先生挑选。若是好，不如就搬了过来住。”方便就近照顾庄彤治病强身。
谢青鹤哪里愿意过寄人篱下的日子，打个哈哈绕了过去：“好，明日来看。”
庄老先生还是坚持要让庄彤送他回家去。
谢青鹤说：“他身子不好，本就不该走夜路，再伤了营气。予我一盏夜灯即可。”
听说走夜路会伤身，庄老先生才放弃了让儿子送老师回家的打算，在门口拉着谢青鹤说了好一顿话，谢青鹤借来的那盏灯都要烧灭了，这才放谢青鹤离开。
蒋占文赁来的屋子离着庄园确实不远，谢青鹤沿着长街走了不到半里，就到家了。
只是前面开门是另外半拉屋子，自家赁的三间半屋子，大门开在巷子里。谢青鹤提着灯走进小巷，转了一圈才到门口。冷不丁听见背后的脚步声，他迅速撤身寻了个掩护，方才回头。
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谢青鹤才想起来，下午他去人市买了个“小厮”回家。
那人见谢青鹤受惊之下，进退依然有章法，且非常迅速灵巧，眼底就有几分惊异。
不过，还没进家门就吓到了主人，这当然也不对。
他保持了一个让谢青鹤非常有安全感且舒适的距离，屈膝跪下，向谢青鹤解释：“奴本是等在门口，姑姑接连几次出门，见奴守在门口深为惊异，奴向姑姑自承了身份，只是主人不曾回家，姑姑也不敢让奴进门等候。天黑了，奴怕姑姑担心门户，就去外边候着，不敢近前。”
他不知道谢青鹤的脾气好坏，试探地问道：“不意惊吓了主人，请主人责罚。”
谢青鹤提着灯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说：“天黑了就去外边候着？不是看见我从街边路过去了庄园，你就跟着去了庄园？壁脚听得开心么？都打听到什么消息了？知道我的底细了？”
被灯光照着脸庞的“小厮”神色不变，低声坚持道：“奴一直在主家门口。”
蒋英洲的皮囊资质奇差无比，连累到谢青鹤的五感六识也很寻常，他是真的没察觉到有人跟着自己，也是真的在家门口被吓了一跳。然而，他的观察力一直都在。
“庄续龄常年背痛，他寝起的老山居日夜燃着降真定神香，还有他按摩用的药油，味道非常奇特刺鼻。”谢青鹤看着那“小厮”身上残留的冻伤痕迹，淡淡地说，“鼻脓肺肿，伤了嗅觉，至今没有好吧？”
这是唯一的破绽。
如果这人不是寒冬恶伤损了身体，绝对是顶尖的刺客，跟踪盯梢不留丝毫破绽那一种。
意识到谢青鹤不是猜测诈他，是真的在瞬间抓住了自己的破绽，推测出了真相，跪在地上的“小厮”方才缓缓低头，不再言语。
“我身边就缺个担水劈柴的从人，你从前是什么人，身上有什么秘密，我并不关心。如今是你坏了规矩，重操旧业，盯梢到我的头上来了。我也不将你退回人市，你将卖身的银子还给我，自己走吧——我不会去报官捉你。”谢青鹤说。
那人似乎深为意外，想了想才有些着急：“我……奴没有地方去。奴也没有银子还给主人。”
谢青鹤是真的不想要他了，闻言有些不耐：“以你的本事，天下大可去得，银子又怎么会赚不来？也不要你现在就还，过些年给我也行。走吧。”
“奴会担水劈柴。”见谢青鹤要关门，那人仓惶间抓住门板，求道，“主人再买人还得去人市，还得再费一番功夫，也白花了银子。不如饶了奴，以观后效。”
谢青鹤见他几根手指抵在门板上，这门是关不下去了，不禁皱眉：“松手。”
蒋二娘早就听见门口的声音，只因在屋内洗漱不好出来，这会儿匆匆忙忙抹了脸包上头发，就看见弟弟站在门口，还有道人影抵着门，顿时吓了一跳，操起竖在墙边的火钳就冲了上来：“果然是你这贼子，还敢骗我说是买来的下人，真当我姐儿两个好欺负不成！”
谢青鹤连忙伸手去拦，说道：“二姐姐，别打，是我买的。”
蒋二娘满脸狐疑，问道：“那为什么不让他进门？”又把跪在地上的人看了好几眼，“莫不是他有什么脏病？快赶出去！——不，我去拿绳子，把他拴在门口，明日去人市退了！都是些什么人呐，欺负外乡人么？竟然卖个有病的给我们！”
谢青鹤被她弄得哭笑不得，说道：“二姐姐，不要去找绳子，不兴捆人的。”
蒋二娘把打包行李用的粗麻绳找了出来，一边牵着绳子往外走，一边说：“怎么不兴捆人？他要是跑了呢？半夜被人顺走了呢？”她自以为很了解弟弟的心态，顾惜地说道，“你是读书写字的人，本就不耐烦做这些琐事。你把他的契书拿来，我明日去退，我去扯皮，你不必操心。”
不等谢青鹤说话，跪在门口那人乖乖将手伸出来，小声解释道：“姑姑，我没有脏病。冬天牙子们想要冻死我，不给我衣裳穿，我落了些冻出来的病，一直没有好，这个病不会过人的。姑姑，你不要把我退回去好不好？”
他这番话说得很是可怜，也不再自称“奴”，试图唤起蒋二娘的同情心。
——去年冬天就差点被人牙子故意冻死，把他退回去，就是放任他再落入恶人之手，害他去死。
蒋二娘果然被他说得一愣。
只是蒋二娘才愣了一瞬，一直显得很好脾气、和善好说话的谢青鹤却变得严厉，呵斥道：“当着我的面，你也敢戏弄操持我的姐姐？我敬你一尺，你欺我一丈？”
蒋二娘才突然反应过来，弟弟原本是不许他进门的。这个人在利用自己。
“二姐姐，你进屋去，关上房门。”谢青鹤说。
蒋二娘犹豫了片刻，还是拉了拉他的袖子，说：“他就是不好，咱们明日把他退了，要么，咱就把他放了，左不过一二两银子……也是一条命。”
见谢青鹤点头，蒋二娘走了一步，又回头来小声劝他：“你不要打他。”
谢青鹤很意外。
蒋二娘低头说：“不要打。很疼的。”她显然是想起了自己在徐家的遭遇。
谢青鹤轻轻抱了抱她，安慰道：“不会的。二姐姐，我不打他。”
蒋二娘看了他一眼，看见了弟弟眼中的温柔和平静，这才放心地回了自己屋里，关上房门。
谢青鹤回头看着跪在地上缩着脖子的人，半晌才说：“你是不是在想，姐姐不许我动你皮肉，我还能把你把你怎么办？”
那人手上还缠着两圈绳子，低声弱气地说：“奴听凭主人处置。”
“我不想要你的卖身银子，只想让你走。你若要走，现在就可以走了。”谢青鹤拉开大门，“如果你不想走……是你应该好好琢磨一下，怎么才能留下来。”
那人虚弱的脸色突然就呆滞了。
不是谢青鹤要费心考虑怎么不动皮肉地惩罚他，而是他要艰难地考虑怎么才能求得主人原谅。
蒋二娘的求情，为难的根本不是谢青鹤，而是他！
谢青鹤不再理会跪在小天井里的“小厮”，径直取水洗脸，又炊水洗脚，收拾妥当之后，回屋休息。家里有个“不懂规矩”的“奴婢”，他就不曾关门，隔墙关注着，毕竟蒋二娘就住在隔壁。
那人呆呆地在院子里跪了小半个时辰，突然爬了起来，提着桶出门去了。
家中取水是去巷子深处的甜水井，白天人多还得排队，晚上就没什么人了。相比起谢青鹤的废柴体格，那出身侯府的“小厮”哪怕身带病痛也健壮灵便得多，加之蒋二娘心疼弟弟担水辛苦，用水比较节省，趁着弟弟没回家的时候，还偷偷去提了两桶水回来，所以，那人去了两趟就把水缸填满了。
担水结束之后，那人又抡刀劈柴。
因谢青鹤交代过要搬家，家里又没有灶台，蒋二娘也没有买多少木柴。
家里原柴不多，咔嚓咔嚓劈了没一会儿，柴也就劈完了。谢青鹤听着外边的动静，那人还把劈好的柴一一叠放起来，整理在墙角。
担了水，劈了柴，院子里传来沙沙的扫地声。
蒋二娘是极其勤劳的女子，院子里的活儿都被她做得差不多了，再没什么可做的。
谢青鹤听见那人步履沉重地出了门，过了一会儿，传来了沉闷的泼水声。没多久，那人又走回来，把水桶放回了原位。谢青鹤听得脚步声不对，从床上坐了起来，探头去看。
恰好看见那人精赤上身，浑身湿漉漉地出了门，跪在门口捡起地上蒋二娘留下的粗麻绳，灵巧地缠住自己的双手，另一头则放在门内。双手缠好之后，他自己握着绳头，将大门关上。
——就如蒋二娘所说的，他把自己拴在了门口。
在拴自己之前，他还脱了上衣，给自己浑身浇了凉水。
羊亭县是临水的地方，谢青鹤他们住的地方更是邻近浅水，晚上江风呼啸，温度不高。
那人下午就被买了出来，不曾吃过晚饭，没有衣物御寒，跪在有穿堂风的小巷子里，身上还浇了凉水，尤其是他身上还有冬日冻伤留下的遗症……
蒋二娘是说了不许打他。
可是，这世上有很多折磨，比殴打更可怕，更致命。
谢青鹤并不想这么折磨人，他看着院子里遗留的水渍脚印，将大门拉开。
那人就低头跪在门边，似乎很意外谢青鹤这么快就出来了——不出来最可怕，出来得太慢也很受折磨，最好是卡在不牵动旧病的时候出来。
出来得太快了，并不好。这很可能意味着新主人不吃这一套，对惩罚他毫无兴趣。
谢青鹤捕捉到那人眼角一闪而逝的失措，说：“起来，去穿衣服。”
“求主人施舍一寸容身之地。”他跪着不肯起身，“今日是奴造次，犯了主人忌讳。想来主人赶奴离开，也是担心奴不安分，再做坏事。主人只要担水劈柴的奴婢，奴将这根脚筋挑了，只留一条腿，就不能翻墙入室了。这样能不能留下来？”
谢青鹤听他说得严重，问道：“你非要留在我的身边，是有什么图谋？”
那人低头半晌，才说道：“奴曾做了许多错事。”
“跟着我能替你赎罪？”谢青鹤反问。
那人许久才点头。
“你这样吞吞吐吐不尽不实地说话，是真的认为我心慈仁善好欺负？”谢青鹤问。
那人连忙抬头：“不是。只是，许多事……如今不能说。”
“名字能不能说？”谢青鹤问。
连这个问题都挣扎了片刻，那人才低声回答道：“罪籍上的名字是严戟，奴本名舒景。不是冒名替罪，一开始就是奴在替严戟活着，落入罪籍也是奴罪有应得。”
说话时，常有夜风吹拂，舒景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不自觉地颤抖。
“进来吧。”谢青鹤带着绳子使了个巧劲儿，呼溜溜缠了十几道的绳子瞬间松脱。
这人心眼多，又不老实，不露两手吓唬吓唬他，只怕镇不住。
舒景果然对他的手法深为好奇忌惮，俯身谢过之后，才晃晃悠悠地进门，已经冻得嘴唇发白。谢青鹤给他找了条毛巾，让他擦干了再穿衣裳，他马上觉得谢青鹤又恢复从前的温柔好说话。
哪晓得才刚刚穿上衣裳，谢青鹤手里握着针囊走了出来，问道：“哪条腿？”
舒景整个人都傻了：“啊？”
“我思来想去，挑你一根脚筋未免太过残忍，弄得院子里沾了血，再吓着二姐姐。我用针也能废了你的腿，不那么残忍，效果也是一样的。你想留着左腿还是右腿？”谢青鹤面色慈和地问。
舒景原地沉默了片刻，脸色苍白。
“挑脚筋的事，是说着玩儿的？”谢青鹤将铺开的针囊又卷上，“出去吧。”
“不是！”舒景马上否认。
“你知道现在几更天了？”谢青鹤问。
舒景面无血色，低头道：“废左腿吧。”
他将遮掩的长裤褪下，露出自己削瘦的左腿，不自觉地用手抚摸了一下。
见谢青鹤取了银针出来，他又忍不住问：“恕奴斗胆求问，是从哪里开始？整条腿么？还是膝下？脚踝？……是不是永远废了，再也不能恢复了？”
舒景懂武艺自然能认穴，哪晓得谢青鹤一针下去，扎了个完全不在经脉的地方。
一瞬间，舒景就觉得左腿僵住了。
谢青鹤从针囊里抽出第二根针，问道：“你还想恢复？”
舒景抿了抿嘴，违心地否认：“奴不敢。”
第二针又扎在不在经络穴道的地方，舒景彻底绝望了，他连自己的腿都感觉不到了。
谢青鹤收起针囊，说：“留针一刻钟。”
舒景脸色微白，低声道：“谢主人亲赐责罚。”
“这不是责罚。是你想要留下来，自愿付出的代价。你自己好好想一想，若是你不曾卖弄身手，非要跟着我去庄园，探听我的深浅底细，岂有今日之事？常日随在我身边，我有什么秘密是你不能知晓的？——无非是看不起我，认为跟踪我不会被识破拆穿，方才跌了这么大个坑。”
“我本不欲留下你这么个麻烦，也没有收服你的心思，单凭你试图操控我姐姐，我就不该饶恕你。是我姐姐心慈仁善，动了恻隐之心，你又纠缠不休，折腾下去反而惹事，我才将你留下。”
“记清楚，以后该干活就干活，再花言巧语耍你的小把戏——”
谢青鹤将针囊亮给他看，“舌头也别要了。”
舒景低头道：“奴知晓了。”

第164章 溺杀（10）
这屋子说是三间半，除了两间卧房之外，另一间用来吃饭烧火的屋子只三面有墙，是个敞轩。因家中有女眷，谢青鹤也不许舒景睡在院中，让他进门与自己同住一屋。
家里没有多余的被褥，谢青鹤从柜子里找了一件冬天用的斗篷，给舒景御寒。
舒景跟了谢青鹤一路，知道马上就要搬家了，连忙说：“奴有衣裳足以御寒，不敢弄脏主人的长毛斗篷。”蒋英洲这件斗篷是用皮毛所制，虽是杂毛，称不上价值连城，在寻常人家也不易得。
谢青鹤将他上下看了一眼，又从柜子里找了一件布缝的披风，一并给他。
——毛皮的斗篷弄脏了不好清洗，布披风也就是浆洗一番的事。
舒景见他连话都懒得多说一句，可见是真的厌恶自己，也不敢再辞让下去。不给床是真的没有多余的床，夜宿时给找了御寒的披风斗篷，那就是天生的仁心，并不将奴婢视为草芥。
舒景捧着披风和斗篷屈膝拜谢。
谢青鹤已解开外袍，悬在衣挂上，仅着中衣上床，准备休息。
舒景马上意识到，因自己在屋内，主人觉得生疏不便，才没有换上寝衣歇息。只是谢青鹤懒得跟他说话，他也不敢主动吭声再生事端。
从去年被退回人市之后，舒景大半年都不曾洗浴，身上全是污垢。先前往身上倒了一盆水，也只是沾身即过，丝毫没有洗涮的用处。这会儿怕弄脏了谢青鹤赏赐的斗篷，只得先小心翼翼地在身上裹住布披风，再将长毛斗篷覆盖其上，蜷缩着半靠在门板上休息。
不必睡在人市用圆木钉成的笼子里，身下头枕之处都平整踏实，四周再无夜风吹拂。
舒景很难得地睡了一个好觉。
翌日清晨。
蒋二娘起床烧火准备早饭，舒景立时被惊动。
他能感觉到床上的谢青鹤也已经被吵醒，只是谢青鹤没有起床的打算，仍闭目不起。舒景轻手轻脚收好身上的披风斗篷，将门打开一个小缝，出门后再轻轻带上。
一直到舒景出了门，屋外响起他小声和蒋二娘说话的声音，谢青鹤方才睁开眼。
整个晚上，舒景都保持着同一个姿势，呼吸平稳，几乎没有变化。
这不是正常人的睡眠状态。
修行有成的修者能够控制自己的呼吸心跳，以此将皮囊保持在最适合修行的状态上。舒景明显不是修士也能做到这一点，只能说明他接受过非常严苛的针对性训练。
谢青鹤起身之后没有下床，打坐做了片刻敛息的功夫，静静听着外边的动静。
经过昨天的小波折之后，蒋二娘对舒景已经存了几分戒心，对舒景颇为严厉。只是舒景左腿彻底失去了知觉，走路只能拖着左腿，又让蒋二娘非常震惊：“你的脚怎么了？”
舒景受了谢青鹤警告，不敢再对蒋二娘耍花样，低眉顺目地说：“奴的脚不耽误做活。姑姑做早饭么？奴来烧火。”
蒋二娘嫌弃极了：“去去，脏死了。”
舒景站着略有些无助。
蒋二娘不知从哪里捡了块帕子给他，说：“那边有木盆，你去门口把手脸洗干净。待会儿我弟弟醒来，他若是不把你退回去，再给你找衣裳洗澡——你身上有没有虱子跳蚤？昨儿睡我弟屋里，没有把虫子带他身边去吧？”
说着蒋二娘就抱怨：“怎么就叫你睡屋里去了。待会儿还要去买去虫的药粉……”
舒景身上脏归脏，虱子跳蚤是一概没有的，他自己闲来无事会清理。这会儿被蒋二娘抱怨，他也不好赔罪，只好谢了赏赐的帕子，打了一盆子水，乖乖地去门边洗脸洗手，随便把露在外的胳膊小腿也都擦了一遍。
一盆水都洗得污浊了，舒景又换水洗了一遍。
蒋二娘压根儿就不许舒景动食案上的东西，眼见早饭是帮不上忙了，舒景又去提水。
从头到尾，舒景都很老实，没有故意去讨好蒋二娘，逗蒋二娘说话。谢青鹤心知昨夜是稍微镇住他了，这才揉揉脸下床，把穿了一天一夜的中衣换下来，更衣出门。
“今天起得这么早。”蒋二娘洗了手给弟弟烧水泡茶，“面还没发好。”
谢青鹤想要帮她剁馅儿，被蒋二娘收走了菜刀，还数落他：“眼睛睁开没有就动刀子，仔细你的指头。去那里坐着喝茶，若是饿了，先给你下一碗面？”
谢青鹤想起她昨天说的扣肉面条，瞌睡瞬间就醒了：“不饿，不饿。”
蒋二娘麻利地切肉剁馅儿，随口问道：“那人咱们退不退？”
“不退。家里缺个做粗活儿的，”谢青鹤本来是想买个小厮在家做活，舒景这人来历不明身手奇高，留在家里怕蒋二娘招架不住，“我身边也缺个人服侍。叫他跟着我吧。家里的活儿，二姐姐，担水劈柴之类的粗活，你以后都不要做了，等他回来了，叫他做好。”
蒋二娘又抱怨了一番，主要就是嫌舒景太脏，认为昨夜不该叫他进屋过夜。
谢青鹤也不反驳，喝茶听着。
早上出门抬水要排队，舒景花了些时间才把水提回来，蒋二娘蒸的包子已经上锅了。
见谢青鹤坐在桌边喝茶，舒景竟有些怯怯，上前屈膝问好。
谢青鹤心知他不老实，有心敲打他，喝着茶并不叫他起身，舒景就一直跪在小天井里候着。蒋二娘摸不准弟弟这是在发什么脾气，偷偷看了舒景一眼，觉得这买来的人……还怪好看的。
“二姐姐，我今日要去庄先生那里一趟，盘桓半日，午间回来吃饭。下午咱们去新赁的院子，看看有什么要添置的东西，收拾好了，这两日就搬过去。”谢青鹤对这里实在不满意。
蒋二娘把切好的咸菜装盘，送上桌子，说：“你赁那院子在何处？不如说给我听。我在家也没什么事，先去收拾着。这别人家的院子，再是有人住着，也得四处擦洗才好安置……”
谢青鹤故意问她：“那我……让小严跟二姐姐去，帮着打扫？”
舒景登记在罪籍的名字是严戟，所以谢青鹤称呼他小严。
蒋二娘连忙说：“不要不要。你身边缺人服侍，当然是跟着你。我自己……”想起弟弟再三叮嘱不许她提水干重活，洒扫整理哪里离得了水呢？她只好放弃，“那还是照你的安排，下午去吧。”
谢青鹤的早饭仍是米粥、肉包和咸菜，他现在动念要再买个厨下婢了。
——再喜欢的东西，也经不住天天吃。
何况，家务也不能叫蒋二娘全做了，有个小奴婢陪着蒋二娘说说话，心情也能开朗些。
舒景则得了一碗浇着扣肉汤汁的剩饭。饭是满满一碗，上面铺着咸菜。
他自落入罪籍之后，很长时间没有吃过饱饭，胃口变得很小，大碗饭根本吃不完。只好顺着一个方向吃，吃着吃着掏出一个洞来，这才发现碗底另有乾坤——居然埋着一片瘦肉。
也不是没有吃过肉。
但是……
是很长很长时间，没有尝过肉味了。
舒景用筷子把那片肉夹了出来，慢慢地啃掉，眼前有些模糊。
蒋二娘示意了谢青鹤一下，让他去看舒景。舒景的眼泪正好啪嗒啪嗒掉进碗里。
谢青鹤淡淡地说：“哭给你看的。”
蒋二娘一愣。
“他心眼多，二姐姐只管用他，不要多理会他。若觉得哪里不对不妥，只管来告诉我。”
谢青鹤端起漱口水去了痰盂处，咕咕漱口之后，走到舒景身边，吩咐道，“吃过饭把碗洗好，自去烧些热水到我屋里去洗澡——二姐姐，你借把篦子给他。”
蒋二娘很不满意：“给你屋里弄得乌烟瘴气晚上还怎么睡觉？我看那角落里有个屏风架子，扯块布勉强能用，叫他搬出来竖在墙角，就在那儿洗了，也好打理。”
谢青鹤当然也知道这是最好的安排。但是，家里有女眷，叫男人光着屁股在外洗澡就很冒犯。
这事他和舒景都不能提，只有蒋二娘自己来安排。
谢青鹤点点头：“也好。”
舒景身高体长，穿不下蒋英洲的衣裳，他在家烧洗澡，谢青鹤就带着蒋二娘出门逛街。
蒋二娘提着篮子在菜市买了些新鲜蔬菜，买了半斤肉，谢青鹤忍不住建议：“这半斤肉且不够我一个人吃的。”蒋二娘又回去猪肉铺子，让屠户再割了半斤。
谢青鹤：“……”
回去的时候，谢青鹤在成衣铺子给舒景买了两身衣裳。
蒋二娘就很不高兴：“竟让人赚上这手工钱。扯上几尺布，我一日就裁缝出来了……”
谢青鹤已经习惯了她的唠叨。
她唠叨归唠叨，并不会阻止谢青鹤做什么，白听两句罢了。
买好东西回家，舒景已经焕然一新，院子也收拾好了，只剩下一些淡淡的水渍。
“换好衣服，随我出门吧。时辰也不早了。”谢青鹤说。
舒景才知道他出门是替自己买衣裳。
待舒景换好新衣裳出来，仅是布衣着身，也有英姿隐隐。哪怕瘦得脸颊凹陷脱形，还是把蒋二娘看得心跳快了一拍，忍不住心想，这么好看的男人，怎么就落入奴籍了呢？
“走吧。”
谢青鹤带着舒景散着步去庄园，距离不过半里路，片刻间就到了。
这回不必谢青鹤去拍门，庄园大门敞开着，庄彤站在门口等候。远远见着谢青鹤走了过来，庄彤连忙上前，一揖到地：“先生安。”
他身边跟着的绊儿手里还捧着茶杯，可见是站了许久，只怕是天亮就来等着了。
所谓礼多人不怪。他不来门口等着，谢青鹤倒也不会觉得他怠慢无礼，但是，他来门口恭恭敬敬地立等，谢青鹤自然要认为他礼数周到、为人恭谨，暗中给他加两分。
“劳你久等了。”昨儿才被庄家父子联手上了课，谢青鹤就没对庄彤用敬语，“我今日尚有俗务待办，庄先生处只怕无暇拜见。你寻个清静的地方，我教你锻体炼气的功法，试行一遍即可。”
庄老先生每天都要授课，当然不能随时都停课出来见客，谢青鹤说没空等，庄彤也理解。
不在老山居待客，平时接待客人的山水书斋也称不上清静，庄彤直接把谢青鹤引到了他自己的住处，位在庄园西南角的养意园。谢青鹤走近门口就说：“牌子摘了吧。”
庄彤先应了“是”，又不解地问：“这牌子有什么不妥么？”
谢青鹤沿着六棱石子路往前，解释说：“你身子不好，命都要没了，还只顾着养意？正该是养命养身的时候。在此出入，日日念想，只顾着养意存想，思静不思动，身体越发不好。”
庄彤恭敬地跟在他身后，说道：“还请先生赐个名字。”
“南斗注生，可名南星。若是觉得气象太大，土气些叫长生也行。土主生发，蕴万物，有茁长之力，越土越康健。”谢青鹤随口说道。
庄彤心领神会，说道：“那就叫长生园。”
说话已经到了门前，庄彤请谢青鹤入屋落座，腆着脸求道：“斗胆求先生赐字。”
谢青鹤也没有走哪儿写哪儿的习惯，只是念着庄彤一大清早就去门口站着等候，说：“这也简单。不必沏茶了，叫你那童儿去研墨铺纸，我先跟你说修行的切要。”
庄彤才意识到谢青鹤是真的赶时间，连忙吩咐绊儿去铺纸，再请谢青鹤坐下，二人叙话。
谢青鹤教给庄彤的就是寒江剑派外门弟子修行的基础功法，主要用于锻体强身，祛除病邪，作为入门筑基的根本。庄彤的理解能力非常好，加之功法基础简单，一点就透。
在谢青鹤的指点下，庄彤很快就照着试行了一遍。
行功方才结束，庄彤就开始咳嗽，不由自主地吐了些薄痰出来。
见效如此之快，庄彤又惊又喜，拍了拍自己的胸口，恨不得马上就把陈年积淤全都咳出。
谢青鹤很喜欢聪明人，庄彤的资质比二郎好了三五十倍，比幼帝也好上三五倍，教起来真是心情舒畅。他起身去书桌前给庄彤写字，叮嘱说：“这功夫刚修习时必得同道守护，以免行差踏错，反倒伤了自身。我不在时，你不要随意念想修习。”
庄彤就有些可怜巴巴，问道：“先生何时有空再来？或是准弟子上门请教？”
“我这两日搬家呢。”谢青鹤重新调整了镇纸的位置，觉得绊儿研墨的功夫缺点火候，拿起墨条重新加工了一遍，提笔舔墨之后，写下“长生园”三字，“明日是个好天气，你看着卯末辰初，太阳差不多都升起来的时候，避开水气，在清净处行走，不要奔跑，也不要太慢，略出汗的火候正好……走回来在避风处歇息敛汗。我明日尽量过来一趟，你不要去门口等着了。”
庄彤一一记下来，听谢青鹤说尽量过来，便躬身拜谢：“有劳先生。”
“这两日，说不得要借一辆车。”谢青鹤说。
庄彤连忙说：“这就让门下去套。”
谢青鹤已经把毛笔放进了笔洗，习惯地清洗干净，说：“暂时不必。搬家时用一用。”
庄彤就说：“我将此事告知门下，留下车马，先生要用时只管吩咐门房，马上就能带走。”
这就很懂事。谢青鹤将挽起的袖子放下来，说：“那我就先走了。也不必送，你才收功不久，身体虚弱，在屋内避风躲上半刻钟。常来常往的不讲究这点儿礼数，明儿见吧。”
庄彤再三拜谢，还是送到了屋门口，一揖到地：“先生慢走。”
绊儿领着谢青鹤出门，走出长生园就有点气鼓鼓的。
谢青鹤问他：“为何生气？”
绊儿不吭气。
谢青鹤就不再问了。
轮到绊儿忍不住了，问道：“先生叫我研墨，又嫌我研的墨不好。真的不好么？”
谢青鹤很意外地问：“你觉得很好吗？”
绊儿露出一个不服气的表情。
“你研墨时不专心，竖起耳朵听我与庄彤说话，还抬头看我到底指了庄彤身上哪个地方。你好奇我教给他什么东西，心底也有些想学。所以，研墨时三心二意，墨汁浓淡不一，时粘时稀。你是不是觉得你研墨多年早已手熟？旁人用你的墨或许是看不出好坏，我比较挑剔。”谢青鹤说。
绊儿被说得小脸通红，低着头只管领路，不再与谢青鹤抗辩。
走到门口，谢青鹤正要离开，绊儿突然跪下磕头，说：“多谢先生教我。绊儿以后必专心一事，不敢三心两意。”
谢青鹤也没想到他来这一出，微微点头之后，方才带着舒景离开。
贺静与原时安宿醉方醒，刚来庄园上学，恰好遇见了这一幕，与谢青鹤擦肩而过。待谢青鹤走得远了，贺静才上前询问绊儿：“这就是昨儿先生宴请的那一位？留宿了？现在才走？”
绊儿摇头说：“不是呢。昨天吃了酒就回去了，今天是来给少爷上课的。”
贺静睁大眼睛：“给……师兄上课？”
原时安都忍不住回过头，想要把刚才擦身而过的少年再看一眼。可惜，已经走得远了。
“是呢，教少爷练功，还把养意园的牌子都换了，重新写了个换上去。”绊儿说得满脸崇拜。
贺静跟原时安对视了一眼。练功？江湖骗子？不是吧？
“走，去看看。”贺静认为以庄彤的聪明程度，应该不会被江湖骗子唬住。
原时安则持有不同的态度。高门大宅里聪明人多了去了，被江湖骗子一锅端的还少么？有些骗子是真有两把刷子，不服不行。
两人抱着去调查真相拆穿骗局的心情，去了庄彤的住处，恰好看见下人在摘牌子。
“我师兄有点上头。”贺静小声嘀咕。
原时安没有吭声，心里想的是，上头的只怕不是小庄先生，而是庄老先生。
贺静一溜小跑进了屋子，问道：“师兄？师兄？”
庄彤坐在桌前，面前摆着谢青鹤留下的大字，正在欣赏临摹。
这几个字本是用来做牌匾的，如谢青鹤所说，出入都能看见，进出时念想存意，自然会影响人的潜意识，为了替庄彤养身健体，他在写这三个字的时候，故意用了圆润之锋，刚健之骨，正如人之生长、万物之生发，自然而然带出了茁长之意象，久看使人升阳养阴。
贺静跑进来正要问那小骗子的事情，看见庄彤儒雅清隽的模样，习惯性地怂了半截。
毕竟不敢在师兄面前造次。
“你来何事？”庄彤知道他与原时安长日相随，说着就站了起来。
果然没多会儿原时安也跟了进来，与庄彤叙礼。
庄彤微微躬身：“原世子。”
当着庄彤的面，贺静必须文文静静地说：“听说师兄在练什么功夫，我来看看。”
“是强身健体的功夫。”庄彤没打算多说此事，转而指了指刚装裱起来的庄园山水图，“昨日蒋先生来家里留了这幅画。我已拜在先生门下，随习翰墨丹青——”
贺静与原时安的目光都跟了过去，黏在那幅画上就扯不下来了。
“爹的意思是，若学中有弟子不重举业，学有闲暇，也可以随着先生进益书画之道。”
正在看画的贺静马上嚷嚷：“我！我！我！我不重举业！我很多闲暇！我要学画！”
原时安也微微点头。
庄彤早就知道这两个逃不过蒋先生的五指山，慢慢讲着条件：“束脩自然是要另外送一份，另外，先生收徒要看天分的，天分不佳，他不肯带。”
贺静小鸡啄米似的点头：“该当的！师兄，你啥时候给我们引荐？”
庄彤想了想，说：“你今日就住在学里吧。明日先生若是来了，我让绊儿去叫你们。”
“行！明天是吧？”贺静跟原时安交换了眼色，“我们今天去备拜师礼。”
※
回程的路上，谢青鹤放慢了脚步，问道：“认识那人？”
舒景这样一个经受过严苛训练，睡觉时呼吸频率都丝毫不变的人，在刚刚与两个年轻书生擦肩而过的瞬间，呼吸居然慢了一瞬。而且，谢青鹤是能相面的，原时安就不是乡野村夫的相貌。
舒景拖着一条腿跟在他身边许久没说话，半晌才说：“主人说过，只要担水劈柴的奴婢。”
“那我换一种问法，他是不是认识你？”谢青鹤说。
舒景才明白他在关心什么，顿时有些小人之心的羞惭，态度也瞬间温软了下去：“主人放心，奴从前做的都是见不得光的事，认识奴的……都已经不在世了，不会被人认出来，给主人惹麻烦。”
谢青鹤点点头，不再追问。
回家与蒋二娘一起吃了午饭，谢青鹤仍要茶歇，半下午时才溜溜达达出门，去看新赁的院子。
在谢青鹤看来，这小院儿还是不够开阔。只是相比起只有三间半的狭小住处，这里就称得上阔绰了，很归置的四合院，堂屋搭着东西厢，南边两排倒座房。
最让蒋二娘的惊喜是，院子里居然有一口井：“这可好，不必去排队了。”
她习惯地自己动手汲水，舒景连忙上前帮忙，一桶水绞上来，蒋二娘尝了一口，越发高兴：“是甜水井！”甜水井能直接饮食，苦水井就只能用来洗衣洒扫。
谢青鹤进屋转了转，屋子里确实是乱七八糟，到处都是酒肉腐坏的臭气。
堂屋和东西厢房都是聚众赌博的模样，桌椅拼在一起，地上还有花生瓜子皮，另有浓痰水渍。
蒋二娘拍胸脯保证：“这有什么？半天就收拾出来了。这水井就在院子里，我先把你的住处收拾好，我屋里只要铺上床，我看今晚就能搬过来。”她也觉得屋子小了住不开，尤其是多了个小严。
谢青鹤知道有人在此聚众赌博，也担心今天收拾好了，回家睡上一夜，明儿来了又是个乱糟糟。
门上挂锁不顶用。
若那群聚众赌博的混混那么好打发，李晋雅那拐着弯的远房亲戚也不必把院子低价出赁了。
“那先收拾吧。可要回家取什么东西？”谢青鹤问。
蒋二娘要回家拿抹布水桶水盆，谢青鹤嫌来回费时，直接给了舒景一些碎银子，让他去街上采买，另买了些香烛黄纸朱砂。
蒋二娘才知道这里曾有人横死，小心翼翼地问：“怎么死的，死在哪儿的？”
谢青鹤不禁好笑：“二姐姐害怕？”
蒋二娘嘴硬地说：“我不怕。我就是……好奇。”
谢青鹤当时就没有问详情，这会儿皮囊限制太多，他也感觉不到院子里是否有怨魂，只能等舒景把香烛买回来再说。这会儿天色还不晚，太阳挺好，蒋二娘便疑心生暗鬼，不住问谢青鹤：“你觉不觉得有点凉飕飕的？”
谢青鹤找了张还算干净的板凳，放在院子里的太阳下，叫蒋二娘坐着：“这样暖和。”
“我觉得你在哄我。”蒋二娘抱着胳膊，满脸小心。
没多会儿，舒景带着大包小包回来。
谢青鹤在院子里设了香案，看着舒景采买的朱砂，心想这人倒也不全然是麻烦。至少是见过市面的，知道哪样好哪样坏，差遣他去买东西就很省心。遇上不懂行的人，买朱砂都能闹出许多麻烦。
谢青鹤站在香案前以黄纸朱砂画符，那边舒景担水搬重物，蒋二娘飞快打扫着堂屋。
不管是舒景还是蒋二娘，都悄默默地看着谢青鹤的动作。
……弟弟（主人）还会画符做法？！
谢青鹤做法也没有那么多科仪讲究，画好符默念几句祷文，直接就把符给烧了。
就，完了？
蒋二娘迷茫地看了舒景一眼。
舒景埋头吭哧吭哧搬屋子里的柜子，方便蒋二娘把里边的灰扫出来。
蒋二娘给弟弟收拾屋子非常尽心尽力，恰好有舒景这么个能干、似乎力气用不完的下人，她干脆就让舒景把所有家具都搬到院子里，屋里彻底洒扫水擦一遍，家具也正好在院子里洗晒。如她所说，天黑之前，堂屋就收拾了出来，铺上坐褥、床铺，就可以住人了。
正准备继续收拾东厢房，就有几个人勾肩搭背说说笑笑地进来，手里还提着卤肉烧酒。
见院门开着，那人还笑：“谁来得比我们还早？要抢你二哥的财神位……”
一句话没说完，双方打了个照面，那人就傻了：“你们谁啊？”
在蒋二娘的心目中，弟弟还是个不懂事的孩子，她马上就走了出来，说：“这院子我们已经赁下了，今儿收拾妥当就要入住。爷几位另寻宝地吧？”
蒋二娘的俊俏模样让李常熟这样的富商都垂涎三尺，何况是这么一群不着家的混混？她不出面还好，走出来就让对方几个眼前一亮：“小娘……”
才说了两个字，人就噗地趴在了地上。
舒景并未出手。
出手的是谢青鹤。他手里拿着一根蒋二娘用来擦屋顶的竹竿，极其迅疾地戳了对方下盘。因速度极快，戳的又是要害，那人瞬间扑倒，压根儿就没有反抗之力。
舒景暗暗心惊，突然想起了昨夜被谢青鹤用针刺左腿的情形。
他原本对谢青鹤有几分不服，想着谢青鹤口口声声只要担水劈柴的奴婢，为此废了他的左腿，他明知道这院子会有混混来聚众赌博，就想着要故意袖手旁观，逼谢青鹤改口——叫他出手退敌，那就不能说只要担水劈柴的奴婢了吧？寻常担水劈柴的奴婢能替主人打退强敌？
哪晓得谢青鹤根本不必他出手，也似乎没指望他出手，一根竹竿就先戳倒了一个人。
而且，据舒景看来，就目前的情势来看，谢青鹤能戳倒一个，必然也能戳倒一百个。
他的速度实在太快了。这世上合围共杀的配合极限是七人，谢青鹤的速度起码能在同时放倒四个，对付这群乡下混混是完全够了——乌合之众，一拥而上，根本不可能做到四人同时有效攻击。
所以，谢青鹤根本就不需要舒景出手。
放倒一人之后，谢青鹤又再次出手，把剩下三个人一起放倒。
“滚。”
……
蒋二娘看着那群死赖着不走的混混很生气：“你们还不滚？”
为首的混混浑身一颤，苦涩地说：“不不不是不滚，祖宗，女祖宗……起不来呀哎哟！”
舒景摸了摸自己毫无知觉的左腿，一时竟有同病相怜之觉。
又过了好一会儿，急得满头汗的几个混混才互相搀扶着站了起来，跌跌撞撞地走出门去。
地上留下几个纸包，装的都是卤味，蒋二娘捡起来一看，说：“猪头肉，猪小肚，猪大肠，土豆，面筋，还有花生……”她偷偷地看了弟弟一眼，“要不咱们凑合吃一顿？”
蒋英洲极其要面子，从来不肯吃别人剩下的东西，何况是混混们遗落下来的东西？
谢青鹤则是无可无不可，重点是不能手抓：“趁着天还没黑，去端两碗面回来，再找店家借几双筷子。”他吩咐舒景。
舒景对他心生敬畏，早已没有等着看好戏的戏谑，恭恭敬敬领了银子，出去给他买面。
蒋二娘追着叮嘱：“买些灯油。”
天快黑了，院子里的油灯是够用的，灯油却不多了。
蜡烛虽明亮却贵价不经烧，平民家中也就是偶尔用一用，蒋家也就是蒋占文和蒋英洲在的地方才会点上蜡烛，多数仍是使用油灯。所谓一灯如豆，也就是勉强看看路，不要看不清门槛平地摔。
舒景走在路上，回忆着刚才采买东西时路过的店铺，要去哪里买面，哪里买灯油。
这时候几个被谢青鹤戳出门的混混，带着另外七八个混混走了过来，恰好与舒景狭路相逢。
“南哥，这瘸子跟那小子是一起的！”挨过戳的混混对身边人嚷嚷。
柿子要捡软的捏。舒景刚好落单，看他走路又是个瘸子，人也削瘦，看上去就很好欺负。那位南哥一挥手，十多个混混一拥而上，没多会儿就被舒景一一放平在地上。
他没有放什么狠话，对这些人也无话可说。想着蒋二娘喜欢占人家手里的便宜，舒景把这几个混混放在路边的油纸包也提了起来，继续去找面店和灯油店。
等舒景提着灯油，端着两碗煮好的汤面，重新路过打架的地方时，那群混混已经不见了。
被一连放倒了两次，应该不会再想不开了吧？
舒景端着汤面回到小院时，正好撞见更多的混混从院子里连滚带爬地奔出来。
这回得有二十多个。
最先被谢青鹤戳过一遍的，被舒景放倒过的，也全都在里面。
个个捂着大腿和膝盖，走路跌跌撞撞，要么哭爹喊娘，要么互相埋怨，嘴里喝着“我说了不来真的打不过”“放屁就你小子撺掇”“那是我吗我说千万不要来”“都这样了能闭嘴吗”，一番凄风苦雨可怜巴巴地往外跑。
冷不丁看见端着两碗面的舒景，被舒景揍过的十多个都惊住了，下意识地举起双手：“院儿里那位小爷已经揍过了哥几个正要回家说好不打架坚决不打架……”
舒景捧着两碗面，胳膊上还挎着竹篮子，里面装着灯油和捡来的油纸包：“别碰我的面。”
十多个混混慌忙从石板路上退下，给他让出一条路来。
正在此时，突然有个站得比较远的混混说：“诶，这不是人市那个卖不出去的下奴吗？是个奴籍！兄弟们，打，打死了不偿命，凑银子赔钱就是！”
舒景眼神倏地一沉。
那喊话的混混马上就被相邻几个拍了脑袋，有人没好气地骂他：“打死了是不偿命，你他吗打得死吗？谁打死谁啊！闭嘴吧你！”
舒景身边的混混更是满脸赔笑：“哥，别听那小子胡诌，您请，快回去吧，这面要炀了。”

第165章 溺杀（11）
在舒景看来，新主人身上的秘密太多，很多事情都是说不通的。
小镇出身的普通少年，为何精通医术？为何懂得内练之法？为何能与庄老先生这样的宿老侃侃而谈？为何能有折服庄园的书画文蕴？乃至于见识眼界，都与所谓小镇秀才家独子的出身格格不入。
他曾疑心新主人故作姿态，想要谋取利用的，也是他严苛训练下所获得的战力。
这份疑心没能持续很长时间，舒景就看见新主人手持竹竿，将前来聚赌的混混轻松打退。
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新主人手持竹竿使的却是极其老辣精妙的枪术，一看就是正派传承、法度森严。大约是养尊处优练得少，施展起来还有几分生涩，可既然拥有此等高妙传承，只要勤加习练，迟早会登堂入室，成为一代大家。
这就让舒景彻底放下心来。吃上山珍海味的富家子弟，哪里还看得上他手里那碗杂粮饭？
至于新主人为何懂得枪术，这份传承依然与他小镇出身的背景格格不入，舒景已经不关心了。
他只是不想重操旧业，再一次被利用支使去做见不得光的险恶勾当而已。只要新主人对他的过去没兴趣，只要他做个老老实实的小厮，担水劈柴，乃至于看守门户，这些活儿他都可以做。
舒景端回来两碗面，谢青鹤吃了一口，嫌弃汤头不好，随便捡了些卤菜馒头当晚饭。
蒋二娘就把他剩下的面端给舒景，又给舒景夹了好几块猪头肉，另有两根卤面筋。舒景正伸手要接，谢青鹤吩咐说：“动过的东西就不要给他吃了。”
蒋二娘对此是不解的。
她在家中也经常吃爹和兄弟的剩饭，因家中男人的剩饭里多有油水，姐妹几个还要均分。虽说蒋家没有蓄养奴婢，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哪家下人不是盼着吃主家余下的口粮？若是主家和奴婢分开吃饭，不肯将剩饭赐下，那才是抠门。
舒景沉默片刻，还是将蒋二娘手中的汤面接在手里，低声说：“奴谢主人体恤。罪籍贱人蒙赐衣食已是恩恤，主人嘴角余食……”
蒋二娘虽然不懂这有什么问题，但是，弟弟说不给他吃，他还抢着吃，这不是不给弟弟面子？
舒景一句话还没说完，蒋二娘已经把他手里的面碗收走，说：“不叫你吃，你抢什么？”
抢……舒景张了张嘴。不是你给我的吗？
在谢青鹤的示意下，蒋二娘把混混们留下的油纸包打开，重新给舒景分了一份晚饭。
没有多余的碗，就用油纸包盛着。各色卤肉菜搭配着，再添上几个馒头，一碗热茶。
谢青鹤与蒋二娘在院子里的桌上吃，舒景就在旁边廊下坐着，搬了个宽板凳充当食案。蒋二娘几次回头看舒景，发现舒景吃饭的动作很好看，不紧不慢，好像是在大庭广众下吃席，特别优雅。
吃过饭之后，蒋二娘给油灯添上油，继续收拾东厢。
谢青鹤说：“二姐姐，天太晚了，收拾出来了也不好搬家。不如把家什都搬来再收拾？”
蒋二娘对此颇为犹豫：“我们若是走了，那伙人再来闹事怎么办？”
谢青鹤说道：“我适才问过领头几个人的出身，都是县城本地人。”见蒋二娘还是不懂，他解释说，“已然打服气了，又问过他们的来历。若是再来惹事，我必要找上门问罪。领头几个会约束底下喽啰不再滋事。”
蒋二娘方才松了口气：“那就好。”
收拾香案的时候，蒋二娘又小心翼翼地问弟弟：“你这是……做法事超度那横死的鬼么？”
谢青鹤今日没能把院子里弄清楚，不过，以他的经验，人鬼殊途，院子里有些鬼气也不能影响活人，根本不必告诉蒋二娘，哄道：“嗯，已超度了。不止咱们家，隔壁的老鬼都送走了。”
自从和离之后，蒋二娘就对弟弟多了许多信任，丝毫不怀疑他的说辞。
“你什么时候学会驱鬼的啊？”蒋二娘归置好院内的东西，“又是书里学的么？”
谢青鹤含糊应是。
回家时，天已经黑透了。
沿街的店铺都已经上了门板，偶尔开个小门，露出一角灯光。
唯独酒楼灯火通明，有揽客的帮闲立在门口，有店小二点头哈腰，相熟的客人们在门前叙礼，抱着琵琶月琴的市妓、官妓穿行而过，暧昧灯光下，带起一缕幽柔的香风。
蒋英洲就是酒楼常客，蒋二娘跟着弟弟路过酒楼时，很担心弟弟又要去喝酒听曲儿。
哪晓得谢青鹤目不斜视，沿着长街，笔直地路过。
蒋二娘还是有些担心，新赁的院子什么都好，就是离酒楼太近了，只怕弟弟抬脚就溜去玩耍。打小她就管不住这个性情蛮横的兄弟，如今弟弟看似懂事了，主意却更大了，也更不好管了。
从宽敞的院子回到狭窄的家里，所有人都感觉到逼仄难受，仿佛呼吸都紧迫了不少。
蒋二娘又忙着生火炊水，舒景主动上前询问：“姑姑，我来吧。”
在新家那边合伙收拾了半下午，蒋二娘倒也认可了他的劳动能力，自家的下人不用白不用，就坐在一边指挥他干活。一个小炉子要烧两人洗漱的水，颇费了些柴火时间，待谢青鹤和蒋二娘都洗漱完毕，舒景从缸了舀了冷水擦洗手脸，蒋二娘忍不住说：“你夜里要宿在屋里，洗干净才好。”
舒景看了看自己干干净净的手，身上穿的还是新衣服，哪里不干净了？
“自己捡些柴，烧壶热水洗脚。”蒋二娘吩咐一句，关上了房门。
乡下人家烧火用的柴是去山里捡拾，捡多少烧多少，在城里居家就不同了，柴火也要花钱去买。不说下人，就是许多平民日常洗漱也都用凉水。
舒景把注满水的壶放在炉子上，守着凉水一点点变热，柴火焚烧的烟气让他神色变得非常平静。
谢青鹤在屋内打坐养息，将院子里发生的一切都听在耳中。
没多会儿，洗了脚的舒景收拾妥当，关上院门之后，轻轻推开门。
见谢青鹤在打坐，他也没有即刻裹上披风斗篷休息，安安静静地靠着门板坐下。谢青鹤将晚课做完，缓缓揉脸出定。屋子也不大，坐在门前的舒景稍微倾身，人就跪在了谢青鹤的床前：“主人。”
“说吧。”谢青鹤端起放在床头的茶杯，温度刚好入口。
“奴以小人之心揣测恩主，主人却不以奴为罪籍下贱之人，奴实惭愧无地。”舒景俯身磕头。
谢青鹤将茶碗放在手里，看着浮起的一点茶沫，说：“一碗饭而已。”就算是罪籍贱人，谢青鹤也不会给人家吃嘴角剩下的饭菜。他觉得舒景实在是想多了，“没事早点睡吧。”
“奴有话说。”舒景连忙说。
谢青鹤点点头：“说。”
“主人或是与街头无赖接触得少，并不知道此等顽物品性。多半是好吃懒做、性情乖戾之人，最擅欺软怕硬，又惜护颜面。今日主人在家将其打退，若只三五人也好控制，二十多人心浮气躁，只怕散去之后依然三五成群，吵吵闹闹互逞凶相，心中不能安服。”舒景说。
谢青鹤当然也想到这一点了。
那群人刚被打退的时当然心里害怕，但，谢青鹤根本没有将人重伤，这就少了许多威慑力。
待散开之后，三五成群坐下多喝两口黄汤，老子老大天老二的豪情壮志又蹿了出来，与谢青鹤和舒景硬扛的勇气或许没有，趁着不注意往院子里扔些死耗子烂蟑螂，或是发觉蒋二娘独自在家，趁空上门欺辱……这都是很可能的事情。
“二十多人中，难免有身无家累、性情乖张之人，或是寻了外乡人上门犯案，也未可知。”舒景过往的经验让他对这类事情非常熟悉，他觉得谢青鹤的处置是不够安全的。
“你有什么想法？”谢青鹤问。
舒景跪在地上沉默片刻，低声道：“主人一开始是极信任奴的，任凭奴守在门口，与姑姑交谈。是奴行差踏错，才使主人对奴起了提防之心，时时管束在身边……”
他这番话还没说完，谢青鹤已经明白他的意思了：“你想留家看守门户？”
舒景低头道：“若主人担心奴再花言巧语蛊惑姑姑，可封住奴哑穴不许发声。”
谢青鹤已经把茶喝好，起身漱了口，说：“你有此请我记住了。睡吧。”
次日。
照例是蒋二娘起得最早，舒景轻手轻脚出门，与她一起做早饭。
大约是为了取信谢青鹤，舒景越发沉默，只管做事，尽量减少与蒋二娘的对话接触。蒋二娘觉得他怪怪的，心里不忿，反而故意去找他说话，舒景只是低头应诺，绝不展开话题。
待谢青鹤起床之后，吩咐舒景去庄园借车。
另外交代庄彤，说蒋先生今日没空去庄园授课，若庄彤下午有空，去新家练功，没空就算了。
谢青鹤算的时辰刚好，舒景去借车时，庄彤正尊师嘱在院子里散步锻炼身体，只好派了几个下人跟车一起来，帮着谢青鹤搬家，说是下午再去恭贺乔迁之喜。
有了庄彤派来的几个壮劳力，搬家收拾都变得非常轻松。
蒋二娘指挥着众人，连院子都直接用水冲洗了一遍，陈年污垢洗涤一清，院子打扫得干净锃亮。
谢青鹤坐在堂屋的榻上，闻着炉里的香，摸着案上木料温润的熟光，终于舒服了。
宽绰的堂屋，干净的环境，缺一不可。叫他住在厢房里，他是很委屈的。习惯了当家作主，哪能常年屈居侧厢？蒋家再好，那是蒋占文和张氏的家。谢青鹤无法左右那一方尖酸内耗的风水，也不能去越俎代庖、鸠占鹊巢。
搬好家之后，蒋二娘照着家乡规矩，要招待庄家来的车夫、下人吃饭。那几人连连推辞，问若是没有别的吩咐，就要告退。谢青鹤给了舒景几个碎银子，舒景很熟练地将人送了出去。
忙了一上午都很疲惫，谢青鹤让舒景去酒楼端了两碗肉菜回来，蒋二娘专门给谢青鹤拌了青菜，打发了一顿饭。因谢青鹤说过下午有客，贤惠的蒋二娘又马上做了茶点，煮了甜浆，去街上买了鲜花插瓶，用以待客——秀才家的女儿，照顾文人交际的基本功是必有的。
蒋二娘刚做好准备不久，庄彤的马车就停在了院门前。
这年月用得起马车的都是高门大户，上午用来搬家的马车就惹来不少好奇的目光，这会儿庄彤的坐车套着整洁的轿布，看上去整洁高档，马上就有人认出来了：“庄家的马车！”
没有老师去门口迎接徒弟的道理，谢青鹤在院内喝茶，舒景去门口接客。
好事的邻居亲眼看见庄彤下车来，与舒景拱手问候，二人在门口寒暄两句，舒景把庄彤请进门。
“不是说，那是庄家的学生么？怎么小庄先生亲自来了？”
“上午还是庄家帮着搬家呢。说不得是庄家的亲戚，小庄先生来走亲戚呗！”
“亲戚不在庄家住？庄园那么大地儿，一百多个学生都住得下，住不下本家亲戚？”
“等小庄先生走了，叫你家那口子上门借个酱油呗？我看那家好像带着女眷，长得还挺水灵……不知道聘了人家没有？”
……
没多久，又有两辆车到了。
一辆车上下来两个风度翩翩的学生公子，另外一辆车上装的都是包着彩绸的礼物。
几家显得没事干的邻居就搬着小板凳，坐在门口数人家搬了多少东西进门，猜测彩绸扎上的盒子箱子里装的是什么：“这么大一包，搬着这么轻，我看是棉花。”“也可能是纱布。”“这个重，小盒子，啧啧，说不得是钱匣子！”
……
院子里，庄彤、贺静与原时安，都围坐在席上，与谢青鹤说话。
坐席是新买的，坐具也不够，谢青鹤坐了一张，先来的庄彤坐了一张，贺静和原时安就只轮得到两张坐垫。避在屋内的蒋二娘有些着急，觉得招待不周很丢脸，悄悄安排舒景搬了两张小茶几，放在贺静和原时安身边，让他俩稍微倚靠，充作凭几之用。
哪晓得那两人都在专心致志地埋头写字作画，压根儿就没注意到自己坐的是什么。
搬进来的礼物都放在门口，谢青鹤不许拆。
他的原话是：“岂有无功受禄的道理？就说是束脩，也得看看是否有师徒缘分。”
所以，贺静和原时安就现场考试，由谢青鹤来决定缘分深浅。贺静要学画，原时安想学字，两个人都是做好了准备的，原本带了旧作来给谢青鹤看，谢青鹤不认，就要现场书画。
庄彤坐在谢青鹤身边，服侍茶水，闲聊了几句：“父亲背上旧患好了许多，这两日都没有再揉药油，说是千恩万谢康健之德，等先生这处安置好了，他再提上拜谢的礼物，与刘先生前来拜访。”
这就是问什么时候方便了。谢青鹤笑道：“好啊，扫榻以待么。哪一日都方便。礼物就不必带了，我这里什么都不缺，他老人家今天提来，改日我还得再给他提回去。”
谢青鹤客气说不要带，庄老先生登门也不可能真的不带礼物，庄彤就是陪着打个哈哈。
早在贺静和原时安来之前，谢青鹤就指导庄彤习练了今日的功夫，打了个岔过去，谢青鹤又摸了摸庄彤的脉象，问他起居饮食，说：“明日也是个好天气。仍是日升之时，你不必乘车，直接从家中走到我这里来，吃了午饭再回去。”
庄彤当务之急就是养身治病，其他的都可放下。今日已经耽误了学中授课，看样子明天也要放了学生的鸽子，他想着回家跟父亲商量暂时把课停了，嘴里恭恭敬敬地答应：“是。要叨扰先生了。”
原时安写字比较快，很快一幅字就写完了，送到谢青鹤手里。
“原公子书法筋骨匀亭，开阖间法度井然，开蒙时当有名师指教，功力不浅。”谢青鹤将那副字放在面前茶桌上，并不怎么爱惜，“不过，有些年没好好写字了吧？”
原时安被夸了两句，脸上也有些矜持的笑意，哪晓得谢青鹤说话毫不客气，转头就喷。
“有名师开蒙，原公子的书法是入了门的，照着旧学慢慢习练就是了。每日练上半个时辰，功夫自然就到了。”谢青鹤将那副字还给他，态度很明显，这个徒弟他不肯收。
原时安出身权贵之家，也受万千宠爱、心高气傲。他对谢青鹤的才学是折服的，不过，若谢青鹤是个七老八十的白胡子老头儿，这么拒绝他一次，他还能腆着脸再求，偏偏谢青鹤自己也是个十五六岁的小少年，坐在人堆里稚嫩无比，原时安看着他的模样，实在是生不起高山仰止之心。
所以，谢青鹤把他的字还来之后，他客气地说：“多谢先生指点。”也没有再说什么。
贺静却在此时抬起头来，替原时安说请：“蒋先生，不是他偷懒不练字，他家……”
原时安低声道：“贺兄。”
贺静只好闭嘴。
谢青鹤问道：“是有难言之隐，不可告人么？”
原时安毕竟还是很想跟随谢青鹤写字，犹豫片刻之后，说道：“倒也不是不可告人。某四岁开蒙，五岁执笔写字，也曾醉心书法。此后家里生了些变故，专心生计，无暇他顾。”
他看着自己写的字，已经尽力去写了，却也看得出来，与从前巅峰时相差太远。
字之一道，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先生责怪得有道理。我如今家累已无，仍旧散懒不敬，终日饮酒作乐，并未想起翰墨笔端。昨日拜访庄兄，约定今日来拜见先生，我也不曾铺开纸墨事先润笔，临时提笔，一纸荒唐。先生厌我惫懒怠惰，见字不端，我……是该担着的。”原时安诚恳地说。
他还是想拜师，只是刚开始不好意思对着少年模样的谢青鹤说好话。
这会儿有了个梯子让他踩着，原时安马上就跟了上去，认错态度非常端正诚恳。
谢青鹤听着点了点头，突然说：“束脩要丰厚些。”
大凡年高德劭的老先生都耻于谈钱，像谢青鹤这么直白要高价学费的，还真是非常少见。这句话把在场几个人都震惊了，原时安也呆了一瞬，才不迭答应下来：“是，是，多谢先生。”
到贺静交卷时，谢青鹤就非常满意，就着那幅画那笔涂了几下，直接就教上了。
原时安与庄彤也都懂得作画，谢青鹤在贺静画中涂抹的两笔不啻于点睛之效，不止贺静看得拍大腿叫绝，原时安也庄彤也各有所得。
谢青鹤对贺静递来的这幅画就珍惜许多，小心地捧着，笑道：“你么，交一条五花肉就行了。”
贺静连忙起身拜师，乖乖地说：“先生，我家有钱，束脩也是极丰厚的。”
众人皆笑。
※
谢青鹤一连半个月都守家不出，晴天就让庄彤步行来家里修行，雨天就叫庄彤坐车来上课。贺静与原时安也是隔天就来家里上课。自从接待了庄老先生和刘先生之后，刘钦也喜欢傍晚溜达过来，陪谢青鹤喝点小酒，下上两盘棋，谢青鹤喜欢听他说老家的故事，也就不嫌他麻烦，欢迎他来做客。
舒景原本担心那群混混想不开来，趁着家里没人来堵蒋二娘。
谢青鹤这么经营一番，家里常日都有马车停驻，来来去去都是庄园的几位先生公子。
现在整个羊亭县都知道这刚赁出的小院，新住家是庄家的贵客，一位很了不得的先生，哪里还有混混敢来撒泼招惹？——再是乖戾的混子，也只敢欺负身边够得着的人家。一旦跃了层级，自然心生敬畏，这是千百年世家权贵带来的威吓。
谢青鹤喜欢在院子里授课，架不住有时候也要下雨。蒋二娘把西厢剩下的两间房收拾出来，充当待客教学的地方，不等她去买书桌椅子，财大气粗的原时安就差下人把家具送来了，一一安置好。
原时安自己打趣，说：“我是花钱塞进来的学生，不懂点眼色，迟早被先生逐出师门。”
那日他和贺静都是带着拜师礼上门的，除了例行的五谷师礼，各自准备了一百两现银，私铸的小银锭，五两一个，放在小匣子里精巧漂亮，非常适合上礼。这就是非常丰厚的束脩银子了。
谢青鹤没什么用钱的地方，想着不让蒋二娘那么抠门，就把二百里银子都给了蒋二娘统管。
——哪晓得蒋二娘出门买肉，还是雷打不动只买一斤。
除此之外，贺静在庄园读书的时候，原时安单独来了一趟，送来绸缎玉器，另有一百两金子。
谢青鹤认为此礼太重。
原时安向他行了大礼，说：“若非先生提醒，弟子尚在醉生梦死中。”
显然谢青鹤警醒他的不止是重拾书法一事，这是给他把人生态度都端正了一番。
谢青鹤才点头收了他的礼。原时安告辞之后，谢青鹤把这一百两金子给了舒景，吩咐说：“二姐姐抠门。你把钱收着，时常去外边买些肉菜，不使我等吃糠咽菜、面黄肌瘦。”
气得蒋二娘怒道：“哪里就叫你吃糠咽菜了？！一顿饭吃半斤肉，宰相阁老都没你能吃！”
一百两金子自然是笔巨款，蒋二娘出生出嫁都没见过这么多钱，谢青鹤眼也不眨地给了一个下人，蒋二娘心痛之余也很想不通。然而，舒景是谢青鹤的小厮，就是谢青鹤的钱包，蒋二娘也不好去要这个钱，只偷着告诫舒景：“你可要记好账，我要查的。”
舒景听了没吭气。他知道蒋二娘是不放心自己，可是，这账是那么好查的么？
他收着钱必然不可能自己胡乱花用，任何支出都得谢青鹤点头。也就是说，谢青鹤买什么花什么都在他这本账上。蒋二娘说要查账，明着是查他，顺带就把谢青鹤的账也查了。
当家作主的明显就是谢青鹤，只有他查别人的账，谁敢去查他的账？
若是从前侯府大宅里生活，绝没有蒋二娘这样没眼力的蠢姑娘，如今在平门小户为奴，舒景也有点头疼。他日蒋二娘不依不饶非要查账，给查是不行，不给查也不行，那是只有……找主人裁决？
想起新主人那双宛如静水深流的眼眸，舒景就想找个硬石板磕一个。
……他是真的怵。
有原时安这个财大气粗的弟子常来常往，家里几乎每天都在添置新东西。
家里的屏风、坐席、桌案、板凳，乃至于堂屋里的坐榻、条案、香炉、窗板、门帘、帐幕，喝水的茶杯、吃饭的碗、装果子的浅盘，炉里烧的香料，洗澡用的澡豆，擦手用的香膏……但凡是用得到、看得见的东西，原时安想起来就让下人往家里搬。
谢青鹤上午才说要养一缸鱼，下午就有人抬着鱼缸进门，上浮着睡莲，下游着金鱼，说是直接从原公子住处搬来的。
每回来家里上课，难免要蹭上一顿饭。老是空着来吃，贺静和庄彤也不好意思，要么到饭点去酒楼叫来一桌席面，要么带着活鱼肥鸡半扇猪一只羊……平时蒋二娘也就是买点小青菜，厨房里的剩菜还老也吃不完，逼得蒋二娘不得不拼命炖肉蒸肉，只怕送来的肉菜都腐坏了。
这一来家里生活水准直线上升，连带着舒景都吃得胖了起来，脸颊不再凹陷，显出俊朗丰神。
这日舒景照例来送凉茶，贺静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问道：“先生，你家这个下人也长得好样貌，只不知道这腿是怎么了？您也治不好么？”
他早就知道先生家里有个瘸子随从。只是从前舒景削瘦干瘪，看着不怎么起眼，贺静也没在意。这会儿舒景吃好喝好休息好，恢复健康之后，身材高大、容貌俊朗，趁着那条瘸腿就很扎眼。
这时候，距离谢青鹤安家小院已经有两个月了。
庄彤已经彻底恢复了健康，活蹦乱跳身体倍儿棒。他要在庄园授课，隔三差五才来家里一趟。
贺静和原时安就不一样了，谢青鹤让他俩隔日来上课，刚开始也是老老实实隔一天来一回，混得熟悉了之后，知道谢青鹤在家也没什么事做，他俩又喜欢听谢青鹤讲四书五经，干脆就约好了每天都来蹭课——反正西厢的屋子都腾给他俩了，累了就躺原时安送来的榻上睡一觉，醒了自己玩。
贺静有脚臭的毛病，谢青鹤受不了他的臭脚，写了方子叫他吃了几顿，又拿药水泡脚，没几天就恢复了健康，两只脚丫子白白嫩嫩，没有任何味道。见疗效如此之好，原时安就吭哧吭哧找来小声哀告，说自己有痔疮。谢青鹤也给他写了方子，用了栓剂，半个月下来也好得差不多了。
在贺静看来，蒋先生就是神医，哪有蒋先生治不好的病？
谢青鹤很认真地听了，含笑不语。
那边舒景放下所有的凉茶，施礼告退。
贺静还在看舒景的腿，叭叭说道：“我看他那腿也没有断折缺失，是不是经络上的毛病？我家倒是有个擅金针的大夫，改明儿叫来看看。这一瘸一拐的，跟在先生身边也不像……诶，他走路瘸着瘸着，端的茶水倒是没溢出来？”
谢青鹤岔开话题，说：“你吃了茶去把山景图画完，摊在那里有两天了吧？”
贺静偷笑道：“我是觉得那匹山有些不合适……先生给我改了吗？”
谢青鹤点点头。
贺静连凉茶都顾不上喝了，先跑去书桌边看摊着的画纸，看着看着就自己研墨画了起来。
原时安则趁空告假：“先生，我下月要回家一趟，过些日子才能回来。”
谢青鹤点点头：“好。”
原时安捧着茶盏略有些忧郁，只是他不肯多说什么，谢青鹤也不好多问，给原时安也安排了功课之后，原时安喝了茶也就去写字了。
※
到六月初，全年最热的时候，原时安前来正式告辞，这时候谢青鹤才知道他是回家结婚去了。
“也没什么可送给你。”谢青鹤不及准备礼物，写了一幅字给他。
佳偶天成。
原时安看着这幅字若有所思，拜谢道：“承先生吉言。”
既然是原时安婚礼，贺静身为他的好友，自然也要前去捧场观礼，于是两人一起离开了羊亭县。
庄彤原本就是隔三差五才来一趟，贺静和原时安这俩钉子户相携而去，谢青鹤这里瞬间就清静了下来，因暑气炽热，连刘钦都热得奄奄一息，下了学也懒得往这边跑了。
蒋二娘习惯热闹的生活，家里突然安静下来，只剩三个人吃饭，她竟有些不习惯。
谢青鹤就跟蒋二娘商量：“要么把三姐姐也接了来？”
“那自然好。”蒋二娘连理由就想好了，“小原、小贺回来了，家里又要忙得不可开交。正好叫小妹来帮着预备宴席。爹娘若是知道你如今这么出息，自然要全力支持你。”
在蒋二娘想来，弟弟身上连个功名都没有，就能收徒弟赚束脩银子，几百两呢，多大的本事？有进项就是营生，弟弟能做营生的，爹娘岂能不骄傲？叫妹妹来帮忙打理家务，爹娘哪有不答应的？
谢青鹤实在不想去听张氏呼喝的大嗓门，也不喜欢看蒋占文作威作福的嘴脸，只是接蒋幼娘这事不可能假手他人，只好亲自走一趟。
庄彤再来家里听课时，谢青鹤跟他说了借车回家的事，庄彤笑道：“我知道先生家在临江镇，走水路倒比马车快。若是先生不晕船，我家里有船可以送先生回去，节省日程且不颠簸。”
谢青鹤看了屋内的蒋二娘一眼，蒋二娘拼命点头。
“那敢情好。”谢青鹤答应下来。
翌日，庄彤派了车来接。
谢青鹤安排舒景守家，与蒋二娘一起去接人。
二人坐马车到了浅水码头，庄彤在岸边迎接。见蒋二娘好奇地看着停在水边的乌篷船，庄彤不大好意思地解释说：“往临江有一程水道狭窄，若是大船只怕过不去，委屈先生了。”
谢青鹤见蒋二娘跃跃欲试，伸出一只手，蒋二娘就扶着他的胳膊跳上船去。
“今日学里还有课吧？你先回去，我这里也要启程了。”谢青鹤说。
庄彤扶他上了船，一直站在码头上送别。
蒋二娘回头看着码头上庄彤的身影越来越小，问谢青鹤：“小贺、小原两个才是常常来家里上课，按说也该更亲密些。我怎么觉得你对小庄最不客气呢？”
谢青鹤笑了笑，说：“那两个是学生。庄彤是要承衣钵的弟子，哪能一样？”
一开始庄彤拜师就说要学书画经学，贺静只学画，原时安只学字，虽说闲来无事，谢青鹤也给贺静、原时安讲一讲四书五经，明显讲得比较散漫，想到哪儿就是哪儿，远不如庄彤那么完善。
当然，最重要的是，庄彤最聪明。所以，谢青鹤最喜欢他。
走水路半天就能到镇上，船上仍是备了热茶点心，庄彤安排得非常周到。
谢青鹤是半点不晕船，坐在船舱里，稍微喝了点茶，看看岸边的风景，倒也不嫌无聊。
反倒是兴奋的蒋二娘没激动多久就不行了，蔫儿在船上不能动弹。
谢青鹤没有带针，捏着她的手腕替她揉了揉内关，效用不大。就让蒋二娘躺在自己怀里，顺着头顶慢慢揉按额头。没按上两下，蒋二娘就爬起来扶着船舷吐，吐完谢青鹤递水给她漱口，她两眼发直坐在船舱里，半晌才说：“不晕了？”
谢青鹤也松了口气：“不晕就好。”
饶是如此，抵达临江之后，谢青鹤还是嘱咐船夫：“先回去吧，回程不坐船了。”
虽说是庄家的船夫，他还是给了一角碎银子做赏钱，那船夫便千恩万谢地撑船离开了。
蒋二娘就像是做错了事的孩子，惴惴不安地说：“坐船能省一半的时间。还是该坐船的。”
这样热的天气，水上比较凉快，相比起陆路，坐船又比较平稳。家中一切都以弟弟为中心，弟弟又不晕船，却为了她要走陆路，蒋二娘从未享受过这份重视，非常忐忑。
这时候正在正午时分，烈日暴晒，谢青鹤到树荫下，捡树枝编了两个花环，扎上树叶遮阴，自己戴了一个，也给蒋二娘一个，这才说：“走吧。”
刚到羊亭县的时候不觉得，有舒景在旁服侍的时候也不觉得，这会儿只有姐弟两人，谢青鹤处处照顾蒋二娘，蒋二娘竟有了一种自己成了小姑娘，弟弟倒似兄长的错觉，心里怪怪的，又有些感动。
镇上不大，二人很快就回了家。
数月不见，蒋家门庭依旧，谢青鹤熟门熟路地推开门，院子里静悄悄的。
蒋占文有午睡的习惯，谢青鹤也没有高声喧哗，他在烈日下行走出了些汗，就去舀水洗脸。蒋二娘则轻手轻脚去了西厢闺房，刚推门又转了回来，对谢青鹤摇摇头。
蒋英洲就算不在家，家里不可能让蒋幼娘去住他的屋子。
既然不在闺房，要么在堂屋，要么就是出去了？谢青鹤拿毛巾擦了擦脸，推门进了堂屋。蒋幼娘不在堂屋，东边寝室里，蒋占文和张氏都在睡觉。
张氏比较警醒，听见推门声马上坐了起来，问：“谁？！”
“娘，是我。”谢青鹤答应一声。
里边张氏就欢腾了起来，去推身边的蒋占文：“老爷，他爹，儿子回来了！”
两口子穿好衣服出来，蒋占文脸上还有一道凉席留下的印儿，矜持地坐在堂上，问儿子为什么回来，学业如何，身体如何。
蒋占文不如蒋二娘那么好忽悠，要他相信自己懒散不学的儿子，突然成了能与邻县庄老先生侃侃而谈的书画大家，给他灌上三斤烈酒醉死过去都不可能接受。谢青鹤就没说自己收徒的事情，只说自己在庄园结交了几个朋友，玩得很好。
蒋占文本来想板着脸训他，不要跟不三不四的人交往。
谢青鹤趁着他开口之前，马上就说，这几个好朋友，一个是庄老先生的儿子，小庄先生。
蒋占文板着脸抽起一丝微笑：“这就……很好。”
贺静和原时安拜师时都没有刻意提过自己的身份，庄彤私底下告诉过谢青鹤，贺静父族不显，父亲贺启明在韦郡某个小县任上，母亲宣夫人是魏国公府的孙女，闺蜜遍布京城豪门。原时安的身份就更不得了了，他是迁西侯府的世子爷。
谢青鹤觉得没必要拿这两人出来吓唬蒋占文，光是一个庄家公子就足够震慑蒋占文了。
“承蒙几位兄长关照，儿在羊亭县赁了处院子，常有文士大儒往来，常听诸位大人高谈阔论，儿也进益匪浅。只是日日招待客人，光是安排茶歇宴席就费了不少力气，再有家务琐事，二姐姐一人有些吃力……儿便想着，反正三姐姐在家也是闲着，不如请她来帮衬一二？”谢青鹤正式要人。
蒋占文与张氏对视了一眼，都有些为难。
蒋占文常年陪客饮宴，很懂得这其中的道道。
就儿子所说的情况，很显然是几个纨绔子弟凑在一起，把儿子的住处当聚会场所了。
为什么要在儿子住处聚会？图的就是个家里没有长辈，能玩得开。若是叫姐姐过去照顾，姐姐干完活在闺房里猫着就行，没有登门拜见友人女兄的道理。若是张氏过去照顾，那就是长辈，那几个去玩的公子哥儿，去一回拜见张氏一回，人家也嫌麻烦。
再者说了，家里放着个长辈，玩又玩不开，自然就要抛弃了儿子，另外找玩耍的地方。
——那不是给儿子坏事了吗？
谢青鹤突然意识到不大好：“三姐姐怎么了？”
蒋占文端起冷茶喝了一口，张氏吞吞吐吐地说：“你知道安少爷的舅家，是在京城做官吧？户部员外郎，那是五品的官儿！那家的小姐正在备嫁，突然改了婚期，绣品做不过来。这不是……你三姐姐绣活儿好，被安家表小姐相中了，就帮着去做嫁妆了。”
话是说得很好听，可照着赵家的门第，小姐出嫁怎么可能用外边妇人的手艺？必要把人买走。
谢青鹤简直不可置信。蒋占文当初“卖”了蒋元娘，那也是去李家做填房继室，是堂堂正正地八抬大轿，正室嫡妻。这会儿就全然不顾秀才公的体面，直接把女儿卖去五品员外郎家当丫鬟了？
要知道这年月奴籍卑贱，压良为贱是重罪，唯独一条，父卖子，夫卖妻，天经地义，皆不坐罪。
眼看着儿子急了，张氏连忙解释：“不是当丫鬟！是给赵家做了养女，就是表小姐的陪媵，一并嫁到夫家。她帮着养姐做嫁妆，也是该当的。哎呀，你就着急。那也是上好的姻缘！不丢人。京里的豪门世家公子，若是开脸得宠，有个一儿半女，日子不比在乡下嫁个木匠过得舒坦？！”
话题冷不丁就劈到了蒋二娘头上，站在门口的蒋二娘不禁缩了缩脖子。
“她二姐和离回家之后，幼娘的婚事哪里好说？与其被人挑三拣四成了老姑娘，不如去京里谋个好去处。你三姐姐若是攀得高枝儿，你那三姐夫说不得还能给你寻摸个千金小姐……”张氏说起来居然心情愉悦，忍不住笑开了眼，“阿弥陀佛，顶好也是个公侯千金，那才是享不尽的福哩。”
谢青鹤忍着这股气，耐着性子问道：“如今姐姐还在安家么？”
蒋占文毕竟是要脸的，知道这件事做得不光彩，就不如张氏那么理直气壮，难得和气地说道：“两个月前就启程去京城了。英儿，这事已成定局，你也不必再想太多。”他沉吟片刻，“你那里若是支应不开，爹出钱给你买个厨下婢，买两个也行。”
“赵小姐婚期是何时？议婚的是哪一家？”谢青鹤又问。
听他这么不依不饶，蒋占文也怒了：“你问这么多做什么？爹娘许嫁，轮得到你这个兄弟插嘴姐姐的婚事？你三姐姐已经去赵家做了养女，契书也写了，过礼的银子也收了，你还要做什么？”
道理就是这么个道理。蒋占文做的事没有任何问题，他是蒋幼娘的亲爹，他想把蒋幼娘卖给谁做养女，就把蒋幼娘卖给谁做养女，想把蒋幼娘嫁给谁，就把蒋幼娘嫁给谁，天王老子都管不着。
谢青鹤再生气也不能把蒋占文打一顿，气咻咻地走出去两步，又突然回来：“娘，我饿了。”
蒋占文和张氏都以为儿子是想通了，张氏连忙起身：“诶，我这就给你做吃的。”
蒋二娘很老实地跟着张氏去了厨房，给张氏打下手。
蒋占文则有心笼络安抚儿子。张氏先端了花生米，拿了酒上桌，蒋占文纡尊降贵给儿子亲自斟酒，拍胸脯打包票说给儿子买两个手艺极好的厨下婢，又问在羊亭县的生活如何。
谢青鹤压根儿不跟他说羊亭县的事，径直问道：“叫三姐姐去给赵家当养女，赵家给了多少礼钱？”
蒋占文打个哈哈不肯说个准数，去屋里拿了三十两现银出来，说是给儿子的零花钱。在他看来，把女儿的卖身钱分一部分给儿子，足以堵住儿子的嘴，让儿子一起当获利者。
谢青鹤也没拒绝，就把钱收了起来。
父子俩喝了两杯，谢青鹤又问：“赵小姐脾性如何，好不好相处？”
蒋占文端着杯子看着儿子欲言又止，半晌才说：“那是千金小姐，性情好不好，外人哪里知道？你三姐姐是个聪明人，聪明人在哪里都活得好。”
她聪明个屁。谢青鹤想起憋不住脾气总要“仗义直言”的蒋幼娘，慢慢吃了颗花生。
张氏把饭菜端上桌之前，谢青鹤就从蒋占文嘴里问到了自己想要的信息。
赵小姐婚期在什么时候，蒋占文咬得死紧，坚决不肯透露。单从这一点来看，谢青鹤就知道赵小姐应该还没出嫁——若是木已成舟，蒋占文还死咬着婚期做什么？
至于赵小姐的未婚夫，谢青鹤问的时候，口吻更类似于盘算卖姐姐是否划算。
蒋占文就得意地告诉他：“你那三姐夫，是未来迁西侯府的侯爷，如今的世子。”
谢青鹤心说，那可真是巧了啊。
他也认识一个迁西侯府世子，就是刚刚告假回京成亲的学生，原时安。
谢青鹤吃饱了饭，擦擦嘴出门。
看见蒋二娘在厨房里的小板凳上坐着，他问道：“二姐姐，吃饱了吗？”
蒋二娘下意识地点头。
“走吧。”谢青鹤说。
蒋二娘马上就放下碗筷，跟着他出门。
张氏很意外地从厨房追出来：“干什么去啊？碗还没洗呢？”
谢青鹤头也不回地走出了这条长街。
干什么去？
去京城见三姐姐。
谢青鹤没打算二话不说就抢人，他要去问问蒋幼娘，是想给赵家当养女，给原世子当小妾，去攀侯府的高枝儿，还是和从前说好的一样，去羊亭县，与弟弟一起生活。

第166章 溺杀（12）
此去京城舟车劳顿，谢青鹤原本不欲折腾蒋二娘，想叫她回羊亭县去等着。
转念一想，带走了蒋幼娘的赵小姐可不是简单的官家小姐，她外祖出身勋贵，母族规矩大，想走正常渠道去赵家寻找蒋幼娘，没个女眷出面登门极其不便，只好请蒋二娘辛苦一趟。
蒋二娘很诧异：“自家姐妹的终身大事，我自当竭尽全力，哪个要你来请托？她是你的三姐姐，就不是我的妹子了么？”
谢青鹤微微一笑，没有再说其他。
或许是入魔时见过的险恶之人太多，谢青鹤从来不会将人性中的善意相助视作理所当然。毕竟，这世上因自身不幸，就恨不得身边人都跟着跌入地狱、活得比自己更悲惨的怨妇懦夫，遍地皆是。
只是说起要到京城找妹妹，蒋二娘也很焦虑。许多妇人一辈子都没离开过家乡，去得最远的地方也就是县城里。京城？想都不敢想。蒋二娘自认居长，应该给弟弟拿主意：“邻居二婶家的大郎哥哥在货栈写字，要么我去找他打听打听，怎么去京城才方便。”
谢青鹤解释说：“咱们先去县里。那边上京的商队不少，给些银子就能同行。”
他说得胸有成竹，加上这几个月在羊亭县的经历，蒋二娘对弟弟深为信服，也就安下心来。
因知道坐船比马车更快，蒋二娘也不管自己是不是晕船，强烈建议坐船走：“如今正是抢时间的切要时候，赶路要紧，只管坐船去。我不过就是吐上几口，少吃些就行。”
原时安告辞时并未详说婚期，但，大户人家做亲要看黄历，此后几个月的黄道吉日都有数。
谢青鹤也怕路上耽搁得久了，反倒耽误了蒋幼娘。
以今日蒋二娘的反应来看，晕得快，好得也快，说不得多坐两天船就适应了。
二人决定坐船上京之后，谢青鹤先去千金堂拣了几样药材，借了一副针具，方才带着蒋二娘去码头。在临江镇坐乌蓬小船去县里的大码头，又沿着码头一带打听，找了一艘次日出发去京城的商船，给了半两银子做订钱，勉强要了个狭窄的舱房。
蒋二娘完全没有长途旅行的经验，谢青鹤趁着天还没黑，带着她去县城里采买了一些物资。
他俩回家本是为了接蒋幼娘去羊亭县，谁都没想过在家里多待，都没有带着行李。
这会儿仓促上路，衣物鞋袜毛巾面盆牙刷子……全都得重新采买。眼看着天色将暮，谢青鹤让蒋二娘守着摊子买烙饼，自己则又找了间药铺子，买了清凉膏驱蚊包，若干止泻除秽的药物。
夜里在县里客栈对付了一宿，次日如约登船，等着商船上货结束，傍晚才慢悠悠地离开码头。
商船载货吃水重，走起来也不快，比乌篷船稍微稳重些。
谢青鹤问蒋二娘是否晕船，蒋二娘摇头说没事。
离开码头之后，在水面上没走出多远，天就彻底黑了下来。水道上漆黑一片，惟有附近的船只上有灯火点点。如此漆黑的航道上行船，再老练的船夫也怕搁浅，商船飘出去没有半个时辰，就找到熟悉的泊位，抛锚停泊。
蒋二娘对此深为不解：“为什么不走了？”
谢青鹤解释说：“水路与陆路不同，上游晴雨不定，水道深浅就有涨跌，夜里行船十分危险。商船泊在县立码头是要按照日头交税的，所以趁着天黑前出来，泊在江上歇上一夜，天亮了再出发。”
蒋二娘操持家务是一把好手，对外面的事了解得不多，听得恍然大悟：“原来船停在码头还要收钱。怪道许多江上营生的渔夫都将小船系在野外。”
谢青鹤又给她解释：“码头只向商船收钱，只是泊位有限，码头又是收卸货物的地方。渔家贩些小鱼小虾往野市售卖，犯不着占着商船的泊位。”
说话间，谢青鹤已经把狭窄的船舱收拾了一遍。
他给的钱是足够的，但这是一艘载货的商船，能休息的舱位本就十分有限，除却商队领头管事，略好一些的舱位都事先卖了出去。临时上船能有个可以躺平的独立舱位就很不错了，这小舱室里还有一扇小窗，能够透气张望水道风景。
蒋二娘毕竟有晕船的毛病，哪怕她现在看着挺精神，谢青鹤还是照顾着她，不让她劳累。
谢青鹤铺好了床，将枕头放在靠窗的一侧，说：“二姐姐，早些睡吧。”
蒋二娘见他只铺了一个铺位，就坐在靠门的位置，拿披风盖在身上，似要休息。
“二姐姐，这边休息。”谢青鹤扶着她换了个位置，“走水路上京还得有七八天时间，若是路上临检过关，说不得还要耽搁几天。以后二姐姐晚间休息，我白天休息。”
这间小舱室是改建出来的小隔间，有窗户却没有门，谢青鹤就守在门边。
惯常都说，兄弟能给姐妹撑腰，蒋占文与张氏训诲女儿，也都洗脑说要对弟弟好，弟弟才是你的依靠。然而，这么多年以来，蒋二娘只吃过弟弟的亏，受弟弟的欺负，从来没有被弟弟撑腰保护过。
今日睡在这间狭小的船舱里，看着弟弟平静安稳地守着舱门，蒋二娘眼睛有些湿。
水上的生活，枯燥无聊又麻烦。好在谢青鹤有水上航行的经验，买了烧水用的小火炉与木炭，还买了夜壶方便蒋二娘使用，二人在路上过得还算安稳。只是看着船上各人直接把便溺秽物倾倒进江河之中，洗漱吃喝用水又直接从江河中汲水，蒋二娘还是倒了胃口，老老实实吃自带的烙饼。
谢青鹤已准备好给蒋二娘扎针吃药治晕船的毛病，哪晓得蒋二娘状态不错，居然就不晕船了。
过了两日，商船沿着水道进了寒江，水面顿时开阔，商队也不再将船停在岸边做饭，有船夫撒网从寒江捞起各色鱼鲜，生剖之后，加姜片猪油和水煮成一锅，鲜得谢青鹤都花钱买了一锅。
“江山开阔行船稀少，水还是很干净的。”谢青鹤劝蒋二娘吃点热食。
蒋二娘还是摇头，若不是渴得狠了，她连水都不喝，喝也是勉强沾一点儿。
谢青鹤被她弄得没办法，只待商船再次停靠城镇的时候，去岸上买了装水的木桶，专门找甜水井提了一桶水上船，单给蒋二娘用。
又走了三天，除了商船本身的船夫，随船上京的旅人们都没了精神，变得萎靡不振。
江上的景色看得多了是会厌倦的，常年在陆上生活的人也很难适应长期在水上漂泊的感觉，吃喝拉撒都在一艘环境并不好的载货商船之上，情绪体能都会受到影响。加上夏日艳阳暴晒，入夜后江风森寒，一日之间温差剧烈，马上就有人病倒了。
商船应付这类毛病都有一整套经验，对症的药物一应俱全，只是比岸上买药贵了一倍不止。
谢青鹤手里药物都是齐全的，却也没有跳出头指责商船哄抬药价。
这是旅途中的潜规则，所谓穷家富路，有经验的旅人都会常备药物，空手出门求助于人，难免就会被敲竹杠。他若是出面施药，商船赚不着钱必然记恨他，得了他施舍药物的人也未必会感谢他。
断人财路犹如杀人父母，不是致人性命的险恶处境，谢青鹤并不会强出头。
蒋二娘却不懂得这其中的生意经。
同船上京的有一家子妇孺，据说是妇人带着孩子、妾室，上京去投奔夫君，带了两个老奴，住在商船最大的两个舱室里。这一家子看着人多，又是妾室又是奴婢，花用上却颇为拮据。
行至半途，当家的大娘子和小儿子都病倒了，商船给对症下药，索要一大笔钱。
这时候拿主意的就是妾室，花大价钱买了主母和小公子要吃的药，要煎药时，才发现连药瓮、煎药炉子与木炭都要另外收钱。
船家也很蛮横，指着茫茫水面，说：“好叫姑奶奶知道，这船飘在江上各色物件都是有数的，就如这木炭，烧掉一块就少一块，可不如在陆上时候，没了就叫下人去买——物以稀为贵啊，您用了，别人家就没有了，自然是价高者得。”
那妾室也不知道是真的没钱，还是想要省下这笔钱，就来找蒋二娘借炉子用。
谢青鹤买东西很齐全，炉子，木炭，打火石，都是够用到京城的份量。他不知道蒋二娘体质如何，连蒋二娘可能会晕船生病，要替蒋二娘煮粥熬药的木炭都买齐了。如今蒋二娘身体健康，谢青鹤买来的木炭自然就有了富余。
蒋二娘单纯心善，听那叫虹娘的妾室红着眼睛诉说艰难，马上就心生怜悯，说：“你不要着急。我问一问弟弟，若是他同意把炉子借你，你再使老奴来搬。”
这时候谢青鹤正在甲板上透气，蒋二娘也不敢自作主张。
虹娘千恩万谢地离开后不久，谢青鹤还没回来，船家先派人来找蒋二娘麻烦了。
“收钱？”蒋二娘单纯善良可不傻，性情也不软弱，对着来人瞪直眼睛，“我自家买的炉子，自己买的炭，倒要给你们钱？凭什么给你们钱？前些天也没见你们说收钱，今天就来收了？”
来人似乎也很不高兴，看着蒋二娘皮笑肉不笑，说道：“船行水上，一斤一两都是要吃重的。姑娘和令弟上船交的是渡人的银钱，随身带些细软倒也罢了，人之常情么。这么一篮子一篮子的木炭，沉甸甸的火炉子搬上船，也叫运上京城，占的不就是我家的便宜？姑娘也不妨去打听打听，江州一斤紫玉米多少银钱？运到京城是多少银钱？人是人票，货是货票，两回事。”
蒋二娘吃亏在她是个讲道理的人，对方说得好像在理，她就有点反驳不开了，只顾着瞪眼。
谢青鹤已经闻声走了过来，说道：“这位兄台有什么事，借一步商量。”
舱门前的巷道比较狭窄，也没人知道谢青鹤是怎么走了一步，就把堵在门口的三个人拦在了身后，从容自在地护在了蒋二娘跟前。他先看了蒋二娘的脸色，不像是被欺辱的模样，还是低声问了一句：“二姐姐，他们可曾欺负你？”
蒋二娘摇摇头，解释说：“他说我们在船上用了炉子，要收炉子钱。”
谢青鹤回头看了那人一眼：“想钱想疯了？”
“嘿你这人怎么说话的？搭船给钱，天经地义。你俩上船时只说跟船去京城，谁曾想你俩大包小包扛了这么多东西上来？搭人是什么价格，运货是什么价格，这能一样么？都跟你俩这样，去跟人家赁艘船，说，我单人一个去京城，再带上几千斤货，那也收你一个人的船钱么？有这好事？”为首那人嘴皮子滑溜，说得头头是道。
蒋二娘也大概想明白前因后果了，凑在谢青鹤耳边轻声说：“弟，刚有人来借炉子用。”
谢青鹤秒懂。
“我订你船上这么小小一间舱室，花了四十两银子。你常年在江上跑，不妨摸着良心讲，这价格合适不合适，是否亏待你？如今上门找茬，无非是见我姐弟二人身单力孤，想要敲个竹杠。你也不妨动不动你那进了水的脑子想一想，我，江州本地人，能花四十两银子坐你的船去京城，你真当我是好欺负的？日后还想不想在江州码头跑生意了？”谢青鹤根本不打算理论，直接翻脸。
来人闻言就狠狠吃了一惊，很显然，他并不知道谢青鹤租用的小舱室花了四十两银子！
这小舱室按照正常价格，住一个人，包两餐饭，价格在四到八两之间。谢青鹤花了四十两，绝对是一笔巨款。江州本地能花四十两银子往京城走个单程的家庭并不多，所以，这姐弟俩也绝不可能是什么赤脚农夫、赤膊匠人的出身背景。
做生意讲的是和气生财，见着外地肥羊宰上一票也就罢了，哪里敢欺负本地有身份背景的人家？
那人原本阴着脸皮笑肉不笑的模样马上就换成了真情实感的笑容，连声说是误会，真不知道尊客花了这么大一笔钱，想来是底下人贪进了腰包……也不等谢青鹤再说什么，这人就打着哈哈告退了。
没多会儿，就有船夫端着酱肉米饭过来，还送了蜜饯和茶水，说是给公子小姐赔罪压惊。
蒋二娘小心翼翼地说：“弟，会不会下了蒙汗药？”
谢青鹤用自带的小刀把酱肉解成薄片，先吃了一块，笑道：“这条船常年在江州跑生意，船上大大小小的水手船夫都是江州本地口音，二姐姐多问两句，说不得还能在船上找到本家乡亲……他们不敢乱来，放心吃吧。”
蒋二娘也吃了两片酱肉，又问道：“那……我是不是不能把炉子借给虹娘？”
若是船家没有来找事，谢青鹤或许会指点蒋二娘借些银两给虹娘，或是从船家那处租个炉火给虹娘使用。他不缺这一点儿钱，纵有怜贫惜弱之心，也没必要阻拦船家的生意。
如今船家跑来欺负蒋二娘，他就不大乐意，淡淡地说：“为何不能？借给她。”
不止火炉和木炭借了出去，谢青鹤连备着的药都给了两副。船家原本也不懂药理医术，就是照着船行病粗略备了几样成药贩卖，大体上对症而已。谢青鹤给得药则是根据症状略有增减，吃着自然更体贴到位，一碗药下去，那发烧的小孩子就退了烧，昏昏沉沉睡着的主母娘子也恢复了神智。
蒋二娘还担心船家来找自家麻烦，不知道从哪里找了一根竹竿，竖在船舱里。
谢青鹤不禁哑然。
实则船家老实得很，非但没有来找事，反而照着一日两餐给他们送吃食茶点。
又过了两日，那借炉子借药的一家都好得差不多了，主母万娘子带着儿女、妾室，一齐来舱室拜谢。不巧的是，谢青鹤这边的舱室实在太小，地方根本站不开，没说上两句话，万娘子就邀请蒋二娘与谢青鹤去她家舱室做客。
这两日虹娘常常来找蒋二娘说话，连这家的来历也打听了个七七八八。看得出来这一家子都是守法良民清白人家，谢青鹤也放心让蒋二娘与之相处——蒋二娘是女子，不好去甲板上闲逛透气，每日佝偻在狭小的舱室里，蔫蔫儿的都快憋出病了。
所以，万娘子开口邀请，谢青鹤就陪着蒋二娘一起，去那边舱室喝了一杯茶。
万娘子一家租用的是商船最开阔的两间舱室，可这一家都是妇孺，谢青鹤不好与之长居一室，说两句话就借口告辞了。蒋二娘则有些恋恋不舍，被万娘子和虹娘留下，说是一起看花样子。
蒋二娘在外边混了一顿午饭，到晚饭之前才开开心心地回来。
“她一家都是去京城投亲，说是丈夫在红绿寺当通译官，今年终于在京城置了产，接她们一家去团聚。不是我背后嚼人舌根，她相公大小也是个官儿，拖家带口的，也不差遣个得力的下人来接，就叫跟着商船上京，还叫船夫欺负……八成是变了心。”蒋二娘跟着谢青鹤小声叭叭。
谢青鹤不喜欢背后议论，可这是姐姐，不是妹子，也不好教训指点，只能干听着。
蒋二娘见他神色淡淡的，不肯接茬，也就打住了这个话题，转而夸奖万娘子：“我见她床头都有书本哩！绣的帕子上还有字。说话也是文雅温和，真真儿知书达理的才女贤妇，提笔描个花样子也是别样不同……我绣的活儿再好，也是个死样子，就不如她的花样子那么斯文好看。”
谢青鹤倒是不介意听夸奖别人的话，问题是，万娘子是个已婚妇人，蒋二娘对着亲娘姐妹夸万娘子也罢了，对着兄弟夸她……谢青鹤就得非礼勿听了。
他笑了笑，打断蒋二娘的话，说：“如何做贤妇，我是不懂。若是二姐姐想学认字画画，我倒是帮得上忙，全然不必羡慕他人。”
谢青鹤在家时，闲来无事就教蒋幼娘认字，蒋二娘是知道的。她也曾经羡慕过，只是从来不敢妄想。三妹妹打小就聪明，小时候还跟着弟弟读过书，哪里像她是个睁眼瞎？这会儿谢青鹤主动说可以教她，她激动之余还有几分惶恐，又忍不住想起了蒋幼娘。
“也不知道三妹妹如今在哪儿？过着什么样的日子？”蒋二娘思维发散，话题就岔开了。
谢青鹤沉吟不语。
接下来的几天时间，蒋二娘都在万娘子处玩耍消遣，关系似乎处得不错。
以至于商船抵达京城时，旅人各自下船，蒋二娘与万娘子一家还在岸边依依不舍，万娘子的一儿一女都抱着蒋二娘不放，好说歹说才算是成功告别，两个孩子哇哇大哭着被老奴抱走。
京城这么大，户部员外郎也不是什么高官显贵，想要打听赵小姐家在何处并不容易。
想找迁西侯府就简单多了。谢青鹤带着蒋二娘先找了间体面的客栈下榻，随即写了一封信，花五两银子，让店小二找了个跑腿，去迁西侯府找原世子送信，说是羊亭蒋先生来找。
“一两日就能有消息。二姐姐不要着急。”谢青鹤安慰道。
蒋二娘上了岸反而有点蔫蔫儿的，说：“我感觉还是在船上，有点晃。”
“睡上一觉就好了，反正也没什么事，二姐姐早些休息吧。”谢青鹤替她带上房门，独自到客栈大堂坐下，要了一壶茶，两块胡饼，听台前卖唱的市妓唱各种小曲儿。
这世道不存在什么素堂子荤堂子，但凡有男人的公共场所，就必然有官妓、市妓来营生。区别无非是妓寨娼寮里卖肉，酒楼客栈里卖笑而已。
因此，妇人出门是非常艰难的一件事，住客栈都避不开前来卖艺揽活的妓女。
见谢青鹤年轻俊俏，又独坐一桌喝茶，很快就有没活儿的市妓抱着琵琶来敬酒。
谢青鹤请她喝了一杯茶，并不请她坐下。
那市妓喝了茶，朝着谢青鹤福一福身就离开了。被她喝过的空茶杯就放在谢青鹤的对座。之后再有想来揽活儿的市妓，只要看见空空如也的杯子，就从谢青鹤的桌前略过，没人再来纠缠。
卖唱的市妓卖的就是点唱，三十钱一支曲子，若是没有人花钱点唱，她也不会停着不动，而是选着自己拿手的曲子，自弹自唱。客栈不是朝廷许可的卖肉场所，卖唱也不许唱淫词艳曲，偶尔有不懂事的客人故意拿窑子里的□□曲子消遣，市妓也只是斜飞一眼，并不当真。
——朝廷管束市妓非常严厉，在客栈唱淫词，抓住了要罚银，更严重的还要打板子，无人敢犯。
这会儿就没什么人点唱，台前的市妓喝了一口茶，歇了片刻，复又抱住怀里的琵琶，指捻琴弦，娇声幽起：“北窗向朝镜，锦帐复斜萦。娇羞不肯出，犹言妆未成。①”
这市妓揉琴唱曲儿之时，眉目生动，性色娇媚，仿佛曲中之人，极其娇羞媚人。
谢青鹤看着她的眉目神色，想起的却是伏传。
小师弟……也很会的。原本是再亲密不过的关系，彼此都很熟悉对方，有时候伏传就要故意遮一遮，藏一藏，躲一躲，譬如月下美人，得有阴影留白，不许纤毫毕现，叫人心生暧昧。
那市妓又继续唱道：“散黛随眉广，燕脂逐脸生。试将持出众，定得可怜名。②”
谢青鹤一开始想的就歪了，曲子里唱的是美人晨妆，他想的却是如何一件一件剥去小师弟衣裳的美景，若论颜色风姿，在谢青鹤心中，世上哪有什么美人能与小师弟比肩？小师弟的长眉不描而黛，肤色不敷而粉，清雅俊美，风仪无双……
燕脂逐脸生。
此句绝妙。
谢青鹤很清晰地记得小师弟顽皮，从锦被里钻进钻出，悄悄探出脑袋的模样。
小师弟自然不必涂脂抹粉。小师弟清水洗脸，就是最可爱的模样。小师弟从被子里偷摸摸地钻出来，那张脸一点点在他眼帘视线中变得完整，带给谢青鹤的就是最高级的“燕脂逐脸生”的享受。
又，想小师弟了。
谢青鹤起身上前，在台前市妓安放的托盘里放了一角碎银，转身上楼。
回屋之后，谢青鹤盘膝入定，收摄心神。
他知道自己出了一点小毛病。对小师弟的思念，已经开始困扰他的修行。
谢青鹤也说不好那是□□还是□□，最开始想的是小师弟的音容笑貌，想他乖乖依在自己身边的沉静温柔，想他仰头望着自己澄净仰赖的眼神，想他总是充满了景仰臣服的口吻声音……想着想着，就会想得更多更深，想要抚摸，想要亲吻，想要更进一步。
这自然是情难自抑。
可是，转念一想，这岂不是单向意淫？还总是这么地想！
坐在客栈大堂里听市妓卖唱，人家唱的明明是美人梳妆，我怎么就想到那里去了？！
最让谢青鹤不悦的是，因为长久的不见，隔三差五就跳出来的思念，他已经动了好几次不该有的想法——他想结束此次入魔，立刻返回现世。
回去只要等上一两个时辰，小师弟就会回到观星台，他就可以一亲芳泽，把想做的事都做了。
这想法自然不对！
谢青鹤心里很清楚，他虽动念，却绝不可能真的放弃入魔。
这一点儿自制力总是有的。
然而，仅仅是动念，已经让谢青鹤心生警惕，且充满了对这种想法的不满。
他认为，他太过于放纵自己的欲望了。
他准许自己爱上伏传，对伏传动心，与伏传结成道侣、互许终生，这种放纵必须是可控的，不能与其他安排冲突。如果因为放纵自己的贪婪与堕落，几次动念要放弃自己的修行，这就是问题。
问题不大。
但是，问题确实存在。
……怎么解决呢？
谢青鹤盘膝坐在床上，清空了自己的灵台，思绪变得极致纯净。
几乎是在瞬间，他就找到了解决方案。
——不要让自己陷入不必要的两择之间。
不想因思念毁坏修行，那就不要思念。
以后绝对不要独自入魔！以后每一次入魔都要带上小师弟！
完美。
※
与自己达成和解的谢青鹤心情很好，他找店小二要了热水，泡了茶，一边赏月，一边哼着小曲儿，来来回回都是“散黛随眉广，燕脂逐脸生”两句。当然，再意淫小师弟时也没了心理负担，甚至还想着如果几十年后没有忘记，回去了就把小师弟埋进被窝，再一点点挖出来亲。
正在轻松惬意的时候，隔着一条街传来马蹄踏街的清脆声响，沿街都是惊呼与尖叫声。
谢青鹤下意识地觉得，这动静有警兆，只怕与自己相关？
果不其然，没多久骚乱就从隔街烧进了客栈，一阵轰然的嘈杂之后，他听见贺静在楼下喊：“先生在否？先生！蒋先生！学生贺静求见先生！”
谢青鹤起身蹬鞋，将门拉开，贺静正提着袍角往楼上跑，他带来的随从已经先一步上楼，正沿着走廊一间间拍门、推门。隔着这么老远，谢青鹤都感觉到了贺静的焦躁与急惶。
“我在这里。”谢青鹤不喜欢他如此扰民的作派，“叫你的人别去拍人家房门了。”
贺静循声往来，面露惊喜之色，拔腿就朝着他所在的方向跑。
因为跑得太过着急，他居然绊倒在半道，直接就摔破了下巴和嘴唇。他身边的随从都抢着去扶，贺静爬起来没有一丝停滞，冲到谢青鹤面前时，他嘴角的鲜血已经沾满了前襟：“先生，快！”
贺静不得不擦了擦嘴角碍事的鲜血，清清楚楚地说：“救命！原兄不好了！”
这时候听见动静的蒋二娘也穿戴整齐推开了门，正好听见这句话：“啊？”
谢青鹤即刻转身回屋，从包袱里拿了针囊，顺手取了一件披风递给蒋二娘：“走。”
京城这地方人生地不熟，谢青鹤不可能把蒋二娘独自留在品流复杂的客栈，蒋二娘也没纠结行李细软扔在客栈没拿走，抱着披风就跟着快步离开的谢青鹤和贺静小跑着下楼。
走到门口，蒋二娘才发现贺静是骑马来的，正想说她和弟弟都不会骑马，就看见弟弟身姿潇洒地翻上马背，一只手熟练地控住了缰绳，皱眉指使贺静：“你留两个人，给二姐姐租个轿子。”
贺静也跟着翻上了马背，吩咐道：“齐靖齐安，你俩留下，务必伺候好蒋姑姑。”
两个随从领命而出。
谢青鹤与蒋二娘点点头，调转马头：“带路。”
贺静一鞭子抽在马臀上，一马当先引路，一行人很快呼啸而去。
贺静知道蒋先生出身寒门，一辈子只怕只见过庄家拉车的马，完全没想过他会骑马。哪怕谢青鹤翻上了马背，他也担心蒋先生骑术不精，这关头可不敢让唯一的救命希望出什么意外！所以，贺静一直都小心翼翼地控制着速度，不敢跑得太快。
哪晓得谢青鹤一直稳稳地控马跟在他身后，看起来游刃有余，还能为他：“怎么回事？”
“不知道怎么回事！前一天晚上还好端端地与我一起喝酒，睡了一夜就醒不来了！就是沉沉地睡着，谁都叫不醒。时间长了倒是会便溺，可谁都喂不进饮食！我怕他会饿死！”贺静说起来双眼通红，嘴角还在汩汩流血，“我派了人去羊亭找先生，只怕来不及，谁曾想先生就来了京城！”
谢青鹤听得心下一沉。
若原时安受了外伤内伤，得了怪病，只要人还有一口气在，谢青鹤都有把握救治。
可是，贺静说他长睡不醒。这就很麻烦了。
不说他这个皮囊毫无修行资质，就算有修行资质，他才接手这个皮囊不到一年，能修炼出什么神通修为？若是遇到前世印夫人那样的奇毒，或是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歪门邪道，单凭药物和金针，只怕是很难把原时安救醒。
“睡下多久了？”谢青鹤问。
“已经是第三天了。若是过了今夜，就是第四天！”贺静说。
“你差人去药铺，把常用的药材都备上一份，以备急需。”谢青鹤吩咐。
贺静马上转向身边的随从：“你听见了？马上去办！拿到了直接把药送到迁西侯府。”
京城实在太大。
谢青鹤跟着贺静跑了近半个时辰，才终于抵达了迁西侯府门前。
进大门没什么难处，跟着贺静畅通无阻，仪门前下马，贺静心里着急，上前扶着谢青鹤就想带着他一起小跑进门，哪晓得才跑出去两步，就被一个方脸驴眼的锦衣男子拦住了去路，骂道：“贺静你怕是狗腿到疯魔了！我大哥生了怪病御医都看不好，你搞的什么乡野村……”
这时候天已经黑透，这驴眼男子借着灯火才看清谢青鹤的样貌，顿时改了口：“你从哪儿找来的小骗子？要装老修行也戴个雪白的发套才好装出鹤发童颜的架子，这毛都没长齐的样子你也敢往侯府里带，真不知……”
谢青鹤抬脚踹在他胸口上，这人顿时飞出去八尺，撞在了照壁上，直直落下。
所有人都惊呆了，包括贺静。
不过，贺静只呆了一瞬，马上吩咐：“快快，护送先生去成渊阁。”
那驴眼男子闭过气根本说不出话来，跟着他的随从也都忙着抢救受伤的主子，这关头没人去拦有贺静随从护送的谢青鹤。谢青鹤也提起了袍角，跟着贺静一路小跑，边跑边问：“亲的堂的？”
贺静似乎很惊讶他会这么问，还是老实回答：“是原兄堂弟，迁西侯的嫡长子，原时祯。”
这句话的内涵就非常丰富了。
迁西侯是原时安的叔伯父辈，迁西侯世子却是原时安，中间发生了什么事？
这里面很自然有涉及到嗣位之争，迁西侯真的甘心把爵位传给兄弟的儿子吗？迁西侯的亲儿子真的能服气原时安做世子？原时安的意外昏迷是否就是他们的手笔？
贺静强调驴眼男子是迁西侯的嫡长子，让谢青鹤听出了弦外之音：“若此地不善，待会儿你着人抱起时安，即刻就走。”
原时祯敢带人到仪门堵住贺静带来的“大夫”，可见其居心猖狂。就算原时安的昏迷与他无关，他这副想要趁火打劫的嘴脸是藏不住了，就是恨不得叫原时安在梦中死去，不惜做到明面上。
原时祯既然敢去仪门堵人，想来也敢带人到原时安的住处找谢青鹤的晦气。
迁西侯府才是原时安的家，原时安无故昏迷，贺静一个外人跑来把他“抢”走，若是原时安被救活了还好，但凡原时安被抢出去出了什么意外，这官司打到御前都是贺静吃亏。
贺静咬了咬牙，居然敢应下来：“好！”
说话间匆匆忙忙赶到了成渊阁，这里守着的不是原时安的随从人马，就是贺静的心腹家丁，全都认识谢青鹤。谢青鹤匆匆步入内堂，闻见屋内刺鼻的药味，再往里走，方才在帐幕深处看见沉沉睡着的原时安，贺静急切地说：“先生，快来看他！”
谢青鹤站在三尺之外，静静地看了片刻，一颗心就放了下来。
不是中毒，也不是什么诡奇手段，原时安之所以陷入昏迷，原因是魂丢了。
这就是谢青鹤的老本行了。不用多么高深的修行，只要能感知到魂魄所在，一张香案，一叠黄纸，一碟朱砂，他就能把原时安的魂还回去。
贺静还支着原时安的胳膊，试图叫谢青鹤去诊脉：“先生，快啊，快看看能不能救！”
“能救。”谢青鹤肯定地说。
贺静惊呆了。
服侍在床前的各个大丫鬟、老嬷嬷、老奴都惊呆了。
“那您不是还没有……还没有看，怎么就知道……”贺静惊喜之余，还有十二分的不敢置信，“先生，您不要哄我。这事不好开玩笑啊。到底能不能救？”
“救他不难。”谢青鹤已经看到原时安的地魂了，正在门外蹲着，不知道在看什么。
他靠近屋子靠墙的条案，慢慢地查看每一处摆设。
“救他之前，我要先看一看，他到底是为什么‘睡’过去的。”
就如当初不平魔尊抽走了入魔者的地魂，类似于原时安这样的丢魂绝不可能是个巧合，或是阴差阳错。必然是有人故意做法，才能把一个成年男子极其稳固的魂魄从体内驱赶出来。
这是处心积虑的谋害。

第167章 溺杀（13）
谢青鹤搜查屋子非常细致，条案上的插瓶都拿在手里，取出花枝，倾倒出清水，查看瓶底。
他这么细碎地检查，闹得贺静抓了狂：“先生，您到底是要找什么？您大概给描述个七七八八，我们也好帮着一起找。哎呀，他这屋子这么大，就您这么找下去，怕不得找到天亮！”
谢青鹤知道他怕原时祯带人来找麻烦。
恰好手里的白瓷瓶倒空了水，谢青鹤还灌了点茶水，将之涮洗了一遍，旋即拿着空空如也的瓷瓶，走到门口，说：“原时安？在那儿做什么？进来。”
蹲在门口的原时安地魂茫然回头。
只看见蒋英洲的皮囊中，盛着一尊光华万丈的神影，光影中形容俊美，风仪从容，使人不敢仰视。他心中生起不可亵渎、必要膜拜的冲动，下意识地回答：“先生，我在看阿爹舞剑。”
这句话才出口，原时安就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他才发现原来这尊神影就是蒋先生。
谢青鹤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院子里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
“时候不早了，回来吧。”谢青鹤说。
有时候遇到不肯听话的地魂，就得强行收摄。谢青鹤此刻没有皮囊修为加持，强行动手很可能会伤到原时安的魂魄。
哪晓得原时安很听话，乖乖地往回走。
谢青鹤扬起瓷瓶，原时安也不反抗，显然非常信任谢青鹤，倏地被收了进去。
做完这一切之后，谢青鹤将瓷瓶拿在手里，转身就看见贺静与一众仆婢大气不敢出的紧张模样。
“准备香案，黄纸，朱砂。”谢青鹤说。
贺静连忙让下人去准备。
谢青鹤左手拿着瓷瓶，继续在屋子里翻检。
“先生，您刚才……那是干什么啊？”贺静的目光一直往那只瓷瓶里瞄。
谢青鹤不打算解释：“六合之外，圣人存而不论。”
“不是啊，先生，您这都直接弄上手了，哪里是存而不论的意思？那个……时安不会就在这个瓶瓶里吧？”贺静趁势探头去看，发现瓶子里空无一物，什么都没有。
谢青鹤拿起一根鹊羽掸子，把他扫出去三尺之外：“别挡道。”
屋子才搜了一小块地方，贺静派去采买的下人也还没回来，院子外传来凌乱嘈杂的脚步声，火光冲天，马上就有下人小跑进来：“公子，府上大少爷带人来了，只怕拦不住。”
外面又是呼喝叫骂，又是打闹。
贺静紧张地看着谢青鹤，说：“先生，要不现在走？”
谢青鹤摇头道：“不必。”
他先前让贺静准备把原时安带走，是担心原时安遇到什么棘手的症状，一时解决不了。
说话间，原时祯就带着人气势汹汹地冲了进来。
原时安的下人本就出身迁西侯府，对付其他人还好，对上原时祯带来的自己人就有些出工不出力。贺静带来的倒都是忠心耿耿的好手，架不住对方人多势众，被打得头破血流，实在挡不住。
原时祯冲进来之后，贺静的十多个下人也都跟了进来，满脸是血，面带惭愧。
“来人，把这个匪贼给我抓起来！”原时祯指着谢青鹤怒吼。
七八个虎背熊腰的精壮家丁冲了上来，满脸凶恶的模样，是要直接拧断谢青鹤的脖子。
贺静吓得连忙冲了上来护在谢青鹤跟前：“原时祯你不要乱来！这是我跟世子的老师，你……”话音未落，就被冲上来的迁西侯府家丁揪住了领口，眼看要被甩出去。
守在一边的贺家下人也都急了，顾不得满头鲜血就往上冲。
就在此时。
谢青鹤接过了贺静的衣领，指尖只在对方家丁腕上点了一下，衣襟一闪，那家丁就飞了出去。
原时祯眼睁睁地看着，胸口下意识地有点闷！
别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原时祯知道！那臭小子出脚了！他又抬脚踹人胸口了！
“给我把他拿下！”原时祯捂着自己的胸口，气得脸红耳赤，“给我卸了他的腿！”
谢青鹤选择用腿踢人，是因为在没有经过长久锻炼的情况下，腿部力量比拳掌更大。何况这会儿手里还拿着装有原时安地魂的瓷瓶，更加不好拿拳脚去冒险。
身边围上来七八个壮硕家丁，也都是学过武艺的，谢青鹤腾身而起，一圈飞踢，顿时倒了一地。
原时祯都惊呆了：“快，再上！”
贺静的下人们也都冲了上来，护在贺静与谢青鹤跟前，与围上来的迁西侯府家丁捉对厮打。
迁西侯府的家丁都学过武艺，身体也更加魁梧有力，相比起贺静带来的下人就想当吃亏，且刚才在外边时贺静的下人就吃了亏，伤兵对勇将，打起来惨不忍睹。
谢青鹤从来没遇见过自家阵营如此吃亏的时候，一把把贺静挥开：“站远些。”
贺静被他掀得飞起，直接跌在了原时安的床上，踉跄两步坐倒，险些一屁股坐原时安脸上。
谢青鹤就开始一点点打扫战场，抓住一个贺家下人就往背后扔，顺势接手攻来的对手。
来这个世界之后，谢青鹤与人打架都很有分寸，当初教训在小院聚众赌博的混混时也不曾真正伤人。今日见迁西侯府的家丁仗势欺人，打得贺家下人头破血流，眼中便多了几分凛冽，拳掌触身之时，倏地刺出剑诀。指尖所至，触之立扑。
贺家的下人被一一摔倒了谢青鹤的身后，对面原时祯带来的家丁仍旧人多势众，乌压压一片。
打到这个时候，迁西侯府的家丁也有些胆寒了。
“退下吧。”一个老成的声音从人群之后传出，“你们不是他的对手。”
原时祯听见这声音，原本刁横不驯的表情瞬间收敛起来，人群分开两边，走出来一个穿着深青色儒衫的中年人，个儿不高，身材削瘦，眼中隐透精悍之色。
原时祯上前施礼，称呼道：“辛师父，这人进门就踢我一脚，还来大哥屋里闹事，也不知道是哪路贼子，您快管一管他，千万不能叫他耽误了大哥的病情。”
那位辛师父将谢青鹤上下看了好几眼，拱手道：“老夫瀚海门辛仲道，还未请教？”
谢青鹤看的则是辛仲道手里提着的铁手杖，目光撤回之后，并未与其叙礼，说道：“我只看你藏了暗器又淬了毒的手杖，就知道你剑术不怎么样，惯会装逼。”
这番话直接揭了辛仲道的老底，姿态又太过嚣张轻蔑，在场所有人都震惊了一下。
这毕竟是个讲究谦逊、中庸的世道，再是看不起对方，嘴上还要客气几句，若是顾全了对方的脸面，让对付输得心服口服，自己赢得体面大方，才会被世人称颂传扬，赞美一句品格高尚。
辛仲道保持着体面坚持面色不改，气得脖子上的青筋都悄悄鼓了几根。
全场震惊的时候，谢青鹤居然还端起了先生的架子，说：“没什么好指点你。”
贺静一直抱膝坐在原时安的枕头边，见谢青鹤指点辛仲道的模样，实在憋不住，噗哧笑出声。
——当初他与原时安一起去小院求学，原时安因治学态度不端正，被先生看了出来，毫不客气地将他拒之门外，那口吻，那姿态，简直跟现在一模一样。
辛仲道旁边有个小子忍不了了，跳出来指着谢青鹤骂：“我师父说还未请教，是问你叫什么名字，问你是打哪儿冒出来的小畜生，不是叫你指点我师父！你脑子好不好使？”
谢青鹤看着他。
辛仲道的表情都有点惨不忍睹了，递眼神让人把身边的傻徒弟拉了回去。
“这位朋友口气不小，既然都是江湖中人，老规矩，手上见真章。”辛仲道把铁手杖递给身边的徒弟，缓缓走近屋子，“阁下说老夫的手杖有问题，那咱们就赤手空拳过几招。”
谢青鹤马上就知道，这人必然是谋害原时安的参与者之一。
他或许知情，也或许是被支使，但，他的目标是谢青鹤手里的瓷瓶，才会借坡下驴说斗拳脚。
贺静马上跳了起来：“先生！先生，你把花瓶给我！我拿着。”
“你拿不住。”谢青鹤摇头。
蒋英洲的皮囊没有任何修行资质，他用瓷瓶保存原时安的地魂，靠的全是他自身元魂之力。一旦脱手，原时安的魂魄就会从瓷瓶里飞出去。
如果没有人在暗中虎视眈眈，飞出去也就飞出去了，不过是再找一次罢了。
之所以非要提前拿在瓷瓶里，就是因为谢青鹤感觉到了危险。
“那不行！”贺静冲下床来，“原时祯，你不要搞鬼！今天的事我们这么多人都看见了，原兄要有个三长两短，我给你编成歌儿传得街头巷闻，你看宫里能把迁西侯的爵位赐给你不！”
在迁西侯府里提及爵位二字，原时祯眼底抹过一丝杀意：“贺公子，慎言。”
辛仲道目光灼灼地盯着谢青鹤，哂笑道：“若是小朋友害怕了，就此跪下给老夫磕一个头，承认自己口出狂言不知天高地厚，老夫也不与你一般计较。何必去找些似是而非的理由，牵扯没影儿的事情？”
谢青鹤左手托着瓷瓶，右手冲辛仲道招了招：“来。”
贺静还要说话，谢青鹤被他吵得不耐烦，轻轻一掌，又把他送回了原时安的病床。
“蒋先生，您这也……”贺静这回扑在了原时安的腿上，爬起来也不及挪位置，干脆就坐在了床头，一句抱怨还没完全出口，那边战斗就已经结束了。
贺静擦了擦眼睛，去问身边脑袋还流血的下人：“你看清了吗？”
下人眨眨眼。
贺静又问原时安的丫鬟：“你看清了吗？”
丫鬟茫然地摇头。
只有原时祯知道发生了什么！
辛仲道已经飞出去了，飞得比所有人都远，直接飞出了原时安的院子！
原时祯脸色铁青地盯着谢青鹤。他看见谢青鹤的衣襟闪了闪，辛仲道就飞了出去。
就是踹的！又是踹的！这个货！有腿了不起啊！
说好比拳脚，居然踹人！
作弊！
骗子！无赖！
谢青鹤居然还问他：“你这个仲师父不行，还有没有伯师父？一并请出来吧。”
原时祯毕竟有脑袋，眼看谢青鹤拦在这里实在没办法，当即放了几句狠话，准备撤退。这狠话还没放完，又有一行人提着灯笼鱼贯而入。这回来的都是仆妇使女，原时祯脸色大变，就看见一个梳着长髻、穿着灰衣灰裙的端庄仆妇走了出来。
谢青鹤正琢磨此人什么来路，连贺静都乖乖爬了起来，上前见礼：“砚池姑姑！”
原时祯也跟小猫儿般乖巧的低着头：“姑姑好。姑姑晚安。姑姑辛苦了。”
这位叫砚池的仆妇约有四十岁往上，不施脂粉，风华仍在。她先与贺静叙礼，又向谢青鹤微微福身，旋即严肃地看着原时祯，说：“大公子又顽皮了。夫人使奴婢来请大公子回书房看书。”
原时祯束手点头：“是，是，这就去。”
砚池带来的两个小丫鬟给原时祯提灯，这就把他带了回去。
跟着原时祯来的家丁们也不敢多留，抬起地上被谢青鹤放倒的同伴兄弟，没多时就走了个干干净净，院子里很快就变得空旷起来，只剩下满地鲜血和打斗时摔烂的家什器皿，一片狼藉。
砚池又冲贺静笑了笑，微微福身，带着仆妇侍女们悄无声息地离去。
直到这几波人都去得远了，贺静才松了口气，说：“得，砚池姑姑来了，焦夫人也知道这事了，有她看着原时祯，今晚是妥了，不会再来闹事了。”
谢青鹤不禁多看他一眼，问：“你今年几岁了？”
贺静没有听清楚：“先生，您刚才说什么？”
谢青鹤已经开始在屋内继续翻找。刚刚闹了这么一出，让他确认暗中出手谋害原时安的人，应该是半路出家或是传承不齐，所以无法控制原时安的离魂状态，总而言之，不是高手。
这一来，也实证此人无法凭空抽离原时安的地魂，肯定会在原时安身边安放某种灵物做媒介。
谢青鹤不禁摇头。
世间的道理就是这么玄妙。
如果这人是高手，强行抽走了原时安的地魂，谢青鹤马上就能顺着法源找到对方的身份。
正是因为对方是个半吊子，谢青鹤反而找不到对方的线索。除非，他能找到那件做媒介的灵物，才能顺藤摸瓜找到真正做法的幕后黑手，替原时安永绝后患。
他这边认认真真地找着，原时安的下人们则找来伤药纱布，给贺家下人裹伤。
贺静突然说：“富贵儿怎么还没回来？荣华，你……算了，你头破了。谁伤势轻些？出去找一找富贵儿，别是被原时祯那小子拦在门外了！”
马上就有一个比较幸运没怎么受伤的小个儿站了起来：“公子，我去。”
“去吧去吧，好好办差，回来公子有赏。”贺静挥挥手。
那小个儿笑呵呵地跑出去。
谢青鹤指头突然跳了一下，他倏地回头，恰好看见小个儿的背影：“站住！”
小个儿已经跑得远了，并未听见他的喝声，转身就出了月牙门。
贺静连忙差人：“快去把他叫回来！”
不等正在裹伤的贺家下人出门，谢青鹤已放下手里的粉瓷葡萄花盏，倏地飞掠而出。
刚刚跃出院门，谢青鹤身形拔高，直接看见了铺在院门口的易燃枯草与干柴，有人要烧原时安的院子！小个儿转身出门，自然撞破了这件事。两个粗壮的家丁已经把小个儿钳制在手里，正打算勒死他——谢青鹤指尖弹出两角碎银，正中两人眉心，当场毙命。
不等其余各处的家丁围上来，谢青鹤已经提起小个儿的领子，在他背后轻拍了一掌。
闭过气的小个儿似从死亡中惊醒，猛地抽了一口气，恢复了呼吸。
这时候贺静已经带着人追了出来，谢青鹤把小个儿扔回院子，说：“背上原时安，走！”
贺静撒腿就往回跑，一头扎进原时安的寝室，把原时安拉了起来，贺家下人要帮忙背着原时安跑，贺静两眼泛红：“我背！我来背！把他扶起来！都不许动他！”
下人们只好帮着把原时安扶起来，放在他背上。贺静咬牙把人背起，脖子上青筋暴起，红着眼睛一路往外跑，贺家下人无可奈何，只能跟在旁边帮扶着。
贺静一路跑一路喊：“先生，来了，我们来了！”
原时安两条腿都拖在地上，脚尖在地面上简直要刮起火花，气得原时安的嬷嬷追着骂：“不着四六的衰仔，磕着吾小祖宗恁脚尖尖，哎哟哟！”
贺家下人连忙把原时安的两只脚抬起来，跟老嬷嬷赔罪：“好了好了，提起来了！”
门口的火已经烧起来了。
枯草干柴之上被浇了不少火油，火势一起就熊熊燃烧，温度瞬间升高。
谢青鹤把附近抱柴点火的家丁都撂倒在地，他足尖一点，人就能在墙上笔直行走，贺静与一帮子下人可做不到这一点，想要突围颇为困难。
贺静正在头皮发麻的时候，下人们都纷纷跪了下来：“先生只管带公子和世子离开！我等自寻出路！”
贺静还来不及感动，谢青鹤飞起一脚踹开了坚实的院墙。
目瞪口呆中，裂开的院墙砖石带着外边起火的木料，倏地飞出去二十尺远。
谢青鹤就沿着起火的院墙一截一截地踹，踹得起火的木料飞得到处都是，活生生给被火势掩埋的院子清出了一条通路。这时候地板在高温炙烤下仍是滚烫，贺静背着原时安跑了两步，烫得他一边嗷一边跑得飞快：“烫，哎哟，烫，脚烫熟了……”
也不知道谢青鹤从哪儿找来了一缸水，噗地洒了过来，恰好泼了贺静一脸。
贺静张嘴喝了一口：“烫……嗝儿……”
谢青鹤已经清出了前路，把贺静背上驮着的原时安接了过来，说：“跟我走。”
原时安的嬷嬷指路：“那边有条小路直通后门。”
谢青鹤并不打算走门。他自认今日吃了不少委屈，迁西侯府又是抽魂又是放火，这么欺负他的徒弟，已经惹出了他的真火。背着原时安只顾往外走，面前有墙就踹墙，有门就踹门，若有不长眼的家丁前来阻止，必然伤筋动骨，躺在地上再不能起来。
贺静与一种下人仆婢刚开始有点胆战心惊地跟着他，见他神挡杀神，佛挡杀佛，渐渐地也就心情愉悦地抖了起来——自打原时安无故昏迷之后，为了保护原时安，原时安的下人们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身为好友也是外人的贺静更是吃了无数的委屈，这鸟气终于喷出来了！
当迁西侯府立在谢青鹤面前的最后一堵墙也被踹飞之后，外边就是京城大街。
他硬生生将迁西侯府从中路打穿了。
谢青鹤背着原时安站在路边，从他所在的位置，直接就能看见原时安寝起的院子。
四散的木料带着不易扑灭的火油，在迁西侯府四处点燃，早已是火光四起。谢青鹤的目光则宛如利箭直刀一般，刺入了原时安寝起的成渊阁。
“今日救命在先。点火驱赶之辱，他日必要讨还！”谢青鹤一字字说。
贺静听得咋舌。你火起来给人家迁西侯府都打成两半了，街上平民百姓站在外边都能看见大半个侯府的格局隐私，简直是骑在迁西侯府的脸上打。到底谁辱了谁啊？嚯哟，您还很生气呢？
谢青鹤回过头看他。
贺静才醒悟过来：“啊，对对，咱们……去城郊。我娘有个陪嫁园子在那儿。”
谢青鹤提醒他：“我二姐姐。”
贺静又转身去找人：“荣华，荣华，你快，带人去找一下齐靖齐安，多带人，务必把蒋姑姑安全地带到城郊园子去。你们几个都去，快去啊！”
谢青鹤已经见识了迁西侯府的狠毒，贺静的下人们压根儿就不是对手，怎么肯把蒋二娘的安危托付给这几个人——不是不忠心，实在是能力上差了点。
好在齐靖齐安比较机灵，雇了轿子护着蒋二娘到迁西侯府时，那边已经在喊走水了。他俩心知不妙，不管蒋二娘怎么催促，就是不肯带蒋二娘去迁西侯府救弟弟，就猫在附近等消息。
荣华带着人沿路寻找时，这俩人才带着蒋二娘跑出来，安全顺利地与谢青鹤汇合。
谢青鹤吩咐道：“要赏。”
贺静现在对谢青鹤是言听计从、佩服得五体投地：“赏，马上赏，重赏！”
去城郊还有一段距离，贺家下人很快就找来了马车，贺静也顾不上去找富贵儿了，另叫下人去买了香烛黄纸朱砂，一股脑儿地全都拉到了城郊的园子。
贺静的母亲宣夫人出身魏国公府，她陪嫁的园子自然是位置风光都很好的地方。只因宣夫人跟着贺静亲爹贺启明外任不在家，贺静也常年在羊亭县求学，这园子只有仆从打理，名贵花草都被仆人搬空卖光了，孔雀锦鸡也都变成了寻常鸡鸭，看上去略有些滑稽。
园子本就很大，贺静带着人半夜三更闯进来，守园子的仆人都在别处酣睡，居然不知道进了人。
到地方暂时安置下来，一行人多半都是伤兵，因原时安还在昏睡之中，谁都顾不上叠铺盖睡觉，也就没人去找守园子的仆人。点起灯火之后，原时安的仆婢去烧水，贺家下人则帮着布置香案。
蒋二娘在羊亭县见过弟弟做超度，却不知道弟弟到底有几分本事，眼见闹出这么大的阵仗，她悄悄上前，问道：“弟，到底行不行啊？”要是没把原时安救醒，她怕弟弟会被这群下人打死。
“片刻就好了。二姐姐，累了一天，要么你先休息？今日就安置在这里，不走了。”谢青鹤说。
蒋二娘不迭摇头：“我不累，我陪着你。”
谢青鹤在案前点起香烛，当场化开朱砂，画了一张定神符。
所有暂时没事做的下人都围在附近，眼也不瞬地盯着他的动作，想看看到底是怎样的神通。哪晓得谢青鹤也没有摇铃挥剑，更没有各色科仪，画符之前点了三支香，把符按在烛焰上焚烧之后喃喃说了两句没人听见的话，又点了三支香插入香炉，拳抱子午微一作揖，旋即转身。
守在原时安身边的嬷嬷惊呼一声：“吾小祖宗！醒来着！”
几个服侍的丫鬟使女也欢呼出声：“醒啦醒啦，世子醒来了！”
蒋二娘方才松了好大一口气。
贺静冲着谢青鹤一揖到地，急急忙忙往里跑，没跑两步就蹲了下去，哎哟哎哟喊痛：“我脚底板痛……快，快给我看看，我脚是不是起泡了……”
从迁西侯府逃出来的所有人里，除了谢青鹤与原时安，所有人的脚底都被高温烫出了燎泡。
刚苏醒的原时安对此深为迷茫，贺静一边翘着脚让下人抹烫伤膏，一边给他讲述这几日的经历，重点描述了一番今晚惊心动魄、一波三折的逃亡之路。
说完，贺静就要找谢青鹤：“先生……诶？先生呢？”
被谢青鹤救过命的小个儿答道：“先生说累了，去休息了。明日再说其他。”
贺静连忙说：“是，先生今日辛苦了。给先生安置到哪里去了？被褥铺了吗？热水送去了吗？先生晚上要喝茶，快把茶沏好了送去——睡着了就别吵醒啊！当下人还要我教你？”
原时安虚弱地躺在敞轩中，看着院子里还亮着香烛的香案，怔怔不语。
贺静又去扒拉原时安的袖子，凑近了问他：“刚在成渊阁的时候，先生拿个瓷瓶……喏，就那个，给你叫魂呢。你记不记得了？你在院子里做什么？”
原时安摇头：“不记得了。”
他什么都不记得了，只是无尽迷茫中，曾见过最珍贵的守护，又不知道那是什么。
次日。
谢青鹤睡到日上三竿才醒来。
苏醒时，他看见床边的阳光，知道自己睡迷糊了，随即感觉到足跟与腰腹隐隐酸痛。
昨夜一路踹墙出来，还是有点超过了蒋英洲皮囊的负荷，这小身板有点吃不消。谢青鹤还是盘膝坐在床上，做了敛息的功夫，缓缓舒展后才下床。
门外待命的婢女马上就敲门进来，送了洗漱用的水与茶。
谢青鹤听见外边鬼哭狼嚎，问道：“怎么回事？”
女婢回道：“搅扰先生清静了。是看守园子的下人，偷卖了院子里的花木珍禽，还在花圃里浇粪种菜，又把主人家的被褥都偷去了自用……贺公子正处置呢。”
谢青鹤才多看了她一眼，说：“你是原时安的人？”
女婢温顺地点头：“奴婢在世子的书房服侍。”
谢青鹤点点头，没有继续问下去。
哪家正经公子往书房里放婢女丫鬟的？书童小厮用着扎手么？
昨夜就知道迁西侯府是龙潭虎穴，绝不能让蒋幼娘作为赵小姐的陪媵嫁入原家，今天又知道了原时安是个爱玩红袖添香的风流种，家里积年伺候的通房妾室只怕多了去了，蒋幼娘真嫁过去，说不得要守一辈子活寡——还不如在家守着姐姐弟弟呢，好歹谢青鹤不会亏待她。
谢青鹤坐在屋内喝茶，没多久蒋二娘就过来了，端了一盘肉包子来。
在水路上飘了小十天，也没怎么好好吃饭，刚醒来就吃到蒋二娘亲手蒸的肉包子，咬一口还是熟悉的寒郡风味，谢青鹤吃得开胃，一个包子下肚，笑道：“辛苦二姐姐了。”
蒋二娘捧着茶盏坐在他面前，说：“除了给你做做饭，别的我也帮不上忙。我才知道你们昨天那么惊险。唉，都是狼窝虎穴。弟，你跟小原说一说，把三妹妹快些接回来吧。”
谢青鹤喝了豆浆擦了擦嘴，又捡了个包子：“我知道，姐姐放心吧。”
“也不知道小严在家怎么样了。”蒋二娘突然说。
谢青鹤嘴里嚼着包子，一时没答话。
蒋二娘惊醒过来，解释说：“我就是想，如果他跟着来了，也能保护你。”
谢青鹤点点头。
这时候就听见贺静在外边说：“先生，弟子贺静来拜。”
“原时安来拜。”原时安紧跟了一句。
“你跟他们说吧。别忘了三妹妹的事啊。”蒋二娘收起自己的杯子，从另一边的小门离开。
谢青鹤也不着急请他们进门，吃了包子喝干豆浆，还起身漱了漱口，这才顺手把门打开：“知道我在吃早饭还立在门口。进来坐吧。”
贺静脚底板的烫伤没好，一瘸一拐地进来，一屁股坐在榻上：“我来讨个包子吃。”
原时安则恭恭敬敬跟着进门，等谢青鹤坐下之后，他才屈膝行了大礼，一连磕了几个头，诚恳地说：“弟子原时安拜谢先生救命之恩。此恩此德，永生不忘。”
谢青鹤扶他起身，见贺静正毫不嫌弃地用自己用过的筷子夹包子吃，让原时安坐下之后，也给发了一双筷子，说道：“我不过是适逢其会。说起来，我救你之事，不过举手之劳。你真正该谢的是他——”
谢青鹤指了指贺静。
诚如谢青鹤所言，他昨天所做的一切，对他来说都没什么风险，是力所能及之事。
对贺静来说就不一样了。为了保护原时安，贺静所做的每一个举动都要冒着巨大的风险，如果没有遇见谢青鹤，贺静这么不知天高地厚地横插一杠子，要么是被迁西侯府弹劾一本御前挂号，运气差一点说不定就跟原时安一起死在大火里了。
“贺兄恩义天高地厚，弟子自然不敢忘怀。先生救命之恩，对弟子来说也是恩深似海。您与贺兄都是弟子的恩人。”原时安跟贺静的关系，显然已经好到了不必打嘴炮的地步。
贺静嘿嘿一笑，顺手把包子皮撕开，把馅儿挤出来撂在碗里，弃而不食。
谢青鹤看他一眼。
贺静不解：“？”
“吃了。”谢青鹤吩咐。
贺静吃包子从来不吃馅儿，往日在小院儿吃饭时，谢青鹤也没有管过他。只因今日吃的是蒋二娘亲手包的包子，自然与外食或奴婢所做不同。谢青鹤不能直接说这是蒋二娘做的，只管命令。
贺静被管教得莫名其妙，倒也没有跟谢青鹤顶嘴，乖乖把包子馅儿夹起来吃了。
谢青鹤见贺静和原时安都乖乖地吃包子喝豆浆，主动岔开话题，问道：“你们今天来找我，是想商量昨天的事？”
原时安忙擦了嘴，说道：“按说是弟子家事。只是昨夜成渊阁被火焚时，先生和贺兄都在当场，弟子就不能独自做主措置了。还得请先生示下。”
贺静跟着告状：“先生，您还不知道。昨儿不是差人去买香烛黄纸了么？一夜没找着人，今天从御沟里捞了出来，人都死透了。成安县说是醉酒失足掉进去淹死的——这要不是迁西侯府搞的鬼，我好好儿跑去办差的下人能把自己灌醉了跌御沟里去？欺人太甚！”
谢青鹤起身站在窗前，看着花圃里长势旺盛的蒜苗，说：“你家的事，我不清楚。昨夜走得匆忙，也没能从你住处找到什么线索。不过，以我想来，无非是爵位继嗣之争。这件事处置好了，想害你的幕后黑手也就呼之欲出了。”
原时安做好了心理建设，正要将家丑和盘托出，哪晓得谢青鹤转过身来，问道：“户部员外郎赵家的小姐，你与她可有往来？”
原时安被问得一愣。
贺静也满脸错愕：“赵小姐？她也跟着事儿有关？！”
谢青鹤摇摇头：“我家还有个小姐姐，因父母贪财虚荣，收礼钱送给赵小姐家做了养女，说是在帮赵小姐绣嫁妆。此事发生时，我正在羊亭县，知道时三姐姐已经进京了。”
他这么直白地说亲爹娘“贪财虚荣”，把贺静和原时安都吓了一跳。
在以孝治天下的本朝，谁敢这么议论父母？就算父母不告忤逆不孝，被官员听见了也要以不孝论罪，被学中师长听见了也要马上剥去功名，沦为白丁。偏偏谢青鹤说得理所当然，好像“贪财虚荣”是个好词褒奖的意思。
原时安和贺静都有志一同地假装没听见这四个字，原时安马上说：“弟子与赵小姐并无私下往来，不过，这事也简单。过两日要过大礼，弟子请老嬷嬷亲自去一趟，先把姑姑请回家就是了。”
贺静吃惊地说：“你家里搞成这个样子，你还要去赵家过大礼？！”
原时安给了他一个眼色。
贺静恍然大悟。
这事的重点不是去赵家过大礼，而是必须帮先生把他的小姐姐从赵家弄出来。
谢青鹤摇头说：“也不必弄得那么麻烦。户部员外郎不是多大的官儿，住处打听起来不容易。你差个认路的下人，我和二姐姐下午去赵家走一趟就是了。”
原时安说过两天过大礼，把蒋幼娘接回家来，谢青鹤却连两天都不愿意等，下午就要去接。
在这种涉及到别家千金闺秀的事上，原时安也帮不上忙。哪怕赵小姐是他马上就要过门的妻子，成婚之前双方也没有任何形式的接触，原时安就算想帮忙讨人，也是师出无名。
原时安歉然表示没能帮上忙，贺静也叹了口气：“我舅家倒有几个姐妹，以前跟赵小姐玩过。可惜靖西侯坏了事，连带着昌西侯也吃挂落，我也不敢去请姐妹们去赵家走动。”
昌西侯就是赵小姐的外祖父。
谢青鹤听出其中的隐情，问道：“说说吧。你家怎么回事？”
赵小姐的外家已经没落到贺静的表姐妹都不敢走动的地步，处境必然很艰难。原时安身为迁西侯府的世子，本身嗣位就不大稳固，为什么还要和处境艰难的赵家小姐联姻？
原时安沉默片刻，说：“我其实不打算继续占着迁西侯世子的位置。”
换句话说，选择与赵小姐联姻，就是他故意辞让世子位的诚意。
“如今的迁西侯是我父亲一母同胞的兄弟，也是我的叔父，自幼与我关系十分亲厚。他的妻子焦夫人是我的姨母，我六岁时，母亲因生产亡故，父亲无心再娶，家中由叔母主持中馈，我就由叔母照顾长大。还有祯弟，他与我年纪仿佛，我一直把他当作亲弟弟看待。”
“在我十四岁时，父亲就上书为我请封了世子之位，那时候谁都没想过……我父亲会在一次刺杀中死去。”
“那时候朝中余阁老权势滔天，靖西侯与宁郡熊太守都是余阁老的爪牙，我父亲自幼就与靖西侯互相看不顺眼，彼此龃龉颇多。在我父丧一年之后，家中按照成例，上书为我请封。靖西侯使御史弹劾，说我三年父孝未满就着急请封爵位，是贪婪不孝，应该剥去我承爵的资格。”
“余阁老就假惺惺地出面和稀泥，把爵位给了我的叔父，也就是如今的迁西侯。”
“好在陛下还记得我父亲年少时的几分忠诚，给余阁老情面，把迁西侯的爵位给了我叔父，也给了我父亲情面，没有剥夺我的世子名号，大概意思是，等叔父百年之后，爵位仍旧还给长房嫡支。”
“我其实……”原时安低下头，深吸了一口气，“我已经避让了很多年了。”
若非存心相让，堂堂迁西侯世子，为什么不在京城侯府待着，却要去千里之外的羊亭县求学？
靖西侯没坏事的时候，原时安拖着婚事，不肯与赵小姐完婚。反倒是靖西侯服罪之后，他才去与赵家商议了婚期，打算娶赵小姐过门。林林总总，都是顾念旧情，都是存心相让。
只因为他没有马上上书请辞世子名分，才因婚事回到京城，即刻就遭到了致命的暗害。

第168章 溺杀（14）
以谢青鹤的本意，并不想把神鬼之说大肆宣扬。
世人热衷于探究生前死后的去处，多半缘于对死亡的恐惧，许多俗众迷信之教也喜欢宣扬地狱之苦，以此恐吓百姓奉养皈依。寒江剑派就从来不搞这一套，入世传教时更喜欢教人珍惜现世，把握当时，不去寄望虚无缥缈的前世来生。
原时安与贺静都是正儿八经的儒教学生，讲究的也是六合之外，圣人存而不论。沦落到不问苍生问鬼神的地步，是要被抨击耻笑的下流作派。
这是一条。
另外谢青鹤考虑的则是，他这辈子是打算以书画经学立身于世混饭吃。
就跟庄老先生一样，一辈子科举不第也不是什么大问题，只要学问够□□，文蕴够丰厚，多的是达官显贵捧臭脚。蒋占文那种好读书不求甚解的万年老秀才都能小□□活，他养几个姐姐绝没问题。
为了走归隐山林的文宗路线，谢青鹤也不能刚出道就给自己挂上个能招魂的神棍人设。
所以，不管昨夜贺静怎么追问，谢青鹤都避而不谈，只做事不解释。
现在原时安不顾迁西侯府的体面，说了家里的人事纠葛，摆明了就是白捡了爵位的叔父一家出手谋害，可想要拿到切实的证据，还得搞清楚究竟是怎么下的手，害人的原理是什么——也不能说我丢了钱，隔壁邻居突然发了财，那就一定是邻居偷了我的钱。凡事还得看证据。
而且，今晨发现贺静的下人死在了御沟里，贺静也成了受害人之一，他必然也要旁听。
谢青鹤沉默片刻，才说：“人有三魂，曰胎光。曰爽灵。曰幽精。爽灵又称地魂，乃是人的识魂，我昨日去了成渊阁，就看见小原的地魂蹲在门口。”
贺静不住点头：“对对对，先生就拿了个花瓶，把原兄装起来了？”
“通常只有四种人容易离魂，老、弱、病、幼。小原正当壮年，身体康健，想来昏迷之前，也没有遭受过重大的惊吓变故吧？”谢青鹤问。
原时安摇摇头：“没有。我只记得那夜……与贺兄喝了酒，与往常一样睡下。”
“所以，这就绝不可能是个意外。”谢青鹤说。
原时安低头不语。
“我曾经推测，做法将魂魄从你皮囊抽离的术士，应该是道统缺失，又或是修为不高，所以无法将你的魂魄拉得太远，或是直接拘走。昨天在成渊阁你的寝房里，我一直在找施法的镇物，地方比较大，时间也比较紧，确实是没找完——那一把火，应该是想掩藏证据。”谢青鹤说。
贺静不由自主地望向原时安，眼神里带了些难过：“原时祯带人来捣乱，辛仲道在后压阵。眼看辛仲道也收拾不了残局，砚池姑姑就来了……砚池姑姑走后不久，成渊阁外就堆起了干柴火油。”
砚池的主人是焦夫人，也就是自幼抚育原时安长大的叔母，也是原时安的亲姨母。
光看贺静对砚池的热情亲切，就知道原时安一定和他的叔母关系非常密切。这件事的指向非常残酷。原时安微微仰头眨眼，没有说话。
“我的意思是，”谢青鹤压根儿没考虑原时安的感情问题，“他们为什么要毁灭证据？”
原时安和贺静都被问得一愣，往细处想，这件事确实说不通啊！
鬼神之说是拿不出实证的。就算谢青鹤在成渊阁发现了某个施法媒介，也只能帮谢青鹤找出幕后施法之人。这东西不能拿到官府去当证据，原时安想上折子给皇帝告御状都没辙。
用离魂的手法来谋害侯府世子，绝对是一出妙棋。
——你就算知道是他干的，怎么证明呢？
这么有恃无恐的情况下，迁西侯府为什么要铤而走险，选择火烧成渊阁？
贺静看着谢青鹤胸有成竹的模样，知道他八成是有结论了，马上乖学生模样发问：“为什么？”
“世俗的事情，御史衙门、刑部衙门统管。世外的事情，自然也有世外的‘衙门’来管。”谢青鹤不打算走神棍路线，但是，他知道去哪里告状，自然有专业人士来收拾这群害群之马。
当然，以他现在的身份地位，想要单枪匹马、正大光明的放倒迁西侯府，也是有点困难。
那就给寒山写信，请祖师爷出山！
原时安和贺静都有些不理解。
谢青鹤只告诉他们：“你们今日来找我，是要问我如何处置迁西侯府之事？大可不必。我不过是恰逢其会，你们与我不必同仇敌忾。我如何处置此事，与你们无关，你们如何处置此事，也不必考虑我的想法和意见。”
谢青鹤看人极少走眼。他教原时安写字也有几个月了，熟知原时安的脾性。
原时安看似人高马大，长得体体面面，其实生性羸弱，多情柔软。光从他讲述家中人事就知道，他对叔父一家深有感情，最让他厌恶的不是险些害了他性命的叔父一家，而是在他承爵之事上无端作梗的靖西侯和余阁老，他对迁西侯、焦夫人与原时祯的所作所为，只有伤心，没有多少仇恨。
只是贺静把谢青鹤也牵扯了进来，有了火烧成渊阁之事，当时被困在成渊阁的不止原时安一人，谢青鹤和贺静也成了受害者，原时安就不好当作家事处理，必须要问谢青鹤和贺静的意见。
这件事非常微妙。
若迁西侯□□，下毒害人，拿到实证都能公正裁决，没什么可说的。
问题就在于离魂之说太过虚无缥缈，走正常程序根本奈何不了迁西侯，原时安就算知道迁西侯害了自己，他也无法从礼法和律法层面上去剥夺迁西侯的爵位，为自己讨回公道。
他只能走其他途径为自己复仇。比如收集证据给贺静，让贺静找关系弹劾迁西侯、使其坐罪。
这一来很容易陷入家族内斗，迁西侯不管为了什么坐罪，原时安身为世子，很难不受牵连。就算原时安不受牵连，迁西侯坐罪，损害的也是迁西侯府的声望。
除非，原时安自己出面，首告检举。
——这就更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丑事了。
不管原时安如何辩白是迁西侯谋害在先，世人眼里他只能是个为了爵位谋害叔父的小人。
家族内卷之事，牵一发而动全身，太过于复杂。若是原时安没有做好破釜沉舟的准备，谢青鹤绝不可能跟着他一起下水。才认识不到半年的学生，还没混到亲传弟子的身份呢，救一命够意思了。
贺静还想说什么，原时安已经站起身来，躬身作揖：“弟子明白了。”
“不过，先生，弟子还是想知道，究竟是谁想害我，又是谁出手害了我。”原时安眼底隐有湿润闪烁，“叔父，叔母，阿祯。还是他们……一家、三口。”
谢青鹤点头应诺：“这事在我身上。”
原时安拉着贺静出门，贺静脚上还有烫伤，走路像夹着蛋逃命的母鸭子。
走出穿堂之后，贺静干脆挂在原时安身上，非要他背：“走不动了，脚上全是泡！”
原时安昏睡几天也很虚弱，还是勉强背着他，二人甩开了仆婢，独行一段。
“你那么着急拉我出来干什么？这事这么神鬼传奇，说出去谁肯信呐？我跟我爹娘说了，他们估计都不能信！想要报仇雪恨，只怕还得求着先生出手帮忙。先生医术那么好，又会招魂，来个以彼之道还之彼身，让他们也尝尝魂魄蹲在门口数蚂蚁的滋味！”贺静气得掐原时安脖子。
原时安低声道：“你没听懂。”
“什么？”
“先生认为，就算我知道了真相，也不会向幕后之人报复。所以，他不想理会这事。”原时安费力地背着贺静，垂眼望着地上平铺的石砖，轻声说。
贺静也沉默了下来，片刻之后，问道：“先生想得对吗？”
原时安背着他沉默地前行。
贺静等了许久，始终没等到原时安的答案。
他噗地跳下地，疼得咧了一下嘴，马上冲着原时安翻脸骂道：“我倒不知道你是这么个宽和大度的脾性。跟我抢枕头的时候，跟我抢娼妇的时候，没见你这么谦让风度！我……我为了你，我家富贵儿都死御沟里了，你忍得下这口气，我忍不了！”
原时安倏地抬起头来。
贺静狠狠瞪着他。
“现在还不知道究竟是谁。”原时安软了下来，“查到了真相，再想下一步，也不迟吧？”
“我今天才算是看明白了。你就是个……你就是个……你知道吧？你就是个……贱人！就你这种被人打了脸还贴上去的贱性，谁见了不得抽你两巴掌？你倒在床上昏迷不醒，我着急上火到处给你找大夫，找人守在成渊阁，就怕你被人暗害了！我脚上还两溜烫出来的泡呢，你倒是无所谓！”
贺静难得一回爆了粗口，喷的时候口水都飞了出来，恨得咬牙切齿。
“我娘说过，不能与贱人做朋友。贱人不自爱，常在危墙之下，砸死了他自己是不知道心疼的，自然也不会把朋友当一回事。我一直认为，阿娘说的贱人是乡野村夫，一锄头挖到脚，血流一地还能继续下地的‘贱人’。如今我算是明白了，侯府之中，世子之尊，自甘下贱才是真的贱人！”
放完炮之后，贺静又迈起他的鸭子步，一瘸一拐飞快地往回走。
原时安见他走得艰难，忍不住问：“你去哪儿？脚不疼了？”
贺静头也不回，恨恨地说：“我找先生去！先生是天下第一自爱之人，我跟他身边，洗洗随着你这些年不小心沾上的贱性儿！”
原时安欲言又止，轻轻叹了一声。
※
谢青鹤正准备去迁西侯府一趟，贺静就气咻咻地来了，可怜巴巴地说脚疼，求先生治一治。
“你就少走两步，好好养一养，比什么都强。”谢青鹤也是哭笑不得。他能有什么办法？烫伤膏也不是顷刻就得的。此次上京走得匆忙，常备的药物都在羊亭没带着。
贺静跟原时安吵架翻脸，心情不好，就非要赖在谢青鹤这里不走。
谢青鹤也没有赶他。在羊亭县时，贺静与原时安也是每天没事就往谢青鹤家里跑，谢青鹤哪有耐性时时刻刻陪着？就让他俩蹲在西厢房里，自己爱干嘛干嘛。
何况，现在住的就是贺静的园子，也没有把主人家赶出门的道理。
“我这会儿要去成渊阁一趟，下午还要去赵家接人，你就在我这里躺着？”谢青鹤问。
贺静讨好地说：“我给先生驱蚊煮茶。”
这地方长久没有主人来住，守园子的仆人又玩忽职守，廊下全是葱子蒜苗，确实很多蚊子。
谢青鹤与蒋二娘因乘船赶路的缘故，身上都带着驱蚊包，昨夜睡得还算安稳。贺静就比较惨了，白皙的脸颊上都有两个大蚊包——所以他今早处置守园奴婢的时候，尤其愤怒凶狠。
不等谢青鹤收拾出门，贺静又忍不住说：“先生，昨夜我派去买香烛黄纸的小厮，叫富贵。”
谢青鹤有些意外，回头看他。
“他是神威元年生人，今年十七岁。”
“他的妈妈付姑姑是我娘的陪嫁丫鬟，一直服侍我娘，直到我出生了，六岁了，眼看身体康健立住了，才嫁人有了他。他八岁就跟着我，一直在我书房伺候。”
“他喜欢吃蜂蜜，喜欢吃梨，不大会读书，能写一笔漂亮的小楷字。”
“他很吝啬也很贪财。他最大的梦想，是娶灶房的小丫头甜甜做老婆。所以，他把我给他所有的赏钱都攒了起来，还总是拐弯抹角讨赏——他想赎身出籍，想有良田十亩，大宅一座，跟他的小丫头一起生儿育女，过幸福富庶的日子。”
贺静看着谢青鹤的双眼，说：“他是个贱籍奴婢，庶人杀他也不偿命，只要赔钱罚银。”
谢青鹤沉默片刻，说：“知道了。”
贺静原本把两只脚翘着，晾在茶几上，谢青鹤只回答了一句就要出门，他惟恐谢青鹤没听见他的急切与真诚，忍不住站起来追了两步：“先生！奴婢也要有个公道。”
谢青鹤不大喜欢再三应承，这回却没有显出不耐，又答了一次：“知道了。”
※
谢青鹤出门时牵了一匹马，蒋二娘则坐上了贺家的马车，一同出发。
马车慢悠悠往赵家走，谢青鹤则是快马加鞭，上了驰道。所有人都知道谢青鹤是往迁西侯府去了，也都很惊异他究竟会用什么方式去探察成渊阁——昨晚迁西侯府闹出那么大的动静，巡城御史一大早就去问候了，大半个京城都在议论纷纷。
谢青鹤策马进京之前，就在城郊人来人往的货栈乔装改扮，抹了黑粉，抓糙了头发，照着睡大通铺的力工身份仿写了一份路引，还真的就用萝卜雕了个章盖上。
他入魔经历非常多，哪路方言都很熟悉，口音上没有丝毫破绽。
迁西侯府一直派人盯着原时安的去向，眼睁睁地看着谢青鹤钻进了货栈，从此就失去了踪迹。
谢青鹤进京时没牵着马了，跟着商队混了进去，拐进街角把脸上黑粉洗掉一层，头发重新梳整齐，又成了京城街头走街串巷、平平无奇的二流子。逛了两条街之后，他看见一间门脸宽大气派的南北杂货铺，铺门东侧不起眼的地方，悬挂了一方檀木牌子，上面刻着一柄小剑。
谢青鹤叉着脚甩着膀子，流里流气地撞了进去。
这铺子开得气派，生意却不怎么好。柜上东西都老派陈旧，半点不时兴。
谢青鹤叹了口气。看来我派无心做生意也是祖传的技能，杂货铺子也搞得那么古雅凿实讲究品味质量，难怪不受追捧，常年处于入不敷出的悲惨境地。
柜上的伙计倒不是高冷性子，马上过来招待：“客人有什么需要？小的给您介绍一二？”
谢青鹤正经地说：“我是来告状的，请把你们当值的掌柜请出来。”
柜上伙计一愣：“啊？”把他上上下下看了好几眼，迟疑地说，“这位客官，您是什么时候来光顾小店？小店哪里做得不周到，得罪了您？”
“不是告你们伺候得不周到，也不是买了你家的货不好。”谢青鹤用手在柜台上虚划了三下，“世间事有世俗天子统管，世外事不是该由贵派掌教真人统管么？我来告状！”
谢青鹤划在柜台上的符号，是个向西的箭头。
寒江总体是个由西向东入海的走势，箭头向东，代表的就是寒江剑派。
谢青鹤画的箭头方向相反，并不是他画错了。千万年来，寒江剑派始终作为世外第一大派，远古时领袖群伦，到谢青鹤所在的时代，也是天下白道魁首。这个向西的箭头又被称之为朝剑符，通常是与寒江剑派关系非常亲密的从属门派使用，用以表示谦卑与敬奉。
谢青鹤划出了朝剑符，又嚷嚷要告状，柜上伙计不敢怠慢，连忙抱拳施礼：“道友这边请。”
和前世有冼花雨祖师主持的寒江剑派境遇不同，这个时代的寒江剑派已经走出了秋水长祖师时期带来的伤痛阴霾，正在积极努力地探究俗世内外共治的可能，又因盛世繁华，天下大治，不管是俗世内外都保持着积极向上的风度，寒江剑派会跑来京城开南北杂货铺子，就是史上难得一见的壮举。
这时候寒江剑派安排在京城主持大局的管事，身份非常高，乃是一位内门长老。
——换句话说，如今寒江剑派的掌教真人，是这位长老的同辈师兄弟，所以，他就从内门弟子直接升任内门长老。
“道友请进，这就是我派谭长老。”伙计给谢青鹤引荐。
“仙长，您可要为老百姓做主。”谢青鹤进门就磕头施礼，姿态十分虔诚端正。
在寒江剑派多如星辰的历代祖师之中，这位谭长老虽然没有登上掌教之位，也从来没有当过掌门弟子，却依然是谢青鹤的老熟人。原因很简单，这位谭长老是一心道的创始祖师之一。
一心道在谭长老的摸索下初具雏形，经过后续几代完善构建，最终在上官时宜手中大成完备。
也就是说，不止上官时宜受惠于他，伏传所修习的一心道同样也以这位谭长老为源头。师父师弟都受惠于此，谢青鹤难免多有感恩之心，又是本门前辈先贤，见面礼遇再三，也不为过。
谭长老有点尴尬，狠狠瞪了引门的弟子一眼。
他正在吃火锅，屋子里弥漫着辛辣汤水与烈酒的香气。大夏天，辣锅搭白酒，纯享受。
“来来，添双筷子。不要着急，边吃边说。”
谭长老没有摆架子，哪怕谢青鹤打扮得像是接头混混，他还是客气地把谢青鹤扶了起来。
安置谢青鹤坐下之后，谭长老手里端着碗冰块还没化尽的冻豆腐：“来两块？”
谢青鹤：“……”
谭长老的火锅毕竟是没有吃下去，因为谢青鹤描述的事情太恶劣了。
恶意抽魂是修门大忌，任何玩弄魂魄的修士都会被列入邪门歪道，养小鬼、蓄游魂，此等种种都是世外修者的十恶不赦之罪，更何况是借用神通手段，把正常人的魂魄活生生从体内驱赶出来？
谭长老也没有问谢青鹤是否有证据，或是描述的情节是否有夸大之处。
“本座这就去迁西侯府走一趟。”谭长老不信描述，眼见为实。
谢青鹤去找门口打蚊子的伙计，说：“还请师兄借我一身道袍，我愿随长老通往。”
那伙计看了他一眼，说：“我也不曾带袍子下山来。借你一枚子午簪，一件素衫，你这么会装，应该也能像个样儿？”
谢青鹤微微一笑。
他在货栈时就易容了，模样与蒋英洲相差甚远，这时候只是又洗了一层黑粉，麻利地梳了个道髻，插上子午簪，马上就有了道童模样。再换上伙计给的素衫，削肩如剑，顿生仙风。
不止谭长老看得点头，那伙计也觉得他装扮甚好，又破例借了他一条悬着阴阳鱼的腰带。
“可惜。”谭长老叹了一声。
可惜谢青鹤风度再好，蒋英洲没有一丝修行资质，是个大写的废柴。
谢青鹤也在暗暗地想，寒江剑派是真的一代不如一代。
当初冼花雨一见到他就满脸堆笑，看出他的真实修行，丝毫不想得罪于他。到了谭长老这一代时，谭长老也算是当世修行的佼佼者，却已经看不出他的元魂真我，只能看见他身穿的皮囊了。
留下伙计继续看店，谭长老就这么带着乔装改扮后的谢青鹤，大摇大摆地去了迁西侯府。
谢青鹤也很好奇，谭长老要怎么进去。
二人行至半途，谭长老就从巴掌大的布口袋里掏出一把把米，一路走一路撒，口中念念有词。
谢青鹤知道这就是传说中的阳驰阴途术，又叫开阴路。
和民间神婆神汉走阴不同，寒江剑派的阳驰阴途术是借用阴阳合界的原理，凿开两界壁障，从阴间走向阳界的目的地，从而避开阳间的耳目障碍。相传在远古之时，修士介入世俗大战，高功大能甚至可以把一支几十万人的军队塞入阴路，再从敌方的背后释放出来。
不过，在谢青鹤的时代，阳驰阴途术已经失传，他只在典籍里见过此术的记载，没见过具体施法仪程，忍不住竖起耳朵听谭长老念了什么。
“乖乖的，乖乖的，吃了我的米，小嘴黏黏的。乖乖的，乖乖的，不吃我的米，小嘴吧唧吧唧。乖乖的，乖乖的，稻谷生稻米，阴土生阴地。”翻来覆去就是这么几句，简直洗脑。
谢青鹤听得若有所思。
他自然知道咒文与修者与天地万物沟通的方式，重点是沟通，说什么并不重要。
历代修士所持颂的方言经历了千万年的变革，发音腔调都截然不同，同样一条咒文，南派修士与北派修士念出来也是截然不同两回事，却都可以自然纯粹地与天地万物沟通，可见语言并不重要。
当初谢青鹤能在心魔池里直接拿到地图控制权，也没有去学习魔言魔语。
谢青鹤觉得自己大概明白怎么回事了，但是，这也是语言无法形容的奥妙，能懂不能说。难怪这门刁钻的法术最终会失传——资质稍微差上一些，真的是领会不到。
他凭着多年修行的经验，觉得自己应该是明白了。
但是，蒋英洲资质太差，他就算明白了，也没办法实证自己究竟领悟了多少，领悟得对不对。
那边谭长老还对他露出了一点惋惜与怜悯的眼神。
谢青鹤：“……”真的不用。
废柴皮囊的拖累下，谢青鹤压根儿没注意到自己怎么就走进了阴路，只觉得大夏天丝毫没感觉到艳阳的热力，反而四面八方都有一种难以言说的寒意透出来，那感觉就像是走进了透风的山洞里。
蒋英洲资质虽差，谢青鹤有元魂加持，是能看见阴界鬼魂的。
六朝古都，处处都有死人。死于盛世的鬼魂衣衫鲜艳，满脸欢喜，多半和生前一样开开心心地生活着。有妇人提篮买菜，有后生摇扇逛街。乐极生悲时，才会露出死亡时的丑态。殁于乱世的鬼魂就悲惨了许多，蓬头垢面面色凄惶，携儿带女没头苍蝇似的奔亡，小儿啼哭，老妪悲叹，一片荒凉。
都说乱世人不如太平狗，阳间才有时间更迭，阴界的时间是静止的。
同样一条街巷，盛世时，有黄狗在街上大摇大摆玩耍，吃着摊贩扔出来的骨头或是鸡鸭屁股、鱼头鱼尾，养得膘肥体壮，油光水滑。乱世时，逃亡中被父母抛下的三岁小女坐地哭泣，永远留在了这里。人与狗死在了同一块地方，狗追撵着小姑娘汪汪狂吠，小女鬼吓得不断奔逃……
谢青鹤自诩见惯世事心冷如铁，看着被大狗追撵哭泣奔跑的小姑娘，还是忍不住指尖一动。
黄狗呜咽一声，恶狠狠地回头。看见谢青鹤之后，迅速夹着尾巴溜边儿跑了。
谭长老对此相当意外。
“这条狗生在二千年前。”谭长老说。
谢青鹤点点头，附和道：“老狗。”
谭长老有点无语，问道：“能留在地府二千年的人魂也极其稀少，狗虽近人，胎生杂食，毕竟是畜生。你身上有何奇异之处，让它如此忌惮？”
谢青鹤面露惊讶之色，想了想，指着腰间的阴阳鱼：“可能是师兄借给我的这条腰带显灵？”
谭长老想骂他。
谢青鹤把自己早就编造的身份甩了出来，大概是据此三百年前，寒江剑派有一位姓施的内门弟子，因牵挂世俗家累，从登天阁出师下山，从此留了一支血脉在外。
“长老您也看见了，我没有修行资质，遇事也只能央求寒山援手。”谢青鹤说得可怜。
寒江剑派重法脉不重血脉，实际上对门内弟子的血脉后人非常宽容。如紫竹山庄的冼夫人，她偷学了寒江剑派的剑术，借用寒江剑派的名头唬人，上官时宜这么多年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从来没有去拆穿惩戒她，念的就是那份同门香火情。
谢青鹤说自己是施菀泽的八代血裔，外得族谱都连不起来那一种，谭长老也没有怀疑他。
——三百年前，施菀泽登天阁出师，这事不足为外人道，知道的肯定是自己人。
他祭出了这一杀手锏，谭长老明知道他在胡说八道，也没有继续清问。
两人又往迁西侯府的方向走了几步。
谢青鹤回过头，发现刚才被他救下的小女鬼正远远地缀在身后，一直跟着他。
不等谢青鹤做出反应，谭长老反手洒出一把米，马上就有无数无人祭祀的饿鬼汹涌而至，将他二人背后的长街堵得水泄不通。那只小女鬼自然就被拦在了鬼群之后，再也不能跟着谢青鹤了。
谭长老语重心长地说：“你既有家学，想来也明白人有三魂，死后惟有地魂长留阴界。天魂归了天，人魂去投胎转世。地魂是识魂，没有感情，也不懂得知恩图报。她跟着你，只会妨害你。”
谢青鹤点点头，说：“我知道。”
说话间，二人已经抵达了迁西侯府。
在阴间行走需要绝好的定力，因为阴间没有时间流逝，一切都是重叠的。这与谢青鹤曾经的心魔池之行还不一样，心魔池的时间与现世重叠，只是空间被隔开了。走阴路则穿行在亘古不变的死寂中，一眼不慎就会陷入逝去的陷阱。若是定力不够，很可能连迁西侯府的门开在哪儿都找不到。
谭长老一直用拂尘勾着谢青鹤的腰带，哪怕谢青鹤吓退了黄狗，他也不曾放手。
这是大修行者最起码的修养。
——他把谢青鹤带了进来，就会安安全全地把谢青鹤带出去。
他俩从迁西侯府的前门进去，谢青鹤给他指路去成渊阁。一路上都能听见仆婢们小声议论，说什么走水了，谁去抱了柴，谁被打死了，谁断了腿……又说那一路被踹开的院墙云云。
谭长老听得云里雾里，回头看谢青鹤。
谢青鹤也不能撒谎，承认道：“当时他们要放火烧房，刚好我这边差遣了人出门，被他们拿住要杀人灭口，我意知不妙追了出去。”他老老实实地说，“不是情急失手。那时候确实心生愤怒，拿碎银子杀了两个人。”
谭长老听得认真，问道：“杀的是拿着你差遣出去的人要灭口的那两个？”
谢青鹤点头。谭长老连阳驰阴途术都玩得这么溜，他想开坛做法，把昨天死去的两个迁西侯府家丁的魂魄招来问话，绝对不费力气。谢青鹤也没有骗他的必要。
谭长老哼了一声，说：“杀就杀了。”
两人在阴间行走，丝毫不搅扰阳间诸人，大摇大摆地走进了成渊阁。
谢青鹤带着原时安与贺静突围之后，成渊阁的火也没能烧起来，很快就被浇灭了。
很显然幕后之人在放火时就准备好了灭火，只想烧掉成渊阁，并不想牵累迁西侯府太多。这才能在谢青鹤等人离开之后，迅速将火势扑灭。
——若是成渊阁烧成了废墟，再搭配上原时安逃亡的消息，那就太尴尬了。
这会儿成渊阁只有院墙处起了火，原时安的寝起处保持得十分完整安全，迁西侯府想要应付舆论就简单得多，至少想要风闻言事弹劾迁西侯谋害长房嫡子的想法，都得往后压一压。
谭长老的修为自然不是蒋英洲这个废柴能比的，他在成渊阁里转了一圈，皱眉说：“如你所说，这地方就算曾经有人放下施术镇物，一夜半日过去，只怕也已经被拿走了。”
“我自然想到了这一点。”谢青鹤一手拽住谭长老的拂尘，走到原时安的床前。
谭长老恍然大悟：“你临走之时，把所有摆设物件的布局模样都记下来了？”
“这里原本有一柄用旧的如意。”谢青鹤比划了一下大小，“他若一把火将这里烧了，或是把所有物件都换上一遍，我也没辙了。”
谭长老说：“若摧毁灵物，必有归道之兆。”
谢青鹤所有的修为都被皮囊限制，只能求问谭长老：“长老感觉得到么？”
“这地方鬼神无数，一碗水米都能引来无数饿鬼，何况灵物归道？既然没有群鬼正食，想来那把如意还存放在某处。或是以秽物玷污，或是深埋阴处。这样倒是不好找了。”谭长老说着，目光瞥向谢青鹤。
谢青鹤秒懂。
那把旧如意是抽取原时安魂魄的镇物媒介，谭长老只要接触到原时安曾经离体的地魂，就可以嗅到旧如意的灵源。以谭长老的修为，只要这把旧如意还在京城八百里之内，找出来不费吹灰之力。
“原世子此时正在城郊朋友处暂住，明日一早，我带他去拜见长老。”谢青鹤说。
谭长老不解地问：“为何要明早？难道你收魂不力，把他弄坏了？那更得让我赶紧去看一看。”
谢青鹤哭笑不得：“没有弄坏。弟子下午还有一件重要的事要办。”
“什么事比抽活人魂魄还重要？”谭长老不悦地质问。这是他第一次放下脸。
“是要去接姐姐回家。”谢青鹤简单地把蒋幼娘的事说了一遍，“深宅大院里吉凶难料，我那个小姐姐又很是头铁倔强，喜欢‘仗义直言’，我要赶紧把她接回来，以免她吃亏。”
谭长老嘿了一声，说：“当初你祖上那位施前辈，就是牵挂世俗家累，不惜登天下山。原本是承继宗派的资质……啧啧。”能够承继宗派的资质，下山三百年之后，还是让后人心痛不已，“你么，也还真是一脉相承。”
他两人离开迁西侯府的时候，谭长老又往侧面看了一眼，看见了那条被谢青鹤踹出去的通路。
最靠近大街的院墙已经被紧急砌墙填封起来，院外也派了家丁看守，不许看热闹的老百姓随便路过围观。然而，迁西侯府内部仍旧有一道长长的笔直的裂痕，就像是在迁西侯府身上□□了一刀，撕成两半。
“你老实说，本座不向寒山打小报告。”谭长老拉着拂尘把谢青鹤扯近，“你这资质没法儿修行，你家那位八代先祖，我派的施前辈，是不是给你留武学传承了？你若承认了，本座给你走个明路，以后也不用这么遮遮掩掩。”
谢青鹤感觉到了一种很熟悉的笼络与亲切，看着谭长老的脸，觉得他笑起来有点……师父味儿？
不是吧？
就蒋英洲这么个废柴资质，您也想收徒？！
“不瞒您说，长老。”谢青鹤特别诚恳地说，“弟子这辈子学得最好的是书画经学。”
谭长老面露不屑之色：“世俗经营之道，都是小伎俩。你去考个进士出来，没身份没背景，混上三十年，撑死了是个三品致仕。一辈子磕头作揖，那又有何趣味？”
说话间，二人已经走出了迁西侯府。
谢青鹤反驳道：“弟子不去考进士。”
谭长老很意外地回头：“那你那书画经学有什么用？”
“一来陶冶心神，二来据此维生。弟子不考进士，教学生去考进士。”谢青鹤说。
谭长老嘲笑道：“说得跟真的似的。”
等了片刻，他又看了谢青鹤一眼，“你是认真的啊？！”
谢青鹤点头：“认真的。”

第169章 溺杀（15）
谢青鹤要回杂货铺去换衣裳，把簪子腰带都还给柜上伙计。
谭长老不知出于何种目的，催促道：“本座与你一起去接人，再去找那被离魂的受害之人。”
“那我也得洗把脸。”
谢青鹤不能顶着一张蒋幼娘不认识的脸去接人。
去杂货铺不顺路，谢青鹤就近找了间客栈，要了个单间，用携带的药水洗脸。
谭长老好奇地看着他掬水抹脸，洗掉了手脸脖子上的黑粉，居然还从脸上撕下一些奇怪的软质。如此易容术让谭长老叹为观止。
待谢青鹤拿毛巾擦干净脸，露出真容时，谭长老轻咦一声：“观你面相，近日当有死劫。”
原本的蒋英洲因觊觎赵小姐之故，确实死期将近。
谢青鹤不打算解释自己的来历，他放下擦脸的毛巾，委婉地说：“今日求见长老，寻得贵人庇护，想来晚辈这条小命是保住了？”
“蒋英洲”的一线生机，其实来自于谢青鹤。
只要谢青鹤不学蒋英洲那么脑残作死，不去招惹勾引赵小姐，杀身灭门之祸即刻消弭于无形。
谭长老不明白其中的蹊跷，只知道蒋英洲死劫将近，又隐约看出他有逃出生天的预兆。谢青鹤恭维他一句，他很自然就把这份贵人救护之恩归功于自己。
“持心正大，自有厚德庇佑。区区一个侯府。”谭长老冷笑了一声，“何足挂齿。”
蒋英洲得罪的是赵小姐，于蒋英洲而言，那就是绝对的权贵官家。谭长老单纯看他面相推测，误以为他是招惹了迁西侯府，也应在了权贵之上，方才有此死劫。
这都是无伤大雅的小误会，何况迁西侯府确实不干净，谢青鹤也没有刻意去纠正。
洗脸换装之后，谢青鹤与谭长老徒步赶到了赵府。蒋二娘已经在附近的糖水铺子等候多时。
“你到底去哪儿了？这都什么时候了。”蒋二娘有些着急。
谭长老辈分高，年纪也不小，只因修为在身驻颜有术，看上去也不过才三十来岁，正是风度翩翩、极有威仪的时候。蒋二娘匆忙嗔怪了一句，才发现谢青鹤梳着道髻，腰缠阴阳鱼带，这才有些吓住了：“弟，你这是什么打扮？”
这年月的文士儒生都喜欢穿道袍，像谢青鹤这样打扮得真像个小道士的模样，也很罕见。
谢青鹤竖起手指嘘了一声，说：“不是要去接三姐姐么，快去吧。我在这里等着。”
之所以要谢青鹤到了之后，再让蒋二娘出面去找人，就是怕那边出了点不按常理出牌的操作，蒋二娘应付不过来。真正要去官家千金手里讨要侍女丫鬟，自然是要女眷出马才行。
蒋二娘也不是单独去。
马车前往赵府的途中，拐弯去了贺家一趟。车夫在门上等了一会儿，出来个年逾三十、看着很温柔的妇人，她自称雁嫂，跟蒋二娘打了招呼，说是贺家的管家媳妇，陪着蒋二娘一起去接人。
蒋二娘对着高门大户也有点犯怵，有雁嫂陪着才多了两分底气。
雁嫂也不让蒋二娘去敲正门，领着她去了侧边仪门，敲开门，先给守门的小厮塞了半两银子，客客气气地说：“跟小哥儿打听个人。”
那小厮见雁嫂打扮规整，发间隐透金扣子，耳朵上挂着金耳环，窄袖素裙，说不出的温和干练，马上知道她是别府有头脸的管家媳妇，当即也不敢太怠慢，收下银子先屈膝施礼：“谢姑姑赏。”
雁嫂也没说自己的来历，向那守门小厮描述了蒋幼娘的来历，又说：“这是蒋姑娘的姐姐，来给她送些东西。小哥儿帮帮忙，若是方便，请蒋姑娘来门前见一面。”
各家各户都是有头脸的主人家才有资格在府上待客，寻常丫头小厮的家人来了，主家开恩，也就是在门口说上两句话。谢青鹤不想打草惊蛇，贺静也再三叮嘱要低调，雁嫂就一切按照规矩走。
那小厮面露为难之色。
雁嫂熟门熟路地拿出个一两重的银锞子，塞在小厮手里：“辛苦小哥儿，帮帮忙。也是不远千里从江南上来，只见一面。”
那小厮有意多磨一会儿，说不得再赚几两银子，雁嫂的脸就渐渐放了下来。
蒋二娘察言观色，上前哄那小厮：“小哥哥，你行行好，让我与妹子见一面。慈悲，慈悲。”
守门小厮也有些害怕雁嫂闹起来，更舍不得到手的银子，说：“那我去门上问一问。这时候姑娘们……”
雁嫂板着脸说：“这时候姑娘们都是歇晌休闲的时候，底下人正有空。”
那小厮被噎了一下，也不敢议论自家小姐的起居日常，只好灰溜溜地去找人：“我尽力把话递进去。出不出得来，也要看运气的。”
雁嫂一脚插在门里，抵着门板，说：“纵是蒋姑娘出不来，你也要把守门的婆子给我叫来。”
那小厮被她闹得无奈：“哎呀，这是哪家的姑姑……行，行，小的知道了。”
那守门小厮进去了许久，蒋二娘等得有些心烦意乱：“雁嫂，那人是不是拿钱跑了？”
雁嫂安慰她：“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他在赵家守着门，还能往哪里跑去？若是事情办不妥，他也得来退钱。”
这年月收钱都得老实办事，就怕人闹起来撞到主人家手里，钱没挣着反惹了一身的麻烦。若是蒋二娘独自前来，那小厮或许敢欺凌一二，有雁嫂这样一位看上去就熟门熟路的管家媳妇跟着，守门小厮就不敢乱来。
蒋二娘勉强按捺住心中焦急，叹气说：“也不知道三妹妹怎么样了。”
雁嫂就不敢胡乱安慰了。
豪门世家里的千金小姐们性格各异，说出去都是知书达礼、温柔大方，别说外人搞不清楚真实品性，很多丈夫都不知道（也不关心）自家妻子背后是什么心思面皮。脾气好的能把丫鬟当女儿疼，遇上脾气不好的小姐夫人，日日遍体鳞伤也是很寻常的遭遇。
又等了小半个时辰，赵府侧边的小门吱呀一声打开，门里走出来好几个人。
蒋二娘一眼就看了人群中头缠绷带的蒋幼娘，被一个膀大腰圆的婆子拉扯着，撞撞跌跌走出来。
蒋二娘连忙上前要扶她，走到人前的是一个装金戴银的仆妇，一把掀开了蒋二娘，冷笑道：“这怎么说的？哪来的阿猫阿狗都往我们府上撞，只当这儿是你乡下猪圈狗窝呢？任谁都能进？”
蒋二娘匆忙上前正在上台阶，被那仆妇居高临下一推，自然站立不稳往下踩了一脚。
幸得雁嫂眼疾手快，伸手扶住了她。
这么一番折腾，蒋幼娘也被婆子拉扯着走了出来。她脸上的纱布遮住了右眼，视物不清，跨出门槛就被那婆子照着蒋二娘的方向推搡一把，直接撞进了蒋二娘怀里。
蒋二娘仓促中接住她，嗅见她身上酸臭苦涩的药味，气血上涌：“小妹？”
蒋幼娘软软地挂在她身上，似乎还在使力站稳，小声说：“快走。”
雁嫂皱眉看向那穿金戴玉的仆妇，问道：“还请姐姐示下，这又是个什么章程？”
跟着那仆妇过来的两个小丫鬟把蒋幼娘的包袱拎着，这会儿全都摔了出来，专照着地上有泥巴的地方摔。那包袱收拾得极其敷衍匆忙，落地就散了个七七八八，故意把女孩儿最私密的肚兜亵衣洒了一地。
蒋二娘还抱着蒋幼娘不及去看，雁嫂知道这包袱扔得羞耻，马上就弯腰去收拾。
雁嫂正在遮掩包袱里的羞物，那仆妇就站在台阶上，叉着腰，高傲地说：“这位蒋姑娘许是在家娇生惯养惯了，什么活儿都做不好，绣个帕子都能伤了眼睛。我们这样积善惜福的人家，最是宽怀大度、恩恤奴婢，既然家里来人了，太太小姐开恩，也不叫拿赎身银子，这就回家去吧。”
蒋幼娘头缠纱布遮住了右眼，蒋二娘就有些担心，这会儿仆妇说她伤了眼睛，蒋二娘就更悲痛了，连忙问道：“小妹，你眼睛怎么了？伤得重吗？怎么受伤的？”
蒋幼娘只不迭催促：“快走，快走。”
雁嫂把地上的包袱拢在一起，抬头问道：“姐姐这话我信。既然是积善惜福的人家，又那么宽怀大度，高抬贵手放了我们姑娘回家，还请把契书一并赐下。”
那仆妇冷笑道：“你这话说得可笑。我们家是什么门第？说了放奴归家，难道还攥着一纸契书不放？那卖身契已经烧了，自然就是不存在了。”
赵家攥着卖身契不放，自然是出于律法上的考虑。打死奴婢只要罚银，打死平民是要偿命的。
这会儿把蒋幼娘扔回家去，不管蒋幼娘是死是活，都可以推说是她家人照顾不周，与赵家无关。若是蒋家敢闹事，赵家还有蒋幼娘的卖身契。进可攻退可守。
赵家再是倒了靠山，声势大不如前，那也是主家层面的考虑，雁嫂身为奴婢也拿赵家没办法，只好与蒋二娘一起，小心翼翼地扶着蒋幼娘往回走。
谢青鹤对此一无所知。
他和谭长老坐在糖水铺子里，各端一碗甘蔗马蹄汁，正在聊山川风水。
糖水铺子的掌柜站在他俩身边，听得如痴如醉。谭长老很随性大方，照着今年的飞星给排了盘，指点这掌柜要在哪个方位放什么东西，才能发财，才能不生病，才能家业发达……
谢青鹤就在那儿瞎出主意。
所谓瞎出，也没有害人的意思。他想法天马行空，喜欢因地制宜，不怎么用传统风水物。
谭长老每次觉得他瞎出主意时，仔细一想，又觉绝妙。
两人正说得兴起，车夫喊了一声：“蒋先生！”
谢青鹤回头一看，倏地站了起来，人已经奔出三丈之外：“三姐姐？！快，最近的医馆。”
他把蒋幼娘抱上了马车，连蒋二娘都没带，车夫猛地挥鞭，马车就骨碌骨碌飞了出去。
谢青鹤左右手齐出，按住蒋幼娘两手寸关尺，知道蒋幼娘没有性命之忧时，他才松了口气，用手轻柔地托着蒋幼娘的脑袋，问道：“眼睛是怎么伤的？伤了多久？用的什么药？”
蒋幼娘露在纱布外的左眼流出一点泪水，抽噎地说：“剪刀。”
那段经历对蒋幼娘来说显然太过可怕，她哭得颤抖不停，没法儿正常对话。
谢青鹤只得用力在她昏睡穴上揉按，硬生生将她放倒。
过了一会儿，车停了下来，车夫在外说：“蒋先生，最近的医馆到了。听说这里坐堂的大夫医术不怎么好，要不再走三五里，得胜坊里有位王神医……”
谢青鹤根本就不需要什么神医来救治，他需要的是全套针具、尽可能多的药材、制药器皿。
他把蒋幼娘抱下马车，医馆马上就有大夫前来接诊，见蒋幼娘头缠纱布就知道是外伤，还专门找了一位精擅外科的大夫来跟着。谢青鹤要了一张靠墙的诊床，大夫很自然地上前接手，就要拆纱布，谢青鹤皱眉问道：“洗手了么？”
那大夫见多了刁钻蛮横的病人，板着脸说道：“老夫坐堂行医二十……”
谭长老拎了一壶烈酒过来，谢青鹤冲洗了手，直接上手给蒋幼娘拆纱布。
眼见谢青鹤手脚麻利细致，那大夫愣了片刻，等纱布拆完，看见蒋幼娘脓肿血污的右眼时，那大夫顿时就不干了：“病人伤得如此严重，你若抬来叫老夫救治也罢了，你自己在这儿一番折腾，若是把人治坏治死了，岂不是坏了我们回春堂的名声？你这是故意讹我们啊？！”
说着这大夫就让药童去找掌柜：“快，把老邱找来，这是有人来闹事！碰瓷儿！”
有谭长老在一边掠阵拉偏架，自从谢青鹤抱着蒋幼娘进门的第一刻起，整个医馆就被占领了。
各家医馆药铺的摆设都有既定的章程，说起来都大差不差，谢青鹤要找什么东西很方便。各个大夫药童学徒全都被谭长老拦在一边，眼睁睁地看着谢青鹤大摇大摆地取用医械物资，替蒋幼娘处置捂了几日并未好转的伤口。
刚开始这些人还在气急败坏、同仇敌忾，恨不得叫骂两声，且对身边就诊的病人声明：“街坊们，你们也看见了！这与我们回春堂无关。是他们自己治的！”
谢青鹤抓了三味不常用略带毒性的药材煮水，又问谭长老：“长老能赐一口清气么？”
谭长老将他上下看了一眼，点点头：“能。”
筑基之后修行有成的修士才能给得出这一口清气，也是颇为珍贵的东西，轻易不肯施舍的。
谢青鹤把三毒汤煮成浓酽的药汁之后滤出，谭长老对着热腾腾的药碗吐出一口清气，旁人看得不明所以，只有谭长老能看见自己喷出的那口气并未消散，而是宛如月下水纹上泛起的点点星光，尽数埋进了那一碗奇异的毒汁里。
谢青鹤拿了另外一只碗，将碗里的毒汁晾凉到合适的温度，用手沾着替蒋幼娘擦洗伤眼。
不过三五下，谢青鹤的手指就被毒汁腐蚀破皮，露出粉嫩的肉色。很意外的是，只是皮肤被腐蚀，没有流血，也没有伤到皮层下的肌肉。
在附近围观的大夫药童学徒们都惊呆了，叹为观止。
谭长老也忍不住问：“三毒生肌汤？”
谢青鹤专注地清理着蒋幼娘的眼伤，无暇他顾，敷衍地点点头。
清创的痛苦让蒋幼娘险险从昏睡中惊醒，不必谢青鹤请求，谭长老就动手点了她昏睡穴。谭长老有修为在身，他的手法自然比谢青鹤那样硬生生地揉按巧妙有效太多，蒋幼娘又沉沉睡去。
谢青鹤不断蘸上毒汁为蒋幼娘清洗伤眼，脓血尽去之后，露出残破的眼珠。
谭长老心知是没救了，却对谢青鹤存了几分不可思议的寄望：“能救吗？”
谢青鹤缓缓摇头。
人力有时尽。
蒋幼娘的眼睛被戳伤得太厉害了，如果伤后马上救治，还能恢复一点点视力。
受伤之后就稀里糊涂地缠了起来，里面伤得乱七八糟，甚至流出脓血……未曾伤血入脑、危害她的性命，已然是个奇迹。现在剩下一半的眼珠子也是个死物，留不住了。
蒋二娘跟雁嫂紧赶慢赶走进门时，恰好看见谢青鹤把蒋幼娘剩下半个眼珠子挖了出来。
“啊！——”蒋二娘尖叫一声，直接昏了过去。
被拦在外边的大夫们七手八脚去救人，邱掌柜也急匆匆地跑了来：“怎么了？怎么了？”
这会儿不需要谭长老去拦，几个坐堂的大夫就把邱掌柜拦住了，说了事情前因后果，又悄悄告诉邱掌柜：“别闹别吵，咱们偷偷瞧着，这少年的手法用药……啧啧，有点意思。”
谢青鹤曾有几世做了行医济世的营生，治病救人手脚十分麻利，替蒋幼娘治伤不在话下。
不止回春堂的大夫们想要悄悄偷师，谭长老也略懂岐黄之道，看着他的手法也有几分探究之心。
就如适才说风水之道，谢青鹤的很多做法都不传统，讲究因地制宜，手里有什么就用什么。粗看觉得他不讲规矩，细究起来就忍不住拍案叫绝，这就有些运用之道存乎一心的意思了。谭长老修行日久也到了瓶颈之处，谢青鹤的想法给了他许多新方向，让他总有豁然开朗的惊喜。
不过，伤了眼睛的是蒋幼娘，谢青鹤情绪受累，脸上就没了常挂着的温和笑容。
他穿着蒋英洲的皮囊，看着不过一介少年，一旦放下脸来，连谭长老都莫名其妙有点怵。
到具体施针的时候，谢青鹤自认受皮囊限制，身边又有谭长老这么一位修行有成的大修行者，便请谭长老代劳。何处施针，用几分力，入几分深浅，但凡谢青鹤说得出来，谭长老就做得到。
几个坐堂大夫全都竖起耳朵偷师，到下午饭点儿，连饭都不肯去吃，有病人就拖着病人，没病人就抄抄方子，打理打理药橱——平时都是药童学徒的活儿，今天都捡了起来，反正不肯走。
针刺之后，谢青鹤又给蒋幼娘开了方子，几样药炮制的手法也与寻常不同，他借了回春堂的器皿亲自动手，几个坐堂大夫都挤了过去围观。谢青鹤只得告诉他们：“若能用的方子我都留下来。这炮药之法你们用不了——缺了引子。”
最珍贵的引子，当然就是谭长老吐的一口清气。普通医馆药铺哪里用得了这样的药材？
这时候，回春堂已经有人在熬三毒生肌汤。药材与水、火候都是一样的，学着谭长老的样子吐了一口气，小心翼翼地拿手指去沾了一下，发现根本就没有腐蚀皮肤的效果，就是很普通的毒汁。
“看样子，就是差一口气。”这大夫叹气。
若是蒋幼娘伤重，恰逢谭长老在场，谢青鹤也不会用这么奢侈的世外之方。
一切收拾妥当之后，已是月上中天。
雁嫂安排了车夫去城郊给贺静报信儿，又给回春堂包了丰厚的诊金，借了厨房，给各人做了饭。眼看着蒋幼娘一时半会不能挪动，还去贺家搬了铺盖屏风等物，安置在回春堂的角落里，让谢青鹤夜里能打盹休息。
谢青鹤再三感谢谭长老，请他回去休息，谭长老摇头说：“本座修行之人，坐一会儿就好了。”
那边蒋二娘早就顾不得男女大防，趴在蒋幼娘床边沉沉睡去。
既然各人都不走，回春堂才上了门板。雁嫂又给负责打烊收摊的学徒伙计发了赏钱。
谢青鹤说：“今日多谢你了。”
雁嫂福了福身，把准备好的酒菜端了上来，让谢青鹤和谭长老再吃一点。
因雁嫂之故，谭长老对贺静也颇为好奇，问了两句。
谢青鹤就把与贺静、原时安相识的故事说了一遍，听说贺静带人去迁西侯府保护原时安，又非要谢青鹤记着富贵身故之仇，谭长老对贺静颇为赞赏：“听来倒是个有情有义的小家伙。”
谢青鹤吃了一颗卤花生，观灯不语。
※
次日，城门刚开不久，贺静与原时安都乘车赶来回春堂探望。
若是不是成渊阁被火烧的意外，再过两天，迁西侯府就要吹吹打打去赵府过礼，只等亲迎就是凿实的夫妻了。蒋幼娘在赵府弄瞎了眼睛、奄奄一息地回来，原时安哪里脱得了干系？这个夫为妻纲的年代，老婆干了坏事，首当其冲要坐罪的是丈夫——你怎么能管不好自己的妻子？
原时安和赵小姐的亲事还差临门一脚，暂时还算是未婚夫妻，原时安依然吓了一跳，深觉惭愧。
谢青鹤并不接受他的歉意，说：“这事真相如何，等三姐姐醒了再说。”
谭长老则笑眯眯地看着贺静：“这就是贺公子？”
贺静被他看得后背发毛，去看谢青鹤的脸色：“先生，这位……？”
“这位是世外仙门长老，谭前辈。谭长老，这就是原时安，他在成渊阁被抽离了魂魄。”谢青鹤觉得谭长老简直不务正业，跟着在回春堂蹲了一夜，不就是为了验看原时安魂魄时携带的灵源么？
谭长老嘴里说不急不急，手掌在原时安肩上轻轻一拍，原时安的地魂瞬间脱体飞出。
谢青鹤见惯不怪。
拥有寒江剑派正派传承的大修行者，都是操控魂魄的行家。
人在离魂状态没有记忆，原时安的地魂神色平静地在回春堂里转了一圈，跑内院台阶坐下，仰头看着天空。谭长老跟着走了出去，顺着他的目光一看，什么都没有。
“你过来，本座看看你。”谭长老吩咐。
修行者的元魂对魂魄带有威压，通常都能让抵抗心不强的魂魄自动听话。
原时安回头看了他一眼，起身往回走。
谭长老正要拉着他看身上残留的灵源，哪晓得原时安脚步不停，走到了谢青鹤身边，像是长不大的小孩子一样，坐在谢青鹤的身边，抱住了谢青鹤的腿，把脑袋挨了上去。
在原时安的眼里，谢青鹤是一尊神光四溢无比威仪的光华之像，原本应该畏惧膜拜，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充满了依恋与孺慕，就敢上去抱着靠着。
谭长老只能看见原时安的魂魄，看不见谢青鹤藏在皮囊里的元魂，就觉得非常奇怪。
“你抱着他做什么？”谭长老问。
原时安紧紧地抱着谢青鹤的腿，喃喃说：“保护我。”
谢青鹤解释说：“我叫过他的魂。可能是隐约记得一点儿。”
谭长老看着谢青鹤的眼神又有些古怪。地魂是识魂，没有感情。原时安若是寻求庇护去抱着谢青鹤，谭长老并不觉得怪异。现在原时安明明就生出了孺慕依恋之心，反常之处必然在谢青鹤身上。
这时候也顾不上去探寻真相，谭长老耐着性子靠近原时安，检查他的魂魄。
原时安很不安，死死抱着谢青鹤：“别碰我，别碰我。”
谭长老瞅了谢青鹤一眼。
谢青鹤尴尬地说：“您……自便？”
谭长老把原时安浑身上下都翻了一遍，在他腰肋处发现了一道看不见的痕迹。谢青鹤受皮囊所限，什么都看不见，谭长老在原时安腰上发现的痕迹轻轻一按，原时安就不断地流泪。
见谭长老按个不停，谢青鹤不得不提醒一句：“魂泣伤根本。”
谭长老嘲笑道：“你这个教写字的先生倒是会护短。”
说罢，谭长老将手往地上一抹，居然把原时安掉在地上的“泪珠”都捡了起来，全部糊在了原时安脸上。原时安苍白的魂体如水波一样漾开，居然把流出的泪珠又吃了回去。
谢青鹤拱拱手。谭长老这一手补魂绝技，绝对是千年难得一见。
“得了。”谭长老在虚空中抓到了一丝诡秘莫测的气息，顺手揪住原时安的领口，直接就把他塞回了皮囊里。
原时安一直歪头坐着，突然呼吸一沉，缓缓睁开眼。
谢青鹤与谭长老说了这么大一堆，在场的知情者都有点毛骨悚然，这会儿原时安突然回魂，把正在跟他赌气的贺静都吓了一跳，忍不住问道：“你醒啦？！”
原时安还是什么都不记得，眼底带着一丝迷茫。
谭长老从袖子里摸出三枚古钱，叮铃拍在掌心，偏头看了屏风内侧还在昏睡的蒋幼娘一眼，说：“你在此照顾姐姐，这事有我处置，不必挂心。”
原时安和贺静都一头雾水，见谢青鹤点头，贺静先抗议：“先生，这事我……”
“你帮不上忙也使不上劲。”谢青鹤打断了他的反抗。
谭长老嘿嘿一笑，说：“要替你的书童报仇？”
贺静先看谢青鹤的脸色。见谢青鹤神色缓和点点头，他才去问谭长老：“前辈，您也知道我家富贵儿的事了？此事岂能善了！”
“你这脚且走不得路。这样吧，我若是捉到了施术之人，将他带来这里讯问，如何？”谭长老对贺静十分慈爱。
贺静连忙作揖：“多谢前辈。”
原时安说不上话，静静站在一边，跟着施礼：“多谢前辈。”
蒋幼娘的伤处不宜挪动，只能在回春堂将息。若是别的地方还能花钱买个安静，药铺医馆是治病救人的地方，绝没有叫人关门歇业的道理。雁嫂昨日花了重金，请回春堂在后门支起棚子坐诊。
这会儿大堂空了出来，才能把原时安、贺静与他们带来的下人安置下来。
一直到了午后，蒋幼娘才慢慢苏醒，谢青鹤给她吃了止疼的汤药，她的情绪还算安稳。
原时安很关心在赵家究竟出了什么事，却不能着急去问。反倒是蒋二娘更急切，问道：“小妹，你在赵家究竟是怎么了？眼睛是谁弄的？”
蒋幼娘提起这事又忍不住要哭，说：“主子打奴婢，我纵然说了谁弄的，还能报仇不成？”
蒋二娘在羊亭县与原时安也相处了几个月，知道他对弟弟甚为敬重，猛地一拍桌子，说：“怎么就不能报仇了？那赵氏就是弟弟学生的未婚妻，她敢欺负你，就叫弟弟那学生打死她！”
蒋幼娘听得呆了。
同在一个药堂里坐着，原时安和贺静也只是隔在屏风之外，根本隔不住声音。
听了蒋二娘这一番话，原时安与贺静也面面相觑。
停了一瞬，才听见谢青鹤说：“姐姐的仇，自然是我去报。与他人没什么关系。二姐姐，这话不要再说了。”
“你去报仇？你要怎么报仇？”蒋二娘语带哭腔，“爹娘把小妹给了赵家做养女，你就是去官府告他，人家拿出几两银子也就打发了。再是小原小贺帮忙，赵家拿银子搪塞不过去，只要拿个管家下人出来顶罪，你又能把赵家人怎么办？小妹丢了一只眼睛，咱们连赵小姐一根指头都碰不到！”
官人命贵，庶人命贱，就是这世间的道理。蒋二娘那个“叫自己人娶了她，再以夫纲折磨她”的复仇之法，听上去荒诞无耻，却又似乎是唯一合法可行的方案。
蒋幼娘声音虚弱：“二姐，我不知道你说弟弟的学生是什么人，都说，娶妻娶贤，一个好媳妇，三代好子孙，那个女人……心肠不好，祸害别人家就好了，不要祸害弟弟的学生才好。”
贺静听得不断拿脚背去踢原时安，冲他努嘴。
原时安原本还在犹豫。他的婚事涉及到迁西侯府世子的位置，在成渊阁幕后之人确认之前，他不想在自己的婚事上多做变动。但，若确认是赵小姐伤了蒋幼娘的眼睛，这门亲事必然是不能要了。
蒋幼娘没有描述具体发生了什么，她说赵家小姐心肠不好，娶了就是祸害，态度非常明确。
原时安轻声吩咐：“准备退婚吧。”
待蒋幼娘说完，蒋二娘也意识到自己太自私了，偏头不再说话。
谢青鹤喂蒋幼娘吃了两口小米粥，问道：“三姐姐，你若是累了就休息。若是不累，把前因后果简单说一说。”他微微一笑，“我是真的要替你报仇，你说得清楚些，我心里有数。”
蒋幼娘有些不安，看着谢青鹤温和沉静的脸色，慢慢安静下来，开始叙述当时。
“我……其实，一开始，处得还好。我虽不想去做陪媵，爹娘收了别人那么一大笔钱，我也没道理去怪花了钱的人，恨她们不该买我。我就想，反正我是买去帮着绣嫁妆的，只管好好地做活儿，也算是靠本事吃饭，不是那等攀高枝儿的下流下贱之人。”
“一路上小姐都待我很好，说我绣活儿好，又说我性子好，我还能认几个字，把小姐身边的其他丫鬟们都比了下去。那时候我也知道这事不妙，初来乍到，怎么就敢把原来的人都得罪了？平时我就有意多讨好那几个丫鬟姐妹，已经来不及了，她们就是讨厌我。”
“只是那时候有小姐护着我，她们讨厌归讨厌，也没有对我怎么样。”
“到了京城之后，太太发了很大的脾气。责怪小姐不该临近婚期还往姑姑家跑。小姐受了训斥责罚心情不好，太太又查问小姐的嫁妆……又训斥小姐不经心，嫁妆都是瞎糊弄，绣得不好，气恼之下，拿针刺了小姐的手指。”
说到这里，坐在屏风外的贺静都张大了嘴巴。
赵小姐的亲娘是昌西侯的女儿，堂堂侯府千金，居然暴躁到拿针刺亲闺女的手指？
“我受了排挤，又不是赵家的家生奴婢，小姐被太太责罚的事，其他人都瞒着我，我并不知道详情。太太叫小姐重新做绣品，我丝毫不知道太太曾经拿着我的绣品去打过小姐的脸，一心一意去讨好小姐，哪晓得我做得越是细心，小姐越是生气，再有几个丫鬟姐姐吹风拱火，小姐就更恨我了。”
“那几日我就过得很难过了，又不知道小姐为什么生气，常日里吃不饱睡不好，总要被小姐身边几个大丫鬟欺负。她们人多势众，偏我又人生地不熟，实在弄不过她们。”
“后来春樱……就是小姐身边的一个二等丫鬟，她假心假意对我好，偶尔给我送些吃的用的，在别人欺负我的时候，假惺惺地替我说几句话，我就真的相信……她是个好人。”
说到这里，蒋幼娘哽咽了一下，显然对春樱的背叛非常伤心。
“过了十几日，春樱对我说，我这样在小姐身边是待不下去了。就算跟着小姐嫁到了迁西侯府，只怕也活不了几年就要被磋磨致死。不如想辙留在赵家。太太年轻时绣功出众，最喜欢针线活儿做得好的丫头，叫我做几样见功夫的绣样送到太太院儿里去，得了太太青眼，说不得就把我留下了。”
“我那时候……就特别相信春樱，她说什么，我都相信。她给我弄来绣线布料，我就做了一方四展的桌屏，”说到这里，蒋幼娘抽噎了一下，“我怕自己做的花样不够好，那四展的桌屏，我用了弟弟从前画的样子，梅兰竹菊图，夜里守着油灯一点点绣出来……”
“东西才刚刚做好，还不及送出去，当然，她们也没打算让我送出去。这事儿就被捅到了小姐跟前。小姐十分生气，问我是不是很得意绣活儿好，问我是不是很得意能认字，问我是不是想勾引未来的姑爷……我自然要否认，我原本也不想嫁人，更不想去给人做妾，做通房丫鬟，凭她千金小姐的姑爷何等身份尊贵，与我有什么干系？”
蒋幼娘才说完这句话，谢青鹤就叹了口气。
赵小姐原本就恨她手巧心灵，她若是卑怯低贱一些，像个真正的奴婢一样，赵小姐或许不会那么生气。偏偏她不是奴籍出生，她还被谢青鹤带歪了想法，不想嫁人，想跟着蒋二娘一起，以后都守着弟弟过日子，连赵小姐的夫婿都看不上——赵小姐受了羞辱，岂能放过她？
“哪晓得我越是解释否认，小姐越是生气。从绣篓里拿起一把黄铜剪刀，非要扎我。我不肯让她扎，她就使人拉住我，把我困在地上……”蒋幼娘说得不住抽泣，“戳了我的眼睛。”
“许是血流得多了，吓住了她，她不再训斥我，叫人把我拖了出去。”
蒋二娘恨得直捶床：“毒妇！”

第170章 溺杀（16）
隔着一层屏风，谢青鹤与自家姐妹说家事，贺静与原时安被动地听了全程，二人都没吭声。
赵小姐与原时安议婚，有官媒中人打点三书六礼。原时安生母早逝，也没有同胞姐妹，只隐隐约约地听焦夫人递过话，说这位小姐生性烂漫，能写诗著文，不是那等只讲贤惠德行的睁眼瞎——显然是媒人知道原时安在羊亭求学，追求诗文风流，为讨好他故意放出来的风声。
原时安知道媒人嘴里没几句真话。
但是，官家千金亲自拿剪刀戳瞎人的眼睛，未免太过骇人听闻。
那边蒋二娘在捶床咒骂毒妇，原时安也有些不自在。被骂的赵小姐毕竟是他的未婚妻。
说了戳眼睛的事情之后，蒋幼娘也再没什么可说的。
她伤了眼睛昏迷过去，赵小姐身边的丫鬟也吓坏了，原本是想排挤外边来的野丫头，哪晓得被撩起性的小姐这么可怕。当然，她们更害怕的是闹出了人命，太太那边搪塞不过去。
此后几天，蒋幼娘就在屋里养伤，有人给她擦血包裹，撒了些止血药，还给她喂了些水米维生。
把事情前后交代之后，蒋幼娘伤重虚弱，疲累交加又睡了过去。
蒋二娘想起妹妹的眼睛，再想一想赵家的门第，心中生起几分无奈又愤怒的恐惧。
她提过唯一可行的报复手段，弟弟妹妹都不赞同。被蒋幼娘说了几句，反倒衬得她极度自私无理，使她生出了几分羞惭。
谢青鹤坐在病床前若有所思，蒋二娘看着就害怕：“弟，你不要冲动。”
官身平民本就是两种难以逾越的阶层，在蒋二娘看来，弟弟和赵家硬碰硬必然要吃亏。
“小妹的眼睛已经这样了。”蒋二娘擦了擦眼泪，“捡出一条性命，已经是阿弥陀佛保佑。你好好儿的不要招惹是非，我和她下半辈子才有依靠。你若是再出点什么事……我和她要怎么办？爹娘只有你一个儿子，你是蒋家的独苗，咱们义勇不起啊，弟。”
谢青鹤安慰道：“二姐姐不必担心，我自有打算。”
蒋二娘哪可能不担心，忧心忡忡地看着他：“你想做什么啊？”
谢青鹤不漏半点口风：“什么都不做。”
屏风外边。
听见蒋二娘带着哭腔劝谢青鹤冷静三思，贺静不自在地挠了挠头。
这事儿基本无解。
他带着人去迁西侯府跟原时祯打架，谢青鹤甚至在迁西侯府杀了人，把迁西侯府砸个对穿，闹出这么大的动静，迁西侯府至今都没有派人来找麻烦——那是因为这事背后有原时安撑着。
如果原时安没能顺利醒来，贺静也得吃不了兜着走。
谢青鹤在整件事里充当的是打手角色。外人看来，谢青鹤和跑出来给原时祯撑场子的辛仲道一样，都是花钱雇佣的江湖下流。非要类比，在贵人眼里，一个谢青鹤大概能和一百个家丁划等号。
这就盛世权贵的骄傲。
就算你单人匹马再能打，能对抗整个朝廷吗？能对抗代表朝廷的律法吗？
所谓的战力，没赶上建功立业的好时候，不能转化为军功与爵位，那就没有任何意义。
谢青鹤一手破坏了迁西侯府对原时安的谋害，迁西侯府最终小心注意的人也只有两个，一是已经苏醒的原时安，一是母家能搭上魏国公府的贺静。谢青鹤？不过是一把刀，上不了台面。
谢青鹤的身份就注定了他不会在律法上得到任何支持。
赵小姐的所作所为确实很使人震惊，可想要替蒋幼娘讨回公道，根本不可能。
奴告主的性质十分恶劣，与子告父等同，甭管有没有道理，上堂先坐罪受杖，打上一顿再说——打死倒也不至于，打残废的例子比比皆是。就算蒋幼娘熬过了这一关，事情发生在深宅大院之中，所有人都是赵小姐的奴婢。蒋幼娘说赵小姐戳瞎了她的眼睛，谁能为她作证？
这事最好的结局，无非是赵小姐赔偿蒋幼娘几个银子，把卖身契还给她罢了。
面对这种结果，谢青鹤肯善罢甘休么？
贺静觉得，以蒋先生的脾性，只怕是难。
他突发奇想，拿手肘去挑原时安，贱兮兮地说：“要不，你把那毒妇娶回来算了？”
原时安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贺静嘿嘿道：“我就是那么一说。你这人天天想着要给你爹娘圆个好儿佳妇的过场，不知道赵氏是如此毒妇时还再三斟酌呢，现在知道她这样穷凶极恶，只怕是放老虎咬你你都不肯娶她了吧！”
原时安斟酌着将手里茶杯放在桌上，说：“也不是没有办法。”
贺静好奇地看他：“什么办法？”
“本朝以仁孝治天下，赵氏一介闺阁女流，以剪刀戳刺从人眼睛以致失明，如此残忍无度，首要问罪的该是谁？”原时安问道。
“当然是她夫婿你啊。”贺静开了个玩笑，见原时安没有笑，他就老实下来，“养不教，父之过。赵氏还未出阁，是在室女，她在家里出了事，自然是她父兄承担罪责。”
原时安轻嗯了一声，说：“只须联络几位御史言官，照着赵氏父亲弹劾。多上几本折子，赵员外郎以此失德丢官，他自然知道去教训赵氏。”
这就是全然的朝堂攻讦作派了。
迁西侯府前些年始终在党争政斗的风口浪尖，先迁西侯原崇文甚至因此遇刺身故，原时安少年时耳濡目染，对此十分熟悉。与他相比，母亲是国公爷的孙女辈，父亲至今才是个七品小官的贺静，打小娇生惯养也够不上朝廷争斗，对这种手段就有些陌生和遥远。
贺静猛地一拍桌子：“是这个道理！不过，我家没有言官，你可有相熟的么？”
原时安沉默片刻，说话时带了点小心翼翼：“我叔父没承爵之前，曾在兰台行走。”
兰台即是御史台的雅称。
迁西侯爵位原本在原时安父子间继承，跟如今的迁西侯原崇贤没什么关系。
身为侯门旁支，原崇贤想要努力上进，唯一的出路就得跟普通人一样去读书举业。所幸他自幼聪敏善读，不到三十岁就中了进士，由先迁西侯帮忙斡旋走动，在兰台给他谋了个御史官的职事。
御史身为言官，讲究的是位卑权重。
简单粗暴地说，御史就是只能张大嘴巴哇哇狂喷，不能掌握实权，才有监察之用。
此后原崇文遇刺身故，原时安承爵时出了变故，原崇贤白捡了个侯爵。堂堂侯爷跟“位卑”二字再也扯不上关系，原崇贤只能从御史台去职。他毕竟在御史台混过，在言官系统里朋友不少。
原时安突然提及这件事，意思很明白。
——他不想追究被谋害之事。
只要迁西侯帮忙弹劾赵小姐的父亲，替蒋幼娘报了仇，成渊阁的事就算了，大家都不要追究了。
贺静被原时安一句话说噎住了。
贺静怎么也想不通，原时安为何那么纵容叔父一家？
从成渊阁逃命时烫坏的脚板还在痛，死去的富贵还没下葬，贺静绝不想轻易放下这段仇恨。
然而，要替蒋幼娘报仇，原时安给出的方案太有吸引力。
这对贺静隐有一丝道德要挟的味道。谢青鹤昨夜把贺静从成渊阁救了出来，对贺静有救命之恩。贺静若不能为了蒋幼娘的仇，放弃富贵的仇，非要对迁西侯死咬不放，是不是有些忘恩负义？
贺静不是看不出原时安暗藏的狡黠与胁迫，他只是想不出比原时安更好的办法。
就在贺静摇摆不定、再三挣扎的时候，谢青鹤从屏风一侧走了出来。
“这是我与赵家的纠葛，不与你们相干，也不需要你们帮忙做些什么。”谢青鹤一句话打断了贺静的挣扎摇摆，“三姐姐这里暂时不能挪动，只怕还要小住几天，你们该做什么还请自便，就不要都守在这里了。”
贺静连忙说：“先生，我让人把附近的屋子整理了出来，正在抬家具，明儿就能住了。”
至于说怎么花重金去买人家的房子，人家不肯卖，他马上把自家地段极好的二进小院跟人置换的事情，贺静一个字都没有提。
贺静不提，不代表谢青鹤不知道。
得了贺静给的好处，谢青鹤投桃报李，很直白地指点：“刚才那位谭长老，他很喜欢你，你懂点事。”
贺静好奇地问：“先生，那到底是哪路神仙啊？”
“你去抱稳他的大腿，可保你家三代平安。”谢青鹤说。寒江剑派的内门弟子寿限比较长，就算谭长老年长，他还有徒子徒孙，只要贺静抱住大腿混个脸熟，三代之内可保无虞。
贺静对此一无所知，嘿嘿笑道：“这么厉害的吗？我可要请他去给我家看看风水。”
他认为谭长老也就是会点真本事、在世间行走的法师道人，求的不就是调理风水、算算卦、测一测流年吉凶么？他答应请谭长老去家里看风水，还有点给谢青鹤面子，给谭长老供养些法金的意思。
谢青鹤不禁摇头，不识真人的蠢东西。
倒是陪坐的原时安心念一动，问道：“先生，那一位……可是从寒郡来？”
谢青鹤没有否认。
贺静才反应过来，瞠目结舌，跟原时安做嘴型：寒、江、剑、派？
原时安微不可见地点头。
贺静差点从榻上蹦了起来，笑得嘴都要塌了。
得知谭长老的身份之后，原时安也坐不住了。他坐立不安地留了片刻，借口说要准备与赵家退婚之事，带着人匆忙离开。贺静则赖在回春堂不肯走，据他所说，脚板有烫伤，不宜挪动。
看着原时安带着人匆匆离开，贺静撇嘴冷笑，说：“是真不怕死。”
因富贵身亡之事，贺静与原时安生了嫌隙，短时间内是不能修复关系了。
谢青鹤对此不置可否。
原时安性格如此，管得了一时，管不了一世。
前夜救人时原时安处在昏迷之中，又被烈火干柴围烧，如今原时安神志清醒，也有了防备之心，他要回迁西侯府处理此事，谢青鹤也不至于非要跟在他屁股后边管东管西。
——蒋幼娘的仇还没有报，谢青鹤也没什么心思去管迁西侯府。
原时安离开之后，谢青鹤一下午都在摆弄药材。碾磨烘烤煮，动作看似随意，用药天马行空，几个偷摸跑来想偷师的坐堂大夫都看得莫名其妙，实在搞不懂他药方里的君臣佐使。
最使人惊奇的是，一直很大方的谢青鹤居然让雁嫂把门板上了，再不许外人来围观。
到傍晚时，谢青鹤方才得了一瓶膏剂，一瓶粉剂，另有一枚蜜丸。
蒋二娘满以为是给妹妹的药，正想问怎么个吃法，谢青鹤把这三种药都收了起来。
“你还在呢？”谢青鹤进门就看见贺静趴在榻上吃瓜。
“反正我也没什么事儿。先生，吃瓜，湃在井里才捞上来，凉沁沁的。”贺静一骨碌坐了起来，强打起了精神，神色间还是带了点蔫蔫儿，“这天儿是真热，也没什么胃口吃饭。”
谢青鹤洗了手才坐下，吃了两块西瓜，说：“你早些回去安置了，我这里才能休息。”
贺静往自家抬来的凉榻上一趟，四仰八叉地撒赖：“我不回去。大夏天的，我在这儿对付一晚上怎么了？不就是一条凉毯的事么？”谢青鹤还要再赶他，他凑近谢青鹤耳边，小声说：“今夜这家那家丢东西遭贼什么的，反正咱俩在一块，对吧？先生？”
他在羊亭县跟谢青鹤相处好几个月，谢青鹤熟悉他的性格，他也很熟悉谢青鹤的性格。
蒋幼娘身上出了这么大的事，一整个下午，谢青鹤啥都没干，就在那儿弄药材，这药又不是给蒋幼娘治病的，那还能有什么用？总不能是未雨绸缪留着防身的吧？
谢青鹤看了他一眼，默许了他的留宿。
吃了夜宵之后，蒋二娘守在蒋幼娘身边，女眷都在屏风内侧休息。
贺静自认为聪明地把服侍自己的下人都驱赶了出去，点了一盏小灯，陪谢青鹤喝茶聊天磨时间，聊得昏昏欲睡。待街边响起二更鼓时，谢青鹤吹了灯，贺静就卷起凉被，二人挨在凉榻上一起睡了。
熄灯后。
贺静一直睁着眼睛，兴奋地等着谢青鹤的动静。
哪晓得谢青鹤一直都在睡觉，丝毫没有夜行的意思。贺静左等不动，右等也不动。过了一刻钟，两刻钟，三刻钟……贺静越来越焦急，忍不住轻轻去拉谢青鹤的被子，压低声音问：“先、生？”
拉住被子之后，没得到谢青鹤的回音，贺静忍不住伸手去摸。
一摸是被子，二摸还是被子，摸透了之后，才发现“躺”在自己身边的，居然全是被子！
哪里还有个鬼的蒋先生？！
贺静大吃一惊，心知自己坏了事，赶忙把扯开的被子重新拢起，恢复成似乎有个人躺着的模样。
把被子卷好之后，贺静还是不迭责怪自己手欠。他怎么看都觉得，他堆的被子没有先生堆出来的倒卧人影儿那么惟妙惟肖。说好了给先生打照应，结果照应没打好，尽坏事了！
等贺静从堆被子的噩梦中苏醒之后，夜已经深了。
长夜漫漫，窗外是寂静无声的黑暗。
贺静从来没有睡过临街的屋子，有些好奇，还有很多不可思议。
他想不通谢青鹤是什么时候出去的，也想不通谢青鹤是怎么出去的。
明明没听见任何动静，也没见门窗晃动，好好一个大活人，怎么就突然变成被子堆了呢？
为了解开这个谜团，贺静小心翼翼地关注着八方动静，只等谢青鹤回来时，一眼看穿这无声进出的神秘把戏。他不知道的是，全神贯注留意四方动静的时候，精神高度集中，特别容易疲惫。
贺静没有学过敛神养意的功夫，纵有满心好奇，还是架不住打架的眼皮，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等他从梦中惊醒时，已经是次日清晨。
天，已经大亮了！
贺静看着身边叠好的铺盖卷，整洁的枕头，有些懊恼地捶了自己一下。怎么就睡着了呢？
隔着屏风的另一边，隐约能看见蒋二娘在喂蒋幼娘喝汤。
谢青鹤就坐在病床边，给蒋幼娘读书。
贺静很熟悉谢青鹤的声音，竖起耳朵仔细一听，发现谢青鹤讲的也不是正经书，而是传奇故事。
说的是古时一个叫阿丑的聋哑女子，因为不能听见不能说话，练就了一身泰山崩于前色不变的沉稳本事，借此帮助家人朋友度过几次难关的故事。
蒋幼娘听了就笑，说：“我明白你的意思。我能活下来，与姐姐弟弟在一起，也没什么不知足了。只剩一只眼睛，不能绣花儿，我还能给二姐姐裁布，还能洗衣裳，做饭，喂鸡养鸭……至不济我就去田里种地。隔壁阿婶缠了小脚都能下田，我年轻轻的好一把力气，为何不能？饿不死我！”
贺静从未听过谢青鹤那么温和善意的声音：“三姐姐不必担心生计。我在书中看过这样的前事，听不见的，眼力好。看不见的，耳力好。说不出话的，能写一手好字。无非是多习惯，多试炼。待三姐姐的伤大好了，咱们一起回羊亭去，说说笑笑就是一辈子。”
蒋二娘跟着附和：“是呢，弟如今好大本事，还有我呢。不怕，不担心。”
贺静心想，就凭着蒋先生的救命之恩，我就养你们全家一辈子又如何？
谢青鹤在里面陪了蒋幼娘许久，直到蒋幼娘吃了药又睡了，他才出来与雁嫂商量搬家的事情。
贺静脚伤未愈行走不便，不住给雁嫂递眼色，让她把谢青鹤往自己身边带。雁嫂是贺家的管家媳妇，自然听贺静吩咐，说话时挪了两步，果然把谢青鹤带了过去。
说完了搬家的事，雁嫂送来茶水点心，谢青鹤就在贺静身边坐下，问道：“什么事？”
贺静以为自己做得神不知鬼不觉，哪晓得谢青鹤早就发现了他的小动作，闻言尴尬一笑，神秘兮兮地凑近谢青鹤身边，问道：“就那个……昨天是怎么……的？”他用手做了一个进进出出的动作。
贺静品性不坏，他若有心学艺，谢青鹤倒也不会藏着掖着不给真传。
问题在于，贺静只是好奇。
谢青鹤与他相处了几个月，深知贺静的本性。
这就是个娇生惯养的公子哥儿，可以讲义气，绝没有太大的毅力。
谢青鹤不会把寒江剑派的真传秘本当作消遣的玩意儿，随手送给贺静玩耍。
“绝学珍重，不能儿戏。你若有心修习，我可以传授于你。单纯猎奇玩耍就不要再问了，法不轻授，出我之口，入你之耳，稍有行差踏错……是要清理门户的。”谢青鹤没有敷衍他。
谢青鹤认真说话的时候自带威仪，贺静也下意识地慎重起来：“那我不问了。”
拒绝了贺静之后，谢青鹤也有心给他些好处。
想起前夜贺家下人被迁西侯府家丁打得头破血流的惨状，谢青鹤认为真传秘本不肯儿戏，教些世俗武艺却没什么妨碍，说道：“你那几个下人都不顶用。你若有心，回家挑几个得用忠心也能吃苦的心腹从人送到我这里来。我替你教一教。”
搁在现世，能让寒江剑派掌教谢真人亲自指点，也是各门各派精英求之不得的待遇。贺静摸不透谢青鹤的深浅，只是本能地知道这是蒋先生给的好处，连忙谢道：“我这就回去挑人！”
谢青鹤被他这不分场合的急切闹得哭笑不得：“倒也不必这么着急。”
贺静还是止不住心里的好奇。
他很关心谢青鹤神半夜不知鬼不觉来去自如的奥妙，也很关心昨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他知道谢青鹤肯定去找赵府报仇了，谢青鹤也默认了这一点。可是，究竟是怎么报仇的呢？难道是去把赵氏那个毒妇杀了吗？——不会吧？
想起谢青鹤在成渊阁外杀人时的从容冷静，贺静又觉得没什么不可能的。
那……到底杀了没啊？贺静抓心挠肝想知道。
偏偏这事又不能公然讨论，更不能叫下人去打听赵府的消息。
好端端地，他差人去打听赵府是不是出了事，别人不就知道这事儿跟他有关了吗？
死个官家小姐不是小事。谢青鹤来无影去无踪办得干净利索，贺静不多事这事只怕就是无头公案，一旦贺静多事，府衙官差顺藤摸瓜抓到他头上，可不就拔出萝卜带出泥了？
贺静好奇死了又没打听消息的渠道，急得嘴角痘痘都爆了两个。
谢青鹤倒是优哉游哉没事人一样，和昨天一样，亲自给蒋幼娘准备汤药。雁嫂收拾好隔壁屋子，上上下下张罗着搬家。挪动蒋幼娘的时候，谢青鹤担心她刚刚在愈合的伤口受了震动，也不叫下人来抬凳子抬床，蒋二娘用斗篷给蒋幼娘挡了挡风，谢青鹤就亲自把蒋幼娘抱了过去。
蒋幼娘在屏风里边待了一天，这时候才发现四周的铺张排场，顿时担心起这些天的花用来。
蒋二娘不断安慰她：“这也无碍。都是小贺垫的银子，咱们回了羊亭就还给他。实在不行，叫弟给他写两副字，画两幅画，我看他喜欢得不得了，叫什么……爱不释手。”
蒋幼娘难得有了点精神，对他们在羊亭县的生活非常好奇，缠着蒋二娘给她讲。
谢青鹤听她俩聊得挺好，就出来看着雁嫂指挥下人搬东西。
这边安置好之后，回春堂也恢复了正常门诊，贺静马上带着下人奴婢跟了过来。
谢青鹤闲着没事就喝喝茶，发发呆，也没有再去回春堂弄药材。贺静越发肯定他昨夜是跑出去报仇了，要不然，他能这么悠闲自在？昨天还吭哧吭哧在药材堆里打滚呢！
偏偏赵家一直都没有任何消息，贺静有些纳闷。难道赵家把赵氏的死讯隐瞒了？还是昨夜蒋先生根本就没有去找赵氏报仇？没去找赵氏报仇，那他半夜爬起来是去哪儿了？
到下午的时候，仍旧没有赵府相关的消息，贺静开始怀疑人生了。
难道蒋先生昨夜根本就没有出门？摸被子不见人的历历往事，只是我的一场梦？
到半下午的时候，迁西侯府来人，客客气气地回禀：“贺公子，世子请您与蒋先生过府一叙。”
来的是原时安的下人，贺静倒也没有怀疑其中有诈，只是对原时安也有几分不爽，哼道：“他说什么事了吗？”他往里看了一眼，谢青鹤又去给蒋幼娘讲故事去了，哪里像是孝敬姐姐，养女儿都没这么经心，“先生那里暂时不得闲，还得等一等。”
那人连忙说：“似与前夜之事相关，那位谭长老也在。世子说，要快些过去。”
谭长老可是来自寒江剑派的前辈，他本是去找施法谋害原时安的修士，居然找到了迁西侯府，贺静方才惊觉这事不简单，马上让人抬他去敲门：“先生？”
谢青鹤也是听说了谭长老在迁西侯府，才交代了两句出来，说：“去看看吧。”
赵家的事已经处理好了，成渊阁险被围烧之仇，谢青鹤也没有忘记。
贺静脚上有伤必要坐车，谢青鹤选择与他同乘。
在行动的马车上说话最保密，加之车马喧闹，若是在车内低声说话，前排赶车人都听不清楚。贺静故意不让小厮跟上车，只等马车驶入闹市，他就小声询问谢青鹤：“事办成了？”
谢青鹤点点头。
贺静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眼带询问。
谢青鹤摇头。
贺静想了想，将手摊开。
谢青鹤不欲多谈此事，简单地说：“不过是以牙还牙以眼还眼，不要再问了。”
贺静莫名其妙觉得鸡皮疙瘩冒了出来。
复仇此事显然不能感同身受，富贵身死，贺静恨不得把幕后之人碎尸万段。赵小姐戳瞎了蒋幼娘的眼睛，谢青鹤说出“以眼还眼”四个字，贺静马上想起青春貌美的赵小姐也被戳瞎了眼睛，顿时又觉得谢青鹤是不是太残忍了些？
一路沉默到了迁西侯府，下车时，贺静还坐在一张椅子上，让两个下人抬着进门。
谢青鹤则从进府开始就看着谭长老施法留下的各种痕迹。
侯府引路的下人一再更换，走到后边，不再是在外服侍的小厮男仆，换做了婆子婢女。
贺静熟悉深宅大院的格局，看得连连咋舌。谢青鹤倒不是跟着下人往前，他一路上都跟着谭长老的施法痕迹前行，一直走到了迁西侯府的后院正室。
院中青石地板上还残留着大滩大滩血迹，下人提桶来洗涮，胆小的丫鬟眼角还含着泪水。
“这是怎么了？”贺静见着眼熟的婢女，即刻询问。
那婢女看着他却没几分好脸色，木着脸转身离开。
贺静马上就明白了彼此的立场，他自认是受害者，哪能受加害者的白眼，马上训斥道：“你冲我发什么脾气？没老老实实叫你主子把我害死，倒是我的错了？你还给我甩脸子！”
他这么喊了一声，惊动了屋内的人。
原时祯率先跑了出来，全然不管前夜与贺静结了多大的仇，一把拉住贺静的胳膊：“贺兄，贺大哥，贺哥哥，你快救救我娘，你要说一句公道话……”
贺静一把甩开他，白他一眼：“我有本事救你娘？原大公子，您跟我开玩笑呢吧？”
原时安也跟着走了出来，顾不上贺静，先上前给谢青鹤施礼：“先生，还请屋内说话。”
谢青鹤只看这院子里谭长老施加的层层叠叠禁锢之术，已经把事情前因后果猜了个七七八八。
谭长老一路施法查到了迁西侯府后院正室，证明这件事必然和焦夫人脱不了干系。
这事在谢青鹤看来也颇为玄奇。
古往今来，权贵世家不是没有鬼神之术，连皇家也常有巫蛊之患。
不是说皇室世家都不信这个，正是因为深信不疑，所以才会越禁越严格。
但凡贵族出身的公子小姐们，哪怕家学渊源，家里无数典籍秘本，他们也不会去学鬼神之术，就算偷摸学了也绝不会透露出去，更不会轻易展露人前——皇室最忌讳这东西。你若是学了，随时都被皇室猜忌你丫是不是偷偷诅咒朕，这日子还过不过了？
单看原时安和贺静对焦夫人深有感情的模样，谢青鹤认为焦夫人应该是个很会笼络人心的聪明人，既然是聪明人，又怎么会犯这么低级的错误？
谢青鹤跟着原时安进门。
屋内没有任何仆婢下人，只有迁西侯原崇贤，迁西侯夫人焦氏，谭长老。
——谢青鹤与贺静进来了，原时祯仍旧被拦在了门外。
谢青鹤进门先观察环境。
迁西侯满脸冷漠厌恶，坐在椅子上。焦夫人则脸色苍白坐在地上。
不管是迁西侯还是焦夫人，谢青鹤都没能从他们身上察觉到一丝修行的气息。再是旁门左道，能用镇物把一个成年健康男子的魂魄驱赶出皮囊，都必然有多多少少的修为，否则岂能成功？
这件事就很奇怪。
谢青鹤又看了谭长老一眼。谭长老高踞堂上，看着谢青鹤的脸色居然隐有一丝不善。
这就更让谢青鹤想不明白了。不过，他敬重谭长老，并不畏惧于他，对于谭长老莫名其妙的不善，谢青鹤也没有任何慌张急迫，有误会就解释，没误会更好。反正以寒江剑派的教养，谭长老再不喜欢他，也不可能无缘无故对他发作。
“谭长老。”谢青鹤和从前一样问候叙礼，问道：“这就是旧如意的主人？”
这就是法脉同宗的好处。谭长老用魂锁扣住了焦夫人，魂锁是凡人难见的东西，受限于皮囊，谢青鹤也看不见那道魂锁，不过，他能感知到它的存在。
谭长老拿眼睛瞥他，问道：“看得见？”
谢青鹤装傻：“什么？”
“魂锁。”
“听说过。长老用魂锁了吗？”谢青鹤觉得谭长老也是很好玩，这么明显的事情，根本不需要魂锁就能判断，“焦夫人是侯门贵妇。若非坐实了她以离魂术害人的罪名，您怎么会任由她坐在地上？她的丈夫和她的侄儿也都在场，也不可能准许她如此受辱。”
听见谢青鹤说这句话，迁西侯脸色更冷峻了两分，鼻翼中发出厌恶地冷哼声。
谢青鹤不禁转过头来，看着迁西侯的脸，说：“焦夫人在府中做出这样的事，侯爷作为她的枕边人，侯府唯一的主人，非要说自己不知情，这事圆得过去么？”
妇人能掌握多大的权柄？没有迁西侯在背后默许支持，焦夫人能干得出谋害世子的事？原时祯带着人在成渊阁闹事，焦夫人收拾残局火烧成渊阁，这么大的动静，迁西侯敢说自己不知情？
说到底，原时祯是焦夫人的儿子，难道不是迁西侯的儿子？谋世子位的事，迁西侯一家三口谁都跑不了。以谢青鹤看来，罪大恶极的不是原时祯，也不是焦夫人，而是从来没出面的迁西侯。
好处自己稳稳当当拿着，出了事就推女人出面顶罪，这也罢了。推女人出面顶罪的时候，他居然还要摆个嫌恶的脸色，跑出来踩上一脚，以示自己光明磊落。这就让谢青鹤极其厌恶了。
被谢青鹤劈头盖脸喷了一句，迁西侯冷冷地说：“老夫不曾管束妻小，出了些事故，也是府中家事。你又是什么人，与你有何相干？”
原时安只怕触怒了谢青鹤，连忙说：“叔父，这是我在羊亭递了师帖的先生。”
“犯不着浑说一气给我脸上贴金，我不曾收过你的师帖，不是你的老师。你家的事，我从来管不着也不想插嘴。迁西侯问我是什么人，这事与我有什么相干，我姓蒋，羊亭县的无名之辈，既无官爵也无功名，匹夫而已。前夜成渊阁失火，差点把我烧死，这就是府上与我的干系。”谢青鹤说。
迁西侯才要训斥他，谢青鹤脸色已变得一片冰冷：“我这辈子吃过很多苦，受过很多磨练，所以，我平生最讨厌的一件事，就是有人逼我逃命。你想烧死原时安，原时安也选择了原谅你，那是你们之间的纠葛，与我无关。你差一点烧死了我，这账我得跟你算。”
迁西侯刚开始还想生气，越听越想笑，到最后直接就笑出声来：“老夫倒是很想看看，你这无名之辈，少年匹夫，要怎么跟老夫算账？”
原时安额上冷汗涔涔，低声道：“叔父，您……”
话音刚落，迁西侯猛地坐了起来，一巴掌摔在了原时安脸上：“你如此引狼入室，就不怕你父亲在天之灵不能安稳？非得祸害了整个迁西侯府，让朝廷剥去了家中爵位，子孙后代都成了庶民百姓，你才能痛快心安？”
原时安也气势汹汹地从地上爬了起来，一拳揍迁西侯胸口，怒道：“我祸害了迁西侯府？在叔父眼中，我没有乖乖死在成渊阁里，就是祸害了迁西侯府？叔父如此待我，又对得起我阿父么？阿父在天之灵，能够宽恕叔父么？！”
那边直接就打了起来，你一拳我一拳，互相控诉对方的不是。
来来去去无非是迁西侯怪罪原时安把事情闹大了，没有控制在家务的范围内。原时安则控诉迁西侯无情不慈，对自己没有尽到爱护的责任。彼此都很愤怒，打得拳拳到肉。
只是迁西侯府祖上就不是武将，历代都没有尚武的风气，两个书生打得再凶也是菜鸡互啄。
谢青鹤懒得多看一眼，拉了个小凳子在焦夫人面前坐下，说：“有一件事我不明白，还请夫人指点。您身上没有一丝修行的痕迹，仅凭一把旧如意，如何抽出了原世子的地魂？”
焦夫人冷笑不语。
谢青鹤只好抬头，看着谭长老。
谭长老从袖子里拿出一个油纸包，打开来，马上就有一股怪味传了出来。
谢青鹤倒是神色不变，近前端详片刻，说：“女子经血，阴沉土，还有……这是……初生婴孩的脐带血？”
这一来不止谭长老面露赞赏嘉许，焦夫人脸色倏地变得惨白一片。
“我在飞龙庵找到了这把木质旧如意，新沾上了女子经血，放在了菜园沤肥的池子里。你这眼力是有些刁毒，直接就看到了这把旧如意的底色。”谭长老说。
“这把逼出原世子魂魄的旧如意不是灵物，而是秽物。一开始就是秽物。”谢青鹤说。
换句话说，这把旧如意被玷污了两次。
原时安的注意力被吸引了过来，也顾不上跟迁西侯扭打了，费力挣脱了跑过来：“什么意思？什么脐带血？什么阴沉土？这是我娘留给我的如意，怎么会是秽物？！”
谭长老对他没有多少耐心，说道：“你不清楚吗？本座看你心里清楚得很。”
原时安脸上有血有伤，看着一片狼藉。他可怜巴巴地望向谢青鹤，说话都是带了一丝哭腔的气声，怎么也无法落到实处：“先生，我不懂，我不明白。”
“焦夫人身上没有修行的痕迹，她没办法把你的魂魄抽出来。真正让你离魂的，是这柄很多年前就被施术染秽的旧如意。它上面沾了三种秽物，一是无名女子的经血，二是起码二十年以上的坟墓中挖出来的带有尸身骨血的阴土，第三种……是你出生的时候，剪断脐带时留下的脐带血。”谢青鹤说。
什么人能拿到原时安的脐带血？原时安出生的时候，父母皆在，爵位在原崇文身上稳稳当当，原崇贤很老实地在读书，焦夫人也还没有嫁给原崇贤，也就是说，这件事跟原崇贤和焦夫人都没关系。
原时安下意识地反驳：“先生，您也不能信口雌黄。先前您说，谭长老要找到这把如意，才能找到害我的人，您又说叔母不能修行，不是害我的人，那谭长老是凭什么找到我叔母的？”
谢青鹤想了想，说：“你看看焦夫人的手。或是左手，或是右手。小指。”
焦夫人想要把手指缩进袖中，然而，夏衫简薄，不似冬衣累赘厚重，一时之间要藏起来并不容易，原时安已经走到她跟前，她突然把两只手都伸了出来，露出尾指，原时安突然想起来，焦夫人总是戴着护甲，或是金，或是银，有时候还会戴着玳瑁，她其实不留指甲，为什么要带护甲？
这时候焦夫人没有戴护甲，原时安凑近了有心去看，愕然发现她指尖有很细很淡的旧伤痕。
“这是……什么？”原时安问。
不等谢青鹤继续解释，焦夫人已冷笑道：“这是什么？这是我为了保住你的魂魄，每隔三个月就要切开尾指，将心血淌出，滴在那把旧如意上。”
原时安突然就想明白了：“所以，家里总是每三个月……就来羊亭给我送东西？”
“不是家里每三个月都要给你送东西，是我！我给你送。”焦夫人低声说。
谢青鹤在此时看了迁西侯一眼。迁西侯满脸淡漠，丝毫没觉得这有什么大不了。这么多年来，原时安始终认为善待他的是叔父，直到今天才发现一直给他送钱送物，甚至送心血保住魂魄的，根本不是他的叔父，而是叔母——或者说，姨母。
“我不懂。”原时安退了一步，“我不懂。为什么？”
“因为你娘根本不想嫁给你爹！她也不是嫁给你爹，她是被抢来的！”焦夫人说起这件事，还带有三分愤怒，三分惨淡，“原崇文那个王八蛋！一次桃林游猎与你娘偶遇，他就发了癫，朝思暮想非要娶你娘不可。你娘不同意，他就找机会带人把你娘从上香途中的马车上掳走！”
“我们全家都在找你娘，去哪儿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尸体都找不到，怎么能死心？”
“整整六天。”
“六天之后，你爹还敢上门提亲，说路遇你娘被劫匪围困，已失贞洁。但是，他宽和大度，对你娘一见倾心，可以不计较她的失贞——只要我爹同意，他就把婚书送来。如果我爹不同意，你娘那么贞烈，只怕不会活着回家。”
“你爹是什么人？皇帝在潜邸时的小跟班，好兄弟，有皇帝给他撑腰，他什么不敢干？！”
“我们全家以泪洗面。思来想去，为了让你娘活着，只好同意把她嫁给你爹。”
“——她既然坚持没有自尽，那就是想活下去。既然想活下去，我们就得给她一条生路。”
“亲迎那一日，从娘家出来的花轿是空的，因为你娘一直都在迁西侯府，一直都在你爹的掌控之下。那么多年来，你爹从来不让她出门，把她关在这里，就是这里！后院正室，正室夫人住的地方，你见过连门都不能出，脚上拴着胳膊那么粗铁链的正室夫人吗？！”
焦夫人眼中含泪，盯着原时安，一字字地说：“她恨你。从你在她肚子里落地生根的那一刻开始，她就想杀了你。她找了一把如意，在你出生的时候，沾上了你的脐带血，等你被抱走之后，她恢复了行经，又沾上了自己的经血，但是，她找不到阴沉土。”
“一直到你六岁那年。”
“她又怀孕了。”
“我终于找到机会来这里见她，她让我给她找阴沉土，我……和她不一样。我不懂得鬼神之术，她要阴沉土，我以为她要做法咒死你爹。所以，我去给她找了。”
“当天晚上你就昏睡了过去，再也不能醒过来。”
“我很害怕。我连夜回家去找了你的外祖母。她听我说了前因后果，想了一夜，才告诉我，你娘做了什么，又告诉我该怎么救你——人手上有几条经络，顺着尾指的这一条是心经，你外祖母所受的教养让她相信，只要我切开尾指的末端流出心血，放在那件使你离魂的镇物上，你就能恢复健康。”
“那是你才六岁。这么小小一个人儿，天天跟祯儿一起玩，我能让你死吗？我要救你。”
“如果我知道救你的后果，我决不会救你。”
焦夫人的话还没说完，原时安已经闭上了眼睛：“我不想听了。”
“你要听。你要知道真相。我救了你，惊动了你爹，他发现了你昏睡的真相，这让他怒不可遏。所以，这个口口声声平生只爱你娘，可以为了你娘付出一切的王八蛋，用一个枕头把你娘捂死了。就在这里，就在里面的那张床上，你听得见吗？你娘的挣扎，你娘断气的声音？！”
“我不相信。”原时安拼命寻找故事里的漏洞，“如果像你所说，娘是被阿父强掳来的，外祖父为什么还要把你嫁给叔父？难道你也是我叔父强掳来的吗？！我们家就那么喜欢抢你家的女人吗？”
谭长老反手就是一耳光抽在原时安鲜血淋漓的脸上，瞬间把他从疯狂中抽醒了过来。
焦夫人看着他微微一笑，说：“果然是你爹的种。只认父血，不认母血。枉我这么多年养着你，护着你……你娘当年做的才是正确的选择，我是个养狼的蠢货。”
原时安不安地瑟缩了一下，眼中露出一丝惭愧。
“你问我，我为什么要嫁给你叔父。我告诉你，因为你娘是我们家的宝贝，我的爹娘爱护她，我也爱护她。她从上香途中被掳走之后，我们全家只知道她在迁西侯府，不知道她究竟是生是死，活得好不好，所以，我嫁给你叔父，是为了寻找我的长姐，保护我的长姐！”
“那你为什么……”原时安哽咽了一下，抬头看着她，“又改变主意了？”
焦夫人淡淡地说：“你算一算，你娘死了多少年了？我一辈子都在为她活着，突然有一天，我看见我的祯儿，他也长那么大了，他身上没有流着你爹那个王八蛋的血，他那么温柔可爱，他难道不比你更有资格当迁西侯府的主人吗？你早就该死了呀。”
原时安没有再问为什么不问问我，我可以让出世子位的话，焦夫人恨他，就是想让他死。
他的目光挪向迁西侯，问：“叔父呢？叔父为什么认为我该死？”
迁西侯将他看了一眼：“你真的很想知道？”
原时安本想点头，想起焦夫人扔出真相的残酷，竟然又有些迟疑了。
“你爹没有撒谎。你娘在上香途中是被劫匪掳走，失去了贞洁。你爹非常喜欢你娘，并不在乎她失贞之事，反而害怕放你娘回家之后，你在外祖父母会以家耻悄悄让你娘‘病逝’。所以，他把你娘留在了府中，独自去向你外祖父家提亲。”
“你娘在被掳劫受惊之后，偶尔会发疯，神志不清醒。她自己不愿意出门，不想与任何人接触，偶尔发狂到处跑，你爹也没有空时时刻刻照顾她——就像你姨母所说，你爹是皇帝潜邸时的心腹，他要替皇帝干很多见不得光的事情，轮不到他说休息就休息。”
“是你娘自己要求，用铁链把她捆起来。她不想见除了你爹之外的任何人。”
“至于，我为什么认为你死不足惜，你娘为什么处心积虑要杀了你，”迁西侯想了想，没有把话说死，“因为你的身世说不清楚。你娘认为你是劫匪留下的野种，你爹坚持你就是他的儿子。”
按说当娘的更清楚孩子到底是谁的，可大焦氏是个疯子，她的话就做不得准。
先迁西侯坚持孩子是自己的骨血，迁西侯也认为哥哥坠入情网，脑子不清楚，这事也做不得准。
如此一来，原时安身世存疑，涉及到爵位和财产继承，迁西侯自然认为他死了更好。
“如果我不是阿父的儿子，阿父怎么会为了我杀死娘？”原时安下意识地反驳。他记忆里灭有多少与母亲相关的片段，却有许多许多与父亲相处的美好回忆。爵位他可以不要，父亲不能丢。
迁西侯看他就像看个白痴：“因为你娘不是你爹杀的。她疯病发作铁链和被单绞死在一起，恰好你爹那一日不在家里，她就把自己憋死了。你不记得你娘也罢了，你爹跟你相处那么多年，你不知道他是什么人，你要相信他是个掳劫民女囚禁暗室的暴徒？！”
焦夫人和迁西侯的说辞截然不同，原时安的记忆一片混乱，突然就搞不清楚怎么回事了。

第171章 溺杀（17）
谭长老在这时候突然问焦夫人：“你不知道你家法脉来历？”
焦夫人冷笑道：“什么法脉来历？你这人真真可笑。不妨去问问，哪家的千金小姐会学……”她说到这里，突然转了话题，“害了原时安的人不是我，是他亲娘。我这些年一直保着他的命，今日只是不肯再洒血给他，难道就是我的错了？”
迁西侯也是满脸嘲讽：“是啊，哪家的千金小姐会学鬼神压胜之术？你姐不是千金小姐？”
焦夫人气得从地上坐了起来，怒道：“原崇贤！”
原时安急切地问道：“你说我娘做法害我，先生又说你没有法力，既然你不会，凭什么就说我娘会？你在撒谎。根本就不是你说的那样。”
“到底是怎么样还需要我来告诉你么？你娘死的时候，你已经六岁了。你是猪脑袋不记事？”焦夫人反问道。
“你们家的恩怨纠葛，尽可以等我们离开了再继续吵闹。驱离活人魂魄之事，事极切要。不管在旧如意上施法的是先迁西侯夫人，还是别的什么人，法本所在，必有来处。我修为所限看不出灵源，谭长老若无十成把握，岂会轻易冒犯焦夫人？”谢青鹤打断了原时安与焦夫人的对话。
这件事在谢青鹤看来已经很明显了。
不管焦夫人说的是真是假，她说了那么一场骇人听闻的人伦惨剧，既有母杀子，更有夫杀妻，把原时安绕得云里雾里，但，她的目的，并不是推锅给大焦氏、为自己脱罪辩解，而是竭尽全力想要掩饰她所知法脉的来源。
她在保护她的师父。
然而，她学的确实是个半吊子，她根本不知道寒江剑派的传承多么深厚可怕。
——旧如意已经到了谭长老的手里，在谭长老眼里哪还有秘密？
焦夫人不着痕迹地捏了捏手指。
原时安则马上醒悟了过来。迁西侯和焦夫人的说法都是一面之词，找真相是要讲证据的，一旦查出在旧如意上施法的人究竟是谁——是他的母亲，或者不是他的母亲，对他来说意义重大——自然可以窥见真相的一角。
唯独迁西侯冷眼旁观，对此根本不在意。
“在焦夫人讲述的故事里，她的姐姐会做害人离魂的秽物，她的母亲更是精通压术，可以指点她把初次离魂昏迷不醒的原世子救回来。听起来，这就是一个很完整的血亲法脉传承，以母传女。”
谢青鹤观察着在场众人的脸色，问道：“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焦家的老夫人，世子的外祖母，已经不在世了？”
原时安领悟到谢青鹤这句话里的重点，略显激动：“外祖母已经死了六年。”
焦家老太太已经死了，无论焦夫人怎么泼脏水，她也不能从坟地里爬出来替自己辩解。
“死无对证。”谢青鹤说。
焦夫人神色冷漠，说：“我竟不知道，我娘早死了两年，也成了将我证伪的理由。”
她看着谢青鹤，嘲讽道：“你曾祖生了你祖父，你祖父生了你父亲，你父亲又生了你——就因为你曾祖父或是祖父都已经死了，你爹就不是你曾祖父的种了？你爹是外边抱回来的野种？”
当面骂人父母，这是极大的冒犯。焦夫人是故意激怒谢青鹤。
哪晓得谢青鹤眼皮都没抬一下，继续说道：“谭长老昨天上午就查实了原世子离魂之上的灵源，焦夫人将旧如意埋得再是严实，再是遥远——我初到京城不知道远近，飞龙庵是在什么地方？一个来回要多长时间？”
原时安马上回答道：“飞龙庵在城郊二十里外，若是坐车，来回得一天。快马也得半天。”
“谭长老的脚程自然比坐车骑马更快。咱们不妨猜一猜，算上来回的路程，寻找时耽搁的功夫，谭长老究竟要花多长时间，才能找到这柄藏在秽物里的旧如意？”
“一天一夜？从昨天上午找到今天上午，才匆匆忙忙来侯府问罪？”
“这么长的时间，你相信吗？”谢青鹤问。
他这番话就说得很吓人了。
所有人都认为谭长老是顺藤摸瓜，找到焦夫人之后，马上就来了迁西侯府。
谢青鹤的结论则是，你们太天真了。以谭长老的能力，找到旧如意花不了多长时间，顺着旧如意的线索抓到焦夫人也不费事。他之所以花了一天一夜才找到迁西侯府，是将时间花在了调查其他地方的线索上。今天把谢青鹤和贺静一起请来，是谭长老准备收网了。
一直表现得满不在乎、非常疏离于外的迁西侯，不自觉地挪了挪一直很沉稳的膝盖。
迁西侯的动作很细微，面上情绪如常，谢青鹤凭着毒辣的眼力仍旧看破了他城府下的焦虑。
这也证实了谢青鹤的想法，迁西侯与焦夫人做了这么多年夫妻，怎么可能毫不了解对方？焦夫人想要隐藏的秘密，迁西侯都心知肚明。这夫妻俩是否故意装作不和不能肯定，但是，他俩肯定有利益相关处，彼此能达成一致，互不背叛。
原时安着急知道旧如意的真相，上前施礼，问道：“还请谭前辈指教。”
谭长老的目光落在了谢青鹤身上。
打从谢青鹤进门来，谭长老看着他的目光就隐带不善，这会儿谈到旧如意的真相，他不看焦夫人，反而来看谢青鹤，所有人都看出来这事不对。
原时安更有些摸不着头脑：“此事与先生有什么关系？”
旧如意的秽物中有一样是原时安的脐带血，原时安比蒋英洲年长，这件事就绝对不可能跟谢青鹤这幅皮囊扯上关系。何况，京城和江南隔着千里之遥，原家和蒋家不止隔着门第贵贱，还有实际距离上的间隔，两家哪里搭得上？
这时候谢青鹤无奈地笑道：“谭长老，我说您今天怎么看着我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怎么都看我不顺眼。思来想去，只怕也只有这一点可能了。您看，我祖上三代都没有施家的影子，这么多年过去了，施祖的血裔早已遍布四海。八代之前的祖宗，于我也不知道是外了多少辈的外祖，哪里就认得？”
话音刚落，焦夫人原本强撑着的一口气突然就泄了，脸色在瞬间变得苍白无比。
在此之前，她一直保持着冷漠嘲讽的姿态，不管谢青鹤如何提点告诫，她都始终不搭茬。显然不是她不知进退，而是不肯受诈——在她看来，如果谭长老已经知道真相，为什么还要来盘问她？
直到谢青鹤说出“施家、施祖”的字句，她才知道，谢青鹤所说的一切都不是诈她。
他们是真的知道真相！
“一来我与她根本就不认得。二来就算认得，我跟她的关系早就出了五服，见面连个亲戚都算不上。三来……您看看我，再看看她。我是资质奇差，不是修行的材料，可就算资质再差，若我师父想要教我功夫，也不至于十六年都没有练出一丝真气——是真的没教过我。”谢青鹤替自己辩解。
他拿着谎言说得一套一套的，骗人也不打草稿。他没修行是因为他今生修知道，不提知道这一茬，他才来了几个月，就凭着蒋英洲的废柴天资，他哪怕日夜苦练也确实练不出一丝真气。
然而，他给自己弄了个施菀泽后人的招牌，就解释了他所有见识的来历。
焦夫人见识有限，可见她师父没有教得很认真，没有修为真气是应该的。
谢青鹤见多识广，对寒江剑派各色知识如数家珍，却依然没有一丝真气修为——那就是他的师父讲规矩，恪守宗门戒律，只把经验见识传承给徒弟，实修的功夫半点儿都没教授。
反衬着焦夫人的师父就很不讲究了。
甭管焦夫人的师父怎么教的，教出她这么个害人离魂的徒弟，就是大错特错。
“焦夫人，施祖法脉缘于寒江剑派，不是什么早已式微消失的平门小派，你既然知道火烧成渊阁毁灭证据，又怎么敢妄图瞒天过海，用世俗侯门的家务混淆搅扰谭长老的视线？谭长老只在乎是谁用寒江剑派的法术迫害百姓，对迁西侯府的家务根本就没兴趣。”谢青鹤进一步逼迫焦夫人。
谢青鹤本就是胡编乱诌的身份，蒋家跟施菀泽没有半点关系。
他也担心这事再磨蹭下去，谭长老要拿他来施展血缘法术，证实焦夫人施家后裔的身份。
焦夫人很可能是真的施家血裔，他是个冒牌货啊！明明是来抓焦夫人的马脚，闹不好把自己的谎言拆穿就很难看了，所以，谢青鹤也不敢再耽搁下去，赶紧自爆身份，快刀斩乱麻。
焦夫人拿起身边的茶杯，倏地朝着迁西侯砸了过去。
迁西侯本是坐在堂上，被砸得狼狈起身闪避，尴尬地问：“毒妇，你这是作甚？”
“因小失大的蠢货！”焦夫人恨得牙痒痒。
焦夫人有极大的怒气，只是当众砸了迁西侯一个茶杯，也没有失态到人前吐露详情。
她如此气急败坏地骂迁西侯因小失大，是为了哪一件事？不止谢青鹤在想这个问题，原时安与贺静也逗困惑于此。谭长老嘿嘿一笑，对焦夫人说：“你与他两个，谁是蠢货且不一定。”
谢青鹤已经把谭长老的能力吹上了神坛，焦夫人也深信了谭长老掌握了全部真相。
被谭长老提醒了一句，焦夫人突然醒悟过来，愕然道：“原崇贤，你是故意的！”
贺静一直在冥思苦想，突然福至心灵，跟原时安打眼色，小声嘀咕：“成渊阁。成渊阁没有烧起来，有人去救火，只有院墙那边燎了起来，你住处都是好的。要不然就让先生找到旧如意了？”
这是焦夫人整个计划里唯一的破绽。
能够把原时安和焦夫人连起来的唯一线索，就是那把旧如意。
如果谢青鹤带着原时安、贺静逃走之后，迁西侯府一把火将成渊阁烧成白地，线索就彻底断了。
当时谢青鹤推测，迁西侯府灭火应该是出于坊间风闻的考虑，毕竟原时安连夜出逃，成渊阁又被烧成白地，这事传出去不好听。
照着谭长老的说法，这处破绽实则是夫妻斗法，焦夫人被丈夫迁西侯暗算了？
迁西侯没好气地反问：“我为何要故意？你不要忘了，你是迁西侯夫人，有品秩的外命妇，但凡宫中有事，你都要进宫去谒见皇后、皇太后。暴露此事与我有什么好处？与迁西侯府有什么好处？”
原时安鸡皮疙瘩都竖了起来，不可思议地望向迁西侯。
这番话看似在说服反驳焦夫人，惟有原时安心知肚明，迁西侯告诫的真正对象是他。
古往今来，从没有世家千金亲自去搞鬼神之术的记载，但凡有事都推到了婢女、婆子身上。
外命妇进宫时连根竹签子都不许带，正是宫禁担心外命妇进宫谒见时，可能会危害到宫内贵人的安全。千防万防，防到最后，居然发现迁西侯夫人是个能做法害人的巫女，宫中能够容忍此事么？
鬼神之说，不好拿到朝堂上议论，原时安就算去状告迁西侯府谋害自己，这事也无法实证。
然而，具体涉及到施法之人是迁西侯夫人，事态性质就完全不一样了。事关皇室贵人的安危，必定有杀错没放过。宫中哪里管你是真离魂还是假离魂，旧如意是大焦氏的手笔还是焦夫人的手笔，只要迁西侯夫人做法害人的风声透了出去，整个迁西侯府全都要跟着倒霉。
迁西侯在拉拢同盟。
他需要原时安和他站在一起，共同解决收拾现在渐渐失控的局面。
身为迁西侯府世子，原时安脑子里嗡嗡地响，一时作声不得。
“先生，此事……不能声张。”原时安本能地维护迁西侯府，去找谢青鹤小声商量，“宫中禁忌极多，这件事落在下人婆子身上都能说得过去，我叔母绝不能牵扯此事。还求先生周全。”
连贺静也跟着不停点头，帮腔说道：“是这样的。这种脏事若是带进了宫里，圣心难测，就算拿不到实证，朝廷不公开惩戒，私底下找个由头就把爵位撸到底，说不得还要坐罪流放、牵连九族。谁家不干点儿咪咪出格的事儿啊？想要找麻烦，年节贺表写疵了都能给你捣腾个目无君上的罪名。”
贺静说话大大咧咧，原时安光听他说话都满头汗，低声告诫：“你仔细点！不要胡说。”
焦夫人冷眼瞧着，冷笑了一声。
“我说过了，谭长老对迁西侯府的家务不感兴趣，我也不在乎你家的家事。”谢青鹤踱步走到焦夫人跟前，说，“当初做主火烧成渊阁的人，是你。”
“是我。”焦夫人承认了。
“你最开始的目的是杀死原世子，为你的儿子争夺爵位。发现我去了成渊阁之后，你才改了主意，要火烧成渊阁毁灭离魂的证据。从此以后，你的目的就只有一个，那就是保护你的师父。”谢青鹤说。
焦夫人微微扬起下巴，冷漠不语。
“那就证明你的师父还活着，而且，与你关系非常亲密。”
“可是，单从你的表现来看，你得到的传承不完整，对世外之术的见识学识都非常有限。以你的见识修为，根本无法与那柄旧如意匹配。为什么你的师父没有认真教授你，你却依然关心爱护她，对她死心塌地，不惜撒谎做戏来保护她呢？”
“她必然对你有恩。生育之恩？养育之恩？救命之恩？”
“她不是你的母亲，那会是谁？”
焦夫人斜眼瞥着谭长老，冷笑道：“你们不是都已经知道了么？非要我亲口承认？凭你多大的本事，查出了真相是你们厉害，想要我背叛她，说出她的来历身份，那是绝不可能。”
谢青鹤担心的也正是谭长老多生枝节，他可不想被谭长老拉去做血缘法术。
“谭长老，尽早了结此事吧。”谢青鹤委婉地请求了一句。
谭长老一时没有说话。
焦夫人有些意外，又突然反应过来，笑道：“好。有趣。”
自从谢青鹤喝破她施家后人的身份之后，焦夫人一直有点破罐破摔的冷峻，这会儿才突然恢复了几分活人模样。她从地上站了起来，得意又嚣张地盯着谭长老，语带笑意：“你知道我与她的关系，也知道她的身份。可是，你没办法证实她究竟是不是我的‘师父’。”
“因为，除她之外，我们家还有两个修士，也包括我那死去的姐姐。”
“若是我不肯承认，你就没辙了，对吗？！”
焦夫人笑得发髻上的步摇都摔了下来，她弯腰去捡地上的金步摇，那枝步摇花片打得极细，是为了插戴时轻省不累，唯独金枝是纯金实心磨得尖尖的，才能压住发髻与步摇花片，使之固定不滑落。
“谭长老！”谢青鹤马上提醒。
话音未落，焦夫人手里的步摇金枝就插进了她的咽喉，她狠狠往下拉扯，将喉咙豁开巨大伤口。
谢青鹤距离焦夫人原本不远，焦夫人说话时故意踱步绕开了他，弯腰捡步摇的时候，更是往前垮了一步。距离拉开，本就救援不及，在谢青鹤提醒谭长老注意的同时，原时安也往前走了一步。
原时安拦在了谢青鹤的跟前，阻拦了谢青鹤上前救援的路线。
谢青鹤猛地拉了原时安一把，焦夫人已经自尽了。
——救，自然是可以救。
刺颈自戮效率极低，就算戳到了血脉要害，修士都懂得截脉手法，抢救不难。
谢青鹤没有上前抢救。
因为谭长老就站在焦夫人的面前，放任了焦夫人的死亡。
这就涉及到寒江剑派的立场问题了。以寒江剑派门规而言，焦夫人以离魂之术谋害无辜百姓，本就是必死之罪。她今天就算不自杀，谭长老也必然会将她处死。
谢青鹤上去抢救回来，焦夫人说不得今天就要被谭长老再杀一次，那又何必？
他回头看了原时安一眼。
原时安脸色苍白看着缓缓倒地的焦夫人，嘴唇蠕动片刻，终究没有说话。
对于迁西侯府而言，焦夫人想要保护的人，与他们无关。若是焦夫人死了，一切事情也都随之烟消云散，也不必再提什么离魂害人之事。
贺静忍不住给迁西侯鼓掌：“侯爷，高明。”他竖起大拇指，嘴角挂着冷嘲。
迁西侯厉害之处就在于此。对原时安下手的是焦夫人，就算原时安知道他被焦夫人谋害了，为了迁西侯府的利益，他也只能选择闭嘴不言。
原时安想要对他说些什么，贺静根本不想再看他，径直问迁西侯：“侯爷，我那个去买黄纸香烛的小厮，哦，就是你们说，他喝多了跌御沟里淹死那个……是不是也得给我一个交代？”
迁西侯没说话，他的目光落在地上的焦夫人身上，慢慢地等着焦夫人断气。
直到焦夫人彻底没了气息，胸膛不再起伏之后，迁西侯才理了理衣袖站起来，说：“你还要什么交代？罪魁祸首已经死了。堂堂迁西侯夫人，给你一个跌御沟的小厮赔命，还嫌不够么？”
所有人都被他的无耻惊呆了。
迁西侯已经走到了贺静面前，抬手一巴掌狠狠抽在贺静脸上，骂道：“目无尊卑的东西！你有什么不满不忿之处，只管叫你爹娘来跟我说话！”
谢青鹤也没想到迁西侯会抬手打人。
事实上，谁都没想过明显理亏的迁西侯会打人，贺静愣在当场，都没反应过来。
就在此时，谢青鹤直接把立在跟前的原时安掀开，疾步跨近迁西侯面前，迁西侯脸上还挂着逞凶得意的冷笑，啪地一巴掌就被谢青鹤打了个趔趄。
轮到迁西侯惊呆了：“你！”
一句话没说完，谢青鹤照着他啪啪啪正反又补了三个巴掌。
迁西侯被抽得脸红耳赤，蹬蹬退了三步：“你敢！”
贺静这时候才从被打的惊愕中清醒过来，嘿嘿笑着从谢青鹤背后探出半个脑袋：“你就只会欺负我这个伤了脚行动不便的伤患。等我脚底板好了，咱们大战三百回合！”
谢青鹤一根手指抵在贺静脑袋上，把他戳了回去。
贺静仰脸露出笑容：“多谢先生。”
原时安站在原地非常尴尬，想了想，还是去把地上的迁西侯扶了起来，小声安抚道：“叔父，这件事过去了就算了吧，咱们也不要多生事端。过些日子，我就上书请辞世子位，此后搬去羊亭……”
贺静闻言冷笑道：“那可别。咱们羊亭县供不起您这尊大佛。”说到这里，贺静又突然反应过来：“不是啊，焦夫人死了，没人给你那如意上滴血，隔几个月你不是又要死了？”
原时安也僵住了，半晌才回头望着谢青鹤：“先生不是说，她在撒谎做戏么？”
贺静刚还在嘲讽挤兑原时安，涉及到原时安的性命安危，他马上改了主意，紧张地替原时安向谢青鹤解释：“先生，他也不是真那么坏，就是多情懦弱些。闹到现在他还要请辞世子位，也不独是为了迁西侯府考虑，不也是担心那谁……找咱们麻烦么？先生，您不要厌弃他，好歹救一救他？总不能叫他就这么死了吧？”
谢青鹤示意他们去看谭长老。
贺静与原时安都齐刷刷回头，看见谭长老指诀如飞，口中念念有词。
原时安看不大懂，贺静这两日见得多了，经验十足，给原时安解释：“这是招魂了嘿！那晚上在成渊阁，昨儿上午在回春堂，你魂魄飞出来就是这么个样子……欸，奇怪，怎么今天有点凉飕飕的……”
“焦夫人已经死了，被谭长老锁住的是阴魂，小原那时候飞出来的是阳魂。”谢青鹤解释。
拘役阴魂不使其飘散，自然会对阳间活人产生影响。鬼气森森的堂中盘旋着阴风，迁西侯居然又往后靠了几步，直接抵住了墙壁。原时安抿嘴不语，略有些忧心忡忡。
见贺静被抽得绯红的脸颊透出了几分苍白，谢青鹤解下腰间的阴阳鱼腰带，缠在贺静手腕上。
——这腰带来历不俗，原本那小道士也不肯出借，是见了谢青鹤扮成小道士之后风姿不俗，认为他配得起这条腰带，最后才慢吞吞地把腰带借了出来。
腰带缠上手腕的瞬间，贺静马上镇定住心神，原本心烦意乱的情绪也消失了。
这让贺静深觉惊奇。
然后，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把腰带的另一端缠在了原时安手臂上。
原时安心情复杂地看了他一眼。
一开始，谭长老的魂锁就扣在了焦夫人的身上，换句话说，打从他抓到焦夫人开始，就没有指望焦夫人会乖乖招供。此时焦夫人已经彻底死透，她的三魂七魄应该开始溃散，朝着不同的方向飞去，谭长老捏诀念咒，配合着魂锁，硬生生地将她的魂魄全都拢合在一起。
人死之后，魂魄飞散，这是天地至道。被谭长老以人力控制，焦夫人非常痛苦。
她的七魄在溃散的边缘，总是被强行捏合。她的天魂试图飞上云霄，与紫气交合，地魂试图飞向地府，人魂也挣扎着想要自行其道——却被谭长老硬生生地扣在一处。
魂魄在凄哀无助之中，发出痛苦无声地啸叫，谢青鹤心有所感，略觉刺耳。
“焦夫人认为她只要死了，就能保守住她的秘密，这是外行见识。”
谭长老只管叽咕叽咕念咒，在场的人都看不见发生了什么，正是满头雾水的时候。
谢青鹤突然开口解释，马上就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贺静和原时安都看向他，连缩在墙角的迁西侯也竖起耳朵，想知道这里究竟在搞什么名堂。
谢青鹤继续解释说：“皮囊是魂魄最好的栖处。仙道贵生，哪怕十恶不赦之人，只要活着留在她的皮囊之中，朝着大修行者哀求忏悔，发誓悔改前罪，用余生行善赎罪，都有可能得到宽恕。”
“但是，已经死了，成了恶鬼凶魂，通常就只有魂飞魄散一条路。”
迁西侯皱眉，隐约觉得有点被冒犯。
哪晓得谢青鹤又说：“你们想一想，当初焦夫人还活着的时候，谭长老可曾出手惩戒过她？所谓杀人不过头点地，可杀不可辱。如今焦夫人死了，死鬼哪还有尊严可言？不管谭长老对她做了什么，她的鬼哭之声，除修士之外，世间也无人能听见。”
把谭长老气得翻眼皮瞪他：“这是说给我听呢？我不就是暂时拘了她的魂么？你有本事，你来问她？！”
谢青鹤赔笑道：“随口一说，您别生气。”
没等谭长老反应，他还真就上前一步，把焦夫人的地魂抽了出来。
“您曾教诲弟子，地魂是识魂，只有智慧，没有感情。问话岂不是最方便？”谢青鹤说。
焦夫人是魂魄状态，能看见谢青鹤皮囊中装盛的璀璨元魂，光华万千，刺目璀璨。
与原时安走魂时的感觉一样，焦夫人见着这么一道神光四溢的元魂，心中也有敬畏、想要膜拜的冲动。只是原时安亲近谢青鹤，敬畏却不害怕，焦夫人生前就知道谢青鹤是她的对头，这时候就剩下纯然的敬畏恐惧，瑟瑟发抖。
谢青鹤觉得自己可能有点弄巧成拙，往后退了一步，问道：“你师承何处？”
“是我……祖母。”焦夫人战战兢兢地回答。
谢青鹤轻吐了一口气，话都没说，焦夫人就吓得发抖，马上改了供词：“祖母……祖母是法脉源处。她……她是施家女，靠风水改命，让祖父举业顺利，官场得意。她又把这门家学传给了父亲。”
“我娘……也是施家女。是祖母的内侄女，嫁到焦家来享福的。”
“我出生的时候不对，祖母说我是坏家的根本，不许传我家学。长姐她就不一样，她聪明，父亲最喜欢抱着她，让她坐在膝盖上，教她读书写字，教她家学秘本……”
“我……她们不想教给我。我是偷学的！”
谭长老和谢青鹤都没有说话，焦夫人那道地魂抖了一会儿，又改了口。
“是我父亲教的。他……看我很可怜，又总是很想知道不被告知的真相，趁着我祖母和娘亲不注意的时候，断断续续地教了我一些。我……他告诫过我，不许以此害人，是我不听他的吩咐，不是他的错！”
谢青鹤反问道：“你害了什么人？”
焦夫人被问得一愣，魂魄三分之后，脱离了皮囊，总有些磕巴，她想了一会儿，才说：“对啊，我害了什么人？……我害了安儿。我想他死。可是，那把如意不是我做的？”
焦夫人的地魂混乱地蹲在地上，捂着自己的脑袋：“不是我做的，是我养的。爹说，养着那把如意，可以……可以控制安儿，让他去杀了大哥……但是，大哥已经死了，如意没有用了。我为什么还要养着如意？我就是想……控制安儿，有朝一日悄无声息地杀了他？”
谢青鹤看向谭长老，说：“问出师承了。可以去请焦大学士了。”
迁西侯突然出声反对：“不！此言无理！”
他这时候连鬼都不怕了，从墙角走了出来，据理力争：“你们要追问她家的法脉师承，尽可以去大学士府。这里是迁西侯府，我的夫人已经去世，家里马上就要办丧事。大学士府有什么不干净的事情，你们去大学士府询问——与迁西侯府无关。”
谢青鹤回头看了他一眼，说：“你这么害怕此事暴露，为何故意阻止成渊阁被烧？”
迁西侯怒道：“我没有阻止成渊阁被烧！”
谢青鹤就问原时安：“你听见了？”
迁西侯噎了一下。
原时安早知道叔父很可能知情且主导了谋杀自己的事情，听见迁西侯这么义正词严地纠正暴露了背后的险恶用心，还是让他觉得刺耳黯然。他多情柔软，很看重亲情，不代表他不会受伤。
谭长老突然问焦夫人：“成渊阁纵火那一日，贺家下人出门采买黄纸香烛，是谁下令去将人截杀之后扔进了御沟？”
这是谭长老应承过贺静的事。若是抓到了幕后谋害之人，会带到他面前审问。
贺静连自己听不见鬼魂说话都忘了，全神贯注地竖起耳朵。
焦夫人被提出来的魂魄是没有感情可言的地魂，自然也不会顾忌夫妻母子之情，她想了想，回答道：“是辛仲道的人。”
“若没有家主下令，辛仲道不敢随意杀人。”谢青鹤认为辛仲道只是杀人的刀，背后有持刀人。
迁西侯也听不见鬼语，只能怒骂道：“焦氏！那日不是你居中坐镇么？你连砚池都杖毙在庭前了，还要找谁的麻烦？！”
贺静不禁咧嘴，去看原时安的脸色：“砚池姑姑？”
原时安缓缓点头：“你来之前，已经杖毙了。”
焦夫人却似根本听不见迁西侯的声音，解释说：“是。辛仲道是听祯儿吩咐。”
贺静连忙询问：“是谁？她说是谁？”
谭长老又问了两遍，焦夫人的说辞一样。
那天晚上，最开始出面主持局面的就是原时祯，原时祯安排家丁去成渊阁捉拿谢青鹤，又安排辛仲道的人去截杀采买黄纸香烛的富贵儿，眼看辛仲道也压不住谢青鹤败下阵来，焦夫人才接手了后事，安排砚池去收尾，并准备火烧成渊阁。
迁西侯一直都在焦夫人身边，不过，他没有插嘴此事，全凭焦夫人主持。
直到前面汇报，说火烧成渊阁的计划失败了，原时安与贺静都逃了出去，迁西侯才出面安排人去扑火，他对焦夫人的说辞是，恐怕物议蜚声，京城中议论他夫妻二人故意谋杀侄儿。
焦夫人同意了迁西侯的安排，显然她很信任迁西侯，认为彼此的利益一致。
谭长老才告诉贺静：“原时祯。”
贺静哼了一声，拳头捏得嘎嘎响。
原时安有些担心贺静冲动乱来，贺静没好气地说：“你管天管地还管我给不给自家人报仇了？你要做贱人，不要拖我跟你一起。圣人言，以德报怨，何以报德？就该以直报怨！”
他俩吵架时，贺静张牙舞爪，两人胳膊上缠着一条腰带，把原时安也拽得胳膊乱晃。
原时安看着那条腰带，突然就闭了嘴，不再说什么了。
“焦夫人，那把如意不是你做的，是谁做的？有什么用处？”谢青鹤问。
这就轮到原时安紧张了。
屋子里什么都看不见，焦夫人的尸体分明在别处流血，谢青鹤与谭长老的目光却落在另外一片虚无处，鬼言鬼语不能在阳间存在，原时安再是努力，想要倾听，也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与心跳声。
恍惚间不知过了多久，原时安可怜巴巴地望着谢青鹤，喉间干涩：“……先生？”
“如意是你外祖父授意外祖母所做。与你母亲没有关系。”谢青鹤说。
原时安竟有些脱力，仓惶间看向贺静，贺静握着他的手，说：“不是你娘。”
“那我娘……也不是被我爹掳劫回家的，对吗？”原时安急切地问。
“这个事情略有些复杂。”谢青鹤想了想，“你娘嫁给你爹是有一些目的，很快就被你爹拆穿了，所以，你娘才会被软禁在内室。杀死你娘的不是你爹，她也不是疯癫自杀。是你外祖母。”
“那把如意的目的是控制你的魂魄，操控你的皮囊，不是为了让你离魂而死。”
“这些年焦夫人用心血养着那把如意，是为了加持如意的效力，不让它失去控制你的力量，并不是为了保护你。如果她没有每三个月就往如意上滴血，在你外祖母死去的同时，如意就失效了。”
原时安被这么大一堆陌生的情报塞进脑子，正在浆糊的时候，贺静不住拍他的手背，安慰他：“好好好，就这好。那你就不会死了，以后也没事了，万事大吉。”
原时安莫名有点哭笑不得。
“那咱们现在去焦大学士府上？”谢青鹤询问谭长老。
贺静连忙拉住他的衣摆：“先生，我要跟你一起走！”
他不傻。没有谢青鹤与谭长老保护，迁西侯可劲儿耀武扬威，就算把他打杀在迁西侯府，这也是世俗权贵之间的恩怨，寒江剑派是不管的，谢青鹤八成也管不了。
——迁西侯府毕竟是极其得势的侯府，贺静唯一的靠山魏国公，已经从他的曾外祖父变成了舅外祖父，关系拉得那么远，人家未必肯为他拼命。
原时安刚要说话，迁西侯在旁提醒道：“安儿，府内要举丧。你身为迁西侯府世子，这时候不大方便去焦大学士府上。”
贺静见原时安又磨磨蹭蹭起来，哼了一声，动手去接缠在腕上的腰带。
眼看那条腰带就要解开，幼时好友就要分道扬镳，原时安突然伸手捡起了垂下的腰带下摆，重新给贺静缠了上去，缓缓地说：“叔母身故，我身为侯府世子，亲自前往大学士府报丧，才对得起叔母迁西侯夫人的身份。还是，叔父想亲自去一趟？”
迁西侯怒道：“你到底知不知道……”
“叔父就是吃定了我想要守着迁西侯府，想要对得起父亲留下来的家业。早些年做什么去了呢？早早地告诉我，想要世子之位，我岂能不让？又是如意，又是火烧，闹到今天的地步，叔母也已经死了……叔父养在宣和坊的美妾娇子，什么时候接近府来？”原时安突然问。
所有人都想不通，迁西侯为什么要冒险暴露焦夫人的身份，原因居然如此简单。
悍妻镇宅，岳父擅弄鬼神之术，压得迁西侯喘不过气来。迁西侯未必有胆子谋害焦夫人，然而，在谢青鹤出现在成渊阁的时候，迁西侯发现了一个绝妙的机会——除掉妻子和岳父的机会。
他的动机如此诡秘，连谢青鹤都被他唬住了，一直没弄清楚怎么回事。
直到原时安一语喝破。
迁西侯冷笑道：“……你懂得什么。”

第172章 溺杀（18）
谭长老带着专门的摄魂木牌，直接就把焦夫人的魂魄收了进去。
他对迁西侯府的恩怨纠葛没有任何兴趣，也已经遵从诺言把谋害富贵儿的真凶找了出来，告知了贺静。原时祯使辛仲道谋杀富贵一事，里面没有半点世外仙术的痕迹，谭长老不管惩戒。要报仇也是贺静自己的事了。
那边迁西侯和原时安还在牵扯外室私生子的事情，谭长老招呼谢青鹤：“走。”
贺静是坐着椅子叫人抬进来的，这会儿就扒拉着原时安：“快走快走。”
谢青鹤见他那倒霉样子，本想去背他，原时安已经把贺静扶了起来。
贺静刚抬脚踩地就嗷，原时安实在扶不住，两人胳膊又缠在一起，只好想办法绕着胳膊把贺静抱了起来——他体格还算健壮，倒不似当初贺静背着他双脚拖地那么尴尬。
“你这么抱着我，好像我是你屋里人。”贺静不自在地挠了挠头发。
原时安心情复杂没能跟他开玩笑，抱着他默默跟在谢青鹤身后。贺静只好自己打圆场：“我在你屋里睡的时候也不少哈，哈哈哈。”
谢青鹤突然说：“原时祯呢？”
原时安与贺静都是一愣，马上搜索院内廊下各处，都没看见原时祯的身影。
原时祯刚刚还扒在门口，苦苦哀求贺静救他的母亲，这种紧要关头，他不在正堂等着，会去什么地方？还是，他在门口已经知悉焦夫人身故的消息了？
谭长老解释说：“走了有一会儿了。”
“那你！……那您不拦着他啊？”贺静小声嘀咕，“谁知道他又干什么坏事去了？”
谭长老连正门都没有走，身形一闪，直接飞上了屋檐，很快就消失在天边。
很显然，谭长老不在乎原时祯干什么坏事去了。原时祯不懂得修行，没有任何修为，不在谭长老的管辖范围内。至于谢青鹤、贺静与原时安管不管这件事，谭长老也不干涉。
“让你抱谭长老的大腿，你就是这么抱的？”谢青鹤叹了口气。
原本谭长老还打算带着谢青鹤一起去焦大学士府，现在直接把谢青鹤扔在迁西侯府，自己跑了。
“先生不急，我这就让人备车。”原时安说。
“备马备马。”贺静嫌弃马车太慢，“先生能骑马。那晚我去客栈接先生来给你看病，就是骑马回来的。先生骑术不比你差！”
谢青鹤能骑马这事儿也让原时安颇觉惊异，想起刚才谢青鹤向谭长老解释说施祖血裔云云，他又打消了这份疑惑。若是自家就有一份传承，他身上的各处不凡也就都说得过去了。
最终三人骑了两匹马，贺静脚底有伤踩不得马镫，非要跟原时安同乘一骑。
“再神骏的马也禁不起这么使。”谢青鹤看不得他两个身量骨骼都已成熟的大男人挤在一匹马上，徒手把贺静提到了自己的马背上，轻夹马腹，“走了。”
贺静一边给他指路，一边好奇地问：“先生，其实你跟原兄是亲戚？”
谢青鹤撒了一个谎就得编无数话来圆，听见贺静多问就板起脸：“不同姓不同宗连谱都叙不上了是哪门子的亲戚？你不要再问。寒江剑派法脉从来以师徒承继，施祖离山之后，传下来的法脉是血继，如今焦学士府上闹出这么大的事，你非要把我算成他的亲戚，是想让我一起连坐？”
贺静不禁睁大眼睛：“这……还得连坐？”
谢青鹤熟练地控马绕开人群，耳边风声呼啸，他解释说：“我坐在千里之外，念一句咒文，就能让你死于非命。这样的神通法术一旦流入世俗之中，若不连坐，你以为控制得住？”
正是因为有连坐机制，懂得修法的师父不敢乱收徒弟，收了徒弟更得严厉管束。一旦出事，不仅授业恩师要受牵累，同门师兄弟也得跟着吃挂落，为了自保，全都得互相监看，绝不许行差踏错。
贺静咂咂舌，突然反应过来：“谭长老刚才在侯府……他是故意等你？”
谭长老压根儿就不在乎迁西侯府的恩怨纠葛，谢青鹤又说谭长老已经顺藤摸瓜找到了焦夫人背后的法脉来源，那他为什么非要等在迁西侯府，等着原时安派人去请谢青鹤和贺静，才开始收网？
焦夫人认为谭长老必须等她供词，才能确认法脉的根本。
事实上，那是焦夫人的错觉。谭长老只要拘出焦夫人的魂魄，马上就能审出真相。
谢青鹤想了想，这里面夹杂着谭长老的暗示和保护，他也不能说得太明白：“他老人家对我没有恶意，也没有怀疑我与焦夫人是同门同脉。我与焦学士那一支根底不一样，内行都看得出来。”
谭长老是寒江剑派的内门长老，论城府心机，哪可能真的将情绪轻易展露？
他近乎浮夸的恶意其实是对谢青鹤的警告，告诫谢青鹤不要因为焦夫人或是焦学士祖上姓施，就对同宗血裔生出护短怜悯之心，对寒江剑派清理门户的宗法胡乱插嘴。
确认了谢青鹤的情绪态度之后，谭长老才转身去焦大学士府收拾残局。
谢青鹤觉得，谭长老的态度很明显，他还是想收自己做徒弟……非常想那一种。
赶到焦大学士府时，门上已经是哭声一片。
门前的小厮家丁都在抹泪，头上缠着丧布，正在摘院墙上挂着的彩条，准备挂上丧布。
另有一个穿着丧服的家丁跪在门口，这是防着临时有人来见，或是早已约定来见的访客登门，即刻报丧——事情显然发生得很突然，访客很可能出门时不知道出事了，穿金戴玉、着紫穿红，这时候再进门就不合适。又或是访客家中有喜事，也不方便来吊唁，彼此冲撞。
谢青鹤勒马驻停当场。焦大学士府上办丧事，闲杂人等当然不好拍门求见。
原时安这才往前一步，飞身下马，直接往门上询问：“这是怎么了？”
这些年原时安都在羊亭县读书，回来没两天就被焦夫人放倒了，还没来得及到焦大学士府拜见长辈。门上下人们辨认了片刻，才终于把他认出来：“世子，是世子来了！”
一帮子下人哗啦啦跪了一排。马上就有下人送来熟麻丧服，当场就让原时安换上。
原时安被门上换的是小功丧服。照当世的丧礼，本家不论。外家只有外祖父母、舅父、姨母死了，己身服小功，其余外家小辈有丧皆服缌麻。原时安的外祖母六年前已经死了，焦大学士府上能让原时安服小功的亲戚，只有外祖父大学士焦金举与舅父焦寰。
这时候正在夏天，原时安顾及身份体面，也不能跟街头懒汉一样袒胸露背，衣料再是透气，里外也穿了三层。焦家下人把他的外袍撸了，给他套上丧服，熟麻料，裹着他里头内衬的中单丝衣，那是又沉又死板，没多会儿就憋得他汗水哗哗往下掉。
“你们在这儿哭了半天，谁出事了？！哑巴了？”原时安怒骂道。
下人们被他骂得一哆嗦，小声解释说：“是老太爷。老太爷归天了。”
“好端端地，怎么回事？”原时安心里已经有了猜测，还是得假装不知道，找下人盘问详情。
他一边骂着人一边往里走，示意下人把谢青鹤与贺静也接进来。
因是夏天暑热，谢青鹤与贺静穿得都挺素净，进府之前接了下人递来的麻布系上，贺静头上还戴着小冠，也匆匆忙忙摘了下来——这会儿也不嚷嚷脚疼了，吸气憋着。
好在灵堂设置的地方都不可能太深，没走两步就到了正堂。
大户人家都是做惯了丧事的，下人们流着泪满眼悲痛，张罗起来纹丝不乱。灵堂已经搭建了七七八八，到处悬挂着丧布灵幡，丧主不在，倒是有穿着重孝的几个年轻人在灵堂前张罗。
“世子来得好快。”焦麒走了出来，两眼微红，满眼仇恨。
焦麒是原时安舅父焦寰的长子，原时安的大表弟。原时安与外家来往不多，这边的表兄弟接触得也很少，谈不上什么感情。他已经听下人说了，原时祯匆匆忙忙来了焦家之后，焦大学士就死了。
——有些事情，原时安被蒙在鼓里，被骗得团团转，原时祯倒是早已知情。
“原时祯在什么地方？”原时安问道。
焦麒上前一步，伸手就要推搡。
原时安在迁西侯府是个弱鸡样儿，到了焦家就不那么好欺负了，眼见焦麒要动手，他抢先一步上前把焦麒推倒在地，怒道：“前面就是外祖父灵前。你要和我厮打？”
焦家几个年轻人全都奔了上来，这几个都是焦麒的兄弟，十几二十岁不等，年纪都不大。
迁西侯府说是侯府，因先迁西侯与皇帝的关系密切，威风比许多老牌公府、乃至王府还大几分。
焦家早几年尚且要哄着这门姻亲行事，如今焦家最大的靠山焦大学士也死了，焦家几个孙辈都不想得罪原时安——迁西侯府的爵位能够父死子继，焦大学士的身份又不能传给儿子。
一向脾气不错的原时安突然发难推倒了焦麒，焦家几个孙辈都冲了上来，七手八脚扶（拦）住焦麒，七嘴八舌地劝：“大哥，息怒。表哥说得对，前边就是祖父灵堂，咱们不能闹起来叫外人看了笑话，更不能让祖父九泉之下不得安宁！”
原时安顺坡下驴，上前硬生生地把焦麒抱在怀里，哽咽道：“你我至亲兄弟，何至于此？”
焦麒被他说得两眼眨眨，眼底也含了些泪水。原时安表现得这么悲痛，他的态度很快就软化了下来，说道：“你既然来了，去看一看祖父吧。他老人家嘴上不说，心里也很想念你。你近日在京城不在羊亭，赶得上见祖父最后一面……也不至留下遗憾。”
这说的是原时安能赶得及在最后瞻仰焦大学士的遗容。
许多时候，父母老病而死，子女飘零在天涯各处，赶回家就得花上几个月。有时候父母已经合棺下葬，就算等着独子回来操办丧事、停尸等着，那尸体多半也腐烂得不能看了。若能在下葬之前，看见曾经抚育爱护过自己的老人，最后还有个人样儿的遗容，会被认为是庆幸之事。
这也证明焦大学士的死亡应该很安祥，否则，焦麒不会这么从容地叫原时安去看。
原时安拍拍他的肩膀：“舅父呢？”
焦麒神色悲戚：“中伏暑热，父亲本就有些不好。听闻祖父归天的消息之后，他哭了一场，这会儿起不来了，请了大夫，正在将息。你问时祯表哥？他在我父亲那里。”
焦家上下似乎还不知道焦夫人已经自杀的消息。
原时安又问道：“外祖父一向身体康健，怎么突然……？”
“我正要问你。时祯表哥说，你带了人去二姑姑院里，逼问她什么如意的事，又说这事跟祖母有关，气得祖父当场就吐了血——是不是这么回事？！”焦麒怒问道。
原时安反问道：“你就不想想，原时祯姓原，姨母嫁入迁西侯府，堂堂侯夫人，照着宗法律法来说，她如今也姓原。原家的事情，本就该原家内部处置，原时祯为何要来外家喷脏？”
焦麒被问得一愣。
这世道就是这么内外分明，本家和外家就是两家，除了年节送礼，彼此很少走动。
出嫁的妇人走亲戚，走的也都是夫家的亲戚。小媳妇想要回娘家都得看婆婆的脸色，等自己熬成婆婆了，娘家父母也多半不在了，兄弟媳妇家里有什么好走动的？从律法上看，在室女与出嫁女，在家庭担任里的角色都截然不同。
如原时安所说，本来是原家内部的一件事，原时祯为什么要跑来焦家求援？
要么这件事是真的，事情真的跟焦家有关，原时祯必须找焦家来分担责任。要么焦夫人与原时祯做贼心虚，在原家犯事搪塞不过去了，只好来焦家搬救兵。
不管是哪一种可能，这事都怪不到原时安头上。
要么焦家涉事理亏，要么都怪原时祯多事，节外生枝。
焦麒被祖父身故的愤怒稍微消减，慢慢地也品出了这件事的不同寻常。原时安压根儿就不想去看焦大学士的尸体，他又不是仵作，能看出什么名堂来？他的目标是原时祯。
“当务之急，先把原时祯拿下来。我有话问他。”原时安跟焦麒商量。
焦麒略一犹豫，原时安问道：“你不想知道他为什么要跑来家里害了外祖父么？左右上下都是你家的人，我就连个从人都没带，还能从你眼皮底下把他带走？”
焦麒看了谢青鹤与贺静一眼，确实都不是下人奴婢的模样。
贺静还临时摘了小冠，头发有点散乱。搁别的场合是仪容不整、有失礼数，放在正在办丧事的焦家就不同了，他摘了头冠散下两缕发丝的倒霉样子，正是因为他重视焦大学士的丧礼。
焦麒考虑片刻之后，说：“我这里不方便走动，叫麟弟带你过去。”
原时安又拉着他说了两句软话，无非是骨血兄弟，同出一脉，虽说彼此姓氏不同了，血流在身上总是亲的，就算外祖父不在了，以后兄弟间还是要多多走动，彼此关照云云……焦麒死了祖父正在伤心，被他说得两眼泪汪汪，不住哽咽。
贺静看在眼里，悄悄给原时安竖了个大拇指，场面啊，兄弟！
谢青鹤则四处张望，想知道“先走一步”的谭长老跑哪儿去了，这么静悄悄的，不正常。
原时安暂时安抚住了焦家的表兄弟，焦麒让焦麟过来，叫他带原时安去后院见焦寰。
焦寰既然在病中，肯定是不让外人打扰的，焦麒想安排谢青鹤和贺静去偏厅休息等待。原时安解释说：“这位是蒋先生，医术超凡。既然舅父身子不好，恰好去看一看。”
谢青鹤也没想过去探望焦寰，已经准备找地方坐下喝茶了，闻言也是一愣。
他的反应让焦麒觉得这不是个准备好的圈套，也就相信了原时安的解释，对着谢青鹤反而热情了许多：“还请先生医者仁心，施以妙手。”焦麒是个孝子，确信谢青鹤是位医术超凡的大夫之后，连祖父的灵堂都暂时撂下，不再让焦麟带着原时安去拜见父亲，决定亲自走一趟。
他快步回到灵堂交代了两句，回来亲自带路：“表哥，先生，还有这位……是贺兄么？许久不见了，恕小弟失礼。这边请，这里小心台阶……”
途经一处花园时，谢青鹤微微侧目，感觉到了一种很奇怪的阴森。
其余人都恍若未觉，谢青鹤下意识地侧目，就在他觉得有东西的地方，谭长老的身影一闪而逝。
——谭长老又开了阳驰阴途术。突然现身一瞬，是发现了谢青鹤的注意，故意现身让谢青鹤确认他的存在。
这个事情就很奇怪了。
要知道对修士而言，死亡远远称不上终结，焦夫人自裁身亡依然被拘魂。
如果焦大学士确实是焦夫人法脉来源，他应该知道自杀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就算死了，一样会被谭长老拘魂讯问。这时候匆匆忙忙自杀有什么意义？
不管焦大学士是自杀还是意外身故、被人所杀，谭长老都能拘魂讯问。
他不去收拾焦大学士的魂魄，在花园里打转做什么？——没拘到焦大学士的魂？
谢青鹤所有的困惑，在抵达焦寰的住处时，都找到了答案。
焦寰是个二百来斤的大胖子，他住处所有的坐具、卧具，都比别处大一号，用以盛放他的皮囊肉山。这么胖的身材，走动都血行不足，呼吸困难，加上暑热侵袭，日子当然难过。
有了丧父之痛，别人家穿丧服就是难看些，焦寰这么个大胖子，穿上丧服就是生生的折磨。
光是把粗麻疏支的丧服压在身下，他养尊处优白白嫩嫩的皮肤就磨得发红，汗水流出来，肉身压着密不透风，往麻衣上摩擦来去，那就是酷刑。所以，焦寰干脆躺在了床上。
看着躺在床上的那一墩肉山，贺静都惊呆了。
这就是标准的富贵病啊！哪个大夫来了都不管用吧？只有饿瘦了才能恢复健康。
不过，这里是焦家，焦寰儿子又多，贺静不敢胡说八道，怕被打。
原时安也有点吃惊和尴尬。他记忆里舅舅是个小胖墩，怎么几年不见……就变成肉山了？
焦家请来的大夫已经走了，留了消暑的药剂，药童在熬药，另有丫鬟帮着焦寰擦汗，给他包裹被汗水和粗麻磨得发红的身体。原时祯也不在此处。
焦麒担心父亲的身体，先上前低声说了几句话，马上出来请谢青鹤：“神医先生，这边请。”
贺静瞪了原时安一眼：你要坑死蒋先生？
原时安也略觉不安。人若生病，必然消瘦。想要治瘦病，各位大夫都有一整套经验。胖这个病……它怎么治？
谢青鹤已经神色从容地进了屋。
焦寰还客客气气地跟他打了个招呼，谢青鹤坐在他床边，问道：“来得匆忙，不曾带脉枕。府上有么？借来一用。”焦麒连忙叫下人去找，在旁陪着小心：“辛苦先生了。”
下人把脉枕送来之后，谢青鹤放在床沿上，让焦寰刚好松手搭上。
他切脉的手法自然娴熟从容，焦寰只觉得滚烫的手腕上轻轻按着微凉的手指，突然有些心烦意乱。就在此时，胳膊上突然被缠了一条腰带，他脸色在瞬间变得苍白无比。
焦寰想要抽手，那只捉着他的手就似铁钳，一动不动。
“快把他打出去！”焦寰怒吼，脸色近似狰狞。
原时安与贺静都吓了一跳，两人齐齐护在了谢青鹤跟前，不让下人上前。
焦麒还没搞清楚怎么回事，被父亲吼得心慌不已，问道：“爹，怎么了？”又去问谢青鹤，“先生，你这是做什么？为什么拿腰带缠住我爹的胳膊？”
谢青鹤就坐在床边，死死抓住焦寰的胳膊，凉飕飕地说：“前辈，您要再不来，这局面我可控制不住。待会儿被人拉拉扯扯地松了手，这魂再跑了，您自己去找？”
寒江剑派的修行者都会避免在凡人跟前展露神通，这时候来的紧急，谭长老依然没直接出面。
他用阳驰阴途术在焦大学士府上搜寻，没惊动任何人。听见谢青鹤呼喊之后，他在焦寰住处门外混淆阴阳，直接从阴间回到了阳世，看上去是匆匆忙忙从外边跑进来，把门口的下人吓了一跳。
眼见谭长老进门，焦寰明显更着急了。
他奋力挣扎着，责骂焦麒：“王八狗蛋儿，快着人把他拉扯开！”
焦麒在混乱中听见“王八狗蛋儿”几个字，如遭雷击。
每个人说话的用词咬字腔调都不相同，共同生活在一起的家人可能会互相影响，说话的腔调和方式也不可能完全相同。尤其是父母辈说话时会有不同的口癖，子女可能受父亲影响，也可能受母亲影响，不可能与父母完全一致。
王八狗蛋儿是老家俚语，是焦大学士的家乡话，改了几十年都改不掉的口癖。
焦寰不会说这句话。他出生的时候，焦大学士举业有成，官途顺利，已经做上了五品官。他的母亲施夫人不准许他学习乡间俚语，认为非常低等下流。
从小到大，焦麒从来没有从父亲嘴里听过一句土话俚语，焦寰说的都是官话雅言。
最重要的是，那句“王八狗蛋儿”从情急下喷出的咬字气息，别人学不来。
——那是焦大学士独有的腔调。
焦麒的认知里没有借尸还魂之类的事情，他下意识地认为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那边焦麒的挣扎更是激烈，他的右手被谢青鹤死死抓住，怎么也脱不开。谭长老马上就要走进内室，情急之下，焦寰侧身用左手握住枕头下的匕首，猛地朝谢青鹤侧耳刺去。
这一刀刺得极其刁毒，一旦顺着耳道刺入，直接就能破开谢青鹤的头颅。
原时安与贺静都看出了这一刀的凶险。
谢青鹤与焦寰坐得太近，焦寰手里有刀，谢青鹤赤手空拳，又腾了一只手抓住焦寰，连腾挪的空间都近乎没有，正要帮忙去拉焦寰——这俩公子哥儿的速度哪里赶得及。
谢青鹤竖起指头在焦寰肘上轻轻一点，焦寰只觉得左臂发麻，匕首已经落在了谢青鹤手里。
谭长老看着缠在焦寰胳膊上的腰带，没好气地说：“你倒是会物尽其用。”
谢青鹤把焦寰的胳膊递给他，说：“你倒是会得了便宜卖乖。要不要？不要我抽手了。”
“等一等。”谭长老说。
谢青鹤抓着焦寰并不轻松，这人还在垂死挣扎，不时想要捶打谢青鹤，并且不断吩咐焦麒：“逆子你耳朵聋了不成？就叫人大摇大摆来我屋里？还不快叫人来把他们打出去！”
焦麒想起那奇怪的一句“王八狗蛋儿”，态度比较犹豫：“爹，您稍安勿躁。先生是世子表哥请来的大夫，儿……”
焦寰痛骂道：“不孝子！忤逆之人！我必将你杖死！来人，快来人！”
听见他的威胁，焦麒反而不那么惊慌了，低声说：“若是儿做错了，愿受阿父家法。若……儿没有错。”焦麒看着焦寰胖乎乎的脸，从那双眼睛里看不见一丝昔日慈爱，轻轻唤，“阿父。”
谭长老掏出黄纸朱砂，现场画符。一边画符，一边指点焦麒：“不是你爹，省着点儿眼泪。”
焦麒猛地回头。
谭长老已经画好了一道符，啪地拍在焦寰的额头上，焦寰马上就安静了下来。
谢青鹤才松开手，往旁边退了一步。
蒋英洲的皮囊资质太差，他跟人打架动手用的基本上都是巧劲儿，借力打力，这会儿实打实地揪着跟发了疯一样的焦寰，还不能脱手，浑身力气都要用光了。
胳膊痛。
只是身边这么多人都看着，谢青鹤也只能不着痕迹地揉了揉虎口。
焦麒看着脑门上贴着符纸一动不动的焦寰，小心翼翼地问：“这位……先生，这是怎么了？我爹他……怎么了？”
“有句话小公子想来是听说过的，叫‘地狱门前僧道多’，明白这个道理么？凡人作恶，照着律法处置也就是了。修行之人侍奉神佛，知法犯法罪加一等。所以，普通人干了坏事，人死灯灭，修士做了坏事，通常是要拿魂魄抵消的。”谭长老看似给焦麒解释，说话时，目光却落在焦寰身上。
“有个无德无行的左道邪门，死了之后，畏惧责罚，就钻进了你爹的皮囊里躲着。恰好被这位给他看病的小先生给逮住了。若不是抓得牢，他刚才又要跑了。”谭长老说。
施家的传承到大焦氏处就断了，焦夫人学的也是皮毛，焦寰作为小儿子，根本就没接触过。
但，施老太太用风水占卜之术，帮助夫婿举业做官，她的儿子焦大学士也是因此飞黄腾达。这件事焦家上下都有传闻，焦麒也隐约知道曾祖父、祖父那一辈擅长世外之术，颇为不凡。
今日焦大学士刚死，焦寰就被附身，再加上那一句“王八狗蛋儿”，焦麒马上就有了联想。
——那个所谓无德无行的左道邪门，就是焦大学士。
但是，他只能猜测，不敢细问。
这事不能问得太细。
谭长老故意不提那人身份，就是存心保全。
若直言附身焦寰身上的死鬼是焦金举，这让后辈子孙怎么办？让焦麒怎么办？
为了保护父亲，让祖父魂飞魄散？这是孝顺，也是绝大的不孝，把父亲陷入了不孝的死地。一旦证实了焦大学士的身份，焦寰被救醒之后也不敢放过焦麒。
最好的办法，就是根本不提附身焦寰的死鬼是谁，全都假装不知道这事。
谭长老做法时没谢青鹤那么麻烦，他点了三支心香，念了几句咒文，拿出摄魂木牌，直接把附身在焦寰身上的焦金举拉扯出来，与此同时，贴在焦寰额头上的符纸也自动飘落在地。
焦金举飞身而出的瞬间，怨恨地望向谢青鹤。
他完全没想到谢青鹤的元魂璀璨无比，怨恨地瞪了谢青鹤一眼，触目的瞬间就受到了伤害，惨叫着有魂光扑簌簌往下掉——
等他残魂飞入摄魂木牌时，只剩下不到一半，还多半是灰烬模样。
谭长老点点头，对谢青鹤说：“你得跟本座好好说一说，你的来历。”
这都什么事儿……谢青鹤也很无奈。
元魂强悍又不是他的错，就像人不能裸眼长时间仰望太阳，看久了必然伤眼。
如果焦金举没有修为，如果焦金举没有怨恨地瞪他，都不可能受到伤害。这么闹了一场，谢青鹤觉得自己的马甲要穿不稳了。
焦寰额上的符纸飘落之后，又过了片刻，他突然呼吸一震，从沉静中苏醒了过来。
焦麒惊喜交加：“爹！”
焦寰被附身夺舍，并非没有意识记忆，屋子里发生的一切他都知道，也记得一清二楚。才刚刚苏醒过来，他就迫不及待地一脚踹在了焦麒肩上，生生将焦麒踹得后退了两步。
“爹？”焦麒不解地抬头。
焦寰则挪动沉重的身体，拦在谭长老的身前：“你把我父亲魂魄收哪儿去了？交出来。”
“看来不是强行夺舍。”谭长老说。
谢青鹤不禁摇头。
被谭长老下了这个结论，焦寰这辈子就算交代了。
寒江剑派的道德教养确实比世俗权贵高了许多，也从来不敢滥杀无辜，尤其不敢仗着修为惊天，肆意欺凌凡夫俗子。但是，何谓无辜，何谓滥杀？裁判权一直都在寒江剑派手里。
每个时代的寒江剑派宗法规矩都有细微的差别，唯有一条，从古至今都非常严厉。
那就是清理门户的标准。
施菀泽这一脉后人落在了焦家，做法谋害了原时安，这就够得上清理门户的标准。
这一脉是以血裔传承，谭长老只清理修行过的修士，从焦夫人上溯到焦大学士，对于焦寰、焦麒这一支没有赶尽杀绝，正是因为他不愿滥杀——不曾修行，不曾传承，就不连坐。
焦寰却跳了出来，想要阻拦谭长老带走焦大学士的魂魄。
——他认为他是凡夫俗子，从来没修行的普通人，谭长老不敢也没道理杀他。
寒江剑派的道理不是这么算的。
如果焦寰答应出借皮囊，窝藏焦大学士的魂魄，此罪连坐。
如果焦寰出力或使人阻拦谭长老清理门户，此罪连坐。
连谢青鹤都事先被谭长老提醒过了，绝对不要沾惹此事，绝对不要插嘴求情，这件事就是这么蛮不讲理、毫无宽宥之处。以师徒法裔传承的寒江剑派不讲究世俗中的亲亲相隐，徒弟错了，师父连坐，同门若敢求情，一并连坐——除非登天阁出，才有资格求情。
替恶人求情，想保护恶人，你也是恶人。除非，你有能力纠正恶人犯下的罪，保证他不再犯。
谭长老看着焦寰的目光变得高深冰冷，问道：“他要你的皮囊藏身，你答应了？”
谢青鹤提醒道：“你要仔细。窝藏罪人魂魄，妨害天诛清理门户，此连坐之罪。”
“没有答应。没有答应！”焦麒连忙抱住焦寰的大腿，哭道，“爹，你醒一醒，祖父已经不在了，您还得主持丧仪，家里……得有人主事。”焦麒不知道谭长老是什么来历，但是，祖父被迫自杀，连魂魄都吓得躲进父亲的肉身里，这必然是了不得的势力，他本能地知道害怕。
焦寰面不改色，因暑热汗湿的胖脸上满是严肃：“是我答应了。我父不曾强行夺舍，你不能以此罪他。我还要你把他的魂魄交出来，让他安安稳稳上路，入土为安。”
谭长老将摄魂木牌放在手里，说：“你来拿。”
原时安和贺静都很惊讶，不解地去看谢青鹤。
谢青鹤低声解释说：“魂魄没有重量，但是，人的罪孽有重量。比如你杀了一个人，又救了一个人，功过相抵，魂魄依然没有重量。如果做的坏事多，做的善事少，木牌就会变得很重。”
贺静露出吃瓜的表情，满足地点点头，又忍不住发问：“那要是一个大恶人，或是坏人抓得多了，木牌会不会重得拿不动？”
谢青鹤不禁好笑：“那是谭长老的法宝，他抓了多少恶人在木牌里，拿着也是没重量的。”
听了谢青鹤的指点，焦寰反问道：“我怎么知道，你这牌牌里只有我父亲？没有别的什么人？”
气得谭长老狠狠瞪了谢青鹤一眼。
谢青鹤笑道：“您别逗他了。那枚令牌里本来就不止有焦大学士，还有焦夫人呢。”
焦寰早就知道姐姐死了，反倒是焦麒初次听闻，嘴唇微微颤抖。祖父死了，二姑姑也死了，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他完全想不明白。
焦寰还要再说什么，谢青鹤突然一拳垂在他侧颈上，焦寰瞬息间就软倒下去。
他这么大一摊肉，倒下去都没什么声响，倒是去扶他的焦麒和原时安费了点力气——昏迷的焦寰浑身上下都是软肉，脂肪跟水一样到处流着，想要扶起来各处都滑不留手。
谢青鹤拉着谭长老转身，把他往外边带：“您就高抬贵手吧。毕竟是他亲爹，为人子者，哪能眼睁睁地看着父亲遭难？非要以此坐罪，也伤了人伦天理。”
谭长老被他拉着往外跑，还傲娇地数落：“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你别推我，我给他写个咒，叫他八辈儿倒霉！出门摔门槛，喝水呛喉咙，生子愚笨，生女丑陋……”
“您老慈悲，慈悲。”谢青鹤知道他嘴硬，只管推着他往外走。真要下咒，早下手了。
冷不丁听见谭长老问：“焦金举将魂魄藏在血亲之身上，本座且看不出端倪。你小子是怎么看出来的？”
谢青鹤心想，你自己修为不行，还怪我很厉害咯？冼花雨祖师若在，巴掌糊你一脸了。
有了焦大学士瞪他化灰的乌龙事件，谢青鹤本来也不大好解释。
他思忖了片刻，沿用了当初冼花雨祖师猜测的说法，解释说：“我是天外之人，原本不属于这个世界。这皮囊是我初来此世时所得。我与寒江剑派有些渊源，细致处也不好详说。至于说我这人是好是坏……那也简单。前辈以天眼术观我元魂，若我作恶多端，必然血气熏天。”
谭长老嘿了一声，接受了他的说法，却没有提天眼术的问题。
“自封魔谷现世之后，宗门丢失了天眼术的传承，所以长老才捉不到躲在焦寰体内的焦金举。”谢青鹤将手摊开，在手心画了四层意象，“我今日将天眼术传承交还宗门，还请长老带回知宝洞，上禀掌教真人。”
这就让谭长老非常感兴趣了，竖起耳朵听谢青鹤讲解。
谢青鹤在手上画的都是寒江剑派专用的秘字，写起来消耗精力，然而，有些东西无法用普通文字描述，秘字代表着是口耳相传、真元相亲的一种意境，必须用这种方式才能说明白。
谢青鹤就站在门口，写得汗水啪嗒啪嗒往下流，好不容易才把天眼术前后讲了一遍。
他紧张地看着谭长老。
这要是谭长老来一句，没听懂，再来一遍，他就要疯了。
好在谭长老身在内门悟性极佳，边听边想边试验，已经学得差不多了。他闭眼想了一会儿，蹲下身从皮囊里抓出一把米，摆在地上摆弄了一会儿，突然回头——
“嗷！”谭长老不自觉地惨叫了一声。
谢青鹤哭笑不得：“……”
谭长老完全低估了谢青鹤元魂的浑厚程度，大约是不想让谢青鹤做好准备伪饰魂魄，他搞了个突然袭击，一转头就看见了谢青鹤那一尊光华璀璨、威仪万千的元魂，直接就被闪住了。
普通人的魂魄能量极小，若是懂得合适的方法，想要伪饰并不困难。
很多旁门左道，甚至借此骗过了不少正派修士。
但是，谢青鹤这么大一尊元魂，纯澈的光芒灿烂得如日中天，这能用什么伪装？能装出这么庞大的元魂，还需要假装么？一力降十会，不服干就行了。
谭长老彻底蔫儿了。
……徒弟收不上了。

第173章 溺杀（19）
“我带焦金举回铺子详审，你来旁听么？”谭长老客气地问。
他不再自称“本座”，对谢青鹤的态度也不再持有老前辈爱护小年轻的居高临下。
蒋英洲这皮囊资质极差，谭长老心心念念要收谢青鹤为徒，当然没指望逆天改命把谢青鹤教养成一代高手。他看中的是谢青鹤的聪慧，本意想教谢青鹤走案牍补缺的路线，专门从知宝洞典籍中去寻找许多失落传承的线索。
现在收徒之事是彻底没戏了，谭长老的选择反而更加直接。
——不用费心培养，直接拉拢谢青鹤，给谢青鹤好处，让谢青鹤帮寒江剑派去做这份典籍工作。
拉拢么，先把人拉到身边，才好水滴石穿。
谢青鹤也看得懂谭长老的打算。
身为后辈同门，谭长老要请他去补知宝洞典籍，这事根本拒绝不了。
何况，离魂之事是谢青鹤首先发现。
根据寒江剑派的规矩，谢青鹤是第一经手人，首告者。
哪怕这事升级到由内门长老接手处置，他也必须全程跟进，直到此事尘埃落定。他不必去过问迁西侯府、焦大学士府的世俗纠葛，但是，涉及到离魂做法、法脉上溯等事情，他都要跟进。
谢青鹤点点头，说：“我去。”
谭长老领着谢青鹤往南北杂货铺子走，边走边给他介绍：“那铺子是个幌子，实则是个分坛。这些年魔物逐水而居，到处都是神神鬼鬼的事情，前任祖师……你知道么？”
谢青鹤写秘字时耗费了太多精神，这会儿走路也是蔫蔫儿的，打不起精神：“知道。应千月祖师，他老人家做主将祝祷伏魔术传世，使许多江湖同道都掌握了一两个用以应急伏魔的法印。德昭日月，功兴千秋。”
谭长老越发好奇他的来历：“你与我派究竟有什么渊源？”
谢青鹤也不想被谭长老忽悠到知宝洞里蹲着抄典籍，指了指自己腰间：“佩印之人。”
谭长老顺着他的腰挂想了想，突然震惊了。
这世间用印章、印玺做法宝的修士，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他问谢青鹤跟寒江剑派有什么渊源，谢青鹤突然提及佩印，这就是有特指了——佩什么印？
寒江印！
唯独寒江剑派的掌教，才有资格执掌寒江印。
如果谢青鹤是前辈祖师，怎么会对谭长老自称晚辈？各处恭敬？应千月祖师登真不过四十年，谢青鹤却称呼应千月祖师为“他老人家”，这就说明很多问题了。
“你是……来自后世？”谭长老小心翼翼地问。
谢青鹤解释说：“虽在后世，不是此界。”
同宗同脉，沟通起来非常简单，谢青鹤只说了八个字，谭长老秒懂。
只是修士也难以免俗，谭长老得知谢青鹤来自后世，免不了想要问东问西。
比如未来的世界怎么样了？我们宗派发展得如何？天下是否大同？百姓是否都能吃饱穿暖、安居乐业？是不是未来所有修士都跟你一样可以周游诸天诸世界？云云。
他设想的未来太过美好。
谢青鹤反问道：“谭长老读过宗内史稿么？”
谭长老的兴奋被浇了一瓢冷水，顿时蔫儿了下去。
如果此世相较于一千年前不能更好，那也就不能对一千年后有什么颠覆性的改变。
谭长老这个时代的修士已经不能与冼花雨祖师时代相比，后世的修士更是一代比一代式微。
上官时宜与谢青鹤都是数百年难得一见的不世之材，他俩前后主导的寒江剑派不能作为参考。
若是将谭长老的时代往后，上官时宜拜入寒江剑派之前，这中间一段时间单独拿出来审视，就是一个不断退化、不断衰弱的过程。
“至少你拜入宗门的时候，知宝洞里的典籍比我们这时候多些？”谭长老问了最关心的话题。
谢青鹤想了想，说：“只少不多。典籍总是在流失。一门绝学倘若三代没有传人，后世就弄不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了。知宝洞许多秘本都是我在补缺，当然，有时候我会回到古早时候，也能从前几代祖师跟前得到一些指点。”
谭长老听明白了。敢情后世不是典籍多，而是有了谢青鹤这个可以到处跑的掌教真人，开启作弊模式，从典籍还没丢的时代找到失传的本子带回去抄录。
他听得连连感慨：“佩服，佩服。”
失传的秘本真诀抄录起来没那么简单，若是不能理解，秘字见过就忘。
谢青鹤此来用的是蒋英洲的皮囊，回去显然也带不走此世的任何东西，他想要把失传的秘本带回去，唯一的途径就是自学自修，达到炉火纯青的地步，回到现世才能完美抄录。
这就等于要把所有失传的典籍都学遍，才能顺利带回。
外行人听着或许觉得不过与此，谭长老这样的宿老才知道此事何等艰难。
——寒江剑派的内门弟子也仅是专修一门，看资质辅修一两门绝学，能学到四五门绝学的都是惊才绝艳之辈。哪可能像谢青鹤这样来来回回地搬？
谢青鹤已经把谭长老镇住了，他也知道谭长老不会善罢甘休，说：“我今世在外游学，不能专注修行。您回宗门翻一翻知宝洞，有哪些缺失又紧要的修法，写一个单子给我，我照着单子抄录。有的就录下来，没有的……我也没辙。隔三五个月，您派人来取一回。”
谭长老对此深为满意：“那敢情好。”
谢青鹤又说了在羊亭的住处等等，与他议定了这件事。
谭长老安了心，不再旁敲侧击地试探，谢青鹤就省了许多应酬他的功夫。
二人回到南北杂货铺，柜上伙计还是歪着打瞌睡。谭长老也不管他，带着谢青鹤直接去了后堂。当初吃火锅的屋子早已经收拾干净，谭长老打开柜子，拿出一枚二指宽的小木牌，放在供桌上。
谢青鹤认得这是剑祖令。
这东西是寒江剑派执法时供奉的裁决象征，有执法权的弟子手里都有一块。
据路上谭长老的介绍，谢青鹤得知这些年魔物泛滥，有水的地方就有魔物聚集，尤其是大江大河水流充沛之处，很可能会有魔物兴风作浪。前任祖师应千月将祝祷伏魔术列为传世之术后，江湖各派都可以去寒江剑派领取秘籍法典，进行修行。
这就导致不少非寒江弟子也掌握了一些伏魔法印。
本意是用以伏魔救弱，但是，法印传出去了，别人想要做什么用，寒江剑派也管不住。
三天两头就有人跑到寒江剑派告状，说甲某乙某用法印打我，他没道理，就是欺负我，你教了他功夫，你要给我们做主！寒江剑派被搞得焦头烂额，破事一天一天地根本处置不完。
因为这些破事实在太多了，事情又很简单，且完全不费什么力气就能解决，就是奔波各处一来一回折腾得闹心，寒江剑派干脆安排了几个分坛在各地就近解决问题。
谭长老被安排在京城坐镇已经有十多年了，手里自然也有代表执法身份的剑祖令。
谢青鹤一路走回来累得想瘫坐，谭长老供上剑祖令之后，点上香烛。
法坛森严，祖师在上，谢青鹤只得起身侍立。
谭长老这时候才把摄魂木牌取出来，正想把焦金举和焦夫人的魂魄放了出来，突然指了指旁边的屏风，对谢青鹤说：“要么你躲一躲？就剩下一点儿了。再烧一回，神仙也抢不出来几缕残魂。”
谢青鹤：“……”
他钻到屏风后边一看，里面是谭长老歇息用的床榻，布置得清静素雅。
有屏风隔着倒也不至于失礼，谢青鹤蹬鞋上榻倚在凭几上，见桌上还有放了两天的李子，风吹得有些蔫儿了，看着也还能吃，他随手捡起来擦了擦，不着声地啃了两个。
李子非常甜。谢青鹤一边啃，一边透过屏风看外边的情况。
焦金举和焦夫人的魂魄都被谭长老放了出来。让人意外的是，焦金举的魂魄只剩下一缕“灰烬”，飞出来的瞬间就消失了。焦夫人则伤痕累累地瘫软在地上。
谭长老厉声质问道：“你竟敢吞吃生父魂魄？！”
魂魄互吃就跟鬼魂打架一样，在阴间并不罕见。许多老鬼、厉鬼，踏出自强的第一步就是吞吃弱小鬼魂，壮大自己。修士、神仙都看不起鬼修，就是认为它们修法低劣残忍，宛如禽兽争食。
让谭长老愤怒的是，焦夫人吃的是自己父亲的魂魄。
而且，她很显然是趁着父亲虚弱无力的时候，吃了父亲的残魂。
焦夫人含怒回头：“我不吃他，他就要吃我！父杀子天经地义，子杀父天理难容？”她是鬼魂，哭不出眼泪，却有一丝湿润在眼睫，“我为了保他宁可自尽。他为自保却要吃我！”
焦夫人非常伤心。
谭长老被她一通反呛，竟反省了起来。
焦大学士对子女的牺牲非常无情，为了逃脱谭长老的追捕，他宁可藏在儿子焦寰的皮囊里。
须知道一个人的皮囊岂能盛装两个人的魂魄？焦金举有传承能修行，魂魄必然比焦寰的强悍。二人同在一个皮囊待得久了，焦寰很可能混淆认知变成疯子。
焦夫人说焦金举要吃她，谭长老是相信的。焦金举就是这么冷漠自私。
若焦夫人吞吃焦金举是为自保，那又有什么可指责之处？她为了保护焦金举，宁可自裁而死，却没能得到焦金举同样的付出和爱护，愤怒之下对焦金举做出了反击，岂不是天道循环？
坐在屏风后的谢青鹤不得不指点道：“长老，天眼术。”
——一个为了保护父亲甘愿自裁的女儿，怎么可能马上就对父亲痛下杀手？
谭长老方才意识到不对，用刚学会的天眼术察看，愕然发现伏在地上的焦夫人身形模糊，似乎笼罩着一团血气。他用魂锁将焦夫人罩住，施法一扯，竟然将外面那一层血气连带着一层虚无的魂气拉扯了下来，留下一团模模糊糊带了些焦痕的残魂。
这掉出来的魂魄根本就不是焦夫人，而是焦金举！
鬼魂说话无声无息，能听见鬼言鬼语的修士也是通过魂魄特质区□□份。焦金举用了焦夫人一部分残魂笼罩自己，再用焦夫人的残魂说话作态，自己藏在焦夫人的残魂之中，不漏丝毫破绽。
谭长老都气笑了：“焦金举，你挺会玩儿啊！若非刚学了天眼术，本座都被你骗过去了！”
焦金举在被摄入木牌时，曾经瞪了谢青鹤一眼。魂体直接的恶意，触发了谢青鹤庞大元魂的自然反击，马上就被炙烧成灰烬。最终逃入摄魂木牌的，只有焦金举的一半残魂。
受了伤的残魂想要痊愈，唯一的办法就是吞吃其他魂魄。
谭长老的摄魂木牌里有好几个魂魄在里边拘着，还没来得及处置，不过，都不是善茬。
焦金举虽也有传承修为，奈何魂体受伤太重，不说攻击其他魂魄壮大治愈自己，自保都很艰难。
焦夫人保护了他，并且在他需要的时候，奉献了自己的魂魄。焦夫人一部分魂魄治愈了焦金举残留的灼伤，一部分魂魄则化作虚无的魂气，缭绕在焦金举的残魂之外，让他可以伪装成焦夫人的模样，妄图逃过此劫。
“你这一双子女，对你倒是孝顺。”谭长老说。
谢青鹤听得摇头。
焦寰自愿献出皮囊，给焦金举做逃命的肉盾。焦夫人更是把魂魄都给了他，试图保他无恙。
子女如此孝顺，焦金举作为父亲，他对得起这份孝顺么？
他就那么理直气壮地强占了儿子的皮囊，丝毫不在乎儿子可能混淆认知、成为疯子。他也安之若素地接受了女儿的奉献，让女儿付出魂飞魄散的代价，去赌自己蒙混过关的可能。
——对于焦金举来说，儿女都是可以利用的资源，他用得毫不怜惜。
焦金举被谢青鹤伤得太重，哪怕吞吃了焦夫人的一半地魂，还是虚弱得站不起来。
“少和老夫说那等废话。凭你这般耀武扬威，不也是个断子绝孙的绝户？老夫纵然死了也有后人香火供奉，你又有什么？你纵然比老夫多活几十年，埋进土里一样骨血成泥。不一样的是，老夫有后人祭拜，你不过是一个孤魂野鬼！”焦金举冷笑。
谭长老也不生气，说道：“你可能不知道，本座登真是埋在琼林。左右都是前辈先人，就算本座下了地府，阎罗殿前也能找关系，说不得本座下去的时候，你还在地狱受刑，本座找找关系，谋份差事，说不得还能做你的刑官呢？”
谢青鹤莞尔一笑。谭长老在胡说八道了。
“哦，本座忘了。你看看这是什么？”谭长老走到法坛前，示意供着的那枚剑祖令。
“你不是本门弟子，可能不知道。这枚木牌叫作剑祖令，但凡有资格行走天下执法，为宗门清理门户的人，都持有这枚剑祖令。在寒山内部它还有一个别称，叫‘天诛’。善有善报，恶有恶报，若是不报，天诛来到。”
“你是善人，见了剑祖令，必有善报临门。你是恶人，见了剑祖令，生者必死，死者魂散。”
谭长老从法坛上抽出三根素香，取烛火点燃，插在香炉中。
“你没机会下地府了。”谭长老说。
焦金举在摄魂木牌里都挣扎着吞吃了女儿的魂魄，试图蒙混求生，哪可能原地俯首待罪。
谭长老才把香插进炉子，焦金举就拉扯着魂锁，试图从地缝里钻出去。
鬼魂逃生的路线和活人不同，门窗大路一概不能走，今日酷暑炎夏，烈日高照，焦金举只剩残魂经不起如此阳气冲撞。他想走就得潜入泥地，屋内地板是两层，亲人一层是木地板，底下一层是石砖，都有缝隙。
焦金举着急往地缝里钻，谭长老一只手挽着魂锁，一只手取下悬挂在墙上的桃木剑：“你那点儿修为欺负欺负普通老百姓也罢了，班门弄斧不嫌可笑？”
焦金举挣扎了一会儿才发现根本走不脱，他回身看着执剑的谭长老，反问道：“你们寒江剑派自诩名门正派，白道魁首，个个都是道德圣人，却不去管卖官鬻爵、祸害百姓的贪官污吏、权贵恶霸，只会来抓老夫这等为民除害的穷苦出身——你常年在王府公主府出入，你身边那个年轻人，他不也跟着老夫那世子外孙身边殷勤讨好？老夫是班门弄斧，你们也不过是豪门鹰犬。走狗下流！”
“你说你是为民除害。”谢青鹤突然开口，“原时安怎么祸害百姓了？”
焦金举冷笑道：“害他的是秋思，与老夫有何相干？你们要清理门户，要连坐，老夫既然学的是你们的功夫，守你们的规矩也无话可说。可是，秋思所学，并非老夫所授。她只管偷学，再去作恶，你们找上门来，要老夫去杀了她清理门户也罢了，二话不说就要将老夫赶尽杀绝……”
“你若不服，此事再审。”谢青鹤打断他的抱怨，“你说焦夫人所学并非你传授，是她偷学。若当真如此，她谋害原时安离婚之事，怪不到你头上。不过，她偷学所得有限，做不出那把旧如意。”
焦金举推了个干干净净：“旧如意是秋思她娘所做，与老夫有何相干？”
说到这里，他也有几分以子之矛攻子之盾的洋洋自得，询问谭长老：“你若以世俗人伦罪我，秋思她娘是我夫人，没能管束好她，这是老夫的过错。你们讲的是世俗纲常么？以法脉连坐罪我，秋思她娘一身所学来自施家，你该找她死了二十年的亲爹，与老夫有何相干？”
这个话题里涉及到的就是法脉传承的问题了。焦金举法脉来自于他的母亲，来自嫁入焦府的施老太太。他的夫人施氏虽也懂得修行之法，其法脉却非施老太太所传，而是来自施家。
——在世外传承的规矩里，只看法脉来处，并不讲究世俗关系。
世俗关系里，妇人做了坏事，丈夫难逃罪责。这在世外修士的传承里说不通的。
法脉来自何处，就是谁来负责。因此许多门派都不允许女弟子出嫁，正是害怕世俗中丈夫权力影响太大，女弟子为了丈夫儿女或是夫家家族滥用神通，败坏了本门德行。
“焦夫人曾说，那把谋害原时安的旧如意，是你授意施夫人所制。”谢青鹤说。
焦金举将白眼一翻：“老夫不知此事。”
谢青鹤建议道：“长老，剥魂审问吧。”
和修人间道的谢青鹤不同，谭长老熟练阳驰阴途术，本身就擅长魂魄鬼神之术。
由他来审问不驯鬼魂，想要知道当年的真相，去寻找已经死去的施夫人，或是去寻找已经死去的先迁西侯夫人大焦氏，这都不难。毕竟死了还没过百年，地魂找回来问话，一般意识都是清醒的。
谢青鹤的办法更加直接。直接把焦金举的三魂分开，询问没有感情的识魂。
识魂没有感情，自然不会懂得害怕。已死之人且无畏惧，根本就不会保守任何秘密。
焦金举愕然道：“你们做什么？生魂珍贵，不得擅弄。若犯此戒，必受天诛。这是你们宗门的训诲，你们竟然敢在魂魄上做手脚……”
谭长老已经把他残余的魂魄分开，一边挑挑捡捡寻找他的地魂，一边教育他：“首先，你已经不是生魂了。你死了。人死了三魂七魄都会分离，这是个正常的过程。你的三魂七魄凝在一起，是你身为修士，动用了宗门的秘法，逆天改命才做到了这一点。”
“其次，就算你不是死鬼，是真正的生魂。”谭长老示意他看供在法坛上的剑祖令。
“剑祖令在上。清理门户没那么多道理，普通人生魂珍贵，坏蛋生魂就是俎上鱼肉，活该被宰。你师父教你寒江剑派的筑基心法时，难道不曾告诉你这个道理？”
焦金举怒道：“那你怎么就知道自己没有弄错？你拿了个木牌，就是神仙圣人了？”
谭长老嘿地一笑，说：“本座倒也不敢说自己一定不会错。这不是在剥你的魂么？找到了。”他把焦金举的地魂拽住狠狠一扯，“若是弄错了，再给你塞回去。再说，你死了，本来就要分开的，时时刻刻想着要合在一起，你不难受啊？还是想……再夺舍？”
焦金举原本就只剩下残魂，被一分为三之后，每一缕魂都变得非常稀薄。
这让焦金举变得有些迟钝。
被捏在谭长老手里的焦金举地魂也没精力跟谭长老争嘴，缓慢地看着四周，似乎还是想跑。
“谋害原时安的那把旧如意，是谁的主意？”谢青鹤隔着屏风询问。
焦金举缓缓地回忆着，慢慢地说：“娘。”
谢青鹤和谭长老都有些意外。焦夫人的口供是焦金举授意，施夫人所做。在焦金举口里，这个始作俑者又变成了施老太太。施老太太就是将施祖传承带入焦家的第一人。
“当年究竟是怎么回事？”谢青鹤问道。
“……春景嫁到原家后，胳膊肘向外。不再听命。娘……要华眉公尺，催促。春景吃里扒外，耽于男色，偏心夫家。娘很生气。要……惩戒她。”焦金举的残魂回答得磕磕绊绊，叙述也不如三魂合一时那么顺畅，“春景怀孕……脐带血……做秽物如意……教训她。”
“你娘要你教训大女儿，你就吩咐妻子，做了一把秽物如意，使外孙离魂沉睡而死，逼大女儿把你娘要的华眉公尺，从原家带回来？”谢青鹤要凿实焦金举在此事上的责任。
焦金举居然冷笑道：“你想让我……认罪。”
不等谢青鹤说话，谭长老催促，焦金举居然又接着说：“是老夫……吩咐她娘。又如何？老夫做法所害，乃老夫……精血所出。老夫杀……杀他娘……无罪。他没有娘……也没有他。杀他……也无罪。你们……断子绝……孙，无家……无后……嫉妒人伦尊重……诚为可笑！”
焦金举的道理非常强大。
大焦氏是他生的，他想杀就杀，不犯罪。原时安是大焦氏生的，他还是想杀就杀，不犯罪。
我杀我自己的女儿，我杀我自己的外孙，关你屁事？要你来多事？你不承认我身为父亲、身为外祖父的权威，是因为你们都是断子绝孙的修士，你没有女儿外孙子可以肆意利用，所以，你这是在嫉妒我对女儿的权力。
“这结巴说话真是让人一肚子火气。”谭长老一把把焦金举的地魂揉回天魂、人魂之中。
焦金举的魂魄已经不能自行粘合在一起了。如谭长老所说，他已经是个死人，三魂本就应该各自归位。从前仗着临死之前的法术修为强行糅合在一起，这会儿残魂虚弱又被强行拆散，已无力回天。
焦金举的人魂害怕得瑟瑟发抖，天魂挂着迷之微笑，地魂面无惧色，冷静地看着谭长老。
谢青鹤从焦夫人口中得知，她姐姐嫁入迁西侯府，是为了找一些很重要的东西。
现在终于从焦金举处得知真相，他反而有些意外：“华眉公尺？”
这东西完全称不上什么宝物。在谢青鹤所在的时代，华眉公尺与罗经一样，是勘测风水时寻找龙脉的一种常用工具，款式各样，应有尽有。难道原家藏着的是一件不为人知的法宝？
谭长老对原家和焦家的恩怨没什么兴趣，凿实了焦金举的责任之后，重新上了一炷香。
“剑祖在上，弟子谭啾今日代行天诛，以宗门规矩清理门户。”
上完香之后，他又从供桌上取出杯珓，一连掷出三次圣杯，当即反手一剑，三魂齐灭。
反倒是焦夫人留下的一点残魂，被谭长老揉吧揉吧清洗干净，往法坛上一放，随着香炉上燃起的袅袅青烟，一起飞向了虚无处。
谢青鹤从屏风后走出来，谭长老已经收起了地上的杯珓，招呼他吃饭：“马上中午了。”
“家里姐姐还在吃药，晚辈就不打扰了。此间事了，待家姐伤势稳定下来，不日就会回到羊亭。前辈日后有事，可往羊亭县寻我。”谢青鹤抱拳施礼，“长老慈悲。”
“真人慈悲。”谭长老也不占他便宜，后世的掌教真人也是掌教，尊称一声不过分。
把慢悠悠走过来的柜上伙计惊得眼睛都睁开了。什么情况？哪儿来的真人？！
谢青鹤把带着阴阳鱼的腰带还给他，说：“多谢师兄。”
“呃，没事。”小伙计回头偷瞄了谭长老一眼，总觉得有什么事不对。
谭长老跟着送到了门外，小伙计则不知道出于什么目的，鬼使神差地开始检查手里的腰带。
他摸着摸着，发现这要腰带上居然插了几根大夫治病用的银针。这让小伙计大为光火。小爷好心好意把腰带借给你，你居然给我插几根针，干什么？想偷袭暗害我吗？！
谭长老把谢青鹤送走之后，眼看着谢青鹤越走越远，他才转身回来。
“小鱼。”谭长老叫了一声，叫柜上小伙计失魂落魄的盯着那条腰带，“小鱼？！”
小伙计哎了一声，这才从痴迷中惊醒过来：“长老，什么事儿？”
“准备吃午饭了。你在看什么？这不是你借给蒋那个……先生的腰带吗？怎么了？”谢青鹤的身份来历也不能大肆宣扬，谭长老指代他的时候还磕巴了一下，走到了柜台前，“有什么问题？”
小伙计明显觉得谭长老两眼冒金光，好像知道出了什么好事。
“弟子在腰带上画了一个咒文，用同色丝线沾染浸泡纯阳朱砂之后，缝在了内侧。刚才拿到腰带发现里面撇了两根银针，还以为是那臭小子想害我……抽针的时候，觉得腰带上纯阳炁动，就仔细看了一下……这两根针好像是把弟子画的天星图改动了位置……”
最让小伙计想不通的点是：“他改的位置明明与古籍记载中略有偏差，为何师门典籍中写得不对，他改的反倒对了。难道他比知宝洞的秘本还高深高明？”
谭长老没有看他的腰带，问道：“是天星图？”
小伙计点点头。
“星辰位置一直都在发生改变，古籍里记载的天星位置与今世的天星位置本来就不一样。你天天读死书，半点不懂得变通，难怪被发配到这个鬼地方来！”谭长老挥挥手，“快去做饭了。”
小伙计悻悻地说：“您不也被发配到这里来了？”
谭长老美滋滋地说：“本座啊，马上就要立大功，回山上清修去咯。”他乜了小伙计一眼，“你还不好好拍本座的马屁，把本座伺候高兴了，带你一起回山。”
小伙计明显不大感兴趣：“那您今天没饭吃了。弟子不想回山！”
谭长老马上改了口：“把本座伺候高兴了，不带你回山。”
小伙计这才放下腰带从柜上出来：“吃火锅，高兴吗？”
谭长老很好伺候：“高兴。”
※
谢青鹤回到回春堂隔壁暂住的家中，蒋二娘和蒋幼娘都在睡午觉，屋子里静悄悄的。
雁嫂还在家里帮忙操持上下，她张罗着给谢青鹤做了午饭，饭后又送了茶来。
谢青鹤累了一天喝茶解乏，茶汤还没入口，光是看着汤色，闻着香气，就有一种习惯的熨帖舒适，是他在羊亭县惯常的口味。雁嫂没有出来表功。但是，不必多想，谢青鹤也知道是贺静特意吩咐过了，雁嫂才能伺候得这么仔细。
教谭长老天眼术使谢青鹤伤了心力，他也精神做什么费力的事，夏天暑热，他就坐在通风的阴凉处养息精神。雁嫂忙前忙后给他切西瓜，端冰碗。谢青鹤没事就想起了伏传。
若论殷勤小意，照顾周到，别人都得靠边站。只有小师弟照顾得最好。
又想回去了。
谢青鹤闲来无事，用勺子在冰碗里画了一个小鹤的模样。
不是他自恋。伏传喜欢鹤纹，浑身上下都挂着鹤样物件儿。以至于谢青鹤看见各色各样的鹤纹，想起的不是自己的道号而是伏传。伏传抓着鹤纹玉佩的模样，伏传揪着枕头四角鹤型压脚的模样，伏传趴在书桌上撅着屁股用笔胡乱涂抹鹤纹的模样……
小师弟。谢青鹤嘴角微微上翘。
到下午时，蒋二娘与蒋幼娘都睡醒了，都很关心谢青鹤往迁西侯府的经历。
谢青鹤把煎好的药递给蒋幼娘，说：“与咱们没什么关系，犯不着那么费心。三姐姐的伤稍微好些了，咱们就回家去。”
蒋二娘解释说：“我只是想知道，那府上的人是不是还要再害小原。”
谢青鹤心想，那可说不好。
今次解决的是焦家那一系的鬼神之术，焦夫人已经自裁了，迁西侯还活得好好的。
迁西侯口口声声说原时安血脉成疑，不知道是原崇文还是劫匪之子，不论他的私心，只怕出于维护原家血脉的公心，他也不肯让原时安顺利承继爵位。
原时安为了保护迁西侯府，也不可能与迁西侯闹得两败俱伤。
这件事含含糊糊敷衍过去了，为了原时安的世子之位，以后必然还要再生事端。
——就原时安这么拖泥带水的脾性，他没有求到面前来，谢青鹤才不会主动去替他解决麻烦。
小师弟说得对，人家没有求你，你就别自作多情去帮忙。说不得人家压根儿不需要你帮。帮来帮去，反倒帮出一堆事儿来，里外不是人。
入夜的时候，贺家那批跟着贺静的下人就撤走了，雁嫂前来回禀，说：“回先生话，少爷差人带话来，说家里老太爷有事问他，这两日只怕不好出门。再有富贵的事他要处理，这些天就不过来了。您有什么吩咐，只管找奴婢。先生在京的日子，奴婢都在这儿服侍……”她说着抿嘴一笑，“这不是，奴婢家里那口子也收拾包袱过来了，先生若是方便，这就叫他来给先生磕头。”
谢青鹤这里安置着两位姐姐，雁嫂的丈夫要来长住，必然要先给谢青鹤回话说明白。
至于说磕头不磕头的，也就是那么一说。谢青鹤想见就见，不想见回绝就是了。从来奴婢都是照着主家的脾性行事，也谈不上礼遇与否。
谢青鹤觉得雁嫂照顾得很好，得给几分情面，说：“叫他进来喝杯茶吧。”
雁嫂也觉得体面，乐呵呵地去叫自家丈夫进来拜见。
雁嫂的丈夫叫贺齐，是贺家众多的三管家之一，长得体体面面，看着很像薄有家产的生意人。
大户人家的大管家历来只有一位，通常跟在当家家主的身边，权威极大，二管家则充作大管家的附贰，帮着分管具体的事务。到三管家就非常多了，有头有脸的管事基本上都能称为三管家。
贺齐是贺静的父亲贺启明的书童，一直管着贺启明的书房，是贺启明的心腹。贺启明外任之后，贺齐被留在了家里，主要是帮着打理宣夫人陪嫁的产业——也就是贺启明的私房钱。贺家还没分家，贺启明不能置私产，从外边弄点儿钱就转手给了自家夫人，婆家也不好意思管宣夫人的嫁妆。
贺静把雁嫂弄出来陪谢青鹤去接蒋幼娘，又把贺齐弄出来给谢青鹤跑腿应酬，颇有些“我虽然不能亲自来伺候，但是我把能用的家底都给你掏来了”的诚意。
贺齐见面来磕头，谢青鹤也不可能真的叫他磕头，说道：“不必多礼，请坐。”
这是贺静父亲的管家，也是贺静半个长辈。谢青鹤又不是贺家的正经主子，没有颐指气使的道理。他给贺齐让了一杯茶，贺齐也没有真的坐下，站在一边接了茶，恭敬地说：“谢先生赏。”
谢青鹤见他走近，发现眼露愁容，问道：“可是贺静有麻烦了？家里老爷子要教训他？”
贺齐连忙收敛容色，回答得有些艰难：“这……”他没有想外泄此事，也已经尽量恢复了情绪。哪晓得这位年轻轻的先生眼神这么毒辣，居然一眼看出来了。
他就磕巴一个字，谢青鹤又看明白了：“已经被教训了。”
贺齐苦笑道：“少爷叮嘱小的绝不许透漏此事，小的这也一个字都没说话，您就全知道了。”
谢青鹤好笑地倒了茶，啜了一口，说：“怎么？挨家法了？看来伤得严重。”
贺齐只好不说话了，把杯子里的茶喝干，施礼道：“先生有事只管吩咐小的。时候不早了，小的先告退。”
“有事。”谢青鹤让他留下，“我也不问你家少爷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被揍。家里有大人长辈管教是好事。你跟我说说，他受什么罚了？受的是什么伤？我配些药，你差人给他送去。”
贺齐说了半天说不明白，一会儿说可能是被吓的，一会儿说可能是挨了大板子，乱七八糟。
“你什么也没看见，就担心上了？”谢青鹤哭笑不得，“行了，没事了。”
这明显是贺家老太爷做戏。
贺静跑迁西侯府那么一通搅合，先前事儿都不大，贺家也都没吭气。
今天焦夫人的死讯传来，迁西侯府开始办丧事，贺家就觉得这事儿不好玩了，马上把贺静“绑”了回去，说是老太爷痛责小少爷，结果连贺齐这样的心腹都搞不清楚贺静是怎么受罚的，可见就是个把贺静保护在家的幌子，不让迁西侯府上门找麻烦。
先前谢青鹤还觉得有些奇怪。贺静这样任性豪爽的侠气脾性，只可能是在宽和有爱的环境里才能养得出来，他的祖父怎么会是这么古板严厉的作派？动辄家法处置？
如今知道贺老太爷是打着幌子保护贺静，谢青鹤就觉得一切都说得通了。
为了配合贺家老太爷的把戏，谢青鹤还真的提着灯去拍了回春堂的门，给贺静配了一剂万用棒伤药，连带着前几日准备的烫伤膏一起，叫贺齐第二天给贺静送去。
贺静被困在家里出不来，叫贺齐带了一封信，信里无非是说我没事，不必担心云云。
谢青鹤心想，我才不担心。
接下来大半个月，谢青鹤都在专心给蒋幼娘疗伤，他的药剂膏剂都是一绝，蒋幼娘恢复得非常好，已经开始练习耳力。回春堂则得了谢青鹤的外伤方子，美滋滋地开始出新版金创药。
贺静闲着无聊，隔一天就给谢青鹤写一封信，不管谢青鹤给不给他回，他反正就要写。
有时候太无聊了，信纸厚厚的一沓，谢青鹤看都要看好久。
这一日，谢青鹤接到贺静的书信，打开来就看见一个巨大的圈。
这年月老师给徒弟批文章，若是看到精彩可取之处，就用笔在旁边画一个圈，所谓可圈可点，就是来自于此。贺静给谢青鹤画了个圈，谢青鹤就有些奇怪了。你圈我做什么？
这时候贺齐在旁边说：“回先生，少爷说，这事不能往纸上写。但他实在觉得先生此事做得大快人心，忍不住要给您喝一声彩。”
什么事不能往纸上写，又什么事做得大快人心？谢青鹤想了想，皱眉道：“知道了。下去吧。”
贺齐从头到尾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闻言退了下去。
谢青鹤看着贺静送来的信纸，中间溜圆一个圈，看着有些刺眼。

第174章 溺杀（20）
贺静的母亲宣夫人出身公府人家，御下治家很有一套规矩，贺家下人都不爱嚼舌根。
架不住蒋二娘心中愤懑。以她想来，赵家势大，赵小姐有侯府作靠山，妹妹这瞎眼欺凌之仇是绝对没法儿报了。这年月不管是大家闺秀还是小家碧玉，都讲究一个好名声。
蒋二娘的报复方式，就是败坏赵小姐的名声。
她对外到处诉说赵小姐的残忍，哪家金尊玉贵的小大姐会亲手坏人眼睛？看见杀鸡都要晕过去才对。又说因为她这么凶残的脾性，惹恼了未婚夫，已然被订婚多年的未婚夫退婚了！
前面说赵小姐拿剪子捅丫鬟眼睛，邻里街坊听了反应也不大相同。有人同情蒋幼娘，也有人觉得这事寻常。奴婢就是主人家的物件儿，你家夫主生气的时候，不也得砸个杯啊碗的？人家那是官家的千金小姐，责罚个丫鬟又怎么了？
直到蒋二娘说赵小姐因刺瞎眼的事被侯府世子退婚，舆论才发生了翻天覆地的改变。
连侯府世子都觉得赵小姐脾性不佳，不能聘为妻室，那这位赵小姐肯定是真的脾气不行，连侯府都容不下她了。订婚这么多年，突然被退婚，啧啧，以后可怎么嫁？谁敢娶这毒妇？
还有街坊来恭维蒋二娘，你们家与侯府世子也有关系啊？侯府世子这么看重你家妹子？
三姑六婆来走了一趟，话里话外打趣消遣，更有几分试探，你那妹子是不是长得国色天香？说不得就叫侯府世子纳了做小，也算是他的补偿嘛，谁叫他未婚妻作恶呢！
蒋二娘知道纳妾这事没戏。漫说原世子没有这个意思，只怕心高气傲的小妹也不乐意。
但是，这不耽误她对此感到得意。
原时安是因为蒋幼娘眼瞎之事才退了与赵小姐的婚事，这让她有一种隐约的报复感。
——若赵氏欺辱的不是蒋幼娘，原时安哪里会知道她的真面目？她依然可以风风光光地嫁给原时安，当迁西侯府的世子夫人。就因为她欺负的是蒋幼娘，原时安不仅知道且极其重视此事，就冲着他与弟弟的关系，就不可能娶那毒妇。
这让蒋二娘有一种报复的快感。叫你欺负我妹子！你可欺负错了人，才落得如此下场！
在回春堂隔壁住了大半个月，前几日蒋二娘忙着照顾妹子没空出门交际，后来谢青鹤处理好迁西侯府与焦家的问题，每天在家照看蒋幼娘吃药换药，挺过了前面几天，蒋幼娘恢复得挺好，蒋二娘就有了闲暇到处串门，去回春堂拿药材的时候顺道坐一坐，叭叭叭说赵小姐的坏话。
这下子附近的街坊邻里全都知道了她家与赵家的恩怨。
前日谢青鹤说想吃碳烤肉，蒋二娘趁着太阳初升暑气未炽，提着篮子出门去买胡椒。
这年月的胡椒是极金贵的佐料，蒋二娘不缺钱就不想去占贺家的便宜，弟弟想吃碳烤肉，她就自己出门去买，免得雁嫂还要回贺家拿牌子去支取。
她还没走到卖胡椒的香料铺子，就听附近相熟的街坊神神秘秘地给她说：“阿弥陀佛，可见是善恶有报。二娘子怕是不知道吧？那城东赵家小姐的亲爹，说是眼睛坏了，不能再当官，灰溜溜地辞官回家了。”
蒋二娘睁大眼睛，不可置信地问：“还有这事儿？！”
赵家上下也不独一人做官，赵小姐的父亲辞官不做了，她的祖父、叔伯仍在任上，外家还有爵位，街上百姓也不敢大肆议论。这嘴闲的街坊跟着蒋二娘一路叨叨，声音压得很低：“听说是早些天眼睛就不好了，找了大夫来治，谁也治不好。嗐，你说，这瞎子怎么当官？……本来说是告假在家养病，这朝廷的官儿也没有无缘无故就除脱的道理，这两天就听说那赵员外自己上书请辞了。”
蒋二娘心里说不出的痛快，去香料铺子买了胡椒，出来发现那街坊菜篮子仍是空的，她故意去了猪肉铺子，买了几斤猪肉，分了半斤给那街坊：“婶子拿回家给小朋友尝尝。”
乐得街坊满脸春风，又叫屠夫白饶了一块血豆腐，这才美滋滋地回家去了。
蒋二娘也很高兴，走路都带风。提着篮子回了家，先把胡椒放在厨房收好，叫帮厨的宋嫂仔细别碰了，中午给少爷做碳烤肉，她自己则洗了手回屋，去给蒋幼娘传递这个好消息。
“她爹眼睛瞎了，官也丢了，可算是出了这一口气！”蒋二娘高兴地说。
蒋幼娘疑惑地问：“这消息作准么？她爹眼睛怎么突然就瞎了？哪有这么巧合的事情？”
“坊间风闻多半是真。她赵家是多显赫的门第么？于我们平头百姓来说是不得了，搁在京城里也不够看。别人要编排议论，为何不说玉清公主府？为何不说梁王府？去编她一个五品员外郎的府第，有什么好处？”蒋二娘给妹妹倒了一杯药茶，“你今日还没喝吧？还剩这么大一壶，快喝了。”
蒋幼娘还要说什么，蒋二娘又竖起食指嘘了一声：“咱俩知道就好了，可不敢去弟弟跟前说。每回我说赵家的事情，他都不高兴——得亏他是弟弟，我是姐姐，这要是掉个个儿，他得骂我。”
蒋幼娘喝着弟弟配的药茶，口吻变得很温软：“他自认是个男子汉，总是想要保护姐姐的。这事他也没办法，难怪他听着扎心。其实，他带人去把我救了回来，又这么细心照顾我，给我治伤，我就觉得他是天底下最好的弟弟了。我们都是长在泥地里的贱人，哪里就能跟官家贵人置气？”
蒋二娘嗐了一声，也跟着叹气：“是这个道理。那侯府的世子，官家的少爷，说是与我们家有关系，那是什么正经关系？今日喊咱们弟弟一句先生，明日也不知道谁是谁了。若是咱们弟弟上进，自己考上功名，谋个一官半职……”
蒋幼娘不禁笑了笑，说：“二姐，小弟说不想下场，就要一辈子闲云野鹤，你别逼他。”
“我也不懂。可能写字画画跟做文章是不一样的吧？咱们弟弟写字很好，画画也好，庄老先生都夸的，就是不肯去考试。我觉得他可能，”蒋二娘悄悄摇头，“不行。算了，不说了。”
谢青鹤在门口站了半天，等她俩聊了个间歇，才端着托盘进来：“三姐姐，换药了。”
蒋二娘偷瞄他脸色，见他神色如常，应该是没听见姐妹俩聊天，这才背过身对蒋幼娘吐吐舌头。
蒋幼娘起身自己解开缠在头上的绷带，说：“我觉得这两日好了许多，只是眼窝里总有些湿湿的东西，也不是血。”
谢青鹤解释说：“伤口已经长起来了。如今天气暑热，姐姐摸着湿的东西是汗水。”
他转身支走蒋二娘：“二姐姐，雁嫂说贺家新送了番瓜来。”
蒋二娘马上起身，说：“我去洗了切两块来。”
谢青鹤一边检查蒋幼娘的眼睛，一边取药水擦拭，说道：“这世上确实没有那么巧合的事。”
蒋幼娘受惊地抬起头，看着谢青鹤的脸。
谢青鹤双手轻柔地替她裹好伤，说：“大丈夫立身处世，一则修身，二则齐家。我未婚娶，三姐姐不曾出嫁，保护家中女眷是我的责任。这事我本不该随意透露。今日告知三姐姐，是想让三姐姐安心知道，从今以后，我会保护好三姐姐。就算力有不逮，”他看着蒋幼娘仅剩的一只眼睛，“让三姐姐受到了不公正的伤害，我也会为三姐姐报仇。”
“三姐姐不要害怕。咱们不惹事，也绝对不怕事。只要自身站定没有错处，什么都不怕。”谢青鹤的声音轻而安定。
蒋幼娘呆了许久，突然抓住谢青鹤的胳膊，仅剩的眼睛啪嗒啪嗒往下掉眼泪。
生在平民百姓家中，人皆不能算人，尤其是迟早要出嫁的女儿，父母兄弟都只将之当作财产，损失了固然心痛，可谁会为了已经损失的钱财去挑战权贵？以至于许多受了欺辱的女子，反倒要被家中父母兄弟埋怨——你为何要惹事？人家不欺负别人，为什么要欺负你？肯定是你自己有问题。
说到底是不替女儿报仇，显得自家窝囊没面子。替女儿报仇，又实在不敢牺牲付出任何代价。
这时候若是对方肯施舍点钱财，既有面子，又有里子，受害者的家里人马上就会接受，甚至再三磕头拜谢主人家的恩德。哪里还有人在乎真正受了委屈的受害者是什么想法？
谢青鹤的保证斩钉截铁，要么保护，要么复仇，没有第三条路。不可能叫你受了委屈就算了。
蒋幼娘自己也觉得不该生事，为了自己这个不值钱的女儿，若是祸害了家中唯一的独苗，独一的儿子，岂不是得不偿失？正因为她这么想，她才会忍不住痛哭流涕。
她觉得自己不值钱，不值得让弟弟去拼命牺牲。弟弟并不这么想。
弟弟说，你不要怕，我会保护你。保护不了就给你报仇。这是我的责任。
哪有这样的责任啊？全天下都没听说过这样的责任。从来只有妇人自挂自残保全名声，几时见过丈夫为了保护家中女眷受祸受灾？这且不到玷污名节的要害处，不过是瞎了一只眼睛而已！
蒋幼娘哭得抽搐，一只手拼命拍谢青鹤的胳膊，哭道：“你怎么这样啊！”
谢青鹤皱眉道：“你又为何这样？我爱护你，你打我作甚？”
把蒋幼娘弄得哭笑不得，拿帕子擤了鼻涕，抽泣道：“我……我也爱护你。你是我们家的独苗，你得珍爱自身啊。我也不问你是怎么弄的，这事可不能再说了。若是被赵家知道了，咱家只怕永世不得安宁。”
谢青鹤给她把药茶端来，放在她面前，看着她流鼻涕的模样有点嫌恶：“二姐姐来了，让她给你打水把脸洗了。有事喊她。”
蒋幼娘忍不住问：“那咱们什么时候回去？”
知道赵员外郎的眼睛是弟弟的手笔，蒋幼娘做贼心虚，只想尽快逃离京城。
“再有四五日吧。”谢青鹤答道。
他看过蒋幼娘的伤势，已经可以上路了。
蒋幼娘不是养在深闺的娇小姐，身体很健康，坐船对她来说不是负担，而是休息。
谢青鹤也没打算事事都麻烦贺静，朝廷不许官员经商，贺静家里有车有马，还真不一定有船。纵然贺家有船，专门跑一趟也花费极大，若是去借亲戚家的船也得辗转过一道手。不如直接花钱跟商行走，银货两讫，省得路上还要应酬。
蒋二娘跟着谢青鹤走了一趟，已经有了经验，知道想要路上过得舒坦，就得多带行李。
中午吃饭的时候，谢青鹤说了这几日就启程的消息，蒋二娘就开始打包采买。
蒋二娘办事情风风火火，在家里服侍的贺家下人马上就知道他们要走了，雁嫂正在犹豫要不要去贺家报信，谢青鹤把贺齐与雁嫂叫到正屋，说道：“这些日子多蒙贤伉俪关照，如今三姐姐伤势见好，我就要回家去了。这是我给各人备下的礼物，还请两位管家帮忙分发。”
谢青鹤指了指放在盘子里的红封。
他若说是给贺齐与雁嫂的赏钱，这两人肯定要推辞不受，说给其他人的赏钱，贺齐与雁嫂就不好慷他人之慨帮着推了。只得客气几句，再三感谢。
谢青鹤又给了贺齐一封信，说：“这是我给贺公子的书信，还请转交给他。”
贺齐连忙将信收好。
这夫妇两个捧着装了红封的盘子下来，贺齐准备去贺家送信，雁嫂也认得几个字，哎呀一声：“这八个薄些的红封都是一样的，十两的银票。还有一个厚些的，写着你的名字。”
贺齐凑过去一看，雁嫂已经把那个红封拆开，里面夹着五十两的银票，另有一本字帖。
雁嫂惊喜无比：“哎呀！字帖！”
贺齐与雁嫂的儿子刚满五岁，正是陪着小少爷读书开蒙的时候，雁嫂跟蒋二娘提起自家儿子的时候也满脸骄傲，冷不丁被谢青鹤听见了记在心里，临别之时，谢青鹤这会儿也是身无长物，没什么之前的东西赏赐，于是亲自写了字帖相赠。
贺齐打小在贺启明的书房里伺候，知道东西珍贵，叫雁嫂拿绒布把字帖包了，说：“恰好我回去送信，问问少爷怎么处置才好。”
雁嫂有些不舍，嘟囔道：“这是蒋先生给咱们皮儿的……”
贺齐不禁好笑：“傻婆娘，咱们全家都是老爷、少爷的奴婢，连皮儿都是小少爷的跟班，哪有什么是自己的？”
雁嫂只得扁扁嘴，给他理了理衣襟：“早去早回。晚上吃卤肉面呢。”
贺齐匆匆忙忙赶回贺家，很顺利地见到了正在凉亭歇晌消暑的贺静。
隔着一道屏风，贺静正在陪他儿子贺颛玩鲁班锁，他的妻子糜氏则坐在一边剥瓜子，一家子围坐一起，吹着池上吹来的凉风消暑，其乐融融。
听说谢青鹤送了信来，贺静连忙叫侍女接来，一边拆信，一边听贺齐在外边回禀：“蒋先生叫小的两口子进屋，赏了一盘子红封。因说是赏给底下人的，小的也不好推辞……”
贺静笑道：“先生是个体面人，你们得赏是伺候得好，收下吧。回来我也有赏。”
贺齐又说：“领了赏封下来，小的那婆娘才发现里头也有小的夫妇的份儿。厚厚一叠，捏着就吓了一跳，还以为是一沓银票呢……”
惹得一旁的糜氏不住轻笑：“不是银票？那是什么？”
“回夫人的话，小的那婆娘用刀拆了红封，才发现原来是一本字帖。”贺齐把怀里用绒布包着的字帖拿了出来，“小的马上就叫婆娘包好，给少爷送来了。”
糜氏听得云里雾里，奇怪地问道：“他为何要送你一本字帖？难道是认为你的字写得很差？”
贺静都给她弄服气了，没有搭她这句话，说：“既然是先生给你的，你就留下吧。皮儿年纪小，只怕还不懂事，东西你要替他收好。我会转告林先生，让他好好教皮儿写字——想来你也不介意让颛儿跟着学吧？”
贺齐连忙说：“连皮儿都是小少爷的，何况这本字帖？正该放在书房里，由林先生处置。”
贺静已经把谢青鹤的信都看完了，说：“你等一等，我要给先生回信。”
贺齐手里捧着那本字帖，放也不是，收也不是，很有些为难。
已经有下人抬来了书案，准备好笔墨纸砚，书童正在研墨。
贺静从屏风后边走了出来，拿起贺齐手里的字帖，翻看了片刻，说：“这是给孩子书墨启蒙用的字帖，笔锋清润，字骨中正。若是你从别处得来的东西，我就拿田地银钱跟你换了——先生给皮儿的东西，我怎么敢抢？反正皮儿与颛儿一处学字，也不必分得那么清楚。”
贺齐自己就是跟着贺启明书房伺候长大的书童，哪里会不清楚其中的道道？
字帖归属皮儿，还是被小少爷贺颛收走，这是截然不同的两码事。
少爷读书是正儿八经的读书，书童就是个忙前忙后服侍少爷的陪衬，有上进心知道好歹的孩子才会在服侍之余认真学习，可孩子又有几个是不贪玩的？少爷学不好，老爷会拿戒尺打。书童学成什么样都没人管，伺候不好才会挨戒尺。
贺静说，字帖是皮儿的，不能抢夺。以后叫皮儿跟贺颛一起学习，不必分那么清楚。
——这就是让皮儿跟小少爷一起读书，不是单纯当书童了。
贺齐千恩万谢，还是借口怕保存不好字帖，请贺静转交林先生保存。
贺静方才把字帖收好，回去给谢青鹤写了回信，叫荣华去拿了一千两银票的私房钱，与信纸一起塞进信封，对贺齐说：“信交到先生手上。问明白船期提前来报，我要去给先生送行。”
贺齐离开之后，糜氏叫下人把儿子抱走，忍不住就跟贺静抱怨：“夫君行事越发叫人看不懂了。就算贺齐是公爹的心腹，他那儿子难道就比我们颛儿金贵？区区一本字帖，竟还要叫颛儿沾着他的光去学——贺家祖上是出过状元郎的，我叔祖父也是熙和年间的探花郎，都是清贵人家，哪里就缺一本字帖了？”
贺静没好气地说：“叔祖父是探花郎，岳丈大人就没盯着你多学两笔字？这字帖的好坏都看不出来，你也好意思吹嘘自己是清贵人家！哎哟，你不开口还好，一说话我就头疼！”
气得糜氏凑近他耳边不断呸呸呸：“我就说，就说，疼死你得了！”
贺静歪在榻上像一条死狗：“糜之梅，你要不是长得好看，还给我生了个大胖儿子，就你这么欺负我……我、我早就纳妾了。这地方待不得了了，我要去江南。”
糜氏冷笑道：“可惜老太爷不肯放你走。”
贺静一骨碌坐了起来，愣愣地看着她：“我听你这个意思，你巴不得我走？”
糜氏露出惊讶的表情，连忙否认：“夫君，您可不能胡说啊。哪家的妇人不盼着夫君在身边小意温存？妾还盼着能与夫君再生个儿子呢。”
贺静已经生出了怀疑：“真的？”
糜氏不迭点头：“妾这几日都给老太爷送吃食，给您求情呢。”
贺静想了想，突然反应过来：“你给爷爷送吃食给我求情，不就是求他给我解了禁足，让我可以随处跑吗？！你还说不是盼着我离京？！”
糜氏被他说得有些生气了，怒道：“夫君简直无理取闹！”便气咻咻拂袖而去。
※
谢青鹤在码头附近逛了两天，打听到往江南去的商船，舱室宽敞条件合适的商船不少，只是没有刚好去羊亭县的，得到郡城再转一趟。直达羊亭县的商船，要么舱位都卖了出去，要么居住条件不大好，要么就得排到两个月后了。
谢青鹤没有独自做主，回家跟蒋二娘和蒋幼娘商量。
蒋幼娘关心价钱，要求坐最便宜的船。
蒋二娘则希望直达羊亭县，她有坐船的经历，知道搬东西不容易，若是去郡城换乘，妹妹受着伤，就她跟弟弟两人搬东西，只怕会让弟弟很辛苦——弟弟如今不让她干重活。
就在谢青鹤斟酌的时候，贺齐突然来送信，说贺静请谢青鹤去把订好的船退了。
“为什么？”谢青鹤不解。
“少爷仍是要回羊亭读书。想着小少爷年纪也大了，到了开蒙的时候，若是没有父亲在身边教养，养在深闺之中，长于妇人之手，就不能放心。禀明老太爷之后，少爷打算带着少夫人、小少爷一起去羊亭居住——既要带着女眷，必然要走一条船，便邀请先生同行。”贺齐说。
谢青鹤觉得贺静这一着简直神来之笔，细想倒也很合乎常理。
焦夫人之死牵扯太大，贺老太爷担心迁西侯府迁怒贺静，才会把贺静困在家里。可是，老把他困住也不是个事儿，反正贺静喜欢在羊亭县“读书”，干脆把老婆孩子给他打包一起送去江南，也算是变相“放逐”了，迁西侯府总不能千里迢迢去江南找事情吧？那就太过分了。
“行吧。那边什么时候出发？”谢青鹤问。
贺齐就有些结巴：“携家带口出门，总得收拾箱笼。这个……很快的！”
贺静的夫人必然也是千金小姐出身，出门哪有那么轻易？痰盂恭桶都要自带，衣食住行更是麻烦。贺静这回是携家带口去羊亭县常住，跟他自己单身汉的时候不一样。谢青鹤表示理解。
蒋幼娘则好奇地问：“贺公子已经结婚了吗？”
蒋二娘说：“二十好几的人了，就是长得年轻精神些，还没有蓄须罢了。”
蒋幼娘默默点头。
蒋二娘则比较好奇原时安的婚事：“小原年纪也不小了，原本是说回京来成婚。这回可好，就没有跟那毒妇退婚的事，迁西侯夫人殁了，那算是小原的叔母还是嗣母？若是叔母还好，小功也就五个月。这要是嗣母……啧啧。”
本朝以仁孝治天下，孝道看得非常重。前朝子女为生母、继母、嗣母守制皆服齐衰，本朝则一律改为斩衰。齐衰一年，斩衰三年。如果迁西侯夫人算是迁西侯世子的嗣母，原时安就得三年不婚娶。
蒋幼娘想起原时安的模样，也忍不住面露同情之色。
老姑娘不好嫁，老男人也不好娶。就算原时安是侯府世子，一旦年纪大了，想要娶门当户对又优秀的妻子也比较困难，只能往下找了。
“若没有我的事情……”蒋幼娘竟有些自责。
蒋二娘冷笑道：“若没有你的事情，他就把那个毒妇娶回家了。祸害他家三代！”
蒋幼娘想了想，觉得姐姐说得对。
※
贺家。
贺静与糜氏正在吵架。
糜氏不想去江南，她嫁入贺家之后，丈夫就基本上不着家，一直在羊亭县陪着原时安，夫妻之间压根儿也没什么感情。有了儿子之后，糜氏腰板硬了，更加不想搭理丈夫了。
她在京城过得非常舒坦。贺静的祖母早就没了，管家的是贺静的大伯母，那也不是糜氏的正经婆母，轻易不会管到她头上来。贺静不在家，婆婆宣夫人跟着公公在任上，那是千里之外。她只要把小院儿的门一关，家里上下都由她做主，过得不知道多快活。
家里上下都盼着贺静回家，糜氏倒也不是不盼望，毕竟是自家丈夫，贺静回了家，吃也好穿也好，老太爷的赏赐都比平常多——不是说老太爷苛待她。她独自在家养着儿子，婆母丈夫都不在身边，老太太死了很多年了，老太爷怎么好随随便便单独给她赏东西？
但是，她希望贺静跟从前一样，年节回家一趟，刷一刷存在感，让她拿足红包，在夫妻彼此厌恶之前赶紧收拾包袱滚蛋——只要别带个私生子回来，随便去哪里都行。贺静在家，她处处都要服侍讨好，糜氏觉得伺候丈夫也很累，三五日还行，十天半月还能强撑，再久了就真的很烦！
现在贺静吵着要把儿子带走，糜氏就不干了。儿子是她的命根子，后半辈子的依靠，哪能让丈夫带走？贺静图穷匕见，要她跟儿子一起去羊亭县，糜氏就更崩溃了。不！绝不！
贺静跑去跟老太爷商量此事，得到了老太爷的批准和支持。
这时候，糜氏终于发现没有顶头上司的坏处！
她就算想找人说道理，阐述此事不对不好，她能找谁呢？老太太早死了，亲婆婆远在千里之外，管家的大伯母也不可能把手伸到侄儿侄媳妇房里来呀！而且，老太爷都批准了，大伯母哪里肯出头？
糜氏气咻咻的只能用行动表示不满。贺静通知她收拾箱笼准备走，她就哼哼唧唧磨洋工。
第一天，糜氏收拾出来一个一尺见方的小包袱。
第二天，糜氏打开自己的首饰匣子，非但没有收拾出东西，反而把妆台都弄得一团乱。
第三天，糜氏收拾首饰匣子。
第四天，糜氏收拾首饰匣子……
贺静跑来一看，暴跳如雷：“臭婆娘，你故意的！”
糜氏当场给他表演了一个昏倒，让几个丫鬟扶着掐人中才悠悠醒转，满眼是泪：“都是斯文体面的清贵人家，夫君竟然对妾如此口出恶言，可见是妾才德不修，不堪匹配君子，不如给妾一纸休书，叫妾回家去吧，嘤嘤嘤……”
贺静：“……”是我配不起你！甘拜下风！
等贺静吃了瘪蔫嗒嗒地退去，糜氏才擦干眼泪补了粉，吩咐丫鬟：“来来来，继续打叶子牌。”
丫鬟们有些偷笑，有些则比较担心，问道：“小姐，咱们这么得罪了姑爷，会不会出事啊？”
糜氏笑道：“放心吧。贺家家风清正，你们姑爷再不成器，唯独一条好处，他心肠好。我给他生了儿子，平素打点家务也没有过错，不过就是不肯跟他去江南，他还能吃了我呀？没事没事。”
丫鬟小心翼翼地说：“那您就不怕……这事传到宣夫人那里……”
糜氏乜了她一眼：“谁去传？你？”贺家下人嘴紧，贺静更不可能专门写信去给亲娘告媳妇儿的状，宣夫人远在千里之外，还能怎么样？
那一日，贺静忧伤地睡在了书房，糜氏则跟丫鬟们打了半晚上叶子牌，睡得特别香。
谢青鹤那边行李都打包好了，就等着船期，准备回羊亭县。
贺静则在家里跟糜氏斗智斗勇，软磨硬泡，甚至企图买通糜氏的丫鬟，帮她把箱笼收拾好，把她捆上船去。糜氏的丫鬟却不好收买，见着他只是嘻嘻笑，打起帘子就唤：“少夫人，少爷来了。”
糜氏满脸严肃地走出来，问道：“夫君，这是来妾屋里歇晌吗？”
贺静气道：“你不跟爷去羊亭，爷在那边纳八房小妾，伺候爷起居！”
糜氏眨眨眼，说：“夫君，这事妾不敢不应，也不敢答应。若是阻止此事，人说妾善妒，容不得人，妨害了贺家的子嗣。若是不阻止此事……夫君，八房小妾啊，您招架得住吗？若是坏了身子，婆母也要向妾问罪的。”
被自家老婆暗示自己不行，贺静气得脸都青了：“你给爷等着！八房，爷纳十八房！”
晚上吃饭的时候，贺静见菜色左一个海蛎，右一个羊肉，掀开炖盅就是鹿筋炖海参，刚提筷子还没反应过来，见门口小厮偷偷地笑，贺静突然清醒过来。这特么都是壮阳的菜啊！
贺静气愤之余，终于对糜氏绝望了。
他吩咐荣华：“明日你去给先生送信，安排他们下午上船。咱们照计划行事。”
荣华脸色一凛，低声道：“是。”
次日一早，荣华带着人去了谢青鹤处，转达了贺静的意思。贺齐与雁嫂都没什么疑问，把蒋二娘打包的行李一一装车，先一步运抵了码头。贺家的船已经在等着了。
蒋二娘对此很奇怪：“晚上不能行船，为何要下午登船？贺家也要逃码头的泊钱吗？”
谢青鹤知道贺静另有打算，不过，贺静没有说，他也不打算四处宣扬，随口给贺静找了个理由：“想必是担心家眷或许不适应水路。在船上住上一夜，若是晕船，马上改陆路也来得及。”
蒋二娘略有些羡慕：“倒真是温柔体贴。”
与此同时。
温柔体贴的贺静带着人溜进了迁西侯府，原时安亲自给他开了门。
“不是给你说了，叫个人给我开门就行了。你亲自来干什么？”贺静小声嘀咕。
原时安身穿小功丧服，脸色略有些苍白，说道：“因为我还是想再劝你一次。”
他把贺静拉到一边，用只有彼此才能听见的声音说：“我叔父对叔母积怨已深，他不会让时祯得到世子之位。你什么都不用做，他这辈子也就这样了。何必弄脏你的手？”
“你少来！他杀了人，得不到原本就不属于他的世子之位，每天吃香的喝辣的高枕无忧度过下半辈子，死后有孝子贤孙灵堂哭拜，说不得还有娇妻美妾给他殉死……你管这叫‘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我富贵儿也想‘这辈子也就这样了’，可是，富贵儿他没命娶妻生子，让他的儿孙跪在灵堂上哭，你知道他丧事怎么办的？他爹娘跟着我父母在千里之外，我给他烧了两刀纸，也就是他平时的几个朋友来看了看他，他那么年轻，他就死了！”
“你若还认我这个兄弟，就把嘴闭上，假装不知道我在这儿！”贺静低喝道。
原时安深吸一口气，说：“人我已经支开了。你……快去快回。”
贺静轻轻提起颈上的面巾，遮住口鼻，带着荣华等人顺着原时安指点的路线飞奔而去。
过了半刻钟之后，贺静又带着人匆匆忙忙回来。
原时安什么都没说，让他们出去之后，顺手把门闩上，缓缓走回了焦夫人的灵堂。
贺静带着人出门之后就摘了面巾，坐上自家的马车，风驰电掣地回到了贺家。他让荣华去抱了贺颛，他自己则冲到了糜氏的院子里，糜氏正在跟丫鬟们玩儿水，见状吓了一跳。
“你过来，我有话问你。”贺静脸色严肃得有些可怕。
丫鬟们都吓得瑟瑟发抖，糜氏却不害怕他，近前问道：“什么事？”
贺静凑近她耳边，低声说：“我刚刚杀了原时祯。你跟不跟我走？”
糜氏倒吸一口气，震惊又错愕地看着他，突然提起裙角往屋里跑，嘴里呼喝：“烟儿开锁拿首饰银票地契，雨儿给我收拾四季衣裳各十套，濛儿把我的马桶抱着！小少爷呢？快叫乳母把小少爷抱来。快快，所有人都跟我走，马上走！”
贺静原本提着一颗心，见着糜氏在屋里麻利打包行李的样子，嘴角微微上翘：“儿子我叫人抱着了。”
糜氏百忙之中从窗户探出头来，狠狠瞪了他一眼。
贺静的好心情一直持续到登船，糜氏匆匆忙忙跟着他逃难，带的东西这也不齐，那也没有，儿子从睡梦中被惊醒，哇哇哭了好久。气得糜氏拼命瞪贺静。她是好人家出身的姑娘，也不会骂人，更不会对丈夫动手，就是狠狠地瞪。
贺静大包大揽，哈哈笑道：“别生气嘛，缺了什么，夫君给你买。”
糜氏把他赶出房门，砰地关上舱门。
把大家闺秀逼得做出这么无礼的举动，贺静摸了摸鼻子，干笑道：“是我不对，我不对。”
贺静的行李早就打包上船了，连小少爷贺颛的行李都收拾了不少。唯独糜氏那里铜墙铁壁，她不肯打包箱笼，丫鬟们也水泼不入，只临时带了三口箱子出来。东西上船之后，停泊在码头的船只马上就驶离了港口。
贺静被赶出来之后，直接就去了谢青鹤的舱室：“先生，贺静拜见。”
若不是糜氏在发脾气，他又确实理亏，登船的第一件事就该来拜见谢青鹤。
谢青鹤下午就上船安置好了。贺静交代要把先生一家照顾好，谢青鹤居住的舱室非常宽敞华丽，至少是完全符合了谢青鹤的居住条件。谢青鹤已经把茶泡好了，就等着贺静过来。
“坐吧。”谢青鹤让了他一杯茶，“看来心情很好。”
贺静想起糜氏气急败坏的样子，又忍不住笑了笑：“还好。还好。”
这也是贺静被贺老太爷禁足之后，谢青鹤第一次见他。
船上都是贺家下人，贺静很放心地说了刚刚在迁西侯府发生的事情，说：“原兄给我开了门，我就溜进迁西侯府。原时祯那时候都会去抄经，原兄把左右下人都支开了，我带人进去，套了麻袋——”他做了个敲击的动作。
“死没死，我也不知道。上天有好生之德，老天爷想饶了他，就让他活下来。老天爷也觉得他罪不可赦，那就把他收了去呗。我这么敲了九下。”贺静说这件事的时候，并没有多少快意。
他说着说着，笑容就消失了，两只手捧着被茶汤烫热的紫砂杯，神色寡淡。
贺静并不是残忍嗜血之人。
富贵儿的死亡让他痛苦，他认为杀死原时祯替富贵儿报仇，是最淳朴的正义。
他也确实遵循着心中的正义，对原时祯做出了判决。
然而，他高估了自己的承受能力。他从来没有杀过人，哪怕他杀死的是一个他认定的恶人，应该替富贵儿偿命的坏蛋，整个过程还是让他承受了极大的压力。
“报仇这件事，从来就没有快意，只有沉重。世人说，以血还血，以眼还眼，看见别人与自己承受了同样的痛苦，这份痛苦就能减轻吗？并不能。”谢青鹤抬手喝了一口茶，“维持这世间的公平和正义一直都是很痛苦的，若不能负担起这份痛苦，只想着复仇的快感——快感承担不起这份沉重。”
贺静将他说的话翻来覆去咂摸了一遍，突然觉得他说得很有道理。
在替富贵儿报仇的过程中，他没有感觉到一丝快感，他只是觉得必须要对等。
原时祯杀了富贵儿，原时祯就应该被杀。处决原时祯的时候，他快乐吗？他不快乐。但是，哪怕那个过程让贺静再怅然若失，想来甚至有些痛苦，他还是要那么做。
因为，他替富贵儿复仇不是为了快感，而是为了维持公正与平等。命，就得命来还。
谢青鹤从身边拿出一张纸，放在桌上。
贺静探头去看了一眼，发现那是他数日之前给谢青鹤写的信。信纸上只有一个大圈。
那日贺静听说了赵小姐的父亲上表辞官，打听之后，得知赵父患了眼疾——这眼疾患得非常突然，晚上睡觉前还在看书，第二天起床就什么都看不见了——多方求医，各路名医都束手无策。无奈之下，只得上表辞官。
朝廷取士素来优容，没有当上官的也就罢了，一旦在朝廷有了司职，做官时考评不差，也没有坐罪等破事，朝廷基本上要管下半生。就算赵父患了眼疾，也可以申请病休。领个虚衔不实职，这点优待朝廷还是给得起的。
赵父为何要辞官呢？
害怕。赵家经不起折腾。
赵小姐拿剪刀戳瞎了下人的眼睛，没几天之后，她的父亲眼睛就瞎了。
这事情发酵下去，赵父到处找人治病看眼睛，御史台必然闻风而动。靖西侯一党在朝廷上树敌众多，赵家跟着靖西侯、昌西侯关系亲近，一旦出事，必然被围攻。
一旦赵小姐苛待下人的往事被翻到明面上，御史台一折子弹劾上朝，什么体面优容都得丢个底儿掉。到时候灰溜溜打道回府是好的，弄不好要被朝廷下旨申饬，骂他家风败坏、德行下流。
贺静不好意思去打听八卦，他那帮表姐妹都是八卦圈的能人，很快就让贺静打听到赵家的内幕。
赵小姐戳瞎蒋幼娘眼睛的事情，她爹娘长辈压根儿就不知情。
直到赵父眼睛瞎了，多方求治不果，赵小姐疑心是鬼神作祟，非要去上香许愿给菩萨重塑金身，又哭又闹，被她母亲看出不对，审了几个丫鬟，才知道蒋幼娘被戳瞎眼睛的事情。
这时候又有迁西侯府去退婚的事情，直接就击溃了赵家的信心与倚仗。
于是，赵父的眼睛也顾不上治了，马上上书请辞。
贺静觉得谢青鹤这一着釜底抽薪非常厉害。须知道如赵小姐这样的世家千金，就算她瞎了一只眼睛，只要娘家不倒，兄弟给力，一辈子照旧可以过得非常舒坦。然而，她的父亲瞎了眼睛，丢了官，且清楚地知道这一切都是因为她的缘故——那她就会过得非常悲惨。
兴奋之下的贺静就给谢青鹤画了个大圈，叫下人送到谢青鹤手里，想与谢青鹤分享喜悦。
他从来就没有想过，谢青鹤可能并不喜悦。复仇这件事，从来都只有沉重，没有喜悦。惟有天生不赦的魔类，才能从杀戮与伤害中得到快乐。
直到今天。
他用麻袋套住原时祯的脑袋，用棍棒敲击了原时祯的脑袋，听见了原时祯的哀嚎，看见原时祯倒在地上逐渐不动的身体……他才意识到，这件事是不能让人快乐的。
谢青鹤将这张纸放进炊水的小火炉里，火舌飞舞而起，很快将纸张烧成灰烬。
贺静惭愧地上前一步，俯首施礼谢罪：“先生，弟子知错。”
谢青鹤又给他斟了一杯茶，亲手递给他：“敬你一杯。”
贺静不明所以地捧着杯子：“为什么？”
“敬你是个好人。敬你不分贵贱。敬你维持了公正。”谢青鹤将杯中茶一饮而尽，茶杯放在雕工细致的茶盘上，笃一声轻响，仿佛他落地有声的结论，“这世上能同时做到这三点的人，并不多。”
贺静不觉得自己是个多好的人，心想这算什么啊，不是一抓一大把吗？怎么就不多了？
但是，先生恭维自己，贺静也不至于不识抬举。
他连忙把杯中茶喝干，顺势坐在谢青鹤的茶桌边，捡了个杏仁吃：“弟子虽痴长几岁，做人的道理还得跟先生多学一学。那日先生在迁西侯府训斥原兄，说不曾收过他的师帖，不是他的老师……”
他嘿嘿嘿地凑近谢青鹤，“我给先生写个拜师帖呗？”
谢青鹤考虑了片刻，才说：“好。”

第175章 溺杀（21）
贺家的船在江上通行顺利，省去了商船沿途的抽检排队，很快就驶入了临县范围。
蒋二娘和蒋幼娘都陷入了焦虑之中。她们都认为出了这么大的事，应该回家向父母报平安。至少让蒋占文和张氏知道，他们的女儿已经不在京城，平平安安地从虎口中脱身了。
然而，回家之后，蒋占文和张氏会是什么反应，又实在很难预料。
糜氏这些天在船上无聊，早已和蒋二娘、蒋幼娘混得熟悉，常常叫两姐妹去她的舱室里打牌，见蒋幼娘临近家门反而闷闷不乐，便善意询问。得知蒋幼娘的担忧之后，她非常难以理解：“姑姑死里逃生，平平整整地活着回了家，家中老爷太太为何不喜？”
这就涉及到蒋家的营生了。蒋二娘解释说：“你不知道其中关节。我爹平日里给镇上的大户做陪客，以此营生。镇上安家是我们家最大的主顾，他家的当家夫人是赵小姐的姑母，彼此关系很亲近，安家的少爷还曾去舅家——也就是赵小姐的家里读书。说起来，把小妹送给赵家做养女，是我家爹娘的主意，最后事情闹成这样回家，只怕坏了爹在安家跟前的名声，这陪客也不好做了。”
糜氏听了直觉不可思议，只是事情涉及蒋家姐妹的父母，她也不敢议论，只好陪着叹了一回气。
蒋二娘与蒋幼娘都觉怏怏，这一日玩得也不愉快。
糜氏招待她二人吃了午饭之后，蒋家姐妹没有留下打叶子牌，说：“先回去了。”
糜氏心知她俩要回去研究夜里泊船的事情，也没有多留。
待她俩离开之后，贺静回到舱室，糜氏谈及此事，问道：“那位蒋先生好大的气派，说他是一品门第出生的大少爷，只怕也没人敢质疑。这些天我看他打赏下人都是十两银票的红封，可见也不缺银子花用——怎么家中老父却要去给乡下土财主做陪客？”
贺静被问了个哑口无言。
在羊亭县的时候，谢青鹤和蒋二娘就很少提及家中父母，偶尔提起，也不显得亲热。
贺静推测他家中有什么变故或是难言之隐，反正这事不好探问，一概不多嘴就行了。
现在被糜氏一句话戳中了要害，贺静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含糊地说：“妇道人家不懂行市，做陪客也是极风雅的事。多半是与主家志趣相投，才能说到一处去。就如我跟原兄的关系，我家世不如他，就是我给他做陪客了？场面上行走的大老爷们儿，愿意出门交际，交交朋友，吃吃喝喝，心里快活就是了，也不独是银钱花用的考量。”
糜氏翻了个白眼，我信你个鬼。又好奇地问道：“今夜是泊在县上，还是去镇上？”
夜里不行船，有经验的船夫都会提前准备好夜泊的地点，避免夜行。已经到了临县境内，往羊亭县方向走，天黑之前赶到羊亭县是来不及了，最好的泊处自然是在县码头。
不过，如果蒋家姐弟要回家探亲，临江镇也有个码头，倒也不是不能泊船。
贺静不大喜欢糜氏这么八卦，见她粉脸娇俏，红唇嘟嘟，又忍不住吃了美人计，说：“县上。”
糜氏嘴角一翘。不等她说话，贺静已经警告道：“先生家事你不要多嘴。”
“我就在私房里说一嘴，哪个还去外边嚷嚷了？夫君，你不要怪我妇道人家多嘴多舌。这位蒋先生做事爽气是叫人痛快，可本朝毕竟以仁孝治天下，禹皇治水时三过家门而不入，那是为天下公心，这位蒋先生也过家门而不入，被人知道了，那就是不孝的铁证。”
糜氏拿着扇子摇了摇，犹豫片刻，还是忍不住劝说：“你说你要拿师帖去拜他，不说他年纪小，出身不名，他这个家世就是好大一坨祸事——以后被人戳着脊梁骨骂他不孝之人，你是他的入室弟子，这名声是要一起坏了的。”
贺静不禁多看了她一眼，说：“你是不是早就不乐意我与先生相交了？”
糜氏被他一句话噎得气血上涌：“你少扯些旁的。我说的话有没有道理？难道是害你？！”
贺静哼了一声，倒也没什么话反驳，半晌才嘟囔道：“从临江镇往羊亭县有一段水道极狭窄，咱们的船过不去。必得从临县往西绕行，才能抵达羊亭。这是咱们的船，你跟颛儿都晕船不舒服，先生也不好意思叫咱们绕道去临江镇，所以才路过没回家探望——这也是说得过去的。”
糜氏听得眼睛渐渐睁大，最终没好气地说：“这锅最后倒要我和颛儿来背？！”
“嗨呀，多大回事。我这辈子是考不中进士了，也没人会找我的旧账。先生也不打算举业，谁没事儿议论他孝顺不孝顺的——乡野之中，虐待父母的闲汉多了去了，只要那父母不去衙门告官，谁又管得了那么多？”贺静挥挥手，抢过她手里的团扇给自己呼呼两下，“歇晌？”
糜氏把团扇抢了回来：“谁跟你歇。挤着不嫌热。”
贺静仰头倒在榻上，说：“我跟先生说过这事。”
糜氏听出丈夫的倾诉欲，想想还是凑近贺静身边坐下，伸手摇扇，夫妻两个一起受着凉风。
有了糜氏的陪伴，贺静还往她的身边蹭了蹭，说：“先生说，对孩子来说，父母就像是神仙一样。一个小小的孩子生下来，不会走不会爬，什么都不会，就只会吃奶。若是父母宠爱他，就像是被善神庇佑的信徒，得鲜花雨露，过得平安顺遂。”
“反过来，如果父母不喜欢他，不肯悉心照看他，他就是神仙的弃儿，会过得很坎坷。”
“但，这也不是最坏的情况。”贺静说。
糜氏意外地嗯了一声：“被神仙所厌弃，也不是最坏的情况吗？”
贺静点点头，说：“被神仙所弃，无非是不管你，让你年年月月都不走运。最坏的情况，是一生膜拜神仙的信徒并不知道，他所信奉供养的神仙，不是善神，而是恶神。”
糜氏摇扇的手突地停住。
这说法非常新奇，也超出了一般人的想象力，甚至于它是个极其大逆不道的想法。
世无不是之父母。爹娘怎么会害你。你受了委屈，爹娘才是最伤心的。这事是做得过了点，可父母都是为了你好……匍匐在父母膝下的子女，就像是天底下最虔诚的信徒，笃信着父母的爱护。
连迷信之人都知道神有善恶之分，这世上却没有不是的父母？父母永远慈爱正确？
贺静突然说：“卿卿，我的父母大人都是最善良的神仙。”
糜氏想了想，说：“我家爹娘也是善神吧。只是法力不大强大，只顾得着我那几个兄弟。偶尔有空，也还是会照看我的。”
贺静歪在她怀里，说：“咱们要做颛儿的好神仙。”
糜氏啪地一扇子糊在他脸上，没好气地说：“你这好神仙蹲在神龛上别动，逢年过节我带着颛儿去给你烧香！”
贺静想起自己这些年都蹲在羊亭县逍遥快活，顿时有些心虚：“我这不是，颛儿开蒙，我不就来了吗？他小时候只管吃奶睡觉，我当爹的还能天天抱着他不成？以后都归我管了！”
当夜，船泊在了临县码头。
天黑透了，船也已经下锚不动，贺家的下人还去县上采买物资，眼看是不会再走了。
蒋二娘和蒋幼娘都非常意外。纠结归纠结，在她们心目中，回家还是个必然的选项。她俩一起去了谢青鹤的舱室，问道：“弟，咱们不回家了？”
谢青鹤已经换了寝衣，闻言点点头，肯定地说：“不回去。”
作为女儿，蒋二娘和蒋幼娘就算不想回家，也不敢主动决定，她们不敢面对父母的怨憎责怪。谢青鹤很明白她们的心理，主动承担了这份责任。
蒋二娘还想说什么，谢青鹤反问道：“若是不跟贺静的船，咱们也是坐直达羊亭县的商船，还能叫人家绕道临江镇，再水上等咱们一夜，等咱们回家见了父母，再去羊亭么？”
蒋二娘被说中了心事，脸颊微红。她当初下意识要求直达羊亭县的商船，说是懒得搬运行李，潜意识里也是不想回家去忍受爹娘的喝骂。如今坐上了贺静的船，仗着与贺静关系亲密，就将人家的船肆意差遣，好像也不是客随主便的道理？
蒋幼娘考虑得更多一些：“我是怕京城里赵小姐被退婚的消息传到镇上，安家的人先知道了，爹娘还不知情。与赵小姐的婚事相比，我这只眼睛也不算什么了，只怕安家迁怒爹娘。”
这世上的道理就是这么奇怪。
明明是赵小姐戳瞎了蒋幼娘的眼睛，因此被未婚夫退婚，她家却能理直气壮地怪罪蒋幼娘。
原因就在于赵小姐门第高贵，蒋家贱若微尘。贱婢瞎了一只眼睛有什么关系？赵小姐丢掉的可是金尊玉贵的一门好亲呐！
“这是你该考虑的事吗？”谢青鹤问。
蒋幼娘被问得一愣。
“你回家把这件事告诉了爹娘，然后呢？针对安家的迁怒，你有什么对策？叫爹娘把你领到安家去，当着安家的面把你打死，给赵小姐出气？”谢青鹤反问道。
蒋幼娘被这句话吓到了。以她对爹娘的了解，弟弟所说的一切未尝不可能！
蒋二娘也反应过来了：“是这个道理。咱们从京城回来直接去了羊亭县，京里发生了什么事，爹娘全不知情。安家就算想迁怒，也不过就是埋怨几句，不叫爹再去作陪罢了。赵小姐被退婚毕竟是件丑事，赵家也未必会专门写信来告知安家，反倒是咱们专门回去一趟，镇上就这么大，安家岂能不知道？见小妹回来了，眼睛也瞎了，说不得就要盘问根由，再问出赵小姐的事来，那才坏了醋了！岂不是咱们找上门去送菜么？！”
这姐俩被一句话点醒，开始担心蒋幼娘的人身安全，也就顾不上蒋占文未来蹭吃蹭喝的营生了。以她们想来，子女供养父母天经地义，有她们姐俩和弟弟在，总不可能叫父母老无所依。
蒋家姐妹很轻易被忽悠了出去，谢青鹤盘膝坐在灯前，心如止水。
他能对贺静说善神恶神的道理，是因为贺静的父母都很好，贺静很容易理解且选择接受。对着被父母苛待的蒋家姐妹，这番道理反而是说不通的。
人无法选择自己的父母，也无法选择自己的神。
得善神庇佑者，一生康乐顺遂，福缘无尽。
受恶神盘剥者，视泥潭为净池，以血肉做供养。厄运缠身，永世不得解脱。
都是命。
谢青鹤默念了一卷清静经，熄灯睡觉。
※
次日，依旧水上行船。
从临县往西绕道羊亭县，花了一整天时间，赶在天黑之前匆忙抵达羊亭县。
蒋家姐妹担心被安家迁怒之事，都显得有些蔫蔫儿。反倒是糜氏与贺颛坐腻了船，知道晚上就能下地，母子两个都兴奋得不行，上午就开始指挥丫鬟们收拾行李，准备下船。
船靠近码头时，只见码头上四处举火，看上去火焰燎天，宛如白昼。
糜氏在船舷边看着，奇怪地问：“这地方如此热闹？半夜还有人卸货不成？”
贺静已经在跟岸上的庄彤打招呼了：“师兄！师兄！”
这些举着火把几乎站满了码头的都是庄家下人，庄彤亲自在码头迎接。
谢青鹤有些意外。
庄彤亲自来接不奇怪，当初他和蒋二娘回临江镇，庄彤也亲自来送过他，这是做弟子的礼数。
他意外的是，他根本没有通知庄彤。庄彤怎么知道他今天回羊亭县？
贺静解释说：“我给师兄写了信，昨儿在临县又派人快马到庄园送了消息。这么多行李呢。”
庄家下人已经开始卸船了。谢青鹤的东西不多，一辆马车就送回了小院。倒是贺静拖家带口，箱笼就有三十几个，装了十几车才装完。得亏庄家家大业大，车马下人管够，要不还得来回跑几趟。
庄彤上前施礼：“先生舟车劳顿辛苦了。弟子在檀楼设宴，为先生接风洗尘。”
檀楼就是谢青鹤小院附近的酒楼，常有市妓出入卖艺，唱些靡靡之音，不说糜氏这样的大家闺秀，就是蒋二娘平时都不乐意出入，宁可叫了席面回家吃。刚到羊亭县就把贺静拐去酒楼吃饭，让糜氏独自回家安置行李孩子，谢青鹤觉得这样不大好。
他知道世俗夫妇就是男主外女主内，贺静负责应酬，糜氏负责打理家务，没什么不应该的。
然而，将心比心。若是他与小师弟一同回家，家里接风只叫他去，让小师弟回观星□□自一人吃面条，他也不会高兴。
“你来。”谢青鹤招呼贺静近身，轻声问道，“你家里方不方便？或是叫了席面去我那里。也是惯常的。”
谢青鹤的小院就是这几个人的活动中心，贺静与原时安几乎每天都泡在那里。谢青鹤说要回家去吃接风宴，贺静也不奇怪。主要是谢青鹤不在家，庄彤也不好意思在他家里摆席罢了。
现在谢青鹤突然把贺静叫来问哪里方便，贺静愣了一瞬，才意识到谢青鹤问的是糜氏！
爷们儿吃饭应酬，哪里带着老婆的道理？
——除非是小老婆，专门用在席上倒酒唱曲儿，供人娱乐的那一种。
谢青鹤再疯癫也不可能轻薄糜氏，贺静看见站在一边的蒋家姐妹，再看看执弟子礼站在一边的庄彤，突然想明白了。这是家宴！庄彤是先生的入室弟子，他也说好了要递师帖，以后就是正儿八经的通家之谊，情分与别处不同了。
贺静嘿嘿一笑，说：“我问问去。”转身去找糜氏商量。
糜氏是十二分的不愿贺静与不孝父母的蒋英洲扯上关系，可贺静又不肯听她的，拜师已成定局，她更不能在大庭广众之下扫了贺静的颜面，所以，接风宴是必要参与。她又是个要强体面的性子，仓促抵达羊亭县，家里是个什么光景都不清楚，怎么肯答应接待客人？
“你也是个榆木脑袋。那边是先生，要请接风宴的是师兄，你要抢谁的风头？咱们就腆着脸去先生家里吃一顿，好好给师兄敬一杯酒也就罢了。怎么还跑来问我？”糜氏嗔怪。
贺静小声说：“先生体贴，师兄也不是那等爱计较的人。为什么去咱们家里你还不明白啊？先生那两位姐姐都是爽利性子，去哪里吃饭都行。你这千金大小姐吃一顿饭说不得要换三套衣裳，马桶都得用自家的，去了先生那里，不是怕你不方便么？”
糜氏翻个白眼瞪他：“说得我平日不走亲戚似的。别磨蹭了，咱们去先生那里。”
于是，接风宴改在了谢青鹤家中。
庄家下人在码头继续搬卸贺家的行李，贺静则带着糜氏、贺颛一起，乘车前往小院赴宴。
谢青鹤的行李原本就少，几人在码头聊天寒暄的时候，行李已经送往家中。几人下车时，行李已经安置得差不多了，舒景闻声出门迎接，不说蒋二娘，谢青鹤看见他的样子都有些吃惊。
此行离家也不过一个多月时间，夏天都没有过去，舒景变得越发白皙壮实，仿佛脱胎换骨。
蒋幼娘更是觉得眼前都亮了起来，这么会有这么好看的人啊？
谢青鹤告诉蒋二娘：“二姐姐，你把隔壁屋子腾出来，让糜夫人休息时用。”
蒋二娘这些天也见惯了糜氏的作派，知道她这样的千金小姐出门规矩多，就把糜氏和丫鬟们带到了东厢的厢房安置。那边有两间空屋，一间早就收拾出来了，预备给蒋幼娘居住。这会两姐妹商量了一番，决定让给糜氏——总不好让糜夫人的丫鬟去布置空屋。
庄彤和贺静都是常来常往的熟客，两人又是弟子晚辈身份，不必谢青鹤招待，就把宴席张罗了起来，往日家里女眷只有蒋二娘一人，她都是躲在屋子里吃。现在还是分了桌子，谢青鹤与庄彤、贺静在外边吃，堂屋里另外摆了一桌，蒋家姐妹与糜氏在里边吃。
糜氏对吃喝没什么兴趣，匆匆吃完了饭，就催促丫鬟把叶子牌拿出来，拉着蒋家姐妹打牌。
外边谢青鹤与庄彤、贺静正在聊天，时不时听见屋子里女人的欢笑声，就属糜氏的声音最欢快，贺静顿时有点尴尬，谢青鹤笑道：“高兴就好。”
一直玩到月上中天，庄彤错过睡觉的点儿，忍不住坐在原地打瞌睡了，屋子里糜氏还在哈哈哈。
贺静实在撑不下去了，把糜氏的丫鬟叫来，低声嘱咐了几句，屋子的牌局才散了场。
糜氏戴着帷帽出来，向谢青鹤施礼道别。丫鬟抱着的贺颛早已睡熟，贺静要把他叫醒拜辞，谢青鹤说：“不必多礼，快些抱回去休息吧。”
送走客人之后，舒景锁好门，把烧好的水一一送到主人们的房间，服侍梳洗。
蒋二娘与蒋幼娘收拾牌桌聊天：“想想她也可怜。平时打牌都找不到合适的人。烟儿雨儿哪里敢赢她的钱？平素都是讨她欢心，变着法给她喂牌呢。”
蒋幼娘嘻嘻笑道：“我也想给她喂牌。可惜我才学不久，赢牌都不大会，哪里会输牌？”
蒋二娘也跟着嘿嘿：“你都输给我了。也是她心宽，也不觉得我俩合伙坑她。”
过了一会儿，蒋幼娘又说：“说不定她觉得我俩坑她了。只是这辈子没被人坑过，觉得挺有趣挺好玩也就不计较了？”
蒋二娘震惊之余，有些担心：“这可不好吧？下回我跟她解释一二。”
谢青鹤已经把院子四处转了一圈，舒景给他打了洗脚水，他吩咐道：“要洗澡。”
“是。”舒景还是把洗脚水放在门口，“主人先泡一泡松快些，洗澡水还得稍等片刻，热水不多了，奴重新烧一瓮。”
谢青鹤就坐在院子里泡脚，桌上一盏灯，耳边还能听见姐姐们的笑语。
舒景在厨房烧上水之后，出来给谢青鹤洗脚。
“南墙那排竹子是你种的？”谢青鹤问。
舒景解释说：“那边院墙有些矮，东厢姑姑们住的屋子还好，夜里暑气褪去，初升的太阳也不大炽热。西边恰好当西晒，奴收拾书房时，见书册柜子都晒得发烫，想着纸张脆弱，万一晒坏了也不好，便向庄少爷打听如何处置，庄少爷就打发人来，在屋后移植了一排湘妃竹。”
谢青鹤点点头：“他在西厢种了竹子，你就有样学样，在东厢和南墙也种了竹子？”
舒景有些迟疑：“奴自作主张。不该在东厢和南墙……种竹子？”
“不该动土。不过，这也不怪你。”谢青鹤没有说其中的原因。
他在小院住着的时候，百无禁忌，想怎么布局就怎么布局，不受流年飞星生灭戕害。但是，一旦他离开了小院，离开的时间久了，这方土地就会重新被天地五行所影响。
这年七赤入中，五黄在震宫，二黑在离宫。这两个地方都是不宜动土的。
因在东厢五黄位种的是竹子，震宫属木，竹子也属于木，加强了震宫的力量，勉强可以克制凶星的力量，然而，毕竟动了土，竹子又是中空之相，有外强中干的意思，给震宫的帮扶非常有限。
至于说二黑离宫，也就是南墙那排竹子，那就种得太不是时机了。离宫属火，二黑巨门星属土，火土相生，凶上加凶，动土就是找死，何况，还种了一排竹子加重火势……
熟读易经的庄彤都不懂得风水之说，只是趋吉避凶的本能让他避开了南墙与东厢，只在西厢背后种了竹子。舒景没有得到谢青鹤的传承庇佑，自然没有这份避凶的本能，胡乱动土也很正常。
待脚洗得差不多了，谢青鹤才突然问道：“我不在的时候，家里出什么事了？”
舒景正在擦脚的手一顿，僵硬地抬起头，看着谢青鹤的脸。
“你在南墙和东厢都动了土，肯定要见血光的。说吧，出什么事了？”谢青鹤说。
舒景低头轻声说：“主人，奴不曾做坏事。可这事也不大……合适。以奴想来，主人不知道比知道更好些。事情做得很干净，没有首尾，不会给主人添麻烦的。”
谢青鹤不禁失笑：“你把人都埋在我家门口了，还不想给我知道？”
舒景吃惊地抬头。他很肯定谢青鹤一定是离开羊亭县去了京城，他也很肯定他杀人埋尸的时候绝没有失风，他就是干这一行的，怎么可能出错？谢青鹤既然不在羊亭县，羊亭县也没人知道他做的事，那谢青鹤是怎么知道他把尸体埋在小院南墙下的？
“水是不是烧好了？”谢青鹤蹬上木屐，站了起来，“我先去洗澡，你不妨考虑一下，怎么跟我说。不说肯定是不行，撒谎也得掂量掂量，毕竟……我说不得能算卦呢？骗过我也罢了，若是撒谎被我抓个准，下场你自己想？”
谢青鹤逗贺静和原时安玩儿的时候，会用最简单的梅花易数占卜，三枚铜钱起卦，没有不准的。
舒景跟在小院服侍了好几个月，也被贺静和原时安拉住占了几回，时验时不验。两人都对谢青鹤的准确率非常钦佩。之后谢青鹤才说出了十占十准的秘诀——只占已经发生过的事。
没有发生的事情，即将发生的事情，永远有变数。所以，不可能一定准确。
唯独已经发生过的事情，已成定局，一占即有。
谢青鹤每次占卜都只占已经发生的事情，对于涉及未来的事情，他就故意使铜钱竖起，忽悠贺静与原时安说天机不可测。这就保准了他的正确率。
这些往事给舒景心中树立起一个牢不可破的印象。
——任何已经发生过的事情，主人一占即知，且绝不会有任何谬误。
所以，想对主人撒谎，那是最愚蠢的事情。
谢青鹤洗了澡还在盆子里多泡了一会儿，此行京城实在称不上轻松愉快，好不容易回到家里，洗去一身尘土，慢慢地才觉得舒服了起来。待他更衣出门时，夜风轻抚，褪去了白天的暑热，气候对皮囊的影响低到了极点，他的心情也变得非常好。
舒景给他泡了茶，跪在他的身后，用毛巾给他擦拭湿漉漉的长发，小声说发生过的事。
事情很简单。
下坡往南一条小巷里有一户做豆腐的人家，家里有个刚五岁的小男娃，附近没有适龄的玩伴，他通常都是自己玩。附近街坊都相识，家长忙着做生意，也放心让他到处跑。
这小男娃喜欢到坡上玩，舒景整天没事就坐在门口发呆，一来二去就跟那小男娃熟悉起来。
没多久，小男娃手里总是有各色糖果，还分了一块冬瓜糖给舒景吃。
舒景也没多想。男娃总是比女娃更受宠爱，得到糖果的机会也更多。再是贫苦的人家，也会尽力给男娃吃好穿好。吃了男娃给的冬瓜糖，舒景投桃报李，专门去买了些孩子爱吃的糖块，打算等那男娃来的时候分给他吃。
哪晓得这糖才分了出去没两天，街角篾条店的老板趁空来了，倚在门口跟舒景挤眉弄眼。
“他说，你也好这个？弄上几个小崽子了？”舒景低声说。
谢青鹤喝茶的动作顿了顿，问道：“他弄了几个？”
“很多。他说他都记不清了。据他所说，他十六岁成亲，十七岁有了大儿子，二十岁那年，他发现自己原来不是有问题，而是不喜欢成年女子。他喜欢小孩，特别是小男孩。自己的儿子舍不得动，他就去逗姨姐的儿子。”舒景不敢省略这些往事。他杀的人若不罪大恶极，他怕谢青鹤不肯饶他。
“他姨姐的儿子比他儿子大一岁，刚刚会走路。姨姐带着儿子到他家玩，他的妻子和姨姐一起晒咸菜，他就把姨姐的儿子骗出门去，抱到拐角处……事后就埋在那边林子里。”舒景指了指院子外边，小院地方比较偏僻，再往东走就是成片的树林，没什么人居住。
“姨姐只当儿子走丢了，或是被拍花子带走了，从没怀疑过他。”舒景说。
“这些年他只骗四五岁的孩子，爱哭闹爱说话的都被他杀了，傻一些闷一些家里没人管的，他就留下来多玩几次。他还给奴指了下面裁缝铺的二儿子，小时候也被他欺负过，非但没有告发他，这么多年了，他还常常欺负人家，去铺子里顺个布头，拿些针线，那人也不敢吭声。”
谢青鹤又问道：“他杀了这么多人，为何要来找你坦诚？”
舒景被问得一愣，半晌才说：“以奴愚见，他大概……就是想炫耀一番。他对自己做过的事情，非常自豪。而且，他希望奴和他一起。”
谢青鹤见惯了各种十恶不赦的变态，闻言也有点懵：“他不是只喜欢小男孩？”
“他的意思是，让奴和他一起，再……找那小孩。三个人，一起。”舒景磕磕巴巴地说。
谢青鹤点点头。根据他各种入魔经验，这种神经病的想法是有先例的，各种行为会升级。当他觉得诱哄小男孩的行为不再刺激过瘾之后，他就会寻求更过激的体验。
“奴假装答应了他。但是，奴也不确认，他说的是真话，还是在说大话。”舒景说。
这份谨慎反倒让谢青鹤有些意外。人们通常对自夸自贬充满怀疑，但是，如果一个人承认自己犯了什么罪，在不涉及替亲人顶罪的情况下，正常人的第一反应都是相信。谁会拿这个撒谎？
舒景对篾条店老板的供述如此谨慎，没有查实之前都不肯相信，这绝不是正常人的反应。
舒景把篾条店老板供述的详情都调查了一遍。篾条店老板也很狡猾，他所说埋尸的地方不仅模棱两可，很多地方甚至根本就不准确。唯独他姨姐儿子的埋尸处，可能是他太过得意，在描述时完全沉浸在当初犯罪的快感中忘记了胡乱指点，舒景找了几天，真的找出了一具深埋的幼尸。
“奴不想打草惊蛇，把那小尸体又埋了回去。过了两天，那人又来找奴，叫奴把豆腐店的儿子绑了藏在家里，等豆腐店找人的风波过了之后，他再来慢慢享用——”舒景眼底露出一丝厌恶之色，“奴假意请他进屋来看看地方，把孩子藏在哪里才好。他来找奴也藏着形迹，没什么人看见，所以，奴就顺手杀了他，埋在了新植的湘妃竹下。”
说完整件事，舒景也把谢青鹤的头发擦得不再滴水了，起身下榻跪地，低头说：“奴不敢撒谎。那具小尸体还埋在林子里，主人若是不信，奴这就去挖了来给主人看……”
“看见行李里灰色蝠纹包袱了么？”谢青鹤问。
行李是舒景帮着庄家下人一起安置的，蒋家姐妹的私物已经取走了，路上用过的炭炉小锅药瓮之类的则放回了厨房，其余药物之类的东西，舒景也不知道谢青鹤要怎么收拾，就放在了另一边。
谢青鹤这时候要灰色蝠纹包袱，舒景依稀记得里边装的是药瓶之类的东西，心中忐忑。
他拖着不能动的左腿，一瘸一拐地去堂屋里拿了灰色包袱，心里回忆着里面究竟有什么东西，这时候又不敢打开来看一眼。然而今天归置的东西太多了，他实在记不起来。
包袱送到谢青鹤手边，舒景略微屏息看着包袱皮被打开，咕噜噜滚出来几个药瓶子。
舒景连忙伸手去帮着扶住，不让药瓶从坐榻上滚下地。
就在此时，他看见一卷熟悉的皮囊，被谢青鹤从包袱里拿了出来——针囊！
舒景只觉得口中发苦，犹豫片刻之后，也实在想不出什么更好的应对之策，只能软软地跪在地上，低头轻声说：“主人，奴……杀的是该杀之人。若奴不杀他，他就要害豆腐店的小孩。就算奴救了豆腐店的小孩，也不能一辈子都盯着他，见一个救一个……”
谢青鹤点着头，已经摊开了针囊，用烈酒棉花擦拭银针。
舒景不再跟他讲道理，小声哀求道：“主人，奴知错了。求您开恩。”
谢青鹤不禁好笑，说：“你知错了？哪里错了？”
舒景看见他的笑脸才知道事情恐怕有些不对，谢青鹤已示意他伸出左腿：“你没有做错。今日把左腿还给你。”
舒景连忙挪动右脚，将自己左腿送到谢青鹤跟前，压抑不住心中的欢喜：“主人慈悲！”
夏衫单薄，舒景穿的麻裤更是薄得能见经纬，这一回不必褪去裤子，谢青鹤隔着裤子施针，银针刚刚扎进去，舒景麻木数月的左腿就感觉到一股酸麻胀痛。他一直认为这条腿是彻底废了，突然感觉到它的存在，感动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就在此时，谢青鹤突然冷不丁地问：“从前……杀错了很多人？”
舒景被问得差点噎过去，怔怔地看着谢青鹤，一直被圈在眼眶里的泪水倏地滑落。
“我曾说过不会询问你的过去，今天提及此事，也没有探问从前的意思。”谢青鹤突然动问，是经过数月相处观察，加之南墙埋尸之事，让他觉得舒景本性不坏。
事实上，有了南墙下那具篾条店老板的尸体，舒景就不可能再单纯是买来担水砍柴的小厮。
——哪家的小厮能这么干脆利索地杀人埋尸，还埋在主人家里？
谢青鹤把废去的左腿还给他，就是对他的奖励。
“什么时候想通了，或是实在想不通了，都可以来找我。”谢青鹤说。
舒景感觉着自己重新找回来的左腿，看着面前月色下纯净得宛如神祇的主人，莫名升起一种想要皈依膜拜的冲动。他自幼所受的训练让他镇定住了心神，用刚找回的左脚脚趾死死抠住地面，低头谦卑恭顺地说：“是。”

第176章 溺杀（22）
回到羊亭县之后，谢青鹤很快就恢复了正常生活。
刚回家有些必要的人情要走，他首先腾出时间去庄园拜访了庄老先生与刘先生，贺静家中安置好了之后，也发帖子请谢青鹤与蒋家姐妹、庄彤一起去玩了一天。毕竟天气暑热，秋老虎凶猛无比，来往的都是体面人，谁出门也不好袒胸露背，所以都不爱走动，贺静也老老实实在家给儿子开蒙。
过了十多天，几场秋雨下来，天气渐渐凉爽。
庄彤与贺静先后来约，在羊亭，秋游是非常时兴的一种消遣。
谢青鹤对此类邀约无可无不可，蒋家姐妹则受了糜氏的邀约，非常热衷于此。
谢青鹤就安排她俩专门去做了秋游的衣裳，打了新的首饰，打扮得漂漂亮亮地跟着一起出去玩。羊亭的山都不太高，山路早就被富户们铺上了石板，姑娘们走得也轻松，去山上对着高岩瀑布喝菊花酒，吃螃蟹宴，几家人欢声笑语，其乐融融。
清早上山，傍晚归家。
回到家里，舒景马上送来洗尘的热水。梳洗更衣出来，桌上就摆着舒景做的简单饭菜。
蒋二娘感念着如今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生活，想起父母更是触景伤情，忍不住说：“也不知道家中爹娘过的是什么日子？”
人在享福的时候，就想把自己的幸福与最心爱的人一起分享，这是正常人的本能。
蒋幼娘已经上了桌，正想夹菜，闻言霎时间就沉下脸色。大家都这么开心的时候，蒋二娘突然提及父母，就似她和弟弟都很不孝顺似的，自己吃香喝辣，却害了在家的父母无辜凄惶受安家排揎？
蒋幼娘从未抱怨过把自己卖给赵小姐的父母，可是，她在这件事上瞎了一只眼，受了极大创害。
随着她日渐恢复健康，习惯了用单眼视物，日常也用额前刘海遮住坏掉的眼睛，每天都开开心心地跟着弟弟读书认字，和往常一样做家务过日子，蒋二娘似乎就忘了她才是受害者。
当着弟弟的面，蒋二娘不敢多嘴，跟蒋幼娘在一起的时候，她就总是念叨，说担心爹娘。
说者未必无心，听者敏感有意，蒋幼娘对此早就积了一团火气。
“二姐这么担心爹娘，明日我陪你回家去看一看呗！”蒋幼娘冷笑着啪地放下筷子，“若是爹娘吃糠咽菜、受尽排挤，正好叫爹爹带着我去安家赔罪。只要我死了，安家就不会记恨爹了，说不得还能继续赏爹一口饭吃。”
蒋二娘不可置信地看着她：“我不是这个意思。你怎么变得这么尖酸刻薄？”
“姐姐这话说得有意思。刚出门玩了一天，回到家里大家都很累了，坐下来好好儿地吃一顿饭，你非要扫兴，说起爹娘来。到底是谁尖酸刻薄，半点见不得人好？我也想问问二姐，你只管叨逼叨，爹娘怎么了怎么了，你倒是出个主意给爹娘解围啊？除了拿我去安家抵罪，你倒有什么法子去解救爹娘？你压根儿也没办法，只管嘴里叨叨，那你是什么意思？不就是要逼我去安家送死抵罪？！”蒋幼娘怒问道。
蒋二娘解释说：“我只是挂念爹娘，没有要叫你回家抵罪的意思。你不能这么误解我。”
“我怎么就是误解你了？你只管嚷嚷又不出主意，不就是想叫我和弟弟想办法吗？你要孝敬爹娘自己不往上顶着，倒是一推四五六，都撂我和弟弟头上来了？合着你就嘴上大孝女呢？我蒋幼娘再不济也孝之顺之让他俩卖了一回！你替爹娘做什么了？你就只管挤兑我？！”蒋幼娘愤怒至极。
显然，被父母强行卖给赵家做养女之事，蒋幼娘不是不怨恨，只是被孝道压迫不敢控诉罢了。
蒋二娘特别委屈：“我不过说了一句话，你哪来那么多怨气。都冲着我来了。”
……
姐妹俩就这么吵了起来。
她俩在家也常常吵架，蒋二娘出嫁之后，姐妹感情才稍微好了一点。
姐妹间的吵架是不能声张的，若是被弟弟听见，告到张氏跟前，两人都要挨打。所以，她俩吵归吵，都没有去拉着谢青鹤评理的想法。不过，头一回当着弟弟的面吵架，两人都尽量阐述自己的道理和委屈，想让弟弟主动出面裁决。
哪晓得谢青鹤眼皮都没有抬，低头自顾自地吃饭。
——两位姐姐吵架，轮得到他当裁判吗？谢青鹤一顿饭吃完了，姐妹俩还在吵。
蒋二娘已经开始哭了，蒋幼娘则非常愤怒：“你哭什么？有事说事，闹得好像我欺负你！”
哭泣的蒋二娘并非没有战斗力，她就是喜欢哭，哭着哭着还要带泪反驳，跟蒋幼娘吵得不依不饶。姐妹俩心里都积攒着火气，且都认为对方德行有亏，谁都不肯认输。
谢青鹤离席去漱口，换了燕居常服，打算做晚课休息了，蒋二娘与蒋幼娘居然还在吵。
两人饭也不吃了，从餐厅吵到了廊下，又从廊下吵到了厨房。厨房隔着谢青鹤居住的堂屋有一整个院子的距离，两人的吵闹声清晰地传入谢青鹤耳里，意思很明确——需要人拉架，需要人评理。
谢青鹤在点亮的烛台前坐下，听着门外的吵闹声，仍没有去劝阻的想法。
两位姐姐吵架，他不肯去劝架，和他“守着卑幼本分敬重姐姐”没有太大的关系。他就是不肯接茬罢了。如蒋幼娘所说，蒋二娘只会嘴上挂念蒋占文与张氏，她没有帮扶爹娘的本事，只会哀愁。
蒋二娘与蒋幼娘争吵的根源来自于对爹娘的挂念，谢青鹤要劝架就得应承解决此事。
谢青鹤压根儿就不想解决这件事。
他认为蒋占文与张氏就是自作自受。若他俩不起心把蒋幼娘卖个好价钱，叫女儿做妾去攀侯府的高枝儿，哪里会有今日之祸？当日种下的就是祸根，做梦想得福果，世上岂有这等好事？
当日得知蒋幼娘被送去京城做陪媵，匆匆从蒋家走出的那一刻开始，谢青鹤就不再是蒋英洲了。
蒋家夫妇是死是活，活得好不好，是不是被安家迁怒刁难……都与他无关。
谢青鹤披上斗篷，出门吩咐舒景：“点个灯笼来。”
舒景见他是要出门的架势，连忙去取了灯笼点了送过来，问道：“主人，奴服侍您出行？”
谢青鹤摇头，吩咐道：“你在家守好门户，我今夜不回来了。”
家里还有女眷在，若谢青鹤一夜不归，势必要舒景在家看守门户。舒景也不敢问他这会儿出门是要去哪儿，轻轻拉上院门，提着灯在前引路，一直把谢青鹤送到了坡下。
拐弯过去就是灯火通明笑语喧哗的酒楼，谢青鹤接过灯笼，说：“回去吧。”
舒景哈腰站在远处，眼见着谢青鹤避开了酒楼揽客的帮闲招揽，一路往前走了，他才转身爬坡回家，院前挂着灯笼，一地暖光浮石，唯一不大好的是，院子里蒋二娘和蒋幼娘还在吵架。
舒景默默叹了口气，闩上院门。
两位姑姑吵架，主人都不敢插嘴，哪有舒景说话的份儿？作为家中奴婢，两位主人忙着吵架不肯睡觉，他也不能洗漱回屋休息，只好顶着瑟瑟秋风，坐在廊下发呆。
另一边。
谢青鹤提灯去了从前赁居的小屋，点上灯，打水把床榻擦拭了一遍，打坐休息。
他极其挑剔居住的环境。
有高床软枕，四处干净整洁自然好，最重要的还是得同住屋檐下的人脾性和善，彼此不存恶念。
谢青鹤不能与虚伪暴躁的蒋占文与满腹尖酸的张氏久住，特别厌恶家里充满了戾气与挑剔的呼喝声。若蒋二娘与蒋幼娘也总是吵闹不休，那他从前与姐姐们同住的想法，也要彻底打消了。
倒不是说要放弃姐姐们不管，谢青鹤考虑的是，可以在羊亭县另外赁个住处。
他已经意识到了，今日的吵闹只是家中不宁的开端。
只要一日不解决父母与孝道的问题，蒋二娘与蒋幼娘都不会与他善罢甘休。
——他知道自己不是蒋英洲，知道蒋占文与张氏的溺爱曾杀死了全家，蒋家姐妹不知道。谢青鹤没有孝顺蒋占文和张氏的义务，蒋英洲凭什么对溺爱他的父母不孝？
谢青鹤不觉得蒋二娘与蒋幼娘挂念父母有什么错处。就算蒋占文与张氏对女儿再是刻薄，也有生养之恩，蒋二娘与蒋幼娘都是活生生的人，有想法也有感情，何况，她们确实是蒋占文与张氏的亲闺女，不是谢青鹤这样的“外人”。她们想对父母尽孝，谢青鹤完全理解。
只是，她们对父母的牵挂与迫切想要尽孝的心情，与谢青鹤没什么关系。
他对蒋家姐妹的怜悯与救助，仅仅是当初心中偶发一念慈悲，既非义务，也非责任。
他愿意对两个无辜的女孩子好，不代表他要包办一切，实现蒋家姐妹的所有愿望。蒋二娘倒是想父慈子孝、全家和乐，谢青鹤就得回蒋家继续给蒋占文装乖儿子？这都是没谱的事情。
谢青鹤拿定了明日就去赁住处的主意，做了晚课，准备休息。
这屋子早就被搬空了，除了房东留下的几样家具，铺盖被褥一概皆无。
谢青鹤倒是想打坐调息一夜，架不住蒋英洲是个绝对不修的皮囊，坐久了也累。他熬到半夜，只觉得腰酸背痛，只好去院子里打了一趟拳舒展筋骨，回来看见光溜溜的床板，无奈地卷起斗篷，充作枕头，干巴巴地蜷了上去。
囫囵一夜醒来，天已经大亮。
谢青鹤重新梳了睡得发呲儿的头发，也没有衣服可换，将斗篷搭在臂上，溜溜达达回家。
才走出民巷步入长街大道，就看见一个高高瘦瘦的熟悉身影，正是南北杂货铺的看铺伙计。前面就是码头，看来这人是坐船过来的。谢青鹤招呼道：“小师兄？”
鲜于鱼正在包子铺问路，闻言倏地抬头，双目如电般从人群中搜到了谢青鹤的身影。
“哎！”他答应一声，谢过了正在跟他指路的本地人，提着包袱冲到谢青鹤跟前，“真人在上，弟子鲜于鱼拜见！”
这条长街非常热闹，前面是庄园有大批学子出入，往东就是浅水码头，来往商队也很频繁，人群聚集的地方自然就有生意，一路上卖吃的喝的玩的新奇玩意儿不少。这会儿天已经彻底亮了，街上熙熙攘攘都是人，鲜于鱼是修行之人，说话时中气十足，一张嘴就引来不少人侧目围观。
众目睽睽之下他纳头就拜，谢青鹤哪里肯受礼，含笑死死拉住他的胳膊：“不、必、多、礼。”
“我与谭长老约定三五个月来一趟，这还不到三个月吧？”谢青鹤带着鲜于鱼回家，途中闲聊了几句。
鲜于鱼讨好地说：“是弟子央求先来一步，欲向真人求教天星聚合之术。”
谢青鹤想起他那条带着阴阳鱼的腰带，说：“你那条腰带上的天星镇符很见功力，只是读死了经典不懂变通罢了。”见鲜于鱼带了点忐忑又小心的表情，他笑了笑，“这也简单。你若有心于此，我可教你一门观星术，若嫌观星术太难入门，给你一本今世星图也无妨，我都记得，抄给你吧。”
普通的观星术是以肉眼观天，寻找天上诸星的分布轨迹。
修士的观星术则复杂得多，毕竟肉眼能识别的星星非常有限，且常常受困于地域与天气。大修行者不仅目力远胜常人，传说还可以魂游天外，亲往北斗南斗之间，看见许多肉眼不可窥视的星辰。
谢青鹤的观星术就是能够神游天外的不传之秘，他怕鲜于鱼学不会，才有抄录今世星图之说。
鲜于鱼欢喜得又要纳头便拜，谢青鹤死死拉住他：“你这个毛病……快改了吧。”
两人回家的途中，谢青鹤熟门熟路地在街坊铺子里买了油条豆浆，切了酱肉豆干，半斤卤面。鲜于鱼对糯米包油条非常新奇，谢青鹤也给他买了两个。他俩一起进门时，一直冷战不肯与对方说话的蒋家姐妹，才愕然意识到弟弟昨夜不在家——今早才回来。
“这是我在京城认识的朋友，是谭长老的徒弟。”谢青鹤向众人介绍。
鲜于鱼不是谭长老的徒弟，不过，谢青鹤非要这么介绍，鲜于鱼也没有反驳。谢青鹤才答应教他观星术，他便执弟子礼拜见了蒋家姐妹。
“我买了豆浆油条卤面。吃饭吧。”谢青鹤把手提的油纸包放在桌上。
往日舒景早就该迎上来接东西了，蒋二娘哭了一夜眼睛还肿着，先把油纸包接过，拿到厨房装盘再送上来，蒋幼娘则打了水进屋，谢青鹤放下斗篷去洗脸擦牙，好歹是把穿了一夜的衣裳换了下来。
一顿早饭吃完，舒景也始终没有出现。
谢青鹤没有问他去哪儿了，跟蒋二娘交代了一句：“我陪鲜于兄去看个住处。”
鲜于鱼面露微笑。看什么住处？
二人出门之后，谢青鹤才解释说：“家里两个姐姐老吵架，恰好你来了，重新赁个住处。你住不住无所谓，我只怕要常常去躲一躲。”
鲜于鱼今天就是在外面撞见他的，蒋二娘眼睛也还肿着，与蒋幼娘之间的气氛更是僵硬，一切都对得上，所以，鲜于鱼也没有怀疑他的说辞，略觉好笑地陪着他找中人挑住处。
谢青鹤在羊亭县住了小半年，早已不是初来乍到什么都不懂的外地人。他不想听姐姐们吵架，也不想住得太远，就在附近街坊打听有没有出赁或是出售的屋子。就有街坊指点，说原来篾条店的铺子正在出赁，不妨去打听看看。
篾条店的老板，就是舒景口中只会戕害幼童的恶人，被舒景杀死了埋在了家里南墙下。
谢青鹤顺路过去，篾条店还开着门，看店的是个流里流气的年轻人，也不像是正经看店，翘着脚坐在躺椅上百无聊赖，见谢青鹤上门，吊儿郎当地说：“随便看啊，给钱就卖。”
篾条是劈竹而成的小竹片，手艺人用它编制各种器皿，诸如竹筐竹篓竹簸箕之类。大凡庄户人家都会用篾条编东西，家里就有现成的竹子，劈开了就能做各种器物，竹子长得又快，是非常经济的作物，只有在城里的人家才会花钱到篾条店里采买，因材料易得手工低贱，也卖不上多好的价钱。
“我来看看房子。”谢青鹤说。
那年轻人才坐了起来，说：“哦。房子啊，前铺后院，后边院子挺大，都是二层的屋子，除去灶屋柴屋，有个堂屋，另外还有六间房，宽敞。你要是租住，一年十两银子，三年二十八两。若是买断，一口价五十两，这铺子里的货也都给你了。”
羊亭县往来繁华，篾条店距檀楼也就半条街的距离，若是卖些胭脂水粉玩物首饰，或是小吃玩意儿，凭着来往的人流都能赚大钱。这个铺子买断要五十两银子，价格是很合理的。
谢青鹤还记得蒋二娘想做女红买卖，把这铺子盘下来未尝不可。
“可以去后面看看么？”谢青鹤问。
那年轻人就摇摇晃晃起身，嘴里嘟囔：“跟你说了后面很大，怕我骗你不成。”
谢青鹤跟着他往后走，路过一间黑漆漆只有一片亮瓦照明的厨房之后，再往后走，就是一个四四方方的天井，果然占地很大。另外三面都是二层木楼，连在了一起，光照很好，屋子也开阔体面。
谢青鹤就意识到事情可能不大对了。这么大的院子，三栋小楼连着铺子，就五十两买断？
“小哥，这地方莫不是出过人命？”谢青鹤故意问。
年轻人白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就你们这些没见识的，拣着便宜不知道装乖，还非得要我开个吓死你的价钱，你才觉得它货真价实？我倒是照着市价要它一百二十两，你给得起吗？你就算给得起，你马上就买吗？要不是急着脱手，叫你拣着这便宜了？”
鲜于鱼皱眉道：“你说话客气些。一点就炸，十二生肖属炮仗的？”
谢青鹤则客客气气地问：“这不也是怕铺子到手反而惹麻烦么？小哥是个实在人，不妨跟我俩说说，这铺子究竟怎么回事？怎么就急着脱手了？”说话掏出半角银子，递了过去。
那年轻人嘿了一声，给了谢青鹤一个“你懂事”的表情，原地开唠：“这篾条店的老板，是我远房的堂叔。他这一房搬到县里来很长时间了，也不怎么跟族里联系。上一回见他，还是我那从祖父兄弟过身，他到祠堂划族谱的时候……”
事情很简单，就是个很寻常的族内争产故事。
篾条店老板这一支搬到了县城里，与族人不亲近，又中年丧子，失去了顶门立户的长子。
他在乡下老家的父母兄弟都认为他在城里飞黄腾达了，臆想他在羊亭县赚了多少钱，家底多厚云云。遇上兄弟生病，在族里借了不少银子，都是用篾条店老板的名义担保。
如今篾条店老板突然失踪，他老婆不知道人去了哪里，就去老家打听。这就惊动了老家的亲族，全都知道他失踪了。族内借钱给他兄弟治病的人都惊呆了，纷纷上门催债。
这时候，篾条店老板的父母就向儿媳妇放了话，把县城的铺子盘出去，钱拿回来还债。
这刚丢了丈夫的儿媳妇当然不肯，说丈夫还没找到，怎么就说到了盘铺子上了？
公婆态度非常坚决。要么你自己去盘了铺子，钱拿回来还债，你可以带着儿子回乡下老宅来生活。要么把儿子带回来过继给大伯子，公爹做主把你嫁出去，铺子自有公婆做主卖了。
这丈夫失踪的倒霉妇人能有什么办法？大儿子死了，小儿子才六岁，丈夫不知所踪，公婆如狼似虎，嘴上说把她“嫁”出去，谁知道会被嫁给什么人？远远地卖出去也未可知。妇人一旦嫁了人，那就是别人家的东西，任凭夫家处置了。
那年轻人拍拍谢青鹤的肩膀，保证道：“你放心，这铺子是族里做主卖的，银货两讫，房契地契都在，去找官牙做中作保，再没有反悔的道理。卖给你就是你的了，这便宜可算是拣着了。”
谢青鹤说：“订下来吧。我就住在那边坡上的小院，待会儿带了钱来找你。”
“那你可快点来。万一还有人来看，先到先得啊，不保准一定给你。”年轻人说。
谢青鹤点点头出门。
鲜于鱼在旁说：“虽说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不过，族内上下合伙欺负孤儿寡母吃绝户的事，哪里都不少。以我看来，有没有乡下兄弟治病借钱的事，尚未可知呢。”
谢青鹤听得认真，却不置可否。
他回家去取了两张五十两的银票，又拿了二十两碎银子，请了一位官牙一起去篾条店。
五十两银子交给了那年轻人，二十两银子则给了官牙，一部分用作过户的契银，剩下的则是给官牙的佣金和赏钱。他如今也不是一文不名之人，作为庄老先生的座上嘉宾，消息灵通的官牙对他极其客气，看得那负责卖店的年轻人都连连侧目，不知道他究竟是什么身份。
有了官牙的尊敬与客气，震慑住了乡下来的年轻人，谢青鹤想知道的事就很好打听了：“小哥，我想见一见店主的夫人，若是不大方面，让我见一见店主的父母也好。”
“嗨，我说你这人到底担心什么呐？契书都给你了，还要去官衙过档，朝廷都认了的事，你怕什么呢？”那年轻人正在夸张地跳脚，看见官衙和鲜于鱼的表情，想起眼前这位小少爷可能身份不凡，马上又蔫儿了下去，“你要见我远方的叔爷比较远，他在一百六十里外的浣纱村。我这个远房堂婶儿倒是就在县里——她在她娘家躲着。”
谢青鹤看了官牙一眼，那官牙连忙说：“这文书小的先拿去做，下午给您送府上过目。”
小年轻口袋里揣着五十两银票也是满身轻松，带着谢青鹤去找篾条店女主人的娘家。篾条店女主人姓胡，娘家在城西烧炭为生，家里有炉子还有堆码的货物，占地颇为广阔，院墙也修得很矮。
小年轻带的这条路对着胡家后门，要绕过院子去前门拜访，平白多走半里地。
那小年轻就招呼：“他家卖炭的。地方宽敞。四通八达都是路。”
谢青鹤见那后门进去也是挨着院子，居住还在里边，而且，院子各处的门也都开着，显然是方便客人进出，也就跟着走了进去。夏天是烧炭生意的淡季，秋天也才复工不久，看着颇为冷清。
谢青鹤历世万年之久，做过各行各业，还真还没有干过烧炭的买卖，对此颇为好奇。
所谓知道，求知之道。不知道就想知道，这个过程就很容易顿悟。
就在谢青鹤分心打量的时候，鲜于鱼突然咳了一声。
这显然是提醒。
然而，被提醒的两个人都很激动，谁都没听见鲜于鱼故意的咳嗽声。
前面带路的小年轻已经停下脚步，竖起耳朵，只差没探出个脑袋去听内巷里两人说话了。
胡氏急切地说：“刚才隔壁小曲来报信了，已经有人去买我家的铺子了！二郎，家里只有你对姑姑好，你不能不管姑姑啊！真让你姑父家里把铺子卖了，我和你显表弟哪里还有活路？”
胡延被拦住去路也很无奈：“姑姑，不是我不帮你，这事我也插不上嘴啊。”
胡氏急得团团转：“你去求你爹，他是我兄弟，我的娘家人，总该替我做主的！”
“姑姑，你若是被欺负了，祖父祖母不在了，我爹是该给你出头做主。可如今姑父失踪，他的父母要处置他的产业，这说破天也是他家的道理。我爹拿什么出面？被人误会说我们胡家贪图梁家的财产，那就很难听了。”胡延说。
……
鲜于鱼又咳嗽了一声。
咳嗽完全不管用，激动中的胡氏听不见，胡氏朝着胡延哇哇喷，胡延也没听见。
两人就胡家有没有资格代表胡氏去跟夫家争产辩论了几句，以目前的律法而言，连出嫁的胡氏都归属梁家所有，她的娘家哪里管得了梁家处置自家财产？
胡氏或是被逼得走投无路，怒道：“你们就是记恨我！胡延，十多年前的事，你还记得这么牢。你一个男子，本就无有贞洁可言，就叫你姑父亲了几下，摸了几下，就对他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地这么多年！我谨儿死的时候你就幸灾乐祸，我不与你计较，如今你姑父不见了，我走投无路，你还要对我落井下石！你好狠的心啊！”
鲜于鱼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咳嗽都忘了咳。
谢青鹤则很意外的发现，一直在前面扒着墙看好戏的小年轻，脸色变得非常晦暗。
……都是受害者。
如果篾条店老板真如舒景所说的那么丧心病狂，那么，他不可能只对邻居下手。
他的第一个谋害对象是姨姐的儿子，那么，他同族的远房堂侄，舅兄或是妻弟家的内侄，又怎么可能幸免？如此猖狂的作孽，也压根儿不可能瞒得过枕边人。篾条店老板的所作所为，他的妻子胡氏一清二楚，听她的口气，她丝毫不觉得这有什么大不了的。
胡延突然伸手掐住胡氏的脖子，狠狠将她脑袋摔在内墙上，低声道：“你再敢说一个字！”
胡氏被摔得眼冒金星，却似抓住了胡延的弱点，憋着一口气威胁道：“你马上去找你爹，叫他带人去把我铺子里那个无赖赶走。再出钱把我的铺子买下来。否则……我就把你小时候被姑父奸过的事情告诉所有人，整个羊亭县都知道你个被男人骑的兔儿爷！”
鲜于鱼考虑了片刻，轻声询问谢青鹤：“真人，要不，咱们先撤？”
谢青鹤摇摇头。鲜于鱼认为胡氏死不足惜，谢青鹤也觉得胡氏可恶。篾条店老板作恶多年，胡氏是否帮凶也未可知。但是，胡延何辜？侄子杀死姑母也是重罪。胡延可没有舒景杀人埋尸的本事，他今天冲动之下杀死胡氏灭口，下场很可能被判斩立决。
前面的小年轻已经走了出去，大咧咧地喊：“喂，你们干什么啊？杀人啊？堂婶儿，铺子盘出去了，官牙已经做了契书，买家老爷说想见见你，我就把他带来了。”
胡氏听说铺子已经卖了，正常反应应该是意识到再威胁胡延也没什么意义。
然而，胡氏并不是正常人。她没了铺子，就得回老家与公婆同住，乡下到处都是她丈夫曾经欺负过的小男孩，如今都已经长成了顶门立户的男子汉——不仅她会过得很惨，她的儿子也未必能活到成年。这让胡氏非常绝望。
“梁选，婶儿告诉你一个秘密，你认得这个生得人模狗样的秀才公吗？别看他长得体面，读书人，前程似锦，其实啊，哈哈哈，他就是个……”胡氏一句话没说完，被小年轻掐住了脖子。
胡延都看呆了：“哈？”
“就你这还秀才公？我看你是个呆逼公！有剪子没？没剪子拿把刀来，把她舌头割了！”小年轻一只手稳稳地掐住胡氏的脖子，胡氏个儿矮削瘦，被他捏得直翻白眼，无法动弹，“快点！”
胡延马上就冷静了下来，意识到他与胡氏的话都被梁选听见了。
割掉胡氏舌头是个防止她胡说八道的好办法，但是，这个办法关起门来，在家里瞒着做是可以的。爹娘都知道姑父从前做过的恶事，也知道姑母在其中担任的帮凶角色，对姑母没什么好脸色，若是知道她要败坏自己的名声，只怕爹娘第一个就要来剪她的舌头。
但是，梁选是胡氏夫家的族人，这个人是否能够信任？胡延并不肯定。
谢青鹤原本不想出面。
他本来是怜惜胡氏的遭遇，另外准备了五十两银子，想要给胡氏与其幼子留着防身之用。
哪晓得这么巧就撞见胡氏跟胡延争执。胡氏既然是其夫的知情帮凶，也就无法博取谢青鹤的同情，这五十两额外的银子是不必再想了。只是听见的事情涉及胡延阴私，听壁脚本就不对，这时候悄悄离开，把这件事彻底忘记，才是做人的道理。
偏偏又闹了这么一出。
梁选差点把胡氏掐死，胡延又怀疑他的动机，不肯去拿剪刀“封”口。
谢青鹤只得带着鲜于鱼近前，在胡氏的颈项处指点了几个位置，鲜于鱼指尖透力，隔空打穿了胡氏的几个穴位，一点儿血也没出，胡氏就彻底失声，怎么都说不出话来。
谢青鹤又问胡延：“她会写字么？”
胡延迟疑地说：“略认得几个字。”
鲜于鱼也有点迟疑：“真人，她若是认得字，只怕就不好办了啊。”人可以用手指写字，也可以用手臂写字，实在不行还可以用脚，用点头的方式写字。
谢青鹤随口指点说：“你做梦的时候，能读懂梦里的文字吗？”
鲜于鱼被问懵了，努力回想了很久，摇头道：“不知道。弟子很久不做梦了。”
反倒是胡延回答道：“梦中偶然能得诗句，随口而出。但是，若是得了什么书，什么册子，要么不曾翻过，要么翻开了也不知所云，只知道绝妙啊绝妙……”
谢青鹤在胡氏的脑袋上指点了几个位置，告诉鲜于鱼用什么力道入几分：“人在梦中没有读写的能力，这是由魂魄决定的。我将她这几处穴位打穿，她就像是堕入了梦境中，永远看不懂字，也不会写字。”
鲜于鱼照做之后，胡氏看上去没什么改变，仍旧奋力想要说话，却无法发声。
胡延对此不大相信，去找了纸笔之后，在纸上写了“贱妇”二字，放在胡氏面前，胡氏睁大眼睛去看，眼底充满了茫然。梁选压根儿就不认字，兴奋地问道：“你在纸上写的什么？是什么？”
这两个字写得顺手，要胡延读出来却觉得不好意思，他连忙把纸撕下来揉成一团。
鲜于鱼对此深为惊奇。哪怕他身为寒江剑派弟子，也没有见识过如此玄奇之事。
有了此事打岔，不流血地解决了胡氏的威胁，也淡化了胡延被人窥透隐私的尴尬之处。梁选才把胡氏放开，胡氏就愤怒地奔了出去。她不能写字，也无法说话，胡延也不关心她的死活，目光落在梁选身上。
“你看着我做什么？”梁选冲他龇牙。
胡延对谢青鹤抱拳作揖，说：“这位是蒋先生，小庄先生的老师，庄老先生的座上宾，我远远见过的。他身边的先生我虽不认识，既然随在蒋先生身边，听他吩咐，想来也是谦谦君子。”
梁选听出弦外之音，呸了他一口：“就我是个无赖，你怕我把你的事到处宣扬？”
胡延正要告罪道歉，梁选已经流里流气地拦住他的肩膀，嘿嘿笑道：“怎么着，秀才公，你打算拿多少银子收买我？”
梁选与胡延有共同遭遇，对胡延同病相怜，绝不会真的敲竹杠。
胡延看上去品性也不坏，他是受害者，胡家上下都因此不搭理胡氏的时候，胡氏只管缠着他求帮忙，可见他这么多年都没有对胡氏仇恨报复，若不是被胡氏逼急了，他未必会对胡氏下手。
谢青鹤觉得，他与鲜于鱼先一步离开，那两个有共同遭遇的人，可能才更好沟通。
谢青鹤微微一笑，说：“你们聊。我就先走了。”
胡延和梁选都有些意外，彼此对望一眼，突然意识到什么。
鲜于鱼跟着谢青鹤往家里走，忍不住感慨：“真人，您这日子都过得这么刺激的么？盘个铺子都能牵扯出这么一桩旧案。”
谢青鹤否认道：“你没来的时候，我日子过得清静无比。对了，待会儿你先去篾条店，把屋子收拾出来。缺什么先去买。”他顺手就把那张准备给胡氏的五十两银票递给了鲜于鱼。
鲜于鱼丝毫没觉得他的吩咐有什么问题，到篾条店时就与谢青鹤分道扬镳，老实布置住处去了。
谢青鹤则绕道去买了几块糖，又去了一趟豆腐店，跟蹲在门口玩小木船的小孩玩了一会儿，说了几句话，把糖果都送了出去，方才回到小院，问道：“舒景呢？”
失踪了半上午的舒景很快就走了出来：“主人，奴在。”
“去你屋里说话。”谢青鹤说。
舒景知道自己的反常失踪会被警觉，他已经做好了被讯问的准备，打开房门，请谢青鹤进门之后，他反手就把房门关上了。谢青鹤与蒋二娘都不是苛刻下人的性子，舒景的屋子一样宽敞，有床有榻有看书写字用的桌子，还有一张可以放在榻上的茶几，屋角立着衣柜，摆着衣橱。
平时舒景会开侧面的窗户透气，对着院门的窗户一直紧闭。这会儿连侧窗都关上了。
“二姐姐不许我打你。”谢青鹤推开侧窗，外边是一排移植不久的湘妃竹，他折了一根竹枝。
舒景连忙上前接过他手里的竹枝，将各处细小的枝丫竹叶都撸了下来，又从柜子里拿出一条手帕，缠住竹枝一端，细细绑好，方才重新还给谢青鹤。
见谢青鹤神情莫测地接了竹枝，舒景屈膝跪下，伏身与地平齐：“奴不出声。姑姑不会知道。”
谢青鹤忽地一杖抵开了面朝院落的窗户，窗板没有支撑，飞出去又哐当一声砸了回来。
伏在地上的舒景浑身一颤。
他突然意识到，主人的意思不是叫他受罚时咬死了别出声。
事实上，他的主人从来不是不敢违背姐姐的叮嘱，而是尊重姐姐的吩咐。如果事情到了主人宁可违背姐姐的叮嘱也要体罚他的时候，那情况一定很严重。
“去把窗户支起来。”谢青鹤吩咐。
舒景不想去开窗户。他是活在阴影中的人，平时就不想被任何人窥探生活中的细节。何况是被主人逼问下情的时候？然而，谢青鹤在他跟前建立的权威太过厚重，他根本不敢违背。
舒景只挨了一瞬，便低头起身，去把面对院中的窗户支了起来。
回头看谢青鹤的脸色，得到明确指示之后，他又把另外一扇临中庭的窗户支起。
整个屋子霎时间一览无余。
舒景低头回到原处，和刚才一样伏身不动：“奴请主人责罚。”
“我也不喜欢打人。能好好说话，能知道悔改，体罚都不是必须的。若不知敬畏，心中也无信任，体罚不过是徒然招致怨恨、使彼此离心的无谓伤害。不过，”谢青鹤啪地一下，将细细的竹枝抽在了舒景的肩背上，隔着衣料，很快就有一道血痕肿了起来。
舒景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受了一杖方才解释说：“奴不敢怨恨主人。今日受杖，是奴隐瞒在先，是奴对主人口出狂言。奴曾以为……这世上再没有人认得奴了，奴错了。”
谢青鹤冷笑道：“你以为，我是因为你躲着鲜于鱼打你？”
舒景一愣，错愕地抬起头看他。
“十杖。”谢青鹤吩咐。
舒景连忙低头：“是。”
谢青鹤很少执鞭体罚，不过，他是用兵器的行家，竹枝拿在手里也是精熟。
体罚与制敌的侧重点不同，制敌在于制服二字，体罚则在折磨二字。如何用最合适的伤害去造成最大的痛苦，谢青鹤同样是大师级别。
竹枝唰唰往下击落，舒景只受了四下就满脸是汗，两只手死死抠住地板，几乎不敢喘气。
这时候正出门收拾笔洗的蒋幼娘闻声而至，见状忍不住求情：“怎么了？弟，有话好好说，你别打他呀！他做错什么事了？”
谢青鹤连脸都不曾侧一下，继续打完了剩下六杖，说：“此事严重，必要问的。姐姐回去吧，不要在这儿听着。一来体罚残忍吓着姐姐，二来这件事也不好让姐姐知悉——若是姐姐在窗外看着，他受的体罚要翻倍。”
蒋幼娘被噎了一下，见谢青鹤脸色严肃，也不敢留下磨叽，只怕真的害舒景多受几下。
舒景脸上的汗水已经啪嗒啪嗒滴到地板上，有一滴汗水不甚滚入眼中，刺得眼泪剧痛。
谢青鹤见他不适，起身给他搓了一条湿毛巾，递给他擦眼。舒景怎么也想不到受训责的时候还有这等好事，擦去眼中汗水视线恢复正常的时候，心中反而更加忐忑。
“想明白了吗？”谢青鹤问。
舒景想不明白。
今天鲜于鱼突至，他马上就躲了起来，就怕被鲜于鱼认出身份。
主人与鲜于鱼一起出门，回来就提了他问责，他以为主人已经从鲜于鱼口中问出了他的身份。
毕竟他一早就向主人坦白了，他本名舒景，化名严戟。今晨主人看出他的反常，拿这两个名字去问鲜于鱼，马上就会得到真相，大发雷霆要拿他问罪也很正常——他确实做了太多错事。哪个清白正常的体面人肯留他这样罪大恶极的凶徒在身边做奴婢？
结果，居然不是为了这件事么？
那还能是为了什么事？舒景百思不得其解。
“我今天去了豆腐店，见了那家的小儿子，他叫小毛毛。桂花糖，梨膏糖，花生糖，牛皮糖……样样都很爱吃，唯独不吃冬瓜糖。而且，他也不认识坡上小院总是坐在门口的大哥哥。”谢青鹤说。
舒景脸色倏地变了。
他急切张嘴想要解释，谢青鹤竖起竹枝点了点他的嘴：“就喜欢骗人，对吧？”
舒景原本苍白的脸色一点点回血，很快又变得通红。明明谢青鹤点他的竹枝也没用力，他还是感觉到一股由衷的恐惧。他骗了主人好几次，这轻轻的两下点拨，代表着主人不会再信任他了！
——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要再三掂量斟酌，是不是真话！
这让舒景怎么开口？他只能抬手狠狠抽打自己的脸颊，一掌下去，口鼻处就有鲜血喷出，再是一掌下去，牙齿就松动了。舒景却不敢停手，也不敢松下手上的力道，继续掌嘴。
谢青鹤微微皱眉，竹枝轻轻点在他脸上，阻止他继续：“说吧。”
舒景低头取手帕将口中残血吐出，擦了擦口鼻处的血渍，低头先保证一点：“他确是恶人。”
“他若不是恶人，你岂有命在。”谢青鹤说。
这几个字里的冷峻裁决让舒景瑟缩了一下，微弱地解释说：“奴去裁缝铺买鞋的时候，与那家的二儿子相识。他小时候曾受篾条店老板所害，此后竟不近妇人，只好南风。他想与奴相好，被奴拒绝之后，也不曾与奴翻脸，对奴说了旧事，说他也不是天生的变态，请奴不要轻看他。”
谢青鹤知道世情如此，好南风与只喜欢男人不近妇人，是截然不同的两回事。前者是风雅事，后者就是“天生的变态”。舒景又不知道他与男子相恋，这番话也不可能是刻意冒犯。
“以奴所想，这人若是强要成年男子，别人打他不过，也只怪自身弱鸡。拿糖去骗小孩子，又仗着年富力强去欺凌小孩子，这还算什么男人？只怕是个硬不起来的天阉，只好对孩子耍威风。奴便照着那裁缝店小子的说辞，四处调查了一番，果然受害者不少。”
“查实了罪证之后，奴便半夜潜入他家，将他掐死之后背了出来，埋在了南墙下。”
舒景说完整个过程，脑袋埋得越发地低：“那日主人归来，突然问及此时，奴心里发慌，只怕主人责怪奴故意惹事，就……编了个与豆腐店小儿相识的故事，又说那人找上门来，自寻死路。但是，他害死那些孩子的事情，都是奴查实了的，不是奴信口编造，也不敢拿此事哄骗主人。”
这就跟谢青鹤所知的一切对得上了。
原本舒景拿真实发生过的事情撒谎，谢青鹤根本就不可能抓到破绽。
就算篾条店老板自己送上门找舒景一起玩弄孩子这事太过玄奇，可世界之大，无奇不有，谢青鹤也认同了舒景的谎言。不过，舒景错在把故事编得太细，细节上被谢青鹤抓到了破绽。
舒景说，篾条店老板是在儿子出生后，才发现自己喜欢孩子，姨姐的孩子是他第一次犯案。
事实上，篾条店老板在浣纱村老家时就开始了作恶，他的远房侄儿梁选就曾是他的受害者。
这人“失踪”不过短短一个月，族内争产就非要把他小儿子过继了，把他的店铺卖了，很难说这里面是不是有当年曾经受害的小孩，如今已经长大掌握话语权了，试图对他报复。否则，一个人才失踪一个月，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丧事都没有办，自家亲族怎么那么着急要搞他？
此人罪大恶极，死于舒景之手，谢青鹤仍旧觉得应该为此奖赏舒景。
唯一的瑕疵是，舒景不该撒谎。
舒景重新伏身在地，小声道：“奴又撒谎骗了主人，奴实在该打。”
谢青鹤将竹枝放平在桌上，解下卷起的袖口，说：“你只怕不知道，今日挨了我的棍子，许多事情就与你无缘了。”
舒景不解地抬头：“主人？”
“起来吧。”谢青鹤转身欲走。
舒景满脸茫然地站起来，错愕地问：“主人，就……这样吗？”
谢青鹤突然回头，说：“你若要躲鲜于鱼，就躲得仔细些。他不会住太久。”
“……是。”舒景心情很复杂。

第177章 溺杀（23）
借口接待鲜于鱼，谢青鹤接下来的日子都在新盘的篾条店住下。
舒景对鲜于鱼避之不及，谢青鹤也不想让鲜于鱼在羊亭县待太长时间。多留一天，多一分意外。万一不小心让舒景撞见了，再惹出什么祸事来。
鲜于鱼的主要目的是取回约定好的典籍秘本，向谢青鹤求教星图则是他自己的一点儿私心。
画星图非常简单，观星术说白了也就是个法术，教起来不麻烦。反倒是约定要送给谭长老的经典秘本比较麻烦，谢青鹤想着时候还早，秘本一点儿都没抄，哪知道鲜于鱼提前来了。
这会儿想把鲜于鱼尽早送走，谢青鹤就得马上赶工。
在篾条店住下之后，谢青鹤上午抽出时间指点鲜于鱼观星术，鲜于鱼埋头实修研究时，他就抄写秘本。奈何蒋英洲的皮囊太过拖累，每天只能写一点就耗费了所有心神，只得歇下。
普通人只知道他在发呆无聊，只有鲜于鱼这样的修者才知道，他是消耗了精神，必须闲心养意。
每到谢青鹤在屋内或是天井里坐着发呆的时候，鲜于鱼都会尽量放轻手脚，不让自己出声惊扰了正在休养的谢青鹤。看见茶没了，鲜于鱼就悄悄过去添上。其余时候，一概不动。
谢青鹤觉得鲜于鱼非常“懂事”。
原因也很简单，鲜于鱼是寒江剑派弟子，打小所受的教养都与谢青鹤的生活环境相同，二人在师门养成的生活规律、习惯都是一致的。
谢青鹤什么时候起床洗漱，做早课，什么时候做晚课，休息，鲜于鱼都能完美配合得上。
谢青鹤闲心养意要发呆的时候，鲜于鱼就像是不存在的隐形人，谢青鹤状态正常了，鲜于鱼也跟着正常出现，执弟子礼服侍起居，敬茶倒水，陪着说话应承，还能抚琴念经，取悦长辈。
谢青鹤不禁好笑：“我看你在京城的时候，服侍谭长老也不似今日这么经心？”
鲜于鱼说：“谭长老不是弟子的师父。”换句话说，他跟谭长老只是宗门内普通的上下级身份。谭长老辈分高权位重，他作为后辈该有的礼数必有，却不必像真入室弟子一样孝敬谭长老。
谢青鹤这时候才突然想起来，这个时代的寒江剑派与现世不同，内门弟子数量很多。
每隔几年就有外门弟子晋入内门，有才华天资的内门弟子如过江之鲫，多不胜数，惟有天资最好、最有可能承继宗门绝学的天纵之才，才会成为掌门嫡传弟子。其余内门弟子则分别拜入各长老门下，由长老们指点修行。
鲜于鱼在京城的杂货铺子当柜上伙计，给谭长老打下手，那就不可能是掌门嫡传弟子。
如果不是鲜于鱼本身犯了门规，受贬谪下山服役，那只能说明他的师父身份比谭长老更低，他才会从自家师父手下调出来，给谭长老差遣。
“好像不曾听你提起过尊师？”谢青鹤状若不经意地问。
鲜于鱼向谢青鹤求教观星术，在得法之前，应该向谢青鹤自述法脉师承，这是最基本的规矩。
就像当初谢青鹤与伏传一同入魔，伏传要求《大折不弯》等几门修法传世，他与谢青鹤那样亲密的关系，还得按照规矩请求法脉，得到谢青鹤的准许之后，才能将之公之于众。
鲜于鱼欲求观星术，却连他师父是谁都没告诉谢青鹤，这就是很反常的一件事。
鲜于鱼沉默片刻，说：“是弟子疏忽了。早两日求教之前，就该向真人自承法脉来处。弟子的太师父是先掌门真人应千月祖师。师父已被宗门除名出谱，不便再提。”他拿出自己的剑环，交给谢青鹤查看，“这是弟子的身份剑环。”
鲜于鱼跟着谭长老一起看铺子，又被谭长老派来取经典秘本，谢青鹤自然不会怀疑他的身份。
他此时拿出剑环自证身份，潜台词是告诉谢青鹤，我师父虽然被宗门除名了，但是，寒江剑派并没有把我一起逐出门墙，我还是寒江剑派的弟子，不是应该小心提防的罪徒。
“此事我不知晓，问得冒犯了。”谢青鹤原本斜倚在凭几上，闻言即刻起身，亲手帮鲜于鱼把剑环戴回手上，安抚着他坐下，“我只是随口一问，不知前由。你不要放在心上。”
鲜于鱼低声道：“是弟子自觉羞愧，故意隐瞒了此事。想着先不提师承法脉来处，习得真人所传观星术之后，真人纵然后悔传我此术，也来不及收回了……”
谢青鹤不禁笑了笑，鲜于鱼的想法确实很无赖。
观星术是一种不涉于道的技巧，一旦学会之后，是没办法废去的。
就算谢青鹤知道他师父是寒江剑派的弃徒，学都学了，也没办法后悔。想要收回观星术，除非把鲜于鱼的修为一起废了。可鲜于鱼是寒江剑派弟子，废了他的功夫，寒江剑派岂能答应？
“现在观星术还没学完，怎么就想着承认了？”谢青鹤问。
鲜于鱼苦笑道：“真人不问，弟子可以不说。真人垂问，弟子岂敢撒谎？”
蒋英洲的皮囊年纪不大，刚开始鲜于鱼也认为，说不得能与这位蒋真人志趣相投，做个朋友什么的。接触几天之后，他就知道这事不可能了。蒋英洲年纪小，谢青鹤在他面前可没有一丝少年人的神气作派，不管从哪个方面来看，鲜于鱼都跟他交不上朋友，只能以师礼服侍。
不等谢青鹤再问，他主动说了自己的情况：“弟子师父本是谭长老的师兄，谭长老下山之前，是弟子师父在京城经营杂货铺子。他……涉世太深，裁决时动了私心。随后被宗门律法制裁，被革除了身份。弟子那时候还在山中修行，并未牵扯此事，宗门开恩，不曾株连坐罪。”
这年月师徒关系就是这么紧密。哪怕鲜于鱼的师父坏了事，被革除了身份，鲜于鱼也不能说我不要这个师父了，改投其他师长门下。他说师承法脉的时候，只提太师父，不提师父名讳，但是，师父就是师父，就如人之父母一样，一旦确立了师徒关系，就是一辈子的事情。
“弟子这些年循规蹈矩，从未领受师门训诫。应该……也不算品行不端之人。”鲜于鱼偷瞧着谢青鹤的脸色，小心翼翼地替自己辩解了一句。
谢青鹤教他观星术，原本也是看他顺眼，加上他出身寒江剑派，谢青鹤自然觉得亲近。
他师父是谁，不在谢青鹤的考虑范围之内。
这个时代的寒江剑派涉世比较频繁，寒江剑派也不是各人都能持心坚定，一旦被各种欲望感情所诱惑摆弄，被门规处置的犯戒者自然会比其他年代更多。
见鲜于鱼心怀忐忑，谢青鹤安抚道：“我认识的是你。与你师父不相干。”
此事说开了之后，鲜于鱼放下心中大石，谢青鹤却免不了想，这件事是不是和舒景有关系？又觉得时间好像有些对不上。
他想一想就将此事丢开了。
寒江剑派都处置过了，也不必他多事过问。
※
庄彤与贺静隔三差五就要上门请教，糜氏也喜欢带着孩子跟贺静一起上门，丈夫与儿子跟着先生读书，她就去找蒋家姐妹打牌玩耍。
这日几人登门之后，才发现谢青鹤搬到篾条店去住了。
庄彤与贺静都很惊讶。就算谭长老的徒弟来访，修道之人戒条禁忌繁多，也没有主人家跟客人一起搬到外面住的道理吧？再说，谭长老不是个道人吗？又不是和尚，还见不得妇人不成？！
蒋二娘解释说：“早先就和弟商量过，日后经营个女红铺子。”
她丝毫不知道那日的争吵惹恼了弟弟。
谢青鹤都搬出去住了好几天了，姐妹俩没人拉架说和，彼此不肯相容，居然还在冷战。
听说弟弟在外面盘了个铺子，蒋二娘认为这是给她准备的铺面，对此非常热衷，常常去帮着打扫整理。铺子里还有不少篾条编制的盛器家具，蒋二娘也不想随意处理了，征得谢青鹤的同意之后，她就守着铺子叫卖，半卖半送的居然也被她卖出了不少。
蒋幼娘也不甘示弱，每回蒋二娘回家之后，她就去篾条店给弟弟做饭洗衣裳，反正时间得错开来，姐妹俩绝对不肯搭伴进出。
庄彤等人不知道蒋家姐妹的龃龉，只知道谢青鹤搬到外面住这事儿非常不对。
——就算盘了个铺子要做营生，也不必住到铺子里去吧？再说，蒋二娘要做女红铺子，那也不是谢青鹤的生意，他跑去铺子里蹲着做什么？
庄彤与贺静面面相觑，决定去篾条店看看情况。
糜氏则被贺静留在小院，反正糜氏是来找蒋家姐妹打牌玩儿的，那篾条店什么情况都不清楚，糜氏出门就是四个丫鬟两个嬷嬷，呼啦啦一堆人过去，说不得都站不下。
他俩赶到篾条店时，发现铺子的门板都没有拆，只有一扇小门进出。
谢青鹤正在书房里教鲜于鱼观星术，庄彤与贺静进门行礼，谢青鹤让他们隔壁喝茶，庄彤很老实就要出门，贺静自认与谢青鹤是过命的交情，无赖地嘿嘿一笑：“先生，你这跟小师傅说什么呢？不能听啊？”
谢青鹤态度温和：“怎么不能听？只是你半路进来听不懂，坐着也是无聊。”
贺静马上找了个位置忽地坐下，坚决地说：“怎么能无聊？我就听着了。”
庄彤已经走到门口了，闻言走也不是，留也不是。谢青鹤招呼他回来坐下：“你若不嫌无聊，进来坐吧。我不知道你们今日过来，上午的课都排给小鱼了。”
庄彤便回头与鲜于鱼互相施礼，在一旁落座旁听。
谢青鹤给鲜于鱼讲观星术时，用的很多都是师门秘语。秘语不止是为了保密，很多时候是代指一些复杂难言的东西，交谈时节省沟通成本。庄彤学过炼气法门，偶尔还能听懂一些，贺静很快就进入了听天书的状态，满眼小星星。
一堂课讲了一个半时辰，期间鲜于鱼几次起身为谢青鹤添茶。
授课结束之后，鲜于鱼更是屈膝下拜，恭恭敬敬地磕头，说：“弟子多谢真人指点。”
“不必多礼。你仔细想一想，若有不通之处，再来问我。”谢青鹤说。
鲜于鱼再次施礼之后，方才起身。
这架势把庄彤和贺静都镇住了。世俗中学生听先生讲课，态度也是很恭敬的。先生上座时，学生们要起身施礼，给先生请安。先生宣布下课下学，学生们也要施礼道谢。
但是，像鲜于鱼这样下课了直接跪下来磕头的架势，还真的极其少见！
谢青鹤解释说：“你们所学皆传世之学，他学的是不传之秘。这不一样。”
换言之，切要程度不一样。风寒感冒叫大夫开了个方子吃好了，不过是给些诊金药钱，客气地说一句谢谢。全家五口的不治之症都叫大夫治好了，那就得去跪拜救命之恩了。
贺静听得心里痒痒，问道：“究竟是什么不传之秘，如此珍贵秘辛？”
谢青鹤给他解释了一番，说是魂游天外观测诸星的法术。
贺静先不问这法术多困难，反而对谢青鹤所描绘的万千星辰好奇不已。谢青鹤这些天除了抄写经典秘本，也在给鲜于鱼画今世星图，随手拿了几张出来给贺静赏看，他画功精湛，一张张星图画得栩栩如生，贺静初见就看得痴了。
“这……真的是星辰的世界么？”贺静陶醉地问。
谢青鹤还没开始抄写秘本，精力充沛，就给贺静与庄彤讲了讲天外的世界。
贺静与庄彤的认知里，天覆地载，天圆地方，脚下的大地就是世界的中心，听谢青鹤说天外无穷无尽的星辰，自身所在无比渺小，都狠狠被震慑了一番。
谢青鹤又说：“虽诸星无尽，诸天无穷，唯中土之上五行冲和，阴阳□□，乃生灵慧。以此为中，未尝不可。”只有我们这个地方生育出人类神仙，当然是板上钉钉的中心。
贺静特别好奇：“先生说天外都是星辰，那天庭究竟是在哪里呢？”
谢青鹤摇摇头。
“不能说吗？”贺静略觉遗憾。
“不是不能说，这事我也不知道。”谢青鹤说。
根据谢青鹤这么多年修行入魔的经历，他印证了典籍中记载的很多事情，也发现很多事情根本就存在谬误，无法实证。他曾魂游天外观测诸星，知道天外群星的奥秘，他也曾经走入阴界，知道鬼府如何运作，知道人死之后会去往何处。
但是，飞升成仙之事依然是个谜团。贺静问天庭在哪里，谢青鹤也想知道天庭在哪儿。
这句话说出口，贺静与庄彤还没感觉，坐在一旁的鲜于鱼先震惊了。
知宝洞里有很多关于天庭的记载，各种神仙书里的描述都有来处。最开始天庭、仙界、上天……各种描述乱七八糟，随着时间的推移，天庭的说法就渐渐统一起来。任何一个修道入门的弟子，都可以随口告诉你天庭是什么、天庭在哪里、天庭是怎么回事。
谢青鹤却说，他不知道！
这证明什么？证明所有谢青鹤讲述的内容，都是经过谢青鹤实证的！
他亲自魂游天外见识过诸天诸世界，才会言之凿凿地告诉鲜于鱼，今世星图是什么样子，观星术要怎么修习，能够修到什么程度。他没有见识过天庭，他就说不知道。
看着坐在榻上靠着凭几端茶说话的少年，鲜于鱼突然品咂出“真人”二字的重量。
何谓真人？
务本求真，方为真人。
几人正在书房里聊天说话，多半也就是贺静东问西问，谢青鹤随口解释。
这年月知识传播一来倚靠书本典籍，二来父子师徒口口相传，很多事情没有人讲，或许一辈子都不能知晓。谢青鹤不仅阅读量极大，知悉无数典籍知识，还有非常多的经历见识，除了不知道天庭在哪里，说是无所不知也不过分。
加上谢青鹤讲事情也不喜欢扯干巴巴的道理，说起来都像故事一样风趣幽默，常把贺静、庄彤逗得哈哈大笑。
中午时分，鲜于鱼见每日都要来做饭的蒋二娘久久不至，便起身告辞要去做饭。
贺静已经蹬了鞋子歪在了榻上，笑着说：“家里待会儿就送来了，不必做。”
果然没多久，到了每日中午的饭点，就有一个贺家的嬷嬷带着两个小厮，提着食盒前来送饭。
饭菜都是贺家带的厨子做的，家里送来四个四层的食盒，除却主食与开胃的几样拌菜，也就是七个热菜，四样汤羹。送菜的嬷嬷说：“少夫人说，秋日干燥，多吃些汤食养身。这热菜若是不够，再去家里端。”
贺静暗暗给糜氏点了个赞。夫妻俩个昨儿就对好了，先生不喜铺张浪费，别上来就开大招。
谢青鹤看了看菜量，糜氏是京城贵女，送来的盘碟子没有江南这么精细，四个男人吃是足够的。贺家的主子就在身边，也轮不到他放赏，只是笑了笑：“辛苦你家夫人了。”
菜直接就送到了餐桌上。普通人家里用的八仙桌，拼着四条长凳，已经是很体面的家具了。
谢青鹤与鲜于鱼都适应良好，已经在这里吃了好几天饭。贺静上桌之后就觉得很痛苦，坐着不足一尺宽的板凳，非常硌屁股。他一边想着要给先生换一批家具，一边趁势问道：“先生，您怎么住在这里来了？这板凳……也太硌人了。”
谢青鹤看了一眼，鲜于鱼就起身去书房里，给贺静找了一把新买的椅子。
贺静连忙起身伸手接：“哎，客气了，我自己去搬啊！”等他把椅子接到手之后，又冲谢青鹤嘿嘿一笑，对鲜于鱼说，“不瞒您说，要不是您去给我搬来椅子，我还真不敢自己去搬……就怕先生骂我娇生惯养，连个长板凳都坐不得。”
谢青鹤奇怪地问：“我几时骂过你娇生惯养？”他自己就是个爱挑剔的脾性。
庄彤笑道：“先生坐得板凳，你凭什么坐不得？”
贺静连忙起身给庄彤作揖：“师兄，师兄，饶了我吧。”
等贺静换了椅子坐下，庄彤已经给谢青鹤盛好饭，鲜于鱼不甘示弱地上前斟茶添汤。
贺静继续刚才的话题：“这地方哪儿哪儿都不舒坦。家里也不是住不开。您真要觉得家里不方便，我那里还有独门独户的院子，现成给您收拾出来，马上就能住——何必在这儿苟着。”
谢青鹤故意露出头疼的表情，说：“你家有姐妹么？”
贺静被问得一愣：“有啊。”
哪有张口问人家姐妹的？难道先生想娶我家的姐妹？贺静又惊喜又惶恐。
家里肯不肯下嫁啊？我能帮得上多少忙啊？辈分怎么算啊？以后有了孩子应该怎么称呼啊？……他已经想到十万八千里之外了。
哪晓得谢青鹤下一句问他：“你家姐妹吵架吗？”
贺静眨眨眼：“啊？”
破案了。
姑姑们在家吵架，把先生吵到搬出来住了。
贺静给蒋二娘和蒋幼娘写了个服字。在他心目中，先生就是很厉害的角色了，神挡杀神，佛挡杀佛，就没有先生摆不平的事情。这么厉害的先生，还是被他的姐姐们吃得死死的，不服不行。
闷不吭声吃了几口菜，贺静突然说：“先生，上午我去家里，跟二姑姑聊了两句。看样子，她好像也不知道您是为什么搬出来……”
谢青鹤解释说：“我搬出来是求个清静，并不是以此胁迫二姐姐，不许她与三姐姐争吵。”
贺静转了一圈才理顺这其中的逻辑。谢青鹤的意思是，姐姐们可以吵，他可以跑，他并不想改变姐姐们。姐姐们也不必为了他隐藏自己的天性，束缚自己的自由。
这对正常家庭来说都是不可思议的。贺静和庄彤都觉得谢青鹤的想法，很……不羁？
子女无法选择自己的父母，妻子无法选择自己的丈夫妯娌。生而为人，聚族而居，都要忍受家庭其他成员的坏毛病。在一个家里想要自己舒坦，就得用各种手段力量去打压、改造、控制让自己不爽的人，余生才能过得舒爽。
贺静认为谢青鹤搬出来是一种胁迫手段，改造警告姐姐们的方式，恐吓蒋家姐妹不敢再吵闹。
哪晓得谢青鹤就是单纯被吵烦了，找个地方躲着而已。
贺静比较委婉地说：“也许，姑姑们愿意不再吵架，希望先生回家去住呢？”他觉得谢青鹤的做法看似尊重，其实很有些凉薄无情。根本就没有给蒋家姐妹改过的机会。
谢青鹤听得出他的言下之意，看了他一眼，说：“我也不是永远住在这里。”
气氛就变得有些紧张了。
庄彤起身重新拿了一个汤碗，给谢青鹤装了一碗雪梨瘦肉汤，说：“先生，尝尝这汤。”
贺静偷偷瞧着谢青鹤接了汤碗喝了一口，才松了一口气。
谢青鹤也不是小心眼爱记仇的脾性，饭桌上谈过的事过去就过去了，吃过饭之后，他让鲜于鱼回屋修习观星术，带着庄彤和贺静去书房。照例先问了贺静的进展，又给他布置了功课，随后问庄彤的修行读书情况。
贺静在一边作画，庄彤就放轻了声音，小声说：“正有事要请示先生。”
“是打算下场了？”谢青鹤问。
庄彤天资聪颖不输给他爹，又有庄老先生亲自开蒙执教，小时候那是正儿八经的神童风范。
他十一岁进学，十二岁下场，当年就拿到了秀才身份，本想一鼓作气连斩甲乙两榜，被庄老先生拦了下来。庄老先生认为儿子年纪太小，不必太出风头。而且，庄老先生也害怕儿子继承了自己的倒霉魔咒，没有科举大运——年纪这么小就遭受打击，怕儿子承受不住。
庄彤也很听话，父亲叫等一等，他就等一等。可惜，这期间庄彤母亲病逝，他在为母守制时哀毁过甚，伤了身体，从此以后体力就跟不上了。科举与他彻底无缘。
如今谢青鹤替庄彤看好了身体，庄彤想下场一试身手，这几乎是没有悬念的事情。
庄彤不大好意思地点点头，说：“前两个月身上松快了，爹就问我想不想下场。错过了明年秋闱，就在四年之后了。我这些年自知举业无望，学的都是些扎实具体的学问，纸面上的功课都做得少了。”
“庄老先生想叫你专心举业，少往我这里跑。”谢青鹤忍不住笑。
庄彤脸颊微红：“不是不是，不是这个意思。我已经把学里的教职辞了，腾出来的时间做应举的功课。其实，我今日来是想问一问先生，应举之事，先生是否有以教我？我见过先生写文章，文脉清晰，鞭辟入里，若说先生不会应举，我是不信的。”
谢青鹤微微一笑，心想，我中过的状元，比你如今的年岁都多。
“这都被你看出来了。就冲着你这份眼光，不教想来是不行了？”谢青鹤想了想，说，“你想明年下场，还有一年时间，照你的根底天资，时间还算宽裕。照前例，隔天来一次吧。”
庄彤正要拜谢，谢青鹤又说：“回家跟你爹说，再送一份束脩来！”
庄彤老老实实地答应，那边正在画画的贺静就噗哧笑出声。谢青鹤没好气地说：“你笑什么？你叫我给你儿子写开蒙的字帖，润笔费还没送来呢！”
贺静连忙举手：“明儿就送来。”
一下午时间，谢青鹤看着庄彤照着前科题目写了三篇制文，稍加点拨，庄彤马上心领神会。
贺静的画则被谢青鹤骂了个狗血淋头，问他是不是这十多天都在偷懒。
贺静吭哧吭哧不敢回答。往日跟原时安混在一起的时候，有空还会捉笔消遣一二。现在老婆孩子都在一起，要给儿子开蒙，还要应付糜大小姐，哪里记得起来画画？
谢青鹤训了他两句之后，又忍不住笑了笑，说：“这于你本是消遣的东西，倒也不必这么认真。随心所至吧。以后也不必来我这里做功课了。他日再来找我看画，一笔千金。”
贺静连忙赔罪：“先生息怒。这几日我是偷了懒，家里妻儿初来乍到，不大适应环境，我就多陪伴了些时候，顾不上画画……”
“你莫不是觉得一笔千金太贵了些？”谢青鹤问道。
贺静被问得一愣：“不是啊，先生，您是生气了，我不得求您息怒么？”
“我没有生气。作画与你不过是个闲暇时的消遣，你喜欢画就画，不喜欢画就撂下。既不耽误你吃饭，也不耽误你谋生。与我来说，关系就更简单了。你画得有进步，我教得有价值。”
说到这里，谢青鹤指了指书案上的山路艰行图：“看你这样的东西，是在浪费我的时间。”
“你若是觉得束脩都交给我了，无论你手生成什么样子，交给我看，我都得替你找补。那以后你兴之所至想要作画请教的时候，就多出些银子。我这就把你从前给的束脩还给你？”谢青鹤问。
贺静连忙摇头：“不必不必。先生，我知错了，我都听先生吩咐。”
这一日，谢青鹤也没有留他俩吃饭，庄彤与贺静在天黑之前告辞离开。
两人才刚刚走出篾条店，庄彤就责怪贺静：“你说话未免太过口无遮拦。先生家事，我等弟子本就不该探问。你问也罢了，还敢对先生行事委婉指点。你几时见先生听人劝告改过自己的主意？”
贺静还沉浸在被先生训斥的沮丧中，突然被庄彤责问一句，他才想起午饭时发生的事。
“先生也不是那么小气的人吧？我今天是真的手生，好多天没正经画画了，不独这十几日，在京城那两个月我也没动过笔墨……”贺静哀叹了一声，“先生他不是责怪我中午说话。在京城我们什么事都说过，他也没有生气。我觉得，他就是这样的脾性。”
庄彤知道他们在京城一齐经历了很多事，没能参与的他只能默默不语。
贺静又嘀咕：“我们这些活在凡尘俗世里的匹夫呢，遇到事情就是想解决掉。姐姐们吵架很烦对吧？那就哄啊骗啊吓唬啊，让姐姐们不吵架不就行了？他就自己搬出来，还不让姐姐们知道他为什么搬出来。徒弟耽误了功课没有专注课业，拿起戒尺打啊，罚一天画三十张，画到哭……以后不就不敢再懈怠了么？他就是……不画就算了，我也懒得看，以后都别拿来看了。客气，尊重，体面。也很……让人伤心，不是么？”
庄彤想了想，说：“若你老老实实做了功课，今日就不必伤心了。”
贺静被噎了半晌，才吭哧吭哧地说：“我错了还不行吗？”
庄彤出门之后就坐车回家去了，贺静则还要去小院接老婆孩子，糜氏出门就把贺颛塞给了奶娘，自己上了贺静的车，马上就给贺静汇报情况：“二娘和幼娘吵架了！”
贺静意兴阑珊躺在车上，哼唧道：“多新鲜的事。”
糜氏凑近他身边，说：“是为了她们爹娘的事。二娘说担心爹娘，幼娘就和她吵了起来。先生也是有趣，听见她们吵这个，当天晚上就溜出去了——听二娘推测，他是跑去以前的老屋子里睡了一夜。那地方连个被褥都没有，他也住得下去啊！”
贺静马上起了警惕之心，没好气地说：“你拐弯抹角想说什么？趁早给我打住！”
“我能说什么？你这师帖都递了。”糜氏哼了一声。
贺静闭眼不语。
“我也不说其他。你就不怕颛儿有样学样，以后也这么对你？”糜氏低声道。
贺静倏地睁开眼：“闭嘴！”
※
贺静回家之后，挑灯夜战，一夜画了三幅山水图，第二天一大早就去拍篾条店的大门。
他倒是想画三十张出来，奈何时间不允许。贺静红着眼睛耷拉着肩膀进了门，谢青鹤还在做早课，鲜于鱼招待他吃了两个糯米包油条，说：“这个真好吃。别地儿没有。”
等谢青鹤做完早课，洗漱更衣出来时，鲜于鱼服侍谢青鹤吃早饭，贺静就拿着自己的三幅画赔罪：“先生，我真的知错了。你就开恩原谅我一回？”
谢青鹤丝毫不为所动。
他照着日程给鲜于鱼讲观星术，抽空画星图，抄了几段经典秘本，耗尽了所有精力。
这种时候的谢青鹤是不能被打扰的，他要安静地休养。贺静见他发呆，以为他是闲着没事做，还想继续纠缠，被鲜于鱼直接提着领口塞到了篾条店外，将门一闩：“明日请早。”
贺静恨恨地咬牙。明早就明早，这才一天而已！
到第二天时，贺静就抱了五幅山水画来。昨儿被鲜于鱼赶回家为时尚早，他就多画了两幅。
和昨天的遭遇一样，谢青鹤根本不为所动。
给鲜于鱼讲了观星术的课后，庄彤也掐着点儿来了。谢青鹤安排好了时间，给庄彤布置了写制文的功课之后，闲暇时抄星图，偶尔去给鲜于鱼答疑解惑。庄彤的十篇制文写完了，谢青鹤坐在他身边一句一句圈，一字一字讲。直到傍晚时庄彤告辞，谢青鹤也没有看过贺静的画。
第三天时，贺静又来了。
……
一直到鲜于鱼学会了完整的观星术，谢青鹤抄完了送上寒山的经典秘本，贺静也没有等到精诚所至金石为开的那一天。谢青鹤的态度很明确，我说过的话，就是结论，不必质疑。
鲜于鱼离开那一日，谢青鹤把他送到了浅水码头。
贺静很想讨好谢青鹤，殷勤地说：“鱼兄去哪里？我家的船就泊在码头。”
哪晓得鲜于鱼从郊外一处悬崖上取出一架飞鸢，向谢青鹤施礼道别之后，驾上飞鸢，从浅水之上呼啸而起，直接就飞上了云霄。
贺静：“……”打扰了。
鲜于鱼离开的当天，谢青鹤就从篾条店搬回了坡上的小院。
糜氏充当了蒋家姐妹讲和的粘合剂，她是个极聪明又会说话的女子，这边劝那边说和，第一天不仅探问到了谢青鹤搬家的真相，还波澜不惊地给蒋家姐妹打破了僵局。
糜氏最聪明的一点是，她压根儿就没去拆谢青鹤的台，只负责劝和，不负责点拨。
时机这么巧合，鲜于鱼来羊亭县谢青鹤就搬出去了，鲜于鱼离开的当天他又搬了回来，蒋家姐妹至今都不知道弟弟搬出去是因为她们吵架。毕竟，这时候距离吵架那日，已经过去了近一个月。
蒋二娘已经准备去开女红铺子了，谢青鹤全力支持。
反正铺子已经盘下来，人工就是蒋二娘自己，顶多是不赚钱，再怎么也不可能赔。
蒋幼娘帮着蒋二娘做手工活儿，负责家里打扫做饭，蒋二娘则带着舒景去铺子里敲敲打打做改造。庄彤隔日来一次，贺静还是天天来缠着。
谢青鹤也是服了贺静的韧性与缠功，说：“再带你画画是不可能了。你非要学些什么，与你师兄一起学制文吧。”
贺静被这提议惊得目瞪口呆：“我？制文？”
贺静是吃不得苦的散漫性子，他是真的喜欢画画，才能耐着住性子去学。
制文一道，十年寒窗，谁不辛苦？半点捷径都没有。若不是真的想要当官出头，迫切地想要提升自身与家族的层级，谁又能吃得了这份苦呢？贺静打小读书就是爱学不学，制文他是真的觉得很枯燥无聊。
谢青鹤却说：“制文不过是一种技艺。以此吊打天下，雄行庙堂，才是真正的趣事。你又不曾做过，何谈有趣无趣？你脑子也不笨，书读得足够多，见识更比许多人强，为何不能学制文？”
贺静被他说得又刺激又忐忑，磕磕巴巴地说：“那……要不，我也……试试？”
庄彤很早就受过庄老先生那一脉的制文熏陶，已经初具雏形，谢青鹤只是帮他更进一步，到时候帮着分析近年本朝风行的制文品格习气，如何朝廷的风向，以庄彤的才华，一甲不好说，二甲是把稳的——明年的秋闱，那就更不必说了，妥妥的囊中之物。
贺静的状态与庄彤不一样，他从来没想过要下场举业，读书就是看看自己喜欢的东西，从来没学习过制文，一概不通。对谢青鹤而言，贺静就是一张白纸，完全可以照着他的方式来调教。
给庄彤布置了功课之后，谢青鹤把贺静带进另一间憩室，从头开始讲。
待到放学的时候，贺静神情轻松开开心心地出门，庄彤好奇地问：“先生教你什么了？”
“教我拆文章啊。”贺静玩了一天拼拼凑凑的游戏，“我们今天把本朝二十科会试墨卷的文章都拆了一遍！用剪子剪成一片一片的，差不多的放在一起，看看能不能和别的拼起来。诶，别说啊，我发现状元写的文章，说的都是人话，一看就懂。其他人的都差一点。”
庄彤满头雾水：“拆文章？”
“先生说这叫因材施教。师兄你文骨已成，自成风度，只差点锤炼而已。若是照着我这个方式去学，反而把你打成碎片，伤筋动骨。我就不一样了，我于制文一窍不通，先生就随便教了。”贺静说。
庄彤倒没有怀疑谢青鹤偏心。他这些日子进步神速，不止他自己有感觉，每天都要看他文章的庄老先生也啧啧称叹，认为蒋先生简直是个专门应举的妖怪，很可能是文庙里的文峰塔成精。
现在谢青鹤教贺静居然又是另外一种截然不同的方法，庄彤实在叹为观止。
可能真的是……文峰塔成精吧？

第178章 溺杀（24）
谢青鹤的日子过得很悠闲。
庄彤与贺静隔天才来一次，教做制文对他来说也不费精神，说说笑笑就混过去了。
闲下来的日子非常多。要修知道也没什么特别明确的方向，无非是多看多经历，历朝历代的藏书谢青鹤都翻得差不多了，他的目标就转向民间各行各业的手艺。
蒋二娘忙着筹备女红铺子，谢青鹤就跟着学了些裁剪刺绣的手艺。
他拿着针线做活儿，蒋二娘觉得不好意思，不想让贺静糜氏与庄彤知道。谢青鹤反问道：“除了生孩子，有什么事是妇人做得，丈夫做不得的？”
蒋二娘苦笑道：“不是说做不得。只是你堂堂男子汉，拿着针线，平白叫人笑话。”
谢青鹤问道：“我做得不好吗？”
他这样书画雕刻都已如臻化境的大修行者，眼界见识都是一流，手上的功夫又有多年武艺加持，想得出来就实现得了，作出来的刺绣裁剪都是艺术品。哪可能做得不好？
蒋二娘不知道该怎么说，固执地坚持：“你偷偷地做，不叫外人知晓不就得了？”
谢青鹤不想和她争执。针线上的手艺他也不是特别喜欢，之所以捡起来，一半是为了修知道胡乱碰碰运气，另一半则是因为蒋二娘要做女红铺子，刚起头的时候，他想帮帮忙。
现在蒋二娘不肯领情，他也不是特别喜欢，干脆就撂开来，不再上手。
闲来无事，谢青鹤去胡家学了烧炭的手艺。
胡家担心他要抢自家的烧炭生意，自然对他这样的不速之客非常厌恶。
在庄园读书的胡延听说此事之后，匆忙告假回家，告知爹娘，这位蒋先生就是帮忙“制服”姑姑胡氏保全了自己的恩人，胡家方才改变态度，对谢青鹤变得热情起来。
谢青鹤又说，他学烧炭手艺只为自娱，绝不做这门生意，胡家对他的笑容就更真诚了。
为了报答谢青鹤对胡延的恩情，胡延的父亲胡铃子亲自出马，教谢青鹤如何烧炭。
这时候已近深秋，胡家的炭火生意正是旺季，还得为冬季用炭备货，上下都十分忙碌。谢青鹤也不是挟恩图报的人，若是耽误了胡家的生意，叫人吃亏，这事总归不美。好说歹说，谢青鹤照着单个炭窑出货的行情，花大价钱从胡家租用了一口炭窑，专给他自用。
谢青鹤做事这么讲究，胡家也觉得舒坦，许多小细节上就教得更加认真仔细。
烧炭这事没有太大的技术含量，普通农家也能烧。然而，想要烧出绝不闷火呛烟的好炭，里头又大有学问。胡家的烧炭买卖能在羊亭县站住脚跟，于烧炭上自然有几分独门秘诀。
胡家不对谢青鹤藏私，将各路小窍门一讲，谢青鹤操作起来就没有任何难度。
谢青鹤每天都玩得挺开心。
刚刚入冬，谢青鹤烧炭的手艺就已经出师。他把炭窑还给胡家，还存了小山似的一堆木炭。
这么多炭自用不完，放久了会受潮闷烟，白瞎了精心烧制的心血。谢青鹤就把这批自己烧成的木炭到处送人，庄老先生处送了几百斤，贺静家里也送了几百斤，剩下的足够家里用到明年开春了。
除此之外，谢青鹤还烧了一些花型的炭饼，给姐姐们放在手炉里使用。
跟着弟弟出来住了大半年时间，蒋二娘在享乐之事上仍有些格格不入。
谢青鹤兴致勃勃烧了两个手炉拿来，蒋幼娘开开心心地收了，蒋二娘则把手炉塞回谢青鹤手里，说：“又不是富贵人家的千金小姐，出门揣着个手炉，白叫人笑话。你拿着吧，你是读书写字的人，别生了冻疮。”
谢青鹤：“……”这事儿没法说。
谢青鹤万万没想到的是，就为了手炉的事，蒋家姐妹又吵了一架。
手炉的炭饼小，埋在香灰里也就燃上一个时辰，就得重新添炭。蒋幼娘觉得弟弟给的手炉不太暖和了，便兴致勃勃去找炭匣子，才拿了一块谢青鹤烧制的梅花炭饼，来不及烧就被蒋二娘拦了下来。
蒋二娘说：“屋子里烧着取暖的火盆，冻手就去烤一烤。这木炭烧得这么好看，不如留着，下回阿糜来了，给她用才好。”
蒋幼娘被她收走了刚取出的炭饼，心中不忿：“你自己不用也罢了，也不许我用？”
蒋二娘很意外：“不是有火盆了吗？”
蒋二娘的想法很朴实简单，那就是自家苦惯了，日常没必要用好东西。糜氏来家里做客，把这好看的手炉拿出来待客，方才显得自家体面。
可惜，蒋二娘讲究的这番道理，蒋幼娘是不认的。
“这手炉是弟弟给我买的，炭饼也是弟弟烧给我的，凭什么我不能用，倒要留着给阿糜用？阿糜难道没有手炉用么？非得用我们家的？”蒋幼娘反问道。
“幼娘，我发现你如今越来越娇生惯养。我说你帕子绣得不好，你就赌气不绣了。每天就只会看书写字，浪费那么多墨条宣纸也罢了，衣裳不洗，饭也不做。现在又要用什么手炉。我说火盆节省些用，你来我屋里，或是我去你屋里，你又不肯，非要各屋都烧一个火盆——你有了火盆，还要捧着个手炉，哪里就要那么多炭？”蒋二娘这是新仇旧恨一起爆发了出来。
蒋幼娘不甘示弱，反驳道：“我帮你绣帕子，是帮衬你的铺子生意。如今我只有一只眼睛，你嫌我绣得不好，弟也说刺绣伤眼，不许我再绣，你又怪我不给你出力了？我不洗衣裳不做饭，你倒是做了吗？不都是小严做的吗？我好歹还洗自己的小衣，你连小衣都叫个男人给你洗呢！”
蒋二娘马上就站了起来，怒道：“你胡说八道什么？我几时叫男人洗我的衣裳了？！”
蒋幼娘冷笑了一声。
蒋二娘却不肯退让，厉声道：“蒋幼娘，你把话给我说清楚！我必不与你干休！”
“前些日子我就瞧见小严帮你洗贴身的衫子了，姊妹间不要那么追根究底，说穿了不好看！我也不知道你是怎么回事。”蒋幼娘看着蒋二娘，“你如今说话的口气，越来越像娘。”
蒋二娘这些日子总是差遣舒景帮着收拾铺子的事情，二人常常搭伴干活，走得是比较亲近。
舒景长得高大帅气，做事又很干净利索，侍奉主人时更是恭敬听话，蒋二娘长这么大都是被父母训斥被丈夫差遣，何曾被人这么奉承过？心里难免有些绮念。
只是她是和离归家的妇人，舒景又在奴籍，她再是心动也知道不能与舒景有未来。
蒋二娘不可能把舒景当丈夫人选，对舒景反而有些像是蓄养着的猫儿狗儿，十分关爱。
现在蒋幼娘“诬指”她把贴身衫子给舒景搓洗，她自觉受了极大的侮辱，气得满脸通红。
蒋幼娘又说，你越来越像娘。
蒋二娘浑身一震，就似大夏天被泼了一桶冰水，整个人都呆住了。
张氏是个怎样的妇人？满腹尖酸刻薄，时时挑剔，日日训责。哪怕女儿浪费了一颗米，多喝了一口热汤，她都要记在心里，趁着丈夫儿子不在的时候，把女儿狠狠告诫一番。
蒋二娘不敢说记恨母亲，可是，她绝对不想让自己成为张氏那样的妇人。
“我怎么就像娘了？”蒋二娘说着眼泪就掉了下来，“哪里亏待你了么？”
蒋幼娘一把从她手里抢回炭饼，放在炭夹上烘烤，冷笑道：“如今家里有吃有喝，你当然不必克扣我的吃食。别的呢？小庄先生送来建郡的茶叶，你不许我喝，说要留着待客。小贺送了新鲜的羊角蜜，你又说要留着给弟吃——那么大两筐，弟吃得完？烂在厨房都不许别人动。如今这是弟给我的手炉，弟做的炭饼，你不用是你的事，还要把我的份儿也留下给阿糜用。你自己想想，你像谁！”
蒋二娘被说得哭个不停：“居家人户，衣食住行总得有个尺度。咱们是什么人家？也不能与小庄、小贺家比。如今你我都是吃闲饭的女人，家里全靠弟弟收来的束脩度日，俭省些有什么不对？你去京城走了一遭，回来就学千金小姐的作派，有你这样的姑奶奶在家，弟以后还娶不娶媳妇了？”
“二姐，你厉害啊。你自己理亏说不过我，就知道抬着为了弟弟好的牌坊来砸人了？”
“你说俭省，我倒要问问姐姐，扔掉两筐流水发烂的羊角蜜俭省么？拿弟弟给我的炭饼讨好阿糜俭省么？二姐这会儿倒是想着弟弟以后娶媳妇的事了。用弟弟的老婆本盘铺子时怎么不想？带着弟弟的跟班小厮天天给你自己女红铺子干活怎么不想？合着二姐占了弟弟的便宜就是天经地义，我不过是用了弟弟送给我的东西就成了千金小姐的作派，成了祸害弟弟娶不上媳妇儿的姑奶奶？”
蒋幼娘一通数落尚且觉得不过瘾，喷出最致命的一句：“你一个和离归家的弃妇，也配说我耽误弟弟娶媳妇？！”
这就扎心了。蒋二娘气得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指着蒋幼娘说不出话来。
谢青鹤缓缓走进门来。
蒋幼娘略有些心虚，低头用铜筷子去夹已经烧红的炭饼，假装埋头收拾手炉，无暇他顾。
“三姐姐，二姐姐和离之事，你我皆参与其中，知道前因后果。你与她争嘴吵架，彼此心中都有怒气，一时口不择言，我也很理解。”谢青鹤缓缓地说。
蒋幼娘很清楚地感觉到了弟弟的怒火。
她其实很清楚，她就是撒泼耍赖跟姐姐吵架，弟弟也不能把她怎么样。
不过，这种来自弟弟的无形之中镇压下来的怒气太过摄人。蒋幼娘从小到大没有这么害怕过，她甚至觉得，这会儿的感觉比惹恼了爹娘、甚至比当初被抓去见赵小姐时，更加地惶恐可怕。
跟蒋二娘吵嘴时的愤怒、郁闷、发泄，全都乖乖缩了起来。
蒋幼娘气焰全消，软绵绵地说：“是，我就是……太生气了，一时冲动。”还冲蒋二娘蹲下福了福身，“给二姐赔罪。”
“二姐姐和离之事，三姐姐以后都不要再提了吧？”谢青鹤说。
蒋幼娘不迭点头。
谢青鹤走到博古架前，把放在格子里的炭匣子取了出来，直接塞进蒋幼娘的怀里，说：“几个炭饼值得什么？没了再烧就是。”
这就是替蒋幼娘撑腰了。
谢青鹤不想插手姐姐们的争端，可他本身也是有立场的。
炭饼是他烧的，手炉是他买的，第一炉炭都是他亲自烧的，他当然支持蒋幼娘用手炉。
蒋二娘不许用，蒋幼娘非要用，姐妹俩吵了起来，他做弟弟的也不好出面说话。只是后来蒋幼娘口不择言骂出了“弃妇”二字，谢青鹤再不出面，只怕姐妹俩要打起来。
说到底，谢青鹤认同蒋幼娘的想法。这段时间以来，蒋二娘的作派越来越向张氏靠拢了。
从前蒋二娘与他一起生活，他是弟弟，是家中顶门的男丁，蒋二娘负责辅佐供养他，姐弟俩的生活层级分明，就是以谢青鹤为中心，彼此都清楚自己的位置，于是相安无事。
蒋幼娘被接回来之后，蒋二娘就自动负担起了管理妹妹的责任。
这是她多年生活被训练出来的条件反射，千百年来，每个小家庭里都是这么运作的，弟弟是被供养的主子，妹妹是被管理的奴婢。蒋二娘没有别的经验可以参考，想要去做一个主持中馈的女主人，她的学习对象不是张氏就是她以前的婆婆。
蒋二娘自认居长，很自然就坐上了张氏的位置，负责管理打压妹妹，一起伺候弟弟。
她其实没有私心，只是她的出身见识束缚了她的想法与做法，这是她自然而然的转变。
今天闹了一场，谢青鹤喝止了蒋幼娘对蒋二娘口出恶言，又替蒋幼娘撑了腰，蒋二娘自觉落了下风，自己所做的一切都不被弟妹理解，掩面哭道：“我是不该多管闲事，里外惹人嫌。”
谢青鹤：“……”
他不是不能哄蒋二娘，但是，他真的不想哄。
谢青鹤动过不与她俩同住的想法，现在想来，若是他搬了出去，留下这姐俩，只怕迟早打破头。
出门的时候，谢青鹤顺势把蒋幼娘也带了出来，就怕她再呛蒋二娘几句，姐妹俩又吵一天。
谢青鹤放轻声音，说：“你要什么，只管来问我。犯不着与她争吵。”
蒋幼娘抱着炭饼匣子，满脸不服气：“我就不想如今搬出来了，还要过从前那样的日子。往日娘不给我肉吃，弟就把肉菜分给我和二姐，自己半夜溜出去找吃的。现在她倒成了家里的霸王，这也不许，那也不行，好大的气派！”
谢青鹤半哄半推送她进屋，自己则重新回到书房，歪在榻上看书。
他的看都不是什么正经书，所谓的正经书，看了几千年，早就翻来覆去看腻味了。
这几本都是庄彤送来的家藏游记，不知道是庄家什么时候收藏的本子，好几本都是字句鄙陋，文法紊乱，看得出写游记的人肚子里没多少墨水。难得的是，书中记载的故事生动有趣，也值得一读。
谢青鹤给知宝洞经典写补遗、校正、批准成了习惯，看见文法不通的句子就想随手写个副本，手指微微一动，马上就醒悟过来，莞尔一笑继续看。
这一段故事正在紧要处，谢青鹤看得正起劲，窗外突然传来打闹声，谢青鹤吃了一惊。
蒋二娘居然跟蒋幼娘打起来了！
谢青鹤匆忙蹬鞋出去，舒景已经去拉架了。
他不仅有力气还有技巧，很容易就把撕扯在一起的二人分开。
姐妹俩打得鬓歪钗斜，模样颇为狼狈，被舒景拦在一边的蒋二娘显然是率先动手占据了主动，这会儿也不肯罢休，冲着蒋幼娘怒吼道：“你若说不出个一二三来，我必不与你干休！”
“这又是为了什么？”谢青鹤看着也有些生气了。
蒋幼娘哼了一声。
蒋二娘一边流泪一边逼问：“你说，你必要说的！”
谢青鹤突然意识到，姐妹俩吵的内容，或许是刚才提过的舒景给蒋二娘洗衣裳的问题。
他顿时有些后悔。男女大防在，他做弟弟的是不好掺和到这种事情里来。
谢青鹤正想说几句话和稀泥遮掩过去，蒋幼娘已经开口了：“你这么凶蛮不认，是笃定了小严不会出卖你么？那日我亲眼看见他替你搓洗衫子，还跟他说了两句话。我就不信，当着弟的面，他也敢撒谎——小严，你说，那日你是不是在给二姐搓衫子？！”
蒋二娘更加激动了，同样指着舒景逼问：“我几时让你替我搓洗衫子了？！”
不管当时的情况到底是怎么样的，谢青鹤也不能让这事再发酵下去，他皱眉打断了姐妹二人对舒景的盘问，说：“多大回事呢？这也值当姐姐们拉扯？好了，不要闹了。”
他的目的很直接，试图把舒景支开：“你出去吧，今日早些开饭。”
若非蒋二娘数落蒋幼娘不洗衣裳，蒋幼娘也不会拿这事讽刺反驳她。蒋幼娘心里很清楚，叫外人洗贴身衫子这事太过羞耻，真有其事也不好随便拿姐姐的丑事来说。
谢青鹤来劝架了，蒋幼娘就不再吭声。
反倒是蒋二娘绝不肯含糊：“不许走！说清楚再走！”
蒋二娘如此坚持，蒋幼娘也很意外，怀疑自己难道看错了？可家里就两个女人，当日舒景洗的不是蒋二娘的衣裳就必然是蒋幼娘的衣裳，蒋幼娘怎么可能不认得自己的衣裳？
蒋幼娘也面露狐疑之色：“那日你洗的是谁的衣裳？”
这件事过去已经有些时日了，不过事情比较特殊，舒景的记性又出奇的好，所以他清楚地知道蒋幼娘问的是哪天发生的事，又发生了什么事。他也很惊慌，见谢青鹤的目光扫来，他连忙跪下：“那日风大，姑姑晾晒在屋后的衣裳落在地上，沾了泥尘，奴就……顺手洗了。实在是……分辨不清。”
蒋二娘和蒋幼娘都瞪着他，他苦涩地说：“奴不知道……那是……贴身的……”
女孩儿贴身的衫子不过是柔软轻便些，若是更羞人的肚兜，姐妹俩都不会放在门外晾晒。舒景不曾娶妻也没有亲近过妇人，确实分不清楚内衣中单。
这显然是个误会。
可是，舒景用手搓了蒋二娘贴身的衫子，这也是事实。
在蒋二娘不知情的情况下，这被舒景搓过的衫子，说不得都被她翻来覆去穿了好几回了。想到这里，蒋二娘顿时大窘，恼羞成怒：“谁要你多事了！”
舒景也很慌张，只怕谢青鹤发作，不住磕头赔罪：“奴知罪。”
从见到舒景的第一眼开始，蒋幼娘就对他很有好感。高大帅气脾气又好，谁不喜欢呢？
只是她常常觉得舒景喜欢跟蒋二娘在一起，似乎对蒋二娘更加殷勤，本就隐有一丝不悦。
这时候蒋二娘怪罪舒景，舒景在地上磕得额头都肿了起来，蒋幼娘有些心疼还有些气恼，呼地上前拉住舒景，反问蒋二娘：“你这么生气做什么？他一个男人家，分不清不也很正常？替你洗衣裳难道不是好意？你若是用夹子把衣裳夹好，不叫风吹得掉下来，哪有这么多事？”
蒋二娘快被她气死了：“衣裳被风吹掉下来，也要怪我？！”
……又吵起来了。
谢青鹤指了指舒景，说：“你跟我来。”
蒋幼娘顾不上跟姐姐吵架，连忙回过头来：“弟，你要做什么？这事也不怪他。”
蒋二娘也说：“是不怪他。他也是好心做了本分。若不是小妹胡思乱想，不至于闹出这么一场。俗话常说，仁者见仁智者见智，心中龌龊见什么事都觉得龌龊，与旁人有什么相干？”
蒋幼娘怒道：“你说谁心里龌龊？我再龌龊也不曾拿手去摸男人颈子吧？！”
谢青鹤错愕地望向舒景。
蒋二娘快气疯了：“你不要胡说八道！没有的事！”又对谢青鹤解释，“那是小严脖子上掉了一只小虫，我给他捉下来。什么就叫摸颈子，你攀诬我上瘾了不成？就这么喜欢拿自家姊妹的短处？”
谢青鹤神色严肃地看着舒景，转身出门。
舒景冷汗都出来了，看了蒋二娘一眼，示意她稍安勿躁，即刻跟了出去。
蒋幼娘还想追出去，被蒋二娘死死拉住，恨恨地说：“你以为你是在泼污我？我是姐姐，弟弟不会把我怎么样。你是想害死他么？你知不知道他以前瘸了一条腿？你知不知道他以前为什么会瘸了一条腿？蒋幼娘，我第一次知道，你竟是如此恶毒！”
蒋幼娘突然站定，看着蒋二娘：“你们……你们俩……”
她一直认为，蒋二娘与舒景还在彼此暧昧的时候，且是蒋二娘一厢情愿地追逐着舒景。
毕竟，舒景对她一直很恭敬，一直很客气。她以为舒景对她们姐俩的态度是差不多的。就算对蒋二娘更亲昵些，也只是“一些”。他怎么敢——怎么敢真的去碰蒋二娘？
蒋二娘切齿骂道：“害人精！”
“那你拉着我干什么？上回我见到弟打他了。你快放手，我去救他。”蒋幼娘急切地说。
蒋二娘仍是死死地拉着他：“上回你也替他求情了，你救下人了吗？”
蒋幼娘一愣：“你都知道？”
蒋二娘咬牙道：“就这么大的地方，那么大动静，聋子才不知道。你去救人，你以为你是谁？这么长时间了，你还不知道弟弟的脾性？”
蒋幼娘还要动，蒋二娘的指甲几乎嵌入她的胳膊：“小严不让去。那就是去了后果更糟！”
蒋幼娘更生气了。
她也记起了舒景临走之前，对蒋二娘留下的那个眼神。
凭什么只给蒋二娘留？
书房。
谢青鹤整个下午都歪在榻上看书，榻上拥着薄毯，穿得就比较单薄，两次匆匆忙忙出门拉架，衣裳已经冻得冰凉。他进门之后，自觉失温，先在火盆前取暖。
舒景紧跟一步进门，在他身边跪下：“主人，奴……”
见谢青鹤正在烤火的手顿了顿，他就暂时闭嘴。
“真是掉了个虫子在脖子上？”谢青鹤问。
舒景已经被治得服服帖帖，一个字都不敢撒谎：“不是。”
掉虫子是蒋二娘找的借口。她并不知道以舒景的身手，根本就不可能有虫子掉进他的领口却不自知，这个谎言偏偏蒋幼娘是可以的，骗谢青鹤马上就要露馅儿。
谢青鹤脸色微沉：“说吧。”
舒景只考虑了一瞬，就老老实实地招供了：“不敢欺瞒主人，刚来小院的一段时间，奴确是存心讨好二姑姑……勾引过她。”
家里做主的人是谢青鹤，可是，谢青鹤并不管家务。
所以，舒景真正的上司是蒋二娘，他的日子好不好过，完全取决于蒋二娘对他的态度。
舒景很早就知悉了蒋二娘的脾性。在蒋二娘的认知里，奴婢就是一种财产，她心肠好，把舒景当人看，给舒景吃肉，让舒景住得舒服，她也喜欢舒景，却绝不会把舒景当作丈夫人选。
正因如此，舒景才会更加放心大胆地讨好她。
“二姑姑不过拿奴消遣，偶尔逗趣儿。奴不敢冒犯，二姑姑也不曾去想更进一步的事。说到底，奴就有一千个胆子，又怎么敢做触怒主人的事？”舒景每一个字都说得很小心。
他既要把事情说清楚，又不能让谢青鹤觉得冒犯，听着刺耳。
“二姐姐是什么脾性我很清楚。”谢青鹤将半身前倾，距离火盆更近一些，“你就不曾发现，三姐姐也很在意你？”
这才是谢青鹤觉得这件事必须要处理的原因。
因为舒景的缘故，蒋幼娘甚至对蒋二娘生出了一些嫉妒之心，这是何等荒唐荒谬之事。
舒景低下头，沉默不语。
蒋幼娘要喜欢自己，舒景又能怎么办？
舒景一开始就对蒋幼娘敬而远之，保持着想当的距离。蒋幼娘的眼中没有界限，她也不觉得奴籍有什么问题——她自己也在奴籍，现在身份文书也在赵小姐手里，奴籍又怎么了？
有谢青鹤这样不好糊弄的主子在，舒景哪里敢招惹家里的女主人？为了拒绝蒋幼娘的“好意”，舒景甚至会故意显得与蒋二娘亲近些。蒋二娘知道分寸，二人的关系暧昧却点到即止，是安全的。
哪晓得此举越发刺激了蒋幼娘，姐妹俩吵架时，他就被拎了出来当靶子。
现在他更是因此被主人当作姊妹离心的祸首。
舒景知道自己的处境非常艰难。那两个吵起来的是主人的姐姐，他不过是个奴婢，孰重孰轻一目了然。而且，他主动勾引了蒋二娘，在主人的眼里，两位姐姐关系失和，只怕他就谈不上无辜了。
他很想替自己辩白。
可是，怎么辩呢？说他一直躲着蒋幼娘，从来没有勾引过蒋幼娘？
那不是自己撞枪口上找死么？
舒景只能低头不语，等着主人处置。
“二姐姐的女红铺子若是开起来了，住在街上也方便应门打理生意。明日我去人市给她挑几个打下手的使女，她带着做学徒也好，做奴婢也好，铺子那边也住得开。”谢青鹤是临时做了决定，说话跟着思绪走，语速比较缓慢，“你，去给二姐姐守门。”
蒋二娘与蒋幼娘都对舒景有了好感，谢青鹤觉得这件事不妥当。
一来舒景身份成谜，他的过去显然非常复杂，没有调查清楚之前，不可能将姐姐托付终生。
二来舒景态度成谜。他勾引的是束缚着自我的蒋二娘，对热情奔放的蒋幼娘不假辞色。究其原因就是他不想跟蒋家姐妹扯上任何关系，才会选择绝不可能的蒋二娘去讨好。
有了这两条，谢青鹤就绝不会让舒景碰两个姐姐一下。
舒景万万没想到谢青鹤的解决思路如此清奇，正常情况下，不是该除掉他这个祸水么？
※
谢青鹤下了决定之后，做事雷厉风行。
次日本是庄彤与贺静上课的日子，谢青鹤给他俩布置了功课，就带着舒景去了人市。
庄彤与贺静都是面面相觑。怎么突然决定去买奴婢？前儿来的时候也没听说这事啊。看见蒋二娘因哭过肿起的双眼，两人就明白了。好嘛，姑姑们又吵架了。
下午，谢青鹤就带了三个女孩子回来，小的只有六岁，大的也才十二岁。
他说人都是给蒋二娘买的，资质好就当个绣娘，资质不好就做些洒扫做饭的家务活，实在不行还能帮着站站铺子，招待招待客人。反正女红铺子多半都是女客。
蒋二娘压根儿也没有弟弟想把自己支走的意识，一下子来了三个小女孩，家里住不开，她很自然就把人安排去了街上铺面，又觉得几个孩子住着不安全，想要去陪着。
谢青鹤还记得她当初要拿绳子把舒景拴住的往事，明显就是怕这几个买来的丫头跑了啊。
“叫小严去给姐姐守门。”谢青鹤说。
自从昨天被蒋幼娘搅闹曝光之后，蒋二娘一直战战兢兢，怕弟弟为此苛责舒景，或是责怪她行为不检。如今谢青鹤主动安排舒景给她守门，在她看来，就是默许了此事，把舒景送给她了。
蒋二娘自然不会真的对舒景有什么想法，但是，这事过了明路，以后把舒景当猫儿狗儿逗弄一番，也不必担心弟弟发怒或是妹妹说闲话，蒋二娘心里舒坦了许多。
尤其是，弟弟表态之后，她就不必担心妹妹来抢人了！
蒋二娘欢天喜地地带着人搬家，高兴得晚饭都没在家里吃。
蒋幼娘则差点气死。
她是真的很喜欢舒景，也很想跟舒景有点什么！
这下可好，舒景彻底跑了！
解决了蒋二娘的问题之后，谢青鹤安抚蒋幼娘的方式也很简单粗暴。
蒋二娘与舒景搬到街上铺子里之后，谢青鹤托庄彤帮忙，从乡下雇了一家四口。丈夫老黄负责守门兼做粗活，妻子郑嫂负责厨下，两个女儿就给蒋幼娘当丫鬟，听她差遣。
蒋幼娘从家务中解脱出来，每天就跟着谢青鹤读读书，写写字，如今也是有丫鬟的小姐了。
她不如蒋二娘那么勤俭自持，既然有好日子过，为什么不过好日子？
蒋幼娘用上了丫鬟，捧上了手炉，还跟着糜氏学品香调香。往日只觉得这人身上好闻，那个屋子有药味儿，渐渐地懂得多了，才知道这是什么香，什么季节适用……
糜氏跟她聊天，笑道：“先生用香从不出错，我以为姑姑们都懂呢。”
谢青鹤曾有梦境知晓未来之说，蒋幼娘原本将信将疑。如今读书认字增加了许多见识，又有服侍赵小姐、与糜氏这样的官家贵妇交往的经历，懂得越来越多，也越来越觉得弟弟来历玄奇。
糜氏的疑问不好解释，蒋幼娘还得帮着遮掩：“让你见笑了。我们贫家小户能供得出一个就阿弥陀佛了，一块肉还得紧着阿弟吃呢。许多事情确实他懂，我们妇道人家不懂。如今条件稍好了些，我又有幸与阿糜相识，白得了这么多见识。”
糜氏的丫鬟烟儿嘴角微撇，将心底的不屑压了下去。
贺静对谢青鹤执弟子礼，尊称呼蒋家姐妹“姑姑”，糜氏也跟着这么称呼。事实上，谢青鹤对贺静态度比较随意，提起糜氏则多半是尊夫人，夫人，并没有真的把贺静和糜氏当晚辈。
蒋幼娘对糜氏一口一个“阿糜”，她是觉得很亲昵，糜氏的丫鬟嬷嬷都很不悦。
这个称呼是隐含了上下尊卑的，如糜氏这样的高门贵妇，只有她的婆家长辈、大姑子，才能连着姓氏称呼她“阿糜”。蒋幼娘这么称呼糜氏，就是自认糜氏的长辈，将糜氏视为卑幼。
若谢青鹤是名满天下的宿老前辈，如庄老先生那样的文宗，他的姐姐这么称呼糜氏也说得过去。
偏偏谢青鹤自己就是个未及弱冠的年轻人，蒋家又是贫门小户出身，蒋幼娘无论出身见识才华乃至于夫家前程，没有任何一点能与糜氏比肩，她这么大咧咧地叫“阿糜”，糜氏的丫鬟自然不爽。
糜氏自己倒是毫无所觉，教蒋幼娘捏好香丸，闲聊到别处：“我听贺郎吩咐，今年就在羊亭除夕，族内大祭也不去了。说来这倒是我第一回 独自操持年节大事，就说早些安排采买年货吧，又不知道这天气会不会放坏了……唉，这要是在京城，早就冻上了。”
“都说江南暖和，其实，元旦前后也是冷的，菜肉不在炭火屋子里放着，也能存上三五日。”蒋幼娘解释了一句，又忍不住问，“你们不回家过年，家里长辈也准许的么？”
谢青鹤不是爱嚼舌根的人，蒋幼娘也没有别的消息渠道，她不知道贺静临走时去迁西侯府套了原时祯麻袋，也不知道前段时间京城传来消息，说卧床数月的原时祯重伤不治，已经死了。
糜氏也不能把丈夫打死人的事四处宣扬，苦恼地说：“京城出来一趟也不容易，顺风顺水也得整十日。算起来我们才来羊亭也才几个月，恰恰安好家，孩子刚刚安定下来，还是怕孩子年纪小，折腾生病。家里老人都极慈善和蔼，不叫回去呢。”
蒋幼娘知道贺静在羊亭玩了好几年，贺静家里也没怎么管他，她以为世家教养就是这么宽放。
提及贺颛，蒋幼娘又有些奇怪：“好久没见到颛儿了。你怎么不带他来玩儿了？”
糜氏无奈地说：“他爹说，天天抱出来玩，性子都玩野了。这不是被他爹拘在家里读书么？小小的人儿，卯时就起床去读书，下午才能从书房出来。日程排得比我这个做娘的都紧凑呢！”
蒋幼娘面露同情之色：“也太小了些。”
糜氏的丫鬟烟儿就更不屑了。大凡世家子都是五岁开蒙认字，这是公认的入学年龄。
糜氏讨喜的地方就在于她不爱反驳别人，顺着蒋幼娘的话点头附和：“正是呢。天不亮就得起来，孩子发困就搂着嬷嬷脖子不放，撒娇说，嬷嬷，好嬷嬷，不起床。你猜他那嬷嬷怎么说？”
蒋幼娘很好奇：“给他讲道理么？”
糜氏没好气地说：“他那嬷嬷就说，哎哟，小祖宗，再不起来，太太来看你啦！”
几个丫鬟都笑得前仰后合。
蒋幼娘没找到笑点，只好陪着笑了一下，糜氏又说：“那日被我听见，气了个倒仰。分明就是他爹强要他去上课，与我有什么关系？倒要我来做这个恶人。我把他那嬷嬷叫来，教她改了个词儿，以后就说，再不起床，老爷来看你了！你猜那嬷嬷怎么说？”
“怎么说？”蒋幼娘真有些好奇了。
“他那嬷嬷说，太太，说过的，不顶用！少爷说，不慌，叫老爷来一起睡！”糜氏一脸快气死的表情，身边的丫鬟又捂嘴笑了起来。
蒋幼娘终于找到了笑点，跟着哈哈哈笑了起来。
糜氏此来没打成牌，蒋二娘的铺子已经准备开张了，压根儿就没空回来。陪蒋幼娘捏了半天香丸，说说话，她似乎也很开心，贺静下学的时候，她就跟着贺静一起回去了。
这回她没有与贺静同乘，坐上自己的马车之后，糜氏脱了手上的戒指，狠狠一掌拍在烟儿脸上。
烟儿惊慌失措：“小姐？”
“我带你出门交际，你站在我看不见的地方，做的什么鬼脸？我尚且要好生赔笑讨好她，你倒是不得了，翻起白眼嘲讽她，你又是个什么下贱东西？当丫鬟的倒踩到了主母脸上！”
糜氏吩咐在身边的嬷嬷：“以后都不许她跟着出来了！丢人现眼的东西。”

第179章 溺杀（25）
随着年关将近，蒋家姐妹再次提及了回家探望父母的事情。
团年祭祖是一年到头最重要的事情，没有之一。蒋二娘提问此事理直气壮，蒋幼娘也不敢与她争吵犟嘴，态度非常暧昧。都知道蒋幼娘不想回家，可是，过年不回家拜见爹娘，说出来就要被骂不孝之人，蒋幼娘承担不起这罪名。
谢青鹤就觉得，自己离家走得还是不够远。若是远在千里之外，打发人送份节礼也就是了。
他不想再与蒋占文夫妇联系，他也可以不与他们联系。
只是蒋二娘、蒋幼娘尚且要在世俗中生活，承受不起世俗的指点，也过不了离群索居的生活。
“我回去一趟，看看情况。”谢青鹤说。
蒋二娘和蒋幼娘都很错愕，这是不打算带她们回去？
“我就回去几日。家里有事差遣舒景去办。我已叮嘱过庄彤和贺静，你们有解决不好的事情，去找他们。庄彤初一要下乡祭祖，初二就会回来。贺静在羊亭没什么事，尽管去找。”在谢青鹤的心目中，庄彤比贺静靠谱一些，又是本地人，背后还有庄老先生坐镇，有事找庄彤才是首选。
蒋幼娘非常满意他的安排，马上就答应了下来。
蒋二娘思来想去，也觉得弟弟的安排很周到。她这样和离归家的妇人，以本地风俗来说，在家过年会给娘家触霉头添晦气，就算住在家里，年前几日也要挪到别的地方避几天，过完年才能回去。
真要说起来，蒋幼娘卖给赵家当陪媵，也算是“嫁”出去的闺女了，同样算不得在室女。
“我给爹娘做了衣裳，做了鞋，还有些冬笋雪菜，你记得带回家去。”蒋二娘说。
谢青鹤瞥了她收拾出来的大包袱一眼，微微点头。
“家里情况怎么样也不知道，也不知道那安家会不会欺负人。弟，你回去时带着小严，他人高马大又能打架，真出了事还能护一护你。家里你不要担心，这不是还有老黄一家在么？街坊邻里关系也好，至不济还能去小贺那里找人来帮忙。”蒋二娘关切地说。
谢青鹤摇头道：“小严要留下看守门户。我能独自上京，还不能独自回家了？”
蒋二娘还真没见过谢青鹤在京城两次单挑迁西侯府的威风，道听途说之下，难免怀疑。只是谢青鹤坚持不肯带走舒景，蒋二娘也拿他没办法，只好把塞在大包袱里的重物又拆了一些出来。
蒋幼娘看着都忍不住好笑：“二姐是怕弟扛不动么？”
蒋二娘叹气：“他是个读书人。哪里能让他做这些粗活儿？”
舒景听闻此事，悄悄给蒋二娘出主意：“这也简单。奴可随行送主人回临江镇，将年货提进门之后再回来。反正庄家的船也是要回羊亭的。乘乌蓬小船来回不过一日间，误不了事。”
蒋二娘忍不住捧住他的脸，笑道：“你说得对，正是这个道理。我去跟弟说。”
谢青鹤压根儿就不想给蒋占文和张氏捎带年礼，否则，他要孝敬爹娘，庄彤怎么也得借出人手，帮他装箱装船体体面面地抬回临江镇去。
但是，蒋二娘准备好了要舒景跟着带回去，他也不好拒绝，点头准许舒景跟随。
庄彤和贺静都知道他要回临江镇过年，提前来小院拜年问候，热热闹闹地吃喝了一天。庄彤是照着入室弟子的礼数来磕头，送了极贵重的年礼，谢青鹤给了他一个红包，里面只放了一枚铜钱。
“此钱压祟。携在身边，旦夕莫弃。”谢青鹤叮嘱说。
庄彤炼气已经大半年了，他自己天资甚好，又有谢青鹤这样的名师指点，进境神速。他拿着这枚铜钱就有一种很隐约的感知，一钱入手，心平气和，灵台无比清澈。
贺静也是递过师帖的，也要跟着磕头拜年，糜氏抱着儿子贺颛过来，笑道：“先生，颛儿给先生磕头，也求一个小红包。”所谓小红包，显然也是要庄彤那样的“特殊”铜钱，一枚即可。
“都有，都有。”谢青鹤把准备好的红包拿出来分，贺静、贺颛，连带着糜氏都有份。
贺静与糜氏皆是一枚铜钱，贺颛则是一把银质的长命锁。
糜氏拿着属于自己的小红包略有些惊讶。
跟着谢青鹤学艺的是贺静，常年在谢青鹤跟前侍奉应承的也是贺静，贺颛作为贺静的儿子，是贺静血脉的延续，是谢青鹤的小徒孙，得一份赏赐不奇怪。她居然也有一份？而且，与贺静是一样的？
糜氏的感觉非常奇怪。
都说，妻者，齐也。其实，任何时候，妻室都不能与丈夫平齐。
她也是好人家出身的千金小姐，外人看起来金尊玉贵，其实，在家的时候，吃穿用度也不能跟兄弟相比，才落地的弟弟一个月就有二十只鸡，三十只水鸭，她一个成年的大小姐，一个月也只有十只鸡十只水鸭，其余肉菜蔬果，也不能与三五岁的小兄弟相比。
原因就是她是姑娘家，姑娘家胃口小，能吃得了多少东西？少吃一口，惜福养身。
待嫁到贺家之后，贺家也算是很知礼体面的家族了，对媳妇非常体恤，从不作妖作弄。然而，贺家的爷们儿是拿多少月钱？每月供给多少米面禽肉蔬果？夫人奶奶们又是拿多少月钱，每月供给多少米面禽肉蔬果？那数目是天差地别。
待到逢年过节，公中发放体己，光是家中各处产业的分红，也是照着各房爷们的人头来分。
爷们儿吃肉，娘们儿喝汤。拿到的每一笔分账都在分分秒秒地提醒着糜氏，她是贺静的附庸，贺静风光她才有汤喝，贺静倒霉她连屁都吃不着。饶是如此，因为贺静在家中甚为得宠，糜氏也很乐意他回家来刷脸发钱。
这是糜氏第一次得到与贺静相同的赏赐。
并不是贺静拿了十枚铜钱，她沾光得了一枚。而是他俩都只有一枚，她与贺静是相同的。
她不觉得先生是为了省事才如此安排。若真是为了省事，为什么要单独给贺颛打一个长命锁？四枚铜钱连着发不是更省事么？他能给贺颛单独准备礼物，就证明放赏这事是深思熟虑过的。
这却是糜氏从来不曾领受过的看重与体面，她第一次真正感觉到了，何谓“齐也”。
保姆正在给贺颛戴长命锁，糜氏用手轻轻抚摸着那把小银锁，告诉儿子：“好好戴着，千万别弄丢了啊。”
那边谢青鹤挺享受“子孙满堂”的乐趣，开玩笑说：“你们抬着金山银山来拜我，我只还你们一枚铜钱，各位财神爷见笑了。”
贺静涮羊肉吃得满脖子冒汗，塞了一筷子肉涮锅里，偏头说：“先生，我今年要下场考个举人回来，我爹我娘我爷爷都得给您搬金山来！”
“你有这想法是挺好。不过，贺少爷，你师兄早些年就是秀才出身了，今年才能下场一试身手。你一个白身，只怕是来不及了。”谢青鹤戳破了贺静的狂想。
贺静突然呆住了。
庄彤很意外地看着他：“你是真没想到这一茬？”
贺静狠狠一抹脸上的汗水，哭笑不得：“这不是……天天跟师兄在一起，早忘了这事了！”
这一日是团年拜宴，又在寒冬腊月，天气十分寒冷，虽分了男女两桌，却没有分在两边屋子，只用屏风隔开。贺静隔着屏风埋怨糜氏：“你也不提醒我？！”
当着先生与师兄的面，糜氏十分温柔，略有些委屈地说：“夫君说要举业，妾只当是闹着玩儿呢。哪里晓得是真的要下场啊……是妾的错，早该提醒夫君要先去考个童生试的。”
庄彤端起热酒喝了一口，还是憋不住，噗地喷了出来。
……童生试。
信誓旦旦要考举人的贺静，连童生试都没去考过。
眼见贺静脸上挂不住，谢青鹤安慰道：“从前不曾想过此事，自然没有准备。你何必着急？家中有贤妻相伴，膝下有娇儿承欢，举业尽可以慢慢来嘛。不像你师兄，他指着赶紧中举登第，才好说上一门媳妇儿，实在是耽搁不起了。”
庄彤脸上一青，就轮到贺静端着酒杯哈哈哈了：“对，对，师兄是得加把劲儿了。”
提及庄彤的婚事，也是谢青鹤十分喜欢庄彤的地方。
庄彤原本有一门娃娃亲，是庄老先生同窗师弟的闺女。
庄老先生屡试不第，举业艰难，他的师兄弟们却都飞黄腾达。庄彤的这位前岳父官至四品，在云东郡做首府长官，官途也还顺遂。光看品级门第，庄彤是高攀了未婚妻。
此后庄彤为母守制哀毁伤身，对方也没有嫌弃他，愿意等他母丧三年，再嫁过门照顾他养病。
庄彤也没想到病得会那么严重，一连看了许多大夫，养了好几年，身体始终不好。
不管未婚妻如何坚持，庄彤与庄老先生商量之后，坚决上门退了婚事，并请庄老先生为未婚妻写了贤妇诗，称赞未婚妻的德行，又请庄老先生与未婚妻的父亲一起，为未婚妻重新选了一位身体健康、才德兼备的夫婿人选，最终，庄老先生还将那位姑娘认作义女，送了极其丰厚的嫁妆。
庄彤与那位姑娘谈不上什么感情，彼此却有恩义在，称得上两不相负。
如今庄彤恢复了健康，那位姑娘也与夫婿琴瑟和谐儿女绕膝，重续前缘是没必要也绝不可能，庄家自然要重新给庄彤挑一门好亲。只是庄彤二十好几的人了，只有秀才功名，所谓的“好亲”又哪有那么容易？不如下场一试，三十岁的秀才不值钱，三十岁的进士就挺年轻。
谢青鹤举起酒杯，说：“唯望值年平顺，是岁安康。”
庄彤与贺静一齐举杯：“先生安康。”
谢青鹤不想回家去听蒋占文装逼、张氏叨叨，在羊亭县磨磨蹭蹭，一直到腊月二十九的上午，才登上了去临江镇的乌蓬小船。蒋英洲这个皮囊废柴至极，修行无用，谢青鹤来此世近一年了，每日锻炼，除了体能好上一些，半点风寒都抵御不住，坐在船上江风一吹，冻得瑟瑟发抖。
船夫是庄家的下人，跟谢青鹤也混得非常熟了，知道这位是自家老爷少爷的座上宾，半点不敢怠慢，连忙把早已点好的火炉往谢青鹤身边放。舒景还得小心不让炭火熏着谢青鹤。
见谢青鹤冻得难受，他让船夫扎紧一边的门帘，自己则去堵另一边的舱口。
谢青鹤摇头说：“回来吧。有个火炉，不那么冷。”
船舱两侧原本也有挡风的帘子，只是不够厚实，总有冷风透进来。舒景把自己身穿的斗篷扎在舱口，多了一层遮挡，风就弱了许多。只是斗篷没那么宽大，还剩一点缝隙挡不住，舒景就当身挡住。
“主人忘了，奴不怕冷的。”舒景说的是他在人市被故意冻了一冬也没死去的往事。
谢青鹤裹着斗篷对着火炉，烟火的热度与烟气袅袅而起，视物时略有些模糊变形。
他修的是人间道，总是在为人的修行中悟道。修家讲究顺凡逆仙，凡人要吃饭，修仙就辟谷。凡人要感知冷热，修仙就寒暑不侵。凡人要贪恋男欢女爱，修仙就禁绝□□。谢青鹤总是在想，人本就是人，若连人都做不好、做不到，如何去求真求知，去做神仙？
但，他还是第一次觉得，冬天是不好过的。
蒋英洲的皮囊资质太差了，身体虚弱影响心志，这不耐严寒的身子实在拖累。
抵达临江镇时，舒景请船夫稍等片刻，他还要跟船回去。随即扛起蒋二娘预备的两个大包，跟着谢青鹤一起回家。明天就是年三十了，镇上略显冷清。街坊要么回乡下过年祭祖去了，要么去了县里投奔有出息的儿女，留在镇上操持年节的人家毕竟是少数。
腊月里没多少营生，也不兴训斥小孩儿，许多男人带着孩子在街上玩耍，反倒是妇人们忙着备年货做年菜，忙得团团转，几乎看不见身影。
镇上不大，从码头到蒋家也就抬脚的距离，很快就走到了门口。
院门上了锁。
蒋家通常是不锁院门的，哪怕张氏偶尔出门，也只是将门虚掩。
毕竟门口的铁锁是防君子不防小人，真要遇上小偷强盗，一把锁能顶什么用？老百姓的院门高低都有规制，修高一寸都是僭越，小偷要进门，轻而易举就翻进去了。
院门不上锁，顺手牵羊的偷儿还得疑心家里是不是有人，进门说不得撞见主人家。一旦院门上锁，那就是告诉偷儿，家里没人，随便偷吧。
舒景将两个大包袱放下，麻利地上墙探头看了看，说：“好像有些天没开火了。那边猪圈打扫得挺干净，走得不算匆忙。”
谢青鹤指了指铁锁。
舒景满脸无辜地看着他。
谢青鹤开始在院墙附近找借力的地方，似乎要翻墙。
舒景连忙举手投降：“主人，主人别翻墙，奴会开锁。您稍等片刻。”说着从发髻里掏出两根很细的银丝，对准锁眼儿撩了两下，锁就开了。
谢青鹤作势要揍他，他连忙弯腰退下：“小把戏，小把戏。”转身去提门口的包袱。
舒景在陌生环境中收集情报绝对是一把好手，他刚才在墙头只探了一眼，就把蒋占文与张氏夫妇的近况说了个七七八八。院子里收拾得很干净，没有晾晒衣物，也没有咸菜咸鱼，原本一直养着的猪和鸡鸭都收拾干净了，厨房里的水缸都是空的——显然是怕放得久了，缸里生苔。
舒景在开堂屋的另外一把锁，谢青鹤就在厨房转了一圈，摸了摸厨房里木桌上的灰尘。
走得不匆忙。
走的时间也不算很长，不超过半个月。
“可能是回乡下了。”谢青鹤说。
恰在此时，隔壁热心邻居也听见动静过来查看，只见大门洞开，舒景埋头开锁，马上厉声喝问道：“嘿，你什么人？怎么进来的？他爹，他爹，快来！秀才公家进贼了！”
谢青鹤从厨房里出来，跟门口的大婶打招呼：“李婶儿，是我。”
“英哥啊。”李婶儿松了口气，冷不丁看见个高高大大的“贼人”撬门，她也有些害怕。如今发现是邻居家小哥回家，至少不必打架了，“你是从外边读书回来吧？你爹娘回老家去了。”
蒋占文的父母还活着，在乡下老家与守土的幺儿同住。平时蒋占文嫌弃家里爹娘土气上不得台面，也不喜欢让兄弟来打秋风占自家的便宜，基本上不怎么与老家来往。
不过，乡下确实是蒋占文最后的退路。
这会儿蒋占文夫妇回了老家，可见是安家确实施加压力了。
谢青鹤也不想被邻居大婶儿教做人，毕竟家里独一的儿子在外厮混到腊月二十九才回家来，还不知道爹妈的下落，听上去就是非常不像话。他马上让舒景拆了一个包裹，把蒋二娘捎带的冻肉冬笋鸡蛋什么的全都塞给了李婶儿，说是带回来的节礼。
李婶儿得了几提好东西，乐得见牙不见眼的，哪儿还有空教谢青鹤做人？问谢青鹤是要回乡下过年还是留家里自己过？若是自己过也别担心，直接去她家吃饭，绝不会让他饿着。
谢青鹤跟她客气了几句，李婶儿就美滋滋地回家去了。
舒景也忍不住问：“主人，您如今作何打算？这里冷锅冷灶连口热水都没有，要么趁着时间还早，奴服侍您去乡下见老爷太太，要么您就跟船再回羊亭去吧。”
谢青鹤无奈地说：“我若是回羊亭县，二姐姐只怕要愁眉苦脸过正月了。行了，你先回去吧。”
舒景还想说什么，谢青鹤又突然说：“你等等。”
舒景以为他改了主意，哪晓得谢青鹤进厨房找了几块蔫嗒嗒的沙姜，洗干净了切成片，加红糖煮了一碗姜汤，叫舒景喝了：“船上堵了那么久的风口，别受寒了。”
舒景捧着粗瓷碗，低头将滚烫辣口的姜汤喝完，被冷风吹凉的脸上浮起一层水雾。
舒景离开之后，谢青鹤熟门熟路地捡柴烧上火盆。
堂屋宽敞不聚暖，他就回了蒋英洲从前住的屋子。张氏是个很有条理的妇人，离家前被褥都洗净晾晒好放进了柜子里，还洒了些防虫的樟脑丸。
谢青鹤打开柜子铺好床，在被窝里裹了一会儿，才觉得浑身上下暖和了起来。
谢青鹤不打算去乡下寻找蒋占文和张氏。
蒋占文和张氏就是一双奇葩，家里的二叔蒋占勇也没什么教养，打媳妇儿闹得乡野皆知，也没见家里的祖父出来说话。可见家风如此，没几个像话的。
他回镇上家里住了几天，邻居都可以作证。不是他不孝顺，是爹娘走得太急没给他打招呼。
熬过初三初四，他就回羊亭县去。蒋二娘也没什么可说的了。
这么冷的天，谢青鹤连门都不想出。反正蒋二娘捎带了这么多吃食，足够他吃到年后。独自在镇上过个消停的新年，什么都不必管，饿了就吃，困了就睡，未尝不美。
谢青鹤难得懒散地窝在床上睡了个午觉，醒来才觉得肚子饿，就用小炉子在屋里煮烩菜吃。
他也想吃饭和睡觉的地方分开，他一直以来也是这么讲究的。可是，窝在蒋英洲皮囊里度过的第一个冬天，实在太冷了。资质废柴的皮囊没资格穷讲究。若是不想头疼脑热流鼻涕，病得死去活来，就得乖乖蹲在小屋子里取暖。
谢青鹤坐在小板凳上，看着锅里的杂烩汤，忍不住想笑。
这时候还是想小师弟。若是与小师弟一起入魔，至不济现在还有个暖被窝的人吧？
谢青鹤盘算得挺美好，可惜实在没有混吃等死的命数。吃了饭要茶歇，喝了茶又觉得不做点儿什么实在浪费时间，偏偏家里又确实没什么有益的消遣。裹上斗篷在院子里转了转，干脆就去围观隔壁家李婶儿炸年糕，李婶儿才得了他几提吃食，也给他送了一碗年糕当回礼。
谢青鹤在家里厮混了一日，夜里做完晚课就睡了，半夜就被冻醒了。
火盆的炭烧尽了，没了温度。
不论火盆火炉，囤的柴炭都很有限。居家过夜都会封上风口，让火力减弱，才能延长燃烧时间。
蒋英洲这个皮囊太不争气，谢青鹤自然怕冷，若是封了火炉的风口，火力弱了，自然不够暖和。若是多放几个火盆，又怕炭气太重将人毒倒。
所以，为了解决这个问题，在羊亭县时，都是舒景半夜起床，定时为谢青鹤换上新的火盆。
谢青鹤没有闷火慢烧的习惯，睡前换了新柴的火盆熊熊燃烧，半夜就烧了个干净，又没有舒景来换新火盆，马上半夜冻醒。他在被窝里叹了口气，还是得爬起来烧火。
就在他推门去取柴点火的时候，突然觉得不对。
窗户被人动过了。
世人皆知炭气甚毒，每年冬天都会毒死几个不经心的倒霉鬼，合家全殁的惨剧也不少见。
谢青鹤自知蒋英洲皮囊废柴，用炭时就格外小心，再是怕冷畏寒，点炭时必要开一扇窗，且绝对不会轻而易举就让风吹落窗挡，将窗户意外合上。他在睡觉之前，用旧棉絮垫在窗前，就算窗挡被风吹落，窗户也会卡在隆起的棉絮上，怎么都会留下一道二寸宽的缝隙——足够炭气飘出去了。
这条旧棉絮不见了。
谢青鹤提着灯走出门去，查看四周。
因为天气实在太冷，谢青鹤住下之后，只打扫了卧房与厨房，其余各处只能眼不见心不烦。
半个月自然积攒的灰尘痕迹，使他很容易就发现了有人翻墙而入，踩进绵软的菜地里，沿着廊下猫进他的窗边，把他屋内所有的窗户都检查了一遍，在缝隙处贴上了细细的油纸。
众所周知，油纸能防水，自然也不透气。窗户缝隙被贴了油纸，这是想用炭气杀他。
那条旧棉絮就被扔在了窗下。
谢青鹤一边拿软草生火，一边回想自己从寒冷中醒来的那一瞬间。
他已经很长时间没有被暗算了。
或者说，他已经很长时间没有被暗算“成功”了。
蒋英洲的皮囊让他耳不聪目不明，在寒冷的环境里，他畏缩在被窝之中，几乎失去了所有警惕。
他在温暖中沉睡，完全没察觉到有人爬到了窗外，那个动手把油纸贴满窗户缝隙的“杀手”，距离他最近的时候，不超过四尺。这么近的距离，他竟然没有惊醒！
并不是对方有多高明。而是他如今的皮囊太拖后腿，限制了元魂的强大，根本无法自保。
这一次是对方杀手来得比较晚，对方也没有预料到他是这样的用柴习惯，他火盆里的柴炭已经烧得差不多了，方才阴差阳错逃过了对方的暗杀。如果他选择闷火慢烧，此次入魔今夜就要结束了。
……谢青鹤死也想不到，自己居然有一天，会栽在这么幼稚的暗杀中。
火盆重新升起，暖意再次来袭。
谢青鹤看着窗缝上贴着的油纸，心想，这么明显的杀人证据，对方应该还会在来一趟吧？
至少在确认他死亡之后，在他窗户各处贴了油纸的人，应该会来把油纸取走。用炭气杀人就是为了神不知鬼不觉，这么明显的罪证留在此处，岂不是惹人生疑？
他背风坐在廊下，这地方是个L型，院外看不见。
面前放着火盆，江风呼呼吹来，谢青鹤一边烤火，一边玩弄着手里的削皮刀。
这把刀只有三寸长，锋刃短胖，锐利非常，是蒋幼娘削蔬果所用。她离家之前才让过路的匠人打磨过，待她离家之后，张氏不惯用此刀，刀子就一直闲置柜上，打磨好的锋芒，一丝未损。
谢青鹤已经做好了杀人的准备。
然而，随着天光渐白，旭日东升，寒夜一点点褪去，始终没有人来取油纸。
听见渐渐苏醒的街坊，小镇上迎来了今年的最后一天，谢青鹤突然意识到，是的，这人是不必来取油纸的。怕冷畏寒的蒋英洲觉得窗户漏风，自己用油纸把窗户缝隙贴起来，被炭气毒杀在屋内，这未尝说不过去啊——为什么不可以呢？
又或者，前来替他收尸的人，也可以趁着混乱之中，不动声色地把油纸撕了去。
比如说，他的大姐夫。
谢青鹤一直在想，究竟是谁要暗杀他。
从地缘方面考虑，安家嫌疑最大。从动机仇恨程度方面考虑，迁西侯首当其冲。
谢青鹤昨晚早课，吃了早饭，还在院子里打了一套拳，舒展了蜷缩一夜的筋骨，又觉得不管是安家还是迁西侯，都有些不靠谱。
谢青鹤是在让赵家、赵小姐倒霉的事情上出了大力，可他所做的一切都是悄悄办的，除了贺静，只怕连赵家都不清楚他在其中扮演的角色，安家就更加不可能知道了。在这种设想之下，蒋占文和张氏才是主导卖女儿的罪魁祸首，他们又是蒋幼娘的父母，安家连他俩都没有怎么逼迫，让他俩全须全尾地逃到乡下去，怎么可能来找蒋幼娘的兄弟麻烦？还出手就是杀人？
至于说迁西侯，毕竟离得太远了，哪里就那么刚好，他才回到临江镇，杀手紧跟着就出手？那杀手难道还能一直跟着他不成？就算他因冬天受寒迟钝了反应和警惕，舒景也不是吃素的。
而且，迁西侯若有异动，原时安不可能不示警。
就在这个时候，门外传来车马声，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使人来接英弟就是了，年三十这么大的日子，你做当家主母的不在家操持，兴师动众往娘家跑，外人都以为……”
谢青鹤站在堂前，看着扶着蒋元娘下车，一边念叨数落，一边进门的大姐夫李常熟，突然就想明白了。
蒋元娘嫁给李常熟做续弦，当初贪图的就是李家给的聘嫁银子，自然不被李家所敬重。
李常熟平时也不怎么爱搭理蒋元娘娘家的事情，他的态度很明确，银子给你花，但不是无限度地让你挥霍贴补娘家。而且，已经拿了银子，就不要想太多其余的事情了——没精力应付你的私事。
平时家里有些什么事情，蒋元娘都是差遣来送钱送东西，更要紧的事情，比如爹娘生病，弟弟生病不好了，她才会亲自来一趟。这么多年来，除了新婚三日回门，李常熟唯一来了一次，就是张氏在徐家挨打昏迷，李常熟来帮着办蒋二娘和离之事。
若不是赶着来替内弟收尸，就李常熟的凉薄性子，他岂肯陪蒋元娘来蒋家接人？
李常熟正准备上演一场目睹内弟被炭气毒杀的惨剧，冷不丁看见谢青鹤站在堂前，以为自己见了鬼，脸色倏地变得惨白。他也是好城府，居然马上就按捺下来，不曾太过失态。
确认谢青鹤没死之后，李常熟即刻就换了一张笑脸：“英弟，我和你姐姐接你来了。”
蒋元娘被丈夫扶着下车，夫妻两个一直牵着手，突然之间就被丈夫捏了一下。
她意识到丈夫失态了。
可是，看见弟弟，丈夫为什么要失态呢？
“这么冷的天，你怎么站在门外？”蒋元娘连忙上前，马上就有丫鬟送来手炉，她塞进弟弟手里，握着弟弟冰凉的双手，她很关心，“打小你就怕冷。瘦了，瘦了。你这身上的肥肉都没有了，可不得更怕冷了么？”
谢青鹤被她说得忍俊不禁，没了那一身肥嘟嘟的赘肉，可把大姐姐心疼坏了。
“大姐姐怎么来了？”谢青鹤问。
“这镇子能有多大啊？昨天我就听说你回来了。只是那时候都入夜了，我也不好出门。今天天亮，我就赶紧叫上你姐夫一起来接你。”蒋元娘没有说，她在家里无法做主，必须得等李常熟回家之后，向丈夫请示过后，再来接弟弟回婆家去过年。
“爹娘……唉，他们都回村里去了。你独自一人连口热水都喝不上，姐姐怎么能放心？”蒋元娘很自然地去了他的屋里，亲自给他收拾被褥，打包行李，“走吧，跟姐姐回家去。”
谢青鹤发现李常熟有恃无恐，笑眯眯地跟了进来，半点不担心昨夜之事曝光。
“姐姐说昨夜才知道我回来了？”谢青鹤问。
蒋元娘已经把他的包裹都收好了，又去抖了抖被子，说：“隔壁二婶家的大郎在码头做文书，他跟我家下人说了，我才知道你家来了。如今家里跟安家不大对付，你不要独自在此，快跟我走。”
谢青鹤坐在床上，说：“大姐姐，安家究竟怎么了？可是他们把爹娘逼去了乡下？”
蒋元娘提起此事也是愁眉苦脸，说：“说是京里的表小姐出事了，怪小妹八字不好，带了晦气。他家势大嘛，放话不与爹爹交好，其他场面上的人物也不好再跟爹来往。平日里也有些气头上的摩擦，咱爹好性儿，也不爱与他们争执……只是日子不大好过了。”
蒋占文哪里是好性儿？无非是有自知之明，不敢得罪安家，各处忍辱罢了。若是他与安家的地位调过来，他就不是好性儿了。
谢青鹤问道：“就这样吗？”
蒋元娘被问得有点奇怪：“就这样。”
“那为何我昨夜熟睡之时，安家派人用油纸封我的窗缝？想要把我闷死？”谢青鹤起身推开窗户，让蒋元娘看贴在缝隙上的油纸，“他们不记恨爹娘，单单记恨我么？三姐姐八字不好，与我有何相干？她出生的时候，我还不知道在哪里呢。”
蒋元娘温柔和善，却从来都不蠢。
李常熟为何一反常态陪她来接弟弟，进门看见弟弟为何失态……看见油纸之后，她都明白了。
谢青鹤接了蒋幼娘回家之后，直接就去了羊亭县，并没有回临江镇来报信儿。既然连家中父母都没有联系，自然也不可能去联系已经出嫁的长姐。但是，很多消息也是瞒不住的。
蒋二娘这几个月都在张罗着做她的女红铺子，但凡妇人，哪个不会做女红？想要开铺子，要么人脉广，要么做出来的花样胜人一筹。蒋二娘搭上糜氏的路子，糜氏在羊亭县的贵妇圈子里也有交际，人脉做了起来，邻县自然能收到风声，毕竟离得也不远。
李常熟一心一意想着要纳蒋二娘为妾，与蒋占文已经隐隐有了默契。
然而，蒋二娘只有走投无路，才有可能委身做妾，与姐姐二女共侍一夫。
现在她跟着弟弟一起生活，弟弟又搭上了庄老先生和贺家的少爷，照着这么发展下去，蒋英洲活得越是风光出息，他的姐姐蒋二娘就越不可能给人做妾，尤其不可能给大姐夫做妾。
谢青鹤早就成了李常熟的眼中钉肉中刺，若是没有机会罢了，一旦谢青鹤落单，他岂会放过？
蒋元娘粉拳轻捏，云鬓中的金钗微微颤抖。
丈夫肖想和离归家的妹子，她可以忍。丈夫害到了弟弟头上，忍，还是不忍？！
不忍又能怎么办？这窗上的油纸谁能证明是丈夫的手笔？到公堂上难道可以指责丈夫想纳妹子为妾，所以才想除去弟弟这个唯一的障碍？空口白牙攀咬，堂上父母能听信么？如今家里得罪了安家，李家在县里也有势力，这状告得赢吗？若是告不赢……下场又会如何？
自从蒋占文得罪安家之间，数月做不得营生，家里吃穿用度全靠蒋元娘开销。
蒋元娘考虑的问题也很多。她若是得罪了丈夫，触怒了李常熟，以后爹娘如何养老？她从来没指望过弟弟。在蒋元娘的心目中，弟弟还是那个指望着她塞零花钱的小孩子，是个填不饱的无底洞。
她若不为了钱财考虑，当初又怎么会嫁给李常熟做续弦？本就是为了钱啊！
可是。
他要杀弟弟。
今日杀不了，明日是不是还会继续杀？一直到弟弟死了，他如愿得到二妹为止？
……把二妹给了他呢？
蒋元娘想到这里，突然觉得自己太过丑陋可笑。卖了自己不算，连二妹都要一起卖了吗？她这些年都在假装李家多么地好，李常熟是何等良人归处，个中心酸，只有她自己知晓。
“这事我也想不明白了。”蒋元娘镇静时说话明切清晰，不带一丝犹豫，“不如，姐姐带你去安家问一问。”
谢青鹤故意扯上安家说事，就是要拉安家下水。
他们是无法证明油纸之事是李常熟干的，也很难左右临县堂官的判决，但是，安家可以。
蒋元娘与弟弟保持了默契，把站在一旁的李常熟惊呆了。
卧槽，你姐弟俩玩真的啊？！

第180章 溺杀（26）
“这事还当从长计议。”
李常熟马上打断了姐弟俩的唱和，假惺惺地走到窗前查看。
他弯着腰探着头东看西看，谢青鹤则看蒋元娘的脸色。
在蒋元娘心目中，自然是家人弟弟最重要。她嫁给李常熟就是为了换一份聘礼银子，给虚荣的弟弟买与安家少爷攀比的玉佩，李常熟想要杀了谢青鹤，蒋元娘自然不与他干休。
然而，她不过是个闺中忙碌的妇人，哪里处理过杀人之事？
除了本能地应和着弟弟的说辞，她心里慌乱，眼神中带出一点紧张与无助。
从小到大她都是弟弟的保护者和供养者，从来不曾觉得弟弟可以倚靠。相反，在她的认知里，弟弟遇到难处都是要她来解决的。抛开丈夫这层身份不谈，李常熟有财有势年富力强，在镇上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此时莫说报复李常熟，就算单纯想逃过李常熟对弟弟的残害，只怕都要费些力气。
蒋元娘对此深为忐忑，却不能让弟弟和丈夫看出端倪，只能竭力保持着冷静的模样。
谢青鹤对她生起一丝怜悯之心。
她什么都没有做错。只因所托非人，就要无辜面对此时的艰难抉择。
她原本也不打算嫁给年纪与父亲差不多大的李常熟。若非蒋英洲虚荣心作祟，在家打滚装病，非要买价值不菲的玉佩，非要与安家少爷攀比，蒋元娘不会嫁给李常熟，李常熟也没机会认识蒋二娘。
谢青鹤觉得最可笑的是，蒋元娘没有入魔，蒋二娘没有入魔，受尽溺爱的蒋英洲却入魔了。
李常熟装模作样在窗前探看一番，脸色凝重：“这是有人故意作祟，我看是冲着英弟来的。”
他看了半天看出这么个结论，姐弟二人都没吭声。
这么明白着的事，谢青鹤说了一遍，蒋元娘附议了一遍，李常熟还得察看半天才确认。
“不过，就这么两张纸就去找安家对质……”
李常熟的首要目的，还是确保这件事不要捅出去，以免引起风闻：“且不说安家是否是谋害英弟的幕后黑手尚未可知。只说真是安家存心谋害，咱们贸然上门质问，岂不是打草惊蛇了？”
“说人证吧，英弟没提，想是没有。说物证吧，这窗上的油纸平平无奇，极其易得，上面又没写着安家的字号，那咱们怎么就能证明是安家下手呢？就凭着几张纸去质问，那他也不可能承认啊。”
李常熟只管对着谢青鹤忽悠，在他的印象中，内弟就是个虚荣自负的蠢货，哪有几分见识？
至于蒋元娘，李常熟知道这妇人不蠢。就因为她不蠢，她才知道敬畏，不敢与自己翻天。
“这事儿就算是拿着状子去官府提告，堂官也不能因为几张油纸就给安家定罪。安家是什么门第，岂是好攀诬的？你说安家害你，证据呢？就算有了证据，你要指告谁呢？安家上下几十口子，加上奴仆管家那得有上百号人，你打算告谁？”
李常熟回过头来，劈头盖脸一番话就冲着蒋元娘喷了出来，话音隐带一丝严厉。
这是在警告蒋元娘，你就算想闹，这事你没证据，真和我撕闹起来，吃亏的是你和你全家。
李常熟在镇上做米粮生意，人脉不熟，没点钻营的本事，这民生命脉的营生能给他做？安家一张帖子就能请县上的老父母赴宴，李常熟同样是各色饭局的座上宾，能与县上堂官对坐喝茶那一类人。
蒋占文原本也能勉强挤进去混个脸熟，只是世易时移，蒋家得罪了安家，蒋占文都回老家避祸去了，真要和李家打官司，蒋家在人情上半点不占便宜。
蒋元娘越发觉得弟弟的思路正确。
这件事走正常途径根本不可能有结果。
她知道丈夫打二妹主意，也注意到了丈夫看见弟弟活着那一刻的失态，可是，这一切都不能证明那油纸是丈夫贴的。说破天，这世上也没有听信一面之词就将人定罪的道理。
但是，把安家拉下水之后，情况就不一样了。
安家在镇上是极体面的人家，平时修桥铺路，灾年施粥免租，坊间风闻极好。
就算安家因赵小姐之事迁怒蒋家，镇上乡亲不知内情，也只会认为事出有因，不是当事人，不好劝人大度。哪怕蒋占文与张氏被逼逃回了老家，那也不一定是安家的错。
但是，若是传出了安家暗杀蒋家独子的消息，情况就不一样了。
蒋英洲是蒋家独一的男丁，朝廷抽丁都轮不到蒋英洲头上。在世俗凡户的认知里，两家又没有杀父之仇，安家若是做出害人断子绝孙的恶事，那就是为富不仁的大反派，街坊邻里必然同情蒋家。
若这事是安家做的也罢了，平白无故背这么一口锅，安家为了自家名声也得一查到底。
蒋元娘很想拉着弟弟去找安家“质问”，这事一旦捅开了，弟弟反而安全。
难处在于李常熟出门就带着十多个下人，现在堵在家门口，将去路堵了个水泄不通。
这些人除了一个车夫常年在家里服侍，其他人都是李常熟在米铺的伙计，平时跟着李常熟运粮跑商，蒋元娘不说支使，见都没怎么见过。她来时还觉得前呼后拥极其风光，现在才知道头疼。
蒋元娘琢磨对策时，谢青鹤就像是全然不知事的蠢货，听信了大姐夫的说辞。
“那可怎么办？大姐夫，你可要救救我。”谢青鹤满脸惊慌，装得挺像。
蒋元娘就似吃了个苍蝇。只是弟弟给她喂苍蝇的时候太多，她都吃出了经验。顾不上跟弟弟掰扯，她赶忙说道：“我看这地方是待不得了。快快，姐姐给你雇一艘船，你快回羊亭去。”
李常熟哪里肯放谢青鹤离开，说道：“尽说玩笑话。这都大年三十了，江上哪里还有船？”
蒋元娘不肯让弟弟跟着回李家，更不肯让李常熟派人送弟弟去乡下。这会儿被李常熟截断了去路，她有些慌不择途，说：“无非是花些银子，码头的乔三儿是隔房的表亲，这个忙他是要帮的。”
李常熟笑吟吟地说：“铺子里正月不开张，家里的粮船就飘在江上。就叫粮船跑一趟。无非是船大些要从县里绕一圈。”他居然还敢去威胁蒋元娘，说，“娘子连为夫都信不过了吗？我做姐夫的难道还能与外人合谋害了自家内弟不成？”
蒋元娘哪里肯答应。这船是那么好坐的么？李常熟只要安排好船工水手，将弟弟谋害之后，说弟弟不小心跌江里，或说船翻了，她能找谁说理去？
可她也不敢明着撕破脸，若是逼得急了，李常熟带着十多个人，她也打不过。
“那船……那么大的船，为他一个人兴师动众的，传出去……家里大郎、大郎媳妇，只怕又要不高兴了。那要不，就让弟跟着回家住两日。安家再是嚣张跋扈，应该也不敢……家里来害人吧？”
蒋元娘被逼无奈，只能把弟弟牢牢拴在身边，以策安全。
李常熟的目的就是按下此事，绝不能外泄。
悄默默杀个人，只要做得不动声色，民不举官不究的事，埋了也就罢了。
但是，如果闹得满城皆知，官府就不得不过问了。凭着李常熟在相邻几个县的人脉，官司肯定不会输，可是要往衙门里填塞多少银子，实在说不好，他也不想落得倾家荡产的地步。
蒋元娘不敢翻脸，怕李常熟翻脸。
李常熟同样不想把事情闹大了，代价太大。
夫妻俩都不想翻脸，蒋元娘是怕丢了性命，李常熟则是不想花太多钱，各人手握的筹码不同，底线自然也不一样。如今仍旧是李常熟掌握着局面，他觉得蒋元娘跑不出自己的手掌心。
蒋元娘提议把蒋英洲带回李家，也算是正中李常熟下怀。
李常熟很诚恳地看着谢青鹤，说：“英弟若是信得过大姐夫，只管来家里暂住几日。不瞒你说，你独自去羊亭县，姐夫也很担心。那安家一计不成，岂能善罢甘休？你在羊亭也无人照顾保护，你那两个姐姐都是妇道人家，能顶什么事？”
蒋元娘又被李常熟暗中敲打了一回，偏又不能拆穿，恨得鬓上金钗微微作响。
谢青鹤看上去就是吓坏了的少年，眼中惊魂未定，只会不迭点头：“我听大姐夫的。”
——去安家对质，是下下策。
李常熟根本就不可能答应。
在不考虑谢青鹤离谱战力的情况下，李常熟带着那么多人，很容易就能控制住局面。
所以，李常熟必然会阻止去安家对质的提议。
谢青鹤故意提起安家，指出自己被油纸贴缝谋杀之事，是想知道蒋元娘的想法。
李常熟毕竟是蒋元娘的丈夫。
蒋英洲的记忆里，李常熟也没有对蒋元娘做出诸如徐浓险些打死蒋二娘那样的恶劣行径。
以当世各家媳妇的待遇看来，李常熟对蒋元娘不差，甚至可以说很慷慨大方。蒋元娘可以大手大脚地贴补娘家，还能随手给弟弟塞二十两银子做零花钱——许多京中贵妇也不见得这么宽裕。
妇人一生无依，出嫁之后必以丈夫为倚靠才得安身立命。她们维护丈夫，就是维护自己。
蒋元娘的难得之处，在于她没有贪图夫家的钱财与安逸。
面对丈夫谋杀弟弟的惨事，她没有假作不懂不知，或是故意粉饰太平。
她在很认真地考虑如何去保护弟弟，解决此事。对出嫁多年的妇人而言，蒋元娘的选择不啻于放弃了生活中的一切，包括她后半辈子的安稳太平。
谢青鹤处事从来都是“你是什么态度，我就是什么做法”。蒋元娘有情有义，他在处置李常熟的时候，当然要更加考虑蒋元娘的利益和想法。人与人之间的支持，总是互相的。
至于说找安家出头……
收拾区区一个李常熟，需要拐弯抹角找安家出头么？
※
蒋元娘觉得弟弟完全不知事被丈夫忽悠住了，丈夫又包藏祸心，一旦回了李家，还不知道要怎么腹背受敌，满心焦虑。李常熟在这一点上倒是与她达成了共识，他也觉得自己哄住了内弟。
李常熟极其自负，不大看得起蒋元娘，根本不认为蒋元娘能翻天。
既然哄住了内弟，那就万世太平。
他继续维持着与内弟关系极好、极和谐的表象，满脸慈爱地搭着内弟的肩膀，一副咱哥俩好的模样，说着花言巧语，哄谢青鹤去看家里新做的爆竹。
谢青鹤才知道李家还有做烟花爆竹的手艺，对此还真的挺感兴趣：“那倒要见识一番。”
满腹焦虑的蒋元娘冷不丁听见这一句，心态差点爆炸：“那有什么好看的！前些日子才听说县里有做烟火的铺子走水，噼里啪啦炸了半条街，那守铺子的老翁眼珠子都炸得掉了出来。你不要命了？不许去看！”
平素蒋元娘都极其温柔，突然板着脸强令不许，谢青鹤把幼弟的刁横跋扈演得惟妙惟肖：“大姐姐好大的气派。总是大姐夫把你宠坏了。”
李常熟马上作出河东狮惹不得的表情，悄悄给谢青鹤打手势：偷偷带你看。
谢青鹤心想，论心态，这位大姐夫还真是无敌了。贴了油纸懒得收，就敢直接带着老婆来给内弟收尸。明知道老婆拆穿了自己的把戏，居然还能恍若无事地当面演戏。他是真的没觉得尴尬啊。
如此有恃无恐，是完全没把妻子放在眼里，也完全没把岳家放在眼里。
换句话说，他不怕得罪蒋家。就算把蒋家都杀光了，他也有自信不被追责，依然风光太平。
天高皇帝远的江南小镇，李常熟认为自己完全可以主宰一方，呼风唤雨。
镇上不大，有身份的体面人还是出入都要坐车。蒋元娘万分想与谢青鹤同乘，趁机告诫弟弟一番，谢青鹤却被李常熟拉了过去。蒋元娘气急了：“我与英弟有话要说，你拉扯他做什么？”
李常熟笑道：“什么话非得车上说？我与英弟多日不见，这小舅子不得好好哄着？”
这夫妻俩才争了一句，跟来的丫鬟小厮都帮着李常熟劝说蒋元娘。
谢青鹤不禁摇头，由此可见，蒋元娘在家没什么地位。僵持在门口实在太冷，谢青鹤不想再纠缠下去，说：“我这么大人了，也不好去坐姐姐的车子。有话到家再说吧。”
蒋元娘无奈，独自上了车，倚在车厢上满腹愁绪。
她这辈子只学了如何做家务，如何讨好婆母姑子，如何侍奉父母丈夫。她学得一世顺从柔软，从来没有人教过她，她该如何去对付家中顶门立柱、掌握了一切资源的丈夫。
车辆抵达李家时，李家早已张灯结彩，无内无外都是一片祥和欢庆，连下人们都戴着花涂着唇。
谢青鹤跟着进门的时候，李家当家的大媳妇才放了赏，奴婢们都欢天喜地地出来。看见谢青鹤跟在李常熟身边，全都愣住了。
过年归家是礼数，因为大年初一要祭祀祖先，这是一年之中最重要的祭祀。
吃团年饭，给长辈拜年，也是最大的礼数。这事慎重到什么程度呢？连出嫁的女儿都不许在家里待着，必须去夫家过年。否则就会吃了自家的福禄之气，让娘家吃亏。
但凡懂点礼数的正常人，宁可独自守着家里冷锅冷灶，也不会贸然去别人家过年。
这不讲究的太太冷不丁把娘家兄弟接到家里来，下人们就惊呆了。
就算是姻亲也没有一处过年的。把娘家兄弟接来往家里一坐，嚯哟，这是要干什么？给大少奶奶下马威吗？谢青鹤这么一来，吃席就要坐上席。大少爷二少爷都得端着杯子老老实实来敬酒。
蒋元娘见了下人们的反应，暗暗生恨。
李常熟说陪她去娘家接弟弟，却根本没有交代过家里，说要接内弟来过年。
——他压根儿就没想过接弟弟回家。他就是去收尸的！死人怎么会到李家过年？那也不必去惊扰他那两个宝贝心肝儿儿子，惹得那两个少爷又心生不满。
谢青鹤全然“不知”其中尴尬，乐呵呵地在李家逛了起来，进门之后，他就指着李常熟挂在堂上的古董字画一通瞎扯，李常熟越发觉得他是个草包，又叫李家两个少爷来见客。
没多会儿，下人就来回禀。说大少爷在祠堂准备明天的祭品，二少爷出门看货去了。
总而言之，少爷们没空来拜见“舅舅”。
蒋英洲不是爱到姐夫家串门的性子，当初蒋元娘婚嫁走三书六礼，他也不曾来李家看过。谢青鹤更没有来过李家。说来说去，这还是小舅爷第一次登门拜访。李常熟的两个儿子若是懂礼数，再忙也该来拜见，哪怕过来说一句话就走呢？
现在两人都找借口不来，可见平时也没把蒋元娘放在眼里，根本谈不上尊重。
“没事没事，反正我也不惯应酬。大姐夫，来都来了，快上酒菜来。”谢青鹤穿着皮毛衣裳都觉得冷，很难想象蒋英洲是怎么活到这么大的，以前冬天怎么没把他冻死？
蒋元娘也顾不上跟继子们置气，性命攸关，她去厨房盯着给弟弟吃的饭菜去了。
李家中午原本要团年吃饭，因谢青鹤突然到访，李家两个少爷都不肯去应酬，两个少奶奶也乐得在自家小院对付一顿。只是听说谢青鹤要留下过年，少爷少奶奶们都不乐意了。
年夜饭要年年有余，那是留给来年自家吃的。跑来个外人吃自家的饭菜，兆头就不好了。
李家是做生意的人家，尤其迷信此事，李大郎和李二郎都非常愤怒。
但凡有条理知礼数的人家，已然成年的继子都不好往填房太太的屋子里跑，总得避嫌。
可是，李家的儿媳妇不愿意冲锋陷阵去怼继婆婆，就得儿子自己出面对付继室太太。李大郎还端着长子的体面，李二郎就管不了那么多了，仗着自己“小”，冲进蒋元娘住着的院子就是一通排揎。
“太太做事好没道理，几时见过捎带着娘家兄弟到夫家过年的道理？三十晚上一家团聚，座上都是李家人，这突然出来个姓蒋是要去哪里坐？单开一桌吗？就想着吃姐夫家吃上瘾了不成？”
“人说正月里走亲戚，那也是女子回门，断没有吃到出嫁女的婆家去的，您看看家里两个儿媳妇，做太太的竟不如媳妇懂事？想来是太太如今还没有生下个一儿半女，心思还在娘家。不像您两个儿媳妇，生了李家的种，在李家扎了根，才是正儿八经的李家人……”
蒋元娘嫁入李家多年，始终没能生育，她为此吃了不少药，拜了不少佛，只恨自己福薄。
妇人出嫁之后，若不能诞下与丈夫有血缘关系的孩子，就始终不能在夫家扎根。对夫家来说，媳妇永远是外人。只有成了夫家孩子的母亲，妇人才算是真正有了倚靠。
李家大郎二郎，两个儿媳妇，次次都拿这事讽刺蒋元娘，蒋元娘也无法反驳。
没有孩子，就是外人。有了孩子，才是一家人。
往日蒋元娘听见这个话题，每回都要难受许久。今天却有些庆幸，幸亏没有孩子。
若是有了孩子，丈夫要杀弟弟，她该如何自处？为了弟弟与孩子父亲反目，孩子何其无辜？为了孩子任凭丈夫谋杀弟弟，那可是……与自己一母同胞的兄弟啊！
如今没有孩子，就不必考虑这种伤人伦的问题，蒋元娘心中竟有一丝怪异的爽快。
她正在跟谢青鹤说油纸的事。提醒弟弟在李家也要注意安全，不要掉以轻心。
谢青鹤“接受”的速度之快，蒋元娘都怀疑他是不是没听懂。
姐弟俩正在艰难地沟通，窗外李二郎叫嚣得也足够响亮。李家是商户出身，家里院子也不敢修得太大，恐防僭越。李二郎在院子里叫骂，隔着一道窗，屋里听得一清二楚，就似李二郎站在面前。
“大姐姐，这样猖狂的便宜外甥，我本该马上就帮你打死。”谢青鹤抱着火盆不放，衣服上蒸腾起袅袅湿寒之气，他说话慢腾腾的像是一只冬眠初醒的黑熊，“只是天气实在太冷了。”
蒋元娘只当他怂，也从没指望弟弟给自己出头，还挺害怕屋内姐弟说话被李二郎听见，叫李二郎继续发飙。她压低声音，悄悄地说：“哪个叫你出气了？咱们不与他一般见识。他……”
一句话没说完，就看见谢青鹤飞快地掀开窗户，哐当一个火盆砸了出去。
蒋元娘看见谢青鹤端起火盆，看见谢青鹤开窗，看见火盆飞出去……她看见了一切，却惊呆在当场，无法整合这一切信息连起来代表着什么。
火盆中的柴炭在飞速掷出的过程中飞散，两根烧红的木炭正中李二郎的棉袍下摆，马上就烧穿了几个洞。李二郎的反应和蒋元娘一样，看见了一切，就是没法儿相信发生了什么。
直到炭火上身，他才如梦初醒，嗷嗷叫着往旁侧躲闪。
这时候已经来不及了，摔在他下摆上的两根炭条已经把他的棉袍燎开，有小火苗窜起。
站在门口的丫鬟打从李二郎过来骂人时就在装死，这时候才急急忙忙上前，帮着李二郎扑火拍灰，嘴里哎呀哎呀叫个不停。
谢青鹤怕冷风灌入，早就把窗户放了下来，隔着窗户说道：“你要不服气，进来打架。”
李二郎已经被砸懵逼了，看着四散的柴炭后怕不已。这要是砸到脸上，岂有好的？
平时蒋元娘不招惹他，他尚且要寻衅讽刺蒋元娘两句，这回谢青鹤砸到他身上了，他也顾不上什么礼数了，阴着脸往蒋元娘的屋里冲。
围在李二郎身边帮着拍灰的丫鬟们心知不妙，一路跟着劝阻：“二少爷，二少爷，那是太太的寝房，不好进的！”
李二郎哪里还管得了那么许多，甩开丫鬟，一脚踹开了房门，怒道：“蒋英洲，我日你大爷！”
蒋元娘才想拦在弟弟跟前，一直比较废柴的弟弟居然先扑了上去。跟随二来的丫鬟与蒋元娘都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李二郎就照着进门的姿势飞了出去。
过了片刻，丫鬟们看见李二郎坐在地上一脸被揍过的挫样，明白了。
二少爷这是被刚扑上来的蒋舅老爷打了。
李家的奴婢自然维护自家少爷，待李二郎气愤不已再次冲上来时，丫鬟们纷纷上手拉偏架。
这个去拉谢青鹤的胳膊，那个去拉谢青鹤的手，恨不得把谢青鹤团团围住，直接送到李二郎跟前，叫李二郎照脸随便抽。
蒋元娘气得满脸通红，上前去拉扯丫鬟：“做什么拉我弟弟？快些放开！”
她也不是千金小姐出身，在家担水劈柴什么活儿都干过，在李家养了几年底子尚在，单论力气也不必这几个丫鬟小。何况，丫鬟敢随意拉扯舅老爷，却不敢真的对太太动手，真被蒋元娘唬住了。
谢青鹤不便与尘俗妇人动手，倒也从不吃亏。他数着数，有三个丫鬟发狠伸手捉他，他就照着冲上来的李二郎一连踹了三脚，生生把李二郎踹得飞出门去，直接闭气晕了过去。
李二郎软在地上一动不动，丫鬟们吓坏了，纷纷冲上去察看。
蒋元娘则提着谢青鹤的大衣裳出来，匆匆给他裹好：“这地方是待不得了。快跟我走。”
谢青鹤掖紧衣襟，站在原地不动：“为何要走？他做儿子的在母亲院子里喝骂，还冲进来想打舅爷，处处都是他理亏。就不问别的，问他为何来大姐姐的院子，他要怎么解释？”
蒋元娘无奈地说：“阿弟，不是所有人都讲道理的。这是李家，你打了李家的少爷，他们就不讲理了，将你打杀在此处，只说你出了意外，酒醉失足，林林总总，你人都死了，还能替自己喊冤？”
正在说话间，李常熟闻讯而至。
那边丫鬟掐人口捏虎口，也把闭气的李二郎掐醒过来，气恼地冲李常熟嚷嚷：“爹！”
“你还嫌不够丢人。看看你那熊样儿！”
李常熟难得一回没有先指责妻子，反而发作起儿子。
丫鬟们都睁大眼睛，李二郎也很意外。
毕竟父大如天，李二郎往日刁横无礼，是因为李常熟纵容儿子轻视妻室，如今李常熟改了态度，李二郎的气焰马上就下去了，不再故意拎着他被烧坏的棉袍，低头站着不说话。
反倒是谢青鹤不依不饶，说：“大姐夫，你这前妻生的儿子好生厉害。舅老爷在都敢这么欺负继母，平时那得多大的气派？不得叫我大姐姐管他叫爹吧？”
李常熟嘿地打断他的怪话，嗔怪道：“胡说什么！差两辈儿了！”
看上去还真像是姐夫和小舅子关系特别好，二人勾肩搭背随时都能开玩笑。
李常熟对蒋元娘一改常态，不许李二郎对继母不敬，那是因为他尚有谋害蒋英洲的心思。
事实上，除了蒋家几个知情人，谁都不知道李常熟有杀死蒋英洲的动机。如果不是他太过猖狂，故意带着蒋元娘去给内弟收尸，想着收尸的途中顺便去收贴在窗户上的油纸，从而暴露了自己，连谢青鹤都不会把暗杀之事联想到他的头上。
只要他一直对外维持了与内弟的良好关系，就算蒋英洲意外身故，也没有人会怀疑他。
现在李二郎跑来继母院子里闹事，李常熟当然要训斥李二郎，给蒋元娘撑腰，给小舅子体面。
李常熟跑来和完稀泥，把儿子打发出去之后，又承诺给小舅子买条船，方便他在羊亭县和临江镇来去，谢青鹤还是拉着他问便宜外甥为什么欺负我姐姐，李常熟“逼于无奈”，又答应给小舅子买个漂亮女婢，送给小舅子暖床。
看着谢青鹤神魂颠倒的模样，蒋元娘完全陷入了迷茫之中。
刚才她把事情前因后果都说了一遍，弟弟点头说知道了。她现在又怀疑弟弟是没听懂。
“老爷，借一步说话。”蒋元娘忍不住说。
李常熟看了被自己笼络住的小舅子一眼，笑吟吟地跟着蒋元娘进了内室。
“我这里有一封信，烦请老爷使人带去羊亭县，交给我二妹。”蒋元娘实在没有办法。
弟弟看上去活得云里雾里，根本不知道他到底弄明白处境没有。丈夫有财有势，狠毒霸道，把弟弟哄得团团转。她是很想硬气一回，真正到了想反抗的时候，才发现自己何等荏弱无力。
这时候她能考虑的根本就不是如何报复丈夫，她连保护弟弟都做不到。
李常熟居然当着她的面拆了那封信，信里蒋元娘说，她才从弟弟口中得知幼娘也在羊亭县，念及两个妹妹孤身在外年节寂寞，请她俩都回临江镇，全家一起过元宵节。
这就是低头认输了。直接把二妹撮合给你，你就不要去动我家的心尖子了！
李常熟得意至极，笑道：“这就叫人去送信。”
此前李常熟一直想哄谢青鹤出去玩，不让谢青鹤与蒋元娘长时间待在一起，这会儿得了蒋元娘这封求和认输的书信之后，他也不再笼络谢青鹤，匆匆忙忙独自离开。
因先前李常熟难得偏向了蒋元娘一回，院子里服侍的丫鬟也警醒了不少，伺候得比从前更殷勤。
谢青鹤砸掉的火盆早就收拾了起来，听说舅老爷怕冷，还专门多烧了一个火盆端进来，一前一后把谢青鹤围了起来。
谢青鹤被熏得哭笑不得：“这是要火烤舅老爷么？”
丫鬟们又连忙送清火茶来。冬日用了火盆容易上火，清火茶家里也是常备的。
李常熟离开之后，蒋元娘打发了所有丫鬟，对谢青鹤说了送信之事。
谢青鹤还没发表意见，蒋元娘的声音已压得很低，轻声说：“这不过是缓兵之计。你大姐夫这个人……不做便罢，做必做绝，从不留遗患。他既然动了杀机，又被我发现了，就算家中改了主意，同意将二妹许配给他，他也会疑心家中对他记恨，会对他伺机报复。所以，他一定会率先出手占据先机——他不会让你活着。”
蒋元娘显然很了解自己的丈夫。从蒋家门口登车之时，李常熟就在人前努力维持着与谢青鹤关系非常好的模样。这是在为以后杀人做铺垫，以此降低外人对自己的怀疑。
谢青鹤很意外地看着蒋元娘。
大姐姐思路很清晰，往羊亭县送信之举，只怕不止是缓兵之计，更有破釜沉舟之志。
“大姐姐有何打算？”谢青鹤问。
蒋元娘看着火盆中烧红的木炭出神片刻，才缓缓地说：“他是个男人大丈夫。男人大丈夫……都是看不起小女子的。”妇人一旦发狠，闺阁中太多手段可以使用，这却不好与弟弟细说，“你在这里吃喝休息都要警醒些，过了这几日就有结果了。”
谢青鹤大概知道了蒋元娘的想法，摇头说：“大姐姐，妻杀夫，千刀万剐。”
蒋元娘不禁好笑：“抓住了千刀万剐，抓不住么，呵呵。”
“也不至如此。”谢青鹤绝不肯让蒋元娘行险。他来处理这件事，神不知鬼不觉就办妥了，要让蒋元娘去办，指不定就成了记入县志遗臭千年的杀夫案，反倒赔上蒋元娘的一生。那又何必？
“此事我自己也能处理。只是此前不知道大姐姐的决断，实在把握不住轻重。大姐姐与他结缡多年，我也不知道大姐姐是不是真的心爱他……”谢青鹤还是得解释一番，以免蒋元娘心中不悦。
蒋元娘心情很复杂，许久才说：“日子过得长了，才知道人活着无非柴米油盐。我在这家里，一无所有。只有他多看我一眼，我才能过得好。只说得上他是否心爱我，可谈不上我去心爱他。”
谢青鹤入魔修行也很少与妇人接触，更没什么机会去听妇人倾诉情爱苦恼。
蒋元娘的处境他能理解，真正听到蒋元娘说起自己的感情生活，他又觉得有些意外。
蒋元娘年轻靓丽，又是秀才公家的闺女，嫁给李常熟做填房，看似蒋元娘吃了大亏。可这世上青春靓丽的女子不少，将正室虚位以待的富户又有多少呢？以至于蒋元娘嫁给李常熟，竟似高嫁了。
李常熟阅历丰厚身家不菲，对付年纪轻轻的蒋元娘不费吹灰之力，蒋元娘靠着他吃喝度日，见识阅历也被他镇压着，从身心到精神都处于极度弱势的状态，她说，谈不上心爱。
如何去爱？拿什么去爱？一无所有之人，贫瘠得连自我都缺失了，哪还有资格去说心爱？
她只是被爱之人。李常熟想爱她，就爱她。不想爱她，她也别无他法。
李常熟也可以一边爱她，一边羞辱她。比如他愿意给蒋元娘花钱，可他从不给蒋元娘尊重。
谢青鹤想起了伏传。
他知道，他和伏传的关系，与李常熟与蒋元娘并不相同。
可是，细想起来，也有许多相似之处。比如李常熟完全掌握了二人之间的主动权，不管李常熟想怎么对待蒋元娘，蒋元娘都没有抵抗之力。单从这一点来说，他与伏传的关系其实更危险一些。
蒋元娘好歹还有娘家人可以喊冤申诉，他若是欺负了伏传，大概只有安安会替伏传哭一鼻子。
就如同刚刚习武之时，发现自己一拳就能击碎山石之后，与人接触时就得更加耐心温柔。
意识到自己与小师弟的关系中，小师弟实际上处于何等弱势的处境时，谢青鹤再次提醒自己，对着小师弟的时候，说话做事都要再温柔一些，以免不小心形成了压力，让小师弟觉得失力痛苦。
“大姐姐这里有大姐夫用过的东西么？”谢青鹤问。
蒋元娘一愣，不大明白他想做什么：“他三五日就要回来住的。寝房里都是他用过的东西。”
谢青鹤毫不避忌地走进了长姐的寝房，仔细搜了一遍。
屋子里大多数东西都是夫妻共用的，既有李常熟的气息，也有蒋元娘的气息，这就不大合适。谢青鹤又去梳妆台找梳子，试图找一根李常熟留下的头发，哪晓得屋子里被打扫得非常干净，梳筒里一根头发都没有。
蒋元娘小声问：“你要做法害人吗？这怕是做不得准吧？阿弟，英弟，姐姐也不是不信鬼神之说，只是这出来招摇撞骗的，全都是江湖骗子。这么些年，我也没在镇上见过什么高人。那叫你喝符水吃香灰的，都是骗子……”
谢青鹤放弃在屋里找东西了，问道：“大姐姐知道大姐夫的生辰八字吗？”
蒋元娘一边去拿妆匣子里的黄纸，一边继续叨叨：“阿弟，不是我泼冷水，你要想一想这个道理。这毕竟是个害人的勾当，你说，那真正的高人哪里肯收钱害人？肯收钱害人那还是高人吗？肯定是骗子啊……”
她拿出来的黄纸非常陈旧，是当初她与李常熟议婚之事，李家拿来合八字用的黄纸。
谢青鹤只扫了一眼，说：“这不是他的八字，不与命和。”
蒋元娘吃了一惊，将谢青鹤看了好几眼：“弟，你什么时候会看八字了？”
谢青鹤又推到了蒋英洲那可怜巴巴的几本藏书上，说是看书学会的。蒋元娘将信将疑，拿着那张黄纸还有些出神：“不是他的八字啊……那当时岂不是合错了？”
谢青鹤无奈之下，只好问了最后一件东西：“大姐姐，大姐夫夜里……用尿壶吗？”
李常熟也到了经常起夜的年纪，这么寒冷的天气，李常熟这样的老爷多半都不肯披上衣服去用恭桶，叫小丫鬟递尿壶也是常事。尿壶这东西男人用着方便，蒋元娘应该不会与他混用。
蒋元娘脸颊有些红，还有些嫌弃：“那东西……你也不嫌脏？”
谢青鹤也无语了：“难道不洗的吗？”
以蒋元娘与家中丫鬟的勤快，尿壶当然是要洗的，每天都洗得干干净净，等着老爷夜里使用。
蒋元娘把李常熟最常用的尿壶拿了出来，干干净净一只瓷壶，非但没有臭味，里面还放了点香料，但，依然改不了它是一只尿壶的事实。
谢青鹤如今没有黄纸朱砂，废柴皮囊也不能凭空画符，只能借助李常熟的惯用物施法。
人在屋子里住得久了，人气能养屋气，使房屋不腐朽。修者日常佩戴的挂件、经常使用的兵器法宝，也会被气息沾染，渐渐生出灵气。普通人常用的物件也会沾上主人的气息，这也是许多邪门咒法非要取用人的衣物或是常用配件施法溯源的原理。
蒋元娘目光炯炯地盯着谢青鹤，谢青鹤就在离着尿壶一尺的距离之外，闭目冥思。
没有念咒，没有咬破舌尖喷血，也没有浑身抽搐宛如鬼上身。谢青鹤就安安静静地盘膝坐着，好像是什么都没有做，他睁开眼睛，就对蒋元娘说：“好了。”
蒋元娘满眼茫然。好了？什么好了？
谢青鹤指了指那只尿壶，说：“这只尿壶留着，尚有解咒之时。若是将它砸碎毁损，咒即沉沦入鬼府，至死方休。大姐姐想留着它，还是……我把它处理了？”
蒋元娘问道：“你做了什么？什么咒？”
“大姐姐最害怕什么？”谢青鹤问。
蒋元娘想了许久，说：“黑。”
“为什么怕黑？”
“什么都看不见。不知道有什么。”蒋元娘说。
“这就是恐惧本身。未知的一切最为可怕，若是知道黑暗中有人持刀而立，三个数之后就会来刺杀自己，反而不会那么害怕。最怕的是，脑子里一切害怕的事情。”谢青鹤轻描淡写地说，“人有六识，眼耳鼻舌身意，我将大姐夫的前五识都封了，他如今只剩下意识。”
江南一带都信奉释家，所谓六识也是释家的说法，蒋元娘马上就明白了这件事的恐怖之处。
一个人看不见听不见闻不见尝不到任何味道失去了所有触觉，他就被彻底与花花世界隔绝开了，分明有一具皮囊，意识却飘荡在物质界之外，只剩下无边无尽的空虚与黑暗。
那黑暗之中，就是完全未知的恐惧！
一旦失去了五识，对时间的感知也会产生错觉。人在恐惧之中，往往度日如年。
蒋元娘看着那只干净漂亮的尿壶。
久久地看着。
就在谢青鹤以为她会心软的时候，蒋元娘突然上前，一把将之提起，狠狠砸了下去。
粉身碎骨。
※
没熬到大年三十的晚上，李常熟就疯了。
照当时的说法，疯子分两种。
一种是文疯子，只管活在自己的世界里，没有攻击性，有些还能自己吃喝拉撒，不影响生活。
另一种是武疯子，武疯子攻击性很强，且通常力大如牛，若不拿绳子捆在家里，说不得就要奔出去杀人，非常危险。
李常熟是文疯子。
他对外界的一切都没有任何反应，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下人们都说怪得很。那天下午，家里不小心摔碎了一只尿壶，没过多久老爷就疯了，痴痴呆呆不会听话也不认人，偶尔跌足狂奔，嘴里大喊：“尿壶精来啦，尿壶精来啦！”好像是被尿壶追杀。
疯子么，不都是奇奇怪怪的么？被尿壶追杀有什么稀罕？还有疯子认为他是一块石头呢。
除了被尿壶精追杀的时候有些激动，其他时候老爷都很好伺候。给喂饭他就吃，屎尿直接拉在裤裆里，困了不拘哪里倒头就睡，睡醒了就自然睁开眼。
蒋元娘也不嫌弃他，反正喂饭擦拭的活儿有丫鬟做，她只要带着人去守着就行。
反倒是李家的两个少爷先不耐烦了。家里有个疯疯癫癫的老头儿，整天不修边幅到处拉屎，下人收拾得再是勤快，家里就那么大点儿地方，总会遇到恶心的事情。再有家里还有小孩儿，天天去学祖父的疯样儿，孩子年纪小，打又舍不得打，教又教不懂，全家上下头都很大。
蒋元娘叫来两个继子与儿媳妇商量，说重新买个小院，带着老爷住进去，也好让老爷安心养病。
只是老爷年纪大了，病又麻烦，请大夫也是很大一笔开销云云……
李大郎和李二郎早就想分家了，李常熟疯而不死，做儿子的就没有分家的道理。
现在蒋元娘主动提出分家，责任落在了继母身上，李大郎和李二郎都很高兴，当然，给蒋元娘打发一笔钱，他们可以接受，蒋元娘想要多分一笔，那是门儿也没有。
兄弟俩开开心心分了家，蒋元娘拿着菲薄的田产，带着李常熟搬了出来。
李家大郎二郎的好日子没过多久，李家的宗老就带着二大爷三叔祖找上门来，责问他俩为何嫌弃疯了的老父，连带着继母一起扫地出门？李大郎和李二郎冤枉死了，马上派人去请蒋元娘，说是继母要求分家，与他们无关。
蒋元娘把李常熟打扮得干干净净，放在轮椅上，只身上穿着朴素，宛如贫农。
在李家大宅门口，蒋元娘不肯进门，掩面哭泣：“我既被扫地出门，岂能觍颜登门？”
李大郎与李二郎都惊呆了，没想到继母雌伏多年，居然是这么个真实画风，这么能演啊？
大郎媳妇和二郎媳妇见丈夫吃亏，都忍不住出面指责继母出尔反尔，故意陷害丈夫。
李家宗族派来的二大爷吹胡子瞪眼：“甭说谁陷害你！你既知道此事不孝，为何别人提议你就答应下来？难道不是嫌弃你爹疯了，不能做生意供养你了，就想着分家另过？你爹挣下偌大家业，你兄弟二人径直分了，留给你爹你娘多少东西？叫他们如何度日？真真不孝子！”
这年月宗法大于国法，一姓祠堂直接就能断人生死，奸夫淫妇，不孝子女，直接就沉塘杖杀了。
蒋元娘虽是继母，宗法上讲，她既然是李常熟的妻子，也就是李大郎和李二郎的母亲。若是蒋元娘死了，李大郎和李二郎都得老老实实给她戴孝，三年斩衰。她没有生育，这点就宗法上说是比较吃亏，可她在李常熟疯后不离不弃地照顾丈夫，与丈夫同甘共苦，就是贤妇风范。
一边是照顾疯了丈夫的贤妇，一边是抛弃疯子爹抢家产的不孝子，李家宗祠早有公论。
李大郎与李二郎不得不重新把李常熟和蒋元娘请回家来，把分走的家产重新交回公中，蒋元娘也看不上大郎媳妇治家的权力，她收拢了三叔祖的孙子，与李常熟同辈的一个年轻后生，教他帮着处置李家的米铺营生，两个不孝子只能靠边站——李常熟还没死，蒋元娘也不是寡妇，有李家宗族在背后撑腰，没那么好欺负。
谢青鹤在临江镇住了大半年，一直在背后守着蒋元娘。
他没有给蒋元娘出谋划策，蒋元娘所做的一切都是她自己的主意，谢青鹤只负责保护她的安全。
庄彤与贺静都是隔三差五摇着乌篷船来镇上请教功课，他俩来一回两回也罢了，大半年都这么来来回回地跑，镇子也不大，十分引人瞩目。安家也给庄彤和贺静发了帖子，请他们诗叙茶歇。
安家若是选择下帖子对庄彤和贺静示好，势必要和蒋家讲和。
远在乡下的蒋占文先沸腾了，马上写信来遥控谢青鹤，告诉他要如何如何操作。
连蒋元娘也忍不住劝了谢青鹤两句，说没必要与安家交恶，既然安家主动下帖子给庄彤和贺静，那就是给蒋家面子了。只要谢青鹤主动赴宴，赵小姐那事就过去了，爹娘不必一直住在乡下，小妹也不必躲在羊亭县回不来。
庄彤拿到帖子就塞进了火炉里。贺静更是直接，与庄彤议论说：“就赵氏所作所为，先生不曾迁怒安家已是大度，如今却假惺惺地写了帖子，叫先生主动去求和——不知天高地厚。”
谢青鹤倒也没有迁怒安家的意思。赵小姐做的事，她爹负责也罢了，关安家什么事？
只是安家这么跟蒋家闹别扭，把蒋占文死死摁在了乡下，蒋幼娘也有绝好的理由不回家来，谢青鹤觉得这个状态就非常好。蒋元娘劝他的每一个字，就成了他不肯与安家讲和的理由。
庄彤烧了帖子，姿态高冷不与安家亲近，是主动分担了谢青鹤肩上的讲和压力。
徒弟如此善解人意，高兴得谢青鹤又给他加了一倍作业量，把庄彤折腾得死去活来。
与安家讲和之事告一段落，蒋占文还是没敢回来。
不过，蒋占文的回归怎么也挡不住。蒋元娘的计划顺利执行，当她笼络到李氏宗祠族老，成功收回李常熟的全部产业，当上幕后掌柜的时候，蒋占文再次送了信来，直接表示，他要回来了。
“快快。”谢青鹤让鲜于鱼收拾行李，“咱们快跑！”
鲜于鱼本是代表谭长老来收约好的秘本，雪化春开之时，他驾乘飞鸢抵达了羊亭县。
谢青鹤回家过春节就闹出一滩事，一直跟着蒋元娘没挪窝。鲜于鱼在羊亭县没找到人，蒋幼娘指点他到了临江镇，当即就被谢青鹤扣了下来，已经整整四个月了。
谢青鹤已知道蒋英洲的皮囊不堪用，蒋元娘又这么生猛玩火，要保护大姐姐，鲜于鱼是大杀器。
“不用保护大姑姑了吗？”鲜于鱼满脸懵。
“保得了一时，保不了一世。她喜欢在浑水里搅和，还能一辈子守着她么？”
若是蒋元娘愿意跟着谢青鹤生活，他当然无比欢迎。如今蒋元娘有自己的想法，谢青鹤也只能在最艰难的时候帮着看护一段时间。他此来也有自己的功课，不可能一辈子为姐姐们活着。
谢青鹤也见过李大郎和李二郎，这俩人打小被李常熟溺爱，皆是心志不坚之人。
只要李常熟还活着，又有李氏宗祠在背后虎视眈眈，他俩都不敢对蒋元娘怎么样。毕竟蒋元娘是李常熟明媒正娶的妻室，律法上与李家兄弟的生母无异，光是“不孝”二字就能压死人了。
那边蒋元娘正在拿孝道压人，摆明了想当不孝子的谢青鹤才不想留下来当靶子。
当然要快跑。

第181章 溺杀（27）
蒋占文刚送信说要回来，谢青鹤立马就跑，明眼人都看得出他是在躲谁。
这让蒋占文非常气恼难堪，很想去羊亭县找儿子问个清楚。他自问是世间难得的慈父，儿子要星星不给月亮，读书偷懒也从来不曾苛责，这样的父亲天上地下也难得一个，怎么就叫儿子避如瘟疫？
蒋元娘将父亲劝了下来。
她如今的身份不同，蒋占文与张氏就是见她掌握了李家的财权，才想回来沾光占便宜。
蒋元娘这大半年时间经历颇多，有些事一旦迈出了第一步，接下来就再也不能跪着不动。她谋夺李家财权的手段虽然简单却极其有效，在弟弟的协助下，收拾了丈夫，收拾了两个继子，拉拢了李家宗祠的几位老辈儿，调理清楚了米铺的各色老伙计……突然就发现男人也无非如此。
蒋元娘不再像从前闺中弱女那么好呼喝，劝说蒋占文的时候，自然多了一分硬朗。
蒋占文一直都是场面上走动的聪明人，女儿心性发生了改变，他还指着女儿过好日子，哪里敢强争？不叫去找儿子就不找吧。父父子子乃是纲常，儿子还能真的甩得开爹？何况，儿子除了跟一帮子二代混吃等死，也看不出什么出息，还不到他非要贴上去占便宜的时候。
这时候蒋占文还琢磨着，从女儿手里抠唆了银钱，等着儿子低声下气地来找他要生活费呢。
倒是张氏很看不惯蒋元娘的强硬。
打小放在手里揉扁搓圆的闺女，出了嫁也如臂使指，哪知道大女婿疯了，大女儿就抖了起来。连她爹都敢顶撞了！回到家里不进灶屋，去堂屋跟她爹平起平坐！简直翻了天！
张氏很想念儿子，特别支持丈夫去羊亭县找儿子理论，至不济也让她看儿子一眼，给儿子煮一碗面，洗一件衣裳，她也能心满意足了。偏偏她对儿子的渴望被大女儿蛮横阻止了。蒋元娘回家来劝了两回，气势汹汹的蒋占文就偃旗息鼓，真的不去羊亭县了！
张氏在家一直都是两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位，负责统率三个女儿，伺候丈夫和儿子爷俩。
男人天生尊贵是比不得，可是，她有母亲的身份，对三个女儿都有生养之恩，天生就是女儿们的主宰。蒋元娘嫁得再好，那也是她肚子里爬出来的，在家里的地位怎么敢越过了她去？
张氏卯着劲儿要给蒋元娘一个下马威，要好好地收拾收拾她，叫她知道孝顺。
这一日，蒋元娘回家来给父母送旬日的吃食。她原本可以叫下人来送，左右家里没事，疯了的丈夫也有下人们照顾，她又很想念父母，就亲自送了过来。
蒋占文不在家。他在家里待不住，得罪了安家，镇上的饭局是混不上了，每天没事就带着篓子去荷塘钓鱼，蒋元娘从李家给他拨了个年轻机灵的小厮伺候，他也做上了呼奴唤婢的老太爷，每天带个小跟班走走逛逛，也很自得其乐。
守家的张氏也不去厨房看送来的鲜肉蔬果，捧着针线篓子，坐在堂屋里做女红。
蒋元娘早就不做这些事情了，见母亲眯着眼睛做得辛苦，就叫丫鬟来褪了戒指，洗了手，接过了张氏手里的针线，问明白做什么之后，一边做活儿，一边想陪伴母亲说话。
做女儿的满心温柔想亲近母亲，张氏却在此时冲蒋元娘发难。
张氏先数落蒋元娘对父亲不恭敬，怪罪她不能顺着父亲的想法，帮着父亲去劝回叛逆的兄弟，反而坐视兄弟与家里离心，认为她是不安好心，见不得家庭和顺。又说她到家里也再不进厨房，在夫家十指不沾阳春水也罢了，到家里竟也装姑奶奶。家中除了爹就是娘，你做女儿的只管翘脚享受，难道是要爹娘伺候你吗？
这么凶残狠绝的一番话，搁从前能把蒋元娘说得跪在地上哭。
这半年蒋元娘见识得多了，分辨得出这番话背后隐藏的凶险。这么多道理、纲常，感情胁迫，说穿了就是想让她低下头，对父母予取予求。
蒋元娘活了二十多年，惟有今年与兄弟相处的几个月才感觉到何谓亲情。
真正的亲情，没有利用，只有守护，没有索取，只有陪伴。
她所做的一切都不可告人，弟弟不止帮她做了最艰难的一步，此后也默默不语一直守着她。弟弟没有向她要钱财地契，也没有要求她仁慈善良，直到她站住了脚跟，弟弟就悄悄走了。
兄弟尚且如此，父母竟不能为？
蒋元娘收了最后一针，放下针线篓子，带着丫鬟们驱车离开。
她不想与张氏争吵。
直到回家之后，蒋元娘才吩咐下人把停在蒋家、留给父母使用的马车收回来。
这年月养着马车可不便宜，马得吃饲料，还得防着生病，就得专门的车夫照料。李家是常有运粮的买卖，马厩车驾一整套班子，家里养着马车也是顺道的事情，才能这么豪阔。
蒋元娘把马车收了回去，蒋占文首先不干了，忙问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张氏气得肝疼。她不认为自己有错，当然不怕被丈夫知晓，把事情一五一十告知蒋占文，在堂屋里怒骂：“这欠了心肝儿的不孝子，为娘的教训她两句，倒还使上威风了！看我怎么教训她！我，我就要去衙门告她一个忤逆不孝！看她还敢张狂！”
蒋占文啪地一巴掌抽张氏脸上，没好气地说：“我瞧你才是张狂得失心疯了！”
“她是出了嫁的妇人，丈夫好端端地活着，家里还有两个儿子。你往哪里打听，她对外的名分也是李家妇，不是蒋家女。出了嫁的闺女贴补娘家，你得了实惠就把嘴巴闭紧，这会儿还嚷嚷不孝——正经的找你儿子儿媳妇孝顺你，岂有去找出阁闺女孝顺的道理？”蒋占文怒骂道。
张氏张了张嘴，顿时气焰全消。
她突然意识到，李常熟是疯了，可他没有死。女儿掌握着李家的财权，那是李家的产业，女儿不过是代掌。她倒是想要理直气壮地呼喝女儿，叫她挖空婆家贴补娘家，可是，这搁到哪里都是说不通的——哪家没有儿子？哪家能容忍这样的媳妇？去衙门告？只怕老父母要拿大板子把她打出来。
“蠢死的妇人。”蒋占文骂了一句，出门吩咐李家小厮，把他今日新钓的鱼给女儿送去。
平时蒋占文很少这么讨好女儿，哪有岳家巴巴儿地给女婿家送礼的道理？这一篓子瘦鱼送了过去，蒋占文认为已经很低声下气了，素来温柔知礼的蒋元娘却没有使人来回礼。
不仅如此，连带着这些日子一直跟在蒋占文身边服侍的李家小厮，送鱼去了也再没回来。
蒋占文情知女儿被老婆得罪狠了，他这些日子过得也憋屈，回乡下装孙子的日子不好过，亲爹冷嘲热讽，兄弟日日都想揩油使坏，这些年蒋占文早已习惯了当家作主，做小伏低吃了一肚子郁闷。
安家那边得罪了不好营生，好不容易巴着女儿过了点舒散日子，又被张氏搅局。
蒋占文不知道女儿究竟生了多大的气，也不知道如今的好日子还能不能继续过下去，晚上点灯喝了两口闷酒，心中不快，家里又没有别人供他出气，就叫张氏跪下，拿平日里教训女儿的戒尺，把张氏狠狠打了一顿。
张氏被打得哭爹喊娘，心里越发地恨了。
她不恨蒋元娘，经过丈夫教训，她已经知道大女儿招惹不起，礼法上也站不住脚。
她恨蒋二娘和蒋幼娘。若是那两个丫头在，她哪里会挨打？十月怀胎辛苦把她们生下来，待到受过之时，两个死丫头都不在，竟然叫为娘的挨了这一顿戒尺——合该叫她们来受气的。
拉拉杂杂又过了十多日，蒋占文心中烦闷至极，动辄将张氏喝骂摔打，张氏只得忍气吞声。
蒋元娘在家也只见过爹娘处罚家里姊妹，并不知道张氏在家受苦。见爹娘一连大半个月都安安分分地待在家里没闹事，觉得这警告足够重了，才重新把马车送回家，恢复了给家里的送吃穿用度。
经此一事，蒋占文和张氏都特别老实安分，对大女儿生出了几分敬畏。
有蒋元娘在家里照顾（镇压）父母，谢青鹤与两个姐姐在羊亭县就少了许多后顾之忧。至少，蒋二娘与蒋幼娘再不为担心父母、供养父母的事情争吵，安安心心地管着各自那一摊子小事。
蒋二娘每天忙着女红铺子的事情，还得培养谢青鹤给她买来的几个小女孩，再有舒景陪伴在侧，也没多少时间去跟妹妹别苗头。
蒋幼娘则一直跟着谢青鹤读书玩耍。
蒋幼娘只有一只眼，本就不指望和美的姻缘，好不容易看上个在奴籍的舒景，连舒景也看不上她，只巴着二姐姐。从此以后，蒋幼娘就彻底断绝了适人之念。
想嫁人的妇人日常起居避忌颇多，不想嫁人之后，出入的规矩就宽泛了许多。
蒋幼娘将头发梳起，穿起道袍，自认出家人。平时庄彤和贺静来上课，她也不再避在屋内，陪着研墨铺纸，偶尔也跟着学一学。若是糜氏来找她，她又穿回少女裙装，在内室陪糜氏玩耍。
蒋二娘看不惯她的作派，待要指责。
谢青鹤提前按住了两姐妹的纷争，说：“三姐姐自梳不嫁，有何不可？”
有了弟弟撑腰，蒋幼娘我行我素，还故意去蒋二娘的铺子里下单子，要蒋二娘帮她做道袍。
蒋二娘不想跟弟弟争嘴，已经打算闭嘴不语。哪晓得妹妹这么嚣张，还故意要她做道袍。思来想去，终究还是没有与蒋幼娘翻脸，照着客单给她做了两身道袍。
道袍做好之后，蒋二娘通知蒋幼娘去取，服务也很周到，若是觉得不合身，现场就该。
偏偏蒋幼娘不知趣，捡个道袍挑三拣四，说这里针脚不扎实，那里裁得不端正。
把蒋二娘气得翻脸就骂：“你不要得寸进尺！来我铺子里可着最好的料子挑，我亲自给你缝，一个大子儿不给也罢了——你就是个造粪的死肉，花用都是弟的银钱。左手揣右手，不给钱也罢了！——你还敢挑三拣四？这线头还不密实？你去羊亭县看看，哪家铺子有我手缝的好，我把手砍了给你！”
蒋幼娘把那道袍披在蒋二娘身上，哈哈笑道：“二姐姐，这袍子给我穿是尽够了。可我是专给你做的呀！你这样人品风貌，可不得再挑剔挑剔，再紧实紧实？”
还故意上下打量，评头论足：“哎呀，也很好看呀。道骨仙风，这是哪家的仙姑下凡来？”
蒋二娘一把揪住她的胳膊，狠狠捏住她的脸：“死蹄子！又拿我作妖！”
蒋幼娘从她手里挣脱开，带着丫鬟嘻嘻哈哈地跑了，留下蒋二娘看着落在地上的道袍，捡起来，若有所思地拍了拍灰。
舒景上前帮她收拾好衣裳，低声问道：“姑姑为何不试穿？是真好看。”
蒋二娘本想严厉些抨击蒋幼娘的离经叛道，左右一看，屋子里没有别人，只有舒景。
她装起来的凶狠颜色才淡了下去，将手放在叠好的道袍上，轻声说：“我是这样口是心非的人。一味训斥她，是心内嫉妒罢。谁不喜欢抛却尘俗只管问道逍遥呢？——可是，她吃的穿的用的，哪一样不是弟弟供养？”
“我是要在俗世里做工吃饭的妇人。和离归家的妇女，本就声名狼藉。我得更加地手脚勤快，做事本分，才能得一个好名声，才能叫羊亭县的妇人们与我来往生意，不被夫家阻止嫌弃。”
蒋二娘的手指在道袍上敲了敲，最终还是将手抽了回来，口吻寡淡：“若我也梳起道髻，穿上道袍，生意还怎么做？”
舒景很想说，主人养得起你，你也可以和小姑姑一样活得恣意潇洒。
思前想后，舒景终究没有开口。
蒋二娘就是这样的脾性。她不能等着兄弟供养，她唯一赚钱的生路也不支持她活得潇洒。
这世道容不下异类。想要做女红铺子从妇人身上赚取银钱，就得老老实实守着妇德。倘或有一丝行差踏错，露出一点儿叛逆桀骜，这生意就彻底毁了。
这是她自己选择的道路，她有自己的生活和营生，舒景不能置喙。
也正是因为同样的理由，蒋二娘与舒景的关系已经暧昧至极，却绝不可能捅破那层窗户纸。
蒋二娘经营的生意，不能容忍她有一丝失德之处。她已经是和离过的妇人，再出一点绯色传闻，哪里还有妇人敢与她做生意？
蒋二娘清楚地守着底线，舒景认为自己应该很放心。
只是，看着蒋二娘略显疲惫的脸庞，他知道有些事情可能不大对了。
……好像，真的有点心疼。
※
八月，庄彤抵郡城，赴秋闱。
庄家上下都很重视此事，若不是担心自己的霉运牵连了儿子，庄老先生差点想亲自跟去助阵。
反倒是谢青鹤跟没事人一样，照旧在家吃吃喝喝。庄彤和贺静都不在，他就带着蒋幼娘一起去登高秋游，蒋幼娘很聪明，性格也渐渐开朗，能吃能喝又能玩，带她出门也不无聊。
秋闱揭榜，庄彤排在二十二位。消息传来，庄家上下都惊出了一身冷汗。
各地乡试是有数的。羊亭县所在的南安郡每科只取二十五人。江南本就是文风鼎盛之地，说是家家读书，户户识字也不夸张。每科南安郡都有近千士子与试，三年只取二十五人，多少人在乙榜之前折戟沉沙。庄彤排在二十二位，只差几名就要落榜，如何不让庄家惊惧？
唯独庄老先生得了消息之后，捻着胡须微笑不语。
庄老先生在儒林久负盛名，关系人脉都很强。正因如此，他儿子下场考试，自认与他关系不错的同门师友全都得谨慎避嫌，将庄彤的名次往后压了压也很正常。
事实上，以庄老先生看来，庄彤真正的实力，拿个南安榜首不在话下。
只是虚名何用？对于庄彤来说，乡试只是通往会试、殿试的资格。只要拿到举人身份，拿到了上京会试的入门帖，别说二十二位，排在末位又如何？
庄彤中举的消息风一般传了回来，庄彤本人则盘桓郡城，有许多应酬要一一打点。
庄老先生先送了礼物来谢青鹤处谢师，谢青鹤也不客气照单全收，继续带着蒋幼娘出门玩耍。天气适宜的日子不算多，不冷不热适宜登高的时候尤其少，庄彤都考完了，他能使得上什么劲儿？
又过了十多日，庄彤在郡城应酬结束了，这才匆匆忙忙回家。
从浅水码头下船之后，庄彤只匆忙去拜见了亲爹一回，饭都没吃，先到谢青鹤家里拜谢。
——这一年下来，谢青鹤给他的指点有多少份量，旁人不清楚，他自己明白。这南安乙榜二十二位不是他的真实水准，中了举人还是得先来拜谢恩师。
谢青鹤正带着蒋幼娘在山上玩，回来时庄彤已经等了半天，便叫下人摆酒，二人喝到半夜。
“松快松快，开年又要去京城了。”谢青鹤说。
庄彤说：“家父的意思，叫弟子趁着天气和暖，这就去京城住着。”
朝廷取士三年一科，各郡的乡试安排在八月，称之为秋闱。把各郡举人集合起来在京城的会试则在来年开春，又称春闱。离得近的士子可以过完年，等着雪化春开之时，慢悠悠地进京赶考，离得远的郡县就比较苦逼了，害怕路上出意外，就得提前出发。
庄家有钱不缺盘缠，庄老先生也有人脉在京，可以照顾儿子，当然希望儿子早些上路。
从江南到京城是很长的一段旅程，赶路非常辛苦，容易影响考试状态。这时候上京不冷不热天气正好，到了京城有足够的时间恢复体力，还能提前适应京城的气候，当然是早走早好。
谢青鹤点头认同：“也好。”又叮嘱庄彤，“贺静在京里惹了麻烦出来，你若上京，少与他往来。安安稳稳混过了来年春闱再说。”
贺静回京去搞童生试的出身，独自回了京城，这会儿也还没有回羊亭县来。
思来想去，谢青鹤又拿了一枚谭长老给他的信剑，交予庄彤：“京城南大街有一间南北杂货铺子，铺门东侧挂了檀木牌子，上面刻着一柄小剑，是鲜于鱼的师门所在。你若遇见危及性命的事情，可让人带着这枚信剑去求助——”他强调了一句，“只许救命。”
庄彤心知此事慎重，接了信剑再三拜谢，谢青鹤又给他讲了一些禁忌门路，教他画朝剑符。
说罢，谢青鹤也很无奈：“总是去年我们上京惹出些事，牵累你了。”
贺静是个大嘴巴，早就把京城的事叭叭叭讲给庄彤听了，庄彤知道前因后果，觉得这事妨碍不大。迁西侯再是嚣张跋扈，眼中钉也是原时安和贺静，总不至于拐弯来找他的麻烦。
庄彤在家也还有许多应酬，一直忙到九月中旬才出发去了京城，准备来年春闱。
不过，谢青鹤给他准备的各色手段也没能用上。庄彤最年轻桀骜的时候体弱生病，也不是喜爱游荡玩乐的性子，进京之后，他就直接去了庄老先生安排的世交家中住下，闭门读书。
贺静闻讯派人去送帖子请他吃席，庄彤直言遵从师命不能搭理你，贺静只得讪讪作罢。
过了十月金秋，转眼就进冬月。
蒋家姐妹又开始聊过年拜见爹娘的事，谢青鹤的头又开始大了。
这真是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爹娘尚在，做儿子的就算求学在外，过年也得回家啊！
此时京中传来消息，说原时安意外受了重伤，京中名医皆束手无策。贺静跟原时安毕竟是少年相交的老友，风急火燎地写信回羊亭县，问先生能不能亲自走一趟？贺家的船已经停在了浅水码头。
谢青鹤与原时安相处数月，感情也是有的，听说原时安受伤，岂有见死不救的道理？
——再说，这时候不走，过年就要回临江去给蒋占文磕头了。
谢青鹤当机立断：“走，马上走！”
鲜于鱼也是撞巧，他在临江镇当了四个月盯梢跟班，谢青鹤回羊亭县才把他放回寒山。算着时间差不多了，他又按约来羊亭县取秘本，恰好撞上谢青鹤要上京，又被捉了壮丁！
“单论给真人打包行李的本事，世间唯我最强。”鲜于鱼苦哈哈地说。
谢青鹤呵呵笑道：“要学观星术的时候，哈巴狗儿一样乖。学到手就不认人了。”
鲜于鱼讨好地弯腰：“那哪儿能呢？有事弟子服其劳，该当的，该当的。”
贺静在书信里说原时安伤得很重，谢青鹤也挺担心他的伤情，就让鲜于鱼驾乘飞鸢提前一步前往京城救援——蒋英洲这个皮囊不顶用，连飞鸢都坐不了，只能坐着船慢悠悠地飘进京城。
待谢青鹤抵京之后，才知道事情确实惊险。
原时安受伤断了脊柱，若鲜于鱼晚来一步，原时安这辈子就永远站不起来了。
具体出了什么事，贺静弄不清楚。原时安也含糊其辞，不肯细说。谢青鹤懒得管他的破事，这次上京没有带着累赘，有鲜于鱼在旁守着，他大着胆子直接住进了迁西侯府。
照顾原时安直到伤势有了起色，已经是两个月后。
这时候正月都过完了。
谢青鹤过了个最没滋味的春节，还是觉得京城过冬比较舒适。
这年月京城越冬喜欢烧炕，讲究些的人家还会在夹墙里烧火龙，整个屋子烧得温暖如春。
相比起在江南捧着个火盆瑟瑟发抖的日子，自然是京城比较好过。谢青鹤在京城混了整个正月，想起这时候坐船走水路回羊亭县，江上行船实在太冷太折腾。何况，再过不久就是春闱，他决定多留两个月，给等着入场的庄彤辅导功课。
原时安很想留他在迁西侯府居住，谢青鹤不愿多待，搬到了寒江剑派的南北杂货铺子去住。
谭长老已回了寒山，换了一位名叫姚清梦的外门执事来主持大局。姚清梦在外门担任执事，实际上是内门弟子，谭长老的弟子之一。柜上伙计也换成了谭长老的徒孙。
谢青鹤带着鲜于鱼过来借住，姚清梦非常客气，把谭长老原本居住的屋子让了出来招待。
庄彤循着地址上门，看见铺面东侧悬挂的剑刻木牌，心想这就是传说中寒江剑派的在京城的门户？看上去也太平庸了些。进门时还与柜上伙计打了个招呼。
谢青鹤关门授课，鲜于鱼忙前忙后端茶倒水。姚清梦想要过来刷个脸，向谢青鹤献一献殷勤，还得看鲜于鱼肯不肯松手。
谢青鹤直言不讳：“你是要回寒山的。庄彤此后长居京城，总要与姚师兄往来。”
鲜于鱼才退后一步，给了姚清梦每日问候侍茶的机会。
谢青鹤在这事上没什么藏私避讳之处，姚清梦来请教修行，他随口指点，外边负责柜上的小弟子前来请教，他也耐着性子解释。在他心目中，都是寒江剑派弟子，并没有身份高低内外之别。
庄彤勤恳来往十多日，很快就与姚清梦混熟了，反正杂货铺子里的东西都买不出去，姚清梦今天送个笔筒，明天送个书篮，正儿八经把庄彤当小朋友哄着。庄彤只觉得好笑又好玩。
庄彤寄居的荀家也有备考的举子，一日偶然跟着庄彤出门，在南北杂货铺子蹭课听了一下午，此后就腆着脸天天找庄彤要与他“同学”。谢青鹤闲在京中每天都有空，庄彤多捎带一人来考前突击，谢青鹤也不介意，倒也没忘记收取束脩：“荀子敬，你整天来蹭课，猪肉总得带一条来。”
荀勉也不知道哪一根筋搭错了，次日真的提了一条猪大腿肉进门。
谢青鹤也不嫌弃，当即就叫鲜于鱼煮来分吃了，姚清梦也带着徒弟来跟着来凑热闹，几个人就着谭长老用过的火锅吃烩猪肉，热火朝天满嘴流油，全程目睹荀勉卖蠢的庄彤简直哭笑不得。
备考的日子紧张又放松，还不到春闱的时候，先有一个重磅砸了下来。
宫中替适龄的三位公主择婿，御史中丞唐再兴五子唐涣尚平嘉公主，迟国公府三子郑玮尚平安公主，迁西侯府世子原时安尚平和公主。
这消息在京中传开，引来不少议论。
众所周知，平嘉公主十八岁，平安公主十七岁，确实到了应该开府下降的年纪。平和公主只有十四岁，其母妃袁氏更是宠冠六宫，所以，这位公主从出生就很受皇帝喜爱，宫中怎么会这么着急把她跟年长的姐姐们一起出降？
而且，御史中丞唐再兴的五子唐涣，迟国公府三子郑玮，都是朝中有名的俊美才子，年纪也与两位公主相当，很早就被皇帝看中尚主，家里有了默契，再没有私下婚配的想法，身家极其清白。
原时安出身侯府本就弱了一截，一直在乡下（羊亭县）读书，也没听说过他的文名才华。说他长相英俊吧，只能说身材高大、相貌周正，年纪还那么大！几乎比平和公主大了一轮。而且，他曾有过婚约，跟未婚妻三书六礼走了一半，临到亲迎之前才突然说退婚，基本与二婚无异。
与唐涣和郑玮这两个一同被赐婚的连襟相比，原时安简直是天差地远。
——平和公主这么受宠，夫婿反而比她两个不受宠的姐姐还差？这里头难道没有猫腻吗？
朝野都猜测袁妃是不是失宠的时候，贺静也跑来跟谢青鹤说八卦，大嘴巴叭叭叭。
“可不说是平和公主打小受宠么，就原时安这样的老男人，公主要嫁，皇帝老子还真的让她嫁出来了！先生，您说他是不是走的这番狗屎运？搁旁的人他有这运气也没命消受这番福气，他可以啊，豁出命去英雄救美，赚得公主芳心暗许，还有先生给他治那断了的脊椎！”
贺静啧啧两声，对原时安的运气大为羡慕，恨不得尚了公主的人是他自己。
整件事说来也不复杂，羊亭县秋日活动是登高出游，京城的贵族们到秋天就喜欢进山打猎，公主们也喜欢这类活动。和普通妇人不同，公主是君，男女大防没那么严格，哪怕是还未出降的公主，禀明皇后得到准许之后，也可以带着侍卫随从出门游猎。
平和公主年纪还小，平时都让保姆带着她骑马，这年是她第一次独自骑马射猎。
第一次独自骑马就去山中打猎，山路原本就比宫中马场地势复杂，遇到猎物之后，小公主更是慌乱起来，一通骚操作之后，小公主把原本温顺的御马惊了，混乱中险些堕马。
原时安这段时间一直在找谒见皇帝的门路，凭着他的身份，混到公主身边当狩猎随行的臣侍也不困难。那一日好巧不巧，他就离着出事的平和公主最近，一片混乱之中，他出于本能去拉住了惊马，把平和公主救了下来。
平和公主平安得救，原时安则被马蹄踏碎了脊柱，还能强忍着叫人把公主带走，只说自己没事。
这事牵扯到皇室公主，消息自然不好打听，原时安也不肯声张。
所以，贺静只知道原时安受了重伤，急惶地写信求谢青鹤来救治，也不知道究竟出了什么事。
在惊动贺静之前，这事先惊动了皇帝。
有个小臣救了公主，皇帝也没当一回事，公主没事就好。臣下舍命救护君主，难道不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吗？只是平和公主心地慈善，知道原时安伤得极重，对他念念不忘，总要去见他。见了奄奄一息的原时安之后，她更加难过，回宫又缠着皇帝派最好的御医去给原时安看诊。
皇帝被宝贝女儿念叨得耳朵起了茧子，才多问了一句。
底下人才说救了平和公主的是原时安，是先迁西侯府原崇文的独子。
皇帝这才想起早逝多年的故人，想起与原崇文幼时相伴的时光，霎时间就生起了无数柔情。
皇帝亲自去探望了原时安，让宫中最好的御医去给原时安看诊。可惜结果不好，大夫们都说脊椎断得凶狠，只怕余生都无法站立了。
这种情况下，平和公主想要去探望原时安，皇帝也没有阻止，任凭二人来往。
——一个下半辈子都站不起来的男人，哪里还算男人？
皇帝万万没想到的是，原时安背后还藏着谢青鹤这么一把大杀器。鲜于鱼驾乘飞鸢及时赶到，保住了原时安的脊柱，随后谢青鹤在迁西侯府待了两个月，日夜药食调理，原时安居然就能坐起来了，恢复行走能力也不在话下。
最要命的是，他把原时安当太监，任凭平和公主去找原时安玩耍，竟把女儿一颗少女心弄丢了。
年纪轻轻的平和公主哪里见过原时安这样的男人？十七八岁的少年，总有几分青涩，不如原时安这么从容周全。因原时安朝野无名，平和公主见他写出一笔好字，又见识广博，顿时觉得他比许多自诩才高的小孔雀们强了不少。
原时安的性子是被生活境遇狠狠打磨过的，丝毫不露锋芒，充满了细致与体贴。
加之这些时日常与谢青鹤相处，跟人说话也不爱掉书袋，讲什么事情都风趣幽默，平和公主岂能不喜欢他？再有救命之恩在前，使平和公主十分怜惜原时安的大好前程毁在了马蹄之下。
当然，最重要的一点是，原时安长得不丑。固然不能与唐涣、郑玮相比，也称得上周正俊朗。
种种原因让平和公主对原时安爱得死去活来。原时安站不起来的时候，平和公主就嚷嚷着要开府下降，把原时安接进公主府当驸马，要照顾他一辈子“报恩”。皇帝被平和公主吵得头大无比，也不能真的让公主嫁给一个残废，父女俩一直在暗暗较劲。
到后来原时安说是能恢复健康，平和公主心花怒放，皇帝也退了一步，想出降就出降吧！
从头到尾，皇室也没问过原时安的意见。如花似玉的公主真心爱你，不嫌弃你年纪大，不嫌弃你差点残废，跟皇父吵闹也非要嫁给你，你还有什么不满？
原时安也确实没什么不满之处。
勋贵之子，能尚公主已经是最顶级的出路。何况，一旦他做了平和公主的驸马，皇帝又怎么会让别人抢了自家外孙的爵位？得了这一门婚事，迁西侯的嗣位已经没悬念了。
贺静跟谢青鹤说完八卦，又来商量未来之事：“先生，我那时候去羊亭县是避祸，现在原兄攀上这么一门婚事……”贺静翘着脚抖了抖，和他自己要尚公主一般得意，“我若是下场也得回原籍。师兄这回若是顺利登第，只怕也要留京授官……要不，先生，咱们干脆一起挪个地儿？”
贺静这样聪明的人，哪里看不出谢青鹤在躲着父母？临县与羊亭县都在江州，实在太近。真要想跑，那就跑远一点。省得每年都要为过年回家的事煎熬。
“二姑姑的营生到京城也更好做。那羊亭县能有几户像样子的人家？阿糜倒是想给二姑姑出一把力，能走动的人家也有限。小姑姑又是纵情山水的性子，佝偻在羊亭能有多少见识？往日急吼吼逃出京去，是怕这家那家来报复——如今原兄攀上这门亲事，可是哪一家都不怕了。”
说来贺静与原时安不过是朋友关系，原时安要尚公主，他就一脸死猪不怕开水烫的豪横，原因不在于驸马的权势有多大，历朝历代，驸马都是清贵之人，皇室不可能叫驸马掌权的。
但是，驸马有很厉害的一点优势，那就是他能轻易将事情上达天听。这就使得无论多有权柄的朝臣都不敢轻易得罪驸马。普通臣子想谒见皇帝有多困难？驸马只要跟公主对上号，公主护夫进宫嘤嘤嘤哭一场，皇帝就全知道了。若是受宠的公主进宫嘤嘤嘤，后果更加可怕。
谢青鹤不大熟悉平和公主，很可能在旧史之中，平和公主已经堕马而死，没什么记载。
平和公主的母妃袁氏则非常出名。这位贵妃出身不高，因美艳宠冠六宫，入宫三年封妃，八年晋贵妃，皇后崔氏无子而妒，被皇帝废黜之后，袁氏以贵妃之名，行皇后之实。袁氏的儿子郇王弱冠之时，皇帝就会将她立为皇后，将她的儿子册为储君。袁氏一直活了八十三岁，当了宠妃，皇后，皇太后，太皇太后，被称为历史上最有福气的后妃之一。
原时安阴差阳错撞上了这么一位公主，已经预订了下一任皇帝当小舅子，难怪贺静心花怒放。
谢青鹤摇头道：“不急。再看看吧。”
贺静想把原时安、庄彤都把拢在一块，形成以谢青鹤为核心的小团体，谢青鹤就不大想掺和。
不得不承认，贺静却是心思活泛之人。他此前没想过举业入朝，跟着谢青鹤学了一年制文之后，也觉得科举或许不那么艰难。这会儿原时安还未尚主，庄彤也还没拿到进士身份，他自己还是个童生，就已经开始谋划以后在朝堂中守望相助的布局了。
谢青鹤倒也不觉得他好高骛远。唾手可得的东西，为何不能图谋？
只是他的算盘打到了谢青鹤的身上，谢青鹤并不想当这个“核心”。
原时安尚主当了驸马，照例只能让朝廷养着，清贵是无比清贵，却不能入朝掌权。庄彤倒是必然入朝，可庄老先生自身也有师门学脉牵连着，庄彤从血脉上就自带派系，哪有那么容易脱身？
贺静想要拉拢原时安和庄彤，就是逼原时安放弃清贵的驸马身份，带着公主府乃至于郇王府一起下场，还得逼着庄彤与庄老先生的学派切割，心甘情愿走进谢青鹤的小圈子里。贺静是不费吹灰之力结了一个绝不会彼此背叛的党社，代价却要谢青鹤去逼着原时安和庄彤付出。
谢青鹤只想教教徒弟赚点束脩，不想掺和庙堂之事。
他纵然想要离开羊亭县，也不会到京城定居，必然是游学四方，求知问道。
所以，这事免谈。
※
接下来的事情没有太多的悬念。
庄彤与荀勉一同参加了会试，荀勉排名第八，庄彤排在了十一位。
荀勉自家人知道自家事，蹭着庄彤的课去蒋先生那里做考前突击，给他助益不少，会试上榜就板上钉钉的进士了，殿试不过是排三甲罢了。他扛了一头猪去南北杂货铺，拜谢蒋先生的指点之恩。
谢青鹤也不拘送来的是金山银山还是一头肉猪，高高兴兴地收了礼，祝福这位旁听生殿试顺利。
殿试之前，谢青鹤还是给自己的弟子开了个秘密小灶。
庄彤坐在内室，静静地听着谢青鹤指点：“皇帝少年御极，心气极高，当年也曾想北越眉山，东平诸夷。朝内党争拖垮了丹西银政，下旨诛杀丹西太守燕继隆是皇帝心中极大的隐痛，这事他记了三十年，每每涉及丹西之事，都有朱批痛斥。”
“去岁三月，皇二十七子出生。去岁七月，十八皇女出生。这一年来，皇帝屡次降旨申饬熊阁老，常开大朝会议政，亲自朱批章本，多则数千字，少则百余字。”
说完这些，谢青鹤问道：“你明白了？”
“明白了。”庄彤也怕自己弄错了方向，确认了一遍，“弟子当重拾陛下少年之志。”
谢青鹤点点头。
如今的皇帝完全是一种老房子着火的状态。
他年轻的时候踌躇满志，很想做一番事业，结果被朝堂上的老狐狸们耍得团团转，两党相争，空耗国力，等皇帝学会了如何玩弄朝堂时，他的志气与伟业都已经随着虚耗的国库消失殆尽了。
吃喝玩乐这么多年，皇帝原本已经是老了頽了不想动弹的状态，哪晓得枯木逢春，久久没有动静的后宫居然一连生了两个孩子。皇帝就跟打了鸡血似的，认为自己重回少年时，连吃喝玩乐躺尸都顾不上了，亲自批阅奏本，从不缺席朝会，还天天按着保守派的熊阁老骂！
可惜，皇帝想要折腾，朝廷诸臣都不想折腾，大家都是养老状态，想要与民休息。
谢青鹤指点庄彤殿试时讨好皇帝，显然是存了投机之意。
这年月讲究言为心声，文人朝臣心里是怎么想的，文章就得这么写，写出来了就要负责，不能出尔反尔，首鼠两端。政治立场是不能轻易转换的。
谢青鹤制文完全就不是这一套。
他教给庄彤的道理是，考试就是考试，当了官之后，具体事情再具体分析。什么事都按照自己写过的文章去处理，半点不知道变通修改，那是要一条道走到黑啊？
说到底，是你当官的人设重要，还是天下百姓民生重要？
行不行的，先忽悠住皇帝拿到一甲身份，才有后来的为官做宰，称量天下。
庄彤跟着谢青鹤近两年，早就被他洗脑成功。
殿试之时，皇帝果然又提东夷。
庄彤在考前被谢青鹤开小灶，给他找了一堆皇帝年轻时批过的奏折、写过的诗文，要他熟读默背，又把这两年皇帝打鸡血时写下的所有朱批搜罗来，反复研究，把皇帝的心态把握得精准无比。
殿试结束，诸位考官陪同阅卷，庄彤的卷子有媚上之嫌，被考官大为厌弃，放在了二甲末。
——虽然媚上讨巧，但是，这字是写得真的好看啊，文章也是真的雄峻有力，使人拍案叫绝。
但，殿试的文章是不可能藏得住的。总共就几十分墨卷，皇帝一一过目也花不了多长时间。就算被陪考官放在了二甲末，皇帝也要扫一眼。
庄彤的字本就写得不错，他拜在谢青鹤门下学艺，谢青鹤也不可能不叫他练字。
几十分墨卷放在一起，皇帝匆匆一扫，就觉得那张卷子的字写得法度森严，马上就叫拿来看。一笔好字叫人看了心情舒畅，文章内容更是与自己的想法不谋而合，皇帝简直从中读到了自己少年意气刚刚登基时的满腹踌躇。
这是知音呐！皇帝激动坏了。
“一甲头名！必要取他！是谁……庄彤？庄彤上前来！”皇帝马上下旨。
庄彤领旨上前，众人只见他长身玉立，举止古雅，便知道这一甲头名是确实跑不掉了。
朝廷也要脸面，再有才华的进士，若是长得獐头鼠目，或是气质猥琐，身上有明显的残疾，也不可能得到重用，更不可能在殿试上取得好成绩。
庄彤字写得好，文章写得好，又讨好了皇帝，偏偏模样还这么潇洒好看。
——简直是没有争议的状元人选。
※
庄彤被御笔钦点状元的消息传来，谢青鹤已带着鲜于鱼坐上了回羊亭县的商船。
庄彤自然是走不了了，一连串的跨马游街谢恩宴，光是朝廷安排的程序就花费了不少时日。私底下还得团团转地拜座师、与同科联络感情，喝不完的酒，吃不尽的席，连贺静与原时安请他都得往后排。反正是自己人，不怕得罪。
紧接着，就是授官选官。
皇帝对庄彤十分喜欢，留他在身边服侍，授以待诏之职。
这原本也是朝中顶尖笔杆子才能担任的职位，以庄彤的才华出身，也没多少人表示不服气。
贺静是高兴坏了，拉着原时安上窜下跳，嚷嚷着要师兄多多提携自己。
庄彤刚中状元的时候就随着他闹，待到授官之后，喜气洋洋的这段时间结束了，他把贺静拉到面前，说：“你大概是不知道，三年就有一个状元。原本也没有多了不起。”
贺静顿时语塞。
被庄彤泼了一盆冷水之后，贺静去找原时安诉苦：“这才几品官儿啊，就不认人了。”
原时安记得他多年相伴、几次救命之恩，一直对他十分纵容。贺静叭叭叭抱怨师兄，原时安就安安静静地陪着贺静喝酒。酒过三巡之后，贺静的牢骚也发得差不多了，原时安才缓缓地说：“贺兄，先生临走之前，曾使人请我去杂货铺叙话。”
贺静睁大眼睛：“啊？你知道先生要走？那你也不通知我？”
原时安反问道：“你就不好奇，先生单独见我，是要对我说什么话？”
“对啊，先生跟你说什么了？”贺静问。
原时安倚在阑干上，慢吞吞地说：“先生说，若我如愿尚主，做了驸马，绝不许听你拉扯擅自入朝。连背后替你谋划出主意，或是你出了事叫我去替你兜底——这些事情，通通都不许。”
贺静一个激灵。
“贺兄，你常待在先生跟前，你那点儿心思，我看得懂，小庄先生看得懂，先生会看不懂？他已不许此事。你就脚踏实地一些，不要想得太过深远。”原时安也有些无奈，“考上秀才再说吧。”
贺静原本被吓蔫儿了，闻言又霍地昂起头来：“你这是看不起我？！等我也考个状元来！”
原时安：“……”

第182章 溺杀（28）
谢青鹤的船还没有抵达羊亭县，庄彤高中状元的消息已经先一步回了老家。
不止庄家上下兴高采烈，连带着整个南安郡都与有荣焉。庄彤在京城应酬同科师友，庄老先生也在羊亭县大排筵席，招待前来道喜的各路官员士绅乡老。
庄家没有在朝的官员，庄老先生自己文运不济屡试不第，倒霉了一辈子，这回儿子中了状元，堂而皇之庆贺起来没什么可避忌之处，老头儿干脆在庄园门外开了流水席，整个羊亭县的父老乡亲赴宴就给安排座儿，这一茬吃不上等一会儿再来吃，一连摆了三天三夜。
谢青鹤坐着商船悄无声息地回来，刚下码头就被庄园求学的学生认了出来，个个上前套近乎。
——小庄先生为了专心举业，不再帮着庄老先生在堂上讲学，为此庄园课上出缺，还专门聘了一位举人老爷来代课的事，庄园学生都一清二楚。当时大家都猜测，小庄先生是不是要去庄老先生的同门师弟老梅先生处求学，哪晓得小庄先生天天往临江镇跑，引起了不少人的惊疑困惑。
老梅先生是万岁四年的探花郎，官至二品侍中，常伴天子身侧，在朝中故旧无数。十二年前受黄州贪腐案牵扯，主动辞官归乡，皇帝假惺惺地留了他几回，终究还是赐了衣锦还乡。从此以后老梅先生就在老家教教徒弟，带带同门子侄，单说科举压卷的事，简直是杀鸡的牛刀。
庄彤没有去走老梅先生的门路，反而跟着年轻轻的蒋英洲屁股后面打转，很多人都看不懂。
不少学生都对庄彤的选择扼腕叹息。
老梅先生当日辞官走得憋屈，但是，圣心如何也不可测。这些年老梅先生带出来的徒弟子侄，一甲不好说，二甲是必定有的。这年考不中，下一科也必中。若是为了官场党系对老梅先生避而不亲，实在是太过可惜——好歹你先中了进士，才能讨论当官的事，对吧？
现在庄彤没有走老梅先生的门路，依然蟾宫折桂、高中头名，情况马上就变得不一样了。
多数人都认为这是庄彤自身资质绝高，也有少数人觉得，可能是那位蒋先生操作神奇。如果小庄先生全凭自己就能高中，他一天天地跟在蒋英洲的屁股后面、捧蒋英洲的臭脚做什么？贺静也狗腿似的天天往蒋英洲家里跑。
——老梅先生的门不好进，人家轻易不收徒弟，这蒋先生近水楼台还不先去捞个月亮？
谢青鹤提着包袱下船，没走两步，包袱被人抢走帮忙提着，还有学生撑着一把伞说要帮他挡风，这学生捧着个手炉给他取暖，那学生扶着他的胳膊，问候他，说先生舟车劳顿太辛苦……
谢青鹤被他们都逗乐了，说：“少说废话。改日我与庄老先生议定，就去庄园授课。”
这麻烦是庄彤得第就必会有的，谢青鹤早就想好了应对之策。与其应付无数无穷登门求学的学生，不如把压力推到庄园去。定好授课时间，学得了多少就看个人资质了。
这群学生还是恭恭敬敬地撑伞拎包，一直把他送回了城东的住处。
蒋幼娘见状略觉惊异。她在家都穿道袍，做出家人打扮，也就没有世俗男女那么多规矩。既然有客登门，谢青鹤回屋洗漱更衣，蒋幼娘就带着丫鬟出来给这群学生送茶送点心，暂做管家待客。
蒋幼娘平时招待庄彤、贺静都成了习惯，掌握全局完全不成问题。
谢青鹤很放心地洗漱更衣，见那边招待得差不多了，他才出面打发了两句收尾，端茶送客。
“听说庄彤中了状元，庄家那边高兴得很，打发人来报喜，送了不少东西过来。”
蒋幼娘把家里的事情一一汇报，连带着庄家送了什么东西，便宜日用的就不必说了，贵价值钱的都数了一遍，拿出来给谢青鹤看：“我看庄老爷高兴得不得了，那一日还是他亲自来送礼呢！”
谢青鹤顺手就把庄家送来的东西分了：“那几盒墨条砚台，三姐姐留着用吧。布料照着人头分了裁衣裳，也不必囤着，二姐姐那边也给小严留一份。银子给二姐姐送去。”
蒋幼娘也没什么不满之处。
她拿了最贵重的墨条古砚，布料是平分的，额外给蒋二娘一笔银子做补偿，这分法很公平。
若是叫蒋二娘来管家，什么东西都别分了，全都囤在公中，等着弟弟以后用。
如今蒋二娘搬去街上，蒋幼娘在家只管佣人，收支都听谢青鹤吩咐，她只管执行不做决策。谢青鹤手下宽松，从来不抠着吃穿用度。蒋二娘服从弟弟，蒋幼娘生活愉快，家里无比消停。
“我听刚才那几个书生的说法，你以后要去庄园讲课么？”蒋幼娘好奇地问。
在蒋幼娘想来，弟弟在家里带几个学生，哪怕这几个学生都是重金礼聘，用束脩把弟弟全家锦衣玉食地供养了起来，那也不是正经的营生。就得去庄园那样名气极大的私塾学堂里，拿着戒尺，摇头晃脑地训诲一众学生，才是正经出路。
听说弟弟要去庄园授课，蒋幼娘比那几个来求学的学生还激动，觉得弟弟终于混出头了。
谢青鹤一直以来都只喜欢小班教学，意兴阑珊地嗯了一声，并不热衷这个话题。
蒋幼娘见他不想多谈，改口说起家里的情况，都是鸡毛蒜皮的小事，谢青鹤耐着性子听了，不管是蒋幼娘还是蒋二娘的决定，他都说好。偶尔有蒋幼娘拿不定主意要问他的时候，他才安排两句。
郑嫂做了午饭送上来，谢青鹤正在吃饭，庄家下人就来送拜帖了。
“让他进来。”谢青鹤与庄家关系很好，一边吃饭一边见庄家下人，完全称不上失礼。
来送帖子的是庄小酌儿，也是常来常往的熟人，经常驾车驾马帮着送东西拉货，谢青鹤家里没有养着车马，也不爱去贺家借，都是找庄家帮忙。
庄小酌儿进门就磕头，也不必谢青鹤说免礼，他自己麻利地起身，对着谢青鹤满脸堆笑：“蒋先生，您可回来了。我们家老爷念叨您好些天了，听说您回来，马上就打发小的来给您送帖子，说明天就来拜访您，好好谢一谢您对少爷的教诲提点之恩。”
“给他倒杯茶。”谢青鹤吩咐。
舒景跟着蒋二娘走后，家里也没有小厮，恰好蒋幼娘穿着道袍陪坐一侧，就是她的丫鬟服侍。
庄小酌儿捧着茶杯客气地谢了蒋先生，又谢小姐姐，也不见外，大大方方地将茶喝了。
谢青鹤用筷子剔鱼，也没有抬头，说：“跟你们老爷说，明天上午我去庄园拜见，还有些事要与他商量。庄彤中了状元是他自己天资聪颖有慧根，要谢也该谢庄老先生，不是他那血脉好，哪儿有这么聪明的孩儿？若是要送礼，直接抬来就是了。不必亲自跑一趟，明儿我去见他。”
庄小酌儿听得不住地笑，敢和庄老先生这么说话的人，不是年高就是权重，谢青鹤这么一个少年人，说话姿态极高，偏偏又爽利直率，反倒显得关系亲厚，一团和气。
等谢青鹤一番话说完，庄小酌儿也不假惺惺地客气，嘻嘻笑道：“是，是，小的知道了。这就回去跟我家老爷说明白。小的多嘴问一句，您明天几时出门？小的赶车来接。叫您老人家磨细了腿，老爷少爷都饶不了小的！”
“巳时初吧。说得高兴了，指不定还能在你家蹭一顿饭吃。”谢青鹤说。
庄小酌儿得了确切的时间，客气两句就告退了。
到下午时，糜氏也打发下人来送了蔬果吃食，说是洗尘果，慰劳先生舟车劳顿，改日再带贺颛来给先生请安——她是徒弟媳妇，丈夫不在家，她找蒋幼娘玩耍无碍，特意来拜见谢青鹤就不合适了。所谓改日再带儿子来拜见云云，也就是嘴上说一说。
谢青鹤出门归家都不爱带伴手礼，糜氏这么礼数齐全，把他弄得挺尴尬。连忙叫蒋幼娘把家里的珍贵香料挑了几样包起来做回礼，假装是特意从京城带回来的，蒋幼娘一边作假一边捂嘴笑。
一个下午过去，庄家和贺家都派了人来问候，反倒是离得最近的蒋二娘还没回家来看一眼。
直到傍晚，天色将暮。
蒋二娘提着篮子，匆匆忙忙地进门：“阿弟，弟？”
蒋幼娘坐在书房里写字，闻言往窗外看了一眼，嘲笑道：“哟，铺子打烊啦。”
蒋二娘也不理她，循着屋内的灯光，找到了谢青鹤起居的地方。谢青鹤正在憩室的坐榻茶几上做琥珀，手上一时放不开，单用嘴打了招呼：“二姐回来了。我这儿马上好。”
蒋二娘把篮子放下，端出来一盆蒸得流出肉油的包子，说：“铺子里有些忙，我走不开。”
她见屋角盥洗架上铜盆里盛着净水，挽起袖子洗了洗手，徒手拿了个包子，要喂谢青鹤吃。谢青鹤不大习惯这样，包子都塞到嘴边了，只好咬了一口，还是旧时味道：“好吃。”
蒋二娘笑得眼睛都弯了起来，就坐在他身边，喂他一口一口把包子吃了。
“还吃吗？我再给你拿一个。”蒋二娘问。
谢青鹤摇头道：“我这弄好了再吃。二姐姐，茶。”
蒋二娘知道他讲究颇多，先端了一杯温茶汤服侍他漱口，再送热茶过来让他饮用。他与蒋二娘在一起过的“苦日子”最多，没有奴婢帮手的时候，蒋二娘做家务，谢青鹤干粗活，称得上彼此体贴。
到了现在，蒋二娘照顾谢青鹤比较细致，谢青鹤也不会特别推拒。
见蒋幼娘欲言又止，谢青鹤安慰道：“外人才讲客气礼数，自家人不讲虚数。铺子忙不过来就紧着铺子的事，弟弟在家也不会飞了。二姐姐是忙人，三姐姐是闲人，忙人不要与闲人置气。”
蒋二娘被说得莞尔一笑，说：“我与她置什么气？就是怕你生气了，觉得我慢待了你。”
谢青鹤摇头道：“一家人不讲那些虚数。”
蒋二娘方才高兴起来，说：“今晚我下厨，给你做好吃的。”
谢青鹤知道她有一腔柔情无法释放，也没有阻止她疼爱弟弟，反而随口点了几个菜。蒋二娘马上就有了一种非常强烈的被弟弟需要的满足感，乐呵呵地出门去了厨房。
谢青鹤思前想后，还是趿着鞋子去书房，也不说话，就靠在门前，盯着蒋幼娘。
蒋幼娘被他盯得坐在席上连笔都拿不稳了，没好气地说：“我错了，我错了，我闭嘴！”
谢青鹤方才缓缓走进门，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冬瓜糖，塞进蒋幼娘嘴里。
蒋幼娘哭笑不得。
谢青鹤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背身走得远了，蒋幼娘嚼着嘴里的糖，有点甜。
※
谢青鹤在庄园谋了一份教职，每年三、四、五月，隔日在庄园授课半日。
等他在家安顿几日，在庄园熟悉好情况，正是开课时，已经是三月中旬。春暖花开，风气正好。他上课什么都教，四书五经，天文地理。有不少学生是冲着制文来学，问他为何不教制文。
谢青鹤好笑地说：“下一科尚在两年之后，着什么急呢？”
有学生怀疑他盛名之下其实难副，庄彤考中状元跟他没什么关系。也有学生怀疑他是心胸狭隘，不肯将制文之法公开传授。一时间议论纷纷。
作为谢青鹤的迷弟之一，刘钦对此非常生气，天天都在抓着背后说小话的学生打手板。
谢青鹤不得不请他吃酒，劝他不必在意：“师徒之间讲究缘分。我在庄园授课有教无类，他们愿意来学是好，不愿来学我也少费些心思。刘先生何必大动肝火，平白气坏了自己。”
刘钦吃着谢青鹤的宴请，听着市妓唱的靡靡之音，嘿了一声，说：“不瞒你说，我是恨他们有眼无珠。做人学生的挨几下手板有什么打紧？谁人读书不挨手板？——这几个不知天高地厚、有眼无珠的蠢货，错过了蒋先生你的课，那才是最大的惩罚。”
谢青鹤难得被噎了一回，失笑道：“倒是我自作多情了。”
一顿酒吃过之后，刘钦就不追着说小话的学生打手板了。
谢青鹤的课堂是完全放养的状态，学生爱来就来，不爱来他也从来不点名过问。学生少就在小轩里上课，学生多了坐不下，趁着春色好，还带着学生们去花园里随意歪着上课。
只有一条规矩，他在庄园的时候才是先生，任谁来求教都有问必答。
一旦离了庄园，他就不负责任何学生的问课求教。
到五月底，谢青鹤就准备结课。好几个一直跟着他读书的学生都念念不舍，说要去庄老先生处请愿，要庄园多聘蒋先生一些时间，不能因为蒋先生年纪小，没有功名，就看轻了他。
谢青鹤被这批铁憨憨学生弄得哭笑不得，说：“倒不是庄老先生不聘我。是我自己不愿。”
学生们只是不信。
趁着谢青鹤休课的日子，好几个学生联袂前往庄老先生堂上，跪地哀求，要求留下蒋先生。
庄老先生：“……”
“你们若能说服蒋先生留在庄园授课，蒋先生的束脩好说，连带着你们的束脩老夫也给一起免了，日后你们上京赶考的盘缠，老夫也一起赠了。”庄老先生气哼哼地说。
这几个学生倒也不敢怀疑庄老先生撒谎，出来时各个都很晕，原来真的是蒋先生不肯多留？
次日，谢青鹤到庄园上课，几个学生又问他为何不肯继续授课。
“六月天气就热了。”谢青鹤说得理直气壮，“好女不穿嫁时衣，好汉不挣六月钱。”
有学生弱弱地纠正：“先生，那句俗话是，好女不穿嫁时衣，好男不吃分家饭。倒也不曾听过……好汉不挣六月钱的说法。”
“那你今日听过了？”谢青鹤打了个哈哈，“不要跟我学。你们都是要应举的士子，来日朝廷的栋梁，天下生民百姓的希望。我么，山野闲人，醉老林泉，过得闲散些，不要学我，太不上进。”
话都给他说完了，他非要在家避暑当咸鱼，当学生的还敢训斥老师不勤恳努力不成？
到六月初，谢青鹤果然就歇了庄园的课业，蹲在家里避暑。
这时候与谭长老约定的时间也到了，鲜于鱼如期而至。
舒景作为家中的壮劳力，谢青鹤在家期间，他在铺上和家里常来常往。鲜于鱼来了之后，舒景就避在铺子里不出来，来来回回折腾了这么几次，鲜于鱼对此一无所觉——他甚至都不知道家里有舒景这么个人——蒋二娘和蒋幼娘都看出了端倪。
这事情是谢青鹤默许的，蒋二娘和蒋幼娘都知道不能声张。
但是，这件事这么奇怪，蒋幼娘暗自纳闷，蒋二娘就忍不住要审问舒景了。
以舒景的手段，把蒋二娘哄过去简直不费吹灰之力。
他在月下找了个清冷的角度跪下，半张俊颜藏在阴影之中，隐露悲伤难说的表情。一个字没说，蒋二娘马上心软：“你有难言之隐，弟也知道这件事吧？那我就不问了。”
舒景很轻易就哄住了蒋二娘，夜里躺在床上闭上眼，久难成眠。
鲜于鱼不是第一次来羊亭县，在谢青鹤的默许下，他也安安稳稳地躲到了今天。直到今天蒋二娘逼问此事，他才突然惊觉，这个曾经被他认为最完美的栖身之处，其实早就不安全了。
舒景想逃。
他还记得，主人嫌他惹事，很早就不想要他了。是他苦苦哀求软磨硬泡，用了一条腿做代价，才勉强留了下来。如今虽赚回了自己这条腿，舒景还是觉得，如果他要逃走，主人……应该不会追？
可是，劫后余生之人，罪籍奴隶之身，又能逃到哪里去呢？
过往的记忆如鬼影般侵袭而至，舒景坐了起来，借着月色看向自己的双手，恍惚间都是鲜血。
活着。
本就是……为了赎罪。
※
为了减少舒景在鲜于鱼跟前暴露的可能，谢青鹤每回都会赶在鲜于鱼如约而至之前，把准备上交知宝洞的秘本抄录好。只是鲜于鱼也不肯放过与他相处的机会，拿到了秘本也要多待几天。
鲜于鱼求教的姿态非常虔诚，来羊亭县完全没有做客的张狂。刚刚进门，顾不上解包袱，先叩拜见礼，不听谢青鹤如何客气，起身就洗手端茶倒水，完全是把谢青鹤当师父伺候。
他这样乖乖的样子，谢青鹤也抹不下面子，叫他拿了秘本马上就走。
——要人家当打手的时候，就把人扣下不放。用不上人了，就叫人快点回家？
没有这样的道理。
舒景固然被谢青鹤当作了自己人，鲜于鱼也不是外人。
谢青鹤这一碗水端得太平整，完全被蒙在鼓里的鲜于鱼毫无所觉，每天都过得很开心踏实。
他的生活作息跟谢青鹤完全同步，无非是提前一点起床伺候洗漱，晚一点休息服侍安寝。这段时间庄彤和贺静都不在，鲜于鱼乐得把谢青鹤包圆了，整个上午都可以肆意求教。吃过午饭，他又伺候谢青鹤茶歇休息，下午就陪谢青鹤做些手工消遣。
鲜于鱼是寒江剑派的内门旁支弟子，平时祭祀科仪难免要礼乐敬神，他自然精通多种乐器。
为了讨好谢青鹤，鲜于鱼也是使尽了力气，谢青鹤玩些稀奇古怪的手艺时，他已经不满足于端茶倒水拍手喝彩了，常常抚琴献艺，拿出自带的渔鼓，给谢青鹤唱些新鲜有趣的道情。
蒋幼娘深觉有趣，常常过来围观。鲜于鱼就教蒋幼娘识谱抚琴。
蒋幼娘在书中常见琴瑟的故事，很羡慕高山流水的知音故事，一心一意要将琴技练起来。
可惜她没学上几日，鲜于鱼就要告辞回寒山了。蒋幼娘早已把舒景抛诸脑后，眼里只有学琴，也顾不得舒景还在躲着不能见人，只想把鲜于鱼留下来：“弟，你为何不让小鱼留下？他想要随你学艺，你身边也缺一个知冷知热懂事的弟子服侍，他在的日子，你不也过得很轻松惬意么？”
她这番话当着鲜于鱼的面问了出来，鲜于鱼吃惊之下，不住去看谢青鹤的脸色。
“三姐姐，他是寒江剑派的内门精英，宗派委以重任，自有他的责任。”
谢青鹤很熟悉寒江剑派的门内风气，鲜于鱼当初被发配到京城看杂货铺子，是受了他师父的牵累，也是因为他修为平庸——在内门之中，称不上佼佼者。
现在情况已经完全不一样了。谭长老没有亏待鲜于鱼，将知宝洞秘本之功分润给了鲜于鱼，鲜于鱼借此功就洗脱了当初被师父牵累的短处。再有观星术实修，这一年来常常跟在谢青鹤身边求教功课，鲜于鱼本身资质不差，短时间内修为一飞冲天，必然引起宗门重视。
如果不是寒江剑派开始栽培他、对他委以重任，以谢青鹤对他的宽和，哪里用得着蒋幼娘进言？他早就自己死皮赖脸缠着不放了。
这会儿蒋幼娘突然提及此事，鲜于鱼非但不觉得惊喜，反而是惊吓居多。
——谢青鹤施恩如此之重，非要他留下近身服侍，鲜于鱼很难拒绝。可若是不拒绝，他一身修为不用来回报宗门，反而天天做下仆奴婢之事，对得起寒江剑派对他的栽培养育么？
谢青鹤主动出面替他解围，鲜于鱼才松了一口气，屈膝赔笑道：“得蒙真人惠赐，习得观星之术，这些日子弟子正在矫正门内上古星汉阵法，这才着急回山。称不得精英，也不敢说身负重任，叫真人见笑了。”说着，又起身往蒋幼娘跟前，躬身拜谢：“能长日追随真人身边学艺，自是弟子求之不得的美事。还要多谢姑姑为弟子美言。”
蒋幼娘才知道自己说错了话，也不大好意思，忙起身还礼。
这件事闹出来之后，鲜于鱼也不好马上就走，又留下盘桓了两日，直到谢青鹤催促方才离开。
蒋幼娘好几天都不敢去见谢青鹤，只怕弟弟要责怪她。自己躲在屋子里学琴，又觉得没有师父指点，实在毫无头绪。一连几日都情绪低落，对着琴弦，曲不成调。
这年月想请个女琴师不大容易，身家清白又擅乐艺的妇人不大可能出门授课，能花钱买来的女乐师又多半沦落风尘。谢青鹤无可奈何，只能亲自去教。
这一日，舒景奉命来家里送蒋二娘做好的卤菜，恰好听见谢青鹤教蒋幼娘弹琴。
蒋幼娘喜欢抠指法，不能有半点错处。
谢青鹤说：“琴乃心声，自娱之物，岂有对错？”
蒋幼娘难以理解：“可这个指法不对，音就不对，整个曲子就错了啊。”
谢青鹤将琴放在膝上，随手撩动琴弦，蒋幼娘只觉得琴音清远旷寥，曲调青春可爱，却实在听不出这是哪个曲子。一曲终了，谢青鹤停弦反问：“有错吗？”
蒋幼娘呃了一声：“我也不曾听过这个曲子，哪里知道错了没有？”
“我随手调弦，兴之所至，此前无所有，弹到哪里就是哪里，原本也没有对错。”谢青鹤说。
蒋幼娘若有所思。
舒景将食盒送进厨房，远远地看了书房一眼，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
蒋二娘觉得心烦意乱。
她觉得也许是天气太热了，这段时间，她总是忍不住地生气。
她一直都很喜欢舒景，舒景做事情很妥帖，眼明手快心眼灵活，不必她开口，舒景就会把她的生活打理得井井有条。可是，这个夏天，她是真的太烦躁了，总觉得舒景很讨厌。
一大清早就听见两个小丫头在院子里鬼叫打闹，蒋二娘深吸一口气起床，盆里没有洗脸水。
她自己去打了水，洗了脸，去厨房端早饭。她交代蒸黄米糕，揭开锅盖，是糯米糕。她没有为此质问负责做饭大丫，只是略有些不悦。舒景过来看见她的脸色，小心翼翼地说：“家里黄米吃尽了，昨夜太晚不及去买……让大丫蒸了糯米糕。”
家里从来没有出现过米粮吃尽不及补充的情况，就算真的发生了，去坡上家里拿也来得及。
蒋二娘没有意识到舒景是故意让她不痛快，她不知不觉就走入了舒景的陷阱，略觉不爽。
早饭吃完，舒景去拆门板，准备开张营业。蒋二娘回屋梳洗妆扮，做女红铺子的妇人，不能打扮得花枝招展，也绝不能素颜朝天。这其中的度要把握好，蒋二娘天生丽质，做起来倒也简单。
收拾妥当之后，蒋二娘到了前边铺子，柜上摆着的绣样全然不对，她就忍不住呵斥了：“这是谁收摊铺货？昨天怎么摆的，今天还得怎么摆。哪里能乱来？”
大丫被喝得不住赔罪，小丫出卖了舒景：“昨天是严叔收摊。”
舒景满脸无辜地走了出来，拿着柜上的绣样满脸茫然：“……我再摆回去。”
蒋二娘没好气地说：“去去去，以后别碰。”自己带着大丫把绣样重新整理一遍，大夏天就出了一身的汗。
舒景给她端了茶来，她伸手要喝，薄胎的盖碗，滚烫的开水，伸手就被烫得怀疑人生。
蒋二娘不可思议地看着舒景。
舒景刚好背过身去，忙忙碌碌地去了，压根儿没注意到她的不适。
……
一整天下来，蒋二娘处处不得劲，偏又都是微不足道的小事，实在不值得发火。
在闷热中睡了一夜，蒋二娘睁开眼，又开始了她烦躁的一天。
日复一日的烦躁，让蒋二娘的情绪越来越糟糕，随时都处于爆发的临界点。
这一日傍晚，到了收摊的时候，蒋二娘本想带着中午做好的卤菜去探望弟弟，进了厨房才发现卤好的面筋和瘦肉都被捞了起来，卤水咕噜咕噜小火煨煮着，放在一边的面筋和瘦肉都发臭了。
——这么炎热的夏天，卤肉不放在卤水里一直煨煮，不消一个时辰就会发臭变质。
蒋二娘已经不想问这是谁干的了，还能是谁干的？
“严戟呢？！”蒋二娘怒气冲冲地推门而出，“出来！”
舒景慢悠悠地从屋内走了出来，脸上还挂着令蒋二娘愤怒至极的微笑。见蒋二娘阴着脸，他凑过脸来，极其讨厌地问：“姑姑怎么生气了？”
蒋二娘气得咬牙。
家里三个小姑娘都在廊下围观，她不想让女孩子们看笑话，低声说：“屋里说。”
舒景就跟着她进了屋，房门刚刚拉上，舒景还歪着头去逗蒋二娘。
蒋二娘咬着牙齿沉闷片刻，说：“你不能这么欺负我。”
舒景眼神震动，停了一瞬，才屈膝跪下，低头轻声问：“奴怎么敢欺负姑姑？姑姑是奴的主人，吩咐奴往东，奴不敢往西。若是奴哪里做得不对不好，请姑姑示下，愿领责罚。”
“我也不是傻子。自打那日我问过你为何躲着鲜于鱼，你就处处使脾气，时时刻刻叫我难受。你到底要做什么呀？”蒋二娘问道。
舒景低头道：“奴不敢。姑姑误会了。”
“你是不是觉得我过问太多，让你难过了？也不要再和我使性子，我向你赔罪。”蒋二娘蹲身与他平视，轻轻捧住他的脸，“咱们讲和了，好不好？”
舒景没想到蒋二娘耐性这么好，时至今日，还能好声好气跟自己说话。
他沉默片刻，说：“姑姑误会了。奴不敢使性子。”
蒋二娘跟他说不通道理，甚至不知道他突然别扭的真正原因，一时束手无策。
两人僵持着冷战了几日，最奇葩的是，这种情况下，舒景居然还坚持着日常给蒋二娘添堵。
蒋二娘本就爱哭，生生被气得掉泪。
她也不是好惹的脾气，一边哭一边去掐舒景的胳膊，口中还要责问：“你就是故意的，你故意气我！你干什么？！”抹了一把眼泪，看着舒景无辜的表情，她顿时更气了，“你叫我哭肿了眼睛，还怎么去做营生？你真是坏透了！”
舒景彻底被她打败了。
这么一套日夜不休的添堵撩拨下来，再和善温柔的菩萨也要做忿怒相。
蒋二娘却能忍得住不发飙。她流泪归流泪，也伸手掐了舒景几下，毕竟没有动杀手锏。
蒋二娘与舒景都心知肚明，谢青鹤能治得住舒景。只要蒋二娘去找弟弟告状，这件事很容易就能解决掉。可是，蒋二娘宁可自己憋屈着流泪，也不敢去找弟弟告状。
——她舍不得，她害怕舒景在弟弟手底下受罚吃苦。
舒景静静地看着她，用手擦去她眼角的泪水，说：“姑姑，我不是天生的奴婢，是从良家坐罪，方才转入罪籍。朝廷判我一世为奴，以赎前罪。”
蒋二娘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我这样的罪人，原本就该当牛做马，任人打骂。主人与姑姑都是菩萨心肠，赐我饱暖，赐我尊重，我活得不像是奴婢，倒像是……不曾犯罪的好人。”说到这里，他不知何时失去血色的嘴唇微微一翘，露出个自嘲的微笑，“我竟也忘了自己做过的前事，心安理得地享受了起来。”
“报应早就来了。我躲了一时，主人也护着我，任我避着。”
“可我毕竟不能一直躲下去。”
“姑姑问我为什么躲着鲜于鱼——”
“他就是我的报应。”
“我是个狡猾又自私的罪人，总是花言巧语勾引姑姑，讨好姑姑，叫姑姑喜欢我，舍不得我，对我更好些。如今我的报应来了。”舒景看着蒋二娘的双眼，“我不是欺负姑姑，也不想让姑姑难过，只是姑姑不喜欢我了，哪一日得知我失踪的消息，也就不会太难过了。”
蒋二娘死死捏住他的脸，低声说：“骗子！你才不是想让我讨厌你，你是想让我保你！”
她两眼一眨，两行泪水干脆地落下。
“你让我知道，一旦没了你的日子，我会多难受，我会多狂躁。你就是夏日的晚风，春天的微雨，少了你，我或许不会饥渴而死，却一定会不适难受。你告诫我，你有多紧要。我万万不能失去了你！你要我拼了命去保护你——对不对？！”蒋二娘问道。
她的反应完全不在舒景的预料之中，看着她满脸泪痕，原本胸有成竹的舒景也傻了。
戏本子没对上……
蒋二娘突然伸手，一把撕开了舒景的衣襟。
凭着舒景的身手，十个壮汉也别想轻易近身，只因为蒋二娘离得太近，他又实在没有防备，看着蒋二娘满脸泪痕正在蒙圈，嘶啦一声，夏衫就被撕开了。
这样炎热的夏天，都是单薄夏衫，不可能穿两层。一层撕开，底下就是光膀子。
舒景呆了一瞬，才猛地想起场合不对，慌忙后撤，想要掩住胸口。他勾引蒋二娘的时候，还故意光着膀子洗澡，让蒋二娘看他□□的身材。现在蒋二娘真的下手了，他就吃不消了，仓惶要跑。
蒋二娘啪地摔上房门，一把上闩，问道：“你跑什么？！”
舒景张张嘴，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跑什么？不跑留下来啊？真出事了怎么跟主人交代？
蒋二娘已上前拉住他的胳膊，还要伸手解他的裤腰带。舒景死死捂住自己的腰带，摇头道：“姑姑，这样不行。你我身份有别，我……奴不能……不能……”
“你这傻子。这事确实不对，我原也不想这么做。”蒋二娘掰正他的脑袋，“我不知道你从前做了什么坏事，犯了多大的罪过，以至于寒江剑派的道爷也要追杀你。我是个妇道人家，说话没有多少份量，我让弟弟不要打你，你还是……吃了竹尺。”
直到此时，舒景才知道她为自己挨打之事，如此耿耿于怀，不能忍心。
“可是，你做了他的姐夫。”蒋二娘看着舒景无色的嘴唇，探头亲了一下。
嘴唇接触的瞬间，二人紧绷的情绪中，都有了一丝前所未有的柔软在四肢百骸间涌动。
舒景的眼神竟有些迷离了，直到他听见蒋二娘说：“他就一定会保护你。”
……等等？
真的不是这样的。
舒景很想说，他不需要主人保护，是他自己选择面对鲜于鱼，面对过往的一切。
但是。
二娘的嘴唇……
好温柔。

第183章 溺杀（29）
夏夜闷热，谢青鹤睡得正深沉，突然被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负责看守门户的老黄就住在南门倒座，很快起床提灯出来，询问门外是谁。
门外传来蒋二娘的声音：“是我，二娘。”
谢青鹤原本躺着没动，闻声即刻披衣下床，趿着鞋子出门，问道：“怎么了？”
老黄把门闩打开，蒋二娘就扑了进来，披头散发满脸惊慌，手里也没提着灯笼，急切地问：“弟，小严来了吗？你看见小严了吗？”
正在此时，谢青鹤看见原本栖息在院中树梢的宿鸟因此惊动，扑楞着翅膀飞向天际。
此为外应。不必起卦占卜，谢青鹤就知道舒景宛如惊鸟飞走了。
“没事，回去睡吧。”谢青鹤吩咐老黄閂门回去睡觉，接过他手里的灯，引蒋二娘进屋，“二姐姐，不要着急，进屋慢慢说。”
正说话间，蒋幼娘也听见了动静，屋里点燃了灯。
蒋二娘半夜来问舒景的下落，谢青鹤不欲让蒋幼娘也掺和进来，说道：“三姐姐，没什么大事，不必起来了，睡吧。”
蒋幼娘从窗户里探出个披头散发的脑袋，关心地问：“真没事啊？”
蒋二娘也不想让蒋幼娘掺和，胡乱点了点头，跟着谢青鹤进了堂屋，直接就关了门。
蒋幼娘歪在窗户上想了一会儿，还是把灯吹了，倒头睡了下去。
谢青鹤半夜起床也是长发披散，他先请蒋二娘坐下，点了灯烛，大半夜也没热水沏茶，就给蒋二娘倒了一杯凉水。此时天气暑热，凉水也能入口。才转身去屋内摸了一支簪子，勉强束起长发。
“发生什么事了？”谢青鹤问道。
蒋二娘不大好意思说在铺里发生的事情，先央求谢青鹤：“小严不见了，弟，你不是会算卦么？你算一算他去哪儿了？咱们快去把他找回来。”
“二姐姐适才临门问我，已得外应。若我算得没错，他应该是被什么惊动了才会仓促出走。”
刚才在门口惊动宿鸟飞走的人就是蒋二娘，谢青鹤据此认为，惊走舒景的应该也是蒋二娘。
他没有明确指出这一点，耐心解释说：“就如宿鸟惊飞，巢穴在这里，纵然一时飞远，终究要回来。二姐姐不必着急。”
“你是说他还会回来？”蒋二娘常常见谢青鹤占卜起卦忽悠庄彤和贺静，对他信口占算之术十分信服，马上就镇定了下来，关切地问，“那他大概什么时候能回来？”
谢青鹤并不关心舒景何时归来，他想知道舒景为何要走：“二姐姐，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蒋二娘被问噎住了，支吾难言。
谢青鹤马上意识到这事涉及私密，可能不大好问了。
做弟弟的是不好过问姐姐的私密之事，但是，他之所以放心让蒋二娘和舒景相处，是因为他认为蒋二娘自守，舒景知道分寸，两人都很成熟理智。就算一个想入非非，也不至于两人一起心志失守。
现在看来，情况并未如他所想发展。
舒景来历成谜，他因体恤舒景从未逼问。现在蒋二娘和舒景弄得这么暧昧，倒似他这个做弟弟的没能尽到保护之责，将来历不明的人放到了姐姐身边。
谢青鹤考虑了片刻，拿出三枚铜钱。
逼问蒋二娘是绝不可能。他打算占卜舒景的去向，拿舒景来问话。
蒋二娘刚刚还嚷嚷要谢青鹤占卜舒景的去向，帮她把舒景追回来，这会儿看见谢青鹤去拿铜钱，是要把舒景追回来审问今夜之事，她又慌得坐立不安。谢青鹤才将铜钱洒出，她一把将桌上的铜钱按在手里，不让谢青鹤去看阴阳，说：“我告诉你。”
“但我告诉你之前，你要答应我一件事，是真的答应我，不能出尔反尔。”蒋二娘说。
谢青鹤不肯胡乱承诺，说：“二姐姐尽管说。答不答应，还得看二姐姐的条件是什么。”
蒋二娘被他噎了一句，怔怔地看着桌上微弱的灯火，突然就不想提自己的要求了。
她让弟弟不要打舒景，舒景照旧挨打了。她想约束妹妹的奢侈用度，弟弟也从来不肯理会。她知道自己处在一个什么位置——她可以被弟弟庇护，但，她影响不了弟弟的决定。
当媳妇的都有一个熬成婆婆的梦想，蒋二娘被弟弟接回家供养起来，她一度认为自己可以越过当媳妇的卑怯艰难，一步到位成为家里的女主人，梦想自己长姐为母，坐到张氏的地位。
和蒋幼娘争吵过几回之后，弟弟根本不曾给她撑腰，蒋二娘才知道自己这个梦不切实际。
既然说话没有份量，那又何必去说？
蒋二娘把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都说了一遍。
她察觉不妥之后，审问舒景为何避让鲜于鱼。舒景如何搪塞了她。舒景又怎么长时间地故意给她添堵，让她狂躁发脾气。以及，她今天怎么跟舒景摊牌。
她很多事情只说了个大概，饶是如此，为了替舒景开脱，她还是强调，是她撕了舒景的衫子。
——不是舒景主动，是她主导此事。
在谢青鹤看来，妇人主动追求男人的事也不稀奇，并未露出惊讶之色。
哪晓得蒋二娘接下来叙述的故事，情节急转直下。
蒋二娘这样自守的女人都抛下矜持动手撕了舒景的衫子，两人互有情意，可谓干柴烈火。
这种情况下，舒景居然全程保持冷静，还能哄着蒋二娘暂时不要行事。他说，我已知道姑姑豁出一切执意保我，我便仗着姑姑给的宠爱再想别的对策。只是闺阁床笫上的这件事么，万万不能做。否则，胁迫了主人，触怒了主人，反而无法收场。
蒋二娘骨子里也挺害怕弟弟翻脸，再有舒景贴着脸讨好哄骗，哪里遭得住？
所以，两人最终还是守住了底线。蒋二娘认为她已经与舒景有了约定，只等着舒景想出对策，躲过了这场劫数，她和舒景也可以慢慢图谋未来——就算是私定终身了。
蒋二娘心满意足，与舒景搂抱着睡在了一起。等蒋二娘半夜醒来，愕然发现舒景不见了。
她起先以为舒景不好意思，半夜悄悄躲回自己屋里去睡了。她既然越过了心底那一道线，也就少了许多顾忌，想去找舒景，让他不必那么害羞。
在铺子里找了一圈，不见舒景人影，蒋二娘心中的惶恐逐渐积攒了起来。
她不知道舒景究竟做了什么事，有什么见不得光的秘密，仓惶之下，以为舒景找弟弟自首去了。想起弟弟两次训诫舒景的严厉，蒋二娘太害怕舒景吃亏受罪，才会披头散发连夜上门来找。
“我就是想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跑呢……”蒋二娘想得脑袋都大了，“他若是想跑，早就该跑了，为什么非要今天跑呢……那难道是我……吓着他了么？”
说到这里，蒋二娘还有些自卑。
不管舒景是不是罪籍奴婢，蒋二娘都为自己和离之身自卑，认为自己矮人一截。
她不顾妇人家的矜持体面，主动戳破了与舒景之间的那一层窗户纸，以她这些日子被舒景各种勾引得来的经验，她认为舒景对她也是有意的。哪晓得舒景不肯与她做那好事，还半夜爬起来跑了个不见踪影，蒋二娘被抛在原地，自然怀疑起自己是否自作多情。
这边不自信的蒋二娘满腹愁绪，坐在一旁的谢青鹤也已经喝了两杯凉水，心中气闷。
他知道自己不该动此凡心，也知道自己如此生气是受了皮囊所累，以至于心志不坚、七情外泄。
但，他是真的动怒了。
一连十多天，舒景天天给蒋二娘添堵，时时刻刻撩拨触怒蒋二娘，非要把蒋二娘气得心慌气短，觉得诸事不顺，心中生厌。这是正常人干得出来的事么？
不管舒景的真实目的是什么，他对蒋二娘所做的一切，就是彻头彻尾的虐待。
最恼人的是，谢青鹤知道舒景在操控蒋二娘，虐待蒋二娘，蒋二娘却毫无所觉。她甚至觉得无所谓！她还在纠结舒景为什么连夜跑了，是不是她的表白把舒景吓跑了！这姑娘找得到重点吗？！
谢青鹤此时的怒气，有八分是舒景给的，剩下两分都落在了蒋二娘身上。
偏偏他能制裁收拾舒景，对蒋二娘束手无策。说到底，他是做弟弟的，能把一头栽进情天孽海的姐姐怎么办？说话之前，也得三缄其口。谢青鹤压住了所有情绪，慢慢地问：“二姐姐，买他回家第一天，他就故意装可怜，博取二姐姐同情。二姐姐是忘了往事？”
蒋二娘岂会不知道舒景狡猾，她想了想，低声说：“我记得。只是……素日里相伴，他都十分可爱，有时候明知道他是故意讨好，故意做可怜，还是忍不住想要宠一宠他。”
“他一连十多天，天天给姐姐捣蛋，处处添堵冒犯，使姐姐常蓄郁气，情志不爽，辩解一句迫不得已，是为了姐姐好，为了姐姐打算，姐姐就算了？就原谅他了？”谢青鹤问道。
蒋二娘摇头说：“我知道他不是为了我好。他就是想胁迫我，提醒我，他对我很重要，要我保护他——他平日也不是这样的，没出事之前，他都很好。想是太害怕小鱼了，才会这么做。我是有些生气，可他也是逼不得已，难道我还能跟他计较，训斥责骂他吗？他只要露出难过的表情，我就……”
蒋二娘没有说下去。很显然，她已经被舒景死死拿住了，根本舍不得舒景难过。
谢青鹤也没办法了。
他很理解爱上一个人是怎样的心情。他这样冷静清醒智计无双，都能被束寒云死死辖制住十多年不得解脱，蒋二娘眼界见识能力都比舒景差了十万八千里，被玩弄于股掌之间，简直是注定的结局。
屋子里安静得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
蒋二娘看着弟弟沉静的脸庞，指尖抠着杯沿，心中一片慌乱。
谢青鹤再是生气恼怒，多年历世下来，行事已成法度。蒋二娘若是他的女儿，他自然可以管束蒋二娘，不许她与舒景多作纠缠。蒋二娘是他的姐姐。蒋二娘的人生，他只能提醒建议，最终该走上什么方向，还得她自己决定。
摒弃所有情绪之后，谢青鹤才慎重开口，说：“在我问明白他的过去之前，二姐姐不要深想婚嫁结侣之事。这一条是底线。”
蒋二娘被说得脸颊绯红，低声说：“我也……没想过这事。”
谢青鹤不管她如何羞涩，沉静冷峻地说：“不管他过去的事究竟怎样，我得提醒二姐姐。”
“他身手极好，受过很刻苦的训练，读过很多书，有很多致命的见识。而且，他很擅长操控他人，也从不介意操控他人。二姐姐与他在一起，处处被他碾压控制，就算他撒谎说喜欢二姐姐，二姐姐也不能分辩真假，哪一天他要算计二姐姐的性命，二姐姐也只会心甘情愿地为他赴死——”
“我不是危言耸听。二姐姐，请务必要记好我今天所说的每一句话。”
蒋二娘下意识地替舒景辩解：“他不是那样的。我又不是傻子！”
谢青鹤：“……”
蒋二娘也觉得劈头盖脸反驳了弟弟的说辞，似乎对弟弟不大客气，赔笑了一下，带了些讨好地说：“我也没有想过那么远的事。就是想着，不让他死。你若是有法子，能不能帮帮他，帮他和小鱼说和说和？他好好一个良人，坐罪成了奴婢，已受了惩罚，也不必那么地……赶尽杀绝吧？”
不等谢青鹤答应，她又思忖着改了主意：“这也不好。万一说不通，反倒叫他暴露了行藏。”
“要不，我和小严搬远一些，回镇上去住？前几日大姐差人来送信，问我是不是也回家里开间铺子，她参股和我一起做。我……”
谢青鹤听见这提议就头大，说：“此事再说吧。等他回来了，我问问清楚。”
蒋二娘很敏锐地问：“弟，你是不是不想让我回家？”
谢青鹤的不悦已经到了极处，仍是好声好气地说：“离着爹娘太近了，总有辖制。二姐姐想要回临江镇做营生，人各有志，我不能相强。不过，严戟是我的奴婢，今日就先收回来了。”
蒋二娘顿时着急了：“你要对他做什么？你不是说……你把他给我了呀？”
“他从前到底怎么回事还没弄清楚，纵然弄清楚了，他一身臭毛病。姐姐再是非他不可，我也洗干净了再给你。时候不早了，姐姐休息吧。我也累了。”谢青鹤打开门，给了蒋二娘一盏灯。
蒋二娘在家里的屋子一直都铺着，丫鬟也常去打扫，随时都能安置，谢青鹤就没有送她回铺子。
她捧着灯出门，看着东方将明，颇有前途未卜的惶然。
※
谢青鹤说，舒景如宿鸟惊飞，总会归巢。
蒋二娘做着天一亮人就回来了的美梦，第二天满怀期盼的起床，舒景并没有梦幻般地出现在她面前，反倒是谢青鹤当头一棒，安排她与三个养女搬回来住。
“没有男人看守门户，带着三个小女孩住在街上，总是不大安全。”
谢青鹤没有征取蒋二娘的意见，直接就让老黄去铺子里帮着搬了家。
如今羊亭县治下还算平安，称不上路不拾遗、夜不闭户，也很少听说有半夜翻墙打家劫舍的匪盗出没。只是这年月对女子贞洁太过看重，一旦出事就是承担不起的后果。
蒋二娘便生出了一些不好的预感，问道：“他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谢青鹤没有正面回答，只说：“就只有一两日，也是搬回来更安全。”
家里人口多了起来，东厢住不下，庄彤和贺静也不再来上课，就把书房腾了出来住人。
谢青鹤住在堂屋，起居卧室书房都是齐全的，西厢的书房一直是蒋幼娘在使用。现在突然被腾出来给大丫几个女孩子住，蒋二娘担心妹妹不高兴，拿着绣样去讨好了两句。蒋幼娘不禁好笑：“二姐真是多心，家里人少就宽敞些住，人多就挤着些，多大回事？值得这样。”
两姐妹分开住了许久，复又合宿一院，感情上反而亲近了不少。
蒋二娘忙着铺子的生意，又忧心舒景的去处前途，没功夫多管闲事，蒋幼娘也知道跟姐姐吵架会让弟弟烦恼，平时尽量让着蒋二娘。两人居然没有再吵架。
蒋元娘时常使人来送信送礼物，多半是各种吃食日用，恨不得把兄弟姊妹的吃穿用度都包圆了。
李常熟疯了之后，蒋元娘在幕后掌家，日子过得很是扬眉吐气。唯一让她觉得遗憾的是，她膝下空虚，没有子女。爹娘都是不好亲近的性子，蒋元娘生活寂寞，很想与兄弟姊妹走动。
于是，蒋元娘不停写信劝说两个妹妹，叫蒋二娘回临江镇开铺子，叫蒋幼娘回去与她做伴，她也可以陪妹妹读书写字云云……当然，若是能把弟弟一并哄回来就更好了。
对于蒋二娘和蒋幼娘来说，跟着弟弟过日子和跟着大姐过日子，没有本质上的差别。
真要考虑日后，跟着大姐反而更加保险。蒋元娘有家有业非常稳定，蒋英洲却青春年少，总有娶妻生子的一天。一旦弟媳妇进门，生下几个孩子，自成一格家庭，久久待在家里白吃白喝不肯嫁人的大姑子们，只怕就是弟媳妇的眼中钉肉中刺了。
蒋幼娘跟着谢青鹤的日子久了，想事情非常无法无天。
眼看着大姐又写信来催开铺子的事，她跟蒋二娘挑明了说：“我知道二姐姐担心日后。不过，二姐姐可要想好了。回了临江镇，以后要应酬的可是娘。若是不回临江镇，最坏的结果，也无非是看一看弟妇的冷脸——做弟妇的，难道还能拿巴掌糊我们不成？”
这一番话顿时就把蒋二娘惊醒了。
她也不是受虐狂，自由自在地生活了两年，哪里还受得了在张氏眼皮底下讨生活的痛苦？
常年被克扣饮食、吃糠咽菜都能忍，那时时刻刻担心被训斥责罚、动辄得咎的惊惧，就像是一场已经清醒的噩梦，绝不想再经历一遍。
蒋二娘的女红铺子做得不差，铺子是自己的，人工也不花钱，每月都有保底几两银子进帐，若是遇上换季，赚上七八十两也不稀奇。不说大富大贵，养家糊口是尽够了。
蒋幼娘见她的营生做得踏实，也有些只花不进的焦虑，就凑上去巴着蒋二娘，也要卖工。
蒋二娘最开始就嫌弃她瞎了眼睛绣工不好了，这会儿铺子在挣钱，觉着白养着妹妹也无所谓，也就含混地答应了下来。哪晓得蒋幼娘绣出来的活儿非常漂亮，蒋二娘大为吃惊，仔细看了几遍之后，她去找蒋幼娘算账：“你做活儿邋遢就罢了，怎么去找弟弟帮你绣？他男人大丈夫怎么好做女红？”
蒋幼娘找出绣篓，将布蒙上绷子，指尖轻轻一缕，就把丝线分成了十二股，快得让蒋二娘吃惊。
随后蒋幼娘穿针引线，指尖轻轻一弹，细针飞过绣布，仿佛一道轻烟。
蒋二娘目瞪口呆：“你，你这……”
“弟教我的呀。我倒是想附庸风雅，学点什么琴棋书画。到头来还是喜欢绣活儿。二姐，你等我把这手艺学得精致了，能扛得起铺子的活儿了，到时候我来做活儿，你来学这飞针。真真儿好玩又有趣，做得好看又不费眼睛。”蒋幼娘搂着她的肩膀，嘻嘻笑道，“我来教你。”
蒋二娘先有些胆怯了：“那我能学得会吗？不了不了，我还是……就看你做。”
蒋幼娘就怂恿她：“不就是一根针么？二姐绣活儿本就最好，我都能学会，你能不会？”
蒋二娘才生出些勇气，好奇地看着蒋幼娘玩弄针线，下午就开始了练习。
有铺子营生占据着白天的精力，打烊之后又常与妹妹一起玩耍，蒋二娘忙得只有在夜里躺在被窝里才会想起舒景，想起与他相处的点点滴滴。她知道弟弟不赞同他们的事，她也怀疑弟弟是使了缓兵之计，用谎言把她暂时安抚住了，她想，小严可能是再也不会回来了……
不管她夜里怎么猜测，怎么流泪，次日也不敢去找弟弟询问此事。
没了弟弟帮忙，蒋二娘也不知道该怎么寻找舒景。总不能报官说自家有逃奴吧？
蒋二娘就这么抓心挠肺地混过了整个夏天。
又是一年秋高气爽之时，谢青鹤已经熟练地准备好木屐、登山杖，打算带着全家出门秋游。
鲜于鱼乘着飞鸢如约而至。
与从前不同的是，他这回不是孤身而至，带了一个人来。
“小严？！你怎么啦？！”蒋幼娘非常惊讶，上前将鲜于鱼带回来的男人看了好几遍。这人形容削瘦，看上去风尘仆仆满身憔悴，不知道吃了多少苦，哪有半点丰神俊朗的旧貌？
这时候蒋二娘还在铺子里守着，全然不知朝思暮想的舒景被鲜于鱼带回来了。
谢青鹤闻声出来，鲜于鱼上前见礼，解释说：“真人。这人千里跋涉一路腿着上了寒山，没路引就一直在荒地里当野人，脏了河里洗洗，饿了打点野味、吃些果子，到了寒山脚下，跟野人也没两样了。指名道姓要见弟子——我以为他来寻仇呢。”
谢青鹤听着笑了笑，上下看了舒景一眼。舒景满身憔悴削瘦，这是长途跋涉自然消减的模样。身上没有半点内伤外伤，很显然，鲜于鱼或是寒江剑派都不曾对他动手。
“他去找你，叫你把他带回羊亭来？”谢青鹤问。
“真人说笑了。他若仗着真人奴婢的身份，以此胁迫弟子，留在羊亭就能如愿，何必往寒山跑？昨天之前，弟子都不知道他和您的关系。”鲜于鱼说着收起脸上笑意，认真地说，“他没说自己在羊亭为奴，自承劫后余生，要与弟子做个了断。”
谢青鹤听明白了：“那是去送死。”
鲜于鱼面带微笑，舒景却低下了头。
这时候院里老黄郑嫂都在，蒋幼娘还带着两个丫鬟，人多口杂。
谢青鹤指了指屋内，蒋幼娘识趣地带着丫鬟回房写字，老黄去劈柴，郑嫂回厨房择菜，只有鲜于鱼与舒景跟着进了屋。鲜于鱼进门熟练地摆茶，舒景就低头跪在榻前，沉默不语。
“真人还不知道吧？舒景……就是他，籍册上的名字叫严戟，舒景是他的本名。他是靖西侯豢养的刺客。平时跟在靖西侯世子身边，说是靖西侯的养子也不为过。因为身手很好，技艺奇高，靖西侯非常笼络他，对他很是看重。”鲜于鱼说。
谢青鹤看着舒景的表情，每当鲜于鱼提及靖西侯的时候，舒景都有一个很明显的厌恶情绪。
“靖西侯在府中养了许多刺客，舒景就是其中之一。靖西侯告诉所有的刺客，他有一道来自宫中的密令，负责替皇室豢养私兵，专门负责替朝廷剪除不能明正典刑的罪人。每一个被下令除去的罪人都罪大恶极——要么是巨贪巨腐，要么是通敌叛国，要么是玩弄权术、苛虐百姓……”
舒景低下头去，谢青鹤已经看不清他的面目了，只能看见他微微收紧的指节。
“靖西侯骗了他？”谢青鹤问。
鲜于鱼点头：“不是代天锄奸，权奸铲除异己而已。”
舒景在家中服侍了两年时间，谢青鹤已经从他的出身来历、处事习惯猜到了一二。
舒景在罪籍上的名字是严戟，人市官牙都能查到他的来历，知道他是靖西侯府坏事后发卖出来的奴婢。靖西侯府倒台也是近年来朝廷中牵扯极广的大事，朝野都有风闻。
而且，迁西侯府与靖西侯府有宿怨。
最初谢青鹤牵扯到原时安昏迷事件时，谢青鹤就听贺静八卦过靖西侯府倒台的原因。
据贺静所说，靖西侯与宁郡熊太守皆受余阁老支使，蓄养刺客，暗杀异见者。直到余阁老倒台，被皇帝下令彻查时，身为爪牙的靖西侯与熊太守才随之被抄家籍没。
整件事最奇葩的地方在于，事发之后，幕后主导杀人的余阁老安安稳稳告老还乡，负责执行命令的靖西侯和熊太守却死了全家——主犯从犯的待遇完全搞颠倒了。
当时谢青鹤就觉得这事肯定有见不得光的内情。
现在鲜于鱼说，靖西侯哄骗蓄养的刺客，谎称自己尊奉圣命，是替皇室豢养私兵。
将两套说辞联想一番，谢青鹤就觉得这里面的事情很值得玩味。
——靖西侯真的是撒谎吗？余阁老已经位极人臣，他有必要用这么明目张胆的方式诛杀异见者？
这事儿怎么看都像是余阁老替皇帝背了锅，靖西侯与熊太守就是兔死狗烹的两条倒霉狗。
谢青鹤看着低头跪着的舒景，心中生起一丝怜惜。
在整个见不得光的事件中，真正倒霉又无辜的，不是余阁老，也不是靖西侯——不管被动还是主动，余阁老和靖西侯都是知情者。他们很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恶事。
唯独被靖西侯用“皇命”“正义”“为国除奸”此等旗号欺哄的刺客，是真正的无辜者。
他们被骗得满手血腥，杀了无数无辜的“十恶不赦之徒”，却天真地以为自己在坚持正义，维护律法，守护天下苍生。怪他们不够聪明，怪他们分不清是不是真假衙门？不说余阁老的背后是否又皇帝授意，单说余阁老自己就是权倾朝野的当朝一品，文官中的领袖，不到倒台下野之时，谁敢指责他不存公心、一直都在祸害苍生？
刺客分很多种。有人心怀大义、为家国殉身。也有人视人命如草芥，轻易拿人头换衣食富贵。
若靖西侯豢养的刺客皆是后者，在真相被解开之后，其实也谈不上多么痛苦。对这类人来说，杀人就是杀人，一颗人头换一顿酒肉，杀好人与杀坏人有什么区别？
舒景会感觉到痛苦，为前事耿耿于怀，就证明他不是麻木不仁的杀手。
他穿上夜行衣，怀揣三寸利刃，用十年苦修的技艺取人性命，是因为他一直认为自己在做好事。
文官治世，武将戍边，刺客锄奸。谁又不是为国尽忠呢？
——只可惜，走错了门路，被骗上歧途，整个人生都不能再回头。
“这世上的事就是这么不讲道理。”谢青鹤突然说。
“我常见天生恶徒，不能与人同理共情，生在绮罗丛中，心如禽兽豺狼。将父母兄弟视为鸡鸭犬羊，肆意宰杀，全无顾惜。坏得堂堂正正，坏得理直气壮。睡在尸山血海中，也能心安理得。”
“反倒是读过圣贤书，知道天理公义，发誓锄强扶弱的好人，受人蒙蔽，无意间做下坏事，无须律法惩处，无须受害者报复，光是自责就能让他们痛不欲生。”
“所以，俗话说，杀人放火金腰带，修桥补路无尸骸。好人活在世上，总是更艰难一些。”
舒景垂在身侧的手已悄悄藏进了袖口，脑袋深埋不起，上身微微颤抖。
不是所有人都能像谢青鹤这么富有同情心。
在受害者家属的眼中，在所有坚持公平正义的围观者眼中，是非曲直不能把责任分得那么精细。余阁老该死，靖西侯该死，作为负责执行暗杀命令的刺客，更加该死！
——你说你被骗了？杀人这么大的事啊，你怎么不调查清楚就直接去杀人呢？！
舒景也这么认为。没有调查就遵从上命，杀了那么多无辜之人，都是他的责任和罪过。
多年以来，舒景始终都沉浸在自责与后悔中，无法自拔。
靖西侯府被抄没的时候，大多数人都死了。
反抗时被杀，负罪自杀，绝望自杀……唯独舒景一直活着，努力活着，从来没有想过逃跑。
他以罪奴的身份被发卖，辗转在许多家庭中，被人市的官牙锁在牢笼中，严冬之中不给御寒之物，险些冻死在根本困不住他的简陋牢笼里，始终都不曾想过逃离。被谢青鹤买下之后，他心甘情愿地充作奴婢，任凭差遣责罚……一直以来，他都按照朝廷的判罚，充作奴婢，以赎前罪。
那段过去对他来说太过罪恶，无法启齿。他一直避忌着，不肯告诉谢青鹤。
舒景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前事曝光之后，谢青鹤非但没有厌恶驱逐他，反而很直白明确地对他表示了同情，认为他是无辜之人，是“好人”。
——坏人不会为自己所做的坏事后悔，只有好人才会为自己的罪过忏悔痛苦。
舒景不认为自己是好人，也不认为自己是无辜者。但是，在整件事里，他是加害者，也是实际上的受害者，他被靖西侯用感情笼络，用大义名分蛊惑，分明想做好事却犯下大罪，葬送了一生。
谢青鹤体谅到他藏得最深的伤痛处时，舒景压抑不住情绪，有一股气在胸臆间涌动。
他一直认为谢青鹤高深莫测、难以亲近，这时候却有些想俯首在年纪轻轻的小主人膝下，掏心掏肺地痛哭一场。近在咫尺的坐榻承足，倒像是天底下最安全温柔的地方。
可惜，谢青鹤还记得舒景收拾蒋二娘的手段，没有多少柔情给他。
表明了自己对舒景过往的态度之后，谢青鹤转头询问鲜于鱼：“朝廷争斗，刺客暗杀，与你有什么关系？”
“十年前，我师父在京城裁决异事。朝堂斗争与他无关，但是，一次争杀中，有人动用了千月祖师钦命传世的法诀，师父受命前往裁判。他……”鲜于鱼沉默一瞬，“他是我师父的记名弟子，资质不足以收入门墙，但是，师父爱重他的人品秉性，时常将他带在身边，指点陪伴。”
谢青鹤就大概知道发生什么事了。
鲜于鱼曾经说过，他的师父涉世太深，裁决时动了私心，因此被宗门清理门户。
如今看来，他之所以涉世太深，这一点儿私心只怕都用在了舒景身上。舒景之所以能有这么灵巧敏捷的身手，在谢青鹤眼皮底下出入门户如无人之境，也都仰仗于鲜于鱼师父从前对他的“指点”。
“杀人的是他。”鲜于鱼指向舒景。
“他坚持自己杀的是十恶不赦之人。他又一向嫉恶如仇、是非分明。”
鲜于鱼摊了摊手，面露一丝无奈：“那时候京城附近弊案极多，师父本就很忙碌，又太过信任他。裁决此事时，他辩解了一句，师父不及细查就直接销案了。”
这件事就很乌龙无稽了。
“后来宗门也调查过此事，他确实不知内情。多年以来，他一直都认为自己在做好事。”
鲜于鱼提起旧事也很唏嘘，言辞间却没有丝毫怪罪舒景的意思：“我师父的事……是师父太过轻信，处事不够仔细。原本他身负裁决之权下山，背后是宗门千年声誉，再三谨慎也不为过。这是师父的职责，与他关系不大。何况，他自己也被骗了，不是存心欺哄。”
“我在京城那么多年，若是真的记恨他，早就去靖西侯府把他杀了。”鲜于鱼说。
换句话说，舒景压根儿没必要避着他。
这句话刺痛了舒景，他低头轻声说：“是奴……小人之心。”
鲜于鱼拍了拍他的肩膀，思忖片刻，说：“其实，我也有些讨厌你。明知道你是师父的记名弟子，这么久了，我也不曾去找过你。你被籍没发卖，去做人家的奴婢，我也不想救你。说到底，我虽不杀你，也乐于见你吃尽人间苦楚，受些凌迟碎剐的折磨。”
舒景对他这番话表现出十二分的理解，他说话的时候，舒景就俯身尽量低头，表示顺从。
——您希望我受苦，我也承认我应该受苦。一切都听您吩咐。
“你该早些来找我。”鲜于鱼说。
“我知道不该怪你，你也无辜。可你确实害了我师父，害了我所有同门师兄弟，我这一口气往哪里出？”鲜于鱼抬起他的脸，看着他削瘦的脸庞，“你找到我，对我说一句，当日是你错了，说一句对不起。我心中多年郁结，耿耿于心，怎么也出不了的那一口气，就彻底没有了。”
舒景被迫抬头也不肯抬眼与他直视，嘴唇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对不起。”
鲜于鱼竟伸手抱住他，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师弟。”
舒景一向滑不留手又会装相做戏，居然被鲜于鱼两句话说得眼泪都掉了下来，满脸苍白仓惶，两只手都握在身侧。能让舒景变得这么脆弱，很显然是因为他俩共同的师父。
鲜于鱼从一开始就在帮着舒景述说前事，帮他给谢青鹤解释来龙去脉。
谢青鹤心想，这俩说不得早就师兄弟相认讲和，抱头痛哭几回了。跑来我面前惺惺作态，还不是想骗我的姐姐？想起舒景对蒋二娘所做的一切，谢青鹤只是冷眼不语。
鲜于鱼继续说道：“真人，他是真的一直被蒙在鼓里。”
“直到靖西侯安排他去刺杀素来谨小慎微、两袖清风的太仆寺少卿，他才渐渐起了疑心。开始调查从前杀过的目标。待查实靖西侯一直在哄骗他剪除异己之后，他就一剑刺死了靖西侯……随后投书朝廷，公开此事，才有靖西侯府被抄没，余阁老下野之事。”
照贺静的说法，彻查余阁老蓄养刺客铲除异己的旨意来自皇帝，从头到尾没提过投书之事。
鲜于鱼不可能撒谎。那就是朝廷顾及颜面，将舒景在这件事里的存在感抹去了。
“真人，”鲜于鱼小心翼翼地看着谢青鹤的脸色，“您……怎么看？”
“我怎么看？还得我请他喝一杯酒，谢谢他当机立断斩杀旧主，力挽狂澜？”谢青鹤冷笑一声，看着舒景面无血色的脸庞，“你绕这么大一圈，是想娶我的二姐姐？”
鲜于鱼压根儿就不知道这里面还有蒋二娘的事，闻言吃了一惊，愕然去看舒景。
舒景也吃了一惊，一口否认：“奴不敢！绝不敢有此妄念！”
“那你倒是有胆子肆意摆弄磋磨她！买你进门第一天就告诫过你，不许仗着阴私手段耍弄她。你整天搔首弄姿勾引她，因她自己也乐在其中，我是懒得管教你！你就敢欺负她？滚烫的热茶，洇坏的糕点，打乱的摆件，只差一寸总也够不着的衣裳——你厉害啊，就你知道怎么给人添堵？！”
谢青鹤突然发作，声音不过稍微提高，语速稍微加快，屋内的气氛霎时间就变得无比恐怖。
鲜于鱼咽了咽，悄无声息地往后退了一步。这事好像很复杂，他不想去顶雷。
舒景被谢青鹤喷了个正脸，原本就苍白无色的脸色更难看了，张了张嘴，竟不敢辩白。这种恐怖的对峙下，他连低头去磕头都不敢，只梗着一口气，无措地看着谢青鹤。
“从前我不明白你为什么喜欢撒谎，为什么总也不肯相信任何人。如今倒是知道了原由。你是受过苦训的刺客，撒谎是你的本能，撒谎也不代表你没有真心。你受过靖西侯的诓骗，一辈子葬送在信任二字之上，遇事先存疑复核，不肯与任何人建立信任，我也知道你是一朝被蛇咬，余生都无法再轻信——你这些毛病，遇上持身正大之人，都不算毛病。”
“但是，你这么喜欢操控旁人，随随便便就能将人玩弄于股掌之间，且心中没有任何歉疚。你是不是觉得你很聪明，你有手段就是你胜人一筹，比你笨的人就活该被你摆弄？”谢青鹤问。
舒景被他狂卷而至的气势压得说不出话，只能仓惶摇头。
谢青鹤将手拍在桌上：“小鱼，傀儡符。”
蒋英洲的皮囊无法修行，谢青鹤画不出傀儡符，只能凭借强大元魂取用已经成型的符咒。
鲜于鱼咽了口口水，飞速瞥了舒景一眼，到底不敢跟谢青鹤多嘴，指尖蕴起真元，在虚空中疾点数次，很快就画了一道傀儡符。谢青鹤指尖一点，那道符倏地飞入舒景眉心。
舒景马上就发现自己多了很多不可思议的想法。
他不自觉地站了起来，朝着嵌在墙内的圆柱上砰砰撞上去，明知道那是柱子没有出路，就是一门心思非要往上面撞。撞了一次之后，额上就鼓起大包——他就知道，这是惩戒。
他用手段操纵了蒋二娘，主人就用手段操纵他。
舒景放弃了挣扎抵抗，一次次地朝着圆柱去撞，撞得满头大包，头晕目眩。
一片晕眩中，他听见蒋二娘推门进来的声音，很快蒋二娘就小跑到他身边，死死拉住他的胳膊：“小严，小严你怎么这么瘦……你脑袋上怎么这么多包？哎呀！不要撞了！”
蒋二娘又气又急，见舒景不听话，转身去看谢青鹤：“弟，你说句话！这是做什么呀！”
她是得了蒋幼娘的报信才赶来的，早知道舒景跟鲜于鱼一起回家，目光扫过鲜于鱼的时候还有一丝尴尬和心虚——她不知道舒景有什么对不起鲜于鱼的地方，但舒景那么害怕鲜于鱼，她就跟着怕。
谢青鹤指诀轻压，舒景强烈地想要撞墙的念头就熄灭，昏昏沉沉地跟着蒋二娘转身回来。
“这是……怎么了？”蒋二娘低声细语地问。
“二姐姐，我与他还有些事没有说完。恰好小鱼也来了，劳烦你做几样小菜，中午一起吃顿接风宴，有事下午再说，可好？”谢青鹤对姐姐向来温和。
蒋二娘拿帕子擦了擦舒景额上破皮流下来的血，看着他脑袋上鼓起的大包，哽咽了片刻，点头答应了下来。出门之前，又忍不住对谢青鹤说：“这脑袋……若是撞破了，说不得就痴傻了。我给你拿竹尺来好不好？”
谢青鹤训诫舒景本就是替蒋二娘不平，哪晓得就是蒋二娘扑出来替舒景求情。
看着蒋二娘可怜巴巴扶着舒景的模样，他倏地一甩手，舒景就从屋内飞了出去，沉沉摔落院中。
真是什么锅配什么盖！这俩人就该天长地久！

第184章 溺杀（30）
不管谢青鹤心里怎么想，鲜于鱼与舒景一齐回了羊亭，家里所有人都很高兴。
第二天，蒋二娘就张罗着搬回街上铺子里住，面上还得找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对谢青鹤解释说：“我不在铺上住，有老主顾或是一早一晚来问事，找不见人，总归是耽误了营生。”
谢青鹤懒得管她。
他原本打算将舒景放在身边约束一二，现在也绝口不提了。
蒋二娘就是那样的脾性，与舒景凑一块，两人一个愿打一个愿挨，谢青鹤去揪住舒景不放有什么用？譬如蚯蚓吃土，屎壳螂吃屎，人都很难理解。可是，造化生物，天性如此，如何强求？
而且，家里也确实住不开。
蒋二娘带着两个丫鬟，蒋二娘有三个养女，加上守门的老黄和厨娘郑嫂，东西厢房都被塞了个满满当当。鲜于鱼这回来也没地方住，在堂屋谢青鹤的憩室里暂歇了一夜，那也不是长久之计。
蒋二娘带着舒景和三个小姑娘搬回了铺子里，鲜于鱼才重新住进了客房。
谢青鹤没有打乱自己的计划，隔日还是带着全家去登山。
蒋幼娘兴高采烈地跟丫鬟们准备穿戴饮食，他们打算在山上野炊烧茶，前日的备菜不能用了，都得重新预备，蒋幼娘还专门去问鲜于鱼喜欢吃什么菜，使人去采买。
蒋二娘原本也答应闭店一日，全家出行。临时来说，她不去了，叫大丫小丫丫丫跟着去玩儿。
全家上下都心知肚明，蒋二娘临时取消出行计划，是不想让舒景又出现在谢青鹤眼前。
舒景和蒋二娘之间发生了什么事，除了谢青鹤，其他人都不知晓。他们只知道舒景失踪了几个月，又被鲜于鱼带了回来，谢青鹤就雷霆大怒，把舒景摔得鼻青脸肿满头包。
谢青鹤一向待人和善，突然间发这么大的脾气，家里谁不害怕？
为了保护舒景，蒋二娘临时改了计划，所有人都很理解。
蒋幼娘是觉得突然被打乱计划很讨厌，也没有生蒋二娘的气，背后抱怨不悦。
她准备的好几个包袱都打算让舒景来背，现在蒋二娘和舒景不去了，只好临时重新拆包，叫丫丫们帮着搬一点，郑嫂也多扛一点。鲜于鱼表示，别分了，我来扛，小意思。
谢青鹤也没说什么，拎着登山杖出门，神色如常。
舒景中了傀儡符有后遗症，前一夜睁着眼睛睡不着，搬回铺子之后，终于安安稳稳地睡了一夜，次日中午才昏沉沉的醒来。丫丫们都跟着去登山秋游了，铺子里清净无比，他捂着剧痛的脑袋在后院转了一圈，蒋二娘才听见动静回来看他。
说了两句闲话之后，蒋二娘去厨房端了早上剩下的花生粥给舒景吃，说：“还有两个甜馒头。肉包子都给弟送去了。”
舒景吃了粥和馒头，正是浑身松快的时候，冷不丁听蒋二娘说推了秋游的事：“原本是说好一起去。我又怕他见了你发脾气，若是半山腰踹你一脚……想来都是一身冷汗。不去也罢。”
舒景看了看天色，日上中天，已经是中午。
蒋二娘坐在他身边看他吃饭，满眼关怀钟爱，舒景的感觉就和谢青鹤一样，不知道该怎么说。
谢青鹤为什么生气，为什么会大发雷霆，舒景心知肚明。然而，他和谢青鹤都明白发生了什么，也知道这件事的重点在哪里，蒋二娘不清楚。她对谢青鹤表现出如此避忌的姿态，就仿佛谢青鹤是在无理取闹，对舒景所做的一切都是无端残害。
“姑姑，”舒景觉得整件事都变得很荒诞，他单膝跪在蒋二娘跟前，握住她的手，“主人责罚我是替您不平，是想保护您。我……确实做得不对。主人说我喜欢操纵人，其实我也不是故意如此，以后我都会改了，我知道错了……”
他还没说到重点，蒋二娘已经摸摸他的脑袋，说：“我知道。你改了就是了。去把碗洗了吧。我去前边看着铺子了。”
“……”舒景拉住她的手，“主人责罚我是心疼维护您，您今天这么做，他会伤心的。”
“我难道不知道么？可他是我弟弟，再生气也是我弟弟，胎里来的血脉，打出生起就有的，还能把血抽干了，说不是姐弟了？他若是跟从前一样，拿竹枝抽你几下也罢了，皮肉之苦不伤筋动骨，生气就摔得你满头包，额上都撞破了，分寸都没有了，我还让你去找死么？”蒋二娘说着还有些生气。
舒景被她说得哑口无言，半晌才低声说：“您也不好……这么得罪主人的。”
蒋二娘安慰他：“待我寻个合适的机会，把你的身契拿来，你就不必这么提心吊胆了。”
舒景更不知道该说什么了。这是这件事的重点吗？
他担心蒋二娘太维护自己，会伤害到谢青鹤的感情，使姐弟离心。结果蒋二娘心里一本账算得清清楚楚，那就是我弟，得罪了他，还是我弟。完全不带怕的。
舒景也彻底服气了。
鲜于鱼照例在羊亭县盘桓了半个月，带着谢青鹤给的秘本告辞回了寒山。
到十月时，所有人都穿上了夹袍、棉袄，贺静来接糜氏和儿子回家。他带着老婆逃到羊亭定居，是因为他敲伤了原时祯，怕迁西侯府报复。现在原时安平步青云，过往种种都不是个事儿了，他当然的把老婆孩子接回京城去。
谢青鹤听蒋幼娘说过，糜氏夏天就在收拾行李了，只等着贺静来接，哪晓得等到快入冬才来。
贺静刚到羊亭县就特意跑来问谢青鹤，要不要去京城过冬。
——众所周知，谢青鹤怕冷，过冬非常痛苦。而且，他也不喜欢回临江镇陪爹娘过年。
为了把谢青鹤带回京城，贺静宁可把老婆孩子扔在羊亭县大半年，从夏天等到冬天，他才屁颠屁颠跑来，只为哄谢青鹤一起走：“夏天专门给您盖的暖屋，夹墙里烧火龙，地板都是烫的。那火烧起来，厚衣裳都穿不住，就得光着膀子吃冰碗。窗户外边白雪飘飘，屋子里边温暖如春……”
贺静吹得天花乱坠。
他是真的给谢青鹤准备了一间独门独户的小院，重新修了间暖屋，只等着临冬来请人。
谢青鹤接受了贺静的邀请。
蒋二娘营生做得热闹，自然不会随行。蒋幼娘则是对京城有些心理阴影，不大乐意上京。
谢青鹤临行前专门去拜访了庄老先生，请他对两个姐姐照顾一二——庄彤随他读书时，他是庄彤的老师，庄彤中了状元，他就是庄彤的恩师，情分越发不同。庄老先生对他的请托十分重视，满口答应下来，又问：“来年就不回来了？”
谢青鹤笑道：“但凡庄园还在收徒授课，每年三四五月，雷打不动，必要来讲课的。”
庄老先生关心的是他去了京城，会不会把庄彤、原时安、贺静拢在一起搞事情，年轻气盛就喜欢指点江山，庄老先生主要害怕亲儿子被带下水。谢青鹤说开春就回家来，庄老先生就满意了。
聪明人说话不必太深，庄老先生心里舒坦了，马上化身慈父，拼命给儿子捎带礼物。
贺家有船就停在码头，光是庄老先生给庄彤带的东西就有十二车，搬了一整天才搬完。贺静忍不住感慨慈父啊，谢青鹤点点头，没搭茬儿。等谢青鹤回了船舱，贺静才吐吐舌头。
船舱里，糜氏跟贺静说私房话，也是啧啧称奇：“要说先生家里两位大人，也称得上慈爱。这两年先生也算是大出风头，他那位大姐姐更是十里八乡的风闻主角，家里七七八八都被扒了个底儿掉。不少人都说先生心冷，对父母不孝顺，他爹跳起来骂人，说先生孝顺得很，从不许人说他。”
“独一的儿子么。”贺静翘着脚歪在榻上，对这种心态很熟悉，“再不好也不许旁人说毁了。”
糜氏坐在妆台前敷脸，一时没说话。
反倒是贺静奇怪地坐了起来，说：“往日你都要逮着机会说两句先生不孝，今儿怎么了？”
“我这一年在乡下住着，跟先生那边也算是常来常往。处事性格都没得挑剔，就是我这样关系不近的徒弟媳妇，他也照顾得到。你要说他是个不体恤、不亲近的冷心肠，那不能够。但是，镇上那老人家，听上去也是个顶顶慈爱的老人家。怎么想都应该是父慈子孝的情分吧？”
糜氏合上珍珠粉盖子，转头摊开手：“偏偏它就不是啊！事情如此反常，我猜肯定是有不为人知的内情，绝不是我们外人看见的那样。”
贺静被她一番分析逗笑了：“照你的说法，先生的父亲若是个不讲道理的凶蛮老者，你倒是可以继续骂先生不孝。就因为他处处维护先生，你才疑心他做了更大的坏事？先生‘不孝’得有道理？”
糜氏点头承认：“有什么不对吗？”
“没什么不对。”贺静哑口无言。
抵达京城之后，谢青鹤就住进了贺静给他预备的小院，京城已经冷得草木结霜，住在暖屋里果然温暖如春，身上舒坦了，心情就特别放松愉快，看贺静也非常顺眼。
原时安很快就前来拜见，庄彤有了正式的官职，又很得皇帝看重，想溜号都没机会，只得下了差匆匆忙忙赶来团聚。贺静幸灾乐祸：“师兄，先生给你搬了好多东西，还在码头船上堆着。”
贺静在庄园拜庄老先生为师，他这时候说的“先生”，就是庄老先生。
庄彤没好气地说：“你在羊亭借我的下人借得少了？是不认得我家大门吗？还不叫人把东西给我搬家去？还要我自己去搬不成？”
贺静悻悻地说：“那可不成。我家的下人搬着东西，哪里进得了你家的大门？”
他不说此事还好，提起来庄彤就生气，跟谢青鹤说道：“先生，您给评评理。他那一表三千里的兄弟想谋个差事，过了吏部栓选，卡在了文书监。想找宦官的门路，提前把本子翻出来，又嫌文书监的报价太贵——秦大监要八万两，他不想出，抬了几箱子布帛药材到我家，要我帮着去翻本子。”
贺静怒道：“那是我送你的东西！又不是贿赂你。这事能办就办，不能办就算了，犯得着当面把我的下人打出门吗？也就是我好欺负，换个人……你敢把他下人打出门？！”
庄彤冷笑道：“有何不敢。”
谢青鹤跟原时安坐在一边喝茶看戏。
庄彤是师兄，贺静也不敢真的跟他吵，说两句就去拉扯谢青鹤，想让谢青鹤拉偏架。
谢青鹤笑道：“这也简单。我这里出银子，雇人帮你把东西搬家去。多大点儿事非得搁这里吵。”他将喝干的杯子冲庄彤示意了一下，庄彤便上前为他斟茶。
这就是很明显地站在了庄彤一边。
贺静还要说话，谢青鹤回头看他：“要吃饭就吃饭，不吃饭你早些回去。呱噪。”
——谢青鹤丝毫没有吃人嘴短的意思。他住在贺静安排的院子里，让贺家下人服侍起居，甚至还花着贺静送来的盘缠，照旧不帮贺静说话。
贺静闷着吃了两口冻豆腐，悻悻地说：“就是偏心师兄。”
谢青鹤瞅了他一眼，说：“你俩联手做戏骗一骗朝廷诸官也罢了，到我跟前演这一出，打量我看不出来？”
庄彤正用布巾擦拭茶盘，手上略顿了一下。
一直没说话的原时安伸出手来：“二十两，我赢了！”
庄彤与贺静都从怀里拿出小银锭，交到原时安手里，贺静叹气说：“哎呀没意思。先生是一开始就看出来了，还是我演得太过了，后面漏了马脚？”
谢青鹤端茶喝了一口，说：“你若是跟小原吵闹也罢了。在羊亭的时候，你看见庄彤就脚脖子发硬，他说你一句，你头都不敢抬。如今是他考上状元当了官，又不是你考上状元当了官，你倒有胆子跟他犟嘴吵架？”说罢看了庄彤一眼：“跟着师弟学坏了。”
庄彤连忙起身作揖赔罪。
此后庄彤才解释说，确实跟贺静做戏闹了一场，都是因为朝中想走他门路的人太多了。
皇帝非常喜欢庄彤，时常召他进宫伴驾。作为翰林待诏，庄彤常常负责承接上谕，制作圣旨诏诰，皇帝年纪大了，偶尔也会要他帮忙批复奏章——皇帝口述，庄彤负责润色成章。出入宫禁的时候多了，跟皇帝相处的时间长了，就成了朝中一等一的“宠臣”。
想花钱找庄彤办事的人非常多，主要是想听听皇帝的口气风声，揣摩帝心，才好奏事应对。也有不少人拐弯抹角想打听皇帝的生活起居，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是不是有什么病，身体好不好……
庄彤被各种各样的拉拢试探弄得不厌其烦，于是与贺静合谋闹了一场，一次性干脆地摔了罐子。
贺静派去的下人被打出门之后，庄彤门上清静了大半。
“总还有不死心的。”庄彤微微摇头。人一旦有了不可一世的地位，就认为没人能拒绝自己。就算庄彤把贺静的下人打了出去，也有一些人认为，庄彤拒绝得了贺静，不敢拒绝自己。
谢青鹤不打算指点庄彤如何做官，聊了几句京中风物，各自散去。
他在京中住了近四个月，多数时候指点贺静读书，原时安也常常过来。只是贺静在家不如在羊亭那么自由，家里免不了人情往来，这亲戚做寿，那亲戚嫁女儿娶媳妇，也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原时安有时候会带着朋友过来玩，女扮男装的平和公主，平和公主同样女扮男装的小姐妹们。
原时安不说破她们的身份，谢青鹤也假装不知道。他是不喜欢应酬，可给富贵人家当书画老师也是他的人生目标，原时安给他介绍了公主、郡主县主们当徒弟，他还能怪罪原时安多事不成？
通过平和公主的介绍，谢青鹤在几位郡主、县主身上都赚到了敬师银子，彼此都很愉快。
次年开春，谢青鹤要回羊亭授课，这几位贵族娇女都依依不舍。
谢青鹤说：“来年冬天我再来的。”
平和公主好奇地问：“为何冬天才来呢？不是六月就不上课了吗？”
谢青鹤笑道：“夏天避暑不能动。秋天打算出门游历一番。冬天才有空来。”
相比起普通家庭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闺秀，平和公主与几位贵女已经非常自由，能够独自出门找老师读书，随意与自己喜欢的人相约游玩饮宴。
然而，哪怕是生活在云端的贵女们，也很羡慕谢青鹤这一份来去自由。
春天授徒，夏天在家避暑，秋天出游，冬天上京取暖。说来简单，其实是何等自由自在？
“男人大丈夫才能如此逍遥地行走四方。我们做女人的总是不行。当女儿时不能离了父母，出了嫁还得照顾夫婿，若是有了孩子……那就是一辈子套牢了，再也走不动了。”李珵郡主感慨。
平和公主瞥了遥遥跟在车驾后边、骑马护送的原时安一眼，突然对招驸马的事没那么期待了。
回宫途中，她与原时安说了此事。
原时安温和地笑道：“公主喜欢去哪里，臣就陪公主去哪里。”
“年年都出去玩，春夏秋冬皆不安于室，你也可以么？你不生气么？”平和公主问。
“公主是君，臣是臣。公主只要自己开心就好了，臣也只愿公主开心。朝廷给了臣这么多的俸禄，给了臣驸马都尉的身份，不就是让臣每天陪着公主玩耍，让公主每天都开开心心的么？”原时安说话时眼角含笑，嘴角上翘，一切都使平和公主深信，他所做的一切都不是因为朝廷。
“说话算数。”平和公主伸手与他拉钩，“待我开府以后，要去看大海，看高山戈壁。”
原时安勾住她纤细的手指，二人拇指轻轻一点：“说话算数。”
※
谢青鹤每年的日程都大略定了下来。
在京城混到二月中旬，谢青鹤便回羊亭授课带徒弟，五月结课，六月就居家避暑了。
说是在家避暑，其实谢青鹤是把这部分时间留了出来，专门陪伴两个姐姐。
他在家时，会教蒋幼娘读书写字用针，花时间陪蒋二娘说话。秋天出游，也没有走多远，基本上都带着蒋幼娘，也邀请蒋二娘同行。蒋二娘要做营生，多半不肯跟着他出门。
平和公主与原时安的婚礼在八月初举行，谢青鹤带着鲜于鱼在青霄山访道，并未去凑热闹。
这年上京之前，谢青鹤又询问蒋幼娘的意见，问她是不是跟着去京城见见世面。
蒋幼娘不肯去。
蒋二娘则旁敲侧击地问了问舒景的身契。谢青鹤没有迟疑，当即就将契书交给了她。
蒋二娘拿着舒景的身契喜不自胜时，谢青鹤告诉她：“二姐姐，有件事我要告诉你。我对你与舒景的事是有些意见，你却不要存着我必要盼着你过得不安乐、看你下场的想法。若是哪里不高兴、不得劲了，回来告诉三姐姐，或是直接给我写信。我不会看你笑话，必会护着你。”
蒋二娘被他说得眼睛有些热，哽咽地说：“这我自然知道。”
再到秋闱时，贺静如愿中举，桂榜扬名。谢青鹤在庄园带的学生中，也有两人中举。
贺静的中举惊掉了不少人的下巴，不过，他在京城下场，朝廷给的名额多，混上举人的身份多少没安南郡那么艰难。庄园二十八个学生下场，两人中举，且是最爱听谢青鹤讲课的两个学生中举，顿时就引来了无数议论与好奇。
谢青鹤已经到京城过冬去了。
贺静中举之后，全家上下都很高兴。
听说贺静曾经夸口，说他中举之后，家里要搬金山银山给谢青鹤当谢礼，贺家老太爷还真的用六十斤黄金、六十斤白银，打了两个小山盆景，叫贺静给谢青鹤搬去拜谢。
谢青鹤对着两个盆景犯愁：“这玩意儿打成这样儿，怕是只能当摆件儿，花不出去了。”
贺静笑得嘴都咧开了。
他又回家把这事儿跟贺老太爷叭叭叭，听说儿子中举专门回家凑热闹的宣夫人拎起他的耳朵，数落道：“你就知道挖爷爷的私房，你多大年纪了，羞不羞？”
贺老太爷笑道：“爷爷就这么一个幺孙，私房不都是他的？他哥哥们还跟他抢不成？”
于是，偏心又大方的贺老太爷又拿了私房出来，叫贺静给先生送去。
这回谢青鹤就不肯再收了，说：“我浑说一句，你回家去跟老人家学舌。六十斤金子是多少钱，你心里就没个数么？”不止不肯再收礼，腊月时还专门写了贺联，叫贺静给贺老太爷捎带回去。
贺老太爷眼界极高，收了贺联就挂在堂中，一连几日欣赏，啧啧称赞。
年节时，各家各户走动都很频密，贺老太爷就经常把自己的亲戚老友带来欣赏贺联，一来二去，南安蒋英洲的名气不胫而走，往深里打听，说这人是前科状元庄彤的老师，也是贺静的老师，再有现成的一笔好字打底——这才气横溢是完全作不了假的啊！
贺静趁机帮先生招揽生意，说是寓居京城的几个月，可以带带徒弟，教写字丹青。
谢青鹤虽带了庄彤、贺静出来，也没多少人认为庄彤高中状元是他的功劳，毕竟庄老先生名声在外，谢青鹤才几岁？自己也不曾下场，成绩总是让人不放心。应举此事太过慎重，没人肯拿自家子侄的前程开玩笑。
但是，说是教教书画，这就完全是富家公子混着玩儿的把戏了，就算学坏了，能花几个钱？
名声打出去之后，不少热衷书画的公子哥儿都慕名前来拜访。
谢青鹤是来者不拒，看人下菜碟，有志于此的就认真些教，闹着玩儿就收一笔价值不菲的束脩，放在眼皮底下逗着玩儿——钱给到位了，一切都好说。
春闱开考之时，谢青鹤已经回了羊亭。
他安安心心地在庄园授课，三月底，京城传来消息，说贺静殿试进了一甲，新出炉的探花郎。
庄园彻底沸腾了。所有学生都挤进了谢青鹤的课堂，争先恐后表示要听蒋先生的课。
谢青鹤无奈地说：“只看见贺静高中探花，怎么不见你们讨论李群、翟岫？”
学生甲激动地说：“先生，您还不知道？翟岫也中了进士，二甲第十七名！李群家中有事，今科不曾上京赴考！同窗们都说，若是他也下场，只怕也榜上有名！”
谢青鹤：“……”是我消息不灵通。
从此以后，谢青鹤再也没在小书房里上过课，上课地点被强制安排在了不易山居。
这地方是庄老先生讲课的地方，能摆下一百张书桌，容纳近三百人听课。
谢青鹤去看了一眼，马上就找刘钦诉苦：“庄老先生十天半个月才来讲一回，我隔天就要来上课。这么大的地方，说话声音小了后排听不见，天天扯着嗓子讲课，三五天我就得回家。”
刘钦说：“嗨，你只管小声说，听不见是他们的事。学生自会互相抄堂本。前面三排安排手快的学生坐下就行。”
谢青鹤给他竖了个大拇指，你们搞私塾学堂的，真会玩。
话是如此说，谢青鹤还是回家给自己配了些润桑养中的药丸服用。奈何蒋英洲的皮囊太废柴，怎么锻炼都很难做到长时间中气十足地讲话。
鲜于鱼来羊亭县的时候，正赶上谢青鹤埋头编写教材。
他误以为谢青鹤是在抄写秘本，连忙上前嘘寒问暖道辛苦，吹了一通彩虹屁。谢青鹤把写了一半的东西给他看，说：“说不得也给你一本，带回知宝洞收起来，以后门内个个都是应举高手。”
鲜于鱼坐在一边给他打扇，忍不住哧哧地笑：“真人辛苦了。”
谢青鹤提醒他：“六月时早几天来。我今年打算往河东附近走一走，未必在家。你若是不得闲，我将本子写好了放在舒景处，你找舒景取也好。”
鲜于鱼点头道：“弟子早些来，陪真人一起去河东。”
谢青鹤出门喜欢带着鲜于鱼，能打能扛又懂事，说什么他都能接得上。
鲜于鱼也知道这一点，只是寒山上还有许多事务要处理，他也不能常年跟着谢青鹤，谢青鹤在羊亭县的时候，他待上半个月就走。若是谢青鹤出门游学，他就会多跟两个月，跑腿服侍非常殷勤。
以往谢青鹤都是秋天才会出门，这回六月就走，鲜于鱼以为是特例，也没有多问。
然而，渐渐地，鲜于鱼发现，谢青鹤待在外边的时间越来越久了。除了每年春天都回庄园授课，其余时间他基本上都在外边跑。有时登山，有时下海，去学一些已经失传，或即将失传的奇特技艺。
他甚至不会每年冬天都去京城，有时候在气候温暖的地方待着走不开，他就取消京城的行程。
就这么过了几年，京城的情况越来越复杂紧张。
老皇帝的身体一年不如一年，频繁的生病休朝，朝廷天下都面临着江山易主的危机。
谢青鹤知道皇帝没多少日子了，来年开春，皇帝就会驾崩，平和公主的兄长，已经被册立为皇太子的三皇子将会登基。
然而，人将死之时，都会努力求生。皇帝自知命不久矣，突然想起了曾替驸马治伤的神医。
神医能让御医们束手无策的残废重新站起来，神医难道不能救朕于将崩？
于是，皇帝下了密旨，传当日救治驸马都尉原时安的医者入宫。
——这种时候，皇帝也不敢发明旨，只怕被朝野知道了自己的身体状况，稳中生乱。
谢青鹤五月结课就去了长林郡游学，身边只带着鲜于鱼，谁都不知道他具体的行程。原时安就是这个接了皇帝密旨的倒霉蛋，只好带着人往长林郡找。一路打听一路询问，追到羲皇山下，彻底傻眼了——根据村民的说辞，谢青鹤带着鲜于鱼进山去了。
整个羲皇山绵延上千里，无数支脉，纵横其中。许多地方都杳无人烟。
这怎么找？
找不到人，原时安也没法儿回京缴旨，只能带着人守在羲皇山附近，每天无聊得数星星。
京中催促的密旨越来越急，训斥原时安办事不力的语气也越来越严厉，原时安反而镇定了下来。
蒋先生并不是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山野匹夫，他虽从不指点庄彤和贺静做官，对朝廷局势却非常了解。如今皇帝身体将崩，派自己出来寻找，蒋先生难道不知道？——羊亭县住着两位姑姑，蒋先生怎么可能让自己失踪，叫所有人都联系不上他？
想起谢青鹤那一身精准的占卜之术，原时安大概能肯定，谢青鹤是故意躲着不出来。
那就更加不可能找到人了。
原时安故意带人在羲皇山外围走走停停地寻找，以免皇帝震怒，找不到也是意料之中的事。就这么苦哈哈地在羲皇山附近守到了年后，立春不久，京城就传来消息，皇帝驾崩了。
作为平和公主的驸马，原时安自然要马上回京奔丧。
等原时安赶回京城时，皇太子已经成了皇帝，袁皇后与平和公主都哭成一团，新君却专程把他召近跟前，说：“驸马辛苦数月，为大行皇帝求医问药，这功劳朕都看在眼里。”
君臣客套一番，原时安从殿内辞出，冷汗爬了一背。
新君得封太子之位，是因为他的母亲袁皇后得宠。可是，袁皇后不可能永远颜色鲜艳，老皇帝也不可能专宠一人。老皇帝六十岁多岁时得了两个老来子，甚是宠爱，一个三岁时夭折了，另一个则健健康康地长大，聪慧伶俐，刚刚七岁。
梦想着长命百岁的老皇帝不大喜欢已经当了十多年太子的新君，喜欢他那个小儿子。
——新君只怕早就盼着父皇驾崩了。
平时常常来往京城的神医，紧要关头反而找不到了，原时安跑出去就是小半年，蹲在羲皇山都不带挪窝的，一口咬定没找到，正在找。
他是真的找不到。
新君却错会了他的意思，认为他是自己人，帮着自己“送”走了父皇。
正经是天家无父子。
原时安收敛住容色，还得去安慰平和公主。
这位公主打小受父皇宠爱，是真的很痛心于父皇的逝去。而且，亲爹当皇帝，跟亲哥哥当皇帝，那能一样吗？亲妈当皇后，跟嫂子当皇后，那又一样吗？
※
谢青鹤在蒋英洲的皮囊里，足足生活了一个甲子。
这一生中，他学了七十二种不被史料记载、消失在时间长河中的各种知识与技艺，比如某些山民交流的语言，某些巫师神汉的祖传秘术，也有一些被淘汰的技艺，如草籽织出粗糙的经布，蒸晒处理兔子皮……没能悟得知道，反而觉得，有些东西确实没什么用，活该从历史中消失。
蒋幼娘一生未嫁，成书画、绣品大家，有字帖《神仙书》、《清静经》传世。
最奇特的经历则属蒋二娘，她没能在羊亭县过一辈子。
庄彤在京城陷入党争，险遭截杀，受南北杂货铺庇护逃过一劫。朝廷派的护卫不大顶用，庄彤拿着谢青鹤给的信物，厚着脸皮向杂货铺求援。
事情上报到寒山，鲜于鱼亲自来处理。他给舒景写了一封信，问舒景想不想出山？
——为奴受辱是赎罪，亲自出山保护一位为民请命的贤臣，苟活的意义是不是更大一些？
舒景非常意动。
然而，他的主人是谢青鹤，也要考虑蒋二娘的意见。
蒋二娘不知道舒景心内纠结什么，她甚至都不知道舒景曾经是一名刺客，曾经杀了无数无辜的官员。只是舒景接了鲜于鱼的来信，非常想去保护庄彤，蒋二娘就把铺子交代给大丫，收拾好行囊。
舒景被她的干脆利索惊住了：“此事……我还没想好。”
“这有什么可想的？你想去就去。庄彤又不是别的什么人，他有难处，能帮为什么不帮？我从前也是磕磕巴巴的性子，被人打得遍体鳞伤，弟叫我和离回家，我还要多想半天。如今咱们也不缺银钱使唤，想做什么就去做什么，不必考虑太多！东西我都收拾好了，约好船就能上路。”蒋二娘说。
到了京城之后，此后的际遇更加玄奇。
舒景跟着庄彤贴身保护，蒋二娘闲来无事，就跟着庄彤的妻子何氏、贺静的妻子糜氏一起玩。她身份特殊，连平和公主宴客也会给她发一张帖子，请她坐上席。混进这个圈子之后，一次很偶然的饮宴，蒋二娘与当朝首辅蔡荣的夫人万氏相见，万氏一眼就认出了她：“蒋姑娘！”
蒋二娘有些迷惑：“夫人认得我？”
万氏满脸含笑，她的女儿蔡氏也闻声而至，笑道：“姑姑不认得我了？那年娘带着我们进京投奔父亲，在船上病倒，是姑姑借了炉子给我们熬药。我还记得姑姑抱着我唱歌呢。”
蒋二娘这才想了起来。她与谢青鹤上京寻找蒋幼娘时，是与这一家人有过一段缘分。
“记得了。原来夫人要投奔的竟然是蔡首辅。”蒋二娘说。
万氏呸了一声，说：“那时候哪是什么首辅？穷酸小官儿罢了。”又问蒋二娘近况，夫婿是哪一位，在什么衙门做什么官。
听得一众在万氏身份奉承的官太太们都很眼热。
万夫人问得这么仔细，必是要回家告诉蔡首辅，好好地提拔栽培了。
蒋二娘只说自己还没嫁人，她跟舒景的关系不大好说，含糊地绕了过去。
万氏又问：“那你兄弟呢？小小年纪就那样沉稳，想必也是很有出息了。”
蒋二娘一直都很为弟弟自豪，矜持地说：“他是个闲散人，平素只教教学生，也算不得多大出息。好在学生们争气，日子也还过得去。”
何氏与糜氏都听见消息赶了过来，两个都上前叫蒋二娘姑姑。
万氏马上就明白了，很是惊讶：“就是那位书画双绝的南安蒋先生？竟然是他呀！”
蔡氏跟着笑道：“前两年阿弟说要去拜师学画，不凑巧，没能进得门去。他要是知道心心念念又不得的师父，在他小时候就抱过他，给他讲过故事，只怕要腆着脸去扒门了！”
这一日过去之后，庄彤与贺静都很困惑，蔡首辅怎么突然变得特别和善，频频示好？
舒景犹豫着说：“只怕是……二娘和主人的情面。”
叫了蒋二娘来问，她把前事说了一遍，奇怪地说：“也就是借了个炉子给她们熬药，弟还帮着开了一副药，这能算什么恩德？我还奇怪呢，她说她丈夫在红绿寺当通译官，怎么就成首辅了？”
庄彤解释说：“宦海浮沉，偶尔出了些岔子，说贬也就贬了。在鸿胪寺好歹没出京。”
蒋二娘也不懂朝廷中的事情，只是感慨人世无常。
当年相识于微时的万娘子成了首辅夫人，陪着她带两个孩子进京的妾室虹娘却已经病死了，下船时抱着她哇哇哭不肯分手的小姑娘已经嫁人生子，她却还是孤身一人……
明明蒋二娘什么也不懂，接到帖子她就去赴宴，偶尔也跟着何氏、糜氏出门，后来万氏也常常给她送帖子，请她去玩耍。一来二去，居然替庄彤、贺静与蔡首辅的关系维持得非常稳固。
以她的出身来历，又没有当官的丈夫撑腰，偶尔也会被人讽刺。
舒景很心疼，认为蒋二娘去维持交际以至于受辱，太过为难她。
哪晓得蒋二娘根本体会不到他的心情，常常对他说：“当初我爹就是做陪人吃饭的营生，我如今吃饭虽没有银钱，白吃白喝也挺划算。可惜我不是男子，否则我也去考个功名，专门陪人吃饭。”
舒景：“……”好的吧。
蔡荣一手提拔庄彤入阁，更是在因病致仕之时，接连上书皇帝，推举年仅四十岁的庄彤继任。
虽说此事中间多有波折，庄彤又耽搁了两年，四十二岁时才继任首辅，对于蔡首辅的提携力荐，庄彤依然感激不尽。舒景就一直跟随在庄彤身边贴身保护，直到庄彤八十三岁病逝于书房。
蒋二娘也跟着舒景在京城住了一辈子，做了一辈子的“吃饭营生”。
庄彤病逝之后，舒景送庄彤灵柩回羊亭县，直到庄彤下葬之后，他才问蒋二娘：“姑姑，我求主人写一纸婚书，好不好？”
蒋二娘皱眉道：“不好。”
舒景也已白发苍苍，胡须微微颤动：“为……什么？”
“良贱不通婚。你是罪籍，我们怎么能成亲？”蒋二娘说。
舒景默默地张了张嘴，半晌才说：“庄少爷做了这么多年首辅，姑姑觉得，我还能在罪籍么？”
蒋二娘更吃惊了：“你不在罪籍了？什么时候的事？你怎么不告诉我？”
“庄少爷入阁那一年就替我销了罪籍。”舒景说。他以为蒋二娘知道这件事。
蒋二娘气得满头银簪摇晃：“我若是知道，早就成亲了。说不得还能生个胖娃娃！你现在才告诉我，我牙齿都掉了五颗了，哪里还能生娃娃！你真是个坏东西！”
舒景承认自己很自私。
他前半生背负的罪孽太过沉重，没有人给他判下刑期，但他知道自己没有资格像人一样活着。
他守护了庄彤一辈子，看着庄彤澄清吏治、调理山河，看着庄彤将腐朽的官场一点点修补，看着庄彤每一天每一刻都在为治世努力，他作为庄彤的侍卫，保护者，也算是在用仅有的一份力尽微末之功。
直到庄彤歪在书房失去呼吸，直到庄彤的灵枢从京城回到羊亭县，直到庄彤入土为安。
他才觉得，自己可以不再做罪籍的奴婢，可以堂堂正正地去迎娶自己心爱的女人。
只可惜，他和她都已白发苍苍，韶华不再。
“我是个坏东西。”舒景将蒋二娘搂入怀中，“愿我来世做个好人，早早地遇见你。”
※
谢青鹤也已经到了极限，蒋英洲的皮囊已经快要撑不住了。
作为不修者，他清楚地感觉到衰老的整个过程。释家说人生七苦，生老病死皆在其中。谢青鹤第一次如此清楚地感觉到“老”的痛苦。
他去参加了庄彤的丧礼，又去墓园给死去多年的蒋元娘扫墓，再回羊亭县交代后事。
鲜于鱼知道他要死了，提前赶到羊亭县陪伴。
就在这个时候，蒋二娘与舒景一起回来，说要成亲，叫他写婚书。
谢青鹤差点给他俩气死：“现在成亲？”他马上知道这件事的症结在于舒景，“你心中旧恨难解，直到庄彤死了，你觉得你没事了，就要跟我姐姐成亲？”
蒋二娘护在舒景身前：“你如今可消停些吧。他身板硬朗，你出门都差点绊门槛上。可别没揍着他，你先摔呜呼了，我还等着你给我俩写婚书呢！”
蒋英洲的皮囊不好，老朽得厉害，吃多少鲜于鱼从寒江剑派带来的珍贵药物也没用。反倒是舒景自幼习武，体质倍儿棒，现在还能拳打二十个年轻小伙不喘气。
被蒋二娘怼了一句，谢青鹤都气笑了：“我这马上断气的人了，不给你写怎么了？”
蒋二娘才意识到情况不对，看了鲜于鱼一眼：“你怎么来了？”
鲜于鱼眼眶有些红，面上又带着笑，摇头不语。
谢青鹤才点头吩咐道：“去拿红纸来。”
家里没有现成的红纸，鲜于鱼找了一些赤红色的洒金版纸，蒋幼娘挽起袖子，缓缓地研墨。她写字近六十年，字墨上的功夫也是炉火纯青，由她来帮着研墨，比谁都老练妥当。
谢青鹤已经有些出虚汗了，他眨了眨眼，握住鲜于鱼的手。
鲜于鱼连忙将一股虚弱的真元从他手心贯入，谢青鹤的身体太过虚弱，连正常的真元都不敢往他体内输送，只怕承受不起马上登真。好不容易研好墨汁送来，谢青鹤提起笔，又是一阵虚汗簌簌而下。
蒋二娘哽咽道：“弟，要不……”
谢青鹤用左手拿起镇纸，缓缓抻平纸面，说：“你们……不早些说……我如今写不成一篇了，就送你们几个字吧。反正……你们俩啊……婚书不婚书的，也是一辈子了。”
蒋二娘眼泪簌簌而下，舒景也红了眼眶。
谢青鹤屏息凝神，看着面前洒金红纸，浓墨蕴于笔尖，写了四个字。
天作之合。
四个字写完，谢青鹤一口气松下来，瘫软在榻上，鲜于鱼连忙去接，方才没让笔墨污了红纸。
谢青鹤看着舒景与蒋二娘，喃喃道：“你俩……绝配。”
说着又扭头去看蒋幼娘。
蒋幼娘满眼是泪，脸上却换了笑模样，说：“我如今能照顾自己了，你放心。”
鲜于鱼连忙说：“弟子必会照看两位姑姑。真人放心。”
那就放心吧。
谢青鹤不再忍受这具衰老的皮囊，喉间松软，气息闭塞，瞬间从皮囊中飞了出去。
蒋英洲对他非常不满，张牙舞爪地想要飞上来撕咬，谢青鹤才从那老朽的状态中脱身，四肢百骸都涌入属于自己的力量与轻快，一把就将蒋英洲捏成灰烬，化作一道澄净的魂体。
他熟练地将一半魂体分给小胖妞，不等小胖妞过来拍马屁，他就闪身飞出了空间。
看着熟悉的憩室，谢青鹤端起茶杯。
茶还是热的。
……我入魔的六十年，对于小师弟来说，不过是一眨眼。

第185章
谢青鹤很想念伏传。
这种感觉前所未有，却在蒋英洲的世界里持续了一辈子。
在此之前，时间与距离对谢青鹤来说不具有特殊的意义，多年入魔的经历让他轻看别离。
从上个入魔世界回来之后，伏传很抗拒连续入魔，拒绝他的安排之后，伏传不好意思地说，耽误大师兄修行了。那时候的谢青鹤还从容无谓地笑了笑，说不会。
——伏传不能适应频密的入魔经历，他可以独自去。他也确实独自去了。
现在，谢青鹤觉得彼时的自己有些好笑。
不管他活了多少年，经历了多少事，人总会有不自量也不自知的时候。事实是，他已经不能再随随便便地抛开小师弟，独自去生活一年，两年，五年，十年……乃至于六十年。
有牵挂与思念的日子，太过漫长寂寥。他可以忍耐，却不想再经历。
喝完了入魔前留下的那杯茶，谢青鹤蹬上木屐，行至断崖处，一跃而下。
观星台的断崖之下是一片乱石滩，左近峭壁阻隔，连巡山的寒江弟子都很少踏足。谢青鹤年轻时喜欢在这里沿江封魔，魔类被一网打尽之后，水域清静了下来，这里许多年都荒无人迹。
直到谢青鹤重新住回观星台，又有了频繁入魔的经历，才会常常下来练剑，舒展筋骨郁气。
他站在乱石滩上，放出寒江剑环，剑光在水天之下伸缩吞吐，仿佛在于谢青鹤说话。
谢青鹤左手捏起剑诀，控着剑光，任凭它在空中飞舞。初时只有寒光闪烁，渐渐地，山灵水气缓慢凝聚，追随在剑光之后，于天地间挥洒。谢青鹤就漫步在石滩上，呼吸吞吐。
如此往返近一刻钟，谢青鹤指诀轻挥，山灵归于地，水气归于天，剑环飞回了他的手中。
他抖落一身轻寒，足尖轻点，人就朝着绝壁飞了回去。
练剑之后，神清气爽。
谢青鹤洗了脸，伏传没回来。
谢青鹤又喝了一泡茶，伏传没回来。
谢青鹤无聊地歪在榻上看了半卷书，伏传没回来。
谢青鹤重新配了两瓶夜里要用的暖膏，炖了小师弟爱吃的猪肘子，洗了澡，换上贴身紧俏的衣裳，扎上了极衬腰身的腰带……伏传还是没有回来。
看着早已落向西山的日头，谢青鹤点起屋内屋外的灯，心中很诧异。到底怎么了？
掌灯后不久，伏传终于回来了。
他也知道回来得晚了，步履急促，一路飞掠回观星台，走近步道才仓促落地。
——观星台是掌门居处，飞来飞去太过冒犯，伏传至此都是步行。
隔着老远，伏传就看见站在露台上的谢青鹤，总觉得怪怪的。
谢青鹤从来不等他，在观星台自行其是，该喝茶就喝茶，该看书就看书，若是在外边露天坐着，也是因为谢青鹤想出门透气，在外边喝茶赏景。
问题是，现在是冬天。滴水成冰的天气！这时候在外面露台站着透气？
总觉得大师兄是在等我。伏传忍不住走得更快一些。
走得近了，伏传才发现大师兄究竟哪里不对！
一直喜欢穿宽敞道袍青衫的大师兄，今天居然穿了紧身的袍子！还扎了腰带！
光是看着衣料贴着大师兄身躯往下包裹的线条，伏传就有一种晕眩的迷恋。往日只是看着想入非非，如今已经什么都做过了，光是看着大师兄的模样，都能直接脑补一个大师兄没穿衣服的样子！
他屁颠屁颠奔到谢青鹤身边，眼神迷离，脸颊绯红，还有一股陶醉的晕眩。
“大师兄！”伏传伸手搂住大师兄被腰带扎紧的紧实腰身，“大师兄今天好好看。”
谢青鹤将各种亲密的事都想了几百遍，这会儿却能沉得住气，将伏传搂在怀里，只摸了摸脑袋：“嗯。这么晚才回来，是不是山下的事出了岔子？”
伏传马上清醒了过来，说：“事情有些复杂。我慢慢跟大师兄说。”
谢青鹤很想念伏传。
有些欲望比饮食更强烈，他很想直接把伏传抱回寝室。
然而，他独自离开了六十年，伏传却并没有那一段经历。他单独地迫切渴盼着，伏传并不急切。
二人牵着手从露台走回了屋内，不等谢青鹤说话，伏传已经闻到了厨房里传来的炖肘子的香味，他掉头就去了厨房，准备盛饭起菜。见谢青鹤只炖了肘子，伏传就着灶火，飞快地切了冬瓜炒好，挤了个肉丸煮野菜汤，一桌晚饭很快就置办了出来。
谢青鹤见他高高兴兴准备晚饭的模样，哪里好意思叫师弟别吃了，先陪我睡觉？
伏传不喜欢在饭桌上吃饭。他把饭菜摆在了谢青鹤喝茶的榻上，蹬了鞋子，盘膝坐好。谢青鹤也习惯了他的作派，小茶桌拉近了距离，吃饭时更亲密些是其次，关键是小师弟喜欢。
两人面对面坐下，谢青鹤吃了两筷子小师弟做的冬瓜，伏传就啃谢青鹤给他炖的肘子。
早些吃完了，早些休息。这是谢青鹤的想法。
伏传却没能接收到他同床共寝的邀请信号，咔咔啃了几口肘子之后，大概是不怎么饿了，开始跟谢青鹤聊天：“今天是三师兄派人来找我。去年是说蓝鹊寨北迁之事，我给三师兄写了信，龙城那边退了一步，蓝鹊寨的人也已经往北去了。”
“您也知道举族迁移之事颇为麻烦，如今石步凡不知道去了哪里，蓝鹊寨固北又不服朝廷差遣，一来二去跟朝廷派去的北地监官生了不少嫌隙。前段时间朝廷分发青苗银子，蓝鹊寨觉得本地监官故意亏待，双方打了起来，死了十多个人……”
“事情闹得大了，三师兄说不好处置，快马加鞭使人来问我的意见。”伏传说。
谢青鹤静静地听着，又吃了些伏传做的野菜。
“北疆开荒原本是安置失地流民的法子，毕竟北地苦寒之地，又有蛮人杂居其外，很少有内地百姓举族北上。苗疆慌乱之地，也有失地苗民往北定居。以我想来，通常异族内迁，朝廷都是打散了安置，移其风，同其俗，使其归化。哪晓得北地不是这么一回事。”
“流民固北不成建制，朝廷就看中了举族北上的苗寨。零星过去的百姓，五户一头耕牛，若是整寨聚居的苗民，就只给十户一头耕牛。零散流民安排近处的土地，聚居苗民就给外廓临近蛮人的土地……不止是蓝鹊寨，不少苗民都认为不公。”
伏传说话间歇啃了一口肘子，也不耽误他吃饭：“照我说，这人都是得寸进尺。不让北迁闹着要迁，去了北地之后，又要聚族而居，又要占朝廷给流民的便宜，真当朝廷是冤大头。”
“这事闹出十几条人命。朝廷死了几个监官，绝不肯善罢甘休。”
“石步凡又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说到这里，伏传声音有点小，悄悄看谢青鹤的脸色。
石步凡与伏传一起跌落山崖，二人从仙女山出来之后，不欢而散。伏传躲进了随身空间养伤，石步凡也从此不知所踪。这么长时间，蓝鹊寨一直在寻找石步凡，始终没找到他的下落。
伏传跟石步凡生出嫌隙，倒是负疚居多。他与蓝鹊寨的苗民也都相熟，难免会偏心一些。
石步凡不知所踪，蓝鹊寨失了做主的领袖，伏传觉得自己有责任看护一二。
但是，和无辜从天而降的烂桃花不同，伏传跟石步凡在山洞里发生的事是“你情我愿”。他很担心自己对蓝鹊寨的事情太过重视，会让谢青鹤不高兴。
和边说话边聊天的伏传不同，谢青鹤一直都很认真地吃饭，一碗饭已经吃完了。
他放下筷子，擦了擦嘴，说：“先吃饭吧。吃完了再说。”
伏传马上意识到事情不大好。
大师兄从不介意吃饭时说事情，突然打断他，要求饭后详谈，那证明此次谈话不会很愉快。
——会让人吃不下饭。
不管是什么原因让谈话变得不愉快，伏传都很忐忑，顿时觉得碗里的肘子不香了。
伏传了无意兴地嚼着饭，谢青鹤觉得自己不太顾惜，坏了小师弟的情绪，他重新拿筷子给伏传夹菜，摸摸伏传的脑袋，安慰道：“乖。”
正经是一念天堂一念地狱，大师兄才稍微展露了一点善意，伏传马上又高兴了起来。
吃过晚饭，伏传将碗筷收拾去厨房，拿热毛巾擦了桌子，给谢青鹤续上茶。他好几次偷瞄谢青鹤的脸色，谢青鹤不禁好笑：“做什么怪样子？”
伏传狡猾地说：“我看大师兄是不是在生气。若是生气，就先服侍大师兄洗脚，等大师兄不生气了，我再与大师兄说下午的事。”
谢青鹤将他搂在怀里，让他坐在自己膝上，柔声说：“不会跟小师弟生气的。”
“我也不是害怕大师兄生气。”伏传就坐在他怀里，二人距离太近，很容易勾起柔情蜜意，“自从大师兄与我定情结侣之后，一味宽纵我。往日还会训斥我几句，现在只管宠着，不管我做了什么，大师兄都说好。我反而弄不清分寸深浅。”
“先说看大师兄是不是在生气才敢说话，又说大师兄从来不与你生气，前言不搭后语。”谢青鹤住他的鼻子，“我看你是心里有鬼——叫师哥看看，这鬼是姓什么？”
伏传心跳都乱了一拍，只怕他说出石步凡三个字来。
哪晓得谢青鹤贴着他的心口听了一会儿，突然说：“姓李？”
伏传呆了呆，脸色变得尴尬，半晌才说：“大师兄，我不是故意顾左右而言他，就是觉得，应该不至于吧？”
谢青鹤见他还要装傻，一把将他抱了起来，说：“那就不说了。师哥很想你。”
伏传突然被抱起，有些着急：“不，不，要谈。大师兄，我说实话。”
谢青鹤却已经不想再磨蹭了，稳稳地抱着他进了寝房，将他放在床上，说：“乖，先睡觉。”说着起身解衣。想起自己这一身是为了讨好小师弟才穿的紧身衣，颇有点媚眼抛给瞎子看的好笑。
伏传哪有心思睡觉，一骨碌坐了起来，急道：“我知道三师兄不该直接派人来找我。”
这才是这件事的重点。
先前伏传在饭桌上说了一大堆，讨论朝廷安置流民的政策是否公平，蓝鹊寨与朝廷监官双方孰是孰非，又说蓝鹊寨没有领头人云云……谢青鹤只是静静听着，一言不发。
这件事的讨论从根上就错了。或者说，伏传明知道重点在哪里，却故意避而不谈。
事实上，李南风根本就不该来找伏传。
伏传是谁？他是寒江剑派的掌门弟子。不是蓝鹊寨的代言人，也不是石步凡的替身。
就算伏传曾经看在石步凡的情面上，私信给李南风求情，让蓝鹊寨得以北上安置，那也不等于他可以代表蓝鹊寨的利益，更不可能将蓝鹊寨此后的生老病死都要伏传来负责。
朝廷与蓝鹊寨起了冲突，出了人命，按照律法该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这又有什么为难之处？
李南风在寒江剑派执掌外门十多年，这点儿魄力都没有？他当年敢指着伏传的脸，指责伏传出身皇室，要求按照门规把伏传逐出门墙，现在倒是突然就蔫儿得跟小鸡崽儿似的，按律处置十多人的命案纠纷都战战兢兢，非得找伏传来问一句该怎么办？
李南风故意派人来问伏传该怎么处置，这就是个陷阱。
——但凡伏传顺着他的思路，在处置上插嘴一句，就得卷进朝廷固北策与苗疆移民的浑水里去。
谢青鹤不想谈这件事，是因为他突然意识到，伏传不是受了算计。小师弟对李南风的算计心知肚明，但是，他关心蓝鹊寨的苗民，不想让蓝鹊寨吃亏，所以，他愿意入局。
那还有什么可说的？
不如睡觉。
谢青鹤已脱下外袍，顺手松了腰带挂在衣架上，转身看伏传坐在床上不动，他耐着性子在床沿坐下，伸出一只手：“你想管这事就去管。小师弟，我真的很想你。歇了，好么？”
事情没有说明白，大师兄却一反常态要先睡觉，伏传哪里能“好”？
“我不想在寝室说这件事。”伏传看着只穿着薄衫的大师兄，第一次没有觉得面红耳赤，反而有些羞耻和生气，“大师兄答应过我的。不能用这事凶我。”
谢青鹤才知道他误会了，柔声解释道：“我下午入魔。”
伏传突然抬起头来。
“六十年。”谢青鹤仍是伸出那只手，“日日都在想你。”
伏传有过入魔的经历，想起那漫长的一生，有大师兄相伴身侧都漫长得不可思议，下午大师兄独自入魔，整整六十年，那该是怎样的心情？他竖起的尖刺马上就软了下去，膝行上前靠在谢青鹤伸出的那只胳膊的臂弯里，软绵绵地说：“大师兄。”
伏传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大师兄，心疼地抱住谢青鹤：“马上就睡！”
谢青鹤高兴起来，搂着他亲吻许久，又将他放在床上，用被子盖起来。
伏传被折腾得莫名其妙，这又是什么玩法？谢青鹤又一点点地把他从被窝里挖出来，看着他逐渐从被子里透出的无辜脸庞，满眼含笑。伏传也不问为什么，指尖勾住谢青鹤的衣领：“再亲一下。”
……
谢青鹤憋了六十年的思念，一朝释放出来，热情得让伏传吃不消。
刚开始伏传还存着事后再跟大师兄讨论北地之事的想法，后来他也顾不上东南西北了，满脑子都是大师兄。加上入魔世界的经历，二人定情也有好几十年了，谢青鹤从来没有这么热情地渴盼过他，这样热情的索取让伏传非常安慰，从身到心都陷入了巨大的满足之中。
不管谢青鹤怎么不理智地要求，他一一回应，没有半点推拒迟疑，沉沦欲海不可自拔。
次日清晨，云朝算着时辰前来服侍起居，伏传才刚刚睡着不久，满脸晕红，打起了小呼噜。
谢青鹤则神清气爽地披衣起身，对云朝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其实，不必谢青鹤打招呼，云朝也听见了屋里小主人的呼噜声。伏传修为不俗，身体健康，睡觉本该非常安静，这会儿都睡得呼呼出声了，显然是累坏了。
谢青鹤不想打扰伏传休息，披着衣裳在观星台外边的茶桌上坐着，吃着云朝做的汤面。
“有件事，别人去办我不放心。”谢青鹤说。
云朝单膝点地：“主人吩咐。”
“李南风想拉扯小师弟入世。你去看一看，究竟是谁的主意。”谢青鹤说。
李南风没有对付伏传的理由。就算他曾经攻击过伏传，也是为了攻击伏传背后的谢青鹤。
如果不是李南风策划此事，还能是谁幕后主使？真正目的又是什么？想起那个已经被葬在琼林的故人，谢青鹤确实不能轻信任何人。偌大寒山，惟有云朝的忠诚、修为、能力，值得信赖。
云朝没有问什么事，服侍谢青鹤吃完了面，说：“给小主人做的羊肉饼温在锅里。”
谢青鹤点点头。
伏传睡了两个时辰才昏沉沉地爬了起来，坐在马桶上发呆。
谢青鹤把羊肉饼用油重新煎了一遍，麦粉与肉混合的焦香飘进屋子，伏传马上就彻底清醒了。
他洗了身子披上袍子就往外跑，谢青鹤给他磨了豆浆，他就趴在榻上的茶桌上啃饼：“是云朝哥哥做的饼。他最近都是神出鬼没的，怎么又不见了？”
谢青鹤没有说云朝的去向，坐在伏传身边，含笑看着他。
“怎么这样看我啊。”伏传有点不好意思，偏偏这事也不好议论。
当初与谢青鹤定情之初，他缠着谢青鹤整整一个月，日夜都在一起，好像也没有昨夜那么辛苦。细想起来，从前大师兄都非常克制，说不出的温柔轻缓。昨夜才是真的开了禁，有点遭不住。
谢青鹤居然呼呼吐出两声粗气，无比肖似伏传打呼噜的声音。
伏传愣了一下，突然羞得满脸通红：“那还不是……是大师兄……你还学我？”
谢青鹤搂着他温热的细腰，低声说：“特别可爱。”
伏传有一下没一下地咬着肉饼，看似认真吃饭，其实不知道神游到何处去了，眼神都流连在谢青鹤搂着自己的胳膊上。谢青鹤就挨在他耳边，小声说：“小师弟，昨夜师哥好喜欢。”
此前谢青鹤对此事非常随心，伏传的热情比他更多些，他很少有欲求不满的时候。
就如同人每天只要吃三顿饭，事实上被安排了八顿，自然每一餐都吃得很少，吃几口就饱了。伏传觉得谢青鹤非常温柔，那是因为谢青鹤每一次都不急躁，且存着补偿的心思，慢慢地逗弄安抚他。
昨夜是谢青鹤第一次不大顾惜，将自己的渴念放在了第一位，偏偏伏传又完全配合，乖得不行。
事后谢青鹤是有些后悔，觉得自己不似往常，怕伏传从欲念中清醒过来就会不高兴。
伏传很早以前就说过，不许他太凶。
哪晓得伏传到睡着都死死搂着他，满脸餍足欢喜，没有半点生气的样子。
谢青鹤还是担心，也许，小师弟还晕着。
这会儿又试探了一次。
伏传手里还拎着油煎的肉饼，腾不出手抱他，只好转身与他贴脸蹭了一下：“我也很喜欢。大师兄，你别问了，问了好几次了。真的很喜欢！我不喜欢会告诉你的。”
谢青鹤抱着他，让他坐在自己腿上，喂他喝豆浆。
平时只要起了床，二人很少这么黏糊磨叽，伏传觉得缠绵又依恋，分明相处了几十年，还是有些心跳加速，一顿饭吃得丢三落四。谢青鹤居然还腾出一只手摸他的软肉！
“大师兄，你这样……只管撩，不管下场，我就很不喜欢了。”伏传吭哧吭哧地说。
谢青鹤解下他的腰带，道：“管。管还不成么。”
……
油饼吃了。
大鹤也吃了。
伏传蜷缩在榻上，靠在大师兄怀里，心满意足。
“大师兄。”伏传突然唤。
“嗯？”谢青鹤也惬意地靠在软枕上，用手指梳理着小师弟的长发，满眼温柔。
“我想过了。蓝鹊寨与朝廷的纠纷，我身为寒江剑派的掌门弟子，本就不适合出面处置。私底下写信求个帮忙是一回事，如今出了人命官司，三师兄公然派人来问我的意见，我若开口，就是宗门干涉俗世判罚——我知道大师兄偏宠我，不会与我计较此事，可我本来也不该这么做。”伏传说。
谢青鹤侧身去看伏传的脸色，见伏传乖乖的模样，忍不住低头在他脸上亲了一下：“嗯。”
“我昨天跟三师兄派来的信使询问了半天，将北地纠纷都问了个一清二楚，是我存了私心。我与蓝鹊寨许多人都有旧，很想帮一帮他们。大师兄说我心里有鬼……”伏传也知道羞耻，“是有鬼。”
“谁的心不是偏着长的呢？”谢青鹤安慰道。他对伏传的偏宠确实没什么底线。
“我想用掌门弟子的身份写信给三师兄，申饬他此行不端。大师兄以为可行么？”伏传问。
“可以。”谢青鹤答应得很干脆。他既然说了“可以”，伏传的这封信就算是以掌门弟子的身份发出去，引发的任何后果也都由谢青鹤负责。在这种事情上，谢青鹤从不含糊其辞。
伏传在谢青鹤的怀里蹭了蹭，说：“大师兄。”
“说吧。”
“我若是偶尔想不明白的事，你要教我啊。”伏传说。
“教你不要中李南风的算计，教你不要去管蓝鹊寨的闲事？”谢青鹤摸着他散开的长发，“你这么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何况，我不是提醒过你了吗？”
“那我如果坚持去调解此事呢？”伏传仰头问。
“就去调解啊。”谢青鹤看着伏传慎重的神情，捏了捏他的鼻子，“你的起心也不是坏事。蓝鹊寨与你有旧，人想要帮着自己认识的人排忧解难有罪么？连自己认识的人都不肯施舍同情与援手，又凭什么去救助与你全然没关系的所谓‘天下苍生’？”
“只要你不曾为了蓝鹊寨的人颠倒黑白是非，为了一方故旧枉顾天理正义，想要入世又有什么问题？”谢青鹤的想法和上官时宜本就不一致，他是支持入世管闲事的，只要不是瞎管。
伏传想了想，说：“但是，这件事……我其实没必要出面。自有律法处置。”
谢青鹤笑了笑。
“大师兄也不管我。”伏传正腻在谢青鹤怀里，二人都没穿袍子，位置那么刚好，伏传侧脸就含住谢青鹤胸口，本想咬一口，到底还是舍不得，含着狠狠嗯了一下。
谢青鹤冷不丁被他偷袭到要害，脸都青了一瞬，忙按住他的脑袋：“你？！”
伏传无辜地看着他。
“你是无赖么？！”谢青鹤有些疼，看着胸口的水渍，简直哭笑不得，“你是没必要出面，又不是不能出面。你非要去管一管江湖上认识的小朋友家的闲事，我还能强摁住不许么？”
伏传整个人都趴在了他身上，双手搂着他的腰身，仰头道：“闻到酸味了。”
谢青鹤勉强忍住笑，听伏传说“酸”，他还是忍不住笑了一下：“嗯。”
“嗯是什么意思？”伏传慢慢往上爬，看着他胸口残留的水渍，“大师兄，我是不是把你弄疼了？我给你吹吹。”低头吹了一口气，又伸出舌头舔。
谢青鹤耐着性子看着他的脸，突然将他提了起来，放在膝上：“我给你松松皮。”
……
两人在观星台胡天胡地玩闹，伏传压根儿就没提起床的事。
他知道谢青鹤在入魔世界待了六十年，哪怕他自己没有这一段分别的记忆，却能对谢青鹤的渴念感同身受。夜里行事是有些辛苦，但他修为不俗，稍微休息就能恢复精神，完全有体力撑得起陪谢青鹤玩闹。
反倒是谢青鹤比他克制，到晚饭时就不肯再放纵了，把伏传抱进池子里洗干净，问道：“还写不写申饬信了？”
伏传在露天池子里泡了一会儿，突然反应过来：“云朝哥哥不在？”
如果云朝随时可能过来做晚饭，大师兄绝对不会把他跑到外边来泡澡。倒不是说大师兄把他视作禁脔，一寸肌肤也不许被外人窥看，主要是这么光溜溜的撞见了……大家都挺尴尬。
谢青鹤才解释了一句：“差他下山去了。”
知道观星台不会有外人闯入后，伏传就自在了许多，仰着脸躺在池子里，突然问：“大师兄，你入魔的那个世界是什么时候啊？”
谢青鹤觉得没什么可谈的，岔开话题：“下次带你一起。”
“我不想跟大师兄分开。六十年，六十年太长久了。”盖在脸上的毛巾很快就被露天的晚风吹凉，伏传频繁地投入毛巾搓挤，看着热水蒸腾起雾气，“可我总是过不了这道坎。”
“什么坎？”谢青鹤问。
“死。”伏传说。
“死了才能回来。我知道不是真正的死，可与那个世界彻底断了联系，认识的所有人都不能再见，经营的一切都不再拥有，和死又有什么区别？”
谢青鹤早已习惯了诀别，对他来说，也没有什么是不可失去的。
上次入魔归来，伏传就红着眼眶说失去了一切，他以为自己讲过的道理已经说服了伏传。
如今想来，他所说的道理，不过是告诉伏传，失去是必然的事情，人都要接受生命中一切亲密或疏远的人事物远去，这是颠不破的真理。然而，伏传的症结在于，他拒绝去接受必然要失去的一切。
谢青鹤张了张嘴，也觉哑然。
他离不开伏传，想要带着伏传一起入魔。
可是，伏传拒绝去一个必然要诀别的世界，不想与注定失去的一切产生联系。
他不能强迫伏传去接受，也不能用花言巧语哄骗伏传去接受。哪怕他有手段操控伏传，也有能力去影响伏传。只要不是伏传的本意，他就不能费心思去谋算。
“不喜欢就不去。”谢青鹤给了他一个安抚的亲吻，“没关系的。”
谢青鹤甚至没有提醒伏传，入魔对修行有决定性的好处。小师弟不想入魔，他可以再想办法。入魔得来的魂力既然可以分给小胖妞，也必然有办法分给小师弟。

第186章
“我觉得关系很大。”伏传趁势搂住他的脖子，抵在他的怀里，“大师兄会很想我的。”
谢青鹤习惯了有的放矢的谈话。伏传说过不想入魔，就是不想陪他。他说没关系的时候，伏传又坚持关系很大。这就让谢青鹤有些弄不清伏传的意图：“嗯？”
“大师兄从前入魔无数次，次次历世数十年，回来还能安之若素地坐在这里喝茶，还记得跟我聊‘几十年前’谈过的前一个话题，那都是因为大师兄从不挂念我。如今情况不一样了。我觉得，大师兄离不开我了，对么？”说这番话时，伏传嗓音低哑，他也不看谢青鹤的眼神，低着头，很认真地玩着谢青鹤胸膛上的水珠，用指尖把它滚来滚去。
谢青鹤沉默片刻，第一次犹豫该怎么措辞。
他确实已经离不开伏传了。可是，伏传又说不想入魔。
他不可能不入魔，也不可能违背小师弟的本心，强要小师弟陪伴入魔。
他对伏传说“不去也没关系”，不是真的没关系，不过是做好了长久相思的心理准备而已。人活着总有许多求之不得的难处，与人结侣相恋更是如此，哪可能事事如意？
哪晓得伏传话锋一转，又有牵扯之意。
谢青鹤不知道小师弟究竟怎么想，怎能轻易吐露心意？
他知道伏传心爱自己，只要他亲口承认离不开伏传，伏传很可能就会违背本心为他妥协，该怎么措辞就得慎重，他不希望伏传为自己让步。
“这是我的修行。”谢青鹤已经察觉到伏传情绪异样，尽量让这个话题轻松随意一些，“各人道不同。你只管自己，不必替我深思熟虑。我入魔许多年了，这些事自会处置。”
伏传却说：“算上前一世入魔的经历，我与大师兄结侣几十年，大师兄对我仍是这样清冷脾气。若不是大师兄此次回来对我太过热情……我真要怀疑大师兄是不是不喜欢我，对我只是客气？”
谢青鹤被伏传搂着脖子，伏传一只手还要玩他胸膛上湿漉漉的水珠，这姿势太不体贴，只要伏传稍微缠得紧了就勒脖子。谢青鹤被他搂得几乎直不起腰来。这小子见状得意，居然还越勒越上瘾。
谢青鹤告诫地拍了他一下，他才软了下去，乖乖伏在谢青鹤的胸膛上，拿鼻子对着水珠呼气。
“大师兄，你如今入魔，只是为了修知道吧？”伏传问。
谢青鹤点头。
“我跟你一起入魔，只借皮囊修行，参悟知道，不与那个世界的人交朋友，好不好？”伏传说。
他对这个问题显然深思熟虑过了，且不是今天才有的想法。
只要不与人多接触，不与入魔世界的人产生感情联系，一样可以达到回避的效果。
谢青鹤总觉得小师弟的情绪有些不妥，对他的要求也没有一口答应，想了想才说：“这件事我们摊开来说。首先，也是最重要的事，你不是一定要随我入魔。这事你明白吧？”
哪晓得第一句话就受到了伏传的强烈抵制，伏传当着他的面摇头：“大师兄，在我看来，最重要的事，是我一定要跟你在一起。”
“那时候你去了莽山，整整六年。我每天都很想你，明知道你在莽山修行，也不敢去找你，只怕耽误了你疗伤。后来你告诉我，那段时间你都在闭关修行，没怎么感觉到时光流逝，我才松了一口气——至少，我那些思而不得的痛苦，你都没有尝过。”
“我以为你会等我调整好，带我一起入魔。”伏传声音低哑，“我不知道你会独自去。”
“不是十年二十年，大师兄，六十年。你就这么从我的世界里消失了六十年。我不知道你又进了怎样污朽糟烂的皮囊里，不知道你受过怎样的委屈和痛苦，不知道你认识了什么人，过着怎样的人生……对于凡人来说，那就是完整的一辈子。从生到死。”
“我们已经是道侣了。我这么渴念你，每日每夜都要与你在一起，但凡少了一回都觉得吃了好大的亏。我不知道，大师兄，你是怎么忍得住离开我六十年的？”
伏传的情绪越来越坏，说到这里时，他彻底从池边坐阶翻身而起，死死将谢青鹤怼在池子里。
“你还说，不跟你去也没关系。大师兄，你打算离开我第二个六十年，第三个六十年？无数个六十年？——这么长时间看不见我，也一点儿都没关系？”
伏传刚开始与谢青鹤谈论此事时，口气中还带着得意与兴奋，认为大师兄终于学会在意自己了。
说着说着提及往事，当日的思念与别离涌上心头，就变成了对谢青鹤的不满与质问。
不管是上一世意外离别的六年，还是谢青鹤一声不吭独自入魔的六十年，以及此后被轻描淡写许诺分别的无数个六十年，全都成了伏传情绪的炸点。
说到底，就算伏传心知肚明，谢青鹤的克制与忍耐是尊重他，是真正地爱他……
他还是有心结。
当初他那么心爱谢青鹤，却被谢青鹤赶下山，逼着他去“见识”更多的繁花胜景，他有相思苦，也有别离苦，更有求不得苦，苦闷都是真实存在过的。到后来谢青鹤近乎施舍地与他结侣，与他同吃同住，却始终不肯与他亲近，他的失落惶恐更是深刻地留在了生命中，根本无法被弥补。
他在这段感情里太过被动。谢青鹤好不容易对他动了心，又表现得太过冷静理智。
从前他小心翼翼地讨好着谢青鹤，谢青鹤给他好的坏的他都接着，珍而重之不敢有一点儿挑剔，然而，委屈和受伤都是真实存在过的。现在他知道谢青鹤是真的爱他，在乎他，但凡有事联想到了从前，那些独自忍受的煎熬就自动翻了出来，不自觉地想要找补。
——伏传一直都是这样的脾性。
当初他非要拉着谢青鹤在露台边上做亲密之事，就是为了弥补当初玉露茶事件所受的“厌弃”。
直到谢青鹤意识到他的心意，抱着他说了无数次心爱，哄他疼他，他才肯抱着谢青鹤大哭一场，将此事彻底揭过。若是谢青鹤不肯体贴他这一点痛处，他或许就会默默地记一辈子。
然而，他这回炸得实在不是时候。
谢青鹤在处理此事时的所有冷静理智，都源于对他的心爱，对他的保全，没有一丝私心。这绝对是“圣人”级别的体面。但凡谢青鹤自私一些，不是那么心爱他，都做不到这一点。
而且，许诺从今以后独自忍耐对伏传长达数十年的思念，对谢青鹤来说也很艰难。
伏传却发了脾气。
——保全尊重你，你不高兴。
——非得强行操纵你、迫使你不甘滥行，才是“爱”，才是“在乎”？
被正面怼脸控诉了一通，谢青鹤也有些恼怒。
然而，他的身份与经历都控制着他，让他对伏传所说的每一个字都保持着冷静与克制。
沉默片刻之后，谢青鹤才尽量轻缓地说：“你不要胡搅蛮缠。我不愿强迫你入魔，与，我是否想念你，是两件事。”他对伏传最严重的指责，也就是胡搅蛮缠四个字。
伏传话刚出口就后悔了。
可是，他知道大师兄太了解自己，这番话既然鬼使神差地喷了出去，就很难收得回去。
被大师兄硬邦邦地反驳了一句，伏传突然意识到，这件事的抉择对大师兄来说也很艰难。否则，一贯从容温和的大师兄不会应对得这么硬朗。
回想起大师兄昨夜一次次说我很想你，一次次贪婪热切地索取，伏传特别后悔心疼。
他靠在谢青鹤怀里，慢慢抱紧谢青鹤的腰身。
两人毕竟结侣多年，伏传才靠过来歪过头，谢青鹤就知道他后悔了。
“大师兄……”
“好了，师哥都明白。”谢青鹤用手安抚他，轻轻抚摩他湿漉漉的背脊，“以后咱们都在一起。你想做大师兄的贴身挂件，大师兄就把你揣在怀里。不过，诸事皆有例外，我也不能保证入魔之后，一定不让你与外人接触……”
“不是不与外人接触。就如同我们现在偶尔下山处置事务，平时隐居深山，有事处置了就走，不要太多牵扯……我只当是换了个地方，与大师兄一起修行。”伏传说到这里也有些沉闷，“我知道，这仍是我心修不尚的毛病，我该慢慢接受的。”
谢青鹤摇头说：“各人有各人的修法，也不是说见惯不怪、心如止水就一定好。你心修不好是天生的性情，人性如此，如何勉强？”
伏传激动起来把他怼在池子边上，难免脱水站立，这会儿脊背上已经被寒风吹得冰冷一片。
谢青鹤轻轻抚摸着他冰冷的腰背，将他拉进温水中：“冷不冷？好啦，乖？”
伏传老实地沉进水里，挨在他的怀里，垂头小声说：“我今日胡说八道。明知道大师兄是心疼我，却故意找茬和大师兄吵……大师兄，我抄十卷《道德》赔罪好不好？不要生气。”
谢青鹤被他逗乐了，情侣间吵架，还有抄书赔罪的？
伏传的脸也被寒风吹得带了一丝寒意，谢青鹤贴着他的耳根处亲了一下，柔声安慰道：“不怪你生气，是师哥不好。若是平时对你热情一些，你也不会这么患得患失。”
“大师兄对我一直都很好。我也不知道今天为什么会那么说。只要想起大师兄会有无数个年头和人生都不与我一起分享，余生里有没有我都无关紧要，我就……恼恨得失了分寸。”伏传紧紧贴在谢青鹤的怀里，脑袋挨在他肩上拱啊拱，“大师兄，我不是故意的。不要与我一般见识，我以后不会了。”
他一边说，谢青鹤就一边轻拍他的背心，安慰着他。
耐心地等伏传把话说完，谢青鹤才尽量温柔地安慰说：“你心中有困惑疑虑都可以说，大师兄都可以给你解释。今日这番话也不是说得不对，只是稍微控制一下情绪——明知道我在乎你，想念你，何必非要用猜忌指责的句子来质问指责。说了又马上后悔。我不过刺耳片刻，是你自己刺心难忘。”
听谢青鹤承认“刺耳”二字，伏传更加后悔愧疚：“大师兄……”
谢青鹤确实很了解伏传。
伏传情急之下质问指责他，症结不在今日，而是在从前。
伏传年轻时追求他的那段经历，让二人对待这段感情的心态完全不同。谢青鹤从来不担心伏传离弃自己，伏传却总是怀疑“大师兄就算没有我也可以活得很好”。伏传信任谢青鹤的人品与承诺，不担心谢青鹤与他无故断契分手，却担心被谢青鹤隔绝在生活与心门之外。
就算伏传一时情急说了些不理智的指责字句，这会儿也已经后悔了。感觉到怀里的小师弟呼吸短促，忐忑不安地拱着自己，谢青鹤能有什么反应？他爱怜地捏了捏小师弟的耳朵，说：“乖。”
——当初冷淡地拒绝了小师弟多少次，如今就得用一百倍的“我心爱你”哄回来。
二人从池子里出来之后，伏传要去写信，谢青鹤就去厨房准备些吃食。
伏传写给李南风的申饬信措辞相对温和，也没有让寒江剑派的弟子亲自去龙城送信，而是让外门弟子把信送到了嘉宾馆李南风派来的使者手里，这也让这封信的性质看上去不那么严厉。
伏传不想深究三师兄这封信背后藏着什么猫腻。
他不想让三师兄再来找麻烦，也不想跟三师兄翻脸，写封信敲打一下就行了。
写完信之后，伏传就将坐席撤了，屈膝跪在木质坚硬的榻板上，垂首抄经。
他正经坐在板凳、坐席上的时候，总是安静不下来，一会儿趴着，一会儿歪着，还能把屁股底下的板凳当坐骑，翻来覆去折腾得吱呀作响。唯独面前放上一本经典屈膝跪下，整个人就乖得不行。
谢青鹤新做了两切烧肉，炊米饭时顺便把午间的剩菜蒸热，又烧了个冬瓜汤，端菜进门。
见伏传还在榻上写字，他招呼道：“吃饭了。把茶桌腾出来，还是想在饭桌上吃？”
伏传已经抄了半卷道德，闻言连忙收拾好茶桌上的笔墨纸砚，去厨房帮着把剩下的菜端出来。
落座时，谢青鹤才看见伏传把掀旁边放着的坐席取回来，重新安置在身下。刚才小师弟写字的时候，榻上居然没有坐席？写什么字要专门把坐席撤了？
“我是不是告诫过你，不许跪经？”谢青鹤问。
谢青鹤真有些生气了。他很注重沟通效率，一次能解决的事绝不拖到二次谈判，讲过一遍的课也不想讲第二遍。一直以来，他都认为自己跟伏传沟通良好，不管是哪一种身份，二人都能直话直说。
唯独跪经这件事，怎么都说不通！伏传是屡教不改，死也不改。
伏传提起筷子正要吃饭，被谢青鹤问了一句，便露出个可怜的表情。
谢青鹤也不能不叫他吃饭。伏传能在他跟前耍赖任性，他不能跟着伏传闹。只得将怒气镇压了下去，给伏传夹了几筷子菜，缓下容色，说：“吃吧。”
伏传吃了两口饭，又看他的脸色。
这情绪氛围哪里还能好好吃饭？谢青鹤放下了筷子，对伏传对视：“伏继圣，道侣之间纵然吵架，也没有一方去跪着抄经给另一方赔罪的道理。你若还想上我的床，就把身份弄清楚。”
伏传也放下筷子，抬头看着谢青鹤的眼睛。
二人居然对峙了片刻。
伏传才突然说：“那我有什么办法呢？”
谢青鹤不解：“什么什么办法？”
“大师兄说是把我当作道侣，其实不管我怎么蛮不讲理，大师兄也从来不与我着急，从来不责怪我。大师兄当初就与我说，如果不是师兄，且不管我是否吃亏，喜欢我就要睡我。就因为是我的师兄，才会诸多顾虑只怕我受了委屈。一直以来，大师兄是我的师兄，还是我的道侣呢？”伏传反问。
谢青鹤解释不了这件事。
对于他来说，伏传还是小师弟的身份更重一些，他习惯庇护爱护伏传，而不是把伏传当作同道。
伏传的情绪显然还没有彻底出来，他终于说到了重点：“就连那件事——这么长久以来，现实世界，入魔世界，加起来几十年，大师兄也只是宠着我，若不是大师兄独自离开了六十年，回来只说渴念相思，我都不知道！不知道大师兄原来是那样的！”
伏传说得非常含糊，可他说的究竟是哪件事，谢青鹤心知肚明。
可谢青鹤觉得不可理喻的是，我心疼呵护你，你反倒生气了。这是什么道理？！
“我倒是想跟大师兄吵架，大师兄与我吵么？”伏传问。
谢青鹤一直觉得自己了解伏传，能找到伏传情绪的病灶与炸点，每次都能准确安抚，现在是真的被伏传弄迷糊了：“小师弟，好端端的，我们为什么要吵架？你仔细想一想，我们今天说的话，有哪一句值得争执？哪一句意见不同？”
伏传反问道：“这不就是问题所在吗？”
“你说实话！”谢青鹤的好脾气也得看场合，伏传来来回回地闹脾气，但凡伏传说的话他都能听得懂，他也不至于对着伏传将声调抬高，“你搅了我半下午，到底怎么了！……我给你弄疼了？”
伏传脸颊绯红，看上去也很生气：“跟弄疼有什么关系！”
“那跟什么有关系？”谢青鹤问，“你跟我说了半天，想达到什么目的？直接些说。”
伏传张了张嘴。
谢青鹤等着他的答案，哪晓得伏传又蔫了下去，乖乖地说：“我要吃饭。”
这一回又一回的撩拨都快成拉锯战了，谢青鹤对这样吞吐遮掩的谈话极其厌恶不耐，然而，面前闹脾气的是小师弟，他舍不得喝令伏传滚出去，也不想责骂训斥伏传，最终也只能深吸一口气，认命地将筷子塞进伏传手里，柔声安抚：“吃吧。”
两人气氛僵硬地吃了两口饭，谢青鹤见小师弟低着头情绪低落，也觉得这一切都太过荒谬。
谢青鹤一直都知道他与小师弟之间存在着很多问题，只是没想到矛盾会在这种时候、用这种方式炸了出来：“有事咱们可以再谈。你喜欢师哥，师哥也喜欢你，而且，你和我都愿意为了彼此改一些习惯，这就没什么大不了的。多谈几次，总能说明白。”
谢青鹤给伏传添了两块烧肉，还用手摸了摸伏传的脸颊。
伏传点点头。
感觉到梗在小师弟身上的那股气焰下去了，谢青鹤才安稳下来。
小师弟身上的毛，也得顺着摸。
吃完饭，伏传照例洗碗收拾，谢青鹤就靠在窗边，琢磨小师弟究竟在为什么狂躁。
他觉得自己跟小师弟之间不存在什么误会，他的心思如何，小师弟都明白。小师弟会指责他“不在乎”，也不是真的觉得他不在乎，就是心中不安，想要得到更多的保证。
就是弄不清楚后面说的吵架问题。
小师弟抓狂的点究竟在什么地方？哪有人喜欢吵架？小师弟分明也不喜欢吵架。
才闹过一场，谢青鹤和伏传都不想惹恼了对方，两边都小心翼翼地行事，不想多生事端。
谢青鹤琢磨着待会儿将小师弟放在膝上，好好儿地亲一亲哄一哄，小师弟是个贪欢爱色的脾性，凑近了小师弟耳边说一句软话，小东西马上就不知道“生气”两个字该怎么写了。
为了好好勾引小师弟，谢青鹤还将烛台调了位置，试图让洒在自己脸上的烛光更加柔和动人。
他准备着□□的时候，伏传也端着洗脚盆进来了。
——如今冬天比较冷，谢青鹤用法术在外边池子里做了热水，都是在外洗浴，很少单独泡脚。
伏传在厨房收拾的时候顺便炊了热水，洗脚盆里放了茶叶，捧着盆子跪在榻前，仰头讨好地说：“大师兄，下午才洗浴过，睡前泡泡脚吧。我给您按一按？”
这绝对是处心积虑地讨好。小师弟满脸急切谄媚，只差把小尾巴露出来摇一摇了。
谢青鹤就担心伏传还要闹脾气，哪晓得不等他使劲儿去哄，小师弟先一步来认输了。他当然不会拒绝伏传的好意，便起身挪到榻沿，将脚伸进木盆里。水温刚好，是他最喜欢的温度。
伏传用手掬水替谢青鹤拍打按捏脚上穴位，也不说话，只管低头捏洗。
直到盆子里水有些凉了，伏传才抬头问道：“大师兄，再添些热水泡会儿么？”
“嗯。”谢青鹤点头。
伏传就去厨房提了小桶热水来，用水瓢舀起，沿着盆边一点点灌入。
谢青鹤不说话，伏传就照着熟悉的温度添好水，仍旧跪在榻边，继续替谢青鹤按脚。
“你是不是觉得……与大师兄结侣，许多事情都不自在？我刚才也想过你说的话。其实普通道侣间有了争执，拌嘴几句，也都是寻常事。我这样……你不敢与我吵，心里难免憋闷。”谢青鹤很认真地想要解决今日的争端。
伏传捏着他的大脚指，在他修剪得整齐的指甲上抠了两下，说：“不是的。”
谢青鹤：“那是？”
伏传低头玩着他的脚指，略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刚才也在想，我为什么要说那些话。想来想去，许多话也没什么道理。就是……大师兄说我分不清身份，我不甘心，大师兄明明也分不清身份。这些事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我很早就知道我与大师兄就是这种关系，我很喜欢也不讨厌。”
“可我为什么不高兴，总要和大师兄‘争’一句？我刚才也没弄明白。”伏传说到这里更加羞赧，“大师兄知道，我以前都很知道分寸，从来不敢和大师兄顶嘴，也不喜欢与大师兄争执。”
谢青鹤点点头：“我虽然觉得顶嘴不是坏事，不过，你确实不喜欢顶嘴。”
伏传有些不安地抵住膝盖，垂头说：“我今日只做大师兄的道侣，好不好？”
谢青鹤见他这么忐忑不安，将他抱了起来，让他坐在自己怀里，两人一起将脚泡在盆子里，谢青鹤缓缓用脚捂住伏传晾在木屐上略微轻寒的脚背上，合身抱住伏传，说：“小传日日都是大师兄的道侣。”
被谢青鹤彻底包裹在怀里，伏传感觉到前所未有的安全，方才说道：“我很生气。”
“嗯，想必是大师兄惹你生气了。对不起。”谢青鹤哄道。
伏传不是得寸进尺的性子，谢青鹤二话不说先赔罪，伏传很不好意思，声音也温软了下去，很小声地说：“不是的。这事与大师兄无关。是我自己……贪婪善妒，将自己为难住了。我还跟大师兄发了脾气。我知道自己不对，大师兄又不许我跪经，我就更生气了……”
谢青鹤完全不知道这件事怎么就扯到了“贪婪善妒”上，半晌才小心地问：“是……为了谁？”
“不是为了谁，没有谁。大师兄，我只对你有贪欲。”伏传抱着他的胳膊，说起来也很不好意思，“人都害怕未知的东西。大师兄离开六十年，我不知道大师兄经历了什么，我想知道大师兄经历了什么……我没能与大师兄共度的六十年，任何与大师兄相见相伴的人，我都很嫉妒。”
谢青鹤震惊了。
这才是小师弟一连串狂躁爆炸的根源所在？
下午在池子里泡澡的时候，伏传一时起意，问他上个入魔世界是处在哪个时间段。
现在谢青鹤回想了一遍，觉得这句话应该是伏传进一步询问入魔世界的话锚。可惜，这句话刚刚抛出来，锚点没能定好，谢青鹤不想搭茬，直接就岔开了。
此后伏传说了些难以诀别的句子，是他自己的真实体悟，也是因为他觉得谢青鹤独自经历的六十年不是虚假游戏。那段独属于谢青鹤的六十年，他非常想要知晓与参与。
哪晓得谢青鹤没有领会到小师弟这一丝独占欲，反而宣布，他要继续独自入魔。
伏传的情绪就彻底炸了。
闹了这么半下午，事情就这么简单。
谢青鹤无奈地将他搂紧，捏了捏他的脸蛋，说：“小醋坛子。”
于是，这夜谢青鹤也没顾得上做晚课，就给伏传讲他在前一个世界的经历。
伏传不是怀疑谢青鹤在入魔世界里与人牵扯不清，只是有一种很奇特的贪婪与占有欲，想要了解谢青鹤经历过的一切。定情之前的一切，伏传想参与也自觉无理取闹，这定情之后谢青鹤独自度过的六十年，伏传就觉得是自己的东西被偷走了。
二人守着茶炉聊到深夜，谢青鹤说蒋英洲的皮囊不耐寒，每年都去京城过冬，伏传就很心疼。
“真的那么冷么？”伏传问。
“半夜起来给火盆烧柴，还差一点被人闷死在屋子里。”
谢青鹤说起故事，先给悬念，再说细节。他这么多年难得被算计了一次，对贴在窗户上的油纸念念不忘，哪晓得伏传根本不关心他差点被闷死的过程，只关心究竟是谁干的，最后弄死那人没有！
谢青鹤：“……”
这故事讲得一点儿都不爽快。

第187章
云朝不在山上，伏传还惦记着起床给大师兄做早饭，刚一翻身就被谢青鹤搂住了。
被窝里温暖无比，贴着大师兄温热滑润的胸膛，伏传也有些想赖床，禁不住嘿嘿笑了笑。谢青鹤连眼睛都没睁开，摸索着在他后颈侧脸上亲了亲，说：“还早。”
“不早啦。我给大师兄包汤圆吃。”伏传翻身凑近他，亲了亲他的脸。
谢青鹤顺势托住他的后颈，与他亲吻了一下：“不必麻烦。”
昨夜闹得比较晚，伏传睡下许久了，谢青鹤还倚在床头独自坐了片刻，想了想他与伏传的关系以及相处方式，这会儿是真的不大想起床，就想搂着小师弟多睡片刻。
哪晓得他眼皮都没睁开，搂着伏传胡乱亲了一下，伏传面红耳赤，又是心猿意马。
——与大师兄贴得这么近，还被搂着亲来亲去，这能抵得住么？
伏传也不想起床了，一只手顺着铺褥插进谢青鹤背后，双臂合拢，将谢青鹤拢进怀里，将头埋在谢青鹤的胸膛上，一会儿呼气，一会儿拿鼻尖去磨蹭，又故意屈起膝盖去磨蹭谢青鹤。
谢青鹤哪里还能睡得着，禁不住笑了笑，说：“小师弟龙马精神。”
“不及大师兄。”伏传已经察觉到大师兄给的回应，脸颊透红，慢慢爬了起来。
两人在榻上例行规矩，出了一身汗，瞌睡都醒了。
早上吃了汤圆。
伏传揉面，谢青鹤调馅儿。煮了两锅，一锅腊肉汤圆，一锅鲜肉汤圆。
吃饭的时候，谢青鹤吃了两团鲜肉汤圆，伏传凑过来，献宝地喂了他一团腊肉汤圆。
谢青鹤说不上喜欢，也不讨厌，客气地说了一句好，伏传顿时精神了起来，为了让大师兄尽可能多的享用自己的最爱，伏传把自己的腊肉汤圆让了出来，换走了谢青鹤面前的鲜肉汤圆。
两人临时换了碗。
谢青鹤心想，你不怎么爱吃鲜肉味，我也不怎么喜欢腊肉味，这又是何必呢？
不过，看见小师弟美滋滋乐陶陶的模样，谢青鹤夹破一团腊肉汤圆，用汤勺舀进嘴里，细心品尝了一口，嗯，味道也不错吧。
吃完早饭，二人才懒洋洋地穿戴好衣裳。伏传端了热茶过来，问：“大师兄，入魔去么？”
谢青鹤摇头说：“再歇两日。这事不着急。待你将息好了，再去不迟。”
伏传盘膝坐在他面前，替他斟了一杯茶，说：“往日不想入魔，是觉得一次次死别太过艰难。大师兄既然答应带我离群索居，也不与那个世界的人情世故多做牵扯，我只当是换了个地方陪大师兄修行，随时都可以去。”
谢青鹤笑了笑，说：“我平时陪着你的时候总是太少，暂且休息几日，多陪陪你。”
伏传万万没想到他还有这样的安排，一时受宠若惊，还有说不出的欢喜：“啊？”
“你这几日有什么安排么？”谢青鹤问。
伏传新欢怒放整个人都处于晕陶陶的状态，嘿嘿笑道：“我听大师兄吩咐。大师兄想与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什么事也得给大师兄让一步啊。”他两只手抱着小茶盏，指尖缭绕，“其实，只要是和大师兄在一起，大师兄坐在榻上看书写字，我守在一边添茶服侍，也很高兴。”
“说来还是我不够关心你，也不知道你平素都喜欢玩些什么，还是……也不敢叫大师兄知道你贪玩？每天除却巡视外门，处置庶务，回来了就是做饭煮茶，做功课修行。”谢青鹤摸摸他的脸蛋，“一日日装乖？”
“不是装的。”伏传马上反驳，想了想，说，“其实，以前也不喜欢做些琐碎贱役，练功修行的时间长了，也会觉得很苦闷。自从与大师兄住在一起之后，每天都很高兴，不管做什么都觉得特别好玩，我在外边练枪的时候，想起大师兄会在窗边盯着，哪怕只是偶尔看我一眼，也觉得好高兴。”
伏传做静功的时候，谢青鹤都会在旁护法。所谓道侣，修行之上彼此守护，关系非常亲密。
所以，伏传特别喜欢做功课，尤其喜欢与谢青鹤一起做早晚课。
唯独锻体的功夫，谢青鹤不与他一起练。
谢青鹤锻体的功夫早在二十年前就已大成，这些年体内镇压诸魔，几次修为突破被困在肉身瓶颈之下，所以，他不再做锻体的功夫，单是以内养外也足以维持肉身的巅峰状态。
伏传练习枪术的时候，谢青鹤从不下场切磋，只是坐在窗边看一眼。
“今日起，陪你练枪吧。”谢青鹤说。
伏传兴致勃勃地跳了起来：“现在吗？！”
谢青鹤一杯茶都没喝完，却配合地将茶杯放下，起身去穿袜子：“现在。”
伏传平时锻体练枪并不动用慕鹤枪，多半是使用不带枪头的竹枪，或是赤手空拳。谢青鹤让他取了慕鹤枪来，自己则进屋解了宽袍，换上练功服与皮靴，携竹剑出来。
伏传一手伏枪，抬头看见谢青鹤苍劲潇洒的体格，先晕了一瞬，忍不住去拉谢青鹤的腰带。
“小色鬼。”谢青鹤一掌拍在伏传不老实的手背上。
见伏传脸色讪讪，谢青鹤又颇为不舍，补偿地将他搂进怀里，低头亲了一下。
伏传趁势搂住他被腰带扎紧的腰身：“大师兄，这衣裳从来没穿过。”
这压箱子的衣裳搁在屋子里得有二十年了，谢青鹤穿上旧时衣裳，居然也没什么违和之处。他用竹剑指了指伏传的枪尖，说：“今日枪尖碰到大师兄的衣裳，给你甜头吃。”
伏传马上问：“什么甜头？”
“你想要什么甜头？”谢青鹤问。
“若是我自己要的，那还有什么惊喜？大师兄给我的，我才欢喜啊。”伏传说。
谢青鹤想想觉得有道理，说：“那你此时不要问。”
伏传嘿嘿笑道：“大师兄还没想好啊？就先拿花头哄我。”
谢青鹤竹剑轻击，伏传手持的慕鹤枪就飞出去二尺，险些脱手。这么一个下马威之后，谢青鹤才说道：“我若是想到了给你什么甜头，你今日就能得到。我若是想不到，你只怕也舔不着花头。”
换句话说，谢青鹤认为，伏传不可能用枪尖碰到他的衣裳。除非他放水。
伏传不服地说：“不比真元修为，单说体术，我也未必很差。”
谢青鹤当然不认为小师弟的体术很差。只是，若是和他相比……
谢青鹤微微一笑：“来试。”
照着门下切磋的成例，谢青鹤虚晃三招，伏传则是礼让三招。
三招刚过，伏传一杆□□倏地飞起，宛如银龙飞舞，漫天寒光。谢青鹤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竹剑在虚影处叮叮当当一阵轻点，伏传再出手时，就觉得前所左右不管怎么出招都各种不得劲了。
就在伏传咬牙想着绕出大师兄笼罩的节奏时，他又突然有了一种特别舒服的感觉。
这让伏传冷汗倏地淌了下来。
遇到老练凶残的对手，被人夺去了主动权，出手时各种难受，这是正常现象。
什么时候看出了对方的弱点与破绽，打破了对方的气势，这种难受就能被理顺，也能在同时夺回控制权，主宰这场争斗。
最可怕的则是现在的感觉，打得很舒服！
明明控制权都在对方手里，自己却觉得很舒服，那就是完全被控住了。
——你想要怎么攻伐，对方都能给你喂出完美的招数，让你觉得自己无比顺风顺水。这种逆向投喂太恐怖了。实际上就是师门长辈指导晚辈的手段，又称喂招。
完全吊打。
这种情况下，只要谢青鹤不放水，伏传确实碰不到他的衣裳。
偏偏伏传被喂得太爽快，太过酣畅淋漓，一杆□□对着竹剑叮叮当当戳了数千次，在大师兄密不透风的关照下，伏传用最舒适也最畅快的频度，完成了今日的修行。
收招时，伏传汗如雨下，不住摇头：“打……打不过，心服口服。大师兄，你……天天坐着看书，江边练剑也是祭炼剑灵，没见你锻体……怎么比六年前还厉害了……”
谢青鹤提起竹剑的时候，勾着慕鹤枪的枪尖在自己衣摆上擦了一下。
伏传笑得眼睛都弯了：“大师兄！”
谢青鹤接住往身上跳的小师弟，顺手将竹剑飞回阑干处竖起，腾出手托住小师弟温热流汗的身子，含笑道：“六年前我身体不好，自然不如现在。小师弟这些年进益不浅，想来是下过苦功。”
伏传让他抱着走了两步，又翻身跃下地，搂住他的胳膊：“与大师兄切磋一场，得益匪浅。”
伏传也不是刻意恭维。到了他这样的境界，想要找到合适的对手已经非常困难了。独自练功进境缓慢，多半是为了维持体能与技巧不使退步，想要跨步前进基本上不可能。
谢青鹤在体术上的强悍，已经到了让伏传匪夷所思的地步。
一场打斗下来，伏传根本看不见谢青鹤在体术上的深浅。所谓深不可测，就是不管伏传使出几层的功力，谢青鹤都可以稳稳当当地维持在比他略高一筹的境界，让他永远使尽全力，只差一线。
这就是最强大完美的投喂。
伏传也有进步变强的迫切渴望，才会讨好地搂着谢青鹤，说得益匪浅。
言下之意，我好喜欢，这样的好事，可不可以多来几次？
谢青鹤解释说：“从前不陪你修行喂招，是因为你修为不到。我的剑法枪术皆自行其道，跟你切磋得多了，担心会影响你的枪术成形。”
伏传表示理解：“我明白。”
“如今你枪术已见雏形，有了自己的想法。”谢青鹤笑了笑，说，“以后都陪你吧。”
伏传兴奋地抱住他：“多谢大师兄！”
这件事议定之后，伏传又用手去摸谢青鹤的衣摆：“那……那个甜头呢？”
谢青鹤一把把他抱了起来，放在阑干上，低笑道：“喜欢这身衣裳吗？”
那自然是很喜欢的。伏传没见过大师兄穿练功服，这束腰束袖的模样，看上去实在诱人。刚才看了第一眼，伏传就带着谢青鹤的这身衣裳想入非非了一百遍。
想想大师兄穿着练功服衣衫半褪的模样……伏传觉得，若是给这个甜头，那就真的很甜了。
小色鬼伏传羞涩了一下，又想入非非地瞥了大师兄一眼。
就是这一眼，让他看清楚大师兄风度俨然的模样，他突然意识到大师兄和自己不一样！
这么一场倾尽全力的打斗下来，他累得气喘吁吁满头臭汗，大师兄呢？别说出汗了，居然连呼吸都没乱一拍。慌得伏传连忙捂住谢青鹤解他衣裳的手，艰难地说：“我身上都是汗……”
谢青鹤凑近他颈边嗅了一下：“小师弟是吃香长大的么？”
话音刚落，伏传的衣带就被扯了下来。
……
谢青鹤说了要陪伏传玩耍，就很认真地履行着他的诺言。
不但暂停了入魔的计划，连带着批注订正知宝洞典籍的功课也缩减了时间，每天只做一个时辰。其他时候，他就是陪着伏传。陪伏传锻体练枪，陪伏传在山间周游，还会牵着手在寒江畔聊天。
伏传很容易满足。不管谢青鹤陪他做什么，他都非常开心，天天搂着谢青鹤说喜欢。
就这么过去了半个月，伏传枕在谢青鹤的腿上，说：“我已明白大师兄的心意了。可大师兄也不能永远陪着我玩耍，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做。”
谢青鹤摇头说：“我如今必要做的事，一是入魔，二是陪着你。除此之外，都可以放下。”
他低头捧住伏传的脸，也很得意：“你愿意陪着我入魔，我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伏传乖乖地抬头与他亲了一下，才不大好意思地说：“可是。大师兄，你可以什么都不做，我……还是要去外门的啊。”已经在观星台跟大师兄厮混了大半个月了，再不去干活，外门要翻天了。
谢青鹤才意识到这一点，忍不住笑了笑，说：“我以为你也懒得去外门视事了。”
伏传吐吐舌头。
谢青鹤可以什么都不做，那是因为他把职权都下放给了伏传。若是伏传也撂挑子只管划水，不说其他，上官时宜第一个要跳出来——一个掌门，一个掌门弟子，你俩不干活，让我来干？！
“你有什么事只管去办，平时闲着无聊，大师兄都会陪着你。”谢青鹤温柔地说。
伏传嗯了一声，又说：“我明白大师兄的意思。大师兄是想告诉我，我很重要，大师兄可以放下一切陪着我，我也不是无足重轻的人……可我不大喜欢这样。大师兄明明也不喜欢这样。”
“嗯？”谢青鹤有些意外，“何出此言？与你在一起，我每时每刻都很快活。”
“大师兄早前就训诫过我，不要贪欢沉溺，日常修行功课都很重要。如今只管陪着我玩，将日常生活都打乱了，这几日我就当是大师兄哄我心疼我，时间长久了，就是我耽误大师兄修行了。”伏传两只脚蹬在榻沿，不大安稳地踩来踩去。
“不过是将翻看典籍的时间换了出去，我年轻的时候，也不是每天都坐在榻上看书。除此之外，你我这些日子有哪一次误了功课修行？是早课没有做，还是晚课没有做？——除了你缠着我，非要我给你讲入魔世界故事的晚上？”谢青鹤说。
说起那个晚上，伏传就更加不好意思了：“还带找旧账的啊？这么耿耿于怀。”
谢青鹤越看越觉得他可爱，拿手掌捂住他的眼睛，又轻轻挪开。
“我也不知道……”伏传歪在谢青鹤的腿上，情绪心情都非常放松，说话也漫无目的，“大师兄以前不陪我，咱们都各自做各自的事。突然之间就要陪着我了……我不是不喜欢大师兄陪着，就是担心时间久了，大师兄也会觉得一直待在一起很无趣厌烦……我怎么会不喜欢大师兄陪着我呢？”
“喜欢的心情是一样的啊。”谢青鹤凑近他的脸颊，“你怎么喜欢我，怎么喜欢我的陪伴，我就是怎样喜欢你，怎样喜欢陪着你。这样想一想，是不是就心安理得，再也不觉得忐忑心慌了？”
伏传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英俊脸庞，半晌才轻声说：“若我有大师兄一半好，就不会心慌了。”
谢青鹤微微皱眉。
他已经尽量淡化自己在伏传成长中的影响，万万没想到会在这方面打击了伏传的自信心。
伏传一直都很崇拜他。会突然说出这句话来，只怕还是近日喂招喂出来的后患。
有些人的存在注定就是高山仰止，远远看着高山还能称赞一声雄伟，真正日夜站在山脚抬头去看，这座高山所带来的压力和阴影就太大了。
除非和谢青鹤分手，站得更远一些，否则，这是死结，伏传只能面对。
不等谢青鹤说话，伏传已经伸手抱住了他：“我知道。若我也不配大师兄，世上再无人堪配。大师兄，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谢青鹤摸摸他的脑袋：“嗯。从相识到现在，我从不曾失望。你很好。”
※
龙城，未央宫。
两个穿着灰衣的宫监静悄悄地进门，悄无声息地将殿内所有灯烛点燃。
已经到了傍晚，皇后宫中的大太监探头探脑往殿前看，守在门口的大内总管则悄悄摇头。
自从六年前皇帝意外断了脊柱之后，皇帝就再也没有往后宫去过。这么长时间过去了，所有的宠妃都歇了菜，也就是皇后还不死心，每逢初一十五，都会派大太监来太极殿看一眼。
按照后宫规矩，每个月的初一十五，都是皇后的日子，皇帝必要去皇后宫里。
就算皇帝受伤不良于行，不再临幸后宫了，每逢初一十五，也会让人送些礼物去皇后处。
就是凭着每月两次的赏赐，皇后守住了后宫正位的尊严，牢牢地掌控住了后宫势力，没让后宫生乱，哪怕皇后无子，几位妾妃所出的皇子日益长大，靖□□的后宫却非常安生。
过了一会儿，殿中响起皇帝的声音，大太监连忙进门听旨。
待大太监出来的时候，早有准备好的赏赐连带着皇帝口谕，一起往长秋宫送去。
皇后宫中的大太监就叹了口气，摇摇头，跟着往回跑。
皇帝不临后宫，后宫自然也有怨言。
只是皇帝断了脊柱，压根儿都站不起来了，后宫再哀怨又能有什么用？
皇后与几位有子嗣的后妃口口声声都在维护皇帝尊严，反手打压无子有宠的妃子毫不手软。这么多年过去了，皇后的地位稳如泰山，她才是最不希望皇帝突然往后宫跑的人。
“娘娘，听说宫门下钥不久，三爷递牌子请见，陛下就命令开了宫门，请三爷进殿详谈。”大宫女凑近皇后耳边，小声禀报。
皇后拿珍珠粉敷着脸，说道：“知道了。”
“这么晚了，也不知道那三爷是要怎么孝敬陛下。”大宫女口气里带了一丝酸气。
“他怎么孝敬陛下，轮得到你琢磨？”皇后也没有生气。
皇后当初曾想过将这宫女献给皇帝固宠，来不及实施计划，皇帝先出了意外。大宫女还心心念念要去皇帝身边侍疾，这么多年过去了，仍是痴心不忘。
有这么一段往事在，皇后对她颇为容忍：“以后不许再说了。下去吧。”
打皇帝登基开始，身边就有年轻漂亮的宠臣出入，走了一位束二爷，又来了一位李三爷。
皇后从来不吭声。所谓宠臣，既不能生皇子，更不会进后宫。满宫宠妃的时候，皇后留着那位二爷与后宫宠妃分宠，如今皇帝连后宫都不进了，她去招惹那位三爷做什么？嫌自己好日子太长了？
另一面。
李南风拿着伏传亲笔信，匆匆忙忙走进殿内。
宫监帮着他解下御雪的斗篷，他回头就看见皇帝一手抵着下唇，轻咳着缓解肺部的不适，仍在低头伏案，批阅堆积成山的奏折。
“陛下辛苦。”李南风说话时带着一丝怒气。
几个宫监见势不妙，连忙退了出去。
皇帝抬起头来，眉目疏朗慈和，还带了一丝温和，问道：“谁又惹你生气了？”
李南风气冲冲地上前，呼地把那封信摔在了御案上。
信封顺着御案飞了出去，落到了地上。皇帝腿脚不便，坐在御座上勾了勾，没能勾到那封信。
看见皇帝艰难的动作，李南风马上意识到自己过分了，他连忙上前把那封信捡起来，顺势跪在皇帝身边，低声说：“二师兄。”
“没事。”皇帝将信封拆开，看见伏传的笔迹就笑了笑，“字有进益，是跟着大师兄学的吧。”
他看信的时候，李南风就忍不住骂人了：“他跟在大师兄身边，就没跟大师兄学到一分道理！把苗疆几个鸟人挪到北地之后，天天使人来传话，管这管那，从头管到脚，恨不得派个‘钦差’到我跟前竖着，耳提面命！——好嘛，他是掌门弟子，他说话，我一个被放逐的罪徒岂敢不听？”
“如今出了点破事，我专门叫人去请示他，他倒是会训诫人了！”李南风气得拍桌子。
皇帝将整封信看了一遍，说：“他起先给你写的那封信呢？”
李南风没好气地说：“早烧了。留着抱蛋呢！”
皇帝低头看着那封信，说：“我记得他最先给你写来求情的那封信，措辞也是很客气恭敬的，并没有拿着掌门弟子的威风。”
“那时候他写的是私信，自然不敢拿乔。”李南风说。
“这封信……也是很客气的。若以掌门弟子的身份来说。”皇帝将书信再看了一遍，“我如今有两个想法，你听一听，觉得哪个合理。”
李南风表示洗耳恭听。
“这两封信是小师弟写的。平常向你询问北地苗民安置的书信，可能是出自外门之手，小师弟并未过目。”皇帝说。
李南风直接就否认了皇帝的这个猜测，冷笑道：“我在外门好歹也执事十多年，除了他，外门谁敢用这死了亲爹的口气跟我写信？纵然不是他的亲笔，也是他的授意！”
皇帝比较倾向于此。
被李南风强烈否认之后，皇帝才说了后面一个推测：“平时的书信都是小师弟写的，这一前一后两封态度客气的书信，可能是……大师兄知情，所以，才会写得客气些？”
李南风想了想，说：“他若要插嘴流民固北之事，自然要请示大师兄。大师兄知道他写信来求我的事，他就写得很客气。”
“至于这一封信……”
“我明白了！”李南风突然幸灾乐祸。
“怕不是我突然派人去寒山，暴露了他一直插嘴遥控苗民固北的事情，大师兄训责了他，他才写了这么一封信来，闹得好像是我故意勾引他入世似的——他是想瞒着大师兄，把责任都推给我？”
皇帝对此仍有疑虑：“小师弟这些年都跟在大师兄身边，应该……不至于此。”
好好儿的小孩子，跟在师父身边没长歪，跟在大师兄身边反倒长歪了？
“想要知道究竟怎么回事，这还不简单？我马上就写一封谢罪表，使人送给大师兄。”
李南风这封谢罪表，名义上是谢罪，实际上是告状。显然是要把伏传这一年支使他如何安置苗民的事端都一一详述。
“若是大师兄早已知情，那是我做师弟的不懂事，受了掌门弟子的训斥，即刻具表谢罪。”
“若是大师兄不知情……”李南风嘿嘿一笑，“大师兄的家法也不是闹着玩儿的。”
皇帝很不赞成他的想法，摇头说：“你多大的人了，非要和小孩子置气？不管事实如何，他亲笔写了这封信来，就是低头求和了。想来以后也不会再插嘴北地之事。你不要多生事端，给师门写一封谢罪信去——不许再说前事，只管低头认罪就是了——递到外门，不必上书掌门真人。”
“二师兄，你可要想清楚。若大师兄不知道他这半年频频插嘴北地之事，我派人去山上问他如何处置北地民乱，就是我处心积虑引他入世——他的申饬信都来了，我若不解释，大师兄会怎么想？”李南风问道。
皇帝不禁失笑：“他还能怎么想？隔着这么远，他还能千里迢迢来训斥我么？”
李南风见他笑得难堪，心中也很难过。
“这件事就这么办吧。你若是觉得委屈，”皇帝拍了拍李南风的肩膀，“无碍的。谢罪表我来写，你封了寄出去就是。”说着，从御案上抽出切好的玉叶纸，换了一支墨笔，就要写字。
李南风按住他手里的笔，僵持片刻，说：“我写。不用你。”
见皇帝压不住又轻微咳嗽，李南风心疼之余，说话更没好气：“咱们在这儿天天熬更守夜，看折子，想法子，你又是这么个破身子……吃点风寒就咳嗽，半夜里咳得更厉害。整□□廷天下的事忙不完，还得伺候那不懂事的小兔崽子！——伺候就伺候吧，还他娘的得给他背锅！有这天理？！”
“你我为什么会在这里，你心里有数，就不要抱怨了。”皇帝咽了一口热茶，“下午吉州来报，说是雪灾压塌了不少民房，数万百姓无家可归，那边雪化得晚，熬下去要冻死人的，搁别人去我也不放心，户部已经在清点物资了，你亲自带人去赈灾，尽早把暖屋盖起来……”
李南风闻言也顾不上抱怨宗门事务，听着连连点头。
说完吉州雪灾之事，皇帝又接连换了几个话题，两人一直说到深夜，李南风才匆匆离宫。
扮成宫监的云朝很自然地上前，用点燃的蜡烛了皇帝桌上的烛台，再把烧了半截的蜡烛收到一旁，用剪刀剪去烧得长长的灯芯。做完这一切之后，他还上前给皇帝换了一杯适宜入口的热茶。
——云朝来历特殊，不是普通人，也不是普通修士，气息痕迹都非常微妙。
不止皇帝没能察觉到他的异常，李南风才在殿内坐了快两个时辰，也没察觉出他的存在。
李南风走后，皇帝低头看折子，一直看到四更天。
文书监会赶在天亮之前，将所有奏折存档，随后颁发阁部，尽快施行。
朝臣都称赞皇帝勤政。所有送到皇帝御案上的奏折，都是不过夜的。今日送到，明日必发。这样讲究效率的皇帝，几百年都没见过。
直到天蒙蒙亮，皇帝才放下朱笔，伸了伸懒腰，又拿起了李南风带来的那封信。
他低头将那封信看了许久，叹了口气。
“你若来训斥我，也很好啊。”皇帝说。
云朝将嘴一撇，想得挺美。
※
李南风的谢罪表还在路上，云朝先一步回了寒山，在外门各寮都溜达了一遍。
云朝在寒山的地位非常超然，前段时间没有地方住，就天天跟着陈一味、时钦在外门厮混，跟底下几位执事、精英都混得很熟悉。
而且，所有人都知道他上山下山不走寻常路，神出鬼没是寻常事。
就算他突然从某间屋子后面飞出来，也没人怀疑他在屋内偷摸做什么。大概是抄了个近道？这位是连观星台都敢直上直下的掌门近臣，以前替掌门给老掌门送信，连飞仙草庐都是飞着上去的。
云朝去文书寮转了一圈，一无所获。
寒江剑派对外书信都要存档。只有门下弟子的私交私信，师门不存档也不会干涉记录。
云朝不相信伏传会私下写信去骚扰李南风，但是，一切都要讲证据。
为了证明伏传的清白，在离开龙城之前，云朝去李南风的住处转了一圈，偷了一封外门寄给李南风的书信，信中颐指气使地吩咐李南风如何安置北地的苗民。
李南风对皇帝说，那写信的口气是死了爹，云朝看了一眼，觉得写信的人可能爹妈都死了。
——那嘴叫一个臭。
所以，这封不曾在外门存档、出处绝对有猫腻的信，究竟是谁写的？
查不出个来龙去脉，云朝没法儿向主人交代，若是一直在外门打转，又怕打草惊蛇。
云朝正在琢磨该怎么办的时候，陈一味恰好在外门巡视，随手给山下门迎批了个条子，又叫在文书寮当值的胡磊送去：“李大叔最近不在家，你让下面采买上心些，大师兄这一季要裁新衣……”
胡磊拿命令的时候要去签字，云朝看了一眼，特别惊奇。
观星台。
“这封信上的字迹，与外门精英弟子胡磊的字迹如出一辙。”云朝说。
“不过，以仆愚见，胡磊纵然要伪造这封书信，怎么会用自己惯用的字体去写呢？仆恰好去了外门，陈一味就突然出现，引仆捉住了胡磊，也是太过凑巧。”
见谢青鹤伸手，云朝就把手里的书信与另外一张纸递了过去。
胡磊在文书寮当值，云朝很容易就能从文书寮搜到他的笔迹，与书信放在了一起。
谢青鹤是书法大家，辨认字迹也很有功力，只看一眼就知道胡磊是被陷害了：“不是他。”不等云朝再提陈一味，他又撇开了陈一味的嫌疑，“也不是一味。”
云朝听出他口吻中的笃定，问道：“主人已经知道是谁了？”
谢青鹤说了一个名字。
云朝顿时皱眉：“他？！”
“你心里有数就好。这件事到此结束。”谢青鹤将手一扬，书信马上被火舌吞噬，很快就燃成灰烬，从断崖上飘散，他又叮嘱了云朝，“暂时不要告诉小师弟。”

第188章
云朝向谢青鹤汇报龙城诸事时，伏传正在外门巡视。
他从陈一味口中听说了云朝归来的消息，想着是在上下山的时候错过了，便吩咐人去玉树峰通知安安，要为云朝接风洗尘——云朝喜欢吃安安做的烧肉，这一点伏传记得很清楚。
陈一味又说云朝在外门溜达了许久，伏传也只是笑了笑，并未多想。
他和谢青鹤在观星台闹得太凶，云朝不好意思直接回家，这事也不好嘴上议论。
处理好外门庶务，伏传回观星台已经是下午了。让他意外的是，谢青鹤居然不在家。
“飞仙草庐。”云朝正在整理谢青鹤的箱笼，“主人说，新做的衣裳没那么快取回来，叫我给他把练功服都找出来，还有以前时兴的窄袖袍子……”
大师兄为什么要找紧身的旧衣裳穿，伏传心知肚明。
他憋着这点儿得意，佯作不知，嘴上说：“大师兄这些日子陪我练体，想是宽袍大袖不大方便。照我说呢，大师兄穿哪样都好看。”跑去洗了手，跟着云朝一起翻谢青鹤的箱子。
谢青鹤的衣物箱笼整理起来一目了然，二十年前的旧衣裳数量繁多，近五六年也有四五个大箱子，唯独中间的十五六年没两件新衣裳，看上去就很可怜。
“云朝哥哥，你和大师兄在外隐居的时候，都不做衣裳穿吗？”伏传问。
云朝想了想，说：“做。做得少。”
伏传的好奇心自然不肯善罢甘休，云朝解释说：“地方偏僻，买不到什么好料子。那时候主人的心思也不在衣食上。前头几年，老掌门会让我捎带些料子，做了几身衣裳。后来，主人不与山上交往，没有新料子了，衣裳就做得少了。”
伏传总是为那段错失的时间感到遗憾：“一定过得很辛苦。”
云朝把箱子里的窄袖袍子拎出来，抖开一看：“主人年轻时穿这样的花样。”
那确实是二十年前时兴的款式，窄袖束腰，前襟绣着繁花，还有一层薄纱轻覆其上，显然是怕挨挨蹭蹭勾滑了刺绣的丝线。这样的袍子做了不少，看上去都没有穿几次。
伏传想了想大师兄穿上的模样，憋着笑说：“白师姐说，大师兄冲她笑一笑，害她掉进了水里，那时候的大师兄……一定很好看。”
云朝回头看他。
伏传楞了一下，连忙解释：“现在当然也好看。就是，你看……”他把谢青鹤近年添置的衣裳抖开拎在手里，多是淡雅云纹，纯色素色的宽袍更是多不胜数，“我没见过大师兄穿胸口这么大花的衣裳。他那时候，肯定是……每天都很热情的样子吧？”
云朝与谢青鹤相识之时，已经是谢青鹤吞魔之后。他也不了解谢青鹤从前的模样。
“我虽不知道主人穿这身衣裳的时候是什么样子，但是，与十年前相比，他现在特别快活。”云朝把收拾好的旧衣裳堆叠在一起，将打开的箱子一一扣好，“过去的事情不重要。现在才重要。”
伏传也还记得谢青鹤刚回寒山，瘦得骨肉支离的模样，闻言不住点头：“嗯。我知道。”
这时候，正在厨房准备烧肉的安安探头来问：“少爷，锅里炖着肘子，好大两个。那我是不是把烧肉先搁着明天再做啊，我怕吃不完。”
伏传还没说话，云朝已经不答应了：“肘子是小主人的，烧肉是我的。”
“哦。”安安小声问道，“那我能不能先把肘子挪到边上？灶眼不够用了。”
“还没炖好。给你另外烧个小炉子。等着，我来夹炭，别烫着你。”云朝暂时撂下谢青鹤的衣裳，捏着安安梳起的道髻，带着她去了厨房。
伏传在衣服堆里站着，弯腰收拾着，想一想又忍不住嘴角上翘。
云朝说，从前大师兄无心衣食。云朝又说，大师兄现在特别快活。
他想了想谢青鹤这些日子的日常，每天就是操心三餐一宿，现在还想起来要找旧衣裳来穿……
衣裳啊，吃食啊，最微不足道的事，就成了大师兄最关心的事。那是不是代表大师兄也和自己一样，不管做什么都很快活？
想到这里，伏传摸了摸大师兄的旧衣裳，心想，你现在穿得这么骚包，还不是为了勾引我？
这实在是忍不住，太可乐了。伏传抿嘴窃笑。
云朝给安安弄好炉子，又回来与伏传一起整理好箱子，把收拾出来的旧衣裳一一悬挂晾晒。
两人经常一起聊天玩耍，整理好衣物就坐在屋内喝茶，伏传很自然地问云朝去了哪里，办的什么差事，云朝只是看着他笑一笑不说话。伏传就知道这事被大师兄下了禁口令，也就不再问了。
没多会儿，安安的肉也烧上了，擦了擦手脸，闲着无聊也加入了茶叙。
此时距离伏传出魔也才十多天。他刚出魔时就找安安和云朝叙过旧，短短十多天没见，山中清修寂寞，又能有什么故事好说？云朝下山办差被下了封口令，说不得。安安天天在玉树峰修行修行。伏传则每天跟大师兄腻腻歪歪……不说塞狗粮厚不厚道，掌门真人的私事，那是真的不能背后议论。
伏传想了想，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骰盅，揭开就是三枚玉石骰子：“七□□？”
安安吓了一跳，问：“少爷，你把骰子放在家里，大师兄不管你么？”
“为什么要管我啊？”伏传也不能说，昨天他还跟大师兄一起玩过，他是字面意义上的裤子都输没了，发誓以后再也不跟大师兄玩骰子了，“来不来？”
安安舔了下嘴唇，去看云朝的脸色。
云朝问：“玩什么？”
“有个意思就是了。安安去把果盘里的花生拿来，每人分二十个。谁先输光，谁去赤手空拳爬悬崖。玩不玩？”伏传问。
安安马上举手：“玩！”
云朝也点头。
赌注达成一致之后，安安就去拿花生来各人分了二十粒，伏传则挑出两枚骰子，放入骰盅。
特制的骰盅镌刻着混淆阵法纹路，三人都不动手摇盅，将手拍一下，骰子就会滚动，待骰子停下来，三人照着次序揭盅。尾数出七则加注，尾数八输半，尾数九输光。其余数字则轮空。
完全不费脑子，连动手摇骰子的手法都彻底废了，纯就是赌运气的游戏。
玩了没有两把，伏传就输光了。
安安把面前的花生拨了拨，说：“少爷，我借给你啊。”
云朝则把骰盅拿了起来，将镌刻其上的混淆阵法看了两遍，又默默地放了回去。
伏传看出他面色有异，也将骰盅提了起来察看。然而，他对阵法所知不多，看不出个所以然来。直接问云朝这骰盅是不是有问题，云朝八成不肯说实话。
伏传把骰盅递给云朝：“这没法儿玩了，对吧？”
云朝自虚空中抓了一把，手中倏地出现一支玉笔，在骰盅的阵法上描了两笔。
“可以玩了。”云朝说。
伏传差点被气死。
难怪昨天输得裤子都没了，大师兄也太可恶了吧？！玩个骰子都作弊！
安安也看明白了，把她与云朝的花生都合拢在一起，重新数成三份：“刚才不作数，咱们重新来玩。”
伏传哼了一声：“愿赌服输。等我爬完再战！”
于是，安安与云朝都跟着他来到观星台绝壁之前，看着他赤手空拳往飞鱼岩爬。
以伏传的身手，在不动用内力修为轻功的情况下，从观星台爬到飞鱼岩也花了些时间，爬完从飞鱼岩飞身掠下，额上汗水点点。安安给他搓帕子擦了擦汗，三人又回屋子里继续玩骰子。
谢青鹤在骰盅上做的手脚没费多少功夫，也就是欺负一下不懂阵法又万分信赖他的伏传，被云朝改动之后，骰盅恢复正常，玩起来就不是伏传次次倒霉了，各人二十粒花生玩得风生水起。
偶尔安安输光了，可怜巴巴地看了伏传一眼，伏传和云朝都分了她几粒花生应急。
谢青鹤在飞仙草庐与上官时宜商量了半下午，天黑之时才回来。
观星台倒是灯火通明，屋子里还飘散着浓郁的肉香，就没人出门迎他一步。直到他走近屋前，窗影一闪，云朝先飞了出来，伏传也赶忙蹬上木屐迎至门前：“大师兄。”
谢青鹤听见屋内还有安安的呼吸声，便没有伸手去搂他，只微微一笑：“小师弟。”
进门之后，安安还在收桌上的花生，见状将盘子往条案上一塞，满脸通红：“拜见掌门真人。”
“免礼。慢慢收拾，不要慌乱。我也不吃人。”谢青鹤对安安非常温柔，直到安安情绪稳定不再扭捏之后，他才移开了目光。见憩室里乱七八糟，他也没往里进，就在正堂坐下。
有安安在，伏传也不好跟谢青鹤“议论”骰盅上阵法的问题，端了热茶来，问道：“大师兄，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师父留你吃饭啦？”
“陪师父吃了两口。”谢青鹤接茶喝了半盅，“先摆饭吧，有事跟你说。”
伏传就明白这事不能让安安知道：“是。”
饭菜上了桌，谢青鹤看着云朝做的炖肘子，安安做的烧肉，也忍不住笑了笑。
云朝去龙城走了一趟，回来第一件事是给伏传做肘子吃。伏传听说云朝回家，直接把安安接了过来，专门给云朝烧肉接风。这两人的想法也算是完全对准了，称得上是酒肉之交的典范。
有谢青鹤坐在桌上，云朝和安安都老老实实地吃饭，谁都不肯说话。谢青鹤也不似从前那样为伏传布菜照顾，反倒是伏传几次起身服侍，为谢青鹤盛饭添汤，规矩做得非常到位。
一顿饭吃完，谢青鹤叮嘱云朝送安安回玉树峰，安安倒是很想在观星台住一晚，时机不合适。
伏传提着灯将安安送到路口，拢起她的斗篷风帽：“今日我与大师兄有事要商量，过些日子接你来住。”
安安很乖地点头：“不了，我前些日子才来住过。也不能总是打扰少爷。”
伏传很欢迎安安来观星台小住，又确实觉得她来了各处不方便，闻言嘿嘿一笑，说：“偶尔来住几天没关系的。快去吧，待会儿灯笼烧没了。”
安安点头转身，云朝接过伏传手里的灯笼，说：“小主人放心。”
伏传没什么不放心的。寒山四处都有巡逻弟子守着，唯一担心的就是天黑路滑，去玉树峰的路上出点意外。安安跟他学了几年功夫，打人的功夫不敢说，轻功是真的不错，又有云朝跟在身边保护，闭着眼睛也能安全走回玉树峰。
转身看见屋内的灯光，想起大师兄在家里等着自己，伏传的脚步又变得轻快起来。
“大师兄。”伏传还记得骰盅上被做了手脚的阵法。被大师兄害得爬了一回悬崖，总得叫大师兄给个说法吧？至于说被大师兄骗掉裤子的事……反正也是愿打愿挨的，那就算了。
灯光下，谢青鹤神色安闲沉寂，隐带了一丝慎重：“我今日跟师父说了入魔修行之事。”
这就真是正经事了。伏传也不再想什么骰子阵法，近前坐下，问道：“是与云朝哥哥下山的事情有关么？”
谢青鹤对此不置可否，反而解释说：“我入魔修行多年，此前从未想过带人入魔。上回带你入魔是得了文澜澜的指点，既然能够施行，自然要将此事禀明师父。他老人家虽有《齐祖养命经》续命，修为瓶颈多年，入魔能为他谋划无数多的时间，以期登仙。”
“这是应该的。”伏传想了想，问道，“那是大师兄要带师父进去，不能带我了？大师兄，我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我虽然舍不得离开你，但是，替师父续命修行更重要。你不必担心我。”
谢青鹤一直略显凝重的神色才松了几分，捧住他的脸蛋，笑道：“咱们一起没关系的。而且，我问过文师妹了，若是师父持心笃定，轻易不迷，我只消带他几个世界，以后他就可以独自修行。”
上官时宜和伏传都修一心道，二人的性情修法却截然不同。
上官时宜是积年的童子功，心修无比强悍，且历世多年，心智成熟无比。他这样的人根本不会被心魔所惑，只要熟悉了入魔世界的出入过程，再有小胖妞以苍澜法印加持九方封魔阵帮忙，完全可以独自在入魔世界里修行。
伏传的弱点就在心修之上。谢青鹤怕他混淆认知，绝不肯让他单独入魔。何况，他与谢青鹤在入魔修行一事上已经达成共识，既然谁都离不开谁，那又何必分开？
谢青鹤要带上官时宜入魔修行，理由非常充分，就是为了替师父续命，助师父修行。
上官时宜已经二百岁了，早已过了世间修士的大限。他如今确实身体康健，可谁也不知道他究竟还能活多久。入魔世界的修行也是修行，就算上官时宜的皮囊跟不上元魂，只要元魂强大到某种程度，依然可以魂灵不泯，带着宿慧轮回，与长生久视无异。
伏传非常理解这件事，也非常支持这件事，但是，想起要跟师父一起入魔，他还是有点怵。
“大师兄，咱们什么时候跟师父一起入魔？”
“大师兄，咱们跟师父一起入魔，得挑个什么身份才好？”
“大师兄，若是找不到师父该怎么办？”
……
谢青鹤知道他在担心什么，安慰道：“有我呢。不担心。”
伏传在他身边低头玩了一会儿茶杯，半晌才吭哧吭哧地说：“大师兄，我思前想后，觉得……既然是帮着师父他老人家熟悉入魔世界，那若是专门挑拣着身无家累、离群索居的身世去入魔，只怕也不大合适。这一类人身份简单，切断了与尘世的联系，也谈不上混淆认知。若是师父以此小瞧了入魔世界，独自入魔时反而出了岔子，那岂不是我们的过错了？”
谢青鹤摸摸他的背心，柔声说：“我明白你的意思。”
入魔修行是段很特殊的经历。不管入魔世界是否真实，对现世前往那个世界修行的人来说，那都是个被剔除排挤在世外的“虚伪”处，就像是一场真实的梦，梦醒了就什么都消失了。
因此，一同前往入魔世界的人很容易产生某种不可言说的默契。上官时宜与谢青鹤、伏传又是如此亲密的师徒关系，三人一旦同时入魔，必然会抱团生存，没道理分开去独自周游世界。
这样一来，谢青鹤与伏传约定的“离群索居”生活，就非常不合适了。
如今他们住在寒山之上，过的也不算是世俗生活。然而，寒江剑派家大业大，师门遗留下来的资产完全撑得起师徒各自占着一个山头修行，不管是飞仙草庐还是观星台，背后都有外门庞大的配置作为资源支撑，才能过上如今彼此不打扰的清静生活。
若是到了入魔世界，三人找个地方隐居起来，“离群索居”，日子哪可能过得如此逍遥？
就不说其他，上官时宜身边没了外门弟子服侍起居，谢青鹤与伏传能让他独自住在十八里外自生自灭？自然是要把他接到身边，朝夕供养服侍。这样一来，师徒之间就不能住得太远。
当初安安在隔壁木屋住了一夜，伏传就拉着谢青鹤去了半山桃李。
要换了上官时宜住在隔壁，伏传他敢半夜往外跑？只怕连谢青鹤的手都不敢牵一下。
那……不跟师父住在一起？伏传再是贪欢爱色，也不敢有这么大逆不道的念头。
——当初被师父捡上山，衣食抚育，授艺传道的时候，怎么不嫌弃师父住得太近呢？
想要解决此事也很简单，放弃隐居深山的计划就行了。但凡是住在人群聚居处，都能给上官时宜找到伺候起居的弟子奴仆，谢青鹤与伏传能从贱役中脱身，稍微住远一点点，麻烦就解决了。
事情很简单，伏传说起来则比较艰难。
离群索居本是他的提议，还没入魔又要修改，出尔反尔肯定有原因。这原因不必直言，谢青鹤也能联想到上官时宜身上，就隐隐带了一点“不想伺候师父”的意思。
谢青鹤是不大喜欢去上官时宜跟前磕头作揖，可他对师父的敬重之心，伏传从来不敢轻视。
就怕说得轻忽了，被大师兄误会。
谢青鹤态度如此温柔，伏传一颗心才放了下来，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与大师兄没有什么不能说的。”谢青鹤对他此次谈话非常鼓励，“不说大师兄一定不会误解你的意思，就算误解了，你可以解释。”
伏传才有的一点儿忐忑，这会儿都变成了笃定与安宁：“每回和大师兄说话，都会很安心。”
“安心就好。”谢青鹤习惯性地抚摸着他的背心，“师哥只愿你安稳度日。”
这时候气氛这么好，伏传也不想闹什么骰盅的事情了，指尖不自觉地就去勾谢青鹤的腰带。
※
次日，伏传起得很早，炊水洗浴熏衣裳，还去床边催促谢青鹤起床。
“大师兄，卯时了，快起来了。不是要去飞仙草庐吗？”伏传蹲在床边，双手捧住谢青鹤的脸，嘴就怼了上去，死死憋住谢青鹤的鼻子。
谢青鹤呼吸悠长也禁不住他这么作妖，憋了一口气睁开眼：“跟谁学的？”
伏传用准备好的热毛巾给他擦脸，边擦边笑：“第一次叫大师兄起床。”
谢青鹤无奈地坐了起来，突然作势将伏传揪在手里，按在膝上轻拍了两下屁股。伏传压根儿也没挣扎，只管嘻嘻哈哈。就在谢青鹤想动手的时候，伏传跳了起来：“今天不行，大师兄，你起来晚了。快穿衣裳，咱们要去见师父了。”
谢青鹤往窗外看了一眼，把伏传拎上床：“还早。”
“不早……了……”伏传咽了咽，“大师兄，你还没洗浴梳头，怎么去见师父？”
谢青鹤熟练地解开他的寝衣，说：“不去见师父。师父来观星台。”
“？？？？”伏传痛苦地挣扎起来，“那就更不行了啊！大师兄，你快起来，我要收拾屋子！”
谢青鹤：“……”
总觉得哪里没对上？
大约是第一次拒绝谢青鹤，伏传也很犹豫，看着谢青鹤坐在床上满脸错愕，伏传挣扎了片刻，又迅速上床，动作麻溜地扯开谢青鹤的寝衣，说：“那……快一点，速战速决！”
谢青鹤有了一次非常新奇的体验。不管他做什么，小师弟都在催促：“快，快点大师兄！”
心急火燎的小师弟特别可爱，小师弟越是催促，他越是“快”不起来。
到后边看着天色渐渐亮开，伏传是真的着急了，谢青鹤才含笑起身。
“师父做完早课才会过来。”谢青鹤解释说。
伏传蹲在马桶上生气：“师父他年纪大了睡得少，很早就起来了！待会儿他过来看见……看见这样，又不会训斥你！”
谢青鹤探头看他：“难道训斥过你？”
在现实世界里，伏传与谢青鹤定情也不到两个月，中间只见了上官时宜一次，哪有机会骂人？
伏传噎了一下，反正觉得这事不妙，催促谢青鹤去洗浴更衣，他自己则匆忙再洗了一遍，将屋内窗户全都打开透气。谢青鹤觉得他慌得莫名其妙，师父也是男人，又不是姑娘家，至于这么避忌么？
待他二人收拾妥当时，上官时宜孤身而至。
不过，上官时宜刚进门就差点被熏香冲了回去，回头看着谢青鹤，满脸不可思议。
谢青鹤瞥见屋内几个香炉袅袅升起的烟气……小师弟干的蠢事，他能怎么办？
“偶感风寒，熏香却邪。”谢青鹤不打磕巴地圆场。
伏传才意识到熏香太多了，连忙去把香炉散了两只出门。
屋内门窗都开着，穿堂风吹得呜呜响，没多久浓烈的香气就冲淡了许多。上官时宜在榻上坐下，不及说话，雪白的胡子被冬日的寒风吹得飞了起来。他无语地捋了捋自己的胡须，看向谢青鹤。
伏传又硬着头皮去关窗户。
折腾了好一会儿，终于能正常坐下来说话了，上官时宜说：“我是来得早了点？”
伏传正好上前捧茶，闻言差点摔了茶杯。
谢青鹤也很无奈：“他还小，不大好意思。师父，别取笑了。”
“茶也不喝了。你说那位文姑娘，是在哪里？快带为师去瞧一瞧。”上官时宜一辈子除了修行没什么别的追求，不管是谢青鹤所说的随身空间，还是入魔修行，对上官时宜都具有莫大的吸引力。
谢青鹤看了云朝一眼。
若单独入魔，不会花费什么时间，一眨眼就能完成进出。
今日要带上官时宜去参观他的随身空间，与小胖妞相识，再解说九方封魔阵，势必要耽误一些功夫。这样一来，寒江剑派最重要的前掌门、掌门真人、掌门弟子，全都暂时失踪，毕竟不大安全。
谢青鹤吩咐云朝守在观星台，若真有什么事情，他也知道怎么通知谢青鹤。
云朝微微点头，就站在门口。
下一瞬。
谢青鹤带着上官时宜、伏传一起进了他的谢青鹤间。
这一方世界的存在，以及小师弟手里的祖师爷空间，昨天谢青鹤就跟上官时宜讲述过。只是没有提前跟小胖妞打招呼，才与上官时宜约定今天详看。
上官时宜刚进空间就须发暴涨，谢青鹤轻咦一声，拦住了要上前的伏传：“没事，不动。”
上官时宜的胡须长至肚脐处，梳得一丝不苟的长发则崩透了发簪，垂下地面，蜿蜒二尺有余。上官时宜原本带了些岁月的面容迅速苍老，长出黄斑与皱纹。
这动静吓到伏传了，急道：“师父！大师兄，师父他怎么了？！”
话音刚落，上官时宜的白发白须都在瞬间掉落，苍老的容颜也在瞬间变得细滑年轻。
谢青鹤并不关心上官时宜的发色和面容，他一直盯着上官时宜的骨骼状态，却发现上官时宜的骨骼身形也发生了微妙的改变，整个人都似脱胎换骨一般，变得彻底年轻起来。
上官时宜也察觉到了自己的变故，摸了摸自己光滑的下巴：“我好像……”
“变年轻了！”小胖妞蹦蹦跳跳地跑出来，一把抱住谢青鹤的大腿，“大师兄！”又歪头去看伏传，“小师兄。”
“文师妹，师父这是怎么了？”伏传关切地问。
“师父修炼的《齐祖养命经》，法脉源于齐祖，修法始于大师兄。这方天地是大师兄的天地，原本就是最适宜大师兄修法的地方。师父在外边活了二百年，受了太多那个世界的……”小胖妞绞尽脑汁地想词儿，“就是一直在外边世界修行，从皮囊到魂魄都与外边世界趋同，就不能完全与大师兄所修改的《齐祖养命经》契合。”
“今天师父来到大师兄的这方天地，就像是鲤鱼越过了龙门，这么多年修炼的《齐祖养命经》终于彻底发挥了重要，才会有这么大的变故！”
这显然又是小胖妞才认知的“常识”，她若不说，谢青鹤压根儿就不知道。
直到上官时宜今天进了空间，身体突然发生异变，谢青鹤也只是从他的变化中隐约猜测到原因。
上官时宜还在震惊中，小胖妞已经将手一挥，临空飞出一面水镜，照出上官时宜的身形。上官时宜看着水镜中的自己，将手挥了挥，表情惊喜莫名。
他有二百年修为，身体却回到了二十岁！血脉中蒸腾着蓬勃生机，仿佛生命刚刚绽放。
“好。好地方！”上官时宜也挺客气，没在徒弟的空间里打拳，只舒展筋骨凭空捏断一抹枪痕，奔腾而出的戾气乍泄即收，可见一身枪法已臻化境。
谢青鹤拾起地上的玉簪，上官时宜顺手将变得乌黑的长发绾起，迫不及待地说：“你这空间我已经见识过了，那入魔又是何等神奇？快去看看！”
谢青鹤带着他往符文圆墙边走：“师父，这里就是文师妹的九方封魔阵。”
符文圆墙上照例封着九只魔，隔着老远，上官时宜就感觉到浓重的魔气，鼻尖竟有细汗渗出。伏传跟在他身后，看着他背负身后的双手微微颤抖，枪痕将出未出，就有一种说不出的胆寒。
伏传懂事的时候，群魔消弭，人间澄澈。他只听说过师父除魔务尽的刚烈，并未亲眼目睹。
今日亲眼看见师父与魔物对峙，这完全类似天敌的剧烈反应，伏传才知道此中忌惮绝非谣传。师父是真的痛恨魔物。
小胖妞慌忙拦在符文圆墙之前：“别动啊，我挑了很久的！杀一个少一个！”
要找一个没有修行资质的废柴魔类，这个不难，毕竟谢青鹤体内镇压的魔还非常多。
但是，没有修行资质的废柴魔类还要同时拥有两个能伴老朽不死不坏事的近友，能够带着上官时宜与伏传一起入魔且不出意外，撸下来就数量锐减了。谢青鹤说要带上官时宜入魔几次，看情况合适了让上官时宜单飞，小胖妞也不知道几次究竟是多少次，每一个条件合适的魔类她都不想浪费。
上官时宜控在指尖的锋芒缓缓隐去，他看着符文圆墙的脸色却依然凝重，没有一丝笑容。
谢青鹤原本想把几个魔类的情况都讲一遍，让上官时宜选择，这时候也不想节外生枝，对小胖妞说：“就最近的那个吧。给师父准备了什么身份？”
“就是大师兄的爹爹啊。小师兄是大师兄的堂弟。关系都很近，很容易联络上。”小胖妞说。
她说话的时候，还避开了伏传的眼神，对谢青鹤做了个手势，嘴里吐出四个字：“父慈母爱。”
这说的当然不是谢青鹤即将穿上的皮囊，而是谢青鹤曾经嘱咐过小胖妞，给伏传找一个父慈母爱、亲族优容的身份，让伏传也感受一下被宠爱长大的感觉。
但是，伏传已经说过，他讨厌死别，不愿与入魔世界产生太紧密的感情联系。
谢青鹤皱眉道：“不行，重新给小师弟安排。”
小胖妞愣了一瞬，哪有那么刚好？说换就换？
上官时宜问道：“继圣的身份有什么问题吗？”
伏传也很不解，问道：“对啊，堂弟有什么问题？”
谢青鹤摸摸他的脑袋。伏传马上就明白了，连忙说：“没关系的，可以。不用麻烦了。”
他经历过上次入魔之前的挑拣，知道想要找到合适的身份不容易。如果只有他和谢青鹤两个等着，他当然可以蹲在这里让小胖妞慢慢挑。现在上官时宜也陪在一起，哪里敢让师父等着自己？
谢青鹤犹豫片刻，问道：“真的可以？这一世爹娘会很好。”
伏传低头沉思片刻，才说：“可以。”
上官时宜完全不懂他俩在打什么机锋，只是当了这么多年师父，他学会的不是追根究底，而是装聋作哑。既然大小徒弟都不想跟他谈这件事，他就假装没听见。
谢青鹤一手轻抚伏传背心，安抚着他，一边跟上官时宜叮嘱：“师父，入魔会在哪个时间点，我也控制不了。如果您去的时候比我早，您的儿子可能还不是我，不要着急与他相认。我到了自会去找您。”
上官时宜长这么大还没有过家庭生活，对此也颇觉新奇，面上仍是不动声色：“嗯。”
谢青鹤方才招呼小胖妞：“走吧。”

第189章 大争（1）
谢青鹤入魔的时候，此次入魔世界的寄主陈丛就不断嘶吼，嚷嚷着你舞弊，我不服气。
“似你等心胸狭隘的小人，换你一个父慈母爱的身份，你就能活得平安顺遂？我就让你与陈隽交换人生，你愿意么？”谢青鹤问。
陈丛暴躁地在虚空中转了几圈，不服气地说：“我为何要与他交换人生？我是皇帝，他到死也不过是个三等王！我恨他无知惫懒却占尽宠爱，就是我心胸狭隘了？他自有父母兄弟，为何还要来夺我的皇父？我才是皇子！”
“你也说他无知惫懒。如果他处心积虑搏宠邀功，你恨他也有几分道理。分明是你父亲偏心，不爱你这个儿子，要去爱隔房的侄儿，你敢恨你亲父，我也敬你是条好汉。畏强凌弱，只敢找堂弟刁难出气，你不止是心胸狭隘，手段也是够下流无耻。”谢青鹤将袖子一挥，“快闭嘴！”
陈丛的魔影瞬间就被天幕间无形的符文圆墙束缚住，谢青鹤懒得多看他一眼，倏地飞入世界。
睁开眼时，正是天祥七年的暮春三月。
这是个诸侯并举的战乱时代，秦廷衰微，诸王霸凌，各家皆有问鼎之心。
在一众出身尊贵、来历古老的诸侯世家之中，相州陈家起于草莽，不实文华，是不折不扣的野蛮人。老家主陈敷去世之后，居然将家业兵权全都交给了庶长子陈起，反倒让嫡支陈纪可怜巴巴地仰庶兄鼻息度日，被诸侯世家引为笑谈。
然而，被诸侯世家耻笑排挤的陈家，在庶支陈起执家三十年后，彻底结束了乱世，问鼎天下。
陈丛正是陈起的长子，这年他只有六岁，还是个不懂事的顽童。
——他的父亲陈起，也才刚刚办完祖父陈敷的丧事，正式执掌相州。
这个时代的丧礼非常隆重，亲爹死了，孝期二十七个月，孝子还得在亲爹坟边搭个草棚子，每天就住在棚子里，日夜不歇地给亲爹守坟。
这事说起来也不是没道理，古早时候野兽遍地，人死后挖坑埋地，若是没人守着坟墓，很容易就被野狗豺狼刨出来分而食之。家属如何能忍心？所以，让身强力壮的儿子在坟边结庐而居，替死去的父母看守坟墓，二十七个月过去，父母尸身成泥，没了被豺狼野狗刨尸的后患，方才结束孝期。
只是子女孝亲之心，一旦成了礼数，被规定成必须遵守的纲纪德范，很多事情就难□□于形式。
如陈家这样兵强马壮的世家，陈敷葬在祖坟之中，自有守家的族老、族养的孤儿前去守坟，为了彰显自己的孝心，继承家业的陈起还是在陈敷的坟边搭了个草棚子，硬生生地住满了二十七个月。
守孝的两年多来，陈起不吃荤腥，不赏舞乐，当然也不近女色。
丧期结束之后，家臣们就很默契地张罗着为家主更换丧服，恢复饮食。最重要的是，家主正当盛年，只有大公子这么一个独生儿子，在孩童常常夭亡的时代，这是非常不保险的。所以，家臣们还得为家主遴选姬妾，开枝散叶。
谢青鹤在这个时间点入世，就代表着陈丛此生最大的心结与遗憾，发生在此时。
——陈起纳妾、遇刺，丧失生育能力。
陈丛是陈起的长子，却不是陈起的嫡子，而是妾室花夫人所生。
花氏出身峒湖，原本是峒湖世家之女，嫁予峒湖太守苏瑾为妻，陈家发兵攻占峒湖之后，杀了苏家满门，陈起趁势掳掠艳名在外的花氏为妾。陈丛的出生纯粹是个意外。陈起根本不想让花氏生下自己的孩子，喂花氏吃了绝育的虎狼之药，哪晓得花氏还是怀孕了。
陈起的嫡妻姜氏久不成孕，有心抱养陈丛，花氏才有机会把陈丛生了下来。
陈起给亲爹守孝结束，算算年纪，已经二十六岁了。搁这个年代，似他这样的身份地位，哪家不是妻妾遍地、儿女成群？他只有个妾生子，实在不保险。所以，陈起也着急生孩子，绵延子孙。
这年月讲究嫡长子承继家业，陈起也想与嫡妻生下麟儿，奈何姜氏总也不怀孕。嫡子没了指望，陈起就想着多生几个庶儿，陈家出身草莽，对嫡庶没有太大的讲究，陈起自己就是庶子掌家，也不是非要嫡子不可。
根据陈起的经验，峒湖女子身材高大挺拔，长得好看又能生养，是非常合适繁衍子嗣的姬妾人选。家臣一口气给陈起聘了七八个峒湖出身的女子，就等着陈起去播种。
然后，就出意外了。
陈家攻打峒湖的时候，为了肃清世家势力，杀人灭门从不手软。
花家与苏家世代联姻，陈家杀了苏家满门，也没有对花家手软，花氏被强掳为妾，其余花家族人四散奔逃，也被杀了不少。有一个名叫花春的少女爹娘皆死，出逃之后，又因气质出众、容貌娇美，被流民掳劫卖到大户为奴，陈家家臣为家主搜罗美貌姬妾的时候，这少女就被献了上来。
陈起明知道这女子华肤美质，绝非农人所养，却压根儿就没把一介女流放在眼里。
——他常年征战在外，经常掳掠贵妇千金一逞□□，越是刚烈的女子，他越是喜欢。若是乡野村妇，长得再是貌美如花，他也味如爵蜡，提不起什么精神。
也不知道是花春手段了得，还是陈起守孝两年生疏大意，此次纳妾就弄出了大问题。
花春咬掉了陈起两个蛋蛋，从此以后，陈起就不能再生育了。
这事闹得非常大，陈起愤怒之下，命令将新纳的七位妾室、三十个女婢尽数坑杀，又因花春与陈丛的生母花氏是隔房的堂姐妹，以此迁怒花氏，命人用绳索将花氏勒死。他原本要将陈丛一起处死，是他的嫡妻姜夫人紧紧抱住陈丛，哭诉道：“儿是夫君世上仅有骨血，托花氏体腔而出，譬如珍珠出于蚌壳，莲花出于污泥，岂有以腥臭泥沙见罪珍珠白莲的道理呢？”
癫狂中的陈起才突然想起，他若是再不能生育，陈丛就成了他唯一的血脉，珍贵无比！
从此以后，陈丛成了陈起唯一的儿子，陈起不得不栽培他，把家业留给他，又十分地痛恨他——陈起长得不像陈家人，更像母亲花氏。陈起因花氏女子受伤，对花氏恨入骨髓，连带着迁怒了陈丛。
陈丛觉得，他一生的悲剧，都因刺杀父亲的花春而起。
只要阻止父亲遇刺，父亲就不会迁怒母亲与自己，也就没有此后的父子不睦事了。
谢青鹤盘膝坐在榻上，看着门外寂寥天光，整理收束属于陈丛的情绪想法。
他早已不再替魔类承解心结，陈丛怎么想怎么怨恨，他都懒得多问。原本这身份牵连太多，非常麻烦，得亏小胖妞挑选得仔细，直接就把上官时宜塞进了陈起的皮囊里——否则，光是摆脱这个权势极大又残暴刁钻的亲爹，就得花费不少力气。
理清楚目前的时间线之后，谢青鹤还不大清楚现在的处境，不知道师父和小师弟都来了没有。
“素姑。”谢青鹤起身走到门口，询问守在廊下的保姆，“阿爹在何处？”
素姑正挨在柱子上打瞌睡，闻言睁开眼睛，笑道：“小郎君醒啦。可是饿了吗？”熟练地将谢青鹤抱了起来，一只手扯开衣襟，袒露胸脯，就要喂奶。
谢青鹤脑子里鼓胀的都是陈丛成年之后的恩怨情仇，真没把如今的日常处境放在心上，突然之间被按头暴击，脸都怼了上去，整个人都懵了一瞬。
他奋力挣扎出来，还记得顺手扯住素姑的衣襟，将她胸口遮掩住：“这就……不必了。”
这个时代的贵族以奴婢为牲畜，世家出身的公子小姐都会养着好几个乳母，吃奶到十岁以上。
十岁以后也不是断奶，而是改用奶盅。贵族家中都有奶房，专门蓄养着产乳的奶母，每天挤奶，照着时辰送到主人屋内饮用。不止小孩儿喝，家中的郎君主母、夫人们，乃至于得宠的妾室，也都能喝上人乳。只有养不起奶房的次一等人家，才吃牛羊乳。
被小郎君拒绝一次，素姑也不觉得为难。就如同丫鬟给少爷送了一杯茶，少爷不喝就不喝呗。
她整理好衣襟，笑眯眯地问：“小郎君可是想吃黄粱饭？夫人送了一瓮酱肉，说是叫小郎君蘸着蜂蜜吃，素姑去给小郎君取来？”
在保姆的眼中，才六岁的小主子只能关心两件事，一是吃，二是玩。其余的都不重要。
谢青鹤再次问道：“阿爹在何处？”
素姑方才正视他的询问，仍是用哄孩子的口吻，说：“郎主事忙，待有闲暇就会召见小郎君了，小郎君若是嫌闷，素姑抱你去夫人房里顽？”
谢青鹤实在摸不清楚现在是什么情况，去姜夫人处打探情报也是个好选择：“好。”
素姑习惯地伸手，要将谢青鹤抱起。
谢青鹤往后退了一步，回头去穿木屐，稳稳落地。素姑便满脸堆笑：“慢些走，可别摔着。”
陈丛作为不修之人，身体资质非常差。陈丛认为是生母花氏喝过的绝育药耽误了自己，虽然花氏侥幸怀孕，可陈丛在娘胎里就怀相不好，花氏怀孕时常常生病发热，陈丛出生时也比普通婴孩弱小一些，大夫一度认为他活不到出月，姜夫人日夜抱着他精心呵护，他才奇迹般地存活了下来。
陈丛嫉恨堂弟，怨恨亲爹，唯独对嫡母姜夫人毕恭毕敬，充满了感恩与仰慕。
他打小就喜欢去姜夫人房里玩耍。
陈丛与姜夫人住得不远，跨过月牙门，沿着廊轩走了几步，转身就是姜夫人居住的正堂。
沿途的仆婢看见小郎君背着手一板一眼地走来，素姑在背后小心翼翼地护着，全都笑眯眯地屈膝施礼，这个说“小郎君今日精神旺健”，那个说“小郎君雏凤之姿龙行虎步”，今日陈丛没有叫保姆抱着撒赖，自己走路来了正堂，家里仆婢都很惊讶也很欢喜。
姜夫人正在屋内跟几个妾室纺纱说话，听见仆婢们议论，连忙放下手里的纺锥，迎了出来。
“我的儿。”姜夫人就在门口蹲下身，逗刚学走路的小孩儿似的，伸手要接陈丛，“今日出息了，快来阿母抱一抱。”
谢青鹤：“……”
六岁的孩子了，搁寒山外门都能学拳脚功夫了，走了两步路，至于这么兴师动众吗？
走到姜夫人跟前，谢青鹤拱手施礼：“拜见母亲。”
姜夫人把他搂进怀里，一把抱了起来：“我儿出息了！”
陈丛整天嫉妒堂弟陈隽，认为堂弟被父母疼爱，是绮罗丛中的娇儿，自他掌权之后，天天下旨呵斥堂弟，没事儿就把堂弟骂得狗血淋头，谢青鹤真以为他小时候日子过得多惨……就目前的情况来看，姜夫人虽不是亲娘，对他哪里就很差了？
谢青鹤被姜夫人抱进屋里，几个妾母也都不做活儿了，全都挪了位置，带着他去烤火。
这时候虽是暮春时节，暑气未至，春寒料峭。昨夜才下了一场雨，今天就有些寒凉。姜夫人房里烧着炭，煮汤熨烫都能用得着，几个妾室围坐一起，看着姜夫人逗娇儿。
——陈起只有这么一个儿子，偌大的院子里，也就这么个小把戏值得一弄。
几个妾室都想跟小郎君玩一会儿，这个摘了簪子，逗猫儿似的在谢青鹤跟前晃动，那个抱了干果盘子咔擦咔擦剥花生，还有把衣裳上的绣花给谢青鹤看：“小郎君，喏，快看阿母的小鸳鸯……”
惟有陈丛的生母花氏，含笑坐在姜夫人身边，仿佛是姜夫人的贴身女婢，安静无声。
谢青鹤想从姜夫人处探问陈起目前的状况，确认这会儿究竟是陈起还是师父，就不得不忍受这一众妾母的逗弄。他不能不配合，让人看出反常。也不能太配合，让妾母们玩得太开心再接再厉，只好用手抓住方氏伸来的簪子，坐在卫氏的衣摆上，去抓姚氏剥的花生米。
这一众妾母围着他玩儿了一会儿，见他倒在姜夫人怀里似要睡觉，个个放轻声音，换了话题。
这群女人先说府上的宴会，又说吃喝穿戴。
谢青鹤原本以为大户人家的后院都免不了勾心斗角，正室嫡妻总要摆出体面收拾小妾，哪晓得这个时代的风气似乎不大一样，也或许是姜夫人特立独行，总而言之，陈家的后宅风气很特殊。
姜夫人不止是女主人，更像是诸多妾室的母亲和依赖，妾室们想要什么，就跟姜夫人说，姜夫人能给的都给，还像长辈般教育丈夫的妾室，几句话的功夫，谢青鹤就发现姜夫人居然还教妾室们读书写字，把自己陪嫁的香谱、食谱给妾室们分享。
谢青鹤没多会儿就闭上眼睛，假装睡着了。
姜夫人让女婢拿毯子来给他盖上，就让他睡在自己的身边，时不时看他一眼。
小郎君既然睡着了，妾母们聊的话题就更花俏一些，说到了郎主新纳的妾室上。妾室们自然不希望夫君有太多新欢，僧多粥少日子就会难过。但是，也不是所有妾室都想生孩子。
刚刚逗弄谢青鹤的方氏就不想生子：“且不说能不能顺利生下来，就算生下来了，腰也粗了，肩也宽了，体态不似少女时窈窕，穿衣裳都费事……若是生不下来，那可坏了。”
其余几个妾室都很紧张地看着姜夫人，惟恐她生气。
替郎主生孩子，本就是妾室的本份。当着主母的面，哪里敢说这样的胡话？
姜夫人嗔了方氏一眼，指了指她的鼻子，说：“咱们娘几个说一说就罢了，不要去夫君跟前胡说八道。他如今只盼多生几个孩儿，你顶他的肺管子，仔细这一身皮。”
谢青鹤就知道了，这个热衷跟小老婆生孩子的陈起，肯定不会是上官时宜。
事情就变得非常麻烦了。
如果这时候上官时宜已经到了，陈起不去睡小老婆，就不会遇上花春，也不会被咬掉蛋蛋。这时候被陈家家臣搜罗来的七个妾室、三十个女婢，也都能保全下来。
还有陈丛的生母花氏，她如今也面临着被勒死的危险。
谢青鹤如今做事非常被动，一来年纪小，二来家业大，这种情况下，他做什么手脚都会被无限放大，很容易被人质疑来历身份。要说以力破巧，那也不行。陈起的皮囊还得给师父留着。
就在谢青鹤思忖对策的时候，有个女婢惊慌失措地奔进门来：“禀夫人，大事不好了！”
姜夫人不喜欢下人这么慌乱，正要教训她，女婢就放了个炸雷：“前面摩雷儿使人来报，说郎主被新迎进门的小夫人咬伤了下体，痛得不住哀嚎，叫夫人快去看看！”
姜夫人大吃一惊，连忙起身，走了两步又回来，叮嘱花氏：“你在这里看着小郎君，我去前面看看。你们都快散了，别在这里围着。”
几个妾室都知道厉害，唯唯应诺。待姜夫人离开之后，几个妾室也都相约散去。
只有花氏守在谢青鹤的身边，看着熟睡的儿子，丝毫不知大难将至。
谢青鹤听得外边动静远了，即刻睁眼坐了起来，拉住花氏的手，说：“阿娘，快去收拾金银细软，带上心腹从人，马上逃出去！”
花氏很意外地看着他，却没有觉得他说话如此利索、突然语出惊人很奇怪：“为何要我逃？”
“不逃今日必死。”谢青鹤说。
这个时代有很多神神鬼鬼的传说，比如畜生突然说话，猫狗骤然化人，从河里捞出一条鱼，鱼肚子里写着某某要当皇帝……等等。花氏出身世家，读过书，并不是普通下女。儿子突然张口劝她逃走，她读了无数志怪小说、野史鬼话，居然也没有惊讶质疑。
她用斗篷把儿子罩在身边，匆匆忙忙回到自己的住处，把这些年积攒的金银赏赐都收拾好，又带上了自己的心腹使女与下人，叫人套了牛车。姜夫人对妾室们非常宽仁厚待，花氏又是府上唯一小郎君的生母，平时她有什么缺的少的，直接就叫下人出门采买，府上也会给她拨车辆载货。
这会儿花氏换了仆妇的粗布衣衫，叫心腹下人赶车，与心腹使女一起坐上了车。
“小郎与我同往？”花氏问道。
谢青鹤摇头：“阿娘保重。”
花氏看着他片刻，眼中有些湿润，叮嘱说：“你是陈氏子，养在府上，方得自由。若陈氏郎君以此罪你，可往姜夫人处求得庇护。她是出身大家、素有贤名的善性女子，我儿立身处世，要多多求问于她。”
谢青鹤点头：“儿遵命。”
花氏一向是端庄守礼的模样，临走之时，却忍不住低头在儿子额上亲吻一下，泪水掉了下来。
不需要谢青鹤催促，花氏已擦干眼泪，吩咐赶车的下人：“走！”
眼见着花氏的牛车在蒙蒙细雨中远去，谢青鹤才掖紧斗篷风帽，匆忙往回走。陈丛自幼体弱，姜夫人把他养得娇惯，他连路都不怎么走，突然在大宅后院跑了个来回，谢青鹤就觉得有些喘。而且，幼嫩的脚指被木屐磨得生疼，这会儿飘起小雨，沾湿鞋袜，走在地上铺着的石子路上就开始打滑。
陈起新纳的姬妾都放在了倚香馆，谢青鹤想要过去就得穿过清荷堂，折往飞檐台。
陈丛只知道陈起遇刺之后，下令坑杀了倚香馆所有姬妾女婢，又派人来后院勒死了花氏。具体时间顺序，陈丛一直在自己的住处睡觉，知道得并不清楚。
偷着把花氏送走容易实施，要去倚香馆正面对抗陈起，从暴怒的陈起手里救下那几十个姬妾……谢青鹤也很头疼。偏偏这会儿人小步窄，连走路都很费力，脚上一滑，噗就摔在了地上。
这会儿陈家上下都乱套了，没人发现小郎君到处乱跑，更没人知道他摔了跤。
谢青鹤膝盖手肘与双手都擦破了皮，疼得龇牙，爬起来继续跑。
他没有直接去倚香馆，而是去了陈起蓄养谋士、议事决策的东楼。
东楼常年有文书幕僚值班，陈起对自己的谋臣们也很慷慨大方，美酒好菜常备，还有舞乐娱宾，以至于下属们都喜欢在这里玩耍，他也随时都能找到人问策——这会儿就方便了谢青鹤找人。
谢青鹤的目标很明确，东楼清轩，大姑父詹玄机经常在那里闻香下棋。
东楼里人来人往，认识陈丛的人却没有几个，盖因陈丛身体虚弱，很少被抱出来见客。
见谢青鹤披着斗篷屁颠屁颠一路小跑，这群幕僚谋士都会心一笑，以为是哪家的小子或是主家亲戚，跑东楼来找家长了。谢青鹤顺利地找到清轩，猛地将门一推。
屋内暗香轻盈，沉香檀香调和龙脑，谢青鹤刚推门就神志一清，整个人都冷静了下来。
詹玄机正与白芝凤手谈，听得风声收紧，大门敞开，二人都回了头。
“这不是小郎君么？”白芝凤仰身摊在凭几上，嘻嘻笑道，“怎么跑这儿来了？”
詹玄机则看见了谢青鹤斗篷上沾污的灰尘，起身走到门前，蹲下身问道：“可是发生什么事了？”说着看了看谢青鹤的手，“要上些药。”
“请白先生行个方便，我与姑父有话要说。”谢青鹤说。
白芝凤有两年没见过陈丛了，毕竟老家主陈敷死了，阖府上下都要守制，家主陈起是丧主，他两年结庐守坟，家里谁敢舞乐饮宴？没有宴会，白芝凤自然没有见到陈丛的机会。
两年不见，小郎君长了两岁，说话口齿清晰，见人态度从容，这都不奇怪。
白芝凤起身拱手，退了出去。
谢青鹤直接就把门关上了，对詹玄机说：“大姑父，快去倚香馆救人。”
詹玄机噎了一下。阖府上下都知道倚香馆是陈起安置美人的地方，叫他去倚香馆救人？他就算是陈起的姐夫，也没有管到妻弟闺阁里的道理吧？
“姑父不仅是父亲的姐夫，也是父亲的谋主。此事姑父不能不管。”谢青鹤说。
詹玄机耐心地问：“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谢青鹤不知道陈起是否下令坑杀姬妾，这时候透露具体情况要冒很大的风险。可若是陈起没有下令坑杀姬妾，他通知詹玄机去倚香馆救人，就没有任何道理。
正犹豫时，轰隆一声，春雷响起，雨声渐渐频密。
既有外应指点，谢青鹤果断说：“父亲遇刺，我怕他急怒之下，牵连太过。”
詹玄机听见“遇刺”二字，大吃一惊，一把将谢青鹤抱起来，噔噔噔往楼下跑。
楼下詹玄机的下人见他下来，连忙去找蓑衣雨伞，詹玄机也顾不上那么多了，把谢青鹤的风帽拢起盖住他的脑袋，啪嗒啪嗒往倚香馆跑。跑到半路，谢青鹤发现他连鞋子都跑掉了。
陈起遇刺这事瞒不住人，可伤得这么羞耻，府上选择率先通知谁，也有许多考量。
陈起的小厮摩雷儿惊慌之下，先回后院告知姜夫人，这是对的。姜夫人忙着找大夫、照顾陈起，一时半会儿没想起给前面的家臣们递话。谢青鹤选择找詹玄机救场，是深思熟虑后的决定。
詹玄机是陈起的姐夫，也是陈起的谋主，他是自己人，也是家臣的重要代表。
最重要的是，詹玄机读圣贤书，行道德事，不会坐视陈起滥杀无辜。
雨下得越来越大，詹玄机几乎睁不开眼，只听见四处哭声震天，他在暴雨中怒问：“谁在啼哭？谁敢放肆？！”
陈起已经下了坑杀倚香馆所有妾室与女婢的命令。
卫士们奉命捉拿捆绑这几十个女子，女孩子们无辜又惶恐，吓得不住啼哭。就连捉拿她们的卫士们也心生怜悯同情，听见詹玄机在门口喝问，马上就有卫士前来回禀：“詹大人，郎主吩咐将这群女子带去涂山，挖坑活埋。”
詹玄机气得双手颤抖，却再三呼吸，半晌才说：“你们稍等片刻，我去见郎主。”
卫士们作揖应诺，眼神中还带了两分恳求。
詹玄机抱着谢青鹤走到人群最密集的地方，看见了姜夫人的心腹侍女茜姑，于是在门口将谢青鹤放下，低声说：“你自去吧。这里有我。”
谢青鹤便觉得詹玄机是个顶顶厚道的人。这时候顶着雷来劝谏暴怒中的陈起，谁都要担上莫大的干系。谢青鹤把他带下了水，他还记得把谢青鹤撇开，不让父子生疑，这就是真君子。
谢青鹤这会儿毫无自保之力，也不想去招惹陈起，便上前拉了拉茜姑的裙角：“姑姑。”
茜姑见他被淋成落汤鸡的模样，大吃一惊，与身边使女低声叮嘱两句，亲自抱起谢青鹤，叫下女撑伞，一路把他抱回了后院。素姑在后院找人已经找疯了，茜姑也顾不上训责她，所有使女看着湿透的小郎君如临大敌，这边烧热水泡澡，那边煮姜汤驱寒，只怕小郎君生病。
谢青鹤心想，至于这么紧张吗？
等他洗了澡，喝了姜汤，睡在被窝里，感觉到身子有些飘时，他才明白，使女们绝不是闹着玩。
不过是淋了一场雨，他就真的病倒了……
谢青鹤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梦里隐约听见姜夫人训斥人的声音，又有一双很温柔的手，抚摸他滚烫沉重的额头。他穿的皮囊太小，所以，有一个怀抱很轻易地将他裹住，让他仿佛睡在了云窝里。
他甚至不自觉地想，十三娘想要云朵做床铺，那云朵做成的床铺，应该就是这样的感觉吧？
想到这里，他觉得不懂事的十三娘可笑，又觉得自己很可笑。
也不知道睡了多久，昏沉沉地醒来时，口干鼻塞，呼吸不畅。谢青鹤从床上坐起来，素姑马上惊醒，问道：“小郎君，你可醒来了。渴了吗？饿了吗？吃药吗？”
谢青鹤还没说话，姜夫人已经带着茜姑进来了，坐在榻边先用手摸了摸谢青鹤的额头：“不烫了，好了。快把药端来。”
谢青鹤觉得有些渴，喝水喝药都能缓解，便没有反对。
使女把药端来，谢青鹤闻了闻味道，就知道这方子太过古早，颇不对症。
岐黄医道并不是越古早越好，数千年来一直有新药被发现，医者对病症的了解也在逐渐加深。不过，这药虽然不对症，却也不会加重病情，喝不坏就将就喝吧——他这会儿也不能说，拿笔来，我自己开方子吃。
吃药之后，姜夫人又拿了一块糖渍的梅子，放在谢青鹤嘴里。
谢青鹤宁可来一杯清水漱口。然而，姜夫人将他视作小儿，他就只能乖乖把渍梅含着。
“吃些豆粥么？”姜夫人问。
谢青鹤想吃酸汤面。不过，这个时代的相州没有酸汤面的做法，连酸汤都做不出来。他只好点点头，姜夫人亲自喂他吃了半碗豆粥，又叫使女取水给他漱口，才让他躺下休息。
谢青鹤在姜夫人屋里养病，住了四五天，发现陈丛对姜夫人屋里一切都很熟悉。
也就是说，陈丛小时候经常住在这里。
谢青鹤整理陈丛的记忆，发现陈丛跟着姜夫人的时候，并没有疯狂嫉恨堂弟陈隽，也没有对父亲陈起生起多少幽怨之情。姜夫人病逝之后，陈丛突然性情大变，变得愤世嫉俗。
不过，他也暂时没力气想太多。
陈丛的身体太虚弱，春夏交替之时，昼夜温差颇大，他这一场病就跟春雨一般，淅淅沥沥，缠缠绵绵，总也好不干净。谢青鹤不大想住在姜夫人的眼皮底下，姜夫人却不肯放他独居，只得蹲在正房里养病。
这些日子，常来正房陪姜夫人的妾室们都消失了，据茜姑说，是姜夫人不叫她们来。
茜姑笑眯眯地说：“小郎君想谁啦？婢子这就去请。”
谢青鹤关心的是花氏的失踪，府上究竟是怎么个看法。这么多天过去了，没听说过有人去追，也没人提起过失踪的花氏，好像花氏一开始就不存在。然而，他也不知道该怎么问。
倚香馆那边没有传出坑杀姬妾的消息，那就是詹玄机把陈起劝住了。谢青鹤也略略安心。
又过了四五日，谢青鹤自觉好得差不多了，正要向姜夫人请示，搬回自家小院去。
遇刺卧床多日的陈起也养好了精神，这一日，叫人把他抬回了正房。使女们正要去抱谢青鹤，叫他出门给父亲见礼，外边的陈起已经对着姜夫人咆哮了起来：“你究竟安的什么心？！”
姜夫人出身大家，平素也是极其体面的贵妇，被丈夫劈头盖脸骂了一句，脸上就挂不住了。
“郎君何出此言？”姜夫人长跪而起，“妾有何过失，竟受此羞辱？”
“倚香馆花家的小娘刺杀我，你是我的夫人，不着急为我寻医问药，反倒忙着安排花折云逃出府去，你是算准了我要勒死她出气，故意放跑她！”
“东楼所有人都看见那小畜生跑去敲清轩的门，把白芝凤赶出门来，带着詹玄机往倚香馆跑——你不但要救花折云，连倚香馆那群包藏祸心的贱人也想救！”
陈起用拄杖将桌上所有灯盏杯具扫得粉碎，面色狰狞：“你是我的夫人，还是刺客的夫人！”
花氏是谢青鹤放跑的。
去东楼搬詹玄机做救兵，也是谢青鹤的想法。
这一切都与姜夫人无关。
谢青鹤闻声就要往外跑，被茜姑一把抱住，死死按在了内室：“小郎君，不要，不要出去。”
谢青鹤竟然挣扎不开。
门外姜夫人居然没有辩解，默认了陈起所说的一切罪责，半晌才说：“妾所作所为，皆为夫君贤名。夫君既有争霸之心，问鼎之志，岂能为了区区一个刺客，落下擅杀残虐的骂名？”
“你若为我贤名着想，为何不思进言劝诫，反要偷偷行事？不过是撒谎！搪塞！”
陈起愤怒之下，将拄杖朝着姜夫人头脸挥击，在旁的使女帮着挡了一下，也没能彻底挡住，生铁铸成的拄钉擦过姜夫人的脸颊，倏地豁开一道口子。
谢青鹤听声不妙，门外又响起使女慌张地哀求声，他也急了：“快放开我！”
茜姑一时没注意，就觉得手臂一麻，不自觉地松开。
谢青鹤飞奔着冲了出去：“阿母！”
姜夫人大吃一惊，见他跑得这么快，实在是没机会把他推回去了，只好大袖一张将他搂在怀里，死死护住：“你怎么出来了！”
“来人，把这个小畜生拖出去！”陈起喝令。
跟在陈起身边的卫士都很犹豫，家主唯一的儿子，府上唯一的小郎君，这是好动手动脚的么？
陈起冷笑道：“刺客已死，花折云也已逃出相州，如今府上只有这一个后患奸细。快些拖出去乱棍打死！”这一句话，直接就把小郎君贬为包藏祸心的刺客之后，卫士们不得不上前了。
姜夫人死死抱住他，说了陈丛记忆中印象最深刻的那句话：“儿是夫君世上仅有骨血，托花氏体腔而出，譬如珍珠出于蚌壳，莲花出于污泥，岂有以腥臭泥沙见罪珍珠白莲的道理呢？”
陈起呼哧呼哧地喘着气。
他被刺客伤了根本，日后能不能人道，能不能再有子嗣，大夫也无法断言。
若是不能了呢？这个带着花氏骨血的贱种，就成了他在世上唯一的血亲子嗣！
他痛恨被花氏算计摆弄，然而，这个小畜生……
他赌不起！
两边僵持许久，陈起让下人扶持着起身，一手拄着拄杖，颤巍巍地走到姜夫人身前，低头看着被姜夫人死死护在怀里的谢青鹤。
谢青鹤不愿与他对视，只怕抬眼的瞬间就会迸出怒气。
姜夫人则颤声道：“夫君！”
陈起猛地挥手，啪地一耳光抽在了姜夫人带血的脸上：“你闭……”
嘴字没出口，谢青鹤已忍不住捏住了他的手腕，缓缓抬起眼皮，与他赤红癫狂的双眸对视：“人是我放走的，大姑父也是我去请的。这一切都与夫人无关。父亲怪罪，儿任凭责罚。”
光是看着他那双恼怒的双眼，陈起也读得出没说出的半句话：别动姜夫人。
一旁的卫士们惊呆了，姜夫人都惊呆了。
这年月人命如草，不止姬妾宛如牲畜物件，随意买卖杀戮，姬妾所出的子女当然也不值钱，死了就埋，埋了再生。一怒之下打杀子女的父亲多不胜数，哪个小儿胆敢如此忤逆父亲？
陈起反过手捏住谢青鹤的胳膊，颤巍巍地将他从姜夫人怀里提了起来：“你倒有些胆识。”
姜夫人还要拉扯，陈起已经站不住了，一把将谢青鹤摔在身边卫士怀里：“带走。”
“夫君，夫君开恩！”姜夫人不甘心地拉住卫士的胳膊，想要把谢青鹤抢回来。
“拉拉扯扯做什么？我自己的儿子，还能吃了他不成？”陈起居然摸了摸谢青鹤拉扯间变得乱糟糟的头发，“就这么一个独苗，我亲自养，夫人有什么意见？”
姜夫人意见很大。
然而，见谢青鹤微微摇头，她犹豫片刻，说：“他才六岁，还在吃奶。别的保姆奶味只怕吃不惯。叫他的保姆跟着去吧。”
谢青鹤听见这句话脸都青了。什么叫他才六岁，还在吃奶？！这么多天养病不起，谁都没有提过吃奶的事，他已经把这种奇葩的事情彻底忘记了。哪晓得姜夫人为了安插人手，又把素姑提了出来。
他只盼着陈起反驳姜夫人，绝不许任何人跟去照顾他。
让谢青鹤始料未及的是，陈起居然答应了！

第190章 大争（2）
跟着陈起生活的日子，没有谢青鹤想象中的艰难。
陈家一直处在急速扩张之中，陈起在相州为父丧守制，陈家的兵马却分作两线，东侵菩阳，南窥岳西。东线领兵的是陈起的义弟单煦罡，去岁开始捷报频传，南线领兵的则是陈起的堂兄陈非，守在峒湖南望岳西，岳西一城括七县，已经有五个县城被陈家收入囊中。
陈起哪怕守在祖坟边的棚子里也很繁忙，前线战报要看，还得跟幕僚团商议前线下一步的战略，替前方周转粮草辎重，当然还要笼络敲打人心，毕竟人不在前线，兵放出去了，也怕不把稳。
现在陈起意外受了重伤，精力不如平时旺健，忙完了公务只想躺倒，哪有空整治儿子？
他把谢青鹤从后宅拎到前院又不闻不问，连儿子的吃穿用度都没安排，下人服侍起来也很懵逼。
主子们衣食住行都有份例，根据身份不同，旬月取用的资源也不一样。往日陈丛有姜夫人照顾，又是后宅的独苗，受到了后宅全方位的补贴。搬到前院之后，后宅的补贴就送不来了。
——陈起是个出身草莽的武夫，他娶了世家出身的姜夫人，又害怕姜夫人或随姜夫人来的陪嫁混入奸细，可能会谋害自己。毕竟，这年月世家贵女太彪悍，为了亲爹谋杀亲夫的例子并不少见。父亲只有一个，男人么，人尽可夫。
所以，陈家前院后宅的厨房是全然不同的两套系统，陈起的衣食都由他的心腹把持。
但是，按照陈家的家规，陈丛不过妾生子，能从府中得到的供养非常简薄。陈起没有发话开恩，吩咐另外安排衣食，府上唯一的小郎君就得过苦日子了。
素姑天天都在掉眼泪。
陈起没有给谢青鹤安排住处，前院主事琢磨半天之后，把正堂的偏室收拾出来，让小郎君暂时安身，素姑看见那地方原本堆着竹简与皮卷，因春雨连绵，许久没有开窗透气，屋子里还透着一股尘朽的味儿，忠心耿耿的保姆姑姑就啪嗒啪嗒掉眼泪：“苦命的小郎君啊……”
谢青鹤：“……”
待厨下送来饭食，器皿倒是精致漂亮，漆碗铜盏，饭食就很可怜了。
一碗白水菘菜，一盘沥水蒸熟的粟米饭。
谢青鹤觉得这时候的粟米与现世略微不同，想想如今距离现世尚有千余年，没有经过一代代农人选种耕作，如今的粟米种子不大“听话”倒也正常。
他好奇地吃了一口，只觉得细小的米粒满口乱跑，那滋味真是……怪难吃的。
素姑坐在他对面又啪嗒啪嗒掉眼泪：“苦命的小郎君啊……”
谢青鹤：“……”
天黑了下来，素姑去寻前院主事，问他要油膏点灯。
主事为难地给她匀了二斤羊油，说这是整个月的花用，用完了就没了。连用作灯芯的棉芯也只有一尺长，烧一寸少一寸。
素姑自打进府就在姜夫人的照拂下伺候陈丛，莫说油灯，蜡烛她也是随便点，从来不顾惜的。
这会儿突然从天堂掉进了地狱，素姑委屈得不行。不过，羊油勉强也能烧，她知道这地儿没处说理，只能忍耐。拿到照明的东西之后，素姑又问前院主事要熨被褥的木炭：“小郎君睡前要暖被子的，没有熨斗怎么安寝？”
前院主事快晕了：“这个真没有。”
原因很简单，陈起是个草莽出身的武夫，他日子过得很糙，也没打算学上流世家精致起来。
所以，陈起睡觉之前，不会让丫鬟用熨斗烫被褥，也没有往帐子里焚香的习惯。
若是往前三四个月，冬天正寒冷的时候，前院还能找到陈起取暖用的炭火，这会儿已经是暮春时节了，后宅妇人们还在烧炭取暖，陈起换了春衫，都打算穿夏衫了，哪还有能塞进熨斗的小炭？
素姑是哭着回来的。
她也不敢当着前院下人的面哭诉，只能抱着谢青鹤嗷嗷：“苦命的小郎君啊……”
谢青鹤：“……”
这样的日子过了两天，谢青鹤没觉得有多不好。
陈家的下人非常有分寸，就是照章办事，并没有刻意克扣为难。
给他准备的被褥略显粗糙，但都是崭新的，且浆洗得干干净净，送来的吃食也都新鲜干净，食材就是按照他妾生子的身份份例来，不多也绝对不少，偶尔他说要喝热汤，厨房还会特意给他做了送来——相应的，下一餐的菜就会少一些。
唯一让谢青鹤略觉不适的是，这个时代的人是真的不爱洗澡。
家里给他安排的柴火是有限的，主要用来给他做饭。这天气用冷水洗漱扛不住，所以，份例中的柴火还包括了早晚热水洗脸漱口洗脚的份额。想要洗澡？十天才能洗一次。府上安排各位主子吃穿用度的份额上，压根儿就没计算天天洗澡的柴火数量。
素姑天天掉眼泪觉得他受了苛待，偏偏在洗澡这个问题上，素姑完全不理解谢青鹤。
“小郎君风寒刚好，可不能再受寒了。这个月就不要洗了。”说罢，素姑将热水从帕子里用力拧干，就跟擦家具一样认真地把谢青鹤从头到脚擦了一遍，擦完还用逗傻子的口吻嘻嘻，“干净啦！又是香喷喷的小郎君了！”
谢青鹤：“……”
这个月都不要洗了？今天才初六！你们这个世界的人都怎么回事？
不洗澡这事儿，谢青鹤扛不住。素姑天天掉眼泪，谢青鹤也有点扛不住。他原本觉得在前院的日子也还不错，只想安安稳稳地混到师父接管陈起的皮囊，现在又觉得……还是得想想办法。
谢青鹤开始观察陈起的起居习惯，他年纪小，个儿也矮，目标不大。就算大摇大摆地转到陈起的屋子里，陈起也未必能马上发现他——他也住在正堂，又是名正言顺的少郎主，儿子去亲爹屋子里转一圈怎么啦？爹都没吭声，下人敢反对？
在正堂转了两天之后，下人们都有点习惯了他的存在，这一天陈起从东楼议事归来，看上去心情不错。谢青鹤趁机泄露行藏，让陈起发现坐在屋内翻看竹简的自己。
陈起这时候才突然想起，哦，我上次把儿子拎前院，跟我一起住了。这都多久了？忘了。
“你学的好规矩。不知道孝敬父母，要晨昏定省服侍身侧吗？”陈起没好气地训斥。
谢青鹤从屋子里走出来，小小一个人儿，衣衫整洁，行至从容，看上去与身边的家什摆设都不能相衬，仿佛白□□里走出的偶像，天仙境中坠落凡尘的仙童，闹得陈起都有点犯嘀咕，老子生得出这么不似人间的种？
谢青鹤也不给他行礼，上前一屁股坐在他的食榻前，讨好地看了他一眼。
陈起有点奇怪。这眼神是什么意思？
谢青鹤已经拿起放在铜盘一侧的解肉刀，认认真真地切盘子里的羊肉，切一块吃一块。
“老子问你话，你倒吃上了！”陈起没好气地嘿了一声，却也没有去小儿口中夺食。他累了一天原本没什么胃口，看儿子吃得香，小嘴叭叭地啃带油的羊肉，他好像也有点饿了。
“看什么呢？再弄把刀来！”陈起吩咐下人。
他的贴身侍从夏赏刚从底下提拔上来，也正在熟悉情况，闻言连忙去准备解肉刀。
那边刀子没那么快上来，陈起见儿子吃肉的样子有点馋，谢青鹤切了一块肉给他，他连筷子都没拿，直接用手接了塞进嘴里，肉汤挂在了胡子上。
谢青鹤有点嫌弃他。
哪晓得陈起是个真糙人，礼贤下士的时候还记得装一装上等人的样子，自己家里就没数了。要不是蛋蛋重伤，他这会儿就能岔着腿坐在榻上吃饭。胡子上沾了点汤？吃完了一起擦。
“再来一块。”陈起催促。
谢青鹤又给他切了一块肉，这回控了控肉汁，不想再拖泥带水。
陈起吃饭不仅拖泥带水，他还吧唧嘴。吧唧吧唧，那叫一个香。谢青鹤回头就看见他胡子上的汤把胡须变得一绺一绺，上面还有一点肉渣，随着咀嚼的动作不断抖动。
这是真的很难忍受了。谢青鹤解肉时用刀，并未弄脏双手，这时候也不必洗手。下人在食案上放了擦手的毛巾，他捡起毛巾转过身，目无表情地给陈起擦了擦胡子。
陈起的表情非常惊讶。
血脉是一种很奇妙的东西，离得远时没什么感觉，凑近了就会有奇妙的感应。
大凡世家都会蓄养家奴，老子是奴婢，儿女也是天生的奴婢。能说话走路就得学会伺候主人。陈家发家有近百年了，与世家贵族不能相比，陈起也用过小仆儿婢，只觉得小奴婢挺没用，伺候不好。
这会儿是亲儿子给他擦胡子。小胳膊小手拿着毛巾轻轻捋他的胡须，轻柔又利索。
陈起好像被一种奇怪的情绪俘获了，有点感动。
他从前也没怎么认真地看过这个独一的儿子。陈敷没死之前，陈起都在前线带兵打仗，回家的机会很少。陈丛又被姜夫人养得娇惯，六岁都不怎么走路，又吃奶又叫人抱，陈起印象中他就是个奶娃娃，大概还在襁褓里？
陈敷死了之后，陈起倒是在家里住了两年有余。
可是，为了把孝子的名声刷出来，他守在祖坟连家都不肯回，更甭说去后宅看老婆孩子了。
说到底，陈起从没把陈丛放在眼里，这个儿子更像是淫乐后不经意留下的后遗症，不重要，不经意，是圆是扁都不怎么清楚。所以，在遇刺受伤之后，他才能毫不留情地抓了陈丛，要把陈丛杖毙。
谢青鹤保护姜夫人时露出的锋芒刺了陈起一下，他才对这个儿子有了点真切的认知。
如此乱世，孝顺儿子有什么用？张狂忤逆的幼虎乳狼，才能让陈起眼前一亮。
当然，他把儿子带到前院，也不是想要栽培陈丛，纯粹就是想折磨姜夫人和陈丛。慈母失娇儿，必然心痛挂念。这忤逆的小畜生落在自己眼皮底下，也可以天天训斥他！出气，泄愤！
——唯一没料到的是，谢青鹤挺会躲。什么晨昏定省，谢青鹤就躲着不肯去。
陈起也没那么多心思跟儿子计较，儿子不来请安，他第一天还嘀咕了一下，第二天就彻底忘了。
在他的生活里，根本就没有儿子这回事。
几天时间过去，陈起的愤怒平息了不少，今日又得了一封菩阳来的捷报，所以，他心情特别好。
这种情况下，看见了长得仙童似的儿子，儿子又爱吃肉，跟后宅那一群恨不得喝露水吃香粉的妇人不同，陈起就生了两分好感，这儿子又凑上来给自己擦胡子……这就有点孝子的意思了啊？
谢青鹤给他擦干净胡子，回头继续解肉吃。
陈起这时候觉得儿子特有意思，对他生起了极大的兴趣，开恩似的问道：“你这小儿，这几日躲躲闪闪不来请安，私底下都做了些什么？”
谢青鹤吃了一口肉，瞥了他一眼：“顽。”
陈起满以为儿子要献殷勤，说自己在读书认字，至不济也可以说点柔软讨好的话，哪晓得儿子这么头铁，直接承认自己在玩儿。他噎了一下，板起脸说：“你这么大人了，岂能天天闲逛？”
谢青鹤问道：“阿父要为儿延请名师，学文习武？”
陈起还真的就被问倒了。在今天之前，儿子对他来说就不存在，哪里想过给儿子开蒙请师父？
他帐下人才济济，多的是能人异士。然而，他看得起的“能人”，都安排在开疆拓土的大业上，哪里抽得开身来教这个无知小子？若是他看不起的“人才”，他又觉得人家不配来教他的儿子。
——这儿子再不值钱，也是他的种。他能打能杀能无视，可不能叫旁人折辱了去。
想了半天，陈起才悻悻地说：“如今也没什么合适的人选，阿父再挑一挑。你不着急，玩着！”
谢青鹤：“……”
都是些什么鬼人！全都不按常理出牌！
谢青鹤向陈起请求拜师，也是临时起意，这原本不在他的计划之中。话说到这里了，顺口问一问罢了。他如今被困在陈起的院子里，跟后宅不好往来，素姑也出不了门，处境比较艰难。
如果能顺利拜师，那师父就是他的人，现成的臂膀。
就算他年纪小，可陈起伤了蛋蛋不能再生育，光凭“独子”二字，就能让不少人对他死心塌地。
这事不成，谢青鹤也不是很遗憾。说不得师父明天就来接管了陈起的皮囊，整天琢磨讨好陈起或是造反，其实都没什么必要。能在陈起这里解决掉洗澡和素姑流泪的问题，谢青鹤就算功德圆满。
夏赏这时候才把解肉刀送了上来，陈起坐起来，跟儿子一起切肉吃。
父子俩互相不了解，陈起没什么话题，谢青鹤也不想讨好他，两人就一起吃东西，只听见陈起吧唧吧唧的声音。吃到半饱，陈起突然发现儿子解肉的手法非常干净优雅，他想起初见姜夫人时，姜夫人那看上去就十分高端大气上档次的衣食起居，问道：“夫人教你吃肉？”
谢青鹤刷刷刷将盘子里的肉解开，撒上一些粗盐——这时候还没有精盐——与陈起换了盘子。
陈起满意地吃儿子“孝敬”的羊肉。
谢青鹤则说：“儿会吃奶，就会吃肉，何用阿母教授？”
陈起想问的是手法，被谢青鹤绕开话题，他觉得自己听懂了儿子的“投诚”之意。
——切肉的手法是细枝末节。人天生就会吃肉，人活着的欲望就是吃肉，谁给他吃肉，他就跟谁。怎么吃，用什么方式吃，重要吗？
这让陈起隐约有了一种压服了姜夫人，从她手里夺走了儿子的刺激感。
有奶就是娘，有肉就是爹。孩子长大了，总要断奶。可人能断了肉吗？跟爹亲才有前途。
陈起非常满意。
姜氏养了几年的孩子，老子几天就笼络住了。因为，老子是他爹！
这一层“父子”关系的意识，悄无声息地深植入陈起的念头中。
若是儿子大了，当爹的理所当然要索取儿子的孝敬，压榨儿子的余力。现在儿子才这么小小的一个，能有什么可图谋压榨的？压着他天天给自己洗胡子吗？正该是老子栽培扶养儿子的时候。
陈起吃了一块切得四四方方的羊肉，问道：“你可有什么想要的？老子给你找。”
谢青鹤指了指桌上的牛骨汤，吩咐夏赏：“切些肉，煮些菜，给我的保姆姑姑送去。”
夏赏点头哈腰，转头去看陈起的脸色。
陈起没好气地说：“小郎君叫你送一锅汤，看我作甚？”
夏赏连忙屈膝谢罪，一一照办。
谢青鹤继续解肉。
陈起回过味来，问道：“这些日子，住在我这里，吃苦头了？”
“儿食府例，得阿父恩养，不算吃苦。譬如东楼贤士，白先生出入有车，家有美妇，行有娇婢，受一等供养。也有儿不认识的先生们，步行出入，勉强糊口。先生们凭才华吃饭，儿凭恩宠吃饭。”谢青鹤说。
陈起不禁哈哈大笑：“你这是说，阿父不疼你了？罢罢，此前确实不曾疼你，你说得有理。”
夏赏才张罗着吩咐下人把汤锅送到素姑处，回来就听见郎主吩咐：“你去告诉陈先义，日后小郎君的吃穿用度都从我这里取用，不必娇惯他，也不要委屈了他。但凡我有的，他都可以有。”
夏赏都不知道这短短的时间里发生了什么，小郎君就把郎主逗得心花怒放，这么喜欢他了？
待夏赏领命离开之后，陈起又问谢青鹤：“你这小儿，既然知道是凭着为父的恩宠吃饭，阿父予你衣食无忧，你又为何不跪拜谢恩、讨好为父？以此博取更多的恩宠？”
谢青鹤反问道：“儿得阿父爱宠，是用屈膝跪拜讨好得来的么？既然不是，何必作态。”
陈起见惯了得赐衣食权力就热泪盈眶、纳头便拜的家臣下人，搁旁人这么自大无礼，他多半也不会很高兴。然而，眼前这个故作老成的小人儿是他的儿子。“儿子”这两个字刻入心尖之后，陈起对谢青鹤的态度看法就不能与普通人类同了——老子的种，就该这么吊！
唯唯诺诺的应声虫，镇得住营里的莽夫丘八吗？只会礼仪道德的书生，将得住陈家八万精兵吗？
陈起一掌拍在谢青鹤背心，哈哈笑道：“好，对。是这个道理。小儿，待天气好了，阿父带你去骑马，带你去射箭，去看咱家的兵！你要阿父的恩宠，就好好习武，熟读兵书，随为父上阵杀敌，给你祖父赚个追封来！”
陈家想要问鼎天下的野心，还真是光明磊落半点都不遮掩。
此时秦廷未灭，南边有十三州各自为政，北面也有草原八部虎视眈眈，陈起就敢对儿子说，要给陈敷追封皇帝的事了。
谢青鹤应诺一声，其实挺奇怪的是，他觉得陈起不难相处。
不讨论陈起此人善恶好坏，从这几日的观察和今日相处看来，这个人虽然从来不把小老婆当人，处理军务政务都很清醒理智，对儿子也明显是有寄望的。陈丛认为，他与陈起父子失和，是因为花春刺杀之事连累了生母花氏，他又受了花氏的连累才被父亲厌恶——这明显说不通啊。
花春刺杀之事没能被阻止，若说迁怒连累，陈起也确实想过要杖毙谢青鹤。
但是，冲动之下的恶行被阻止之后，陈起这时候并没有什么“迁怒”的意思。
——难道要等到陈丛长大之后，越来越像花氏，才会被陈起想起来“迁怒”他？
这日过后，谢青鹤就搬到了陈起隔壁的房间居住。
这时候的居所还没有形成四面合围的规制格局，陈起住的地方是整个陈家最高的建筑，底下筑台，方间阔顶，占地颇大，就谢青鹤看来，陈家是有仿照天子宫殿的心思，又没有修得太过露骨。
谢青鹤被拎到前院后，一直与陈起同一屋檐下。若是住厢廊侧房，都要往下一步，不算同住。
只不过前几日住的是对方书册的“库房”，被陈起“恩宠照顾”之后，前院主事就把陈起住处的隔间分给他一间，这地方家具摆设都是齐全的，推窗就能看见乌岭堆雪的胜景，光照风气都很好，住进来自然更加舒适——连地方也大了不少，素姑有了屏风间隔的小间栖身，还有小茶房能烧水热饭。
谢青鹤强烈要求把小茶房改成澡堂，前院主事二话没说，马上就给小郎君升级了灶台，安排了洗澡盆，并且很客气地赔罪：“早前没想着挖池子，这会儿不好动土。小郎君恕罪。”
谢青鹤已经心满意足了：“可以可以，非常好。”
解决了洗澡的柴火问题，素姑也不再天天掉眼泪了，谢青鹤总算安稳了下来。
下一步要解决的就是身体素质问题。
陈丛打小体弱，姜夫人好不容易把他养大，囿于这个时代贵妇们浅显的见识，把陈丛保护得太过头了。六岁的孩子，路都没正经走过几步，稍微疾跑两步就喘气。
民间有个迷信的说法，认为人活在世上的呼吸都是有数的，譬如注定一辈子只能呼吸一百次，若是呼吸短促，没多会儿就得去投胎了，若是呼吸深长，活得肯定比呼吸短促的人长久。
上古修士陨落、民间蒙昧时，很多失去传承的武夫追求长生久视，就拼命抑制自己的呼吸，减缓自己的心跳，创出诸如《僵尸功》《龟息法》等旁门左道。谢青鹤认为此非正道。但是，人若呼吸短促，必然是心肺羸弱，对健康肯定是有害的。
虽然是个不修的废柴皮囊，好好地学一学拳脚功夫，把身体素质锻炼起来，总也有助益。
今世来到陈丛的皮囊才六岁，纯阳之体，先天之气尚在，不像上回捡到蒋英洲的废柴皮囊都十六岁了，现在从头开始锻炼，一切都还来得及。
至于说，去找小师弟？
得找机会。
祖父陈敷刚死，陈起庶长子掌家，陈纪作为嫡子地位比较敏感，很少与府上往来。
那个被陈丛记恨了一辈子的堂弟，比他小三岁，现在还是个三岁的奶娃娃。最可气的是，三岁里有两岁都是虚的！陈隽生在新年前，落地就是一岁，翻年就是两岁，实际上还没满月。谢青鹤算了算日子，小师弟就算已经来了，这会儿也还是个才会走路、不怎么会说话的小娃娃。
这么小的宝宝，叔父绝不会单独带来府上拜望。
就算他找到机会去叔父家玩耍，只怕叔母也不大舍得把堂弟抱出来给他玩儿——
他也是个虚六岁的熊孩子，亲爹还那么凶残霸道，就算他干点什么熊天熊地的坏事，有陈起的凶名加持，再有他自己的年纪打底，完全是作恶不必负责，想欺负你就欺负你。
哪家亲戚接待他时能不害怕？
来这个世界的时机也算很好，春末夏初，正是一件件脱衣服的时候。
谢青鹤是炼体的大宗师，根据呼吸脉搏探测出皮囊的实际情况之后，他就给自己制定了完善细节的锻炼计划，再有陈起的吩咐，主事在饮食上对他非常配合，食疗加上深入细节的锻炼，等到夏天穿着薄衫时，谢青鹤已经能绕着演武场跑上二十圈不喘气了。
陈起也算说话算话，南线战事突然有变，他带着东楼大批谋士去了峒湖，倒也没忘了把心腹侍卫陈利留了下来，负责教儿子骑马射箭，带儿子去守相州的兵营打转。
谢青鹤骑射哪里需要人教？只是不好生而知之，总得假装有点笨，再“飞快”熟练起来。
他毕竟年纪小，大弓力弓都开不了，陈利让老工匠给他做了把小弓，虽射程不远，准头惊人。陈利还想给他弄一匹矮种马骑，这回谢青鹤就坚决不干了，必须给他正常高大的骏马。
陈利苦口婆心地劝：“小郎君，您还不足马肚子高，这不是……”
每回都要下人给他抱上去。
谢青鹤指了指悬得颇高的马镫，那是为了迎合他的小短腿，刻意缩减了长度的马镫。骑在马上能方便他踩踏，相应的也提高了位置，让他在地上根本够不着：“把马鞍拆下来。”
陈利不明所以，还是给他把马鞍拆了下来。
谢青鹤抱着马鞍，回家去找素姑。
“姑姑，你用皮子在这里给我缝个兜，就跟这个能装马镫的兜子一样。”谢青鹤说。
素姑一看就明白他的意思。马鞍上的马镫位置比较高，小郎君是想在底下也放一个马镫。她嘴里念叨：“这里原本就有个搁马镫的皮兜，当初要拆下来，现在又要缝上去……针线缝的只怕不稳当，我去看看，是不是有这样的铜钉，扣上去把稳……别着急，一会儿就做好了，明天就能骑。”
素姑很快去找了前院主事要东西，很快就找到了匠人坊，把收拾马鞍的东西弄齐全了。
陈利无语地跟着过来，说：“小郎君，骑马危险，您用的马匹是仆亲自照管，您用的马具也得仆亲自过手检查。您想要改制马鞍，吩咐仆来做就是了。”
谢青鹤知道每年在马背上摔断脖子的世家公子也不在少数，陈利处事谨慎也没什么坏处。
他把对素姑的要求又说了一遍：“就是把从前拆掉的马镫再缝上去。”
陈利大概明白了他的意思，抱着马鞍躬身告退。
待他离开之后，素姑很生气：“什么鸟人！竟来小郎君房里大言炎炎！”
谢青鹤凑近素姑耳边，小声说：“他是阿父的心腹，专门来盯着我的。若是不听他的话，他就向阿父告状。姑姑，咱们不惹他。”
素姑马上就吓住了，捂住嘴点点头：“不惹。”还踮着脚去门口偷看了一眼，松了口气，“走远了。应该是没听见……”
谢青鹤觉得她实在可爱。
虽说素姑给陈丛当了六年的乳母，但，这个时代女孩儿出嫁都早，生育也早。素姑今年也不到二十岁，因没什么见识，生活的环境又很单纯，她保持着令人意外的童真。
对于素姑来说，小郎君是主人，陈利是下人，下人跑来怼主人，那就不对，该死，要骂。
谢青鹤也曾经试着给她讲道理，根本就讲不通。所以，他只能换一种方式去影响素姑。
陈起当然没有安排陈利当眼线盯着儿子，陈利八成也不敢去告状。但，陈利这人能在陈起身边当了很多年的侍卫，身手能力与陈起的情分都不寻常。素姑若是不依不饶与他结怨，那也是得不偿失的招惹。何况，陈利在这件事上只是尽忠职守，谢青鹤不觉得他做错了。
次日，陈利亲自来请谢青鹤去马场。这些日子，谢青鹤与他混得比较熟悉，二人见面时，陈利只要拱手作揖，不再屈膝下拜。谢青鹤闻声出门时，发现陈利屈膝跪在门前，满脸恭顺。
“小郎君，马鞍做好了。您今天要去试一试么？”陈利讨好地说。
可见不止素姑觉得陈利昨天来门上取走马鞍是得罪了谢青鹤，陈利回去冷静了一晚上，也为昨天的冲动非常后悔。再是“小”郎君，那也是主人。硬生生地教训了主人一顿，还把主人的东西强行取走，岂不是让主人非常没有面子？
所以，陈利才会诚惶诚恐地跑来讨好，希望小郎君年纪小，记性不好，说不得就忘了。
“自然要去。”谢青鹤一直不肯让下人抱着，为了安抚陈利只得破例，“利叔，你背我去。”
陈利兴高采烈地背过身：“哎！小郎君，慢着点来。”
谢青鹤趴他身上挂着，感觉到陈利兴奋的呼吸，他有点无奈。装小孩真的是累。
到了马场之后，陈利新做的马鞍已经装在了谢青鹤常骑的马背上，两对马镫一高一低，悬于马匹两侧。谢青鹤走近之后，一只手攀住垂在马腹下的马镫，陈利还没反应过来，谢青鹤已经借力翻身，轻盈地跃上了马背，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我不骑小马。”
陈利过了片刻脸色才有点发白，小心翼翼地将谢青鹤上下看了两遍，迟疑地答应：“那就……小郎君，这事仆还是得写信问一问郎主。您以后也不能自己上去啊，让仆在旁边护着才好。”
万一没操作好，翻到一半掉下来，再惊了马倒踩一蹄子……陈利简直不敢想。
“利叔，马场跑腻了，今天出去跑两圈？”趁着陈利有心讨好，谢青鹤提了要求。
谢青鹤已经打定主意，今天要找机会取看看小师弟。
他其实不确定小师弟来了没有。
对于外界的小胖妞来说，他们出入入魔世界只是一眨眼的功夫，这一瞬间就包含了谢青鹤以陈丛皮囊活着的一生。上官时宜与伏传究竟会流落在哪个时候，谢青鹤没有搞清楚如何控制，小胖妞也很茫然。现在陈起还是陈起，不是上官时宜。陈隽也很可能只是陈隽，不是伏传。
反正，就是去碰碰运气。
陈利对去城里跑马的事不怎么抗拒，他带小郎君去过兵营，也曾经在城中路过。
至于说，小郎君要去城里跑马，陈利也不担心会踩着人。在他心中，城里赤脚来往的都是贱民，但凡有些身份的人家，谁不坐车出行？在街上乱晃的贱民，踩死就踩死了，赔些铜钱罢了。
在出门的时候，陈利还叮嘱谢青鹤：“小郎君若是驾马踩着路上的摊档贱人，千万不要惊慌，把稳马鞍缰绳，不要猛夹马腹。您若不慌，马就不慌。您若惊慌，马也会害怕，那就危险了。”
这年月的人都是这样的想法，因迷信鬼神之说，大多数人都相信还有死后的世界，对性命也实在不怎么顾惜。不止底层百姓的性命不值钱，出身贵族的世家公子、文人义士也动不动引刀一快。
吃饭的时候主君只看别人，没有看我，我受辱了，我要当众自杀！
我忘记了跟友人的约定，友人表示对我很失望，我很羞愧，我也要自杀！
……动不动就自杀，反正就是要自杀！
轻生这种情绪会传染，轻视自己的性命，自然会轻视他人的性命。当所有人都觉得性命无所谓，自杀无所谓，死无所谓的时候，自然会轻描淡写地去夺走其他人的性命，不屑一顾。
仙道贵生。
谢青鹤对这种风气非常难受，然而，他无法去改变一个时代的风貌。
相州是陈家的大本营，陈家在此苦心经营近百年，城中却没有太繁华的模样。这些年秦廷衰落、诸侯并举，连年打仗，打仗就要征兵征粮，留给百姓的物资不可能太多，陈敷掌权时，相州打劫了几次商队，打劫一时爽，做生意就火葬场了，没有大商人再敢往陈家的地面上跑。
谢青鹤并未长街纵马，他人小力弱，遇见意外根本控不住马，踢伤路边谋生苟活的百姓就坏了。
陈利见他在路上东张西望，以为他迷恋城市“繁华”，便带他去专门市货的市场玩耍。
谢青鹤跟着他去市场逛了一圈，卖的都是本地的玩意儿，且非常粗糙。民间交易主要还是改善衣食的以物易物，连钱帛都用得很少，高门大户都会养着自用的匠人负责衣食住行，很少出来采买——多半也买不到什么好东西。譬如谢青鹤在陈起处见过的漆碗铜盏，民间根本就做不出来。
让谢青鹤很意外的是，如此贫瘠的时代，居然也有卖肉的娼寮，赌博的摊子。
在市场转了一圈，谢青鹤就要离开。
二人一前一后在长街上骑马溜达，谢青鹤回头一看，背后二十个骑兵，四十个步兵跟着。
——他如今是陈起独生的儿子，确实得这么金贵。
走到长街尽头，谢青鹤指着临河的大房子，说：“那是叔父家吧？我去歇一会，喝口水。”
陈利很想阻止他。
然而，这地方距离陈家已经有了些距离，骑快马也得跑一会儿才能抵家，小郎君才几岁的小人儿，说渴了就要喝水，哪里拦得住？
外边的水更不敢乱喝。
喝了不干净的水，拉上两天肚子，说不定就死了……
陈利张了张嘴，到底还是没有吭声，反而驱马前行，先一步去拍了陈纪家的大门。
“来人！小郎君登门拜访！”

第191章 大争（3）
谢青鹤很容易就进了陈纪家的大门，应门的是个老成的中年仆人，戴着布帽遮住了耳朵，谢青鹤冷不丁瞧了一眼，就发现这人耳朵缺了半只，而且，不注意看，根本看不出这守门的汉子是个瘸子。
陈利看见这人也有些意外，却没有打招呼，说道：“小郎君路过，拜望纪父。”
这里是陈纪在相州的宅子，陈丛的记忆里没有任何印象，他只记得在雍都的殷王府。
陈利和守门的下奴交代来意，谢青鹤就在门口张望。
这宅子搁在街上是比寻常百姓的屋舍坚实堂皇，一水儿的青砖围墙，地上也铺了石板。
——陈家还有一些边边角角照顾不到的地方，是泥地和碎石地，谢青鹤锻炼身体的时候会绕着家里跑，素姑严肃告诫他不要去那些脏地方。这固然和陈起是个粗人不爱讲究有关，可，陈纪也是陈敷的儿子，与陈起一样出身草莽，并非旧姓贵族世家。
不过，这宅子修得精致，地方却不很大。
谢青鹤整理陈丛的记忆，知道早在陈敷活着的时候，陈纪就从家里搬出来了，一直住在此处。
这当然也是陈丛长大之后才得知的消息，真实的陈丛这会儿正躲在姜夫人的裙摆下瑟瑟发抖，为生母的去世与父亲的凶狠惶恐不已。父辈之间的恩怨，他也是从旁人口中听来的故事。
有小子跑进宅内禀报，没多会儿，走出来一个眉清目秀的年轻人，穿着文士青衫，面上笑容和煦，见面拱手施礼：“在下常朝，拜见小郎君。”
谢青鹤认识他。陈隽的舅父，陈纪的小舅子。日后大名鼎鼎的善武侯常朝，常九阳。
这是他们第一次见面。
谢青鹤个子太矮，常朝就跪在地上，抬头看着他的双眼，满脸笑容：“小郎君不认识我。我是陈纪大人府上文书。不巧今日大人去了漫野垂钓，不在府上。请您堂上喝茶。”
常朝并没有说他和内宅的关系。
谢青鹤点点头，说：“我渴了，喝些水，不喝茶。”
因谢青鹤实在太过矮小，常朝不得不弯腰引路，很奇异的是，他这么卑躬屈膝，给人的感觉也只是热情与礼貌，联想不到任何谄媚讨好的情绪。谢青鹤想了想，觉得可能是因为他脸长得太好。
常朝是史书上记载的美男子。貌美善战，死得冤枉凄艳，不少文人墨客都喜欢眷顾他。
宅子不大，没走两步就进了待客用的中堂。常朝请谢青鹤上座，马上就有女婢送来点心和蜜水。
这时候尚且没有农人养蜂，都是野蜂蜜，非常不易得。以蜜水待客，越甜越有排面。
谢青鹤举盏啜了一口，陈纪府上的蜜水淡淡的，尝不出什么甜味，喝完只有一丝回甘。也不知道是陈纪日子不好过弄不到蜂蜜吃，还是这人在攀比肥甘厚味的风气中矫矫不群，不肯与世俗同流。
常朝笑吟吟地陪坐在一边，也不说话，只是露出时刻关注、随时倾听的表情。
谢青鹤就知道，他不欢迎自己。
谢青鹤将蜜水喝完，把“口渴求水”的戏份演得很丰满。
待放下杯盏之后，他晃了晃身子，似要离开，又觉得自己颇为失礼，重新坐了回去，侧头问一直陪侍旁侧等着他招呼的常朝，道：“叔父不在家，叔母与隽弟在吗？我是晚辈。既然到了府上，也该去给叔母请安。”
常朝早就准备好说辞了：“春夏之交，骤然冷暖，这两日后宅正……”
帮着常夫人装病的托辞都没说完，门口一个穿着肚兜、光着屁股的大胖娃娃，正歪歪扭扭地扶着门进来。常朝已经惊呆了！这是什么情况？！
谢青鹤则倏地起身，褪下身上外袍，裹住那小娃娃，将他抱在怀里。
大、师、“……兄。”
怀里小娃娃的两只眼睛黑葡萄似的，谢青鹤只看见了无限的委屈。
名义上三岁的孩子，其实只有一岁半。谢青鹤不知道伏传是什么时候来的，就算才来十多天，困在这么孱弱幼小的皮囊里，也只能任凭保姆摆布。
谢青鹤略觉得好笑，更多的还是心疼。
这么多下人盯着，他也不好安慰，只能低头用额头与小娃娃挨了挨。
常朝已经紧跟过来，试图将陈隽从陈丛的怀里掏走：“小郎君，只怕是保姆一时没看住。”
他伸手要接，哪晓得谢青鹤抱着也没松手，找到亲人的伏传更是死死搂住大师兄不撒手，常朝非常意外，噎了一下，才说：“小郎君，不敢劳烦您。还请您把……”
“不劳烦。”谢青鹤锻炼多日，稳稳当当地把小胖娃抱了起来，回到席上坐好。
他年纪小，伏传得到的皮囊更小。长久抱着也疲累，短腿一盘，把小师弟圈在膝间，左手轻轻托着，伏传也不让他抱着，就坐在他怀里，趴在面前的矮几上。
常朝已经看傻了。
他姐姐这个孩子，打从生下来就不亲人，脾气还特别坏。
乳母换了十多个，才知道这个懒货不肯自己吸奶，只喝挤出来的。不让人抱，一抱就哭，还张牙舞爪拳打脚踢。只有换尿布、更衣擦洗的时候，他才肯安分些。姐姐、姐夫费尽心思养育，这孩子也是亲而不近，从来不曾对任何人“投怀送抱”。
今日突然从后宅跑到中堂，一头扎进伯父家大哥的怀里，倒像是久别重逢的恩友，天生的知己。
谢青鹤没有找到机会与小师弟有更多的交流，听见门外金玉叮咚，就有好几个青衣素裙的仆妇簇拥着一位年轻贵妇进来。进门看见坐在谢青鹤怀里的小娃娃，所有人的表情都很一致：吃惊！
“隽儿。”常夫人冲了过来，“快来阿母怀里。”
伏传反身抱住谢青鹤的脖子，紧紧不放。
谢青鹤快速思考着目前的处境。
陈隽是陈纪夫妇的长子，目前常夫人其他孩子还未出世，他暂时还是陈纪唯一的儿子，年纪又这样小——想要把小师弟带走，常夫人绝对不肯。
而且，陈隽的出身其实不大光彩，他是孝期出生的孩子。
陈敷死在三年前，陈隽虚三岁，实际不到两岁。就是在陈敷死后，陈纪才和常夫人有了他。
陈起这样嚣张跋扈的凶人，为了刷孝子的名声还在祖坟老老实实守了二十七个月，陈纪却在守制时跟大老婆苟合，还敢堂堂正正地把这个不光彩的“孽种”生下来，这就很突破当时人的想象。
既然是“孽种”，若是不小心“夭折”了，陈纪和常夫人都没处说理，也没脸去哭。
就算谢青鹤表示我很喜欢这个堂弟，我想让堂弟跟我一起生活，陈纪与常夫人也绝不会答应。
这就成了个无论如何也不可能被同意的局面了。
谢青鹤习惯地搂住小师弟，轻轻托着他的背脊，凑近小奶娃的侧颈，遮住了唇形，低声问：“非走不可？”
伏传没有说话，不过，缠着他的小胳膊把脖子搂得更紧了。
谢青鹤突然说：“利叔。”
陈利警惕又意外，才刚刚抬头，就看见小郎君抱起隽小郎君，撒开脚丫子就往门外跑。
谁都没想到谢青鹤会来这一出。郎主家的小郎君，明明是来借碗水喝，怎么就发展到抢儿子了？
常夫人惊呆了，她的仆妇们也惊呆了。
守在一旁的常朝一跃而起，就要追赶，然而，他的位置非常不凑巧。
谢青鹤抱着伏传绕了半步，常朝即刻要追，正好被常夫人和她的仆妇们拦着，待谢青鹤绕开了角度之后，常朝再追，谢青鹤已经窜出了中堂大门，陈利迅速补位，又一次拦住了常朝。
“滚开！”常朝怒了，猛地一拳击出。
陈利的胳膊恰好迎上，仿佛天生就在那个位置。
常朝意外地被拦在当场，迅速与陈利拆了两招，提高声音示警：“老宋！拦住小郎君！”
常夫人如梦初醒，提起裙摆就往外追，出门时连木屐都追丢了，她也顾不上，赤脚往外跑，仆妇们提着她的鞋子在背后追。
谢青鹤跑得很快，陈纪的宅子不大，护卫还没反应过来，谢青鹤已经跑到了门口。
守门的瘸子眼疾手快地关上了门。
背后常夫人也已经追了上来，跑得鬓歪钗斜，气喘吁吁：“放下我的孩子！”
她满眼赤红，看着谢青鹤的双眼充满了凶狠。谢青鹤毫不怀疑，这个宅子里的仆婢不敢伤害他，但是，眼前这个被抢走了孩子的母亲，绝对敢不惜一切。
提着鞋子的仆妇满眼惶恐：“夫人，您的脚……”
常夫人的裙摆很长，这会儿停下脚步，她已经把裙摆放了下来。然而，不必去看她的脚，谢青鹤往她追来的路上望了一眼，打磨得不那么光滑的青石板上，留下了一连串斑斑点点踩踏的血迹。
搂着谢青鹤脖子的小胳膊，慢慢地松了下来。
谢青鹤低头看了小师弟的脸色，片刻之后，把他放在地上。
常夫人一直紧绷着的神经才轻松几分，见状连忙上前抱住儿子，又似突然想起什么，慌忙松开搂着儿子的手，只用眼睛上下打量，小心翼翼地问道：“隽儿，阿母抱你回去，好不好？”
哐当一声。
中堂格窗破碎，陈利从屋内飞了出来。
他一眼瞥见大门口的情景，既然常夫人抢回了儿子，他还跟常朝打个鬼啊？被常朝打得有点发毛的陈利虚晃一招，翻身掠到谢青鹤身边，不去看常朝的双眼。
常朝也发现外甥被抢回来了。他也觉得陈利不好对付，趁势收手。
常夫人安抚好儿子之后，这才想起谢青鹤，正要开口喷他，伏传拉了拉她的袖子。
想起儿子刚才一直紧紧搂着他堂兄的脖子，常夫人张了张嘴，这一口气还是隐忍了下来，悻悻地瞪了谢青鹤一眼，说：“你是宗家长子，很不必纡尊降贵来旁支交往。不送了！”
惹得大师兄被阿母冷眼，伏传也很惶恐，可怜巴巴地看向谢青鹤。
谢青鹤笑了笑，说：“日后再来看你。”
常夫人只差喷一句“别来了”，毕竟是体面人，只冷冷地看着他转身出门。
直到谢青鹤带着陈利走远了，常夫人才嘱咐守门的瘸子：“他若再来，不许开门！只说家里没人，游春去了，避暑去了，奔丧去了！”
门子点头哈腰应是。
常朝哭笑不得：“阿姊，消消气。你这脚是……”
常夫人才想起自己脚受了伤，见儿子眼巴巴地站在裙子边上，若不是在室外，只怕要钻进去看她的伤处，又不肯吓着儿子，说：“没事。”蹲下身，与儿子眼对眼平视，“隽儿，你偷偷从被窝里跑出来，衣裳都没穿，阿母抱你回去好不好？”
伏传能走路时就不让人抱了，今天情况特殊，听见前院喧哗说什么小郎君来了，他只怕错过了与大师兄相见，就从被窝里翻出来往外跑——若是去找衣服穿，一来耽误功夫，二来惊动保姆，他人小力弱，连个小姑娘都扛不过，哪里对付得了“力大无穷”的保姆？
所以，他穿着肚兜就跑出来了。
现在身上披着大师兄的袍子，风一吹，屁屁还挺凉爽。
既然连衣裳都没穿齐整，常夫人爱子心切要抱他回去，他也不是不识好歹的蠢货，当然要领情。只是常夫人脚上受了伤，他就挨住常朝的衣摆，仰头唤道：“舅父。”
常朝顿时眉开眼笑，弯腰将他抱起：“哎！舅父抱你回去！”趁势在他脸蛋上猛亲了一口。
伏传恨恨地抹了抹脸。嫌弃！
常夫人急了，粉拳捶了弟弟一下：“你又招他！惹急了又不许你抱了！”
常朝非常喜欢外甥，双手将外甥举过头顶，一趟一趟在空中转圈。
平时伏传就不喜欢被这么逗弄，今天没穿裤子，那滋味简直销魂，短胳膊短腿儿又挣扎不出来，气得大喊：“阿母！”
仆妇们正扶着常夫人穿鞋，怕儿子看见脚伤害怕，常夫人背身且不许仆妇们马上裹伤，正皱眉穿鞋，听见儿子呼救，她马上回过身，看见弟弟把儿子拎着晃荡，气得骂人：“常九阳，你是作死！快拿弓来，我今日要把这九个太阳射下八个！”
常朝方才把外甥放下来夹在肋下，用袖子遮住外甥身形，吐吐舌头，一溜烟往后宅跑去。
“跟着我干什么？快去看着小郎君！”常夫人指挥仆妇去追。
伏传默默发誓，在等两年，等我……五岁了，常九阳，我打不死你！
不到两岁的孩子，人小力弱精神短，送回后宅热汤暖身换好衣裳，吃了奶粥就沉沉睡去。
仆妇们给常夫人的脚伤敷了药，包上干净的纱布，常朝才进门叙话。
常夫人让心腹在门外守着，问适才儿子与堂兄见面的情况：“养他历来省心。饿了会哭，拉了会叫。睡着了就乖乖地，醒了自会喊保姆——本该是睡觉的时候，保姆也没注意，他就跑了出去。陈丛那小子对他使了什么手段？怎么逗他喜欢了？就要跟着他跑？”
常朝眨眨眼。哪有什么手段？见面就热情极了，跟上辈子认识一样。
常夫人深吸一口气，说：“此事……你要守口如瓶。”
孩子从生下来就显得特异，伏传没有竭力遮掩去装普通婴孩，做出的反应很容易就让陈纪夫妇得出了结论——儿子投胎之前，只怕没有喝上孟婆汤。
常夫人对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儿子深有感情，儿子喝了孟婆汤，是一张白纸，与所有孩子一样全心全意仰赖着她长大，她当然高兴。儿子没有喝孟婆汤，带着前世的记忆，不肯那么亲近她，有自己的想法……那就不是她的儿子了吗？她能感觉到与儿子血脉相连，也并不是儿子不肯依赖亲近她，她就丧失了自己的那一份母爱。
陈纪一开始与她也是同样的想法，时间久了，难免对这个孩子有些嫌弃，想要一个新儿子。
一个完全没有前世记忆，懵懵懂懂仰慕着父母，会对父母撒娇的儿子。
常夫人有些伤心，却不敢让儿子知道丈夫的心思，也不想把儿子种种奇异的事告诉给丈夫，让丈夫更加讨厌儿子。今天发生在中堂的事，她就不想让陈纪知晓内情。
比如，儿子与大伯子家的孩子，很可能是前世旧识。
常朝劝道：“阿姊，父与子是两个人的事。如今隽儿还小，你还能两头瞒着。他日隽儿长大，行事自立，总要与姊夫往来，又能瞒得住多久？”
常夫人忧愁无语，半晌才问道：“我让你替我寻的药呢？”
“莫说我寻不着合适的，纵然寻得着，我也不会给你。”常朝一口回绝。
见常夫人满脸不服，常朝苦口婆心地劝着：“阿姊，我知道你心疼隽儿，认为姊夫有了新孩子，就会偏爱小的冷落隽儿。可是，阿姊想过没有？你不给他生，他就找不到妇人给他生孩子了么？”
“这坏了妇人生子的虎狼之药，吃坏了就养不好了，你堵不住他生孩子的路，反倒把自己的路走绝。阿姊莫怪我说话难听，隽儿如今实岁不足两年，七八岁的孩子尚且一场风寒就去了，阿姊若是吃了绝生育的狠药，一生只得隽儿一个孩子，万一出了意外，下半生要怎么办？”
“隔壁宗家遇刺受伤，绝了后嗣，只剩下丛郎一棵独苗，陈非那里马上有了异动。逼得陈起风急火燎往前线压阵，只怕丢了南线兵马。”
“男人子嗣不丰，家业尚且守不稳当。女子子嗣不丰，后半生如何倚靠？”
“阿姊还是好好想一想吧。”
常朝说着还挺生气，也不等常夫人说话，转身就出去了。
常夫人细白的手指死死抠着手里的紫金如意，胸膛不住起伏。
隔了半晌，她才低声说：“他敢！”
※
陈利很纳闷。小郎君为什么要去抢陈纪大人家的儿子？纳闷归纳闷，他又不敢问。
谢青鹤骑马回家的途中，觉得有点凉。这就比较惊人。哪怕他锻炼了好几个月体术，不再像刚刚接手皮囊那时的娇弱，也还没到体质强悍可以不畏寒暑的地步。
若是感觉到凉了，那就是绝对是病倒的前兆。
“利叔，”谢青鹤的外袍给了小师弟，不客气地要求，“袍子给我穿。”
陈利才突然想起小郎君袍子没了，连忙把外袍脱下来，递给谢青鹤。
谢青鹤裹上袍子绕了一条没什么行人的野路，主要是运送军资时行马行车的驰道，轻易不许老百姓行走。一路快马加鞭赶回家，谢青鹤马上让素姑煮姜汤烧热水，一通操作下来，傍晚还是发了热。
小郎君出门一趟就生了病，素姑急得团团转。
这时候的孩童常常夭折，十个孩子能活到成年的不足半数，生病就是最大的诅咒。
陈起不在家，家里唯一的小郎君生病，前院主事也慌了神，去后宅去请姜夫人来主持大局。大夫在屋内照顾谢青鹤，姜夫人就在门外讯问陈利，究竟出了什么事。
和保护陈隽的常夫人一样，这时的姜夫人也似护子母虎，凶得能吃人。
陈利一个字不敢隐瞒，把今日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回禀了一遍。
姜夫人听完气得拍桌子：“郎主使你护持小郎君，你就眼睁睁地看着常氏那个疯婆子吓唬他？！生生将我儿吓病了！茜姑，”她转身吩咐心腹使女，“快去把龙婆子请来，小郎君怕是惊丢了魂，叫她来做法叫魂。”
茜姑即刻领命而去。
姜夫人又吩咐卫士：“将这个办事不力的东西拖出去乱棍打死。”
陈利咬了咬牙，竟不敢辩白求饶。
反倒是前院主事陈先义见势不妙，上前提醒道：“夫人，这人是【郎主】留给小郎君的下人，这些日子都服侍在小郎君身边，很得小郎君欢心。如今小郎君还在病中，贸然处置了他的下人，也不知道小郎君心意，万一小郎君喜欢他……只怕小郎君醒来伤心。”
既强调了这是陈起的心腹，又把感情牌打到了谢青鹤身上，里子面子都照顾到了。不管姜夫人是敬畏陈起，还是关心儿子，只要她改变主意，都是一片慈母之心，□□架得很完美。
素姑凑近姜夫人耳边，悄悄地说：“夫人，小郎君说，那人是郎主派来盯着他的，会跟郎主告状。”很想让姜夫人趁机把陈利名正言顺的杀了。保护不力，活该被打死。
然而，素姑转述的这句话，明白人听了都觉得可笑。
陈起是脑子里长了藕，全都是洞，才会派人去盯着自己六岁的儿子吧？若陈丛十六岁了，陈起往他身边塞眼线，姜夫人也能信服。六岁的屁孩子，有什么可监看的？
陈先义说儿子跟那下人关系好，素姑又对陈利充满敌意，姜夫人觉得自己摸到脉了。
儿子可能是真的很喜欢这个下人，才会撒谎哄骗素姑这个傻姑娘。
姜夫人改了主意，说：“薄责几棍，以儆效尤。”
陈利连谢恩都不敢声张，砰砰磕了头就灰溜溜地逃了出去，冷汗流了一背。
正心悸的时候，又听见姜夫人不高兴地命令：“派人去请二郎！我倒要问问他，多大的事情，要叫人与小郎君的护从打斗，他家的疯婆子要带人追着小郎君不放！他不知道郎主如今只得这一根独苗吗？他究竟安的是什么心？！”
陈利躲在路边，看着传话的小厮匆匆忙忙奔出来，突然觉得自己也不算顶顶倒霉了。
顶顶倒霉的分明是陈纪大人！
※
谢青鹤昏沉沉一觉睡醒，已经是次日中午。
他感觉到了饥饿，特别想吃肉。脾胃健旺，就是身体恢复的征兆。睡一觉就好得差不多了。
素姑则兴奋地说：“龙婆子好深的功力！果然把小郎君的魂给叫回来了？”
啥玩意儿？谢青鹤被迫将冷水帕子放下，素姑让下人打了热水进来，服侍他用热水洗了脸，擦了擦在被子里捂出来的汗。他还是不明白，在他昏睡的时候，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叫魂？
素姑兴奋地描述了龙婆子来叫魂的场景，什么水里插筷子，香灰里现脚印，拿着小郎君的衣裳在屋顶叫魂兮归来，霎时间狂风大作，那就不是一般的风，是妖风，吹得呜呜地响……可吓人了！
谢青鹤知道那是个骗子。
真正有道之人，若是叫了陈丛的魂，谢青鹤哪怕睡梦中也会有感应。
因为陈丛已经入魔，三魂已失两魂，仅剩地魂留在谢青鹤手里，被他死死镇压着。就如同有人想动谢青鹤盘子里的食物，但凡伸手，谢青鹤自然能感觉得到。
他一整晚都睡得酣甜无感，那就是夺食的手根本没伸出来。
素姑给谢青鹤准备了参汤和豆饭，谢青鹤把参汤喝了，问素姑要肉吃。
人在病中脾虚胃弱，大夫也不建议吃肉，以免虚弱的病体无法克化肉食，反倒要调用驱邪的精力去消化积食，攻守无法兼顾。谢青鹤说他自己病好了，素姑有些为难：“那……得问一问夫人。”
谢青鹤也很奇怪。上回他在病中，刚睁眼姜夫人就来了，记忆中姜夫人每回都会守着他，寸步不离——当然是在外边休息，不会十二个时辰都守在床边。今天他都醒了这么久了，姜夫人还没来？
素姑得意地说：“大夫说，小郎君病得不重。魂也叫回来了。夫人就亲自去领小郎君的玩伴啦，说是小郎君睁开眼就能看见自己喜欢的小东西，心情愉悦啦，病就好得快。”
谢青鹤突然意识到有些不妙：“谁？”
“陈纪大人家的隽郎呀，小郎君不是喜欢他，想把他抱家来吗？夫人给你做主，怕她什么？”素姑在陈家几年，恰好经历过前些年的内宅风雨，知道陈纪与常夫人之间的秘密，“常氏她原本就是个洗脚婢，勾引了纪郎才端起架子做了‘夫人’，茜姑还打过她耳光哩！她敢翻天？哼。”
陈丛只知道叔母出身不高，却不知道常夫人居然是下女出身，谢青鹤骤闻此事也有些惊讶。
“你不要再说这……”谢青鹤并不希望听见任何人折辱小师弟此世的母亲。
昨日在陈纪家中相见，他就知道常夫人非常爱护小师弟，小师弟对常夫人也是有感情的。
这句话没说完，门外隐隐喧哗，没一会儿姜夫人就抱着一个小娃娃走了进来。姜夫人脸上挂着温柔和善的微笑，丝毫看不出她刚刚从一个母亲手里抢走了孩子，被她抱在怀里的小娃娃则隐带了一丝愠怒，看见谢青鹤的时候，才不自觉地散去阴沉，露出笑容。
姜夫人把抢来的侄儿放在儿子身边，展示礼物一般地摸摸小娃娃的脑袋，微笑道：“是个粉雕玉琢的小东西。难怪我儿喜欢。”
谢青鹤：“……”
心好累。
这一家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心累归心累，看见小师弟还是很高兴的。
谢青鹤很自然地帮这个不到两岁的小娃娃理了理衣裳，让他在席上坐下，又给他拿了能饮用的温水，看着伏传喝了水，闷闷地坐着，谢青鹤忍不住摸摸他的脑袋：“乖。”
他做这一切是习惯，姜夫人带着一众使女看着就忍俊不禁。
茜姑讨好地说：“小郎君是长大了呢。”
姜夫人最希望的事情，就是这个自己扶养的孩子能长大成人。
陈丛体质不好，她也不是神医妙手，在后宅能做的事无非是穿衣吃饭，她又觉得这些事谁都能做，体现不出她的好来。
上回陈起拿拄杖打她，儿子跑来护着她，她感动无比，正不知道该怎么赏赐。
这就找到机会了。
仆妇能伺候儿子饮食起居，仆妇能帮儿子从陈家嫡枝家里抢来独一的儿子么？但凡陈起娶的老婆出身差一点，都不敢像她这样雷厉风行。姜夫人认为，这才是母亲该做的事，不与保姆下女等同。
茜姑这么捧了一句，接连戳了姜夫人心窝两下，让她舒坦无比：“是啊，长大了。”
她这么得意，被“抢”来的伏传就不高兴了，背过身面墙坐着，不肯回头。
谢青鹤无奈地去拉姜夫人的裙摆：“阿母，他生气了。儿哄一哄他。”
哄人当然不必请示母亲。姜夫人觉得上半年还有些傻乎乎的儿子突然开窍得厉害，想起他送走花氏，又去东楼搬詹玄机救人的往事，又觉得这点说话的机巧不算什么了。
“好，好。你得了新玩伴，只管玩耍。只是还在病中，不要吹风着凉，也不许点灯熬夜。药要记得吃。有什么事，只管让人来问阿母。”姜夫人爱怜地捧着他的脸，“我儿孝顺，阿母尽知。便是天上的星子，我儿想要，阿母也使人去给你摘——不必自己去拿，外边不讲道理的粗人再吓着你。”
谢青鹤只能微笑点头：“儿知道了。”
姜夫人带着使女们回了后宅，素姑还钉在屋内。
往日谢青鹤也没觉得她那么扎眼，这会儿是真的不方便他与小师弟密谈。
他算着时间，估摸着姜夫人走得远了，又问素姑：“吃肉。”
素姑哎呀一声：“我去问问夫人。刚才都忘了！”她看着矮小的谢青鹤和更小的伏传，有些不大放心。这么小的“玩具”根本不懂事，待会儿哭起来，只怕小郎君招架不住。
谢青鹤安慰道：“没事，你去问吧。他若是哭，我就把他关在箱子里。”
素姑担心地说：“那怎么行呢？箱子沉！”
她居然去把柜门打开，把柜子里的杯盏搬了出来，告诉谢青鹤：“关柜子里。这么扣上，他就出不来了。可千万不能去动箱子啊，合盖的时候夹着手指，说不得就断了呢！”
谢青鹤：“……”你这么给我出主意，小师弟会记仇的。
这缺心眼的保姆姑姑离开之后，谢青鹤还在门口看了一眼，方才回来问：“到底怎么回事？”
伏传叹了口气。
谢青鹤很想与他感同身受。但是，小师弟穿着不到两岁的皮囊，这么叹气……
真的好可爱。
谢青鹤勉强沉下去捏小师弟的念头，给伏传找了个软枕靠着。小师弟这会儿身骨还软，久坐也会疲累。谢青鹤是刚刚睡醒，伏传从家里折腾到现在已经有点累了，本该是睡觉的时辰都在历事，谢青鹤给他找个软枕，他也不想躺着，翻身趴在了席上。
这个姿势实在太可爱，谢青鹤没憋住，笑容就露了出来。
伏传又叹了口气：“我每次趴着，她们都笑。我已经很久没有趴着了。”
“你受委屈了。”谢青鹤看不见他的脸，翻身躺在床上，侧脸看着伏传，“来了多久了？”
“睁眼的时候什么都看不清。”伏传说。
谢青鹤很惊讶地说：“那是刚出生就来了？倒是很难得的体验。”
任何修士都能知道伏传的体验有多么珍贵。
人出生的时候就是纯阳之体，先天无垢，呼吸时从胎里带来的一口先天之气才会散去。
而且，人并不是生下来就发育完全。皮肉骨骼脏腑大脑，都会在接下来的十多年里慢慢地长成——若是带着修行的记忆，去慢慢体会这一切的发生，就会有非常奥妙的体悟。
伏传承认这经验非常难得，而且，皮囊里没有属于陈隽的记忆，也不存在认知混淆的问题。
“就是脸皮得厚一些。”伏传说。
婴儿是没有人权的。吃喝拉撒都不能自控，全都得靠父母抚育。
伏传趴着贴过脸，与谢青鹤对视：“其实，我也不知道是无法掌控自己的无力感，还是毫无阴私自我的羞耻感……”
谢青鹤看着他双眼含笑，伏传看出这笑容里别有用意，谢青鹤解释说：“我刚来的时候，这个皮囊十分孱弱，被刚才出去的那位保姆姑姑，按着用毛巾像擦桌子一样从头到脚擦了无数遍。”
伏传想了想那场景，噗地笑了出来。
能与大师兄同病相怜，自己的倒霉好像也没那么难以接受了。
素姑被支开的时间不会太长，简单说了几句之后，没空详说伏传这一年的经历，他先说了今天发生的事：“昨天姜夫人就派人把陈纪叫到这里，把他痛骂了一顿，逼他把我交给你。他原本也不怎么喜欢我，昨天就应承下来了。”
“他也挺有意思，回了家什么都没说，风平浪静地睡了过去。”
“直到今天姜夫人按约定来接我，阿母才知道他把我送出去了。姜夫人等着接人，阿母坚决不肯。大师兄，你肯定猜不到，陈纪对阿母说了什么。”
谢青鹤问道：“什么？”
“他说，昨天舅父动手打了你的侍卫，姜夫人要拿舅父问罪，问阿母，要舅父，还是要我？若是要我，舅父就处死刑，绑上石头沉进寒水。若是要舅父，我不过是搬到伯父家居住，隔三差五也可以回家，若是想念我了，也可以到伯父家探望——自家的亲伯母，难道还能把我怎么了？”
伏传说话的声音非常稚嫩，越发衬得这一番话森冷可恶。
处死常朝绝不会是姜夫人的主意。这位世家出身的贵妇非常高贵冷艳，她去找叔子要侄儿完全理直气壮，就没觉得自己哪里理亏。所以，她也不可能去跟常夫人做交易。
如果姜夫人想杀了常朝出气，常朝这会儿已经死了。陈纪照旧得把儿子送到她跟前。
谢青鹤有些心疼了。
他翻身坐了起来，将小师弟抱在怀里，低声问：“你适才说，他不喜欢你。”
“这也不怪他。”伏传对此没什么感觉，“我从睁眼就没装过婴孩，从不肯自己吃奶，也不许保姆搂抱，更不喜欢被叮叮当当五颜六色的东西逗弄……他知道我有宿慧，不能像不懂事的婴孩一般崇拜仰赖他，哪还有养儿的乐趣？不喜欢我也是正常。”
“常夫人喜欢你。”谢青鹤注意到了，小师弟说陈纪时直呼其名，称呼常夫人就是阿母。
伏传眼底有些温柔：“她……很好的。”
这一点儿感动还没结束，伏传又有些生气：“姜夫人叫舅父跪在她面前，使人打了舅父的脸。舅父是家里亲戚，又不是肆意统管的下人奴婢，如此折辱，实在让人生气！”
谢青鹤有点头疼。
伏传又忍不住问：“她也不是陈丛的生母。这么拉偏架，到处得罪人，到底是真的对你好，还是想害死你啊？”
谢青鹤：“……”
得，小师弟彻底记仇了。
谢青鹤也是没想到，居然会在这个世界，遇上了“婆媳”问题。

第192章 大争（4）
素姑回来之后，谢青鹤与伏传就不再讨论出格的话题，简单聊了些日常生活。
伏传的真实年龄不到二岁，他的吃食就不能随便安排，据他所说，他每天都会吃羊乳羹，姜夫人给他安排的也都是软烂的食物。如蒸熟的南瓜山药，剔刺的鱼羹，各色肉糜……素姑认认真真记着，又忍不住插嘴说：“小郎君年幼时也吃这些呢，府上都会做。只是羊乳羹不常备。”
伏传打小就不爱吃人乳，小时候为了续命，只喝乳母挤出来的乳汁，会说话的时候就断了奶。
谢青鹤吩咐说：“去问义叔，养几只奶羊。一时没有，先叫人去纪父家把羊牵来。”
素姑答应一声，又匆匆离开。
伏传情绪一直不大好，谢青鹤安慰他：“叫人去家里牵羊，常夫人知道你有羊乳羹吃，知道我有仔细照顾你，也能稍微放心。”
事情演变到今天的地步，谢青鹤也不好安排。
姜夫人从陈纪手里抢了孩子，就不单纯是谢青鹤“喜不喜欢”“要不要”的问题了。
这里面涉及到陈家嫡庶之间的角力。按照礼法，陈纪是正室嫡出，本应由他来继承本宗家业。如今的局面是陈起掌家，陈起的妻妾儿女住在陈家本宅，陈起来守着陈家的祖坟宗祠。身为嫡子的陈纪则早在陈敷去世之前，就搬到了外边居住。
这样一来，反倒是陈起成了本宗嫡支，陈纪沦落为旁支。
姜夫人身为陈家宗妇，把陈纪的儿子接到本家“扶养”，就有本宗照顾旁支的意味。
陈纪若是不甘愿，礼法上当然也不支持本宗去抢旁支的孩子，可姜夫人与陈纪已经达成了妥协，就代表着陈纪承认庶兄是陈家家主，心甘情愿自认旁支，根本就不单纯是小郎君抢个玩伴的事情。
所以，哪怕知道常夫人伤心，伏传也不高兴，谢青鹤也不能马上把小师弟送回家去。
这件事得慢慢解决。
“过两天，或是明天，后天，我再让人把你的保姆接过来。”谢青鹤说。
伏传摇摇头：“一个就够难缠了。”他说的显然是素姑。
谢青鹤想了想，说：“要么你给常夫人写封信，或是给她捎带一句话？”
两岁的孩子能给父母写信捎话，聪明成这样是不可思议。可伏传既然说，陈纪和常夫人都知道他有宿慧，并不是普通孩子，这事只要办得隐秘一些，也不见得很出格。
只要能让常夫人安心，小师弟不再忧愁，谢青鹤觉得冒些小风险是值得的。
“能忍受我不与普通婴孩一样吃喝拉撒，已经是陈纪的极限了。阿母和舅父都知道我与普通孩子不同，我也不能表现得太过惊人，奇怪的事情太多了，陈纪或许就要疯了。”伏传说。
所谓宿慧，所谓前世，在父母与伏传之间，是一层没彻底捅穿的窗户纸。
陈纪希望儿子正常一点。
他心目中的正常与伏传能做到的正常，总有那么一点差异。
比如他拿个拨浪鼓，在伏传面前叮咚叮咚，伏传能有什么反应？跟傻孩子一样咯咯大笑，用没力气的手去够根本拿不起的小鼓？还是流着口水对陈纪啊啊说话？
每回陈纪跑来跟儿子互动，伏传都只是看着他。因年纪太小，伏传也没能力给他捧场。
陈纪觉得自己一腔父爱没洒对地方，简直是个被儿子嘲讽的白痴，渐渐地也就不想努力了。
对于陈纪的不满，伏传也能理解。他做不到陈纪想象中的“正常”，至少，他可以不要展露太多惊人之处——比如不读书就妙语连珠，能掐会算指点众生……也算是维持着勉强的平衡。
写信不行。捎话也不行。陈纪不喜欢有这么个“妖孽”的儿子。
“临走时，我跟她说过，不必担心。”伏传在离家之时，与常夫人谈过一次。
陈纪拿常朝威胁常夫人，要常夫人在弟弟和儿子之间二选一，常夫人非常暴躁焦虑。
伏传也担心常夫人做出不理智的事情来。他突然开口，第一次说了长句子，说话时咬字准确、逻辑清晰，很大程度上缓解了常夫人的焦虑，才会让姜夫人顺顺利利、兵不刃血地把伏传抱回了陈家。
“她担心我照顾不好自己，又担心姜夫人要趁机杀了我。我对她说，我与大师兄本是旧识，大师兄会保护我。又问她，姜夫人为什么要趁机杀我。”伏传说着忍不住摊开双手。
谢青鹤快被他笑死了，他是略忧虑的模样，可是，小胳膊摊开，小儿老成状，太可爱了。
伏传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中，丝毫没注意到大师兄在憋笑，认真说道：“她说，我是孝期出生的孩子，若是不小心‘夭折’了，她也不能理直气壮地来评理，质问。我就想不明白这其中的故事了，我若是孝期出生的‘污点’，庶出的伯父不该好好地养着我，时时刻刻通过我提醒外人，我爹有多不孝顺，活该被祖父厌弃丢了嗣位吗？为什么要杀了我帮我爹抹去污点呢？”
“她好像才转过弯来，觉得我说得有道理。”伏传叹了口气，“当娘的都这样么？关心则乱。”
谢青鹤忍不住抱住他，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
伏传不大明白突然亲吻是什么意思。
上回穿上草娘的皮囊时，他还对大师兄挺有意思。这辈子大家都这么小，他一点儿想法都没有——这时候才突然有点明白，大师兄当初说“你还是孩子，我和你不可能”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被亲了额头之后，大师兄也没有其他动作，只是温柔地抱着他。
伏传看着谢青鹤温柔的双眼，也确实没有见到熟悉的热情。他后知后觉地想，就是想亲亲？
※
伏传年纪小，精神短，吃了碗肉糜就犯困，谢青鹤把他安置在自己的榻上，让他睡觉。
到傍晚时，素姑才带着许多行李包裹回来。谢青鹤怕朝着小师弟睡觉，忙竖起食指做了个噤声的指示，轻轻拉上房门，与素姑到隔壁屋子说话。
素姑也压低声音，说：“羊牵回来了，拿了羊乳羹的食谱，明天就能吃上。还有隽郎的衣裳、日用，也都封了箱子抬了来。常夫人问，能不能把隽郎的保姆下女送来照顾？这我也做不了主。”
谢青鹤还记得小师弟的意思，说：“我们如今住在阿父的地方，不好随意进人。你让人给常夫人带话，她若是牵心挂念，不如自己来看。”
素姑睁大眼睛：“啊？她……来看？”
“她不能来？”谢青鹤很意外。
素姑有些为难。她知道的事情不少，可她不确定能不能告诉小郎君。想了半天，她说：“那我明天去问问夫人，若是夫人说可以，我就告诉小郎君？”
谢青鹤给她逗乐了。在素姑的心目中，姜夫人还真是脾气和善的定海神针，有求必应。
他不管素姑怎么去和姜夫人沟通。他是小孩，不知道上一辈的恩怨纠葛，就这么安排了堂弟与叔母见面的事情，若是姜夫人不同意，自然会来找他。若是姜夫人同意，常夫人来与不来，就看常夫人怎么打算了。
到晚上准备休息时，素姑又来问：“小郎君与隽郎同寝么？”
伏传已经睡醒了，正在谢青鹤的床上转悠练腿，闻言回头盯着她。这个要把他关在衣柜里的保姆，又想出什么幺蛾子？
谢青鹤把漱口水吐出来，擦了擦嘴，说：“嗯。”
素姑也没有说什么，转身去抱了自己的铺褥，铺在谢青鹤的床前。
伏传觉得不可思议，谢青鹤也很意外：“不必守夜。”
“隽郎这么大的孩子，说不得半夜就要哭闹。纵然安稳睡下，半夜还尿床哩。小郎君与他睡在一处，万一没觉出，在湿冷褥子里睡上一夜，再受寒生病可怎么办？”素姑坚持要睡在床边。
伏传差点没气死。你才哭闹！你才尿床！
不管谢青鹤怎么解释，素姑坚定地认为伏传一定会尿床，伏传尿床一定会让谢青鹤睡湿铺，而谢青鹤睡死了一定不知道自己在睡湿铺，睡了湿铺一定会生病，生病就完蛋了——姜夫人会生气。
所以，素姑一定要守夜打地铺与他们睡在一起。
这是保姆姑姑最后的坚持。
事实上，什么人家都不可能让二岁的小娃独自睡觉，旁边有个六岁孩子看着也不行。
谢青鹤只好摸摸小师弟的脑袋，乖，咱们不跟她一般见识。
保姆与普通下女不同，对小主人负有抚育之责。普通丫鬟只要听主人的吩咐就行了，保姆则要负责安排小主人的衣食起居，保护小主人健康成长，很多时候就不能由着小主人的性子胡来。某些深得主母信任的保姆，甚至可以借口为小主人调养身体，不许小主人吃饭，以此惩戒小主人。
比如谢青鹤病后要吃肉，就得素姑同意。素姑不点头，伙房绝不会给他安排肉食。
谢青鹤也比较尊重素姑，并不想为了小事与素姑起冲突。这位保姆姑姑虽然有点缺心眼，对他绝没有外心，从小到大照顾起居饮食，陈丛还吃了她六年的奶，这是生母、嫡母之外的另外一位母亲。
伏传的作息被意外打乱，下午睡到晚上才醒来，晚上谢青鹤该休息的时候，他就睡不着了。
素姑非常生气和担心，只怕这个小娃打扰小郎君休息。让她很意外的是，小郎君并没有陪着这小娃娃玩闹，这个本该不懂事的小娃娃也没有哭着找保姆，闹着要回家，或者非要玩——他乖乖躺在小郎君身边，闭着眼睛，不动也不闹。
眼见着小郎君躺下不久就睡着了，那小娃居然还轻手轻脚地给小郎君掖被角，素姑都看傻了。
素姑迷迷糊糊地眯了一会儿，再睁眼时，发现那小娃也睡着了，挨在小郎君枕边，姿势居然跟她闭眼前一模一样——仿佛就是个布娃娃，睡前放在被窝里是什么样子，醒来也是什么样子。
她还是担心这小娃梦里尿床，伸手去被窝里摸了摸，感觉到里面一片干燥，才放心地躺下。
一晚上素姑就起来了三次，次次都伸手去摸伏传的被窝，直到天亮。
素姑和往常一样起身，要去准备热水和饮食。她离开不久，伏传就睁开了眼，倏地坐了起来。
谢青鹤也差不多到了刚醒的时辰，感觉到身边的动静，才想起小师弟被接到身边了，当即也顾不上睡觉，含笑睁眼，跟着起床：“大清早的这么生气？怎么了？”
“她半夜伸手摸我的褥子！”伏传特别生气，“摸了四次！”
和陈丛的不修废柴天资不同，陈隽是有修行天分的，伏传刚出娘胎就开始修行，灵觉非常敏锐。
素姑半夜起身，把手伸进伏传的被窝里，伏传次次都被惊醒。且每回都是刚睡熟就被惊醒，一次两次也罢了，一晚上被吵醒四次，神仙都有脾气。
——如果伏传是个普通孩子，素姑这么做不仅没问题，反而算是伺候殷勤周到。
所以，伏传也没法儿冲素姑发脾气，甚至都不能指责素姑把他吵醒了。
谢青鹤捧住他带着婴儿肥的脸蛋儿，安抚道：“那你再睡一会儿，我守着你。”
伏传翻身滚到谢青鹤的被窝里，睡在他的枕头上，仿佛还能闻见属于大师兄的体香，他在枕头上蹭了蹭，裹上被子：“我就睡一会儿。”
谢青鹤见他蜷缩起来小小一团，忍不住合身倒在他身后，轻轻抱住他：“嗯。”
素姑准备好早餐回来，还专门去伙房取了羊乳羹，左等右等不见小郎君起床。
自打小郎君搬到前院之后，起居有常，早上都是准点起来吃些东西，再去锻炼身体，隔两日还要去马场骑马射箭，怎么今天就破例了呢？素姑站在寝室门口看了一眼，发现小郎君和隽郎换了位置，两人都还倒在床上呼呼大睡。
素姑心中纳闷，倒也不敢去叫起。主要是，她也没觉得小郎君多睡片刻有什么坏处。
这一觉就睡了大半个上午。
谢青鹤给伏传换了干净衣裳，带着他出门洗漱，这时候热水都凉了。
又要热水又要热饭，素姑一时忙不过来，去召唤陈起的下女过来帮忙。谢青鹤这时候才发现，素姑在这班下女跟前很有体面，她随意吩咐指点，陈起的丫鬟们居然个个驯服，都听从她的吩咐。
羊乳羹凉了再热风味不佳，素姑专门去伙房重新要了一碗。
伏传吃饭的时候，谢青鹤也很关心：“是这个味儿么？吃得惯吗？”
非得伏传点了头，说吃得惯，谢青鹤才笑了笑，素姑也跟着放心下来，就怕伙房拿到食谱做得不对，这两岁的小娃娃哭闹起来，谁都头痛。
伏传年纪小，谢青鹤能用的小饭桌，他用着也太高了些。谢青鹤把枕头搬来给他当坐垫，他盘膝坐着，拿着勺子认真地吃饭。作为修士，伏传非常懂得养身，既然嘴小齿软，克化艰难，他就慢吞吞地吃饭，每一口都细细地咀嚼，希望能尽量减轻脾胃的负担。
谢青鹤比他大了好几岁，吃饭就快得多。伏传还在慢慢咀嚼，谢青鹤已经放下筷子。
“姑姑昨夜接连起身，吵着我了。”谢青鹤跟素姑抱怨，“一夜不曾睡好。”
联想到小郎君一反常态睡到快中午，素姑大为愧疚，连连谢罪。
谢青鹤趁势让她搬回去，不许她再守夜。素姑转念一想，认为小郎君半夜如此警醒，若是隽郎尿床肯定会第一时间发现，倒也不大可能睡湿铺，也就点头答应了。
吃过午饭，谢青鹤带牵着小师弟出门，带他在家里瞎转悠。
伏传毕竟年纪小，走了一会儿就觉得累，谢青鹤就把他抱起，跟在背后的素姑主动请缨，谢青鹤坚持不肯——我自己的小师弟，轮得到你抱？实在走不动了，两人就找个地方坐下，挨着说话。
谢青鹤原本以为离开屋檐之下，说话能方便些，出来了才发现自己思虑不周。
他和伏传都是小孩子，也是最容易出意外的年纪。离开相对安全的屋舍之后，素姑盯着他俩简直是片刻不肯眨眼，只怕一转眼的功夫，两个小主子就要出事。
素姑跟得这么紧，他俩不可能谈论任何与身份不符的话题。那还能说什么？
素姑有时候缺心眼，却又是个死心眼，道理跟她说不通。
谢青鹤与伏传坐在路边歇了一会儿，看了看天色，对素姑说：“去找利叔，马场玩。”
素姑是个死心眼，陈利不是。谢青鹤去找陈利，监护谢青鹤的责任就转到了陈利身上，素姑只要把他交给陈利就会离开。
哪晓得素姑告诉他：“前日夫人罚了他，只怕起不来呢。”
谢青鹤才知道这事，无语半晌才问：“前日还有什么事？”
素姑摇头道：“没有了。”
“到义叔那里要些伤药，再准备些金银布帛，我去探望利叔。”谢青鹤说。
素姑不肯在外边离开谢青鹤。
当初她带着小郎君去了姜夫人屋里，认为有姜夫人和花氏侧夫人照顾，肯定不会出什么意外，才偷懒片刻，花氏侧夫人丢了，小郎君还跑去东楼见了詹郎君，摔得皮破血流，淋成落汤鸡……
她认为姜夫人慈悲才没有打杀了她，但是，经此一事，素姑自己也吓坏了。
素姑很顺从地说：“小郎君只管去看，东西随后就送到。”
谢青鹤只好牵着小师弟的手：“走吧。”
他不知道陈利住在哪里，一路打听着去找，顺着指引，在陈府西边的一排营房里找到了陈利的住处。这是一间住着十人的大屋，说是大屋，面积也不算大，两头开门，靠墙是一排通铺，临窗摆着些置物用的箱柜。每个人能利用的空间就很小了。
陈利独自趴在自己的铺位上掰手指玩，只听见有人进门的声音，懒洋洋地问：“谁呀？”
谢青鹤招呼道：“利叔。”
陈利一骨碌爬了起来，转身看见谢青鹤，顿时满脸懵：“小郎君怎么来了？”
素姑也跟着走了进来，陈利顿时慌了起来。他受伤趴在铺上没穿衣裳，连忙抓身边的被褥遮住身子，竟有些脸红。谢青鹤则看着他干裂的嘴唇，问道：“没人照顾你么？”
陈利被素姑盯着有点心不在焉，混乱地回答道：“同僚都随郎主去了峒湖，独居在此……”
见谢青鹤东张西望，素姑上前摸了摸水壶，说：“小郎君安坐勿动，奴去炊水。”还是担心谢青鹤又自己跑出去了。
谢青鹤点点头，陈利则忙着想要起身：“我去我去。”
素姑已经出了门，谢青鹤则好笑地看着他的光屁股：“利叔，你就趴着吧。”
陈利就晾着伤没遮掩，谢青鹤看得出都是皮肉伤，不曾伤筋动骨。他毕竟是陈起的心腹卫士，姜夫人的势力只在后宅，到不了前院。陈利想着待会儿素姑还要回来，龇牙咧嘴地下床找了件袍子勉强披上，坐又坐不下，只好屈膝悬身跪着。
谢青鹤又催促着他趴回去，他坐立难安实在难受，便将枕头放在铺沿，勉强趴了下去。
“还真把隽小郎君抱回来了？”陈利看着伏传深为惊奇。
陈利是认为伏传年纪小，就算懂点事，也不记事。谁记得自己两三岁时的细节？所以当着伏传的面就敢跟谢青鹤瞎咧咧。谢青鹤却不愿跟他讨论这件事，转而问及他的起居：“你就住在这里？”
陈利解释说：“同僚都去了峒湖，平时是有人互相照应的。”
谢青鹤摸过陈利的底，骑术身手都很不弱。前日在陈纪府上抢人，陈利能拦得住历史上以勇武著称的常九阳，这样的高手，住的居然也是这样的大通铺，谢青鹤就不清楚陈起是对侍卫们太过一视同仁，还是压根儿不知道陈利是个人才？
素姑很快就端着热水回来，还给陈利端来一碗豆粥，陈利吃得唏哩呼噜，看样子是饿坏了。
谢青鹤不禁问道：“多久没吃饭了？”
陈利摇头说：“昨日吃了个麦饼。”
谢青鹤：“……”敢情一直饿着呢？
陈利是陈起的人，谢青鹤也不好安排太多，恰好与他同住大通铺的人都不在相州，独自住着也还算宽敞，从陈利处出来之后，谢青鹤就吩咐素姑，这几日过来照顾陈利饮食，好歹别让陈利饿着渴着……趴在床上吃不上热汤饭，人还在病中，委实可怜。
素姑还记得陈利是陈起派来监视小郎君的坏人，得令不大乐意。
谢青鹤忽悠她简直是信手拈来：“不过送些热汤热饭小小收买他一下，东西都叫义叔来出，人叫阿父的下女来照顾，姑姑只须每日过来看他一眼，也不费什么力气，就叫他感恩戴德，日后只朝着我说话，岂不是一本万利的买卖？”
素姑顿时觉得这事可以做，对谢青鹤打了包票：“那也容易。”
走到半路，伏传就有些蔫蔫，看样子是走不动了。谢青鹤已经很能很熟练地将他抱起，一手托着师弟的小屁股，一手揽着小师弟的背颈，让他伏在自己肩上：“再两步就到了。”
伏传这时候才告诉他：“平日要午睡。”
小孩睡眠多，一是身体还在发育，二则是伏传不想陪着保姆下人们玩耍，宁可去睡觉修行。
一来二去养成了习惯，身体每到下午，自然而然就困倦不已。
“你要告诉我啊。”谢青鹤略有些不高兴了，“困就睡吧。”
伏传就靠在他的肩上，在一晃一晃的步伐中，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谢青鹤抱着他回屋之后，伏传已经睡熟了，素姑连忙去铺了床，谢青鹤托着伏传的后颈，小心翼翼地把他放下，下坠的失重感到底还是惊醒了伏传，迷迷糊糊地看着谢青鹤。
“睡吧。”谢青鹤柔声说，给他盖上薄被。
安置好伏传之后，谢青鹤到外间喝水，素姑跟他小声议论：“小郎君，这隽郎莫不是有什么隐疾吧？是不是叫大夫来看一看？”
谢青鹤被问得一愣。他这样的医术，也没看出陈隽的皮囊有什么问题，怎么突然说道隐疾了？
“这么小的娃娃……本就该吵得不行，哭声震天。隽郎不哭不闹，也不喜欢到处顽，各处捣蛋，他还天天睡觉！夫人屋里原本养了一窝狗儿，那会吠会跳的都长得结实，不爱叫的都死了。狗儿死了不要紧，隽小郎君是纪郎的儿子，他若是被咱们养死了，只怕不好。”素姑担心地说。
换了旁人把小师弟和狗相比，还一口一个养死了，谢青鹤都要翻脸骂人了。
素姑是个缺心眼的，小师弟的反应也确实很反常，谢青鹤只得忍下这点不悦，解释说：“隽小郎君天生稳重，与寻常小儿不同，姑姑，你说话要尊重些，他也不是我养着的宠物，是……爱弟。”
常夫人的出身很难让素姑对陈隽生起敬意，只是小郎君这么告诫了，素姑就默默记下。
不是养着玩儿的猫儿狗儿，是小郎君的爱弟。
……真奇怪，小郎君为什么要喜欢隔房的兄弟？小郎君也知道郎君生不出其他孩子了吗？
※
哪怕陈隽的皮囊里装着伏传这样成熟的灵魂，谢青鹤与伏传更是相伴数十年，彼此默契十足，两人都被困在幼小皮囊里的同居生活，还是过得磕磕绊绊，并不那么从容随意。
伏传实在太小了。
按照他的年纪，本该有保姆下女时时刻刻照顾，帮他解决一切需要。
他在家里就各种不合作，常夫人为了照顾好儿子，花费了许多的心思。比如给儿子订做各色符合他身材的家具，准备儿子日常生活自用的器皿，一切都得与伏传两岁年纪小身板能匹配才行。
突然到了谢青鹤这里，一切都不合适。
这年月还不怎么时兴桌椅，皆席地而坐，使用矮几长案。家里的坐具要么是成人用的，垫上坐垫谢青鹤也能勉强使用，伏传坐上去就矮一截，谢青鹤要么盘膝把他圈在怀里，要么就用枕头给他当坐垫，也不是处处都合适。
上床下床时，伏传都要艰难地爬上爬下，谢青鹤让素姑把厚褥子铺在床前当□□，勉强铺了路。
勺子太大，放不进嘴里，吃饭只能舔勺沿。碗太大，根本端不动，只能嘴就碗。
最头疼的就是出恭。
伏传是个挺要面子的小奶娃，上厕所不让任何人跟着。
因恭桶太大，伏传只能努力往恭桶上爬，又因恭桶是材质轻省的木制，刚上脚就把恭桶踩翻了。所幸陈家奴婢多，恭桶换得勤快，只翻出来洒在恭桶底层的草木灰。
谢青鹤连忙冲进去，把小师弟从尴尬中解救了出来。
溺室一地灰尘是暂时能用了，素姑也怕小娃憋不住，连忙提了个新马桶放在隔壁屋子里。
伏传坚持要踩着小板凳上去，谢青鹤还是不放心，亲自把小师弟放上恭桶。哪晓得伏传屁股太小，就算是坐在马桶上，也差点从座圈掉了下去。
伏传：“……”
谢青鹤就站在恭桶一边，伸手托着他：“我扶着你。”
“那个小板凳给我踩着，就不会掉下去了。”伏传对小板凳念念不忘。
谢青鹤觉得二岁的小娃娃上个厕所没什么大不了，又不是没见过拉粑粑的小师弟。可是伏传对此甚为坚持，他第一次索要小板凳，谢青鹤没有允许，害他差点掉进恭桶，他已经有些生气了，这会儿小脸鼓了起来，谢青鹤只怕惹他发毛，只好把他从恭桶上抱下来：“那你等着。”
直到谢青鹤把小板凳搬进来，伏传才踩着坐上去，解决了此次内急。
谢青鹤觉得这事儿老这么办也不像话，招来陈先义，要给伏传做一些合用的家具。陈先义很意外地说：“常夫人曾差人送了八箱行李……”
谢青鹤意外地去看素姑：“隽郎的东西呢？”
素姑只把伏传的衣裳细软取了出来，其他东西都堆在了库房里。
拿钥匙开了库房去翻伏传的箱笼，这个箱子里用上好的绵绸裹着小盆小碗小勺子，那个箱子里整整齐齐地摆着小号坐具，配套的坐垫凭几，还有箱子里整整齐齐地码着袖珍的恭桶，连铺在恭桶里使用的草木灰和香草都打包在布囊中，装得一丝不苟。
伏传站在打开的箱子中间，看看这个，看看那个，眼眶有些红，独自转身走了出去。
“把隽郎日用的家具器皿都收拾好了摆出来。”谢青鹤匆匆吩咐了一句，跟着伏传离开。
伏传独自坐在坐席上，闷头不动。
谢青鹤在他身边坐下，伏传就靠了过来，枕着他的大腿侧躺下来。
两人静静地坐了一会儿，伏传情绪平静下来，谢青鹤才低声说：“我带你去探望常夫人。”
伏传很意外地问：“可以吗？出门不去问姜夫人么？”
谢青鹤摇摇头。
普通孩子要受主母辖制，他被陈起亲自带到前院，姜夫人就管不了他了。
素姑也只能管着他的衣食起居，他跟随陈利练习骑马射箭，还跟着陈利去相州兵营转悠，这都是陈起临走前的安排，素姑根本不能插嘴。如今陈起不在家，他就彻底成了没人能管的野孩子。
“你去换身衣裳，马上就走。说不得还能去家里混一顿午饭。”谢青鹤说。
伏传便兴奋地起身去找衣裳。
他打开箱子去翻自己的衣服，因个子太矮，只能踮着脚，伸长胳膊去捞。
谢青鹤看着他屁颠屁颠的背影就觉得太可爱，忍不住上前，倏地把他塞进了箱子。
伏传气呼呼地从衣服堆里坐起来，嘴巴都鼓了起来：“大……兄！”
谢青鹤捧住他气鼓鼓的脸，狠狠亲了一下：“可爱。”
伏传马上就不生气了。
※
谢青鹤出门得带着陈利当通行证，陈利有伤在身，谢青鹤也不想去折腾他。
他对素姑的说法是，会先去找陈利一起出门。素姑也没想过他会骗人，就放心地让他出去了。到了侍卫的值房，他绝口不提陈利，点了几个眼熟的卫士头领，让这几个人安排他的出行计划。
陈家的前院后宅与任何家庭都不同，陈起太过提防姜夫人，前院侍卫基本不与后宅交流。
这几个卫士头领觉得小郎君独自出门有些奇怪，可小郎君出门原本也不需要姜夫人批准。他带着陈利就能出门。小郎君年纪再小也是主，陈利不过是个下仆，再怎么说也没有小郎君能不能出门，反倒要去请示陈利的道理吧？
几个卫士头领思前想后，也不敢去后宅询问姜夫人。
——若是被陈起知道，他的卫士主动去与姜夫人说话取得联系，这几个人都活不到明年。
“多带几个好手，看紧些就是。”谢青鹤听见几个卫士头领偷偷商量。
在卫士跑来跟谢青鹤商量，能不能不要骑马，咱们坐车的时候，谢青鹤点头答应。
陈利本是他的骑术师父，带他骑马出门是陈利的本份，这几个卫士头领冒险带人护卫他出门，精神都很紧绷，这边防着刺客，那边还得担心六岁的小郎君会不会从马背上掉下来，那就太折腾人了。
后宅侧夫人用的都是牛车，前院卫士常年护卫陈起出门，用的则是上好的骏马拉车。
这会儿陈起不在相州，他的车驾闲置了不少，卫士们就给谢青鹤套了出来。
谢青鹤把伏传抱上车，吩咐了去向之后，马车就慢悠悠地往前。
伏传坐在马车上，小声跟谢青鹤吐槽：“还不如三小姐的马车呢。”
三小姐本名莫蔷薇，是吞星教的迷信邪徒，韦秦就是服侍她的小奴，也是她杀了驴蛋的母亲。谢青鹤与伏传相遇之初，在赶往龙城的途中与三小姐相遇。伏传对她的豪华马车印象非常深刻。
谢青鹤便把他抱在怀里，让他坐在自己的腿上：“过些日子，我去要一辆车。”
伏传表示支持。
谢青鹤现在能学骑马，他怎么骑啊？就算谢青鹤骑马带着他，那也得吓着常夫人。
这时候战乱不断，人力紧张，陈家都没能铺平家里所有的地板，大街上的路面也多不平整。骑马走路都自带减震，马车两个硬邦邦的木头轮子轧过去，车上的人就被震得七上八下。被谢青鹤抱在怀里的伏传还有个人肉坐垫，感觉还行，下有车厢上有小师弟的谢青鹤被颠得差点怀疑人生。
抵达陈纪家大门口的时候，马车慢悠悠地停下，谢青鹤还觉得自己浑身上下都在墩墩墩。
他有点后悔弄马车的计划了。
……回家再跟小师弟商量骑马的事儿吧。谢青鹤心有余悸。
陈家卫氏去叫门，门子还是那日见过的瘸腿老宋，他看着陈家的府卫眼神略阴沉。
“快去通报，小郎君与隽小郎君前来拜访。”
老宋眼神倏地变得明亮，探头去看马车，想要确认陈隽是不是真的回来了。
恰好谢青鹤先从马车上跳下来，伏传也掀开车帘走出来，等着谢青鹤抱，老宋已飞快地往屋内走去：“郎君，夫人，小郎君回来啦！隽小郎君回来了！”
出来得最快的还是常朝。
谢青鹤牵着伏传走到门口，恰好看见常朝从堂前飞奔而出，惊喜地抱住伏传：“隽儿！”
伏传任由他把自己抱了起来，也没有计较他把自己放在空中晃了几下。
谢青鹤则看着常朝脸上那几道明显狰狞的血痕。已经过去两天了，常朝脸上的伤口已经结痂，单看伤口的深浅程度，谢青鹤就知道必然会留下疤痕——这一张曾经英俊无暇的脸，已经毁了。
伏传曾经说过，姜夫人使人打了常朝的脸，他很生气。
谢青鹤原以为是常朝受辱，才会让伏传这么生气。如今一看，这不是单独受辱的事情。
都说打人不打脸，姜夫人不仅打了常朝的脸，还打得这么凶狠，难怪伏传生气。

第193章 大争（5）
陈纪与常夫人一前一后出来，两人不在一处消遣，陈纪自前堂出来，常夫人则是从侧边的小路出来，夫妻见面也没有多少眼神交流，仆妇们簇拥着常夫人直奔伏传，陈纪则用微不可闻的审视目光瞥了谢青鹤一眼，旋即露出温和慈爱的模样。
“拜见纪父。”谢青鹤上前施礼。
陈纪合手还礼，满脸含笑，就要去牵谢青鹤的手：“丛儿，堂上坐。”
哪晓得谢青鹤顺势躬身，似有心似无意地将他伸来的手避开。
陈纪一愣。谢青鹤年纪小，动作又太过行云流水，陈纪竟一时分不清他到底是错过了，还是故意不肯与自己牵手。正在迟疑的时候，更无礼的一幕出现，让他彻底确认了侄儿的无礼。
——谢青鹤直接越过了他，双手环袖，挺直小腰板，独自向前。
所谓礼，就是尊卑二字。
搞清楚谁大谁小，谁高谁低，谁先谁后，卑弱服从尊长，各人照着身份自行找到位置，以免发生争吵矛盾，达到家庭、族群，乃至于整个社会的和谐。
两人一起走路，身份尊贵的走前面，卑幼跟在后面，若身份相当就并肩齐行。
陈纪想要牵着侄儿的手一起走，就是很让了一步，不想与侄儿论尊卑。
他俩目前的身份也很难去计较尊卑。陈纪固然是长辈，可陈家不是普通家族，麾下虎贲数万，两任家主皆有问鼎之心。陈起掌握的并不是区区几亩祭田，而是整个陈家的生杀予夺。对陈纪来说，陈丛不仅仅是侄儿，也是没什么悬念的少主——只要陈起真的不能生了。
问题是，陈丛的身份也不那么把稳。
一来他年纪小，能否长大成人不好说。二来他出身不高，不过是个妾生子。
一直以来，陈起对陈丛也没有很上心，更没有当众凿实过陈丛的身份，这到底是爱子、嗣子还是根本不上心的庶子，陈起不表态，陈家上下谁都心里没底。哪怕都知道陈起伤了身体生育可能艰难，陈起目前也只有陈丛一个儿子，世俗的看法仍旧是妾生子上不了台面。
这样的情况下，陈纪主动去牵陈丛，选择与陈丛一起走，是最合适体面的做法。
谢青鹤没有给他这份体面。
陈纪热脸贴了一巴掌，心里那叫一个憋屈。
打小被庶兄欺负也算了，陈起那是真的会打仗，也能去前线吃苦。大嫂进门之后，被大嫂欺负也算了，一来庶兄做了家主，大嫂就是宗妇，二来大嫂出身世家，总有几分世家骄傲。
现在连小屁孩侄儿都欺负到自己跟前来了！
看着那小小的身影昂首挺胸、步履从容地进门，陈纪还真拿他没什么办法。
六岁的熊孩子，爱讲理就讲理，不爱讲理就不讲理，你跟他说得着？
若是普通家庭，叔父也是父，侄儿也算儿，父揍儿天经地义，不听话闹妖，只管抓来一顿打，打痛就老实了。陈家情况特殊，陈纪有几个胆子去教训庶兄的儿子？没让这宝贝侄儿熊得高兴，姜夫人都觉得是儿子受了委屈，被小叔子欺负了，要找陈纪兴师问罪。
陈纪气得要死也不能发作，狠狠一拂袖，木着脸跟着谢青鹤进门。
常夫人与常朝都将这一幕看在眼里。
常夫人恍若未见，握着伏传的小手，低声问道：“隽儿，这些日子过得好吗？可曾哭鼻子？”
伏传点点头，又摇摇头，主动伸手让她抱。
打小伏传就高冷，轻易不肯让人抱，儿子主动示好，常夫人激动又高兴。
她才要伸手接过儿子，发现自己胸前挂了铜铸的山花纹项链，长长一条，饰于前襟。
常夫人连忙去摘项链，身侧仆妇都上来帮忙，这个帮她扶着发髻，那个帮她牵扯项链，快速安静地摘下项链之后，常夫人就像是得到新玩具的小姑娘，兴奋地将儿子接过，抱在怀里。
“隽儿。”常夫人将他托在小臂上，满眼温柔，“阿母好想你。”
伏传见身边仆妇众多，没有说话，冲她笑了笑。
常夫人只觉得心肝都要化了。
伏传以为常夫人会抱自己去中堂，跟陈纪一起招待谢青鹤，哪晓得常夫人根本没有待客之心，儿子抱在怀里，说说笑笑地就往旁路去了，直接回了后宅。
常朝没有跟姐姐外甥走，他是陈纪的幕僚，又是陈纪内弟，这时候自然要陪陈纪待客。
因落后了一步，常朝悄无声息进门的时候，发现堂上座次又放雷了。
小小团儿的小郎君坐在上席。
陈纪家待客室的上席挺宽敞，有时候招待重要客人，陈纪都与客人同坐，偶尔家宴，常夫人也会出席，夫妇二人分坐东西也是寻常。
偏偏小郎君就稳稳当当地坐在了正中间。
这就是不打算与陈纪平起平坐，就算陈纪厚着脸皮挤上去，也只能算是侧坐相陪。
——那还不如就在下边，宽宽绰绰自作一席。
陈纪干脆就没有坐，他站在堂中，居高临下地看着侄儿。谢青鹤本来就人小个子矮，坐下来就更矮了，若要跟他说话，就得拼命抬头看他。
常朝进来的时候，就看见姐夫好像又吃瘪了。
因为，小郎君目不斜视，安之若素地坐着，压根儿就没抬头：“叔父请坐。”
“丛儿独自前来么？可曾请示姜夫人？”陈纪岔开话题。叫他坐在陈丛下首，像侍奉主君一般陪着这小屁孩子说话，那是绝不可能，宁可站着。
二人相距不足一尺，在这么近的距离下，一个成年壮汉对六岁幼童的震慑力是很大的。
哪怕陈纪不通武艺，他仍旧是个身高七尺的成年男子，一只手就能把谢青鹤提起来。而且，他还故意站得这么近。
谢青鹤坐在原地一动没动，还敢带了点稚嫩笑意地反问：“叔父这是关心我，还是教训我？”
陈纪笑了笑，说：“自然是关心。你才几岁的小子？身份又如此贵重特殊。若是不小心磕了碰了，姜夫人岂不担心？叫父母担心，岂非不孝？”话锋一转，“你既然尊称我一声‘叔父’，我就教训你两句，教训不得？”
谢青鹤半点情面都不肯给，硬邦邦地顶了回去：“叔父说笑了。想要教我，得看看叔父有何才华？有何德行？若才薄德鄙，倒也不必丢人现眼。想要训我……我父母皆在，轮得到你来训我？”
常朝都忍不住闭了闭眼。这熊孩子好烈的脾性，好臭的嘴！
陈纪还没说话，谢青鹤就反问他：“叔父既然说孝道，我也想知道，祖父病亡，我父坟前守制三年，叔父去哪儿了？就好意思跟小辈谈论孝道？”
不管陈纪不替陈敷守制戴孝是出于什么原因，很可能当中还有陈起逼迫压制，但，外人看来，陈纪就是不满父亲偏宠庶兄，把家业兵权交给了庶兄，恨恨地不肯替亡父守孝。
陈纪再有多少委屈，他敢跟侄儿斗嘴就口无遮拦、狂喷一通么？
他不敢。
陈纪迎出门的时候，还打算跟小侄儿好好相处，这一通刺激下来，话都没法儿说了！
谢青鹤两句话把陈纪喷得面如寒霜，既然无法对话，陈纪也不肯多说什么，当即拂袖而去。
谢青鹤心想这人到还有几分气性，哪晓得陈纪走到门口，看见站在一边的常朝，居然还记得打了个圆场：“你陪着小郎君。我略感不适，回去喝药！”
……你是真的怂。谢青鹤修正了对陈纪的看法。
陈纪走了之后，才有下人来给谢青鹤送蜜水点心，常朝就坐在一旁陪他说话。
“适口么？可要添些蜜？府上得了两罐野蜜，尝着倒有菊花香，温水化开微微带着些寒凉，最能去火。”常朝的态度殷勤多了，主动陪着搭腔。
谢青鹤也不爱喝蜜水。只是这年月还不时兴炒茶，没有他喜欢的茶汤饮用。
常朝以为招待不周，忙又吩咐下人：“取酪浆来。”
“不必了。”谢青鹤看着常朝脸上的血痂，突然问：“常先生还不曾娶妻吧？”
常朝被问得莫名其妙：“不曾。”
谢青鹤点点头，又说：“我休息片刻。”
眼见小郎君换了坐姿，盘膝坐在席上，居然就闭上了眼，常朝顿时更懵逼了。
另一边。
常夫人把伏传抱回后宅，仆妇们送来小主子常吃的羊乳羹、南瓜糊，常夫人就将下人都打发了出去，她自己喂儿子吃饭，伏传吃了两口就摇头：“吃过来的。”
常夫人很满意。这证明儿子这几天都没饿着。
“他送你回来，为何不带行李？”常夫人轻声问。
伏传无奈地看着她。
常夫人明白儿子不可能轻易回来，只是心存侥幸才追问了一句。见儿子不说话，她就明白了。
“你说，他与你是旧识，那日走得匆忙，不急细问。隽儿，你与他是什么关系？”
常夫人找常朝打听过，儿子与陈丛第一次见面就往人家怀里扑，还乖乖让陈丛抢了跑。若不是她那日踩地上碎石划破了脚，只怕二人第一次见面，儿子就被陈丛抢走了。
伏传不太想提现世的一切。
他知道为人父母的心态，就算知道儿子有宿慧，也只想留住此世，上辈子的孩子跟自己没关系。
人每一世都有父母，若是前世的事情说得多了，这一世的父母必然会有失落感，谁又不想要一个全心全意、宛如白纸般单纯的孩子呢？
知子莫若母，他才晃了一下神，常夫人就领会到他的隐瞒之心。
常夫人的情绪有些低落：“他……难道是你的父母长辈？你才那么一心信赖他。”
伏传被她的猜测惊呆了，这当娘亲的吃起醋来，脑洞也很大啊。
不过，对于伏传而言，神仙父母，皆大师兄。常夫人说他一心信赖谢青鹤，宛如婴孩倚赖父母，这种感情倒也不是不准确——只是不那么完整罢了。
“不是的，阿母。他是儿的同门兄长。”伏传不想让常夫人误会，简单解释了一遍。
他的故事没有太多细节，只说从小父母双亡，被大师兄捡到送归师门抚养，所以和大师兄关系非常亲密。
他自述的前世里没有父母存在，常夫人一边怜惜，一边暗暗惊喜。
没有竞争者，儿子完完整整属于自己！而且，前世父母双亡，是不是会更加渴盼父母？常夫人打定主意要给儿子双份的爱护，原本因猜测妄想得到的焦虑已经彻底化作了一片柔情。
听说陈丛对儿子有救命之恩，那就难怪儿子亲近他，愿意跟着陈丛跑了。
常夫人也要斟酌局势。
陈起掌权势不可挡，陈丛又是陈起独一的儿子，跟陈丛搞好关系，自家并不吃亏。
她现在唯一关心的是：“姜夫人待你好么？”
“与她不在一处。饮食起居皆不须她过问。”伏传的说辞让常夫人更安心了。
她这时候才回过味来。儿子有宿慧，陈丛岂能没有？
她是儿子的亲娘，陈丛却不是姜夫人亲生。这样想来，姜夫人想要把陈丛养熟，只怕比自己艰难千百倍。凭着儿子与陈丛前世的关系，陈丛肯定是要护着儿子周全——不可能万事听从姜夫人安排。
伏传又跟她解释：“那日回去，丛兄就生病睡了过去。姜夫人来找儿，他不知情。也想过将儿送回家来，风口浪尖不好动作，好在他出入自由，隔几日，儿便回家来给阿母请安。”
常夫人顿时更加高兴：“阿母欢喜。”
“阿母也可以来探望儿。”伏传说。
常夫人隐有为难之色。
伏传察觉到了，还未改口安慰，常夫人又一口答应下来：“好，阿母去探你。”
“阿母有难处？”伏传问。
常夫人明显不大想说，伏传也没有逼问的意思，马上就改了主意，“若是阿母不方便，只管在家等着，儿会常回家来探望。”他拿起碗里的木勺子，说：“一把勺子都没留吗？都送过去了？”
那日伏传走得匆忙，又是姜夫人亲自来抢人，常夫人也没能给他收拾行李。下午素姑吩咐下人到陈纪家来牵羊，问羊乳羹的做法，常夫人就趁势把他常用的东西都收拾好，一并送了过去。
正是害怕陈家的下人不用心，东西用得抛费，常夫人是能送多少送多少，一点儿都没留下。
今天伏传突然回家来，他常用的碗和勺子都送走了，家里反而没有留一件，仆妇们给他送吃食，用的全都是常夫人的器皿，勺子太大，伏传吃着不合适。
常夫人不说收拾行李的这片慈母心，只含笑道：“再给你做，下回来就有了。”
伏传才突然回过味来：“阿母，丛兄那边安排饭食了么？”
常夫人还真被问住了。叫来下女打听，过了一会儿，下女回禀，郎君被气跑了，丢下丛小郎君与九阳先生在堂上发呆，送了些蜜水点心，并没有招待饭食。
常夫人非常意外：“气跑了？”
陈纪是个很体面的人，怎么会把侄儿丢下，自己跑了？
伏传不意外。
他就是故意在大师兄跟前说了陈纪的坏话，大师兄岂能不帮他出气？
陈纪不喜欢有宿慧的孩子，伏传完全可以理解，他也确实没有老老实实给陈纪当儿子。
但是，陈纪先隐瞒了姜夫人抢人的事情，让常夫人被杀了个措手不及，次日，陈纪拿常朝的性命逼迫常夫人的嘴脸也委实过于难看。常夫人焦虑地握着双手，双目赤红，呼吸沉重的样子，伏传至今都历历在目，他知道自己很长一段时间都不能忘怀。
想在谢青鹤跟前说陈纪的坏话也很简单，只要把陈纪不喜欢他的事实直言不讳就行了。
“阿母。”伏传去扯常夫人的手指。
常夫人被提醒了一句，吩咐下女：“给丛小郎君置办席面送去，让九阳多陪他喝……吃菜。”
伏传此前也不怎么亲近常夫人，日常只管自己睡觉、修行，常夫人来探望他，他也不理会，任凭常夫人看着他询问保姆他的日常，常夫人对他是有些小心，也不敢经常守着他，问几句就会离开。
被姜夫人横插一杠子被迫分别之后，母子二人倒有了难得珍惜的相处时光。
常夫人不肯带儿子去招待客人，伏传就在她屋里陪她。突然之间有了这么长的时间相处，常夫人竟有些不习惯，不知道该做什么，不停地问，你饿了么？你渴了么？你有什么想要的？你累不累？是不是该睡午觉了？想不想见你的保姆？……问得伏传哭笑不得。
伏传也不知道跟她一起该做什么。
母子二人相顾无言许久，伏传突然问：“阿母想学神仙术么？”
常夫人以为自己听错了：“啊？”
“务本求真之术。习之身轻体健，若有机缘，或能长生久视。阿母，想学么？”伏传问。
这个时代的人最是迷信，对鬼神之说笃信不疑，然而，乱世之中，野鬼遍地，邪神辈出，谁也分不清何谓正神，何谓正信。
常夫人当然也迷信神仙，对此深为好奇：“就是吃下一颗药，就飞上天的神仙术么？”
伏传有点被噎住：“那可能……不大行。”
“儿见阿母常在屋中久坐，身滞腿僵，出入皆使仆妇扶持，此非长生之道。神仙术且不说它，儿上呈阿母几个呼吸引导的法门，阿母每日照着比划，先将筋骨舒散开，若是觉得精神好了，食欲渐炙，再说其他。”伏传也不想说得太仔细，什么苦修坚持，以免吓得常夫人打退堂鼓。
反正母子二人相对枯坐无聊，常夫人就跟着儿子学引导术。
入门级的引导术很简单，没什么特别高深怪异无法理解的东西，无非是伸伸手，歪歪脖子，动一动手指头。担心常夫人搞不明白，伏传连呼吸都没配合上，直到常夫人学了个七七八八，天资仿佛也还不错，伏传才一点点教她如何呼吸。
学了半下午引导术，此后又没事做了，伏传开始犯困。
“睡吧。”常夫人并不需要儿子彩衣娱亲，能守在身边就很满足。
仆妇们来帮着铺了床，伏传在家睡得很放心，没多会儿就迷糊了过去，常夫人就守着他身边。
直到傍晚，夕阳西斜时，伏传迷迷糊糊地醒来。常夫人让仆妇端水进来给他洗脸漱口，喂他吃了饭，这才带着他出门去找谢青鹤。
在后宅耽搁了这么长时间，常朝都有些担心姐姐会不会把外甥扣下来、不叫陈丛带走了，反倒是谢青鹤饿了就吃，困了就歪席子上睡，还让常朝去给他找了毯子盖着，半点不着急。
见常夫人带着小师弟进门，谢青鹤才起身：“回去了吗？”
伏传点头。
常夫人与常朝把他二人送到门口，见二人登车远去，常夫人仍旧站在门口，久久不愿离开。
常朝在她身边轻声说：“丛小郎君颇有魄力决断。”
常夫人并没有把伏传所说的事与弟弟分享，这时候也不会说陈丛是儿子前世的兄长。若陈丛真是六岁孩童，今日风范还值得夸赞，若是活了一世的老者，那又算得了什么？
“阿姊在后宅并不知道。他独自带着隽儿出门，这会儿天都黑下来了，他也半点不担心姜夫人焦急来寻，再生事端。他带出来的几个卫士头领也都安之若素，没有任何人来催促归家。”常朝说。
常夫人听得一愣。这就确实不大寻常了。
姜夫人为什么放任他在外边游荡不管？这群卫士又为什么放心陪着他在外游荡？
姐弟俩说小话的时候，背后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几个下仆提着灯，陈纪走了出来，皱眉说：“阿常，进来说话。”
常夫人与他冷战了几天，这会儿也不想搭理他，满脸冷峻叫仆妇扶着往回走。
陈纪三两步挤到她身边，低声说：“有事与你商量。”
常夫人看了他一眼，从他手里抽出自己的胳膊，到底还是跟他走了。
※
与常氏姐弟盘算的不同，姜夫人压根儿就不知道儿子出门去了。
谢青鹤与伏传乘车回家，没有惊动任何人。素姑认为全程有陈利陪同，陈利还纳闷儿今天素姑怎么不去照顾他了——不照顾就不照顾，他也不是非要人照顾，完全不知道素姑认为他出门去了。
回家之后，天已经黑透了。
一无所知的素姑伺候他二人洗浴安置，家里的摆设也都面目一新，所有东西都配上了小号。
小坐席，小饭桌，小枕头，小被子，小马桶……想起这些东西都是小师弟的，谢青鹤就觉得非常可爱。重新回到熟悉环境的伏传也舒了口气。
谢青鹤借口累了要早些休息，打发了素姑，与伏传独处说话。
“这是我第一次见陈纪。他有些……奇怪。”谢青鹤说。
伏传不大明白：“什么方面的奇怪？”
谢青鹤用手指在身体脑袋上整个转了一圈，说：“都不太对。又看不出来具体哪里不对。”以他的眼力阅历，若是看不出具体原因，伏传基本上也不可能看出来了。
谢青鹤摇摇头：“不修之身，总要缺几分功力。”
“如今看来应该也没有太大的妨害，可我既然看不出端倪，你也要小心些。”谢青鹤叮嘱。
伏传也不多问，点头答应下来。
时辰还早，谢青鹤拿了棋盘出来，与伏传消遣两局，便吹灯一起睡了。
接下来的日子，两人就是相伴度日。有几十年相伴的默契打底，也解决了伏传的生活用具，再有素姑带着前院一众下女帮忙，日子倒也不怎么难过。
搁上三五日，谢青鹤就带伏传去陈纪家探望常夫人，消磨一天，傍晚才回来。
刚开始都得哄骗素姑，说带着陈利同行。不到谎言被拆穿的时候，陈利的伤就好得差不多了，谢青鹤就真的叫上他同行。这样一来，从前的谎言成了过去，也没有人会去翻旧账，查小郎君的行踪。
让谢青鹤觉得很怪异的是，此后他再见陈纪的时候，那种很奇怪的感觉又彻底消失了。
就仿佛曾经有某种让陈纪怪异的特质，在与谢青鹤见面之后就悄悄消失了，让陈纪恢复了正常。
快入冬的时候，陈起派人送来一封信。
陈家上下都很激动。岳西的战事很顺利，整个岳州都要打下来了，所有人都盼着家主凯旋。如今前线没有命令下来，家主给姜夫人的家书很可能会透露点什么消息。
——偷看家主家书、刺探家书内容是绝对不敢，但，若是家主准备回相州过年，家里总要准备迎接吧？只要看陈先义怎么采买安排，就能知道家书内容了，不需要偷看刺探。
谢青鹤和伏传都没当一回事，他俩都知道岳西会发生什么事，也知道陈起不会这么快回来。
陈起遇刺伤了繁衍后嗣的能力，在以家族为核心的军阀势力中，是无法消弭的重大打击。若陈起已经有七八个，哪怕三五个儿子傍身，情况也不会这么糟糕。偏他只有陈丛一个儿子，若他和陈丛都不小心死了，跟着他提头卖命打天下的底下人怎么办？
恰好他在相州守制两年多，峒湖岳西这一线的兵权，一直被堂兄陈非执掌，在此期间，陈非笼络了不少南线将兵，陈起遇刺之事一出，陈非马上就坐不住了。他要夺权。
陈起伤没好利索就匆匆忙忙去南线掌兵，就是为了去收拾陈非。
岳西收入囊中不是陈起的战略目的，只有陈非死了，陈起才可能回相州。
要到明年夏秋交替之际，陈起才会回来。
既然不关心，谢青鹤也没有带着伏传回后宅去看信。
姜夫人是真的把伏传当玩具，谢青鹤带伏传去给姜夫人请安，姜夫人只差没放个食盆叫伏传趴着边吃边玩了，一来二去，若非必要，谢青鹤也懒得去后宅去犟嘴。惹不起还躲不起么？
这日他与伏传在马场遛狗。
狗是从街上狗肉铺里买回来的，狗这种动物聪明忠诚又好养，给口屎就能活，一年能生两胎，长得又快，是相对廉价的肉类来源。很多穷苦人家都会养狗、养鸡，改善生活。
有时候自己养的狗深有感情，不忍杀害，就会把养大的狗卖到狗肉铺，换来豆麦维生。
谢青鹤与伏传路过狗肉铺时，恰好听见这条大黑狗凄厉的叫声，伏传心生不忍，拉着谢青鹤去看，大黑狗就被拴在路边，身边是一口还未煮沸的清水锅。狗通人性，知道自己马上要被宰杀下锅，因此发出类似哭泣的凄厉叫声。
看着大黑狗可怜巴巴的双眼，狗眼睛里还真的噙着恐惧与眼泪，伏传便去解了拴狗的绳子。
他与谢青鹤牵走了狗，陈利就跟在后边帮他俩付钱。
从此以后，这条黑狗就与伏传寸步不离，看不见伏传就发出哭泣般的惨叫，伏传只好去扯谢青鹤的袖子，央求大师兄让狗进屋。
看在这条大黑狗肯驮着小师弟到处跑的份上，谢青鹤终于开恩，让素姑在屋里给它放了个垫子。
所以，到了马场消遣，谢青鹤骑马，伏传就骑狗，一马一狗一起跑。
短时急奔，枣红马与大黑狗还真不相上下，刚起跑时，大黑狗甚至能跑得更快。伏传年纪又小，又有修行加持，居然能在大黑狗背上跑得稳稳当当，谢青鹤便遗憾自己还是生得晚了点——谁不想骑狗呢？
两人正在玩闹时，陈先义突然带着几个带甲的卫士匆匆赶到，来人上前施礼：“小郎君安康。”
谢青鹤在马背上收缩着缰绳，看着躬身站在面前的卫士：“你是岳西来送信的信使？阿父有信给我？”
来人躬身道：“郎主有训话，请小郎君下马领训。”
伏传已经从狗背上跳了下来，大黑狗跟着他一起走近。
谢青鹤看着来人沉默片刻，突然问：“若我不下马，你就不训话了？”
来人显然没想过小郎君这么难缠，错愕地抬头看了谢青鹤一眼，说：“小郎君玩笑了，不是仆训话，是仆代郎主训话。还请小郎君下马。”
“你刚从后宅过来？”谢青鹤突然问。
来人更懵了。
谢青鹤弯腰伸手，伏传即刻与他双手交握，熟练地翻上了马背。谢青鹤拉缰转向，轻夹马腹，直接冲着后院方向冲去。大黑狗就跟在枣红马身边，发出寻找猎物时恐吓争抢者的吠叫。
陈先义与陈利皆大惊失色。
陈利即刻翻身上马去追，陈先义则没好气地数落来人：“你与小郎君犟什么嘴？哎呀！”
陈箭也是满脸懵：“这我……我也是……遵命行事。”
谢青鹤策马赶到后宅，直接冲到了姜夫人的正堂门口，又是马又是狗，惊动了所有人。
姜夫人的使女们纷纷出来查看，怕狗的都快吓哭了，躲在屋内不敢出来，不怕狗地则拿了肉来喂，亲昵地拍头顺毛，嘴里叫大黑。
谢青鹤翻身下马，还记得伸手把小师弟接住，二人下马的动作配合得熟练无比，牵着手就往内室跑，一众使女就看见小郎君飞快登上台阶，这台阶对隽郎来说有些太高，也不要人搀扶，那边小郎君在爬□□，隽郎将手在台阶上一层，一个筋斗翻上去，半点没耽搁，使女们都惊呆了。
跨进大门，姜夫人也迎了出来：“我的儿，你可慢着些，莫着急。”
谢青鹤将她上下看了一眼，问道：“阿父来信说什么了？”
姜夫人才知道他为什么来得这么着急，一手将他搂在怀里，又摸了摸伏传的脑袋，说：“将在外还君命有所不受呢，他在千里之外发疯，我就要跟着发疯不成？放心吧。”
谢青鹤固执地问：“他究竟要做什么？”
姜夫人神色淡淡地说：“他要把你的妾母都杀干净。”
伏传睁大眼睛。这是什么鬼要求？陈起疯了？
“那您……？”谢青鹤不觉得姜夫人有胆量彻底反抗陈起。
在原本的时间线上，陈起坑杀倚香馆所有妾室女婢时，姜夫人没有说话，陈起命人勒死花氏时，姜夫人也没有说话，直到陈起要杀陈丛了，姜夫人才爆发出锋芒，死死护住了陈丛——她的保护，也是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对陈起痛陈厉害，主动放弃伤害陈丛的想法。
说到底，姜夫人在陈起面前也处于弱势，她不会冒险触怒陈起，除非碰到了她的底线。
姜夫人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轻声说：“我把她们都送走了。以免你阿父纠缠不休。”
倚香馆那批女子，除了刺杀陈起的花春被处死之外，其余几十个早就被遣散了。
如今后宅里只有陈起父丧前就养在家里的妾室。这些女人最少也与姜夫人相伴了近三年时间，姜夫人与她们朝夕相处，感情比较深厚。倒是陈起只管睡觉不谈感情，说杀就杀，没有半点怜惜。
姜夫人突然想起什么，问道：“他找你麻烦了？”
前院后宅消息不相通，儿子怎么会突然赶来问书信的事？
谢青鹤点点头，说：“我与隽弟在骑马，阿父的信使非要我下马听训。我便知道不好。所幸阿母这里没有出事。”
姜夫人有些焦虑了：“他要你做什么？”
“不知道。”谢青鹤说。
姜夫人吩咐使女：“去问清楚。”
恰好陈利追到了门外，被姜夫人的下人拦住不许进门，使女说要去问事情，陈利心知这里不好纠缠，又听见屋内没有大动静，便自告奋勇去帮着询问信使。
陈先义正带着陈箭等人往后赵赶，路上与陈利相遇。
陈箭还要犹豫：“郎主说要小郎君跪下听训……”
陈先义一把把他揪进别室，陈利拦住剩下几个信使，不让他们进门：“都是自己人。义哥能害陈箭不成？”与陈箭同行的几个带甲卫士对视一眼，便老老实实地站在廊下。
屋内。
陈先义卷起手指在陈箭脑门上狠敲两下，压低声音骂道：“这是空的？空的？有回音！”
陈箭缩着脖子：“义哥，义兄……”
“时隔大半年之久，千里之外的郎主突然对后宅夫人与小郎君发作，你就不想一想是哪里出问题了？两边还能是为了什么事情结怨？”陈先义声如蚊蝇，嘴唇几乎凑近了陈箭的耳朵。
陈箭眨眨眼。他脑子不大好，就是体格健壮生性忠诚，也不爱瞎琢磨事情。
“花春！那女刺客绝了郎主的后嗣！当初大夫只说是‘或许’不行，郎主还存着几分期盼。如今突然大发雷霆，那就是确实‘不行’了！这才会将消停了大半年的怒气重新提了起来。”
“你脑袋是不是被狗啃了？郎主与夫人、小郎君发脾气，他是郎主，你算个什么东西？”
“得罪了小郎君，你就说说，你想怎么个死法？”陈先义又狠狠敲他两下。
陈箭并没有搞清楚这几句话里的逻辑，他只听明白了两件事。一，郎主彻底没可能生第二个儿子了。二，小郎君就是郎主唯一的儿子，千万不要得罪他。
陈箭想了想，说：“郎主说，叫小郎君每天抄十卷《石符兵法》，骑射两个时辰，回来要查。”
陈起的“训话”很快就通过陈利，传到了谢青鹤与姜夫人处。
姜夫人怒道：“《石符兵法》八篇总二千余字，每天抄十卷，不必饮食睡眠了么？还要骑射两个时辰，他以为自己在训成丁？！”
谢青鹤安慰她：“阿母，不生气。”
姜夫人狠狠一拍桌，兀自气恨难消。
她身边有几个会认字的使女纷纷献策：“夫人，婢子们都能刻字，各人替小郎君抄上一两遍，数目就对上啦。他日郎主家来，也不是交不上功课，岂有怪罪之理？夫人息怒。”
姜夫人脸色才好了些，慈爱地看着自己的使女们：“总要辛苦你们了。”
陈利也跟着表态：“只说骑射两个时辰，骑在马背上歇着也算骑射，夫人莫急。”
谢青鹤被他们联手作弊的计划闹得哭笑不得，摇头说：“不必如此。我就不听他的吩咐，他能拿我怎么办？反倒是你们牵扯进来，说不得又惹他狂性大发，一个个杖毙。”
谢青鹤说话时声音还带些稚嫩，“杖毙”二字吐出，屋子里都带了些死亡的寒意。
陈起是真的会杀人的。他发起疯来连自己的小老婆都要全部杀光，杀几个奴婢下人岂会手软？
姜夫人摸了摸自己脸颊上的疤痕。
陈起发疯的时候，曾用拄杖打她，划破了她的脸。
——连她都会被打，何况区区几个奴婢？

第194章 大争（6）
谢青鹤逃不逃课都不是重点。
陈起给他安排的功课都不能一日竞功，信使只能负责传信，无法完成监督。
信使离开之后，谢青鹤是否遵命行事，陈起远在岳西很难遥控。
——这世上也没有真敢把小主子往死里管教的仆婢，陈纪尚且不敢得罪小郎君，何况下人？
而根据陈丛的记忆，陈起从南线返回相州得等到明年夏天了。那时候就算上官时宜还没来，陈起也未必还记得这件事——就陈起那拉垮的记性，前脚把儿子带到前院养着，后脚就能把儿子彻底忘了，真到了明年夏天，他还能不能记得大半年前曾经派信使去给儿子布置功课都不一定。
以谢青鹤想来，目前最重要的事，是看似被姜夫人做主解决掉的妾母之患。
这是谢青鹤穿上陈丛皮囊、改变旧事之后，发生的第一次严重事故。
在原本的记忆里，陈起泄愤坑杀了倚香馆所有婢妾，又勒死了陈丛的生母花氏，遇刺重伤的仇当场就报了，除了此后“迁怒陈丛”，他再没有因此闹什么幺蛾子。
谢青鹤来的第一天就放走了花氏，又让詹玄机去阻止陈起坑杀倚香馆婢妾，人是如愿救下来了，可陈起受伤受辱的怆痛一直未能发泄平息，终于在今天彻底爆发了出来。
赐死之事跟做功课不同。
杀人不费时，活着和死了的状态也很准确，没有模棱两可、搪塞敷衍的暧昧区间。
陈起没有要求信使带着小妾们的耳朵鼻子回去复命，可这事它也做不得假，更没法儿拖延——主君下令赐死，谁敢不死？信使不敢替姜夫人隐瞒，姜夫人的措置打算也不可能瞒得过陈家上下——若陈起连这点掌控力都没有，还谈什么治军，谈什么天下？
姜夫人也就是打个时间差，仗着信使不敢违背她的命令冲进后宅直接杀人，先一步把妾室们遣散出城，待信使去找陈起报告夫人不听话，陈起再下令如何如何执行时，妾室们也早已经四散天涯了。
事实上，就是姜夫人自己扛住了一切，庇护了后宅的妾室们。
谢青鹤觉得，姜夫人这么做，非常冒险。
姜夫人的母族空有门第，没有多少实力，否则，当初也不会被陈敷提兵上门，以草莽之身逼得出身高门的姜夫人下嫁陈起。也就是说，不管陈起怎么欺负姜夫人，姜夫人的娘家都无力帮忙。
娘家无力，又身处乱世，夫家偏偏是悍将骄兵的大军阀，姜夫人在丈夫面前并不强势。
说到底，如陈起这样不要脸又不要命的兵家子，管你什么世家千金高门小姐？惹毛了照旧抬手就打。他给姜夫人体面是为了给自己贴金，并非真正尊敬。随时与姜夫人翻脸都不必付出任何代价。
姜夫人也深知自己的身份地位，不被陈起摸到底线，从来不肯与陈起翻脸。
若是陈起下的命令不那么凶残，只点名杀几个妾室泄愤，取舍之下，姜夫人未必固执抗命。
但是，陈起的命令太过分了！
一封信就要杀死所有常年陪伴姜夫人的妾室，姜夫人不止从情感上不能忍心，面上也挂不住。
妻者，女主也。后宅婢妾的女主人，也是妾室奴婢们的主心骨。丈夫一言不合就把所有婢妾都杀光，姜夫人可不觉得这是“椒房专宠”，她只觉得自己身为妻君的脸都被打肿了。
而且，丈夫十天半个月都不来睡一觉，反倒是婢妾们每天待在一起做活儿聊天消遣，讨姜夫人欢心，感情孰轻孰重，这还分不清楚么？在丈夫的高压之下，牺牲一两个也罢了，所有婢妾一网打尽，姜夫人如何能忍？
不管姜夫人出于何种考虑，她已经违抗了陈起的命令，把后宅所有妾室都遣散出城了。
外人只知道姜夫人出身高贵、地位尊崇，在陈家当主母威风凛凛，连丈夫嫡出的兄弟都敢叫到门前训斥，惟有见过陈起在内室中癫狂地用拄杖抽打姜夫人的谢青鹤，才知道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姜夫人今日所作所为，冒了绝大的风险。
他如今人小力弱，师父又久久不至，事情做起来束手束脚。
这些日子过的好日子，也无非是仗着陈起虎毒不食子，对独一的儿子存了几分忌惮。若陈起真为了今日之事逼害姜夫人，绝对的力量镇压之下，谢青鹤还真挺为难。
——那是给师父预留的皮囊，总不能让小胖妞下一道雷直接劈死吧？真把陈起劈死了，谁知道师父的魂魄入魔失败会飘到哪里去？拖家带口入魔的事情，谢青鹤也没有太多经验，他更不敢拿上官时宜开涮。
在此之前，就得未雨绸缪。
“阿母，儿要往东楼走一趟，与白先生商量个合适的对策。”谢青鹤说。
白芝凤是陈起的心腹谋臣之一，智计无双，又在相州没什么根基，陈起专门把他留在相州守家。至于说大姑父詹玄机——那是陈起的谋主，又娶了陈家的女郎，陈起当然要把他带在身边寸步不离。
谢青鹤想的是姜夫人的问题，姜夫人以为他担心的是繁重的课业。两人想的方向完全不一样，姜夫人虽觉得有些小题大做，犹豫片刻之后，还是吩咐使女：“去取一斛珍珠来。”
她告诉谢青鹤要投其所好：“白先生喜用珍珠，花露珍珠粉敷面，口服珍珠粉解热定惊，衣佩也多以明珠杂以美玉。我这上好的出云珠，整个相州也只得这么多了，儿只管拿去哄他。”
谢青鹤这会儿是真穷光蛋。
姜夫人养儿并不小气，但是，他来之前，陈丛软软呆呆的只会吃喝睡玩，姜夫人就算想给儿子弄点稀奇玩意儿当玩具，也得害怕他一口吞下去。
谢青鹤来了之后，没多久就被陈起带去了前院，吃的用的只管去要，陈起也没有主动给。
谢青鹤又不是铺张浪费的脾性，日常生活都是吃一口要一口，更不会要什么不能吃不能喝的稀奇玩意儿充门面，平时要送点礼物，都是让陈先义直接准备。
姜夫人主动赏赐了一斛珍珠，谢青鹤也没推辞，叫陈利抱着，告辞离开。
——帮姜夫人做事，不叫她出点诚意，白芝凤怎么相信？
待谢青鹤带着珍珠离开之后，茜姑才忧虑地说：“夫人，郎主历来忌惮您与前院交往，为何今日要舍出珍珠，请小郎君拉拢白芝凤？”
姜夫人正嫌恶地捡身上的狗毛。
大黑狗跟着枣红马奔来，伏传一会儿抱狗，一会儿摸狗，闹得狗毛满天飞，姜夫人离得再远也难以幸免。何况，她还搂了伏传许久。不及回答茜姑，姜夫人先抱怨了一句：“这野孩子就喜欢与畜生玩耍，今日抱狗，明日岂不是要斗鸡？”
使女中喜欢大黑狗的人数不少，这会儿都悄默默不敢作声。
姜夫人干脆把外袍脱了下来，只穿着小袖，斜倚在凭几上，说：“此一时，彼一时了。莽子突然发难，必是凿实了不举之事，他只有丛儿这一个孩子，若不想一生辛苦为他人作嫁，他就只能扶养丛儿承继家业。”
说到这里，姜夫人露出略显嘲讽的笑容，说：“他安安静静在峒湖不作不闹也罢，大张旗鼓派人回来给我送信，又遣散了所有婢妾，这么作闹一番，整个相州都知道丛儿的嗣位稳住了。”
她在家中随口蔑称陈起为“莽子”，身边都是陪嫁来的使女仆妇，全都忠心耿耿，无人异议。
“我也想过，这么早让丛儿与东楼接触，是不是太过冒进。不过，一来么，这是丛儿自己的想法，若非愚蠢至极，我也不好随意反驳。二来么，茜姑，你可知道，人最信任什么人？”姜夫人突然问。
茜姑想了想，说：“想必是襁褓中相伴长大的家使奴婢？”
姜夫人与茜姑就是三两岁时相伴长大的交情，这是自夸。姜夫人狠狠飞了她一眼。
其余几个使女就忍不住低头偷笑。夫人和茜姑感情是真的好啊。姜夫人才教自己的奴婢们：“桃儿当了七年下女，又聪明又伶俐，你们不妨想一想，最后是什么时候被选上来服侍茶饭的呢？”
茜姑若有所悟。
其余几个使女则叽叽喳喳：“茜姑慧眼识人，提拔了她。”
“熬着年资也该叫她进屋服侍了，她也是本分勤快的脾性，讨夫人喜欢。”
“就有一手好手艺，煎茶煮饭不输灶下婢哩。”
……
闹哄哄地说了一堆，却都不得要领。
姜夫人问茜姑：“你想到了吗？”
茜姑不敢相信又深觉有理地点头，说：“夫人的饮食茶饭不敢轻易叫人经手，提拔桃儿侍奉茶饭，是奴婢代夫人对她施恩之后。”
几个使女都有些吃惊。
为什么提拔反是在施恩之后？不是有心提拔方才施恩，而是施恩之后才有心提拔？
茜姑讲述提拔桃儿之前发生的一切：“记得那时候，她对婢子哭诉，说养在家中的老父病逝，缺了丧葬钱，我便拨了一笔银钱予她，又叫下人赶车带她回家奔丧，体体面面做完了葬礼，为她老母请神婆驱鬼养病又花了大笔银钱，还施舍了夫人的情面，才请来一位得体的神婆……”
这一句话才说到了重点：“桃儿感恩戴德，我也深信她受此大恩，必不会背叛夫人……”
姜夫人点头说：“人呐，总是偏信受过自己的恩惠的人。叫丛儿去拉拢莽子的谋主，那是自寻死路。再者，他才几岁的孩子？斗得过东楼的老妖怪？又能拿什么去拉拢莽子的谋士？”
说得好听点，少主可以承诺未来。难听点说，谁能保证少主一定能平安熬死主人？就算少主平安健康地长大，谁又能保证少主不变卦、不变心？不改变幼时信奉的一切？
所谓承诺未来，承诺到才六岁的孩子身上，变数未免太多了。
“这会儿就是叫他去求救，去示弱，叫那群春风得意的谋主先生们施恩予他——这就得趁着年纪小。若是年纪再大些，还总是哭哭啼啼去求救，难免叫那群先生们看轻。这给人施恩的机会，才是真正的不易得啊。”
姜夫人讲着人心的诡秘，屋内的使女们有些听得入迷，有些又完全听不明白。
姜夫人还是被陈起的书信气得有些头痛，叫茜姑烤了海沙用细布包裹几层敷头。
茜姑安慰道：“虽不能再与侧夫人们相见，好歹知道是活着的。”
姜夫人叹气说：“幼时与姊妹交，皆说不长久。妻妾相伴一生，这是长久了吧？我命不好，嫁给陈起这等莽子，竟遭今日之离恨。这世上竟还有什么是长长久久的？”
茜姑等人与诸位妾室也是多年相交，感情颇深，闻言都是黯然。
另一边。
谢青鹤带着伏传直奔东楼。
陈利则奔出去拦住了被敲了满头包的陈箭，让他稍等片刻，说小郎君有办法替他交差。
白芝凤是詹玄机的棋友，但他本身并不热衷下棋，只是喜欢跟詹玄机一起玩。
本质上来说，白芝凤更喜欢烈酒美女。陈起临走时命他守家，重任在身，酒是不许喝了，他就天天泡在东楼的袅袅春风阁跟美人撩骚，以至于这段时间来往相州的书信公文都带着脂粉香气，陈起也见惯不怪——没法儿责怪，不让泡美人，白芝凤直接收拾包袱走人。
时隔多月再来东楼，认识谢青鹤的人就多了不少，见他拉着伏传到东楼，马上就有人询问来意。
至于说少儿不宜的袅袅春风阁，那是肯定进不去的。谢青鹤也不着急，被东楼主事请进正堂，很有耐性地坐下喝水吃点心，看着伏传玩狗，等白芝凤出来。
陈起离开时带走了大批谋士。这年月的人都有着很奇怪的虚荣心，如白芝凤这样公认智计卓绝的幕僚谋士不提，越是半灌水越喜欢讲尊严。主公带他没带我，我很没面子，我要自杀的！
所以，东楼的人并不多，来来往往的多半是在东楼服侍的下人与家妓。
谢青鹤并不想交际。
一来年纪小，二来说不定师父明天就来了。去挖师父的墙角？真的没必要。
白芝凤知道今天峒湖有信使归来。陈起不止给后宅写信，也给白芝凤写了信。白芝凤已经拆了信，回了信，一切都处理妥当了，才去袅袅春风阁逍遥。正在云巅滚来滚去，下人疯狂拍门，说小郎君带着隽小郎君以及他们的大黑狗来了。
白芝凤出来的时候，眼角带水，脸颊潮红，袖中还带着一缕帐中香。
“打扰先生了。”谢青鹤很诚恳地说，双眼充满了为难与哀求，“求先生救命。”
白芝凤：“……”
我就知道你来没好事儿。谁头铁你坑谁。上回坑詹玄机，这回就坑我！
“小郎君莫急，慢慢说。”白芝凤温柔地说。
这会儿但凡有点脑子的人都不会想得罪这位小祖宗。没长好夭折了也罢，这要是坚强地长大了，那就是板上钉钉的下一任家主。不讨好他没关系，得罪他是真的没必要。
谢青鹤把后宅之事说了一遍，起身向白芝凤作揖：“先生救命。”
白芝凤是提心吊胆地听了全程，听完就松了口气。
都是救主公的小老婆，今天的事明显比詹玄机顶上的那一回简单多了。
詹玄机去顶雷那一日，陈起刚遇刺重伤，怒火极大，且就在相州陈府内大发雷霆，想躲着慢慢处置都不行，就得硬着头皮马上顶住。否则，下一刻，几十个无辜的小美女就被坑杀了。
这回不说其他，单陈起不在相州这一条，就能给出很多操作的机会。
白芝凤迅速把自己的想法整理了一遍。
他本想指点小郎君去找陈夫人——陈夫人就是陈起的大姐，詹玄机的老婆，如今就住在相州。
这位夫人没读多少书，不懂多少事，存在感也不是很强，作用就是帮陈家绑住詹玄机这个大才子，侍奉公婆照顾儿女，帮弟弟看住詹家抵押的人质。
陈夫人一般不轻易见人，但是，陈丛是她的外甥，她肯定会帮忙给丈夫写信。
然后，这个讨厌的烫手山芋就可以再次丢给詹玄机了！詹玄机与陈起是姻亲，这种后宅小老婆的事情，其他幕僚实在不方便插嘴，由詹玄机以姐夫的身份去进言劝说，那就说得过去了。
可是，话到嘴边，白芝凤又改了主意：“这也简单。待我修书一封，向主公进言。不过，这事细微处还要请小郎君记好，千万不要说漏了嘴。”
谢青鹤不知道他究竟要怎么操作，表示洗耳恭听。
白芝凤就让他记住，这天姜夫人遣散姬妾时，陈家后宅哭声震天，个个侧夫人都哭哭啼啼，恋栈不去，有在姜夫人跟前磕头磕出血的，也有破口大骂姜夫人是妒妇，趁着夫君不在遣散婢妾……
谢青鹤觉得这点儿手段只怕哄不住陈起，但是，白芝凤应该也不止这点手段吧？
“小郎君且安心，此事交给某来办，必无后患。”白芝凤拍胸脯打了包票。
谢青鹤还是不肯走，非得守在东楼，看白芝凤给陈起写信。
白芝凤并没有开宗明义直接去进言劝说求情——陈起喜欢演礼贤下士的戏，其实很不喜欢这一套，但凡进言不是附和吹捧他，他都死死憋着骂人的欲望，是为了笼络谋臣、市恩天下，不得已忍着——白芝凤早就看出来了。
白芝凤假装不知道陈起是为泄愤迁怒杀人，专门写了封信去质问陈起。
信中大概意思是，主公你就算在前线演戏也不用火烧后院吧？一家子妾室都被遣散出府，哭声震天，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相州出了大事，搞得到处风声鹤唳。上次说缺粮的事已知悉，运粮的队伍也已经在路上了，主公你还要这么搞，当谋士的我也很难办啊，万一隔壁姚齐武真跑来打相州咋办？
白芝凤这人写文是个高手，短短两行字就说得家里遣散姬妾非常凄惨。
谢青鹤和伏传都知道没有这件事，姜夫人为了不打草惊蛇，非常沉默迅速地遣散了后宅，压根儿就没有哭声震天的事情。就算流了几滴眼泪，也都是悄悄地。
架不住白芝凤文笔凄厉，两句话栩栩如生，谢青鹤和伏传都脑补了一个生离死别的场面。
等白芝凤写到隔壁姚齐武时，谢青鹤就大概明白白芝凤的用意了。
白芝凤要用战获博取陈起的欢心。
在白芝凤的这封信中，谢青鹤得知目前南线缺粮。缺粮的消息可能是假的，也可能是陈非搞事情故意弄的。总之，原本以战养战自给自足的局面被打破了，陈起要求从后方调派粮食。
——谢青鹤没有听见相州往外运粮的动静，陈起很可能是从别的地方调运粮草。
不管为什么缺粮，现在的陈起肯定很窝火。岳西的战事都结束得差不多了，陈丛记忆里他到明年夏天才回到相州，那就证明现在岳西的局势很复杂。已成气候的陈非不是那么好收拾。
白芝凤负责守家，以稳重为要。守住了大本营，一切都好说。相州是陈家的根基所在。
但，白芝凤本身不擅守城。从白芝凤一生的战绩来看，他非常喜欢也非常擅长奇袭，就是利用时间或空间差，在局部取得绝对的优势，快速击溃一点之后，迅速平推战局。
如果没有谢青鹤登门求救之事，白芝凤会和记忆中一样，老老实实地守着城，等陈起凯旋。
但，小郎君来示弱求救了。
白芝凤既有显摆之心，也深知陈起心如明镜，用打嘴炮的方式去哄这位主公，绝不讨喜。
所以，他要好好地出一把子力。
谢青鹤领着伏传心满意足地离去，陈箭则蒙头蒙脑地被白芝凤召去了东楼。
“他要去打姚齐武？”伏传觉得白芝凤异想天开，“姚齐武再过八年才会交出兵权……”
伏传没有陈隽的记忆，只在入魔之前得了小胖妞一点提示，能记得姚齐武何时交出兵权，纯粹是因为姚家的表现太可笑了——昨天姚齐武才因半身不遂宣布不再执掌代州，今天代州就开成归顺了。
谢青鹤的记忆更加清晰，摇头说：“陈敷得罪过商人。”
伏传秒懂：“留着姚齐武，是为了让他那边的商品，不自觉地流入相州？”
这就是劫商一时爽，买卖火葬场。
当初陈敷抢劫来相州做买卖的大商人，确实补充了不少物资，可是，商人们再是重利疯狂，也害怕来到相州会被陈家抢劫害命。多年来，这个问题始终无法改变，没了商队往来，相州渐渐封闭。
所以，相距不远的代州就成了相州的一件马甲，专门负责帮相州买卖物资，

第195章 大争（7）
代州和相州的关系比较复杂。
商人不敢到相州做生意，但谁又不想去赚相州的钱呢？
因不敢踏足相州，不少商人选择在代州停留，雇佣本地人去了解相州的需求，让代州本地人去与相州以物换物。因相州物资短缺，外边运来的货物常常会换出离谱的高价，这一批操作风骚的商人都赚得钵满盆盈。
暴利的生意做得多了，代州本地人自然也想分一杯羹，他们不再满足于接受雇佣，赚蝇头小利。
于是，以姚家为首的代价本地世家、大家族，纷纷出面外来买断商人运至代州的货物，再由他们自己送到相州兑换，换来的货物又卖给行商，一进一出，强行从暴利中截流。
代州的二道贩子是吃定了相州没有别的物资来源，坐地起价，换出的价钱越来越奇葩。
陈敷本就是个敢劫杀商贩的凶徒，代州要小赚一笔也就罢了，不知克制越来越离谱，天天听着底下人抱怨代州货又涨价了，又来骗钱了……陈敷便被激怒了，提兵上门，找姚齐武“叙旧”。
陈敷与姚齐武是幼时交情。
二人都曾在石山老人门下学习兵法，所不同的是，陈敷上山学了不到两个月，就气咻咻地收拾包袱跑路，临走时大骂石山老人是个骗子，还去石山老人的寝房里撒了一泡尿。
姚齐武则是石山老人的得意高足。
半路出走的陈敷带兵把石山老人的得意高足打得没脾气，若不是陈敷还想留着代州的马甲做买卖，当时代州就要归入相州的治下，接受陈家的辖治。
“两边都憋着一口气。”谢青鹤点评双方的关系，“姚家既要讨好相州，抱稳相州的大腿，又害怕失去了价值，会被并入相州版图——陈敷已经死了，陈起若改弦更张善待商贾，未必不能取信天下。一旦相州重新笼络商人做生意，代州就没什么用了。”
也就是说，让代州帮忙做买卖的事，双方都很不痛快。
代州忌惮相州兵力，苦哈哈地帮忙买办，还担心相州翻脸不认人。
相州同样不觉得轻松，商路不在自己手里，全靠代州当马甲运作，自家势大时，代州甘愿俯首帖耳，一旦自家有了变乱，代州反手掣肘，假惺惺断供两日，相州又能怎么办？
陈敷之死是相州与天下商贾修好的契机，同样也是代州绝大的危机。
在陈起不在的情况下，白芝凤单独决断就敢去动代州姚齐武，必然是曾经与陈起商议过此事——因为种种原因掣肘，可能暂时搁置了计划。但，这绝对是陈起疯狂心动的计划。
否则，白芝凤不会用“姚齐武”来讨好陈起。
谢青鹤与伏传年纪太小，这时候也只能在一边等着看戏，无法具体参与此事。
“且看看吧。”谢青鹤说。
伏传拽着他的袖子，身边跟着大黑狗，踢踏踢踏往回走。
寒风渐织，冬日将至。
次日，陈起的信使就带着姜夫人准备的家书和白芝凤的回信，踏上了返程的路途。临走之前，他居然还很谄媚地跑来拜见谢青鹤，问谢青鹤是否有家书要带给郎主。
谢青鹤懒得讨好陈起，硬邦邦地说：“忙着抄书呢。每天十遍《石符兵法》，哪有功夫回信？”
这是陈起的吩咐，与信使无关。
但是，前日陈箭非要强令谢青鹤下马听训，谢青鹤也不肯给他好脸。
陈箭这会儿想着要讨好谢青鹤，被劈头盖脸扫了回来，只得带人讪讪离开。
伏传在席上与大黑狗玩耍，突然爬了起来，问：“《石符兵法》是石山老人所著。”
谢青鹤点点头。
“可陈敷不是骂石山老人是个骗子吗？”伏传问。
“那你不知道咱们那位不要脸的祖父，就是靠骂老师名震天下的？”谢青鹤失笑。
这年月的人都很奇怪，喜欢追捧名士。什么叫名士？名声传出去广为人知的就是名士。
这时候的各种知识传承都被诸侯世家所垄断，老百姓活得浑浑噩噩，多半没什么见识，说太多高深莫测的故事他们也听不懂，众口一词就成真理。所以，在这个时代，想要出名的方式也有很多，诸如这人可以连吃三头猪不撑死都会引为奇谈，广为传说之后被人膜拜。任何奇葩名气都可成就名士。
陈家上数五代皆一文不名，上数六代直接就没记载了，压根儿就不知道五世祖打哪儿来的。
陈敷是个生性聪慧的奇男子，体格健壮又聪明会钻营，弄到了钱，弄到了地，聚拢了一批兄弟，这还不够。发迹之初，他也想要打点名气让更多人来投奔自己，那就得当名士。
偏偏陈敷又不喜欢去给诸侯世家捧臭脚，没法儿让人心甘情愿替自己扬名。
所以，他就另辟蹊径，选了个更经济实惠的方式，骂老师。
石山老人原本就是很有名的兵法大家，并非没有真才实学。是陈敷太过鸡贼丧德，拜师之前对老师各种崇拜，入门之后，花了俩月功夫把石山老人的兵法学了个透彻，马上就翻脸不认人，痛骂石山老人没有真才实学，是个沽名钓誉的大骗子——顺便把同门师兄弟全踩一遍。
他踩着石山老人的名气成就了自己，不少人都指责他沽名钓誉，是白眼狼。
架不住陈敷时运冲天。当时石山老人最有名的两个弟子，刚好在相州辐射范围内，陈敷回相州操练好兵马之后，率先把这两位号称石山嫡传的师兄家给灭了，收人家的地盘，抢人家的金库，还捡了不少现成的谋士……顿时就把“石山老人大骗子”的名声给坐实了。
这一连串的操作下来，陈敷踏着同门的尸骨名声，名震天下。
尽管陈敷一辈子都没写过半本兵书，还是有人认为他比石山老人技高一筹。
“陈敷教陈起读《石符兵法》，陈起又叫我抄《石符兵法》，你还看不出来这家子人鸡贼？你的本事我要学，你的名声我要踩，从里到外刮得干干净净。怪道人家能问鼎天下呢？”谢青鹤耻笑。
伏传摇头说：“陈氏不修德行，帝王业三世而斩，使天下再起烽烟。昏君罪魁，罪不可赦。”
谢青鹤但笑不语。
伏传突然想起什么，爬到他身边坐下，问：“大师兄，让师父穿上陈起的皮囊，是你的安排，还是文师妹的安排？”
“文师妹的安排。”谢青鹤说。
伏传不怀疑谢青鹤会撒谎骗自己，他皱眉道：“师父从来不肯入世，偏偏叫他穿上了陈起的皮囊。又要打天下，又要守天下。这会儿师父还没有来，他若是来了……”
谢青鹤摸摸他的脑袋，说：“他老人家活了二百岁，难道不如你明白？少操些心。”
大黑狗又过来舔伏传的脸蛋，伏传趁势倒在谢青鹤身边：“师父怎么还不来。”
谢青鹤一根指头弹在大黑狗的鼻尖上，训斥道：“不许舔。”
大黑狗发出呜呜声，落寞地趴在一边。
“你不要太纵容它。狗改不了吃屎，刚舔过屎就来舔你……”谢青鹤一句话还没说完，伏传已经霍地坐了起来，反驳道：“没有！大黑不吃屎！不吃！”
谢青鹤看了大黑狗一眼，再看伏传：“那也不许舔。”
伏传有点明白了，嘿嘿笑道：“好，不许它舔。”一把搂住谢青鹤，“只许大师兄舔。”
谢青鹤板着的脸方才多了一丝温容，让他坐在自己怀里，二人一起看摊开的硕大竹简。
二人年纪都太小，看竹简都觉得大了一号，翻看时颇有些费力。伏传不禁感慨：“一册竹卷占地又沉重，也刻不了几个字，动辄毁朽。先人承继绝学，实在太艰难了。”
“你那个小舅舅，跟着陈纪也没什么事做，下次回家，你去把他要来？”谢青鹤突然说。
伏传眨眨眼，兴奋地问：“大师兄，是不是要做纸？”
“先把人要来再说。”谢青鹤心想，一旦白芝凤动了姚齐武，相州的商路就得自力更生了。整天被人高价市货，不如自建商队主动出击。能卖的好东西多着呢。
伏传想了想，打了个包票：“一准儿要得来。”
还不到谢青鹤与伏传去陈纪家探访的日子，白芝凤已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打下了代州。
早在陈敷提兵压境之后，代州就被相州死死钳制着。代州的守兵被控制在千人之下，相州有探子眼线正大光明地驻扎在代州，一旦发现代州各家蓄养私兵、扩充守备，相州马上就会派人去敲打。
相州留守的卫兵足有七千人，白芝凤只调遣了五百精骑，一夜之间就杀光了代州所有高门贵族，天亮之时，统管了代州兵马，驻扎进代州官衙，上街敲锣贴安民告示，姚家、冯家、淳于家，此代州三姓大门紧闭，百姓只看见一点点血水从门缝里淌了出来。
白芝凤的捷报直接送到了峒湖，也没人将此事去通知年仅六岁的小郎君。
谢青鹤是从陈利的口中得知此事。
陈利说得轻描淡写：“半夜摸城，一战功成。只诛首恶，没伤着百姓。嗐，也都是自找。这么多年好好儿给咱们做买卖不安分，南线有点风吹草动，他们就另外有心思了……”
谢青鹤心想，谁不知道白芝凤打代州是替姜夫人消灾，就你吹得冠冕堂皇。
见谢青鹤面露鄙视，陈利很惊讶地说：“小郎君不知道，姚氏女郎是非六郎的妻室。”
原来还有这一层关系。
谢青鹤情知自己情报来源太少，陈丛的记忆又不靠谱，这样一说就完全联系起来了。
姚家为了自保，自然会努力抱住陈家的大腿，往陈家许嫁女儿是最好的方式之一。陈起遇刺绝嗣，陈非另有所图，姚家配合女婿里应外合，弄断了峒湖的粮道供给，陈起必然恼怒。
只是不知道这里面姚家是不是首鼠两端，搞了些其他的利益交换，总之，在原来的时间线上，姚齐武活到了八年之后，代州也在八年后才收入陈家治下，这时候白芝凤出手就灭了代州三姓满门。
谢青鹤得知三姓被灭门的消息之后，在屋内静静坐了半下午。
陈丛的记忆中，八年之后，姚齐武半身不遂，兵权落入姚松文手中，姚家即刻开城归降。陈起任用了姚家好几个子弟做幕僚，纳姚氏女为妾。淳于家有个叫淳于弛的才子，很得陈丛赏识，在陈丛登基之后，在天隆年间做了九年丞相。
这些人的未来，都在一场变故中消亡了。白芝凤杀人非常彻底，妇人孺子，鸡犬不留。
当然，代州三姓中，冯家在未来也会有一位妇人，名叫冯嫦儿。她长大之后，会嫁给一个凰南的屠户，生下三个孩子。长子张魏落草为匪，壮年病死之后，次子张齐继承了长兄的事业，占山为王，啸聚十万流民，三子张梁率兵攻破了雍都城门，杀死了相陈第三世皇帝，终结了陈氏天下。
……全乱套了。
“大师兄，你在想什么呢？”伏传问。
“我在想，这个世道，人命如草芥。”谢青鹤没有去代州亲历战场，也知道这个时代的一姓家族会是多么庞大的人口数目，说杀光就杀光，说灭门就灭门，“还是要尽早掌权才好。”
伏传踮着脚，拿小胖手在他头顶比划了一下，露出个无奈的表情。
“还不如跟师父一样，晚一点来呢。”伏传叹气。
※
这时候想要插手陈起的兵权是异想天开，谢青鹤与伏传只能去做力所能及的努力。
伏传回家跟常夫人商量之后，常朝就跟着回了陈府。
陈先义把常朝安置在客院住下，谢青鹤亲自去巡视了一遍，吩咐陈先义把这块地方都圈起来，不许安置其他人。陈先义不敢得罪小郎君，老老实实去给他圈地，不久之后，这地方就被戏称为西楼。
——郎主在东楼安置幕僚谋士，小郎君有样学样在西楼蓄养谋士了。
常朝接到的第一个任务是采买药材。
他拿着伏传给他的单子有点气，外甥跟丛小郎君简直是两个无赖，叫他来陈府听差，除了给吃给喝给睡觉的地方，其余一概没有。叫他买东西，连个本钱都不给！像话吗？！
常朝把自己的私房钱点了点，感觉不大够，只好去找姐姐常夫人帮忙。
常夫人哭笑不得，只好开妆奁给儿子补上。
常朝拿着自己和姐姐的私房钱，苦哈哈地找到人脉去买药材，发现单子里的药材十有三四都找不齐。不是药商不肯卖，或是稀少昂贵不好买，常朝一连打听了好几家，个个都说没见过！做了百年药材生意的老字号直接断言，根本就没有这种药！
常朝在外耽搁了两个月，灰头土脸地回来，跟外甥和丛小郎君学了一遍。
丛小郎君坐在内室没出来，外甥胖乎乎的小手拿着炭笔，在地板上一边画，一边给他讲：“这药多半长在气候湿润温和雨水丰沛的地方，三月时是这样，五月时是这样……舅父记住了吗？”
常朝记性挺好，默默记了几句，突然反应过来：“不是，这是叫我去找，不是去买？”
伏传眨眨眼：“能买就买，买不着就采。顶好开一片药园，自己种。”
常朝：“……”好的吧。
采买药物这事简单，一年四季都能有。想要采药就不容易了，冬天草木凋零，许多药材也会跟着零落。常朝照着单子把能卖、能找的药材都弄回来了，又在伏传的指点下，在相州城中弄了个炮制药材的作坊，负责药材加工。
一切上了正轨之后，仍旧没开春。伏传压根儿就不让舅父闲着，又马不停蹄地筹办造纸坊。
常朝所做的一切都在谢青鹤的授意下执行，整个相州就没人敢多管闲事。
白芝凤挺好奇去制药坊看了一眼，因常朝采买药材的数量也不多，白芝凤也没打这批药材的主意，逛了一圈就离开了。姜夫人也派茜姑去看过，回来把谢青鹤叫到后宅，给了他三个装着金银的匣子。陈纪那边就不敢动——只怕被人怀疑，这些破事都跟他有关，只想把关系撇干净。
至于后面常朝筹备的造纸坊，白芝凤也不好再去检查一遍，以为与制药坊一样没什么稀奇之处。
这时代也不是没有造纸坊，只是作出来的纸粗糙难用，工序繁琐，造价也不便宜，用来记录东西又容易虫蛀破损，反倒不如竹简、皮纸方便耐用，就没有多少人使用。
白芝凤见了制药坊没什么稀奇，对常朝做的造纸坊也就兴趣缺缺。
然而，伏传在现世就做了不少笔墨纸砚的生意，对造纸非常了解，什么样的纸他都会做。
在他的指点下，常朝弄得造纸坊很快就弄出了第一批纸，白如玉璧，不晕不染，常朝与造纸坊的工人都惊叹不已，裁切成小方之后，爱不释手。
伏传也很得意，拿来向谢青鹤献宝。谢青鹤说：“好纸外售，粗纸先送东楼。”
来自现世改良后的工艺，哪怕是粗纸，也比这个时代的纸张更韧更白细，成本且低，完全可以大批量使用，甭管白芝凤识不识货，堆在东楼任凭取用就是。
常朝问道：“一纸可值千金。是否自营销路？”
伏传摇头说：“有行商识货卖给他们就是了，我们只管做，伯父回来相州，销路也要交给他。”
常朝早知道外甥有宿慧，每每看见不足自己膝盖高的小人儿语出惊人，还是有点违和感。
造纸坊做出这么雪白如玉的好纸，常朝只想着能借此打开商路，全然忘了这事是犯忌讳的——商路岂能不握在郎主的手里？这时候苦哈哈地辛苦经营，一旦陈起回来，都是为他人作嫁，甚至会引来猜忌。
伏传悄声说：“趁着伯父没回来，多出些货，把阿母的本钱赚回来。”
——不止要把常夫人和常朝的本钱赚回来，谢青鹤与伏传也想攒点私房钱。
常朝秒懂：“知道了。”
第一批玉版纸出货就直接卖给了在代州盘桓的商队，常朝也没有花费很多心思，这批纸张的精美触目可知，商队都希望包圆了带走，最后价高者得。常朝将这笔卖纸的钱拿回来，先还了常夫人的本钱，扣掉他自己买药的本钱，剩下的交给伏传，价值依然可观。
“舅父先留着吧。待开春带人出门采药，用作开销。”伏传不着急把钱揣口袋。
常朝：“……”
外甥是一天都不肯让自己闲着呢。
造纸坊出纸的速度很快，第一批货刚卖出不久，常朝即刻安排马不停蹄晒第二批纸。玉版纸，洒金纸，梅花纸，粉蜡纸……各色各样的纸张先后出来，常朝也不着急卖，转而叫造纸坊多做些粗纸，供给东楼使用。
越冬开春之后，常朝又卖了一批好纸，赚得钵满盆盈，谢青鹤还给姜夫人发了分红。
一碗水端平，姜夫人送了金银有分红，常夫人给了本钱当然也有分红。只是姜夫人收得体面，常夫人那一份分红头一天送去，次日就被陈纪送了回来。陈纪死活不肯与这门生意扯上关系。
常朝替常夫人解释：“毕竟身份暧昧，此事姜夫人做得，阿姊做不得。”
伏传也很体谅：“舅父存着也是一样的。”
常朝来不及出第三批货，就被伏传赶出去找药。
这个时代的气候与后世不大一样，伏传给他写了某些药物常在某地生长，常朝去找也常常扑空。
不得已，常朝差了不少人，分成十多支队伍分别按图索骥，花了近八个月时间，才把伏传下单的药物找齐——多半是按照伏传教授的方式，整株、整棵带回，移植到药园里细心照顾。
正因如此，在外边找药的常朝，很幸运地躲过了陈起返回相州的大风波。
陈起回相州，叫凯旋。
整个岳西彻底收入囊中，不大老实的堂兄陈非英勇“战死”，陈起带着他的棺材一起回来。
回到相州之后，陈起假惺惺地给陈非办丧事。就在陈非的灵堂上，陈非的次子陈勉向陈起哭诉，指认白芝凤悍然出兵攻打代州，杀死了他的外祖父姚齐武，是为了窃取代州的商路。
白芝凤还在陈非的灵前点香，口念悼词。
陈起摸着陈勉的脑袋，说：“竖子背生逆骨，竟以外家作本家，尔姓陈姓姚？”
陈勉大惊失色，不及哀求饶恕，陈起已拔出侍卫腰间长剑，刺穿了陈勉的咽喉。灵堂中顿时一片混乱，陈起命令卫士将陈非的妻妾儿女都捆在一处，先杀了姚氏女所出子嗣，又杀了姚氏与其陪媵，灵堂之前，霎时间鲜血遍地。
陈起还摸了摸陈非几个庶子的脑袋，说：“尔等皆非兄骨血，不必惊惶，吾必以骨肉待之。”
说罢，也不让这几个庶子留下给陈非当孝子，直接就带回了陈府。
回府之后，陈起就去找独生儿子的麻烦。他命人把谢青鹤召到堂前，问道：“去岁命你日刻十卷兵法，还不快把功课交来？”
谢青鹤往前走了几步，就在他面前坐下，说：“阿父，儿不曾做。”
陈起怒道：“你好大胆！为何违逆父命？”
“儿若是做了，今日阿父拿什么理由对儿大发雷霆？”谢青鹤反问。
陈起是打定了主意要给儿子一个下马威，真正见了儿子，看见他这样浑不吝的模样，又忍不住想笑，强忍着瞅了儿子一眼，他紧绷的气势送下来，干脆倒在榻上，气道：“老子治你还要什么理由？你就是跪得不端正，都能打死你。”
谢青鹤从头到尾都不想讨好他，问道：“儿给阿父出个主意。”
陈起侧头瞥他。
“陈非庶子皆罪人之后，阿父将他们养在府中，不过充作鹰犬。想要给儿下马威，不如抬举两个身份贵重的堂兄族弟。比如，隽弟。”谢青鹤说。
陈起这点小心思被七岁小儿一口喝破，面上顿时挂不住了：“呸。老子要治你就治你，犯的着那些小心思！你不做功课不遵父命也罢了，还敢狡辩！快滚回去面壁三日！再来胡说八道，家法伺候！”
谢青鹤有些遗憾于师父还没来，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
陈起则看着儿子的背影，心情有点复杂。
陈起回家之后，谢青鹤就不是没人管的野孩子了，他叫谢青鹤面壁三日，谢青鹤就不能出门，只能待在内室。素姑对此非常惶恐，又开始啪嗒啪嗒掉眼泪。
伏传也挺想不通：“他为什么非要跟亲儿子过不去？”
谢青鹤倒是很理解陈起这类人的心理：“他若有三十个儿子，为了得到他的赏识基业，个个儿子都要讨好他，他就能掌控一切。如今只有一个儿子，不管他喜不喜欢，他百年之后的一切都是这个儿子的，他自然会觉得失去了控制。迫不及待要打压控制。”
“……”伏传觉得陈起简直是个神经病。
正在此时，陈起的使女过来，好声好气地说：“隽小郎君，郎主召见。”
“我？”伏传回头去看谢青鹤的脸色。
谢青鹤正歪着休息，差点笑出声来：“去吧。没事。”
陈起这人还真是从善如流，勇于纳谏。他才提议让陈起抬举陈隽，陈起马上就来找人了。
伏传不知道陈起葫芦里卖什么药，这一年来陈起的所作所为，在伏传心中已经和疯子画了等号，他把大黑狗按在谢青鹤身边：“大黑，你与大兄一起，乖。”
大黑狗围着他转了一圈，乖乖地去谢青鹤身边趴下。
伏传才满脸迷茫地跟着使女出去。
初次与陈起见面，伏传也没有待多久，被陈起抱在怀里问了两句话，什么几岁了，爱吃什么，喜欢什么，想不想家之类的。随后就得了陈起许多赏赐，玉璧、明珠、布帛、彩缎、匕首、小马、蜂蜜、银耳……乱七八糟什么都有。
“他不知道我俩关系好么？”伏传迷茫地问。
谢青鹤笑道：“他喜欢这样。”
伏传不解：“怎样？”
“抢人。当初把我从后宅带出来，觉得我亲近他，不亲近姜夫人，他就得意了。你么，这么小的孩子，给吃的给玩的把你哄住了，不管是我，还是你的父母，只要你觉得他比任何人都亲近，他就高兴。他喜欢收买人心。”谢青鹤说。
伏传深觉头痛：“那我让他如愿了，岂不是要与大师兄疏远？不让他如愿，他也不能善罢甘休吧？——师父什么时候才能来啊？”
“没事，你哄一哄他就行。他是要打天下的，哪有空天天待在相州？”谢青鹤说。
伏传才想起这事：“对哦。”
谢青鹤又突然提醒：“你也不要把他哄得太高兴了。”
伏传不解：“？”
“他若是太喜欢你，说不定会把你带在身边，一起去前线。”谢青鹤说。
伏传：“……”

第196章 大争（8）
逍遥自在大半年的谢青鹤成了笼中鸟，天天被陈起关在屋子里“精勤上进”。
说他要栽培独子吧，又没有给儿子正儿八经延请名师治学授艺，每天就拿着尚书春秋石符兵法，叫谢青鹤没头没脑地抄。素姑跑去后宅找姜夫人哭诉：“小郎君何曾认过字呢？小小的人儿，笔刀都拿不起来，刻两个字就磨起这么大的水泡，呜呜呜……”
丈夫管教儿子成材，姜夫人也说不上话，只好叫素姑带了伤药补品回去，聊做安慰。
谢青鹤对此也没有太大的怨言痛苦。
任谁上进都是要吃苦的，也就是这个皮囊养得太娇惯了，不大适应竹简笔刀，磨去嫩肉生出茧子，自然而然就好了。与当初在寒山习武摸爬滚打吃的苦相比，这才哪里到哪里？
但是，他也并不完全遵从陈起的指挥。年纪差不多了，笔刀刻字也该练一练了，那就练。
至于陈起故意折腾他，想要探知他的服从度，他也不想配合。他很了解陈起这种人，既然对他生出了试探之心，不摸到底线，陈起是不肯善罢甘休的。退避配合根本没有用，一开始就不能纵容。
陈起布置的“功课”他也做，只做自己计划的内容，超出计划的全部撂下。
外人看来小郎君是被郎主治得生无可恋、要死要活，素姑也常常掉眼泪，谢青鹤情志沉稳、生活从容，伏传刚开始有些焦虑，看明白大师兄的生活状态之后，也渐渐地安稳了下来。
陈起打压亲儿子的计划有一整套流程，把谢青鹤关在家里“用功”之后，他又提拔了不少侄儿、堂侄。除了从陈非灵堂上领回家的几个庶子，还有陈秀、陈琬家的儿子，全都拉到身边，充作近侍。
这几个侄儿年纪都不小了，赏了一身铠甲穿上身，再赐骏马宝剑，摇身一变就是军中英豪。
陈起早前也没怎么把这几个侄儿放在眼里，现在一副栽培儿子的样子把人往兵营里塞，搞得家中上下都挺迷茫。陈琬想着陈非的前车之鉴，再三敲打儿子们要老实。
陈秀就不一样了。
他是陈起的同母弟，自认为跟大哥关系最亲密，还是一同斗倒了嫡兄陈纪的功臣。
“弟弟打小也没什么大本事，文不成武不就，除了当初对付二郎的时候，弟弟给大兄添了个人头充了个数，别的也帮不着什么忙。”陈秀屁颠屁颠过府，找陈起表白忠心。
陈起坐在食案前切肉，也不抬头。
伏传恰好被他抱来“亲近”，就坐在陈起身边，他人小个儿矮，恰好看见陈起翻白眼。
陈起能以庶子身份承继家业，完全是他自己资质拔擢，且占着年长的便宜。有没有陈秀，都不耽误他坐上家主的位置。陈秀口口声声来表功，颇有些“太阳是被鸡叫起”的意思。
陈秀很欣慰地看着自己的三个儿子，一掌拍在陈秋的脑袋上，正在吃肉的陈秋差点脸糊盆。
伏传看着有些心惊。
这时候吃肉多半都是葱姜水煮，铜釜端上桌，热腾腾地现捞现解。这边解了肉，蘸上粗盐赤酱，说不得就用小刀叉着，直接送进嘴里。
伏传从小会拿筷子开始，李钱就教他，吃饭时，筷子不能直插着嘴送菜，得撇着嘴。这是担心小孩儿拿着筷子，不小心摔跤或是被人碰撞，酿出竹筷穿脑的惨祸。打小养成自保的习惯之后，此后再用小刀吃肉，竹签烤肉，伏传也会横着拿签，降低风险。
陈秋显然没有受过这么细心地家教保护，他吃肉的时候，刀尖就对着嘴，直插着往里送。
恰好陈秀拍他的时候，他正在解肉。否则，就陈秀那么没轻没重一巴掌糊下去，陈秋半个脸都差点糊盆里了，绝对是血案现场。
陈秀丝毫没觉得自己差一点都酿出惨案，他拍完陈秋就搂着儿子的肩膀，对陈起慷慨地说：“现在大哥有难，子嗣艰难，弟弟也没什么别的本事，哈哈，这个……就是能生儿子。借几个儿子给大兄使使，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儿么？大兄尽管用，家里还有好几个养着，不够弟弟再去生！”
这番话说完，陈秀好似说了什么不得了的漂亮话，特别得脸，搂着陈秋慷慨大方地笑了起来。
伏传都听傻了。
乡野村户里生出些没见识、不知进退的人物，伏传完全可以理解。陈家发迹不是一二十年，陈秀是陈敷的儿子，陈起的亲弟弟，居然会蠢成这样，完全出乎了伏传的意料。
他甚至有那么一点点怀疑，陈秀是不是故意来挑衅，想要用“生儿子”三个字把陈起气死？
陈起确实很生气。
伏传看见他切肉的手上青筋暴起，忍让再三，终究没有发火。
散席之时，陈起甚至还给陈秀送了十个美女，说：“回去吧，给大兄多生几个儿子。”
陈秀就像是巴结了高门亲戚十年、今日终于成功送出土特产的乡下贫户，带着一种与有荣焉的激动与兴奋，还有一种“你终于吃了我的孝敬，以后要跟我好好做亲戚”的得意，领着陈起从岳西带回来的十个美女，乐颠颠地告辞。
陈秀的三个儿子中，陈昰、陈泽都有十五六岁，懂许多事了，见状都有些忐忑羞耻。
陈起一手一个摸摸头，说：“你们阿父一片赤子之心，我与他同胞兄弟，分什么内外？伯父不就是父亲么？你们不是我的儿？”
陈昰、陈泽窘迫了一顿饭的时间，被他摸摸脑袋，这口气才松了下来。
伏传发现，几乎是在同时，陈泽眼里就多了几分仰慕温柔。
陈起举步进屋，提起陈秋的领口，教训他：“你这小儿只会作死。日后吃饭将牙箸小刀横着……”他拿起案上的小刀，横着贴近嘴角，向陈秋示意，“你那憨爹再拍一巴掌，不至于拍死你。”
陈秋年纪还小，心不在焉地答应下来。
那边陈昰看着陈起原本还有几分疏远戒备的眼神，也很快变得柔软。
伏传正想，大师兄说陈起惯会收买人心，倒是真的挺会哄小孩儿。陈起已经撂开了陈秀的三个孩子，一把将伏传扛在肩上，问道：“隽儿一声不吭，吃饱了吗？阿父带你去射灯。”
射灯，就是在漆黑的夜里，在长廊上点起一排灯笼，人在黑暗中用弓箭射灭灯火。
伏传年纪还小，陈起使人专门给他做了十把小弩，扣动扳机就能射箭。射完一支箭，就丢给下人填装，再拿装好的小弩继续射击……不得不承认，在这么无聊的生活里，射灯是非常好玩的游戏。
伏传毫不客气地抱住陈起的脑袋：“好！”
陈起抱着伏传出门，背后跟着几十个随从下仆，有的端茶，有的铺席，有人提灯，有人驱蚊，还有人负责准备隽小郎君的小弩，远处长廊的灯火已经次第点了起来，沿着府中筑台往下，绵延成山，蔚为壮观。
走到射程范围内，陈起就把伏传扛在肩上，身边下人踮着脚，把小弩递给伏传。
伏传熟练地抬起胳膊，左手架住右手，几乎没有瞄准，倏地就是一箭。
噗——
对面就有一盏灯熄灭。
下人们纷纷喝彩，欢呼又鼓掌，夜里喧哗声传得很远。
“好！”陈起也出声夸奖，“我儿神射！”
伏传将射空的小弩递下来，马上就有下人给他送上装填好的新弩，陈起也带着他往旁边挪了几步，指着前面的灯说：“隽儿，那边的龙影灯，射那盏灯！”
话音刚落，伏传便举起小弩，噗地一箭射出。
灯火在瞬间熄灭。
陈起偏宠陈隽原本是个打压亲儿子的手段，世人皆知他只有陈丛这么一个儿子，他没有选择只能栽培陈丛、把一切都留给陈丛，他就固执地不肯承认这一点。不管是提拔堂侄，还是笼络陈秀的三个儿子，以及陈纪的独子，陈起所做的一切，都在否认命运加诸于他的无从选择。
在诸多侄子之中，陈起最喜欢的就是陈隽。
堂兄弟血缘远了一层，亲兄弟之中，陈起也实在看不起脑子拎不清的同母弟，陈起本是庶出，可他喜欢亲近的还是嫡出的弟弟陈纪，对陈秀没什么好感。
陈隽年纪小，他把陈隽放在身边，也不过是逗着玩一玩。哪晓得养的时间长了，养出了真感情。
这小孩儿太灵。乖巧懂事，一点即通。
陈起自幼习得一身好武艺，子侄辈里没几个能继承他的衣钵，唯独陈隽有这份天赋。
武夫的快乐很简单。竖起一个木桩，打倒。树上悬一铜钱，射穿。目标立在那里，打倒它，征服它，毫无暧昧，简单干脆，乐此不疲。然而，跟得上这份快乐的人，寥寥无几。
陈起把陈隽扛在肩头，指哪儿打哪儿，小弩到处，灯湮火灭。
这是一种永远不会失望的快乐。
对陈起来说是如此，对伏传来说，也是如此。
伏传总是很冷静。他知道陈起杀人如麻，是乱世枭雄，绝非治世明主，更加算不上什么好人。然而，每回在黑暗之中，坐在陈起的肩膀上，抬手一箭一箭将远处的灯火射落，听见昏暗处下人们起哄的彩声，听见陈起一口一口阿父，一个一个我儿，他还是有一种苟且的欢愉。
他从来……都没有被父亲扛在肩上，如此热切地夸奖过。
他的父亲总是坏蛋。
他的父亲对他总是虚情假意，从不心爱。
……
伏传扣动扳机，远处又有一盏灯火熄灭。
他只能挂念刘娘子，刘娘子是受害者，刘娘子是好人。渴盼一下父亲，都是罪过，是是非不分，是辜负了阿娘，辜负了师父的教养，对不起自己的身份。
可是，不想要伏蔚那样的父亲。只想要一个好爹，会爱护阿娘，爱护自己的好爹，也有错吗？
会把自己扛在肩头，带着自己满山乱跑，口中夸着“我儿最好”的爹，谁不想要呢？

第197章 大争（9）
陈起在家中待了半年，一直都在整顿内务，务求将不能生育带来的影响降至最低。
史上也不是没有英明却绝嗣的君主，不管是过继还是收养，乃至于禅让，只要能确定好第二代储君，稳定下军心，解决掉后继无人的麻烦，问题倒也不是特别大。最麻烦的就是英主无嗣，却有一大家子沾亲带故的二老爷、三老爷……上至皇家，下至贫户，但凡争产，都会撕得头破血流。
陈起好歹还有一个亲生儿子，泄露出他无法再生育的消息之后，在南线督战的陈非都惹出偌大祸端，收拾完陈非之后，陈起也没有放松警惕，回相州之后就是一连串的清洗。
白芝凤趁乱打了代州，斩断了姚家对陈非的支援照应，陈起对此非常满意。
论功行赏之时，陈起非但没有计较姜夫人把小老婆都放走这等“小事”，还着重夸赞白芝凤审时度势、打得一手好配合，出入时常常要叫白芝凤陪着，凡事都要问白芝凤的意见。
众所周知，东楼幕僚众多，皆称谋士。唯一称得上相州谋主的，惟有詹玄机一人。
白芝凤悄不闻声地往上了一步，从此与詹玄机平起平坐。
满天下都知道相州曾有内乱，陈起正在收拾家务，燕州王晡趁火打劫，兴兵十万驰援菩阳，意图与菩阳左瞿溪部合围涓城。涓城是相州东进的门户，一旦涓城失守，相州就受三面夹攻。陈起即刻点兵，带上粮草谋士，赶往涓城。
陈起走的时候，带走了他养在身边的几个侄儿。因此战危急，陈隽年岁太小，陈起把他留在了家里，吩咐陈利好好教导养育：“骑射都别懈怠了，有空带他去兵营转一转。”
陈利：“……是。”
陈利就这么从谢青鹤的骑射师父，变成了伏传的骑射师父。
伏传仍旧与谢青鹤住在一起，上回陈起离开相州时，陈利每天屁颠屁颠地跑来服侍谢青鹤去马场玩耍，这回陈起离开相州，谢青鹤被勒令在屋内抄书刻字，陈利又屁颠屁颠地跑来问伏传：“隽小郎君，今日去骑马么？”
谢青鹤早知道陈起心窄促狭，他麾下那么多精擅骑射的卫士，给伏传找十个骑射师父也不在话下，哪里就非要把早已给了谢青鹤的陈利调拨给伏传？就是故意为之，全方位排挤羞辱亲儿子。只要谢青鹤不痛快了，他就痛快了。
谢青鹤要跟他认真就算自己输，丝毫不以为忤，跟着小师弟一起收拾出门，去马场玩儿。
陈利也很目瞪口呆：“小郎君，郎主请您在家刻字……”
伏传年纪还小根本就骑不了马，还是带着大黑狗到处跑。谢青鹤趿着木屐负手前行，慢腾腾地说：“郎主叫我在家刻字，你不服气，找郎主去？”
陈利噎了一下，马上改了笑脸：“服气，服气。小郎君今日去哪儿玩？”
——陈起这会儿已经带着大军远在百里之外，他不在家，还有谁管得住小郎君？
——家里不都是小郎君说了算？
谢青鹤在于陈起相处上非常能屈能伸。陈起在家的时候，他就老老实实蹲在屋子里，叫他做功课就做功课，不许他出风头他就完全没有存在感。陈起刚刚离家两天，他就恢复了正常生活，每天该出去玩就骑着马往外跑，什么破事撞上了他都敢管——东楼谋士还真没几个敢跟他别苗头的。
常朝收集药材回来之后，谢青鹤被软禁在家，伏传也被陈起养在身边，他就一直在家抠脚。
陈起离开不久，谢青鹤又叫陈利去把常朝召进府，这回忙碌的还是种植药园的事情。
听说了药园的占地范围，算了算要投入的人力畜力，常朝就忍不住犯嘀咕：“一年能吃得了多少汤药？垦这么大片药田，不如种些粮食。药能不能救命是两说，粮肯定能救命。”
这个时代医巫不分家，大夫开的草药汤剂常与符水香灰并存，能不能把病治好纯粹就是玄学。
常朝的想法非常务实，药这东西效果很飘忽，大规模种植药材，不如脚踏实地去种粮食。生病了吃药未必能治好病，肚子饿了吃粮食肯定能顶饱。在效果极差的治病与结果切实的维生二者之间，他认为后者更重要。
谢青鹤在陈起眼皮底下不敢擅动，陈起离开之后，他去制药坊泡了两天，拿了一瓶药膏回来。
把素姑哄走之后，他拿出一把匕首，伏传说：“舅父一试便知。”
常朝往后退了一步：“试什么？”
伏传指了指他脸上的疤痕。
常朝也没有日日揽镜自照的习惯，伸手一摸，感觉到脸颊上的凸起，才想起去年被姜夫人使人打坏了脸。曾经无数人夸赞他形容俊美，他从没觉得长得好是多好的事，毁容之后就再没人拿他的脸说事了，他反而松了口气，觉得十分自在——时间久了，他连毁容的事都忘了。
伏传解释说：“伤口没长好就该抹上药膏，才能让皮肤长得光洁顺滑。那时候手里没有药材，就有药材也没有地方炮制，现在才做好。舅父男人大丈夫，剔开伤口重新愈合想来也不惧怕疼痛吧？”
常朝压根儿就不在乎毁容的事，被伏传问了一句，倒像是他不肯抹药就是胆小怕痛。
谢青鹤又拿出另外一瓶药膏：“此麻肤膏抹在皮肉上能暂时禁绝痛楚，切开也没感觉。”
常朝还能怎么办？只好在案前坐下，让谢青鹤用竹签抹了点麻肤膏在脸上疤痕处，他很意外地觉得整个脸颊变得厚重无比，连带着下巴都失去了知觉，谢青鹤用明火燎过的匕首在他脸上划了两下，无比轻巧精准地把他脸上的伤疤切了下来，又马上敷上了不知名的药膏。
“好了。”伏传用帕子擦了擦垂在常朝下巴的血渍，“两日就能封口。”
常朝从头到尾都没感觉到一丝痛苦，他看着托盘里那道疤痕，切下来的伤疤并不小，居然半点都不痛？常朝找到铜镜看自己的脸，谢青鹤只给他抹了药膏，并未贴上纱布，那药膏就像是某种粘剂，直接就把他的伤口黏合在一起，血也在瞬间就止住了。
常朝马上意识到这两种药膏的特意之处，他不听信说辞，眼见为实，回头拿起匕首在自己小腿上狠捅了一刀，伤口就跟泉眼似的，鲜血汩汩而出。
伏传满眼无奈：“舅父！”
谢青鹤则把药瓶递给常朝，常朝马上将止血药膏抹在小腿的窟窿上，疯狂外流的鲜血就止住了。
“次……”常朝想要说话，脸上的麻药还没褪，口腔不听使唤。
常朝一拍大腿：“吾其中要。”
这时候连伤寒感冒都治不好的草药汤剂，在战场兵营里基本没有任何效用。
许多在战场上受伤的士兵，通常是三种死法，要么疼死，要么流血而死，要么感染致死。对大头兵来说，行军途中多带一瓶醋一口酒，都比带草药划算。
麻肤膏和焕肤膏之于伤兵而言，就是救命的神药。麻肤膏止疼，焕肤膏止血。
至于止血之后还会不会流脓发热而死，那是苍天鬼神才能决定的事情，常朝也不敢寄望太多。
在两种神药与粮食之间，常朝改变了主意。他根本不在乎焕肤膏能不能让他的皮肤变得光滑如昔，就凭着焕肤膏止血的效果，他就心甘情愿去替谢青鹤盯着药园种药，种他半个相州都值得！
伏传拉着兴冲冲往外跑的舅父，把药瓶子递给他：“两个时辰换一次药。”
谢青鹤示意了常朝的小腿一下。
“舅父，等一等。”伏传艰难地跨过门槛，去内室给不省心的舅父另外找一瓶药，“脸和腿都要换药，腿上伤口深，一个时辰就补一次。不要沾脏水，不要让膏药擦掉露出伤口……”
常朝有些激动地把他抱了起来，举上头顶：“贪佑桑州。”
这动静闹得太大，素姑缓缓拉开门，用个矜持又嫌弃地眼神看着常朝。冷不丁看见常朝小腿上的血渍，顿时微微咧嘴，惊讶地看着他：“这是……”
常朝马上就把外甥放在地上，打了个哈哈：“没事没事，我先走了。”
素姑匆匆忙忙回来，恰好看见谢青鹤在擦匕首上残留的血渍，抓了个正着。素姑也不吭气，上前接了那把匕首，收到下处擦洗干净，又端了水来擦洗地上的血痕，收拾干净之后，一句没问。
她再是个缺心眼的，服侍了谢青鹤与伏传近一年，哪能真的毫无所觉？
只是有些事不好说就不必说，不该知道的就不去知道罢了。
药园种植自然不是一日之功，常朝带着人搭棚子盖屋子，天南海北到处跑，还得盯着相州的制药坊，照着谢青鹤给的方子和程序将麻肤膏和止血膏加工出来。止血膏是焕肤膏的低配版，没了伏传喷的那一口清气，没有使再生肌肤光洁如昔的功效，好处是不必修行加持，凡人就能配制。
这一批药物做了出来，常朝看着成品有些忧心忡忡。
陈起摆明了要打压陈丛，陈丛与外甥一样都是有宿慧的，会不会有另起炉灶的心思？
哪晓得谢青鹤半点不记仇，这批药做好了就让常朝派人送去了涓城前线，刚好碰上一场大战结束，无数缺胳膊断腿露了肠子的伤兵躺在营房里哀嚎，陈起除了让人给他们送好酒好肉，压根儿没有别的办法——这批人十有八九都会死去，只看能熬几天而已。
这堪称保命神器的药送到之后，整个涓城大营都震惊了，伤兵营还有伤兵等着用药，就有高层纷纷来取药囤着，意图日后保命。常朝连连保证相州制药坊还能做，药材管够药膏就管够，陈起立马传令四处收购药材，把囤药的将领都喷了一遍，叫把药交出来救人。
突然有了这么两剂神药，涓城方面都跟打了鸡血似的，颇有点天命在我、此战必胜的气势。
陈起找常朝打听药方的来历，常朝照着与外甥商量好的说辞，说去年就想做药材生意，满天下收买药材的时候，偶然从荒山老妪处得来。陈起又问老妪何在？常朝说，杀了呀。
陈起扶着常朝的肩膀，盯着他看了片刻，突然笑了笑，说：“好。”
谢青鹤和伏传都从制药坊的生意中摘了出来，也没什么人相信两个小儿能弄出这么大动静，这买卖又一次算在了常朝头上。陈起刚拿走了造纸坊，又拿走了制药坊，有心提拔补偿常朝，就让常朝入幕东楼——常朝是陈纪的妻弟，陈起此前一直不肯重用他。
哪晓得常朝居然拒绝了，说：“谢郎主提拔。仆已入幕西楼，辅佐小郎君，亦是效忠郎主。”
陈起都听懵了，西楼是个什么玩意儿？
他的随身小厮夏赏低声解释说：“小郎君在客院圈了一块地，不许安置外人，只叫常小郎住了进去，因在明堂之西，下人戏称西楼。”
陈起觉得这事荒谬至极，又有点不切实际的喜感，可常朝送了神药又举手奉上制药坊，也没得人家立功了还要收拾人家的道理——他收拾亲儿子可以蛮不讲理，统御下属却相当赏罚分明，否则也不能引来这么多谋士将率投奔。
“那便……赏你个西楼行走的身份吧。”陈起哭笑不得。
这样一来，常朝在陈府也算是有了正式职事，能从陈府公帑领取月俸与各种节礼，最实在的是，他有了西楼行走的身份，就把西楼的存在确立下来了，使西楼成为相州公帑管照的正式衙门。
——郎主的幕府在东楼，小郎君的幕府在西楼。
常朝带着这个好消息回来，先讲述涓城前线伤兵营的惨状，谢青鹤与伏传都不为所动。
谢青鹤是早就见得多了，伏传在前世也随韩琳打过天下，战场是个什么样子，他最清楚不过。常朝又说药剂的用处，谢青鹤才微微一笑。
“如今造纸坊交出去了，制药坊也交出去了，咱们下一步做什么？”常朝摩拳擦掌地问。
西楼成了合法衙门，常朝要办点什么事就更理直气壮了。
当初才建起造纸坊的时候，白芝凤还亲自去巡查了一遍，搁现在就不一样了，西楼与东楼并行两个不同的幕府，谢青鹤再要常朝去搞点什么事情，除非陈起下了命令，东楼根本没有资格过问。
伏传也挺好奇，想了想，说：“冶铁做甲？”
谢青鹤摇摇头，说：“我能冶铁，九阳不行。”
道理很简单。他现在年纪太小，就算他想自己出头扛事，陈起或说外边的人也不肯深信，只会把染指铸造兵器铠甲的事算在常朝身上。谢青鹤能另起山头干这件事，因为他是陈起的儿子，换了旁人插手此事，都必死无疑。
何况，常朝的身份还那么暧昧。真去碰冶铁制甲之事，陈纪的下场不会比陈非好多少。
“玩儿两年吧。”谢青鹤看着常朝恢复如初的脸，“舅父恰好娶妻生子。”
常朝也没想到自己居然会被两个小儿催婚，啧了一声，愤愤而去。
“我是弄不懂陈起的想法了。他若要打压陈丛，又为何许了开府之事？虽说也不是正经开府。能有舅父一个西楼行走，也能安排其他的西楼行走，这不是故意开了口子，让陈丛蓄养谋士么？”伏传觉得陈起做事太过颠三倒四，自相矛盾。
“他打压儿子是为了控制儿子，不是为了把儿子养废。你常与他相伴，没发现他喜欢骑快马，开硬弓，饮烈酒？同样一把剑，他必然要更锋利的。”当着小师弟的面，谢青鹤也不想说闺阁事。陈起连女人都喜欢用抢的，越刚烈越喜欢，才会撞上花春，吃了人生中最大的亏。
陈起既要打压控制儿子，又不喜欢儿子唯唯诺诺，一辈子都在拉扯撕裂陈丛。
谢青鹤心智成熟且熟知未来发生的一切，对陈起既无孺慕之心，也对他的摆弄毫无所动。换了任何不知事的小孩儿，在他这种变态的教养下，不长歪的可能都趋近于零。
“也不必很关心他的想法。今日是他，明日说不得就不是了。”谢青鹤提醒了伏传一句。
陈起在相州的时候，隔两天就把伏传召到身边逗弄，亲自带着伏传去射灯打猎，丝毫没架子地把伏传扛在肩上，二人都以父子相称。伏传回来的时候，总是很高兴。
谢青鹤能理解伏传的想法。
不管是上官时宜还是谢青鹤，都没有当过父亲，没有那份理所当然的爹味。
父爱母爱都是很世俗的感情，拖泥带水，纠葛不清，在孤清冷寂的寒山上根本无法存在。上官时宜与谢青鹤能给伏传的感情都比较克制，上官时宜不可能把他扛在肩上，谢青鹤纵然愿意扛着他肆意宠爱他，二人却也错过了那段时光。
伏传没有说话，起身打个呼哨，大黑狗倏地蹿了出来，绕着伏传打转。
“走，吃肉。”伏传带着大黑狗钻了出去。
※
陈起在菩阳的战事非常顺利，詹玄机献计围城打援，白芝凤指挥三袭孟春，燕州王晡带来的六万兵马几乎被蚕食殆尽，王晡麾下的名将董钊、张宣授首，陶准、钱玄、刘渠归降。
麻肤膏和止血膏起了奇效，原本应该死在涓城的单煦罡只掉了个胳膊，奇迹般的生还。
因此，原本因义弟之死愤而屠了菩阳城的陈起高抬贵手，非但没让士兵屠杀平民，连左瞿溪都得到了归降不死的待遇，侥幸全家活命。
左瞿溪率部归降，陈起把他全家都送回了相州，美其名曰安置。
左瞿溪有七子八女，战死沙场的不算，还剩下两个年纪不大的儿子，三个未出阁的女儿，都被陈起一股脑地打包塞给了姜夫人，说是与府上小郎君一起教养。
姜夫人对此深为不满：“此前从没想过给丛儿请个师父，左家的崽子来了，倒要延请名师，叫丛儿与几个奴才秧子一起读书。这是哪家的道理！”
甭管哪家的道理，左丕、左遵住进陈府之后，陈起请来的“名师”也跟着到位了。
这名师倒也不浪费，就是从菩阳城抢来的。原本是左瞿溪的夫子，也算是名满天下的大儒，无名之辈被他点评一句都要天下闻名的顶级大佬，菩阳城破之后，就被陈起塞到了相州。
这位屈夫子进府之后，姜夫人也不吱声了。
——要不是沾着菩阳城破的光，相州哪里请得来屈夫子这样的大牛？
屈夫子是个身高八尺、身形削瘦的猛男，进门的时候腰间还佩着一把长剑，左丕、左遵都毕恭毕敬地躬身施礼，口称夫子，谢青鹤与伏传也起身作揖。
这位屈夫子就似没有看见谢青鹤与伏传，只对左丕、左遵点了点头，上座开讲。
谢青鹤与伏传坐在中间的位置，左丕、左遵坐在两侧，屈夫子整堂课都似没有看见中间两个人，只管对左丕、左遵说话。左丕、左遵都有些尴尬，频频转头去看谢青鹤的脸色，只怕他翻脸。
哪晓得谢青鹤也没有半点生气的样子，安安稳稳地坐着，似乎在听，又似乎在打瞌睡。
伏传不大高兴，也没有跳起来掀桌子。他原本是坐不住的性子，看在大师兄的份上没有怼这目中无人的屈夫子，已然有几分看不起屈夫子的人品，也懒得听他讲陈词滥调，他是真的坐着睡着了。
眼见着磨到了午时，马上就要放堂下课，这位屈夫子突然用戒尺拍案，对谢青鹤提问。
谢青鹤用手轻抚伏传背心两下，小师弟睡得正香，被戒尺啪啪敲桌子的声音惊醒了。
“尔父草莽下流之人，窃荣华于刀兵，辱斯文于强梁，夺天造化才使尔等乡野愚余得此圣贤教化，尔不思精进上齐先贤，倒在堂上大梦不觉，简直可鄙！”屈夫子身材高大，身形虽削瘦，说话时却中气十足，宛如洪钟嗡嗡作响。
谢青鹤坐在他脚下还不到他大腿高，被他这么居高临下一通狂喷，脸上都沾了点他的口水。
——为了保护身边的小师弟，谢青鹤只能选择自己来挡着屈夫子的口水。
大约是这位屈夫子旅途劳动没休息好，被他喷出来的口水，实在是臭不可闻。谢青鹤有点恶心到了，强忍着给屈夫子开方子调理肠胃的冲动，缓缓站了起来。
屈夫子居然还敢竖起手里的戒尺，怒斥道：“无知孺子，伸出手来！”
左丕连忙上前，一揖到地：“夫子息怒。陈小郎君今日方才进学，或是夫子讲的太过深奥，一时难以理解，想来不是故意轻忽。”
屈夫子怒道：“无知不错，岂敢坐地瞌睡？岂有此理！”
谢青鹤把小师弟拦在身后，自己也往后退了一步。这人是个喷壶，臭口水到处喷，杀伤力惊人。
屈夫子却以为他是畏惧自己，越发愤怒地试图往前威逼：“今日必要教你治学的道理！尔父下流草莽，尔也不知道尊师重道？叫你把手伸出来！”
谢青鹤退到他的口水射程之外，才问道：“你骂我家大人？”
屈夫子看着他沉静如水的双眼，莫名觉得有些发冷，却丝毫不觉得自己应该忌惮：“尔父岂非草莽？岂非下流？”
“你要真觉得我父草莽下流，十分地看他不起，就不要受他几句诓骗，奔赴数百里地，跑来相州给我做夫子。你不敢得罪他，又暗暗记恨他，在他身上丢了志气，就张牙舞爪对着尚不及你大腿高的孩子出气——你要进门就抱起我，将我摔死在地上，我也敬你是条好汉。堂上讲学将我视若无睹，课后倒要舞着戒尺、仗着师道尊严打我手心……屈醒，你身在高门，实在下流。”谢青鹤静静地说。
所有人都被谢青鹤隐带稚气却无比沉静的声音吸引，谁都没有想起打断他。
直到谢青鹤给屈夫子结论为下流之后，屈夫子才如梦初醒，受辱地死死盯着他。
不等屈夫子发作，谢青鹤已经吩咐道：“陈利，来人拿他。”
整个局面急转直下，除了跟在谢青鹤身边看戏的伏传，谁都没想到课堂上还有翻转。
哪有弟子一言不合就叫卫士来捆夫子的道理？再说，那屈夫子也不是普通夫子，出身上流世家，桃李满天下。陈起见了他都要客客气气喊一声夫子，这陈丛区区一个黄口小儿，就敢这么嚣张？
陈利早就被谢青鹤训得服服帖帖，小郎君一声令下，他马上就带人冲了进来。
眼见人高马大的屈夫子被陈利带着几个卫士捆成粽子，左丕和左遵也彻底慌了，想找谢青鹤求情，又不知道该怎么求——屈夫子确实骂人家亲爹了，这事比屈夫子想揍谢青鹤还严重。
屈夫子怒道：“老夫是你家大人请来的夫子，无知孺子，岂敢如此离经叛道！”
谢青鹤看着他喷出来的口水都心悸，一心只想回去洗脸。陈利探头请示该怎么办，谢青鹤看了地上的戒尺一眼，说：“嘴太臭。”
伏传点点头：“是很臭。”尽管大师兄努力帮着遮挡了，还是有一滴口水喷到他脸上。
谢青鹤将伏传抱起：“回去洗脸。”
陈利已捡起地上的戒尺，照着屈夫子脸上抽去。左丕慌忙去阻拦，被几个卫士拉开。
左遵则跟着谢青鹤与伏传往外跑，边跑边哀求：“小郎君，小郎君息怒，那是夫子，哎，夫子打不得啊……小郎君三思，若是打坏了夫子，日后陈将军再要招揽世家子弟，只怕也不容易……”
谢青鹤脚下不停，说道：“我家有詹玄机、白芝凤，堪称相州双璧，要屈醒这样的下流货色做什么？若菩阳名士都似屈醒这样欺软怕硬、只会找小儿运气逞能，我便请我父禁绝菩阳人士入幕，做你们的隐士、渔樵去吧。稀罕？”
左遵被噎了个哑口无言，也不敢再跟着求情，只怕触怒了陈丛，真的断了菩阳所有人的出路。
一直到左遵离得远了，伏传才跃下地，跟着谢青鹤步行：“屈老头儿胃火旺，口水可臭。”见左右无人，才问谢青鹤，“大师兄，你也不至于气得要打他吧？”
谢青鹤牵着他的手，笑道：“也不能让陈起太得意了。”
伏传听不懂：“与阿父有什么关系？”
“左家三个女儿都养在姜夫人处，他赏东西来，大的小的都一样，独独中间那个年纪与我差不多大的左姑娘，他给人家送明珠美玉，还叫姜夫人好生教养。”谢青鹤说。
伏传秒懂，墙头草马上倒向一边：“那是不能叫他太得意了。大师兄，打得好。”
谢青鹤微微一笑。
伏传兀自不放心，问道：“要不，明天我去把左丕、左遵也打一顿？”
谢青鹤：“……”

第198章 大争（10）
谢青鹤使卫士胖揍了屈夫子一顿，伤得不重，主要损害了屈夫子的颜面与自尊。
伏传还挺担心那老头儿会闹自杀，毕竟这个时候的人都特别要脸，吃饭时碗里比同僚少一条小鱼干都要闹出人命来，那屈夫子虽说欺软怕硬恃强凌弱，不小心撞了个铁板，倒也罪不至死。
哪晓得屈夫子只管“一病不起”，吃喝都要人照顾，死活不肯起床，当然也没有力气闹自杀。
事情闹到这个地步，总要有人来收场。屈夫子是陈起请回来的师父，是让他继续当夫子呢，还是该怎么着……也不能含混过去。左丕、左遵的求学上进之路暂停暂缓无所谓，小郎君都快八岁了，也该正经开蒙入学，学些为人处世的道理了，夫子老躺在床上不干活那能行？
这回白芝凤跟着陈起去了涓城，留守在相州的是雍州名士田安民。
当初陈敷为了把田安民撬到手，追着乌城赵襄打了一路，活生生把乌城打到开城投降，不止赚到了赵襄的谋主田安民，也把赵襄、赵颖两兄弟收入麾下，堪称平生得意之事。
田安民是个老古板，尊奉嫡长，鄙视庶孽，陈敷很倚重他，陈起跟他的关系就相当一般。
陈敷死后，陈起重用詹玄机、白芝凤等年轻人，田安民自然不如从前那么风光。
不过，陈起纳贤的心胸又特别让人震惊，他不喜欢田安民，就不怎么把田安民带在身边，却没有让田安民坐冷板凳，而是让田安民负责相州民务，主理民籍耕作之事——大争之世，首重耕战，缺一不可。陈起把民籍耕作之事都交给了田安民，可见是非常敬重信任田安民的人品。
此次菩阳危难，陈起直接把相州大本营都丢给了田安民，田安民都默默给他写了个服字。
得了陈起如此信任重托，田安民也觉得这事别人不好管，他得管一管。
——这点儿破事，也不至于专门写封信去问陈起该怎么办吧？陈起那么信任他，大本营都给他了，田安民也不好跟从前一样高冷，不是分内事绝不多说一句话。
听说田先生来访时，谢青鹤正在默写后世风行的训诂册子，对田安民的到访也不意外。
“请他进来说话。”谢青鹤将毛笔放下，伏传帮着他收拾桌上的墨稿。
素姑在陈家服侍了好些年，知道田安民从前的风光，见小郎君这么大喇喇地“传见”田先生，顿时有些着急，小声提醒说：“小郎君，田先生是老家主供奉的大先生，要么就出门迎一步？”
谢青鹤知道她是好意，不过，陈起这么打压排挤他，他必要自重才能服人。
说得难听些，他还不到可以随意礼贤下士、显示胸怀的时候。拼命站在板凳上还怕够不着呢。
“隽弟。”谢青鹤想了想，转身去问伏传，“你替我往门前迎一迎田先生？”
伏传把他写的墨稿收好，连忙蹬上鞋子出来：“好！”
田安民在门前稍坐片刻，就看见一个矮墩墩的小孩儿快步出来，一举一动都像是尺子比划过的，非常标准的“晚辈疾步而出恭迎前辈”的模样——就是个儿太矮，略显喜感。
伏传站定之后一揖到地，田安民也跟着起身向他回礼。
“田先生，小郎君请您内室叙话。”伏传一板一眼地说。
田安民莫名其妙就有了一种拜见主君的感觉。
可明明陈起并未确认嗣位，陈丛不过区区妾生子，哪有资格摆这样的臭架子？
事情就变得特别暧昧。要说陈丛没资格吧，他又是陈起唯一的儿子。这种进也可退也可的事情，就看当事人胆子够不够肥壮。
——只要陈起没有大发雷霆、斥责陈丛失礼，田安民脑子有坑才会去挑陈丛的礼数。
田安民原本是带着长辈的气势来找郎主家小儿“指点迷津”的，还没进门气势就矮了一截。
他心情略复杂地跟着面前的小豆丁进了门，见屋内陈设古雅大气，许多布置比陈起住处都有章法，就知道不管外边传闻如何，这位小郎君必然是很得宠的。
若不得宠爱，怎么可能就住在陈起的身边，拥有如此宽阔大气的屋舍？若不得宠爱，怎么可能用上这么精致古雅的摆设，却不被陈起训斥挑剔？若不得宠爱，他又凭什么有这样的章法底气，我行我素、毫无顾忌？
都说陈起偏宠陈隽，就田安民所见，陈隽跑出来迎客，小郎君还在内室安之若素地坐着呢。
“大兄，田先生来了。”伏传脚步不停，直接坐在了谢青鹤身边。
“田先生请坐。此来有何教我？”谢青鹤压根儿也没有起身叙礼的打算。
不管小郎君讲不讲礼数，田安民不肯失礼，拱手施礼坐下，素姑很快就送了甜浆与点心来。
“老夫是为屈夫子而来。”田安民一句话说完，谢青鹤只是静静听着。光看小郎君显露出的这一份高冷，田安民就知道他对屈醒仍旧余怒未消，措辞即刻谨慎了许多，“屈夫子脾性倔强，学识却扎实，单论蒙学训诂，当世无人能出其右。小郎君也到了开蒙进学的年纪，若能宽宏大量不与他计较前事，岂不比再找次一等的先生拜师学艺好？”
谢青鹤拒绝他的理由光明正大：“屈醒在堂上指名道姓辱骂我父，我便是做一辈子文盲，也不能以师礼事他。”
田安民还想再劝，谢青鹤又反问道：“我父相州之主，先生相州之臣，屈醒辱我父至此，先生不去当面训斥于他，反到来劝我宽宏大量——我不曾将他显戮于市，纵着他瘫痪床榻无赖装死，还不算宽宏大量？”
陈起此世还未称王，谢青鹤也不好意思说陈起是田安民的君主，只以相州代称。这几乎就是指着田安民的鼻子骂他吃里扒外，屈醒都这么羞辱你的主公了，你还觉得没啥事，你安的什么心啊？
话说到这份上，田安民还能说什么？
陈起纵然有礼贤下士的风度，他或许还真不介意屈醒骂他几句，但是，所谓礼贤下士，这事只能陈起自己去做，外人不能用礼遇名士的作派去绑架他。
田安民本想当个和事佬，小郎君态度这么坚决，他也没辙了：“小郎君总是要进学的。”
出乎田安民意料的是，一直坐在堂上不假辞色的小郎君，突然问道：“我听说田先生的大公子许章先生文采风流、才气纵横，可否请许章先生为我讲学开蒙？”
田安民张张嘴，半晌才说：“这事……还得请示郎主，才好措置。”
谢青鹤第一次拱手作揖，说：“那便拜托田先生了。明日就请许章先生进府讲学吧。先生说得对，我年纪也不小了，开蒙进学之事不好耽搁。想来阿父也不会拒绝，无非是一封信的过场。”
田安民答应也不是，不答应也不是，谢青鹤已经打发伏传来送客：“田先生守城事忙，我就不多打扰了。给我父写信的事，劳烦先生千万抓紧，明日记得把许章先生送来啊。”
伏传走到田安民跟前，客客气气地把他引了出去，廊下作揖：“先生慢走！”
田安民万万想不到，此行非但没解决掉屈醒的麻烦，反而给家里大儿子惹了一身麻烦。
想起恃才傲物、认为天下英雄都是蠢驴的田文，田安民花白的胡子抽了抽。他这个儿子，文采风流不假，才气纵横也不假，可是，并不是有才华的人都适合开蒙讲课。
田安民只恨自己当年忙着追随赵襄，此后又跟着陈敷出谋划策，辛辛苦苦搞事业去了。
没有注意大儿子越长越歪，变成了今天这么个欠打的样子！
不考虑此事的政治影响，也不考虑田文肯不肯去讲学，真要不小心做成了此事，日后小郎君被田文引上歧路，变成第二个恃才傲物、目无余子、欠打欠抽的样子……
田安民觉得，陈起绝对会灭了田家满门！
——无论如何，叫田文去给小郎君当蒙师，那是万万不可以！
田安民没有回东楼，出府驱车直接回了家，遍寻不着田文，问下人大公子去了何处？
下人说，大公子在羊市赌钱。
田安民直接让下人把田文的行李收拾好，连带着田文的老婆孩子一起打包上车，满满当当、气势汹汹找到羊市。隔老远就听见田文的吆喝声，一帮赌徒围拢桌边，双目赤红，酒气熏天，田文抠着骰盅哐哐一通摇，还没揭盅，就有卫士清场：“散了散了！”
田安民出门用的都是陈府的卫士，赌徒们看清他们身上的软甲，纷纷作鸟兽散。
田文见势不妙，转身要跑。
“拿住他！”田安民脸色铁青，嘴唇微微翕动。
田文与亲爹斗智斗勇二十多年，跟陈府的卫士交手也不是一两回了，他喝了一夜酒略觉腿软，还能身形矫捷地往小巷子里蹿，马车上传来小女儿的呼唤：“阿父！”
田文顿时酒醒，回头看了一眼，又擦擦眼睛：“精儿？”
几个陈府卫士一拥而上，把田文拿住，押送回田安民跟前。
“阿父，这是为何？”田文看见马车上的妻子儿女，满头雾水，“终于想开了要把儿逐出家门了？这媳妇是你和阿母给儿聘来的，她后半辈子归你和阿母管。倒是这两个小儿是儿要来的，可他俩又离不得母亲，要不你和阿母也帮着养几年？反正阿父钱财地产多……”
田安民胡子翘了翘，到底还是放弃了训斥他，说：“你与柔娘带着荣儿、精儿回老家住些日子。在家好好过活……”本想叮嘱两句，又觉得白费，摇摇手，“上车吧。”
田文非常意外：“阿父，究竟何事？涓城战事平顺，也不至于让我出城避难吧？”
田安民被他口无遮拦一句话说得心梗，怒道：“便是要避难也轮不到你！”
田文接口道：“那是，二弟三弟都是磕头虫，可得阿父欢心，保全也是他俩，轮不到我。”
“把他架上车去！”田安民不想在外人面前丢人现眼，架不住田文完全没有脸这种东西，大庭广众之下，什么都敢往外喷，“快，送出城去，送回老家。不许他回来。”
田文被几个卫士拉住往车上拖，他没有拉扯的东西，情急之下，一把抱住了田安民。
田安民都懵了。
几个卫士试图将他二人分开，田文死死抱住亲爹不放，问道：“到底为什么？阿父不说明白，儿绝不走。就算把儿送回去了，嘿，人有两腿，马有四蹄，我还跑不回来吗？”
“够了！不要再闹！”田安民怒喝一声。
几个卫士知机地退到一边，他们不再拉扯，田文也松开了抱着田安民的双手。
父子二人往前走了一段路，来到暂时无人的断墙边，田安民沉默片刻，说：“你常在市井行走，应当已经知道了小郎君与屈夫子的冲撞？”
田文哂笑道：“屈醒，小人尔。拾人牙慧文抄公，惯会沽名钓誉。在菩阳那地方仗着几个爱捧臭脚的吹嘘拍马，熬白了须发就成了海内训诂第一人，哈哈，笑掉人大牙。陈起就爱装着礼贤下士的模样笼络人心，他那独苗儿子年纪还小，没披上他发下来的羊皮，倒是把屈醒那臭老头儿咬了个大窟窿——这跟阿父送我回乡下有甚关系？”
田安民已经习惯大儿子的狂妄了。屈夫子他看不起，陈起他也看不起，谁都看不起！
“屈夫子面上挂不住正在装死，我今日去见小郎君，本想当个和事佬……”
田安民一句话没说完，田文已嘿然笑道：“陈家小郎君若是肯听劝，前两日也不会让卫士去打屈醒的嘴。他讨厌的可不是屈醒一个人。”
田安民最痛恨大儿子口无遮拦，然而，大儿子说话每每切中要害。
田文说，小郎君打屈醒是别有用心，田安民就似被拓开了视野，瞬间就想明白了。
——陈起想笼络住刚刚归降的左瞿溪部，陈丛却未必愿意与左家兄弟亲近。
陈起只有陈丛这么一个儿子，只要陈丛不出意外，百年之后必然继承陈起留下的一切。这种情况下，陈丛不需要争抢，他最重要的事情是绝对不要行差踏错。
这样一来，选择盟友就非常重要了。
陈丛不需要神队友，只要杜绝猪队友入队，他就可以平平安安、稳如泰山。
“他指名道姓，要‘你’去给他讲学。”田安民缓缓地说。
田文有些意外，却还是满不在乎的表情，说：“他倒有几分眼光。”
“如今你也知道前因后果了。我知道你平生最厌恶繁文缛节，也看不起任何人，你这一生才学给天给地给众生，也不肯给庸主君王，天底下没人配得上你这一身惊世才华——上车走吧。过些年，风头过了再回来。银钱我都留给柔娘了，不叫你养家！”田安民没好气地说。
田文嘿嘿一笑，说：“我倒是对陈家的小郎君有些兴趣了。”
田安民有一种熟悉的不祥之感。
“要不，下午我去看看？”田文用了个商量的语气，态度却很肯定。
田安民怒道：“看什么看？我看你是找死！你马上上车给我走，现在走柔娘荣儿精儿都跟着你，再耍无赖，我把柔娘再嫁，再把荣儿精儿过继给二郎，为父的治不住你么？！”
田文居然一翻身跃上断墙，一溜烟就蹿得远了：“我这就去看！”
“抓住他！”田安民怒吼。

第199章 大争（11）
谢青鹤看见田文的时候，他披头散发，一身酒气，前襟上还带着几团污渍，邋遢得使人震惊。
史书上只记载了田文恃才傲物的狂妄，因这人死得太冤枉，史官心生同情，也没人多说几句他生活邋遢之类的缺点。不管是谢青鹤还是伏传，都不知道他私下居然是这么个底色。
——好歹是来见工的，就不能洗个澡换身干净衣服吗？就这么臭熏熏地上门来了？
谢青鹤只觉得整个屋子都被田文身上的酒气汗味儿占满了。最可恨的是，田文还是个大臭脚。大臭脚还不爱勤洗勤换，脚上的白袜子生生穿成灰色，进门时将鞋子一褪，简直香飘万里。
谢青鹤见多识广修养深厚，勉强撑着颜色不变，在一边的伏传被熏得脸都青了。
最奇葩的是，田文进门不坐，也不与谢青鹤叙礼，他就大喇喇地站在堂前，跨腿屈膝略微弯腰，将身体降到与谢青鹤平齐的视角，神情专注地看着谢青鹤的脸，不知道他究竟在看什么。
只是单看田文认真的神情，专注得仿佛在参禅。
谢青鹤问道：“许章先生可有什么难处？”
田文恍若未闻，保持着姿势不动，仍是盯着谢青鹤不放。
他这么不吭声不出气只管站在屋内放毒的架势，谢青鹤能忍得住也不想纵容：“请许章先生沐浴更衣。”
素姑带着几个使女来请，田文很新奇地看着谢青鹤，说：“你觉得我很邋遢，要当场给我洗澡？你这是在嫌弃我？若是换了其他礼贤下士的明主贤君，就该忍着臭气来拉我的手，将我礼遇上席，说不得晚上还要与我抵足而眠吧？”
谢青鹤坐在席上一动不动，反问道：“若是换了其他性情激烈的慷慨激昂之士，听说我要给他洗澡，早就气得跳起来痛骂我狗眼看人低，拔剑撞柱，血脑铺地，一命呜呼。许章先生既然没有气得自杀，我为何不能请先生去洗澡？”
田文听得咧嘴一笑，闻了闻自己的腋窝，说：“是该洗一洗了。”
说罢，他乐呵呵地跟着素姑去外边洗澡，隔着两道门，还能听见他哼小曲儿的声音。
见他离开之后，伏传连忙起身去推门开窗，试图将屋内残留的臭气透出：“也是奇怪了，怎么做夫子的都这么臭。要么嘴臭，要么脚臭。”
谢青鹤燃了一炉灵虚香，叫伏传捧着闻香解秽。
田文已经去洗澡了，门窗也已经打开了，屋内的味儿也渐渐散去。伏传原本也没那么娇气，只是大师兄调香送到手边，伏传就美滋滋地将手炉捧住，坐在谢青鹤身边闻香偷乐。
谢青鹤习惯地摸着小师弟的脸侧耳朵，说：“我倒是没想过他真的来了。”
他指名道姓要田文来讲学授课，本意是搪塞田安民，不想让田安民干涉过多。
田文在后世的名气比他父亲田安民还大许多，著有传世名篇《平仓赋》，另有诗稿若干。
当然，最引人瞩目的，还是他的狂妄。
田文年轻时就认为时无英雄，没人配得上他的才华，宁可赌钱狎妓浪荡市井，也不肯接受相州征辟出仕为官。陈氏入住雍都问鼎天下后，田文之父田安民官居一品，田文依然混迹市井，游走天下。
直到他四十六岁那年，在夏州遭遇了民乱，被裹挟其中的田文见势不妙，舌灿莲花说服了乱民放下屠刀，单枪匹马平息了夏州民乱。这原本是天大的功劳，田文却在事后被朝廷派往夏州平乱的钦差陈秋以“煽动民乱”的罪名所冤杀，至此，他浪荡狂妄的一生方才划上终点。
后世有人认为他名不副实，也有人认为他确实才高八斗，唯一公认的就是这人太过狂妄！
——相州的官他不肯做，朝廷的官他也不稀罕，却跑来当陈丛的夫子？
“也许现在还年轻，没后世记载的那么张狂。”伏传猜测。
谢青鹤摇头。人越老越谨慎，哪可能越老越张狂？
伏传捧着手炉看着眼前漂浮的烟气，有几分担心：“他来讲学当夫子也不在咱们的计划里，真要留下他，阿父那边只怕也不乐意。”
“他一副被鬼撵的样子，指不定就是田安民在后边追。”谢青鹤哂笑。
田安民在相州的地位举足重轻，他没必要跟陈丛搞好关系，陈起也不会喜欢田安民与陈丛过从甚密，甚至于谢青鹤也压根儿没想过田文会真的来讲学——碰上个不按常理出牌的田许章，全乱套了。
伏传就不理解谢青鹤怎么还是满不在乎的样子：“大师兄也不担心。”
“谁也没规定只许给我请一位夫子。单单挑出田文是挺扎眼，你说田安民现在是不是如坐针毡？我若是请他帮我多引荐几位夫子，把东楼几位大佬沾亲带故的‘先生’都请个遍，他肯不肯替我竭力促成此事？”谢青鹤摸摸小师弟的脑袋，“办法总比麻烦多，不必担心。”
田文沐浴更衣之后，穿着香喷喷的衣裳出来，伏传发现这人修容洁面之后，也是仪表堂堂。
“为小郎君讲学之前，某还有一事相请。”田文说。
“先生请讲。”
“郎君汤室所用澡豆细腻清香，很是去垢解秽，可否计入束脩之中，旬月供奉几匣子？”田文认认真真地问。
谢青鹤洗耳恭听听了个寂寞，面上还得保持微笑：“自然可以。”
他也不知道素来狂妄的田文怎么就看上自己了。
田文说要来给他讲学，谢青鹤也不能说，我跟你爹闹着玩儿的，你别当真。
与田文约定了明天讲课的时辰，田文留下三斤污垢，带着被搓洗得白皙芬芳的轻松，香喷喷地离开了陈府——素姑还给他装了两盒澡豆，田文就拎在手里，大摇大摆地离开。
田安民在陈府大门口截住了田文，依然坚持要押他回老家。
“束脩我都得了。”田文举起手里的澡豆盒子，“明日就给小郎君讲学去，哪能说走就走？”
田安民根本不吃这一套。这时候把田文送回乡下老家，顶多是得罪小郎君。叫田文去给小郎君当夫子，得罪的就是陈起了——陈起还活得好好儿的，相州重臣就去抱小郎君的小臭脚，更别说田安民与陈起原本就有些龃龉隔阂，这是闹着玩儿的么？说不得就是灭顶之灾。
父子俩正在拉扯，有卫士匆匆忙忙跑出来，看见田安民略觉意外：“田先生，小郎君有请。”
田安民看了田文一眼。
田文嘿嘿笑道：“叫你，不是叫我。阿父，儿先家去。”
不等田安民说话，他把手里的澡豆盒子整了整，重新拎在手里，溜溜达达远去。
田安民满心凝重地进门，一日之内，第二次回到了陈起的寝院，再次进了小郎君的居处。
这地方就是小郎君的住处，供他起居饮食，并没有特意准备待客的屋子。田安民一路登堂入室，四下也不曾隔绝隐私，无意间撞见了正在清洗浴室的使女们，听见姑娘们叽叽喳喳地抱怨，说从田先生身上搓下来两层泥灰……听得田安民胡子翘了又翘。
回想起儿子刚才清爽惬意的模样，田安民才突然意识到，田文居然在小郎君这里洗了澡换了衣服熏得香喷喷地才出来！一个敢叫洗，一个真敢洗，这俩是都没把自己当外人啊？！
因是小郎君相请，田安民此次不曾候见，进门就直接被引入了内室。
屋内和上午相见时没什么两样，小郎君还是安之若素地坐在上席，隽小郎君守在他身边。
田安民叙礼坐下之后，跟小郎君说了两句话，还没来得及表达出让田文回乡下“养病”的意图，小郎君已含蓄地暗示他，光叫田文一人讲学不足够，想请刘洵的兄长刘澈先生，张清的岳父姬琚先生，王奔的族叔王熹先生……都是海内闻名的各方大家，才能填满屈醒留下的空档。
田安民马上就惊醒了过来，看着坐在堂上一丝不苟的小人儿，暗想莫不是姜夫人背后指点？
这一着可太厉害了。不动声色就将陈起麾下所有势力都摸了个遍。田安民为了自保，还得尽心竭力帮他促成此事。最让田安民心惊的是，他又怀疑这坑人的主意是不是儿子给小郎君出的？
※
这一世许多事情都发生了改变，不再按照陈丛的记忆去发展。
常朝往前线送药之后，单煦罡活了下来，陈起不曾在菩阳屠城，左瞿溪率部归降。相州在东线的战损降低了不少，还多了左瞿溪带来的两万兵马。霜州非但不敢来趁火打劫，反倒是陈起踌躇满志、士气如虹，有心“磨合”左瞿溪带来的人马，顺手就把霜州打了下来。
霜州既下，眼前就是恕州芈琬。陈起与芈琬有旧怨。
詹玄机与白芝凤都劝谏暂时休养生息，奈何仇人相见分外眼红，双方便在娲城干了一场。
相州兵马接连大战早已疲惫，芈琬部却是养精蓄锐，双方战于娲城，陈起部全然是仗着精兵悍将经验丰富，才勉强扛住了芈琬部的疯狂进攻，一场大战下来，谁都没占到便宜。
陈起吃了个大亏，也不敢跟谋臣犟嘴了，灰溜溜地回了菩阳。
菩阳是相州东进的桥头堡，陈起有心问鼎天下，他自己也是骁勇善战之人，自然不肯让旁人来守菩阳。在芈琬手里吃了偌大的亏，心里正不痛快的时候，陈起收到了相州来信。
信是田安民写的。
信中说，屈醒当堂辱骂将军，小郎君誓不肯以师礼相待，还说相州诸多名师大儒，哪一个不能与屈醒相比？当即点名要刘澈、姬琚、王熹、田文等人进府讲学。如今小郎君已经开蒙进学，夫子们都夸赞小郎君聪颖好学，将军您可算是后继有人啦。
陈起看完信，细细地品了几遍，差点气笑了。
“小儿无耻，老头儿也无耻！”陈起嘴里骂着，面上却挂着笑。
他的贴身小厮夏赏不明所以，只知道从霜州回来之后，郎主一直胃口不好，收到相州来信之后，当天晚上就多吃了一碗饭。想来相州是传来什么好消息了吧？
※
田安民给陈起的信中说，夫子们都夸赞小郎君聪颖好学。
——得亏他给陈起写信不必让夫子们签字按手印，否则，就他这么胡说八道，夫子们能联手撕了他。
小郎君不爱读书，这是所有夫子们的共识。
总共四位夫子，还不是天天都排课，今天文课，明天武课，后天休息。除了田文之外，其他三位老先生都是年高德劭之人，身边无数子弟学生追捧着，也不是很热衷去给相州少主授课。碍于情面（权势），不得不受了自己亲戚与田安民的拜请，这才勉为其难地赴任。
原本夫子们还想着，反正每个月轮课的时间也没几天，三天才一堂文课，一个月也才十天，平摊到四个夫子头上，每人也劳动不了几回。实在不行，还可以叫田家那个小子代课嘛。
哪晓得还没轮到夫子们托病请假，小郎君先旷课了。
几个夫子刚开课时还能看见小郎君坐在前排听讲，再后来就发现书房里只剩下左丕、左遵两兄弟，有时候陈隽也在，大多数时候陈隽也不在。若是动问，左丕就瓮声瓮气地回答：“小郎君昨日跑马中暑/拉了筋/吃坏肚子/失眠/没有心情……今日告假。隽郎陪着他哩。”
夫子心情复杂，很想掉头就走。
然而，看着端端正正坐在堂上的左丕、左遵两兄弟，还是默默地坐了回去。
惟有田文画风不大一样。
他到书房发现小郎君不在，就给左丕、左遵布置功课，直接去找陈丛、陈隽两兄弟。
毕竟身在乱世，谢青鹤没放弃对陈丛皮囊的锻炼，伏传更是打小修行，两人在武课上花费的时间更多——文课要学的东西都在脑子里丢不掉，武课却完全无法继承积累，只能从头开始。
若是他俩在马场练习骑射拳脚，田文就去逗狗。
陈利见他百无聊赖，问他要不要学学骑射，田文举手开弓，正中靶心。
“看一眼就会，没什么意思。”田文撂下弓箭，贱兮兮地问陈利，“开一盅不？”
陈利悻悻地说：“府上赌钱，初犯砍手，再犯砍头。”
田文也不强求，又撵着大黑狗到处跑。
谢青鹤与伏传也不是每天都在马场，他二人若是在屋内玩耍，田文也不打扰，远远看上一眼就离开。若是撞见谢青鹤在写东西，伏传跟在一边收拾墨稿，田文就会厚着脸皮进去。
——他也是在小郎君屋里洗过澡的人，使女们都看过他的蛋蛋，哪还有什么脸皮可言？
造纸坊每个月都会源源不断地为东楼提供粗纸，所谓粗纸，也就是次一等的生宣，同样白皙细腻，吸墨温润，易写易存，裁成同样大小，针线即可装订。东楼已经渐渐习惯了使用粗纸。
谢青鹤算了算时间，知道自己应该赶不上相州打天下的时候。
陈起倒是对他寄予厚望，要他学习骑射，父子俩一起打天下，问题是，等他长大了能上战场了，陈起已经把天下打得差不多了。那时候陈起也害怕唯一的儿子马失前蹄，根本不肯让陈丛上前线。
谢青鹤面临的麻烦，更多是治理天下。
他给陈起解决了商路问题，又给相州将士献上了麻肤膏与止血膏，再多的事也不能干了。
这些日子以来，谢青鹤一直都在抄录后世的蒙学、训诂学经典，试图给十年二十年后的自己培养治理天下的人才。
这些经典必要有出处。谢青鹤原本想假托常朝之名，常朝也是挺有名的才子，只是一口气“假托”这么多经典在常朝身上，常朝也有点扛不住。田文非要往前凑，谢青鹤也没客气，墨稿分给田文看，当着田文的面，在稿纸上写了个“田文著”，吓得田文差点跌破下巴。
“这！”田文神情变幻莫测，以他的骄狂，当然不肯枉担虚名。
但是，小郎君明显不方便出面。
看着谢青鹤与坐在他身边小了一号的伏传，田文沉默片刻，说：“三十年后，必要正名。”
谢青鹤从来不曾笼络过田文，田文也从来没有表白过忠心。谢青鹤没有称呼过田文夫子，田文也从来没把谢青鹤当他的学生——从头到尾，谢青鹤也没听过他讲学。
尽管他俩谁都不曾提过，但是，有些事情，原本也不必用嘴说，心里都明白。
柔娘发现，丈夫不再去羊市赌钱，也不再热衷狎妓浪荡，每天都会理正衣冠，香喷喷地出门。
——她怀疑丈夫在外边养了个妇人，将丈夫迷得神魂颠倒，连素日恶习都戒除了。
“文郎为何不将人接回家来？妾岂是善妒之人？她如此德行贤良，竟使文郎回头顾家，经营仕途，妾将她供起来一日三炷香都心甘情愿，只盼着她长命百岁，喜乐康健。快将人接回来吧，如此贤妇，置于外室岂不是太过委屈？”柔娘终于忍不住向田文恳求。
田文冷不丁地被她问了个满头雾水：“谁？接谁？”
“就是那个让文郎不再赌钱狎妓，朝起夜息的好姑娘啊！妾愿以嫁妆做聘，迎她进门。”柔娘大包大揽。公爹都治不住的丈夫，叫个外室治住了，这么厉害的驯夫神器，必须请回家来。
田文回过味来，越想越觉得有趣。
前人不得君王重用，常有闺怨感怀，以深闺妇人自喻，乞求君王垂怜。也有猛人以香草美人比喻君王，赞其芬芳，慕其端庄。他一改常态殷勤蒙学训诂之事，为二十年后治世太平尽心竭力，柔娘就误以为他在外藏了个美娇娘……
“娶不回来。”田文一把将柔娘抱起，笑道，“只能将此生许给她了。”
柔娘大惊失色：“啊？”

第200章 大争（12）
随着岳西安稳，相州的战略重心转向东线，陈起将中军指挥放在了菩阳。
在如此乱世之中，老子通常也没多少功夫教养儿子，年纪大点能自理、能骑马之后，倒是可以放在身边历练调理，年纪太小就只能放在老家大本营，严密地保护起来。
陈起很不吝啬地对陈秀的三个儿子委以重任，事实证明，陈泽临危不惧有将佐之才，陈昰则完全不适合从军，陈秋年纪还小点，看不出太多。明知道陈昰不适合从军，陈起还是强行提拔，每对麾下夸赞，说：“为将五德，智信仁勇严，既得其四，哪里就不适合将率兵卒了？”
为将五德，智为其首。没有打仗的智慧，剩下的信仁勇严都是屁！
陈昰也不是不聪明，他就是不会打仗，天生缺少争胜的这根弦，无法指挥麾下与敌军对抗。类似于这种人，做点写写算算的后勤工作是极好的，偏偏要被抓到军中钻营，这就很痛苦了。
底下人也懒得跟陈起争嘴。反正陈昰年纪不大，打仗时只管一小块，危害不大。
又明年。
陈起在菩阳厉兵秣马，再次攻打恕州。
这是一场硬仗，打得颇为艰苦。陈起自领三万兵马正面攻打恕州，单煦罡率部迂回偷袭闵阳，韩禅奴率部骚扰下陈关，协防东线。计划做得挺好，真打起来就乱成一锅粥。
闵阳李徽特别讲义气，收到恕州芈琬被围的消息就带兵驰援去了，单煦罡扑到闵阳打了个寂寞，这城基本上都空了？按照正常人的想法，就该趁机把闵阳占了，地盘越多越牛逼不是么？
单煦罡此人的脑回路是划时代的，他压根儿就不在乎一城得失。
发现闵阳城空之后，单煦罡带人进城，把闵阳留守的两千青壮杀了个干干净净，随后把城内能带能抢的粮食都带走了，不能带的直接分发给城中百姓，然后一个人都没留，直接撵到了恕州。
恕州正面战场的陈起正在苦战。
他也没想到李徽的头这么铁，倾巢而出来救援恕州。
卧槽，家不要了吗？芈琬是你亲爹也不至于这么心急火燎来救吧？
原本攻城战就不好打，也就是芈琬与他有旧怨，双方都憋不住想干仗，陈起才能把芈琬的兵马勾引出来。打得正纠结焦灼的时候，李徽的援军到了，陈起是仗着老兵众多、战术娴熟，勉强扎住了阵脚，可这时候打是打不过，退也没法儿退，整个战场几乎就成了绞肉机。
每天到底死了多少人，根本统计不过来，陈起带兵称得上爱兵如子，这时候也不得不派出督战队，一排排砍人才勉强稳住了阵势。
就在这时候，单煦罡撵过来了。
有了单煦罡的兵马从李徽部背后合围，陈起这处早已打得绝望的士卒也精神一振。
不管是闵阳李徽部，或是恕州芈琬部，士兵都不如陈起的兵马训练有素，单煦罡在李徽部背后补刀就像是狼群捕羊，陈起麾下士卒涂着麻肤膏，咬牙切齿地重新上了战场：“入他爷爷，搞！”
恕州城下，尸横遍野。
单煦罡骑快马找到了陈起的军帐，马勒不住奔了出去，他飞身落在陈起身边，屈膝下拜：“大兄！我来迟了！”
陈起扶他起身，哈哈大笑：“不迟，不迟，来得正好！二弟，此战记你首功！”
见单煦罡披头散发，连头盔都不知道跑哪儿去了，陈起把自己的头盔摘了下来，戴在单煦罡的头上，说：“他日吾得江山，二弟可享半壁！”
单煦罡仿佛没听出这句话的可怕，跟着笑道：“那也不必。大兄赏我良田万顷，美女三千，于愿足矣！”他摸了摸自己去岁在战场上失去的胳膊，憨憨地说，“少了条胳膊，怕是不好娶妇了。”
陈起笑得前仰后合，哐哐拍单煦罡的肩膀，让下人送水来给他解渴。
单煦罡喝水吃饼充饥，并不过问还在厮杀的战场。
他的部下负责收拾李徽部的残兵，攻打恕州城依然是由陈起指挥的部众为主。
战场上有不成文的规矩，恕州城下战况太惨，不必下边请示，这种情况根本不留俘虏，但凡出现在战场上的敌军统统砍杀。也正是因为战场打得太惨，随后赶来的单煦罡部绝不会去主动“帮忙”攻城，摘走正面杀了两天一夜的陈起部的功劳。
没过多久，城墙处响起欢呼声。
马上就有小卒前来回禀：“报，卓用将军麾下首登恕州城楼！”
陈起笑道：“卓用部记首功，皆赏！攀楼勇士若能活着回来，我要亲自见他！”
主将镇在前线现场放赏升官，对部卒的激励效果立竿见影。传令官在城楼下喊话，攀楼的士卒全都跟打了鸡血似地往上爬。各部主官也都有奖励士卒的权力，这个说打完了今晚吃肉，那个说打完了全部发钱，还有将军哈哈大笑，说先爬进城的先抢妇人。
胜利的喜悦夹杂着连日苦战的恐惧与憋屈，恕州城门守兵无人存活，皆被陈军屠杀殆尽。
陈起是个不爱吃亏的脾性。
——他自己被刺客咬掉了蛋蛋，无法再生育，他还觉得自己被独一的儿子欺负了，非要刁难羞辱陈丛，找陈丛出气。
李徽与芈琬联手，把他“计划”好的战场打得乱七八糟，害他伤亡惨重，这口气他能咽得下？
士兵们找到芈琬的时候，芈琬已经自杀了。
芈琬的妻妾儿女亲族都被拉到陈起跟前，芈琬之妻裴氏问道：“我夫与陈君也曾年少同游，那年霜城秋分，妾也曾为陈君亲奉菊花酒。昔日情分，陈君都忘记了么？”
陈起冷笑道：“妾生庶子，哪有资格与嫡妻正室肚子里爬出来的高门嫡子交际？”
这就是陈起与芈琬的旧怨。
陈起从小就帮着陈敷打理军务，寻常嫡子该有的排场，他样样都有，出门交际也从没人把他当不掌权的庶子对待。
芈琬此人自视甚高，与陈起相识之后，觉得陈起人才学识样样都强，开开心心地跟陈起交朋友。交往得深了，难免会讨论到生活中的种种，陈起没有遮掩过自己妾生子的身份，芈琬知道后非常意外，最奇葩的是，他居然就跟陈起绝交了。
陈起这人是那么好欺负的吗？他连无辜的亲儿子都要报复，哪可能放得过芈琬？
不等裴氏再说什么旧情，陈起持长剑亲手刺死了芈琬的五个儿子，包括襁褓中只有八个月大的小婴儿。剩下一堆惊恐无比的女眷，陈起也没有施以仁慈，命令道：“妇人都赏给攻城将士吧。男丁皆斩。”
芈琬的亲族被拖走之后，陈起行走在遍布尸体的战场上，时不时帮自己麾下的士兵拼齐尸身。
单煦罡啃完了手里的饼子，也帮着他一起收拾。
陈起偶尔会叹息一声，指着面色稚嫩的尸体，说：“还是个孩子。这么小，怎么就编到前线队伍来了？”
单煦罡凑过来看了一眼，解释说：“可能是跟着父亲兄弟，想找个照应。一线粮多，二线粮少，也就是贪几口肉吃。”
陈起沉默片刻，说：“岳西安稳了，今年秋天稻麦就有丰收。还不够啊。”
单煦罡笑道：“此战收拾干净，我去把高州打下来。都说高州富庶，遍地鸡鸭麦子，高家粮仓里的存粮多得从门口漏出来，老鼠都大得跟猫儿似的……”他认真地说，“大兄，放心，都能吃饱。”
陈起又高兴了起来，笑道：“你又知道我想打高州了。”
单煦罡哈哈笑道：“谁不想呢？”那可是中原粮仓啊！
正在此时，詹玄机骑着马踢踢踏踏地过来，他不惯骑马，马儿跑得不快，偏偏他又很着急，看上去略微滑稽。眼见着詹玄机翻身下马，陈起还上前扶了一把：“先生小心。”
詹玄机站稳了匆匆叙礼，说道：“郎主，岳西已平，菩阳已下，这时候万万不可再屠城啊！”
陈起打了个哈哈，不大想搭理他。
陈起并没有下达屠城的命令，可是，恕州已破，他也并没有下令整军。
陈起故意纵容士卒在城中厮杀劫掠。原因很简单，此前的二天一夜打得太辛苦了，前所未有的战损与伤亡，恐惧、愤怒、仇恨，全都积攒在士卒心中，不让士卒发泄，就会打击士卒再战的士气，更容易在此后数月中炸营生乱。
士卒们心生仇恨，陈起也是个睚眦必报的脾性，他也揣着一肚子怒火，必要屠城发泄。
詹玄机见陈起背身转圈，被陈起这打马虎眼的行径气笑了：“郎主既有王天下之远志，正该视苍生如孺子，爱百姓如手足。今日屠城，他日再谋他处，何人敢开城归顺？郎主莫忘了老家主截杀商贾之前事，今日只图一时快意，他日追悔莫及！”
单煦罡见陈起背过身不肯说话，上前说道：“詹先生这话，某以为说得不公正。漫说郎主没有下令屠城，以某想来，今日郎主就该下屠城令。”
詹玄机怒道：“你又来煽风点火！”
单煦罡打断他的愤怒，说道：“詹先生只说今日屠城，他日守城人不肯开城归降，某以为詹先生说得很没意思。一来今日恕州不曾开城出降，城是麾下孩儿拿血肉填出来的惨胜，先生此来之前，郎主还在为牺牲的将士捡拾骸骨，先生可怜恕州百姓，就不可怜自己将士么？”
詹玄机看了看满地尸骸，一时无语。他也知道这一仗打得太惨烈。
单煦罡又说：“恕州抵抗如此激烈，我军战损如此严重，正该下令屠城，威吓天下！胆敢杀伤我部士卒者，将殁其族，兵灭其家，城灭其百姓！方才是爱护我军士卒的正道。”
詹玄机气道：“百姓何辜？”
单煦罡哪怕没有靠近城墙都知道城内情况，说道：“百姓无辜？在城墙上帮着搬运箭支兵器的是不是城中百姓？帮着恕州守军熬制沸水、收集金汁，残害我军士卒的是不是城中百姓？替受伤的恕州守军包扎伤口、为他们运送吃食的是不是城中百姓？叫嚷着给守城士兵放赏送钱，把女儿嫁给守城士兵的……又是不是城中百姓？——哪一个就无辜了？”
詹玄机阻止陈起屠城是为进一步统治东线诸城的政治考虑，单煦罡则是从军事战略上考虑，二者想法南辕北辙。陈起的立场本就偏向单煦罡，不管詹玄机如何苦口婆心劝他市恩施仁，陈起不是打哈哈就是顾左右而言他，气得詹玄机拉住他的袖子不放：“郎主！”
“此事不必再议啦。帐中谋士众多，除却姊夫，谁又来劝说此事？可见姊夫无理。”陈起态度很坚持，根本不肯纳谏。又一口一个姊夫，拿感情牌摁住詹玄机，温柔和善地哄着，“前线乱糟糟一片，到处都是死人，姊夫快回去休息吧……”
詹玄机就知道是绝对劝不动了。他生气之余，还有几分失望。
那一夜，恕州城火光四起。
詹玄机在军帐之外，站了整整一夜，次日便请辞欲回相州。
很意外的是，陈起并未挽留他，反而把相州的妻儿都托付给他，说：“丛儿年纪也大了，安民写信来说，他那几个夫子都夸他聪颖好学，我那宅子里来的私信却都说他天天逃学。这么下去也不成话。姊夫，你是长辈，是他的姑父，有你教导他上进，我也放心。”
詹玄机心灰意冷，根本不曾踏入鲜血横流的恕州一步，直接在阵前收拾行李，返回相州。
※
相州城中的谢青鹤与伏传还不知道詹玄机归来的消息，他俩正在接待突如其来的常朝。
“舅父突然来，可是有什么事吗？”伏传也没客套，径直问道。
常朝阴沉着脸色，满身压抑，在屋内席上坐了片刻，素姑送来了饮食点心，又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伏传则担心地在他身边坐下，再次问道：“舅父？”
“阿姊暂时搬到了城北的别院居住。”常朝张口就吐出这么一句话，直接就把伏传砸懵了，“我知道你隔三差五就要去探望她，暂时不必往家里去了。你该是不知道城北别院位置所在，若是想去探望她，问我一句，我来引路。”
“阿母为什么要搬到城北别院去住？”伏传想不通这件事，他印象中陈纪与常夫人感情很好。
常朝明显就是来告状的。当然，常夫人离家出走，这事也确实瞒不住。谢青鹤隔几天就会陪伏传回家去探望常夫人，次数之频密，比他俩去后宅探望姜夫人的时候都多一些。
常朝既要告状，又觉得这事不好启齿，是以颇为踌躇。
伏传已经着急了：“舅父，到底怎么了？！你若不说，现在带我去见阿母！”
“你阿父在书房养了两个妖娆美婢，有妊八个月，孩子快生出来了。昨日被你阿母发现了。”常朝说。
伏传听得挺迷惑。与后世不同，这个时候的人真没几个把婢妾放在眼里。如姜夫人这样的世家贵妇，她跟婢妾的关系，比丈夫跟婢妾的关系还好。婢妾生下来的孩子，女主人喜欢就抬举一二——就像是姜夫人对待陈丛一样。女主人若是不喜欢，地位也不比仆婢高多少。
陈纪和书房的婢女有了关系，婢女有孕，常夫人居然这么生气？就……很不合常理。
常夫人不是没儿子，她的儿子陈隽还深得相州之主喜爱，婢生子怎么也不可能抢走属于陈隽的一切，连利益相关都没有了，常夫人这么生气，那就是想要独占陈纪？——可她若是有独占之心，以伏传对他俩感情的了解，她应该对陈纪明示啊，陈纪那么心爱她，怎么会贪图婢女美色呢？
“她发现阿父的婢女有妊，就搬到城北别院？”伏传问。
常朝犹豫了片刻，说：“她把有妊的婢女刺死了。”
伏传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刺死了？……那孩子呢？”
听说常夫人一剑刺透了婢女的肚子，一尸两命，现场非常凄惨，常朝也不愿详述，含混了过去：“母亲死了，孩子自然也活不下来。你阿父回家之后，知道婢女丧命，对你阿母施以雷霆之怒，她心中气闷，就带着仆妇们搬到别院去住了。”
伏传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半晌过后，他才问道：“舅父来告诉我此事，是想要我做什么？为阿父阿母说和么？”
常朝摇摇头，说：“我此来是想告知你事情真相。以免他日有人传言，说你阿母善妒杀人，连八月胎中的孩子也不放过，你听在耳中，不知内情，便厌恶疏远了她。”
伏传确实非常震惊。
他不会在常朝面前评价常夫人的所作所为，可杀死孕妇之事，已经突破了他的底线。
“隽弟，过来。”谢青鹤招呼了一声。
伏传转身回到谢青鹤身边，谢青鹤让他挨着自己，握住他的手，说：“听舅父细说。”
“发现你有宿慧之后，你阿父就想要另外一个孩子，这事……你应当略有所觉？”常朝问道。
常夫人很努力地想要将陈纪的情绪隔绝开，不让儿子感觉到父亲的冷淡，架不住伏传太过聪明。
伏传知道陈纪想要第二个孩子，第三个孩子，他也不在乎陈纪的想法。不说多子多福，在这个孩子常常夭折的时代，多生孩子才能确保血脉绵延下去，姬妾众多的家主很可能有几十个孩子在膝下承欢。
“你不知道的是，你阿母曾要我替她搜罗绝育的汤药。”常朝说。
常朝说常夫人杀了怀孕的婢女，所有人的第一个反应都是嫉妒。想要独占丈夫，不许丈夫染指其他女人，不许其他女人生育丈夫的儿女，为此不惜杀人。
常朝说出内情，伏传就彻底震惊了。
常夫人不是嫉妒别的女人抢走了她的丈夫，而是不允许别的孩子抢走她儿子的父亲！
她这份心思藏得如此之深，伏传又随谢青鹤住在陈府，且压根儿就没在意过陈纪的父爱，哪可能察觉到如此细微处？除了曾被他托付寻找绝育药的常朝，没有任何人知道她的想法。
“那你就给她找了？给她吃了？”伏传艰难地问。
常朝摇头：“虎狼之药伤身，我自然不肯。”
伏传就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他根本就不需要陈纪这个父亲！常夫人却为了他杀死了一个孕妇。这都算什么事？
现在事情闹到这个地步，常夫人只管杀人溜号，陈纪那边不知道怎么发怒，事情该怎么收场，伏传也不知道。
常朝坐在堂上也没打算告辞，似乎在等他的表态。
伏传犹豫许久，才慢慢地说：“乱世人命如草，在阿母和舅父的眼中，在这世上所有人的眼中，婢女的命都是主人的，主人喜欢就宠一宠，主人不喜欢就打杀了事……舅父，在我这里，不是这样的。”
“那个女婢，是阿父的奴婢。阿父要她，她不能拒绝。妊娠之事，也不能由她掌控。阿母不希望阿父有其他的孩子，我……能理解她的想法，也勉强可以接受她的‘爱护之意’，但是，她不该去杀没有选择的余地、无法拒绝阿父的婢女。”
“舅父想说，阿母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
伏传目光静静地停留在常朝的脸上，反问道：“我有宿慧，阿母是知道的。这件事她若来问我，我能理解，能决断，也能措置。她为什么不肯在杀人之前来问问我？问我是否需要她替我杀人。”
这句话说得非常不客气，又切要到常朝根本反驳不了。
如果伏传真的是个五岁的孩子，常夫人想要保护他，当然不必和他商量。
可是，伏传不是。
他不仅不是不懂事的孩子，常夫人和常朝都知道他不是不懂事的孩子。就算常夫人认为他需要被保护，这种保护也不应该是单方面的激烈决断——杀人，离家，这么大的事，为何不问问儿子？
说到这里，局面就僵持了起来。
谢青鹤一直静静地听着，此时却突然问：“舅父看见常夫人杀人了么？”
常朝一愣：“不曾。”
“看见婢女尸身了么？”谢青鹤又问。
常朝被他问得起了疑心，忽地站了起来：“也不曾。阿姊今早差人来唤我，要我替她搬家到城北暂住两日，我才知道昨日发生的事情。她说将人杀了，姊夫雷霆大怒，并未告诉我尸身在何处——我这就去查清楚！”
常朝匆匆忙忙奔了出去。
伏传说不清心中是什么感觉，带了些期盼地望着谢青鹤：“大师兄怎么知道这事另有内情？”
谢青鹤将他搂在怀里，揉了揉他的耳朵，说：“她是你此生的阿母，生辰八字在我手里，占了少说也有七八遍——若是不知道她的根底，哪里敢让你去牵她的裙子？她是个仁善的性子。再愤怒也不至于对着怀胎八月的孕妇动手，等常九阳的消息吧。”
伏传听了谢青鹤的说辞，又紧张了起来：“八字看人总是不大准。我也知道她本性不恶，可她……她真的对我很好。妇人有了孩子，便会生出烈性。我又怕她是为了我才这样……”
谢青鹤安慰道：“我没什么难受的感觉，该是无事。”
伏传苦着脸说：“我感觉很坏啊。起床穿鞋时滑了一下，吃豆粥的时候差点呛着。算黄历今日也不是诸事不宜。怎么就我处处不顺？指不定就是阿母出事了。”
谢青鹤抱着他，在他额上亲吻了一下，说：“大师兄护着你呢，诸事皆宜，邪祟退散。”

第201章 大争（13）
常朝离开之后就没了消息，伏传做什么事都心不在焉，总往门口张望。
谢青鹤见他频频走神，便吩咐素姑替他更衣，又叫陈利牵马到门前，使人随从出门。
两年时间过去，谢青鹤与伏传都长了个子。伏传打小修行，身板本就硬朗，谢青鹤接手了陈丛的皮囊之后，旦夕呼吸养息，时常打拳锻体，加之饮食营养，起居有常，身体长得非常好。
二人牵着手走到门口，谢青鹤很熟练地骑上高头大马，伏传也踩着陈利的胳膊独乘一骑，二人娴熟地控马前行，往城北寻找常夫人的居所。
他们都不知道常夫人住在哪儿，但，住得起砖墙瓦顶高门大舍的人家本也不多，到了城北屋舍齐整的地方，陈利安排卫士下人挨家挨户打听，很快就在邻居的指点下找到了常夫人的别院所在。
陈利上前拍门，让人意外的是，出来开门的居然是陈纪家中的门子老宋。
——老宋出身陈府，所有人都认为他是陈纪的老仆，怎么会跟着常夫人来了别院？
“小郎君来了！”老宋非常激动，小心翼翼地迎了伏传进门，“小郎君快去见见夫人吧。”
老宋的眼里只有伏传，谢青鹤被当成空气甩在了一边，一句问候都不曾有，陈利颇为不服。谢青鹤按住陈利的手，示意他不要节外生枝。
伏传闻言匆匆往屋内去寻常夫人，谢青鹤才问老宋：“常九阳来过么？”
老宋提起常朝就生气，答道：“来过一趟，与夫人争执不休，又气冲冲地走了。”
“他可曾交代去哪儿了？”谢青鹤问。
老宋悻悻地说：“平日也不与下人交代去哪儿，何况今日满身脾气？”
不等谢青鹤吩咐，陈利已经会意：“仆马上差人去找。”
平时谢青鹤陪伏传回家探望常夫人，多半是伏传去找常夫人玩耍，他就待在客堂里消遣，很多时候连饭都是自己吃，待到夕阳西下，他才带着小师弟回家。
谢青鹤是很认真地想要培养常夫人与小师弟的母子感情。
——说到底，谢青鹤也不知道母爱是个什么东西，只是伏传那么依恋刘娘子，他无法把刘娘子给小师弟，只能去寻找其他的替代物，让小师弟聊以慰藉。
现在，他觉得自己或许做错了。
世人说言传身教，父母的德行劣性都会影响孩子的一生。
若伏传是无知稚子，无论常夫人做了什么，孩子没有辨别是非的能力，也就不必为母亲的选择负责，在母亲的影响下，他甚至会认同母亲的选择，与母亲同流合污。
可是，伏传不是不懂事的孩子。
伏传与常夫人根本就是两个出身、教养，乃至于时代都完全不同的人，他们没有一方教养影响另一方的机会，就被生拉硬扯到一起去做至亲母子。在生死大事上，伏传与常夫人的看法做法都发生了严重的分歧——朋友至交可以割袍断义，儿子对母亲能怎么办？
谢青鹤入魔无数次，每次都很清醒。他从来不在入魔世界中寻找任何感情慰藉。
偏偏到了小师弟处，他自以为是对小师弟好，却弄出来今天的尴尬局面。
谢青鹤在陌生的院子里穿行，只管往仆妇扎堆的地方走，很快就找到了常夫人起居的屋子。
伏传已经在屋内坐下了，常夫人还没出来。谢青鹤踱步进门，跨过门槛的时候，仆妇们弯腰扶了他一把，伏传也站了起来，招呼他落座：“丛兄请坐。”
两人安静地坐在一起，没多久，梳妆后的常夫人也出来了。
她面上敷粉，看不出真实脸色，眼眶中的赤红血丝却遮掩不住，由仆妇扶着出来。
伏传这些年常在她膝下玩耍休息，皮囊又出自她的骨血，母子连心，这种血脉上的联系根本不是元魂所能切断。明知道常夫人有杀死孕妇的嫌疑，伏传看见她满布血丝的双眼，还是忍不住上前牵住她的手，问候道：“儿久不在膝下侍奉，阿母玉体康健否？”
常夫人带着些试探地摸了摸他的脑袋，见伏传没有露出厌恶之色，才缓缓地说：“身上康健没什么病症，昨夜没睡好罢了。”又吩咐身边的仆妇，“都下去吧。”
屋内的仆妇使女都退了出去，常夫人的目光落在谢青鹤身上：“丛郎难得赏脸。”
谢青鹤微微一笑，反正不会避嫌离开。
伏传依着常夫人到席前坐下，就坐在她裙子边上，拉着她的手，低头说：“阿母。”
“九阳去找你了。你也知道发生什么事了吧？”常夫人唇上敷了口脂，却不显得清润，很快干涩起来，让她的妆容显得憔悴，“你也不必听他所说。最开始，我与纪郎争执的根源是你，这两年过去了，与你已经没什么关系了。这是父母间的事，与你无关。”
常朝去找伏传的时候，口口声声把常夫人杀婢女的事推到伏传身上，谢青鹤就不大高兴。
现在常夫人说话就把伏传摘了出来，谢青鹤才点了点头。夫妻间的事，非要打着孩子当幌子，叫什么都不知道的孩子去扛天降黑锅，哪里称得上慈爱？——这破事跟小师弟有个屁相干？
伏传很想知道那婢女究竟死了没有，又不好马上开口问，克制地问道：“儿想知道，阿母此后有何打算？阿父正当壮年，家中婢女无数，他若想要子嗣，阿母还要一个个杀下去么？杀得干净吗？”
伏传说的道理很简单。
可是，常夫人在发怒的时候，什么道理都听不进去，也没人敢像伏传这么怼她。
一针见血的刺激下来，常夫人的呼吸马上变得急促。
“阿母，杀人不是办法。”伏传扯了扯她的袖子，“阿母一片冰心，何必为他蒙尘？”
常夫人端坐不动，呼吸又沉了下去。
她的情绪变化如此明显，伏传和谢青鹤都看出了她的软弱。伏传只管用小手扒拉她的手背，微不可闻地安抚着她，没多久，常夫人就向儿子缴械投降了：“原本想要刺死她。剑尖抵着她的肚皮，突然想起她也是父精母血所出，辛辛苦苦长到了这般年岁，出落得这般花样美貌……手就软了。”
伏传一直悬在心头的大石终于摔了个粉碎，没有杀人就好：“人呢？”
“藏起来了。”常夫人不肯交代下落，“我是不忍杀她，可也不能让她在家里生下孩子，叫陈纪手舞足蹈喜得麟儿。他敢背着我养妇私生，我就敢把他的孽种都养在不见天日的地方，一辈子不与他相见！”
伏传真不能理解常夫人对陈纪的感情，问道：“那又何必呢？鸳盟佳偶两厢情愿是人间美事，若成怨偶互相猜忌折磨又是何必？阿母尚有大好年华，为何要将余生都与他的私生子纠缠不清？”
这番话把常夫人都听呆了。
这年月妇人离婚归家的不在少数，在夫家受了委屈，并不是非得忍气吞声，离婚就离婚。
但是，哪有儿子劝亲妈离婚的？有亲妈在家里主持中馈，周转家族资源，自然会偏向自己。一旦亲妈愤而离婚，父亲肯定会另聘新妇，在后妈手底下讨生活可不容易，上古三皇何等牛人，不也被后妈虐得写史书哭诉了几千年么？
伏传在现世就受了紫竹山庄几个小朋友的熏陶，把婚姻情爱之事分得一清二楚。
“阿母计较的若是与阿父的一段深情，说是情深义重，夫妻之间连说话尊重都做不到，阿母又还有什么可留恋的？阿母计较的若是与阿父的这桩婚事，您是正室夫人，且有嫡子傍身，他日伯父登基，大兄嗣位，家里一根茅草都得交到我手里，您又何必与无枝可依的婢妾计较？”
论感情，陈纪背着常夫人养私生子，昔日深情已经破灭了。论利益，常夫人有伏传就能立于不败之地，何况还有陈起与陈丛两位强援在外，陈纪名下的财产和地位，根本就不是陈纪说了算。
——不管是感情还是利益，常夫人都没有为此犯险献身的必要。
“阿母，已经失去的东西，不必挂念它。原本在握的东西，也不必担心被人夺走。”
伏传坐在常夫人的跟前，说：“有我呢。”
常夫人烦躁纠结了两年，一直在与陈纪的旧情中挣扎沉沦。这会儿被伏传快刀斩乱麻，直接戳破了她的臆想，逼她面对夫妻情灭的事实，她才突然脚踏实地，拨云见日。
不管陈纪怎么哄她，怎么花言巧语地骗她，书房里大着肚子的婢女总不是假的吧？
如儿子所说，夫妻间连说话与尊重都做不到，哪还有什么感情可言？私生子都睡出来了，还鸳盟佳偶呢！你家鸳带着两个鸯划水呢？！换老婆不也得一个一个来吗？
“我可以告诉你，那婢子被我藏在哪儿了。不过。”常夫人看向谢青鹤，“孩子落地，你要把他抱给姜夫人，叫姜夫人扶养。”
谢青鹤正在点头看戏，冷不丁一口锅甩到了他的头上，他想了想，居然同意了。
反正姜夫人那儿都快成苗苗山居了，陈起在外边打天下，不收俘虏还好，收了俘虏就往家里送孩子，这个降将的老婆孩子，叫姜夫人代为扶养，那个降将的老母孙儿，叫姜夫人代为照顾……
也不差这一个。

第202章 大争（14）
三两句话就把常夫人劝得回心转意，伏传自己也很错愕。
以伏传的经验见识来看，大凡耽于情爱的妇人，很少能保持清醒，不管是谁去苦口婆心劝说，效果都不好。他对常夫人的劝说纯是尽人事，没有抱着很大的希望。
哪晓得在常夫人的心目中，他居然有着这么大的影响力，坐下没说两句话，常夫人就妥协了。
——在这个人尽可夫的时代，妇人尚且不肯对丈夫言听计从，自然也没有依从儿子的规训。
常夫人明知道伏传有宿慧，却依然深信伏传绝不会哄骗祸害她，她很认真地珍惜着十月怀胎的母子之情，把伏传当作此世血脉相连不可割舍的亲人。伏传劝说她的话，她每一个字都听了进去，且给予了绝对的信任与尊重。
伏传下意识地回过头，看向谢青鹤坐席的方向。
谢青鹤秒懂，帮着开口询问：“我这就让人去接，直接送到阿母处。听说是个怀胎八月的妇人，受惊早产也未可知，尽早安置下来，恐防意外。”
这话伏传不敢去问常夫人。似常夫人这样的聪明人，不管伏传的措辞多么小心谨慎，只要他试探着说要接人，常夫人马上就会知道他在怀疑自己苛待孕妇。
偏偏那婢女的处境也不可能很好。就算常夫人没有苛待她，她昨日遭逢剧变，差点被主母一剑刺死，随后又被挪到别处前途未知，连番折腾下来，又惊又吓，常夫人更不可能使下人高床软枕地伺候着她，身子稍微弱一些的妇人，只怕就要出意外了。
伏传很想马上把婢女接回来，又不敢开口去问，只能请谢青鹤出面询问。
好在他二人默契太好，常夫人见伏传转身，只以为他是习惯性地询问师兄对此事的看法，谢青鹤接上来的话也很正常，常夫人说道：“人在城郊农家，我让雁姑引路。”
谢青鹤亲自出门交代陈利跟着去找人：“找到直接送到阿母处，找个婆子看看。”
常夫人的仆妇雁姑看着腰肢纤细、行止妖娆，陈利面露难色，本想把她抱上马背，哪晓得雁姑玉足纤纤在马镫上轻轻一点，轻盈地跃了上去，控马执缰的手法甚为熟稔。陈利匆忙交代下人去把寻找常朝的人马唤回来，他自己则上马跟在雁姑背后，带了四个卫士去找人，马蹄声洒了一地。
谢青鹤与伏传已经来了常夫人的别院，解决了婢女生死之谜，还有一大堆事要处理。
伏传问道：“阿母此后有何打算？是住在这里，还是要搬回去？”
常夫人赤红的眼中多了几丝茫然：“我还要再想一想。”
伏传此前也没处理过这种奇葩的“家务”，更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常夫人，思来想去，脑子里都是大师兄哄自己说过的话，这会儿比着一句一句笨拙地劝：“不管阿母如何想，如何做，只管告诉儿，儿都是护着阿母的。”
常夫人摇头道：“这是我与他的事，不与你相干。你从前不知道，以后也不必管。”
谢青鹤见他母子二人说话干巴巴的，似乎是顾忌着自己的存在，便站了起来：“叔母与隽弟叙话，我去外边散散——来时看外边景色还不错。”
常夫人客气地说：“背后花园里该是养着几只珍禽，小郎君若好奇，倒也值得一看。”
谢青鹤很识趣地转了出去。
常夫人的仆妇还真来领路，要带他去看花园里的奇鸟。
谢青鹤出来也没什么事做，就跟着仆妇穿过两道短廊，移步东北角的小花园，花草养得倒是茂盛，另还有一对毛都快被拔秃了的孔雀，见人就往草丛里钻。
“……就生拔？”谢青鹤问。
仆妇觉得谢青鹤问得很奇怪：“好叫小郎君知道，取这珍禽尾羽不损伤性命，都是生拔。”
谢青鹤拿了些豆子洒在地上，孔雀也不肯出来吃。隔着葱葱郁郁的草丛，他与孔雀对视片刻，起身退了两步，转身离开：“禽鸟的羽毛随四季更替更换，尾羽每年都会掉几次，不必生拔。”
仆妇解释说：“掉下来的羽毛不如拔下来的羽毛鲜亮好看。”
谢青鹤突然停住脚步，转身回到小花园里。
仆妇很奇怪地看着他，不知道他究竟想干什么。
兔起鹘落间，谢青鹤已经从草丛里精准地抱住了两只孔雀。
——孔雀如此骄傲的禽鸟，此时却像是温顺的鹌鹑，被谢青鹤抓在手里，一动不敢动。谢青鹤的手覆盖在孔雀羽毛凋残的身躯上，也感觉不到绒毛与肌理间活泼的命源，这两只孔雀身躯微暖，仿佛随时都会死去。
仆妇问道：“小郎君可要拔几根羽毛插瓶么？”
谢青鹤左右开弓抱着两只孔雀，说：“我要这两只鸟。你去告诉你家夫人，日后你家再有什么珍禽飞鸟，全都送到我那里，一只也不许留。我都要了。”
仆妇有些惊讶，又习惯了贵人们蛮横无理的要求，垂首恭敬地答应：“是。”
小郎君要抢夫人的鸟，她区区一个下仆，轮得着她着急？
谢青鹤元魂雄浑璀璨无比，鬼魂与动物都能感觉到他元魂所带来的威压，也都会在威压之下生出崇敬依赖之心。两只孔雀被他抱在怀里没多久就彻底安静了下来，乖乖贴着他的胸肋一动不动。
这两只孔雀实在有些脏，谢青鹤抱得挺嫌弃。
他正在琢磨给孔雀洗澡会不会洗死收场，前院已经发生了变故，传来哭泣争吵声。
院子里停着一辆简陋的牛车，车上只覆着布帐，里面有一道身影在瑟瑟发抖，鲜血顺着车辕滴滴答答掉下来，谢青鹤不过离开了一会儿功夫，这辆车居然就在地上落下了一大滩血渍。
谢青鹤在隐藏身份与救人之间只犹豫了一瞬，即刻小跑上前。
“大师兄！”伏传已经在牛车的布帐里了，衣摆已经被鲜血打湿，满手都是血，“止不住血！”
牛车上躺着一个被开膛破肚的年轻女子，肚子里的孩子已经被掏出来了。
看这血流成河的现场，谢青鹤就知道替孕妇开腹的不是小师弟。
伏传在前世入魔时被狠狠敲打过医术，和落入不修之体的谢青鹤不同，伏传落地修行至今愈五年，真元已经颇具规模，在有合适刀具的情况下，他完全可以做到替人开腹缝好肠子再塞回去。
但是，眼前这一片混乱的剖腹现场，不像是救人，更像是杀人。
——这凶残的刀口对母体没有一丝怜悯，只怕也没有顾及到肚子里的孩子。
谢青鹤近前摸了摸伤者的颈项，脉搏若有如无，眼神也在涣散。出门在外，没有带麻肤膏、止血膏，他与伏传这些年又很消停，没有想过悬壶济世，当然也没有去弄针具道具。
没有刀具，没有药物，只有伏传一身真元，面对着马上就要断气的妇人，怎么救？！
谢青鹤刚才抱过孔雀，坐在一边问道：“伤处。”
伏传已经看过一遍了，用手在伤者肚皮上横着一下，竖着两下：“肠子，胃，还有一点肝……都切开了。里面一塌糊涂。”
谢青鹤摇头：“救不了。”
不等伏传再说，他跳下牛车，问道：“孩子呢？”
没有人回答他。
那个倒霉的孩子就被扔在地上，浑身粪便鲜血，一声不吭，似乎已经死了。
谢青鹤还记得自己抱过孔雀，猛地一踢牛车：“伏……隽弟！”
伏传满身是血跟着跳下牛车，大约是在血泊中待的时间颇长，他的小裤子被湿透了，顺着裤管滴答滴答淌血。他也才发现婴儿被扔在了地上，顾不上找人问罪，先去把扑在石板地上的小婴儿轻轻拿在手里——不足月的婴儿本就娇小，被强行从母体中剖出，更是孱弱娇嫩无比。
伏传也才五岁出头，将这个小婴儿放在手里，依然有一种拿着玩偶的感觉。
“大、大兄，他是被剖出母体时割坏了脸——没有伤着颅骨。”伏传慌忙替婴儿检查了一遍，“他还有救！”
此言一出，正在对吼狂飙的陈纪、常夫人都停下了动作，目光齐刷刷转回来。
常朝端着一盆滚烫的热水进来：“沸汤来了！”
谢青鹤火速脱了外袍，先用冷水冲洗手与胳膊，此时尚且没有烈酒，伏传一只手抱着重伤的婴儿，一手捏诀念咒用真元除去谢青鹤周身邪祟。整个院子里的仆妇、卫士都惊呆了，傻傻地看着谢青鹤与伏传配合动作。
直到伏传念咒结束，谢青鹤才接过他手里的婴儿，小心仔细地重新捏了一遍。
捏完之后，他又把婴儿还给伏传。
“中枢二，大椎四，灵台二……”谢青鹤飞快地念着一个个穴位，伏传的手指就跟着在婴儿身上疾点，轻重力道完全照着谢青鹤给的数字施为。
督脉在阳，任脉在阴，伏传的手指在婴儿背上捏完之后，谢青鹤又开始点任脉上的要穴。
翻来翻去捏了一通，那被划破额头、脸颊、鼻子，看上去已经被看似的孱弱婴孩，突然从满是胎便、鲜血的嘴里吐出紫黑色的秽物，伏传用手指拼命帮他擦干净，那孩子才虚弱地哭了两声。
“活了。”伏传左手拿着那小婴孩，手心就抵在孩子的命门上，汩汩不停地给着真元。
只有他与谢青鹤才知道这个孩子救得何等凶险。但凡他俩慢上一步，或是伏传打穴的时候有一丁点儿行差踏错，这孩子就不是口吐秽物，而是七窍流血，必死无疑。
“将他灵台蒙了。”谢青鹤凑近伏传耳边，轻声指点了两句法门。
手里没有麻肤膏，这么小的孩童根本承受不住脸上被划破的粗劣伤口，这会儿是救活了，命源一弱，光是疼痛就能要了这个早产婴儿的小命。好在修行之人，也不是非得借助药物。
伏传听着他的指点咽息提气，用送入婴儿体内的真元直接懵逼了孩子的灵台。
婴孩马上就迷蒙了过去，仿佛昏睡。
“最近的焕肤膏在什么地方？”谢青鹤问。
他没有指定任何人来回答。
陈利说：“北城门。”
常朝则回答：“货栈。”
“快马去取。”谢青鹤同样没有指定谁去谁不去，“亲自去，快。”
常朝几乎是飞上马背瞬间奔出了别院大门，陈利则犹豫了片刻——他的职责是保护小郎君和隽小郎君，若是被人调虎离山——整件事都是陈纪搞出来的。陈纪剖了婢妾的肚子，陈纪把砍伤头脸的婴儿仍在地上，陈纪找上门来与常夫人问罪。若陈纪就是为了调开他，为了谋害小郎君呢？
一直守在门口观望了全程的门子老宋截了一匹马：“我去城门取药。”
伏传眼里只有手心里捧着的小生命，感觉到风有些寒凉，他匆匆往屋内走：“这儿冷……”
陈纪与常夫人正在廊下吵架，见伏传捧着小婴儿过来，都不自觉地旁站了一步。
“热水，襁褓，乳娘。”谢青鹤吩咐。
常夫人如梦初醒，连忙让仆妇去操办，又跟进了屋内。
陈纪则有些失魂落魄地站在门口，直到常夫人的仆妇来送东西，他才跟进门。
伏传拿着婴儿根本不敢松手，只怕松手这小猫似的早产儿就要断气。
他修行数年拳脚也不弱，抱着个不足四斤重的婴儿并不觉得辛苦，可在常夫人和仆妇看来，他自己还是个孩子，小胳膊小腿儿哪里扛得住？常夫人先要他把孩子放下，听说放下就要死，又连忙找来软枕放在伏传的胳膊下，勉强做个支撑。
谢青鹤见药膏久久不至，凑近伏传身边，说：“还做得了气针么？”
伏传点头，又有些为难：“他太小了，又伤在面门上……”
如果今天受伤的是个成年人，哪怕长出来三五岁，伏传也能放心下手。
这不仅是个刚出生的婴儿，还是个未足月的早产儿，小得伏传平生仅见——他根本就没有见过这么小的孩子！哪可能有经验做参照？深一点浅一点，落在成年人身上无关痛痒，这么小小的孩子就是巨创！
“我带着你。”谢青鹤说。
自从伏传筑基之后，大多时候修行都有谢青鹤做道侣护法，两人在法脉非常亲近。
但是，这个世界里，陈隽有修行天赋，陈丛是被小胖妞特意挑拣出来的不修者，谢青鹤修不出来真元，就没办法与伏传双修。谢青鹤夸口要带着伏传替婴孩缝合伤口，伏传也很懵逼。
怎么带？
“点支蜡烛给我。”谢青鹤只管吩咐。
雁姑很快就找了一根点燃的蜡烛，放在烛台上之后，才交给谢青鹤。
谢青鹤就在伏传跟前盘膝坐下，将烛台托于丹田处。一瞬间，伏传就感觉到一种很熟悉的暖风，似大师兄的真元阵列，又只是蜡烛点燃后一点微弱暖意。
——这一点奇怪的暖意就像是天上的太阳，朝着伏传洒下无穷无尽的光华与暖意。
伏传很快就找到了从前与大师兄双修护法的感觉，输入婴儿体内的真元熟练地化作气针，萦绕在小婴儿被利刃剖开的眼睛鼻子与额头上，一点点细致地缝合。
原本不住淌血的伤口，很快就被平整地拼在了一起，狰狞地勉强恢复原状。
谢青鹤与伏传都在全神贯注之中，谁都不能分神。常夫人带着几个仆妇也看得眼睛都直了，谁也没注意到陈纪眼中若有所思，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两刻钟后。
伏传摸索着替婴儿缝合了所有伤口，常夫人端来一碗挤好的人乳，说：“喂些么？”
“药来了，敷上了，再喂吃的。”伏传累得满头大汗，看着刚出生就差点被亲爹剖成两半的弟弟，这时候才回过味来，颇有些一言难尽，“他……是疯了吗？”
此言一出，常夫人倏地回头，这才发现陈纪不见了。
“他……”
噗地一声。
一支箭穿透了窗纸，擦着常夫人与伏传的脸颊，钉在了屏风上。
第一个反应是陈纪彻底疯了，老婆与两个孩子都不要了？然而，箭上的鲜血已经流了下来。
谢青鹤转身就冲了出去。
——陈纪要杀他的卫士灭口！

第203章 大争（15）
院子里已经是一片混乱，陈纪带来的武士都背着□□，伏在墙上放冷箭。
陈利一直对陈纪存着提防之心，主要是担心陈纪趁乱谋杀小郎君。冷不丁遇上陈纪下令截杀，仓促之下吃了一点儿亏，也马上组织好防线进行反击，双方很快就厮杀起来，院子里血肉横飞。
谢青鹤在门口看了一眼，两边杀得起劲，陈利护着主屋不让对方靠近，陈纪的武士也没有进屋的计划——正如谢青鹤所想，陈纪想杀人灭口，目标不是陈丛。
他没有贸然喊住手。
陈利听他吩咐，陈纪的武士可不听他的吩咐。对方咄咄逼人，己方住手不是等死么？
权衡了自身的实力，谢青鹤认为自己根本控制不了局势，他开始寻找陈纪的下落。
陈纪站得非常远，已经退到了门口，想要拿他就得越过正在厮杀的战场，他带来的武士也绝不会让任何人越过那一条血肉筑成的防线。
正在此时，门外马蹄声由远而近，谢青鹤与陈纪都在同时看见了匆匆进门的常朝。
常朝一愣。
谢青鹤厉声道：“拿住陈纪！”
常朝几乎没有思考的过程，反手就将近在咫尺地陈纪扣住，往后急退三步，背心抵住砖墙。
他看似匆促的一步，选的位置非常巧妙，顶上有门檐遮头，不必担心有人从上面扑救，背后抵住砖墙，也禁绝了背后的偷袭，陈纪被他扣在身前，挡住了所有要害，绝对的安全位置。
陈纪被扣在墙角也不慌张，说：“九阳，今日院内发生的一切，绝不能外泄。”
谢青鹤正在喝止拼杀中的武士：“都住手！”
陈纪落在了常朝手里，他手底下的武士都很忌惮，谢青鹤命令之下，陈利趁势后退，陈纪这方的武士也跟在松手退后了一步，分成前后两个阵列，一边防备着陈利偷袭，一边朝着扣住陈纪的常朝围拢——陈纪府上武士与常朝很熟悉，深知常朝身手不凡，倒也不敢轻易上手偷袭救主。
正在此时，常夫人也由仆妇搀扶着，匆匆忙忙跨出大门。
恰好听见陈纪对谢青鹤说：“你今日出手救人，医术通神，此事传扬出去，叫你父亲知悉，你当如何解释？”
陈利一心认为陈纪要谋害的是小郎君，乍闻此言，与身边的卫士换了个眼神，都很意外。
在陈利等人眼中，小郎君打小就聪慧沉稳，根本不能与寻常孩童相比。什么都一学就会，脑子里总有层出不穷的想法，不管做什么事都能妥妥当当……那可是小郎君啊，郎主的儿子，跟普通人能一样吗？天生就该贼聪明了！
今日谢青鹤与伏传出手救人，伏传念咒，谢青鹤点穴，看上去很神奇，可是，陈利等人也没有过多联想。小郎君可是姜夫人抚养长大的孩子，姜夫人是什么人？姜家的千金小姐！姜家的祖宗是什么人？姜太公姜子牙！给后辈子孙留点神乎其神的法术救命，也不算很稀奇的事情吧？
只有陈纪，他知道伏传有宿慧，才会对今天发生的事情如此紧张！
一旦暴露了伏传和谢青鹤都有宿慧的事，传进陈起的耳中，将会是什么样的后果？
常朝听从谢青鹤的命令想也没想就挟持了陈纪，这时候他才弄明白，陈纪是想杀人灭口。
他一只手扣着陈纪的咽喉，遥遥地看了陈利带来的卫士一眼。
这些卫士虽跟随保护小郎君，可他们说到底都是陈起的卫士，完全效忠于陈起。连与小郎君关系最好的陈利，也是陈起的心腹。想要说服这些人对今日之事守口如瓶，基本不可能。
想到这里，常朝隔空与站在对面屋檐下的常夫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灭口是必要的。
为了保护陈隽不被小郎君牵连，连带着常夫人身边的仆妇，但凡信不过的，也要一一灭口。
常夫人微不可闻地看了身边的仆妇一眼，神色复杂地微微点了点头。
这家人很快就达成了共识。
就在常朝准备松手放开陈纪、任凭陈纪的武士大开杀戒的时候——
“如何解释是我的事。我若只为自保，冷眼看着你妾室幼子死去就是了，为何要出手救人？难不成你妾室幼子的两条命是命，我卫士的命就不是命了？诚为荒唐！”谢青鹤反驳道。
常朝还未松开的手，渐渐地又收紧了。
谢青鹤说的这番话，听上去很怪异，但又使人涌起一股很奇特的冲动。
在这个时代，人的命确实划分了贵贱。高门世家贵不可言，门下仆婢贱如微尘。
在常朝想来，怀着主家骨血的婢妾，当然比鹰犬卫士贵重无数。小郎君为了救陈纪的婢妾与孩子，暴露了身怀宿慧的秘密，再杀现场的卫士与仆妇灭口——就是天经地义的一件事。
可是，谢青鹤的想法并不是这样。在他的心目中，陈纪的婢妾子嗣与他的卫士一样，都是命。
他能为了陈纪的婢妾子嗣暴露秘密，就不会为了保守秘密去灭口，去杀死更多的人。
他说，诚为荒唐。
……荒唐吗？常朝迟疑了。
“你今日敢动我麾下卫士一根毫毛，除非将我杀死在此，否则，”谢青鹤的目光将立在院中的所有武士都扫了一遍，“在场之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这句话拿到了陈纪的死穴。
在相州，根本没有人敢动小郎君一根毫毛。
陈纪要杀陈利等人灭口，也是建立在陈丛必要与他同一阵线的基础上，一旦该灭口的下人尽数死光，他们再私下对口供解释这批人的死因——陈纪要保住陈隽有宿慧的秘密，陈丛就是自己人。
陈纪没想到谢青鹤会阻止他的计划，更没想到常朝对谢青鹤言听计从。
被谢青鹤差出门取药的两个人，一个是陈纪的妻弟，一个是陈纪的老仆，陈纪才放心站在门口。
以陈纪想来，妻弟与小郎君的关系再好，他总得把姐姐和外甥的安全放在一位吧？哪晓得常朝对小郎君言听计从，叫他挟持自己，他就直接上手了！如今既失先手，大势已去。
陈纪点点头，僵持在场中的武士们就收起刀剑，纷纷退至一侧。
谢青鹤才转头询问陈利：“有伤亡吗？”
陈利即刻整队清点，死了两个，轻伤三人，重伤八人。
谢青鹤已经暴露了医术，已经死去的两个人救不活了，立刻去检查重伤的几个卫士。这时候所谓的重伤，有时候并不是说马上致命，被砍断了胳膊大腿，也都算重伤。
麻肤膏与止血膏已经在相州兵营风行数年，恰好常朝取药归来，陈利带着人处理断肢的伤者。谢青鹤则处理更复杂的伤处——大多数都是利刃所伤，砍断肌骨，破开柔软的内脏，非常麻烦。
陈纪带来的武士也有死伤，请示陈纪之后，就要把人抬回去，找家中大夫医治。
常朝与这批武士认识，见翟烽被人抬着，刚缠上去的布条被鲜血濡湿，脸色苍白如纸——他很清楚，等不到回家，人就要死了。何况，陈纪家中的大夫能有多好的医术？送回去也是死。
“小郎君。”常朝忍不住开口求情，“他叫翟烽。隽儿刚出生的时候，是他来向我报喜。”
谢青鹤忙得无暇回头，说：“你手里有药先敷上止血，有重伤不好救治的都留下，不致命的抬走我没空收拾——把止血膏给隽弟送过去，我要他出来帮忙。”
谁都没预料到小郎君这么好说话，常朝大喜过望，连忙招呼抬着翟烽的武士：“快，放下！”
常朝去货栈取药，搜了十几瓶麻肤膏止血膏，装了小半个包袱。这时候把大部分药都分给了陈纪和陈利，剩下一瓶止血膏他攥在手里，匆匆忙忙进门去找伏传。
伏传待在屋子里专注地守着婴儿，他太过信任大师兄，压根儿也没想过要出门帮忙。
直到常朝进门，把止血膏给了他，他小心翼翼地给婴儿敷了药，听着婴儿微弱的呼吸，这才松开了抵在婴儿命门穴上的手，把孩子小心翼翼地裹进襁褓中。
常朝才告诉他：“小郎君要你快去帮忙。”
伏传很意外，左右看了一眼，看谁都不放心，顺手把孩子交给了常朝，转身跑了出去。
常朝看着那仿佛只剩一口气的小东西，托着婴儿的胳膊都僵硬了！
这么小，这么软！怎么办？！
谢青鹤和伏传搭着伴在廊下救人，多半时候都是谢青鹤指挥，伏传负责操作。
他两人全神贯注地忙着救命，根本无暇他顾。
有伏传加入了救援，陈纪麾下的武士也安心了许多。伤有轻重缓急，陈纪这边的武士只差一口气就要死了，也不敢去抢陈利那边还能撑两口气的伤者位置——毕竟小郎君是陈利的主子，自己这边刚才还是兵戎相见的对手。双方身上开的口子，现场就能找到罪魁祸首呢！
现在自家小郎君也出来了，陈纪这边的武士就如找到了主心骨，精神为之一振。
不必打嘴仗争抢，两边的危重伤者很默契地不再区分阵营，按照紧急程度躺在廊下等着施救。
现场的气氛非常奇特，刚刚还杀得血肉横飞的对手横七竖八躺在一起，负责照顾他们的卫士举手投足都碰到对家照顾伤者的人，很想互相飞个白眼，又怕被自家小郎君和对方小郎君嫌弃，不得不忍气吞声保持着虚假太平。
陈纪摸了摸还残留着不适感的颈项，常朝放开他就去救人了，这时候也没人搭理他。
他走到常夫人身边，问道：“救活了？”
常夫人点头。
“要为隽儿打算。”陈纪轻声说。
常夫人沉默片刻，突然冷笑：“现在才想起要为隽儿打算？是为隽儿打算，还是为你打算？”
“你又要与我吵闹？事已至此，你我再论谁对谁错又有何益？大兄的侍卫在此有了折损，我总得有说辞解释。”陈纪这时候也是骑虎难下。若是把陈利等人都杀干净了，一切都好说。现在杀人只杀了一半，非但没能灭口，还要解释为什么杀人。
常夫人对他的厌恶已经到了极点，偏偏这事将二人捆绑在一起，也不能翻脸让陈纪自己去面对。
“你我商议有用么？”常夫人反问道。
陈纪目光看向正在一片血海脏乱中忙碌的伏传，轻声说：“他听你的。”
常夫人对陈隽有影响力，陈隽对陈丛有影响力。所以，陈纪和常夫人商量对策是有用的。
陈纪的整个策略逻辑清晰。
可惜，常夫人冷笑一声，说：“我不听你的。”
不等陈纪再说什么，常夫人已经转身快步离开，吩咐仆妇：“带人多烧水煮布，帮着准备铺褥，熬煮软食。耳朵都竖起来，小郎君需要什么，不要紧等吩咐，早些预备好。”
陈纪心念一动。
常夫人嘴上说不听他的，不与他商量对策，可是，常夫人的安排很耐人寻味。
她让仆妇准备被褥饮食，是把陈利麾下所有卫士都安置了下来。谢青鹤在这里救人，陈利就必须带着卫士在此保护他，伤者更是直接被安置了下来。
最让陈纪深思的是，从事发到现在，陈利始终没有派人回陈府求援。
——他是不是也在等，等谢青鹤空闲下来，想好对外的说辞，再将此事捅回陈府？
※
一直忙碌到傍晚，斜阳西下，院子里只剩下微弱的天光，所有人脸上的轮廓都变得模糊。
谢青鹤与伏传从走廊的一头挪到了另一头，还要接手时，发现空荡荡的廊上只有纹路笔直的木板。谢青鹤仰头听见了颈骨尖酸的呻吟，一直在用气针缝合、用真元渡气救人的伏传，更是累得将身子一倒，直接铺在了木廊上：“不想洗澡。”
不洗澡当然是不行的，一整天收拾的都是外伤，两人都是满身血污，伏传裤子上的血都起壳了。
常夫人的仆妇准备好香汤，谢青鹤拉着伏传起身，临走之时，又不放心陈纪。他回头指了陈纪麾下还站着的武士一下，说：“再动手都死大街上去。”
这群武士都很为难。陈纪吩咐杀人，他们不可能抗命。可小郎君不计前嫌施救，也得给面子。
不能称是，也不能称不是。自闻三以下，个个都屈膝下拜，垂头不语。
耷拉着肩膀累得满脸灰暗的伏传回过头来，吩咐道：“解剑卸甲，绳缚右臂，去廊下蹲坐着。你们一个个对大兄的卫士举剑，还想好端端地回家睡觉？等候发落。”
说话的是自己的小郎君。闻三抬头看了陈纪一眼，陈纪点了头，他就吩咐麾下：“遵命。”
谢青鹤则低声吩咐陈利：“客气些。”
陈利这边死了人，心中自然积攒着怒气，可对方也是听命行事，且自愿解剑卸甲，两边小郎君关系又如此亲厚，真要节外生枝，只怕小郎君先要不高兴了。陈利很明白其中的利害：“仆明白。”
暂时控制住局面之后，谢青鹤才牵住伏传的手，领着他去洗澡更衣。
洗澡是个简单的事情，洗完澡要换衣服就挺头疼。他俩都是小孩，想借衣裳穿都不可能。常夫人是慈母心肠，哪怕搬到别院居住，居然也带着伏传的衣裳。两人洗浴出来，常夫人的仆妇捧着崭新的衣裳进来，又是小郎君喜欢的花色纹样，又是小郎君喜欢的熏香……群星捧月般围着伏传打转。
至于谢青鹤么，有妈没妈的区别非常明显。
只有雁姑站在他身边，盘里捧着一套外衫，说：“夫人出来得匆忙，家中也没有尺寸合适的男子袍服，委屈小郎君暂以斗篷蔽体御寒。女婢已在加紧裁制衣物，再有片刻就能得了。”
“夫人就没有年纪小些的使女么？”谢青鹤不想披着斗篷遛鸟。
这时候男女衣装尚不如后世分得那么清楚，风行于世的常服襜褕就是男女通用的款式。
常夫人当然有小丫鬟，只是把小丫鬟的衣服借给小郎君穿，说出去只怕冒犯了小郎君，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雁姑面露难色，谢青鹤已经披上斗篷，罩住周身。
伏传闻言回头：“大兄吩咐，雁姑为何不答？家中连身干净衣裳都找不出来吗？”
雁姑唯唯应诺，马上就退了出去。
伏传见大师兄裹着斗篷站在远处，顿时有一种大师兄被欺负了的怒气：“都围着我做什么？去给大兄找衣裳！这算是什么待客之道？你们还懂不懂道理？！”
仆妇们都被训得面面相觑，接连放下手里的东西，退了出去。
谢青鹤上前捏了捏伏传的脸蛋儿：“不要生气。常夫人今晨才搬来别院，今天又出了这么多事，照顾不到也是常事。谁也料不到我会来这里洗澡么？”
他只披着斗篷，伸手去捏伏传的脸蛋，合拢的斗篷自然就撩开了。
伏传很自然地被他吸引，低头看了好几眼，还拿手去点了几下——俩人定情相处数十年，熟悉得就像是左手摸右手，伏传也没有其他想法，就是看见自家宝贝，打个招呼。
谢青鹤被他点得脸都青了，一把握住他不安分的爪子，又捏他的脸蛋：“什么都玩。”
伏传只管嘿嘿。
谢青鹤没有合适的衣裳不好出门，恰好浴室里热气腾腾，也不大冷，两人就坐下聊天。
“上午我去小花园看了孔雀，不知道陈纪何时进来，那怀孕的婢子究竟是怎么回事？”谢青鹤这时候才想起询问内情。
伏传盘膝坐在榻上，原本还有两分笑模样，闻言脸色就沉了下来，说：“阿母把人藏了起来，他一直在找。上午舅父来了别院又离开，他就盯上了，跟着舅父找到了人。那姑娘又惊又吓，昨天晚上就说肚子疼，舅父要带她去找接生婆，他……哼，他把人带到了阿母这里。”
谢青鹤也没弄懂陈纪的脑回路，猜测着问：“他知道你能救人？”
“他若知道我能救人，就不会拿刀去剖孕妇的肚皮！”伏传说起来还有几分激动。
因自己与母亲刘娘子的遭遇，伏传一直痛恨将妻女视若尘土的负心汉，哪怕死在牛车上的孕妇只是个无名无分的婢女，连妾室都算不上，伏传仍旧很同情她，越发厌恶陈纪。
“他把人带到阿母这里，叫阿母听那孕妇的哀哭，质问阿母，是不是喜欢听这哭声，是不是看着他的孩儿胎死腹中，阿母才能心生愉悦。他俩就站在门口吵。”伏传说。
说到底，陈纪并不在乎婢女肚子里的孩子，他也根本不在乎为他怀孕的婢女。
婢女怀孕之事，狠狠地刺激了常夫人，恰好找到动了胎气的婢女，陈纪就把孕妇拉到常夫人跟前，作为夫妻争执的牺牲。躺在牛车上哀哭的孕妇只是陈纪调教刺激妻子的道具，陈纪没把她当一回事，也根本不在乎她肚子里爬出来的庶子。
“舅父见那姑娘哭得凄惨，想要带她去看婆子。我远远地听着她的呼吸，其实也不严重。”伏传万万没想到的是，“舅父想把人带走，陈纪坚决不肯。那姑娘开始胡言乱语，对陈纪说，若是她活不了了，就把肚子剖开，把孩子保住……她或许是真的觉得自己不好了，害怕极了。”
“我也以为是我看错了，难道她真的受损极重，孩子保不住了？便要上前查看。”
“我才走到半路，陈纪就拿刀把她肚子剖了！他只管拿刀去割挺起的肚子，一刀下去没剖开子宫，再一刀下去，孩子脸都被他割破了！所有人都以为他把孩子弄死了！”伏传这时候都憋不住那份怒气，“他拿着‘死’孩子出来，脐带都没断！就往阿母跟前凑，问阿母，孩子死了，你开心了？”
常夫人当时是什么脸色，伏传不知道。他听见孕妇的惨嚎，迅速爬上车救人去了。
接下来发生的一切，谢青鹤都知道了。
陈纪很显然不是谢青鹤惯常所见的“丈夫”，他对常夫人的感情，也不是世俗常见的夫妻之情。
就如陈起，就如田文，他们心目中的妻室，仅仅是帮助自己执掌后院、绵延子嗣的工具，就算有些相濡以沫的感情，也绝不会因为妻室失去哪怕一丁点儿自我。
陈纪对常夫人的感情明显不一样。
他很在乎常夫人的想法。他和常夫人闹脾气的时候，可以牺牲一切。
——掏出妾室肚子里的孩子，怼脸刺激妻子，正常男人都做不出这么变态的事。
谢青鹤并不关心叔父和叔母的感情问题，他比较担心的是，陈纪这么在乎常夫人，上午小师弟已经把常夫人说通，让常夫人放下了对陈纪的感情，真到了决裂的时候，陈纪能不发疯？
他与伏传心意相通，略微沉吟不语，伏传就明白了他的顾虑。
“大师兄，我想在阿母身边住一段时间。”伏传说。
谢青鹤突然出手，一拳捶向伏传面门。
伏传直身后仰，左膝凸处，恰好抵住了谢青鹤一次肘击，旋即借力腾身，离开了坐榻。
屋内汤盆水波寂静，杯盏巾栉纹丝不动，家具更是没有一丝挪动，谢青鹤与伏传却在这个空间之中，以极快的速度拆了近八十招。伏传刚开始还能与谢青鹤打个平手，谢青鹤出拳一次比一次凶狠，伏传拳头肿了，膝盖绯红，谢青鹤也没有一丝容情之处。
眼看伏传招架不住，马上就要败退，二□□掌碰撞的瞬间，伏传双眼一眨。
谢青鹤仿佛堕入梦中。
就这么短暂的恍惚，伏传已抓住机会，双手砍向他的颈项要害。
——临近时，伏传收了力道，在谢青鹤的颈上轻轻一拍。
“哈！”伏传很得意。
单论体术拳脚，他确实不是大师兄的对手。可是，这辈子他能修行，大师兄不行！
谢青鹤只觉得脖子上凉飕飕的，左右各被贴了一下。被小师弟偷袭得手，他没有恼怒生气，其实也很得意，顺势将小师弟抱在怀里：“长进了。”
想要偷袭他，并不那么容易。
就算伏传能修行，施咒做法也有端倪，他如此精擅此道，很容易直接打断伏传运气。
伏传把偷袭他的准备藏得极好，在伏传使出蒙昧灵台之前，他都没感觉到伏传意图伏击的端倪，才会在一瞬间中招——他元魂如此璀璨宏大，瞬间就清醒了过来。换了其他人中了伏传的埋伏，那就是真的堕入梦中，一瞬千年。
掂量出小师弟的深浅，谢青鹤就放心了：“你年纪还小，多爱惜筋骨，能不动手不要动手。”
伏传把自己捶肿的拳头给他看：“爱惜筋骨大师兄往死里打我？”
谢青鹤也不狡辩，低头给他吹了吹：“打疼了？乖。”
伏传就是爱撒娇，举起手让大师兄又吹又揉，美滋滋地听着大师兄哄了好几句乖，又夸他长进，他也不觉得羞耻。反正不管长到几岁，在大师兄跟前都是小师弟。
等到谢青鹤把伏传的膝盖、胳膊的红肿处都揉了一遍，伏传才突然问：“利叔那里怎么说呢？”
谢青鹤淡淡地说：“不说。”
“阿父难道不过问此事？”伏传不解。
“怎么过问？飞回来问？他要打恕州，打不下来绝不会班师，打下来了，秦廷王都就在跟前。起码两年没时间回相州。就算陈利报信说陈纪要杀我——”
谢青鹤已经对陈纪失去了耐性：“有陈起帮着收拾陈纪，不好么？”

第204章 大争（16）
谢青鹤不介意穿小女婢的衣裳，雁姑出门上禀常夫人之后，常夫人却不肯答应，只催着针线上的奴婢赶快把衣裳裁剪出来，几个仆妇围在一起七手八脚地缝，不多时，倒也把衣裳收拾了出来。
他二人从浴室里穿戴出来，常夫人与陈纪都在屋内候着，常朝则守着已经入眠的婴儿。
“吃奶了吗？”伏传先走到常朝身边，用手指在婴儿颈上轻抹了一下。
有他给的真元打底，这个早产重伤的婴儿情况还算稳定，也没有出现感染发热的情况。只是脸上的伤疤像一条狰狞的蜈蚣，爬在孩子稚嫩的脸上，看着触目惊心。
常朝声音特别轻，生怕吵醒了孩子：“吃了两口。伤得太重，没力气吃奶，用勺子喂了些。”
常夫人的目光一直随在伏传身上，伏传才伸出手，她就看见了伏传肿起的拳头。
她不知道伏传跟谢青鹤在浴室打过一场，只知道伏传忙碌了一天，从上午到傍晚都在救人。
想着儿子人小筋骨软，生在绮罗丛中的小少爷，这是倒了几辈子的霉，竟要顶着这么孱弱的小身板去替人接骨续筋救命，累得小拳头都肿了起来……常夫人眼眶微红，对身边的陈纪越发不假辞色。
谢青鹤并未落座，假模假式地问伏传：“你留下看那孩子？”
伏传已经与他约好了，要暂时陪着常夫人住几天，主要是防着陈纪发疯。借口就放在了刚出生的孩子身上，伏传点点头，说：“旁人也照顾不好，我留下看护几日。大兄把我的行李送来。”
谢青鹤跟他很敷衍地演了一场，转身就要走。
陈纪都惊呆了：“丛儿！”
“叔父还有什么想说的？”谢青鹤至门前蹬上木屐，左右看了一圈，没找到自己抱出来的孔雀，就在人群中找雁姑，“我要那孔雀呢？去给我抱来，我要带家去。”
雁姑连忙屈膝，转身去给他找孔雀。
“此事总要有个说法。”陈纪示意门前奴婢退下，“你不与……隽儿商量么？”
门前常夫人的仆婢还勉强听从陈纪的吩咐，他示意退避，几个门前侍奉的仆妇家僮都退了下去。陈利等人却完全不理会陈纪的命令。陈利伸出一只手，要扶谢青鹤跨过门槛。
就在陈纪紧张的瞩目中，谢青鹤扶住陈利的胳膊，很从容地出了门。
“我今日死了两个人。”谢青鹤见雁姑抱着孔雀回来，他伸手接了一只，又叫陈利抱了一只，胆小受惊的孔雀在他怀里瑟瑟发抖，他抚摸片刻，孔雀就安静了下来，“不管叔父杀人是为什么目的，杀了我的人，就想轻易揭过？”
陈纪一直也没有很把侄儿放在眼里，毕竟只是七八岁的孩子，再聪明能耐又能翻起几尺浪花？谢青鹤如此不合作，他还以为侄儿在耍孩子脾气，劝说道：“你岂不知此事严重？你阿父……”
谢青鹤已吩咐陈利：“走。”
此时天已经彻底黑了，常夫人的仆婢给陈利等人都准备了火把，陈利依然不肯让谢青鹤在夜色中独自策马前行，一只手抱着孔雀，一只手替谢青鹤牵马，溜溜达达走了出去。
一行人走得也不快，还用牛车运上了伤者与死者尸体，缓缓消失在夜色中。
陈纪看着夜色中渐行渐远的火光，不自觉地打了个寒噤。
※
小郎君上午高高兴兴地出门，漏夜方归，还死了两个卫士！
这消息在谢青鹤进门的时候就惊动了陈先义，再惊动了府卫。按道理说，这么大的事，马上就该通报东楼，再知会后宅的姜夫人了。然而，不管是陈先义还是府卫当值的卫士首领，都将消息暂时按住了，先到小郎君住处拜见——家里并不是没有做主的人，小郎君就能做主。
陈先义与乌存、司徒囚赶到时，谢青鹤正在交代素姑怎么养孔雀，叫人去扎篱笆。
待这几个人都到齐了，谢青鹤才返身回来，说：“我写了一封信给田先生，劳动义叔和乌将军亲自走一趟，送到他府上。”他等了一会儿，才想起小师弟留在了常夫人处，便自行起身，把书信交给了陈先义。
陈先义和乌存都挺懵逼，先将书信收起，乌存问道：“小郎君，究竟何人犯上？”
“你不问，我也要告诉你。我今日与隽弟一齐去探望常夫人，纪父使麾下武士袭杀我的护卫。”谢青鹤并没有说为什么，只说发生过的事情，“田先生会手令解除纪父麾下护卫兵甲，乌将军将他府中卫士一并带回，重新给他安排卫士——暂时请纪父家中休养。其余诸事，待我书信禀明阿父之后，再做处置。”
陈纪总觉得谢青鹤与伏传都是身怀宿慧之人，理所当然是他的同盟，他是彻底弄错了阵营。谢青鹤并不是跟他一起等待陈起猜忌、处置的小可怜，谢青鹤就是那个被他所忌惮的雷霆本身！
在场的陈先义、乌存与司徒囚已经被“陈纪袭杀小郎君”的消息镇住了。
谢青鹤所做的安排也不过分，只是将陈纪府中的武士换防，暂时软禁了陈纪。至于这件事究竟是怎么回事，有东楼田先生出面，还要请示恕州的陈起，也轮不到几个下人顶锅。
陈先义与乌存即刻起身，快马加鞭赶到田安民家中传信。
谢青鹤又吩咐司徒囚：“司徒将军只管守好门户，以我想来，纪父应该不敢来叩门。”
司徒囚为之一凛。陈纪袭杀小郎君的护卫，已然死了两个人了，这会儿乌存带人去解除陈纪麾下护卫兵甲，还要把陈纪软禁在家中，万一陈纪想不开要来硬杠呢？
“仆在一日，必保小郎君长安。”司徒囚屈膝施礼离开。
谢青鹤这时候才吩咐素姑：“你去后边告诉阿母，安心歇息，今夜无事。”
待素姑离开不久，陈府四处点起灯火，有士卒兵甲碰撞声响起，步履沉重，整齐划一。
陈利依然屈膝正坐在屋内，沉默不语。
谢青鹤抓了一把水煮晒干的粗盐花生给他，在他面前坐下，说：“你是想知道，我是不是给你准备了一番说辞，让你去告诉阿父？”
陈利犹豫片刻，低声说：“今天在院子里的人很多。”
换句话说，就算陈利愿意帮着撒谎，他也不能确保所有人都和他一样撒谎。
谢青鹤很意外：“若是人不多，你就愿意替我撒谎了？”
陈利摇头。
谢青鹤也觉得陈利不是背主之人。他奉命在谢青鹤与伏传身边服侍了两年，可他十五六岁就在陈起身边当卫士了，从守门的小卒子提拔起来，到登堂入室的佩刀心腹，哪可能说倒戈就倒戈？
“仆不能欺哄主上。若小郎君要仆守口如瓶，仆愿为小郎君封口。”陈利说。
他的想法与陈纪如出一辙。
要陈利背叛陈起，他做不到。可要他对不起小郎君，他也做不到。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自杀。
谢青鹤剥开一颗花生，将花生仁都给了陈利，说：“一仆二主存身艰难，你也不必这么自苦，阿父是你的郎主，也是我的父主，你只管对他尽忠，不必多想我与他的关系——今日之事，你看见什么就是什么，照实回报即可。”
陈利只知道陈纪要杀自己等人，只听见陈纪说要灭口，具体是为了什么事，他压根儿也不清楚。
至于说谢青鹤和伏传救人的事情，打死陈利也联想不到宿慧上面去。
——刚生下来的婴儿很容易被人看出不妥，像谢青鹤这都七八岁了，身份背景各种不凡，这年月的老百姓还迷信秦廷开国皇帝是他妈梦龙而生呢，陈敷、陈起父子问鼎之心都有几十年了，陈利瞧着小郎君吃缺的饼都幻想那是一条真龙，他哪里会觉得小郎君太聪明会有问题？
陈利嘴唇微微蠕动，半晌才低头把谢青鹤剥给他的花生吃掉，俯身低头退下。
谢青鹤又剥了一颗花生，嚼了一颗，有些无聊。
小师弟不在，屋子里又变得空荡荡了。
※
陈纪还在城北别院缠着常夫人，万万没想到老家都被谢青鹤抄了。
陈先义快马加鞭赶到田安民府上，这边田安民读信，赶到东楼写手令、用印、存档，乌存已经点齐了兵马，杀到了陈纪家中，陈先义带着手令赶到陈纪家里时，很顺利就解除了陈纪麾下武装。
陈纪名下记载于册的护卫是三百七十人，其中五十二人被他带到了城北别院。
陈先义拿出手令的同时，也调来了东楼的存档名册，按着人头一个个点名，人数也对不上——除了登记在册的三百七十人，陈纪养的护卫超额了。搁平时也不是什么大事，把名录往东楼一报，过了明路，堂堂陈家郎君，养几百个护卫哪里就出格了？
问题就在于，陈丛说陈纪袭杀他，陈纪还有二百个没登记在册的私兵……这就很要命了。
——这多出来的二百个见不得光的私兵，是不是专门养着谋杀小郎君的死士？！
乌存想到这一点冷汗都浸了出来。谢青鹤知道陈纪不敢暗杀自己，其他人不知道！想起小郎君隔三差五就陪着隽小郎君去陈纪家里玩耍，乌存很有一种逃过一劫的虚脱感。
府卫直接接管了陈纪家中的防务，陈纪麾下所有侍卫都被扣押，乌存则去询问田安民如何处置。
田安民眼也不眨：“下放营卫编入恕州前线，明天是不是就有一批辎重要送去？跟着走。”
这处置也不能说过分。去了前线，有运气还能出人头地，风风光光地拾着军功回来，没运气就和如今在前线的士卒一样，倒在战场之上。陈家子弟在前线，陈起也在前线，谁敢说去前线是惩罚？
陈起没有对抗庶兄的想法，他的武士们自然也不会与东楼手令对抗。
原本被解剑卸甲之后，这群武士还有些惶恐，听说是去恕州前线，个个都松了一口气。
他们也知道陈纪是坏事了，如果陈纪就在面前，指挥他们握剑反抗，他们也还能愚忠一回。坑就坑在乌存带人来抄家的时候，陈纪都不知道在哪儿，这群武士憋屈之余也有些庆幸。去前线就去前线吧，总比跟着郎主造反，被家主大人的大军围剿曝尸强……
天还没亮，陈纪家里的几百个武士就被押往兵营，准备编队赶赴恕州。
乌存听说陈纪住在城北别院身边还有几十个武士，又与带着手令和名册的陈先义马不停蹄往城北别院跑。他俩带兵进门时，陈纪的武士们还蹲在廊下，一条长绳捆着右臂，个个垂头丧气。
乌存：“……”
陈先义也脸色复杂：“那就先点名吧。”
陈纪闻声出来时，那几十个武士都已经被重新登记了籍册，划归营卫。
“义弟。”陈纪看着煌煌燎天的火光，烧得院子里宛如白昼，“乌存？你们这是……做什么？”
陈先义上前施礼，拿出田安民手书加印的文函，说：“奉东楼田先生之命，接手纪郎府上防务。请纪郎过目。”他将盖了大印的文函递出，“郎主回函之前，纪郎暂且府中禁足，不得出入。”
陈纪彻底惊呆了。
下人举来灯火，他匆促看了田安民的手令一眼，心情特别复杂。
他太小看陈丛了。
他怎么也想不到，陈丛能够完全控制府卫，能够影响东楼决断。
陈丛小试牛刀，看似不过拿住了他的麾下护卫，展现出来的实力却使人刮目相看。
——这代表着年仅八岁的陈丛，可以完全控制住相州的形势！陈丛想调遣府卫，乌存与司徒囚皆俯首待命，陈丛要东楼手令，田安民马上就给他写一份！
早知道陈丛不声不响就有如此威势，他还去杀陈利灭口做什么？
陈先义与乌存带兵来拿人，美其名曰“换防”，“保护纪郎”，谢青鹤压根儿就没出现。
得知家中的护卫已经被编入营卫送去兵营，陈纪原本也不敢与府卫抗衡，这会儿倔强的心思就更淡了，廊下几个武士都抬头看他，他也没什么表示。
守在廊下的常朝闻声出来，向陈先义与乌存求情：“这几个伤者都是小郎君亲手救治，这时候若送去城外兵营，车马颠簸之下，动了伤处，必死无疑——都是小郎君亲手施救！”
乌存看了陈先义一眼，陈先义点点头。
“暂时安置在城中。”乌存也不肯让伤兵留在陈纪身边，专门让人把伤者运了出去。
已经被安置在门外的闻三遥遥朝常朝拱手致谢。
陈先义上前躬身：“已然惊扰纪郎安寝，不如就此起行往家中安置吧？”
陈纪回头看了一眼，常夫人的寝室连灯都没有点，漆黑一片，似乎根本不知道外边出了什么事，她还在沉睡。他沉默着走了一步，突然又回头，说：“去请夫人。”
谢青鹤给田安民的手书只嘱咐软禁陈纪，田安民的手令也只提到了陈纪一个人。
轮到陈先义与乌存执行时，就存在几分暧昧：是不是要把常夫人一起软禁？说起来，禁也可以，不禁也可以。如果陈纪不生枝节就那么出门，常夫人完全可以自由自在地生活在别院里。
然而，陈纪并没有放过常夫人。
漆黑的屋内，常夫人衣衫整齐，仆妇也都安静地守在各处，都没有休息。
伏传早知道会发生这一切，也私底下向常夫人透了风。
听见陈纪那一句“去请夫人”，常夫人低头一笑，带了些自嘲。
她对伏传说：“你说得对。我与他，不能好好说话，不能彼此敬重，连最初的互相保全都没有了。他呀，十年前，他是肯为我舍命的郎君。如今……再不是了。”
“点灯。”常夫人吩咐。
仆妇们很快将屋内灯火点燃，常夫人走出门时，长簪璀璨，玉佩玎玲。
陈纪看着她衣冠楚楚的模样，竟露出一丝讽刺的笑容，说：“夫人没有睡下。”
“郎君不也穿戴整齐么？”常夫人走到陈纪跟前，屈膝躬身，合掌施礼，“妾随郎君归家。”
陈纪见她做小伏低的模样，正要嘲讽她几句，也是他夫妻二人近年的日常。哪晓得常夫人施礼之后就站了起来，神色淡淡地告诉跟出门来的伏传：“隽儿，你与大兄说说，门前派两个认识阿母的将军听差。”
陈纪脸色一僵。
他只想着要拖常夫人下水，要让常夫人与他一起品尝失势的滋味，却不想夫妻处境并不一样。
伏传走了出来，向乌存和陈先义施礼，说：“我会去请大兄的手令，义叔、乌将军不必为难。”
乌存连忙说：“原也不敢对纪郎不敬。”
陈纪与常夫人带着仆妇们离开之后，乌存负责押送，陈先义则留了下来。
伏传很意外：“义叔，还有什么事么？”
“仆想着隽郎是不是要回府？更深露重，带人护送一程才好。”陈先义并没有得到谢青鹤事先的命令，只是做老了人情，顺手讨好罢了。
伏传也不拒绝他的好意，说：“恰好我要带个小孩子回去，劳烦义叔帮手。”
※
伏传抱着孩子回家时，屋内灯还亮着。
素姑有奶孩子的经验，也确实照管过生来体弱的陈丛，把孩子交给素姑照顾，伏传也很放心。再者，有个奄奄一息的孩子吊着素姑，她也没空时时刻刻盯着谢青鹤了。简直是一箭双雕。
素姑把孩子抱走之后，伏传解开外衣，钻进谢青鹤的被窝，嘿嘿直笑。
“笑什么？这么开心？”谢青鹤习惯地翻身，将他圈在怀里。
“这么晚了，大师兄还在灯下翻书，突然就不怎么爱惜眼珠子了。”伏传说。
谢青鹤把那本没怎么认真看的书丢在榻边，目光落在小师弟身上，低声承认道：“就是在等你。舍不得叫你离开。”
伏传鼓着劲儿要拆穿大师兄的口是心非，哪晓得刚见面谢青鹤就举手投降了，他有点找不着点，又觉得很甜蜜，放松地歪在大师兄怀里，说：“大师兄说要软禁他，我就知道是想卸了他的爪牙，不让他有机会伤害阿母——自然也不必我亲自去守着阿母了。”
谢青鹤说：“你想要守着常夫人，我也不曾叫你回来。”
“对，对，不曾叫我回来，只是大半夜不睡觉，灯下翻书等着我而已。”伏传窃笑。
谢青鹤只是用手在他背脊上轻抚，默默享受着此时的相处。
伏传被他摸得懒洋洋地说不出的惬意，也不想闭眼睡觉，就勾住他胸前的衣带，翻来翻去玩儿。
两人安安静静地待了许久，谢青鹤才轻声说：“非要给你寻个父慈母爱的来处，是我的执念，我的狂妄，给你惹出这么多麻烦。小师弟，我知错了，你不要与我计较。若是为你做些什么就能赔罪，你只管告诉我——我只怕不管做些什么，都不能使你释怀。”
伏传被他搂在怀里，凑近耳畔切切说了这两句话，拼命眨了眨眼睛，泪水还是流出来了。
谢青鹤看见他的眼泪都懵了，一边用手给他擦，又将他搂进怀里，安慰道：“对不起，对不起，小师弟，我……凡事都想得仔细，唯独你这件事上，我太狂妄了。不是不叫你哭，你哭吧，伤心就哭一会儿，是师哥不好，师哥对不起你……”
谢青鹤正低声赔罪，感觉到怀里的小师弟不安分，非要从他怀里□□，他也有些难受。
这件事对小师弟的伤害这么大，小师弟都不肯腻在我的怀里撒娇了么？谢青鹤勉强用力按住了伏传一次，等伏传再次挣扎时，他也眨了眨眼，让小师弟从怀里离开。
这是伏传第一次从他怀里挣扎开。谢青鹤觉得这滋味非常难受。
正在独自消遣这份难过时，挣扎开的伏传拿袖子擦了擦脸，居然又往上一点儿搂住了他的脖子，粉嘟嘟仿佛还带了点奶香的脸颊蹭着他的脖颈，小声说：“大师兄，你不要对我说对不起，你这样我心慌又难受……你对我说‘知错’，你还要给我‘赔罪’，我就替你委屈得想哭……”
谢青鹤正在难受，被他主动抱了一下就纾解了不少，再听小师弟解释，又有些哭笑不得。
他以为伏传是为这辈子糟心的父母流泪，哪晓得小师弟的眼泪是被自己说出来的？
“我听不得这个。”伏传又抹眼泪，对谢青鹤有了几分怪罪，“若是师父对大师兄说知错，要给大师兄赔罪，大师兄心里不难过么？为什么就要对我这么说？”
谢青鹤哑然无语，半晌才说：“师父是不会对我说这些话，可我敢给师父喝甜浆，你敢么？”
伏传听不懂，将脸抬起来一点儿，好奇地看着他：“什么甜浆？”
“你忘记了。”谢青鹤记性极好，入魔无数次都记得现世里的一切，伏传却没有他这样绝不混淆的知觉，有过入魔的数十年经历，之前很多事他都记不清了，“我与你回山时，曾给师父冻了一杯甜梨浆，你还告诉我，师父不吃甜。”
伏传这才想起旧事，傻傻地说：“对。你给师父喝了甜梨浆，师父还把你给他的杯子放在茶桌深处，深怕被人碰着，不小心就摔坏了——他不生气，还把杯子收藏起来了。”
“师父不对我赔罪，因为我生气了会叫他知道。你生气了会怪罪我么？”谢青鹤问。
伏传想了想，说：“可我没有生气啊。”
谢青鹤轻轻摩挲他的后颈，无奈地笑了笑。
伏传还挺伤心，小胳膊搂住他，眼眶有些湿润：“我生气了也会发脾气的。我也砸过大师兄的东西，对大师兄顶嘴。平时我没有生气的时候，大师兄就不能对我说这句话。”
他越往深里想，越觉得生气：“我生气的时候，大师兄也没有这么让着我啊。那时候我跪着求大师兄饶了我，大师兄还说，活该你被我抓住了小辫子，就是故意叫你搬下山去——那时候也没让着我一点点。”
谢青鹤看着他还有点肿的小胖手捏着指头，搭着小师弟委屈的奶音，莫名有点想笑。
“对不起么。”谢青鹤不想跟小师弟讲道理，他就想宠一宠小师弟。
气得伏传瞪着他：“说了不许赔罪。”
谢青鹤捏住他的胖手，笑道：“那你现在这个样子，我除了想咬一咬你的小脸蛋，也说不出其他的话来……小师弟，你该照一照镜子。你这个小模样……师哥只想一辈子哄着你，宠着你，若是说心悦你，心爱你，实在……”
伏传也有点不好意思了：“我不是让你说甜话。你怎么老觉得我那样。”
小师弟不许赔罪，不许说对不起，谢青鹤就摸摸他的脸蛋，亲了亲他。
两人亲来亲去，年纪都挺小，谁也没有绮念春思。谢青鹤依然很挂念小师弟对此世父母的想法，伏传与他太过熟悉默契，见他眼神微沉，就知道他心里放不下，这件事终究还是要说清楚。
“此前我也没有想过这事。”伏传依然挨在谢青鹤怀里，“大师兄想知道，我就现想一想。”
谢青鹤低头亲他：“乖。”
伏传真就在慢慢地考虑，他捏着谢青鹤的大拇指，无意识地晃了十七八下，才慢慢地说：“我曾对大师兄说过，不想再入世，与人亲爱，受死别之苦。以我想来，就是值得，或是不值得。”
“陈隽这个身份原本该是很好很好的。是我不曾伪装做作，才失去了陈纪的喜爱，耽误了陈隽原本的命数。我唯一有些后悔的是，因为我的缘故，把阿母和他的一段姻缘彻底毁了。阿母原本应该有许多孩子，也能与陈纪琴瑟和谐，相伴一生。”伏传低声说。
谢青鹤否认道：“常夫人与他有三个孩子，其余都是妾室所生，陈纪晚年宠爱婢妾。”
当然，父亲宠爱妾室，也不妨碍陈隽得到了父慈母爱的一生。
伏传最纠结的一点，就是他的存在打破了常夫人原有的生活轨迹。
他也知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陈纪原本就是这么癫狂的脾性，可他总觉得这件事是他做得不好，他没有做一个让父亲疼爱的儿子，反而挑起了常夫人与陈纪的夫妻矛盾。
现在谢青鹤告诉他，原本陈纪和常夫人也没有和美一生，常夫人还是因年老色衰失爱，他突然就没有那么为常夫人难过了——真正的心爱，怎么会在年老色衰下黯然失色？
“那就没什么可说的了。”伏传说。
“从阿母的肚子里出来，接受她的呵护与喜爱，与她有一世母子之情……哪怕是要与她死别，也是很值得的。大师兄，今日在家里洗澡，你也感觉到了吧？她心爱我，她的仆妇都围着我，哪怕大兄是更尊贵的小郎君，是相州未来的主人，她也只看重我。”伏传说这话的时候思绪飘得有些远，“若是阿娘活着，她也会这么爱我的。”
“我一点儿都不后悔。”伏传肯定地说。
谢青鹤听得出他说真话还是在撒谎，听见小师弟斩钉截铁一句不悔，他这颗心才彻底放下。
自打知道陈纪对小师弟不阴不阳、毫不爱惜之后，谢青鹤就一直忐忑不安。他总觉得自己做错了，是他蛮横地将小师弟塞进了常夫人的怀抱，会给小师弟带去永世不解的创痛。
谢青鹤把小师弟的胳膊塞进被子：“不后悔就好。睡吧。”
“大师兄，你是不是觉得心惊后悔？”伏传问。
谢青鹤没有说话。
“你在害怕。你想，幸亏品性出了差错的人是陈纪，不是与我亲近的阿母。如果阿母当真一剑刺死了孕妇，我是不是就会很伤心？”伏传问。
“是。我很后怕。我不止担心常夫人，我也担心陈起。”谢青鹤说。
“我也担心过阿母是不是真的会杀孕妇。可她并没有杀。我与她相处的时间不算很长，我也不知道她的来历出身，不知道她在闺中养成了什么样的脾性，她遇事会有什么反应——现在，我知道了。大师兄，谁也不能保证自己结识的每一个人都妥帖安稳，你给了我一个阿母，不必保证她永远慈爱、永远正确。不管她是好人还是坏人，这都不是你的错，我自己也是同意的。”伏传说。
“至于，阿父。”伏传低下头，“我知道他不是好人。我不会为他伤心的。”
谢青鹤轻轻抵着他的额头，说：“当初送你回寒山，师父也想叫你拜在我的门下。”
伏传在他胸前拱了拱，嘀咕道：“我如今是道侣。”不等谢青鹤再说什么，他低着头伸手去摸谢青鹤的脸颊，也不肯抬头，就小声叨叨，“你现在这个样子也骗我喊爹……”
谢青鹤很惊讶地听出了他话中的松动，难道换个样子就肯叫爹了？真就……这么缺爹？
要知道伏传再想念刘娘子，也从来没有给自己再找个妈的打算。他为什么就非在爹的这件事上执念如此之深？这可不大正常吧？

第205章 大争（17）
谢青鹤跟陈起的关系一向也不太好，发生了这么大的事，他也没有给陈起写信，天亮之后，他去后宅找了姜夫人，用姜夫人的名义给恕州写了一封信去。至于田安民、陈先义、乌存各个方面怎么跟陈起沟通，他全然不理会。
谢青鹤也与姜夫人说好了，那刚出生就差点被亲爹害死的早产婴孩，也交给姜夫人抚养。
这事从头到尾也没问过陈纪的意见，姜夫人也没觉得哪里不对。她是陈家宗妇，小叔子为父不慈残害子嗣，她出面抱养孩子谁敢吭气？——就没有陈纪剖腹戮子之事，陈隽不也被陈起养在膝下，对着陈起一口一个阿父叫得欢快么？
只是孩子伤情还不大稳定，伏传得近处照管，谢青鹤说要留在身边玩两天。
姜夫人也没在意。说到底，隔了房的婢生子，在姜夫人眼里不比儿子抱回来的两只孔雀金贵，真要被玩死了，姜夫人也根本不在乎。她安排了几个有养育经验的褓母下女去前院听差，还专门把素姑叫去叮嘱了一番：“你是丛儿的褓母，哪头是本份要分清楚明白，切莫本末倒置。”
没心眼的素姑这两年也学乖了，心里怎么想不提，面上对姜夫人唯唯应诺：“是，婢子明白。”
有了姜夫人派来的保姆下女帮忙，照顾孩子就变得很轻松。
谢青鹤对看孩子这事深恶痛绝，自打确认那孩子脱离危险之后，他看孩子的次数不如看孔雀多——他找人来扎篱笆，把陈起的寝起院落挖出个大坑，移植了花草树木，就把孔雀放在了眼皮底下。
在别院被生拔尾羽的孔雀非常怕人，常常一头扎进花丛里躲起来，光秃秃的屁股露在外边。
谢青鹤一边护短地不许下女家僮们往篱笆附近绕行，将孔雀的栖息地列为禁地，一边在孔雀仓皇逃窜地时候嘲笑：“顾头不顾尾的蠢东西。”
伏传也不大爱看孩子，只是不看不行，除了他，这里也没人有真元修为能替孩子稳固伤情。
与这么小的孩子同住一个屋檐下，日常照顾孩子的起居生活，哪怕有一大堆下人照顾，还是无法避免撞见吃喝拉撒之事。谢青鹤当了甩手掌柜，一概不管，伏传还得看一看孩子粪便的模样颜色气味，以此判断孩子的身体情况。
伏传从来没有照顾过这么小的孩子，经历颇为惊奇，二人独处的时候，他会把自己觉得神奇的经历与谢青鹤“分享”。谢青鹤总是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也不说话。
“总这样看着我是什么意思啊？”伏传不解，“我第一次养小婴儿，无知得很可笑吗？”
谢青鹤摸摸他的脑袋：“没有。小孩子都这样，又软又臭。”
见他二人坐在篱笆边上，附近没有外人，一只胆子比较大的孔雀从草丛里钻了出来，摇摇摆摆地走到谢青鹤身边。伏传看着那孔雀去谢青鹤身边打转，注意力就转了过去：“鸟怎么能乖得跟大黑一样啊？”
谢青鹤左右看了一眼，仍是不大放心，问道：“附近有人么？”
伏传拿手去撩孔雀的小脑袋，随口说：“前面丝女要出来，想起什么又转回去了。其他人都隔得挺远。大师兄要说什么？我听着呢。”
谢青鹤嘴里突然发出清脆的鸟叫声，啾啾喳喳，在他腿边打转的孔雀也迷惑地抬起头。
伏传眼睛都瞪圆了：“这是……鸟叫，还是鸟语？”
善口技者模仿鸟雀虫鸣都能惟妙惟肖，可模仿得再像也只是哄人的把戏，并不能与鸟兽沟通。各种野史小传里也记载过异兽能口吐人言，神乎其技地预言天命天灾，迷信者深信不疑，聪明人则认为所谓兽类说人话也不过是人类装神弄鬼。
以伏传此时所见，孔雀的反应，好像……大师兄真的能与孔雀沟通？能说鸟语？
——鸟这等低贱禽类，也拥有属于它们的语言吗？
“驯书。”谢青鹤说。
伏传也常常在知宝洞泡着，对此闻所未闻：“上古驯兽之术？”
谢青鹤点头又摇头，解释说：“我这些天在翻家里的书库。陈敷早年在桑山抄了一间书院，说里面书册文字奇异怪诞，不与现世相通。当时有幕宾认为，这是巫邪之流，旁门左道，要求陈敷将之深埋坑中，付之一炬，据我所知，那时候在桑山也确实烧了不少妖书，俱称还烧死了几个妖孽。”
这等家族秘闻，陈隽年纪小，且落在了旁支家族，当然就没有资格听闻。
陈丛也是在坐稳了太子之位后，才从讨好他的族中老人口中听了些乱七八糟的故事，说得神乎其神，到底有几分真几分假，陈敷作古多年，追随他的宿将老卒也都死了个七七八八，早就说不清了。
伏传来了精神：“桑山是上古罗族旧地，养龙池与栖凤池的所在！他们就是专门驯养禽兽的！”
谢青鹤点点头，说：“上古九大修门之中，以驭兽闻名天下的三山教祖坛，也在桑山。”
“那大师兄发现的就是三山教遗书么？”伏传问。
“应该不是上古真本。我读了几页，都是中古时候修门沦落的文字，文法怪诞，前后不通，那时候应该已经失了传承。”谢青鹤想起数千年前的惨淡，跟着摇头，“三山教以驯养龙凤瑞兽威震天下，此后龙凤瑞兽绝迹人间，三山教功力尽废，沦落也是必然。”
“我此生不修，照着古本鹦鹉学舌，这本驯书写得狗屁不通，我也没有特别认真。”谢青鹤说。
他一直都在做批注知宝洞典籍的工作，文字诞生以来，知宝洞中所藏的所有古本今本，他几乎都翻过一遍，大多数比较重要且有争议的典籍，他还出力批注校正过。每个时期的文法、风貌都有着截然不同的气质，谢青鹤若是说某本书写得狗屁不通，那多半是真的叫人读来很上头了。
他这个注定不修的皮囊在这种时候就特别占便宜，因为无论如何都无法修行，哪怕对着一本狗屁不通的秘籍，也可以放心大胆地去尝试——绝对不会走火入魔，把自己练出岔子。
谢青鹤说得轻描淡写。
找到一本狗屁不通的古本，随便学了几句，然后……就学会了。
伏传早知道大师兄天资本事，也知道对于大师兄来说，这件事确实就是不值一提的小把戏，但他与大师兄一起亲历此事，目睹了上古驯书传承的重现，他还是禁不住激动得心旌摇曳。
“以后宗门也有驭兽一脉了！”伏传完全不担心大师兄整理经典的能力。
谢青鹤话都没说完，小师弟就激动上了，他一只手搂着伏传，一只手指挥着孔雀在跟前转圈，说：“我是不修之体，初学时略有所感，用在犬马身上，也拿不定究竟是驯书起了作用，还是寻常与大黑相处时它自通人性。恰好去城北别院见了两只孔雀，这两日才凿实了驯书之用。
伏传马上就明白了他的打算：“大师兄是要我来修习此术？”
“我看你也挺喜欢小动物。”谢青鹤说。
“学学学，我学。”伏传看着听从谢青鹤命令的孔雀，对未来悠然神往，“如今龙凤麒麟都已绝迹人间，老虎黑熊还挺多。我现在能骑狗，长大了就骑老虎，不比骑马威风？”
谢青鹤默默地说：“老虎毛扎屁股。”
伏传觉得那都不算事：“虎鞍！”
谢青鹤在陈家书库里找到桑山遗本之后，每天与伏传口耳相传，将他整理好的驯书交给伏传。他整理过的修本都被他篦过一遍，剔除了所有遗患与修行陷阱，伏传上手非常快。
谢青鹤还在继续收集整理陈家书库里的沧海遗珠，家里的小孩子还没满月，伏传已经能叽叽喳喳地趴在篱笆上跟孔雀吵架了。最让谢青鹤无语的是，小师弟在地上，能骗得天上的两只离群大雁不往南飞，就在家里定居了！
“它们是要去南边越冬。相州太冷。”谢青鹤说。
“孔雀也觉得相州冷啊。大师兄，你给孔雀修了屋舍，也给大雁修个屋子吧？”伏传牵着谢青鹤的袖子，圆鼓鼓的双眼仰望着谢青鹤。
谢青鹤还能怎么办？
他只好放下手里的书册，去给小师弟的宠物做屋子。
小日子过得鸡飞狗跳又充实甜蜜，看着小师弟缩进五岁小童稚嫩的皮囊中，保持着赤子之心，畅快淋漓地享受着他缺失的童年，很多时候，谢青鹤又觉得此次入魔来得不亏待。
对从胎里开始认识这个世界的小师弟来说，此次修行经历，就像是彻彻底底地重生了一次吧？
就在此时。
东楼的气氛变得紧张，姑母陈氏来见了姜夫人，据说还哭了一场。
不必谢青鹤费心去打听，很快各方面都有渠道来告诉他，詹玄机回相州来了。
“他？”谢青鹤有些意外，细想之下，又觉得情理之中。
詹玄机从来都不赞成屠城之举，陈起又喜欢屠城。在真正的时空中，陈起打天下的途中就屠了三座城，攻破秦廷定都雍州称帝之后，打舟州萧卞时又屠了吹柳城。詹玄机在陈起屠菩阳的时候就犯颜抗辩，跟他吵得不可开交，陈起一会儿骂他一会儿哄他笼络他，君君臣臣搞了个虐恋情深。
这个世界里菩阳幸得保全，陈起的屠城罪孽晚了两年才出现，詹玄机也就到这时候才跟他吵。
唯一想不通的是，陈起怎么会放詹玄机回相州？

第206章 大争（18）
詹玄机回相州非常低调，不等田安民派人去接，他就带着陈氏与两个妾室回了乡下。
这是摆明了要撂挑子不干了啊？！
相州方面都是满头雾水。
谁也不知道詹玄机在恕州跟陈起是怎么回事，更不知道他回相州是贬谪还是发配……
陈起有书信回来，说是让詹玄机回相州主持大局，但是，主持大局就四个字，接下来一连串话，全都是安排詹玄机教养小郎君，教小郎君读书谋略成材……那到底是怎么个意思？
上面的话说得含糊其辞，底下人就很难办。
田文到谢青鹤跟前扒陈起送到东楼的那封信：“说是‘主持大局’，言下之意，大面上掌总就是了，其余细节都别多管。如今相州能有多少‘大局’？耕种、人丁、课税、商路，样样都是我父经营，他也不能接过去——坐在东楼也是个摆设，搁我也回乡下去。”
“不过，郎主的意思，是让他给小郎君做先生。要么往乡下去一趟，把人请回来？”田文怂恿。
谢青鹤正在给大雁做窝，刨刀推出满地刨花，大黑狗就在木头花里撒欢。
他要干活，穿得比较利落，腰间挎着皮囊，插着两根炭笔，偶尔会在木头上画个记号。田文见他全神贯注的模样，一时怀疑他是不是根本就没听刚才的说话：“小郎君？”
“那信是写给我的吗？”谢青鹤问。
“信是写给东楼幕府，可小郎君若是做成了此事，郎主自然高看一眼。”田文说。
“许章先生都看不起他的赏识，又要我去博取他的赏识？”谢青鹤将木头刨得光滑平整，开始加工另一块短板，“他就喜欢这样。”
说着，谢青鹤将一块木头扔出门去，正在木花里玩耍的大黑狗风驰电掣地追了出去。
没多久，大黑狗就把短木头叼了回来，在谢青鹤跟前蹲下，兴奋地等待表扬。
谢青鹤随手丢给它一块肉干，继续加工木板，说：“不想被他当狗，就不能被他钓着团团转。”
“小郎君已经有对策了？”田文问。
“过了冬再说吧。”谢青鹤专心致志地给大雁做窝，“如今没空。”
“小郎君应该知道詹家在相州的声望。老家主在时尚且镇得住，如今郎主也不在相州……”田文还真有些担心陈丛的处境，名声这种东西玄奇无比，绝对力量镇压的时候它没有用，局势暧昧时就能起决定性的作用，“是否请詹先生来授课讲学倒是其次，以我一点愚见，是不是把二郎府上的变故稍微跟他说一说？”
“姑父好歹是东楼谋主，他连这点局势都看不懂，凭什么与白芝凤并称相州双璧？”
谢青鹤根本不搭茬，用脚推开地上的刨花，找了一根凿子：“许章先生没事去慈幼院看看，我今日做禽鸟窝，不抄书，没什么可看的。”
说起慈幼院田文更来劲了：“这不是天快凉了么？慈幼院那边被褥不够用。还有能不能再烧些炭笔？都说比刻刀、墨条好用。如今豆粥尽够吃了，养兔儿的孩子就不让杀兔子，说是养出了感情，闻其声不忍食其肉，真是读书越多越刁钻！要么就养些鸡鸭，鸡鸭长大了褪去黄毛长杂毛，也不如兔子那么毛绒绒可爱，大概其就能宰了吃肉了……”
谢青鹤听他絮絮叨叨说了半天，半晌才嗯一声，说：“许章先生需要什么，只管去找常九阳。”
常朝如今负责打理谢青鹤的开销用度，光靠着家里给妾生子的那点月例，谢青鹤自用都不够，何况还要养着伏传，支应一切外院开销。制药坊和造纸坊交给陈起之后，谢青鹤也不会跟自家生意打擂台，他能做的生意很多，烧瓷，烧炭，制糖……不声不响，日进斗金。
赚的钱除了应付日常开支，大部分都用在了慈幼院上，主要是养育孤儿弃儿。
谢青鹤写了蒙书训诂书，也不曾广传天下，直接就交给了田文，请田文去慈幼院里教授。久而久之，田文就成了慈幼院的大总管，不止是教养学识，吃穿用度什么都管上了。
如今西楼幕府的基本格局，就是常九阳赚钱，田许章花，两位小郎君只管玩耍！
送走田文之后，谢青鹤把大雁的鸟窝做了个七七八八，素姑带着下人来扫了屋子，他则在室外打量放鸟窝的位置。大雁跟大黑狗关系不错，两边算是统一阵线，孔雀和伏传就不大对付，经常吵架，以至于孔雀跟大雁、大黑狗都处于敌对状态，两边泾渭分明，井水不犯河水。
谢青鹤在外边弄大雁的窝，两只大雁和大黑狗就在他身边打转，气得孔雀隔着老远暴躁地转圈。
伏传带着人回来，没脱斗篷，先过来抱谢青鹤的胳膊：“大兄！”
“回来了。外边冷不冷？”谢青鹤恰好把窝安置好，外边还裹着御寒保暖的棉絮，牵着伏传进屋，“给你留了煮年糕，撒上糖坊新送来霜糖，又白又细，可以尝一尝。”
“可算有糖了。天天喝蜂蜜，喝得人头疼。”伏传用手指蘸了一点霜糖，舔了舔。
下人们把煮热的年糕重新送上来，伏传坐在席上吃了两口，他不大爱吃这东西。
素姑又带着保姆把刚睡醒的婴儿送了过来，伏传洗了手看了看孩子，那小孩脸上的伤已经长好了，及时敷上了焕肤膏，居然没有留下半点伤痕，小小的婴孩居然会认人，看见伏传就蹬脚，似乎十分激动高兴——伏传也觉得挺好玩，谁不喜欢被欢迎呢？
“他虽然有点臭，也还是挺可爱的。”伏传对谢青鹤说，“因为他是我弟弟么？”
几个保姆都忍不住笑，素姑笑道：“我们小郎君不臭，我们小郎君洗干净了，香香的。”
素姑一直称呼谢青鹤作小郎君，现在抱着那个小婴儿也是一口一个小郎君，还夸赞那小婴儿香喷喷的，谢青鹤感觉有点怪诞，问道：“你今日回家去，没问问纪父，这孩子叫什么名字？”
伏传抬起头来，看着他。他去找常夫人是有正经事，谁记得这个啊？
“他的命是大兄保下来的，不若大兄给他起个名字？”伏传也不觉得陈纪有资格给他起名。
这孩子被陈纪从母体中剖出，只充作了恐吓逼迫常夫人的道具和牺牲，眼见孩子满脸鲜血口无声息，陈纪就把他当垃圾似的丢在了地上——但凡陈纪有一丝慈爱怜惜之心，也不会把“死”去的孩子随手丢在冰冷的地上！
谢青鹤摇摇头，陈纪活着，陈起也没有死，没有堂兄给堂弟起名字的道理。
“既然是隽弟的兄弟，暂时叫三郎吧。”谢青鹤让素姑把孩子抱了下去。
屋内下人很懂事地退了个干净。
“已经把话递到了。现在守在门口的都是利叔相识的府卫，只买阿母几分面子，根本不听陈纪安排。就算有人想撺掇他去跟姑父闹妖，门口就进不去。不过，以我看，陈纪也没有那份胆识。”伏传说。
“他自然是不敢。不过，有时候身不由己。”谢青鹤说。
“我也不是很明白这一点。陈氏入主相州近百年，就算詹麒麟曾是相州太守，现在也没留下多少知交故人了吧？为什么大师兄这么担心有人会趁机兴风作浪？”伏传囿于年纪身份，接触不到太多相州事务，他也没有承继陈隽的记忆，对整个世界的了解，多半来自于后世度过的史料记载。
所以，他是真的想不通这件事。
为什么陈起总是把詹玄机带在身边？陈起去前线打仗，要詹玄机陪着出谋划策。陈起在相州为陈敷守丧，也要詹玄机陪在在东楼主持政务。现在詹玄机独自回了相州，大师兄还特意让他去告诫常夫人，要常夫人守好门户，不要节外生枝。
——詹玄机有什么可忌惮的呢？
人走茶凉这句话不是说笑，没有绝对的利益掺杂其中，谁肯冒着失风被杀的危险另起炉灶？
“上回去城外骑马，路过城西的时候，咱们在庙前的茶摊歇过脚。你知道那是座什么庙？”谢青鹤突然问。
伏传已经没什么记忆了，努力想了想，试探地问：“城隍庙？”
谢青鹤不禁失笑：“这是什么时候？城隍庙六百年后才有香火。城西那座庙是上卿庙。”
“上清……上卿？那是相城伯詹桓的庙？”伏传真有些吃惊了，“相州百姓祭祀相城伯？祖父他也准许么？”
詹玄机的祖父詹桓一代猛人，官拜一品上卿，宰辅玄帝十一年，贤名广播。
相州是詹家祖地，詹桓在秦廷当宰相的时候，玄帝把相州封给了詹桓，詹桓则认为外姓实封是乱国之本，坚辞不受。后来玄帝仍旧将詹桓封为相城伯，虚封不实罢了。
“那时候相州就在祖父手里，秦廷就算想实封，也得看祖父乐不乐意吧？”伏传说。
“记在纸上就是一段君臣佳话。实际上是玄帝想用相城伯的封号，挑唆詹家攻打陈家，詹桓不肯当玄帝的马前卒，坚辞实封相州一事。老百姓也听不出这里边的凶险，只知道詹桓是忠君护国之贤臣，又听说他做了上卿宰辅，权势甚大，等他死了，玄帝一番吹嘘，百姓就开始祭祀了。”谢青鹤说。
玄帝是埋钉子的老手，詹桓至死都没有埋回相州，玄帝就让詹桓的儿子詹麒麟，在秦都遥领相州太守之职。而且，玄帝把自己的妹妹嫁给了詹麒麟，彻底把詹家绑上了秦廷的战车。
不过，詹麒麟比詹桓放得下身段。玄帝在世时，詹麒麟就跟陈敷眉来眼去，玄帝崩逝之后，詹麒麟就把儿子詹玄机送回了相州，还让詹玄机娶了陈敷的大女儿。
身为秦廷帝婿，詹麒麟尚有夺回相州的心气，架不住他与大秦公主所生的儿子不争气。
——詹玄机不喜欢打打杀杀。
单从名声上讲，詹麒麟完全无法与陈敷相比，陈敷这人草莽得特别接地气，相州百姓都很喜欢他。
问题在于，陈敷已经死了。
继任的陈起是长非嫡，本就引人诟病，他那尖酸刁刻的脾气没藏好，又露出了屠城的坏毛病。
老百姓自然会同情失去了嗣位的嫡公子陈纪，如果再有庙里供奉着的贤臣上卿的后人辅佐，替陈纪主持公道……这事从实力上操作起来很艰难，可是，舆论上它特别能炸营。
尤其是在相州大部分兵力都跟着陈起去了前线，相州略显空虚的时候。
“大姑父应该没那么蠢吧？作乱了相州，阿父掉头杀回来，不是闹着玩的。”伏传说。
谢青鹤点头：“我也觉得他没那么蠢。他回相州就直接去了乡下，想来是早就想到这一点了——架不住总有蠢人往外跳。你让常夫人看好门户，咱们只管看戏。”

第207章 大争（19）
自打詹玄机回相州之后，谢青鹤就窝在府中闭门不出。
他是想闭门看戏，可不想自己成了戏台子上的主角。陈起丧期结束之后，前往南线清理了陈非一整条线，杀得干干净净，如今在相州有本事有想法跟陈起叫板的势力几乎没有，脑子不清楚的蠢货就算跳出来了，也翻不起浪。
唯一忌惮的是，陈起在战场上所向披靡，秦廷与北方几个扎手的诸侯都想抄陈起的后路。
陈起的后路是哪里？
相州。
如今陈起遇刺绝了生育的消息早就传遍天下，谁都知道相州的庶子陈丛是陈起的命根。
这时候想趁着詹玄机独在相州的机会，趁乱弄死陈丛，断了陈起的后路，是许多在战场上无法战胜陈起的懦夫梦想。想想陈起辛辛苦苦打了个天下，回头发现自己断子绝孙了，打下来的天下必然旁落他人之手，这种爽快就能让陈起的所有手下败将、一生之敌高兴得大笑三声。
所以，谢青鹤把自己保护得很好，一点儿纰漏都不想有，老老实实窝在府卫环绕的家里。
他原本也没有正经的差事，出门都是骑马打猎玩耍，突然之间不出门了，谁也管不着他。倒是相州街市上的摊贩乞丐比较想念他，小郎君出门总会带着些散钱，捡上一两个就是顿饱饭。
田文偶尔会把街头巷闻转告给谢青鹤，谢青鹤还让陈利时不时上街撒些钱，照顾街头孤老贫弱。
谢青鹤为人处世一向低调，他窝在府中不出门，也没有惊动太多人。
不过，真正的有心人都把他的小心谨慎看在眼里，各方面都暗暗夸赞小郎君聪明识时务。
大多数相关方都不真正了解谢青鹤，正在乡下稳坐钓鱼台的詹玄机认为这是姜夫人的指点，东楼观风洞悉的田安民则认为这是他儿子田文提醒的功劳。甭管其他人怎么想，反正姜夫人很得意，她认为儿子这两年聪明长进不得了，这么懂局势知进退能自保，那都是我儿天生聪慧啊！
姜夫人担心儿子在家待着无聊，送了一堆凑趣好玩的东西，诸如美食美酒美女……给儿子消遣。
谢青鹤颇觉艰难。送美食美酒也罢了，给八岁的儿子送美女是怎么回事？
茜姑笑眯眯地说：“主母说，丛郎也快到懂人事的年纪了，找些女郎小娘陪伴，日后不至于慌手慌脚不习惯。”见伏传坐在一边欲笑不笑，似乎在看小郎君的笑话，茜姑又说：“隽郎不着急呢，再过两年，主母也要给隽郎送些俊俏女郎作伴。”
伏传：“……”
谢青鹤考虑之后，也没有严词拒绝。
姜夫人想必是早就预备着这事了。
茜姑送来的小姑娘们都与谢青鹤年龄相仿，个个长得明眸皓齿，眉目俊秀。这么多绝色小姑娘，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就能搜罗齐整，可见姜夫人态度很绝对。就算今日拒绝了这批女孩子，再过两年，姜夫人还是会变着法儿地送过来。
与其把这群女孩儿放在姜夫人身边学习妾妇之道，不如跟在他身边，学些立身处世的本领。纵然没有出世做女神仙的资质，有一份糊口的手艺，体体面面持家做人，不比为人婢妾强？
“叫她们留下吧。姑姑替我谢谢阿母。”谢青鹤说。
茜姑临走时将所有小女孩都扫了一眼，好几个小姑娘都吓得低头发抖，却连动都不敢动。
伏传知道大师兄从来不近女色，起居饮食宁可要外门师弟服侍，也绝不会让妇人经手。唯一的例外，只有伏草娘。这一回屋子里满满当当站了九个小仙女儿，还真留下“做伴玩耍”呢？
他与谢青鹤感情很稳定，不至于为这点事离心。
伏传也有个绝色女婢安安，虽说已经被大师兄安排到玉树峰学艺，可他跟安安的感情一直很好，大师兄也从来不忌讳吃醋。从一点来说，他和谢青鹤对彼此、对这份感情都是很自信的。
所以，看着满屋子漂漂亮亮的小姑娘，伏传除了好奇谢青鹤的想法，还有点看好戏的戏谑。
哪晓得谢青鹤久久不说话，一直等着茜姑走得远了，他才招来素姑吩咐：“找两个抱大雁，两个喂孔雀，另挑个不怕大黑的去喂狗……其余几个，去陪三郎玩儿吧。”
这几个小姑娘都是满眼懵逼。抱大雁，喂孔雀，喂狗？陪三郎玩儿？跟姑姑说的不一样啊？！
素姑也特别高兴，连忙把几个小姑娘带了下去，一一安置，分配差使。
——这位保姆姑姑有一种很朴素的占有欲，她很担心新来的小姑娘会把小郎君“带坏了”。现在小郎君根本不想跟这群小丫头玩儿，直接安排去养宠物、陪三郎，素姑就放下心来。
一屋子小姑娘懵懵懂懂地被带出去之后，伏传坐在还没收拾的礼物堆里，随手拿了枚象牙弹棋棋子在手里，说：“我听说这时候霜州还有大象，若能训一头来坐骑，也很威风。”
谢青鹤有些意外地看着他，还是答道：“有机会去找一头，想来不难。”
伏传这才想起自己应该问什么：“就把她们放在身边啊？”
“有些事情说不通，不如顺其自然。那几个小姑娘才几岁？阿母教她们做婢妾，她们就一心一意攀附荣华自甘卑贱。你我教她们修行自尊，她们就是门下女冠。早些养在身边，总比搁在阿母那里，再过些年往你怀里撞好。”谢青鹤解释说。
道理是这个道理，伏传也完全能够理解。他忧愁的是：“茜姑说，过两年也要给我送。”
谢青鹤安慰他：“陈起一时半会儿回不来，家里住得开。”
“这么下去也是挺难过的。”伏传有些盼着师父快来，但是，每每想到师父来了，陈起就彻底消失了，他又有些怅然，“好多天没去看阿母了，也不知道她那里怎么样。这场戏什么时候才开始唱？大姑父什么时候才搬回来？”
谢青鹤摸摸他的脑袋，把姜夫人送来的棋盘拆出来，放在地上：“师哥陪你玩弹棋。”
伏传悻悻：“我才不。”
——就大师兄的暗器造诣，谁跟他玩弹棋都得输掉裤子！
“那你想玩什么？”谢青鹤对伏传耐性十足。
伏传转头看了谢青鹤两眼，让谢青鹤回榻上歪着，问：“大师兄喝茶吗？”
这两年野生的老茶树找到了，新茶也开始栽种，用上了后世的制茶工艺，终于供应上了谢青鹤习惯的茶汤。谢青鹤还是有点懵：“……喝？”
伏传屁颠屁颠跑去给谢青鹤斟茶，亲自送到谢青鹤跟前，看着谢青鹤喝了两口茶，又把茶杯收走放回去。再屁颠屁颠回到榻前，问：“大师兄吃点心吗？”
谢青鹤没弄明白：“这是怎么了？——你做什么坏事了？”
“我没做坏事啊。”伏传眨眨眼，“我做坏事就去跪经了，不会来跟大师兄求饶的。”
“那你这是……做什么？我胳膊挺好，腿也利索。”谢青鹤问。
“大师兄不是问我玩什么吗？”伏传去把放在桌上的醍醐酿端到谢青鹤跟前，“我这么大人了能有什么想玩儿的？跟小孩儿一样蹲在地上打弹珠、跳房子啊？我当然只想玩大师兄啊。”
谢青鹤：“……”
伏传舀了一勺醍醐酿，示意谢青鹤张嘴：“啊？”
谢青鹤哭笑不得，觉得小师弟有些任性，想了想居然也没有拒绝，真的张嘴吃了一口小师弟喂的醍醐酿。他不大爱吃奶制品，伏传察言观色也知道他不大乐意，放下醍醐酿又给他喂茶。
吃了茶吃了点心，伏传又过来问：“大师兄，你还要什么？”
谢青鹤压根儿就不想在榻上歪着，对着小师弟饶有兴致的双眼，他说：“我想吃松子。”
伏传乐呵呵地去把炒松子搬到他跟前：“我给你剥！”
谢青鹤被迫歪榻上跟小师弟剥松子聊天，松子好不好吃是其次，小师弟总喜欢围在自己身边打转的那份热忱，哪怕二人定情相处了数十年，还是让谢青鹤有一种很意外的新鲜感。
松子再好吃，毕竟不是松鼠。吃了半盘子之后，谢青鹤就不让小师弟剥了。
伏传让下女打了热水，搓毛巾给谢青鹤擦手。谢青鹤有心结束这个游戏，伏传还未尽兴，拉着他不让下榻。实在没什么事可做了，他抱住谢青鹤的脚，说：“大师兄，我给你剪指甲。”
谢青鹤看了看自己只有一点点冒尖的指甲，无奈地点了点头。
他每隔五天都要修剪指甲，只是练功锻体吃苦，代谢比较快，头发指甲都比寻常人长得快。前两天才修过指甲，这会儿又有点冒了出来，就被小师弟揪住了。
伏传擦干净切水果的短刀，就抱着谢青鹤的脚，一点点地替他修理。
修了脚指甲，又想修手指甲。可惜谢青鹤的手指甲修得圆润整齐，没有一点儿能动手的地方。伏传很遗憾地贴着谢青鹤的脸颊掠过：“没有胡子。”
“大师兄，你想不想松松筋骨？”伏传突发奇想。
“要给我按按？”谢青鹤已经认命了，反正今天都是小师弟的，随便他“玩”。
“试试么，是不是都躺累了？”
伏传兴奋地怂恿谢青鹤起来脱衣服，先把谢青鹤的外袍扯了，让他只着内衬趴在榻上，指掌顺着脊柱一路往下揉捏。谢青鹤锻体的功夫做得很认真，每天确认每块筋骨都练到位了，伏传这么一路按捏下来，谢青鹤的皮囊其实没什么疲劳紧张处需要外力放松。
“这里，没有，这里，这里……也没有……”伏传越捏越惊奇，“大师兄，你练得太细致了。”
谢青鹤也不跟他客气：“胎里有弱症，不细致些活不久。给我些气，走督脉。”
伏传哦了一声，乖乖地给他灌注些真元，轻轻替他理顺经络。
谢青鹤与伏传双修多年，很熟悉伏传的真元状态，且完全无防备地将身体交给了伏传，让伏传替他细细冲刷整理，伏传感觉自己进入了一个奇妙的双循环，谢青鹤更是感觉到久违的舒畅，竟然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伏传趴在谢青鹤背上，看着大师兄沉沉睡去的模样，没有停下替大师兄梳理经络的真元。
他觉得自己很不上心。
如果是他落入不修之体，大师兄只怕早就用真元替他梳理经络，帮他打通任督二脉了。
可是，明明知道大师兄不会主动向他要求什么，他也没有想过大师兄是不是需要帮助——他总觉得大师兄无所不能，根本不需要他帮忙。所以，在一起两年多了，他才第一次替大师兄梳理经络。
正在内疚自责的时候，本该睡着的谢青鹤若有所觉，反手将他从背上揽进怀里，轻轻圈住。
“很舒服。”谢青鹤捂住伏传的脸，不让他多想，“睡会儿。”
伏传默默靠近他怀里：“嗯。”

第208章 大争（20）
随着新年逐渐临近，蠢货与别有用心的死间都悄不闻声地跳了出来。
岳西方面在很长久之前就派了人手潜入相州，走的是伺机暗杀路线。谢青鹤窝在家里死活不出门，这几个藏起来的杀手都找不到可乘之机。不过，到新年正旦之时，谢青鹤总要去祖祠祭拜先人，这一股刺客的盘算就落在了陈家祖祠附近。
不等他们动手，早就虎视眈眈的司徒囚察觉异动，马上派人夜里悄悄捉拿，好一番拷打审讯。
原本以为就是个图谋不轨的小喽啰，严刑拷打之下，居然问出了三年前花春刺杀陈起之事，也是他们暗中控制安排。司徒囚既疑心他们是胡乱攀咬，试图捣乱岳西如今的平和，可他们将花春刺杀之前的行止来历说得头头是道，细节上分毫不差——这就很使人深思了。
此事司徒囚无法独自做主，只好请东楼共议。
田安民从来不管这类事，写手令直接转给了詹玄机。东楼上下都知道田安民生气了。
——不管你詹玄机是真的撂挑子还是故意钓鱼，搞几个月就够了，再继续这么磨蹭下去，相州各方面还要戒严多久？三两个月勉强撑得住，你要搞到翻年开春，谁顶得住？春耕还做不做了？
这和谢青鹤的判断也是一致的。
“我原本也打算过冬之后，去乡下请姑父回城。田先生抢先了一步。”谢青鹤说。
伏传颇为忧心：“可从东街抄出来的几个粪夫又咬出了阿父遇刺之事。凡人被擒求的都是脱罪，那几个粪夫为什么会突然吐口，承认刺杀阿父的刺客是他们安排经营？这不是找死么？事极反常。”
“垂死挣扎而已。不能杀人，也要诛心。”谢青鹤也得承认这几个岳西来的死间用计辛辣无比。
他们最好的谋划是在谢青鹤前往宗祠祭祖时，直接杀死谢青鹤，让陈起绝后。
计划失败之后，他们自知必死，干脆就翻出了刺杀陈起的旧事，让陈起对他唯一的儿子心生嫌隙与猜忌——花春作为刺客，为什么不咬陈起的咽喉，反去咬陈起的蛋蛋？陈起失去生育能力，获利最大的人是谁？花春是陈丛生母花氏的族妹，她们真的毫无联系吗？！
时间过去两三年，陈起可能连细节都记不清了，能记住的都是那些没有细节的阴谋揣测。
“阿父会中计吗？”伏传知道陈起不蠢，可是，陈起的器量也实在使人担忧。
“不必担心他。他心里清楚，无非是气恨不过，故意使脾气。接着他的脾气给他磕头作揖，他就不依不饶得寸进尺，不接他的茬儿，他忙着打仗呢，还能天天写信来摆布我？过上三五个月不搭理他，他只怕连相州还有个儿子的事都忘了。”谢青鹤应付陈起已经有了一整套经验。
见大师兄胸有成竹，伏传有些担心也放了下来，摇头说：“大师兄还说咱们只管关门看戏，这戏动不动就引火烧身，我看得不大安稳。”
谢青鹤好笑地说：“你如今是什么身份，你忘了么？风口浪尖，习惯就好。”
陈隽是陈起最喜欢的侄儿，常年养在身边，事事委以重任。
史书记载，相城王陈隽出入宫禁就跟进自己家门一样，对皇帝称皇父，自谓子臣，待遇跟皇子一般无二。第一任相城王妃去世之后，皇帝亲自替相城王挑选继妃，并准许相城王与继妃在宫中举行婚礼……那时候，全天下都以为相城王要当太子了。
就因为陈起子息单薄，陈隽的身份使他天然就在权力中心，必然处在风口浪尖。
伏传正要说话，突然对谢青鹤使了个眼色，迅速幼儿化，趴在席上玩自己的袜子。
片刻之后，门廊外就传来匆促的脚步声，陈利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小郎君！三郎……陈秀郎君带着家将、家僮，往纪郎府上去了！”
谢青鹤与伏传都很意外。
陈秀是陈起的同母弟，是一个热衷上蹿下跳，但是完全碰不到权力的边缘人。
“他去纪父府上做什么？”谢青鹤也不是很担心，陈纪再怂再蠢，也不至于被陈秀欺负。
“他从祖祠里捧了老家主的牌位，说要替老家主清理门户！”陈利说。
谢青鹤原本歪在凭几上跟伏传聊天，闻言坐直身子，突然想起什么，马上吩咐素姑：“姑姑呢？素姑？！”
素姑早就听见这边的动静，守在隔壁门内，匆匆忙忙近前：“仆在。”
“快，去请阿母！”谢青鹤吩咐一句，又怕来不及，“不，隽弟，你去请。”
伏传顾不上穿鞋，裹着袜子就撒腿往外跑去。素姑的脚程确实不及他一半快。
“今日府卫谁当值？是乌存？叫乌存亲自去纪父府上，守住门户，绝对不许让秀父闯进去。你，你多带几个人……给我套马。”谢青鹤已经起身去找外袍更换，顾不上重新梳头，草草拿了一顶毡帽戴上，“愣着做什么？！”
“小郎君不宜出门。此事来得匆忙，未尝不是引小郎君出门的计谋？”不管陈纪陈秀，陈利始终没忘记自己的本份，那就是保护小郎君的安危。
“我可以不出门，你能拦得住陈秀么？”谢青鹤反问。
陈利咬牙说：“仆勉强拦得住片刻，姜夫人便能赶来？”
谢青鹤见陈利态度非常坚决，绝不可能让他出门，他想了片刻，说：“务必拦下秀父。你不要怕他，有事我扛得住。今日绝不能让他去纪父府上——他若张口胡说八道，堵了他的嘴，把他捆到阿母跟前，阿母自会处置。”
陈利匆匆忙忙离开。
谢青鹤总有点心惊胆战的错觉，只是不知道这一点不祥，会应在何处？
※
陈家祖祠时时刻刻都有人值守，多半是失怙无依的族内孤儿，负责洒扫上香。另外还有几位年纪大、辈分高、没了子女供养的老人，住在祖祠帮着维持秩序——凭你多横，见了老老老伯祖父，不也得乖乖地施礼听吩咐？
陈秀跑到祖祠去搬陈敷的牌位，守门的小儿当然不肯，争吵间就把老辈叔爷请了出来。
“叔爷是守祠的家老，家都没了，哪来的祠堂？这糟烂事我捂在心头这么多年，一直也没吭气，毕竟家丑不可外扬。不成想老实的宽容的遭了欺负，那为恶不孝的倒成了清清白白一段佳话。这口气我咽不下，我大兄也咽不下！”陈秀把陈敷的牌位抱在怀里，气咻咻地说。
几个被吵出来的叔爷家老都面面相觑，这事牵扯到陈起和陈纪，那就不是单纯的家务事了。
族内同情陈纪的老辈并不少。说到底陈纪是正室嫡出，原本应该他来继承家业。他们也承认陈起很出息有本事，但是，你陈起都占了大便宜，夺走了属于陈纪的一切，不该对陈纪优待一些，把人好好补偿一番么？——这些年，陈起对陈纪也是真的不冷不热，谈不上多好。
现在陈秀跑来祖祠抱陈敷的牌位，又说陈纪为恶不孝，听起来这事还有内情。
几个家老互相看了一眼，也搞不清楚陈秀此番做作，是他自己蠢病又犯了还是陈起背后授意。
如果是陈起吩咐，这就不好表态了。
谁愿意跟手握十万精兵、打下小半个天下的家主大人唱反调呢？
就这么一点儿暧昧犹豫，陈秀就顺利从祖祠来抱走了陈敷的灵牌，雄赳赳气昂昂地冲向陈纪家。
所幸陈纪家稍微有些偏僻，赶过去需要一些时间。也幸亏陈利得到的消息快，被谢青鹤驱赶出来的速度更快。不等陈秀冲到陈纪家中，陈利已经带着二十精骑，拦在了陈秀跟前。
陈秀坐的是牛车，抱着牌位吱呀吱呀，猛地被拦在半路，牛车急停，他差点摔掉了头冠。
“什么事？”陈秀扶了扶歪掉的头冠，从车厢里探头。
陈利从马背上下来，上前施礼：“仆……”
“陈利。”陈秀认识兄长的心腹卫士，满脸狐疑，“你来做什么？”
陈利张了张嘴，半晌才说：“听说秀郎要往纪郎府上……”
“你也知道了？莫不是丛儿使你来看热闹？嗐，这热闹有什么好看的？都是家丑！他一个……”陈秀想了想，突然问，“丛儿今年几岁了？”
陈利被他问得哑口无言：“翻年十岁了。”他说的是虚岁。
“那也是懂人事的时候了。行吧，这事他要知道了也未尝不可。你带着人跟在我的车后，待我痛骂老二的时候，你就一旁听着，只不要把粗俗的话都跟丛儿学了听。他这年纪也不好学骂人。”陈秀挥挥手，满脸大度地说。
陈利也不知道该怎么反驳这位自说自话的郎主，只好尴尬地笑一笑，依然站在车前。
他站着不动，拦住陈秀队伍不让前行的其余二十精骑，也都冷着脸高踞马背之上，一动不动。
陈秀终于品出点味儿了，皱眉道：“丛儿使你来拦着我？”
你也终于搞明白了。陈利松了口气。
“他知道当年发生什么事么？就使人来拦着我？小儿无知！这都什么时候了？真以为那隔了肚皮的叔父能有多亲呢？”陈秀掀起车帘，“你让开。有事我与他说，不叫你为难！”
陈利拱手遮住双眼：“仆实不敢抗命。求郎主开恩。”
“你这刁奴好没计较！我是他的叔父，他是我的侄儿，父子之间，孰上孰下，你分不清楚么？就是他站在我的跟前，我叫他让开，他也得乖乖让开！愚不可及！”陈秀将陈利骂了两句，见陈利始终站在车前一动不动，他也生气了，怒道，“来人，用鞭子将他抽开！”
陈秀养出来的家将仆从也都是拎不清的货色，听郎主吼得严厉，便真的举起马鞭抽打陈利。
陈利深深吸气，矗立不动。
——小郎君给了命令，必要时可以把陈秀捆了，送到姜夫人处。
但是，那毕竟是小郎君的叔父。陈利不想给小郎君惹麻烦。不过是扛住一顿鞭打，还不到必须翻脸动手的时候。
马鞭抽在陈利的软甲上，一时半会也抽不破，陈利忍着些微皮肉之疼，一言不发。
让路，是绝不可能让的。
就在此时，远远地传来女声呵斥：“住手！”
陈利抬起头，只见足有四五十匹骏马从远处飞驰而来，马背上不是披甲穿铠的骑士，而是一个个宽袍大袖衣似流云的女郎，远远看着就像是一朵朵温柔的彩云，随着骑行飘至。
一马当先的赫然是姜夫人，她纤细的脚踩在马镫上，衣裙迎风裹住身躯，露出结实的腰臀，说不出的爽健有力，待她控马停在车前，衣衫重新恢复了正常的垂感，却再没有人能把她与镇日坐在后宅、娇弱无比的形象联系起来。
——高门世家的千金小姐，与兄弟一样学习六艺，精通骑射，岂是普通闺阁妇人？
姜夫人举起手中的马鞭，唰地抽在面前的家将脸上，怒道：“你好大胆！我夫我儿的卫士，你也敢打？来人！拖下去杖毙了！”

第209章 大争（21）
“谁敢？！”陈秀从车厢里爬了出来，怀里还抱着陈敷的牌位，怒瞪姜夫人。
陈秀很少与姜夫人打交道，也不怎么把姜夫人看在眼里。
在他心中，世间唯有他与陈起才是一家人，他和陈起才是一个妈肚子里爬出来的亲兄弟。俗话说，兄弟如手足，妻子如衣服，衣服可以换，手足不能断。何况，姜夫人膝下无儿无女，牵扯不到血脉亲缘，那就纯是个住在家里的外人，随时可以扫地出门。
“我大兄的卫士，我管教不得？倒是你，不下蛋的母鸡，不亲香的外姓人，倒要来我家耀武扬威，怕不是我大兄将你从姜家抢来的时候，只抢了个光溜溜的人，没把家教一并抢来？”陈秀看着家将被抽花的脸，也憋不住胸口闷气，对姜夫人口吐芬芳。
相州上下都知道姜夫人是陈起从姜家抢来的世家千金。兵临城下，围堵下聘，姜家不收聘礼绝不撤兵。姜家逼于无奈只得将姜夫人下嫁。三书六礼虽都齐备，还是不折不扣的抢亲。
这事也不算很光彩，平时没人敢提。
陈秀先骂姜夫人没孩子，又指点她是抢来的女人，暗示她在相州没有地位，姜夫人彻底怒了。
“捆了。”姜夫人阴着脸，冷飕飕地盯着陈秀，“谁敢反抗，有杀无赦。”
姜夫人带来的人分两拨，一拨是她的陪嫁女侍，另一拨则是尊奉谢青鹤命令跟出来的府卫。她的女侍战力如何不好说，府卫则是个个精锐。不等姜夫人带来的两拨人反应，陈利先一步动作。
他反手撂倒了刚刚对他动鞭子的家将。
——有眼睛的人都知道他是好心。
姜夫人从来不把下人当人，说杖毙就杖毙。作为险些被姜夫人杖毙的劫后余生之人，陈利对这拎不清的家将也有几分同情。都是听命行事的下人，其实也罪不至死。
但凡那家将聪明点，顺势倒地不起，这边把陈秀捆住之后，姜夫人哪里还顾得上杖毙一个喽啰？
陈利把这家将撂倒之后，正要去抓陈秀。
让人震惊的一幕发生了。
那被撂倒的家将一个鲤鱼打挺，非常潇洒地站了起来，吆喝道：“莫动郎主！”
陈利：“……”
乌岁：“……”
粉脸含煞的蓉姑挽起阔袖，从马背的背囊中取出长弓利箭，咻地射出一箭。
正中家将额头。
这一幕让在场所有陈家子弟都有些眼角充血，姜夫人使府卫捉拿陈秀，或是将陈秀的下人杖毙，从来也没有人会觉得异样。然而，今天动手杀人的是姜夫人的陪嫁女侍，是切切实实的外人。
陈利见势不妙，连忙动手将陈秀拿下，喝令陈秀的家将家僮：“出剑即死！”
姜夫人已经被触怒了，有了大开杀戒的想法。若是陈秀的下人敢反抗，绝对是一片血海。
他带来的二十精骑都收到了他的暗示，纷纷下马扑人，将陈秀的随从家将尽数捆起，绝不让对方有一丝半点反抗触怒姜夫人的动作。
陈秀又惊又怒：“我是大兄同胞兄弟，你敢拿我？”
姜夫人上前捧起陈敷的灵牌，恭恭敬敬交给随行的家老，说：“这事做得稀奇。家公膝下三男两女，但凡是个人就去祖祠抱了家公的神位往外跑，还要主祭守祠的长支宗子做什么？捧着家公的神位就妄自尊大，他日是不是还要捧着家公的神位去找郎主说上下尊卑？叫天下人耻笑！”
这几个守祠的家老会让陈秀抱了老家主的牌位往外跑，主要是忌惮陈起，认为这是陈起的主意。
现在姜夫人跑出来一顿训斥，家老们就明白压根儿没陈起什么事，陈秀是狐假虎威、自作主张。都是识时务的俊杰，世间的道理当然是顺着拳头大的那一方倾斜。几位家老都唯唯应诺，前后向姜夫人表忠心，以后一定会把牌位保护好，绝不让“但凡是个人”就随便抢走。
陈秀还在跳脚，陈利怎么摁都摁不住：“你这妇人居心叵测。如今有人不怀好意要篡大兄的家主之位，我替大兄剪除祸根，你却与歹人互相打照应！你那么护着老二是想做什么？你与大兄生不下孩儿，篡夺不得陈氏家业，你要转而扶持老二么？你和老二什么时候勾搭上的？！”
这一番话说得清新脱俗，不止姜夫人目瞪口呆，在场所有人都震惊了。
“蓉姑。”姜夫人缓缓挽起自己的马鞭，“绞了他的舌头。”
陈利觉得这事不妙，飞快地想着对策。然而，面对暴怒的姜夫人，谁又劝得下来？郎主？远在千里之外。小郎君？小郎君打死也不可能现在出来。那……还有谁？
乌岁是乌存的儿子，且没有插手这种事的份量，这会儿东张西望，假装没听见发生了什么事。
最让陈利气愤的是，那几个家老也忙着对陈敷的牌位擦擦吹吹，一副很忙碌的样子，压根儿就没想着保护一下陈秀这个正儿八经的陈家子弟。
蓉姑已经下马走到他面前，一手拿着短刀，看着陈利的双眼。
这事一个人做不了。
陈利犹豫再三，动手卸了陈秀的下巴，捏开了他的嘴。蓉姑很利索地捏住陈秀的舌头，往外一拉，手起刀落——只切了很小一截舌头。陈秀发出呜呜的怒吼声。
蓉姑很快就回到了姜夫人身后，陈利捂住陈秀的嘴，很快就有鲜血沾满了他的双手。
“三郎，别动。别动！”陈利低声告诫。
没有用。
陈秀太过惊怒，他不敢相信在他同胞兄弟掌权的相州，他竟然会被人切去舌头。
陈秀愤怒地指挥着他的家将，试图要他们反抗，为自己讨回公道与尊严。偏偏姜夫人等的就是这一刻。就在陈秀喷着鲜血命令反击的同一时间，姜夫人调转马头，冷淡地吩咐：“都砍了吧。”
以蓉姑为首的女侍们抽出长剑，将押在原地的家将们次第割喉，尽数杀死。
除了抱在灵位瑟瑟发抖的家老们，只有被割掉了一截舌头的陈秀活了下来，被带回陈府幽囚。
姜夫人没有直接回府，马不停蹄地赶到陈纪府中，守门的府卫不敢阻拦，任凭姜夫人长驱直入。陈纪与常夫人早已分居，姜夫人先到正堂受陈纪拜见，没多会儿，常夫人也匆匆赶来。
常夫人近前还没站稳，姜夫人抬手就是一鞭子，抽在了常夫人的脸上！
谁都没想到姜夫人宽阔的袖子下还拎着一根马鞭，更没想到她见面就打人，站在门口的奴婢震惊之下没人敢动，陈纪倒是想上去搀扶，遭到了姜夫人与常夫人的双重拒绝——
“别动！”
“不要你管！”
陈纪看着常夫人的模样有些心疼，又有些讪讪，将怒气都撒在了下人身上：“都下去。”
门口守着的下人们分了三拨，姜夫人的女侍仆妇都不曾拿正眼看陈纪，安安稳稳站在边上，一动不动。常夫人的仆妇则偷偷去看常夫人的脸色，见常夫人微微点头，她们就悄然退了下去。陈纪的下人们则在第一时间就撤了出去。
“阿嫂，今日又是为了什么事？门口府卫多了不少。若说我要谋害丛儿，旁人相信，阿嫂也不能相信吧？阿嫂若真相信我要谋害丛儿，想来也不会耽搁这么久之后，才亲自过问？”陈纪小心翼翼地问。
姜夫人看了他俩一眼，说：“你当初要死要活非要逼娶父妾，如何还是一般心思？死不放手？”
听见“父妾”二字，常夫人脸色惨白，低头不语。
陈纪则皱眉道：“阿嫂为何重提故事？”
“不是我要重提故事，是你这件事太过荒唐，但凡有风吹草动就会被人提起来！今日陈秀去祠堂抱了父亲的神位，带着家老往你这里跑——若不是隽儿跑来找我救命……”
姜夫人一句话没说完，常夫人已经失声问道：“隽儿？他……知道此事？！”
“他是否知道，我尚且不确定。不过，这件事也不是什么秘密，家中老人都一清二楚。你当初做下这等丑事，难道就不曾想过以后要愧对子孙？世上岂有不透风的墙。”姜夫人冷漠地说。
“我只问你，你要如何？”姜夫人转头去问陈纪。
陈纪张了张嘴，说：“什么？如何？”
“詹玄机回相州，陈秀就想借此事彻底毁了你。你心里要有数，想要你这如花美眷，就将自己败坏得彻底一些，再也翻不起身来，方才没人挑你的旧事，戳你的痛处。若不想再烂进泥里，就干脆些舍了你这美人，或是放了妻，或是叫她暴毙——人死了，账就了了。这道理简单么？”姜夫人问。
这件事对陈纪和常氏来说，就是无妄之灾。
还没有人借机扶持陈纪、打击陈起的合法地位，陈秀就先一步跳了出来，要替陈起剪除潜在的风险。正如姜夫人所说，陈纪要么朽木不可扶持得更进一步，烂得不给有心人可乘之机，否则，随着陈起权势的增加，总有小人从背后捅刀。
不管陈氏的天下是不是陈起打下来的，陈纪都有天然的委屈，他是嫡子，他没能继承家业。
然而，陈纪被剥夺了继承权的理由有很多种，取长取贤都无法抹去他嫡出的委屈，唯独一个罪名能把陈纪所有的合法性杀得干干净净——烝父妾。
陈敷在世时，不许家丑外扬，陈起在相州时，也没人敢翻出此事，可见陈家都不想此事外泄。
姜夫人收拾陈秀时那么干脆硬朗，也是因为她很了解公公和丈夫的想法。
这件事不许被外人知道，不许闹得沸沸扬扬。
“我与纪郎和离。”常夫人说。
姜夫人根本就不看她，只盯着陈纪不放：“放妻么？”
“我为了聘你为妻，不惜与父亲决裂，气死了母亲，难道就是为了今日你轻飘飘的一句和离？你离了我，要去哪里？有心人要挑唆我与大兄的关系，你去哪里他们找不到？你放得下隽儿么？”陈纪反问道。
姜夫人露出一丝残忍的笑容，她已经听明白陈纪的决定了。
陈纪走到常夫人跟前，指尖在她脸上的鞭痕上轻轻抚过：“这些日子，你控着门口府卫，左右我的衣食起居，随意摆弄我的寝起日常，是不是很得意？隽儿搭上了丛儿，给你撑腰，你就翻身做主了？——这里是相州，相州姓陈。我喜欢你，你就是金尊玉贵的夫人，我不喜欢你，”
他托起常夫人的下巴，看着她俊美清秀的脸庞，声音说不出的温柔，“你就是个贱婢。”
常夫人颜色不变，眼神中还有一丝轻蔑。
陈纪微笑起身，对姜夫人说：“阿嫂，勒死吧。”
姜夫人站在堂中，居高临下地看着常夫人。常夫人不怎么乐意看她，侧头看向墙面屏风。陈纪等着姜夫人的下人上前来七手八脚勒死常夫人，哪晓得下人没动，姜夫人上前两步，屈膝蹲在常夫人身边，轻轻握住她的手：“你再犟？”
常夫人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一头扎进姜夫人的怀里：“呜呜呜……”
啥玩意儿？！
陈纪震惊得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你俩不是关系非常不好么？
姜夫人见面就要抽常夫人耳光，抽得常夫人都不敢去家里拜见，不知道的以为她俩多大深仇大恨，陈纪也认为姜夫人是厌恨常夫人勾搭主家、惑乱门楣，今天这么一看，好像有点不大对吧？！
常夫人在姜夫人怀里哭了几声，姜夫人就摩挲她的后颈，无声地安慰她。
待常夫人哭了个间歇，下人们熟练地上来给常夫人擦眼泪，姜夫人直接就把常夫人带走了。
留下陈纪在屋内百思不得其解。
他不由自主地怀疑，难道……当初常夫人勾引他，就是陈起和姜夫人背后策划的惊天陷阱？但是，这也说不大通。毕竟，谁能想得到，他敢公然聘娶父妾，不惜与亲爹翻脸呢？
那……她俩究竟是什么关系呢？姜夫人竟如此风急火燎地赶来救她？

第210章 大争（22）
谢青鹤的目的是阻止陈秀在陈纪府上搞出大事，牵连到常夫人与伏传。
他隐约知道陈纪和常夫人的关系有猫腻，陈秀的身份又如此特殊，整个相州除了姜夫人，只怕没人治得住陈秀。他唯一没想到的是，姜夫人出手如此雷厉风行，杀人也根本没数。
陈秀的舌头都割了，随行护卫尽数被处死，她还去陈纪家里把常夫人捞了出来。
——对外宣布，陈纪之妻常氏急病殁了。
陈府派出大批家仆前往陈纪家里，帮陈纪操办常夫人的丧事，上好的棺椁往中堂一抬，门楣院墙上都挂起丧布，甭管陈纪愿不愿意，他都得换上丧服，给妻子治丧。
这也跟陈纪的打算一致。唯一不同的是，他打算勒死常夫人，如今棺材里空无一人。
姜夫人把常夫人带回了陈府，叫她换了一身略简朴的衣裳，收起几根张扬的头簪，毫不为难地将她安置在了后宅里。有眼睛的人都知道那是陈纪的夫人，可姜夫人不承认，常夫人也自称常女，谁又敢指着她的脸，问她，你咋没死呢？
伏传满头雾水地被拉去家里，给常夫人当孝子，帮着完成丧仪。
“不是……舅父，到底为什么啊？”伏传一边往火盆里烧纸，一边问身边的常朝。
常朝也得给姐姐守制。姜夫人强行给常夫人办丧事，看似陈纪家中到处挂白，这假丧事办得其实非常敷衍，府卫守在门口不许任何人前来灵堂吊唁，多数人都只在门口放下丧仪就回去了，常夫人本身娘家也没什么人——只得弟弟常朝，一直跟在伏传身边。
“这事。”常朝很难启齿，见火盆里的灰烬飞了起来，马上就要沾上外甥粉嫩的小脸，他伸手一把握住，顺便把火盆往外边挪了一些，“你一点儿都不知道？”
伏传摇头。
“小郎君也不知道？”常朝问。
伏传想了想，说：“大兄或许知道些。是他让我去请伯母。”
常朝很意外：“他知道，不告诉你？”
“他知道的事情多了，一一都要告诉我？”伏传从不怀疑谢青鹤的用心，在他想来，若是大师兄忘记说了，那就是无意为之。如果大师兄故意不说，那也肯定有合适的理由，“舅父也知道，不也没告诉我？”
常朝被怼了个哑口无言，半晌才说：“阿姊本是姊夫妾母。”
伏传张了张嘴，把手中黄纸放进火盆：“哦。”
这事不管放在哪个时代，都是极端乖丧人伦的严重罪犯。但是，这事又在各个大家族中屡见不鲜，通常情况都是秘而不宣，悄悄将“祸水”处死作罢。
陈纪勾搭上陈敷的妾室，还把父妾聘为妻室，堂堂正正地做了夫妻，这事就很出人意料了。
沉默许久之后，伏传突然问：“很多人都知道这件事？”
“家里年长些的都知道，外边知道的少。陈秀知道，祖祠那几位家老就不知道。知道的人也不怎么敢提——我原以为是郎主封了口，如今想来，”常朝说着也有些感慨，“还是姜夫人管住了后宅妇人。”
陈敷有几个妾室，这事外人都不清楚。但是，他的子女，后宅女眷，必然一清二楚。
陈敷在世的时候，自然没人敢提这件事。陈敷去世了，陈起其实没有保护陈纪的必要——如此失德之事，只要曝光，陈纪马上就会失去合法继承家业的资格。为什么这么多年来，也始终没人去戳陈纪的最痛处？就算陈起身份地位极其稳固，根本懒得去对付陈纪，他也不该出力保护陈纪。
如今终于破案了。暗中出力保护人的是姜夫人，她保护的也不是陈纪，而是常夫人。
“阿母与伯母是旧识么？”伏传能清楚地感觉到，后宅仆婢都很不欢迎常夫人。
常朝也有些茫然：“我不知道。”
“让阿母住在后宅也不是长久之计。”伏传不是不领情，他觉得以后宅仆婢的态度，常夫人住在那里不会很开心，而且，后宅都是陈起的妻妾，就算他现在不在相州，难道一辈子不回相州？
常朝也点点头，很期待地看着伏传：“隽郎说得对。”
“舅父准备些银钱，寻个适合的地方置产安家，再给阿母预备些可靠的仆从侍卫。”伏传注意着身边的动静，用轻而清晰的声音叮嘱常朝，“我会与大兄商量，找机会让阿母搬出去。”
常朝也不大乐意让姐姐住进陈府后宅，只是姜夫人一手包办，他根本插不上嘴。现在外甥愿意出面谋划，他自然全力配合。担心伏传搞不清楚状况，他还特意问了一句：“侍卫？”
陈敷在晚年就将私兵管得非常严格，相州治下任何世家蓄养私兵都要向东楼报备，也就是陈纪、陈秀这样的直系子弟多养百十个人没问题，换了其他家族，凡有超员，一旦被查出都是死罪。
伏传想让常夫人搬出来独自居住，必然要有自保的力量，这就涉及到私兵的问题了。
“百人之内。”伏传轻声圈定了名额，“我会请大兄周全，舅父也不要闹得太过高调。”
常朝心满意足：“尽管放心。”
常夫人的丧事办得潦草，伏传在家里待了几天，“头七”一过，谢青鹤就吩咐人将他带回。常朝也懒得去管那假丧事，得了外甥的叮嘱，赶紧去置办家业、张罗仆婢侍卫，准备迎姐姐出府。
伏传回家之后，就发现大师兄情绪不大好。谢青鹤自然不会找人发脾气泄愤，可他不高兴的时候不爱笑，也不会去逗伏传，伏传很容易就知道他情绪不对。
“我不在的日子，出什么事了吗？”伏传忍不住问，“大师兄为什么不高兴？”
谢青鹤摇摇头，说：“不与你相干。”
“我当然知道不与我相干。若是我惹了大师兄生气，大师兄当场就要教训我了。”伏传故意吐吐舌头，踩着谢青鹤的脚坐在他怀里，歪头去看谢青鹤的脸，“……姜夫人？”
这世上能让大师兄在意的人没几个，能惹得大师兄生闷气的那就只有姜夫人了。
被伏传说中了心事，谢青鹤也不再敷衍，皱眉说：“乱世人命如草芥，这事不假。不过，她杀性也太重了些。我就不说她割了陈秀舌头的事——陈利已经带人把陈秀的随从家将都押住了，旁边还有乌岁带着人压阵，局面没有任何失控可能的时候，她下令杀了所有人。”
“大师兄第一天知道她的脾性？当初险些杖毙利叔，又使人打坏舅父的脸——”
伏传记恨了姜夫人好些年，习惯性黑她。
这回提及常朝的时候，伏传突然想起常朝告诉过他，是姜夫人一直在暗中保护常夫人。他就不大好意思落井下石了，硬生生地转了话题：“好歹她还是护着你的。”
谢青鹤原本也不想跟他讨论姜夫人的问题，伏传在胡说八道了，他也趁势换了话题。
“这事再闹下去也不成样子，我已经给姑父写了信，请他尽快回城。”谢青鹤说。
“阿父那边回信了吗？”伏传并不关心詹玄机的回复，就算詹玄机有别的想法，大师兄肯定也能搞定他。他比较担心的是那伙岳西刺客的供词，又提及了花春，只怕陈起记恨发疯。
“他且回不来。”谢青鹤压根儿不担心这点，只要陈起不亲自回来，书信写得再狠都没用。
俩人正在说话，门扇吱呀吱呀一点点挪开，探进来一颗狗头。
谢青鹤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大黑狗方才欢快地顶开门扇，屁颠屁颠地冲了进来。
这只险些被宰杀吃肉的野狗被养得油光水滑、膘肥体壮，浑身腱子肉，跑起来敦实无比。进屋之后，它就围着伏传打转，尾巴拼命摇着，非要把狗头放在伏传与谢青鹤之间。
“好了。”谢青鹤训斥了一句。
大黑狗马上缩起脖子，可怜巴巴地看着伏传。
伏传抱住它的脑袋，安抚道：“你乖乖，大兄没有骂你，你这么大一只狗狗了，要懂得礼数。以后不能把狗头往大兄脖子上挤了。乖。”又很奇怪，“不是廖女在照顾你么？”
“廖女不大想照顾它。”谢青鹤没有提具体发生了什么事，“已经出府去了。”
伏传也没有问发生了什么事，拿了肉干喂大黑狗，又跑去屋外看大雁。
谢青鹤想起与姜夫人那番谈话，还是觉得头疼。
姜夫人对他很好，对后宅妻妾也都算得上保护者，可是，她也是真的没把人当人。
谢青鹤如今的处境与伏传是一样的——陈起不是好人，可伏传挺喜欢陈起。姜夫人又称得上好人吗？她只对喜欢的人好，利益相同的人好。
所不同的是，陈起这人坏得理直气壮，且没有人能改变他。
姜夫人的地位相对没那么强势，谢青鹤试图影响她，让她稍微收敛一点。
结果很明显，他失败了。
姜夫人丝毫不为所动，她根本不觉得杀了几十个蝼蚁有什么问题。
谢青鹤很认真地与她说话，她捧着谢青鹤的脸笑呵呵地夸我儿长大了，翻脸就教训谢青鹤不要妇人之仁。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姜夫人不可能改变她早已成形的想法，她会一直视人命如草芥。
这事触及到了谢青鹤的底线，偏偏谢青鹤对姜夫人也没有任何影响力，不管他的想法是什么，姜夫人都会永远我行我素——这显然也不是正常的母子关系。
谢青鹤入魔日久，早已习惯了这种困境。
祸福无门，惟人自召。
姜夫人完全不接受规劝，依然杀人如麻，他也不会再琢磨去努力改变她。
只是，偶尔想起那年姜夫人将年幼的他搂在怀里，生生抵抗住陈起掀起的狂风暴雨，说那一番淤泥珍珠的话，又让谢青鹤心中生起几分怅然。
姜夫人保护过他，他也想保护姜夫人。
可是，姜夫人杀性太大了……他完全控制不住。若要强求，又违背了他的修行之道。
如此心心念念，要……破例么？
※
伏传回来不过三两天，相州城中又出大事。
詹玄机遇刺！
来报信的下人不着急，谢青鹤也不怎么着急。有止血膏和麻肤膏打底，只要不是伤势太重、当场毙命，类似于中剑中刀的伤势，能迅速止血，也能绕去此后的发热流脓，伤者多半都能存活下来。
詹玄机身边本来就有死士护卫，刺客近身之后，只匆忙对他出了两剑，很快就被护卫击杀当场。
詹玄机的胸口被浅浅刺了一剑，只伤着皮肉，没中内脏，另一剑直接从胳膊擦着过去。
杀死刺客之后，下人们都围着詹玄机打转，马上就敷上了止血膏。陈氏兀自不放心，马上请了大夫和神婆去瞧，大夫说没有大碍，神婆就是老一套，说詹玄机受了惊，必要招魂定惊。詹玄机对神婆没什么好感，架不住陈氏迷信，马上就奉上大笔法金，请神婆乌央乌央搞了一整套。
谢青鹤正在跟伏传商量：“姑母和姑父已经挪回城里住了，得空我俩去一趟。”
伏传更是没在怕的：“好。”就算有刺客虎视眈眈，他也能保护好大师兄。主要是真到了他出手保护的地步，一身功夫不大好解释来处。
正说着话，田文匆匆忙忙来拍门：“小郎君！”
谢青鹤和伏传都挺惊讶。上午田文才来过，午时蹭了一顿饭才走，怎么又来了？
“许章先生请进。”伏传起身去迎客。
门口的田文满头大汗，鞋子也跑丢了一只，袜子脏得漆黑一片：“詹先生遇刺之后，府卫封城盘查刺客身份，查到了九阳头上。外边传说九阳逃了——”
常朝负责西楼幕府的所有开销，他若是出事，田文手底下的所有事都得停摆。
而且，田文总觉得这件事非常可疑：“他没有理由刺杀詹先生，他更没必要跑。这事不对！”
“别着急，舅父身手不弱，当不至于有危险。”谢青鹤低头安抚的对象是伏传。
伏传已经转身，反手拍出三枚铜钱，即刻起卦。田文在一旁看得一愣一愣的，伏传已经飞快翻了六回，得出卦象之后，松了口气：“还活着。大兄，我让利叔马上带人去找。”
“他知道哪里最安全。”谢青鹤并不同意派人寻找，反问田文，“你从何得知此事？”
“自然是我父亲处。詹先生遇刺如此大事，下边回禀东楼，就由家父督促府卫彻查。查到九阳头上，家父就知道这事有猫腻，他说派了人去找九阳，派去的府卫死了一地，九阳已经不见了。”田文说。
之前田文说得含糊不清，显然是不想暴露自己的消息来源。可是，这时候不说清楚也过不去了。
“派的是府卫？”谢青鹤问。
田文无奈地说：“除了府卫也没有别的人能派出去啊？”
伏传已经明白了谢青鹤的暗示。
就算盘查刺客之事查到了常朝头上，常朝也没有必要逃跑。常朝没什么可能去刺杀詹玄机，田文与谢青鹤捆绑得太紧，他也不可能去陷害伏传的舅父，那是间接性坑儿。
所以，事情的重心，就着落在被派出去捉拿常朝的府卫身上。
——若府卫并不捉人，而是奉命去杀常朝灭口，常朝就只能拒捕逃跑。
这也是谢青鹤不赞成伏传通知陈利带人去找常朝的原因。
府卫内部势力交错，陈利作为陈起的心腹卫士，实际上是负责站班护卫的边缘人，并不真正掌权。掌权的乌存和司徒囚，哪一个可信呢？这时候敢拿常朝的性命冒险吗？
“那……”伏传抬头请示谢青鹤，“先去见姑父？”
“先去见姑父。”谢青鹤同时说。
詹玄机是刺杀事件当事人，想要替常朝洗清嫌疑，就得从刺杀现场盘问。何况，常朝是伏传的舅父，又一直在为谢青鹤办事，他牵扯进此事，谢青鹤和伏传也有嫌疑。这时候背着詹玄机查问此事，不如主动去与詹玄机接触澄清。不管从哪方面考虑，先去找詹玄机都是最正确的选择。
反倒是田文有些迟疑：“这若是被人趁乱打了个措手不及……小郎君在府上养了大半个冬日，就怕对方想的就是今日。”
“不怕算计。若能引蛇出洞未尝不好。”谢青鹤原本也打算去探望詹玄机。
田文不放心也无法说服谢青鹤，只得默默跟在谢青鹤身边。
出发之前，陈利提醒：“都打起精神来！”
詹玄机遇刺的消息，已经传遍了整个相州，陈利也担心是引蛇出洞，万分紧张谢青鹤的安全。
他安排好相熟的卫士随行，那边跟出来的田文不吭声不出气，默默在人群中找了匹马爬上去，就跟在谢青鹤的身边。惹得那卫士满脸懵逼——你骑了我的马，我骑啥啊？
偏偏田文是小郎君的先生，这卫士也不好去与他讲理，只得阴着脸运气。
陈利转一圈才发现这边的情况，忙安抚被抢了马的卫士：“你留下歇会儿，没事，没事。”
往日伏传都是与谢青鹤并辔前行，今日也担心途中遇袭，刻意退了半个马身，与谢青鹤稍微拉开距离，方便关照四方安危。谢青鹤本身刻苦锻体，身手也不错，再有伏传从旁护持，根本不怕刺客。
一行人骑马踢踢踏踏赶到詹家，陈利叫门通报，詹家下人开中门迎接，谢青鹤与伏传顺利进了詹家大门……始终没有遇见任何意外。
陈利丝毫不敢放松警惕，敲打下属：“不可大意！”
伏传牵住大师兄的手，看似孩子气地东张西望，实则是在打量詹家的地形。
进门不久，谢青鹤牵着伏传还在往内走，陈氏就带着仆妇匆匆迎了出来。她的眼里只有谢青鹤一个，见面蹲身将谢青鹤搂进怀里，温柔地问：“好孩子，你怎么来了？告诉你母亲了吗？”
陈氏是个捧高踩低的脾性，弟妹中只与姜夫人交好，也只对陈起的儿子亲热。不说陈隽，连带着陈昰、陈泽、陈秋几个，她也不大看得起。谢青鹤与伏传也都习惯她这假惺惺的样儿，懒得计较。
“儿来探望姑父。来得匆忙，尚且没有告知阿母。”谢青鹤从她怀里走出来，问道，“姑父在何处养伤？”
陈氏想要拉他的手，谢青鹤不着痕迹地避了开去，她就让了一步：“我带你去吧。小小的孩子，就这么多礼？他受了伤，你打发人来看一看也罢了，非得亲自来一趟，也不怕路上不安全。我听你姑父说啦，你如今才是那起子恶人的眼中钉肉中刺……”
陈氏絮叨了一路，就冲着她对小师弟的态度，谢青鹤也懒得理她。
反倒是伏传不住答应：“嗯！”
“是！”
“姑母说得对。”
“谁说不是呢？”
……
陈氏回头瞅了他一眼，看眼色是挺嫌弃小侄儿多嘴多舌，打扰了她跟大侄儿的交谈。不过，嫌弃归嫌弃，她也没有口出恶言，或是暗示伏传闭嘴。
到了詹玄机寝起之处，门口还有黑乎乎的狗血，院墙廊柱上都挂着奇怪的符咒。
陈氏解释说：“婆子还在做法。人不在院里，不必去见礼了。”
谢青鹤略觉意外。敢情神婆在院里，她还打算带侄儿们去给神婆见礼？姜夫人也迷信，不过，姜夫人把神婆当下人用。陈氏就不一样了，她这算是迷得挺“虔诚”？
至于神婆为什么不在院里，谢青鹤也马上就知道了原因。
院子里站了七八个府卫，正在与詹玄机的私卫说话，见陈氏带着谢青鹤与伏传进来，田文与陈利都跟在身后，全都停下了动作，屈膝施礼：“拜见小郎君。”
陈氏抱怨说：“他们来查你姑父遇刺之事，你姑父不许他们把卫士带走，只能在院子里问。”
谢青鹤神色不变，对府卫叫了免：“免礼。”
穿过院中丛丛人群，门口就有下女打起帘子，陈氏领着谢青鹤与伏传进门，田文跟着进去的时候，两个下女犹豫了片刻，也没有拦住他。
谢青鹤也是第一次来詹家，詹玄机的寝室布置得很文雅，案上有插瓶，墙上有书影，进门就闻见淡淡的香气，炉子里飘着袅袅的淡烟。
连陈氏也在进门后变得特别温柔松弛，招呼说：“这边。”
帘子之后，是詹玄机的内寝。
两个美婢分别侍奉在床边下处，一左一右，安静得仿佛物件。见陈氏带人进来，她俩才齐齐起身，对陈氏拜礼：“夫人。”
陈氏看了詹玄机一眼，问道：“郎主如何了？”
左首的女婢答道：“郎主一直安睡，有两个时辰了。”
谢青鹤进门就一直在看詹玄机的情况，隔得有些远，还是能看见詹玄机的胸膛起伏，总觉得有些不对劲。他三两步凑近床前，只见詹玄机满头是汗，嘴唇淡无血色，上半身无意识地颤抖——这可不像是“安睡”的样子！
“小……隽弟。”谢青鹤迅速掀开詹玄机身上的厚棉被，要查看他的伤口。
陈氏很吃惊：“丛儿？你快住手！”
伏传比她先一步蹿到床边，帮着谢青鹤拆了詹玄机的衣衫。詹玄机的伤口都敷药裹了绷带，两人一边七手八脚地拆，伏传凑近詹玄机口鼻处闻了闻，说：“不像是血毒。”
陈氏也冲了过来，想要阻止：“你们俩这是做什么？！”
谢青鹤解释说：“姑父中毒了。”
陈氏一时没了主意：“啊？中毒？这……怎么办啊？快去找大夫。不，彩云，琉璃，去找神婆，快去把神婆找来！”两个美婢也是一片慌乱，齐齐往外跑。
伏传厉声道：“不许走！”
田文恰好守在门口，把那两个美婢拦住。
陈氏自认忍了小侄儿很久了，老是絮絮叨叨接她话茬她可以忍，想要害她丈夫就不能忍了！
陈氏怒道：“你拦着神婆来救人，是想害死姑父么？！”说罢，一双美目瞪着田文，“你又是何人？敢在我家中撒野？快把我的婢子放开！”
田文解释说：“夫人，大凡中毒之人，不管自身如何沉迷无知，身体都会有中毒的征兆。诸如晕眩、呕吐、颤抖、剧烈呼吸……这两个婢子守在詹先生身边，要么是早已知晓詹先生中毒，故意置之不理，要么是懈怠玩耍，没注意到詹先生的伤情。都是该杖毙的罪过啊。”
谢青鹤与伏传已经解开了詹玄机的绷带，伏传凑近检查伤口，下了结论：“并非兵刃淬毒。”
陈氏无知归无知，倒也不傻。
如果伤口无毒，詹玄机就另有中毒的渠道，很可能是服毒。
“胳膊上还有一道伤口！”陈氏提醒道。
正在此时，两个娇滴滴的美婢突然抽出袖中短匕，一个朝着田文咽喉扎去，一个趁势脱身，想要往外跑。田文整天穿着文士衫子到处跑，市井也不是白混的，混乱中打掉了一个女婢的匕首，蹲身一个扫堂腿还撂倒了一个。
这时候，陈利已经闻声追了进来，恰好撞上往外跑的女婢，三两招就将人拿住。
“舌头！”田文看见地上濡湿的鲜血，马上提醒陈利。
陈利火速卸了女婢的下巴，却还是晚了一步，女婢白皙的嘴角有鲜血汩汩淌出，陈利没看见被她咬断的舌头，凑近闻了一下：“是服毒。”
田文很好奇：“哪有这么快的毒？”
陈利也不知道。
那边谢青鹤与伏传也检查了詹玄机胳膊上的伤口，依然干净无比。
陈氏见他俩脸色，回头想看两个知情的女婢，可惜两人一个在内寝，一个在外寝，都已经口吐鲜血，彻底死透了。
伏传指尖蕴气，顺着詹玄机的咽喉往下，一直到胃、肝、肾，冲谢青鹤使了个眼色。
他也不能确定究竟是什么毒，但是，不管是什么毒，已经在疯狂蚕食攻击詹玄机的肝肾了。
当着陈氏的面，谢青鹤也不好与伏传嘀嘀咕咕，他的手指在詹玄机身上轻点，伏传或点头或摇头，就这么折腾了片刻，谢青鹤下了结论，说：“是巫毒。”
伏传秒懂。
他有修行真元，直接在虚空中画了一道保身符，从詹玄机心脾间楔入。
与此同时，一直肿红着脸、唇无血色的詹玄机，缓缓睁开了双眼。
“对症了。就这么治。”
谢青鹤翻身从床内跃出，没顾得上去给满眼期盼迷茫的陈氏解释，先走到了趴在地上死去不久的女婢身边，那女婢扑在地上血流出一滩，但凡沾血的脸皮都腐烂了。谢青鹤情知厉害，抬起手，田文马上递出一条手帕。谢青鹤用手帕裹住手，抬起死去女婢的下巴，仔细查看她的口腔。
田文关心地追问道：“是服毒吗？”
也是巫毒。谢青鹤不打算详说，点了点头：“抬出去烧了吧，不要赤手碰血。骨灰深埋。”
“这么毒？”田文唬了一跳，悄悄往后退了一步。
院子里正在查问刺杀之事的府卫和詹家私兵也都察觉了屋内的动静，全都围拢在门口等消息。陈利默默出来找人抬尸体，几个詹家私兵主动应募，府卫也顺势跟了进来。
陈利叮嘱过不要裸手碰着死去女婢的鲜血，这几个私兵也是听得不甚在乎。
正搬着女尸往外走，就听见一声“嘶哈”，有私兵惊恐地举起手：“我的手……麻了，麻了！”
谢青鹤踹了陈利的佩剑一脚，陈利得到他的明确指令，连脑子都没过，刷地抽出佩剑，迅速将这人的胳膊从手肘处砍了下来。谢青鹤催促道：“不够。”陈利又是一剑，将私兵胳膊齐根斩断。
这一幕把在场所有人都惊呆了，几个私兵都很不忿，凭你是小郎君也不能这么欺负人吧？也不是詹家的正经主子，怎么能跑来家臣的家里胡乱砍杀？
陈利连忙将止血膏往外掏：“快止血。”
止血膏这东西是很珍贵。不过，自从上回在城北别院遇袭之后，陈利出门都会随身携带。他是常年服侍小郎君的卫士，想要申请这类药物非常方便。
在场所有人七手八脚帮那断臂私兵止住往外狂喷的血，那人方才惊魂甫定：“好快的毒。”
见自家兄弟还要找陈利的麻烦，他向所有人描述：“刚开始觉得摸到了一点湿润，马上就失去知觉只觉得麻……从这里到这里……”他想要指点自己的胳膊，那里已经空空如也，可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他的恐怖，“若不是这位府卫兄弟砍得快，这毒就要从胳膊爬进身体，直入心脏了！”
几个替他服药的詹家私兵手上也沾了血，这会儿都有点神思不属，面无人色。
陈利也不禁看了看自己剑上残留的鲜血。
那断了胳膊的私兵很肯定地说：“这里没有毒，还没爬到肩膀这儿。”
众人方才松了口气。
陈氏对下人还算体恤，见状也不叫下人再冒险，吩咐道：“也不必搬了，就放在这里。拿被单来把尸体和有血渍的地方都遮盖起来，铺得严实些。待会儿请郎主挪到别室安歇，叫人把附近的屋舍清空，直接把这儿烧了吧。”
这吩咐让谢青鹤比较意外。
詹玄机住的地方自然是詹家最好的屋舍，冷血些说，这栋建筑的价值能买成百上千的豪奴。陈氏为了减少死伤，愿意将此处付之一炬，可见她没有将下人的性命视若微尘。
——在这个时代，这就是很了不起的善行了。
陈氏又回头去看詹玄机，略有些焦虑地问：“隽、隽儿，姑父他……怎么样了？你这个……要不要神婆来帮把手？能不能行？”

第211章 大争（23）
巫毒涉玄，药石无济于事，只能靠着伏传修出的真元对抗。
伏传所修乃寒江剑派真传，又机缘巧合保住了先天真炁，一口内练纯阳之气，短短几年时光远比前世数十年修行更精纯霸道。他一张保身符就唤醒了詹玄机，谢青鹤就放下心来，认为此事把稳。
哪晓得接下来的情况急转直下。
詹玄机清醒之后，伏传一连几道保身符下沉，都溃散在一片潋滟紫气之中。
“大兄，北天紫气！”伏传有点气。
陈氏最是关切不过，焦急地问：“什么气？怎么了？”
在场除了谢青鹤与伏传，只有田文听得懂其中的微妙。紫微垣位于北天中央，又称紫微宫，紫微星也被视为帝星。帝星作为群星之主，统率万里星河，虽皓月不能与之争辉。
伏传想要救詹玄机，被北天紫气所阻止，以他如今的修为还不能与紫微星争锋，只能干瞪眼。
谢青鹤知道伏传在想什么，陈起、陈丛皆有帝王之气，然而，伏龙草莽，未至腾飞之时。这时候要陈丛强行去压紫微星，反而会损害陈家气运，让整个天下都走向未知的运势。
“礼拜南斗，借天之寿。”谢青鹤给伏传出主意。
伏传马上从床上跃下，出门去找南斗诸星。
谢青鹤则指挥跟进来的卫士：“小心些把姑父抬出去。”
陈利不放心再让其他人动手，与田文使了个眼色，二人亲自把詹玄机的睡榻往外抬。
陈氏已经彻底懵了，只能茫然地跟在榻边。
谢青鹤在屋子里略作停留，在原本摆着睡榻的地上捡到一串色彩斑斓的珠子，凑近一闻，珠子上透着欲色腥香，使人着迷。他在案上抽了一条湿毛巾，将珠子裹在里边包好，方才跟出门。
伏传已经找到了南斗诸星的方位，指尖在虚空中画出阵法，默默祝祷，上达天听。
田文见谢青鹤走出来，蹲身小声问道：“大白天能找着位置么？偏一点没问题？”
“太阳晒在身上有感觉么？”谢青鹤问。
田文品咂出这句话的意思，有些惊讶：“星光也能感知？”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谢青鹤不想说得太过惊世骇俗，只微微点头：“你若有兴趣，他日详谈。”
他和田文说话的时候，一直看着伏传的背影，一丝不苟地关注着伏传与南斗诸星的勾连。
伏传的目的是解除詹玄机体内的巫毒。
不过，紫微星横梗其间，伏传只得区区数年修为，无法突破紫微星的封锁。
谢青鹤出主意向南斗借寿，就是借助南斗六星的力量打破紫微星的封锁。一边是紫微星，一边是南斗六星，事实上，紫微星与南斗六星无所谓强弱，真正斗法欲一分高下的是伏传与躲在紫微星背后使出巫毒的法师。
现世中寒江剑派一家独大，民间高修已然绝迹，伏传从来没有过与人斗法的经历。
谢青鹤不担心小师弟的修为与见识，只怕他没有斗法经验可能会吃亏，便死死盯着，随时提醒。
伏传先拜天府司命星，又拜天梁延寿星，一直缭绕在詹玄机身边的北天紫气就溃散了不少，谢青鹤微微皱眉，正要提醒小师弟对方可能示弱诱敌，詹玄机身周紫光大盛，猛地反扑南斗诸星，反噬直接扑回了伏传身上。
伏传左手猛地拉出一条阴阳鱼，原本风和日丽的天际，倏地闪开一道惊雷，轰隆一声！
谢青鹤都张了张嘴，默默放下心来。
拜南斗借寿，拜北斗以刑杀。
趁着紫微星与南斗纠缠的时候，他拉开北斗破军星杀了紫微星一个措手不及。
这种双线操作的能力，一般人不仅做不到，想都不敢想。天上星斗何等尊贵？地上修士礼拜祝祷，祈求保佑，今日请了这一位神仙，哪里就敢再请另一位神仙？伏传的想法就很……叛逆。
惊雷响起的瞬间，萦绕在詹玄机身周的紫气倏地消散，好几道保身符咻咻往下落。
普通人看不见那溃散的紫气，也看不见无形无状的保身符，只知道詹玄机没多久就清醒了。
伏传与谢青鹤则双双仰头，看向紫微垣的方向。
秦廷势弱，群雄并举。数年之后，陈氏就会取秦廷而代之。这时候的紫微星原本就很暗弱。如今伏传借破军偷袭了紫微星，那颗原本就很黯淡的帝星更是幽黑无光。
如伏传与谢青鹤的修士，甚至可以感觉到秦廷国祚腰斩、帝王之气疯狂流逝的凄惶。
“我动了紫微星，不该受反噬么？”伏传摸了摸自己的胸口丹田，丝毫没觉得自己哪里不对。
谢青鹤却能感觉到自己身上的帝王之气又浓厚了不少，他一把搂住小师弟的脑袋，低声说：“你姓陈。”如今秦廷是飞龙，陈氏是伏龙，伏龙打飞龙当然吃亏。不过，伏传这样借北斗打紫微星，搞得秦廷国祚衰微，疯狂削弱了秦廷的帝王之气，身在九天之下的陈家就捡了大便宜。
詹玄机已经让陈氏扶着坐了起来，满脸茫然：“你们俩……这是……？”
此时天寒地冻，詹玄机被伏传扒开衣服检查伤口，被褥衣裳都不裹身，风一吹就冻得瑟瑟发抖。
陈氏连忙给他拢上披风，小心翼翼地问道：“隽儿，这是……好了吗？能不能找个避风的屋子再说话？还需要些什么？……真不用神婆来帮手？”
屋子里还躺着两个婢女带着毒血的尸体，陈氏张罗着把詹玄机搬回隔壁暖室，门帘厚厚地盖下，下人端着火盆鱼贯而入，屋子里很快就变得温暖如春。
谢青鹤与伏传这时候才喝上了暖汤，跟詹玄机叙述前事。
伏传准备了很多解释，比如，他怎么会解巫毒，他怎么会画符……哪晓得詹玄机根本没问。
“把刺客的尸体，交给小郎君。”詹玄机吩咐道。
詹玄机遇刺这事非常微妙，詹家并不十分信任东楼，刺客的尸体就一直拖拖拉拉不肯交给府卫，连带着府卫想要清查此事，也只能到詹家来询问调查，詹玄机还不许这批人离开自己眼皮底下。
现在詹玄机终于答应交出刺客尸体了，也是交给小郎君，而不是东楼或府卫。
“那两个女婢是我家人，并非市井采买。着人去把她们的家人抓来。”詹玄机又吩咐。
陈氏突然流下泪来。
伏传上前坐在她身边，问道：“姑母，为何哭泣？”
陈氏抹了抹泪，并不肯说哭泣的理由。
詹玄机叹气：“那两个女婢并其家人，是温阳公主所赐。我本不欲亲近，阿舍贤惠，几次劝说将她二人安排在屋内服侍。”他不大方便有些费力地拉住陈氏的手，“你是好意，难测人心。”
这又是一场人伦惨剧了。
温阳公主是詹玄机的母亲，她给儿子送美婢，陈氏为了表示大度，只能全力配合。谁能想得到，婆婆送来的这两个婢女会有问题呢？
“姑父身边得仔细清查一遍。巫毒诅咒之事，实难防备。”谢青鹤说。
詹玄机幼年在秦廷都城长大，他来相州时年岁已长，带来相州的家人也都是秦廷出身，里面不乏温阳公主府的下人。这么多年来，这批人都没出什么问题，可谁又能保证他们真的不出问题？
“我会安排。”詹玄机有些倦怠，强撑起精神，又问道，“有一事请教。”
“姑父客气，请讲。”谢青鹤说。
“我所中之毒，与彩云琉璃所中之毒，是同一种毒？她俩是自行服毒身亡还是被人毒杀？为何她们死得那么快，我又能撑到你与隽儿到来？这毒究竟是怎么下的？”詹玄机问。
“毒是同一种毒。此毒见血封喉，若淬于外伤处，顷刻间就会致命。姑父应该是含服或嗅入，毒性发作比血行慢了许多，症状也比较平缓——若是我与隽弟晚来半个时辰，姑父会在梦中逝去，找不到毒发的迹象。”谢青鹤解释说。
“这毒究竟是怎么下的……我也说不好。比如我要用毒杀人。”
谢青鹤突然看向侍立在墙角的婢女，纤细稚嫩的指节在桌上敲了敲。
与此同时，那婢女突然七窍流血，惊恐地往后退了一步。陈氏见状心生不忍：“丛儿……”
话音未落，那女婢手忙脚乱地将浑身上下拍打了一遍，啪嗒有个东西从她怀里掉落于地，她异常矫健地跨步远离三尺，一把抹去眼角的鲜血，冲着谢青鹤冷笑道：“你倒懂行。”
陈利与詹玄机的心腹卫士詹仇已经先后上前，将她围住。
伏传离她比较近，走过去把地上的毛巾捡来开，打开一看，是一串色彩斑斓的珠子。
“我懂不懂是两说，你肯定不大懂。看见隽郎在庭中借寿，以北斗刑紫微，你还敢安之若素地进来奉茶听消息，该算你艺高人胆大呢，还是不知者无畏？”谢青鹤反问道。
“那又如何？”女婢两只手就像是翻飞的蝴蝶，拉扯着鬼魅的手势，“你们都喝了我的鬼酿。”
伏传低头嗅了嗅那串珠子，一副快要吐出来的模样：“大兄都把这串欲色珠放在你身上了，你觉得谁会中你的圈套？……呕，能把玛瑙红宝弄得这么臭，你也是个人才……”
那女婢才突然惊醒过来，看着伏传手里的珠子：“臭？怎么会臭？！”
她霍地转身瞪向谢青鹤：“你……做了什么？！”
“这珠子不是你的。”谢青鹤看出了这女婢的虚弱与无知，“你从哪里得来？”
詹玄机突然放下手里的茶杯，用漆盘盖住。这动静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詹玄机缓缓摇头，说：“茶杯里有……蛇影。”
伏传上前一步拿起他的茶杯，噗地将茶汤洒在女婢脚下。
杯子里方寸间的蛇影瞬间放大，几条栩栩如生的蝮蛇在屋内游走，吐着蛇信。
陈氏十分怕蛇，见状尖叫一声，哭道：“詹郎！”
詹玄机几乎是下意识地护住她，紧紧地抱住她。
伏传口中发出嘶嘶声，几条蛇迷茫了片刻，旋即成群结队地朝着女婢游去。
女婢往后退了一步，看着接受命令驯服不已的群蛇，错愕地望着伏传：“你是罗族后人？……不是，你……从哪里得了驯书？”
伏传没回答她的问题，回头望向谢青鹤：“黑水巫？”
谢青鹤点头：“拜鬼山人。”
寒江剑派的知宝洞里收藏了历朝历代所有经典，除却不幸湮灭在世间的传承之外，大部分修道法脉的来历、传承经历，都在知宝洞留有记载。
这女婢虽然身份成疑，可她的修法并不鲜见，稍微试探之下，伏传和谢青鹤都看出她的来历了。
本身巫术就是人类最初聚落里祈神祷告、与天地沟通的一种方式，掌握着最正统、最有法力的巫术的势力，也通常是每个聚落的实权派。谢青鹤与伏传所说的黑水巫与拜鬼山人，实际上就是这个时代秦廷掌管祭祀祷告等事务的衙门，他们在这个时代是正统，到后世就沦为旁门左道了。
“退下！”女婢厉声呵斥围着她嘶嘶吐舌的群蛇。
那边陈氏已经吓得快瘫软了：“快弄走啊！”
詹玄机捂着她的眼睛：“不看，都是假的。影子而已。杯子里的蛇怎么能变大呢？”
“你不许说蛇！”陈氏暴怒。
詹玄机看了满屋子人一眼，觉得自己男子汉大丈夫的体面要保不住了，只是陈氏吓得花容失色，他只好低头柔声说：“我不说，你不怕。我替你挡着呢。”
陈氏还是吓得满眼泪：“快叉出去！丢远些！”
伏传也没见过陈氏这么怕蛇的人，见她腿都软了，是真的害怕，也顾不上恐吓奸细，先把那几条蛇影驱散。那果然不是真正的蛇，而是巫术挑弄的影子，一旦驱散就什么都没剩下。
女婢还要垂死挣扎，疯狂翻手结印，试图召唤谢青鹤与伏传腹中的蛇影。
谢青鹤拿起他与伏传的杯子，给女婢看：“看得懂吗？”
不止那女婢抬头，连带着詹玄机、陈利与詹仇都伸直脖子，上上下下地打量那两只茶杯。
茶杯是谢青鹤瓷指点的瓷窑里烧出来的白瓷杯，追求着羊脂白玉般的温润细腻，上边没有一丝花纹，素净无比。几个人上看下看，愣是没看出什么名堂。
谢青鹤再次认定这女婢修为极差，应该不是什么重要人物：“你师父是谁？”
许多上古巫术之所以断绝，并不完全是因为修习复杂。主要是它的实用性在疯狂降低。
就如同女婢使用的鬼酿，它能在杯中化出蛇影，一旦被人服食，就可以通过蛇影控制受术者。听上去很厉害。然而，后世修者想要解决这种暗算非常简单，直接在杯子上贴一张清水符就行了。
辛辛苦苦修炼的巫术，被人家一张符就解决掉了，这种巫术自然会被淘汰，彻底消失断绝。
局面暂时陷入了僵持。
那女婢失去了制敌的能力，又不肯对谢青鹤服软招供，只狠狠地闭嘴不言。
“她的能力都在这串珠子上。”伏传示意了詹仇一下，“珠子已经褪了神光，她现在就是个普通妇人。带她下去的时候，仔细搜一搜她身上。她若没有外物借重，翻不起浪。”
伏传有二十种办法逼供，比如拘魂抠问之术云云。但是，当着大师兄的面，他不敢这么干。
今天詹家发生的怪事接二连三，前面詹家卫士不听话已经丢了一条胳膊，轮到詹仇就特别仔细，伏传说要仔细搜身，詹仇扑上去就给人扒了个精光，气得那女婢怒吼：“莽子尔敢！”
谢青鹤心念一动。莽子这个词，不是相州方言，也不是帝都雅言。
他好像在什么地方听见过？

第212章 大争（24）
詹仇将女婢拖了下去，谢青鹤有些不安，示意陈利旁听。
陈利始终不能放心让谢青鹤独处，出门招来随行卫士，跟着詹仇一起去了别室监看逼供，他自己仍旧守在门口。
事情闹到这个地步，谢青鹤与伏传都不能马上抽身。
詹玄机重伤之下精力不济，喝了热汤就要睡下小憩。陈氏被杯中蛇影吓坏了，看谁都像奸细，哪怕是她陪嫁的仆妇来送吃食，她也要伏传先看过才肯递给丈夫：“隽儿，乖儿，你来看一看。这吃的是没什么恶物脏信吧？”
伏传见她受惊不小，只好帮着看了一眼，安慰道：“姑母，干净呢。放心吧。”
詹玄机无奈地看了谢青鹤一样，到底身心倦怠无法支应，有谢青鹤在此，他喝了汤就睡下了。
陈氏又拉着伏传说了许多好话，央求他：“你替姑姑看一看，这几个服侍的下人有没有学巫术的？心怀不轨的？若不能看分明，姑母可没法儿过日子了。”
陈氏把心腹下人先拉出来站成一列叫伏传验看。
这样不分轻重一视同仁地怀疑，很自然会伤了忠心心腹的心。然而，陈氏有自知之明。既然她看不出谁是好人谁是坏人，就把这事交给看得出好坏的侄儿来看。若是忠心之人，总该体谅她的无助，日后好好笼络也罢了，若是不忠之人，伤心就伤心吧，离了心也不稀罕。
伏传遇事不如谢青鹤那么细心，真叫他仔细检查这批仆妇的来历，他也并非不能胜任。
陈氏如今就迷信他的能力。毕竟谢青鹤就在一旁打嘴炮，陈氏觉得大侄儿不如小侄儿法力高强。伏传将陈氏拉出来的仆妇都查了一遍，这批人都是陈氏从陈家带来的陪嫁，还真没查出什么问题。
陈氏看着他的眼神是担心又期盼，恨不得他抓出几个奸细，又害怕这里面有奸细。
伏传回头看了谢青鹤一眼，见大师兄点头，他才肯告诉陈氏：“姑母，都没问题。”
“好。好。”陈氏放下心来，先吩咐这批心腹仆妇照管她与詹玄机的衣食起居，又叫把詹家的下人都成批成批地分派好，一次次送来门前听验。
下人们得令各行其是，陈氏则不好意思地递来一盘子奶酥，哄着伏传：“隽儿，这……家里还有百十个人，都得劳烦你看一看。这但凡有一个半个不妥当，都是积家的祸殃。这是姑母从桑家的食谱里抄来的奶酥，最是软香可口，你尝一个？”
陈氏对伏传也称得上是前倨后恭了，这么殷切讨好的样子，谢青鹤看得有点好笑。
伏传也不记仇，捧着奶酥盘子很赏脸地吃了两块，称赞说：“好吃。”
陈氏松了口气，原本带了些忐忑的眼神变得非常温柔：“姑母使厨子做好了常给你送。”伏传寄居在陈府，住在谢青鹤身边，陈氏就不好大张旗鼓给他送厨子。这方面陈氏特别把稳慎重。
詹玄机休息的时候，伏传就在陈氏的调控下，把詹家所有下人都扫了一遍。
谢青鹤对此也非常慎重，伏传跟陈氏在门外看人，他就坐在床边镇场子。伏传看第一遍，他看第二遍，确认没有遗漏之后，才叫人退下去。先进来的都是陈氏陪嫁的下人，查无问题之后，陈氏又安排了詹家原本的下人一一进来。
陈氏坐在伏传身边，将他轻搂在怀里，低声说：“乖儿，你可要好好看，千万不要遗漏。”
温阳公主送来的两个美婢出了问题，一时间，詹家所有的下人都变得不可靠了。
这对詹玄机是非常大的打击，他有几瓣七巧玲珑心，才能把自己身边人都一一看懂看透？若是看不透，这批人用不敢用，杀不忍杀，无拘无束放在相州都是偌大的祸患，处置起来非常痛苦。
陈氏深知丈夫的为难之处，才让伏传来帮忙检查。
伏传想了想，说：“姑母，儿只能确保眼前人是否身怀巫术。”
——当奸细并不需要懂巫术。温阳公主送来的两个美婢就不懂巫术。
陈氏扶着他幼弱肩膀的手指勾了勾，低声说：“姑母明白个中道理，你只管看巫术吧。”一个身怀巫术、鬼神难敌的奸细，杀伤力可比普通奸细强悍上百倍。两害相权杀其重罢。
詹家的仆从从上到下分批前来受验，其中有不少老仆跟着詹玄机鞍前马后服侍几十年，在詹玄机跟前也甚为得脸，陈氏不敢轻怠，起身欲要解释，这批人没有一个炸刺，不等陈氏开口，纷纷下拜表示理解，万事都以郎主、主母安危为重，陈氏感动地抹了抹泪。
谢青鹤在一旁看着深深感慨，这位姑母是真的特别会做人，眼泪都是帕子糊出来的。
詹家的心腹世仆都悄无声息地验了过去，底下人就更不敢出头抱怨了。整件事安静平稳地快速进行，一批人进来，一批人离去，伏传挥手放行，谢青鹤也没提出异议，很快就看了个大致。
“都看完了么？”陈氏也搞不清楚家里究竟多少下人，只能问身边的管家。
这时候在她身边站着的男女两位管家，男管家管外事，恭敬地拱手称是，女管家管内事，闻言略有些犹豫，轻声说：“下女仆妇们都来过了。黎夫人和小姜夫人没过来。”
黎氏和小姜氏是詹玄机的两位妾室，是陈氏年长无子，主动为詹玄机所纳。
谢青鹤则在听见小姜夫人四个字时，突然想起了那没来由的“莽子”二字。
姜夫人是个很谨慎的脾性，她背后嘲笑陈起，从不会当着陈起的妾室儿女——只有她自己的陪嫁簇拥、绝对安全的时候，她才会毫不在乎地骂陈起莽莽。谢青鹤之所以记忆模糊，是因为他陈起小时候会在姜夫人身边睡觉，姜夫人误以为他睡着了，才提起莽子云云。
他心中有了许多联想，也没有着急询问。静观其变。
果然陈氏犹豫片刻之后，吩咐说：“让下人们都退了，该做什么做什么。你亲自去请阿黎和阿姜，说话客气些，郎主重伤卧床，要她们来探望一回。”
女管家懂事地离去。
陈氏则柔声交代伏传：“乖儿，待会儿姑父的两个小星过来，你悄悄看一眼。”
伏传点头：“明白。”
陈氏不住抚摩他的脑袋侧脸：“真是个乖乖。”
这一通爱的揉搓弄得伏传有点遭不住，不住回头看谢青鹤：大师兄，救救我。
谢青鹤含笑不语。
伏传只得奋力自救：“姑母，姑母坐一会，吃些奶酥。”
陈氏牵着他的手，很温柔细心地把他带进小客堂，把他放进坐榻之后，仆妇捧来兽皮给他覆上膝腿保暖，背后垫着软枕靠背，小食案上又是热汤又是甜浆，还有一大盘子奶酥，照顾他饮食。
“常日不来往。”陈氏看着伏传满眼慈爱，“日后多来姑母家里顽，姑母爱重你呢乖乖。”
伏传只能讪讪地给了个憨笑。
这要没有今日救命之恩，只怕他独自来詹家叩门，能被陈氏一碗冷水打发出去。
然而，来自成年女性的温柔也确实太过面面俱到，伏传若在软枕兽皮之中，身边还有个美貌侍女专门服侍他吃东西喝水，本就舒服得有些陶陶然，过了一会儿觉得背后膝盖处都暖烘烘的，忍不住伸手去摸，摸出来两个夹在棉衣中的小碳炉，那暖烘烘的热源正来自于此。
“冷么？”陈氏关心地问。
伏传摇头，去看谢青鹤的脸色：“大兄那里有小炉子么？”
陈氏不禁抿嘴一笑：“自然是有的。”
他两人坐在一张榻上，各据一方。当着这么多下人的面，伏传也不好意思往谢青鹤怀里钻。
正说话间，外边传来稀稀落落的脚步声，有人打帘子，有人低声说话，没多会儿，一个青春美貌的女子逶迤进门，仆妇帮她褪了身上的厚衣裳，露出她纤细单薄却风流的身段，她目不斜视对着陈氏袅袅下拜：“阿舍姐姐，郎主到底是怎么样了？下人说又遭了暗害，我困在后宅只顾担心了。”
陈氏并不介绍她给两个侄儿认识，与谢青鹤伏传点了点头，起身领着她往内走：“郎主正歇着，小声些……”
陈氏很不放心詹玄机的安危，内寝与憩室这道门不许关闭，连门帘都大大敞开。
她与这位妾室进门之后，服侍伏传饮食的女婢就提醒了一句，请伏传隔屋检查。早前伏传查看家里上下仆从也都是远远地看一眼，并没有上手接触，所以，隔着一道门也不妨碍。
伏传看了片刻就摇头，说：“没事。”
马上就有女婢借口送热汤进去，对陈氏暗示了结果。陈氏即刻不着痕迹地将妾室送了出来。待这位妾室离开之后，陈氏方才回来问道：“阿姜为何不来？”
女管家回禀道：“小姜夫人身患急症，浑身发热，起不来床。也怕她过病给郎主与夫人。”
陈氏怒道：“难道是真叫她来探望郎主？她起不来，你就使人抬了她来！怕过了病气给郎主，叫她在门口稍停片刻而已！我瞧你是昏了头！——还不快去把人抬来！”
女管家满脸惶恐正要下去，陈氏又喝令：“等着！带一队卫士去！”
小姜氏不肯来受验，陈氏就怀疑她有问题了，只怕下人去了枉送性命，非得带上卫士才放心。
伏传回头看了谢青鹤一眼，得了准许之后，说：“姑母，儿与管家姐姐一同去吧。”
陈氏倒是想让伏传去一趟，伏传年纪还小，还不到讲究男女大防的时候，去看一看詹玄机的妾室也没关系。但是，妾室卑贱之身，她也不好请侄儿亲自走一趟。现在伏传主动要求去看，陈氏大喜过望，蹲身理了理伏传的衣裳，亲自替他披上大衣，说：“劳烦你小人家操心。地上冰凉，叫姐姐抱着你去，可别受了寒。”
伏传嘴里答应，实际上也不想让人抱着，一闪身就跑出门去，女管家只得匆忙去追。
陈氏也没怠慢留在屋内的谢青鹤，一遍一遍叫下人送吃食玩意儿，哄着谢青鹤消遣：“你姑父精力不济，叫他小睡片刻。你若是累了，不妨也眯一会儿。”
谢青鹤问道：“我听姑母说小姜夫人，那位与阿母是同族本家么？”
陈氏才突然意识到这事麻烦了！如果小姜氏真的有问题，这件事跟姜夫人脱得开关系吗？！
她有些焦虑地在袖中握了握拳，解释说：“我与你姑父多年不得子嗣，便张罗着替他聘娶良家淑女为侧。我与你姜氏阿母走得亲近，探知她家中有年纪合适的闺秀，便千金求聘家来……”
小姜氏还真的就是姜夫人的本家。只是姜夫人在陈家做主母，小姜氏却在詹家做妾，两位姜家女的身份肯定不会太亲近。但凡姜夫人与小姜氏血脉亲近些，詹家都不敢让她做妾室。
这都是世家婚聘的潜规则，不必陈氏详说，谢青鹤也明白其中的道理。
谢青鹤偏头去问门前立着的陈利：“巫女那边问出结果了吗？”
陈利答道：“还没来报。只怕没有那么快。”
田文在这儿待得不大痛快，陈氏接了妾室来往，他是肯定要走避的，一会儿进屋，一会儿躲屏风后边，困在后宅阴谋的感觉让他特别窒息。他出来请示道：“小郎君，某请命去问供？”
谢青鹤也很关心那巫女的供词：“劳烦许章先生。”
见谢青鹤准许，陈氏也点了头，下人才肯把田文引去讯问巫女的别室里。
陈氏等得心如火焚，还能稳稳地坐着，陪谢青鹤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她这时候看着清醒，说话全然不过脑子，倒是跟谢青鹤说了不少往事。
谢青鹤才知道陈丛原本有四个姑姑，陈氏并非最长，最大的姑姑七岁就折了：“兵灾也是没奈何，我那时候小，家将将我塞在怀里，轻松带了出去。阿姊年纪大了，跟阿父同骑逃生——据说啊，阿父是最心爱她的，偏生不幸伤了马腿，只能步行。阿姊自认累赘，趁着阿父杀敌时趟入乱阵中，阿父就再也找不到她了……阿父到死的时候都心心念念要把阿姊找回来。其实，家里老人说见过阿姊的尸体，只是不敢告诉阿父。这事我们都知道，你阿父也知道，就不肯告诉你祖父罢了……”
谢青鹤不大相信七岁的小孩能在兵灾中那么冷静地赴死，但，这事真相如何，也实在不重要。
没序齿的大姑姑早已成灰，祖父陈敷也已经死了五六年了。
陈氏又说剩下两个妹妹的死法。一个是养到了十二岁，生了一场病，叫了大夫神婆来看，药汤喝了，神婆给的迷药也吃了，终究没治好。另一个养到了十四岁，陈敷给她找了夫婿，是想与交州许家联姻，这女郎死活不肯，非要嫁给单煦罡——单煦罡是陈起的家将，一介庶人，陈敷自然不肯。
“若不是你阿父护得紧，哪儿还有如今威名赫赫的单将军？早被阿父杀了。”陈氏说着叹了口气，“你那小姑姑性子太刚烈，听说阿父要杀情郎，当天晚上就用一把剪刀插了脖子。我们赶到的时候，她半个脖子都是豁开的窟窿。根本救不得了。”
这些往事就与陈丛此后的记忆逐渐连了起来。
难怪单煦罡终生未娶，浪荡一生，难怪单煦罡对陈起始终忠心耿耿，原来还有这等伤心前事。
陈氏说话完全不过脑子，说完了又觉得失言，有些懊恼。谢青鹤察言观色，岔开话题跟她说了些詹玄机的伤情病理，话题引到了巫毒之上。陈氏才终于问了最重要的一件事：“这些玄奇鬼神之事，你们姑父尚且不懂，你与隽郎两个小儿，从哪里学来的这等见识？”
在陈氏的心目中，詹玄机就是天底下最聪明最有学识的男人了，没有她丈夫不懂的事！
谢青鹤解释说：“家里书库藏书万卷，儿与隽弟少少读通了些。”
陈氏才恍然大悟：“阿父从前收了许多看不懂的竹简皮子，他们读过书的人看不懂，倒是你两个不读书的看懂了。可见认字也不是多重要的事。”
陈氏是个典型的睁眼瞎，打小不读书的女郎，谢青鹤也不好反驳她，只好笑一笑。
正说着话，有侍女进来低声回禀：“夫人，隽小郎君与小姜夫人一并来了。”
陈氏心知不妙。如果小姜氏没问题，小侄儿肯定是独自回来。如今两人一起过来，肯定出事了。她不欲在屋内问话吵着正在休息的詹玄机，起身出门，这时候还在中午，天就黑了大片，细细碎碎落下雪花，陈氏连忙去护着伏传，用袖子替他挡着雪：“怎么不叫下女打伞？”
“姑母，我在她屋内发现了一盆脏灰。”伏传转身招呼下人把火盆端过来，“寻常物件烧成灰烬或为漆黑灰白之色，若是欲色赃物烧了……”
陈氏看着火盆里七彩斑斓的奇特灰烬，胆怯地退了一步：“这也是巫术？”
小姜氏由几个下女扶着进来，身上披着御寒的斗篷，内里只有一袭轻衣，此时小雪纷飞，冬风凛冽，衬得她白皙瘦弱的脸蛋越发苍白可怜，她上前跪地哭道：“阿舍姐姐，妾不知情。妾全然不知情啊！上午妾起身就觉得浑身滚烫，只得卧床，合眼睡去人事不知——哪有力气起来烧什么东西？”
她哭得梨花带雨，眼泪从她苍白的脸颊淌落，素净得没有一丝颜色，更没有一丝狼狈。
哭得实在太好看了。
“这火盆是妾屋里的火盆，火盆里的东西，妾实不知情啊！”小姜氏俯身磕头。
詹玄机的后宅问题，其他人都不好过问，只能由陈氏裁决。陈氏这么多年来顶多处理一下给妾室们分发衣食物资的事，哪晓得今天居然要“问案”了？她勉强镇定下来，不去看小姜氏可怜巴巴的模样，问道：“服侍小姜夫人的下女仆妇是哪几个？”
小姜氏屋内的所有奴婢都被押了过来，两个当值的仆妇上前回话，说：“侧夫人早上起来吃了一碗豆粥，片刻又睡下了。奴请她漱了口再睡，她也不答，一直沉沉睡着没起来。”
另一个则替她作证：“奴都见着的。”
“她在睡着没起来，这火盆里的东西又是谁丢进去的呢？”陈氏问道。
仆妇也很懵逼：“这……火盆是一早就烧起来的，侧夫人病中畏寒，奴便多添了一个盆，放在屋内。对，对了！前不久，夫人命奴婢等都来堂前候命，那时候奴婢们都离了院子，侧夫人跟前是没有人的。”
小姜氏不可置信地抬起头来，哭道：“浣姑，我待你不薄，为何要这么害我？！”
浣姑明显没有陷害主人的心思，有些慌乱，磕磕巴巴地说：“不，不，奴的意思是，那时候……侧夫人还在睡着，奴婢们也不在跟前，说不定是有什么人故意把这脏东西丢进火盆，陷害侧夫人！”
这慌乱中的发言提醒了小姜氏，她对陈氏哭诉道：“对啊，阿舍姐姐。我若要丢掉什么东西，趁着院内无人，可以挖坑深埋起来，也可以丢到其他人的屋内，至不济我把它扔到墙外……为什么要放在自己屋内的火盆里烧呢？这灰烬七彩斑斓如此特异，一看就知道有问题啊，我把它留在自己的床前，不是给自己找麻烦么？——阿舍姐姐，这是有人要害我啊！”
伏传已经溜进屋内去找谢青鹤了，谢青鹤掀开被褥让他上榻，关心道：“冷不冷？”
“鞋底子有些薄。不过我不怕冷。”伏传坐在他怀里去抱暖炉，“姑母这里真会享受。”
“捂在被子里没有风，炭不多时就烧灭了。得备个人专管炭炉，摸着凉了就换。这么烧炭倒不如用沸水灌个暖壶塞被窝里俭省。”谢青鹤也算是很懂得享受生活了，比较看不惯陈氏的抛费人力。
伏传见左右没人，小声说：“她养那么多人，也算人尽其职。”
谢青鹤就明白了他的小心思，笑道：“好，回家也给你捂炉子。”
伏传不大好意思地说：“那也不用。咱们灌个热水瓶子就是了，其实我也不冷，就是被窝里暖酥酥的歪着好惬意……”
谢青鹤很理解他的感受。
就像他在现世里寒暑不侵了，到冬天还是喜欢烤火。修行者再是逆天而行，皮囊与精神还是会有顺应四季的享受，大约一日离不开假合而成的皮囊，一日无法摆脱来自于骨髓深处带来的心瘾。
“我觉得这个小姜夫人有些奇怪。”伏传轻声与谢青鹤商量。
“哪里奇怪？”谢青鹤问。
“她看上去是被陷害的，从头到脚都没有一丝与巫术沾边的迹象。我又觉得她今日的遭遇有些太奇怪……如果我是奸细，真要栽赃陷害她，会不会做得太粗糙儿戏了些？”伏传说。
“可我转念一想，那两个丫鬟毒害姑父的手段，粗不粗糙？儿不儿戏？后来那个用鬼酿想要毒害你我与姑父的丫鬟，她也是够莽撞的……这件事从头到尾都很……”
伏传考虑了片刻，用了一个形容词表达自己的感受：“狂放不羁？”
“就好像大家都没有认认真真地搞刺杀和阴谋，做的事全都挺随心所欲。这么一想，我又觉得小姜夫人可能是真的挺无辜，被人陷害了……”伏传也挺为难。
“也不必想当然。看证据。你只找到这个火盆？”谢青鹤问。
伏传点头。
谢青鹤往外看了一眼，火盆离得太远，他也看不太真切，想了想，说：“《溯灵真诀》？”
“我会啊。”伏传挺得意。自从知道大师兄修行刻苦之后，他也不敢怠慢，但凡有空就会老实去藏宝洞翻书修行，《溯灵真诀》是比较高阶的正统术法，他能学会也花了些心思，被大师兄问到得意之处，难免有些想显摆，“可是溯灵真诀以风窍为穴，那东西都烧成灰了，没有灵如何回溯？”
“教你个小窍门。”谢青鹤指尖在伏传背心上轻轻画了几道，“天父地母长养万物，此诀拜天，此诀拜地，接出来就有一瞬息的灵犀回春之态……抓住了，立刻契入风窍回溯。听得懂么？”
伏传与他同门默契，马上就明白他所说的意思，有些摩拳擦掌：“懂！我去试试！”
看着伏传钻出门去做法，谢青鹤满眼欣慰。
当初教李南风这个小窍门，李南风学了三个月都搞不明白怎么回事，最后直接放弃了。
每回跟小师弟讨论修行之事，谢青鹤就特别理解师父。好不容易找着个一点就通的徒弟，那是真的巴不得供起来拜！明师难遇，佳徒更加难寻。
伏传围着火盆做法，陈氏已经冥思苦想良久，认为小姜氏确实很无辜。
这时候没有人敢说话，但，所有人都觉得这件事是明摆着的。当时所有仆妇下女都被带到此处受验，唯一例外的只有两位侧夫人。如果不是小姜夫人起来烧东西，那就是……黎夫人栽赃陷害？
正在此时，詹仇与田文都匆匆回来。詹仇禀报道：“夫人，奸细招了。”
陈氏忙问道：“她说她师父是谁？！”
“她自承来自王都，六岁拜入山夫人门下，习压胜之术，并不懂得巫毒。此次行动是临时起意，她只负责与女藤、女萝照应——女藤、女萝就是彩云、琉璃——藤萝二女失风死去之后，她强要收尾，才会悍然下毒再图谋刺，只是没想到遇到了桑山后人……”詹仇看向伏传。
谢青鹤已经把他与伏传的离奇之处推给了家中藏书，陈氏也知道陈敷攻打桑山时收缴了一批奇书，两边的说法都对上了，她也想不出哪里不对。
“她在相州还有同伙吗？”陈氏最关心这个问题。
詹仇犹豫片刻，已经看见了跪在一边瑟瑟发抖的小姜氏，说：“据她所说，若往北街的干草铺子求援，可有一条退路。仆已遣人往干草铺子查问去了。”
陈氏皱眉道：“你看她做什么？此事与她相干？”
田文溜进了屋内，凑近谢青鹤耳边，轻声说：“那铺子是姜夫人的下人在照管。”
谢青鹤不奇怪会在这里听见姜夫人出现，他比较奇怪的是：“阿母为何要经营干草铺子？”
田文想了想，说：“想是做干草生意，也不消多少本钱。”
谢青鹤摇头，说：“阿母岂是手短之人？”
姜夫人根本不惜财，谢青鹤说要本钱做生意，她让下人拉来几车的钱，谢青鹤要去东楼找关系，她就出一斛明珠……这铺子真要是姜夫人开的，哪可能为了本钱做得这么尴尬？
田文也隐约知道姜夫人出手大方，转念又猜：“或许是不想惹人注意。”
谢青鹤更不接受这个理由：“她就是差人出门买碗水都能闹得天下皆知，开个干草铺子与开个黄金铺子有什么差别？这事很奇怪。许章先生，劳烦你跟着去看一眼。”
田文明白谢青鹤的意思。小郎君与姜夫人感情深厚，小郎君要出手保人。
不管那铺子是不是姜夫人下人所照管，只要这事烧到了姜夫人身上，小郎君都管定了。
田文得令匆匆忙忙离开。
屋内一片嘈杂，又是端水又是拿药，仆妇急忙出门通知陈氏：“郎主醒来。”
陈氏正是头疼无比、拿不定主意的时候，听说丈夫醒了就似找到了主心骨，快步回来伺候汤水，待詹玄机喝了水勉强恢复精神之后，陈氏小声把家里发生的一切都告诉他。
詹玄机沉默片刻，说：“不必再查了。叫詹仇来。”
詹仇很快进门跪在詹玄机跟前，抬头听他的吩咐。
“你亲自带人去阿黎院子，留她个全尸。”詹玄机说这句话的时候，脸色并不好看。
陈氏脸色一惨，低呼道：“真是她陷害阿姜么？好狠毒的心肠！若是害了阿姜，这事岂能不牵扯姜夫人？这贱妇贼子，只管离间我们两家，太过刁毒！”
谢青鹤截住了詹仇的去路，说：“慢着。”
“姑父不等查问铺子的下人回来，也不再问黎夫人一句，就这么匆促结案？”谢青鹤问。
詹玄机沉默不语。
“姑父自入幕东楼参赞军政至今，处事光明磊落，最是光风霁月之人，为何今日不讲道理、不问情由，明知道黎夫人有冤，小姜夫人有鬼，却偏心擅杀，败坏自己一生德行？”谢青鹤质问道。
詹仇听他骂得这么难听，已经想掉头躲出去了。
陈氏也满脸错愕，不高兴地说：“丛儿，想必是你弄错了。你姑父怎么会冤枉他人？！”
詹玄机看着谢青鹤的双眼，说：“那一日，我站在恕州城下，看着火光在城头烧了半夜。是，战势极其惨烈，死了很多人。已经占领了恕州。我劝郎主，既怀守望天下之心，当以自身为天下父。他不说好，也不说不好，只叫我回营帐休息。”
“小郎君，丛儿，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詹玄机问。
谢青鹤知道詹玄机想说什么，但是，他不能那么滑头去回答，此时就只能沉默。
“郎主已有帝王之威。”詹玄机轻声说，“我劝不住他了。”
如詹玄机这等天下顶级的谋士，根本不必去等什么具体查实的证据，他只要从这件事的起因、来历、谁人获利、最终目的，就能判断出前因后果。后宅阴私手段，太过儿戏，一眼就能看破。
“我不舍妾，你便失母。孰轻孰重，小郎君尽知么？”詹玄机问道。
这件事根本就不敢再查下去。
一旦查清楚了，姜夫人必然被牵扯进来。
这时候的詹玄机已经失去了对陈起的影响力，他的劝谏已经不再被陈起所重视。
几场大胜让陈起忘乎所以，陈起开始有了乾纲独断的威势，他也不再需要姜氏这个早已失势的世家女替他锦上添花——姜夫人无子，家族也没什么势力，陈起完全可以娶一个更尊贵的女人做他的妻子，比如说，秦廷的公主。
很多事情，根本无所谓对错。并不是谨言慎行一辈子，就能安安稳稳活到头。
谢青鹤突然想起，在陈丛的记忆中，姜夫人过两年也会病逝。
那个能骑马开弓笑声爽朗的妇人，怎么会突然染上风寒，没两个月就骨肉伶仃惨然病死了呢？是不是埋在相州的奸细终于闹出了事故，牵扯到了姜夫人身上，陈起一怒之下下达了杀死她的命令？
詹玄机显然是为了相州的安稳和大后方的稳定所考虑。
这件事不可能真的不查，只是不能照着姜夫人的方向去查，若是这节骨眼上闹出陈起明媒正娶的夫人是最大奸细的闹剧，这仗还有办法打么？这绝对是打落牙齿和血吞的痛事。
谢青鹤也看着他的双眼，肯定地说：“我是个讲道理的人，姑父也曾是讲道理的人。这天底下最大的道理，无非四个字，善恶有报。黎夫人无罪，她就不该被处死。姑父，她是你的妾室，也是活生生的人，并不是你用以牺牲的‘东西’，你实在不必觉得自己付出了极大的代价，保全了相州。”
这一巴掌打得太狠，陈氏都有些惶恐，既想责怪谢青鹤说得太过分，又害怕詹玄机伤心。
反倒是詹玄机被他说得浑身一震，半晌才说：“你说得对。”
若今日卷入此事的黎夫人不是詹玄机的妾室，他都不会这么干脆利落地选择杀死黎夫人结案。只是从小他的认知就告诉他，妾室是他的“妻财”，是他的利益，他牺牲黎夫人的时候，只认为是牺牲了自己，是他自己在付出，真没有想过黎夫人的想法。
谢青鹤的想法太过划时代，他竟然被说服了，整个人有了极大的震动：“你……说得对。”
他几次重复“你说得对”，可见三观震荡极大。
这时候伏传啪嗒啪嗒跑了进来：“大兄，我捉住了！那东西是小姜夫人的仆妇凉姑所有！”
詹玄机和陈氏都挺迷茫，显然都不认识凉姑是谁。
把小姜夫人传进屋里来说话，她跪在地上沾了些雪花，进门全都化了，满头湿润，看上去越发楚楚可怜：“奴……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奴早上起来一时就睡下了，一直在昏睡……奴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啊……呜呜。”
谢青鹤给伏传披上斗篷，说：“咱们去找吧。”
陈氏连忙问：“能找到吗？”
伏传点头：“能。天地万物皆有来处，哪有查不准的案子？”
刚打算和稀泥的詹玄机就有些尴尬，强撑着站起来，说：“我与你们同去。”
伏传已经拉住谢青鹤的手往外走了两步，闻言回头，说：“姑父，你这病怏怏的样子，好好养着别添乱就是了。你要有个三长两短，我们怎么跟阿父交代啊？”
谢青鹤轻轻拎住他的耳朵：“快走。”
伏传才乖乖闭嘴出门。
两人都裹着斗篷风帽，陈利上前撑住一把伞，稍微遮挡住风雪。
“我以为姑父是个好人。”伏传小声跟谢青鹤嘀咕，“也是个爱杀小老婆的混蛋。”
谢青鹤对此不予置评。
伏传拉着他在詹家一溜快走，猜测道：“我看这人八成是死了。这么长时间钉在原地一动不动，按理说出了这么大的事，她肯定得跑吧……”
两人追到后宅一处非常雅致的院子，伏传砰砰去推门，一连闯了几道空门。
直到最后一扇小门打开，谢青鹤一把揪住伏传的领子，两人几乎是同时铁板桥仰倒在地。
就在此时，一团凄厉的鬼影呼啸而出。
非常精准地骑在了陈利脸上。
“我去！”伏传来不及起身先在虚空中画了一道保身符，啪地甩向陈利。
陈利将手中挡雪的纸伞轻轻一旋，身姿曼妙地将那道保身符挡在了伞面上。谢青鹤扶着伏传起身，两人匆匆扫了一眼，陈利就跟鬼附身一样用兰花指撑着纸伞，顾盼之间，目光楚楚。
“大……兄，这是撞鬼了么？”伏传愕然道。
谢青鹤回过头。
只见那间狭窄的小屋内，一具女尸安然坐于席上，死状安祥。
“教你们怎么对付死鬼。”谢青鹤对跟过来的府卫和詹家家将说，“人有三魂，死后一魂归天，一魂去地府轮回，投胎做人，另外还有一魂留在阳间恋栈不去。只要把他留在阳世的根底灭了——所谓根底，一是后人供奉的香火神位，二是埋在地下的骨肉。烧个精光，就什么都没有了。”
俯身陈利的女鬼大惊失色，马上操控着陈利的身体朝谢青鹤扑来。
伏传腾身一脚将陈利踹了出去，谢青鹤正在找火，闻声回头提醒：“别把利叔打死了。”
“哦，哦。”伏传不迭答应。
背后的卫士才醒悟过来，连忙冲上前帮着困住陈利。那女鬼被团团围住动弹不得，气得哇哇大叫，倏地又从陈利身上飞了出来，骑在卫士甲的脸上。陈利身躯一软就倒下去，被附身的卫士甲则趁着众人没反应过来，朝着伏传后颈猛击。
伏传就似背后生了眼睛，一把揪住他的胳膊，抬腿就想踹他腋窝。
想着大师兄的警告，伏传又把脚抽了回来：“快抱住他！”
其余卫士又七手八脚地过来，把被附身的卫士甲团团围住。
……
这女鬼一直换附身的皮囊，很快就把在场的卫士都换了一遍，被她附身又离开的卫士都软倒在地不能动弹，最后只剩下女鬼附身的詹家家将与伏传对峙。
伏传看着搔首弄姿的壮汉略觉不适：“我或许是没什么见识。她这样扭来扭曲是什么名堂？”
“这是已经失传的拜鬼舞。能够惑人心神。”谢青鹤解释，随即很认真地低头吹火折子。
“我也没觉得被她迷惑了？”伏传有些困惑。
“后世修法都克这鬼舞，所以才失传了。”谢青鹤居然拿这个火折子没法儿，“我来盯着她，你来吹火折子，吹了半天燃不起来……这女鬼有些道行。”
鬼舞虽然没能迷惑伏传，却成功压制住了火折子，不让谢青鹤烧掉她的尸身。
伏传有些悻悻，大师兄还真是死要面子，说要烧人家尸体就烧人家尸体。本来一道符就把这死鬼打散了，非要烧尸体……
他一只手抵着那女鬼凑近的脸，一边转头，对准谢青鹤手里的火折子：“噗——”
火，瞬间燃起。
又瞬间熄灭。
谢青鹤：“……”
伏传也生气了：“你老这么欺负我大兄是真的不知道天高地厚吧！”
他再次回过头，对准谢青鹤手里的火折子，猛地喷出一口清气。火折子飞起深黄的火焰，那火光就像是天边的流行，倏地朝着坐在席上的女尸身上陨落，拉出的火光竟然变成了璀璨的深紫色。
轰地一声。
女尸瞬间被紫色的火焰包裹，顷刻之间烧成灰烬。

第213章 大争（25）
就在女尸化为灰烬的同时，附身卫士身上的女鬼也随之消失了。
院子外边包括陈利在内的壮汉躺了一地，这群人都能看能听有意识，只是浑身发软连一根手指头都动弹不了，只能横七竖八地软在地上，眼睁睁地看着女鬼作祟。
细碎的雪花落在陈利的脸上，他都没能感觉到寒冷——被女鬼骑脸的瞬间，他就失去了温感。
发生在小郎君和隽小郎君身上的奇事也不稀罕了，隽小郎君一口气吹上小郎君手里的火折子，明明白白的紫色火焰朝着屋内席卷而去，那尊坐在席子上的女尸被烧起来时，陈利止不住心里发毛。
最让他意想不到的是，女尸烧成灰烬了，那间屋子却没有半点着火的迹象。
一张纸在石釜上烧过尚且会留下黑痕，那女尸好歹几十上百斤的骨肉，在烈火中熊熊燃烧成灰，衣裳都烧尽了，身下的坐席却没有被点燃？身边的木桌没有被点燃？……太诡异了。
正在毛骨悚然的时候，伏传走到陈利跟前，伸手在他额头上轻轻一抹。
陈利麻木的知觉瞬间变得鲜活，就仿佛是从阴冷的梦境中重新回到了人间，连细雪中的寒冷都变得无比的温柔可爱。他一骨碌爬了起来，伏传正弯腰一个个救人。
被伏传一一拉回来的府卫和詹家家将都愣愣地起身，彼此对视，仿佛要从对方眼中找到自己不是疯了的证据。不过，在看见对方眼里的茫然与震惊之后，他们的心情就变得更诡异了。
撞鬼？这么多人撞同一只鬼？还亲眼看见女鬼的尸体被烧成灰，女鬼在尸体成灰的瞬间消失？
这跟乡野传说中“我二大爷遇到鬼打墙”“我亲祖父回煞脚印是鸡爪子”“鬼上身说院子里藏了钱”……的种种神异之事，截然不同。今天这撞鬼之事不仅自身亲历，还有多人佐证，且有着完整的前因后果，可以言之凿凿地吹上一辈子！
随行的府卫家将们有了谈资，谢青鹤与伏传则扑了个空，小姜夫人的仆妇凉姑死无对证了。
谢青鹤看上去非常失望，隐有惊怒之色。伏传也满脸晦气。
消息早在他俩回去之前就传到了詹玄机与陈氏处，听说凉姑死了变成女鬼作祟，打倒了一片卫士，陈氏听得差点要晕过去，又说小郎君和隽小郎君烧了凉姑的尸体，女鬼就消失了，陈氏又抚胸念叨祖宗保佑，很好奇地问道：“烧尸体能治鬼？”
下人被问住了，尴尬地说：“听小郎君说，烧了尸体和神主牌位，鬼也就不在了。”
陈氏突发奇想，说：“那就该扣住凉姑那贱婢的尸身，逼问她口供才是！”
屋子里顿时一片沉默。来回话的下人憋得脸都红了，半晌才磕磕巴巴地说：“想来是……鬼言鬼语，与人说的话不同，也……说不通？夫人，女鬼的尸身，已经被小郎君和隽小郎君烧成灰了。”
“我不过随口一说。我又懂得什么阴间的事了？”陈氏挥挥手，终于放过了这倒霉下人。
“凉姑死了，火盆线索没了，这要怎么辨出是非真假？”陈氏转身去问詹玄机。
詹玄机平时不太喜欢跟陈氏聊正经事，他也不是觉得陈氏愚笨，而是陈氏缺了太多课，要正常讨论一个话题，他得给陈氏从头到尾补无数的旧闻。再者，陈氏日常也只关心饮食起居这等琐事。
刚才他被大侄儿震了一回，三观正在疯狂重组中，既然妾室不是自己的东西，妻子当然也不能是自己的“东西”。陈氏过来问他，他想，若她只是郎主的女兄，不是我的妻子，我该如何答她？
很多原本觉得理所当然的东西，一旦变换了身份，好像就变得可恶了起来。
詹玄机以君子之心反省自己从前对妻妾的一言一行，越发觉得自己囿于知见，薄待妻妾。
陈氏随口问他一句，詹玄机也不再用从前看似温柔实则不耐的姿态应酬，认真对陈氏解释说：“火盆里焚烧的东西七色斑斓引人瞩目，说它是为了销毁灭迹必然不通，它出现就是为了陷害。”
陈氏露出深思的表情，附和道：“那就是凉姑陷害阿姜？”
詹玄机：“……”
女管家此时匆匆进来，低声禀报道：“已查问清楚，凉姑是郾城人，十一年前随军到相州，嫁予长山营军汉为妻，丈夫在柳城战死，本该为夫殉死，辗转托同乡棉姑找到了黎夫人求情免死，先在乡下当了半年渔妇，此后就到了黎夫人身边服侍，因其会做西江酱肉，颇得小姜夫人喜欢，就去了小姜夫人身边服侍。”
陈敷在世时是出了名的爱兵如子，怎么个爱法呢？他的军队每攻占一处，就会大肆掳劫城中适龄妇人，按照此战□□劳从大到小，一一分配给将士为妻。此后若有将士战死，他从前得到的妻妾也不会被收归公有、重新分配，而是跟着战死丈夫一起处死，送到九泉之下继续做夫妻。
凉姑是郾城人，到相州必然是被掳劫至此，这已经是人生之大不幸。
更凄惨的是，她被强行分配的丈夫战死了。为了活命，她寻找郾城同乡求援，顺利从死亡名单上抹去，从此以后就依附救命恩人过活，听上去也是很正常的选择。
陈氏很怀疑她的经历，说：“她那么大的本事，会沦落至此？”
这就是最解释不通的地方了。
詹玄机原本不想深究此事，对他而言，细节根本不重要。被谢青鹤反驳顶撞之后，他端正了态度，改弦更张，决定把事情查明白，不冤枉好人，也不放纵奸细，吩咐说：“此事交给府卫去核查凉姑的身份来历。分别去问阿黎与阿姜，当初凉姑为什么会从阿黎身边去了阿姜处？”
女管家领命而去。
陈氏回头去看，詹玄机解释说：“只有两个可能。要么，凉姑从一开始就是奸细，种种经历都是为了进府。要么，她是进府之后，才学会了巫术。”
谢青鹤与伏传在这时候才走了回来。
外边风雪渐密，谢青鹤个儿高，亲自撑着伞，伏传身上还是沾了不少雪花。
几个仆妇都在门口帮着抖雪，陈氏三两步迎上去，捏捏伏传的手，先给伏传让了个手炉，又去摸谢青鹤的手，殷勤地问道：“可吓坏了吧？怎么就闹鬼了呢？”
屋子里火盆烧得多，炭气浓厚，伏传不大适应，进门就打了个喷嚏：“姑母，也得透透风，炭气太浓人就倒了。”
陈氏连忙吩咐仆妇：“快多烧些香粉香芽，熏着隽儿了。”
伏传走进火盆指着正在燃烧的炭，说：“炭气有毒，烧浓了人受不住。”
陈氏还真不知道这回事，盖因这时候建筑粗陋，门窗也不大能密封，烧得起炭火的人家屋舍多半很宽敞，加上鬼神之说疯传，偶尔有死于炭火的传闻，也没人会将之联想到炭火之上——别人家也烧炭怎么都好好儿的，就你全家死光了呢？肯定是你家缺德！
伏传跟陈氏说炭气的问题，陈氏对他深信不疑，马上就让人开窗透气，又拿了詹玄机的香粉香料来献宝，任凭伏传挑拣。伏传在“大师兄喜欢的香”和“对姑父伤情有益的香”中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选择了后者。
香料投入炉中袅袅燃起，谢青鹤就回头看了一眼，微微一笑。
小师弟在上个世界所学的医术很扎实，一法通，万事明，完全可以出师了。
詹玄机身上巨大一个口子，重伤卧床中，清醒了一段时间又开始倦怠，这时候也是强撑着精神，招呼谢青鹤：“小郎君请进。”
谢青鹤进门施礼：“姑父有事问儿？”
詹玄机把凉姑的来历说了一遍，召谢青鹤近前，耳边低语说：“我这里不要紧。你先回去。”
谢青鹤摇头说：“姑父家里理不清楚，我回去有什么用？拿嘴留人？”
詹玄机一愣。
他原本以为谢青鹤是没想到这一点，哪晓得谢青鹤不是顾及不到，而是无能为力。
是人都会护短，谢青鹤也护短。但是，他的护短向来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不会指鹿为马，也不会颠倒黑白。他知道这件事牵扯到了姜夫人，他也想要保护姜夫人，可是，所谓保护，必须建立在是非黑白都清楚的情况下。
这件事从詹玄机遇刺，再到常朝拒捕，又牵扯到詹家的美婢、仆妇，已经死了太多人。
谢青鹤不可能让它稀里糊涂地过去。
“姑父不必担心。”谢青鹤已经把田文支了出去，“田先生已经知悉此事了。”
詹玄机跟着陈起出去了两年，没能近距离接触“小郎君”的成长，在他的印象中，陈丛还是那个敲开东楼大门，央求他去救倚香馆无辜婢妾的小孩儿。遇刺之后，小郎君登门救了他一命，此后再说话处事，就已经是面面俱到的沉稳风度——这才几岁的孩子？有储如此，天命在陈。
“那就好。”詹玄机对陈起失望，又重新在陈丛身上找到了无限希望，“等消息吧。”
折腾了这么大半天，伏传与谢青鹤都没吃上午饭，伏传就找陈氏要饭吃。
陈氏也没顾得上午饭，被伏传催问了一句，她才突然感觉到肚饿，不好意思又歉疚地摸了摸伏传的脑袋，叫仆妇去预备饭食。没等到饭摆上来，女管家已经带着两个精明的仆妇过来，向詹玄机回话。
仆妇甲上禀：“小姜夫人说，凉姑是黎夫人的从人，会做酱肉，她很喜欢，就向黎夫人索取了此人，黎夫人也很和气大方，当天下午就把凉姑送到了她院子里。”
仆妇乙则负责去向黎夫人问话，她的态度完全不同：“黎夫人说，凉姑是她心善救下的余妇，本该杀了去陪她那死鬼郎君，黎夫人看她可怜，方才救了她一命。万万没想到这人居然包藏祸心。又说凉姑确实会做西江酱肉，小姜夫人向她要人，她就让凉姑收拾东西去了小姜夫人处。”
两人的说辞很一致。都是小姜氏主动要人，黎氏就把凉姑送给了她。
陈氏忙着指挥仆妇把吃食端进来，顺口说道：“说不得她俩都是无辜的？”
詹玄机与谢青鹤都没说话，伏传就跟在陈氏身边打转，说道：“如果她们都很无辜，凉姑为什么要把东西扔进火盆里烧呢？”
“她要陷害阿姜。”陈氏很肯定这一点。
“那她为什么不跑，反而要坐在后院变鬼害人？”伏传反问。
陈氏被问住了：“对啊。她若是要陷害阿姜，把东西烧了，一骨碌跑出门去，哪怕死在没人知道的地方呢？才能把这陷害坐实了。她不跑反而死在了家中，反而叫人想不明白了。”
“——她是想陷害阿黎？！”陈氏得出了一个惊人的结论。
“姑母，得这么想。往火盆烧东西这件事，和凉姑死在后院这件事，肯定不是同一个计划。有可能它根本就不是同一个人策划——火盆的东西是凉姑的，却未必是凉姑把它扔进去焚烧。也可能是计划发生了变故，使前后两件事发生了割裂，头尾不能兼顾了。”伏传对陈氏完全不记仇，耐心地教她如何分析局势。
这时候饭食都已经上桌，陈氏暂不入席，先照顾伏传和谢青鹤坐下，检查他俩解肉用的小刀，又看了摆上来的盐粒和蜂蜜，吩咐仆妇：“捡一盘奶酥来。”
伏传不爱吃豆饭，吃肉还得吃带着一分筋两分脂肪的，一顿能吃两斤肉。
他这个年纪，这份食量，颇为惊人。
陈氏看着他猛吃，怕他吃多了撑坏，又怕出言劝说惹了伏传不悦，一脸欲言又止。
谢青鹤把盘子里带筋的肉都切给了伏传，安慰姑姑：“他在家也是这么吃，姑母放心。”
陈氏才吁了一口气，说：“只是怕他撑坏了肚皮。既是常吃的，我就放心了。叫人再送几盘子炙肉来……”
伏传摇头说：“不要烤的，吃多烂嘴。拿清水撒盐白煮最好。”
伏传已经习惯了这个缺少香料的世界，如今到处都在打仗，大师兄忙着搞烧炭烧瓷的买卖，他也不好意思跟大师兄说我要吃辣椒醋油。好在身份尊贵，每餐吃的都是现宰的猪羊，肉质鲜美晶莹，白灼也十分美味。
陈氏却觉得小侄儿好生可怜，寄人篱下，只怕大侄儿都不肯给他吃好东西，竟以白煮肉为美！
一顿饭吃了个七七八八，门外的风雪渐渐停了。
詹玄机精力不济彻底撑不住了，正要告罪去休息，突然有下人匆匆忙忙前来回报：“郎主，干草铺子出了大事！不知为何厮杀起来，我方战损六人，对方全灭！”
这消息太过刺激，詹玄机却不见得很意外，问道：“不知为何厮杀起来？”
“率先进门的六人都已经死去，实在不得而知！”
“那就去查清楚。”詹玄机说。
伏传一边吃肉，一边用膝盖去顶谢青鹤的腿，暗暗示意。
谢青鹤明白他的意思。
整件事的风格气质都很一致，全都是死无对证。
刺杀詹玄机的刺客死了，问不出来历。去抓捕常朝的府卫死光了，没人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用巫毒谋害詹玄机的女藤女萝也死了。疑点重重的凉姑也死了。唯独活下来的只有用鬼酿拼死一搏的女婢——她招出了姜夫人的干草铺子，干草铺子的人死光了，去干草铺子探察的人也死光了。
唯一格格不入的，只有在女藤女萝死后，非常悍不畏死地冲出来继续刺杀计划的女婢。
她看似悍不畏死，却又是唯一一个没有死去的线索。
这使得她与整个刺杀计划的画风都截然不同。
“女藤女萝以巫毒谋害姑父事发之后，姑母并没有彻查家中上下的打算。是在那女奸细往姑父与大兄的杯子里下了蛇影之后，姑母才有了清查验看之心。”伏传吃了个间歇，正等肉熟，突然说。
“那也就是说，火盆里烧东西，凉姑之死，都是有人害怕被查出什么？”陈氏问。
“我没有见过凉姑。”伏传记性很好。
陈氏要求家里所有下人前来受验时，凉姑就不曾来过。
这让陈氏大为吃惊，连忙招来女管家质问。
女管家显得很迷茫，她一口咬定说凉姑来过，与某某、某某仆妇一起过来受验。
陈氏不信伏传会记错，又传见了同为小姜氏从人的几个仆妇，这几个被女管家点名的仆妇也说凉姑一起来了，与她们一起进来受验，一起离开。
“这又是为何？！”陈氏也不认为几个仆妇会串通好哄骗自己。
詹玄机说：“既然是王都奸细，会些惑人心智的小神通也不稀奇，凡夫俗子难免中招。”
今天发生的事彻底超出了陈氏的应对能力，她从上午熬到现在已控制不住心内的不安与暴躁，突然发现认为稳妥的验看还有这么大的漏洞，根本就不知道还有哪些奸细用障眼法骗过了女管家，逃过了中午的查验，她的情绪彻底崩溃了：“这究竟是要怎么才能查得清楚？！”
谢青鹤、伏传，以至于在屋内闭目养息的詹玄机，都早已经知道了这场戏的幕后之人是谁。
只有陈氏还蒙在鼓里，焦虑得崩溃。
见姑姑发飙，伏传偷偷看了大师兄一眼，谢青鹤仍是从容不语，并不解释。
詹玄机在屋内翻身，马上就有仆妇使女过去服侍，又是换药又是喝药，陈氏马上就忘了烦恼之事，匆匆忙忙进去照顾丈夫。伏传身负修为耳力极好，听见詹玄机在屋内小声哼哼，说伤口疼，唬得陈氏担心不已，叫下人换止疼的膏药，又主动去扶着哄丈夫……
伏传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夫妻，伏在谢青鹤膝上闷笑不已，还怕身边的使女听见了。
这么折腾着，一直耗到了将傍晚时，田文深一脚浅一脚地进来，说：“小郎君，快回去吧。”他说这句话时，冲谢青鹤点了点头。
陈氏在屋内听见这句话，风风火火地冲了出来：“出什么事了？”
田文是连詹玄机都不放在眼里的脾性，也就是这两年跟着谢青鹤管了两年慈幼院，孤拐脾气被打磨了几分，见人好歹不翻白眼了。陈氏冲他问话，既无礼数也不亲昵，他就背过身当没听见。
詹玄机让使女替他披上外袍走出来，吩咐道：“带人去搜两位侧夫人的院子。”
伏传说：“小姜夫人处我已经看过了。”
“那就只看阿黎的院子。”詹玄机很容易就改口。
陈氏听得满头雾水。如果搜院子就能找出来谁是奸细，为什么要等到现在才去搜？适才坐困愁城一筹莫展都是为了什么啊？
詹玄机亲自吩咐去搜屋子，不止女管家带着仆妇前去抄捡，还有男管家领着卫士在背后掠阵，这么大阵仗弄得黎夫人战战兢兢，没多时就从屋梁上、箱柜里，找到各种奇怪的物件。
比如，三头六臂面目狰狞的小娃娃，没有脑袋的紫金玄武，画着咒文的人皮，与枯木裹在同一个囊袋里的无名之骨，颜色妖异鲜艳的完整蛇蜕……
林林总总奇怪的东西，翻出来就让人觉得无比诡异。
这天发生了太多奇怪事情，仆妇们翻出这些东西也不敢轻易经手，女管家直说要上禀夫人处置。
黎夫人更是目瞪口呆，高呼冤枉，哭哭啼啼地非要跟着女管家一起到郎主夫人跟前分辩。
詹玄机几次遇刺，谁都不敢冒险让黎夫人再近前，万一她狗急跳墙又谋刺郎主呢？于是男管家吩咐卫士把黎夫人和她的使女们都围了起来，女管家则一路狂奔着回去禀报详情。
陈氏隐约听了一耳朵，感觉黎夫人好像不是奸细，听报后没有马上跳脚，只看詹玄机吩咐。
“把那些东西都抬了来，让阿黎也过来。”詹玄机吩咐说。
没多久，谢青鹤就听见了女子的哭泣声，先是几个卫士抬着箱子进来，将箱笼打开，仿佛是用被单裹着一大堆稀奇古怪的小东西，伏传马上就跳下榻，近前查看。紧接着上午才见过不久的黎夫人走了进来，见面就往陈氏跟前扑：“阿舍姐姐呜呜呜……”
陈氏唬了一跳，上午杯子里蹦出几条蛇的阴影犹在，慌忙退了一步，说：“你别动！”
黎夫人万万没想到一向慈爱的主母会拒绝自己，委屈地掏出手帕抹了抹泪，哽咽道：“主母，那不是妾的东西！妾也不知道它怎么会在房梁上……”
詹玄机说：“从你屋子里抄出来的东西，也未必就是你的东西。”
黎夫人闻言狂喜，抬头发现是陈氏就坐在詹玄机身边，她也不敢当着陈氏的面太过张狂得意，只得把那点狂喜都憋了回去，默默地抹了把泪，楚楚可怜。
陈氏琢磨着丈夫这句话的意思，说：“那是有人把东西放在她屋内，栽赃给她？”
“阿姜在附近么？”詹玄机问。
马上就有仆妇将小姜夫人请了进来，她进门时，伏传正拿着三头六臂的小娃娃上下翻看，她往旁边避了避，方才上前见礼：“郎主，夫人。”
“阿黎屋内也多了些她不认识的东西。你看看，或许是凉姑的东西？”詹玄机突然说。
小姜夫人只看了一眼，那三头六臂的小娃娃半点不可爱，满脸狰狞凶恶，见之使人生厌，她又将脑袋偏了回来，说：“若是风雅可爱的玩意儿，凉姑偶尔把玩，妾还能见上一两回。这样可怕的东西，纵然是凉姑的物件，她又哪里敢拿出来见人？”
陈氏觉得她说得对：“是这个道理。”
“你们或许还不知道，中午总有两波刺客，第一波刺客已经死了，第二波刺客还活着。她是没机会与凉姑对质，说不得她能认识这箱子东西。”詹玄机说。
黎夫人与小姜夫人并排跪在一起，两人的反应都很直接，黎夫人惊讶之余有一丝担心，小姜夫人则微微蹙眉。对于刺客存活这件事，她俩都不大高兴。
谢青鹤早就知道了正确答案，见状也只是慢慢捂住了夹在棉衣里的手炉。
“去把刺客带来。”詹玄机吩咐。
黎夫人等了片刻，终于还是忍不住说：“夫主，刺客哪有纯良之人？栽赃妾的说不得就与刺客是一伙人，叫刺客来指认，岂不是要跟着栽赃妾的贼人一起冤杀了妾？”
陈氏怒道：“你就这么心虚么？”
黎夫人被她骂哭：“妾是害怕呜呜……”
陈氏见她哭得可怜，又忍不住说：“你若不是奸细，就不必担心被陷害！郎主是何等样人，叫你冤死在这点儿阴私手段下，他还怎么辅佐郎主主持相州？……这么多人，你可别哭了吧！”
众目睽睽之下，就看见黎夫人呜呜呜地凑近陈氏裙边，抱住她的腿：“呜呜呜……”
陈氏又羞又气，似是想抬手捶她一下，到底还是轻轻放下给她擦了眼泪：“你羞不羞？我两个侄儿都在跟前，哎呀，你可别哭了！叫孩子们笑话！”
妻妾之间闹成这样，詹玄机也有些不自在，偏头假装这一幕根本不存在。
谢青鹤与伏传则自动调了角度，谢青鹤低头看手炉棉衣上的花纹，伏传则专心看箱子里所有东西的来历，他会溯灵真诀这事，只有谢青鹤清楚。
小姜夫人跪在地上胸有成竹。箱子里的所有东西，确实与她毫无关系，皆是凉姑所有。
女刺客是被抬进来的。
她被詹仇带进别室询问时，就已经被剥光了所有衣物，之所以避往别室“讯问”，就是害怕凶残血光惹得贵人心惊。她再次被抬进来时，身上只披着一件薄衫，很快就被鲜血濡湿，修长的手指与脚尖更是不住滴滴答答淌出鲜血。
陈氏这样怕蛇的妇人，看见奸细刺客的惨状，却没有半点惊讶害怕，目光非常冷静。
反倒是蜷缩在她膝下的黎夫人瑟缩了一下，悄悄捂住了嘴。
“你认识这些东西？”詹玄机问。
这刺客已经被彻底屈服了，听明白詹玄机的意思之后，下人把箱子抬到她跟前让她摸索查看，她拿起那只三头六臂的娃娃，说：“这是三头鬼童，神名斐光，常做忿怒相，是我派教门护法。”又摸到无头玄武，“这是无首龟蛇，蛇君神名白衣君，龟君神名黑山客，在我派教门中代表死亡。”
……
众人耐着性子等她一个个看，看了第七个蛇蜕时，陈氏绷不住了：“不是问你这东西叫什么是什么来历，问你认不认识这些东西的主人？！他是谁？！”
这女刺客也有些崩溃了：“我说过了，只有干草铺子是我唯一的退路，在詹家我只照应女藤女萝，其他人我都不认识！你们还要怎么逼我？”
田文一直安安静静地坐在谢青鹤身边，见这女刺客炸毛，他轻轻咳嗽了一声。
原本处于失控状态的女刺客瞬间就安静了下来，嘴唇不自觉地颤抖，死死咬唇不语。
“你抬头看看这间屋子，是否有在进府之前就认识的人？”詹玄机问。
女刺客还在瑟瑟发抖。
田文低声说：“抬头。”
女刺客马上将眼睛睁开，乖乖地将屋子里所有人都看了一遍。
唯独在看向田文所在的方向时，她下意识地低头，将目光避了开去，小声喃喃：“没有。我不知道王都还有什么人进了詹家，纵然有，我也不认识。我只认识女藤女萝。”
黎夫人很惊讶。
小姜夫人从头到尾都没什么表情，只是在看见女刺客周身鲜血时，略微露出一点厌恶。
“下去吧。”詹玄机说。
女刺客又被抬了下去，她曾停留过的地方，留下三五滴鲜血，马上就有仆妇上前来擦拭干净。
“阿姜。”詹玄机突然问，“你不舒服？生病了？”
陈氏替她解释说：“上午起来就受了寒，身上发热，一直起不来床。”
“是受了寒吗？”詹玄机追问。
此言一出，所有人的反应都是：不是受了寒吗？那还能是为了什么？所有仆妇都能为小姜夫人作证，她确实是清晨一早就不舒服，只吃了一碗豆粥就躺下继续休息，一直到被陈氏抓来讯问。
“难道她是装病？”陈氏觉得这件事说不通，“她并不知道丛儿、隽儿会来家中，更不可能知道我要搜家。”
谢青鹤原本也没往这方面想，他和伏传得知真相的方式太作弊，没有詹玄机想得细节。
这时候被提醒了一句，谢青鹤马上就想明白了：“她要杀女藤、女萝灭口。”
这是注定要做的事。
不管詹玄机是否顺利被巫毒杀死，负责毒杀詹玄机的女藤、女萝都必须被灭口。
毒杀女藤女萝的是巫毒，必须由懂得巫术的修行之人来催动。伏传没有看出小姜夫人身上的不妥，那就证明小姜夫人根本就不是修行之人——她没有修为，又要强行催动巫毒，必然会受到反噬。所以，她要提前装病，将自己的虚弱合理化。
谢青鹤与伏传的到来打乱了她的计划。詹玄机没有死，她依然要按照计划杀女藤女萝灭口。
“你被逼得手忙脚乱栽赃阿黎，杀凉姑灭口，是因为你的‘病’很不寻常，且很容易被人检查出来，对么？”詹玄机问。他倏地站了起来，一把揪住了小姜夫人的胳膊：“侄儿年幼且君子，只管查验你是否身负巫术，并没有想着该不该查一查你这发热之症……你若知道尊重，就不要逼我让仆妇带你进内室。”
小姜夫人一直神色从容，直到被詹玄机揪住了胳膊，才颤抖了一下。
就在所有人都认为她会认罪的时候，她突然反手肘击，妄图去捶詹玄机的伤处！
不止伏传、谢青鹤提防着她，詹玄机也不是没有防备。眼见着大姑父身手利索地将小姜夫人反扣在榻上压紧，谢青鹤才想起这时代的“君子”都是六艺精擅的猛人，耐力可能不大好，爆发力惊人。
守在门外的府卫和詹家家将都冲了进来，三两下就押住了小姜夫人，只差拿绳子来捆。
“不要冤枉了她！”
陈氏这一天反反复复地替小姜夫人揪心，生怕她被别人栽赃陷害，被奴婢带污了名声。哪晓得还真的就是小姜氏从中作妖，被拆穿之后，小姜氏居然还要打詹玄机的伤处——她被气坏了。
“来两个力气大的婆子，把她带进屋内，看看她身上到底怎么了？！”陈氏怒道。
小姜夫人神色冷淡地偏过头去，说：“真那么想看，将我袍子撕了去。”
詹玄机与陈氏都要脸面，哪可能真的当场撕小老婆的衣裳？架不住黎夫人心中愤怒。
这一天黎夫人也一直跟着担惊受怕，还从她屋里搜出那么多奇怪的东西，搞不好就真的要了她的小命，这要命的怒火哪能轻易消散？郎主夫人都很生气，小姜氏又犟嘴不驯，她气不过冲上前去，仗着有卫士按住了小姜氏，她眼疾手快把小姜氏的外袍撕了下来——
小姜氏来时就只穿着薄衫，外套厚袄。屋内火盆烧得温暖如春，她就没穿外衣。
女人撕女人的衣裳，那叫一个门儿清。黎夫人伸手一撕，小姜夫人半个身子就光了，几个卫士都有些着慌，不知道眼睛往哪儿放。伏传则清楚地看见了小姜夫人背上青紫色的死血，从命门往上蔓延，蛛网似的辐射了大半个背脊，那就是很明显的咒术反噬。
伏传顺手拿了坐榻上覆膝的兽皮，迅速遮盖在小姜夫人背上。他年纪还小，做这件事也不显得对詹玄机很无礼冒犯。然而，这迅速援手的体贴与温柔，让小姜夫人也不禁回头看了他一眼。
伏传说：“我年纪再小，也查不到这份上。”
小姜夫人嘴角勾起一丝冷峭：“如今知道了。”想了想，她低头示意伏传看她的胳膊。
伏传这时候才发现，其实她的胳膊上也有很明显的乌青死血。
她此次来拜见陈氏时，故意穿了一身轻便的薄衫，寝衣袖子细窄，将胳膊遮盖得很好，哪怕近处都看不见胳膊上的异样——这时候拉扯得凶蛮，袖子挂在手腕上，方才露出了她攀爬着死血的玉臂。
所以，不怪小姜夫人铤而走险。她的处境是确实很危险，很容易被拆穿。
“也不是你多聪明厉害。”小姜夫人仰头平视詹玄机，“不过是我这边总出纰漏，叫你看出破绽罢了。女藤女萝没能顺利杀了你，妘粥又上赶着送菜，催着阿舍姐……陈舍上下抄捡验看。”
“还有凉姑。”小姜夫人目光挪到黎夫人身上，说，“叫你知道，你当日随手救的女子，并未辜负你。她能为我舍命，却绝不肯为我害你。”
黎夫人莫名其妙地看着她：“什么？”
“我让她把那箱子东西放到你屋内藏好，待搜到我屋内火盆里的欲色盆时，我才好倒打一耙，将栽赃我的罪名推到你身上。到时候使人去你屋内搜出各色法器，你要如何自辩？”小姜夫人说。
黎夫人气坏了：“你还敢说出来？你我姐妹多年，我连郎主都让给你睡，你就这么对我？！”
陈氏脸都青了。
小姜夫人压根儿不为所动，自顾自地说：“我只好自己去把东西藏到你屋内。她非要与我作对，想要保护你，我也没有其他的办法，只好把她杀了。”
黎夫人愣住了。
反倒是陈氏听得愣了片刻，反手一巴掌拍在她脸上，训斥道：“无耻贱妇！你很得意么？！”
“贱妇？世上倒有不下贱的妇人么？陈舍你是相州陈阀千金，为了替父亲收拢詹家麒麟，不也要一碗一碗喝不知是加了马粪还是牛尿的汤药，听神婆指点旦夕磕千百个响头，只为了替你丈夫诞下一个孩子？黎飞星你也是好人家的姑娘，与人做妾，当牛做马，不就是为了换那八百金的卖身钱么？至于我……我也生来就下贱，草芥一般的玩意儿，随手宰割的牺牲……”小姜夫人说笑着掉下一滴眼泪，“也是呀，我卖得下贱，阿舍姐姐卖得高贵……我便是贱妇，阿舍姐姐是贵妇。”
陈氏莫名其妙挨了一顿排揎，偏偏还说中了她无子的痛处，她愣愣地没吭气。
黎夫人不服气：“你又胡说。你本就是个奸细，且不能与我们做一家人。”
“一家人？黎飞星，你可真会做梦。就因为我姓姜，我与府上的姜夫人是同族姐妹，今日这事差一点就查不下去了。你能活命，赶快去给小郎君磕头！若非他坚持查清此事，绝不要冤枉无辜，詹仇早就拿绳子去勒死你了——你那郎主倒是心疼你，要给你留一个全尸。”小姜夫人冷笑道。
这番话说得黎夫人很惊讶，不可置信地去看詹玄机。
谢青鹤也非常惊异。
詹玄机吩咐这件事的时候，小姜夫人和伏传都在院子里，詹玄机的声音也不很大。
小姜夫人居然全都听见了？
“那你应该知道，很早以前，我就怀疑你了。”谢青鹤说。
小姜夫人不置可否。
“你是无计可施，还是在等什么？”谢青鹤问。
小姜夫人反问道：“小郎君又在等什么？”
“我在等你的同伙，等他们倾巢而出，将他们一网打尽。”谢青鹤说。
小姜夫人微微一笑，说：“好巧。我也是。”
陈氏很受惊，也不想被人看出自己的胆怯，小声问詹玄机：“咱们受她算计了么？”她毕竟是相州陈氏之女，很关心陈家的势力是否受损，只怕自家吃了亏。
詹玄机摇摇头，说：“她虽受命为间，只怕也不是出于本心，怨愤极大。”所以，小姜夫人才会说自己命如草芥，身如牺牲，“她已失风，就等着干草铺子那一条线的奸细与她一起覆灭。”
陈氏更惊讶了：“干草铺子的人不是都死了吗？还有哪里倾巢而出、一网打尽啊？”
詹玄机张了张嘴，不知道从哪里开始说。想了半天，摸了摸胸口，面露痛苦之色。
陈氏马上就不计较别的事了，连忙招呼下人：“快，给郎主送止疼药来！”

第214章 大争（26）
谢青鹤离开之时，向詹玄机求情：“还请姑父勿要株连过多。”
陈氏从头到尾就没搞清楚怎么回事，总觉得家里还有纰漏没堵上，十二万分的不想让伏传离去。她也不留谢青鹤，只管蹲身搂住伏传，好声好气地商量：“要么隽儿在姑母家住上两日？”
伏传回头看了一眼，大师兄还在跟姑父说话，没空来救他，只好硬着头皮安慰陈氏：“姑母，家中上下都看过了，没什么纰漏之处，姑母放心。日后再有什么牵扯不清的鬼神之事，打发人到府上找儿就是——儿马上就来。”
“姑母知道你是个乖乖，可，乖儿。”陈氏扶着他的肩膀，为难地说，“难免再有凉姑之患。”
伏传这时候才向她透露：“姑母以为，我与大兄为何知道是小姜夫人暗中作祟？”
陈氏正懵逼呢，连忙问道：“如何知道？”
伏传拉着陈氏避到墙角，将一众仆妇女侍都甩在了身后，伏传伸手在怀里掏了掏，攥了个小拳头在面前，叮嘱道：“姑母不要惊慌，我捉着她，不能害人。”
陈氏深为好奇：“什么东西？”
伏传才慢慢将手掌摊开，只见一道淡淡的人影缩成了一寸大小，飘忽在他的手心里。
陈氏半辈子笃信鬼神，将神婆神汉奉为座上嘉宾，也算是见识过各种“神神鬼鬼”的事件，却从来没有见过这样惟妙惟肖的“鬼影”。她害怕蛇虫，却不害怕鬼神，又很信任小侄儿的能力，伏传告诫过她不要惊慌，她果然没有显出恐惧之色，而是惊讶好奇地看着那团鬼影：“这是……”
“她就是凉姑。”伏传将手抬起，站在他手心里的凉姑还向陈氏屈膝拜倒，口中说话。
“她说什么？”陈氏竖起耳朵也没听清，不禁命令凉姑，“你可高声，恕你无罪。”
伏传解释说：“她说的话姑母听不懂。人鬼殊途，阴阳不通。”
“是这个道理。”陈氏放弃与凉姑交流，又忍不住好奇，“隽儿能听懂？”
伏传点头。恰好在他手掌里的凉姑又说了些什么，伏传认真听了，一一转告给陈氏：“她说，黎夫人没有害人之心，希望姑母不要误解黎夫人，她……”伏传犹豫了片刻，“她是个卑贱的下女，对姑母的恩情无以为报，如果有机会投胎来世，愿意当牛做马报答姑母。”
陈氏叹了口气，说：“也是个忠心的奴婢。你若有幸投胎，也不叫你当牛做马，再来我家服侍，还叫你去阿黎身边服侍，安安稳稳过一辈子吧。”
陈氏听不懂鬼语，凉姑却能听懂人话，居然也没觉得有哪里不对，再三磕头拜谢。
伏传瞠目结舌地看着她俩的一来一往，敢情陈氏准许凉姑再给黎夫人当奴婢，都是天大的恩德了？正常人死后投胎的愿望不是来生大富大贵、享尽荣华吗？
伏传也不能把凉姑放在手心显形太久，没多会儿就把她收了起来。
陈氏才好奇地问：“你所知的一切，都是问她？她说阿姜要害阿黎，又说阿姜杀了她？”
“嗯。小姜夫人只知道她的尸身被烧了，鬼魂必然会随之湮灭，她不知道我能捉鬼。”伏传也没忘记把凉姑亮出来的最初目的，“我也问过凉姑了，姑母家中也没有那么多奸细。女藤女萝已死，妘粥——就是在杯子里放蛇影的女刺客——她也现身被擒，除此之外，也就只有小姜夫人了。”
“姑母治家严谨，哪有那么容易叫奸细刺客混进来呢？”伏传随口恭维了一句。
陈氏在治家上也就是寻常，左膀右臂都是詹玄机调教好了安排给她，她唯一的长处就是有自知之明，从不刚愎自用。被小侄儿恭维了一句，陈氏也不好意思再纠缠下去，说：“那我就放心了。”
“隽弟？”谢青鹤在背后询问。
伏传连忙跟陈氏从角落里退出来，三两步蹦到谢青鹤身边，向詹玄机施礼：“姑父。”
两人再次向陈氏施礼告辞，陈氏按住了身负重伤的丈夫，亲自披上斗篷，一手牵着谢青鹤，一手牵着伏传，送他俩出门，嘴里不住说客气话：“今日多谢你们费心。日后常来姑母家里做客。待你们姑父伤势好些了，姑母也要去探望你们……你们都是小小的孩子，平日有什么想玩想要的，倘或是家中大人不准允的，只管悄悄地打发人来问姑母……”
谢青鹤还是不怎么搭理她，伏传又没口子地跟她搭腔：“嗯。好。是。那可真是谢谢姑母了。”
这回陈氏就不拿冷眼横他了，听他答应得爽快，陈氏也满眼欢喜：“正是呢。千万别外道。”
谢青鹤与伏传来得匆忙，两人都没坐车，骑马而至。这会儿已经是傍晚时分，中途下了一场雪，化在路边就结成了薄薄的冰。黄土路踩着还把稳，偏偏詹家到陈府这条路就是相州最豪华的一条路，铺着青石板，冷不丁地结了薄冰，就有马失前蹄的风险。
陈氏拦住了谢青鹤，直接把伏传搂在了怀里，说：“你们莫急。叫人垫了土再回去。”
“这天气指不定晚上还要再下雪，现在黄沙垫道太过抛费了。”谢青鹤脚尖在陈利膝上轻轻一点，人已经麻利地翻上了马背，向伏传伸出手。
伏传低头在陈氏额上碰了一下，陈氏又惊又愕，伏传已经拉住谢青鹤的手，与他同乘马背上。
“姑母，保重。”伏传挥挥手。
陈氏愣愣地举起手，幅度很小地挥了挥。
她看着大小侄儿策马远去，数十卫士护持着消失在苍茫夜色中。
过了许久，仆妇前来扶她，陈氏才茫然地摸了摸自己的额头，那是小侄儿刚才碰过的地方。她恍惚地想，若我有个孩子，他会不会也这么亲昵地碰碰我的脸呢？
她太想要一个孩子了。
※
马背上。
谢青鹤用斗篷拢住怀里的小师弟，用只有二人能听见的声音说：“别再玩鬼。待会儿我要去见阿母。你找个僻静无人的地方，好好将她处置了。”
“哦。”伏传才将手从怀里悄悄抽了出来。
他披着一层斗篷，还被大师兄的斗篷罩着，两层斗篷之下，大师兄都知道他在炼鬼。
寒江剑派自诩白道魁首，当然是不准许修炼任何鬼道秘术，主要就是因为修炼鬼道要么丢了肉身，要么就是强迫役使阴魂，前者对自己损害极大，后者太过败坏德行。
但是，鬼道绝对是进境最快的修法，没有之一。
这种强大的修法，伏传当然也很感兴趣。凉姑并非他所杀，他也没有奴役凉姑的想法，这种情况下，凉姑愿意陪他试试驭鬼术，他也就是玩玩而已，并没有特别的目的和野心。
才玩了一下就被大师兄喝止，伏传也不敢再造次。
为了表示清白，他将两只手都搭在腰间属于大师兄的胳膊上。
谢青鹤一只手控马，一只手圈着小师弟，保护着小师弟的安全。感觉到胳膊上乖乖地搭上了两只手，谢青鹤也不禁微微一笑。年纪小嘛，也有小的可爱之处。
还没赶到陈府，路上又飘起了雪花。
谢青鹤先替小师弟拢了拢风帽遮住面目，来不及拉自己的风帽，就发现面前的雪花被吹开了。
真元外放是极其精深顶级的能力，现世中的伏传有了入魔修行的经历才勉强摸着点边儿，如今穿着陈隽的皮囊，修行方才区区数年，绝不可能掌握这样高深的法门。
谢青鹤目光往前平视，以雄浑元魂之力鉴别，方才看见了一道轻飘飘的鬼影骑在马头上。
谢青鹤：“……”
伏传马上解释：“她为了感谢大兄替她保护旧主，主动为大兄遮挡风雪。”
就算是凉姑自愿出力遮挡风雪，她的鬼魂被伏传所摄，没有伏传默许，哪可能飞出他的掌控，自在从容地在马头上坐着挡雪？谢青鹤倒不怀疑凉姑的用心，这样的孤魂野鬼，能搭上伏传这样有着远大前程的修士，绝对比前往地府划算得多。叫她挡挡风雪又算什么？鬼并不怕冷。
只是，人鬼殊途。阳间修士根本没必要与鬼魂牵扯过多。小师弟只顾着好玩罢了。
谢青鹤想起与小师弟相处的经验，尽量温和地说：“鬼物伤阳，咱们不玩鬼，好么？”
这是大师兄短时间内第二次强调不要玩鬼了。哪怕大师兄态度非常温和，伏传还是明确地接收到了大师兄极度排斥的态度。他连忙将坐在马头上的凉姑往怀里揣，那女鬼对着陈氏还算温柔，对着伏传就不大老实了，两只手死死抱住马脖子，拼命不肯回去，嘴里还发出凄厉的喊声……
伏传正担心大师兄生气，只管拼命摄她回去，女鬼的手脚被无限拉长，变得极其滑稽。
弄了片刻没弄好，伏传有些急了：“你快回来！”
这一声呵斥惊动了护持在身边随行的陈利与几个卫士，齐刷刷地控马贴近：“隽小郎君？！”
凉姑在陈利靠近的一瞬被伏传强行收了回去。鬼影在陈利眼前一闪，唬得陈利差点从马背上跌下去，得亏他弓马娴熟，双膝夹住马腹又翻了回来。
陈利整张脸都变成了惨白色：“……隽小郎君？这是……”有鬼？
他不敢说出口，以免搅乱军心。
伏传从斗篷里露出一张让人安心的脸，冲陈利露出一个安抚的微笑：“没事了，利叔。”
陈利勉强放心之后，见谢青鹤也点了头，才招呼贴近的几个卫士重新恢复了队形。
伏传不大好意思，满以为会被大师兄训斥，哪晓得谢青鹤也只是用只有二人才能听见的声音，轻声告诉他：“你我同出一脉，人生三魂七魄的道理你也明白。地魂是识魂，没有感情，不知喜乐，说一句无情无义也不为过。不要与之长日相随。我只说这一次了。”
伏传听着有些怪怪的。好像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大师兄就不敢对他说狠话了？
不过，就算大师兄说话不严厉，他还是很紧张，连忙答应：“我知道了。回去就处置她。”
雪，越下越大。
谢青鹤与伏传抵达陈府时，斗篷上都沾满了鹅毛大雪。
伏传有修行在身寒暑不侵没什么感觉，谢青鹤只觉得手脚都冻得失去了知觉，下马时两只脚竟有一丝刺痛。他才走进大门，迎在门口的下人帮他刷雪换斗篷，另有烘得暖烘烘的靴子替换。
他坐在门口换靴子，有下人禀报道：“田先生还在东楼等着小郎君。”
“先去东楼。”谢青鹤蹬着靴子起身，抱住手炉，裹上皮毛斗篷，走了两步又回头，“隽弟。”
伏传乖乖地答道：“我回家去，把该做的事做了。”
谢青鹤不担心他作妖，小师弟一向让人放心：“天凉了，回去喝一碗姜汤。”
伏传也不嫌弃他啰嗦，乖乖地弯腰作揖：“是。”
谢青鹤才放心地转身往东楼疾步而去，田文紧随其后，陈利带着卫士紧跟在谢青鹤身边。
此时疾雪狂飙，夜黑如墨，卫士们提着的几盏灯笼完全抵不住雪夜的漆黑，谢青鹤只觉得浑身上下都凉透了，惟有捧着的手炉残存一点儿温热，完全抵不住四面八方汹涌而至的寒潮。
东楼里倒是灯火通明，谢青鹤紧赶一步登上台阶，进门之后，就感觉到屋内温暖如春。
下人们七手八脚地替他解斗篷大衣，只怕雪融了打湿衣衫。
早有下人去屋内禀报，谢青鹤还在收拾鞋袜、喝暖汤御寒，田安民就从屋内走了出来。这位一向风度翩翩、衣冠楚楚的老先生在灯光下看着有些疲惫，不急着与谢青鹤叙礼，就在他身边坐了下来。
谢青鹤很意外。
田安民可不是不讲礼数的脾性。
“都下去吧。”谢青鹤也不让下人帮着穿鞋袜，赤脚撩着火盆取暖。
反正田安民都不讲礼数了，他也怎么舒服怎么来。
跟在他身边的田文也有样学样，找个舒服的地方坐下，大脚朝着火盆伸了过来。倒不是火盆不够用，既然要凑近了说话，肯定得挤在一起。马上就被谢青鹤怒斥：“许章先生洗脚了吗？！”
田文一愣：“洗了。昨晚上换洗了三盆水。”
田安民默默地剥开一只蜜橘，将橘皮扔进了火盆里。
谢青鹤还是觉得自己吃了亏。共用一只火盆，他年纪小个子矮腿就短，离田文的臭脚最近！比田文自己都近！田安民护短，扔橘皮给儿子解围，谢青鹤悻悻地看了父子俩一眼，往外挪了两步。
上阵父子兵，你们二打一，不跟你们一般见识！
谢青鹤裹上软毯取暖，问道：“田先生这么晚还在东楼，是有事教我？”
“小郎君想是已经注意到了，相州宵禁封城，府上从前门到后宅也都卫士林立，是战时装备。”田安民说。
谢青鹤点头。
“城南、城西，东楼前门，都有鲜血还未冲洗干净。”田安民说。
“想来不该是咱们自己人的鲜血？”谢青鹤说得似是开玩笑，并不很认真，“我早早地将消息送了出来，若还有咱们自己人流血，不应该吧？”
田文知道小郎君吃软不吃硬，更知道亲爹不服软的脾性，只怕这两人两句话说不通要干起来，凭他谁都看不起的孤拐脾气，居然也得老老实实地给这两人当和事佬，解释说：“府卫早有防备，死伤的都是城中奸细——刀枪无眼，府卫也轻伤了两个，都是轻伤，不严重。”
“奸细也捉了，府卫也没什么大伤亡，田先生还有什么紧要事？”谢青鹤问。
“最先出事的干草铺子，是姜夫人的心腹仆妇茜姑所经营打理。茜姑，小郎君知道么？”田安民问。
谢青鹤分明听见了，只是不说话，端起还冒热气的暖汤喝了一口。
“干草铺子失风之后，城中盘踞的奸细闻风而动。一处是埋伏在城南的开山凿石铺，另一处则是城中的花柳铺子，意图偷城。这伙人被擒获之后，多数都自杀了，没死成的招供，自承是姜家下仆，受茜姑辖制。”田文解释说。
“还有一批人打算闯入东楼。”田安民补充说。
田安民特别勤恳，几乎每天都在忙着处置民务，不在田间小巷行走，就是在东楼干活。
陈起这些年有把大本营放在菩阳的意思，他外出征战也带了非常多的谋士、文职，负责帮他整理打下来的地盘，清理外地的庶务、安抚百姓，所以，东楼的谋士几乎一扫而空。
这批奸细冲撞东楼，目的就是田安民。而且，他们很显然也没打算活捉田安民。
田安民对此自然十分惊怒！
“这批人也自承受茜姑辖制？”谢青鹤问。
田安民摇头。
田文低声说：“她们抵死反抗，被包围之后就全数自尽了。据府中仆婢辨认，她们都是姜夫人的下女。”
“田先生去见过阿母了？”谢青鹤问。
田安民摇头：“没见着。”
那就证明田安民没有下令强攻后宅。谢青鹤站了起来，向田安民作揖：“多谢田先生。”
田安民低头剥了一瓣蜜橘，含入口中，细细咀嚼干净，才说：“小郎君真想好了吗？姜氏心思难明，也非小郎君生母，此时明哲保身，也没有致人指摘苛责之处。”
“许章先生见过阿母了吧？”谢青鹤突然问。
田文点头：“遥遥见过一面。”
谢青鹤穿好袜子，又去蹬自己的鞋：“我去见见她。”
“小郎君想过了吗？”田安民突然问，“若小郎君一去难回，相州众人是何下场？”
谢青鹤并未回头。
陈家历来是前院后宅各自为政，姜夫人统治的后院水泼不进，陈起下意识地提防着姜夫人，却从未想过，姜夫人麾下居然真的养着大批的奸细。这批女奸细甚至受命杀到东楼，想要刺杀田安民。
妘粥的退路是干草铺子，负责打理干草铺子的人就是茜姑。
打算偷城的开山铺子和妓院，也都承认自己的上级是茜姑。
这两条线的证据其实都不怎么硬挺。毕竟都是一面之词。就算能证明干草铺子是茜姑在打理，也不能证明茜姑真的在统率这一批奸细——很可能是奸细钻了空子，以茜姑的干草铺子做据点。
毕竟，茜姑常年在姜夫人身边服侍，哪有那么多时间钉在铺子里打理具体事务？
唯一无法辩驳的证据，是那一批前去东楼刺杀田安民的侍女。
她们是姜夫人的心腹，都会些拳脚功夫，是保护姜夫人的中坚力量。
——她们只服从姜夫人的命令。
她们在前不久才听从姜夫人的命令，杀死了陈秀的护卫，割掉了陈秀的舌头。
这种情况下，田安民保持着绝大的控制，没有派遣府卫强行攻打后宅，将姜夫人的仆妇婢女一扫而空，仅仅是命令府卫把后宅团团围住，等待谢青鹤归来商量处置之法，已经是给足了谢青鹤面子。
谢青鹤冒着风雪，沿着熟悉的路径，走向后院。
平时姜夫人在这里安排了健妇守门，不允许任何男子靠近。如今身披重甲的府卫团团围拢，虎视眈眈地盯着墙内，谢青鹤从中穿行而过，颇有物是人非之感。
乌存亲自带人守在门口，见谢青鹤近前，不大想放行：“小郎君，如今里面情势混乱，若单独进去只怕不能保证小郎君的安全。仆委实担待不起。”
“我不进去，你们是要在这里守到明年？”谢青鹤拢了拢斗篷，“片刻就出来了。”
不等乌存再阻拦，谢青鹤从两个重甲卫士的身边擦身而过，踏入了后宅大门。
他沿着冰冷的石子路往前走，夜黑雪紧，原本该点着灯的廊道里漆黑黑一片，想要往姜夫人的住处张望，正堂里好像也没有几盏灯光。走着走着，脚下打滑。谢青鹤提着灯笼看了一眼，只看见地上还未凝固的鲜血——那鲜血太多太厚，在这样的雪夜里都不及上冻，踩着滑溜。
“阿母？！”谢青鹤从未想过姜夫人可能遇害的问题，这时候却有些心惊。
如何姜夫人确实不与她们一伙，如果姜夫人控制不住局面，她会不会已经遇害了？我是不是太高估她了？谢青鹤失去了平时的从容，忍不住加快脚步，奔跑着往正堂冲去。
“阿母？阿母！”谢青鹤边跑边喊，他不害怕招来奸细刺客，他对自己的身手有信心。
奔跑中灯笼燎了灯罩，烧了个精光。谢青鹤只管往前跑。一路上都没有遇见任何人，往日应该在门口服侍的妇人们都消失不见了，谢青鹤猛地推开大门，闻见了浓重的血腥气，他刚刚跨进大门一步，马上就感觉到脚下的黏腻——那是血！
“阿母？！”谢青鹤试探地问。
屋子里点着一盏灯。
身边突然有人影闪动，谢青鹤反手欲捶，来人轻声道：“丛郎。”
“常九阳？”谢青鹤很意外，“你怎么会在这里？阿母呢？”
常朝穿得很精干，浑身都是鲜血与药味，手里还扣着一把短剑，轻声解释说：“说来话长。府卫突然来拿我，说我派人去刺杀詹玄机，也不给我解释的机会，非要将我当场格杀。无奈之下，我只好跑了出来，本想来找小郎君商量对策，听说小郎君和隽儿都去了詹玄机家中，就打算在府上稍等片刻……”
这也是谢青鹤的推算。听说常朝杀死府卫逃跑之后，他就知道常朝会来找自己。
所以，他才会告诉伏传，说常朝知道哪里最安全。
——他的地方最安全。
“后来不就裹乱了吗？听说后宅有奸细去偷袭东楼，我担心阿姊的安危，她本就不受待见，在府上也没人真心爱护她，真要乱起来，只怕谁都顾不上她。我就打算往后宅来看一看。”
“刚好撞见姜夫人清理内贼。”
常朝似乎想吐槽姜夫人两句，想起谢青鹤很敬重姜夫人，生生咽了下去。
“阿姊就在姜夫人身边，叫我帮手，我当然得护着阿姊，这不就……”
常朝指了指满屋子的尸体。
谢青鹤从头到尾都不相信姜夫人是奸细，她若是奸细，为什么要对与自己毫无血缘关系的陈丛那么爱护？正儿八经来成家的正室夫人才有爱护庶子的必要。若姜夫人将陈起视为仇敌，将陈家视为出间的凶险之地，她就不该对这地方的妾室、庶子施以感情。
但，这世上并没有十成十的把稳之事。以常理推断，姜夫人不该是奸细。万一她是呢？
直到此时，谢青鹤这颗心才真切地放了下来。
只要姜夫人不是奸细，刺杀詹玄机的人就不是她，这一连串事件也都与她无关。
“阿母与叔母在何处？”谢青鹤问。
常朝拉他进屋，将门掩上，说：“在里面。随我来。”
这里是姜夫人的居处，谢青鹤小时候常来常往，闭着眼睛也不会走错。常朝带着他走到后边，那里有一间很狭窄的屋子，原本是用来放被褥箱笼的小仓室，没有窗户，只有一扇门进出。
还未走近，谢青鹤就听见常夫人的声音，似乎在劝说姜夫人：“……总会随着阿姊。也不到那时候。丛儿和隽儿都会想办法，阿姊要放宽心……是九阳吗？”
常朝连忙答应：“是。小郎君来了。”
常夫人也很高兴：“对不对？丛儿来了。”
常朝将门推开，屋内黑漆漆一片，半点光亮也无。谢青鹤只能勉强看见姜夫人与常夫人的身影，常夫人陪坐在一旁，起身来和谢青鹤见礼：“丛儿来了。太黑了，九阳掌灯来。”
常朝又转身去找灯火。
谢青鹤慢慢适应了这间小屋的黑暗，慢慢走到姜夫人身边：“阿母？”
姜夫人背对着门坐着，也没有回头看谢青鹤一眼，更没有与谢青鹤说话的意思。
谢青鹤看不见她的表情，也不知道她此时的情绪。往前面瞥了一眼，常朝给两位夫人准备了一个火盆，在这个狭窄的小屋内足以保暖。谢青鹤与姜夫人之间隔了一张长几，他在这边坐下，沉默片刻，不等常夫人打圆场，他说：“阿母坐在这里不冷么？”
常夫人一愣。
姜夫人已经听懂了，侧过头看了他一眼，说：“过来吧。阿母这里暖和。”
这时候常朝捧着灯烛进来，屋内多了一抹暖黄的光芒。
谢青鹤动手将长几撇到一边，依着姜夫人的身边坐下，姜夫人就用她宽大的裙摆盖住谢青鹤的膝盖，又吩咐常朝：“把火盆挪到小郎君身边。”
常朝挪火盆挪得明显夹带私货，那火盆看似离谢青鹤近了一分，实际离常夫人更近两分。
在场所有人都看出他的偏心，姜夫人和谢青鹤都没当一回事，常夫人哭笑不得。
“我本不该叫你这么为难。”姜夫人说。
谢青鹤并不清楚姜夫人的心思，这会儿也没说话，静静听着。
“从我出生之始，懂事之初，就为我的门第姓氏所骄傲。我是家中长女，与兄弟们一起读书习武，精擅六艺。我也知道，在某个好日子，我会披上嫁衣，带上家族的善意，去与身份地位足以与我匹配的君子举行婚礼，此后绵延子嗣，做母亲，做祖母，终此一生。”
“只是阿母的婚事，一开始就没弄对。”姜夫人没有细说她被陈家逼婚抢亲的往事。
“我五岁的时候，茜姑就被送到了我的身边。我与她一起长大，她照顾我的一切，知悉我的一切，我不知道我身上有几颗痣，她知道，我不知道我几时开始发胖，她知道……她什么都知道。”
“她是我父派来相州的死间，她知道，我不知道。”
“我的使女，我的仆妇，我的女护卫……我以为她们都听我的命令，敬爱我，尊重我，服从我。今天我才知道，原来她们不听我的话，她们听茜姑的话，听我父的话。”
“茜姑教我，‘人尽夫也，父一而已，胡可比也’？”
姜夫人突然将长几掀翻，上面的饮食灯台都在瞬间被打翻在地，囫囵滚了一地。
“我十岁便读《左传》，岂不知道人尽可夫的道理？！当日兵临城下，舍我全家，阴谋奸细于我身周，整整十二年！从未对我泄露一句真相！直至失风之时，只管对我说‘人尽可夫’——如此亲族父母，与禽兽何异？！我便只有这一个父亲，还得替他死几次？！”姜夫人怒道。
“丛儿，阿母不甘心啊！”姜夫人的双眼在黑暗中熠熠生辉，仿佛燃着两团怒火。
谢青鹤听明白了。
他不觉得姜夫人在哄骗自己，以姜夫人的聪明，她要当奸细，哪可能当得这么被动失败？
陈起也不是吃素的。若姜家将奸细放在他的身边，他哪可能让姜夫人安安稳稳活到今天？所以姜家送了奸细到姜夫人身边，却不让姜夫人知道出间之事，所有的密谋都着落在了茜姑身上。
姜夫人的痛苦之处也在于此。
茜姑出事，就是姜家支使，这一点是洗不清楚的。
今天弄出这么大的事，很大可能并不是姜家想要达成什么目的，而是姜家想要废了姜夫人。
这事办得非常脏。正面战场上干不过陈起，就从相州想办法。能干掉詹玄机最好，干不掉詹玄机就让姜夫人以奸细的身份死去。反正不能让陈起好过。
——谁都没想过真正偷走相州。哪怕短暂地占领了相州，一块飞地谁又能守得住？
所以，姜夫人愤怒、痛苦，不甘心。
但是，她唯一的生路，就只有眼前这个不足九岁的庶子，陈丛。
“只要阿母不是姜家的奸细。只要阿母还想做陈家的主母。”谢青鹤对此没什么犹豫，“儿自当赴汤蹈火，周全此事。阿母放宽心。”
姜夫人和常夫人都很意外。她俩商量的事情，是顺利逃出去，最好能带上两个儿子。
姜夫人觉得带走陈丛绝不可能。常夫人却知道谢青鹤与伏传都是带有宿慧之人，俩儿子是不可能分开的，她要跟着姜夫人一起逃跑，肯定要带上亲儿子，带走了亲儿子，侄儿不跟着来了？
哪晓得谢青鹤的口气这么大。他居然觉得他兜得住这件事？
茜姑派人去偷城，派人去偷袭东楼，事情板上钉钉，任谁都无法否认。
就算姜夫人说她不知情，她不是间谍，谁肯信呢？现在茜姑死了，所有效忠姜家的奸细也都被常朝杀光了，只剩下姜夫人一张嘴，她的证词能有几分可信度？陈起再好脾气也容不下这样的妻子吧？何况陈起的脾气也实在称不上多好。
“宽心。”谢青鹤再次肯定。
小郎君往后宅走了一趟，整个相州的紧张状态都解除了，府卫也顺利进了后宅。
府卫从后宅来搬出近六十具尸体，加上死在东楼的那批女护卫，姜夫人身边的仆妇使女几乎都死光了，也不见姜夫人有丝毫动容。谢青鹤让姜夫人暂时挪到他的住处安置，说是他的地方，他就住在陈起的院子里，姜夫人是陈起明媒正娶的妻室，当然长驱直入、登堂入室——直接住进了陈起寝室。
姜夫人是奸细的嫌疑太大，谢青鹤这么安排，陈先义不敢吭气，田安民与詹玄机都不能答应。
谢青鹤先后跑了两个地方，把田安民和詹玄机都通知到了：“此事我亲往恕州上禀阿父。阿母住在相州，心腹侍女仆妇都死光了，又有府卫时刻保护，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他要亲自去找陈起求情，只求相州方面照顾好姜夫人，别让姜夫人出事。
田安民与詹玄机都不想得罪他，也根本拦不住他，只好答应下来。
谢青鹤仍旧不放心，把伏传留在了相州，叮嘱道：“别人都靠不住，但凡有利可图，不管是田先生还是姑父，都会毫不犹豫地牺牲阿母。你这些日子就住在阿母与常夫人附近，若事情不妙，只管带着她们逃出去——常九阳和许章先生都是可信的。”
伏传点点头，也有些担心谢青鹤：“我只怕他们在路上截杀你。”
谢青鹤摸摸他的脸蛋，说：“这世上能杀我的人还没来呢。”
伏传听得一愣，突然明白大师兄说的是久久不至的师父，不禁好笑：“这也拿来开玩笑啊。”有忍不住说，“若是师父来了，这事哪有那么麻烦，写一封信给师父就解决了，还要大师兄长途跋涉去找他求情……大师兄，你打算怎么求阿父啊？”
“陈起这样的人吧，越求他，他越来劲。”谢青鹤压根儿就没打算去哀求，“我打算去骂他。”
伏传艰难地咽了咽：“大师兄威武。”
这是万万没想到啊。

第215章 大争（27）
谢青鹤孤身前往恕州，相州派了二千甲士随行，陈利贴身保护。
当初陈起故意刻薄谢青鹤，要谢青鹤闭门读书，把原本拨给谢青鹤学习骑射的师傅陈利转给了伏传，也就是说，现在陈利其实是伏传的下人。谢青鹤和伏传都没想过叫陈利随行——从相州到恕州一路上都是陈家的地盘，沿途都有陈家兵马驻扎，也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凶险。
陈利主动请缨随行保护，到底还是把陈起临走时的命令抖了出来：“郎主临行时特命仆保护好小郎君，仆万死不辞。”
谢青鹤知道陈起是个牵住不走打着倒退的奇葩脾气，闻言还是被陈起的幼稚作为气笑了。
表面上把陈丛的师傅给了陈隽，私底下又训诫陈利，告诉他陈丛才是唯一必须保护好的小主子——这亲爹真的是当成了神经病，难怪活生生把陈丛逼疯了。
谢青鹤去恕州是找陈起替姜夫人请命求情，路上也不耽误，快马加鞭一路疾行。
二千人的队伍沿途奔驰，流民马匪都闻风躲避。伏传担心有人前来刺杀谢青鹤，事实证明这事执行起来也不容易。谢青鹤带的人多，想要冲撞二千人的骑兵队伍，起码得有数百敢死之人。沿途都是陈家势力所辖，几百个人呼啸来去哪可能不被发现？
时值冬日，天寒地冻，不少地方都积上了雪，骑兵单独带的豆料完全不够马吃。
谢青鹤势必要选择在沿途补给，地方上驻扎的官员则免不了要招待小郎君吃顿饭，安歇一夜。
谢青鹤是个随遇而安的性子，遇上献殷勤开宴席招待他的“叔辈”们也罢了，好酒好菜只管受用，年纪小倒也没有人给他送美女，只是给他塞了不少奢侈玩意儿，一心一意讨好他。
也架不住有那脾气古怪的将领，为了显示自身品性清高，故意用清汤寡水打发他。
谢青鹤也不生气。只要食物干净，住处暖和，能把随行甲士的草料饮食都补给上，他也不在乎对方怎么招待自己。忙着去恕州骂陈起呢，哪有空跟“驿站”纠缠不清？
一路上披星戴月策马前行，也花了足足二十余天，才从相州赶到了恕州城。
陈起已经不在恕州了。
他带兵去了青州。
在恕州驻守的主将是单煦罡，他也身负重任，要帮着陈起策应北面三州，以防陈起打青州时腹背受敌。听说小郎君千里迢迢赶来，单煦罡专门从二十里外的营地赶回来，问道：“小郎君呢？”
谢青鹤正在恕州府衙的前堂里烤火，陈利给他弄了几个山药，他就放在火盆边捂着。
这会儿山药已经烤熟了，散发出熟食的香气，谢青鹤用牵马的厚皮手套垫着滚烫的山药，正在剥皮。陈利只怕烫着他想要帮忙，哪晓得谢青鹤戴着粗厚的手套也非常灵巧，很快就把山药剥了出来。
单煦罡进门的时候，恰好看见谢青鹤低头吃山药。
赶了快一个月的路，谢青鹤这会儿也是风尘仆仆，看上去比较狼狈。他的冬衣沾了些泥水和化开的雪，山药皮更是被炭火烘得焦黑一团，唯独剥出来的山药肉莹白暖黄。
没有食案，没有盘盏。
风尘仆仆的少年歪着头剥山药吃，居然吃出了一种神仙宴席的味道。
——单煦罡只见过襁褓中的陈丛，突然看见这么大一个能跑会跳、能从相州千里迢迢赶来恕州的小郎君，他竟有些沧桑之感。
“小郎君。”单煦罡上前打招呼。
谢青鹤也才注意到他。单煦罡在攻打菩阳时丢了一条胳膊，只剩下一只手。除了这一点缺憾，他就是各类史稿传奇中记载的最标准的武将形象，身材高大，体格彪悍，满脸英气勃勃。
谢青鹤起身看了他片刻。
单煦罡有些拿不住谢青鹤的态度，皱眉思忖：难道这小屁孩是在等我给他见礼？
若陈起有二十个儿子，单煦罡当然不会把陈丛放在眼里。可陈丛是陈起唯一的儿子。恕州之战，单煦罡再建奇功，陈起拍着他的肩膀说要给他半壁江山，单煦罡心里不是不震动——天下还没彻底打下来，单煦罡就在想退路了。
没等单煦罡想太多，谢青鹤已经主动上前见礼：“儿拜见单父。”
单煦罡是陈起的义弟，按照这个时代的礼数，谢青鹤尊称一声叔父是完全合理的。
单煦罡连忙把谢青鹤扶了起来，一只手就把他扛在了肩上，亲昵地说：“好儿子，叔父上回见你，是吃你的满月酒。你才这么大！”他只有一只手，扛住了谢青鹤就没办法比划，只好敷衍地意思了一下。
谢青鹤不大喜欢被人这么扛着，才微微皱眉，单煦罡已经察觉到他的不适，把他扛进大堂之后，很快就把他放了下来，问道：“早几日我就接了军报，说你往恕州来了。大兄如今在青州前线，一时回不来，你有什么事，不妨告诉我，叔父替你参详一二？”
谢青鹤马上意识到此人看似粗犷豪爽，心思可谓细密，察言观色的本事很强。
在原本的历史上，单煦罡在菩阳战死之后，他的副手安莹迅速出头，成为陈起打天下的左膀右臂，也正是这个期间，常朝选择从军，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斩获功绩，很快就成为陈起的心腹将领。
——因为谢青鹤的出现，这一切都没有发生。
单煦罡的存活改变了陈家在东面战场的大局，历史上陈起在浅水的大败并没有发生。这人是陈起的心腹悍将，也是历史上应该死在浅水之滨的二万陈家子弟兵的恩人。
“家事。”谢青鹤在这里等了半天，也没指望单煦罡来解决麻烦，“我带了两千人，觍颜求叔父拨些粮草，再予我一支令箭。我去青州见阿父。”
陈起带兵去青州是打仗，沿途就不是自家地盘那么安全了。这段时间陈起收编了不少兵马，早就不像从前那样人脸熟悉，战时管制又非常严厉，他带着二千甲士出门，若没有单煦罡给的令箭，搞不好被当成来偷袭的敌军厮打起来。
单煦罡看着谢青鹤满眼带笑，却没有马上答应。
“粮草倒是简单。”单煦罡往门外看了一眼，马上就有候在门口的传令官屈膝，“给小郎君带来的兄弟们备好料，好好招待。”
谢青鹤起身谢过。
单煦罡一会儿抬头一会儿低头，在官衙大堂里转了好几圈，说：“我留在恕州是有军令在身，不能陪你去青州。叫你单独往青州去——这是在战时。大兄的辎重也时断时续。小郎君明白其中的风险么？”
事实上，离开菩阳之后，陈起兵马的辎重就是时断时续。
若要从后方运送辎重，人吃马嚼耗费太过惊人，打到后来都是以战养战，哪有粮草就往哪跑。
不过，正儿八经打团战时就不能瞎跑了。陈起要打青州，以恕州为据点，他带走的兵马和单煦罡部的大致位置都是确定的。计划中的目标一时打不下来，身上带的粮草消耗光了，就得靠后方支援。
单煦罡负责维持了一条恕州到青州的辎重路线，很自然会被秦廷兵马阻击。
这条线太长，运粮队被截是常有的事。
单煦罡说时断时续，也就是说，谢青鹤坚持去找陈起，很可能会遇到秦廷兵马截杀。
“单父知道姑父遇刺的消息吗？”谢青鹤突然问。
单煦罡很惊讶地摇头：“詹先生安好？”
“姑父安好。想是阿父与单父攻势太过猛烈，秦廷狗急跳墙，才会想着在相州动手脚。如非事出紧要，我也不会寒冬腊月往恕州赶。单父担心我的安危，我也知道凶险。此去青州快马加鞭不过三五日路程，真有秦廷兵马来袭——我带的都是相州精锐，正好替阿父铲了这窝劫粮的耗子。”谢青鹤说。
单煦罡十二分地不愿意给谢青鹤发令。
小郎君是真正的“小”，翻年也才九岁，搁武将世家也没有这么小的孩子上战场的道理。他若是准许谢青鹤带兵去青州，路上出了什么意外……这可是陈起唯一的儿子！死了就再也没有了！
单煦罡不说好，也不说不好，他就这么光明正大、毫不觉得尴尬地开始斟酌。
谢青鹤把烤熟的山药啃光了，也不催促单煦罡，安之若素地等着。
“换一匹健马。”单煦罡把他的坐骑让了出来，据说是他打霜州时所获，塞外的马种，无比高大神骏，能长途跋涉，也能短时间飞奔，陈起看了都眼馋的那一种。
“再带上这二十死士。”单煦罡从他的敢死营里挑了二十名好手，个个身材精悍，眼神敏捷，且都是单煦罡精心栽培、对他忠心耿耿、不惜以死报效的死士。
——有二千甲士随行，有二十名死士负责断后，再有一匹能逃跑突围的好马，就算命不好遇到了强大的队伍前来劫杀，也能很大幅度地提升小郎君的存活几率。
谢青鹤答应了他这两个条件，单煦罡才磨磨蹭蹭地给出一枚黄铜令箭：“去吧。”
※
陈利对谢青鹤的决策颇为不满，用实际行动表达了对单煦罡派来的死士的不信任。
他是谢青鹤的卫士头领，负责谢青鹤出行的所有安排。单煦罡派来的二十名死士被他圈在了二十丈外，谢青鹤出门时前后左右仍旧是他带出来的府卫心腹。
“小郎君未免太过轻信。”陈利平时也不多话，难得一回向谢青鹤谏言。
谢青鹤骑着单煦罡的马，说道：“人你也隔在外边了，还要专程来教训我么？俗人担心阿父只有我一个儿子，单父战功赫赫，又领兵数万，说什么，打下秦廷之后，江山谁主尚未可知——说的都是些什么话？我父只有我一个儿子，单父连老婆都没一个呢！这江山是看谁儿子多就归谁？”
秦廷不止在相州搞事情，也派人四处散播谣言，试图离间陈起与单煦罡的关系。
谢青鹤在恕州待了不到半日，陈利就听了不少小话，这会儿担心单煦罡是不是要趁机派人杀了谢青鹤，让陈起后继无人。被谢青鹤点破之后，陈利才突然意识到，就算单煦罡功高震主，想要另立山头，他杀了小郎君有什么意义——他自己也没儿子啊！不都是后继无人？
“是仆小人之心。”陈利低头告罪。
不过，他还是把敢死营的二十死士圈在外围，根本不许他们接近谢青鹤。
谢青鹤得了一匹好马，骏马奔腾有力，在天地间奔跑就有一种舒展潇洒的恣意，与寻常马匹确实有着截然不同的潇洒快意。他控马片刻与马儿混得熟了，便信马由缰沿路飞奔。
不必陈利提醒，谢青鹤也知道不要跑得太快，卫士的马跟不上。
出来没多久，天就黑了。
一来没找到合适的扎营地，二来白天在恕州城歇息过，一行人便继续赶路。
刚从相州出来时，陈利还会担心小郎君是否吃得消，这么多天下来，陈利也已经麻木了。
小郎君精力比大多数甲士都好，正常人是血肉做的，小郎君可能是铁腰铁腿铁屁股，马都受不了了，他都没喊过腰疼屁股软。
就这么跑了整夜，黎明时遇到一条清水河，埋锅做饭饮马，稍事休息。
汤水还没烧热，派出去的斥候便策马呼啸而回：“上马，上马！”
训练有素的甲士很快持械上马，整装列队。谢青鹤牵着马往前看，斥候已飞奔到面前，禀报道：“小郎君，乌将军，前面有溃兵四散而至！至多三里，顷刻即到。”
谢青鹤并不越俎代庖指挥士卒：“乌将军？”
此次负责率领二千甲士的乌将军是乌存的兄弟，名叫乌沅，与谢青鹤客气了一句，很快就持枪上马，命令甲士主动出击——这二千甲士都是骑兵，守阵并不是他们的强项，冲杀起来才有杀伤力。
陈利也不曾责怪乌沅一心杀敌，并不守在小郎君身边保护。
乌沅的战绩很快就传了回来，斥候说朝这方向奔来的都是溃兵，乌沅带人冲了一波，那批溃兵就吓坏了，最开始逃出来的一波溃兵死伤满地，后边的溃兵直接就该换了逃亡方向，根本不再过来。
乌沅始终控制着部卒冲杀的范围，并不让他们离开后方五里之内。
这一波以攻为守算是牛刀小试，处置得非常干净。
谢青鹤待在原地，喝上了煮沸的热汤，吃了一碗面糊，还用热水洗了脸。
这时候，乌沅派人前来通知：“小郎君，乌将军说前方似有大批溃兵，恐怕要往这条道穿行——请小郎君准备好上马，也请陈大人照顾好小郎君。”
后边守着围坐一起吃饭的死士们也都竖起耳朵，各自准备好刀箭，准备战斗。
谢青鹤站了起来，说：“请乌将军放心。我能自保，兄弟们安心杀敌。”
话是这么说，乌沅在安排兵马的时候，明显还是以保护小郎君为先，分批列阵，不敢倾巢而出。谢青鹤看得皱眉。骑马的战术首重灵活穿插，若是分心守阵，那就成了现成的靶子。
“让人去告诉乌沅。”谢青鹤吩咐陈利，“他这么守着是想磨死所有人，带我一起死。”
在场所有人都知道乌沅是在顾虑什么，也万分理解乌沅的做法。
陈利吩咐身边卫士去传令，看着卫士策马飞奔向前，陈利眉头紧皱，也为目前的处境头疼。
没多会，有数百甲士骑着马回来，领头的小校上前回禀：“乌将军命小的守护小郎君。”
谢青鹤往他带回的人裙瞄了一眼，粗略估计可能有五六百人。
统共二千甲士，乌沅拨回四分之一保护小郎君，自领四分之三阻敌。
谢青鹤盘算了一下，不是不能接受。骑兵上百人就能形成非常可怕的战力，乌沅那边有一千余骑，能够控住方圆十里的战场，他这里五六百人也能够形成不可小觑的战力，进可攻退可逃，这么安排兵力是很合理的。
“战阵中你说话算数，不必顾及我。”谢青鹤利索地交了指挥权，“我能自保。”
这是谢青鹤第二次强调自保。陈利与府卫们都十二分的警惕，死士们的脸色也很严肃。
哪怕是乌沅能在战场上保持对溃兵的绝对优势，也不可能保证绝对没有漏网之鱼。从前方逃来的溃兵先是零散游勇，随后就是明显还保有建制的大部队，前后队规整有序，中间还簇拥着车马。
这样的遭遇战谁都不敢心存侥幸，乌沅一声令下，骑兵分成七波次第前冲，战场上响起相州独有的富有韵律的呼哨声，骑士们一来一往，东西交错，原本还勉强维持着阵型的溃兵就彻底溃了。
——为了保护住后方的小郎君不受惊扰，乌沅已经尽量把骑兵的攻势分得比较细密。
然而，终究还是有漏网之鱼，从甲士们冲杀的篦网中逃出生天。
这批幸运儿疯狂奔逃，撞撞跌跌地来到了清水河畔，绝望地发现这里居然还有一支骑兵。
守在谢青鹤身边的骑兵显然不能像乌沅那么洒脱，一声呼哨就奔出去三五里，战阵一旦拉开，小郎君谁来保护？好在过来的溃兵也只是零散的漏网之鱼，负责指挥的小校拨出几支小队，由兵头带着负责前往清理，勉强控制住局势。
谢青鹤却觉得这局势控制不了多久，这世上根本不存在滴水不漏的战场。
“牵马来。”谢青鹤没有骑单煦罡给他的骏马，那马委实太过神骏，比其他中原种高了一头，没事跑着玩儿还行，战场上骑上去就是现成的靶子。
陈利带着府卫，另有单煦罡给的二十死士，全都骑马散在四周，一层层组建防御阵。
没过多久，就有数量众多的溃兵从远处奔来。
溃兵多是马昏人凶，无头苍蝇似的奔逃，这一批溃兵来得又快又急，且人数众多，前面负责竖起防线的几十个甲士压根儿招架不住——骑兵没能跑起来，战力与步卒相差无几。
掌兵的小校马上下令整队，这时候却已经有些迟了。
“弩！”陈利厉声道。
府卫齐刷刷从马背上取出□□，听从陈利号令，齐射了两波。
谢青鹤坐在马背上，远远地看着护卫了自己二十日的甲士被溃兵砍杀。他平生没有别的大毛病，唯有一条，护短。什么刀剑无眼，什么郎君贵重……自己人在眼皮底下被人砍杀，岂能坐视？！
陈利才将冲过来的溃兵杀退，眼看着前面营卫用血肉筑成墙壁，暂时挡住了危险。
他松了一口气，一回头——
小郎君马背上的长刀飞了出去。
谢青鹤身边的兵器不多，谁也没打算让他去上阵拼杀，当然不肯给他准备兵器。
唯一的长刀被他掼出去救了一个眼熟的甲士——叫什么，谢青鹤也不记得了，好像是跑马时在队伍里匆匆见过一眼——想要救人，冲出去是不现实的，陈利和他带着府卫、乃至于单煦罡带来的二十个死士都要崩溃，所以，谢青鹤左顾右盼，想要找远程兵器。
他瞄准了陈利马背上的□□，伸手要取，陈利死死按住：“小郎君！”
“抠不死你。”谢青鹤已经找到了另外的目标，扭转马头去了死士马边，一把取过悬挂在马背上的箭囊，冲那个脸圆圆的有颗虎牙的死士招手，“弓。”
死士可没有陈利那么大胆子，谢青鹤抢他箭囊，他不敢反抗，问他要弓，他也不敢不给。
谢青鹤如愿拿到了那把硬弓，倏地抽出三支羽箭，刷地同时射出。
一壶箭二十八支，顷刻间就被谢青鹤射空。
他隔着老远箭出如雨，每次拉弓都有溃兵倒地，百发百中，速度惊人。
陈利是他的骑射师傅，见状都瞠目结舌以为自己错过了什么，其余人等更是惊讶不已。想起小郎君再三强调“我能自保”，这批护卫到此时才默默地明白，原来是真的“我”能“自”保啊……
死士们默默地将箭囊一个个传递过来，由圆脸虎牙死士转交给谢青鹤。
溃兵的难处就在于没有指挥。
谢青鹤远远地躲在人群保护中，用弓箭非常精准地点杀对甲士造成威胁的溃兵，这批溃兵仍旧是无头苍蝇般冲杀逃亡，根本就没人发现谢青鹤这个隐藏的危险——或者说，就算他们发现了，也只想着逃避，没有人想着要帮自己的战友同袍解决这个大麻烦。
谢青鹤用一把弓箭控制住了大波溃兵冲进来造成的混乱，溃兵们再没有先前的嚣张，只管寻着间隙逃生，再没有人试图去找甲士们拼杀，甚至直接避开了被谢青鹤箭雨覆盖的位置。
一把弓十几壶箭，谢青鹤硬生生在战场上造成了一个溃兵不敢踏足的禁区。
他原本说过不负责指挥战场，此时也不想再屠杀溃兵，高声道：“南面开口，让他们走！”
话音刚落，就有溃兵试图砍死听命撤防的甲士，谢青鹤的利箭瞬息而至。
溃兵眉心中箭，即刻断气。
谢青鹤目光冷淡地巡视着战场，他敢要求甲士们网开一面，是因为他已经以箭立威。
若不能掌控局势，何谈仁慈？
就在此时，大批陈家兵马追了过来，对溃兵一阵围剿，赶尽杀绝。
谢青鹤凝神一看，有大批护卫举着旗帜，护持着一个高瘦的男子呼啸而至，那骚包得意的模样，不是陈起又是谁？陈起的披风上、马铠上都沾着鲜血，找准方向朝着谢青鹤奔来，甲士们看着他的旗帜都不敢阻拦，陈利带着府卫更是齐刷刷下马，屈膝拜见。
谢青鹤还在看被砍杀在逃亡路上的溃兵。他有心网开一面，奈何陈起追上来了。
陈起抿着笑死死地盯着谢青鹤，看他挽在手边的弓，看他扔了一地的箭囊。见谢青鹤始终没下马磕头，他先憋不住哈哈哈大笑，策马挤到谢青鹤身边，生生把谢青鹤举了起来：“底下说相州营卫出了个神射手，我倒要看看是哪家的好孩子——是我家骄子！”
谢青鹤都被他弄懵逼了。不是五六岁的小孩了，居然也这么抱起来炫耀？你有毛病吗？！
陈起还在哈哈哈哈，底下陈利等人都跪着恭维：“小郎君神射。”
等陈起笑过瘾了，才把谢青鹤放在他的马背上，带着谢青鹤去与大部队汇合。
陈起打仗很接地气，不管这会儿地盘多大，始终身先士卒。所以，他的中军帐跟着他到处跑。一旦到了战时，想奢侈也奢侈不起来——就是个裸帐篷，地图，行军床，小马扎，冬天还有个火盆。
谢青鹤听见他沿途吩咐安莹去青州受降，才知道他刚刚在青枫林打残了青州军。如今青州已经没有足以抵抗陈家的武力，剩下的青州官员已经与陈起暗通款曲，预备好了开城投降。
陈起应该去青州受降，他却打算留在这里，看着底下人收拾战场？
“你知道为父带隽儿去打灯？”陈起得意地问。
“你懂事就不肯讨好为父。你是儿，我是父，古贤有彩衣娱亲，你就是花些心思讨好了我，又有甚可鄙可耻之处？你既然已经想通了，知道讨为父欢心，这事就揭过了吧。也不必多说了。”
陈起单方面认定谢青鹤苦练射术是为了讨好自己，心满意足地啧啧两声。
谢青鹤：“……”
就在此时，有人前来禀报：“郎主，罪将乌沅带到。”
谢青鹤回头就看见乌沅被捆成粽子，被两个卫士押在帐前跪倒：“他有何罪？”
陈起的侍从搬来刚升好的火盆，陈起坐在小马扎上，烤着自己的手，抬头看了跪着的乌沅一眼，说：“小郎君问，你有何罪？”
乌沅低头道：“仆护主不力，使溃兵杀至小郎君跟前。仆万死之罪。”
谢青鹤觉得陈起简直是无理取闹。战场之上，谁能保证万无一失？可人在军帐之中，四处都是士兵将领，和陈起顶嘴是绝不理智的行为。他既然想保乌沅不死，就不能触怒陈起。
“这是儿的过错。今日战场上，儿越俎代庖，强要乌将军主动出击，才使后阵无法兼顾。”谢青鹤走到乌沅跟前，将他护在身后，“儿尚无军职，阿父慈爱，请以家法惩戒。”
陈起美滋滋地听着儿子服软，一边低头烤手，一边得意得嘴角都要飞起来了。
过了片刻，他才故作淡漠地说：“既然小郎君主动担待，便饶你不死。死罪可免，活罪难饶。罚五十军棍，下去吧。”
乌沅磕头谢恩，再三感谢小郎君饶命。
谢青鹤心想，若不是陈起要治我，你且没今日这场祸殃，可担不起这声谢。
陈起的中军大帐四面漏风，谢青鹤已经被冻得有点手脚发麻，便去陈起身边烤火，旁边服侍的夏赏连忙给他送来另外一只小马扎。谢青鹤这么不讲礼数，陈起有点不爽，又有点微不可闻的爽——旁人都敬畏他，越来越害怕他，只有他儿子，这个臭小子，不管他怎么凶，怎么打压，还是不怕他。
“无端端地来青州做什么？家里出事了？”陈起问。
谢青鹤指了指耳朵。
陈起见状慎重起来，吩咐道：“帐帘放下来，五丈之内不许任何人靠近。”
夏赏连忙带着人来压帐篷，封好帐帘之后，又去负责清场，安排卫士站哨。
“阿父知道阿母身边的茜姑是姜家派来的奸细么？”谢青鹤问。
陈起被他问了个懵逼。陈起对相州的控制是全方位的，他的老巢在相州，唯一的儿子也在相州，看得不可能不紧。然而，他这段时间也确实行踪不定。打青州搞了个伏击，单煦罡都不知道他具体在哪里，只有个大概方向，相州方面的情报就得更晚一步了。
不说姜夫人闹奸细的事情，连詹玄机遇刺的消息他都不知道：“奸细？奸细作妖了？”
谢青鹤也不认为这些事能瞒得过陈起。他把前因后果说完，陈起居然还有闲心问他的修法来历：“书库里有三山教遗本？你与隽儿读通了？……你竟不如隽儿？”
谢青鹤：“……”你儿子这个破身子，就是不如你侄儿。不服把自己气死？
等谢青鹤说完姜夫人清理内贼，常朝杀了几乎所有仆妇之后，陈起笑容有些冷：“这么冷的天，你披星戴月，长途跋涉，不惜冒着兵灾赶来青州，就是为了替姜氏乞命？”
“儿若不来，阿父先一步收到相州书信，会如何处置阿母？”谢青鹤反问。
陈起冷笑不语。
“阿父已经打下了青州，往前一步，就是秦都。秦廷在战场上无法阻止阿父，便去相州谋刺姑父，又使人在军中散播谣言，离间阿父与单父。一文一武，双管齐下，阿父中计了吗？”谢青鹤问。
陈起听到了单煦罡的名字，说：“我与二弟肝胆之交，岂容小人离间？”
“谋刺姑父不成，离间单父不成，秦廷恼羞成怒，便要除了阿母羞辱阿父，明知是秦廷故意为之，阿父又为什么要明知故纵？儿听坊间传言，说秦廷有延河公主美貌冠绝天下，阿父是想聘延河公主为妻，要儿对秦廷公主日日跪拜吗？！”谢青鹤故意显出十二分的愤怒。
陈起作为一个喜欢强掳姬妾的老色批，自然听说过延河公主的艳名，也有攻下秦廷之后，将秦廷后妃公主当作奖赏与三军共享的准备。不过，娶秦廷公主为妻的事，他还真没想过。
——姜夫人好端端地在相州帮他看孩子，他也没有收拾自己人的打算。
问题是，现在姜夫人已经不算是自己人了。
“你只听姜氏一面之词。你见她时，所有下仆都被杀光灭口，她说不知情，她就真的不知情？你不过是被她蒙蔽了。她在骗你。”陈起扶着谢青鹤的肩膀，“你为她长途跋涉足见心意，她原本也不是你的母亲，从此以后，你不必再管她了。”
“且不说阿母是不是奸细。儿只问阿父，阿父能容得下左瞿溪，为何容不下阿母？”谢青鹤问。
“左瞿溪予我是投诚，姜氏予我是背叛，岂可同日而语？”陈起怒道。
“既然如此，阿父也承认阿母是自己人。既然是自己人，阿父不该保护她么？秦廷以污蔑阿母罪她杀她达到羞辱伤害阿父的目的，阿父就听之任之，任凭他们摆布？阿父纵然赢得天下，却连自己的妻室都保护不住，生生将她冤死在秦廷阴谋之下，岂不可笑可耻？！”谢青鹤反问道。
陈起被他喷得有点迷。他觉得姜氏不干净，可是，儿子的说法好像也很有道理。
“照你这么说，秦廷坚持的我就得反对，秦廷反对的，是坨屎我也得吃下去？”陈起气极反笑。
谢青鹤冷笑道：“儿只知道，秦廷想杀姑父，因儿与隽弟救援及时，秦廷没能成功。秦廷想离间单父，单父对阿父忠心耿耿，秦廷也没能成功。不过，秦廷想杀阿母，看样子是要成功了。”
“你这点不入流的话术，伎俩，为父八岁就精通了，轮得到你来放肆！”陈起怒道。
“儿若是撒谎，倒也称得上浅薄伎俩。今日说的不过是几句真话。阿父就这么希望让秦廷额手称庆，高高兴兴地庆祝他们不费吹灰之力就杀死了陈家的主母，未来的国母？！”谢青鹤问道。
单纯说姜氏，听起来是没什么份量。
谢青鹤提到陈家主母时，陈起的眼神就有些变了，再说未来的国母，份量更是大不相同。
在陈起想来，就算姜夫人对茜姑是奸细之事毫不知情，他也根本不可怜姜夫人。因为，害了姜夫人坑了姜夫人的并不是别人，是姜夫人的父母，是姜夫人的娘家。
谢青鹤把姜夫人重新和“陈家主母”的身份联系起来之后，陈起的感觉就完全不一样了。
姜家人阴死姜家女，陈起可以端茶看戏，完了落井下石踩上一脚。姜家人在陈家兴风作浪，害到了那个在陈家做了多年媳妇、如今是陈家宗妇的女人身上，那就……不行。
“能让我改变主意的人很少。”陈起摸了摸谢青鹤的头，“你说服我了。”
谢青鹤趁热打铁：“请阿父手书照会，儿也好向田先生和姑父交代。”
陈起拿定了主意倒也不磨叽，转身没找到书案笔墨，谢青鹤连忙出门去找夏赏来安排。夏赏带着人抬来书案与笔墨，谢青鹤就帮着研墨。
这时候军中往来多用皮纸，陈起一边写信，突然说：“丛儿，你如今也懂事了。”
谢青鹤弯腰帮忙铺纸，态度很柔和：“多得阿父训诲。”
“回了相州便正式开府理事吧。”陈起说。
这要求就让谢青鹤很意外了。陈起这是受了什么刺激？突然之间想开了，不想跟儿子别苗头了？就陈丛的记忆里，陈起是生生折磨了他一辈子，怎么突然改主意了？

第216章 大争（28）
谢青鹤此行的目的是替姜夫人求情乞命，顺利拿到陈起的亲笔书信之后，他并没有马上请辞。
根据陈丛的记忆分析，谢青鹤认为陈起是个很“斤斤计较”的脾气，他既然公然对儿子表达了善意，允诺陈丛回相州开府“理事”，那他就一定暗中等待着儿子给他的反馈——我给了你甜头，你就白吃着？纵然是亲父子，也要明算账。
于是，将书信收好之后，谢青鹤也不提马上回相州的事，就跟在陈起的身边，鞍前马后服侍。
战时一切从简，陈起本身也没有很骄奢享受的毛病，再者，他身边有夏赏带着侍从照应，谢青鹤更加类似于小跟班，就缀在他腿边打转。陈起听将领回报军情，谢青鹤就坐在一边给陈起烤地瓜，陈起披着霜雪出门巡视战场，安抚伤兵，谢青鹤就伸手替他拎着披风下摆，谨防被泥水打湿……
底下人都夸小郎君孝顺，陈起还故作不悦地数落：“此下仆贱役，委实不长进！”骂完就乐呵呵地裂开嘴，笑得见牙不见眼。
谢青鹤：“……”
晚上陈起安排谢青鹤与他睡在同一个军帐中，他的军帐再简陋也比其他帐篷好些。
夏赏送来热水，父子俩一起洗脸泡脚。
为了替姜夫人的未来考虑，也不知道师父什么时候才能来，谢青鹤倒也不介意替陈起脱靴子。反倒是陈起见靴子泥水沾污，挥手叫谢青鹤让开：“你带了几身衣裳？叫贱人来脱。”
夏赏连忙上前跪下，熟练地为陈起脱了靴子，先是一盆微凉的水泡着，慢慢添热水。
谢青鹤才发现陈起一双脚长满了冻疮，各处红肿，不少与军靴摩擦的地方都破了皮，溃烂流水。
下人又捧了热水来服侍谢青鹤泡脚。谢青鹤就坐在小马扎上，将冻得微凉的双脚放在铜盆里，陈起也在歪头看他的脚丫子，见状叮嘱说：“平日穿暖和些。这一路何人照顾起居？倒是没有冻着。”
陈丛的体质虽不能修行，却被谢青鹤保养锻炼得非常健康，人的手足会生出冻疮，多半是血行不足，谢青鹤打小习武气血充沛，哪怕坐在马背上也有气血从手指脚尖循循不绝，只要不是气温绝对寒冷，都不可能生出冻疮。
但，陈起问谁人照顾起居，谢青鹤还是报了陈利的名字：“牵马坠蹬，烧炭送水，都是陈利服侍。他本是阿父给隽弟的骑射师傅，儿一路往恕州来，他执意要随行扈从，说是阿父的嘱托。”
搁了平时提这件事，戳破了陈起的口是心非，陈起八成要恼羞成怒。
然而，这简陋的战场军帐中，正在上演父慈子孝的剧目。谢青鹤故意提及此事，陈起只当儿子是在感恩与撒娇，得意之情藏在面皮之下，几乎都要满溢出来：“他也还算是懂得轻重。”
满屋子仆从下人都感觉到了，郎主心情非常好。
陈起满脚冻疮，清洗起来颇为麻烦，谢青鹤两只脚丫子白嫩健康，泡暖和就擦脚起来。
他转身去找自己随行的行李，马上就有下人跟着去帮忙归置，谢青鹤从包裹里翻出自己的药囊，找到那瓶没用过的冻伤药膏，走到陈起跟前，示意夏赏让开。
谢青鹤蹲下身，夏赏察言观色地递出柔软干净的布巾，谢青鹤便抬起陈起一只烂脚，轻而迅速地擦干净，顺势将他的脚晾在自己膝上。
陈起被儿子弄得呼吸都轻了几分，谢青鹤再是沉稳老练，陈丛的皮囊也才八岁，不管他怎么习武锻炼，身板不可能揠苗助长，陈起一只大脚往他膝上一放，足有谢青鹤小半个胸腔大小。
这要是个小奴婢服侍，陈起也不至于这么小心翼翼，但是，那是亲儿子！
陈起只怕把儿子压坏了，抻着腰悬着腿，小马扎经不住他这么折腾，顺势就往后倒。
得亏身边站着的下人多，三两把将陈起扶住，将小马扎也扶正端稳。陈起一脚踩在冰冷的冻土上，跟下人发脾气：“就不会替小郎君扶着？”
夏赏一边赔罪，一边去给谢青鹤拿小马扎。
最后父子俩挪到了行军床旁边，陈起重新洗了脚，舒服地歪在床上，夏赏举着灯，谢青鹤慢慢替他收拾冻得一塌糊涂的双脚。两只脚的尾指都冻得非常厉害，皮肉支离粘黏，谢青鹤先厚涂一层，用纱布裹了起来，再给其他地方上药。
从头到尾，陈起没有问过他带来的药是什么来历，是否安全，夏赏也一声没吭。
“阿父。”谢青鹤动作轻柔地将药抹好，“儿回相州便将冻伤膏的方子交给制药坊，只是其中几味药培植不易，大量制作只能用其他药材替代，药效略差一些。”
陈起仰头看着已经陈旧的帐篷穹顶，嗯了一声，说：“也是桑山旧藏？”
谢青鹤没有回答，将冻伤药交给夏赏，说：“明日还是我替阿父上药，你将药收好。”又问陈起，“阿父的靴子是不是穿得太紧了些？宽松些方才保暖。”
陈起嘿了一声，起身捏了捏谢青鹤的脸，说：“绮罗丛中的娇儿，明日带你去踩一踩一尺高的积雪，你才知道靴子穿得松紧有什么关系？总归都是寒冷如铁！”
谢青鹤不喜欢被人捏脸。
陈起凑近看了他一眼，嘿嘿笑道：“你还生气了。捏不得你的脸？”
见谢青鹤不理会他，他又看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双脚。
谢青鹤在入魔世界许多次行医济世，给人治疗冻疮那是小菜一碟，何况还有早已预制好的冻伤药在手，剩下的无非是替陈起清理伤处。他的手法干净到位，辅以截血止痛，陈起全程都没感觉到不适，最重要的是，原本冻疮痒痛的地方都变得很平静，伤处也变得很干净好看。
——就算是军中最顶级的大夫，也给不了陈起这么高级有效的治疗与享受。
陈起每到冬天就会冻疮发作，各路偏方都用尽了，若是冬日无战事，安闲在家时时刻刻暖着手脚还好，一旦奔波在外，脚上的冻疮就没治。今天是陈起脚上冻疮最消停的一个冬夜。
“睡觉吧。”陈起也不想让儿子太早回相州了，“明日带你去青州，看看秦廷陪都的风光。”
※
青州是秦廷陪都，秦五世皇帝龙白与显太后不和，常年巡幸青州不肯还都，其后更是在青州另立朝廷治理天下，直到天和十六年显太后病逝，龙白才在朝臣三催四请的情况下，回秦都住了半年。不过，龙白喜欢青州风物，很快又回到了青州别宫居住，甚至动过迁都之念。
从此之后，秦皇室一旦内耗争斗，体面不体面的就往青州跑，青州别宫越修越大，一段时间内形成了两京并立的格局。
“妘氏独霸青州已有四十年之久，三天之前，华璞还做梦终有一日入主秦都。”
陈起领着谢青鹤步入青州别宫大门，战火焚烧的痕迹犹新，附近死于战乱的尸体已经被抬走了，鲜血还洒在地板与宫墙之上，留下或深或浅的晦暗。
“气派吗？”陈起问。
这时候的皇室诸王修建宫殿喜欢筑高台，动辄垫土万方，动用数十万民夫工匠。
谢青鹤顺着陈起的目光望向眼前高耸巍峨的出云殿，说：“气派。”
“这便是你的了。”陈起爽快地说。
谢青鹤有点懵。啥就是我的了？把我封在青州吗？不是叫我回相州开府吗？而且，你是真的把自己当皇帝了吗？叫我在青州守着，我手里又没有兵马，秦廷不来打我吗？隔壁舟州萧成不来打我？
尽管满肚子迷惑，谢青鹤还是“满脸高兴”地屈膝下拜：“儿谢阿父赏赐。”
父子俩带着兵马在宫城里遛弯，去看传说中的宫墙柳、黄金台，陈起显然是读过不少史书的，一路上给谢青鹤指指点点：“这里该是玉成宫，传说鄄城王被召进宫来，被帝芃用玉锤打破了脑袋，流血而死，埋在了一株银杏树下……叫人去挖一挖，有没有鄄城王的尸体？”
谢青鹤知道陈起玩的哪一出。
帝芃是秦八世皇帝，弑兄登基，得位不正，常被议论。鄄城王则是被帝芃所杀的兄长前太子颖的儿子，史书记载，鄄城王自懂事起就痴痴傻傻，被帝芃捶杀之时竟以为叔父与自己游戏玩耍，临死前还大哭反问陛下为何砸臣？哭诉子臣头痛……就被帝芃哐哐砸死了。
在陈丛的记忆中，陈起攻下青州之后，就把鄄城王的尸首挖了出来，隆重安葬。一边悼念这位年仅八岁就被砸死的倒霉蛋，一边控诉抨击帝芃暴戾，从根子上否认目前秦廷皇室的正统。
毕竟，往上数三代的皇帝就得位不正，曾祖是个弑兄杀侄的坏坯子，曾孙子能是好东西？
陈起是对天下势在必得了。
这是攻打秦廷的号角。
交代了下人去挖鄄城王的尸体，陈起又带着谢青鹤继续溜达，直到安莹赶来拜见。
安莹曾是单煦罡的臂膀心腹，恕州城破之后，安莹因战获之事与单煦罡闹了矛盾，被单煦罡处以军法，差点就被砍了脑袋，陈起居中说情，改罚军棍，没等安莹养好伤，这人就跑到陈起帐前一番哭诉，反正不肯再回单煦罡帐下效力。
陈起明白单煦罡和安莹演什么戏，他安抚好安莹之后，去单煦罡帐内坐了坐，这件事就办成了。
单煦罡麾下最骁勇善战的智将落到了陈起手里，陈起在相州守丧三年内，单煦罡在菩阳带起来的二万精兵也有近六成跟着安莹稀释到陈起麾下。单煦罡缺失的兵力则由近年征战接收的俘虏与降兵补齐——这是单煦罡主动低调的安排，根本不必陈起费心。
单煦罡聪明又忠诚，所以，不管秦廷如何散布谣言离间，陈起始终信任他，没有半点怀疑。
陈起与单煦罡之间肝胆相照没有半点猜疑，安莹当然也没有什么奇怪的想法。远远地看着一群护卫簇拥着郎主和小郎君，安莹一溜小跑着上前见礼：“郎主，仆来迟了。”
“这是安将军。”陈起随口向谢青鹤介绍了一句。
安莹连忙施礼：“仆安莹，拜见小郎君。”
历史上这位安将军可是大大有名，官拜上将军，位至列侯。
陈丛做皇子的时候，感觉陈起更宠爱堂弟陈隽，自认地位朝不保夕，很想娶安莹的女儿做侧妃，以此拉拢安莹增添自己的势力。安莹收到风声就干脆利索地把所有女儿、乃至于族中侄女都嫁光了。
安莹把这事做得太绝，一股脑儿地嫁女又搞得风声太大，把陈丛气得要死。
最绝的是，陈起知道这事之后，居然抚掌大笑，还故意把陈丛宣到御前，凶狠地嘲笑了一番。
后来陈起死了，陈丛顺利登基，故意把安莹的小孙女纳入宫中为妃。
安氏入宫不到半年就暴病而亡，对外说是暴病，其实是被陈丛虐待折磨而死。为了报复安莹，陈丛破天荒地准许安妃的棺椁发回娘家安葬，当时的安莹已经八十高龄，看见小孙女伤痕累累的尸身痛哭不止，安妃的丧事没有办完，悲伤过度的安莹便溘然长逝。
安莹前半生鞍马劳顿、为陈氏江山立下汗马功劳，却因陈氏父子之争落得晚景凄凉，堪称悲剧。
谢青鹤看见安莹的一瞬，脑子就闪过了他的一生，乃至于陈丛对他的怨恨、不忿，也都一一掠过心尖，很快就被谢青鹤镇压了下去：“明德将军免礼，请起。”
“城里还安分？”陈起的问题很斯文。
安莹不着痕迹地看了谢青鹤一眼，陈起父子俩都很坦然，没有半点回避的意思，他才说：“别驾杨林捧印出降，属官清查籍册、检点粮钱仓库时，治中于延引伏兵来袭，仆刚刚清理干净。”
这是顾忌尚年少的小郎君在场，没有说得特别凶残。所谓清理干净，必然是灭门惨案。
“于延与华璞五代姻亲。”陈起拿手指点了点安莹，“也要听听闲话。”
安莹告罪一声，又说：“华家上下已清点完毕，除华璞、华离、华震父子三人外，其余人丁皆在册。”
陈起没有去看俘虏的意思，转而问道：“找到华璞了吗？”
“还在搜寻。”安莹小心翼翼地说，“可能是往西溃逃……”
往西就是昨日谢青鹤过来的方向。当时有一大波溃兵逃过来，混乱中绕过了谢青鹤扎住的阵营，若是华璞混迹其中逃了出去，也未尝不可能。
陈起看上去也不是很担心这一点：“青州带甲已近全歼，华璞孤身出逃能往哪儿去？吩咐下去，能找到尸体尽量找，找不到就算了。天寒地冻，叫孩子们打扫好战场尽早休整，都别冻坏了。”
安莹顿时眉开眼笑，拱手道：“是。”
说话时，陈起一直带着谢青鹤往前走，几句话功夫已经转到了别宫后边。
华家自四十年前受封青州牧起，就一直守着陪都青州，这三十年风云变幻、群雄并举，华家也动了许多心思，秦廷派来青州的新州牧根本进不了城，秦廷为了面子好看，只得发诏令任命华家子弟为青州牧，华家也正式将衙门搬到了别宫办差。
“华家占着青州四十年，杀死秦廷派来的州牧，在出云殿坐卧办公，可笑却不敢公然出入别宫，将大片宫室空置。”陈起伸手推开一扇宫门，宫殿内打扫得干干净净，甚至还放着各种家具器皿，却没有任何人居住的痕迹，“微末鼠胆，也敢争雄天下。”
谢青鹤心想，你在相州仿建宫室，不也遮遮掩掩，不敢修得太嚣张吗？也就是现在仗打得顺风顺水，地盘越来越大，敌人越来越弱，才敢嘲笑人家鼠胆。
陈起站了一会儿，觉得这地方有些阴冷，说：“是不是偏了些？”
安莹答道：“是。这边是建南宫，位在别宫西线，太阳还没起来，是有些寒冷。”
“走，去建安宫。”陈起转身时居然还摸了摸谢青鹤的后脑勺，一副很父慈子孝的模样，只差没去拉谢青鹤的手了，“别宫始建的宫室，五世皇帝寝起之地，该当是个好地方。”
安莹张了张嘴，到底没有说话。
陈起带着谢青鹤往建安宫走，一路上继续讲古，说别宫里的往事。
走到建安宫之后，陈起才发现这里已经不住人了，里面堆着秦五世皇帝龙白的遗物，里面还供奉着龙白与诸后妃的神位。他很错愕：“什么时候弄成这样了？”
安莹也不大清楚：“想来是……华家的安排？”
陈起走进正殿，将供奉龛上的神牌看了片刻，突然伸手将案上素净的铺巾扯下，供桌上已经放了几日干瘪发硬的糕点与净瓶鲜花，全都倾洒在地。
“冷么？”陈起问谢青鹤。
不管谢青鹤冷不冷，陈起都向下人索取了火盆——不要手炉，要火盆。
他带着儿子坐在供奉秦氏皇帝神位的别宫正殿中，夏赏带着下人把龛上神位都扫了下来，堆放在陈起的身边。他先把放在最中间最大最豪华的秦五世皇帝的神位投入火盆中，见火烧不烂，又取出来叫安莹用刀劈碎，再放进盆中当柴烧着取暖。
“从前你年纪小，为父也不曾与你讲过旧事。”陈起看着被焚烧的神位，继续讲古。
“我的祖父，也就是你的曾祖父，陈皮刀——现在要尊称皮刀公，他老人家生于草莽，原本也没有名字，只知道姓陈，有一门制皮的手艺，邻人便叫他‘皮刀’。你如今是鲜少穿皮了，要穿丝绸，最细的棉布，是不是？呵呵，为父小的时候，最威风的就是穿猛兽皮，老虎皮，熊皮，至不济也要穿身豹子皮……”
“扯得远了。先说你的曾祖父，他老人家手艺极好，乡野闻名，邻县有富户猎得猛兽，也会请你曾祖父前往鞣制。他也凭着这一身好手艺，赚了不少银钱，娶了一妻一妾，生了好几个孩子。”
“若是照着这么下去，也就没有你与我了。”陈起突然说。
谢青鹤哭笑不得。
陈家的家世来历不是什么秘密，毕竟陈起是当了皇帝的猛人，祖宗八代都扒干净了。
陈敷是陈皮刀的老来子，原因是陈皮刀年轻时曾经历了一场灭门之祸，妻妾儿女都死了个干干净净。这事又和秦廷脱不开干系。陈起在建安宫里烧秦五世皇帝的神位，给儿子讲祖宗的故事，讲述家仇是次要目的，只要是宣扬以陈代秦的合理性——陈家与秦皇室有世仇。
“丰谷三年，九世皇帝乾诏令天下，征召百匠入王都修建万岁宫。皮匠本不在征召之列。修宫殿么，石匠，木匠，花匠，画工，雕工，窑工……皮匠也没有用武之地。”
“丛儿，你见过役夫苦力，如何挖土凿石，如何垫土筑台么？”
谢青鹤当然“没有”见过。陈丛出生之后，相州陈府的大工程都差不多干完了，陈家风风火火在外打天下，哪顾得上家里？他摇摇头。
“比杀人辛苦。”陈起说。
安莹恭恭敬敬陪在一旁，闻言都抽了抽嘴角。
“每天都是干不完的重活，夜里就睡在乱石旷野之上，役夫还得自带粮食，没多久就有不少征夫病饿而死。有监工士兵来搬走死人的尸体，有时候来不及，尸体就在工地上发烂发臭。”
“不断地有人逃跑，被抓回去，继续逃。”
“皇帝只管催问万岁宫的进度，听说役夫纷纷逃跑，他非常生气。”
“这时候就用得上皮匠了。很生气的皇帝下令征召皮匠，把逃跑的役夫抓回来之后，一个个剥皮填草，用木架竖在工地上，威吓其余征夫，不许他们再逃跑。”
“你的曾祖父，”陈起提起陈皮刀时，居然忍不住笑了笑，“他老人家带着许多粮食，兴冲冲地进了王都，以为自己要去给皇帝鞣皮做御匠，到了万岁宫的工地，他才知道，原来他领的那份御赐的工，是去杀人剥皮。”
“乡野邻人都称赞他是个和善温柔的老实人，一个和善温柔的老实人，又怎么会去杀无辜之人，再剥下无辜之人的皮呢？他在工地挨了半天，等到天黑之后，串联了一伙石匠瓦工，杀死监工与守夜的士兵之后，逃了出去。”
这显然就是当年那场反抗剧目的巅峰了，出生草莽的匠人们，如何能与秦廷对抗？
“秦廷想来不会放过曾祖父？”谢青鹤明知道后面的故事发展，这会儿还得努力配合。
“那是自然。你曾祖父带着那群匠人逃出去之后，呵呵，那时候万岁宫附近皆是大山，他们不敢走大路，也找不到官道，在山里走着走着就迷路了。一路歪歪斜斜地打听询问，直到两年之后，才终于回到了家里。”陈起面不改色地撒谎。
谢青鹤知道那段往事，陈皮刀与那批匠人们害怕秦廷追捕，故意在山中盘桓，不敢现身。
落到陈起嘴里就是迷路了找不到家，替祖宗脸上贴金，总有办法挽尊。
接下来的事情就很残忍了。秦廷找不到躲在大山里的陈皮刀与那批匠人，九世皇帝又是出了名的睚眦必报，便顺着招工名册找到这批人的家乡，将一家大小尽数处死。陈皮刀的妻妾儿女死得很惨，一家六口不分男女，全都被剥皮填草，用木桩插在县衙门口示众。
陈起说起这段往事时，又烧了一个神位，是五世皇帝的妻室宣皇后的神位。
“他日杀入王都，攻破皇城，必报此仇。”陈起轻描淡写地说。
※
和想又不敢的华家不同，陈起如今兵强马壮、气势冲天，二话不说就住进了青州别宫。
建安宫被华璞供上了神位，陈起也嫌不吉利，就将寝起之处安排在了□□宫。
这座宫室是秦八世皇帝所建，历经二十年始成，除了没建安宫名气大，实际上宫室更宽敞大气，用料也更奢侈堂皇，也不如建安宫那么陈旧。陈起住在了正殿，谢青鹤就住侧殿——不是可怜巴巴的军帐了，没必要父子俩挤在一起。
攻占一个州城之后，要忙碌的事情非常多，陈起打仗时没有带谋士，安莹很熟练地杀人清扫。
降臣、降将都有，陈起也不是全盘接收。主动出降的别驾从事杨林就被陈起非常嫌弃，前来拜见时被陈起一顿痛骂，羞辱得面无人色，灰溜溜地脱下官服，在大雪中赤脚离开。
也有一些官职不怎么高的文士，被陈起笼络赐宴，一口一个先生，带回菩阳任职。
待散席之后，陈起就拿出一卷皮纸，告诉谢青鹤：“白先生写了个可用的名单给我。”又教导儿子，“人才可用，却不能留在原籍。青州新降，若本地人士串联，城就不好守了。”
谢青鹤已经在青州待了四天，陈起时时刻刻将他带在身边，隐有交托青州之意。
谢青鹤也渐渐看明白了陈起的尴尬。
恕州打下来之后，单煦罡声势冲天，军中不是没有想法。为了遏制住这种很不理智的“想法”，单煦罡主动分割了麾下兵力，把最有前途的将领安莹交给了陈起，这是一种很有默契的和平过渡。
然而，陈起自己也有得用的心腹，如陈慈、项兰等人。
安莹此人有取代单煦罡、独立指挥大战的资质，陈起既不忍心耽误了他的天资与能力，又不能让陈慈、项兰等旧部寒心，此次青州之战，陈起重用安莹，就是为了替安莹揽功建威。
可青州之战打得再好，对陈慈、项兰等人来说，安莹仍旧是“外人”。
好巧不巧谢青鹤跑来前线，又是战场神射，又是冬夜足疗，陈起就有了一个更大胆的想法。
——叫儿子坐镇青州，安莹独领一军守城。
陈起还要继续往东，剑指王都，青州就会自动成为“后方”。远处有单煦罡领兵策应，哪怕安莹麾下的兵力略少一些，也不会特别危险。
更重要的是，青州这地方是秦廷陪都。把陪都交给亲儿子，政治意义也大不一样。
叫陈丛回相州开府，何不如在青州开府？
“儿听说，明日白先生也要进城了。”谢青鹤想摊牌了。
老这么不阴不阳地暧昧着，不好安排下一步。那封宽释姜夫人的手书得送回相州，若是真的被留在青州，还得想办法把小师弟接过来。以谢青鹤所想，小师弟哪里离得开他？
“他会带人来接管青州民务。明日他来了，叫他与你引荐细说。”陈起的态度也很明确。
“阿父当真要将青州赐予儿？”谢青鹤问。
陈起呵呵笑道：“不是自家地盘，折腾起来不心疼。青州是秦廷陪都，自五世皇帝起就是两京并立，这城里什么衙门都很齐全，待白芝凤来了，为父叫他给你多拨几个能干的幕宾，只管去玩。许多事，书上读来皆是虚晃，还得自己试一试才知道深浅。”
前世陈起到临死前三年才册立陈丛为皇太子，这回天下都没打下来，先叫儿子学着当皇帝了？
谢青鹤不知道陈起发什么疯，但，这事对他，对小师弟，乃至于对陈家上上下下摇摆不定的家臣、家老，都是好事。如果前世陈起也能这么早决定嗣子，安家的悲剧根本不会出现。
谢青鹤起身施礼：“儿谢阿父赏赐。”
陈起笑了笑，好像也很满意。
※
次日，白芝凤就带着陈起庞大的幕僚团到了青州。
听说陈起要把谢青鹤留在青州，白芝凤若有所思地看了谢青鹤好几眼。
这也是青州之战结束之后，陈起第一次与他的谋主、谋士们碰头，很自然要闭门商议大事。为了表示对儿子的看重，陈起特许谢青鹤也参加了此次漫长的讨论。
和史书中记载的一群谋士按照能干程度分批排座，满脸严肃地按名次发言不同，陈起的谋士自白芝凤起，全都自由散漫地坐着，若是觉得坐着不利于思考，躺着也行，趴着也行。谢青鹤知道毛殊与白芝凤关系很好，但他真不知道这俩人关系好到毛殊会翘脚躺在白芝凤怀里“献策”。
这群谋士们会献策分析下一步打哪个地方，为什么打，有什么好处，还会如数家珍地告诉陈起，那地方主政的官员是谁，性格如何，麾下的某某出身何处，受过哪家的教育，习惯怎么打仗……
想起陈起说过，白芝凤给他写了一份青州人才名录，告诉他哪些人能用，谢青鹤就暗暗点头。
陈起的谋士团队太强大了，情报收集能力非常强。麾下又有单煦罡、安莹、陈慈等猛将，大本营还有田安民、詹玄机这样的猛人压阵，光是这豪华的人才阵营就足够碾压当今天下大部分势力军阀。
谋士们的意见并不统一，说着说着就有不同意见，两边互喷口水是小场面，正常情况都是三四方混战。并不是所有谋士都口尖舌利，躺在白芝凤腿上的毛殊就是心里明白但嘴极笨，被人喷了就气愤地坐起来，怒扯白芝凤的袖子：“止拙，告诉他！”
白芝凤就出面圆场，一碗水端得四平八稳，还得伸手给毛殊顺毛。
谢青鹤都忍不住想拍手。和詹玄机相比，白芝凤这人是真的毫无立场，难怪比詹玄机混得好。
待所有谋士散了之后，陈起单独留下白芝凤问策，白芝凤压根儿就没讨论方向性的问题，他直接就向陈起提供了攻打王都的上中下三策——陈起想打王都，目前的局势也可以打王都，白芝凤就不会做其他的考虑。
结束这场议论之后，陈起打发谢青鹤跟着白芝凤去见留守青州的文士。
华璞继任青州牧之后，将衙门搬到了别宫出云殿，陈起当然不肯让家臣冒犯，他住进别宫的当天，就让安莹把原来的青州牧衙门搬到了早已废置的尚书府。
这地方距离别宫距离不远，不到五里地，白芝凤怕冷不肯骑马，谢青鹤随他乘车。
“这天下，从名份上来说，还是秦廷的天下。”
“如今我们手里的十多个州府，都没有牧守当任。民务文官以长史为长官，防务则是由郎主亲命武将统管。此前议定来青州做长史的，也是东楼旧人，小郎君或许是没什么印象了，他叫沈俣，字英姿，出身相州，是郎主少年知交……”白芝凤叭叭给谢青鹤介绍。
又是一个猛人。
沈俣能诗擅赋，在后世是与田文齐名的文豪，但是他最厉害的并不是笔杆子，而是他调理民政、主持农务的才能。他主政的州县哪怕遇到灾年也很少闹饥荒，待陈起登基之后，人尽其才地将他放在了民部主管天下农事，他在任时整个陈朝就没有大规模的流民难民潮。
沈俣也是后世被民间膜拜的农神之一，淳朴的百姓相信只要得到沈俣的庇佑，就可以永无灾荒。
想要教农人们好好地种田，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
天灾可以赈济，地理可以改造，唯独人事的纠葛牵扯太多，譬如一地牧守苛虐百姓，譬如朝廷无故征召徭役虚耗民力，譬如皇粮国税压榨太过使生民无依……沈俣主政一方能保证不闹饥荒，那他必然是个性格极其强硬、能够左右麾下各房官吏、使吏治保证起码清明的猛人。
白芝凤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告诫谢青鹤，沈俣这个人，脾气不大好。
州牧的官位要秦廷册封，在陈家的地盘上，一州长官最大的就是长史。事前没人知道陈起会把青州交给谢青鹤，沈俣来青州就是做长史的——他那暴脾气就得当家作主。
谢青鹤也没打算大刀阔斧在青州搞事情，有沈俣这等猛人坐镇，他只管偷着乐就行了，这活儿难道还有抢着干的？沈俣干得再好，还能把他的身份挤掉，去给陈起当儿子么？
白芝凤就听见小郎君和善地笑道：“我在青州也是读书骑射，去衙门做个样子而已。”
没多时，新的青州府到了。
陈起叫谢青鹤开府，所谓的“府”就着落到了青州府上，这里本该是谢青鹤的地盘。
陈利护着谢青鹤下车，白芝凤领着他进门，在一处刚临时修缮好的排房里见到了正在盘点籍册的诸位文士，以沈俣为首。旁人来见礼都挺客气，唯独沈俣见了谢青鹤与白芝凤，脸色不大好。
谢青鹤既不想抢功，也不会抢活儿干，一路客客气气地打招呼，很快就表明了心迹：“丛年小德薄，正经书且没读通几本，尊奉父主钧令，来此向各位前辈近习参详民务，少说少问少添乱，多看多想多长进，衙中事务还得偏劳诸位君子。”
众人纷纷还礼，嘴里客套几句。
沈俣脸色稍微好了些，看着白芝凤时，还是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
中间白芝凤出去更衣，谢青鹤看见沈俣也跟了出去，两人也不知道是不是在茅厕里“私会”，一前一后回来之后，沈俣的脸色又好了一些，好歹是不再拿眼睛剜白芝凤了。
谢青鹤不禁觉得陈起这边的生活实在热闹，光是谋士幕宾这一团就够有趣了。
这可是个动不动就受辱自杀的时代，当主公的没能把水端平，随时都会发生流血事件。幕宾里流血事件多了，就会影响东主的风评，让有才之士不再前来投奔……就是个恶性循环。
陈起的前一任谋主詹玄机谦谦君子以德服人，继任谋主白芝凤整一个端水大师。
在青州府衙里盘桓了小半天，白芝凤还设宴让谢青鹤与诸位新上任的官吏吃了顿晚饭，谢青鹤嘴里说不会来多管闲事，倒是把这批人的姓名长相来历性情都摸了个七七八八——就算不来衙门干活，他以后也要常住青州，抬头不见低头见，他日再见若是不认识了，那也挺尴尬。
酒足饭饱之后，白芝凤又乘车亲自送谢青鹤回宫，路上突然说了句不相干的话。
他说：“毛殊此人嘴是有些笨，心里明白。”
谢青鹤知道毛殊聪明，若是毛殊有幸活到陈起御极，不说封侯拜相，六卿中总有一席之位。
为什么突然提及毛殊？
谢青鹤在□□宫门前下车，白芝凤与他作揖道别。
看着白芝凤马车上吱吱呀呀的灯笼，谢青鹤又回头看向□□宫正殿。
陈起今天找谋士幕宾们问策，陈起想打王都，就有不少揣摩到他心思的谋士出谋划策，千方百计地论证此时打王都的合理性、可行性，毛殊则坚持要先打恩州石倦。待谋士们散场之后，白芝凤还装模作样地给陈起出了三份攻打王都的计划！
历史上陈起攻打青州之后，下一步的计划也是攻打王都，谢青鹤顺着惯性并未多想。
现在被白芝凤提醒了一句，他才突然意识到，陈起这货根本没安好心！
——他安排亲儿子守在青州，根本就是想引蛇出洞！
安莹处境尴尬，陈起不可能留给安莹太多兵马，顶多就是勉强能守住青州几日的规模。如果只有安莹在此，也没有什么吸引力勾引石倦来青州。但是，青州多了个陈丛，意义就不同了！
陈起作势去打王都，石倦不敢与陈起兵马硬碰，但是，他很可能选择围魏救赵。
借青州解王都围。
事实上，陈起的意图正是石倦！
搞得这么神神秘秘、滴水不漏，谢青鹤揣测，今日幕宾之中，只怕也有秦廷奸细。
不过，陈起如此安排，也是真的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
一个不小心，陈丛就可能死在青州。
谢青鹤拢了拢身上的斗篷，拾级登上□□宫御阶，夏赏已经捧着手炉在门口迎接他了。他接过手炉，夏赏连忙替他推开宫门，嘴里小声说：“主人正等小郎君回来，泡着脚呢。”
“这时候不要久泡。”谢青鹤叮嘱一句，照例上前为陈起治疗脚上的冻疮。
他替陈起治脚是有两分讨好的意思，更多的则是医者父母心，既然知道陈起长久被冻疮所折磨，两边小指头都烂得见了骨，他也很难袖手旁观。就算知道陈起故意把他扔在青州做饵，他也没有幼稚小气到不肯再替陈起疗伤的地步。
谢青鹤与往常一样细心轻捷地处理好双脚，正要起身离开。
“再过两日，为父就要往王都去了。”陈起突然说。
“脚疮还得几日才能好。处置敷药的手法都教给夏赏了，阿父每日清理一次即可。正在脱皮生肉的时候，不要浸水久泡。若有反复溃烂的伤处，用药膏厚涂自会脱落，不要生扯。”谢青鹤交代完毕之后，将药膏交给夏赏，方才躬身道：“儿祝阿父凯旋。”
陈起看着他，久久地方才笑了一下，说：“我有三百铁卫，皆精悍勇猛之士。留二百予你。”
此言一出，夏赏与旁边的陈利皆惊骇动容。
“儿啊。”陈起想起儿子不喜欢被捏脸，将手搭在了谢青鹤的肩膀上，“机灵些。”
谢青鹤看了他片刻，方才点头。

第217章 大争（29）
所有人都认为陈起会在青州休整过冬时，陈起很快就带着兵马出城，往东碾压。
陈起本身就是极有天赋的战将，他打仗时很少带着谋士，白芝凤带来的庞大幕僚团很自然就在青州滞留。青州是秦廷陪都，数百年经营之下远比其他城池富庶热闹，十多个专门负责战事的谋士都不干活，整天在青州城内晃荡，很快就跟负责城防的安莹起了冲突。
青州新降，陈起留在青州驻防的兵马也不多，城里还有小郎君与白芝凤等人住着，安莹时时刻刻悬着心，自从陈起离开青州之后，安莹简直是衣不解甲的清理城中各派势力，每晚觉都不敢睡死。
这批留在青州消遣的谋士就不一样了，每天走街串巷，要看戏吃酒睡女人。
陈起在城外伏击了青州华家的兵马，正在谋算秦廷王都的关键时刻，陈起压根儿就不想留俘虏，为了轻松占据青州，华家近二万兵马都死在了荒郊。这些人大部分都是青州子弟兵，父母妻儿都在青州生活，正在偷摸流泪暗自悲伤。
如此暗潮汹涌之下，安莹很担心青州生乱，他一边每日巡城，用利刃杀死所有心怀怨望、有心串联闹事的青壮，一边很强硬地约束了部下兵马，不许他们在市井流连。
这种情况下，青州必然是要宵禁的。
偏偏白芝凤带来的这批幕僚团的谋士，在小地方待久了，非常羡慕青州的“繁华”。
别宫的乐坊，青州的妓寨，钻进温柔乡里根本爬不出来，哪里分得清白天黑夜？每到夜里，整个青州冷冷清清，只剩下寒风与暴雪的声音，先生们还抱着美人儿吹拉弹唱，几斤黄酒下肚，喝得人事不知，雪夜里光着屁股在大街上唱醒掌天下权，醉卧美人膝，遇到巡城的士兵，哇就吐人一身。
巡城的小兵也不敢得罪在主公跟前说得上话的先生们，好声好气地把人送回家里，总算是保全了这位遛鸟先生的屁股没在寒冬腊月的雪夜中冻坏。
架不住人都有虚荣心，越是年轻气盛的“先生”，越喜欢彰显自己的权力与不俗。
这几位先生就天天闯禁，天天叫巡城的士兵兴师动众送回家。
照安莹的话说，是“以壮士为家婢，百般戏谑”。
不单要巡城士兵送酒醉闯禁的他回家，路上还诸多要求，道黑看不见，必要给他点上火把引路，喝多了身子软，不要臭气熏天的大头兵来背，要给他找一辆牛车代步，路上还问人家哪年生人籍贯何处，家乡是否有俚语艳曲怎么唱来着？
陈起麾下也有不少子弟兵，征战多年收了不少俘虏，这部分陈姓兵卒的数量被稀释了，分散在各处，基本上也都做到了小军官的位置，混得最不如人的也大大小小管着十几号人。
负责巡城的兵马里就有这么一位陈姓兵头，以他的身份，当然不用半夜去巡城。
但是，他又比较倒霉，在他负责的辖区里，就天天碰到这一批喜欢逛御乐坊，喝醉了把闯禁当乐趣、每回都要撒野的“先生们”。小兵们受了委屈都要回来议论，一天当个乐子，两天当个笑话，三天四天过去了，这群先生们越来越过分，陈头儿也怒了。
你们是郎主的座上嘉宾，老子跟郎主还一本家谱呢！老子没摆谱，你们摆什么谱？！
这日陈头儿含怒上差，其余地方都草草巡了一遍，专门蹲在别宫乐坊的门口堵人。将近亥时，天早已经黑透，有纷纷扬扬飘起大雪。乐坊大门打开，几个乐坊伎人将喝得东歪西倒的先生们送出来，那几位先生抬头看见巡城士兵，习惯性地抖威风——
陈头儿一声喝令，杀气腾腾的士兵们一拥而上，将站在门口的伎人们从门口拖到街上。
一时间，哭闹声，求救声，响彻街头。
“你……你们……这是做什么？”醉醺醺的范桢尚未察觉到对方来者不善，耳畔还有仙乐缭绕，酒水让他踩不实地面，跌跌撞撞晃了出来——他不担心，这群士兵不敢伤着他，甚至都不敢让他摔倒——果然，他才趁着酒劲儿走出来，脸贴地的前一瞬就被士兵扶了起来。
“青州府安民十条，犯宵禁者，以奸细论处。”陈头儿将手下斜。
士兵们整齐划一地抽出腰刀，非常娴熟地将所有被拉到街头的伎人割喉处决。
这群被拖出来的伎人甚至没有来得及反应，咽喉就已被割破，陡然被切断的气管与声带让他们失去了发声的机会，鲜血喷涌而出，人却没有即刻死去，只能无助地捂住自己被割开的咽喉，在冰冷的雪中逐渐失去意识。
陈头儿又将手指向了乐坊大门。
士兵们迅速扑进乐坊，刀不归鞘，见人就杀，很快就将整个乐坊清理干净。
直到街面上死去诸多伎人的鲜血流到了范桢跟前，范桢才逐渐清醒过来，他怒不可遏，很想看清楚陈头儿的脸。陈头儿走到他面前，说：“我，陈黑炭，大名均，字公平，敷公是我从祖父兄弟，你要申告不服，记住我是谁！”
尽管陈头儿和陈起的关系算起来要出五服了，他这么气势汹汹的喊了一句，还是挺吓唬人。
这是个连同乡都亲三分的时代，同姓亲族的关系是绝对紧密的。
陈头儿气势汹汹地带人来堵了范桢等人一回，直接以犯宵禁的罪名血洗了乐坊，就此扬长而去。
——陈头儿显然也很明白轻重。青州贱民死不足惜，但，陈起的谋士绝不能动。
问题在于，陈头儿实在高估了这批先生们的自理能力。
这几个爱玩闹的谋士先生们长年累月受陈家衣食供养，只动脑子四体不勤，又可劲儿追求刺激和欢愉，原本身体就不很强壮。这日在乐坊里混了大半天，酒也喝了，美人也睡了，还指着巡城士兵把他们舒舒服服地送回家。
现在陈头儿杀了人扬长而去，这群人酒醒了几分，奈何身体依然软弱，根本不听话。
几个谋士惊魂未定，只能勾肩搭背，摸着黑，彼此扶持着往家走。
这批谋士都住在华家大宅里，除了别宫，华家拥有着青州城最气派奢华的屋舍。华璞当初把青州府搬到了别宫出云端，华家大宅距离别宫位置也不很远，走回去并不艰难。
走到一半，范桢尿急，就要当街撒尿。
他那几位同僚不想看他遛鸟，纷纷说：“我等缓步徐行，兄速归！”
范桢找了半天才把袍子撩开，哗哗放了水，鼓胀的膀胱清空之后，他整个人也有一种脱力的空虚感，迷迷茫茫地往前追了两步，彻底失去了高矮前后的知觉，趴在地上很快就睡着了。
醉了酒的人压根儿就没有记忆可言，前边几个谋士早把范桢抛诸脑后，回家之后就睡了。
临街的青州百姓都听见了街上的动静，也有人看见范桢躺在雪里。然而，陈头儿才当街杀了那么多伎人，再善良的百姓也不敢在严刑峻法下惹火烧身。于是，长街南北门户紧闭。
一夜过去，范桢就彻底冻硬了。
巡城士兵发现范桢的尸体时，昨夜与他同去乐坊玩乐的先生们还在呼呼大睡。
事情很快就汇报到安莹处，安莹把陈头儿找来问明白了前因后果，也是有些作难。如果陈起的谋主仍旧是詹玄机，这件事就很好解决，昨夜去乐坊堵范桢的小兵打上一顿军棍，事情就过去了。
——话是这么说，如果有詹玄机坐镇，这批谋士只怕也根本不敢天天跑出来鬼混。
白芝凤和詹玄机性情完全不同，安莹资历也比较浅，这事让白芝凤来处理，只怕不好善终。
想到这里，安莹也没让人去通知白芝凤，先往别宫找去。底下人都以为他要去乐坊看现场，哪晓得安莹直入宫门，去紫央宫找小郎君。
谢青鹤已经起床了。
昨夜下了一场大雪，天寒地冻，他也没打算出门，正缩在被窝里做文案功夫。
这时候谢青鹤已经写了好几张字，闻言停笔抬头，很意外地问：“安将军？”这才几天石倦就跑来打青州了吗？难道天上掉下来的雪只冻青州，不冻恩州大军开拔来青州的路？
陈利这些日子贴身保护，已经分担了近侍的职责。听出小郎君话中未尽之意，恰好安莹也事先给他透了风，他就上前解释说：“听说街上冻死了一位东楼嘉宾，只怕白先生那边要闹起来。”
谢青鹤听出这事麻烦，将墨稿收了收，说：“你与安将军有旧？”
陈利解释说：“我与他都是孤儿。我脑子笨，身手好，跟了郎主。他落选之后去了营卫。”
这两人的遭遇就很有些使人感慨了。陈起挑护卫并不想要太机灵的，心思少、身手好的陈利顺利入选，安莹则沦落去了营卫，去一线战场拼杀。现在陈利还在当卫士，安莹却没有死在战场上，反而年少有为、青云之上，已经成了自领一军的将军。
“请安将军进来吧。”谢青鹤从被窝里出来，去外间待客。
他与安莹关系还没好到内室说话的地步。他不介意这点礼数，却拿不准安莹是否介意。
外殿开间敞阔，就不如内殿里暖和。安莹刚进来叙礼落座，下人就送了火盆热汤进来，谢青鹤见安莹也冻得嘴唇苍白，不禁先问道：“我见将军只着细甲，军中冬衣供得上吗？”
这个时代的人们活得非常艰苦。
土地贫瘠，农作物也不如后世那么种类繁多、产量丰硕，选择了食物就必然要舍弃棉花。毕竟，荒野里大片的树木可以焚烧取暖，人却不能用树木果腹充饥。换句话说，哪怕是在世道清平、王权不施以暴虐苛害的情况下，这个时代的民力也不能保证所有人吃饱穿暖，只能在饱暖之中二择其一。
事实上，因为无法解决辎重问题，这个时代的军阀也很少会在冬天发动战争。
天寒地冻的时候，野外无法找到数量足够多的牧草，战马就得挨饿，战马挨饿就会影响士兵的行动力，想要以战养战也很难找到家有余粮的百姓打劫。干脆就冬日休战，大家都窝着猫冬。
这样一来，有私兵的世家军阀，也不必考虑给所有士兵准备冬衣的问题了。
相州是少数种植棉花的地方，陈起也是少数宁可牺牲一部分耕地，为士兵们准备冬衣的主君。
据谢青鹤了解，陈起麾下也不是所有士兵都能领到冬衣。军中也分嫡系庶系，最精锐的部队装备最好，这一点毋庸置疑，其余算起来就要论资排辈了，最早跟着陈家打天下的士兵吃穿用度最好，后来归顺的就似小娘养的，总要矮上一头——这批人就会奋力杀敌立功，想要分到前军去。
难道安莹麾下冬衣不足？他是故意来哭穷？
就算安莹故意穿着单衣来哭穷，谢青鹤也得接招，他是真的不忍见人吃苦。
哪晓得安莹闻言面露尴尬之色，磕巴了一下，才说：“城中守军皆是中军嫡系，冬衣齐备，尚有富余。仆着细甲……实是气血旺盛，体热身燥，才……”他打了个哈哈，“微末小事，不值一提，小郎君见笑。”
谢青鹤不清楚内情，但知道军中不缺冬衣，他就不再问了：“安将军此来何事？”
安莹把事情前因后果说了一遍。
他自然是向着巡城士兵说话，才有了那句“以壮士为家婢”的指责。
谢青鹤知道安莹的意思，是想让小郎君去镇住白芝凤，他不想与白芝凤正面交锋。
安莹目前掌握着青州所有兵马，他要跟白芝凤正面交锋，白芝凤未必能讨到便宜。毕竟白芝凤就算是说破天去，安莹拳头大，不听不听就不听，白芝凤也只能干瞪眼。
然而，安莹并不想得罪白芝凤。
又想护住麾下士兵不吃亏，又不想去跟白芝凤正面刚，他就跑来找小郎君想辙。
——这都不算是安莹滑头。就像当初谢青鹤去求白芝凤帮忙一样，安莹有事就跑来找谢青鹤，是投诚靠拢的一种姿态。这事甚至得到了陈起的默许，在青州初见时，陈起就挺刻意地把安莹介绍给谢青鹤，还让谢青鹤受了安莹的拜礼。
现在陈起把青州交给了谢青鹤，安莹又负责驻防青州，两人还能是谁听谁的？
“以我听来，这是人命案。若是军中生死，自然由将军审决。牵扯到庶民死亡，还有东楼嘉宾生死，将军避嫌不好自决，我也理解。一来，宵禁是军中代管，安民告示却是青州府所发。二来，死的也不是军中士卒。这事是该找青州府投案。”谢青鹤说。
如果死的真的是庶民也罢了，乱世之中，一丝浪花都翻不起来。死的是东楼名士，牵扯到营卫与东楼两方势力，两边都是陈起打天下的重要力量，衙门哪有资格裁决？
谢青鹤突然把青州府拉了出来，安莹都听懵了。这推锅的姿态不太优雅吧？
“我也不坐衙。如今青州长史是沈英姿，此事可以找他裁决。”谢青鹤说。
安莹很无奈地站了起来，正要客气的道谢告辞。
他此来是找小郎君投诚，当然也是希望小郎君能帮他解决问题，被小郎君拒绝了，他也不能死皮赖脸抱住小郎君的小腿不放。沈俣也是东楼谋士出身，叫沈俣去审这个案子，何不如直接去找白芝凤低头服软？
哪晓得谢青鹤也站了起来，吩咐下人去拿出门的大衣裳和斗篷：“我与将军走一趟吧。”
安莹就有些看不懂了，这到底是什么态度？
谢青鹤又问道：“此事知会白先生了吗？”见安莹打了个马虎眼，他吩咐陈利，“利叔差人去请白先生，直接去青州府说话。”
安莹是武将，出入都是骑马，谢青鹤也不叫套车，说：“今日没有风雪，叫我骑马吧。”
当着安莹的面，陈利也不敢驳了小郎君的面子，只好让人把马牵了来。安莹显然认识单煦罡的爱马，眼露艳羡之意，谢青鹤看在眼里也没说送给他——这马是单煦罡的，说不得他日还要还回去。
何况，小师弟嘴里说骑老虎，骑大熊，说不得还是最喜欢骏马，得让小师弟先挑过再说。
安莹与谢青鹤出门都是背后一群侍卫跟着，浩浩荡荡地赶到了青州府，赶巧了，沈俣不在。
据青州府留守的文书汇报，长史带着各位从事大人，这几天都在穿街走巷核验籍册——他们根本就不相信青州原来那批官吏投降时交上来的资料，竹简上刻的东西作准么？当然要看实物。
这类工作安莹早期就粗略做过一遍，不过，安莹重点看的是粮仓、兵器库和银库。
沈俣这些天看的都是市井匠户，重点给手艺人登记造册，方便以后征召统管。
谢青鹤挺意外：“沈先生亲自去？”
文书无奈地说：“人手不够。这地方市井品流复杂又挺滑头，沈先生慧眼识珠，捉了不少漏网之鱼。”
谢青鹤理解地点了点头，这就是治理的艰难之处。
打天下的时候只求拳头大刀子利，遇到不服输的敌人就砍了，等到治天下的时候，却不能继续挥着刀四处逼问，我要个石匠，谁是石匠自己站出来。陈起如今不留俘虏的做法很难笼络人心，沈俣要保证青州过得下去就离不开市井百业支持，青州百姓如此抵触，沈俣亲自往街上跑也算是千金买骨。
“使人去把沈先生请回来吧。有命案须请他来审决，此事紧要，不要耽搁。”谢青鹤说。
谢青鹤前几日才来过青州府，与这里几位先生都还熟悉，被迎进屋内烤火说话。
这么往返耽搁，沈俣与白芝凤都差不多的时间，前后脚进门。沈俣孤身一人匆匆回来，白芝凤则带着昨夜与范桢一齐去乐坊玩乐的谋士，气势汹汹进门就要开怼。
没等这几位先生开腔，谢青鹤先起身打招呼，他与白芝凤叙礼之后，走到那几人跟前。
准备开喷的几人都被他冰冷的目光盯得有些不自在。这几个热衷酗酒美色的谋士在私德上都比较拉垮，然而，能被陈起收入东楼、又被塞进幕僚团随行参赞军务，脑子总是灵光的。
如今可不是“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的时候了，天命在陈，再没有其他高枝好攀。
跟陈起唯一的儿子，跟小郎君别苗头，实属不智。
——这特么想扶持主公另外一个儿子，看着眼前这个眼神冷冰冰的臭小子失去嗣位，活得凄凄惨惨苟延残喘……都不可能！陈起只有这一个儿子！这种情况下，谋士进谗不顶用！
火石电光之间，这群谋士已经把“让小郎君失宠的一百二十种方式”都过了一遍。
意识到陈起只有这么一个儿子，想对付小郎君只能物理消灭之后，这几人都有点蔫儿了。
谢青鹤才拱手施礼，客气地问道：“先生们酒醒了吗？”
这话问得挺羞辱，偏偏小郎君态度又那么诚恳，让人听不出到底是关心还是讽刺。
白芝凤打了个圆场：“天寒地冻，不若堂上细说？”
沈俣脾气暴躁归暴躁，这种场合也没有显出不耐烦，更没有故意在白芝凤和安莹跟前彰显青州府权威的想法。白芝凤没多久就会离开，安莹是带兵的，青州府没必要与他们争权夺利。
府衙都有决案的权力和义务，青州府还顾不上这一块，也没有准备好接受百姓状告的地方。
沈俣直接把所有人都带进了原来尚书府的大堂。
这地方占地宽绰，沈俣认为保持温度太费柴火木炭，并未启用此处。
沈俣使人把这地方临时收拾出来，只在席上摆了坐具，角落里负责记录的文书才有一张书案，看上去就像是家主人在接待不速之客，倒没有多少审决命案的气氛。
各方落座之后，沈俣问道：“我尚不知道前因后果。”
任何事情率先叙述都可以取得先入为主的印象，然而，白芝凤坐在这里，就不大可能让任何人信口雌黄。于是安莹也懒得去抢这个先机，以免让外人觉得自己理亏，只管坐在一边保持微笑。
白芝凤看了身边几个谋士一眼。那几个原本还满腔愤怒的谋士，现在也还蔫儿着。
沈俣皱眉道：“安将军可有教我？”
这几位谋士都是当事人，可他们昨天都喝多了，根本就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临时被叫起来，说范桢在路上被冻死了，他们就算能推算出前因后果，推敲出来的事能拿出来说吗？
反倒是不在现场的安莹掌握了一手情报却又闭口不言，沈俣觉得他甚为装逼，方才点名问他。
“今日得报，说有人冻毙街头，又说是东楼嘉宾……”安莹才肯开口说案情。
他对谢青鹤申告时，说了范桢等人如何欺凌巡城士兵。当着沈俣与白芝凤的面，这一段叙述就被他彻底掐掉了。他只说这些日子天天有人犯夜禁，影响非常不好，但是，考虑到东楼的谋士们身份贵重，卑贱的士卒们也都不敢得罪，为了解决这事，只好刑不上大夫，单独把乐坊伎人处决了。
至于说范桢之死，巡城士兵完全不知道内情，想要知道他的死因，得问在座几位先生。
话音刚落，贺冰就不乐意了，问道：“青州宵禁岂是为我等而设？安将军难道怀疑我等是奸细，半夜出门是为了祸害青州城防吗？本就是诫禁青州贱民的律令，写在安民十条里，与我等有何相干？我等又为何要守着宵禁的规矩？——就是郎主的中军大帐，我半夜去不得吗？！”
安莹慢条斯理地说：“先生息怒。巡城士兵何曾以宵禁怪罪先生？死的不都是乐坊伎人么？”
“当真好笑。当着我等的面处决伎人，不就是杀鸡骇猴么？将军敢说没有威慑之意？反倒狡辩无心冒犯。昨夜被杀的伎人中就有老夫新纳的妾室，此事必不能与你甘休！”贺冰怒道。
安莹张了张嘴，他是草莽出身，还真不知道读过书的流氓这么生猛，为了吵架可以临时纳妾！
沈俣已经听明白来龙去脉了，他这几日忙得大冬天的嘴角都起了燎泡，还得跑回来给这群神经病断案，从范桢之死吵到了贺冰的妾室，简直不知所谓！
恰好安莹目瞪口呆打了个间歇，沈俣问道：“还有什么人在别宫乐坊纳伎人为妾了吗？”
沈俣也在东楼混了近二十年，资历深厚、才华横溢，一般人也不想跟他对线。贺冰当场纳妾之后，其余几个好歹还记得重点是死去的范桢，都没有搭沈俣的茬儿，与沈俣有旧的江蕙还回了一句：“乐坊贱人不足为提，德臣之死却要给我等一个交代！”
“范德臣与你几人一同归家，他会倒毙街头，也是你们不曾照顾好同僚友人，却要我给你们什么交代？我是青州长史，不是天庭长史，还能教训天官不行风雪，让雪夜不死酒徒？！”沈俣也没有明显的翻脸表情，神色如常地反问。
在场贺冰、江蕙等人都倏然色变，贺冰更是坐了起来：“若无巡城士兵当街杀人，德臣岂会冻死在雪夜之中？”
沈俣看傻子一样看着他：“安民十条贴在街头巷尾已有十三日，犯夜禁者，罪同奸细。巡城士兵顶风冒雪在城中穿行，抓的就是闯夜禁、不从条法的罪民。就不说巡城士兵处决乐坊伎人是否合理，他们不杀乐坊伎人，范德臣就不必归家了吗？就不会中途尿急了吗？就不会被你等抛之身后，独自倒毙在雪夜中了吗？”
道理就说不过去了。范桢、贺冰等人闯夜禁之事，本来就不讲道理。
身为陈起的座上嘉宾，他们可以肆无忌惮地支使巡城士兵，闯了几次夜禁之后，非但没有受到任何惩罚，反而获得了戏谑奴役巡城士兵的机会。昨夜之所以会步行归家，是因为他们把车马都打发回去了，一心想着叫巡城士兵开道，风风光光地送他们回去。
哪晓得陈头儿翻脸杀人之后扬长而去，前几日都有的火把开道、巡城车驾送归，全都消失了。
乐坊里遍地死尸，无法暂时栖身，又没有车驾服侍，他们只能步行回去。
但是，这个世道很多时候也不是总那么讲道理。
在东楼幕宾与巡城士兵之间，自然是东楼幕宾更重十分。不管巡城士兵有多少道理，他们为了泄愤反击，导致范桢冻死在街头，若是叫陈起来断事，陈头儿必死无疑。
只因为陈起不在青州，安莹掌握着青州所有兵权，安莹、白芝凤、沈俣三人又互不辖治，才会出现今天这么互不相让的局面——谁说话都不好使。
沈俣是个讲道理的人，所以他站在了安莹一边：“范德臣之死纯属意外，若非要有人为此负责，你们几位与他同行的同僚各出一份银钱，替他置办丧事、抚养妻儿。”
贺冰差点气炸了，一骨碌爬了起来：“入你娘！”
眼看着贺冰似要冲上来殴打沈俣，安莹才想起身保护，沈俣已经缓缓坐直，扶住了身佩的长剑。
白芝凤匆忙解释了一句：“小郎君莫急，沈英姿一身蛮力又擅击剑，打不起来。”说着，急急忙忙起身去拉架——主要是拉住嗷嗷叫的贺冰。
贺冰是个四体不勤的弱鸡，嘴里愤怒的喷脏，其实根本不敢去揍身材高大的沈俣。
谢青鹤不禁感慨，不愧是被后世尊为农神的猛人啊，没几把子力气，哪能种好田？
安莹很担心白芝凤替范桢拉偏架，不过，在请动了小郎君和沈俣的情况下，白芝凤表现得非常好说话。沈俣跟贺冰等人谈崩之后，白芝凤就忙着灭火，也就是一意温和地哄着贺冰等人。
白芝凤妥协之后，这件事就没什么悬念了。
贺冰几人好歹是平静了下来，也答应了出钱替范桢置办丧事。
沈俣兀自不肯罢休，说：“别宫乐坊伎人触犯夜禁，皆已被处死。贺先生是罪人夫主，也请出一份银子，料理妾室后事——其余人等找不到亲主，青州府无奈出钱收殓。贺先生也不至于占青州府这点儿便宜？”
贺冰差点又跳起来：“沈英姿你还是不是人？！”
谢青鹤也很无奈，敢情沈俣刚才问还有谁在乐坊纳妾，是在这儿等着要丧葬钱呢？
“贺先生请坐。乐坊的丧葬银子我来出，范先生的丧仪、妻儿老母供养，东楼也会关照。长史以为如何？”谢青鹤没想到自己最终要安抚的人不是白芝凤，而是沈俣。
今日谢青鹤带着安莹来找沈俣决案，实质上表示了对沈俣长史身份的尊重，沈俣也很满意。
在沈俣看来，这案子能料理得这么清爽，主要原因在于白芝凤没护短。白芝凤为什么没有偏向贺冰等人？看的当然是小郎君的情面。甚至于贺冰、江蕙等人会这么容易屈服，也得益于在青州府初见面时，小郎君那一句“酒醒了吗”。
临到最后谢青鹤来到圆场，沈俣就不再跟贺冰计较了，微微点头。
“此事既已结案，几位先生先回吧。”谢青鹤对贺冰说。
只叫贺冰几人回去，就是要留白芝凤、安莹与沈俣一起商量其他事情了。
谢青鹤说话客气、态度温和，可谁也没忘记他刚才站在门口的冰冷眼神。主公唯一的儿子不好惹，贺冰几个都有点宿醉的头疼，闻言也不纠缠，起身叙礼告辞。
待他们几个走后，陈利张罗着让青州府的下人送了热汤进来，各人喝了一碗取暖。
白芝凤捧着汤碗改了坐姿靠在凭几上，对沈俣说：“子澈与德臣是同乡好友，德臣新丧，你就让他两句又如何？”
沈俣低头喝汤，恍若未闻。
一碗汤下肚，谢青鹤浑身都热了起来，见沈俣等人也都放下汤碗，他才说道：“昨夜在乐坊杀人的巡城士兵……我不问他是谁，安将军把他调回大营，或是安排戍守城门，或是在营中休整，不要让他再城内巡逻。”
一句话说完，在场三人都陷入了沉思。
谢青鹤并不在乎他们怎么想，继续说道：“军务的事我不懂，有个想法，与诸位君子探讨，成与不成可以再议，也并不是一定要做成此事。”
既然提及军务，就只有安莹能接茬，他连忙道：“小郎君请说。”
“宵禁巡城都是城防所辖，又在战时，安民十条虽以青州府名义下发，执行时用的却是军法。昨夜巡城士兵，职衔最高者不过区区兵头，不必请示上官，就可以把乐坊……是死了多少人？”谢青鹤说到一半，突然卡壳，问了安莹一句。
沈俣和白芝凤都已经听出他的意思了，沈俣若有所思，白芝凤则看向安莹。
安莹补充道：“现场还在清点，约摸是三十到四十口人。”
“那就算是三十人吧。我读过秦廷律法，州牧才有决死之权，县令县长判罚之后，行文押解至州府，再由州牧审看勾决。如今天下战乱，死人或是不稀奇了，又在战时，巡城士兵皆行军法，明犯条法即可当街处决——这自然是为青州安全计。”
谢青鹤说到这里，脸色的温和笑容就渐渐地消失了：“可裁决之人一旦动了私心，就会有无辜之人丧命。诸位与我都心知肚明，昨夜乐坊惨案的起因并非乐伎犯禁，而是巡城士兵对东楼嘉宾心怀怨愤，不敢对东楼嘉宾下手，便对乐坊伎人痛下杀手。”
屋子里鸦雀无声，只剩下木炭在火盆中偶尔噼啪爆开的些微声响。
“范、贺几人到访，乐坊伎人岂敢拒绝？岂敢驱赶？我常见黎庶卑贱温顺，有一分活路，则去十分刚烈。只怕他们也万万没有想到，不奉客是死，奉客亦死。如此惨案落地，疯传市井，黎庶皆知顺也死，不顺也死，那又为何要做顺民？”谢青鹤反问道。
安莹被骂得坐不住了，起身退席长拜于地：“仆将兵不严，擅杀黎庶，仆领罪。”
“安将军请起。此是战时非常时，行伍之人若无戾气存身，如何制敌取胜？我今日议及此事，是想请问安将军，能否将一部分伤兵、弱兵分出来，也无须太多人，三五百即可，归于青州府听用。”
“如今在街面上的巡城士兵计有几人？”谢青鹤问道。
安莹答道：“日夜轮班有二千余人。”
他已经大概明白了谢青鹤的想法，比较担心小郎君要强行推行此事：“小郎君，如今青州新降，城中并不消停。三百五人巡街只怕青州生乱，若是再多给青州府拨些人马……不是仆小气，实在是守城的人马也不够了。”
“安将军巡城的人马不必撤出。让青州府的‘人’一起巡街就行了。”谢青鹤说。
在场的都是聪明人，谢青鹤说了安排，他们就马上明白了其中的用意。
人都是安莹麾下的人马，这么安排并不会影响巡城士兵的战斗力，也不会影响巡城防务。
只是一部分士兵被划归到青州府统管，向青州府汇报情况。这样一来，两边分属不同的衙门，很自然就会彼此监督，大概率杜绝任何一方偏心裁决、擅杀无辜的事件。
谢青鹤要的是伤兵弱兵，且只要三五百人，安莹也不心疼，很容易就接受了这个安排。
“长史意下如何？若是收了这批巡城兵，日后街面上再遇到什么鸡毛蒜皮的小事，只要不涉及城防军务，也就不归安将军裁处，要劳动青州府审决了。”谢青鹤进一步划分好权力范围。
安莹压根儿就不想掺和治理青州的事情，谢青鹤这话抠得很活，他要真的想把手伸长一点，只要坚持此事涉及城防军务，青州府就得把案子交给他。平时狗屁倒灶的小事，他才懒得管。
沈俣则认为小郎君是真有好好经营青州的想法，而不是胡乱折腾。
第一条，爱民如子，小郎君是真的在落实。
兵头儿擅杀乐坊伎人，单纯惩罚兵头儿替无辜死去的伎人报仇就结束了吗？小郎君显然不满足于此。他并没有惩罚兵头儿，而是选择把兵头儿调离目前的岗位，并且迅速调整了制度。
这是小郎君权力范围内第一次裁决，沈俣觉得，这不是瞎指挥。
“仆以为，小郎君思虑周全。”沈俣说。

第218章 大争（30）
谢青鹤与安莹商量好拨五百伤兵给青州府，实际上就是把青州的民务和军务彻底分割开了。
安莹和沈俣对此都没有任何异议。安莹整天忙着军务，实在是懒得再插手忙不完的狗屁倒灶纠纷琐事，沈俣也很厌恶日常办公遇到巡城士兵说不明白道理，动辄就得去将军府找安莹评理。
现在将军府与青州府各管一摊，划定界限，权责明确，两边主官也不必天天处理底下扯皮。
解决好此事之后，谢青鹤与白芝凤从青州府辞出，听说贺冰等人已经接回了范桢的尸体，正在入殓准备治丧，他就与白芝凤一起往华家旧宅走了一趟。
跟着陈起南征北战的东楼谋士也不大可能缺钱花用，沈俣非要贺冰等人出丧葬银子，就是纯粹的羞辱。贺冰愤怒地不肯出，也不是缺钱或是不肯为范桢治丧，就是不肯接受羞辱罢了。
在青州府时，谢青鹤表态说一应丧仪由陈家安排，贺冰也没有真的穷到要小郎君施舍。
谢青鹤与白芝凤赶到华家旧宅时，屋舍内外都在忙着布置灵堂，各人行色匆匆。
范桢尚不足三十岁，称得上英年早逝，与他交好的诸位东楼谋士也是哭得真伤心，许多人压根儿就不知道范桢死了，贺冰带着他的尸体回来准备办丧事，这群人才惊闻噩耗，纷纷跑来哭丧。
正经人哭丧也就是瞻仰遗容，回忆一番旧时相交的美好，有才华的就赋诗两句，表达哀思。
然而，人但凡多读了两本书，干的又是专门教军阀怎么砍人占地盘的专业，脑回路大概就跟正经人不大一样了。谢青鹤与白芝凤进门的时候，恰好遇见王督痛哭流涕往范桢遗体旁泼了半坛子黄酒，约定与范桢来世再当酒友，呜哇呜哇哭了个间歇。
王督哭完擦擦眼泪，捧着剩下半坛子酒，搂着不知从哪儿弄来的歌姬，又开开心心玩耍去了。
轮到褚瑷上场。
谢青鹤进门的时候，褚瑷还很正常，很清醒地与谢青鹤白芝凤叙礼寒暄。
王督才走出门，褚瑷顿时一个踉跄，伤心欲绝地扑到了范桢的灵前，干巴巴地哭道：“德臣贤弟，你死得太早了啊。早知道你是这么个短命鬼，为兄那日就把春姬让与你……”
谢青鹤自问也算见多识广，对这时候的丧仪还是有点吃不消。
恰好贺冰不知道从哪里忙完走了出来，谢青鹤便与白芝凤一起上前慰问，他的身份代表着陈起，说的无非是些节哀辛苦的客套话：“若有什么不便为难之处，只管告诉我。”
贺冰正吃了一肚子气，恰好谢青鹤撞了上来：“偌大一个青州府，竟搜罗不出办丧事用的白布麻衣，接连拍了几间贩布的铺子，竟都说卖光了！世上竟有如此巧合的事？”
“未必是砌词推拒。”白芝凤见他情绪激动，对着小郎君张牙舞爪，先把他安抚下来，“青州私兵死在城外不得收殓，城中百姓多有亲族暗中致祭，战时商路不通，百业凋敝，买卖行当售空也是寻常。子澈勿恼，这事我来安排，不过几匹白布，也不必向小郎君哭诉。”
谢青鹤也跟着安慰：“这就使人去付家询问。他家久居青州，街面熟悉，匀些丧布来也容易。”
丧布的事都好解决，谢青鹤白叨叨一句，又问：“我看范先生还躺在堂上，寿材准备好了吗？”
上好的棺木不易得，大凡世家都会给上了年纪的老人家准备好寿材。范桢死得太过意外，贺冰等人也是初来乍到，哪可能随身带着棺材？多半就得请有头有脸的人物出面帮着借寿材。
青州是秦廷陪都，在此世居的大家族不少，陈家才为青州新主，出面借一口棺材很容易。
“华家就有寿材常备，已使人去抬了。”贺冰说。
正说着话，谢青鹤冷不丁看见灵堂上褚瑷拉着一个美貌女子要割人咽喉，四周竟无人阻拦！
“褚先生这是做什么？”谢青鹤三两步进门，好悬在最后一步拦住了褚瑷，“这是何人？为何要在范先生灵前处死？”
那女子原本麻木的眼神中多了一丝期盼，悄无声息地躲在了谢青鹤单薄的身影之后。
褚瑷手里还拿着一把短刀，刀柄镶着宝石，是难得的华丽珍品。他也不去拉扯谢青鹤，解释说：“那几日我与德臣路遇此女，慕其姿色，叫我抢先一步纳入房中。德臣新丧，身后简薄，我将这女子送下九泉与德臣做伴，聊表寸心。”
谢青鹤大概知道是怎么回事，他出言询问，是希望褚瑷能收敛一二，哪晓得褚瑷如此理直气壮！
王督在范桢灵前倒酒，褚瑷就在范桢灵前杀人殉葬！美其名曰，聊表寸心！
这年月人命是真不值钱，陈家尚且有杀死士卒妻妾殉葬的成例，褚瑷要杀一个妾室给同僚陪葬，也就类似于宰杀牺牲，寻常贱民甚至不如牛马值钱。
谢青鹤对这个时代的风气是极吃不消，可他也没到一条诏令就能移风易俗的身份地位。
“我见这女子可怜，就饶了她吧。”谢青鹤说。只要能救人，他也不在乎硬着来软着来。
在场诸人里，只有白芝凤知道小郎君最是怜悯妇幼。
当初陈起遇刺发狂，谢青鹤去东楼找詹玄机求情救人的时候，白芝凤正在与詹玄机下棋。
他知道小郎君嘴上说得软和，只怕态度非常坚决，也担心褚瑷不知轻重与小郎君起了龃龉，出言包揽道：“原也不好在灵前溅血。小郎君既然喜欢这妇人，就带回去吧。”
褚瑷原本就不大理解小郎君为什么要阻止他“送”女人给范桢，听了白芝凤这句话才恍然大悟，原来小郎君看上她了？——谁也没规定黄毛小儿不能思慕妇人吧？
褚瑷就不坚持要把人送给范桢了，收起短刀笑了笑，说：“仙瑞说的是，是我莽撞了。”
谢青鹤也不能教训褚瑷，不该把人当牲畜随意宰了生祭。这个时代的人都是这样的想法，陈敷、陈起都如此行事，谢青鹤很难在父辈行凶的情况下去纠正他人的恶行。
白芝凤说他喜欢那妇人是在胡说八道，但是，这番说辞也是解决这件事最简单的办法。
“喜欢”就喜欢吧。区区一个妇人，偌大的别宫也不是住不下。
谢青鹤在灵堂没有过多盘桓，他与范桢没什么交情，露面是为了安抚人心，意思到了就行了。回程的途中多了一辆简陋的牛车，从褚瑷刀下死里逃生的春姬跟着回了别宫。
谢青鹤见她穿着得体，想来褚瑷对她也还不错，随口问了她的来历。
不问不知道，一问就炸了。这叫春姬的女子竟然是青州前别驾从事杨林家的女郎！
杨林很早就有向陈起投降的意图，华璞领兵出城被全歼之后，杨林就率领青州城余下各房从事开城投降。最开始前来青州受降的是安莹，杨林在早期也就配合着安莹做各类安民交接的工作。
但是，陈起不喜欢杨林。在陈起入主青州之后，杨林就被剥去了官服，彻底失势。
杨家自身难保，更加无法顾及已经出嫁的春姬了。
——事情的重点就在这里，春姬并非贱籍奴婢，她的娘家失势，夫家并未获罪。
“那日收到消息，说母亲病重。妾想有安民十条贴在市井之中，只要趁着天光尚早，少带从人，一来不犯夜禁，二来出行不过三人，早去早回，也不至于出什么事……”春姬说得很可怜，她一口咬定自己遵守了安民十条，她作为顺民不曾触犯法条，做错事的就是其他人了。
“行至半途就撞见了酒醉归家的几位先生们……”春姬抹了抹泪。
接下来的事就没什么悬念了。
平时春姬出门都要坐车，安民十条严格地限制了青州百姓出行的规模，不能坐车轿代步，不能三人以上同行，春姬着急回家探望病中的母亲，只带了两个不起眼的家僮——连健仆都不敢往街上带，只怕被巡城士兵当作别有用心的奸细——就撞上了范桢与褚瑷两个色中饿鬼。
范桢动手揭了春姬的帷帽，褚瑷也对春姬的美貌深为心动。
二人压根儿就没问过春姬的意愿，也没问过春姬的出身来历，在一座新降的城池之中，所有美貌妇人都是献祭的羊羔，没有拒绝被吞吃入腹的资格。
春姬就那么无力地被拦在了街头，看着范桢与褚瑷当街猜拳，决定了她的归属。
谢青鹤捧着热汤的手顿了顿，半晌才问道：“回家探望过了吗？”
春姬含泪摇头。
“利叔，使两个人送春姬回家去探望她的母亲。”谢青鹤吩咐一句。
不等春姬拜谢，谢青鹤又告诉她：“你可以径直回夫家去。若是怕有人再惹麻烦，来我这里住着也好。我对你没有绮念私欲，不必担心。”
春姬眼波微动，千恩万谢之后，恭敬辞去。
谢青鹤换了个更惬意的姿势窝在暖被中，想起这个纷纭乱世，深深叹了口气。
强掳妇人为妾为奴的事，并不只是陈家在做，其他诸侯军阀都这么做，连秦廷王师也带头行事。究其根本，是朝廷或地方世家都无力或不愿意支付对将士的奖赏。
一场大胜下来，当论功行赏。人的欲望很简单，升官发财娶老婆。
秦廷还能空许官爵，如陈家这样的地方军阀连官都没得许，只能酬以金钱美人。金钱哪里来？美人哪里来？前面就是敌城，打下来什么都有。
这事到现在已经积重难返，非常难以解决了。
别人都这么干，偏你不这么干，底下人哪里能想得通？想不通就会造反。
唯一的指望，是尽早结束这个乱世。
谢青鹤将小茶桌搬了出来，缩在被窝里继续做文案功课。
有沈俣这位农神在青州坐镇，谢青鹤打算准备一些农课资料交给沈俣。
现在陈起脑子不起包了，谢青鹤打算动一动冶铁的作坊，试着弄点农具——现在打仗，到处都缺铁，到处都管控得极为严厉，前些年谢青鹤是真的不敢动，只怕陈起翻脸。至于说搞农具的时候，会不会“意外”弄出点更坚韧不易断折的兵器之类的……就得看谢青鹤尽快结束乱世的决心了。
除此之外，他还得担心迟早要来的恩州石倦。
白芝凤还没走，应该没这么快来？
※
次日中午，春姬才抱着一个襁褓中的婴孩，回到了别宫。
谢青鹤不大喜欢孩子，不过，别宫是真的很大，春姬抱了个孩子回来养，只要不在谢青鹤跟前晃荡，他也不在乎多养个孩子。
“这是你的孩子？”谢青鹤又问了一遍。
春姬抱着孩子满脸慈爱：“是，这是妾最小的孩子，桂花飘香的时候出生。”
谢青鹤没有再问，安慰了春姬两句，让她在别宫安心生活。
陈利原本担心春姬要跟谢青鹤住在一起，这女郎来历不俗，万一伺机报复小郎君呢？弄得陈利颇为焦虑。现在春姬抱着孩子进门，小郎君果然让她住得远远的，陈利也算是心满意足了。
冷不丁就听见小郎君问道：“杨林去官之后，杨家尚在城中？”
陈利答道：“杨家世居青州，别处没有分支。据说他家库里存了许多银钱呢，郎主在时只剥了他的官衣，不曾抄他的家当。他这时候哪里敢走？”
这就是大世家难以搬家的原因了。家里囤了太多银钱粮食，想要尽数带走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有人去他家抢东西么？”谢青鹤问。
陈利沉默片刻，说：“安民告示是安莹将军所贴，没人敢大张旗鼓登门。”
这话就答得很灵性了。
安莹张贴安民十条之前，整个青州都是庆功宴上的肥羊，陈家进入青州的兵马都可以大摇大摆地在青州城中劫掠。这时候连安莹本人都是土匪头子。但是，一旦安莹在街头巷尾张贴了安民告示，无法无天的庆功宴就结束了。
唯一不受控制的是跟着白芝凤来青州的东楼幕宾，他们根本不把安莹放在眼里。
就如褚瑷在街头抢春姬，不是青州城没有秩序，而是有一部分人本身就不在秩序之内。
“春姬的母亲还活着么？生了什么病？”谢青鹤又问。
陈利派人跟着春姬走了一路，卫士回来就得给陈利缴令汇报情况，陈利才听报还有印象，答道：“还活着，说是咳病，难以吸气，应该也活不了多久了。”
谢青鹤看了看天色，说：“我想去杨家看看。”
陈利觉得问题不大：“仆去套车。”
杨家大宅是一座老宅，距离别宫颇有一段距离，谢青鹤坐着车颠簸过去，到底还是感慨了一句青州繁华——青州的驰道比相州平稳十倍，让马车也不是那么难以接受了。
车驾抵达杨家时，已经是半下午。谢青鹤下车时，恰好遇见几个巡城士兵从杨家出来。
两边打了个照面，巡城士兵都有些慌乱。
“怎么还巡进家里去了？发现什么不妥当的地方了？”谢青鹤看似随口地问道。
杨家家仆正在送客，虽不认识谢青鹤，却也知道有百十精锐护送的小郎君来历非凡，又见巡城士兵面露惊慌之色，便出面解释说：“雪化天寒，贱人才煮了一锅姜汤，请几位军爷喝上一碗驱寒。”
“是，对，承情喝了一碗姜汤！”巡城士兵连忙接茬。
不等谢青鹤说话，陈利的马鞭就抽上了士兵的脸颊，训斥道：“听你娘鬼扯！小郎君当面还不快快从实招来！非得请安将军来才肯说实话？！”
就有机灵的老兵油子听懂了陈利的暗示，马上就把怀里揣着的几块马蹄金掏了出来放在地上，磕头道：“小人知罪，今日登门索要了几块金子，除此之外，再没有威逼欺凌之事！”
陈利目光一扫，其他几个巡城士兵也都纷纷掏出怀里的金子，跟着磕头喏喏。
这些年陈家养兵都是不发钱只发粮，遇上困难时连粮都放不齐，士兵不得不饥一顿饱一顿。
这时候巡城士兵借着职事威逼些银钱，也是上面默许，若要禁绝此事，就得给士兵把饷银发全——现实是根本就没有那么多银钱发放。
既然没有□□杀戮之事，只是索要些金子，谢青鹤也不能处置得太过严厉：“告诉安将军，已然交出索取的金子，罚几棍子以儆效尤就是了。去吧。”
几个巡城士兵连连磕头谢恩，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杨家家仆已经跪了一地，战战兢兢地将谢青鹤迎入家门。以他们的身份，没有资格与谢青鹤说话，也不配与谢青鹤叙礼，陈利出面交代了两句，很快杨家就有主人出来迎接。
“仆杨奕，拜见小郎君。”杨奕是个三十出头，蓄着小胡须的中年人，身材削瘦，形容儒雅，嘴角生了几个燎泡，说话时忍不住牵着嘴唇，似是担心撕裂了嘴角的泡。
他在冰冷的庭院中屈膝下拜：“家父病中不能起身，仆代家父向小郎君拜礼。”
谢青鹤认真看了他一眼，没有提出探望杨林的要求，说：“我长居相州没什么见识，青州府新治求才若渴，不知我是否有幸与杨门诸位俊才结识？”
这句话出口，不止杨奕面色复杂，连陈利都觉得说得有点太虚伪了。
只是不管谢青鹤的说辞多么没诚意，杨家连巡城士兵都不敢得罪，老老实实地拿出马蹄金收买应酬，又哪里敢得罪心思成谜的青州新主？
杨奕躬身将谢青鹤请进了待客的正堂，奉上汤水点心，又将杨家上下成丁的男子尽数召来作陪。
谢青鹤没有找到想象中的人，却发现了一个骨骼清奇的少年，问道：“那是何人？”
杨奕顺着他的指点看了一眼，说：“是仆十七弟，名奚。”又马上招呼道，“紫奴，来。”
谢青鹤原本也不知道是哪个“西”，杨奕喊了那少年的字，称作紫奴，谢青鹤就大概明白了。这少年很大可能是庶出，且不大体面，否则，哪有亲爹给孩子起名叫“奚”的？
杨奚原本安安静静地坐在远处，闻言迅速起身，保持着躬身的姿势一路小跑过来，顺势拜倒。
谢青鹤静静地看着他。
杨奚伏在地上没有什么反应，陪在一边的杨奕就渐渐开始难受了。
——杨奚身上有鲜血渐渐地濡湿出来。
谢青鹤就看着他身上那块湿润的血腥逐渐变大，也没有出言询问。
杨奕却不能将之忽视，不得不做出解释：“紫奴纯孝。家母久病不愈，坐卧艰难，紫奴忧心不已，听闻乡野偏方，以子股肉做羹能疗父母重疾，执意割股奉亲……”
谢青鹤不禁笑道：“他是令堂所出？与你同胞亲生？”
杨奕也知道这事很荒唐，说起来比较惭愧：“紫奴乃妾母所出，与仆同父不同母。”
谢青鹤不知道这家里究竟怎么回事，说不得杨奚就是“纯孝”，自愿割大腿肉给嫡母治病，搁这里呛杨奕也没什么意思，他又问了一遍：“人都到齐了吗？”
杨奕点头说：“除却早已夭折的几个兄弟，仆家中兄弟、堂兄弟，都已在此。”
“行，我先回了。”谢青鹤只看了看人，说是替青州府求才，也没有任何试探才华学问的举动，拍拍屁股站起来也没有给杨奕任何交代，“这个纯孝的杨紫奴，我就带走了——能带走吧？”
杨奕除了赔笑之外，还能说什么？
点头哈腰的杨奕把弟弟扶起来，叮嘱了几句要懂事效命之类的话，将谢青鹤送到门外。
陈利颇为嫌弃杨奚还在流血的双腿，跟着上了马车，扒掉杨奚的裤子替他涂上止血膏，因伤口太大，两条腿的大腿肉都切了长长一条，陈利带着的止血膏竟然不够用。
摇摇晃晃的马车上，陈利探出头去要止血膏，谢青鹤则看着杨奚苍白的脸，问：“家里逼你割了大腿肉给母亲治病？”
杨奚低头不语。他不敢承认，也不想否认。
正以为小郎君还要进一步逼问，哪晓得谢青鹤问了个八竿子打不着的问题：“你知不知道有什么人与春姬关系很好、又前不久才生了个孩子？”
杨奚抬起头来，张了张嘴，半晌才说：“六姐。”
“夫家是？”
“华离。”
谢青鹤点点头。
他知道春姬抱着的孩子不是她所生，原以为是杨家托孤，来杨家看了一圈也没看见孩子爹。
是华家的孩子，那就不奇怪了。

第219章 大争（31）
春姬带着孩子住在紫央宫的侧殿下处，本是宫人们寝起之地，名义上都在侧殿，其实离谢青鹤的居处比较远，两边很难相互搅扰，何况，没有谢青鹤的主动传召吩咐，她也不能轻易踏足谢青鹤的居处，当然不可能随时掌握谢青鹤的行踪。
谢青鹤去杨家逛了一圈，把杨奚带回别宫安置下，春姬对此一无所知。
又过了两日，春姬哄睡了孩子，打算将清洗好的尿布放在火盆边烤干，听见有人拍门。
她以为是来给她送小米鲜蔬的从人，随口说：“进来吧，门没闩。”
“阿姊！”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夏女走了进来，“阿姊！”
春姬听见她的声音就苍白了脸色，回头看见夏女怀里抱着一个孩子，冷汗倏地爬了满脸。她紧张地往夏女背后张望，没有看见陈家的兵丁卫士，只有夏女的婆母菅氏与两个仆妇跟着。
然而，这一切还是让春姬万分想不透彻：“你怎么来了？”
春姬拉着夏女进门，匆忙了菅氏一眼，低声问道：“怎么把孩子抱过来了？”
夏女也是强作镇定的样子，小声说：“今日陈家少君亲临家中，垂问衣食营生，又说他独自在青州安居，读书玩耍都无人做伴，挑中了华泽、华谷做从人。临走时又特意问我，是不是与阿姊同出一脉，说阿姊抱了个孩子养着，叫我也把孩子抱来宫中做伴……”
菅氏已经走到了床前，把熟睡的孩子包裹起来，交给仆妇抱起。
春姬则接过夏女抱来的婴儿，低头亲昵地亲了亲，说：“也是奇了。安儿与珈儿出生只差九个时辰，生得也不凑巧，都不曾大办宴席出入见客，我与你私下换了孩子，自己人也未必看得出端倪。他初来乍到人事不分，怎能知悉此事？”
菅氏上前对春姬深施一礼，夏女与两个仆妇也跟着屈膝，春姬连忙回拜。
菅氏是华璞的媵妾，其族姐菅夫人就是华璞的妻室，身份与一般妾室不同。她也是夏女夫君华离的生母。那日青州大战，华璞与华离都在乱阵中失踪，有人说是逃出去了，也有不少人说他们已经死在了乱阵之中，被砍得面目全非、无法辨认，丧夫失子双重打击之下，菅氏也很憔悴。
饶是如此，菅氏还能保持着世家女子起码的风度，对春姬表示感谢：“此事虽不能成，还要多谢女郎高义，甘愿舍却娇儿为我华氏留存一缕血脉。此恩此德，华家永世不忘。”
春姬抱着自己的孩子，神色中却有三分焦虑：“不知道陈家是否震怒。”
“二郎说，陈家少君姿态磊落，不似怪罪。原本我家幽囚在望簌门内，缺衣少食，常受盘剥，他作主叫我们搬到了祖屋居住，还写了一封荐书，叫二郎去青州府应募。”夏女的目光在两个孩子身上打转，“我想，以陈家目下的权势，也不必故意笼络我家。听说前年陈家攻陷恕州，直接就将芈家满门杀绝——陈家少君会对我家这么示好安抚，应该是不会再做什么了吧？”
春姬与夏女会约定好互换孩子，原本就是以防万一的打算。
万一陈家要对华家赶尽杀绝、斩草除根，此举起码能替华家保住唯一一条血脉。
在此之前，华家的处境是真的非常糟糕。若华璞的尸体被找到了，华家还能得个痛快。最惨的是华璞和华离、华震父子三人都失踪了，陈起是让安莹不必很费劲的找，可安莹至今也没有放弃搜寻华家三父子的下落。
这种情况下，在青州城的华家众人就很难过。想示弱认输吧，华璞还没找到呢，陈家上下都提防着他们与华璞里应外合。除了示弱认输，华家私兵全都死在了青州城外，大势已去，还能做什么？
安莹把华家上下押到大街上清点人头，记录在册之后，就直接关在了望簌门的小院子里。
华家旧宅成了白芝凤等先生们的宿舍，白芝凤带着一批谋士住下来，理直气壮地享受着华家百年经营下来的繁华，更是不客气地在华家摆上了灵堂，烧祭外姓客人，搬了华家价值连城的寿材给范桢使用……
华家上下近百口子，非但不能异议反抗，还得居家上下窝在望簌门的小院子里，艰难求生。
陈起离开青州之后，安莹对华家的看管放松了不少，准许他们自行谋生。
——可华家是青州的大地主，华家子弟个个生来就是人生人，他们只会享受，不会谋生。
他们甚至也不敢怎么动作。随便出门跟人说句话，马上就有巡城士兵冲了出来，抓住了严刑拷问是不是知道华璞的下落了？人在何处？想打什么主意？
因为此等“误会”，华家已经有七八个旁支子弟死在了安莹麾下士兵手里，华家人人自危。
现在小郎君亲自往华家走了一趟，给华家二郎荐书安排去青州府入仕，又从华家挑了两个学伴旦夕相处，就是很明确地释放出善意。何况，他提到了春姬和夏女的孩子，这就绝不是巧合。
不管华家愿不愿意，夏女都得来别宫把孩子换回去，且半点不敢耽搁迟疑。
菅氏与夏女再次谢过春姬的深恩厚意之后，抱着孩子匆匆地离去了。
春姬抱着失而复得的亲儿子，将襁褓检查了一遍。确认孩子被照顾得很好之后，她才自失地笑了笑。把儿子交给夏女，把外甥当儿子抱回来，实质上就是拿儿子的命去换外甥的命。
她的夫家屈氏与华家是世交，公公屈宪曾为青州治中，与华璞私交甚笃。换儿子的事，早在春姬被褚瑷强夺之时就有了想法，不是华家的想法，不是菅氏和夏女的想法，而是春姬公爹屈宪的想法。
作为子妇，作为夏女的亲姐姐，春姬万分不舍亲子，也不敢拒绝公公的提议。
——为旧主保存血脉，如此大义慷慨的义举，春姬怎么敢拒绝？
把换回家的外甥抱进别宫抚养，也是公公屈宪的主意。只是方才在别宫住了两天，夏女就找上门要把儿子换回去，这就完全出乎春姬的意料之外了。
她心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惶恐与不安。
看着睁着眼睛看着自己不哭不闹无比乖巧的孩子，她又觉得自己很卑鄙地庆幸换子失败了。
想起那日在范桢的灵堂上，那道护在自己身前单薄矮小的身影，春姬有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期盼。自从遇见陈家小郎君开始，她好像总是在走好运。摆脱了被掳劫杀殉的噩运，又得回了心爱的亲生儿子……
青州旧族总是咒骂陈家草莽之身，虫豸心性，这位小郎君……是不一样的吧？
※
杨奚与华泽、华谷是旧识，却只喜欢与华谷凑在一起，二人都不怎么理会华泽。
谢青鹤说是挑他们仨来身边“做伴”，其实也不大喜欢跟小孩儿一起玩，除了叫他们陪着吃饭之外，就安排他们抄书。用相州出产的粗纸和笔墨，抄写圣人语。杨奚总是与华谷坐在一起，华泽则独自坐在另外一边，两边很少交谈。
太阳下山之前，三人都要把抄写的墨稿交给谢青鹤。
谢青鹤发现杨奚的字写得最好，其次华泽，与杨奚坐在一起的华谷就要差上许多。
他把杨奚和华泽抄写的墨稿收起来，留着以后相州慈幼院的孩子们读书所用，华谷交来的字张就直接投入火盆中烧了。实在是写得太烂，错漏也不少，没法儿给孩子们用。
但是，他也从来不说华谷写得太烂，每天仍是布置同样的功课，叫三人同样地抄写。
如此相安无事的过了五天，谢青鹤给华泽、华谷两兄弟放了假，让他们回家去探望亲人。单独留下杨奚，问道：“你想回家么？”
杨奚低头道：“昨日还有两卷书没抄好。”
“那去抄书吧。”谢青鹤吩咐道，没有再提回家的事。
到中午时，杨奚照例停笔等着吃饭。自从来了别宫跟随陈家少君“读书”，杨奚也跟着小郎君一样作息，从两餐改为三餐，若是夜里睡得晚，多半还有夜宵吃。
杨奚总觉得小郎君吃得虽然简单，不似父亲那样炮猪烤羊顿顿硬菜，但每样小菜都很可口美味。
哪晓得这一日的午饭却非常丰盛，单独一口汤锅，煮着水鸭与猪肉，另有好几样新鲜的叶菜与山笋——这时候天寒地冻，鲜蔬极为珍贵，平时也就是小郎君的食案上能有两碗，杨奚与华家兄弟都不怎么吃得上。
这么丰盛的一顿午饭，杨奚有些受宠若惊，没动筷子之前，他先到内殿拜谢。
“谢小郎君精心赐食。”杨奚施礼时一片真情实感，这一顿饭不重“赐食”，重在“精心”。
杨奚与华家兄弟都是代表家族来接受陈家的示好与笼络，看似青云之上的机会，可侍奉掌握着兵权的贵人哪有那么轻易的？在家里都是被捧在手心的少爷公子，到了别宫的陈家少君跟前，那就是不可言说的下仆，就算陈家少君表现得再是礼遇，那也是生死一线之间。
谢青鹤开恩给他们放假回家，华泽与华谷都回家去享受亲族的慰问优待，唯独杨奚无处可去。
——就算他回家去了，父亲兄长们也不会心疼安慰他。
万万没想到的是，父兄亲族那里得不到的“温柔”，小郎君补给他了。
“慢慢吃。吃饱了也不急着去抄书，来了这么些天也不曾休息过，今日放假松快松快，想做什么就去做什么，想出门去找利叔，请他给你套辆车。”谢青鹤年纪比杨奚小几岁，对杨奚说话的姿态倒像是上辈子在庄园授课，“家中没有门禁，你也要早些回来，不可犯了夜禁，叫我去青州府接你。”
杨奚连忙答道：“奚并没有出门的打算，长日无事，多读两本书也好。”
谢青鹤也很好说话：“别宫中似有秦廷旧藏，你也可以去看看。还是得找利叔，让他给你派个人跟着，不要与此地卫士起了冲突。”
杨奚的本意是不叫抄书，他就蹲在屋子里翻书，绝对不惹事。
哪晓得小郎君这么优待，愿意专门派人服侍他去找别宫的书藏。秦廷几代皇帝都在此居住，宫中藏书当然也不是闹着玩儿的，华家将别宫视为囊中之物，也没有去挖别宫书库的墙角，反倒把自家珍藏的书简放进了书库珍藏。
这年月书籍流通不便，读书人求知若渴，对大书库都是无比眼馋，杨奚也不例外。
“是，谢小郎君恩恤。”杨奚兴奋得饭都不大想吃了。
笼络几个小朋友对谢青鹤来说不费吹灰之力，哄过杨奚之后，谢青鹤摸出三枚铜钱，细细摩挲。
又是这么些天过去了，恩州那边还是没有半点动静。
陈起临走前叮嘱他要“机灵些”，还给他留了二百亲卫，显然是判断青州可能被石倦攻破。
谢青鹤这些日子提醒过安莹要注意恩州方向，安莹也大概知道了陈起的安排，青州既要做饵，也要负担起与陈起合围石倦部腹背的重任，安莹是久经沙场，对陈起的计划非常理解且配合。
谢青鹤其实也不担心自己的安全。单煦罡的二十死士，陈起的二百亲卫，都不如他自己可靠。
只是想起刚刚恢复了秩序，正打算在新主的统治下重新开始生活的青州百姓，谢青鹤又觉得这支架在弦上却总也不肯飞出来的利箭，委实有些可恶。
——到底什么时候才来？
占一卦？谢青鹤将三枚铜钱排在案上，最终还是选择了不占。
身在局中，天命就不重要了。
※
谢青鹤在青州的日子过得非常无聊。
除了盯着杨奚与华泽、华谷抄书之外，也就是时不时接待来联络感情的安莹。
东楼谋士都比较高傲，白芝凤也不是经常来别宫探望，青州府的沈俣就不提了，人家非但一回没来过，有时候谢青鹤去青州府找人，还得临衙坐等——等下人去把沈俣从市井街面找回来。
当中还有一个小插曲。
前些日子，春姬终于发现杨奚也住进了别宫。姐弟相见也没多熟络，照面叙礼之后各行其是。
谢青鹤听陈利汇报了此事，想着春姬不恼不怒，倒是个顶尖的聪明人。杨奚未必知道春姬与夏女换子之事，但是他随口就道出了两位姐姐最大的秘密，被谢青鹤猜到了真相，难免会被春姬怪罪。
哪晓得春姬不是不记恨，她单纯就是反应慢。
过了一天之后，她才突然想明白，哦，是杨奚把我和六妹出卖了！
这使得春姬深为震怒。若不是小郎君心慈性软不爱计较，光是背地里换子之事，就足以让华杨两家遭受灭顶之灾！
想明白这一点之后，春姬又私下去找杨奚，要教弟弟“友爱亲族”的道理。
她抱着孩子坐在屋内，杨奚就跪在雪地里，温声细语一番道理讲完，杨奚原本受了伤气血不畅的双腿就差点要彻底跪废了。杨奚想不到春姬会这么嚣张，他如今是小郎君护着的人，春姬不依不饶要找他的麻烦，不就是对小郎君不满吗？
春姬犯蠢，杨奚不敢跟着犯蠢。一笔写不出两个杨字，春姬出事，他也得受牵连。
所以，杨奚受了春姬的责罚根本不敢声张，还得费尽心力替春姬捂着。直到他一瘸一拐回了屋子，被隔壁与他常来常往的华谷发现端倪，找陈利给他煮姜汤熏腿，方才把此事撂了出来。
谢青鹤原本怜惜春姬质弱不能自主，哪晓得她面对庶弟时如此凶蛮，当即打发她回夫家居住。
手里的冻伤药都让陈起带走了，剩余的药材还不好配外用药，谢青鹤单独给杨奚写了方子，又怕下人不会煎，就让陈利在他眼皮底下煎药，送给杨奚服用。
杨奚一边喝着苦涩的药汁养伤，没人的时候才偷偷流了一回眼泪。
他说是杨家的儿郎，世家的公子，其实，每到生病受伤时，除了生母在世时能得一碗药一颗糖，其余时候都是无人看护野生野长。家里从来得不到的关怀，在别宫都得到了，那个家又算什么呢？
病中的杨奚被感动得一塌糊涂，隐约生起要对小郎君肝脑涂地的幼稚念想。
那边谢青鹤正在算日子，陈起赦免姜夫人的手书与他的私信应该都已经回了相州。
只是青州还不安定，谢青鹤也不可能在这时候接小师弟过来。他想小师弟没接到他只接到信，肯定会很失望。想起小师弟失望时耷拉的肩膀，郁郁不快的颜色，谢青鹤也有些难过。
若是伏传任性暴躁爱发泄也罢了，正是因为小师弟从来都很乖，很会体谅他人，绝对不会无理取闹，谢青鹤才会再三的心疼他。这时候就难免怪罪陈起想起一波是一波，九岁的儿子使得真顺手啊！
谢青鹤在等待恩州石倦偷袭的忐忑中度过了新年，青州没什么过年的氛围，战时一切从简。
白芝凤等人因范桢的丧事在青州耽搁日久，到初三时，白芝凤前来告辞，准备回恕州。
就在白芝凤等人启程的前一天，前方传来战报：“舟州来袭！”
“舟州？”白芝凤很意外，“单将军怎会让他大军过境？”
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现实就是应该被单煦罡拦在六百里之外的舟州萧成，兵临城下。
陈起打仗不爱用谋士，白芝凤却是正儿八经的军师，二话不说挽起袖子就往城楼上跑。
谢青鹤收到消息时，白芝凤已经在城楼上与安莹汇合，唬得他马上命令陈利备马：“快，去城楼。”
陈利出于安全考虑正要劝他，谢青鹤已经穿上靴子，一边套斗篷一边往外跑：“白先生与安将军必有争执，利叔不要与我争执，快备马。是要我跑着过去么？！”
陈利无奈，只得传令亲卫随行，又把单煦罡送来的骏马牵出。
待谢青鹤策马急奔到城楼时，白芝凤与安莹已经在如何却敌的问题上发生了激烈的争吵。安莹要出城迎敌，白芝凤坚持应该据守。白芝凤认为出城打不过，安莹则认为守城守不住。
——这都是陈起的锅。
他为了用青州诱使恩州石倦出兵，故意只给安莹留了能让石倦一口吞吃的兵马。
现在恩州方向的石倦没有来，舟州兵强马壮的萧成不知道怎么跑过来了！
安莹的处境就变得非常尴尬，青州城太大，若是分兵守城，处处都是破绽，必然城破。若不肯分兵守城，就得主动出城迎战，那就真如白芝凤所说，出城就是送菜。事实上，是攻是守都很艰难！
“此时出城杀敌尚有一搏之力。若是被萧成消磨在城墙之上，再想反攻再无机会。”安莹无法说服白芝凤，只能转头跟谢青鹤讲道理。
谢青鹤站在城墙上，只能看见底下密密麻麻的士兵正在整队。
在后世国战之中，攻城很考验将军的指挥能力，除了士兵、攻城器械之外，如何找到城池的薄弱处、如何找到守将心内的薄弱处，抓住机会细密调配士兵控制攻城节奏……无一不是精细活儿。
然而，这个时代的城墙实在不怎么高，也实在不怎么坚固。
城楼下的士兵正在整队，准备攻城器械，一旦他们做好攻城的准备，安莹想出兵就太迟了。
必须当机立断，容不得扯皮。
“安将军是青州守将，兵战大事可一言而决。”谢青鹤说。
白芝凤也不曾失态，劝说道：“小郎君三思。郎主与单将军都在不远处，快马加鞭赶来不过三五日——只要守得住内城三五日，萧成腹背受敌岂有幸理？正该使人出城报信，向郎主与单将军求援，不要冲动啊！”
安莹看着谢青鹤的脸色，谢青鹤点头，安莹即刻下令：“整军出城！”
白芝凤这才真的急了：“小郎君，萧成此人不擅攻城，我已看过他军中所携辎重，攻城之物不过区区两个门搥，他故意大张旗鼓陈兵城下，正是为了诱惑我军出城一战——”
谢青鹤点头说：“先生说得有道理。不过，安将军也承认了，城守不住。”
兵是安莹在带，仗是安莹在打，谢青鹤当然重点考虑安莹的意见。
这个时代安莹才刚刚出头，陈起和单煦罡皆慧眼识珠看出了他在战场上的指挥天赋，可他还没有捞到很好的展示机会，没有足够的功绩说服白芝凤信任他的临机应变。
见白芝凤还不肯罢休，谢青鹤反问道：“如果我不在青州，先生会坚持据守青州么？”
白芝凤沉默不语。
谢青鹤又问道：“如果今天站在城楼上坚持出城迎敌的是单父，先生也会反对他出兵吗？”
俩人正在说话，楼下就想起城门洞开的吆喝声。很显然在白芝凤与安莹争吵的时候，安莹麾下也一刻没停止整军准备出城应敌。城门打开之后，安莹亲自领着士卒列队冲阵。
白芝凤也不再唱反调了，他走近城墙边上，远远地看着城下即将开辟的战场。
陈利则紧张地看着谢青鹤，深怕他也闹着要下场去杀敌。好在谢青鹤很消停，就陪着白芝凤在城楼上看着，唯一过分的要求是白芝凤提出的：“这么冷天，弄个火盆来。”
白芝凤听见敌袭的消息就跑来了，大衣裳都没穿，这会儿冻得直跺脚。
陈利也担心把小郎君冻坏了，只是下边还在浴血拼杀，上边给小郎君弄火盆烤着……就怕被人背后戳脊梁骨，说小郎君太娇气。现在白芝凤出面背了锅，陈利特别感激他，不止弄来几个火盆把俩人围起来，还专门使人去给白芝凤取了皮毛衣裳，端了热汤上来。
“那边……”白芝凤端着热汤趴在城墙上，看上去更像是不肯吃饭只顾贪玩的孩童，“快，使人去告诉安将军，西南提防有埋伏！”
城里的使者还没奔出门，白芝凤就看见有一支陈家的兵马，从远处绕了出来，正好补上了那一方缺角。几乎是在同时，原本埋伏在雪地里的敌军被迫现身，被前后包抄，吃了个干干净净。
白芝凤捧碗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啜了一口热汤：“安将军想是不擅守城。”
——换句话说，白芝凤是承认安莹擅长野战。这就是极高的评价了。
“二十余天之前，安将军刚刚在城外全歼了华家兵马。”谢青鹤说。
白芝凤一直认为那是陈起的功劳，如今看着城下穿插纵横、老练袭杀的士卒，才知道这位被留在青州的安将军确实有资格独领一军。
就在此时，谢青鹤突然说：“弓箭！”
白芝凤也是常年乱阵中穿行，反应极快，倏地蹲下躲在了城墙的阴影里。
等了一瞬没等到铺天盖地的箭雨，身边人也都好端端地站着，没有任何人跟他一起躲着也罢了，他的侍卫侍从居然都没有任何一个来保护他给他挡箭！白芝凤又状若无事地站了起来。
谢青鹤已经拿到了陈利递来的弓箭，刷地射出一箭。
隔着那么老远，白芝凤都仿佛听见了诸多人的惊呼声，他实在看不清现场，只能徒然地问道：“射中谁了？谁中箭了？”他又忍不住看了谢青鹤手里的硬弓一眼，“能射那么远？！”
前后战阵拉得太长，安莹在城外也看不了太远，根本不知道敌方后阵发生了什么事。
就在此时，天边突然有铅云汇聚，轰隆一声巨响，居然打雷了！
青州此地世无冬雷，一声炸雷似乎离地面非常近，把战场上多数人都震懵了。怎么会打雷？安莹也愣了片刻，马上在军中散布谣言：“萧成被雷劈死了！尔等还不跪地投降？”
安莹是趁乱生奸，故意散布谣言，动摇敌军军心。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萧成真的死了。
天外一支飞箭射中了萧成的眉心，中军帐中所有亲卫谋士都惊得目瞪口呆。
哪里就那么刚好？一支流矢倔强地飞过了整个战阵，来到了包围严密的中军帐，还端端正正地射中主公的眉心，直接射死了？正在惊慌恐怖的时候，又是一道炸雷直接轰烂了中军帐的顶棚，劈在了萧成的尸体上。
主将被流矢射死就足够动摇军心了，再加上被雷劈这么要命的事……
——若不是失德无理，怎么会被雷劈啊？！
——此战不义，触怒天主了！
眼见着敌军从后方开始生乱，混乱逐渐波及到正在厮杀的战阵中，安莹也从背后包抄切割敌阵的士兵口中得到了萧成被雷劈死的消息。他很果断地加强了对敌军前军的收割，重心往青州方向后移。
白芝凤微微张嘴看着城下局势，半晌还是夸了安莹一句：“胜不骄纵，大将之风。”
本身安莹的兵力就不大够，这时候想要追击敌人、去寻求全歼的功绩，就要拿身在青州的小郎君冒险。安莹能够急流勇退，果断选择收缩阵型，那就证明他比大多数勇将分得清局势。
就在萧成部溃逃，安莹准备吃掉萧成部所有前锋再撤回青州时，局势又发生了变化。
“……我眼神不好，那边是不是又来了一支队伍？”白芝凤疑惑地说。
谢青鹤极目远望，看清楚那支突然到来的军队打起的旗号，顿时也无语了。
陈利眯着眼睛给白芝凤解说：“是，白先生，又来了一队人马。好像是……恩州石倦？打着宣威将军的旗号。秦廷的宣威将军硕果仅存只有恩州石倦了。”
“我原以为他们是商量好一起来打青州。”白芝凤快乐地捧着热汤啜啜，“没商量啊。”
正在溃逃的萧成部和开开心心前来打青州的石倦部撞在一起，石倦那边打着宣威将军的旗号，萧成部压根儿就没人打旗了，主公都被劈死了，不义之战，还打什么旗号昭告天下？战场偶遇没有丝毫悬念，就是干！往死里干！
陈利活了几十年没见过这种场面，感慨万千：“还有这等好事？”
谢青鹤：“……”
单煦罡派来的二十个死士耸耸肩，陈起留下来的二百亲卫吸吸鼻子，两边都是面面相觑。
看样子，哥几个是没有上场的机会了？
原以为青州城风雨飘摇，小郎君独守青州岌岌可危。现在小郎君站在城楼上观战稳如泰山，那前来攻城的两波敌军，一波被雷劈走了，一波被被雷劈的干翻了……
天命在陈，夫复何言？

第220章 大争（32）
舟州萧家世代武将簪缨，百年来蓄养私兵家将，部众称得上训练有素。在被惊雷和主帅死讯击溃士气之后，他们开始撤兵溃逃，阵型也保持得很稳固。
恩州兵整体素质就不如舟州兵，而且，与毫无心理准备一头撞进青州的恩州兵不同，舟州兵准备攻城前就有了短暂的休整，这会儿与长途跋涉的恩州兵打起来，勉强算得上是以逸待劳。
舟州兵唯一的劣势是，他们正在溃败撤退，军心士气都在最低点。
战场上的这场惊变也很快惊动了正在收缩阵型的安莹，白芝凤与谢青鹤在城楼上看着底下士卒迅速变阵包抄，不动声色地绕背埋伏在正在厮杀的两波敌军之后，恰好赶在舟州兵惨胜的时候捡了个大便宜。
战场之上瞬息万变，训练有素的精兵与穿上军装的农民，完全就不是一回事。
战场上出现了三方兵马，气质截然不同。
安莹率领的是百战之兵，舟州兵行止有度，恩州兵比农民兵好不了多少。再是不懂军事的人站在城楼上看着战场上的兵阵调度，也能从残忍的对阵厮杀中看明白这三方势力的战力高低。
原本舟州兵众，青州兵寡，安莹应对起来比较吃力，谁也想不到恩州兵会突然出现，卯着舟州兵打了一通王八拳，鹬蚌相争渔人得利，躲在背后的安莹不怎么费力就把来犯的舟州兵包圆了。
眼见大局已定，城楼上观战的众人才意识到天将日暮，全都饿的头晕眼花。
陈利跟着谢青鹤一齐扒在城墙上观战都看傻了，连忙要去张罗吃食，谢青鹤说：“随便找点吃的。楼下营卫有放饭端些热食来就好。”
白芝凤看了陈利一眼，陈利赔笑道：“是，就附近弄些热食来吃。”
谢青鹤马上意识到这其中有自己不知道的事情。他知道这年月粮食紧张，如今又在寒冬，军粮简陋是必然的，真就简陋到不能吃了？陈粮？霉变？腐坏？
今日大胜，谢青鹤也不想节外生枝，这件事暂时搁在心里，并未声张。
城楼上寒风凛冽，到半下午太阳西斜，狂风大作，越发寒冷。白芝凤冻得脸都青了，几个火盆围着他也无法保暖，陈利带着人抬了热汤热食上来，果然就是附近食肆烹煮的汤水，菘菜切段芦菔切片，添了御寒的生姜煮在一起，另有一瓮野鸭汤，煮了两截冬笋。
热汤端在手里没多会儿就变得冰凉，陈利拖来一只火盆，将谢青鹤的饭碗煨着。
那边白芝凤喝了不少热汤意图保暖，吃饭时倒是浑身暖和了一阵，吃完饭没多久又开始跺脚。
“如今新年新胜，就算不能大操大办，待安将军凯旋也该办个小宴庆功。时候也不早了，不如请白先生先回别宫预备宴席，待我接了安将军就回去吃酒？”谢青鹤见他实在冻得受不了，出言解围。
安莹在外边浴血拼杀，白芝凤哪好意思说天太冷了我回去窝着？小郎君不也冻着么？
谢青鹤给他找了个差事理由，白芝凤连忙起身：“对，好，我去准备。”他也不跟谢青鹤客气，抱着双臂搓了搓，又跺跺脚，小声嘀咕，“这风吹得呜呜的，委实抵不住。”
白芝凤匆匆忙忙地上车走了，陈利也挺担心谢青鹤：“小郎君，要么在附近避一避风。”
谢青鹤也觉得冷，城楼上不关风，火盆的暖气聚集不起来，烧多少火盆的效果都是聊胜于无。
但是，这时候他不能往城楼下撤。他不过是在城楼上抄手观战，城楼下的士兵个个都在拼杀，再有优势的战事也会有死伤，死伤者还没抬回来，凯旋的将士也还在战场远处……白芝凤能去“准备庆功宴”，他作为陈家少君不能这么干。
“肉切来了吗？”谢青鹤又问。
“去取了。马上就来。”陈利也不问为什么要生肉不要熟肉，他从不对主上倾泄自己的好奇心。
过了不久，陈利去取了送来的羊肉，巴掌大的长条，足有三四斤重。谢青鹤从箭壶里抽出一支羽箭，拆了箭镞，直接削尖箭首，以此串上羊肉，在火盆上炙烤。
不少城墙上的守兵都悄悄地打量小郎君，不明白他这样的贵人，为什么要自己烤肉。
谢青鹤烤肉烤得很认真，翻来覆去烘着，撒一点盐巴，些许孜然，熟透的香气缓慢四溢。
这时候陈利过来禀报：“小郎君，安将军已近城门。”
“举火。”谢青鹤命令。
城楼上的守兵很快举起火把，蜿蜒数里的城墙顿时火光点点，将漆黑的夜空彻底点亮。
谢青鹤举着已经烤好的羊肉走到城墙之前，高声呼喊：“安将军！”
点火把的动静已经把整队回城的安莹惊动了，不管仗打得怎么样，既然凯旋就希望有呼唤声，安莹原本轻骑快马往城内撤，听见城楼上谢青鹤呼喊，他举手止住了正在缓慢前行的卫队，仰头望向城楼。
谢青鹤身边有两个府卫举火，将他的动作照得一清二楚。
安莹就看见他挥舞一支奇怪的箭，箭上好像有什么东西？下一瞬，小郎君开弓，刷地一箭飞来。
原本守在安莹四周的卫队都吓蒙了，个个举盾欲挡，那支箭已经钉在了安莹的马前冻土之上。附近数十双眼睛齐刷刷地围观，安莹也很好奇地瞅了一眼，发现箭上串着一块烤得油光喷香的肉，差点笑得从马背上滚下来。
“安将军！”城楼上谢青鹤又喊了一声，“凯旋！”
安莹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将那支钉在冻土上的箭拔出，张嘴就咬了一口。
味道出乎意料地肥美。安莹把准备好的话先咽了下去，又吃了两口，才举起吃残的羊肉长箭，跟着喊道：“小郎君千岁！”
谢青鹤笑道：“快！进城，庆功宴！”
安莹跪着没动，又啃了两口羊肉，被身边的心腹提醒了一句，他才重新翻上马背。
随行的将士都默默地看着他。那块肉真的那么好吃吗？马背上还一直啃。啃完了居然还用舌头细细地把箭支上残留的肉丝撕下来……
这日之后，军中开始流行用箭支烤肉，自上而下，屡禁不绝。
直到军需官跑到将军府去打滚哭诉，从一支箭的造价到每人一支箭要浪费多少杀敌利器算起，吵得安莹头昏脑涨，军需官哭得眼睛都红了：“各人一支箭，那就是八千支。他们还不止浪费一支箭，烤断了，烤脏了，三五支不在话下！将军，这么下去不说骑兵配不上箭，弓箭兵都要裸跑！”
安莹没办法，只好颁下军令，凡青州将军府麾下士兵可以去申领一支没有箭镞的羽箭，用以烤肉之用，只能领一支，遗失不补。除此之外，再用箭支烤肉者，斩！
这事传来传去成了笑话，谢青鹤听了也是哭笑不得，不得已前往将军府向安莹赔罪。
安莹正在将军府用箭烤肉……
谢青鹤在将军府做客饮宴，与安莹算得上相谈甚欢，就顺便问了军粮的问题。
“青州富庶，咱们打进青州时有杨家做内应，钱粮仓库都很太平，全都接下来了。郎主出城时带了二成存粮出去，那都是华家预备的军粮，粗制过的干粮。现在是守城每日灶火做饭，能吃些水多易腐的东西……若不把郎主那边的补给分出来，青州存粮够吃三年。真不缺粮。”安莹说。
谢青鹤不怎么管事情，但他也有常识，知道青州府不该缺粮。
这就显得那日城楼上白芝凤和陈利的反应更奇怪了：“质量如何呢？不大好吃？”
“这世道……能有口吃食糊弄糊弄肚子，哪还有其他的奢求？”安莹将手放在火盆上烤了烤，“不过是有些东西不好叫小郎君听闻。小郎君可知道‘菜人’？”
谢青鹤当然知道。他皱眉道：“军中吃菜人？”
安莹点了点头，解释说：“比起其他州县，我们算是吃得少了。自从打下高州之后，存粮充裕，能不吃菜人就不吃了，这不是……前些日子在城外，那尸体留着也是叫野狗叼了，打扫了战场就拖下来送进了伙房。库里存粮能放，菜人容易烂，这些日子军中都在吃菜人……”
所以，谢青鹤说就吃军中放出的饮食，白芝凤和陈利都不肯答应。底层士兵吃菜人，上等人是不能吃的。陈利宁可给谢青鹤吃白菜萝卜，也不会让他去吃守城士兵们的人肉汤。
谢青鹤入魔日久，见过不少人相食的乱世。
这些残酷恐怖的事情，史官都不愿意刻意渲染记载，却依然不绝于史。
人活着就要吃东西，可这时候的农作物极其低产，全民耕种也未必能个个填饱肚皮，碰上连年战乱各州互别苗头，今天你打我，明天我打你，养那么多兵用来打仗，就得要更多的农民种地供养，张嘴吃饭的人多，种地产粮的人少，怎么都是入不敷出。
一旦遇上灾年，各州势必要开战互相打劫，抢别人的粮喂自己的兵，生存非常残酷。
陈家已经有了剑指天下的胸怀，詹玄机也劝说陈起要以君王之心善待天下，然而，哪怕是到了马上就要攻打王都的此时，陈家仍旧保持着不留俘虏的潜规则。
最重要的原因不是担心俘虏反水叛乱，而是根本养不起俘虏，陈家也没有那么多口粮。
饥饿已经让这个世道的大多数底层习惯了吃人，相比起组成大军前往邻县劫掠“菜人”当粮食的行径，安莹麾下士兵吃的都是死在战场上的敌军，已经算是非常“文明”了。正如安莹所说，撂在野外也是被野狗吃了，为什么不给自己的兵吃？
陈家自从打下高州之后，粮食已经比大部分军阀世家充裕，可是，士兵们吃的又是什么呢？
不是正儿八经的主食与蔬菜，三素一荤加碗汤。多半都是干硬的豆子，炊硬的高粱，勉强吃下去使肚子不饿。许多底层士兵一辈子都不知道“饱足”的滋味，更不知道何谓“美食”。
菜人是底层士兵最可能吃到的肉味。
谢青鹤想要禁绝吃菜人的风俗，不说给他们提供足够多的鸡鸭鱼肉，最起码得让他们吃饱饭吧？
这事却实在不容易做。
谢青鹤现阶段也只能叹了口气，与安莹告辞离开。
※
十多天之后，单煦罡带兵来了青州。
此前谢青鹤已经收到了单煦罡的来信，得知他在策应陈起的王都攻势时，被东州曹霂与献州刘泉打了个措手不及，这才没余力拦住舟州萧成，让萧成溜到青州耀武扬威。
如今单煦罡把东州曹霂部杀了个落花流水，青州也未沦陷，单煦罡决定亲自来赔罪。
谢青鹤倒觉得这事没什么可赔罪的，曹霂与刘泉合兵攻打恕州，单煦罡自己都兵凶战危差点跪，哪能怪他没拦住悄悄过境的萧成？可这事落在有心人的眼里就不一样了。
“小郎君安好吧？”单煦罡见面也有些惭愧，单膝跪地扶住谢青鹤。
“儿一切安好。恕州战事危急，单父安好么？”谢青鹤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关心地问。
往日谢青鹤对单煦罡也没这么客气，刻意示好是希望单煦罡不要被流言蜚语所影响。
单煦罡看似粗犷心思细密，马上就领会到了谢青鹤的善意，紧绷着的嘴角也松弛了下来，顺势把谢青鹤抱起，说：“天幸我与小郎君都是有惊无险。”
谢青鹤也不知道这群人示好就爱把人扛起来的习惯是哪儿来的，任凭单煦罡把他抱回紫央宫侧殿。正殿是陈起住过的地方，谢青鹤待客也不能轻易使用。毕竟陈起都在攻打王都了，说不得再过两天就要称帝，谢青鹤也不想去太岁头上动土。
单煦罡亲自来青州，还没离开的白芝凤带着几个谋士，安莹带着几个副将，连沈俣都带了几个主管青州地方的从事前来迎接。谢青鹤在紫央宫设宴，例行公事地吃了一顿饭，单煦罡就说到了重点。
“曹霂此人胸无大志，性情软弱，他的谋主万尹去世之后，他就一直沉迷神仙术，早已松弛了军事，刘泉倒是爱好议论高声，常常传檄天下隔空征讨，可献州兵权都在刘泉的兄弟刘毕手中，刘毕又是个谋事细密思虑过甚的脾性——说难听些，刘毕这人空有练兵之才，却无兴兵之志，撑死了是个掠阵的先锋，当不得主宰一方征伐的将军。”白芝凤说起来也很困惑。
陈起和单煦罡分兵两处，这仗要怎么打，各方面是什么反应，白芝凤身为谋主都得想清楚。
他跟陈起会同意让青州做饵的想法，就是算准了恩州石倦战力不大强。就算青州防线太长，安莹守兵太少顾不周全，那也不能真的让小郎君一个不小心死在青州——不能太强吓得石倦不敢来，也不能太弱真的让石倦把小郎君吃了，这个度的把握就得很严谨。
单煦罡能防得住舟州萧成的前提是，东州曹霂和献州刘泉都不大可能在这时候跳出来。
这可是冬天啊！普天之下，有几个州能撑得住打雪战？不怕出师未捷士兵先冻死吗？
单煦罡拍拍手。
他的侍卫马上从门外走进来，手里提着一个木盒子。
在场所有人都很熟悉这种木盒子，这种尺寸大小，正好放下一颗脑袋。
单煦罡点头，侍卫就把木盒子打开。里面果然放着一颗人头，用石灰打理过了，使得这颗脑袋的颜色变得很阴森。
安莹第一个站了起来：“华璞！”
这是从他的战场中逃跑的敌军主将，他找了这么多天始终没找到，居然跑恕州去了？！
单煦罡解释说：“据刘泉所说，是华璞说动了刘毕，刘毕又带着他前往东州，游说曹霂，两州约定合兵一处，攻打恕州。”
安莹原本就是单煦罡的心腹下属，两人故意演戏闹了场分手，这时候发现华璞逃出去差点把旧主掀翻，安莹也有些紧张。就在他琢磨着该怎么表态的时候，单煦罡亲手把木盒子盖上，拎在手里跨过坐席，走到安莹跟前。
咔哒一声，木盒子放在了安莹的面前。
“还有什么人要我替你捉回来？”单煦罡看似开玩笑地说了一句。
安莹脸色铁青。
眼看单煦罡和安莹又要干起来，陈起又不在，只怕没人救得住场，白芝凤连忙捧着酒盏起身，向单煦罡敬酒赔罪：“是在下失算方才使将军步入险局，将军恕罪，某满饮此杯。”
“先生言重了，若不是……”单煦罡拍了拍放在安莹桌上的木盒子，“轻松惬意地从青州溜了出来，岂有今日之祸？”
安莹霍地起身。
哪晓得才起了一半，单煦罡用仅有的一只手死死按住了他的肩膀，硬将他按得坐了回去。
安莹面红耳赤，愤怒张目。
单煦罡则冷笑道：“我不曾叫你起身，你起来做什么？华璞不是从青州逃出去的？郎主予你信重使你伏袭青州，你能把敌军主将从重重军阵中放跑。你那双鼠目寸光的眼睛又盯在战获上了？盯得住战获盯不住敌军主将？”
这不是私下场合。侧殿里不止有东楼谋士，青州府长史从事，也有安莹的副将们。
上一回单煦罡和安莹见面话事时，安莹还是他麾下的将军，他可以随口惩处安莹，将安莹推出辕门斩首。现在安莹已经成了陈起直属的将领，不再被单煦罡一言决定生死，然而，单煦罡在军中的身份地位，依然不是安莹所能冒犯顶撞的贵重。
整个侧殿里鸦雀无声，只剩下木炭在火盆里燃烧的轻微声响。
谢青鹤放下筷子，说：“单父，安将军却敌于青州城外，大败舟州萧成、恩州石倦，使我免于坐困愁城的危局，我很敬重他。”
单煦罡沉默片刻，不再理会安莹，重新回到了谢青鹤身边：“来，喝酒。”
谢青鹤端起酒盏，隔空向安莹敬了一杯：“请。”
单煦罡没有在青州待很长时间，次日就带兵出城去了。
他行色匆匆，也不告诉谢青鹤接下来的打算，谢青鹤也懒得过问他与陈起的“战事”。
不过，单煦罡的到来也给谢青鹤留下了一个比较麻烦的问题。那就是如何处置已经恢复了正常生活的华家。后世常说祸不及妻儿，这个说法在如今的年代是不存在的。
原本陈家与华家交战，二者敌对双方，成王败寇没什么好说的。华家既然败了，陈家也没有对华家赶尽杀绝，华璞的二儿子华辟还在青州府领了份差事，华泽、华谷两兄弟就在谢青鹤身边伴读。
这种情况下，华家自动沦为陈家臣属，就该对陈家“忠诚”了。
华璞逃出去串联东州、献州搞出这么大的事情，导致恕州被围，萧成穿州过省杀到了青州城下，若不是谢青鹤有天诛秘术能引动天雷，若不是那么凑巧恩州石倦过来偷城，陈丛必然会交代在这里。
华璞造成的威胁太大，华家的“忠诚”宣告破产，陈家必须作出惩罚，以儆效尤。
单煦罡压根儿就没过问这件事，白芝凤、安莹与沈俣也没有就此事与谢青鹤商量。
对于他们来说，这件事根本就不需要商量。华家必要满门死绝，才能警示后人。
当天饮宴结束之后，安莹就派兵去堵了华家满门，重新关回了望簌门的小院子里。次日单煦罡领兵出城，谢青鹤送到城门口，回来就只见到杨奚在屋内抄书，华泽与华谷都不见了。
“人呢？”谢青鹤问。
杨奚低声说：“将军府来人，将他们带走了。”
谢青鹤沉默回屋，过了片刻之后，他吩咐陈利：“再没有趁我不在随便将我的人带走的道理，请利叔亲自走一趟，把我的人带回来。若是安将军有闲暇，请安将军过来说话。”
陈利有些心惊胆战，到底不敢问为什么，遵命退下。
守在门外抄书的杨奚则松了口气。
冷不丁听见谢青鹤在门内说：“春姬出宫之后，华谷就不与你亲近了。”
杨奚慌忙起身，在隔门前屈膝跪下。
如今是正月，小郎君给他们放了年假，暂时停了抄书的功课，说到二月再恢复正常。华泽、华谷被安莹的人带走之后，杨奚就故意来这里抄书，提醒小郎君有两个人不见了。
“以德报怨，何以报直？”谢青鹤问。
杨奚张了张嘴，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杨奚向谢青鹤出卖了夏女，差点让杨家和华家都陷入灭顶之灾，就是叛家之人。他是否知道夏女与春姬换子之事不重要，重要的是谢青鹤问一句他答一句，就把两个姐姐的秘密抖落了。
华谷与杨奚都是庶出，二人在家中都不怎么得宠，才会抱团取暖，不与嫡出的华泽亲近。
最初杨奚被春姬责罚冻伤了膝盖，华谷还帮着杨奚抱不平，替他取药疗伤。然而，当春姬被打发回夫家，华谷也知道杨奚为何会被春姬责罚之后，他就不再理会杨奚了。
——你家父母兄弟对你再不好，你可以抱怨或是不理会他们，但是，你不能背叛家族！
这是这个时代做人的底线，最朴素的道德观念。
华谷认同这种道德，杨奚同样也认同这种道德。如果他当初知道夏女和春姬换了孩子，如果他知道小郎君问的是春姬抱进别宫的孩子来历，他绝对不会那么毫无戒心地回答小郎君的问话。
所以，对于杨奚来说，他有心替华家兄弟求情，并不是以德报怨。
他一直认为，他被华谷所厌弃割席，是罪有应得。
这事他可以对所有人解释，就是对小郎君解释不了。总不能直愣愣地告诉小郎君，是我背叛家族抱了你的大腿，我完全理解华谷为啥不理我。搞得好像抱小郎君的大腿是件丑事。
虽然它确实就是丑事。但是，他不能对着小郎君这么理直气壮地承认啊！
杨奚趴在门口许久都没吭声，谢青鹤也没有继续问他，说：“下去吧。”
仙道贵生。
谢青鹤生于乱世，常有唏嘘悲悯。
他知道人力有时尽，也知道这个贫瘠混乱的世道，催生了许多残忍。
能救的人，他都在尽力救，只是生在兵家，满眼杀戮，很多时候确实很无力。刚进青州的时候，安莹就因谋乱杀了于延一家，不分老□□女，尽数斩杀。
谢青鹤自问不是仁懦之人，杀敌、杀罪，他也从不容情。
但是，动辄灭人满门，将无辜妇孺一起杀死，他是真有些吃不消。
当初让春姬和夏女把孩子换回去，又叫华辟去青州府任职，叫华泽、华谷来别宫伴读，都是因为他想告诉青州所有世家旧族，不必担心陈家大开杀戒。
华璞从战场上溜走串联了东州、献州，华家诸人困在青州能给他提供什么支援？
就因为华璞是华家家主，为了惩罚华璞，就把他满门杀绝？
稚子何辜。
等待安莹带人过来的同时，谢青鹤把华泽抄写的墨稿翻了出来，又看了一遍。
华泽是个特别有才华天分的少年，不能说举世无双，也绝对是当世一流。若能让他好好地成长起来，文赋史上必能留名，放在府衙执事也有治世之才。这样的人去给他父亲陪葬，太可惜了。
又等了近半个时辰，安莹才匆匆忙忙赶来，带回了华泽、华谷两兄弟。
华泽、华谷显然是刚刚新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华谷的下巴上还有一处淤青，两人进门就跪在屋角，俯首不敢抬头。安莹上前与谢青鹤叙礼，解释说：“仆不敢冒犯小郎君。使人今日在小郎君出门时将人带走，实是担心小郎君与他二人相处时久，当面拿人时若他二人哭喊求饶，叫小郎君为难。”
谢青鹤接受了他的解释，说：“你来看看这个。”
安莹不明所以地上前，在谢青鹤示意下落座，面前就是华泽抄写的圣人语。
这个时代用得更多的还是竹简与笔刀，华泽在短时间内就掌握了软笔的用法，写出法度井然的一笔字来，安莹打眼一看就知道这抄书的人文墨功夫扎实：“好字。”
“安将军知道天下有多大吗？”谢青鹤又突然改了话题。
安莹想了想，答道：“秦廷立国之初，天下有三十六州之多。四海八荒，当无尽数。”
“好。四海八荒，天下之大，有多少识文断字，能伏案文牍，经营民务之人？”谢青鹤问。
安莹不禁笑了笑，说：“小郎君是青州之主，陈氏少君，要恩赦华家两个小儿，一句话只管吩咐，仆照办就是，哪里就要与仆仔细解释？”
“不止他们两个。”谢青鹤将华泽抄写的墨稿合上，“华璞已死，华家诸人也已归顺，人既为我所用，岂能因华璞一介罪人轻易废弃？若华家诸人之中有心生怨愤、念念不忘旧仇者，显戮于市也无不可，余下安生度日之人，叫他们好好活着。”
华泽、华谷年纪小，且走的都是学文读书的路子，杀与不杀安莹都不怎么放在心上。
现在谢青鹤一口咬定所有人都要赦免，安莹就觉得不大好办：“小郎君，非是仆存心为难。一则华璞罪重，若不严惩如何震慑后人？二则华璞新丧，他在城中遗下九子十二孙，如何辨别其中心生怨愤、念念不忘旧仇者？”
谢青鹤也考虑过这个问题，说道：“我听说，你把华璞的脑袋挂在城头示众。”
安莹还没答话，一直俯首跪在屋角的华谷哽咽了一声，又很快收住，仿佛是幻觉。
“去把他的脑袋放下来，准备寿材好生安葬。华家三代籍没为奴，其余旁支不再问罪。”谢青鹤没有一意孤行，完全不理会自己人的看法心理，取了个比较折中的处置方案，“华家子弟都是读过书的，就不要把人送去奴隶营了，记在我的名下。”
谢青鹤考虑得很全面，安莹闻言也没什么反对意见，直接同意了：“是，仆这就去安排。”
待安莹离开之后，谢青鹤才对华泽、华谷说：“日久见人心。我不会让你们的孩子继续为奴。”
换句话说，只要华家众人不生乱，再过十年二十年，谢青鹤允诺替他们撤销奴籍。
事实上，华家三代都被籍没成了谢青鹤的家奴，根本就不会有搞事情的机会。再等二十年，天下都改姓陈了，华家纵然还记恨华璞之死的仇，他们又能翻得起多大的浪花？
华泽、华谷心中是否有恨，谢青鹤不知道也根本不在乎，他只是不想滥杀无辜。
华泽磕了几个头没吭声，华谷则哽咽道：“谢小郎君替家父落葬。”
谢青鹤看了他下巴上的淤青一眼，问道：“家里还有人受伤么？”
华谷一愣。
华泽抬起头来，半晌才说：“本不该无礼哀求。祖母年迈体衰，得知阿父死讯后昏厥于地，似摔伤了脑袋，若小郎君开恩，可否请一位神婆替祖母请神疗伤？”
谢青鹤已经习惯了这个时代不要大夫要神婆的行径，点头道：“我让利叔安排。”
真要是摔伤了脑袋，神婆没什么用。谢青鹤盘算着找机会亲自去一趟。
※
隔天，谢青鹤亲自去望簌门的小院探望华家诸人。
要说家中所有人都老老实实不存怨恨，那是不可能的，就算安莹已经把华璞的首级从城墙上摘了下来，暂时安放在灵堂之上，明明白白的杀父杀主之仇搁在当中，全无怨恨那得是多没心没肺？
谢青鹤将家里上下都看了一遍，确认没有憨的傻的愣的——不顾一切要报仇那种，那就行了。
安莹派兵去抓人时显然发生了冲突，华家不少人都带着伤，好在都不怎么严重。
唯一伤得比较夸张的是在青州府任职的华辟，胳膊都断了，也就是仗着华家养兵出武将，别的病没法儿治，打个夹板治断了胳膊的伤还有几分经验，谢青鹤进门的时候，华辟的胳膊就挂在脖子上。
谢青鹤见打得挺惨，仔细问过了，才知道这伤也不是安莹的人揍的。
——是安莹抓人时，华家一片混乱拒捕，华辟为了安抚族人减少伤亡，被他几个叔叔揍的。
谢青鹤让把他的夹板拆开，捏了捏骨头，确认没有接歪之后，又给他绑了起来。谢青鹤的绑法与华家的半灌水截然不同，华辟马上就觉得胳膊挂着舒服舒畅了许多，脖子也不那么累了。
谢青鹤又去探望了卧床不起的老祖母卞氏。这时候药材不好找，谢青鹤就不开方子，教床前服侍的菅夫人照着穴位按摩：“三五日就能起床了。”
菅夫人自然是千恩万谢。
临别之时，华家还特意安排夏女抱着孩子出来见礼：“华珈拜见小郎君。”
谢青鹤果然给了这个小婴儿体面，走到夏女跟前逗了逗他，说：“好好养着吧，过些年也到我跟前读书，自有前程。”又安慰夏女，“你们也不必太担心，有事写信给华泽，叫他安排。”
又几日后，华璞落葬。
小郎君对华家轻拿轻放，说是籍没为奴，消息灵通的都知道华泽、华谷在小郎君跟前，“深受喜爱”。华家都过得好好儿没什么惨烈下场，余下几个心怀忐忑的青州旧族也都纷纷安下心来。
谢青鹤想着恩州的威胁也解除了，也该盘算盘算下一步了，相州的书信恰好送至。
总共是三封信。
詹玄机写了一封，姜夫人写了一封，小师弟写了一封。
谢青鹤先拆了伏传的信，信中说，在家中书库里找到一些不解的图案，向大兄求教。
随信附了厚厚一沓“不解的图案”。
谢青鹤看着小师弟的信就忍不住笑，拆开那沓“图案”之后更是忍俊不禁。所谓“不解的图案”，就是寒山密文。显然是怕书信被人拆看暴露彼此的秘密，伏传才会如此“加密”。
只是伏传忘记了，谢青鹤此世不修，看密文又非常耗费精力。
“这是要累死大师兄。”谢青鹤嘴里怪罪，还是翻出密文看了起来。
只是才看了半段，谢青鹤的精力就彻底耗尽，头晕眼花，汗如雨下。他歪在被窝里养神，还是忍不住好笑，这蠢师弟第一张密文里大半段写的都是恭恭敬敬地问好请安……看完他就废了。
隔了好半天，谢青鹤才有力气爬起来看詹玄机和姜夫人写来的信。
詹玄机是表示已经收到了郎主手书，姜夫人的安危不必担心，又简单说了相州之事。
姜夫人则催促他尽早回相州，认为外边兵凶战危不安全。信中虽然没有明说，谢青鹤还是能品咂出来姜夫人暗示的意思——打仗不安全，陈起更加不安全，能跑多远跑多远，快点回家来！
谢青鹤已经决定在青州定居，遂写好了给姜夫人的回信。
这时候他很无奈的发现，没法儿给小师弟写回信。不是说他一定要写密文，主要是连小师弟的来信都没看完，这回信要怎么写？提起笔又放下。
紫央宫所有人都发现小郎君最近不怎么爱出门了，每天都窝在内室，食量还变得特别大。
陈利有些担心，不过，在他发现小郎君一顿吃了半只羊之后，所有担心都一扫而空——胃口这么好，能生什么病？无非是懒病罢了。
谢青鹤就靠着卧床与丰盛的食物补给，每天半张缓慢地读着小师弟的来信。
伏传给他写信一直都很老实，用词恭敬，行文虔诚，从来不敢开玩笑或是说些不体面的话题。
密文毕竟不是真正的文字，很多意思都比较模棱两可，必须意会。伏传写很想念与谢青鹤一起吃东西，密文中就还有些互哺交换、心生欢愉的意思，谢青鹤拿着信在被窝里微微一笑。
……
谢青鹤还没有读完伏传写来的密文书信，一个坏消息先传回了青州。
陈起率军攻打王都时，遭遇伏击，于天京河大败！
六万大军在冰河中淹死无数，其余四散溃逃，目前没有人知道陈起身在何处，是否生还！

第221章 大争（33）
收到消息的谢青鹤实打实的吃了一惊。
陈起是上官时宜未来的皮囊，若是陈起死了，上官时宜会去哪儿？这事不敢赌博。
他急切想知道陈起的生死安危，派人打听搜索是不必指望了，纵横数百里的战场，一个人掉进去就跟滴水入海，找不找得到是两说，真找到了只怕也得到明年。
最便捷的方法是占一卦。
他看着小师弟写来的密文书信哭笑不得。精力耗尽了，这时候卜卦是不准的。
谢青鹤最好的选择是尽量多吃些肉食，尽量多睡多休息，尽早恢复精力，卜算陈起的生死，所在的方位，派人去营救。然而，他与陈起父子相疑，陈起失踪的紧要关头他要好吃好睡，日后根本说不清楚。所以，他既不能大食大餐高卧休息，还得毫无意义地召见安莹，不吃不眠表示自己的焦急。
——现在根本不知道陈起在哪儿，青州守兵原本就比较匮乏，轻易出城漫行搜索，实为不智。
安莹也知道这时候不能采取有效的措施营救陈起，两人坐在将军府里干瞪眼，纯粹就是为了形式必须凑在一起干着急。
好在没过七八个时辰，又有消息传来，说陈起带着“溃兵”突然出现，打了追兵一个落花流水。
安莹忙问细节，很想知道先前的“噩耗”是不是陈起的计谋，目的就是此时的“大胜”。结果很让安莹失望，并没有神机妙算、算无遗策，天京河大败是真正的大败。
只是陈起临机应变的能力太强，见势不妙断尾求生，收拢了一支溃兵后，迅速绝地反击。
这时候打退追兵，截断了秦廷王都乘胜追击的势头，也改变不了陈家此战惨败的事实。
陈起此时正在沿途收拢残兵，一路返回青州。此一战元气大伤，至少五年没有再度兴兵攻伐秦廷王都的力量。谢青鹤不再迟疑，马上吩咐安莹出城迎接。
两天之后，谢青鹤在青州城外接到了惨败而归的陈起。
出乎意料的是，陈起的气色还好，并不十分憔悴，见了出迎的部将、谋士，他还能笑一笑。
入城之后，陈起将军务交给了安莹处理，他则径直回了别宫的紫央宫。陈起住过的正殿一直空置，也一直有人收拾打理，只是不曾烧火非常寒冷。陈起进去转了一圈，转身出来直接钻进了谢青鹤寝起的侧殿，直奔谢青鹤的内殿卧床，大咧咧地躺了上去。
谢青鹤无奈安排白芝凤等人在外殿等候，跟着进了门。
陈起已经歪在他的床上，软甲都没脱，脏兮兮的靴子就蹬在他的床褥上，沉沉睡着了。
谢青鹤的床轻易不让人睡，也就伏传能随意使用。看见陈起那一身风尘压在自己的床褥上，整洁的床榻瞬间被睡得一塌糊涂，谢青鹤难得有些运气，在把陈起薅起来洗澡换衣服还是默默忍了之间深深思索了片刻，最终还是选择算了。
谢青鹤在屋内等了片刻，陈起已经开始打鼾，他才出门与白芝凤商量，请他们先回去。
陈起回来之后不怎么说话，谁也不知道他几天几夜没合眼了，一觉睡下去几时能醒根本说不好，白芝凤等人在这儿干等太过辛苦。白芝凤还没说话，毛殊已经找了个舒服的位置歪了下去，还让旁侧服侍的下人给他找了个小皮毯子，抱着手炉闭目养神。
白芝凤解释说：“郎主小睡片刻就会醒来。”又轻声念了一句，“所幸还没回恕州。”
陈起打仗不带谋士，白芝凤等人就只能在后方坐镇。青州新降不适合久居，白芝凤等人原本就该在恕州驻扎，一来二去耽搁到现在刚好撞上大败而归的陈起，也就免去了两边奔波汇合的时间。
这年月消息传递不便，想要知己知彼并不那么容易，就算互相派了奸细，消息传出来也要时间。
白芝凤想要知道陈起为何战败，召见了陈起的心腹侍卫，询问战事经过。
哪晓得这个时刻跟随在陈起身边的侍卫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说跟着从前一样的打仗，打着打着就被打败了，也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毛殊问：“对面打什么旗号？”
侍卫答道：“看兵甲军械该是秦廷禁军麾下，旗号五颜六色，似有讨逆将军屈，振威将军奉，服国将军秦……”他噼里啪啦说了一堆，为了迎战陈起，秦廷确实出动了大批兵马。
打王都是一场硬战，秦廷必然倾巢而出保卫都城，陈家上下都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根据战前推测，陈起与单煦罡两兵合围，秦廷能保住王都已属不易，哪有那么大本事把陈起赶下天京河？从侍卫的说法来看，秦廷禁军既没有出奇兵，也没有弄偷袭，双方很正常的交战，陈家就败了。
这代表着什么？善战者无赫赫之功。
秦廷禁军的实力一直被低估了？如果秦廷禁军如此强悍，怎么能容忍诸侯并举，却甘于龟缩王都从不出兵讨逆？这可能吗？说得通吗？根本就不符合常理。
白芝凤若有所思，毛殊嘿了一声，在榻上不大惬意地挪了个位置。
白芝凤问道：“秦都奸细有消息出来吗？”
他的侍从文书低声答道：“只怕没那么快。消息要先往恕州，再送到青州。”
谢青鹤在将军府熬了近八个时辰，也没能阖眼休息，这会儿内殿睡着陈起，外殿十多个东楼幕宾歪着说话吃吃喝喝，他有些精力不济，出门打算找个地方清静片刻。
冬天黑得早，这会儿夜幕四合，天上群星黯淡。
谢青鹤吩咐陈利给白芝凤等人再送些蔬果零食，独自站在廊殿外，仰望星空。
陈起这些年顺风顺水，打得太过顺利了。单煦罡没死，左瞿溪归顺，前面几年非但没有耗损实力，反而多了一股帮手，虽在恕州小败，也没有伤筋动骨，还避开了史上惨烈的浅水大败。
谢青鹤与伏传在相州处置秦廷刺客时，伏传以破军刑紫微，使帝王星光华收敛，秦廷国祚衰微。
不管是从现实兵力还是星象国运看，陈起攻打王都都不该出什么问题。现在谢青鹤再次仰头观星，发现象征着秦帝的紫微星暗而不淡，隐有一圈非常单薄的光华环绕。
那代表着有人给秦廷续命了。
尽管这层保护摇摇欲坠，秦廷依然很难摆脱夭亡的命运，但，光圈消失之前，秦廷不会倒下。
没有什么法术能达成这样的结果，就算是谢青鹤也不能替将死的王朝续命。
这是天命。
天命注定秦廷将在七年后倾覆，哪怕陈起这些年的战事再顺风顺水，他也不能在此前攻入王都。
谢青鹤在外边转了一圈，冻得鼻子有些发红，又老老实实地回了屋里。那一帮子谋士已经把外殿搞得乌烟瘴气，大约是怕吵着内殿睡觉的陈起，这群人吵架都用手和嘴型比划，惹急了直接上手捶。
跟着陈起的几个高阶将领都四散未归，战场复盘都搞不出来，谢青鹤也不知道他们吵什么。
谢青鹤打算进内殿榻上眯一会，才走进门没多久，陈起鼾声骤歇，突然就睡醒了。
“跟你阿母学的什么臭毛病。”陈起爬起来先骂了谢青鹤一句，“床榻香得齁死人。”
谢青鹤看着被他睡得邹巴巴的床褥，有点想把他踢下床。
哪晓得陈起又回头看了他的枕头一眼，伸手拍了拍，问道：“头枕是什么做的？甚是享受。”半天没听见儿子答话，他才想起来看儿子的脸色，“嘿，脾气倒不小。”
谢青鹤把放在火盆上的热汤端起来，换了只瓷盏兑上冷泉，恰是能入口的温度：“白先生他们都在外边等着阿父。阿父是再睡一会儿，还是洗浴更衣之后召见？”
陈起先咕噜咕噜喝了大半杯水，察觉到手中杯盏的异样，又低头借着烛火看那只大肚瓷盏，问：“这是你那瓷窑烧出来的杯盏？这么快就运到青州来了？”
相州来信时，捎带了一些姜夫人和伏传送来的东西，主要是笔墨与纸张，数量也不多。
瓷器这样易碎难搬、替代性强的东西，伏传并没有给谢青鹤送。青州盛产漆器，质量非常好，款识精美，谢青鹤烧瓷主要是为了赚钱，并非对瓷器有什么执念，哪里用得着千里送来。
谢青鹤解释说：“这是青州窑新烧的东西，冻土难挖，只做了几十个小件。待开春雪化之后，青州府就会接手瓷窑，训教匠人多窑并产。”
陈起也不着急出门去找白芝凤等谋士复盘战局，就拿着那只瓷盏跟儿子聊了起来：“你在青州不理民务，又来经营俗务？——你这么大本事，连沈俣都将不住？”
这话要不是从亲爹兼家主的嘴里说出来，换个人铁定要挨打，真的是欠到不行了。
谢青鹤心态平和也不怎么在乎“阿父的恩宠”，勉强还能从陈起充满贬低的言辞中听出几分关心，若是他这会儿向陈起指责沈俣不对自己言听计从，陈起很可能会一边嘲笑他一边替他出头。
不过，谢青鹤并不觉得沈俣有什么问题：“儿不过是知人善任。”
“乱世重耕战，有兵则不辱，有粮则不饥。不饥不辱，家业永固。青州兵事有将军府，英姿先生任青州府长史以来，除却籍册仓管之事，首重春耕，谋的正是粮食。此二者最重，余者都要退一射之地。”谢青鹤说。
陈起想给儿子出头没摸准脉，似笑非笑地看着谢青鹤，等他说瓷器的来历。
“儿从桑山旧藏得了几个古方，想试一试烧窑冶铁。”
奈何沈俣嘴一撇，没钱。
谢青鹤没有提自己在沈俣跟前要钱吃瘪的经历：“青州府帮着春耕，将军府都穷得吃菜人了，儿左顾右盼，发现青州本地的世家旧族倒是都在后院埋了不少钱。”
“可那是‘民脂民膏’。阿父既有王天下之远志，儿也不能在背后胡作非为，跟秦廷一样天天抢劫自家臣民，闹得民怨沸腾。所以，儿打算烧土卖钱。把土烧成精美的瓷器，再卖出玉一样的价钱，天底下没有比这更划算的买卖。”谢青鹤说。
陈起将那只大肚瓷盏看了好几眼，说：“憨态可掬，诚为可爱。”
说着，他将杯盏放下，拍了拍穿着靴子蹬进被窝、至今也没睡暖和的双脚，起身出门。
谢青鹤能感觉到陈起情绪不大正常，回忆二人对话也没什么怪异之处。以他的见多识广，也没能弄明白陈起的复杂心意。只能揣测，也许是大败之后心情不好？
陈起与白芝凤等人就在门外议论，谢青鹤没有去凑热闹，换了铺褥之后，直接上床睡了。
——他一个九岁的小孩，听闻噩耗之前就是该睡觉的时候了，又去将军府生生熬了八个时辰，早就困得遭不住了。战场复盘的事他没必要跟着，行军打仗的事也轮不到他。
等谢青鹤一觉睡醒，陈起与白芝凤等人早已经散了。
紫央宫服侍的下人都低眉顺目，没人敢行差踏错，也没人敢带着笑容。
战败的阴影笼罩着整个青州城，每天都有溃兵三三俩俩或成群结队的归营，安莹忙着整顿残兵主持防务，陈起就窝在紫央宫里吃喝睡觉。
谢青鹤跟他住在一起，一天两顿总要去陪着吃饭，陈起不怎么出门，精神却很好，并不颓丧。
过了几天，秦都的情报才辗转到了陈起手里。
白芝凤与安莹都被招来了紫央宫，谢青鹤原本在陪陈起吃饭，赶了个凑巧。
“燕城王还没死。秦帝把他从死牢里找了出来，请他守城。他的旧部秦都五虎还剩两个，复职后接管了禁军三成兵马。”陈起将沾着血的情报放在案上，“输得不冤。”
燕城王妘黍是秦帝王叔，在秦先帝驾崩之前，受命监国辅政，秦帝长大了就把他废了。
燕城王在十年前下狱，秦帝既不放他也不杀他，反正就是死死地关着。早在八九年前，就一直有传言说秦帝派小人去狱中偷偷把燕城王暗杀了，为哄骗世人方才秘而不宣。
这么多年下来，所有人都相信燕城王是真的死了。
谁都没想到燕城王不但没有死，他从死牢里爬出来，居然还能带兵打仗！
白芝凤与安莹都很意外。秦帝昏聩残暴，又十分胆小偏激，按照天下人的想法，他把燕城王下狱之后必然要杀死，否则，他哪可能睡得着觉？谁都不肯相信燕城王居然真的活着。
安莹忍不住问道：“这消息可信么？先前不也是他们说找不到关押燕城王的地方，很可能是真的死了。现在又说燕城王活过来了？”
陈起瞪了他一眼。
要从秦都监狱里去搜十年前关起来的犯人不容易，秦帝特赦燕城王，请他重新执掌禁军却敌，这种大事哪可能遮遮掩掩？无非是战时交通不便，消息传递缓慢，才让陈起这一方都一头雾水。
说到底，也是因为陈家这些年都在相州附近发展，没有机会与当年全盛时期的燕城王交手，以至于陈起陷入战阵都没能看出对方的路数。常常交手的势力，光看对方行军布阵的风气，就能知道主帅是谁，是诚心实意要打还是虚晃一枪。
谢青鹤心想，这就对上了。
历史上陈家攻打秦廷王都，压根儿就没有燕城王什么事。
想来若不是陈起打得太过顺利，提前七年达到秦廷老巢跟前，秦帝也想不起关在牢里的燕城王。按照正常的时间线，燕城王很可能在未来几年里就死在了狱中，那时候就算秦帝仓惶之下想搬救兵，没戏，人早死透了。
而且，此时距离燕城王下狱不过十年，他的旧部在禁军中还未衰老，仍在当年。再过七年，禁军的士兵很可能已经换了一茬人了，就算燕城王没死也没法儿指挥完全陌生的禁军。
陈起也算是倒霉，提前七年攻打王都，遇上了还没死透的燕城王，方才有了这场大败。
“燕城王。”陈起念着妘黍的封号，眼中带了一丝杀气，“必报此仇。”
※
陈起说要报仇，也没有兴兵再战的意思。
一来战损太过严重，军心涣散，二来早已准备好攻打王都的军粮也消耗得差不多了。
军粮与普通饮食不同，需要经过特殊烹制方便保存携带。若是屯兵扎营就不必这么麻烦，日常伙夫也能做些豆粥、菜汤充饥。陈起打仗比较把稳，一城一寨稳扎稳打，背后补给线通常都很稳定，所以，他麾下士兵则通常携带十五天到二十天的口粮。
军粮需要大批后勤役夫来制作，耗时耗力，不可能今日说出征，明天军粮就发放下来。
谢青鹤与陈起都住在紫央宫，陈起又喜欢把他带在身边，他不得已推了许多私务应付陈起。
以谢青鹤看来，陈起在燕城王手中吃了大亏，可他并不惧怕燕城王。这一场王都之战最开始是陈起惨败，随后陈起能在溃军中拉起一支队伍杀了回去，打得追兵落花流水，足见在战场上陈起的指挥才能并不逊色于燕城王——他就是太得意了，被原本应该死在狱中的燕城王打了个措手不及。
现在不管是陈家还是秦廷都元气大伤，陈起私下跟谢青鹤嘲讽燕城王：“他若能完全控制禁军，早已带兵杀来青州。如今龟缩不出，可见王都之危解除，皇帝又收缴了他的兵权。”
谢青鹤从不在军事上发表意见，把药端给陈起，盯着陈起一饮而尽。
“此汤苦涩不能入口。”陈起喝完了才跟儿子抱怨。
谢青鹤把空碗递给在旁服侍的夏赏，问道：“良药苦口。阿父夜里睡得踏实吗？”
陈起想了想，说：“这两日睡得踏实。都是这药的缘故？”
谢青鹤点头。此次大败而归，陈起看着不动声色，心里大概很煎熬，说是五内俱焚，腹中发烫。谢青鹤替他摸了摸脉，能把自己气到脾胃失和，心火胃火一起烧起来，那是挺难受。
毕竟是师父以后要用的皮囊，谢青鹤调养起来非常用心，陈起却被儿子的孝顺感动了。
“原本打算把霜州的铁矿给了你。”陈起给儿子解释，“再等两年吧。”
那日听说谢青鹤在烧窑卖瓷器攒钱之后，陈起就有心把霜州铁矿赏给儿子。
他已经跟谢青鹤暗示了一下，想要叫儿子去讨好跪舔他。这年月铁器是硬通货，最值钱的东西之一，金子软烂不能打兵器，铁却可以，许多地方民间流通使用的尚不是铜钱，而是铁钱。
陈起说要把铁矿给谢青鹤，就是给了谢青鹤一座钱矿，缺钱么？自己敲去，烧什么土！
然而，燕城王没死的消息传来之后，陈起就改了主意。
谢青鹤知道陈起要往秦都使间，说不得要花大钱收买秦帝身边的奸臣，能从敌后弄死的对手，陈起也不想花人命去填。燕城王和秦帝的关系可不像陈起与詹玄机、单煦罡，离间计很可能成功。
谢青鹤不可能给陈起征伐天下的事业添乱，尽量恭敬地说：“儿手中银钱已有富余，不过是试验古方，花费不多。”这时候态度稍微不好，陈起那敏感脆弱的父亲的尊严就要碎成渣渣了。
儿子这么懂事体贴，态度这么顺从温柔，陈起心里舒坦，胡子也微微上翘。
谢青鹤趁机请示：“儿在青州颇觉无聊，衣食起居也很不便，想请左家兄弟与几位女郎前来做伴。”
他不能直说要把小师弟带来。
这时候孩子夭折率非常高，长到十几岁的孩子都是一场风寒说没就没，伏传年纪太小，又是陈纪唯一的儿子，身份比较贵重，哪可能说接来做伴就接来？没得这么祸祸自家子弟的。
左家兄弟就不同了，一来与陈丛年纪相当，二来本就是左瞿溪放在陈家的人质，人质没人权。
至于添搭上左家女郎，那就是为了把姜夫人也带过来。姜夫人再把常夫人、小师弟一起带来，那就很顺理成章了。一个家只要有主母镇宅，就可以带上小孩来养育了。
陈起知道儿子跟侄儿感情好，却也不知道谢青鹤与伏传的真正关系。
这时候谢青鹤说要左家兄弟与左家女郎，陈起还沉吟了片刻，对谢青鹤说：“你年纪大了，也该懂些人事。左家女郎在相州与你相伴日久，或有青梅竹马之情，不过，儿啊。”他拍了拍谢青鹤的肩膀，“以你如今的身份，左家女郎已经配不得你了。你要拿住分寸，妻妾有别，待为父日后替你挑个高门贵女，左家的女郎就随便应酬着吧。”
谢青鹤停了停，半晌才说：“儿遵命。”
※
如今恩州也在陈家掌握之中，由陈慈驻守在前，再有恕州单煦罡策应协防，青州很安全。
谢青鹤张罗着从相州把小师弟搬来青州，就涉及到要让姜夫人一起过来的问题。他原本以为要说服陈起比较困难，哪晓得陈起并不反对，还亲自给相州写了信，派出自己的卫队去相州接人。
姜夫人拖家带口来青州就不如谢青鹤快马加鞭那么迅速，谢青鹤也不着急，按部就班做事。
他主要去冶铁坊看匠人们调整方子铸新铁，各色矿物如何配比才能铸成利器，谢青鹤心里门清，然而这事不能一蹴而就，得让匠人们“试”着来。平时也就看着杨奚与华家兄弟抄抄书。
陈起就忙碌得多了，除了整军练兵之外，他还要去各地巡视，安抚治下。
伏传写信来说，很想插上翅膀飞过来。奈何姜夫人与常夫人都是慢性周全的脾性，搬个家好大的排场，车马塞了几十车，走起来艰难无比。
谢青鹤禁不住好笑。就姜夫人走走停停的脚程，只怕要走上大半年才能抵达青州。
就在此时，表现得非常消停的秦廷，派使者把项兰的尸体送了回来。
——此举自然是修好。
若是为了示威，送回来的就不是全尸，而是项兰的首级。
项兰是陈起的心腹臂助之一，在谢青鹤的印象中，他活到了陈起登基，受封骁武侯，孙子尚了陈丛的女儿燕城公主。这条时间线上却为了掩护陈起逃生，带着一千兵马死守春风原，力竭战死。
陈起闻讯从恕州赶了回来，亲自为项兰装裹治丧，难得在灵前哭了一场。
项兰的长子、次子都随项兰战死，只有小儿子项斐与养女项弗随夫人季氏住在相州。陈起当场宣布收养项斐与项弗，派人快马加鞭去相州把季夫人和一双儿女接来青州抚养。
原本还在慢腾腾搬家的姜夫人，为了表示对项兰遗孤的重视，只能丢下行李陪着先来青州。
到四月初，姜夫人一行人就风尘仆仆地赶到了青州。
项兰尸身还未落葬，待季夫人带着孝子孝女赶到之后，才把丧事办完，葬在了青州南山之畔。项斐坚持要为父守孝，陈起陪着抹了一回泪，对项斐说：“从今以后，我便是你的阿父。”
项弗只有五岁，还不懂得什么是死亡，就一直盯着给她糖吃的谢青鹤看。
谢青鹤摸了摸她的脑袋。
季夫人连生三个儿子，特别想要一个女儿，便领养了军中遗孤，改名项弗。
她与项兰都想不到，收养这个孩子没有两年，她自己的孩子就成了遗孤。三个儿子死了两个，只剩下年幼不及从军的小儿子。所幸季夫人也没有迷信魔怔的想法，并未迁怒项弗，哪怕项弗根本不懂得死亡与悲伤，在项兰的灵前捂住鼻子喊臭，季夫人也没有责怪怨恨她，依然把她照顾得很好。
这一路上已经死了太多人了。谢青鹤叹息。
从项兰坟地回到别宫，看见家里狂奔而出的大黑狗，谢青鹤心情又好了起来。
小师弟也已经到了。
姜夫人拖家带口住在了不远处的望月宫，不等谢青鹤想办法把小师弟弄到身边，伏传已经主动出击，跑到陈起跟前讨好，一口一个阿父甜甜地叫着，抱着陈起的胳膊不撒手，还在正殿睡了一个午觉，爬起来就要找阿父。
陈起这会儿比较喜欢亲儿子，对这个聪明擅射的侄儿也没失去兴趣，就叫伏传住在侧殿。
紫央宫的侧殿有四间，分在东北东南西北西南，谢青鹤就住在东南那一排。陈起的意思是叫伏传住在其他三间侧殿里，伏传对他的吩咐也不较真，叫人把寝室从望月宫搬来之后，溜溜达达就住进了谢青鹤的侧殿内——他就算想在正殿睡，陈起也不会赶他，住大师兄的屋子毫无压力。
大黑狗跑出来之后，谢青鹤一抬头，就看见小师弟跟出门：“大兄！快来！”
谢青鹤不明所以，上前问道：“何事惊慌？”
伏传拉住他的手，带他进门，谢青鹤才发现常夫人在屋内坐着。
他与常夫人叙礼之后，刚刚落座，常夫人语出惊人：“阿姊正在收拾行李，准备去往王都。”
谢青鹤也吃了一惊，马上反应过来：“这是阿父的主意？”
常夫人眼眶泛红，轻声说：“她也很坚决，我怎么也劝不动。此行太过危险，万万去不得。我思来想去，不管是家主那处，还是阿姊跟前，都得小郎君出面劝说。旁人只怕是劝不动了。”
谢青鹤施礼起身，说：“我去见阿母。”
伏传想了想，也跟在谢青鹤身后奔了出去。
谢青鹤紧赶两步，察觉到背后的脚步声，到底还是停了片刻，牵住了伏传的手。
赶到望月宫时，姜夫人许多还没拆开的箱笼又重新在打包，当初姜夫人的陪嫁女侍都死了个精光，这会儿陪着她的有相州陈家的奴婢，也有本就在青州别宫服侍的下人，场面有些混乱。
打帘的仆妇通报了一声小郎君来了，也没有近身仆妇来迎接，谢青鹤与伏传只得自行进入。
“我就知道她去找你了。”姜夫人正在案前清点珠宝首饰，将手里的玉牌、珠花放进盒子里，“此事不须你来劝说。我必要去王都。”
谢青鹤还没说话，姜夫人已经抬起头来，看着他的双眼，说：“姜家辱我至此！”
她在记恨！
当初姜家与秦廷对她所做的一切，她一一记在心中，从未放弃仇恨。
她确实如愿逃过了一劫，凭借着庶子的维护，得到了丈夫的宽赦。但这不是她遗忘过去的理由。并不是她活下来了，她就该忘却曾经害过她、算计过她的人。哪怕那些人是她的父母亲族。
“此仇不报，焉得为人？”姜夫人态度非常坚决，“原以为此生此世没有机会亲手报仇，时局如此，你父须我报效，我亦有此掘墓深埋之心，为何要佝偻家宅后院之中，叫仇人逍遥自在？我岂不知道王都危险？——便是拿刀砍人，也要担心被人反杀。这点风险且担待不起，如何复仇！”
谢青鹤上前屈膝，说：“儿明白阿母的心意。只是阿母世居澜州，并不熟悉王都的情况，青州也不能派大军护送阿母去王都。阿母为复仇甘愿赴险，就不愿想一想儿在青州的处境么？若阿母万一有不忍言之事，阿父再娶高门贵女，儿失去阿母的庇护，如何度日？”
姜夫人刚开始还挺感动，听到后边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说：“凭他再娶十个八个高门贵女，这辈子只得你一个儿，谁还敢欺负了你去？！”
眼见大师兄被怼，伏传在旁边帮腔：“说是这么说，万一使坏要暗杀大兄呢？外人碰不到大兄，若是歹人被娶进门做了主母，大兄日日都去跪拜，赏了茶点也不敢不吃吧？毒死了可就坏了！”
姜夫人被他俩兄弟说得连连撇嘴，哪个高门贵女那么蠢，毒死陈丛不是自杀式攻击么？
可谢青鹤就屈膝跪在跟前，仰头望着她，姜夫人也于心不忍。
打小就是她照顾长大的孩子，好不容易才长得这么健康匀称，聪明孝顺，她要真死在了王都，陈起再娶的女人肯不肯像她一样照顾他呢？肯定不会了。那新娶的继母对丈夫独一的继承人再有多少敬畏看重，也不会像她这样心疼爱护。
犹豫片刻之后，姜夫人的态度又重新坚定了下来。
她从桌案之后出来，扶谢青鹤起身：“丛儿，你知道仇恨的滋味儿么？”
谢青鹤并没有真正仇恨过任何人，但是，他知道什么是仇恨的滋味。每次入魔的初始，他都会得到魔类的所有记忆与情感，很多情感都很变态扭曲，其中也包含着各种各样合理与不合理的仇恨。
谢青鹤并未劝说姜夫人“算了，都过去了”，也没有说“就拿委屈报偿了父母生养之恩”。
他从来也没有觉得姜夫人的仇恨是不必要的，他尊重姜夫人的仇恨。
他只是担心姜夫人的安全。
“儿愿为母复仇。”谢青鹤并不轻易承诺，“阿母，儿必要让姜家身败名裂，沦为庶民。”
“等你父打下整个天下，你再请一道诏令，叫他们举家败落吗？”姜夫人根本看不起这种复仇，“在此之前，这是我所能想过的最好的复仇之法。现在，我觉得它不够好了。”
“我要亲自去说服收买王都中的奸臣与小人，我要他们巧舌如簧釜底抽薪将秦廷最后一根中流砥柱折断，我要他们，我那群往女儿身边塞下细作死间用以报效天子的父母亲族，要他们亲眼看着——他所效忠的朝廷，如何在我的珠宝黄金与新朝官爵的许诺下，一点一滴彻底崩塌！”
“我要他们悔不当初。”
“我要他们后悔当日救下投井自杀的女儿，我要他们后悔将女儿嫁给陈氏子，我要他们后悔一边对女儿说看开些好好过日子家族声望荣耀皆不重要一边往女儿身边放奸细……我要他们后悔将女儿养成了大秦天下的掘墓人！”
姜夫人盯着谢青鹤的眼睛，说：“丛儿，我必要去。你可为阿母祝祷，愿阿母心愿得偿。”
这就没法儿聊了。若是陈起强令姜夫人去涉险，谢青鹤可以想办法说服陈起改变主意，不行直接把姜夫人送出城躲起来，现在在没有任何被威逼强迫的情况下，姜夫人很明确直接地表达了她自己的意愿，谢青鹤就不能强要姜夫人听他的安排——他所受的教养也不准许他这么做。
僵持片刻之后，谢青鹤问道：“阿母打算怎么走，随行带着什么人？”
“此事机密，进来说。”姜夫人松了口气。
伏传却大吃一惊，大师兄居然就放弃说服了吗？
望月宫里的仆妇下女都不是姜夫人的心腹，姜夫人对谁都怀着戒心，带着谢青鹤与伏传进门之后，又吩咐了几个仆妇在门窗处守着，不许任何人近前。
这时姜夫人才放轻声音告诉谢青鹤：“郎主已经安排好了，我出城之后先往恕州，借道东州。单煦罡在东州把几个大世家都整出花了，有居家逃亡去王都投奔亲友的女眷也不奇怪……”
“王都中我有旧友，也有郎主安排好的奸细。只要能与王贵人家中取得联系，事就成了。”
“先带着家里的仆妇家僮走，到了恕州附近再换成郎主安排的奸细。这事你就别担心了。”
谢青鹤皱眉问道：“这事办得不妥。该当让王都奸细经营好线路之后，阿母亲自去谈最后一步。阿母从未行间，也没有王都方面的势力保护，一旦暴露了行踪，绝无幸理。”
姜夫人略有些怅然：“我自澜州远归相州已近十年，闺中至交当面也难相认。没人认得我，更没人会想到我会亲自去王都游走——我会小心行事，你放心吧。”
常夫人这时候走了进来，说：“小郎君也说不动你！”
姜夫人轻哼了一声：“我不愿见你，滚下去！”
伏传眼睛都瞪直了。这个讨厌的姜夫人又来了！以前打坏舅父的脸，现在还拿阿母发脾气！谢青鹤拉住小师弟的手，只怕小师弟冲出去给常夫人打抱不平。
常夫人已经走到姜夫人跟前，毫不示弱地说：“好。你非要去，我陪你去。”
伏传眨眨眼。哈？
“谁要你陪？我能骑马开弓，你会什么？拖后腿？”姜夫人问道。
常夫人端上杯盏上前施礼，稳稳当当地滴水不漏，她没有任何争锋相对的意思，平静地说：“我能做你的心腹仆妇，让你的身份更稳妥自然。你的下女都死干净了，没有我跟着你，你能依靠谁？”
姜夫人眼中光华微闪，侧脸不再看常夫人，指着伏传：“你儿在此，你去问他！”
常夫人居然也不看伏传，淡淡地说：“他母亲常夫人的丧事是阿姊亲手操持。妾身常女，拜见夫人。”
伏传张了张嘴，好吧，也轮不到我说话？

第222章 大争（34）
伏传满心困惑地跟谢青鹤回到紫央宫，不等屏退下人，他就忍不住问道：“大兄明知道此去王都凶险万分，为何要放纵夫人赴险？”在他的心目中，大师兄能掌控一切。
谢青鹤才坐下喝了一口下人送来的茶。
他在相州已经找到野茶树，弄了些后世手艺的炒茶，这回伏传来青州就给他捎带了几斤。只因家里的使女们都跟着素姑要照顾三郎，青州的下人也没什么泡茶的手艺，送上来的茶带着一丝焦苦。
谢青鹤觉得不好，但他不会挑剔，喝了一口将茶杯放下，神色如常。
“下去吧。”谢青鹤吩咐。
殿内伺候的下人悄然退下，谢青鹤才说：“她活了几十年，自有想法，我不能相强。”
“她还要带着我阿母一起去。”伏传最不满意的是这一点，他对姜夫人没多少感情，反而存有几分嫌隙，就算姜夫人死在王都，伏传也不见得会伤心，“她倒是会骑马射箭，跑得也快，我家阿母跑得快了鞋子都能掉一路……还要把舅父也牵扯进去。舅父那三脚猫的功夫，落在群敌环伺的王都，自己都不一定能跑出来，哪还能救她们两个人不成？”
常朝的功夫在当世而言也不算“三脚猫”了，堪称一流。只是伏传看不上罢了。
谢青鹤不禁笑了笑，说：“谁说不是呢？”
伏传凑近了看他脸色：“大师兄，你是另有打算？”
谢青鹤将茶桌上的果盘点心盘子都挪开，指尖沾了点茶水，简单画了个地图：“她们会先去东州与家里放在王都方面的奸细汇合，待家中仆妇返程时，我恰好往这边翻山过去，应该能在她们抵达王都之前到达，正好一起进城。”
伏传大吃一惊，看着谢青鹤都失语了，半晌不知道该说什么。
陈家想要前往秦廷王都收买佞幸奸臣除掉燕城王，这事根本就不需要姜夫人亲自去办。
陈家有奸细埋伏在王都，东楼也有不少谋士的同乡、同门在王都谋事，就如谢青鹤所说，底下人先把事情做了个七七八八，最后再派个颇有分量的人物——这人根本不需要是夫人，某位谋士就可以了——去走最后一步就行了。
陈起为什么想要让姜夫人去办这件事，谁都不好揣测，但姜夫人自己愿意去，就是愿打愿挨。
但是，就这个事情，它怎么都轮不到让陈家少君亲自出马。
对于陈起来说，哪怕这个计划失败了，他在正面战场上也不畏惧燕城王。
陈家元气大伤，王都也没讨得了好，只等他休养生息训练好新兵，燕城王可以慢慢打，君临天下的时机也可以推迟几年。这独一的儿子没了，就是彻底没了！他哪里舍得让陈丛去王都行间事？
所以，谢青鹤是打算先斩后奏，算准时间偷溜出去。一旦他跟着姜夫人进了王都，陈起就无法控制局势了，连陈家给姜夫人的奸细都指挥不了。
“大师兄，你这辈子也是不修之身。我自然知道你是习武的天才，但是，天赋所限，年资又浅，乱阵之中也不过是能够自保。”伏传不敢说得太过露骨，只说谢青鹤没有救人的本事。
他心中真正想的是，双拳难敌四手。没了逆天修行之法，武功再好也容易被打死。
如今的局面不是太平世道里跟土匪流氓打群架。一旦在秦廷王都暴露身份陷入重围，一百人打得过，五百人呢？一千人呢？五千人呢？车轮战围上来，累也累死了。
而且，年纪限制了皮囊的生长。谢青鹤也才九岁，骨骼身量都不可能抵达巅峰，战力就不行。
“要不，你就待在青州，我跟姜夫人一起去王都。”伏传提议。
只怕谢青鹤不肯答应，伏传又强调了一句：“换了平时，真死了也就死了，也不是没死过。现在师父还没有来，我知道你死了我就跟你一起回去了，谁知道师父会不会跟着回去？把他老人家弄不见了要去哪里找？”
谢青鹤摇头说：“王都异士颇多，你独自去，修为是足够了，只怕见识不够，受人暗算。”
伏传被这句话打击得有点蔫儿。这所谓的见识与博学没什么关系，随着时间流逝，古时候的很多“见识”都已经失传了，他再是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也不可能与入魔无数次的大师兄相比。
“我是有些不懂大师兄的想法。”伏传侧身歪靠在茶桌上，两只脚很熟练地埋进谢青鹤的腿下取暖，“去王都的风险太大，也不是非去不可。为什么大师兄不去说服姜夫人，反而要悄悄陪着她去任性——她年纪也不小了，行事却这么孩子气。”
“我要说服一个人，必然有自己坚信的道理。连自己都说服不了，如何说服他人？”谢青鹤说。
伏传很惊讶地看着他：“大师兄的意思是，你也认为她应该去王都涉险？”
“若你是她，你不去吗？”谢青鹤反问。
伏传只是觉得姜夫人去王都很危险，很容易回不来，带着常夫人一起去王都就更要命了，那是送死都要拉两个垫背的——常夫人去了，常朝肯定要跟去保护姐姐，买一送俩。
他并没有考虑过姜夫人的想法，只是觉得姜夫人很讨厌，平白生事，给他和大师兄惹麻烦。
实际上伏传是个特别能共情的性格，大反派跟他倾诉自己的遭遇，他都能陪着流两滴眼泪。被谢青鹤反问了一句，他才去想姜夫人所经历的一切。
“她说，被求娶之前，曾经跳井。”伏传向谢青鹤求证，这是他第一次听说的事情。
除了姜夫人的陪嫁，陈家上下都不知道她曾经自杀的事情，这事也不适合被陈家知晓。适才姜夫人对谢青鹤摊牌时说了一嘴，谢青鹤认为她没有撒谎的理由。他点点头：“她是高门贵女，看不起草莽出身的陈起，宁可自杀也不愿下嫁——她的父母劝她，下嫁之后，只管好好生活。”
“若是她的阿父阿母不曾骗她，一开始就告诉她茜姑和所有陪嫁都是奸细，她不会恨他们。”伏传想起相州陈府被鲜血浸湿的后院，下人曾抱怨鲜血渗进了土里，根本就洗不干净了，“她早知道自己是‘奸细’，就不会对相州的一切生出感情，也不会觉得最后的暴露是被亲族‘背叛’，而是心甘情愿的‘牺牲’。知道与不知道，确是截然不同的两种心境。”
“没有‘若是’。”谢青鹤说。
伏传沉默了片刻，才说：“我若遭遇此事，大概也会去王都复仇。不过，我有自保且执行此事的本事，她没有。她去王都非但没有成功的把握，倒是极容易葬送了自我。”
“所以你觉得她任性？”谢青鹤摸摸小师弟的脑袋，觉得小师弟焦恼的模样十分可爱。
伏传被摸得开心，又往他身边蹭了蹭。
“她今世有修，对我两次庇佑，诸多呵护。她想做又很危险的事，我会帮她。”谢青鹤始终记得姜夫人将他护在身后，忍着泪与恐惧对陈起求情的那一幕，“这是我与她的缘法，与你关系不大。此去王都，我也不打算带着你。”
“大师兄息怒。”伏传吓了一跳，慌忙抬头看谢青鹤的脸色，替自己解释，“我不敢质疑违逆大师兄的吩咐，我要去王都的，我想去的，我只是觉得有些风险，我觉得……”
他已经习惯用平等的身份跟谢青鹤商量事情，当他觉得不妥当时，他就要“告诉”大师兄三思。
现在谢青鹤突然说不带他去王都，颇有点“这事我就要做，你做不做我不管，我做不做你也管不着”的意思，伏传马上就慌了。这是要划清界限么？不至于吧？！
当伏传的身份是道侣时，他觉得大师兄的决定有风险，他想阻止大师兄，他说什么都理直气壮。
然而，他的身份也不仅仅是大师兄的道侣。
谢青鹤是他的掌门师兄，掌门师兄的决定就不能被质疑，身为寒江剑派弟子，伏传必须遵令而行，不得有半点迟疑。哪怕有风险，哪怕明知是去送死，也得咬着牙去死。
伏传很久很久都不曾听大师兄说过半句重话，不知道大师兄为什么突然发脾气。
这时候什么风险、危机都抛诸脑后，伏传只管对大师兄妥协：“我错了，我不该和大师兄顶嘴，也不该在大师兄决定之后再三纠缠询问。大师兄，弟子绝没有僭越不敬之心，不管身在何世何地，弟子都不敢违逆大师兄的吩咐……今日不住追问质疑是弟子错了，求大师兄训斥。”
他说着说着就上前抱住谢青鹤，将脑袋抵在谢青鹤怀里，可怜巴巴地喊：“大师兄。”
谢青鹤也没想到他反应这么激烈。
好在小师弟嘴上说得恭敬，倒也没有跪在地上赔罪，而是凑近来乞怜撒娇来了。
“是我没说明白。”
谢青鹤顺势搂住伏传，安抚地摸了摸他的背心，感觉到伏传情绪稍微平静了一些，才开始解释。
“不带你是因为此事颇为出格，不管成与不成，是否在王都出什么意外，哪怕顺利从王都回来了，陈起都必然会大怒。陈丛是他唯一的儿子，他再生气也拿我无法。若是带了你去，你就是现成的靶子。师父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来，王都之险不过一时，陈起之险才是附骨之疽。何必为此涉险。”
得了这个解释之后，伏传才意识到大师兄不是在发脾气惩治自己，仍是窝在谢青鹤怀里不动。
谢青鹤轻轻抚摩他的脑袋，心中也有些感慨：“小师弟，你年纪小的时候，赶上师门剧变，师哥也没能在你身边照顾，让你受了委屈，养成这样敏感多思的性子。一句话没说好，又让你伤心了。”
伏传很意外地抬起头来，圆鼓鼓的双眼盯着谢青鹤：“我……不是伤心啊。”
“我其实是在想，若此事放在现世，我会这么对大师兄纠缠不放喋喋不休么？不会。不管大师兄做什么决定，我都觉得不会有问题。哪怕这件事只有一丝希望，只要是大师兄的吩咐，我都会毫不犹豫地点头从命，只管去做。”
“但是，到了这里，我就老要问为什么这么做，有‘更好’的选择，为什么不放弃。”
伏传在谢青鹤跟前没有一丝遮掩，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我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因为大师兄是不修之身，我从胎里就开始修行。我觉得我比大师兄有本事，大师兄的决定不如我英明有分寸，若是大师兄无法说服我，我就想要大师兄听我的话。”
伏传说着不大好意思，脑袋又埋了下去：“我这样狂悖不敬，大师兄该请门规教训我的。”
谢青鹤知道不把小师弟哄好，心里不痛快的小师弟又要去跪经了。伏传从来都不把他单纯地当作道侣与爱人，小师弟非常敬重仰赖他，许多他觉得无所谓的事情，在小师弟眼里重愈泰山。
“那你坦荡些告诉我，想什么就说什么，坚持自己想法的滋味，舒不舒服？”谢青鹤问。
伏传不敢回答，低头说：“大师兄，我已经知道错了。”
谢青鹤觉得这样谈话的姿势太过正式，搂着伏传倒在榻上，三两下就把小师弟薅成与自己相对侧卧的姿势，还让伏传枕在他的胳膊上，轻轻抚开伏传轻覆在脸上的发丝：“师哥想听实话。”
伏传眼睑低垂，嗯了片刻，才小声说：“大师兄在师父跟前不也常常三缄其口么？人活在世上，怎么可能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半点不懂得礼数呢？我对大师兄有敬重也有心爱，不管是敬还是爱，都不该在大师兄跟前大言炎炎……”
谢青鹤一直在抓他的头发，听他表白衷心，说不欢喜得意那必然是假的，只是心尖泛甜之中还有一丝酸软，那是他对小师弟的心疼。伏传对他的感情，太过谦卑慷慨，低入了尘埃。
“我与师父想法不合，在他跟前三缄其口，是我对他的礼敬与孝顺。我与师父的关系，仅是师徒，上下，尊卑。小师弟，你与我的关系，”谢青鹤捏了捏伏传的脸颊，将他粉嘟嘟带了点婴儿肥的嘴唇捏噘起来，“……我们俩的关系，使我必要关心你，爱护你，让你痛快说话，无拘无束。”
伏传侧卧在榻上，与他歪着对视，半晌才说：“可我是觉得大师兄修为不如我了，才会一直质疑大师兄的决定。”
“这也很好理解啊。大师兄修为比你高，有事大师兄撑着。如今大师兄修为不如你了，你觉得一切都要你来撑着，当你觉得力有不逮时，才会觉得大师兄的提议不好。”
“你这么内疚难过，是因为觉得你只尊重大师兄的修为，不尊重大师兄本人么？”
谢青鹤把伏传搂进怀里揉了揉：“不是这样的。你只是想保护大师兄。”
自打谢青鹤说了不带伏传去王都之后，受了惊吓的伏传一直都在说不出的矛盾与痛苦之中。
他也搞不清楚究竟哪里不对，总之就是不对。直到现在被谢青鹤搂进怀里，说出了“保护”二字，他才恍然大悟，原来心里那股说不出的苦闷，名叫委屈。
他质疑大师兄的决定，屡次责问大师兄为什么不去阻止姜夫人，跟大师兄絮叨不休……
身为师弟，身为弟子，他知道自己不该这么做，这些都是该受门规处置的错事。他一边低头赔罪，一边真心实意地认同自己该被训斥责骂，可心里还是有一种说不出的难受。
那就是委屈。
如果不是担心大师兄的安危，他怎么会这么不懂礼数？怎么会跟大师兄顶嘴？
他琢磨反省了这么大半天，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委屈，大师兄全都知道。所以大师兄从头到尾都没有与他生气，所以大师兄一直在安慰他，开解他。他在大师兄跟前，从来不必担心自己被误解，从来也不可能真正受任何委屈——大师兄绝不会委屈他。
伏传两只小胖爪子捧住谢青鹤的脸，小声要求：“亲一下。”
谢青鹤亲了亲他的额头。
伏传也知道大师兄不会亲小孩，亲亲额头他也很满足了，挤到谢青鹤怀里窝着。
谢青鹤搂着怀里热乎乎软绵绵的小师弟将息了许久，感觉到小师弟情绪差不多平复过去了，他才把伏传脸上拱得乱七八糟的发丝一一捋开，看着伏传的双眼，说话时带了十二分的小心：“自从上回安安来观星台小住之后，我一直都在反省与你相处时的轻重，只怕一句话说得不好，你就难受。”
伏传点点头，说：“我也觉得大师兄最近与我说话，太过小心仔细。”
谢青鹤看着他，只管伸手顺他脑袋上的毛，一时无语。
不过很短的时间，伏传就开始心浮气躁。谢青鹤在他额上亲了一下，将伏传安抚镇定下来，才问道：“适才我不过是说不带你去王都，你就急眼。在你想来，大师兄就是这么不讲道理，你只不过觉得危险才多问了两句，大师兄就要翻脸治你么？”
伏传张了张嘴，虚弱地解释：“那是……我不听大师兄吩咐，本来就心虚，才会害怕。”
“我与你说话都只是字面上的意思。”谢青鹤再次强调很多年前就指点过的事情，“我很清楚自己是什么身份。如果我觉得你做得不对不好，需要教训指点，我会很直接地告诉你，叫你跪下听训。其余时候，你不必想太多。”
伏传不迭点头，又有些羞赧地笑了笑，说：“我以为大师兄都不肯对我说重话了。”
谢青鹤捏了捏他的脸，说：“你一天比一天出息本事，夸你都来不及，为何要说重话？”
“那大师兄带我去王都么？”伏传趁势要求，“大师兄也说王都奇人异士颇多，真遇到修行之人，我怕大师兄吃亏。那日在姑父府中，若是不曾带着我，大师兄应付起来也不容易。”
“不过是麻烦一些。你给我写几道符，我放在身边也足够用了。”谢青鹤说。
伏传也不敢说“我就不给你写”，他很明白大师兄万事不求人的脾性，他要真不给大师兄画符防身，对于大师兄来说，也不过是“更麻烦一些”而已，压根儿就不会强要他的符。
“我也知道会被阿父找麻烦。只是相比起应酬阿父，我更担心大师兄。”伏传软软地说。
他揪住谢青鹤的衣襟，可怜巴巴地说：“大师兄带我去吧。就算阿父生气要怪罪我，大师兄也能保护我对不对？大师兄独自去王都涉险，我在青州的日子怎么过啊？日思夜想，夜不能寐，天天都得担惊受怕……还是，大师兄仍是怪罪我多嘴质疑王都之行，就是赌气不肯带我？”
“学好不容易，学坏倒是顷刻间的事。这就会将大师兄的军了？”谢青鹤捏住他的鼻尖。
伏传合拢双手，虚虚作揖：“大师兄带我去吧。我才来青州没多久，不想再与大师兄分开。”
谢青鹤本是轻易不肯改变主意的人，寻常人多跟他啰嗦几句，他都要翻脸不理。唯独伏传是个例外。前面伏传总要他改变主意不去王都，他耐着性子解释，没有半点不耐烦。这会儿伏传又缠着他非要跟他去王都，他也没有喝令伏传闭嘴或是绕开话题，反而再三考虑之后，点了头。
“那就一起去吧。有你在身边，我也行事也能轻松些。”谢青鹤并不承认他也很想念伏传。
伏传对此并不意外。
很早以前他就知道了，只要他态度端正不断请求，大师兄永远有求必应。
“那我们得带什么行李？大师兄列个单子，我这两日先把符写好。我还带了些药材过来，是不是还得弄点常备的药膏药丸什么的……”伏传翻身就从榻上蹦了起来，起身去开箱子。
谢青鹤看着骤然间空荡荡的怀抱，无奈地坐了起来：“我这就给你写。倒也不必着急。”

第223章 大争（35）
姜夫人很快就收拾好行装不动声色地离开了青州，谢青鹤看上去很正常，还专门去找陈起商量询问了姜夫人的具体行程，家里派给姜夫人的奸细各是什么出身来历，是否靠谱……查问得十分仔细。
陈起死也想不到儿子打听这个是为了去王都时行事方便，毕竟陈丛与姜夫人只是礼法上的母子，血缘上来说没有半点关系，这么假惺惺地打听两句，也算是周全了母子之情了？
陈起诸事皆忙，这时候早已过了天天把儿子拴身边炫耀的阶段，父子俩一直都是分头行事。
陈起对儿子的管教一向粗放。从前没把陈丛放在眼里的时候，前天把儿子领回跟前同居，明天就能忘得一干二净。跑出来打了两年仗，发现儿子身手不错人也聪明，他连青州都肯丢给儿子玩儿，当然也不可能把儿子当无知幼童天天叮嘱训诲。
陈起在青州时，白天忙自己的事，晚上找儿子吃饭说话。说离开青州就走个没影，临走时也从来不给儿子布置功课任务，由着谢青鹤自己琢磨厮混。
这就给了谢青鹤带着伏传从容逃家的机会。
他不止带走了伏传，还带走了陈利等大批卫士，提前把杨奚与华家兄弟送回了家中。
“跟我一起走才有活路。”谢青鹤不怎么费力就说服了陈利等人。
陈起喜欢迁怒的脾气不是一天两天了，相州陈府后宅那批妾室是怎么“消失”的，陈利还记忆犹新。这时候陈起不在青州，没人拦得住小郎君，不跟着小郎君一起走，傻乎乎地等在青州去给郎主报信说小郎君去王都涉险了……那绝对是等着被郎主割喉的惊世蠢货。
姜夫人早十多天就离开了青州，陈起也去了霜州巡视，谢青鹤就是个没人管的野孩子。
他自己做主带着护卫出城去“玩”，守城兵丁非但不敢拦阻，也没想着要找安莹上报。毕竟，安莹哪有资格管小郎君的行止去处？谢青鹤出了青州就是快马加鞭一阵疾驰，这附近都是陈家的地盘，若是运气不好马上被发现离家出走，他也担心会被数百骑兵捉回去。
等谢青鹤带着人披星戴月赶到里梁山，青州城始终也没人发现小郎君“失踪”了。
“利叔，你带着兄弟们沿着里梁山往西走，暂时在山里停驻一段时间。每隔两个月的初十来这里等消息。”谢青鹤没打算带陈利等人去王都。这么大批精壮汉子突然现身王都，马上就会引起秦廷注意，百十个人又实在不顶什么用处。
陈利对此早有心理准备，他磨着谢青鹤请求：“仆随在小郎君身边服侍，才能安心。”
谢青鹤摇头：“利叔身手矫捷、目如鹰隼，气质出类拔萃，观之不似凡人。又常居相州，不擅雅言。这回去王都只求巧，不角力，真到了跟秦廷打起来的地步，带多少人也没用。”
陈利沉吟不语，伏传保证道：“我会保护大兄，利叔放心。”
看着伏传比谢青鹤矮了半截的身形，旁边几个不大熟悉伏传战力的卫士都忍俊不禁。
陈利沉默片刻单膝跪地，将视线与伏传平齐，低声说：“隽小郎君，若小郎君有一丝不虞，青州之外，皆要相殉。万事拜托了！”
伏传忙拱手回礼：“此……”
谢青鹤已拉着伏传转过身来，说：“走了。”
陈利急切地想要拦住他俩：“再往前走十室九空，小郎君好歹带些干粮充饥。”
伏传拍了拍挂在身上的包袱，扭过头来安慰陈利：“带了带了。”
陈利一回头，几个卫士把身边的粮包水囊铺盖卷都塞了过来，他匆匆忙忙挂在身上，徒步跟上谢青鹤与伏传，说道：“小郎君不骑马吗？若是步行只怕要走三五个月。仆不随小郎君往王都，只送一程……小郎君不要护卫，这一路上也得要个力夫挑行李吧？”
伏传不住拒绝，试图说服陈利留步：“真不用，利叔你回去吧。”
谢青鹤始终不说话，伏传扯了扯谢青鹤的手：“大兄！”
“跟得上就跟吧。”谢青鹤似乎很肯定陈利跟不上。
陈利本就是陈起的心腹卫士，没有被派给谢青鹤当骑射师傅之前，也是跟着陈起南征北战、动辄十多日奔袭，自问体力绝佳，怎么也不可能输给两个小孩儿。哪晓得小郎君不认路，走着走着就钻进了深山，他渐渐明白小郎君为何不带马匹了，马走不了这样陡峭的山路。
在陡峭的山路中穿行了近半个时辰，陈利仗着身手敏捷，逐渐熟悉了陡峭的艰难，正在得意。
随后，他就发现，根本连路都没了。
——只剩下绝壁似的高山。
谢青鹤走在最前探路，他年纪小，脚也小，山壁上随便一个小坑都能踏足。
伏传就跟着谢青鹤的节奏步伐往上爬。谢青鹤的手搭在什么位置，他的手就搭什么位置，脚踏什么位置，他也踏什么位置。两人年纪相差几岁，身形也有差异，但是，谢青鹤在往上攀爬时，很明显是特意挑选了伏传的手脚也能够得到的路线。
他俩的默契养了几十年，谢青鹤探路速度飞快，伏传跟着攀爬也没迟疑，一前一后，如履平地。
陈利只抬头看了一眼，谢青鹤与伏传已经距离他三五丈远，等他弄清楚谢青鹤与伏传攀爬的技巧默契时，谢青鹤与伏传已经出去快十丈了。
陈利能爬这类山崖。
但是，以他的体力，不足以支撑到一个时辰之后，也完全跟不上谢青鹤与伏传爬山的速度。
伏传还抽空回头对他挥手，喊道：“回去吧，别跟啦。跟不上啦！”
陈利都来不及难过，那边谢青鹤已经翻过了第一片陡坡，暂时站在了一尺宽的小岩石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对他做了个“去”的手势。这是非常明确的命令。
陈利权衡片刻，只得原地止步，翻身落回山地之上，屈膝拜道：“小郎君万事顺遂。”
谢青鹤伸手拉住爬到身边的伏传，二人同时沿着山壁转身，很快就消失不见了。
※
在里梁山的山脊上行走，不说荒无人迹，连鸟兽都非常稀少，只能偶尔看见一些爬虫与岩蛇。
谢青鹤虽是不修之体，自幼习武也能扛得住山脊上的寒风与稀薄的云气，寻常人气短，习武之人气长，行走时也很迅捷。只是相比起打小修行的伏传，皮囊上的不足就差了十万八千里。
谢青鹤并不避讳在伏传跟前露出羸弱之色，觉得有些累了，就跟伏传商量：“你来探路？”
“嗯。”伏传马上就与他换了位置。
谢青鹤就只管跟着伏传的脚步往前走，他很信任伏传，自然走得轻松。
没多会儿就听见伏传说：“是不是得走到那边再下去？”
谢青鹤抬起头来，顺着伏传手指的方向望去，这一日晴空万里，里梁山脊上也能看出去很远，山势蜿蜒而上，直入云霄，远处的山脊就像是通往云层的一条天路：“是那个方向。”
“望山跑死马，这都差点望不见了，走过去得多久啊？”伏传苦恼不已，“这光溜溜的山脊上什么都没有，水都没有，包袱里就带了点晒干的米粉和肉干，水囊里还剩半筒水……”
“山下都有。”谢青鹤经常翻山越岭，走正常人不会走的路，已经走出了经验。
伏传霍地刹住脚步，回头看他：“下山去弄水弄吃的？”
谢青鹤低头在地上搜寻片刻，弯腰拾起一枚菲薄的石子，指尖轻弹，那薄薄的石子就在云气中翻滚了数十丈远，就如同在风中飞旋不落的黄叶，轻盈而逆天。
“登云术。”谢青鹤摸摸小师弟的脑袋，“小师弟这么聪明，想来不怎么费事就能学会。”
“这世上究竟有什么是大师兄不会的啊？”伏传微讶的嘴角还未合拢，先被谢青鹤的说辞震得兴奋不已，小脸微红，“这门翔空术不是随着飞鸢术一起失传了吗？大师兄什么时候复原了传承？”
“陈家书库的桑山旧藏里有些好东西。”谢青鹤说。
“对哦，桑山那波人以前会养龙养凤凰，会一些翔空术也合情合理。”伏传顾不上看路，他修行日久足下不惧颠簸，真有坑洼脚下也会自动垫出一层真气，使他如履平地。这种修行从现世到现在已经刻入了灵魂，下意识就会保护他行走，他也没意识到自己没看路，“大师兄快教我。”
倒霉的大师兄正在低头找路。
伏传才意识到不对。他一心一意要学登云术，也不想让谢青鹤再费心看路，干脆一把将谢青鹤抱了起来，因陈丛的皮囊比陈隽的皮囊长了不少，他还把谢青鹤努力往肩背上掂了掂，脚下不停一路飞奔：“大师兄，快。”
谢青鹤的心情颇有点一言难尽，半晌才说：“你悠着点儿，别太辛苦。”
谢青鹤也不是没享过小师弟给的福气，断了胳膊有小师弟照顾起居，定情之后小师弟更是服侍他非常殷勤。但是，他身高腿长一个少年，要比他小了好几岁的小童背着赶路……实在有点不忍心。
偏偏伏传驮着他一口气都不喘，从娘胎带来的先天真炁循循不绝，气息悠长绝非寻常修士能比。
那就……享着小师弟的福吧。
谢青鹤尽量贴在小师弟的背脊上，这样能让小师弟更省力，随即指点伏传修习登云术。
“登云术是上古翔空术，与借命术同源。不重控制，首重假合。”
“寻常轻身术之所以不能长久，是因为轻身术所恃之力缘于玄池，玄池深邃修为悠长则蕴力长久，玄池浅薄真元耗尽就无以为继。登云术与寻常轻身术的道法之源全然不同，我如今说不得密字，你也学过十五龄拳，可曾在深水或是瀑布下练习？”
“对，就是那种感觉。化身沧海，或为一叶，穿行云中，永继不绝。”
……
谢青鹤很认真地给伏传讲着登云术的要领，得到的反馈也非常好。
伏传学什么都很快。
被伏传驮在背上奔跑，其实也感觉不到如何颠簸，小师弟一口气沉稳悠长，而且，谢青鹤能感觉得出来，为了照顾他在背上趴着舒服，小师弟很小心地稳住了气息，让步履变得非常稳当。
不知道过去了多少年的尘封记忆，在这时候很突兀地冒了出来。
谢青鹤想起，那时候，他也背过另一个人。为了让背上的人不受颠簸，他也是这么小心地稳住了步履，尽量不让背上的人受惊动。
他想的不是那个人。
他想的是，我不曾好好地背过小师弟，却让小师弟这么小心翼翼地背着我？
这事本不该比较，小师弟也未必计较。可谢青鹤总觉得自己曾经为热爱所做的一切，也该一丝不少地都补给小师弟。明明对小师弟的心爱，非但不少，其实更多一些。
可是，没能对小师弟给予的那些温存殷勤，恣意包容，却都是小师弟给了自己？
※
登云术是比较高阶复杂的道术，谢青鹤又不能说密文写密字，伏传没能马上学会。
山脊上的夜晚非常阴寒，谢青鹤挑了个合适的地方，二人一起往山下爬，到了半山腰有树木草丛的地方，捡了些柴枝生火驱寒，还有山溪潺潺，可以煮水饮用清洗。伏传能驯兽跑得快又精力充沛，包揽了大部分劳役，谢青鹤看着他操纵着年幼的皮囊上窜下跳，沉默不语。
把野鸡架在篝火上烤着的时候，伏传检查背着的小包，说：“肉干还能放几天……那还是囤着，等找不着吃的时候再吃。这晒干的米粉要怎么吃？”
谢青鹤做了个塞嘴里的动作。
伏传默默把米粉和肉干放在了一起，讨好地说：“大师兄，我捡了木耳和蘑菇，还有一些山菌，待会儿我把山鸡的皮都给你吃。”
谢青鹤已经放弃跟小师弟沟通鸡皮的问题了：“好。”
“这都五月中了。山里还是这么冷。”伏传收拾好小包袱之后，走到谢青鹤身边摸了摸他的手，“大师兄，你冷不冷？我把外袍脱给你穿吧。”
“有火呢。”谢青鹤也是自幼习武，不说寒暑不侵，体质比寻常人强些，“不冷。”
伏传扑在他背后，趁机探了探他背心的温度，说：“衣裳都吹凉了。”
见谢青鹤始终不肯接受自己的衣袍，伏传就站了起来：“大师兄，我再去捡些柴。”提醒了谢青鹤注意身边的野物之后，也不等谢青鹤说话，伏传就翻身奔了出去。
伏传出去了很有一段时间都没回来，谢青鹤知道他想多生几堆火给自己取暖，山里湿润，想要搜寻枯枝是比较花费时间的。眼见野鸡快烤熟了，谢青鹤将串起的野鸡从烤架上取下，竖在篝火旁。
野鸡肚子里塞着木耳蘑菇山菌，竖起来就有汤汁滴滴答答，谢青鹤干脆将烤鸡横在手里。
就这么等了许久，伏传才背着大捆枯枝回来，怀里还抱着一捆。
“鸡熟了，快来吃。”谢青鹤把烤鸡竖在地上，去接小师弟背上的大捆枯枝。
他也不能说小师弟贪心。但是，伏传背上的枯枝偌大一捆，足有他两个腰身那么粗，沉甸甸地勒在细弱的肩膀上，也就是仗着锻体精妙才没伤了皮肉。伏传放下枯枝就去分篝火，先用脚在地上丈量出距离，再把草丛都踩塌下去，周边挖出隔火带，这才开始分篝火。
“你将手洗了，先吃东西。”谢青鹤说。
伏传已经麻利地将篝火添了起来，说：“大师兄，你坐在这里，不受烟气又暖和。”
不等谢青鹤移步，他已经往远处的山溪奔了过去，很快洗了手脸回来，手里还拿着几片洗得干干净净的树叶子，凑得近了，谢青鹤才发现树叶子底下居然还有薄薄的石板垫着。
伏传把野鸡放在石板上的树叶中拆开，先撕两只鸡翅，顺便把鸡皮剥了下来。
谢青鹤：“……”
伏传蹲在地上一通收拾，送到谢青鹤跟前的就是很漂亮的一对鸡翅，一只鸡腿，另有烧得香喷喷的山菌蘑菇木耳若干。底下垫着防烫的石板，绿叶烤鸡搭着素菜，看着没有半点野营露宿的狼狈。
“没带筷子。”伏传递来一根白玉发簪，“我刚才洗过了。”
见谢青鹤接了烤鸡赏脸入了口，伏传才回头去抓自己那只撕得破破烂烂的鸡壳，啃得挺香。
“大师兄，咱们什么时候还是把麦子磨了做面吃呗？”伏传显然在回忆当年。
谢青鹤咽下口中的木耳，答道：“好。”
“麦饭太难吃了。”伏传抱怨。这个时代的人们还在蒸煮麦粒直接食用，味道实在一言难尽。
“从王都回来就做。”谢青鹤说。
伏传对吃食的抱怨都是有口无心，吃的时候吵得欢，吃饱了就忘了。
两人年纪都还小，合吃一只肥美硕大的野鸡就饱了。
谢青鹤要收拾残局，伏传说：“剩下鸡骨头我扔远些，以免引来野物。”谢青鹤要跟他一起去山溪洗漱，伏传又让他坐下看火，“将热未热的时候，风又这么大，不看着火说不得就把山烧了。”
谢青鹤看了他两眼，坐了回去。
有些事情不想就罢了，突然意识到了，感觉就完全不一样了。
他背过从前的爱人，伏传背他。他给从前的爱人做过吃食，伏传照顾他的饮食。
意识到这一点之后，谢青鹤觉得自己欠了伏传很多东西，又很奇异地享受着伏传给予他的一切。这对谢青鹤来说，是一种非常奇妙的体验。隐含着一丝歉意，又有无数的刺激与甜蜜。
他好像更理解自己，也更理解伏传了。对于伏传，也不再是很单纯的心爱。
就像是一直乖乖伏在他身边的孩子，突然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投入了他的怀抱，与他有了更奇妙的沟通与共鸣。
谢青鹤看着火光中的阴影，默默陷入了这种很奇异的情绪之中。
这么多年来，谢青鹤修人间道，七情齐备，六欲周全，却始终缺了些滋味，不知为何。他如今才慢慢品咂出滋味来，难道是自己刚硬骄傲了一辈子，始终不曾虚下心来，好好接受心上人的爱护？
——除了伏传，又有谁肯这么心怀虔诚、不顾一切地对他好呢？
就在谢青鹤走进玄而又玄的境地时，伏传抱着一块大石头跑了回来，说：“大师兄，这石头我挖开了可以煮水，待会儿你擦擦脸和脚再休息啊。我去装水，你把石头架一下先烤着？”
谢青鹤没有说话。
伏传已经掉头跑回去装水了，他不强求大师兄听自己的安排，他装水之后回来架石头也一样。
就在伏传转身的同时，谢青鹤侧眼缓缓看了石头一眼，石头自动飘了起来，架在了刚才烤架垒砌的青石上。待石头架稳的一刻，谢青鹤才反应过来，也大吃一惊——不修之身，如何意念通神？
这种惊讶居然也没打断谢青鹤的状态，依然处在玄而又玄的微妙境界中。
谢青鹤已经彻底清醒了过来，趁着状态还在，他马上把自己曾经想不明白的复杂道术都拎出来重新思考一遍——这种时候，不敢触及经典，只怕影响自己的道基，从此以后堕入偏门。但是，用来研究小法术是完全没问题了，且堪称势如破竹，绝无不悟。
伏传哼着小曲儿琢磨着登云术一步三窜地跑回来，直接就震惊了！
大半个山壁上的树木花草都被拔了个精光，山壁与地面上都写满了艰涩难读的密字，每个字的笔画都像是剑气所刻，以伏传的修为，甚至能看见密字中闪烁出的璀璨紫光。
他感觉到一阵心浮气躁，马上就闭上眼睛，默念静心咒法，口中祝祷：“是弟子不知天高地厚，掌门真人谢……”突然觉得不服气，又把眼睛睁开，“谢真人是我道侣，尔等岂敢欺我？”
话音刚落，原本张牙舞爪、气焰嚣张的密字剑气就怂了大半，突然又变得法度井然、庄严巍峨起来。
伏传深觉有趣，将手伸出：“剑来！”
刷刷刷刷刷……
镌刻在山野之中的密文剑气就像是一把把利剑，纷纷从刻印中飞出，雌伏在伏传手心。
一把，两把，三把……
十把，二十把，三十把……
伏传心气颇高，咬牙想要把所有剑气都接住，等手中的剑气积攒到九十九把时，他实在撑不住了，左顾右盼去找谢青鹤的身影：“别来了，别来了，不要了。大师兄！大师兄你的剑！”
谢青鹤仍在入定状态中，一步步往前走。
草木岩石在他身边翻飞，密字则如剑气一般从他身周不断闪现，镌刻入天地。
隐隐听见小师弟的呼唤，他倏地停住脚步，循声回头。
只见天地间所有的剑气都在朝着小师弟飞去，谢青鹤微微皱眉，疯狂飞向伏传的剑气骤然间合拢为一股，咻地飞入谢青鹤眉心。远在三里之外的谢青鹤就这么出现在伏传跟前。
伏传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又看了依然毫无修为的谢青鹤，小心翼翼地问：“大师兄，你这是又不小心开始修行了吗？这回修的是什么道？”
谢青鹤摇头道：“不曾修行。机缘巧合人间道有了进益。”
见伏传还是很茫然，对失去的剑气颇为遗憾，谢青鹤解释说：“这漫天剑气都是你唤出来的。以你如今的修为，只能控住九十九道剑气。”
说着，他将飞入眉心的剑气放了出来：“这九十九道剑气就分给你玩儿吧。”
“给我玩儿？我又不会使剑。”伏传嘴里假惺惺地推拒，手里已经毫不客气地驭使剑气在山间穿行，他对大师兄是全方位的仰慕，尽管自己的本命兵器是枪，这些年也偷偷学了些剑术，基本的招式都会，有了谢青鹤的剑气受他驱使，直接就成了大师级别。
当着谢青鹤的面，伏传操纵九十九道剑气使出了自己绝对搞不定的百鸟投林，一时间，满山剑气森森，天河星斗摇曳。
谢青鹤微微一笑。
伏传已经美滋滋地问：“大师兄，你看我用得还行吧？”
“很好。”谢青鹤摸摸伏传的脑袋，提醒道，“玩一玩也罢了，大师兄的剑气都是你的，只要你修为跟得上，千万剑气都给你玩。”
伏传马上保证：“不会耽误一心道修行。大师兄放心吧！”
他又操纵剑气玩了许久，突然回头问道：“大师兄，怎么会突然突破了人间道修法？”
这些剑气不能凭空出现，也就是说，它们本来就是大师兄的修为所化。陈丛是不修之身，那么这些剑气也不该出现在这个世界里。只可能是入魔世界的修行触动了现世的变化，让另一个世界的本身发生了剧烈的反应，才会把这些剑气带了进来。
谢青鹤说这些剑气是伏传唤来的，伏传不大理解也没注意，直接就忽略了过去。
“突然注意到一些从前不曾留心的事情。”谢青鹤将伏传抱起，走回唯一还完好的两团篝火之间，将水囊中的水注入石锅之中，又给篝火添了柴。眼前的一切，都是小师弟的供养。
伏传疑惑地看着他：“什么事？不能告诉我吗？”
“我若是说出来，岂不是逼着你以后都要对我这么好，对我更加好？”谢青鹤反问道。
伏传把这句话咂摸了一遍，马上就想明白了，嘿嘿一笑：“原来我对大师兄好，大师兄的修行就能有进益？大师兄，你是不是特别心爱我？再也不肯想与我分手的事了吧？”
谢青鹤正要反驳，伏传又有些忧心地说：“那我不对大师兄好，大师兄不就要溃境了吗？我肯定不会不对大师兄好，但是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大师兄将修行都寄托在此事上总归是……”
谢青鹤把他放在地上墩了两下。
伏传眨眨眼：“我说错了？”
“我修的是人间道，不是一心道。人间百味，悲喜苦甜，皆可入道。”谢青鹤看着伏传带着婴儿肥的脸，万分想不明白伏传的想法，“我的道心是天地人间，可谓有，也可谓无。”
反而是眼前说得头头是道的伏传，明知道道心不该寄托在某个人身上。
他的道心，却是慕鹤。
“那我就放心了。”伏传向谢青鹤打包票，“我以后会对大师兄更好的。”
谢青鹤心中微漾，很想捧着小师弟的脸蛋，在他额头上亲一下。
正动意时，伏传手里咻咻咻飞出九十九道剑气，排着队在夜空中纵横飞舞。
伏传毫不知风情无比兴奋地问：“大师兄，我这一招如何？请指教。”
谢青鹤：“……”
大师兄只想把藏在紫府中的那支大剑放出来，把小师弟的九十九把小剑砍个精光。面上还得温柔地哄着：“使得很好。”
“我也有今天！”伏传仗着剑气之利，嚣张得想要飘上云天。

第224章 大争（36）
前后三五里的范围都被谢青鹤镌刻在天地间的剑气削得干干净净，唯独伏传烧起的两堆篝火安然无恙，架在火上的石锅被烧得滚烫，伏传才把水灌进去没多久，凉水咕嘟咕嘟蹿起细泡，开始沸腾。
伏传从小包袱里掏啊掏，居然掏出一小包煎炒过的茶叶，谢青鹤都吃了一惊。
“还带了什么？”谢青鹤问。
伏传把茶叶洒进石锅，麻利地用树叶卷成小杯子，说：“还有大师兄要用的面脂和口脂。”
谢青鹤：“……”
两人在苍茫夜色中分享了石锅煮开的茶水，伏传信手招出刚刚得到的剑气，隔着老远将山溪边的石头又削了一块，偌大的石锅就这么盛着水飞了回来。
谢青鹤正要夸他驭剑从容、指尖颇有法度，正往回飞的石锅就啪地摔在地上，水溅了一地。
伏传讪笑一声，赶忙收回剑气，屁颠屁颠往山溪那方跑。
看着小师弟仓惶遮掩狼狈的背影，谢青鹤也不禁莞尔。
伏传并非主修剑术，今天才学习控制剑气，马上就能隔空以剑气雕琢出石锅，可见天分极高。
之所以会把石锅砸在半路，那就真的是欠练。在修行之上，不管是道或是术，没有长时间的体悟与试炼，天赋只能决定上限，无法维持长久。伏传的主修是枪术，谢青鹤也不大希望小师弟把心思都放在控制剑气上，这是贪慕神通、玩弄外道。
谢青鹤已经告诫过伏传一次了，但看小师弟这么兴致勃勃地玩着剑气，谢青鹤也不想过多管束。
喜欢就玩呗。入魔世界的时间都像是平白偷来的，漫长得没有边际。小师弟想要躲在这方世界里肆意玩耍，谢青鹤也不想板起脸说教，惹小师弟厌烦。
很快伏传就抱着一块新的石锅奔了回来，炊水，投入毛巾，服侍谢青鹤洗脸擦脚。
谢青鹤抱着伏传背来的小包袱，抹着护肤的面脂，伏传半点没歇着，正撅着屁股再次给篝火挪窝。被柴火焚烧过的土壤变得温暖而干燥，伏传把包袱皮铺开，说：“大师兄，今晚挤一挤。”
谢青鹤不大明白挤一挤是什么意思。他俩年纪都小，身量不高，包袱皮铺开完全够睡了。
准备休息时，伏传就没打算躺下。他盘膝坐在篝火边，让谢青鹤枕着他的大腿休息：“我不用睡啊。大师兄挑的地方风气灵秀，又有……”他指了指前后被剑气削得光秃秃的山壁与山地，“剑气纵横，我在此修行大有裨益。”
伏传当然不可能在这事上撒谎，单论修行，谢青鹤才是真正的行家。
“你这皮囊虽有先天真炁也还是纯阳体，子时与月上中天之时，行功节制些不要贪太阴之精。”谢青鹤默许了伏传的安排，叮嘱两句之后，在伏传身边坐下。
伏传两只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充满了期盼之意。
谢青鹤在合身枕住自己胳膊与小师弟的大腿之间，稍微犹豫了片刻，缓缓靠着伏传大腿躺下。
他躺下时略带了一丝试探，总觉得小师弟年纪太小，皮囊太过稚嫩，只怕撑不住自己的重量，然而若是不放松地躺下去，又哪可能睡得着呢？想到这里，他才将脑袋的重量彻底压了下去。
“若是觉得不大舒服，或是膝上血行不畅，唤我起来。”谢青鹤说。
伏传嘿嘿笑道：“我若是腿麻了，就把大师兄推地上趴着。”
谢青鹤压根儿就不相信他说的话，折腾了一日是真的累了，很快就闭眼睡了过去。
一夜过去。
谢青鹤睡得很甜，没有被伏传半夜惊醒，当然也不可能被伏传推到地上。他睁开眼时，恰好看见伏传抱着他的脑袋，正毫不厌倦地细细地看他。
“大师兄早安。”伏传伸手擦去谢青鹤眼角一丝油脂，“我看见大师兄的眼屎长出来。”
谢青鹤心中才升起的一丝温馨，马上就变得复杂难言。
修行之人代谢极慢，在现世中，伏传很难捕捉到谢青鹤身体上的自然变化。这辈子陈丛是不修之身，一切都和普通人一模一样，伏传却照旧修行，两人光从身体上就有了截然不同的反应。
同样待在野外一个晚上，伏传光打坐调息就精神饱满，谢青鹤睡了一晚却长出了眼屎。
伏传毫不嫌弃地低头亲了亲谢青鹤的额头：“我去给大师兄烧水洗脸！”
谢青鹤坐了起来，把伏传按在地上：“你睡半个时辰。我去收拾洗漱。”
伏传指了指早已明亮的天色，说：“天亮了还睡什么啊？我也不累。”
“接下来几天都要在山脊上行走，你还要练习登云术。躺下眯一会儿，让骨骼放松。你若是不想躺下休息，我替你松松骨也好。”谢青鹤在指点小师弟修行上半点不放松，“只是我如今没有修为，松骨的效果也不如你躺下睡半个时辰好。”
伏传知道连日赶路辛苦，连忙躺了回去：“我睡。不用麻烦大师兄了。”
谢青鹤将两个叠着细软的小包垫在伏传颈下，顺便帮伏传拉了脚跟调整了骨骼位置，欺身上前捂住伏传的双眼：“睡吧。时候到了，师哥会唤你醒来。”
伏传一把握住他的手，含笑看着他。
谢青鹤只好低头亲了亲他的脸：“乖。”
太阳慢慢升空，空中多了一丝暖意。谢青鹤去山溪边洗漱，偶遇了一些饮水和捕猎的野物，一大清早他没有打猎的心思，涉水而下，很容易就捉了几条小鱼，在溪边宰杀淘洗干净之后拎回住处。
伏传睡得迷迷糊糊地闻见一阵鲜香，马上就听见谢青鹤唤他：“醒了就起吧。”
他揉揉眼睛，从地上坐了起来。谢青鹤将从不远处找到的野葱洒进石锅，说：“鱼汤好了。”
“好久没吃大师兄做的鱼汤了。”伏传口中不自觉分泌出对美食的渴念，一骨碌起身，恰好趴在谢青鹤肩膀上，很惊奇地问，“大师兄，你什么时候弄出来一个石勺？这么圆！”
谢青鹤以为他要问自己为何能控制剑气，哪晓得这孩子惊叹的是勺子很圆！
“尝尝？”谢青鹤将舀着鱼汤的石勺凑近伏传嘴边。
伏传对着热腾腾的勺子吹了吹气，很快就把勺子接在手里，蹲在石锅前咕噜咕噜。
“若是有汤饼，有山椒……”伏传吃得心满意足之后，就开始想念更多。
谢青鹤则转身收拾铺在地上的包袱皮，将它重新打包成小包袱。临走之前，伏传往山溪跑了两趟，一趟灌水彻底浇熄了篝火，另一趟则是给水囊装了些清水备用。
“这可不好爬了。”伏传看着被剑气削平的山壁喃喃。
谢青鹤摸摸他的脑袋，说：“我只使一次。”
伏传马上兴奋又专注地盯着他的嘴唇与指尖剑诀，屏息凝神一声不吭。
谢青鹤右手竖起平剑诀，口中并未念诀，眉心就有千万支剑气从紫府中飞出，这一道道剑气居然像是阶梯般次第插在了山壁之上，不住伸缩吞吐，时隐时现。
“这是传说中的万剑诀吗？”伏传看着一直蜿蜒入云霄的剑气阶梯，兴奋得小脸绯红。
“太阳剑诀。”谢青鹤已经踏上了剑气阶梯，拾级而上。
伏传跟着他往上走，脚下刚刚与剑气接触，就有一种被温暖的光线来回刺穿的感觉，因为这种光线太过绵密繁多，形成了一种无法描述的温柔的压迫感。他一边体悟着这种奇妙的感觉，一边跟上谢青鹤的脚步，问道：“这就是太阳的感觉吗？”
普通人对太阳的感觉只有温暖，哪怕阳光最炙热的时候，也只是炙热的刺痛。
谢青鹤曾魂游太虚，无限接近太阴与太阳，乃至于天空中无数星斗，他真正知道太阳的威力。
“你是我的道侣，我的剑气可以使你体悟我见识过的一切。不过，每个人感受到的风和雨都不一样，太阳太阴亦是如此。你可以略作参考，想要真正知道太阳是什么，他日自己去看。”谢青鹤说。
伏传惊叹中不住点头，回头就看见原本落在脚下的剑气一支支飞出来，回到谢青鹤的眉心。
“大师兄剑气纵横、收放自如，好厉害。”伏传现在就只会大喊厉害了。
“我做得到，你自然也做得到。”谢青鹤想了想，还是又提醒了一句，“你如今枪术还未大成，迟早也有枪痕万千的一天。现在努力琢磨我给你玩儿的几道剑气，倒是无根浮萍，平白浪费精神。”
伏传还没说话，谢青鹤已经改了口气，又说道：“不是教训你。人若为了自己喜欢的东西抛费些精神，也不是不好。不要瞎琢磨，喜欢玩就玩吧。”
“噢。”伏传答应一声，心想，来了来了，大师兄的溺杀迟早要弄死我，我要清醒一点！
两人顺着剑气阶梯爬到山脊上之后，谢青鹤就将剑气尽数收了起来。
伏传在前边探路，顺便练习登云术，谢青鹤就跟在他的背后，随时指点。
这日不必背着谢青鹤，伏传练习登云术时就不怎么顾惜自己，时常从山脊上翻滚下去。
他有修为在身，身手也很麻利，滚下去很快就能爬上来，摔伤也是皮外伤，看着狼狈而已。谢青鹤仍是有些心疼，目光一直锁在伏传身上，两指捏成剑诀，随时准备营救。
不过，再是心疼，谢青鹤也没有出声阻止。
修行原本就是逆天而行，若不拼命，岂能功成？真正心疼小师弟，就该尊重他的努力。
因着伏传不要命的尝试与不懈努力，昨天怎么都学不会的登云术，今日不到下午就有了三两次成功的征兆。天将暮时，伏传纵身扑入云层之中，在晚霞中扑簌簌地转了十七八圈，突然平稳地飞了出去，就像是一片无比轻盈的落叶。
谢青鹤不禁含笑。
成了。
※
伏传学会了登云术，可喜可贺。也代表着此次山脊之行，他要负责大部分后勤工作。
每天饮食住宿若都要往半山腰爬，次日天亮再重新回到山脊行走，太过耗费时间和精力。一开始谢青鹤就准备住在山脊上，再由学会了登云术的伏传去山下有野物的地方打猎，获取食水柴火。
谢青鹤想得很简单，翻山越岭诸多不便，吃住就不要弄得那么精细，饿不死冻不坏就行。
架不住伏传有一颗想要好好照顾大师兄、“大师兄吃饭睡觉怎么能随便糊弄？”的心。
在谢青鹤的计划中，伏传只要每天，或是每两天，去山下打几只野物烤好，灌满水囊带回来就行了。伏传学会了登云术之后，谢青鹤在山脊上休息，他就一趟一趟往山下跑，先搬干柴生火，再打猎做饭，最后还要去取水煮茶、洗浴……
“你这么一趟一趟地跑，还不如我们一起去山腰宿营。”谢青鹤给伏传弄得满头包。
就算他已经从心底接受了被小师弟照顾和爱护，也不可能真的把小师弟当奴婢驱使。再者说了，这么一趟一趟的来回折腾，且不说奴婢，牲口都受不了。
“我正好练习登云术啊。”伏传丝毫不觉得辛苦，“我现在会‘飞’了。”
谢青鹤只得重新找了个理由：“山脊上太过寒冷，只怕睡不好。”
伏传马上就重视了起来：“那咱们还是去半山腰睡！大师兄，我背你飞下去！”
谢青鹤有些迟疑：“你能带人了？”
伏传拍胸脯保证：“我拿自己开玩笑也罢了，还能拿大师兄的安危开玩笑么？”
也不是第一次让伏传背着，一来二去，渐渐地也就成了习惯。谢青鹤爬上伏传略显稚嫩的背，伏传几乎在同时朝着山壁跃下，谢青鹤就感觉到伏传带着自己飘了起来，眼前云气簌簌飞升，两人朝着山壁疯狂下坠，到了半山腰时，伏传很稳当地屈膝落地，轻飘飘的不着一丝痕迹。
伏传得意地说：“大师兄，我这登云术如何？略有小成了吧？”
谢青鹤在他侧颈上点了一下，又在他膻中点了一下，说：“运气还有些不对，调整一下更好。”
伏传有点蔫儿了：“哦。”
“已经很不错了。你才学了第二天。”谢青鹤安慰他，“我以为你怎么也要学三五日呢。”
伏传又带了两分笑模样，开开心心地去捡柴生火。这地方他已经跑了四五次，地形已经很熟悉了。他与谢青鹤在山脊上也已经吃了晚饭喝了茶，这会儿就只剩下睡觉。
谢青鹤摸着附近的树木坐下，很意外地发现了一些熟悉的剑气残留，顿时哭笑不得。
难怪小师弟非要一趟一趟地往下面跑，这是趁着他在山脊不知情，独自跑下面玩剑气来了。
这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不注意根本看不见剑气飞舞时被切断的树枝草木，伏传捡了干柴回来就嫌弃这地方地势不好，非要拉着谢青鹤换个地方烧土休息。谢青鹤心想，这会儿反应过来了？
他也不想拆穿小师弟的小秘密，跟着伏传换了地方，绕开了那片被剑气肆虐过的荒山。
休息时，仍旧是伏传打坐，谢青鹤枕着他大腿休息。
一夜过去，谢青鹤起身洗漱做早饭，换伏传小睡片刻，二人吃过饭，浇熄篝火，再次登山。
山脊上的行走非常荒凉无聊，伏传刚开始还能腾出心情欣赏山巅上的奇景，走了两天就跟谢青鹤一样懒得惊叹了。但是，伏传显然心情特别好，每天都有说不完的话，对着谢青鹤叽叽喳喳。
有伏传在身边做伴，谢青鹤也觉得原本枯燥的旅程变得有趣起来，山脊的寒冷与跋涉的辛苦，都能在小师弟的陪伴中彻底消散，只剩下相伴的愉悦。
最让谢青鹤觉得高兴的是，他一直很心疼小师弟，认为小师弟太过辛苦。然而，这段旅程并没有让小师弟变得憔悴，伏传不但每天神采奕奕、精力充沛，世外的灵秀风气更是让他修为一日千里。
两人在山脊上行走的第八天，伏传就突破了。
“大师兄你可以住在山脊上了！”伏传倏地撑起一片真元屏障，将谢青鹤笼罩其中。
“先天真炁如此珍贵？”谢青鹤对伏传的进境也很惊讶，这个世界的伏传只修行了几年，积攒下来的修为竟然比现世中的小师弟都雄浑不少，竟然可以撑起真元屏障，“不对，你这真元屏障的用法……是脱胎自登云术？”
伏传点头：“万物察而不用，岂不可惜？我只用了一点儿自己的真元，其余借的是此地风气。”
这与谢青鹤的道不同。
不过，各人道皆不同。伏传觉得这样的道好，谢青鹤绝不会指手画脚。
“小师弟聪慧。”谢青鹤夸奖了一句。
这一夜，谢青鹤就宿在了山脊上，任凭伏传飞上飞下搬运柴火饮食，照顾起居。
他知道伏传每隔两天都会偷偷找机会去玩一玩剑气。他倒是很想告诉小师弟不必偷偷摸摸，可此前也不是没有谈过玩剑气的问题，小师弟就要面上严肃认真地表示我不玩了，然后背着偷偷玩。
这行径非常幼稚，谢青鹤觉得好笑还有点可恶，却不喜欢板着脸教训小师弟，便听之任之。
这回他独自在山脊上等着，伏传借口收拾饮食，在底下用剑气打猎砍树凿石锅，谢青鹤都假装不知道。晚上休息的时候，谢青鹤躺在伏传膝上，伏传就牵起一片真元屏障，为他挡风保暖。
对于能够用自己的修为照顾大师兄，伏传颇为得意，做起来尤其殷勤细致，也很想得到夸奖。
可惜，大师兄的夸奖都是有数的。下午已经夸过聪慧，晚上就不会再三赞叹了。
——对于谢青鹤来说，真元屏障也确实不是什么稀罕玩意儿，不值得再三提起。
又这么行走了三天，这条路马上就要走到尽头。
清晨，刚刚睡醒的伏传正在吃早饭，谢青鹤则收拾铺在山脊上的包袱皮。
他发现带来的肉干和米粉都原封不动地裹在一起，在这么艰难寒冷的山脊之上，天天吃小师弟打来的野物和采摘的野菜山果，被小师弟照顾得非常周到。正感慨的时候，赫然发现了一把石勺。
最开始谢青鹤就用剑气削了一只石勺，但，这明显不是他做的勺子。
——他做的勺子，伏传正在舀汤喝。
这是小师弟用剑气凿出来的石勺，雕琢得非常细致悉心，而且，特别圆。
伏传冷不丁看见他拿着勺子，不大好意思地上前拿起揣进怀里：“我……比着做了一个。”
谢青鹤觉得石勺不是什么好东西，揣在小包袱里沉甸甸的，两人共用一只也足够了。小师弟非要再做一个，他觉得有点可爱：“是一对吗？”
伏传已经回头去喝汤了，含混地点点头。
“是要送给我吗？”谢青鹤又问。
因修为和体力的缘故，谢青鹤没有背包袱，伏传也只背了一个小包袱，两人所有的东西都在伏传身上。伏传比着做了个石勺是打算带着二人吃饭时一起用，并没有想过送给谢青鹤，被问得有点懵：“你要吗？”
“小师弟送给我，我当然要。”谢青鹤说。
伏传晕晕乎乎地把怀里的勺子掏了出来，递给谢青鹤：“那……给你。”
谢青鹤拿在手里上下看了好几眼，嘴角微微上翘。
等伏传吃完早饭收拾好住处后，谢青鹤还在看那个勺子，伏传把勺子塞进小包袱，背在背上：“等回去了再给你。”
谢青鹤看见小师弟耳根有点红，没有再纠缠勺子的问题，指点伏传准备下山。
“前面就往下走。”
伏传用登云术飞扑而下，查看好地形之后，回来告诉谢青鹤：“山下没有村庄。”
“这时候原本人就比较少，荒山无人也不奇怪。下山之后咱们去找秦都驰道，算算阿母她们的脚程，最快也要四天之后才能路过这里。”谢青鹤很熟练地爬上伏传的背，让伏传背着飞下山脊。
“下山之后就不能随便飞了。”伏传颇为遗憾。
谢青鹤安慰他：“没人的时候也可以飞一飞，或是蒙住脸，被人撞见了也只当是撞了鬼神。”
伏传不禁嘿嘿地笑。他从前总认为大师兄一板一眼很难亲近，自从跟大师兄相识之后，每次都在发现大师兄毫不端正地一面——大师兄骨子里就不是什么讲规矩的人，他太喜欢破坏规矩了。
用登云术从山脊回到山脚，只花了短短半个时辰。伏传有修为傍身，行止如常。谢青鹤却习惯了山脊上稀薄的空气，甫一下山就觉得山脚下空气馥郁，蒸得满脸通红。
伏传没见过这种情景，吓得不停地问：“大师兄，你怎么了？你不舒服吗？”
“没事，片刻就好了。”谢青鹤有这种经验，解释说，“山脊上云气轻寒凡人难以呼吸，我的身体才习惯了不久，下山来又不大适应正常人的呼吸了。”
“那要找地方休息吗？”伏传开始东张西望，寻找避风遮阳能休息的地方。
“先找驰道。不要错过了。”谢青鹤只是觉得周身发软，感觉症状不大严重，“我没事。”
“那我背着大师兄走。”伏传上前蹲下。
“你我身量不合适。叫人看见你背着我，太过惹人注意。”谢青鹤伸手刚好能扶住伏传的肩膀，他轻轻攀住伏传，“劳烦小师弟扶我一把。”
“就挨着我啊。”伏传把他半个身子扒拉到自己肩上，很轻松地“扶”着往前走。
考虑到谢青鹤身沉脚软，伏传走得比较慢。两人相扶前行，翻山下来也没什么行李，看上去颇为可怜。走了一段时间之后，谢青鹤才恢复了几分清醒，抬头看了看天空，默默停步。
伏传很意外：“怎么了？”
谢青鹤示意他看天：“走偏了。”
修士能够在白昼感觉到星斗方位，以此判断方向，比单纯用太阳方便许多。伏传能识别星图，可他根本就不认识前往秦都的那条路，这年月的地图也不好使，光听谢青鹤讲解，走偏了也不奇怪。
“偏了多少？”伏传不大好意思，“大师兄，我带你多走了很远吗？你累不累？”
“不累。我好了许多，再有三两个时辰大概就能好了。”谢青鹤示意伏传换方向。
就在此时，一支更像是削尖的树枝的箭，朝着谢青鹤的背心射来。
伏传就像是被妖氛撞开的护山大阵，一瞬间火力全开，真元屏障倏地撑开，那支木箭撞在无形无色的真元屏障上，箭头在瞬间变得粉碎。
谢青鹤轻轻按住了伏传的肩膀。
伏传眼底的杀气锋芒稍敛，仍是狠狠地盯着木箭飞来的方向。
这时候，又有几支木箭飞来，只有一支呼啸着射向谢青鹤，其余几支歪歪斜斜地落在了远处。
伏传轻轻地将谢青鹤放在了地上，徒手抓住了射来的木箭，反手掼了回去。
二十步外，一个赤脚伏在草丛中的瘦弱男子咽喉中箭，他不自觉地松开了手里简陋的弓，试图去保护自己的脖子，却很快就失去了意识，死在原地。
伏传已经飞了出去。

第225章 大争（37）
谢青鹤很快就找出了草丛中四面埋伏的“杀手”。
这批人没有很精妙的战术配合，对谢青鹤与伏传的围猎更像是毫无经验的农夫在围攻野兽，稀稀拉拉地围了半个圈，手里握着简陋的弓箭与木叉，多数人连箭都射不准。
——与其说是杀手，不如说是正在打猎的农夫。
谢青鹤看清了对方的来历也没有出声，这批并不专业的杀手遇上了伏传，下场没有任何悬念，伏传下手毫不留情，一阵劲风吹过，所有潜伏在草丛中的“杀手”都悄无声息地死在了原地。
眼见伏传还在朝外围处张望，谢青鹤方才招呼了一声：“回来吧。”
伏传往远处抖抖索索仓皇逃窜的动静看了一眼，终究不敢违背大师兄的吩咐，转身奔了回来。
他把最先被木箭刺死的瘦弱男子拖到谢青鹤跟前，说：“像是游荡在此地的野人。”为了确认自己的判断，他蹲下身检查了这人的手脚牙齿，“衣食荒疏、手脚瘢结，日子不大好过，不像被蓄养的死士杀手。”
谢青鹤也不认为是有人存心刺杀。
这个时代消息传递非常慢，不管哪方面势力，要完成“探知陈家少君离家、向能做主的上官汇报情况、制定刺杀计划、马上派人执行”这么多项程序，都得花费相当长的时间。而且，他和伏传直接从里梁山的山脊上赶路，今天才刚刚下山来，谁又能这么恰好地来此埋伏刺杀？
“走吧。”谢青鹤不想多看地上的尸体，他见了太多人间惨剧，早已习惯。
伏传见他走路踉跄，连忙上前扶住他。走了两步之后，伏传忍不住问：“大师兄，为什么不让我去追那群恶人？他们分明就是见你我孤身无依，有心猎我俩为食。”
谢青鹤沉默不语。
“我知道大师兄心存怜悯，可他们已经吃过人了，今日吃不了我们，他日也会吃其他人。若不将他们制裁阻止，岂不就是对来日被他们吃掉的人犯下滔天大罪？”伏传说。
“我看刚才那人的尸身衣物，应该是在荒地中流浪了不少时间，天知道他们吃了多少人。”
“也就是今日遇上了我，真要是个两个小孩子，他们这会儿正围着篝火喝我骨头熬的汤，嘎嘣嘎嘣地啃我手指头吧！”
……
伏传越想越生气，竟然抬头盯着谢青鹤的双眼：“大师兄，你何时也这么妇人之仁？！”
“拿箭射我的，手持木叉围猎你我的，我都让你杀了。伏在远处的那群人都手无寸铁，见势不妙转身就逃，你也要杀干净？”谢青鹤问。
“那群拿着弓箭木叉来打猎的人，真要猎到了‘猎物’，就不分给远处那群人吃么？他们若是不吃人，怎么活下来的？难不成是猎人吃肉，他们喝风？”伏传难得一回与谢青鹤争执起来。
谢青鹤第一次觉得词穷。
伏传说的话当然很有道理，与那群“猎人”为伍的，绝不可能有不吃人肉的好人。
但是，这就是个人吃人的世道。
乱世之中，所有人都在饥饿与死亡中挣扎，没有那么多公理正义可讲。
有治的世道尊奉律法与道德，不准许人杀戮、霸凌、偷盗，负责主宰刑罚的朝廷就得保证一个正常人在遵守法律的情况下，可以通过自己的劳动活下去。若礼崩乐坏、世道大乱，人皆禽兽，世如丛林，朝廷与律法又有什么资格去裁决生死？
在谢青鹤看来，这个世道的人根本就不是人，只是禽兽：“想要叫狼不吃羊，就得先把狼喂饱。只偏心羊该活着，就要狼饿死，没有这样的道理。”
伏传愣了愣，不可思议地说：“我们说的是人，不是狼和羊。”
谢青鹤停下脚步，说：“回去吧。”
“啊？”伏传被他弄迷糊了，小心翼翼地看他的脸色，“大师兄，你又和我生气了吗？”
谢青鹤摇摇头，很亲昵地把胳膊搭在伏传的肩膀上，当他拐棍扶着一步步往回走：“我有我的想法，你有你的道理。若事事都要你照着我的想法去做，你还是伏传么？这世上有一个谢青鹤就足够了。”
“大师兄并不认我的道理。”伏传说。
很意外的是，谢青鹤否认了这一点：“我认你的道理。无论什么世道缘由，杀人食肉者都死不足惜。我也不认为他们不该死。”
“但是大师兄又认为我应该放过他们？”伏传问。
“凡人杀人是罪，你我杀人是罚。这其中差在哪里？”谢青鹤问道。
伏传被问得一磕巴，他从来也没想过这个问题，寒江剑派从来都是世外主宰，相识的门派起了纠葛都要巴巴地请寒江剑派来讲理说和，寒江剑派弟子出门行走江湖，说你错了你就乖乖认错，叫你削一只手赔罪你就削一只手赔罪，天生就是维持正义的獬豸，地位在那儿无可置疑。
“想是……我并不为私欲杀人？”伏传说。
谢青鹤摇头：“天塌下来，宗派得去顶着。守得住世间太平，才有资格执掌天下生死。”
“说得浅显些，我等不守着世外剪除魔患妖氛，就是魔类妖族统治人间，庶民百姓自然遵守魔类妖族的律法，被魔族裁决生死。”
“如今世道不太平，连年征战，各家掠夺袭杀，除了城中百姓多有保全，连生活在城池附近的农人也十不存一。这地方距离王都几百里远，早几十年东州与献州连番作乱，这里就被轮番劫掠……你看这片地，很多年前也被此地百姓规整得整整齐齐，那边还有方方正正的麦地遗迹……”
“秦廷无力治守天下，诸多世家军阀只顾一己之利，谁都不曾认认真真地抚育过此地百姓。”
“这样的世道，谁有资格为求生食人沦为禽兽的百姓执死？”
伏传低头认认真真地听着，终究还是不肯认同谢青鹤的道理：“大师兄只顾着怜惜恶人，就不怜惜被他们吃掉的可怜人吗？秦廷衰微，军阀残暴，也不是吃人的道理。”
谢青鹤摸摸他的脑袋，说：“你说得对。”
伏传知道大师兄在敷衍自己，不过，谢青鹤已经妥协了，他也不再纠缠。
这时候二人已经回到了刚才发生厮杀的地方，那群试图围猎他二人的杀手尸体还七七八八地倒在草丛中，伏传朝着远处瞥了一眼，说：“他们走不远。”
谢青鹤点头不语。这群人既然吃人，也不会放过同伴的尸体，必然会回来捡拾。
伏传沿着草丛中倒折的痕迹往前搜索，一路往前找。谢青鹤的身体渐渐适应了山下的环境，膝下不再无力，不再扶着伏传走路，伏传脚下更加迅捷灵巧，二人往前搜索的速度也越来越快。
走过大片荒废的农田之后，绕过一片小山丘，远远地就看见一个身影朝着远处飞奔而去。
那人边跑边喊：“*&##%%##”
伏传震惊了，回头看谢青鹤的脸色：“大师兄，你听懂了吗？”
“他说的是青献一带的土话，告诉那边的人，我们过来了。”谢青鹤本身就懂一点古语，这段时间常在青州行走，与青州本地的杨奚等人交流，已经学了个七七八八，“你去追吧。我这就跟上。”
眼见那人都快跑出视线了，伏传也不迟疑，直接用登云术飞了出去。
谢青鹤也紧赶了一步，不过，追了两步觉得气喘，只好放慢脚步徐徐前行。
看着小师弟在空中宛如落叶的身形，他心中也有了一丝反省的明悟。这么多次入魔修行，见了太多人间地狱，开始执着反省自己是否有在乱世中执死的权力，反倒忘了最简单的道理。
——这世道对不住恶人，更加对不住从未伤害他人的无辜者。
这让谢青鹤心生警醒。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所坚持的人间道，渐渐地偏向了师父所持的世外道。
不断的进出入魔世界，长久的冷眼旁观，使他总是抽离了为人的身份，站在世外仙山的远处，高高在上地悲悯世人。万物皆为刍狗，神仙岂有喜恶？渐渐地，谢青鹤的袖手旁观就成了习惯。
谢青鹤对此有了一丝怀疑。他的道心，一向坚固无比，什么时候发生了改变？
往前追了快二里地，在山坳中出现了一片废弃的村庄，大多数茅屋都已坍塌，只剩下半间被焚烧过的石头屋子还能勉强遮风挡雨。谢青鹤在往里走的路上就陆续看见尸体，显然是伏传的手笔。
谢青鹤走过尸山血海，对尸体无动于衷。让他面色沉郁的是散落在四处的骨头。
都是人类的头骨，被熬煮之后，残留着与生骨截然不同的颜色。被砸碎的丢在了地上，保存完好的则像是碗一样倒着放在了地上、残壁上，盛着露水或是雨水。
谢青鹤一路往里走，突然往东边跨了一步。
在他面前是一扇坍塌的土墙，断墙上露出做梁的篾条，墙头上放着一个小小的头骨碗。
那只“碗”太小。
它的前主人被迫将它贡献出来给人做碗时，大概只有不到两岁。
两岁的孩子能做什么恶？
是这个世道对他做了恶，是那群坏蛋对他做了恶，他才是最纯粹又无辜的受害者。
谢青鹤久久地看着这只碗，突然伸手将它拿起，用袖子拭去它上边的尘土与露水，拇指轻轻抚摩那早已被人啃得干干净净不剩一丝皮肉的白骨，他甚至可以想象出那个孩子生前的笑脸。
伏传在前边招呼：“大师兄！快看！”
谢青鹤将那只小头骨拿在手里，循声去找伏传。
还残存半间的石头屋子是这群“猎人”的住处，充满了多人聚居的生活气息。
然而，这与正常人类的住处不同，檐下挡雨通风的地上挂着被切割后的人尸，用来御寒的除了兽皮、粗布之外，还有一些皱巴巴的人皮，饭桌上摆着人骨削成的筷子，墙上甚至有指骨穿成的帘子做装饰。
“大师兄，他们不会是吞星教的人吧？”伏传想起了当初误入杨柳河庄园的恐怖。
“他们是老吢人。”谢青鹤说。
“上古时老吢人定都于箢，应该就是这附近不远。他们将箢都的百姓称为‘和人’，箢都方圆十里的百姓称为‘甸人’，箢都方圆百里的百姓称为‘服人’，其余诸野生活的人，则是‘野人’。”
“对于老吢人来说，野人与禽兽无异。他们日常会猎食野人，祭祀时也会把野人当作牺牲。”
谢青鹤站在那间坍塌了小半的屋子里，看着墙上挂着的人指骨帘：“他们吃人有千年了。”
“史料记载，箢都被罗族所灭。那时候生活在箢都的人也都灭绝了，留在史书上的记载也就只剩下箢都二字。世易时移，现在桑山都已覆灭，这些吃人鬼反倒阴魂不散地活了下来……”
伏传听大师兄讲古，颇有些不平：“爱吃人的歪门邪道都跟蚯蚓似的，截成八断都能活。”
“他们也失去了自己的修法与传承。”谢青鹤看了满屋子的人骨帘子一眼，“只剩吃人了。”
“大师兄去过那个时代？”伏传好奇地问。
谢青鹤摇头：“见过那时候的魔。”他吞魔的时候会把魔类的生平经历记忆都过一遍，人类与魔类开始纠缠的时代一直到吞魔时，他横跨了无数个岁月，鲜少有他没见识过的时代。
就在这时候，谢青鹤发现西面墙上的骨帘颇为奇怪。
好像少了点什么东西。
伏传歪头看了他一眼，问道：“大师兄，你怎么拿着个骨头？”
“给自己提个醒。”谢青鹤摸了摸那只被烹煮过的小头骨，就像是在抚摸那个无辜死去的孩子，“我今日对你说的多半不是人话，也请你不要放在心上。”
伏传眨眨眼，将小包袱解下来打开，说：“那我给大师兄装起来吧。这么拿着手里也怪吓人。”
谢青鹤把东西交给他，伏传收拾好重新将小包袱捆在背上，催促着说：“走吧。这地方瘆得慌。寝人皮，饰人骨，吞星教的祭坛也没这么邪性。”
谢青鹤又看了西墙的骨帘一眼，伸手在某处空档比划了一下。
伏传不解地问：“怎么了？”
“没事。”谢青鹤将心中的疑虑暂且放下，“应该是已经失传了。”
“什么东西失传了？大师兄，我在史书上只读到箢都两个字，还是说桑山旧主罗族人带着飞龙与凤凰大杀四方的时候顺道提及，根本就没提到过‘吢人’，吢人会不会跟吞星教有什么渊源？”伏传把脚边横死的尸体踢开，给大师兄清出一条道来。
“你知道‘吢’是什么意思？”谢青鹤在伏传手心里写了这个字。
伏传挺吃惊：“这个字啊？就是……”他做了个呕吐的动作。
谢青鹤被他逗乐了，说：“吢，是小猫小狗吐出来的东西。”
“在上古时期有一种说法，说有三种东西天生就能看见阴间的东西，一是未杀生的畜生，猫儿狗儿或是通人性的牛马，二是眼睛纯净的孩子，三是神仙转世投生的非常人。”
“老吢人自称‘qin’，后世将它记载了‘吢’，是因为据说罗族人攻打箢都时，带了很多小狗去做侦察。罗族擅养各类活物，吢人则擅养阴物鬼魂，罗族豢养的小狗发现吢人携带的鬼奴鬼使时，就会恐惧地吐出秽物，所以，后世将老吢人蔑称为‘吢’。”谢青鹤说。
“那就跟吞星教没什么关系了。吞星教修的倒是自身，老吢人是养鬼。”伏传想得比较远，“怎么上古时候的传承都喜欢养外物，罗族养龙，吢人养鬼……”
“到后世全都断了传承。”伏传做了总结，“可见不修自身的，都是外道。”
谢青鹤知道小师弟是个话痨，只要没有问到他头上，只管任凭小师弟天马行空叨叨，也不必费心琢磨怎么给小师弟捧哏，反正小师弟自己就能说个全场。
——当然，小师弟心情不好，或是惦记着别的事时，就会很沉默。
现在伏传拉着他边走边唠，谢青鹤就含笑听着。
小师弟的想法很简单。遇见坏人就去杀光，遇见好人就帮帮忙，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跑。只要能做到这几点，小师弟的心情就会很好，念头通达，身心畅快。
谢青鹤觉得，这也挺好。
去找王都驰道的路程比较远，离开那群吢人遗民的狩猎范围之后，荒地里开始出现野兽。
伏传的驯书已经学得有模有样，遇见野狼群远远地跟着时，他很兴奋地跑前边去使用自己的驯兽之法，很快就驯化了头狼，企图完成自己骑狼的人生愿望。不过，野狼的毛大概比较扎，谢青鹤远远地看着小师弟从狼背上翻了下来，好像还捂着屁股揉了两下。
这时候，谢青鹤突然想到一个问题。吢人狩猎人类已有千年的历史与经验，今天猎杀他与伏传的那几个“猎人”，技艺手段是不是太生疏了点？
“大师兄，天快黑了，我们找地方休息，还是连夜赶路，白天再休息？”伏传带着头狼一起跑回来，那头狼排场比较大，身边还有几条年轻健壮的公狼充当护卫。
“我想回去看看。”谢青鹤说。
伏传以为自己听错了：“回哪里去？”
“那座废弃的村庄，老吢人的居处。我总觉得有些不对劲。”谢青鹤将自己的怀疑告诉伏传，“老吢人狩猎人类千余年，今天那群人围猎时太过生疏，更像是这些年失去家园被迫流浪的野人。”
“是吢人还是这些年沦落荒野的野人有什么区别吗？”伏传问道。
“走了大半天了，这时候再回去，看完了还得再走回来。一来一去，我怕耽误时间太久，错过乐去驰道等阿母她们马车的时机。要不，大师兄把有何顾虑疑惑告诉我，我趁夜走一趟，我脚程快，快去快回也不耽误时间。”伏传请示道。
谢青鹤考虑片刻，说道：“也好。”
“你还记得那间屋子里挂着的骨帘吗？西墙有一块空档。”
谢青鹤蹲下身，在地上用树枝刷刷刷画出大概位置，墙上每一串骨帘的位置居然记得分毫不差，“这里应该有一块尾指骨，在吢人传承中称之为‘尖’。如果今天伏击我们的是吢人，那他们的传承应该是彻底断绝了，并不知道如何养尖。如果今天伏击我们的是附近的野人，那这块尖很可能是存在的，但是被不知道深浅的野人弄丢了。”
“你在那群人的尸体上找一找，或是在屋子里能藏东西的地方找一找。找到就给我拿回来。找不到也罢了。尽快回来。”谢青鹤说。
伏传点点头：“好。”
谢青鹤有些奇怪：“还有什么事吗？”
“我先服侍大师兄吃了晚饭坐下休息，再回去找啊。”伏传摸了摸头狼的脑袋，“待会就让小狼保护大师兄，也不怕野物骚扰。”
谢青鹤哭笑不得：“这里不在山脊上，我能照顾自己。”
“那还是得找有水源的地方休息才好。”伏传低头跟头狼说了两句话，头狼就转身带着狼群们朝着西边走去，伏传美滋滋地向谢青鹤显摆，“它带我们去找水。”
二人跟着狼群一路向西，来到一条小河边，伏传命令狼群去捡柴，他自己则去河里捕鱼。
最开始狼群跟着谢青鹤与伏传就是为了捕食，一群狼需要很多食物才能填饱肚皮，结果吃的没捞着，反而被抓去当苦工捡树枝。看着老狼小狼们叼着枯枝来回奔跑，伏传也不想亏待这群狼朋友，给所有叼过树枝的狼都分了一条鱼。
这地方已经荒芜了太长时间，野兽横行，河中渔获丰盛。
谢青鹤想，若是不吃人，光靠这条河能不能活下来？转念又想，这条河能养多少人？
吃晚饭的时候，伏传拿出两只石勺。他凿出来的石勺给了谢青鹤，他就用谢青鹤凿的石勺。谢青鹤还没反应，伏传耳根先红了：“献丑了。不如大师兄做得好看。”
谢青鹤用石勺舀了一点鱼汤，才把勺子挨着嘴边，伏传亮晶晶的双眼就盯着他。
“做得挺好。”谢青鹤必须夸。
“就是，石勺不烫嘴，除了有些份量比较压手，别的没毛病。”伏传连连夸赞，“大师兄用石头做勺子真是太有趣了。”
原来是讨好我呢。谢青鹤不禁好笑，捏了捏伏传的脸颊：“嘴这么甜。”
吃过晚饭之后，伏传又服侍谢青鹤炊水洗脸擦手，给他挪了篝火的位置，将包袱皮覆在烤干的土地上做铺，交代好狼群在四下保护之后，才向谢青鹤请辞：“大师兄，我这就去找东西了。天亮之前肯定回来。”
“注意安全。”谢青鹤叮嘱。
伏传乖乖答应一声，用登云术飞了出去，狼群齐刷刷地抬头看他，直至他消失在天际。
谢青鹤仰头看着漆黑的天空，心情比较复杂。
这地方野兽横行，尸体留在荒野之中，很可能被野狗野狼各色虫豸啃食。他告诉过小师弟，那枚“尖”可能在死去的“野人”身上，伏传却不紧不慢不着急，陪着他吃了饭睡下之后才会去。
是因为在小师弟心目中，他的饮食起居比“尖”重要，还是因为小师弟知道“尖”的下落？
下午他在打量西墙骨帘的时候，小师弟也恰好打岔，询问他手中的头骨。
……
谢青鹤不想怀疑小师弟。但是，他的感觉很不好。

第226章 大争（38）
夜里，荒野一片漆黑。
伏传穿着的素衣不曾染色，只有纯然的灰蒙，在长满了荒草的野地中，几乎与大地融为一体。
他与谢青鹤分开之后，并没有直接回到老吢人的聚居地，先朝着来处飞了一阵，确认大师兄跟不上自己的脚程之后，伏传很快就改了前行的方向，转向南边山地，一口气飞过去近半百里。
“你也知道大师兄在找东西了。”伏传对着虚空中无形无迹的“东西”说话，“快给我。”
很快就有一道莹然若雪的身影在黑暗中显形，看模样是个十三、四岁的少女，黑发白衣，玉容可爱，身上还带着叫人观之心爱的珠光宝气。她细眉微蹙，轻咬红唇，可怜巴巴地说：“奴家才托身圣骨养了不到三个时辰……”
伏传对她表现出来的可怜姿态完全不买账：“你快把这假模样收回去！我见过你的鬼样子！”
搁了旁人或许会对眼前楚楚可怜的女鬼施舍同情心，伏传自从下了寒山之后，在女色一道上堪称是久经磨练。愣头青的时候，他在杨柳河庄园就被三小姐莫蔷薇哄骗下水，卷入灭门屠家的案子，弄得满身骚，此后行走江湖又遇上了男扮女装的石步凡，在苗疆折腾了几年都没脱身。
最重要的是，他还收了个国色天香的女婢安安养在身边。任何男人在经历过安安那样长得好看、性情平稳、忠心耿耿的少女数年朝夕相伴之后，再中美人计的可能都会无限趋近于零。
那女鬼装出来的模样陡然一改，换成了葛布素裙长发双鬟的婢女模样。她长得不算很好看，脸蛋清瘦，眉间带着一丝轻愁，咽喉正中的颈窝里有一处细圆的伤口，像是一颗血痣。
正是当初在詹家袭击过谢青鹤与伏传的女鬼，凉姑。
她干巴巴地看着伏传，低声说：“不能说找不到么？少君适才说了，找到了就拿回去，找不到就算了。以少君对主人的爱宠信重，主人直说搜了一遍都没有线索，少君想来也不会再问。”
伏传脸色变得不大温柔，皱眉命令：“拿来。”
“不是奴家非要与主人犯颜抗辩，这圣骨对阴质鬼类是有大用，于人来说，不过是一块普通的骨头。少君动念追问此物，想来也是信口一说。他也并没有一定要找到啊！自从随主人修行以来，奴家魂虚灵渺，常受烈日罡风之苦……阴魂之怯，太过痛苦，求主人体恤。”
凉姑说得十分可怜，在伏传跟前屈膝下拜，苦苦哀求：“若能栖身圣骨养魂，百苦消解。”
女鬼故意化作少女模样装可怜时，伏传半点不吃。现在她化作正常鬼影自承苦处，伏传是个容易感动的脾性，很能体谅他人的痛苦，闻言顿了顿，半晌才说：“你与我相伴数月，我教了你一些修行之道，你也任我驱驰、为我尝试了不少鬼修之法，虽说人鬼殊途，我也认你这个朋友。”
凉姑缓缓抬头，觉得他突然说这番话有些不妙：“主人，何出此言？”
“那骨头你要拿着就拿着吧。”
伏传从紫府中拉出一道黯淡的光线，凉姑来不及阻止，已经被伏传倏地扯断。
与此同时，伏传倒退一步，身上有鬼气逸散于地。凉姑的鬼影也退了几步，就像是失去了地上的根基，影子虚虚地飘了起来，她倏地射出一道森森鬼气，身影在钉在了地面上，不再被晚风吹跑。
凉姑颈窝处的血哗哗淌出，她清瘦的脸上露出气急与惶迫：“主人息怒！婢子这就把圣骨还给主人！求主人不要驱赶婢子！”
“这与骨头不相干。拿不拿回骨头，今夜你都要走。”伏传说。
他指了指四面八方的漆黑与荒芜，示意道：“你没发现我走偏方向了吗？还偏得很远很远。”
凉姑太过珍爱那枚细细的尾指骨，听闻伏传说话，她原本急切伸手想要把骨头还给伏传，此时又忍不住死死地将骨头捏紧，茫然地问：“为什么？因为奴家贪心，向主人索要了这枚圣骨么？”
“你说得对，这东西对人没有用处，就算落在了大师兄的手里，多半也是找个盒子深藏起来，几十年都未必动用。到时候我再拿出来给你，大师兄也不会过问。怪只怪我们拿早了一步。”伏传说。
“大师兄已经起疑。”
“我原本要拿这枚骨头回去向大师兄交代……”伏传看了用鬼气把自己钉在地上的凉姑一眼，“你这么需要，我就作主给你了。从此以后，望你好生修行，不做恶业，得登天道。”
凉姑整只鬼都是懵的，可怜巴巴地问：“奴家把圣骨还给主人也不行么？”
“少君纵然起疑，也是疑心圣骨所在，并不知道奴家待在主人身边。主人先把圣骨拿去给少君交代，只消说是从那群野人身上搜出来的，少君得了圣骨，去了疑心，此事即可了结。待风声过去了，少君也不记得这枚圣骨了，主人再偷偷拿给奴家。”
凉姑向伏传保证：“奴家绝不会催促主人。烈日罡风都已受惯，三五年奴家都等得起！”
伏传给她逗乐了，挥挥手，说：“走吧，别磨叽了。”
凉姑并不甘心，双眼寡淡地盯着伏传，透出幽森森的鬼气。
自从伏传斩断了与她的联系之后，她身上光华莹然十分可爱的光泽就消失了，只剩下阴域中的鬼魅寒冷，观之使人心寒。
伏传也不强求与她好聚好散。
他是寒江剑派的正统修士，凉姑想要依附他修行很正常，突然被解除契约自然不甘。
既然凉姑不肯离开，他还得往回赶。为了把凉姑带离大师兄远一些，他偏离方向跑了五六十里路，回去也得花点时间。路上还得想想怎么跟大师兄说这事……伏传身形一翩，登云天际。
凉姑是鬼。
鬼是一道气、一缕烟，恰好月夜少见阳气，对鬼非常友好，凉姑很容易就跟了上去。
伏传翻身按下云头，落在漆黑的荒草地中，命令道：“不要跟来！”
凉姑也不说话，就阴森森地跟在他身边，打定了主意不肯离开他。
“大师兄不许我饲养鬼物，我原本听他吩咐要将你放走，你突然阴魂溃散、泣血哀求，躺在地上一副马上就要消失在天地间的可怜样子，求我替你照顾旧主。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聪明，我不知道你故意散魂要骗我呢？”伏传突然说。
凉姑神色不变，却缓缓往后挪了一步，似乎怕伏传突然发难。
“我自己知道，我当初违背大师兄的命令救了你，留下你在我身边养魂修行，一半是因为你性子太烈，要么走要么即刻溃散，一半是因为我自己对鬼修深感兴趣，想要把你留下。”
“可是，我知道没有用。大师兄不知道。”
“他若是知道你使计哄骗我，让我不听他的话，把你养在身边，你会有什么好下场？”
“你以为我半夜没事跑这么远才把你叫出来断了契约是脚板发痒么？我不把你放远一点，就在大师兄两步就能找到的位置，你见不到明天晚上的月亮。”
伏传放了狠话之后，又上前安慰了凉姑一句：“凉姑，缘分已尽，再见吧。”
凉姑幽幽地叹了一口气，说：“奴总是不懂。主人不提奴家，少君怎么会知道奴家的存在？主人不说从前之事，少君怎么会知道奴家曾经自残求救？想是主人得了登云仙术，再不需要奴家为主人夜行八百里打探消息，奴家已是无用之鬼……”
这话已经说得冒犯，伏传心里不大痛快，却也没有生气，说：“不要再跟来了。”
凉姑屈膝下拜：“奴总要拜谢主人救命指点之恩。愿主人此生顺遂，繁华不尽。”
伏传并未回头，重新翻上云间，朝着回去的方向飞行。
※
谢青鹤睡得不怎么踏实，能听见身边狼群悉悉索索的动静。
伏传懂得驯书，谢青鹤自然也懂。
只是没有修为加持，这段时间练习得也不多，一来二去就比小师弟生疏了不少。
这会儿躺在地上睡不安稳，谢青鹤能听见狼群中有公狼去找头狼，大概意思是不理解为什么要守在这里，想要趁着夜色去狩猎。头狼则对关系亲近的公狼进行了安抚，对关系不亲近的公狼进行了凶狠的打压……
狼群中有着很明确的等级观念，头狼还有心腹臂助帮着维持统治，这让谢青鹤觉得非常有趣。
当初他在山中隐居的时候，附近的邻居就是一群猴子，猴子里也有猴王，能够指挥整个猴群呼啸来去，知道他非常不好惹，还会送果子和猴儿酒给他，类似于进贡？
反正也睡不踏实，谢青鹤在琢磨群居动物的有趣之处，突然感觉到一股汹涌的鬼气。
狼群很快作出了反应，头狼带着健壮年轻的公狼们围了个圈，将虚空中无形无状之物圈在其中，头狼缓慢地发出威胁的呜咽声。
谢青鹤马上意识到这是一只颇有道行的鬼物，而且，对自己怀有杀机。
阴风一卷。
这鬼竟然想附身。
陈丛是不修之体，遇上修法正派极其霸道的鬼魂，很容易中招。
谢青鹤来不及去掏枕头下的符纸袋，只得强行展露自己的雄浑元魂，直接把试图附身的鬼魂撞了出去。他的元魂不仅雄浑伟岸，而且充满了紫气光华，试图附身的鬼魂被光华所摄，发出凄厉的鬼泣之声，浑身开始溶解焦烂。
谢青鹤在阴界看清楚了这只女鬼的真容。
被谢青鹤元魂震慑的女鬼并未彻底溃散，她虚弱的魂体之上，有十二枚光华纯洁的镇魂钉，连接成一道密文，代表着“固”与“培”。这是寒江剑派的救命秘术。
谢青鹤将元魂收起，那女鬼已经被烧得焦烂，魂气成泥水。
唯独被十二枚镇魂钉包裹住的躯体，还勉强完整的保持着形状，维系了她虚弱的鬼魂。
“你是姑父家的婢女，”谢青鹤想了想，“凉姑？”
就在此时，完全无力保持形体的女鬼“身”上啪嗒一声，掉下来一枚纯白的人骨。
谢青鹤根本不惧怕这只已经被烧得奄奄一息的女鬼，上前两步，弯腰把这枚骨头捡了起来。是人类的尾指骨，尖上的一点，非常短小。也就是老吢人骨帘中消失的“尖”。
“你身上的镇魂钉是陈隽所赐？”谢青鹤问。
凉姑用残留的半只胳膊捂住心口，虚弱地望着谢青鹤：“原来如此。”
她根本不回答谢青鹤的问话，低声喃喃：“原来你的元魂这样庞大凶狠，难怪他怕你……”
这个“他”是谁，谢青鹤心知肚明。
但是，他很不乐意听见那个“怕”字。怎么就怕我了？怕我还敢养鬼？
谢青鹤发现凉姑身上带着伏传的镇魂钉，原本想着怎么也要给小师弟几分情面。老吢人是养鬼之族，尖则是养鬼圣物，若是凉姑好好说话，他未必不可以把尖给凉姑养伤。
现在，谢青鹤将掉在地上的尖放在手心里擦了擦，神色冷淡地收进袖子。
凉姑对他的杀机不是假的，若非谢青鹤元魂强大，这会儿已经被凉姑夺走了皮囊，在伏传回来之前的这段时间，这女鬼可以让他死出花来。光凭这一点，谢青鹤完全有理由处决女鬼。
不过，仍是看在凉姑身上十二枚镇魂钉的份上。
谢青鹤紫府中飞出一道剑气，悄无声息地斩断了女鬼与地面的联系，凉姑马上就飘了起来。
“你不杀我？”凉姑很意外。
谢青鹤将手一挥，凉姑越飞越高，很快就消失在天际。
待凉姑消失之后，周遭鬼气也逐渐消散，谢青鹤招来头狼叮嘱了两句，头狼智商也不过像是三五岁的孩童，似懂非懂，大概就是不要告诉另外一只两脚兽刚才发生的事？刚才发生了什么事？
——要让头狼理解什么是鬼，确实有些困难。
谢青鹤拍拍头狼的脑袋，从小包袱里掏了几个硬邦邦的肉干给它。
头狼吃了两块肉干，剩下的分给它的心腹公狼和心爱的母狼吃，吃完肉干之后，狼群又开始在外围蹲着，替谢青鹤守夜。
谢青鹤把弄皱的包袱皮重新铺了一遍，躺了回去，仰面望天。
过了片刻之后，谢青鹤又掏了掏袖子，把那枚尖取了出来。
凉姑来袭杀的事情，谢青鹤不打算告诉伏传，她留下的尖就得藏好。
这东西毕竟是养鬼的圣物，不好随地乱扔，贴身藏着又担心小师弟发现。他俩相伴数十年，早已习惯睡在一起，小师弟又特别殷勤服侍起居，只要二人住在一起，谢青鹤的衣裳都是伏传在打理，往袖子里藏东西肯定会被小师弟发现。
思来想去，谢青鹤把装着炒米粉的布囊打开，将尖塞入深处，拍打片刻，才重新放了回去。
半个时辰之后。
伏传从云天之上飞旋而下，落地的位置比较远，想来是不想惊动睡梦中的谢青鹤。
他步行靠近的脚步声也很轻，身负修为，想要不惊动任何人都很容易。只是靠得近了，他就听见了谢青鹤平稳匀速的呼吸声，这代表着大师兄压根儿就没睡着。
“大师兄，我回来了。”伏传不再贴草疾行，恢复了正常步态。
谢青鹤翻身坐了起来，恰好看见狼群从中间分开，簇拥着伏传走了过来。
夜色晦暗，谢青鹤看不清伏传的表情，只有小师弟稚嫩的双眸反射着夜空中唯一一点儿光芒。直到伏传靠近了驱寒与野物的篝火，谢青鹤才发现他脸上隐有一点儿紧张和慌忙。
“大师兄一直没休息，在等我回来吗？”伏传挨近谢青鹤屈膝坐下，却只有膝盖点着包袱皮。
谢青鹤知道，这是试探他的态度。
若是凉姑没有来袭杀他，他心里有些想法，也可以完全忽略这些想法。现在凉姑已经来过了，他作为伏传的师兄，也不好继续装傻充愣：“我在等你。”
“我回来迟了。”伏传马上说。
“不迟。下午走得挺远，来回一趟还要搜检仔细，我想着你或许天亮才会回来。”谢青鹤说。
若是谢青鹤毫不知情，这句话说得没什么问题。可谢青鹤已经承认他在等伏传“回来”，那就是对尖的下落起了疑心，还说出这句按照常理才会执行的计划，那就显得有些阴阳怪气了。
伏传从来没有被大师兄讽刺过，被挤兑得脸都红了，低声下气地说：“我没有回去吢人的住处搜检，大师兄要找的人骨，我下午就知道它在哪里——是我先去了一步，把它藏了起来。”
明知道大师兄大概已经知道了真相，也被大师兄刺得脸红，伏传还是态度端正地答话。
“大师兄垂问此事时，我就该告诉大师兄骨头的下落。”伏传低头认错。
“只是，那枚骨头是替我养的鬼奴所取。大师兄再三告诫我不许饲养鬼物，我……不曾听从大师兄吩咐，私底下养了一只鬼奴，不好对大师兄解释，有心瞒了大师兄一回。”
“那枚骨头，”伏传见凉姑可怜给得慷慨，这会儿对着谢青鹤就舌头打结了，“大师兄要的东西，我该拿回来的。弟子办事不力，请大师兄责罚。”
谢青鹤见伏传低着头埋着脸，低声下气地认错赔罪，并没有生气。
其实，像伏传这么老实的孩子并不多见。
谢青鹤对尖的下落起了疑心，也没什么证据，更不可能为了捕风捉影的不安就调查小师弟。只要伏传咬定了找不到尖，或是直接把尖拿回来，这事也过去了。
伏传并没有滥用谢青鹤对他的信任。尖的下落，谢青鹤若是不问，伏传也就不说。既然谢青鹤问了，伏传宁可把养鬼之事也暴露出来，也不敢对谢青鹤撒谎。
不敢搪塞撒谎，这点让谢青鹤很安心。小孩偷偷摸摸干点啥很正常，问得出真话就没问题。
唯一让谢青鹤想不通的是，小师弟为什么要跑出去一趟才回来坦白？是为了那枚尖的归属？小师弟想把尖给凉姑又担心他不同意，所以让凉姑带着尖远走之后，小师弟才跑回来自首？
“跑了多远？”谢青鹤突然问。
伏传低着头等大师兄训斥质问养鬼和拿尖的事，哪晓得大师兄半天不开口，开口问跑了多远？
他俩彼此都太过熟悉，伏传马上就意识到这个问题的险峻：“就……五……十，四十里吧。”
不等谢青鹤说话，伏传已经凑了过去，解释说：“我就是……知道，在大师兄心目中，我特别乖特别听话，肯定不会违背大师兄的吩咐。但是，大师兄，这个事情，养鬼这件事……是我想养。若是我不愿意，她也不可能强留在我身边。”
谢青鹤想起凉姑身上的十二枚镇魂钉，听明白了伏传的意思。
原来小师弟担心的不是那枚尖的归属，而是凉姑的那条鬼命。
谢青鹤刚开始也挺奇怪，从詹家离开的时候，凉姑的鬼魂还很正常，甚至可以替他遮挡风雪，怎么就虚弱到需要伏传用镇魂钉扶住的地步了？现在总算弄明白前因后果了。为了留在小师弟身边，凉姑使了手段，逼小师弟“救命”，顺理成章地蹉跎了下来。
谢青鹤摸了摸伏传的脑袋，小师弟觉得他太护短，会把养鬼的“罪过”都栽在凉姑头上，才会跑出去四五十里远把凉姑放走——反正那是个以他的脚程，怎么也追不上的距离。
“在你想来，大师兄就这么不讲道理？”谢青鹤嘴角反而带了丝笑容。
“我想大师兄也不是不讲道理。只是，大师兄的心，是偏着我长的。”伏传说得非常笃定。前车之鉴犹在，伏传谈起这件事也没有多少甜蜜，但，谢青鹤根本听不出来。
谢青鹤被他这句偏心逗得笑了起来，见小师弟还小心翼翼地蹭在包袱皮边缘，伸手一把将小师弟提到身边，二人合身躺倒，谢青鹤将伏传搂进怀里，用手合上他的双眼：“好了，睡吧。”
伏传闭眼片刻，终究还是挣扎着坐了起来：“大师兄，我养鬼，还把尖给了鬼，下午没有对你说实话，我还跑出去五十里把鬼放了……你不问我吗？！”
“我问了。你都说了。”谢青鹤拍了拍身边的位置，“睡吧，天都要亮了。”
“说了就行了？”伏传脑子里盘旋着“溺杀”“溺杀”“溺杀”……无数个溺杀，“我知道大师兄疼我不会罚我，那不是……也得再和我说几句？”
他趴下身子，凑近了去看谢青鹤的眼神：“是不是被我气坏了，不想搭理我了？”
“养鬼又不是什么错事，只是没什么好处，不想叫你多接触而已。你有自己的想法，爱养就养着，我今日就告诉过你，这世上有一个谢青鹤就足够了，你不必事事都听我安排。那尖的事……你是有些不好，瞒着我先一步拿了东西，让我想了半天哪里不对。不过，你也不是故意的，这不是有养鬼那事吓着你了么？”谢青鹤安抚地抚摩着小师弟的背心，哄着他躺在自己怀里，“睡吧，乖。”
伏传晕晕乎乎地躺在他胳膊上，两人凑在一起睡觉，呼吸拍在了彼此的脸庞上。
“我把凉姑留下的时候，想过今日。”伏传小声嘀咕，“大师兄几次教训我不要与鬼物亲近，我又不肯听命，还是把鬼奴养在身边，我觉得，就算大师兄舍不得打我罚我，也要叫我跪下听训。”
他抱住谢青鹤的胳膊：“我也没想过是这样啊。”
“大师兄，”伏传突发奇想，“那我可不可以把凉姑找回来？”
谢青鹤抚摩着他背心的手顿了顿：“不可以。”

第227章 大争（39）
谢青鹤与伏传花了一天时间，从荒原找到了前往秦廷王都的驰道。
谢青鹤提醒该要遣散随行的狼群了。伏传颇为不舍。
短短一天时间，他已经给头狼和几头健壮年轻的公狼都起了名字，靠着头狼和狼群中的精英，把这群狼指挥得团团转——驯兽的乐趣与领导人类完全不一样，伏传对于新奇的玩法总是很热衷。
“狼若养在家中，就成了狗。”谢青鹤摸摸他的脑袋。
狗原本就是人类先祖所驯养的狼。谢青鹤一句话就打破了伏传对狼群的向往。
想起家里忠心耿耿的大黑狗，伏传吹了一声哨，与狼群作别。
头狼对伏传也有几分恋恋不舍，其余几条健壮公狼早就想跑了，群情鼓噪之下，头狼也只能依依不舍地一步三回头，跑两步看伏传一眼，终究还是带着狼群往回走——它们要回自己的领地。
“翘毛挺喜欢我。”伏传跟着谢青鹤沿着驰道往北走，“如果它没有八个老婆、三个兄弟、十二个马仔，它可能会主动跟我一起走。”
“我们去王都不能带着一条狼惹人注目。把它一条狼放在野外也容易被围攻死掉。所以我也不能跟它商量，让它跟我走。”
“大师兄，我们从王都回来，能不能绕到这边来找一找翘毛？”
“它说不定真的愿意跟我走呢。”
“它如果实在离不开它的八个老婆、三个兄弟和十二个马仔，我们可以一起养吗？”
……
谢青鹤含笑听着，偶尔答应两句，很少反驳小师弟的想法。
走着走着，前方乌云渐近。
“前面在下雨，天也不早了，我们就在附近做饭休息吧。”谢青鹤说。
“好。”伏传东张西望寻找扎营的地方。自从学会登云术之后，他无师自通了真元屏障，寻找宿营地就方便了许多，只要靠近水源就行了，并不强求遮风避雨之处。反正风雨都穿不透真元屏障。
平时寻找水源都倚靠谢青鹤根据山势与土壤来判断，现在伏传直接飞上天空，看得更远。
“不能离开驰道。”谢青鹤拉住了正要上天的伏传。
伏传才突然意识到，他们来驰道是为了堵姜夫人。虽说根据谢青鹤的推测，姜夫人最早也要明后天才会途径此地，可这事不就是怕万一错过了吗？
“那也没关系，我走远些去找水源，用水囊或是别的法子，把水给大师兄带回来。”伏传说。
“水囊中还有水，节省些用就是了。”谢青鹤不想折腾。
伏传也不吭气，在驰道附近找了块相对平缓的地打了草，捡柴升起篝火。
包袱里的肉干都被谢青鹤喂了狼，伏传拿起装米粉的布囊，想了想那干巴巴的粉末，又默默地放了下去：“大师兄，我去打点野物吃。今天想吃什么呀？”
谢青鹤与伏传宿营之时，都会点火取暖烹食。
篝火若是无人看守，一旦烧了起来，加上风助火势，人力几乎不能相抗。
他二人自幼在寒山长大，信奉仙道贵生，打小就被告诫山中生活要仔细营火。哪怕这地方连年战乱、荒野无人，大火烧死在野原中生存的猛兽动物也很不妙，总要留一个人看着火。
既然伏传身负修为，谢青鹤很难跟上他的脚程，留下来看守篝火的自然是谢青鹤。
“撞见什么就是什么吧。辛苦小师弟。”谢青鹤说。
“不辛苦。”
眼看着伏传飞身潜入野草之中，很快就不见了踪迹，谢青鹤目光落在了米粉布囊上。
好在……小师弟不爱吃炒干的米粉。
谢青鹤现在只盼着姜夫人的马车早些过来。一旦与姜夫人汇合，人多行李也多，想要藏东西就方便多了。如今把尖藏在米粉布囊里，让小师弟每天都背在身上，实在有些冒险。
没多久伏传就拖着一头肥壮的野猪回来了，谢青鹤有些无语：“这么大一头？”
“大师兄不是说撞见什么就是什么么？我出去最先找到几条蛇，蛇身上都是骨头，咱们若是有水有锅炖锅汤吃了也罢了，烤蛇吃得啃到大半夜。我就继续找，喏，就发现它了。”
伏传把野猪拖到篝火前，谢青鹤才发现这头猪已经被开膛破肚洗干净了，只皮还没有剥下来。
“打量我个儿矮人小，它还想拱我呢。”伏传麻利地削树枝串肉，“我就把它捉来吃了。大师兄，你看它的牙！挺粗。”
谢青鹤想的是野猪太大，他和伏传根本吃不完，没必要杀这么大的兽。
听说野猪想攻击伏传，谢青鹤就挺想尝尝这蠢猪的肉，跟伏传一起削树枝串肉。伏传把二人唯一携带的匕首递给谢青鹤，说：“大师兄，你别把手弄脏了，你来削树枝，我来串肉。”
“串肉不要匕首吗？”谢青鹤问。
伏传得意地从紫府中唤出一道剑气，咻地切向野猪内膛，肉都切出花来了。
谢青鹤：“……”
伏传总喜欢在他跟前卖弄他的剑气，谢青鹤的心情很复杂。
两人吃了烤肉之后，伏传把剩下的野猪提到了水源处，回来时小心翼翼地托着一大块冰，哐地放在了距离篝火比较远的地方：“大师兄，我就跑了一趟。这么大一块冰，能用到明天早上。”
谢青鹤被他的奇思妙想弄得哭笑不得，看着小师弟哐哐用剑气凿石头准备炊水，又有些感动。
他说一切从简，节省着用水囊的水，是因为他知道水源比较远。若是凿石取水，或是用水囊取水，伏传跑上三五趟，太费功夫。伏传也知道他在顾虑什么，直接把水冻成了冰，一次带了回来。
伏传凿好石锅，马上就架在篝火上，转身敲下一块冰扔了进去。
“不过，我看这边的水不大干净，煮茶恐怕不好喝。”伏传去找小包袱里的茶叶，叹了口气，“还是带少了。这就要喝完了，别处也买不到。”
谢青鹤心中一动，忍不住将他搂在怀里，静静地挨着。
伏传这时候也不爱煞风景地叨叨，就乖乖地让他抱着，两人什么都不想，看着篝火发呆。
“什么时候学会滴水成冰的法术？”谢青鹤突然问。
“刚才。”伏传被问及此事也一丝得意，“大师兄不想让我多跑几趟，我虽然觉得大师兄太过客气，我服侍大师兄起居洗浴不是本份么？不过，大师兄不想我辛苦，我也得知道好歹。反正我要去河边丢剩下的野猪，顺便洗手，就想想怎么能多带一点水回来——一次就带够。”
“就和登云术与我才琢磨会的真元屏一样，化水为冰我也是想着登云术那儿举一反三，不过，我感觉也很奇怪……我好像知道水和冰是什么样子的，说也说不出来，反正水是这样的，冰是这样的，弄一弄就把水变成冰了……大师兄，我写个密字给你看？”伏传强烈想要分享他的见识。
谢青鹤很早就掌握了五行阴阳之术，并不需要小师弟来教。
不过，他不说自己全都懂得，反而带了些期盼地轻笑道：“以后教我吧。我如今看一个密字，马上精力不济。”说着将下巴抵在伏传肩上，“你上回给我写了一封信，可知道我连着读了多少天？”
伏传尴尬地说：“我总是忘记。信寄出去好几天我才回过味来，又不能再写一封信后悔。”
谢青鹤拿着小师弟的密文情书津津有味读了很多天，若不是被陈起战败的消息打断，这应该是他与伏传相处的经验中最好笑又甜蜜的一段往事。这会儿听着小师弟说后悔，谢青鹤也不禁微笑。
——在小师弟的心目中，他总是无所不能，战无不胜。
谢青鹤不是虚荣之人，从心爱的小师弟未出口的言辞中听出了这番隐晦的仰赖与崇拜，也不免暗暗得意。只是，现实是小师弟弄错了，他确实被密文情书累倒了，细想起来又有些可笑。
伏传叹了口气。
“怎么了？”谢青鹤摸了摸他的耳朵，“何事不开心？”
“日子过得太慢了。”伏传坐在谢青鹤的怀里，肚子里还有没消化的野猪肉，暖融融懒洋洋地浑身提不起劲儿，想的事情就不大对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长大……若是和那段记忆的世界一样，直接可以刷地拉到十年后就好了……二十年也行啊。”
谢青鹤知道他在想什么，不过这事实在没办法，只得捏了捏他的脸蛋：“睡了吧。”
“我在想，大师兄那几十年是怎么过的？”伏传突然又提到了他不曾参与的那辈子。
两人为了这事闹过不痛快，伏传不依不饶地跟谢青鹤闹了大半天，谢青鹤都不知道他为什么生气，这会儿突然故事重提，素来从容不迫的谢青鹤竟有了一丝心慌。
对谢青鹤来说，跟小师弟闹别扭的那半个下午，实在是太使人烦躁、痛苦了。
好在伏传并没有翻旧账的意思，懒洋洋地窝在他怀里，还挽着他的胳膊将脸靠上去蹭了蹭：“我这六年都要憋死了……大师兄附身蒋英洲的时候，那皮囊正是风华正茂，就一点儿都不想我么？”
“蒋英洲也是不修之身，大师兄不能炼精化气，那么多年都怎么办？”
“会不会太多了直接……嘿嘿嘿……”
伏传前后历世也有近百年了，平时也不是不跟谢青鹤说荤话，尤其是二人离开现世共同入魔的时候，脱去了师门诫条训诲，身份与生活环境与现世截然不同，伏传有跟谢青鹤开玩笑就很没心没肺。
但是，现在伏传没什么小屁孩的自觉，谢青鹤看着他矮短的身形，婴儿肥的脸庞，实在受不了。
这感觉太诡异了。
谢青鹤默默地转身。
伏传坐在他怀里，被他转身的动作弄得不大舒服，问道：“大师兄做什么啊？”
话音刚落，一面磨得光可鉴人的小铜镜出现在他面前，衬着篝火的红光，映出他粉嘟嘟的小脸。
伏传张了张嘴。
“你再说？”谢青鹤问。
伏传叹了口气，低头认输：“水沸了，我给大师兄煮茶。”
谢青鹤并不肯放他离开，一手抱着他，一手举着铜镜，对准伏传满脸稚气的脸庞：“把你刚才调戏大师兄的话都再说一遍。”
伏传就是仗着谢青鹤在背后，反正也看不清大师兄的模样，就敢饱暖思淫欲，嘴里说荤话。
现在看着铜镜里婴儿肥都没褪去的自己，那些荤话是真的说不出来：“我不。”不等谢青鹤说话，他伸手捂住脸，可怜巴巴地说，“要脸。大师兄，你饶了我吧。”
谢青鹤见他脸颊微微发红，是真的害羞了，才把铜镜放回地上，低头亲了亲他。
伏传连忙起身去煮茶，谢青鹤看着篝火前小师弟老实不作妖的侧影，心里也很困惑，不知道小师弟这爱撩的脾性是怎么养出来了……人前分明很正经。背着人就这么顽皮。
若不是困在这么幼弱的皮囊里，倒也是……有些可爱。谢青鹤不禁想起了小师弟的真身模样。
二人与从前一样喝茶洗漱，铺床休息。伏传也就是嘴里嚷嚷，两个小屁孩互相看着对方的幼稚模样都很难有什么想法，夜里搂着睡在一起，呼吸都纯洁无比。
睡到半夜，突然被雨点砸醒，伏传马上睁开眼睛，拉起一道真元屏障。
谢青鹤也已经醒了过来：“下雨了？”
“那片大乌云飘过来了。”伏传抬头看了看早已失去踪影的星月，难得一回能用修为在大师兄跟前献宝，口吻比较骄傲，“大师兄继续睡吧，我的真元屏可以持续到天荒地老。”
谢青鹤拉着他躺下，看着雨点砸在无形无色的真元屏障上，说：“你就不能睡了。”
“我也不累啊。”伏传趴在他耳边，“我看着大师兄睡。”
“那你岂不是很无聊很可怜？”谢青鹤摸摸他的耳朵，就像是抚摸某种可爱的小动物，“我们现在要守在驰道边上不能去避雨，这场雨也不知道会下多久……大师兄陪你说话。”
“这会儿还不到子时，大师兄没睡多久。这些日子在山脊行走，露宿荒郊，大师兄休息得不好，总得睡足了时辰。我闭眼调息片刻就能养足精神，大师兄为何总要跟我这么客气？”伏传问。
谢青鹤无奈地伸手在身边摸了摸，又摸出了那把小铜镜，对着伏传的脸。
伏传哑然。
“你再长十岁，我就不与你客气了。我睡觉就叫你站在门口守着。”谢青鹤说。
伏传眨眨眼，一把将铜镜按在包袱皮上，小声说：“我若再长十岁，大师兄怎么会自己睡？”不等谢青鹤治他，他又自己把铜镜拿了起来，对准自己的脸，“姜夫人肯定给大兄聘娶妻室了。也不知道会是什么样的姐姐陪着大兄呢？”
谢青鹤被他逗得哭笑不得，说：“肯定得考虑同姓族子，亲上加亲，堂兄弟就最好。”
伏传也憋不住了，趴在谢青鹤怀里笑了好久，歪着躺在谢青鹤肚子上，看着满天砸在真元屏障上变得朦胧模糊的雨点，有些憧憬地想了想，问：“那我们真的要成亲吗？”
谢青鹤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但是，他也很无所谓：“小师弟想成亲就成亲。”
“大师兄不想吗？”伏传耳朵竖了起来，“师父会来，他是同意我与大师兄结侣的。待他拿了陈起的皮囊，就是世俗的皇帝，也是大师兄的爹爹，他说可以成亲，两个男子就可以成亲了。”
伏传的态度已经这么明显了，谢青鹤摸了摸他伏在耳后的软毛：“想。大师兄也想和小师弟成亲。到时候我们就……把三郎抱来当储君。”
“那不行。万一他很蠢呢？”伏传已经在想后面的事了，“年纪也不合适。我们要小一点的孩子，从小养，多养几个，挑好的，还不能长歪了的……我还是想要阿母的孩子，那才是我的弟弟。”
谢青鹤心想，就目前照常夫人和姜夫人的情谊来看，你只怕是不可能再有弟弟了。
“还早呢。”谢青鹤有些想笑，天下都没打下来，他俩已经在想三代储君了。
伏传也叹了口气：“对啊，也不知道师父什么时候才来。我现在又希望时间过得慢一些。”
这才是最坑徒弟的事。如果谢青鹤成年之后，上官时宜还没有接管陈起的皮囊，谢青鹤和伏传恐怕就只能包袱款款离家出走了——总不能真的听安排娶一位名门淑女，再养一屋子小妾吧？
谢青鹤安慰伏传：“也还早呢。”
雨，下了一夜。
谢青鹤和伏传躺在真元屏障里，东拉西扯地聊到天光大亮，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
“这雨也不大，就是绵绵不停。也太讨厌了。”伏传肚子有点饿了，不过，他更恼恨的是，这种情况下，大师兄必须要在淋雨守道和挨饿之中做选择，“我昨天没把剩下的野猪拖去扔了就好了。”
“留着血食容易招惹野物来袭。”谢青鹤看了看天色，“再等等吧，看着快停了。”
“大师兄你饿不饿？要不吃点米粉？”伏传转头想要去翻米粉布囊。
谢青鹤开始考虑怎么阻止他。
伏传把米粉布囊拿起来，左手倒右手翻了一遍，又深深叹气，重新掼了回去：“算了算了，看那样子就不好吃。我昨天弄回来的冰块也化没了……”
谢青鹤不动声色：“嗯，再等等。”
此时天已经亮了，伏传低头很好奇地看着真元屏障之外，地上黄泥被雨水打湿顺着沟壑流淌。
仗着有真元屏障隔绝，泥浆不能弄脏弄湿他的身体，他的脸都差点贴在了泥地上。雨水把藏在泥土里的蚯蚓翻了出来，伏传突发奇想，用驯书对狼狈翻滚的蚯蚓进行了驯化，那只在雨水中舒展的蚯蚓很容易就回应了他的念头，伏传惊喜地说：“蚯蚓也可以驯！”
谢青鹤微笑不语。
伏传马上就反应了过来：“好像也没什么用……”训练蚯蚓去翻土松泥吗？
两人正说着话，远远地几辆马车冒着雨逶迤行来，伏传马上从地上坐了起来，回头问：“是阿母她们吗？怎么冒着雨赶路？……也不能让她们看见我俩这个样子吧？”
在夜雨绵绵的路边趴了一晚上，两人浑身上下干燥洁净，能把正常人吓掉下巴。
“不是那个方向。”谢青鹤说。
伏传一直盼着姜夫人的马车出现，下意识地认为出现的马车就是姜夫人，被提醒之后才发现方向不对——那不是去秦廷王都的方向，而是从秦廷王都出来的方向。
“要不我们避一避？”伏传不大想把大师兄身上弄湿，也不想节外生枝。
谢青鹤点头。
二人马上把地上的东西收拾好，伏传拉住谢青鹤的手，他俩年幼个儿矮，很容易藏在荒草之中。
一场大雨让原本荒草丛生的驰道越发不好辨认，远处出来的几辆马车走得不快，也没有完全照着车辙前行——实在是不好认路。这些年秦廷也无力加固修葺驰道，在驰道上走着走着就掉坑里的可能也不比荒地上少。
几辆马车慢慢悠悠地从远处路过，谢青鹤低声道：“只怕不好。”
“怎么不好？”伏传没看出不妥来，“几辆车都很轻，坐的应该是贵人。若是王都派出来的杀手，骑马就行了，何必坐车？”
“车太轻了。只有第一辆车上有人，后边两辆都是空车。”谢青鹤说。
“不带行李箱笼，还空着两辆车……这是去接人？那也与咱们的计划不相干啊。”伏传说。
“如今恕州、青州、东州、献州、恩州都在陈家手里，王都往东举世皆敌，纵然有世家姻亲可以买通情面自由往来，彼此也都相熟相识。”谢青鹤解释。
伏传马上就明白了：“大师兄是担心，在这个节骨眼上，这家人去接回来的‘客人’，根本不认识同样找门路前往王都投奔的阿母她们。”
谢青鹤点头：“阿母明面上借的是东州妘家遗孀的身份。”
“阿父应该会安排妥当吧？”伏传对陈起颇有信心。
谢青鹤沉默不语。
“雨好像停了。”伏传伸出一只手，感觉到空中湿漉漉的空气，“真的停了。”
谢青鹤早就听见了伏传肚子咕咕叫的声音，接过伏传拎着的小包袱，说：“你去找吃的吧，我就在暗处守着驰道。”
“万一待会儿再下雨呢？”伏传不大放心。
“也不过是淋湿罢了。你如今修为不弱，将真元屏拉开一点，篝火点起来烤一烤衣裳就好了。”
“那我快去快回。”
伏传不能忍受挨饿，踏着泥泞飞身而去，连一点儿水花都没溅起。
好在天气越来越晴朗，谢青鹤甚至在天边看见了两道彩虹。热气逐渐蒸腾，待在水汽丰沛的草丛中就不大好受，谢青鹤回到打过草比较平整的宿营地，这地方到处湿漉漉的也没法儿坐下，他干脆打了一套拳活动筋骨。
做完动功之后，伏传还没回来，谢青鹤就站在原地，双眼微合，静心养神。
虽说陈丛的身体无法修行，做静功也能强身健体、延年益寿，而且，能保持心情愉悦。谢青鹤一生少有百无聊赖之时，皆是因为修行使人快乐。
入定不知过了多久，谢青鹤感觉到顶上有烈日中天，便睁开了双眼。
如他这样太懂得修行之人，穿上了不修的皮囊就不肯在子午时修行。不修的皮囊根本受不了这份纯阳罡气。修行时感觉不到时光流逝，谢青鹤很意外伏传还没回来。
正心动是不是冒险去找一找伏传，远处就出现了伏传的身影，跑得特别快。
“怎么了？”谢青鹤接住了从野草中飞来的伏传，“也没人追你。”
“大师兄，你想都想不到……”伏传摇头道，“我们要自己进王都了。”
谢青鹤不解。
“这附近最近的水源在三十里外，我刚才打了两只鬣狗，准备去河边剖洗干净了直接带肉回来，我就发现……河里好多绑着石头的尸体。河边还有宿营过的痕迹。算了，我就直接说吧，我觉得昨天在我扔了野猪之后，阿母她们宿在了河边，然后今天她们把一些人杀了绑上石头沉进了河里。”伏传说。
“你怎么知道是她们杀了人？”谢青鹤不怀疑姜夫人的狠辣。
“因为我看见她上了上午从我们眼前过去的马车，自称死了爹娘丈夫的寡妇崔氏，要去王都拜见投奔她的姐夫韩丞相。大师兄不是说过，她的身份应该是东州妘家遗孀吗？妘家跟崔氏不通婚啊！”伏传说。
谢青鹤也没弄清楚怎么回事，但，目前的情况，肯定是不能贸然与姜夫人相认了。
“阿母现在安全么？”谢青鹤问。
伏传点头：“丞相府派去接姜夫人和阿母她们的下人很恭敬，夫人与对方寒暄也对答如流。再说，阿父派给她的奸细都在身边，还有舅父守着呢。”
“进了城再说。”谢青鹤已经习惯了计划流产。
不管事先计划得再好，执行起来总是会有各种各样的意外，只能随机应变。
“我们自己走吗？要不要跟着阿母她们的车？”伏传问道。
“不必跟着。上午从我们眼前过去的马车队伍里没什么高手，常九阳一个人就应付得了。真正的危险在王都之内。”谢青鹤看了看伏传，“没带吃的回来呢？”
伏传气鼓鼓地说：“那河里都是尸体！水还怎么用！而且，下了一晚上雨，水都是浑的！”
谢青鹤安慰他：“那咱们紧赶一步，去王都食肆吃顿好饭。”

第228章 大争（40）
“这就是王都？”伏传不可置信。
和想象中城墙巍峨、宫台高筑的堂皇富丽不同，被谢青鹤指为王都的地方依傍着春山余脉，远处能看见秦廷供奉祖先的太庙，中央四四方方的一圈陈旧建筑就是所谓的皇城，四面簇拥着破破烂烂的砖瓦土屋……才下了一夜大雨，满地泥泞，衬得所有建筑都阴湿狼狈无比。
没有整齐高阔的城墙城楼，没有平整光滑的铺石驰道，王都的门面——南城楼，门口居然有着大大小小的坑洼，积水能映出过往的人影，竟然都没有花点心思铺些碎石平整一下！
稀稀落落的进城队伍都被这大坑小坑害得灰头土脸，却也都习惯了，但凡驱车出行的队伍，都配备着一两个男仆，满脚泥水跟在车边，但凡马车遇到绕不开的水坑，就帮着推车拉车……
“这是专门带着下仆负责推车？”伏传牵着谢青鹤的手，对眼前的情形瞠目结舌。
“这是……卖石头？”伏传越看越懵逼。
城门口有大大小小的坑，车轮下陷之后，若是车载比较沉重，基本上很难推得出来。在城门口就有一些布衣客守着公鸡车上的石块叫卖，石头用来垫下陷的坑洞，多给几个钱，他们还帮忙推车。
几乎所有贩货的车队都会排队去买石头，哪怕人力充裕、车上带着垫行的工具，照旧掏钱不误。
伏传多看了一会儿就明白了：“这是城门吏的买卖？”
买过垫车石的商队马车进城非常顺利，负责验看货物的城门吏态度很和蔼，说说笑笑就放行了。
若是不懂规矩不肯卖垫车石的货车，大概率被城门吏阴着脸搜检，七八条壮汉将绑货的绳索一抽，堆叠得整整齐齐的货物扔得七零八落……这时候，货主若是懂事马上赔笑，还能囫囵个进去，货主若是发了脾气准备抗争，车上就会出现很多不该私运夹带的小东西。
这时候就有初出茅庐完全不懂事的外地商贩，货车之上被搜出了两把铁匕首，城门吏阴着脸要扣车抓人，那商贩雅言说得不利索，满口西乡土话，急赤白脸地跟城门吏争辩，或是争得急了，伸手欲要推搡城门吏，顷刻间就被扭放在地，附近几十个城门吏都冲了过来，对着商贩一顿拳打脚踢。
好在城门吏中也不都是杀人如麻的恶人，有年长的城门吏上前拉架，到底是救了商贩一命。
城门口发生了这样的骚乱，商贩被打得鼻青脸肿、口吐鲜血，最先搜检他货车的城门吏依然不肯善罢甘休，年长的城门吏出面说和，商贩将身上的银钱都交了出来，货物卸了大半，一匹老马拉着小半车货物，踉踉跄跄地过了关卡，身影消失在南城门。
伏传看得眼睛都红了：“天子是眼瞎了么？守门之人如此欺虐下民，天子也不管？”
谢青鹤摸摸他的脑袋，权作安抚。
王都城门查验身份并不看什么凭证，天下乱了这么多年，秦廷早已失去了对各州的控制，立朝之初制定的籍册固民制度已经形同虚设。城门吏查验身份完全就是随心所欲，听口音，问来历，觉得你是奸细，就抓起来好好地问一问。若是银钱给得到位，等着过关的时候还能给口热汤喝。
饶是如此，谢青鹤与伏传也没办法顺利进城。
他二人年纪太小，现在城外很难有野民生存，他俩步行入城很难解释自己的来历。就算想要花钱贿赂，身边没有仆从前呼后拥，却有闲钱贿赂城门吏，那就更加无法解释自己的来历了。
“这破城墙……”伏传极其地看不起，“大师兄，我们绕路翻进去。”
秦廷守军比较懒散，大多数守城的士兵都靠在女墙底下打瞌睡，离着城楼比较远的守兵甚至会聚众赌博，这时候通常就安排一两个人监看放风，防的也不是城外的“敌人奸细”，而是城内的督官。
王都的城墙沿着地势修建，时高时低。伏传与谢青鹤沿着墙根找了一段，不出意外，墙矮容易攀爬的地方守卫比较森严，稍微墙高地险的地方，守兵就会开小差。
伏传要背着谢青鹤□□，谢青鹤摇头不肯。不到万不得已，大师兄的尊严不能轻易抛弃。
“那我先去。”伏传申请探路。
谢青鹤点头。
伏传两只手贴在城墙上，大雨之后，城墙湿滑，他看了看满手污泥，回头冲谢青鹤咧咧嘴：“好脏。大师兄，我背你吧。弄脏你手了。”
谢青鹤居然真的迟疑了片刻。
伏传把手扒在墙上死命扒拉了两下，那城墙上积年的苔藓污垢都被他抓了下来：“特别脏。”
谢青鹤略微不适地掏出小帕子给他擦了擦手，厚着老脸爬上了小师弟的背，低声说：“辛苦你了小师弟。”
“不辛苦不辛苦，我这不是……”伏传背着谢青鹤横蹿二丈之外，人已经悬在了湿滑的强撑之上，然而，他那只被谢青鹤擦过的小手白生生的，再不曾沾上半点污垢，“有真元屏垫着。”
谢青鹤听着他低声窃窃的得意，两只胳膊挂在他纤弱的肩背上，有些无奈又特别好笑。
小师弟能修行，小师弟有修为，就是这么了不起。大师兄不服气也得憋着。
何况，大师兄也没有不服气。
谢青鹤听着小师弟匀净平缓的呼吸声，享受着被小师弟带飞的福气。
伏传悄悄□□纯粹就是欺负守城士兵，过程中没有一丝悬念。他通过六识判断出城墙上士兵们的分布站位，找到对方的视觉死角，再用最快的速度翻过去，很快就隐藏在无人的藏兵洞附近。
这地方仍旧不够安全。任何城池的城墙都是禁区，普通百姓不能随意靠近。
伏传背着谢青鹤小心翼翼地顺着墙根往外溜，走着走着，他与谢青鹤都同时皱眉。
不远处是个死角，不与藏兵洞想通，守城士兵应该也不会往那边行走。伏传判断那地方可能是什么禁地，凭着他的身手，不大可能被人抓住，正好可以借机行险绕到城里去。哪晓得走得近了，居然发现那里情况不大妙。
伏传回头询问谢青鹤：管吗？
谢青鹤没有犹豫，即刻点头：管。
伏传就改了方向，朝着听见动静的方向快速奔去。
那死角里已经停了十多辆马车，前面没有路可供通行，管事的似乎在向家主人汇报情况，很快就有一个中年男子从马车上下来，问道：“此地管事……”
话音未落，四散在各处的城门吏已经缩到了远处，一通箭雨急射，跟着车队的壮年男仆、护卫，全都中箭身亡。伏传与谢青鹤堪堪赶到，箭雨已经射了一波。
解决了车队的主要战力之后，躲在四周的城门吏如饿狼扑出，把马车上的妇孺拖出来一一刺死。
这是屠杀。
十几辆马车堵在一起，箭雨惊马之后，马车互相碰撞，竟没有一辆车脱困。
这么混乱的场面下，伏传与谢青鹤也无法周全。他二人各自瞄准了自己力所能及的马车，将城门吏利刃下的妇孺抢救下来。
谢青鹤救下两个仆妇之后，她们守着的马车里滚出来一个首饰盒子，骨碌碌撒出一地金珠。
凭着这一把金珠，谢青鹤以不修之身，瞬间放倒了八辆车附近杀人的城门吏。伏传解决掉其他几辆车的凶徒之后，恰好抽身回来，把被谢青鹤放倒的城门吏解决干净。
几乎是在一瞬间，混乱的局势就变得一片死寂。
就在此时，高处再次爆发出凶悍箭雨，尽数射向了谢青鹤与伏传二人。
“小师弟！”
谢青鹤自问指力不足，将一盒金珠洒向伏传。
然而，伏传已经从紫府中斥出二十一道剑气，刷刷刺向守在城墙上的士兵。
城墙上手持弓箭的士兵一个不落，尽数被剑气所杀。
与此同时，伏传被谢青鹤洒来的金珠砸了满脸，七手八脚地接着珠子，咧着嘴回头看了谢青鹤一眼，竟然有些心虚。按照他和谢青鹤的默契，就应该是他接了金珠，用暗器打弓箭手。
这不是……曾经的默契被他最新的心头好蹉跎没了么……他没接到大师兄给的招。
谢青鹤将救下的两个仆妇放下，摸了摸小师弟的脸：“砸疼了没有？”
伏传乖乖地摇头。
“此地不宜久留。”谢青鹤既不想了解事情的来龙去脉，也不想接受任何感恩戴德。
这场屠杀撞得太紧急，他和伏传为了救人都来不及遮掩面容，为了此后能在王都顺利行走，这时候自然是能快跑就快跑。
哪晓得他俩才转过身，背后就有暗器砸了过来。
伏传顺手拔了地上死去城门吏的长刀，叮地将那“暗器”削成两半，飞了出去。
也不是什么飞针匕首，而是一块洁白无瑕的玉佩，在没有被削成两半之前，可谓价值不菲。照着伏传砸出这块玉佩的，也不是还未死去的城门吏，而是刚刚被伏传救了命的锦衣少年。
这少年额上撞破，鲜血遮了半张脸，他怀里抱着一个死去的妇人，仇恨地盯着伏传：“你这贱人！为何不救我阿母，去救贱妇！”
伏传看了他和他怀里的妇人一眼，想了起来。
他救人不分贵贱，只求效率。一瞬间的事情，自然是相邻能救的人多，就往哪里去救。
仆妇们身份低微，好几个人挤在一起，贵妇则通常独坐一车，撑死了带个贴身仆妇。毕竟马车不如家中宽敞，一个小空间里挤的人多了很容易气闷不适。
这就导致了一个问题。
伏传和谢青鹤最先救的都是身份比较低微的仆妇，最尊贵的主母和小姐们，都要慢一步。
谢青鹤用金珠救了八车人，伏传救了七车，唯独就是死去的那妇人实在离得太远，城门吏又仿佛知道车中贵妇的身份，最先将她拉出车厢来杀死。取舍之中，人多的仆妇活了下来，贵妇死了。
伏传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问题，皱眉说：“你的命也是我救下来的。你若不满意，还给我。”
这时候就有几个略年长的男女去劝说锦衣少年，还有人想要近前与谢青鹤伏传叙话。
伏传知道大师兄想要尽快脱身，他也不想与骤失至亲的少年计较一句臭话，谢青鹤拉住他的手，他就转身要跟大师兄走。哪晓得他俩才走了两步，背后的锦衣少年就从人群中冲了出来，从地上捡起一把沉甸甸的钢刀，朝着刚刚死里逃生跪在地上的仆妇疯狂砍杀！
城门吏的钢刀少说也有十来斤重，那锦衣少年手无缚鸡之力，提着刀非常勉强。
然而，这无损于他癫狂时的杀伤力。
跪在地上的仆妇明知道他发疯砍人，却连动都不敢动，任凭他笨拙疯狂地提刀砍杀，颈上、额上很快就出现狰狞恐怖的伤口。仆妇不敢呼喊，锦衣少年却红着眼怒吼：“还给你！还给你！我母已死，贱妇岂能苟活！尔等都要死！”
伏传嘴里骂了句脏话，谢青鹤猛地一脚踢出，地上城门吏所遗佩刀横着飞了出去。
那锦衣少年就像是被横杆击中的马球，凌空飞了起来。
原本围在少年身边看着他砍杀仆妇的亲人们大惊失色，这时候才真的着急了，几个女眷冲上去照顾被钢刀殴得倒地不起、口喷鲜血的锦衣少年，几个男人则上前欲拦住谢青鹤再次“行凶”：“小君子息怒，小君子海涵……”
见谢青鹤转身，伏传当先一步将涌上来的几个男人推开，谢青鹤径直走向被砍杀的仆妇。
“好了别围着了。念着你家公子骤失至亲，今日饶他一命。以后再作践下仆，自有天收。”
伏传是真想一刀剁死这个神经病，死了亲娘难过发疯也正常，气不过就砍无辜仆妇是什么贵族脾气？不过，大师兄在几把佩刀里挑了一把带鞘的踢出去，那就是不想杀人，伏传也不会上前补刀。
谢青鹤检查了仆妇的伤口，那锦衣少年不会拿刀也没什么力气，伤口看着狰狞却不深重，也没砍重要害，他解开小包袱取药替仆妇裹了伤，心里想的却是，这伤药会暴露他的身份。
相州有能止血救命的外伤药，这是天下皆知的秘密，哪怕管控得再是严密，药也流出了一些。
所以，相州之外，也不是没有止血膏的存在。只是这药太过稀少珍贵，价值千金。
——除了相州之人，谁会把价值千金的止血膏，用在仆妇身上？
谢青鹤画蛇添足地用布带缠了仆妇的伤口，不让外人查看她的伤处，说：“你家小郎君如此仇恨此妇，让她继续留在此地服侍，只怕难逃一死。叫她跟我走吧。”
他是商量的口吻，然而，他与伏传如神兵天降，救了在场所有人，谁又能拒绝他的处置？
不管是从于情或是摄于力，这家人都没有任何异议：“就叫她随了君子去吧。”
这群人很想倾诉自己的遭遇，也有脑袋灵光的想要聘这两个穿得比较破烂的小孩当护卫，嘴上说得非常体面风光，称为家老客卿，甘愿重金供奉。
伏传不耐烦地说：“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而已！没空给你们当保镖。别再缠着我。看见你家那个脾气古怪的小郎君就想砍死他！叫我跟你们一路，就不怕我半夜把他杀了挂在树上！”
这句话吓住了所有人。
谢青鹤已经给受伤的仆妇为了些补充体力的药丸，确认她能行走之后，说：“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即刻就要离开，你们也趁早离了此地，恐防再被守城的士兵找来。”
就有一个中年男子愁眉苦脸地说道：“我等本要出城，花了重金才找到门路，说是可以带我们悄悄地离开……谁曾想被拉到这条死路里堵住，险些屠了全家。如今人在城中，这里又是遍地死尸……唉，灭门之祸终究难免。”
伏传听得稀奇：“你家险被城门吏屠灭，去官衙诉苦状告却难免灭门之祸？”
这家人听得面面相觑，半晌才问道：“两位小君子莫不是……”
有几个机灵地抬头望向城墙。刚刚翻进来的？
伏传马上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
这中年男子举手作揖，也不提那个“你俩才翻进来是不是奸细”的敏感话题，解释说：“如今王都许进不许出。唉，说来也是两头不堵，没什么家资的贫民小户出去了也就出去了，世家巨贾在朝中能找到门路，也能大摇大摆地出城，唯独我们这样上下不靠的人家，想要出去是犯天条的……”
伏传秒懂。
去年陈家攻打王都，若没有燕城王出山救命，天下已经易主。
然而，就算有燕城王给秦廷续了一命，秦廷的局势也不怎么好。一来陈起绝地反击重创了秦廷，二来光看如今王都防务的松懈，就知道燕城王并没有一直掌握着兵权。
全天下都知道，陈起打仗时若是顺风顺水，他损失小心情好，就不会屠城发泄。但是，他要是打得很辛苦，损失很大，打进城之后多半都要纵容陈家士兵烧杀抢掠。生活在秦廷王都的百姓，由上至下都人心惶惶，对不靠谱的皇室没多少指望——大家都想逃到相对安全的地方去。
这股出逃风让秦廷皇室深为愤怒，天子颁旨，禁绝百姓出逃，逃亡者立斩。
所以，这家人的所作所为，按照目前天子的旨意，确实难逃灭门之罪。
“花了很大一笔钱，很不容易才找到这条门路，郎主还送了两个貌美年少的女郎予那齐城管做妾……”中年男子说起来老泪纵横，“谁曾想人家看不上‘重金’，只想一网打尽。”
这是真的没处说理。
偷偷摸摸地想要花钱买条逃亡的门路，哪晓得被城门吏和守城士兵联手黑吃黑。
这家人的男仆护卫基本上都死光了，本该做主的男主人也先一步下车，死在了箭雨之下。剩下几个男人明显身份都不如那锦衣少年尊贵，只怕也没有领导家族的能力。
谢青鹤想了想，还是指点了几句：“若是甘愿舍弃家财，化整为零，应该也能逃出去。”
这家人面面相觑。想着要放弃十几车的财产，又实在难以抉择。
伏传则依在谢青鹤身边，说：“偌大的王都难道就没有好心人能救命了？我听说东宫仁爱，荆王公正，素长公主最爱财，你们还有这么多财物，拿出一半来去找一找门路，总能活下来。”
“走吧。”谢青鹤只怕伏传用力过猛，牵着他的手，带上那受伤的仆妇匆匆告辞。
这家人还想追着不放，伏传回头恐吓道：“你们还不快走？仔细被捉起来！”
这处死角一直以来都是城门吏与守城士兵用来屠杀逃亡小家族的地方，四周都被打点过，很少会有人途经此地。走出去就是一片荒废的烧窑厂，战时被改成了烧金汁的地方，囤了不少粪便，臭气熏天，正常人都不愿意靠近。
谢青鹤与伏传带着那个叫林姑的仆妇走了不远，就在废弃的烧窑厂找地方躲了起来。
林姑昏沉沉地看着那两个少年脱下外袍，一会儿外翻，一会儿撕扯，分明是一件很普通的衣裳，扭来扭曲就变成了截然不同的装扮，穿上去气质都不同了。那年长的少年又从包袱里拿出几个扁平的铜盒子，用刷子沾着粉儿往脸上扑，干脆连眉眼都变得不同了！
等他俩把发髻拆开，用木梳重新梳了一遍，原本昏沉沉的林姑顿时给刺激精神了！
刚刚还是英气勃勃的两位少年郎，这就变成畏畏缩缩、满脸愁苦的俩小姑娘了？
伏传拿着铜镜看大师兄给自己弄的易容。
有了伏草娘的经历，他对女装毫无抵触心理。至于说大师兄的女装么……他也适应良好。准确来说，这是陈丛的女装。也许，再过十年之后，大师兄再用陈丛的皮囊扮个女装，他才能激动一下。
谢青鹤则拿起笔刷，对林姑说：“姑姑，为了安全着想，你也稍微装扮一番。”
他对刚刚救下的那家人，毫无信任可言。为了活命，那家人有九成的可能出卖他与伏传。
被带走的林姑是最好的线索，谢青鹤与伏传的年龄组合也很好辨认。然而，有了谢青鹤的易容术加持，受伤妇人带着一大一小两兄弟，变成了生病妇人带着两个女儿，就可以让他们彻底消失。
谢青鹤带走林姑固然是不想暴露用在她伤处的药，也是出于隐藏身份的考虑。
有他的医术和易容术，林姑的特征不是问题，很容易被隐藏。然而，他与伏传都是小孩儿这件事却是很不好遮掩的硬伤——必须有一个成年人在身边，才能将他们的一切行动合理化，变得不起眼。
林姑没有太多的想法，脑子一片空白，谢青鹤要给她化妆，她就乖乖地让化妆。
谢青鹤揭开林姑额上与颈上裹伤的布条，止血膏已经将伤口黏合。谢青鹤很小心地替林姑梳理伤口处的头发，清理掉发间的鲜血，重新缠了一条更精细的绷带，裁了伏传的一件衣裳，给林姑做了个遮挡额上伤口的布帽。
“姑姑，你现在就是我们的娘亲。你有头晕的毛病，额上不小心撞了一下，正在病中。我是你的大女儿，你想叫我什么名字？”谢青鹤没有自己起名字，他怕林姑不熟悉不顺口，会露出破绽。
林姑想了想，说：“大女。”
谢青鹤：“……”
伏传将铜镜塞进包袱深处，露出一个“天真无邪”的笑容：“那，我是小女？”

第229章 大争（41）
林姑是楚家世仆，生在王都，对城中的一切都很熟悉。只是一夕之间遭逢大变，惊魂不定，说话处事略微迟钝。谢青鹤耐着性子问了她几句，她领会到谢青鹤的意图，便指点谢青鹤往城西走去。
谢青鹤与伏传一左一右牵着林姑的手，都是一副畏畏缩缩仰赖母亲的胆怯模样。
林姑才见过他俩宛如天神降世、厮杀救人的英姿，突然被他俩依偎在手边，很是不习惯。谢青鹤与伏传牵着她的动作也很巧妙，看似揪着她的胳膊不敢放开，实则悄悄地扶持着她。她受伤之后步履轻浮，被两个“女儿”扶着走路，居然半点都不费力。
“娘三”互相扶持着一路从烧窑厂绕行回街市，林姑刚开始很担心被路人发现自己的异状，渐渐地，她就冷静了下来，根本就没有人多看他们一眼。
谢青鹤的易容很高级，装扮使他们泯然众人。
林姑的衣衫上沾着血，裹在了衫子里边。谢青鹤与伏传的袍子也都见过人，容易暴露身份。
三人走进街市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去骗衣服。
这年月成衣非常贵，普通人家也多半是一件衣裳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很少有人去铺子里买裁剪好的新衣服穿。以谢青鹤他们扮演的身份，也不适合全家三口都穿新衣。
最开始三人找了一间邸店，能住人驻马吃喝的野店，一家几口在打理，铺子不新不旧。
坐下来先买了一碗麦饭，一瓮野菜汤。伏传是真的饿了，抱着粗瓷碗呱呱喝了两盆汤。林姑本来也不饿，才看了遍地流血的屠杀现场也根本吃不下什么东西，有些茫然地看着谢青鹤与伏传吃饭。
这模样落在外人眼里，就是一个囊中羞涩的母亲，饿着肚皮紧着两个女孩儿吃饱。
邸店中擦桌扫地的老妇见状不忍，又给桌上添了一瓢菜汤，里面散着些粟米。谢青鹤不肯卖萌，脚尖抵了伏传一下，正呱呱喝汤的伏传连忙抬起头来，怯生生地对老妇道谢：“谢老人家。”
——在荒野里吃了十多天烤肉，伏传是真的特别馋陶罐里煮出来的五谷野菜汤。
一顿饭吃完，林姑带着伏传去会账。她根本不知道谢青鹤的打算，看上去就是懵的。伏传则去拉那好心添了吃食的老妇，叽叽喳喳地说：“老人家有没有裤子淘换一身给我阿姊？”
林姑还没反应过来，老妇已经懂了，面露为难之色。谁家衣裳都不富裕，哪能随便施舍？
“灶上有热水，叫你阿姊快去洗一洗烤干了换上，不收你们的热水钱。”老妇给伏传出主意。
林姑这时候才搞明白怎么回事，连忙从钱袋里多数出三枚银叶子，悄悄塞进老妇手中：“遭难逃家之人不能久留，还请老人家行个方便。若有多的衣衫，千万施舍一二。”
这时候在街市上金银都不多见，银叶子算是非常珍贵的货币，老妇一边点头答应，一边去找儿子确认了银叶子的真伪，倒也挺好心地把洗得干干净净的旧衣裳拿了出来，说：“我家有压箱底的新衣裳，只恐怕你也不敢穿。这都是穿旧的衣裳，或是不合身，多给你两件。”
林姑应酬着说了些好话，就在店里与谢青鹤都换了衣裳，连带着旧衣服也一起带走。
走出这家邸店之后，林姑想问接下来做什么，哪晓得谢青鹤又带着他们进了第二间邸店。
一碗麦饭，一瓮野菜汤。
伏传满肚子都是野菜汤，已经有点吃不动了。
林姑只好打起精神，与谢青鹤分吃了桌上的饭菜，到会账的时候，不必伏传去说，林姑照着前次的经验，去找看上去比较好说话的妇人淘换衣裳。
……
如此往复，足有六七次之多，城西不大不小的邸店都被逛了个遍。
到后来伏传都不跟他俩去店里骗衣服了——骗来的衣服太多，扛着大包进店，再说自家弄脏了裤子没得换要淘换一件，那店家也不是傻子——伏传就负责在外边看包，林姑带着谢青鹤去骗。
骗来大大小小十多件衣裳，林姑和谢青鹤都拣着合适的换上了，唯独伏传比较尴尬。
他这个年纪的小姑娘，多半都只能穿改小的旧衣裳，缝缝补补大多零碎，不怎么能淘换得出来。在各处邸店淘换衣裳，若非遇见一家人操持的买卖，也基本不会有这么大的孩子在店家生活。
眼见林姑和谢青鹤都骗了不少衣裳来穿，挑挑捡捡很是富余，伏传颇为悻悻。
林姑安慰道：“我去铺子里买些针线，给你改几件。”
“我跟姑姑去。”伏传牵住林姑的手，“伤口还疼不疼？”
林姑翻出自己的钱包找了几个小钱，带着伏传出门去买针线。
谢青鹤独自留在客栈里，看着林姑与伏传从街上走远了，他打开一扇向着内院窄巷的窗户，很轻盈地翻了出去，蹬墙跃上屋顶，查看附近街坊格局。
他们骗衣裳的地方在城西，住的客栈则在城北。
在这个时代，贱民与贫民是两种截然不同的身份，彼此井水不犯河水。
王都城西多贱民，城北多贫民，两边的消息不大可能互通。以谢青鹤想来，纵然楚家出卖了林姑和他与小师弟的身份特征，秦廷去搜寻也是照着伤妇与两个少年的特征去搜，不大可能知道他们扮成了娘仨个，也就不可能从邸店里查问出他们淘换衣裳的经过。
——这时候妇人行经就是比较禁忌的话题了，谢青鹤的身高模样打扮成十来岁的少女，躲躲闪闪地说自己弄脏了裤子，花钱跟店家淘换两身旧衣服救急，这种事“上不得台面”，没有人会多嘴。
谢青鹤爬到了客栈屋顶最高的位置，将身形卡在了屋脊的阴影中，极目远望。
城中最高最巍峨的建筑，自然是高台之上的紫微宫。
秦廷皇室认为，皇帝是天子，应该住在距离天最近的位置，那就是越高越好。所以，秦廷宫阙俱垒土为台，巍峨宫室高筑其上。城中百姓仰头一望，就能看见飞檐斗拱在云端忽隐忽现，心中自然生起不可冒犯的敬畏之情。
不幸的是，秦廷立朝之初筑起的高台，历经多年风雨，已经不大气派了。
尤其是在见惯了后世磅礴宫室的谢青鹤眼中，秦廷王都的宫室，确实有点……不大体面。
难怪自从秦五世皇帝龙白在青州修建别宫之后，秦廷历代皇帝、掌权者就动不动往青州跑，住在青州就不动了。青州别宫看上去是比王都的紫微宫气派不少。
谢青鹤默默把看见的格局记了下来，回到客栈房间取出炭笔粗纸，一一形于纸上。
他重点标记了韩丞相府的位置。
过了许久，伏传与林姑才姗姗而归。林姑手里提着针线篮子，伏传手里抱着一包李子。
“林姑才受了伤，怎么带她出去转了那么久？”谢青鹤问道。
林姑解释说：“这里都是住家，没有市布匹针线的人家，往远处多走了几步。”她把东西放下，转身就去翻叠好的衣裳，“我也不觉得累。想是小郎君手上没力气，也没伤着我。”
谢青鹤与伏传对视了一眼。这是谢青鹤的药效果太好，受伤者反倒怀疑加害者手太轻了？
伏传眼尖，看见谢青鹤卷在一边的纸笔，抽出来一看，马上就辨认出谢青鹤在画王都地图。他就拿起笔来，刷刷刷补全他刚刚上街转过的位置。
——师兄弟想法都是一样的。谢青鹤忙着画王都地图，伏传带着林姑出门瞎转圈，也是为了完整王都地图。否则，弄些针线而已，哪里用得着跑出去这么久？
他自己往外跑也罢了，非要带着头颈受伤、出血昏沉的林姑当幌子。
谢青鹤扶住他的肩膀，在他背上轻轻拍了一下。
伏传也不敢吭气，乖乖低头不语。
林姑完全不知道那边发生了什么，将淘换来的衣裳里布料最好、看着最新的旧衣摊开，再用目光打量了伏传的身量尺寸，拿起剪子，咔嚓——
就剪坏了。
谢青鹤与伏传专注于地图，谁也没有注意到她。
林姑沉着冷静地把剪歪的旧衣重新铺开，咔嚓又是一剪刀——
又剪坏了。
……
所幸伏传画地图速度很快，他一边画，谢青鹤一边记忆，随口问这是什么店，什么情况。
两人配合默契，很快完事。
伏传不大好意思地抱住谢青鹤，仰头看他的脸：“大师兄。”
把受伤的林姑带着绕圈跑是他理亏，被大师兄告诫了一下，虽说拍的力度近乎于摸，伏传还是有些害怕——怕大师兄觉得自己不好。
谢青鹤摸摸他的脸，莞尔一笑。以后不可以这样了。
伏传趁势抱住他。知道，知道。
林姑就在一边裁剪衣服，他俩也不好说私密的话，好在他们不说话也能顺利沟通。
确认大师兄不责怪自己之后，伏传高高兴兴地想要拿李子来献宝：“路上遇见老妪提篮叫卖，我见她可怜，就买了一些。哪想到这么甜——不是软的，刚下树的李子，咬着脆脆的。”
谢青鹤也跟着过来：“青献一带的李子是很好。”
伏传要去洗李子，刚来客栈住下也没那么多趁手的家什，于是就打了针线篮子的主意。
“姑姑，把针线收一收，我去把李子洗了……”伏传话音渐无，歪着脑袋从针线篮子看到了铺着旧衣裳的桌面，表情逐渐变得迷茫，“你这是……”
林姑已经把一件旧衣裳剪得七零八落，但是，她的表情实在太过胸有成竹。
这让伏传不禁怀疑，难道这是古早时候的裁剪法？后世已经失传了？我判断错了？
谢青鹤闻声看了一眼，问道：“你不会针线？”
林姑点头。
不会针线你来裁衣服？还胸有成竹地裁了这么久？伏传吃惊地看着她，怀里捧着的李子都震惊得骨碌碌地滚出去一个。
谢青鹤哭笑不得，先把针线篮子里的东西腾出来，把篮子交给伏传：“你去吧。”
伏传把李子装进篮子，把地上的李子也捡了起来，安慰林姑：“不会缝也没关系。我也有两身衣裳，足够穿了。”
林姑放下剪刀，坐在榻上，这时候脸颊才变得绯红，小声说：“我……没学过针线。”
并不是所有仆妇都要懂得针线剪裁。林姑是楚家世仆，从小学的是如何帮助主母治内御下，身份更类似于女管家，缝补裁剪的事也不需要她来做。
谢青鹤把剪烂的旧衣裳收了起来，重新挑了一件合适的衣裳，麻利地下手裁剪。
林姑震惊地看着他：“小……你会裁衣裳？”
“手熟而已。”
谢青鹤上辈子常见二姐姐、三姐姐裁衣裳做针线，他自己也学过刺绣，以他想来，这事不难。
眼前有布料针线，脑海中有小师弟的模样尺寸，谢青鹤直接动手，心中自然就会涌起无数个“这里减两寸小师弟穿着刚好”“这里短三分小师弟穿着舒适”……的念头。
刷刷刷几剪子裁短了布料，谢青鹤熟练地穿针引线，将布料一一拼缝。
等伏传拎着还滴水的篮子进门时，衣裳已经改好了一件，谢青鹤正在改第二件。
“哎？哎？！”伏传放下篮子就往谢青鹤身边扑，“大师兄，你给我缝衣裳？这么快就缝好了？真的是大师兄给我缝的啊？”
“就用线把两片布缝起来，能有多难？”谢青鹤把改好的衣裳给他，“试试合身么？”
伏传乐呵呵地扒了衣裳，马上就把那件改好的小袍子穿了起来，拉拉肩膀，扯扯腋下，两只手贴着腰线轻抚一圈，很满意地点头：“比素姑做得还好。”
谢青鹤微微一笑。
素姑只能用软尺量体，其实也不知道伏传的活动习惯。谢青鹤就不一样了。
他知道小师弟身上哪处是软肉，哪处是硬肉，起居坐卧时姿态如何，喜欢怎么动作。他给伏传裁剪的衣裳，自然是最合体也最符合伏传心意的。亲密爱人彼此相知的默契，针线上人怎么能比？
伏传也回过味了。见谢青鹤还在缝第二件衣裳，他跑过来对谢青鹤说甜话：“难怪丈夫娶妻之后，都要穿妻子亲手缝的衣裳。”
谢青鹤并不介意被小师弟称为妻子，只是林姑就在一边，他也不好回得太露骨。
伏传先把李子给林姑分了一堆，拎着李子回到桌边，先给谢青鹤喂了一个，自己含了一个，乖乖地坐在一边看谢青鹤缝线。谢青鹤挺意外。小师弟亲自买的李子，亲自洗了送他嘴里，居然没有问甜不甜，好不好吃？
“你怎么了？”谢青鹤轻声问。
伏传伸出一只手，去接谢青鹤嘴里的李核。
谢青鹤很习惯地吐在他手心，伏传也很习惯地处理掉李核，又给谢青鹤嘴里摁了一颗。
谢青鹤满头雾水。
这一颗李子吃完之后，谢青鹤将果核含在嘴里，问道：“你看什么这么入神？”
“我已经学会了。”伏传宣布。
谢青鹤：“？”
伏传这时候才抬头，发现谢青鹤嘴里的李子又吃完了，连忙伸手去接：“我已经会缝针了。以后我也给大师兄做衣服。”
谢青鹤摸摸他的脑袋：“好。”
就算谢青鹤并不需要伏传给他做衣裳，小师弟真心实意的殷勤也得高兴地接着。
林姑将李子包在嘴里默默地啃着，李子很脆，她也不敢很用力地咬碎，只怕发出啵啵的声音，惊动了那边两个奇奇怪怪的少年……就算那边是两个小孩，林姑还是感觉到了一种很奇怪的暧昧。
关系再好的兄弟，也不会开开心心地把自己当做“妻子”，要给“丈夫”做衣裳吧？
林姑在楚家做了一辈子下人，最先学会的一件事，就是“我啥也不知道”。
※
一个寡母带着两个孤女，一直住在客栈里，这是很反常的一件事。
林姑只说家里不方便，带着女儿外出暂住两天，到第三天上就收拾好行李，“娘仨”一起回家去了。远远地走了好几条街，重新找了一间客栈，又是同样的说辞，一间房暂住两日。
住店期间，谢青鹤和伏传会把附近的地图都画下来。
趁人不备的时候，大多数时候是谢青鹤，会学着王都少年的打扮，易容之后混入市井，去打听各方面的消息。伏传则留在客栈里，陪着林姑，维持住三人的身份。
谢青鹤花费这么多力气去打探消息，这事原本该由陈家奸细来做。
就因为姜夫人突然之间丢了陈家给的马甲，自己冒充了崔氏去韩丞相府，打断了一切计划。
韩丞相府不大容易接近，谢青鹤也没妄想直接去见姜夫人，他找机会去附近晃荡了好几趟，连常朝都没撞见。这时候王都却有大事传得沸沸扬扬——
燕城王妘黍在朝堂上掌掴郎中令王琥。
郎中令为秦廷九卿之一，掌管的差事比较复杂，因其执掌禁军，兵权在握，就比较嚣张。
如今秦廷势弱，全部的兵力都龟缩在王都附近，外边已经没有实际掌握的兵马了。能在这个时候当上郎中令、执掌王都大权的，必然是秦帝的心腹臂膀。得罪他，不啻于得罪皇帝。
然而，燕城王妘黍居然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哐哐地打了他几个巴掌。
“就是为了楚家那事。”谢青鹤回来给伏传转述。
伏传的小尾巴都要摇起来了，笑道：“挖个坑他们就乖乖往里跳。”
当日与楚家上下分别时，楚家好几个年长的家人都不愿让他们离开，伏传就给他们出主意，叫他们去找王都的贵人们哭诉求救。当时伏传提到的是东宫太子妘使，皇四子荆王妘濮，以及皇姑素长公主妘宝器。
伏传说太子仁爱。可惜，太子妃是王琥的女儿。
伏传说荆王公正。荆王生母王贵人就是王琥的姐姐。
素长公主倒是和王琥没什么关系，也是真的很贪财。问题在于，她敢得罪王琥吗？她不敢。她敢吞吃楚家的财产吗？她当然敢。
太子和荆王找了也没用，去找素长公主基本上等于送菜。
搞明白事态之后，楚家没有辜负伏传的希望，把这三人都一一略过，直接找上燕城王诉苦求救。
“燕城王在牢里关了十年，脾气还这么火爆？”伏传很关心事态发展，“他当朝掌掴郎中令，皇帝是什么反应？唉，可惜都是市井传闻，过了几手的消息，不知道真假。”
市井之中各种消息都有，有人绘声绘色地说皇帝雷霆大怒，怒斥郎中令处事荒唐，也有人说皇帝雷霆大怒，骂的是燕城王居功自傲、不知尊卑，还有消息说不对，皇帝根本就没说话，燕城王把郎中令打昏了过去，皇帝就灰溜溜地退朝了……
“不必听细节。”谢青鹤点出了最重要的一点，“王琥还好端端地做着郎中令。”
这就是关键所在。
王琥是天子的心腹，代替天子掌握着兵权。
不管燕城王是为了什么目的弹劾王琥，在天子心中，这都是想跟他夺权，要造他的反。
“我就是想不明白。燕城王总不会是个愚人，他要解决楚家的麻烦很简单，根本不必上朝弹劾，私底下找郎中令说一句话，王琥难道不给他这点面子？非要去朝堂上大闹一场。天子原本就猜忌不信任他，他俩还有十年前的私仇……”伏传摇摇头，“我看不用我们挑拨，他自己就能作死。”
谢青鹤沉默片刻，说：“有些事情，纵然知道后果，也不得不去做。”
“大师兄的意思是，他知道会得罪天子，故意去朝廷上打王琥？”伏传想不通，“图什么呢？”
谢青鹤摇摇头，看向窗外沉寂的黑夜。
他不能猜测燕城王的心事，但，所有人都知道，天命在陈。
秦帝与燕城王的关系不用挑拨就很恶劣，君臣间能保持着勉强的和平，最大的功臣就是对秦廷虎视眈眈的陈家。这时候有楚家险些灭门的案子横插一杠子，暂时还看不出来秦帝与燕城王的底线在哪儿，双方未必会那么快撕破脸皮。
“家里一直盘算着，让这边自毁长城。”谢青鹤觉得情况未必那么顺利。
伏传也慢慢品砸出其中的味道：“大师兄是说，万一逼得急了，搞不好玉碎的是谁？”
“你若处在燕城王的处境，会冲上朝廷掌掴手握重兵的大臣么？”谢青鹤反问。
伏传所有所思的摸摸下巴。燕城王这个暴脾气，真的说不好啊。万一没哄得秦帝降旨诛杀燕城王，反倒逼得燕城王先一步逼宫自立，那就……很糟糕了。
谢青鹤放下床帐，把伏传塞进被窝里：“睡吧。明天我再去找找九阳。”
“要不，明天我去走一趟？”伏传觉得大师兄没有修为实在不方便，“来王都有五天了，一直没和阿母联系上，我有些担心。时间久了，会不会出什么意外。”
谢青鹤总担心这边还有神神鬼鬼的事情，小师弟少了些见识会吃亏。
“恰好明天要搬客栈了。明日收拾好找个丞相府附近的客栈落脚，你去那边找人，我在外边接应你。”谢青鹤下意识地搂着伏传，两人睡觉时靠在一起，“若有应付不了的事，记得喊文师妹。”
伏传忍不住扑哧。
谢青鹤把他捂在被窝里：“把林姑吵醒了。”
伏传憋着笑，不住点头：“大师兄，我们这样打不过就喊文师妹，是不是很作弊？”
“也不与人争，哪里就算作弊呢？”谢青鹤安慰。
伏传偷着乐了一会儿，又说：“但是，这样感觉好爽。”
谢青鹤想了想前不久一道雷轰死恩州石倦、迅速退敌的故事，跟着点了点头：“倒也是。”

第230章 大争（42）
次日清晨早起，林姑就照着从前的计划，开始收拾行李，准备挪窝。
对客栈的说法，自然是已经解决了家中的麻烦，这就要回家去了。她一口地道的王都口音，客栈上下都没怀疑过她的身份，常来送食送水的伙计还来说了几句祝福的话，询问是否需要帮忙搬东西。
林姑花两个小钱打发了热心肠的伙计，端了早饭回屋，谢青鹤与伏传也已经起床了。
“快吃饭吧。”林姑把饭菜摆开，两碗黄澄澄的小米粥，一碟素蒸山菌，还有一小块切开的肉。
她把那碟肉放在伏传跟前。
这年月普通人家很难得吃上一回肉，客栈食肆里供货也很有限。
这几日相处下来，林姑发现“小女”对吃食上特别上心，特别爱吃肉，暗暗记在心里，总要想办法给他弄上一点。这一碟肉就是林姑笼络了客栈的小伙计，关照伙房特意弄来的。
伏传拿筷子去戳裹着山菌的菜叶，噗地把菜叶戳烂，露出里边的山菌。
“素的啊？”伏传没什么兴趣，转头就去夹肉。
谢青鹤问林姑：“我在王都鲜少见到肉档。如今街面上很少贩售肉食？”
“早几年市面上卖的都是恩州的牛羊，前些时候断了供，再不来了。”林姑提及恩州的时候，不着痕迹地看了谢青鹤一眼，“城里也有饲育肉畜的人家，大的就有三家。胥家与恩州走得近，恩州出事之后，胥家经营不善，家业都拆卖给了同城的芈家，如今街面上售卖的肉食，大半是芈家所供。”
“还有个大畜牧主则是城西的符家，前不久，抛却了家业，举家出城去了。”
“以往还有猎户出城去打些肉食，货予客栈食肆，现在街面上肉少，花钱也难以采买，城门吏揪着回城的猎户不放，十样猎物倒要抽走十一样，若是不依还有牢狱之患。渐渐地，猎户们也不爱去城外猎物，市面上的肉就更少了。”林姑说。
谢青鹤想了想，又问道：“想来粮食蔬果也相差无几？”
林姑点头：“新鲜蔬果也是这样。各家都有存粮，还能消耗些日子，家中再有一两块地，种些菜蔬省着些也能熬得过去。唯独肉畜出栏须时。以前……家里也是养些狗儿兔儿，长得快。”
伏传嚼肉的动作顿了顿，咽下之后，问道：“这是什么肉？”
“是兔肉。吃着略像鸡。”林姑解释。
伏传不大相信：“我吃过兔子。”根本就不像兔肉！
林姑含笑道：“兔儿肉不如牛羊肉值价，客栈食肆会用些炮制的手段，让兔肉的口感向牛马肉靠拢——倒也不是特别的相似。只是这炮制过的兔肉比牛羊肉便宜，寻常人也不会太过计较。”
“兔肉就很好吃。”伏传突然觉得面前的肉不香了，“何必非得弄成牛马肉的味道。”
谢青鹤从菜叶里挑了一块香菇给他，说：“待会儿去吃兔肉。”
吃过早饭之后，谢青鹤与伏传各背了一个包袱，牵着林姑出门退租。
他们沿着长街一路往丞相府的方向走，经过林姑的劝说，伏传才发现王都此时的“繁华”其实异常空虚。所有铺面都开着门，铺子里也摆着各种各样的货物，却很少有人登门采买。纵然有人上门，生意也很难成交——要么铺主要价奇高，要么铺主自称没货。
林姑解释说：“日常所需不肯卖，只怕卖了自家就没有了。朝廷又不许关门停业。”
至于其他与维生无关的铺面货物，店主倒是很想赶紧售卖出去，却很少有客人来买。
林姑又告诉谢青鹤：“每天都有人饿死。”
谢青鹤沉默不语。
燕城王替秦廷续了一命，却断绝了太多普通百姓的生路。
如今青献一线操控于陈家之手，王都孤立，就算天下尚有勤王之臣，想要越过陈家的防线驰援王都，也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单说王都的肉畜供奉，多半来自恩州，恩州的商路断供之后，整个王都就没多少肉吃了——皇庄里倒是养着不少牛羊猪马，那是给贱民吃的么？
如楚家这样薄有家资的小世家都想方设法往城外跑，天子甚至不顾体面颁旨禁绝下民外逃，民生艰难，可见一斑。
这会儿王都还没有大规模的民乱，多半是因为各家各户尚有储粮，吃糠咽菜勉强过得去。
再过几个月，情况就不一样了。
在丞相府附近的客栈住下之后，又是同一套家中不便的说辞。
这家客栈掌柜的是一位相貌精干的少妇，自称宋女。林姑没有将“家中艰难”细说，她已经面露同情，说道：“旬月里见得多了，多半是被夫家赶出门来，只顾着嘤嘤哭泣。你也伶俐，攒着些私房还能住得起店——这间屋子给你，贴墙开窗不大亮堂，随意给些钱就好。”
这是被同情了。
谢青鹤与伏传进门一看，说是贴墙开窗，其实屋子里共有三扇窗户，两面贴着对面屋舍的墙壁，也不是彻底没了光线，还有一扇窗户对着院内，下午就有阳光透进来。屋子里摆设很简单，难得的是打扫得非常干净。
不等林姑拒绝，谢青鹤已经把行李放在了屋内。
林姑明白他的意思，对女掌柜千恩万谢：“多谢阿姊。难得遇见好心人。”
女掌柜离开之后，林姑一边拆行李，一边对谢青鹤解释：“如今生计艰难。不少人家都养不起妻儿老母，狠心的将妻女卖去脏处换几斤麦粒，叫妻子回娘家自谋生路的也算得上有情有义了。”林姑说着摇摇头，“城西还有个升仙台，说是上了年纪的老人家去那里就能成仙登天。”
伏传不禁抬起头来：“真有人把家中老人家送去？”
“听说都是老人家自己想去。”林姑口吻很淡。
在客栈里稍微安顿之后，谢青鹤拿了一包银瓜子给林姑，与伏传乔装改扮之后，翻窗离开。
伏传打扮成流连市井的小乞儿，在街角就与谢青鹤分手，悄悄往丞相府去了。他身负修为，进丞相府基本上可以不撞见任何人，改扮成乞儿是为了方便脱身。谢青鹤则打扮成四处寻找活路的王都少年，衣衫陈旧干净，在路上左顾右盼，到处询问是否有工。
谢青鹤的本意是接应伏传，找工是个幌子，就围着丞相府附近的几条街，四处打转。
此时民生凋敝，街面上也没什么工可以做。见谢青鹤沿街打转，有闲着无事的好心人指点：“大家门下都在收买贱人，你若实在没有活路，自卖自身也能多活几日。若是运气好遇见了好人家，未尝不得善终。”
谢青鹤连连道谢，心中很纳闷，怎么附近的富贵人家都开始买奴？
如今时局艰难，世家蓄养世仆花销不小，这时候应该是在开源节流，怎么会同时采买奴婢呢？
谢青鹤起了疑心，干脆就顺着好心人的指点去附近看看，距离最近的一家就是韩丞相府。他找到门上询问，当场就被门子轰了出来，冲着他极其不耐烦地数落：“主家只要十岁往上容貌秀美的少男少女，你这样跌头撞腿的丑货也敢上门来问？快滚快滚！”
采买美貌奴婢。谢青鹤心中有了数，对那门子点头哈腰地退了回来。
若是一家两家采买美貌奴婢，还可以解释为主家贪花好色，这么多世家一起收买俏奴美婢，那就不可能是私欲作祟。连韩丞相都跟着裹挟进来，这背后贪图美色的究竟是谁，已经呼之欲出了。
——除了天子，还有谁能劳动韩丞相帮忙收罗美貌奴婢？
谢青鹤早就知道秦廷的丞相韩瞿是个佞臣，也委实没想到这人这么没下限。当丞相的给天子送美人，当真不怕丹青笔重啊！
离开丞相府不久，谢青鹤腹中饥饿，在附近的食肆里买了一碗麦饭吃。
不是他不想吃点好的，这地方只有麦饭和野菜汤卖！谢青鹤吃着满嘴乱爬的麦饭，心想，若是小师弟在，又要抱怨为何不将麦粒磨成粉，做成面条包子……忍不住微微一笑。
他吃了饭，伏传始终没有消息，他就继续在丞相府附近的街面上游荡。
待到日上中天，突然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从街上跑过去。
——他找伏传不大容易，伏传从丞相府出来之后，找到他的下落，二人也不会当街接触，伏传只要从他面前跑过去，谢青鹤就知道可以回客栈碰头了。
谢青鹤看着小师弟啪嗒啪嗒跑过大街的身影，今日所见之悲辛，都似乎在一瞬间消散。
爬窗出来，自然也得爬窗回去。
谢青鹤还没爬上客栈小楼，就看见小师弟神色凝重地攀在屋檐下，并没有进窗。
伏传已经听见他凑近的动静，壁虎似的贴在墙壁上，冲谢青鹤摇了摇头。谢青鹤做了个破窗的手势。伏传对他的命令没有任何迟疑，噗地一脚踹开了窗户，人就扑了进去。
谢青鹤负手守在楼下，目光盯着客栈的正门。若有人奔出来，顷刻间就会被他放倒。
左等右等，并没有人逃出来。
反倒是伏传从窗口探出头来，对他做了个“上来”的手势。
谢青鹤也不怀疑伏传的判断，身形一闪，人已经从窗户投了进去。屋内除了被伏传踢破的窗户，其余家什都整整齐齐没有一丝凌乱，可见伏传是一击制敌，根本没有给对方任何机会。
被伏传卸了下巴、打断腿的，居然是客栈的老板，宋女的丈夫，名叫赵二的中年人。
伏传低声说：“林姑不见了。”
谢青鹤对现在的情况也有些迷茫，这赵二就是个普通人，没有任何可疑之处，也不像是接受过训练的奸细。就算赵二是秦廷的奸细，发现了他与伏传的身份，应该带重兵伏击他们才是，怎么把林姑带走了，独自在屋里埋伏自己？难道他觉得带走林姑能威胁自己二人？
“问问。”谢青鹤转身检查屋内林姑留下的痕迹，想要获取更多的线索。
伏传把赵二的下巴装了回去，小手恰好捏住赵二的咽喉：“你是什么人？为何埋伏我等？”
赵二断了腿骨疼得满脸煞白，见了伏传与谢青鹤高来高去的身手，猜测脑补他们的身份，更是把自己吓得抖如筛糠，刚装上去的下巴让他嘴角口水直流，话也说不利索：“小小小的……就……就是个……客栈……”
伏传不耐烦地一巴掌抽在他脸上，低声怒问：“我阿母在何处？！”
赵二吓得眼泪都掉出来了，鼻涕在嘴皮上哧溜哧溜：“在、在、在……楼下……”
谢青鹤停止搜查屋内的动作，打开了房门：“我去找。”
伏传继续逼问赵二：“你把我阿母弄到楼下，自己待在屋内伏击我，你是想做什么？”
赵二不敢说更不敢不说，被逼得吞声哭泣，呜一声鼻涕喷出个大泡泡，就在伏传面前破裂。
伏传冷静地用真元屏挡住了飞溅的鼻涕，心里已经嫌恶得不行了，抓起赵二的衣裳给他狠狠擦了擦鼻涕：“你……”只说了一个字，就闻见了难堪的臭气。
伏传难以置信地看着地上滴滴答答的尿渍，他不相信尿会这么臭！
这个货居然吓得屎尿齐流了。
伏传憋了一瞬，实在是有点受不了，往后退了一步：“你要是故意拉出来的，我也服气。”
赵二面白如纸，这时候还在抖抖抖。
“你去外面。别把屋子弄臭了。”伏传指着赵二。
赵二哆哆嗦嗦地往外走，跨过门槛的时候，很不幸地有点点东西从他裤管里掉了出来。
伏传差点气死，不等他发飙，赵二飞快地跨过门槛，低头用袖子把掉出来的东西擦干净，向伏传发誓：“没有了，干净了。小的打水来洗！”
伏传已经没脾气了。
如果赵二是秦廷奸细，眼前的一切都是他演出来的，伏传也打算认输了，太敬业了！
另一边。
谢青鹤下楼之后，运极耳力听着附近的动静。
就他这几日在邸店、客栈居住的经验来看，接待商队的邸店还有些生意，单纯住客的客栈生意就萧条了不少，这家客栈不少客房都租了出去，算是少见的热闹了。
很意外的是，楼上打破了窗户，楼下住客却都静悄悄的，没有任何人出来凑热闹。
原本应该在柜前照应的宋女，这时候也不见踪影。
有住客的屋子不好拍门，谢青鹤只能听着屋内动静去找。路过楼下一排厢房，走到转角处，里面就是堆柴的灶房，仔细看，最深处还有一道小门。谢青鹤往里走了两步，听见了宋女说话的声音。
“……丈夫卖命，妇人卖身，都不过是‘苟活’二字。将腿一撇，就有吃喝，能养活你那两个丫头，才说得上以后。你就不为自己考虑，也得想一想你的女孩儿吧？”
“你又何必对我摆着一张冷脸。你我皆是妇人，我不过是看着你想起了自己，想给你条活路。”
“我这里住了好些姐妹，都是被夫家撵出来的可怜人。”
“世道艰难，咱们姐姐妹妹总要活下去才是。”
……
谢青鹤在壁脚听着，渐渐觉得宋女好像不是秦廷奸细，而是在蛊惑林姑留在客栈卖身？
难怪这家客栈的生意看着比其他客栈都红火热闹，原来不是单纯的客栈，而是一间妓寨。住在一楼客房的也不是什么正经客人，而是被宋女收拢在一起卖身的娼妇？
这时候宋女又说：“行啦，你才与我家那口子睡过，也不是什么贞妇了。何必再装着……”
谢青鹤心道不妙，想要推门进去，却发现那小门上居然挂着一道锁。
这门是从外边锁住的！
屋内的宋女也听见了动静，问道：“二郎，是你吗？那俩丫头捉住了没有？我才听见楼上嗙嗙响，可不是把什么东西打砸了？”
谢青鹤一脚踹开了锁头，小门随之洞开。
宋女恰好站在门口，被木门拍在脸上，闷不吭声地倒了下去。
木门反弹回来，谢青鹤一手扶稳，目光投向靠在墙边冷静坐着的林姑。她头脸上都有殴伤，长发凌乱地铺了满肩，前几日被楚肇砍伤的额上缺了一截额发，这时候露出了早已结痂的新疤。她的衣裙都还在身上，皱皱巴巴，唯独一双脚失去了袜子，光着抵在墙边。
谢青鹤的怒火在瞬间就蹭了起来。这么多年以来，他想要保护的人，很少护不住。
可谁能想得到，他和伏传不过出去了半天，原本看上去慈眉善目的宋女就干出这等恶事？
林姑扶着墙站了起来，说：“这地方住不得了。”
谢青鹤点点头。林姑很冷静地从宋女身上跨过来，正要出门，谢青鹤说：“门外稍候。”
林姑默默走出房门，站在门口，背身不看。
谢青鹤俯身取走宋女腰间的钱袋，打开来，把熟悉的银瓜子一一捡出。
这些日子林姑又是淘换衣裳又是采买饮食，还要紧着伏传吃肉，银钱早就不够花了。谢青鹤给了她一袋没什么标记的银瓜子，以他想来，林姑是不会亏待对自己好的人。果然从宋女身上搜到了银瓜子。
搜走银瓜子之后，谢青鹤把钱袋放回宋女身边，顺手捏断了她的脖子。
“走吧。”谢青鹤把手里的银瓜子递给林姑。
回到二楼。
伏传歪过头来问：“找到了？”
谢青鹤已经瞥见了被伏传赶出门的赵二，他不愿让林姑再与赵二照面，也不放心让林姑独自待在道口，便吩咐伏传：“即刻就走。”说话时，左手轻划，指尖微微下斜。
伏传脸色即刻严肃起来，一把揪住赵二拖进屋内，照着赵二面门，干脆利索地击出一拳。
赵二立扑。
伏传也顾不上许多，马上收拾屋内的行李。
大师兄说“即刻”就走，当然就是不能磨蹭。林姑被拖到柴房威逼时，赵二宋女两口子已经在屋内翻检过一次，行李被搜得乱七八糟。伏传铺开包袱皮，麻利地叠起衣裳，收拾各类细软。
这时候他们的行李已经比较多了，大大小小三个包袱，各人都是好几身衣裳。
还有谢青鹤易容需要的各类妆粉药物。
在这里闹出了人命，也不知道秦廷会不会派人来查，查得是否仔细，总而言之，不能留下什么线索。伏传收东西十分细致，将要紧东西塞进包袱之后，冷不丁发现被赵二宋女丢在角落里的布囊。
那布囊装着从青州带来的炒米粉。算来都有一个月时间了，伏传觉得，可能都长毛了。
只是这东西也不能留在客栈在。
伏传弯腰去捡，哪晓得那布囊被打开了没系紧，才拿起就有米粉扑簌簌滚出来。伏传连忙用手去接，好在那米粉受潮成块，只掉出来一些粉末，其余都被伏传接在了手里。
他松了一口气。万幸没洒一地，这点小事都出差错，岂不是要被大师兄笑死？
伏传小心翼翼地接着手心里的粉末，将布囊开口豁开，正要把结块的米粉放回去……他以为自己看错了，拿着布囊掂了掂，那眼熟的人骨反而掂进了米粉深处。伏传干脆伸手去扒拉，指尖触摸着潮湿粗砾的米粉，与那枚洁白如玉的尾指骨截然不同，他很容易就找到了那枚“尖”。
伏传左手拿着沾满了米粉的布囊，右手捏着在他印象中应该在凉姑手里的“尖”，懵了。
怎么会……在大师兄手里？
在伏传的心目中，大师兄无所不能。
尽管他连夜奔出五六十里之远，认为此生不修肉体凡身的大师兄绝对不可能追上凉姑之后，才选择与凉姑作别。然而，在看见这枚“尖”的时候，伏传的第一个反应，仍旧是大师兄找到了凉姑，处决了凉姑，取回了这枚尖？
不然，这枚尖，怎么会在大师兄手里呢？这世上也不会那么凑巧就有两枚尖吧？
这个猜测，让他浑身上下一片冰凉。
不知过了多久，伏传才从震惊中清醒。他看着手里的东西，迅速将尖放进米粉布囊，再将布囊藏进包袱深处，收拾好屋内的痕迹，背着几个包袱跨出门槛。
“好了。”伏传把放着米粉布囊的大包袱交给谢青鹤。
这会儿他们还扮着母女三人的身份，总没有娘亲和大姐都空着手，只叫小女儿背包的道理。
谢青鹤拉住他的手：“走吧。”

第231章 大争（43）
从赵二宋女的客栈出来之后，谢青鹤不欲再寻客栈落脚，林姑建议寻个无人的旧宅暂住。
“这半年走了不少人，大片屋舍空置，都叫邻人占有。往荒僻处找一找，就有很多空房子。”林姑说得很克制，谢青鹤和伏传都明白她的言下之意。
屋舍这东西在太平年间才值价，秦廷鼎盛时，王都寸土寸金，不少商人买不起地，只能向大地主赁屋寓居。现在王都风雨飘摇，许多百姓富户惧怕陈家屠城报复，纷纷逃离，房子这东西又带不走。
大世家们离开之后，府邸仍有心腹世仆照管。一般富户逃出去了，屋舍就会被邻人侵占。
这其中也免不了有底层小百姓跟着东主、家主一起离开了王都，留下自己的小门小户，被街头流民用来遮蔽风雨——几个月过去了，流民很难撑得过艰难岁月，很多人大概都已经饿死。
这样的屋子在王都不少，只是陈旧破败，说不得还死过人，正常情况下，谢青鹤肯定不会考虑。
“找一找。”谢青鹤拍板决定。
目前的情况，已经不适合再公然行走市井，堂而皇之住在客栈里了。
林姑是王都土著，很熟悉城中情况，知道哪一带居住的贫民比较多。她带着谢青鹤与伏传往荒僻处搜寻了半天，发现底层人民倒是活得惊人的坚韧——饿殍不少，苟活下来的流民也不少。
他们通常挑拣占据着附近最好的屋子，废屋的窗户门板都被拆下来当柴烧了，伏传还看见有小乞儿用洗干净的瓦片架在火上，认认真真地煮老鼠吃。
“就在这里吧。”谢青鹤找了一间还算完整的泥屋，推门走了进去。
这一爿低矮的屋舍都是竹篾做筋黄泥敷墙，条件好的屋子能在顶上铺着瓦片，大多数屋子顶上铺的都是茅草。恐防大雨冲塌墙壁，地基都垫了石条，屋前屋后还挖了沟，导水外流。
这屋子似是许久没有人打理，水沟里填满了污泥杂物，地基也有些坍塌了。
伏传左右打量了一圈，回来告诉谢青鹤：“下场大雨就塌了。”
“暂且落脚。”谢青鹤也没打算在这里久住，“避避风头，若是秦廷并不重视赵二与宋女的死，咱们换个妆扮，或是正经赁个屋子住下来。”
“现在王都百姓都可劲儿往外跑，哪有不长眼的跑来赁屋子住？”伏传说。
谢青鹤有现成的理由：“外嫁的寡妇死了丈夫，带着两个闺女无依无靠，没什么见识不知道战况局势，奔着王都投亲也是常理。到王都再不幸寻亲不遇，不就得掏钱赁屋子暂住？”
姜夫人带人来王都找的就是这么个理由。
说到这里，伏传就想起了正经事，只是林姑就在附近收拾杂物，他也不好说在丞相府的见闻，岔开话题问道：“大师兄，刚才客栈究竟什么事呢？”
林姑弯腰端起一个破碎的瓦罐，说：“我去汲水。”匆匆离去。
伏传吃惊又狐疑地看着谢青鹤，小声地问：“怎么啦？”
谢青鹤指使伏传杀了赵二，这件事总要跟伏传解释清楚，简单把林姑的经历说了一遍：“这年月倒不如后世那么讲究妇人贞洁，不过，她终究是受了惊吓欺辱，你年纪小些，这两日多看顾她。”
谢青鹤已经长成半大少年，纵然有心安慰林姑，这事也不好启齿，只能推给小师弟。
伏传点点头，又问：“那楼下住的都是……？”
“多半是吧。”谢青鹤摸摸他的脑袋，“你我如今身份不便，不好插手太多。赵二夫妇已死，客栈里的妇人若有被强迫威逼的，自然会离开。若是自愿做这门生意，也由自身。”
伏传眨眨眼，没有说话。
谢青鹤又说：“你若是不放心，待咱们安顿下来，夜里你去看一看吧。”
伏传马上答应道：“好。”又有些不好意思，“我就是担心，若那客栈的恶人不止赵二宋女两公婆呢？自愿的且不管她，若有被迫留在那脏地方的，我总要去救出来。”
谢青鹤笑道：“好，好，去看看也好。”
伏传又叹了口气：“若是没有燕城王横插一杠子，刚才那个煮老鼠吃的小孩，应该就要住进咱们的慈幼院里，琢磨着字怎么写，算盘怎么打了。”
谢青鹤只能拍拍他的肩膀，说：“也或许他就死在战火中了。别想那么多了，各人自有天命。”
“哦，对，刚好林姑不在。大师兄，我今天去丞相府见到了舅父，说是阿母和姜夫人都住在丞相府的后宅，一屋子奴婢跟在眼前，不大好见面。舅父说，就没有什么暴露身份的麻烦，韩瞿知道姜夫人的身份，他巴巴儿地想要投靠陈家卖了秦廷呢。”伏传说。
“秦廷这艘烂船早就开不动了，韩瞿很早就想与咱们家里勾连，不过，他的身份在秦廷太过敏感贵重，而且，他手里没有兵权，荣宠全仗着天子偏爱，一旦失风，即刻就有杀身之患。所以，没有合适的渠道，他对任何人都不肯透露心思。”
“他和姜夫人是怎么联络上的，舅父也不知道，反正他现在得了姜夫人的承诺，已经在造势准备收拾燕城王了。”
“舅父的意思，”伏传磕巴了一下，“王都之事已经成了大半，叫我们快回去。”
韩瞿想勾连陈家出卖天子，谢青鹤半点都不觉得奇怪：“都知道韩瞿没有兵权，此事一旦失风，韩瞿拿什么保护阿母？他那样贪生惧死之人，有了什么风吹草动，他第一个就要拿阿母去见皇帝投诚保命。”
“她们住在丞相府里还不如住在外边安全。”说到这里，伏传想了想，“这样说来，被绑上石头沉到河底的那些尸体，也未必是姜夫人所杀？”
韩瞿派人去接妻妹崔氏，真正的崔氏就死在了半路上，姜夫人顶着崔氏的身份顺利进了丞相府。
这事很明显是韩瞿与姜夫人早有默契。崔氏之死，也必然是韩瞿与姜夫人合谋。
“你见我偏心姜夫人，就想替她找些理由，证明她是个好人？”谢青鹤忍不住抓了抓小师弟梳起的两个小揪揪，“她不是什么好人。这世道所有贵人的毛病她都有，她的眼里人命不值钱。”
伏传哑然无语，半晌才说：“我不知道这个时候的人都是什么毛病，个个都将人命视如草芥。”
话题说着就偏到没边了，谢青鹤强行拉了回来：“韩瞿那边不大可靠。事情顺利一切都好，事情不顺，他那里马上就会从助力变作陷阱，九阳不想与我们接触，想来也是顾忌到这一点。”
“大师兄有别的想法？”伏传问道。
“丞相府那边不好接触，有个地方比较好接近。”谢青鹤说。
伏传马上就想到了：“燕城王在牢里待了十年，家中仆婢故旧只怕都没了，现在想要混进他府上打听消息，比去丞相府方便！”
谢青鹤顿了顿，说：“我今日打听到消息，说附近高门世家都在收买美貌奴婢，丞相府也未例外，想来是皇帝贪恋美色，底下才纷纷进献。”
伏传的表情一言难尽：“大师兄的意思是，去宫里打听消息？”
“原本如此打算。”谢青鹤已经改了主意，“如今想来，去燕城王府上也是个不错的主意。真到了狗急跳墙的时候，皇帝在位总比燕城王死守王都方便些。”
谢青鹤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如果燕城王被逼得造反，他就只能行刺客事了。
伏传朝屋外看了一眼，林姑去汲水还没有回来：“听她这几日说话，该是已经猜到我们的身份，我觉得她对秦廷没什么好感，却也不见得亲近陈家。若是带她一起去燕城王府，只怕不好。”
在不少王都百姓心目中，燕城王才是使他们免于死在陈家屠刀之下的救命恩人。谢青鹤虽然对林姑也有救命之恩，真要她在燕城王和陈家奸细之间做选择，谁都没把握她会选择哪一边。
“我独自去燕城王府。你仍旧跟着林姑借她遮掩身份，在外联络接应。”谢青鹤说。
他最开始打算易容改扮成美貌少年，找个世家应募进府再被“进献”入宫，也不可能把年纪还小的伏传也捎带着。丞相府的门子说得很明白，收买的是十岁以上的美貌奴婢。
伏传身负修为，不管往哪里跑都很方便，留他在外边居中联络是最合适的安排。
伏传不大想跟谢青鹤分开，也知道这是最好的安排，只得点头同意。
两人都顾忌着即将归来的林姑，快速结束了重要的谈话。这间旧屋空置许久，一扇窗户被流民拆掉，风雨侵入，屋内到处都是潮湿的灰尘。谢青鹤挽起袖子从内到外打扫，伏传看着他忙碌的背影，再瞥瞥被他随意放在一边的大包袱，心中充满忐忑。
他们离开荒原、进入王都已经有小十天了。也就是说，大师兄拿到尖也有这么长时间了。
最让伏传觉得可怕的是，这么多天过去了，大师兄没有半点与他谈论此事的迹象。
从米粉布囊里找到尖之后，伏传就一直在琢磨大师兄的意图。若是为了教训惩戒他，为何又要把他蒙在鼓里？还是……此行太过紧要，大师兄不希望出任何差错，决定暂时按下此事，等一切结束之后再行问罪？
这就是让伏传觉得最恐怖的一点。这么多天以来，谢青鹤一直对他无比温柔，没有半点怪罪的意思，还总是对他说，你只管做自己，不必事事都听我的，不要做第二个谢青鹤。
如此温柔的背后，大师兄却悄悄地追杀凉姑，取回了尖，就把那东西藏在米粉布囊里。光是想起那枚尖在不知不觉的情况下，被自己背了这么多天，伏传就有些毛骨悚然。
尤其让伏传觉得伤心的是，他做错了事，他愿意认错，也愿意受罚，还可以承诺以后绝不再犯。大师兄明明知道他那么尽力地想要保护凉姑，却丝毫不顾及他的想法，执意处死凉姑。
——这已经不是出于爱护的教训了，而是最刻骨诛心的惩戒，是故意要他内心煎熬受苦。
伏传不愿意相信这一点。
他和谢青鹤定情多年，相伴多年，他觉得大师兄不会这么对他。
可是，他也无法解释那枚尖的存在。如果不是这样，尖为什么会在大师兄手里？
“你往旁边站一站。”谢青鹤用刚刚绑好的茅草笤帚扫除沉积的灰尘，见手上污秽，便用胳膊圈住伏传，轻柔地将他往边上带了带，“怎么？累了么？屋里都是灰，你去外边玩。”
伏传没有从他的态度中看出一丝积攒的责怪与按捺的火气，大师兄就是那个一直都很宽和温柔的大师兄，让他觉得自己总是很安全，总是很受欢迎，不管对大师兄说什么，都会得到支持和鼓励。
“大师兄。”伏传突兀地开口。
谢青鹤注意到他声音上扬，似乎攒着些怒气，很意外地回过身：“嗯？”
小师弟很少对自己发脾气。谢青鹤对伏传的不满很重视，顺手放下笤帚，没有水洗手，就将两只手竖在身边，走到伏传跟前。因小师弟个儿矮，他还刻意弯腰低头，问道：“怎么啦？”
伏传定定地看了他片刻，偏头说：“我来扫吧。大师兄歇着。”
谢青鹤也不知道他究竟发什么脾气，但他知道小师弟不会无的放矢。伏传已经捡起笤帚开始呼呼扫地，谢青鹤正要追问，见状先被逗笑了：“你这是气傻了么？”
伏传茫然抬头：“啊？”
谢青鹤指了指他扑了一脚灰尘的鞋：“侧身往边上扫。怎么尽往自己脚上招呼？”
伏传打小就是寒江剑派的掌门弟子，也是在李钱跟前娇养着长大的，平时给师父、师兄端茶倒水是应尽的礼数，扫地抹灰的事还真轮不上他。这会儿学着谢青鹤弯腰扫地，他也没多少经验，扑簌扑簌几扫帚下去，灰尘全揽自己怀里了。
“没留心。”伏传也不犟嘴，往旁边侧站了一步，弯腰继续扫地。
谢青鹤跟在他身边，问道：“刚才是想说什么？”
伏传扑簌扑簌扫地。
谢青鹤不大喜欢这样，他一直很在乎沟通效率，同样一件事就不喜欢说第二遍。他喜欢的伏传也不是磨磨唧唧的性子，有话直说从不遮掩。现在伏传突然一改常态，他不大适应。
“很多事情，你若不说，我想不到。”谢青鹤停住了脚步，不再跟随伏传。
就在此时，林姑抱着冲洗干净的瓦罐走了回来，说：“我打水回来了。我来扫第一遍，你们拿小抹布擦一擦就是。”低头看见伏传脏兮兮的鞋子，“快把鞋换下来。”
林姑的归来打断了师兄弟的谈话，三人合力把屋子收拾了个七七八八，好歹是安顿了下来。
这时候天气渐渐暖和，夜里睡觉倒也不是非得暖衾厚铺，茅草厚厚地铺上一层，覆上包袱皮与大衣裳，也能栖身。谢青鹤出门买了些吃食，还带了个小铁锅回来，就在屋内架了个火堆，煮些汤食。
伏传还记得林姑今日的遭遇，一直跟在她身边，有时候还会歪在她的怀里。
坐在火堆前，看着铁锅里咕噜咕噜沸腾的汤食时，林姑有些恍惚了，说：“我若真有一个像小君子这样贴心可爱的孩儿，该是多么有幸。”
不等伏传说话，林姑已经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连忙找回：“是我冒犯了。”
伏传安慰道：“林姑年纪也不大，想要孩儿总会有的。”
林姑只是笑了笑，盯着袅袅升起的水气，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夜里伏传还要去客栈查看情况，吃过晚饭之后，谢青鹤就催着早些休息，折腾了一日林姑早就疲惫不堪，很快就沉沉睡去。这个沉默的女子似乎聪明，又带了两分不伶俐，前几日险被少主人砍杀，今日又承受了这么大的不幸，她始终不哭不怨，默默地承受着，如常地生活着。
伏传似乎不想被谢青鹤追问下午的事情，林姑睡下不久，他就借口去客栈探查，悄然离去。
谢青鹤找到了米粉布囊，打开系带，翻出那枚尖。
思忖片刻之后，他又把尖放了回去。
下午出去采买食物和锅具时，谢青鹤还带回来几样草药。他并没有亲口安慰过林姑，但他知道，阴阳交济，妇人可能会怀孕。不管林姑想不要要孩子，她应该有自己的选择。
谢青鹤将草药放进锅里，浇了两碗水，慢火熬煮。
半个时辰之后，药熬好了。
恰好小师弟不在，谢青鹤想要去叫林姑醒来，跟她商量吃药的时，凑近了才发现这个一直默默不语的妇人，睡梦中尚有两行眼泪从眼角落下。
人，岂会不知道苦楚？
醒着的时候不能哭，梦里也会忍不住为自己悲泣。
谢青鹤沉默片刻，又退了回去。
这天气还不到一碗药放着就馊的地步，明天喝药效也不至于差很多。实在不行，明天再去采一回药罢了。这个白日里撑着坚强的妇人好不容易在梦里哭一回，谢青鹤不愿打扰。
久等小师弟不回来，谢青鹤本想出去接，想起米粉布囊里的那枚尖，又沉静了下来。
大概不是出了意外，是不想回来说事？
谢青鹤舀水漱了口，吹熄了灯，在茅草铺成的小床上躺下。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听见伏传进门的动静，小师弟很快就钻进他怀里，挨着他睡下，还在他耳边哄着：“我回来啦。睡吧。”
谢青鹤轻轻搂住他，熟悉地低头找到小师弟的额头，亲了一下。
两人相拥而眠。
心里还牵挂着小师弟不稳定的情绪，谢青鹤睡得不大安稳。
迷迷糊糊地睡了一会儿，他就感觉到伏传在他怀里拱来拱去，呼吸也有些急促。
谢青鹤有点瞌睡也马上没了，睁眼借着窗外的月光打量小师弟，伏传抿着嘴，表情很有些委屈和不服气，一直在大口大口喘气——莫说伏传这样的修行者，但凡多练武几年，呼吸也不至于弱成这样。一口气不足，身体就彻底垮了。
谢青鹤知道小师弟做梦了。
这也很奇怪。修行之人很少会做梦，一旦做梦，不是被人暗算中了幻术，那就是预兆警讯。
他不敢骤然唤醒伏传，只能将伏传搂在怀里，温柔地控制住，慢慢抚摸他的背心，一点点用自己的呼吸与体温去浸润感染，试图用不修之身与伏传双修共知，让伏传随着他安稳下来。
效果不坏。
原本无比激动的伏传渐渐情绪稳定，喘息声也平稳了不少。
就在谢青鹤觉得差不多了，可以把人叫醒的时候，伏传愤怒地喊出一句梦话：“我不！！！！”
然后，他自己就醒了。
谢青鹤温柔安静地看着他，问道：“做恶梦了？”
伏传彻底冷静了下来，缓缓从床上坐起。
这一声梦喊连不远处的林姑也被惊动了，她也昏沉沉地坐了起来，见伏传坐在茅草铺上，她披上衣裳站起来，近前问道：“魇着了么？喝口水。”说着就去找先前烧好放在一边的开水。
谢青鹤看着小师弟低头咕噜咕噜喝水，他似乎很渴，梦中消耗了太多体力。
林姑关心地问道：“要么姑姑陪着你睡？姑姑挡在外边，魇鬼来了也是先捉我。”
伏传摇摇头：“不是魇着了，做了个梦，日有所思而已，我自己想明白就好了。姑姑去休息吧，这么晚了吵醒你真是不好意思。”
林姑了然地接过他手里的空碗，说：“你们这样小的年纪就做这样大事，思虑深重，难怪梦中惊醒。要我说啊，天命已经不在这里了，你们也不要想得太多。”
伏传很意外她会公然谈论这件事，在此之前，她介绍王都的情况都说得模棱两可。
林姑重新上床躺下之后，伏传转身回到铺前。
谢青鹤也已经坐了起来。
伏传背光站着，谢青鹤看不清他的表情，不知道他究竟是想回来继续睡觉，还是……别的什么？
厚铺的茅草足有伏传半身高，他在铺前磨蹭了片刻，半晌才说：“大师兄，借一步说话？”

第232章 大争（44）
此时已经是深夜，附近所有人都已经入睡，四处都很安静。
谢青鹤跟着伏传走到门外，两人轻柔的脚步声也能在夜色中传出很远，伏传在认真寻找能私下说话的地方，一路沿着窄巷泥街，尽量去找没什么人栖身安窝的僻静处。
“就这里吧。”谢青鹤不想走得太远，“若是怕惊动了外人，小声些说话就是。”
伏传埋着头继续走。
“你究竟为什么生气？”这是谢青鹤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就算小师弟发现了那枚尖，也该是对凉姑生气才对，怎么怒气都冲着自己来了？这很反常。小师弟不会这么刁蛮。
伏传这才猛地刹住脚步，霍地转身，目光灼灼地盯着谢青鹤。
二人僵持片刻。
小师弟气鼓鼓地不肯说话，谢青鹤只得往前紧赶一步，将他揽进怀里。好在伏传生气归生气，也没有作闹挣扎，乖乖地靠在他怀里，眼睑低垂。
这小模样也显得太委屈了。衬着陈隽年幼的身板脸蛋，让谢青鹤特别心软。
“好，好，师哥知道，你受委屈了。”谢青鹤也没弄清楚这事怎么就叫小师弟受委屈了，反正小师弟一向乖顺听话，突然发脾气还露出委屈的表情，那肯定就是受委屈了。
跟小师弟相处，哪有那么多道理可讲？
谢青鹤揉了揉伏传的脑袋，低头安抚地亲吻了额头好几下，紧搂着肩膀抚慰：“你也知道，师哥做事有时候顾及不到，你心里有什么想法，都要跟大师兄说明白。下次就一定不会了。”
哪晓得他越是态度温和，被他搂在怀里的伏传越是心惊胆战，抬头看他的眼神无比复杂。
谢青鹤意识到这中间应该有什么不对。
“不能说吗？”谢青鹤捏了捏伏传的小耳朵，“不是你要借一步说话么？”
“上午大师兄让我处决赵二，收拾行李离开客栈。在我们回客栈之前，赵二夫妇把我们的包裹都拆检了一遍，装着干米粉的布囊没有系紧……我在里面找到了‘尖’。”伏传低声说。
谢青鹤已经猜测到了这一点。他有些后悔没亲自去收拾行李，但，他仍旧不明白小师弟的反常。
“事情已经发生，也已经结束，你很不必纠结于此。”谢青鹤尽量温柔地安抚，“你也不过是经历得少些，仍旧将鬼当作人来接触。经此一事，知道鬼就是鬼，与人类阴阳殊途，毫无相似之处，以后就不至于再吃亏了。倒也不是坏事。”
伏传在他怀里轻颤许久，突然稍微用力，从他身边挣开，往后退了一步。
谢青鹤很意外。
他的态度非常温和，对伏传更没有一丝指责教训，毫无立场地哄着。
伏传的反应却像是冷水浇热油。
“我有两件事要问大师兄。”伏传说。
伏传弓着背浑身蓄力，就像是一只竖起了尖刺的刺猬，这是很明显的防备姿态。
谢青鹤从头到尾都不知道他在发什么脾气，冷不丁看见小师弟如此戒备的姿态，意外之余，还有些失落。他想起那个满眼渴慕、总是仰望着自己的少年，不知道为什么，就换成了今日的戒备森严。
若他真正做错了什么事，伤害了小师弟，也算是活该。
今天……凭什么呢？
在小师弟跟前，谢青鹤仍旧保持着一贯的情绪稳定，平静地聆听：“你说。”
“我私蓄鬼奴之事，大师兄是真的觉得不值一提，还是觉得我不肯听从教诲，必要教训我？”伏传一字一字地问，“必要”二字死死地咬在了齿间。
“你几时见我口是心非？”谢青鹤反问道。
伏传难过得像是要哭了，半晌才低头继续问道：“我曾告诉过大师兄，留下凉姑是我的主意，把‘尖’给她也是我的主意。大师兄既然觉得我私蓄鬼奴之事不值一提，此后处决凉姑，将‘尖’取回，是……有心折我情志，辱我护持，使我明白上下尊卑的道理么？”
谢青鹤被问得一愣，这才明白小师弟想岔了。
这显然是个误会。
可是，伏传“折我情志、辱我护持”八个字，刺得谢青鹤有些生疼。
短暂的沉默之后，谢青鹤上前拉住伏传冰凉的手，解释说：“你想错了。不是我去找她，是她回来找我。”
伏传想了一会儿，才明白这轻描淡写一句话里包含的凶险。
凉姑为什么要“回来”？伏传想起他与凉姑的对话。凉姑那时候就对谢青鹤的存在很不忿，质问他为什么要那么忌惮谢青鹤？她与伏传分手之后，即刻去找谢青鹤，自然不怀好意。
这让伏传将整件事的不合理之处都捋明白了。
为什么大师兄能短时间内追出数十里外处决凉姑？
——根本就是凉姑以鬼身杀了个回马枪。
为什么大师兄把尖藏在米粉布囊里，始终不肯告诉他这件事？
——大师兄不是想秋后算账，更不是想诛心惩戒，单纯只是不想让他内疚自责。
谢青鹤见伏传一身戒备都换做了僵硬，伸手在他背心摩挲数次，想让他尽量松懈下来，口中继续安慰：“我也没有杀她。她是你的鬼奴，只看着你的情面我也不会赶尽杀绝。放心。”
伏传心情跌宕起伏呼啸了几个山头崖间，猛然听见谢青鹤这一句安慰，整个人都不好了。
他钻牛角尖似的琢磨了一整天，想知道大师兄为什么这么凶狠地对待自己，惩戒自己。万万没有想到，并不是大师兄主动袭杀凉姑，而是凉姑不知天高地厚跑回来袭杀大师兄。
最让他脑门疼的是，哪怕凉姑跑回来袭杀大师兄，大师兄也没有处决她。
大师兄居然把她放了！
——大师兄是有心折我情志，辱我护持，使我明白上下尊卑的道理么？
——她是你的鬼奴，只看着你的情面我也不会赶尽杀绝。
伏传只要想起自己刚才憋着一身愤懑委屈对大师兄的质问，就想马上往地上挖个坑，把自己严严实实地埋进去。他羞耻得脸上一片赤红，几乎不敢抬头看谢青鹤的脸色。
谢青鹤只觉得怀里的小师弟渐渐软了下来，一直紧绷着的心才放下。
只要伏传不发脾气，其他的事都不重要。
“好了么？咱们不生气了？”谢青鹤摸摸小师弟的后颈，“回去休息了？”
伏传一只脚死死抵着地面，不让谢青鹤拉他回去，尴尬地说道：“不，大师兄，稍等一等。我……这事我们还是要说清楚的。”
谢青鹤也不强拉他，问道：“还有什么事？你要说明白，我都可以解释。”
“我都明白了，没有什么还要问大师兄。是我，我还有事要向大师兄解释。”他有些难过地抿了抿下唇，“……也没什么可解释的。我误会了大师兄，我对大师兄的猜测却不是误会。”
“我对大师兄说了不可饶恕的话。”伏传声音在喉间打转，隐带一丝硬沉。
折我情志，辱我护持。
这八个字，对谢青鹤而言，太过残忍。
只是谢青鹤与伏传的关系太过特殊，不管伏传怎么误会揣测，对谢青鹤说了怎样刺心刻骨的话，只要二人说明白是一场误会，谢青鹤都不能对伏传多问一句。
他是掌门，是师兄，是爱人，当然要无条件地包容小师弟的一切不智冲动。
“是我隐瞒在先，使你心怀忐忑，一意揣测。”谢青鹤还记得小师弟从噩梦中惊醒的可怜模样，“我藏起尖，不说凉姑来找我的事，原本是想保护你。此后的事也都不怪你，是我没措置妥当。”
“秘则生隙，有隙则生疑。你心底就是不相信我会伤害你，才会这么气鼓鼓地，满心委屈。”
谢青鹤捧着伏传圆乎乎的小脸蛋：“不过，若是今晨你就拿着‘尖’，出来问我，这是怎么回事，那就更好了。小师弟，不要害怕质问我，你也要知道，我永远都不会伤害你。”
伏传沉默片刻，小声说：“我渐渐地觉得，有些配不起大师兄给我的关爱。”
谢青鹤听他这么一说，突然想起在里梁山脊之上，小师弟背着他步步前行的殷勤爱护。
伏传并不知道，那一次对他而言微不足道的背行，带给了谢青鹤多大的情感安慰与补偿。
任何时候，只要想起小师弟稚嫩荏弱的肩背，谢青鹤都会沉溺在小师弟给予的温柔与爱护之中，永生永世无法忘怀。
谢青鹤并不对伏传说任何承诺与蜜语，突然把伏传摔上肩背，一只手托着伏传的小屁股，沿着夜色往窄巷深处的住处返程。
伏传受惊之下，乖乖地趴在他的背上。
回程的路走了一半，伏传才在谢青鹤耳边问：“大师兄，你真的不生气吗？”
谢青鹤摇头道：“不生气。”
伏传将脑袋放在他肩膀上，看着眼前无边夜色，小声说：“我不信。”
“乍然听见你问我的时候，是有些生气，现在已经不生气了。”谢青鹤感觉到伏在背上暖烘烘的重量，解开了与小师弟的误会与矛盾，心中只有爱慕与松快，“只要你不生气，与我安安稳稳地过日子，其他都是小事。”
伏传的脑袋不大老实地在谢青鹤的肩膀上扭来扭去，呼吸时轻时重，喷在谢青鹤的侧脸上。

第233章 大争（45）
林姑知道谢青鹤与伏传夜里出去了一趟，她不闻不问，对与自己无关的事绝不好奇。
次日天光大亮，林姑才看见放在桌上一碗黑漆漆的汤药。这年月生病吃药尚且不如跳大神管用，林姑看了一眼，想起自己身上飞快愈合的刀伤，倒是很好奇这药是治什么病的？
她其实也不大会炙膳，记着谢青鹤昨夜煮食的顺序，一一照做，煮出来一锅豆饭。
伏传闻着味儿不对，迷迷糊糊地坐起来：“坏了。”
林姑也觉得有点坏了。昨天谢青鹤煮饭的时候，可没有这么一股苦味。
伏传起床检查正在火上突突冒泡的铁锅，问道：“姑姑煮食前没有涮一涮锅子吗？”
林姑脸色尴尬：“洗……过的。”家里水也不多了，她想着把豆子煮上了再去汲水，就用一点水儿把铁锅涮了一边，那是真正的“一点儿”水，只够把残留在锅里的药渣扒拉干净。
伏传连忙说：“那也没事。这药吃着没妨碍。就……有点苦吧？”
林姑不懂得什么医理药性，只知道神仙似的两位小君子带的药，都是不可思议的神药。膏药抹一点就能止血止疼，让豁开的伤口飞速痊愈，不就是神仙故事里的仙丹吗？就算仙丹有点苦，吃了也能强身健体吧？
谢青鹤才悉悉索索地整理衣物下了床，先取水漱口，伏传回身给他倒了点温水饮下。
“我待会儿就走。”谢青鹤不打算留下来吃苦豆饭，“林姑，桌上的药，服下就不会有孩子。这药温和不伤身，不会影响以后成亲生子。”
谢青鹤没有指名道姓说专门给你熬的药，但，除了林姑，谁都不需要这碗药。
林姑非常意外，受宠若惊，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小腹。
“喝吗？”伏传端起那碗早已冰冷的汤药。
林姑摇摇头，说：“劳动两位小君子记挂。不过，我是楚家世仆，却在夫人跟前服侍，很早就喝过不能孕子的药了。”她说起自己一生的遗憾，却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
谢青鹤看了伏传一眼，开始调制药水，热水蒸脸化妆易容。
伏传就去安慰林姑：“人时时刻刻都在长，皮破了能结痂，肉去了能生肌，就算吃了使人不孕的药，也能养得回来——总没有人在你身上动过刀子吧？”
林姑听得心花怒放，不住摇头：“没有，没有。只是喝了一碗药，小肚子痛了几日，下了许多……脏血。这也能治得好吗？能长好吗？还可以怀上孩儿么？”
伏传在前一世跟着三娘给不少闺阁妇人治带下病，经验非常丰富，他自己也曾用女身修行，对妇人的体内器官更加熟悉十分，这是谢青鹤也无法比拟的优势。这会儿一边安慰林姑，一边拿了拿林姑的脉象，仗着年纪小，指尖蕴气直接在林姑腰腹间探查了一番，说：“能怀上的。”
林姑屏气凝神地任凭他检查，闻言长出一口气，泪水在眼眶里打转：“真的能？真的能？”
不等伏传再安慰，她爬起来端起桌上的药三两口喝了个精光。回头看着伏传错愕的眼神，她才恢复了一贯的安静卑弱，轻声解释说：“万一……总不能怀个恶人的孩子。”
伏传也不说“你现在大概其怀不上”，点头附和道：“是这个道理。以后找个伟丈夫才是。”
那边谢青鹤已经改了易容的模样。
当初为了隐藏身份，他和伏传都换了女装，模样也改得很不起眼，只怕走街串巷给人留下太深刻的印象。这会儿恢复了男身，仗着常年习武，平日里也吃得营养，长得比一般少年高壮，他给自己的妆容画得老成了几岁，模样也做了微调。
伏传早已习惯了他神乎其技的易容手段，林姑心中暗叹不已，这手法心机都太骇人了。
谢青鹤给自己的妆容弄得仍旧不长眼刺目，只是眉梢眼角都带着柔和舒展，让人看了就心生好感，照着最玄学的话说，这就叫面善。总有一些人，长得不算惊艳，就是让你觉得顺眼。
谢青鹤想要混进燕城王府上打探消息，光是这张故意画出来的“脸”，就能给他很多方便。
林姑并不知道谢青鹤要混进燕城王府，见谢青鹤独自出门，她也不敢问谢青鹤的去向，只满心期待地围着家里这个“小女”打转，对伏传有了十二分的殷勤与谄媚。
伏传左右无事，说：“那咱们出去采药吧。”
后世许多常见的药，在这时候还是无人问津的野草，还得弄回来自己炮制，比较麻烦。
带着汤药苦味的豆饭谁都没有吃。伏传把那一锅豆饭用洗干净的破木碗装好，跟林姑出门的时候，顺手丢在了昨日见过煮老鼠吃的小孩家院子里。
林姑看了他一眼，也没有多话。
这个时节不敢轻易出面做好人。若是被这附近的流民贫户都知道他们家有余粮，很快就会有人上门抢劫。底层生活毫无秩序可言，弱肉强食没有半点道理。
照着林姑的想法，这锅豆饭就算埋在土里，也不该施舍出去。
……总归还是太心善。
想起那一日从天而降的伏传，林姑也没什么可说的。她也是伏传这份善心的受益者。
※
谢青鹤早几日就确定了燕城王府的位置，出门之后，他沿着王都长街，一路往西走。
燕城王本身也是妘氏皇族，皇帝把他扣押下狱之后，王府中上赐的奴婢大多都收回了宫禁，他原本最心腹的家臣、家僮则都在漫长的绝望中，被皇帝有意无意杀了个干干净净。
这回燕城王突然出狱力挽狂澜，皇帝也不可能再把他关回监狱，燕城王就回了王府。
——十年前，皇帝把燕城王关押起来，就是关着。没有说燕城王犯了什么罪，也没有褫夺燕城王的封号、身份，于此相关的诏书圣旨，一概皆无。
所以，十年后的今天，燕城王被放了出来，也不存在什么平冤昭雪，复位回府。
本身就没有定罪，没有削爵，就……自己回去住着呗？
朝野之中也有不少人替燕城王鸣不平。
当初摄政托孤的燕城王，对朝廷江山君主都没有一丝过犯罪孽，莫名其妙被关押了十年，出山就挽江山于倒悬，这么大的功劳，这么大的委屈，就不值得皇帝一张罪己诏？
当然也有维护皇帝对着燕城王唱反调的，这批人以丞相韩瞿、郎中令王琥为首，言必直斥燕城王私心祸国，明明都要把陈家主力全歼在天京河，怎么突然被陈起杀了个回马枪，搞得禁军十陨其半，王都元气大伤，这难道不是燕城王养寇自重，故意恐吓君上以求自挟兵权吗？
燕城王不欲陷入朝堂争端，退了一步，交出兵权之后，不吵不闹回王府养病。
他在阴冷潮湿不见天日的监狱里住了十年，浑身上下都是病。
与此同时，他也把皇帝赐给他的奴婢美人，全都拒之门外。如今在燕城王府服侍当差的，多半是听着风声找回来的王府旧奴，又或是一些失去营生、没有饭吃的王都贫民。
谢青鹤一路溜溜达达到了燕城王府门外，发现这里居然门庭若市，围拢了不少百姓。
这批人多半都不是贫民，带着车驾和家僮，有人立得久了站不住，要几个奴婢扶着也不肯走。
燕城王府有门子负责拦人，顺便维持秩序。好几个来来回回地在人群里打转，不停地劝说：“王爷正在病中，不是不见，实在是起不来……要么，郎君留下帖子，先回去？待我们王爷稍好些了，再发帖子请郎君来府上叙话。”
被劝说的来客看上去也不是不讲理，拉住来赶人的门子，浮肿疲惫的眼皮眨出泪水：“我等岂会不知道王爷艰难之处？可如今奸佞当道，天子以国法戕下民，我等下民不来哀求王爷，还有何处可以伸冤？若是王爷都不肯抚慰下民，这天底下哪里还有活路啊？！”
哐当一个大帽子甩下来，话里话外推着燕城王去和皇帝打擂台，门子听得脸都绿了。
自从楚家求上门，燕城王上朝掌掴郎中令的消息传出去之后，燕城王府门口就聚集了大批前来哀求申述的老百姓。大部分是想求燕城王出面驳回皇帝封城的旨意，让他们这波不高不低的中产家庭也能逃出王都，避开被陈家屠城抢掠的悲剧，另还有一部分则是被王琥等党羽戕害过的下民，想要找燕城王替他们做主……
这批人的来历非常复杂，有听见风声自动自发跑来的，也有王琥等人暗中派来的。
不管这批人的来意背后是真心诚意想要祈求燕城王主持公道，还是故意挑拨燕城王与天子不睦，滚滚民意已经把燕城王架在了火上。
有了这一批堵门不走的“恶客”，谢青鹤想要混进王府找个差事的计划就比较艰难。
一来门上没人顾得上他，二来就算王府缺人，外患如此汹涌，稍有治家经验的管事也不会在这时节轻易收人进府，以防止混入奸细，被有心人抄底。
明知如此，谢青鹤也没有完全放弃自己的计划。他不远不近地混在人群中，听着附近人说话。
谢青鹤出来找活儿干，穿得朴素，独身步行，也挤不进呼奴使婢的那一拨人群里去。那边都是请求开城逃亡、薄有资产的富户，谢青鹤这边聚集的则多半是受了权贵欺压，无处申诉的贫贱之人。
和吵嚷着与门子说得你来我往的富户们不同，这边的人大多数都很沉默，有跪着的，有蹲着的，也有不少坐在地上，两眼无神又仿佛带了点希望地望着紧闭的王府大门。
少数人也会不断地唠叨，向身边的人诉说自己的委屈，诉说这世道的不公……
谢青鹤穿行其中，看见妇人甲拉住了老翁乙，妇人甲嘴里不断地重复：“赭小郎打死了我女，说我女是撞死的，谁人撞死了满身伤？老人家你见过吗？撞死的能把腰骨撞断？”被她拉住的老翁乙却对着她不停地说：“我祖祖辈辈都在圩乡种豆，五世皇帝也吃过我祖爷爷种的豆，我家有五世皇帝钦赐的马蹄金，谁也不能抢了我家的地！”
此两人拉扯着对方，不停地说着自家的委屈，谁都不在乎对方在说什么，又不肯让对方离开。
谢青鹤突然想起了陈起在别宫给他讲过的那个故事。
妘家坐天下这么久，大概是和天底下无数人都结了数不清的私仇了吧？
堵在燕城王府门口的人也不是都不听劝，有一些富户待得累了，就把帖子留给门子，带着家僮马夫离开。然而，有人离开，也有人陆续赶来。谢青鹤在门口等了快两个时辰，肚子饿的咕咕叫了，这屋前的混乱始终没有稍减。
富户自然有仆婢送来食水，不少富户的马车里还放着恭桶，一切都显得很体面。
谢青鹤身处的人群就简薄许多，大多数人都只是摸出随身的水囊，喝一点水消解饥渴，少数人连水都没喝——想要一个水囊随身带着，也不是人人都弄得到。
谢青鹤想着这里一时半会不会完事，正考虑是不是出去找个食肆吃点东西，休息片刻再来时。
有一队人跟着几匹马踢踢踏踏地赶到燕城王府，有眼尖的路人看见对方带着的仪仗，惊呼荆王驾到，没多久就听见来人队列里有人喊道：“荆王出巡，闲人回避！”
沿街的老百姓纷纷走避，已经有卫士前来封路，这时候走避不及被马蹄踩踏，就是死了白死。
按说前边还在封路清理街市，荆王的座驾应该稍等片刻才到。哪晓得这荆王不讲道理，前一步卫士把街边的百姓驱赶离开，后一步他就骑着快马飞驰而来，且完全不管正在回避的百姓，手举长鞭照着街边的百姓狠狠抽打！
谢青鹤早已经退到了安全范围，看见荆王手里的长鞭，还是忍不住微微皱眉。
众所周知，策马皆用短鞭。人在马背上，不可能挥舞荆王手里那样近一丈长的鞭子，太不方便。
荆王此行就是专门来抽打百姓，他很娴熟地控着马，卫士把百姓驱赶成一排，恰好让他的长鞭呼啸而至，抽在成人的头脸之上，倏地一道血痕。一鞭子抽完，他掐着马缰绳继续往前，弯腰朝着被驱赶到另一个方向的百姓又是一鞭子！
百姓们受惊之余，惨叫声此起彼伏，不少人开始逃窜，前仰后伏，弱者倒地，疯狂踩踏。
荆王还在继续抽打百姓。
他眼中一片凶狠仇恨，仿佛被他鞭挞的不是百姓，而是他不共戴天的仇人。
孤身徒步而至的百姓都被抽打驱赶离开，纵然不肯马上离开的如谢青鹤等人，也都躲到了安全的位置上，暂时不能近前。再往里边就是坐着车、带着奴婢来堵门的富户们了。
荆王对他们也没有任何客气的意思，鞭子抽不动实木打成的马车车厢，他呼地扔了长鞭，马上就有卫士扛来一杆长兵。这是一把纯铁打造的长刀，并非铜头木把，重量非同一般，两个卫士策马并骑才将之驼来现场。
荆王骑在马背上，单手就将这柄起码五六十斤的长刀操在手里，挥舞着轰地劈向马车。
那马车打造得再结实，也禁不起荆王这么狠狠一砸。
在场的富户都惊呆了。被长鞭抽一下顶多撕下半张脸皮，这要是被这么沉这么重的长刀砍一下，岂不是整个人都要一刀两断？负责保护他们的家僮更是不想当盾牌，连忙拉着家主往旁处躲闪。
荆王纵着性子把堵在燕城王府的马车都砍了个稀巴烂，怒吼道：“滚！都滚！谁再敢堵在这里，孤砍了他的脑袋！砍他三族九亲！”
冷不丁看见一个吓得趴在地上、腿软跑不动的富户，荆王就瞪着一双冷津津的双目，口中发出仿佛烈火般的声音：“你滚不滚？啊？滚不滚？——孤记住你了，孤晚上就去点了你的房子！”
吓得那富户满头冷汗，也大声喊道：“滚，滚，马上滚！”
不止现场的百姓被荆王的狂暴吓坏了，燕城王府的门子也大气不敢出，看样子有点想关门。
很意外的是，荆王撂下长刀，下马来到燕城王府门前，模样就恢复了正常。他看着目光闪烁的门子态度称得上和蔼：“日后再有刁民来围堵，你要派人来找孤。孤倒是想放个人在门口，随时通风报信，又怕王爷误会了孤的用心。你只记得，有人来堵，马上就来通知孤。”
那门子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好挤出一个笑容，战战兢兢地说：“这……小的也不能做主。”
荆王居然拍拍他的肩膀，笑道：“是。你要问问王爷，听他老人家吩咐。今日王爷好些了吗？你快使人去里面问一问，孤能否前往拜见？”
谢青鹤心想，荆王还真是来替燕城王解围的。
处在燕城王的位置上，汹汹民意不忍得罪，否则王都百姓都会绝望。
可是，这么多上门求做主的百姓，燕城王又能怎么做主？他真有那么大的能耐，能被皇帝关在牢中十年不得开释，连旧部都不知道他的下落消息。好不容易趁着王都之危重见天日，民意又催促着他去挑衅天子。
燕城王不能驱赶百姓，也不能跑出来接了百姓的景仰与寄望，他只能在府内“养病”。
现在荆王气势汹汹地跑来，打跑所有百姓，骂名是荆王独自背了，燕城王也不再骑虎难下。不管荆王想要图谋的是什么，他这么来一趟，算是救了燕城王一回。
谢青鹤身边有一个干瘦的中年男子，很失望地看着远处荆王的身影：“坊间传闻荆王刚直公正，从不阿谀奸谗，唉，庙堂之上又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呢？”说罢，他低下头，步履沉重地离开。
荆王还在燕城王府门口等着传见或不见的消息，附近的百姓都在陆续离开。
就在此时，有个稚嫩的女声从门内传来：“等一等！都等一等！”
“王爷请诸位不要散开！他老人家马上就出来！”一个戴着花竹金冠、肤白如雪的少女匆匆走了出来，招呼着正在离开的百姓们，“不要走！王爷这两日都在病中，不知道诸位在门外等候！他才听说了诸位有冤屈申诉，已经出来了！你们都不要走啊——”
荆王很吃惊地看着那少女，又回头望向王府门内，急忙想要进门。
没有人知道门内发生了什么，众目睽睽之下，只看见须发皆白的燕城王虚弱地坐在榻上，被几个卫士抬了出来，荆王努力地想要阻拦他，被几个卫士挤在了一边。
这是谢青鹤第一次看见燕城王妘黍。
陈丛的记忆里也没有这么人，在原本的历史上，陈起攻入王都之时，燕城王已经死了。
燕城王将眼前的百姓都看了一眼，左手指了指在他面前被砍得乱七八糟的车厢，说：“你们是有什么冤告？还是，如下人禀报所说，都是来求我，请旨打开城门，让你们携带家资，自由离去？”
他说话声音不高，中气不足，然而，没有人敢打断他说话，也没有人敢不听话。
就是这么一个看上去虚弱苍老的老头儿，带领着他的旧部，打退了气势汹汹的陈家兵马，保住了王都，保住了妘氏国祚。他说话时气不足，肺上显然有病，刚停下就轻薄地咳了两声。
燕城王问了一句，没有人前来应答。
这时候前来请求开城的富户都跑得差不多了，这波人只是想跑，并没有后排徒步前来伸冤哭诉的老百姓那么迫切怨恨地将一切希望都放在燕城王府。能跑得出去是锦上添花，跑不出去也可以另外想办法，遇上荆王这么个拖刀猛砍的暴脾气，当然是保命重要。
燕城王也不是真的想要解决这个问题，他将目光放在还在安静等待的其他百姓身上，说：“你们为什么来找我，我心知肚明。不过，你们不知道我的想法。”
“我听了楚家的哭诉，决意保护他们，是因为他们遭受贪官恶吏哄骗，又险些被贪官恶吏灭门。此事罪在贪官恶吏，不在楚家。”
“你们这群人，太平时，依仗着天家朝廷，盘剥民脂民膏，攒得一点家资，摇身一变就成了家主，郎主，天子危难之时，你们就要跑！带着你们从天子手里抠唆里的金子，银子，珍珠，丝绸……去投敌！去资敌！换一个地方，换一位主上，继续狐假虎威，风风光光地过日子！”
“我呸！国蠹民痈，世人不耻之祸患！”
“你们以为我会支持打开城门让你们跑？若我今日监国，尔等阖家上下，鸡犬不留！”
哪怕那群来求开城的富户都跑光了，其余百姓听见燕城王上气不接下气的怒斥，也纷纷露出胆怯气短的害怕情绪。他们并不懂得分辩燕城王话中的道理，只知道燕城王的态度很明确，燕城王绝对拥护天子所颁发的封城诏书，他不肯为了百姓去和天子打擂台。
原本被少女喊住，打算静观其变的百姓们，这时候都稍微有了些耸动，有些人害怕得想要离开。
那少女急切地说：“哎，你们别怕啊！王爷只是不肯开城，也没说不替你们做主！你们有什么冤屈仇恨，哎呀，你们得有道理啊，只要是有道理的，快近前来排队，一一告诉王爷！”
燕城王看着那少女的眼神非常温柔，举起帕子咳嗽了一声，说：“缵缵，不要急。人心有不平之事，总会想尽办法来开释。若是走了，想必也不是很重要的冤屈。”
荆王趁势凑近燕城王身边，谢青鹤听不见他的声音，只能从他的口型变化判断。
他说的是，求王爷为国全身。
荆王竭尽全力想要避免燕城王陷入此时的处境，他不想让燕城王继续去跟韩瞿、王琥作对，他不想让燕城王与皇帝的关系进一步恶化，为此他不惜主动出面鞭打驱赶百姓，替燕城王处置乱局。
然而，燕城王并不领情。
已经有胆大些的百姓凑了过来，在少女缵缵的安排下，跪在燕城王跟前。
这人努力平复着自己激动的心情，照着地面哐哐磕了好几个头，抬头时眼中已经有了泪水：“王爷，小人有冤。”
燕城王虚弱地点点头，说：“你可自述。”
这人说的故事半点都不稀奇。
他原本是王都东边的一户匠人，做着烧瓦的手艺。朝廷征役，他因新婚刚刚娶了妻子，家里就让他的弟弟去服役做活。因家里比较宽裕，弟弟出门之前，家里准备了很多吃食，还给弟弟带了不少钱，希望弟弟在服役期间能过得好一些。
万万想不到的是，他的弟弟没有饿着冻着，却因为长得比较清秀漂亮，惨遭监官晋江不许写。
根据他弟弟逃回来时所说，弟弟知道这种事很寻常，也没处喊冤，既没有反抗也没有抱怨，反而很配合。甚至于监官想要杀死弟弟灭口时，弟弟也没打算反抗。
让弟弟起心反抗逃走的原因是，那群监官暗中商量，杀死弟弟之后，再给弟弟扣个逃役的罪名。
这时候秦廷征役的法令非常严格，逃役会牵连家人，轻则剥去匠户身份，重则全家剥皮挂路口。
弟弟走投无路之下，只得反杀了监官趁乱逃回王都，想要去衙门申告——他宁可以杀人罪被判枭首，也不能被杀死之后扣上逃役的罪名，害死全家。
“小人那兄弟走进了天京县的大门，再没有出来。”跪在地上的中年汉子眼泪簌簌而下，被火烧得面目全非的脸颊不住鼓动，“再过三日，衙门说小人那兄弟逃役，将小人的老父老母，新嫁的妇人，全都捉去挂在了墙头……小人因在外找人打探兄弟的下落，侥幸逃过了一劫。”
“此后小人隐姓埋名，烧毁面容，四处打听当年的内情。后来才知道，那时候在天京县做吏官的恶贼郑雄，正是被小人兄弟所杀监官梁茵的连襟。小人那兄弟刚刚走进县衙，就被他伙同几个吏官拉去了大牢，割了舌头拔了牙齿，骨头敲成几百片，活生生地‘杀了’两天！”
“王爷！纵然杀人该死，也该明正典刑。小人不敢为兄弟喊冤，小人的老父老母死得冤枉啊！”
不少人听了这人的哭诉都隐隐动容。唯独燕城王神色冷静，好像没有听见。
待那人伏在地上哭了片刻，燕城王才说：“你叫什么名字？你兄弟叫什么名字？事情发生的具体时间？”不等那人回答，他又吩咐身边的少女，“缵缵，你带人把他所述之事记下来。事情过了有些日子了，查起来比较费时，不要着急，查实在了再做处置。”
缵缵点头之后，燕城王又对那人说道：“我不说信与不信。你这件事我已经知道了，若是查清楚确如你所说，当日恶吏如何害你，今日如何治他。若你胡说八道，皆是诬告，也要自负责任。”
那人自然是发誓赌咒保证自己所说的真实性，燕城王也不为所动，说：“下一个。”
排在后边的是一个老者。
这位老者说的却是他家经营了五代的染料铺子被赭家抢了。
赭家是攀上王家才暴发起来的家族，这样的家族没有底蕴，也没有蓄养多少匠奴，吃穿花用都要去外边采买。赭家刚开始挑中了老者家的染料铺子染自家的布，接触日久之后，发现染料铺子挣钱，名义上说我就在你家附近开一家店，真正把店开张之后，就把老者家的店当作了自己的地盘。
“说是明抢，也不是明抢。只每日取染料就使人来小人家里搬，后来连搬也懒得搬了，直接帮着小人与客户说买卖，他家收钱，小人家出货。若是小人家不肯出货，买家就来找小人家算账。”
“小人一家也与他耗不起，只想着有这门手艺在，便是不要着祖传的铺子，搬去别处也能过活。谁曾想这家人不肯放过，小人一家才搬了出去，就被他家使人捆了回来，逼着小人替他家做活。”
“小人膝下一男一女，脾气刚烈，与他家理论。”
“没过几日，小人的儿子就被人打死在街头，不知道何人所为。”
“小人一家悲痛无比，正在家中给小儿办丧事，□□就有赭家的悍奴冲了进来，就在小儿的棺材前，强行晋江不许写了小人的闺女，第二天就拿来了三个铜钱，一只母鸡，说是给小人闺女的聘礼，强聘小女给赭家世仆为妻——小人那可怜的女儿，就这么被抢去做了奴婢。”
老者举起自己弯曲不直的双手，眼里的泪似乎早就流光了，只剩下空洞：“小女投井自杀之后，小人就砸断了双手，再不肯为赭家染布。赭家欲要打杀小人泄恨，将小人打得昏迷过去，丢在了乱葬岗。小人大难不死，又活转了回来。”
相比起前一个死无对证的案子，眼前这个案子就很好查实了。
燕城王点点头，吩咐说：“甘浦，拿我的帖子，马上去查。”
侍立在一旁的卫士屈膝领命：“是，王爷。”很快就骑着快马离开了。
缵缵则对那老者说：“老人家，请你也去里屋休息，吃些东西。”
这句话让里里外外所有人都有些哗然。这代表着案情没有清楚之前，燕城王都要把所有来伸冤的百姓供养起来？直到结案？！这也代表着，不管来申述的百姓说的是真是假，燕城王都要审清楚！
就如燕城王对第一个前来申告的百姓所说，你说的是属实，就给你公道。你若是诬告，也必要你付出代价。没有模棱两可，没有暧昧不清。天地之间的道理是怎么样的，燕城王的判罚就是怎样的。
……
谢青鹤一直等在人群之中，听着燕城王一个个接待前来申告的百姓。
直到日头西斜，燕城王吩咐缵缵：“给百姓们放饭，供水，支起帐篷遮挡夜露。”
他已经很疲惫了，在榻上一连换了好几个姿势，始终没有觉得哪个姿势让他舒服。寒冷让他咳嗽变得频繁，荆王将自己的斗篷披在他身上，看着他的眼神带着无奈与感佩。
就在此时，燕城王突然叹了口气，无奈地说：“我若是使人拿几个恭桶来，你们能不能都走远一些用恭桶便溺？……这风怎么就往我这里吹。”
在场不少人都愣了片刻，旋即发出短促的笑声。
有几个刚刚偷偷在旁边五谷轮回的百姓都羞红了脸，有脸皮厚的蹦了起来，说道：“王爷，小人来捡！门口巷道的粪小人连夜都给捡干净了！”
王府里很快就有下人出来分发饮食，水是烧开的热水，装在不值钱的竹筒里，还带了点竹露的清香，吃的则是树叶摊着的豆饭，说是管够，吃完可以再去领。
谢青鹤看着东西都还算干净，吃了点豆饭，又喝了点水，这是他今天的第一口饮食。
那边燕城王第一次跟荆王说话：“回去吧。”
燕城王要做的事已经阻止不了，荆王的解围计划彻底失败，他确实没有继续留下的意义。
哪晓得荆王也伸手抓了个包着豆饭的叶子，卫士给他搬来小马扎，他就坐在燕城王身边，一边啃豆饭，一边说：“赭家的女郎是孤王家表弟的妻室。”
服侍在燕城王身边的缵缵顿时愤怒地盯着他：“王爷才不会看你的情面！”
荆王吃着满嘴乱跑的豆饭，说：“孤留在这里做王爷想杀的那只‘鸡’。”
燕城王突然按住荆王的手，荆王看着豆饭离自己嘴巴越来越远，只得回头去看燕城王的脸色。燕城王才松开手，看着天上忽明忽暗的紫微星，说：“你想做的事，已经不可能了。”
荆王想要阻止内耗，想要保全燕城王，都是为了拯救他的国家，拯救他的家族。
然而，燕城王比任何人都明白，天命已经不在妘家了。
“回去吧。”燕城王拍了拍荆王的脑袋，“你是个好孩子，可惜，晚生了二十年。”
如果当初燕城王辅佐的不是皇帝，而是荆王，整个天下的局势绝不会是今天这样。然而，世事没有如果。荆王是皇子，不是皇弟，燕城王连挑选的机会都没有。
这一巴掌拍得荆王双目赤红，死死忍着泪水，霍地站了起来：“我不信！我总要一试！”
燕城王并不反驳他，也不试图说服他，只对他挥了挥手。
荆王来时惊天动地，走时悄无声息，很快就策马消失在夜色之中。
谢青鹤吃完了豆饭，指尖沾了点豆沙，正在拿水冲洗，冷不丁被缵缵点名：“哎，你！就是你，那个小孩，玩指头那个！——你也是来伸冤的吗？到你了！”
谢青鹤放下装水的竹筒，跟着缵缵来到燕城王的身边，近距离地看着这位老人。
说是老人，燕城王的年纪并不大，皇帝三十出头，燕城王也不到四十五岁。
谢青鹤站得比较远，只能看见他花白的头发，感觉上很苍老，近处看他并没有太多自然的老态，而是多年苦楚忧郁带来的憔悴。相比起与他同龄的日日在田间劳作的老人，他甚至算得上年轻。
陈家心心念念要除掉这个人。他，就是陈家入主王都的最大障碍。
谢青鹤离他很近。
近到只要一伸手，燕城王就会毙命。
“你又有什么冤屈？”燕城王看着谢青鹤的双眼，谢青鹤从中读到了一丝兴趣。
因为，谢青鹤和所有来申述冤情的百姓不同，他没有任何冤枉苦难，他也没有给自己伪装出任何冤枉苦难。任何人看见他这张“面善”的脸，纯净安静的双眼，都会感觉到舒心惬意。
他不该出现在这里。
所以，燕城王会对他的出现感兴趣。
“小人并没有任何冤屈。只是失了营生，想到王府谋个差事，有幸撞见了王爷问案。”
谢青鹤改变了自己的计划。
如果去找燕城王府的下人管事混饭吃，他只要编个平平无奇的身世来历就行了。如今有机会亲自与燕城王对话，再说自己是个没饭吃的王都少年，进府打算烧火搬柴，那就太过错失良机了。
他如今给自己的身份，必须有资格跟在燕城王身边，近距离接触燕城王的一切。
所以，他改变了自己的步态，使自己身姿挺拔，举手投足皆鹤立鸡群。
这种细微的改变果然让燕城王对他充满了好奇，问道：“你想谋个什么样的差事？”
谢青鹤微微一笑。
啪地一声。
远处高楼上的一盏灯熄灭了。
燕城王一直虚弱平静的眸中居然亮了起来，想要说话又发出咳嗽声，咳嗽完了就拍手：“好，好身手，好指力，好准头。你这样的小壮士，去哪里都有饭吃！来，你就站在这里。”
燕城王坐榻附近的卫士被谢青鹤挤了出去，那人显得有些委屈。
旁边的缵缵说：“阿东，你腰上的金号角都被人家摘了拿去打灯，你现在都不知道，还有什么不服气的呀？”
那叫阿东的卫士下意识地往自己腰间一摸，一直悬在腰带上的金号角果然不见了。
这时候在附近的卫士才纷纷想起，燕城王第一句夸的是“好身手”。能面对面地摘走卫士腰间的挂件而不惊动对方，难怪燕城王眼前一亮。
阿东是燕城王旧部心腹的儿子，主仆之间规矩不那么大，他就小声嘟囔：“论身手，他要站这里就站了。论身板，他倒是能跟哥哥们一起抬王爷的坐榻啊？”
燕城王一边咳嗽一边笑：“他当然不用抬王爷的坐榻。他就坐在这里吧。”
谢青鹤才站了片刻，又得了一个小马扎。就是荆王刚刚坐过没有带走的小马扎。
他大概摸清楚燕城王的脾性了，坐下了也没动弹，拿了个豆饭继续吃。眼看着前面还有大批躲在帐篷下的百姓，燕城王一时半会是回不去了。新上任的卫士能怎么办？陪着呗。
缵缵忙前忙后不停歇，燕城王又继续听底下百姓诉说的冤屈。
谢青鹤就听见阿东在耳边问：“嘿，小子，你哪儿人？以前混哪儿的？”
——燕城王没有主动问谢青鹤的来历，一口气就把人收下来了，是因为这个时代的“人才”都很古怪。如果一句话问得不对，让主动前来投奔报效的“人才”觉得自己受了委屈，人家会自杀的！
燕城王不必亲自来问，他只要表现出礼贤下士、用人不疑的慷慨热情就行了。
其余的边边角角，各种细节盘问，自然有身边人来负责。比如说，阿东，比如说，缵缵。
谢青鹤早已准备了说辞：“我家在青州。”这句话他说的是青州土话，字正腔圆，非常地道，“以前住在华家。”
阿东顿时面露同情之色。陈家攻陷青州之后，华家损失惨重，华家子弟也死了很多。
阿东对青州不怎么熟悉，很快就换了一个叫符光的卫士来跟谢青鹤聊天。
符光自称祖籍青州，前些年还陪着父亲回青州扫墓，跟谢青鹤聊了许多青州相关的事情。谢青鹤在青州住了大半年，记性好，学土话也快，不管什么话题都能接得住。
他那张“面善”的脸，再加上他的年纪，都能让人放低戒心。
很快符光就和他聊得差不多了，拍拍他的肩膀，说：“有事来问我。都是老乡。”
谢青鹤流露出身手奇高的天才少年才会有的倨傲与不知天高地厚，口吻淡淡地说：“已经进来了，能有什么事？”仿佛在他的心目中，只有燕城王不肯收他在身边，才是唯一该担心的事情。
符光温厚地笑了笑，退到了暗处，对缵缵点了点头。

第234章 大争（46）
谢青鹤待在燕城王的身边，看着他持续接见前来喊冤的百姓，有些摸不清燕城王的想法。
前来申告的下民多半都有着切实的委屈，能顶着荆王的鞭挞不曾一哄而散的，想要申告的多半都不会是被强人富户占些财物、受些屈辱的小事情，除了特立独行说来混饭吃的谢青鹤，其余人等都带着人命——家里死了一两个人都不稀罕，大多数来哭诉的都是家破人亡、彻底绝望的受害者。
燕城王一直在聆听，缵缵则脚不沾地地负责安排前来告状的百姓整理口供，发牌等候审结。
很多陈年积案不好查证，暂时挂起。马上能查证的案子，燕城王即刻派了卫士去取证，这时候就陆陆续续地回来反馈。
结果简直是一地鸡毛。
能在王都犯下灭人全家罪行却毫发不损的，基本上都是世家贵族或其姻亲。
被状告频率最高的，一个是最近与王家联姻的赭家，一个是素有贤名的鲁家。
诸如被视为奸佞的丞相韩瞿、郎中令王琥，这俩人家里也有远亲下仆弄了些事情，本身倒很少去“欺虐下民”——也不是说韩瞿与王琥就是好人，只是以他俩的身份地位，家里人都已经洗脚上岸，可以更体面地攫获利益，根本不需要去接触下民贴身肉搏。
鲁家是王都旧族，家大业大子孙众多，在朝为官者就有近二十人，更有安州鲁氏、敬河鲁氏两系支脉在外，是个非常庞大显赫的家族。王都鲁氏的代表人物是太仆鲁宣，燕城王出狱打退陈家之后，鲁宣就高喊要替燕城王平反，要天子下罪己诏，坚持要燕城王重掌兵权——这人是燕城王的铁杆。
从鲁家回来的卫士向燕城王回话，说：“鲁家门上反问，燕城王既不履朝，也不坐衙，平白来问我家私事，是何道理？”
倒是从赭家回来的卫士反馈良好：“赭家二郎君即刻前来应讯。”
……
朝堂上的盟友，不乐意被“鸡毛蒜皮”的小事打扰。
朝堂上的敌人，要么口蜜腹剑，要么笑里藏刀，使出十二分力气敷衍搪塞。
从燕城王打开大门，将坐榻放在百姓跟前，仔细聆听百姓的哭诉开始，他就将自己陷入了一个与所有人为敌的泥潭困境。他一次次对自己的卫士发出“查实”的命令，就等同于一次次向王都世家贵族发出挑衅的战书！
在谢青鹤看来，燕城王简直是凭一己之力，向王都所有的世家贵族宣战。
卫士回来复命时，守在附近的百姓都目光灼灼地望着燕城王。
燕城王不是皇帝，燕城王的帖子不是圣旨，燕城王的卫士不是天使，甚至于燕城王想要去查这些百姓所诉说的一切，都没有太多合理合法的支撑——就算人家犯了法，关你燕城王什么事？
燕城王不紧不慢地继续听排着队来申告的百姓诉说下情，又过了不久，赭家来人了。
赭家来的是赭二郎赭平，他是王琥之子王贇的妻弟，赭家攀上的正是王家这门贵亲。
作为刚刚巴着女婿家疯狂暴发的家族，赭家在燕城王跟前非常低调顺从。
赭平带着管家与从人前来见礼，规规矩矩地给燕城王磕了头，长跪于地，说道：“王上垂问之事，小人已查实，确是小人家中御下无方，管教不严，叫这黑了心肝的畜生仗势欺人——”
他的目光在黑暗处搜索了一遍，看见了被缵缵带出来的受害老者，顿时羞得满脸通红，上前对着老者俯首赔罪：“老人家，是赭某管束不到，实在是对不住你啊！”
赭平一身绸缎，形容俊美，跪在地上羞耻得满脸通红，任谁见了他都要心生不忍。
被拉住的老者一辈子也没见过赭平这样的公子哥儿，他只记得从前到他家中威逼劫掠的都是恶形恶状的悍仆豪奴，哪里是赭平这样温柔善良的好人家？一时有些手足无措。
赭平又对老者哐哐磕头，不住赔罪，那老者慌忙伸手去扶：“使不得，使不得。”
“将那恶徒押过来！”赭平起身扶着老者，俨然已经与老者站在了同一阵线，厉声喝道。
就有几个赭家家仆将五花大绑的管家拉了出来，使其跪在地上，叫老者辨认。老者借着灯火看清楚那人的面目，泪水大颗小颗啪嗒掉落，喘息道：“你这恶贼！就是你！是你抢了我女！我那可怜的女儿！你这恶贼怎么还好端端地活着！”
赭平用手摩挲着老者的肩背，与他同仇敌忾：“快，打杀了他！给老人家赔罪平气！”
几个赭家家仆麻利地砍断了管家的咽喉，鲜血喷了一地。
现场传来围观着的哗声。
在现场等着伸冤的百姓，大多数家里都丢了不止一条人命，他们也多半见过死人。之所以会哗然惊叹，是因为他们震惊！原来把冤屈申告到燕城王驾前，真的能讨回公道！
明眼人都知道赭平是弃车保帅，把当初负责执行抢夺染料铺的奴仆抛出来，搪塞燕城王的责问。
然而，对于受尽了苦楚、根本看不到一丝希望的百姓而言，这一点公道已经足够了。
没有人指望赭家的贵人会为此付出代价。
赭平一直站在老者的身边，做小伏低地哄着陪着，又是羞愧着红脸，又是难受地流泪，他就像是侍奉自己的父亲一样，对老者无比亲昵恭敬，深表同情愧疚。
现场杀死了管家之后，赭平又奉上一盘足有二十斤的马蹄金，哽咽着说：“下仆作恶，使老人家饱受辛酸艰难，这些是我家给老人家一些奉养，唉，也实在是微不足道，难以补偿万一。那铺子即日起就还给老人家，只是……老人家的佳儿佳女是回不来了。若是老人家愿意，我家可以为老人家收养一双幼子，供给衣食，为老人家颐养天年。”
听人提起自己惨死的一双儿女，老者眼泪滂沱，哭道：“我要你这金子有何用？我不要！”
赭平也不顾身份体面，噗就跪下了，抱着老者跟他一起哭，哭得比老者还伤心。
谢青鹤听见阿东在背后小声嘀咕：“这脸皮，城墙拐弯都没那么厚。这要来个不知内情的，只怕以为他抱着祖父哭亲爹呢！”旁边不知道名字的卫士，也跟着阿东冷笑了一声。
看得出来，燕城王的卫士都有着很质朴的正义感。他们能看穿赭平糊弄老者的把戏，也对赭家弃车保帅的行径非常不耻。然而，面对赭家的把戏，正义感没有任何用处。
当初赭家想要抢夺侵占老者的染料铺子，赭家主子不可能亲自执行，只能让下人去办。
如今事发，赭家翻脸不认，推出管家顶罪。这个时代主仆之间的关系非常紧密，仆人为主人舍命被视为理所当然，赭平带了管家来认罪领死，管家不止没有喊冤，他连迟疑都没有就这么死了。
赭家赔出了管家这一条命，若苦主老者觉得不能平愤，赭家甚至可以赔出当初作恶行凶的奴仆更多条命，但，不管丢出多少条“贱命”作赔，当日的恶行都与赭家主人无关。
说破天去，赭家也只有一个罪名，治家不严。
现在身为苦主的老者已经被赭平笼络，默认了此案终结在管家身上，旁人还能说什么？
燕城王懒得看赭平在一边如何笼络老者，继续听下一个百姓来申告冤屈。
那边赭平也有些摸不清燕城王的套路，抱着老者哭了许久之后，好说歹说，跟老者说明白了赠金养老之事，铺子还给老人，马上就可以住回家去，收养的孩子可以去赭家读书认字云云。以后赭家包办老者的养老送终，连□□的婚丧嫁娶也都一并包圆……
赭平故意把供养的条件大声宣扬，确保燕城王能够听清楚：“老人家，你若是也答应，要么我就送你家去？我带了车来！”
老者拦住在一旁发牌子的缵缵，深施一礼：“女郎，小人要向王爷礼拜告辞。”
“老人家稍等片刻。”缵缵领着老者往前边排队。
前一个老妪申告完毕，被缵缵领去里边整理口供，老者就上前磕头谢恩。
燕城王问道：“金子你接了，铺子你也领回去了。此事就不再追问了？”
老者颤巍巍地磕头：“王爷深恩，小人无以为报，只待来世结草衔环，为王爷鹰犬牛马。”
“这天下既然还姓妘，就是我该当的。”燕城王挥手示意老者可以回家去了。
眼见事情都摆平了，赭平腆着脸跟着上前施礼：“小人也要代家中多谢王上垂问，方才揪出这么一根祸害良善的大蛀虫，清理了门墙。”他很恭敬地给燕城王磕头。
燕城王劳累一天早就憔悴得不成样子，做什么都有些心不在焉，这时候斜着眼睛瞥了赭平一眼，坐在一旁的谢青鹤都能感觉到这股朝着赭平呼啸而至的杀气。
赭平被盯在当场不敢动弹，呼吸都跟着他谨慎的目光变得浅薄瑟缩。
“管家所倚仗的是你赭家的势，赭家仗的又是谁家的势？”燕城王问道。
赭平已经感觉到不妙，冷汗从额上津津而出，根本不敢回答这个问题。
燕城王也没打算听他的回答：“你的姐夫姓王，是王琥的儿子。赭家仗的是王家的势。王家仗着谁的势？王琥的姐姐是宫中贵人，王琥的女儿是东宫正位，王琥侍奉多年的主人，是天下之主——王家，仗着的是天家之势。”
“此恶贼之于你，则如你之于我。仗势欺人，凌虐下民，罪大当诛。”
燕城王看着赭平的眼中没有一丝温柔，冷冰冰地下了命令：“杀了吧。”
这命令把所有人都惊呆了。
谁也没想到燕城王这么刚烈，对着赭平说砍就砍。说到底，当初侵占染料铺的人是谁？策划那么多恶毒计划，打死老者儿子，强娶老者女儿的人是谁？这些都没有查实的结论。
赭平很可能只是临时被派来处理这事的棋子，他未必参与了对老者一家的谋害。
然而，燕城王并不在乎。
赭家想要弃车保帅，不想交出真正的幕后之人，燕城王就让他们“弃车保帅”。
不过，对于燕城王来说，死一个管家不够份量。老者家死了一儿一女，自己也险些被打死，这么恶劣的灭门惨案，当然要死一个赭家嫡系才能抹平。
赭家觉得管家贱奴的性命不值钱，燕城王也觉得赭家人的性命不值钱。
——身为曾经受命监国的天家王叔，燕城王绝对站在权贵血统鄙视链的顶端。除了天子，任何人跟他玩这一套都要完败。
在场燕城王府的卫士即刻就近控制住了赭平带来的家仆。
距离赭平最近的卫士踏前一步，将赭平一刀枭首。
就像当初赭平命令家仆杀死管家一样，赭平的脑袋也轻而易举地被摘了下来，颈上怒血狂喷。
在场所有的百姓彻底哗然。
这位刚刚还风度翩翩的富贵公子，这么轻易地丢了性命。
他的鲜血就这么不值钱地流淌在王府门口的地面上，他价值千金的丝绸衣裳就这么委顿于尘泥……这一切都让生活在绝境中的百姓们眼前一亮，仿佛看见了不可思议的前路。
原来真的可以讨回公道？
不仅仅是惩戒贵人们豢养的恶狗，四处撕咬的恶奴，还可以直接惩戒高不可攀的贵人？！
燕城王没有对赭家赶尽杀绝，杀死赭平之后，卫士们就放开了赭家家仆。赭家家仆大多数都懵逼了，过了片刻，才在燕城王卫士的指点下，收起赭平的尸体与脑袋，灰溜溜地搬上马车，回家报信。
缵缵安排人来泼水扫地，带着血的污水被扫入沟渠，这个形容稚嫩的少女却连眼都没眨一下。
这时候，已经是夜里亥子相交之时。
燕城王的咳嗽变得频繁，缵缵给他兑了几回热汤，他喝了两口，又要更衣。
谢青鹤见身边的卫士都跟着，他也不好独坐在小马扎上，便也起身跟着。
几个卫士有意无意地将谢青鹤隔在了后边，那个叫符光的卫士就跟了过来，跟谢青鹤说话：“你这样年少英雄，想来不与我们一样，必定另有前程。”
谢青鹤不得不傲娇地哼了一声。
根据符光的表情反馈，他觉得自己演得挺好。
谢青鹤心知肚明，如他这样来历不明、突然送上门的“小壮士”，肯定不会马上得到重用。
他也没打算去当燕城王的心腹。只要能留在燕城王府，离燕城王近一些，就能掌握到对面的动静——也就是韩瞿和姜夫人的动向。姜夫人的药下得越猛，燕城王就会越难受，反馈会很及时。
唯一让谢青鹤比较疑虑的是，他真的觉得燕城王今天搞的这一出，是在自寻死路。
赭平一死，谁还敢来应讯？
本身燕城王接见百姓问案就是名不正言不顺。他的卫士拿着他的帖子出面查案，人家给他面子才听话配合，不想搭理他就直接不理会。那时候燕城王会怎么办？派卫士去砸门？强行拿人？
……那不是以一己之力，打乱整个王都吗？
燕城王身体虚弱行动不便，下人将马桶搬到了门口不远的厢房里使用。谢青鹤也没跟着走两步，人家不让他跟进去，他也不想参观燕城王上厕所。符光笼络着他，陪他在门口说话，无非是介绍些当值的规矩，说些王府的日常。
没多久屋内传来一声惊呼，卫士们匆匆进去，仆人们匆匆出来。
谢青鹤被符光若有若无地拦住了去路，他狠狠踢了符光一脚，符光立扑。
就在符光无比紧张的时候，谢青鹤冷笑道：“你不想让我进去，可以告诉我。我不喜欢别人挡了我的路。”说着竖起一根手指，在自己眼前划出一道延伸的直线，“我的路。”
符光的表情有些发狠又隐带了两分尴尬，谢青鹤很熟悉他的反应，那就是凡人面对不可战胜的尴尬与心虚，多半也不会有勇气再挑战。果然符光发狠片刻就拍拍下摆站了起来，很小心地避开了谢青鹤划过的那条线：“小子火大体燥，我且不与你一般见识。”
这时候跑出来的仆人们又捧着热汤热食各类毯子香料，匆匆忙忙地奔进了厢房。
谢青鹤也不往前走，就在门口看了看。
屋子里明显很混乱，燕城王出狱没几个月，收入王府的仆从奴婢来历不一，大部分是旧仆，还有一部分是旧仆带来的亲戚朋友，规矩糟乱，彼此配合得也不好。
缵缵提着裙摆一路小跑过来，进屋没一会儿，原本混乱的秩序就逐渐有了条理。
谢青鹤猜测着缵缵的身份。这女孩儿说是奴婢，对着荆王也没有半点敬畏。说是千金贵人，跟在燕城王身边又处处做着奴婢才做的事情。不主不奴，很是怪异。
屋内恢复秩序之后，刚刚冲进去的卫士退了一部分出来，只有几个比较心腹的留在里边，阿东就在其中。出来的卫士过来跟符光招呼：“躺下了。”说话时皱眉耷眼，很担心忧虑。
符光还得负责给谢青鹤解释：“王上病中睡不安稳，素来只留手脚轻便的卫士在里边。”
谢青鹤心里想着门外还没离开的那群百姓，嘴上问道：“不会死吧？”
几个耷拉着脑袋在门外透气的卫士齐刷刷地抬头，谢青鹤对上了三张不可思议的脸，两张恨不得掐死他的脸，还有几张表情一言难尽的脸。
符光马上就把想要动手的高个儿卫士拦了回去，对谢青鹤肯定地说：“王上长命百岁。”
谢青鹤一句话就得罪了几乎所有卫士，没有人乐意再凑近他，三三俩俩走得更远一些。只有负责盯着他的符光还靠在他身边的廊柱上，时不时看他一眼。
谢青鹤已经知道燕城王身边的卫士是轮班的，一日一轮，一班就是十二个时辰。
若是遇到比较重要的差事，就像今天这样，燕城王突然要接待来访的百姓，班次顺移，不会中途换岗。燕城王是在更衣的过程中突然昏迷，没有决定结束门前的事务，卫士们就不能马上交班，需要等待命令。
又等了一会儿，缵缵走了出来，对谢青鹤说：“小谢，快进来。”
谢青鹤活了这么多年，第一次被人喊“小谢”，对方还是个面色青嫩的小姑娘，用王都雅言软软糯糯地吐出来，他听着非常新鲜。
“好。”谢青鹤答应下来，往前跟了一步。
走进厢房，屋子里烧得非常浓郁的龙脑香气扑面而来，差点给谢青鹤憋得喘不过气来。跟着缵缵绕过一扇山水屏风，燕城王面色蜡黄地躺在榻上，背后垫着高高的软枕，嘴唇干涩，汗如雨下。
燕城王的身体太虚弱了。就算他从此不牵挂劳累，一心一意药食调养，花上三五年，也未必能补足此前所有的消耗。以他如今的处境，又怎么可能不牵挂劳累？当然，谢青鹤再是医者父母心，也不可能主动为燕城王调养身体。
“我看见你在外边张望。担心我即刻就死了么？”燕城王虚弱时说话也很温和。
谢青鹤所说的每一句话都符合他给自己的人设，他这样的天才少年，才刚刚丢了一张长期饭票，又混上燕城王这么一张长期饭票，当然要担心燕城王意外死去。
见谢青鹤不大好意思地仰头看别处，也不肯正面回答这个问题，燕城王不禁失笑：“以你的身手，谋生不难。你不肯投奔陈家，辗转来了王都，是记着旧主之仇？不去韩王之家，不谋贵戚之府，非要来我这里……你是指望，有朝一日，我能替你的旧主报仇么？”
谢青鹤告诉符光自己的来历的时候，就把自己的“心思”和“动机”都完善过了，只是他自己不必去说，燕城王会自行脑补。人对于自己脑补得来的东西，最是深信不疑。
这会儿燕城王把他的“心路历程”掏了个透彻，谢青鹤也不置可否，只仰头看着那扇屏风。
“我不能骗你。”燕城王捂在锦被之中，看上去无比虚弱憔悴，“陈家天命所在，这世上已经没有人能够从战阵之中夺走陈起的性命。你指望我能替你报仇……我也多想能替你报仇。”
谢青鹤已经听出燕城王话里带着两分玄机，目光灼灼地盯着他。
燕城王却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吩咐缵缵：“给小壮士找个近处的屋子安置下来。我喜欢他，叫他多在我身边，也不要给他排什么班，不要用家里的规矩拘束了他。你是个细心的孩子，多关照他。”
缵缵很明确地接受到了燕城王的授意，屈膝道：“知道。”
这时候谢青鹤就该乖乖地告辞了。他却没有跟着缵缵离开的意思，问道：“王爷打算以一己之力挑衅所有王都世家吗？还是就此养病，不再理会门外的老百姓？”
这话问得太过犀利，缵缵都有些急眼了：“你——”
燕城王举手阻止了缵缵，回答道：“我稍微歇息片刻，有些精神，就会去门口。至于我是不是以一己之力挑衅所有王都世家，”他笑了笑，“我还不知道。”
谢青鹤颇有点小子年轻气盛不知天高地厚的倔强，似乎得不到答案就不肯离开。
燕城王对他很是纵容：“你要不肯走就留下吧。天亮之前，总会有答案。”
燕城王在榻上休息，他不能平躺，背后垫着的软枕让他几乎是坐在了榻上，闭上眼没多久就咳嗽几声，这也打扰了他的睡眠，让他只能养息假寐。
谢青鹤对燕城王没有任何恶感，看见他如此煎熬受苦，夜不能寐，心中也有一丝怜悯。
人生天地间，躯壳病毁衰朽，最是可怜。
若是燕城王没有家国之念，谢青鹤也能动一动说服招降他的想法。
偏偏这个人生来姓妘，又太过爱惜他祖宗打下来的江山国祚。白天燕城王斥责想要求他说服天子开城的富户们，谢青鹤就知道他绝不会放弃自己的姓氏，放弃妘家的江山。
所以，不管燕城王病朽的模样多么可怜，谢青鹤也不能展露医术，为他治病养身。
缵缵要出门去安抚仍旧守在门口的百姓们，临走之前，她亲自去端了一壶蜜水，送到谢青鹤的坐席前。得了燕城王“你要多关照他”的明示，缵缵对谢青鹤的态度变得非常温柔，看着谢青鹤的每一眼都带着甜笑，姿态也变得非常俏皮亲切。
出门之前，缵缵还竖起手指“嘘”了一声，叮嘱谢青鹤不要吵着了正在假寐的燕城王。
谢青鹤对付这样的小姑娘毫无压力，为了维持人设，还得骄傲地昂起小脑袋。
屋内上演的这一幕，让侍立在旁的卫士们都纷纷拿眼睛瞪他。
燕城王显然没有把谢青鹤当普通卫士看待，卫士们恭恭敬敬地站着，谢青鹤可以客座一边，缵缵还亲手给她送蜜水。然而，说是高看一眼，这种关系又远远不及旧人亲近。
缵缵回来之后，先近前查看了燕城王的需要，见燕城王安静闭眼，就转身回来。
她坐在了谢青鹤的身边。
谢青鹤心想，燕城王这是糊弄小子，使美人计呢？
缵缵坐了一会儿，又爬起来去端了一盘桃子来，与谢青鹤分着吃。桃上有绒毛，缵缵用木刀一寸寸地匕。谢青鹤不爱逗小姑娘，但是，为了弄清楚燕城王葫芦里卖什么药，他得“中计”。
站在不远处的阿东一直盯着谢青鹤。
当他看见谢青鹤左手拿起桃子，右手闪过一片刀光时，心里就生起了几分嫉妒。
——这小子才几岁啊？玩刀手艺是老天爷追着喂饭吃啊？就能玩得这么精妙入微了？
谢青鹤把刮干净绒毛的桃子递给缵缵，指腹侧着擦过细刀，将刃上的绒毛簌在香炉中。这一手玩得委实太过漂亮惊艳，缵缵受了这一份殷勤也禁不住脸颊晕红，啃桃子的时候都带了一分羞涩。
谢青鹤把小刀放在桌上。
看着那把熟悉的小刀，阿东才后知后觉地摸了摸自己的腰间。草！又薅老子的刀？
燕城王没有休息太长的时间，缵缵的桃子才刚刚啃完，燕城王就难以为继地睁开眼，缵缵连忙擦手上前，接过仆妇递来的温水，喂燕城王喝了两口。燕城王吩咐道：“出去吧。”
缵缵似乎很想劝燕城王一句，到底也没有劝，默默服侍燕城王更衣穿鞋。
门口已经停着一张榻了，阿东为首的几个卫士又连人带榻把燕城王抬了出去。
谢青鹤溜溜达达地跟在后边，出门时，外边的百姓大多数都已经躺在王府支起的棚子下睡了，见王府里有灯火点起，再看着人高马大的卫士们抬着燕城王出来，安静的夜里一片哗然。
侍人们帮着把前边抬出来的坐榻挪开，燕城王才刚刚坐定，就有百姓哭道：“王上歇了吧！”
“你们在这里，冤情不能说出口，我在里面也睡不安稳。只是如今确实精力不济，你们近来说话，叫我这个孩儿一一记下来，若是我不小心打了个晃，你们也不要担心。”燕城王拍了拍缵缵的肩膀，对缵缵的态度十分器重深爱。
谢青鹤却觉得他是故意告诉自己，缵缵是他的“孩儿”，器重的晚辈，以此彰显缵缵的身份。
百姓们哪里敢说不，个个千恩万谢，不住磕头。
燕城王又开始聆听。
他丑话说着似要打盹，其实每个百姓近前哭诉时，他都认真听着，偶尔咳嗽一声。
缵缵果然在一旁记录，王都此时已经有陈家造纸坊的纸张风行，燕城王府比较穷，用的仍旧是竹书，缵缵执笔写字飞快，谢青鹤走过去看了一眼，发现她写的不是当世风行的任何一种书法字体。
——不认识。
谢青鹤自认博学，上古密文他都罕有不认识的字体，缵缵写的字他居然闻所未闻。
难道这小姑娘身负未知的传承？这神秘的传承又在战乱中断绝了？
谢青鹤只开了个小差，那边一直只听不说的燕城王失了态，问道：“鲁邱？！此无耻狂悖之徒，竟然还在王都横行？！”
谢青鹤侧头看去，只见跪在地上的是个瑟瑟发抖的瘦弱男子，被问得爆哭在地。
燕城王居然被气得爆了血管，额上青筋都鼓了起来。他肺上有病，说话时气短，这会儿气着了更是上气不接下气，只顾着在榻上喘气：“他……他还……还在害人？！”
谢青鹤没有听见那苦主的哭诉，但是，鲁邱是个被史书记了几千年、很有名的坏蛋。
这个鲁邱是太仆鲁宣的叔父，很多年前，在燕城王监国之时，他就是出了名的纨绔子弟。打小就喜欢玩刺激游戏，不读书入仕，不操持家业，每天只管带着悍奴家僮四处害人。他常常无故闯入百姓家中，强令父女□□，使母食子肉，下民难以抵抗，常常无辜受难。
这样荒唐残忍的行径，惹来无数民怨，终于被告之官府。
时任廷尉的名士詹颖审理了此案，欲判鲁邱斩刑。燕城王支持詹颖的判罚。
然而，在这个时代，为了庶民处死贵族的行径是不得人心的。消息传出之后，群臣求情，天子特赦，燕城王也不得不退了一步，最终，鲁邱赔了受害人的家族几十万钱，鲁邱脊杖八十，以此结案。
这时候没有人敢说话。
缵缵停下记录的笔，说道：“王爷下狱不久，廷尉詹大人便暴病而死。”
换句话说，燕城王被关进了监狱，掌管大理寺的詹颖也死了，这个王都就彻底没有王法了。
谢青鹤突然想起，詹颖就是詹玄机的叔父。难怪不管秦廷如何拉拢，詹玄机都死死地守在陈起身边，对秦廷施舍许诺的一切无动于衷。
“牵我的马来。”燕城王颤巍巍地站起来，身上还披着皱巴巴的斗篷，“去鲁家。”
谢青鹤本能地意识到，这可能和燕城王原先的盘算不大一样。
燕城王曾经说，天亮之前，就有结果。
他应该是在等什么人做出决定，因为，他在王府之中搞出这么大的阵仗，各方面收到消息之后，都要等着第二天天亮之后，前往宫中找天子呈报。
现在，燕城王不打算等了。
一个十多年前就该被处决的恶人，被众意裹挟活了下来，当初审决他的堂官暴病而死，他就重新开始了他的暴行，在燕城王顾及不到的地方，用难以理解的残忍手段凌虐下民。
卫士们遵命将马套好牵了出来，燕城王踩着阿东的膝盖翻上马背，娴熟地打马：“走！”
卫士们纷纷登马追随。
缵缵听从燕城王的命令，非常“关照”谢青鹤，也给他牵来一匹马：“你会骑吗？”
谢青鹤点点头。
缵缵马上拉住他的手：“我不会！”
我信你个鬼！光看缵缵牵马的娴熟姿态，谢青鹤就知道她非常熟悉马匹，不可能不会骑马。这小妞儿显然是努力执行燕城王的命令，对谢青鹤施展美人计。
谢青鹤可以给她刮个桃儿毛哄一哄她，要带着她双人共骑，那就完全不必考虑了。
马背上另一个位置，只会给小师弟。
谢青鹤麻利地爬上马背，看着眼巴巴望着她伸出手的缵缵，说：“哦。”
缵缵一愣。
谢青鹤已经控住马，朝着燕城王与卫士们远去的方向追了上去，马蹄声清脆，笃笃笃。
这时候缵缵才彻底明白过来，“哦”是什么意思。
——哦，你不会骑马啊？
——关我屁事。

第235章 大争（47）
鲁家世居王都，是与国同休的老秦六姓之一。随着王都外扩，鲁家原本位于城圩的堡坞地位日渐中央，左右驰道相连，燕城王带着卫士打马疾驰，很快就来到了鲁家门口。
“叫门！”燕城王盯着鲁家大门，双目如剑。
阿东带着几个卫士迅速上前拍门，三五个碗口大的拳头在门板上砸得嗙嗙作响，此起彼伏，夹杂着阿东中气十足的呼喝：“燕城王驾到，速速开门出迎！”
透过门缝能看见鲁家的家僮在里边焦急地打转，阿东甚至能听见里面小声催促快去回报的声音。
深更半夜来了这么一队明火执仗的人马，鲁家门子根本就不敢开门。
下午燕城王就派了好几路卫士来鲁家询问案情，刚开始鲁家门子往里回报时，家里主人还有几分好脸色，架不住燕城王的卫士一回又一回地来，先问鲁奂是不是抢了东隅草鞋铺的小子，又问鲁粟是不是和西巷的游侠王徒有过嫌隙把人家打了一顿，回头又来问鲁奂是不是抢了东隅卖花人家的小子……问得鲁家暴跳如雷。
下午之前，鲁家还能自诩燕城王的盟友，朝中奥援，经历下午一趟一趟的骚扰之后，两家关系已经明显不大对劲了。这种情况下，没有主人家的命令，门子哪里敢擅自开门？
阿东不管不顾，带着人一刻不停地嗙嗙砸门。
过了片刻，门内慌乱渐止，一个自称鲁家门下的男声在门内答应：“王都夜禁施行日久，最新的宵禁旨意，正是燕城王殿下奏请天子所颁行。门外君子声称燕城王驾到，是说燕城王公然违反夜禁，带着人在半夜游荡街头么？仆却是不信的。”
阿东嘿了一声，说：“王上有急务处置，自然不在夜禁之列。你快开门！纵然来得匆忙没有带上全套仪仗，燕城王府的金令倒是可以给你看一看！”
门内人的口吻就像是在敷衍上门诈骗的无赖，带了点笑意地说道：“好吧，尊驾坚持来的是燕城王殿下，在下也不与你争辩。不过，夜阑人定之时，家中郎君皆已安歇，仆委实不敢打扰。纵然燕城王有急务要事，也请明日天亮再来。”
这就是故意不承认燕城王的身份，坚决不肯开门了。
世居王都的鲁家一直养着世仆私兵，家中格局还是故旧的堡坞，就算燕城王带着禁军来攻打也要花费不少功夫，更何况燕城王手底下没有多少人——他被天子关在牢里十年，从前蓄养的私兵早已风流云散，一度执掌禁军与陈起交战，城下之围解除之后，他又把兵权还给了王琥。
鲁家不想与燕城王正面交锋，也不想在燕城王手下吃亏，就蒙头不认燕城王的身份，闭门不出。
这就让燕城王很难受了。
带着这么几十个卫士，打吧，肯定打不过。
想要攻下鲁家的堡坞，就得去联络禁军中的旧部。就冲着他的身份威势，旧部多半也不会拒绝他的调遣，然而，他不掌兵符擅自调兵，就是让旧部提着脑袋替他卖命了。
阿东等几个卫士都气得咬牙，回头看燕城王的脸色。这可怎么办？
谢青鹤也看着燕城王，他不相信燕城王在前来鲁家之前没有想过如今的局面，这时候不管是去禁军借兵还是灰溜溜的回去，都是最不堪的局面，燕城王哪可能这么失策？
马背上的燕城王咳嗽一声，拢紧皱巴巴的斗篷，吩咐道：“举火。”
阿东为首的卫士都是眼前一亮，兴高采烈地从门前撤回，开始搜罗能助燃的茅草、木料，堆在鲁家堡坞墙边，开心地点了十几堆。鲁家压根儿就没想到燕城王这么没下限，直到火烧了起来，才慌乱地呼喊着搭□□，从墙头往下倒水灭火。
——鲁家是堡坞格局，却因被王都裹挟其中，很多年都没有真正启用过。
三代以来，鲁家的仆人卫士大多数都已经不懂得如何倚靠堡坞却敌，这时候墙外烧了起来，他们只能笨拙地爬上爬下浇水，汲水运水的速度完全比不上门外燕城王卫士点火的速度。
更悲惨的是，这夜有北风。
风助火势，熊熊地往鲁家堡坞里摧烧。
没多久，鲁家的大门就打开了，大批家僮冲出来，担着水与沙前往墙外灭火。
燕城王的卫士正在点火，鲁家家僮冲出来灭火，双方狭路相逢。一个被火熏得满脸乌黑的鲁家家僮眼泪直流，噗地一桶水冲着燕城王的卫士泼去，也不说话，冲上去就厮打。
单论身手，鲁家家僮皆不是燕城王卫士的一合之敌。架不住他们人多，围上来多对一。
又因为没有得到燕城王的命令，卫士们厮打时都留了手，没往要害招呼。这一个才放倒，刚刚那一个又爬起来了。打起来没完没了。
已经撤回燕城王身边守着的阿东看清楚局势，忍不住问道：“王爷？”
谢青鹤看明白燕城王的心思了，燕城王不想和鲁家彻底决裂，所以他不肯让卫士大开杀戒。
可惜，燕城王如今的卫士，没有完美执行他想法的能力。鲁家家僮人数众多，再这么忍手不动，不等鲁家能主事说话的家主出来，燕城王这边的卫士先要出人命了。
谢青鹤有心讨好燕城王，只考虑了片刻，他就飞身落马，跃入了混乱的战阵之中。
局势马上发生了变化。
谢青鹤精通点穴截脉之术，大多数鲁家家僮才与他照面，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人就已经被他放倒。而且，被他点倒的人短时间内都不可能再爬起来。
他从混乱的边缘一点点往里清理打扫，所到之处，鲁家家僮躺倒一片，混乱戛然而止。
到后来燕城王的卫士也不自己动手了，抓住一个对手，直接就往谢青鹤跟前送。
整个局面顿时变得非常滑稽。谢青鹤往前打扫混战的脚步不得已停止，想往里走也走不动了，只能站在原地，等着燕城王卫士们一个个把对手送来。来一个，点一个，旁边还有人负责接住，把不能动弹的鲁家家僮挨个放在原地。
这让鲁家家僮们非常羞耻愤怒，合着我们是排队来给你们送菜呢？！欺负谁战力低下呢？！
然而，训练有素的卫士们与鲁家家僮毕竟不同，一旦他们找到了合围绞杀的默契，几十人依着地形次第散开，完全没有接受过阵列训练的鲁家家僮就傻眼了。不管他们是单枪匹马还是多人联手，不管他们是□□西进还是绕行突袭，燕城王的卫士们就像是一张张开的网，总能把他们一网打尽。
谢青鹤就在这张网的尽头，只需要轻描淡写地帮着处理“猎物”，不让“猎物”再挣扎而已。
势均力敌甚至略逊一筹的对抗，突然之间就变成了猫抓老鼠般的嬉戏，对于燕城王这一边的卫士来说，眼前这一幕非常喜感，个个都有着戏耍猎物的兴奋。对方的鲁家家僮就非常痛苦了。
谢青鹤觉得既然控制了局势，再打下去没有任何意义。
“你们是真的不打算灭火了？”谢青鹤问。
这时候鲁家家僮才回头去看自家堡坞，临近外墙的院子已经被烧了大半，那间主屋就像是竖在堡坞内大个篝火，熊熊燃烧着，照亮了半个黑夜。
燕城王在此时吩咐：“去灭火。”
火已经灭不了了。
现在最重要的是拆毁着火点附近的建筑，晾出隔火带，防止火势继续蔓延。
燕城王的卫士都精通杀人放火的技能，自然也知道遇到火攻该如何应对。不必谢青鹤指点，这批人就冲进了鲁家，帮着拆房子做隔火带去了。
这时候鲁家终于有人出来，衣衫凌乱，长发披肩，指着燕城王骂：“火烧王都，你是疯了？”
正是太仆鲁宣。
燕城王冷笑道：“点你的房子就是火烧王都，你家一天天地打劫黎庶，岂不是劫掠王都？纵着家人仆从凌虐下民，岂不是□□王都？你家上数八代也不过是替我家养猪的贱奴，在我面前扯虎皮做大旗，也不怕旗杆子断了撅着你！”
骂到人家祖宗头上，基本啥也不用谈了。
鲁宣要么认怂，承认自己祖宗八代都是妘家养猪的贱奴，要么与燕城王不死不休。
让谢青鹤很稀奇的是，鲁宣真的就憋住了。燕城王骂得这么不留情，鲁宣居然就像没听见，由仆人扶着一步步走到燕城王跟前，问道：“这满城的纨绔膏粱，你就非要来堵我家？敢是拿我这个唯一在朝上替你说话、为你张目的诤臣，向奸佞俯首低头，求个苟且余生？”
正如鲁宣所说，聚集在燕城王府门口的百姓那么多，被指控的世家贵族那么多，燕城王偏偏来堵鲁宣的家门，是不是他想拿鲁宣做投名状，去讨好天子，讨好王琥？
燕城王没有回答鲁宣的质问，问道：“鲁邱何在？”
不等鲁宣说话，燕城王又补充道：“我既然来了，一并将人拿了。鲁奂何在？”
下午燕城王的卫士就来找过好几趟，赭平被杀的消息也已经遍传各家，鲁邱和鲁奂哪里敢来见人？鲁家的堡坞四面开门，只有鲁宣从正门出来，其余家人为避火纷纷从侧门离开。
鲁宣冷笑道：“无须王爷记挂。家中叔父与侄男都已经往别处避火了。”
谢青鹤心中好笑。燕城王在吩咐卫士放火的时候，就有几队人趁着夜色往堡坞后边去了。
燕城王不紧不慢地问鲁宣：“鲁太仆在郊野撵过兔子么？”
一阵风吹来，鲁家堡坞邻墙的大屋仍在熊熊燃烧，风中飘散着焦烂的臭气。燕城王受寒咳嗽，再次拢着岔开进风的斗篷，说：“狡兔三窟。要先把几个兔子洞口都堵住了，再往里面灌水。太仆家里有几个洞？”
燕城王一会儿骂鲁家祖宗是养猪的贱奴，一会儿骂人家是一窝兔子，鲁宣被气得够呛。
“你们心里总有许多计较。谁是你的盟友，谁是你的政敌，拉拢了谁才有前程，跟着谁才有权势……庙堂之上，都是你们这样的奸佞小人，难怪国祚不久。”燕城王突然说。
他弯下腰，看着披头散发从睡梦中惊醒的鲁宣，伸手拍了拍鲁宣的脸。
“我来堵你的门，是因为鲁邱十多年前就该死了。若是被我知道詹颖的死也与你家有关，”燕城王盯着鲁宣的双眼，一字一字地说，“你全家上下，就是蓄养的鸡鸭鹰犬，通通都要给他陪葬！”
远处有骑士打了个呼哨，燕城王抬头看了一眼，吩咐道：“走。”
所有人都知道，燕城王事先派出去的卫士堵住鲁邱了。
燕城王带着人马即刻就要撤离，鲁宣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愤怒地召集家僮：“来人！去追！”
这时候有管事前来回报：“郎主，家中火势滔天，若是带人去追燕城王，家里只怕……”
这是燕城王早就布好的局。
鲁家私兵家奴众多，燕城王府想要硬碰硬，并不占优势。这一把火直接就把鲁家大多数人都拖在了原地。若是鲁宣选择救鲁邱，就要面临堡坞被烧毁的下场，数百年积攒的粮食、银钱、书籍、珍宝，尽数毁于一旦。
鲁宣不可能有第二种选择。他死死咬住牙，怒道：“救火！”
※
谢青鹤在鲁家门口露了一手，受到了卫士们的热烈追捧，无数道眼光来来回回地追着他。
他仍旧很低调，并不去燕城王身边露脸，也不想靠得太近了，让燕城王的卫士们紧张。对于大多数卫士来说，他仍旧是个来历不明的外人，照旧有谋刺燕城王的嫌疑。
既然不在燕城王身边，规矩就不那么大，不少卫士悄然挨到他身边，询问追捧他的绝技。
谢青鹤从来也不是小气的人，点穴截脉是传世武学，换了是在青州自家的地盘上，他早就点头公开传授了。只是想起这批笑容憨厚的卫士都是陈家的敌人，他日说不得就要沙场相见，谢青鹤只得笑一笑，闭口不谈。
好在这批人也没有逼问他绝学要他传授的意思，不少当时被鲁家家僮纠缠的卫士，这会儿都是挤过来说了两句感谢客气的话，多谢他施以援手。但凡懂点道理的人都明白，刚才若不是谢青鹤帮着放倒源源不断的鲁家家僮，燕城王又不肯下令下杀手，局面会变得非常难看。
哪怕谢青鹤是个刚来的新人，年纪又小，这群壮汉还是心服口服地送上了自己的敬佩与感谢。
“那就是鲁邱？”谢青鹤看着那个被倒提着的胖子，觉得有点不好，“快断气了。”
符光满不在乎地说：“王爷没说要活的。”
就在此时，长街对面来了一支人马，同样是举火提灯，车马萧萧，与燕城王的队伍相向而行，顿时堵了个水泄不通。长街相逢讲究的是礼让，何谓礼？尊卑上下而已。燕城王是天子王叔，在天家辈分高，又曾受命监国，地位尊贵，再有了打退陈家兵马的功劳，在王都就是横着走的地位。
燕城王的卫士也很习惯了横行霸道的身份，哪怕对方有车有马，燕城王这边没有车，队形相对灵活，他们还是习惯地等着对方来叙礼自报家门，然后乖乖地施礼跪拜，退回去给燕城王让路。
对面两列侍人逶迤排开，提着宫灯，车上下来一个锦衣金冠的年轻人。
燕城王的卫士都吃了一惊，纷纷下马。
谢青鹤跟得比较远，见前面都在下马，符光也翻身下来，拉扯他的缰绳：“快，落马。”谢青鹤不过是慢了一步，就被符光催促，“是太子！”
太子妘使。
谢青鹤心中纳罕，太子大半夜跑来堵燕城王，是想阻止他去找鲁家的麻烦？
“叔祖父。”太子走近燕城王的马前叙礼，他恭恭敬敬地对燕城王作揖，燕城王却高踞马背之上，压根儿就没有参拜储君的意思，“叔祖父，儿来晚了。”
燕城王问道：“你来做什么？”
“儿听说有百姓聚集在叔祖父门口，吵闹着要告状伸冤。这本该是府衙的职责所在，缘何百姓要往叔祖父门前喊冤？想是朝廷失信、府衙失责，使百姓不肯再往府衙状告委屈。儿思前想后，叔祖父尚在病中，若为此事操劳熬损，儿岂能坐视？”
太子上前拉住燕城王的缰绳，进而拉住燕城王的手，诚恳地说：“百姓不信府衙，这事就由儿亲自来过问。叔祖父将此事托付给儿，若有处置不到、百姓愤怒的地方，只管向儿问罪。”
燕城王看着太子起了燎泡的嘴角，半晌才露出一个笑容：“好。”
燕城王很快就下马，上了太子的车驾，两队人一起往燕城王府走。
燕城王与太子都在马车里，他俩说了什么，谢青鹤听不见也看不见。他有些惊讶的是，燕城王似乎和太子的关系很不错。这让谢青鹤猜测，燕城王刚开始说等到天亮，等的很可能就是太子？
百姓跑来找燕城王伸冤，燕城王不可能不管。然而，以他如今的处境身份，又实在不该去管。
荆王想要替燕城王解围，想的办法是把百姓驱散，此举被燕城王喝止，荆王也被燕城王赶跑了。太子的办法则是主动接过这烫手的山芋——山芋太过烫手，太子也不能马上下定决心，一直犹豫到听说燕城王杀了赭平，又气势汹汹地赶去鲁家，太子才决意来扛这个炸雷。
谁都清楚，如今的秦廷不能失去燕城王。然而，燕城王又实在是不好控制。
太子与荆王都有救国之心，都想竭力保住燕城王，就得看他们肯为了燕城王付出多少。相比起太子此举的艰难承担，荆王下午驱赶百姓的粗暴就显得小气了许多。难怪燕城王对太子更加亲密。
抵达燕城王府之后，太子亮明身份，要在场的百姓都去东宫申告。
太子素有仁爱之名，在百姓之中也有极高的声誉，他亲自出面说话作保，说要为百姓伸冤做主，在场的百姓个个欢欣鼓舞，倒也不是非要赖着燕城王不放。对于百姓来说，太子是下一任天子，是天下的储君，由太子来办理他们的案子，那自然是比燕城王插手更权威公正，求之不得。
缵缵带着已经做好的口供与百姓来做移交，太子居然很慈爱地摸了摸缵缵的脑袋，问道：“辛苦吗？有你在叔祖父身边服侍，孤很放心。”
缵缵居然也不大给太子面子，不耐烦地躲开他的揉搓，理了理自己的头发，说：“我照顾王爷是我的事，与你有何相干？辛不辛苦也不该你管！”
燕城王和太子都不觉得她失礼，看着她的眼神都带着宠溺。
谢青鹤越发好奇她的身份。难道真是身负绝顶传承的奇女子，才让燕城王和太子都如此纵容？
太子着人安排好百姓去东宫的事宜，又涉及到鲁邱的问题。
燕城王在屋内喝了热汤，肺上舒缓了些，对太子说：“这人你就不要带走了。”
鲁邱在十多年前能活下来，全靠天子特赦。若是让太子把鲁邱带回东宫，这人杀是不杀？不杀不能平民愤，尤其不能让燕城王息怒，杀了就很可能得罪天子。这人不是烫手山芋，是一颗炸雷。
太子似乎有很多话想跟燕城王说，最终也只是张了张嘴，一揖到地：“是。”
太子来去匆匆，据说天亮之后还要去宫中请旨——他跑来堵燕城王的事，还没有奏请天子旨意。
夜里燕城王点了鲁家的房子，处死了赭平，眼看着马上又要处死鲁邱，鲁宣绝不会善罢甘休，太子也得上朝帮燕城王兜着。
反倒是燕城王压根儿就没有上朝去自辩的想法。
他出狱之后，一直都在家里养病，好不容易上朝一次就打了郎中令王琥的耳刮子。下朝之后，天子给他派了太医看病，大概意思就是让他好好养病，再也别上朝了。
缵缵搓了帕子给燕城王擦脸，问道：“天也快亮了，歇了吧？”
“恐防夜长梦多，把鲁邱提来。还有状告他的苦主，一并请来。”燕城王喃喃道，“我早就该杀了他。”
鲁邱是个快三百斤的大胖子，开一扇门把他拖不进来，使女连忙把另外一扇门也打开，才勉强把这个肥得浑身流油的大胖子弄进门来。这么个胖子也不能跟他计较礼数，不管是蹲着坐着还是跪着，对他来说都没什么区别——反正下去了，没有人扶持，他自己是绝对起不来的。
燕城王的卫士把他捆回来的时候，得用两匹马拉，绳子勒着倒悬在空中，差点勒断气。
哪晓得这胖子命还大，拖回来放在地上缓了缓，一口气透上来，他又活了。
燕城王并不理会鲁邱，先询问苦主：“你可验明正身，害了你父母的恶人，是不是他？”
苦主是个非常瘦弱的男子，身形约摸只有鲁邱的三分之一宽窄，闻言拼命点头，眼泪啪嗒啪嗒掉了一地，他的身体不住颤抖，声音却很稳定清晰，带着刻骨的慎重：“是，就是他！就是他！他就是掉尽了身上的肥肉，化作骨灰，我也不会忘记他！”
“给他一把刀。”燕城王说。
距离苦主最近的卫士解下腰间短刀，递给他。
那苦主拿着刀惶然地左顾右盼，先看看卫士，再看看燕城王，嘴唇不住翕动：“啊？”
“你若不想亲手报仇，”燕城王又示意卫士把短刀收回，“我便使人将他处死了。”
苦主茫然地想了许久，就在卫士取回短刀的前一刻，他突然拉住那把短刀，哭道：“小人不服。他折磨小人父母为乐，使小人全家受尽人伦之苦，为何他却能痛痛快快一刀毙命？小人不服！”
燕城王还未说话，缵缵已经走了出来，说：“那你就拿着刀照着他的肚皮戳！他这么厚的皮肉，一刀下去未必致命。你心里不痛快，就多戳他几刀。他生了这么大一山肥肉，你慢慢戳！”
鲁邱一直都没吭声，这会儿有湿润从他肥硕的身下淌出，竟然是被吓尿了。
缵缵歪着头看了他一眼，说：“你这样的恶人，狠毒无匹，我原以为你不会害怕。”
“天、天子……天子赦我。”鲁邱说话时也没有多少底气，双眼瑟缩地盯着燕城王，肥硕的体态让他也没有闪躲逃避的余地，只能笨拙地喃喃，“天子赦我。”
“割了他的舌头。”燕城王突然说。
燕城王的反应让谢青鹤觉得，这件事里应该有一些不为人知的内情。
比如，十多年前，天子为什么非要特赦鲁邱。比如，将死之时，鲁邱为什么强调天子特赦？
这里面还牵扯到詹颖之死。
如果詹颖之死真的不是意外，要说鲁家为了让鲁邱在王都逍遥快活，就暗中害死了詹颖？这是完全说不通的一件事。就算詹颖刚直不阿，在大理寺任职时得罪了太多世家贵族，詹家在王都也不是末流小家，哪可能说杀詹颖就杀掉了？
卫士上前要割鲁邱的舌头，鲁邱突然恐惧起来，如山的身体开始挣扎：“妘黍，你若杀我，天子会替我报仇！天子不会饶恕你！天子——”
一直拿着短刀不敢上前的苦主跟前一步，趁着卫士割鲁邱的舌头，他也跟着抽刀在鲁邱身上一通乱戳，鲁邱颤抖着嘶嚎，苦主倒是被吓得退了一步，哐当一声把刀掉在了地上。
谢青鹤见他满脸茫然恐怖，上前拉了他一把，说：“不要近前了。”
这句话就像是定心骨，让苦主终于安心地站在一旁，不再试图上前亲手报仇。
那边卫士已经把鲁邱的舌头割了下来，鲜血在他襟前沾了大幅，他嘴里还在不断地淌血，双目圆睁，面露痛苦之色。他年纪也不小了，形容隐带老态。抛去他数十年作恶的前事不谈，任何人看见他此时的惨状都会心生怜悯。
燕城王见谢青鹤按住了苦主，苦主也不想再亲手复仇，便吩咐道：“杀了吧。”
哪晓得安安静静站在一边的苦主，突然屈膝下拜，说：“王爷，可否赐小人一口烧着沸水的锅？他当日将小人三岁的兄弟投入锅中，煮成肉汤，逼小人母亲连吃三碗……”说着，苦主抽泣一声，泪如雨下，“小人母亲是活活饿死的。今日小人也要吃了他的肉，方能泄恨！”
燕城王点头：“给他准备锅。”
很快王府下人就抬来了一个炉子，上面架着铁锅，炊着滚水。
苦主持刀站在鲁邱身前，鼓起勇气冲着鲁邱胸口刺了一刀，正中心房，马上就有喷张的鲜血呼啸而出，喷了苦主一脸。鲁邱被两个卫士按住无法动弹，失去舌头只能发出嗬嗬的惨叫。
苦主吓得眼泪不住往下掉，双手也在发抖，却依旧坚持着去掏鲁邱的心。
他掏了半天弄不出来，谢青鹤实在看不下去了，握着他的手，帮他找准筋瓣理顺刀锋，三两刀把心脏取了出来，直接投入滚水之中，很快就煮变了颜色。
苦主愣愣地看着锅中的心脏，不顾滚烫伸手捞了出来，开始用牙齿撕咬。
他努力想要把仇人的心肝吃下去，却咬一口吐一口，吐得一塌糊涂。等他把鲁邱的心脏全都变成呕吐物时，他自己的黄疸水也差点吐了出来，精疲力竭，瘫软在地。
“小人的命，就是王爷的了。”这瘦弱的苦主向燕城王磕头，“愿为王爷效死。”
燕城王不大看得起这么个胆怯又瘦弱的男子，刀都不敢往仇人身上戳，实在没多少出息。他挥挥手，说：“留下吧。”当不了卫士，当个烧火劈柴喂马的仆从，倒也能换一碗饭吃。
※
燕城王终于歇下了，他的卫士们也终于可以换班了。
谢青鹤有燕城王的特别吩咐，不跟卫士们一起排班，有空就去燕城王跟前服侍。
照缵缵的说法，这种待遇跟缵缵是一样的。反正燕城王歇下，他就回去睡觉。燕城王醒来之前，他要赶去燕城王身边等着，陪燕城王日常。
谢青鹤心想，这还不如去排班呢。不说陈起，他服侍上官时宜都没这么殷勤过。
好处是时时刻刻都跟着燕城王，也算是完美达成了他盯消息的目标。只要姜夫人那边出招了，他就肯定不会漏掉燕城王这边的反应。
坏处是白天没有机会偷溜出去找小师弟了，只能半夜去摸小师弟的床。
鉴于小师弟的年纪目前只有个位数，谢青鹤在这种刺激行动中找不到任何刺激的感觉。
燕城王府各方面条件都不算很宽裕，毕竟燕城王出狱之后，秦廷就只剩下王都孤立，各种物资都很缺乏。缵缵给谢青鹤安排的屋子距离燕城王不远，隔着两道回廊，屋内家具齐全，丝绸被面，青瓷杯具——居然还是相州谢青鹤的窑里烧出来的珍品。可见缵缵是很认真地替燕城王笼络谢青鹤。
“明日请裁缝来量体，做衣裳。”缵缵待在谢青鹤的屋里不走，居然还坐下了。
谢青鹤问道：“你不困么？”
缵缵红着脸，说：“登徒子。”
谢青鹤看着她娇羞离开的背影，默默地关上房门。
闩上门。
※
次日。
燕城王一觉睡到了中午，谢青鹤也跟着睡到了中午。
缵缵跑来推门，门闩把她拦在了门外，她就笃笃地敲，催促道：“小谢，起床啦！今日吃蜜炙羊，快快！”
“来了。”谢青鹤好几天没正经吃饭了，年轻的皮囊发出贪婪的念想。
他看了看窗外的天色，想来朝堂上也该吵出结果了。
燕城王昨天这么不知死活对王都所有世家发出挑衅，姜夫人岂能不伙同丞相韩瞿落井下石？谢青鹤的目的就是通过燕城王的反应，反推姜夫人的处境。只要燕城王过得很惨，姜夫人必定安全。
没有带换洗的衣裳，出门在外也没有日日换洗的条件。谢青鹤只好穿上旧衣，用缵缵昨天送来的象牙梳子梳好头发，用怀揣的小铜镜检查了一下自己的易容，推门出去。
赶到堂屋时，燕城王已经在吃饭了。
谢青鹤上前见礼，燕城王很和气地招呼他客座，缵缵马上送来蜜烤的羊肉。
燕城王明显不怎么想吃肉，他身体虚弱，肉食难以克化，也没有什么胃口。然而，他又很努力地强迫自己吃肉。谢青鹤明知道他这么强吃对身体毫无益处，可他既然是陈家的对手，谢青鹤就视而不见。
燕城王一边吃饭，一边询问谢青鹤，睡得如何，喜不喜欢环境，关心他的起居。
谢青鹤则琢磨着半夜出去找小师弟的时候，是不是去厨房偷点做好的羊肉投喂小师弟……
燕城王府上吃的东西都是皇室专供，和市面上能买到的牲畜肉都不相同。乱世之中，最艰难的就是哪怕花钱都买不到好东西，所有秩序渠道都混乱了。
吃了饭，谢青鹤又陪燕城王去散步，没走两步燕城王就累了，回来睡午觉。
谢青鹤只能在外边等着。
缵缵又跑来找他玩儿，跟他聊天，问他各种天真的小问题，缠着他不放。
谢青鹤年轻时行走江湖，常常遇到这样可爱的小女孩子，应付起来轻车熟路，只是还要假装“逐渐被美人计迷惑”，这就比较违心，演起来颇为不甘愿。
好在燕城王也没有睡很久，缵缵就去唤他，说：“早些晚饭，夜里积食睡不好。”
谢青鹤又陪着燕城王吃了晚饭，睡觉之前，燕城王还练了一套五禽戏，谢青鹤也就守在一边看着。直到燕城王睡下，缵缵拉着谢青鹤往宿处回去，谢青鹤都没有听见任何朝廷相关的议论。
……就这样？睡了？
燕城王在陈起口中老谋深算的形象，在谢青鹤这儿突然变成了一个没心没肺的铁憨憨。

第236章 大争（48）
深夜，谢青鹤闩了房门，在床上伪作了一个人形的睡相，从窗户离开了燕城王府。
他和伏传没有约定何时相见，伏传当然也不可能随时随地等着见他。谢青鹤一手提着从燕城王灶房里顺来的炙肉，趁着夜色一路往栖居的旧屋小跑，夜阑人静之时，古旧残破的窄巷阒然无声，流过谢青鹤耳边的仅有咻咻风声。
在苦闷悲辛的乱世中，抛下一切，步履轻快地奔向自己的心爱之人，这感觉非常好。
谢青鹤习惯了在入魔世界里轮回，心智足够成熟坚定，然而，他所修行的人间道，使他不可能彻底出世，去做一个高高在上的神仙修者，冷眼旁观世情。哪怕有了无数的经历，这一日夜泡在燕城王身边的时间里，去听排着队哭诉冤屈的百姓痛陈血泪，谢青鹤也会有情绪上的痛苦。
纵然仗着心修强悍，不使这庞大巨多的负面情绪太过影响自己，听闻见识带来的波动依然存在。
如此良夜清宵，黑暗遮掩了这座城池所有的贫穷与苦难，谢青鹤面前的目的惟有小师弟，就是谢青鹤非常新奇的体验——只有与小师弟一起入魔，让小师弟与自己相伴，才能得到的美好体验。
谢青鹤觉得自己像个毛头小子一样，没来由的雀跃又欢喜，浑身上下都带着轻快。
不过，这盲目的欢喜没有持续太长的时间。
隔着老远，谢青鹤就发现伏传与林姑栖身的小屋外布置了阵法，寒江剑派嫡传正宗，属于小师弟的真元纯阳清静，施法的手法更是干净利落，没有动用任何法器，只在屋前屋后放了几块石头。
这是惑人认知的灵法，正派称呼是迷踪术，也就是传说中的鬼打墙。如果来人看不出伏传的布置，只管冲着这间屋子往里走，只会在屋前屋后不停地打转，永远走不进法阵保护的范围内。
伏传刻意给谢青鹤留了一道通路。否则，以谢青鹤今世不修之身，想要破掉小师弟的迷踪阵法，只怕要蹲在门口研究到天亮。
阵法是以混淆认知达到使人迷路的目的，谢青鹤远远地找到伏传留下的后门，闭着眼睛往前走。
五感彻底封闭之后，往前走了快二十步，谢青鹤倏地睁眼，面前是朽烂的窗户。
伏传已经听见了动静，一骨碌从床上爬了起来，趴在窗前，惊喜地喊：“大师兄。”他压低了声音，显然是不想惊动已经熟睡的林姑。
谢青鹤揉了揉他的脸蛋，往里看了一眼。
伏传已经爬到窗台上：“出去。”
谢青鹤伸手抱他出来，有了伏传带领，谢青鹤不必闭着眼睛穿行法阵，二人手牵手踏着冰凉的泥泞往外走，再一次来到了上回说私话的窄巷荒街。
伏传不再往前走，返身抱住谢青鹤，仰头撒娇：“大师兄，我好想你。”
简单四个字就取悦了谢青鹤，他也双手搂住伏传，道：“我也很想你。”毕竟关心门前的法阵，紧接着就问，“有人来找麻烦么？难不成泄露了行踪？……客栈宋女的事发了？”
“不是那事。客栈那边住着几个卖身的娼妇，偷偷把赵二和宋女挖坑埋了，公推一个会交际的妇人做了掌柜，一声不吭又做起了买卖，谁都没提过赵二和宋女的事。”伏传那夜去客栈探望过，因记挂着尖的事情，事后也没有跟谢青鹤交代详情，这时候才随便解释了一句。
“大师兄离开之后，我就带着林姑去采药，她不是想养个孩儿么？我弄些药材给她补一补。”
“我和她出门半天回来，就发现家里被翻得乱七八糟。好在咱们的小包袱我都随身背着，家里只有一些衣裳钱币，还有那日采买的吃用家什。反正能偷走的都被偷走了。那群人也真是可恶，偷锅也罢了，还把我们砌在屋内的灶台踹了个稀烂——都是些什么人！”
伏传说得生气，谢青鹤已经大概知道会是怎么个发展了，好气又好笑地摸了摸伏传的脸蛋。
“反正这事也不可能是外人干的，这么轻车熟路来摸我们的屋子，必然就是附近的‘恶邻’。我就摆了个阵把住处隐了起来，半夜去找了一遍，把偷了我们东西的‘邻家’统统光顾了一回。”
谢青鹤处世多少存了三分慈悲，对人性从不苛刻，甚至称得上宽容。
伏传就不一样了，没有惹着他就罢了，一旦把他激怒，他的行事就会十分激烈，毫不容情。
究竟怎么去“光顾”那群偷盗家资的邻居，伏传没有细说，谢青鹤也没有细问。以寒江剑派的教养，这事倒也不至于闹出人命，但是，轮到伏传去挟恨报复，没收赃物是必然操作，说不得还要偷一赔三，外加一顿鬼神难测的恐吓。
“这时候鬼神之说风行，秦廷也有古修士供奉。”谢青鹤比较担心伏传闹出太大动静，引来王都巫祝窥伺，“你费心些再写几道守中符，贴在门窗之上，以保不虞。”
伏传点点头，伸手去拿谢青鹤提着的包袱：“这是什么？”
谢青鹤便微微一笑，与他一起找干净的地方坐下，摊开包袱，分吃带来的炙肉。
“我今日去见舅父了。据说丞相府今天高兴得跟过节似的，宰了十几只羊开宴。”
伏传在丞相府也享用了常朝的投喂，只是月下挨在大师兄身边，跟大师兄一起吃东西，滋味又不一样。他细短的两根指头捏着油光水滑的炙羊肉，一抬手就是一口，小嘴叭叭吃得可香：“舅父也不催我们回去了，他说，燕城王心志已泯，方寸大乱，只怕没多久就要倒台。燕城王家里也宰羊呢？”
伏传说话没有前因后果，谢青鹤理解起来倒没有太大的障碍。
韩瞿在丞相府宰羊开宴，是因为燕城王不知死活地包揽了百姓申冤诉苦之事，得罪了整个王都的世家贵族。不管燕城王拒陈之功何等显赫，这都是毋庸置疑的政治死亡。
韩瞿庆祝燕城王倒霉才宰羊开宴，燕城王居然也宰羊自娱，他是完全不担心自己的处境？
“看不透此人。”谢青鹤说。
伏传特别好奇：“大师兄看不透他？”
“做事似是而非，细究背后想法似乎都背道而驰。昨夜他做的事你也听说了吧？荆王与太子都再三恳求他为国全身顾全大局，他就偏要在这时候捅开世家王族的脓包，洒出一地脏血。这么看起来，他对秦廷的未来也是非常失望，认为不可能再有秋后算账的时候。”谢青鹤说。
伏传已经吃饱了，意犹未尽，开始舔手指上的蜜汁，还有一些残留的香料。
谢青鹤掏出帕子给他擦手，他擦了一把，借着月色低头打量：“诶？”
清晨谢青鹤起床的时候，穿的还是旧衣裳，下午缵缵就派人把新衣裳送到了谢青鹤的屋内。谢青鹤穿着旧衣出门，手帕已经换了新的。丝绸柔软细腻，价值不菲，伏传摸一下就知道不对。
不是大师兄带在身上的帕子！这是新帕子！一块很贵的新帕子！
谢青鹤解释说：“他看似对时局绝望，私底下却很积极地笼络我。虽没有明确地说出口，我大概知道他是想哄我去青州刺杀陈起。”
伏传知道谢青鹤卧底凶险，擦好手连忙把帕子还给他，说道：“这么看来，他是做戏？”
谢青鹤摇头：“倒也不像是做戏。”
他把前天至今在燕城王身边的见闻，挑着要紧的对伏传说了一遍。
“我想，或许是十年监禁生涯摧折了他的情志，使他的想法不那么坚定专一。一时想要救国于倒悬，不惜倾尽一切，一时又思量绝望，想要在家破国灭之前孤注一掷。”谢青鹤很难把燕城王当作长者来看待，燕城王才活了四十来岁，在谢青鹤眼里，不过是个孩子罢了，“他也只是个人。”
“要我说，燕城王也不过就是一介武夫。他要真有几尺城府，足以谋国安邦，也不至于混到今天这份上。当初他是监国的叔王，手里还握着禁军兵权，就这么被皇帝偷偷拿了，不明不白关在牢里快十年，还是皇帝开恩把他放出来，他才有了出头之日。”伏传也不大看得起燕城王，“古往今来会打仗的悍将多了去了，得了善终的又有几个？”
谢青鹤想起燕城王病弱憔悴的背影，难得附和地点了点头。
燕城王从受命监国辅佐侄儿幼帝开始，一辈子的操作中规中矩，没有任何出彩之处。也就是临危受命跑出来杀了陈起一个措手不及，给苟延残喘的秦廷续了一命，才被安上了神一般的光环。
伏传看着谢青鹤的脸色，问道：“大师兄，你对燕城王心生好感？”
“如此处境下，还肯撑着病体聆听下民哭诉，竭力为下民主持公道，总算对得起王子身份。”谢青鹤不完全认同燕城王粗犷的判罚方式，但，相比起包庇贵族士人，将百姓视作草芥的昏官恶吏，燕城王绝对是这个时代难得一见的清流。
“姜夫人跟韩瞿已经在动计了。今天朝堂之上，韩瞿和王琥都在天子跟前指责燕城王越权擅杀，赭家还派了人去大理寺喊冤，状告燕城王杀了他们家的平小郎君。太子出面说和此事，暂时无事。”
“我听舅父说，韩瞿和姜夫人商议，这段时间他们会拼命上书弹劾燕城王。”
“再过一段时间，他们就偃旗息鼓。”
不等伏传说完，谢青鹤已经明白了这个计划的刁毒之处：“东宫？”
伏传点头：“太子揽了燕城王捅的大篓子，其实，谁都知道，太子想保的不是燕城王，而是王都未来三五年的太平。韩瞿已经生了异心，越早摧毁秦廷、献出王都，他在陈家新朝的功劳越大，所以，他是不会等着王都一点点失去先机被陈家蚕食。”
“太子替燕城王接了这么一瓮烫手山芋，韩瞿打算构陷太子与燕城王密谋篡位。”
“天子与燕城王本就有旧怨，就算燕城王不计较十年监禁之苦，天子也要担心燕城王记恨。这时候群臣‘听从’太子的劝说，不再攻讦弹劾燕城王，甚至对燕城王礼遇三分，天子必对太子生疑。”
“到时候不管是太子还是燕城王，天子总要除去一个。混乱之中，就能做很多事了。”
伏传把姜夫人与韩瞿的计划和盘托出。
这一招太狠了。
如今掌握着禁军兵权的郎中令王琥，是太子妃的亲爹，太子的岳父。
太子年少仁爱，素有贤名。为了保全国祚，不惜亲身趟雷，去接了燕城王捅出来的大篓子。此举必然会得到民众的敬服，广得民心。
最坑的是，太子得了民心，却会因为接手百姓伸冤之事，失去世家贵族的支持。
韩瞿想要坑死太子，朝堂之上的世家贵族们多半不会吭气，还很可能跟着韩瞿落井下石。一旦韩瞿与其党羽默契地制造出太子得到了燕城王的支持，又得到了大臣们的支持的假相，天子必然心怀忐忑，一日不能安寝。
——事实上，就算韩瞿没有故意加快这个使天子生疑的过程，在太子咬牙替燕城王扛雷的一刻，就注定了这件事的结局。天子不可能坐视！不管太子如何去向天子坦诚表白，说明自己绝无私心，他对燕城王的“善意”就一定会让天子坐立不安。
天子与燕城王有隙。太子与燕城王亲密。结局就已经注定了。
谢青鹤若有所思地看着伏传：“如果，太子死了。”
伏传也醒悟了过来：“燕城王在上下掣肘的情况下想要辟开一条生路，绝不可能。他若想救护家国，必要重掌监国之权，或是自己坐上皇帝之位！天子声名狼藉，东宫却素有贤名，这种情况下，他根本就没有掌权的余地，所以他只能另辟蹊径——大师兄，我说他没有城府，是我看错了。”
谢青鹤摸摸他的脑袋，说：“你有空去见阿母，提醒她此事。若是燕城王掌权，韩瞿必死无疑，就算韩瞿不及出卖阿母她们，住在丞相府也不再安全。”
说到这里，谢青鹤神色冷静：“真有那一日，我不会让燕城王活着称帝。”
伏传敏锐地察觉到谢青鹤心情不大好，跟着叹了口气。
燕城王姓妘，他要守国守庙，绝对不可能向陈家投降。谢青鹤与伏传则是姓陈，到了如今的地步，更加不可能放纵秦廷王都孤悬在外。惟有旧的秩序与王室彻底湮灭，新朝才能降临。
“他就是生错了地方。”伏传说。
谢青鹤不再谈论这个话题，改问伏传：“两日不见，吃喝安好？与林姑相处安妥么？”
伏传点头：“我去舅父那里弄了些吃的。街面上各样肉菜成色都差，听说是哪一家贩肉的商户又出事了。现在王都已经开始闹粮荒……”他说着去看谢青鹤的脸色，“舅父也担心阿父会派人来找咱们，不过，就目前打听来的情况，阿父根本就没有透露走丢了儿子的消息，他直接把东献两州前往王都的路给堵了——以前还能托个人情私下往来，现在彻底没戏了。”
百姓们始终认为两边交战之时，双方必然会隔绝对方的粮道，互不往来，彼此仇恨。
事实上，只有开始打仗、你死我活的时候，才会管束得这么严苛。在双方停战之时，在各家出仕的世家贵族们私下都会做点赚钱的小生意，互通有无，双方安插到对方阵营的奸细棋子，也常常会混迹其中，处境十分暧昧。
现在，因为谢青鹤的失踪，陈起彻底疯了，直接就把这条谁都不肯承认的商路掐断了。
秦廷这边只知道陈起在发疯，不知道他为什么发疯，更加不知道陈家少君已经悄悄潜入王都。
——谢青鹤孤身偷入王都这件事，做得太过疯狂，正常人都不会往这个方向想。
谢青鹤比较惊讶的是：“陈起掐了商道，王都就粮荒？”
“王都封城已经半年了，普通百姓哪有那么多存粮？说是说库中存粮足够全城上下三年食用，官仓里多半要供给禁军属吏，世家私库里的存粮更不可能市上售卖。听林姑说，今年新麦歉收，只怕是天亡妘家。”伏传说到这里，又联想到燕城王身上，“说不得他就是看中了世家的私仓。”
这样一来，燕城王的盘算就更加站得住脚了，王都内忧外患，燕城王已存破立之心。
谢青鹤面对即将席卷而至的饥荒毫无办法，与伏传挨着坐了片刻，各自分手离去。
※
回到燕城王府之后，谢青鹤就开始了他平平无奇的卧底生涯。
燕城王很用心地笼络他。
名义上，谢青鹤是燕城王的卫士，其实更像是作陪的嘉宾。每天清晨睁开眼，谢青鹤就去陪着燕城王吃饭玩耍。燕城王身体不好，日常大多数时间都是在休息养病，没什么运动量，半点不爱折腾。
而且，燕城王有仆婢服侍，并不需要谢青鹤去近身照顾。
年轻活泼的缵缵每天都围绕在谢青鹤身边，陪他聊天说话，做游戏取乐，对他大献殷勤。
谢青鹤控制着与缵缵相处的分寸，让自己像个真正不懂事没见识的小子，渐渐地对漂亮小姐姐卸下心防，开始依赖缵缵，让缵缵进入他的生活。缵缵也像是与他有了默契，与他日渐亲密。
燕城王从来不打听朝廷中的是非纷争，就算有人上书把他骂了个狗血淋头，他也“全然不知”。
这关头就算有人弹劾他，责备他，天子也不可能召他上朝自辩，更不可能对他问罪。燕城王就像是不知道宫中发生的一切，每天只管养病，休养生息。
没有人怀疑过他的用心和意图。
在所有人的心目中，燕城王都是一个远离了政斗的清高伟岸之人。
他被天子无故下狱十年，受了那么大的委屈，临危受命力挽狂澜，立下赫赫战功，又再次被朝廷所辜负，被迫交出了兵权，在早已残破陈旧的家中凄凉独居。
这样一位谦谦君子，明明武德充沛，却不争不抢，不哀不怨，忠心卫国，堪为万世楷模。
谢青鹤在燕城王府听不到任何与朝堂相关的消息，只有半夜去与小师弟相见，才能得知常朝那边准确的朝廷消息，以及小师弟与林姑行走市井收集到的乡野传闻。
伏传为此偷偷嘲笑：“大师兄前往燕城王府原本是为了收集情报，谁曾想那里什么也没有！”
然而，谢青鹤与伏传都很清楚，听来的情报不重要。
目前最重要的情报，就是燕城王的一举一动——他打算什么时候联络旧部，废帝自立！
王都的局势，照着韩瞿与姜夫人的设计，一步步成为现实。
韩瞿与王琥为首对燕城王一通弹劾，天子充耳不闻，假作不知。这一波吵闹结束之后，赭平之死的案子自然也不了了之。这种时候，谁又敢去问燕城王的罪？
太子为了理顺从燕城王府接回去的诸多百姓冤案，召集东宫掾属，编成两班，日夜审理。
这些案子多半都不是疑难案件，但凡去查，多有实证。痛苦的地方就在于如何去抓人。
让谢青鹤非常意外的是，就在太子痛苦无比的时候，荆王出现了——太子要做仁君，就不能被抨击苛烈，一口气把世家贵族都得罪光的时，太子不能做。但是，荆王可以做。
太子与荆王不同母。按照后世的说法，荆王应该巴不得太子倒霉，被众臣所厌弃。
然而，大厦将倾之时，荆王对太子表现出了十二分的孝悌。东宫掾属负责审案，荆王就亲自带着卫士去抓人。他骑着马，手持长鞭与长刀，只要东宫下了手令，他就敢去砸任何世家贵族的大门。
听说荆王帮着太子去抓人的那一夜，燕城王没有吃晚饭，早早地熄灯睡了。
次日清晨，谢青鹤看见他赤红的双目。很显然，燕城王熄灯躺在了床上，一夜未眠。
谢青鹤意识到，燕城王以太子之死做饵、废帝自立的想法，很可能被动摇了。太子与荆王都在竭尽全力守护即将覆灭的家国，面对这两个不惜前程的小辈，燕城王会心软吗？
时间过得很快。
谢青鹤亲眼见着伏传与林姑居住的旧屋被一点点修葺，逐渐变得坚固敞亮。
有了迷踪术驱赶外人，伏传和林姑很用心地经营了住地，重新打了家具，给屋顶铺了茅草，林姑甚至还在院子里养了鸡鸭和兔子，种了一些快熟的蔬菜。
伏传给她用药调养身体，年纪轻轻就失了月信的她已经恢复了行经，脸颊红润，发丝柔亮。
与这间逐渐体面的屋舍，逐渐健康的林姑不同，整个王都正陷入混乱与饥饿。
市面上的粮食逐渐售罄，地主们因小麦歉收，非但没有宽限免除雇农的农租，反而因市面上的粮食缺乏，对雇农大肆盘剥逼租。王都最底层的百姓早已死了一批，如今陷入困境的则是薄有家资、相对体面的手艺人、商贩与小吏，到处都是插标自卖的百姓。
天子下了一道旨意，彻底禁绝百姓流亡出城。
哪怕饥饿无比的百姓身无分文、孤身离开，想要去城外找些吃食，也被城门吏打了回来。
最令人发指的是，最开始城门吏只是将欲要出城的百姓拦回，不知那一日开始，城门吏开始捕捉所有意图出城的百姓。这批百姓被送入监狱之后就彻底失踪。
有小道消息说，自从城门吏开始抓人之后，后街的肉市就重新开张了。
荆王为此进宫向天子陈情，怒斥城门吏草菅人命，跪在天子席前流泪：“皇父为天下父，岂能坐视小吏分食子民？民间易子而食，诸侯争抢菜人，是乱世之罪。王都官吏售卖百姓尸骨，是我妘氏之罪啊皇父！”
这番话激怒了天子，抱起案上的香炉哐当砸在荆王头上，怒道：“朕只知孝子贤孙亲爱君父，竭尽心力维护君父令名，岂有你这样往君父脸上泼墨抹黑的歹心之人！你说王都官吏售卖百姓尸骨，可有证据？心急火燎来给君父扣屎盆子，是何居心！”
荆王直接就被那个金灿灿的铜炉砸晕了，想要辩解一句都做不到。
天子兀自不能消气，喝令道：“将这个不孝歹毒之人拖出去，脊杖八十，不许他再进宫来！”
当初鲁邱行不道之事，也不过是被判了八十脊杖，荆王替百姓说了几句公道话，也被皇帝拖出去打了八十脊杖。被砸晕的荆王被打得醒了过去，又被打晕了过去，抬回家中已是奄奄一息。
太子闻讯赶到时，荆王已经被送出宫去。
内侍们看见素来沉稳自持的太子，怔怔地站在殿外。
宫室之内，天子歪在坐榻之上，怀里搂着臣下刚刚献上来的美人，满脸嬉戏欢乐——就仿佛刚刚的暴怒并不存在，才被他砸晕痛打的儿子并不存在，满城饥饿死去的百姓并不存在。
太子站了片刻，缓缓转身，隐忍无声的泪水才簌簌而下。
有君有父如此，夫复何言？
※
荆王替太子充当打手，数月间砸开了无数世家贵族的大门，得罪了无数人。
他被天子责罚，奄奄一息地抬回家中，不少人都暗暗拍手称快。又因为他暴力示人，对百姓也不见得很温柔，同情他的百姓也并没有多少。
太子派人去探望荆王，竟然被天子申饬，认为太子同情荆王，是对君父的不孝不恭。
太子被迫上表请罪，被天子惩罚闭门自省十日，东宫一应事务全部停摆。
——一部分因为涉事罪犯背景太过强悍、不得不悬而未决的案子，跟着无限期停办。
太子被禁在东宫不能外出，对此毫无办法。
更让太子心碎的消息，很快通过密信传到了太子手中。
荆王府下人来报，荆王受杖之后高热不退，伤口接连化脓，人已经快不行了。
“药呢？孤从陈贼那面重金采买的伤药呢？”太子呼喝宫中奴婢，急得目眦欲裂，“快找！找到了给荆王送去！陈贼军中小兵尚能断臂剖肠而不死，荆王岂能死于杖伤之下！”
※
与此同时，燕城王府。
谢青鹤坐在燕城王身边客座，两人都在吃柰。
跟着燕城王总能吃到天家供奉，不说平时的鸡鸭鱼肉，闲暇时吃着玩儿的四时鲜果也都齐备。燕城王是很天家的作派，将柰削皮切成小块，蘸着蜂蜜吃。
谢青鹤对蜂蜜没有多大的兴趣，吃果子也不削皮，拿在手里一口一口啃。
缵缵匆匆忙忙进来，说：“荆王来了！”她眼中带了一丝悲怆与慌乱，一向清脆的声音也带着两分哽咽，“他说，临死之前，想见一见王爷。”
燕城王叉着柰的铜签顿在半空，很快离席起身：“他在哪里？”
谢青鹤跟着燕城王匆匆往外走。
他每天半夜都会去见伏传，消息非常灵通。荆王被天子责罚的消息他前几天就知道了，只是谁都没有料到，宫中针对荆王的脊杖会那么凶狠，后续竟然是荆王感染不治的消息。
——当然，这个时代的太医也没什么屁用，治病基本靠赌。
荆王已经下了马车，下人正用坐榻把他往里边抬。燕城王也是个病患，深一脚浅一脚往外迎，两边相逢之时，恰好是待客的文春台，下人就把坐榻放在了避风处，燕城王迎了上去。
谢青鹤没有近前，就在旁侧停下了脚步。
“濮？”燕城王握住荆王垂在榻边的手，那只手仍旧是热的，却不再有血脉跃动。
他已经死了。
燕城王握着他纤细的手，这只手有使用各种兵器磨出的薄茧，之所以显得纤细，是因为这只手的主人尚在少年。哪怕头顶着荆王的封号，锦衣金冠之下，这仍是个不足十六岁的少年。
燕城王带过兵，打过仗，见过太多的死人，他知道死人是什么样的，他知道荆王已经死了。
满庭寂静。
燕城王就这么蹲在荆王的榻前，握着他的手，沉默不语。
许久之后，燕城王仰起头来，在荆王逐渐变冷的手背上轻拍数次，重出了一口气。
“抬回去吧。”燕城王吩咐一句，对荆王之死显得异常无情。
荆王下车的时候还有一口气，上了坐榻往里抬的途中才断了气。他临死之前还想着来见燕城王，燕城王却如此冷漠，荆王的下人都有几分悲愤。然而，谁也不敢在燕城王跟前撒野，荆王的下人们只得忍着愤怒悲痛，将荆王的尸身往回抬。
燕城王府的下人们也都面面相觑，谁都不敢做声。
燕城王回屋之后，借口疲惫，很快就上床躺着了。这时候才是中午，缵缵非常担忧。
谢青鹤与缵缵就守在燕城王的寝屋外边，缵缵压低了声音，问道：“你刚才远望一眼就知道荆王咽气了？所以你才站在边上，没往前走。”
“嗯。”谢青鹤的心情也谈不上好。自从认识荆王以来，他没有听见过任何与荆王道德瑕疵相关的传闻，这个年轻人汲汲营营地想要救护他的国家，去所有能使力的地方使力。
他或许不大聪明，也没有太多高屋建瓴的见识，然而，他努力去做了、承担了所有能做的事。
荆王是为了替百姓说话，才被天子凶蛮无情地打死。也许天子不是故意打死他，也许天子只是想告诫他、让他安分一些，他还是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死去了。
最让谢青鹤难过的是，直到看见荆王的尸体那一刻，他才意识到，荆王还是个孩子。
“很小的时候，我就知道他不是好人。”缵缵突然说。
谢青鹤有些意外。他？
“可能后妃生下的孩子多了，就像猫儿狗儿一样不值钱了。我听说，他连皇子公主的名字齿序，都记不大清楚。”缵缵用小刀咯哒咯哒地切着盘子里的柰，“我一直以为荆王很受宠。他是王贵人的头生子，又生得健康英俊，早早地封了王……就是很心爱的儿子吧？”
“原来，”缵缵狠狠切了一刀，冷笑道，“爱子也会早夭。”
缵缵是个心思非常重的女孩儿，她奉命笼络谢青鹤，数月以来，除了服侍燕城王时流露出的担忧、焦恼，谢青鹤从未见过她在别处展露真情。
这会儿她一边切柰，一边恶狠狠地指责天子，竟然是难得一见的真情实感。
这番话说得很使人遐思。不过，谢青鹤再是好奇缵缵的身份，也不会在此时伺机探问。
他比较关心的是，荆王之死，会给燕城王带来怎样的影响？
※
荆王之死，使太子悲痛欲绝，收到消息的当夜就病倒了。
消息传到宫中，皇帝也非常错愕，真情实感地大哭了一场，只喊朕的心肝宝贝儿，阿父只想教养你，哪成想你身子骨这么弱，一顿板子就打死了呢？王贵人听闻消息之后，不饮不食饿了三天，皇帝强令宫人用竹管给她灌食，生生把她救了回来。
皇帝死了个“宝贝儿子”，这事当然不能善罢甘休。
荆王的死，肯定不是皇帝的错，老子教育儿子能有什么错？错在哪里？错在太医救治不力！
别人挨几百脊杖都能活蹦乱跳，荆王只受了区区八十脊杖，怎么就死了呢？抬回去的时候还活着呢，可见在宫里都是好的，是回家之后才治坏了。都是太医的错！
皇帝一边下旨给荆王加封厚葬，一边下旨把在职的几个太医统统处死，给荆王陪葬。
为了表示对儿子的钟爱，皇帝嘴皮子上下一碰，让荆王府中没有生养的妻妾奴婢下人，统统给荆王殉葬。荆王妃就很倒霉，她有过一个儿子，没养住，一场风寒就夭折了。下人请旨询问皇帝，荆王妃这算是有生养还是没生养？
皇帝正搂着新收的美人消遣散心，被问了一句，又想起丧子之痛，悲伤地哭了两声之后，说：“朕又岂能舍得叫濮儿泉下无人做伴？她既然没有孩子在膝下抚养，就叫她自己想一想，是否要去泉下服侍夫主吧。”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荆王妃哪还有别的选择？只得服毒自尽，与荆王阖棺同葬。
等重病的太子恢复清醒时，荆王府已经死得差不多了，太子捶床痛哭：“连你的妻妾奴婢都不能保全，孤对不住你啊濮弟！”
这句话传到了天子耳中，又把天子气坏了，当即下旨申饬太子，骂他曲解君父对荆王的慈父之心，挑拨君父与荆王的关系，使朝野误解，是故意抹黑君父，显示自己孝悌仁爱。借着贬低君父来抬高自己，实在是太虚伪无耻了！
这道申饬的圣旨发出来，朝野哗然。
骂得太狠了！
太子只能连夜上表谢罪，请辞储君之位，再请天子将自己贬为庶人。
天子又下旨骂他虚伪，你要是真的知道错了，你要是真的是个孝顺的孩子，就应该自己替君父解决此时的困局。怎么能假惺惺地上表请辞东宫之位，实际上是要挟君父，使君父沾上不慈的污名呢？
这道旨意已经不是暗示，而是措辞非常激烈的明示。
逼太子自杀！
燕城王府的消息一向不怎么“灵通”，然而，这道圣旨才刚刚遍传天下，燕城王就吩咐缵缵。
“备马。快！”燕城王一边咳嗽一边往外跑。
一行人快马加鞭赶到东宫，东宫掾属皆面露悲愁，见燕城王策马狂奔而来，急忙打开大门，一路小跑着送燕城王进去，沿途大喊：“燕城王驾到！燕城王驾到！”
太子已经与妻儿作别，白衣披发于堂上，面西而拜。
“妘使！”燕城王一步跨入堂中，见太子还好端端地活着，竟松了一口气。
“你。”燕城王缓缓站在太子背后，“活下来。”
太子重病未愈，瘦得骨肉伶仃，垂头低声道：“叔祖父，儿活不了了。”他出神地笑了笑，茫然地说，“儿病了，累了，又遭皇父厌弃……就算活下去，又能做些什么呢？”
“你只不要死！”燕城王粗大宽厚的手掌扶在太子羸弱的肩膀上，“一切都有叔祖父！”

第237章 大争（49）
谢青鹤亲眼目睹过许多逼宫篡位的政变，得胜者无一例外，全都掌握着决定性的兵权。
燕城王的做法与谢青鹤对他的猜想略有些出入。
由始至终，燕城王都没有去联络过他在禁军的旧部，进宫之前，他把带出来的大部分心腹卫士都留在了东宫，守着意图奉旨自裁的太子。入宫时，燕城王只带了两个从人。
谢青鹤当然不在其中。他和大批卫士一样，被留在了东宫。
在燕城王府待了几个月，常常跟在谢青鹤身边盯梢的不再是符光，而是缵缵。
燕城王对谢青鹤始终戒心未除，缵缵却认为谢青鹤已经被她收拢在股掌之间，成为她的裙下之臣，对谢青鹤有着十二分的得意与信任。燕城王离开之后，缵缵去了内室探望陪伴太子妃，丝毫没有防备着谢青鹤生乱的意思。
谢青鹤与身边相熟的卫士们聊了两句，趁人不备，很快就离开了东宫。
——他肯定，燕城王此行绝无善意。
当机立断非常重要。如果被燕城王表现出来的孤独羸弱所迷惑，陈家就会迎来大敌。
这时候撵上去杀了燕城王不是最好的计划。马上通知小师弟，知会在韩瞿府上的姜夫人，让韩瞿进宫提醒天子，将燕城王截杀在宫中，使王都生乱，百姓生疑，才能让陈家的利益最大化。
谢青鹤离开东宫就藏匿了形迹，一路朝着伏传与林姑的住处飞奔。
伏传不在住处。
他俩各行其是各管一摊，都是在夜里碰面。以正常人的想法，燕城王就算想搞事情，也得事先联络旧部才能往下一步走，肯定会有个让谢青鹤联络伏传、提醒韩瞿的时间差。
哪晓得燕城王是个不按常理行事的奇葩。
谢青鹤与伏传压根儿就没有紧急联络的渠道，现在谢青鹤只能自己往韩瞿府上跑。
好在天子与太子之间剑拔弩张，王都各方势力都在观望，韩瞿更是心心念念要搞散了妘家天下向陈家投诚，燕城王刚刚出门往东宫跑，韩瞿就已经收到了消息。
常朝就蹲在丞相府附近早已废弃的枯井边，东张西望。
“九阳。”谢青鹤上前打招呼。
常朝被冷不丁从背后钻出来的声音吓了一跳，差点栽进枯井里，连忙从井沿上滑下来，左右看了一眼，确认无人之后，方才施礼：“小郎君怎么冒险过来？”
“你是在等隽弟？”谢青鹤问。
常朝点头：“韩瞿跟着燕城王进宫去了，夫人恐怕隽小郎来找，使我出来候着。”
伏传这些日子常常带着林姑去采药玩耍，未必那么及时地得到消息。谢青鹤从不肯说伏传一句不好，这时候也不肯挑剔伏传紧要时候联系不上，问道：“韩瞿独自进宫？”
“早几个月得了小郎君提醒，夫人就让韩瞿小心留意燕城王在禁军的几个旧部。今日燕城王突然进宫，夫人与韩瞿再次密谈，韩瞿才肯透露，燕城王留在禁军的几个旧部，多半都被天子笼络过了——就等着燕城王去联系。”常朝说。
谢青鹤有些意外，又觉得都在情理之中。十年前燕城王被皇帝幽囚，他在禁军的旧部若不肯向天子表白忠心，怎么可能继续在禁军留任？但，韩瞿这句“等着燕城王去联系”就非常可怕了。
燕城王为什么不去联络旧部？
他知道，他所谓的旧部，一个都靠不住。
“韩瞿不大想跟着燕城王进宫，只怕跟得太紧了，让秦帝生疑，反倒把燕城王摘了出来。”常朝提起韩瞿和皇帝都有着无数的轻蔑，满嘴不在乎，“夫人认为，这是个除掉燕城王的绝好时机。就算燕城王没有联络旧部，只是进宫向天子求情，也可以趁势杀了燕城王——天子必定欢喜。”
这与谢青鹤的盘算不谋而合。
唯一不同的是，谢青鹤认为燕城王必然还有杀手锏，姜夫人则是打算冤杀燕城王。
不管燕城王是不是去搞皇帝，韩瞿都要把谋反的罪名扣在燕城王头上，趁势将燕城王除去。
燕城王与太子的关系已经密切到让天子坐立不安。今日天子会颁下这一道逼死太子的圣旨，很大程度上也是因为太子与燕城王走得太近，让天子到了忍无可忍的地步。
“韩瞿能调动禁军？”谢青鹤问。
常朝被问得有些茫然：“他……不能？禁军一直在郎中令王琥手里，不让任何人插手。”燕城王只带了两个人进宫，韩瞿搞他，根本不需要调动禁军吧？
谢青鹤点点头：“好。”
眼见谢青鹤转身就走，常朝急问道：“小郎君这是要往哪里去？”
谢青鹤要冒险潜入宫禁。
姜夫人催促韩瞿入宫栽赃截杀燕城王，韩瞿也听话进宫去了。但是，姜夫人在背后能做的事太过有限。韩瞿迷信兵力，燕城王没有去联络旧部，孤身入宫，韩瞿就不把燕城王放在眼里，这让谢青鹤觉得此事变数太多。
燕城王绝不可能进宫跪地哀求天子对太子施以仁慈。他要保住太子，肯定还有杀手锏。
谢青鹤进宫的目的是做最后的兜底，以防燕城王真的干掉皇帝，窃得秦廷大权。不过，这事就不必向常朝交代了，平白让姜夫人担心。
谢青鹤挥挥手，人已消失在僻静的街巷中。
这年月的宫禁也没有后世那么难以侵入，一来宫苑范围太大，守卫难以兼顾，二来宫墙不高，混进去也不大费力。常有百姓误入宫苑被逐出的消息，只要不是跑得太远、触及核心区域，没有冲撞了贵人，倒也不会把误入宫苑的百姓怎么样。
这时候王都市面缺粮已经持续了一段时间，皇庄内部供给充足，皇帝倒还知道要笼络拱卫自己的卫士，从近卫到禁军都足额发放粮饷。架不住中间也有趁势发财的贪官污吏，禁军的粮饷不敢克扣，守宫的近卫倒成了欺凌对象，不给发粮食，只给铜币。
市面上哪里还买得到粮食呢？能吃的东西才是硬通货。把近卫们饿得满腹怨气。
谢青鹤往宫里翻的时候，就看见守宫的近卫歪在一边打瞌睡，压根儿没人认真值守。
处处都是灭国之象。
谢青鹤与伏传把整个王都都踩了一遍，唯独没有来宫中行走。这时候只能凭着情报中的记述复盘宫中各处建筑，推测天子起居之处。这时候的皇帝也不是非得固定在什么地方住着，隔三五个月就移宫挪窝也不稀罕。
谢青鹤混进宫扒了一身宫奴的衣裳，没有问出天子的居处，只管匆匆往里边赶。
——宫殿群也分邑苑宫室，核心区域都在同一片，大方向不会出错。
就在此时。
一声毫无征兆的惊雷，轰隆劈了下来。
谢青鹤抬头望着晴空万里的苍天，既无阴云，也没闪电，这雷是怎么来的？
就在此时，天边涌起大片铅云，急速翻滚，朝着响雷的方位积聚一团，天地瞬间变得阴黑无光。这就是谢青鹤很熟悉的雷法了——寒江剑派的天诛之法，小胖妞的手笔。
小师弟在前方。
意识到小师弟在与人斗法，谢青鹤不再迟疑，朝着前方一路飞奔。
往前奔了几个宫室，谢青鹤就发现有近卫频繁出入，大方向都与他一样。和他一样穿着灰衣的宫奴也有不少，都跟没头苍蝇似的满地乱转，匆忙赶路的近卫也根本懒得顾及。
偶尔碰见有相识的宫奴互相传递消息，喊的都是：“雷祖降临接引天子啦！”
也有不懂事的小宫奴两眼发直：“天子被雷劈啦！”马上就会被身边人大惊失色地捂住嘴。
谢青鹤再往前走，近卫已经把天子接受群臣拜谒的大正台围了起来，这群人也都很懵逼，多数人困惑又紧张，对里面发生了什么事一无所知，想要互相讨论一句，又忌惮着身边整队监督的上司，只得悄悄递眼色，在无声中用默契交流。
谢青鹤要不着痕迹地突破这层近卫的防线就比较困难，正在想辙时，轰隆一声。
小胖妞的雷也下来了。
此时天空中飞起十多道熟悉的剑气，伏传稚气的身形御剑而起，倏地从天边飞过。
目睹了这一幕的近卫都不可思议地仰着头，一半呆着没动，一半急切地想要寻找见证者：“看见了吧？你看见了吧？我不是眼花吧？……有个人在天上飞啊？！”
谢青鹤已经追了出去。
伏传御剑飞行速度极快，谢青鹤循着剑气赶到时，斗法已经结束了。
一间挂着“灵间”匾额的宫室被剑气削塌了大半，不属于世间的真火悄无声息地燃烧着，无数厉鬼在真火中惨叫，一点点化作飞灰。伏传手中握着一根散发着纯阳之气的灵索，另一端缠绕着一只女鬼的脖颈，一人一鬼正在对峙。
察觉到谢青鹤走近，伏传狠狠一拉，被灵索束缚的女鬼便飞入火海，一样被烧成飞灰。
伏传双指轻点，将剑气收入眉间紫府，转身走向谢青鹤：“大师兄。”
他近前屈膝跪下，双手平摊，掌心齐齐整整地排着十二枚镇魂钉。
这是当初他替凉姑养魂时赐给凉姑的镇魂之物，如今已经被他亲手收了回来。不等谢青鹤说话，原本钉在凉姑魂体上的镇魂钉一阵噗噗闷响，尽数钉进了伏传体内。
镇魂钉？
飞入小师弟体内？！
错愕震惊之下，谢青鹤有些上不来气，盯着伏传瞬间苍白的小脸。
伏传也不说话，低头跪着。
二人僵持片刻，谢青鹤压抑着怒火，低声命令道：“起出来。”
噗。
伏传体内的镇魂钉飞出来一枚，沾着血，落地就无形无状地消失了。
谢青鹤胸臆间那一股气非常上头，咿咿呀呀要往上冲，又死死地被多年修行出来的冷静镇压着。
又是噗地一声。
第二枚镇魂钉从伏传肩头的小眼儿里飞出来，落在地上，又是一沓飞溅的血花，无比刺眼。
就在此时，已经有守宫近卫成队地赶来，脚步声嘈杂凌乱，隐有兵甲碰撞之声。
伏传还能稳稳地跪着不动。
谢青鹤咬牙道：“走。”
伏传即刻起身，熟练地背起谢青鹤，登云天外，远远地滑向宫禁之外。
宫城之外就有一座御苑，原本是皇室围猎之用，皇帝不爱骑射，很少巡幸此地，底下人也懒得打理，荒疏已久。这时候更加无人值守，连饲养在此的各种禽兽都已经被卖了个七七八八。
伏传按下云头，与谢青鹤在荒草丛生的林间停步，解释宫中情况：“燕城王一拳捶死了皇帝。”
谢青鹤再三忍耐，终究还是忍不住：“你身上还有十枚镇魂钉！”他很想控制住伏传，又觉得周身钉着镇魂钉的小师弟根本碰不得，只能气愤却轻柔地捏住伏传的后颈，“起出来。”
“说完再起。”伏传仰头盯着他的双眼，并不听话，“大师兄不关心宫中情况？”
“你就是仗着我此生不修，拿你体内的镇魂钉没办法么？”谢青鹤问。
伏传张了张嘴，低头服软：“没有。大师兄，你别生气，我马上就弄出来。”
噗。
噗。
噗。
……
镇魂钉只有在飞出伏传皮肉时才有一点闷响，落在地上悄无声息。
镇魂钉是魂魄鬼类的保命之物，因魂魄无形无质，不知疼痛，钉入魂体也没什么知觉。伏传直接把镇魂钉往自己的肉身上钉，浑身要穴捅出十二个窟窿，拔了钉子，伤口也血流不止。
谢青鹤问道：“带药了吗？”
伏传摇头：“没有。”
“你打算就这么敞着十二个小洞洞一直流血？”谢青鹤问。
伏传小声说：“是大师兄叫我起出来的。”
谢青鹤被他惊呆了，一时之间，竟然有了一种与小师弟无法沟通的知觉。
自从安安夜宿观星台之后，谢青鹤一直都在反省自己，是不是有做得不够周到的地方，不知不觉地就让小师弟吃亏受苦。他竭尽全力地控制自己，注意与伏传的每一句对话，结果却背道而驰。
谢青鹤终究没有放纵自己的脾气，再三忍耐地说：“大师兄现在叫你止血。”
伏传也不是真的拿伤口没办法，眼看谢青鹤要翻脸了，他就用真元屏障把十多个伤口封起来，很快就止了血。见谢青鹤气得梗住不肯松懈，他上前黏糊糊地抱着谢青鹤，在谢青鹤跟前蹭来蹭去，小声说：“大师兄，我只是想赔罪。”
“我知道你一直耿耿于怀，不能释然。我不知道的是，你为什么觉得需要赔罪，又为什么想用这种方式赔罪？”谢青鹤捧着伏传仍旧苍白的脸蛋儿，与他对视，似乎想从伏传的双眼看进他的心底，“我与你相处的越久，越不知道你的心思。你从前不是这样的。”
情侣之间，通常说出“从前不是这样的”话时，就是指责现在的状态不够好。
伏传被这句话戳得难过，低头说：“我会改的。”
谢青鹤知道伏传状态不对，可他俩的问题绝不是一两句话就能说明白。现在伏传身上的镇魂钉起出来了，伤口的血也止住了，谢青鹤就转而询问宫内发生的一切：“我听传言说天子被雷劈了。”
伏传见他岔开话题，顿时精神了几分，解释说：“被雷劈的是燕城王。”
燕城王只带了两个从人进宫，谁都没有怀疑他的来意。两个人能顶什么用？而且，卫士只能留在宫门之外，不可能跟着燕城王一起谒见天子。
天子在大正台接见了燕城王，叔侄二人假惺惺地守着君臣之分，谁都没想到燕城王会中途发难。
“他离着秦帝只有三尺丹陛。突然爬起来冲到秦帝跟前，举手就是一拳。”伏传指了指面门正中，“该是把后颈这处要害捶断了，秦帝马上就死了。秦帝跟前有个阉人，大喊一声，屏风后边跑出来一群宫娥，齐声颂念咒文，就有厉鬼显身，晴空霹雳。”
谢青鹤大概明白了其中的关系：“法雷是朝着鬼类去的？”
“是。那鬼故意落在燕城王头顶，雷就劈在了燕城王头上。奇怪的是，雷法加身，燕城王居然没有死！”伏传说。
谢青鹤倒不觉得很意外：“雷是冲着厉鬼去的。燕城王若非德薄歹毒之人，便不受雷法所刑。”
秦廷供奉的修士擅长养鬼之术，以此借用雷法，以谢青鹤的见多识广也觉得颇为玄奇。不过这类雷法也有很多限制，就算能指哪儿打哪儿，却不能控制雷法降下之后的结果。
一个雷劈在燕城王头上，竟然没有把这一介凡夫俗子劈死，就证明燕城王于心无愧。
哪怕他杀死了自己的君主，雷法也不忍降罪于他。
伏传继续解释说：“那阉人颇有几分修为，雷法下降之后，察觉到了我的气机，使厉鬼扑我。我本不欲与他交手，他缠得太紧，我就请文师妹帮了帮忙。我也没有滥杀无辜。那群厉鬼皆血食人类，秦帝使臣下进献美人，宠幸过后就丢去灵间饲养厉鬼，这两年吃了不少人。”
“燕城王呢？”谢青鹤问。
伏传眨眨眼。
谢青鹤就明白了，燕城王是死在了小师弟手里。
但，事实上，不管伏传是不是顺手杀了他，燕城王都不可能活着离开宫城。
守宫近卫能那么快地把大正台围个水泄不通，背后是韩瞿在指挥调动。姜夫人的指点是，不管燕城王有心无心，韩瞿都要栽赃他谋反之罪，将他截杀在宫墙之内。现在燕城王弑君之罪坐实，韩瞿手中握着兵权，绝不可能放过燕城王。
伏传先一步下手，一来可以凿实燕城王的死亡，二来也不必使燕城王受过多折磨。
皇帝死了，燕城王伏诛，太子妃的父亲是掌握着禁军兵权的郎中令王琥，他必然扶持太子登基。
“走吧。”谢青鹤问明白情况，着急出城，“一旦太子登基，韩瞿必然失势。在此之前，我们得赶紧离开。”带着韩瞿逃跑太累赘，不带韩瞿就得担心他反水卖了姜夫人，只能抢个时间差。
至于说姜夫人与韩瞿商议好的盟约条件，谢青鹤压根儿也没打算承认。
——燕城王都死了，还真的把韩瞿带回陈家，让他在新朝继续祸祸百姓？
二人在御苑说话没花费多少时间，伏传用登云术带着谢青鹤下山，直奔韩丞相府。
这时候宫中还没有消息传出来，街面上平静如昔，常朝仍旧蹲在枯井边等伏传。与常朝汇合之后，伏传说道：“舅父，此间事了，快去请阿母与夫人收拾行李准备出城。我去接个人。”
常朝愕然道：“这时候去接人？万一走散了呢？你可千万别动了！”
谢青鹤知道他要去接林姑，说道：“走散了便去城外汇合。”示意伏传，“去吧。”
常朝也不敢耽搁，连忙进去寻找姜夫人和常夫人说明情况，谢青鹤就在原地候着。
姜夫人对谢青鹤十分信任，尽管常朝说得语焉不详，她还是冒着得罪韩瞿的风险，马上指挥带来的几个陈家奸细女婢收拾好要害细软，一身轻便地从侧门溜了出来。韩瞿是个极其谨慎之人，丞相府里没有任何人知道姜夫人的真实身份，丞相的妻妹也不是囚犯，她要出门散心，谁都没有起疑心。
车驾路过窄巷时，常朝打了个呼哨，谢青鹤一溜烟跑了过来，钻进半掀开帘子的马车。
姜夫人与常夫人都在车中。
“你这要了命的不孝子！”姜夫人一把抓住谢青鹤，先骂了一句，目光在他身上上下打量，“清减了。模样怎么也变了？”
谢青鹤无奈地说：“脸上带着妆。”
常夫人则问道：“隽儿呢？”
谢青鹤简单解释了一句。
姜夫人则问正事：“妘黍死了？确实死了么？”
“嗯。”谢青鹤与燕城王旦夕相处好几个月，生出了几分好感，不大想提他的死讯，“皇帝与燕城王都死了。恰好韩瞿在宫中主持大局，只怕没那么快出来，我们赶紧离开。”
姜夫人喝止了车驾：“等一等。停车！”
驾车的奸细只听姜夫人吩咐，马车吱吱呀呀地停了下来。
“不能就这么走。妘使乃中宫所出，素有贤名，也不比皇帝那么疯狂昏聩。若他承继皇位，必是我家劲敌。快，纱女，你即刻进宫去见韩瞿，让他瞒住皇帝驾崩的消息，矫诏赐死妘使！”姜夫人命令道。
坐在车辕上的男装少女即刻跃下地：“是。”
姜夫人又吩咐车夫：“走。”
韩瞿在朝中的靠山是已经死掉的皇帝，太子对韩瞿素无好感，两边还隐有龃龉，一旦太子登基，韩瞿势必要倒霉。姜夫人出的主意，韩瞿很难拒绝。
不过，姜夫人显然也只是碰运气。
运气好，韩瞿就把太子杀了，运气不好，那就是太子把韩瞿杀了。
她根本不在乎王都谁来掌权，不过是在临走之时再给王都添一把火，让妘家死得更快些。
常朝带着丞相府的令牌，姜夫人一行坐的又是丞相府的马车，城门吏低头哈腰言辞恭敬，更加不可能来掀帘子查问车中贵人身份，出城非常顺利。
谢青鹤指点车夫往东走：“隽弟会去那里与我们汇合。”
他指的方向是他与伏传来时的方向，只要沿着驰道行走，绝不会与伏传失散。
真正出了城踏上归途，姜夫人就不怎么担心追兵了。
韩瞿被她临走时出的主意绊住，短时间内根本没有出卖她的机会，此行所有人都会骑马，快一步跑出来几十里路，王都想要派兵追赶也得担心会不会跑得太远被陈家伏击。
她更担心的是如何向陈起交代：“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就这么带着隽儿来王都涉险！”
谢青鹤也在考虑这个问题。陈起必然已经气疯了，拿唯一的儿子没辙，以他的脾性肯定会迁怒身边人。最容易倒霉的是还躲在里梁山的陈利等侍卫，紧跟着就是小师弟，姜夫人。
但是，小师弟拿了一张免死金牌：“燕城王死于隽弟之手。”
姜夫人马上就明白了儿子的顾虑，说道：“不必担心我。”
她在王都一直躲在韩瞿背后，给韩瞿出了不少阴招。最得意的一件事，就是唆使百姓去燕城王府门口哭诉伸冤，才会有此后一连串的事件。与此相比，让韩瞿去离间太子与天子的关系，在荆王受刑时做手脚，那都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陈起这人再是翻脸无情热衷迁怒，只有一条好处，不但论功行赏，他还赏罚分明。
姜夫人办的事一桩桩一件件都有陈起安排在她身边的奸细作证，就算杀死燕城王的功劳被伏传分去了一半，她在王都所做的一切也足够让陈起消除对她的戒心，重新将她视为妻室。
何况，姜夫人走的时候，谢青鹤还老实待在青州。这事和姜夫人实在关系不大。
姜夫人叹气：“你说你来有什么用？”
谢青鹤把这段时间的经历梳理了一遍，好像是没帮上什么忙，顿时哑口无言。
常夫人在旁细声细气地替谢青鹤与伏传鸣不平：“若不是小郎君来通风报信，我们在丞相府不知道宫中情况，韩瞿得势，说不得要拿我们要挟家中。韩瞿失势，必然会出卖我们。”
皇帝和燕城王一起死去的局面，谁都没有事先预测过。
韩瞿失势卖人是必然的，这点都没有疑问。唯一不能确定的是，如果韩瞿矫诏控制了王都，他会怎么做？识时务地按照先前约定直接向陈家投诚？还是不自量地想要取代天子之位？
身边没有伏传这样的高手迅速传递消息，在王都失去了先机，下场会非常可怕。
姜夫人不喜欢认错，厚着脸皮结束话题：“罢了。”
常夫人掀起车帘张望一番，失望地说：“隽儿能追得上来么？要不要等一等他？”
跟车的纱女离开之后，常朝就换来车辕上守卫。听见姐姐担心，常朝隔着门帘请示道：“阿姊别担心，我去迎一迎。”
“他不会丢，你往别处跑就说不定了。”谢青鹤不让常朝离开，“再走几里路，挨着荒废的驰道，找个地方扎营。最迟天黑之前，隽弟一定会找过来。”
姜夫人不大喜欢这个计划，看了常夫人一眼，倒也没有出声拒绝。
车内一片沉默。
过了许久，姜夫人才突然说：“妘黍就这么死了？”
她这时候才慢慢回味过来，意识到她对家族的报复彻底落地了。
此前一直分析燕城王想要弄死太子、篡位自立，谁也没想到燕城王为了保住太子，居然孤身入宫，一拳捶死了皇帝。经营了大半年的计划突然就成功了，凶险的王都之行就这么轻易落幕。
“想必他也早就知道在禁军的旧部不可靠。”谢青鹤说。
今日韩瞿才透露了燕城王旧部是鱼饵的事，燕城王不曾上钩，也得不到丝毫助力。
但是，燕城王会跑去宫中来个极限一换一，拉着皇帝一起死，这也太过荒谬。在此之前，谁都想不到燕城王会这么疯。倒回去考虑审视燕城王的种种作为，又觉得各种反常都有了原因。譬如燕城王为什么要把卫士留在东宫，为什么要对荆王之死不闻不问……
“他所做的一切，是为死谏。”谢青鹤结论。
只是燕城王效忠的对象已经不再是皇帝，而是被天子逼得险些自裁的太子。
姜夫人认为燕城王所做的一切都没有意义，嗤笑道：“他若有废立之心，王都或有三五年苟延残喘，他死了，指望妘使用仁爱守城？”
谢青鹤隐隐约约地觉得，燕城王可能早已经不指望守城了。
车驾在谢青鹤指点的驰道边停下，随车的奸细们很麻利地扎营，给主子们送来热汤。
没多久，常朝就发现了远处的探哨，即刻翻身去追：“不知道是哪边的人马，我去截下来问一问！”
在王都待了这么长时间，所有人都知道禁军很懒散荒废，应该不会在这么远的地方放哨。
但是，这地方距离王都太近，要说是陈家的探哨，好像也有点跑得太远？
——都杵到秦廷的鼻子了。
“我随你去。”谢青鹤也很上心，有探哨的地方必然有成队人马，若是没能把探哨截下来，让他跑回去报信，接下来很可能就是大队人马来追杀。他们一行只有不到十个人，应付不了。
哪晓得才刚刚站起来，生生被姜夫人拉住了胳膊：“你不许动。”
被姜夫人拉扯片刻，已经有两个奸细女婢牵出马，追着常朝一起远去。
谢青鹤：“……我骑术很好。”
“骑术再好也不必你去冲锋陷阵。在外野了半年没人管，你连自己是谁都忘了？王都皇帝占的地盘且不及你阿父指尖大，他那儿子是什么排场？你可收一收心吧，待你阿父打下王都，你才是这天底下最金尊玉贵的孩子。”姜夫人拉着他在身边坐下，细心地给他捋了捋散乱的发丝。
谢青鹤只好乖乖坐着，仰望着常朝离开的方向。
常朝的马非常好，奈何对方的探哨离得太远，追起来非常痛苦。眼见前面的探哨就要跑出视线范围，常朝不得已张弓搭箭，刷刷刷射了几波——毛都没沾着。
又过了片刻，谢青鹤就看见常朝和两个剑侠女婢都下了马。
“嗯？”谢青鹤很意外，以常朝的机敏刚烈，绝不可能阵前下马，“该是自己人。”
姜夫人与常夫人对视一眼，都叹了口气。
谢青鹤不禁问道：“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事么？”
远处地平线上已经出现了一支数百人的骑兵队伍，呼啸着朝着扎营处奔驰而来。他们直接就从常朝和两个女婢身边掠过，这也证实了他们的身份——若是敌手，绝不会放过常朝三人。
这波人又跑了一阵，为首一人骑术不咋地，背后扈从都死死控着马，没人敢跑他前头。
谢青鹤默默地认出了他的身份。
“不知死活的狂妄小儿！”来人隔着老远就勒马，显然是怕马匹冲撞踩踏了眼前的少年，嘴里却骂得非常大声，“还不快过来跪下！老子今日要抽死你！”
谢青鹤：“……”
你勒马的动作别那么小心翼翼，我就相信你的恐吓了。
姜夫人马上就要上前护着，谢青鹤心中明白，他如今很得陈起看重，地位比姜夫人高了不少。陈起手里的鞭子未必舍得抽他，却肯定舍得拿姜夫人撒气。
不等姜夫人出来，谢青鹤就往前疾走两步，屈膝下拜：“儿拜见阿父。”
陈起的马已经控住了，疾驰中突然被拉住，马儿焦躁地跺了跺蹄子，不大开心。谢青鹤不想让姜夫人扑上来，凑得比较近，以他的身手，倒也不担心陈起的马突然发疯踹他一脚。
反倒是陈起被吓住了，连忙下马，叫夏赏把马匹牵开。
谢青鹤知道他还要耍一耍威风。不过，看陈起的模样，整个人黑了一圈，瘦了一圈，显然是一直带着人在王都附近搜寻接应，只怕照顾不及。谢青鹤低头不语，就让他骂几句吧。
陈起提起马鞭子作势要打，冷不丁看见谢青鹤的脸，愕然道：“这是什么鬼样子？”
“带了些妆，洗了就好了。”谢青鹤解释。
“那就快去洗了！”陈起气咻咻地叉腰，脸颊上还有马上疾跑熏出来的汗渍，“这么一张脸，我只当抽的是别人家的儿子！还不快去洗干净了再来请罪！”
此言一出，谁都知道郎主是舍不得鞭挞小郎君。只是嘴上嚷得厉害，总要找个台阶下。
常夫人连忙去拉谢青鹤洗脸，姜夫人则上前拜见：“夫主万安。”

第238章 大争（50）
谢青鹤洗脸的药水都放在伏传的小包袱里，清水擦脸毫无作用。常夫人不知其中蹊跷，只管叫下人打来热水给他擦脸，连脸上的黑粉都没抹下来。
谢青鹤也不着急，一边拿着帕子慢慢擦，一边侧头看陈起和姜夫人说话。
陈起跟姜夫人原本谈不上多少夫妻之情，最初只是陈起单方面地看重姜夫人的出身门第，如今世易时移，陈家距离天下第一姓只差临门一脚，姜家在陈起心目中的地位早已不复当初。再有奸细一事裹挟，姜夫人彻底失去了陈起的好感，夫妻近乎陌路。
姜夫人的王都之行挽回了她在陈起跟前的份量，陈起又重新对她施以温柔。
——早前姜夫人面对陈起时，夫妻就似君臣，谈不上多少情爱，只有内外上下、相敬如宾而已。现在两人“重归旧好”，也是臣妾侍君主，一方奏对一方笼络。
夏赏很快就带着近侍来铺地毯坐席，因陋就简，勉强在小马扎上落座。
姜夫人服侍陈起擦汗喝水，他俩也不可能关怀对方身体起居，说的都是正事。
奸细传递情报没有那么快，陈起并不知道近几日王都之内的情况，姜夫人一边给他擦汗，一边将最近几天的情况简单说了一遍，免不了要为谢青鹤表功：“宫中诸事妾不知情，皆是丛儿操持。”
陈起听说燕城王和皇帝都已经死了，大喜过望，冷不丁又听说儿子进宫冒险，又是一阵后怕。
回头发现谢青鹤还“乖乖”地躲在常夫人背后，一张小脸擦了半天都没擦好，只以为儿子是畏惧严父威风，这让陈起愤愤之余，还有一丝得意：“嘿，在王都险地上窜下跳你是半点不害怕，见了亲父倒似老鼠见了猫儿——别磨蹭了，快过来！”
常夫人不免着慌，小声念叨：“你这妆怎么就洗不脱呢？”
谢青鹤又带着易容走了回去，重新向陈起见礼，解释说：“脸上妆容得用药水洗。”
陈起压根儿就不信还有什么妆是热水洗不掉的，有这么厉害的妆，朝廷还用什么刺面的刑罚？直接给人画个妆不就行了？他笃定儿子就是在弄鬼。分明就是害怕他的训斥责罚，故意躲着“洗脸”不肯过来，被拆穿了还撒谎说没药水洗脸，真是小儿可笑！
所有人就看着刚刚还很生气的郎主冷峻地咧开嘴，仿佛忍俊不禁地嘿嘿笑了两声。
谢青鹤：“……”
提着心服侍在旁的夏赏松了口气，郎主笑了，这事就彻底过去了。
目睹了全过程的姜夫人满头雾水，她也熟知陈起的脾性，知道丈夫这么毫无芥蒂地笑出声来，那就是真的完全不记恨恼怒了。但是，她也是真的不明白，儿子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认罪赔罪的话，向来咄咄逼人、得理不肯饶人的丈夫，怎么就突然乐开了？
很懂得察言观色的夏赏连忙拉出来第三张小马扎，放在了陈起的身边。
陈起果然很亲热地招呼谢青鹤：“洗不脱就先挂着吧。快来阿父跟前坐。”
谢青鹤施礼谢过，很熟悉地挨了过去。
他与陈起在青州相处过不短的日子，期间还算父慈子孝。陈起这人就是典型的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被他喜欢的时候，只管伸手接住他给的好处，扭扭捏捏反倒要被他厌恶。
眼见儿子好端端地在身边，陈起关心的重点就是王都里的情况。
姜夫人说了一半，谢青鹤补全了另外一半。
陈起叹息说：“可惜。”
皇帝是秦廷的主心骨，燕城王是秦廷的顶梁柱，这二人在一夕之间双双陨落。
倘若陈家不曾在天京河大败，损失了太多兵力，如今就是攻打王都的最好时机。
最让陈起心痒难耐的是，此时此刻，王都必然生乱的时候，他距离王都这么久，近得甚至能嗅见千年王都散发出来的诱惑香气。
可惜，在此之前，谁都没有想过，燕城王和皇帝会闹出这样的结局。
陈起此来是为了接应儿子，带的都是骑兵，没有一件攻城器械，想要攻城是痴心妄想。若是快马加鞭调遣精兵锐将重新兵临城下，一来一回加上辎重运力，秦廷的乱象只怕也彻底稳住了。
哪怕没了燕城王，秦廷禁军只要据城不出，陈家硬打攻城战就会很吃力。
陈家在天京河遭遇重创，许多城池也是新降，陈起从全盘战略考虑，短时间内绝不肯拿仅有的家底儿去死磕王都。
所以，陈起叹可惜。
这是三五年内，陈家唯一有机会拿下王都的机会。
下一次正面作战再来围攻王都，就得等后方安稳、兵源充足之后，才能浩荡成行。
此次出间收获喜人，陈起面对错失的良机又心生遗憾，居然转过头来指责姜夫人：“你就不该这么着急回来。有你在王都居中搅乱，我再带人来伐……”想起来就美滋滋！
然而，想得有多美，现实就有多失望。
姜夫人已经逃了出来，背弃盟约与韩瞿撕破了脸，再想去王都招摇撞骗找人合作就不大容易。陈起摸了摸下巴上的胡须，还是在琢磨是不是有别的渠道把姜夫人送回去？
光看他若有所思的样子，熟悉他脾性的姜夫人整个人都不好了。
她知道丈夫对自己毫无感情，不说夫妻，单论君臣，她在王都一番经略大胜而归，怎么也得论功行赏吧？以她的身份在王都搞事情，失风被捕会是什么样的下场？陈起居然丝毫不考虑她的安危，只想着让她继续在王都搅浑水！
谢青鹤很少对陈起的天下大业进言，这时候也不得不插嘴：“儿曾闻得民心者方可得天下，妘氏窃据帝王之位数百年，上负四方诸侯，下虐黎民黔首，怨声载道。阿父只须再等两三年，一边是秦廷昏聩无道民不聊生，一边是我家治下百姓安乐、世风清明，那时候再打下王都，必然人心向化，也省得再腾出精力去收拾前朝顽固不化的遗老遗少。”
陈起虽然不大赞成儿子的想法，但是，他觉得儿子小小年纪，眼界不凡。
老子还在考虑如何打天下，儿子已经在考虑治理天下了！
“好，有见地。”陈起拍了拍谢青鹤的肩膀，得意欣赏之意溢于言表。
真不愧是老子的种！虽然上天只给了老子一根独苗，但是，这根独苗就足够了！这天底下只能有一个皇帝，当然也只能有一个太子！多了生乱！这么茁壮的一根独苗，好！
姜夫人越发迷惑。丈夫和儿子究竟是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父慈子孝、亲密亲爱？
在儿子跟前，丈夫原本那一股子高深莫测的喜怒无常，全都收拾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全情投入的欣赏与认同，姜夫人恍惚地认为，就算儿子放个屁，丈夫都要夸是香的。
众人歇下喝了水说了话，陈起也不再纠结正在裹乱的王都，下了命令：“回程。”
谢青鹤很想留下等伏传。
不过，他也很清楚，这时候最好不要提醒陈起，还有个跟他一起逃家的小兄弟没受惩罚。
以伏传的身手不大可能吃亏，秦廷唯一能让谢青鹤忌惮的方外修士，也已经被伏传收拾得干干净净——小师弟已经今非昔比，习得登云术之后，举一反三又成就真元屏障，再有谢青鹤现世拉进来的十多道剑气雌伏于紫府蓄势待发，普天之下，再无人是他一合之敌。
“留个人在这等隽弟。”谢青鹤低声嘱咐常夫人。
事关伏传，自然是常夫人最上心。谢青鹤没有点名常朝，常夫人秒懂，这是不想惊动郎主。
她不着痕迹地唤来一个懂事的奸细女婢，细细吩咐一遍。
这奸细虽然是陈起的人，可陈起麾下的奸细不知凡几，哪里就认得她贱若微尘一个死士？这时候找好了靠山，奸细也不可能做一辈子。至于说是否汇报的问题——郎主哪有心思听不知名的小奸细告密？不是任务安排的报告，没事就不能瞎报。
那边陈起上马带着谢青鹤走了，连姜夫人都没多看一眼，哪里会留心收拾营地的女婢。
姜夫人与常夫人带着的奸细女婢们也都纷纷上车上马，独留那整理篝火灶台与帐篷的女婢慢悠悠地动作，有人的时候就慢腾腾地收，人马全都走光了，她又慢悠悠地把东西都铺开。
常姑姑说，在这儿等隽小郎君。
——谁知道要等几天呢？说不得帐篷还要睡呢！
※
谢青鹤离开青州之时，把身边的侍卫都带了出来，只怕他们被愤怒的陈起迁怒。
跟着陈起沿着里梁山跑了两天，他才渐渐得知，早在三个月前，陈起就已经找到了在里梁山附近流浪的陈利等人，问明白了谢青鹤与伏传离开的方向，才会沿着里梁山辐射王都这一带搜寻，精准地接到了刚刚跑出王都的谢青鹤。
“你是我生的。”陈起毫不客气地揽了花氏孕子之功，“你心底打着什么主意，我岂不知？你若真在王都遇见麻烦，逃了出来，还得往里梁山脊上跑，我带着人在此巡逻接应，总能扑见。”
唯独可怜的是被派出来巡逻的探哨，每天沿着里梁山附近来回跑，马腿都跑细了。
谢青鹤很诚恳地向他拜谢：“多谢阿父宽恕，不曾罪儿近人。”
陈起不大爽快地哼了一声：“本是要一起坑杀。不过是不想透露你失踪的消息，叫王都那边的秦廷奸细得了风声，明里暗里搜罗你的行踪。”
谢青鹤再次拜谢。
陈起才哼哼唧唧地说了心里话：“你如今年纪也不小了，身边总要有得用的心腹臂助。底下人都是慢慢使出来的，一口气给你全坑了，只怕金玉良才都惜命，不肯去你身边当差。”
“想他们也不敢挑唆你去王都犯险，这必然是你的主意。”
“提着脑袋的命令也敢遵行不悖，这批人就该给你留着，杀光了是阿父不慈，平白亏待你。”
这番话说起来就足见老父舐犊之情了。方方面面都是在替儿子考虑，没有因为儿子不受控制就暴跳如雷，非要打压控制，让儿子战战兢兢尊奉亲命，从此不敢越雷池一步。
谢青鹤也不禁抬头看了陈起一眼。跟陈起的画风不符啊？
陈起笑道：“你莫不是以为，这世上只有你年少任性，恣意妄为？”
谢青鹤就明白了。误打误撞，复刻了陈起当初的旧事。难怪陈起的态度如此温和，连陈利等侍卫都没有迁怒惩罚。
这时候讲究的是子不言父过，陈起却不是什么讲究人，他与谢青鹤独处，说话比较放肆：“我年轻时刚刚独掌一军，作战计划与你祖父略有出入，他要折道东泽，我带人直接打了滁县。你猜怎么着？”
谢青鹤别的不知道，陈起的平生得意之事总要熟读：“儿知道阿父克滁大胜。”
“是啊，克滁大胜。你祖父，我的阿父，人前夸我虎子雄风，论功行赏之后，就把我的六个先锋砍了五个，人头抹上石灰，放在匣子里，一排排地送到我的面前。”陈起哑然失笑，“他以为这样就能让我听话，哈哈。”
谢青鹤听着这态度不对。
陈起果然很放肆地说：“从此以后，我就彻底不听话了！天天都想气死他！”
谢青鹤：“……”
陈起一把搂住谢青鹤，笑道：“所以，小儿，阿父没有动你的人，你可不要学阿父，天天想着跟阿父作对！你若是能更乖一点，懂一懂千金之子坐不垂堂的道理，阿父就更开心了。”
谢青鹤觉得，他的离家出走与陈起直接违抗军令，完全不能相提并论。
这世上没有孩子离家出走就杀孩子的道理，但是，违抗军令搁哪朝哪代都是死罪。现在陈起非要把两件事拉到一起共情处理，让陈利等人逃过一劫，谢青鹤对此没有任何异议。
以前总有野史传说，说陈起与陈敷关系很微妙，也始终没人拿得出什么证据。
现在谢青鹤算是破案了。
这父子俩的关系不是微妙，就是儿子单方面地想气死老爹。
陈家父子的矛盾从陈起独掌一军时就产生了，本质上就是谁听谁的问题。陈敷要儿子绝对臣服，哪怕儿子有更优秀的计划方案，也要放弃利益屈从于父亲的权威。陈起这狂夫自从掌握兵权就不再受控制了，哪怕遭受到陈敷的强权打击，他也只是口服心不服，随时随地准备干翻陈敷，独掌陈家。
因吃过被父亲控制打压的亏，且陈起只有谢青鹤这么一根独苗，他赌不起。
所以，陈起让了一些自主权给谢青鹤，希望儿子懂事，不要走上他的老路。
毕竟，他十五岁才开始跟亲爹对着干，陈敷就糟心了半辈子。他这茁壮的独苗儿子才八岁啊，真要铁了心跟他对着干，他糟心的日子岂不是比陈敷还多七年？若是命好身体好，他再比陈敷多活几年，那就得被陈敷比得更惨了！
这是谢青鹤第一次感觉到了陈起的可爱之处。
他也第一次想，若师父来了，这个心心念念想着要和儿子处好关系的陈起，就不必想那么多了。
※
一路返回青州，伏传始终没有追上来。
常夫人与常朝都不知道伏传如今的能耐，想着他既然晚来一步，赶不上来也很寻常。常夫人虽很担心伏传是否安全，却也没有催问焦急。常朝知道伏传轻功绝佳，连这份担心都没有。
唯独谢青鹤深觉奇怪。以小师弟的身手，就算带着林姑和留着接应他的奸细女婢，也早就该赶上来了。一路上拉拉杂杂走了快二十天，谢青鹤有心等一等伏传，还故意借口吃腻了干粮，生生耽搁了一天，在荒野打猎娱亲玩耍，也始终没等到伏传。
抵达青州之后，这几个月常常在外开小差的陈起没有停留很久，次日就出行巡城去了。
没了陈起管束，青州就属谢青鹤最大。不过，才跟陈起讲和，谢青鹤也不好前脚被接回来，后脚就急匆匆地再次出城——陈起明显也不是太好的脾气，直接上脸踩，把他踩发飙了可不妙。
谢青鹤占了一卦，卦象不大好。不过，这一卦应在以后，不在眼前。
眼前无碍。
思前想后，谢青鹤向安莹调了一队青州守兵，命常朝亲自带队，沿途寻找接应伏传。
让谢青鹤哭笑不得的是，常朝大概是接人心切，这支队伍出去了也没回来，彻底断线了。
谢青鹤很笃信自己的卜术，也不是很担心伏传。他甚至有些怀疑，小师弟是不是在与自己置气？故意躲着不肯回来？想一想又觉得自己想多了。小师弟那么乖，怎么会故意让自己着急？
爱子心切的常夫人就不一样了。伏传一天不回来，她每天都要派人到谢青鹤处问六遍，上午两遍，下午两遍，晚上两遍。她这么缠着谢青鹤不放，姜夫人意见也很大，据说两人还争吵过。
姜夫人向来霸道，她认为，哪怕她养的庶子也比常夫人的亲儿重要金贵。
两位母亲争执起来，姜夫人地位身份气势全方位压制，常夫人勉强取胜的原因在于，因为她太过于担心伏传的安危，一天比一天憔悴，没多久就瘦了一圈，姜夫人看着她有点舍不得骂了。
最后，姜夫人叫谢青鹤过去，下了命令，叫谢青鹤每天六遍送消息给她。
“既然知道母亲挂心，为何不主动来报？”姜夫人假惺惺地责怪了谢青鹤一句，“无非是有信了还是没有信，叫个小儿立在门前，上午两遍，下午两遍，晚上两遍，就照着这个时辰来报信。”
谢青鹤安慰了常夫人无数次，常夫人不相信他的卜术，认为他在推搪敷衍，谢青鹤也很无奈。
现在姜夫人也被常夫人打败了，谢青鹤只得回去找了个守门的小奴，专门给常夫人送信。
这事闹了有近一个月，谢青鹤向安莹索要的第二支队伍也出了城，伏传终于拖家带口地进了青州。他回来这事就搞得青州非常谨慎，跟着他回来的有近六百人，谁也不能肯定里面是不是有奸细，安莹马不停蹄地进行甄别安置。
伏传也没有直接回别宫拜见，他就待在临时安置点，配合安莹做各种询问。
他带回来的各种书籍书简，就一批一批地往别宫图书馆里运。谢青鹤没有见到伏传，倒是先见了伏传带回来的竹简。究竟是怎么回事，弄了什么情况，底下人也是一问三不知，谢青鹤使人去知会了常夫人一声，牵着马就往安置点跑。
“大兄！”伏传听见奔驰而来的马蹄声就往外跑，恰好迎到了谢青鹤。
谢青鹤见他穿得破破烂烂，头发也削短了，脸也黑瘦了不少，顿时大吃了一惊。以小师弟的修为，什么样的苦行才能让小师弟脸蛋儿削瘦，还晒得黑漆漆的？
“你……这是？”谢青鹤难得打了个磕巴，从马背上迟疑地滑下来。
伏传屈膝全礼，起身解释说：“我接了林姑之后，原本想直接出城与大兄汇合，恰好途径妘家的藏书阁。那时候晚霞如火，从藏书阁的屋檐上侵染而过，我就想起……”
他凑近谢青鹤身边，小声说：“史上这藏书阁被秦帝一把火烧了。”
说完这句话之后，他又站了回去。毕竟众目睽睽之下，四处都是青州守兵和被伏传带回来的王都难民。二人在人前都很留心举止，不愿被人议论无礼。
伏传继续说道：“这事也不知道应在哪里。我想我们家都有桑山旧藏，能习得驯书，秦帝家里的藏书阁不知道多少好东西呢？我就想着去给他搬回来！”
谢青鹤点点头，算是认同了他的想法和做法。
世上很多传承与典籍都是在乱世中殁于战火，这所谓的战火，也不都是胜利的一方进城之后烧杀抢掠。历史上秦廷皇帝就是在陈家攻入王都之前，专门命人去藏书阁放了一把火，他认为不能将秘藏之文明留给犯上作乱的草莽贱人，一把火把秦廷秘藏孤本烧了个精光。
谢青鹤就算能说服陈起不要去烧王都的藏书阁——陈起其实也没有烧书的习惯，他这人附庸风雅，从他抢姜夫人做老婆就能看得出来，好东西他是要自己藏着的——他也不可能在攻入王都之前，就阻止秦廷方面去藏书阁放火。
小师弟抢了几十车回来，光是怎么偷出来就够费心了，何况还得一路运回青州。
“辛苦你了。”谢青鹤心疼地摸摸他的脸，“以你的修为，足以过目不忘。一一翻看记下，回来默刻就罢了，何必这么麻烦？”
伏传得意地笑道：“认识的我都记住了。运回来的都是不认识的！我怕记漏了细节，大兄不好研究，干脆就全部弄出来了。确是费了些功夫，到底是弄回来了。”
谢青鹤就夸他：“辛苦辛苦，好大功劳。”
就在此时，一个身穿布衣、肤白唇红的少女拉了拉身边的兵丁，问道：“隽小郎与何人说话？”她说话的声音略带了一丝稚气，模样却是说不出的俏丽。
适才隽小郎亲自带着这女郎来见安莹将军，说这女郎是他在王都结识的好友，也是出身名门大族的著姓女郎，言辞间非常亲密信任。所以，在场的兵丁都没把她当作奸细看待，客客气气地回答道：“好叫女郎得知，与隽小郎说话的乃是我家少君。”
这少女眼中光华倏地黯了下去，嘴角却微微翘起，笑吟吟地说：“少、君……啊。”

第239章 大争（51）
伏传与谢青鹤重逢正在开心，简单解释了这几个月的去向，其余时候都在互诉别情。
至于说路上遇到的、捡回来的各种难民，他随口带了几句，掺和在经历之中，也没有非常着重地介绍，更没有把谁谁谁拉来拜见谢青鹤的意思——陈丛是陈家少君，离着太子的位置无非一城之遥，不是随随便便就能谒见相识的普通人。
“我把大兄的旧识也带回来了。”伏传只着重说了一个人，“悄悄看，她盯着咱们呢。”
谢青鹤满眼都是小师弟，根本没注意到其他人。被伏传提醒之后，才发现拐角处拉着青州兵说话的少女，当即有些惊讶：“缵缵？”
伏传点头：“我想辙去搬藏书阁的宝贝，她突然出现，假作是看守的宫女。秦廷有巫姑祭祀的传统，藏书阁也一直由灵间的鬼女打扫看守，这也不奇怪。不过，”伏传抿嘴勾起一丝狡黠，“她不知道我知道她的身份。”
谢青鹤对伏传没有任何隐瞒，燕城王让缵缵刻意交好他，每到晚上与小师弟见面的时候，他就会跟伏传说一说日常，自然会提起与他朝夕相伴的缵缵。但是，就算小师弟知道缵缵的存在，也没有正式见过她，不该一眼就拆穿缵缵的身份吧？
想到这里，谢青鹤心里一软，有些好笑又有些心痒，不顾众目睽睽之下，拉住了伏传的手。
“是属猫儿的吗？”谢青鹤捏了捏伏传的鼻子，“就这么好奇？”
伏传嘿嘿一笑。
燕城王都对大师兄使美人计了，他不得悄悄爬墙，看看“美人”长什么样儿？
要说担心大师兄被美人勾跑，伏传还真的没有。就是挺好奇，忍不住要去看一看。待他发现燕城王的“美人”是个稚气未脱的黄毛丫头之后，每回谢青鹤提起“美人计”，他都忍不住嘿嘿嘿。
只是这偷偷摸摸去看“美人”的事，坚决不能被大师兄知道。
这回赶巧漏了馅儿，伏传只管装傻，含糊了过去：“大兄不知道吧，太子登基之后，善待燕城王府的所有人，她也被册封为长公主。”
“嗯？”谢青鹤是真的挺意外。
天子驾崩、太子登基的消息，早就随着圣旨颁行遍传天下，不过，太子登基之后，为了稳定朝局安抚世家，进行了规模颇大的敕封，在密密麻麻的各种封赏诏书中，陈家这边也只关心王都任命了何人担任新的丞相、朝内各种官职变动。
秦廷早已没了天下大部分城池土地，就算把公主封在青州，那公主还敢来青州实邑么？
何况秦廷都不敢往陈家占据的地盘上封，往南还有三五个孤零零的诸侯，陈家没功夫去料理，隔着王都足有大半个版图，表面上仍旧尊奉秦廷皇帝为天子，秦廷就可劲儿往那边封官封侯……
一纸空文的虚假荣耀落在妇孺女眷头上，陈家当然不必关心。
“说她母亲是养在别宫的息美人，因故无封，现在天子死了，总得让公主给君父哭丧，追封了息美人，又给她正名。不过，我看她天天都藏书阁钓我，根本不管刚认的‘亲娘’，这身份真真假假的还真不好说。”伏传说。
谢青鹤又往缵缵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那个同样衣衫褴褛的少女已经消失了，不知去了哪里。
“她对燕城王极为仰慕敬服，此来青州，居心叵测。”谢青鹤觉得伏传既然知道缵缵的身份，就不该把缵缵带回来。但是，考虑到伏传想从藏书阁里偷书，没有缵缵的帮忙只怕不容易，轻重之间也不能责怪小师弟失了分寸。
“着人盯紧些吧。”谢青鹤说。
说话间，常夫人的车驾也已经到了，不等仆妇架好踏凳，常夫人就掀开车帘跳了下来。
伏传冲谢青鹤使个脸色，转身去向常夫人见礼。常夫人早些年就被伏传扎惯了，见面也没有扑上去抱住心肝宝贝儿，只上上下下不住打量，等伏传向她拜礼起身，她才含着泪问：“怎么也不来封信？岂不知家中担心着急？”
伏传被问得一愣，连忙跪下，向常夫人赔罪：“儿知罪。阿母息怒。”
常夫人气道：“我是向你问罪么？”
谢青鹤上前解围：“他此行遇到些麻烦，想来也不是故意不捎信回来。以后不敢了。”故意在伏传后脑勺上轻拍了一下，“还不起来？阿母只要你过去哄一句，怎么就跪下了？”
伏传抬头见常夫人袖中捏着手指，想了想，果然起身去挨着常夫人：“阿娘。”
常夫人气急含泪的容色瞬间消融，搂着他哽咽片刻，不迭地说：“没事就好，回来就好。”
伏传有些紧绷的挨了她片刻，意识到自己皮囊幼小，不会压着撞着常夫人，才慢慢地松弛下来，靠在常夫人的臂弯里。这是他有生以来，感受过的，最像娘亲的怀抱——就算他再挂念刘娘子，刘娘子也只是伏蔚记忆世界里无法碰触的一道虚影，常夫人给他的，全都是实实在在、可以感受的温度。
伏传有些愧疚。
这段时间，他只想过大师兄是否记挂自己，也知道大师兄精通占卜之术，不会很担心自己。
他从来都没有想过，常夫人会担心他的下落和安危。
一次都没想过。
常夫人见这里乱糟糟一片，很想把伏传接走。
伏传待在营中主要是为了关照被他带回来的难民们，盘查身份、祛疫换洗、分发日用、安排居处，林林总总要走不少章程。有伏传在此盯着，跟他回来的难民们就似有主心骨，安莹派来负责维持秩序的青州兵也都非常客气。
听了伏传解释之后，常夫人就不坚持了：“来得匆忙，也没给你带什么东西。阿母这就回去给你收拾衣裳吃食……你这脏兮兮的样子，也该洗一洗了。”
伏传不大好意思地抓了抓削短的头发：“我待会儿就回去了。等我回去吃饭，不用送来。”
常夫人也不坚持，说：“灶上烹着你爱吃的小彘，记得来吃。”
这是担心伏传回了别宫就一头扎进紫央宫，跟着谢青鹤厮混，根本不记得去见母亲了。
送走常夫人之后，伏传悄悄跟谢青鹤商量：“我原本想叫林姑去望月宫待着，现在只怕还得求大兄周全。”
他俩住在紫央宫侧殿，正殿是陈起驻跸之处，安防非常严格。谢青鹤平时没心没肺地往家里拉人，伏传的身份又远了一层，不如谢青鹤那么理直气壮。加上林姑是王都出身，让她住在紫央宫就更不方便了。伏传一开始就打算让林姑去望月宫，在常夫人身边谋个差事，也算自力更生了。
但是，常夫人这么恋子，要她知道伏传隔三差五去给林姑看脉调方子养身体，难免起嫌隙。
“这事简单，就叫她与素姑做伴。”谢青鹤先应承下来，转而问道，“就没想过让她在城里住？她是世家婢出生，有自理能力。未必就想继续做奴婢。”
伏传想了想，说：“待她把身体调养好了，再说其他的事吧。她要想自立，我也很开心。”
隔了片刻，他又忍不住问：“大兄这么问我，是不是觉得不便将她安置在紫央宫？我只是与大兄商量，大兄觉得不方便，在城里找间屋子让她住下也好。在王都什么破烂屋子都住过了，她也不是锦衣玉食娇娇气气的贵妇。我三五日出来给她换个方子，也不费多少功夫。”
谢青鹤摇头道：“没有不便。”
伏传深吸一口气，转身朝着正在分发新衣的营房去了。
谢青鹤见他负气的背影，微微皱眉。小师弟的脾气越来越大了。最难受的是，小师弟只管生闷气，也不说为什么生气，哄都无从哄起。何况，他也实在不喜欢无缘无故地哄人。
那边伏传跟一路带回来的难民说着话，安抚着对方，看上去非常忙碌。
谢青鹤独自站了片刻，马上就有下人送来坐席矮几，营房不敢送吃食，谢青鹤带来的下人准备了果子和浆饮，陈利亲自试吃之后，才捧到谢青鹤跟前。
谢青鹤无心饮食，目光似有似无地追随在伏传身边。
伏传年小身矮，一群难民围着他都得弯腰屈膝说话，说得好像还挺乐呵，一群人哄堂大笑。
陈利抱剑屈膝坐在谢青鹤身后，看着自家少君没出息的样子，心中叹气。
打小少君就心爱隽小郎君，自家还是个小娃娃时就要把隽小郎抱来抱去，恨不得揣在怀里。饮食起居，无一不以隽小郎为先，日用器皿，只凭隽小郎喜好。郎主宠爱隽小郎的时候，少君就是这么让着隽小郎，现在郎主改了主意，开始重视宠爱少君了，少君还是这么让着隽小郎。
适才少君与隽小郎叙话，隽小郎一言不发转身就跑，连一句告辞都不肯说，十足无礼。
少君居然也没有半点脾气，还老老实实地留在原地，等着隽小郎回来。
……也不知隽小郎给少君吃了多少迷魂汤。
伏传把各个营房都跑了一遍，把缵缵和林姑都安排了一遍。他始终没有拆穿缵缵的身份，这会儿也只是安抚缵缵，让缵缵洗浴吃食，先安置下来，隔日再来探望。去林姑处则交代了去向，坦言不能让林姑一同住进别宫，会在城中安置云云。
林姑对此没有任何异议。正如谢青鹤所说，她早已厌倦了奴婢生涯，不想再做服侍之事。
“我会常常来探望姑姑的。”伏传与她相处日久生出了几分感情，“药还是得吃。”
林姑敛衽下拜，说：“小君子恩情无以为报。”
伏传笑道：“也不曾做了什么。待姑姑以后有了孩儿，再请我吃红蛋吧。”
这时候却没有吃红蛋的风俗。听得林姑满脸迷茫：“……好？”红蛋是什么蛋？
伏传把随行众人安排好，又专门去找安莹派来的兵头叮嘱了两句，无非是查奸细不能手软，对避难来此的顺民和蔼亲切一些，不要随意呼喝粗暴管束——这时候谢青鹤还坐在营中吃果子，伏传熟练地拉了谢青鹤做大旗，悄悄地指点了谢青鹤所在的方位一下。
安莹未必把陈隽放在眼里，却绝对不敢得罪陈家少君。
兵头果然特别客气地应承下来，根本不敢小觑只得自己大腿高的伏传。
跑完所有营帐之后，伏传又钻了回来，去拉谢青鹤的胳膊：“大兄，回去了。”
谢青鹤从不在人前让伏传难堪，伏传伸手来拉，他就站了起来，还挺宠溺地将伏传抱上了马背，二人共乘一骑，毫无芥蒂地打马回别宫。陈利带着人扈从其后，好几个卫士都互递眼色。
——这都不生气？
——好着呢。
——不像少君脾气。
——只对着隽小郎这么好脾气。
陈利猛地一甩鞭子，正在眉来眼去的几个卫士方才消停。
回到别宫之后，伏传还惦记着要去望月宫吃常夫人做的小彘，谢青鹤揉了揉他脏兮兮的短发：“洗干净了再过去。”
“阿母叫我过去。”伏传居然不想马上去紫央宫。
谢青鹤坚持道：“去望月宫不急在一时。洗了澡换身衣裳，干干净净地过去。”
一旦感觉到谢青鹤的坚持，伏传马上就改了立场，乖乖地点头：“好。”
回到紫央宫之后，杨奚与华泽、华谷都前来拜见，谢青鹤随口打发了他们，让素姑准备热汤服侍伏传洗澡更衣。
伏传坐在门口与大黑狗亲热。
许久未见，大黑狗兴奋得上窜下跳，不停地把伏传往地上扑，伏传与它玩了一会儿，干脆就躺在地上不起来了。这让大黑狗深为困惑，跑来跑去好几次，见伏传始终躺着，大黑狗就试图扶他起来。
伏传躺着不动。
大黑狗不停用脑袋拱他，叼他的袖子，急得发出嘤嘤的喘息。
谢青鹤闻声走出来，恰好看见伏传一把抱住大黑狗，一人一狗困在地上打滚。大黑狗直接就被翻懵了，以为伏传在跟他玩耍，想要爬起来打闹，却被伏传死死抱住无法动弹。大黑狗终于感觉到了主人情绪不好，乖乖地让伏传抱着不动了。
谢青鹤走到抱着狗的伏传身边，难得不顾体面，就这么坐了下来。
“哭呢？”谢青鹤问。
“没有！”伏传将埋在大黑狗身上的脸抬起，眼眶微红，倒也确实没有泪水。
“有事不抱我，你去抱狗？”谢青鹤表情从容没有一丝异色，口吻略悻悻，“这是嫌弃我身上没有毛？还是……别的什么？”
伏传翻身枕在大黑狗的背上，不肯去看谢青鹤的脸色，低声说：“我与大师兄没什么好说的。”
谢青鹤抿了抿嘴。这句话很伤人。
他知道伏传是故意的，这是在对他发泄情绪。知道这句话能伤害他，伏传才会说这句话。
“你是在为什么事不高兴？”谢青鹤不会跟伏传一般见识，他想了想，说，“我这就让人把林姑接回来。我让她在城中居住没有别的意思，只是这样……”
很意外的是，伏传居然打断了他的话：“我是在为林姑的事不高兴。不过，大师兄以为我是因为没有把她留在紫央宫生气么？”
谢青鹤顿了顿，尽量温柔地说：“我或许领会错了，你可以告诉我，我知道了，就会想办法补偿你，或是尽力让你如愿。”他低头凑近伏传的脸颊，在伏传气得绯红的耳边亲了亲，“你总是这样气冲冲地对我，背身不肯看我，我很难过。”
他说“难过”的时候，没有故作难色，也没有对伏传乞怜，眼底还有一丝温柔的笑容。
伏传反倒是先哭了起来，眼泪大颗小颗往下掉。
谢青鹤：“……”
陈隽的皮囊太过幼小，伏传哭起来就像是与大黑狗打架失败的倒霉小儿，谢青鹤只余下满腔无奈。他纵容着伏传哭了个间歇，给伏传擦了擦脸，哄道：“要不，先去洗一洗？”
伏传伸手抓了抓双眼，起身就要去汤屋。
谢青鹤认命地起身，走出去两步的伏传又倒回来，拉住他的手，跟他一起走。
“我不是故意的。”伏传小声告饶。
谢青鹤还能怎么办？揽住小师弟瘦弱的肩膀，告诉他：“嗯。没事了。”
素姑熟知他二人的起居习惯，准备好汤屋之后，见谢青鹤抱着伏传入水，两人都没有讲究水温高低，她就悄无声息都退了下去。伏传在野外没正经洗过，谢青鹤舀水给他冲头，用皂角揉搓头发。
伏传就泡在水中，被谢青鹤揉来揉去，半晌才说：“大师兄有相人之智，知道林姑不想再行奴婢之事，也知道让林姑住在城中才是最好的安排。”
谢青鹤愣是没听明白其中的矛盾：“那不是……都安排好了吗？”
“大师兄知道什么才是最好的安排，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吩咐我，命我去办呢？”伏传反问。
谢青鹤替他揉着头皮的手指顿了顿，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偏偏伏传不肯给他台阶下，目光不瞬地盯着他，等着他的答案。他解释说：“你有自己的想法……”
这句话让伏传激动起来：“大师兄说话何其可笑！若换了今日我不是我，而是一味师兄，南风师兄，大师兄也只管听他们的想法，他们说把人放在紫央宫就放在紫央宫，一句不教他们吗？！”
谢青鹤心想，他们与你怎么相比？嘴里却不肯承认，辩解说：“你这话说得没良心。我虽没有吩咐你要把林姑安置在城外，却也提醒过你。哪里是一句不教？”
伏传激动的时候站了起来，光溜溜的身上露出镇魂钉刺过的伤痕。
谢青鹤见了他身上的个个小洞，也忍不住有些生气：“你就是为了这个与我置气？今日背身不肯理我，去与那群难民谈笑风生，那一日当着我的面将镇魂钉拍进体内，都是为了这个？！”
谢青鹤毕竟多年执掌宗门大权，积威深重，他才翻脸质问一句，伏传的气势就弱了大半。
“不是。”伏传磕巴地否认，“今天，是，那天，真……的不是。”
那日的事，此前的事，都让伏传情绪不好，他低声说：“大师兄，私蓄鬼奴的事，我一直都没觉得后悔，直到那一日，我知道凉姑赶在我回来之前，夜奔七十里，试图袭杀大师兄。若大师兄不知道我有多难过……”
“我知道。”谢青鹤说。
伏传想起那枚被藏起来的尖，低头说：“是啊。大师兄知道，才会瞒着我。”
他自失地笑了笑，承认自己对大师兄做了特别过分的事情：“大师兄替我藏起了尖。我替大师兄做的，就是当着大师兄的面，在自己身上开十二个洞。我可真是太坏了。”
谢青鹤与他都没有太过深入地谈那件事，是因为那日事态紧急，无暇多说。
现在没说两句又绕回了那十二枚镇魂钉，可见这件事横亘在谢青鹤心尖，实在不能过去。
伏传抬头问道：“大师兄就没有觉得，对我有些太过纵容了吗？”
谢青鹤冷冷地说：“没有。”
“大师兄，你就是偏心。林林总总许多事，但凡不是我，换了其他师兄，大师兄早就训斥责罚他们了，唯独我，一味哄我，从不罪我。就说养鬼之事，换了一味师兄，大师兄岂能不管他？”伏传质问道。
谢青鹤拒绝换位思考：“你就是你，你不是他，怎么换？”
“如果是一味师兄呢？大师兄见他养鬼之后，也会这么好声好气说，你也有你的想法，养鬼虽不好，你喜欢也可以养着玩儿么？！”伏传非要跟陈一味杠上了。
谢青鹤被他气笑了：“他不敢养！”
这才是问题所在。
伏传懵了。
以谢青鹤的身份积威，他若告诫陈一味养鬼无益于修行，哪怕只是顺口说一句养鬼没什么好处，陈一味就绝不敢动养鬼的念头。
伏传茫然回想从前，愕然发现，如果是在与谢青鹤定情之前，大师兄告诫一句养鬼无益，他还敢对凉姑生起好奇之心，怜悯之意吗？不敢！就算他动了悲悯之心，救了凉姑的鬼魂，也绝不敢把凉姑养在身边试炼诡术。
他一直纠结于谢青鹤对他“双标”，一味哄他宠他，惟恐被溺杀，不依不饶地使脾气。
这时候才突然想明白，原来不止大师兄双标，他自己也在潜移默化中转换了性情。
陈一味不敢做的事情，他为什么敢做？因为他知道大师兄不止会宽恕自己，还有足够的能力给自己兜底。甚至还可以怪罪大师兄为什么不管束自己，任凭自己行差踏错——半点责任都不必扛。
你不是早就知道大师兄的宠爱没有底线吗？你还敢往这口填满了蜜的深井里跳？
伏传不敢跟谢青鹤谈“溺杀”二字，他也不能指望大师兄改变。他很清楚，从头到尾，都是他自己的问题。
“我想明白了。”伏传觉得自己太可笑，一直在纠结如果是一味师兄，大师兄该不该训斥管束自己，却从来没有想过，陈一味根本就不会像他这样有恃无恐地挑衅大师兄的权威，“大师兄，我以后也不敢了。”
谢青鹤本能地意识到不妙，皱眉问道：“又在胡说什么？不要总是和其他人比。你与我是什么关系，与他人怎么能一概而论？陈一味是我治理宗门的臂膀，我只要他安分听话不出差错，胳膊不听使唤可还行？——你是我的道侣，你不必‘听话’。”
伏传含糊地点头：“嗯嗯，我知道的。大师兄，头有点凉飕飕的。”
见伏传拿了水瓢过来，谢青鹤明知道他修为在身不惧寒暑，还是给他舀水冲去头顶的皂角。温热的水流从冰凉的发丝间潺潺流过，谢青鹤专注地替他清理短发，轻声说：“越来越说不清了。”
伏传则盯着发尖汩汩往下淌的水流，说：“总打嘴仗也是无趣，大师兄只管看我日后行事，若是再与大师兄负气争执……”他想赌些什么，想起大师兄根本不会让他吃亏，又实在想不出代价，“大师兄，我不会再这样了。”
谢青鹤沉默片刻，替他冲干净头发，覆上干毛巾，方才问道：“你知道，我喜欢的是你，半点都不喜欢陈一味，对吧？”
伏传差点笑倒在汤盆里，哈哈笑道：“知道的，知道！”
洗漱之后，二人一起去了望月宫。
常夫人与伏传共坐一席，姜夫人与谢青鹤各据一方，看着常夫人与伏传母慈子孝，互诉别情。
谢青鹤非常乐见小师弟与常夫人亲近，乐呵呵地陪坐，姜夫人则明显觉得很无聊，一顿饭吃了个七七八八，她在百无聊赖之下，也拉着谢青鹤嘘寒问暖。她嘘寒问暖非常实在，就是各种好东西流水一般地往儿子库里搬，谢青鹤拼命拒绝说够了够了什么都有，架不住姜夫人母爱大奉送。
吃了饭，没聊两句，伏传的脑袋就一点一点跟鸡啄米似的，困得不行了。
谢青鹤即刻告辞，带着伏传回紫央宫休息。
素姑铺了床带着下女们退下，谢青鹤才把伏传塞进被窝，刚才还困得睁不开眼的伏传就清醒了，两人将软枕堆在床头，只着寝衣，在薄衾中相拥。
伏传贴在谢青鹤的胸膛上，不紧不松地搂着，不说话也不肯闭眼休息，只是搂着。
离开太久了。
这种想念不仅止要说话，要问候，要了解彼此不知的一切，还要长久私密地相处。
哪怕什么都不做，只要在被窝里挨在一起，感受到对方的体温，处在一个天底下最亲密的位置，安全，私密，长久。伏传在谢青鹤怀里拱了拱，贪婪地深吸了一口气。
谢青鹤哼笑道：“不去抱狗了？知道来抱我了？”
伏传一骨碌坐了起来：“大黑狗吃了吗？！”
谢青鹤哭笑不得：“你没回来之前它都是怎么吃的？”拉着伏传重新躺下，掖好被角，看着小师弟黑瘦了一圈的脸颊，“到底是回来了。”
伏传翻到他身上，小声说：“我还是喜欢挨着大师兄睡。”
谢青鹤拍了拍他的侧腰，让他舒舒服服地躺下。

第240章 大争（52）
伏传带回来几十车失传的典籍，谢青鹤的日常重心很自然就扑向了藏书楼。
他入魔的目的是修行。
其余诸如济世扶弱、行善除恶种种，都只是修行之余，顺手为之。
就算小胖妞说过，这个世界的一切都是真实存在的，远近亲疏之间，谢青鹤仍旧有取舍偏向。青州、乃至于陈家，不需要他过多干涉，自然就能轻取王都天下。这几十车失传的典籍对他所在的现世却具有很直接的意义，何况，除了他，没有人能把这些纷纭失落的古籍带回现世。
此外，谢青鹤也存了几分寄望，在研读梳理这几十车典籍的过程中，万一能顿悟知道呢？
这几十车古籍在秦廷收藏日久，大约是近代没什么人能读懂，不少竹简都生霉发烂，一坨坨纠结不散。谢青鹤最开始要做的事不是推敲文心字意，而是清理修复竹简。
谢青鹤做文牍功夫时一向孤独，不大爱驱使从人弟子，主要是懒得指点教授。
但是，清理竹简这事不涉及传承文脉，教起来也很容易。杨奚心细，华泽坐得住，他就点名让这两人帮着整理竹简。饶是多了两个帮手，几十车竹简堆积成山，想要弄出来也是个绝大的工程。
每天上午，伏传都会跟着谢青鹤一起去藏书楼，帮着处理彻底毁坏、或是被修坏的竹简。
他收拾竹简很简单，蕴气于指尖，默念咒文，乌糟糟的竹简就会短暂地恢复原状。在一旁的谢青鹤抓紧时机，将其内容原样复刻于纸上，做好记号放在一旁。
这事就只有他俩配合才能做得好。换掉伏传，没人有这份真元施咒，换掉谢青鹤，也没人能够分毫不错、完全不落玄机地将一瞬即逝的内容原样复刻。
杨奚与华泽在外间苦哈哈地刷霉灰，谢青鹤与伏传就在内室搞玄学。
“缵缵想来帮忙清理竹简。”伏传突然说。
这时候才刷了个间歇，谢青鹤正在整理笔尖掉落的绒毛，目光都落在毛笔上：“往我这里打听？她知道我的身份了？”
“我看她未必拿得准。就算大师兄与她旦夕相处，她能认出大师兄的身形气度——陈家少君去燕城王府当奸细——这事说出去谁敢信？”伏传嫌弃烂朽的竹简太脏，蘸水洗过指尖之后，正竖在空中晾干，他的目光也在谢青鹤手里的笔尖上，专心致志地看着大师兄收拾毛笔，“不管她想接近大师兄还是接近阿父，总得往紫央宫靠。”
“这么些天了，打听出她来青州的目的了么？”谢青鹤问。
伏传摇头：“说她来行刺吧，她那三脚猫的功夫，没戏。若是刺探军情，咱们家的幕府设在菩阳，再不济也该去恕州转一转，青州一直也不是攻打王都的主力，阿父都不怎么在青州停留。”
“她说想来收拾竹简。我想，叫她多走一步，才知道她究竟想做什么。”伏传又提了一次。
谢青鹤听明白了。
伏传是真的想让缵缵来收拾竹简。说不得这臭小子还喜闻乐见他被缵缵扒马甲！
谢青鹤却不觉得此事有趣：“不许她来。她想做什么都无关大局。你若玩够了，尽快收网。”
伏传眼底一抹微讶，言辞间带了点慎重：“大师兄，她此来青州是为了什么，是尊奉何人命令，都还不知道。若是拆穿了她的身份，怎么处置她，只怕就不由我们做主了。”
缵缵是太子登基后册封的长公主，不是普通奸细。身份揭开，必然会惊动陈起。
但是，伏传这两句话里给予缵缵的善意，已经不局限在那几十车古籍的情分之内了。他是很认真地考虑缵缵的处境，想要给缵缵此来青州的目的罗织一个合理无害的解释，担心攒攒身份曝光被陈起所害。
“你若是替我关心她的处境，大可不必。”谢青鹤很容易就体谅到伏传的心情想法。但是，他和缵缵的关系，根本谈不上爱屋及乌，“她若留在王都，他日城破国除，我自然会顾念昔日交情，保她余生安乐。如今两军对峙，生死之战，她居心叵测潜入青州，就不是该谈交情的时候了。”
伏传就有几分会错意的尴尬，恰好手指也晾干了，他袖手挪动蒲团，蹭到谢青鹤身边，假装去看谢青鹤刚刚复刻出来的竹简内容，顿了顿，才问：“真的要‘收网’？捞上来，就是鱼肉了。”
“问明白来意，”谢青鹤终究还是网开一面，“送回去吧。”
伏传诶了一声，问道：“大师兄，这是不是驯书里的符箓？看着好眼熟。”
谢青鹤点点头，说：“是箓纹。这是桑山故族崇拜的一位神祇的尊号。还有几枚毁朽的竹简，待我复刻出来，就知道究竟记载着什么内容了。”
伏传马上起身回到原位，把谢青鹤预备好的几根黑黢黢的竹简挑出来，蕴力念咒，暂复其形。
两人配合娴熟地完成了几支竹简的复刻，谢青鹤放下笔，将几张纸放在一起。
“怎么样？是在说什么？”伏传好奇地问。
谢青鹤沉默地看着，片刻之后，遗憾地摇头：“大概意思是说，桑山居住的人，最先织网捕猎为生，他们的网织得柔韧细密，遮天蔽日，被世人尊称为罗族。罗族人崇拜一位叫，”谢青鹤指了指刚才画出来的箓纹，因为古音已经失传，他也不知道那道箓纹该怎么颂念，“这位神祇能够驯养禽兽，身边常有龙蛇相伴，就居住在桑山之巅。这位神祇登天之前，将驯书留给了罗族人。”
伏传有些心痒痒了：“难道是真正的驯书正本？！”
谢青鹤读了太多古往今来的经典，并不迷信所谓正本、真本。文史之类的著作才求一个真正，修法讲究的是实操，只要能达到同样的目的，如何表述根本不重要。
他从陈家书库里翻出来桑山旧藏之后，就已经彻底反推出了驯书内容。谢青鹤很自信，经过他的推敲改良，他教给伏传的驯书只会比真正的驯书强，绝不可能差些什么。
当然，若真是正本，复刻之后带回现世，丢给知宝洞充实库藏，也有那么一点点意义吧。
伏传已经抱住了谢青鹤的胳膊：“大师兄，先弄这个好不好？”
“好。”谢青鹤从不让小师弟失望。
这卷看似与驯书相涉的竹简，朽烂处都被谢青鹤挑了出来，与伏传一起复刻于纸上。到中午，二人出门洗手吃饭。午饭之后，伏传要去给林姑换方子，顺便打理经营在青州的药房，与谢青鹤告辞离去。谢青鹤独自喝了茶，重新回到内室整理竹简。
剩下的竹简不需要伏传用真元术法复原，谢青鹤准备好各色刷子与干湿毛巾，一片片抄录。
因小师弟叮嘱过，想要尽早看见此竹简内容，谢青鹤暂停了其他整理的工作，专注于此。他在相州就研究过桑山旧藏，对这类文字和文法了如指掌，不过，这卷竹简的内容完成时间，与陈家的桑山旧藏显然还存在着不短的距离，两边文字文法大体相似，细节上又有出入，整理起来颇费心神。
大半个下午过去，谢青鹤明显感觉到斜阳西下，桌上竹简与纸上的笔迹逐渐晦暗不清。
“掌……”
谢青鹤才要吩咐掌灯，伏传就捧着灯进来了：“大兄，天都黑了，伤眼睛。”
他把灯放在桌上，趁势看了谢青鹤面前的纸张一眼，见谢青鹤录了年月日，惊喜地说：“这么快就抄录出来啦？！全部吗？”
谢青鹤回头收拢放在一边的文稿，说：“都好了，带回去看吧。这里乱糟糟的。”
伏传已经坐下来了，闻言又站起来：“好。”
谢青鹤略觉怪异。自来了这个世界之后，小师弟惯会撒娇，既然已经坐下来准备看书了，多半是要拉着他再磨蹭一时。今天居然没有撒娇，一句话落地，忽地站了起来，乖得有点……像从前了。
也可能是饿了？谢青鹤看了看天色，窗外已经黑透了。
伏传正弯腰打包文稿，收拾妥当之后，将文稿紧紧抱在怀里：“好啦。”
谢青鹤牵了伏传的手，二人一起走到门前，陈利正在廊下守着，卫士们提着灯前边引路，谢青鹤已经习惯了要走慢些，免得小师弟迈着短腿噔噔噔噔追得辛苦。藏书楼就安置在紫央宫附近不远，一条长廊连通，很快就走了回去。
夜里离不开灯。
陈利护送到殿前止步，谢青鹤习惯去接灯笼，伏传已经先一步提灯在前，照亮了台阶。
素姑带着使女们前来迎接，谢青鹤脱了外袍，喝了一口茶，吩咐道：“摆饭吧。”
伏传坐在灯下整理文稿的顺序，马上就从头翻看。谢青鹤觉得灯光不够亮，叫素姑又点了两盏灯给伏传送去，素姑还没有来，伏传已经在口中念念有词，指尖在空中潦草地划来划去……
翻了大概三五页之后，伏传就禁不住摇头：“麻烦！”
又看了两行，继续批评：“啰嗦！”
“神棍作派！”
……
“欸，大兄，这里有记载养龙驯凤之法。”伏传拿着一张纸就往谢青鹤跟前送。
这是桑山旧藏里没有的内容。也是谢青鹤整理了一下午，唯一新鲜的内容。谢青鹤不想往小师弟的热忱上浇凉水，在饭桌上腾了个位置，让伏传把文稿放下来。
伏传兴奋地看了两遍，很快也清醒了过来：“世上已经没有龙了。”
谢青鹤安慰道：“说不定哪天就去了有龙的世界。”
“这倒也是。”伏传又兴致勃勃地去看养龙之法。

第241章 大争（53）
整理好小师弟热衷关心的驯书之后，谢青鹤继续按部就班清理剩下的竹简。
这几十车竹简的内容千奇百怪，许多文字符号谢青鹤也不认识，只能凭借着入魔，甚至是吞魔一瞬间得到的记忆去寻找线索。饶是如此，还是有许多文字在历史长河中彻底死亡，再无承继。
这让谢青鹤想起了缵缵所写的奇怪文字。
经过记忆比对，谢青鹤确认，缵缵所写的文字与秦廷竹简的死文字，其实也并不相类。
谢青鹤只得把这一批让他束手无策的“古文”强行记忆下来，打算带回现世，暂时放在知宝洞中深藏。这些死文字今日无解，未必他日也不能解。他不能解，后人未必不能解。
何况，入魔世界让他拥有了无比漫长的“生命”，他有很多时间来做解密的功课。
至于其他能够推解内容的竹简，真正抄录下来，谢青鹤发现其中也没有多少与修法相涉的内容。
这批逐渐大多数都是记事，古时候各方大战，祭祀，贵人崩殂，天降大灾……不过，有知宝洞史料记录在前，且比秦廷这批竹简更加详细，新整理出来的竹简在谢青鹤眼里就没有太大价值了。
忙碌了好几个月，除了给杨奚、华泽刷了一身修复竹简的功课，谢青鹤的收益不大。
这么一番折腾下来，已经到了年末。
陈起要到青州来除夕。
陈家家祠在相州，早几年陈起都会在相州过年，正旦要去祠堂祭拜祖宗，顺便安慰族内子弟。
自从打下菩阳之后，东楼大部分幕宾都搬去了菩阳常住，陈起的中军大帐也漂泊在外，基本上没有回过相州。但是，陈起从没有说过搬迁大本营的话。而今姜夫人拖家带口来了青州，陈起更是把青州“封”给了独一的儿子，陈家上下都在观望——这个冬天，家主会选在何处过年？
前些年战事紧迫，不回相州祭祀祖先是情有可原，现在暂时处在休战状态，总该回相州了吧？
“过什么年？去岁天京河大败，某痛失悍将骄兵，不能攻破秦廷王都，砸毁妘氏宗庙，如何告慰忠臣良将？又有什么资格祭祀祖先、上告苍天！今岁不贺年节，三军戴孝！——多给军户拨发粮食炭火，仲春之前不用民力，治下诸城皆休养生息。”陈起下了严令。
这道命令给他不回相州祭祀宗祠做了冠冕堂皇的解释。
然而，说是不贺年节，三军戴孝，又吩咐给军户发放吃喝炭火，连带着普通百姓也得了好处，这几个月都不必服役。关上门来，该吃吃，该喝喝，府衙官差肯定是不会多管闲事了。
皆大欢喜。
陈起暂停了军务，溜溜达达跑青州来休假，姜夫人和谢青鹤就不得不放下一切，陪着他打转。
往日陈起都忙，没功夫时时刻刻盯着谢青鹤，这时候给自己放了假，每天就是城里各处逛一逛，总要拉着谢青鹤给他作陪——儿子服侍老子出行，那是真的苦逼。陈起坐着，谢青鹤就得站着。陈起清嗓子，谢青鹤就得给他递痰盂。陈起说青州旧俗冬春吟咏真有趣呀，谢青鹤就得当场表演两句。
看在陈起数月前对陈利等人的宽仁上，谢青鹤刚开始还肯应酬，可陈起毕竟不是上官时宜，谢青鹤对他毫无敬奉之心，时间长了，谢青鹤就不耐烦。
这一日，谢青鹤照例去正殿，给陈起请早安，服侍陈起更衣洗漱。
夏赏脸色煞白，小声说：“小郎君快进去看看吧，主人身沉体热，不能起床。”
谢青鹤快步进门，屋内跪着不少下女，全都静悄悄的不敢大喘气，龙床之上，陈起毫无睡相地横在被褥间，露着一条毛乎乎的长腿，竟然也无人敢上前给他盖被。
谢青鹤近身之后，拉平被子给他盖好，侧头睡着的陈起霍地睁开眼：“滚！”
骂完之后，才发现站在床边的是亲儿子。他焦恼凶狠的模样顿时松弛了下来：“是丛儿。”
“阿父。”谢青鹤弯腰伸手摸了摸陈起的额头，“儿写个清心平燥的方子，煮碗汤药，阿父喝了养一养？”
儿子懂岐黄之术。陈起对此毫不怀疑，他也不担心儿子要毒死自己：“去吧。”
谢青鹤写了方子，让伏传去拿药。如今青州也有药园和药房，仍旧是常朝掌总负责大处，细务则是伏传叮嘱林姑打理。那边伏传准备煎药，谢青鹤就领着夏赏服侍陈起擦身换衣服，点了一炉避瘟香，陈起才舒坦下来，药就送来了，一碗药喝下去，陈起沉沉睡去。
谢青鹤叮嘱夏赏：“汤药安神，阿父或要小睡几个时辰。我就在偏殿，有事快来唤我。”
夏赏连忙屈膝：“喏。”
谢青鹤从寝殿内出来，陈秋正躺在席上吃冻梨，淌了满嘴满脸的汁水，正襟危坐的项斐则迅速起身施礼，关切地问道：“小郎君，郎主安好？”
“受了些风寒。阿父身体强健，睡一会儿就好了。”谢青鹤拍拍他的肩膀，“我那里有新抄的圣人语，你去看看么？”见项斐略微踟蹰，他就改了口，“我使人给你送来。”
项斐作揖道：“多谢小郎君。”
谢青鹤并未理会躺在席上不起身的陈秋，与项斐微微一笑，带着伏传离去。
项斐是已故大将项兰的小儿子，父兄都在去年的天京河大败中战死，陈起感念项兰的救命之恩，将项斐收为义子，一直养在身边。以他的身世，纵然顽劣无礼一些，陈起也绝不会怪罪。然而，项斐一直都很小心谨慎，如陈起染恙的时候，项斐就不敢离开，得守在父主的病榻前尽孝。
原因也很简单，陈起身边的位置，并不是那么好站的。
前几年菩阳新降，左家兄弟就非常风光，在相州陪谢青鹤读书，左家的姑娘也养在姜夫人身边，还有与谢青鹤婚配的传言。随着左瞿溪在陈家军中地位日渐边缘化，左家兄弟早就算不上新宠，此次姜夫人拖家带口来青州，只带上了项家兄妹，压根儿就没有左家子女什么事了。
项兰在陈家军中的地位绝非左瞿溪能比，可项兰已经死了，余荫能照拂妻儿多久？
项斐在陈起跟前如此小心翼翼，半点不敢行差踏错，谢青鹤完全可以理解。
至于说陈秋。
姜夫人使人绞了陈秀的舌头，杀了陈秀的卫士，就与陈秀结了深仇。
陈秋因此怨恨姜夫人，迁怒到谢青鹤身上，谢青鹤觉得他脑子有坑，也懒得多搭理他——陈秋年纪也不大，他迁怒谢青鹤所能做的事也无非是不肯叙礼拜见，谢青鹤也不想受他的拜礼。
回到居住的偏殿之后，伏传屏退了下人，不可思议地说：“大师兄，你真下药了？”
谢青鹤脱了鞋子，将脚烘在暖筒里，一手拉开薄被掩住半边身形，顺势歪在软枕上，方才说道：“在外边瞎逛了快十天，今天下午有雨雪，你爱跟着他去逛？”
谢青鹤承认了。
陈起之所以起不来床，就是他半夜去下药了。
知道伏传对陈起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异感情，谢青鹤又解释说：“他连年奔波在外，也就是仗着先天体格健壮强撑着，早就乏透了。冬日收敛之时，给他几服药，叫他多睡多养几天，没有什么害处——那皮囊是给师父预备着的，我还能害他不成？”
“我也不是担心他。”伏传口是心非地否认了一句，“刚才舅父来消息，我只怕要出去看看。”
“什么事？”谢青鹤随口问道。
“好像是缵缵回来了。”伏传说。
那日谢青鹤吩咐伏传“收网”，伏传很快就找缵缵摊牌。
缵缵自然不肯承认自己别有居心，只说她原本就是藏书阁的司书女史，燕城王死后失去了靠山，又担心藏书毁于战火，才会配合伏传偷出藏书来青州定居。她一口咬定绝不更改说辞，伏传也没有为难她，让常朝亲自把她送出了青州，低调处理了此事。
哪晓得几个月之后，缵缵又偷偷地潜入了青州。常朝发现了她的踪迹，即刻来报。
最不巧的是，谢青鹤不耐烦伺候陈起，直接把陈起放倒了。项斐和陈秋都蹲在紫央宫侍疾，平时陈起更加看重宠爱伏传，伏传哪里好往外跑？
谢青鹤则认为伏传在这件事上牵扯过深：“那日放她出城已是仁至义尽，你还要一辈子盯着她不成？既然走不开，叫常朝去葫井知会一声，交予阎荭处置。”
陈起麾下有专门负责奸细的衙门，没有具体名号，只知道首领叫阎荭，青州的落脚点在葫井。
这也是谢青鹤从王都回来之后，才逐渐了解到的情报。
如今青州有军政两套班子，安莹负责青州驻军，沈俣统率青州府，不管是将军府还是青州府，都有清查奸细的职责，当然，这两边都是顺带查一查奸细，肯定不如葫井的阎荭专业仔细。
不管是将军府的安莹还是青州府沈俣，都与谢青鹤保持着非常良好的关系。
唯独葫井的阎荭，陈家的奸细头子，非但没有与谢青鹤见过面，两边还隐隐有点不对付。
——姜夫人去王都时，甩了不少陈起安排给她的奸细，陈起大发雷霆，阎荭受责。
——紧接着谢青鹤偷跑出城，好几天都没人发现上报，陈起雷霆震怒，阎荭又受了责罚。
阎荭大概其没有报复少君的胆子，可是，要他对姜夫人和少君这一系有好感，那也是绝不可能。
谢青鹤却点名要将缵缵交给阎荭。
交给安莹和沈俣还有勾兑说情的可能，交给阎荭，那就真的是彻底不受控制，想伸手捞一把都捞不动了。缵缵至今还没有暴露真实目的，也没有造成什么真实的伤害，想起葫井那地方的残忍无情，伏传颇有些不忍心，有心替缵缵说情。
然而，在他张嘴之前，他突然想起与大师兄争执时，得到的那句“他不敢”。
如果一味师兄不敢违背大师兄的吩咐，我也不应该敢。这个念头，让伏传所有支棱起来的心思，都静悄悄地湮灭了下去。
“是。”伏传答应一声，即刻蹬鞋下榻，“我这就去找舅父。”
谢青鹤没觉得有哪里不好。自从那日与小师弟摊牌坦诚之后，小师弟再也没有闹别扭，再也没有故意找茬，就仿佛回到了二人最初相处的好时光。
“早些回来。”谢青鹤心情愉悦，对伏传越发温柔，“大兄给你烤橘子吃。”
“嗯，马上就来！”伏传也很开心。
※
陈起一连病了好些天，谢青鹤只管照顾他一天两顿药，其余时候都拉着伏传在屋内猫冬。
比较苦逼的就是项斐和陈秋了。谢青鹤与伏传就住在紫央宫偏殿，陈起休息的时候，他俩转身就回偏殿休息，临时赶到正殿伺候汤药也不费多少功夫。项斐和陈秋却住在西南角的玉山宫，为了装孝子只能从早到晚在紫央宫熬着，侍疾还不能玩乐，父主生病呢，你开开心心玩啥呢？
姜夫人很快就来接手伺候汤药，衣不解带地服侍在床边，谢青鹤就更清闲了。
盖因谢青鹤的方子开得好，陈起每天吃了药就睡觉，睡醒就舒展筋骨，吃吃喝喝，多年征战落下的旧患，伤痛，疲惫，似乎都在长时间的睡眠中被一一补偿。病了几日，精神却越来越好。
这使得陈起深感神奇，大约知道是儿子的药开得好，他也不抱怨病中憋闷，老实在家养病。
只要儿子不说停药，他就坚决不起床。
因姜夫人嘘寒问暖照顾得很周到，陈起也逐渐想起了他俩的旧时光——姜夫人觉得夫妻二人就是相敬如宾，架不住旧情被脑补，越想越美好——也可能是太久不近女色，总之，陈起对姜夫人旧情复燃了。
这事完全出乎谢青鹤的意料之外。
他有些后悔。姜夫人与常夫人关系很暧昧，谢青鹤认为自己不会看错。
然而，姜夫人名义上还是陈起的妻室，此前陈起认为姜夫人年纪大了，喜欢鲜嫩的小姑娘，去找姜夫人都是商量家事，从不做闺阁之思，可陈起真要有了想法，姜夫人就没有拒绝的权力。
谢青鹤深觉愧疚，若不是他把陈起放倒，陈起在病中虚弱怀念起姜夫人的好，就不会有这事。
没等谢青鹤后悔多久，伏传就跟他通风报信，说望月宫里喜气洋洋，都在庆贺姜夫人复宠。
谢青鹤以为自己听错了：“喜气洋洋？”
伏传很肯定：“大家都很高兴。我娘高兴，夫人也高兴，围在一起说笑呢。”
谢青鹤不大理解姜夫人和常夫人的心理，但可以肯定的是，姜夫人重新得到了陈起的尊重和爱护，这对望月宫是绝大的好事，可能对于其他人来说，心爱与交欢是两件事，可以彻底地分开吧？
“也可以停药了。”谢青鹤说。
就在此时，有从人到门前立定，说道：“郎主请小郎君往正殿说话。”
陈起在家就喜欢这么不管昼夜阴晴地召见儿子，老子使唤儿子，天经地义的事。谢青鹤无奈地与伏传笑了笑，起身更衣穿鞋，伏传小声说：“再躺十天才好。”
谢青鹤摸摸他的脑袋，比了个噤声的手势：“你自己吃饭，晚了就睡，不必等我。”
伏传搂着他非要亲一下，才肯松手让谢青鹤离开。
因正殿离得不远，谢青鹤出门只披了一件大氅，裹着就往外走。这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冬夜无边暗沉，灯笼的光都仿佛比夏天窄短了一圈。路边还有一些残雪，胖乎乎地坐在石子上。
谢青鹤远远地看见正殿里灯火通明，问道：“谁在里面？”
陈起是个不大讲究的脾性，夜里若非召见臣下、处置要务，他自己待着时点燃的灯火都有数，能照亮阅读就足够了，绝不会满屋灯烛照耀堂皇。这也是苦出身的一点节俭。
前来传召的下人连忙答应说：“荭郎在郎主跟前。”
谢青鹤只知道阎荭的存在，并没有见过阎荭。奸细都是小人，上不得台面，陈起显然也不会很乐意让奸细头子跟儿子走得太近。今天突然闹这么一出，那是……被告状了？
谢青鹤已经把陈起的脉掐得无比精准，有恃无恐，根本不担心此时的处境。
他气定神闲地走近正殿，下人们替他开门打帘子，服侍他脱掉身上大氅，换上干燥温软的便鞋，夏赏亲自出来接他，手里还捧着一盏清冽的甜浆。屋内炭火重，须吃蜜水下火。
谢青鹤喝了一口蜜水，夏赏轻声说：“主人才说香薰得头疼。”
“南边窗户推开，点一炉清水香。”谢青鹤说。
夏赏马上就让下人照办。
谢青鹤才放下杯子，进屋去拜见陈起。
折过屏风之后，陈起正往沸石上浇水，屋内温度很高，陈起也只穿了一件单衣。就在陈起身后的客席之上，一个穿着深衣的削瘦男子正襟危坐，看领子穿了五重衣裳，如此温暖的环境里，却一丝汗渍都不曾有，干净得仿佛坐在雪地里。
“儿拜见阿父。”谢青鹤上前见礼。
噗地一声，陈起又将一瓢水浇在烧得滚烫的石头上，潦草地抬手：“自己找地方坐。”
陈起一身单衣在屋内晃荡，连鞋都没穿，赤脚踩在温热的地板上。光看他此刻随意的姿态，谢青鹤就知道，陈起没有把阎荭当“外人”。换了白芝凤、安莹、沈俣等人来拜见，陈起绝不会用这么私密的姿态接待。
谢青鹤的目光落在阎荭身上，阎荭也不曾起身，就在原地俯首施礼。
“这是阎荭。”陈起居然帮着介绍了一句，又转头对阎荭说，“你想见少君，我替你找来了。有什么事，你自己与他商量。”
不等阎荭开口，谢青鹤先笑道：“什么事？”
阎荭方才起身让出席位，在谢青鹤与陈起跟前作揖屈膝，客气地说：“前几日西楼幕宾常九阳先生前来葫井告知，有秦廷奸细在青州现身，仆即刻差人前往捉拿，孰料紧赶慢赶还是落后一步，扑了个空。这几日仆一直撒网追查奸细行踪，已经探知了奸细下落。”
谢青鹤没想到这事还是找到了自己头上，他想了想，说：“知道奸细在什么地方，不敢去拿？”
阎荭额头碰地，低声下气地说：“少君门下，仆岂敢造次？”
谢青鹤看了他一眼，再看一旁舒展筋骨、恍若无事的陈起，突然拿起陈起刚刚放下的长柄水瓢，砰地敲在阎荭雌伏于地的脑袋上。
一声闷响！
水瓢霎时间就裂开了。
“你若不敢造次，就不会拐角来问我？漏夜迎雪来敲我父大门，告得一手刁状，你倒是什么居心？除我之外，天底下写不出第二个‘陈’字，我且期盼着阿父早日攻破王都，替我子孙万代打下整个天下，我为何要勾结包庇一个王都奸细？”谢青鹤冷笑道。
谢青鹤在燕城王府待了近三个月，这事是个小范围内保持的秘密。
但，阎荭绝对是知情者。
连伏传都错会了谢青鹤的意图，认为谢青鹤可能会念在旧情上保护缵缵，关心缵缵的处境，阎荭当然也可能会搞错。多情的少君，美貌的敌国公主，英雄救美，未尝不可能。
而且，阎荭也未必是想告状。
他是陈起的心腹，遇事不找陈起拿主意，反而私下去找少君勾兑，陈起岂能善罢甘休？
这件事上最狗的是陈起。是他把局面弄得如此针锋相对，故意营造出一副阎荭要刁状谋害谢青鹤的样子。谢青鹤这暴起的一水瓢砸的根本不是阎荭，而是摇头晃脑、故意舒展筋骨看戏的陈起。
这狂夫正儿八经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谢青鹤把乖儿子装得太利索了，他就得寸进尺要作妖！
当着陈起的面，谢青鹤砸破了阎荭的脑袋。
阎荭等了一会儿，始终没等到陈起替他做主，心里憋屈得要死，只得硬着头皮自己圆场：“少君息怒，仆万万不敢有如此荒唐可笑的想法。那奸细如今正藏匿在华家后宅，若无少君准许，仆委实不敢造次。”
谢青鹤原以为缵缵慌不择路，很可能是去找林姑了。林姑与缵缵一路相扶回青州，据伏传所说，二人相处得也很不错，若不是谢青鹤尽早收网，只怕缵缵会一直拉着林姑不放，与林姑住在一起。
现在林姑在药房担任管事，整个青州都知道药房是少君的产业，谁都不敢轻易去动。
阎荭不敢去药房搜人，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哪晓得缵缵并没有去找林姑，反而去了华家。这事情就变得比较复杂和严重了。
华家因东州之变险遭灭族，是谢青鹤爱惜人才，硬生生从安莹手下把人保了下来，如今华家阖族上下皆籍没为奴，只是奴籍记在了谢青鹤的名下，平时准许他们自由度日，并没有真正把他们视作奴隶匹配贱役。
缵缵跑到华家躲了起来，华家知情或是不知情，故意庇护还是无心收留，性质大相径庭。
这事一个处理不到，谢青鹤此前的抚民之策，全都要付诸东流。
“阿父，”谢青鹤上前施礼，“儿得亲自走一趟。”
陈起这时候才笑眯眯地说：“大晚上的，天又这么冷。要么你写一道手令，叫个人跟着他去华家走一趟，该拿的拿，该问的问。明日天亮了，暖和了，再问结果。”
华家收留了缵缵，这件事太过要害。谢青鹤理亏到无法拒绝陈起的提议。
这件事最重要的一点是，谢青鹤也没有死保华家的立场。华家原本就是罪余奴族，与陈家有深仇大恨。明知道手令一旦下达，华家就是俎上鱼肉，任凭阎荭锁拿拷问，谢青鹤也没有竭力维护华家的道理。
“好。”谢青鹤转身走到门前，吩咐候命的下人，“请许章先生即刻入宫来。”
为今之计，只有田文才能拎得清轻重，镇得住场子临机应变。

第242章 大争（54）
陈利带人去拍田文在馆阁的大门时，田文已经搂着新纳的美妾睡着了。
他的老婆孩子都在相州老家，寓居青州难免寂寞。此前谢青鹤离家出走，田文也挺焦心小郎君的安危，直到谢青鹤从王都安稳归来，他才安下心来过日子，前不久才张罗着添了一房美妾。
雪夜天寒，美人温软，田文吭哧吭哧使尽了力气，睡意正酣。
怀里的美人推了推他，小声说：“夫主，有人叫门。”
田文一个长鼾顿歇，不大爽利地睁眼起身，没好气地骂道：“守门的小儿又躲懒！”披上大衣摸黑去开门，离了被窝之后，冻得两条瘦腿直打颤。
大门方才拉开，一股寒气扑面而来。远远看着廊下陈利的身影，田文的瞌睡就彻底醒了。
“你怎么来了？小郎君有事吩咐？”田文麻利地套上袖子，转身吩咐，“快把毛裤子拿来！”
陈利按着腰间长刀上前，简单说了事情经过，又说：“小郎君使我跟着许章先生一齐去华家。”
美妾拎着厚实的毛裤过来，田文斜靠在门上蹬腿。
陈利见他冻得脚趾头都蜷缩起来，似抓不稳地面，只恐怕他擦身摔倒，只得上前扶住他。
偏偏田文得知前因后果之后，反倒不着急了。穿好裤子之后，田文就坐在门槛上，慢条斯理地穿袜子，连脚趾头都要再三摩挲两遍，嘴里还问：“是抓那时候跟着隽小郎君一起回来的黄毛丫头？”
“是。”陈利答道。
田文这样慢吞吞的模样，陈利见着也有些着急。
不过，急归急，陈利并不催促。他一向拎得清身份，似他这样的武夫，就得服从许章先生这样脑子灵光的聪明人。
“前几日是常九阳去葫井撂了那丫头的行迹，阎荭才派人去搜查下落，对吧？”田文又问。
“是。”
田文就啧了一声，终于穿好暖靴站了起来：“走吧。”
青州夜禁从未解除，夜里只有巡逻的士兵提灯穿行。陈利带人来接田文，卫士皆着近卫革甲，策快马疾行，巡逻士兵远远看见他们烂银马具上竖起的锦绣角旗，即刻侧身让路，垂首不敢张望。
田文能骑快马，这会儿明显跑得有些懒洋洋的，拖拖拉拉赶到别宫门前，改换步行。
等陈利搀扶着他一步三滑赶到紫央宫时，已近子夜。
谢青鹤与阎荭都披着斗篷，正在门口等他。
田文刚踏进紫央宫宫苑时还摔了一跤，陈利拉都拉不住，揉着脏兮兮的袍子拐着腿近来，样子狼狈极了——文弱书生雪夜赶路差点摔死了，谁还能怪罪他来得太慢呢？
谢青鹤皱眉责问陈利：“许章先生生了一双螃蟹腿，你就不知道背着他来？看着他摔？”
田文似乎被摔疼了，一只手揉着腰腿，一边打岔：“真有八条腿横行霸道，不至于摔成这样。他倒是想背我，我也不叫他背。我站着这么高，叫他背着高两个头，摔下来不得断了腿？”
陈利只管连连告罪。
田文抬起头来，似乎才借着灯火看见了站在一边的阎荭：“这位是……脑袋摔破了？”
谢青鹤一瓢砸破了阎荭的脑袋，这时候已经包扎过了，刮了伤处的头发，抹了止血膏，天寒地冻怕头脑受寒，还缠了厚厚的绷带。这年月头冠代表着身份和品级，不能乱戴，紫央宫里哪有阎荭敢往脑袋上凑的帽子？就只能暂时把绷带露外边了。
阎荭原本就宛如冰雪的脸色越发冷彻，鼻孔中狠狠出了一口气，根本不肯搭理他。
田文是相州有名的浪荡子，游戏市井不务正业，跟随谢青鹤之后，也只以幕僚的身份行走。在陈家没有正式司职，也谈不上品秩，正经来说，他现在还是个平民身份。阎荭不理他，也称不上无礼。
谢青鹤向田文介绍：“这位是阿父门下行走，姓阎，名荭，无字。”
阎荭马上意识到小郎君不大高兴了。他不理会田文，因为田文是平民身份，是否行礼拜见都无所谓。哪晓得小郎君马上点明他的身份，门下行走。行走是客气话，小郎君真正想说的是门下走狗。
——你不过是我父亲养的一条狗，也敢对我的幕宾先生无礼？
阎荭缠着绷带的脑袋还冻得发疼。想起自己被小郎君开瓢之后，主人一声不吭的前事，他总得明白人在屋檐下的道理。
沉默片刻之后，迎着田文玩味的目光，阎荭主动作揖：“仆阎荭，拜见许章先生。”
田文似笑非笑地拱了拱手。
“前事许章先生都知道了么？秦廷有奸细混了进来，就藏在华家后宅。荭郎来请命捉拿，只怕华家里外有些不清不楚的事情，请许章先生亲自走一趟，梳理看顾一二。”谢青鹤替田文理了理身披的斗篷，拍了拍他摔得脏兮兮的袍子，“雪夜路滑，就让利叔跟着许章先生一起，仔细跌了跟头。”
谢青鹤派陈利去请田文的时候，已经决定让陈利跟着去华家了。
他不但要田文去全程跟着监督，绝不许阎荭在私下搞小动作屈打成招，还要派自己的卫士去给田文支用，若是阎荭仗着手底下兵强马壮跟田文起冲突，陈利带着的卫士也不是吃素的。
不管阎荭是否有其他想法，他的行动被谢青鹤派出一文一武死死监看起来，也足够难受了。
然而，他也无法拒绝。
陈起已经帮他把少君拦在了宫中，给了他一整夜的时间。
现在陈起已经歇下了，就是不想再为这事跟儿子别苗头，阎荭只能硬着头皮，独自应酬少君。
想到这里，阎荭想起自己被开了瓢的脑袋，心中苦笑。他的头皮能有多硬？不是照旧被少君一水瓢砸了个豁口？——那水瓢还是主人放在那儿的呢。少君拿着多顺手。
与谢青鹤叙礼告辞之后，阎荭还记得礼让田文：“许章先生，请。”
※
送走了阎荭与田文之后，谢青鹤跺了跺冻得麻木的双脚，走回偏殿。
他临走前嘱咐伏传不必等他吃饭睡觉，中途吩咐召见田文，已经惊动了伏传，这会儿屋内还点着灯，伏传赶忙出来迎他，问道：“我听说是缵缵出事了。”
“嗯。”谢青鹤不及弯腰，伏传已经屈膝蹲下，帮他褪了被寒气浸透的靴子，顺手在他脚上轻捏了一下：“凉透了。大冬天的，站在外边也动一动啊。”
“也没想到田许章那么促狭，拖拖拉拉快一个时辰才进来。”谢青鹤说。
伏传也不用什么暖筒温水，直接将真元蕴于指尖，在谢青鹤脚上经络上揉捏，很快就有暖意从足底升起，顷刻间就缓解了寒冷带来的麻痹。谢青鹤浑身温暖，鼻尖甚至出了一点汗。
谢青鹤简略说了外边的事，伏传听说缵缵去了华家，也很意外。
他这时候才有心情询问：“怎么就叫田文过去呢？”依大师兄的脾性，肯定得亲自走一趟。
“陈起不许我去。”谢青鹤说。
谢青鹤心情好的时候，就会称呼陈起为“阿父”，若是感觉到陈起对他的敌意，或是他对陈起生起敌意了，就会直呼其名。陈起把去华家捉拿奸细的事情交给阎荭处置，不让谢青鹤插手，绝不可能是无的放矢。谢青鹤当然不高兴。
伏传想了想，觉得不大理解：“他这是冲着华家，还是冲着咱们？”
当初谢青鹤要赦免华家，出于两个原因，一来仙道贵生，他有惜才惜命之心，不愿滥杀，二来饶过华家上下，也能安抚稳定青州民心。
这事情由谢青鹤主理，安莹在事后曾书信奏报陈起，陈起并未回复此事，算是默许。
但是，没有回复，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不置可否。
既不赞成，也不反对。
如果陈起认为华家的事处理得非常好，很符合他的心意，他必然会大肆吹嘘炫耀，夸奖儿子。
伏传也知道陈起小心眼，顿时怀疑他是不是又找旧账了？陈起是标准的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一件事记在心里，但凡有机会，想起来他就要报复一下。而且，完全不分亲疏远近，有仇必报。
谢青鹤已经解开了发髻，松了松紧绷的头皮，闻香醒脾。
稍歇片刻之后，他才说：“他若是有心借此生事，不会让我随意拿捏阎荭。”
谢青鹤隐隐约约地觉得，陈起是故意让他跟阎荭生怨。但是，他又觉得，陈起不会这么无聊吧？
“不管他心里怎么想，许章先生和利叔都跟在阎荭身边，只要华家没有太出格，不至于被阎荭拉下水。”谢青鹤打开妆镜台的小抽屉，拿出冻疮膏，在周指关节处细细涂抹。
涂着涂着，他慢悠悠地感慨：“华家，有些麻烦。”
陈家与华家毕竟有破家夺城之恨，华家更有不少人死在青州大战之中。
要说华家对陈家没有恨意，只记得谢青鹤的庇护赦免之恩，那是痴心妄想。华家上下几十口子，肯定会有人心生怨恨。谢青鹤的意图也只是把华家圈养起来，归顺认命的提拔起来，愤懑反骨的直接养废，整个华家都落入了奴籍，哪还有机会去兴风作浪？
万万没想到，华家人都管束起来了，冷不丁从外头跑进去一个奸细。人算不如天算。
“大兄赦免华家也没两年。真要为了这事重新翻起旧账，知道的是说华家勾结奸细，不知道的还以为大兄沽名钓誉，假惺惺地笼络了两年，最终还是杀了。”伏传说。
谢青鹤倒不在乎虚名。陈丛干的坏事多了，也不差“沽名钓誉”四个字。
“她与你提过华家吗？”谢青鹤突然问。
伏传想了想才明白这个“她”指的是缵缵：“那时候往青州回来的途中，她倒是问了我不少华家的事。我听着吧，她打听的不是华家，而是……大兄。”
人通常只记得真相，对于自己随口撒过的谎，很容易就会忘记。
谢青鹤还在燕城王府的时候，每天都很认真地记着自己的人设，那时候还能常记常新。现在离开王都已经大半年了，早已抛却了虚伪的身份，伴随着身份的谎言也早已抛诸脑后。
直到伏传提醒，谢青鹤才突然意识到，他刚刚投身燕城王府时，曾说自己在华家效命。
在缵缵的心目中，他就是一个失去旧主、辗转寻觅至王都，想要投靠燕城王，期盼着追随燕城王率领大军攻破陈家、替旧主报仇雪恨的天才剑客，忠心耿耿，心怀慷慨。
燕城王死后，谢青鹤失踪，缵缵很可能没有怀疑他的身份，而是认定他为复仇再觅明主去了。
谢青鹤与伏传面面相觑。
——若缵缵是被谢青鹤的谎言引去华家，这事就真的撞见鬼了。
见谢青鹤指甲轻叩冻疮膏的盒子，久久不语，伏传试探地问道：“要不，我出去看看？”
以伏传的修为身手，悄悄地出去监看现场，绝不可能被任何人发现。陈起能管束得住谢青鹤，却管不住高来高去的伏传。
“不必了。”谢青鹤一口拒绝，“纵然她是去华家找我，华家若没有别的心思，怎么会收留她？许章先生已经去盯着了，不必多生事端。洗洗睡吧。”
伏传温顺地点点头，又问：“大兄，你还没吃晚饭。”
“不吃了。”谢青鹤根本没觉得饿，一把将伏传抱起，“睡觉。”
※
与此同时。
华家栖居的院子被团团围住，各处大门侧门洞开，灰衣持械之人鱼贯而入。
正在睡觉的华家人在梦中被惊醒，衣衫不整地被押到了门前的长街上，男女各在一处。
大多数华家人都很迷茫惊恐，不住询问事由，纷纷提及在紫央宫服役的华泽与华谷两兄弟。当他们被押解出门，看见陈利为首的卫士们身穿的近卫革甲时，对小郎君的指望就在瞬间化为泡影。
此次抓捕行动，小郎君不仅知情，而且亲自派了卫士前线参与。
这是被小郎君首肯的行动！
没有人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可华家人日日夜夜都在做大祸临头的噩梦，今日不过噩梦成真。两年前他们还会挣扎反抗，如今再来一次，曾经抵抗过的勇气就似乎消解了，无力再挣扎。
华家的老祖母卞氏也被驱赶出来，被发跣足，满脸仓惶。几个媳妇连忙去搀扶她，又向身边的灰衣人祈求御寒之物：“老人家身体虚弱，只请屋内收捡一身厚衣裳保暖。”不住施礼哀求。
田文见状出声道：“何必欺辱妇孺？”
不等阎荭下令开恩，陈利已经侧头指示，身边的卫士马上快步进门，给卞氏找衣服去了。
眼看着钻进去七八个人，只有三两个慢腾腾地拿着披风斗篷出来，卞氏与几个年长的女眷披上了御寒，还有不少年轻小媳妇单衣伶仃地缩着脖子挤成一团，那几个出来的卫士又钻了进去，替其他女眷寻找御寒之物。
——最开始只有阎荭的人进去搜检，陈利为了避嫌，并没有派人同去。
现在翻了半天没有结果，陈利也要担心阎荭求成心切往里边弄鬼，借着给女眷拿斗篷的机会，趁势派人进去盯着阎荭的人手。两边互相监看，谁也别糊弄谁。
阎荭明知道陈利派人进门的意图，他也没有阻止。他也很奇怪，为什么这么久都没搜出奸细？
焦躁的等待中，田文时不时跺跺脚，恨不得把手炉塞脚底下取暖。
又过了片刻。
灰衣人押着一个男子出来，这人满脸是血，低温下很快就凝成了冰渣。
被押着蹲在地上的华家人都很吃惊：“辟儿？”“辟郎？”
正是华辟。
华辟在青州府谋了份差事，也是华家除华泽、华谷两兄弟之外，最亲近陈家的子弟。当初安莹派人来捉拿华家上下，华辟劝说叔伯兄弟不要无谓抵抗，被华家壮汉们打了个头破血流。这事就让谢青鹤多看了他一眼。
此后华家籍没为奴，华辟没有资格再回青州府当差，也是谢青鹤亲自手写荐书，特许他复职。
“凤首，此人便是收容奸细的家贼。”押解华辟出来的灰衣人向阎荭禀报，“吾与嫦籽蹲了三个时辰，亲见他开门引入奸细，为奸细准备饮食，密谈多时。”
阎荭看了田文一眼，问道：“奸细呢？”
灰衣人脸颊微红，低声道：“不知屋内是否有暗道，正在搜索。”
田文就不乐意了，反驳道：“这地方原本是驷院排房，华家籍没之后，青州府搜检之后，上缴给小郎君，再由小郎君赐予华家栖居。短短一年半的时间，华家能在众目睽睽之下挖出一条暗道？”
华家是有勾结外州攻打青州的前科，谢青鹤也从未深信他们会老实本分，派人盯得很紧。
挖暗道哪里是那么容易的一件事？就算壮劳力足够，也要顾忌动静，更大的问题是，挖出暗道之后的残渣废土往哪里堆砌？华家上下都是养尊处优的公子哥儿，哪可能干得了这样的苦活儿？
阎荭盯着华辟看了许久，对田文说：“若许章先生不介意，一同进去看看？”
陈利的人已经进去了，田文对乱糟糟的抄家场面不感兴趣。他的目光落在华辟身上，说：“荭郎坚信奸细被此人收留，不如问一问他，奸细究竟去了哪里。”
阎荭挥了挥手，马上就有人搬来一张简易的刑凳，将华辟架了上去，牢牢捆住。
田文走到他跟前，看着他被砸破的额头，轻轻将他脸上凝结的血渣撇去：“你可自辩。”
“我说是你收容了奸细，你可自辩？”华辟冷笑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田文捧着手炉歪在他身边，就靠在他捆绑着的刑凳上，说：“你们华家已经是丧家之犬，若非小郎君仁慈怜悯，早已族没。这事上达天听，闹到了郎主跟前。你说，谁与你家有那么大的深仇大恨，冒着触怒郎主的风险，把脑袋拴在腰带上也非要诬告你？”
以阎荭的身份，他是吃了熊心豹子胆，才敢冒着牵扯小郎君的危险，去陈起跟前告刁状。
那就证明在华家收容奸细一事上，绝不可能有什么出入。
华辟绝对不干净。
原本田文还指望华辟是无心之失，比如奸细托词哄骗，华辟大意中计方才收留了她。
然而，华辟张嘴就否认得干干净净，反驳起来没有一丝犹豫。那就证明他是心里有数。他明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也很清楚这件事的后果，才会这么坚决且迫不及待地咬死不认。
田文摇摇头，从华辟身边让开，对阎荭微微颔首：“请。”
这就出乎阎荭的意料之外了。他以为田文会处处掣肘。细想起来，田文凭什么要护着华家呢？或者说，如果华家当真不干净，小郎君又凭什么要护着华家呢？
底下人麻溜地准备刑具，开始拷问华辟。
先用钳子拔掉手上的指甲。
华辟没有吭声，不远处华家的女眷丛中发出尖叫声，很快哭成一片。
阎荭在想明白田文此行的真正意图之后，脊背微微地发寒。田文根本不是来保护华家的，他是来确保小郎君绝不被华家牵扯。正常情况下，小郎君怎么可能被华家牵扯？陈家唯一的少君，难道会勾结已近末日的外敌造自家亲爹的反？
——那不正常的情况下呢？
阎荭上前接过嫦籽手里沾血的铁钳，一手抱住华辟的脑袋，死死盯着他。
四目相对，他没有从华辟眼中看见一丝恐惧，那双眼睛因身体承受的痛苦微微漾着泪水，却没有人在遭受酷刑时该有的惶恐、乞怜与哀求。阎荭做奸细已经有二十年了，经手的脏事无数，却从没有见过华辟这样沉静不惧的“货物”。
阎荭一面盯着华辟，铁钳撬开华辟的嘴唇，钳住了细白干净的门牙。
他一点点地用力，刻意左摇右晃，一点一滴地将那枚漂亮的牙齿从牙床上撕了下来。
华辟也盯着他。
牙齿彻底脱落的瞬间，华辟满口鲜血，无声大笑。
“我再问你一次。奸细在哪儿？”阎荭扔掉了手中的铁钳，左手横指，就有灰衣人把一个约摸二三岁的孩童拎了起来，“你家上下多少口人？我还能问你几次？”
人群中的夏女哭喊道：“珈儿！珈儿是……是小郎君关照过的，你们不能动他！”
阎荭不着痕迹地看了田文一眼。
田文并没有阻止他的意思。很明显，田文不在乎华家的死活，他只关心小郎君是否被牵扯。
“这是你长兄华离的遗腹子？”阎荭将哇哇大哭的孩子单手抱起，捏了捏孩子粉嫩的脸蛋，突然就将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孩子剥了个精光，扔在结冰的泥地上。
灰衣人送来一个木桶，水中飘着浮冰，阎荭眼也不眨地将冰水浇在了孩子身上。
夏女直接就晕过去了。
华辟看着哆哆嗦嗦哭声渐小的侄儿，仍旧没有任何妥协的情绪。
阎荭又指了指右边。
灰衣人将女眷们簇拥着的老祖母卞氏押了出来，期间不少媳妇拼死去拦，都被持械的灰衣人凶狠打倒，三五个头破血流，不知死活地倒在了地上。
卞氏被褪去了身披的斗篷，长发被寒风吹得一团狼藉，她远远地看着华辟。
华辟眼波微闪。
“辟儿。”卞氏身量不高，衰老瘦弱，声音也很斯文秀气，“你父亲已经死了。你的兄长，你的弟弟，也都已经死了。你想去死，祖母不拦着你。便是祖母我，也可以去死。你眼前的叔伯兄弟侄男侄女，都跟着你一起死光了——家庙之中，何人祭祀？”
这就是劝降了。
华辟收容了奸细，与其他人无关。希望华辟尽快认罪，保全家中其他人。
就在这时候，一个清脆的声音从众人背后响起：“是在找我吗？”
所有人齐刷刷回头，只看见一个毫不起眼的灰衣人越众而出，凑近了灯火，才看清她长了一张绝对不该泯然于众的脸，与阎荭所有的手下一样，她穿着不起眼的灰衣，身段却十分窈窕。
似她这样出众的模样气质，怎么可能往人堆里一站，就没有任何人发觉？
陈利和田文交换了一个眼神。
詹玄机遇刺之后，他俩都跟随谢青鹤去了詹家，亲身经历过詹家的种种奇怪之事。当时詹家也有一个婢女，仆妇们都说与她一起去受了验看，伏传却坚持没有见过她。
——难道是同出一门的法术？能够混淆人的视听？
如果这奸细真的会各种玄门手段，陈利就有点发怵了。他可不会抓鬼啊！
正在琢磨如何抓人，刚刚出现走近人群的少女，已经脱下了灰色的风帽，说：“我是大秦安长公主妘缵，奉天子密令前来青州收取死间名册。”她晃了晃手里的皮卷，“求见陈君。”
华辟瞳孔巨震，口中鲜血喷了出来：“你——”
缵缵回身看了他一眼，脱下身上的棉衣，将几乎冻僵的华珈包裹起来。
“你骗我。”华辟眼中泪光闪烁，有了几分大势已去的失望与痛苦，“你要死间名册是为了贿陈，这天下……这天下再没有愿与陈氏为敌的诸侯英豪……连天子，王都，都没了骨头……不，你们不是没骨头，你们是没脑子！天下谁人都能降陈，妘氏如何归降？太可笑了，太可笑了！”
缵缵欲言又止，终究还是没有再理会他，走向阎荭：“我要见陈氏郎君。”

第243章 大争（55）
还不到谢青鹤平日起床的时候，素姑就来敲门，说陈利回来了。
打从谢青鹤还是个小豆丁的时候，陈利就常常到寝室门口候见，等着带他去演武场跑马，虽从不进门服侍起居，可他是绝对的心腹，能随时走到谢青鹤的门前说话。
谢青鹤睁眼就觉得热，脖子上都是汗，心知一时半会儿收拾不出来，吩咐道：“叫进来吧。”
他赤脚下地，将沾了汗水的内衬解开，马上就有使女送来温热的毛巾，服侍他擦身。
昨日降温，素姑添了一床皮褥子，谢青鹤也没有多想，与往常一样入眠。
他与伏传年纪都小，俱是纯阳之体元气真朴，睡觉时又拢着一个厚实的被窝，伏传与往常一样，紧紧地抱着他，睡着了就自然而然张开腿骑在他身上，撕都撕不下来。
伏传有修为在身，寒暑不侵，睡得舒舒服服。谢青鹤就捂出了一脖子汗。
这也是非常新奇的体验。
伏传拎着谢青鹤脱下的汗衣，左右看了几眼：“热啊？”
谢青鹤已经换了干净内衬，披上袍子，恰好陈利走进来，禀报道：“小郎君，奸细拿到了。她自承身份，称奉天子密令到华家拿到了一份死间名册，要献予郎主，求见郎主。”
短短两句话信息量太大，谢青鹤捕捉到重点：“死间名单？”
“她直接就把名册交给阎凤首了，阎凤首正在核查名单真假。只是她从华家出入的法子略微神奇，仆以为……可能与当日在詹家的刺客有些关联。阎凤首也很担心贸然使她谒见郎主，可能会出意外。现在天色尚早，郎主也还没起身，阎凤首命令押着奸细，等待郎主处置。”陈利说。
“许章先生呢？”谢青鹤问。
陈利答道：“夜里搜拿刺客时，葫井那边的人与华家女眷起了冲突，伤了几个人，许章先生说他跟随小郎君学了些治病施药的手段，正在给华家女眷疗伤。”
这就是胡说八道了。谢青鹤给田文看过的多半是蒙学经典，并未涉及医书。
“你把事情经过从头到尾说一遍。不要漏了什么。”谢青鹤说。
陈利开始说夜里发生的事。
谢青鹤坐了一会儿还是觉得难受，吩咐使女准备汤浴。
紫央宫正殿偏殿都烧着火龙，热水随时都有，很快就有小人准备好汤盆温水，素姑带人来拉了一扇屏风，谢青鹤在里边洗澡，陈利就在屏风外边说事。
夜里华家发生的事情原本也不复杂，陈利巨细靡遗细细说了一遍，谢青鹤才刚刚坐盆里。
“照你看来，整件事就是秦公主去见了华辟，拿到了一卷所谓的死间名册，华家其他人对此是不知情的？”谢青鹤问。
“仆不敢妄加揣测。不过，就阎凤首属下所指，奸细去华家是由华辟独自接待，负责盯梢的葫井下属也并未发现华家他人有涉。搜查华家时，葫井下属直奔华辟住处，也没有过多搜检他人，想来是很信任盯梢的同袍送回来的情报。”陈利说。
谢青鹤总觉得整件事都透露着十二分的不合理，死间名册的事更是荒唐至极。
在陈家攻破青州之前，华家也是割据一方的诸侯之一，只是名义上尊奉天子，否则，华璞又怎么会把青州府设在别宫之内，明里暗里僭越不驯呢？秦廷与青州的关系非常虚伪，若是能早一日打下青州，天子绝不会对华家客气。如此完全敌对的两股势力，怎么可能去共享一份死间名单？
缵缵说她奉天子密令，拿到死间名单后，直接交给陈家，这事听起来就更荒谬了。
在如今的势态下，想要贿赂讨好陈家，要么给足够丰足的物资，要么割让土地，这两者秦廷都拿不出来。行间无法阻止陈家夺取天下的大势。区区一份死间名册能有多大的价值？
这么一份没有多大价值的东西，还非得安排公主来取，公主来送，秦廷的公主就这么不值钱？
伏传束好头发，穿了件轻便的褂子，往屏风后走。谢青鹤很习惯地在汤盆里打了个转，伏传就挽起袖子，拿丝瓜瓤给他擦背。隔着一道屏风，陈利就听见丝瓜瓤轻轻的漱水声。
“现在是担心她借着求见阿父的名义，行谋刺之实？”伏传问。
陈利还未答话，伏传又问：“利叔说，她能从盯梢的屋内神秘消失，隐在人群之中，毫不引人瞩目？”
陈利正要答话。
屏风后水声响起，小郎君似是捏住了隽小郎君的嘴。
陈利马上就将将出口的句子咽了下去。果然听见小郎君吩咐：“我都知道了。这事是阎荭主理，该怎么办，他自会去请示阿父。还得辛苦利叔再走一趟，许章先生不会走结冰的路，扶着点，别让他摔跤。姑姑，热汤好了么？叫利叔喝一碗再走。”
素姑远远地答应一声，马上就有下女来给陈利施礼，请他去吃早饭。
陈利离开之后，下人又来关了门。
“你是想说，就算缵缵有些非凡手段，你也能应对？”谢青鹤捏了捏伏传沾着水渍的脸蛋儿，“这事不要强出头。缵缵最先是你带回青州，你再出言兜底促成谒见之事，若她真有行刺之心，纵然你出手护住了陈起，他也不会念你一分好——只会恨你前后张罗，让他接见了刺客。”
“可我觉得她没有刺杀阿父的本事。我与她一路从王都回来青州，相处挺长时间，她若另有修法传承，我也不至于半点不能察觉。”伏传说。
谢青鹤摇头道：“你觉得以陈起的器量胆识，他会害怕在自己的地盘上遇刺？”就算伏传不去给陈起打保票，说阿父我能保护你，陈起也很大概率会接见缵缵，“你今日在家玩吧，不要出门了。”
当初伏传明知道缵缵的身份，依然选择将她带回青州，就是一个非常不明智的决定。
事已至此，谢青鹤也没有责怪的意思，只能尽量小心不要把小师弟牵扯进去。
伏传拿着丝瓜瓤继续给谢青鹤擦背，谢青鹤斟酌再三，还是提醒了一句：“陈起对你是有几分好，可他这人喜恶无常，好得没有长性。今日喜欢，明日或许就不喜欢了。你对他无害的时候，他能宠一宠你，但凡有一丝侵犯，他就会翻脸无情——他对陈敷是如此，对姜夫人是如此，对陈丛也如此。对父子妻妾尚且如此无情，你只是他的侄儿。”
在谢青鹤看来，陈起对小师弟的好，不过是闲来无事逗弄个小玩意儿，没有几分真心。只是这话直接说出来就太伤人了，点到即止才好。
伏传闻言也不难过，说道：“我知道的。”过了片刻，他又兴致寥寥地承认：“我知道他不是自己人，不该一意信任他。只是有时候入戏太深，莫名松懈了警惕。”
阿父阿父叫得多了，就真的以为那是父亲了。儿子怎么会提防亲爹呢？
伏传一直都知道自己对父母感情上比较脆弱，他在伏蔚记忆世界里有过与刘娘子相处的经历，一心一意念着刘娘子的好，对母亲的执念倒也不深。唯独过不去“父亲”这个巨坑。
前有伏蔚，后有陈纪，都对他不屑一顾。遇到总是把他扛在肩上，夸耀我儿威武的陈起，感情上自然就有了偏向。伏传也一直很明白自己的问题，他认为自己控制得很好，绝不会被陈起所迷惑。
被谢青鹤提醒了一句，他才意识到，他还是不自觉地大意了。
亲疏内外就是这么真实。
若是常夫人处在陈起的位置，伏传说他知道缵缵是奸细，有自信能控制住缵缵，不让缵缵伤人，常夫人绝不会记恨厌恶伏传。换了陈起就不一样了。不管伏传自承有多大把握，多大本事，只凭他把缵缵带回青州，缵缵又确实有谋刺之心，陈起就能以此定罪迁怒。
谢青鹤转身来摸摸他，安慰道：“先夹着尾巴忍一忍，师父来了就好了。”
伏传忍不住咧嘴：“他老人家不会是迷路了吧？这都多少年了。”
提及上官时宜，瞬间就冲淡了伏传心中的尴尬与羞耻。他不觉得自己去幻想一个完美的父亲很可怜，但是，对一份不完美的虚伪父爱沉溺其中，竟然还要大师兄来提醒，这就让伏传深觉羞耻了。
谢青鹤转移话题非常成功，伏传和他聊了几句师父，又给他拿毛巾准备出浴。
就在谢青鹤擦身更衣时，伏传想起他那件汗湿的内衬，问道：“我晚上好像感觉有人扯我。”
“抱着你就似抱着一个小火球。”谢青鹤尚在穿衣，感觉到小师弟有兴师问罪的意思，连忙侧身去亲了亲伏传的额头，“难怪凡人将闺阁事叫‘暖床’，我有小师弟抱在怀里，还要什么皮褥子？待会儿就叫素姑撤了。”
伏传讪讪地说：“我睡觉很惊醒的，把我拍醒，我就……”
“还是要抱着。”谢青鹤微微一笑，“是皮褥子垫得太厚了，与咱们睡姿有什么相干？这么些年都是一起睡的。我也不是扯你。你昨天骑到我脖子上来了。”
伏传脸都有点红了。他以前睡觉很规矩，平仰着躺倒，一动不会动。
跟着大师兄睡的时间长了，睡相越来越乱七八糟。

第244章 大争（56）
谢青鹤与伏传吃过早饭，二人就窝在屋子里烤火。
伏传很幼稚地挤在谢青鹤腿间，非要靠在他怀里翻看书册。经过这一世的相处，谢青鹤已经能习惯地把他放在膝上玩耍，侧身倚在凭几上，含笑看着伏传翻书，偶尔给伏传解说两句。
伏传研读经典时，总有很多奇思妙想。他也不是有心询问，纯是话痨本性作祟，读一句就想点评两句。有些说得狗屁不通，有些倒也能让谢青鹤耳目一新。谢青鹤挺喜欢陪着小师弟读书。
这时光就像是偷来的。
他二人在寒山时，伏传要负责宗门事务，谢青鹤也要整理知宝洞书籍，专注修行。
两人都有自己必要履行的职责，谁也不能拉下脸皮闲散度日。再者，以伏传的年纪身份，也不可能像未履职的小弟子一般，每天挨在大师兄的跟前无忧无虑地读书玩耍。
到了入魔世界就不一样了。谢青鹤所修的知道漫无目的，伏传更是游戏人间毫无压力。
看着伏传稚嫩的脸蛋儿，谢青鹤又想起与小师弟错过的那些岁月。
小孩子就是可以任性无赖，理直气壮地懒散。
真可爱。
谢青鹤满眼含笑，越看越喜欢。
没多久，素姑在门前询问：“几位小郎来拜，请问小郎君今日可有吩咐？”
伏传侧过身来看谢青鹤的脸色，说：“想必是华泽和华谷听说家里出事了。”
杨奚与华家兄弟在紫央宫侍学陪读已经年余，各处混得精熟。不管谢青鹤每天做什么，只要没有事先吩咐次日停学，他们都会准时到偏殿书房听差。有长期的功课，诸如读书、抄书，就自己安排时间去做，没有长期的功课，就点卯上差，混到下学再自由活动。
今天突然请素姑来询问差事，只可能是拐弯抹角想要来打听家事的托辞。
“没什么吩咐，该做什么就做什么吧。”谢青鹤说。
素姑应了一声，门外便没了声息。
“大兄想保他们。”伏传问。
谢青鹤难得一回态度不那么坚定：“人与人所求所想皆不相通。有人愿意苟且活过乱世享新朝太平，也有人宁愿殉国死家求个念头通达。我放了缵缵一回，她自己又回来了。我保了华家一回，花费心思将他们监看起来——华辟都能生出乱子来。我想不想保他们，也不是我想就能成。”
“我听利叔说昨夜发生的事情，华辟涉事无疑，阿父想必不会放过华家。”伏传说。
“还记得上一回，我们住在周家小院的时候吗？”谢青鹤突然问。
伏传想了一会儿，才意识到谢青鹤说的是上一次入魔，他是伏草娘的那一世，旋即点头：“周家怎么了？”
“你我皆在周家的贫门小院住过。巴掌大的地方，人住得多了，就不会有秘密。那时候，我与你每天几时寝起，桌上吃什么菜，一天换几身衣裳……家里上下都清清楚楚。华家籍没之后，从旧宅搬出来，住在青州府拨给的驷院排房——华辟能藏得住多少秘密？”谢青鹤说。
伏传从懂事起就是寒江剑派的掌门弟子，连苗苗山居都没住过，很少考虑住处与隐私的问题。
排房里没什么花园草木，横来竖去都是屋子，住的都是人。隔壁打呼都能听见。华家上下不可能没人知道华辟私会缵缵之事，只是出于种种顾虑，没人去阻止，更不可能有人去举报，纷纷选择了视而不见。
“可利叔刚才说，阎荭的属下禀报，确认只有华辟单独接待了缵缵，没惊动任何人。”伏传说。
谢青鹤似笑非笑地说：“那你觉得他是看在我的面子上，故意撇清了华家其他人，还是束了个口袋放在那儿，等着我去替华家妇孺等无辜者求情呢？”
这说法就很骇人听闻了。
伏传问道：“他为何要害大兄？阿父如今深为器重大兄，与大兄为敌，不是自毁前程？”
“我也不大熟悉他。就目前来看，他的目的很可能不是害我，而是自保。昨天陈起叫我过去，架起阎荭又半路抽梯，大约是又犯病了——我能察觉出陈起不喜欢我与阎荭有正面的联系，阎荭能在他手底下办了十多年脏事，想必也很了解他的麻雀心眼儿。”谢青鹤说。
伏传认为，除了大师兄，可能没什么人搞得懂陈起的古怪心思。他直接放弃分析此事，问道：“那大师兄打算怎么办？”
“顺从本心。”谢青鹤从不因噎废食，“华家人或许不无辜，妇孺总是无罪。”
往日陈起在前线屠城灭家，杀人从不眨眼，谢青鹤年纪小，又不在跟前，实在无法阻止。如今他人在青州，又受命理事有了参赞之权，就不会担心被陈起罪责而闭口不言。
伏传开始为今天将要发生的一切担心了：“以阿父的脾性，只怕不肯饶恕华家妇幼。”
谢青鹤神色不变：“总有办法。”
他俩在屋内坐了半天，陈起睡到中午才起来。夏赏过来请谢青鹤过去侍奉汤药，伏传明明记得谢青鹤说要给陈起停药了，今日也不曾准备煎药，谢青鹤却依然拿了一包药材出门。
抵达正殿之后，陈起还在床上，等着儿子去孝顺。
谢青鹤服侍他更衣洗漱，这时候阎荭来拜见，谢青鹤借口煎药，直接避了出去。
果然不出谢青鹤所料，陈起根本不惧怕什么刺客，对于女刺客，他甚至有一种病态的感兴趣。
药还没煎好，缵缵已经被送到了紫央宫，就在殿前谒见。
——陈起既未称王，也没有世禄世爵，无数败在他手下的诸侯至不济也有个将军、太守的官职身份，陈起是一概没有。往昔他与诸侯们文书通信，也被对方尊称过“将军”，对此陈起并不稀罕。
缵缵身为秦廷公主，被送到紫央宫殿前时，她却很谦卑地对陈起使用了“谒见”二字。
与缵缵的谦卑恭敬截然相反，陈起双腿大张坐在榻上，简着中衣，袍子披在肩头。莫说是接待秦廷公主，他接待东楼幕宾时都不会这么吊儿郎当。
很显然，在陈起眼中，他见的就是个花言巧语、垂死挣扎的小奸细。
“你说，你是大秦公主。我知道燕城王出狱之后，你就在他身边行奴婢之事。那之前呢？”陈起也不关心什么死间名册，他似乎对缵缵的身世深为好奇，“燕城王在秦帝的监狱里待了十年，这十年你在什么地方？……给太子当奴婢？”
这不仅仅是质疑缵缵的身份作假，认为她不是真正的秦廷公主，还带着非常明确的羞辱之意。
缵缵孤身立在殿中，面不改色，说：“妾自幼侍奉经典，充任灵间女史。燕城王出狱还府之后，身体不甚康健，天子诏命妾往王府侍奉燕城王起居。妾在燕城王府，确是行奴婢之事。”
“从未听闻一国公主不受万民供养，却去看守书册。秦廷说你是十一世皇帝的公主，为何故天子在世时不曾册封，他死了，妘使才将你册封为长公主？”陈起又问。
这问题戳中了缵缵的痛处，她依然神色不变：“天心难测，妾也不知。”
陈起马上就对她失去了兴趣，挥手道：“剐了吧。”
“妾此来是奉天子密令，献死间名册于陈君，愿与陈君商讨共和之事。”缵缵急忙说道。
陈起将岔开的双腿抽回来，掖了掖自己肩上的袍子，看着缵缵满眼好笑：“小丫头，我这里就有一张全舆图，你睁开眼睛看一看，你的大秦还剩下多大的地盘？这些年我从西打到东，从南打到北，你名单里的妘家的死间，可曾有一个跳出来为你的大秦效死拼命？当日他们都龟缩不出，如今你妘家天下亡了大半，还指望他们逆势而出，为你的大秦以死报效力挽狂澜？”
缵缵张了张嘴，她突然也意识到，华辟给她的死间名册有些不对头了。
十年前，陈家尚在西隅养精蓄锐之时，埋伏在各地的死间为什么没有建功？五年前，陈家疯狂攻城略地，大肆侵吞诸侯城池的时候，埋伏在各地的死间又为什么没有消息？现在陈家已经打下了大半个天下，将王都围成孤城时，才突然出现了一份死间名册？
“小丫头，你如今只有一条活路。”陈起站了起来，缓步走到缵缵跟前。
伺伏在旁的卫士都紧紧地盯着缵缵，只等她有任何异动，即刻上前救援。陈起距离缵缵已经近在咫尺，他看着缵缵脸上吹弹可破的肌肤，还带着少女稚嫩的绒毛，说不出的娇柔可爱。
“说服我。”陈起伸手托住缵缵的侧脸，“让我相信，你确实身怀妘氏血脉。”
迎着缵缵错愕的目光，陈起低笑道：“老子还没日过公主。”
谢青鹤很恰好地端着汤药走了进来，说道：“阿父，吃药了。”
陈起并没有被儿子撞破好事就得避开的想法，他依然挨在缵缵的身边，当着谢青鹤的面，用粗大的手掌在缵缵脸上刮了一遍。蛮横无理地吃了个小豆腐之后，他才接过药碗，一饮而尽。
陈起喝尽了药，见谢青鹤站在一边，哐当一声将漆碗扔在了地上：“小儿来了，与阿父一起听听，这个满嘴谎话的小丫头，怎么才能证明自己是大秦的公主。”
缵缵看着谢青鹤的眼神有些恍惚。谢青鹤也不说话，只静静地站着。
陈起继续恐吓缵缵：“突然就不会说话了？小丫头，你能证明自己是秦廷公主，我就将你收入后院做个姬妾，以此存身。你若不能自证身份，”他猛地揪住缵缵的头发，很轻易地把缵缵提了起来，“我就使人一刀一刀地剐了你。滴水成冰的天气，你的血和伤口也会冻起来，想必会很好看。”
缵缵梳起的发髻被揪住，身体悬空，疼得脸色都变了，却不肯呼疼求饶，只抿嘴不语。
谢青鹤越发看不懂了。这姑娘跑来青州究竟是为了什么？不是为了刺杀陈起么？难道还真是打算用一卷没有价值的死间名册，向陈家求和？——那为什么不公然派出使节，堂堂正正地拜访？
就在此时，陈起突然伸手，撕开了缵缵的衣襟。
常年征战的陈起眼锐力强，下手十分精准。缵缵并未展露出任何过人之处，仍是那个谢青鹤所熟悉的手无缚鸡之力的少女，衣襟骤然敞开，露出一片雪白。
陈起一生御女无数，很熟悉地上了手，抓捏住缵缵的胸脯。
谢青鹤知道陈起是个混账，每每见他作恶还是觉得破下限。当着儿子的面淫辱少女，这事都能干得理直气壮！不管缵缵是什么身份，有什么企图，杀人不过头点地。
奸淫妇女乃是寒江剑派不赦重罪之一，谢青鹤绝不可能纵容此事在眼前发生。
他正要出手相救，却发现缵缵咬住下唇，倒在了陈起怀里。
呼地一声。
陈起肩上披着的外袍飞落在地，缵缵纤细的胳膊绕了过来，搂住陈起的脖子。
——她不仅没有拒绝陈起的揉捏，反而靠了过去，甚至还随着陈起的动作给了反应。
陈起的身影遮住了缵缵的不雅之处，谢青鹤才能望向她的双眼，确认她究竟是想做什么。刺杀？乞命？还是……早已决定了献身？缵缵却没有看他，流着委屈又乞怜的泪水，说：“妾与皇父肖似，陈君还要妾如何自证身份？”
陈起一把将她抱起，动作渐渐不堪入目。
谢青鹤提醒道：“阿父，前车可鉴。”
“阿父这辈子就喜欢日女刺客。”陈起说话时咬着牙，带着笑，还有几分报复的快感，“公主易得，做刺客的公主可不易得！”
缵缵受惊鹌鹑似的窝在陈起双臂上，满眼是泪：“妾奉天子密令，有心求和，绝不是刺客。”
缵缵的态度很明确。
她不抗拒陈起的冒犯，她愿意配合陈起的淫威。
谢青鹤不想再看下去。哪怕缵缵确实是身怀绝技的刺客，就凭着陈起今日所作所为，被刺死也是咎由自取。他冷着脸径直出门，陈起与缵缵也没人顾得上理会他，任凭他独自离开。
回到偏殿之后，伏传正在吃午饭，见他阴着脸回来，连忙起身去接：“怎么啦？”
谢青鹤也不说话。
素姑带着人过来给他布置好餐具，整理好羹汤饭食，复又退下。
待屋内没有外人之后，谢青鹤才冷冷地说：“你准备着，待会儿说不得要去给师父抢命。”
“啊？”伏传听得满头雾水，“是缵缵吗？‘说不得’是什么意思？现在也不知道她是不是刺客？大师兄你怎么不就近盯着啊？万一我来不及跑过去呢？”
谢青鹤拿筷子夹了一颗烘得硬邦邦的豆子，咬在齿间，一点点碾碎。
若缵缵是刺客，该骂的就是陈起，不知死活。
若缵缵不是刺客，该骂的就是缵缵，不知死活。
谢青鹤现在还不知道该骂谁，总而言之，那边正在行脏事的两人，总有一个不知死活！
“不知所谓！”谢青鹤难得骂了一句。

第245章 大争（57）
紫央宫占地颇大，偏殿离着正殿尚有一段距离，以谢青鹤此世的修为，想要打听那边的动静是鞭长莫及，保护师父皮囊的重任只能由伏传来承担。
陈起和缵缵在做不能见人的事，恐防遇刺，伏传就得远远地听壁脚。
这事就很尴尬。
按说伏传对这事也不陌生。当初他和谢青鹤在伏蔚的记忆世界里，见识了不少活春宫。那时候伏传还不怎么懂事，好奇又热衷，扒着门看得津津有味，谢青鹤拉都拉不动。
现在情况不一样了。他不仅懂了事，教他懂事的大师兄还就在身边。而且，那边春宫戏的主角也不是陌生人，一个是他俩此世的父辈，一个是与他俩都有些交情的小朋友。
谢青鹤也知道此事尴尬，饭也没吃两口，转身去了寝殿打坐。
上了年纪的男人花样都挺多，如陈起这样伤了蛋蛋的男人，花里胡哨的玩意儿尤其复杂。
伏传光听壁脚都有点反胃。
他一开始很担心缵缵暴起发难，伤了师父要用的皮囊，抢救不及。
随着听壁脚的时间越来越长，伏传一边继续提防着缵缵把师父的皮囊一击毙命，一边又暗暗期盼着缵缵赶紧行刺。
——狗日的王八玩意儿，还把人当人么？
——这也能忍？
——还能忍？！
——别忍着了，干他啊！
……
谢青鹤盯着炉中香粉一点点化作灰烬，冷不丁听见小师弟摔门而去的声音。
真遇刺了？
还是陈起先发难了？
伏传一声不吭就出去了，谢青鹤也不知道那边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即刻下榻追了出去。
候在门口的下人正抱着厚衣裳追着伏传，见谢青鹤也出来了，又连忙回来要服侍谢青鹤加衣裳。哪晓得小郎君也不买账，与隽小郎君一样，穿着软底鞋子、一身单衣冲了出去。
正殿的卫士、奴婢都想拦住伏传，架不住伏传身形灵活，众人一眨眼，伏传就溜过了人墙。
拦不住隽小郎君，眼看小郎君要吃人的凶狠眼神，也不敢去拦小郎君。
伏传已经钻到了寝殿门口，深吸了一口气，终究没有一脚把大门踹开，立在门前疯狂砸门，稚嫩的声音还带了点奶味，不住大喊：“阿父，阿父，阿父！开门，开门！阿父——”
所有人都惊呆了。
在此之前，谁都不敢相信，隽小郎君的粉嫩小拳头，居然能把门砸出此等声势的巨响！
那敲门声疯狂又绵密，声响巨大且一刻不停。敲得人心中发慌恐惧，仿佛天上雷公落在了门前，就在耳边击打雷锤，直接触及了人类远古时期对雷电的原始恐惧，深入骨髓。
陈起正在兴头上，被骤然打断，心情极度暴躁。
奈何那砸门声一刻不停，陈起混乱地抓起一件袍子披上，猛地拉开大门，狠狠踹出一脚。
伏传能躲开。
不过，他没有躲。
陈起没穿鞋子，赤脚踢在伏传胸腹处。伏传顺势卸去了力道，将身形后撤。
看上去就像是被陈起踢飞了。
只有伏传自己知道，这一脚的力气都卸在了左右，并没有伤着半点。他正在找落点，感觉到大师兄追了过来，就放心地倒了下去。
果然倒在了大师兄怀里。
谢青鹤触手的瞬间就知道小师弟没受力，他仍旧满脸铁青，死死压抑着怒气。
小师弟何曾受过这样的委屈！敢拿脚踹！他稳稳地抱住伏传，顺势带着伏传软在地上，伏传偷偷与他换了个眼神，开始哭泣：“哇啊啊……”嚎得跟杀猪似的，有小童的嗓音加持，响彻云霄。
陈起原本就很暴躁了，听见伏传嗷嗷哭，耳心都开始疼：“噤声！噤声！不许哭了！”
换了其他人，左右卫士早就奔出来堵嘴拖人。现在当场爆哭的是一向受宠的隽小郎君，在隽小郎君身边守护着的是绝对不敢得罪的小郎君，这谁敢自作主张？没有陈起的明确指令，谁都不敢妄动。
伏传哭了一会儿，似乎是醒过神来了，从谢青鹤怀里挣扎出来，小豹子似的冲向陈起。
陈起都被他的反应惊呆了。这娃疯了？
伏传已经冲到了陈起的跟前，照着他的小腿一顿拳打脚踢，疯狂攻击。
比寻常孩童硬朗些的拳头和腿法，陈起很想保持风度忍一忍，实在有点痛，龇牙跳起来往后退了一步，一只手拎住伏传的衣领，把他控制在一臂之外，怒道：“竖子无礼！”
哪晓得“竖子”灵活地蹦跶起来，飞起一脚踹在他手肘上，手臂顿时就麻了。
“嘶！”陈起被迫放开了伏传，眼底一抹杀机。
“儿来搭救阿父，阿父为何踢我！”伏传扑上去对准陈起的膝盖又是一阵拳打脚踢，“为何踢我！为何踢我！为何踢我？！！”
眼见陈起连连吃瘪，卫士们再也不敢旁观，连忙上前阻止，试图把伏传从陈起身边拉开。
陈起又被伏传踹中了膝上的麻筋，疼痛勉强能忍得，腿麻了怎么忍？他摇摇晃晃站立不稳，夏赏稳稳地将他扶住。他这时候胳膊麻痹，腿也麻痹，看见伏传怒气冲冲瞪着他的样子，又哭笑不得。
这小儿说来搭救他。陈起想起侄儿骑在他的肩上，抱着他脑袋，欢声尖笑的往事。
伏传是真的很迷恋陈起给他的父亲的感觉，因感情是真的，陈起也能感觉得到。这使得哪怕伏传今日的举动很反常，陈起还是会相信他的真心——他可能真的是担心自己的安危，前来“搭救”。
卫士们拿住了伏传也很为难。谁又敢对隽小郎君动粗呢？
恰好谢青鹤跟了上来，卫士们马上就把伏传交给了谢青鹤，悄无声息地退至一旁。
谢青鹤蹲下来搂住伏传，一边给他擦泪安慰他，一边用手假惺惺地抚摩伏传的肚子，那是刚刚被陈起“踢”过的地方。他俩都知道没踢着，陈起不知道。谢青鹤一边摸，伏传就哇哇哭。
陈起这会儿就像是不识好歹、毫无长者之风的混账大人，半晌才甩开了夏赏的搀扶，跟着凑近伏传的身边，蹲下身问道：“不知门前是小儿，一时情急才踹了一脚。阿父错了。”
伏传不肯让他亲近，缩进谢青鹤怀里，怒道：“我叫门了！”
陈起厚着脸皮硬赖：“是叫门了，阿父也听见了。砰砰砸门，声响巨大。我儿小小一个拳头，阿父委实没有想到。以为是下人在门口——阿父错了，阿父给小儿揉揉。”
伏传似是憋着一口气，死死地盯着他。
陈起又哄道：“莫要生气了，阿父哪里舍得踢打小儿？必然是个误会。”又敞开自己的袍子，露出光溜溜的肚皮，拍得啪啪作响，“来，给你踢十下。”
伏传抬腿真要踢，被谢青鹤一手拦住，故意地警告他：“隽弟！”
“莫要凶他。”陈起顺势把伏传从谢青鹤怀里抱了出来，捏了捏伏传瘪着的脸，“小儿受委屈了。”
伏传梗着脖子还有一口气，陈起抱着他哄了又哄，他才眨眨眼睛，又精准地流了一点泪水，可怜巴巴委屈无比地挨在陈起怀里，哽咽道：“奸细是儿带回来青州，若阿父遇刺受伤，儿百死莫赎。”
这句话将他反常的冲动行为做了一个动机完美的解释。作为侄儿，他关心伯父的安全。身为家臣，他也要必须为家主的安全负责。奸细最初是被伏传带回青州，一旦陈起遇刺，伏传逃不脱罪责。
既有情感驱动，又与切身利益相关。所以，他才会不管不顾跑来疯狂砸门。
陈起很容易就接受了他这番说辞，哑然失笑道：“阿父岂不知道她是奸细？前几日不就是你使常朝去葫井，叫人捉她？再不能以此罪你。好了，不生气了……冷不冷？阿父的脚指要冻没了。”
被伏传打断之前，陈起早已得偿所愿。闹了这么一场之后，他也没了继续的兴趣。
见伏传和谢青鹤都没穿大衣裳，俩人都穿着薄薄的软鞋，越发肯定侄儿是听到消息之后，吓得心急火燎地跑来“搭救”自己。他抱着伏传也不撒手，径直进了憩殿，路上还掂了掂重量：“好久没扛着我儿玩耍。哎哟好沉，这是吃了多少肉？”
伏传偷偷看了跟在背后的谢青鹤一眼，口气还带了点忧郁：“阿父只管带着大兄，这些日子都不陪儿玩耍了。”
陈起是个心眼小到要跟老婆抢儿子的小气鬼，侄儿跟亲儿子争风吃醋，一心一意仰慕着他，他就十足得意。而且，这个侄儿是陈纪的亲儿子！他不仅抢了陈纪的家主之位，得到了原本属于陈纪的一切，还不费吹灰之力就抢走了陈纪的儿子——这种感觉，比睡了陈纪的老婆还爽！
“以后你与大兄一起，大兄做什么你做什么，大兄有的你都有。”陈起随口哄着。
谢青鹤无语了。他一个人去被陈起折腾就够了，小师弟还要跟着折腾。
进殿之后，下人照例来送饮食热汤。陈起还挂着一件袍子四处晃荡，夏赏连忙服侍他穿戴。
谢青鹤与伏传则挨在榻上，俩人很熟练地演上了。
伏传把衣衫敞开，真元凝成的滞气在肚皮上形成了一团类似淤青的东西，看着特别吓人。
围观的下人见了都脸色不好，殿内气氛沉静了下来。陈起感觉到不对劲，一边扎腰带一边出来看，恰好看见伏传挺着乌青的肚皮眨眨眼泪，他也倒抽了一口气：“不曾伤着骨头吧？”
他常年征战，当然知道断了肋骨的下场。若是扎穿了内脏，人多半要死。
“隽弟年幼骨软，肚皮上有些软肉，没伤着骨头。”谢青鹤口吻也比较沉重。
陈起既然相信了伏传对他的善意，这会儿就真有几分内疚。他腆着脸催促谢青鹤去给伏传写方子抓药，务必把小儿照顾好。又不顾形象地坐在榻边，搂着伏传安慰：“大兄既然说没事，吃些药就好了。唉，总是阿父莽撞了。前些日子恕州送来年礼，叫人摆出来，小儿慢慢挑。”
夏赏果然就去吩咐下人，把单煦罡送来的礼物一一摆出来，任凭伏传挑选。
单煦罡给陈起的礼物非常贵重且繁多，紫央宫里进进出出全都是人，伏传老实不客气地挑：“这个这个这个不要，其他都要！”
这么狮子大开口地扫荡，陈起也不生气，乐呵呵地看着下人把东西往偏殿搬。
就在此时，下人通报，阎荭来拜。
“进来吧。”陈起歪在榻上，把伏传圈在怀里，并没有打断小儿扫荡库藏的狂欢。
阎荭匆匆忙忙进来，差点与搬东西的下人擦身撞到。进门见陈起挨着侄儿满脸慈爱，差点以为自己走错了门。屈膝拜礼之后，阎荭切入正题：“主人，仆已核查过那份‘死间名册’，青州范围内计有六人，俱无消息。若没有特殊的解读方法，可以确认名册乃是伪作。”
陈起一开始就对死间名册不甚热衷，此事也不失望，吩咐道：“不必再查了。”
阎荭应诺一声。他有心请示如何处置华辟与华家众人，又有几分忌惮。陈起总不该把勾结奸细的华辟给忘了。哪晓得陈起就不肯主动吩咐，反而去问屈膝殿前盘桓不去的阎荭：“还有什么事？”
阎荭请示道：“华辟与华家男女皆在押，是否移送青州府处置？”
“华辟不是在青州府任职么？叫青州府避嫌。”陈起杀人从不迟疑，“交青州将军府。”
青州府如今是名士沈俣主理，这人脾气又臭又硬，很喜欢跟家主吵架，不是陈起最中意的人选。青州将军府的安莹就不一样了，一路从尸山血海里打出来的位置，对敌人没有任何宽仁之心。不用陈起吩咐，安莹就知道如何把叛徒屠家灭族，斩草除根。
伏传已经在考虑要如何收场了。待会儿假装吐口血，不知道能不能了事？
哪晓得阎荭奉命退了出去，谢青鹤也没有进来给华家妇孺求情。
——大师兄改主意了？

第246章 大争（58）
伏传在正殿赖到傍晚才回去，刚刚回到偏殿，他就找了个盆子对着一阵干呕。
这时别宫上下都知道隽小郎君被家主踹伤了肚子，素姑见状吓坏了，围在伏传身边团团转，只怕他呕着呕着就呕出腹内污血。谢青鹤安抚道：“没事，我看着。”
这时候姜夫人的声势威望大不如前，哪怕知道紫央宫出了事，她也不能带着常夫人来探望。
见素姑满脸焦急，谢青鹤想起了两位母亲，吩咐道：“你去望月宫说一句，隽弟没什么大碍，不必担心。”
素姑迟疑地看着伏传，见他确实只是干呕，吐出一点酸水，倒像是肠胃不舒服。
伏传接过杯子，用清水漱了口，说：“没事。”
素姑是姜夫人身边出来的人，在她心中，夫人英明神武，她可不敢帮着小郎君哄骗夫人。一直到确认了伏传确实没事之后，她才奉命告退，亲自去望月宫找姜夫人报信。
下人们都知道两位小郎君喜欢单独相处，服侍伏传擦了嘴之后，纷纷退下。
谢青鹤从瓷罐里拣了一颗梅饼，问道：“含着？泡水？”
伏传蔫蔫儿地以头就手，侧身将梅饼从他指尖叼走，窝在榻上不言语。
他对陈起一直有一些与父亲相关的妄想。陈起的擅杀与薄情，对他来说也只是浮于纸面的描述。古往今来，那一朝的开国之君不曾满手鲜血？——他至少比伏蔚好。史料记载，陈起对陈隽深为爱重，朝中大臣一度认为皇帝可能会立陈隽为太子。就伏传今世所见，陈起对大师兄也并不苛厉。
然而，经历过下午不得已的听壁脚之后，伏传这种单方面幼稚偏执的妄想已经彻底破灭。
有些人，穿上衣裳看似体面，脱下衣冠宛如禽兽。
只要想起陈起对缵缵所做的一切，伏传就觉得他很恶心。半个下午都得靠在陈起怀里，装痴卖乖继续扮演一个仰慕伯父的小儿，伏传浑身上下没有一处觉得痛快。
陈起完全不知道他在内室的丑态都被伏传听见了，抚摸伏传脑袋的手仿佛还带着恩赏。
伏传被他摸得想吐。仗着一身修为，强行憋着。
谢青鹤摸摸他的脑袋，说：“歇会儿。”
伏传能感觉到大师兄不乐见自己下午的行动，可是，和往常一样，大师兄仍旧不打算和他谈这件事。这种“我不高兴但是我不说”的态度，一直让伏传惶恐难受。
“大师兄，陈起对缵缵所做之事，”他措辞几次都没能说出口，“弟实不忍言。”
如果谢青鹤想要阻止陈起和缵缵的事情，中午就不会气冲冲地独自回来。
这件事陈起固然心怀龌龊，缵缵的态度也让谢青鹤十分窝火。他不需要缵缵严词辱骂拒绝，哪怕不说话不表态，或是委婉些乞怜求恕，谢青鹤已经掐好时机端药进门，就绝不会任她受辱。
缵缵选择了受辱，去谋求她心目中的“信念”，谢青鹤没有任何立场去救人。
咎由自取。这就是谢青鹤的态度。
伏传没有与他商量一句，直接摔门跑去救人，很明显就违背了谢青鹤的决定。
此前不久，伏传才下定了决心要老实一些，乖乖听大师兄的话。大师兄指哪儿他就打哪儿，大师兄说东他绝不说西……没消停多久，他今日又做出了与大师兄意见相悖的决定。
尽管大师兄表现得一切都很自然，可情人之间的默契太微妙了。
伏传知道，大师兄又在“我不高兴但是你是小师弟算了也不是什么大事结局也不坏就不提了”。
往日是他不听训行差踏错，惹大师兄不高兴，他认为都是自己的问题。今日陈起对缵缵做了那么多不人道的事情，说都不忍说出来，他动了恻隐之心去救缵缵，大师兄竟然也要生气？
“我不是故意违背大师兄的决定。实在是，耳如眼见，心生不忍。”伏传嘴里含着梅饼，酸味使他满口生津，说话时也隐约含糊。
谢青鹤根本就不知道伏传心里转了无数个念头，更加不知道伏传一进一退的心路历程。
这些日子，伏传突然就不炸刺了，与他宛如初定情时一样相处，谢青鹤重新找到了如鱼得水的感觉，脑子里那根紧绷的筋也松弛了许多。他是没打算提下午伏传摔门而去的事情，但，小师弟自己说起来了，他就随口说了一句。
“你去敲门风险极大，若陈起不吃哭泣这一套呢？想过退路吗？如此弄险，只为一时不忍。你是救了她一时，现在呢？她仍在陈起手里。陈起今夜不动她，是他倦了厌了没兴趣了。明天呢？后天呢？担心奸细行刺牵累自己的理由，你只能用一次。下回不忍，你打算怎么办？”
伏传将几句话咂摸了一遍，发现大师兄也不是反对自己救人，而是觉得自己救得不够聪明。
整段话总结下来，大概就是——你摔门出去之前，为什么不先来问问我？
他原本有些委屈大师兄又怪罪自己，闻言马上凑上前搂住谢青鹤的脖子，讨好地说：“下回我就不敢自行其是了，我先与大师兄商量。”见谢青鹤没有即刻答应，他又小声认错，“大师兄听不见。我都听见了。他太恶心了！我实在生气。”
谢青鹤从来也没有责怪他的意思，顺势将他放在膝上，摸摸肩膀：“恰好也有事要与你商量。”
“嗯。什么事？”伏传竖起耳朵。
“往日我们在相州，前线又在打仗，与陈起聚少离多，鲜少发生意见分歧。其实你我都很清楚，陈起所作所为，或是乱世枭雄一世之英，许多细节都与你我所受道德教养不同。常人丧乱德行，不过口角之争，至多三五人仆尸街头，掌权之人丧乱德行，就会有诸多无辜者丧命。”谢青鹤说。
伏传马上就听明白他的意思了，迟疑地问：“可是，一来师父还要他的皮囊，二来天下尚未平定，他在陈家的地位绝不可取代。眼看三五年之内就会迎来新朝……大师兄打算如何处置？”
“师父要进他的皮囊，他绝不能死。陈家需要他稳定大局，他也不能卧病不起。”谢青鹤说。
伏传好奇地问：“难道大师兄有法子让师父马上过来？……直接叫文师妹帮忙吗？”
谢青鹤被他的突发奇想弄得懵了一瞬，居然动了心：“可以试试。”
两人各自想办法与外边的小胖妞联系，谢青鹤直接言语沟通，伏传还拿黄纸抄了疏文，点上香烛烧上天去，折腾得天都黑了，小胖妞没有给任何回应，正殿那边也没有师父突如其来的消息。
“可能是，不行。”伏传为自己鼓动大师兄一起瞎折腾道歉。
谢青鹤将剩下的黄纸铺开，取了一支备好的新笔：“如今能画几张逍遥符？”
“大师兄想要多少张？”凡人画符多用朱砂，以纯阳之性增其法力，伏传此世修行多年，特别是修行登云术之后，以一法通百法，修为一飞冲天，直接用真元绘符也毫不费力。
至于为什么可以不用朱砂墨水，却还要用黄纸承托，那明显是为了方便谢青鹤使用。
谢青鹤难得也有被噎住的时候：“先画十张吧。”
伏传刚才抄写疏文时就洗过手了，闻言挪到书案前，正襟危坐，凝神运笔。
他自幼受宗门教养，所修玄门正宗。平时不大看得出来，画符行功时，一举一动皆法脉清正，隐有仙风飘逸，谢青鹤看着就很高兴。伏传前些年都忙着锻体练武，很少涉猎道术，刚到京城的时候，连满院子的鬼气都辨识不出。现在学有所成，道法武艺两不耽误，是下了不少苦功。
伏传将逍遥符画好之后，一道一道平铺在书案上，口含清气，并不随便说话。
直到他画完最后一道符，敛息将笔放下，这才回头看谢青鹤：“大师兄到底想做什么？”
“人有三魂七魄。七魄托体而生，随皮囊生灭。三魂独出，则有鬼、魔之份。这个道理你是明白的吧？”谢青鹤细心解释。
伏传当然都懂，可能读者不懂，所以，他现在复习功课。
人魂原本是三个，以胎光为主，掌主命脉，爽灵则负责人的智慧知识，幽精负责人的情感癖好。
人死之后，胎光归于天，重回天道。爽灵归于地，则是鬼类。幽精下地府喝了孟婆汤，忘却前尘，为下辈子刷新截然不同的情感癖好，重新投胎。
七魄必须依附皮囊才能存在，三魂不同，它们虽然合而为一，本质上都可以独立存在。
谢青鹤所说独立成为鬼和魔的东西，大多数都是三魂中的爽灵。爽灵没有感情，只剩下生前的智慧和知识的一抹幽魂。因此，不管是鬼是魔，给人的感受都非常可怕，因为它们没有“人之常情”。
“我历世日久，元魂浑厚。三魂独出，无须七魄护形，也可以久立而不衰。”谢青鹤说。
他很早就可以魂游天外，在太虚中探寻诸天星图，只因皮囊里的魔类压得他无法突破，无比璀璨雄浑的元魂才被迫长久地滞留人间。寻常人的三魂飘出去就有被风吹雨打消散的危险，谢青鹤在太虚中受太阴太阳之力炙烤辐射，魂魄非但不受摧折，反而越发强健，当然不怕人间大地上的些末风雨。
伏传终于搞明白了，吃惊地说：“大师兄要分出一道魂来，暂时代管陈起的皮囊？”
陈起不能死，也不能从军政要务中消失，否则陈家必然大乱。为此谢青鹤一直在试图好好地与陈起相处，对陈起诸多忍让。当然，从陈起的角度来说，他也对谢青鹤表示出了十二分的善意——单从他宽恕了跟着谢青鹤一起离家出走的陈利等人，就知道陈起为了和儿子搞好关系也做出了不少退让。
可是，他们的矛盾依然不可调和。
谢青鹤重视人命，不肯滥杀无辜，陈起却和这个时代的大多数诸侯一样，视人命如草芥。
二人离得越近，分歧越严重。谢青鹤没有那么大的影响力去改变陈起，君父对臣子的压制是全方位的，谢青鹤不管做什么都束手缚脚。他说陈起对伏传的喜欢类似玩意儿，事实上，儿子在陈起的心目中也没有太大的份量——服从他，才是爱子，忤逆他，就是不孝的畜生。
原本谢青鹤打算再忍一忍。缵缵的事可以再想办法，华家妇孺的生死也可以试着央求。
直到他看见陈起怒冲冲推门而出，狠狠踢了伏传一脚。
是可忍，孰不可忍？

第247章 大争（59）
“可是，阿父……不，陈起，他每日都要处置家中军政事务。爽灵有智无情，若大师兄以爽灵代管陈起的皮囊，只怕行事比陈起更加冷酷三分。幽精多情却无智，根本无法理事。大师兄已经有对策了吗？”伏传没有提主魂胎光，盖因胎光无情无智，相比起其余两道魂，它更加无力处事。
“我以幽精托管陈起皮囊，有事即传召留在陈丛皮囊中的爽灵问策。”
说到这里，谢青鹤按住伏传肩头：“这事重点要落在你的身上。幽精无智，无法对爽灵的安排作出裁决取舍，你要随在幽精身边，时时提点。我只听你的。”
伏传眨眨眼，顿感压力巨大。
就算谢青鹤有能力使三魂独立久存，独魂毕竟有不同的缺憾。
要么冷酷无情，要么脑子不好。
谢青鹤让幽精掌权，爽灵献策，真正裁决的取舍就落在了伏传身上。幽精掌管着人所有的感情和癖好，不管伏传说什么，以谢青鹤对他的深爱，幽精都会言听计从。
“那如果大师兄的幽精不听我的，跟着大师兄的爽灵跑呢？”伏传先问对策。
人自身的三魂之间有着最天然的联系。幽精听从爽灵的智慧指引，爽灵听从幽精的情感指引。通常情况下，三魂都在一起不分彼此。像谢青鹤这样把三魂分开塞进不同皮囊的尝试，当属首例。
“我会处置好此事，尽量不让这种情况发生。此外我会将一段唤回咒文写在纸上，你施法封在黄纸中仔细藏好。若当真出了不可收拾的岔子，再解法念咒使我三魂合一。”谢青鹤说。
“不能直接告诉我吗？”伏传好奇地问。
谢青鹤起身去旁边写字，说：“此真灵咒。你若事先得知，偶然心心念念，我好好儿地待在陈起的皮囊里，说不得就被你念回来了。”
按说正常修士都能收摄心念，不至于出这种岔子。奈何伏传不大正常，心修功夫巨差。
提及心修功夫，伏传就不吭气了。
待谢青鹤写好咒文，晾干墨迹随手叠起，从外边看果然没有半点痕迹露出。伏传也不再好奇纸内咒文，直接施法将咒文封起，放在带锁的锦盒里。此物重要，他把钥匙直接挂在了脖子上。
两人把分魂的计划、对策都粗略商议了一遍，大致上没有疑问了。
伏传终于提出最重要的问题：“大师兄打算怎么处置陈起的魂魄？”
整个入魔世界是以陈丛的魔质为根基生成，谢青鹤穿上了陈丛的皮囊，陈丛的魂魄一直都在，且是以魔的形式存在于谢青鹤的体内。最神奇的是，这个以魔质生成的世界里，其他人也都具有真实的三魂七魄，但是，谢青鹤从来也没关心过，被小师弟占据皮囊的“原身”魂魄究竟去了哪里。
上官时宜久久不至，谢青鹤与伏传都与原身陈起相处了多年时间，不管是喜欢还是厌恶，毕竟竟产生了或正面或负面的感情，陈起的魂魄会去哪儿？还是会瞬间湮灭？伏传已经想了很多次。
他只是没想到，没等上官时宜降临，谢青鹤就要先一步夺走陈起的皮囊了。
谢青鹤的目光落在了书案上。
“逍遥符是给他用？”伏传很吃惊，“这不是轻身快行的符法吗？”
紫央宫防卫森严，谢青鹤又没有修为在身，伏传一直认为，大师兄是担心半夜去收拾陈起时惊动随从卫士，方才吩咐他事先写好十道逍遥符，方便潜入正殿。哪晓得居然不是大师兄自用？
谢青鹤摇摇头，说：“逍遥此身外，太虚任遨游。最初就是魂法，用在皮囊上不过小道。”
见伏传若有所思，谢青鹤马上告诫：“入魔修行对元魂增益非常，你只须耐着性子日夜累积，自然会有元魂脱壳、霄行天外的时候。到时候大师兄陪你一起去诸天游荡。”
伏传不禁好笑，答应道：“我知道。用逍遥符魂游天外若是好事，此法怎会逐渐落寞失传？大师兄也不会使在陈起身上。”
谢青鹤被他这点儿狡猾闹得哭笑不得，想了想，还真没法承认这是一件好事。
最初逍遥符被修士用于束魂出窍，参悟天道，早年还有修士以此遨游太虚，观测诸星。坏就坏在元魂失去了皮囊的束缚，人会有一种直接与天地万物联系，无比自由畅快的感觉。元魂出窍会上瘾，常常出窍的修士会不自觉地厌恶愚笨的皮囊，厌恶透过皮囊去沟通天地太虚，沉迷出窍。
不少修士荒废了肉身修行，常以逍遥符在天地间穿行，最终彻底抛弃皮囊，转为灵修、鬼修。
用逍遥符送走陈起的元魂，让陈起见识享受凡人绝对无缘接触的仙缘旷景，让他自由自在地于太虚中遨游逍遥，这是谢青鹤能够想到最温和无害的处置方式。
“再等一等。夜阑人静之时，再送陈起出窍。”谢青鹤说。
伏传对大师兄一向盲目信任，谢青鹤提出分魂的方案，他就不怀疑大师兄有执行的能力。
但是，想起从此以后就要面对两个大师兄，一个多情却无智，一个多智却无情，他还得夹在两个具有缺憾的大师兄之间帮着拍板做决定，光是想一想，他就觉得往后的日子水深火热，充满艰难。
过了一会儿，伏传又忍不住问：“大师兄，若我叫你的幽精不听你的爽灵安排，你的爽灵对我发脾气，我可怎么办啊？”
谢青鹤见他细眉微蹙，是真的在烦恼此事，不禁好笑，安慰道：“爽灵无情，自然也没有恼怒生气的情绪，怎么会因为幽精不听话就迁怒于你？我这样安排，总不会让你为难。放心吧。”
“对哦。”伏传松了一口气。
很快到了二人日常安寝的时候，素姑领着下人敲门，送来热水服侍洗漱，整理床上寝具，用熨斗把被窝暖过一遍。收拾妥当之后，谢青鹤与伏传就上了床。素姑将屋内大多数灯烛吹熄，只剩一盏孤灯留在外间照明。
伏传钻进被窝就滚进了谢青鹤怀里，二人都在等正殿那边陈起休息，皆无睡意。
过了片刻，伏传突然震惊地说：“大师兄的幽精才喜欢我。可是，幽精去了陈起那里，只剩下爽灵。那我以后岂不是不能跟大师兄一起睡了？！”
谢青鹤被他问住了，半晌才说：“啊。”
伏传蔫儿了。
谢青鹤见他可怜巴巴的样子，于心不忍，只管给他出馊主意：“我此世不修，皮囊上的功夫哪里敌得过你？若是爽灵不乖不与你好，你只管制住我。想抱就抱，想亲就亲——爽灵没有喜恶，它又不会生气。我自然更不会与你生气了。”
这说法新奇得很，想起以后可以对冷冰冰的大师兄肆意逗弄，伏传听得有点心动。
——不是他冒犯大师兄，这是大师兄特许的！
“不会与我秋后算账吧？”伏传小心地问。
谢青鹤不禁失笑：“你又能欠上多少账？”
伏传转念一想，大师兄说得对。他能对大师兄做什么事？真欠了账，加倍还给大师兄也不亏。
这会儿谢青鹤还好端端地不曾分魂，伏传靠在他怀里，已经开始想着等大师兄分魂之后，他要怎么怎么，如何如何了，想到得趣的地方，禁不住嘴角上翘。
谢青鹤想了想，还是提醒了一句：“玩闹归玩闹，师哥的规矩你还记得么？”
伏传乖乖点头：“知道的。未长成之前，不许想敦伦之事。”他翻身面向谢青鹤，留住谢青鹤的脖子，说话前先叹了口气，“往日我总觉得大师兄守得太过严苛，你我定情日久，虽穿着孩童皮囊，也不是真的孩子，为什么连一句荤话都不许说？今日……耳如眼见，才知道有些事就不能开玩笑。”
下午陈起对缵缵所做的一切，与伏传所享受的一切截然不同，给他留下了太羞辱恶心的印象。
谢青鹤觉得他尚有未尽的辞意，便含笑看着他，用手轻轻抚摩他的背心，鼓励他。
伏传对整件事若有所得，也没有彻底厘清自己的思绪，只能边想边说：“陈起并不心爱缵缵，他对缵缵做的事……是权力。君主支配生死，主人羞辱奴婢，他所有的一切都是权力。但其实人行媾和之事，是彼此仰慕，因为情动，所以身热。”
“往日我只看见大师兄的背影，就想扑上去紧紧抱住，想让大师兄亲近我，与我好。”
“此世虽也亲近如常，其实从来没有身焦体燥的时候。可我又忍不住想从前的事，忍不住要摸一下，忍不住要说几句荤话，故意逗弄大师兄。”
“大师兄，我总是这么想，也这么做，是因为我也想对你行使身为道侣的权力。”
权力二字一旦与爱慕纠缠在一起，人常常会被爱慕所混淆，淡化去权力残酷自私的本质。
直到今日，伏传目睹了陈起对缵缵所做的一切，没有任何爱意粉饰太平，使他看清楚纯然的权力支配究竟如何下流无情，他才想明白为什么谢青鹤始终拒绝与他闺中嬉戏。
两个半大的小屁孩，初精未出，元阳未炽，能有什么闺戏值得玩闹调弄？
无非是想要行使“你是我的”这种权力。
谢青鹤单纯就是觉得年纪太小，生不出更进一步的想法而已，真没有伏传想得这么透彻。只是随着伏传思索着一句句分解，他又不得不承认，伏传的这种解释也能与他潜意识里的想法暗合。
这事深想下去，反而让谢青鹤有了几分歉意。
他是掌门，是师兄，始终是行使权力的那一方，伏传作为宗门弟子，作为师弟，只能服从。
唯一能让伏传也对他行使权力的身份，只是道侣。
可道侣之间能够提供的义务，远非弟子对掌门、师弟对师兄能比。伏传不能说，你是我的道侣，你要每天给我请安，见面给我行礼，我安排你去送死，你就马上去。
道侣之间，唯一能够理直气壮行使的权力，就是我要和你行敦伦之礼，你马上配合我。
谢青鹤在有意无意之间，连这种权力都彻彻底底封死了，没给伏传留下丁点儿缝隙。
“小师弟。”谢青鹤低头在他额上亲了一下，声息微沉，“与我在一起，是不是很艰难？有烦闷忧愁之事，都要与我说。我常常担心有顾忌不到的地方，总让你受委屈。”
伏传正在反省自己对大师兄行权，冷不丁被谢青鹤低沉的两句话定住了。听得出来，大师兄是真的动情，且真的觉得他度日艰难，怕他受苦？伏传都没弄明白，大师兄这脑回路是怎么回事？
“我……没有艰难啊。”伏传胳膊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小心翼翼地回答，“我没有烦闷忧愁之事，也从来都不觉得委屈——我倒是常常担心，睡觉总骑到大师兄的脖子上，让大师兄受委屈。”
谢青鹤知道小师弟打小养得好规矩，真在尊长跟前受了点委屈，也绝不会放在心上。
他这样的身份，哪怕是二人结侣，伏传也不可能把他当作单纯的爱人，真受了些委屈，小师弟也不会多说，背着默默消化罢了。想到这里，谢青鹤也只能摸摸他的脑袋，暗想自己还得多注意。
“没有就好。”谢青鹤说。
“不好！”伏传霍地坐了起来，“大师兄，等不及了。陈起要杀缵缵！”
谢青鹤跟着起身，伏传说得太含糊，他不好策应。见谢青鹤眼神询问，伏传马上解释：“不是他动手，他好像是打算去睡觉，正在洗漱，突然吩咐夏赏，叫把缵缵拖下去剐了。”
谢青鹤就不着急了。
若陈起吩咐将缵缵绞死、枭首，一间僻静屋子就能处置，营救必须得快。
偏偏陈起心狠手辣，吩咐将缵缵千刀万剐，这事就不那么好办了。光在青州城里寻找合适的施刑人就得花点功夫，不到明天早晨只怕开不了刀。
伏传能清楚地听见夏赏奉命而出，正殿的卫士得到指令，去“清理”寝殿内的缵缵。
正在昏睡的缵缵被惊醒，面对冷酷无情的卫士，她万分不解还有无数震惊，她想不通陈起为什么会出尔反尔，为什么在她献出低入尘埃的顺从之后，陈起依然对她痛下杀手。
唯一好心的卫士给她披上了一件斗篷，很快她就被拖了出去，仿佛一件残破的货物。
伏传紧抿双唇，说：“她是真没有反击之力。”
这么寒冷的冬天，缵缵只有一件斗篷御寒，不说保暖的鞋子，她连一双袜子都没有。伏传确认她没有身怀修为，就开始担心不必等到刽子手就位，缵缵就直接被冻死了。
就在这时候，伏传又被陈起震惊了：“啊？不好，大师兄，他……陈起，他……叫夏赏去望月宫接姜夫人……”
谢青鹤已经在准备去正殿接管陈起的皮囊，听了伏传的转述，他也沉默了。
那能怎么办？陈起与姜夫人是正经夫妻，人家要行周公之礼，谁还能跑去阻止不成？
只是一旦姜夫人留宿紫央宫，这事就很不好办了。姜夫人不是没身份的妾室，她不可能跑去给陈起侍寝完就灰溜溜地离开。她躺在陈起的身边，分魂成功之后，就是谢青鹤与她睡一张床了。
“几时了？”谢青鹤突然问。
伏传能感应天时，答道：“戌时末了。”
“等一等，未必能成。你听着消息，若是姜夫人来了，我出去拖延片刻。”谢青鹤说。
伏传满心疑惑：“啊？”拖延姜夫人，难道还能拖半晚上？
正在困惑时，他听见陈起说困倦，又吩咐夏赏，叫不必去接姜夫人了。夏赏匆匆出门吩咐，再回来的短暂功夫，陈起已经倒在床上，呼呼入眠。
这显然太过反常。
联想到刚才大师兄问时辰，伏传突然想起，下午大师兄离开时，拿走了一包药。
如果一开始大师兄就准备用分魂的方式接管陈起的皮囊，那就完全没必要下药，让陈起缠绵病榻无法视事。而且，伏传记得很清楚，大师兄最开始的计划，是想办法替华家妇孺求情。
“大师兄，”伏传回头拉住谢青鹤的袖子，看他的脸，“分魂是临时起意吗？”
谢青鹤把书案上的逍遥符一一叠好，放在袖子里，说：“早就有想法了。”
“但是下午大师兄还打算用药消减陈起的心力，使他无力视事，再伺机说服他改变想法。”伏传已经知道是什么让谢青鹤改变了主意，“他踢我一脚，大师兄生气了。”
谢青鹤也不耻于承认这一点：“你我定情结侣，我必然会护你周全，不许任何人碰你一下。”
伏传与他闹了许久别扭，耿耿于怀许久，这时候突然就想通了。
他总觉得大师兄对他不真诚，分明心中不满，却又总是隐忍不发，让他觉得非常难过。
他喜欢大师兄坦诚直接一些，生气就发泄出来，做师弟的也不觉得下跪认错很委屈，就是受些责罚，他也不会放在心上，觉得大师兄不疼爱自己了。
现在他终于想明白了。大师兄所有的隐忍不言，不是不坦诚，而是源于爱护。
大师兄何止不能容忍任何人动他一根毫毛，大师兄是连自己气死了都不肯动他一下！
在这个问题上，大师兄没有双标，态度非常一致。
谁都不能动小师弟，包括我自己！

第248章 大争（60）
谢青鹤从不觉得爱护小师弟是很值得一提的事情，内外亲疏他一向分得很清楚。
伏传纠结多日终于释怀，拉着他的袖子挨挨蹭蹭满心温柔，谢青鹤能察觉到小师弟的情绪，却根本不知道小师弟在感怀什么——他一向洞彻，却一直也不明白小师弟来来回回的纠结，更不知道伏传内心里已经兜兜转转打了几个结又悄无声息地自己解开了。
“退出来了么？”谢青鹤向伏传打听，他比较关心今夜分魂之事。
“夏赏还在里边熄灯，检查门窗。往日也不觉得稀奇，今日听他行事，走路一点儿声息都没有，也不知道是哪里学会的功夫，着实厉害。”伏传感慨一声，又不禁追问，“夏赏这些年都在陈起身边服侍，陈起每天肚子响几回他都门儿清，我只怕分魂之后，大师兄的幽精瞒不过他。”
谢青鹤并不觉得夏赏是个麻烦：“他是个聪明人。纵然发现了什么，又能去找谁求救？”
一旦掌握了陈起的皮囊，就等同于站在了不败之地。
就算夏赏发现“陈起”不正常，他敢到处嚷嚷吗？他有一万处疑心，也无法对任何人吐露。
而且，人的记忆留存在皮囊之上，辗转于七魄之间。谢青鹤分出一道魂去代管陈起的皮囊，也会继承陈起所有的记忆，就算起居日程的习惯发生了改变，陈起所知的一切谢青鹤都能知道，想要拆穿他的身份根本不可能成功。
“出来了。”伏传听着越发好奇，“他……就睡在外边？”
“今日陈起睡前反常困倦，又常在病中，夏赏或许是担心他病情反复，是以就近照顾。”谢青鹤跟着陈起住过几日，熟知陈起的起居日常，计划里就没有夏赏在门外碍事，“用药吧。”
在青州住了这么长时间，谢青鹤伙同伏传一起，偷偷囤了不少打家劫舍必备的药物。
伏传开箱子拿了两包药，对谢青鹤示意：“我们门口也得撂倒一个。”
谢青鹤与伏传很早就不许素姑安排下人守夜服侍，但是，偌大的偏殿必然要安排人守殿，主要负责照管灯烛，策应安防。一旦发生意外，马上通知睡梦中的主子们起身避灾。
伏传身负修为，负责在前面开路打前站，用药撂倒了自家的守殿使女，冲谢青鹤招手。
谢青鹤放下帘帐，关好了一层层殿门，跟着走近殿前。雪夜冷月如银，照得到处都明晃晃。陈起在的地方必然有卫士值守，正殿那边尤其防守森严。
伏传做了个“快上来我背你”的姿势，谢青鹤考虑再三，还是毫无尊严地爬上了小师弟的背。
伏传原本就有非常精妙的走位，再有登云术加持，就如月光下一道模糊的影子，轻捷无比地越过了重重守卫，直接蹿进了正殿。为了保暖，大殿内外都门窗紧闭，伏传走的是散气的烟道，没惊动任何人。
到了寝殿之后，伏传先把谢青鹤放下，手里拿着一包药，蹑手蹑脚往外撂守夜的夏赏去了。
谢青鹤走到床前。
吃过加料汤药的陈起睡得非常深沉，口鼻微张，发出沉重的鼾声。
谢青鹤立在床前沉默片刻，从袖中掏出一张逍遥符，贴在了陈起的眉心上。旋即又贴一张。再贴一张……总共十张逍遥符，一层覆盖一层，尽数贴在了陈起额间。
伏传轻手轻脚地走进来，眼神示意：好了吗？怎么了？
谢青鹤尽量放轻声音，小声说：“药沉昏神，魂不起身。”
“那怎么办？”伏传凑近床前看了一眼，“我给他把魂拉出来？”
谢青鹤即刻摇头。不管在什么世界，强行拘役生魂都是会被天谴的恶事。他自己随心所欲处置魂魄，是因为他觉得自己有能力承受天道谴责，这样的脏事却不大愿意让小师弟做。
二人又等了片刻，陈起的元魂始终在皮囊里沉沉不起。
谢青鹤在寝殿里转了一圈，屋子里没有任何利器，谢青鹤翻箱倒柜，好不容易才找到一根拨香的铜签，用细布擦了擦，快步走到床尾掀开陈起身上的被子，用冷津津的铜签在陈起脚趾间滑过。
这根铜签却似有奇效。沉睡中的陈起浑身一颤，元魂瞬间就飞了起来。
他看见了守在自己身边的谢青鹤与伏传，明知道这两人在弄鬼，元魂却轻飘飘地暴露在天地冷月之间，舒服至极。感觉就像是在做梦，一个念头就能飞行十万八千里之外。
——等陈起反应过来时，早已经距离青州万里之遥。这时候，他也不再挂念青州。
无穷无尽的太虚正在吸引着他，使他无忧无虑地飞上天去。
伏传亲眼看见陈起的元魂飞了出去，非常惊愕：“他……就走了？”
谢青鹤正在拨陈起额上贴着的逍遥符，厚厚一沓捏在手里：“十分逍遥。”
伏传对逍遥符原本还有几分好奇之心，这会儿已经彻底不敢去碰了。
这玩意儿简直有毒！
陈起是什么人？只差一步，他就是天下共主，万乘之尊。被人出魂之后，陈起分明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居然一点震怒怀疑留恋的想法都没有，就这么走了？天下不要了？皇位不要了？辛辛苦苦半辈子基业都不要了？
谢青鹤把逍遥符收好之后，元魂随之一分为二，幽精脱体而出。
伏传能看见他分出来的魂魄。
谢青鹤元魂之雄浑，哪怕只是三分之一，依然无比纯粹璀璨，是伏传前所未见的强大。
伏传据此暗暗评估了一番，发现自己哪怕三魂七魄齐全，好像也不及大师兄一道分魂凝实健壮——这就有点高山仰止、无比欣羡的滋味了。当然，最让伏传心动的是，从陈丛的皮囊里走出来的是谢青鹤的原身模样，清俊庄严，威仪赫赫。
不等伏传犯多会儿花痴，谢青鹤的这道分魂就投入了陈起的皮囊之中，接管了他的身体。
陈起出魂只带走了三魂，七魄依然存在于皮囊之中。
谢青鹤以一道分魂去主宰完全陌生的皮囊，且要与陈起残留的七魄取得联系，过程并不轻松。就类似于空降的大将去统领无主的士兵，无能之将说不得就会死在乱军之中，就算大将将才纵横，将大军一一收服也要花费些时间。
伏传颇为挂心地守在床前，看着陈起额上冷汗频出，浑身痉挛抽搐，脸上一时火红发烫，一时煞白如雪。这事他也帮不上忙，连碰都不敢碰陈起一下，只怕相触时气机碰撞，坏了大师兄的事。
谢青鹤剩下两道魂也站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自己的另一道魂在陌生躯壳中拼杀。
伏传冷不丁回头，看见陈丛冰冷平静的模样，就有一种见鬼的错觉。
——大师兄在收服陈起的七魄和皮囊。
——大师兄在看着大师兄。
苍了天也，要了命了。
“不好。”谢青鹤突然说。
“怎么了？哪里不好？”伏传连忙问。
一向对他温柔无比、有求必应的谢青鹤，却根本没有正眼看他，更没有回答他的意思。
下一瞬，谢青鹤的另一道魂爽灵也从陈丛的皮囊里分了出来，倏地投入陈起的皮囊中。
伏传张了张嘴，看着静静站在原地仿佛雕塑的陈丛，心知这会儿也问不出什么来了——现在陈丛体内只剩下命主胎光，胎光无情无智，既不喜欢他，也没有任何智能，宛如空壳。
好在这种局面没有维持太久，爽灵加入战场之后，两道魂很快就掌握了陈起的皮囊。
二魂合一，就是伏传最熟悉的那位大师兄。
谢青鹤从陈起的皮囊中醒来，浑身大汗淋漓，难得尴尬地说：“大意了。”
伏传仍旧没想明白怎么回事：“难道是陈起皮囊里留着什么遗患？居然能陷住大师兄？”
谢青鹤尴尬地说：“幽精无智。”
伏传好像有点明白了，但是，他是真的不敢相信！
“进了陈起皮囊之后，想着要把七魄镇压住，可怎么也想不起来该怎么办……”谢青鹤也很无奈，幽精就是主宰情感癖好的魂，它没有智能，只有本能。太复杂的东西，比如谢青鹤自幼修习的各种道术经典，它全都搞不懂。
伏传努力不笑出声，转身抱住了静静站立的“大师兄”：“这可……不大好……哈。”
谢青鹤评估了幽精的情况，觉得自己一时半会儿很难离开知情人，安排道：“明日我会卧病，召陈丛来侍药。恰好你今日向陈起央告求宠，明日就随陈丛一起来侍疾。先过了这几日再说。”
有了昨日下午的经历，伏传对陈起的皮囊十分厌恶，事先也没觉得会很依依不舍。
这会儿谢青鹤将二魂分开，爽灵重新回到了陈丛的皮囊中，只剩下幽精孤零零地待在陈起处，想起大师兄这会儿傻呆呆的，但凡复杂一些的精妙道法知识都忘得一干二净，伏传就很不舍。
“我若是走了，大师兄独自在此，万一应对不来，这可怎么办？”伏传担心地问。
幽精只管含笑看着他：“你早些来。”
回到陈丛皮囊中的爽灵则给了解决方案：“他七魄受惊皮囊有损，本就睡性沉重。你若是不放心，用沉疴术使他坐病，明日惊动下人，请你我来正殿拜见，再替他解开。”
“对自己下手也这么狠吗？”伏传错愕地问。
谢青鹤面上没有一丝喜恶情绪，说：“这是最好的解决办法。动手，走。”
伏传：“……”
大师兄好凶。

第249章 大争（61）
叫伏传对谢青鹤下手，哪怕是陈起的皮囊，里面只有大师兄一缕分魂，伏传还是不忍心。
他拉着陈起的手，说：“大师兄，你躺下多睡会儿，不要起床。夏赏来请，你也不要起来。只管闷头睡。我看着天亮了，就跟大……就跟你来看你……”两边都是大师兄，他说起来有些混乱。
谢青鹤的幽精点点头，对伏传是有求必应：“好。我等你来。”
“装病也没什么难度。”伏传仍旧不大放心，叮嘱说，“你不要与人多说话，他们不敢催问。”
他在床前安慰幽精，爽灵冷眼瞧着，倒也没有催促。
好不容易拉拉杂杂说完了话，伏传扶着幽精躺下，爬上爬下地给他掖被角，放下帘帐，再次问候晚安，这才依依不舍地离开。
为了不惊动殿外的卫士，他俩还得原路返回。
走到故意驱散炭气的小门，谢青鹤就停住脚步，侧头看向伏传。
要背。
往日谢青鹤都觉得不大好意思，总要伏传讨好两句，才肯腆着脸接受小师弟的好意。这对伏传来说是举手之劳，谢青鹤却总是放在心上，感念许久。
现在谢青鹤没有任何羞涩感激之心，全然是理智分析下，选择了对二人最有利的方案。
——你背我回去。
完全符合你我的利益，那就别磨叽了，直接这么办。
伏传感觉有点怪怪的，上前站定。谢青鹤硬邦邦地跳上他的背，伏在他的肩上。
往日背着大师兄，就像是背着一团温暖亲昵的白云，份量固然是有，却是最让人喜欢的滋味。而且，二人贴近之后，伏传总能感觉到大师兄亲近自己的感情，似乎是从灵魂深处涌出的欢喜与契合。
这会儿背着大师兄就像是驮着一件珍贵的“货物”，冰冷金贵，宛如死物。
哪怕谢青鹤的呼吸还是缭绕在他耳边，他也没有感觉到一丝亲密。
这让伏传有些失落。
回到偏殿之后，刚刚落地，谢青鹤就从伏传背上一跃而下。
往日他总会摸摸伏传的脑袋，或是给一个笑容，表示对小师弟任劳任怨的感谢。这会儿也都省去了。伏传有点孤独地站在原地，看着谢青鹤一路脱鞋解衣裳，拆下束发的簪子，钻进被窝，躺下。
大师兄就这么闭上眼，睡觉去了。
从他回到偏殿开始，没有任何一个多余的动作，目的明确，毫不迟疑。
伏传看着被谢青鹤脱下来摆放得整整齐齐的鞋子，折得一丝不苟的衣裳，滋味难言。
谢青鹤不是没有自理能力，他一直都可以独自生活，自己洗衣做饭打扫屋子，但是，在有人照顾的情况下，他一般不自己处理庶务。和伏传结侣之后，一个人的生活变成两个人的生活，有时候是伏传照顾他，他也常常会照顾伏传，但是，他俩绝没有“自己的事情自己做”这回事。
都要睡觉，都要脱衣服，如果没有下人伺候，收拾寝具、准备寝衣的事，可以一起做，也可以肆无忌惮地偷懒，交给某一个人来做。不管是谢青鹤和伏传，都很疼宠对方，甘愿效劳。
哪怕谢青鹤将鞋子胡乱踢在地上，将衣裳扔在榻上，伏传也不至于觉得气氛怪异。
——本来该一起做的事，自己做了。自己做就算了，只管自己，不管你的小师弟了吗？！
谢青鹤已经快睡着了，只差一点点，将眠未眠，马上就要沉入黑甜的梦乡。
他听见小师弟站在床前，悉悉索索地脱衣服，赤裸的小脚丫在地板上踩得啪啪响。没多会儿，小师弟动作很粗鲁地掀开了他的被子。
谢青鹤睁开眼，把刚被掀开的被子抢了回来，重新掖紧：“今日不要一起睡。”
伏传呼地坐在枕边，问道：“我是大师兄的道侣，大师兄不会忘了吧？”
“道侣是在修行之中互相扶助，何曾规定要睡在一起？我也不是不与你同睡一张床，只是要你睡另一个被窝罢了。你是修行人，七魄强健，皮囊乖顺，想要睡相规矩，又有何难？你睡觉时肆意翻滚，拉扯攀骑，无非是仗着我喜欢你，刻意放恣形迹。”谢青鹤每一句话都说得毫无感情，明明是在指责伏传，居然也没有半点愤怒发作的意思，仿佛就是在陈述事实，没有任何恶意。
伏传被他一句“睡相差”噎了个哑口无言，半晌才说：“我明日就跟幽精大师兄一起睡！”
爽灵大师兄仿佛没有听见，双目微合，两手交握，已经继续睡去。
留下伏传运了半天气，本想大师兄说过，反正大师兄此世不修打不过自己，就仗着修为高深去抢了那个被窝，逼着大师兄暖床又怎么了？就要骑在大师兄身上睡觉！心中想得无比激烈，伏传回头瞅了已经睡着的大师兄一眼，到底还是有些怂。
这才分魂第一日，还没有摸透爽灵大师兄的性情，暂时不要去摸老虎屁股。
明日再说！
爽灵无情，必然自私。
谢青鹤拒绝与伏传同睡，独占了素姑事先安排的寝具，伏传想要休息，就得重新去找寝具。
虽说素姑好打发也不会特别好奇多嘴，但伏传考虑之后，还是没有去找新被子。他算着时候也不早了，再过两个时辰就要起身吃饭，早早去正殿陪着幽精大师兄，这么一想，也不是非得睡觉。
谢青鹤已经毫不牵挂地睡了过去，伏传就起来穿好衣服，把自己的暖炉抱紧，独自上榻窝着。
一会儿担心在陈起皮囊里的大师兄应付不了小人，一会儿担心自己应付不了爽灵大师兄，伏传趴在坐榻矮几上百无聊赖地抠檀木笔架上的雕文，总觉得事情发展到今天，已经彻底超出他的意料。
直到暖炉的炭彻底烧没了温度，伏传听见外边也开始有动静了。
下人们总是起得最早的，要赶在主人起床之前，清扫庭院，准备早点。冬天夹墙烧火热水常备，若是春秋两季，还得早起两刻钟腾出烧水的功夫。在早上忙碌的时候，下人们还得保持安静。
伏传待得无聊，听见下人起床，他就跟着下榻，抱着暖炉出去找人：“给我添块炭。”
这时候起床的都是小奴家僮，素姑都还在睡觉。见隽小郎君踢踢踏踏走出来，门外服侍的小奴都吓了一跳，有机灵的扫雪小婢上前施礼，连忙接了伏传递来的小暖炉，跟着进殿取炭：“小郎君用的炭都是花型的，专门搁在桐木柜里……”
一番忙碌之后，待伏传拿着重新暖烘烘的暖炉回去，发现大门已经关上了。
他莫名所以地推了推门。居然还从里面闩上了！
——居然被大师兄关在了门外！
伏传满脸错愕，简直不敢相信发生了什么。
他回头看了一眼，他拿了暖炉准备回寝殿休息，扫雪小婢已经出去忙自己的事去了，因他俩平日都不是这个点起床，也从来不叫下人守夜，这会儿在殿内服侍的下人奴婢都还没有来上差。
伏传不敢拍门，也不敢冲大师兄叫嚷，在门口转了一圈，发现自己真进不去。
要进去只能跑到外边，去翻寝殿的窗户。那也太不成体统了！
伏传在外殿的榻上坐下，独自生了一会儿气，忽地站了起来，奔去外边廊殿，找到寝殿的窗户，一个一个推。终于推到一扇能打开的，他非常利索地钻了进去。
谢青鹤还在睡觉。
伏传虎着脸走到床边，又不大忍心打扰大师兄休息。
他挺怂地回头去把殿门的门闩打开，重新回到坐榻上自己拢出来的小窝里，继续发呆。
一直到了平时该起床的时候，素姑带着下人们准备好了洗漱的器皿，敲门询问，伏传瞅了床上一眼，赫然发现谢青鹤已经睁眼坐了起来，说：“进来。”
素姑带着下人们进来，水盆、牙杯一一摆开，一道一道地搓帕子递上来。
“鄢女说早上隽小郎君出来要炭，想是夜里睡得不好？黎明就醒来了。”素姑亲自给伏传梳头，因谢青鹤年纪大了，她这些年都是亲自照顾伏传洗漱，“肚子上的伤好些没有？可是夜里疼痛？”
陈起都被大师兄分魂代管了，伏传也没心思再给肚皮上弄伤痕的形状，随口敷衍了一句。
素姑也没觉得他俩有什么问题，伺候好洗漱之后，照例送来早餐，就带着下人们离开了。
伏传和往常一样坐在谢青鹤的身边，见谢青鹤认真吃饭，没有跟他解释锁门的事，忍不住问道：“大兄适才为何闩门？把我关在外边？”
谢青鹤似乎不理解他为什么要问，放下碗筷，漱漱口，这才解释说：“你一夜不睡，在榻上抠木头，抠得吱吱嘎嘎，吵得我无法安眠。不到晨起的时候，你又来回走动，在门外呼喝奴婢。你实在太吵，我不喜欢你进来。”
打从与大师兄相识以来，伏传就没有被这么平铺直述地指责过，一时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那你可以告诉我。”伏传磕巴了一下，“我也可以安安静静地待着。为什么要闩门呢？”
闩门一事，太过伤人。
谢青鹤却根本不明白他为什么计较此事，闩门就是最直接的解决办法。
“吃饭吧。”谢青鹤不仅不为自己闩门的举动歉意，他还打算把这个吵闹的小东西送给幽精，彻底永绝后患，“吃完了我们就去正殿，你就不要再回来了。”

第250章 大争（62）
明知道爽灵没有感情，也不懂得客套，伏传还是被大师兄直接冷漠的态度噎住了。
然而，跟这位大师兄没有任何道理可讲。伏传只得忍着暗伤吃完早饭，穿戴整齐之后，与谢青鹤一起去正殿拜见。
前往正殿的途中，伏传也暗暗纳闷。
一大清早他就被爽灵折腾，顾不上思虑太多，这会儿突然反应过来，不对啊。
陈起没有准时醒来，夏赏必然会去探望。因担心幽精搞不定夏赏，伏传曾叮嘱他装病——如果陈起是正常赖床，夏赏也不会吭气。但是，陈起是病得不能起身，夏赏肯定会来偏殿求小郎君侍药。
已经是这个时辰了，夏赏也并没有来。
正殿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伏传上前牵住谢青鹤的手，小声说了自己的担心。
“世上不学无术、目不识丁的人数不胜数，个个都是蠢货么？”谢青鹤根本不担心幽精。
伏传回想起昨日的种种，幽精大师兄除了不会用修法镇压陈起的七魄，其余时候也都挺正常，不见得蠢笨不堪。他稍微放下心，拉着爽灵往前的步伐还是忍不住急促了许多。
到了正殿之后，才知道陈起已经起来了。
夏赏表情微妙且难言，小声询问谢青鹤：“还没吃上两口饭，已然喝了三壶酒了。也不知道对主人病情是否有妨碍，小郎君快看一看吧。”
早上起来喝酒！
伏传心中惊讶不已，跟着谢青鹤进了门。
陈起就在正殿坐席上吃饭，席前小火炉上放着酒甑，温着一壶酒，一个小婢守在酒甑前服侍。
众所周知，陈起是个很接地气、不爱讲究的脾性，吃饭也不讲排场，一锅肉、一盆汤，他吃得扎实也从不挑剔什么。此时陈起的餐桌上足足摆了十八个碗，冷热酸甜都凑齐了，偏偏他也不怎么吃，一直在喝酒，喝得满脸微醺，屋内都是蒸腾的酒气。
见伏传进来，披着陈起皮囊的幽精眼前一亮，竟然直接从席上爬了起来，上前去拉伏传：“等你许久，终于来了。快来，都是你爱吃的。”
底下人都知道陈起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的秉性，他这么夸张地去拉隽小郎君，谁也不奇怪。
昨日隽小郎君才被郎主踹伤了肚皮，郎主大费周折有求必应地赏赐，今日亲密些也是寻常。夏赏只管瞅着谢青鹤的反应，谢青鹤近前假模假式地摸了摸陈起的脉象，吩咐夏赏换了熏香，给方子交代了一碗解酒汤，夏赏就匆匆忙忙下去煮汤了。
“都下去吧。”幽精神色如常地打发下人。
这道命令有些奇怪反常，可谁也不敢怀疑陈起的命令，屋内服侍的下人很快就退了出去。
幽精对伏传的到来十分欣喜，拉着要让他坐在自己膝上。
伏传的感觉有些分裂。
感情上他知道这就是自己的大师兄，可是，大师兄穿的是陈起的皮囊。
——他昨日才耳如眼见地知悉了陈起与缵缵的事情，对陈起嫌弃得不行，只觉得陈起手脚膝盖每一处都不“干净”，哪可能与他像大师兄一样自在相处？
幽精只管抱着他往怀里放，伏传对他亲近又嫌弃，姿态是欲拒还迎，生出了十二分的疙瘩。
“你怎么啦？”幽精看着伏传满眼珍爱，每一瞬都是深情，“是嫌弃这双腿太细吗？”
不等伏传解释，幽精已经将双膝分开，让伏传在膝弯里的坐席上安坐：“坐这儿。”
这姿态就更亲昵了。但凡挨得近一点儿，连陈起那地方的形状都能感觉到。伏传实在吃不消，侧身在他膝盖外侧坐下，说：“还是……小心些好。”
幽精很明确地感觉到他对自己的嫌弃，不过，他没有刨根问底，也不喜欢苛责求全，把餐碟挪了位置方便伏传使用，自己则重新拾起筷子给伏传布菜：“才上来的烟笋，我记得你爱吃。这是牛骨熬的鲜汤……”
伏传吃过早饭才来，面对幽精大师兄的汹涌爱意，实在不好拒绝，只得再吃两口。
爽灵安安静静地坐在一边，看着他们亲热说话，既不催促，也没有显露出一丝情绪。
伏传有一口没一口地吃东西，幽精满心欢喜地投喂他，自己则一杯一杯喝酒。没多会儿，酒甑里温着的酒就喝了个七七八八。
伏传忍不住问：“大……”
瞥见爽灵竖起的双眼，他又把“大兄”二字噎了回去，“阿父，这才是早上，少喝几杯吧？”
幽精看上去是个贪杯误事的酒鬼模样，哪晓得伏传只说了一句，他马上就放下杯子，说：“好。粗劣米酒原也没什么滋味。”不等伏传接话，他已经在畅想来年了：“你从前是不是也有酿酒的铺子？我叫夏赏开私库给你拿些银钱，你使人在青州弄个酿酒的作坊，蒸些好酒。”
伏传张了张嘴，磕巴地说：“好。”
大师兄好烈酒清茶，喜鲜花鲜果。这是伏传很早就听过的传说。
但是，自从他长大了与大师兄重逢，很少见大师兄贪杯饮酒，也没怎么见过大师兄栽花种草，就连喝茶也是无可无不可，有就喝一泡，没有喝茶的条件，一碗山泉水也可。
他原本以为人的喜好都是会变化的。也许大师兄从前喜欢烈酒鲜花，现在就不喜欢了呢？
现在他终于明白了。
大师兄不是戒掉了自己对于烈酒鲜花的喜爱，而是理智让他淡去了从前的癖好。
负责理智的爽灵与专注癖好的幽精分开之后，大师兄就故态复萌了。馋酒，大清早就叫夏赏温酒来喝，空腹饮下三四壶，还嫌弃这酒不够醇烈，要伏传专门给他酿——称得上任性了。
伏传心情反而有些复杂。
这世上但凡有些家资身份的富贵之人，无不是想方设法满足自己的欲望。喜欢奇珍就满天下搜罗，喜欢饮食就养着厨子、养着出产食材的庄子，喜欢美女就花钱去求去买……
如谢青鹤这样的身份，贪一口酒又是多大的毛病呢？却要压抑自己，生生地戒除。
向来自矜的大师兄突然任性，伏传哪里舍得拒绝？大师兄要酿酒的铺子，伏传决定马上就去给他张罗。
没多会儿，夏赏端着煮好的解酒汤上来，幽精压根儿也没打算喝，吩咐道：“隽儿领了差事要替我做些私事，花销都从我的私库里支用。他若管你要钱，你就给他，不必多问。”
夏赏唯唯应诺。
幽精又漫不经心地问道：“昨日那奸细还活着么？若是活着，把她弄回来。”
为了不让陈起的反应显得太过离奇反常，昨日谢青鹤未分魂之前，就与伏传商量过，要等今日他俩去探望过幽精之后，再由幽精特赦华家与缵缵。
伏传以为幽精蠢得要死，这事得让他亲自叮嘱才行，哪晓得二人并未谈及此事，幽精就办了。
难怪爽灵从不担心幽精的处境。
夏赏有些意外。陈起此人很少朝令夕改，再复杂的局面，决定之前他就会跟自己的幕宾下属商量清楚，决定之后就很少再改主意。他这样的脾气也非常地稳定军心，从不会让底下人无所适从。
不过，意外归意外，陈起毕竟积威深重。夏赏没有多想，匆匆应命退下，找人去捞缵缵。
伏传提醒幽精：“还有华家。”
“华家不着急。处决之前，安莹会来请命。”幽精非但不愚蠢，看上去还很有条理。
不过，没多会儿，幽精就原形毕露了。吃过早饭之后，夏赏来送往来军政务的竹简。几个小奴吭哧吭哧抬进来，侍奉案牍的小奴研好墨，送上毛笔，为他展开竹简。
“下去吧。”幽精把小奴都打发走，指点爽灵，“小儿来侍奉案牍。”
爽灵近前坐下，拿起竹简逐字逐句朗诵。伏传才突然意识到，幽精不认字！他看不懂竹简！
拿起的第一册 竹简就中了大奖。
奏报之人是霜州府长史解汶，霜州目前也是战时状态，主要是霜州将军府主持大局，民务拆分给了霜州府，长史解汶则是当地最高的民务官。据解汶奏报，当地有一位活过了百岁的老人瑞，州府打算上报相州，替这位百岁老人讨个封赏。这也算是报祥瑞了。
但是，霜州将军府坚决反对。因为这位百岁老人的家族，曾经是霜州一霸，不仅率兵抵抗陈家入城，在陈家占领了霜州之后，这位百岁老人的子子孙孙还各种上窜下跳，惹了不少事。
解汶认为，这都是将军府的单方面说法，没有证据证明老人瑞家里人闹事了。
解汶又认为，当初老人瑞家里抵抗陈家入城，是各为其主。如今霜州降陈已久，人心思归，表彰老人瑞更是收服人心的好机会，不应该久念前仇，将已经归顺的良民另眼相待。
这件事到这里都还是和平讨论阶段，猝不及防的是下面发生的一切。
解汶非要上报人瑞，将军府几次劝说都不能达成妥协，将军府一怒之下，直接派兵去了那位百岁老人的家里一通打砸恐吓，没过两天就有消息说，那位百岁老人死了。
将军府坚持没动老人一下，那老人是自己吓死的。老人的孙子又跳出来走街窜巷哭诉，说祖父是被兵痞子生生打死的，去霜州府衙门哭诉冤情。
解汶闻讯之后，怒不可遏，要登门调查此事。
将军府得到消息之后，直接派兵去抢了老人的尸体，当场强行火化。
现在不仅是死无对证，连尸体都没有了，解汶一来没有证据，二来没有对抗将军府的兵力，偏偏这事又很是气不过，只好来信向陈起告状，要家主主持公道。
幽精听完奏报，问道：“有霜州将军府的奏报吗？”他好歹知道不能只听一面之词。
爽灵看了堆积如山的竹简一眼，不打算给他翻找，说：“州府与将军府必然各执一词，事情真相如何，只有他们心里清楚。这事不必亲自裁决，白芝凤就在菩阳，请他全权处置。”
幽精转头去看伏传。
伏传不住点头：“是，这事让仙瑞先生处置。”
幽精既然不认字，当然也不会写字，更不可能临摹陈起的笔迹。爽灵就拿起笔来，笔走龙蛇，很快就写好了批复，卷起逐渐，一丝不苟地放在一边。
然而，他又拿起第二册 竹简。
……
没过多久，爽灵和伏传都还在专注批复，幽精已经坐不住了。
他坐在爽灵与伏传的中间，就像是一个没有灵魂的点头娃娃，爽灵读了奏报内容，给出详细精确的处置方案，伏传聆听评估可行性，幽精就负责点头认可，随后爽灵刷刷刷批复……
整个过程结束开始，周而复始，漫长得仿佛没有尽头。
伏传注意到幽精爬了起来，原以为幽精是坐累了，或是要去用恭房什么的，也没有太注意。
他跟爽灵配合得很好。
爽灵穿的就是他最熟悉的陈丛的皮囊，而且，大师兄做正经事时，本来也不会嬉皮笑脸。这会儿显得严肃无情一些，伏传也没觉得很不适应。
直到他听见很细微地扑簌扑簌的声音。
伏传很意外地回头，这才发现幽精好像离开了很久，一直也没回来。
——就坐在临窗的榻上，正在雕刻手里的玉件？伏传觉得自己是不是看错了，简直不能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可是，幽精就是很专注地用刻刀描绘着玉件的轮廓，手法娴熟精妙，充满了激情。
正在荒唐迷茫的时候，耳边响起爽灵的询问：“你也要去玩耍？”
伏传哑然回头，下意识地反驳：“不，我不玩。我们……我们继续。”
看不出来，大师兄也有一颗任性爱玩的心啊。伏传一边听着爽灵给出菩阳春耕的批复，一边看着乐陶陶做雕件的幽精，感觉上有些分裂，也有一种很奇妙的想要疼宠大师兄的膨胀感。
大师兄骨子里也有贪玩贪杯的天性，只是有理智镇压着，他从来都不肯将之示人。
有一点点心疼。伏传想。

第251章 大争（63）
爽灵专注处理竹简，幽精只顾着消遣，惟有伏传惦记着不知生死的缵缵，再三询问。
夏赏也不管陈起赦免奸细是处于本心，想要继续玩弄奸细，还是被隽小郎君央告求情才改了主意，最先确实是陈起下令赦回缵缵，此后伏传两次三番询问，他都当作是陈起的意思，前前后后派了几拨人去找缵缵。
不久就有下人来报，跟夏赏说，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侍长先听哪一个？
夏赏已经被伏传催得心焦火燎了，闻言当即赏了这不着调的家僮一脚，怒道：“快说！”
好消息是这奸细是家主沾过的人，上上下下没一个人敢胡乱伸爪子，没有出不该出的事。坏消息则是州府施行峻法严刑，长史沈俣一个月总要公开剐死一两个刁民，熟练的刽子手是现成的，奸细已经被绑上刑桩开刀，这会儿胳膊上已经掉了不少皮肉。
“人还活着。”夏赏揣着忐忑进来回话，只怕没能如了陈起的愿，家主会发脾气。
“找大夫给她瞧瞧。”幽精虽主感情，可明显谢青鹤跟缵缵没有多少感情，往日出于理智评估，他对缵缵还能有几分关怀，这会儿爽灵正坐在一边目无表情地看竹简，失去理智的幽精完全随心行事，对缵缵的态度就比较冷淡，“保住性命，严加看守。”
夏赏领命而去。
余下幽精、爽灵与伏传三人，分坐各处，团团相觑。
要决定如何处置缵缵，先得弄明白她的来意。
就算谢青鹤特赦她回来，双方依然处于敌对状态。
事实上，谢青鹤对缵缵的态度一直敌我分明，他已经放了缵缵一回，自认为仁至义尽，缵缵不知死地继续横跳，若陈起没有逼奸羞辱之事，而是直接将缵缵处死，谢青鹤未必会插手管这桩闲事。
现在缵缵被接回来了，下一步他们就得考虑，由谁去主持这场审问或是试探。
首先，这种事显然不适合多方围谈。
一对一谈话更容易让人放下防备，哪怕缵缵不打算坦诚，当她面前只有一根稻草的时候，求生的欲望和狡猾也必然更强烈几分，更愿意施展自己的“计划”。
这事既然有了单独谈话的限定，幽精就直接出局了。幽精穿着陈起的皮囊，由他去刺激缵缵暴露出真实目的，本该是最合适的选择。可是，幽精毕竟没有智能，伏传和爽灵都挺担心，万一他被缵缵花言巧语哄骗住了呢？
再考虑到伏传身上。一来缵缵对伏传谈不上真心，二来陈隽的身份地位也不足以打动缵缵。
爽灵直接说：“我审。”
三人只互相看了一眼，很快就达成了共识。
——伏传与爽灵保持着默契，默认爽灵的决定是最合适的安排，幽精就跟着伏传点头。
“处置好竹简过去。”爽灵分得清轻重缓急。何况，此时缵缵受伤挨冻，还有死里逃生的激动，爽灵故意给她一些镇定回味的时间，让她想明白对策，再去见她，才能得到最多的信息。
幽精很快就雕好了一个玉山笔架，涂上油又擦了几遍，放在爽灵的手边。
哪晓得爽灵根本就没有喜恶之分，漂亮的玉山笔架与笨拙的桐木笔搁，对他来说，都是写完了字撂笔用的东西，实在没得搁了，直接怼笔洗里，等着书童小婢收拾也行。
幽精是觉得爽灵干活辛苦，才先弄了个笔搁讨好爽灵。当然，更重要的原因是，他早就看陈起那个桐木笔搁不顺眼了，破烂玩意儿也配出现在谢真人的案牍之上？
他开开心心地雕了个自认为堪称珍玩的好东西，被爽灵视若无睹，顿时有明珠暗投的失落。
伏传被他情绪中浓浓的失落惊呆了！大师兄居然这么爱炫耀这么闷骚？！摆个玉山笔架出来，没有得到爽灵的夸奖，居然会有这么深沉的失落感？爽灵他没有喜恶的啊！他不夸奖很正常！
可是，幽精就是不开心。
惊得伏传连爽灵读了竹简什么内容都没听清楚，只管拿起那座玉山笔架，先端详查看了一番。
他是想做出个爱不释手的样子，对着这雕件狠狠拍上一通马屁，讨大师兄欢心。哪晓得将这玉山入手之后，越看越觉得亲切喜欢，玉山的每一个弧度线条，仿佛都停留在恰到好处使人特别惬意舒适的位置。整个笔架看上去特别简单质朴，看得越久，越能品味出一种古雅稚拙的美感。
“我怎么看着这么眼熟啊。”伏传用拇指摩挲了片刻，突然福至心灵。
下一瞬，一道剑光从伏传的眉间紫府飞出来，悬停于屋内半空中，不断伸缩吞吐。
伏传拿起玉山笔架，对准空中的剑气，先惊喜错愕地问幽精：“是不是这一道剑气？肯定是，就是它！大师兄虽然不记得那些复杂的术法经典，可多年磨砺的剑意早已侵入魂魄，随手雕琢玉件也会不自觉地驭道于形，这也太厉害了吧？！”
幽精连怎么镇压陈起皮囊里七魄的小法术都忘了个精光，哪可能认得出剑气与雕件之间的联系？
只是本能地觉得飞出来的剑气与自己十分亲近，他无意识地伸出手指，很自然就捏成了剑诀，在空中不住伸缩的剑气咻地朝他飞去，在他身边宛然流动，就像是依附在父母膝下的幼子。
伏传正要再拍几句马屁，哄大师兄开心，冷不丁听见爽灵问：“听见了吗？”
他打了个磕巴，回头才发现爽灵已经读完了一册竹简，根据他俩一起刷奏报的经验，这时候爽灵大师兄大概已经把批复方案也说过了——他什么都没听见。
仗着爽灵没有喜怒，伏传小心地问：“没听见。大兄能不能再说一遍？竹简我来看！大兄只要说准备怎么处置就好了。”他求生欲极强地去拿竹简，也不敢让爽灵再从头到尾朗读一遍。
爽灵把竹简让给他，指尖轻点，围在幽精身边打转的剑气就飞回了他的身边。
这就太欺负人了。两魂都在没有修为的皮囊里蹲着，爽灵拥有谢青鹤所有技艺知识，起码有十三种方法召回自己锻炼的剑意。而且，剑气一道飞回了爽灵的手里，幽精就再也拿不回去了。
“我做事，你玩耍。你还与我捣乱。”爽灵冷冰冰地教训幽精。
爽灵确实没有喜怒，他也不会生气，但是，他的目的性非常强。幽精和伏传一起玩耍，影响了他安排中的工作，打乱了他的计划，他就会马上剔除障碍。
幽精见他冷冰冰地抗议，也有些不好意思，正要道歉。
——划水的总不能比干活的还横。
爽灵已经拎住了伏传的领口，将他推摁在书案上，用卷起的竹简啪地揍了一下屁股。
伏传都懵了。
幽精的怒火瞬间就炸了起来，腾地起身，隔着三尺远就飞踹爽灵的脑袋。
爽灵毕竟智能极高，身穿的皮囊更是打小习武，身手灵便，飞速从容地躲开了这一脚。顺便拽住了幽精飞起来的脚踝，使力一扯！轰隆一声，幽精直接摔在书案上，满桌子竹简飞了一地。
这一切都发生在火石电光之间，伏传直接就看蒙了，直到陈起的皮囊倒地，他才想起阻止。
“别打，别打！”伏传连忙去扶地上的幽精，回头向爽灵赔罪，“我记住了。不要打。”
屋子里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夏赏与卫士很快就进来查看。
幽精不是真的蠢，而且，他情绪强烈，没有丝毫理智可言，死死记着爽灵打了心爱的小师弟，虽然打得也不重，但是，怎么能打小师弟！他还打我！
“拿下逆子！”幽精冲着卫士怒吼，“拖出去打他二十板子！”
夏赏和进来查看情况的卫士都惊呆了。家主和小郎君闹得最厉害的时候，也没动过板子。
这是怎么了？有些懂事的卫士分析屋内乱糟糟的竹简书案，以及陈起与陈丛分布的位置，二人的衣衫姿态……顿时心中掀起惊涛骇浪。难道小郎君跟郎主动手了？儿子揍爹？不会吧？这么勇猛？！
伏传也惊呆了。这都叫什么事啊？相安无事不过两三个时辰，大师兄和大师兄先干起来了！
“阿父息怒。”伏传还得替大师兄向大师兄求情，心情十分凌乱，“都是儿的错。求阿父宽恕大兄，阿父……”他上前拉住幽精的衣摆，可怜巴巴地哀求。
幽精十分心爱伏传，且是完全没有理智的心爱。伏传求他一句，他马上就有千肯万肯的冲动。
但，也是因为心爱伏传，他还一口气咽不下去，更有几分恨铁不成钢：“他岂敢打你！”
爽灵的目的是告诫伏传和幽精不要捣乱，已经达到目的，他就不再节外生枝。冷静的分析让他意识到这时候哄住幽精才是最好的解决办法，他没有情绪，也不觉得低头很丢脸，直接起身上前拜倒，满脸痛悔地说：“儿知错。原本也没有打疼隽弟的心思，不过是提醒一二。以后再不打他。”
伏传看着爽灵真情实感的一张脸，心情越发地复杂难言。
原来爽灵大师兄不是无法做出情绪反应。他是本身没有情绪，却可以通过分析判断，决定什么时候模拟出什么样的情绪表现，达到迷惑众人的目的——这也太恐怖了。
爽灵还伸手十分爱怜地摸了摸伏传的脸蛋，说：“没有打疼的吧？你与阿父说。”
伏传这会儿屁股尖儿上还麻酥酥的。大师兄存心告诫，哪可能没打疼？可他不敢火上浇油，只管配合着爽灵去哄幽精，不住点头：“嗯，嗯，阿父，不疼。阿父息怒，不要生气了。”
幽精见小师弟楚楚可怜地哀求，爽灵也姿态驯服，不再狂妄无礼与他对打，这才对卫士挥挥手。
待夏赏与卫士都退下去之后，伏传才松了口气。
爽灵恢复了目无表情的模样，弯腰捡拾地上的竹简。
幽精则搂住伏传，不住询问他：“有没有吓着你？你以后离我近些，不要坐他身边。”想了想，他又叮嘱伏传，“他不过是学了几年拳脚功夫，你身负修为，就不敢打他，难道不会躲开？以后不许任他责罚。”
伏传是真的被吓住了。
自从谢青鹤决定分魂以来，他考虑了很多事情，唯独没有想过，这两位大师兄有多可怕。
幽精拥有大师兄所有的感情癖好，却没有半点理智。这勉强还能应付，毕竟幽精从皮囊到魂魄都是个初级菜鸡，也就是手握着属于陈起的权柄，有时候显得比较噎人——就如刚才非要打陈丛板子，他不改变主意，谁都杠不过他。
真正把伏传吓得遍体生寒的是爽灵。
爽灵拥有大师兄所有的智慧知识，却没有半点感情！他还可以模拟情绪感情，演技收放自如。
难怪大师兄会写一道咒文给我应急。伏传摸了摸颈上的钥匙，这才找到一点安全感。
这哪里是应急的东西？这是保命的咒文！
——一旦爽灵觉得伏传成了他计划里的绊脚石，绝对会毫不客气地算计伏传，除掉伏传！
——想要成为绊脚石也很简单。只要在爽灵给幽精献策的时候，伏传多驳回几次，常常与爽灵意见不一致，以爽灵的冷漠无情，只怕很容易就会起杀心。
伏传已经顾不上嫌弃陈起的皮囊了，他歪在幽精大师兄的怀里，心跳咚咚。
这是在玩命啊！

第252章 大争（64）
折腾过一场之后，三人很平和自然地用了午饭。
爽灵打算处理好竹简就去审问缵缵，哪晓得计划赶不上变化，自从午饭结束之后，夏赏就不断进来禀报，这人来拜见家主，那人来给家主拜年……往日陈起抱病，谢绝了一切谒见，昨天刚刚开禁，又传出处置奸细的风声，心腹下属都要前来问候，表示关心。
连姜夫人都来了一趟，说是听闻陈起今天又生病了，来探望夫主病情，有心侍疾。
陈起当然也可以不见。但，幽精已经得了陈起的皮囊，这些人迟早都要见，奸细之事也迟早都要解释。有伏传跟在幽精身边，默契十足地帮着搭腔处置，爽灵闲坐无事，便放下竹简去找缵缵。
缵缵被暂时囚禁在紫央宫偏殿一处别室中，守卫森严。
见小郎君前来探望，负责看守奸细的卫士迟疑了片刻，还是打开了大门。
屋内还有四个健壮的仆妇静静地守着，看见小郎君进门，连忙起身施礼。谢青鹤看向床上躺着的缵缵，她身上覆盖着锦被，厚布塞嘴，只能用鼻孔微弱地呼吸。
“给她解开。”谢青鹤背身望向墙面上的挂画，不再往内张望，“以礼相待。”
被死死捆在床上无法动弹的缵缵，听见“以礼相待”四个字时，突然就有泪水从眼角滑落。
几个仆妇互相交换了眼神，略微迟疑之后，终究还是不敢违抗小郎君的吩咐。就算郎主得知此事后大发雷霆，那也是找小郎君算账，奴婢们可不敢掺和到那父子两位之间去。
小郎君又要“以礼相待”，几个仆妇就分出两人去找衣裳鞋袜，剩下两人扶缵缵坐起，给她解开口缠的布条。被锦被覆盖的身上，还一层一层地缠着细软的纱布，缵缵浑身上下能动的地方，除了手指和脚趾，就只剩下眼珠子。
被仆妇们解开之后，缵缵仍是许久都不能动，仆妇们又急着给她套好衣裳，以免小郎君久待。
急躁催促之下，缵缵胳膊上的白纱浸出鲜血，几个仆妇都害怕了，找来刚刚拆下的白纱替缵缵在胳膊上重新厚缠了一遍。从头到尾，缵缵都没有出声，任凭仆妇们折腾。
缵缵终于套上了衣服，仆妇在她冻伤的脚上穿好鞋袜，又用梳子给她弄了弄头发，使两侧长发垂下，将同样冻伤的耳朵遮盖起来。倒也想把面目捯饬得干净精致些，可惜脸上红肿，嘴角裂开，伤淤根本分不清是殴伤还是冻伤，一张清秀漂亮的小脸已经不大能看了。
仆妇们把她扶着走出来，向谢青鹤禀报：“小郎君，客女穿戴整齐，前来拜见。”
谢青鹤方才转过身，看着一袭青衣素裙，满脸伤痕的缵缵，吩咐仆妇们：“都下去吧。”
仆妇们应诺退下。
谢青鹤不说话，只是看着缵缵的脸，眼底似乎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遗憾。
缵缵也久久地看着他，看懂了他眼底的“感情”之后，缵缵才慢腾腾地问：“华家的供奉，王爷的嘉宾，年轻义愤的少年剑客，谢青鹤？……是你吗？”
谢青鹤不说话。
“你我几次相见，我看见你的身影，步态，我就知道是你。可是，这又怎么可能呢？陈家唯一的少主，何等金贵之人，怎么会甘冒奇险潜入王都，在王爷身边充任贱役？你说话的口音也不一样，面容更是与他截然不同，只凭一道身影，我怎么敢相信，你就是他？——我总觉得自己生了妄念，或许是王爷薨了，我太过伤心，以至于生了疯病，才会这么胡思乱想。”缵缵的声音仍旧带着一丝稚嫩。
谢青鹤站在原地，就像是被树胶封裹的琥珀，一动不动，悄无声息。
缵缵突然问道：“你昨天想救我，是不是？你那么刚好地端了药进来，就是想救我。”
谢青鹤却在此时被触动，果断地反驳说：“你如此不知死活，谁都救不了你。”
缵缵上前一步，主动投怀送抱，搂住谢青鹤的腰，将人挨了上去，哭道：“小谢，我知道你还记得我们当初相处的时光。我不是坏人，也不是奸细，我是奉了王爷遗命，才来青州议和。”
她当初对陈起说，是奉天子之命，前来送死间名册。这会儿改了说法，又是燕城王的遗命了。
谢青鹤被她抱得“僵”了片刻，伸手捋开她耳际的长发，看着那只被冻伤的可怜耳朵，声音冷硬：“冻伤了。”
他二人在王都相处时，缵缵对他极近笼络之能事。
那么，如何勾引一个血气方刚的少年呢？
自然是尽量展露自己属于少女的柔美白皙温柔，又绝对不露出半点淫邪之感。
缵缵借口说王爷赏了新首饰，向谢青鹤炫耀她耳上明珰，叫谢青鹤凑近了去看。能看见耳朵，耳垂，耳上明珠，自然也能看见侧颈，侧脸，乃至于散发着幽香的衣内白皙。
谢青鹤对这类手段非常熟悉，装得笨拙一些，不肯上前，缵缵还拿他的手去摸自己的耳坠。
当然，小姑娘嘴里问的是：“这只明珰珠好不好看？”
缵缵很肯定，她的耳朵，她的侧颈，她的美丽，都给谢青鹤留下了深深的印象。哪怕此时她已经知道了谢青鹤的真实身份，认为陈家少君必然见惯了美婢娇奴，可是，谢青鹤主动翻看她的耳朵，仿佛心疼地来了一句“冻伤了”，缵缵马上就陷入了自己预设的陷阱。
当她处心积虑勾引过谢青鹤，就绝不会怀疑谢青鹤此时对她表现出来的“感情”。
她没有急着用言辞哀求去确认谢青鹤的态度，只是低头流出一行泪，仿佛为错付了感情的从前、绝不可能再有此后的自己唏嘘悲叹。
谢青鹤不评价她的演技。反正感情牌打对了，他出得起，对方接得上，牌局继续。
缵缵伏在谢青鹤怀里默默流泪，二人都“镇静”了片刻，谢青鹤才请缵缵坐下，说：“我曾让隽弟放你离开青州，你为何又来？”这话问得非常做作，一边问一边露出强烈的自恋，仿佛在问缵缵，你来青州是不是来找我的？惟恐缵缵理会不到，他沉默片刻，又问，“来了为何去华家？”
缵缵都被他问懵逼了，半晌才说：“我被太子算计了。”
这说法就很新奇了。
“王爷进宫之前，曾留下遗命。希望太子御极之后，以谋逆弑君之罪，将王爷戮尸枭首，挫骨扬灰。”说到这里，缵缵望向谢青鹤，“以此平息陈君战败之怒。”
在燕城王入宫刺杀天子，与天子双双命陨之时，谢青鹤就隐约猜到了燕城王的想法。
燕城王一直都显得很分裂。他出狱之后，率领禁军重创了陈家大军，堪称力挽狂澜。然而，陈家的声势根本不可阻挡。荆王有心匡扶社稷，燕城王就很绝望地告诉荆王，已经来不及了。
燕城王面临着两个选择。
要么，他费尽心力去除掉朝内奸佞，这其中也包括天子，自掌大权。要做到这一点就非常困难了，他看似有旧部在禁军中执掌兵权，可这些旧部未必靠得住。退一万步说，就算他成功窃取江山，想要率领仅有的一城兵力，螳臂当车似的与陈家对抗，胜，几乎没有可能，败，必然迎来屠城。
要么，他除掉固执不肯投降的天子，让母家与妻家都掌握着王都大权的太子登基，再有心怀百姓的太子率领妘家皇室直接投降——或许能保住妘家宗室，至不济也能避免大战与屠城之惨。
燕城王让太子登基，并不指望太子率兵打败陈家，或是使妘家偏安一隅。
他是想让生性仁善的太子，为了宗室与百姓，选择投降。
“看来太子并没有尊奉燕城王的遗命。”谢青鹤说。
全天下都知道燕城王入宫谋杀了天子，太子却没有给亲爹报仇的意思，反而厚葬了燕城王，遭到了朝野不少议论。陈起就授意东楼谋士写了不少檄文，骂太子不孝，以此否认太子继位的合法性。
这里边还闹了不少笑话。陈家这边骂太子不孝，王都也有文士对喷，说，你们陈家早有不臣之心，从来不尊奉天子之命，这会儿跑来给天子鸣不平，你们是打算称臣承认天子为君主了吗？贺冰写文打比方说，老子看见隔壁不孝子虐待亲爹也会路见不平，那代表老子认隔壁老头儿是君主了吗？王都的儿子们脑袋都有问题！没看见老子们看你家笑话啊？哈哈哈！
一顿口水仗打下来，直到太子登基都没彻底消停。但太子的态度很坚决，死保燕城王身后之名。
这其实就是很明确的政治立场。燕城王是王都对抗陈家的旗帜，太子不让这面旗帜倒下来，就证明他不可能向陈家投降。
缵缵却看不懂这一点。
“他说，他不忍心如此对待叔祖父。”缵缵回想她与太子的对话，句句情真意切，分明都是哀痛燕城王逝去的可怜人，她半点都没有怀疑，“我……也不忍。他年轻时尊奉天子遗命，辅佐年轻的少帝，大权在握，从未谋私肥己，因这一点无私，无辜下狱十年，受尽折磨。待他出狱之后，也从未替自己打算谋划，一心只有社稷百姓。他这样的好人，为什么要被戮尸枭首，挫骨扬灰？”
谢青鹤沉默不语。
缵缵自顾自地说道：“我等着他策划降陈之事，他总说刚刚登基，还不曾手握实权，此事若不能保密，泄露出去，只怕权臣跋扈，坏了大事。我一直在等他的消息，直到有一天，他告诉我，可以去青州了，他给了我一份密谕，要我亲自送到陈君手中。”
这件事已经显得有了八分的荒唐。
秦廷天子要降陈，叫一位刚册封的长公主，拿着一封密谕，隐瞒身份送到青州。
这不是笑话吗？
“离开王都之后，我将密谕拿出来翻看，这才发现，纸是金玉版，墨是千山墨，唯独不曾下宝。”缵缵眼底有了几分自嘲，“天子诏书，不曾加盖宝印，是真谕旨还是矫诏颁行？我那时候尚且心存妄想，太子哥哥怎么会哄骗我？只怕是匆忙之中遗漏了。”
“后来，隽儿拆穿了我的身份，送我回去王都。”缵缵不禁哑笑，“天子大约没想到我能活着回去，他那时候的惊讶，想来也不是假的。我问他密谕为何没下宝？他告诉我，想要在诏书上用玉玺特别费事，不小心就会被王琥知晓……王琥正逼着他立太子，手握兵权的外戚太可怕啦。”
“他说此事不好周全，但皇父曾在华家留有一份死间名册，与华家共有。既然玉玺用不出来，就用这份死间名册取信陈君，若能与陈君里应外合，降陈之事想来也不会太费力。”
缵缵说起此事的表情也是一言难尽：“我信了。”
谢青鹤却不大相信。太子已经登基，缵缵不过一介弱女，若非太子册封，她就是个来历不明的野种。太子想要除掉缵缵，哪里需要这么麻烦？一个死士就解决了。
但是，他既不质问缵缵，也不戳她言辞里的漏洞，说道：“我已明白了你的来意。你如今也该弄明白了，我父亲并不在乎王都的态度，也不留恋你的美色。你想要活下去，是何来意不重要，是否是奸细也不重要，你得有让我父亲觉得你有活下去的价值。”
陈起的冷酷无情也属实罕见，缵缵以为自己与他有了一夕春情，不说受宠入侍，起码能苟住一条命吧？哪晓得陈起眼也不眨地命令将她千刀万剐。
——不是闹着玩，也不是出言恐吓，是真的对她施用了剐刑！
想起自己只剩下白骨的胳膊，缵缵至今有一种不可思议的恐惧与寒冷，她甚至不敢去回想自己看见的一切。没有人能在如此酷刑下不瑟瑟发抖。
“王爷遗命降陈，陈君的目的也是攻下王都，如此说来，我与陈君的目的一致。”缵缵将话柄递到了谢青鹤的手里，“少君以为，我可以为陈家做些什么？”

第253章 大争（65）
谢青鹤马上意识到，陈起为什么要处死缵缵。
——她确实没有任何价值。
年轻人总认为自己可以改变世上的一切，只要努力就一定有回报，只要肯拼就一定有回响，陈旧老朽的世界必须向我俯首认输……但，无法实现的理想，终究只是妄想。
陈起也养着大批奸细，可是，在谢青鹤前往王都之前，身为陈家少君的他，连奸细衙门开在哪里都不知道。可见在陈起的眼中，蓄养奸细施行间事从来就不是征伐大业的重心。
尤其是缵缵这样眼高手低、名望大于实质的奸细，在陈起看来就像是个趁兴的笑话。
“我该走了。”谢青鹤没有给缵缵答复，也没有与她翻脸，依然维持着若即若离的关系。
缵缵反倒有些着急，她的处境很糟糕，若是不能拽住陈丛这一根救命稻草，谁都不能预测她下一步的命运：“你我所求，无非太平二字。此王爷遗志，终我一生必定坚守。小谢……不，少君，但有所命，绝无不允。”
谢青鹤背身离去的脚步停顿片刻，说：“燕城王已死，王都天下，我家唾手可得。”
缵缵一愣。
谢青鹤拉开房门，快步离去。
沿着廊殿没走两步，远远地看见陈利小跑着上来，禀报说：“小郎君，许章先生偏殿求见。”
分魂之事是个秘密，亲近如陈利、田文，都不知道小郎君已经一分为二，有事照例来找陈丛。谢青鹤点点头，认定幽精是个笨蛋，也没想过去正殿找他与伏传商量，直接回了偏殿接待田文。
田文已经歪在憩殿的榻上睡着了，面前矮几上还放着没吃完的肉汤和小米糕。
陈利上前拍了拍他：“许章先生？快醒醒！小郎君回来了！”
田文才一个长鼾惊醒，搓了搓脸，陈利给他递了温水，他喝了一口，方才彻底清醒过来。
谢青鹤就坐在他对面的坐席上，神色冷静，好整以暇地等着他说话。
田文隐约觉得今天的小郎君有些奇怪，但也没有多想。这两天因奸细牵扯了这么多事，华家还涉及到小郎君对内抚民之策，闹得小郎君心情不好也是正常。他掰了掰双膝，换了个不大恭敬但很舒服的坐姿，说：“已查实华家死间名册之事，纯为构陷。”
往日谢青鹤总要搭句话，有来有往才谈得起兴，哪晓得今天谢青鹤坐着一言不发，静静地听着。
恰好素姑来送乳汁，田文端在手里喝了一口，才继续说道：“前日夜里，我借口为华家女眷看伤，探问内情。葫井那边倒也没有来阻止滋扰。女眷那边没有问出多少消息，到翌日天明时，就有华家的男丁陆陆续续递话，说有事想单独与我说。”
“华辟窝藏勾结维护奸细之事，已然坐实。华家上下都逃不过一死。阎荭那边的人说不上话，他们想要求生，免不了要找我胡说八道——死到临头，什么办法都想试一试。”
“某从前夜耽搁到今日才来回禀，这两日一直在查实供词，核对细处。”
田文正在解释自己为什么来得晚了，谢青鹤直接问道：“请直说要害罢。”
“华辟乃是华璞次子，素日里华璞有什么要紧的秘密私务，只告诉长子华离，很少与华辟分享。青州之战时，华璞、华离、华震父子三人皆在战乱中失踪，陈军进城之前，华家搜检家中书房，华辟才第一次真正接触到其父华璞的秘密——那份死间名册，是华璞所遗，还是别人放进去的，除了华璞与华离二人，世上再无人知晓。”田文说。
“许章先生的意思是，秦廷有奸细往华家书房放了一分伪造的死间名册，被华辟认为是华璞所遗留，如获至宝地深藏了起来？”谢青鹤问。
田文突然问：“小郎君见过那份死间名册么？”
谢青鹤没有见过。
“我见过，也查了一遍。”田文在袖子里摸了一遍，摸了个空，又转身去刚刚栖身的坐榻上摸索，终于从堆叠起来的兽皮里摸出来两个打磨得极其光滑的竹简。
相州的造纸坊已经热热闹闹开了好几年，因陈起一直走高端路线祸祸世家钱袋，纸张的推广一直也不甚乐观。田文出门在外要找纸笔记录，多半还是用上了价平常见的空白竹简。
他面前的矮几上放满了饮食碗碟，一直守在旁边竖起耳朵听的陈利连忙上前，帮着收拾杯盏。
把矮几腾出来之后，田文手里的两个竹简一上一下，平摊开来。
“这是华辟交给奸细，奸细交给阎凤首的死间名册。”田文指了指下面的竹简，旋即又指向上面的竹简，“这是我根据死间名册，探问查实之后，推测出来大概能与之相符的名单。”
这事就很致命了。
根据阎荭对陈起的汇报，说是查不到与死间名册上相似的人员，以此断定死间名册是假的。
谢青鹤整袖起身，往前两步，在矮几前坐了下来，仔细查看田文铺开的两卷竹简。
很快他就发现了死间名册的记录规律。死间名册在记录籍贯地名的时候，皆以同音字减笔录入，同时，以姓著氏，无氏者皆录谱系上古之姓。这样一来，桐乡卫弭就成了同溪姬密，籍贯地名姓名都不能与真实人员吻合，当然查无此人。
田文做事非常细致，在他推敲出死间名册上真正所记录的名单之后，他把这些人的重要履历都写了上去。比如谢青鹤第一个看见的桐乡卫弭，这人如今就在青州府任职，负责武库文牍事。
——陈起确实笼络了很多文士幕宾，然而，陈起打天下的速度太快，州府治理总得需要读书人。
自己培养出来的人才不够用，难免就得启用前来投奔的天下英才。
“我知道了。此事暂且保密，先生万勿外传。”谢青鹤将竹简卷起，不打算让田文再带走。
田文在外忙碌了近两天都没能阖眼，早就累得不行了。与华家女眷男丁相处询问时，田文也曾动过恻隐之心，然而，这事太过要害，田文思量再三，终究没有开口求情。他把杯子里的乳汁一饮而尽，起身告辞：“那我就回去睡觉了，有事家里喊我。”
谢青鹤相随起身，颔首作揖：“辛苦许章先生。”
闹得田文心里有点毛毛的，小郎君一向大咧咧不客气，今天怎么突然这么知礼了？
田文刚离开不久，谢青鹤就把他带来的两卷竹简丢进了炭盆。竹简烧起来颇费些功夫，他也不着急，静静地等着竹简烧成了灰烬，才对陈利吩咐说：“此事不得外传。”
陈利不迭应诺：“是。是。”
谢青鹤重新抵达正殿，幽精和伏传还在接待前来问候的息玟将军，他不想进去凑热闹，就在外边稍坐等待。项斐和陈秋也都在外边蹲着，陈秋照例不肯搭理谢青鹤，项斐则近前向谢青鹤施礼，讨好地问候，展露出十二分地想要亲近的意思。
被爽灵所主导的谢青鹤目的性极强，项斐凑近了要讨好，他就拿了项斐的书，开始指点课业。
所幸项斐平时读书还算用心，没有翻着书发呆却假装用功的毛病。饶是如此，冷不丁被谢青鹤揪着问了几句，冷汗也差点飙出来了。最终还得了个不大友好的评语：“你父项将军一世豪杰，虎父岂有犬子？既然诗书无用，不如多学骑射战阵，他日官居一品，拜将封侯，方为美事。”
——你读书不行，还是子承父业，跟你爹一样学武去吧。
项斐被说得尴尬极了，也只得唯唯应诺。后半辈子的前程都指着眼前这位了，他说你不适合读书，你还敢跟顶头上司犟呢？至不济这位少君也许了官居一品的前程，听话总没坏处。
陈秋在边上听了全程，呵呵冷笑。
这时候息玟将军告辞出来，见谢青鹤坐在外边翻书，即刻上前拜见：“小郎君？！多日不见，小郎君玉体康健？末将息玟拜见小郎君。”
“古贤将军。”谢青鹤起身回礼。他与陈家掌权的将军都是相交泛泛，不大熟悉。
息玟原字坚理，因玟字与上古一位贤王通指，陈起认为坚理不能形容息玟的牛逼，非要给他改字古贤。平时息玟皆谦称坚理，外人恭维他，则多半称他为古贤。
息玟和小郎君也不大熟悉，一个友善的称呼是愉快谈话的开始，两人笑眯眯地开始寒暄。
寒暄结束，息玟也知道分寸，客客气气地告辞。
谢青鹤进殿之时，下人已经把待客用的杯盏桌席都撤了下去，幽精正拿着上午雕好的玉山笔架，跟伏传比划着分享雕刻心得。一向坐不住的伏传居然就趴在矮几上，满眼崇拜地看着幽精，听得不住点头，时不时笑眯眯地问两句，幽精顿时更来劲了。
爽灵在摆着竹简的书案前坐了下来，问道：“阿父知道死间名册是怎么回事吗？”
伏传胳膊一滑，下巴差点磕矮几上：“大兄，回来了。”
幽精想了想，说：“知道。若查实此事关碍太大，便事先叮嘱阎荭将名册深藏，对外只说查无实证。据阎荭所说，就算查实了确实有这么一揽子人存在，也不知道他们是真的‘死间’或是无辜。华家那份死间名册的来历查不清楚。”
爽灵点点头。这样才说得通。
不管死间名册是真是假，总要查实了才好做决定，陈起的态度就仿佛“我看不起我也懒得查”，这就很反常。若是阎荭早就来禀报过一次，陈起打定主意要明里冷处理，暗中处置，那才符合他老谋深算的脾性。
伏传听得云里雾里：“怎么死间名册又是真的了？”
爽灵和幽精同时向他解释：“适才田文（此前阎荭）……”两人出声撞在一起，又同时收敛了声息，等着对方先说。等了片刻，见对方没吭气，想必是让着自己，又同时开口，“死间名册（查了周边）……”
伏传很想给他俩排个顺序，然而，瞅瞅爽灵大师兄，再瞅瞅幽静大师兄，他敢叫谁先谁后？
爽灵：“你先说吧。”
幽精：“我先说吧。”
伏传偷偷透了口气。
明明都是大师兄，怎么能搞出修罗场的气氛？也太为难我这个卑微无助的小师弟了吧！

第254章 大争（66）
幽精与爽灵都把自己掌握的情报捋了一遍。
根据幽精从陈起皮囊中得到的记忆，阎荭昨日上午就来说了死间名册之事，陈起要求阎荭对名册上的所谓“死间”密切监看、绝不惊动，对外也宣称死间名册根本不存在。至于说，在陈起召见缵缵的同时，阎荭前来回禀死间名册之事，纯粹就是早已约定好的做戏，以此安稳民心。
“阎荭和田文的调查都倾向于这份名册来自于华家前家主华璞的书房。现在谁都不能肯定这份名册究竟是为什么存在——可能他们真的是华家的奸细，也可能是华家在城破之前，故意写了这一份名册，想要构陷在野文菁，离间陈家与诸世家文士。”伏传也觉得有点伤脑筋。
华璞已经死了，当年的内情间隔阴阳，真相是什么，谁都说不清楚了。
阎荭与田文的调查结果也有隐约的不同。阎荭只做推测，不做结论，倾向于两可之间。田文明显是偏向于记录在死间名册上的“奸细”是无辜之人，他认为这份名册是青州即将落入陈家之手时，秦廷奸细偷偷放入华璞书房，以此瞒过了从未熟悉华璞书房秘密的华辟。
阎荭是陈起家奴，不亲近任何势力，所以他不偏倚任何人。
田文则是典型的文士出身，他的父辈亲族，全都倚靠文采名声，谋取了今时今日的地位，对于死间名册中所记载的大批青州本地士族，有着本能地亲近与偏向。以谢青鹤对田文的了解，他或许还见过名册中的某某几人，有过几面之缘，调查时难免会有兔死狐悲的心情。
“田许章所猜测未尝没有道理。死间之事何其机密？秦廷与华家关系不睦，若非秦廷奸细暗中布局，秦天子不可能知道名单之事。华家用间，也不必知会秦廷。”爽灵说。
田文处事或许有偏向，但智商一直在线。不能施舍的仁慈，他绝不会用身家性命开玩笑。
幽精将玩了许久的玉山笔架放下，说：“名册的秘密已经破解出来了，阎荭已经派人密切监看，纵然出些意外，这些人多数处置案牍文职，不涉武事，翻不起大浪。再过些年，天下平稳，人心思定，文武英才尽入我彀，这批人用与不用也都无关痛痒……究竟何事烦扰？”
弄清真相、解决问题是爽灵的本能，幽精处事的想法则与爽灵截然不同。
当初是真相是什么，重要吗？现在不出乱子不就行了吗？要用他的时候先提防着他，以后可用的人多了，懒得一边提防一边用了，就用后进那批不用提防的，让这批身份不明的直接下野。
这其中还隐含着一种舍我其谁的自信与骄傲。在我的治理下，天下平稳，人心思定，哪怕是真正的奸细，看在这份太平安稳之上，也该背叛旧主为我效命，而不是继续跟我作对。
伏传被问得一愣，爽灵也静静地看了幽精一眼。
这想法确实称不上理智，简直有点中二，但是，往深处想一想，如此器量，岂不使人拜服？
“我说服你了吗？”幽精问爽灵。
陈起处置此事非常老练精明，暗中安排阎荭监看名册上的“死间”，明里则宣布死间名册是伪造的，根本不存在。这事连爽灵也挑不出任何毛病。现在幽精穿上了陈起的皮囊，就等于阎荭也直接听命于自己，当然不需要再画蛇添足。
爽灵没有正面回答幽精的问题，低头翻开一册竹简，问：“隽弟来听事么？”
伏传正要起身，被幽精一把拉住，说：“时候还早。待会儿再看。”
“时候不早了。早些将竹简看完，我回偏殿宵夜休息，你与他可以慢慢说笑。一整夜的时间。”爽灵慢悠悠地说。
幽精开心地搂住伏传，问道：“晚上也与我一起么？”
伏传心想，我说了也不算数吧？还不是您二位安排？
幽精已经搞清楚了目前的处境，很高兴地抱着伏传坐到书案前，开开心心地看着爽灵：“那快些吧。还有多少竹简？快些处理好，你快些走。”
爽灵没有任何喜恶之色，摊开竹简口吻平静地诵读，和伏传一起处置批复。
这会儿伏传就老实多了，不涉及原则的情况下，他绝不反驳爽灵的意见，只怕自己反驳的次数多了，成了爽灵“处置军政要务”的绊脚石，很容易“遭遇不测”。
这就使得爽灵收拾竹简的速度快了许多。通常情况是爽灵读一遍竹简，给出处置意见，伏传点头，幽精跟着点头，爽灵就刷刷刷写好批示，一事即毕。
处置好的竹简堆成小山，待批复的竹简飞速解决，爽灵放下毛笔，擦了擦手，说：“我走了。”
“不是，等等！”伏传连忙唤住他，“刚才不是去见缵缵了吗？怎么说呀？”
不等爽灵说话，伏传先起身去门口吩咐夏赏准备茶水。紫央宫都知道小郎君爱喝叶子水，称之为茶，夏赏还专门去了偏殿一趟，找素姑请教如何煮茶，正殿也专门设了个小茶房，只服侍小郎君。
爽灵想走，幽精想让爽灵走。两人看着从门口奔回来的伏传，对视了一眼。
伏传不想离开他俩任何一个人，想要尽可能多地与他俩共处。
“大兄辛苦了，喝杯茶，慢慢说。”伏传将书案推到一边，整理好坐席，再次请爽灵入席。
“喝一杯吧。”幽精出言挽留，说服自己理智的那一面，“你独自回去也是抄经，不如坐下说说话。隽儿舍不得你，你就坐下。”
爽灵连情绪都没有，自然也不在乎留与不留。伏传与幽精都挽留他，他就坐了下来。
很快夏赏来带着下人来送茶汤点心，幽精偷偷瞥了伏传一眼，见小师弟没空管束自己，便朝夏赏又要了一回酒。他这点忌惮小师弟的小眼神，伏传正忙着沏茶没注意到，爽灵看见了。
于是，幽精才抬起头，就看见爽灵毫无情绪的眼神，盯着自己。
——爽灵没有情绪，可是，幽精就是很明确的感觉到，爽灵看不起自己。
不涉及喜怒哀乐欢喜厌恶，一个人看大象和看蝼蚁的眼神，那肯定也是不一样了。哪怕没有情绪，也不耽误爽灵认为幽精是个笨蛋，这会儿爽灵对幽精的认知又刷新了——深情近懦的笨蛋。
幽精也回敬了爽灵一眼。没感情的蠢货，你又懂得什么！
“大兄，茶。”伏传将茶杯送到爽灵跟前。
恰好夏赏又来送酒。伏传也没有说什么，亲自动手将酒装具放进酒甑，填好炭火。随后也给幽精倒了一杯茶，说：“阿父，酒温一温再喝，不伤肠胃。”
夏赏收拾好桌上的果皮，换了一次痰盂，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幽精见伏传不曾吵他喝酒，还亲手给他温酒，眉梢眼角都漾起了笑意，接了伏传递来的茶杯，说：“好。也不着急。已经是半下午了，早上喝的酒也都散了。”
伏传给他俩都献了茶，又用热水泡了个橘子，一点点用手拆开，问道：“大兄，缵缵呢？”
爽灵把下午见缵缵的经过简单说了一遍，得出结论：“王都内部人心思变，想要降陈的呼声不在少数。不过，有韩瞿前车之鉴，家中若派使者前往王都接触游说，只怕收效甚微。与其派人前往媾和，不若张弓久视，重压之下，必有懦夫主动乞命。”
所以，对爽灵而言，缵缵从头到尾都没什么用处，他连提都懒得跟幽精、伏传多提一句。
若缵缵不是女子，爽灵会直接提议把她的脑袋送回王都，质问秦天子往青州使间是什么意思，以此羞辱王都，进一步动摇秦廷朝野的心志。不过，哪怕他失去了感情，不欺辱妇孺的原则依然镌刻在骨子里，缵缵既然是女子，他就不会用缵缵大做文章。
伏传也没想到会问出这么个模棱两可的答案来，不禁去看幽精：“那，缵缵……就押着？”
杀，不大忍心杀了。
毕竟现在也没问出她谋乱的实证，她还口口声声奉燕城王遗命想要降陈。
但是，若是不杀，陈起对她做了那样的事，放回王都，不啻于照着秦廷宗庙脸上狂扇巴掌，千夫所指也要逼她自杀，不放回王都，难道还能让她在青州安稳度日，说不定哪天就搞事情？
只能软禁起来，十二个时辰派人监看，寸步不离。
“找个地方安置起来，不许她与外界联络。”幽精想了想，又说，“若想自裁，不必阻拦。”
不杀，不放，但也不救。
这是谢青鹤能给予她的，最后的仁慈。
幽精的酒还没温好，事情已经说完了，爽灵用茶巾擦了擦手，复又站起：“我走了。”
伏传就算还有什么借口理由挽留，他也不敢再□□驳爽灵的决定。只得回头匆匆看了幽精一眼，跟着爽灵走到外殿，亲自服侍爽灵换鞋子、披上厚衣裳，依依不舍地说：“大兄，明日早些来。”
“嗯。”爽灵答应得不算敷衍，“吃过饭就来。”
往日都是过来服侍陈起洗漱更衣，之后陪着陈起一起吃早饭，分魂之后就不伺候了。
伏传有心暗示他恢复晨昏定省，然而，毕竟怂。爽灵不肯接茬，伏传就蔫儿了下去，不再吭气。
爽灵穿衣出门，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伏传倚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莫名有些惆怅，直到殿内传出幽精的声音：“隽儿！”
“哎！”伏传又高兴起来，趿着软底鞋子啪嗒啪嗒往内殿跑，“来啦！”

第255章 大争（67）
经过一日相处，陈起皮囊里就是大师兄的认知，已经打消了伏传对陈起旧日成见。在看见陈起的时候，他不再联想到那□□迫羞辱缵缵的下流男子，而是爱喝酒爱玩耍总是很温柔的大师兄。
没了爽灵在一旁冷飕飕地坐着，伏传也放松了不少，紧锁的肩膀便松弛下来。
“你喜欢哪个图样？”幽精拿出刚刚画好的三个样子，分别是小龟栖荷，猴儿捧月，稚虎打鼾，画得惟妙惟肖，小动物皆憨态可掬，说不出的惹人心爱。
伏传凭着第一印象指了那只可可爱爱的小猴子，多看一眼，又忍不住去指小乌龟和小老虎，说：“我都喜欢。阿父要做什么？也是玉雕件么？”
“嗯，给你做个玉挂。”幽精将三个图样都收起来，“那就做三个。”
伏传有些受宠若惊，高兴之余，又忍不住问：“做三个是不是太麻烦了？我有一个就好。”
“不麻烦，多做几个你换着带。”幽精喜欢做手工。
夏赏遵命使人将玉胎抬了进来，幽精蹲下来挑挑捡捡，伏传闲着也是无聊，上前凑趣，幽精见他感兴趣，便拿起手边的玉胎，给伏传絮絮叨叨地讲说如何挑选，哪个好，哪个不大好，哪个适合怎样的雕件……他说得耐心又温柔，伏传特别迷恋他说话时的节奏与吐息，听得津津有味。
幽精做事没有节制，拉着伏传说了半天，享受着小师弟对自己毫不遮掩的崇拜与喜爱。
等他终于说了个间歇，挑出了三块玉胎之后，天已经黑透了，伏传的小肚皮饿得咕咕叫。
“快吃宵夜。”幽精吩咐夏赏传饭。
席间难免要喝几杯。这年月酒水寡淡，喝着就像米汤，幽精一碗接着一碗，温酒的速度都没有他喝着快，夏赏不得已又送了一个小火炉与酒甑进来。这时候，幽精就拿眼睛偷瞄伏传，只怕小师弟要“劝谏”自己。
伏传察觉到他的“胆怯”，有心想要劝诫几句，这会儿也都不忍心了。
——大师兄何时这么小心卑怯过？
不过是喝些水酒。
一顿饭拉拉杂杂地吃了近两个时辰，伏传都吃累了，幽精还在乐呵呵地喝酒。
最后竟然是夏赏担心陈起旧病复发，硬着头皮进来提醒，询问主人是不是要歇息了？伏传才意识到天色太晚，已近三更。连忙叫夏赏把酒菜都收了下去，服侍洗漱安歇。
夏赏领命遵行，带着人忙碌来去。
伏传也不担心幽精发脾气，靠在他手边，说：“真的没有半点节制么？”
“人活一辈子，又能逍遥几日？节制不过是凡人苟且着续命的过场，我为何要节制？”幽精口气很大，然而，皮囊还是凡夫俗子，这会儿喝得微醺，仿佛坐在云端翱翔，“你可不要做小古板。”
伏传只好无奈地点点头：“是，是。”
夏赏带了人进来服侍洗漱，稍微过量的幽精就发了酒疯，非要亲手给伏传擦脸。
“我……不，我自己……”伏传被温热的毛巾糊住脸，想要挣扎，又被幽精抱在怀里。
当着这么多下人的面，伏传也不能强行挣开，只能认命地被幽精摁住用毛巾糊了三遍，将白生生的小脸糊得光滑洁净，仿佛刚剥壳的熟鸡蛋。
他以为这就结束了。
然而，幽精放下毛巾，又拿起青盐与鬃毛刷子：“擦牙。”
“阿父，我自己会……”伏传一句话没说完，打磨得极其精细的牙刷子已经探入了他口中。
幽精张开嘴示意，作势哄他：“啊——”
伏传只得张开嘴，露出自己细白可爱的两排小牙齿，让大师兄一颗一颗地刷干净。
这对于幽精就像是某种有趣的游戏，给小师弟擦脸擦身，给小师弟刷牙漱口，兴趣盎然，充满了欢喜。被夏赏带着一大堆下人围观，伏传除了配合，也找不到拒绝的理由。
折腾了许久，幽精才把伏传从头到脚收拾干净，他自己则草草洗漱一番，使夏赏带人退下。
“我的牙齿再没有这么干净过。”伏传趴在榻上叹气。
幽精换了寝衣赤着脚在烧得温暖的地龙上行走，伏传以为他也该休息了，哪晓得幽精点了两盏灯，把自己雕刻玉件的小桌子推了出来，舒舒服服地坐下不动了。
“阿父，不睡觉么？”伏传问。
“你先睡吧，我把玉挂的初胚画出来，马上就睡。”幽精没有回头，专注手中的玉胎。
伏传也不是讨人厌的脾性，不喜欢对大师兄指指点点。幽精已经说了他的计划，也说了什么时候休息，伏传就不再催促，原本想趴在榻上等大师兄一起睡，趴了一会儿，发现大师兄专注玉雕，自己又特别无聊，干脆就爬了起来，抱着软枕去幽精身边坐下。
伏传发现，光是看着大师兄做手工的过程，就有一种赏心悦目的快感，根本停不下来。
幽精在玉胚上落下每一刀都胸有成竹，无比精准，绝对没有任何差错。玉屑纷纷滑落，优美的线条逐渐成形，不仅仅是造物的本身充满了美感，连带着过程中的每一刀都蕴含着不可言说的深意，仿佛是在苍茫天地间凿开一条条天道至理。
伏传看得专注又出神，在他不自觉的时候，意识分割成两层。
一层享受着幽精琢玉之美，另一层则随着幽精精妙神蕴的手法，陷入了参悟之微妙中。
直到惟妙惟肖的猴子捧月彻底完成，幽精放下了刻刀，伏传方才如梦初醒。
幽精扶着伏传站起，将玉挂放在他腰下比了比，说：“照着你的身量雕琢，比寻常玉挂略小几分。你若是长高了，再重新给你做。”又拍了拍伏传的脑袋，笑道，“快些长高吧。”
伏传伸手去接那只玉挂，放在手心里看了又看，爱不释手：“我就喜欢这个。”
幽精含笑不语，用玉胎削下来的边角料打磨了十几颗玉珠子，装饰在玉挂周围，玉石碰撞便琳琅作响，声音十分悦耳。做好之后，他直接把玉挂别在伏传的寝衣上，说：“小孩子跑起来丁零当啷才可爱……乖乖，跑一个给师哥看看。”
这要求就十足无礼了。伏传毕竟不是无知稚子，且在寒江剑派有了正经司职，须得自尊自重。
若是三魂齐全、理智在身的谢青鹤，绝不可能对伏传提出如此轻狂的要求。
伏传看了幽精一眼，到底还是站了起来，在宽敞的寝殿里来回跑了两圈。悬在腰间的玉挂发出磬琮之声，清脆活泼，说不出的悦耳可爱。幽精歪着头看着他的身影，嘴角含笑，满眼欢喜。
“我明日就佩这只玉挂。”伏传跑回幽精身边坐下，“睡了吧，很晚了。”
“你去睡吧，我趁兴将剩下两个玉挂也做了。手上正熟。”幽精又重新拿起了刻刀。
伏传觉得这时候已经很晚了，然而，见大师兄美滋滋乐在其中的表情，他也实在不愿意去做扫兴的讨厌鬼。何况，看大师兄雕玉挂，那感觉实在太过于享受，伏传也有些跃跃欲试。
幽精继续雕第二个玉挂，伏传和先前一样，乖乖地守在他身边，痴痴地看着他所下的每一刀。
做到一半，幽精见伏传手指滑动，问道：“小师弟也感兴趣吗？想学吗？我可以教你。”
“啊？我就不要学了吧？这么晚了，再教我那不是挺耽搁时间？……哦，这个是多出来的刀，可以给我用？这不是挑出来雕老虎的玉胎么？给我练手是不是浪费了……对，我会呀，看！”伏传口是心非很快就上了手，和大师兄做同一件事的诱惑太过巨大，他很快就沉迷了进去。
夏赏睡到半夜，被守夜的小奴唤醒，说郎主要挑选玉胎，叫他快去伺候。
闹得夏赏满头雾水，他匆匆忙忙穿衣束发进了寝殿，主人和隽小郎君居然都没睡觉，俩人凑在一起搞得满地玉屑，夏赏心中震惊也不敢有一句异议，马上带人去把收藏好的玉胎抬进来。
“行了，你去吧。就放在这里。”幽精挥手打发夏赏出去。
夏赏迷迷糊糊地退了出去。主人还没安寝，奴婢哪儿敢睡觉？他洗了脸，带着所有匆匆忙忙起身的下人，就在外殿值守，时不时进门送些热汤点心，小声说：“奴就在门外服侍。”
幽精忙着教小师弟雕刻玩意儿，根本没心思搭理他：“去吧去吧。”
……
次日，清晨。
爽灵在偏殿吃过早饭，穿戴整齐，前来正殿问候。
夏赏带着大批下人都有点蔫蔫儿地守在殿前，见状连忙来施礼。爽灵点点头，正待进门，夏赏为难地说：“小郎君，这……昨夜，主人睡得不大好，现在只怕不宜打扰。”
爽灵冷静无情的目光盯着夏赏。
夏赏脊背上倏地爬了一层鸡皮疙瘩，却也不敢透露陈起的私事，只得匆忙低下头，以示驯服。
爽灵停顿片刻，说：“隽弟也没休息好，不宜打扰？”
“这……”隽小郎君的事情没那么忌讳，不至于不能透露。可是，昨夜隽小郎君跟着主人一起玩耍，说隽小郎君势必就会牵扯到主人了。夏赏还是为难地露出一个苦笑，祈求小郎君宽仁体恤。
爽灵不曾理会夏赏的阻拦，径直往寝殿走去。
寝殿内，摆着夜宵过还未收拾的残羹剩菜，酒甑里还有未喝完的冷酒，制作玉雕的小桌子附近到处都是玉屑、弄坏的玉胚，连刻刀也甩了一地。
爽灵匆匆看了一眼，将之尽收眼底。旋即走向寝殿大床，一把掀开床帘。
幽精睡得正香，伏传已经被惊醒了，正惊慌失措地爬起来：“大师……大兄……”

第256章 大争（68）
爽灵神色沉静没有表情，伏传还是从中读出了一丝不祥。
昨天两个大师兄厮打的画面瞬间上头。吓得伏传回头看了幽精一眼，因为疲惫与酒水的作用，幽精睡得很熟，并未被些微动静吵醒。伏传想要拉着爽灵去外边说话——就算大师兄想要训斥，别把里面这位大师兄吵醒了，待会儿又打起来！
他拉扯谢青鹤早已习惯，不管谢青鹤修与不修，但凡他伸出手来，谢青鹤都会跟他走。
“放肆。”爽灵毫不迟疑地甩开了伏传的手，且示意伏传旁站一步，不许靠近。
明知道爽灵没有感情，前所未有的冷漠拒绝还是让伏传有些不适应。掌沿上还残留着爽灵拒绝时冷硬的力度，伏传张了张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得老老实实地站在一边，距离爽灵二尺远。
爽灵的目光落在幽精身上，上前推了推他：“起来。”
伏传提心吊胆地盯着门，只怕夏赏带人走进来。
沉沉睡着的幽精被强行推醒，睁眼就看见爽灵一张冷脸，皱眉问：“做什么？出事了？”
目光顺着爽灵的身影，看见只着单薄寝衣孤零零站在床边的伏传，幽精瞌睡顿时就没了，倏地坐了起来，说话带了两分脾气：“你又怎么了？好歹是小师……是你弟弟，怎么天天欺负人家？”
“你要恣意放纵晨昏颠倒，此事不归我管，师父来了自会教你。带着小师弟一起胡闹，你还有几分长兄的自尊体面？为长不尊，为主荒唐。岂有此理。”爽灵冷冰冰地教训幽精。
幽精倒也讲理。爽灵此番没有牵扯伏传，只管找他问罪，他想想也觉得心虚。
“行了，我知道了。以后不带着他玩了。”幽精马上认错。
一直惴惴不安守在旁边的伏传也舒了口气。好歹没有再打起来。
哪晓得爽灵并不深信幽精的承诺，盖因幽精没有理智，也没有节制，只知道放纵自己的情感嗜好，今天答应得再好，事到临头都难免反悔。爽灵的目光在幽精与伏传之间转了两遍，猝不及防之下，伏传就看见爽灵魂体出窍，直接扑入了陈起的皮囊之中。
二魂合一，陈起再次睁开眼时，已经成了伏传最熟悉的谢青鹤，理智与情绪都健全的那一位。
“大师兄。”伏传上前坐在床边，握住谢青鹤的手，“大师兄。”
分魂之后，面对两个截然不同的大师兄，不管是从感情上还是心理上都太过煎熬。爽灵使他有一种想亲近不敢亲近的敬畏与渴慕，幽精则总有一些深爱疼宠又差了些什么的遗憾，不管哪一个大师兄，都没有三魂合一的大师兄来得熟悉喜欢。
谢青鹤觉得头疼。
陈起的身体不算太好，平时也不酗酒，幽精突然之间喝了太多，身体有些受不了。而且，昨天和小师弟玩玉雕玩到黎明，天都蒙蒙亮了才上床睡觉，没眯上一会儿，爽灵就气势汹汹地来掀床帏了。
他揉了揉头顶发疼的几根大筋，将前因后果想了一遍，大概知道自己（爽灵）的想法。
抬头就看见小师弟带了点羞赧的眼神。
谢青鹤知道，小师弟打小就循规蹈矩很少出格。那日他临时下山几日，小师弟和云朝待在观星台吃了几日烤菜，玩到天亮才去睡觉，被他突然回山捉了个正着时，也是这么羞涩不好意思的表情——原本也不是什么大事，小师弟就特别害怕被怪罪。
“没事。既是我带着你玩儿，都算我的。”谢青鹤将他抱起来放在身边，含笑安慰。
伏传也不是真小孩了，与谢青鹤也常有通宵达旦的时候，闻言挨着他窃窃一笑。
爽灵合魂就是要解决他和幽精的争端，谢青鹤心知自己必须要处理好，否则一旦分魂，爽灵和幽精说不得又要打起来。他抱着伏传相处了片刻，说：“幽精恣纵不懂得节制，你不要因为心爱他就放纵他。”说到这里，谢青鹤还觉得宿醉头疼，“酒要适量，实在头疼。”
伏传才想起自己身负重任，原本就是大师兄控制幽精的一把锁，以此看来，自己确实失职。
又听说谢青鹤头疼，连忙将指尖蕴气，顺着头顶经络一点点替大师兄梳理，直接将酒气从体内各处拔除。谢青鹤没有拒绝他的帮助，偶尔还指点地方，请伏传将残留的酒气收拾干净。
拔除酒气之后，伏传歉疚地伏在谢青鹤怀里，眼巴巴地看着他。
“此人之常情。微末小事，也不涉及根本。你是太过心爱，不忍扫兴，我都懂得。若是对心爱之人也能狠心禁戒，那又何谈心爱？”谢青鹤亲了亲他的额头。
“以后幽精夜寝，你还是跟爽灵回偏殿休息。”谢青鹤突然说。
这才是爽灵选择合魂的目的。
幽精和伏传凑对的第一晚就闹了个通宵，严重影响了日间计划，爽灵不喜欢被打乱节奏。
哪怕二魂分在不同的皮囊，爽灵依然能准确把握住幽精的想法。幽精就是想玩，想和伏传一起玩。他的本性里就没有干活这回事。而且，干活的时候，绕不开爽灵，这就让幽精更不爽了。
晚上二人独处，白天幽精拉着伏传一起睡觉，不用干活也不用应酬爽灵，岂不是很美滋滋？
爽灵决定釜底抽薪。
伏传毕竟是外“人”，没有幽精与爽灵心知肚明的默契，他也没想到这么深远的问题。
谢青鹤要他回偏殿与爽灵共居，他下意识地认为这是处置，惩戒他昨夜跟着幽精胡闹，惩戒他没有尽到劝谏幽精的职责。他心虚之下，反对是绝不敢反对，低头小声告状：“可是，大师兄，爽灵大师兄……实在有些可怕。”
伏传一向乖顺听话，但凡谢青鹤吩咐，他从来不会砌词推避。他面露难色，谢青鹤就很重视。
思忖片刻之后，谢青鹤虚指了指自己的左肩，说：“我锻体炼魂的罩门皆在此处。”
伏传吓了一跳：“大师兄？！”
谢青鹤看着他满眼爱意：“凭你的修为，不至于治不住爽灵的皮囊。若是担心我的元魂雄厚无法匹敌，要害处也告诉你了。纵然来不及去取咒文使我合魂……小师弟，这世上没有人能伤害你。”
伏传仍旧非常不安。哪怕亲如至亲师徒，彼此修炼的罩门也不会随意泄露。实在是也没有彼此透露的必要！交出自己的罩门要害，就等同于把自己的命交了出去，任凭处置。
“大师兄，这不该告诉我的。”伏传下意识地就想对等交付，“那我……”
谢青鹤捂住他的嘴，不禁好笑：“你可闭嘴吧。被我知道了，爽灵也知道了。”
伏传心情激动不知道该怎么排遣，攀在谢青鹤怀里，挂着他的脖子：“那我以后告诉大师兄。”
谢青鹤看着他白生生的小脸，想起昨天幽精把他按住一顿洗涮，连牙齿都仔仔细细刷了一遍，也觉得可乐，问道：“给大师兄当泥娃娃的滋味好么？”
“就是仗着我身体小。”伏传抱着他撒娇，“回去了再给我擦牙，再说滋味好不好。”
谢青鹤就明白了，小师弟也乐在其中，趴在榻上抱怨都是口是心非。这小东西……真可爱。
伏传对完整版的大师兄恋恋不舍，恨不得爽灵一整天都扑在陈起的皮囊里，与幽精合二为一。然而，陈起的皮囊里还留存着属于陈起的七魄，根本无法与太过雄浑强大的两道分魂长久相处。谢青鹤强行在陈起皮囊里待了小半个时辰，陈起的七魄就有了混淆紊乱的迹象。
“待不住了。”谢青鹤也很不舍地摸了摸伏传的脑袋，“爽灵再是无情，也是谢青鹤。”
伏传突然心虚：“我也……没觉得他不是……”
“所以，他不会趁着半夜你睡熟了，偷偷割你的脑袋。”谢青鹤道出了伏传心中最担心的事情，下一瞬，爽灵从陈起皮囊中脱出，回到陈丛体内。
大师兄一分为二，幽精与爽灵在不同的皮囊里恢复意识，气氛瞬间就变得紧张起来。
幽精抱着伏传舍不得放手，他被爽灵釜底抽薪打了个措手不及，却也不会违背合魂之后谢青鹤权衡感情理智之后做出的决定，只能狠狠瞪爽灵一眼。
爽灵目的达成，垂首恭敬地问道：“阿父昨夜觉短，是在休息片刻，还是起身洗漱饮食？”
幽精哪里舍得与伏传分开，没好气地下床：“洗漱，吃饭！”
因陈起还在放假，昨日各路大军来探望之后，今天就闲了下来。惟有夏赏搬来的往来竹简雷打不动。吃过早饭之后，爽灵照例干活，伏传和幽精也得陪着。
倒是在旁服侍的夏赏心中又生起了疑惑，小郎君怎么连着两日来帮主人处理要务？
事实上，伏传在前世也曾辅佐韩琳与幼帝理事，陈家这摊子事不至于弄不明白。只是这个时代太过古早，他这个皮囊的年纪又太小，对各州郡风物细务乃至官员上下都不熟悉，需要一些时间上手。
爽灵也知道自己常常来正殿看军政情报容易使人误会，有心让伏传上路接手，讲得比较仔细。
这样一来，幽精陪在一旁就很无聊了，恰好昨天没睡好，干脆歪在凭几上打瞌睡。
一觉睡到中午，草草吃了饭，爽灵又要继续，幽精不干了：“中午小憩养息才好。”
爽灵二话不说，起身穿戴：“隽弟随我回偏殿午睡。”
伏传已经预见了一场争执，怂在席上，不知道该起身跟着爽灵走，还是跟着幽精死赖不动。
果然不等伏传动作，幽精已经虎地站起：“只是夜里随你回去。白日都要随着我！你使什么性子？再强辩一句，我叫卫士进来打你板子！逆子！”
爽灵理了理刚刚穿好的锦袍前襟，微微躬身，转身离去。
伏传已经坐不住了。
幽精见小师弟为难，大声喝止道：“站住！——不睡就是了，你回来。”
这动静闹得外殿都听了个清清楚楚，夏赏用眼神辖治住了服侍的下人，却管不住前来“侍疾”的陈秋，他兴致勃勃地探头进来，问道：“阿父？为何生气呵斥？丛兄不乖么？”
伏传见他幸灾乐祸的表情就生气，没好气地骂道：“与你有何相干？退下去！”
幽精与爽灵之间气氛明显不对，陈秋大着胆子走进来，说：“你是侄儿，我也是侄儿。你能管，我就不相干？我父与阿父乃同胞兄弟，总比不同胞的亲近些吧？”说着也挨在陈起身边坐下。
陈秋的父亲陈秀是陈起的同母弟，陈隽的父亲陈纪则是正室嫡出，确实是亲疏有别。
然而，哪怕是在历史上，或是陈丛的记忆中，陈起也一直更为亲近异母弟弟陈纪，连带着陈纪的儿子陈隽也远比陈秋等人受宠，以至于陈隽被陈丛耿耿记恨，嫉妒成魔。
“谁叫你进来的？”幽精对陈秋没有半点感情，见他欺负小师弟就更讨厌了，“没有人教你规矩么？长辈寝屋肆意出入，想进就进，想坐就坐，难不成你是我的伯父？”
这就很尴尬了。就算小辈不懂事，做伯父的也不该这么凶残不留情面，劈头盖脸地骂。
陈秋正是半大不小的年纪，自尊心非常强，才坐下就被骂得站不住脚，脸上涨红一片。
幽精既然没有理智，也不知道收敛脾气，仍旧训斥他：“今日起你就不必再来门前服侍，回家好好学学什么叫礼数。你父不在青州，叫你大兄即刻来磕头请罪！”
陈秋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也不肯施礼告罪，哇地一声哭着跑了出去。
伏传：“……”好像在欺负小孩子。
他扭头去看幽精的表情。
幽精没有丝毫以大欺小的羞耻感，把陈秋骂跑之后，他正身心舒坦。
陈秋此前就因记恨姜夫人对谢青鹤很是无礼，有理智控制着，谢青鹤也不至于跟孩子一般计较。
现在陈秋以为陈丛被陈起训斥，想要钻进来幸灾乐祸，他哪晓得屋子里上演的是谢青鹤打谢青鹤的闹剧，还不幸地撞上了幽精这位不讲道理、只知喜恶的“陈起”，正好撞枪口了。
爽灵翻开竹简，幽精也变得兴致寥寥，挥挥手：“你去吧。”
伏传还记得上前来给他布置好做玉雕的桌子，哄了他两句，这才过去爽灵身边坐下。
昨日未处理的竹简繁多，是因为陈起养病怠于处事，往来竹简不得批复，全都堆了起来。被爽灵一口气收拾完毕，今天送来的竹简就少了许多，饭后没有多长时间，爽灵就与伏传处置好了。
“你在此陪着阿父。晚上我来接你。”爽灵也不想把幽精逼急了，给他俩留了玩闹的时间。
伏传反而有些不放心：“大兄去做什么呢？”
爽灵反问道：“我去哪里须向你请示么？”
“说的什么狗屁话！”幽精马上打断爽灵的质问，维护伏传，“关心一句就是叫你请示了？爱说不说。不说不许走，老实坐下！”
爽灵知道自己没有感情，既然幽精反应强烈，那就代表小师弟问得没什么问题。
他想了想，改了态度，说：“我去将军府，看一看华家的案子审到哪儿了。”
伏传冷汗都差点下来了。得亏多问了一句，叫这位冷心冷肺的大师兄去插嘴华家通敌的案子，只怕华家上下没几个能活下来。他连忙说：“我随大师兄去。”
爽灵：“不必。”
幽精：“不行。”
伏传：“……”你俩现在意见很统一啊。

第257章 大争（69）
爽灵不让伏传随行，是为了安抚幽精，每天总得把小师弟留给多情幽精俩时辰，消解寂寞。
幽精不让伏传随行，则是担心爽灵与伏传都不在紫央宫，临时有大事来见，他无法甄别轻重，举措失衡，耽误陈家大事。又安抚伏传：“我已知会过安莹如何处事，有事他会来见我。”
伏传当面不好说明白，只得让爽灵单独离开，随后才小声说出自己的顾虑：“可安莹将军隐然是大兄的人了，这事还真不好说。”
幽精笑道：“别的不好说，单看人情世故，我才精熟。安莹原本是单煦罡的下属，单煦罡急流勇退，因功高刻意分权，才使安莹到了我的帐下。我这里早有心腹宿将，也没有他的位置，将青州封给你大兄，他才刻意靠了过去——你说他是谁的人？”
谁的人不好说，但肯定头脑清明，非常的识时务。为了小郎君得罪家主的事，绝不可能做。
伏传也不是不明白这一点，他小声跟幽精抱怨：“以大兄哄人的手段，真想操控安莹只怕也不会很难。”说着叹了口气，“也许是我太担心了。但凡是大兄单独行事，我总有些心惊胆战。”
幽精好笑又玩味地看了他一眼。
伏传马上醒悟过来。让幽精大师兄单独行事，好像也不把稳啊！
“若是阿父和大兄一半一半，那就没问题了。”伏传突发奇想。
幽精想了想，说：“这事你得去跟他说。”毕竟幽精不通知识，小师弟提出想法，他也无法为小师弟实现。这让幽精有些失落，“我到底是不够聪明。”
伏传想着爽灵已经去得远了，口无遮拦地哄着幽精：“聪明有什么用呢？阿父念着我心爱我陪着我顽，聪明那个只管教训我。”
幽精马上心疼小师弟受了委屈：“他若是再欺负你，就让我端着亲爹的架子狠狠打骂他。”
伏传毕竟不敢在背后骂爽灵太多，含糊两句把这事带了过去。
他二人在家里玩耍凑趣不提。
爽灵离开紫央宫之后，带上了华泽、华谷两兄弟，同去青州将军府。
安莹早早得了消息在门前迎候，爽灵与他叙礼寒暄之后，客厅落座。有侍从兵送来饮食招待，安莹客气地说：“军中简薄，怠慢小郎君了。”
爽灵摇摇头，问道：“听说阿父已经下令督办华家通敌案，办得如何了？”
安莹接到处置华家的命令之后，也是深觉鬼打头。
华家是小郎君刻意保下来的，出了勾结奸细之事，极大地损伤了小郎君“聪明洞见”的名声。已经有议论说小郎君保全华家是妇人之仁，说他未能承继家主杀伐果断的英武威风。
这里面有几分是冲着小郎君的，还有几分是冲着姜夫人的，说不好。反正趁机攻讦小郎君长于妇人之手、处世仁懦可笑的传言，越演越烈。家主卧病，小郎君侍疾，外面起哄造谣也没人去管。
安莹有几分替小郎君着急，可不论亲疏远近，这事也都轮不到他去建言献策。
明眼人都很清楚，小郎君的处境有些艰难。
若是小郎君“知错就改”，也得承认他“错”了。有“错”留下，日后就是没完没了的把柄。
最好的做法是死撑到底，绝不认错。就算华家有问题，不分青红皂白死保下来，等过了风头，该杀的杀，该灭的灭，总之，这紧要关头绝对不能认错。只要没有公开承认错误，事后想怎么狡辩翻供捏造不得已的苦衷或是指责被人栽赃构陷，主动权都在小郎君手里。
安莹还在替小郎君暗暗着急呢，哪晓得陈起一道命令把华家发落到了将军府，交安莹处置。
家主的意思很明确，就是看中安莹心狠手黑，要将华家斩草除根。
——小郎君死不认错、拼死保全华家的套路，随之湮灭。一旦华家以通敌罪名被诛，小郎君妇人之仁、识人不明的污点，就会一辈子纠缠不休。
安莹还挣扎过一小会儿，想着万一小郎君来求情，他该怎么不动声色地说服小郎君、拒绝小郎君……又安慰自己，以小郎君的聪明，应该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跟家主对着干吧？
万万想不到的是，小郎君还真的来了。
“正在问供。已得了几份供词，这就取来给小郎君过目。”安莹即刻吩咐待命的侍从。
华家的口供也不好拿。华家上下都很清楚，熬不住刑罚供认通敌之事，那就必死无疑。若是咬死了不开口，说不得还有一线生机——若是陈家少君要脸，也可能只诛首恶，饶了不相干的人。为了这一线生机，华家大多数人都很不配合，咬死只说不知情。
连华辟都很少说话，不管如何威逼利诱动之以情，他都是低头不语，仿佛已经死了。
谢青鹤眼也不眨地家传父令，说：“我奉阿父之命，叮嘱明德将军。”
安莹连忙起身，躬身垂手：“是。末将遵命。”
“华家涉案上下，出嫁女许归夫家，子媳、妇人许归母家，五岁以下孺子皆归母亲抚养。在室女许嫁，愿出嫁者，将军府可为其择婿，也许其自择夫婿。不愿出嫁者，与其兄弟同罪。”谢青鹤说。
这是很典型的谢青鹤式的判决。妇孺不能自主，不与丈夫同罪。
安莹一时没弄懂这什么意思。
华泽与华谷就站在谢青鹤的身后，安莹有些话想说也不大方便，频频抬头。
这时候侍从把华家仅有的几份供词呈上来，交谢青鹤过目，谢青鹤随手翻看，说道：“你二人在我身边侍读日久，该知道我对华家从无偏见仇恨。华辟勾结奸细此事已无疑议，我与家主也没有赶尽杀绝的想法——妇孺已赦免，若为你家未来百五十年平安，心怀叵测之人也该早早剔除。”
华泽与华谷因家中出事的缘故，这两日都吃不下睡不着，熬得满脸憔悴。今日被谢青鹤带来将军府，他俩都不清楚谢青鹤的用意，毕竟华辟犯的事太大了，他俩都怀着与家人同罪的心思来赴死。
哪晓得谢青鹤先赦免了家中妇孺，话锋一转，似乎还有特赦的名额。
华泽情绪比较内敛，隐忍着震惊，不可思议地看着谢青鹤。
华谷已匆忙退至席外，屈膝跪拜：“仆谢小郎君宽赦！”
谢青鹤将供词竹简合拢，指尖扣了扣，看着华谷的双眼，说：“我给你们机会，不是让你们去挑选值得活下来、承继血脉家学的种子，我要的是真相。不涉此事、不知情的人，准许他活。涉及此事、存心包庇华辟与秦廷奸细之人，必然要死。”
他的目光在华谷与华泽身上冷冰冰地擦过，使人生不起一丝侥幸：“机会只有一次。你们若在此事上徇私苟且，袒庇罪人，当知此罪不赦，家毁族灭。”
华谷不自觉地抖了抖，张了张嘴。
谢青鹤见他神色艰难痛苦，又说：“你俩去做甄别之事，必然背负叛家骂名。身前数十载，身后千万年。你俩若是爱惜声名，不肯对家中男丁做梳理甄别，我也不勉强。自行考虑吧。”
这事几乎没有考虑的余地。奉命去甄别家中涉案之人，好歹还能救上几个不知情的，不肯奉命去梳理案情，就是男丁全灭的下场。
华泽低头上前一步，屈膝跪下：“仆愿往。多谢小郎君慈悲。”
安莹已经看傻了，挑唆华家兄弟对付华家上下，知根知底，祸起萧墙啊。虽说这么办确实有效率，且还救了一部分华家人，可是，这么做……实在没有人伦！根本不像是小郎君做得出来的事。
难道真的是家主的命令？
就算是家主的命令，小郎君为什么会遵行不悖？小郎君就不是被家主肆意摆布的脾性！
安莹满脑子困惑，谢青鹤提醒了他一句，他才反应过来，吩咐侍从把华泽、华谷俩兄弟带去监牢，让他俩去甄别华家真正涉案之人。
屋内火盆烧得烟火旺盛，谢青鹤被熏得难受，端起杯子见是蜜水，便要了一盅热汤啜饮。
这会儿四下都是自己人了，安莹才问道：“我却有些不明白小郎君的用意了。若是为了保全小郎君的名声，这时候就该敷衍其事，案子拖拖拉拉审他个三五年，众人不记得了再行判决才好。”
“如今降罪华家男丁，只把妇孺摘出来，对小郎君的名声没有任何益处，反而叫人再嘲笑小郎君‘妇人之仁’，将仁懦之名坐实。何况，把男人都杀了，留下一帮子仇恨滔天的妇孺，她们难道会念着小郎君的好？小郎君就不担心留下的稚子小儿长大之后前来复仇？”安莹问道。
谢青鹤赦免妇孺是不愿多杀生，让华家兄弟去甄别华家男丁里的无辜者，也是不愿多杀生。
不管他有没有感情，仙道贵生是刻入他骨子里的教养，必然笃行的准则。
安莹的想法实际而功利，若以世俗论断，其实也说不出对错。只是双方处境出身截然不同，对同一件事的计较看法也不一样罢了。
谢青鹤听他几句关照，能分析出他是在替自己考虑。但，夏虫不可语冰。
“想赦就赦了，哪有那么多道理？”谢青鹤也不想跟安莹讲道理，“今日能赦他，他日敢来寻仇……”
安莹满以为他要说，敢复仇再行斩杀问罪。
哪晓得谢青鹤满不在乎地说：“那就再赦一回。”
安莹一愣，旋即拍掌大笑：“好，对，哈哈哈哈。小郎君好器量！”
他担心华家稚子长大了复仇，是将小郎君设计在吃亏的处境里。小郎君却说再赦免一回，显然是根本不担心华家小儿能翻起浪花，有自信一直处在绝对优势的位置上，主宰一切。
谢青鹤在将军府坐了半个时辰，天就渐渐地黑了下来。
华泽、华谷两兄弟的活儿没那么好办，底下一直有人来传信，说有人喝骂殴打华家俩兄弟，也有人顾全大局，对他俩的选择表示出十二分的理解。安莹尊奉了谢青鹤伪传的家主令，去安置赦免华家的女眷，这事其实也不好办，总有人哭着喊着要跟家人、丈夫同生共死，宁死不走。
底下人来请命询问该怎么办，安莹没好气地说：“打晕了带走！这还要问？”
谢青鹤却摇头说：“全生为上，亏生次之，死次之，迫生为下。①”
侍从兵没听懂这是啥意思，小心翼翼地看着安莹的脸色，安莹解释说：“意思就是，愿意走的送其归家，不愿走的可与家人同罪领死。”
侍从兵离开之后，谢青鹤又喝了一杯水，天已经黑透了。
“时候不早了，我先回去。”谢青鹤放下杯子起身，身边侍从扶着他帮他穿鞋，他折了折袖子，恐防出门时透风，对安莹说，“我留一个卫士在将军府，将军若有吩咐，随时让他传信。”
安莹连忙客气地说：“是，若有什么紧要的事情，仆即刻使上差去宫中回禀。”
回到紫央宫之后，谢青鹤在正殿门前远远地站了一会儿，正殿内灯火通明，偶尔能传出伏传的笑声，夏赏带着下人出门迎接，还没走到叙礼的距离，谢青鹤转头，带着侍从回了偏殿。
素姑最偏心的当然还是小郎君。
见爽灵独自回来吩咐摆饭，看样子是要独自用餐，素姑马上安排使女张罗餐食，亲自服侍爽灵更衣换洗，拿来暖炉火盆，嘴里抱怨：“养不熟的小崽儿，倒是会争宠。”
爽灵教训她：“勿使唇舌。”
素姑就不吭气了，只是这一餐的菜碗比寻常多了三个，似乎在吃食上补偿安慰小郎君。
谢青鹤平时就比较自律，这会儿主管感情癖好的幽精离家出走了，只剩下理智全身的爽灵，口腹之欲都随之消失，吃饭纯粹就是为了满足身体机能。爽灵连吃饭都一板一眼，没有任何喜恶。
有条不紊地吃完了饭之后，爽灵漱口更衣，穿好软袜厚鞋，提着灯笼去正殿接小师弟。
伏传和幽精也正在吃饭。
席间幽精要喝酒，伏传不欲他多喝，又不想扫兴，就和他玩打手的游戏，输了喝酒，赢了不喝。
所谓打手游戏，就是二人双手交叠，攻方打对方手背，守方反应抽回，打中了攻方赢，打不到守方赢。以伏传的修为身手，幽精哪里是他的对手？伏传想让幽精喝几杯就是几杯，不想让幽精喝，幽精就只能舔舔嘴。
为了不让幽精觉得气闷，伏传故意让这个游戏玩得有来有往，打中打不中都不住喷笑。
幽精原本就因心爱他，忍不住时时刻刻盯着他，他每个表情都会牵动幽精的情绪。伏传玩得开心，笑得满脸通红，幽精也不自觉地跟着开心，跟着发笑。你笑我也笑，笑意互相传染，幽精还没有自控能力，两人完全失去了控制，笑得满脸通红。
爽灵进门的时候，幽精和伏传还在哈哈哈，嘎嘎嘎，伏传晾着两只爪子，用嘴去叼酒盅。
他又输了。
他不想让幽精多喝，势必就得多输几回。
好在他身负修为，运气消解酒气毫无压力，酒精对他起不了什么作用，喝酒与喝水没什么两样。
叼住酒盅把酒喝干之后，伏传拿幽精的袖子擦了擦脸，一骨碌爬了起来：“等一等，先不来了。我要去嘘嘘……我憋死了……你不要偷喝啊，等我回来！”
等伏传感觉到气氛有些不好，扭头一看，爽灵正冷冰冰地盯着他。
他不禁打了个寒噤。
幽精好奇地问他：“你就这么害怕他？”
“不，不是，我就是……打了个尿噤。憋死了。我先去出恭。大兄，阿父，你们……先吃饭啊，你们先吃。我马上就回来。”伏传拎着腰带衣摆，连滚带爬地逃离现场。
幽精和爽灵没什么好说的，实际上，同属一人，他俩也不存在真正的仇视与对立。
伏传跑去恭房之后，爽灵就在席前落座。
两人隔着杯盏狼藉的餐桌对视了一眼，爽灵将双手伸了出来：“试试？”
“隽儿自幼修行，我早知打不过他。你也不过区区不修之身，我好歹弓马娴熟，谁输谁赢且不一定——”幽精早就想揍爽灵两下了，仗着游戏规则意图霸占先机，“我攻你守，你就这么放着，好，一二三，开始！”
幽精照着爽灵的手背狠狠拍下。
哪晓得爽灵手上都出了虚影，啪地一声，迅速抽手，反拍在他的手背上。
好一声脆响！
幽精两只手背迅速泛红，火辣辣一片，疼得他死死盯着爽灵。
爽灵已经把手抽了回来，左右手互相理了理袖子，好整以暇地说：“原来是真傻。”
伏传去恭房放了水，剔除酒气之后，脑子彻底清醒了过来。他挨在屏风上犹豫了好久，心知这事也躲不过，只好垂头丧气地洗了手，磨磨蹭蹭往回走。
隔着老远就听见幽精招呼：“隽儿！快来！”
伏传心中好奇，这又怎么啦？只得加快脚步往前跑：“来啦。”
幽精把伏传抱在怀里，先晾出自己被打红的手，指着爽灵告状：“快，给阿父报仇！”
伏传干笑一声，返身抱住幽精：“阿父，不玩了，好好吃饭啊。”
幽精把印了两个巴掌印的手背给他看，坚决不肯善罢甘休。
伏传偷偷瞄爽灵的脸色。爽灵根本就没有脸色，他是真的毫无喜恶，也没有任何情绪。
一边是情绪强烈无法自制的幽精大师兄，一边是没有喜恶的爽灵大师兄，应该照顾谁的感情需要已经没什么悬念了。想到这里，伏传小心翼翼地去问爽灵：“大兄的意思呢？要不要……玩一盘？”
爽灵直接就拒绝了：“不玩。”
幽精气得差点拿装了豆汤的盘子砸他：“玩！必须玩！把手伸出来！”
幽精这么不依不饶，爽灵也不想跟他长久纠缠，便将双手伸出来，说：“玩一盘。”
伏传有点忐忑不安，恭敬地问道：“请大兄择攻守。”
“皆可。”爽灵说。
“便请大兄行攻势。”伏传将两只小爪子放在了爽灵的手心下边。
两人做好准备，幽精主动提他俩担任裁决：“我来数。一二三，开始！”
幽精很兴奋地想要等着小师弟反攻爽灵，把爽灵两个手背打红，哪晓得话音刚落，爽灵两只手拍落，啪啪两声合二为一，伏传两只小爪子各挨了一下。
幽精不可思议地看着伏传：“你岂敢当面让他？”
伏传也快哭了：“没有让。太快了，躲不过去。”而且，玩游戏而已，怎么打得这么痛。
幽精认为伏传撒谎：“你身负修为，他不修之人……”
伏传低头说：“那我……玩游戏，也不能仗着修为……欺负人啊……以往我与……”他含糊了“大师兄”三个字，“玩游戏，他也没有仗着修为就欺负我。”
爽灵问道：“还玩吗？”
幽精恨恨地把他两只手掀开：“不玩了。吃你的饭！”
爽灵整理好袖口，坐在席边：“儿在偏殿吃过了，特意来接隽弟。”
伏传和幽精顾着玩游戏，正经没吃两口饭，闻言赶忙抱着碗扒了两口，幽精从烧得滚烫的锅里给他捞了一块羊肉，用刀解开，稍微凉凉之后，送到他餐盘里，说：“慢慢吃，不差这一时。”
伏传答应着点头，还是尽量快速地扫了一碗饭，擦了擦嘴，起身说：“阿父，我先回去了。”
幽精给他整理衣衫领口，在伏传看不见的角度，与爽灵对视了一眼。
——你不要生事。
爽灵微微点头。
——放心。
幽精还是恋恋不舍地把伏传送到了门口，把自己的手炉递给他抱着，叮嘱道：“明日来陪阿父吃早饭，早些睡，早些过来。”
伏传仰头在他左右脸颊各亲了一下，点头说：“嗯。很早就会来的。阿父晚安。”
爽灵压根儿不参与他们的依依别情，披上斗篷在门外等候。
伏传刚刚辞别了情深义重的幽精大师兄，扭头就看见将自己当空气的爽灵大师兄，心情复杂难言，也只能低头跟着爽灵往偏殿走。这一天时间还早，素姑带着使女们还没歇下，爽灵吩咐给伏传重新准备寝具，二人要分床休息，才骂过伏传是争宠小崽儿的素姑又担心起来。
“真的要分床睡么？”素姑拉着爽灵小声问，“打小就是一个被窝。有事尽可以说，隽小郎依恋小郎君，好好儿的臂助一旦推出去了，只怕不好再拉回来了。”
爽灵两句话就把素姑打发了：“若要推他，何必同房？”
素姑哪想得到小郎君是被分了魂失去了感情，爽灵这句话被她理解为“敲打”，同房不同寝，就是为了敲打隽小郎君。肯定是这样！于是，素姑安排心腹侍女去给两位小郎君分被窝，且严厉告诫下人，绝不许将此事泄露出去。
寝具安置好了，多年挨在一起的被窝也分开了，服侍好洗漱更衣，素姑带着人退了下去。
几道殿门次第关拢，门外的奴婢一层层退去，屋子内越来越安静。
伏传许久没有这么紧张，心跳砰砰。
他总觉得爽灵大师兄不会轻易放过自己，昨夜没能节制幽精大师兄，反而跟着幽精大师兄玩了一夜，已有失责之嫌。刚才跟幽精大师兄玩游戏，好像又触怒爽灵大师兄了，否则，爽灵大师兄为什么要加入那个幼稚的游戏，把幽精大师兄和自己打了个遍？
这会儿幽精大师兄远在正殿鞭长莫及，下人们也走光了，这是要和自己私下算账了吧？
伏传觉得手背和屁股有点痒，更觉得即将面对的一切会非常丢脸。
就在他心跳加速、胡思乱想的时候，爽灵掀开被子，躺进被窝，掖好被角，闭上眼睛。
睡了。
……睡了？
伏传看了看屋内还未吹熄的灯烛，再看看睡颜平静的爽灵，莫名有些失落。
他沉默片刻，走到爽灵身边蹲下，问道：“大师兄，没有事教我么？”
爽灵睁开眼看着他，说：“你若有事要问，明早饭前来请。若再嘀嘀咕咕磨磨蹭蹭搅扰我睡觉，明日你就睡在外殿，嘴上衔枚。”
总是这么冰冷相待，伏传也有些生气了。
他素来是顺毛摸的脾性，若是对他好些，他自己就懂得反省自限，轻易不敢行差踏错。现在爽灵老是冷冰冰地对着他，他也大概摸清楚了爽灵的脾性，骨子里的倔强脾气就憋不住了。
伏传拿出灭灯的铜花挡，扑哧扑哧地将灯火覆灭。
灭一盏灯，屋内黑上一分，伏传心内的怒火也随之上蹿一截。
大师兄说过的，你若不亲近我，总是欺负我，你不修之身，看我怎么炮制你……伏传心里不断地翻涌嘀咕，待屋内烛火全灭之后，伏传大步走到爽灵跟前，倏地掀了他的被子。
爽灵正要起身，伏传已经强硬地钻进了他的被窝，死死地抱住他，两腿一夹。
“我就要和你一起睡！还要抱着！”伏传伸手示意地攀住他的胳膊，“你不许动！”
爽灵没有情绪当然也不会生气，他只是想让伏传离开自己，使力挣扎。这时候伏传已经用上了玄门手段，不管爽灵怎么使力，力气都凭空消失。爽灵很快判断出挣扎无用。
他想了想，说：“你抱着我很难受，无法自如呼吸。”
伏传下意识地松开手。
爽灵又说：“我也不喜欢被你抱着。”
这话说得太过刺人，伏传有点受伤，突然之间，伏传又醒悟了过来：“你个大骗子。你既然不会喜欢，当然也不会不喜欢。你故意这么说的！”
不等爽灵说话，伏传举起指诀，迅速在虚空中画了一道符，封在爽灵嘴上。
爽灵被封掉了说话的能力。
伏传这才心满意足地抱着他，说：“你还是不说话比较可爱！”说着，用脸颊蹭了蹭爽灵的胸膛，舒坦地挨着，“对不起啦，冒犯了。大师兄若是生气，明天起来我给大师兄请罪。”
爽灵静静地看着天花板。
伏传又美滋滋地说：“不过，爽灵大师兄，没有感情喜恶，所以，爽灵大师兄不会生气的！”
爽灵：“……”
想得挺周到。

第258章 大争（70）
如伏传所想，次日晨起，爽灵果然也没有生气，只指了指唇舌，要求伏传解开封禁。
伏传嘴上说不怕爽灵，其实这一夜睡觉非常老实，乖乖地挨在爽灵的怀里，既没有骑到爽灵的脖子上，也没有一觉睡醒头身颠倒人在脚边。晴天白日里看着爽灵淡无表情的模样，被触怒的小脾气没了，心里重新生起了一股忐忑。
“大兄，昨夜是我莽撞了。”伏传连忙给爽灵解开封禁的咒文，讨好地服侍他穿鞋。
爽灵半点生气的情绪也没有，说：“勿有再次。”
伏传也没想到他这么好说话，点头哈腰地答应：“是，是。”心里又想，不生气是魂质所决定，但是，强行制住爽灵之后，居然完全没有后患？爽灵也没有任何反制措施？
果然还是大师兄了解自己。
素姑带人进来服侍洗漱，伏传边洗脸边想，难不成大师兄本性就是喜欢我再主动些？
倒也未必说不通。大师兄素来自矜身份，床笫上都要端着长辈呵护后辈的架子，轻易不肯放纵，何况是平日里相处？有些想法玩法乃至于说法，普通情侣都可以很自然地要求伴侣去尝试消遣，大师兄就得老老实实地憋着，不能随便调笑——幽精大师兄明明就是很放纵的。伏传胡乱地总结着。
谢青鹤分魂之后，伏传被迫接触走向两个极端的大师兄，焦头烂额之余，也有些实际所得。
不管幽精或是爽灵，本质都残缺不全，总能让伏传心软，忍不住地想要宠爱保护。
这种感觉非常新奇。在此之前，哪怕谢青鹤体弱到不修的极处，伏传也总是仰望着他，心心念念地将大师兄视为穹天云霄的最高处。这是伏传第一次用保护者的身份去看待大师兄。
他要担心大师兄因无情搞坏事情，也要担心大师兄因无智暴露身份，一切都要他来居中权衡。
从来没有感觉过大师兄像今天这样需要自己！
洗漱之后，换了常服。
素姑带人来摆桌子，布置早饭。
伏传正歪头看今天早上吃什么，爽灵已经吩咐道：“你先去吧。今日无事，我晚些过去。”
伏传有心陪爽灵吃了饭，为昨夜的冒犯小意讨好一番，再去正殿陪伴幽精。爽灵已经步履俭省、绝不多走一步地走近餐桌，坐下，举箸，吃饭。这让伏传突然意识到，他根本没必要考虑爽灵的感情——爽灵不需要，也根本感受不了。
不过，离开之前，伏传还是在桌前坐下，执礼甚恭地服侍爽灵吃了两筷子菜，方才告辞。
“大兄，那我先去正殿。”伏传恭敬地说。
正因为爽灵没有感情，规矩礼数上尤其要做得细致，方能得到爽灵的“顺眼”评价。
爽灵点点头：“去吧。”
※
伏传渐渐地找到了与两位大师兄的相处之道，幽精与爽灵的日子也逐渐上了正轨。
谢青鹤有着丰富的治世经验，伏传也不是军政新手，占着陈起的皮囊继承了陈起所有的记忆，两人共持三个皮囊，恰好又在新年休假时，以养病的借口做了个完美过渡，很顺利就窃得了这个世界最大的势力的控制权。
唯一比较麻烦的是，陈起此前与姜夫人“旧情复燃”，姜夫人几次来侍疾问候，暗示询问。
幽精明知道姜夫人无辜，莫名冷落姜夫人当然不好，可他也是真的吃不消。
思来想去，他一边疯狂给姜夫人赏赐赠物，一边叫爽灵去给姜夫人吹风，说他卧病多日为了养息身体决意禁欲长生——其实就是不行了，想不了女人了。
这也算是皆大欢喜。反正姜夫人也不在乎跟他那点儿事，要的是“宠爱”和“地位”。
不过，幽精一边宣布禁欲，不近妇人，一边天天抱着伏传疯玩，引起了常夫人的警觉。
将近元旦时，常夫人借口送新裁的过年衣裳去了偏殿。不出意外，伏传又在正殿陪幽精玩耍。常夫人就打发相熟的小奴婢去正殿询问，若隽小郎君有隙，抽空回偏殿试一试衣裳，不合适马上改。
伏传不知道常夫人有什么事，跟幽精招呼一声就回去了。
哪晓得回了偏殿之后，常夫人还真的捧出几身衣裳，认认真真给他试衣服。
正旦要穿的礼服比较复杂，一身就有七八层，要试穿好几身衣裳就是很漫长也很累人的过程。试了一半，常夫人与伏传饮食休息，屏退了下人。常夫人才问道：“郎主对你可有不规矩的亲近？”
伏传差点呛住。
常夫人脸色很严肃：“我早知道你与小郎君关系亲密。这些年看他行事磊落，治事也有章法，你们前世相识，今生兄弟友爱，未尝不是幸事。若以此侍奉郎主，那就大错特错！”
“没有。”伏传连忙否认，“我与阿父没有不合父子身份的亲密，阿母过虑了。”
常夫人仍旧不大相信。
幽精与伏传本就是彼此相爱的关系，只是碍于二人皮囊束缚，都没有太过分的接触。但是，既然是爱侣，他俩平时相处的说话、态度，就与寻常伯父侄儿截然不同。
正殿里防守得再严密，幽精把伏传宠得过分，风声总是会流出去。
——常夫人的感觉半点不错，他俩确实关系不寻常。但是，他俩也确实没有任何逾越之处。
伏传拉了爽灵出来挡枪：“阿母试想，若我与阿父有逾越之处，大兄能视而不见么？”
常夫人将信将疑。
伏传则松了口气。幸好当初强行打断了爽灵的单方面冷战，每天晚上都跟爽灵睡一个被窝。不然，常夫人跑回去找姜夫人哭诉，姜夫人再把素姑召去讯问，素姑肯定当场叛变！
“我与大兄前世就已定情，彼此相许，不会再招惹旁人。阿母放心吧。”伏传安慰道。
若不是碍于伏传生有宿慧，打小就是体体面面一个小人儿，常夫人担忧地样子是真恨不得把他扒光了检查一遍，才能确认儿子是不是受了欺负。常夫人再三询问，伏传再三安慰，好歹是哄住了。
送走了常夫人之后，伏传看着收拾起来的衣裳，叹了口气：“怪道来给我试衣裳呢。”
连内衬底裤都送了二十件来。小孩长得快，换季衣裳就小一圈。外衣不合适还能将就，底裤小了肥了那能舒服吗？伏传此前毫无防备，真就让家僮服侍着试了一遍。
回到正殿之后，爽灵还在宫外没回来，伏传就跟幽精说了事情经过，说：“现在那服侍我换裤子的小童，只怕正在跟阿母汇报，隽小郎君的尊臀健康正常，没有被欺负过。”
幽精对他很是同情，想起伏传被抓去试了半天衣裳，吭哧吭哧一会儿穿一会儿脱，居然是因为这么荒唐的猜测，又憋不住想笑：“辛苦了，隽小郎君。”
“我也趁势把与大兄的事跟阿母说了，她也没有半点生气意外。想来与陈起相比，与陈隽年纪相当、自幼相处的陈丛，也不算很难接受的坏事。”伏传觉得今天也不是没有收获，“现在只等着师父来了，我和大兄就可以正大光明在一起了。”
幽精倒是很有谢青鹤的自觉，并不把自己代入被嫌恶的陈起，笑道：“我却不想师父快来。”
伏传挪到他跟前坐下，仰头看着他的脸：“嗯？”
“许久没有这么快活了。”幽精捧着他的脸，口吻轻快似是玩笑，可没有任何玩笑之意，“每天都可以做自己喜欢做的事，不必去管‘正事’‘要事’，还有小师弟陪在我身边，一心一意爱护我的身体，照顾我，陪我去做我喜欢做的事……失去理智，不通知识，放纵恣意……我好快活。”
这样不负责任的话，换了理智尚存的谢青鹤，绝不可能说得出口。
伏传却很是心软，忍不住说：“以后也可以的。大师兄只管做自己想做的事，其他事我来做。”
“傻孩子。”幽精捏了捏他粉嘟嘟的脸颊，眼底都是晶莹的温柔，“这么多好玩的事情，若没有你陪在身边，何不如独自抄经悟道？”
平时谢青鹤也不会这么撩拨示爱，幽精说甜话却像是吃饭喝水，伏传与他相处时久，突然被这么表白，还是觉得太甜，脸颊微微泛红，不是害羞，而是兴奋：“那就……我也分身乏术了。”
他俩在一起总是好玩爱笑，没多久，幽精就会跟伏传分享他的小爱好。
伏传这才发现大师兄是真的很会玩，一张纸一支笔都能玩出各种花样，何况如今地位尊贵，想要什么玩具，只管画出图纸叫夏赏带着人去做，若是夏赏领会不了，伏传就亲自指点常朝去找自家的作坊想办法，以至于整个年节都在玩乐，家里堆满了各种新奇玩意儿。
临近正旦时，各地往来将军官吏都纷纷递来问候的帖子，想要到紫央宫谒见陈起。
就算陈起不回相州祭祖，也拦不住底下人来拜见。
好在别宫上下有姜夫人带着常夫人张罗，待客摆宴受礼赏赐……一切都安排井然有序。
幽精只要负责充门面接见下属，在人前显露出对姜夫人的十二分礼遇，再疯狂给姜夫人赏赐礼物秀恩爱就行了。
正旦当日，幽精颁赐了爽灵早就写好的手令，大赦天下。
这事很快就引来天下震惊，连带着陈家治下的州县都很懵逼。须知道大赦天下历来是皇室帝王才有的特权，陈家既无世勋世禄，混到现在连个官职都没“封”上，怎么就突然要大赦天下了？
——这是陈家欲要称帝的前兆吗？
震惊归震惊，懵逼归懵逼，除了被人撕了脸皮放在脚下踩的秦廷王都，各方面都觉得理所当然。
位于东海畔，陈家暂时没空去打的烟州明氏，得到陈家大赦天下的消息之后，居然还专门写了一封信来，也没有公然表示归降，措辞却很客气，什么“相州福肇，海内共沐天恩”之类的马屁话，洋洋洒洒写了一堆，想要谈条件，以封地换爵位、换世代荣华的心思很明显了。
陈家治下的州县则苦哈哈地加班，临时把刑狱清理了一遍，符合赦免的条件的犯人，全都开释。
华家妇孺很早就被放出去了，趁着正旦大赦，华泽、华谷兄弟甄别梳理过后，确实不曾涉及华辟勾结秦廷奸细的这部分男丁，也都随之走出了青州将军府的牢狱。
与此同时。
秦廷王都，玉藻宫。
丞相安平与大将军王琥在吵架，天子脸色灰暗地坐在丹陛之上，冕旒垂下遮挡住他的双眼。
大赦天下是天子加恩四海的一种手段，通常会在新皇登基、大婚，立储，册封太子妃，或一些比较特殊的条件下，如为病重的重要皇室成员祈福、为天下祈福消灾时，才会由皇帝颁旨，诏令天下。
因先帝死得不怎么光彩，前丞相韩瞿也有通敌之嫌，天子登基时面临着朝堂清洗，非常仓促。
这种情况下，天子并没有在登基之初就大赦天下。
恰好面临新年，天子打算把改元和大赦的事一起办了，圣旨也在正旦当日颁行天下。
谁也没有想到，陈家居然也在这时候“大赦天下”。
两边撞到了一起。
按说秦廷才是正统，王都未灭，天子尚在，陈家不过乱臣贼子，没有名分的反贼。
难堪的事实是，秦廷的治下只剩下一个孤零零的王都。陈起却手握一十九州。两边同时下令大赦天下，秦廷旨不出王都，陈家才是真正地加恩四海，一声令下，罪人皆山呼万岁。
这些年陈家一直在窃夺帝王权柄，且是实打实地用兵攻伐，秦廷早就很难受了。
然而，这么诛心打脸的大动作，陈家也是第一次搞。
天子郁闷得想要吐血。
最让他生气的是，安平和王琥吵架的重点，并不是陈家冒犯天威，是否应该下旨申饬。
他俩吵架的原因是，丞相安平认为陈家势大，陈起大赦天下必然是有了称帝之念，朝廷应该先笼络安抚住他，不让他借口来攻打王都，所以，天子应该马上降旨，夸赞陈家贤仁风度，最好再给陈家封个王。王在自己的领地上赦免自己的治民，这也是说得过去的，咱们不丢脸。
王琥则认为安平是在做无用功，封王怎么可能满足陈家的贪念呢？说不定他会认为封王是对他的挑衅，马上就带兵来攻打王都。保险起见，天子应该马上颁旨，承认陈家有大赦天下的权力。反正就是——里子都快没了，还要啥面子？
两个贱人。
天子忍着心中怒火，看着安平与王琥吵得唾沫横飞。
偏偏这两个下流卑鄙之人，一个是朕之丞相，一个是朕之大将军。
天命不佑！
天子不想再听下去，起身扬长而去。
底下安平与王琥吵得你来我往，压根儿也没人注意到已经离开的天子，还在互相掰扯。
“传大长公主进宫。”天子冷着脸吩咐。
小阉奴气喘吁吁地跑出去找管事的宦官，磕磕巴巴地说不清楚：“天子传大长公主进宫，也没说是哪位大长公主啊……”
年长的宦官拧了拧他的耳朵：“除了素长公主，还有谁啊！”
小阉奴得了准信儿，匆匆忙忙驾车出宫去找，心里很是纳罕。素大长公主是天子的姑姑，平时也不见得和天子很亲近，宫里宫外都只知道她贪财，在民间名声很坏。
天子在玉藻宫发了脾气，为什么要召见素大长公主？难道……是要抢大长公主的钱？

第259章 大争（71）
素大长公主，闺名宝器，是先帝的异母女弟。
先帝登基之后，由皇女直接晋封长公主，就是王都中赫赫有名的素长公主。
素长公主深得先帝宠爱，由先帝亲自选婿下降，开府之后，她也很少待在公主府里，和从前一样肆意出入宫禁，久居玉爱宫中。
这位非常得宠的素长公主有一个坏毛病，那就是她无比地贪财。见了皇帝、皇后就要各种赏赐，见了各个官员也暗示人家上供，各处索贿乱法，乃至于卖官鬻爵，终于触怒了先帝。
奇葩的是，以权谋私、祸乱朝纲之事，换了皇子诸王以此过犯，多半也要削爵削封。
先帝暴怒之下，居然也只是把素长公主赶出宫去，不许她再常住玉爱宫，此外没有任何处罚。每逢年节诞辰，内外命妇觐见，皇后仍旧和往常一样邀请素长公主进宫，宫中颁赐的各种赏赐礼节，素长公主也从未被落下，且总是能拿到最丰厚的一份。
宫中的偏爱助长了素长公主的威势，她被先帝训斥之后，依然可以风风光光地上下勾连，收受钱财为各处衙门引荐谋私，索贿乱法、卖官鬻爵之事，她一直都在做，只是不像从前那么高调而已。
当初谢青鹤与伏传初入王都，遇到楚家惨遭城门吏灭门，就曾指点他家去找人哀求庇护。
一说东宫仁爱，二说荆王公正，第三个候选，就是贪财的素长公主。
长主是出了名的爱财，只要肯向她献上钱财，偌大的王都总有办法可想。当然，素长公主的名声也不大好。欺软怕硬，据说还有黑吃黑的传闻，收了钱若是事情办不好，干脆就把买家斩草除根。
总而言之，这位公主不是什么好人，没有任何皇室淑女的品格，坏得像个男人。
太子登基之后，居然也没有忘记这位皇姑，素长公主便晋封为素大长公主。
小阉奴带着天子口谕找到大长公主府时，素主宿醉刚醒，正搂着心爱的面首喝还魂汤——即宿醉之人，醒后再来一盅酒，谓之还魂。
听说天子传召，素主揉了揉额头，残留的额妆登时四分五裂，红艳艳黄灿灿似一团烂旧的鲜花。她将脑袋埋在俊俏少年的怀里，纤长瘦弱的五指死死揪着少年的胳膊，生生掐出血印来。
“去不得。”素主摇摇晃晃地在少年怀里蹭，“昨夜喝多了，头晕目眩。去不得了。”
小阉奴得了前辈指点，知道这位公主不好惹，威逼利诱不好使，只能软磨硬泡。
素主宫中一张大床，床上坐卧的皆是俊美清秀的少年，屋角站着服侍的婢女亦貌美如花。小阉奴跪在地上呜呜咽咽地哭了一回，乞求素主洗漱入宫，素主只管摇头不肯，小阉奴便颠颠儿地爬上床，无比谄媚地殷勤服侍，手里端着水酒：“奴婢服侍殿下吃酒……”
素主见惯了各色美人，突然被小阉奴的扁脸凑近，竟是被丑得胃里翻腾：“呕……”
一通呕吐之后，素主指着小阉奴骂：“快滚，滚远些！”
小阉奴兜了一襟酸水，可怜巴巴地望着素主。
素主吐完人也清醒了不少，没好气地说：“待我洗漱换身衣裙……皇帝可真是出息了！”
这么一番折腾之后，素主好歹是醒酒更衣，乘上车辇，跟着天使进了宫。路过永安巷时，素主掀开车帘，远远地看着被焚烧成朽木的灵间，眼中隐有一丝哀伤。
辇乘直抵宣怀殿，宫女扶素主下车，早有阉人前往宫内禀报。天子传见，素主直接进了门。
“姑姑。”天子从席上站起，看似出迎，却止步在玉帘之前。
素主近似敷衍地给天子行礼，问道：“天子何事召见？”
姑侄相见气氛就比较不客气，在屋内服侍的宫人都心知不妙，偷瞄天子眼色后，火速退下。
“朕确有一事央求姑姑。”天子始终不曾走出玉帘，就站在御案之前，抚手对素主做了个拜礼，“姑姑是灵间最后一任巫女，懂得天地造化之术，如今……”
素主冷笑着打断了他的话：“天子弄错了。十六年前，我就被废弃了身份，断绝了传承。就算我曾经是灵间巫女，那也是太多年前的旧事。天子求问鬼神世外之术，不该问我。”
“姑姑，灵间已被付之一炬，除了姑姑，世间再无灵间巫女。”天子说。
素主冷笑道：“那与我有什么干系呢？”
“与姑姑是‘皮之不存毛将焉附’的关系，与姑姑是‘唇亡齿寒’的关系。”
“姑姑生来尊贵，锦衣玉食，呼奴唤婢，这些年更是收人钱财，坐拥金山。若是天下亡了，家国破灭，姑姑还能过上豢养面首、肆意索贿的日子么？这江山是朕之江山，何尝不是妘家的江山，不是姑姑的江山？”天子问。
“天子初登大宝，受人叩拜，天下至尊的瘾还没过够，想当然会眷恋不舍。”
素主看着天子的眼神没有一丝尊敬，反而带了些讥嘲：“我逍遥快活几十年，好日子早就过腻了。珍馐美味，难以下咽。美酒好浆，尝之无味。连这世间的美男子我都骑了个遍……只等一死。”
天子沉默片刻，问道：“姑姑就不关心缵缵么？”
素主眼波微闪，也仅仅是一瞬，很快就恢复了正常。
她红唇勾起，满眼嘲讽：“我早说你装腔作势，大伪若善，叔王却不相信。呵。”
“你们这些男人丈夫啊，总是觉得手里攥着一个孩子，就能胁迫母亲予取予求。当年你皇父就打着这如意算盘，他算准了吗？他捏孩子一下，我就哭着跪下来卑怯求饶了吗？你如今也来扒拉这所谓的‘弱点’‘把柄’。”
“人心如此，岂分男女？”
“你皇父能狠心杖毙妘濮，我有什么不忍心的？她原本也不是我想要的孩子。”
素主垂下双手，理了理阔袖，侧头问道：“天子若没有其他吩咐，本宫先告退了。”
“缵缵身陷青州已有两个月之久。青州奸细来报，缵缵被陈起幽囚在别宫之中。”天子从御案上拿起一卷细软的皮纸，“姑姑想看一看么？”
素主并未回头：“她选的路，她自己走。聪明便活，犯蠢便死。本宫救不了她。”
“听说陈起对她使了剐刑。”天子说。
素主倏地摔开御殿中层层帐幕，提裙大步，扬长而去。
不及登上车辇，素主便吩咐家僮：“回府！”
上了车之后，绷着一口气的素主瘫软在铺着金丝软垫的车厢里，眼泪不自觉地涌出，洗脱了妆扮精致的面容，终于显出了一丝老态。她咬着下唇，无声地哭了片刻，瘦弱的双手紧紧扣住掌心。
天子并不知道，她早已失去了施法使鬼的能力。
素主用手背擦去脸上的泪痕，眼底浮起刻骨的仇恨。
“但凡我还有一丝力气……”素主张嘴却没有任何声音，无声无息地诅咒着，“死的就是你。”
妘家的男人，全都该死！
※
青州。
谢青鹤与伏传都很忙。
年前陈起借口养病休假，挡了不少事务，自正旦传令大赦天下之后，各方面都忙碌了起来。
各州府主要忙碌清勘刑狱之事，紧接着就是布置春耕，谁都不敢怠慢。
再有大赦天下之事太过敏感，各州将军府也都不敢松懈，随时预备着抽调兵力弹压不臣之人——家主说大赦天下，有人叽叽歪歪开嘲讽，说家主没资格大赦天下，咋办？当然是打他！
虽说这么不长眼的势力，基本上在早几年就被干光了，各地将士总得忠诚戍卫，以防万一。
单煦罡那边更是厉兵秣马，随时准备策应青州，再次攻打王都。
伏传随时随地跟在幽精身边，陪他接见下属将领官员，还得陪着去巡营，与将士一起庆贺新春。爽灵则负责了大部分的案牍工作，有时候伏传跟着幽精出门去了，爽灵还得负责陪姜夫人宴客。
人在高位，总有数不清的故旧亲朋，每到年节时候都会走动。
谢青鹤与伏传年纪都还小，但各自都有行止交际，身边便各有一摊故人。爽灵这边处置得还算妥帖，毕竟谢青鹤处事小心，聪明人跟他打交道也得顾忌着陈起，礼数到了就行。
伏传那边就比较复杂了。
与他最亲近的，是还没大名的三郎，那个陈纪与婢女所生的小可怜。被刨出母腹之后，就一直由素姑照顾着长大，随后家中接连发生变故，先是常夫人被“死亡”，失去身份托庇在姜夫人身边，没多久，姜夫人身边又出了奸细之事，这孩子算是砸在了素姑手里。
这时候养孩子时兴讲虚岁，落地一岁，过年添岁，这孩子就算是三岁大了。
三岁的孩子要懂礼数，年节时，由保姆抱着给父母长辈请安，独自去找亲戚大人要压祟钱了。
伏传天天跟在幽精身边，顾不上他的亲弟弟，这个小拖油瓶住在偏殿，那就得爽灵承担长辈的职责，带着他去望月宫拜见长辈，正式成为家族中的一份子。
姜夫人很喜欢小孩儿，将三郎抱在膝上，身边的使女仆妇都围上来逗三郎玩耍。
“也该有个名字了。”常夫人说。
当初常夫人为了丈夫蓄婢生子之事大为震怒，如今抛弃了夫人的身份，与陈纪彻底断了夫妻缘分，对这个无辜的小孩子也没什么厌恨之心。
三郎喜欢亮闪闪的东西，抓住姜夫人头冠上的珍珠就往嘴里塞，姜夫人不慌不忙地把珍珠掏出来，干脆把头冠拆了下来，叫仆妇拿远些：“叫他吞下去塞了嗓子眼。”
三郎也不挣扎追夺，不给他玩珍珠，他就去勾姜夫人的耳环，金灿灿的明珠，特别好看。
“就叫郎主赐一个吧。”姜夫人被扯得耳朵疼，仆妇连忙来帮她拆耳环，她也不生气，反而抱着三郎刮了刮他的小鼻子，“若是个女子多好，阿母把匣子里的首饰都赏了你戴。”
“你这些日子是怎么了？累着了么？”姜夫人又关心坐在一边吃橘子的爽灵。
爽灵所有的情感反应都是通过判断模拟得出的“戏”，只因为伏传不喜欢姜夫人，谢青鹤长大之后也忙着抄经做事，很少去后宅，母子之间处得不近，爽灵随便装了装，姜夫人也没有发现他不对。
只是年后相处的时间多了，爽灵判断出姜夫人没发现自己的问题，越来越懒得演戏，姜夫人到底还是觉得有点怪怪的。向来温柔知礼的儿子，怎么老是冷着脸坐在一边，谁也不搭理？
爽灵还没说话，常夫人已经笑了笑，解释说：“这几日隽儿都跟郎主出门去了。”
早一年还张罗着给儿子塞养成系美婢的姜夫人居然也神秘一笑，说：“哦，哦。想弟弟了。”
爽灵利落地吐出口中橘瓣里的核，对两位女性长辈的调笑充耳不闻。
姜夫人一边陪着三郎玩耍，一边若有所思：“倒是我从前送错了人。哎，我儿喜欢男子，这倒是不好措置了。”给儿子送美婢是希望早日绵延子嗣，给儿子送小美男算怎么回事？
尤其是陈丛这样的身份，给他送美貌的男仆，一有祸害宗庙后嗣之嫌，二来男子总是被认为比女人更有才干能力，若是给陈丛送男仆，就有进献奸佞，妄图左右少君的嫌疑。
“不必送。”爽灵觉得一个被窝睡两个人已经很拥挤，若不是打不过，他想把小师弟都扔出去。再来一个？几个？简直不敢想。
“一人足矣。”爽灵再次强调。
得了爽灵的答案，常夫人很满意地吃了瓣橘子，冲姜夫人撇了撇眼角。
姜夫人不禁摇头：“没出息。”
正在说话，门外有小奴来回报：“小郎君，利叔来请。”
陈利是谢青鹤的护卫头子，因常年值守在紫央宫，也暂时充任谢青鹤的外管家。
有什么大事小事，通通先交给陈利统管。他也不负责具体处理，就是负责居中调派，告知下人这事去找素姑，这事去找常朝，这事去找田文……需要谢青鹤亲自处理的事，他也会直接请见小郎君。
爽灵擦手站了起来，见姜夫人抱着三郎玩得正开心，说：“阿母，儿先去看看。”
姜夫人也没抬头：“放心吧，三郎就在我这儿吃饭，到时候给你送回去。”
爽灵缓步出门，才披上厚衣裳，就看见陈利站在殿前等候：“何事？”
“萧银殿那位突然呕血不止，递话说想再见小郎君一面。”陈利凑近他耳边，轻声说。
萧银殿位在别宫僻静处，原本是一处赏景的好地方，这些年别宫疏于养护，所谓的景观也变得杂草丛生，荒疏凄凉，萧银殿跟着荒废下去。缵缵就被软禁在萧银殿中。
爽灵沉默片刻，说：“去萧银殿。”
萧银殿中。
缵缵坐在榻上，虚弱地扶着凭几，痰盂里全是她刚刚吐出的鲜血。
爽灵一眼看出她的状态不大寻常，正常人吐血都是因为脏腑受伤，到吐血的地步就离死不远了。缵缵的虚弱不在身体，而在神魂。她的五脏六腑都很健康，原本不该吐血。
“屏退下人。”缵缵擦了擦嘴角的鲜血，又憋不住呕出两口血，“我有事单独和你说。”
爽灵点点头，负责看守缵缵的仆妇纷纷躬身，鱼贯而出。
“你怎么了？”爽灵的样子似乎很关心，又不想表现出很关心。
“我没事。这不是我在吐血……”缵缵很想把残血都吐干净，以此止住不断呕血的过程，然而，不管她怎么努力，身体深处的鲜血都在不断地上涌，前仆后继地从口中喷出，“凡人子女，以父精母血所生，我吐出来的……都是我母亲给我的血。”
爽灵能感觉到她如此诡异的状态是受了什么邪法，只是他今生不修，感应比较虚弱，无法具体判断是哪种邪法，但，肯定是一种谢青鹤所不了解的邪法所致。
“你或许听说过，天子家庙有巫女侍奉，祭祀鬼神先人，通晓一些造化之术。”
“我母亲就是专门侍奉天子家庙的巫女，她……她会术法。”
“我……唉，我不知道怎么解释。她很多年不曾弄术驭鬼，现在突然来索取留在我体内的血，应该是想再次施术。”缵缵嘴里的血牵着线往下流，“我不知道她施术是想做什么，但是，少君。”
缵缵擦过血的手指还带了几丝凄怆的殷红，抓住谢青鹤的袖子，即刻染了上去。
“若有不测之事，少君要早做打算。”缵缵说。
爽灵听明白了。
缵缵的母亲因故失去了施法的能力，现在抽回缵缵身上的血脉，就能恢复施法的能力。
缵缵怀疑她的母亲是要做法咒死陈起，陈起骤然身亡，陈家必然陷入混乱。这个心思不明的少女很担心陈丛在混乱中失去权柄，所以，她要警告陈丛，马上做好应对乱局的准备，把握先机。
她不明白的是，爽灵不可能让陈起的皮囊出任何差错。
不仅因为幽精还在那具皮囊中，也因为那皮囊是师父的栖身之地。
“多谢告知。”爽灵转身就走。

第260章 大争（72）
与此同时。
幽精与伏传正在军户驻地抚民，走访的都是去岁立过大功、受过嘉奖的军户。
安莹与沈俣各自带着相关负责的下属随行，幽精就抱着军户家里半大的孩子，坐在刚刚扫清了鸡粪的院坝里，跟军户家中的老父幼子说话，询问安家有没有困难，天时耕种如何，将军府有常常来关照吗？能不能吃饱穿暖……
“今天下初定，战事未平，吃用穿戴是艰苦一些。但是，再艰苦穷困，也不能让前线拼杀的将士家中饿死。旬月配给的口粮要足额拨放，家里有多生人口……这是好事啊，大大的好事。二郎们打下大大的疆土，那么多的城池，那么好的土地，山川，都要吾等子弟后代去经营耕作，不要怕生了孩子养不起，我来养！都记下来，家中生育三个以上孩子的，都可以去将军府……”
幽精一句话没说完，安莹脸都黑了。鼓励生育这事，也不该将军府管吧？将军府也没有余粮！
幽精的目光在安莹与沈俣身上流连片刻，改了主意：“这事交给青州府负责吧。英姿先把青州军户的底兜起来，具体缺什么，找丛儿商量。”
伏传差点喷了。我坑我自己可还行？还是幽精大师兄深信爽灵大师兄一定搞得定？
陈起对外、对下，本身就是个非常慈爱贤明的形象，幽精扮演的他更是和蔼可亲，更像是一位平易近人的大家长。被他抱在怀里的军户家小孩还在吸鼻涕，幽精直接就用手指给他擦了擦鼻子，半点没有嫌弃的意思——围观在侧的军户们都有点忘形了，真当在跟自家大爷唠嗑。
听说青州府大包大揽要发粮食养孩子，就有军户忍不住问：“郎主万岁，三个孩子是三个男娃吗？女娃娃算里头吗？”
“为什么不算？”幽精下意识地反驳，“没有女娃娃哪来的子孙万代？女娃也算。”
沈俣还没吭声，安莹先小声说：“郎主，额外给军户拨放粮食耗费巨大，这……素来都说一男半女，不若女孩子就照半数拨放粮食？”
幽精知道安莹说的话有问题，可是他很怀疑自己的判断力，沉吟片刻，没有说话。
伏传便小声提醒安莹：“将军，这可不是谏言的时候。”
安莹垂首退到一边，幽精则得了伏传的明示，说：“小娃娃分什么男女？同样在母亲怀里吃奶，男娃吃得多，女娃就吃得少？我替江山万代养育子女，岂有男女之别？”
这时候军户家中也未必都能吃饱，若是家里多养几个孩子，多半都要将女孩或是体弱的孩子舍弃。家主坚持男女小娃一视同仁，落在有女户的家中就是最大的实惠，纷纷磕头称呼万岁平安。
沈俣从头到尾都没有任何反对的情绪，侧头吩咐身边的书吏，准备统筹籍册、落实丁口。
正在此时，远远地有卫士打马疾驰而至，凑近幽精耳畔：“郎主，小郎君来了！”
幽精和伏传都很意外。爽灵一向只负责案牍上的工作，跑出来抚民慰军安抚民心的活儿，都是幽精和伏传搭伙干。今天的事情也不复杂，根本不必惊动在家的爽灵，怎么突然跑来了？
这卫士的马也没有比爽灵快多少，刚刚得了消息，单煦罡所赠骏马便飞驰而至。
在场围观的军户都看呆了，啧啧称赞宝马神骏，又钦羡马上驭手骑术精湛，听说这位风姿高岸的年轻人就是陈家少君，未来的太子，个个都惊得合不拢嘴。
与围观群众不同，随行的安莹与沈俣都很吃惊。小郎君突至，这是出大事了啊？
安莹即刻上前，把幽精怀里的孩子抱了起来，交还给他的祖父。得了殊荣接待陈起的军户也都是精挑细选之后的聪明人，原本全家都围在陈起身边拉家常，这会儿接了孩子就悄无声息地退了一圈。
爽灵下马之后，上前匆忙叙礼，说：“听说阿父在军户走访，阿母特命儿来赏些东西。”
他冲着四下的军户笑了笑，说：“我的马快些，夫人的赏赐还在后边呢。安将军看着安排人分一分吧。”
明眼人都知道小郎君是在粉饰太平。
姜夫人若真要赏赐军户，早几日就该安排好了，哪可能临时叫小郎君来送？
但是，军户们并不懂得其中的道道，听说小郎君奉母命来赏赐，个个兴高采烈，又跪下称颂主母千岁万福。眼巴巴地等着分东西。
安莹被点名应酬此事，只得假装带人去接赏赐。
——这赏赐有没有还不一定呢。但是，小郎君说有，安莹就必须得自掏腰包把赏放出来。
掏就掏吧。想起沈俣那里还挨了一坨更大的放血，安莹的心情就晴朗了许多。替小郎君擦屁股放赏不过就是一次，沈俣那是旬月都要放血啊……想起沈俣的惨，安莹美滋滋。
沈俣则直接把围在附近的军户都拉了出去：“去前边领赏，各家各户排好队。”
顺便暗示身边的书吏，借着今天的机会，直接就把丁口人数落实了。
围观家主和少君当然是件开眼界的事，但是，围观也有好半天了，听说要排队领赏赐，军户们惦念着主母给的神秘礼物，也都开开心心地听从指挥马上退去。再则，家主不许围观了，谁也不敢再恋栈不去。军户们便纷纷磕头拜辞，成群结队去排队等赏。
“出什么事了？”幽精才有间隙询问爽灵。
“秦廷有巫女弄术。”爽灵的目光落在伏传身上，“看好阿父。”
伏传跟着紧张起来。实在是因为巫法咒术，防不胜防。这个时代的许多法术都已经失传，伏传听都没有听说过，若是攻击他自身，他马上就能察觉，自保比较简单。但是，若对方攻击的是陈起，一来很可能是伏传闻所未闻的术法，二来不能马上察觉，真到了陈起有反应的时候，大概率就迟了！
沈俣身为青州府长史，目前青州的实际治理者，这关头他们也不可能把沈俣关在门外说小话。
听闻秦廷弄术意图谋害家主之后，沈俣默不吭声地走出门去。
这时候田垄上都是冻土，没有任何草木存活，沈俣询问军户之后，军户拿来一篮子珍藏的稻谷，这是来年耕作的种子，又从灶房里找了一些储存着用来引火的枯草。
沈俣抽出几根干净的枯草，以手指作枝，很快就捆出一个小人儿的模样。
枯草里间或掺杂着一些稻谷，均匀其中，仿佛血肉。
做好之后，沈俣左手拿着枯草小人，右手捏诀，口中念念有词，吐息迅捷如风。
咒文念完的瞬间，沈俣原本红光满面非常健康的脸色，倏地变得惨白。他扶着军户灶屋粗劣的门框，低头喘息片刻，方才恢复了正常行走的能力。
走进堂屋时，小郎君还在跟隽小郎君低声说话，沈俣将这枚枯草小人交给陈起：“这枚小人能抵巫咒之术，家主贴身收藏，可保无虞。”
幽精左看爽灵，右看伏传，不知道这玩意儿能不能收，究竟是什么东西。
伏传也比较迷茫。他能感觉到这个小东西里面有着异常澎湃的力量，却不是他在后世所见过的任何一种。这东西超出了他的认知。
爽灵凝神看了一眼，直接伸手扶住了沈俣，让他在土床上坐下：“阿父，收下吧。”
沈俣有些意外地看着爽灵。
爽灵解释说：“这是上古黎族的祷术。黎族人擅长耕种，能调治山川，相传他们有一种法术，可以让风调雨顺，五谷不生虫害。外人不知道的是，通过大地上生长的五谷，他们掌握了一门‘五谷术’，以大地厚土之力，祈福除灾，祝祷太平。”
沈俣微微一笑，双手合拢作揖：“小郎君好渊博见识。”
爽灵再抬头时，发现幽精已经异常迅速地把枯草小人塞在了自己的怀里，还用手拍了拍，问身边付伏传：“这够不够贴身？放进里层？”——十足怕死的模样。
伏传安慰道：“这就好了，不用再往里。”
替身法在后世修法里属于禁法，一旦涉及牺牲，必然会有各种不平与胁迫。所以，哪怕谢青鹤的记忆里有各种替身法术，爽灵也从未想过让伏传施用。他不会“事急从权”，就让小师弟学坏。
然而，沈俣是个不讲规矩的古代散修。
这时候正在上古修门纷纷失传陨落的蒙昧时期，沈俣懂得一些家传的秘法，可他实际上不懂得如何修行，也没有显露出任何比凡人更强壮健硕的体格。
爽灵考虑片刻，吩咐伏传：“把草人拿出来。浮引法会做么？”
伏传才恍悟这是个替身草人，如果陈起受了咒术攻击，伤害会完全由沈俣承担。沈俣就是个懂得咒术的普通人，他这是拿命给陈起挡刀。
爽灵让他用浮引法，就是想把草人内属于沈俣的命源起出来，再把伏传的命源放进去。
——就算对方咒术厉害，伏传修行多年，肯定能撑得住片刻。但凡有一点时间，以伏传的修为与谢青鹤的见识策应，就可以解决掉这事了。
“会的。”伏传把草人拿了出来，正要施法。
幽精突然七窍流血！
沈俣也在同时双目、口鼻都渗出鲜血，急促地说：“快还给家主！”
远在秦廷王都的咒术发动了。
草人不在幽精身边，陈起的皮囊遭受重创，又因为幽精曾拿过草人，沈俣也遭受重创。两人分摊了咒术带来的伤害，伏传的浮引法还没来得及施用。
“来不及了。替身草人放在中间，支应住。”爽灵只顾得上和伏传说话。
伏传将手一抛，草人悬浮在空中，恰好是与幽精、沈俣各半的位置。旋即左右手蕴气弹指，死死镇压住幽精与沈俣的眉间紫府，绝不许魂魄外溢，肉身受戕。
爽灵伸手蘸了蘸沈俣眼角淌出的鲜血，先低头闻了味道，旋即放进舌尖尝了尝。
片刻之后，爽灵对伏传做了个手势。
伏传秒懂。
秦廷的灵间法术主要是针对鬼，驭鬼使鬼。什么是鬼？鬼即魂魄所化。
和死在伏传手里的灵间巫女不同，秦廷新请出山的巫女明显比较厉害，驭鬼也没那么笨拙，能够相隔千里之外，直接针对陈起的魂魄——不巧的是，陈起的三魂早就离家出走了。
现在咒术唯一攻击的只剩下陈起皮囊里仅剩的七魄。若是被对方得逞，陈起的皮囊就会全面崩溃，变成缠绵病榻无胆无魄不能对外界产生正常反应的死肉。
但是，现在已经搞清楚对方的攻击方式，不必爽灵指点，伏传就知道怎么应对。
伏传直接切断了草人与陈起与沈俣的联系，爽灵扶了沈俣一把，神魂受创的沈俣直接昏了过去。伏传左手施法镇定住陈起的七魄，还能抽空用右手给沈俣画了一道定神符，飞入沈俣紫府之内。
幽精用手擦了擦眼角碍事的鲜血，问道：“这是没事了吗？”
伏传一遍又一遍地将保身符贴在他额头，说：“没事了。等我把做法之人抓来——”又侧头看爽灵，“他既然做法抽魂，我可以把他抽出来吧？”
爽灵点头。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是很朴实的对等报复，被门规所允许。
伏传倏地释放出眉间的剑气，剑诀横扫，剑气如同辉光一般飞逝。
爽灵点评了一句：“不修正道。”
伏传修的是枪法，是一心道，自从在里梁山脊得了谢青鹤的剑气之后，就一直在偷偷地玩剑气。谢青鹤也曾经提醒过他，架不住伏传就是心生艳羡，特别喜欢。
幽精脸上的血都没擦干净，先护着小师弟：“心之所往，便是正道。你懂个屁！”
爽灵目无表情地说：“束寒云心之所往就是恃强凌弱、践踏蝼蚁，他行的也是正道？你只管爱宠放纵，他日不可挽回，又来祸害自己。”
伏传都吓傻了。怎么敢提二师兄？！
幽精强撑了片刻，竟然流下泪来，伸手抱住伏传：“你岂敢将他们相提并论。”
爽灵伸手探了探沈俣的气息，确认他一时半会不会醒来，才说道：“你若无心情爱，认真修行履职，早已参悟天地造化，至不可言说的境地。只顾着心尖一点血，胯下二两肉，荒废多少光阴？”
“你给我滚出去！”幽精怒道。
伏传连一句话都不敢说。然而，听见爽灵毫无感情的指责，他还是深觉失落。
就在此时，剑气飞至王都，锁定了做法戕害陈起的巫女。伏传以心观剑，以剑远摄千里之外，看见那边的场景就惊呆了：“大……大兄，阿父，这……这事好像……有点奇怪。”
幽精还在伤心，眼泪啪嗒啪嗒地流，不大关心伏传的说辞。
爽灵完全没觉得刚才的说辞伤害了伏传和幽精，还能如常地与伏传相处，仿佛刚才无事发生：“施术巫女是缵缵的母亲。”
“不是这个奇怪……好吧，这也让我有点吃惊……”
伏传控制着剑气悬停在素大长公主的头顶，素主身披云霞锦袍，长发垂至脚踝，瘦弱的双手举向苍天，口中不断地念诵着咒文。然而，在她面前的祭坛上，放了两张红纸。
“除了阿父的名讳与久居地，还有……她好像也在诅咒妘使。”
“妘使是秦廷的新天子吧？！”
爽灵歪了歪头。
幽精也不哭了，擦了擦满脸的血泪，问道：“不是窃我的命给妘使续命？”
伏传将剑气绕着祭坛转了一圈，把桌上的红纸看得更清楚：“不是借命之术。她在同时攻击两个人，而且，代表阿父命源的红纸一直飘飞略显黯淡，妘使的红纸已经快烧光了……我是不是等一等，等她把妘使咒死？”
爽灵与幽精目光一碰，各自点头。
“等着。”
“可以。”

第261章 大争（73）
秦天子暴毙。
消息很快就通过奸细传回了青州，陈起还假惺惺地写了一封信，对秦廷连续国丧表示同情。
陈家方面很早就知道天子暴毙的消息，在秦廷颁旨昭告天下之前，陈家内部还火速商议过此事——是否要趁着天子暴毙的时机，排兵攻打王都。几番斟酌之后，陈家放弃了趁火打劫的想法。
一来陈家本身元气大伤，亟待休养生息。二来王都困守一隅，已成瓮中之鳖。三么，自从燕城王与先帝双双陨落之后，王都就有人心不归的征兆，朝中许多大臣根本不怎么敬畏登基的新天子。
新天子毕竟是东宫继位，名正言顺，朝臣尚且不怎么看得起他，欺负他年幼不知庶务。
现在新天子也突然暴毙，国不可一日无君，朝臣只能扶持王皇后的幼子登基。
这位小天子今年也才四岁。
与其这时候强行提兵去攻打，落下个欺负孤儿寡母的骂名——这当然是冠冕堂皇的说法，陈家不肯兴兵的主要原因是，天京河损失太大，此时亟需休养——不如等着王都那群跳梁小丑彼此攻伐。
说不得派人去媾和串联一二，就有贪慕前程的世家大臣主动来献城了。
这事闹得青州的新年也没过安逸。
实际上，在军户的简陋小屋里，谢青鹤与伏传就议定了不必兴兵的决定。
但是，为了表示对谋臣和将军的倚重，还得第一时间给在相州休假的白芝凤、驻守在恕州的单煦罡等人一一写信，言明事态，请谋主将军们火速赶来青州，共商大事。
当天晚上，幽精与爽灵带着伏传一起，召见了留守在青州的随军幕僚，以及安莹麾下军官。
——明明都已经有决定了，还得花时间“讨论”，让该知情的人都畅所欲言。
一商议就到了半夜，幽精抱着伏传，晃晃悠悠地回别宫休息。前脚踏进宫门，夏赏就在身旁小声回禀，说葫井的阎荭已等候多时。
陈起与阎荭见面说话时，从来不让任何人旁听。幽精却不敢不带伏传，只好拖油瓶。
阎荭对此深为惊讶，却也不敢多问什么。幽精继承了陈起的全部记忆，倒也不至于露馅，与阎荭对王都里的奸细分布侃侃而谈，听得伏传都暗暗咋舌——陈起往王都搁的奸细，那是真不少啊。
安排好在王都的奸细工作之后，天都快亮了。
伏传还忍不住问：“阿父不是对行间之事不屑一顾么？这些年往王都派了那么多奸细呢？”
“早些年不是韬光养晦不肯出头么？王都浮金贿银成风，花点钱就能办成的事，何必打仗？而且，他……他是不是没有给你讲过祖上的事情？”幽精突然问。
伏传眨眨眼：“陈皮刀吗？我读过史书。”
“陈起年轻的时候，陈敷就给他讲古，自言与秦廷妘家有灭门之仇。他记得挺清楚，也是真的想报仇。打天下倒是顺带的事，攻入王都，火烧秦宫，将妘氏血脉一一挂在城墙上，都是他列好了记在这儿的事。”幽精指了指脑袋，“对小朋友来说，有点不大友好。”
伏传愣了愣，突然想起了陈起对缵缵的凶狠无情。或许，不因为她是奸细，只因为她姓妘。
“妘家各处公主府、王府里边都有他的奸细，对阎荭的说辞是探问朝廷动向，其实就是等着攻城的一刻，将妘家后人一网成擒、绝不肯遗漏半个。”幽精摇头点评了一句，“太记仇了。”
“天都快亮了，你就在我这里睡会儿？”幽精突然问。
伏传摇头说：“我回去洗漱安置一下，待会儿再过来。在这里睡觉，”他指了指偏殿的方向，“又要觉得我不守规矩，破坏他的计划了。”
幽精也挺记仇，至今还记得下午爽灵对他的攻击，遗憾地叹了口气：“可惜到处神神鬼鬼的，暂且还离不得他脑袋里的那些见识……否则，就把他……”幽精扭动双手做了个封禁的姿势，“不叫他再出来叭叭才好。”
伏传哭笑不得，还未表态，幽精已经伸手搂住了他，温柔地说：“我只要有你就好了。”
幽精和伏传揣着忌讳，不肯再谈束寒云的事情。但，幽精也会趁势表白。
这一句“我只要有你”，就让伏传被爽灵刺伤的心又重新温热了起来。
不管爽灵如何冷漠无情，幽精哭着说“你岂敢将他们相提并论”，依然是伏传最大的安慰。
——从理智上来说，前任和现任都只是伴侣。
——从感情上来说，伏传与束寒云截然不同。
得大师兄另眼相待，原本就是因为他们彼此产生了感情。
伏传从前也会怀疑，大师兄是不是磨不过我，是不是以尊长之心抚慰怜惜我，才与我定情结侣？
下午爽灵与幽精吵了一架，他初闻有些受伤失落，与幽精待在屋内说了两句话，反而彻底弄明白了。明明就是因为大师兄也喜欢我了，才会这么不讲道理地宠爱纵容，但凡理智一点都做不到。
伏传心中甜醉，跟在幽精身边磨磨蹭蹭许久，幽精又哄他要不要吃了饭再回去，这让伏传想起了冷冰冰的爽灵，整个人都清醒了起来，这才依依不舍地离开。
小童提着灯在前引路，伏传觉得灯不怎么亮，抬头一看，天已醒蓝。
“快快。”想着爽灵大师兄在偏殿是不是等得不耐烦了，伏传干脆小跑着往前。
很意外的是，站在门口迎接服侍的居然是素姑，伏传接过素姑递来的手炉，问道：“这都什么时候了，怎么没睡觉吗？”
“小郎君们没有安寝，婢子哪里睡得着？”素姑接过他身上的大氅，换了一身轻软的罩衫给他裹上，又弯腰去摸他的脚丫，“没冻着吧？”
“在阿父那里，地板都要烤熟了，冻不着。”伏传看了看殿内，觉得气氛不对，“大兄不在？”
“去萧银殿了，还没回来。温着的姜汤都凉了几遍。”素姑说。
“我喝。”伏传转过身，马上就有下人端来汤碗，素姑亲自递给他，“新煮的。姜水煮老了，不驱寒。这么冷的天，白天晚上都在外边跑，望月宫可担心冻坏了……有没有鼻涕出来？”
伏传早已寒暑不侵，哪可能被冻出鼻涕，面对素姑的关心还是很温柔：“没有。鼻子挺好。”
素姑松了口气：“没鼻涕就好。”
伏传才把汤碗放下，又重新去找鞋子穿：“我去看看大兄。姑姑早些睡吧，天都亮了。”
素姑觉得他太折腾，又不能阻止他，只好重新服侍他裹好厚衣裳，在手炉外边套了个保温的暖筒，送出门去，嘱咐随行的小奴：“看着些地面，仔细有薄霜结冰，走着打滑。”
小奴们皆唯唯应诺。
伏传则比较好奇，爽灵又没有感情，他去萧银殿干什么呢？
萧银殿位置比较偏僻，伏传花了些时间才到，天已经彻底亮了。殿前有仆妇走动，手中拿着烧尽的火盆正在换炭，还有仆妇端着热水毛巾，进进出出。
“大兄在里边吗？”伏传近前询问。
仆妇们纷纷施礼问候，打起帘子，请伏传进门。
萧银殿是观景的地方，格局与一般宫殿不同，伏传进门找了一会儿才弄清楚哪里是卧室。
缵缵是被软禁的奸细，照管她的仆妇也不是服侍她的奴婢，这会儿没有人立在屋内应门递话，伏传只好自己往里走。他想，大师兄在这里，缵缵必然衣衫整齐，也不可能撞见什么美人春睡等不该看的场景吧？
他循着大师兄和缵缵的呼吸声走到内室，门是倒开的，左手隔着立屏，屏风后边才是座椅睡床。
作为被软禁的囚犯，缵缵卧室里的立屏遮挡得并不严实，薄纱绷覆其上，方便看管她的仆妇随时监看她的一举一动。伏传站在门口，看了一眼，有点噎着。
光从呼吸声听着，他就知道缵缵和大师兄离得很近。可人与人说话时离得近些，也不奇怪。
亲眼看见屏风后模糊的影子，他就很意外了。
一向冷冰冰毫无感情的爽灵大师兄，居然毫不避嫌地坐在了缵缵的床上！
那可是女孩子的床！女孩子的床怎么能随便坐？！若不是情况特殊，女孩子的卧房都不能进的！
最让伏传震惊的是，爽灵坐在缵缵的床上，缵缵居然躺着，还躺在了爽灵的大腿上！
——是可忍孰不可忍！那是他的专属姿势！每次他心中有结难以排遣的时候，大师兄都会让他躺下枕在腿上，一边抚摸他的脑袋，一边安慰他，开解他，跟他说话！
伏传心中怒火万丈，却不能当场发作。他微不可闻地吸了吸气，往前迈步。
“大兄。”伏传出声打招呼，“久久不归，我来看看。”
爽灵坐在床上没有动，反倒是正仰面流泪的缵缵吃了一惊，慌忙从他膝上爬了起来，一边擦拭眼泪，一边整理衣衫，试图让自己维持一个能见人的体面模样：“小郎君，许久不见了。”
伏传生气归生气，也知道自己的怒火与缵缵无关。缵缵又不知道他和大兄的关系！
最坏的是爽灵大师兄。明知道自己已经与人结侣，还敢坐小姑娘的床！
“想必是有事寻我。”爽灵没有半点冷冰冰的模样，侧身对缵缵说话的表情特别温柔，“你好好休息，养好身体。未来……还长。”
说着，爽灵站了起来，再次对缵缵颔首：“我先走了，明日再来看你。”
缵缵想要下床叙礼，发现自己没穿袜子，也不好意思下床了，只得红着脸点头：“少君慢走。”
伏传的目光却落在缵缵的身上，多看了好几眼。
“走吧。”爽灵将伏传拦了一把，将他带出。
门口就有仆妇守着，爽灵吩咐道：“好好伺候，想要什么想吃什么，都给她送来。若是想出门，叫几个人跟着，不要怠慢她，也不要阻拦她。”
伏传不着痕迹地沉沉吁了口气。
回紫央宫的路上，两人并肩而行，都很沉默。
“妘宝器施术的时候，不仅取了她身上的血，也借了她的命。”
伏传回想起昨日下午与素大长公主斗法的场面，当时他就觉得有一股拉扯的力量很奇怪，若断若续地环绕在素大长公主的身周，似乎在拱卫保护她。
那种力量很神奇特别，伏传误认为是秦廷的龙血作祟。毕竟素大长公主是守护妘氏家庙的巫女，得祖宗保佑并不稀奇。普通人家的祖宗是张三李四赤脚农夫，妘家的祖宗个个都是皇帝，自然威力不凡，上应诸天。
想要拿下妘宝器，就得斩断围绕在妘宝器身边的神秘力量，伏传驱动指诀，一剑两段。
他现在还记得那一剑刺出之后，反馈回来的四分五裂感。
原以为是斩断了妘宝器与宗庙的联系，现在伏传才突然意识到，他斩断的是缵缵的命。
女儿总是会保护母亲。
哪怕她在千里之外，哪怕她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毫无智识的命通过血脉萦绕在母亲的身边，当母亲遭受伤害时，虚虚实实地包裹着，守护着，给予她生命的母亲。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狠心的母亲。”伏传万分不解。
爽灵负手低头，步履轻疾，没有谈话的意思。
伏传小跑一步追上爽灵，拉住爽灵的袖子，小声说：“但，我们有公主的残魂……”
“以魂补命，乃是邪法。”爽灵天天被伏传强制搂抱，已经不会在甩开他的拉扯，可说话的语气依然没有半点软和的迹象，“你天天和阿父在一起，无法无天惯了。”
“她本是被公主所害。用公主的残魂为她续命，我觉得理所应当。”伏传反驳道。
“此事不许。”爽灵直接镇压。
“大兄对她那么温柔，坐在她的床上，叫她枕着你的腿，四目相望窃窃私语，说到动情处，人家都流眼泪了，就这么狠心叫她去死吗？还说明日去看她，她只怕都见不到今天的晚霞！”伏传说。
这两人并肩走着，说着说着突然大声，跟随在背后的侍从都吓住了，面面相觑。
爽灵从头到尾没有任何情绪，见伏传找后账，突然问：“你很嫉妒？”
伏传张了张嘴，否认道：“我不是嫉妒。她都要死了……我就是，想救她。”
爽灵转过身来，弯腰把伏传抱了起来，单手扶住伏传的腰，叫伏传跨坐在他腰上。
这姿势更像是保姆仆妇抱着孩子，伏传自认已经长大了，突然被单手抱，窘得不知道该跳下地还是跳下地，一时无措：“大……大兄……”
“不要嫉妒。”爽灵说。
“不是啊，大兄，现在不是在说……她快死了的事吗？”伏传结结巴巴。
“不许以魂续命。”爽灵又说。
“那……那就不用残魂……我，不是，南斗续命……我也可以救她……”伏传被谢青鹤、被幽精抱，都早已习惯。可是，现在抱着他的是爽灵，他骑在爽灵腰间非常地慌，“救，救……救她……”
爽灵抱着他健步如飞，也不大关心他稀里糊涂地说着什么。
走回紫央宫花费了不少时间，伏传渐渐地镇静下来，问道：“为什么不让我救她？”
爽灵抱着他进了屋子，素姑带着仆妇们来服侍更衣换鞋，伏传拉住爽灵的袖子：“大兄？”
直到服侍的下人们都离开了，爽灵才答道：“当日我以南斗续命，在莽山修行六年才得苟活。你想救她，要么花费二十年时间，在密林中替她借命，要么将她收归门下，以她的资质，一辈子穿行在老林之中，三五十年，或能成功。”
伏传就不吭声了。他岂会不明白这个道理？就是太明白了，才会想着以魂续命。
“以魂续命本是邪法，妘宝器是母亲，缵缵是女儿，损耗母魂以续女命，纵然活下来也会遭受天谴，一辈子倒运坎坷，不得一日安宁。”爽灵见多识广，这就是伏传所不知道的内情了。
“这是什么天道？”伏传修行多年，也大约知道天谴的内幕，“天地初生之时，万物尚无父母，后人假托天地谴责忤逆不孝，大兄何必拿这话来哄我。”
谢青鹤本身就是最无君无父、不守规矩的狂夫，他对上官时宜顺从恭敬，完全是因为上官时宜打小疼爱他、对他好，若是上官时宜对他不好，孝这个字对他而言就没有任何意义。
伏传早就摸透了谢青鹤的想法。
至于说谢青鹤为什么要劝人贤孝？要劝善？那总不能劝人不贤不孝、劝人作恶吧？
这居然反倒让爽灵怔了怔。
仁与孝，都是针对人类的道德要求，可是，天道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可见天道从不贵人。既然如此，为什么又有针对不仁不孝之人的天谴呢？发出天谴的究竟是天道，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爽灵又想起了那虚无缥缈的天庭。
古人古籍皆有天庭的传说，神官仙吏位于天庭之中，调理万物，赏善罚恶。
天庭究竟在哪儿呢？
为什么诸天之上只有无垠的太虚，无边无尽的寒冷与漆黑，纵横交错的罡气与神光。
他无数次地遨游太虚，在诸星中游走，苍苍茫茫找不到尽头，却从来都没有看见神妃仙子，神官仙吏，也没有看见天庭神京巍峨的宫殿？
“大兄？”伏传凑近他面前，啵地在他额上亲了一下。
爽灵考虑片刻，说：“随我去正殿。”
伏传才换好衣服，又要出门。他无奈地爬起来：“阿父在睡觉呢。”
爽灵直接把厚衣裳裹在他身上，也不叫他走路，直接抱起来往正殿走。素姑在旁边提着鞋子追：“外边凉，冻脚……”
爽灵自幼习武，平时缓步慢行是为了保持威仪体面，真跨步疾行时，素姑哪里追得上。
伏传在他身上冲素姑挥挥手，两只没穿鞋的小脚丫伸进了爽灵的大氅里，这里暖和。好在路上也不远，没多会儿就到了正殿，夏赏想拦也不敢拦，爽灵直接抱着伏传进了寝殿。
幽精正在呼呼大睡。
陈起年纪大了，熬夜就打呼，鼾声很有节奏。
爽灵根本就没有叫醒他的意思，放下伏传之后，直接分魂出窍，侵入了陈起的皮囊。
鼾声骤停。
待陈起再次睁眼时，已经是伏传阔别已久的谢青鹤了。
“大……”伏传将“师”字含在嘴里，“兄……”高兴地凑了上去，直接钻进了他的被窝。
幽精刚睡下也没多长时间，谢青鹤醒来还有点缺觉，迷迷糊糊地顺手接住了小师弟，定了定神，才想清楚爽灵想做什么。他拖着困倦的身板下床，走到书案前，砚台里的墨都干了。
伏传已经跟着过来，麻溜地帮他收拾好砚台，添水研墨，准备好纸笔。
谢青鹤摸摸他的脑袋：“谢谢。”
伏传挨着他身边坐下，问道：“我也没弄清楚大兄想做什么。”
“原本也不必这么麻烦。这不是……”他指了指陈起的皮囊，“要来吗？走过场也是必要的。”
谢青鹤将毛笔舔了墨，递给伏传：“你把续命之事写个条陈，我做个批复。他日师父来问，不至于怪罪你。”
伏传拿着笔哭笑不得，老老实实写前因后果，写着写着，他又忍不住问：“大兄是担心我以邪法被怪罪，才不许我救缵缵吗？”
爽灵才不担心你被怪罪。你行邪法，他第一个就要收拾你。
但是，考虑到“天谴”来得莫名其妙，爽灵想要一探究竟，以魂续命就成了爽灵自己的决定。他是个讲道理的人，当然会把这件事的责任揽回自己身上，不会让上官时宜怪罪伏传。
这里面权责分明，就是没有任何感情。当然也不存在“担心”与否的问题。
谢青鹤含笑不语，哄道：“快写吧。”
伏传很快就把事情前因后果都写了一遍，按照各自在宗门的身份，请求掌门真人法外施仁。
谢青鹤看着他写了全程，接过毛笔，在文末写了一个“可”字。
“那这个我就收……”伏传话音未落，谢青鹤已经把刚写好的请示扔进了炭盆，很快就烧成了灰烬。伏传看得呆了：“阿父？”
谢青鹤指了指脑袋：“七魄都记着。”
只要上官时宜接管了陈起的皮囊，自然会知道今日之事。
伏传呆了片刻，突然慌张起来：“都记着？那……那我和……那不是……都知道了？！”
碍于年纪身板，他和幽精不可能做太过分的事，可，那些不太过分的事，比如亲亲脸，摸摸手，说一些很幼稚又甜蜜的话，还有一起干的蠢事……全都会被师父知道了！
“为什么会都知道啊……”伏传彻底慌了，“我……我不知道啊……”
这真是要在师父跟前丢死人了！

第262章 大争（74）
得到了谢青鹤的准许，伏传就匆匆忙忙往萧银殿赶，只怕去得晚了，缵缵先一步死了。
爽灵能答应此事，就是为了研究“天谴”的真相，当然要全程跟随。伏传紧赶慢赶，也是担心他俩都不在幽精身边，万一有人来找陈起说事——现在勉强算是陈起补觉的时候，夏赏能帮着拦人，可幽精也不能从天亮睡到天黑吧？
不管是缵缵的身体情况，还是幽精的智力情况，都不能容许他俩慢腾腾地行事。
赶到萧银殿时，仆妇们都守在门外。
伏传跑在前边，隔着门就听见屋内低微的哭泣声，似乎在喊阿娘，掺杂着几声王爷。
“命元要散了。”伏传来不及往屋内穿行，绕开一条走道，推开东边的窗户，直接跳了进去。
爽灵远远地看了一眼，没有跟着伏传翻窗，仆妇替他打帘，他从正门进去。穿过堂屋，走了两道门，抵达了缵缵居住的寝室。缵缵目光散漫地坐在地上，挨着床沿，满眼是泪。
伏传已经用真元封住了所有走风的通道，指尖飞出一道真气，控住缵缵摇摇欲坠的命灯。
爽灵一眼看出伏传分身乏术，指点道：“天罡用柔。”
伏传秒懂。
原本四平八稳封住各处门窗的真元，在他的控制下如同清水微风一般流动起来，被死死钉在缵缵皮囊上的命灯也飞了出来，轻盈地停泊在真元涓流之中，循环往来。
固定住现场的真元走成小天地之后，伏传直接腾出了两只手，将缵缵扶了起来。
缵缵在迷茫中看见伏传的脸：“小郎君，怎么是你？”她歪着头，用手去摸伏传的脸，又仿佛不敢亲近，只虚虚地停在分寸之外，描摹着轮廓，“我死后看见的怎么会是你呢？”
“阿姊，你还没有死。”伏传在她人中上狠狠一掐，“醒了没有？！”
“嗷哟！”缵缵吃痛地躲了躲，“死了也会痛？做人辛苦，做鬼也不轻松啊。”
她这么坚持地认为自己死了，伏传哭笑不得。
“做事。”爽灵提醒。
“哦。”伏传方才起身，双手捏诀，从身佩的玉环中释放出一缕残魂。
缵缵才注意到站在屏风一侧的爽灵，确实有些惊讶不解，正要说话，玉环中素大长公主的残魂显出形状，凡人肉眼可见，缵缵只觉得浑身上下有一种深入骨髓的裂疼，疼得眼泪倏地掉了下来。
素大长公主保持着生前的模样，身披云霞锦袍，长发垂下，魂魄黯淡无光。
她和伏传斗法失败，早已知道伏传的厉害。而且，她被囚禁玉环之中，失去了对时间的感知能力，尽管现世不过一天时间，在她而言宛如万年之久。这么“长”的时间里，她无数次的拼命努力，无数次的失败挫折，早已失去了劈开樊笼、重获自由的信念。
此时被释放了出来，妘宝器也只是木然地飘荡在原地，并未选择攻击或逃跑。
缵缵的眼泪啪嗒掉在了袖子上。
与此同时，妘宝器的心口就像是有一滴清水掉进了油锅，嗤地一声烧穿了她的心房。
妘宝器捂住自己的心口，循着冥冥中的感应望去，看见了坐在床边流泪的缵缵。她苍白木然的脸上抖了抖，魂体往前飘了半尺，又远远地停住。先看伏传，再看爽灵，半晌才问：“缵缵？”
缵缵似乎从来没有见过她，陌生困惑又惶恐地望着她，像是一只受惊的小鸟儿。
妘宝器打量天地四周，没有错过缵缵胳膊上缺失的血肉，漂浮在真元涓流中的命灯。她问伏传：“技不如人，我可任凭处置。她一生不曾得我半分好处，也请不要迁怒于她。”
伏传听她说得稀奇，不禁问道：“你明知道她身在青州，却以咒术谋刺青州之主，这时候倒想着求情叫不要迁怒？你不知道这是牵累九族的罪过？”
妘宝器不好辩解。毕竟，在踢到伏传这块钢板之前，她根本就没想过自己会失败。
“你用她的命拱卫自身，充作盾牌。我与你斗法之时，若不能斩去她的命盾，就不能将你魂魄抽出皮囊。你先将她当作牺牲，这会儿倒来假惺惺地充好人……十月怀胎就这么了不起么？”伏传问。
妘宝器摸着自己被女儿泪水烧穿的心口，突然就不说话了。
爽灵突然说：“她不知道。”
缵缵母女与伏传都闻言回头，爽灵继续说道：“上古时，凡人只知其母，不知其父，尊母至大。守庙祭祀之人，也多由女子充任。繁衍后嗣时容易丧命，就有巫法以子护母——有母则有子，死了一个孩子，还可以再有无数孩子，若为生子殒命，孩童没有母亲抚育，多半也不能存活。”
“你所学古籍传承，是不是已经看不懂最初的古字了？多半也不知道借子息命元维护自身的法门出自哪一道咒文。”爽灵说。
妘宝器微微抿嘴，不肯承认妘家的传承已失落大半，也没有否认爽灵的说法。
缵缵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通过几人的对话勉强总结出自己的遭遇，莫名其妙地问出一句话：“我在藏书楼时，守殿的老妪告诉我，古早之时，守庙之职母死女继，母亲主持祭祀，女儿就充作侍卫，为母亲守殿执剑……阿娘，我虽不能为阿娘执剑守殿，能以命为盾守护阿娘，也对得起阿娘赐我的这个名字了吧？”
妘宝器突然释出魂力，飙风一般冲向了正缓缓流向她的那一盏属于缵缵的命灯。
伏传也吃了一惊。
妘宝器这人到底怎么回事，他也没搞清楚。
真要让妘宝器拿到了缵缵的命灯，就等于把缵缵的命交给了妘宝器——这疯女人素行不良，连自家皇帝都敢搞死，也拿女儿的命当过盾牌，伏传并不深信她的人品。
所以，必须抢！
妘宝器在全盛时期就斗不过伏传，现在只剩下一缕残魂，正面对抗的结局没有悬念。
伏传早已用真元掌控了全场，心念一动，缵缵那盏已经流动到妘宝器身边的命灯，完全没有道理地隔空出现在伏传的手中。妘宝器也急了，本就虚弱的残魂疯狂分解，朝着命灯冲去。
“你疯啦！”伏传一边护着命灯，一边结印将妘宝器分解的残魂一一拼回去。
然而，破坏比重建简单，这是世间真理。
妘宝器把残魂轰然粉碎，充作力量做殊死一击，伏传不仅要应对她的攻击，还要把自动炸得粉身碎骨的“她”重新拼回去，简直手忙脚乱，又恨又气：“你这个疯婆子，抢什么啊，我又不害她！”
疯狂的妘宝器根本听不见他的意见，两人一个砸来一个拼回，好不热闹。
直到伏传怒喊：“你这人怎么回事啊，再弄几回，你的魂都不够给她续命了！死都要拉着女儿垫背是吧？她倒八辈子霉才从你肚子里爬出来！”
妘宝器的攻势有了一瞬的迟疑。
伏传趁势把她糊了回去，死死钉在屏风上，一只手护着缵缵的命灯，退到床边。
妘宝器和缵缵都很意外，双双拿眼睛望着伏传。
“为何这么看我？我本就是来给阿姊续命的。”
伏传将命灯重新放在缵缵的头顶，缵缵吓得都不敢动，伏传又安慰她：“人身上三盏命灯，不会灭也不会掉的。不是修行之人，想拿也拿不下来……”
缵缵很聪明，落寞地说：“人都有三盏命灯，我只剩下一盏了，对吗？”
伏传尴尬地笑了笑。缵缵的其余两盏命灯，都在伏传与妘宝器斗法的时候被绷得四分五裂，最后这一盏命灯，也差不多要熄灭了。
“你娘已经死了，只剩一缕残魂。我用她的残魂给你的命灯添油，再给你做两个灯芯。你以后好好地吃饭睡觉锻炼身体，那两盏灯也能慢慢地养起来。等到三盏灯都点亮，你就没事了。”伏传说。
缵缵下意识地拒绝：“不，不行。阿娘还要去投胎……”
妘宝器一口答应：“好。给她续！——真能救活她吗？”
伏传点头：“保管有效。”
“那就给她！我愿意给她续命，何必听她的想法？只与我相干，不干她事！”妘宝器催促道。
伏传犹豫片刻，还是不敢违背寒江剑派的门规，必须把事情轻重给缵缵说清楚：“这事我要和你说明白。你若用了母亲的残魂续命，将为天道所弃，就是……运气会很糟糕，处处不顺遂，”
伏传的话还没说完，妘宝器已经发脾气了：“这是什么道理？我自愿给她续命，哪个天管得着？凭什么叫人倒霉？！”
缵缵本来就不愿意用母魂续命，尝试着跟妘宝器沟通：“阿……阿娘。”
妘宝器对着伏传张牙舞爪，看着缵缵却有十二分的小心翼翼：“你也不要害怕。你自离了娘的怀抱，活到今日，又有哪一天是走运的？再也不会更坏了。”
缵缵竟破涕而笑，继续说服妘宝器：“阿娘与我，此生都不走运。阿娘不在了，我也要死了。人既有神魂，将有来世，想来也不必眷念此生。我与阿娘都去投胎重新做人，来世再做母女。”她眼底竟然还有几分憧憬，“我也想为母亲执剑守殿，堂堂正正地承继母亲的一切，不负此生之名。”
妘宝器被糊在屏风上下不来，闻言只得苦笑：“傻孩子。你的命灯碎了。”
缵缵不大明白：“嗯？”
“你死了，就会成为飘荡在天地间的残魂，慢慢失去记忆，归于天地。”妘宝器说。
缵缵有些惊慌地望向伏传：“是……这样吗？”
“倒也不是。你还有一盏命灯，保全的人魂是可以再去投胎的。只是其余两魂会重回天地。其他人也差不多都是这样，天魂归天，地魂归地……你就是……人魂和天魂不会再重聚……但是反正下辈子你也不会记得前世的事了，天魂换了对你也没什么影响……”伏传尽量克制地说。
准确来说，命灯不全，转世投胎之后，就确实不是今生的这个人了。
缵缵更大的惶恐来自于对妘宝器的担心：“那……小郎君说，我阿母也只剩残魂了？”
伏传点头。
妘宝器继续劝说女儿：“我原本就不能再投胎。你想与我相约来世，只怕不能了。”
缵缵原本还保持着平静，闻言突然伤心，低头哭泣。她眼泪刚掉下来，妘宝器心口就被灼穿，妘宝器也只能无奈地看着女儿，并不强求她止泪。
伏传提醒道：“你再哭一会儿，素主心尖都要烧没了。”
缵缵惶然抬头，妘宝器心口的灼痕才刚刚消失。
妘宝器继续哄着女儿：“若我的残魂续成你的命灯，如此生生世世跟着你，护着你，为何不好呢？你生阿娘的气，不愿与阿娘在一起了吗？”
缵缵只管摇头。
伏传守着规矩，没有掺和缵缵的决定，只静静地守着。
妘宝器与缵缵来来往往拉扯了好一会儿，终究是“与母亲永世相伴”的说辞打动了缵缵，她问伏传：“若用阿母的残魂续命，命灯会一直随着我么？”
伏传点头。
缵缵又问：“阿母不能再投胎，会……失去记忆，归于天地？”
伏传看了爽灵一眼，这事也不能隐瞒：“她与我斗法，受了雷法天诛，若不能在玉环中养息，很快就会湮灭。与寻常人不一样。”所以，想要重归天地也不可能，会直接消失。
缵缵再没有迟疑：“请小郎君为我续命。”
伏传再次问道：“以母魂续命，真的会很倒霉。”
缵缵摇头道：“没关系。”
“那好吧。”伏传把妘宝器从屏风上抠了下来，再到爽灵跟前施礼，“请大兄为我护法。”
爽灵颔首。
妘宝器与缵缵母女都有些伤情感怀，伏传对着从未施用过的续命法则是跃跃欲试，隐隐带了点兴奋。他正想动手，发现妘宝器正看着缵缵，又忍不住问：“要么，我出去坐一会儿，两刻钟之后再来？”他指了指缵缵的命灯，“也不能等了。”
缵缵不明就里：“为什么？”
妘宝器则摇头：“不必。我与她……从前不相认，此后不相离。也没什么可说的。”
缵缵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阿母要……沉睡了吗？”
伏传解释说：“她是自愿给你做灯芯、灯油，我也可以让她保持清醒。不过，这样一来，你不觉得太残忍了吗？让她永生永世保持智识，做你的命灯，再也接触不到一切却永远清醒……”
缵缵忍不住想哭，想起妘宝器心口会痛，又连忙捂住眼泪：“怎么会这样……”
伏传后退了一步。
妘宝器态度一直很坚决：“施法吧。”
不等伏传动手，妘宝器主动关闭了魂识，彻底陷入了沉睡。
她的决定太过干脆，且没有半点犹豫，甚至没有给缵缵留下半句遗言。缵缵哭道：“永远都是这么对我……说不见我，就不见我。说不要我，就不要我。阿娘，你好狠心！”
伏传将手一指，勉强维持着生前形状的妘宝器就化作了一片沙砾，以免缵缵触目惊心。
他先取了一些魂沙捏诀施法，通过自身修为真元，将之化作命灯灯油，灌注在缵缵头顶的命灯之上。那盏灯已经快要熄灭，伏传小心翼翼地控着灯油，只怕或急或沉，不小心将命灯按熄。
随着灯油的灌注，命灯逐渐恢复了明亮，命元也渐渐地稳固了下来。
“好了。”伏传也松了口气。
这是他第一次干这种精细活儿，完全顺利没出错，也是很不容易。
做完之后，他下意识地回头去看爽灵，想要得到大师兄的反馈。爽灵微微点头。
“现在捏灯，做灯芯。”伏传重新调用魂沙，聚精会神地继续搓灯。
爽灵则看着缵缵头顶的那盏命灯，看着属于缵缵的灯油与由妘宝器残魂做成的灯油逐渐混淆，他很肯定没有任何反馈征兆与天地四时发生勾连……所谓的天谴，究竟来自何处呢？

第263章 大争（75）
伏传替缵缵添灯油，替缵缵做灯芯，替缵缵捏好三盏灯。
爽灵全程观察着天地风气与缵缵产生的反应，却没有感觉到任何不妥。
“好了。”伏传最后施法，将缵缵的三盏命灯尽数点亮，命灯与魂魄契合的一瞬间，缵缵呼吸骤停，朝着床铺深处直挺挺倒下。
这事出乎伏传意料之外，他连忙上前察看。
缵缵没有呼吸，没有心跳，整个人就像是一具活尸。过了一瞬，她又开始呼吸，活了过来。
伏传见她闭眼不醒，一连使了几个诊断的小法术，确认她只是沉睡自保之后，才放下心来。毕竟是第一次使用这么玄奇的法术，伏传也担心再出意外，临了再虚空画了一道保身符，镌刻在缵缵身周，这才放下床帐退了出来。
爽灵依旧站在屏风一侧，似乎有些困惑。
“是不是皮囊所限？”伏传不怀疑大师兄的知识与觉识，但是，陈丛的皮囊拖后腿了。
爽灵点点头，静静地望着他。
伏传觉得他眼神有点不对劲，后背凉飕飕一片：“大……兄？”
“我这几日就在萧银殿。”爽灵决定就近观察。在做灯的过程中没有端倪，若是缵缵开始倒霉，总能找到使她“背运”的“幕后黑手”，然而，他的要求让伏传大吃一惊，“你将皮囊借予我。”
伏传想也不想就拒绝了：“那不行！”
爽灵问道：“你不是很心爱我么？只借几日，不会弄坏。”
“这……与我是否心爱大兄无关。”伏传已经被上官时宜会继承陈起全部记忆的事实吓坏了。爽灵这会儿来找他借皮囊，他当然不肯。人与人再是彼此相爱，也会有独属于自己的秘密不愿分享。
比如，前些年仗着大师兄没有修为，他在被窝里对大师兄做的怪动作……
伏传想起来就满头包。这要是被大师兄知道了，就算屁股不开花，脸也彻底要不得了。
在谢青鹤的心目中，伏传一直是个乖乖的小师弟。只有伏传自己知道，他私底下很多小动作，那都是绝对不能被大师兄知晓，知道了很可能会惊掉下巴的小秘密。
这事当然不能被大师兄知晓。伏传也不会硬邦邦地直说，我有秘密不能告诉你。
“大兄曾对我说过，入魔世界是以魔类为本源，若大师兄使用的皮囊崩溃了，整个世界也会随之湮灭。若是大师兄与我交换了皮囊，这算是我的入魔还是大师兄的入魔呢？会不会出差错？”伏传很快就找到了谢青鹤计划中的漏洞。
“我将胎光留在陈丛皮囊中。”爽灵的计划没有任何漏洞，“胎光主命，不会出事。”
伏传可怜巴巴地问：“那，我怎么办呢？”
“你也不懂分魂之法，自然是到陈丛皮囊里待着。”爽灵说。
“那我……”伏传有点混淆了，“我和大师兄的胎光，一起待在陈丛的皮囊里？挤得下吗？”
爽灵很肯定地答道：“他的皮囊能容纳我的三魂。”
伏传感觉到了一点被鄙视。谢青鹤的元魂雄浑无比，分魂之后也比伏传健全的魂魄更加充沛璀璨，现在爽灵和幽精都离家出走了，把伏传整个塞进去，住着非但不挤，大约还挺宽敞。
爽灵这么迫切地想要追究天谴的真相，也是谢青鹤难得一次央求，伏传拒绝一次已觉艰难。
犹豫片刻之后，伏传已经打算妥协：“若是见了我私下……不大‘小师弟’的模样，就请赶快忘了，千万不要放在心上。”
爽灵说道：“我可以不看你的记忆。”
伏传瞬间复活：“还可以这样吗？！”
爽灵点点头：“入魔多次，可以自如地弃绝情感、记忆。小手段而已。”
“那就好了，直接换吧。”伏传爽快地答应下来。
只要不碰触他私下不愿被大师兄知晓的“不乖”面目，伏传对谢青鹤没有任何戒心。
哪怕前几日他还在担心成了爽灵的绊脚石会被“除掉”，但是，到了真正与爽灵相处的时候，他都会忘乎所以，很难对大师兄的一半魂魄生起戒备。
就在此时。
伏传眼前辉光一闪，天边仿佛出现璀璨的云霞。
他错愕之余，心中生起无限亲切与爱慕，还没反应过来，这一道璀璨的云霞已经尽数飞入屋内，投入陈丛的皮囊之中。
伏传才突然意识到，这是幽精！大师兄寄存在陈起皮囊里的那道分魂！
三魂合一，眼前已经不是单纯的爽灵，而是完整的谢青鹤了。
“是……”伏传急切地询问。
谢青鹤点头：“师父来了。”
陈起是小胖妞一早预留给上官时宜的皮囊，上官时宜晚来数年，刚刚进入这个世界，幽精就自动退了出来，给上官时宜挪了位置——若是退得不够快，两边厮打起来，那就大水冲龙王庙了。
谢青鹤出门吩咐仆妇好好照顾缵缵，他二人则直接往紫央宫赶，着急去拜见师父。
这些日子，他俩在正殿都是来来去去，当自家屋子转，正殿服侍的下人也都习惯了。
这日赶到正殿之后，夏赏也不说进门禀报的话，就要跟着他俩进门。哪晓得谢青鹤与伏传都不敢横冲直撞，各自规规矩矩地立在门前，客气地说：“儿来拜见。”
夏赏都给他弄懵了，这又是哪一出？满头雾水地进了门，想着主人还在睡觉，正头疼该怎么请示，眼前一花，好像有什么东西从眼前晃过，定睛一看，陈起已经醒了，正坐在床边摸头。
“主人醒了。”夏赏偷偷吁了口气，醒了就好，“小郎君与隽小郎在门前候见。”
陈起瓮声瓮气地说：“叫进来。”
夏赏隐约觉得主人的口音有些怪，可能是刚刚睡醒的缘故？
好歹是把请见的过场走了个遍，夏赏把谢青鹤与伏传带了进来，不等他问各位主子饮食，谢青鹤已吩咐道：“我与阿父有要事商谈，你带着奴婢们守着外边，不必凑近。”
夏赏明白，这是不许听壁脚的意思。主人没有反对，小郎君威仪日重，他也不敢抗命。
“是。”夏赏马上吩咐清场。
伏传亲自去闩了门，谢青鹤已经去了床边，问道：“师父？头疼么？”
上官时宜一直捂着头。初次入魔有许多难以适应的冲撞与混淆，原本属于陈起的记忆情绪就足够庞大纷杂了，再有谢青鹤的分魂幽精占据皮囊的经历，越发让上官时宜适应艰难。
谢青鹤回头做了个示意，伏传就颠颠儿地跑过来，问候道：“师父，弟子帮您捏捏。”
上官时宜正在前所未有的冲击中，不曾拒绝小弟子的好意帮忙。
伏传本想蹬鞋上床，毕竟身板太小，要给师父梳理经络真气来来回回太艰难，突然想起自己和幽精常在这张床上挨着……他脱了一半的鞋马上就蹬了回去，老老实实地站在床边伸出手。
谢青鹤又穿了不修的皮囊，想帮忙也帮不上，只能看着小师弟帮师父适应皮囊冲击。
整个过程持续了近四个时辰。
从下午一直忙碌到深夜，夏赏带着人在门外都焦虑得转圈圈了，上官时宜才渐渐地神与身合。
三个人的肚皮都开始咕咕响。
“我来晚了。”上官时宜整理好全部的记忆，收敛住属于陈起的情感，看着伏传的眼神却有点奇怪。伏传尴尬得想要钻进帐子里躲起来，可是，上官时宜什么也没说，他连躲都不好意思躲。
“先吃饭吧。”上官时宜向谢青鹤求证口音，“我说的是相州古语吗？”
谢青鹤点头：“师父说得很标准。”
上官时宜还记得自己刚来时差点露馅儿：“刚来时见了夏赏，说话咬舌头。”他看着灯光下颜色青嫩的谢青鹤，心情说不出的舒畅，“既来了此地，说话仔细些，恐防被人看出破绽。”
谢青鹤听出言下之意，含笑道：“儿明白了。阿父。”
上官时宜下意识地想要捻起自己的胡须，美滋滋。哪晓得摸了个空。
——陈起也有胡须，不过，并不如上官时宜那样白须飘飘似神仙，长度也少了一截。
“邋遢。”上官时宜对这个皮囊并不满意。
伏传也很想念师父，不过，这种想念已经完全被残留在陈起皮囊的记忆打败了。
现在的伏传只剩下窘困。师父身体舒服了不再需要照顾之后，他能走边就走边。听上官时宜说要吃饭，伏传马上跑出去张罗传饭。总而言之，哪里偏僻哪里有我！
上官时宜和谢青鹤都知道伏传这么别扭是为什么，可是，谁也不好公然讨论这个问题。
有些事吧，只能大家都假装不存在，不能当面解说。
外边夏赏已经担心得想要抠墙了，好在伏传跑出去要饭吃，夏赏借着摆饭的机会观察了一遍，寝殿里很正常，主人和小郎君没有再掀桌子的迹象……看来是谈得挺好。那就没事了！
饭菜摆上桌之后，伏传要服侍师父吃饭，这才觉得不大好。
陈起的口味，和上官时宜不合。
幽精的口味，上官时宜也不大喜欢。
幽精占据陈起的皮囊之后，食谱就改了一遍。恐防被人发现陈起口味骤变，食谱也不能大改，所以，现在夏赏送上来的菜色，是陈起和幽精的口味参半。反正，上官时宜都不大喜欢。
上官时宜明白前因后果，指了指陈起爱吃的盐烤山麂肉，对夏赏说：“赏你了。”
夏赏受宠若惊，磕头之后，捧着那一盘硬菜开开心心地退了下去。
此后数日，紫央宫正殿的侍从每天都会接到陈起的赐食，家里上下都喜气洋洋，不知道家主为什么心情这么好，天天放赏。过了不久，王都传出天子暴毙的消息，奴婢们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只有谢青鹤与伏传知道，上官时宜赏给下人的，全都是他不爱吃的菜……
上官时宜毕竟老修行了，不爱铺张浪费。下人送来我不爱吃的菜怎么办？赏给下人吃！

第264章 大争（76）
谢青鹤与伏传都做好了竭力帮助师父适应生活的打算，然而，上官时宜从来都是强援，处事从不拉垮。在最初魂魄与皮囊的适应完成之后，他很快就接手了陈起的生活，根本不需要徒弟随时跟着。
伏传还惦记着大师兄要换皮囊的事，两人回了偏殿，伏传就问：“现如今是换不了了？”
谢青鹤低头调香，颇有些心不在焉：“什么？”
“不是要借我的皮囊么？”伏传脱了袜子，往谢青鹤的暖被里钻，两只脚熟练地踩在谢青鹤的脚上。他身负修为寒暑不侵，大冬天两只脚也是暖烘烘的，就像是两只小暖炉。
谢青鹤再是心不在焉，和伏传的默契却是下意识，暖炉里两人四脚很惬意地抵在一起，很快就找到了彼此都很舒服放松的位置。这让伏传忍不住感慨：“往日我与爽灵大师兄就要打架了。”
谢青鹤拥有爽灵的全部记忆，当然知道爽灵不是伏传的对手，常常被武力克制。
正殿里幽精与小师弟恩恩爱爱，偏殿里爽灵与小师弟委委屈屈，当时的记忆一分为二，现在想起来就有些微妙。人很难将自己的理智与情感完全切割成两部分，谢青鹤的经历可谓绝无仅有。
他不禁笑了笑，伸手迎接挨过来的伏传，将小师弟搂在怀里：“不要再提借皮囊的事。”
伏传不解地看他：“真的不借了？”
谢青鹤用手按住他的脑门，些微遮住了他的视线。
伏传低声笑道：“师父来了。大师兄也怕师父责怪么？”他竟然突发奇想，“不若咱们悄悄地换。反正陈起皮囊没有修为，师父也看不出来。到时候大师兄假扮成我，我假扮成大师兄……”
换了别的师弟生出这等臆想，谢青鹤早该以愚弄师父的妄行，对其施以训责。
然而，说这话的是伏传。这时候该端着大师兄的架子，还是用亲密爱人的身份去相处？师兄弟之间当然不该开这种玩笑，可是，道侣爱人之间说说笑笑，那又有什么问题呢？
谢青鹤捏了捏他的脸颊。既没有训斥他，也没有附和他对师父的玩笑。
“我有些说不清的感觉。”多年修行的经验告诉他，肯定有地方不对，可谢青鹤也确实弄不清楚哪里不对劲，感觉影影绰绰又清晰无比。
他的态度让伏传意外且担心，问道：“是好是坏？哪方面的？”
“不觉得太凑巧了吗？你才答应把皮囊换给爽灵，正要互换魂魄，师父就来了。”谢青鹤也不能肯定这里一定有问题，修行人的感觉没什么道理，就是下意识地这么认为。
伏传顿时来了精神：“大师兄的意思是，冥冥之中有什么东西，不想让我们互换皮囊？”
谢青鹤点头。
伏传用眼神望了望被偏殿穹顶遮挡的苍天。
谢青鹤默认。
“大师兄，我有件事不明白。为什么师父来了，我们就不能互换皮囊了？”伏传问。
谢青鹤将香席挪到一边，让伏传坐在自己膝上，二人相对而望：“幽精偏执，爽灵无情，它们是我，也都不是我。你要记住，不管是谁，想要你的皮囊，都不要答应他。”
伏传没有问为什么，大师兄说得如此郑重其事，他先点头：“我记住了。”
谢青鹤才解释说：“一个人所有的秘密都会残留在皮囊之中，过往记忆，起居日常，心思习惯，修行念想……我只要得到你的皮囊，就可以知道你的一切。”
伏传正想说，我与大师兄何分彼此？就算被大师兄掌握一切，主宰生死，我也不在意。
然而，这句话还没说出口，他突然意识到，大师兄说得很克制。
为什么师父来了就不能互换皮囊了？重点并不在于谢青鹤占据了他的皮囊，掌握了他的弱点，而是，上官时宜绝不会准许他占据谢青鹤的皮囊，去了解掌握谢青鹤的一切。
——哪怕陈丛的皮囊里根本没有属于谢青鹤的修法，依然不会被上官时宜所允许。
——谢青鹤身为寒江剑派掌门，他没有资格随便让出自己的弱点。
“你恰好也赶上了师门那段旧事。互换皮囊的事，在师父看来比较碍眼，若是联想到前事，难免要受训斥。爽灵做事只求结果，不问其他，换了我来决定，不会提出那样出格的要求。”
谢青鹤挠了挠伏传的头发，哄道：“夜了，睡觉吧。”
伏传这才悚然惊醒！
被他恰好赶上的师门旧事，师父看不顺眼的互换皮囊。还能有什么事？
二师兄束寒云与他生父伏蔚的日升月落术，每天都互换身体，日渐混淆的记忆。若不是谢青鹤提醒，伏传压根儿就没想到这上面来。仔细一想，二者之间，除了没有魔尊勾引，其余有何不同？！
“大师兄，你有没有觉得很奇怪？”伏传突然问。
谢青鹤正在点香：“何事奇怪？”
“我们所处的世界，好像都没有魔类的存在？”伏传问。
不止是这个世界，他俩一起入魔的上一个世界，也全然没有堕魔之事。连那个时代的寒江剑派弟子，冼花雨祖师，对魔类也都是侃侃而谈却从未见识。仿佛大家都知道有魔类的存在，可谁都没有见过魔类的事情，全都习以为常，毫不奇怪。
谢青鹤回过头来，做了一个“全都在我胸口”的示意。
这就超出伏传的认知了：“不是我们那个世界的魔吗？是三千世界所有的魔都在——？”他用手做巨球状，在谢青鹤胸口糊了一遍。
谢青鹤点头。
伏传很早以前就知道大师兄辛苦，现在才意识到自己从前还是太低估了这份难度。
他俩的谈话没有耽误睡觉的进程，不管是幽精还是爽灵都比不上完整的谢青鹤与伏传默契十足，谢青鹤把香盏放在帐后，伏传则爬起来将床帐解下银勾，两人各自掀开被子，钻进同一个被窝，一前一后躺下。
伏传熟练地靠在谢青鹤怀里，说：“我现在觉得好多事情都挺奇怪的。”
“嗯？”
“为什么九转文澜印可以在这里劈雷？”伏传问。
“九方封魔阵？”谢青鹤也考虑过这个问题。入魔世界就像是魔类共生的某种特质，每个魔类都有一段使之堕魔的往事，修士若能为魔类解除心中症结，便可以破魔而出。
在谢青鹤看来，小胖妞的九方封魔阵就类似于某种介入的主宰，既然可以挑选魔类、介入入魔世界的时机和身份，那么，小胖妞想要接管雷劫，应该也不会是很艰难的事情？
伏传问了最重要的问题：“文师妹连雷劫都能左右，她也能管缵缵的天谴么？”
谢青鹤沉默片刻，说：“明日把缵缵接到紫央宫来。”
“不换皮囊，大师兄用陈丛不修之身，能看得出来端倪么？”伏传又问。
“看看吧。”谢青鹤的想法很实际。能不能看明白是两说，先确认缵缵会不会走背运、疯狂倒霉，再来确认天谴究竟来自何方也不迟。
伏传闭眼挨着谢青鹤躺了一会儿，始终睡不着，忍不住又问：“大师兄，文师妹是从天生掉下来的？真的是从天上来的？”
谢青鹤伸手轻拍了他一下：“睡了吧。”
入魔世界发生的一切，文澜澜都一清二楚。就算有什么困惑怀疑，也得出去了再说。
事实上，谢青鹤并不怀疑文澜印。文澜澜化人之后，一直在谢青鹤间里修行，与轮回树、多情不苦花同生共长。谢青鹤对她有一种无法解释的知悉与认同。
但，有些事情，文澜澜确实没有解释清楚。她是真的忘了？无法认知？还是不肯透露？
小师弟睡不着怎么办？谢青鹤贴合着自己的呼吸，用手轻轻抚摩伏传的背心，一下一下富有节奏，很快伏传就被他带跑了，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
次日，谢青鹤与伏传都早早地去正殿问候，以备师父垂问诸事。
上官时宜跟小徒弟没多少共同语言，何况两人还存着几分心知肚明的尴尬，饭后没多久，伏传就告辞出来，去萧银殿接缵缵了。留下谢青鹤陪着上官时宜，师徒俩难得消遣无事，就坐着聊天。
夏赏哪里知道主人的皮囊里来来回回换了两茬儿，照着幽精的习惯来送酒。
谢青鹤早十多年就爱去飞仙草庐蹭酒喝，倒也不担心被师父嘲笑训责不知自制。只是当初幽精穿着陈起的皮囊，喝几盅也罢了，陈丛的皮囊年纪还小，脏器都还稚嫩，也不大适合饮酒。
反倒是上官时宜给他舀了一盅酒，说：“我也曾听江湖传闻，说你擅知百艺，艺则通神。原以为是你太聪明，不管什么看一眼就能学会。”说话就有些感慨，“才知道你是真的喜欢杂学手艺……这些年，你都在观星台抄经注疏，整理馆藏，太辛苦啦。”
谢青鹤笑道：“抄经注疏，整理馆藏，我也很喜欢，不敢称辛苦。”
上官时宜早就劝过他放松些去快活度日，谢青鹤倒也听劝，没多久就和伏传结侣定情，脸上重现容光。唯一不好的地方在于，谢青鹤是掌门，伏传是掌门弟子。上官时宜还记得幽精对伏传说的情话——那也是大实话，好玩的事情，总得带上爱人一起玩。可他俩都去玩了，宗门的事谁干呢？
不说上官时宜也不想干，就算他愿意重新出山，也没有权力倒行的道理。
叫伏传收徒吧？这事也不好说。
为了陪谢青鹤玩耍，就剥夺伏传掌权的未来，直接培养下一代，伏传会怎么想？也不公平。
上官时宜前后左右都想了一遍，没辙。再是心疼大徒弟，也叫他继续顶着吧。
“昨天小的在，我便没有问你。”上官时宜还给谢青鹤续了一盅酒，“为何分魂？岂敢分魂？若是为了修行，为了参悟天地至道、穷究生死之理，这也罢了。只为了护短！”
谢青鹤就知道躲不过这顿训斥，老老实实起身，垂首躬身听训。
“不是不叫你护短。你与小传情深义重，爱护他是该当的。若是危机了性命……就不涉及生死，有人害他你救不了，你的急迫之心，我也能体谅。你自己想一想该不该？他那一日真吃亏了吗？他处在弱势吗？他不是把人耍得团团转？！就到了你不出头不行的地步了？”上官时宜问道。
谢青鹤不做任何辩解，屈膝跪下：“儿错了，阿父息怒。”
救华家妇孺，救缵缵，都只是原因之一，却不是促使谢青鹤必要分魂的理由。
他之所以决定分魂操控陈起的皮囊，就是因为陈起恶狠狠地踹了伏传一脚。没有这一脚，谢青鹤都可以很冷静地策划其他营救方法。然而，看着小师弟被踢得飞了出来，谢青鹤就忍不了。
大徒弟已经跪下了，低头认罪，绝无狡辩之心，上官时宜也不忍苛责。
从前，上官时宜知道与伏传结侣会让谢青鹤高兴，可情侣之间的欢喜，对他来说就像是话本里的故事，明白有这种东西存在，却无法感同身受。如今继承了幽精那一段记忆，因陈起的七魄与幽精无法相合的缘故，上官时宜也不能感知幽精的情绪，但他大概知道了幽精的欢喜是何种具体的模样。
就是太喜欢了，喜欢到一点点伤害都不能忍受的地步。上官时宜不大理解，但他尽力去体谅。
“起来吧，也不是责怪你。”上官时宜最终提醒了一句，“你是宗派掌门，身重如山，做事之前先想一想你的师弟、弟子们。亘古未闻的新鲜法术，又不知深浅，就不要拿自己冒险了。”
谢青鹤只管赔笑：“是，知道了。”
上官时宜也不过分唠叨，说完了就不再提。师徒二人坐下又喝了两盅。
“行了，时候也不早了。”
上官时宜没感觉与徒弟们分别多久，在他的时间认知里，他前脚入魔，后脚就见到了大小徒弟。
平时他也不爱跟徒弟们啰嗦，陈起的皮囊“老旧虚弱”，他钻进来浑身不舒服，只想修炼。
谢青鹤也知道上官时宜的习惯，听声就要起身告辞。哪晓得上官时宜指了指墙角垒起来的竹简，说：“你看看，给人家写个批复。我这……眼睛也花了，手也抖，再给人家胡说八道，不好。”
忘了这茬儿了。
师父啥都好，就是不爱干活。
准确来说，上官时宜只热衷修行。对打天下、治理军政等事务，他毫无兴趣。
在现实世界，谢青鹤帮上官时宜代理寒江剑派掌门之职已成习惯。这时候也只能老实认命，乖乖地去收拾竹简。当初爽灵干的活，今天谢青鹤也逃不掉。
抓壮丁么，谁不会呀。谢青鹤默默地想。明天就让小师弟来代班。

第265章 大争（77）
缵缵被接到偏殿安置之后，素姑大为震惊，委婉地表示了不解。
她不仅是来自秦廷的奸细，还曾经进过陈起的寝室，这样的人养在偏殿之中，一旦消息走漏，就会引来各种各样猜测。伏传年纪还小，首当其冲被人污名的就会是谢青鹤。
伏传特别会甩锅：“这是阿父的吩咐，岂敢抗命？”
素姑顿时觉得小郎君被家主欺负了。她一个小奴婢能有什么办法？当然是找夫人想辙！
姜夫人觉得儿子不是会吃暗亏的脾性，倒也不曾偏听素姑的告状，安抚道：“此事我知晓了。你安心照顾小郎君衣食起居，旁的不必多管，我来处置。”
素姑向来崇拜姜夫人，姜夫人说没事了，她就放下心来，安心照料偏殿内务不提。
姜夫人让仆妇照着陈起的身材赶制了两身穿戴，次日，先打发人去正殿询问郎主是否得闲，那边“陈起”给了回话，说午后有暇，姜夫人便在望月宫吃了午饭，携带礼物上门。
“常家孩子前几日进了新州的绒料，妾便想着裁两件新衣，也是妾的孝敬。”姜夫人把仆妇做的衣裳展开，稻黄色的料子衬着陈起的气色，十分精神，“夫主试一试么？”
姜夫人从未生育，保养得宜，年纪也不大，颜如春花、质若秋水，乃是一等一的大美人。
她出身世家，举手投足端庄得体，没有半点妾妇出身的撩骚谄媚。
饶是如此，一辈子从未与妇人亲近的上官时宜也有点吃不消！
最让上官时宜纠结的是，陈起的记忆里还有从前与姜夫人夫妻敦伦的种种亲密画面。姜夫人远远站着说话还好，这会儿凑近来拿着衣裳在他身上一比划，上官时宜就有刺激画面上头了。
“卿……”上官时宜舌头都要打结。
陈起若是与姜夫人关系淡了也罢了，好死不死这俩人在最后关头旧情复燃。
上官时宜自尊心极强，早上两个徒弟又来请安站班，只怕他应付不来，上官时宜哪里受得了这个？不就是披张皮好好做人么？你俩都行，老夫倒拉垮了不成？
“卿卿裁剪的衣裳，想是合身。”上官时宜把衣裳接过来，塞给夏赏，“去挂起来。”
挂起来的意思，就是放在衣架上熏香熨平整，随时可以穿戴。
这是相当赏脸了。
夏赏将姜夫人带来的衣裳都收了起来，吩咐下人收拾。
上官时宜觉得有些不妙。因为，不单夏赏退下去了，姜夫人身边跟来送衣裳的仆妇，也很懂事地退了下去，屋内只留下夫妻二人独处。
对陈起而言，初一十五、重大时节去正妻房内留宿，那叫夫妻之义，是做人的基本道理。平时不分地点场合地找小老婆这样那样，那才叫“宠”，才是“心爱”的表现。
他与姜夫人旧情复燃之后，两人的关系就不止于夫妻之义了。
——病床上都能干柴烈火，那是贤妻该做的事么？
姜夫人正琢磨着怎么和丈夫谈往儿子屋内塞个奸细的事，上官时宜一眼瞥见荒废在角落里的雕件小桌，拿起一个幽精刚做好还没来及送给伏传的四叠桌面玉屏风，说道：“这几日我卧病休养，闲来无事，给卿卿做了个小摆件……”
丈夫突然迷恋雕件，还带着隽儿一起雕玉件，姜夫人也早有耳闻。
她没有想到的是，居然也有她的份儿？这让姜夫人有些受宠若惊，上前接过礼物，触手一看，越发觉得这件礼物精致风雅，竟是前所未见的珍物：“妾……十分喜欢。”她将屏风拉开，又轻轻折拢，往复几次，只觉得关窍处灵活又稳固，乃是一等一的手艺。
“喜欢就好。你若是喜欢，我可以教你怎么做。”上官时宜开启了教学模式。
姜夫人根本就不想学做雕件，她连针线都懒得拿，家里养着无数奴婢仆人，一句话就有成箱成车的玉雕摆在面前供她挑选，她为什么要自己去做雕件？
然而，陈起不仅仅是她的丈夫，也是她的主人。夫主要教，她就只能学。
上官时宜说谢青鹤精擅百艺，他自己所学之杂也不遑多让。
幽精遗留在这里的各种工具，上官时宜拿上手就熟悉无比，跟姜夫人讲起来也头头是道。
大概是徒弟养得多了，上官时宜讲东西深入浅出又风趣委婉，一边说，一边教姜夫人上手雕刻简单的小兔子。姜夫人原本就受过书画教养，艺术鉴赏力非常高，上官时宜不怎么费力就把她的审美落实成精美的玉件，手里有了实物，做出来马上就有了巨大的成就感。
姜夫人自从嫁到陈家之后，一直在做主母，保护自己的奴婢，管教丈夫的妾室。
这是她久违地感觉到了被教育、被传授、歇下所有责任，无忧无虑去学习技能的畅快与自由。
她想起了自己第一次握笔的快乐，想起了自己第一次读书的憧憬，想起她还是闺中少女的时候，也曾梦想过诗书相伴，花鸟一生。
“天都黑了。”上官时宜假作震惊，一边赶人，一边布置作业，“卿卿，你将这只小兔子带回去，打个络子挂起来才好看。不知不觉这么晚了，今日耽误了正事——”
姜夫人顺着他指点的方向一看，好嘛，好大一摞堆起来的竹简。
“吃了饭再走吧？”上官时宜诚恳地说。
姜夫人本来也没打算来睡他，就是为了说缵缵的事，便答应吃了饭“再”走。
伏传与幽精、爽灵吃饭的时候就稀里糊涂乱坐，姜夫人留在正殿吃饭，夏赏可不敢乱摆席。夫妻二人各自有一张食案，菜色也都是根据二人不同的口味送上来。而且，食不言。
一顿饭沉默地吃完，夏赏带人来收拾残羹剩菜，服侍两位主人漱口擦嘴。
姜夫人的仆妇还专门躬身进来，跪下为姜夫人理顺裙摆，方才退下。
“妾不敢打搅郎主处置公务，两句私话，说完就告辞。”姜夫人看着摆在桌上的小兔子，眼神很温柔，“妾是妇人，也不懂什么大事。丛儿年纪不小了，不是与女童拉扯也不传风闻的时候了。凭那王都来的女奸细再有多少价值——以妾一点愚见，也不及丛儿足尖一点微光。”
“敢请郎主下令，将那女子赐死，以绝后患。”姜夫人说。
爽灵要研究天谴之事，曾经与幽精合体，借陈起的皮囊给伏传的续命术做了批示。这些事情上官时宜都知情。但是，谢青鹤要把缵缵放在身边近距离观察，伏传溜去萧银殿接人的事，谁都没告诉上官时宜——他根本不知道缵缵已经被接到紫央宫了。
乍然听见姜夫人来请命，说谢青鹤与缵缵凑在一起会引出绯闻，又请命处死缵缵，他一下午对姜夫人积攒的好印象全都没了！明明是个灵巧聪慧的女娃娃，这么心狠手辣杀人如麻！
“人若出头，必被非议。这是木秀于林的道理。旁人吐一口飞沫，我儿就要战战兢兢不肯出头了么？若是害怕被人议论就什么都不肯去做，我打的什么江山？叫人骂一句，我便缩回相州老家去！他是我的土……儿子！落地就被无数人攻讦诅咒，恨不得他即刻夭折，恨不得他不贤不肖，恨不得他弄毁我打下来的基业——怕的什么人骂？人家有嘴，老夫有枪！”上官时宜硬邦邦地说。
上官时宜的脾气远比谢青鹤刚烈暴躁，有人说谢青鹤一个不字，他真会提枪去扫人全家。
姜夫人也没想到会得到这么激烈地回应，偏偏丈夫的态度也是护短，无非是夫妻之间爱护儿子的方式不同罢了。相比之下，她那一份“谨小慎微不叫人非议”的爱护，还真有点招架不住丈夫那一股“谁敢哔哔我儿子我就去灭了谁”的霸道。
“妾只是不大明白，那王都来的奸细究竟有何特别之处？若是差遣奴婢贱人就能做的事，为何非要使唤丛儿？”姜夫人对付陈起有一整套经验，面对上官时宜就有些适应不良。牌面不一样啊！
上官时宜沉吟片刻，说：“秦廷巫女懂得弄鬼之术。”
姜夫人就明白了。陈家这边只有得了桑山旧藏的陈隽懂得修法，把缵缵搁在偏殿也不是冲着陈丛，而是方便陈隽就近“处置”。这还真不是随便什么人就能解决的麻烦。
“妾仍是有一分私心。”姜夫人眼也不眨就动了拆伙的念头，“懂得桑山旧藏法术的只有隽儿，丛儿只落得个纸上谈兵。既然如此，何不如让隽儿挪出来——一来隽儿仍旧能看管奸细，二来也能保全丛儿的名声，那奸细若真有神神鬼鬼的本领，叫她离丛儿太近了，也是不让人放心。”
上官时宜马上听出来了，这里头不对！
他当然不会让大小徒弟拆伙，把伏传送走，谢青鹤不得重新挂起生无可恋的臭脸？
“你说的也有道理。”
上官时宜想到一个绝妙的点子，简直一举多得：“待会儿我就让人把那小女子挪到正殿来。”
反正陈起早就没有名声可言了，虱子多了不痒。到时候找个空屋子把缵缵一搁，大徒弟每天来干活，顺便研究缵缵，两不耽误。
而且，有缵缵住在正殿，什么大夫人小夫人都不好意思再来正殿“求睡”了吧？
简直完美！
姜夫人再是不在乎陈起的“宠爱”，闻言也有点气血上涌。
……蛋都没了，想法还挺多！

第266章 大争（78）
缵缵在偏殿刚住了一夜，次日就收到命令，叫她挪到正殿栖身。
“那边有空屋子给你住，你只管好好地休养身体，其他不必担心。我和大兄也会常常去看你。”伏传不好说得太过露骨，只能拐着弯地暗示缵缵，哪怕住进了正殿，“陈起”也不会再骚扰她，让她安心地搬过去。
在正殿有过那样可怕的经历，只差一步就死于非刑，缵缵又怎么可能安心？只是阶下囚没有抗拒的资格，她顺从地收拾好仅有的两件衣裳，很快就跟着前来接她的正殿奴婢挪了窝。
伏传偷偷跟谢青鹤议论：“这就是走背运了吧？才住下就得再搬，独自担惊受怕。”
谢青鹤摇头：“十世有幸才能与师父同住一个屋檐下，哪里算是走背运？”
“据我所见记载，以尊亲之魂续命者，事事不顺。有人在水盆中溺亡，有人在三寸高的坐榻上摔死，饮食梦喊惊亡者也不在少数。她饮食起居一如往常，非但没有倒霉，反而有幸在恩师膝前栖身，这事……”谢青鹤深为不解，“奇怪。”
伏传想想也觉得有道理，寻常人想见师父一面都难如登天，缵缵以为她是搬去与陈起同住，其实跟她住在一起的是上官时宜，这就不是倒霉孩子该有的仙缘。
谢青鹤摸摸他的脑袋，遗憾地说：“师父说，四叠桌屏叫他顺手给姜夫人了。”
那是幽精专门给伏传雕的桌屏，总共八个面，分成两个景观，青云飞鹤做底，少年擒龙做面，若是将桌屏叠起来，只剩前后两面，合起来恰好是飞鹤恋少年的寓意。这是幽精对伏传的示爱。
伏传也很不舍，说：“得空我去望月宫转转，说不得就讨来了。”
谢青鹤正是这个意思。他毕竟年纪大了，也不好意思去找姜夫人痴缠。小师弟么，不懂事的小崽子，正适合干不要脸的事。
谢青鹤分魂的这段时间，爽灵和伏传都天天泡在正殿里，日常生活安排都做了调整改变。
上官时宜非常要强，他的目的是独立扮演好“陈起”的角色，熟悉入魔世界的生活，根本不要徒弟们随时跟在身边帮扶。谢青鹤与伏传已经习惯了白天陪在正殿，突然被赶回偏殿待着，一时无事。
谢青鹤很少荒废时光，稍坐片刻之后，便备好书案，准备注书。
伏传拿出棋盘：“手谈一局？”
谢青鹤正要提笔复又搁下，将裁好的纸撤到一旁，让伏传把棋盘放下来，笑道：“好啊。”
他俩很少坐下来下棋。
一来伏传自知棋力不济，他不担心献丑，挺担心自己下得太烂，让大师兄觉得无聊厌烦。二来谢青鹤似乎总有做不完的事，但凡他休息下来，伏传都想抓紧时间与他更亲密些，平时哪里敢打扰？
若没有与幽精相处的经历，谢青鹤已经坐下准备注书了，伏传哪里敢提议别忙了来玩儿？
棋盘摆好，各自据子。
伏传见过谢青鹤与上官时宜下棋，不孝徒弟经常杀得师父毫无还手之力，棋盘上一片狼藉。
真正到他与谢青鹤对局时，他突然发现自己棋力是略差一些，好像……也差得很有限？很快他就意识到自己被大师兄牵着鼻子走了，难怪一步一步都下得很舒服，全是大师兄的陷阱？
只是，大师兄的陷阱，目的不是为了杀他的子。
一局终了，两人和棋。
伏传把棋子收拢，谢青鹤含笑问道：“好玩吗？”
“第一回 把下棋下成打灯笼。”伏传回味自己的感觉，尽管全程被牵着走，但，那滋味和一箭下去必然打灭一盏灯的感觉是一样的。棋局不再是争胜，而是与大师兄交流的一种方式。
“虽不能赢，也挺好玩。”伏传好奇地问谢青鹤，“大师兄不觉得无聊么？”
谢青鹤摇头：“你就坐在我身边，我也不觉得无聊。”
伏传早知道会得到这个答案，还是兴奋得小脸扑红，凑近谢青鹤亲了一下。
“那……再下一局？要不就让我几个子。还是小杀一盘！”伏传挺喜欢和大师兄你侬我侬，更喜欢短兵相接。就算输给大师兄，他也不觉得沮丧丢人。
谢青鹤笑道：“好。要让几个？”
“三……”伏传将上一局迅速复盘，改了口，“得七个才行。”
“那就让你七个。”谢青鹤非常大方。
“其实我觉得三五个就在势均力敌的范围。我狮子大开口要让七个，大师兄也让？搞不好大师兄要输得很惨的！”伏传略兴奋地按住棋篓，摩拳擦掌。
谢青鹤很淡定：“试试。”
两人玩得正开心，突然有奴婢来报：“纭女出门时跌了一跤，磕着脸，流了许多血。”
谢青鹤再是就近观察缵缵的倒霉情况，也不可能与缵缵坐卧同起，便从偏殿挑了两个伶俐的美婢，叮嘱了使命，近距离跟在缵缵身边。缵缵正在搬家，谢青鹤也不好跟着，哪晓得才出去没多会儿，缵缵就出事了。
“我去看看。”谢青鹤即刻起身。
“我也去。”伏传拿棋笼封住棋局，吩咐跟进来的婢女，“别动棋局，回来还要下。”
他二人披上衣裳匆匆忙忙赶到正殿，缵缵被安置在比较偏僻的陪殿里，毕竟是正殿居处，各处都很堂皇宽敞，相应的门槛也很高——缵缵就是在出门的时候，不知为何绊在门槛上，一头栽了下去。
她脸上的血已经止住了，仆妇正那毛巾给她擦脸，磕坏的是嘴皮，摔得肿了起来。
婢女在旁向谢青鹤解释：“各处安置好了，抬了热水来洗漱，女郎平平地走着，过门却扑了下去……都怪奴婢没有近前扶住。”
谢青鹤没从缵缵身上感觉到任何异状，以防万一，他还是命令道：“把殿内门槛都锯了。各处桌椅床榻的尖角都用软布包起来。去库里找一找有没有厚实的地衣，地上都铺垫起来。”
缵缵身份难堪，谢青鹤也担心奴婢埋怨她多事，服侍照顾她不够尽心。
——如果真有天谴，身边人大意添乱，缵缵就会非常危险。
谢青鹤让从偏殿来的两个婢女主要负责照顾她，又给所有照顾缵缵的仆妇奴婢额外一份厚赏，特意叮嘱道：“这些日子都辛苦仔细些。”
安排妥当之后，谢青鹤就带着伏传回了偏殿，继续下棋。
伏传总觉得大师兄的态度很奇怪，可他也说不清楚哪里奇怪，心里一直稀里糊涂想着，一盘棋下得丢三落四，刚到中盘就无奈投子认输：“下错好几个……”
谢青鹤笑道：“要不，玩打手背？”
伏传不迭摇头：“不玩不玩。”摆明了去送菜，下棋还能有来有往，打手背就是纯挨打。
“再下一盘。还是让我七个子。”伏传把棋子捡出来，清空棋盘。
谢青鹤接过棋篓，含笑点头：“好。”
一局终了，扣掉谢青鹤事先约定让去的七个子，伏传惜败一子。
这让伏传卡在了将胜未胜的边缘，他眨眨眼，望着谢青鹤。
谢青鹤笑道：“再来一局吧。多让一个？”
“不用。就让七个！”伏传信心膨胀，只觉得眼前一片坦途，“我知道怎么打了！第七十六手我下错了，同样的错误我不会再犯第二次。”
谢青鹤手指在棋盘上点了一下，伏传眼前一亮：“对对，我就是这么想的！”
谢青鹤又点了另外一个地方。
伏传顿时傻眼了，歪着头想了一会儿，问谢青鹤：“要不，让十个吧？”
谢青鹤憋不住想笑，还是点头：“好哇。”
……
时间所限，伏传和谢青鹤下了四盘棋，越下越怀疑人生。
到了晚饭的时候，二人一起去正殿请安，陪上官时宜吃晚饭。夏赏带着奴婢们摆饭的时候，伏传熟门熟路地去里屋翻箱倒柜，找出棋桌搬出来，问道：“阿父，可与儿手谈一局？”
上官时宜只觉得莫名其妙：“先吃饭。”
“哦。”伏传回席上坐好。
毕竟是亲师父，谢青鹤沉稳从容的面皮下隐含的笑意，上官时宜侧目一瞥就看出来了。甭管小徒弟搞什么名堂，他和大徒弟玩得好，大徒弟心情愉悦，上官时宜就很欣慰。
饭摆好了。
上官时宜居中，谢青鹤与伏传分在两侧，主要是伏传服侍饮食。
其实有夏赏带着下人来回伺候，也不需要伏传来布菜添汤，只是二人名义上就是来侍膳的，总要走个过场。伏传给上官时宜舀了肉汤，还没解肉，上官时宜就吩咐：“去吃饭吧。”
“是。”伏传将碗筷交给下人，回去落座。
夏赏心中不是不困惑。
前段时间幽精占据陈起皮囊时不提，陈起本尊在时，谢青鹤与伏传对他也没有这么细致周到过。
就夏赏的角度来看，自从秦廷天子暴毙之后，小郎君和隽小郎君对家主就有了十二分的敬重，相处时亲切又恭顺，哪怕是退到殿外，对殿内也不敢有一丝怠慢。
这种很细微的差别，外人或许看不出来，夏赏心知肚明。他感觉到了不对，又不知道该怎么办。
上官时宜吃了两口饭，又吩咐道：“过去吧。”
夏赏与一并奴婢都竖起了耳朵，过去？往哪儿去？
就看见隽小郎君端起碗饭带着筷子，小脚丫啪嗒啪嗒踏过温热的地面，开心地在小郎君的坐席上坐下来，小郎君似乎有些无奈，把刚刚解好的羊肉叉进隽小郎君的碗里。
夏赏连忙带着奴婢帮隽小郎君挪桌子。
上官时宜又吩咐：“以后就摆在一起，省得来回搬。”
夏赏唯唯应诺，心中更迷茫了。前几日还是隽小郎君坐在主人席上吃饭，小郎君独自远坐。突然就改了座次，这是……隽小郎君失宠了么？可是，看隽小郎君的表情，也不像是失宠的样子啊？
一顿饭吃完，伏传跑去跟上官时宜下棋，谢青鹤闲着没事就把才送来的竹简翻了翻。
上官时宜随口说道：“东楼的先生们明后天就来了。”
谢青鹤低头在竹简上写字，说道：“先议一议秦天子暴毙的事，这半年不动兵戈，唯一的大事就是春耕。白仙瑞闲着也没事，多差遣他就行了。”
陈起有自己文武两套班子负责军政，在青州过年放了个早假，这两班人马也识趣地没来骚扰。
妘宝器搞法术弄死了妘使，天子暴毙导致幕僚们的假期提前结束了。
他们纷纷往青州赶，一旦抵达青州，陈起的假期也要提前结束。换句话说，上官时宜想要继续歪在紫央宫躺着不动，每天让徒弟来看竹简、遥控千里之外的日子——已经不多了。
陈起这么多年都在外奔波，日子其实过得非常辛苦，常年餐风饮露，住在荒野帐篷之中。
就算现在没有战事，他也一直在各地巡防，从未停歇。
谢青鹤觉得师父可能受不了这么折腾，好在天下已经打得差不多了，陈家的战略重心也可以开始往治世方面倾斜。不管是暂时将大本营放在恕州，还是挪到青州，东楼幕僚应该都不会提出异议。
但，也不着急。先把元宵节苟过去，让师父再适应适应，再说不迟。
上官时宜没有说话。
他皱眉盯着棋盘，举棋不定。
……被难住了。
就在此时，夏赏躬身带着一个婢女进门，向谢青鹤禀报道：“妘女出门时踏空，摔破了嘴上旧伤，血流不止。”
谢青鹤合上竹简，问道：“踏空？”
婢女答道：“小郎君才吩咐将殿内门槛都锯了，小的们不敢怠慢，即刻就将殿内大大小小的门槛都锯了去。妘女惦记着被门槛摔过的时，想要踏着门槛出去，可门槛都被锯掉了……她踩了个空，一头栽了下去……”
这说法让正在下棋的上官时宜和伏传都惊呆了，哪里就有这么寸的事儿呢？
谢青鹤放下毛笔，说：“阿父，儿去看看。”
伏传跟着起身：“我也……”
“你不要去。”上官时宜揪住伏传，“再来一盘！”
伏传只好坐下来：“是。”

第267章 大争（79）
谢青鹤过去的时候，仆妇正在帮缵缵擦脸，水盆里都是血污。
她下午才碰坏了左上唇，这回摔得比较严重，不止摔破了下巴和嘴角，门牙也摇摇欲坠，不住流血。有经验的仆妇劝说：“摔挒开叻，隔日也要脱。不若拔了，抹药止血。”
缵缵从不拒绝“照顾”她的仆妇，蔫蔫儿地点头。
“别动。”谢青鹤不让仆妇去拿钳子，“就这样吧。”
仆妇们也不问为什么，替缵缵伤处抹了药，很快就退了下去。
缵缵摔两次都倒霉在嘴上，想说话又怕崩了伤口。谢青鹤吩咐人拿了纸笔，本是打算与缵缵笔墨交谈。缵缵黯然一笑，勉强张嘴说道：“写不了字了。”
谢青鹤才突然想起，缵缵受过剐刑，最先丢掉的就是胳膊上的肉。
平时缵缵还能保持体面，尽量维持起居正常，但是，胳膊上少了许多血肉，就无法再做太精细的动作，类似于写字、夹菜，原本寻常的事情，她都永远无法再做。
缵缵用手轻轻捂住自己刚摔裂的嘴唇，问道：“少君何事垂问？”
“施法至今已是第四日。”谢青鹤说。
这就是使人生疑的地方。
施法成功的第一天，缵缵住在萧银殿，昏沉度日没有发生任何意外。
第二天上午，伏传就把她接到了紫央宫偏殿，安顿半日，平安地度过了一夜。
第三天午后，姜夫人去给上官时宜送衣裳，磨蹭到傍晚，她才说了缵缵的事。上官时宜也没有兴师动众，当夜按下未提。
第四天上午，也就是今天，上官时宜吩咐把缵缵挪到正殿。谢青鹤给缵缵安排了住处和服侍的奴婢，伏传负责去跟缵缵沟通，这才把缵缵挪到正殿的空屋子里安置好。
就是这么巧，缵缵马上就出事了。
缵缵听明白谢青鹤的言下之意，有些不安又仓惶地笑了笑，说：“少君怀疑我故意摔坏脸？”
谢青鹤摇头，诚恳地说：“我是有些疑问，却不怀疑你。施法之前，隽弟已向你告知，以尊亲魂魄续命是逆天之法，以此苟活者必为天道所弃。此前安妥，移宫后接连出事，我想知道除了住处不同之外，是否还有别的改变据此做出了影响？”
缵缵很认真地想了一遍，说：“没有。我既不是故意摔了脸，也没有别的变故。连吃的晚饭都和前两日一样。”她的身份是阶下囚，又在伤病中，照顾她的仆妇为求稳妥，每天送的饮食都一样。
说到这里，缵缵突然说：“唯一的不同，是少君给了我两个贴身的婢子。”
缵缵未必觉得这两个奴婢是自己倒霉的原因，只是谢青鹤追问有何不同，她随口补了一句。
谢青鹤点点头：“你自己也小心些。”
从缵缵处离开之后，谢青鹤心里就有两个猜测。
下午缵缵摔跤，谢青鹤就疑心是小胖妞的手笔。毕竟他和伏传才刚刚议论过缵缵为什么没有倒霉，那边缵缵马上就摔了个满脸血——除了能知晓入魔世界一切、掌管雷罚的小胖妞，那虚无缥缈的天谴能这么“有求必应”？
但是，极短的时间内，缵缵又摔了一次。这就不符合谢青鹤对小胖妞的认知了。
小胖妞对很多凡间的事情没有常识，会遗漏很多细节无法顾及，但，她不仅不蠢，本质上还有点小狡猾。如果小胖妞真的在伪造“天谴”，想要蒙骗过谢青鹤，她就不会干得这么刻意。
回到寝殿时，上官时宜和伏传还在下棋。
见谢青鹤进来，伏传放下茶杯起身迎接，关切地问：“怎么样啊？”
上官时宜则皱眉盯着棋盘，隐有些苦大仇深的味道。谢青鹤一把抱起伏传，上前替上官时宜解围：“阿父，儿有事请教。”也不管上官时宜听不听，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
既然排除了小胖妞干涉的可能，问题的重点就落在了那两个婢女身上。
在场三人都是世间顶级的修士，研究的都是玄而又玄之事。谢青鹤说到两个婢女，上官时宜和伏传都不会怀疑人祸——类似于两个婢女跑去暗害缵缵的剧情，属于宅斗范围，不在修士考虑之列。
“你怀疑是‘天心’所致？”上官时宜也没心思看棋盘了，转身问道。
谢青鹤点头：“以儿读史所知，天心民心，圣意民意，裹挟而至，多半是同一种东西。”
上官时宜沉吟片刻，说：“我本不该和你说这些。”
谢青鹤要去研究“天谴”，怀疑的就是君臣父子那一套纲常，他游荡江湖的时候，跟僧聊过这等大逆不道的话题，与伏传相处时，也不怎么讲究地点拨过伏传。但，正如上官时宜所说，这大逆不道的话题，跟平辈说得，跟小辈说得，跑去跟师父说，就真有点不知天高地厚了。
所幸上官时宜很了解他，也是真的足够尊重爱护他，才会如此平静地参与话题的讨论。
——甘愿放弃师对徒的纲常压制，为弟子答疑解惑、传授至理，方才不负师道。
“时与运相假合，方为天下势。一姓立国，王座则是天心，太平富足则为民意。一姓失国，又有新王取而代之。天心民意相谐则四海升平，相左则难免战火四起。这是生灭有常的道理。”
“天谴律书皆是律我，不孝者，不义者，不仁者，淫邪者。”
说到这里，上官时宜指了指自己，“似‘我’这等提兵十万、屠城劫掠之人，天谴否？史书上变着花样给贰臣编排凄凉死法，似‘我’这等‘不忠’‘巨贼’，天谴否？”
上官时宜没有直接结论。可是，他的态度很明白，“天谴”就是欺负普通人。
陈起是把一切普通人做了就会遭雷劈的事都做遍了。
论亲，陈起对生母凉薄，对生父堪称大不孝，陈敷生前他就跟亲爹别苗头，陈敷死了之后，他把嫡出的弟弟陈纪赶了出去，不让陈纪给陈敷守孝，外面还风传是陈纪不孝，亲爹死了都不去看一眼。
论君，陈起生在秦地就是秦民，对秦廷何止谈不上忠诚，他就是秦廷的掘墓人。
论仁，陈起杀敌人不眨眼，杀小老婆不眨眼，杀家奴不眨眼，若不是姜夫人拦住了，若不是他只有硕果仅存一个独苗，很可能杀儿子也不会眨眼……
就这么一个狂夫妄人，打下了江山，做了皇帝，就因为他没有儿子陈丛那么烂，史书上对他的评价居然还不错，非但没有人追着他骂，骂陈丛的时候还把他拎出来夸了几句。
伏传眼珠子往下瞟了一下。
上官时宜正和谢青鹤聊在兴头上，被小弟子一眼看破功，倔强地说：“若不是相州遇刺伤了身体，以他常年征战累月暗伤，未必能长寿。这不是天谴，是福报！”
伏传连忙点头：“弟子……儿受教了！”
“阿父也认同儿的推测？”谢青鹤问道。
“正常的世界，炁是这么走动的。”上官时宜本想用真元比拟，比划一下才发现自己换了个破烂皮囊，根本没有真元可用。左右看了一眼，直接就把棋盘上的棋子稀里哗啦推了个零散。
他这么随手一推，普通人看不出端倪，谢青鹤与伏传马上就看出了天地四时五行流转。
“这个世界，炁是这样的。”
上官时宜将棋子拨开，中间留出一段空旷。
“这是大兄。”伏传马上就看出来了，“炁行仍旧和正常世界一样流转，但是，大兄是整个世界的中心……也不是，好像是个漩涡？”
上官时宜指着外围的黑白棋子：“天心民意。”
伏传则指着那块空白：“大兄。”
换句话说，正常世界的天谴，是遵循着天地四时五行假合出来的运势，其具现出来的就是所谓的天心民意。运势不同，时势不同，天心民意不同，天谴的对象也就完全不同。
在入魔世界，谢青鹤的能量比天地四时五行都更重一些，他的意志也碾压了所谓的天心民意。
“如果大兄认为缵缵不该被天谴，她就不会出事？”伏传抬头问上官时宜。
“理当如此。”上官时宜说。
“那就是大兄给缵缵送了两个婢女，无意间认定了缵缵可能会出事，所以缵缵就接连摔了两次。现在只要大兄心修强悍，抵住天谴缵缵的念头，缵缵就可以平安无事了？”伏传说这话时，有那么一点点的幸灾乐祸。
众所周知，人想要抵抗一个念头，通常都会不由自主地想起那个念头，以至于印象越来越深。
伏传自己心修稀烂，认为此事艰难得不可思议，又常常以此被大师兄嫌弃。到了考验大师兄心修的时候，他也不觉得大师兄做不到——就肯定还是有点困难的对吧？
哪晓得谢青鹤和上官时宜确认这一点之后，两人默契地将此搁下，好像事情就结束了。
谢青鹤起身施礼：“时候不早，阿父早些休息，儿先告退。”
上官时宜也侧身慢慢拣棋子，说：“去吧。这一日也辛苦了。”
——你们就对大师兄的心修这么有信心的吗？
伏传张张嘴，终究还是没吭气。
学渣不配多嘴。

第268章 大争（80）
谢青鹤与上官时宜对天谴的来处仅是作了推测，没有人能肯定一定正确。
不过，自从谢青鹤离开正殿之后，缵缵那边就显得非常消停，整夜无事。
次日，谢青鹤与伏传往正殿请安，上官时宜照例不要他们紧跟着，吩咐各行其是。
二人刚刚回到偏殿，沈俣就找上门来。谢青鹤才哭笑不得地记起，幽精给爽灵挖了个坑——为了鼓励军户生养，幽精大包大揽，说要给三胎往上的军户发补贴，事差给沈俣，又叫沈俣找爽灵想辙。
谢青鹤有再大的本事也不可能凭空变出粮食来，好在沈俣也没有逼他出粮食的想法。
——小郎君在相州、青州都只顾着造纸制药，从未听说他占地耕田，逼也没用。
“听闻小郎君在相州扶养孤儿，授业记工，仆愿闻其详。”沈俣是来取经的。
军户一直以来都由将军府统管，既不服从州府征调，也不会给州府交任何税费，遇见军户和民户起了纠纷，将军府多半还要赶来护短拉偏架，州府对军户没几分好感。
幽精随口差遣，就让州府荷包大出血，包揽了军户的生育补贴，沈俣当然也不痛快。
但，家主的命令必须执行。如今还在战时，一切以军事为重，民户给军户填坑也是没商量的事。何况，军户都是陈家的嫡系中坚，青州这一代的民户新降不久，连二等民都算不上，充其量是末等民，就比奴籍好那么一点点。远近亲疏，也得权衡考量。
沈俣带着底下人把前期工作扒拉一看，发现这差事真办下来了，州府只出不进，亏得太惨。
谢青鹤明白沈俣的意思，效法相州只是托词，沈俣未必对他在相州培养孤儿的细节感兴趣，他单纯就是搞进出平衡——要州府给军户养孩子，可以，但是，军户得把孩子拨来做工。
谢青鹤在相州只是小打小闹，一来年纪小，二来陈起尚在，他的手也不好伸太长。
现在上官时宜到位，谢青鹤可以随意施展拳脚，不再抛费精力在应对父子猜忌上。恰好沈俣送上门来，可谓正中下怀。他含笑道：“我是有些想法，若得英姿先生相助，可为天下蓄养三五英才。”
沈俣只是想把州府花在军户子弟身上的钱用记工的方式赚回来，没想真的效法相州。
不等他托词婉拒，谢青鹤已经吩咐道：“去请许章先生。”
在相州，负责扶养教育孤儿的都是田文。来了青州之后，这位先生无所事事，已经纳了第二房美妾，闲得浑身起虱子。正好人尽其用。
在等待田文的时候，谢青鹤也没闲着，向沈俣说了相州慈幼院的情况。
这个时代大体上仍旧是门阀世家的天下，人们深信虎父无犬子，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儿会打洞，圣人后裔必然是大师大家，寒门农舍岂能生出贵子？谢青鹤在青州收养孤儿授以经世之学，而不是让这批孤儿卖身为奴从事贱役，实在让沈俣非常意外。
“杨奚在外边么？”谢青鹤又吩咐外边，“叫他把这几日抄的书拿两本进来。”
谢青鹤的三个伴读里，杨奚的字写得最好，平时谢青鹤也喜欢拿他抄的书送人。这段日子事情一茬接着一茬，过得比较混乱，柜子里的书籍也收得七七八八了，只好找杨奚拿现抄的。
没多会儿，杨奚就敲门进来。
陈起在年前曾命令三军戴孝，杨奚穿得很素净，衣料却是上好的霜缎。
沈俣心中暗想，这年轻人很受宠么？这霜缎是霜州送来的年礼，整个青州也没有几匹。凭杨奚的身份肯定得不到，必然是小郎君所赐。再看杨奚生得卓尔不群，丰神俊朗，好一派高士风度。
“这是才抄的《句读》，前些日子抄的《书韵》。”杨奚比陈丛还大几岁，在谢青鹤跟前倒像是后进的小学生，乖乖地来交功课。
谢青鹤点点头，随口问道：“昨天听素姑说，身上发热，吃药早睡了，今日看着还好？”
“吃了几杯冷酒，肠胃难受。睡一觉就好了。些微小恙，惊动了小郎君，实在惭愧。”杨奚嘴里客气着，情绪却很稳定，眼底还有一丝温柔，显然是对谢青鹤的关心非常高兴。
“我与隽弟都略懂些岐黄之术，真难受了不要撑着，进来讨药吃。”谢青鹤说。
伏传也跟着点头，说：“若是不好惊动大兄，来找我罢。”
杨奚又客气几句，因谢青鹤正在待客，他便含笑施礼，退了出去。
不等谢青鹤吩咐，伏传就把那两本书送到沈俣面前，谢青鹤介绍说：“这是我抄录的旧时经典。相州收养的孩子们不少，书本总不够用，叫杨奚他们几个多抄了几本……”
谢青鹤录的都是后世千锤百炼大浪淘沙留下来的训诂经典，沈俣翻了一页就停不下来了。
沈俣阅读的速度非常快，当他一页一页翻完两本书之后，又开始观察针线装订起来的纸张。一本书拿在手里，可比沉重的竹简方便多了。白纸黑字的阅读体验也远比竹简刀笔舒适明晰。
“以此传家，课徒训子，万世可期。”沈俣感慨道。
谢青鹤摇头道：“传世之宝。”
沈俣怔忪一瞬，起身作揖：“不及小郎君公心正大。”
谢青鹤合手还礼，请他落座，说道：“先生高看我了。若我家人丁兴旺，个个聪慧贤良，这些书本留在家门之中，八成不肯外传。可是，谁又能保证家中子弟皆是俊才？英姿先生家中兄弟几人？”
沈俣居然有点茫然：“离家日久，族内婚嫁所知不多，三服之内，或有……二十，三十？吧？”
谢青鹤又问：“贤者几人？”
沈俣显然也是个狂人，指点族内兄弟毫不客气：“贤者二三人，余者碌碌，不足挂齿。”
“若以此传家，蓄得英才不过二三。以此传世，则天下英才尽入我门。”谢青鹤抚掌笑道，“先生说我公心正大，不敢当。正是私心求才若渴，才费尽心思扶养孤儿，悉心教养。大家高门子弟未必贤良，寒门小户子弟也未必愚笨不堪，旷野之中，遍地珍材。”
沈俣原本打着“量入为出尽量保本”的小算盘，硬生生被谢青鹤拉进了“为天下蓄养英才”的光辉宏大伟愿之中，一时间竟有些心潮澎湃，为自己有幸共襄盛举，与有荣焉。
唠了半天，田文也跺脚擦掌地钻了进来，进门就向使女要暖炉，囫囵叙礼之后，将精巧的莲花铜炉捂在暖筒里一脚踩着一个，方才舒舒服服地问：“小郎君唤我何事？”
“沈长史想在青州也设立一个像是慈幼院的地方，只是不抚养孤儿，用来安置军户子弟。”谢青鹤直接把接待沈俣的重任移交给了田文，“许章先生跟沈长史细说一说。”
他直接退出谈话，显然是对沈俣的不尊重。
沈俣和田文都有些意外，谢青鹤已经站了起来，说：“我有些东西得稍作整理之后，再给英姿先生过目。都不是外人，我就不客套了。许章先生，英姿先生，先聊着。隽弟，你陪两位先生。”
话都说到这地步了，沈俣和田文都只能客气地点头。
伏传则挪到谢青鹤的位置坐下，用稚嫩的身躯，老成的笑容，诚恳待客：“先生们，请。”
谢青鹤说话一就是一，二就是二，很少夸大其词。田文就不一样了，他看上去很老实，就喜欢吹牛逼，相州慈幼院的孩子都是他在教养照顾，笨蛋都能被他吹成神童，何况也不都是那么笨。他在相州花钱大手大脚，窟窿都是常朝在给他填，沈俣问到具体花销，他就在胡说八道……
眼见沈俣眼神越来越狐疑，伏传也有点控不住局面了，只好说：“我请舅父来说吧。”
于是，常朝也被请到了偏殿议事。
常朝在西楼扮演的角色和沈俣略有相似，都是负责具体经营掏钱的苦逼倒霉鬼。几方刚刚寒暄完毕，坐下来才说两句话，常朝就和沈俣有了一种惺惺相惜的默契。
沈俣也搞明白了，庶务问田文，经济问常朝，这两人各管一摊，不能互换。
集齐田文、常朝之后，沈俣终于把相州慈幼院的情况了解得七七八八。
让他非常震惊的是，小郎君设立在相州的慈幼院绝不是给一碗饭、教两个字那么简单，每个孩子在进入慈幼院的同时就被评估分流培养，将有教无类、因材施教八个字发挥到了极致。
沈俣不知道的是，谢青鹤照抄了寒江剑派培养外门弟子的方案，数千年总结出来的一整套经验，保证每一个人都有他独特的价值——哪可能浪费慈幼院投资的任何一粒米？
说得差不多了，伏传就尽到主人的本份，送来饮食酒水，招待贵客。
田文和沈俣都是留名史册的大文豪，他俩说得兴起，趁酒赋诗，伏传就让杨奚进来抄录。常朝的人生轨迹与历史上早已不同，此时名不见经传，也不怎么爱出风头，只顾着喝酒捧哏打拍子。
“常九阳长得好看，胳膊粗，能打架。”田文与常朝共事三两年，混得很熟，“也能赋诗。”
常朝端着酒碗摇头：“不会，我不会。你哄我要钱的时候，才这么捧我。”
沈俣在酒席上也不如平时那么古板正经，见田文和常朝拉扯，他吩咐使女：“拿骰子来。”使女将骰子呈上，沈俣拿出面前的空碗，丁零当啷将几枚骰子扔进去，“胜者当饮，败者罚诗。”
沈俣胸有成竹。
——沈俣是黎族后裔，懂得五谷玄术，他就不是普通人。
田文嘿嘿一笑。
——田文则是常年混迹市井，天天赌钱喝酒，据说精通千术，手段非凡。
常朝含笑不语。
——常朝出身底层奴籍，能混到文武双全、名留青史的狠人，哪可能不懂点坑蒙拐骗的事儿？
伏传默默地叹了口气。
行吧，看你们仨谁道行高，谁是真正的赌狗。
……这都下午了吧？缵缵那边一直安安稳稳地没什么动静？
大师兄的心修功夫委实强悍无匹。伏传由衷感慨。
屋内。
谢青鹤把这些年抄录的农书重新整理了一遍，暂时不能用的内容都拆了出来，另立一册。
农作物的进化需要时间，哪怕谢青鹤知道后世的良种长出来是什么结果，他也没办法穿越岁月，将如今还古早细弱的农种变成后世的良种。但是，农人千百年来总结出的种植经验、匠人汇聚千百年智慧一步步改造的农具，却可以通过“知识”来到古早的现在。
这个时代的人倾尽全力也吃不饱穿不暖，谢青鹤很早就想要改变这一切，只是他不能着急。
师父来了，天下将定，时机已至。
谢青鹤将纸张整理好，熟练地用针线装订起来，用手抚平。
传世之书，岂能仅握一姓之手？是时候将济世之术竭力推行、放诸四野了。
谢青鹤把剩下的书稿放入书匣装好，携带农书出门，刚刚踏入客厅，就被眼前的一切惊呆了。沈俣挥舞着拳头，怒气冲冲地撵着田文满屋子跑，田文一会儿抱住常朝，一会儿抱住伏传，不住地逃。常朝面前还有个大碗，手里拢着骰子叮啷往碗里一扔，骰子停下来，就是六个六。
伏传无奈地捂着额头，已经放弃了控制局面。
谁说三个大文豪在一起饮宴吃酒就会刷拉拉地出名篇佳作？他们也会出千耍赖打架！

第269章 大争（81）
沈俣身为上古黎族传人，本就长于五谷种植之术，后世将他尊为农神，也多半得益于他异于常人的家传秘学。不过，这类用咒术使风调雨顺、消解虫害的农耕之法，有效却无法推广，所以，历史上的沈俣一生都在研究将秘学化为显学的办法，试图赈济帮扶更多农人。
谢青鹤抄录的农书才拿出来，沈俣就震惊了，他爱不释手地一页一页翻看，不及他顾。
伏传与谢青鹤偷换了一个眼神，心中有一种莫名的感动。
沈俣被后世尊为农神，民间祭祀都会供上他的泥塑，特别是春耕与秋收之时，农人都会把五谷供在沈俣的神像前放一放，求个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谢青鹤抄录的农书里，汇集了数千年来农人们耕种的经验之谈，不同山川大地上如何耕作，选用什么样的农种，什么节气育苗，什么节气下地……匠人们则以巧思巧手，因地制宜地制作出不同的农具，每一个想法，每一条经验，书中的每一个字都汇集着千年以来底层百姓的勤劳与智慧。
但，在后世农人的心目中，农神沈俣才是这一切的肇端。
农人深信，是农神沈俣开启了耕作的智慧传承，他教导农人刀耕火种保持土地的肥力，也是他清算天时、挖掘沟渠，指点农人种植灌溉。农人们不仅相信农神沈俣能够保佑自己耕作的土地肥沃、粮食丰收，也坚信历代农人改进耕作方法时心中偶然泛起的小智慧，也全都来自于农神冥冥中的指点与保佑。
谢青鹤将一本收集自后世的农书，穿越“世界”送到了沈俣的眼前，就似一种倒错的互哺。
谢青鹤与伏传都不能告诉沈俣，看看，这就是后世农人的成果，他们没有辜负你的启智与指点，给出了一份让你震惊的答卷。只要不受天灾人祸，只要勤劳肯干，无论在多么贫瘠的土地上生活，他们都能吃饱穿暖。
然而，无须言辞赘述，也不需要解释来龙去脉。
沈俣此时散膝坐在席上，目不转睛盯着农书、疯狂汲取着后世智慧的模样，就是最好的知悉。
谢青鹤摸摸伏传的脑袋，二人轻声说小话：“我突然有些后悔。”
伏传不解：“嗯？”
“我曾见过谭长老。”谢青鹤说的是在前一个入魔世界，披着蒋英洲皮囊时的经历。
那位出身寒江剑派的谭长老是一心道的创始人，不过，在谭长老生前，一心道初具雏形，经历了后世好几代完善建构，一直到了上官时宜手里才如狂龙出洞横扫天下，无人可敌。
“若能稍作演示，让他知晓此法在后世如何横扫天下，想必他老人家也会很欣慰。”谢青鹤说。
前人栽树，后人成材，一代代人都没拉垮。
面对着这样跨越了数百数千年的互相成全，伏传心情也很复杂感慨，只能点头：“嗯。”又摸了摸谢青鹤的手，小声说：“还有机会的。那么多‘魔’呢。”
谢青鹤仍有些遗憾：“也不是我曾见过的那一个了。”
伏传示意他看沈俣：“这个。”
沈俣捧着农书越凑越近，差点把脸都贴在了纸上。
谢青鹤不禁莞尔。
待沈俣把农书看完，田文就凑了过去，顺手把农书拿到身边，与常朝一起看。
田文倒是想和常朝挨在一起看，常朝悻悻地倒退一步，与他对面而坐。谁还不知道谁啊？田许章不爱洗澡！常朝却干净漂亮得像个小姑娘。好在哪怕把书倒了过来，也不影响常朝阅读内容。
田文一边看，一边跟常朝聊：“泗平那边的地就这样的土？去年你是不是买了几百亩？”
常朝随口答道：“种药呢。”
……
沈俣整理好思绪，对谢青鹤说：“此法虽妙，却不好在青州推广。”
“相南三州乃龙兴之地，多年来家主南征北讨，兵马粮食皆仰赖三州百姓供养。如今天下初定，北地固然繁华，民心仍在相州。书中所载农耕制器之法，施教于百姓，必得增产丰收。若以青州试行，恐相州老姓不服。”沈俣说。
“先生顾虑得有道理。”谢青鹤点头肯定。难怪沈俣脾气死臭还能在陈家天下混到寿终正寝，又被后世敬奉为农神，这人政治觉悟太高了，拿得住大方向就不会犯错误。
沈俣诚恳地说道：“若小郎君准允，俣觍颜自请往相州治农。”
他这个想法也是很敢说了，耕战乃生死存亡之事，地方上负责治农的都是一方主官。沈俣说要去负责相州治农的事情，那就是想回去跟田安民抢活儿干——詹玄机还在家里养病打蚊子呢，就轮到他去空降了？
田文和常朝闲聊的声音都小了下来，都拿眼睛往沈俣身上瞅。
谢青鹤笑容不变，和气地说：“我将此书托付给先生，是想以先生家学之渊源，才能妥善安置施用此书。如今想来，区区青州长史之位，是屈就先生了。相州要种地，青州也要种地，天下但凡有黄土红泥的地方，都要种地。秦廷有司农卿，主管农桑水利之事，我家岂能没有？”
如今陈家各地都有东楼派出去的幕宾分管民务，但，天下将定，谁又不想三令九卿之荣光？
天下打了这么多年，有功之臣无数，都等着陈起当了皇帝，兄弟们跟着分猪肉，个个加官进爵，当大官，成世家，荫及子孙万代。可是，官职就那么多，总会有人旁站一步，不可能各人都满意。
好家伙，现在沈俣就跑来说了两句话，司农卿的位置就到手了。
沈俣也挺意外，看着谢青鹤。这位置也能随口许出来？司农卿这位置在各时期的叫法不一样，搞好了它就是九卿之一，搞不好也是九卿附贰。这么重要的位置，不得跟家主商量一下？
“恰好白先生这两天也快到了，叫他想辙给英姿先生调几个人手。今年春耕是赶不及了，年中筹备妥帖，争取明年赶上。农具可以先试着打造，这个……九阳，我们在青州有能冶铁的作坊吗？”谢青鹤现场抓人。
常朝点头道：“有熟手工匠，弄个作坊也就三五天的事。相州那边也有人。”
“你跟沈长史私下勾兑，真立了衙门也得有自己人，不好总往私下拆借。紧着农部那边去吧。生意可以放一放，叫匠人再带一带新人。”谢青鹤又点名杨奚，“杨世兄，你来。”
杨奚是被谢青鹤捡回来的小可怜，因家中不重视，其父兄蔑称其字紫奴。寻常人交往时不直呼其名，尊称表字，是一种礼数。杨奚则是表字比正名更显奚落。谢青鹤一般都不称呼他的字。
杨奚一直在角落里窝着，准备抄录沈俣等人吟咏的诗句，哪晓得这群人诗作没有，打了半天。
冷不丁被谢青鹤点名，还很意外地尊称了一句“世兄”，杨奚连忙起身近前：“小郎君。”
“你在我这里抄了两年书了。都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你可愿跟着沈先生，去田间地头走一走看一看？”谢青鹤问。
“愿意！仆愿随沈先生亲近田亩，代小郎君劝课农桑。”杨奚也不是傻子，小郎君明显是要栽培心腹，他就是那个幸运的心腹！
谢青鹤就冲沈俣笑道：“得了，能写会抄脑子好，人也长得周正，给你淘来一个。”
沈俣起身与杨奚互相叙礼，也不介意谢青鹤塞人。
真正干活儿的人都知道，能干活的人越多越好。而且，谢青鹤的作派，又是叫常朝匀打造农具的匠人，又说叫白芝凤抽调文士，现在干脆把杨奚都给了出来，这是很认真地在给他搭班子。
——不是嘴上敷衍，说着玩闹。是真的把“司农卿”这个位置封给他了。
沈俣现在还主管着青州民务，给军户弄“慈幼院”的计划才初具雏形，谢青鹤拿着一本农书出来，沈俣就被调离了旧职，开始组建班子负责整个天下的农事了，速度快得有点不着调。
不等沈俣提及后事，谢青鹤也想到这一点了，安慰他：“不急，手里的事先做着，农部的事筹备着，等白先生他们到了，与阿父一起商量个妥善的方案，碍不着咱们种地的大事。”
天下大事，唯耕与战。
其他都得靠边站。
“青州府附近有空出来的屋舍么？找个地方支张桌子，杨奚先去守着衙门。九阳这边先把人和物资拨过去，试着把农具打出来。待白先生来了，商议出结果，英姿就不必两边跑了。”谢青鹤安排得马不停蹄，青州民务和治农之事都没打算放松，而且，他的吩咐非常自然，没有半点迟疑。
除了伏传之外，所有人都很诧异于谢青鹤的自专。
让沈俣主管天下农事，明显是个临时决定，小郎君最开始的打算是让沈俣在青州推广新农法。
也就是说，这件事他没有跟陈起商量过。家主会不会同意？就算家主同意了，心里难道不会对小郎君的独断专行生起猜忌？——任命安排天下农事，是独属于“皇帝”的权力。“太子”岂敢逾越？
现在大家关起门来说得火热，家主一句“不准”，所有筹备都得打水漂。
没有人敢提醒。沈俣说附近好像还能征几间屋舍，常朝点头表示马上就去拨人，杨奚则乖乖地收拾行李，准备去新衙门办公。反正白芝凤这两天就要到青州了，成与不成，也就在三两日之间。
这日议事结束之后，田文落后一步，待众人都走了，他才问谢青鹤：“相州虽好，地实偏僻，绝非立极之地。郎主军帐先驻菩阳，再驻恕州，想来早有迁延之心。”
谢青鹤微微一笑。
相州位置太偏僻了，陈家不可能在相州定鼎称尊。
但，相州的百姓怎么办呢？辛辛苦苦供养三军，终于打得天下，却让别地安享荣华，公平吗？
历史上的陈起就曾下令驱赶王都百姓，给迁居到王都的相州百姓腾地方。留守在相州的百姓也享有永世不征徭役、课税减半的特权。从这一点来说，陈起对“自己人”是非常慷慨的。
现在“陈起”已经不在了，不管是上官时宜还是谢青鹤，都不可能干出驱赶王都百姓的事来。
——把农神沈俣放在相州治农数年，就是对相州百姓最好的报答。
田文又问：“郎主既然将青州封予小郎君，小郎君何不自请青州令？”
谢青鹤很意外他会这么提议。
“天无二日。”田文说。
秦廷已经不再是陈家称帝的阻碍，攻下王都是计划之内的步骤，很快就要进入分猪肉环节。
谢青鹤毕竟年纪小，没有怎么参与打天下的过程，在诸多悍将骄兵之中，他没什么影响力，偏偏又是陈起唯一的儿子。到时候各方面撕扯利益，说不得就要到处走门路，他要是不小心牵扯了进去，得不偿失。
而且，陈起才四十出头，年富力强，坐拥四海，骄傲与跋扈必然蹿升到巅峰。
谢青鹤若使用少君的身份跟在他身边，随着谢青鹤一天天长大，陈起又没有彻底老朽，父子之间必然会发生撕扯。唯唯诺诺会被朝野看低，认为没有作为。稍微冒头又容易得罪君父。
不如躲得远一点，不要一个锅里刨食，免得筷子跟勺子打架。
反正陈起只有这么一个儿子，且不可能再有第二个儿子。一切终归都是小郎君的。
如果此时在正殿的不是上官时宜，而是陈起，谢青鹤会很认真地考虑田文的建议。幸运的是，这事没有如果。谢青鹤伸手拍了拍田文的肩膀，温和地笑说：“父慈子孝，上下不疑。”
田文看着他充满自信的双眼，不知道一向聪明的小郎君怎么就开始犯蠢了。
谢青鹤只好违心地向他保证：“我会小心。”
田文摇头叹气地走了。
各人都已离去，屋内只剩一片狼藉。
伏传歪着头哈哈笑道：“多少人等着看父子相残，全都要惊呆了。”师父对大师兄的宠爱信任，古往今来多少亲父子都不能够。大师兄说雪是甜的，师父都会抓一片来尝尝。
谢青鹤起身整理衣袍，回头看他：“我去阿父那边说事，你去不去？”
伏传这才一骨碌爬了起来：“要去！”

第270章 大争（82）
谢青鹤去正殿向上官时宜禀告了任命沈俣之事，借着沈俣欲回相州治农的想法，顺便商讨了新朝定都一应事宜。上官时宜的态度很明确，我都没意见，一切你说了算，照从前的规矩来。
伏传毕竟年纪小，没经历过大师兄代掌门的时候，听得一头雾水。
从前是什么规矩？
谢青鹤被上官时宜捉壮丁处理文牍事，谢青鹤就捉了小师弟代笔，师徒俩闲坐喝茶聊天。
好在这些日子事情不多，处理得也很及时，伏传很快就做好票拟，呈谢青鹤翻看。
既然是大师兄差遣办事，伏传做得非常细心，严格按照后世内阁处理政事、交皇帝审决的规矩做事，票拟条陈细心整洁，前因后果、利害分析都简略切要地写了上去，文牍工作非常漂亮。
谢青鹤非常得意自豪，忍不住专门拿给上官时宜翻看，说：“阿父裁决，儿从旁手记。”
上官时宜懒得干活，倒也不是不通人情世故，大徒弟得意献宝，他接过来瞥了一眼，只见小徒弟一笔字写得工整清隽，文法简洁，词章有度，也不免夸了一句：“转头去学你大师兄的字了。”
伏传就像一个被全体先生夸奖表扬的小学生，乐呵呵地坐在书案边嘿嘿。
上官时宜借着午后的天光翻看竹简，对照伏传所写票拟条陈，从中挑选他自己觉得合适的方案，用笔画个圈，交给谢青鹤。谢青鹤便照着此方案措辞，用陈起的笔迹作出批示。
伏传则在一边帮着整理竹简，偶尔给师父和大师兄研墨，收拾砚台。
这就注定了上官时宜会被谢青鹤早一步完工，他把最后一册竹简和圈好的条陈交给谢青鹤，朝伏传招了招手，伏传乖乖地挨了过去，上官时宜便摸摸他的脑袋，说：“大兄处事辛苦，你能悉心帮扶襄助，为他解忧，为父深为欣慰。以后也要互相扶持，好好过日子。”
上官时宜平素眼高于顶，尘世间很少有他看得上的人，对徒弟们也不是个个都亲和夸奖。
伏传冷不丁被他专门招近身边夸奖，反倒有些不习惯，磕巴地点头：“是，弟……儿遵命。”
谢青鹤满面春风地写完最后一个字，将笔放下，笑道：“阿父不知道，素日里都是隽弟照顾起居饮食，服侍案牍，人前人后周到细致，儿全无后顾之忧。”
上官时宜知道大徒弟在秀恩爱，分明心里很高兴，面上还得一碗水端平：“扶持重在‘相互’二字，他是小的，侍上恭敬勤恳，你也要多教导栽培他才是。”又摸摸伏传的脑袋，“光看这一笔字，你兄长是有指点你吧？倒是兄友弟恭。”
话都让上官时宜说完了，伏传还能说什么？只好乖乖地赔笑附和：“是，大兄很关照我。”
两人从正殿辞出，谢青鹤拉住伏传的手，问道：“可是委屈了？”不等伏传说话，他就把伏传搂在怀里，一手贴着伏传的脸颊，“乖。”
“没有。”伏传否认了谢青鹤的猜测，“我在想，我以前是不是太懒散了些。”
“嗯？”谢青鹤低头去看他的脸，小师弟的想法怎么总是很曲折？
伏传对谢青鹤总有一些不切实际的憧憬与仰慕。
谢青鹤坐在屋里剥颗花生吃，他都会联想到大师兄是不是在花生里发现了一个新世界。
以至于平日里谢青鹤平时抄经注疏时，伏传根本就不敢多说话，他觉得自己没有能力去掺和大师兄的“丰功伟业”。
谢青鹤也不会省着小师弟不用，每到他给伏传安排差事时，伏传都会用尽十二分的力气去做到尽善尽美，惟恐让大师兄失望、看不上，怀疑他的能力和修养。偏偏谢青鹤也不知道伏传心内的忐忑，随口给的夸奖也不是很“真心”，口吻更像是亲昵地哄小情人开心。
今天伏传不过是照着平素处事的原则，给大师兄干活，必然要细致周到，不出任何偏差。
恰好撞见上官时宜在场，谢青鹤有心向师父炫耀，这才让伏传发现——原来大师兄很满意我的文牍工作，满意到甚至想要美滋滋地向师父夸耀。
上官时宜摸着伏传的脑袋，叮嘱他要“悉心帮扶襄助”大师兄的时候，伏传都很是汗颜。
“阿父拉着我的手叮嘱时，我就想，这些年除了给大兄端茶倒水、收拾收拾衣裳，我还真没怎么在正事上‘帮扶襄助’过大兄。”伏传考虑的压根儿就不是师父偏心大师兄的问题。
谢青鹤贴着他脸颊的手指摩挲片刻，面对这么乖的小师弟，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伏传已经仰头问他：“今天才知道大兄很喜欢我服侍文牍事。以后我陪着大兄多做一些……我知道大兄的功课高深严谨，若是我哪里不懂，或是做得不够周到，还请大兄教一教我，我尽力学好。只待教会我了，大兄也可以多一个帮手，好不好？”
二人定情多年，伏传在日常相处时已经松快了许多，然而，提及谢青鹤的“功课”时，他还是小心翼翼地祈求着谢青鹤，请大师兄准许自己去“帮忙”。
谢青鹤在他心目中高山仰止的地位，可见一斑。
“好。”这是谢青鹤唯一能给的答案，“你这样虔诚勤恳，总能帮得上忙的。”
在谢青鹤的“功课”上，夸奖天资聪慧都没有用，惟有耐性与勤恳才能真正帮得上忙。
谢青鹤从不觉得小师弟缺乏这两样特质，伏传总有很多时间陪伴他，可是，论武艺、修行、文牍，他的种种功课都没有丢下，甚至常有让谢青鹤觉得进步飞快的惊讶，这绝不可能是每天吊儿郎当“玩儿”出来的成绩。
说话间，二人已经回到了偏殿。
早先被闹得一片狼藉的客厅已经收拾了出来，使女来送了饮食暖炉，复又退下。
伏传盘膝坐在榻上，忍不住问：“阿父说，照从前的规矩来，到底是什么规矩？”
谢青鹤闻言竟然忍俊不禁，解释说：“先斩后奏、假传圣旨的规矩。”
“简单来说，就是事情我去做，黑锅他老人家背。”
“那时候我年纪小，说话不管用，行走江湖扯虎皮做大旗罢了。反正不管我在外边说了什么混账话，人家问到他老人家面上，他都认——对，我徒弟说是我说的，那就是我说的，真是我说的。”
“人家问，隔着三千二百里呢，怎么说得上？”
“他老人家说，不知道我家有飞鸢吗？半夜飞了一个来回，特请的不行？”
谢青鹤说着往事，自己都忍不住乐。
上官时宜以白道魁首的身份主宰江湖百余年，熟知他行事作风的人都知道，他一直恪守着不出世的宗门规矩。谢青鹤初出江湖年轻气盛，且修的是人间道，行事做派和上官时宜截然不同，不仅不肯吃亏，有仇必报，一旦被人求上门来，他还喜欢主持公道。
两套规矩发生冲撞摩擦时，就有武林世家、江湖豪门在谢青鹤手里吃了亏。
打又打不过，气也咽不下。以前都能干的事儿，现在怎么就不能干了？以前你们寒江剑派不管的事儿，怎么就突然跑来伸手伸脚了？年轻人，不讲武德啊！
那怎么办呢？
上寒山，找旧主上官时宜，哭诉告状。
遗憾的是，这波人都没能踏进山门，就被上官时宜几句话怼了回去。
伏传听得惊奇又好笑，他印象中的师父就如同龛上的偶像，八风不动，十足体面，实在不能想象师父跟着大师兄一起撒赖的往事，忍不住磨着谢青鹤说更多：“大兄和我说详细么？”
谢青鹤回首从前，遗憾地摇了摇头：“岁月支离，记不大清楚了。”
他在入魔世界度过了太漫长的岁月，那些记忆都沉淀在极深处，若是没有支点提醒，单凭他自己去回忆就只剩下一片茫然。
伏传也不坚持追问，左手按着棋盘，右手按着谢青鹤装文稿的书匣：“哪一个？”
“农书里拆出来的书页还未装订，劳烦隽弟翻检整理一遍，取厚纸订好。”谢青鹤在石砚里加水研墨，铺平裁开的纸张，“我现给常朝和杨奚各写一份冶炼农具的诸事提点，写好了再下棋。”
“好啊。”伏传打开书匣，整理书页的时候，时不时抬头看谢青鹤一眼。
谢青鹤低头写字不曾抬头，问道：“东张西望什么？”
“没有东张西望，看的都是一个方向。”伏传只是整理书页，不动笔墨，也不必全神贯注，“与大兄共用一张书案的感觉……很好。”
“回去给你加一把椅子。”谢青鹤说。
伏传才意识到，他说的是在观星台的书房加椅子，想了想，又说：“靠山崖那边的窗榻上放个棋案，在那边吹风看云下棋多好。”
谢青鹤喜欢坐在那边抄经，伏传要把他的老窝都抄了，放上棋案，谢青鹤居然也没有抗议。
“好哇。”谢青鹤答道。
伏传又说：“大兄就挪到书房抄经。”
谢青鹤哪会不懂得他这搁明面上的小心思，一张书桌两把椅子，小师弟申请加入。
谢青鹤低头含笑：“好。”

第271章 大争（83）
白芝凤等人在路上遇见大雪，被迫迁延两日，没能照着预计的时间抵达青州。
正在筹办农部诸事的常朝、杨奚都挺惴惴不安。
谢青鹤催着先把架子拉起来，常朝就怕才把匠人从各处作坊里抽调出来，闹得人仰马翻，最后被陈起一声令下，连人带作坊都给收缴了，他不心疼钱和物，真的挺心疼匠人——熟手不好找。
杨奚则是激动得晚上都睡不着，激情澎湃地畅想着自己光明的前途，又担心家主和小郎君起了龃龉矛盾，祸从天降。
沈俣城府极深，外人看不出他什么想法，但是，他除了帮着在青州府附近找了个院子当办事衙门给杨奚栖身，这一两天他都在青州府忙着给军户发粮的事，顾不上这个刚搭建的新衙门。
谢青鹤左等右等，白芝凤都不来，没办法，只好把上官时宜祭出来稳定军心。
挑了个晴天的傍晚，盘算着沈俣在青州府的活儿都干完了，陈箭专门走了一趟，把沈俣请到了紫央宫正殿。上官时宜预备了一席酒宴，招待沈俣吃了一顿晚饭，觥筹交错中，君臣恳谈，相谈甚欢。
谢青鹤和伏传都没去凑热闹，以免影响师父发挥。
二人在偏殿玩搏戏。所谓搏戏，其实就是游戏版的手招切磋。他俩讲好规矩，不动修为真元，纯以指尖做戏。且不计绝杀，只计触点。以三十个来回为一局，局末点数多者取胜。
若以绝杀制服论输赢，不动修为真元的情况下，伏传毫无胜算。
但是，二人以触手记点，这就让伏传多了许多纠缠的机会，两人玩得有来有往。
谢青鹤原本是打算指点小师弟精细处的搏杀之术，伏传也确实玩得开心，且获益良多。多玩两盘之后，伏传越来越熟练敏捷，谢青鹤也被小师弟逗得常有奇思妙想闪现，很受启发。
伏传玩得额上细汗点点，突然举手示意暂停，噗地笑了起来。
不等谢青鹤询问，他就无声地笑着捶了捶桌子，小声向谢青鹤报信：“唱起来了……哈哈哈，我的天呐……饭吃完了，夏赏送了酒水，他们一边喝一边聊天，沈俣突然就唱起来了……”
上官时宜把沈俣哄得太好了，沈俣调治天下农事的理想得到了主君的支持和理解，就端着酒杯对着上官时宜大唱赞歌——令其名焉，咏其志焉。
这是这个时代的风俗，心潮澎湃情绪激动就满屋子乱转，给您高声唱一首美丽的赞歌。
“师父懵了，懵了。”伏传不敢大声笑，竭力憋着用手捏住榻上的茶案边沿，还是禁不住浑身发抖，很小声地哈哈哈呼呼呼，“师父他老人家哪里见过这个啊，沈俣给他唱懵了哈哈哈哈……”
谢青鹤的耳力听不到正殿那么远，但是，光看伏传转述时的模样，他也大概能想出是什么场景。
伏传平时都挺克制，难得一回笑得抽抽，谢青鹤看着他死死憋笑的模样，眼神变得非常温柔。小师弟额上还残留着激烈搏戏时熬出的细汗，谢青鹤拿毛巾给他擦了擦，又给他倒了一杯茶。
伏传正在欢乐中，没注意到他的细心照顾，竖起耳朵眨眨眼：“诶，诶？”
谢青鹤半点不意外。师父纵横天下二百年，什么场面没见过？
果然伏传就惊讶地说：“师父他居然能跟着和，他唱的好像是相州小调啊……还怪好听。厉害了厉害了，他还站起来了，还拉着沈俣一起跳舞……”
伏传有耳如眼见的本事，在极度熟悉上官时宜的情况下，几乎可以完美复刻正殿中的一切。
他听着站了起来，学着上官时宜的动作，抖肩抖腰，抬起左腿抬右腿，居然还完美地踩在了嘴里哼唱的相州小调上，学着学着又忍不住噗笑：“沈俣踩不着调，老是慢一步。师父不嫌弃他啊，拉着他跳得好开心！”
就在此时，殿外有侍卫快马赶到，风尘仆仆地往正殿禀报：“郎主，白先生到了！”
白芝凤是收到新天子包庇的消息之后，一路披星戴月地从菩阳赶来青州。为了赶时间，没法儿坐车慢慢走，一路都是骑马。实在累得不行了，就把自己和卫士捆在一起，一路“背”来了青州。
上官时宜和沈俣正在赤脚跳舞，闻讯即刻出门迎接，鞋子都来不及穿。
白芝凤眼膛发黑、满脸憔悴，勉强保持着名士风度，与上官时宜叙礼问候。
众目睽睽之下，上官时宜仗着陈起莽夫体魄臂力不弱，竟然直接把白芝凤抱了起来，大步跨入正殿，将人安置在独属于他自己的坐榻上：“叫丛儿来！仙瑞心力交瘁，即刻用药！”
伏传一直听着正殿的动静，马上转述：“大兄，好像不大好。快去救人。”
谢青鹤不紧不慢地回身去穿衣裳，说：“来得及。”
伏传好像有点明白了。他玩搏戏出了汗，不想穿厚衣裳，顺手把常夫人送来的毛皮帽子戴上，满头毛绒绒地跟着谢青鹤出门。
到了正殿，谢青鹤上前给白芝凤搭了搭脉，所有人看清楚了他的欲言又止。
上官时宜关切地问：“如何？还不开方子煎药？”
“白先生路途辛苦，吃些细软的饮食，睡上一觉，明天就好了。”谢青鹤用小心又不冒犯的口吻上禀，“不必吃药。”
“那就好，那就好。”上官时宜就坐在榻边，握着白芝凤的手，“你就慢走一步又如何？”
白芝凤一路上确实遭罪，主要是连日骑马，娇嫩的屁股和大腿都受不了。偏偏这痛苦也不好意思对任何人说。这会儿躺在榻上都感觉还在马背上颠簸，整个人散架成一百零八片，片片都不靠拢。
“凤再也不离开郎主半步了。”这是白芝凤的血泪教训。谋主哪儿能离得开主君？
上官时宜亲昵地拍了拍他憔悴的脸，心疼地说：“先生就在这里歇半日吧。有事明日再议。”
白芝凤跑得挺快，主要是表明立场。跟他同行的王督、褚瑷等人早就骑不动马了，陈家的谋士稀里哗啦丢了一路。东楼议事俱是合议，陈起很少单独问策。白芝凤对此也没有异议：“叨扰家主。”
跑得散架的白芝凤往殿前一瘫，夏赏送了汤水来，他才吃两口就呼呼睡着了。
上官时宜轻声叮嘱道：“好好服侍。”
所有下人都跟着屏住了呼吸，惟恐惊动了正在沉睡的白先生，只管屈膝俯首应诺。
沈俣当然也不好意思再拉着上官时宜喝酒唱歌跳舞，叙礼拜别之后，上官时宜将他送出殿门，特意叮嘱陈箭，要提灯牵马将沈俣送回家去，沈俣走的时候明显非常开心。
伏传偷偷给上官时宜竖了两根小小的拇指。
“没穿衣裳就跑出来了。”上官时宜顺手把伏传拎了起来，丢给谢青鹤，“别冻着。”
谢青鹤熟知伏传的修为境界，倒不担心小师弟冻着。不过，人都被师父丢怀里抱着了，干脆就就这么着往偏殿回去。夏赏派人来提灯照明，伏传不大好意思，示意了一下，谢青鹤不肯放手，他就挨近谢青鹤怀里，伸手挂住了谢青鹤的脖子。
回到偏殿之后，伏传瞅着四下无人了，才跟谢青鹤窃窃私语：“论演戏，就我最差。”
谢青鹤微微一笑，道：“这才到哪里？明天再看。”
次日。
青州的随军幕僚奉命到紫央宫议事，青州将军安莹与青州长史沈俣列席旁听，白芝凤以谋主身份主持合议。众人坐齐之后，上官时宜才从门外走进来，身边跟着三个人，分别是少君陈丛，隽小郎君，斐小郎君。
少君正式出现在合议现场，这本该是今天最震撼的一件事，其重要程度甚至超过了今天的议题。
谁都知道，秦廷新天子驾崩没什么好商议的。真要有什么动作，兵贵神速，陈起早就决断了，哪里还能按捺到今天？今日的合议是为了恢复幕府的运作，从不正常的休假中清醒过来。
偏偏项斐也出现了。
陈丛是陈起唯一的儿子，或早或晚，他迟早都会进入中枢，参与决策。众人重视归重视，今天在合议时看见了谢青鹤，却不会特别震惊。
真正让人震惊的是项斐的出现。
项斐是已故大将项兰的独子，被陈起所收养，说是要当亲儿子看待。
——家主就真的把项斐带来合议现场了？亲儿子来了，养子也一碗水端平？
在场大多数人与项兰都是旧识，关系好或不好，随着项兰救主战死，一切都成为过去。当他们看见项斐穿着素衣，风度翩翩的出现在屋内，所有人都生起一股由衷的唏嘘与感动。
在朝不保夕的乱世之中，死后依然能够保证妻荣子贵，就是最大的心安和保障。
有项斐顶在前面，谢青鹤与伏传就波澜不惊地坐在了上官时宜身边。
和伏传想象中紧张严肃的氛围不同，合议还没开始之前，大家都在聊闲天，屋子里嗡嗡响。
夏赏带着奴婢来送蜜浆酒水，坐着聊天的人都是东倒西歪，连一向最讲风度的白芝凤和今天早上才赶到的王督都躺在席上——骑了太多天的马，腰和腿实在支不起来。最让伏传瞠目的是，安莹带了两个品级比较高的副将来，那位陈副将把脚翘得老高，居然就舒舒服服地抠起脚来……
有人喝水，有人吃东西，有随军幕僚击磬清堂，屋子里才逐渐消停了下去。
白芝凤躺着主持合议。
在场还有许多人不知道秦廷新天子暴毙之事，白芝凤才说了此事，屋子里又嗡嗡响。
伏传不禁跟谢青鹤小声议论：“这要是在山上，都罚去跪经了。”
谢青鹤把一盘子剥好的盐水花生推到他面前，示意他多吃少说。
伏传果然听话，只管低头吃花生米。
项斐悄悄注意着他俩的动作，也学着伏传抱了一碟子盐水花生，不紧不慢地往嘴里摁。
陈起到现在都没有调兵的动作，在场所有人都知道不会兴兵。这事就没什么可议的。但是，总有人要唱唱反调，彰显自己的存在感。端水大师白芝凤躺着灭火，快刀斩乱麻地搞定了此事。
不趁着秦廷国丧兴兵攻打王都是一回事，秦廷一连死了两个皇帝，咱们总得捞点好处吧？
今天的合议内容主要就是，怎么更好地趁他病吃他肉。
这个时代的风气就是不能让谋士受气，谋士受气可能会自杀！所以，只要是受邀进到这间屋子的人，都有资格发言，且绝不会因言获罪。
谢青鹤不怎么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很多事情一开始都没有好的解决方案，大家吵着吵着互相启（对）发（骂），理越辩越明，事越理越清，渐渐地局势就明朗了。讨论到最后，基本上也就三两个看上去还行得通的方案。
这时候谢青鹤就“拾人牙慧”，挑他认为有道理的想法，直接向上官时宜“复述”一遍。
上官时宜就点头：“我儿说得对。仙瑞，就这么办吧。”
众人：“……”
苍了个天，家主是被姜夫人扎小人了吗？！

第272章 大争（84）
谢青鹤盘算得挺好，天下初定，战事将歇，可以商议新朝定都之事，请师父稳坐后方。
——具体的事情，他和伏传做好，师父只要好好地当吉祥物。
他显然低估了上官时宜对治世的厌弃之心。
上官时宜一辈子拿的都是世外执剑之人的剧本，既非圣人，也做不了明君。
原因很简单，上官时宜有一套属于自己的是非观念，非常强烈刚硬，无法对任何人包容妥协。他自己聪明出色，战力极强，所以，他也无法跟“笨蛋蠢货”共情。这就导致他无法容忍上层弄奸，也无法容忍底层犯蠢，坏蛋就该杀头，笨蛋活该受苦，啊，放眼天下，余子碌碌，都是来添堵的！
为君者该有的制衡、妥协，对底层愚昧、贫苦之人的同情、仁爱，上官时宜都很少有。
这种藏在骨子里的观念冲突，并不是谢青鹤包揽了往来竹简、无须上官时宜亲自处理，就能彻底避免的。陈起是个非常全能且“纳谏”的主君，他不仅能马背上作战，陈家治下所有城池的治理、内部势力的协调制衡，也全都集拢于陈起一身，没了陈起，谁都玩不转。
谢青鹤帮着处理了所有的军政事务，还是得给上官时宜做简报，让上官时宜心里有数。否则，门下文武来来去去地问事、回事，上官时宜如何回答？这总不能叫谢青鹤代劳。
上官时宜活了快二百岁，对人对事有一套自己的标准，谢青鹤的处置未必都让他满意。
干脆些说，按照他的处事标准，简直事事都不满意！
“我这儿还没坐上皇帝宝座，还没叫人三拜九叩、山呼万岁呢，他倒养上阉人了。”
“你倒是挺会给他找台阶下，‘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不想呼奴唤婢作威作福，那又因何要抛舍子弟性命起事造反’，‘他家子弟冲杀陷阵，有勋功战绩’……”
“赵熙，他一个马都不会骑的软脚虾子，每回团战，他就窝在阵后的马车上，还得叫两辆车备着，恐防这一辆车坏了，他又不能骑马，还不能走路，还嫌弃家奴背着不体面！前面打起来了，他就只管叫家奴拼死冲杀，以此升勋得志。他有勋功？赶头家猪放在车上都能有勋功！”
“缺了他个不会骑马的软脚虾子，我就不会打仗了吗？家就要亡了吗？”
“我还不能砍了他了？！”上官时宜怒道。
谢青鹤都被训得不敢抬头，心中无奈，只能垂首苦笑。
上官时宜一辈子都没怎么受过气，他的道很简单，嫉恶如仇，除恶务尽。
这件事是有人来信告状，说安州赵家大肆收买阉奴，一是赵家采买男奴进行阉割，大概是没有熟手负责照管，死亡率很高，赵家又开辟了第二个渠道，直接收买阉割后的男子。
这事在安州搞得沸沸扬扬，很多贫家为了钱财，就把多余的孩子卖去赵家。有些舍不得孩子、或是压根儿就没孩子的歹人，为了谋这一笔钱财，干脆干起了抢夺强掳的买卖——连成年男子也有冷不丁被打了闷棍，一刀了账，就此被卖到赵家为奴的经历。
赵家并不是安州本地人，陈起打下安州之后，赵熙被封在安州，负责治理民务。
既不是本地豪族，又如此作威作福，当然惹了不少人生怨，告状的竹简纷至沓来。
然而，竹简来告的内容，并不是指责赵熙虐民不道，而是指责赵熙僭越。
天底下只有皇帝的后宫才有资格使唤阉人。某种程度上来说，皇帝不算是人，和平民有着截然不同的道德标准。皇帝使唤阉人能有一万个理由，普通人家用阉人就是苛虐不道。
总之，阉人成了皇室的特权。
普通人家使唤阉人，是和私藏帝王冠冕、出入九乘、家筑高台一样，属于僭越之罪。
——对这个时代的贵族高门来说，买来的奴婢就像是家中的荒草，想怎么打理就怎么打理。喜欢就养一养，也可以折下来种在花盆里，或是用刀随意砍杀……人家压根儿也没状告赵熙虐民。
来来回回告的都是僭越不敬，暗指赵熙有不臣之心。
这里面的道道上官时宜不是不懂，他就是不认。世俗盛不下上官时宜一颗激愤之心。
谢青鹤很了解师父。骂归骂，上官时宜说一不二。既然说了把事情都交给他处理，就不会变着法儿地拆他的台。骂过了也就算了，总不能叫师父憋着吧？
伏传没见过这场景。
对大师兄从来温柔慈爱的师父翻脸骂人，大师兄都不敢抬头，可这又不是大师兄的错。
他站在一边也不敢说话，心里非常难过。
上官时宜骂了一顿，谢青鹤只管低眉顺目躺平装死，他就骂了个寂寞。
“一天天的，都是些什么破事！”上官时宜把竹简摔回案上。
谢青鹤注意到，师父摔竹简的时候，小师弟似是受惊，肩膀很轻微地缩了缩。
吓着小师弟了。
上官时宜明显还处在“不能恣意除恶”的愤怒中，只怕一时半会儿停不下来，谢青鹤有些后悔今天把小师弟也捎带了过来。他跟上官时宜多年师徒，观念冲突不是一两回，早就习惯了。可伏传哪里见过这样激怒的师父？
眼见上官时宜还要开喷，平时谢青鹤就乖乖等着让他喷完，这会儿突然往前站了一步。
“阿父。”谢青鹤屈膝跪下，“息怒。”
上官时宜就瞬间哑火了。
他会这么冲着谢青鹤发脾气，是因为平时师徒就处得亲近。他的怒气不是冲着谢青鹤，谢青鹤也知道这一点，喷完了再想想能不能两全，实在不行就照着谢青鹤的法子办，还能咋地？
现在谢青鹤跑出来跪下，简直就是跳起来接他怼外边的招。莫名其妙么？
一直站在角落的伏传紧跟着上前，挨在谢青鹤身边跪下俯首，肩膀锁紧，似乎很紧张。
上官时宜就明白了。吓着小徒弟了。
他冲谢青鹤挥挥手：“去吧去吧，哎呀。”
谢青鹤与伏传起身，伏传还偷偷看上官时宜的脸色，走之前把他摔竹简弄得乱七八糟的书案整理了一遍，也不敢多吭声，恭恭敬敬地再次屈膝施礼，都不敢去拉谢青鹤的手，老老实实地退了出去。
一直跨出正殿大门，谢青鹤拉住了伏传的手，伏传也低着头。
“你也知道不是冲着我。”谢青鹤捏捏小师弟的耳朵，“他老人家没有真的生气。”
“嗯。”伏传答应一声。
谢青鹤很无奈，这要怎么解释？上官时宜真发脾气了，就不是今天这叨叨的模样了。
回到偏殿之后，伏传还一直拉着谢青鹤的手，紧紧不放。
“大兄你累了么？要不要歪一会儿？”伏传拉着谢青鹤在榻上坐下，弯腰去帮谢青鹤褪鞋子，平时就照顾得很周到，但，与往日的随意从容不同，他变得特别殷勤关切，似乎很在乎谢青鹤的情绪。
谢青鹤把他拢在怀里，用手捏他的脸：“我没事。不是训斥我。”
“处置赵熙的条陈是我写的。”伏传非常内疚，认为是自己的处理意见惹怒了师父，“今日本该我跪下听训，却叫大兄替我受了阿父责骂。”
谢青鹤才知道小师弟为什么紧张，顿时哭笑不得：“更不是冲着你。”
伏传声音有些哽，小声说：“日后我做错了事，大兄不必护着我。我年小位卑，被阿父训斥几句也不算什么，大兄……”回忆起谢青鹤被骂得不敢抬头的模样，他是真的太难过了，“若不是我见识浅薄，办坏了事，大兄也不会被我牵累。”
“那你看阿父骂人归骂人，还说要去杀了赵熙，我写批复的时候，他为什么不吭声呢？又为什么不强令我把发出去的家主令收回来，改成他自己的心意再发出去？”谢青鹤把他抱在膝上说话。
伏传原本认为这是因为上官时宜说话算数，早前约定事情都让谢青鹤处理，就不会出尔反尔。
但，谢青鹤故意提出这一点，他就觉得没那么单纯了。
“他，其实也不认为我处置错了？”伏传问。
“只是两种不同的处置方式，不是他老人家对了你就错，你对了他老人家就没道理。”
谢青鹤哄着伏传笑一笑，让伏传放松下情绪，继续说道：“你我都明白的道理，阿父岂会不知？他心里都清楚，只是一辈子都在世外督决善恶，突然要入世、治世，与他看不起的‘芸芸众生’同归浊世，他一直坚持的那套规则让他不大适应。”
紫央宫正殿已经成为了天下间实际上的权力中心，出现在这里的消息没有一条是单纯的。
此前陈家治下各州都是各管一摊，主要服从东楼幕府的调遣，直接对陈起负责。各地驻军则是由陈起直接统管。这其实就是各自为政，整个陈家并没有统一的垂直权力体系。
沈俣出任司农卿，在青州组建农部的消息传出之后，各方面的势力都开始蠢蠢欲动了。
天下将定，朝廷马上就有雏形，三部九卿，权力核心，谁不想去分一杯羹？
目前，陈家内部势力大略有四股。
除了跟随陈敷起家、累年征战的相州老姓之外，还有以王、赵等早期“归降”加入大部队的山阴著姓，晚一步加入但名士众多、气势汹汹的中州世家，以及看上去没什么组织、暗搓搓抱团取暖的外姓杂蛮。
相州老姓是陈家的中坚，也是陈起从亲爹手里接下来的老本儿。
当初为了顺利拿下陈家嗣位，陈起用的大杀器是单煦罡。单煦罡凭战力杀出重围，力压诸多骄兵悍将，稳稳地把持住大局。陈起也以此废了陈纪，以庶子身份执掌陈家大权。
这也是陈家目前最庞大的势力，由陈起与单煦罡分掌，把握着陈家治下近七成的兵力，才能撑得起陈起的说一不二。
山阴著姓是在陈敷时期就归降的老“自己人”了，以乌城赵氏、永城王氏为代表。
雍州名士田安民，也就是田文的亲爹，他就曾经是乌城赵家的谋主。当年被陈敷连人带旧主一起收入麾下。此次被状告的安州牧赵熙，就是田安民旧主赵襄的儿子，目前赵家的家主。
中州世家就比较惨，奉行着“打不过就加入”的原则，不巧赶上了陈敷打天下的全盛时期，基本上都没能保留下多少兵力，只能凭脑力维持着世家的体面和尊严。
中州各家的子弟学生，最好的出路都在东楼，白芝凤就是这股势力出身。
……
这几方势力都在谋划战后的利益。
相州老姓不提，兵强马壮且都是陈起的亲族心腹，战后也多半会走武勋贵戚的路线。陈家的兵权总不可能交给外姓人掌握。
握着陈家二成兵马的山阴著姓，以及几乎抢占了东楼幕府四成席位的中州世家，撕得很响。
再有各种散碎势力合流的“外姓杂蛮”跟墙头草似的左摇右摆，局面就很复杂。
来书状告赵熙僭用阉人的是相州老姓势力，但，要说这后边没有中州世家运作，没有外姓杂蛮搅和，谢青鹤和伏传都不相信。
伏传的条陈写得很明确，此时对赵熙做出了更刚决的处置，就等于宣布“可以混战”了。
所以，他的处置建议是，书面告诫赵熙，要求赵熙马上停止妄行，并处二百斤罚金。
对赵家来说，二百斤金子不算很大的惩罚，也就是个警告的意思。
这是很明显的政治表态。
——现在还不到内战的时候，不许互相攻讦。
至于说赵熙收买阉人……这年月的贵族世家都没几个好东西，陈家的将领高门也一样。
赵熙收买阉人该死，单煦罡杀奴祭天该不该死？饥荒时，息玟下令将城寨中老弱当菜人下锅该不该死？陈敷活着的时候，还曾用健奴的皮做鼓，白骨做槌，他又该不该死？连詹玄机都险些冤杀妾室平息事端，在这个时代，人一旦掌握着多几个人的生杀大权，不畜生的概率极低。
照着上官时宜的道德标准去“惩奸除恶”，陈家肱骨能被他自己砍掉八成。
谢青鹤说天下熙熙皆为利来，道理就是这么淳朴简单。
生来就立志做圣人、赈济世道的人是极少数，大多数人拼命往上爬，不就是为了做人上人？
上官时宜很明白这个道理。但是，叫他跳进俗世，和大多数想要往上爬的“凡人”共处，还要他当皇帝去治理这一群“庸人”，被迫妥协，目睹不平，上官时宜心头极度憋屈。
就如他对谢青鹤说的那样，缺了他天下就亡了吗？老子就要去干死他！
……就说说而已，也不能真的去干。
“他老人家从不入世，是拿世道没奈何，又不愿同流合污。”谢青鹤向伏传解释。
伏传半晌才说：“我确实不大了解阿父。”
上官时宜在现世里很少管俗世的闲事，一心一意只管除魔，他也不允许寒江剑派的弟子们多管闲事，伏传一直认为师父是恪守门规，对俗世里的权力纷争没什么兴趣。
现在伏传才搞明白了，原来师父不是没兴趣，他是努力控制着自己不要去杀人。
没有按照寒江剑派的道德标准去俗世里“执罚”，一柄轻雪枪把俗世杀得流血漂杵，就是上官时宜留给“庸人”们最后的温柔了。
“可是，老这么下去，也挺难受的啊。”伏传还是觉得头很疼。
上官时宜的道德标准和俗世不能妥协，他不高兴了就把谢青鹤叫去骂一顿。上官时宜和谢青鹤都能理解也习惯这种“解压”方式，伏传年纪小，没见过这阵仗，尤其受不了大师兄低头站着挨训。
谢青鹤摸摸他的脑袋，说：“你吓得脸都白了，阿父都知道了，以后不会再发脾气了。”
伏传也抓了抓自己的头发，有些不好意思。
解决了大师兄挨骂的问题之后，他马上又替师父担心：“那他老这么生气也不好啊。”想来想去，他侧头问谢青鹤，“要不，以后我去挨骂吧，反正条陈都是我写，骂我也算冤有头债有主。”
谢青鹤差点被他逗笑，难得打趣了师父一回：“他都生气二百年了，不差这几日。”

第273章 大争（85）
谢青鹤也不能真的放任上官时宜天天生气，隔日就去找上官时宜商量对策。
上官时宜执行了二百年的对策，就是“眼不见心不烦”。
寒江剑派可以不问世事，现在陈家的情况完全不一样。陈起已经把江山差不多都打下来了，临门一脚，正是大有作为的时候，总不能半道撂挑子眼看着天下大乱吧？
就算谢青鹤想要代劳，年资身份也都接不上。离了陈起，整个陈家都要大乱。
谢青鹤有一个初步的想法。
“阿父只管军务。”
“除了几个边陲小州，目下只剩王都还孤悬在外。陈家已有立朝根基。”
“最迟三五年后，家中也要定都称帝。现在统建三省六部恐家中夺权生乱，是否可以先建中枢，从东楼的随军幕僚抽调中抽调长于治事之人，留在青州处置民务。此后各地民务，凡军务之外，皆直报青州，由别宫居中处置。”
谢青鹤的想法是提前一步搞小朝廷，把军政切割开处置。
不管任何时候，兵权在手，局面就在控制之中。上官时宜依然主持军务，陈家就不会动乱。
在青州另外组建“朝廷”，将陈家治下所有的民务讼案，包括军需配给等等，全都交给谢青鹤来处置。这样一来，乱七八糟的事情都由谢青鹤挡下，上官时宜也就不必强行听各种糟心简报，再知悉咀嚼透彻之后，去向属下文武解释转达。
“切要事务，再由青州转呈阿父。”谢青鹤说。
这就非常类似于当初寒江剑派的格局了。谢青鹤负责具体事务，上官时宜负责武力威慑。
换了别的君臣父子，这么搞很可能会彼此猜忌、结局凄凉。谢青鹤和上官时宜早已试行多年，彼此信任，默契十足，绝不会出事。
上官时宜也马上听明白了谢青鹤没有说清楚的细节。
想要形成谢青鹤所描述的局面，有一个必要条件——他和谢青鹤不能住在一起。
没有人能理解上官时宜不耐烦处置俗务的原因。这么多年以来，陈起始终把军政事务牢牢抓在手里，幕僚中的詹玄机，将军中的单煦罡，谁都不能一手遮天，真正说一不二的只有陈起。如此□□霸道之雄主，为什么突然就要把军政分割，且把民务交给还未成年的独子打理？
若陈丛再年长十岁，或是陈起衰朽十岁，一来精力不济，二欲栽培储君，这事也想得通。
偏偏陈丛过于年少，远不到应该独当一面的时候。
唯一的可能，只能是陈起因故必须奔波在外，无暇高效迅速地处置机要事务，才被迫将这摊子事交托出来。否则，他与谢青鹤都在青州，为什么不自己处置政务？
“（陈起）原本就打算开春以后，去景宪一带巡防，顺道看看那边的马场。天京河死伤太多，也得去各地转一转。”上官时宜说。
死在天京河的都是陈家最心腹、最精锐的嫡系子弟，陈起逃回青州之后，连着大半年都在外边奔波，不是他不想休息，而是三军兵力发生变化，他很担心各地有不老实的将军兵头生出异心，不得不马不停蹄地到处跑，敲打地方。
上官时宜现在说要去“转一转”，就不是单纯去敲打震慑了。
早前陈起放了话，要从各地抽调精锐充实前线。后军变前军，前军晋中军。上官时宜就是照着陈起的原计划去各地收一波人，顺道安抚地方。
陈家大部分地盘都是陈起掌兵之后打下来的，扩张太快，势必地方不稳。
在前线大败的情况下，想要抽调地方兵力又不撼动守治的根基，非常考验功力。根据陈起的计划，下半年还要再收一拨人，明年再有一拨，不紧不慢地递补军壮，恢复羽翼。
“叫田安民来青州吧。”上官时宜说。
“儿想请姑父来青州坐镇。”谢青鹤也有自己的考虑，“田先生与赵氏有旧，他若在青州主持民务，只怕白先生不大乐意。再者，若是他来了，儿只能继续让许章先生赋闲。”
上官时宜才想起这一点，田安民与田文是父子关系。若谢青鹤想重用田文，田安民就得给儿子让路，绝没有父子二人同在中枢、双双身居高位的道理。
“只怕詹玄机不肯来。”上官时宜沉吟，“罢了，我给他写封信，赔个不是。”
谢青鹤此来没有带上小师弟，闻言亲自去铺纸研墨，说：“姑父想来不是那么小气。不过，阿父肯给他去一封信，他心里舒坦，路上也跑得更快些。”
当初陈起与詹玄机因屠城之事隐有龃龉，一句话就把詹玄机打发回相州，詹玄机当然伤心。
上官时宜给詹玄机写信道歉，骂的都是“陈起”，他也不认为自己就是“陈起”，刷刷刷三五句下来，骂得还挺带劲儿，很快就把信写好了。也不等和谢青鹤商量好细节，先把陈箭叫来，命令把信即刻送到相州詹玄机手中，陈箭火速领命离去。
上官时宜才回头来问谢青鹤：“就在青州不动了？”
“阿父以为呢？”谢青鹤没有提过挪窝，当然就是不想动。
“我知道你的顾虑。先建农部，再立中枢，若是再搬迁到别的地方，你担心底下认为这是立朝定都之前兆，纷纷争权生乱。但是，青州与王都互为腹心，我若离开青州，安莹兵少，如今我也不能再拨兵马给你，只怕生乱。”上官时宜比较担心两个徒弟的安全。
说到这里，上官时宜突然说：“我也不是日日都发脾气。以后不骂你就是了。”
谢青鹤不禁笑道：“也不独是为了这个。小朝廷早就该搭建起来，具体事务就可以筹备了。如今地方治权都在诸牧守手中，他日攻破王都，定鼎立朝，临时组建朝廷必然忙乱，早做准备才好。”
上官时宜是活了足有二百年，谢青鹤在入魔世界的经历却远比他更漫长悠久。
光是乱世夺权、建立新朝的过程，谢青鹤从胜方、败方、不相干的中立方，就来来回回地围观、参与了无数次。他实在是太有经验了。打天下的过程中会有惊心动魄的失败与背叛，但，最险恶的其实是分猪肉的时候——多少骄兵悍将、精锐谋臣死在了立朝最初的十年、二十年里？
早做打算总是好的。
上官时宜又问了一遍：“真不去菩阳？”
“上下皆知阿父将我封在青州，我若是迁往菩阳，动静太大了。”谢青鹤说。
上官时宜不再劝说：“我给单煦罡写信，叫他拨些兵马给你。”
以陈起与单煦罡的亲近关系，这还真是陈起干得出来的事。
谢青鹤也没反对：“多谢阿父。”
※
陈箭快马回相州迎接詹玄机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整个青州。
没有人猜到父子俩的真正意图。
白芝凤也挺意外，他歪在榻上暗暗回想，自己是不是哪里做得不符合郎主的心意？否则，郎主为何要千里迢迢召回詹玄机？他确实曾任詹玄机的副手，可已经坐上了东楼幕僚的第一把交椅，哪可能再波澜不惊地退下来？
不少与白芝凤交好的幕僚都纷纷赶来，要与他商讨“对策”。
白芝凤只管招待酒水，笑道：“没有的事。”
正热闹的时候，就接到了紫央宫的传召：“家主请白先生说话。”
白芝凤吩咐下人招待好前来找他的好友同门，独自乘车进宫谒见。有了上回上官时宜招待沈俣的经历，谢青鹤这回也不在正殿作陪，独留上官时宜独自笼络白芝凤。
分明师徒俩都属意詹玄机留青州主持中枢，上官时宜对白芝凤还要假惺惺地说漂亮话：“我身边左右离不得仙瑞，军事民务，但凡有不得其解的地方，总要求教先生。或走或留，都是依依不舍。”
白芝凤也不至于蠢到问，既然都离不开我，为何不一切照旧？
此前陈起就是文武两套班子，全都跟着他满天下跑。最开始大本营在相州，此后挪到了菩阳，也曾经很短暂地留在了恕州。天京河大败之后，又从恕州撤回了菩阳。
现在陈起突然要拆分文武，白芝凤死也想不到是因为上官时宜懒得处理民务。
在他看来，这事不是没道理。
当初陈起宣布在青州休年假，把幕僚们全丢在了菩阳，这才会闹出新天子暴毙之后，白芝凤带着人从菩阳撵到青州追得屁滚尿流的惨事。
这也不是陈起或是白芝凤脑袋有包，没有危机感，就敢随便分在两地休假。
除了陈家，天下没有任何兵马能在冬天开战。士兵们多半没有御寒的棉衣，辎重也跟不上。只要陈起自己没有兴兵的计划，寒冬腊月就不会开战。何况，是陈起任性不肯留在菩阳坐纛，非要跑到青州看老婆孩子，幕僚们的家多半都搬到了菩阳，当然就顺势留在菩阳等着开春再干活儿。
偏偏就闹出个秦廷新天子暴毙的事来，没能马上出现在陈起身边，白芝凤就得自认理亏。
“郎主言重。某承郎主厚爱青眼，先治民事，再随军务，二者皆略有所得。或走或留，只凭郎主差遣，某必悉心专注，万死不辞。”白芝凤心里有盘算，继续随军得其名，留青州主持中枢得其实，但是，若随军攻下王都，还有一份巨大的荣耀功劳等着。不管是走是留，其实都不亏。
上官时宜居然还考虑了片刻，搭住白芝凤的肩膀，认真恳切地说：“玄机他在相州遇刺伤了身子，来往奔波只怕折腾不起。仙瑞，你年轻，还能马背上来回。我就狠心些偏劳你啦。”
白芝凤瞬间想起前些天被颠散架的痛苦滋味，苦笑道：“是。”
※
詹玄机轻骑快马赶到青州时，上官时宜已经带着白芝凤等人去了景州。
一部分东楼幕僚，如王督、褚瑷等人，留在青州，已经在谢青鹤的指点下，开始了他们的中枢参事生涯。给詹玄机接风时，这批前幕僚现参事都是表情古怪，言辞吞吐，笑容暧昧。
詹玄机接了信就往青州赶，送信的陈箭一问三不知，他在路上才渐渐了解到自己的处境。
现在被白芝凤留在青州的幕僚们全都古古怪怪，詹玄机也不禁心生困惑。
他与孙羡交好，趁空找来孙羡询问：“为何都是这副模样？”
孙羡张嘴先叹了口气，摇头说：“想是比照从前，期盼落空，又实在说不出口吧。”
“倾君！”詹玄机催促了一句。
孙羡左右看了一眼，詹玄机是今日接风宴的主宾，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詹玄机身上，二人要背身说话，故意找了个更衣的借口躲在别室说话。这时候外边有詹玄机的下人守着，十分安全。
詹玄机立刻意识到，这事八成和小郎君有关。
孙羡才说道：“郎主在青州筹建‘中枢’，从随军幕僚中抽选‘参事’，统管地方民务，大家都琢磨着，这不就是门下中书尚书合而为一的衙门么？何等举足重轻。”
不必孙羡明说，詹玄机也知道为了争抢参事的名额会打破头，他在路上都收到了请托。
这就像是未来三省定员的预选，只要在青州干得出色，占据了先机，后面选官就是一片坦途。
“早先小郎君领青州牧，以沈英姿为长史。整两年时间只管在别宫读书习武，对青州府的民务是万事不管——也就插嘴给沈英姿荐了几个人——没怎么往青州府去过。哼哼，大家都估摸着，小郎君是不爱操心的脾性，在中枢相比也是挂职，他是少君么，总不好叫他旁站一边。”
“那谁想得到呢？一改常态！”
“各地民务但凡送了消息过来，事必躬亲，半个字不落。说是叫各人帮着分拣奏报，哼哼，大吹法螺、狂拍马屁、死捧臭……反正就是不管什么乱七八糟的本子，只要是有个字的，全都批复过。”
“这么多人，天天就关在屋子里抄往来奏报批复，留档记录，没完没了地抄。”
孙羡说得皮笑肉不笑，骨子里还有一丝说不出的……钦佩。
小郎君以一己之力架空了整个中枢，把所有参事当文书来用。他不需要参事参与决策，所有事务一言而决。原本梦想着把持中枢大权、指点江山的参事们，话都说不上，只能苦哈哈地当印刷机。
最让这批参事无可奈何的是，小郎君看似年幼，种种决断却并不稚嫩。
哪怕他们想要找到纰漏驳回争吵，或是暗搓搓地看个笑话，居然也很难找到机会。刚开始还等着小郎君撑不住事务繁多、经验不足酿出惨祸，现在快两个月过去了，所有人都死了这份心。
詹玄机印象中的内侄不是这种古怪脾气，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与孙羡叙礼告辞。
所有人都等着詹玄机与谢青鹤过招。
——若小郎君办事不这么独，詹玄机还有与他合作的可能，毕竟詹玄机性子不独。
现在谢青鹤独揽大权，整个中枢都是他的一言堂，根本不给任何参事说话的机会，那他会怎么对付前来坐镇中枢的詹玄机？
詹玄机也绝不可能是尸位素餐之人。
他奉家主之命前来主持大局，总不能被个年纪轻轻的小辈辖制住吧？
所有在谢青鹤手底下吃了暗亏的参事，都暗搓搓地在心中期盼，打起来，打起来！
接风宴吃得热热闹闹，谢青鹤与詹玄机说话也很亲热，只是二人东拉西扯说了姑母说叔父，把相州老家养的花鸟虫鱼都说了一遍，谁都不曾提及中枢之事。
临近散场的时候，谢青鹤将要告辞，方才笑道：“姑父早些休息，明日早些来堂馆。”
中枢衙门被安置在别宫的东南隅，据有千寿堂与明泽馆两处，参事奴婢们皆以“堂馆”代称，来来去去叫得多了，谢青鹤也沿用了这个说法。
满屋子参事顿时有些“哟哟哟明天就有好戏看了”的兴味。
詹玄机笑容温和，丝毫看不出争锋之意：“是，我早些来。”
谢青鹤与伏传离开之后，想要与詹玄机说点“亲密私话”的参事不少，詹玄机借口旅途劳顿，明日尚有公务在身，提前离席。回到寓馆之后，詹玄机吩咐下人，闭门谢客，很早就吹灯睡了。
次日一早，詹玄机洗漱更衣，吃过早饭，早早地去了别宫。
赶来看戏的参事们也都来了不少，纷纷与詹玄机寒暄见礼，陈利亲自请詹玄机进门。
“这院子里有一颗银杏树，长了有千年之久，这附近的屋子就叫千寿堂。素日里是小郎君与隽小郎处事之用，参事们都在那边的明泽馆差事。”陈利一边引路，一边向詹玄机介绍。
詹玄机看着屋前悬挂的“千寿堂”三个字，觉得外甥有些促狭，微微一笑。
天子万寿，王子千寿。寻常人哪里敢僭越？
秦廷有资格住在这里的不是王子公主，就是天子妃嫔，大咧咧挂着千寿堂的门额自然无碍。
陈丛是陈家少君，也是未来的太子，就连陈隽日后也跑不掉一个王位，他俩也都当得起“千寿”二字。现在谢青鹤故意选在这里办公，明泽馆的参事们就不敢跑来“雄踞不散”。
还没进门，屋内似乎听见动静，很快伏传就走了出来，屈膝施礼：“儿拜见姑父。”
詹玄机心想，身份不同了。正琢磨着谢青鹤不会出来，门帘一掀，谢青鹤也快步走了出来，躬身拜见：“姑父来了。”
詹玄机眼疾手快扶住了他，顺手拉了伏传一把，笑道：“不是叫我早些来么？”
三人相携而入，陈利就守在门外，目光锐利地巡视着。
“这是中枢暂用的几枚印鉴。”谢青鹤先把印章匣子拿了出来，放在桌上。
詹玄机眼皮一跳。
“这是已经归拢的奏报，还不及批复。”谢青鹤指了指左手边的竹简小山。
“这是已经批好的，马上就要叫明泽馆抄录记档，再发往地方。”
“这是过夜的书匣锁钥。”
“……这是，”谢青鹤拿起一本陌生的线装纸本，还不及翻看，伏传就过来扯在手里，向詹玄机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谢青鹤摸摸他的脑袋，“这是隽弟的棋谱吧？”
伏传冲着詹玄机的笑容更可爱了两分。
詹玄机已经有点明白了：“你这是……”不是吧？
“这里有一些重要批复的留档，姑父最好先看一看。”谢青鹤继续介绍。
“其他东西，多半是我与隽弟的私物，我待会儿就使人来撤走。屋子挺大，隔壁还有个能睡觉打盹的憩室，只是得从外边绕行。姑父要什么缺什么，写张条子，我使隽弟来取。”
说着，谢青鹤双手作揖：“一切就劳烦姑父了。”
詹玄机：“……”
很多话，不必说得太过直白。
现在时局特殊，谢青鹤不愿坐视内斗，所以，他不准许各有立场的参事们参与决策。
为此，谢青鹤不惜拉着伏传，二人联手包办了中枢大大小小所有批复。
他也不需要詹玄机复刻他与伏传的“□□”。詹玄机在东楼做了多年谋主，对这批出身东楼的参事们非常熟悉，各人立场如何，怎么协调，用或不用，詹玄机完全可以自主。这是詹玄机的优势。
这就是绝对的信任。
不仅信任詹玄机对陈家的忠诚，也信任詹玄机用人御下的能力。
詹玄机也不可能真的一言而决。事情办好了，总还得交到谢青鹤处过目，才能下发。
但是，这也交得太痛快、太彻底了吧？
谢青鹤在屋内与詹玄机说话，伏传已经跑了出去，把门额上的“千寿堂”摘了下来。
“对，姑父想题个什么字？这就写下来，我即刻使人去做。最迟明后天就能挂上去了。”谢青鹤只想用“千寿堂”拦住明泽馆的人肉印刷机，可不想拦住詹玄机这位优秀劳力。
詹玄机：“……”
就不该看见陈起的手书就心软！
屁颠屁颠跑来青州，跌了这么大个坑啊！陈家女郎那么好娶的吗？！

第274章 大争（86）
时局朝着所有人都难以预料的方向发展。
秦天子暴毙之后，手握实权的王琥扶立大皇子继位，尊奉女儿皇后王氏为皇太后。因政见不合，王琥在宫宴上手刃丞相安平。皇太后王氏下诏，请赋闲在家的前太仆鲁宣出任丞相之职。
这时候青州正在试行中枢问政之策，上官时宜也带着人去巡幸景宪一带，各处太平。
王都却在此时再生波澜。
王琥扶立外孙登上皇位之后，整个王都实际上都掌握在王家之手。
小天子还未进学，每天只知道在宫里玩泥巴。做了皇太后的王氏则沉迷享乐，与年轻英俊的乐伎打得火热。王琥的儿子，也就是王太后的兄弟王贇，常常出入宫闱，肆意奸淫宫婢，连前边两位天子遗留下来的太妃、太嫔们也不放过。
王家手握禁军兵权，在王都横行霸道，王家姐弟祸乱宫闱，压根儿就没人管束得了。
没有节制的权力释放出了王贇心中所有的暴力，他最开始只是强辱后宫，渐渐地开始杀人取乐，夜御十女，死者七八。这种玩法谁都吃不消，宫中女子人心惶惶。
可是，面对屠刀，柔弱的妇人又能如何反抗呢？
有自作聪明的太妃仗着与小天子相识，求助王太后无果之后，转头去找小天子哭诉。
小天子屁事不懂，受了妃母蛊惑，真跑去找王贇发狠话，叫王贇不许欺负妃母。
王贇是个浑人，实权在握的情况下，他也没有把外甥放在眼里。当着满场宫婢下奴的面，哐哐摔了小天子俩巴掌，直接把小天子打得口鼻出血，哇哇大哭。
奴婢们皆敢怒不敢言，赶忙抱着小天子去找皇太后告状。
王太后看见儿子满脸是血就吃了一惊，再听奴婢们哭诉，登时大怒，气冲冲地去找弟弟算账。
太后赶到青玄宫时，王贇正拉着十多个宫妃、宫婢颠鸾倒凤，这其中就有先帝的妾妃，去找小天子来找告诫王贇的太妃芈氏。奴婢们抱着满脸是血的小天子离开后，芈氏被王贇欺负得奄奄一息，只剩下一口气。
王太后恨她连累儿子挨打，当场抽出侍卫佩带的长剑，将芈氏一剑穿心。
芈氏死后，王太后兀自不解恨，将殿内所有宫婢都砍了个东倒西歪。
最不巧的是，她常年娇养，手臂无力，拖着十来斤重的长剑砍人太累，以至于失了准头，把晃来晃去的王贇也砍了一剑——王贇仓促后退，额上还是豁了个小口子，鲜血汩汩地流。
这就出大事了。
王贇捂着头负气离宫，王太后在遍布宫婢尸身的殿内无助大哭：“阿父必不饶吾！”
那几个与太后相好的乐伎纷纷前来献策，请王太后即刻联络丞相鲁宣，先下手为强。
王太后晕陶陶地下了懿旨，叫自己的婢女送去丞相府。
哪晓得这婢女出宫直奔王家，把懿旨交给了正在发火的王琥。
王琥生气归生气，无非是想着怎么敲打敲打女儿，还没有做好更进一步的准备。王氏这一道下给鲁宣的懿旨把他气坏了——父有爱女之心，女无孝亲之义，那还有什么可说的？！
当天晚上，王琥就带兵进宫，当着王氏太后的面，将睡得迷迷糊糊的小天子溺死在水盆中。
王氏哭嚎不止，试图去救被父亲死死摁在水盆里的儿子，挣断了胳膊也没能脱身。
那一夜，王琥杀了妘使遗下的所有血脉，软禁了所有妘氏皇族。
次日，王琥就坐在了天子御座之上，宣布自立。
消息传出，天下……
已经不怎么震惊了。
※
两年后。
阎荭屈膝低头，安安静静地跪在庭前。
被主人差遣到青州听用已经有大半年了，阎荭最初以为自己会在小郎君跟前效命，很意外的是，小郎君并不肯直接差遣，反而把他指给了隽小郎君。
——小郎君好歹年长几岁，隽小郎未免就太……小了些？
不过，在隽小郎跟前听命几个月之后，阎荭已经收起了自己的轻视。
门帘打起。
伏传轻手轻脚走了出来，对阎荭做了个手势，示意跟他去侧边陪殿。
阎荭起身跟了过去，一直到进了陪殿殿门，使女将厚重的门帘放下，伏传才轻声说：“昨夜议事熬了个通宵，我才服侍大兄歇下，劳你久候。”
阎荭跟着放低声音：“仆也才来片刻。”
“请坐。”伏传招呼。
谢青鹤和伏传也是各管一摊，二人也不好共用客厅，这处陪殿就是伏传待客的地方。
阎荭来过十几回了，算得上熟悉。叙礼落座之后，阎荭没有废话，直接汇报：“衢王死后，王琥又给恕王送了鸩酒。鲁宣私下和黎王联系，分化拉拢了禁军几个将军，打算暗杀王琥。”
“皮裕呢？说动了没有？”伏传问道。
王都接连动乱，王琥不断残害妘氏血裔，妘氏诸王也不肯坐以待毙，这边收买奴婢暗杀王琥父子，那边又勾结禁军将军相约大事。来来去去搞了几回，禁军内部洗牌两次，早已不是铁板一块。
皮裕是燕城王旧部，凭着实力出头。何况，燕城王已死，王琥不必担心他心向旧主，遂作提拔。
孰不知皮裕确实不会心向已死的旧主，他也不想跟着毫无前途的王琥混。
“他只说目前局势还不明朗，待王琥与鲁宣、黎王再厮杀一场，才好商议开城投诚之事。”阎荭答道。
伏传点头表示认可。
“许宽主动投诚。”阎荭说。
“他不是王贇的心腹么？”伏传问。
“王氏父子倒行逆施，全无信义，在王都已不得人心。叛王投诚之人比比皆是。不过，许宽主动请递投名状，一连点名好几个禁军将军，说要替新主杀之以除大敌，仆又怀疑他是在替王贇刺探消息。”阎荭说。
“你想将计就计？”伏传不禁笑了笑，“此事你可自专，不必再问我。”
阎荭垂首领命：“是。”
伏传见阎荭不继续请示，也没有告辞的意思，不禁问道：“你此来还有什么事么？”
阎荭起身施礼：“没有。仆告辞。”
“你是来见大兄的？”伏传突然问。
阎荭没有否认，转身施礼：“仆明日再来拜见小郎君。”
他明显有事要单独找谢青鹤，伏传也不能逼他吐露。考虑片刻，伏传问道：“若很着急，我去请大兄起身。”
阎荭连忙道：“不敢打扰小郎君休息。”
“那你明日再来吧。”伏传不再勉强，与他一起出门。
阎荭离开不久，一条大黑狗就从院子里飞奔而出，围着伏传不住打转。伏传陪它玩了一会儿，大黑狗兴奋地想要汪汪，被伏传一把握住了狗嘴，低声告诫：“大兄在休息，不能吠叫。”
大黑狗便发出嘤嘤的撒娇声，又围着伏传不住转悠。
伏传见它可怜，便带着它往开阔处走：“别叫啊，我们走远些玩。”
一人一狗步履轻快地跑进了花园，这时候天寒地冻，花木凋零，池塘结冰，满地积雪。伏传没有带大黑狗的玩具，顺手从腰间解下一块玉佩，远远地扔了出去，大黑狗马上就汪汪汪追逐而去。
没多久，大黑狗叼着玉佩跑了回来，伏传就撸一撸它，以示奖励。
大黑狗很喜欢这个游戏，用狗头不住地蹭伏传拿着玉佩的手，直到伏传再次掷出玉佩。
他俩边走边玩，越走越远。
不知不觉居然走到了玉山宫，伏传就想去找项斐喝茶说话。
他将玉佩收起摸了摸大黑狗的头，大黑狗明白他的意图，很乖地跟他一起，沿着石子路往玉山宫的方向走。大黑狗不断前跑后绕，伏传难得独自出来散步，便低头逗大黑狗玩。
“嗯？”听见玉山宫斗剑的声音，伏传不禁抬起头，举目远望。
宫墙假山层层叠叠地遮挡着视线，伏传也没看出什么名堂。玉山宫里住着叔父陈秀的几个儿子，以及陈起的养子项斐，伏传也不好意思随随便便以耳力窥视。
他带着大黑狗继续往前走，踏入宫门之后，恰好看见陈秋手持木剑，逼得项斐节节败退。
“兄长好兴致。”伏传出声招呼。
陈秋与项斐同时回头，陈秋反应快，趁势一剑劈在项斐左肩，噗一声闷响。
木剑竟然劈断了。
伏传笑眯眯地看着项斐，说：“兄长学艺不精。”
项斐勉强笑了笑，转身与陈秋叙礼道别，拿起挂在架上的衣裳，从演武台上一跃而下：“隽弟怎么来了？大黑，嘿！”他弯下腰，伸手招呼大黑狗近前。
大黑狗很亲昵地冲了上去，让项斐抱着撸胸口的毛毛，发出兴奋的喘息声。
“陪大黑狗出来玩，不知不觉走过来了，就到兄长这里讨杯水喝。”伏传说。
他两人说着话就进了屋。
从头到尾，伏传就像是没有见到陈秋，将他视若无睹。项斐也见惯不怪。
伏传打量项斐的待客厅，说：“太素净了些。阿父阿母每逢年节都赏东西，你要收着舍不得摆也罢了，大兄给你的东西怎么也不见了？”
项斐不大愿意说，恰好使女来送饮食，他就岔开话题：“听说柏州生乱，没事吧？”
伏传先给大黑狗喂水，说道：“也是柳荃不走运。他追杀林白时，恰好撞见单父麾下的左率带着新兵在柏州附近学泅水，带着人直接杀了个回马枪，不到半天就推平了。大兄和姑父忙着给柳荃擦屁股，从恕州调了粮食过去安抚难民……”
伏传摇摇头，点评柳荃：“脑子不好。”
王都那边乱象纷陈，陈家治下也常有不正常的事情发生。比如刚刚发生的柏州之乱。
柏州牧柳荃出身山阴著姓，迎娶陈氏女为妻，算起来是谢青鹤与伏传隔了房的堂姐夫。出身不差，当然就读过书，再有家族势力摆在身后，混个一州牧守也不稀奇。
往日陈起忙着打仗，对地方民务只有两个要求，第一，粮食要收上来。第二，安稳不生乱。
这两年詹玄机坐镇青州主管天下民务，有权有人有时间，就给地方上了马嚼子，划了条条框框要求遵行。最重要的是，詹玄机很早就给了照会，青州会不定时地派监察到地方巡视。
被柳荃追杀的林白，就是詹玄机派到柏州去的监察参事，可见柳荃多么地胆大包天。
“从来财帛动人心。”项斐跟着叹气。
陈家从地方只要两样东西，一是粮食，二是役夫。他对别的事都好说话，唯独粮食和役夫征不上来，不管是谁主持地方民务，他都会马上翻脸。没有人敢在这事上挑衅陈起的脾气。
这两年沈俣在相州施行新农法，灌溉、施肥、新农具，多管齐下，第一年就增产四倍。
这就使得相州在自用、课税之外，还有不少多余的粮食。若是陈起还在，这批粮食多半就收归私库了，可上官时宜和谢青鹤都不是盘剥百姓之人，课税之外，一概不碰。
恰好有其他州县因天时歉收，牧守自掏腰包买粮交差，勾兑到沈俣头上。沈俣帮着相州与对方牵桥搭线，几次谈判之后，卖了个双方都很满意的价钱。
柳荃对此深为心动。
他觉得自己挺聪明，种粮食哪有种药材赚钱？叫治下百姓全都改种药材，课税时就花钱去相州买粮，待隔两年药材收卖之后，再把买粮的钱兑回来，还能大赚一笔。
然而，他的运气并不好。
百姓才把药材种下去，这年天时不好，各处粮食都欠收，包括相州。
柳荃马上意识到不好，到课税上交之时，相州很可能无粮可卖。他并不想丢了牧守的位置，干脆就给陈起写信卖惨，说柏州灾情严重，百姓生无可恋，今年只怕课税艰难——能不能交财帛抵税？
战争时期，粮食才是硬通货。什么金银布匹都没粮食值钱。
可是，现在不是暂时休战么？
这年月江湖路远，消息传递不便，柳荃在柏州干的种种事情，还真没有人暗中告密到青州。詹玄机凭着老狐狸的嗅觉隐隐察觉到不对，拍林白跑了一趟，已经知道他把耕地全都变成了药田。
詹玄机与谢青鹤商量之后，决定按兵不动，暂时放柳荃一马。
担心柏州百姓种一年药没有粮食吃，詹玄机还给柏州拨了一些粮食，给柳荃应急。
让人万万想不到是，柳荃居然把青州拨给他赈灾的粮食，高价卖给当地百姓。
这事简直超出正常人能理解的范畴之外。谢青鹤经历过无数次灾荒，也对灾年时贪腐官吏的各种骚操作习以为常，类似于柳荃这么不怕死的——他还真的是第一次见。
百姓活不下去就会生乱，柏州就像是四面着火的仓库，柳荃顾此失彼。
詹玄机第二次派出林白，就是打算收集证据，要拿柳荃问罪了。
柳荃居然脑残到追杀林白。
好死不死撞上了单煦罡在野外拉练的新兵部队，直接就坑掉了全家。
谢青鹤和詹玄机熬了一夜没睡，就是在想辙到处抠粮食，企图用粮食把柳荃弄得民心慌慌的柏州稳定下来，这一场闹剧把伏传的小金库都抄了个干干净净，一颗存粮都没有了。
伏传将空荡荡的屋子扫了一眼，又问道：“兄长很缺花用么？”
项斐才简单解释说：“我父亲的卫士遗下孤儿寡母，这些年都是我母亲在照顾。今年天时不好，粮价飞涨，一时无法周济。叫隽弟见笑了。”
伏传皱眉道：“阵亡将士的抚恤是足额发放的吧？为何是夫人一直照顾周济？”
项斐打了个磕巴。
见伏传气势汹汹起身，似乎要去责问此事，项斐不得已说道：“就……他们都……有些贪花爱色的毛病……”
伏传转过身来：“嗯？”
“早年随着阿父打仗，个个都富得流油。相州老家有妻室供养父母、抚育子女，外边还养着些……外室。”项斐说的这批人显然不是普通士兵，都是颇有身份的将官，才会有此特权，“出事之后，没生孩子的都打发了，生了孩子的……我阿母看着于心不忍，就养了起来。”
所以，这些事情还真没法儿去找谁诉苦求援。
伏传听得哭笑不得，半晌才说：“隔日我请舅父给兄长送些银钱来。”
项斐不大好意思地问：“若是方便，可否折换粮食？”
“晚了一日。昨夜就被大兄征调一空，一颗豆子都没有了。”伏传也有些惊心，“市面上已经这么缺粮了吗？”
项斐点点头：“不好买了。”
“不应该啊。”伏传带着大黑狗起身，“兄长，我有事先行一步。”
项斐跟着起身：“我送你吧。”
伏传挥挥手：“不必了。”已经带着大黑狗出了门。
※
谢青鹤只觉得自己才睡下没多久，小师弟就在身边嗡嗡：“大兄，大兄！”
睁开眼，硕大一个狗头杵在枕边。
谢青鹤把狗头推开，顺手撸了一把，又嫌弃狗头上粘黏：“去哪儿玩了。”
“您得去望月宫一趟。”伏传递来毛巾给谢青鹤擦手，“姜夫人在青州大肆收购粮食。有多少她就收多少，收得粮价飞涨，她也不在乎——花的都是我的钱！”
两句话说得谢青鹤瞌睡都醒了。昨天他才搬空了小师弟的粮库，姜夫人又搬他的财库？
最重要的是，姜夫人屯粮食干什么？趁火打劫么？

第275章 大争（87）
谢青鹤昏头昏脑爬起来，匆匆忙忙往望月宫拜见。
刚刚走到宫门前，就看见许多家婢、家僮搬着各色锅碗瓢盆，成群结队地往外走，见了谢青鹤纷纷屈膝施礼。常夫人不远不近地跟着，见状过来解释：“夫人要在城内施舍粥饭。”
这是向谢青鹤解释，姜夫人为什么要在城中大肆收购粮食。
——不是为了囤积居奇，是心存仁善，打算给缺粮的百姓一口饭吃。
——早不早晚不晚，就在伏传调查了青州缺粮的原因、跑回紫央宫找谢青鹤告状之后，望月宫的使女下人们就浩浩荡荡倾巢而出，准备去“施舍粥饭”。还劳动常夫人亲自跟着，恰好在门前与谢青鹤撞见顺便解释一句。
谢青鹤微微一笑，说：“辛苦夫人。我去拜见阿母，蹭一顿饭吃。”
常夫人乐呵呵地与他告辞，带着家婢、家僮们，浩浩荡荡地远去。
谢青鹤此行没有带着伏传，也是担心姜夫人真有什么不大好的心思，见了面不好说话。辞别常夫人之后，他独自去了望月宫正殿，姜夫人就住在这里。
使女热情客气地请他直入，殿内还有几分兵荒马乱的阵仗，有使女拿着竹简在算账。
姜夫人似是刚才梳了头，发髻高绾整齐喷香，一缕垂落的碎发也没有。她是极爱珍珠的妇人，鬓上戴着金钗珠花，颈上也挂着一串明珠，辉光宝气，熠熠摄人。
“怎么这时候来了？”姜夫人招呼谢青鹤落座，“这边坐，里头在算钱串子，熏着你。”
谢青鹤眼尖，一眼瞥见了桌角里残留的一缕湿痕。
屋内铺着的地毯撤换过，这一缕湿污挨在了阴影处，使女或是匆忙之间没有注意。
地上有水痕，姜夫人重新梳妆，种种迹象表示，殿内前不久才发生过肢体冲突。在整个青州，当然没有人敢去拉扯姜夫人，那就是姜夫人去拉扯别人了？——拉扯的是谁呢？
谢青鹤跟着姜夫人在憩殿坐下，含笑道：“许久没来拜见阿母，突然想念，儿就过来了。”
使女前来送水，姜夫人掀开纯白的瓷杯盖儿看了一眼，确认是茶叶之后，亲手端给谢青鹤：“你前面事忙，想念阿母了，随时过来。”又跟谢青鹤说闲篇，“这是隽儿送来的白瓷杯，烧得真漂亮，比白玉也不差。”
谢青鹤就和她聊了一会儿瓷器，不久使女来摆饭，母子二人就在憩殿吃了饭。
姜夫人始终不肯提收买粮食的事情，谢青鹤也就没有问。
吃过饭，母子俩又坐在一起扯闲篇，聊了一会儿青州最近的气候，姜夫人关心了谢青鹤的起居饮食，说到早睡早起切莫点灯熬油，谢青鹤见外边天早就黑透了，便起身告辞。
姜夫人把新裁的斗篷给他披上，又叫使女抱着给伏传的披风，随行送礼：“阿常说，隽儿喜欢鸟纹，这是使织娘单给他织出来的雀鸟纹样，叫他过目，是否喜欢？”
小师弟喜欢的可不是雀鸟。谢青鹤说：“他肯定喜欢。”
使女提着灯，前边照明，送谢青鹤回紫央宫。
伏传就在门前等着，闻声出来迎接，谢青鹤把使女手中抱着的披风给他看：“常夫人给你的。”
“怎么说啊？”伏传哪有心思看披风，心心念念都是马上要破产的小荷包，“她弄那么多粮食囤着是要做什么？”
“说是要开仓放粮。常夫人已经带着望月宫的姐姐们去搭棚子煮豆粥了。”谢青鹤说。
“花钱买贵价粮食，转手搭棚子施舍粥饭？”伏传觉得这操作有点不合常理。
使女前来服侍洗漱，谢青鹤弯腰掬水洗了脸，接过伏传递来的毛巾揩干手脸，说：“不管事前想做什么，现在就是要搭棚放粮。她采买粮食都叫九阳去会账，待会儿给九阳递话，叫他出面去跟青州的粮商谈判，商讨出统一合适的采购价钱——坐地起价的事，青州不许有。”
伏传有些犹豫：“漫天叫价，落地还钱，也是行市的规矩。若是让舅父去谈价钱，怕是被人议论与民争利，传出去有损大兄令名。”
见谢青鹤没有说话，伏传又说：“今年各地粮食都收得少，百姓是有吃不上饭的惨事。夫人开仓赈济，也是代阿父施恩，不如就让青州府出面经略此事。一来平稳粮价，二来统一收购，不许城中粮商囤积居奇私下售卖。”
他凑近了趴在谢青鹤肩上，小声说：“我不是小气啊，这钱我可以代青州府出的。”
谢青鹤被他逗笑，说：“你自然不小气，不过，青州府不宽裕，我们的小金库也攒得辛苦。钱就从阿父的私库里出，我待会儿写封信给阿父上禀此事，你去知会陈序，叫青州府把事统管起来。”
自从沈俣担任司农卿，前往相州治农之后，青州府就由陈序充任长史，负责日常民务。
陈序与陈丛、陈隽是隔房的堂兄弟，年纪比较大，能读书识字，不算顶顶聪明，主要是任事经心从不玩忽职守。谢青鹤把田文派到陈序身边担任少史，把陈序当田文的马甲用，效果不错。
“阿父那里不着急吧，大兄漱口擦牙早些睡觉。”伏传说。
“两行字的事。”谢青鹤去书房写信。
上官时宜现在不在青州，家中诸事都由谢青鹤一言而决，他要开陈起的私库买粮，上官时宜绝不会有什么意见。不过，关系亲密归亲密，毕竟是陈起的私库，知会一句总比私下撬锁懂事。
伏传去换了身衣裳，回来接了谢青鹤的信，问：“真不用查一查怎么回事？”
谢青鹤摇头：“查到底，不是阿母，就是阿母身边的人。这事还没起头就被按下了，你我心里有数就是，不必再叫人去查——以免望月宫不安。”
伏传不再坚持，顺从地答道：“哦。”
“她不是爱财贪婪的品格。”
谢青鹤还记得在他还小的时候，姜夫人给了他一匣子明珠，叫他去讨好白芝凤，陈起的妾室们要首饰绢帛，也都是姜夫人从私库里赏赐：“我今日见她，项上的珠串也老旧了，不如往昔那么珠光熠熠。”
陈家的势力越来越大，姜夫人的日子却越来越不好过。
当初姜夫人从娘家带来的陪媵、家人，全都死在了相州，她则被软禁在家。没有人替姜夫人打理陪嫁的产业，姜夫人也生无可恋，三三俩俩全都贱卖了。
当时谢青鹤去了恕州找陈起，要替姜夫人求情，并不在家。
伏传则始终记得姜夫人打过常朝的旧事，对姜夫人不说仇恨，反正是不那么上心。等到姜夫人贱卖产业的消息传出之后，伏传才吓了一跳，连忙带着常朝去把姜夫人的田庄作坊都买了回来。
然而，买回来容易，还回去就不容易了。姜夫人哪可能占小孩子便宜？坚持不肯收。
这些年伏传也常常给姜夫人送分红。但是，谢青鹤一会儿一个想法，他只管坐在家里嘴上哇哇，伏传就得掏钱出方案请常朝去实现，盈利虽多，投入也不少，姜夫人在银钱的花用上肯定就不如从前那么宽裕。
谢青鹤叮嘱道：“早前办作坊的时候，她也出钱入了股。过些日子你盘点盘点账面，除却下一步必要的花用，倘或有余裕，让九阳给她送些‘红利’去。”
不等伏传说话，谢青鹤伸手抓了抓他的脑袋：“想是我平时花得多了，难为你了。”
伏传就怕大师兄怪罪他怠慢了姜夫人，闻言放下心中大石，说：“这地方什么都没有，做什么都得从头开始，前期花用是有些大。好在堂馆那边搭了班子，以后都叫朝廷连本带利还给我——我明天就叫舅父给夫人送钱去。”
“你就这么记仇？”谢青鹤不禁失笑，“好师弟，你就放她一马吧。”
今日姜夫人才有囤积居奇之嫌，明天伏传就去给她送钱，这就是明晃晃地敲打和羞辱。
昔日姜夫人蛮横抢夺侄儿，强压着常朝跪地不起，使人生生打坏了常朝的脸——哪怕常朝的脸已经被谢青鹤用药膏祛除了疤痕，常朝自己都不认为昔日之事是多大的仇恨羞辱，目睹一切的伏传却始终耿耿于心，不能忘怀。
谢青鹤亲自求情，伏传也不愿违背大师兄，爽快地答应：“好吧，过些日子再送。”
伏传披上新得的披风，点了一盏灯笼：“我去找堂兄了。大兄早些睡，不必等我。”
谢青鹤将他送到殿前，道声辛苦，目送他远去。
在青州大肆采购粮食的是望月宫的奴婢，打的也是姜夫人的旗号，毕竟要叫伏传的小金库去会账，寻常人空口白牙哪能赊欠来这么大笔的款项？
但是，就谢青鹤在望月宫察觉到的细节，他认为囤积粮食的很可能不是姜夫人。
——在他去望月宫之前，姜夫人才知悉此事，这使得姜夫人非常愤怒，与人发生剧烈冲突之后，她才采取了紧急措施，让常夫人马上带着望月宫的家婢、家仆出宫去搭棚子放粮。
姜夫人的心腹仆婢在相州都死光了，陈起的妾室也都被早早地遣散了去。
那个打着姜夫人的名号、大肆囤积粮食，还被姜夫人死死护着的人，还能是谁？
答案呼之欲出。
常夫人。
只有常夫人能打着姜夫人的名号，肆意取用常朝掌管的属于伏传的小金库，也只有常夫人能让常朝对此闭嘴不语，能让姜夫人强行庇护。
谢青鹤也不想拆穿此事。
“利叔。”谢青鹤唤来陈利，吩咐说：“让常朝明天午后来一趟。”
陈利不问缘由，径直领命：“是。”
※
伏传忙到半夜才回来，原本想歇在外间，谢青鹤在屋内问道：“回来了？”
他才把脱在外边的木屐蹬上，手持烛台进屋。谢青鹤掀起一角薄被，伏传连忙吹了灯，熟练地钻进被窝，歪在谢青鹤怀里，调整好位置将手搂了上去。
谢青鹤也将手搭在他身上，两人话都不曾多说一句，各自心安地闭眼睡去。
次日。
伏传说要去盯着买粮谈判的事，吃过早饭就匆匆忙忙出去了。
谢青鹤则前往堂馆，和詹玄机聊了几句，过目了中枢汇总的各地民务处置方案，照准批发。将近午时，陈利前来禀报，说阎荭求见。
“他？”谢青鹤很意外，与詹玄机叙礼告辞，走了出去，“他有什么事？”
陈利摇头：“阎凤首不曾告知，仆不知晓。”
堂馆中枢之地，闲杂人等不许靠近。阎荭在附近的摘星楼等候。
谢青鹤远远地见他要拜礼，将手抬了抬，示意免礼。阎荭自认陈起家奴，行的是家礼，动辄磕头下跪，谢青鹤自认和他关系不怎么亲近，也不爱接受他的跪拜。
“阎凤首是来见我的？还是没找见隽弟？”谢青鹤问。
阎荭躬身低头，说：“仆今日特来拜见小郎君，有事禀报。”
谢青鹤冲陈利点点头，陈利就地停步，看着谢青鹤带着阎荭往摘星楼室内走去。
摘星楼进门第一层是个观景的台子，前面是挖掘出来的水塘，大片观景阑干。谢青鹤就在阑干前站定，也没打算坐下来细谈，问道：“何事？”
阎荭居然还沉默了片刻，才轻而清晰地说：“王都奸细来报，黎王府上有一位花氏侧妃。”
他其实只说了半句话。
谢青鹤已经明白他的意思了。阎荭安插在王都的奸细，发现了陈丛生母花折云的下落。
当初谢青鹤刚来这个世界，马上面临生母花氏被绞杀的命运。当时他年小身弱，更重要的是，他没有任何可以运作的时间，只能匆匆忙忙把花氏送出陈府，让她自谋生路。
历史上的花氏已经死了好多年了，谢青鹤不知道花氏身在何处，也没有想过去寻找她。
谁也没想到，花氏会用这种方式重新出现。
“她为何会在黎王府？她过得好吗？黎王宠爱她么？”谢青鹤毫不避讳地询问。
这年月并不歧视再嫁之妇，花氏从前就是峒湖太守苏瑾之妻，被陈起强掳为妾，这会儿溜达出去当了黎王的小老婆，也不是很丢脸不能见人的事情。阎荭之所以口风严谨，主要是因为花氏人还在王都之中，一旦走漏风声，很可能成为王都威胁陈家的人质。
“据说是黎王重金礼聘的侧妻，黎王非常爱重。黎王妃常年卧病，由侧妃主持中馈，抚育子女。”说到这里，阎荭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谢青鹤的脸色，“黎王膝下惟有一女，正是侧妃所出。”
谢青鹤的感觉就很奇妙了，花氏居然给他生了一个妹子？
“几岁了？”谢青鹤问。
“翻年就五岁了。”阎荭觉得小郎君的反应有点神奇，居然关心妘家余孽？
“五岁该懂事了。”谢青鹤沉思片刻，吩咐道，“我今日与隽弟商讨出结果，明日你再来领命。在此之前先发命令，我母我妹必要看护周全，尽量保护好黎王——不能让我母丧夫，我妹丧父。”
这命令下得阎荭都满头包，爱护生母，爱护异父同胞的妹子，这都说得过去。还要把生母的后夫，异父妹子的亲爹保护起来，是不是有点管得太宽了？
偏偏谢青鹤态度肯定从容，理直气壮，竟然阎荭怀疑自己是不是太小肚鸡肠？
阎荭领命离去之后，谢青鹤在摘星楼里独自站了一会儿。
现在有师父坐镇，接纳生母和妹妹肯定没什么问题，上官时宜也不会继承陈起、陈敷、陈皮刀这祖孙三代对妘家的仇恨，非要把妘家血脉赶尽杀绝。
比较麻烦的是，花氏在这个节骨眼回来了，姜夫人未必会很开心。
——所以，花氏有一个活着的丈夫，有一个完全独立在陈家之外的家庭，那就很重要了。
才五岁的小妹子。
谢青鹤想起苗苗山居里的小师妹们，不禁微微一笑。小姑娘多可爱啊。
及至午后。
谢青鹤随意吃了一碗茶泡饭，使女来报，说常朝到了。
“请进来。”谢青鹤把最后两口饭吃干净，擦了擦嘴。
常朝知道伏传不在紫央宫，也大概知道谢青鹤为什么要背着伏传见他，进门时神色沉寂严肃，不似从前那样大咧咧地践席而上，进门站在原处躬身施礼：“拜见小郎君。”
“你是长辈。”谢青鹤说。
常朝将头埋得更低了两分，呼吸有些紧促。
“隽儿信任你，我也倚重你。如今我和隽儿所有外务都由舅父打理，舅父说的话，外人都当是我说的话。漫说在青州找粮商富户‘赊账买粮’，天下之大，除了那边的王都，舅父一句话，找谁‘买粮’不好使？今日‘买粮’，明日‘借兵’，再往后还要做什么？”谢青鹤问道。
这话说得极重，常朝屈膝跪下，俯首道：“朝不敢。小郎君容禀。”
“说。”
得了谢青鹤的准允，常朝张了张嘴，又实在说不出口。
谢青鹤冷笑道：“你想说这事和你无关，可这事是你姐姐做的，你又不好直言了，是吗？”
常朝很难堪，低头不语。
“你知道素姑为什么不在紫央宫服侍，去了望月宫夫人处？”谢青鹤问。
素姑离开紫央宫已经有两年时间了，悄无声息地离开，谢青鹤和伏传都没有公开提及原因。私下常朝找陈利打听过，陈利只是摇头。他又找伏传打听，伏传才透露了原因：分不清谁是主子。
当初谢青鹤与伏传才刚刚把缵缵接到偏殿，素姑就去找姜夫人告状，姜夫人次日就找上官时宜商量此事，隔日缵缵就被打包送到了正殿。
当时谢青鹤不声不响，没有做任何处置，隔两个月就把素姑打发去望月宫了。
他没有训斥素姑，也没想过惩罚素姑，只是他认为素姑不适合继续在身边服侍。哪怕是亲如母子也有亲疏之分，素姑在紫央宫服侍，却丝毫没有把望月宫当外人，分不清内外亲疏，谁是正主。
常朝呼吸略沉，不敢答话。
“隽弟在宫中行走不便，凡事都要仰赖你在外奔波。他知道姜夫人在外收买粮食，这消息难道不是你‘查实’了递给他的？你告诉他，是姜夫人在收买粮食的时候，你不知道真正买粮的是谁？”谢青鹤质问。
根据事后种种，谢青鹤认为，常朝告诉伏传的说辞，很可能是得到了姜夫人的默许。
姜夫人愿意替常夫人背锅，马上安排常夫人去搭棚子施舍粥饭，把原本用来囤积居奇的粮食都施舍出去，宁可大放血，也绝不能让两个儿子联手彻查此事。常朝也不能算是替姐姐栽赃姜夫人。
但是，伏传让常朝去查粮价飞涨的事，是公务。常朝却因私心选择了包庇遮掩。
爱护姐姐是人之常情，谢青鹤完全能够理解。可千里江堤溃于蚁穴，今天的事是趁早摁住了，再有下次会出什么幺蛾子，谁又说得清？平时看着好端端的人，指不定什么时候就抽风。
见常朝跪在地上说不出话，谢青鹤例行敲打：“你若要做常夫人的好弟弟，只管去望月宫听差。日后还要在紫央宫行走，趁早分清内外。行了，我只提醒你一句，去吧。”
常朝羞愧无地，默默磕了个头，起身要走。
“等一等。”谢青鹤唤住他，“此事隽弟还不知道。”
常朝竖起的汗毛又纷纷趴了下去，心里无力又纳罕，教训我倒是义正词严，你不一样哄着隽儿？干巴巴地说：“我也会守口如瓶。”
谢青鹤才点点头：“去吧。待会儿撞见他。”
我还得悄悄地走咯？常朝无奈地告退。
陈利安排得很稳妥，直到常朝离开一个时辰之后，伏传才回来。
他进门就一件件脱衣裳，跳进使女准备好的澡盆里，还忍不住喊：“倒水来。”
谢青鹤见使女端水进门，起身接过托盘，亲自给他送了进去。伏传正在搓澡，听见脚步声回过头，趴在澡盆边上张开嘴，谢青鹤喂他喝了一杯，他舔舔嘴唇，谢青鹤就再喂一杯。
“外边没水喝？”谢青鹤有些心疼。
“跟着堂兄去各家转，全是齁甜的蜜水。我就奇怪了，青州世家富户都不喝开水吗？要么就是井水，要么就是山泉水，烧都懒得烧。”伏传撇撇嘴，对喝生水的古人深为不解。
谢青鹤也不曾拆穿他，当初伏传在寒山上也是咕噜咕噜喝泉水，不知道喝了多少虫屎脚屑。
“好歹是都谈妥了。”伏传让自己浮在澡盆里，舒坦地叹了口气。
谢青鹤放下杯盏，拿起丝瓜瓤，给伏传搓背：“隽弟，我有事要与你商量。”
“嗯？什么事？”伏传马上转身，表示专心。
谢青鹤把花氏在黎王妃且生育一女的事说了，不等他开口，伏传已经懂了：“大兄是要我去王都一趟，把花夫人和女儿接回来吗？我明日把手里的事交代好，这两天就出发。”
谢青鹤非常省心，低头在伏传脸上亲了一下：“辛苦你了。我在青州走不开，其他人去处置此事，我都不能放心。你去之后，问一问花氏阿母，她与黎王若有情意，可以把黎王一并接来。”
在如何处置黎王的问题上，除了伏传，没有人能明白谢青鹤的心意，把握好其中的度。
伏传问道：“若花夫人不肯回来呢？”
谢青鹤想了想，说：“人各有志。她愿意回来，青州可度余生。她不愿回来，不必勉强。”
“我知道啦。我尽量把她们带回来。”伏传保证道。
谢青鹤看着还未长成的伏传，慢慢地替他搓澡。两年过去了，小师弟依然穿着少年皮囊。
这么“小小年纪”就被差遣得团团转，且处理的都是他的私事，谢青鹤很有些歉意。就算伏传丝毫不见外，也不会觉得替他办事是经受苦劳，谢青鹤还是免不了升起一股柔情。
“我只有一个臭弟弟。”伏传突然感慨，“大兄却有一个香妹妹。”
谢青鹤：“……”
这就是你对此事的反应？

第276章 大争（88）
伏传离开之后，青州就开始下雨。
紫央宫往堂馆颇有一段距离，谢青鹤望着空中飘浮的水气，难得偷了一回懒。
家里伏传驯养的灵禽精兽也都赶着避雨，大雁夫妻与大黑狗一直关系亲密，孔雀则跟着饲养它的小婢摇摇摆摆玩耍。昔日姜夫人送到谢青鹤身边的小美人都渐渐长大了，能读书识字的都学了书文，无力读写的小姑娘也学了些手艺，一心一意要攀上少君做娘娘的小姑娘，陆陆续续都被放了出去。
谢青鹤在屋内消遣时，多半都由伏传作陪，伏传不在，他写了字就自己出来舀水洗笔。
恰好听见廊下两个避雨的小婢议论。
“好大的雨。昨天下到今天，一阵接着一阵，没完没了。”
“是呢。好多年没见过这么大的雨了。”
“隽小郎说，去岁天时不好，耕田少了灌溉，粮食都长不出来。今年不缺雨了吧？”
“隽小郎叮嘱我把书拿出来晒一晒，唉，这么大雨，书怎么晒呢？”
“隽小郎还说给我带王都的玉叶做书签呢。”
“你又去缠他！”
“他答应给我带两枚。”
“好姐姐……”
“匀你一枚！”
两个小婢就叽叽喳喳地憧憬着王都的玉叶书签，间或感叹一声隽小郎的好处。
谢青鹤将毛笔洗干净，舀水将笔洗也涮了一遍，嘴角含笑。
秦廷王都的玉器天下闻名，好几位顶尖的玉匠大师都世代在王都造监供奉。平白无故地，伏传怎么会想起给小婢女带玉叶签？——必然是有了拜访玉匠大师的打算，才会顺道给小婢女带小礼物。
此前伏传压根儿没对谢青鹤提过此事。
小师弟学会玩惊喜了。
谢青鹤的目光移向窗外连绵不绝的暴雨，心中又有了一分担忧。
小婢子见着暴雨能开开心心地避在廊下玩耍聊天，巴不得暴雨再多下两日，平白赚得两日清闲。谢青鹤就不得不担心暴雨引起的河水暴涨，山体滑坡，乃至于贫民区屋舍倒塌……
想到这里，谢青鹤换了身衣裳，吩咐陈利：“去黔首堂。”
黔首堂就是原来的千寿堂。两年前詹玄机坐镇中枢之后，改名黔首。
偏偏这会儿正在暴雨，雨势大得伞都撑不住。陈利也不敢劝恶劣天气不宜出行，只得心焦火燎地去找了雨笠蓑衣给谢青鹤穿戴上。谢青鹤刚出门就感觉到暴雨的威力，就像是有人拿盆舀水往雨笠上泼，一瓢一瓢砸得雨笠直哆嗦。
没走两步，雨水就沾湿了下摆，湿润顺着脚下往上攀爬，脚下变得沉重。
密实沉重的蓑衣挡住了大部分雨水，雨水顺着雨笠与蓑衣的边沿哗哗往下流，单人身上就能冲出来二三层微型瀑布景观，偶尔吹来一阵疾风，扑簌簌就是满脸喷雨。
雨势太大。
谢青鹤仗着多年修行经验，五行亲和，能在雨水中睁眼视物。
随行的卫士们被暴雨狂风糊了满脸，不得不伸手挡在帽檐上，护住双眼赢取片刻喘息之机。
一路艰难地从紫央宫走到堂馆，黔首堂大门紧锁，附近站班的卫士前来回话，说詹玄机上午来了一趟，见雨势不减，又出去了：“姑爷说，雨太大，恐怕应渠涨水，亲自巡察河段去了。”
“利叔，你亲自去将军府，请安将军带兵去应渠，务必保护好詹先生。”谢青鹤吩咐。
陈利抹去脸上的雨水，点头道：“是。”
谢青鹤又吩咐身边的卫士：“我们去青州府。”
暴雨已经把谢青鹤冲刷得浑身湿透，卫士想要套车出门，谢青鹤吩咐骑马出行。
大雨天马蹄也打滑，骑术不精湛的卫士都没资格随行。好在暴雨也把大多数人都拦在了家中，路上空空荡荡，恰好策马疾行。一行人赶到青州府，只剩下几个老文书留守在内，向谢青鹤汇报情况：“长史大人带人去南巷了，少史大人带人分头去了明镜山和十里坡……”
谢青鹤又问道：“带了多少人去？人手够么？”
老文书捻着胡须，感慨说：“巡城的差人昨夜就召集待命，天刚亮就出去了，人手足够。”
谢青鹤点点头，说：“好。”
难怪下了这么长时间的暴雨，没有任何人来紫央宫回事——回事有什么用？重要的是行动。
詹玄机去巡视河道，陈序去了青州府最可能出事的重灾区南巷，那边都是贫民搭建的泥舍草屋，狂风掀盖，暴雨坍墙，出事就埋全家，田文则带着他的弟子们去了容易山体坍塌的明镜山和十里坡，那里不出事也罢，出事就死一村。
一场暴雨下来，青州各衙门主官都顶了上去，躬行其事，谁还有空跑紫央宫叭叭叭？
南巷和附近山头的百姓都能暂时撤出来，麻烦的其实是从青州边上路过的应渠。这年月拿洪水没什么太好的办法，詹玄机去巡视河道也是干着急——所以，谢青鹤吩咐安莹带兵去保护詹玄机，并没有吩咐其他应对措施。天灾之前，卑微的庶民只能被动躲避。
各处都安排妥了，人事已尽，但听天命。
谢青鹤在青州府歇了一会儿，眼见雨势稍微小了一点，他便吩咐出门。
“放粮的棚子还搭着么？去看一看。”谢青鹤说。
姜夫人最先让常夫人在青州府附近搭了个棚子，次日青州府出面接手了此事，就在青州各地陆续搭了八个棚，有两个棚子才刚刚开始搭，暴雨就下来了。
卫士带着谢青鹤去了最先搭建的粥棚，由常夫人带着望月宫家婢、家僮所搭，就在青州府附近。
棚子沿墙搭在青州府所属的排房外边，望月宫奴婢扎棚子的手艺显然非常精湛，狂风暴雨之下，棚子居然都没有散架。原本堆砌在外围的灶台都撤了，惟有靠着墙的两口灶还烧着火。
谢青鹤带着人进棚子下马，才摘下头上牵着线流水的雨笠，原本挨在棚子里避雨的百姓就悄然四散，去了远处不起眼的位置。
“叫大家不必回避。我只看一眼就走。”谢青鹤吩咐卫士。
这命令让卫士颇为难受。棚子里蹲着的人鱼龙混杂，谁知道里边有没有刺客？
原本不等他们清场附近百姓就自动散去了，这是最好的局面，既能保证安全，又不会给小郎君落下不亲民的名声。现在小郎君非要叫避开的百姓回来，真有刺客混迹其中怎么分辨？
谢青鹤已经走到正在烧灶的仆妇跟前，仆妇正在往锅里掺水。
——豆粥早就煮好了，越煨越烂熟，越煨越干。
不等谢青鹤说话，旁边就有看似管事的仆妇上前，解释说：“拜见小郎君。不是仆等苛刻讨口的贫民，目下缺粮，一碗豆子搀成两碗，就有多一人续命。许章先生教训，领事辛劳者尚且不得饱腹，进棚子就得一碗豆粥，还有何人肯上差办事？——也不许仆等将豆粥煮得太厚。”
谢青鹤当然明白其中的道理，含笑道：“我明白的。姑姑操持上下，辛苦了。”
谁也没想到小郎君这样和蔼温柔，对着仆妇就喊姑姑。管事的仆妇满脸春风，不迭福礼。
谢青鹤找管事的仆妇也要了一碗粥，随行的卫士盯着把粗陶碗洗了又洗，就把刚兑了水的豆粥舀了半碗呈上。粥棚不是茶摊饭馆，没有摆设桌椅，百姓都是蹲在地上喝粥，管事把自己的小马扎拿了出来，谢青鹤就坐在小马扎上，喝着碗里水和豆子两不相干的“豆粥”。
“豆子是好的。”谢青鹤评价。这玩意儿味道不咋地，好歹没有霉腐朽烂。
有胆子大些的百姓被卫士“劝”了回来，就跟着附和了几句：“叩谢皇后娘娘慈心。”
这说的当然是姜夫人。陈起还未称帝，民间已经将他尊为皇帝，连带着姜夫人也水涨船高，成了百姓心目中母仪天下的娘娘。
谢青鹤把碗里最后一口难喝的豆粥喝干净，把碗递给卫士，又问管事的仆妇：“雨这么大，棚子搭着毕竟不安全。待会儿让胥安他们帮着你，把灶台搬到里边排房里去，朝西边开道门，不许百姓再躲在棚子里——万一塌下来，砸着了人。”
这话说得跟着谢青鹤的卫士都挺紧张。现在谢青鹤也在棚子里坐着，万一塌了呢？
谢青鹤生得隽秀温柔，说话又和蔼没架子，他都能坐在小马扎上喝豆粥拉家常了，棚子里施粥的仆妇与领粥的百姓，谁也没把他当成高高在上的太子。
仆妇顺着他的话茬絮叨了一句：“谁说不是呢？雨大得邪性，仆等都劝州府的大人，要么就等雨歇了再施粥……它也不能下个十天半个月吧？就停了三五日，也不能把人饿死。长史陈大人说，能冒着这么大的雨出来吃粥的，只怕也是饿得撑不住了，还得把棚子支起来，好歹是个活命的念想。”
这番话说出口，好几个围坐在旁边的百姓都流出泪来，又默默地用脏手擦去。
哪晓得这仆妇话锋一转，又说：“那谁想得到，还有住在棚子里不走的呢？！”
照着陈序和仆妇们的好心，冒雨搭棚子施粥，是顾念着饿的冒雨出来讨口的可怜人，是担心没了这一口饭就要饿死的可怜人。厚道的陈序怎么也想不到，这世上还有直接在粥棚里驻扎的惫懒货色。
仆妇说话的时候提高了声音，棚子里阴暗处趴着的许多人却都鸦雀无声，没人回应。
谢青鹤没有就此评论。
他的身份太过贵重，随口点评一句，对某些人来说就是“上意”，有杀生予夺之厉害。
在棚子里坐了一会儿，安排卫士帮着仆妇们把棚子迁移到排房里，那排房是青州府的库房，没有谢青鹤亲自坐镇，轻易协调不过来。大雨中要完成这么大的迁移工作，卫士们也着实费了一番力。
就在此时，陈利快马赶到，连滚带爬地冲了过来：“小郎君，应渠水涨得厉害。詹先生非要往上游去看水位，安将军拦都拦不住——这水要是冲下来，多少人也护不住啊！”
谢青鹤也有些急了：“那还来问我？把人‘扶’回来啊！”
陈利等的就是这道命令，一骨碌爬了起来，正要调转马头奔回去。
就在此时。
乌沉沉漫天雨幕之中，倏地一道紫光划破天际。
谢青鹤心生欢悦，不由自主地抬起头。划破天幕的正是属于他的那道剑气。
剑气活生生地撕裂了漫天乌云，将正在疯狂降水的云气打得七零八落。地上所有面对天灾瑟瑟无力的百姓，全都看见明亮刺目的阳光从云层中倾洒而下，被撕开的乌云就像是卷起的烟层，不断地往上翻涌、蒸发。
青州城中，处处惊叹。
迷信的百姓开始跪地膜拜，口中念念有词，祈求神明保佑。
乌云散了。
暴雨，渐渐停歇。
谢青鹤站在逐渐明亮的天穹之下，看着残留在云上的剑气，仰面含笑。
——小师弟的修为，又精进了啊。
千里之外，一剑解围。

第277章 大争（89）
伏传孤身潜入王都，没有带任何下人。
他用登云术赶路，一夕之间就能飞出去百千里。青州暴雨之时，伏传已经身在王都之内。
用得自谢青鹤的剑气斩云止雨，对伏传来说不算难事。修者善治五行，对抗山川风雨。初学乍练就从细微处一一实践。以剑气止雨，不过是修为积累到某种程度，自然水到渠成的事情。
真正困难的是，伏传人在王都，却能感知到青州有暴雨摧城，精确投剑，隔空解围。
这种突如其来的突破，对伏传来说也非常地稀罕和惊奇。
他年纪小，资历也浅，就算在入魔世界有过修行经历，前世伏草娘的修为只能加诸于神魂。不管是现世的自己，还是陈隽的皮囊，都得花费时间慢慢提升修为，半点不能讨巧。
也就是说，伏传此时的修为，也就是陈隽所经历的十年而已。
现实中的谢青鹤也未必能在寒山感知千里之外的一场暴雨，修行十年的伏传却做到了。
伏传都不大明白自己是怎么做到的。
他一如往常地修行，按部就班地习练术法，进了王都，正打算去找花氏夫人……
突然心中迟疑，使他下意识地深究幽玄奥妙。不是目睹，也非耳闻，类似于福至心灵，突然就感知到青州正在暴雨中瑟瑟发抖，山河流泥，应渠奔涌，大雨瓢泼。
他甚至能感觉到大师兄隐约的忧虑和担心。
这种感知发生得很没有道理。
然而，伏传连一丝困惑疑问都没有，无比笃信自己感知的一切。
下一瞬，他便释出眉间一道剑气。
紫气纵横千里。
剑气斩断乌云，止息暴雨之后，与谢青鹤还有了一丝微妙的灵犀感应，方才倏忽而归。
伏传接到飞去归来的剑气，那感觉就像是派人回青州办了件事，被差遣的人还跟大师兄打了个照面，回来跟他述说了沿途经历的一切……他莫名其妙就有了一种与谢青鹤隔空交流的微妙灵犀。
这感觉就更玄奇了，还特别地不讲道理！
伏传很快就从原地挪了出来。
剑气一来一回，不止青州百姓瞩目，王都百姓也被震惊了。
伏传曾经用剑气收拾过秦廷宫中灵间的鬼修，王都百姓对这道剑光都不陌生。
今天剑气一会儿飞出城，一会儿从城外飞回来，惹来无数百姓围观，有好事且不怕死的百姓跑出来寻找，想知道这究竟是什么东西，或者，天生飞来飞去的紫光，究竟是什么“东西”发出来的？
——上回剑气在宫中飞舞，百姓进不去，今天不是在宫外吗？
这事闹得整个王都沸沸扬扬，不少百姓走街串巷寻找，伏传早已脚底抹油，扬长而去。
他年少脸嫩，个儿也不高，裹着不起眼的灰旧衣裳，刻意淡化了自己的存在感，行走在王都街头并不惹人瞩目。赶到黎王府之后，他也没有去找阎荭安插在黎王府的奸细碰头，找了个僻静处，一眨眼就翻过墙去，凭着超凡的耳力一寸寸搜检找人。
事实上，找人也不那么容易。
不是所有人时时刻刻都会重复关键情报，仆妇下人也不会大着胆子背地里随口议论主家。
偌大的几重宫殿，诸多年纪相仿的妇人，若不是刚好撞见仆妇见礼称呼娘娘，伏传哪里知道在午睡的妇人就是花折云？他循声往前面赶，黎王府的卫士太过拉垮，大摇大摆走进去都没人发现。
赶到花折云居住的宫殿时，里边正在说话。
不知名的仆妇说：“……又咳了两回血。夜里尤其睡不好，好容易眯一阵子又咳醒。躺在榻上也说想睡，委实是睡不好，上午好歹是安稳了片刻。饭也吃不下，只进了两口汤。”
花折云深深叹气，说：“我知道了。”
仆妇似是抹了抹泪，哽咽道：“王妃不许奴婢来春山殿，说是怕这咳血的病过人，可是，眼看着……是不大好了……”
仆妇显然是有所求，花折云听了只叹气，并没有松口答应。
两人在殿内来来回回地拉扯了不短的时间，仆妇只顾着哭诉，倒也没有真的把“强求”说明，花折云不下逐客令，也不肯妥协。直到花折云的仆妇进门，借口说底下人来问采买的事情，这场劳心劳力的拉锯才在哭诉仆妇的知趣告退中结束。
伏传就坐在廊殿侧门的悬梁之上，看着这仆妇红着眼睛出来，似乎还酝酿着更大的悲痛。
春山殿内。
“王妃尚且知道爱惜翁主，倒是她那不知趣的奴婢总来歪缠。实在讨厌！”琚姑亲手拿掸子把适才仆妇坐过的席子掸了几遍，仿佛在驱赶霉运，“也不知道她身上是否带了病气！”
“你就嘴上积福吧。王妃病重，她也是太过心焦仓惶。”花折云叹气。
琚姑仍旧不高兴，拿着掸子啪啪敲席子。
少倾，花折云问道：“册儿呢？”
“翁主外边顽着，娘娘要见她么？”琚姑问道。
“我去找她。”花折云蹬鞋起身，使女们很快就簇拥着她走出宫殿。
伏传看着她往侧边的花园里走，翻身上了飞檐，顺着屋脊缀在花折云身后。
没多久，花折云就找到了在树下玩泥巴的女儿。
妘册是个爱干净的小姑娘，她坐在仆妇铺在地上的席子上，两只手抄在干干净净的袖口里，看着前面一个心灵手巧的女婢用泥巴捏各种形状——这就是翁主版的“玩泥巴”。
“阿母！”妘册起身向花折云施礼，“儿不饿不渴不冷不热不累，还不想回屋去歇息。”
花折云蹲身搂住她，满眼温柔慈爱：“册儿把自己照顾得很好，阿母放心。”
妘册明显对玩泥巴比较感兴趣，被花折云搂着就想往边上闪。
直到花折云说：“阿母有事问你。”她才停下对玩泥巴的向往，专心地看着花折云，明净无暇的童稚双眸中都是疑惑：“何事？”
花折云反倒迟疑了。
妘册想了想，问道：“姜阿母又想叫我去她那里顽了么？”
花折云没想到女儿这么聪慧，既然已经点明了，她也不再犹豫，问道：“是。册儿，姜阿母生病了，病得很重。她那时候训斥你，是不想让你常常去见她，让你也生病。现在……她可能好不了了，玟姑姑来春山殿请你，你要不要去看看姜阿母？”
妘册好看乌黑的细眉皱起来，很赌气地说：“我不去！”
不等花折云劝说，她已经条理清晰地说了自己拒绝的理由：“我是个大孩子了，听得懂话。若是姜阿母不愿意我去看她，可以跟我说道理，我们约定好五天，十天，二十天见一面也可以。她为什么要板着脸训斥我呢？难道我很愚笨么？难道我很怯懦么？只要训斥我，我就害怕，不敢见她么？”
“她爱护我，又蔑视我。我才不去看她。”妘册偏过头，言辞间皆是愤愤不平。
花折云很少见女儿这么生气，也没有板着脸强行呵斥，只温柔地搂着她的小肩膀，为王妃说情：“册儿，人孰无过？人人都会不小心做错了事。那日阿母抱着你跌了一跤，把你胳膊摔脱了，你疼得哇哇哭，不是也原谅阿母了吗？就不能也原谅姜阿母吗？——训斥你的事，比摔脱胳膊还严重吗？”
妘册考虑了片刻，有点分不清楚，皱眉道：“这不一样。”
“姜阿母病得很重。”花折云再次强调，她用手勾了勾女儿垂下的发丝，“其实，阿母也很担心，你若是去见了姜阿母，你这么小小年纪，若是过了病气，太过危险。但是，阿母又担心，若是你错过了去见姜阿母最后一面，会是你一生的负疚与遗憾……”
妘册震惊了。她抓住了谈话的重点：“最后一面？”
花折云点点头：“就和黄狸奴一样，死掉了，埋掉了，再也见不到了。”
话音刚落，妘册哇地哭了起来，尖叫道：“我不许姜阿母死掉！不许死掉！阿父！王父！阿父！快把阿父找来！册儿要阿父！快去找阿父！”
刚刚还粉团儿似的小姑娘变身小炮弹，花折云差点拉不住，几个婢女连忙围上来帮忙。
妘册只管嚎叫，被花折云抱住不许动，她突然又不叫阿父了，大哭道：“姜阿母！”
妘册对嫡母的感情非常真挚，哭得涕泗横流，小脸绯红。她闹着要去见王妃，花折云就不按住她了，安慰道：“不哭不哭，阿母这就带你去。”
仆妇们端水来服侍妘册洗脸，擦去挣出来的细汗，这才浩浩荡荡地往外走。
伏传也没想到刚来黎王府就撞上这么一场闹剧，这么多人也不好露面，只得顺着屋脊继续尾随。
他觉得大师兄的“妹妹”一板一眼讲道理的模样挺好玩，只是后边情绪崩溃开始尖叫哭泣，叫他有些受不了。想起家里的“臭弟弟”三郎小时候也爱仰天哭泣，顿时心有余悸。看来不管是弟弟还是妹妹，尖叫都是小孩儿对抗外界的基本功。
伏传在屋脊上行走，自然视野开阔，远远地看见有一行人朝着花折云与妘册这边走来。
到底是花折云与妘册先一步，王妃宫殿的奴婢都惊喜地看着妘册，一波上前迎接，一波开门打帘子，兴奋又感动地说道：“翁主来啦！翁主来探望王妃！”
妘册从仆妇怀里一跃而下，抹了抹眼睛，带着哭腔奔进殿内：“姜阿母，姜阿母！”
五岁的小姑娘手脚还不大利索，跑得太快，扑就在空阔的寝殿内摔了一跤。她爬起来摸了摸摔疼的膝盖，瘪了瘪嘴，有点想哭。殿内的使女仆妇都吓坏了，都要追上来安抚。
妘册强行憋住了哭泣的冲动，又颠颠儿地往里边跑：“姜……阿母……”
所有人都听出来了，翁主的呼喊声里还带了点“我都来不及哭疼”的莫大委屈。
姜氏勉强爬起床来，想要去接心爱的小人儿，又抑制不住从胸肺深处透出的艰难与痛苦，咳嗽时血沫飞溅，仿佛要把肺叶都化作血点一一咳出来。
她用手帕捂住嘴，走了两步又吩咐使女：“不叫她进来，不许她进来。谁叫她来的？快拦住！”
马上就有两个使女上前，将往内殿跑的妘册拦住。
妘册生气了：“姜阿母，你训斥我一次，我已经原谅你了。就算你抱我睡觉，给我糖吃，我很喜欢你，你也不能总是……”她说不好这句话，想了半天才憋出一句，“总是惹我生气！”
姜氏听得好笑又感动，使女放下了内殿的帘子，她就站在帘子一侧，虚弱地说：“是……阿母不好，惹翁主生气了。册儿，阿母的小宝，阿母……病得不合适，这个病……它过人。看在阿母生病的份上，册儿就不要和阿母生气了吧？”
妘册能从帘帐一侧隐约看见姜氏的身影，恰好刚才膝盖摔疼了，她就在帘帐前坐下，隔着厚重的帘帐，伸手去抱姜氏。姜氏看着鼓起来的帘帐无比迟疑，最终还是伸出一只手，让妘册抱住。
“姜阿母，你好好地吃饭，好好地睡觉，等到明年开春，病就好了。”妘册叮嘱说。
这是黎王与花折云哄骗妘册的说法，次次说，年年说，说得妘册深信不疑。
姜氏知道自己活不过这个冬天了，听见女儿奶声奶气地安慰，还是禁不住有了一丝憧憬与希望，万一……如小人儿所言，真的活下来了呢？谁又不想活呢？
“是，阿母好好地吃饭，好好地……”姜氏满心柔情，隔着帘子与女儿说话。
正在此时。
黎王的咆哮声传来：“不知死的贱婢！快把翁主抱出来！”
随扈黎王的卫士跟着冲了进来，一路长驱直入，目标翁主妘册。
花折云就在一旁守着，见状上前劝说：“王……”
黎王眼里只有女儿，对带着女儿来探望发妻的花折云深感愤怒，不等花折云一句话说完，他狠狠一甩手，将花折云推了出去。花折云毕竟一介女流，哪里经得起丈夫愤怒一推，踉跄倒退。
妘册从未见过这么愤怒的父亲，一时间竟被震慑住了，呆呆未动。
黎王弯腰将女儿抱起，怒道：“你只说心爱册儿，她若是你肚子里爬出来的，你舍得叫她冒险来陪着你？孤年介四十止得一女，你就这么狠心，非要拖着她给你陪葬？！”
这话说得太过狠毒，姜氏又气又羞，还有十二分的伤心委屈，竟被刺激得一时吸不进气。
隔着帘帐，黎王也不知道姜氏是什么处境，还狠狠出了一口气，抱着女儿飞快往外走。
眼见姜氏出气多入气少，内殿的使女都吓坏了，上前迭声呼唤，乱成一团。
花折云本要跟着女儿出去，听见里边不对，她又折返内殿，毫不避忌地钻进了帘帐，亲自搂住姜氏，给她揉胸顺气：“阿姊，阿姊！你莫要生气，册儿就是我肚子里爬出来的，我也甘愿叫她来探望你。是她自己要来，哭着要来。拦都拦不住。”
妘册生母的话很有份量，姜氏情绪逐渐稳定下来，还是摇头：“不该叫她来。”
花折云眼泪流了出来，哭道：“阿姊，你要坚强些。你再撑一撑。”
她凑近姜氏的耳边，小声说：“我给陈家递了消息，阿姊，你要信我。我那孩儿自幼多情温柔，绝不会不管我。他家有神药，必定能治愈顽疾。你要撑住。”
姜氏眼中透出不可思议，花折云握住她的手：“阿姊，信我。”
伏传就蹲在屋脊上听了个全程，他耳力好，花折云与姜氏的耳语他也听得清清楚楚。
原来是花氏夫人主动与阎荭的奸细联系。伏传也松了一口气。这样一来，他就不必费心向花折云解释、证明自己的身份了。只待找个不那么人多眼杂的场合，就可以直接与花折云相见。
至于姜氏的“顽疾”么，伏传在后世也见得多了，就是痨病，他和谢青鹤都能治。
花折云安慰了姜氏之后，亲自服侍姜氏回床歇下，也没有很着急离开。姜氏的仆妇玟姑曾说，姜氏食欲不振，吃什么都不香，久病之下，也没有仆妇敢冒着触怒姜氏的危险次次劝进食。
花折云亲手服侍姜氏吃了半碗饭，喝了半碗肉汤。姜氏不好意思拒绝她的好意，乖乖地吃了。
安置好姜氏之后，花折云才出来。
黎王已经把妘册抱走了，花折云叹了口气，独自回春山殿。
她万万想不到的是，春山殿里等着她的却是一场狂风骤雨。
花折云刚刚进殿，就看见黎王阴着脸站在门前，不及施礼问候，黎王劈头盖脸就骂：“你就真当册儿是你养的猫猫狗狗，想要拿她去讨好快死了的王妃，也得问问孤答不答应！”
花折云一口气没上来，错愕地望着他。
这话说得完全没有逻辑。若是王妃还能长命百岁，她做妾妇的讨好一番也有道理。哪个不长脑子的妾妇会拿独一的女儿去讨好快死的妻主？
黎王也反应过来了，仍旧没什么好气：“就算你与她相处得好，也不该拿册儿冒险！”
花折云也觉得理亏，低头想要赔罪：“是妾错了。妾……”
“你要联络在陈家的长子，想要求一条生路，孤都允了。你也曾对孤承诺，必会保全册儿。怎么现在陈家还有消息，你就改变注意了吗？你是担心陈起嫌恶你后生的女儿，不肯接纳你了吗？”黎王突然问。
这番话与前边所说的一切都没关系，冷不丁地喷了出来，把花折云都听懵了。
两边僵持片刻。
花折云压抑着激动，说：“妾生即不祥，承父母之命，初适苏氏君子，成婚不过二载，峒湖便被陈起攻破，妾亦沦为奴婢。入侍陈家，非妾所愿，生子逃亡，妾亦不得自主。妾半生流离，亲友所爱皆不得亲近。惟有王爷，妾慕王爷风度品格，甘愿入府为侧，为王爷生育翁主，妄想白首齐眉……”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竖了起来，变得激烈：“却是妾想得太多了！”
黎王比她还要激动：“你是在指责孤对不起你，错待了你么？自你入侍，处处与姜氏平齐，这时候却与孤哭诉做侧妃委屈你了？你有孕子之功，孤难道不曾奖赏你？往日也不见你这么多的不满，马上就要回陈家做少君的生母，突然就金贵得碰不得了？”
花折云气得浑身发抖，怒道：“你就拿陈家少君说嘴！我认识你的时候，他就不是陈家少君了？我生下册儿的时候，你妘氏江山还剩下方圆几里？——我今日才是陈家少君的生母，你今日才是封地半里的大秦黎王吗？！”
骂人不揭短。花折云这番话是实话，可是，它太刺激黎王仅有的自尊心了。
封地半里的大秦黎王。
——除了这座黎王府，黎王压根儿就没有任何封地。
黎王只觉得气血上头，眼前貌美如花的少妇从未那么尖酸可恨，全无半点初时的温顺可爱！
他愤怒地抬起手，只想狠狠抽她一巴掌，打掉她所有的嚣张气焰。
哗啦一声。
屋顶坍塌一个巨大的窟窿。
黎王下意识地想要躲避，又担心地望向花折云。
却发现那掉下来的碎瓦断梁都离着花折云三五尺远，除开飞灰，没有任何东西沾着花折云。反倒是黎王走避不及，被一块飞出来的碎瓦砸了头，马上就是一股剧痛，有鲜血迸了出来。
一个穿着灰旧布衣的少年像是天上飘落的雪花，轻飘飘地落地。
黎王听见他说：“我大兄的阿母你也敢伸手打，属实不知道天高地厚。”
门外有卫士婢女都闻声钻了进来，看见掉了个洞的屋顶目瞪口呆。黎王捂着脑袋，始终没听见卫士的呼喝，才发现那少年站在角落阴影里，非常地不起眼——卫士们竟然没注意到。
黎王心念急转，咬牙吩咐道：“出去！”
这少年已经自承身份，多半是那位得了桑山旧藏、神乎其神的天才少年，陈隽。
王都如今各方面势力纠葛，全都各怀心思，可是，谁都不愿意得罪早已成为庞然大物的陈家。黎王也知道自己身边有不少陈家的奸细，花折云正是通过这些奸细与陈家透了风声——这时候和陈家别苗头，与自戕何异？
卫士与奴婢都退了下去，黎王额上的伤口不大，渐渐也不怎么流血了。
伏传才上前见礼：“儿陈隽拜见阿母。”
花折云万万没想到，陈家的反馈会来得这么快。而且，来的不是奸细传回来的话，直接就是青州特使——这可是陈家少君最心爱倚重的堂弟，陈家子弟之中，陈隽也是独一份的贵重。
“你……快请起。”花折云反而有点不知所措。
毕竟，她刚刚才骂了陈起一顿，认为自己在陈家的经历非常不堪回首。
就……挺尴尬的。

第278章 大争（90）
“让小郎看了笑话。”
黎王收拾好自己的伤口，缠上纱布，戴上顶冠，与花折云同在偏殿待客。
——主殿被伏传踏出个大洞，一时半会也收拾不出来。
花折云跟黎王吵架的时候毫不示弱，见了外人就重新挂上了温柔内敛、不善言辞的面具，只管安安静静地守在一边，充作陪衬，绝不主动开口说话。
伏传也没想到到了青州之后，居然是跟妘氏王族来谈判。
出乎意料的是，黎王对伏传的态度很温和。没有面对灭国仇家的仇视，反有些矜持的善意。
“自王逆弑君篡位之后，孤王府之内禁制宛如虚设。王逆鹰犬公然来去，肆意翻检孤案上文墨信函，窥视王府前后起居行止……孤实惭愧。”黎王说。
伏传回头去看花折云。
花折云点头：“这儿有王琥的奸细，若是知道你在王都，只怕不安全。”
伏传并不担心自己的安全。
他在这个世界基本上没什么敌手，当初谢青鹤不放心他孤身来王都，也是担心王都有陌生传承杀小师弟一个措手不及。现在灵间鬼修已覆灭，素大长公主妘宝器也化身魂灯成了缵缵的一部分。王都虽大，禁军虽多，能扛得住他一招半式的势力也几乎不存在。
只是，花折云看上去和黎王夫妇感情都很好，惹怒了王琥，黎王府上下怎么顺利出城？
“我有自保之道。”伏传还不大了解花折云的想法，“花氏阿母，大兄命儿来接您回青州。”
花折云表情就有些激动了。
伏传连忙补充：“阿母容禀。大兄自然最关心阿母的安危，儿临行之前，大兄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保护好阿母。大兄还特意叮嘱儿，照顾好女弟。”
花折云与黎王交换了一个眼神，黎王闭嘴不再说话，由花折云出面与伏传商谈。
“丛儿使你来王都督事，我便不拿你当小孩子。我被陈君厌弃，未得契书，逃家自适他人，又有了册儿……若我去了青州，以此见罪于陈君，于丛儿未必是好事。”花折云说得忧心忡忡。
上官时宜与谢青鹤、伏传师徒三人的亲密关系，不足为外人道。
伏传明知道花折云担心的事都不是事，可空口白牙安慰起来也没什么说服力：“大兄使儿来接阿母与女弟，必有自保之法，这倒不必担心。不过，阿母似有别的打算？不妨说来听一听。”
“王逆弑君篡位已有两年余。”黎王突然开口。
“他倒也不敢公然屠戮妘氏血裔，面上假惺惺地延续了旧朝官爵，使人保全妘氏太庙香火，似孤这等旧朝王族也照常供奉，并未下旨褫夺封号。”
“不过，面上不敢强来，私底下动作可不少。”
“去年借口饮宴，在宫宴上用滚油烫死了衢王，今年春猎之时，又使人给恕王送了鸩酒。”
“孤想知道，陈氏屯兵恕州，何时才能兴兵讨逆？”
黎王这一番话，很轻易就解释了自身的立场。
原本妘氏与陈家有破国灭家的血仇，哪怕陈家攻入王都，妘氏王族为了家族荣耀也不能苟活。
事情微妙的地方在于，陈家对王都的攻势缓了两年。
不等陈家来踩熄妘氏最后一缕火苗，外戚王家先蹦跶了出来。甭管陈家吞了妘氏多少州县土地，杀了妘氏多少兵力，弑君与自立这最拉仇恨的两件事，王琥抢着先一步办了。
如日中天、绝不可能战胜的陈家，远在王都之外。
宛如秋后蚂蚱般不断蹦跶、显戮暗杀妘氏诸王、欺负到脸上的王家，近在咫尺。
这几乎是妘氏王族最后的出路。
——请陈家攻城“讨逆”。
以江山为酬，请陈家为死去的天子复仇，诛灭王氏。
这样也能体体面面地完成政权交接，安心在新朝某个闲散安乐的爵位，将血脉延续下去。
黎王说完之后，花折云又跟着补充：“丛儿若有讨逆之心，黎王府愿为他摇旗呐喊，缴书传檄，他日兵临城下，也由黎王府居中接应，托城献印。”
换句话说，黎王宁可背负千古骂名，以妘氏血裔的身份，把秦天子之宝献于陈起。
谢青鹤与伏传保持着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他俩都不想去动王都，不止是因为天京河陈家元气大伤，对内要保持秩序安稳。
王都对他俩而言，更像是一只装满了好斗蛐蛐儿的虫罐。只要不去打破罐子，里面的蛐蛐儿就会互相厮杀，这些代表着旧朝势力的高官显贵无法逃跑，最好死得七七八八，陈家再去收拾残局。
历史上陈起是来硬的，进王都之后屠了十天，王公贵族死得干干净净，底子就清白了。
谢青鹤与伏传的做法更温和一些，也不像陈起那么不分青红皂白，全都赶尽杀绝。先把王都当虫罐养蛊，爱搞事情的请自由内斗，不爱搞事情的留下也无妨。
黎王就是虫罐里比较先觉的蛐蛐儿，他不想斗了，也不想看着身边人再斗下去。
他想投降。
“阿母的意思，儿已经明白了。”伏传也没有马上答应。
他这两年也没有来过王都，情报都是由奸细递回青州，再由阎荭转述，多少有些出入。
想要办成这件事，黎王手里没有兵马，他得去禁军几位将军处转一转。毕竟王琥是掌兵之人，真要打起来又是兵荒马乱、血流成河。伏传已经不想再看遍地死人的场景了。
黎王与花折云也没指望他这么小小少年拿多大的主意，只希望他把消息传回青州，告知陈丛。
说完了正事，黎王和花折云还是担心走漏了消息，会给伏传惹来麻烦。不等他俩再次劝说伏传暂时离开躲一躲风头——春山殿被弄了那么大一个洞，王琥放在黎王府的眼线哪可能不打听呢？
伏传半点不担心此事，说：“阿母担心王妃病体，引儿过去看一看吧。”
花折云本意是向陈家神乎其技的医药求援，被伏传提醒了一句，她才惊喜地想起，陈隽得了桑山旧藏，是传说中不得了的天才少年。惊喜之下，花折云也不念叨去躲风头的事了，连忙起身：“好。快来，我竟忘了此事！快快，劳烦辛苦你了，隽儿，这边请。”
黎王闻言皱起眉，显然很不赞成花折云“不知轻重”的态度。
不过，他是个识时务的男人，知道陈隽只看重花折云的态度，并不关心他的态度。他此时说话不仅不会被陈隽重视，反倒是很可能因反驳花折云惹来陈隽的厌恶，他只是皱眉不语。
花折云领着伏传去了姜氏寝殿，因伏传年少，也勉强不去讲究男女大防，直入中殿。
姜氏卧床不起，咳嗽，发热，奄奄一息。
伏传并不施用医药，直接用真元替姜氏扶正培元。他掌心吐出一点儿最纯粹的先天真元，化入姜氏体内，祛除病邪，补气补血补阴补阳。不过片刻时间，姜氏体内热邪褪去，咳嗽也平息了不少。
缠绵病榻多年的姜氏焕发出前所未有的生机，她不可思议地问：“我……我这是好了吗？”
花折云就站在床边，满眼欢喜又温柔沉静地望着她，替她开心。
“还没有好呢。不过是暂时去了病邪，病气缠身浊蚀了身体，还得养一养才能痊愈。”
伏传一句话说完，见姜氏与花折云都两眼灼灼地望着他，他又解释说：“正常人的身体能自然调和阴阳五行。嗯，就像是体温，夏日炎炎，冬日严寒，正常人的体温都是这样不冷不热，这是因为我们的身体会自然协调。王妃坐病日久，体魄受损，就有些协调不过来了。”
“好的身体，就得损有余而补不足，有阴阳双向协调的能力。王妃还得再养一养。”伏传说。
花折云犹豫了片刻，还是不大好意思地请求：“还请隽儿多多周全。”
伏传笑道：“是儿首诊，必然由儿治好。阿母放心吧，这两日儿再来替王妃看看，差不多就能好了。”他如今修为突飞猛进，替人调养身体就方便了许多，再不像从前要采药进补那么麻烦。
姜氏与花折云都是千恩万谢，伏传还惦记着要去见见皮裕，便起身告辞。
“你要去何处？”花折云很意外。
伏传才说这两天要给姜氏看诊，怎么突然又要离开？
“尚有差事在身。阿母替儿留一间房吧，待事情办完，儿就回来了。”伏传说。
花折云满口答应。伏传转身见黎王脸色不好，说：“黎王是担心王琥的眼线发现了我的行踪，派兵来把黎王府端了吗？”
黎王不避讳承认这一点：“隽小郎身份贵重，还请保重。”
——他倒是想跟陈家勾兑，一起对付王琥。可现在毕竟是在王琥的眼皮底下，陈家再兵强马壮也难解燃眉之急。若是把王琥惹急了，把黎王府与陈隽一起杀个干干净净，陈家又能咋地？
伏传左右看了一眼，朝卫士中某个人招了招手：“来。”
黎王卫士中身手高超、从不与人往来、看上去十分冷僻高傲的楚琬走了出来，屈膝下拜：“仆栾处琬拜见隽小郎君。”他说话的时候也不再是冷冰冰拒人千里之外的模样，眉目舒展开，热情洋溢。
黎王知道身边就有陈家的奸细，也知道花折云联系了陈家的奸细，他万万想不到的是，陈家的奸细不止三五个，连他十分信任倚重的心腹卫士楚琬，居然也是陈家的奸细！
“替黎王把嘴封了。”伏传说。
栾处琬跪在地上还未起身，只做了个手势，就有三个卫士突然拔剑，杀了另外四人。
很显然，出手的都是陈家的奸细，被杀的则是王琥派来黎王府的眼线。黎王没搞清楚身边的奸细谁是谁，陈家的奸细倒是把身边人都调查得很清楚。目睹一切的黎王心情无比复杂。
栾处琬补充道：“尚有眼线探报三人，隽小郎君初至春山殿时，仆已使人拿下了。”
伏传点头：“我去见见皮裕。”
栾处琬的眼里压根儿就没有黎王了，只管跟着伏传打转：“这就替您安排。小郎君乘车或是骑马？若是担心引人瞩目，仆换了常服背您过去。”
“不必跟着。我去去就回。”伏传没有走正门，说话就飞身上了屋檐，消失无踪。
栾处琬：“……”
黎王：“……”
花折云：“……”
……
殿前所有人都怔怔地抬头，看着空荡荡的屋檐。
——什么天才少年，根本就不是人吧？

第279章 大争（91）
皮裕正在家中待客。
庭前秋花正好，舞伎长袖翩跹，轻快喜庆的乐声隐隐约约传来。
舞乐美景都只是待客用的助兴，皮裕盘膝松快地坐在席上，手中拿了半个石榴，有一搭没一搭地择籽而食，似乎在看庭前献艺的舞伎，又斜支了半边眼角余光给身边的客人。
他招待的客人，正是与他同为禁军将军的同僚，王贇的心腹，许宽。
“向攸找我有三回了。要钱，要粮，还要向东宫讨爵位。”许宽对舞乐没什么兴趣，目不斜视地对着酒案，左手端着酒杯，右手执箸拣肉，大吃大喝之余就忙着跟皮裕念叨，“他是狮子大开口，说他手底下有九千口子，一张嘴也不能饿着——闹不好就要哗变。”
“谁他娘的不知道么？禁军六营，就属他虎贲营擅吃空饷，康郦穷得带兵出城去当野人割草打猎了，他向攸还莺歌燕舞，美哉善也地做青州的药材买卖！”许宽气势汹汹地骂。
皮裕啃着石榴哼着歌儿，接住了舞伎抛来的媚眼，乐呵呵地吐出石榴籽。
许宽自觉失言，假惺惺地噎了一口：“皮兄，我说的可不是你啊。你这里虽也是风花雪月、舞乐齐备，我知道你老兄不吃空饷，也没有暗中与青州勾兑之意。”
皮裕噗哧笑了起来，放下没吃完的石榴，擦了擦手。
石榴带着淡淡的嫣红色，他指尖也残留了一点儿痕迹，衬得手指出乎意料的白皙。
“这你可误解我了。我也吃空饷。”皮裕说。
许宽没料到他这么不按常理出牌，这事你做就做了，还拿出来说嘴？
“禁军吃空饷这事谁还不知道么？你知我知，天下皆知。东宫知道，天子也知道。你许伯仁与我一样都是禁军的将领，底下兄弟们这些年过的是什么日子，你不知道？早两年还有陈谷烂豆发下来，这两年连陈谷烂豆都发不全……底下孩儿们饿得别说出操，爬都爬不起来。不吃空饷，叫上上下下全都饿死不成？”皮裕连连冷笑。
王都最大的问题，是它被整个天下孤立，成了一座孤城。
王都是百城之首，汇集了全天下各行各业的顶尖匠人，哪怕被孤悬之外，自给自足也不难。
唯一麻烦的地方在于它的耕地严重不足。早在妘氏天子时期，王都就有缺粮的风险。远郊田地很早就因为战乱荒废，王都的粮食缺口一直都倚靠附近城池交易补齐。此后朝廷防止世家富户出逃，又下了非常严格的禁令，只许进不许出，导致近郊大批田地也跟着荒芜了。
王都内外的耕地良田多半都是皇庄，皇室掌握着最多的耕地，也是粮仓的实际持有人。
妘氏天子在位时，还知道要拨粮把禁军喂饱。这导致前些年被饿死的多半是底层百姓，也有不少底层百姓实在熬不下去，纷纷出逃。人少了，不少行业都缺人，世道萧条，恶性循环。
只是妘氏天子一手掌握着禁军，一手掌握着皇庄，勉强还能维持着王都统治。
王琥弑君自立之后，他也想凭着多年执掌禁卫的威望，顺利接手妘氏留在王都的一切。
然而，他残杀小天子的手段太过无情，头顶着得位不正的骂名，这位自封的天子在方方面面都受到暗中鄙夷，再有妘氏诸王明里暗里对皇庄内部收买勾结，王都的高官世家也都想分一杯羹，原本被妘氏盘得滴水不漏的皇庄早已不复往昔。
王琥对此也很无奈。皇庄占地广阔，需要足够多的人手去管理，撒出去的人多了自然就会出各种差池。东差一点，西差一点，差得就不是一点半点了。
他倒是也想学妘氏天子把禁军喂饱，粮食不够，只能紧着心腹安排。
最开始王琥下令只发七成口粮，粮食不够，再减半……底下人吃不饱，开始出现逃兵。城里没有饭吃，出城去当野人总不会饿死吧？发现逃兵的时候，禁军也大张旗鼓地去抓，后来底下人发现别人跑了，口粮就多一些，自己不就能吃饱了？那还不如让别人顺利跑出去。
这和寻常意义上的吃空饷不是同一个性质。在如今的光景下，如皮裕、向攸、康郦，乃至于许宽这样能够坐稳禁军将军位置的，对底下人通常都很不错。
将军贪得家财万贯，小兵饿的奄奄一息，谁还肯听你命令给你卖命？
王琥都杀天子自立了，谁还怕王法？
“我骠骑营里实得多少人，军册上报了多少人，吃了多少空饷，去岁朝见天子时，我都一一向天子奏报过了。这事也不新鲜。”皮裕嗤笑了一声，“天子是哪个衙门出身？伯仁兄还不清楚么？”
王琥就是手握禁军一步步走向了权力巅峰，他又岂会搞不懂军营里那点小把戏？
许宽仰头喝了一杯酒，毫不尴尬地略了这段话：“皮兄爱兵如子，谁人不知？向攸与青州做药材买卖，可是把吃空饷得来的军粮运出去换青州的药膏。青州的止血药是神药，谁不想私藏两盒？我也想留两盒。他用军粮换回来的药也不留在虎贲营，全转手卖给了城中高官——这是人干的事？”
皮裕闻言哈哈一笑，突然离席进门，出来时手里拿了个精细的锦盒。
“恰好我这里也有一盒。青州秘制，止血神药。”皮裕将锦盒打开，里头嵌着一枚只有二指宽的瓷扣，瓷扣倒是烧得精美无比，唯独遗憾的是容量感人，“还未开封，匀给伯仁兄了。”
皮裕连着两回答非所问，完全没惯着许宽的意思接话，如此地不懂事，那就是不想“懂事”了。
许宽明显有些气，看着面前价值千金的青州秘药，又实在不想拂袖而去。他只挣扎了一瞬间，就伸手把锦盒接了过去，说：“那我可多谢皮兄了！”
“难得伯仁兄来一趟。不好好儿地哄一哄你，只怕你回去找东宫告状。”皮裕似乎在说笑。
许宽也假装没听懂，跟着哈哈：“这话说得多新鲜。我是东宫常客，你皮兄不也隔三差五陛见天子么？哟，这怎么着？难不成这药是从向攸那儿淘换来的？”
皮裕重新捡起了桌上的石榴，先刨了两颗嚼着，皮笑肉不笑地说：“你要攻讦向攸，公心私欲且不论，反正别拉着我。”见许宽要劝说，皮裕竖起一根手指，“没别的原因，就一条，我屁股也不干净。你要弄他，你去弄。我不跟风踩，也不伸手拉他。别把我带进去就行。”
许宽并不放弃，坚持劝说道：“你是何等样人？要去和向攸相提并论？我等吃空饷是为了稳固军心，他吃空饷是为了什么？图财，图后路，这边跟青州做生意苟且勾兑，拿了青州的神药转手讨好的也都是在别州有关系的世家，不就是存心‘以待来日’么？——谁能与他向攸是一路人？”
皮裕只管摇头不肯：“喝酒喝酒，来，我给伯仁兄斟上。”
许宽捂着酒杯不让他斟酒，抵死地劝：“皮兄，不是某要拉你下水，如今时局艰难，我辈更应该同仇敌忾。若是禁军都不能铁板一块，何谈来日？”
就在此时，伏传从墙上一跃而下，大摇大摆走近，问道：“来日如何？击溃陈军，匡扶社稷？”
他穿得不起眼，翻墙而下的身手看似轻盈，倒也不是特别出奇。
皮裕与许宽都是见过大场面的将军，二人稳坐席上，看着伏传的身影有些惊异，也不惊慌。
连带着在献艺的舞伎与乐伎，也都纹丝不乱地继续舞乐。唯独侍立在侧的卫士围了上来，也没有想着把伏传直接摁倒拖下去，而是打算把伏传隔在外围，防止他距离将军太近伺机刺杀。
不过，伏传不多不少地总是比卫士快了一步，很容易就走到了皮裕与许宽面前。
这让莫名其妙就被甩在背后的卫士都着急起来，紧赶一步想要暴力拿下这突然出现的神秘少年。
伏传不慌不忙，指尖捏诀，徒手悬空在地上划了一道，就有看不见的屏障竖起。追上来的卫士毫无所知，纷纷撞得额头起包、鼻血长流，就仿佛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坚墙。
“竖子尔敢！”卫士怒吼。
皮裕举手安抚属下，上下打量伏传，问道：“阁下何人？”
许宽也好奇地看着伏传，似乎在猜测他的身份。
这两人都和阎荭派来王都的奸细取得过联系，甭管是真心是假意，目前他俩都不担心陈家刺客，所以，伏传突然从天而降，皮裕和许宽都胸有成竹，非常安稳。
伏传以手蘸酒，在食案上写了一个“隽”字。
皮裕眼中掠过一丝惊讶，许宽也很吃惊地盯着他，两人都被镇住了。
伏传越过皮裕的时候，把他身边的蒲团捡了起来，铺在食案上首，盘膝坐了下来。皮裕与许宽原本相对而坐，这会儿就成了各据一方、朝见伏传的格局。偏偏还没有人敢无视伏传，两人都默默地侧过身，主动目视伏传。
伏传忙了一整天也没吃好，见桌上有一盘蜜烤的禽鸟还没动，冲许宽示意了一下。
许宽一口气没上来。
皮裕默默把伏传面前的酒鼎挪开，把那盘子烤鹅搬了过去。桌上没有多余的碗筷了，皮裕把自己用过的筷子放进酒里涮洗干净，拿毛巾擦了擦，放在伏传手边，还做了个“请用”的手势。
伏传解下腰悬的短刀，放袖子上蹭了蹭，开始解鹅肉吃。
许宽已经快要发飙了：“此乃王都！尔……你……小……安敢如此放肆？”
“你这么勇猛无双，为什么不敢当面喊出我的名字？你是不识字呢？还是没看清？我再给你写一遍？”伏传吃了两口就知道这盘菜为啥基本上没动了，实在是太难吃了。
皮裕连忙把吃空的烤羊腿切掉，剩下半个挺完整地搬到伏传面前。
伏传低头解了一条羊肉，吃了一口，又问皮裕：“盐？”
皮裕用瓷碟装了盐粒，送到他手边。
“上个月刚出窑的瓷碟。”伏传看了看瓷碟的花色，图是伏传亲手画的，复刻自谢青鹤的旧作，原本是专供青州别宫使用，伏传都不知道这玩意儿怎么就卖到王都来了，出货速度还这么快。
他夸了皮裕一句：“眼光不错。”
许宽还在运气，伏传直接用解肉的短刀，在案上刻了一个“隽”字。
“真不认字？”伏传看着他的脸色，刀尖挪到前边，再写了一个“陈”字，“这个字总认识吧？我家旗帜上都有。”
许宽嘴唇翕动，半晌才憋出一句话来：“你来做什么？！你一个人……能做什么？”
“哦，你是担心，我带兵来了？”伏传问。
不止许宽关心这个问题，皮裕也暗暗惊心。没听说陈军有动静，难道真的打来了？
“你是不是还打算趁着我孤身来此，干脆把我拿下，好歹也是个筹码？”伏传一边问一边解肉吃肉，完全没有担心的情绪，“要不，你试试？”

第280章 大争（92）
许宽来皮裕家中做客，只带了几个卫士，还都留在了皮裕家门之外。伏传刚落地就用玄而又玄的手段把皮裕的卫士拦在了空地一侧，瞎子也看得出他身负绝学，绝不好对付。
许宽很识时务地抽抽嘴皮，挤出几个字：“小郎君说笑。”
伏传低头解肉吃肉，吃得从容随意。
皮裕和许宽对视一眼，都在猜测他的来意，且都有些摸不着头脑。
——实在是没道理！
陈家不是没人可用，要文有文，要武有武，这些年往王都安插奸细也很是大张旗鼓。要办什么事需要陈隽这位身份贵重、又年纪轻轻的贵亲亲自跑上一趟？
这种诡秘尴尬的沉默一直持续到伏传吃了个六分饱，他慢条斯理地擦去刀刃上的羊油，瞥了许宽一眼，问道：“想明白了？”
他就是故意的。
阎荭放在王都的奸细有明有暗，王琥都知道陈家在王都有一间货栈，来来去去都是探子。
许宽联络阎荭也花了些心思，找的是阎荭放在许宽身边的奸细。那奸细本以为失风要遭难，哪晓得许宽暗示想要投诚，还说为了表示诚意，可以搞几个禁军的将军当作诚意。
阎荭在禁军里已经做了不少功夫，如皮裕、康郦之流，已经达成了初步协议，算半个自己人了。
许宽跑来问阎荭，我搞这个行不行？我搞那个行不行？说他是想交投名状是有那么点意思，可他更像是替王贇刺探属下几个禁军将军的忠诚度。按照常理，阎荭肯定不会准许许宽去弄已经收买好的“自己人”，谁忠谁奸，一问便知。
但是，许宽就真的对王贇忠心耿耿吗？
陈家如此强势，攻破王都只在朝夕之间，这时候和陈家作对会有什么后果？
王都朝廷的文武官员、世勋世爵，全都有一搭没一搭地苟着，若非天子下旨封城不许外逃，想办法跑去恕州、青州投诚的世家贵族不知凡几。陈家的奸细在王都大摇大摆、横行霸道，至今也没听说被王都抓住要法办枭首——谁想做这个恶人？谁希望在王都城破之时，被陈家疯狂报复？
今日伏传突至，杀了许宽一个措手不及，现场煎熬心神，逼其立场。
许宽只有这么一个机会，选择真正地投靠陈家，或是执着于忠诚，为王氏殉死。
“宽……尚不知小郎君此行为何？”许宽态度软化了不少，语气也变得恭敬。
“自燕城王逝后，禁军饿死多少人了？”伏传突然问。
燕城王三个字刺得皮裕眼皮微闪，许宽听见“饿死”二字，紧握的拳头上也鼓起一缕青筋。
燕城王与十二世皇帝双双殒命，被谢青鹤称为秦廷的顶梁柱与主心骨同时坍塌，原本勉强维持着秩序的王都从那时起就彻底走向了崩溃。妘使继位之后，其威势完全镇不住手握兵权的王琥，从那时候开始，皇庄拨给禁军的粮饷就渐次渐难。妘使暴毙之后，小天子继位，禁军开始小规模挨饿。
如果妘使遵从燕城王的遗志，早早地向陈家投降，王都的荒疏、混乱与饥饿，早就结束了。
皮裕和许宽都听出了伏传的言下之意。
可是，此事实在太过敏感，伏传不曾明言，谁都不敢主动将之放在台面上讨论。
“你们都是秦廷旧臣，受过妘氏皇恩，吃了半辈子秦廷俸禄。王氏逆贼把妘氏诸王当猪羊一般杀了个七七八八，你们还能心安理得地坐视不理？”伏传问道。
这就是很明确地指点了。
皮裕明知道单凭自己手底下几千人干起来比较艰难，伏传都亲自来了，他也是骑虎难下。
就算伏传是打算用他手头的兵力内耗，他也不能翻脸。
——逃得过今日，逃不过城破之日。今日不敢得罪伏传，竭力拼一把，说不得还有一条生路。
“愿听小郎君差遣。”皮裕起身下拜，即刻响应。
许宽脸上一阵青一阵白，艰难缓慢地站了起来，却始终不能屈膝拜倒。
皮裕的目光死死盯着他。
这事绝不能失风，若许宽不肯投诚，今日必死。
“我许宽此生未食秦禄，只受过东宫大恩。若畏惧强凌暴势，轻易出卖恩主，委实不能做人。不过，鹰啸营儿郎诚为无辜。可否允我召见副将江绘，使他统兵与皮将军合流，受皮将军节制。”许宽久久思索之后，低声下气地恳求。
伏传不禁摇头，说：“王贇见我，未必不降。你又何必以死相谢？”
“东宫出降是为仁，宽死是为忠，各得其所。”许宽道。
伏传又侧头问皮裕：“皮将军认为可行否？”
皮裕早在许宽提议时就分析过此事，有条不紊地答道：“江绘此人性宽和、多智慧，爱兵如子。与许伯仁关系虽亲密，想来不至于一时意气，用鹰啸营数千袍泽的性命赌气，为许伯仁报仇。”
许宽松了口气，对皮裕微微拱手致谢。
“那就好。”伏传突然伸手，从盘子里拿了一颗石榴，徒手掰开，开始吃。
皮裕与许宽皆面面相觑。怎么又吃上了？
许宽是真的挺难受，反正都要死了，顾忌也少了许多，问道：“可否使人将副将江绘请来？宽略作嘱咐，恐防失策。”
“再等一等。”伏传说。
皮裕和许宽都不敢再问，两人在伏传的示意下，重新入席坐好。
伏传在扣石榴吃，皮裕和许宽都怀着心事无心饮食，干坐着等啊等，伏传不和他们说话，不讨论任何“将要发生”的事情，“即将执行”的计划，看着舞伎跳舞，居然还跟着哼了几句。
等来等去，不说皮裕和许宽等得心焦如焚，最倒霉的是献艺的舞伎，累得快摔下去了。
伏传不禁笑道：“好啦，跳不动就歇着吧。”
那舞伎感动得差点哭出来，累得匍匐在地，磕了几个头，气喘吁吁地退下。
此时，斜阳西下，已近傍晚。
皮裕小声建议道：“小郎君，若是夜里举事，还得早一时点兵。”
这时候皮裕真有些担心了，陈隽毕竟是个小孩儿，只怕没什么行军打仗的常识，骠骑营与鹰啸营合起来一万多人，就算是一万个豆子，拢在一起也要花点时间，不可能说走就走。
就在此时，墙外传来重甲顿地的声响，竟有震地之声。
皮裕和许宽都很熟悉这种声音，二人齐刷刷地起身，皮裕招呼被拦在外边的卫士：“御敌！”
几乎是在瞬息之间，院内剑拔弩张，齐刷刷地对准了大门口。皮裕匆忙进门，拿出自己的佩剑，试图冲到前排，啪唧一声，撞在了伏传先前设置的无形屏障之上，顿时头昏眼花。
眼见皮裕额头上倏地鼓起一个大包，伏传想笑又觉得不厚道，挥手把屏障撤去。
“倒也不必紧张。”伏传说。
皮裕捂着脑袋都不知道该不该生气，这时候，门外脚步声已停下。
众人屏息等着冲撞时——
笃笃笃。
这是非常礼貌温柔的敲门声。
皮裕和许宽都显得莫名其妙，来的明明是重甲兵，不是走漏了风声、天子来抓人吗？
伏传隔空推去门闩，顺手用真元把大门拉开。
站在门前的中年汉子全身披挂，甲胄上血迹斑斑，正是长庚营将军康郦。他探头看了一眼，丝毫不在乎拉弓搭箭对准了他的卫士，呼地摘下头盔，拖着全身重甲一步一震咔嚓咔擦地走近。
皮裕和许宽看着他都很错愕。
康郦身上血色犹新，明显是刚刚才厮杀过。出城打猎需要穿重甲吗？
康郦已经走到皮家待客的木台之前，朝伏传屈膝跪下：“隽小郎君，仆幸不辱命！王氏父子皆已枭首，宫城、省部官衙、各处帑库，已差人前往接管。请隽小郎君前往主持大局。”
皮裕吃惊得额上鼓起的大包都不知道疼了。
他一直认为，他就是陈家在王都最大的一股内线势力，万万想不到的是，陈家早有后手！
许宽听说王氏父子被枭首，脸色就变得无比苍白。
伏传起身走了出来，路过皮裕的时候，把石榴放在皮裕手里，说：“跟着我吧。骠骑营与鹰啸营还得你俩去安抚，都这时候了，再打起来平白丢了性命，又是何必？”
皮裕连连称是。
许宽方才如梦初醒。伏传的态度不远不近，没有点名叫他，却点了他的鹰啸营。他再是为了旧主的死亡伤心，也得顾全手底下的兄弟。如伏传所说，大势已去，何必徒然抗争？
伏传走到康郦身边，拍拍他的肩膀，说：“此战康将军当记首功。”
康郦笑得嘴都合不拢，满脸灿烂：“全仗隽小郎君居中指挥，仆不敢贪功。”
伏传的小巴掌在他肩膀上拍了好几下，笑道：“待回了青州，我带你去见大兄。走吧，出去看看。”
康郦身材魁梧如铁塔一般的汉子，倒像个小孩子一样，乖乖地跟在伏传背后。
走出门后，只见皮家的窄巷里挤满了长庚营重甲，个个甲胄染血，满脸兴奋与骄傲。伏传一路往前走，仿佛检阅一般，目光所致，被他看见的禁军都挺起胸膛。
皮裕不得不跟在康郦的背后，心中颇为失落。
许宽看着争着向伏传献媚的禁军袍泽，心中更是为了王贇的逝去难过。
王都禁军是有家底的，带甲的士兵非常多。不过，啃老本毕竟日子难过，伏传匆匆扫了一眼，站在前排的士兵兵甲都比较体面好看，后排远处的士兵有些不着甲，有些带甲也是破破烂烂。
一路由长庚营簇拥着走到了朝天大道，此地列阵迎候的换成了撼山营步甲。
撼山营将军尤显上前拜礼：“末将尤显，拜见隽小郎君。”
伏传对尤显就不似先前对待康郦那么热情，矜持地点点头：“将军免礼。”
皮裕难以掩盖心中的震惊，很想和同样蒙在鼓里的许宽换个眼神，奈何许宽低头伤心，暂时没心思理会他。
“这是往宫中去么？”伏传突然问。
尤显有些错愕：“小郎君不去宫中么？”
“王琥王贇都死了，我去宫中作甚？给他们收尸么？”伏传回头拉住皮裕的手，“去骠骑营，给他们送定海神针。”
禁军总共六营，也就是六位将军，光在现场就有四人了。康郦和尤显早就被陈家收买，皮裕和许宽恰好被伏传堵在了皮家，那么，虎贲营和骁骑营呢？
皮裕压抑着心里的困惑，上了尤显牵来的战马，与伏传一起往骠骑营驻地奔去。
骠骑营驻地大门紧闭，所有士兵都被赶回了营房，外围就有虎贲营精锐掐住了制高点，冷峻巡视，虎视眈眈。骠骑营的营地中心，竖着虎贲营的大旗，旗帜下放着一张小马仔，坐着的居然是虎贲营将军向攸——他亲自来守住了骠骑营。
皮裕的感觉就像是被人掐住了咽喉。他不仅没赶上建功，还被当作敌人死死盯住了！
正在阴郁难过的时候，伏传的声音传来：“到地方了。皮将军，请。”
营门打开。
向攸早早地迎了上来，看见伏传面露喜色：“隽小郎君，青州一别，末将好生想念！”
皮裕只觉得心口的血都要吐干净了。这个货什么时候溜去青州了？跟陈家勾搭得很亲密啊！不要脸的狗腿子！舔狗！鹰犬！
伏传乐呵呵地与向攸叙旧，皮裕便策马巡营，将自家心腹兄弟招来一一安抚。
一层一层安抚下去，原本惊慌失措、心怀忧虑的骠骑营禁军，很快就安稳了下来。
昔日王琥杀天子自立，禁军就经历过一次改朝换代。陈家势大并非朝夕之间，这群士兵也早就做好了被陈家统治的心理准备。原本还担心打起来得靠命去填，现在不动声色就“归降”了，能苟活着谁乐意去拼死？
眼见骠骑营也安稳了下来，许宽才从王贇之死中清醒了过来：“罪人请命往鹰啸营一行。”
伏传深深看了他一眼，说：“禁军六营之中，长庚撼山是讨逆的中坚，虎贲骁骑则留守驻地，牵制骠骑、鹰啸二营。伯仁将军分得清楚形势么？”
换句话说，禁军六营之中，有四个营都暗中归顺了陈家，且是深得陈家信任的那一种。
连皮裕这样自认为与陈家甚有默契的，他的骠骑营都被监看起来，伏传压根儿没用他的兵马。
这会儿许宽若是不老实，真要挑拨鹰啸营与陈家打起来，局势就是五打一。
许宽神色苦涩：“宽死不足惜，岂敢以袍泽身家性命弄险？乞小郎君垂怜。”
“那便走一趟吧。”伏传说。
皮裕很懂事，不等伏传招呼，他叮嘱了心腹下属几句，很快就跟了上来。
向攸也没有把盯梢的虎贲营精锐全部撤走，留了两队人在附近权作机动，其余人等退到了五里之外自家的营地之中。若骠骑营有异常动静，随时都能扑上来。
负责跟随扈从伏传的一直都是康郦的长庚营重甲，重甲脚程不快，走得慢慢悠悠。
赶到鹰啸营之后，许宽就感觉到气氛很奇怪。
营盘之内非常平静，完全不似刚才骠骑营那么紧张低压，所有士兵也都被赶回了营房之内，但，营门敞着，还有士兵和往常一样巡营来去。营房之内有士兵说话聊天的声音，居然还有笑声。
而且，虎贲营在骠骑营附近的制高点张弓搭箭虎视眈眈，鹰啸营附近就没有这等监看待遇。
许宽和皮裕都觉得不对。
正在此时，鹰啸营探报发现了他们这一行人的踪迹，前往中军帐汇报。
没多久，一个年轻副将疾步走了出来，间或小跑一路至营门，在伏传马前拜倒：“仆陈江绘拜见隽小郎君！隽小郎君长安康健！”
许宽终于听明白了。这一批人里，如尤显、向攸等自称末将的，都是降臣。如康郦、江绘这类自称为“仆”的，则都是陈家奸细！江绘不仅是陈家奸细，他还是陈姓本家！
难怪伏传这么放心鹰啸营，难怪鹰啸营气氛松快，外边连半个负责监看的士兵都没有。
——江绘已经拿下了鹰啸营，根本不需要许宽前来主持大局。
“杀人了么？”伏传问。
江绘摇头含笑：“天命所归，无人斗胆逆天行事。”
伏传才转头问许宽：“伯仁将军放心了吧？”
许宽苍白着脸色点了点头，半晌才说：“小郎君宽仁。”
“如今王贇已死，伯仁将军还得多替营中袍泽想一想。王贇对伯仁将军有恩，于鹰啸营士卒又有何恩德可言？而今他们都松松快快地迎来了新朝太平，伯仁将军为愚忠殉死旧主，将置营中袍泽于何地？替伯仁将军复仇，是蚂蚁撼树，自寻死路。不替伯仁将军复仇，又如何安享太平？”伏传说。
许宽在皮家就已经打定了绝不背叛王贇，他只是没想到，他还没死，王贇先一步死了。
伏传压根儿也没打算逼他带领鹰啸营去诛杀王贇，甚至于王贇已死，他也不会沦入对恩主对抗的困窘，已经没有了非死不可的理由。之所以执意殉死，只是为了保全他对王贇的忠诚。
“我知道伯仁将军心中为难。”
“一旦伯仁将军殉主自裁，伯仁将军此时有多么为难困窘，鹰啸营效忠伯仁将军的将士就有多么的为难困窘。将心比心，伯仁将军忍心将他们置于如此困境么？”
伏传诚恳地说：“我不忍杀人，也不怕杀人。伯仁将军三思。”
许宽闷头沉思片刻，从马上落地，屈膝下拜：“罪人愿降。”

第281章 大争（93）
从禁军驻地归来，康郦、尤显、向攸等人都随在伏传身边。
康郦是目前第一得意之人，若不是伏传要策马前行，他恨不得徒步为伏传牵马引路，充作马前小卒。离开禁军营盘不久，康郦就向伏传提议：“底下正在清点旧天子库藏，请隽小郎君移步监看。”
这是潜规则。
新得一城富庶，满地世家富户，都是待宰羔羊。谁抢到就是谁的。
康郦的长庚营，尤显的撼山营，夏荔的骁骑营，全都参与了此次杀入禁宫、归降陈家的行动。虽说宫中守卫多半不成器，刚动手没多久就死的死、降的降，毕竟也阵上拼杀过不是？出了力气，就要拿点甜头。
又潜规则是，最好的东西，得上缴给现场最有权势的那一位主官，最大的吃最大那一份。
伏传不去妘氏天子历代珍藏里挑点好东西拿着，底下人哪里敢光明正大搜刮？
“是吗？去看看。”伏传好像也不是很感兴趣。
王都最值钱的宝库是妘氏天子的内藏，位于禁宫之内。伏传一路策马入宫，发现禁宫守卫的尸体还不及收拾，远远地看见他一行人驰近，守在沿街的禁军临时把尸体拖到僻静处。
“及早把尸体清理掩埋，不要作出疫病。”伏传吩咐道。
康郦满口答应。
许宽突然问：“青州已不吃菜人了吗？”
挨着许宽比较近的皮裕伸腿蹬了他一下，狠狠使了个眼色。
伏传陡然拉缰驻马，跟随着他的都是骑术精湛的将军，堪堪紧着跟他停了下来。几人驻马一处，伏传看了康郦一眼，康郦老脸一红，承认道：“王都之内，人皆相食。坊间肉档市售人肉也有些年头了……”
当初谢青鹤与伏传在王都生活时，就曾有肉档售卖尸体的传闻，这事还被荆王闹到了御前。
这件事也直接导致了荆王之死。
吃菜人是乱世中不可避免的悲剧，从前陈家治下也常以菜人充饥，这些年陈家被迫止息干戈，从陈起时就刻意养蓄民力，粮食基本上能自给自足，遇到丰年还能略有盈余。
——当然，陈家不打仗，想吃菜人也吃不上了。总不能看谁不顺眼，半夜去砍了拖回家吃吧？军队打回来的菜人才可以吃，吃不完还可以卖，自己去打菜人就得杀人偿命。
“青州不吃菜人。”伏传答了一句，“我家治下皆不吃菜人。”
说完这话，伏传重新打马前行。
康郦等人赶紧跟了上去，心里也很忐忑。现在王都也算陈家治下了吧？刚杀的菜人都不许吃了？陈家的军队是不愁吃喝，好几个粮仓养着呢，王都禁军有什么？虚报人头吃空饷都吃不饱。
抵达禁宫藏库之后，各处大门都已洞开，到处翻得乱七八糟。
伏传看着带着包袱皮来搬东西的士卒，冲康郦笑道：“将军好军法。”
康郦也觉得挺丢脸，搬就搬吧，好歹避着点啊，连忙吹胡子瞪眼把身边几个士卒斥骂了一顿，手里提着马鞭晃了晃，鞭鞭抽在了柱子上。在各个藏库里疯狂搬东西的士卒顿时收敛了大半。
伏传方才走进藏库，顺手拿起摔落在地上的玉器，一手拿着摔掉的耳朵，叹了口气。
历代匠人中知者众多，修士中也不乏以造物入道之先贤。可惜世俗将之视为奇技淫巧，认为享受是诱人堕落、摧毁精神的坏东西，绝不肯给予匠人任何地位。最顶级的匠人若非豪富家奴，则是皇室官奴，以至于许多传世之宝只名其藏主，不知其造主。
伏传知道谢青鹤在修知道，有字书传道，无字书亦传道。各色匠人手造之物，即是无字之书。
他此次来王都本想拜访几位玉匠大师，还没来得及去拜访，先在天子藏库里目睹了珍物被毁，难免有些可惜。
康郦见他拿着摔断的玉器耳朵不大高兴，连忙引他往后走：“小郎君，这儿还有一墙！”
他身穿甲胄，腰佩长剑，走起路来叮铃哐啷，路过的珍玩摔了一地。
伏传都木了。
康郦才反应过来，按住自己横扫的长剑，尴尬地说：“哎呀，哎呀。”
“禁宫内外几处藏库都封起来，谁也不许动。”伏传突然说。
康郦和尤显都很意外。
这就太过分了吧？不合规矩啊！
伏传不是不懂规矩，他就是不想照着规矩来办。
外人看他再风光也是外臣，这东西全封存了上交给陈君、陈少君，有你隽小郎君什么事？这便宜不占白不占，事前先薅一波，大家都是这么干的，陈起也没道理怪罪。
但是，伏传没把自己当外人。这东西封了就是师父的，是大师兄的，也就是他的。
他不是守财吝啬之人。这些东西放在他的手里，放在大师兄的手里，才能更好地用之于民。每次打完仗就抢东西，这是土匪下山吗？这破规矩就不能再延续。
“恩自上出。”伏传搬出杀人不眨眼、屠城不手软的陈起来吓人。
“把藏库都封了，待阿父驾幸王都之后，再做处置。诸君将士今日建功，阿父必会论功行赏。阿父未至，你们就纵着属下把旧天子的藏库搬个一干二净，是要阿父自掏腰包放赏，还是要阿父怪罪我督战不力，连个藏库都守不好，叫‘乱民’抢了去？”伏传问道。
这番话的中心思想只有一个，你们就干翻了王氏父子这点功劳，还想染指妘氏旧藏，叫陈起荷包出血奖赏你们？搞清楚自己的身份没有？没有你们，陈家也能轻取王都，把你们统统砍成菜人。
陈起赫赫凶名在外。
伏传把他搬了出来，不说几个降臣，原本就是陈家奸细的康郦都缩了缩脖子。
藏库本就只有康郦和尤显派兵强占了有利位置，其余几人都没戏。康郦和尤显都闷声不敢抗议，皮裕、许宽、向攸更加没意见。
伏传才把摔坏的玉器放回台子，掉落的耳朵拢在一起，说：“王都缺粮日久，金银币帛等库藏封存都不许动，粮仓可以分取自用。城中有豪富之家，也可以征用去粮食——康将军，你离家日久，或许不知道我大兄立下的规矩，今日我转告于你。”
康郦再不懂事也知道陈隽的“大兄”就是未来的太子，唯一的储君，连忙肃容垂首：“仆在。”
“新降之城，无论贫富之家，一律不得伤其无辜。不许强辱妇人。不许绝人生路。不许构陷截杀——意思就是，你去富豪家里掏人家的粮仓，要给他们留下活命的口粮，不能让他们饿死。若是他们的家丁扑上来阻止，你就把人绑了放在一边，不要用刀砍他的脖子。他们再是不懂事不听话，你也不能故意惹他拿刀砍你，再借口他是不驯刁民，将他斩杀。”
“不许强辱妇人这一条，就不需要我细细地给你解释了吧？”伏传说。
如果说这是陈起的命令，效果当然更好。
可是，陈起本身就是很纵容属下新胜之后烧杀抢掠的脾性，安在陈起身上太过违和不可信。
说是谢青鹤的命令就比较使人信服。毕竟陈家马上就要龙登九五，当皇帝和当军阀是两回事。皇帝固然顾念旧情爱护老兄弟，太子就得仁厚宽和一些，才能抚育万民嘛。
“不用不用，仆都明白！”康郦被开粮仓的事激动坏了。
乱世珍宝不值钱，粮食才是硬通货。
去年天时不好，各处歉收，他原本以为王都的粮仓会被死死扣着，至不济也要留下大半收缴回陈家。哪晓得隽小郎君如此气量恢宏，一句话吩咐开仓，任凭禁军自取。
金银财宝它能吃吗？不能吃！和粮食相比，金银财宝它就是个屁！
皮裕与许宽也有些意动。
不等他俩说话，伏传已经吩咐康郦：“一碗水端平，该怎么分怎么分。好容易平平稳稳地顺了下来，不要为了一口吃的再炸营。家里各州不说个个吃饱，缺粮就赊欠匀拨，有灾能得赈济，如今不打仗了，踏踏实实过日子，谁也饿不死。”
康郦不迭答应：“是，是，仆明白。”
伏传见天色不早，踱步往外走：“菜人也不要再吃了。昔时城门吏拘杀出城百姓，市其尸骨，荆王愤告妘氏天子御前，惨遭昏天子杖杀。这都是旧朝痛事，我等不可再重蹈覆辙。”
这就更没人敢异议了，各人都不迭点头，被十岁大的孩子训得脑袋一点一点。
“行吧，我就先回黎王府了。”伏传说了一遍，突然问道，“夏荔呢？”
这群将军都一直跟着伏传，谁也不知道骁骑营将军夏荔去了哪里。
康郦逮着长庚营的士卒问了一句，马上就有人飞奔出去，寻找骁骑营的士卒问情况。
骁骑营与长庚营、撼山营一样，许多士卒都在禁宫内外打旋，显然也是杀入禁宫、擒杀王琥父子的主力军，不必担心他的异动。然而，主将久久不出现，未免让人担心他是不是出了意外？
这时候康郦已经传了命令，藏库里的长庚营士卒都不敢再搬东西，去找封条来封门。
伏传跟他打趣：“死物拿着有什么用？回青州见了大兄，讨个爵位，封妻荫子，岂不更美？”
藏库都被伏传下令封了，想拿也拿不到，眼前得了个爵位的许诺，还能封妻荫子，总不至于是个尾指大小的爵位吧？但凡能够荫子，起码能保二代。康郦想着是有点香，咧嘴嘿嘿。
几人就站在内库前说着闲话，冷不丁听见女子的号哭尖叫声，刺耳地传了很远。
伏传还没怎么着，身边几个禁军将军的脸色都变了。
隽小郎君才说了不许强辱妇人！
现在各营在外边的兵都散在王都街头巷尾，想要令行禁止很不容易。真有点杀人放火奸淫之事，只要没有被伏传撞见，也不可能有苦主去找伏传申告，这事捂住了也就过去了。
但，好死不死就撞在了伏传跟前。
执行上命可没有什么“不好意思通知不到”的说法，上官明令禁止的事，撞见了就是明知故犯。
“去吧，把人放了。”伏传没有深究，“传令下去，不许强辱妇人。”
他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若是他们想不通，给他们讲一讲道理。从前这里的妇人服侍妘氏天子，再服侍王氏逆臣，今日就轮到他们了？这都是我阿父的妇人，阿父没挑拣之前，谁敢妄动？！”
这几位将军很容易接受不强妇人的命令，因为他们本身也不缺女人。
底下的大头兵就不一样了，许多人一辈子也没亲近过妇人，突然冲入禁宫之中，见到了往日侍奉君王贵人的软玉温香，这比饿鬼见了红烧肉还疯狂。不让他们染指？凭什么？
——就凭这些妇人都是王都新主、杀人不眨眼的陈家家主的私产。
——陈君还没驾幸王都，你们就敢动他的战利品，唧唧硬还是脖子硬？
这命令杀伤力太强，不止能震慑住在宫中骚扰的士卒，也把康郦和尤显的冷汗吓出来了。
糟，把这事儿也给忘了！谁不知道陈君最喜欢强掳降臣妻女充作婢妾啊？这满宫的莺莺燕燕，这妃那嫔各色小宫女女官夫人的……不正是陈君的心头好吗？这才几年没打仗，竟然就忘了！
康郦和尤显都有点发慌，各自退了一步，找到自家属下的传令官，严令不许滋扰宫中嫔御。
正在此时，骁骑营将军夏荔与王都间事主管滕晋联袂而至。
此时天色已暝，伏传凭着非凡的眼力，仍旧看见了夏荔袍角新染的血渍，关心地问道：“新药将军去了何处？宫中尚有逆贼顽抗纠缠不成？”
夏荔与滕晋皆拜倒施礼，且都没有即刻起身。
夏荔垂首道：“末将自作主张，送凉宫王氏、新城翁主并王氏族亲三十二口归天。”
滕晋则随后补充道：“仆已验明正身。”
原本与夏荔交好的两个将军停下了上前关心的动作，空阔的宫城中一片死寂。
伏传的命令很清楚，攻破禁宫之后，擒杀王琥父子，不必株连。康郦和尤显都遵从了他的命令，杀死王琥父子之后，他俩就去找伏传报信邀功，留下夏荔收拾残局。
谁也没有想到的是，夏荔不知道何时与滕晋碰在了一起，两人跑去把王家杀了个干干净净。
凉宫王氏就是妘使之妻，王琥的女儿，曾经的王太后。小天子被王琥闷死之后，妘使与其近枝遗留下的血脉都被王琥杀了个干干净净，唯独王太后的女儿，小天子的亲妹子，侥幸活了下来，且在新朝受封翁主之位。
——夏荔不止杀光了王氏族亲，连王太后和妘使的小女儿都杀了！
伏传没有理会夏荔，他冲滕晋勾了勾手指。
滕晋膝行上前几步，跪在伏传面前，一副侧耳恭听的模样。
“你的主意？”伏传问。
滕晋恭恭敬敬地说：“愿为小郎君分忧。”
伏传反手就是一巴掌抽在他脸上，滕晋破了嘴角，仍旧恭敬地垂头不动。
“打三十杖。”伏传怒道。
没有人敢求情。
若伏传没有命令的情况下，滕晋拉着夏荔去杀人，这算是“体贴入微、为君分忧”。但是，明明有了不必株连的命令，这俩人还是手牵手跑去斩草除根，滕晋还要“验明正身”，谁敢求情？
军中讲究令行禁止。滕晋和夏荔今日不遵上令、自行其是，也就是伏传目前的身份不是军中主帅，否则，这两人都是丢脑袋的罪过。
滕晋似乎早就料到了这一点，不慌不忙地解去上衣，匍匐于地。
旁侧随行的撼山营侍从兵执杖行罚，击杖声沉沉入耳。
伏传目光盯着夏荔，说：“大兄命我主管奸细间事，他归我管。你在军中履职，他日见了阿父，自去向阿父上禀此事。”
不等夏荔说话，伏传翻身上马，一手拉住缰绳，说：“我回了。明日再见！”

第282章 大争（94）
陈家在王都的奸细功夫做得极其细致，收买好的“自己人”家中早有奸细守门，禁军过处秋毫无犯，若没有奸细守门的世家豪门则难免被犁地清扫了一遍——伏传的命令恰好晚了一步，诸如丞相鲁宣此等欺压良善、专权跋扈之辈，早在伏传坐在皮裕家听曲吃饭的时候，就已经被一波剪除了。
有栾处琬等陈家奸细守着门户，黎王府自然未受波及。
伏传回来时，只见黎王府大门紧闭，处处安静。
康郦亲自率领长庚营士卒护送伏传回来，先一步下马叫门。出来应门的就是栾处琬。
“家中可好？阿母不曾受到惊吓吧？”伏传问。
栾处琬点头哈腰，十分热情：“府上一切皆好。王妃与翁主都在玉山殿歇息，并未惊动。”
伏传才点点头，对康郦说：“忙你的吧。”
康郦也不至于要跟进黎王府蹭饭吃，打个哈哈施礼告辞。
临走时，康郦才说，留下了三百长庚营精锐，在黎王府周围守护。
伏传觉得没必要，凭他的修为，谁都别想在黎王府闹事。才刚刚诛灭王氏父子，王都各处都有遗患还未彻查，三百精锐放哪儿不是战力？何必留在他这儿吃风？太过浪费。
然而，他想起了大师兄平时的行事做派。
为人尊长者不能太过纵情恣肆，平白给底下人添困扰麻烦。他知道自己修为惊天，康郦不知道。留人守护主上本就是属下的职责，他何必自逞威能，反倒让康郦惴惴不安去承担失责的风险？
“康将军费心。”伏传到底没有轻佻拒绝，客气了一句。
康郦连声道不费心不辛苦，把留守的兵头抓来叮嘱了好几遍，方才美滋滋地走了。
有了门前这番客气，伏传进门时，黎王与花折云都已经迎了出来。
黎王与花折云都是城府极深之人，甭管关上门怎么撕逼纵情，人前总是装得很好。然而，今日骤变太过疯狂，两人见了伏传之后，表情都有些不自然——那是一种拿捏不好分寸、不知道怎么面对的尴尬。
论身份，伏传是个小辈，见了花折云一口一个阿母，执礼甚恭。花折云也接受了这种关系。
论权势，伏传一句话就令王都风云色变，半天之内，王氏父子覆灭，王都改姓为陈。黎王与花折云对着王家父子都得俯首称臣，面对如今王都真正的掌权人，该是跪拜呢还是跪拜呢？
——如果伏传再长大十岁，黎王与花折云都不至于这么失措。
好在伏传态度未改，先一步化去了他俩的尴尬。
“阿母，儿回来了。”伏传上前施礼。
花折云明显比上午紧张了不少，连忙把他扶起来：“不要多礼，快起来。”
“阿母吃饭了么？我有些饿。”伏传问。
“那……快，快摆席。”花折云也不说吃没吃，反正都得去给伏传做陪客，“隽儿爱吃什么？这就使人烹制。”
伏传在王都也住过一段时间，随口点了几个地道的王都菜色。
黎王与花折云都松了口气，就怕这小祖宗非要吃相州菜，黎王府还真没有相州厨子。
开席要论座次，黎王哪里敢居长？可伏传敬重花折云，也不肯居长。只好把主席空了出来，左右对坐。叫伏传独自坐着也不像样，花折云叫人把妘册抱了出来，介绍说：“册儿，这是陈家兄长，快给兄长行礼。”
黎王府子嗣单薄，只有妘册这么一位翁主。在妘册出生的时候，妘氏统治也日益崩坏，黎王是个谨小慎微之人，并不热衷串联交往。所以，妘册打小就没见过什么亲戚，只见过伏传这么大年纪的奴仆——兄长，对她来说，就是辞书里的东西。
“册儿拜见兄长。兄长玉体康健。”妘册穿着精致美丽的小裙子，乖乖地向伏传屈膝行礼。
伏传便也放下碗筷，离席起身，躬身向妘册还礼。
二人叙礼完毕，妘册就歪着头将伏传上下打量，问道：“兄长，就是‘先生为兄’的兄长吗？”
伏传见她长得与谢青鹤的今世皮囊略有几分相似，难免爱屋及乌，满眼含笑地点头。
妘册又问：“那我就是兄长的阿弟啦？”
伏传再次点头。女弟也是弟。
花折云原本是想抱着妘册在堂中玩耍，以免伏传独坐尴尬。哪晓得妘册拜见之后，直接就跑伏传身边去蹲着，呼唤奴婢送来碗筷，小手拿着大筷子，给伏传布菜，剥果子，很卖力地讨好伏传。
不止伏传觉得好玩，黎王和花折云也很懵。
妘册是黎王府的掌上明珠，谁都没教过她讨好人。这是哪儿学会的？
“兄长回家了就不要再走了。家里有好吃的，好喝的，册儿的奴婢也都送给兄长，她会捏泥娃娃，泥屋子，什么都会捏。”妘册用手帕给伏传擦擦嘴角，满脸认真同情，“姜阿母还没有孩子，你就给姜阿母做孩子吧。她特别想要一个孩子。”
此言一出，黎王和花折云脸色都变了，花折云似要阻止妘册。
伏传给了花折云一个“没事”的眼神，笑道：“兄长已经有阿父阿母了。王妃想要一个孩子也不难啊，等她的病好了，养好身体，就能有一个自己的孩子了。”
妘册想了想，说：“可我就想兄长做姜阿母的孩子啊。别的孩子很讨厌怎么办呢？”
伏传被她认真思索又苦恼的模样可爱到了，问道：“册儿觉得我不讨厌吗？”
妘册毕竟年纪小，很容易就被伏传牵着走了，闻言兴奋地点头：“兄长好好看。书上说，美人如玉树芝兰，我不知道玉树芝兰是什么样子，兄长就像院子里的松树，像阿母头上的珠花，有光。”
伏传不禁失笑，将妘册抱了起来，低头说：“以貌取人，你要吃大亏的。”
妘册完全被“漂亮大哥哥”迷倒了，也不想跟伏传顶嘴吵架，伏传说什么她都不反驳。伏传把她放在膝盖上抱着，她就顺势靠背着伏传的胸膛，开开心心地赖着不想起。
这两人自说自话就黏在了一起，花折云完全没插得上话，只好退回到黎王身边。
伏传抱着才五岁的妘册也不费劲，一手抱着，一手还能吃东西，跟黎王、花折云商量：“如今王都事平，阿母和王爷都不必再担心王氏父子。儿会在王都盘桓几日，一来王都初平，儿在等各库藏登记造册，督看各衙门底本籍册，二来王妃久病未愈，儿待她身体稳定了再走。”
这番话让黎王和花折云心情都各不相同。
黎王不大相信伏传是为了姜王妃才盘桓王都，不就是要等着收缴王都宝库才恋栈不去么？说得那么冠冕堂皇。
花折云则深为感动。不管伏传是为了什么留下来，他肯惦记着姜氏的身体，花折云就领情。
“劳你挂心。”花折云斟酒谢了一杯。
黎王跟着举杯致谢。
伏传也没客气，受用了这杯谢酒之后，他吃了一口菜。
这时候，怀里妘册伸手指食案上的盘子，伏传就顺着指点夹了一颗糖渍的冬梅，本想直接送妘册嘴里，想了想又放回盘子里，把里边的梅核剥了出来，只剩一层软乎乎的梅肉喂给妘册。
伏传如此细心温柔，看得花折云嘴角含笑，心里也安稳了许多。
“早先儿上禀过阿母。”伏传突然说。
黎王和花折云都竖起了耳朵。
“儿奉大兄之命，来接阿母与女弟前往青州安置。如今王都初定，阿母也不必担心王爷、王妃在王都是否安稳。他日儿启程回青州复命，阿母带着女弟随儿一起走么？”伏传问。
花折云眼波微闪，万万没想到伏传会旧事重提。
伏传毫不客气地问黎王：“可否请王爷回避？”
黎王看着伏传怀里抱着他的女儿，满脸恭顺地对花折云口称“儿”，尊称“母”，多多少少有了一点儿自命尊长的错觉。直到现在，伏传没有半点委婉措辞，直接让他退席！
这让黎王的自尊心碎成了渣渣，且瞬间就感觉到了上下尊卑的碾压。
他连翻脸的勇气都升不起来，客客气气地起身：“好。你们慢慢说，孤去烫些酒来。”
妘册从未见过父王这么谄媚卑怯的模样，心中奇怪，又分不大清楚究竟是为什么，满眼困惑地看着黎王退出去门去。
“儿不与阿母绕圈子，直话直说。若阿母担心回青州会见恶于伯父，给大兄带去困扰，那是担心得太过了。大兄在青州执事多年，深得阿父信重，能够自保，也能保护阿母与册儿的安全。否则，大兄何必差遣儿往王都一行？”伏传说。
谢青鹤让伏传来王都接花折云，伏传稀里哗啦把王都砍平了，这事本身就很吓人。
奉命前来王都的伏传就有将王都一言而决的权力，伏传背后的谢青鹤在陈家该处于何等地位？这时候花折云再说担心去了青州会触怒陈起，担心给谢青鹤惹麻烦，这是说不通的。
这件事的重点是，花折云是否要和黎王分手。
按照谢青鹤的意思，如果花折云与黎王琴瑟和谐，家里也消停，不必拆散人家夫妻。完全可以把黎王一家都接到青州安置。
但是，谢青鹤也说过，只有伏传亲自来接花折云，他才放心。
这需要伏传来把握其中的度，不是一味地遵命行事。
伏传刚来黎王府就撞见夫妻吵架，吵就吵吧，黎王居然要对花折云动手，伏传觉得这完全算不上“琴瑟和谐”，夫妻之间不说举案齐眉，最次也得“相敬如宾”吧？吵不过就伸手算怎么回事？
“阿母携女弟回青州之后，可于别馆安置。有大兄与女弟承欢膝下，何愁晚年寂寞？若有嫁娶之心，大兄私库里好多钱呢，不愁嫁妆。”伏传只差没明着说跟黎王离婚，找个小白脸过日子。
花折云被他说得哭笑不得，踌躇片刻，说：“我与他相伴多年，情深义厚，实不忍相弃。”
正如花折云所说，她一辈子有过三次婚姻，一次做妻，两次为侧，只有黎王是她亲自选的，她心甘情愿要嫁的。这不仅仅涉及到感情，也涉及到她的自尊与自信——自己挑选的丈夫，怎么能出错？
这年月受过教育懂得识文认字的男人就很少，如黎王这样身负王室血统、不说才华高岸也略有文采、长得高挑周正、能够和花折云诗酒唱和的男人，那就更是少之又少。花折云又生下了黎王唯一的女儿，黎王还非常疼宠爱惜这个女儿，种种情势之下，花折云没有离婚的想法。
伏传得到了花折云很明确的态度，不能勉强，说道：“那么他日儿启程回青州，阿母带着全家跟儿一起走吧。王爷姓妘，久居王都，毕竟不美。”
花折云也明白这个道理，只是不解地问道：“不是要他托城献印么？”
“他是册儿的父亲，这事怎么能让他做？”伏传摸摸妘册的脑袋，“恕王还有后人，他日阿父驾幸王都，自有恕王后人献出旧天子之玺，请阿父御极天下。”
事情本来也不复杂，说清楚之后，伏传也吃得差不多了，花折云就领他去安寝之处。
妘册赖着不想走，非要跟新得的兄长睡一个被窝。
无论怎么跟她解释，陈家兄长和本家兄长不一样，就算本家兄长也不能睡一个被窝……都没用。翁主娘娘大声宣告男女七岁才分席，她只有五岁，五岁就是混混沌沌，一团纯阳气，不算男女。
伏传哭笑不得，把妘册放在榻上，哄道：“睡吧睡吧，就在这里睡。”
妘册开开心心地抱住伏传的被子。然后，被伏传摩挲着额间睡穴，很快就沉沉昏倒。
伏传小心翼翼地把她抱起来，交给保姆：“轻一些，不到明天天亮不会醒来。小孩子忘性大，说不得明晨就把今夜的事忘光了。”
保姆抱着妘册都不敢大喘气，花折云也很不好意思：“府上只有她一根独苗，自幼娇宠惯了，委实不大讲理。今日吵着你了，抱歉，抱歉。”
伏传含笑道：“女孩儿娇惯些也无妨。大兄见了她一定会很欢喜。”
花折云让保姆把妘册抱回去安置，落后一步，轻声问道：“隽儿，你对我说实话，你大兄……丛儿他，真的会喜欢册儿么？毕竟……也不是同姓的妹子……”
“不说大兄与册儿是同胞至亲，皆娩自阿母一身。阿母只看册儿的模样性情，这世上哪会有长着眼睛的人不喜欢？”伏传觉得妘册长得特别可爱，非常标致，是天底下最漂亮的小女孩。
——和大师兄的皮囊长得像，就是最最好看！
妘册本来也长得粉团儿似的玉雪可爱，花折云还有生母迷之钟爱加成，顿时被说服。
对，我女儿这么可爱，谁能不稀罕？！
送走了花折云母女之后，伏传准备洗漱休息。前来服侍的不是王府奴婢，而是陈家安放在黎王府的奸细，连带着伏传今晚吃的喝的用的，全都由栾处琬带人经手，只怕出任何差池。
伏传在浴盆里才泡了一会儿，听见栾处琬端着澡豆丝瓜瓤进来，说要服侍他搓澡。
“嗯。”伏传趴在澡盆边沿，方便栾处琬搓背。
栾处琬显然不怎么胜任服侍人的工作，一会儿轻了一会儿重了，被伏传指点了几句，方才渐渐上手。伏传正享受的时候，听见栾处琬小心翼翼地说：“小郎君，滕凤首在门外跪了快两个时辰了，这个……是不是……见一见他？”
伏传抬起眼皮，看了窗外一眼。
从他进门到现在，满打满算也就不到一个半时辰，栾处琬就说滕晋在门外跪了快两个时辰。
滕晋是王都间事主管，身份其实与阎荭平级，都是“凤首”。现在看来，滕晋在王都奸细这边是很得人心，连栾处琬都很向着他，心甘情愿来帮他递话。
伏传又垂下眼睑，没有即刻说话。
栾处琬刷刷地替伏传搓背，又过了好一会儿，又小心翼翼地试探：“撼山营的军棍又脏又沉，看着皮肤完好，底下血肉都烂了。王都秋夜风寒，若是在道口跪上一夜，只怕……不好。”
这是栾处琬第二次主动说请。
那就不是碍于情面请托，而是真正担心滕晋，不惜冒着触怒伏传的风险硬着头皮来求。
——王都奸细之中，几乎没有人和伏传长久接触过，栾处琬更加不知道伏传的脾气性格。第一次求情，伏传没有吭声，实际上就代表了伏传的态度。栾处琬却还是冒险再求第二次，可见真心。
如滕晋这样得人心的人物，若是处置得太过绝情，只怕会伤了底下人的心。
伏传转身拿过栾处琬手里的丝瓜瓤，说：“去叫进来吧。我洗好了就见他。”
栾处琬惊喜之下，跪地连磕了几个头，这才飞奔出去。
伏传把脚翘在澡盆边沿，刷刷给自己搓了几下，也有点心累。
澡都洗不安宁！

第283章 大争（95）
伏传在憩室接待了滕晋。
滕晋看上去比较惨，受伤憔悴，唇上起了两片干壳，脸上各处苍白，唯独颊边泛起潮红。
——他原本应该好好地养伤，能趴着就别起身，能吃药昏睡就别睁眼，胳膊粗的杖子挨了三十下，多健硕魁梧的汉子也撑不住。何况，滕晋常年行间藏匿，习惯地泯然众人，身材并不魁伟。
伏传也没有要打死他的意思。他完全可以养好了伤，再来修复关系。
但，他就偏偏要赶来黎王府跪着。
明知道这人是携伤乞怜，伏传看着他憔悴的模样，还是不大忍心，便起身端起桌上的蜜水，洒了些盐粒，近前一步，弯腰递了过去。
滕晋俯首谢过，双手捧了杯盏，似是焦渴已久，一口气就喝干了。
“你不好好养伤，非要来见我，是有什么道理要教训我？”伏传突然说。
滕晋是打算来“说和”。
他既然认为杀死王氏亲族是为伏传分忧，那就有十二分的理直气壮。
道理都是他的道理，跪着说和站着说有什么区别？孰料不等他“可怜巴巴”“低声下气”地开口，伏传先封了他的嘴——别跟我说道理，你也配教训我？
滕晋也没想到隽小郎君小小年纪如此不好糊弄，计划中的措辞全被打乱，磕巴了一下，才尴尬狼狈地往回找补：“仆是来向小郎君赔罪，是、仆自作主张擅动杀机，坏了小郎君吩咐。仆知罪！”
伏传轻哼了一声，榻上坐稳，说：“你是个聪明人。不要聪明反被聪明误。”
滕晋伏地不敢抬头，低声下气地答应：“是，是。谨遵小郎君教训。”
“没事先回去躺着吧。伤该养的养一养，别坐下病了。”伏传敲打了两句，见滕晋也不敢造次纠缠，想着还是怀柔安抚一二，“你想什么我都知道。王氏亲族都是添头，你真正要杀的是王太后与新城翁主。大兄处事宽仁，素来优容降臣，‘我’若先一步替他除去妘氏旧主，就是替他分忧了。”
滕晋打的正是这个主意。
王琥已经把妘氏近枝杀了个七七八八，唯独女儿王太后和外孙女新城翁主得以幸免。
王太后与新城翁主都是距离皇权最近的妘氏血裔，若王太后随口指认说这人是妘使血脉出逃，那人是妘使遗腹子，就是动乱的根苗。新城翁主长大之后生育子女，同样是帝血龙裔。
——这两人活着的杀伤力，比身份暧昧的妘缵，血脉较远的黎王，都要强大无数。
这事与谢青鹤是否宽仁毫无关系。众人皆知少君宽和，那谁又不知道家主杀人不眨眼呢？滕晋能说服夏荔跟他一起去“斩草除根”，就是因为他要抢这份“代劳”的首功。
此等脏烂的活儿，难道还要主上吩咐才去做吗？不会主动替主人背锅的奴才，不是好奴才。
可惜，他遇见的是伏传。
“你这点儿心思要收起来。不说大兄不吃这一套，我也不领情。”
“王氏在妘使暴毙之后，于禁宫中奢行无度、肆意残杀奴婢，不管她是什么身份，是否牵扯到前朝遗民民心稳定，杀她会否使天下议论——她也必死无疑。大兄再是宽仁优容，赦不及此毒妇。”
简而言之，王氏残杀奴婢太多，今天伏传不处置她，他日谢青鹤也要来杀了她。
以罪行显戮于市，理直气壮，根本不需要任何人背锅。
“新城翁主何辜？”伏传问。
新城翁主是已故小天子的妹妹，妘使和王氏的小女儿，今年只有七岁。
这个小姑娘落地就是郡主，妘使登基之后，她被封为公主，没多久又晋为长公主。小天子被王琥溺死之后，她也受了惊吓，从此变得痴痴呆呆，侥幸保住一条性命，封号也从长公主降为翁主。
说起来她是血统尊贵，享尽荣华，可她还未懂事就已痴傻，真正享受了多少尊贵？
“不管你今夜来见我是想跟我‘说道理’，还是担心我厌弃你，日后会寻机敲打、剪除你，我该说的话都开诚布公地告诉你了。此前你我没机会详谈，我若以今日之事苛责不放，是我不教而诛。你是阿父旧臣，在王都潜伏多年屡建奇功，也盼此后能与我同心竭力，不负阿父嘱托。”伏传说。
滕晋才真正明白自己是马屁拍马腿上了。
隽小郎君不是没成算，不是没顾及到，他全都知道。只是想法光明正大，不稀罕蝇营狗苟。
而且，伏传这番话说得软硬兼施，还给滕晋吃了一颗定心丸。
重点就在“不教而诛”四个字上。
从前滕晋是在陈起手底下干活，他所有的行事做派都要迎合陈起的想法。陈起是个好面子的人，很多丑事坏事他再想做也不会明里吩咐，全靠底下人跟他的默契。滕晋才会养成这样的小意脾性。
现在陈起不管事了，滕晋换了顶头上司，他得跟着换工作思路。
伏传没跟他交代之前，他做错了，伏传没有赶尽杀绝，只罚了三十脊杖。今天已经“教”过了，以后再犯方向性错误，那就不是“不教而诛”了，明知故犯，必死无疑。
滕晋松了一口气又提起一颗心，不迭俯首称是。
伏传将他打发了回去，才发现自己光着脚坐了半天，从包袱里翻出护脚的脂膏抹了一遍，一边穿袜子，一边想，也不知道大师兄在做什么？没有我在身边，谁给他暖床呢？
接下来的日子，伏传就在翻看王都各衙门籍册、给姜王妃养身、陪妘册玩耍以及想念大师兄中度过。期间他还抽空去拜访了宫廷供奉的几位玉匠大师，原本以为所谓大师都是老头儿，没想到真正手艺最好的全都是四、五十岁、年富力强的中年人，个个头脑清晰，对话流畅，手也极稳。
伏传觉得自己又陷入了寒江剑派的迷思陷阱。
修士总是年纪越大越厉害，如上官时宜这样活了二百年的老头儿，你敢说他手不稳？
然而，尘俗之人，是有生老病死的。年纪大了，体能衰退，盛年时能做得精细活，力气活，年纪大了就没办法再回巅峰。甚至于脑力、智力也会伴随着老朽而衰退。
年少无知，年老衰朽。
俗人最好的年华，往往只有那么巅峰的五年，十年，至多二十年。
偏偏俗人就在这么短暂的巅峰之中，就能创造出流传千古的佳作，让后人惊喜赞叹，连世外之人也爱不释手，不得不钦佩一声了不起。这些人纵然不是修行的天才，也是造物的天才。
难怪大师兄不管入魔多少次，历世多少年，与人相处之时，也从不高高在上。
伏传习惯性地在心中膜拜了一遍大师兄，开心地想，明天就可以回青州啦！
※
回程之时，伏传带上了黎王一家。
他是归心似箭、满心欢喜，黎王一家除了还不懂事的妘册，全都陷入了前途未卜的疑虑。
不管伏传说得如何天花乱坠，在外人眼里，陈家的家主是陈起，陈起要如何对待处置他逃跑的小妾，小妾再嫁的丈夫全家，哪里轮得到伏传或是谢青鹤来插嘴？陈起能是那么宽和大度的脾性么？
然而，事已至此，不管是去青州，还是留在王都，都躲不过陈起这一关。
姜氏非常愧疚：“若非是我……”
事情的一切起因，都是因为她快病死了，花折云才想办法去和身为陈家少君的亲儿子联系。
谁能想得到，陈丛把陈隽派到王都，稀里哗啦一顿骚操作，王都就变天了呢？
花折云与她同乘一车，握住她的手：“迟早也有这一日。好歹阿姊身体渐好。”
姜氏勉强一笑，又说：“那陈家的隽小郎好似很心爱册儿。”
伏传能在王都总理诸事，就不能将他当作顽童看待。就算是无知顽童，他与妘册年纪差了五六岁，也没有“玩”到一起的可能。妘册一路上都挤在伏传身边，只有晚上睡觉才找保姆，伏传居然就真的带着她，一次都没推脱过，从来不嫌烦。
花折云没有接这句话，转身倒了一杯蜜浆，递给姜氏。
“陈家少君是你的儿子。除了他之外，隽小郎就是天底下最尊贵的王子。我知道你心爱册儿，她是我们家的掌上明珠，谁又不心爱她呢？若能配上一门好亲，她一生有靠，我们也就不必担心什么了。”姜氏捧着水杯，马车上十分颠簸，杯中蜜浆只有薄薄一层，恐防溅出。
花折云手持铜壶给姜氏添水，姜氏压根儿就没喝过，稍微添上一点儿水就厚了不少。
车轮骨碌骨碌往前。
姜氏不及阻止，杯中蜜浆就翻了出来，不止打湿了她的手，也沾湿了她的裙子。
“你这……你这坏脾气！”姜氏满手粘黏，哭笑不得，“我不说了行么？快拿水来！”
花折云才放下装着蜜浆的铜壶，拿布沾了水给她擦手。
姜氏又忍不住说：“册儿喜欢他，他也愿意陪着册儿，这又哪里不好了？”
花折云正在给她擦手的指尖稍微用力，姜氏只觉得吃痛，没好气地轻捶了她一下：“快放开！”
花折云才松开手，往旁边挪了一点，很明确地表示出不开心。姜氏自己拣了布巾擦拭，就听见花折云低声说：“男女婚事，自来高嫁低娶。妇人若能攀得一门好亲，家门上下都觉得荣光无限。”
“阿姊，我不愿册儿高嫁。”花折云说。
“这些年来，我只教她自尊自爱，从未教她屈膝侍人。”
“她若嫁给陈隽，就是丛儿的弟妇。若不肯嫁给陈隽，一辈子都是丛儿唯一的妹子。”
“有丛儿给她撑腰，就是扯虎皮做大旗，也没有人敢轻怠欺辱她。嫁入陈家就不一样了。与陈氏适婚之事，阿姊千万不可再提。”
姜氏从未想到这一点，闻言默默点头：“是我想得浅薄了。”
马车之外，又响起了妘册清脆稚嫩的笑声。
伏传正在带妘册骑马，小翁主很喜欢马上驰骋的感觉，一路笑个不停。
“阿兄我要拉着缰。”妘册再三要求。
伏传就把缰绳捏出一截，让妘册虚虚地搭着。他精通驯兽之术，马匹在他身边非常老实，拉不拉缰绳都无所谓。主要是妘册年纪小，腿短且无力，坐在鞍上摔得啪啪响，伏传还得搂着她。
玩了差不多半个时辰，伏传就跟妘册商量：“去车上喝奶吃饼么？”
“阿兄渴了么饿了么？”妘册意犹未尽。
“很渴很饿。”伏传装可怜。
妘册马上点头：“那我们去车上吃东西。”
伏传方才勒马驻步，抱着妘册上了车，栾处琬布置好饮食，就坐在车辕边服侍。
看着妘册咕噜咕噜喝奶，伏传心生怜悯。
他耳力非常好，就算没有刻意去听，姜氏与花折云的讨论也没有逃过他的耳目。
旧朝覆灭，黎王和翁主的身份都成了泡影。姜王妃未必是有心拿妘册的婚事做攀升的阶梯，可妘册还是成了黎王府唯一的指望。
——花折云可以嫁给黎王，也可以被陈起或是陈丛勒令离婚。
——但是，妘册永远都是黎王的女儿。哪怕陈起登基，陈丛当了太子，也不可能叫妘册离父。
姜王妃对妘册再好，毕竟不是亲娘。
只有花折云才会把妘册的利益放在黎王府之前，拒绝让妘册与陈氏联姻。
“册儿今年几岁？”伏传问。
妘册伸出胖乎乎的小手：“五岁。过了冬天，就是六岁了，是个大孩子了。”
伏传摸摸她的脑袋：“嗯。”
六岁的大孩子啊。

第284章 大争（96）
伏传抵达青州时，上官时宜也已经回来了。
陈家上下都没有做好王都投降的准备，伏传在王都突然行事，所有人都认为这是谢青鹤的主意。上官时宜火速赶回青州，替大徒弟分担火力，顺便把锅背上。
于是，伏传临时起意的决定，就成了上官时宜策划日久，特遣伏传去王都执行的重大计划。
上官时宜和谢青鹤特意到青州城外迎接，做足了排场，以“表彰”伏传的“功劳”。
在寒江剑派时，上官时宜早就不管事了，谢青鹤只管大事，伏传负责琐事。事实上与目前陈家的情况也比较相类。伏传很习惯自己处置决断，不必事先向大师兄请示。
回家路上，突然被师父和大师兄郊迎十里，青州有头脸的幕僚武将都出来迎接，那架势是彩旗飘飘、仪仗陈列，只差没敲锣打鼓载歌载舞，顿时就把伏传吓趔了。
好容易熬过了郊迎的仪式，伏传爬上了谢青鹤的车驾，小声问道：“干什么呀？”
他是真的被惊住了，都不及倾诉别情。
谢青鹤见他跑出去快两个月，仍旧精神饱满、神采奕奕，好像还长结实了一点。这就让谢青鹤心中欢喜，忍不住拿手薅他脸侧耳际，含笑道：“王都消息才传过来，黔首堂就塞满了人。说是恭喜小郎君轻取全功，暗地里都挺关心为什么不早些知会一声。”
不等伏传解释，谢青鹤继续说道：“阿父就回来揽了此事。”
“你不必多想。家里多少人都指着王都这最后一仗，摘了头功才好封侯拜将。全都攥着旧日功勋想要好好分一提猪肉。这样也好，冷不丁就结束了，省得他们为了争抢领兵行军的位次打破头。”
谢青鹤是真没把这事放在心上，爱不释手地捏着伏传的耳朵：“做戏做足，就和阿父一起来接你了。你去了这么长时间，我和阿父都很想念你。”
寒江剑派的规矩一直都很有道理。大的不想干活，小的可以效劳。那大的总得帮忙背锅吧？既不想干活，又不想背锅，天天蹲着作威作福，有这好事呢？
伏传熟知师门规矩，被谢青鹤安慰了一句，很快就安心下来。
听谢青鹤说想念，他顺势躺在谢青鹤怀里，舒舒服服地翘起脚来，说：“我也想大兄。王都富庶啊，阎荭说那边天天饿死人，民不聊生，天子内库清点了大半个月都没数——还不是开仓检点库存，光是库藏的册子都清不出来。”
“伪朝的官员大多都是秦廷旧人，按说人在其职，自家衙门的账目再不清楚，三五天也摸了个七七八八了吧？全都是四六不着的浑货！我让康郦照着官身去拿人，居然还有太常寺官员不知道自己在哪个衙门司职！他可是吃了二十年的俸禄财帛！”
“……反正各处都拎不清，光是等着封册，我就等了快一个月。现在那边还有些边边角角没料理清楚，我实在等不及就先回来了。”
谢青鹤习惯地搂着他，听他絮叨在王都的事情，看着他的小脚丫在车厢上怼来怼去。
“是不是要商量定都立朝之事了？”伏传突然问。
“嗯。你不在的这些天，已经在商议了。”谢青鹤说。
“阿父和大兄有主意了吗？”伏传并不关心家臣们的想法，“我这段时间在王都观望风气，八百年龙气已泄，那地方也不适合再做都城。难怪三世而斩。”
伏传最后一句说得比较含糊，他说的是真实历史上的相陈，国祚不足七十年便夭折。
“不是王都就是青州。阿父与我都不想劳民伤财。”谢青鹤说。
伏传点点头：“也是。王都和青州的宫殿都是现成的，不必再修建。咱们未必能活七十年呢。”
“这事……回去再说吧。据阿父所说，可能事情不如我们设想的那样。”谢青鹤低声道。车驾内外都有驭手、卫士跟着，再是压低声音说话，难免飘出去一句半句。
伏传不大明白他想说什么，跟着按下不提，说起了花折云与妘册种种。
“我是故意刻薄了妘侑几次，他倒是挺识时务，分得清楚局势，这些日子我看他对花氏阿母客气多了，也不敢再端着夫主的架子颐指气使。从此以后，他全家上下荣华富贵都在花氏阿母身上，想来也不敢对花氏阿母如何不敬。”伏传说。
谢青鹤对此无可无不可，说：“她有自己的想法。你处置得很好。”
至于姜王妃曾经想让妘册跟自己联姻之事，伏传也没有一五一十都跟谢青鹤说。
回到城中，还有盛大的宫宴举行。
——苦哈哈跟着家主少君郊迎十里的幕僚武官们，总得蹭一顿饭、凑凑热闹吧？
伏传要回去洗漱更衣盛装出席宫宴，谢青鹤原本应该和上官时宜一起，去鲤跃台主持宫宴。上官时宜回头一眼扫见谢青鹤望着伏传的眼神，挥挥手，吩咐道：“你俩去吧，换身衣裳再来。”
谢青鹤一愣。
伏传已拉住他的手，嘿嘿笑道：“是，阿父！”
跟着进宫的黎王一家则多少有些茫然无措，这是给伏传接风洗尘的宫宴，不说黎王来此全无身份，就算是花折云也多少有点尴尬——她毕竟是逃妾。
谢青鹤走到花折云的车驾前，施礼道：“儿拜见阿母。”
这让车上的花折云和姜王妃都坐不住，花折云连忙掀帘下车，原本是急急忙忙要扶，看着长得英姿飒爽、温柔隽秀的儿子，莫名就止不住眼泪。她想起多年前相州那个将雨的午后，年幼的儿子突然要她收拾细软逃出陈家，与儿子分别的时候，她也站在车边，看着儿子纯净漆黑的双眼。
“丛儿。”花折云一手抹泪，一手扶着谢青鹤的肩膀，“长大了。”
在城郊时，妘册就上了花折云的车，这会儿好奇地探出头来，看着花折云流泪：“阿母？这就是阿兄说的大兄么？他和我是一个小房子里生出来的吗？”
花折云差点被她噎着，把她抱了出来，放在地上：“快给大兄问安。”
妘册一把抱住了谢青鹤的腿。
谢青鹤很意外，所有人都很意外。妘册仰头望着谢青鹤的脸：“大兄好好看。”
伏传叹了口气。这小丫头是条颜狗。
谢青鹤：“……”
恰在此时，常夫人带着仆妇们匆忙赶到，先停步跟伏传说了几句话，才过来向花折云问好，说：“夫人听说你回来了，很是欢喜。请你与王妃、女郎去望月宫坐一坐，说说话。”
花折云离开相州之时，常夫人还在陈纪府上做女君，现在她改扮装束，似主非奴地跟在姜夫人身边，光是穿戴就和贵妇不一样了，花折云看得满头雾水，完全分不清楚怎么回事。
然而，姜夫人亲自来接花折云，还要接待姜王妃和妘册，这就免去了黎王一家的尴尬。
——若没有姜夫人安排，他们一家在宫宴上该怎么坐都是个大问题。
谢青鹤也不想与车内的姜王妃碰面，把妘册抱了起来，交给花折云，说：“阿母先去见见夫人吧。这么多年了，她也想你。”说着冲妘册笑了笑，带着伏传先一步离开。
花折云也很想念姜夫人。她把姜王妃扶了出来，说：“阿姊，听说你与夫人还是本家？”
姜王妃摇头说：“岂敢高攀。”
姜夫人是薄姑姜氏贵女，姜王妃则是滑州姜氏后裔。
早在三百年前，姜夫人与姜王妃确实是一家人。当年姜王妃的祖上怀裴公出仕滑州，恰好他也是快出五服的旁支，于是在滑州自立家谱家庙，成了赫赫有名的滑州姜氏。
换言之，姜夫人所在的薄姑姜氏是宗家，姜王妃所在的滑州姜氏是分家。
然而，滑州姜氏频频与妘氏联姻，子弟也纷纷出仕做官，声势极大。
薄姑姜氏反倒没落了不少。
常夫人笑眯眯地领着她俩与妘册去望月宫见姜夫人。
花折云在相州时就与姜夫人处得不错，故人重逢很是哭了一场。
姜夫人对姜王妃也很和蔼亲切，两人叙了家谱，意外发现字辈居然都对得上，只是二人辈分差得有些多——姜王妃得管姜夫人叫祖姑姑。
“分家三百年了，各论各的吧。”姜夫人抱着妘册，她很喜欢孩子，“与阿云一样，叫我阿姊。”
姜王妃连忙起身拜礼：“拜见阿姊。”
※
紫央宫偏殿。
伏传洗澡出来，还不及更衣，就发现屋子里围满了来“服侍”的小婢女。
“你们盯着我有什么用啊？我还能亲自背着箱笼么？”
伏传抓着自己湿漉漉的长发，三下两下，头发就变得干燥了不少。
偏殿的婢女打小就识字学文，有修行天赋的都近水楼台，谢青鹤亲自写修法大纲，伏传负责教授各色修法，她们早就见惯了伏传各种稀奇古怪的本事，也不对他抓干头发的事深为惊异。
“还愣着干什么？去找我带回来的车，贴着红封的箱子里都是你们的东西。只拿自己的，个个都有数，拿了别人的就少东西，到时候我可不给你们做主——全都没收。”伏传说。
小婢女们乐得眉开眼笑，纷纷屈膝道谢，全都奔出去找礼物去了。
这时候已近寒冬，婢女们进进出出都要掀帘子，门外寒风簌簌而入。伏传不畏寒暑，单衣赤脚站在距离门口不远的地方抓头发，被谢青鹤用斗篷裹住带进内室，二人围着火盆坐下。
铜盆边沿烤着桔子和花生，伏传凑近了闻了一口：“这是烤着吃还是熏屋子呢？”
“吃吧。”谢青鹤给他剥了一个桔子。
伏传吃了一瓣，马上剥出一瓣漂亮的喂给谢青鹤：“甜。”
两人分吃了一个烤桔子，谢青鹤才继续在马车上的话题：“我与师父商量定都之事，也曾考虑过你所说的问题。王都龙气已尽，若是在王都立朝，只怕难以为继。可若是我们离开的时候，”
谢青鹤把桔皮扔进了火盆里。桔皮散发出酸甜的焦香，很快焦黑一片。
陈丛死亡，入魔世界即刻崩塌。
“师父与我们最初的想法不同。他说，即刻，是多长时间？”谢青鹤说。
这当然不会是个抠字眼的问题。伏传想起长久不至的上官时宜，也察觉到了有些不对劲。
“来此世时，你早我数年，我又早于师父数年。可是，对于在外间现世的你、我、师父来说，我们都在同一时间进来。以此推论，陈丛死亡的一瞬，留给这个世界的时间会有多长？”谢青鹤说。
要么是没有任何余地，同时坍塌。要么就是无限地漫长，长到亿万年之后。
小胖妞曾说过，每个入魔世界都是真实的。谢青鹤与伏传也能在入魔世界里感知到天罡地气，万物生灵。唯一让人产生毫不切实感觉的，就是这个世界存在的时间长短——短到除了旅居此世的谢青鹤与伏传之外，它对其他生灵万物都没有多大的意义。
“师父说，因我嘱咐过他，若是来得早了一步，他见的陈丛或许还不是我。所以，他有心想要晚一点来，等到我进入陈丛的皮囊之后再来——一念之差，就晚了许多年。”谢青鹤说。
伏传总觉得大师兄还有些藏在背后的话没说：“大师兄，我听着呢。”
谢青鹤拿起第二个烤桔子，剥了半个出来，才缓缓地说：“师父提醒，我或许是弄错了在入魔世界修行的方式。”
伏传也是寒江剑派核心弟子，谢青鹤给的提示足够多了，他很容易想明白原委。
入魔世界是可以被控制和主宰的！
上官时宜想要晚一点进来，他就确实晚了好些年才过来。
缵缵所经历的以魂续命遭受天谴之事，更是确认了魔类原身对整个入魔世界的特殊影响力。
而且，这个入魔世界的一切都是真实的！
凡此种种，代表着什么？
——入魔修行，可以越级参悟天道，以凡身成为世界之主。
虽说每个世界的法则不同，入魔世界里的神通也不能直接带回现世，但是，在入魔世界里知见的一切，全都可以留存在心，成为现世修行的底本。曾经缥缈无尽的仙途，马上就有了具体的路线！
伏传顿时兴奋了起来，拉住谢青鹤的手：“恭喜大师兄，飞升有望！”
谢青鹤根本就不稀罕什么飞升，他自家人知道自家事，接二连三突破好几回了，他隐隐约约地知道，若没有体内群魔拖拽，他很可能已经位列仙班。就算此前弄错了入魔修行的方式，凭着一世一世地积累磋磨，他也达到了应该有的顶点。
“此事重点在你。”谢青鹤说。
伏传不解：“我？”
“师父认为，我对你是‘爱之不以道’。”谢青鹤语气颇为矛盾，居然真的在犹豫。
“这又从何说起啊？”伏传有些惶恐了，“我……哪里做错了事，师父要问我吗？大师兄，我去找师父请罪，你就千万千万不要再说情了。他老人家也不会无故怪罪，想必是我哪里不好。我……”
“他认为应该让你独自入魔。”谢青鹤按住伏传的肩膀。
这是上官时宜与谢青鹤最近才有的分歧。
入魔修行，以魔类原身对入魔世界的影响力，借此凡身窥视天道，绝对是登天捷径。
可是，谢青鹤很放心让上官时宜独自入魔，却很不放心让伏传独自入魔。
上官时宜心修强悍。伏传心修稀烂。
“独自入魔修行，自然是比跟着我一世一世要好得多。我纵然有办法反哺于你，将此世所得都一一给你，终不如你自己去修行扎实、真切。”谢青鹤是宁可把修行所得都给小师弟，一口一口把小师弟喂上真仙境界，然而，他的私心，被上官时宜斥责为“爱之不以道”。
让伏传独自入魔的风险太大了。万一小师弟在入魔中混淆了认知，彻底迷失呢？
伏传是天生心修不行，谢青鹤能体谅这处弱点。
然而，他能体谅包容，上官时宜却根本不认。在上官时宜看来，心修不好就去磨练，磨练不出就活该沉沦永劫——当然，师父相信，传儿不至于此。
谢青鹤太了解上官时宜了。师父生来高高在上，他不理解“凡人”的弱点。
这世上哪有做不到的事呢？做不到就是没尽心尽力。
为了是否让伏传单独入魔的问题，师徒俩没达成一致，这两日全都耿耿于怀，不大开心。
谢青鹤根本不想让伏传独自入魔，被上官时宜骂了一句“爱之不以道”之后，他也醒悟到自己有了一丝偏执。这不是他愿不愿意的问题。事关伏传，应该让伏传自己做决定。
“我很担心。”谢青鹤仍旧坚持自己的想法，“待你心修好一些了，再谈此事也不迟。”
他已经做了决定，却自欺欺人地假装在征求伏传的意见：“你怎么想呢？”
伏传从没见过大师兄这么“不要脸”的模样，这会儿谢青鹤说什么他都要点头：“我觉得师父和大师兄顾虑得都有道理。独自入魔再好，也得让我脑子清清爽爽地出来。我不想独自去。”
谢青鹤缓缓透出一口气，低头亲了他额头一下，保证道：“小师弟，你该有的，我都会给你。”

第285章 大争（97）
上官时宜与谢青鹤有着截然不同的修行追求。
谢青鹤修习人间道，每世经历皆持心笃行，目的是参悟各类登仙之道，也从未放弃过人生经历。
上官时宜则修一心道，眼中只有登仙之术，入魔世界在他眼中不过是登仙之梯，一旦榨干利用价值就要轻易舍弃。
“及早办妥立朝定都事宜，早择储君为是。”上官时宜跟谢青鹤商量。
伏传正在给师父和大师兄奉茶，闻言竖起耳朵，心中震惊不已。尽早立朝定都可以理解，催促“早择储君”是啥意思？储君不就是大师兄吗？还要“择”？
谢青鹤单手玩弄着腰间玉佩，沉默片刻，才说：“就算另择储君，起码也得十二三年。”
上官时宜对着谢青鹤还算讲道理，恰好伏传端了茶来，他闷头喝了一口，问道：“看好了么？”
“人心易变。今日看着好，他日未必好。唯我独尊的位置，坐着容易飘飘然。”谢青鹤摇头，“倒是想照着宗门擢选弟子的法子挑选，陈氏后人也没几个成器的。”
伏传听着二人对话内藏刀光剑影，心里默默打颤。
大师兄是真的刚，和师父说话也敢这么打埋伏。只差没直说师父是想屁吃。
为何寒江剑派能确保数千年传承？就在于寒江剑派是法裔传承，且多半修炼童子功，杜绝了权力上的近亲繁殖。每一代寒江剑派都会在全天下寻找合适的继承人，只问资质，不看出身（近代才严厉禁止皇室血裔入门）。
俗世皇室则完全是血脉传承，一个皇帝撑死了几十上百个儿子，自然是一代不如一代。
原本按照谢青鹤的计划，他死了世界就崩塌了，有没有继承人都是无所谓的。
现在被上官时宜提醒，崩塌对他来说是一瞬间，对这个世界可能就漫长到亿万年之后，继承人的选择就变得重要了起来。他是打算按照寒江剑派遴选弟子的方式来培养继承人，至于这人是不是陈家血脉——其实不重要。他说是就是，还有人敢跟皇帝打假不成？
偏偏上官时宜等不及。催促着直接从近枝几个子侄中挑好储君，希望早点出魔。
“我与你大兄说几句私话。”上官时宜吩咐伏传。
伏传就知道他俩可能要吵架了，劝又不敢劝，只好无奈告退。
“说好了此次入魔是叫我见识一番。我已然见识了，也替你捉了几处不解之事。你与传儿是想偷些安稳时光好好消遣，为师何尝不体谅呢？及早地出去了，你俩再寻个小世界躲着，也不耽误为师修行——你也知道为师修行一心道，这皮囊先天不足、后天败坏，于我修行毫无益处。”上官时宜跟谢青鹤苦口婆心地商量。
上官时宜最热衷的事情就是修行，也就是谢青鹤身吞群魔、重伤难愈的数年之间，上官时宜才放下了修行之事，一心一意地寻找医术药典，整天忙着研究如何给大徒弟救命。
他已经发现了入魔修行的好处，就不再满足于在谢青鹤主宰的入魔世界晃荡。
他要自己去入魔修行。
能忍耐到新朝建立，叫谢青鹤挑选好储君，安排好后事再“走”，已经是他的极限了。
谢青鹤明显是想熬到寿终正寝，上官时宜当然不干。
必须英年早逝！
师父都说得这么低声下气了，谢青鹤还能怎么办？
“弟子尽力而为。”谢青鹤无奈答应。
回到偏殿之后，伏传很小心地问有没有吵架。
谢青鹤摇头：“别胡说。我岂敢顶撞阿父？”
趁着殿内无人时，谢青鹤把他和上官时宜的分歧说了一遍，对伏传略怀歉疚：“我知道你感怀人生百年匆忙，此前也不愿再履红尘纠葛。这回把你带了来，又要匆匆离开……下一世，就你我二人，孤守山林，不履尘世，好不好？”
“好哇。”伏传搂住他的脖子，贴近他耳边说话，“这是师父的意思，我等岂敢违逆？大师兄不必自责。而且……”
他顿了顿，整个人放松地趴在谢青鹤身上。
“自从师父猜测说，一瞬或有万万年长之后，我就没那么难过了。我养大的孩子，我抚育的万民，都能寿终正寝，也许还能见到与我全然不同的现世……就觉得一切都有意义。”
“我终究是个凡人。”
伏传不大好意思地笑了笑：“再是明白蜉蝣夏蝉的道理，我也不是蜉蝣夏蝉。”
谢青鹤轻轻抚摩着他的背心，安抚他片刻，心想，果然还是要将此世安排妥当才好。否则，小师弟岂能心安？
※
种种考虑之下，陈家最终定都青州，定国号为相。
不少幕僚都反对以“相”定国，认为“相”有辅佐之意，说不好听就是给别人打的江山，实在不太吉利。历史上相陈也确实没有百年国祚，三世而斩。
谢青鹤却觉得没什么不好。多少朝代立国皆得嘉字，谁又逃得过生灭的规律？
陈家发迹于相州，皇帝不称尊做主，仅作万民相辅，不也很好？
定都立朝之后，上官时宜就在青州举行了登基大典。
师徒三人都不是爱铺张炫耀的脾性，上官时宜还一心一意要跑路，加之立国之初爱惜民力，登基大典办得非常朴素。仪式虽然朴素，毕竟是跨出了御极天下的重要一步，此后就是帝王至尊了。
上官时宜从紫央宫搬了出去，住进了位于宫殿中央的长安宫。
按说在登基大典之前，就该组建朝廷。有了相应的职权衙门，才好大肆封赏，完成开国盛事。
然而，这事不大好办。
谢青鹤和伏传都有主持一国朝纲的经验，后世现成的三省六部制度直接照搬，这都不是太大的问题。问题在于衙门的架子搭起来了，该如何定员，这就撞上了功臣想要分猪肉的汹汹大潮。
——功臣都是真身负奇功，封侯拜将都是该当的。
可是，三省六部是真正要办事的衙门，酬功塞人进去占了位置，办事的时候谁来顶上？
“要么就效法后世，任非其官？”伏传跟谢青鹤商量。
这段时间跑来走门路的人太多了，全都是陈起的老熟人，谢青鹤见了都得客客气气叫一声叔。
人家也不死皮赖脸，就跑来坐一坐，扯一扯闲篇，说一说当年往事。说完了往事，有些涕泗横流说要回乡种田，有些表示叔还年轻，可以再为少君效命二十年……紫央宫的访客就没断过。
“官承一世，爵传三代，挂个名头比较划算。”伏传说。
所谓任非其官，就是把官和职分开。当户部侍郎的未必在户部履职，他可能只拿俸禄不上班。
“前些日子我去常夫人的粥棚转了转，恰好撞见煮粥的妇人在往里掺水。她对我解释，说讨口乞食之人都能顿顿饱食，辛勤劳作之人反倒吃汤喝稀，谁有肯去劳作？”
谢青鹤不同意效仿后世官职分离的制度。
“吏治之重，一曰清廉，二曰精简。干活的，不干活的，不能混为一谈。”
伏传并不坚持自己的想法，马上改口：“那就……全都酬以爵位？”
谢青鹤点头：“论功酬爵，照着功劳簿分。授官暂时搁置吧，把赐爵之事定下来，安抚好那帮子功臣老将，省得授官之时再生波折。”他端茶喝了一口，也是无奈，“如今阿父也没借口往外跑了，天天在青州蹲着。底下人闹点事都喜欢往他那里去告状——他老人家眼里不揉沙子，别弄出叫人议论‘狡兔死、走狗烹’的事来。”
“嗯，我尽快弄个名册出来。阎荭那边也叫人去盯着了。翻不起浪。”伏传低头刷刷写字。
两人边坐边聊。
将近午时，正准备吃饭，突然有奴婢前来回报：“妘府前来报丧，说是府上姜夫人殁了。”
伏传吃了一惊，问道：“报丧的人呢？传进来！”
那边下去叫人，伏传回头对谢青鹤说：“她的病是我治的，身体是我亲自调养，起码再活五十年。怎么突然就死了？”
谢青鹤也有些奇怪：“妘家也没有往紫央宫报丧的道理。”
黎王妃是黎王的妻室，真正说起来，她和谢青鹤、伏传都没有任何关系。若她是尊长，报丧到紫央宫也说得过去。如今上官时宜已经登基，谢青鹤就是板上钉钉的太子，黎王妃不过旧朝王妃，在新朝还未册封时就是一介庶人，死了也没资格往谢青鹤住处报丧——这件事很不符合常礼。
说得残酷些，妘府上只有花折云或是妘册死了，才有资格往紫央宫报丧。
说话间，就有仆妇被领了进来。
“琚姑？”伏传很意外见到她，“到底是怎么了？”
琚姑是花折云的贴身仆妇，这半年来与紫央宫也是常来常往，见了伏传与谢青鹤并不慌张，屈膝施礼之后，抹了抹泪，低泣道：“求小郎君做主。娘娘……夫人，她实在是冤枉啊。”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谢青鹤也很迷茫：“究竟何事？你慢慢说。”
伏传使小婢女将琚姑扶了起来，给了毛巾擦脸，还递了一口茶。琚姑似是难以启齿。伏传又让身边服侍的小婢女都退了下去，安慰道：“你若实在说不出口，会不会写字？”
琚姑也不至于真的写字供述，半天才艰难地说：“王妃……不，就是府上夫人，她死了。”
伏传：“……”我们知道。
“她是被王……被郎君，生生逼死的。”琚姑说着又忍不住流泪，“自从来到青州之后，郎君便抑郁不快，终日饮酒烂醉。两位夫人都以为他是寄居他乡，难理风俗。想着只要住习惯了，渐渐地也就好了。”
这番话说得谢青鹤与伏传都觉惊异。
妘侑身份特殊，他在家里喝酒只能是“作乐”，绝不可以是“思乡”。
琚姑身为花折云的贴身仆妇，跑来紫央宫告状，居然连这种要命的“猜测”都说了出来，那就代表着，琚姑要说的真相，远比妘侑醉酒“思乡”更加恶劣可怕。
“直到昨日，夫人才知道，原来郎君日日醉酒，乃是痛恨夫人‘不贞’。”琚姑说着泪水又滚了出来，替自家主人承受了无比大的委屈，“他……他不敢得罪夫人，只管找王妃、夫人出气。夫人心中抑郁，不得排解，昨天又被夫人撞破了真相，夜里就吞金自尽了。”
琚姑这一番话说得颠三倒四，夫人王妃夹杂着说得乱七八糟，她自己倒是伤心得直哭。
伏传理清楚里边的逻辑，简直不敢置信：“你是说，黎王怀疑姜王妃和阿母不贞，不敢找阿母质问，暗地里责问姜王妃。昨天被阿母撞见了此事，姜王妃就自尽了？”
琚姑狠狠点头，哭道：“夫人说，王妃未必是自尽。她已不能深信郎君，想带女郎入宫暂住几日，又恐怕身带不祥，冲撞了宫中喜事。命奴婢来向小郎君求助，拨几个得力的卫士也好。”
谢青鹤看了伏传一眼。
伏传连忙说：“阿母身边有自己人，大兄放心。”
谢青鹤有心去把花折云和妘册接进宫来，想了想，对琚姑说道：“我叫人带你去望月宫，你去找主母说明此事。听她吩咐。”此时还未册立后宫，姜夫人也还没当上皇后，事情涉及到陈丛的生母花折云，搞不好就会让姜夫人生出猜忌之心，谢青鹤绝不肯大意出事。
他派了人带琚姑去望月宫见姜夫人。
没过多久，望月宫就来人传话：“夫人请小郎君即刻过去。”
姜夫人很少急召谢青鹤，偶尔派人来问，也是请小郎君得空去一趟云云。因她本来就不爱多事，哪怕是说“得空去一趟”，谢青鹤也会放下手里琐事，尽快赶过去问候。
这回叫“即刻过去”，想必是事态严重。
谢青鹤赶到望月宫时，姜夫人正发脾气：“破国灭家劫余之人，攀着老婆裙带才得了一点体面，关上门倒是学起了螃蟹精，横啊！养条狗且知道谁予它一口屎吃，是人猪狗不如！”
见谢青鹤进门来，姜夫人提起裙摆冲了出来：“点几个卫士，我要出宫！”
伏传差点噎着。
他觉得姜夫人可能错会了大师兄的意思。
谢青鹤把琚姑支来姜夫人处，是向姜夫人表忠心，就算生母回来了，我仍旧是嫡母的儿子，不会偏心生母。可是，看姜夫人的反应，好像是觉得儿子不方便去干掉亲妈的丈夫，打算帮儿子下手？
让伏传意外的是，谢青鹤并未阻止：“儿随阿母去吧。”
姜夫人在相州时就是雷厉风行的脾性，她还有着符合这个时代的贵族作风——不惜命。
她带人抢过二叔子家的儿子，还带人绞了三叔子的舌头，夫家最要害的亲戚都被她欺负了个遍。收拾娘家的时候更是不手软，薄姑姜氏在朝为官的全都被撸为庶人，亲爹被气死了她都没去吊丧，还把前来报丧的亲兄弟打了个满脸开花。
对付自家亲戚都这么心狠手辣，收拾区区一个毫无背景势力的亡国奴，她哪里会手软？
姜夫人戴上帷帽，亲骑骏马，直接穿城过市，杀到了妘府门前。
妘家的宅子正是姜夫人所赐，为了方便花折云进宫，宅子距离别宫不远。顾念着花折云与妘册的身份，宅邸的规格也不与庶民等同，基本上是比照着旧朝三品文武的规格修葺而成。
妘府下人正在挂丧布，准备治丧。
“撞门。”姜夫人吩咐。
不许叫门，直接撞门。
随行的卫士头领是陈利，前些年还差点被姜夫人带来的女卫干翻，深知姜夫人的骄悍凶蛮，得令赶忙瞥了谢青鹤一眼，见谢青鹤点头，马上带人去踹开了妘府大门。
姜夫人当先进门，一路直入中庭。
中堂已经布置好了灵堂，放着两口棺材。一口棺材敞着，一口棺材已经封好。
让人觉得恐怖的是，敞着的棺材静悄悄毫无声息，封好的棺材里却传出激烈的冲撞声，还有不似人声的呜咽。
“夫人，小郎君。”守在院子里的奴婢屈膝下拜。
姜夫人看了她一眼，大概知道她是自己人。儿子哪可能不安排自己人守着亲娘？
伏传问道：“怎么回事？”
“琚姑离家后不久，花夫人便使人来传奴婢，要来一口棺材，把妘侑捆起来钉了进去。说是夫主与妻主伉俪情深，妻主已逝，请夫主相随九泉之下。”枝姑说着也有点毛骨悚然。
伏传也是纳了闷了，花折云怎么总是能精准地从奴婢中找到他安排的奸细？
花折云就跪在灵堂之中，正在给姜王妃烧纸。
谢青鹤左右看了一眼，没看见妘册。伏传即刻吩咐：“找到翁主，先抱回紫央宫。”
姜夫人气势汹汹地赶来，本是为了替姜王妃和花折云做主，哪晓得她心目中只会抿嘴浅笑的花折云这么厉害，不必她出手相救就把一切都收拾干净了。
她走到敞开的棺材前，想要看一看姜王妃的遗容，只看见覆盖在姜王妃脸上的绸缎面巾。
凡人死后以纱覆面，是缺医少药的年代确认死亡的方式之一。若人不曾断气，微弱的气息就能将轻薄的纱巾吹起，以免发生将人活埋的惨剧。
姜王妃脸上覆盖的不是纱巾，而是带着吉祥绣纹的厚重绸缎。
——这是为了遮掩遗容。
这代表着姜王妃死前面目狰狞，无法使她恢复安祥从容，只能用面巾遮盖。
同是姜氏贵女，三百年前也是本家。姜夫人与姜王妃相处这半年以来，相同的家教传承，相似的读写知识，让姜夫人对这位远道而来的“阿妹”非常喜欢。
因为喜欢，她就多召见了几次。她怎么也没想到，她的召见会给姜王妃带去噩运。
后来姜王妃总是借口身体不适不肯入宫，她还对着独自入宫的花折云感念了几句。她没有察觉到异样，花折云也没有察觉到异样。因为，姜王妃的遭遇，黎王的猜忌，实在是荒唐至极，不可思议。
相隔三尺之外的另一口棺材，还在咚咚挣扎，发出沉闷的声响。
姜夫人突然吩咐：“开棺！”
花折云愕然抬头。
已经有卫士上前，以刀斧利剑顶撬，打开了被铁钉封紧的棺材。
挣扎得满头大汗、嘴角也被勒出鲜血的妘侑昏头昏脑地坐了起来，稍歇片刻之后，他才呜咽着示意找人帮他拆了嘴上身上的绳索布条。站在旁侧的卫士都冷眼盯着他。
姜夫人冷笑道：“你还有话要说？”
妘侑并不认识姜夫人，以他的身份，也没有资格谒见姜夫人。
冷不丁回头看见这位头戴金冠的贵妇，只觉得盛气凌人，每一分丽色都似利剑，刺得双目生疼，竟不敢仰视。稍微迟疑之下，姜夫人已抽出了身边卫士腰佩长剑，倏地刺透妘侑的咽喉。
所有人都惊呆了，除了谢青鹤。
妘侑喉间尚在喷血，姜夫人扔下长剑，回头掀起姜王妃覆面的绸缎，抚摩她冰冷扭曲的脸庞。
“他日妘册问及何人杀她亲父。只管告诉她，是我！”姜夫人说。
花折云终于流下泪来：“阿姊……”
不杀妘侑，对不起无辜惨死的姜王妃。杀了妘侑，如何向女儿交代？在良心与女儿之间，花折云最终还是选择了替姜王妃复仇。她知道自己将无法面对女儿，这是永生难逆的遗憾。
然而，姜夫人出现了。她知道她的痛苦与难处，也替她解决了这难以自处的人伦悲剧。
“你安心替阿姒治丧。丧礼结束，我使人来接你入宫。”姜夫人说。
不等花折云说话，她上前给姜王妃烧了两刀纸，“走了。”
匆匆而来，匆匆而去。
谢青鹤这时候才得机会上前，替花折云擦了擦眼泪：“阿母？”
花折云强撑了许久，终于在儿子面前歇下坚强，哽咽哭道：“我初见他时，性情高岸，宠辱不惊。在王琥父子淫威之下，他也委曲求全周旋了几年。为何到了青州之后，就成了这样呢？”
谢青鹤哑然无语。
有些丈夫在外窝囊是习以为常，却万万不能在家受一点委屈。
妘侑在王都再是受尽了王琥父子的羞辱为难，回家仍是一家之主，是妻妾女儿的天。到了青州之后，他不再是家中最尊贵的那个人，妾室女儿成了家庭的重心，心态又怎么可能和王都一样？
“王琥父子也不能天天怼着他骂，在这儿他可是天天对着阿母呢。”伏传说。
谢青鹤使眼神都来不及。
花折云愣住。
“他原本就是心胸狭隘的小人，顺境尚能宽和仁爱，稍微有些波折便心生猜忌。当初他和阿母吵嘴不过就想动手，我就知道他不是什么好人——哪有好人伸手就打自己的女人？”伏传又说。
谢青鹤是真担心花折云被刺激坏了，哪晓得花折云也是个奇葩。
她原本还挺伤心死了丈夫，更有几分自责是自己害死了姜王妃，被伏传叭叭挑了两句，居然就想明白了：“他原本就是心胸狭隘的小人。是我看错了他，却不是我害了他心智失衡，也不是我带累了阿姊……只怪他是个心胸狭隘的小人。”
“正是。他若稍微放宽心胸，怎么会怀疑阿母与王妃在宫中与阿父苟合？又譬如他是个傥荡磊落之人，第一回 就挑明了此事，误会早就解开了。不还是怪他心眼儿又小，人又怂蛋，只敢偷偷地拿姜王妃出气，都不敢被阿母知晓此事么？”伏传说。
见花折云越发动摇，伏传又跟了一句：“退一万步说，他若是个开朗宽宏之人，就算阿母和王妃真的在宫中什么什么，也只会体谅阿母和王妃处境不易，心疼也来不及了，怎么会怪罪折磨？”
谢青鹤不禁训斥：“你在浑说些什么！”天天给师父编排瞎话。
花折云擦了擦眼泪，起身握住伏传的手：“多谢你开解我。此事只在他身上！”
见花折云想通了，伏传连忙使人把妘侑的尸体搬了出去。要花折云给姜王妃办丧事说得过去，妘侑放在这里也怕把花折云刺激太过。出了这么大的事，要合葬是绝不可能了，考虑到妘侑是妘册的父亲，看在妘册的份上也得好好安葬，伏传差遣宫人替妘侑治丧。
妘册如今还不大懂事，没有人愿意让她去灵堂祭拜，直接就被抱回了紫央宫。
她一向是跟着保姆使女起居，不需要母亲贴身照顾，伏传也没想过会有什么麻烦。哪晓得到了晚上夜寝之时，整个紫央宫都听见妘册的嚎哭声，好一阵儿保姆都没哄住。
伏传与妘册相处的时间长一些，比谢青鹤还担心小姑娘：“大兄，我去看看。”
谢青鹤点头：“去吧。”
伏传赶到隔壁时，妘册正趴在榻上哭，保姆差点要给她跪下了：“翁主，千万不能再哭啦。这是宫里，吵着贵人可是天大的罪过……”
“你吓唬她做什么？”伏传皱眉上前，坐在榻边，“册儿，怎么了？想家了么？”
妘册抬起脸瞥见他的模样，转身趴在他腿上，抽抽噎噎地说：“阿兄。”
伏传耐着性子哄她，其实也不必怎么哄，妘册见了他之后就不哭了，只是抱着他不肯放手。伏传始终不知道她怎么回事，低头细细地问：“不是想家？那是饿了？渴了？不舒服？有人欺负你了？榻不舒服？枕头不好？摔跤了吗？被头发吓到了？……”
妘册一直摇头。
伏传实在没辙了，目光落在保姆身上。
保姆回禀道：“翁主小睡了一觉惊醒，想是梦里魇着了。”
伏传摸摸她哭红的脸蛋，问道：“是这样吗？册儿做噩梦了吗？”
妘册还是摇头：“我不饿呀。”
“不是肚子饿的梦。是很吓人的梦。你年纪还小，有时候分不清楚梦和现世的差别。梦里的一切都是假的，醒了才是真的。”伏传指尖轻轻划动，在妘册额间虚描了一道安神符，“好些了吗？”
妘册抿了抿嘴，眼底有一丝不符合年龄的镇静，许久才悄悄流出泪来。
“我知道那不是做梦。”她说。
伏传鼓励地看着她：“嗯？”
“我想去给姜阿母请晚安，阿母说，姜阿母生病了，不必去看她，叫我早些睡觉。我回了屋子，想起阿兄给我那瓶药。”她看着伏传的眼里竟有一丝求助，“阿兄说过，拿药吃了身体好。”
伏传配药的时候也没忘了妘册，做了一瓶子养气丸，给妘册吃着玩儿。
“嗯，吃了身体好。”寒江剑派外门弟子的常备药，为筑基修行做准备的珍贵药物。
“我就去给姜阿母送药。”妘册说。
伏传吃惊又意外。妘册居然撞见了姜王妃之死？！花折云没提过这事，她应该是不知道？但是，这群保姆肯定是知道的吧？伏传目光扫过，站在门口的保姆倏地跪下，瑟瑟发抖。
妘册抱住伏传的脖子，悄悄哭了一会儿，才说：“阿父说，不许说。说就杀了我。”
伏传很理解妘册的痛苦。
他无数次地憧憬过父亲，得知伏蔚派人追杀刘娘子，想要杀死他们母子俩的时候，他也很痛苦。
妘册从小受妘侑偏爱，受尽了来自父亲的宠爱与优待，突然被她最心爱的父亲威胁要杀了她，小姑娘很可能都不懂得发生了什么事，只知道被父亲威胁伤害的痛苦。
“他总是喝酒。”
“他喂姜阿母吃难吃的东西，姜阿母就哭着死了。”
“他越来越凶，越来越坏。”
妘册抽泣了一声：“可是，他说他死了，我再也见不到他了，我就好想哭。”
这句话刺中了伏传的心。他恨伏蔚，他想杀了伏蔚替刘娘子报仇，可是，伏蔚真的死了，他也想哭。这是连提都不敢提的痛苦，却永生永世无法解脱。
“你梦见他了吗？”伏传轻声问。
妘册点头，瘪了瘪嘴：“我不想在梦里见到他。阿兄，我可不可以不睡觉？”
伏传想了想，解下腰间的玉玲珑，念了几句祷词指尖轻触，放在妘册手里：“你把阿兄的玉佩放在身边，挂在手上也好，放在枕头边上也好。就不会再做梦了。”
妘册也哭累了，拿着玉玲珑看了一会儿：“真的吗？”
“试试不就知道了？”伏传把她抱回床上，给她盖上被子，“你有事叫人来找阿兄，自己过来也行。不要自己哇哇哭，声音难听哭得又丑。”
妘册躺下不久，伏传就揉了揉她的睡穴，把她沉入梦乡。
伏传轻手轻脚出来，将所有保姆仆妇都扫了一遍，说：“翁主年纪是小些，口齿清晰、想法明确，你们跟着她好好服侍，多少心思都收一收——哪一日惹她来告状，该知道下场。”
保姆们都悄声俯首称是。
伏传出门时手里似是牵着什么东西，保姆们都面面相觑。没东西啊？
谢青鹤正歪在榻上翻书喝茶，等着伏传回来。门刚打开，他就侧目看了过去：“什么鬼东西？”
伏传将抓着的鬼影一拉，迫使鬼魂现身。原来是浑身捆着绳子、嘴里勒着布条，咽喉处还有血口子疯狂喷血的新魂——妘侑。他此时连鬼都称不上，只是一缕游魂。
谢青鹤很确认此前伏传没有控着妘侑的魂魄，那就是从妘册那边捉来的？
“多大出息，不敢去缠着老婆，跑来吓唬闺女。”伏传对他是嫌恶到了极点，“把册儿吓得不敢睡觉，趴在榻上哭。”
谢青鹤看都懒得多看一眼：“扔出去吧。”
“我给册儿弄了个驱鬼符。给他扔出去，万一他跑去吓唬阿母呢？吓着哪个阿母都不好。”
伏传找了个瓷瓶，把这被捆住的游魂塞了进去，又拿了个红枣堵住瓶口。
“早两日处置了。若是被师父知道你又玩鬼，”谢青鹤哼了一声。
伏传突然转身，拿着瓷瓶就出去了。
谢青鹤一时错愕，有些不安地坐了起来，想了想还是穿鞋下榻，紧跟着追了出去。
这时刚天黑不久，沿途还有卫士婢女站着，谢青鹤问了伏传行踪，跟到了偏殿僻静处的小景。瓷瓶被放在地上，伏传虚持符剑，劈开阴路，正在做法将妘侑的游魂直接送入鬼门。
因伏传修为惊天，送走游魂只是顷刻间的功夫，谢青鹤才刚刚追来，他已经完功。
伏传弯腰拿起瓷瓶，顺手把红枣塞嘴里嚼了一口：“大兄？”
黑暗中，谢青鹤表情不大清晰。
伏传上前抱住他，小声说：“我没有生气。大兄说得对，我就出来把鬼处置了。”
谢青鹤轻嗯了一声，摸着他单薄的肩膀，说：“以后我都好好说话。”
伏传拉着他往回走，边走边嘿嘿：“倒也不必。大兄难得冲我‘哼’一声，哼得我心肝儿都颤了颤，现在还腿软呢。诶，别人用鼻孔说话可太讨厌啦，大兄用肚子说话都好听。”
“你是饿了么？”谢青鹤干脆把伏传抱了起来，“腿软肠鸣，五脏庙须上祭品。”
伏传吐出嘴里光溜溜的枣核，说：“吃涮锅子。”
“吃。”

第286章 大争（98）
花折云在宫外主持姜王妃的丧事，谢青鹤与伏传还得忙着酬功授爵。
这时候各路功臣老将都在打听授官之事，唯独单煦罡八风不动，隐有点急流勇退的意思。
谢青鹤亲自跑了一趟恕州，把伏传拟定、上官时宜首肯的授爵册子交给单煦罡过目，单煦罡也不肯看，只说残疾之人余生别无所求，只想个老婆孩子热炕头。
弄得谢青鹤还挺为难。
老一辈都知道单煦罡与陈氏女郎的悲剧故事，单煦罡明显是想求陈家女，顺势隐退。
上官时宜不乐意啊。
陈起曾对单煦罡说过，要与单煦罡共享天下，按照单煦罡的功劳，酬以王爵也不过分。但是，前朝汲取了权臣争斗、瓜分旧朝的教训，立朝之初就严令异姓不得封王，已经达成了共识。
单煦罡功劳再大，只能封侯。陈纪、陈秀之流再是无功无劳，也可以轻易封王。
上官时宜就掀桌子了：“凭什么！”
伏传怂得要死，马上改口：“对，凭什么。这与同姓异姓也没多大关系，若不剪除地方势力，异姓王容易生乱，同姓王造反更方便呢！王不王的不打紧，兵权治权收回来才是正经！”
上官时宜舒坦了，慈爱地摸摸伏传的脑袋：“倒是你懂得为父的心意。”
谢青鹤：“……”
谢青鹤只能苦口婆心劝说单煦罡放开心胸顾虑，接受王爵封赐，与本朝共享富贵。
他倒是很想举几个后世悍将名臣一姓荣光与国同休的例子，架不住这时代太古早，例子都在皇权高度集中的后世。拿后世举例哪有说服力？单煦罡只怕认为他在现编乱造。
没办法只好拿嘴皮子硬顶，说旧情，说往事，拍胸脯保证云云……
单煦罡压根儿就不接茬，反正封王他是不肯的，给个女婿当当倒也可以。不然就要告老归田，反正都是缺胳膊的残疾人了，架不住你们陈家使唤，不干了，退休！
上官时宜在这事上非常坚持，授爵的第一道旨意就去了恕州，封单煦罡为恕州王。
——单煦罡的驻地就在恕州，若是再被封在恕州，势力就大得过分了。
这道封王的诏书搞得单煦罡也没办法，为了表白忠心，消除隐患，他也只好丢下恕州将士，只带三百轻骑赶到青州，亲自辞谢封王的诏书。
上官时宜在长安宫接待了他。
“三十年了。”上官时宜翻出陈起的记忆，口吻很是感慨，“二弟，三十年了。”
单煦罡陪在他身边，看着穿着寝衣，毫无体面可言地歪在宫前丹墀之上，仰面望着夏夜新月的皇帝，心情也很复杂。底下人都在争抢爵位官身，他要考虑的则是如何全身而退。
“丛儿去恕州找你，你跟他说套话，打哑谜，还要我给你聘个陈氏女。”
“你心里最想要的‘陈氏女’，我去哪里赐给你？”
单煦罡已经不大记得昔年深爱过的女郎了，往事就像是被茧包裹的小虫子，可能变成蝴蝶，也可能死在茧中，成为干瘪的空壳。他这么些年清心寡欲，一心一意为陈起领兵治兵、沙场拼杀，知情者都认为他顾念旧情，他却连那个女孩儿的面目都记不清了。
“陈纪有何功？陈秀有何劳？我又为何要给他们封王？我的子孙后代，我的丛儿，难道竟要这样的庸碌之辈来辅佐拱卫吗？我若不给他们封王，谁来助我护我？——二弟，你要离我而去吗？”
上官时宜用陈起的口吻说话，话里话外却都是他自己的想法。
单煦罡能感觉到其中微妙的不同。
他和陈起结义至今已有三十年，相识于微末之时，帮着陈起夺权领兵，走过了无数的风雨，陈起说话的每一句声调口吻，代表着是真情或是假意，他都一清二楚。
就算感觉到了皇帝的真心，他还是不肯轻易妥协：“臣辅佐陛下，何论官爵。”
“立朝之初，百废待兴。处处都要人手。用人得授官，授官之前得把功臣的爵位定下来，酬爵首当其冲就是你单二郎。你我多年兄弟，这时候来与我磨皮撩闲，莫不是王爵承不住你，还想当我的皇后？！”上官时宜突然放了个炸雷。
这也是上官时宜见惯了大小徒弟天天秀恩爱，独有的脑回路。
他说得理直气壮，单煦罡瞬间破功，噗地笑出声：“那……那自然不是。不敢，不敢。”
上官时宜从丹墀上爬了起来，伸手拍拍单煦罡的脑袋：“接旨吧。”
他是活了二百岁的老者，单煦罡在他眼前也不过是个年轻孩子。是想如单煦罡这样单挑大梁战功赫赫的大将上了寒山，上官时宜又哪里会亏待了他？
这一巴掌拍在单煦罡脑袋上，更像是嗔怪太见外的后辈弟子，充满了善意与慈心。
单煦罡被他拍得脑袋里嗡地一声，竟真有了一丝长兄如父的错觉。
没等单煦罡反应过来，上官时宜已经进了正殿。夏赏带着宫奴迎了上来，说：“将军，陛下说天晚了，请先回寓馆歇息。这两日就在青州转一转，松散松散。”
单煦罡竟没搞懂这是什么意思。把他赶出宫去，叫他在青州转一转？
他还做好了被皇帝强行留在宫中小住、他必须再三坚辞的准备，哪晓得皇帝压根儿也没打算留他在宫中居住。这反常的举动让单煦罡也开始怀疑，刚才的感觉是不是错了？皇帝是在说场面话吗？皇帝是不是根本也不想封王爵给他就等着他要死要活地拒绝呢？
怀着种种疑虑忧患，单煦罡跟着宫奴辞出宫门，暂住在宫外招待各地官员的寓馆。
这一夜，单煦罡过得十分煎熬。
他从来也没深信过皇帝要与他共享天下的豪言壮语，他也根本没想过权倾天下。
不接受王爵是他早已决定的底线，然而，皇帝口中说得亲热，做法又这么反复，让他非常难过。哪怕皇帝冷酷直接一些，问他收缴兵权、寻衅坐罪，不许他身居高位，也好过这么口蜜腹剑。
三十年兄弟深情，中间还夹杂着昔年可怜可爱的陈氏女郎，竟沦落至此。
单煦罡只觉得情肠稀碎。
他翻来覆去煎熬了一夜，天亮了觉得肚饿，于是起床找吃的。
早饭还没吃完，侍卫就来禀报，说某某将军来拜。
单煦罡在军中声望极高，老将都景仰他的军功，年轻一辈基本上是他带出来的，他到了青州下榻，众人纷纷来拜也很正常。他没有很震动，把人传了进来，想着寒暄几句也罢了。
哪晓得这人是来得源源不断，前一个还没走，后一个又进来了。
搅得单煦罡一顿早饭拉拉杂杂吃到中午都没吃完，蹲在他寓馆客厅的客人还越来越多。
这群人有粗有细，有客气的就有说话直接的，没多久单煦罡就品出味儿来了。好家伙，全都是来劝他早日接受封赏的——你单二郎单将军不接受封赏，我们的授爵不都得跟着拖延吗？
最重要的是，单煦罡封了王爵，比他次一等的授爵就能封到一等侯。
那如果单煦罡坚辞王爵，他都只授一等侯，比他次一等的不就只能授二等侯了？跟着所有人都是层层递减。
这些人有些与单煦罡亲近，有些与单煦罡也就是面子情，不论亲疏都跑来劝。
单煦罡被缠得没办法，借口出恭，一溜烟跑出了寓馆。
哪晓得这群老将也都是狡猾刁钻之人，早有人观风放哨，见他从恭房里跑出去，马上就有人招呼：“二兄跑出去啦！兄弟伙快追！”
这波人全都是军中宿将，单煦罡带来的侍卫也不好真的动手，长街上顿时一片混乱。
可怜单煦罡一代悍将杀星，素来威风凛凛，居然在青州城中被他一帮老兄弟撵得鸡飞狗跳，最终还落入“敌”手，被“押”回了寓馆，强行“叙述旧谊往事”。
气得单煦罡嘴角抽搐。
敢情皇帝不留他住在宫中，就是方便这群不讲理的酒畜生上门灌他！
一连被老兄弟们堵在寓馆喝了三天，种种劝说给耳朵都磨起了老茧，单煦罡举手投降了。
“我进宫谒见陛下，我这就去，行不行？”
让他改变想法的并不是联袂而来堵门灌酒的老兄弟们。
而是皇帝的心意。
——如果皇帝真的不想给他王爵，为何要故意把他赶到寓馆，任凭这群宿将吹风哭诉？
如此诚意，甘以命酬。
就算皇帝此后后悔了，无非是这条命吧。
拿去就是。
※
相，太初元年，四月。
朝廷以功授爵，共册王爵八，授公爵六，侯爵二十二，伯爵一三七，子爵六百七十四人。另有庶爵三千。
五月，选官三省。
六月，选官六部。
到了七月，皇帝才想起来册封后宫。立妻姜氏为皇后，册妾花氏为贵嫔。
同月，立独子陈丛为太子。
※
“我看陈秀迟早要被阿父打死。”伏传摇头。
谢青鹤静功极好，七月里也能稳稳当当地坐着，只汗水止不住地往外滚。他心中平静就不觉得炎热烦躁，还能翻看尚书省送来的奏本——伏传已经过了一遍，他只要在重要本子上抄几个字。
“阿秋又来找你了？”谢青鹤没有抬头，问道。
“嗯。他也知道他爹不靠谱。自打授爵之后，陈纪倒是老老实实没吭气，陈秀就跳得欢。他觉得他和阿父一母所出，合该给个王当当。”伏传解释。
授爵时一口气封了八个王，除了单煦罡是一等王爵，其余七位都是陈家宗亲。
上官时宜不管血脉远近，完全是按照功劳来封爵。除了单煦罡之外，也就是陈家老将掌握的兵马比较多，攻城略地时记功当然也占便宜，但是，这七位王爵和陈起的关系，算起来也都是三服之外了，当然不如陈纪和陈秀那么亲近。
“你能拦得住几次？”谢青鹤也不是以德报怨之人，陈秋打小就和他不对付，见面都不肯问候见礼，临到有事了就跑来抱伏传的大腿，“你是为了他好，他倒以为你是阻拦他谒见亲兄的奸佞，离间他兄弟之情的小人——就叫阿父教教他做人的道理。”
伏传嘿嘿一笑，说：“我也不是好心。多拦他几次，他肯定要找阿父告我刁状。”
谢青鹤才抬头看了他一眼。小师弟心肝黑了啊。
上官时宜最是护短，陈秀去找他要王爵，他未必会跟一介凡夫俗子置气。但是，陈秀跑去找他说伏传的坏话，八成要被上官时宜喷脱一层皮。
“陈纪那边你怎么想呢？”谢青鹤又问。
“不怎么想。”一直都是伏传坚持反对给陈纪封王，“我得爵位难道还要指望他？”
这里面也有许多为难之处。伏传毕竟年纪小，就算有王都之功，也不好抛开诸多宗亲直接给年方十岁的他封王。若是直接封给陈纪，伏传就是王子，好歹是个尊贵身份。
伏传不同意。
常夫人假死离开之后，陈纪在相州续娶了妻室，又有了孩子。
若是陈纪封王，后妻封妃，常夫人却隐在姜皇后身边做一个身份不明的仆妇，伏传岂能容忍。
他宁可不做什么王子，也要死死掐住陈纪出头的可能。
“这也不肯，那也不肯。”谢青鹤捏捏他的脸，“你真要做太子妃？”
上官时宜在册立谢青鹤为太子的时候，也打算正式收养伏传，认为皇子。也被伏传拒绝了。
伏传眨眨眼，看着谢青鹤额间因炎热透出的细汗：“我不做大兄的太子妃，大兄还想娶谁？自从夫人册为皇后之后，各家各户都找着了正经门路，带着香喷喷粉嫩嫩的小姑娘来拜见中宫，恨不得马上就给太子配婚呢！”
“吃醋了？”谢青鹤失笑。
“倒也不是吃醋。只恨我还小了两岁，不然，我自己就去望月宫求婚了。”伏传假惺惺叹气。
“你年纪还小，又才立朝，各处都未安稳。等你长大了，”谢青鹤侧头看着伏传假惺惺的脸，满眼认真含笑，“必要娶你。”
窗外传来妘册的声音：“不行！”
小姑娘在窗前薅了几下，个儿太矮翻不进来，只好气急败坏地从门口绕行进来。
她爬上坐榻，一手抱着伏传胳膊，一手拉着谢青鹤的衣摆：“大兄和阿兄都要做册儿的夫君！”
紧跟着三郎冲了进来，紧张失措地看着伏传和谢青鹤，倒还记得屈膝拜礼，只是不等兄长叫免，他先爬了起来，走到榻前，看着妘册的脸，委屈巴巴地说：“……你才说叫我做夫君的。”
妘册没有多余的手再去拉他，只好用眼神示意了一下：“你也是吧。我们是一家人呀！”
很显然小姑娘还不明白夫君是什么意思，姜王妃和花折云的关系给她带来了错觉，认为把所有喜欢的人认作夫君就可以建立起幸福的大家庭。
伏传笑道：“我纵不做夫君也是册儿的兄长啊，已经是一家人了。”
妘册紧张地说：“可阿兄要做太子妃。”
“阿兄不做太子妃，就有别人来做了。”伏传说。
“我可以做。”妘册打包票。
“那阿兄怎么办？”伏传问。
“阿兄也可以做册儿的夫君啊。”妘册思路很清晰。
“册儿不可以一边做太子妃一边做阿兄的妻子啊。”伏传说。
“为什么不可以？”
“因为……”伏传居然打了个磕巴，“册儿长大了就懂了。”
谢青鹤从柜子里拿了一个玉马儿，一把玉剑，交给妘册：“去玩吧。”
妘册很自然地递给三郎，让三郎挑选：“你要哪一个？”
三郎看了看，说：“都给你。”
“大兄给两个，就是你一个我一个呀。你要哪一个，快些挑。”妘册催促。
三郎想了想，说：“那我们换着玩儿。你想先玩哪一个？”
妘册犹豫了片刻，把玉剑给三郎，拿起玉马儿：“我喜欢马。马可以带我去很远很远的地方，去看太阳的家，河水的尽头……哒哒，哒哒。”她很快就把夫君的事抛诸脑后，拿着玉马儿跑了出去。
三郎还记得给两位兄长施礼拜辞：“大兄，二兄，弟先告辞。”
伏传不喜欢被称呼“二兄”，妘册很早就学会称呼他“阿兄”了。
送走了两个小屁孩，谢青鹤继续抄伏传做好的票拟，伏传挨在他身边歇了片刻，突然又说：“缵缵来找我，说是想跟着回前朝王都，给她娘收殓尸骨。”
“叫她跟着吧。也是一片孝心。”谢青鹤说。
“咱们真不去啊？”伏传又问。
谢青鹤很意外地抬头：“你想去？”
“那倒也不是，就是阿父独自去王都，我们都蹲在青州躲清闲……”说穿了伏传就没那么理所当然地坐视师父干活，他自己稳坐不动。有事弟子服其劳的教训已深入骨髓。
谢青鹤指了指满桌子的奏折，说：“你管这叫躲清闲？”
好吧。伏传给谢青鹤倒了杯茶：“大兄辛苦了。”
※
是年九月，上巡幸旧都。
※
伏传收到厚厚一沓家书，据说是皇帝所赐，指名道姓叫他拆看。
“二十页纸，十九页都在骂。”伏传向谢青鹤求救，“只怕回来要扒了我的皮。”
谢青鹤听得深为惊异，他觉得上官时宜不该是这样的脾气，哪有大张旗鼓写信来骂人的？叫伏传把信拿出来看，伏传也扭扭捏捏，问了三遍才把信交了出来。
原来上官时宜到了王都之后，恕王后人献出前朝玉玺等等官方仪式不提。
刚刚下榻，底下人就送了一大堆打扮得花枝招展的绝色美人来。详细一问，这个是前朝皇帝妃子，那个是前朝皇帝嫔御，居然还有八竿子打不着的王琥后妃……
隽小郎君说的，整个后宫的女人都要保护起来，谁都不许动，都是我阿父的！
上官时宜差点吐血。
折腾半夜打发了前朝旧妃，上官时宜才睡了几个时辰，次日又被请去欣赏前朝宝库。
上官时宜想着也就是比较切要的库藏看一看，有个意思就行了。哪晓得看啊看，看啊看，看得都不耐烦了，怎么也看不完。使夏赏去催问了一句，得知还有八十几个藏库没有去看。
——隽小郎君说的，全部封起来，这都是我阿父的！
贪花好色一心钻钱眼儿里的丑陋形象，就这么死死地扣在了陈起头上。
上官时宜倒也不护惜陈起的名声，他就是生气啊，小徒弟怎么就那么会给自己揽事呢？！
回到寝宫之后，上官时宜就拿来纸笔，对小徒弟激情开喷。
喷了足足二十页。
谢青鹤边看边笑，伸手揽住拱来拱去的小师弟：“该骂的都骂尽了，回来指定熄火。”
伏传蔫蔫地趴在他怀里，叹了一口气。

第287章 大争（99）
谢青鹤平生自由随性，难得对谁忌惮忍让。上官时宜绝对排在他心中得罪不起的第一位。
上官时宜几次训话，要求尽快结束此次入魔计划，谢青鹤也不敢敷衍了事，随性拖延。立朝之后就忙着梳理各地民务，替新朝栽培官吏，所幸早几年就有了基本的盘子，伏传也是绝好的帮手，二人默契十足，伏传也没什么二心掣肘，总体来说还算顺利。
让谢青鹤比较奇怪的是，最初两年，上官时宜是照着三月一季的频率，召他去训话催促。
但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上官时宜突然就不催了。
谢青鹤默默地观察了一阵子，发现上官时宜并不是觉得催促无用，放弃了提点。而是，他好像真的改变了主意——他不那么迫切地想要离开这个入魔世界了。
“早两年就开始了啊。”伏传说。
伏传修为深厚，耳聪目明，哪怕上官时宜搬到了长安宫居住，他想知道长安宫动静也不困难。
“就是那年阿父去了旧都一趟，缵缵不是跟着他去么？也不知道在王都发生了什么事，回来之后，缵缵就经常去长安宫陪阿父读书。缵缵是秦廷藏书阁女官，说是服侍阿父清点旧藏——后来就成了她在阿父跟前读书。阿父常常指点她，她隔三差五就往长安宫跑。”
“还有姜娘娘。”
“她原本是想问问缵缵的事，奇怪女奸细怎么又混进长安宫去了。”
“后来也不知道怎么的，她也留在了长安宫，让阿父教她写字作画，他们俩还拿缵缵做美人描到纸上呢。常来常往地跑习惯之后，姜娘娘还把我阿母也带了过去。前几日，阿母还问我‘三尸’究竟要怎么斩……我和她说了半天，她说阿父跟姜娘娘闲聊时说了几句，她听不懂。”
“可见阿父不独是在教姜娘娘书画诗文，已经在教修行筑基之事了。”
“大兄全都不知道吗？”伏传愕然道。
谢青鹤是真的不知道。没有人跟他汇报此事，上官时宜不说，姜皇后也不说，缵缵压根儿就没机会见他，他每天忙到飞起，长安宫又离着那么远，他上哪儿去知道？
“你觉得……”谢青鹤真有些弄不清楚了，“他老人家是动凡心了？”
伏传摇头：“看着不像。若是动凡心，为何要教姜娘娘斩三尸？这凡心也不至于不动则已，一动就动了三回吧？缵缵，姜娘娘，还有我阿母？”
谢青鹤最近正在忙寄籍清丈之事，一时无暇多问：“那也罢了。阿父没有催问，你我也不好懈怠，仍是照着从前计划行事——由来国赖长君，陈昰、陈泽都不成器，唉。”
他难得叹了一口气。
事涉上官时宜，伏传也不敢轻易发言。
总之，上官时宜非要催着快点走，确实给他俩造成了很大的困扰。
哪怕现在上官时宜没有隔三差五把谢青鹤抓去耳提面命，教训他快点收拾残局走人，在没有得到上官时宜明确命令之前，谢青鹤和伏传也不敢拖拖拉拉，照着从前的计划慢慢去积蓄国力，移风易俗，再挑选下一任继承人。
皇权至上的年代，当权者想要改变民俗故礼，三五十年就能完成。
不尊上意者，不禄不仕。
谢青鹤早在相州就设立的慈幼院、在青州设立的军户抚育营，就是授官易俗计划的配套设计。
他完全按照寒江剑派外门弟子的培养方式来养育这批少年人，这批衣食无忧的孩子在被选中的时候就彻底解决了生存问题，最开始憧憬的就是更高尚的追求——世间如此美好，我该如何维护它？
盘子架得这么稳，计划却被上官时宜拦腰折断。他着急要走！
谢青鹤和伏传都很无奈。
“抓紧吧。”谢青鹤摸摸伏传的脑袋，“辛苦了。”
伏传微微点头：“嗯。”
谢青鹤蹲在家里批复各地奏折，伏传想了想，转身去了长安宫。
宫中上下皆知，隽小郎君是隐形的第二储君，皇帝心爱他，太子宠爱他，他还整天帮着太子处理政务，是真正手握实权的大人物。伏传没带侍卫随从，孤身独自跑来长安宫，守门的侍卫奴婢都不敢拦他，任凭他步履轻快地跑进了宫门。
长安宫殿前就有一片广场，宽阔平整，伏传溜溜达达进来，看见缵缵在平地上使枪。
她手里拿的其实是一根圆棍，没有枪头。
但是，凭伏传的眼力，一眼就看出她使用的乃是枪术，挑刺如龙，圈缠似花。
伏传眼波微闪，从缵缵舞出的一片枪影中，挪向了站在不远处的上官时宜身上。上官时宜负手而立，含笑看着正在使枪的缵缵，隐有欣赏之色。
不是吧？欣赏？伏传简直不敢置信。
缵缵这枪术水准尚且不如伏传六岁初学，伏传习武多年，从未得到过上官时宜的夸奖，缵缵这么一身稀烂的枪术，就让上官时宜“满眼笑意欣赏”，确实让伏传略略升起了一丝嫉妒。
——和大师兄是确实比不过，凭什么比自己差的都能得到恩师欣赏？
这时候缵缵也发现了伏传，刷地持枪收势，擦了擦额上的汗水，近前向上官时宜拜礼。
伏传上前拜见：“儿拜见皇父。”
缵缵收好圆棍，向伏传躬身拜见。
“这时候来了，有什么事么？”上官时宜跟自家徒弟也不客气，没说叫伏传进殿坐下赏杯茶赐份点心什么的，直接就问来干啥。
缵缵知机地说道：“陛下，臣女告退。”
上官时宜看着她的眼神很和蔼，温柔地说：“你去吧。近日多有进益，实勤恳之功。打磨筋骨须进血食，好好地吃饭，健壮些才好。”
缵缵再三拜谢，还和伏传笑了笑，这才欢欢喜喜地离开。
伏传这时候才突然想起，缵缵双手血肉曾被剐去，曾经的她连写字都做不到。
一个双臂血肉支离的少女，能持枪挑刺，施展出潇洒无比的枪花，枪势如龙似花——就算有医术通神的上官时宜襄助，她自己又暗中付出了多少努力？他为自己才有的那一点嫉妒惭愧。
“小姑娘天资不怎么样，难得性情坚强。正如荒芜与嘉禾，芜根深无实，禾有实根浅。她是长不出香喷喷的稻谷，却能在岩石中长出来，活下去。”上官时宜看着缵缵的背影，感慨地说。
“对了，你来做什么？”上官时宜问道。
伏传看了看左右，皇帝所在的地方，总会跟着大批侍卫、宫婢，不过是守得比较远而已。
“里边说吧。”上官时宜弯腰拿起毛巾擦了擦手，顺手拿了两个核桃在掌心捏开，把大块的果肉捡出来分给伏传。他的动作很随意，似是下意识的关爱。
伏传接过师父递来的核桃肉，嘴里嚼着，心里很有些惭愧。上官时宜对他从来也不坏。
进殿之后，宫女送来饮食，上官时宜挥挥手，让所有奴婢都退了出去。
“说吧，什么事？”上官时宜又捏了两个核桃，照例分给伏传。
伏传才将嘴里那点核桃肉吃干净，咽了咽，说：“大兄适才和我说，这些日子阿父也不曾把他叫来催促出去的事了，不知道是不是我等办事不力，叫阿父催促厌烦了？阿父知道的，但凡是阿父的吩咐，大兄嘴上不说，私底下从不敢怠慢。向来阿父怜惜儿少长几岁，从不怪罪，这不是……儿就腆着脸来乞问阿父了。”
上官时宜哪会不知道谢青鹤的脾性，阳不奉阴不违的一把好手，有事从来也不会跟他憋着。
既然谢青鹤没有亲自走一趟，那就肯定是伏传自作主张。
不过，他也没有拆穿小徒弟。
“你是想问，我是不是改主意了？”上官时宜咔嚓咔嚓捏着核桃，陈起的皮囊经过他数年锻炼，早已今非昔比，不单神采奕奕越活越年轻，筋骨也打磨得十分硬朗，捏个核桃不在话下。
伏传尽量乖顺老实地望着他。
“这两年，你和你大兄忙的事情，我也略有耳闻。”上官时宜说。
伏传是真的觉得大师兄布局辛苦，处事也辛苦。日日夜夜地看着谢青鹤忙碌，还要被上官时宜隔三差五捉去耳提面命，伏传特别心疼。可这事谢青鹤都不吭气，伏传哪里敢多嘴？只能默默陪着。
现在上官时宜提起前事，伏传想起这两年的艰难忙碌，难免挂相，默默低头不语。
“人与人相处得久了，难免动真情。你与大兄在世多年，有母亲关怀，有臣下辅助，再有至交小友环伺身旁，舍不得轻易离去，想要为他们谋一个安稳前程……我也能体谅。”上官时宜说。
“好啦，你回去告诉大兄，不着急出去了。尽可以慢慢来。”
上官时宜将捏碎的核桃皮拍干净，把完整的三片核桃肉都递给了伏传。
“我这些年只顾着修行，或许……是遗漏了一些其他的东西。”
“时间在此，无非一瞬。”
“我也试一试，用这段偷来的岁月，去见见前所未见的风景。”
伏传捏着三块核桃肉跑回紫央宫，谢青鹤还在伏案疾书，他靠近了先给谢青鹤塞了一瓣核桃肉，略有些八卦又带了些苦恼地说：“大兄，我觉得……阿父好像真的动凡心了！”
谢青鹤满头雾水：“什么？”
事实证明，上官时宜确实动了凡心，却不是男欢女爱上的凡心。
缵缵和姜皇后这两年时常到长安宫请教陪伴，对于缵缵，上官时宜是存了几分得自陈起的歉疚，毕竟在属于陈起的记忆中，狠狠欺辱过这个女孩子，还剐了缵缵两条胳膊，酷刑使人发指。
缵缵回王都收殓母亲的尸骨，上官时宜下旨使人特意照顾，缵缵就隐约感觉到他的不同。
在王都短暂的接触了两次之后，缵缵也不愿一辈子幽囚禁宫之中，她察觉到了上官时宜与陈起的不同，再联想到谢青鹤与伏传对待上官时宜的态度，便生出了再搏一回的勇气——主动提出为上官时宜讲解王都藏书阁旧藏。
上官时宜比较可怜她，答允了她的要求。
二人相处日久，缵缵越发肯定了自己的想法。
此陈君，非彼陈君！
渐渐地，上官时宜与缵缵有了一些默契。
缵缵很仰赖敬慕上官时宜的学识，有心求教。上官时宜则打算在离开之前，治愈缵缵的旧患，让她恢复正常。一来二去，交往越来越多，感情也逐渐深厚起来。
上官时宜自然不会对缵缵有什么非分之想，在他老人家心目中，缵缵就是个可怜童儿。
至于说姜皇后，那就纯粹是个美好的意外了。
姜皇后是担心女奸细又弄鬼，她跑去找上官时宜询问此事，上官时宜却担心她馋自己身子。
为了打消姜皇后的“非分之想”，上官时宜只好使劲浑身解数，二百年的学识库藏都搬光了，只为了用无涯学海诓住姜皇后，让她没空肖想自己的身子！
这也算是歪打正着。姜皇后很怀念做个无忧无虑小学生的闺中生活，丈夫突然变得清心寡欲、好为人师，她反而迷上了去长安宫当学生的日子，隔三差五就跑去找皇帝夫君求教。
上官时宜：糟糕了这妇人又来吃我！今天教她点什么好玩的东西呢？！
姜皇后：这莽子……哎，夫君近日越发渊博雅量，实在使人景仰不已，太想亲近。
上官时宜倒也不是真莽子，姜皇后到长安宫盘桓的时间长了，他渐渐地也觉悟到了，这妇人是真的喜欢听自己讲授天文地理，说万古八荒，做功课也很认真，还真的有些天分。
——上官时宜认为的“有些天分”，那就比寻常人高出八丈了。
上官时宜从来就只喜欢聪明人，姜皇后聪明学得快，上官时宜就很喜欢她，特别乐意教她。
到后来姜皇后把常夫人也带到长安宫，一起当乖乖的小学生，上官时宜也没有反对。
反正他待在深宫里也是无聊，出去乱跑也怕给大小徒弟添麻烦，有几个长得好看、人也不蠢的小姑娘（姜皇后和常夫人在他眼里和缵缵一样，都是小姑娘）陪着说话玩耍，也是个消遣。
如他对伏传所承认的话，相处的时间长了，自然就生出了感情。
所以，他就不催着要走了。
谢青鹤：“……”
行的吧。

第288章
每回从入魔世界归来，重新适应原身皮囊都要经过比较漫长的过渡期。
谢青鹤对此经验娴熟，轻扶了伏传一把，见伏传状态不错，便将所有注意力都放在了上官时宜身上。在出魔的时候，谢青鹤把得自陈丛的纯澈魂力一分为二，一半照旧例交给了小胖妞，另一半则全部给了上官时宜——他与伏传商量过此事，伏传并无异议。
入魔带来的后遗症是神思恍惚，皮囊与元魄会有错位的混淆认知，这是精神上的痛苦。
伏传此时也挺难受，自己找了个舒服习惯的地方坐下，慢慢回神。
上官时宜受到的冲击则是精神和皮囊双重夹击。得自魔类的魂力会直接飞入玄池，对现世中的皮囊进行改造。上一回伏传随谢青鹤入魔，分得了苏时景的纯澈魂力，玄池中多出来的神秘力量就让他在床上躺了大半天才能动弹。
这回谢青鹤和伏传都没收用陈丛出魔的魂力，师徒三人之中，就只有上官时宜僵着不能动。
谢青鹤小心地扶着上官时宜在榻上躺下。
此时，奉命守在门口的云朝闻声进来，连忙帮着拿软枕铺盖，将上官时宜安置下来。
云朝来历特殊，熟知入魔之事。
他看见上官时宜神思渺渺，状态不大寻常，不禁小声问道：“主人，掌教真人这是怎么啦？”
谢青鹤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上官时宜此时并非单纯的入魔遗症，他明显是入悟了。
事实上，在谢青鹤第一次出魔之时，也有隐隐约约的一种体悟。那就是对死亡的体悟。
但，每个人的道不同，对生老病死的感悟也不相同。如谢青鹤，又或是伏传这样的年轻人来说，刚刚入魔的时候，他们的年纪都还不大，远没有到历经世事、沧桑衰朽的时候，也不惧怕死亡。
——换句话说，对当初的谢青鹤和伏传来说，死亡距离他们太远了。
上官时宜和他们不一样。
老人家在现世活了二百年，最耿耿于怀的，只有这一道死关。
最先所有嫡传弟子们死光的时候，上官时宜不敢死。他若死了，寒江剑派后继何人？
好不容易熬着时间从山下找到了谢青鹤，谢青鹤没能修为大成的时候，他也不敢死。他若死了，继人未长，寒江剑派无人守护，传承如何延续？
到后来魔窟现世，谢青鹤吞魔重伤，他自己也被束寒云所挟，他更加地不敢死。
上官时宜一辈子潇洒快意，目下无尘，唯独对一件事怀揣着未知的恐惧，那就是——死。
入魔世界的经历，让他切切实实地体验了一次，何谓之死。
他所操控的陈起身体并非彻底不修，经过他数十年的修行，勉强也有筑基之境。因此，大限到来之时，上官时宜可以内视其身，清清楚楚地监看着死亡如何一点点在陈起的皮囊中发生。
死亡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方式，降临在上官时宜的认知之中。
出魔之后，谢青鹤如何强行撕毁陈丛不甘的魔念元魂，如何将陈丛余下的澄澈元魂一分为二，赠予自己，上官时宜都没有太大的反应——修为积累到他这样的地步，玄池深处的诸多强援助益，远远及不上他心修上的参悟与知悉。
他在觉悟之中，知悉死之道，品尝灭之味。
恰好元魂与皮囊涌起了的脱节与陌生感，玄池中的鼓胀也让他无法动弹。
上官时宜也不想动弹。
他沉浸在深沉的死亡之中，幽深静谧。
往日谢青鹤出魔之后都要先去炼剑消散郁气，今日也不敢独留上官时宜在观星台，打手势让云朝退下之后，先给上官时宜点了一盏安神香，再返身抱起蹲在旮旯里的伏传，一路送进内室。
伏传下意识地搂住他的脖子，蹭了蹭。
谢青鹤抱他在床上坐下，轻声哄道：“你乖乖眯一会儿，师哥在外边照看师父。”
伏传软绵绵地嗯了一声，一头歪在软枕上，抱住丝巾上绣着的舞鹤纹样。这时候才突然感觉到不对，睁眼发现已经回了观星台，又忽地坐了起来。终于清醒了！
谢青鹤不禁好笑。就小师弟这样的心修资质，哪里敢让他独自入魔？
有上官时宜在外室躺着，谢青鹤与伏传都乖乖地近前服侍，连小话都无暇多说一句。
好在上官时宜入悟的时间并没有太过漫长，熬过了傍晚与长夜，到次日黎明时，他就缓缓地睁开眼，眼中死气尽褪，反而闪烁出熠熠光辉。
有了这么长时间恢复，澄澈魂力飞入玄池带给他的僵直不适也尽数消失，他很快就回复正常。
“恭喜师父！”伏传先跑去卖乖，“师父先得少年之躯，再悟生死之道，想必登仙有望！”
上官时宜在入魔世界里待的时间太长，都忘记了自己在随身空间恢复年轻躯壳的事情。
冷不丁被伏传提醒了一句，他低头看着自己白皙健康没有一丝皱纹的双手，再摸摸自己光洁柔韧的颈项皮肤……连胳膊上的老斑都消退了。
年轻的躯壳，无尽的生命。
上官时宜不禁感慨了一句：“此世无尽，可以长生。”
谢青鹤还挺担心上官时宜执迷于修行，刚刚出魔又要进去。好在这事对所有人来说都是一样艰难，上官时宜入魔一次收获颇多，暂时也没有马上再来一回的冲动。
云朝端来早饭，是谢青鹤爱吃的汤圆。
大汤圆四枚足一小碗，六枚足一大碗。往日上官时宜肠胃衰朽，是绝不肯吃的。
伏传本要服侍他吃汤面，上官时宜不肯，非要吃大碗汤圆。吃了一碗不够，又要了一碗。足足吃了十二枚大汤圆，他老人家才抚着微微凸起的肚皮，乐呵呵地扬长而去。
“就算年轻身体好脾胃健壮，十二个大汤圆啊！”伏传惊呆了。
安安那样的小姑娘，吃两个就饱了。
“喏。”谢青鹤把碗里的汤圆分给伏传。云朝没想过上官时宜会吃汤圆，没准备那么多糯米粉，上官时宜吃得多了，伏传和谢青鹤就不够吃了。
伏传还挺担心：“这要是真的积胃里不能克化可怎么好？”
“他老人家医术比你好。健脾汤喝着，山楂丸吃着，不劳你小人家担心。”谢青鹤摸摸小师弟的头，这时候才有功夫询问，“你此次如何？”
“一回生二回熟。”伏传咬了一口汤圆，坐在谢青鹤怀里吃，“反正我知道我们‘死’了之后，世界崩塌的瞬间，还有千万年漫长，册儿还在山中修行，旋儿还守着我们打下的江山，我们修的水渠还在灌溉大地，培育的良种还在抚育万民……那就一切都很值得。也没有白费功夫。”
谢青鹤见他吃得喷香，垂下的发丝咬在嘴角，差点就要吃进去，顺手给他挑了出来。
伏传三两口吃掉一个大汤圆，回头看谢青鹤：“下次我们还是一起去？”
谢青鹤确实正在想这个问题，伏传的提议正和他心意，他心中一热，搂住伏传，亲昵地说：“嗯，我们还是在一起吧。纵然慢上一些，无非是多去几回。”
伏传果断亲了他一下。
云朝悻悻地收好上官时宜用剩的杯盏餐盘，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
谢青鹤与伏传在观星台亲热以疏散入魔带来的郁气与恍惚时，前掌教真人神功大成奇迹般返老还童的消息已经传遍了整个寒山。
这自然是天大的喜事。
整个寒江剑派都很担心上官时宜的寿限，毕竟已经是二百岁的老人家，说不定哪天就没了。
现在上官时宜眨眨眼就变成了小年轻的模样，上上下下都很激动。尤其是从上官时宜口中得到了确认，绝不是什么回光返照，也不是什么一时青春，就是修炼的齐祖养命经上合天道，下化风气，终究大成于此，彻彻底底地回到了巅峰时刻。
自陈一味以下，诸外门执事、长老、精英、弟子，全都欢呼雀跃，比祖师爷过寿还开心。
毕竟，祖师爷多得数不清，且年年都过寿，活着的老祖宗却只有上官时宜这么一位。
底下人都闹着要开席办宴为上官时宜庆贺，冷不丁才发现这么热闹的时候，谢青鹤与伏传居然从头到尾都没露面。上官时宜心知大小徒弟忙着做什么，他乐呵呵地说：“你等皆知齐祖养命经乃掌门人为我所录，此功大成，他早已知悉——这时候仍有外事缠身，不必去打搅他。”
门下弟子个个欢喜，上官时宜也不扫兴，准许陈一味操持宴会，上下同乐。
为此上官时宜还特许破了酒戒，凡是不当值的弟子都可以喝上几盅。陈一味便带着人跑飞仙草庐里挖他的珍藏，上官时宜好歹护住了三五坛子：“掌门人喜欢！都吃光了，仔细他问你。”
陈一味带人把酒挖了个七七八八，还专门把地填平，这才开开心心地离去。
宴席摆在了祖师殿外，那地方占地广阔，桌子一水地排开，多少弟子都能团团坐下。陈一味总觉得这种特殊场合，大师兄和小师弟不出现哪能像话？哪怕师父说了不必打扰，他想，反正都在观星台蹲着，能有多大的事？便亲自去请。
哪晓得刚刚走到观星台的长坡，还没进去，就被云朝拦了去路：“主人不见人。”
“大家都在祖师殿庆贺师父神功大成。师父也要去的。”陈一味朝着观星台的主建筑望了望，距离实在太远，他也不知道谢青鹤在里面干什么，“你去通报大师兄，我这儿立等。”
云朝心说你怕是想让我死。面上却不彰显，问道：“何时开宴？”
“菜都上蒸锅了，再得一个时辰，肯定要开席。”陈一味说。
云朝点点头，说：“赶得上。”
陈一味狐疑地盯着他，突然想明白什么，啊了一声，手忙脚乱起来：“那你……那你记得……告诉大师兄，我就……先走了。祖师殿啊。那什么……实在，来不及，晚一点也行……”
不等云朝回答，陈一味已经连滚带爬地奔了出去，轻功从来没那么好过。
观星台。
抵死缠绵后，雨歇云收。
伏传趴在丝面枕巾上气喘吁吁，脑子里一片混乱。
今天的事……不太一样。
他呼出的气息中隐带了一丝纯阳之气，非但没有从前那样事后的疲惫倦怠，反而有了一种说不出的神采奕奕。这一切都缘于大师兄做事的时候不对劲了。
“大师兄，你……你炼精化气的功夫……是故意没做好？”伏传调匀气息，抱住谢青鹤。
寒江剑派上下修炼的都是童子功，纯阳功法。昔日上官时宜严厉反对门下弟子破戒相恋，就是担心床笫之事会败坏了修行。伏传刚懂事的时候稍有绮念，也是谢青鹤强行帮他管住了精元，方才保住了一身功夫。
二人现实中定情相守的时间不算很长，入魔世界加起来足有百年，来来去去关系无比亲昵。
然而，在现世之中，他俩再是亲密，再是不分你我，谁也没放松过炼精化气的功夫。
——伏传为此连胡子都不长了。
“大师兄，我不懂。你刚才……那究竟是怎么了？”伏传确实不懂。
他分明感觉到有一股很精纯庞大的能量，透过彼此的身体，直接到了他的玄池之内。这是他始终精力充沛，仿佛有源源不断的支持，且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快乐——
修行本身就是极乐。
与大师兄敦伦也是极乐。
伏传从未想象过有朝一日，这两种截然不同的极乐，居然可以叠加在一起。
这么长时间的欢愉中，倘若没有大师兄给予的支撑，伏传觉得自己可能早就高兴得摔成烂泥了。
谢青鹤将他抱在怀里亲了一下，再亲一下，指尖抹去伏传脸颊上残留的汗水，说：“我自然会一些你如今还施用不了的小把戏。”
见伏传不接受这类敷衍，他只好咬住伏传的嘴角，暂时堵了堵小师弟的嘴。
伏传被他逗得乖顺下来，歪头搂着他：“大师兄是觉得没让我独自入魔，要补偿我一些么？”
谢青鹤无意识地抚摸着他的腰身，回答得不甚正面：“我入魔日久，积累繁多，因体内群魔不去，突破无望，这些东西留在我这儿也没多大益处。你我何分彼此呢？”
伏传莫名就感觉到了谢青鹤心中的忐忑与担忧，他从没见过大师兄这么小心翼翼。
这让他深为心疼：“嗯。我也不想独自入魔，大师兄便多照顾我一些。这个……不会损坏大师兄的修行，也不会伤害大师兄的身体吧？”
谢青鹤见他没有犟着脖子非要自立自强，反而软软地乞求自己的保护，心中就安稳无比。
“不会，不会。”谢青鹤爱慕地将他护在双掌之中，满眼温柔，“九牛一毛而已。只是也不能给你太多，小师弟，我宁愿把一切都给你，可是，心修实修若不能匹配，你也知道后果。”
心修与实修不能匹配，就是传说中的德不配位，必遭灾殃。
譬如小孩抡大锤。
伏传乖乖点头：“我听大师兄安排。”
两人在榻上温存片刻，还想继续，云朝硬着头皮来敲窗户：“主人，小主人，陈少爷来请祖师殿吃席，说是庆贺老掌门神功大成。”
伏传对着云朝不怎么害羞，何况云朝还站在窗外没进来。
听说那边要吃席，他连忙起身去盥室洗漱，连衣裳都来不及收拾。
谢青鹤嗯了一声。
云朝收到了他的暗示，也不敢继续蹲在观星台，一溜烟就退到了长坡之上。
谢青鹤听见伏传在浴盆里洗澡的水声，找到伏传的干净衣裳，正想给他拿进去，就在转身的一瞬间，听见了无数魔尊窃窃私语的声响。他精神一振，体内被吞食的魔类瞬间被压制，鸦雀无声。
谢青鹤与伏传双修时反哺的修为并不多。
只是，他体内的魔类都习惯了泰山压顶，哪怕泰山之上稍微少了一块巴掌大的石头，最擅长寻找罅隙破绽趁机而入的魔类，即刻就要翻天——想要压制魔类，谢青鹤也不费什么力气。
唯一需要注意的是，他必须时刻警惕，绝对不能被魔类趁虚而入。
谢青鹤并不担心这一点。
他从不堕魔。

第289章
师徒三人在入魔世界里渡过了漫长的一生，现实世界里也不过短短一瞬。
谢青鹤与伏传都有了时间流速的经验，唯独上官时宜颇不适应。
在上官时宜看来，寒山上的一切都已阔别了数十年，连带着在飞仙草庐服侍他的童儿，叽叽喳喳找他说话的陈一味，他都有了些久别的思念。因此，他是越发的慈爱温柔，气质都柔和了不少。
门内诸弟子不知内情，只当掌教真人神功大成、心情愉悦方才柔和了脾性，个个都很高兴。
祖师殿的宴席吃了足足七天，上官时宜除了第一天出席之外，其余时间都在飞仙草庐静修。谢青鹤与伏传也只在头天露了面，热热闹闹庆贺了一番。再后来就只有伏传隔三差五去凑凑热闹。
毕竟如上官时宜和谢青鹤都是正经八百的掌门人，在他俩跟前规矩太多，门下很难纵情欢乐。
贺宴结束之后，上官时宜仍在飞仙草庐静修，不曾要求再次入魔。
谢青鹤将每日入魔的习惯改了，打算等着小师弟收拾好心态，稍微缓一缓，再一起入魔。
原本入魔也不占什么时间，谢青鹤照着几十年前与小师弟的约定，把榻上的笔墨挪回书房，在临窗的小几上摆上棋盘。伏传忙完山中庶务之后，他二人不是下棋聊天，就是坐在书房里，一起整理从陈家带来回来的桑山旧藏，秦廷珍本，一一抄录出来，放入知宝洞。
伏传用在入魔世界学的手艺给谢青鹤打磨了几页玉签，被谢青鹤珍藏在案头，日夜使用。
日子过得充实而平静。
然而，上官时宜神功大成的消息，已经静悄悄地传遍了整个江湖。
如谢青鹤这样悄不闻声暗中疯狂累积境界深不可测的情况不同，上官时宜突然从垂垂老朽的模样变成了二十出头英俊潇洒的年轻人，傻子都知道这是个不可思议的奇迹。再有寒江剑派上下在祖师殿吃了七天的席，欢声笑语传遍了整个寒山，自然也惊动了山脚的镇子。
寒江剑派的各色物资都要通过山脚镇子采购流通，镇上住着不少修行无望的外门弟子，这波人也是自己人，依然在为寒江剑派效命，且和下山采买办事的外门弟子关系密切。
山上发生了什么事，上下自然会沟通，不少镇上的弟子得了消息之后，还专门回到祖师殿吃酒，下山之前排着队去遇仙亭朝着飞仙草庐磕头，恭贺老掌门神功大成，登仙有望。
紫竹山庄近年在李钱的帮助下做生意，有门人恰好在山脚下对账，自然收到了山上的消息。
这门人包着一份礼拉着相熟的寒江剑派弟子上了山，蹭饭都是次要的，主要想搞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想要拜见上官时宜自然是不够资格，好歹缠着去见了伏传一面。
伏传请他喝茶，说了两句话，回礼自然也是非常厚道。
这紫竹山庄的门人回去也顾不上对账了，先快马加鞭跑回家去，找白如意汇报——白师姐，天大的喜事啊，上官老祖宗变成年轻小伙子啦！
……
寒江剑派没有发帖子请客，主要是考虑到才办了大事没两年，不想惊动天下。但是，上官时宜神功大成毕竟是大喜事，寒江剑派也没有刻意封锁消息。
各门各派在寒山镇上的联络人都不少，消息就这么波澜不惊地传了出去。
没有接到寒江剑派正式的帖子，各门各派都懂得规矩。关系亲近的纷纷派出门内嫡系核心弟子或是执事长老，携带重礼与掌门贺信前往寒江剑派祝贺。关系不那么亲近的门派，就得自己懂点儿事，礼物可以来，人就不要来了——人家寒江剑派也不想招待。
龙城，未央宫。
李南风进宫找皇帝商量此事：“如此喜事，我得备上厚礼带人回山门磕头。”
皇帝低头看着传递消息的书信，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说：“我曾想，有他在，必不会让师父再有后顾之忧。想不到啊……”他苍白的指尖在白纸黑字上点了点，“一夕之间，白发换作青丝，朽容再作青春。去了一趟观星台，就神功大成了。”
李南风听他这番话说得隐有怨尤，不禁提醒道：“二师兄，那是师父。”
皇帝很意外地抬头看着他，问道：“我知道他是师父。哪一句话说得不对、不敬了么？”
不及李南风答话，他缓慢使力地将手里的信纸捏成团，掖在掌心，盯着李南风的眼中多了一丝尖锐与讽刺：“前有外门弟子被传授筑基之功，后有师父返老还童神功大成，你后悔了？想要回去了？——我将这条命给你，也好送你风风光光回山？”
李南风也没想到他这么不讲道理，正要说话，皇帝啪地将镇纸飞了出来。
“你！”李南风很容易将照着额头砸来的镇纸接住，捏在指尖也有了几分怒气，“你好不讲理！还照着我脑袋砸？！是怕砸不死我么？！”说着将镇纸啪地摔碎在金砖之上，转身就要走。
皇帝目光冷漠地盯着他的背影。
李南风走出去几步，又深吸一口气，转身走了回来。
他站在玉阶前停顿片刻，举步登阶，在皇帝的御座一侧屈膝蹲下，握住皇帝日渐老朽的手：“二师兄，我会一直陪着你。哪里都不去。我让赵璩带人回去送贺礼，我不去了。不去了。”
皇帝抽回被他握紧的手，半晌才说：“你去吧。”
“二师兄……”
“你是他派来监看我的人。宗门有这等天大的喜事，你若不回山恭贺，他要如何看我？心怀怨望，不敬师门，自专妄行……哪一个罪名我也担待不起。”皇帝怅然一笑，“我不过一时失态。南风师弟，请你海涵。”
李南风确实是谢青鹤安排在皇帝身边的人，但各人皆心知肚明，李南风也是皇帝的“自己人”。
现在皇帝承认，李南风没有回山贺礼，师门就要怪罪他“心存怨望”，这是把李南风是他的人放在明面上说了。也就是变相对李南风道歉，收回先前疑心李南风要重新投靠宗门的险恶猜忌。
李南风将他脸色看了好几遍，才说：“这么多年过去了……二师兄，早些忘了吧。”
皇帝把手心里缩成一团的信纸重新摊开，把汇报上官时宜重回青春的字句逐一回味了一遍，低声说：“怎么忘啊。那年他就是先给师父捎带了一本《齐祖养命经》，眼见师父重生旧力，我就害怕……太害怕了……”
“我常常在想，若是他先给我《泓龙真诀》，或是将《泓龙真诀》与《齐祖养命经》一起送回山上，而不是直到我修行魔功之后才带着《泓龙真诀》来找我，是不是就不会发生后来的事情了……”
李南风不知道该怎么劝说。
事情发展到今天的地步，若说二师兄不后悔那必然是假的。可是，二师兄很少提及此事。
今天二师兄突然受了刺激大为失态重提旧事，李南风也不好说些不合时宜的话刺激他。但是，要李南风不分青红皂白就顺着二师兄的口吻胡说八道，他也做不到。上官时宜从没有对不起李南风的地方，到底也是自家亲师父，李南风实在不能拉偏架。
说到底，上官时宜那时候大限将至，大师兄当然要先顾着师父的命。至于为什么晚了一步给二师兄送《泓龙真诀》，李南风不知道原因。但，以他想来，大师兄也不会故意捉弄挟制二师兄吧？
“《齐祖养命经》。”皇帝口中念着这几个字，“到底是修成了。他给得贴心又慷慨，师父也从来不会辜负他的一片孝心。多大的喜事啊。”
“你去吧。带着赵璩他们一起回去。他不是心胸狭隘之人，你找他问问外门弟子修行之事，想来他也不会为难底下人。我这里早已规整，回不回来、回来几个，都是无所谓的。”
皇帝抬手摸摸李南风的脑袋：“只是劳烦你，在我死去之前，还得绊在龙城，多待些年岁。”
李南风勉强笑了笑，说：“不劳烦。”
皇帝皮囊乃不修之身，兼之连年辛劳，总不过百年之身。这是二师兄的命数。
——属于二师兄的清俊皮囊，早已埋在了琼林之中。
※
谁也没想到李南风会突然回山！
可他既然是内门嫡传弟子，收到恩师功成大喜的消息，赶回来给师父庆贺，又哪里不对么？
同门兄弟哪有隔夜仇。李南风下山数年，连从前与他不大对付的陈一味都忘了前事，开开心心地亲自去山门迎接，见面便屈膝拜礼：“三师兄，你可回来啦！”
李南风也没想到陈一味还是这么傻白甜，心情略复杂地与他对拜回礼：“久不见师弟，倒是和从前一般丰姿俊爽。今日特来恭贺恩师神功大成，却不知道掌门师兄玉体安康否？小师弟一切皆好？”
陈一味亲热地拉着他往回走：“大师兄好，小师弟也好，大家都很好！……赵璩，梁爽，你们都回来啦？快快，愣着做什么啊？把包接一下……三师兄，我带你去拜见师父，他老人家现在头发这么长，全都是黑的，一根分叉都没有！长得比我还嫩两分……没想到师父年轻时候这么俊，也是挺奇怪，师父年轻时候那么好看，怎么就没有给咱们找个师娘什么的……”
陈一味这么叨逼叨，跟在他身边的外门弟子也跟着哈哈哈，李南风心里还挺诧异。
这些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满门上下修炼的都是童子功，夫妻爱慕之事提都不敢多提，陈一味居然就敢在背后这么议论师父？还调笑师父长得小白脸居然没找个师娘？——这是疯了吗？
说说笑笑就走到了桃花栈。
这地方是上山的必经之路，栈桥连接两边峰头，两边各有桃林环绕，得名桃花栈。
高空栈桥比较摇晃，寻常人走着多半害怕。寒江剑派弟子早已习惯了在山上腾挪飞跃，在栈桥上行走也如履平地。陈一味为了和李南风说话，半个身子都侧着，几乎是倒着在往前走。
一行人欢声笑语往桃花栈靠近，踏上栈桥之后，恰好行至一半。
突然有一道飞影从天空划过，似有展翅之声，朝着陈一味扑袭——
陈一味本就不长于修行，比寻常外门弟子倒也强上不少，反应极快，双手按住了就在身边的外门弟子——他若不帮忙，簇拥在他身边的外门弟子就要被这怪鸟似的东西削断脖子了。
然而，他只顾得上身边的外门弟子，怪鸟腾出两支尖锐利刃，从他颈项划过。
李南风一拳击出，生生打碎了怪鸟的某根“武器”。
一切发生在火石电光之间，怪鸟一击不中，呼地拔地而起。
所有外门弟子都抽出了武器，试图追击。那怪鸟已经飞了起来，朝着山下逃去。
李南风心知陈一味是个废柴，在场之中就属他修为最高，足尖轻轻一点，人便追着怪鸟飞了出去。几个外门弟子都想去追，奈何轻功实在差了一截。就在此时，寒山的暗哨已经发现了异动，纷纷放出示警的信号，马上就有停在各处的飞鸢升空。
陈一味把身边的外门弟子扶了起来：“没事吧？”又看各人，“没事吧？”
有人把被李南风打掉的怪鸟“兵器”碎片捡拾起来：“四师兄，这是何物？好生奇怪！”
寒江剑派最长对付的是各色魔类，自从谢青鹤身吞群魔之后，门内弟子基本上很少出门管闲事，连杀戮打斗的事都做得极少。陈一味身边这几个外门弟子也是长于文事，不怎么出面争斗。
反倒是跟着李南风回来的梁爽看了一眼，说：“似是人骨。”
陈一味点头：“就是人骨。这应该是胫骨吧？”他与怪鸟照了一面，却没有看清楚怪鸟到底是什么东西，“快去找大师兄！这东西好生奇怪，南风师兄独自追出去恐怕吃亏！”
山中暗哨放了响箭，飞仙草庐和观星台都被惊动了。
这时候伏传就在外门视事，距离比较近，即刻顺着飞鸢升起的方向追了出去。
他在入魔世界修习了登云术，在现实世界还没练得太熟悉，一路踩着山巅扑到一处暗哨，抢了还没起飞的飞鸢：“予我予我！”
——并不是所有外门弟子都能驾乘飞鸢，一些飞鸢在暗哨放着只是备用。
得了飞鸢之后，伏传如虎添翼，倏忽之间追出了半里之外。驾乘飞鸢也有各种技巧，伏传有登云术的经历，假合云气，再乘飞鸢之利，速度飞快。
不过片刻之后，他就追上了李南风与怪鸟。
那怪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东西，居然把李南风诱入了一处陷阱，先叼伤了李南风左肩。
伏传人在飞鸢之上，一时降不下去，隔着老远又够不着，情急之下，居然从眉间逼出一道紫气冲天的剑光，朝着怪鸟飞去。剑光飞出，怪鸟惨叫一声，仓皇逃窜。
伏传自己也很吃惊。
他以为大师兄的剑气只在入魔世界有用，怎么跟着带回现世了？
事急仓促，伏传看了李南风一眼。
李南风冲飞鸢上的伏传摇手：“别管我，追！”
“后援即刻就到。”伏传回头看了纷纷追来的飞鸢一眼，朝着怪鸟逃窜的方向追去。
那怪鸟是真的能在云天中飞行，有长翅利爪，金羽璀璨，看上去还挺威风。不过，伏传从未见过这种鸟儿，也不曾在书本中见过记载。他拽着飞鸢奋力急追，怪鸟速度极快，眼看就要追丢。
伏传再次动念，试图用剑气隔空追杀。
属于谢青鹤的剑气再次飞起，此方动念，远方即刻受创。怪鸟发出惨嚎声。
伏传只觉得头昏眼花，原本饱满澄净的灵台一片剧痛！他原以为是怪鸟嚎叫所致，待到剑光飞回眉心，投入他的灵台之中，他才突然意识到，是他强行使用了大师兄的剑气，消耗太过！
现世之中大师兄的剑气何等磅礴璀璨，他这点“微末”修为，强行驱动两次，已经到了极致。
伏传死死拽着飞鸢才没有摔下去。
好在前面怪鸟被剑气所伤，速度也被迫缓慢下来，正在被伏传一点一点接近。
怪鸟越飞越慢，伏传越追越紧。
那怪鸟显然也自知不妙，突然不再往前飞，转而朝着群山之中急坠。
它似乎很了解寒江剑派的飞鸢，飞鸢仗云气飞行，水气越丰沛的地方，飞鸢跑得越顺畅。若是到了云气干涸之地，飞鸢就会飞得很慢，甚至无法飞行，只能扛着步行——惟有进入内门之后，能抵御高空严寒，才能在云上飞行，解除飞鸢对河川的依赖。
伏传有登云术加持，操控飞鸢一把好手，跟着怪鸟就往群山之中坠落，速度比怪鸟还快。
他行走江湖多年，早已养成了谨慎仔细的脾性，这怪鸟看似慌不择路，但它刚才在逃跑的路上就用陷阱害了李南风，焉知它没有别的陷阱？果然就在他想要飞上怪鸟身上的一瞬间，看似树木冠头的绿林树梢倏地分开，有数千根铁矛似的强弩急射而至！
“也！”伏传都吃了一惊，不意发出一声惊喊。
从地面飞起来的铁矛足有碗口粗细，比人还长几分，这要是扎进身体，当场就要掰成两瓣儿。
而且，数目繁多，足有数千根！
这铁矛阵气势汹汹，杀伤力其实也不大。以伏传的身手，怎么也不可能被铁矛射中。
然而，他是能够反应过来，从容闪避，他驾乘的飞鸢却很难躲过铁矛的攻击。一旦飞鸢受损，任凭他多高的武艺修为，这么高地地方摔下去——必然粉身碎骨。
好在伏传在入魔世界学了登云术。
他强行操控着飞鸢，腾挪躲闪避开了齐射的疯狂铁矛，心中也有些后怕：幸亏学了登云术。否则此时飞鸢受损，岂不是要把这怪鸟追丢了？
怪鸟已经落到了树林之中。
伏传拉着飞鸢继续下坠，怪鸟在林中，他在树冠之上，追得不方便不说，还得提防铁矛阵。
飞起来的“铁矛”并非真的铁矛，伏传趁空看了一眼，全都是极其坚固的树枝，不止比一般树枝坚硬，连份量也与熟铁相差无几，堪称铁木。他这边拉着飞鸢追怪鸟，底下就有“铁矛”咻咻地攻击他，这一路事先布置好的机关可谓漫长频密。
“这是要追进老巢了吧？”伏传越发小心起来。
山林之中树木茂盛，怪鸟一路撞撞跌跌弄坏了不少草木，路上还有鲜血残留。
伏传驾乘飞鸢已经是在贴地飞行，哪怕有树木遮挡，那怪鸟也渐渐地被他追上。他出来得匆忙，不及带武器，所幸跟着谢青鹤修行日久，早已今非昔比，弹指间就有枪痕飞了出去。
这是他自己的枪痕。
声势不如剑气那么浩大，却清冷璀璨，宛如升龙。
怪鸟扑棱翅膀用翼下罡风略作抵挡，却根本挡不住伏传的攻击，再次发出凄厉的惨嚎声。
伏传在入魔世界学了驯书，却根本听不懂这怪鸟的嚎叫是什么意思。他想了想，嘴里响起叽叽喳喳的鸟鸣声，是禽鸟中的通用语，大概意思是：“你是什么鬼东西？我怎么听不懂你在嚎啥？”
轮到那怪鸟震惊了，霍地转过身来。
伏传眨眨眼。
果然是个鬼东西。
鸟翅，凤尾，中间的身子却是一具早已白骨的兽尸，另外还有六只人手，分别拿着骨质兵器。
它就不是个活物。
然而，这怪鸟能听懂禽鸟鸣叫，还能作出反应，那就是有意识的？
“你为何要上寒山捣乱？”伏传并不知道在桃花栈发生了什么事，“你是什么东西？”
就在此时，天边一道青光。
伏传知道谢青鹤追上来了，越发安稳笃定：“你快些说明身份来历。你若不存恶念，我派从不苛待非人，老老实实跟我回去认个错，这事可以揭过。若是在我大师兄跟前不懂规矩，别怪我对你不客气！”
那怪鸟也看见了驾乘飞鸢赶到的谢青鹤，扑棱的翅膀逐渐不动，白骨也逐渐散开。
竟然就这么“死”了。
伏传吃了一惊，正要上前查看。
谢青鹤已按下云头，将飞鸢留在一边，走到他身边：“没事吧？”
伏传摇头：“我没事。大师兄，你看这东西好生奇怪。刚才还是‘活’的，还能跑能逃一路流血，我打它一下它还哭呢，突然就不动了。我感觉它好像是‘死’了。”
谢青鹤走近那怪鸟跟前看了一眼，指尖虚拢出一道除祟符，吹亮火折子，丢在怪鸟尸骨之上。
轰地一声，就有真火熊熊燃烧，非常迅速地将怪鸟烧成一片灰烬。
“是邪祟么？”伏传心生不解。他从任何渠道都没见过这种怪物的记载，当然也没有学习过处置之法。但，谢青鹤的操作就是清除邪祟。
不等谢青鹤吩咐，他用枪痕掘地八尺，把怪物的灰烬都扫了进去，填土深埋。
谢青鹤看着他处置后事，沉默不语。
“大师兄，这东西好像是从山上跑出来的。它还布置陷阱，伤了南风师兄。”伏传说。
“今日所见暂时不要透露出去。”谢青鹤吩咐。
伏传没有问为什么，点点头：“知道了。”
谢青鹤见他脸色不大好，又关心了一句：“怎么伤了神识？这东西攻击你了么？”
“它跑得太快，我只怕追不上，情急之下拿大师兄的剑气砍了它一下。”伏传不大好意思，转身去收拾自己带来的飞鸢，“只怕家里担心，咱们快回去吧。”
谢青鹤走到他跟前，捏起剑诀，指尖在他眉心上轻轻一点。
伏传只觉得抽疼空虚了许久的灵台瞬间就安稳了下来，说不出去的神清气爽。
“你要真这么喜欢。”谢青鹤摸摸他的脑袋，“师哥教你。”

第290章
谢青鹤与伏传驾乘飞鸢赶回寒山，李南风已经被追出来的外门弟子捎带回去。
李南风离山日久，住处虽还留着，却没有人时时刻刻去打扫，一时半会儿住不进去。恰好陈一味精擅医术，住处医药齐全，便招呼人把李南风带到了家里安置。
谢青鹤与伏传抵达时，上官时宜也刚到不久，正看着陈一味给李南风裹伤。
赵璩等人都很关心那怪鸟究竟是什么东西，催着询问。
李南风回忆说：“似生似死，非生非死。长得不像活物，又狡猾懂事，仿佛妖孽。它被小师弟打伤时，跑得飞快——远比被我追逐时跑得快。我也不知道它是应着背后追它的人调整飞速，还是……故意慢飞，引我追去陷阱处，要诱杀我。”
恰好伏传打起门帘，谢青鹤走了进来，众人纷纷施礼：“拜见掌门真人。”
谢青鹤先与上官时宜互换眼神，近前查看李南风伤势：“皮肉？智识？”
陈一味说道：“是被地焰所伤。那怪鸟把三师兄带去陷阱地，地焰突袭伤了三师兄的六识，只一瞬间恍惚就陷了下去。好在三师兄清修沉稳，马上就清醒了过来，恰好躲过了那怪鸟叼他脖子的致命一击——骨喙叼了肩膀，这骨头是被怪鸟生生叼碎的，又带了腐毒，半个膀子都烂了。”
伏传听说大吃一惊，难免自责：“是我没顾及到。本不该抛下师兄，独自去追那鸟。”
谁也没想到他这么会大包大揽，陈一味都想缝了自己的嘴。何必去说腐毒的事？
李南风摇头说：“我都不知道那鸟嘴上有毒，你在飞鸢上隔着那么远，还想一眼看穿？是我托大了，不怪小师弟。”
上官时宜也跟着开口：“我看过了。南风伤处腐毒扩散极快，他自用地焰蒸洗了伤处，即刻就阻止了腐毒扩散。你纵然马上落地施救，他那半个膀子也救不回来。不必耿耿于怀。”
这是师父亲口划了免责，伏传乖乖地点头：“是。”
谢青鹤在人前很少与伏传有什么亲昵举动，这会儿也只是回头看了伏传一眼。
李南风却感觉到了气氛的怪异。
大师兄和小师弟……是不是太亲了些？
李南风想起当初在剑山亭时，大师兄也是死死维护着小师弟。他不禁回想二人的关系，又觉得可以理解。小师弟说是大师兄的师弟，其实跟嫡传爱徒也没什么两样。大师兄亲手抱回来的小孩子，护得紧些也不稀罕。
陈一味已经替李南风缠好了绷带，起身洗了手，说道：“那这东西到底是想做什么？它一开始是要叼我，被三师兄打断了两根骨头，掉下来的倒是人的胫骨……大师兄，你追到那玩意儿了吗？”
“不必弄得人心惶惶。交代诸弟子随身携带除祟符，山上各明暗哨卡，全都解除普班，暂时交精英弟子轮值。我会尽快安排诛邪大阵，不日便可以笼罩山门。去办吧。”谢青鹤吩咐。
伏传躬身领命，即刻出门办理。
陈一味更好奇了：“这是邪祟么？”
“是不是，捉到就知道了。”谢青鹤说。
“你好生歇息。”上官时宜慰问了李南风一句，冲谢青鹤说道，“你来。”
从前上官时宜就喜欢跟谢青鹤说小话，许多掌门之间才能知悉的秘密，就是摆在台面上不让其余弟子知道。李南风与陈一味都习惯了，谁都不觉惊异。
见上官时宜与谢青鹤出门，诸弟子纷纷起身送出门外，恭敬跪辞。
檀香小筑是所有宗门弟子的居处，白天晚上都有轮休的弟子在附近消遣，上官时宜负手走在前边，谢青鹤落后一步跟随，一路上都有弟子近前来施礼。师徒二人渐行渐远，出走檀香小筑之后，上官时宜挑了一条陡峭无人的山路，终于见不着人了。
“是冲着南风来的。”上官时宜脸色紧绷，隐含怒气，“与外门送去龙城的信相干？”
“尚且不知是否相干，弟子已差人去查了。”谢青鹤知道师父生气，封魔驱邪是寒江剑派的看家本事，今日居然被邪祟钻进寒山内部，怪鸟佯攻陈一味，诱杀李南风，简直就是太岁头上动土。
上官时宜一辈子也没受过这等羞辱，若不是顾忌着谢青鹤的体面，他就要大开杀戒了。
“查！即刻查实！”上官时宜一脚踏碎山石，登岩而去，只留下石头咕噜噜往悬崖下掉。
谢青鹤原本是跟着上官时宜的脚步走，这会儿去路都被师父蹬没了，以他的轻功倒也不至于失足受伤，只是感觉到了师父前所未有的愤怒。他只好重新规划了一条路线，稍微离着师父远了点。
上官时宜一边蹬石头，一边训斥：“若是那畜生心怀不轨，趁早杀了！绝不许妇人之仁！”
谢青鹤只得唯唯应诺：“是。”
“你还跟着我做什么？去飞仙草庐坐下喝茶不成？”上官时宜突然回头骂道。
谢青鹤连忙止步：“是，若师父没有别的吩咐，弟子先去做事。”
上官时宜头也不回，气冲冲地翻山而去。
谢青鹤知道师父为什么生气。
那日云朝从龙城回来，带了一封外门写给李南风的书信，借以伏传的名义，模仿了胡磊的字迹，对朝廷迁民固北之事指手画脚，处处指点掣肘。当时谢青鹤不让声张，单独去找上官时宜汇报此事。
上官时宜是个眼睛里不揉沙子的耿直人，当时就要求彻查，绝不姑息任何人。
谢青鹤有一些私心，搁置了此事。
上官时宜怪罪的就是谢青鹤“妇人之仁”，当时顾惜旧情不曾彻查剪除遗患，今天反而被对方杀了个措手不及。李南风是当机立断才保住了一条命，若是他不够聪明，若是他不够幸运身边恰好就有地焰可以驱除腐毒——这时候李南风已经死了。
搁了其他人闹出这么大的纰漏，上官时宜的拳头早就落下去了。
观星台。
谢青鹤踏着草木归来，守在庭前的云朝上前施礼，示意轩室之中。
“沏壶茶。”谢青鹤说。
云朝领命而去。
谢青鹤负手登阶，走进临近悬崖的轩室。
这地方很早以前就囚禁过吞星教邪徒鱼慕华，一侧是千仞绝壁，对着苍茫寒江，另一侧对着谢青鹤起居的屋子。只要囚徒被封住了内力，根本无处可逃。
谢青鹤进门看见内力平缓、绝无禁制在身的时钦，就知道他和云朝没有动手。
——云朝抓人向来不知轻重。若遇反抗，时钦此时不是重伤在身，就该被捆成粽子了。
时钦孤独地坐在席上，看着寒江与远处的峰峦，神色幽深平静。
谢青鹤也不曾说话，就在他身边坐了下来，静静作陪。
直到云朝捧着沏好的茶水进来，谢青鹤给时钦让了一杯茶，才问：“那些年流落江湖，吃了很多苦么？”
时钦低头失笑，反问道：“若是没有吃苦，就赦不得了吗？大师兄？”
“南风受了些伤，不及根本。”谢青鹤说。
“大师兄是在暗示我，坏事还没做成，只要我早早地忏悔认罪，还能留我一命？”时钦侧身端起茶杯，说话时带了三分真心，更有七分绝不回头的刚决，“大师兄，你是好人。难为你到了现在还想给我一条活路。”
他垂下眼睑，喝了一口茶，慢腾腾地说：“可惜，我不那么想活着。”
谢青鹤问：“我可曾有对不住你或是燕师叔的地方？”
时钦被问得默默不语。
“你说我是好人，你还曾说感念我曾施予你的那一点儿旧恩——我倒不觉得那算是什么恩惠，同门骨肉，举手之劳而已。我不市恩，你要报恩。到了报仇的时候，你的仇人浑身磊落不存一丝破绽，你就拿我做撕他的刀子，踩着我去复仇么？”谢青鹤问。
时钦微微侧过身去，似乎不敢再与谢青鹤对视，眼角余光都不敢轻易碰触。
“若燕师叔知道你今日如此负我，他肯答应吗？”谢青鹤问。
时钦被逼得急了：“你别和我提他！”
“你难道不是为了他复仇么？既然是为他不平、为他复仇，为何不能提他？”谢青鹤手里的茶杯放在桌上只有很轻的一声响，时钦的冲动就平静了大半，谢青鹤又问道：“……不是为了他？”
“他……”时钦摇摇头，“他对师门岂敢有恨？临死之前，还朝着寒山的方向磕头。”
“我是为了我自己。”
“他活着，一切都好说。伤，病，愁，苦，痛……凡此种种，千百般悲辛，我都忍耐得住。他不开心，他抑郁寡欢，他唉声叹气，但只要他还活着，我就觉得一切都会好起来，总是怀揣着希望。”
“可他死了。”
“我吃了那么多苦，受了那么多气，伤了那么多心，他死了。”
“临终遗言，说他的师兄，说他的师门，却连骨灰都不肯留给我。我又算是什么？！”
谢青鹤听出来了。
时钦不仅仅是仇恨上官时宜，他最恨的居然是已死的爱侣燕不切。
——辛辛苦苦爱你，与你相守，你居然死了？简直不可饶恕！
谢青鹤觉得他疯癫，又觉得他可怜。
稍待片刻，见时钦情绪渐渐平缓下来，谢青鹤才说道：“你有苦处我能体谅。事已至此，你的计划是不可能再继续了。事情……也不大。你若愿意对我说一说前因后果，我陪你喝两杯茶，你若不愿意对我说，我让云朝给你准备笔墨纸砚，写下来也好。”
“时师弟，我从未将你视作叛徒，当作外人。今日也是一样。”
“你把事情说清楚，此事有我担待，外人皆不知悉。不会有训诫，不会有责罚，连南风师弟都不会知道这事与你相关。”谢青鹤拍了拍他的肩膀，诚恳地说：“相信师哥，好吗？”
时钦被他轻描淡写两句话说得愣住了。
就这样揭过？只要把事情来龙去脉说清楚，给一个交代。就结束了？任何惩罚都没有？
“若我不肯说也不肯写呢？”时钦冷笑，“大师兄当如何处置？”
“论身份，你也是我的师弟。论情分，你还有十分燕师叔留下的遗泽照拂。这些年你在外门襄助小师弟，且有十分苦劳。你说我该如何处置你？贴符翻你的记忆？一剑将你处死？你尚未酿成大错，我总要给你一分机会——你若实在不知对错，就暂时住在半山桃李吧。”谢青鹤说。
这番话把时钦的退路都砍光了。
谢青鹤是在提醒他，你是否招供都没差别，我有翻找记忆的法术，翻脸就能知道真相。再敢犟嘴不服软，就把你关在燕不切的故居，让你日日夜夜对着燕不切的过去，好好反省。
话是说得非常温柔体贴，实际上也没有给时钦留下任何余地。
上官时宜已经气得下了命令要杀人了，时钦再不乖乖服软，谢青鹤根本没立场保他。
时钦霍地站了起来。
谢青鹤以为他要说话，哪晓得他径直朝着悬崖，纵身跃下。
在旁侍茶的云朝紧跟着飞了下去，没多会儿就把时钦抓了回来。
二人在半空中显然动了手，时钦是有心求死，云朝哪可能准他在眼皮底下死了？拉拉扯扯过了几招，时钦完全不是云朝的对手，被云朝封住浑身穴道，拎着头发扛了回来。
恐防时钦再弄鬼跳崖，云朝想了想，把他搬了起来，尽量放在了远离悬崖的位置。
不能动弹的时钦：“……”
谢青鹤看着桌上早已凉透的残茶，沉默片刻，方才说：“你再想想。”又吩咐云朝，“送他去半山桃李，盯着他。”
谢青鹤转身离开之后，云朝近前蹲在时钦面前，说：“早几天主人就知道你借着小主人的名义给龙城写信的事了，有心周全你，不许我告诉任何人——连小主人都不曾说。换了旁的人借用小主人的名义搞事情试试？你岂不知道主人如何心爱小主人？”
时钦被他封住穴道，倒撅在地上，气都不大喘得上来，根本不想理他。
云朝见他难受，把他拨了一下，让他翻过身来，继续说：“你这人不识好歹。主人对你哪里不好？小主人又有哪里对不起你？到这时候了都没对你说一句狠话。你自己也要懂点事，主人想要知道你隐瞒的事轻松无比，无非是给你两分敬重，才要你自己坦诚。”
“你自己掂量着分数，真到了给你额上贴符，直接翻看你记忆的地步——”
云朝摇摇头：“你和燕不切床上那点事儿也保不住秘密啦！”
时钦一直犟着脖子，闻言瞳孔巨震，不可思议地抬起眼皮。
云朝毫无压力地撒谎：“对啊，什么都能看到。否则主人为何迟迟不动手？不就是对燕不切还存着十二分的敬意，不想太过冒犯吗？主人给你体面，你也不要不识抬举，早些撂了。”
“反正这事都到这个地步了，你不会认为主人还能吃亏受算计吧？”
“你几时见过他吃亏啊？”
“要不，我给去你找笔墨纸砚，给你解开，你现在就写？免得去半山桃李住，我还要给你赶人，收拾屋子。这事拖得越久越麻烦，你早早地给主人赔个不是，说不得还能赶上吃晚饭。”
“你说怎么样？”云朝和往常一样，大咧咧地拍了时钦一巴掌。
时钦深深吸气，半晌才说：“我和大师兄面谈。”
“你是不是傻啊？真当主人没脾气？”云朝又拍他脑袋，起身给他找来笔墨纸砚，连带着写字的矮几都搬了过来。这处轩室是观赏寒江景致的好地方，伏传喜欢来这里画画写字，文房四宝都是齐全的，不必费心捣腾。
弄好笔墨纸砚之后，云朝给时钦拍开能写字的几处穴道，催促他快写供词。
“你刚才那么不恭敬，还当着主人的面跳崖，他都没抽你。还敢大咧咧叫主人回来听你说话……你长本事了是吧？主人啊，是你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小人么？还不快点写赔罪的文书，你抬头写得谦卑些，先认个错……”
时钦被他叨叨得无语，这些年其实也颇为习惯了在寒山执役的日子，一时竟有些恍惚。
自从被云朝当作吞星教邪徒捉回寒山之后，谢青鹤对他委以重任，施以信重，放心大胆地把伏传交给了他。他是谢青鹤交给伏传的人，伏传更是对他十二分的信任，从不掣肘猜忌。
他重新有了朋友，有了充实愉悦的生活，有了前所未有的平静。
谢青鹤给他的一切都是真实存在的，没有一丝虚伪。
唯一虚伪的，只有他自己。
云朝重新给时钦倒了一杯茶，催促道：“你快写啊。”
时钦突然看向那杯茶，再看云朝。
“你还要喝热的？”云朝说着就要把茶收走，“你先写，我给你弄热。”
时钦接过他手里的茶杯，将冷透的茶水一饮而尽，镇静再三，缓缓地问：“除祟符？”
云朝没有否认，点头说：“你肯喝，是醒过来了？”
时钦把茶壶拎到面前，咕噜咕噜全都喝了个干净，连茶叶渣都嚼了两遍，说：“我不是醒过来了。我是想叫你看一看，我做此事，头脑清醒，心志坚定，与邪祟无关。”
“那为何你喝了第一口茶之后，就开始对主人说真话了呢？”云朝问。
时钦的嘴唇微微翕动：“我……原本也没想瞒得过他。”
云朝从怀里掏出一沓起码二十张除祟符：“那要不多喝几张，看看疗效？”
时钦：“……”
伏传安排好明暗两班岗哨的防务之后，又带着符术修为比较精神的弟子，写了不少除祟符，各自分发下去。回观星台之前，他还去探望了李南风一遍，摸了摸李南风的脉，看了看陈一味给李南风写的方子。
他的医术是在入魔世界里学的，现世中没多少机会实践，陈一味还暗暗嘲笑他装模作样。
众所周知，小师弟年纪小，修行尚且不及，哪有时间精力研究医术？
陈一味的方子开得很讲究，伏传也看不出哪里需要增减，乖乖跑去给李南风煎了一回药，亲自服侍李南风吃了，方才告辞。
李南风对此是很感动的。
莫说以伏传如今的身份地位，就算陈一味都不必亲自给他煎药，侍药，自有诸弟子代劳。
这也让李南风对伏传升起了不少惭愧。
昔日他认为束寒云已死，在剑山亭不依不饶地闹事，狠狠得罪过伏传。
今日事出突然，他中了怪鸟埋伏，险些遭难，却是伏传赶来相救。忙完了师门事务，伏传又亲自过来关心他的伤情，执弟子礼为他服侍汤药，可谓毫无芥蒂。就好像几年前被他掐了脖子伤了咽喉，被他当着众人骂龙裔血脉，被他呼喝着要赶下寒山的种种旧怨，全都不存在。
排行最末的小师弟，却有如此心胸气量，不服不行。
伏传要走的时候，李南风叫住他轻轻说了一句：“你知我知，掌门不知。放心。”
把伏传听了个莫名其妙，什么秘密你知我知，掌门不知？卧槽，我都以德报怨前事不计了，你怎么这样啊？你是不是要害我啊？！他连忙追问，李南风却不肯再说，闭眼叫他快回去。
伏传被吓得要炸毛了，问又问不出来，决定回观星台找大师兄做主。
——反正不管什么事，先找大师兄坦诚，出了事就不怕背锅。
他回观星台的时候，恰好看见云朝和时钦一起走出来。
时钦被封了半身穴道，气血不畅还行动不便，走起路来歪歪扭扭，脸上还贴了一排除祟符，肚子里还喝了不少烧成灰的符水，整个人就像是大型移动除祟法器，一路走一路铃铃铃……
看得伏传目瞪口呆：“这是什么把戏？你们在玩骰子吗？时师兄输了这么多？”
云朝有点困扰该怎么解释。
屋内已经传来谢青鹤的声音：“都进来吧。”
伏传连忙答应一声，转身撕去了时钦额上的除祟符，用手给时钦擦了擦额头：“大师兄在家里你们也玩得这么大，怎么还封上穴……”他终于察觉到不对劲了。
大家一起玩游戏，往脑袋上贴符是有的，喝符水也是有的，封了穴道单脚跳也不稀罕。
但是，从来也没有玩得这么过分，逮着一个人又贴符又喝符水还下手封了内力。
而且，哪可能就时钦一个人输得这么惨，从头到尾只有他一个人倒霉，云朝浑身上下干干净净，脸上一点贴过符的口水印子都没有？
云朝露出个“你终于懂了”的眼神。时钦双目低垂，并不与伏传对视。
伏传就不说话了，背身第一个进门。
“大师兄。”伏传潦草地施了个拜礼，先看谢青鹤的脸色。
谢青鹤脸色还算平静，没有暴怒发作的征兆，伏传便放心地凑近他，先说自己的事。
“刚才三师兄突然悄悄跟我说，‘你知我知，掌门不知’，还叫我放心。我再问他，他就闭眼装……”他本来想说装死，想起时钦也在，他生生拐了个弯，“睡。怎么也问不出道理来。我或许有些不好见人的私事，可绝没有与他密谋的事情，大师兄明鉴。”
云朝扶着行走不便的时钦进来，将他穴道解开，时钦低头下拜。
“这事他最清楚。”谢青鹤示意云朝扶时钦起身，“也不必跪下。坐吧。都坐。”
伏传就在谢青鹤身边找了个位置坐下，时钦却不肯落座，垂首站在屋内，说：“小师兄曾给龙城写过一封信，请求照拂蓝鹊寨迁移固北之事。及此之后，我便以小师兄的名义，仿照外门执事的笔迹，多次给李南风写信，刻意提出种种无理要求，以求触怒李南风，使龙城对小师兄生怨。”
伏传死也想不到还有这种骚操作。
他突然想起李南风前不久发来的那封信，问他该如何处置北地纠纷。
那时候他还十分生气，认为李南风是故意诱他入世，掺和蓝鹊寨与朝廷的纠纷。愤怒之余，还向谢青鹤请示，特意写了一封申饬信把李南风骂了一顿。
——现在想起来，哪里是李南风算计他，明明就是李南风被“他”提手提脚拉扯到太紧张了，但凡有一点可能被他刁难的地方，就先一步写信来请示。
这也让他非常后怕。他的申饬信过去了，李南风会怎么想？
他是非常生气。只怕李南风也要气炸了。到最后李南风很恭敬地写了一封谢罪表来，是把所有的愤怒委屈都吃了下去，没有跟“他”一般见识。
可是，嫌隙就是嫌隙，终究是存在的，一旦积攒得多了，迟早要出大事。
时钦就在外门执事，与陈一味平分秋色，他这么重要的位置想要搞事情，简直是防不胜防。
“师兄为何离间我与三师兄？为何离间宗门与龙城的关系？难道……还是为了师叔的事耿耿于怀吗？”伏传觉得这事非常荒谬，好好的日子不过，为什么要搞这种事情？

第291章
时钦被他问得默默，片刻之后，才低头说道：“小师兄，我不是好人。”
伏传的问话他没法理直气壮的作答，他说自己不是好人这几个字，也让伏传心中隐隐苦涩，有一种说不出的悲戚。自时钦回寒山以来，一直都在伏传身边执役做事，伏传百事不懂的时候，都是他从旁不动声色地指点、建议，伏传渐渐摸着门道了，也是时钦代劳了大部分庶务，让伏传高枕无忧。
不管时钦在外门经营是出于何种考虑有多少私心，他和伏传相处的日子里，伏传从中得益不少，二人也养出了不浅的交情。要说那些欢声笑语的过往都是处心积虑的欺骗和设计，伏传不相信。
“你若有什么苦衷，”伏传回头看见谢青鹤神色冷峻，仍是包揽了一句，“不妨说给我和大师兄听。龙城之事，我自会去和南风师兄赔罪说情。都是同门骨肉，没有过不去的事情。”
谢青鹤下午才宽和大量地明示要“包庇”时钦，晚上伏传也大包大揽要替时钦扛事。
时钦鼻头微皱，停顿片刻，说：“叫小师兄失望了。我没有什么苦衷。”
“从我回到寒江剑派的第一天起，唯一的想法就是复仇。你问我为何要离间你与李南风，为何要离间寒江剑派与龙城……有上官……”他说到一半改了称呼，“有老掌门和大师兄坐镇，我有几斤几两重，能与二位掌门争锋？”
也就是说，时钦也想过在寒山搞事情，考虑到上官时宜和谢青鹤都不好对付，计划才被搁置。
“寒江剑派门墙坚固，举世无匹。想要借用外力攻陷内部，几乎不可妄想。好在束二李三都在龙城，束二修为不凡，哪怕废了皮囊，见识仍在。李三性情高傲、脾气暴烈，对束二忠心耿耿，二人都被贬谪下山，哪可能毫无怨望？若是能煽动他二人反攻寒山，我的复仇才有希望。”
“最妙的是，我已经知道，龙城之远，不在千里之外，只在咫尺人心。”时钦说。
这句话说中了要害。
时钦之所以能接连冒用伏传的名义，给李南风写了十多封讨厌的信去挑拨离间、恶化关系，原因不在于两地间隔千里沟通不便，而是彼此都存着心结，谁都不想过多交往。
倘若身在龙城的是陈一味，时钦的伪信刚刚发过去，只怕他就要跑回来问怎么回事了。
“想来千年气运皆钟于寒山，我的计划还在施行，上官……老掌门突然神功大成，本该绝迹宗门的李南风居然就回来了——束二也不曾拦着他，”时钦摇头轻叹了一声，“束二是天下第一没出息的蠢货。若我有他一身功力，岂肯悄无声息葬在琼林。”
屋内一片沉默。
束寒云永远是个禁忌。
伏传在入魔世界都不许旁人称呼他为“二兄”，就是不想让谢青鹤联想到束寒云。
时钦也不是不懂事。他就是故意的！往日装乖时都知道禁忌话题闭嘴不提，今天摊牌讨论他对寒江剑派的仇恨，他就敢一口一个束二，还隔空替束寒云“痛悔”没有在临死前和师门干起来。
伏传全程目睹了束寒云的“死亡”过程，也知道束寒云确实没有反抗门规家法。
这就让束寒云的“死”不是花费了十二分心血终于清理门户的大快人心，而是一种眼睁睁看着吾派茁壮寸寸枯萎的遗憾。这种遗憾与私情无关，任何对寒江剑派有感情的人都会为之悲伤。
除了时钦。
他是真的仇恨寒江剑派，恨不得寒江剑派诸弟子内斗凋零，永不能继。
伏传略有些紧张地留意着谢青鹤的情绪，只怕他被时钦激怒。
哪晓得谢青鹤神色平静如常，还能心平气和地询问时钦：“当初是师父阻止你与师叔相爱，使你们被迫流落江湖。你恨师父，我能理解。你说师叔死得太早，辜负了你的爱慕，留你独自在人世思念受苦。你恨师叔，我也能理解。宗门又有哪里对不住你么？你的见识功夫不是宗门所授？你幼年衣食住宿不是宗门所赐？此山峻秀，此水甘美，你就没有一丝眷顾爱惜？”
时钦不禁失笑，抬头反问谢青鹤：“大师兄是真的想不明白吗？老掌门一生心无挂碍，唯独把宗门传承看得宛如天高山重。他嘴里说着与我相伴、百死无悔，被赶下山之后却郁郁寡欢、忧劳而死——他爱的是我吗？我有几斤几两重？能与他心爱的宗门相比？能与他笃行一世的除魔大业相比？他死了都要我把骨灰撒在寒江支脉，万万不曾想过，我舍得烧毁他的尸身么？我舍得抛洒他的骨灰么？我就想要一座孤坟，守上下半辈子，他也不给我机会！”
“老掌门爱的是寒江剑派，他爱的也是寒江剑派，我虽受宗门深恩，也受尽了宗门所害。倘若没有寒江剑派，我早早地死在山下，既不知恩，也不受苦。根本不必与他相识。岂不是好？”
时钦都说出不想认识燕不切的话了，可见是真的怨恨，而非因爱生恨。
他后悔去爱了。
谢青鹤不再询问他的动机，岔开话题：“袭击李南风的怪鸟是什么东西？源自何处？”
“大师兄见多识广，真的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我尝闻三界六道之中，人为根本。神乃人所祀，仙乃人所修，鬼乃人所死，怪乃人所异，魔乃人所欲，”他的目光在谢青鹤身上缓慢地打了个转，“大师兄身吞群魔，世间再无魔类。可，人之所欲，岂能尽除？”
这又是极其切要的一句话。
时钦始终没说怪鸟的来历，听上去是在敷衍故事打太极，谢青鹤却听出了他这句话的真心。
就在此时，伏传突然上前：“时师兄，你这是……大师兄？！”
时钦脸颊上莫名出现一块黑斑，就在伏传说话的一瞬间，这块黄豆大的黑斑就疯狂扩散，变成了鸡蛋大小。最可怕的是，不止这块黑斑在扩散，他脸上、颈上、手上……所有能看见的地方都有黑斑倏地出现，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散开。
伏传已经看出来了，这就是李南风身上出现过的腐毒。
然而，他不知道怎么救！
当初李南风借用地焰阻止腐毒扩散，地焰是真罡地火，非人力所能及。伏传也不可能凭空把地焰弄出来救命。可除了地焰之外，哪还有能迅速阻止腐毒在时钦身上扩散的东西？
谢青鹤已经控制住时钦的身体，将他平放在地，迅速翻开他的眼皮，滴入一丁点儿天雷化水。
天雷化水乃是至纯至阳的天罡雷炁所化，中和了小胖妞收集的真灵露与多情不苦花泥，据小胖妞所说，有锁魂保命的奇效。这一点天雷化水滴进眼中，在时钦身上疯狂扩散的黑斑瞬间固化，就像是被冻结在冰墙里的灰尘，一动不动。
谢青鹤用手摸了摸时钦脸颊上鸡蛋大小的黑斑，看着外边蔫瘪皱纹，指尖轻触，就有恶臭脓血噗叽迸射而出，里面竟然血肉腐烂，坏成了一团。
伏传很吃惊：“这岂不是……都坏了？”伸手想要去摸时钦的脉，“还活着吗？”
谢青鹤拦住了他要碰触时钦的手：“周身腐毒，不要碰。”
“刚才在门口我还摸过他，什么事都没有。这是怎么的？突然就……”伏传看着浑身腐烂不知死活的时钦，“这是什么毒？闻所未闻。”
谢青鹤嗯了一声，仔细观察着时钦的反应。
天雷化水阻止了时钦身上腐毒恶化，也在慢慢地修复他体内的创伤，只是速度太过于缓慢。
“拿床被子来。”谢青鹤吩咐。
云朝赶忙进门去从床上随手抓了一床被子，谢青鹤将之覆在时钦身上，抱着出门。时钦浑身都是腐毒，他不肯让云朝或是伏传冒险。云朝在前边推门开路，伏传就紧紧跟随其后。
谢青鹤抱着时钦来到水池边，吩咐云朝：“截水。”
这池水分了两边，一边是起居日用，一边是谢青鹤与伏传的浴池。平日要储水热水，也要将出水口堵住，以免热水走漏。云朝把出入水口的石板两边放下，潺潺外流的池水就渐渐静止下来。
谢青鹤又抛洒了一点点天雷化水在池水中，这才把几成烂肉的时钦浸泡在水中。
云朝好奇地伸出手指，在溢出来的池中上摸了一下，只听得“嗤”地一声，就像是生肉摁在了烧红铁板上的声音。云朝看着自己变得黢黑的指尖，悻悻地将手指抱在腋下，假作无事。
被整个泡进池水中的时钦却没有任何害处，他遍布黑斑的身体头脸双手，甚至开始恢复健康。
伏传乖乖地站在远处，只怕被池水或是腐毒所伤，伸出脑袋询问：“大师兄，这是何物？”
“文澜澜所制‘天雷化水’，纯阳天雷所化。附器纯阳或救命有奇效。待会儿你拿一瓶去。”谢青鹤倒也不是小气，主要是这么长时间以来，他也没机会给小师弟分东西。
云朝拿出自己烧得黢黑的指尖，放在嘴角咬了咬。
谢青鹤明白他的意思，说：“你也分一瓶去吧。”
云朝把要死不活的时钦都忘了，开开心心地屈膝拜谢：“仆谢主人赏。”
小胖妞把天雷化水交给谢青鹤的时候，如何使用也没有说得特别清楚。用池水化开天雷化水浸泡就是谢青鹤凭借常识判断得出的治疗方案，时钦这样的伤患，应该把天雷化水稀释成何等比例才能得到最好的治疗效果，谁也不知道，全凭谢青鹤洞察。
谢青鹤一点点往池水里兑天雷化水，稍微多放一点，时钦就会像云朝的指尖一样烧成焦炭。
——照小胖妞的说法是，用得多了，会很“痛痛”。
眼见着外溢的池水渐渐干了，云朝和伏传都围拢了上来，伏传检查过李南风的伤势，这会儿蹲在池边看着在水里沉沉浮浮的时钦，分析道：“与南风师兄伤处不大一样。南风师兄是被外毒所侵染，时师兄身上……倒像是从内里发出来，遍地开花。”
谢青鹤问云朝：“你见过吗？”
云朝点头。
伏传很意外：“云朝哥哥见过？这究竟是什么东西？”
“这是活尸之毒。也分两种，一种是死尸意外复生，从土中带来的腐毒。土能解尸毒，从土里复生的活尸毒性不重。另一种是从未落葬的活尸之毒，”说到这里，云朝略顿了顿，清了清喉咙，“古旧时曾有修士以活物为傀儡，不饮不食，不生不死，身沾腐毒，触之即死。”
“哥哥的意思是，时师兄是傀儡？他总不会是早就死了吧？”伏传不能上手探查，十分焦恼。
云朝也很困惑：“他若是僵尸傀儡，我早就认出来了。”
不止云朝没有发现时钦的不妥，前有谢青鹤，后有上官时宜，这世间最擅长相看邪祟妖孽之人，谁都没有看出时钦身上有任何破绽。在今日毒发之前，他都是浑身清白的正常人。
谢青鹤不着急。
他在等时钦伤愈苏醒。
“他此前说了无数爱恨心情，安稳无事。才刚刚说到怪鸟的来历，提到群魔去后，人之执欲，马上就毒发将死——这像是巧合么？”谢青鹤摇头，“这是禁制。这秘密他不该吐露，说就要死。”
“还记得那只怪鸟么？也是白骨所化。”
谢青鹤看着时钦脸上渐渐淡去的黑斑，难得嘲讽了一句：“阴间鬼物，班门弄斧。”
不管是邪祟还是活尸鬼魂，非要惹专门收拾鬼祟的寒江剑派，岂不是正是太岁头上动土？
※
时钦恢复意识时，虚弱地睁开眼，恰好看见观星台上一轮明月。
他从没见过那么漂亮的月亮，月如玉盘，夜似轻纱，天地之间静谧如梦。
倘若不是身体沉甸甸地漂浮在水中，浑身上下都泛着或轻或重的刺痛，时钦简直认为自己已经死了，喝了孟婆汤，饮了忘川水，纠结在心中的爱恨情仇，无法放下的痛苦怨恨，全都不重要了。
——除了死，哪可能还有这么平静安详仰望苍天的时候？
时钦微微转动眼珠，看见了悬在身周的一柄古剑。
剑身古拙，直上直下，没有多少花俏的装饰，悬停在半空中，明明近在咫尺，又仿佛与明月平齐，周身沉寂如夜，又能折射出月与星的光泽。肉眼就能看出剑锋的锐利与森寒，然而，时钦抬头望着它，心中生出的没有恐惧与害怕，反而是一种说不出的亲昵与敬仰，充满了安全感。
“这是寒江印。”谢青鹤解释了一句，“有它镇守，诸邪辟易。你不必担心。”
时钦抬起自己僵直的胳膊，在胸口摸了摸，缓缓的说：“我……该说的，都说出来了。大师兄，魔……都是人解脱不去的执念。有人的地方，就有魔。大师兄能吞了诸天诸世界的魔，岂能吞了诸天诸世界所有人解脱不去的念？没有了魔，那些解脱不去的偏执、痛苦，也会自己去找出处……”
“大师兄问，那怪鸟是什么。”
“与我来说，是鬼物，腐尸，未亡人。”
“与他人……又是什么？我也不知道。这世上不会只有我一个人心存怨念不得解脱，也不会只有我一个人受此戕害执迷不悟。所以，还会有什么怪物呢？是妖孽，是精怪，是天上神仙？”
“我等修士，说同气相求。心中想的是什么，那怪物就是什么。”
时钦疲惫地松开手：“大师兄，我好累啊。”
他原本漂浮在池水中，这句话说完，整个人就如秤砣一般，沉沉地没入水中。

第292章
时钦的供词太过切要。他说得似乎语焉不详，却已经给出了最重要的提醒。
——魔患虽除，执念未消。
往日人心心念念不得消解的执念都成了魔念的养料，人一旦偏执不得解脱，便会堕入魔道。二十年过去了，诸天诸世界的魔都被谢青鹤一口吞了，这二十年来人心中的执念去了哪里呢？
“不会只有他一人。”谢青鹤用手托起沉入池水的时钦，顺手封住了时钦的心神。
时钦是被一种唤作“离苦”的魔念所侵蚀，使他入魔的源头就是他与燕不切的离苦。这些年来，时钦一直被离苦缠绕折磨，又因群魔被吞噬，魔窟消亡不存，谁都看不出他已入魔。
直到腐毒摧毁了他的皮囊，天雷化水又把他从崩溃中治愈拯救了回来，他才恢复正常。
离苦去后，时钦终于恢复了神志。然而，他也彻底丧失了求生的欲望。
谢青鹤认为时钦罪不至死。纵然他此刻不欲求生，也应该再给他一次选择的机会。如果时钦在身体恢复健康、养足了精神之后，依然没有求生之念，想要去死——死，又有多难？
“让他睡两日。醒来若仍不欲求生，许他自裁。”谢青鹤吩咐云朝。
云朝取来新的被子将时钦裹住，和伏传商量之后，把时钦安置在伏传旧居的木屋中。
“大师兄，我仍是不大明白。就如伏蔚入魔，不平魔尊也只是教他一些见识手段，并不能改造影响他的身体，让他变成不可一世的高手。可见堕魔只是影响人的心性。时师兄为何会变成‘活尸’，还弄得这么浑身腐毒？”伏传问道。
“你年轻几岁不曾见识罢。魔窟现世，四大魔尊便会降临魔门，布置出名为炼魔窟的法阵。此阵能够凝聚魔气，使魔修短时间内暴涨修为，习得各类魔道神通。”谢青鹤解释说。
当初谢青鹤去龙城吞魔，上官时宜驰援盘谷山庄，对付的就是四大魔尊以炼魔窟速成的高手。
“魔尊不是都被大师兄吞了么？”这才是伏传想不通的地方。
“没有了魔尊，还有神尊、仙尊、鬼尊、怪尊。时钦所恨乃死别之离苦，又自诩未亡之人，怨恨燕师叔连尸首都不肯留给他，若以六道推论，他无魔可堕，执念未消，只得堕入了鬼道，将自己活成行尸走肉。他能堕入鬼道，这世上又为何不能有‘鬼尊’？”
谢青鹤脑子里没有那么多条条框框，在他看来，魔和鬼本就相差无几，仙魔也只在一念之间。
人是六道之本。不管是成仙成佛，成鬼成魔，都有可能。
“以此推论，世间再有神仙妖怪的堕相，也未可知。小师弟，你即刻召集外门弟子，彻查这二十年来各地是否有怪诞奇闻，嗯，先做文牍上的工作。不要擅自派人下山。”
“此事不甚明朗，我再想一想，与师父商议之后，再说如何处置。”谢青鹤吩咐道。
伏传即刻躬身领命：“是。”
这事情说起来是挺严重，可没有搞清楚之前，也不好贸然去找上官时宜汇报。
二人兵分两路，伏传即刻去清泉溪清查外门近二十年的往来文书，这也是颇为繁重的大工程，一时半会儿只怕是清查不完。
谢青鹤则坐在露台之上，开始复盘他当初吞魔与时钦堕魔的时间关系。
燕不切临死之时，叮嘱时钦将他的骨灰撒在寒江支脉镇压魔患，可见那时候天下诸魔未除，天下水系都还在遭受魔物侵袭。倘若时钦那时候就有堕魔的征兆，必然会与谢青鹤体内的离苦魔有过勾连牵扯——然而，谢青鹤没有察觉到任何与时钦相关的魔类。
这就证明时钦是在谢青鹤吞魔之后，才逐渐觉得离苦难消，执念难忘，渐渐地成了魔念。
这种堕道出现在人世间，不可能风调雨顺、悄无声息。
一定会有些反常的肇显。
然而，谢青鹤努力回想往事，想要找到那些反常的细节，非常吃力。
一来他初吞魔时皮囊几近崩溃，受过太多煎熬，很难有精力分心注意其他细节，二来这些年他入魔的次数太多太多，在入魔世界的经历也太多太多，对他来说，这根本就不是二十年的记忆，而是万年之前的记忆……许多事情都只剩一点模糊的印象，哪可能宛如昨日般清晰？
谢青鹤并不想去时钦的记忆里溯往。
此前他只在三个人身上用过溯往之法，一个是伏蔚，一个是束寒云，一个是鱼慕华。伏蔚与鱼慕华不提，二人都是恶贯满盈的邪祟恶徒，当初拨看束寒云记忆时，谢青鹤是得到束寒云许可的。
时钦堕魔有过，却也不到恶贯满盈的地步。若要看他的记忆，是很无礼的要求。
坐了片刻之后，谢青鹤招来云朝，问道：“你可曾记得，有过什么特别反常的时候？”
云朝想了一会儿，说：“主人替仆逆天改命，就是最反常的时候？”
当初魔窟现世，寒山在寒冬腊月一片艳阳暑热，谢青鹤考虑的反常之事也多半放在了天气上，被云朝提醒了一句，他才发现自己的想法还是太拘束了。
吞魔之后，第一件最反常的事情，是天上一道炸雷，劈坏了他的胳膊，送来了九转文澜印。
在此之前呢？
他在密林隐居，发现了一方属于自己的随身空间。
为了让随身空间升级，他在空间内修行，修行到了瓶颈，他就想着借用入魔世界得来的澄澈魂力扩建玄池。一顿疯狂的入魔出魔之后，他找到了入魔修行的本心，轰隆一声——
九转文澜印，被天雷劈了下来。
谢青鹤直接进了空间。
小胖妞仍在轮回树下修炼，闻声蹦蹦跳跳上前迎接：“大师兄来啦，今日……一个人入魔吗？”
自从九转文澜印在空间里吃了多情不苦花化作人形之后，谢青鹤从未在她身上感觉到任何恶念，这会儿有了些不好的猜测，看着胖乎乎的小姑娘，谢青鹤也没能生起一丝恶意。
他站在远处与小胖妞对视片刻。
小胖妞啊了一声，胖手捂住小嘴：“是不是大阴阳符干坏事了！”
她蔫蔫地一头磕在轮回树上，嘀嘀咕咕：“我就知道它会干坏事，它是个坏东西……”她一边嘀咕一边在树上磕头，磕了一会儿又停下，“不是它？啊？”
小胖妞揉揉自己磕得发红的额头，重新走回谢青鹤身边：“大师兄，谁惹你生气啦？”
谢青鹤问道：“你为何下来？”
小胖妞眉头轻蹙，又开始支吾：“我……不记得啦……”
“你奉命来助我入魔修行，是么？”谢青鹤问。
“真的不记得啦。大师兄，我下来的时候是一枚印，吃了花才变成人。印是得了什么命令下来，与我这个人有什么相干？你有什么话，我们好好说。这样……这样好吓人。”小胖妞说着说着，已经悄悄地躲在了轮回树后边，露出一双眼睛怯怯地盯着谢青鹤。
谢青鹤始终相信自己的判断，他觉得小胖妞对自己没有恶念。
考虑片刻之后，谢青鹤点点头，在庭前的石凳子上坐了下来，说：“文师妹，我有事请教。”
小胖妞看着他的脸色，犹豫片刻，还是走了出来，在他身边坐下：“大师兄请说。”
谢青鹤把这一日发生的事情都说了一遍，提到了时钦的状况和说辞。小胖妞歪着头想了想，说：“大师兄想问什么呢？”
“我想知道，大魔尊被我吞吃是个意外，还是他的设计？”谢青鹤说。
小胖妞竟叹了一口气：“大师兄问得好要命。”
“真是设计？”
“我不能说是，也不能说不是。这事关系到大师兄的身份。大师兄难道就不曾困惑过，魔者，迷也。人受魔惑必然堕落，不堕不能称魔。可偏偏大师兄却是天生不迷之人。”小胖妞说。
谢青鹤想了想，说：“师父也是不迷之人。”
“上官师父也要倚仗却魔珠才能不受魔堕。大师兄与所有人都不同。”小胖妞纠正他的说法。
“大师兄想问的事我不能回答，否则下场也和那位时师兄一样了。”小胖妞竟然承认她的来历与时钦具有某种关联，“但是，大师兄如果问我，要怎么找出‘堕魔’之人，我可以给大师兄出主意——那位时师兄还没有死吧？”
谢青鹤摇摇头：“没死。”
“唔，我不能出去，大师兄把他头发指甲剪一些来，我要用的。”小胖妞说。
“你不能出去？”谢青鹤问。
小胖妞乖乖地点头，透露玄机：“印可以出去，人不能出去。”
谢青鹤大概明白了她的暗示。九转文澜印确实是奉有特殊的使命下凡，不过，印的主人，包括小胖妞自己，谁都没想到她会在谢青鹤的空间里化形，成了文澜澜。小胖妞受了空间和多情不苦花与轮回树的恩庇才成人形，她是站在谢青鹤这一边的。
谢青鹤有很多疑问，但小胖妞明显也有隐衷，已经在尽量地给他透漏消息了，他也不好逼问。
他不知道小胖妞要时钦的指甲头发做什么，只是凭着这么多年对小胖妞的信任，出去空间找到还在昏睡的时钦，剪了些头发指甲，又重新带回空间里。
小胖妞已经从轮回树里搬出了她收集的真露，还有一块块五彩斑斓的魂珠。
谢青鹤对她非常慷慨，自从她坦诚能从谢青鹤入魔修行里得到好处之后，谢青鹤都会分出一般的澄澈魂力给她。小胖妞就像是只小松鼠，到手的宝贝不会马上吃光，总会囤起来。谢青鹤给她的澄澈魂力也被她囤了起来，放在用灵草编织的小簸箩里，一块一块排列整齐。
“头发指甲呢？”小胖妞伸手找谢青鹤讨要。
谢青鹤不知道她要做什么，把东西交给她，就跟在她身边：“我可以看看么？”
“可以啊。不能动噢。”小胖妞严肃地强调。
谢青鹤便退后一步，看着小胖妞用小娃娃过家家用的木铲子，在地上挖了个小坑，先舀了一勺子真露填进去，再放一块软绵绵像是糕点的澄澈魂力做底，将时钦的头发和指甲放在上边，又填一块五彩斑斓的魂力，然后再浇一勺真露。
很神奇的是，这一勺真露刚刚浇上去，原本四四方方的魂珠就像融化的糖块，噗地软下去。
小胖妞爬起来去挖轮回树上的青苔，还跟轮回树商量：“轮回树哥哥你不能很小气，这是大师兄要用的，你不给我，大师兄罚你噢。”这句话说完，原本怎么也铲不下来的青苔就刷地撕下来一片。
小胖妞小心翼翼地捧着这块青苔，放在融化的魂珠上，又把挖开的土填了回去。
一勺真露，一勺井水，一勺真露，一勺井水。
填回的土壤里有种子疯狂发芽，很快就长出来一枝天青色的七瓣花，娇艳欲滴。
小胖妞跑回轮回树后边找了半天，找出来一个玉碗，灌上半碗井水，小心翼翼地把土里的花挖了出来，养在玉碗之中。这朵原本开得娇艳欲滴的花瞬间就缩了回去，恢复成花苞模样。
“这朵花可以寻找与那位时师兄堕道相同的魔气。”小胖妞把玉碗交给谢青鹤。
谢青鹤看着这朵安静美丽、尚未盛开的魔花，低声道：“时颜魔花。”
这朵花与当初谢青鹤抱着的那盆时颜魔花截然不同，然而，它们的用途是一样的。
“原来是这么种出来的。”谢青鹤喃喃。
小胖妞正在埋头清点自己的魂珠，一二三四五六七，又倒着数了一遍，七六五四三二一。哎，本来就没几个，用掉两个了。小胖妞心疼地摸摸剩下的几块魂珠，只有七个了。
摸完了之后，她看见谢青鹤抱着那盆花深思不语，还是乖乖地告诉谢青鹤：“若是大师兄在外边遇到其他堕道的‘魔物’，把他的头发指甲血肉——取下来的时候得是活的，死了的不行——拿来给我，我也可以种出来其他的寻气魔花。”
谢青鹤摸摸她头上的小揪揪，说：“此间事了，你用掉的魂力大师兄加倍还给你。”
小胖妞跑回轮回树背后，给他拿了两瓶灵真露，一朵多情不苦花，难得苦口婆心地劝说：“大师兄，神仙道难堕，鬼怪道易除。你要小心另外一种东西。”
谢青鹤收好她给的瓶瓶罐罐，问道：“什么东西？”
“妖。”

第293章
妖，一种大略只在上古典籍中存在的非人异类。
相传在远古时候，人妖并存。
妖与人一样，乃血肉所化，受天地供养而生。人有魂魄精灵，妖也有魂魄精灵。
唯一不同的是，妖比人略低一级。妖须化作人形、开启人智，披上了人皮之后，才有资格与人一样修仙悟道、飞升登真。
在寒江剑派知宝洞的史籍之中，记载了不少上古妖门大派的大能事迹，也曾横行一时。不过，妖和天地间各种瑞兽凶兽一样，在某个时期大批陨落、消失，传说中的龙与凤凰从人间绝迹，依附着驯养神仙瑞兽的修门纷纷沦亡败落，妖修也静悄悄地消失了。
“不少先人推断，这部分记载或许是在秋祖时期意外丢失。我倒以为不然。”
上官时宜说话时习惯性地想捻自己的胡须。他重回青春也是非常地爱俏，早在修面时就将与嫩面不合的胡须修了个规规整整，伸手便捏了个空。
恰好谢青鹤懂事地递来茶杯，上官时宜面不改色地接在手里，继续说：“人间才是六道本源。仙乃人之瑞，鬼是人之灭，诸天六道皆人之所化。说到底，神仙鬼怪皆来自于人。”
“唯独妖族不同。”
“妖乃牲畜之精华，禽兽之异端。凭借天地造化之力，勉强化作人形。学人之语，肖人之形，再以虚伪人身争夺天地气运，竟与人平齐。”
上官时宜拿着茶盏摇摇头：“想吾等先人补天治水平天魔大患，万年以降，何曾吃过什么亏？哪一个又是好相与的？以我所见，上古时必有一场大战，才使妖族败亡，传承断绝，此后再无妖修。否则，知宝洞丢了三万七千册典籍，哪里那么刚好就把妖类相关的记录全丢干净了？”
谢青鹤点点头，说：“弟子曾往七千年前知宝洞旧藏探望，碍于身份见识不多，倒也没怎么见过妖修相关的故事。知宝洞被焚是在二千九百年前，想必与此干系不大。”
上官时宜才突然想起，大徒弟是常常入魔的，也不知道是不是把万年来的世界穿了个筛子。
“这么说来，你也不曾见过妖修相关的记载？”上官时宜问。
“只知道上古横行一时，又遽然消失，不知去处。”谢青鹤摇头。他若是知道妖修的来龙去脉，直接就来向上官时宜汇报情况了，哪里还需要师徒两个坐着唠闲嗑。
也就是说，当初先人们把妖修彻底杀灭，笃定死得透透的了，绝不会死灰复燃，所以，压根儿没留下任何对付妖修的记载——已经消亡不存在的威胁，就该彻底消失在历史长河中，不值一提。
上官时宜沉吟片刻，说：“所谓妖患，尚未显出痕迹。当务之急，先把鬼患清除。”
“已使小师弟清查外门往来文书，若各地有异，必会上报宗门求援。弟子这两日把寻气魔花的来龙去脉弄清楚，看看能不能简成小术符纸随身所携，再传信各地同道前来寒山研习自保之法。”谢青鹤答道。
上官时宜也没什么可指点补充的地方，说：“去忙吧。”
他昨日才怒冲冲地要谢青鹤处死时钦，脾气发完也就过去了，并没有逼着谢青鹤行事。
谢青鹤在飞仙草庐没得到更多的指点，心事重重地回到观星台之后，小师弟还忙着没有回来。云朝做了饭他随便吃了两口，开始研究小胖妞种出来的鬼道魔花。
当年封魔之时，谢青鹤还是个寻常修士，上官时宜告诉他时颜魔花能找到魔窟的方向，他就一路抱着魔花去了龙城。二十二年过去了，谢青鹤的修行见识早已远超当年，对魂魄魔念的了解更是堪称天下第一人。
他不甘愿将探测鬼道魔念的希望放在一盆花上，鬼气魔念皆有迹可循，为何不能以术法追踪？
本质上，小胖妞栽培的这盆魔花就是一件“器”。
谢青鹤精擅制器之道，岂肯让人。
他亲眼目睹了小胖妞栽培鬼道魔花的过程，真露魂力都是手边常用的东西。唯独让谢青鹤不大清楚来历属性的，是小胖妞从轮回树下铲下来的那一片青苔。
谢青鹤重新去了空间一趟，在轮回树下略站了片刻，试图与轮回树感知意识。
和从前一样，轮回树沉寂一片，没有任何回应。
——小胖妞可以与轮回树联系，轮回树却不能与谢青鹤联系，想必不是无识不能，而是不愿。
小胖妞小心翼翼地站在不远处张望，谢青鹤便不再磨蹭，弯腰从轮回树上撕了一片青苔，转身离开空间。
他将鬼道魔花放在桌上，真露、青苔都放在一旁，指尖蕴力控着花茎上的一点鬼气魔念，全神贯注地品咂回味分析。就在此时，被他悬在观星台半空的寒江印时而颤动，时而吞吐伸缩，非常敏感地窥探着逸散的鬼气。
云朝就坐在露台边上，怀抱长剑，看着远处苍茫的寒江素景。
太阳落山了。
云朝把剑鞘戳出来的土坑用脚抹去，起身进厨房做晚饭。
中午的饭菜几乎没有动，云朝把肉菜蒸热，米饭蒸香，新切了一些泡菜。端到屋内，谢青鹤还在盯着那盆魔花。他把饭菜用托盘放在茶桌上，把屋子里的灯都点了起来。
“主人，饭得了。”云朝提醒。
谢青鹤嗯了一声，看样子也顾不上吃饭。
云朝去厨房吃了饭，进门发现谢青鹤还保持着同一个姿势在研究那盆花，饭菜还在托盘上放着，一动没动。他又提醒了一遍：“主人，饭要凉了，仆给您重新蒸上？”
谢青鹤敷衍道：“不必。我待会儿就吃了。”
云朝知道劝不动他，出门重新在露台上坐下，目光落在观星台进门的小坡上。
……小主人什么时候回来？还有没有人管管主人吃饭了？
可惜，左等右等，伏传忙得脚不沾地，根本无暇回来。
云朝抱着剑在露台上坐了半天，坐累了就躺下看天上的星星，星星看腻了就看谢青鹤悬挂在天上的寒江印，直到月上中天，他又爬起来去厨房打开灶台风门，把剩下的饭菜蒸了一回，热气腾腾地送到屋内，换走了已经凉透的晚饭。
“主人，子时将末。您纵然今夜不休息了，好歹吃口饭垫一垫。”见谢青鹤充耳不闻，云朝想了想，说，“若是小主人知道您少吃了一顿饭，以后只怕也不能安心在外处事，到点儿就想着回来服侍餐食了。”
谢青鹤万万没想到还有被云朝拿小师弟挟持的一天，抬头看了他一眼，到底还是暂时松手。
云朝马上去端来水盆，服侍他洗手。
谢青鹤起身换了位置，端起饭碗吃了两口，正想速战速决，云朝又给他盛了汤来。他便喝了两口汤。云朝又弯腰布菜。谢青鹤明知道他是好心，便安心坐下来缓缓吃了一顿饭。
饭毕，云朝先服侍谢青鹤漱口，送来茶水，方才把饭菜盘盏收回厨房清洗。
谢青鹤果然要熬夜研究那盆魔花，吩咐云朝自去休息，云朝答应了一声，仍是在门外露台抱剑而坐。他指尖还残留着被天雷化水灼烧的痕迹，就像是受伤的禽兽舔舐伤口，他也无意识地将手指放在唇齿间轻轻舔舐，心中残存着几丝茫然与无措。
谢青鹤在复盘吞魔前后的异常现象，似他这样莫名其妙地逆天改命，重生于现世，真的正常吗？云朝不知道。谢青鹤对他一如既往，没有半分猜忌怀疑，可是，云朝很担心自己的来历。
——主人多次入魔，凭什么就是我如此幸运？凭什么就刚好改了我的命？
——我来此世，真的是个巧合吗？
※
谢青鹤与伏传是山上山下两头忙碌，次日，谢青鹤的研究先有了结果。
云朝正在厨房里准备早饭，突然听见三处异动：主人屋内罡气纵横，天外悬挂的寒江印疯狂吞吐剑气，隔壁本该昏睡的时钦直接摔地上了！
云朝二话不说，放下手里的大勺，翻窗去了隔壁。
时钦连人带被子滚在地上，正俯身呕吐，吐出来的全是黑红腥臭的秽物。
云朝见他吐得干净，也没有急着扶他起来，一只手架住他，一只手给他拍背，帮着他吐秽。
时钦边吐边咳，憋得脸都红了，云朝适时一拍，他难以吐出的秽物就喷了出来，省了好大力气。
这边正在吐着。
门外悬挂的寒江印已经从疯狂到平静，风止浪息。
谢青鹤也已经收拾好逸散的魔花鬼气，桌上左边放着三枚玉符，右手四枚黄纸朱砂符。
“好了？”云朝打量时钦脸色，把他扶回床上坐下，“你坐会儿，我给你弄点水漱口。”
这边屋内只有昨日剩下的冷茶，云朝胡乱给他倒了一杯漱口，时钦也不讲究。嘴里的臭东西吐干净之后，时钦手里拿着茶杯，看着窗外初升的太阳，久久不语。
云朝用袖子给他擦了擦嘴，说：“你再躺一会儿。早饭就得了，豆渣肉饼吃的吧？”
这是观星台很惯常的早餐。磨好豆浆之后，剩下的豆渣与肉糜面粉搅拌在一起，用熟油在铁板上细致地煎出焦香，佐以豆粥、素汤，或是咸甜豆浆。谢青鹤和伏传都挺喜欢吃，观星台常常会做。
时钦在观星台住的日子不长，蹭饭的日子却不短。
一句豆渣肉饼，使时钦回忆起在观星台的种种往事，一时间，酸甜苦辣，纷至沓来。
“吃。”时钦定了定神，撑着重伤初愈的身体站起，“我要吃。”
莫名其妙地，萦绕在心尖的死念，突然就消失了。
※
谢青鹤已经把屋内台面收拾好，正在抄录整理识别鬼气魔念的符法。
常人修习符法不过是照本宣科、得自先人，谢青鹤对修行的理解已经到了知其所以然的地步，在他看来，任何玄而又玄的法术都能解构其根源内在，能够寻找鬼气的魔花也是一个道理。
这会儿鬼道魔花已经被他拆解成能够施用的符法道术，只待传授门下，遍传天下。
云朝端了早饭进来，问道：“主人，里边吃么？”
谢青鹤写好最后一个字，洗手出门，难得抻了抻筋骨，说：“时钦醒了？”
云朝示意门外：“吐了好些脏东西出来，吃了茶，吃了饼，还喝了两碗粥。只等主人有空再进来拜见。”
“进来吧。”谢青鹤吩咐。
两道门都敞着，谢青鹤说话也没刻意低声，时钦在门外听见吩咐，很快就走了进来。
不等时钦屈膝拜见，谢青鹤示意面前的位置：“没吃饱再吃点，吃饱了喝杯茶。我有话问你。”
时钦熟知他说一不二的脾气，从命在餐桌一边坐下，云朝给他倒了一杯茶，他欠身致谢，心思也不在这一杯茶上，见谢青鹤夹开一枚水煮蛋，便把跟前的酱油碟子递了过去。
——相处得实在太熟悉了。谢青鹤吃饭的习惯，时钦都一清二楚。
“不想死了？”谢青鹤问。
时钦惭愧地低下头：“若蒙掌门真人宽赦，恕罪徒不死，愿以余生报效宗门，清偿前罪。”
“你这些年在外门是什么位置，你自己心里有数。我一手提拔你，小师弟信重任用你，你在这时候出了岔子，是我识人不明还是小师弟御下无能？于情于理我都要保你。”谢青鹤说。
这所谓的“情”，自然还是念在燕不切的情分上。
时钦低声道：“弟子惭愧。”
“你能活下来，不曾心伤求死，这就很好了。”谢青鹤说。
这让时钦越发觉得惭愧，起身弯腰施礼：“大师兄宽仁慈悲，罪徒惭愧。”
“想来你也知道如今情势不妙，宗门正在用人之际，恐防多生事端——你的事情，只有观星台与飞仙草庐知情，你自己也要守口如瓶。再者……你也不必自责太深。魔者，惑也。既然受了魔惑，岂能不堕？入魔就似受创，养好了伤处，仍是自己人。”谢青鹤说。
时钦本以为自己就算侥幸不死，也会受到宗门严惩，至不济也要被谢青鹤轻蔑嫌弃。
哪晓得谢青鹤已经得到了他的供词，依然对他温柔和煦，没有半分苛责。这让时钦心情很复杂，垂首躬身道：“嗯，是。弟子遵命。”
“屋内有我写好的符。你拿一枚玉符佩在身上，能驱除邪祟，抵御魔惑。”谢青鹤说。
时钦知晓这是明晃晃的测试，要检查他身上魔念是否清除。他答应一声，进门找到谢青鹤写字用的书桌，看见玉符也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捏在了手心，佩在腰间。
出门之后，他将玉符亮给谢青鹤查看：“大师兄。”
谢青鹤点点头：“还望你不要觉得我太过冒犯。”话音刚落，就有一道剑气飞入玉符之中。
这道剑气追随玉符旦夕不离，一旦时钦将玉符摘下，谢青鹤马上就能知晓。
时钦诚恳地说道：“弟子岂敢不知好歹。大师兄以玉符保全弟子，弟子感念于心，永不敢忘。”
他是被离苦所攫获堕入过鬼道的倒霉蛋，连他都不清楚自己怎么就入了魔、何时何地入了魔。
谢青鹤先赐玉符再赐剑气，堪称用心良苦，将他保护得滴水不漏，他又怎么可能怨恨谢青鹤对他不信任——他都不信任自己，正需要有人扶持一把。
“看你伤也好得差不多了，连日不去外门也惹人猜疑，早些下去上差吧。”谢青鹤吩咐。
时钦应诺一声，略迟疑了片刻，问道：“我独自去么？”
“我再派个人押着你？”谢青鹤反问。
时钦是真的有些震惊于谢青鹤的宽和大度。
他惹出这么大的事，堕入鬼道之后，对宗门有种种怨恨不甘，甚至想过杀李南风灭口。
谢青鹤却依然不计前嫌，叫他和往常一样去外门视事。这两年来，他在外门权力极大，大师兄就真的这么不管不顾、不加提防吗？
“去吧。”谢青鹤起身拍拍他的肩膀，安慰道，“我盯着你呢，不必畏首畏尾。”
谢青鹤不是狂妄自信，也不是多么信任时钦的意志力。只是这么多年来，他入魔出魔，与魔共舞共情，接触了太多魔类，这世上再没有人比他更了解何谓堕魔。
若非心中有罅隙，魔念哪有那么容易趁虚而入？
时钦当初伤心过度，又流落江湖失去信念，方才被离苦所累，无意中堕入鬼道。
现在他体内的魔念已被谢青鹤彻底清除，身体也在天雷化水的滋润下恢复了正常，再有这些年在寒山的正常生活，有修业，有前程，有师友同门扶助，内心正气充盈，魔念就很难骚扰。
——纵然魔念试图骚扰，也不可能迅速侵蚀他的意志，让他瞬间堕魔。魔窟都不在了，大魔尊小魔尊全都被谢青鹤一口吃了，这世上哪还有可以强行夺人皮囊逼其入魔的强悍魔类？
当然，真有这么不怕死的“魔尊”，敢逮着寒江剑派的弟子拼命薅……
谢青鹤也不介意在下山打猎之前，先吃个送上门的外卖。
就在时钦再三拜谢之后，准备出门时，谢青鹤突然说：“让小师弟回来一趟，我有事交代。”

第294章
谢青鹤要求清查外门近二十年往来文书，说是文牍工作，其实也不单纯是翻翻记档信函的事。
寒江剑派在上官时宜的统治下，很少涉足江湖之事，主要负责世外安全。类似于沿江封魔之事，寒江剑派每年都会派出外门精英例行清剿。天下水域之广，寒江剑派也未必处处都顾及得到。这时候各地与寒江剑派有旧的势力门派，遇到了无法解决的麻烦，就会向寒江剑派书信求援。
谢青鹤在二十二年前身吞群魔，魔窟消失之后，沿江水域的魔物也随之消失。
然而，天下各处依然有些稀奇古怪之事，各派遭遇无法处置之时，还是会给寒江剑派来信说明情况，寒江剑派就会视情况派出外门弟子负责清查。
伏传来外门检查的就是这部分往来文书信函。
各地友派书函求救，难免有夸大其词之处，写得诡秘莫测、神魔乱飞，查实了屁事没有，单纯就是人心作祟装神弄鬼，压根儿就没什么世外邪祟。再一个，也很可能当初就有涉及鬼道入魔之事，外门弟子见识浅薄、窥看不清，把它当成其他事件随意处置了。
所以，伏传在清查往来文书时，还得把当初负责外出执役的弟子请来，一一询问核查，以判断是否有可疑之处。文牍上的工作其余外门弟子都能帮忙，复盘旧事全凭细致功夫，交给谁伏传都不能放心，他连着两天一夜都在清泉溪进行一对一复盘问话，熬得双目微红。
时钦进门时，伏传才刚刚问结了一个位在武兴的旧案，李钱给他煮了一碗砂锅面条，端给他吃。
“咳……”伏传差点呛着。
没有人知道时钦被云朝押回观星台受审的事，外门诸弟子纷纷向时钦躬身施礼问好。
时钦和往常一样走进门来，李钱还跟他打招呼：“吃了没？灶上煮着砂锅汤水，面条子拉好，片刻就得。来锅猪肚鸡汤面？”
时钦呵呵笑道：“吃过了。”又对伏传说，“小师兄，大师兄请您回一趟观星台，有事吩咐。”
伏传已经看出来时钦浑身清爽没带半点伤，前天夜里瞧着浑身腐毒烂肉奄奄一息的模样，就似从来不存在——有谢青鹤和云朝盯着，时钦再有多大的本事也跑不出来。既然跑出来了，肯定就是谢青鹤放出来的——他也顾不上吃面了，拿手帕擦了擦嘴，即刻起身：“我这就去。”
时钦走到他的书案前，拿起他还没处置完的卷宗，请示的目光望向伏传。
伏传看见他腰间挂着的玉符，便点头：“你接着问吧。”
玉符里有属于大师兄的剑气，伏传紫府里也有一道同根同源的剑气，岂能感觉不出？
李钱叹了口气：“你就多吃一口，仙长还能怪罪你不成？”
伏传已经出门去了很远，哈哈笑道：“我去观星台吃。”
院子里正在收拾清理文档的外门弟子都面面相觑。掌门大师兄素来威仪深重，使人不敢亲近，与小师兄更是差着不小的年岁，按说他俩压根儿也说不到一起。怎么每次提到去观星台拜见，小师兄都这么开心？真奇哉怪也。
伏传一边往观星台跑，一边蕴真元于双目窍穴，将熬出来的红血丝一一抚慰寻常。
他是熬了两个昼夜，谢青鹤也肯定知道他忙了两个昼夜，可真让谢青鹤看见他熬红双眼，肯定又要多看两眼。伏传在路上就把自己收拾妥当，待回到观星台时，又是个神采奕奕的小师弟。
“大师兄，我回来了。”伏传直接进了门，走进书房，“您找我有事？”
谢青鹤也洗漱更衣焕然一新，看上去精神焕发。他把写好的符文递给伏传，说：“这是寻引鬼道魔念的灵符，画符时使用的真诀、炁行、念想我都写好了。你先召集外门执事、长老、精英弟子，一一传授。给紫竹山庄、云荒、盘谷山庄等友派发出信函，请他们派出精英弟子前来寒山拜领符法。”
伏传一边听他说话，一边低头看纸上内容，指尖在虚空中描摹一遍，便有风雷相假。
顷刻之间，他就学会了纸上符法，答道：“是，我即刻去办。”
话音刚落，就被谢青鹤从背后抱住，低头蹭了蹭侧脸，说：“喝杯茶再去不迟。”
上一个入魔世界时，二人年纪越长，越不忍分离，起居坐卧都在一处，绝少分离。出魔之后正在享受年轻健康的彼此，突然就出了时钦这事，不止谢青鹤不习惯，伏传也不大习惯。
谢青鹤也没想多的事情，沏了茶来，与伏传坐在一起，把这两日的发现说了一遍。
伏传没想到还有这么多内情，妖鬼之事他暂且不问，先问时钦：“大师兄的意思是，他如今心头魔念已除，应该没什么问题了？”
“以常理推断是没什么问题了。不过，入魔此事，岂是寻常？与其赌他心性，赌悍魔皆陨，不如实实在在地相信自己。”谢青鹤把剩下的两枚玉符交给伏传，“你带着一枚，再给陈一味一枚。”
伏传把玉符揣进怀里，问道：“南风师兄那边要去解释么？”
“这两日我会多做几枚玉符。三师弟那边我会去交代，你只管手里的事。”谢青鹤说。
伏传点点头，肚子突然咕咕叫了两声。
谢青鹤忙叫云朝给他端来吃食：“再是修业有成不肯睡觉，饭总要吃。”
伏传挨在他身边吃了半屉小笼包子，谢青鹤就陪着他，给他剥花生，倒茶，两人边吃边聊，絮絮地说了些伏传才经手盘问过的案子，一顿饭吃了近半个时辰，伏传方才恋恋不舍地离开。
送走伏传之后，谢青鹤便开始炼制玉符。
玉符更类似于法宝类器物，效果比纸符强得不多，主要在于可以多次使用，比较持久。
只是炼制鬼道玉符需要轮回树上的青苔和入魔所得的澄澈魂力，青苔倒是勉强够用，谢青鹤却没有多少魂力储存——他入魔虽多，得到的澄澈魂力都填了玄池，这会儿就不好拆出来。
他当然也不好意思去问小胖妞借。那小姑娘抱着小簸箩来来回回数剩下魂珠的模样，谢青鹤都看在眼里，小胖妞是万分不舍。借，当然是借得出来。可谢青鹤哪里忍心去欺负小姑娘？
不得已之下，谢青鹤又进了空间，找小胖妞挑了一些穷凶极恶的魔类，入魔即斩。
这样单纯获取澄澈魂力，不曾独自入魔历世开启另一段人生，也不算违背了他对伏传的承诺。
得了九条澄澈魂力之后，谢青鹤照例分给小胖妞一半。
乐得小胖妞搬出小簸箩来，坐在轮回树下兴高采烈地捏捏捏，将魂力捏成四四方方的块块。
谢青鹤这时候才发现，原来她那一块四方魂珠就要三四条澄澈魂力来填充。今日入魔九次，一共分给她近五只魔的澄澈魂力，最终也不过捏出来一块四方魂珠而已。难怪小胖妞心疼得不行。
谢青鹤在空间里多坐了片刻，问小胖妞：“妖修在世间绝迹已久，已经无人知道该如何寻找妖修痕迹。文师妹可有什么好办法？”
小胖妞呃了一声，回头看了看轮回树，又回过头来看谢青鹤。
“轮回树能够识别妖修？”谢青鹤问。
不等小胖妞说话，长得不甚茂密高大的轮回树突然啪嗒一声，掉出来一截树枝。这树枝刚掉下来的时候还是根粗糙枝丫的支棱模样，挨着泥土不久就褪去枝叶，变成一根老旧的枯木。
小胖妞开心地奔过去将之捡起，交给谢青鹤：“大师兄，你把它揣在身上，就能指示妖修了。”又叮嘱谢青鹤，“这个千万不能拆掉了啊，它是轮回树的枝系，拆了就死了，也不能分开来用。分开也要死的，死了就没用了。”
谢青鹤走到轮回树前，将这棵歪脖子树看了好半天：“它和小师弟空间里那棵树不一样吧？”
“那自然不一样。那边是长生草管着，这里是轮回树哥哥的地盘。”小胖妞满脸与有荣焉。
在大阴阳符被劈下来的时候，谢青鹤就已经搞清楚了，他的【谢青鹤间】是由轮回树主管气运，伏传的【叶庆绪间】则是由长生草主管气运。两个空间布局都是一样的，但祖师爷空间里的那棵树就是普通的灵树，没有化形，没有意识，比长生草低级许多。
想到这里，谢青鹤突然问小胖妞：“你不喜欢大阴阳符，不与它共处，是担心它把你化人的消息透露出去？”他指了指天。
小胖妞狠狠摇头，看着谢青鹤的眼神非常严肃：“它是个坏东西！”
谢青鹤还想多问一句，小胖妞就不肯多说了。
谢青鹤不禁好奇，把九转文澜印和大阴阳符丢下来的“上面”，究竟在打什么主意？
按照小胖妞的说法，“上面”的想法应该不大单纯。可是，这么多年以来，除了九转文澜印吃了多情不苦花化成了小胖妞，谢青鹤没有感觉到任何催促着他去做什么的“天命”。
——祖师爷们又是打雷又是丢法宝的，折腾了个寂寞？
※
接下来的日子，谢青鹤炼制好了一批玉符，分发给宗门各脉高手精英。
他炼制好玉符之后，手里也就没多少事情了。明知道伏传在外门比较忙碌，他也不好帮忙。
如寒江剑派这样的大宗门，在其位谋其政，谁都不好越俎代庖。伏传再忙，谢青鹤也不能法驾亲临去给他代劳——响应级别不一样。若是谢青鹤都跑去清泉溪翻记档的文书，足见此事严重切要，整个寒江剑派的气氛再不可能像如今这么轻松平静。
所以，谢青鹤也只能在观星台成批量地帮着画纸符，差遣云朝偶尔去清泉溪看一眼。
“情况不坏。”
云朝跑回来给谢青鹤汇报：“这两年大家都惦记着新修法，想要尽早筑基晋入内门，谁都不想出差。小主人体恤，刻意减少了外勤事务，若非必要，不怎么往外派遣精英弟子执役。”
“这也算是歪打正着。现在山下没几个人，多数人都待在家里修行。”
“小主人要核查这些年的往来文书，盘问当时外出执役的弟子，随叫随到。要他们马上来学新的鬼道符法，直接就照着去年授修法的章程一层一层盯着传功，成效极快。”
“就是紫竹山庄、云荒这几个交好的门派，没那么快赶来。”
“好几日没回来歇息了。”谢青鹤难免有些想念，“他在下面睡觉么？”
云朝也不好说伏传忙得压根儿就不睡觉，给谢青鹤出主意：“要么，仆请小主人回来一趟？”
谢青鹤拿起棋篓里的白子又放下，终究还是摇头：“都忙。不必了。”
他昔日以掌门弟子身份主理外门庶务的时候，也曾经忙得十天八夜不能闭眼。再是心爱小师弟，也不能真的把小师弟当养在盆里的娇花。
过了片刻，谢青鹤把写好的一千二百张鬼道纸符交给云朝，另外给了一瓶养心丹。
“给小师弟送去。”
“他若不问就罢了。若是问我有何叮嘱，告诉他，积年的文书不必强求真切，凭心存疑就记下来，来日亲自走访更快。倒是门内符法的传授要抓紧布置好。”
云朝一一记住，也懒得帮伏传找重点，东西送到之后，把谢青鹤的话原封不动转告。
伏传正在跟时钦、陈一味讨论近三年比较可疑的上报，被云朝拉到内室塞了一包东西，他也不需要云朝帮着划重点，谢青鹤说得很明白了——把外门学习鬼道符法的事安排好，其他事情列个单子，大师兄陪你亲自走访。
此前谢青鹤要伏传做文案调查，是因为那时候还没有鬼道符法，且需要做个初筛。
现在鬼道符法已经成熟，初筛也已经结束，完全可以派出修行有成、娴熟符法的外门精英弟子，兵分几路去实地调查。没必要在往来文书上死磕。
当然，这番话里，还隐含着最重要的一句情话——
久不见了，想你。
※
伏传把谢青鹤亲手画的鬼道符分润外门诸寮，叮嘱各寮用心习练符法。他则给陪着熬了好几日的陈一味和时钦放了假，亲自抄了一份重点可疑的求助单子，赶在天黑之前回到了观星台。
二人一边吃饭，一边讨论实地走访之事。
“我初略分了分，这三个地方最为可疑。前前后后都有不同的求救信，说法也挺统一。”
伏传在外门看的都是乱七八糟毫无头绪的往来文书，整理给谢青鹤过目的就是清爽的册子，前边有事件概述，各个事件发生的时间、地点、相同之处。后边则附有详述。
整个册子写得一目了然，翻一翻内容更是详略得当，想知道的都能顺利找到。
谢青鹤低头翻看，伏传瞥一眼就知道他在看什么，随口讲述：“郇城附近隔三两年就有年轻书生失踪，说是在深山野岭遇见了山间富户，家中无子，有美貌女儿坐产招夫，这年轻书生或贪慕锦衣玉食，或贪慕软玉温香，便留在山间府邸做了富女夫君，都是说富女怀孕生子之后，山间的豪华府邸没了，富翁岳父没了，美貌妻室也没了，只剩下几间朽烂的木屋。”
谢青鹤阅读速度非常快，伏传说话的功夫，他嗯了一声，已经把前后几个事件都看完了。
一两个书生说自己撞鬼也罢了，连着十六七年，多达六人坚持相同的说辞，确实奇怪。寒江剑派也都派了外门弟子前去调查，说那地方干干净净，没有一丝邪祟鬼魅，最后也不了了之。
——说撞鬼的书生也没什么损失，身体健康，吃得白白胖胖，也没有撞鬼的遗症。
“先去郇城看看吧。”谢青鹤说。
伏传还记得谢青鹤让云朝转告的那番话，问道：“大师兄与我同去么？”
“嗯。如今局势尚不明朗，不好让门下弟子轻易涉险。你我先走一趟探探虚实。”谢青鹤将册子合拢放在一边，给伏传夹了一筷子菜，摸摸他的耳朵，“手里的事都办妥了吗？什么时候能走？”
“胡师兄、白师兄他们都学会符法了，有他们领头督促，很快就能尽传外门。我就是担心，我们这时候走了，白师姐和原师兄他们恰好登门来拜领符法，岂不是错过了？”伏传说。
他指的是紫竹山庄的白如意和盘谷山庄的原雁山。
书信已经递了出去，算算日子，离得比较近的客人再过几日就该登门了。
谢青鹤不禁失笑，问道：“你是不是忘了师父还在飞仙草庐？”
伏传早已习惯了上官时宜在飞仙草庐闭关不问世事，闻言才醒悟过来。尽管谢青鹤把这件事尽量处理得轻描淡写，可它毕竟涉魔——师父不会坐视。他俩在外边干活，上官时宜必然要出山坐镇。
“师父在真好。”伏传真心实意地冲飞仙草庐作揖。
谢青鹤给他舀了半碗汤，催促道：“吃了早些睡。几天没阖眼了？”
伏传眨眨眼，暗示了一下。
谢青鹤也有些意动，说：“那也早些睡。”
伏传三两口就把碗里的饭扒了个干净，帮着云朝收拾好厨房，把云朝打发出门，一边漱口刷牙，一边催促谢青鹤：“马上就睡啦！大师兄，你洗了没有？我给你舀好水啦，今天不洗澡！”
谢青鹤：“……”至于这么猴急么？

第295章
次日，谢青鹤前往飞仙草庐辞行，伏传则去外门叮嘱诸事。二人各自交割清楚之后，约定在飞鸢寮碰头，云朝已经把他二人常用的飞鸢领了出来，直接飞往郇城。
郇城距离寒山有千里之遥，想要尽快赶到目的地，自然要选择在云上飞行。
谢青鹤驾乘飞鸢的技术不必多提，绝对是当世第一。伏传经验虽则不多，却有登云术加持，逐水而行未必一流，飞鸢一旦飞上云霄，他操控飞鸢就如鱼得水了。
鉴于此，既不熟悉如何操控飞鸢，也不懂得登云术的云朝，只好攀着谢青鹤的飞鸢随行。
谢青鹤与伏传都没说什么，云朝却默默地有了一种“我很多余”的自觉。
尤其是谢青鹤与伏传将飞鸢贴近，二人在极寒云霄之上，以真元传声、随口聊天的时候。云朝不止一次认为，他应该和伏传换个位置——他去驾乘伏传的飞鸢，叫伏传挨在谢青鹤身边。
明明谢青鹤与伏传说的都是郇城的案子，可云朝怎么都觉得他二人是在说情话。
飞鸢在云上飞行速度极快，三人上午出发，夜里就抵达了郇城城郊。
“也不必找地方藏飞鸢了。”伏传口吻中隐含一丝轻松。
云朝知道随身空间的秘密，在他面前无须遮掩，行李塞在随身空间，飞鸢也能塞进去。
谢青鹤也能感觉到小师弟隐隐的兴奋与欢喜。这些年他都在山中清修，鲜少踏足尘世，唯一一次下山还是为了寻找失踪的伏传，二人从没有机会携手同游。
伏传本身就是爱热闹的脾性，想必是很期盼与他一起行走江湖的全新经历。
至于说清查鬼道堕魔之事……谢青鹤心里明白，小师弟对他有太深重的迷之崇拜，只要他还好端端地能理事做主，小师弟就不会太担心事态。当然，就目前而言，一切也确实还在控制当中。
谢青鹤也知道自己没什么机会下山。
难得小师弟欢喜，既然下山来了，公私兼济有何不可？
眼见伏传收好了他那架飞鸢，又要来收自己的飞鸢，谢青鹤连忙说：“各自分开收着吧。”
伏传正在“枕套上的白鹤都要绣一双”的热恋期间，给谢青鹤煮汤圆都得成双成对不许落单，对谢青鹤的吩咐是万分不解。为什么要分开收着？他也不顶嘴，就用很困惑的眼神盯着谢青鹤。
“各自分开收藏，哪边出了岔子都不打紧。”谢青鹤是被空间升级搞出了心理阴影。
小师弟对别人的闲事也不怎么八卦，就是喜欢打听自己的琐事。谢青鹤明知道这一点，便不吝于与小师弟分享往事：“冷不丁撞见空间突破，怎么也进不去。我年轻的时候拿着你那空间，常日在里边读书诵经，突然一天遇上长生草化形，空间封了整整三年——我也不知道它要封三年，前面几个月试着进去，总也进不去，后面也就懒得再试，生生把它扔在手边好些年。”
“到龙城时被旧怨魔尊困在魇圈之中，憋得没法子才想着去祖师爷空间碰碰运气。”
“长生草见了我还奇怪呢，问我，大师兄你怎么许久不来了……这话说得稀奇。我哪儿知道它为什么封了不许进？”
谢青鹤把飞鸢收回空间里，既然四下无人，他就牵住了伏传的手，拉着伏传一起走。
伏传特别喜欢听他说往事，平时谢青鹤也不怎么提起，听得津津有味：“长生草哥哥也不能隔三差五就化形吧？我倒是没撞见过不许进的时候，他还每每叮嘱我要多去转一转，恨不得把我绑在里边不许出来。”
“他不曾告诉你么？你要在里边读书修行，那一方天地才会随之滋养生长。你小时候也见过我的空间，又小又破，还不叫人改造。我那时候辛辛苦苦把那小破屋子拆了，想着盖个宽敞些的，第二天就给我恢复原貌——全白干了。”谢青鹤说。
伏传记性再好，两次入魔多逾百岁的经历，也让他对五岁前的记忆变得模糊不清。被谢青鹤提醒了一句，他才恍恍惚惚地记起梦中去找大师兄要糖吃的日子。
“大师兄那边也封了三年么？”伏传觉得大师兄也太倒霉了，两边空间封闭都赶上了。
“那倒没有。不过，冷不丁地封了三天，也把我杀了个措手不及。”
“前些年你我在江湖初遇，往安阳城分手独行的几日，恰好遇上空间升级，有三天进不去。大爷在里边，银钱衣裳在里边，我独自在外浑身上下只剩下两条腿……”谢青鹤回想往事，只记得独自走在官道上，苦哈哈地盼着往来商队出现、想要蹭车蹭饭的倒霉经历，也是忍俊不禁。
正是这段往事让谢青鹤坚持要把飞鸢分开收藏，就算一边拿不出来，起码还有另一架备着。
很意外的是，谢青鹤分明分享了一段糗事，兴致颇高的伏传却没有笑，反而沉默下来，略有些紧地挽住谢青鹤的胳膊，与谢青鹤五指紧扣，抓得很稳。
谢青鹤才突然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
他分享的这一段往事，也牵扯着他与小师弟的另一段往事。
——空间封闭的时候，被落在空间里的不止是他代步的脚力，花用的银钱，换洗的衣裳，还有那时候他必须日日服用以镇压幻毒的药物。
“早知道使你伤心，我就不提了。”谢青鹤轻轻地说。
“也不是伤心。”伏传的声音有些沉闷，说话也不那么清爽活泼了，“当初也不觉得什么。小时候练体功夫多，磕磕碰碰摔断骨头也是常事。就是……现在想起来挺遗憾。”
谢青鹤正不解为何遗憾，就听见伏传郁闷地说：“倘若那时候我就懂事了……大师兄也不必受骨折之苦。”
这句话背后隐藏着没说出来的意思，让谢青鹤不仅震惊，细想还有几分难以忍耐的感动。
如果我那时候懂事了，我就不会推开大师兄的手？
如果我那时候懂事了，我就主动接受大师兄，与大师兄共赴鱼水之欢？
……
那时候谢青鹤身上还牢牢地套着“师叔”的马甲，不仅与伏传的关系十分客气，最重要的是，他还没有与束寒云彻底分手。彼时就算伏传再怎么“懂事”，他二人也不可能真有亲密接触。
然而，伏传明显是在今日爱侣的身份，去丈量相识之初的生疏意外。
他所遗憾的事情，根本就不是谢青鹤断折的胳膊。他遗憾自己晚了好些年，不能安慰当时受苦的谢青鹤。他遗憾自己昔日没有立场与资格，不能让饱受情伤与幻毒折磨的大师兄纵意快活。
这种想法根本就没有逻辑，也不符合常理。可是，溺于情爱之中，哪有道理可言？
谢青鹤被伏传一句话撩得心软耳绵，心中想的却是，你那时候才几岁？毛都没长齐的小孩子，再懂事也不可能的。
当然，他也心知肚明，这么惹人厌的真话，绝不能说出口惹小师弟恼火。
——小师弟动真情的时候，大师兄就得陪着说情话。
“是我处置得太刚烈了。”谢青鹤拢着伏传的肩膀，轻捏他的手，声音放软只管赔罪，“倘若知道你我今日是这样的关系，那时候我只管装个可怜，小师弟必会宽恕我的。”
伏传习惯了他就事论事的态度，突然被这么软绵绵地哄着，竟然有些不习惯：“那时候，那时候我也没有怪你啊！本就是个意外。现在想起来，那夜也实在不算什么。不过是、不过就是……隔着两层衣裳摸了两下……”
谢青鹤根本不知道那夜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他在幻毒侵袭的堕梦中，梦里见到的全是记忆中的一切，醒来只有手中残留的滑润手感……以及被小师弟扣住手腕的诸如震惊、后悔、痛苦等噩梦知觉。
如果他和伏传不是这么亲密的关系，他肯定不会好奇那一夜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可是。
他和伏传……已经是毫无隐私的亲密关系了。
云朝听见他俩说私话，已经跟得比较远，这会儿谢青鹤还做了个私密的手势，云朝就默默地停下了脚步，再次感慨自己可能根本不该随行……或者，干脆就该把耳朵眼睛统统留在观星台。
谢青鹤确认四下无人之后，才悄悄地问：“那夜我究竟对你做了什么？”
伏传吃惊地睁大眼睛：“大师兄不知道吗？”不等谢青鹤回应，他用手在谢青鹤骨折的地方来来回回地摸了好几遍，“什么都不知道你就把胳膊撅了？”
谢青鹤用眼神控制住他，他深吸了一口气，说：“我那时候也睡着了。被肩膀上的动作惊醒，然后，大师兄就摸了摸我的脸，摸我的嘴唇，我还以为你是在检查我是不是半夜死了……”
这发展也让谢青鹤始料不及。小师弟那时候是真的年纪小，想法未免太过单纯。
“后来，就往下……捏了胸膛。我觉得有些怪，你又捏了一下，给我小豆豆捏站起来了……”伏传和谢青鹤都是老夫老妻了，说起当年往事也不觉得害羞，反倒觉得青涩的自己很蠢，“那时候我手就比脑子快，一把将你的手捉住，你马上就醒过来了。”
谢青鹤听得脸都绿了，半晌才憋出一句话：“撅得不冤。”
伏传觉得这事无所谓，是因为他俩已然定情，关系与常人不能相比。若是他不曾与伏传结侣，单凭那一夜他对伏传做的事，折条胳膊赎罪实在不算过分。
“那时候我以为‘师叔’的心上人是不世出的仙子神妃，还以为她给我生了个小师妹呢。”伏传搂着谢青鹤笑得有点傻，“不然做什么要捏我的胸口……还好大师兄喜欢男人。”
谢青鹤稍微有点郁闷的情绪，被他两句话就叉了个七零八落，哭笑不得：“倒也不是喜欢男人。只是恰好都是男人罢了。你是伏草娘，师哥也只与你好。”
两人讨论的话题一歪再歪，这时候就开始讨论到底是男人好还是女人好，二者相比较之下，大师兄究竟是喜欢男儿身还是女儿身的复杂问题……
直到谢青鹤保证：“你是男孩子大师兄就喜欢男儿身，你是女孩子大师兄就喜欢女儿身，你是熊孩子大师兄就喜欢熊。”
一锤定音。
伏传终于哈哈大笑。
“前边就是十里亭了。”伏传极目远望，打量附近地势，“咱们是直接进城先找涉事的书生，还是从十里亭往西去找传说中的山间大宅？”
“天也黑了，此时不好访人。去山里转转。”谢青鹤早有打算。
十里亭是西行寻找事发地的关键地点，以他们的轻功，完全不必顺着山路找寻。几个涉事书生说的地点大同小异，寒江剑派的外门弟子也曾经来实地查过，记载详细，找起来不麻烦。
二人议定了行程，伏传回头想找云朝：“要不要等一等云朝哥哥？”
谢青鹤对云朝向来是放养。云朝曾是大魔之身，逆天改命之后，成就无垢之躯，更有一身精湛剑术独步天下，这世上能降得住云朝的高手几乎不存在，谢青鹤不担心他出意外。
然而，此时回头，看着空荡荡的来路，谢青鹤没感觉到云朝的存在。
——就算他下令让云朝回避，云朝也不可能避出三里之外。
铮地一声。
戴在谢青鹤手上的寒江剑环化作古剑，在空中虚悬片刻，倏地朝着来路飞去。
不必谢青鹤招呼，伏传已腾身而起，紧紧缀着谢青鹤的身后。他在现世中才刚刚修习登云术，轻身术远不及谢青鹤高明。谢青鹤拉住他一只手，他就感觉足下生风、身轻如云，感悟绝多。
当初谢青鹤在入魔世界向伏传传授登云术，只能口传，不修之身也没办法亲授。
今日他终于提携了伏传一把，伏传马上就感觉到神传亲授的美妙。
兔起鹘落之间，二人追着寒江剑环飞出去了五里地。早已偏离了来路，越过一片农田，翻过半条山丘，钻进了深山老林之中。沿途看见一些潦草的痕迹，伏传想要辨认，谢青鹤拉着他一闪而逝：“云朝留下的记号，他在前面。”
追到山林之中，有古木参天，烟瘴缭绕，寒江剑环虚悬空中，却不再四处飞舞。
谢青鹤竖起剑诀，剑环倏地飞回他指间，雌伏不动。
伏传很谨慎地观察四周的环境，没有发现任何异状。他以为是自己修为不到，也不敢随意吭气，既然看不懂，那就乖乖地守在大师兄身边，听凭吩咐。
谢青鹤也将方圆十里老林都扫了一遍，此处山精野怪都没有，只得几只游魂野鬼，察觉到寒江剑环飞来的一瞬也都逃之夭夭了。现在这里干净得只剩下蛇虫鼠蚁。
“不见了。”谢青鹤说。
伏传才意识到自己没看错，这里是真的没什么古怪东西。他在寒江剑环停留的附近走了一遍，说：“云朝哥哥的记号也是往这边来的，是到这里才突然失踪吗？”
谢青鹤思忖片刻，双手结印，倏地开了阴界。
当初他在苏时景的入魔世界里，见识了谭长老施用失传已久的阳驰阴途术，他很容易就破解掌握了这类法术，加以改良。此时凭空打开阴界，破除阴阳两界壁障，目之所及，皆为阴土。
伏传往他身边靠了一步，有些看不懂眼前的环境：“大师兄，这是……幻术么？”
眼前的一切重重叠叠，有沧海桑田，有青砖小巷，有断壁残垣，有深山老林……所有景色糅杂在一起，有奇怪的鱼在水里游来游去，有挑担的商贩在街巷穿行，有饿殍死于陋室之中，还有蹦蹦跳跳的野兔在树下觅食……
谢青鹤摇头，解释说：“此为阴界。阳间才有时间流逝，阴界的时间也是死去的。”
伏传秒懂。随后，他理直气壮地拉住了谢青鹤的袖子。阴界时间停驻、万物重叠，他一来不熟悉这地方，二来心修不够强悍，万一走丢了怎么办？岂不是要在阴界当个活鬼？
谢青鹤微微一笑，左右看了一眼，从地上拾起一根枯枝，口中念念有词，手心在树枝一头轻轻拢住，就有一簇璀璨明静的紫光在树梢点燃。
他把这件刚刚炼制的法器长明灯交给伏传，说：“拿着照亮，可分真伪。”
伏传见这树枝的光也不怎么亮，没接手之前尚有些将信将疑，刚刚把树枝拿在手里，就发现眼前原本重叠成一团无法分辨的世界，突然就发生了疯狂的变化——阳间的深山老林是实的，其余沧海桑田、古城小镇、断壁残垣……全都化作虚影。
“大师兄，此法器绝妙。”伏传赞不绝口。
谢青鹤仍是拉住他的手：“这地方不大正常，你在我身后。不要放手。”
伏传乖乖点头：“是。”
谢青鹤在前边带路，伏传只管跟着走。
借助长明灯照亮，伏传也搞不清楚谢青鹤究竟在怎么选路。阴界没有时间流逝，在阴界就能看见开天辟地以来，同一地点所有存在过的一切——远不是寥寥几处风格迥异的场景所能概括。
一切都在发生，一切都在停止。伏传从未这么真切地感觉到时间的存在。
跟着谢青鹤走出半里路之后，伏传突然发现景色发生了变化：“大师兄，阳间的景色是实景，阴界的景色是虚影，这虚不虚实不实的……算是什么？”
“噤声。”谢青鹤拉着他又往前走了几步，“看见了吗？”
伏传在虚实中努力辨认，赫然发现了屡屡在外门档案中出现的“山间大宅”：“这就是书生撞鬼的地方？云朝哥哥在里面？”
谢青鹤静静地听了片刻，说：“这地方颇为玄奇。里边的东西介乎阴阳之间，能察觉到阳间的活物，也能察觉到阴界的死物。我用同命敛息术遮掩形迹，你千万仔细，不要弄出动静来。”
“知道。”伏传对此有经验。
昔日谢青鹤必须用手按住伏传的命门才能施术，现在他两人不仅关系亲密，还切实有过双修的经历，彼此真元灵识无比熟悉，谢青鹤的气息刚刚笼罩下来，伏传就灵巧地缠了上去，浑然一体。
伏传也同时共享了谢青鹤的五感，听见了大宅里说话的声音。
有老翁的声音。
有老妪的声音。
还有年轻女子娇滴滴软绵绵的声音。
……
这些说辞都记载在寒江剑派的卷宗之内，翻来覆去就一个中心思想。
钱多！独女！招赘！速来！
伏传听着还挺好笑。
就他看过的案卷里，一般说到家中巨富，想要招赘，被拉进大宅里一通豪华享受的清贫书生就要点头允婚了，稍微有点自尊心不肯入赘的书生，在见过貌美如花的未婚妻之后，多半也要一头栽进温柔乡中，无法自拔。
现在大宅里苦口婆心劝说云朝的男男女女一大堆，一个美貌小姐诱惑力不够大，又冒出来两个风流可人的丫鬟做侧室，一屋子莺莺燕燕娇声软语，又是动之以情，又是诱之以利，场面很热闹。
听得久了，伏传觉得有些不对劲，抬眼和谢青鹤交换了一个眼神。
——云朝哥哥真在里边吗？他怎么一句话都不说？
谢青鹤食指竖在嘴边，示意稍安勿躁。
二人又潜在暗处，静静地等了许久。
大宅里劝婚的老头儿老太太，能说会道的妇人小姐，似乎所有人都没有脾气，说话始终温柔亲切、真情实意，没有半点焦躁不耐，那快嘴的媒婆还会说俏皮话，常常说得哄堂大笑。
诡秘的是，伏传能感觉到云朝的呼吸心跳，可云朝就是一言不发，仿佛是一截木头。
他心中困惑颇多，有谢青鹤压着才勉强按捺不动，换了他自己处事早就冲进去一探究竟了。这么静悄悄地趴着也很难受，正迷惑的时候，云朝突然拔剑——
伏传即刻回头看谢青鹤：不帮忙吗？！
云朝已经从大宅中冲了出来，黑色的身影在虚实交错的天空中仿佛带着一丝血色。
谢青鹤的眼神在一瞬间变得极其严厉。
就在此时。
云朝强行将拔出的剑塞回鞘中，长臂轻舒，带鞘的长剑飞了出来。
伏传将手中的长明灯举起，只见天空中有十多根绝细无痕的绳索纵横交错，最终却都交织在同一个终点。正好就是云朝剑鞘所指的方向。下一瞬，剑鞘弹在了那束绳索上，骨碌碌打了个十七八个转，死死地缠在了一起。
云朝已然追上了自己的剑，一手握住剑鞘，使力一扯——
早已黑透的天空就像是一层布，噗地被撕开。
一个身穿华丽宫装的女子不得已松开手中的傀儡线，两只纤长雪白的手血迹斑斑，她痛呼了一声，抬脚就跑。黑色的天幕就像是她足下的道路，她在虚空中奔跑，仿佛闲庭追逐。
云朝的手已经放在了剑柄上。
他眼中血气几度弥漫，最终都死死地镇压了下去。
然而，就在那宫装女子即将跑出天幕的一瞬间，他还是拔出了剑——
剑光如雪。
一剑枭首。
在天上的女子轻飘飘地坠落，没有尸体，只剩下一件华丽的宫装，一截泛着熟光的木头。
与此同时。
地上密林中传来一声痛哼，扑簌簌有挣命之声。
谢青鹤双手捏诀，寒江剑环当地飞出，眼前密林花木纷纷退避三丈之外，让出一片开阔。一道矮矮胖胖的身影在地上匍匐，被寒江剑环逼在当地不敢寸进。
云朝方才发现从暗处现身的谢青鹤与伏传，默默提剑上前，屈膝跪下。
谢青鹤摸摸他的脑袋：“乖。”
云朝曾被九幽冥君炼制成傀儡，平生最恨傀儡之术。
然而，哪怕被戳中了心中最恨之处，几次濒临崩溃的边缘，他还是守住了心头那点清明。最后一招，他是曾拔出剑，也起了杀心，却一直处于清醒的状态下，从头至尾不曾入魔。
云朝有些羞涩有些骄傲地将长剑背回，起身说道：“屋子里的都是傀儡，天上操控傀儡的也是傀儡，她——”他指着趴在地上的矮胖丑妇，“才是傀儡师。”
伏传已经过去看了两圈，说道：“大师兄，她好像……怀孕了。”
谢青鹤仔细打量那位傀儡师的模样，三魂七魄齐全，血气充盈良善，看上去矮，是因为她骨骼尚未发育完全，尚在稚龄。看上去胖，则是因为她大腹便便，身怀六甲。看上去丑，则是因为她没有长出人脸——她拥有一张类似于虎豹的兽脸。
有这么一张兽脸挂着，这东西肯定不会是人。然而，谢青鹤也没察觉出任何鬼魅妖孽之气。
“你是妖修？”谢青鹤问。
这长着兽脸的孕妇双目含泪，一直看着站在一旁的伏传，隐含祈求之意。
伏传都被她看懵了，他素来容易动情，好人哭诉他会感动，坏人哭诉他也理解，但是，感动归感动，理解归理解，这类感情从来不会干涉他做决定。最重要的是，这兽脸妇人连哭诉都没有，就这么可怜巴巴地看着他，他都有一种难以忍耐的恻隐之心在萌发。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能操控那么多傀儡，总不至于听不懂人话吧？”伏传问道。
那兽脸妇人还是眼巴巴地看着他，突然扶住挺起的肚子，有汹涌水渍从身下濡湿。
伏传和谢青鹤都精通医术，见状都吃了一惊。
伏传有点磕巴：“大师兄，她好像……是要生了？这地方可怎么生啊……”

第296章
仙道贵生。
莫说兽脸妇人身无血煞，从未侵害人命，就算她是十恶不赦之异兽，她未出生的孩子也是无辜。
见谢青鹤点头，伏传便从随身空间里掏出一张便榻，铺上干净的被褥，把兽脸妇人抱了上去。谢青鹤的随身空间里还备着各种药物，也取了几样适合产褥的药材急用。
然而，那兽脸妇人绝不许谢青鹤与云朝靠近，呜呜哀鸣着拉住伏传的袖子。
没人知道兽脸妇人为何就缠上了脸嫩心软的伏传，只是妇人生产风险极大，为了让她安心产子，谢青鹤叮嘱了伏传两句，便和云朝一起往后退了一段。
伏传的医术经过两世历练也很不错，他曾有伏草娘的经历，跟着三娘一起照顾过不少京中贵妇，对妇人产褥之事也颇有心得。这兽脸妇人非要拉着他帮忙接生，他也不怎么慌乱。
光看那兽脸妇人的产道，伏传就知道她不是初次生育，宫口开得极快，很快就有孩子下来。
伏传觉得自己都没帮上什么忙，孩子就出来了。
然而，孩子刚刚出来，他就震惊了。这孩子非常小，不足一斤重，且生下来就是死胎。
这让伏传震惊又难过。不说兽脸妇人没有伤害人命的记录，就算兽脸妇人凶残无比，孩子总是无辜的。小小一个孩子，只有巴掌那么大，平头整脸也不像怪物，就是个袖珍版的婴孩……
伏传冲谢青鹤摇摇头。
被褥遮挡了视线，谢青鹤也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孩子出来了却没有哭声，伏传只是摇头不去施救，想必是无力回天。他负手背过身去，沉默无语。
很快兽脸妇人又接连诞下多个胎儿，多半都是死胎，生下来就死透了。
唯独一个长着小尾巴的婴儿还有一丝热气，依旧没有呼吸。伏传摸着它浅浅的脉搏，又惊又喜，竭力输入真元试图保全。可惜，不管伏传如何小心翼翼地施救，他指尖渡给小小婴儿的真元就似石沉大海……不过片刻之间，婴儿的脉搏也彻底消失了。
看着被褥间横七竖八摆着的十三个巴掌大的死婴，伏传的心情低落到了极处。
他事前也不知道自己会接生出怎样的怪物，人身兽脸也罢，兽身人脸也好，初生之物，岂有善恶？总归也是一条性命。他甚至做了最坏的打算——也可能会接生到一只凶残吃人的恶兽。
唯独没有想到的是，死胎，死胎，全都是死胎。
那兽脸妇人经历过生育之苦，缓了片刻，缓缓挪动起来，用口鼻凑近死去的死胎，不住地轻嗅舔舐，伏传看着她宛如虎豹的圆眼睛里流出清澈的泪水，越发觉得悲痛。
她有感情，懂得悲伤。她在为死去的孩子哭泣。
伏传正琢磨着说点什么话安慰安慰她，那兽脸妇人已经摸索着拿起一个死胎，一口吞下。
“你……你……”伏传眼睁睁地看着她吃孩子，磕巴了好几句，终究没有阻止。
畜生禽兽都有食子的天性，母兽产子后身体虚弱，就会把死去的孩子、虚弱不能养活的孩子，直接吃下去。这兽脸妇人明显就不是“人”，吃掉死去的孩子应该是她的天性。
伏传没有阻止，也实在不忍再看，走到谢青鹤身边小声说：“十三个孩子，都没活下来。”
谢青鹤没有说话。
那兽脸妇人还在吞吃自己的孩子。
她吃东西也与虎豹无异，无法咀嚼，小块吞吃，偶尔能听见她撕碎死胎的声响。
若是放在山野之间，禽兽之属，也是寻常。然而，她如今趴在床褥之间，手脚齐全，背影就似人类，却行食子之事，整个场景就变得无比的荒谬残忍。
云朝全程盯着那妇人动作，突然发狠说：“真畜生也。”
感觉到云朝迸发的恶意，正在吃孩子的兽脸妇人倏地回头，警惕地盯着他。
云朝也狠狠盯着她。
二人对峙片刻，兽脸妇人明显不敌，突然用褥子兜住剩下的死胎，提着朝着密林深处逃窜。
伏传追出去两步，谢青鹤的寒江剑环从背后分割阴阳御空而去，远处林间闪烁出一片无形无相的屏障，拦住了兽脸妇人的去路。
“她用傀儡术迷惑郇城书生，想必就是为了繁衍下一代。倒也不曾伤过人命。”
谢青鹤只是画地为牢拦住了兽脸妇人的去路，而不是用寒江剑环攻击她，足见善意。
他把长明灯掖在伏传的腰背上，指尖画了个不离不弃咒，确保长明灯绝不会掉落，叮嘱道：“她不知何故比较亲近你，你去安抚安抚她，问清楚她的来历目的，倒也不必强求将她带回来。”
伏传点点头：“明白。”
谢青鹤又说：“不要掉以轻心，恐防她使计害你。若有异状，自保要紧。”
“大师兄放心，我理会得。”
伏传循着远处林间细碎的声响，很快追了出去。
这里不是入魔世界，伏传的祖师爷空间随时能用，谢青鹤就不很担心伏传的安危。真有不好应对的麻烦，伏传只要往随身空间一躲，谢青鹤就有足够的时间过去救援。寒江剑环也在前边镇着。
他回头看向云朝。
云朝不大自在地偏头退了一步，不等谢青鹤说话，云朝先替自己辩解：“仆并不是骂她。她虽生得人身，学得人语，却吃自己的孩子，难道不是真畜生？”
“你近日心浮气躁、思虑颇多，是在担心什么？”谢青鹤问。
云朝背后的指尖不自在地挠着剑鞘，张了张嘴，又不曾开口，反而将头垂了下去。
“你有心事不必都对我说。只是这世上玩弄傀儡、嗜吃人肉的恶人并不鲜见。见一个你就疯一回，不如早早回去寒山隐居。”谢青鹤说话不大客气，可见是真有几分嫌弃。
今天撞见的兽脸妇人可谓是全方位地刺中了云朝的痛处。
她用傀儡术营造出一个隐逸山间的富豪之家，强行把云朝拉入幻境，哄云朝“入赘”。
殊不知云朝对傀儡术知之甚深，接触的第一时间就发现了端倪。光是傀儡术就让云朝回想起被九幽冥君控制的往事，差一点让他疯狂入魔。
云朝好不容易克服了心魔，闯过了傀儡术这一关，兽脸妇人生下死胎，居然又开始吃孩子。
九幽冥君也是出了名的爱吃人肉，还特别喜欢捉弄人心，使人血亲相食。看着兽脸妇人吃孩子，云朝倒没有入魔之危，他就是心中愤恨，忍不住要骂她。
云朝心里明白，他要打人骂人都没问题，主人不至于这么管束手脚。
但是，碍于心中旧恨，迁怒他人，这就是入魔的前兆。不曾逆天改命之前，他成了嗜血杀魔，最喜欢追杀的就是与九幽冥君相似的各类人，长得像的，穿戴像的，动作像的……通通都要杀干净。
到最后，因九幽冥君是个男人，他就疯到但凡是个男人都要杀死，男婴都不曾放过。
——男婴长大了，不就是九幽冥君那样的男人了吗？
谢青鹤太了解云朝，云朝也很明白谢青鹤的顾虑。尽管谢青鹤训斥得严厉，换了外人来看，只怕还有几分不讲道理，云朝也没有委屈。他低头想了片刻，说：“谢主人提点。”
“剑解来。”谢青鹤伸手索取云朝的佩剑。
云朝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也没有丝毫犹豫，应声解下背后长剑，双手奉上。
“手。”谢青鹤又吩咐。
云朝伸出双手。
谢青鹤双手互持理顺了云朝佩剑的炁行，左手指诀横划，右手轻轻一旋。长剑就似面条一般软化，飕飕形成气旋。云朝看得都迷了。谢青鹤二指似调弦，五行六气在漩涡中流转，很快消失。
长剑消失，剑环诞生。
这枚剑环就似长剑原形，古拙修长，环环如戒。
谢青鹤将它戴在云朝的右手拇指上，说：“戴上这枚戒剑。生气的时候，摸一摸它，再想想该不该出剑。云朝，你心中痛恨难消，我也无能为力。一切只能靠你自己。”
云朝果然歪着食指去摸拇指指根上的那枚剑环，凉沁沁的剑环，带着一缕属于谢青鹤的善意。
他心中再有多少针对九幽冥君的恨意，也不及此刻所感受的温柔善意强烈。
云朝双眼微红，屈膝下拜：“仆，谢主人赐戒。”
谢青鹤给云朝做剑环花了些时间，二人说完话，再看天时，已是深夜。
那兽脸妇人只在阴阳交界处现身，谢青鹤一直开着阴界，才能让伏传与兽脸妇人接触。他与云朝都能无视阴界的山水魂魄，却有些担心伏传独自待的时间久了会惹麻烦。
正想着是不是借用寒江剑环看一看伏传那边的动静，心念动时，伏传回来了。
他怀里抱着一只小老虎。
谢青鹤看得微微皱眉。这小老虎看着也就不到一岁的模样，尚在乳龄。可它身上的气息、元魂，又分明是刚刚才生产过的兽脸妇人。
“大师兄，我回来了。”伏传抱着小老虎凑近谢青鹤给他看，“她太虚弱，化成兽形了。”
谢青鹤发现这只小老虎就是纯阳之身，和世间禽兽相差无几，当即轻念咒文，将阴界关闭。一瞬间，重重叠叠的异景消失不见，只剩下一片漆黑中的深山老林，偶尔听见风过树梢的簌簌声。
伏传把掖在背上的长明灯摘了下来，意外地发现这件法器居然变成了灯笼。
“还能这样呢？”伏传深为好奇。
谢青鹤将长明灯接过，随手插在地上，竟然又变成了一盏地灯。
伏传连怀里的老虎都忘了，凑过去玩灯，把灯拿起来怼在身边的树上，又成了一盏悬灯。
“夜也深了，还带着那东西。”谢青鹤指伏传怀里的小老虎，“城中不好安置。将棚子搭起来，就在此处歇息一晚。”
他们出门之前，伏传想得很美好，各色行李往空间里一塞，有店住店，没店住空间。反正不管是谢青鹤的空间，还是伏传的空间，里边都是有床有榻有灶台茅房，出门跟在家没什么两样。
倒是谢青鹤经验丰富些，叮嘱云朝准备了一些在外露宿的行李。
总有不方便的时候——比如说，多了一只来历不明的妖物，不可能带她进空间。
这时候谢青鹤的事先预备就派上了用场。云朝很熟练地把棚子支了起来，坐榻桌椅都能搬出来直接用，顺手点了几堆篝火，一来照明，二来驱赶野兽。
至于说吃饭，云朝就直接进了空间操作，用大灶台蒸煮爆炒炊……它不爽吗？！
伏传把小老虎放在干净的被褥里，看着她蜷缩成一团沉睡，忍不住用手摸了摸她的脑袋。
谢青鹤：“……”
“我问过她了，她人形看着有十多岁，其实去年才刚出生。她还是个宝宝。”伏传摸一只沉睡的小老虎毫无心理压力，那老虎眼角的毛毛还带着些湿润，状甚可怜，“她是去年初夏出生，懂事的时候就是孤身一人，那只穿着宫装的傀儡从小就是她的玩具，她天生就会操控傀儡。”
“她长得很快，去年秋冬之时，她就开始寻找□□对象，想要生育下一代。”
“最开始她找的是山里的猴子，没能成孕。又找了云豹、野狗……生的也都是死胎。”
“后来她说，她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懂得用傀儡去诓骗前来山里的猎人或是樵夫，有成孕的，也有不能成孕的。她今天生产的孩子，也不知道是猎户还是樵夫的孩子……”
伏传说着又摸了摸小老虎脑袋上的毛，说：“看她的兽形，确实还小。此前十多年来诱惑郇城书生入赘的东西，想来不是她。或是她的长辈？她总也不是无端就生在此处。”
伏传很喜欢小动物。前世在陈朝就养了满宫的小动物，出门都要带着鹰犬。
兽脸妇人的模样他未必能施舍太多同情，现在兽脸怪妇直接化为原形，变成一只瘦瘦弱弱的小老虎，伏传撸她脑袋的手就没停过。
“她已经死了很多孩子了，没有一个活下来。”伏传同情地说。
“那她为何还要□□生育？是兽性未褪？”谢青鹤问。
“她说，就和饿了要吃东西，渴了要喝水一样，这件事也是必要做的。应该就是兽性吧？”伏传养过许多动物，知道动物会被动发情，对小老虎更加同情，“天性使然，她也无法自控。”
“她不曾害过人。”伏传说。
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若她害过人命，身带血煞，谢青鹤一眼就能看得出来。何况，她的骨龄也能证明她没有撒谎。她去年方才出生，此前十多年的案子必然与她无关。
谢青鹤点点头，恰好云朝做好了饭在空间里打招呼，谢青鹤就把云朝放了出来。
饭菜上桌，三人同坐。
伏传在野外坐着家里才用的平榻，榻上还铺着精美的坐席，桌上五菜两汤荤素搭配，还有蒸得香喷喷粒粒分明的白米饭，他越吃越觉得奇妙：“天穹地覆，寄身山野，好滋味啊。”
他从来都是这样的脾性。刚刚还在为小老虎的遭遇伤心，转头就忘光了。
谢青鹤也不愿见他总为旁人伤心，伏传吃着饭就放松下来，歪着身子趴在榻上，时不时回头看看深山老林里的幽深夜景，感慨说：“我也不曾想过，有一天会在这种地方用桌子吃饭。”
谢青鹤微微一笑。
“不过，那时候我们只有一辆马车，总是在路边煮面条吃，我也觉得挺开心。”伏传突然说。
那段经历对谢青鹤来说，已经过去了千万年之久。突然被伏传提及，他竟然还能想起其中细节，神色也变得更加柔软：“嗯。此次下山，我与你可以多转一转。”
伏传怀念从前纯是随口一提，他自己都没意识到在隐隐地期盼着什么。被谢青鹤郑重允诺，他才后知后觉地想明白，顿时涨红了脸：“大师兄，我不是那个意思。正事要紧。”
“私事也要紧。”谢青鹤为了示好，要伏传舀了半碗汤，哄道，“快吃吧。”
从一开始吃饭，伏传就在东张西望，为了好好地享受这一顿饭，他吃得颇为漫不经心，心思显然都在这奇特的深山老林宴席上，并不在乎吃的是什么。
谢青鹤与云朝早就吃得差不多了，都坐在桌边陪伴等待，随口聊天。
“那此前在这里哄骗书生的怪东西，应该就是她的母亲？都说一山不容二虎，老虎这畜生向来独占山头，虽母子兄弟不能相容。她母亲把熟悉的地盘让给她，自己另觅他处去了？”云朝猜测道。
谢青鹤将手一招，遗落在远处的傀儡宫衣与支撑的木头就飞了过来。
伏传举着啃了一半的兔腿凑过来，谢青鹤拿着宫衣检查，他的目光就跟着谢青鹤翻看的手势转动，评价说：“这衣裳看着簇新鲜亮，想是印染不久，花样却比较老旧，该有些年份了。”
谢青鹤认同他的看法：“术法能保衣料颜色新鲜，却不能保花样逐年时兴。她说这傀儡从小就在她身边，应该不是撒谎。这傀儡的衣料有近二十年了。”说着，他将手一拂，原本还鲜亮华美的宫衣倏地褪去颜色，变得黯淡老旧。
放下宫衣之后，谢青鹤又拿出那根支撑傀儡的木头。
木头被云朝用剑砍落一截，顶端留有平整的截面，初时尚无异状，谢青鹤将手抹过，就有暗黑色的血渍顺着木头断开处淌下，此时已经是半干的状态，也不再往下流淌。
谢青鹤用手蘸了一点儿，拇指抹开，又闻了闻味道：“不是她的血。”
木头是不会流血的。
谢青鹤又说，这不是正在榻上昏睡的小老虎的血。
那会是谁的血？
伏传也顾不上吃饭了，胡乱擦了手，从随身空间里拿出黄纸，谢青鹤就把手指上的残血抹在黄纸上，顺手把纸接过：“我来处置。你去把饭吃了，是不是都凉了？”
伏传拿毛巾抹抹嘴，说：“吃饱了。大师兄，直接用血溯源会不会打草惊蛇？”
“不会。”谢青鹤施法速度奇快，伏传擦嘴说话的时候，他已经在沾血的黄纸上验了血源。原本应该飞出一点灵犀给谢青鹤指引方向，纸上的残血却静静不动，透着一股苍冷的死气。
伏传愕然道：“死了？”
“这东西虽是兽类，也通人性。若非逼不得已，怎么会抛下尚不懂事的幼女，让她凭着天性懵懂求生？若是死了，这就说得通了。”谢青鹤将黄纸燃透，任凭灰烬落下。
“大师兄能看出来死多久了吗？尸身归葬何处？”伏传问道。
他对谢青鹤有着不切实际的期盼和指望，他自己做不到的事，却总觉得大师兄无所不能。
谢青鹤最初总被他问得心里发毛，好在入魔修行这么多年，为了应付小师弟无比景仰信任的目光，谢青鹤把各种技能都不分青红皂白齐刷刷点亮，这时候已经能从容不迫地应酬小师弟了。
“死期不好预测，有残血与骨血遗在此处，找寻尸身倒也不难。”谢青鹤矜持地说。
伏传看着蜷缩在被褥里疲惫昏睡的小老虎，同情地说：“她只怕还不知道母亲已经死了。”
谢青鹤摇头，说：“想必她也不知道什么是‘母亲’。”
“那咱们要带着她吗？”伏传问这句话的时候就带了点期盼，眼巴巴地看着谢青鹤。
“她在此免不了要继续勾引普通人□□生育，虽不害人，也生事端。既然是能通人性的灵物，将她携在身边，养在寒山，授以正道修法，不说修成登真，只要能去除兽性，不受造物苛待，从容度日生活，就算一件功德。”谢青鹤明知道这东西可能是小胖妞所说的“妖”，依然选择施以慈悲。
就算“妖”不是好东西，具体到眼前这只不懂事的小老虎，她并未戕害人命，就不必受罚。
伏传高兴地抱住谢青鹤，说：“我就知道大师兄宽仁慈爱，绝不会嫌弃她的！”
不等谢青鹤说话，他赤脚下榻，去棚子另一边抱住还在昏睡的小老虎，在虎头上呼呼狂撸数次，还低头用脸去蹭小老虎的额头：“老姑娘，我师兄答应带着你啦！你可走大运了！”
云朝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老姑娘？”
“她是老虎啊。”伏传笑眯眯地抱起小老虎，“老虎不姓老吗？”

第297章
谢青鹤与伏传同床多年，歇在野外也没有分开睡的意思。
伏传倒是想让小老虎睡在他俩的榻脚，谢青鹤见过兽脸妇人的模样，绝不肯与她同床。伏传才恋恋不舍地把小老虎抱在小褥子里，交给云朝：“云朝哥哥，你睡觉仔细些，不要压着她。”
云朝脸色不大好，第一次没有顺从伏传的意思，拒绝道：“我不与她睡。”
伏传敏感地察觉到云朝情绪不对，连忙把小老虎收回来，改口道：“我给她找张小椅子放上去就行了。”果然把吃饭时云朝坐的圈椅拉到一边，又把另一张放果盘的小凳子拼起来，小褥子铺上去恰好就是一处温暖的小窝，小老虎睡得非常沉，偶尔撑开眼皮看了伏传一眼，很快又睡了过去。
云朝又过来找伏传求和：“小主人，你与主人进去休息吧。我在外守着她。”
伏传并不觉得回随身空间休息多么地好。一来空间里总是白天，没有天黑的时候，二来他的空间有长生草，谢青鹤的空间里有小胖妞，睡在里边也不自在。那还不如睡在外边。
“外边睡多有趣。”伏传用屏风挡在坐榻一头，麻利地铺好寝具。
云朝想了想，说：“那要不我去里面睡觉，你在外看着她。”
伏传被他问得一愣，偷偷瞥了正在用面脂擦脸的谢青鹤一眼，小声问道：“你是睡不惯棚子想找个有瓦遮头的地方睡觉，还是……不好意思啊？”见云朝脸色暧昧，他马上明白了云朝的顾虑，脸颊也微微泛红，“不用的。今夜不会。”
云朝才点点头，起身去给自己铺床。
伏传反倒被他说得有些心猿意马，端起冷茶喝了两口，心口燥意才缓缓平复。
他二人夜里休息都是谢青鹤睡在里边，总是谢青鹤先一步上床。露宿野外也不能太过讲究，谢青鹤将外袍脱下之后，穿着内衬准备休息。伏传掀开被子钻进去，又侧身对着谢青鹤的脸。
“嗯？”谢青鹤不大明白他的意思，云朝就睡在七尺之外，还想作甚？
伏传往他怀里拱了拱，紧贴着他的胸口，窃窃低笑：“野外也有床榻睡。”
不等谢青鹤回应，他自己想了许多，忍不住回忆过往：“大师兄，我们那时候赶着去王都，一路上都睡在山脊上，除了岩蛇和霜雪，到处硬邦邦的，只有一张包袱皮栖身，好可怜。”
谢青鹤平时不爱躺在床上，躺下就是要睡觉了，偏偏小师弟又是个话痨，喜欢叭叭叭。
他习惯地伸手，伏传也习惯地滚进他臂弯里，两人严丝合缝地搂在一起，彼此都迅速找到了最舒服放松的位置。谢青鹤已经闭上了眼，听伏传唠了个间歇，便轻嗯了一声，充作回应。
伏传也知道他闭目眼神是要休息了，凑近了在他嘴角亲了一下，乖乖地说：“大师兄晚安。”
谢青鹤不曾睁眼，拢着他低头亲了一下，两人便各自睡去。
另一边。
云朝平躺在榻上，身覆薄被，右手食指轻轻摩挲着拇指上的剑环。
他想，我应该坚持去空间里睡觉。我比今夜的月亮还刺眼！
※
一夜过去。
伏传醒得最早，迷迷糊糊搂着谢青鹤亲了几下，感觉到头上微风乱吹，他才意识到睡的地方不对，绝不是观星台寝室。睁眼看见晨曦微光中的密林，吓得即刻扭头去看云朝——应该没看见吧？
云朝还在睡梦中。
伏传才松了一口气，谢青鹤已经被他弄醒了，伸手将他搂紧，低头嘴了一个。
感觉到伏传悄悄拉起被子，挡住云朝那边的视线，谢青鹤忍俊不禁，摸摸小师弟的脑袋：“还睡么？”小师弟脸颊有点点红，这么多年了，背着人就猖狂得很，人前还是这么害羞。真可爱。
“不睡了啊。”伏传一骨碌起床，低头找自己的鞋子，“咱们在这里吃还是进城找饭吃？”
若是想在此地吃过饭再进城，伏传就会默默准备做饭。他既然这么问，就是想进城凑热闹。谢青鹤太了解小师弟的脾性，答应道：“时候还早。你若是不怎么饿，进城买饭吃吧。”
伏传答应时就带了两分雀跃。能猜中小师弟的心思，谢青鹤也挺开心。
正准备收拾床榻，伏传突然啊了一声。
“怎么了？”谢青鹤即刻转身。
伏传把放在圈椅里的小褥子抱了起来，展示给谢青鹤看：“她……她……变成小豹子了！”
被他二人聊天惊醒的云朝原本还在穿衣服，闻声火速奔过来看热闹。
昨夜还是一只蔫嗒嗒的小老虎，睡了一晚就变成了黑漆漆的小豹子，被伏传抱起来之后，小黑豹歪着头东张西望，竟有一丝天真无知的情态。
云朝忍不住笑道：“有趣，老姑娘成黑姑娘了。”
谢青鹤看了他一眼。
情知主人护短，云朝也不敢再嘲笑，老老实实回去把衣服穿好。
伏传抱着小褥子有点犯愁：“是你吗？你怎么又变成豹子了？你是不是有什么问题？怎么还一天一个样儿？”
小黑豹发出哇呜哇呜的叫声，奶声奶气半点不凶残。
谢青鹤也懂得驯书，精通禽兽语，只是驯兽一术未得实践，不如伏传那么熟练。
伏传已经习惯性地给他做了翻译：“她说，她本来就有虎豹两种原形，现在身体虚弱，不能维持人形，变成哪个兽形她也无法选择。不管哪个兽形都没关系，不会……”伏传磕巴了一下，才找了个合适的词语，“妨害她恢复健康。”
“没事就好啊。”伏传忍不住用手去撸小黑豹的脑袋，也用豹族语言哇呜哇呜了几句。
一人一豹哇呜哇呜了几个来回，伏传才跟谢青鹤说：“原来她有名字。不过，她说她这一族的名字不能随便呼唤，有损魂牵魄之害，名字只能告诉我，不能告诉大师兄。”
谢青鹤听得懂禽兽语，也已经知道那小黑豹名叫“风珍”，也可以称之为“风宝”“风贵”等。
风是小黑豹的姓氏，她的名字意思则是“珍稀、宝贵”。虎豹皆以速度与灵巧称雄山林，这一类妖族崇拜风，冠姓为风，想必也是非常古老的传承了。
谢青鹤听懂不说破，说：“那你给她起给名字吧。也不能真叫黑姑娘。”
伏传又呜哇呜哇和小黑豹沟通了几句，说：“我给她起名叫‘阿寿’，她说很好。”
得亏伏传跟小黑豹沟通的时候，解释了阿寿就是长寿的意思，否则谢青鹤真要懵逼。
阿寿不就是阿兽？想起被起名叫吕旦的驴蛋，谢青鹤知道不能怪伏传。你不是早就知道小师弟起名废吗？你知道还让他起名？
伏传拿手指磨蹭小黑豹的颈子，小黑豹眯着眼睛让他挠。
谢青鹤哭笑不得。行吧，人家阿寿姑娘也不介意。
有了名字之后，伏传又打听阿寿以什么为食，吃什么好得快。
满以为这虎豹化身还吃了死胎的妖物要血食，哪晓得阿寿一直以山中竹笋蘑菇为食，找不到竹笋蘑菇的时候，她就吃树叶和嫩枝，连树叶和嫩枝都找不到了，她才会吃一些冬眠的田鼠和蛇。
“我这辈子吃的肉都比你这只妖怪多。”伏传很怜悯地挠着小黑豹的下巴，“难怪一身清光。”
谢青鹤已经把床榻家具都收回了随身空间，云朝也已经把支起的棚子拆了下来，再次检查早已熄灭冷却的篝火堆，用水浇透，以防山火蔓延。
做好了离开的准备，云朝方才上前躬身请示：“主人，都收拾好了。”
谢青鹤耐心地等着伏传。
这年月富贵人家什么稀奇古怪的宠物都养，伏传抱着小老虎、小豹子进城也没多大妨碍。考虑到阿寿无法控制兽形，伏传还是在她身上施展了一个障眼法，让常人看着她都是小狗的模样。
施法完毕，三人便朝着郇城走去。
前有伏蔚，后有束寒云，二十年调治下来，周朝治下的郇城秩序井然、商业繁盛。
城门有守吏盘查带货的车驾，对普通行人和小商贩采取抽查制度，偶尔看一看身份文书，查一查小商贩的挑篓和背篓，次数并不频密。谢青鹤等人很顺利地进了城，城门吏也不曾多看他们一眼。
城门内外都有贩卖茶食的摊档，一路上都很热闹。
伏传抱着阿寿东看西看，挑拣早饭：“蒸糕？素的，不吃这个。这个是烙饼，我们再看看。豆腐脑，煎包，厉害了，还有南乳煎肝？不吃不吃，肝是解毒的脏器……大师兄，咱们今天吃把子肉好不好？”
临街的摊档烧着一口灶顶着一口锅，里边红油赤酱煮着巴掌宽的五花肉条，香气四溢。
谢青鹤很少反对伏传的意见，点头道：“好啊。”
正是朝食的时辰，附近贩卖面食汤饼的食档都坐了不少客人，唯独这间打着把子肉招牌的摊档客流较少。显然有闲钱趁兴吃肉的庶民百姓仍旧不多。民间能识字的百姓更是稀少，大酒楼食肆才有菜谱水牌挂出来，路边摊售卖的菜色不多，多半由小贩口头介绍。
三人找了张桌子坐下，小贩见他们衣着华贵、气质高岸，接待起来更是眉开眼笑。
“云朝哥哥吃几块？”伏传没有询问谢青鹤，直接和云朝商量。
云朝竖起三根手指。
“那就要六块把子肉……云朝哥哥吃鸡蛋吗？”
云朝竖起两根手指。
“要五个酱鸡蛋。绿色的辣椒会不会很辣呢？”
小贩笑眯眯地说：“些微辣。”
“那就看着上一些吧，酱豆腐和酱豆角也上两盘，对了，有嫩嫩的小青菜吗？可否用清水烫一些，略洒一些盐。另有赏钱给你。”伏传安排好早饭。
有钱好办事。小贩麻溜地把菜准备好，专门把灶火腾开，烧水烫了两把叶菜，一并上桌。
伏传先给谢青鹤分了一块肉，用筷子解成小条，再把鸡蛋夹成两半。给谢青鹤预备的蒸饭没有浇汁，就是白生生的一碗蒸米，再把烫好的青菜放在谢青鹤手边，送上一双干净木筷。
“大师兄若是吃着腻味，我去隔壁端碗馄饨来。”伏传已经看好了。
谢青鹤的食量，口味，伏传这些年早就摸得一清二楚，看着面前准备的早饭，谢青鹤没什么不满意的地方：“不腻，挺好的。吃吧。”
伏传点的肉和蛋都有数，云朝取走自己要的肉蛋，三人各自吃饭。
六块肉，云朝三块，谢青鹤、伏传、阿寿各一块。五个鸡蛋，云朝两个，谢青鹤、伏传、阿寿各一个。伏传把阿寿放在身边的长凳上，一边吃饭，一手把肉托在手心，喂阿寿吃。
他已经很小心注意了。
外人只知道阿寿是条狗，伏传就不好给阿寿使用碗筷，只能用手喂。
阿寿凭着本能在山林里厮混，只吃生食，不知人间烟火滋味。第一次进食就吃到了浓油赤酱烧出来的肉蛋，香得从小褥子里站了起来，不住地舔伏传的手心，发出呜呜的声音。
伏传也很得意。
往日养小动物都不敢喂自己的吃食，只怕吃油了拉肚子吃咸了伤肾掉毛。第一次遇到阿寿这样的妖怪，长得毛绒绒的，内里却是个人形，说不得比人还能吃重口味。把好吃的分享给饲养的小宠物，这感觉简直太好。
伏传高高兴兴地边喂阿寿边吃饭，一人一兽都吃得很香。
谢青鹤偶然看伏传一眼，也忍不住微笑。难得小师弟又显出几分童心，他非常珍惜。
卖把子肉的食档客流不如旁边卖蒸糕、烙饼、阳春面的摊档多，饶是如此，伏传拿肉喂“狗”的动作还是惊动了不少人。伏蔚与束寒云在位期间都是与民休息、养蓄民力的治策，吃得饱的百姓多了起来，想要吃得好还是比较困难——许多百姓也就只能吃碗素面、买个素饼，吃肉得等到年节。
就有人隔着老远阴阳怪气地冷笑：“老话说，古怪新鲜，狗有衣穿。叫我说狗穿衣裳有什么古怪新鲜之处？狗出门蹲在褥子里，叫人当儿子一样抱着，狗还跟人一样吃饭，吃肉，这才新鲜！”
云朝护主之心极其强烈，闻言将嘴一抹，站了起来。
伏传连忙说：“云朝哥哥，请坐。我来处置。”叫云朝去处置，那人只怕要断八根骨头。
云朝不着痕迹地看了谢青鹤一眼，见谢青鹤点头，他才重新坐了回去。
伏传先低声安抚了阿寿一句，拿毛巾擦了手，径直走到说话那人的桌前。
隔着桌子说怪话的是个高高瘦瘦的年轻人。
众所周知，吃得好未必长得高，吃不好绝对长不高。这人能长得如此身量，可见他在长身体的时候不曾挨过饿受过苦。与他同桌的另有五人，也都生得高大壮实，且彼此相识。
这显然就是此人敢于出言讽刺伏传的原因。
——他们人多势众，自认为打起来也不吃亏。
见伏传走了过来，这一桌人该吃吃，该喝喝，还有人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伏传，带了两分挑衅。
伏传见他们桌上肉菜不多，多数都用卤汁浇饭，还有人吃着隔壁食档的素面，便知道他们不是故意找茬。多半是清贫度日长久，偶然见到“狗”的伙食比人还好才心中不忿，他便拱手施礼，说道：“诸位君子有礼。在下初到郇城，人地生疏，若有冒犯之处，还请诸位君子海量汪涵，宽恕一二。”
伏传穿得清贵，容颜俊美，说话时从容诚恳，没有一分凌人气焰，很难惹人讨厌。
这一桌几个人都准备好要打架了，冷不丁撞上伏传的笑脸，反而有点尴尬。
坐在伏传面前的圆脸汉子就给高瘦青年做了个眼色，起身打圆场：“尊客客气。原是我这兄弟嘴欠，搅扰了尊客雅兴。难得尊客不与他计较，我做兄长的代他给尊客赔个不是。”说罢躬身作揖。
两边都有明白人，事情就弄不大。
伏传又客气几句，很容易了结此事，重新坐了回来，先向谢青鹤告罪：“搅扰大师兄雅兴。”
谢青鹤摇摇头：“吃饭吧。”
伏传脾性素来刚烈，入魔两世才渐渐褪了火气，轻易不肯与普通人计较。见他处事如此宽宏，谢青鹤心中很欣赏，只觉得小师弟处处都好。
伏传又低头对阿寿说：“你忍一忍啊，待会儿我给你包几块肉，回去找个没人的地方再吃。”
阿寿乖乖地趴在小褥子里，呜哇呜哇。
伏传摸摸她的脑袋：“乖。”
云朝莫名其妙有一种很熟悉的感觉。昨天谢青鹤就是这么摸着他的脑袋夸奖他的！
伏传去应酬那桌客人的时候，谢青鹤也没闲着，一直在吃饭。现在伏传回来吃饭，他已经吃得差不多了，漱了口，抹了嘴，对伏传说：“我去问一问。”
伏传正奇怪他要问什么，谢青鹤已经走到刚才那桌人的面前，含笑道：“敢请拼个桌子，在下有事相询。”
这桌人满以为已经跟伏传和解了，哪晓得伏传回去了，同桌的谢青鹤又跑来了。
不等那比较和气的圆脸汉子开口，脾气暴躁的吊梢眉猛地摔了筷子，怒道：“他娘的还有完没完？来了一个还来一个，不就骂了你家的狗吗？哪一句说错了？是没当儿子一样抱着，还是没拿人吃的肉喂它啊？——草他娘的，个个都吃不饱，还有人拿肉喂狗！”
这动静闹得这么大，伏传和云朝都应声而起。
伏传再有多少容忍涵养，也不能坐视有人冒犯掌门真人，他的脸色已经沉了下去。
然而，谢青鹤背后的手指竖起一根，向下轻轻摇晃。
这是让他们稍安勿躁，不必上前。
伏传也知道这些人伤不着谢青鹤，既然大师兄不让上前，他就站在原地，远远地盯着。
谢青鹤拍了拍刚才跟伏传说话的圆脸汉子，也不知道他用了什么身法，就把独坐一张长凳的圆脸汉子挤到了一边，顺势坐了下来。吊梢眉摔筷子骂人的话他就当作没听见，含笑问道：“我看诸位体格健壮、身材魁伟，想必出身殷实。却不知为何沦落至此？”
圆脸汉子在这桌人里显然颇有声望，他“让”了位置给谢青鹤，其余几人也就改了态度。
吊梢眉被无视了略觉没面子，还想发作，被他身边的瘦汉抱住拉扯了两句，他就翻了个白眼，露出“不与你一般计较”的表情，继续低头吃饭。
圆脸汉子本就不愿生事，莫名其妙让谢青鹤挤到了身边，尚不及困惑自己为什么就让了位置，谢青鹤一句话又问到了他的心坎上——原本家境殷实，为何沦落如此？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交浅岂能言深？足下实在唐突。”圆脸汉子摇头叹气。
最初出言讽刺伏传的高瘦青年却冷笑道：“这又有什么不可说的？我等兄弟几个原本也不相识，我家是屠户，郑大哥家中有间药铺，钱哥尊父是郇城有名的武师，家中开着拳馆，李三哥做书墨生意……嘿，你要问我们为什么都这么惨，我们啊，都得罪了同一个人。”
“愿闻其详。”谢青鹤道。
被称作郑大哥的圆脸汉子再次出言阻止：“桐九，你不想活了？快闭嘴！”
“我是不想活了。我他娘的活得还不如一条狗！青天白日第一顿饭，我在这儿舔酱汁，狗都在吃肉！”那高瘦青年被伏传拿肉喂狗的事刺激得不轻，端着浇了汁的白饭，委屈得眼泪都要崩出来，“我丁桐若是十世不修、三代作恶也罢，活该我活得不如一条狗。可我家三代行善积德、怜贫惜弱，就因为昔年没施舍他高生一碗臊子，他就逼得我家破人亡、妻离子散，哪有这样的道理？！”
谢青鹤不禁问道：“竟有此事？可曾去官府报案？县尊大人也不管么？”
云朝面露恍然之色，原来如此。
他和伏传一齐站着观望，听到这里就坐了下来，继续吃饭。
伏传还满头雾水，凑近了小声问道：“云朝哥哥，你这是听明白了？”
“小主人年纪小些，不大清楚旧事。有一年我奉主人之命往寒山送信，回来时老掌门给主人捎带了不少东西，各色药材吃食衣裳香料……走到半道，遇到一批流民，把我劫了。”云朝说。
伏传是真不知道这件事，初次听闻，非常震惊：“流民能劫得了兄长？”
云朝摇摇头，说：“他们自然是打不过我。但是，东西太多，他们人也多，又都是饿得红了眼的失土难民，我若要守着东西，势必要杀很多人。考虑再三，还是不能拔剑。”
伏传想一想，也没有更好的办法：“那倒也是。不过，大师兄向来体恤，想来不会怪罪兄长。”
“嗯。主人不曾罪责我，还宽慰了我许久。”
“但是，他下一次亲回寒山的时候，刻意绕道我遭遇流民丢失财物的地方，把附近几个县衙都扫了一遍——好官都安然无恙，贪官恶吏都杀了个精光。”
伏传都惊呆了。
他在师父给的大师兄行侠手册里边，可没有见过谢青鹤还有这种骚操作。
云朝压低声音与伏传耳语：“主人岂是忍气吞声的脾性？这几个人是因清贫吃不上肉才来找你的麻烦，若他们都是好吃懒做的闲汉也罢了，勤劳肯干也吃不上好饭……呵呵，此地的父母官就要仔细了。若是官声不好，为官贪腐苛虐下民，只怕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伏传才从震惊中清醒过来，想起大师兄七弯八拐还是为了给自己出头，又觉得心里甜丝丝。
那边谢青鹤也已经问出了不少情报。
丁桐是被刺激到了极点，不管不顾地喷着唾沫星子，说他家与高生的恩怨，又说县尊如何地受了高生的蒙蔽，错放了奸人。
郑启等人却发现谢青鹤对罪魁祸首“高生”不怎么感兴趣，一直在问报案和县尊的情况。
再看谢青鹤与伏传、云朝，个个气度不凡、宛如谪仙。
坐在一起的郑启与钱筑换了个眼神，二人凑近了低语两句，得出了一个结论：这人说不得就是微服私访的大官，至不济也是大官的从人！这是专门到郇城来听闻官声民意、收集情报的！
于是，丁桐再怎么诉苦，他们也不再阻止。
要他们说县尊的不是处，他们也不敢，只是轮番来说那高生的坏与恶。
谢青鹤从他们的控诉中听到了一个很神奇的故事。
说郇城中有一个家境贫寒的书生，姓高，自幼读书，七岁能诗，被临街的秀才公称赞为神童，他那寡母就自觉不得了了，一心指望他读出名堂光耀门楣，也不叫他出门谋生，全靠寡母浆洗缝补养着他，家里日子过得非常清贫。
这年月识文断字的人极少，街坊邻里对高生这个读书人非常敬重，哪怕他只是个童生。
见高生孤儿寡母度日艰难，家境殷实的邻家多多少少都会帮扶一些，这家舍个线头，那家送碗饺子。孰不知一来二去成了习惯，高生与高母都理直气壮地去邻家“借”东西。初时还意思意思地还上一两个，后来连还都懒得还了。
真殷实的邻家也不在乎日常吃喝，气不过的是高生母子毫不知感恩戴德，白吃白喝白拿都挂着一脸“拿你东西是看得起你，日后我（儿）飞黄腾达了，你们都得来巴结”的趾高气扬。
这就让邻居们很生气了，忍无可忍之下，纷纷与这对奇葩母子翻脸。
原本高生读书稀烂，举业无望，想要翻身也比较困难。架不住他运气好。
没有人知道高生从哪里纳了个貌美如花又身带万贯家财的美妾，众人都猜测或许是哪处富庶之地赚够了胭脂钱洗脚上岸的老妓，总之，高生身边多了个美妾之后，他就开始走运发达了。
做生意，赚得钵满盆满。交朋友，始终被人敬重。甚至他还娶到了州府千金做老婆。
如此飞黄腾达之后，他开始向所有“看不起他”的故人复仇。
整个郇城之中，但凡与他有故交的旧人，基本上都被他挤兑得家破人亡，运气好的连夜搬家逃出了郇城，运气不好的就如郑启、丁桐几个一样，家财散尽，妻离子散。
偏偏高生也不做什么违反乱纪之事，看上去就是被他对付的人家运气不好。
比如他对付郑启家的药铺，就在郑启家附近买间铺子，也开药铺子。也不见他如何运作经营，那抓药的病人莫名其妙就往高生的铺子里跑，郑启家门可罗雀，生生被挤得做不下去生意。
他要对付钱筑家开设的拳馆，也如法炮制，就在钱筑家附近买个院子，挂上拳馆收徒的招牌。
让人百思不得其解的是，钱筑的亲爹是郇城有名的武师，身手极好，门徒众多。高生家里连个能打架的下人都没有，开设的拳馆只有个干瘪瘪的二流子在里边冒充师傅，竟然也能把钱家的拳馆生意挤兑黄了，学拳拜师的全都往高生家里跑，钱家的徒弟跑了个精光。
……
最惨的当属丁桐。他家是屠户，从前还接济了高生家不少的肉吃，他亲爹也是唯一一个不曾主动与高生翻脸的豪爽人，不管高生母子如何贪得无厌，他都是乐呵呵地割出二两肉，叫高生拿去吃。
某日高生临时想吃肉饼，溜溜达达去丁屠户家要肉。
不巧得很，那一日杀的猪都卖光了，更没有高生想要的肉臊子，如何给得出去？丁屠户再三保证，次日杀了猪，马上切半斤上好的肉臊子送到高生家中。
高生却不依不饶，认为丁屠户是搪塞他，逼着丁屠户马上杀一头猪，给他切来二两臊子。
丁屠户再好脾气也被他惹烦了，哐地甩上门。到次日，丁屠户杀好了两头猪，思来想去还是切了半斤臊子，另提了两个猪脚，亲自送到高生家中赔罪，乐呵呵地说了不少好话。
高生也收了东西，看上去这事就过去了。
哪晓得高生把丁屠户送的臊子吃了，猪脚也吃了，心里还是记恨上他了。
高生报复丁家的手段也不新鲜，就是在丁家的肉铺旁边买间铺子，也懒得老老实实地卖肉，挂羊头卖狗肉的事都做得出来。丁家先是没了生意，丁屠户提着刀去高生家质问。
说也奇怪，丁屠户去高生家吵闹之后，次日就有人到丁家铺子买肉。不过，上午买了两斤肉，中午就吃死了人，苦主用板车拉着尸体去县衙告状，说是丁家的肉有蹊跷，把妻儿老母都吃死了。
县令升堂问案，也觉吊诡：这世上没有好好的猪肉吃死人的道理，除非肉里下了毒。
既然是下毒，这毒是丁屠户下的，还是别人下的，是在肉铺被下毒，还是被苦主买回家之后被下毒……没有亲眼目睹的人证出面，哪里拉扯得清呢？案子也不好断。
案件还在审理之中，丁屠户激愤之下，熬刑不过，据说是在大牢里自杀了。
县令和丁家商议，赔了苦主二百两银子，人死案消，叫把丁屠户拉回家埋了，就此结束。丁桐也没办法，只好把亲爹尸体带回家葬了，还得给那苦主家赔了银子。
至于说这批人为什么都提到家破人亡、妻离子散……老婆中了邪一样地偷汉子，孩子不是走丢就是死于意外，明知道事情不对，可神神鬼鬼的事情又能去哪里说理？
谢青鹤另外请这一桌子倒霉鬼吃了一盆把子肉，亲自掏钱替他们会了账。
仗着耳力听了全程的伏传冷汗都要下来了。
——这不是郇城官府失责，而是寒江剑派外门失职。
高生在郇城如此高调地闹出鬼神之事，说有钱就有钱，说走运就走运，说叫谁没了生意谁就没了生意，甚至还能操控受害者的妻室淫邪、子女出走死亡，若是一门两户也罢了，他是接连两三年之内祸害了几十家。
这么大的动静，寒江剑派外门竟然没有反应？
寒江剑派延续了近万年、最引以为傲的反馈机制，它居然彻底失灵了？

第298章
三十多年前，谢青鹤初出江湖时，曾来过郇城，他还勉强记得城池南北的格局。
他从丁桐等人口中问到了高生家住何处，见他似乎马上就要去高生家中探察，怀疑他一行都是大官微服私访的郑启和钱筑都很牵心挂肚，再三地叮嘱：“尊兄，那高生委实邪性，县衙的‘明镜高悬’都镇不住他。若是想要去他家中问罪，只怕还得请上一两件镇物，才敌得过那说不得的邪祟。”
民间认为皇权和清官都有莫大的威能，天子龙气能压住邪祟，高官赏赐的权威也能压住邪祟。至于为什么郇城令没拆穿高生的真面目、纵容他祸害了丁屠户？那当然是因为郇城令的官还不够大！
“多承指点，在下理会得。”谢青鹤很诚恳地谢了几句，与郑启等人辞别。
谢青鹤回来自家桌子，见端着茶杯的伏传明显有些紧张局促。他有心宽慰小师弟两句，却连自己都无法说服，只能摸摸伏传的脑袋，安抚道：“亡羊补牢，未为晚也。咱们尽快处置了就好。”
高生在郇城作祟的三两年之间，恰好就是伏传正式接管寒江剑派外门事务的时候。
这事连半点转圜的余地都没有。再有一千一万个理由，底下出事，伏传身为主事就得负责。哪怕是谢青鹤处在伏传的位置上也得老实背锅。
他特意强调“咱们”二字，就是明示伏传，我不是用掌门身份问责此事。我是你的道侣，是你的师兄，我会和你一起解决麻烦。
简单两个字就让伏传安稳了下来，他弯腰将小豹子抱起，不住点头：“嗯。咱们这就去处置。大师兄，我会过账了，这就走吧。”
“听说那位福运齐天的高生，就住在水桥东侧的大宅里。”
谢青鹤凭记忆里的城池格局判断了位置方向，指向东面的长街，不等伏传上前，他的手已扶在伏传的肩膀上，不着痕迹地将伏传往身边牵了一步，“咱们去会会他，看他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小师弟心思深沉敏感，二人又总是为了公职私情牵扯不清，谢青鹤只能尽力暗示安抚。
一直强调“咱们”，次次将伏传拢在身边，都是想暗示伏传，他们的关系不仅仅是掌门与弟子，也是世间最亲密的道侣，互相扶持的心上人。
伏传回头看他：“大师兄，我知道了。”
谢青鹤拍拍他的肩膀：“好。”
背后的云朝将嘴里的鸡蛋囫囵咽下，才站了起来。
路过食档灶边的小推车时，云朝突然弯腰，从里边藏着的小篮子里顺了一根萝卜。
伏传会账时掏银子很阔气，小贩血赚一笔，倒也不在乎搭个午饭时自己吃的萝卜当添头。乐呵呵地看着云朝把萝卜放在袖子上擦了擦，咔嚓咬了一口。嘿，吃得挺香。
小贩正在美滋滋地数钱，渐渐远去的云朝将手一抛，一枚金叶子直接落在小贩手里。
看得小贩目瞪口呆。
金叶子！
黄金的？实心的？……真是金子？！
云朝竖起两根手指晃了晃，人已飘然而去。
——主人给了很多钱，根本没机会花用。买个萝卜吃嘛，挺好，解腻！
※
高家大宅位在水桥东侧，原本是岳家桐陵太守庾公的产业，充作庾氏陪嫁。
这宅子庾太守住着合适，高生不过区区一个童生，难免有逾制之处。好在这些年政局宽和，皇帝不怎么追究民间僭越之事，深宅大院之中，寻常人也进不去，稍微出格一点也锁在了门户之中。
站在高家大宅门前，谢青鹤和伏传都在观望宅内风水，两人都没看出什么邪祟之气。
反倒是趴在伏传怀里的小黑豹喉中发出威胁的呜呜声，毛发根根竖起。
伏传呃了一声，呜哇呜哇：【咱们说话行吗？】
小黑豹哇呜哇呜表达出一个意思，里面有很厉害的东西，她打不过。
伏传让她贴在自己怀里，撸她的耳朵下巴，安抚她：【不用你打。别怕。】
小黑豹圆溜溜的双眼在谢青鹤身上流连片刻，一头栽进伏传的咯吱窝，似乎想把脑袋埋进去。伏传被她弄得无所适从，还有点痒痒：【哎呀，你别往里钻，又不是口袋，那是咯吱窝……我护着你呢，我抱着抱着，胳膊挡住了，不怕。】
眼看小师弟差点控制不住局面，谢青鹤竖起剑诀，寒江剑环应声而出。
为了不惊世骇俗搅扰百姓，寒江剑环飞出去就化作一道虚影，直上云霄。自数十里高空之中，放下无形无相的屏障，将整个高家大宅都笼罩了起来。
既然小黑豹证明高家大宅有异，谢青鹤便略去了投帖拜访的功夫。
“进去看看。”
几人直接从院墙翻了进去。
高家大宅格局井然，前宅安置着仆婢，后边是花园，中间才是主人居处。
进屋之后，就见几个美婢在屋内绣花说笑，下人的屋子里也摆着花瓶果盘点心盒子，各处满满当当，看样子日子过得很不错。只是略站在旁边听了片刻，伏传就微微皱眉。
这几个正围在一起说笑的美婢，说的都是些不能见人的淫词浪语，话题的主角则是“爷”。
高生只得一位寡母，他就是家中唯一的“爷”。
从几个美婢的谈话中得知，她们原本也都不是贱籍奴婢，这个是侯家的妻子，那个是丁家的婆娘……全都是高生从前仇家的女眷。她们很随意地谈论起从前的夫家，还要把前夫与“爷”的床上功力点评比拼一二，说着说着就你摸我一把，我捏你一下，连讽带笑，聊得娇喘连连。
伏传向谢青鹤递了个眼色：这是中邪了吧？
——哪可能高生所有仇家的老婆都这么痛恨夫家？伏传又看不出什么特殊之处。
谢青鹤做了个手势，示意前边说话。
高家或许有高手在，守在前楼的几个美婢都是普通人，谢青鹤几人大摇大摆从门前路过，她们沉浸在欢声笑语中也没发现，仍旧在绣花聊天，娇笑连连。
宅子大了，难免有空置的地方，不可能处处时时都有人。
谢青鹤在高家行走就似逛观星台，推门进了一间花厅，伏传紧随其后，云朝把门带上。
“阿寿如此紧张，那东西应该就在宅子里。我却感应不到。”谢青鹤做了个手势示意，“想必是和昨夜遭遇相同。此类妖物能在阴阳混沌处栖身，阳世难以寻觅。小师弟，你将长明灯拿出来，跟在我身边。”
他要开阴界。
伏传从空间里拿出长明灯，学着谢青鹤的模样，用不离不弃咒掖在背后。
谢青鹤确认他准备之后，也看了站在门边的云朝一眼，云朝躬身颔首，他才捏起手印，念咒施法倏地破开阴界。一瞬间，身周景色深浅重叠，无数时光凝为一瞬。
阴界已然降临。
谢青鹤拉住伏传的手，见伏传单手抱着小黑豹略微不便，便接过小黑豹拎在手里。
“大师兄，”伏传看着小黑豹怂兮兮地被拎住了后颈，“我……抱着吧。”
谢青鹤才改了主意，把小黑豹放在臂弯里抱住，偏头示意：“走。”
在阴界行走也需要绕开阳间的障碍，倘若没有长明灯照明，伏传完全不知道该怎么走。伏传既有谢青鹤带路，身上还掖着长明灯，忍不住回头去看云朝——他担心云朝在阴界迷失。
云朝却根本不看路，不疾不徐地跟在他俩身后，有墙穿墙，有柱穿柱，恍如无物。
伏传也不好奇云朝究竟是什么来路，反正云朝能跟得上，他就不再回头。
顺着阴路走了一段，伏传又看见半虚半实的奇景。
那是一座恍如宫阙的高台，耸入云霄，无比巍峨壮丽。台下有一汪碧池，水波粼粼，一尺长的红鲤鱼在荷叶下悠游。白玉台阶黄金阑干，满目富贵逼人。
伏传忍不住抬头去看那直入云霄的宫殿：“住这么高，爬上爬下不嫌累么？”
“云朝。”谢青鹤吩咐道。
缀在后边的云朝紧赶一步，拇指上剑环飞出，他追着长剑飞了出去，持剑入手。
不过一剑，直接削平了高台的地基。
与阳世建筑不同的是，这座高耸入云的宫殿并没有扑簌簌掉落砖石木料，被云朝掘去根本之后，它就像是一幅被拆了挂钉的画，轻飘飘地从天上落下。
随着“宫阙”画卷落下的，还有两个光溜溜抱在一起的男女。
女人将手一展，就有衣裳从虚无处飞来，将她二人各自裹住，警惕地盯着云朝。
男人却是气得面红耳赤，动作不雅地拨了拨没放对位置的宝贝，怒吼道：“钟钟，你还不快杀了这几个莽撞无礼的野男人！”
谢青鹤竟也难以看出这二人之中，究竟谁才是妖物。
这两人看上去都是普通人类的模样，身上没有邪祟之气，也不像阿寿一样带着动物的特征。女子身姿纤长、貌甚娇美，男子长身玉立、体格不凡，且都是身体康健、不带隐疾。
谢青鹤心念一动，低头看向趴在臂弯里的小黑豹：“你怕的是哪一个？”
小黑豹冲着女人呜咽了一声，也不敢往谢青鹤咯吱窝里钻，竟然用爪子捂住了双眼。
这时高生也察觉出了异常。谢青鹤等人神色冷静全无惧色，反倒是他背后的胡钟钟一言不发，还不曾出手杀人。他居然也不害怕，昂首挺胸走到谢青鹤面前，问道：“你等究竟是何人？为何能来我这逍遥天宫？”
谢青鹤的目光落在女子身上，问道：“你是什么东西？”
那女子深思熟虑之后，没有逃跑，没有答话，袖中倏地飞出一道长鞭，抽向伏传。
伏传很是羞恼。这妖妇想了半天最终挑中他来下手，显然就是看不起他，认为他是三人之中最薄弱处。比大师兄弱，他也认了。这妖妇竟然认为他比云朝还弱！这就相当地没有面子！
长鞭袭来，伏传倏地从随身空间中取出了慕鹤枪，飞扑而上。
谢青鹤目光紧随着伏传的身影，以备随时策应，对云朝无奈地说：“生气了。”
云朝原本想追上去帮手，听见谢青鹤阻止便束手站在一侧。小主人生气了，自然要亲自去出气，他就不好上去凑热闹了。
然而，谢青鹤上一刻还略带宠溺地看着伏传下场，话音刚落，他的脸色就变得异常凝重。
伏传连刺几枪逼得那妖妇在虚空中腾挪，分辨出那妖妇的身形步伐，他也吃了一惊，竟然大跨一步，全然不管长鞭抽破虚空的凶狠，一把揪住了鞭梢，使力一扯：“妖妇艺从何人？！”
谁都没想到他看着斯文俊美，打架竟然这么蛮！
胡钟钟的长鞭生生被他拽了个死紧，想要抽出是绝不可能了，连人都被他扯得趔趄一步。
伏传拽住鞭梢的右手也被抽得鲜血淋漓，他却完全没有放手的意思，左手枪尖逼近胡钟钟的面门：“我问你，究竟艺从何人？今日说不明白，必受刑戮！”
胡钟钟拽了两回都没拽动，干脆撒手，指间飞出两枚银光，竟是非常罕见的峨眉刺。
伏传方才异常严厉凶恶的眼神反倒褪了一半，随手扔掉她遗落下的长鞭，试探着朝她攻了几招。那女子使用峨眉刺与长鞭一样娴熟，却也完全不是伏传的对手——伏传打她也不像先时那么凶狠，枪尖挑刺宛如喂招，竟引得那女子大招全开，露出演武般清俊漂亮的身手。
内行看门道，外行看热闹。谢青鹤与云朝都知道伏传胜券在握，高生却觉得己方要赢了。
“你等究竟是什么来历？为何要来我家咄咄逼人？”高生再次问谢青鹤。
云朝将他上下看了好几眼，问道：“你这样理直气壮、安之若素，是真的觉得自己洪福齐天、绝对不会死掉么？”
高生露出一个神秘的微笑。
不等他说话，云朝砰地一拳砸在他脸上，皱眉道：“嬉皮笑脸作甚？”
云朝出手时收了九分力，这一拳还是把高生揍了个满脸开花，声都不及出，直挺挺倒了下去。
这一拳也惊动了正在跟伏传交手的胡钟钟，她仓促虚晃一招，矫步突至高生之前，对云朝怒目圆睁：“不许伤我夫君！”她说话的嗓音说不出的娇嫩软糯，就像是残春朝露里的初生野花。
话音刚落，云朝就翻身落在她的背后，一把将倒在地上的高生拖到了远处。
胡钟钟待要追，伏传的长枪恰好抵住了她的咽喉：“你好好说话，我那位兄长可不大喜欢你的丈夫。”
此前谁都不知道这一对男女的关系如何，胡钟钟护夫实紧，就是主动交出了自己的要害。
现在云朝已经把高生捏在手里，胡钟钟也打不过拦路的伏传，只得恨恨一跺脚：“好。我把皮给你，不要伤我夫君！”她手里还握着两枚峨眉刺，二话不说将尖刺扎入侧颈，刷地拉出一道口子。
伏传吃惊之下，连忙喝止：“你住手！”
胡钟钟已经用手去抓自己的皮，似乎真想把自己活剥出来，闻言还挺生气：“你要反悔？！你们不就是想要我的皮吗？我给你们还不成么？”
“我不要你的皮。”伏传实在看不下去，一枪挑飞了胡钟钟手中的峨眉刺。
胡钟钟更加意外：“你……”她一直认为伏传的功夫与她相差无几，哪晓得伏传居然能这么轻易地夺走她的武器。
“你先回答我的问题。你是什么东西？”伏传问。
这个问题似乎很冒犯胡钟钟，她不大高兴地吸了一口气，才不甘愿地说：“我是狐狸。就是你们拿来缝衣裳、做围脖的狐狸。你现在是不是很想要我的皮了？”
这妖妇在皮子的事上绕不开了。伏传心念一动，问道：“谁告诉你，我们想要你的皮？”
胡钟钟想了想，略带狐疑地回头看了尚在昏迷的高生一眼，又看被谢青鹤抱在臂弯里的小黑豹，反问道：“你们……真不想要我的皮？”
“你见到世上有人穿戴狐皮不假。那你可曾见到有人穿戴人皮？”伏传反问道。
胡钟钟愕然道：“可我、我就是狐狸。”
“你不说你是狐狸，谁知道你是狐狸？我和大师兄都看不出来。”伏传说。
胡钟钟竟怔住了。
缓了片刻之后，她才小心翼翼地问伏传：“你真的不知道我是狐狸吗？”不等伏传回答，她又缩起脖子，喃喃自语，“对啊，他如果知道我是狐狸，缘何再问我是什么东西？”
“你现在知道我是狐狸了，也不要我的皮么？”胡钟钟又问。
“不要。”伏传手指高生，“是不是他告诉你，有人要你的皮？”
胡钟钟抿嘴显出一丝倔强：“人乃万物之灵长，狐狸被人哄了，也不算很丢脸。”
伏传和她说了几句话之后，越发觉得情势不对，不禁问道：“你几岁了？”
胡钟钟仰起头来，举起她还带着鲜血的纤纤玉指，老气横秋地说：“五岁！”
哪怕伏传已经有了些联想，猛然得到这个答案，还是如遭雷击！他刚才可是看见高生和胡钟钟光溜溜抱在一起从天上掉下来的辣眼模样，胡钟钟与阿寿还有十二分地不同——她浑身上下没有半点兽形，与常人无异，这就让伏传非常地难以接受。
“他知道你只有五岁？！”伏传怒问道。
“你的问题怎么总是东拉西扯？我是狐狸，今年五岁，小时候在城外林子里住。三年前，我娘突然不见了，我来城里找她，遇见了夫君。他骗我说，不待在家里就会被道士抓去做围脖。我就与他一起待在这里，直到今天。”胡钟钟说。
话到此处，伏传突然提醒：“云朝哥哥！”
云朝看着死狗一样躺在地上的高生，说：“小主人放心，我盯着他呢。”
伏传评估着胡钟钟的供词，再看看高生，问道：“你自承如此懵懂无知，高生的离奇运道从何而来？是他教你如何整得故时仇家家业散尽？是他教你蛊惑太守千金？是他教你掳劫良家妇女？”
胡钟钟满脸迷茫：“啊？”
“也是他教你，替他谋得万贯家财，谋得娇妻美妾，谋得半城风光。却唯独不去碰自幼醉心的举业，不想金榜题名，不想高中状元，不想摇身一变谋得官身贵职，风风光光做个大官？”伏传问到了最切要的一点上。
高生的发迹绝对有熟知寒江剑派内情的高人指点。
他在郇城之中横行霸道，却从不去迫害逃出郇城的“故人”。他能操控人心，能洪福齐天，钱也有了，贤妻也有了，唯独他最渴盼的举业毫无起色。志怪小说里还喜欢写报恩的小妖怪让恩主发财、得贤妻、生儿子、中状元，高生把前面几样都占齐了，为什么独独缺了“中状元”这事呢？
除非，有人指点过高生，告诉他，朝堂之上有能通天者，若是闹得太过分，会“引人注意”。
胡钟钟懵懂无知，伏传就认为高生另有蹊跷。可高生也躺在地上像条死狗。难道背后还有什么人在策划一切？又或是……胡钟钟和高生谁在装傻？
就在此时。
谢青鹤突然出手，凌空一道掌风拍向胡钟钟。
这一掌中得毫无悬念，伏传都没把握反应得过来，胡钟钟应声而倒。
她竟然无法再维持人形，地上蜷缩片刻，直接化作一只皮毛油光水滑的红毛狐狸。
见她想跑，伏传持枪拦住她的去路，说：“别动。”
胡钟钟后退两步，龇牙凶狠地盯着谢青鹤：“坏人！”
“你的狐身足有十八龄以上，何必再坚持演着五岁小狐狸的把戏？你就是郇城最初引诱书生入赘山林与你交配产子的妖物吧？藏了十多年，打发了六波我派前来调查此事的弟子，好手段。”谢青鹤说话时拉了伏传一把，不让伏传再靠近胡钟钟。
胡钟钟见抵赖不过，不再捏着嗓子装嫩，笑道：“我早知道你和他们是一伙儿的。不过，你可比他们有本事，不但找到了我的逍遥天宫，还知道我不是真人……我却没想到，你是这么地难对付。”

第299章
正常情况下，双方既然搭上话了，势必要你来我往互相试探，不放过任何获取真实情报的机会。
一直装痴卖嫩的胡钟钟甚至还特意换了一个谈话的姿势，趴在地上的她缓缓恢复了人形，拢了拢颈上被她自己切开的伤口，玉手轻抚，豁开的口子就恢复如旧。整理好妆容之后，她将后颈挺起，妖稚的情态换作风情，望着谢青鹤的一汪含情目，就似一个个小勾子。
然后。
谢青鹤拍出了第二掌。
——先前伏传与胡钟钟站得太近，谢青鹤也摸不清她的深浅，恐防意外，他第一掌收了七分力。
再一掌收拾胡钟钟的时候便无迟疑，掌风排山倒海却无声息，才站起来摆着绝世美人姿势不到片刻的胡钟钟，又闷声不响地倒了下去。这回是闭眼倒下没了意识，过了一会儿才变成狐狸模样。
伏传暗暗心惊。大师兄今日好暴躁。
他要去查看胡钟钟的情况，被谢青鹤拉住：“有些古怪，不要近身。”
正说话时，谢青鹤指尖突然飞出一道炁诀，撞在一片虚空之中，伏传竟然看见空无一物的前方颤抖了一下，凭空出现一口妖血。伏传即刻抛出一缕魂锁，果然捆住一缕幽魂，逐渐显形。
“狐狸的魂魄竟然是人形。”伏传深为惊讶，“它究竟是阴魂还是阳魂？怎能在阴界中隐形？”
凡人在阳世看不见魂魄，开了阴界就能看见各种神神鬼鬼。妖物的神奇之处，在于她们能在阴阳交界处施展迷障，使阳间看不见，阴界也看不见。伏传身上掖着长明灯，能照见阴阳二界，竟然也看不见偷偷逃遁的胡钟钟——难怪谢青鹤也说古怪。
胡钟钟的魂魄被炁诀所伤，影影绰绰各处流离，又被魂锁所扣，花容扭曲：“你……好狠心肠。岂能不问情由，下手伤我？我纵然诱了几个男人交配，何曾亏待过他们？你们做人的难道就不曾奸过猪羊牛马？”
伏传狐疑地看了她一眼，还有这事？
谢青鹤左手抱着小黑豹，右手拉着伏传，委实不怎么方便。
云朝见状提着高生奔了回来，拎起胡钟钟的狐身，失去魂魄的狐身软绵绵地垂下，皮毛鲜亮蓬松，非常漂亮。云朝把它的后腿拉着卷了一下，说：“做围脖挺好。”
胡钟钟气得魂都要裂开了：“找死！”
她被魂锁扣住，竟在瞬间涨出八丈恶煞，生生将伏传的魂锁挣断。
魂锁与真元相继，伏传受了震动，偏头喷出一口逆血，竟觉得浑身经络都隐隐发痛。
他是个从不服输的凶蛮性子，别处受了委屈都能忍，唯独不能在打架上让人。莫名吃了这么大亏，慕鹤枪倏地飞入掌中，人就扑了出去。
谢青鹤拉了他几次，始终没拦住他。现在伏传又扑了上去，谢青鹤也很无奈。
那狐狸现身郇城未必多长久的年头，狐身也就十八、九岁，论肉身年纪，是比伏传小一点。可她既然是妖物，得此人身来到现世之前，不知道修行了多少年，百年千岁也未可知。积年的老妖孽，元魂强悍无比，伏传和她打架还能勉强占个上风，斗法只怕要一败涂地。
果不出谢青鹤所料，胡钟钟生出八丈恶煞之后，魂魄透出冲天血光，泛着奇异诡香。
伏传以枪驭魂，噗地捅穿了胡钟钟构建的血海屏障，却不料被穿破的血海零落溃散，像是浪花般拍在了伏传身上。伏传早有所料，以真元屏障护体。然而，胡钟钟的血海浪花带着诡魅的异香，隔着老远嗅见了一丝香气，伏传沉静白皙的脸色瞬间变得潮红。
谢青鹤一直盯着场中变化，他知道伏传可能会吃亏，但，还不到出手营救的时候。
伏传还能反击。
这些年伏传在入魔世界都是仗着修为见识一路碾压，没遇见过像样的对手。谢青鹤也太过溺爱保护他，轻易不肯让他涉险。今日护了几次都没拦住伏传的暴脾气，谢青鹤自觉能控制住局势，便决定再等一等。
云朝也神色严肃地盯着朝中，一只手缓缓捏住狐身的脖颈，稍微用力就能捏断。
谁也没想到的是，一直龟缩在谢青鹤臂弯里的小黑豹，偷偷看着伏传与胡钟钟斗法。
她看着伏传一次次险象环生，看到胡钟钟的血海脓雾落在伏传的身上，将他衣袖烧得斑斑点点，露在外边的头脸胳膊也似要脱皮……
小黑豹终于忍不住了，宛如离弦箭矢一般射了出去——
谢青鹤大吃一惊，悬在天外的寒江剑环倏地落下，将高耸入云的八丈恶煞钉在半空。
云朝咔嚓捏断了狐身的脖子。
伏传将慕鹤枪一横，一把抱住了扑上来的小黑豹。
小黑豹却在此时恢复成人形，浑身血肉沸腾，伏传只抱住她半个身子，眼睁睁地看着她双手与半个肩膀化作血箭骨矢朝着八丈恶煞飞了出去，那本该腥臭的血肉隐然透着一缕金光。
“老……阿寿。”伏传整个人都懵了，小半个身体的骨血都飞出去了，还能活吗？
阿寿顶着一张诡异的兽脸，看着被寒江剑环钉住的八丈恶煞，看着胡钟钟因失去肉身发出惨叫声，这才迟钝地意识到危机解除了。她也只在乎这个。她浑身沸腾的血肉恢复正常，很快就重新变成兽形——她竟然变成了一只体型羸弱的奶猫。
“大师兄。”伏传把她捧在手心里，下意识地去看谢青鹤，“她……变小了。”
伏传知道寒江剑环悬在头顶，他敢去找胡钟钟打架，也是仗着有大师兄兜底。
谢青鹤和云朝都在旁掠阵，监看着伏传与胡钟钟斗法的一举一动，但凡伏传有一丝无以为继的疏漏，他俩都会马上救援。
唯独昨夜才刚刚跟随他们的阿寿，不熟悉他们的相处之道，也不知道伏传没有真正的危险。
她拼尽全力去救伏传了。
谢青鹤近前两步，阿寿燃烧血肉化作的血箭骨矢，还钉在胡钟钟的八丈恶煞之上。
凡人有魂，死后化煞。胡钟钟掌握了主动化煞的本事，挣脱魂锁之后，煞高八丈，不可一世。现在云朝杀了她的肉身，她魂魄化成的恶煞也被寒江剑环钉着不能动弹，阿寿射向她的数百根血箭骨矢密密麻麻地扎在了她的恶煞之上——血海屏障竟然被烧穿了。
谢青鹤看了片刻，伸手拔出一根血箭。
箭上隐见金光，一视同仁地撩着谢青鹤的手指烧，滋滋作响。
“有趣。”谢青鹤不再手持，以真元虚摄。
他稍微研究了片刻，大袖卷过，八丈恶煞身上的血箭骨矢都退了出来，重新融合成血肉。
伏传捧着阿寿关心地看着，被谢青鹤揉在一起的血肉却始终无法恢复成原状——偶尔恢复成双手与肩膀的模样，很快又各自分开，不肯长成一体。
谢青鹤难得琢磨了许久，始终无法成功，最终叹息一声，说：“死何容易，生何艰难。”
伏传摸摸阿寿的猫头，小声说：“你可不要再帮忙啦。我可不想养耗子。”
谢青鹤来到他身边，将手凑近阿寿身边，千万缕金光从他袖中飞出，争先恐后地回到阿寿的兽形之中。伏传又惊又喜，谢青鹤解释说：“她骨血之中有祥瑞之气，血肉我弄不回来了，瑞息倒是能取回来。”
虚弱得变成小猫躺在伏传手心的阿寿，有了谢青鹤取回的金光瑞息，很快又变成了小老虎模样。
只是她虽然恢复了老虎兽形，体型却依然和小奶猫相差无几，能直接躺在伏传的手心里。想起她的血肉都变成了保护自己的武器，伏传就有十二分的感动：“我必能将她养胖。”
谢青鹤笑了笑，看了又陷入沉睡的阿寿一眼，不置可否。
他没有看出阿寿身上有什么破绽，但，妖类来历诡秘，也未必不可能是苦肉计。他不猜疑阿寿，也不会因此托付信任。谢青鹤历来有恩必报，有债必偿，却不会拿恩怨情仇交朋友。
安置好突然冲出来的阿寿之后，谢青鹤负手仰头，看着八丈高的胡钟钟，问道：“你说我不问情由，下手伤你。这事我不能认。你与我师弟交手的时候，使了八种我派不传之秘，非入门弟子不能修习——盗学不传之秘，就是必死之罪。”
胡钟钟被寒江剑环钉着不能动弹，狐身也被云朝所杀，这时候才显出了几分慌乱。
化煞大法是狐族祖传的修法，三百年方得一尺，三千年方得一丈，胡钟钟修出八丈恶煞，足足花费了二万四千年。她原以为自己只要抛却了稚嫩狐身，但凭着苦修二万年的八丈恶煞就能纵横天下，哪晓得天上竟然掉下来一把能镇压她的剑，生生把她钉在原地完全不能动！
到了此时，胡钟钟才发现，原来她也有神魂俱灭的危险！
“仙长误会妾了。贵派不传之秘，妾岂敢偷学？纵然想要偷偷地学，妾是狐狸，哪有人类聪明灵敏、慧性深藏呢？总不至于贵派仙师们随意施用一遍，这不传之秘就被学了去吧？”胡钟钟这会儿说话不童稚也不妖艳，老老实实无比正常。
谢青鹤点点头，明白她言下之意：“有人教你。”
胡钟钟小心翼翼地问：“是有人指点妾学会，这就不算是妾盗学了吧？”
“你只须指认是谁私泄此不传之秘予你，我自会收回传承，饶你不死。”谢青鹤说。
胡钟钟没有即刻答话，她的恶煞形状凶狠，血海脓雾遍布四周，思索时诡香阵阵。谢青鹤却根本不受她的血海屏障所惑，所有血海脓雾不得近身就四散飘逸，连香气都不能雷池一步。
“你要如何收回传承？”胡钟钟的恶煞说话时嘎嘎作响，“杀了我吗？”
不止胡钟钟好奇，伏传与云朝也都挺奇怪。
谢青鹤说一不二，既然说取回传承，肯定就不会杀伤胡钟钟的性命。但，怎么取回呢？
“取一个试试？”谢青鹤问。
胡钟钟止不住地恐惧，奈何恶煞都被钉住了，俎上鱼肉徒呼奈何。
谢青鹤原本站在平地上，结印瞬间发现八丈恶煞实在有点高得过分，脚下便有剑气虚影隐现，徐徐升空，来到恶煞煞首。他素来是念无声咒，众人只看见恶煞中有明亮的银光陆陆续续飞出，环绕在谢青鹤身周，谢青鹤面前出现一枚玉简，银光排着队鱼贯而入。
整个过程持续了不短的时间，待恶煞身上的银光彻底消失，伏传看见玉简上浮出一个标志。
那是知宝洞常用的标记，用来分别传世之术与不传之秘，有此标记者，外客不可读，门内可读不可传。
谢青鹤御剑回到地面，问道：“你还会《缚苍龙》么？”
胡钟钟想了想，突然懵了。
——她明明练得很熟悉的鞭法，竟然什么都不记得了，脑子里一片空白。
伏传也很好奇地瞥谢青鹤手里的玉简，谢青鹤便把玉简递给他，又问胡钟钟：“你如今可以告诉我了，你所习得的我派不传之秘，究竟是何人所传？”
胡钟钟吞吞吐吐地说：“并非得自一人。”
“我最初在城外做亲配偶，冷不丁走漏了风声，引来贵派仙师查验。当时来了两个人，一个叫闻翀，一个叫梁爽，我将他们引入林中，分开游说，自承被夫家吊死的可怜人，困于林中做了无辜野鬼，他们很是怜惜我的‘出身’，见我不曾害人，便宽宥了我。”
“那几日里，我白日与闻翀交好，晚间与梁爽交好。闻翀教了我《八荒功》，梁爽教了我一些做鬼的本事，可惜，我不是真鬼，他教我的本事没什么用处。”
“他们离开之后，我花了两年时间修炼《八荒功》，总觉不合法。”胡钟钟说。
伏传已经脸色黑得一塌糊涂。
谢青鹤倒是不见生气，还能给胡钟钟指点迷津：“《八荒功》也是偏鬼道的修法，你既然不是鬼，修炼起来自然事倍功半。”
“我也是这么想的。可见上回我的谎话编得不够好，还得重新编一回。”胡钟钟说。
于是，时隔四年之后，郇城又传出了书生深山被招赘的离奇事件，消息传到寒江剑派，外门又派了两个弟子前来调查情况。这回来的是庄静和齐群山。
胡钟钟就不装鬼了，她的说辞是，她是个被夫家抛弃的千金小姐，在山林里是故意装神弄鬼。因不想再被夫家和世道摧折，身携万贯家财又怕被负心汉图谋，便诈死躲在深山老林之中，只想找聪明善良的书生借种，生个儿子，余生觅得倚靠。
寒江剑派诸弟子不受世俗三纲教化，对胡钟钟的“遭遇”深表同情，决定帮她隐瞒。
“庄静教我《鸣蝉息》，齐群山倒是很大方，教我《慑行鼓步》，又教我《方寸十二刺》。”胡钟钟老实交代。
谢青鹤摇摇头，说：“《鸣蝉息》造化之书，《慑行鼓步》与《方寸十二刺》不过小道。”
胡钟钟又继续说后面的经历。
她尝到了哄骗把持寒江剑派弟子的甜头，隔两年就要闹出事故，引寒江剑派来探查。待寒江剑派的弟子抵达郇城之后，她就会营造出种种假相，把自己形容成身世极其可怜的弱女子，博取同情。
寒江剑派前后来了六波弟子，总共十二人，全都被她哄得团团转。
她得到的不传之秘远不止八种，只是和伏传交手的时候，只显露了八种而已。
伏传根本不肯相信：“你是说我派弟子都是糊涂蛋，个个被你哄得团团转。听信你的无稽说辞也罢了，还把不传之秘也给你，回了山门还有志一同地替你隐瞒，说全无此事？你闹事如此频密，三五年就要闹一回，难道他们就不会觉得奇怪吗？不会觉得受骗了吗？”
胡钟钟八丈高的恶煞幽幽盯了伏传一会儿，怪没意思地说：“我是妖啊。我说的话，人怎么会不信呢？我做可怜之色，人怎么会不爱呢？……你跟着这么厉害的仙长，脚下不曾踏过泥土吧？”
伏传想起自己刚才，差一点就被“五岁”的胡钟钟骗了去，顿时语塞。
“你为何要学我派功法？”谢青鹤问。
胡钟钟啧了一声，再次感慨：“次次都问中要害。不过，这问题我不能回答你。我虽贪生也怕死，一狐之命，与……比起来，也不足挂齿。”
谢青鹤点点头。
这狐狸就是怕死，嘴上说不能回答，其实，她是暗搓搓地证实了谢青鹤的想法。
所谓“问中要害”，就是告诉谢青鹤，你想得没错。惟恐造成误解，她还故意点拨谢青鹤，这件事关乎到妖族所有的利益。
谢青鹤心里大概有数了，岔开话题问道：“那你这些年与这书生又是怎么回事？”
胡钟钟看着高生的眼神竟有了一丝柔情，血海脓雾都消散了不少，半晌才说：“来来回回地修行也是无趣。人间委实繁华，我……也动心啊。”

第300章
据胡钟钟所说，她解决了修法问题之后，想要享受人间繁华，恰好认识了落魄的高生。
高生性情贪婪、妄自尊大，脾气作派是人憎鬼厌，架不住卖相相当不错，一身皮子白白净净，生得浓眉大眼，身材也很高挑，站在人群中就如鹤立鸡群，胡钟钟对他一见钟情，便圈养了这个男人。
此后高生倚仗着胡钟钟的玄妙手段，各种收拾挤兑从前“仇家”，攒得万贯家财，在郇城之中横行一方，胡钟钟甚至还替他娶到了州府家的千金做妻室。
胡钟钟八丈高的恶煞说起凡俗诸事，嘴里都是无所谓：“我为何要与俗人一般见识？他们在我心中不过蝼蚁。高郎喜欢就带回家宠一宠，高郎不喜欢就远远地抛去。我与高郎也不能做长久夫妻，他想要一房正经老婆生几个孩子，我就替他挑个成色好的呗。”
总而言之，先前次次闹到寒江剑派，是胡钟钟想要骗寒江剑派的修法。这两年她跟高生在郇城横行霸道闹出种种事故，寒江剑派却毫无风闻，那就是因为胡钟钟不想再惹人注意。
这说辞让伏传觉得怪怪的。转念一想，胡钟钟供述的种种操作，哪一件不是怪怪的？
光是胡钟钟说，她故意放出风声引来寒江剑派调查，前后六次放倒寒江剑派的外门弟子，还能次次都把这事掩护得严严实实，这就让伏传觉得十二分的不可思议。
须知道寒江剑派外门弟子人数有限，精英弟子总共也只有三十六名。这些人哪怕不是同期，也都在外门供职，前后分派任务，哪可能互相不通风声？闻翀与梁爽刚回来没两年，庄静和齐群山又要去郇城，外门内部难道不会交流？就这么各自为政？各行其是？
胡钟钟说她是妖，妖就有蛊惑人心的能力，但，十二名外门精英，就全军覆没了？
——寒江剑派就这么好糊弄？
偏偏谢青鹤也没什么表示，只管让胡钟钟往下说。
胡钟钟不解：“仙长还要我说什么？”
“说说丁屠户是怎么死的。”谢青鹤说。
胡钟钟想了一会儿，似乎才想起丁屠户是谁，说：“他是被打死的呀。衙门那官儿捉了他去问案，苦主与他的说法对不上，那官儿就叫打板子，首告与被告一起打，总有一个熬不住。苦主不收监，挨了板子就回去找大夫吃汤药，丁屠户过堂之后捂在牢里，没熬住就死了。”
谢青鹤记下她的说法，又问：“你替高生调运施法捉弄百姓，念你牲畜出身、未受教化，此不罪你。不过，施法掳人妻妾，使子女意外身故，遭人贩子拐卖……这是有心作恶吧？”
胡钟钟顿时急了：“你说过饶我不死！岂能食言！”
“你擅习我派功法之事，我可以做主饶你不死。你在郇城兴风作浪、荼毒百姓，谁有那么大的体面饶你不死？”说话间，谢青鹤召回了钉在八丈恶煞身上的寒江剑环。
剑环飞回来之前，锋刃绕着胡钟钟的咽喉杀了一圈，嗖地飞回谢青鹤指间，雌伏不动。
漫天血海在刹那间消失无踪，连带着处在阴阳交界处的逍遥天宫也瞬间崩塌。刚刚还在与谢青鹤示好谈判的胡钟钟死得轻易无比，眼见谢青鹤突然翻脸，伏传都有些猝不及防的错愕。
谢青鹤念诀封闭阴界。
一瞬间，山河变换。
几人重新回到了高家大宅，这里正是大宅后方的花园，往前一步就是蓄着死水的莲池。
恶煞被谢青鹤杀灭之后，胡钟钟形神俱灭，云朝毫不担心胡钟钟的狐身还能作妖，正上下打量。他感觉到伏传的目光，抬头问道：“小主人也想要这条狐狸的皮子吗？”
伏传连忙摇头：“我不要。”
高生还在昏迷中。谢青鹤近前看了他一眼，说：“唤醒他。”
云朝对火红色的狐狸皮非常中意，正爱不释手地检查着，得了谢青鹤的吩咐才打断了他的憧憬，忙将狐尸塞进小包里挂在腰间，俯身蹲在满脸是血、双目紧闭的高生面前，手在高生耳侧轻巧数下。
高生似从噩梦中惊醒，倏地睁眼：“啊！”
他叫了一声，似有回声。
高家大宅四面八方都响起了惊叫声，有男有女，有惊有悲。
“这是……被胡钟钟迷惑的人都醒来了。”伏传想起进门时遇见那几个坐在前楼绣花说笑的美婢，这样的可怜人在高家大宅不知道还有多少，“一朝梦醒，只怕很难面对被妖法所迷惑的过去。”
“你与云朝去安抚一二。不要弄出人命来。”谢青鹤吩咐。
伏传问道：“可以插手么？”
“山下镇子多的是田地，这里活不下去了，别处也能活。”谢青鹤想了想，还是叮嘱了一句，“你拿着分寸。该死的也不必强求。”
伏传就明白了，寒江剑派可以全力施救，但只救想活却走投无路之人。
“是。”伏传听着四面八方的惊惶哭声，与云朝粗略商量了两句，各自分头救人。
苏醒过来坐在地上的高生已经吓傻了，抖抖索索地看着谢青鹤：“你……你……钟钟呢？你把钟钟怎么样了？你别过来！我不是邪祟，我是人，我是人……你看我有影子……”
“那狐狸说，你哄她回家，告诉她若不待在家中就会被人剥皮……”
“放屁！是她，是她哄了我！她说她是天狐下凡，前来找我报恩。前世我是昆仑山的猎户，捉到了下凡玩耍的她，见她生得可爱，不忍残杀，就把她放回了山林。她苦修多年，马上就要位列仙班、修成正果，只因我这份恩情未能偿还，心有挂碍，才刻意下凡来找我报恩。”
不必谢青鹤逼问，高生情急之下就哇哇哇全撂了。
谢青鹤哦了一声，问道：“她既然是天狐出身，为了报恩，给你万贯家财也罢，给你聘娶高官千金也罢，怎么还敢为了你害人呢？难道她就不怕受天谴么？”
高生眼珠子骨碌碌转，飞快地说：“这……其实，她也不曾害过什么人吧？旁人做得生意，我就做不得生意吗？不过是我的生意好一些，就算害人了吗？”
“做生意自然不算害人。把旁人妻妾迷惑之后，诓骗到私宅中淫乐，做法使人子嗣身故、走散，叫人断子绝孙……不读书的草民也知道这是有干天和的恶行坏事，高童生也读过圣贤书，难道连这点道理都不懂得么？”谢青鹤问。
高生一推四五六：“那都是她的主意，我岂能尽知？”
这句话喊出来之后，高生突然涕泗横流，上前要抱谢青鹤的大腿：“道长，仙人！大老爷！她会法术啊！手往竹子上一摸，那竹子就成了黄金！我岂敢违逆她？她摸我一下，我岂不成了金人？这两年小生日日担心夜夜害怕，只得屈服于她的淫威之下……”
谢青鹤往后退了一步，高生扑了个空，也不敢再往他身上爬。
“我只问你一件事。”谢青鹤说。
高生抹了抹刚憋出来的眼泪：“小生知无不言。”
“你有了万贯家财，有了千金家室，为何没有谋个出身？”谢青鹤问。
高生被问得一愣，说：“胡钟钟不许。她说，龙城之中高人辈出，法术在郇城中可保万无一失，若是去了龙城，只怕被稀奇古怪的高人看出端倪，反倒祸害了身家性命。”
口供就出现矛盾了。
胡钟钟连寒江剑派都不害怕，连着六次设计寒江剑派的外门弟子，她会害怕龙城的“高人”？
这世上哪还有高人比寒江剑派更厉害、更惹不起？
高生还要缠着谢青鹤求饶，谢青鹤已经没有心思与他纠缠，垂手一指，池塘中的死水凝成绳索，将高生缠了个结结实实，高生欲要挣扎呼喊，水带又飞入高生的口鼻，将他呼吸封堵。
水带绳索拉着高生栽入水池之中，高生无法呼吸，无法动弹，漂浮在水中，渐渐窒息。
谢青鹤在池边的筑石栏杆坐下，把胡钟钟和高生的说辞都整理了一遍，想要拿出记载了胡钟钟所习不传之秘的玉简，找了一遍才想起刚才顺手递给伏传了。
——《缚苍龙》，是束寒云初入寒江剑派习练的鞭法。
——梁爽，曾是外门最有权势的执事之一，八年前随李南风去了龙城。
以此看来，很容易会猜测胡钟钟的供词全都是在撒谎，她的各种胡说八道全都是为了掩饰她与龙城、与束寒云的关系。她的修法得自束寒云，她在郇城的种种麻烦马脚，早在十八年前，就是由束寒云授意当时主管外门的执事弟子修改记录、着意遮掩。
然而，只有一件事说不通。
如果胡钟钟真与束寒云是一伙的，她为什么害怕被龙城注意？束寒云就在伏蔚的皮囊里做着圣天子，只要一道圣旨，胡钟钟都不必使什么法术，高生直接就能扶摇直上、衣锦还乡。
“这么多年了。”
谢青鹤指腹轻轻摩挲着指间剑环，嘲笑道：“对付我就只有这一招？”

第301章
胡钟钟死后，高家大宅四面八方都是从妖术中醒来的受害者。
这其中也不全都是高生旧日仇家的妻妾女眷，占了大半人数的，反而是许多因身怀一技之长或是长得窈窕美丽就无辜被高生拐来为奴为婢的可怜人。这批人从妖术中清醒之后，有人恐怕吃亏，直接就回家去了，也有人怒不可遏，气冲冲地在高家大宅横冲直撞，想要找高生算账。
伏传并不去管气冲冲到处跑的男人，他主要目的是去安抚因失贞走投无路的闺女妇人。
事情没有伏传想象中的严重。
确实有不少高生用妖术拐来的女子羞耻惊慌，也有女人流泪哭泣，认为无颜再见公婆夫君，但为了这事非要自杀明志的是极少数。有女孩想要撞墙自杀时，还有相熟的姐妹竭力阻拦，含泪劝说。
有两个非要自杀的都是尚且待字闺中的好人家女儿，一个说无颜再见父母，一个只管哭。
不管身边的姐妹怎么劝说，咬死了自己贞洁已失，没脸再活下去了。
伏传正要出面去劝，一个大腹便便的贵妇走了出来，她眼角通红也似受了绝大的刺激，挺起的肚子足有七个月大，身边的丫鬟小心翼翼地扶着她，俱是哭过的模样。
这贵妇带着哭腔的声音无比清脆坚决：“你等哭着寻死觅活，无非是想着贞洁已失，再也寻不着门当户对的夫婿。与其折节下嫁，不如死了。依我说，这事与其说是失节，不如就当死了个不成器的丈夫——这些年不比从前！寡妇再嫁不新鲜，和离再婚也常有！哪里就至于死了？！”
这一堆被拐来的妇人里多有懂事的，见此情形，不禁失声道：“夫人，不，庾小姐，你也是被他用邪术哄骗来的？！”
庾小姐被说中了痛处，双眼通红生生含住了泪水，脆生生地说：“是。我也是被他拐来的。”
她走到那两个非要自杀的小姑娘跟前，一左一右搂在怀里：“别怕。你们若是不敢回家，以后就跟着我吧。我只当是多了两个妹子，有我一口吃的，总不会叫你们受委屈。”
那两个小姑娘果然就不坚持要自杀了，各自跪下给庾小姐磕头，又抱在一起哭。
庾小姐摸摸她俩的头，说：“你们都好好的。我已派人去给父亲送信，三两日就有人来接。离开之前，我倒有一件好事，非做不可。”
几个女子都问她要做什么，庾小姐咬牙不语，匆匆忙忙叫丫鬟扶着出去了。
伏传干脆就缀在她身后，发现她挺着大肚子，走路一摇一摆，却很着急地在家中各处搜寻。但凡遇到寻死觅活的女子，她就要上前宽慰几句，没去处的她都承诺收留，离家远的她还送盘缠。
各处走了一遍之后，她问丫鬟：“那恶人究竟在何处？！”
丫鬟也是双眼泛红，不住地摇头：“小姐，奴婢也不知道。”
“必杀此獠！”庾小姐咬牙往花园走去。
花园位在高家大宅的后边，前楼蓄奴，中堂住着主家。庾小姐匆匆忙忙到前楼安抚被拐来的女子，转了一圈，想要去后边的花园，就得再次路过中间的正堂。
庾小姐带着丫鬟路过时，恰好遇见高母被几个怒气冲冲的男人摔了出来。
丫鬟哎呀一声，被摔得奄奄一息的高母就似见了救星，扯着嗓子喊道：“媳妇，媳妇，快来救娘！这几个贱奴失心疯啦！他们竟敢打娘啊！”
丫鬟没好气地骂道：“救你？你这个心狠手辣的老妖婆，叫怀了身子的媳妇罚跪，哭着求饶都不肯罢休，若不是杀人犯法，我现在就拿菜刀砍死你！”她扬了扬手，居然真拿了把菜刀。
庾小姐看都不曾看她一眼，挺着肚子，跨过门槛，扬长而去。
反倒是那几个打红了眼的受害男子听说“杀人犯法”，渐渐从愤怒中清醒了过来。有人拎起高母来来回回抽了几个耳光，有人往她脸上吐了几口唾沫，摘掉她头上的金银饰物，也有人愤怒地数落她过往苛待奴仆的罪过……到底留了她一条性命，各自散去。
高母扑在地上嚎啕大哭：“儿啊，他们造反了啊！快报官去啊！”
伏传跟着庾小姐回到花园。
他离开时，高生才刚刚苏醒，此后发生了什么事，伏传也不知情。
只见谢青鹤坐在池塘的筑石栏杆上，背后池塘里的高生飘着一动不动，已经淹死多时。
庾小姐看了谢青鹤一眼，左顾右盼，从角落里找到打捞浮叶的竹竿，自己动手试图把高生戳到岸边。她挺着肚子动作艰难，随着她的几个丫鬟赶忙上前帮忙，几个女子七手八脚地把高生从池塘里捞了出来。
谢青鹤不得不给她们让了位置。
哪晓得高生半个身子刚刚上岸，庾小姐就接过了丫鬟手里的菜刀，照着高生的脸一顿砍。
丫鬟惊呼：“小姐！”
谢青鹤正以为她要阻止如此血腥的场面，哪晓得那忠心耿耿的丫鬟说：“小姐长这么大几时拿过刀啊，仔细磨破了手！砍两下出出气也罢了，奴婢代劳！”
谢青鹤：“……”
庾小姐真就把菜刀给了丫鬟，丫鬟也真就帮着继续噗噗地砍，她则颤巍巍地站起身来。
有婢女就近取水给庾小姐擦去了手上的鲜血，她理了理自己散乱的鬓发，整理好衣衫，上前对谢青鹤行礼：“妾庾氏拜见君子。敢问可是贵人施救，使妾脱离迷障，重回自由？”
谢青鹤微微点头，说：“举手之劳，不敢贪功。也是我来得迟了。”
庾小姐再次屈膝施礼：“贵人不过举手之劳，于妾便是下半生清醒自在。本该大礼拜谢，而今身沉体重难以全礼，委实惭愧。冒昧乞求贵人见赐尊号台甫，妾日后才好请家中父兄登门拜谢。”
“我世外人，不与世俗交往。姑娘不必客气。”谢青鹤对伏传招手，“都办妥了？”
伏传才从暗处走了出来，把刚才所见所闻都说了一遍。
“除了他——”他指着已经被砍得面目全非的高生，“的母亲，还有个跑得太快摔断门牙的笨蛋，家里没人受伤。丁桐他们家的女眷这会儿都回家去了。”
庾小姐的丫鬟哎呀一声，惊奇地问道：“你刚才一直跟着我们吗？说得好像亲见一般！”
伏传摸了摸鼻子。还真就是一直跟着，真就是亲见。
谢青鹤对庾小姐的看法就很不同了。
作为被高生哄骗来的高门千金，她也是受害者，她和高家大宅里所有人在同时清醒过来，旁人都在惊惶愤怒哀叹自己的遭遇、思量未来的对策时，她一个孕七月的妇人，挺着大肚子，第一件事不是自怨自艾、流泪发疯，而是马上扶着丫鬟出来安抚想要寻死的小女孩。
这女子的品格太高贵。浊世中难得一股清流。
“姑娘如今有何打算呢？”谢青鹤主动询问，看着庾小姐的眼神也变得慈爱。
庾小姐却认为他是在和自己商量对策，说道：“贵人不必担心。妾已使人给家父送了信，不瞒您说，当初妾的婚事也是家父力主，妖人已死，家父想必也清醒过来了，他老人家说不得已经在路上——纵然家父一时脱身不得，家兄也会亲自来接。”
“这妖人是妾所杀，与贵人无关。莫说郇城令不敢管妾家的闲事，就算惊动了官府，自有妾来担待，妾若担不起，还有家兄、家父。万请贵人宽心。”庾小姐大包大揽，不住地宽慰谢青鹤。
伏传笑道：“庾小姐，我师兄的意思是，你如今可有什么难处？”
庾小姐才意识到自己会错意了。她见谢青鹤与伏传皆是仙姿高岸，浑不似尘俗中人，想必也根本不在乎什么衙门官司——脚底抹油，谁又捉得住他俩？她也忍不住跟着笑了笑。
“多谢贵人关怀。妾……没什么难处。”
庾小姐回头看着面目全非的高生，喃喃低语：“最难的时候，已经过去了。”
似她这样出身品格的淑女，受妖法所挟，成了高生的妻子，高母的儿媳，困在这间原本属于她的大宅之中，忍受着从身到心的双重摧残，哪怕她被妖法蛊惑得对高生死心塌地，心中如何不痛苦？
谢青鹤看了伏传一眼，伏传点点头，掏出一道符剑，递给庾小姐。
“此事本该我等来收尾。你是苦主，又心怀大德收留了那几个走投无路的小姑娘，我这里倒是省了不少事。也不好平白占你的便宜。这件信物你且收好，他日若有难处，带着此符剑到荣昌城东边的寒山镇，随便找人打听，自有妙用。”谢青鹤说。
寒江剑派在世外有偌大名声，官面上和江湖上都知道寒江剑派地位特殊。庾小姐出身官家，对寒江剑派也有耳闻，听说“寒山镇”就睁大了眼睛，问道：“莫不是……您二位是……”
伏传点点头，说：“是。还请不要声张。”
庾小姐紧紧地攥着那枚符剑，激动得快要晕过去了：“是，是，妾明白。”
既然在庾小姐跟前露了身份，继续待在高家大宅就不合适了。
何况，这里的事都已经处置好，该问的话也都问明白了，也没有继续盘桓的理由。
谢青鹤又问了庾小姐几句，见庾小姐条理清楚、处事明白，身边还有得力的丫鬟仆妇帮扶，完全能够应对高家的乱局，便向庾小姐告辞，与伏传一起离开了高家。
出门之后，二人身形连闪，很容易就摆脱了邻人关注的目光，隐匿住形迹。
走出二里之外，谢青鹤才问道：“云朝呢？”
昨夜云朝就被阿寿拖进了阴阳交界之处，谢青鹤难免把人盯得比较紧。
伏传磕巴了一下，想着云朝算不算是擅离职守？又实在不能为了这点事就胡乱打掩护，便老老实实地答道：“他说，先去找找硝皮子的匠人。”
云朝非常喜欢那只死狐狸的皮毛，只恐怕死得久了，皮毛会不鲜亮，心心念念要去处理。
谢青鹤点点头。
高生刚苏醒时，伏传就被谢青鹤支了出去，他不知道高生对谢青鹤说了什么。
“大师兄，那狐狸说的话不尽不实，我以为不可信。来此之前，我与从前来郇城的几位师兄都谈过此事，他们是真的认为郇城没有什么问题，我不觉得他们在替狐狸隐瞒。”伏传说。
“那你觉得，狐狸所学不传之秘，得自何处？”谢青鹤问。
如果胡钟钟撒谎，她那一身来自寒江剑派的不传之秘就成了诡案，无法解释来处。
伏传沉默片刻，突然问：“大师兄，你不会怀疑二师兄吧？郇城的记录最早来自十八年前，隔年二师兄就去了龙城。他就算能管得了第一次查探，此后五次，鞭长莫及。”
谢青鹤摸摸他的脑袋，笑了笑，说：“不是他。你忘了，八年前，我看过他的记忆。”
伏传才突然想起这件事，原本凝重的表情马上就轻松了十成：“对，对。我竟然忘了。若是二师兄在十八年前就与狐狸有旧，大师兄八年前看他的记忆时，岂能毫无所觉。”
谢青鹤见他是真的为此放松高兴，心尖就有一股隐隐的潮热涌动。
伏传从不担心他与束寒云旧情复燃，也从不为此忌惮仇视束寒云。平时不敢在他面前提及束寒云，是担心他想起往事难过，此时不愿相信束寒云勾结妖族，多半也是担心他再为束寒云伤心。
谢青鹤知道，小师弟有时候是比较小意。
但是，小师弟只会担心他不够深爱自己，却从来不担心他会移情别恋。
想到这里，谢青鹤突然发现，自他与伏传定情以来，他好像从来都不曾为这份感情担惊受怕、承受任何折磨。小师弟给他的景仰与爱慕，非常地稳定平和，没有惊涛骇浪，没有撕扯难过，从头到尾都只是享受与欢喜。
——他一直都在享受着小师弟对他的爱慕。
“那狐狸到底是怎么学到咱们的……”伏传一句话没说完，冷不丁被谢青鹤搂进怀里。
大庭广众之下，伏传有些莫名，侧头看谢青鹤的脸色：“大师兄？”
谢青鹤按捺着亲吻揉捏他的想法，手掌扶着伏传的肩膀，稳稳地贴了片刻：“没事。突然想抱抱你。”
伏传完全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看见大师兄双眼温柔得似要溺人，就知道他动了真情。
平时伏传就不爱扫兴，何况大师兄莫名动情，他更不会煞风景，想了想，便站住了牵着谢青鹤的袖子，微仰头与谢青鹤亲了一下。
人来人往，目光诧异。
这都是谢青鹤习以为常的待遇。任何时候，他向伏传示好，都会得到伏传的回应。
情感上的渴念得到了安抚，谢青鹤低头含笑，拉住伏传的手，心满意足地岔开话题：“狐狸的事不必空想。咱们先去找一找阿寿的血亲。阿寿去年才出生，她的血亲不会死得太早，说不得会有其他的线索。”
伏传马上就被他带走了注意力，低头去看他托在臂弯里的小老虎，想起阿寿刚才沸腾骨血来救自己的模样，不免叹气：“她也太小了。”
谢青鹤凭着昨夜从傀儡支架里找到的残血，寻找阿寿血亲——很可能是母亲——的埋骨之处，伏传则贴着路边摊转了一圈，买回来一包切得细细的卤肉。
有了前车之鉴，伏传也不想节外生枝，就用袖子挡着谢青鹤臂弯里趴着的阿寿，偷偷喂食。
一直睡得死沉死沉的阿寿，闻见了卤肉的香气，居然挣扎着睁开了眼皮，扒着谢青鹤的胳膊，引着脖子凑向伏传，小口小口进食。伏传一时捡卤肉喂她一条，偶尔慢了一步，阿寿就用粉红的舌头舔他手心，舔得伏传哈哈笑。
这时候外患已除，谢青鹤完全可以把阿寿交给伏传，左手抱着，右手喂食，十足方便。
只是看着小师弟凑近自己身边来来去去、眉开眼笑的模样……谢青鹤把阿寿挪了个位置，就像是整理了挂在他身上的一条挂带，稳稳地夹在了胳膊上。我来抱，你来喂，也很方便。
伏传买来的卤肉只喂了小半，谢青鹤已经找到了地方。
阿寿的血亲就葬身在郇城之内，青石小街连着略偏僻的小宅，木门只得三尺阔，看上去有些年头了，门前的踏脚石也被踩得高低不平。伏传竖起耳朵一听，说：“屋里没人。”
谢青鹤直接就翻墙跃进了小院。
院子里光秃秃的，角落里竖着一些老旧的雨具，另有几个装着土的木盆。
“有地不种，把葱种在木盆子里。”伏传道出怪异之处。
阿寿连肉都不吃了，直接从谢青鹤怀里蹦了出去，她太过虚弱，四肢着地却很难前行，勉强支应着爬了几步，似乎找到了地方，呜呜咽咽地开始刨地。
伏传凑了过去，从空间里拿出一把铲子，帮她挖土：“是这里吗？你还能认出来？”
据阿寿所说，她有记忆开始，身边就没有任何同类。伏传以此推断，埋在地里的这个东西，很可能已经死了快两年了，应该只剩下骨头。
不过，这是阿寿的血亲，伏传就挖得很克制，只怕不小心损毁了遗骨，会让阿寿伤心。
哪晓得阿寿呜呜咽咽一直刨土，那土里的东西却埋得非常深。伏传耐着性子一层一层薄薄地挖了许久，足足挖了近八尺深，这才从湿润的泥土里意外发现了白生生的一截手臂！
——那截手臂骨血温润，肌肤白皙，看上去就似刚埋了不久。
阿寿在坑上着急得呜呜哀鸣，四个爪子都抓不着地，扑簌簌直接朝着深坑跌下去。
谢青鹤眼疾手快捞了一把，伏传距离比较近，已经把阿寿接住抱在怀里，安抚道：“你别急，我现在知道她在哪儿了，马上就给你挖出来。底下都是尘土，你快上去。”说着，他仰起头，看见谢青鹤在上边接应，便放心地把阿寿递了上去。
阿寿回到谢青鹤手里之后就变得非常老实，不敢胡乱挣扎，眼巴巴地探着小脑袋张望。
伏传很快就把埋在八尺地下的女尸挖了出来，轻柔小心地带回地面。谢青鹤松了手，阿寿心急火燎地扑到女尸颈边，努力舔她的脸，用脑袋拱她冷冰冰沾了泥土的脸颊，亮晶晶的眼中噙满了泪水。
伏传掏出手帕，替女尸擦干净脸上的尘土，露出一张没有半点损毁、清秀苍白的容颜。
“大师兄，我摸了她身边的土，埋下去是有一年多了。却不知道她为何能尸身不朽？”伏传把呜呜哀鸣的阿寿抱了回来，轻轻用手安抚，“阿寿，咱们让开些，让大师兄察看。”
谢青鹤方才凑近一步，蹲身查看女尸的情况。
过了片刻。
“没死透。”谢青鹤说。
那边伏传和阿寿都惊呆了，小老虎的眼睛都睁圆了，在伏传怀里焦虑地爬上爬下。
伏传放她去了女尸身边，阿寿在女尸口鼻处不断地蹭蹭。伏传则随在谢青鹤身边，问道：“那是能救活过来吗？”
“本就没有死。”谢青鹤指尖蕴力，在女尸眉心轻点了一下，即刻就有微弱的金光从紫府中隐约透出，只是被额间皮肉阻挡，必须很仔细端详才能察觉，“她的兽形应该比虎豹更高一级，有瑞兽之质，刀枪不入、水火不侵，也不会被尘土所腐朽。”
“不过，皮囊活着，魂不见了。”谢青鹤说。
谢青鹤继续检查女尸，上手毕竟不方便，好在可以使用真元隔空探察。又过了片刻，谢青鹤伸手托住女尸的后颈，将她茂密的长发拨开，在发丝的遮掩下找到一处乌沉沉的阴影。
伏传一眼就认了出来：“这是狐狸的血海屏障所伤。”
“看来，她在失魂之前曾与狐狸斗法。”谢青鹤将女尸轻轻放回地面，陷入沉思。
阿寿去咬谢青鹤的衣摆，伏传连忙把她抱回来，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不许她乱动。
谢青鹤从女尸中无法再获取任何情报，转而观察这间小院。
和日常居家人户相比，这地方显得太空旷简朴了。一个维持正常生活的家庭或许不能太富裕，也肯定会有很多不值钱的小东西囤在家中——家徒四壁也有三捆茅草，哪可能这么光秃秃的？
谢青鹤走到屋舍前，发现屋子打扫得很干净，又不像是无人居住的模样。
伏传以为谢青鹤会推门而入。
孰料谢青鹤只是在门口略站了站，又转身回来了，并没有入室搜检的意思。
“大师兄，那我们现在……”他指了指挖得乱七八糟的地面，以及被挖出来的女尸，“带她走么？”
“等等吧。”
谢青鹤在门前石阶上坐了下来，手里捏着从随身空间取出来的茶杯：“家主人总要回来。”
伏传挨着他坐在石阶边上，也从随身空间里拿出一个杯子，不过，他拿出来的茶杯空空如也。
试了几次也弄不来茶水，伏传低头瞅了谢青鹤的杯子一眼又一眼：“大师兄，怎么才能端出来就有茶？还能隔空炊水沏茶么？”
谢青鹤被他的发言惊到了，憋了一会儿，才慢吞吞地说道：“这也简单。你和长生草商量好，也能隔空沏茶。”他手里的热茶就是小胖妞的功劳。
伏传也惊到了，居然还有这种操作？
谢青鹤忍着笑把杯中热茶匀了伏传一半，忍不住摸了摸小师弟的脑袋。
小师弟大多时候都很聪明，就是对自己有着不切实际的幻想和憧憬，总觉得他无所不能。闹笑话的时候，多半都是一叶障目，太过于想当然了。
伏传招呼阿寿：“来喝些水。”
阿寿第一次不听伏传招呼，就趴在女尸的身边，守着不动。
“看来今天若不把她带走，只怕不好收场。”伏传仰头将茶水一饮而尽，目光始终流连在女尸的身上，“以大师兄看，她的魂魄是去哪儿了？还能找得回来吗？”
“今日在逍遥天宫，狐狸也曾抛弃皮囊、化煞逃遁。她抛弃了这具皮囊，可能已经在别处有了新的皮囊。否则，傀儡偶上留下的残血不会显示她已经死了。这些东西……”谢青鹤摇摇头。
“这些东西怎么了？”伏传不解。
“狐狸今日与你斗法，元魂凝实强悍，至少有八千年历世修为。她那具狐尸则不过十八龄左右。又精通化煞之法。由此种种可见，她在其他地方修行有很长时间了，且掌握了轮回转世之法。”谢青鹤解释说，“若她这样的妖物不止一处——如今看来，绝不止一处——事情会很麻烦。”
伏传顺着他的思路不住点头，说：“是，若不是狐狸与高生在郇城弄出种种奇事，闹得沸沸扬扬满城尽知，狐狸站在我的面前，我也不知道她不是真人。它们若真想隐匿行踪，咱们只怕不好找。”
“这就是为难之处。昔日魔物遍布天下水域，各地为抵御魔物侵扰，必得求助于宗门，唯我派马首是瞻。现在想让他们帮着搜检妖物行踪……不大容易。”谢青鹤顺道安慰了伏传两句，“大势如此，如今外门处事不如前些年那么轻易了，谁在外门执事都难。”
伏传想了想，说：“如今三师兄就在龙城掌管龙鳞卫，江湖各派不好差遣，可否考虑借助朝廷的力量？”
这番话说得非常的离经叛道且惊世骇俗。
寒江剑派为世外之主，与世俗皇权保持平衡的方式，就是绝对不染指皇权。
谢青鹤想了想，竟然没有即刻拒绝：“看看吧。”
——束寒云跟伏蔚搅在一起，帮着伏蔚弑父逼宫的那一日，寒江剑派就已经破戒了。谢青鹤直接拘了世俗天子的魂魄，把束寒云的魂魄放了进去，又哪里称得上“绝不染指皇权”？
说来说去，如今寒江剑派的掌门弟子伏传，他还是正儿八经的龙裔皇子呢。

第302章
僻静无人的小院中，谢青鹤与伏传絮絮说着话，一直等到了天黑。
谢青鹤耐性极好，伏传看着渐渐黑透的天色却有几分心浮气躁，说：“咱们非得在这儿守株待兔吗？这地方都不像是有人住着。”
“这院子里外被打扫得一尘不染，就算没人住着，也必然有人日日来洒扫收拾。”谢青鹤说。
“高家出来许多入迷自卖的奴婢，郇城也不大，说不得消息已经传遍了。这人若是收到风声，或许今天就不来打扫了。又或许在咱们来之前，他已经来打扫过了。”伏传百无聊赖地在院子里转圈，“那咱们今夜是不是就要在这里搭棚子睡觉了？”
这就是很明显的不乐意。小师弟不想在这里休息。
这让谢青鹤略觉怪异。小师弟从来都是无可无不可，哪里都能歇觉。何况今夜并非外出玩耍，正在调查阿寿母亲的死因，熬上一宿也很正常。小师弟怎么突然这么焦躁娇气？
“来。”谢青鹤招呼伏传近身，拉住他的手，“让我进去。”
二人常年双修，彼此非常亲密，谢青鹤很容易就能进入伏传的体内探察内视，伏传也从不防备。
这会儿谢青鹤还刻意提醒了一句，伏传点点头，平心止意，默契地让谢青鹤的一缕真灵顺着交握的手心进入体内，很熟练地给谢青鹤让道引路。
“不动。”谢青鹤不想跟着伏传的指引。
伏传体内那一股若有若无的念头就刷地消失不见，懒懒散散地敞开身心，任凭谢青鹤检查。
整个过程似长实短。
谢青鹤没有发现任何不妥，松开握着他的手，回头看向紧闭的房门。
“去开门吧。”谢青鹤吩咐。
门前没有挂锁，又因屋内没有动静，自然也不可能有人在内闩门，伏传伸手一推，门却没开。他轻咦一声，原本闭合的门缝豁开，居然看见了门闩横在门后。
“大师兄，屋内有人。”伏传没有说屋内有怪东西，眼神却很直接。
他俩在院子里又是挖地又是喝茶聊天，搞出这么大的动静，若屋内有人住着，怎么可能不惊动？
谢青鹤点头。
伏传指尖使了巧劲，隔着门缝弹开了门闩，门吱呀一声打开了。
屋子里静悄悄的。
凄冷的月光透过门窗透射进屋，描着屋内深深浅浅的家具轮廓，竟有一丝幽冥之感。
伏传卷起舌头吹燃火折子，左右看了一眼，找到桌上的油灯点燃，回禀道：“大师兄，灯才添过油，灯芯烧得挺黑。昨天应该用过。”
谢青鹤目力绝佳，黑暗中也能视物，再有月光、油灯照明，屋内犄角旮旯都被他扫了一遍。
屋子里有着与院子里一模一样的诡异感。家具齐全，摆设合宜，打扫得干干净净。只是整个屋子里除了伏传面前的那盏灯，其他物件都没有使用痕迹，茶杯里没有茶，水壶里没有水，匣子里空空如也，连坐席都平平整整没有一丝褶皱。
伏传已经把临近的厨房扫了一圈，回来一把掀开了通往卧室的门帘，冷不丁骂了句脏话。
谢青鹤循声而来。
伏传才意识到自己在大师兄跟前说了脏话，不大自在地说：“床上坐着具傀儡，黑漆嘛咕还挺吓人。”他习惯了用五感判断活人的呼吸心跳，凭此已经确认了卧室没有活人，哪晓得掀帘子冷不丁看见一道人影坐在床上，当然大出意料。
谢青鹤走进卧室，地方很小，靠墙放着一张卧榻，榻上坐着一个不起眼的瘦小汉子。
这人没有呼吸，没有心跳，坐着一动不动。
伏传托着油灯在床边找了片刻，说：“没有傀儡线。”但这东西肯定不是活人。伏传不肯善罢甘休，上上下下将傀儡看了许久，突然脱下傀儡的衣服，从他颈后撕开一张皮。
孰料这张皮还没有彻底撕下来，皮下一缕红痕闪烁，看似富有血肉的身躯瞬间就坍塌了下去。
伏传眼疾手快抓住了傀儡的肩膀，却不料厚实的触感在手中倏地化为虚无，坐着的“人”也没了，床上只剩下空荡荡一身衣服，以及一根木头。
“大师兄，这和阿寿的傀儡是一样的？”伏传左手拎着衣服，右手拎着木头。
谢青鹤徒手削断木头，马上就有鲜血从截面中汩汩淌出。不必谢青鹤施法判断，如此鲜活的血脉携带着纯净的气息，伏传马上就感觉出来了：“这是阿寿的血？”
伏传转身冲了出去。
谢青鹤不着急出门，在狭窄的卧室里转了一圈，突然掀开卧榻上的薄褥子，露出床板。
“大师兄，阿寿和她母亲的尸体都不见了。我在尸体上放了一道魂标……”
伏传去而复返，匆忙向谢青鹤回禀。
谢青鹤已经把床板掀了起来，底下是个简单的符阵，他略看了一眼，指尖蕴力在复杂的符阵上添了两笔，障眼法即刻破除——在床板之下，赫然是个高达六尺的深坑，坑底竖着锋锐的尖刺。
伏传话没说完，先近前来看了一眼：“这是要把人摔死啊。好狠心肠。”
谢青鹤把卧榻往外挪了几尺，敲了敲对面的土墙：“这里。”
伏传本想说要追跑得无影无踪的阿寿，又忍不住习惯性地先为谢青鹤效劳，谢青鹤才敲了敲墙面，他就掏出了慕鹤枪，一枪扎了上去。
这面墙背后就是院子，绝不可能有什么密室空间。
然而，修行的世界，玄妙无比。
伏传一枪捅碎了土墙，扑簌簌泥沙俱下，一簇灵犀闪烁，竟然洞开了一方奇妙的空间。
伏传刚发现跑丢了阿寿心中气闷，左手慕鹤枪，右手握拳，三两下就把土墙砸了个七七八八，腾出一条通路来。他还记得把地上的土墙竹篾扫开，先一步上前开道：“大师兄，这地方不大。”
土墙后的这方空间不过八尺见方，四面钉着深橱，橱子隔成大大小小的方格，里面放着的都是大大小小的傀儡。有三五岁的孩童，十六七的少女，削瘦儒雅的书生，打扮乡土的贩夫走卒……地方不大，傀儡太多，挂得满墙都是，置身其中感觉非常怪异恐怖。
伏传一枪捅破傀儡的咽喉，栩栩如生的傀儡马上变成衣裳与断了半截的木头，鲜血从木头的伤处缓缓淌出。很显然，这傀儡木上淌出来的，也是阿寿的血。
伏传又捅一个。
阿寿的血。
再捅一个。
还是阿寿的血。
……
伏传闷着头噗噗出枪，动作极快，满屋子傀儡都被他扎了个遍。
“这些傀儡身上赋灵之血，全都来自阿寿。”伏传都开始怀疑自己的智商了，那个连人话都说不清楚的小兽，居然也把他哄得团团转。
谢青鹤摇头说：“血是她的，傀儡未必是她的。”
这间密室里有两道门。一道门来自被伏传捅坏的土墙，另一道门则开在相邻的墙上。
谢青鹤走到另一道门前，试着推门。门上的禁制即刻放出冷箭，谢青鹤轻易将之收入手中，连伏传也看出冷箭无力——不是谢青鹤修为太高，而是禁制失去了力量加持，变得软弱无力。
门被推开。
外边漆黑一片，伏传提灯来照。
只见前面是长长一条暗道，无窗无景，只有青砖砌成的墙面。
谢青鹤一路往前走，稀里哗啦被碰到的禁制不少，冷箭刷刷地飞，只是每一道冷箭都无甚威力，歪歪斜斜地射出来，不等谢青鹤伸手，自己就掉在了地上。可见布置禁制的修士已经不在人世，留下的阵法也失去了防御能力。
二人沿着暗道走了不久，平整的暗道突然变成斜坡，爬了大约二层楼的距离，就是一间狭窄的暗室，三面都是墙，没有门窗，不见去路。
谢青鹤抬起头，伏传便用枪噗地捅进了天花板。
“……”这孩子好大的气性。谢青鹤指了指角落处，“那有道小门。”
伏传这才拖着枪将角落处的天花板支开，不过区区四尺高低，二人都很轻松地飞身而出。
爬出去之后，伏传才发现这地方是一处假山的窝洞，他先一步走了出去，看见面前还带着腥气的一池死水，景色无比熟悉：“大师兄，这里是高家后院——狐狸的地方。”
“这才说得通。”谢青鹤跟着走了出来，整理好思绪，“凭狐狸或是阿寿的修为，绝不可能在大世界生造空间，这间储藏傀儡的密室必然是真实存在的，通过法阵连通了那间民宅的卧室。”
伏传也渐渐回过味了：“阿寿与狐狸不像是联手做局。”
“狐狸曾与阿寿母亲斗法，以此来看，是阿寿母亲落败化煞逃遁，狐狸大获全胜。那时候阿寿年纪还小，尚不懂事，若是被狐狸取血制作傀儡，未必不可能。”说到这里，谢青鹤安慰道，“她只是带走了她母亲的尸体，也不曾害过你伤过你，你就不要那么生气了。”
谢青鹤一开始也不曾深信阿寿，这会儿阿寿带着她娘的尸体一骨碌跑了，谢青鹤也很无所谓。
伏传则是真情实感得多，他亲自替阿寿接生，亲眼看见阿寿吃了死胎，亲耳听了阿寿诉说可怜巴巴的经历，在他与狐狸的八丈恶煞斗法的时候，阿寿又燃烧血肉试图救他——他那么喜欢阿寿，下午已经想了八个把阿寿迅速喂胖的计划，还想着要把阿寿抱给安安玩……结果，阿寿跑了！
若阿寿是个人，伏传也未必这么懊恼。
正因为她不是人，总是保持着奶声奶气的兽形，吃东西还眼巴巴地舔伏传的手心，就跟伏传曾经饲养过的小动物没什么两样，伏传才会对她卸下心防、轻而易举地接纳了她。
这会儿想明白前因后果，伏传也冷静了下来，他突然回头：“大师兄，那地方有古怪。”
“嗯？”谢青鹤已经检查得很仔细了，没发现还有什么不妥。
伏传却重新掀起地板，一跃而下，往那间密室里走：“我不知道哪里不对，但肯定不对。我只要离这个地方太近了就觉得烦乱不耐，下午在院子里坐着也是如此。天黑之后，尤其暴躁。但是走得远了，我就清醒过来……”
他一路匆匆忙忙找回了密室，开始扒着墙壁地面一寸寸找。
屋子里被伏传捅坏的傀儡扔了一地，谢青鹤在旁边帮着收拾给他腾地方。然而，伏传仔仔细细地把四面墙都摸了个遍，一无所获。
“奇怪，到底……哪里不对。”伏传将慕鹤枪抱在怀里，蹙眉张望。
谢青鹤想了想，把墙边整齐排列的傀儡收入随身空间，很快就把密室收得干干净净。
“现在呢？”谢青鹤问。
伏传看着空荡荡的密室，原本的烦躁不耐都莫名其妙地消失了。
他困惑地点头：“好了。可是，我为什么会讨厌傀儡？”
“不是讨厌傀儡，是讨厌血裔法术。”谢青鹤见他满脸困惑傻得可爱，忍不住捏了捏小师弟的脸颊，“此类法术源自上古巫祝之术，戕害魂灵性命，行此法者多不得善终。你是要突破了吧？正是纯阳周游宛转不绝的时候，见此邪术就如油锅溅水。”
“真的吗？我要突破了？”伏传闻言又惊又喜，又拍了拍胸口，“可我最近气行不畅，总觉得是不是哪里出了问题，怎么会是要突破了？”
谢青鹤安慰道：“不要着急，顺其自然。”
他知道伏传的麻烦在哪里。
昔日伏传尚未筑基时，御敌不及仓促之下强行动了枪痕，那时候就埋下了暗伤隐患。
从前几年修为不到症候还不明显，现在玄池渐壮，内息澎湃冲刷，早年旧患就慢慢反了上来。此次想要突破到下一阶，只怕是有得磨了。
谢青鹤这些日子都在慢慢替伏传修补，可年轻时落下的陈年旧伤哪有那么容易治愈？
眼见伏传满脸惊喜，谢青鹤也不忍扫兴。
——此事以小师弟的修为见识根本应付不来，何必说出来让他抑郁？
“也是。着急也没用。”伏传对谢青鹤无比信任，马上就撂开了此事，“大师兄，我在阿寿母亲的尸身上放了一道魂标，我去把她找回来。”
谢青鹤点点头：“好。”
他手里有阿寿母亲遗留下来的血符，阿寿母亲被埋在地下八尺都能被他找到，没道理被挖出来之后反而找不到了。不过，小师弟处事细心，事先放了一道魂标追踪，谢青鹤也得让小师弟显摆一二。
否则，一天之内，被狐狸和老虎骗了两次，小师弟多没面子？

第303章
阿寿也没走远，就在昨夜初遇的深山老林里盘桓。伏传只怕追丢，催促着赶紧去拦。
谢青鹤只得紧赶一步，捎带伏传往城外跑。哪晓得刚刚翻出城墙不到半里路，伏传就说：“不好，魂标不见了！——只怕是被她发现了。”
谢青鹤凭着血符也有所感，摇头说：“尸体没了。”
伏传的魂标放在阿寿母亲的尸体上，现在尸体都没了，魂标自然跟着没了。
“可尸体怎么会没了呢？”伏传无法理解。就算尸体烧成了灰，洒进了江河之中，混入了泥土之中，骨灰也还是存在的，不会凭空消失。
话音刚落，不远处天穹骤降，铅云密闭，似有狂风暴雨将近。
伏传在观星台见过谢青鹤渡劫，见状狐疑又吃惊：“大师兄，这是……劫云吗？”
谢青鹤被天雷劈过几次，他能扛得住天雷，不代表伏传也能扛得住天雷。这让谢青鹤神色变得凝重，说道：“你千万小心，见势不妙，我直接拉你进空间——你不要往自己空间跑。倘若跑得不够及时，或是你我同时动念，只怕从中拉扯反而耽误了时机。”
谢青鹤不让伏传自己回空间避难，反而要伏传把安危都交给他，是担心伏传误判局势来不及跑。
这就是让伏传把命交给他，由他操作避难。
伏传想也没想就点了头：“好。”
议定此事之后，谢青鹤才肯带着伏传继续往前走。
劫云已经积攒得非常浓厚，周围狂风大作，老林怒嚎。这时候要搜寻阿寿的行踪已经不费吹灰之力，劫云中心的位置，九成就是阿寿或阿寿母亲所在之处。
谢青鹤与伏传一路往前，越靠近劫云中心，越是平静。
漆黑的天幕乌沉沉压下来，天地之间一片死寂，蛇虫鼠蚁都瑟瑟雌伏不敢动弹。
走到昨夜与阿寿初遇的林子里，就在昨夜宿营时支起棚子的位置，赫然看见一道矫健英气的女子身影，她身长七尺、体格健壮，一张脸偶尔是奇特的兽形，偶尔是俊美丰润的人形，额间金光隐现，背后透出神光四溢的瑞兽虚影。
“鹿角，虎目，麋身，龙鳞，牛尾……这是麒麟。”伏传马上认了出来。
就在此时，天边一道紫电，劫雷下来了。
谢青鹤拉住了伏传的胳膊，一瞬间带着他退了三十尺，额间剑气倏地飞出，齐刷刷结成扇形屏障，拱卫在他二人身前。
这时候伏传才听见近在咫尺的炸雷声，心头一震，竟吐出一口浊血。
“我……我没事。”伏传连忙安抚谢青鹤。
说完了没事之后，他才内视经络脏腑，把口中残血吐尽，愕然发现，这一道天雷震得很妙。不仅没事，气行积郁在各处憋了许多天都不舒服，居然被天雷给震散了。
他即刻抬头去看谢青鹤：“大师兄，我好了许多，您故意带我来挨雷劈的？”
谢青鹤面前八十一道剑光，已经折了两道。若非他御剑在前把飞出来的劫雷过滤了一遍，伏传这会儿就该躺下了。体内群魔趁着他受了震动又在造反，谢青鹤默不着声地将之压了下去。
“我也算不到此地能遇见劫雷。遇见了就试试，有好处就是大善。”谢青鹤一直握着伏传的手，时时刻刻关照着伏传的身体状况，“再有两道劫雷才好。”
伏传呃了一声，指了指被劫雷劈得冒烟的健壮女子：“她可不大好了。”
修士是凭气息血脉认人，尽管这女子生得高大健壮，和昨夜遇见那个矮胖丑怪的阿寿不同，伏传还是认出了她的身份——她就是阿寿。她身上还隐隐带着那具女尸的气息。
女尸的神秘消失依然让伏传不解。哪怕阿寿像吃死胎一样吃了母亲的尸体，那具尸体也依然存在于阿寿的肠胃之中，哪怕成为粪便排泄出来也能找到踪迹，不可能完全消失。
“你偷了尸体逃跑，就是为了登真成仙？你不知道她还活着？！”伏传问道。
谢青鹤说过，那具尸体还活着。
不管阿寿用什么方式“吃”了那具尸体，她吃的都是还活着的母亲。
以子食母，必遭天谴。
阿寿被劫雷劈得三魂孱弱、七魄缥缈，口中吐出祥瑞的金光，面目却凝实了不少，不再显出兽脸，而是一张非常英气丰润的女子面容：“这是……母亲留给我的！没有偷！”
劫云一层厚似一层。
阿寿仰头望着浓密的铅云，满眼愤怒：“天！不公道！”
谢青鹤被雷劈了好几次，大约知道劫雷是怎么回事。
他前两次被雷劈是天上丢东西下来，一次丢了九转文澜印，一次丢了大阴阳符，一道雷劈完就结束，以他当初的修为，也扛不住第二道劫雷。
此后感悟将要突破时，也有劫雷加身，谢青鹤也能感觉到一层又一层的劫云累积。
——然而，受体内群魔拖累，莫说飞升登真，他连突破都做不到，第一道劫雷下来就劈哑火了，第二道劫雷就自动收工散开了。
以谢青鹤的经验，第二道劫雷会比第一道劫雷强一些，却也强得有限。
阿寿遭遇的雷劫非常反常。
第一道劫雷下来，谢青鹤还能撕吧撕吧给伏传疗伤所用。
此时在天空中酝酿积累的第二道劫雷，分明就是冲着把阿寿劈到灰飞烟灭的程度来的。
“你如何得了母亲的皮囊？快吐出来。”谢青鹤指点道。
阿寿坚持不肯：“不渡此劫，永世为畜。就算天不公道，我也要拼死一搏。”
她回头看向谢青鹤面前飞舞的剑气，咬牙问道：“你那紫光……能不能借我渡劫？我没什么可回报你的，若是被雷劈死了，形神俱无。若我侥幸不死，愿为你舍命一次。”
阿寿不知道谢青鹤的剑气俱是修为所系，才会提出如此天真的要求。
——她若真借了谢青鹤的剑气渡劫，就是叫谢青鹤去帮她扛雷。
谢青鹤想了想，说：“借你渡劫不难。我也不要你拼死舍命，你只要回答我几个问题。”
阿寿想也不想就点了头：“我知道你要问什么。我现在就告诉你。”
“我们妖族原本也是中土旧族，数万年前，战败之后，所有妖族都被驱逐出中土，一直生活在先祖开辟的一方小世界，也可以称为妖界。”
“那地方不好。”
“可是，有禁制挡住了通往大世界的路，我们回不来。”
“二十年前，通往大世界的禁制突然松动，我们便想办法举族回迁。只是，禁制松动得很有限，我们修行多年的妖身无法融入大世界，只能将魂魄意念传过来，重入禽兽之身，再修天人之道。”
说到这里，阿寿恨恨地望向天际：“他们不想让我们回来，也不想让我们入道！”
这番话说得伏传心惊肉跳。
当初驱逐了妖族的“他们”是谁，不许妖族回到大世界，不许妖族再次入道的“他们”又是谁？
天庭之主？
还是，噗噗往下面扔法宝的寒江剑派祖师爷？
谢青鹤坚持找不到天庭，不知道天庭究竟在何处，究竟有何等神仙，可是，噼里啪啦往地上扔九转文澜印和大阴阳符的祖师爷们总是真实存在的。
就算谢青鹤不在乎天庭帝尊，他也得给祖师爷们几分面子吧？
一个不小心，那就是大水冲了龙王庙。
劫雷再下。
阿寿仓惶地看了谢青鹤一眼，身后虚影泛起金光，隆隆支棱了起来。
——她向谢青鹤求借“紫光”，也和谢青鹤谈过了条件。谈到一半，劫雷下来，若是谢青鹤不肯救她，她也没打算哀求服软，转身就独自去面对那道她绝不可能扛住的劫雷。
谢青鹤指诀竖起，仅剩的七十九道剑光飞出去四十九道，星辰般散落在阿寿头顶。
劫雷炸响。
伏传只觉得那道雷劈在了咫尺之间，浑身滞郁处震得直入大地。
一瞬间，心口巨疼，喉间巨痒，忍不住拼命咳嗽，噗噗又是两口陈年淤血吐了出来。
那血块竟然是凝实的血豆腐模样，呈紫黑色。
伏传都惊呆了。万万想不到，自己本该健康的身体里居然能吐出这种脏东西！
他正要去拉谢青鹤看这块不可思议的淤血，恰好看见谢青鹤面前八道剑光湮灭成灰，谢青鹤脸色似乎也苍白了不少，眼神有了一丝流离。
“大师兄。”伏传吓坏了，连忙上前搀扶，“你……你疼不疼？”
谢青鹤摇头：“没事。”
伏传又匆匆去看阿寿。
他看的也不是阿寿，是在头顶护住阿寿的七七四十九道剑气。
每一道剑气都与谢青鹤的修为所系，丢了哪一道都是极大的损失。以伏传想来，他这里的余波都震掉了大师兄八道剑气，正面遭受劫雷的阿寿那边岂不是更惨？顿时心疼得不行。
哪晓得阿寿那边情况良好，四十九道剑气安然无恙，被护在剑光之下的阿寿也毫发无损。
伏传默默扣住谢青鹤的手掌，心思复杂难言。
——对抗雷劫，大师兄毫发无损。为了替他清除旧患，反倒折了十道剑气。
明知道谢青鹤付出了极大的代价，伏传心疼得不行，却没有任性拒绝的余地。
劫雷不是普通天雷，若打雷就能治疗他的旧患，大师兄何必等到今天？他再是心疼难过，也得乖乖地站在这里，看着大师兄断折剑气替他疗伤。不能说不治了，也不能说下次再来。
大师兄说过，还得两道劫雷。已经吃了一道，还得再来一道。
劫云再次翻卷。
阿寿不知道谢青鹤是在替伏传收拾陈年旧患，见他身周剑气消散，便认为是替她渡劫所致。
她没有别的可以回报，趁着劫雷未下之时，继续和谢青鹤说话：“你还想知道什么？若是问我还有多少同族来了此世，各在何处，我答不上来。我等虽都是妖族，原身不同，性情各异，还有彼此相食的族群，关系也不大好。来大世界都是各凭本事。”
“如我母亲本是瑞兽麒麟，在此世找不到麒麟之身，只得寄身虎豹之胎。胡瑷比她先来数年，觅得你族修行之法，就想吞吃我母元魂，强壮自身。”
说到这里，她双手扶住肩膀，抚摸自己新得的健壮身体：“麟身祥瑞，刀枪不入，水火不侵，腾云九天之上，日行万里之遥。她很想吃了我的母亲，”阿寿咬牙嘲笑，“她咬不动。”
也就是说，妖族非但不是铁板一块，它们还有很大的可能自相残杀。
阿寿提供的情报非常有诚意，谢青鹤点点头：“好。我还想知道一件事。”
“快些问吧。”阿寿抬头看着浓得宛如墨汁的劫云，纵横天地之间的雷炁已经厚重得要将人封喉，“看样子他们绝不会让我渡劫成功。劫雷劈下来之前，我还能回答你一个问题。”
“你们与凡人的各种念头是什么关系？”谢青鹤问。
阿寿想了想，也很茫然：“人若贪花慕色，我等便化身美人。人若利欲熏心，我等便献上万贯家财。人若持心正大，我等便是慷慨知己。若说我们与凡人的各种念头是何关系……以我一点浅见，无非四个字吧，投其所好。”
谢青鹤想问的是妖族与魔类的关系。为何封魔谷消失之后，妖族就出现了？
阿寿的回答却全然不在点上。她若不是故意装傻，那么，很可能她也不知道妖族和魔族的关系，更不知道妖族将如何取代魔类、代行魔族的“使命”。
劫雷再下。
谢青鹤控着剑阵护住阿寿，还得偷一点劫雷纯阳之气，替伏传去除旧患。
他感觉到劫雷一次比一次凶残，阿寿说天上针对她，非要劈死她，谢青鹤已经信了。这根本不是渡劫，纯粹就是天诛！硬生生扛住还勉强能成，火中取栗难度太大，谢青鹤也很吃力。
但是，雷劫难得一遇。
谢青鹤小心翼翼地操控着面前的剑气，将原本暴躁的雷炁硬生生吃下，再吐出柔和清纯的精华，反哺给小师弟。
冷不丁看见伏传望着他的眼神。
——小师弟也不东张西望了，就眼巴巴地盯着他。
闹得谢青鹤压力非常大。
明知道小师弟会心疼，他又不是真神仙，雷炁下来，剑气就噌噌噌地散开断折。
剑气不断，他就该断了。
偏偏这第三道劫雷无比的凶残，谢青鹤面前剩下的二十二道剑气，就像是被狂风吹倒的野草，稀里哗啦折了一地。
谢青鹤噗地吐出一口逆血。
看着小师弟瞬间苍白的脸色，谢青鹤默默地想，糟糕，无所不能的形象要塌。

第304章
谢青鹤口中吐血，手上功夫分毫没落下，将纯阳雷炁柔和戾气之后送入伏传体内。
伏传在第一道雷劫时，只觉得体内阻滞多日的气脉顺畅了，第二道雷劫之后，吐出一口紫黑色的陈年淤血，到第三道劫雷顺着谢青鹤的指尖飞入体内，他才真正感觉到自己的旧患着落在何处——
“噗——”
伏传无法再控制的身体，扑地呕血，一口接着一口，总有残血未尽。
他感觉到玄池中隐隐有一小块蛛丝般微小的裂痕，埋在极其深沉的位置，想是受伤时玄池太过稚嫩……伏传摇头，不是稚嫩。受伤的时候，他还不曾建玄。
那时的玄池是尚未雕琢打磨的混沌一片，原本不该伤到那处，更不可能碰触到那一处。
是八年之前。
邻近龙城的荒野之中，他与谢青鹤遭遇龙鳞卫伏击，情急之下，他动了枪痕。
若非长在寒山，被当作掌门弟子抚养，有了太多远超常人的见识，他就不该懂得越级使用枪痕的小法门。还未建玄之时，先一步使用了入道之后才能施展的枪痕，当时就吐了血出来。
那时候他日常练武御敌都用不上尚不存在的玄池，伤处不痛不痒，他就没觉得留下了暗伤。等他筑基之时，这点暗伤已经“愈合”，他更不会发现玄池极深处有恙。
难怪大师兄不说细节。
当初伏传强动枪痕是为了救援谢青鹤，事后还被谢青鹤教训过一回，二人闹得不欢而散。
现在应验了谢青鹤当初的顾虑，谢青鹤心疼伏传，当然不肯细说，只默默施救。
伏传扑在地上将血吐尽，雷炁已经深入玄池，将他的旧伤“铲”平。整个过程委实称不上轻松，伏传不痛不痒却艰难得出了一身重汗，不止头额脸面，连两只手都湿得像是刚洗过。
他稍微能抬起头来，即刻去看谢青鹤：“大师兄，你……”
谢青鹤也吐了血，不过，模样全不如伏传这样狼狈。
随身空间的椅子不知何时被谢青鹤搬了出来，这会儿就垫在谢青鹤身下，他那椅子一侧还放着高矮合适的扶手，谢青鹤恰好就歪着靠了上去，手里捏着一块柔软的湿毛巾，已将嘴上残血拭净。
伏传一时想哭，憋不住又想笑，说：“可见小弟还是蠢了些。”趴下吐血的时候，怎么没想起从随身空间里挪张卧榻出来，说不得还要来一只洗刷得干干净净的痰盂。
尽管手足无力浑身瘫软，伏传还是勉力撑起一口气，踉跄到了谢青鹤的座椅边。
——他心里很明白，大师兄若是站得起来，绝不会眼睁睁地看着他趴在地上。
果然，他已经凑近谢青鹤身边，谢青鹤还是歪在椅子上没动。
伏传便接过谢青鹤垂在椅侧那只手里的湿毛巾，将沾血的一面卷了卷，找到尚干净的一面，把谢青鹤不慎落在衣襟上的血痕一一擦去。伏传自己是不怎么讲究体面，只是万万见不得大师兄受委屈。
昔日谢青鹤低头在师父跟前听训，伏传看不下去，现在也不忍见大师兄身上留有一丝狼狈。
“大师兄，我，”擦去血渍之后，伏传看着谢青鹤无从下手，“该如何助你？”
他们本是同门，又是关系极其亲密的同修道侣，伏传本该无比熟悉谢青鹤的修行状况。
然而，谢青鹤身吞群魔之后，体内各种力量无比复杂，连见多识广的上官时宜都不敢轻动。
再则，二人同修之时，伏传一直处在被谢青鹤指点保护的位置，从未试着反哺谢青鹤。此时他想给谢青鹤渡一些真气，也怕走错方向触动封禁群魔的隐患，反而弄出更大的麻烦。
谢青鹤无力说话，做了个眼色。
前两次雷劫都在他的控制之内，第三次雷劫就失控了。
这不是因为伏传的暗伤难以治愈才导致谢青鹤御敌出了岔子，而是劫雷凶狠，根本不给阿寿任何渡劫成功的机会。若第一道劫雷威能是一，第二道劫雷是二，第三道劫雷劈下来的厉害就是百数。
若不能控制拼死渡劫的阿寿，劫雷还会成百上千地增加杀伤力度，谢青鹤扛不住。
谢青鹤才看了一眼，伏传马上明白他的顾虑，转身去问阿寿：“你还要不知死活渡此雷劫？”
谢青鹤履行了自己随口而出的承诺，阿寿头顶的剑气整整四十九道，一道未碎。
然而，谢青鹤用来护身与替伏传疗伤的剑气则碎了个干干净净。这就是谢青鹤将劫雷的戾气都引到自己身上，硬扛住了。
阿寿未死。
劫云不散，重新席卷而至。
那不知死活的麒麟竟然还躲在剑气之下，仰头不服输地盯着乌沉沉的黑夜。
“凭你有多少不甘不愿，也没有两句话就让我大师兄拿命替你渡劫的道理。”
伏传想起谢青鹤歪在椅子上不能动弹的模样，心焦如焚，慕鹤枪倏地飞入手中，枪尖直指阿寿，“你若不想死，即刻将你母亲遗骨吐出，使劫云散开。否则，劫雷不杀你，我要杀你！”
阿寿一直望着浓如墨汁的苍天，闻言怔怔地笑了笑，幽幽地说：“渡劫死，不渡劫迫生。仙师昨夜见我产子，见我吞吃死胎，耻笑我身伏兽性，蒙昧无知。若我不渡此劫，下一个温暖的季节，我又要遵循本性与人或畜类交媾，怀上永不能成活的死胎，再把死胎生下来……”
伏传亲历过昨夜的惨事，想起那一个个死去的婴孩，想起在他手里断了呼吸的怪孩子，也有许多怜悯。他暂时松缓了语气，问道：“那你为何非要来这里？这么多年，你们在小世界，在那个属于你们的妖界，不也活得好好的么？”
这句话激怒了阿寿，她红着眼睛瞪着伏传：“因为那里没有生！只有死！”
“没有花草，没有食物，除了我们妖族，没有任何活着的东西。不管我们如何交配，永远没有新的后代诞生。天资好的妖族凭着修为一天天熬着活下去，天资不好的妖族在寿数耗尽后死去……”
“妖，越来越少，越来越少，越来越少……”
越来越少显然是阿寿心目中最恐怖的事情，她反复念叨着，又恨恨地望天。
“你们人族将我们驱逐出中土，不就是想让我们彻底消亡吗？可恨我们还活着！没死绝！”
阿寿愤愤悲戚几句控诉，把伏传容易共情的毛病又勾了出来。
只是眼见劫云覆厚，劫雷又要劈落，伏传再有多少同情心也施展不出。
“好，好，我知道了。你先不要激动，这事都好商量。这天劫摆明了就要劈死你，就算你躲得过眼前这一道雷劫，下一道呢？再下一道呢？你既然知道‘他们’不想让你渡劫，和他们硬扛又有什么意思？留着青山在，才有下一回。你先把你娘的遗骨吐出来，咱们从长计议？”
伏传嘴里劝得真情实感，慕鹤枪仍旧握在手中。
谢青鹤被劫雷劈得站不起来，阿寿则是被劫雷刺激得不清，伏传判断她不会轻易妥协。
愤愤咒天的阿寿转身过来，向谢青鹤屈膝施礼，说：“蒙君庇护，足感盛情。此天不容我。”
此时劫雷将至，阿寿还往谢青鹤身边跑，伏传脸上有点点青。正在犹豫是否拦着阿寿不许她再步近，施礼起身的阿寿已化作兽形，腾空而起，朝着压得极低的劫云扑了上去。
麒麟的身影带着祥瑞之气，龙首牵着牛尾，发出并不酷戾的嚎叫，冲向降下的惊雷。
她原本是瑞兽。
她的声音清亮温柔，她的身影自带吉祥辉光，人们传说，有幸见到麒麟者，洪福齐天。
然而，身为瑞兽的麒麟却无法保佑自己，惨遭天诛。
伏传无力救她。
他只能仰头看着那道瑞光四溢的身影，昂着头，朝着狰狞的劫雷扑去。
不远处的谢青鹤无力起身，无力催动剑气，就在阿寿被劫雷劈中的一瞬间，他微微垂下眼睑，又蓦地抬眼，一道清亮森寒的剑气从他眼中飞出，几乎是在同时顶在了阿寿的身前。
粗壮的劫雷被这道绝细冰冷的剑气杀了大半，剩下小半仍旧劈在了阿寿的麒麟之躯上。
谢青鹤口中血箭喷出，浑身竟有皲裂之兆。
伏传即刻返身，抓住他的手：“大师兄！”
“别……”谢青鹤拒绝了伏传的真气，这会儿体内乱糟糟一团，谁来凑热闹他都承受不起，“去把她捡回来，看看……死了没。”
伏传对阿寿再有多少同情，这会儿也都去了大半，根本不想丢下谢青鹤去捡阿寿。然而，谢青鹤正是受伤难受的时候，伏传也不敢和他顶嘴，噎了一瞬，到底还是朝着阿寿摔落的方向追了出去。
伏传刚刚离开，谢青鹤便捡起才用过的湿毛巾，噗地吐出几块震碎的内脏。
劫雷太凶狠，差点顶不住。
吐血是小事，内脏都被震成碎块吐了出来，搁寻常人身上就要出人命了。
好在谢青鹤对收拾破烂身体也算经验丰富，知道该如何调理治疗。他擦了擦嘴，把包着血污的毛巾收入随身空间藏好。这事绝不能被小师弟知道。否则，今晚要吃烤麒麟了。
谢青鹤勉强撑着吃了几颗从随身空间取出来的药丸，还得压住造反的魔类，周身都有气行阻滞，他憋着一口气各处调治，毕竟不能即刻竞功，气血横冲之下，脸上一阵潮红。
正在此时。
云朝匆匆忙忙地找了过来，见谢青鹤脸色潮红，气行紊乱，大吃一惊：“主人！”
“你来了，好。”谢青鹤松了口气，吩咐道，“神庭，哑门，命门，三五七分，有气不行，替我揉开。”说着，他勉强支肘离开靠背，将后背露出，方便云朝动手。
云朝早年曾服侍谢青鹤在密林隐居，常有疗伤之用，对此非常熟悉，即刻上前运气推穴。
片刻之后，谢青鹤脸上潮红褪去，呼吸渐渐恢复正常。
云朝扶他在椅上坐好，屈膝身前，非常自责：“仆晚来一步。”
“我自与天斗，你来了也不顶用。”谢青鹤摇摇头，看着逐渐散去的劫云，“我曾魂游太虚，拜谒诸星，从不见上面有什么‘天庭’。可是，这劫雷……委实奇怪。”
伏传不放心谢青鹤的伤势，跑出去捡了摔地上的阿寿，看都不曾多看一眼，拎着就跑了回来。
远远地看见云朝站在谢青鹤身边，伏传才松了一口气。
“大师兄，现在怎么样了？”伏传把阿寿往地上一扔，先扑到谢青鹤膝下，上下察看。
“养几日就好了，无碍。”谢青鹤受伤养伤的经验堪称世间第一，确实没把伤患放在心上。
见谢青鹤扭头去看阿寿，云朝就把地上的小奶猫捡了起来，大约猫皮不如狐狸皮那么漂亮，他也没有垂涎之色，只疑惑了一句：“怎么又变成小猫了？”摸摸猫皮上焦黑的地方，“怎么劈了它？”
“作死必死。”伏传看见阿寿就一肚子气，“死不听劝。倒头来也是这么个下场！”
云朝在高家就开小差跑去找硝皮子的匠人，没跟上谢青鹤与伏传经历的许多事，听得一头雾水。
伏传与他关系亲密，加上谢青鹤受伤，伏传再有多少想法也不好对谢青鹤倾诉，只能逮着云朝叭叭叭，三言两语把事情大概说了一遍，又忍不住骂阿寿：“她是不想活了，非要当着大师兄的面去死！这小东西可是狡猾透了！我看她不是麒麟，她是肚皮黑漆漆的墨鱼！”
云朝拎起阿寿的后颈皮，看着奄奄一息的小奶猫，说：“主人喜欢性子刚烈的。”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谢青鹤不想让小师弟误会，解释说：“我对她是有几分怜悯，也不至于为她涉险。只是这劫雷一道重甚一道，来得十分蹊跷。我不知道在上面掌管雷劫的是什么，或是我没找到的天庭仙君，或是故老传说中的神明天尊……我辈修行执事，参造化之术，秉五方罡气，须得讲究公道二字。”
“她若渡劫不过，死于天雷，那是她的命数。”
谢青鹤歇了片刻，渐渐地缓了过来，跟着云朝一起摸了摸小奶猫被劫雷劈得焦黑的皮子，“我既然知道冥冥之中有一方势力对她不公，借劫雷杀灭她，岂能坐视？”
他伤后虚弱，声息轻缓，人还软绵绵地坐在椅子上。
然而，差一点被劫雷劈得皮囊破碎的他，现在就敢冷静笃定地说，天不公道，我岂能坐视。
他甚至都不知道，所谓的“天”，究竟是什么。
云朝过的是无法无天的日子，只认谢青鹤为主，余者从无敬畏忌讳，听闻此言也没什么感觉。
伏传心内的震撼就极其深重了。自寒江剑派创派以来，万千年岁月，宗门中无数前辈先贤，从未间断地祭拜侍奉着神龛上的各位神仙、各位祖师爷，几乎都在“天”的定义里。
大师兄为了昨夜初识的妖族就敢对天宣战，伏传整个人都是懵的。
懵归懵，他跪在谢青鹤脚边，握着谢青鹤的手，听着谢青鹤反问“岂能坐视”时，又有一种说不出的激烈情绪在心中碰撞，催得他心跳噗噗，血脉都要沸腾起来。
伏传早些年就得过谢青鹤指点，熟知大师兄的脾性。
大师兄说过，行事御敌，只凭本心，不问人情！
只是伏传以为，大师兄这所谓的“不问人情”，只针对对他十分宠爱的师父。
哪晓得大师兄襟量开阔十万里，一竿子戳到了“天上”去。莫说师父的人情他不肯买，祖师爷的人情、天上神仙的人情，他也通通不买。
天又如何？
你不公道，我就干你！
这才是我心爱的大师兄。
我一直以来崇拜仰慕、爱愈性命的大师兄，他就是这样的！
伏传仰望着谢青鹤仍旧苍白的脸庞，尽量稳住微微颤动的声线，说：“大师兄志在天外，伏传德薄力弱，不敢称臂助。只愿勤恳一生，勉力追随。”

第305章
郇城天劫突至，寒江剑派必有感应。
谢青鹤只怕惊动了上官时宜会匆匆赶来探察，便打发云朝回山报信。
云朝一副“我早知道”的表情，二话不说，转身就走。
反正他也不会驾乘飞鸢，带着飞鸢回去的速度还不如两条腿快。至于为什么能驾乘飞鸢的伏传不回去报信——主人受了伤，非要小主人服侍才能尽快痊愈。白天比太阳亮，晚上比月亮闪的倒霉剑仆云朝，就该懂点事主动请命回山。
云朝觉得，如果不是担心老掌门把阿寿宰了，主人很可能会让他把阿寿也带回观星台。
打发了云朝之后，谢青鹤与伏传便稍作装扮，重回郇城暂住。
他俩都带着随身空间，只因带着阿寿不能随意进出，住客栈倒不如找个有瓦遮头的地方，搬些空间里的家具摆设自用方便。
——伏传倒也没觉得住店有哪里不方便。
然而，谢青鹤是个能讲究就不肯凑合的性子，客栈邸店的被褥他都嫌脏。
俩人合计了一回，反正狐狸已死，埋着阿寿母亲尸身的小屋子无人居住，那地方又很偏僻，没什么邻居往来，干脆就回了那间小屋子栖身暂歇。
伏传先把屋内客厅收拾好，谢青鹤就在榻上调息疗伤。
伏传又麻利地修好了被自己砸开的土墙，填平了院子里的大坑。
自打谢青鹤沉迷在寒山修栈道、盖屋子之后，整个寒江剑派多多少少都学了点土建技能。
伏传又常常拉着云朝一起“有事弟子服其劳”，抢先把谢青鹤的活儿干得七七八八，修面墙、填个坑那是小意思，风风火火就办好了。
谢青鹤似是坐关入定，伏传把卧室收拾出来也不敢打扰，就把卧榻放在了谢青鹤身边。
这时候伏传才注意到奶猫模样的阿寿还在沉沉昏睡。阿寿被带回来之后，就被伏传随手放在柜子上，微弱灯光下，阿寿的呼吸浅得若有若无，伏传便想起了昨夜死在他指尖的小小婴孩，一时心软。
于是，他又起身给阿寿布置了一个温软的小窝，就放在自己身边，方才吹灯和衣睡去。
次日。
伏传独自醒来，谢青鹤一动不动还在打坐，阿寿还在昏睡。
伏传心中很焦急，面上却不能显露，试探着问候了一声，谢青鹤不回答，他也不啰嗦。照着日常生活的时间，该吃饭就做饭，该休息就睡觉，其余时间都守在谢青鹤身边，随时等着吩咐。
如此煎熬两天之后，傍晚时分，谢青鹤才缓缓睁开眼，问道：“有汤面吃吗？”
“有！”伏传起身先倒了一杯温水，递给谢青鹤，“大师兄，我马上出去买。片刻就得。”
“白水汤面，什么都不必放。”谢青鹤花了近三十个时辰修复震碎的内脏，饿得贴心贴肺，刚刚愈合的鲜嫩脏腑经不起浓油赤酱摧残，只能吃些淡而无味的软食。
“知道。我买些面粉来自己做。”伏传嘴上说马上出去，并没有着急离开。
看着谢青鹤喝了几口水，他把杯子接过放在一边茶几上，细心地询问：“大师兄要出恭么？”
“我自己能动。”谢青鹤不需要伏传榻前服侍，依然被小师弟的细致打动。这也是道侣之间才有的细密体贴，换了云朝也不敢大喇喇地跑来问五谷轮回的问题，“你去吧。”
伏传站起身来，突然弯腰抱了抱他，方才匆匆出门。
谢青鹤直接进了空间。
小胖妞正在轮回树下修行，感觉到谢青鹤进来，即刻屁颠屁颠跑来迎接：“大师兄！”
若谢青鹤不主动与空间联系，身在空间内部的小胖妞完全不知道外边的动静。这些天谢青鹤只管往外边搬东西又收回来，前日还塞了一堆傀儡进来，小胖妞正满肚子困惑。
“怎么又被劈了？”小胖妞满脸错愕、如遭雷击，“这回是谁下来了？！”
谢青鹤摇摇头，步入正堂。
照着祖师爷空间的布局，谢青鹤也在堂中供奉了“天地”，清水鲜花供果，四季不断。
当初他在龙城酒楼被旧怨魔尊困在魇圈之中，无奈之下进了多年不曾造访的祖师爷空间，向长生草求问脱困破魔之法，长生草指点他问先人。于是，谢青鹤在堂前问灵，得神传之法，才开始了一次次入魔修行。
谢青鹤对求神拜佛没太大的兴趣，求问先人之事，他也就是当初在龙城时做过一次。
他邻近神龛之后，和上次一样，垂念拱手。
上回出窍登云、与空中拜谒先人神仙的奇景却未出现，四周安安静静，毫无异状。
谢青鹤想了想，点了三柱清香，插入香炉之中，再次施礼问灵。
……毫无反应。
难道我的随身空间不与先人相通，只有小师弟身上的祖师爷空间才有先人？
两方空间格局相同，气质相类，很容易给人造成错觉，认为两个空间是一样的。细想想又有许多蹊跷之处。尤其是小胖妞躲在空间里不肯出去，那是否代表谢青鹤的空间是绝对私密安全的？
谢青鹤本想找“上面”问问劫雷杀妖之事，一无所获地走了出来。
小胖妞不曾进门，就在院子里张望：“大师兄，到底出什么事了啊？”
“问先人没问着。我待会儿去长生草那边看看，你想串串门么？”谢青鹤问。
小胖妞不迭摇头：“不去不去，我就在这儿。”她在谢青鹤身边跟着转了两步，犹犹豫豫地说，“大师兄要问先人，得问轮回树。地方不一样。长生草那边才是问天地。”
谢青鹤没想到小胖妞突然指点，慢慢靠近轮回树，思绪沉了下去。
然而，和前次一样，轮回树毫无回应。
小胖妞看看轮回树，又看看谢青鹤，表情尴尬：“这……”
很显然，轮回树不是没有回应，但它不肯理会谢青鹤，只和小胖妞保持联系。
“没事。”谢青鹤安抚小胖妞一句，“它不肯说，我去长生草那边问灵也是一样。”
“大师兄究竟要问什么呢？”小胖妞问。
谢青鹤在轮回树下的石凳下坐了下来，把昨夜至今的见闻说了一遍，说：“我要问一问先人，究竟想做什么。”
小胖妞叹了口气，胖乎乎的爪子托着腮，一时无语。
谢青鹤这番话都是说给轮回树听的，说完依然不见轮回树回应，他就转身出了空间。
在空间里颇为耽搁了一些时间，伏传已经回来了，揉好了面，煮沸了水，见谢青鹤突然出现，他就把面条放进水中，煮得烂熟之后，盛了一小碗端出来：“大师兄，面得了。”
无油无盐的白水面条，谢青鹤吃得很慢。
伏传在他身边陪着，也不问什么，偶尔递来帕子给谢青鹤擦擦嘴。
谢青鹤总共也没吃上几口，放下筷子之后，伏传就把面碗收了下去，说：“饿了再煮，灶火我都留着。随时都有。”他把碗筷放进厨房也顾不上清洗，先回来陪在谢青鹤身边。
谢青鹤盘膝坐在榻上，伏传怕他劳累，把他常用的软枕拿了出来，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
“好些了吗？”伏传才问了一句。
“好多了。不必担心。”谢青鹤示意伏传在身边坐下，问道：“你还记得，十多年前，你睡觉的时候，能从祖师爷空间到我这边来？”
伏传点头：“记得。那时候大师兄给了我好多糖吃。”
谢青鹤想起四五岁大的伏传，既觉得彼时可爱，又觉得际遇玄妙。
那个时候，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竟然会和小师弟做了道侣。想起那个小屁孩跑他空间里撅着屁股看蚂蚁搬食物，哪有半点与眼前丰姿俊朗小师弟相似的样子？
“后来，你就过不来了。”谢青鹤说。
伏传点点头，说：“现在想一想，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过去的。隔段时间，莫名其妙就去不了了。长生草哥哥说，要么是大师兄不在了，要么是大师兄不再准许我过去。”
说到这里，他捏着谢青鹤的手，肩膀挨了过去：“我也不敢问。”
谢青鹤既然没有死，按照长生草的说法，那就是谢青鹤单方面切断了通路，不许伏传再过去。
二人初次相认的时候，谢青鹤就向伏传解释过，不是他不肯相见，是出了意外。
但是，谢青鹤也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所谓的“意外”是什么，始终无法解释。
那时候两个空间不能连通已经过去了十年，谢青鹤也不是很在乎空间是否连通的问题。伏传又沉浸在大师兄突然掉马甲的震惊恐慌之中，不住向谢青鹤赔罪道歉，谢青鹤忙着安抚他，这问题两句话就带过去了，二人并未说得很清楚。
现在伏传挨过来撒娇，说“不敢问”，谢青鹤才惊讶地发现，这事原来并没有过去！
这小崽子是真的很能忍！
此时距离二人初遇已经有八年时间，他们定情之后，一起去入魔世界修行，至少也有百年。
这么长的时间相处，二人熟悉到出恭的私事都能随口询问了，伏传分明很在乎这件事，他就能憋着一句不提，一句不问。
——若不是谢青鹤旧事重提，只怕永远都不会知道，伏传在默默地记挂着这件事。
“我说过，不是我不许你过来。”谢青鹤说。
伏传乐呵呵地拱手赔罪：“是，大师兄说过。是我小人之心。”他的快乐很直接，熬了这么些年，终于确认当初不是大师兄主动切断空间联系，他藏在心间的旧事解开，顿时眉开眼笑。
谢青鹤的感觉就没那么好了。
小师弟的心思太过深沉，若是大而化之忘记也罢了，他是记在心里，却不肯主动提及。
见谢青鹤眼神复杂，伏传凑近了讨好地捏他手指，解释说：“那时候初相见，大师兄只说不是不见我，我便以为大师兄慈心体贴，不忍落了我的面子，说了一句场面话。”
最关键的是，事后谢青鹤也没有再研究过两个空间连通的问题。
伏传当然误会他早已心里有数。就是大师兄主动切断了空间联系，来龙去脉一清二楚，当然不需要再研究为什么连不通的问题。
谢青鹤和他谈过好几次了，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伏传骨子里就是这么敏感小意。
“你可以早些问我。”谢青鹤反握住伏传的手指，“即便是问错了，我也不会怪罪。这么些年了，我始终不能让你宽心么？”
伏传看上去也不大能理解他的想法，想了想，说：“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谢青鹤还没说话，伏传已经抱住了他，做了个仰头期盼的姿势，看上去无比的可怜可爱：“我一直以为，是我太贪玩了，大师兄厌恶我调皮，又下不来面子训斥我，便偷偷封了那道门，不许我再过去。从那以后，我都不敢再偷懒……”
“大师兄，我只怕你觉得我顽皮，不知上进。可过去的事情已经过去了，我问了又有何益？”
他低头在谢青鹤怀里蹭了蹭，仗着师弟的身份肆意乞怜：“我也不能回到三五岁时，把吃糖玩耍看蚂蚁的蠢事都收了不做，天天缠着大师兄求问课业修行，叫大师兄夸我懂事上进。”
谢青鹤被他缠得骨头都要酥了，刚刚重生了脏腑，肾气不固，难得一回心猿意马。
伏传还在他怀里撒娇，乖乖地说：“我记着此事只是告诫自己凡事要再勤恳些。如今知道大师兄不是说场面话哄我，也没有故意封了那道门惩戒我——大师兄，你不觉得我小时候顽皮讨厌，我好高兴。”
谢青鹤已经被他磨得坐不住了，轻叹一声伸手将他顺了个姿势，低头看他。
伏传才意识到他情状不妥，满眼惊讶：现在？
谢青鹤收摄心神的能力堪称变态，除了独自入魔与伏传别离那一世，其余时候从未失控。通常是伏传找他例行规矩，他就像安排吃饭茶歇修行一样，把此事办妥当。
“受了伤，不大忍得住。”谢青鹤也不吝于向伏传示弱，“辛苦小师弟用手可好？”
伏传扶着软枕让谢青鹤躺下，俯身低头。
“不行。”谢青鹤尚有一分理智，“好几日不曾洗浴……”
剩下的话与理智都被伏传吞了个干干净净。
谢青鹤此时脏腑新生，肾气不固，没多久就被伏传折腾干净，歪在榻上歇着不动。伏传还小心翼翼地看他呼吸脉搏，见他只是累了歇着，方才起身去了灶房。
没多久，伏传就端着热水毛巾过来了，柔声问道：“大师兄，我给你擦擦身子？”
此时天已黑透，屋内只剩下一盏孤灯，灯光昏黄柔和。
伏传已经把毛巾搓了出来，见谢青鹤坐着没动，以为他伤中事后疲惫，便将毛巾放回水盆，侧身过来想要服侍谢青鹤解开衣裳。
谢青鹤忍不住抱住他，手指在他脸上抚摸：“今日是我冒犯了。说着话突然这样……辛苦你。”
今日是伏传单方面的哄他，和平常道侣间寻欢作乐、彼此欢喜的方式不同。
伏传满脸含笑也不说话，凑近了在他唇上轻啄了一下。见谢青鹤犹有迟疑之色，他干脆伸手搂住谢青鹤的脖子，怼着谢青鹤的嘴不迭地亲，亲得自己都笑了起来。
谢青鹤如今显然是不能操劳的，伏传逗了一阵赶紧打住，伸手解开谢青鹤的衣襟：“大师兄，先擦洗吧。再养两日洗浴不迟。若是觉得哪里脏了痒了，我拿毛巾替你搓一搓。”
那样的事都让小师弟委屈着做了，擦身就更不算什么了。
谢青鹤配合着解了衣衫，伏传将水盆端到身边，认认真真地替他擦洗身体。
尽管不如洗浴彻底，用温水将身上都擦了一遍，素性爱洁的谢青鹤还是觉得浑身都松快了许多。眼见伏传来来回回地换水、搓毛巾，谢青鹤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忍不住又拉住伏传：“小师弟。”
伏传连忙回头：“怎么啦？大师兄还要什么？是不是要喝水？”
“我今日是不是太欺负你了。”谢青鹤很小心地观察着伏传的表情。小师弟心思深沉，再有多少不满也不会显出来，谢青鹤不得不处处小心，时时反省，“为何不肯看我？”
伏传被问得脸有些红，还得老实解释：“不是……大师兄，你现在……不能劳累。”
他确实借口擦洗、收拾灶屋，不怎么往谢青鹤身边挨，却不是谢青鹤想象中受了委屈不高兴。
自打从观星台下来之后，先是阿寿，再是狐狸，又来劫雷，谢青鹤坐关就是整整两天，他和谢青鹤好几天没行规矩，又被谢青鹤捉去亲密接触了一次，干打雷不下雨，岂独谢青鹤一人心猿意马？
平时伏传就直接求欢了，这会儿谢青鹤正在养伤，伏传只好避着些，免得彼此尴尬。
谢青鹤一愣。
“我没事。”伏传反而要问谢青鹤，“大师兄，你为何对我这么客气？”
谢青鹤拍了拍自己的膝盖，伏传有些意外，还是蹬去鞋子爬上卧榻，枕着谢青鹤的腿躺了下来。
这个姿势让他俩都很轻易地进入了完全放松的状态，伏传甚至很惬意地侧过身，将一只手放在了谢青鹤的腿上，摸着他肌肉紧实修长笔挺的大腿。
“是不是只要能和师哥在一起，其他事情都可以放一放？”谢青鹤问。
伏传想了想，认真地回答：“也不是的。宗门传承，大师兄身体康健，都要放在之前。”
谢青鹤被他说得不禁失笑，捧着他的脸，低头亲了一下，说：“我是想说，是不是为了和我在一起，你自己受些委屈，吃些亏，都是可以忍耐的。”
“大师兄为何总是为了刚才的事耿耿于怀？那也不算什么，我很乐意。”伏传说。
“以后都这样呢？”
“大师兄很喜欢吗？”伏传似乎还回味了一下，笑道，“可以啊。大师兄喜欢，日日都好。”
“每日的规矩都改成这样，也可以吗？”谢青鹤又问。
这问题就不大寻常了。伏传从未腻味与谢青鹤共赴巫山之事，这也是他懂事之后难得狂热执着的事情，甚至可以说是平生最爱。谢青鹤突然要改规矩，伏传难免心疼难舍。
“大师兄究竟想问什么？”伏传皱眉想了想，还是回答了这个问题，“也可以。”
谢青鹤不意外会听到这个答案。
他与伏传结侣之初，尚未对伏传动情，就对伏传定了两条规矩。一是不许对外透露结侣的消息，二是不做亲密接触。伏传没有任何怨言，对此遵行不悖。
想起往事，尤其是小师弟那时候的温顺隐忍，谢青鹤一时沉默。
伏传躺得不怎么安稳了，侧过身来看他的双眼：“大师兄，你是说真的吗？”
“当然不是。”谢青鹤安抚地摩挲着他的长发，将他的簪子拆了下来，“小师弟，你与我在一起太容易委曲求全。好的你说好，不好的你也说好。我分不清楚你是不是真的喜欢，也不知道你会不会真的讨厌。”
“玉露茶的事，我使你受了委屈。那封诫信的事，你也受了委屈。你五岁时，你我的空间连不通了，我没能给你解释明白，你也在默默地受委屈。小师弟，我如今也不知道还有多少叫你受了委屈、心内耿耿于怀，又绝不肯对我提及的事情。”
谢青鹤话音刚落，伏传就霍地坐了起来。
他背对谢青鹤僵持片刻，不等谢青鹤安抚，直接赤脚下地。
四目相触，伏传见谢青鹤伤后不如从前那般神采奕奕，也不忍太过冲撞，便屈膝跪下，说：“原是弟子气量狭小，各处‘耿耿于怀’，才给大师兄惹出这么多麻烦事来。今日上禀掌门真人，弟子说喜欢，就是喜欢。说不喜欢，就是不喜欢。若有‘不喜欢’伪作‘喜欢’之事，掌门真人也不必在意，弟子必会装上一生一世，绝不会给掌门真人看出来。”
伏传历来温柔乖顺，很少顶嘴，突然生了这么大的气，谢青鹤也有些焦急：“是我说错了话。我不该说你‘耿耿于怀’，小师弟，你知道我不是挑剔你的性情，我只是舍不得你。”
谢青鹤也绝少这么低声下气，伏传见他一味温软地对自己说好话，有多少脾气也使不出来。
“你先起来说话，好不好？”谢青鹤请求道。
伏传垂首不肯起身，半晌才说道：“玉露茶的事，本就是弟子不对。大师兄也不曾怪罪我，是我自己心窄量小，记在心中不能忘怀。千不该万不该，仗着大师兄施舍几分宠爱，便恬不知耻求大师兄……与我在露台上行龌龊之事，更不该在大师兄跟前哭泣。弟子知错。”
谢青鹤心中剧痛，缓缓闭上眼。
他说错了话，伤害了伏传，伏传忍不住要反击，他只能听着。
“大师兄说诫信之事，弟子更是惭愧无地。大师兄尽心尽力指点弟子，在弟子行差踏错时提点省诫，弟子非但错会了大师兄的用心，误解了大师兄的善意，与大师兄行周公之礼时，竟然没事先把多年前受诫的伤疤去除，让大师兄摸着了痕迹，叫大师兄伤心。大师兄，这也是弟子的罪过。”
“今日之事尤其显得弟子心浮气窄、不与人善。十七八年前一段旧事，大师兄只怕都不记得了，弟子却不依不饶非要问个究竟。细想想，那空间是不是大师兄封的有什么妨碍？弟子幼时勤恳上进，大师兄是这样待我。弟子幼时惫懒贪耍，大师兄也是这样待我。何必非要憋着心中那口气，非要凑上前去问，大师兄，你从前是不是讨厌我？——若非恃宠生娇，哪里敢这么放肆。”
伏传始终不肯抬头看谢青鹤，齿间咬着一口气：“求大师兄开恩宽恕。弟子以后都不敢了！”
谢青鹤知道自己说错了话，但是，他实在无法理解，小师弟为什么会如此怒不可遏。
这番话说得谢青鹤心痛如绞，半晌都说不出话来。
“你我结侣多年，我如何想你，你不知道么？我说错了一句话，不该说你‘耿耿于怀’，你生气了，不高兴了，提醒我一句，我自然会向你赔罪。为什么非要这样曲解我的意思呢？”谢青鹤只觉得新生稚嫩的心脉隐隐作痛，连带着整个左肩都似要撕开了。
伏传也觉得自己很分裂。
他看见谢青鹤憔悴难过，有一千个一万个不去顶撞谢青鹤的念头。
然而，哪怕他下定决心要忍着，绝对不要放肆，绝对不要顶嘴，心头的委屈与愤怒却根本控制不住，那些刻薄伤人、故意曲解讽刺的话，字字清晰地从他口中喷出。
他都不知道自己竟然有这么的“委屈”。
……不就是被大师兄问了一句耿耿于怀么？大师兄分明就是爱护我，我为什么这么生气？
想到这里，伏传突然在身上摸了一遍，没摸到谢青鹤给他的玉符。他才想起玉符被他扔进随身空间了。连忙把玉符从空间里取出，入手的一瞬间，玉符竟然化作一道赤焰！
伏传死死地将那团赤焰握住，手中传来剧痛，被赤焰灼烧的右手却丝毫没有损伤。
谢青鹤也吃了一惊，屋内东西南北天地六方都被谢青鹤指尖飞出的符文封住，伏传手中的赤焰已经渐渐烧灭，在伏传手心留下一道苍白的玉烬。
“大师兄。”伏传慌忙上前，扑在谢青鹤膝下，唇色尽失，“我不是故意的，大师兄。”
刚才伏传喷出的那番话对谢青鹤杀伤力有多大，他俩都心知肚明。伏传后悔得眼泪都流了出来，掌心玉符烧尽的灰落了满床，他埋头抱住谢青鹤，哭道：“对不起，大师兄。”
“我以为你随身带着玉符。”谢青鹤深深歇了口气，“还好，还好。”
还好是鬼道魔类搅扰了小师弟的心神，还好刚才吵那一架都不是小师弟的本意。
想到这里，谢青鹤把存着的一枚玉符塞进伏传怀里，兀自不放心，又取了一条金链将玉符串上，直接挂在伏传的脖子上，叮嘱道：“千万带好。”
“换洗时把玉符塞进空间了。”伏传有些后怕地解释了一句。
“我看看。”谢青鹤将他被赤焰烧过的右手摊开，白生生的皮肉毫发无损，那一团魂魄却烧得萎缩一处。寻常人只怕早就疼得甩开玉符了，伏传却死死握着，也不喊疼。
谢青鹤将手心与他贴着缓缓抹过，说：“如今无力为你疗伤，只能镇住疼痛。”
伏传抵住了他的手。
“小师弟？”谢青鹤不解。
伏传将仍旧剧痛的手抽了回来，声音沉闷：“大师兄累了吧？稍歇片刻，养足精神，再做处置不迟。”他起身扶住谢青鹤，本想扶谢青鹤躺下，见卧榻上乱糟糟的，被褥几天没收拾，又问，“大师兄，里边寝室收拾好了，要么进去休息？”
“替你镇痛也不花费多少精力。”谢青鹤拉住他的手，“你的手伤成这样，我如何休息？”
伏传低头想了想，把手递给他。
与谢青鹤嘴硬的说法不同，为了替伏传萎缩成一团的右拳魂魄镇痛，谢青鹤花费的精力不少。
他原本就是才坐关醒来，心猿意马走了肾气，又被突然翻脸和他干架的伏传吓了一跳，这会儿花了不少力气替伏传镇痛，难免精力不济。何况，生生坐关两日，身上筋骨也未舒展，撑不住了。
“不挪了，就在这里小睡片刻。我原本是要和你说两个空间的事。醒来再说吧。”
伏传扶着谢青鹤躺下，替他掖好被子，点点头：“是。大师兄晚安。”
谢青鹤很快沉沉睡去。
伏传将屋内唯一的一盏灯挪到茶几上，从空间里掏出笔墨纸砚，铺纸研墨，悬腕下笔。
次日。
日上三竿时，“小睡片刻”的谢青鹤才从酣梦中醒来。
他很多年不做梦了，这一夜身沉体乏，群魔趁势造反，试图攻伐他的灵台，他在梦中不知经历了多少魔类的生平幻境，睡得并不安稳。所幸一觉醒来，群魔造反未成，身体倒恢复了不少。
谢青鹤坐起身来，调息片刻，深深吐出一口气：“睡觉养人。”
伏传从外边走进来，问道：“大师兄早安。今日可有什么想吃的？”
“随意些吃点吧。少油少盐。”谢青鹤说。
他的身体比昨晚有了进步，昨天只能吃白水煮面条，今天就可以随便进食荤素不忌。正说着话，谢青鹤冷不丁发现伏传换了一身素衣，虽说小师弟穿白衫好看，但是，今日素得不大寻常。
“昨夜把你簪子拆了。”谢青鹤在榻上摸了一会儿，找到伏传的玉簪，“来。师哥给你梳头。”
伏传接过那根簪子，随意插在头上，说：“大师兄就好好养伤，少操些心吧。”
“伏传。”谢青鹤不那么好糊弄。
“我先服侍大师兄洗漱吃饭，这事不着急的。”伏传弯腰哄道，隐带一丝哀求。
谢青鹤确实肚子很饿。而且，刚睡醒没有漱口，他也不怎么想说话。
伏传去灶房蒸上菜，兑好热水出来服侍谢青鹤洗漱，收拾完毕饭菜也差不多好了，稀饭蛋羹搭着蒸饼，都是少油少盐好克化的吃食。谢青鹤一连吃了两碗稀饭，觉得昨日新生的脏腑渐渐活了过来。
饭毕不久，谢青鹤终于上了趟厕所，伏传全程跟着照顾。
“大师兄若没有其他的事，我先把请辞掌门弟子的罪己书给大师兄过目。”伏传扶着谢青鹤坐下之后，摘下了头上的玉簪，屈膝跪下，将昨夜写好的文书交给谢青鹤。
谢青鹤见他穿着素衣、不戴冠簪，就知道他要请罪，只是没想到他会请辞掌门弟子之位。
“不至于此。”谢青鹤不肯接，“我不准。”
伏传低头道：“大师兄，我知道堕魔的道理。若非心中有隙，岂会为魔所惑？寒江剑派不能有一位险些堕魔的掌门弟子。想必师父也会认同我的处置。”
“你不必拿师父来压我。如今寒江剑派的掌门是我，你是否去位，我说了算。”谢青鹤一把抓过他双手呈上的罪己书，啪地一掌拍了个稀碎，“昨夜疯得不够，今天还要与我吵么？！”
伏传被这句话训得哽咽：“弟子不敢。”
谢青鹤便知道话说得重了，昨夜的事，小师弟也很伤心，实在不该借此训他。只是请辞掌门弟子之位，这事实在太过荒唐。谢青鹤也是真的生气了。
不等谢青鹤缓下容色哄伏传几句，伏传已经继续说道：“昨夜冲撞大师兄，弟子虽受邪祟所惑，其实心里一直很明白。可见弟子并非被魔类夺去了心志。”
说到这里，伏传顿了顿，根本不敢抬头看谢青鹤的眼睛：“大师兄，我会说出那样的话来，是因为我心中本就有那样的想法。那念头就是我自己的。只是寻常被敬服、仰慕镇压着，不敢也不舍得说出来。我……实在很羞愧。”
“大师兄一直以赤诚待我，我却因一句话说得不合心意，便对大师兄心生怨望，肆意顶撞。”
“堕魔之事，大师兄比我知晓更多。明知道昨夜我说的都是心中见不得光的刻毒戾恨，却大度宽仁不提一个字。我谢大师兄宽宥忍让，却不敢真的装作一无所知。”
“我这样小气刻毒，是不足以匹配大师兄。”
以伏传的修为，短短几句话竟然说得自己气息散乱，不得不噤声调息，才能继续说下去。
“可我实在、实在舍不得大师兄。觍颜求大师兄宽恕一回，以后必定心口合一，绝不敢在心中悖逆。”他说着爬了起来，可怜巴巴地望着谢青鹤，哀求道，“大师兄，你千万不要为了我昨天说的话伤心。我知道你都是为了我好，我也绝不会误解你对我的好，是我不好，我不够好，我配不起你。”
谢青鹤被他眼巴巴地望着，心头隐有热潮涌动。
他俩对入魔之事都很了解。所谓堕魔，就是将心中执念无限放大，偏执到不问理智是非，只专注在心中所执的念头上。这种执念不是凭空所生，是人心目中本就存在的念望。
如果伏传是被“魔尊”强行夺去了皮囊，那他就会彻底失去意识。
但，伏传记得很清楚，他在和谢青鹤吵架的时候，那焦恼无法控制的分裂感。一边是感情和理智要求他不要和谢青鹤吵架，一边是愤怒和委屈促使他每一句话都狠狠踩在谢青鹤的痛处。
那代表着，他当时的每一分感情都是真的。
负面的情感可能很微小，因魔惑才变得无穷大。但是，再微小的负面情绪，它也是真实的。
伏传正是害怕这点“真实”伤害到谢青鹤，才会竭尽全力解释并请求宽恕。谢青鹤原本也没有怪罪他，连提都不曾提过这件事，所以，伏传请求的宽恕并非不受责罚，而是求大师兄别伤心。
“你或许是有一些误解。”谢青鹤擦去伏传眼角的泪水，“人心皆有隙，谁也不能幸免。”
“除了尚不知事的条条赤子，人有喜怒哀乐，得失在意，心中就必定会有罅隙。师哥从前送你一枚阴阳鱼，还挂在枪上么？”谢青鹤问。
伏传乖乖地把慕鹤枪取了出来，那枚谢青鹤所赠的阴阳鱼果然就挂在枪头。
“老阴有少阳，老阳有少阴。世间事，皆不得免。”
“昨夜师哥说话不曾细细斟酌，仓促说错了一句，是不该说你‘耿耿于怀’。你知道师哥是好意，师哥也确实没有恶意，但，是师哥说错了，倒像是怪罪你心思小意、无事生非。”
“你听了心中生气，不是你的错，这是人之常情。”
“若没有魔念作祟，这么一点点的生气，会让你与我吵嘴么？”谢青鹤问。
伏传不住摇头：“大师兄，我不敢。莫说大师兄正在养伤，平时我也不敢惹大师兄生气。”他紧紧地抱住谢青鹤，似乎这样才能证明他的心爱，“大师兄，我只怕你伤心了。”
“你是在想，群魔都在我体内压着，没有魔尊勾搭蛊惑你，你怎么会堕魔？是不是和时钦一样，心中执念太深，方才堕入鬼道？”谢青鹤问。
这正是伏传梗在心中却根本不敢提及的想法。
他觉得自己不该那么混账，对大师兄也根本没有那么多不满。不，他分明就很仰慕大师兄，心爱得不知如何是好。怎么就到了心心念念、不忿委屈得要堕魔的地步？
谢青鹤怜惜地摸了摸伏传苍白的小脸，说：“傻孩子，我前两日才说要替阿寿做主，你好端端地就堕了魔。你以为这是巧合？”
伏传差点以为自己没听懂这句话的意思。
他指了指天，不可思议地说：“大师兄的意思是，这是‘他们’干的？”
“时钦自诩未亡人，执念又是燕师叔的尸身骨灰，方才堕入鬼道。世间事皆讲究同气相求，你我一句话说得不对，撑死了也就拌句嘴——你想想你那怂样儿，顶嘴都不敢站着，跪在面前诉说，差点自己先哭出来。你倒是告诉我，你我道侣之间吵架，哪一个字和鬼道扯得上关系？”谢青鹤反问。
伏传张了张嘴，莫名其妙又有点委屈。好端端地，怎么还讽刺上我来了？
他抱住谢青鹤的胳膊，小声嘀咕：“我若是站着跟大师兄顶嘴，大约就和鬼道扯得上关系了。”
百种死法，任凭挑选。

第306章
谢青鹤能感觉出来，小师弟不大深信他的推测。
天地一直都是修士崇拜信仰的根本，天地之间的奥妙，天地运行的秩序，以此衍生而出的各种道德法则，就是修士遵行一生、日夜祭炼的基础。若此崩塌，一切都会化为虚无。
照谢青鹤的说法，高高在上的苍天不止变成了一种具有特定意识想法的“人”，还是睚眦必报、阴魂不散的“小人”，这让伏传如何能够接受？
只是碍于他对谢青鹤的信任，伏传没有出言反驳，正在将信将疑之间。
谢青鹤也很难描述自己的感觉。
对“天上”的判断，只是他根据各种细节作出的一种“猜测”，并没有实际证据。
但，修士对于自己的直觉，从来不会怀疑。
这种笃定没有任何道理。
“此事也不必尽信。”谢青鹤没有按头说服，“你只管守好玉符，轻易不要摘下。”
说话时，谢青鹤替伏传理了理悬在颈上的玉符金链，指尖下滑，摸到了那枚承寄着祖师爷空间的小挂坠，迟疑片刻，问道：“这个，我暂时替你保管？”
伏传从小就戴着这枚挂坠，这东西更是珍贵无比。谢青鹤说要就要，伏传也没有迟疑，坠子的红绳解不开，伏传直接低头套了出来，既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问大师兄要“保管”到几时。
谢青鹤解释说：“昔日我曾在祖师爷空间问灵，得入魔修行之法。”
他把坠子放在指尖，非金非玉的小东西，看不出任何可疑之处。
伏传马上明白了谢青鹤的顾虑之处：“大师兄的意思是，这东西能通天？”
谢青鹤点头：“上垂下问，天地勾连。我既然能问灵先人，上面想必也有办法督视下界。”他见伏传面色迟疑，不禁笑了笑，安慰道，“我也只是猜测，未必作准。这些日子你我都在一处，你要收藏取用什么东西，只管来问我。”
如果谢青鹤只担心祖师爷空间能督视下界，那么，挂坠在他手里和在伏传手里，其实并无差别。
他真正疑心的是，“上面”借着祖师爷空间，在伏传身上做了手脚。
——伏传莫名其妙突然鬼道入魔，期间谢青鹤也没察觉到任何不妥，这就非常离奇。
这才是谢青鹤非要收走祖师爷空间的原因。
伏传对此没什么异议：“别的都好说。我的慕鹤枪常常收在空间里，还请大师兄替我取出来。”
谢青鹤许久没动过祖师爷空间，找了一会儿才从书房里找到了伏传的慕鹤枪，取出交给伏传。伏传就将慕鹤枪随手放在一边，地上还有被谢青鹤拍碎的纸屑，他看着不大好意思，弯腰去收拾。
“昨天是想和你说两边空间的事。”
“你这枚祖师爷空间的坠子，本是叶庆绪祖师所有，历代传承，直至我手。”
“祖师爷空间有嘱托，此秘地不得外泄。前些日子我与师父商量入魔修行事，才从师父处得知，他并不知道祖师爷空间的存在。这方天地之中的守灵长生草，也是在我进入祖师爷空间后方才长成化形。”
伏传进入祖师爷空间的时候，长生草就已经存在了，他从没有考虑过长生草何时存在的问题。
被谢青鹤点明之后，伏传才觉得这事很奇妙。
两方空间的布局建筑都一模一样，这边有院子，那边就有扎紧的篱笆，这边有堂屋书房，那边也有正堂药房……院子里长着那棵树的方位都相差无几。
所以，祖师爷空间有个长生草，谢青鹤间有个文澜澜，伏传都觉得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如今想来，祖师爷空间传承了数千年，历代掌门先人都不曾进入过空间吗？如果历代掌门先人也曾经进入过祖师爷空间，他们使用空间修行的时候，难道就不曾有“长生草”或是“文澜澜”这样的守灵出现？这些“守灵”又去哪里了呢？
“我和你说过我那方空间的来历么？”谢青鹤突然问。
伏传想了想，迟疑地摇摇头：“不曾？”
“那时候我在密林隐居，让师父把你带回了寒山抚养。临行之前，把它给了你。”谢青鹤晃了晃手里的挂坠，“你见过它门口的界碑吧？【叶庆绪间】，这是叶庆绪祖师的遗物。”
伏传点头。
“挂坠给了你之后，我在密林养伤，没多长时间，我就发现自己有了一方空间。”
“当时我用空间修行，养息身体，大约是七八个月的时间吧，身体好了许多，九转文澜印下凡。然后，我就发现你出现在我的空间里。”
“此后你的事你也知道，再后来，你就过不来了。”
“我正疑惑你为何不来，是否出了什么意外的时候，修行日久，我遇到了云朝。”
谢青鹤这段话没说完，就看见伏传难得关切八卦的眼神，显然，他对云朝的过去非常感兴趣。云朝的生平不算体面，谢青鹤并不想作为谈资。哪怕伏传很想知道，他也不肯细说。
“九转文澜印得了九十九道改命灵犀，替云朝逆天改命。”谢青鹤不动声色地转了话题，“你知道九转文澜印是何人的法宝？”
“九转文澜印也是叶庆绪祖师的法宝。”伏传愕然道。
伏传从未深想此事，有了谢青鹤先入为主地提点，他才觉得两件事太过于巧合。
“因为大师兄把祖师爷空间给了我，为了保持和大师兄的‘联系’，‘上面’即刻把九转文澜印送到大师兄身边？不管是祖师爷空间还是九转文澜印，都是‘上面’故意放在大师兄身边的？”
这才能解释为何一枚传承了数千年的挂坠，始终只是一枚挂坠。既没有历代祖师的使用痕迹，也没有历代祖师养育守灵的残留。一直到了谢青鹤的手里，它才突然变成祖师爷空间。
伏传问出最重要的问题：“可是，‘他们’如此筹谋，究竟是想做什么呢？”
“我只是猜测，并没有证据。”
谢青鹤指尖玩弄着那枚挂坠，淡淡地说：“最初，我被旧怨魔尊以魇圈困在龙城酒楼，长生草指点我问先人，得了入魔修行之法。”
“小师弟，师父再三夸奖我，说我身吞群魔，建不世之功。”
“其实，我能吞魔，是个意外。”
“此前我并不知道自己能够将魔类吞入体内，也从未想过吞魔之事。”
他把当初和大魔尊纠缠的事简单说了一遍，听得伏传也目瞪口呆。
谢青鹤侧身靠在卧榻上，看着窗外光秃秃的院子，眼神带了一丝虚无与冷漠：“我是很莫名其妙地吞了大魔尊。为了离开心魔池，去给师父‘收尸’，我又不得不尽快吞掉世间群魔……魔患虽除，但，我除了献出一具皮囊，其实也没做多少具体的努力。”
很多事情，身在其中未必想得明白。把前因后果拉出来一一复盘，感觉就完全不对劲了。
谢青鹤生而不堕。
不管群魔如何勾引迷惑，谢青鹤完全不受魔类侵蚀。
而且，他吞魔也不必什么法术修行，这就是他与生俱来的本能，任凭魔尊大魔尊，说吞就吞。
——他似乎就是被上天选中，生于此世，终结魔患。
伏传刚开始还不能深信谢青鹤的说辞，听谢青鹤说了前因后果，竟然也开始动摇了。
“那是祖师爷安排大师兄吞魔，解决了魔患。只是没想到魔患刚除，上古时候被驱逐出中土的妖族又卷土重来。”这个猜测让伏传深为忧虑，“大师兄，若妖魔同源，我们……”
这件事太严重了。
为了剪除魔患，寒江剑派历代先人牺牲无数，光是上官时宜就死了六个嫡传弟子。
如果妖族和魔类都是被祖师爷认定的祸患，必会残杀人类、祸乱中土，祖师爷对妖族施以天罚之时，谢青鹤却强行对抗，甚至口出不逊要与天争，这是何等大逆不道？
“大师兄，你说我突然鬼道堕魔是‘上面’所为，我原本不信。天命深沉不可测，岂会故意捉弄我这样卑不足道的小弟子？”伏传脑子里一片混乱，他凑近谢青鹤身边，紧紧拉住谢青鹤的手，“如今我觉得……大师兄，万一，万一是祖师爷略施薄惩，想要提点大师兄迷途知返呢？”
谢青鹤盯着他的双眼，问：“你害怕吗？”
伏传被问得一愣。
“天威难测，害怕也是常理。不过，害怕就要迷信，害怕就要盲从么？”
“你我修行之人，自幼读书识理，秉五行之气，修万古之德。你为何景仰天地？盖人生天地之间，天覆之，地载之，万物长养之。厚薄不以妍媸，高低不论贤愚。你信的是道理，拜的是德行，不是天上哪路权威。”
“你在小孩子的时候，我就听你脆生生地说，正神要拜，邪神要除。”
谢青鹤捏了捏他苍白的脸蛋，嗤笑道：“长大了，倒不如从前！”
伏传被他说得哑口无言，半晌才小声劝说道：“大师兄，我不是害怕。但凡大师兄吩咐，我必舍命追随。只是现在情势不明，求大师兄三思而后行。咱们弄明白了再做决定，好不好？”
“除了救下那只麒麟，我又做什么了？”谢青鹤反问。
他将祖师爷空间的挂坠啪地拍在茶桌上，一字字缓缓地说：“倒是‘他们’，做了不少事。”
光是背后下黑手挑拨伏传跟他吵架，这事就能让谢青鹤记一辈子。
如谢青鹤这样不肯吃亏的脾性，必要报复！
遗憾的是，他再是不肯吃亏，现在也找不到报复对象，才会如此耿耿于怀。

第307章
谢青鹤在郇城养伤，有伏传在榻前服侍，日子过得还算平静。
又过了三五日，回寒山报信的云朝才不慌不忙地赶来。他知道谢青鹤和伏传喜欢闭门过小日子，故意在山上盘桓了几天，差点引得上官时宜诧异不解之后，才不紧不慢地往郇城赶。
云朝与谢青鹤有独特的联系方式，不管谢青鹤去了哪里，云朝都能找到他的主人。
在摸到小院之前，云朝还记得去皮匠处取了硝制好的狐狸皮，手里提着街上买的熟食，另有两壶黄酒，溜溜达达地找到小院。
伏传正在院中练武，见状收了枪势，去看云朝提着的食盒：“买什么啦？”
“上回吃过的把子肉。再有两只肥鸭子。”云朝把食盒给他，“我先把酒温上。”
“大师兄正喝茶呢。我去吧。”伏传把慕鹤枪竖在门口，把酒坛子也接了过来，催促云朝去给谢青鹤见礼，“兄长先给大师兄回话吧。”
云朝便把东西都给了他，掀帘子进门。
谢青鹤果然坐在榻上喝茶，听见云朝进门来，重洗了一只茶杯，正给云朝斟茶：“来坐。”
云朝答应一声，屈膝施礼，便起身在对面坐下，谢过茶后，端着杯子也不着急喝，先问道：“主人，身上好些了吗？”
“好了。不必担心。师父那边怎么说？”谢青鹤问。
“上官真人说，此事来龙去脉还等主人回山再询问处置。他一知半解，不好垂问。不过，主人何事回山还看事机，山上有他老人家坐镇，主人和小主人都不必牵挂。”云朝在怀里摸了摸，摸出七八个药瓶子，稀里哗啦摆了一茶几，“这都是上官真人使仆带给主人的伤药。”
“我说过，不许告诉师父，我受伤了。”谢青鹤把药瓶子看了一遍，一一收起。
云朝这时候才有空喝了一口茶，解释说：“仆却没有说漏嘴。上官真人并不知道主人触雷受伤。想是上官真人也没什么好赏的，便从柜子里胡乱抓了一把，恰好开了药柜。”
谢青鹤也是无语了。
云朝喝了一杯茶就将杯子扣下，起身拎起小窝里的阿寿：“她怎么还在睡？”
看见昏睡不醒的阿寿，谢青鹤的感觉就更糟心了。
这小东西被伏传放进小窝里，就摆在卧榻之旁，呼吸浅得几乎不存在。
谢青鹤坐关两日醒来，伤后疲惫精神不济，完全忘了她的存在。于是，那日跟伏传在这间堂屋里作闹，又褪了衣裳让伏传擦身，还跟伏传吵了一架……种种私事，全都在阿寿身边做尽了。
他现在只希望阿寿昏迷之中全无意识，否则，日后只怕是再也无法相见。
没多久，伏传就把云朝带来的熟食切好装盘，一一端了出来，又问谢青鹤：“云朝哥哥带了两壶黄酒，温得差不多了，大师兄能喝么？”
黄酒活血养身，如谢青鹤这样的症候，喝一些反而有好处。云朝并不是瞎买。
但，伏传还是慎重地多问了一句。
谢青鹤点头：“舀一碗吧，煮热一些，烫去酒气才好。”
伏传马上去张罗：“哎。”
很快煮得滚烫的黄酒就上了桌，有云朝带回来的把子肉和烧鸭，伏传把中午剩下来的鱼汤烩了面条，煮出来热气腾腾一大锅，撒上香葱芫荽，香气扑面而来。
谢青鹤仍在伤中，没什么胃口，伏传给他挑了一小碗面，他就吃了几口。
倒是煮沸的黄酒去了酒气，被谢青鹤当作沁润心脾的热汤，慢慢地喝了一碗。黄酒再好，毕竟是酒，伏传也不敢劝他多喝。连问了两次：“鱼汤面不合胃口么？大师兄想吃什么？我即刻去做。”
“合胃口，很好吃。”谢青鹤便拿起筷子，又吃了小半碗面条。
见谢青鹤总算吃了东西，伏传才专心面前的盘盏，开始啃云朝带回来的把子肉，不禁皱眉：“怎么下午买的倒不如上午的肉入味。”
云朝解释说：“都是下午开锅煮肉，在汤里泡上一夜，早上热一热就能出锅。”
伏传点点头，倒也很体谅小摊贩俭省柴火的小聪明，没有再挑剔。
云朝见谢青鹤已经吃好了饭，起身端水服侍谢青鹤漱口，开始闲聊：“刚才在把子肉摊坐了一会儿，听了两句闲话。说是那日险些和小主人打起来的那桌子客人，这几日三三两两在摊子等候，说是想再见一见主人，当面拜谢。”
谢青鹤咕噜咕噜漱口，没有说话。
“他们认为主人是微服私访的大官家人，还给那卖把子肉的小贩送了红封，请他帮忙留心。”
“仆过去的时候，那桌客人恰好不在。摊主与仆说了此事。狐狸与高生死后，从前被狐狸妖法所害的‘奴婢’都跑了回去，各人都忙着重治家业。前两天桐陵太守亲至，将郇城令革职下狱，那一桌子人找主人就找得更着急了。”
“仆想这波人满心功利，找得也不诚心，便对那小贩一推三五六，只说不知情。”
云朝跟把子肉摊贩是有一片金叶子的交情，郑启等人给的红封再多，哪及得上金叶子？
何况，云朝也不小气。他交代了摊贩不要泄露自己的行踪，往钱袋子胡乱抓了一把，就有七八枚金叶子落在了把子肉摊贩的钱匣子里。
谢青鹤和伏传闻言都抬起头来。
桐陵太守是庾小姐的父亲，女儿受妖法所害，下嫁非人，庾公亲自来一趟郇城并不稀奇。但，他突然跑来将郇城令革职下狱，这就不可能是单纯心疼女儿了。
云朝办事向来有章程，他继续说道：“仆就顺便去郇城县转了转。”
“仆在县衙见到了龙鳞卫桐陵郡督军，这人叫许靖，仆不认识。不过，与许督军同来郇城的还有一位穿着道袍的娃娃脸，十多年前，仆上寒山送信的时候，路过暗哨，和他打过照面。”
伏传听这描述就笑喷了：“兄长倒是守口如瓶。和外门暗哨面对面对峙的事，藏得严严实实从来没说过啊？”他还记得云朝那直上直下的“闯山”方式。若非大师兄面子大，师父又一味护短，云朝只怕早就被外门诸弟子套麻袋了。
云朝老脸一红，假装没听见。
“李南风离山时带了一批人到龙城，看样子，他是把人手都散到各处龙鳞卫中去了。”谢青鹤放下漱口的杯子，云朝连忙递上手巾，他便接过擦了擦嘴角水渍，“夜也深了，想必没什么公务忙碌，云朝再跑一趟，把人叫来——暂不要惊动官面上的人物，把你见过的我派弟子唤来。”
云朝答应一声，即刻出门。
伏传闻言连忙大口吃肉，不想被门下弟子看见自己吃饭的狼狈样子。
谢青鹤不禁哄道：“你慢慢吃。自家弟子何必见外？掌门弟子就不吃饭了？”
“和云朝哥哥打过照面的外门弟子，年资必不浅了。又是南风师兄带到龙城的人。”伏传不至于和李南风记仇，但他也绝不肯在李南风那一派弟子的跟前跌了面子，“我吃完了。”
伏传很快就收拾好饭桌，在屋内点了香，还把自己快速涮洗了一遍，换上一身法度森严的道袍。
谢青鹤都忍不住问他：“我也换身衣裳？”
伏传却觉得谢青鹤各处都好，怎么看都很仙风道骨、使人心生仰慕：“那倒也不必。大师兄在榻上略坐一坐，就像是龛上神仙了。”再说，一层一层换衣裳实在累人，伏传不想大师兄折腾。
郇城不大，云朝脚程也快，想着主人和小主人正在吃饭，他还刻意刹了一脚。
当云朝领着闻翀走进小院时，原本光秃秃的僻静小院有灯光倾洒而出，静静带着肃穆之色。
凡修士所处之地，天地风水必受震慑，此地以谢青鹤修为最重，四灵皆承接了谢青鹤的镇压，风气自然改变。原本平平无奇、甚至空荡荡的小院子，在闻翀眼中恰如观星台一般高不可攀。
云朝进门通报，闻翀便在门前廊下屈膝跪拜，等候传见。
“进来吧。”谢青鹤吩咐。
闻翀俯身磕头，起身之后垂手低头，规规矩矩地进门。
“弟子闻翀，拜见掌门真人。”闻翀再次下拜。
“闻师弟，”这么多年过去了，谢青鹤总在入魔修行，闻翀又去了龙城不在眼皮底下，他能记得这人是师弟就很不错了，“久不见了。免礼，请坐。”
云朝给闻翀递来小凳子，闻翀再次谢过，方才坐了下来，先开口说道：“弟子前日到郇城公务，奉命观察城中风气，那时便知晓掌门真人法驾亲临。只是不得掌门真人传唤，弟子不敢贸然登门拜见，迟来几日，还请掌门真人恕罪。”
谢青鹤微微一笑，问道：“你来郇城何事？”
闻翀答道：“弟子奉李师兄之命，在龙鳞卫桐陵郡衙担任护法一职。桐陵太守庾鹄发函称，郇城有异事奇闻难以决断，请求龙鳞卫派人协查，弟子便与督军许靖一起来了郇城探察情况。”
他说话的时候，看着谢青鹤的脸色，试探地问：“若弟子没有猜错，高家邪祟之事，想必是掌门真人亲施援手？”
闻翀早在八年前就下山去了龙城，现在挂着寒江剑派外门弟子的身份，吃的是龙城的饭。
束寒云活在皇帝皮囊里的消息是个秘密，在闻翀这等弟子看来，他们一直都是跟着李南风在襄助龙城，姿态很高。闻翀跟着龙鳞卫来郇城协查，纯粹就是给龙城帮着忙。而且，世俗皇权也没有处置世外异事的义务。郇城闹出天大的事来，和世俗皇权没关系，和在龙鳞卫混饭吃的他更没关系。
——就算掌门真人为郇城之事震怒，要负责的也是寒江剑派的外门诸弟子。
所以，在此见了谢青鹤，闻翀也是不慌不忙，并不担心惹祸上身。
哪晓得郇城之事还真就和他扯不脱关系。
谢青鹤将伏传所写的册子翻出来看了一遍，问道：“十七年前，你与梁爽来过郇城，探察刘姓书生在山郊遇鬼之事？梁爽此时正在宗门，早前已经和小师弟说过此事，你和小师弟对一对供词吧。”
闻翀也懵了，连忙起身拜倒：“弟子实不知此事与十七年前旧事有关。”
伏传上前安慰道：“闻师兄不必着急。此事尚有蹊跷之处，只要将昔日经过一一说明就好。”
自从谢青鹤身吞群魔之后，天下异事远没有昔年繁多，闻翀在外门执事之时，总共也没有出过几次任务。来郇城本来也是故地重游，前些天还跟龙鳞卫督军许靖聊过当年旧事，这会儿突然被问起，他也不算很迷茫，整理好思绪之后，老老实实向伏传交代。
闻翀的说法与梁爽没有太大差异。
十七年前，他与梁爽一起来了郇城，先走访了刘生家中，被刘生带去城外的破庙里查看了“撞鬼”之处，在附近没有发现任何邪祟妖异之事。二人兀自不放心，先在郊外住了两日，又在城中搜了两日，一无所获之下，便回寒山缴令复命，了结此案。
伏传对谢青鹤点点头，把梁爽的供述找了出来，指给谢青鹤看。
“你说你们先在郊外住了两日，又在城中搜了两日。是在一起么？”谢青鹤问。
闻翀肯定地点头：“外门教令森严，弟子与梁师兄两两捉对执事，不许分头行事。正是为了核对事体、互质证词。此戒绝不敢犯。”
谢青鹤又问：“你在门中可曾习得《八荒功》？”
闻翀满眼困惑：“弟子……孤陋寡闻，并不曾习得此功。”
狐狸曾说她从闻翀处习得《八荒功》，但，八荒功是鬼道功法。
如闻翀这样年纪不很大的外门弟子，根本不可能涉猎。就算内门弟子之中，陈一味修行稀烂，伏传年纪还小，也都不大可能懂得八荒功。这种乱七八糟的功夫，要么是给老外门所学，要么就是给谢青鹤这样学有余力的天才所学。
“查一查吧。”谢青鹤吩咐。
伏传取出几道鬼道纸符，示意闻翀接下。
闻翀莫名其妙地接在手里，纸符安安静静，纹丝不动。
“闻师兄可贴身收藏。宗门这些日子正在传授此符法，闻师兄若没有闲暇回山请法，待会儿我可以带闻师兄画上两回。”伏传解释说。
闻翀受宠若惊，不迭道谢：“多谢伏小师兄指点，弟子求之不得。”
伏传回头看了谢青鹤一眼，便知道谢青鹤问完话了，低声请闻翀到别室学习符法。
在寒江剑派里谒见掌门真人都是极其慎重的场合，话既然说完了，谢青鹤也不会留闻翀拉家常，伏传示意一句，闻翀便起身下拜，再三问候掌门真人法驾之后，乖乖告辞。
谢青鹤换了个坐姿，微微支起膝盖。
狐狸要学到那么多寒江秘传，只有两条途径。要么是通过知宝洞，要么是通过人。
以狐狸所学之驳杂，想要通过“人”的途径达成目的，将会非常困难。要么她得集齐足够多的寒江剑派外门弟子，要么她就得啃得动寒江剑派内门几位顶尖高手，分别是：上官时宜、谢青鹤、束寒云、李南风。伏传因年纪太小，所学见识都还要差上一截。
那么，就是知宝洞？
谢青鹤开始考虑这个问题：狐狸有可能进过知宝洞吗？
——如果狐狸进过知宝洞，她完全有更好的选择，为什么会选择八荒功此等鬼道功法？
想到这里，谢青鹤缓缓起身，走到正在昏睡的阿寿身边。
他很想通过溯回的方式，去探究妖族的过去。比如妖修的世界，比如狐狸的目的。
然而，妖是一种很奇特的东西。
虽说妖魔同源，可魔是人的念，本质是一道魂。谢青鹤问灵得到了入魔之法，从而整理出了溯回活人记忆的办法。这法子在妖族身上却不能起效。
“大师兄，我送闻师兄回去了。”
伏传凑近也看了阿寿一眼，用手指挠了挠阿寿的小耳朵，“大师兄想什么呢？”
“我在想，‘上面’是不是拿妖族也没什么办法。”
“雷劫气势汹汹要天诛阿寿，阿寿吐出麒麟遗骨之后，劫云便自动散去，我原本以为，这是上苍尚有一点慈悲。但是，”谢青鹤轻轻揽住伏传，“你我已经有了鬼道符法，你却依然以鬼道入魔，焉知不是‘上面’只能控制魔、鬼此等魂类？”
谢青鹤手里只有鬼道符法，若伏传堕的不是鬼魔道，而是妖魔道，只怕谢青鹤也要傻眼了。
伏传也想到一件事：“鬼道符法，大师兄也是照着文师妹的制法所肖刻。”
文澜澜的前身是九转文澜印。
九转文澜印就是叶庆绪祖师扔下来的法宝。
若“上面”主事策划的正是叶庆绪祖师，他精擅魂系法术，能驱使魔鬼，继承了他修法意识的九转文澜印，很大概率也会懂得如何对付鬼道魔类。
这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苍天之上，毕竟太过遥远。
伏传扶着谢青鹤回榻上坐下，说道：“闻师兄刚才问我，说他每隔旬月就要给龙城写信汇报地方事务。郇城出了这么大的事，这事龙鳞卫肯定要奏报朝廷，他问我，不知道该不该把大师兄亲至郇城的消息报上去。”
“这话说得稀奇。李南风还在宗门养伤，他要把我的行踪报给何人？”谢青鹤冷笑。
见谢青鹤发怒，伏传才突然想起这事不对。束寒云活着的消息被牢牢拘束在小范围内，他知道束寒云活着，闻翀绝不该知晓。现在李南风不在龙城，闻翀也不知道皇帝就是束寒云，他写信是要向谁汇报谢青鹤的行踪？
——世俗天子么？
堂堂寒江剑派外门弟子，竟然真的成了世俗天子豢养的鹰犬！
“即刻发信给李南风，叫他来郇城处置此事！”
谢青鹤怒了。

第308章
“大师兄息怒。”
“闻师兄拿此事问我，自然是请大师兄法旨示下，并未自作主张。是我一叶障目，没想到二师兄和皇帝的这一层关系。三师兄还在养伤，急匆匆叫他来郇城处置此事，势必不能善了。再惊动了龙城的二师兄，这事闹得越发复杂了。”伏传急忙劝道。
谢青鹤脸色不善，伏传这番话只是一味地忍让包涵，根本无法说服他息怒。
“大师兄也说过，沿江水域魔患消除之后，外门诸事不得各派守望相助，办起来越发的艰难。”
“二师兄本就是宗门嫡传，他要做事，第一个信任驱使的必然是自家门派弟子。恰好三师兄又在龙城襄助于他。外人只当他是皇帝，他难道能把自家弟子当作外人么？既然二师兄知道那是自己人，平时多关照一些，再三嘉奖重用，想必也都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大师兄以为，以情分而论，是否有可以宽恕之处？”伏传问道。
这番话说得很不客气，但，每一个字都很现实。
李南风带到龙城去的人，基本上都算是被寒江剑派所贬谪的倒霉鬼，因束寒云“身故”，李南风被放逐，那一系的外门弟子才被迫离开寒山，前往龙城混日子。
他们确实不知道皇帝就是束寒云，但是，束寒云在伏蔚留下的人手和李南风带来的旧部之间，肯定会重用这一批来自寒江剑派的旧部。有了皇帝的偏心提拔，这批人的待遇必然一飞冲天。
他们永远有最大的体面，最好的资源，个个都是被皇帝死死护着、永远弹劾不倒的政坛常青树。
当这批被寒江剑派贬谪到龙城的外门弟子，长年累月感受到皇帝从不把他们当外人的偏爱之后，他们会怎么想？他们的情感会往哪边偏向？
如闻翀这样的外门弟子，最是明白自家掌门真人的份量。
他想要把谢青鹤的行踪奏报回龙城，正是他对皇帝多年照拂的一种回报——不世出的仙缘，朝廷若是懂事，就该马上来跪迎讨好，才能得到掌门真人的惠赐慈悲。
“你倒是很体谅他。”谢青鹤冷冷地说。
此事涉及宗门内务，伏传不敢以道侣身份谏言，乖乖跪下回话：“大师兄，我不是替闻师兄说话。只是听今日闻师兄说郇城之事，便知道二师兄治世多有倚仗龙鳞卫之处。若在此时训诫申饬三师兄，龙城诸弟子如何自处？也败坏了二师兄治世之格局。”
“你以为我说的是闻翀？我以为你所体谅的，不正是辛辛苦苦靠着宗门弟子治世的皇帝吗？”
“闻翀弄不清楚自己的身份，将我当作仙缘彩头，巴巴地具折上禀龙城，曰，郇城有寒江剑派掌教现身，听上去是不是与‘北田现嘉禾’、‘东山生仙芝’、‘乡野出人瑞’别无二致？”
“皇帝赏他些许恩惠宽待，他就敢把宗门掌教当祥瑞献了！”
“你又分得清楚自己的身份吗？你是寒江剑派掌门弟子，本分就是修习绝学、持心守正，好好地孝顺师长，为你的掌门尽忠。治理天下这事有龙城费心出力，如何抚民育世，澄清吏治，那也是皇帝的本份。皇帝还没着急，轮得到你来替他出头？！”
“诚为荒唐！”谢青鹤怒道。
自打伏传懂事以来，从没有受过如此严厉的训斥，直接就被骂傻了。
此时伏传才知道大师兄真正动怒时何等可怕。劈头盖脸一顿骂，没有半点宽恕容情。
平时他和谢青鹤的分歧都是小问题，要么涉及情爱相处，要么就是略有些不解误会。谢青鹤有十二分的耐心包容他，也愿意为他容忍退步。伏传已经习惯了大师兄的好脾气。
伏传没有意识到的是，他二人今天讨论的事情，涉及了龙城部分外门弟子的归属未来，乃至于寒江剑派与世俗皇权的关系走向。这是谢青鹤绝不会妥协、也不会含糊其辞的底线。
而且，入魔两世的经历也给了伏传很多错觉。
他第一次入魔就以伏草娘的身份做了丞相，前半辈子打天下，后半辈子辅佐治理天下。第二次入魔更是以皇子、太子妃、皇后的身份稳坐朝堂，君临称朕，主理国政。
这两世长达百年的经历，让伏传有着非常强烈的治世意识。
——他是真没把江山当别人家的。
与谢青鹤的亲密关系，与谢青鹤两次入魔的经历，都让伏传对自己的身份立场失去了最起码的敏感与谨慎。
谢青鹤对此的态度非常明确，要李南风即刻赶来自辩认罪。
伏传却毫无警惕心地替李南风求情，天真地想着这样撕破了脸会耽误皇帝治理天下。
被谢青鹤劈头盖脸狠骂了一顿之后，伏传瞬间就清醒了过来，脊背一阵阵颤栗，冷汗爬了一身。
从头到尾，谢青鹤没有提过“束寒云”或“二师兄”，他每一句话里说的都是龙城的皇帝。谢青鹤骂他不守本分，怪罪他对掌门不忠，这是提醒他要分清楚立场。
——龙城，只有皇帝。没有束寒云，没有二师兄。那里的不是自己人！
“掌门师兄恕罪。”伏传连忙低头认错。
谢青鹤再有多少怒气，看见伏传低头认了错，也不舍得再训斥，“你来。”
他带着伏传出门，从空间取出一架飞鸢，命令道：“你亲自走一趟，叫李南风即刻来！”
伏传都不敢再黏上去说几句好话，偷偷看了谢青鹤一眼，灰溜溜地爬上飞鸢，很快驾云而去。
谢青鹤看着伏传的身影在空中渐渐消失，在院子里略站了片刻，才缓缓回屋坐下。
过了好一会儿，躲在一边的云朝才敢上来添茶送水。谢青鹤给他让了个杯子，还算了解谢青鹤脾性的云朝便小心地坐了下来，陪他饮茶。
“我有些想不明白。他小时候也没有跟着束寒云几年，怎么就那么亲？”谢青鹤突然说。
云朝悄悄将嘴里一口茶水咽下，慢吞吞地说：“以仆愚见，小主人未必是为私心求情。他打小就见不得人受苦，在苗寨还被那个娇滴滴的妖男骗去当打手，都是拿民生艰苦哄了他。”
这番话果然就让谢青鹤的脸色和缓了许多。
云朝继续说：“庾小姐她亲爹来郇城接女儿，被丁桐缠住申告其父丁屠户遭刑求暴死狱中一事，庾太守发函给龙鳞卫，邀了督军许靖来协查。刚才那个娃娃脸小道士把丁屠户的魂叫了出来，与郇城令当堂对质，庾太守与许督军便做主直接将郇城令革职下狱了。”
这是前所未有的真实与高效。
历朝历代都不会有本朝治下这么凶残的断案效率。
龙鳞卫在各州县驻守，充作监察机关，有临机断绝之权。李南风还给龙鳞卫配了寒江剑派的外门弟子，专门负责处理各种奇葩案子。把死鬼的魂魄叫出来对质这件事，显然也不是第一次干了。
这是一种很奇妙的联手。
束寒云完全信任寒江剑派的外门弟子，对这批人没有任何猜忌，施以重用。
寒江剑派玄而又玄的各种秘法手段，又极大的提高了束寒云治理天下的效率，使得他可以稳坐龙城未央宫，仅以朱笔轻易丈量天下。
连谢青鹤也不得不承认，这些年来，百姓的日子越来越好过，隐有盛世之相。
伏传想要维持束寒云的统治，让这个模式继续下去，显然不是出于他对束寒云的私心，而是一片公心——他是真的希望人人饱食暖衣，公堂明镜高悬，朝廷群贤共事，良才皆得善举。
谢青鹤默默饮尽杯中残茶，隐有一丝叹息。
伏传的想法没有错，错在忘了立场。
作为寒江剑派的掌门弟子，他唯一的立场，就是绝对支持掌门。昔年伏传不掌权，谢青鹤继任掌门之后，二人也没有遇到过多少宗门大事，更加谈不上分歧。
伏传显然还不知道做掌门弟子是个多么装孙子的倒霉差事。
“我已后悔啦。”谢青鹤摇摇头，“不该翻脸骂他。”
留下云朝收拾茶桌，谢青鹤在屋子里转了两圈，想着要怎么哄小师弟，给小师弟赔罪，冷不丁看见伏传匆匆忙忙落在屋角的慕鹤枪，便将枪头上的红缨摘了下来，细细地搓成股，开始打结。
云朝把茶叶倒进葱盆里，洗涮了茶杯，凑近来看了一眼，说：“主人，这缨子落在枪头下，是为了挡住飞溅出来的鲜血，以免手上打滑。”你全都编成一个一个的结，它还怎么挡血花？
谢青鹤在灯下托着刚刚打好的一个同心结，给云朝看：“不好看吗？”
经由谢青鹤一双巧手打出来的同心结，缨线细密平稳，走势流畅通气，形状更是完美无比。云朝也不得不点头，心悦诚服地承认：“好看。”
谢青鹤便满意地继续。
好看就行了。至于用枪时能否挡住血花……他对小师弟的身手很有信心。
云朝默默地想，小主人，仆已经尽力了。堂堂寒江剑派掌门弟子，出手御敌时，刷地拿着一把丁零当啷挂满了同心结的枪……对方敌人可能不会被打死，直接就笑死了。
谢青鹤打好同心结，又摘下伏传枪上那枚阴阳鱼扣子，放在手心里看了许久。
思忖片刻之后，他眼中寒光一闪，飞出一道剑光。很快就变成一缕绝细的锋芒，在指尖伸缩吞吐，绕着阴阳鱼细细地转了一圈，倏地飞入阴阳鱼腹壳之中，雌伏不动。
谢青鹤重新把阴阳鱼挂回慕鹤枪，上下来回看了几遍，很满意。
次日。
天将暮时，两架飞鸢抵达郇城。
李南风从来也没把自己当外人，当先一步进了屋子，谢青鹤正在调息养伤。
“大师兄。”李南风近前施礼，在谢青鹤静坐的榻前跪下，“弟子李南风特来请罪。”
伏传跟在他身后进来，见谢青鹤气行未歇，李南风却近前挨着谢青鹤怼脸说话，便有十分不悦。他放轻手脚凑近，小声提醒李南风：“师兄，大师兄尚在休养，还请别室稍候。”
谢青鹤不许泄露自己受雷劫重伤之事，云朝和伏传两次回寒山都没多嘴。他疗伤的速度很快，又惯会粉饰太平，以李南风的眼力，根本看不出他曾受过重伤，只当他寻常静功养息。
被伏传提醒了一句，李南风隐隐觉得不对，不禁再看了谢青鹤一眼。
谢青鹤吐出一口浊气，睁开眼，冷冷地盯着他。
“大师兄。”李南风竟被这一眼逼得后退半尺，乖顺地垂下眉眼。
“想来你不知道我为何召见？”
谢青鹤坐在榻上不曾起身，轻衣缓带，长发也不曾束起，依然保持着不可言说的肃穆威仪。
他对李南风说话时，语气也极为刻板严肃，全没有对待伏传时的温柔慈爱：“要我把事情一字一句和你说清楚？我在郇城现身，好大一场仙缘祥瑞，说不得将我盖上红布、封上黄纸，吹吹打打抬进龙城，献给皇帝，恭贺天下大吉？”
李南风就是来听训的，老老实实低下头，垂手躬身：“请大师兄息怒。都是弟子御下不严、管教无方，这就回去整饬风气，绝不敢再犯。”
谢青鹤见他肩上鼓鼓囊囊，应该是伤处裹着药纱，看着比别处厚上一大截，也不忍再骂他。
“想过以后吗？”谢青鹤突然问。
李南风很意外。
大师兄的好脾气只对着师父和二师兄，李南风从小就知道眉眼高低，他若是犯了事，大师兄骂起来从来不带嘴软的。昔日家法处置他也从来没手软。因担心大师兄暴怒之下动手，李南风还在伤处多垫了两层，就怕被大师兄碰着伤处了——打坏了都没处哭诉。
结果，今天就……这？
他呆了片刻，谢青鹤再次问道：“你今日能带着外门弟子与龙鳞卫协防州郡，他日皇帝山陵崩，你要如何自处？继续辅佐下一任皇帝么？”
李南风当然想过这个问题。
寒江剑派的外门弟子也有百岁高寿，内门弟子活个百二十年方才渐渐衰朽，这都是常事。
谢青鹤杀了束寒云的皮囊，把束寒云放进伏蔚的皮囊之中，看似饶了他一命，其实，饶恕的哪有一条命？原本可以活上百余岁的束寒云，只能随着伏蔚的凡身皮囊一起老朽而死。
既然谢青鹤能把束寒云放入伏蔚的皮囊，李南风为何不能把束寒云放进下一任皇帝的皮囊？
不过，这事李南风可以默默地想，偷偷地做，绝不可能坦诚给谢青鹤知晓。
“不瞒大师兄，弟子只顾得上眼前，尚未想到百年之后。二师兄活着一日，我便守他一日。二师兄不在了，我在龙城哪还有什么牵挂？若是大师兄和小师弟开恩，准许我再回宗门执役，我便回山清修执事。若是大师兄与小师弟不能宽恕弟子，天下之大，弟子也有栖身之处。”李南风说。
谢青鹤早知道这种诡奇的联手，核心都在束寒云身上，一旦束寒云不在了，一切都要风流云散。
“我想了一日。”
“诚如小师弟所想，龙鳞卫与外门弟子承辅互助，于治世大有裨益。”
“但宗门遴选栽培弟子的方式，世俗之中难以周全。若长久仰仗宗门派遣外门弟子协理监察重任，一旦皇帝驾崩，嗣皇帝又岂能容忍皇权旁落、爪牙尽在寒江剑派之手？”
这就是此法不可长久的症结所在。
寒江剑派是在全天下挑选资质奇高的孩子，收入门下，授以理想。
寒江剑派的弟子从小就不必为生存忧虑，他们衣食无忧地长大，有了宗门的保护，他们也不害怕任何强凌暴虐。从懂事开始，他们就在追求天道，崇拜德行，不食人间烟火地想要维持世间美好。
所以，李南风带下山的诸多外门弟子，都可以轻易拒绝一切酒色财气的侵蚀，做好护法之职。
除了寒江剑派，任何地方都不可能批量养出这样天真浪漫、秉性近乎于圣的高洁之士。
世俗之中，凡人读书科举，为官做宰，历朝历代也不乏大儒圣贤，然而，生活在俗世中，难免有太多七情六欲，从小所受教养也有各类不足渴念，以至于逐利者多，私欲者众。
朝廷一代又一代地任用监察之官，一层一层地监督吏治，最终都闹得一地鸡毛。
束寒云的存在是个异数。他做着皇帝，信任着寒江剑派的外门弟子，才让一切井然有序。
一旦束寒云死了，世俗皇权不可能信任寒江剑派派去的外门弟子，世俗之内又不可能培养出寒江剑派这样无忧无虑、不食人间烟火的外门弟子，如今这个无比神奇高效的监察系统就会瞬间崩塌。
“我有个想法，南风师弟可以共同参详，是否可行。”谢青鹤说。
李南风恭敬地低头：“请大师兄指点。”
“民间也有种种俗家法术，请魂走阴，扶乩算卦。只是招摇撞骗的多，得闻正道的少。你此次回京之后，将各地龙鳞卫护法与地方协查时施用的常用之法整理出来，我看看如何做个简单的规整，只叫持心正大之人易学能精。到时候，让皇帝下旨，专门弄个小衙门，学生叫皇帝去招，你带着人去做老师，把整理出来的法术传下去。再过二三十年，你便带着人回山来吧。”谢青鹤说。
短短几句话，交代的内容可不少，不止李南风听得目瞪口呆，伏传都忍不住握紧了拳头。
没有人想到谢青鹤会在短短一天之内，就想到了数十年后，且给出了如此干脆慷慨的解决方案。
谢青鹤的想法很简单。如果这方式是好的，那就想办法让它持久。
世俗皇权对寒江剑派戒备颇多，那就把用得上的法术整理出来，全都教给朝廷。朝廷想要栽培谁、任用谁，都由朝廷说了算。寒江剑派只负责监察世外异事——这批用着寒江剑派道术的“朝廷命官”若是滥用法术，颠倒黑白，就由寒江剑派出面清理门户。平时寒江剑派依然不理世事。
这件事说起来很容易。
但是，谢青鹤竟然有魄力说，把用得上的法术都整理一份，教给朝廷！
他还要亲自“规整”一遍，使“持心正大”之人“易学能精”。
慈心抚世，神仙手段。
“大师兄慈悲！”李南风再有多少给束寒云偷个皇子皮囊以求百年的小心思，在谢青鹤的处置之下也要甘心拜服。他将身一埋就磕了下去，“弟子必竭心尽力办成此事，不负掌门师兄恩慈。”
伏传也跟着跪了下来，在李南风背后俯身拜礼：“如此宗门盛举，弟子与有荣焉。”
谢青鹤看见伏传眼神就带了两分温柔与歉疚，连带着对李南风也温柔了许多：“起来吧。”
李南风进门挨训到现在才捞了一句起身，刚刚站稳，不等伏传来搬椅子，谢青鹤又训他：“这是一件事。也不要忘了你手底下不知内外亲疏的几个蠢货。你怎么教训他们，我管不着。你自己——”
李南风连忙将头低下，乖乖地说：“弟子自领诫条，请大师兄示下。”
“身上有伤，诫条就免了。有精神的时候抄二十卷《道德》，送来我亲自过目。”谢青鹤道。
“是。谢大师兄宽恕。”李南风老实得不行。
“时候也不早了，你身上也有伤，就在这里宿上一夜，明日再走。”谢青鹤吩咐云朝在寝室里给李南风铺床，照顾李南风休息，“去吧，不必拘束。”
李南风压根儿没想到今天这么容易过关。
小师弟来找的时候吓得人都蔫儿了，李南风还打趣到底出了什么事，听伏传说了原委，他也吓了个够呛，一边恨不得把闻翀的皮剥下来，一边也怕自己的皮被大师兄剥了。
哪晓得八年不见，大师兄的脾气变得这么和风细雨，罚抄经都叮嘱“有精神的时候”抄。
他低头告辞，跟着云朝往寝房里走，冷不丁看见大师兄对小师弟招了招手，小师弟就小狗腿似的蹭了过去，可怜巴巴地挨着大师兄身边坐下了——居然是坐下了？！他就坐在大师兄身边？
一直等到李南风进了寝室，谢青鹤才摸摸伏传侧脸，说：“看见了吗？”
伏传小声道：“看见了。大师兄，我也抄二十卷《道德》吧。”说话时，他小心翼翼地看着谢青鹤的脸色，“我身上没有伤。要么，大师兄诫我几下？”
昨天谢青鹤骂他的时候怒不可遏，说话也丝毫不客气。
伏传至今还记得大师兄训他那一句，叫他记住本分，要他对“掌门尽忠”。这句话骂得太狠，伏传刚听见时慌张又委屈，一日一夜过去，他渐渐地回过味来，反而有些歉意。
他知道对大师兄谏言没有错。就算身为掌门弟子必须与掌门保持态度一致，他也可以谏言。
但，昨天他说的那番话，也是真的非常不合时宜。
闻翀都要把谢青鹤当成祥瑞仙缘“奏报”给皇帝献媚讨赏去了，他劝谏谢青鹤的那几番话，说来说去都是站在李南风和束寒云的角度，为李南风、为束寒云、为闻翀等人考虑。
没有一句是为宗门考虑，为他的掌门大师兄考虑。
难怪把大师兄气得骂我不忠。
照着谢青鹤昨天生气的模样，伏传觉得自己可能真的会挨诫条。
这会儿瞅着谢青鹤温柔的脸色，他试探一句便知道大师兄气消了，情知谢青鹤舍不得体罚，他便握住谢青鹤的手疯狂递台阶：“我知道错了，大师兄饶了我吧。”
谢青鹤不禁失笑，掰过他的脸，让他看竖在墙边的慕鹤枪：“这个，看见了吗？”
伏传乍一眼还没看出什么不同，多看了一眼，才突然发现不对，连忙上前提起枪来，将挂了一圈的同心结看了一遍，再看一遍，看得乐了起来：“我瞧出来了，这是大师兄编的！”
谢青鹤竖起食指做了个噤声的姿势，指了指寝室的方向。
伏传开心地蹬了鞋子，爬上卧榻，挤进了谢青鹤覆腿的小毯子里，一头挨在谢青鹤怀中，左手捏着慕鹤枪，右手将挂了一圈的同心结指指点点，爱不释手地抚弄：“我好喜欢。”
谢青鹤便伸手搂住他，低头亲了一下，轻声赔罪：“昨日不该训你。”说着他也顿了顿，“一直说要顾及着身份，千万不要压着了你，事到临头还是破了戒。我很惭愧。”
伏传将慕鹤枪放下，侧脸望着他：“大师兄，凡事非要牵扯得这么清楚，大师兄以道侣的身份对我说一声抱歉，我便以师弟和弟子的身份领受诫条？”他歪头靠在谢青鹤怀里，越发小声地嘀咕，“大师兄说句‘抱歉’容易，我这么细皮嫩肉却要领受诫条……疼得忍不住要哭的。”
谢青鹤被他佯作可怜的假惺惺模样逗得想笑，伏传一手攀着他的肩膀，整个人已经贴了上来，小声说：“要么咱们就糊糊涂涂算了吧？大师兄的想法我已经想明白了，以后必会守着本分，多为掌门大师兄尽忠……什么二师兄啊，三师兄啊，都要往后站。”
他在谢青鹤嘴上亲了一下，再亲一下：“大师兄最重要。”
听了小师弟毫无道理的表白，谢青鹤心里总有一点儿不得劲的地方，方才终于舒坦了起来。

第309章
李南风第二天就驾乘飞鸢回了龙城，和束寒云商量执行谢青鹤吩咐的一应事宜。
谢青鹤则在郇城住了小半个月，将雷劫伤患养好七八成之后，才与伏传、云朝一起，前往杏城。
有了郇城的经历，谢青鹤有心走访田间街坊，便与伏传商议不用飞鸢代步，改用马匹出行。伏传想起当初马车出行的往事，兴致勃勃地想要采买一辆马车，谢青鹤脸都青了：“不必，不必。”
那马车坐上半天就能把骨头颠散架，跑起来费车更费浑身骨架子，不跑又实在慢悠悠磨死人。
“昔年身沉体重无力出行，弄架马车勉强代步。如今你我能跑能跳，能走便自己走，走不动叫马儿驼一程，马车就免了吧。”谢青鹤至今心有余悸。
伏传想了想，还真没觉得坐马车多难受。只是谢青鹤坚持不肯，他也完全将就谢青鹤的需求。
大爷和二大爷活了快二十岁，已经是老马了。
它俩大部分时间都生活在随身空间里，大爷由小胖妞养着，二大爷则由长生草饲养。
伏传偶尔会把它俩带出来在寒山上跑一跑，但是，两位大爷非常嫌弃寒山的气候与山势，更喜欢在空间里悠游自在地觅食撒欢。许是随身空间的气候颐养得宜，也或许是吃了太多小胖妞和长生草给的好东西，两匹马非但不显丝毫老态，反而越发地神骏剽悍，连飘逸的马鬃都显出了几分俊美之色。
见大爷凑在谢青鹤身边撒娇，二大爷围着伏传打转，云朝悻悻地拎起小奶猫。
这两匹马是谢青鹤在密林隐居时所养。十多年以前，大爷和二大爷都是云朝在照顾。为什么要养两匹马？除了方便给谢青鹤拉车，也是因为云朝常常跟着谢青鹤出门，两人须得各骑一匹马代步。
后来云朝去调查吞星教之事，谢青鹤独自带走了两匹马和马车，又随口就二大爷给了伏传。
他俩人都带着随身空间，都把马儿塞进随身空间里养着，要用的时候直接掏出来，不用的时候还有田螺姑娘（小胖妞）和田螺小伙（长生草）帮忙饲养照顾，无比方便。
可怜云朝靠着双腿奔波五湖四海多年，期间还负责帮谢青鹤与伏传传递消息，活得比马都惨。
伏传给二大爷上了鞍，牵着缰绳递给云朝，问道：“我与兄长同乘？”
云朝把阿寿按进装着狐狸皮的包袱里，老老实实地替伏传扶蹬，说：“我去瞧过了，郇城没有马市，市面上也没有好马兜售。我脚程快，前边路过首府，去桐陵买匹骏马代步就好。”
伏传翻身上了马，给云朝让了位置：“一起去吧。你不与我同乘，难道想骑大师兄的马？”
他俩在后边商量怎么走的问题，谢青鹤和许久没沟通的大爷聊了几句结束，转身过来，直接把伏传从马背上抱下来放在大爷背上，旋即跟了上去，将他搂在胸前，吩咐道：“走吧。”
云朝当然不能与谢青鹤同乘，但，谢青鹤也不肯让他与伏传同乘。
二大爷还记得云朝这位旧主，驮上云朝之后，撒开四蹄朝着大爷哒哒哒追去。
两骑三人在官道上跑了没多会儿，沿途农田纵横交错，田间散发出良种生长的清香，谢青鹤注意力都在山野农田之中，伏传却在耳鬓厮磨中微微脸红，问道：“大师兄，还要去买马吗？”
大爷这样的良种骏马，再有小胖妞精心饲养，贴了一层筋肉肥膘，驮上他俩长途奔驰毫无压力。
伏传便动了一些旖旎浪漫的心思，和大师兄骑同一匹马，好开（刺）心（激）啊。
“前面首府看看吧。”谢青鹤很想满足小师弟的心愿，奈何身份真的不允许。
二人同乘是事急从权，倘若被人撞见寒江剑派的掌门与掌门弟子挤着一匹马穿州过省奔行千里……那是要闹笑话的。就如二人关系再是亲密，吃饭也不能共用一双筷子。
伏传有些失望：“哦。”
桐陵府距离郇城有百二十里路程，快马疾驰也要大半天才能抵达。
谢青鹤和伏传骑着同一匹马难免更麻烦些，沿途谢青鹤还在东张西望，跑去农家打听民俗官声，说是赶到首府买马，混到天黑都没摸着桐陵府的城门。
夜间露宿竹林，云朝熟练地支起棚子，摆设饭桌坐榻。
伏传打小就爱刷马，拉着大爷、二大爷去附近水源刷了一通，挽着沾湿的衣摆牵马回来时，愕然发现谢青鹤居然在炉前烧饭：“大师兄，你怎么在看火？熏着你了。我来。”
“差不多得了。”谢青鹤起身上前，提了提伏传湿答答的衣摆，拧出一把水来，“怎么弄得这么湿？快把衣服换下来，洗洗手准备吃饭了。”
谢青鹤不让伏传再进祖师爷空间，直接把他的行李找了出来，让伏传自己挑拣。
伏传去棚子下边的屏风后换了衣裳，出来时，洗手的水盆准备好了。他一边擦手一边去看炉子，问道：“吃什么呀？”
“小主人不是要吃竹筒饭和竹筒烧肉吗？”云朝冲着炉子努努嘴。
“我就随口一说。”伏传凑近了去看，“真做了啊。”
不止做了，还是谢青鹤亲手砍了竹子，亲自备料烹调。竹筒饭菜讲究的是个清鲜之味，谢青鹤用了上好的稻米，烧肉时也不曾加上浓油赤酱，只撒了些梅酒与细盐。
伏传兴冲冲地刨了两口，吃饭的动作就慢了下来。
“叶公好龙。”谢青鹤让云朝把另外烧熟的肘子端了出来，“吃吧。”
伏传左手端着劈开的半截竹筒烧饭，右手举着肘子，吃饭时多半也不怎么讲究体面，还要向谢青鹤建议：“若是竹筒烧肘子就皆大欢喜了。”
谢青鹤居然认真考虑了一番：“下回试试。”
吃过晚饭之后，云朝把一切都收拾妥当，死活不肯睡在棚子里，说是要另觅清风朗月之地独自抠脚。三人都是心知肚明的关系，伏传对云朝的回避有几分羞耻还有几分期待，不等谢青鹤说话，他已经跑过去把铺盖被褥麻溜地卷了一包，塞给云朝：“兄长慢走！”
谢青鹤比较矜持，计划里并没有这件事。但，小师弟这么期待，他的立场就变得不大坚定。
云朝带着铺盖卷走了，顺便揣走了一直昏睡不醒的阿寿。
幽深竹林之中，天上支着棚子，四面围着屏风，榻，仍是二人惯用的那张卧榻。
伏传就像是偷偷干坏事的好孩子，羞耻中带了三分刺激，更有七分跃跃欲试，谢青鹤几次宽慰他，说自己分心听着方圆三里之内的动静，除了蛇虫鼠蚁，再没有闲人半夜到竹林中闲逛，伏传还是浑身紧绷，敏感得像是初次——谢青鹤要停下来，他又不住催促。
谢青鹤就明白了。小师弟就是喜欢这么“刺激”。
这事太容易互相影响，伏传刺激过头，谢青鹤也有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奇妙体验。
两人断断续续几次，寂寞多日的伏传才餍足地伏在谢青鹤怀里，懒洋洋地抱着他不动。谢青鹤算了算日子，从观星台下来差不多一个月了，小师弟一直乖乖憋着，这是饿坏了。
抱着细汗湿滑的小师弟，听着他的呼吸心跳，谢青鹤只觉得屏风外的灯光都温柔清晰了许多。
两人抱在一起享受了片刻安宁，谢青鹤摸着伏传身上汗渐凉了，便要起身安置。这时候伏传正是犯懒不肯动的娇软时候，谢青鹤待他更是十二分的温柔，直接将人抱了起来，哄道：“你躺一会儿，我做些热水给你擦擦。”
伏传抱着他不肯放：“再躺一会儿。”
谢青鹤也不说你满身是汗吹风受凉的话，隔空摄来清水毛巾，指点就有冷水变热，一手搂着伏传，一手拿着热帕子，顺着伏传结实柔韧的脊背，细细地擦了一遍。
伏传本就是餍足无比的时候，趴在他怀里舒服得一根指头都不想动，热水擦浴更是舒坦。
“大师兄。”
“嗯？”
“我觉得……三师兄去龙城之后，大师兄就特别地讨好我。”伏传挣扎着抬起眼皮，拽住谢青鹤给他擦身的手，“亲自给我做饭，给我沏茶。我就是喜欢叨叨，随口说一句话，你也总是记着。”
他将浑身舒坦的懒虫抖开，晃晃悠悠地坐了起来，看着谢青鹤的双眼。
“我没有生气，也不介意。大师兄不必这样哄着我。”伏传说。
谢青鹤与他目光一触，眼露笑意，一把将他按在怀里，温热湿润的毛巾顺着龙骨往下擦拭干净，说道：“喜欢哄着你就哄了，非得有别的理由么？你如此受宠若惊，想必是从前我对你还不够好。”
伏传被他逗得面红耳赤，情绪也软弱了八分，眼巴巴地望着他。
“真要大师兄帮你洗？”谢青鹤低笑。
伏传摇摇头，小声说：“我的意思是，要不，就……暂时不要洗了。”他偷偷下瞥，“我还可以，大师兄行不行？”
“真会说话。”谢青鹤顺手撂下毛巾，将伏传放回榻上，“你说能不能行？”
伏传正要笑，二人都在同时听见远处的异动。
伏传即刻起身找衣裳，谢青鹤一掌推开屏风，掌风吹熄了外边留下的一盏孤灯。
三里外。
月下一只小奶猫墩墩奔跑，云朝踏空而至，一把揪住了它的后颈皮，提溜起来。
“你往哪里去？”云朝来得匆忙，身上只得半件短裤，打着赤膊，“喵喵啥，会说人话吗？”
黑夜之中，小奶猫的眼瞳溜圆如葡萄，无比纯真地看着云朝，尽是无辜。
云朝知道她差点就被雷劈死了，昏睡多日方才醒来，这样子看着不像有智识的模样——纵然有，只怕也不大聪明。本想带着她回去继续睡觉，明日再说。
然而，准备回去的同时，云朝竖起耳朵听了听，叹了口气。
——谢青鹤和伏传已经被惊动，正往此地赶来。
“你可真是会惹祸。”云朝无奈地捏她耳朵。
哪晓得小奶猫对他伸了爪子，凶恶地喵了一声，喉中发出威胁的呼声。
云朝也不能把她扔出去，嫌恶地拎着她的后颈皮甩了甩，以示惩罚。
阿寿毫不示弱地试图翻滚脱困，后腿飞蹬。
云朝两根手指死死地捏着她，用同样凶狠的眼神盯着她，一字字地告诫：“你再挠我……”
听见伏传匆匆赶来。
云朝话锋顿转：“我就给你剪指甲。”
哪晓得伏传匆促而至，顾不上询问阿寿出了什么事，投手先是一缕真气罩在阿寿身上，将她彻底探查了一番。谢青鹤也静静地看着小奶猫的神情动作，片刻之后，直接把她从云朝手里接过来。
“大师兄，好像少了些什么。”伏传能感觉到阿寿不对劲，却不知道哪里不对。
谢青鹤点头：“魂轻了些。”
“我看她三魂齐全，哪里轻了？”伏传不解。
“她身上的麒麟遗骨不见了。”谢青鹤目光移向打着赤膊的云朝，“你在哪里睡觉？”
云朝这才想起自己只穿着裤衩子委实太失礼，伏传解下披风递给他，他将身一裹，前边带路：“仆在前边找了处避风的山坳夜宿。睡前她仍在昏迷，仆就将她……塞在小窝里。”
三人皆提气纵跃赶路，很快找到了云朝栖身之处。
云朝找来休息的地方藏风聚气，他还用剑煞犁了一遍地，烧得地上湿气全无，铺上豪华铺盖卷，也算是极其富有野趣的露宿之所了。至于他口中所说给阿寿睡觉的小窝，就是他塞了狐狸皮的包袱，中间果然有一个容纳阿寿栖身的小窝。
谢青鹤凑近一步，伸手摸了摸狐狸皮，胳膊上的鸡皮疙瘩竟然肉眼可见地立了起来。
“有意思。”谢青鹤将手翻开，指尖竟有血肉沸腾。
不等伏传细看，谢青鹤指尖不住翻滚的血肉就恢复了正常，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错觉。
伏传在驯书中见过记载，愕然道：“这……莫非是凶兽涎？”
传说凶兽口涎剧毒，沾之即腐。上古时凶兽以千禽百兽为食，死后堕入地狱亦能咀嚼群鬼恶灵，它们甚至可以食用金石泥土维生。凡天地所生，万物所养，全都在凶兽的食谱上。
谢青鹤点点头。
“凶兽涎能烧坏大师兄的手指，却烧不坏这块狐狸皮？”伏传凑近了查看，他也不敢学着谢青鹤的样子伸手去摸，在身边找了根小树枝，顺着狐狸皮中小窝的地方戳了戳。
树枝顶端约摸指节长的地方竟然软成泥浆状，啪嗒落在了狐狸皮上。
“果然剧毒。”伏传惊叹。
云朝很是心疼那块狐狸皮，又不好责怪伏传瞎搞，守在一边微微蹙眉。
谢青鹤掏出两张符，示意云朝：“看看？”
妖族是很特殊，无法借用溯回的方式探察情报，但，云朝刚才和阿寿睡在一起，一切都在云朝眼皮底下发生。就算云朝自己没有察觉，神传溯回之法，也能从他记忆世界里衍生出一方真实。
谢青鹤的底线一直守得很紧，除了伏蔚与鱼慕华，他从未肆意搜查过其他人的记忆。
云朝则是特例。他入魔时曾以云朝的身份活过一世，熟知云朝生平种种，连云朝最私密的前事都一清二楚。有了这一层关系在，他和云朝都很难把彼此当作外人。
云朝果然也没有迟疑，直接把他手里的符过，啪地贴在脸上。
谢青鹤被他逗笑：“你自己贴哪有用处。”一边将符撕下来，一边叮嘱伏传，“我去去就回。”
伏传有几分好奇，也知道事关云朝隐私，不可能跟随溯回，正要点头，就听见云朝说：“主人带小主人一起吧。”他很意外，恰好看见云朝对他眨眨眼。
伏传年轻的时候，总是跟云朝一起玩。入魔两次之后，觉得自己年纪大了，俩人就玩得少了。
但是，不管伏传入魔几次，觉得自己经历了多少，活过了多少年岁，在云朝的心目中，他还是那个要哄着宠着的小主人。
“我就不……”伏传要拒绝。
谢青鹤已经把定神符贴在了云朝额间，一手拉住伏传，倏地带他潜入了云朝的记忆之中。
和往常一样，谢青鹤与伏传进入的时间点，是云朝自认为命运中最重要的节点。
伏传只来得及看见赤日艳阳，无数穿着道袍的年轻弟子在院中演武，还没看见云朝的身影，谢青鹤就拉着他跳到了下一个时间点。
有过在伏蔚记忆中生活的经历，伏传知道，只有云朝认为重要的记忆才可以直接跳过去。
这也代表着，很可能他与谢青鹤要在云朝的记忆里多待一段时间。毕竟，云朝大概也不会那么凑巧就在最近两天就留下非常重要的记忆点吧？
哪晓得身边时光飞逝，谢青鹤拉着他停下时，二人居然就站在了山坳边。
云朝正在用剑煞犁地，认认真真地收拾住处。
——对于云朝来说，给自己安置个舒服的住处，睡一个好觉，就是非常重要的事情。
独处的云朝非常沉默，没有伏传见惯的笑脸，目无表情地收拾着将要休息的地方。伏传觉得这种感觉很难形容，云朝做的明明就是很寻常的事，可他的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不可思议的虔诚与仔细。
谢青鹤也是第一次见到独处的云朝，这与他记忆中的“云朝”更加类似。
“像人一样活着，对他来说，就是很正经的大事。”谢青鹤静静地看着云朝铺好床，用手抹平寝具上每一道细小的褶皱，把今夜栖身的床铺摆成最舒服的样子。
回忆起刚才掠过的所有属于云朝的“重要记忆”，谢青鹤也有几分心软感慨：“他睡的每一个觉，吃的每一顿饭，与我、与你、与安安相处时，所说的每一句话，每一次对视的目光，每一个表情……对他而言，都是非常珍贵且重要的记忆。他一直都在很珍惜地活着。”
“他喜欢陪你玩。”谢青鹤轻声说，“你若有闲暇，与他做些游戏，只当哄哄他。”
“嗯。”伏传感动得稀里哗啦，突然回过味来，“他喜欢跟我玩，喜欢跟大师兄做什么？”
谢青鹤眼前闪过无数次自己坐在榻前喝茶的身影，这些全都是云朝的“重要记忆”。
他有些无奈：“喜欢坐在我的对面，看我喝茶，替我煮水。”至于云朝总是借着喝茶的机会，正大光明又悄悄摸摸偷看自己手指的事情，谢青鹤就不打算说了。
很多年前，谢青鹤习惯用紫微指诀御敌杀人。云朝嗜血慕强，最喜欢的就是谢青鹤的手指。
两人说了几句话，那边云朝已经把床铺好，开始脱下衣服一一叠好，脱到只剩一条裤衩子，这才躺在床上，准备盖上被子。
谢青鹤与伏传正要专注地盯着他塞着阿寿的包袱，哪晓得云朝又爬了起来。
他把昏睡中的阿寿拎了出来，放在床铺上，凑近了趴在阿寿身边，用手指摸阿寿的爪爪。
伏传：“？？？”不是很讨厌阿寿吗？
云朝肆无忌惮地捏过奶猫的爪爪之后，又竖起指甲轻轻地刮阿寿的嘴角胡须，似乎对奶猫的嘴非常感兴趣。开开心心撸了许久，不小心把阿寿的嘴捏开了，看见了两颗尖牙，又悄悄捏阿寿的尖牙。
爪爪、嘴、尖牙都玩过之后，还顺着奶猫的小鼻子撸了几下。
伏传想着这也差不多了吧？
云朝把阿寿摆成四仰八叉的模样，放在床铺上，连尾巴尖都要直直地顺下来摆着。
翻来覆去玩了大概两刻钟，他才心满意足地揉揉阿寿的脑袋，把阿寿塞进装狐狸皮的包袱里。
伏传全程目瞪口呆。
这些日子阿寿都由云朝“照顾”，在云朝的手里，这倒霉的麒麟究竟吃了多少“苦”？天天被这么翻来覆去地撸，毛没有撸秃吗？——阿寿好歹也是能化人形的母猫，这样真的不算非礼轻亵吗？
撸猫结束的云朝已经钻进了被窝，替自己掖好被角，闭眼睡去。
谢青鹤与伏传凑近两步，直接守在了塞着狐狸皮和阿寿的包袱边。时间一点一滴流逝，谢青鹤静静地听着四周动静，伏传突然脸红，谢青鹤即刻被惊动：“怎么了？”
伏传是真的不好意思了，尴尬地说：“听得远了些。”
谢青鹤秒懂。
云朝耳聪目明绝对是一流高手，凶兽能在他的眼皮底下对阿寿做了手脚，必有不为人知的威能。
为了捉到这只神秘的凶兽，谢青鹤也运极了耳力探察附近的动静。
在云朝的记忆世界里，也有谢青鹤与伏传的存在，二人正在四里之外的竹林之中，小叙别情。
谢青鹤常年修习人间道，大半夜听见奇怪的事都是寻常，不动声色地掐掉了那段动静。伏传就比较尴尬了，他的功力还不足以精准屏蔽某个方向，冷不丁听见了自己的私事，感觉非常奇妙！
谢青鹤侧头看了伏传一眼，伏传正低着头抠自己手指，隐有些……韵律在其中。
“？？？？”谢青鹤是真的受了刺激。小师弟这是很认真地在听……那边的事？
确认这一点之后，谢青鹤捂住伏传的耳朵，低声道：“你个小色鬼。自己的壁脚都要听？”
“原来我哭起来这么可爱。”伏传理直气壮地回过头，别人的事叫非礼勿听，自己的事凭什么不能听？“大师兄你是不是很喜欢？”话音刚落，他突然拉了谢青鹤一把。
回头时，伏传才愕然发现谢青鹤居然没有发现，便轻轻做了个嘘的手势。
谢青鹤毫无所觉。
在伏传的示意下，他才看见地上有些微尘土颤动，极轻极细，宛如自然。
细微的痕迹就似夜里的微风，很快吹拂到塞着狐狸皮的包袱处，沉睡不醒的阿寿身上出现了怪异的凹痕，似是被某种动物的爪子划过。她是奶猫的模样，皮肉却非常坚实。无形的利爪试了几次，始终无法弄破她的皮肉，就有一点点奇怪的水滴落在她身上。
——这是凶兽涎？伏传看向谢青鹤。
谢青鹤点点头：“我去会会它。”
伏传一时没抓住，谢青鹤已经从记忆世界中显形，寒江剑环倏地飞出，笼罩四野。
控住场子之后，谢青鹤方才双掌一碰，结出诛邪印，即刻便有风雷翻滚指掌之间，呼啸着朝着无形无状的“凶兽”劈下。正在专心致志谋取麒麟遗骨的“凶兽”猝不及防，被打了个正着。
云朝也在同时被惊醒，愕然看着突然出现的谢青鹤，二话不说，拔剑便刺——
他剑指的对象，自然是被谢青鹤刚刚打出身形的“凶兽”。
这倒霉的凶兽遭遇谢青鹤与云朝两边夹击，谢青鹤还留着两分力，想要问一问它的来历，云朝惊醒之下陡然杀敌，下手完全没有轻重，剑尖对准胸口，噗地穿胸而过！
云朝的剑，带着煞气。
杀人尚且显不出多少威风，斩杀邪祟魔类，乃至于一些山精草怪，都是触之即死。
这凶兽原本也有极厚的皮子，居然被云朝一剑直接洞穿，魂都来不及跑，直接形神俱灭。谢青鹤抢都来不及，眼睁睁地看着才显形的女子呕血倒地，化作虎首牛身的怪物。
云朝才意识到杀错了：“主人……”
谢青鹤接过他手里的剑，将地上的怪物翻过身来，上下打量：“这世上哪有这种凶兽。似穷奇，身无翼。除了这张老虎脸，别处也不像梼杌。”说着剑尖沾血，低头闻了闻。
云朝总觉得哪里怪怪的，谢青鹤已经拉住了伏传的手：“出去了。”
回到现世，不过一瞬间。
谢青鹤顺手摘了云朝额上符纸，从空间里取出笔墨，寥寥几笔画出一个女子模样。
云朝并不知道在自己记忆世界里发生的一切，谢青鹤埋头画画，他则看着伏传满手鲜血：“溯往也会受伤？难道还能肉身一起进去不成？”
此言一出，谢青鹤倏地回头。
伏传右手上都是血，表情也很迷茫：“我刚才也想看看那只凶兽，大师兄带我出来的瞬间，它的尸体莫名其妙就飞到我的手里，我好像……捏碎了什么。”
“血有异香。”谢青鹤不及找毛巾，撕下一截衣襟，火速替伏传擦了擦手，“不慌。若我没有猜错，应该是麒麟血。”
他嘴里叫伏传不慌，却急切地催出一缕三昧真火，细致地将伏传的手都烤了一遍。
真火在他手中乖顺无比，绕着伏传的皮肤烧过，没有留下任何伤痕疼痛。倒是沾着的怪血悄无声息地粘在了撕下的衣摆上，留下一只白白净净的手，比水洗还要干净十分。
小奶猫不知何时爬到了伏传的身上，把他当作一棵树，拼命往上爬。
云朝拎住小奶猫的后颈皮。这会儿小奶猫也不威胁嚎叫了，她冲着伏传喵喵叫。
谢青鹤想了想，把小奶猫试探着放在伏传怀里。小奶猫并不满足于怀抱，她开始继续往上爬，顺着伏传的肩膀、脸，一路踩到了头顶，稳稳地薅住了伏传潦草束起的发髻。
“不是……这样会秃……”伏传开始紧张自己的发量，“你趴在我头顶干什么？”
谢青鹤指了指他头顶百会穴处。
伏传脸色一僵。
两人各自分出一缕真元，在伏传体内细细地探察，重点在六阳汇聚的脑袋上转了一圈。
内视是一种很奇妙的感知方式，与眼见耳听身触一样，有着截然不同的感受。谢青鹤与伏传都感觉到了伏传顶门处多了一块骨头，就在他束着发髻，被阿寿死死抱住的地方。
就在此时，阿寿居然开始在伏传的脑袋上疯狂踩奶。
“我的头发……”伏传嗷了一声，谢青鹤和云朝都上前帮忙，把阿寿从他发髻上拆了下来。
簪子跟着阿寿一起滑落，伏传解开自己乱糟糟的发髻，用手摸了摸头顶，居然摸到了一块凸起，他整个人都不好了：“大师兄？！”连忙拉着谢青鹤的手往自己发间插，“这里有东西。”
谢青鹤表情一直很严肃，顺着他的头皮轻轻摸了一遍，问道：“什么感觉？”
“没有感觉。若不是阿寿爬上来，我都不知道这里多了个东西。”
伏传觉得这事过于恐怖，不等谢青鹤判断，他即刻试图用真元将浮在顶门的“骨头”逼出。
“骨头”就像是一叶漂浮在大海中的小舟，无论伏传如何巨浪催逼，那小舟始终稳稳地漂浮着，打也打不着，冲也冲不翻，毫无存在感地雌伏不动。
谢青鹤抓住他的手：“对自己松松手，不要那么凶狠。”
伏传向来仰赖谢青鹤，这会儿也眼巴巴地望着他。
谢青鹤对此实在没什么头绪，迅速结印捏诀，在伏传身上下了十二道咒文护阵，从皮囊到魂魄，从头到脚，一层一层地保了一遍。
如此也不能确保万无一失，谢青鹤皱眉道：“我得试试，或许有危险。”
伏传点头：“没关系。试。”见谢青鹤竟有几分犹豫，他也抓住谢青鹤的手，“最坏无非兵解投胎。大师兄跟着我的魂魄，找到我投胎之处，再接我一回。”
“那也不至于。”谢青鹤摸着他凸起的那块颅骨，“这地方刁钻，只怕震动了紫府识海。”
伏传瞎出主意：“那我先把幽精抽出来，就不怕震傻了。”
“你是真不怕死。”谢青鹤再有几分谨慎紧张，也被他逗得哭笑不得，“这东西像是麒麟遗骨，你若避险将魂魄出窍，只怕……”
谢青鹤突然有了个想法，停顿片刻，思虑再三，最终才和伏传商量：“小师弟，你先将魂魄出窍。这块麒麟遗骨多半会伺机占据你的皮囊，我恰好摄它出来。”
伏传没有任何迟疑：“好。”
——大师兄会不会摄取失败的事，他压根儿就没考虑过。
——大师兄怎么会失手？
谢青鹤从空间里拿出一截灵木，示意伏传出窍之后暂时栖身，伏传瞬间三魂七魄齐出。
就在他魂魄离体的一瞬间，安安静静漂浮在他颅骨之中的“骨头”跟着动了。谢青鹤正打算构建樊笼摄取，却不想那块“骨头”根本不理会伏传的皮囊，而是跟着伏传的魂魄飞了出来。
伏传正打算钻进灵木躲避罡风，啪嗒一声，一块白玉似的金骨，被谢青鹤摄入掌心。
“就……好了？”伏传看了看面前的灵木，再回头看看自己的皮囊，一时不知该往哪边走。
谢青鹤略作示意，伏传便飞入灵木之中，大半个身子就钻进了灵木的庇护之下，只露出脑袋东张西望：“它是跟着我飞出来的么？”
谢青鹤不着急收拾手里的麒麟遗骨，先检查了伏传的皮囊，确认安全无事之后：“回去吧。”
生魂离体太久，毕竟不好。
伏传魂魄出窍不到片刻，又乖乖地钻了回去，麻利地睁开眼，先摸自己的头顶，确认那地方恢复正常之后，他才松了一口气，一边理着头发拿簪子随手束起，一边回来看谢青鹤手里的奇怪“骨头”：“它就是阿寿母亲留下来的东西吧？”
谢青鹤已经摸到了熟悉的气息，确认了这东西的来历，点点头：“应该是一直藏在阿寿身上。刚才凶兽来袭，想要的也是这一块遗骨，不过，没能如愿取走。它……”
谢青鹤的目光落在云朝身上：“又藏在了云朝身边。”
在记忆世界里已经有了明证，云朝的剑煞对凶兽杀伤力惊人，凶兽很可能不敢惊动招惹云朝。
麒麟遗骨离体之后，一直沉睡的阿寿就醒了过来，不知道怎么的就想往谢青鹤与伏传那边跑。惊动了云朝，也惊动了远在三里之外的谢青鹤与伏传。
谢青鹤只检查了阿寿的身体，得知她丢了薄薄一缕魂，并没有去检查云朝。
这丢失的“一缕魂”——也即麒麟遗骨——很可能就一直藏在云朝的身边。
“可她为什么不跟着阿寿，要往我脑袋里钻？”伏传仍旧心有余悸。
看着那枚白玉似的金骨，隐隐透着祥瑞之气，谢青鹤也弄不懂妖族的脑回路。
他在这枚麒麟遗骨上下了三重禁制，直接扔进了祖师爷空间。
——不管妖族有多少苦衷，也不管麒麟遗骨有什么打算，它这么不分青红皂白、一声不吭就往伏传脑袋里钻，这事已经极度地触怒了谢青鹤。
恰好祖师爷空间也有拖伏传堕入鬼道的嫌疑，谢青鹤直接就把这俩捉对凑在一起。
都不是什么好东西，顶好互怼到死。
麒麟遗骨被封入祖师爷空间之后，小奶猫再也感觉不到，开始呜呜叫着寻找。
“把她看好了。”谢青鹤吩咐云朝。他耐住了脾气，才不至于迁怒一只失去智识的小猫。
云朝默默把小奶猫塞进了披风里。
谢青鹤回身将伏传重新检查了一遍，确认没什么问题之后，才把刚才画好的凶兽人形正面相捡了起来。伏传跟着过来收拾笔墨，谢青鹤又铺了两张纸，将凶兽人形的全身像，凶兽原形补齐。
“你们都来认一认。”谢青鹤吩咐。
记忆世界里的凶兽被云朝所杀，现实世界里的凶兽在狐狸皮上留下几滴口水，算是全身而退。谢青鹤并不确定凶兽是否还会再来寻找麒麟遗骨，但，记住了这张脸总没有坏处。
云朝根本就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问道：“主人，这就是在狐狸皮上流了口水的凶兽？”
谢青鹤点头。
伏传将凶兽的人形看了几眼，他见过凶兽的模样，这会儿就是在欣赏大师兄的运笔，突然觉得有些不对劲，说：“大师兄，你觉不觉得有些奇怪？咱们一路上见过的阿寿，狐狸，阿寿她娘，还有这只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凶兽，她们都是妇人。从没有见过妖族男子。”
“妖族离开中土太久，宗门典籍里没有他们的记载，坊间记载的妖孽也多半是异种怪物，种种说法经验，都与近日所见的妖族核对不上。如今封魔谷消失，妖族出世，天下之大，势必还有各种奇事等着咱们去处置，你将近日所见所闻整理出来形诸笔墨，发给外门执事弟子知悉。”谢青鹤用另一种方式表达出“我也不知道妖族为啥都是母的”的意思。
他对妖族的了解，委实太少。哪怕想从入魔世界里寻找线索，也找不到那么远古的“魔”。
想到这里，谢青鹤也生起了一丝疑虑。
……上古时期的魔，都去哪里了？
难道是因为在魔窟的时间太长，被一代代魔念覆盖了记忆，逐渐沉沦自丧，遗忘了自我？

第310章
谢青鹤备着凶兽再次来袭，接下来的行程却很消停，三人平安顺遂地到了杏城。
杏城刚刚下了一场雪，地上结了一层薄冰，吐气便成白雾，城中百姓都穿上了厚棉袍，家资殷实的行人披裘戴毛，手套暖筒护耳，全副武装下来，个个都显臃肿。
谢青鹤一路察看，心情很好，跟伏传说：“行人少见单衣布鞋，可见此地生活富足。”
伏传则东张西望，说：“咱们也加件斗篷。”
此次下山匆忙，临行时谢青鹤与伏传都有事待办，行李便交由云朝整理。
云朝是方方面面都顾及到了，就是没给他俩收拾厚衣裳。以云朝想来，主人和小主人都有寒暑不侵的修为，寒山的观星台都冻不着他俩，难道下了山还怕冷么？
郇城气温还算暖和，杏城位置偏北，路人百姓都习惯了棉衣大氅，尤其是雪后天寒，到处都是烧炭取暖、热汤驱寒的普通人，谢青鹤三人牵马进城俱是轻衣薄袖，引来无数人侧目。
“前面有间客栈，先安置吧。”谢青鹤也不喜欢被人围观。
三人在小客栈住了下来，要了相邻的两间房，云朝牵着马跟着店中伙计去马厩吩咐豆料保暖，谢青鹤与伏传则回屋收拾起居日用。在客栈里吃了一顿饭，席间向店小二打听了裁缝铺子的位置。
店小二介绍说：“前面大街上就有杨二娘的裁缝铺子，她家针线好，用料也实在，就是价钱上略金贵些。往南边还有福记裁缝、安记布庄，也都有现成的厚衣裳铺在柜上，做工用料价钱都是很合宜的，在杏城也是有口皆碑，贵客可以多看看，货比三家不为贵嘛。”
伏传问道：“这安记布庄是安仙姑家的买卖么？”
店小二惊讶地看着他，说：“贵客也知道我们杏城的安仙姑吗？早前安记布庄正是安家的买卖，如今虽挂着故旧的招牌，前些年就过给了戴家经营，掌柜倒还是从前的掌柜，一应规矩都照从前，货物也和从前一样的好。都说仙姑福泽犹在呢！”
伏传又问：“那戴家为何不改了招牌呢？难道是安家卖铺时约定不许改了？”
店小二被问了一愣，笑道：“贵客说的倒也有理，只是两家买卖铺面时的约定，小的也不知内情。街坊传说，一是说戴家念旧。两家本是姻亲，戴家是安老爷的岳家，那卖铺子的银钱是安太太回娘家周旋来给安家应急。也有说法是，安仙姑只保佑本家的产业，布庄若是改了字号，只怕仙姑不认得了，是以戴家不肯改。”
伏传先给了店小二一角银子，得到店小二越发殷勤和善的笑脸，方才继续问道：“仙姑这些年还显灵么？”
店小二摇头：“穿凿附会的传闻比比皆是，小的倒也不好拿市井传闻哄您几位。这要说真显灵啊，还得是在五年前。”他神秘兮兮地压低了声音，“东门制酱王家的小女儿，想与自家铺上的伙计夏初八私奔，偷摸去河边求了仙姑照应，你道怎么着？”
伏传在外门记录里没有见过此事记载，听上去还有几分奇怪：“我听说仙姑除了照拂本家，只管保护妇孺。如妇人产子、久不成孕，或是被家中胡乱许婚，仙姑都要出手搭救。怎么现在连私奔的事都要管了吗？”
“贵客您得听小的往下说呀！这王姑娘不是去河边求了仙姑保佑吗？拿着筊杯哐哐一顿扔，得了圣杯便心满意足地回了家，收拾行囊准备出逃。这边细软还没收拾妥当，外边就传来消息，说那夏初八得了绞肠痧，直呼肚痛，不及送医就暴亡街市！”
“王姑娘听了心痛啊，正要出去哭自家的情郎，被她亲娘绊在了家中，去迟了一步。”
“夏初八家里人来收尸，乡下居然有个婆娘，再有两个儿子，一个女儿，拖家带口来哭死人，把尸体放在王家酱铺门口哭闹不休。王老汉是个实在人，怜惜夏初八家里孤儿寡母日子难过，便盘算着卖些家底凑三十两银子予了他家。”
“王姑娘自知受了哄骗，对夏初八恨之入骨，”店小二说着啧了一声，“这王姑娘也是善妒无情，前头还要与人私奔，知道人家有了婆娘，情啊爱啊都一概抵消了，正是最毒妇人心呐。”
伏传瞅了他一眼。
店小二意识到这番话说得客人不满意了，即刻改口：“王姑娘就把事情向王老汉和盘托出，说一切都是仙姑显灵，仙姑赐死了哄骗良家的夏初八，不忍看她误入歧途。她宁可绞了头发去做姑子，也绝不肯让家里筹钱给夏初八抚恤。”
“这事到这里还没完呢。王老汉是个厚道人，直骂女儿不知羞，将女儿痛打了一顿。原本盘算给夏初八家三十两银子做抚恤，听了王姑娘的陈情，竟然又砸锅卖铁多加了十两，凑足四十两，给了夏家寡妇。”
“夏家寡妇拿了银钱之后，家里就开始出事。先是寡妇起夜绊在门槛上，直接就摔死了。两口子丧事没办完，大儿子带着小女儿去提水，小女儿不慎坠井，大儿子心急去救，两个都淹死在井里。只剩个独苗苗，跟着叔伯过活，没多久也得病死了。”
伏传不禁问道：“你又如何得知王家父女私下说的话呢？”
店小二嗐了一声，替伏传斟茶，说道：“那王老汉是位极其实在厚道的良善人家，自认是家中姑娘无耻下贱祸害了夏初八，害了伙计一条性命，便花大钱偿了夏初八的命，又把姑娘打发到城郊的尼姑庵落发出家。贵客您想想啊，这好端端的姑娘，怎么就突然要去当尼姑呢？街坊邻居都很是不解。王家也不是多致密的人家，亲戚、邻居、伙计……各处口风一对，真相不就出来了么？”
伏传又给了他些赏钱，店小二便知机地退了下去。
“王姑娘想必还活着。”伏传说。
“先去买衣裳，再去安仙姑当年落水的河道看看。”谢青鹤对王姑娘兴趣不大，“这些年杏城与那位安仙姑扯上关系的人家不少，先在城里转一转吧。”
云朝便起身去柜上压了些银子，叮嘱照顾好马匹。客栈掌柜看着大银锭笑得满面春风。
离开客栈之后，三人先去了安记布庄。
这时候入冬已久，并不是换季裁换衣裳的时候，布庄生意略显冷淡，掌柜不在，伙计也在烤火打盹，见客人上门便殷勤地迎了上来，询问来意。听说要买成衣，伙计便把柜上的棉袍都摆了出来，热情地介绍说：“尊客挑挑款式，衣裳或是宽了窄了，小店便有裁缝，马上就能改。”
谢青鹤挺认真地看着棉袍，都是上好的布料缝制，夹棉也做得细密厚实。因是成衣贩售，裁缝还在袍子上下各处留了几个未彻底缝合的小口子，方便顾客查看夹棉内芯。
伏传不大看得上，觉得款式老旧，棉袍穿着更是臃肿难看，问道：“只有棉衣么？”
伙计含笑道：“尊客是要看毛皮衣裳吗？小店主营布匹生意，成衣也是搭着稍做一些。店里金贵的布帛太多，不好与毛皮堆放一处，打小店开业起就不做毛皮生意。对门福记裁缝铺就有毛料子衣裳，您也可以去西门那边的皮货铺子转一转，那边毛皮衣裳多。”
“这件试试。”谢青鹤拎起一件褚纱夹袍，在伏传肩上比了比颜色。
伏传表情微妙。大师兄的眼光是怎么了？
“不着急么。改一改就好看了。”谢青鹤将这件夹袍放在一边，又继续看其他的款式。
伏传就发现谢青鹤并不怎么挑拣款式，他只看用料的质地配色，安记布庄的成衣本来也不多，谢青鹤居然也能刷刷刷拎出七八件，几乎把最值钱的男式夹袄都包圆了。
伙计是高兴得合不拢嘴，连忙奉茶待客，又把火盆挪了过来，请伏传和云朝烤火。
谢青鹤挑好了衣裳，使云朝会账，那伙计一边支使小徒弟去找掌柜，一边殷勤地询问：“小的先给尊客几位量一量尺寸，这衣裳要怎么改，待会儿裁缝就来，保管给您改得宽窄合宜。”至于好不好看……你自己挑的，你觉得好看就好看！
谢青鹤也不要裁缝来改，叫伙计把剪刀针线送来，他要自己动手。
这伙计都被他弄懵逼了，堂堂大男人跑来裁衣服？不是故意来碰瓷的吧？
没多会儿见多识广的掌柜来了，客客气气地过来说话，会账时做主给抹了个零头，又说库房清点一时不得闲，交代伙计好好奉茶伺候。掌柜离开之后，伙计就遵命把裁缝那一套吃饭的家伙搬了来。
谢青鹤剪刀入手先裁伏传的衣裳，又叫伏传给云朝量身。
这事让伏传默默地爽了一把。谢青鹤熟知他的身量，徒手就能给他裁衣裳。拿着软尺给云朝量身的时候，伏传都在偷笑。伙计就跟在伏传身边，把云朝的身量尺寸都记录下来。
谢青鹤裁剪缝补衣裳也是熟练工，他既然精通各种炼法，裁件夹袍更不在话下。
相比起普通裁缝做工时的小心谨慎，谢青鹤眼到手即到，裁剪时分毫无差，飞针走线更是毫不迟疑，很快就把最先看中的褚纱夹袍裁剪重制完毕。考虑到小师弟嫌弃棉袍臃肿，他还用丝线在袍子上下飞了一遍，绣出薄薄的卿云纹样，腰间扎出两只腾云飞鹤，将腰线收了出来。
这不是“改”衣裳，简直是彻彻底底重新做了一遍。手艺精湛不说，速度如此之快！
伙计看得瞠目结舌，这会儿倒不怀疑他们来碰瓷了，这明显是来砸店的！
“你来试一试。”谢青鹤招呼伏传。
伏传穿得单薄，直接就把这件褚纱夹袍裹在身上，只觉得无处不合身。好不好看他自己也看不着，反正看云朝和伙计的眼神，应该是很不错。伏传伸手摸了摸腰间的飞鹤，嘿嘿一笑。
谢青鹤看着也挺喜欢，说：“就穿着吧。”
“嗯。”伏传美滋滋地坐下，还伸手提了提袍子，向云朝打听，“没压着鹤屁股吧？”
伏传是得了新衣裳开心得说话不过脑子，云朝说话本来也不怎么过脑子：“鹤哪有屁……”
两人都僵了一瞬。
云朝马上改口：“没压着。”
伏传也假装无事发生。
谢青鹤含笑摇头。他不在乎名讳，何况青鹤是他的道号，也不是本名。不说小师弟说的是衣服上的绣文，真拿他的道号开个玩笑，他也觉得无伤大雅。
谢青鹤连着把挑给伏传的三件夹袍都裁了出来，每一件伏传都要穿一遍，美滋滋地给云朝看。
待谢青鹤开始裁云朝的衣裳时，伏传才消停了下来，喝着伙计沏好的茶，吃着伙计送来的点心，开始跟伙计东拉西扯：“听说穿了你们家铺子卖的布料、衣裳，轻易不倒霉，有……神仙保佑？”
他几人登门已经有一段时间，挑衣裳、买衣裳，再有谢青鹤神乎其技的改衣裳，早把伙计眼花缭乱，对这几位客人也失去了大半的戒备心。伏传八卦兮兮地找他打听消息，伙计便得意地说道：“尊客也是买着了。小店是仙姑娘娘在家时亲自打理的铺子，早年还有仙姑娘娘手缝的衣裳呢。她老人家就不管其他，也必得先紧着咱们这间铺子。您这袍子穿在身上，保管福运连连！”
“正是冲着安仙姑才来的呢。”伏传啃了一口桃酥，压低声音，“我听说，得罪了仙姑的人家，全都……”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伙计嘴上打哈哈：“可不敢这么说！仙姑最是慈悲心善，别的事可与她老人家无干！”脸上又露出一个“你懂的”的表情。
“我是外地人，这事听得隐隐绰绰的，也不周全。小哥儿，你是仙姑家的伙计，大概是知晓内情的吧？听说剑湖庄的人在郑家找到了仙姑的遗蜕，这是真的吗？”伏传好奇地问。
“那都是胡说八道！仙姑娘娘清清白白的女儿家，怎么会去那满门死绝的地方？”伙计竟然生气了，看着伏传的眼神也带了几分责怪，“尊客既在我家门上说话，总得懂几分敬畏。这可是仙姑娘娘的地方！惹恼了仙姑娘娘，尊客出门要仔细看路！”
谢青鹤裁布料的剪刀停了下来。
伏传马上笑道：“我知道，是我说错了，打嘴打嘴。仙姑娘娘大人大量，不要与我一般见识。”
云朝则默默走到谢青鹤裁缝的桌前，毫无意义地替他理了理针线。
谢青鹤方才继续剪布料。
伙计见伏传服了软，才继续说道：“倒也不是小的存心冒犯尊客。前头说过了，这铺子是仙姑娘娘在家时亲自打理的买卖，她老人家常来常往的地方。”说着便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后边还供着她老人家的香堂呢——嘘，可不敢胡说八道啊，她老人家都听得见呢。”
伏传是真有些惊讶了：“这里供着呢？”
这就是被朝廷三令五申禁绝的野祠淫祀！安家是当真胆大包天。
伙计得意又神秘地做了个肯定的表情，小声叮嘱伏传：“可不敢出去说啊！”
“我肯定不说，就我这嘴，紧。哎呀，你看，小哥儿，我原本是想去河边拜拜，你这里既然有香堂，又是仙姑娘家，想必是比河边灵验。你行行好，引我去给仙姑上柱香？”伏传说着就翻自己的荷包。
他那荷包里除了装着几角散碎银子，还有大把金叶子。被他扒拉出来翻翻，伙计咽了咽。
然后，伏传直接把荷包整个塞给了伙计：“好小哥儿，拜托你了！必使我如愿。”
这一包金叶子早把伙计晃花了眼，万万没想到，得的不是碎银子，也不是一张两张金叶子，而是整整一荷包！全部到手！意外之喜闹得伙计心花怒放，理智就不剩多少了：“这……这……唉，好！原本这香堂也是隔三差五就让街坊邻里来拜的，尊客既是顶好的主顾，想必仙姑娘娘也乐得见您！”
“尊客稍等片刻，小的这就去张罗一下，把不相干的人……”伙计做了个遮挡的动作。
伏传点头：“明白明白。”
这类野祠淫祀历朝历代都管得比较严格，若是被朝廷抓住了，必要捣毁祠堂，砸烂神像。安记布庄想必也不敢公然祭祀，这伙计贪图伏传的贿赂，想要赚这一笔钱财，只怕也得瞒着布庄其他人。
谢青鹤已经把云朝的衣裳也裁了出来，也叫云朝试穿。
云朝明知道谢青鹤对他不坏，得了这件衣裳还是忍不住抿嘴偷笑了一下，美滋滋地套在身上。
伏传转身过来大肆赞叹：“身若青松，气盖苍梧。兄长好风流！——大师兄好手艺。”
云朝被夸得隐约得意，低头摸了摸身上月白色的锦袍，喃喃地说：“仆许久不曾穿这么鲜亮的颜色了……”说着便要下拜，“谢主人赐衣。”
谢青鹤扶了他一把：“刚裁的新衣，也别弄脏了。”
伏传附和道：“正是。黑色固然显瘦，兄长也不胖啊，实在不必每天都穿得黑漆漆的。安安有一回问我，说云爷是不是不换衣裳啊？每天都是同一件吗？不会长虱子吗？她还想替你洗衣裳呢。”
云朝摸了摸自己细窄却结实柔韧的小腰，若有所思：“嗯。我也该多备几件衣裳。”
伏传惊呆了：“不是，你真的不换衣裳吗？！”
云朝奇怪地看着他：“我虽然不换衣裳，也会洗衣裳的。洗干净了就穿上。衣裳没有穿坏，为什么要多备几件？”出门都要帮主人背行李，哪有空给自己扛换洗衣服？还动不动就被迫搬家！
伏传想起在记忆世界里，云朝目无表情认真铺床的样子，一时失语。
云朝在人前一直装着很正常的样子，维持了所有为人的体面，但，他本质上并不正常。
——傀儡不需要很多件衣裳。衣裳脏了，洗一洗，再穿上。穿坏了，才换一件新衣裳。这就是镌刻在云朝行为轨迹里的惯性，哪怕他不再是傀儡了，他也已经习惯了这种更简单的生活方式。
伏传把自己刚得的衣裳挑了挑，总共三件夹袍，他只留下绣了鹤纹的第一件。
“都送给你。”伏传把另外两件袍子捧给云朝，“兄长要每天都换衣裳。”
云朝硬邦邦地拒绝：“穿不了。我矮。”
按照正常的标准来看，云朝并不算矮。但是，他少年时便被九幽冥君诱哄失身、受尽磋磨，单论身量，绝不能与从小营养富足、锻炼得宜的伏传相比。
伏传转身去看谢青鹤。
谢青鹤已经把第二件挑给云朝的衣裳裁好了：“再给他裁就是了。杏城也不止一家布庄，这里的衣裳挑光了，再去别家看看罢了。我给你做的衣裳，就算穿得合适，他敢要么？”
伏传要把自己的衣裳送给云朝，就是不想再劳动谢青鹤动手，哪晓得谢青鹤也没有抬着主仆之间的架子，直接允诺再给云朝裁衣裳。
云朝也很惊喜意外，话都有些说不清楚：“主楞，主人，还、还要给仆做衣裳吗？”
“你要不要？”谢青鹤问。
云朝高兴得几步走到他面前：“要！主人，仆还想……要一件！”
谢青鹤便把刚裁好的衣裳给他：“肯换就好。一年四季都是黑衫黑袍，我当你嗜黑如命。原来还知道什么叫体面。”不管云朝如何开心，谢青鹤皱眉问伏传，“安安真问他是不是长虱子？”
堂堂寒江剑派掌门谢青鹤的剑仆，竟然被小姑娘怀疑不爱干净到长虱子？！
伏传装傻：“她就是开个玩笑。哈哈，小丫头嘛。”
正说着话，匆匆离开的伙计又匆匆地回来。
他夹了一袭深灰色的袍子在手上，跟伏传打招呼：“尊客可以进去了，请先换上这件袍子。这是小的衣裳，浆洗干净还未上身。里面……”他做了个闭耳塞听的手势，“换身衣裳不扎眼。”
谢青鹤放下剪刀，说：“烦请再弄一身衣裳来，我也进去。”
伙计面露难色。
云朝马上送上自己的钱袋，沉甸甸的一包子金叶子。
伙计马上咬牙：“行，小的就行个险，尊客也不必更换衣裳了，直接进去吧！只是到了香堂千万不要耽搁，咱们快去快回！”

第311章
安记布庄后院是西北屋舍很典型的格局，独门独户的小院，前楼做买卖，侧房连通后院，三面住着伙计、掌柜一干人等，库房则被锁在中庭，用以防盗。
所谓安仙姑的香堂，被安置在门楼和中庭之间，左右是通行的便道，门上挂着一把锁。
那伙计凑近了将锁头一拧，不用钥匙直接就打开了。原来是把虚锁。他将门一推，连忙招呼伏传与谢青鹤：“尊客快请进。”
门刚打开，屋内就有淡淡的香气透出。
谢青鹤先一步进门，打量这间香堂，发现此地也不是正常烧拜的模样，更像是一间起居室。进门就是待客用的桌椅板凳，靠墙的条案上摆着插瓶帽架，墙上挂画也不是“神像”或是“神位”，而是一张笔触略显稚嫩简拙的山水图，作者落款“白鹿行者”。
西边摆着书案，设文房四宝，墙上悬挂两件雅物，七弦琴在南，清风剑在北。靠窗的坐榻铺着粉嫩鹅黄色的坐垫，挂着流苏彩坠，全都是非常可爱的琉璃白兔。
东边屏风隔出一张卧榻，上边的坐具、软枕更是满目温软，粉得谢青鹤前所未见。
——谢青鹤也确实没多少出入少女闺房的经验。
伏传跟着转了一圈，问正在锁门的伙计：“小哥儿莫不是哄我？这里哪像是香堂？”
那伙计连忙做了个噤声的姿势，对着四面连连作揖谢罪，这才对伏传解释：“这里是仙姑娘娘打理铺子时坐镇安歇的地方，里边都是她老人家的旧物。尊客莫不是以为只有一根一根的线香才算香吧？那寺庙里比人腰杆子还粗的人头香，挂在大雄宝殿里一圈一圈烧一天的大盘香，它不都是香吗？仙姑娘娘受用的是女儿香。”
把伏传说得一愣一愣的，伙计弯下腰，从侧门柜子里搬出来一个木盒子，取出里面的香粉，用铜模现场压出三坨塔香，放在一个极其袖珍的小碟子里，小心翼翼地点燃，交给伏传：“尊客拿着香对着前面……不拘哪张椅子、坐榻，但凡是能坐的地方，仙姑娘娘都坐过，拜就是了！”
伏传在寒山祖师殿也伺候了不少神仙先贤，头一回见识这么随便且有创意的祭拜，拿着那只袅袅飞烟的袖珍碟子，转头去看谢青鹤的脸色：大师兄，您看这是啥情况？
伙计正疯狂往铜模里填香粉，大包大揽：“都有都有，这香马上得了，尊客不必着急。”
见伏传端着塔香盘子不动，伙计自以为猜中了原因：“哦哦，对，看小的这记性……”
他把手里的香匣子放下，又打开附近第二个柜子，拿出两个拜垫，跟在伏传身边问：“尊客要拜哪一位？寻常人都爱在这幅画前面拜，小的不妨跟您说句实在话，听店里老伙计说，仙姑娘娘平时最常在这边坐榻上看账本、问生意上的事，您往这边拜才最灵，仙姑娘娘保管听见。”
伏传默默觉得好笑，面上也不显，跟着伙计走到西边书房临窗的坐榻。
那伙计麻溜地把拜垫往榻前一摆，伏传捧着袖珍香碟，居然就真的屈膝跪下。不过，他才刚刚弯腰欲要施礼，屋子里就跟地震似的，噼里啪啦往下掉东西——
流苏挂坠上的琉璃兔子纷纷摔得粉碎，墙上的七弦琴与清风剑也砸在了地上。
谢青鹤负手站在中间，他背后墙上挂着的山水图也扑簌簌滑落下，把条案上的插瓶砸得叮当落地，满地碎瓷清水。
一阵阴风吹过，噗地熄灭了伏传手中香碟中的火星，至余一缕残烟，袅袅即散。
那伙计已经吓傻了，惊慌失措地东张西望，半晌才想起扑跪在地上，哭道：“仙姑奶奶，小的不该财迷心窍胡乱引人进来，您老人家息怒！小的再也不敢了啊！”
伏传方才撤身而起，看了被阴风吹散的塔香一眼，嘲笑道：“倒也真有几分道行。”
谢青鹤打小就不喜欢蹲在祖师殿伺候神仙，其他诸如李南风、陈一味等内门弟子，也都逃不过老老实实去寒山各处值殿的经历，唯独谢青鹤“修行忙碌”，这摊子事务都被诸位师弟分担了。
伏传的成长过程比谢青鹤老实规矩许多，打小祖师殿就是惯常要去的，但凡人在山上，历代祖师的诞辰冥寿他都会去祖师殿烧香礼拜。筑基入道之后，伏传又火速参加了寒江剑派隔三差五就举办的各种授箓大典，将寒江剑派供奉的各位天尊祖师拜了个遍。
通俗一点说，寒江剑派算是天庭驻凡间办事处。谢青鹤是个凭实力说话的临时工，伏传则是正儿八经注册过有编制在身的公务员。
平时伏传拜拜神仙，拜拜父母尊亲，都是理所当然的礼数。碰上“安仙姑”这等民间崇拜、来历不明的“鬼东西”，既然敢摆出香堂接受香火，伏传只要到她的淫祠屈膝一拜，对方直接就要完蛋。
“安仙姑”没有直接被伏传单膝跪死，还有本事吹灭他手里的塔香自救，可见能力非凡。
当地一声。
似有什么东西撞在了坚墙之上，屋内各种墙挂摆件又扑簌簌地掉。
屋内阴风大作，鬼气森森，平白无故生出一段恐怖。那伙计已经被吓傻了，听着左边有响，右边有声，前后上下似乎都有什么东西拱来拱去，偏偏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着，只有屋子里的摆设装饰噼里啪啦乱掉，冷不丁被什么摸了一下，吓得哎哟一声，直挺挺撅了过去。
伏传上前一步，想要抓住什么东西：“你胆子不小，还想祸害人身不成？”
那东西化作幽风从伏传指间溜走，奈何四面八方都被封禁，它无论如何也跑不出这间屋子，想要抢夺伙计的皮囊，又有伏传虎视眈眈地盯着，就跟疯了似的满屋子乱窜乱撞。
“大师兄，这倒像是咱们认识的东西。”伏传只对未知怀有敬畏之心。世间已知的一切，他自认多半都能应付，实在应付不了，身边不是还有大师兄么？
那“东西”在屋子里疯跑狂作，伏传也不着急去抓，他在书桌边坐下来，发现桌上除了文房四宝，还有一块白玉镇纸，雕成了玉兔捣药的模样，放在桌上非常娇憨可爱：“这是你从前用过的镇纸？你就这么喜欢兔子？你莫不是属兔子的吧？”
那东西见他伸手摸兔子耳朵，似是气疯了，呼地刮起阴风吹过来，把那镇纸掀翻出去。
伏传伸手一捞，稳稳接住。
“何必这么大的气性？宁可摔了也不给我摸？”伏传把镇纸放回桌上，“我不碰就是。你也不要生气，让我看看，你究竟是什么东西？”
对方却完全没有心平气和好好沟通的意思，伏传话音刚落，面前就是一声巨响。
伏传也不是毫无防备，传纵身一跃，直接翻回了谢青鹤身边。
——他想从随身空间取出慕鹤枪，突然意识到空间不随身了，只得仓促往回跑。
屋子里突然安静下来，妖氛鬼气一瞬间倾泄得干干净净。从窗纸透进来的阳光又重新变得明亮而温暖，被隔绝在外的人间声响也透了进来，墙外行人摊贩的脚步声，说话声，叫卖声……重回人间。
伏传回头看了一眼，书桌上的白玉镇纸已经被砸得四分五裂，再不复旧时可爱形状。
在镇纸的旁边，还有一块黑漆漆湿漉漉的石头，带着腥臭味。
“这是……”伏传从笔架上取了两支笔夹起那块石头，仔细看了几眼，“石头成精？”
“大师兄，这东西断尾求生，这里只是一缕幽念。咱们得找到它的本体才是。”伏传从坐榻上扯了一块引枕枕巾，把石头包起来擦了几遍，还是有一缕腐臭的腥味袅袅不绝。
他握着枕巾尽量放远一些，又回头问谢青鹤：“大师兄要看一看么？”
谢青鹤摇头：“是块河石。去河边转转吧。”
杏城的仙姑传说已经闹了十多年，早前也有外门弟子几次前来探察，伏传看出问题之后，整理好外门弟子几次来杏城的记录交谢青鹤过目，他二人对此前十多年发生的事都大略有数。
愚夫愚妇迷信各种传闻，中间又有人故意借鬼神之说谋利，才会把仙姑的故事越说越离奇。
前面客栈店小二讲述王姑娘与夏伙计私奔的故事时，曾提起王姑娘到河边祭拜仙姑，相传那里是安仙姑升仙之地。但是，按照寒江剑派外门调查的记录，“安仙姑”并未升仙，而是被人塞进猪笼沉入那片僻静的河道里淹死了。
谢青鹤要去看的地方，就是当初“安仙姑”，或者说，安小姐被淹死的僻静河道。
二人出门时，伏传看见吓晕过去的伙计：“大师兄，稍等等。这倒霉货大冬天趴在地上，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醒过来，万一冻坏了不得了。我给他搬里边去，那边好像有被子。”
谢青鹤点点头。
伏传便把这倒霉伙计背进里间搁在床铺上，又把床上叠着的粉色蝴蝶文被子扯过来替他盖好。
安置好伙计后，伏传转身要走，被床上悬挂的银勾挂了一下。他下意识地伸手扶稳，才发现那只银勾做工精美，勾尖上钝钝地蹲着一只吃萝卜的小兔子。
伏传的心蓦地涌起一股酸涩，让他想起了外门文书中整洁冰冷的几页记录。
他此前就看过文书，也和前来杏城调查此事的外门弟子面谈过，知道这位“安小姐”，“安氏”，民间所称的“安仙姑”。但是，一直到今天踏进这间小屋子，在她生前起居的屋内看过，见过她亲手所作的画，看见她充满少女气的被褥坐垫各种挂件摆设……
纸上的名字，谈话中的称呼，突然之间，就变成了一个活生生的人。
“小师弟？”谢青鹤提醒了一句。
伏传用手将银勾稳在空中，答应一声，与谢青鹤一起出门。
伙计先前把人都支开了，这会儿谢青鹤与伏传出门也没有撞见外人，沿着屋檐走到前边铺子，依旧没有别的客人，只有伙计的小徒弟蹲在火盆前烤火，云朝弯腰在谢青鹤用过的裁缝桌子上动作。
伏传好奇地看了一眼，发现云朝在做一件奇怪的小衣服。
“……主人。”云朝把那件小衣服塞进了包袱里。
那是在给阿寿做棉袄？伏传马上想起云朝睡前撸猫的蠢样子，刚刚略微抑郁的心情迅速晴朗，凑近把云朝塞进包袱的小衣服拿出来，发现针脚居然还挺匀称：“我算是发现了，使剑的人手都稳。”
但是，云朝不会收针。他把所有的线打结连成长长地一根，实在没办法收尾就打了个死结。
伏传取出针线，帮他把收尾的地方重新收拾了一遍：“这样才好看。”
云朝吃惊不已：“你也会缝线？”
“大师兄做过。”伏传看一遍就能记住，记住了就没什么执行上的问题了。
谢青鹤已经把凉透的茶喝了两口，还吃了半块店里的桃酥，说：“衣裳收一收，走吧。”
云朝和伏传经常搭伙干家务，店里小学徒赶忙过来铺上包袱皮，云朝将衣裳提起来，伏传顺手叠上，几件棉袍很快就收拾好。加上伏传与云朝身上都穿了一件，打包带走的衣裳越发少。
伏传挺关心谢青鹤：“大师兄衣裳来不及改，要么随意套一件吧？”
谢青鹤也不想被人围观，遂点头：“好。”
未曾改过的棉袍款式老旧，挂在一旁是伏传看都不想多看一眼的水平。
谢青鹤提过来往身上一套，挺拔的腰身，宽大的肩膀，直接把软塌塌的棉袍都支棱了起来——也没人能再分心去注意棉袍本身是什么款式模样，它只是谢青鹤翩翩风度之中微不足道的一部分。
伏传心情复杂。原来不是衣服太丑，是我还不够俊美，不能带飞它！
正在为“不匹配大师兄”的“丑颜”惴惴悻悻，伏传低头看了看身上的褚纱棉袍，想起衣服已经被大师兄改过了，简直是重新做了一件特别好看的夹袍！他又开心起来。
颜值不够，大师兄手艺来凑！我都配不起大师兄，世上还有谁配得起！
谢青鹤就套了件衣裳，也不大清楚小师弟心里想什么。
只知道伏传有了一瞬犹豫，但是，低头看了身上的鹤纹（？）一眼，小师弟又莫名开心起来，还要拉他的手一起出门——他还有个扣子没扣上，只好哄着伏传换一只手：“这边来。”
云朝扛起装着棉袍的两个大包袱，任劳任怨地跟在他俩身后，偶尔从怀里抓出一把松子嗑嗑。
出门不久，谢青鹤便找了一处无人的暗巷，把云朝扛着的大包袱塞进随身空间。挺大两包东西突然不见了也不好原样再回去，三人便□□走了一段，从另一条街绕道出城。
照着外门记录的位置沿河走了一段，很远就看见有三三俩俩的妇人提着篮子，兜售香烛。
见谢青鹤等人走近，就有妇人来问：“请香烛么？爷几位是来拜仙姑的吧？再往里边走，香烛可不大好买，老妇这里一把香一对烛，搭上一捆黄纸，只消八十钱。”她神秘兮兮地做了个指天的动作，“县里查得紧，不许烧祭野祠淫祀，里边没人敢卖！过了老妇这村，往下可没那店了。”
谢青鹤还没说话，另一个提篮妇人翻了个白眼，远远地哼笑道：“别叫这黑心妇人哄了去！那边只收妇人孺子的香火，你三个男人大丈夫何苦来自讨没趣？便是烧了金山银山，也是没用。”
正在兜售香烛的妇人便生气了，呸了一声，正要争吵。
旁边几个妇人见谢青鹤几人个个都是年轻俊美的后生，难免生了护惜之情，借着说话的机会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指责那兜售香烛的妇人：“你纵要赚些体己家用，也不该浑说八道。”
“正是。里边也有卖香烛的，大家都卖五十钱，偏你要卖八十钱，天天哄人。”
“仙姑娘娘根本就不受男人的香火，你何苦骗人去烧香？也不怕仙姑娘娘砸了你的饭碗。”
……
眼见几个妇人拉拉扯扯就要打起来，伏传连忙阻止：“大娘，阿妈，别动手。我们不去烧香，慕名而来，转转就走。”他把最先来兜售香烛的妇人护在身后，对其余几个妇人躬身致谢，“谢谢，谢谢，多谢大娘姐姐们指点，这几个钱请大娘姐姐们喝碗热茶……这天真冷，太冷了……”
他说给钱的时候，几个围着他的妇人还不大高兴，谁又稀罕你几个茶钱？
架不住伏传手速快，这几个妇人眼睁睁地看着提篮里倏地多了一角碎银。这就不是“几个钱”了，每日提篮兜售香烛，辛辛苦苦站上十天半个月，刨去成本人工，未必能赚上这么一角碎银子。
这几个妇人便知道眼前的公子哥儿出身不凡，各自欢欢喜喜地揣好银子，再三道谢，也不再与那被围攻的妇人斗嘴置气，三三俩俩散了开去。
伏传回头看了谢青鹤一眼。
谢青鹤秒懂他的意思，便从随身空间里抓了一把铜子，交给伏传。
伏传还真就数了八十个钱，不多不少地给了那妇人，说：“大娘，我买你的香烛。只是这世上像我这样的好人不多，你一个妇人在外边做买卖，千万小心才是。”
那妇人看着伏传的眼神只有一种情绪——这世上怎么会有这种傻帽！
伏传也不在乎。
那妇人匆匆把香烛和黄纸从篮子里数了出来，一把抢过伏传给的铜钱，提着篮子匆匆离去。
伏传又走近最先出声提醒他不要上当受骗的妇人身前，躬身作揖：“大娘好。您这篮子里还有多少香烛？合一个价钱，我都买下来吧。冬日天寒，您歇了买卖，早些回家去。”
那妇人挽着篮子看了他一眼，说：“小官人慈悲心肠。既然不去烧祭，何必买我的香烛？我堂堂正正做生意，见不得那起子招摇撞骗的小人，骂她、搅了她的黑心买卖，是为了我自己心头痛快，与小官人无关。我也不要你白给的答谢钱。”
伏传笑道：“刚才担心那边打起来，我才说谎了，是要去拜仙姑的。大娘把香烛卖给我吧？”
那妇人还是摇头：“我才说了，仙姑不受男人香火，她只管妇人的苦处。你纵然拿了香烛去祭拜，她也不吃你的香火。”说着，她将伏传和后边的谢青鹤与云朝都打量了几眼，“小官人不似本地人，想是不知道前些年的事故。”
“城北有户人家姓麻，当家聘妇十年有余，也没得个一男半女。这麻大郎便来仙姑石烧香，本是想求个子嗣，传他家三代单传的香火，说得也是情真意切，涕泪纵横。他家是白身，不到四十不得纳妾，他又怕自己跟父祖一样早死，便对仙姑哭诉，说舍不得少年夫妻，不甘停妻再娶。”
说到这里，那妇人又看伏传的表情，似乎想知道他的看法。
伏传特别无奈。
他知道这件事，还知道这件事背后的真相，寒江剑派来人调查过。
事情发生在十一年前，本质很简单，就是争产。
麻家在杏城也算是薄有家资，祖上最阔的时候，在城北有百亩良田，可惜人丁单薄又代代早死，孤儿寡母家业难守才慢慢寂寥下来，到了麻大郎这一代，也还能算是呼奴唤婢的小地主。
麻大郎娶妻十年生不出孩子，祖母的娘家，亲妈的娘家，也就是麻大郎的汪舅公和方舅父，都想让他过继自家的孩子继承家业。
麻大郎当然不肯。
但，妻子总也生不出来，麻大郎非常着急。
周朝娶妻纳妾有着严格的规定，为了养蓄人丁，朝廷不允许白身平民随便纳妾，士绅官僚纳妾蓄婢也根据官身爵位等级有着非常严谨的数量限制。麻大郎无官无爵，必须年满四十且膝下无子，才可以纳妾一人。
麻大郎的祖父三十六岁就死了，父亲三十三岁就死了，麻大郎觉得自己等不到四十岁。
于是，这自作聪明的男人想了个鬼主意。
他在乡下偷偷养了两个女人，借着收租的机会与其私会，其中一个女子如愿怀孕养得即将临盆之后，他就大张旗鼓跑到城外河边去拜仙姑，哭诉老婆如何如何贤惠温柔，他实在不愿意辜负贤妻停妻再娶，只想和老婆相扶到老。
——总之，仙姑你要不想我家的贤妇被休弃，那就得让我老婆怀孕！
演完这一场之后，乡下女子生下孩子，麻大郎便使人偷偷把孩子抱回家里，叫妻子假装生产。他老婆跟着哎哟哎哟叫了一回，家中的老母和老祖母赶到时，“孩子”就生下来了。
这事弄得麻家母亲和麻家祖母都很懵逼，媳妇中午还活蹦乱跳的，下午就把孩子生出来了？
麻大郎指天发誓说是仙姑娘娘赐福所得，亲眼看见老婆肚皮吹气似的长大，瞬间临盆生产！他亲自给老婆接生，这还能有假？！
这两个老妇人都是将信将疑，也或许是猜到了什么，但，谁都没有声张。
既然有了孩子，那得庆贺啊，得把亲朋好友都请来喝酒。消息很快就传出了出去。
上上一辈的汪舅公，上一辈的方舅父，两边外家都做着把自家儿孙过继给麻大郎、侵吞麻家田产的美梦，听闻消息之后，汪舅公与方舅父都是大发雷霆。汪舅公家离得近，先一步杀到麻家，直接捅穿了窗户纸对麻大郎发狠话：别以为养个外室弄个孽种的事就你想得出，打量你舅爷爷是傻子呐？你个白身敢纳妾是犯王法的！舅爷爷去衙门告你，你个小畜生等着挨板子！
麻大郎抵死不认，坚称那孩子就是安仙姑怜惜他家有贤妻却无子嗣，开恩赏赐给他的。
——他也确实没有纳妾。
只要没有去办纳妾的合法手续，狠下心去母留子，从外边弄个私生子来养着，官府也管不着。
麻家是一代不如一代。祖父聘娶祖母的时候，家中还有几分家底，汪舅公总算还是个体面人。
迟来一步的方舅父就心黑手狠得多，趁着汪舅公在和麻大郎拉扯，方舅父联系上自家妹子，带着家里好大几口子，再有一帮神棍、神婆，风风火火闯入后院，直接就把孩子摔死在地上，又把麻大郎的妻子和摔死的孩子捆在一起，架上柴火，直接点了。
麻大郎闻讯赶到时，老婆孩子都被烧成了炭。
方舅父带来的神棍神婆言之凿凿，说，方舅父觉得孩子来历奇特，特意请了他们来看。
哪晓得掏出铜镜一照，居然真发现那孩子在镜子里显出了青面獠牙的原形，而且，这孩子“它”还很懂事呢，见了神棍和神婆这等“高人”，吓得连狼尾巴都露了出来，必然是个妖物！偏偏麻妻被妖物所迷，不让他们除去妖孽，已然是不可救药的伥鬼，为了诛灭邪祟，只好把她跟妖物一起烧了。
麻大郎知道方舅父是在胡说八道，非要拉着方舅父去见官，告他草菅人命。
方舅父仗着人多势众，一不做二不休，支使神棍神婆把麻大郎也捆了起来，用二尺长的钢鞭疯狂痛打，美其名曰驱邪。麻大郎被打得死去活来，然而，他家人丁单薄，眼见舅家凶神恶煞，居然无人敢来救他——连他的母亲也不敢来求情。
最后是老祖母带着汪舅公与汪家人匆匆而至，方才阻止方舅父把麻大郎活活打死。
麻大郎卧床没两天就死了。
老祖母与母亲是否家里争吵打架没人知道，事实是她俩都没有声张，对真相三缄其口，默认了鬼神之说，包庇了这场外家争产酿成的惨祸。
“小官人听闻此言，是不是也觉得麻大郎与他婆娘夫妻情重，很是使人感动？”妇人问道。
伏传还没回应，她已经摇头说：“这便是大丈夫与我等妇人想法不同之处。他去仙姑石哭诉，找仙姑要孩子，若是仙姑不给他孩子，他就要把他年近三十的无子老妻休弃，再娶个年轻健康能生孩子的婆娘……也未想过若他真的休妻，他那妻子该如何自处。他觉得自己情深义重，孰不知仙姑娘娘不认这个道理。”
“这麻大郎哭过一场回了家，马上就传来好消息，说他妻子即刻有孕、马上临盆。”
“他欢天喜地地去给妻子接生，还请了亲朋故旧到家吃酒庆贺。哪晓得那孩子是得了，也从他老婆肚子里爬出来了，爬出来的却是个青面獠牙长着狗尾巴的怪物，一口就咬死了他的妻子，追着麻大郎满屋子撵。”
“如今麻大郎坟头的草都有三尺高了。”妇人语重心长地劝说，“小官人，你等不懂得妇人的心思，仙姑也不是寻常寺庙里‘阿弥陀佛’的神，你这样的男儿身就不要去自讨苦吃了。若是祈愿不成反惹下害命的祸事……这香烛我是必不会卖给你的。”
这就是外界传得沸沸扬扬的安仙姑显灵的故事，奇葩到惊动了寒江剑派，匆忙派人来查。
那时候谢青鹤在密林隐居，伏传年纪还小，寒江剑派外门事务都由李南风与陈一味统管，完全执行着上官时宜的处事风度——只管世外事，不管世俗事。
查实麻家的惊悚传闻就是外家争产之后，外门弟子写了份报告记档，事情就结束了。
“在下受教了，多谢大娘指点。”伏传明知道真相是什么，萍水相逢也不好拉着这提篮卖香烛的妇人破除迷信，这妇人吃的就是安仙姑这碗饭，“多亏大娘慈心教我，我也没什么可回报的，就请大娘吃顿热汤饭吧。”
不等那妇人再拒绝，伏传摸出一两的小金饼，放在她的提篮里，躬身作揖：“告辞。”
那妇人非常吃惊，拿着小金饼犹豫了片刻，还是收了起来：“多得官人惠赐！老妇拜谢。”
伏传见她接了小金饼就不着急往回跑了，回头与她再次叙礼，笑一笑才往回走。
谢青鹤一直神色地温柔看着他处置此事，看着他把最先的妇人护在背后，不让她们扭打起来，看着他客客气气地叫大娘阿妈姐姐，看着他去感谢那位仗义出言的老妇。
没事就撒银子的毛病，伏传打小就有。谢青鹤年轻时还指着宗门发零花钱，钱花光了还得腆着脸去师父处蹭些便宜，伏传不必蹭。他有刘娘子遗下的产业，有李钱帮着他赚钱，手上一直都很宽松。
但是，年轻时候的伏传，脾气可没有现在这么好。
在骡马市时，紫竹山庄的施诗带着师弟师妹们去帮伏传说话，伏传还要先讽刺他们一句。
跟不对付的人说话那就更噎人了，半路抓了点荷门左家兄弟把熊楚臣的人头送到紫竹山庄去，他对左家兄弟那蛮横无理又颐指气使的口气，谢青鹤听了都扎耳朵——完全配得上他寒江剑派掌门弟子年纪小辈分高的身份。
“呀，这香……”伏传回来才想着腾手，低头一看，一把香稀稀拉拉不足十根，里面倒有好几根断开的、将断不断的。他翻了翻，发现蜡烛也是小小的两根，有一根蜡烛都摔裂了，“这老妇心眼儿可真是坏透啦，五十文的东西卖给我八十文，还都给我烂的。”
谢青鹤不禁失笑：“不是你自己上赶着买的么？”
伏传把香烛包起来扔在地上，跟着谢青鹤继续往前走，说道：“我是想，妇人活着本就艰难些。她看着年纪也大了，这么冷的天，还要出来卖东西……”前面路上有结起的薄冰，伏传明知道谢青鹤不会打滑，还是下意识地扶了一下，“她这么个卖法，迟早要被人揍。挨揍也挺可怜的。”
谢青鹤越听越想笑。
“大师兄，你说，人要是有选择，谁乐意活得这么人憎鬼厌的呢？与她一齐在这边讨生活的大娘们都不喜欢她，大家围上来骂她的时候，也没有人替她说话。她一把岁数活成这么讨厌的样子，已经是她这辈子最不幸的事情了。”
“再说，我也没给她几个钱。”
“不过，她真是够坏的。居然把坏的烂的香烛都塞给我。这是打量我不会揍她。”
伏传悻悻地骂道：“这个坏东西，她迟早要被人打一顿，唾沫吐脸上。”
谢青鹤喜欢听小师弟叨叨。
伏传每次叨叨的时候，都会无意中暴露很多正经时绝不会跟谢青鹤聊的想法习惯，谢青鹤都会认真地听着，选择性地记下来——因为伏传很多时候也会胡说八道，想到哪里就说到哪里。
“最先提醒我们不要受骗的那位大娘，我觉得她出身不坏，年轻时肯定是读过书的。不知道为什么沦落到提篮市货的境地。不过，我看她眉目舒展，也没什么怨气，想来过得挺开心。”
“大师兄，刚才我和她在那边说的话，你都听见了吧？”伏传突然侧头。
谢青鹤正在看他，冷不丁被他抓了个正着，便冲他笑一笑：“听见了。”
“麻家那事，徐师兄和毕师兄来查实了真相。分明就是人心作祟，却要推说鬼神所致，传来传去，越说越夸张，越说越深信不疑。我当然也知道我们不该插手世俗……”伏传很难再说下去。
这就牵扯到上官时宜的处事风度了。
在上官时宜的统率之下，寒江剑派就是不准许干涉世俗之事，没什么道理可讲。
照上官时宜的说法，古往今来借鬼神之说牟利害人者不知凡几，个个都要寒江剑派去主持公道，寒江剑派还蹲在寒山做什么？直接去未央宫做皇帝啊。
谢青鹤的想法和上官时宜不一样。但，他对上官时宜始终是阳不奉阴不违，保持缄默却一致。
何况，麻大郎一家出事时，谢青鹤正在密林隐居。若是谢青鹤亲自出面调查此事，杏城绝不会再有这么多与“安仙姑”相关的鬼神传说。
谢青鹤明白他不敢说的话是什么，沉默片刻，说：“此次回山，我会和师父再说一说。”
伏传就挨了过来。
谢青鹤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没事。才吩咐了叫龙城整理传世道术的事，迟早也是要跟师父再谈一谈的。在陈朝时，师父跟咱们不也好好儿地过了几十年？慢慢地他老人家就习惯了。”
“嗯。”伏传挽住谢青鹤的胳膊，轻声说，“刚才我在安记布庄，想了许多事。”
谢青鹤马上知道，这不是小师弟单方面的叨叨，而是需要回应和聆听的谈话。他不知道伏传究竟想了什么，问道：“是想那块河石吗？”
伏传摇头否认：“我在想安小姐。记在外门文书上的‘安氏’，众人口中的‘安仙姑’。”
“她是安家的小姐。”
“她未出阁时，抛头露面，亲自打理布庄的生意。”
“她画了一幅落款‘白鹿行者’的山水画，就挂在布庄的客厅里，大堂上。我想，她是不是向往着远方的山水，想象自己就像青崖白鹿一般，自由自在，想走就走？”
“她的书房里挂着七弦琴……这不奇怪。大家闺秀不献媚、不讨好，多半是抚琴自娱。但是，她的书房里，还挂着一把开过刃的清风剑。她想要遍游江湖，又怎么能没有一把护身的宝剑？”
“她出生在乙卯年，属相为兔。她用琉璃肥兔子做流苏上的挂坠，用白玉捣药兔做案上的镇纸，连帐上的银勾也要用吃萝卜的小兔子做装饰。她那么喜欢兔子，想必也很珍爱属兔的自己吧？”
说到这里，伏传摇摇头，“大师兄，我亲眼看了她生活过的地方，见到了她生前的意趣爱物，略微领会到她曾经有过的向往与憧憬。这和我从文书档案里看见的几行字，和莫师兄谈话时，莫师兄提及的早已死去的‘事主真相’，完全不同。”
“我从来没有这么清楚地感觉到，死去之前，她曾活过。她会呼吸，会说话，她也是个活生生的人。她并不只是那个躲在鬼神传说之中，早已经死在河里的名字。”
“她已经死了，借她之名装神弄鬼的贪婪之徒，早些年也已经被莫师兄处置干净。”
“若是当初莫师兄就将查实的真相公诸天下，而不是守着世外的戒律，把真相尘封在外门的文书记档之中，这些奇奇怪怪的传说，包括此后借着安小姐名义，以鬼神之说行鬼祟之事的恶徒，是不是都可以在十多年前就彻底消失？”
“我们本来就是专管世外之事。这些根本不是世外异事，难道我们就不能受累辟个谣吗？”
伏传的声音略往上提了提。

第312章
谢青鹤能够理解上官时宜的想法。
真正在杏城作恶的不是鬼神，而是凡人心内的贪婪与狠毒。
小师弟说要辟谣，就算禁绝了安仙姑的传说，难道就没有张仙姑、李仙姑了？哪座城没有城隍庙？哪座城没有菩萨庙？哪座城没有祖祖辈辈传下来的鬼神故事？从古至今，神棍神婆都懂得用撞邪、附身的说辞为“雇主”分忧杀人，这才是“鬼魅妖邪”今古不绝的真正原因。
但是，谢青鹤也完全能够理解伏传的愤怒。
“能啊。”谢青鹤一口答应。
他很喜欢这个愤怒的小师弟，完全不想和小师弟唱反调。
“咱们在杏城多住几日，把几个相关的案子都捋一捋，整理出一套对外的说辞。或是让本地的剑湖庄帮着传话，或是请杏城令贴张告示，到时候再看看吧，怎么方便怎么办。”
“你不要着急。有事与我商量，都能办妥。”谢青鹤柔声安慰道。
伏传反倒有些不好意思：“我是不该和大师兄着急。”
不说彼时谢青鹤不在山上，就算谢青鹤一直在寒山修行，除非他亲自来杏城调查此事，否则，谢青鹤也不好吩咐外门弟子公然违抗上官时宜的命令，照着他自己的意思去办事。
这话题说深了容易对师父不敬，谢青鹤和伏传很默契地不再提及。
沿着河边走了一段，早前记录中“僻静的河道”已不复旧观。
哪怕朝廷对野祠淫祀管得极其严厉，安仙姑的崇拜在杏城还是大行其道，传得风风雨雨。
最直接的体现就是河边这块“仙姑石”，传说这块石头的附近，就是安仙姑升仙之地。
信仰安仙姑的百姓会带着香烛祭品来到这块大石之前，焚香膜拜，祈念心事。大多数信众的愿望都很简单，求子的，祈求生产顺利的，想要求个好姻缘的，也有婚后祈求婆家善待的……曾经僻静的河道，三三俩俩都是结伴来拜的妇人，不说人声鼎沸，也和“僻静”扯不上任何关系了。
伏传远远地看了一眼，说：“原来那石头是在河岸上。”
留在安记布庄里的那块石头却是一块长久泡在水中的河石，很显然和岸上的大石无关。
附近的妇人都用很奇异的眼光盯着他们，一来三人皆风姿出众，见惯了浊世丑男的妇人们也愿意赏赏美景，二来她们都知道安仙姑不保佑男子，难免好奇谢青鹤几人的来意。
众目睽睽之下，谢青鹤与伏传连说话都不怎么方便。
杏城河岸有堤堆砌，冬季水枯，堤下河石淤泥都裸露在外。谢青鹤沿着河堤边走边看，在某处停了下来。不等他吩咐，云朝直接就跳了下去，踩着几块露头的尖石走到谢青鹤目光触及的地方，回头来看谢青鹤的眼色。
谢青鹤摇摇头。
云朝又往旁边跳了一格。
谢青鹤方才点头。
云朝便在那块不到五寸见方的河石上站着，一动不动。
伏传左右看了一眼：“大师兄，我们……就这么等着？”
“冬日昼短夜长，再过不久天就要黑了。来这里的都是女眷，必会赶着回家。”四面八方都是盯着他俩看的妇人，谢青鹤也不好公然开口，改用蚊声直接传入伏传耳内，“等等吧。”
蚊声说话结束，谢青鹤又改用正常的声音，问道：“找个地方坐会儿。”
这附近就有杏城贵妇专门修来避雨遮阳的亭子，里面坐着妇人，谢青鹤与伏传自然不好过去。
伏传正在左右打量哪里合适坐下，谢青鹤已经解下身上的夹袍铺在身边石头上，招呼伏传坐下。
伏传吃了一惊：“大师兄，我岂敢坐您的衣……”
谢青鹤已经坐了下来，给他让了一半位置：“你不坐我的衣裳，把你的衣裳解下来？”
那当然更加不行了。伏传坐正经椅子都担心把谢青鹤刚绣的鹤纹压住了，哪里舍得把大师兄亲手裁过的衣裳铺在冷硬湿滑的石头上。他犹豫着略站了片刻，见谢青鹤始终邀请，他还是走了过去，挨在谢青鹤身边坐下。
两人坐在这里等着天黑人散，一直都在被来来去去的妇人们围观，谈话也不方便。
谢青鹤静功极好，坐着听风望气，还能听着妇人在仙姑石前祈祷哀告，以此修炼人间道。
伏传就非常地难受了，百无聊赖，连逮着大师兄叨叨都不方便。盯着谢青鹤的衣摆看了一会儿，又盯着谢青鹤的膝盖看，膝盖看完又偷偷看腿、腰、胸膛……想起先前从云朝处抓了一把松子，吃了几个没吃完，伏传掏出松子认认真真用指尖剥——磕松子自然更快。他也不求效率，只求消遣。
伏传的松子越剥越慢，天色也渐渐地暗了下来。
这里原是僻静的河道，距离城门颇有一段路程，妇人们要赶在天黑之前到家，就得提前回去。不止前来烧祭的妇人们走得三三俩俩，连提篮卖香烛的妇人们也走得差不多了。
任何时代灯烛都是极珍贵的资源，架着灯笼走夜路的妇人，要么是呼奴唤婢的贵妇小姐，要么就是夜里讨生活的娼妓之流。平民百姓中的小妇人通常没这么宽裕体面。
暝暝暮色中，仙姑石前围了一圈忽明忽暗的香烛火光，越发清晰可见。
眼见着四面八方的人都走光了，伏传把剥好的松子塞给谢青鹤，先一步起身，从仙姑石前拔了一根粗壮的红蜡烛，走到河堤边上，问道：“你还不出来？”
云朝用足尖点了点踩着的石头，说：“它倒是想。”
这件事和妖族无涉，完全在谢青鹤的能力范围之内，他找目标速度非常快。刚来河堤走了两步就确认了石头的原形，云朝往石头上一站，不动声色就镇压住了。
——若非当时光天化日、百姓妇人太多，也不需要云朝站着不动守到现在。
伏传呵呵笑道：“兄长让它出来吧。”
云朝往后退了一步。
此时仅余一缕天光，四面八方都有黑暗无声浸润，云朝刚松开脚，周遭风声便为之一惨。
整个河边都像是进入了另一个世界，河水泛起腥味，朝着河堤席卷而来，河畔尖石间隙处，爬出一具具腐尸，风中传来鬼哭之声，使人毛骨悚然。
伏传不禁好笑：“叫我说你什么好？才被踩得动弹不得，松开脚你就作妖。你再这么不懂规矩，我去那块石头前给你磕头啦？”说着，他从靴子里掏啊掏，掏出来那块枕巾裹住的湿润腥臭的河石，举着给四面八方的鬼东西看，“还认得你丢的那缕幽念么？”
四面八方幽风顿歇，幽暗的天幕散开，露出一角弯月。
月下显出一道淡淡的影子，似女子般婀娜多情，它开口说话，声音却像是风打碎石般呜咽粗嘎，说不出的诡异：“你…要…如……何？”
“我要看看你究竟是什么东西，为何假托安小姐之名作祟？”伏传说。
那道影子在地上沙沙挪动，竟似笑声：“我…就…是…安慧姬。”
“你若是安小姐，十六年前我派卢师兄前来河边招问魂魄时，你为何不曾出现？”伏传问。
影子又沙沙挪动，嘎嘎回答：“因…为…我…不…是…魂…魄。”影子居然歪了歪头，它全然没有实体，自然也看不清楚五官，却有着非常婀娜娇俏的女态，似乎很惊讶好奇，“你…是…道…士…的…师…弟…吗？你…比…他…厉…害。”
“他，”影子沙沙地摇头，“找…不…到…我。”
影子在地上是个拉长的形状，它竟然还能诡异地福身施礼：“你…代…我…给…他…谢…礼。谢…谢…他…安…葬…我…的…尸…体。尸…身…入…土，我…才…安…乐。”
伏传在入魔世界正儿八经养过鬼，玩鬼的经验比谢青鹤还丰富，他当然知道影子不是鬼魂。
与影子说话的时候，伏传一直都在暗暗观察。影子持续输出的元气很稳定，它绝不是无法显形，而是故意保持着影子的状态，方便随时开溜——或者说，它不想露出任何实体，让伏传抓住它。
“安小姐的尸身埋了，你又不是魂魄。那你算是安小姐的哪一部分？”伏传问。
影子似乎觉得这个问题很有趣，沙沙沙沙挪动片刻之后，呜咽着说：“我…是…遗…念。被…沉…进…河…里，关…在…猪…笼…里，怎…么…也…上…不…去…时。好…恨…啊！恨…啊…”
“身…体…死…了。魂…散…去…了。我…还…在…水…里。”
“此…恨…难…消，此…怨…难…偿。”
那影子沙沙翻滚，用粗嘎的声音念叨，看上去颇有几分悲情。
一直很容易与人共情的伏传却对它的倾诉毫不动容，晃了晃手里的河石，问道：“你说你是安小姐的遗念，那这是什么东西？和你没关系？那我砸掉了？”
影子又歪着头装娇憨无辜：“砸…了…吧…”
正常人要砸东西，要么是往地上掼，要么是往前边掼。伏传砸东西就很灵性了，他迅速转身，面向十多年来受了无数香火，身边围了一圈香烛黄纸的“仙姑石”，猛地将手里小块河石砸了出去。
巨大的仙姑石应声而裂，直接碎成了七八块大石头，无数块小石头。
影子连惨叫一声都来不及，瞬间消失无踪。
仙姑石附近却突地出现了一道真正的人影，身体瘦弱，满身石苔，长发垂在肩头，黯淡的月色下脸色苍白晦暗，长相更是怪异，左眼圆而小，右眼长而细，蒜头鼻朝天，血盆口包不住崎岖起伏的一口牙齿——任谁看了这副尊容都忍不住要心痛。
伏传长这么大都没见过这么丑的人，反倒让他生起了几分同情心：“天地造物皆有灵性，你不过区区一块河石，机缘巧合开了灵智，修出了几分灵性，远离人世好好过你的日子，谁要管你？实不该妄自尊大，窃据鬼神之位，还吃起了人间的香火。你可知罪？”
他这番话已经说得很温柔了，且有宽恕纵放的意思。
只要石头怪认罪改过，不再享受人间香火，去远离人烟的荒野之中生活，伏传可以做主饶恕它。
哪晓得石头怪根本不领情，愤怒地吼道：“我有什么罪！他们害我的时候，你不来救我，问他们是否知罪。他们害那些可怜人的时候，你不去救她们，问害她们的人是否知罪。我这么难，我这么难啊，我才有了几分主持公道的力气，你就来找我，问我是否知罪！你倒是告诉我，我有什么罪！”
伏传问道：“你替谁主持公道了？如何主持公道？”
石头怪从地上坐了起来，掰起手指头数：“信女石氏，在婆家辛劳度日，被丈夫虐打。她来求我给她一个温柔的夫婿。我便把石头塞进了她丈夫的肚子。她婆婆认为是她害死了丈夫，想打杀了她，我也给她婆婆肚子里塞了几块大石头。”
“信女阮氏，她喜欢邻居劳二，求我把劳二换给她做丈夫。她丈夫去给人盖房，我就让她丈夫被房梁砸死。她的婆婆不许她再嫁，劳二的母亲也不许娶她，我就把她的婆婆和劳二的娘都砸死了。”
“信女慕氏，她很虔诚，给我烧了许多香烛黄纸，希望她的不肖儿子可以上进懂事，不再让她操心劳神。我是不能操控人心，使她儿子上进懂事。我就杀了她的儿子，她以后再也不用为了那不懂事的孩子操心劳神了。”
……
石头怪滔滔不绝地说着它的战绩，言辞间无不沾沾自喜，认为自己是有求必应的好“神仙”。
伏传越听越觉得自己大意了。这货不止长得丑，脑子也不好，为了信众不分青红皂白坑其他人就够奇葩了，它疯起来是连常常来祭拜它的信众都一起坑！
丈夫不好，杀丈夫。
孩子不听话，杀孩子。
你的要求我很难满足，活着这么苦，干脆把你也杀了吧！
“你是谁？”伏传突然问。
石头怪正在说它帮信女文氏对付鳏夫小叔子，滔滔不绝眉飞色舞，冷不丁被伏传打断问名字，很有几分不高兴：“我同你说过，我是安慧姬。安家的小姐，杏城的安仙姑。”
“那刚才和我说话的是谁？就是地上的那道影子。”伏传问。
“刚才地上的那道影子，虽然看上去时有时无，连个实体都没有，但是它和我说很有条理。她还见过我十六年前来河道招魂的卢师兄，想必它是真的‘安小姐’留下的那道遗念。你呢？你是谁？”
影子说话逻辑清晰，石头怪蠢得令人侧目，它们绝不可能是同一个“东西”。
石头怪被问得不说话了。

第313章
所有人的注意力似乎都集中在了石头怪身上。
腥臭的河水悄无声息地退去，冬天正在枯水期，随着鬼魅出现的河水本就不正常，随着伏传破去妖氛，月光重现，鬼气消退，不该汹涌而至的河水退去也很正常。
就在此时。
一道无形的屏障出现在滩涂之上，拦住了影子的去路。
云朝不禁冷笑：“真想跑？”
想起记忆世界里云朝一剑捅死凶兽的凶残，伏传连忙阻止：“兄长手下留情！”
那道竖在河道中的屏障则是伏传所立，不等云朝出手，伏传仓促间丢了手中照明的红烛，指诀连闪，飞卷的无形屏障应和着太阴潮汐肆意舒展，将横着拉长的影子尽数裹住。
漆黑夜空中，伏传纵身一跃，真元屏障拉长半里之高，生生封住了半河虚无。
谢青鹤从下午在安记布庄时就一直冷眼旁观，任凭伏传动手施为。前边伏传或是占了身份上的便宜，或是使了蛮力，在谢青鹤看来都是正常操作，实在不值一提。
直到现在伏传拉开半里真元屏障，阴阳不淆，五行井然，真元徐徐不尽，他才露出笑容。
又长进了。
被伏传镇在真元屏障里的影子很想挣扎，徒劳无功，喊道：“石头！”
石头怪如梦初醒，发疯似的往河里跑：“阿慧！阿慧！”
伏传知道绝不能让石头怪靠近。
石头怪是河中精灵，将生未生之时，得了安小姐生前死后残留的一缕遗念，二者机缘巧合成了缝合怪，才会弄出这个鬼不鬼、怪不怪的“东西”。石头怪没脑子，影子没身体，它俩合起来才是完整的“安仙姑”。
照目前的情况来看，它俩也没有亲密到天天捆绑在一起。石头怪一直在仙姑石享受香火、跟信众肆意搅和，影子则在安小姐死去的地方哀叹愤怒，方才会被伏传杀了个措手不及。
若是它俩合二为一，只怕就不会那么好对付了。
伏传正要准备阻击石头怪——
谢青鹤信手投出一道剑光，直接射穿了石头怪的胸膛，把它钉在地上，无力再动分毫。
“放她出来。”谢青鹤吩咐。
伏传便将真元屏障网开一面，影子想要逃出来，只能往谢青鹤的方向跑。
谢青鹤猱身摄步，指尖挟带一股风雷，啪地一张纸符贴在了影子额头上，原本虚无的影子竟然显出一丝不可思议的实体，又在瞬间化作光影，连带着符纸一齐消失无踪。
伏传没见过这么神奇的摄法，正想问怎么回事，就看见谢青鹤眼中魔气翻滚又瞬间镇定。
“魔念？”伏传吃惊。
谢青鹤点头：“这世上哪有什么‘遗念’不绝？鬼道堕魔而已。”
“她的情况和家里不同。”谢青鹤谨慎地没有提及“时钦”二字，“她的尸身与魂魄皆已不在，只留下这么一道魔念，无从解脱也无法觉悟。我便将她吞了。”
伏传才大概明白发生了什么事，说道：“辛苦大师兄。”
若说没有半分失落，那是假的。他风风火火忙了半晚上，大师兄出手就解决掉了。
谢青鹤正在查看安小姐那道魔念的记忆，伏传又很快调整好心态，他便无暇顾及到伏传极其短暂的一瞬情绪。反倒是一直守在河堤边的云朝默默看在眼里，记在心头。
伏传将真元屏障收回，回头靠近被钉在地上的石头怪身边，问道：“大师兄，安小姐是魔，它应该不是吧？如何处置它？”
“妄受香火，恣行神通，短短三年之间，做法杀人足有数十之众。此等精怪，留之何用？”
谢青鹤挥手：“杀了吧。”
伏传便飞出刺在石头怪身上的剑气，左手捏诀，右手执剑，说：“杏城河石精怪某，吾寒江剑派掌门弟子伏继圣，尊奉掌门谢真人之命，此行天诛。临死之前，尔可有申辩央告之词？”
石头怪被谢青鹤的剑气钉得肝胆俱裂，剑才□□，它转身就要跑。
伏传不禁叹了口气：“看来是没什么想说的了。”
剑光飞逝。
疯狂逃窜的石头怪被一剑穿透头颅，竟然化作一块湿漉漉的腥臭河石，突兀钉在岸边。
苍冷明亮的剑光又飞回伏传手里，闪烁着璀璨紫光，不带一丝血腥污秽。
伏传执剑回到谢青鹤身边，双手呈上：“石精怪已伏诛，弟子缴令。”
剑光倏地飞入谢青鹤双眉之间，如一道光湮入紫府。
见伏传带了些艳羡的目光望着自己，谢青鹤想了想，说：“你若得闲，我教你如何炼器。只待功夫到了，慕鹤枪也能绕在指间，或是直接藏在紫府之中。”
——谢青鹤帮云朝炼了剑，却不肯帮伏传炼枪。自然是因为他对二人的期望截然不同。
伏传连连点头：“好哇。我好喜欢。谢大师兄！我现在就有空！”
谢青鹤不禁失笑：“我现在却不得闲。”
“安慧姬的记忆生平我已粗略翻过了一遍，大概知道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她尸身、魂魄都已不在，魔念再强，毕竟是无根衰草，很难给那石头精助力。这块石头前些年也都安分守己，没能出来作妖。听着信众的哀告开始肆意杀人，只在这三四年间。”
听到这里，伏传也跟着点头：“外门记录里也都不曾发现杏城有鬼神之事。几次闹‘安仙姑’的妖，最后查实了都是凡人借着安仙姑的名义杀人害命。这石头怪动不动就把石头塞人肚子里，把人活活撑死，若是早些年爆出来，只怕咱们早就来捉它了。”
这是个很典型的“狼来了”的故事。
杏城附近就有一个资格比较古老的修门，名叫剑湖庄，一直和寒江剑派保持着很良好的关系。
最初杏城里闹得风风雨雨的安仙姑复仇事件，就是剑湖庄弟子回杏城探亲，发现情况不对，亲也顾不上探了，即刻回禀师门。剑湖庄也马上派了人来杏城调查，没查出个所以然，便给寒江剑派写了信，请求支援。
寒江剑派出手非同凡响，很快就查出了事实。
外界愚夫愚妇还在迷信安小姐升仙之说，寒江剑派连安小姐的尸体都挖了出来。此次寒江剑派收拾残局还算利索，把搞事情的相关人等也都秘密处置了，收拾干净才回寒山复命。
哪晓得没过几年之后，就出了麻大郎家的惨事。
剑湖庄又听到了风声，感觉事情比较诡异，他们也懒得查了，直接给寒江剑派写信。
于是，寒江剑派又派了人来查。结局很悲催，又是人在搞鬼。这回寒江剑派也懒得多管闲事了，只给剑湖庄做了个简单的说明，便直接打道回府。
隔了两年之后，又有人借着安仙姑的名义搞事情。
剑湖庄又给寒江剑派写信，寒江剑派再来查案，查到真相之后，跑到剑湖庄喝了两天酒，公费旅游了一番，溜溜达达回去。
……
就这么来来回回折腾了五次！
寒江剑派倒是不辞劳苦，反正兄弟门派有事写信求援，我们就派人来看看。
到后来是剑湖庄不好意思了。一次两次就算了，三次四次五次……次次都是误会。就算寒江剑派不抱怨，剑湖庄面上也挂不住。此后杏城再传什么有人被安仙姑害死了，死法无比离奇，肚子里塞满了石头……剑湖庄都当笑话听。
闹到最后，石头怪真正开始做法害人的时候，反倒没有人给寒江剑派递消息了。
谢青鹤也明白伏传的心思。
外门旧秩序已经行不通了，小师弟就看中了朝廷遍布天下的龙鳞卫。
碍于谢青鹤才把李南风抓来敲打了一顿，伏传也不敢再提和朝廷合作的事。只是言为心声，他心里想着什么，说话时难免会带点出来。
这暗搓搓敲边鼓的小把戏，也是有点点可爱。谢青鹤想。
这事不好即刻决定，当然也不必要马上谈论，谢青鹤不动声色继续说魔念之事。
“它在三四年前突然实力大增，是得到了另一道魔念的加持。这道魔念不仅三魂七魄齐全，还是个活生生的正常人——就是咱们中午在客栈吃饭时听过那则故事的主人公，东门制酱王家的小女儿，王慧姬。”
伏传不禁问道：“王姑娘也叫慧姬？”
谢青鹤点点头。杏城女子常以贤淑慧美为名，撞名是常事。又因女子闺名很少使用，撞就撞了，无人在意，甚至也没多少人知道。安家有慧姬，王家也有慧姬，这事并不罕见。
“大师兄，我记得王姑娘还活着？”伏传突然想起来。
“所以，我们现在得去找一找那位王姑娘了。”谢青鹤说这话也颇觉打脸。
最开始，伏传想要去城外的尼姑庵找王姑娘问问安仙姑的传说，谢青鹤就不想去找她，哪晓得兜兜转转找了半天，事情最终还得着落在王姑娘的身上。
谢青鹤有了安小姐的全部记忆，想要找王姑娘并不费力：“她与石精时不时就会隔空联络，我们得紧赶一步，以免叫她走脱。”
三人便直奔城外。
外界传说王姑娘是被其父送到庵堂，落发出家，王姑娘也确实住在庵堂。
不过，她堕魔之后，很快就在石头怪的帮助下霸占了整个庵堂。不肯服从她的老尼都被她和石头怪一一除去，庵堂里的是非曲折，外人很难介入，至今也没人知道曾经青灯古佛的庵堂，实际上已经成了安仙姑庙——大雄宝殿里供着一块湿漉漉的河石，被尼众们偷偷地藏在了佛祖的莲花宝座里。
谢青鹤等人赶到庵堂时，天已黑透，各处关门闭户，连供奉神佛的大殿都已锁了门。
已是夜阑人静之时，尼众们做完了晚课，大多数都已经躺下睡了。
王姑娘在庵堂里有一间独有的院子，还有两个温柔貌美的小尼姑专门伺候她日常起居。谢青鹤循着安小姐的记忆，找到王姑娘的小院子，屋内没有灯火，却有很奇怪的声音悉悉索索。
谢青鹤与伏传都在院墙外止步。
屋子里没有男人。
可是，谁也不能规定，两个女人就不能做那件事。
以谢青鹤和伏传的教养，都不好意思去踢门。
——就算王姑娘堕魔有罪，她房里另一位姑娘呢？里面若是个男人，那也好办了。男人岂有贞操可言？偏偏睡在王姑娘床上的是个女孩子。
云朝将他二人看了一眼，翻身上墙，隔空一脚踹开了房门。
“入恁娘！”一个气急败坏的女声传来，没多会儿就有一个披着棉袄的光头女子出门，借着月色四下张望，目光在地上转了一圈，才想起来往墙上看，“恁娘死井河里养出这么个十世不修的脏肉臭汉烂心肝，尼姑庵的大门也敢踹，恁就不怕下十八层地狱？！”
谢青鹤已听出这人不是王慧姬。
他唯一顾及的就是这破口大骂的女子不该受辱，既然这女子已经穿衣服出来了，谢青鹤便不再迟疑，翻身过墙登堂入室，那女子十分泼辣凶悍，抬手就要阻拦：“恁还敢闯？”
谢青鹤将手一甩，袖子软绵绵就似长绳，裹着那女子退避了四五步，让开了门户。
“入……”那女子还要咒骂。
伏传紧跟上来，一指封住她的哑穴，说：“得罪。”
谢青鹤几人皆有夜中视物的本事，清楚地看见一个身姿婀娜的女子从床上下来，弯腰蹬鞋，理了理及肩的短发，走到桌前点灯。火折子吹亮之后，蜡烛也亮了。暖黄色的灯光倾泻一地。
“我知道你们要来。”王姑娘声音沙哑，并不娇媚可爱，“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你知道石精已死？”谢青鹤问。
王姑娘将桌上的茶围打开，里面放的并不是灌满热水的茶壶，而是一块不再湿润的河石。
“适才听见咔嚓一声，打开来一看，好端端的石头便裂开了。”王姑娘用手摸了摸那块石头，白手映黑石，竟有一股惊心动魄的美艳，“我便知道它出事了。我说，这么多年了，你们才来？”
谢青鹤看着她。她看上去是个很寻常的妇人，平凡得很不起眼。
然而，这是个活生生堕入鬼道的妇人。她有多少不能平复的怨恨与执念，才能活着鬼道堕魔？
“王姑娘希望我们早些来？”谢青鹤问。
王姑娘有些意外，见状起身将没穿好的衣裳穿戴整齐，用簪子上了头发，搬出桌前的板凳，说：“我原以为见面就要喊打喊杀，你这样客气，倒显得我失礼极了。请坐。夜深了，无茶侍奉，还请恕罪。”
谢青鹤居然就真的坐了下来。
王姑娘此处没有热水热茶，他从随身空间端了两杯出来，还给伏传备了一碟子松子。
伏传：“……”并不想剥了。
王姑娘拿起谢青鹤准备的茶杯，欣赏了一番，说：“难道你们不是来杀我的？”
谢青鹤摇摇头，遗憾地说：“王姑娘，我已知道你直接、间接杀死无辜者多达十二人，我既然来了，你必然见不到明天早上的太阳。”
王姑娘做了个“哦”的表情：“对，对，杀人偿命，天公地道。那……你这么客气来跟我说话，是想知道什么吗？你连我杀了多少人都一清二楚，还有什么不清楚的？”
“我想知道，你是为了什么堕魔。”谢青鹤问。
“魔？”王姑娘竟似第一次知道自己堕了魔，哑然道，“原来这就是堕入魔道？”
“我曾以为你与安小姐乃魔中同道。细想又觉不对。你与她若是同道，为何不能心意相通？反而要通过石精来联系？她恨的是不能活，听你所言，平生所恨竟似不能畅快死。你与她都堕入魔道，却绝不是同一种魔念。”谢青鹤说。
王姑娘更好奇了：“知道我为何堕魔，与你有什么相干？”
谢青鹤并不撒谎隐瞒：“我体内有三千魔尊，四万六千种魔，六亿九千万种念。人为了任何事情、情绪、想法，都可能堕魔。不过，从前人堕入魔障，多为前魔所惑，心念相符便同流合污。如今世间的魔都已经不复存在了——我得弄清楚姑娘为何堕魔，以防将来。”
王姑娘又“哦”了一声，露出原来如此的表情。
谢青鹤以为她要开口的时候，她突然笑了笑，说：“既然这么重要，那我就不想告诉你了。”说完这句话，她就用一副看好戏的表情看着谢青鹤。
谢青鹤将杯中茶饮尽，站起身来，问道：“你可要与门外的姑娘道别？”
王姑娘愣愣地站起来，问道：“你不逼问我么？没有石头帮我，我没有任何法术神通。圆通也在你们手里。你想要我回答你的问题，难道不会折磨我，折磨我的娇儿，逼我告诉你答案吗？”
谢青鹤反问道：“曾有人这么逼过你么？”
王姑娘额角不自觉地抽搐了一下，缓缓坐了回去，半晌才说：“你真的不逼问我？”
谢青鹤诚恳地说：“此事与我非常重要。我不逼问你，是因为我有其他渠道可以知道答案。杀人不过头点地，谢某从不与妇孺为难。”
王姑娘沉默片刻，问道：“能让你旁边的小兄弟拿着烛火，让我远远地看你一眼么？”
谢青鹤不解其意，不过，王姑娘今日必死，谢青鹤对她的遭遇也比较同情，既然要将她处死，难免再施舍几念慈悲，便将烛台递给伏传。
此时夜深人静，郊外庵堂的卧室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整个屋子都只有伏传手里一根蜡烛，昏黄的烛光洒在谢青鹤的侧颜上，无比温柔轻软。
王姑娘痴痴地看了片刻，叹了一口气，说：“初八死后，我便觉得这世上的男人，个个心思歹毒，个个面目可憎。你们若是早来四五年啊……”她看着谢青鹤的脸，“我又怎么会变成魔？”
谢青鹤欲言又止。
王姑娘看似痴迷的是谢青鹤的容貌，可是，她与谢青鹤初见之时，眼中为何不见惊艳之色？
连门口骂着娘阻拦谢青鹤的女尼，借着月光突然看见谢青鹤的脸时，眼底也有过一瞬间的软弱与惊讶，唯独这位王姑娘，从头到尾，她看谢青鹤都像是看一根木头，一件家具，没有任何情愫。
直到她故意挑衅谢青鹤，谢青鹤不受她的挑衅，礼貌克制地选择退避之后，她才突然“痴”了。
真正打动她的，根本不是谢青鹤的风姿美貌，而是谢青鹤的处事风度。
“你到我身边来坐，拉着我的手，我就告诉你，我为什么入魔。”王姑娘说。
谢青鹤摇摇头，拒绝道：“与姑娘同桌叙话，这事可以。拉着姑娘的手说话，这却不行。”他将手揽住伏传的肩膀，“在下已有知心伴侣，誓约白首，不好得罪了小师弟，更不敢唐突佳人。”
王姑娘又眨眨眼，说：“那请你这位师弟来拉着我的手说话，也可以。”
谢青鹤拒绝：“不行。”
这时候云朝走了进来，拉着刚才破口骂人的女尼，让王姑娘与女尼面对面：“你非要找个人拉着你的手说话，”他指了指女尼，又指了指自己，“挑一个？”
王姑娘被他气噎着了：“你！你！你这个人！”
云朝就把女尼放在门口，一屁股坐在王姑娘身边，拉住她的手：“可以说话了吧？”
“泥奏凯！”王姑娘气得声调都变了，一把甩开他的手，“让圆通过来！”
伏传就近松开了女尼被制住的穴道，女尼踉跄两步，奔回了王姑娘身边：“姑姑！咱们快跑！”她虽然被制住穴位，却把几人谈话内容听得一清二楚，只想着叫王姑娘逃命。
王姑娘摸摸她眼角的泪痕，摇摇头，说：“你来拉着我的手吧。”
终于坐了下来，王姑娘理了理思绪，问道：“你知道我的事，知道多少呢？”
谢青鹤对王姑娘的了解，一是来自于客栈店小二说的坊间风闻，二则是来自于安小姐对王姑娘的观察。安小姐知道王姑娘在石头怪的帮助下杀了多少人，却不大清楚王姑娘之前的遭遇。
他简单解释了几句。
王姑娘“哦”了一声：“所以，你不清楚我为什么会变成魔。”
“在此之前，我也有不解之事，想要请问。哦，你放心，我答应了把我为何入魔告诉你，绝不会食言。只是你对我说的话，让我临死之前，反倒生出了几分好奇，我能替你解惑，你也不要让我做个糊涂鬼吧？”王姑娘说。
谢青鹤点头：“姑娘何事不解？”
“我此前一直以为，仙姑是真的受了神仙传术，是有仙缘却遭奸人所害。你却说她和我都是入了魔道。我入魔，我大概是知道的，神仙哪有像我这样的坏东西？却不知道仙姑为什么入魔？”王姑娘好奇地问。
事情涉及安小姐的隐私，原本不大好说。
但，谢青鹤直接吞了安小姐的魔念，知道安小姐心中所想。安小姐希望将真相公诸于众。
她从来都不是自愿成为所谓的“安仙姑”！
“你知道的也就是坊间风闻所传的故事？”谢青鹤问。
王姑娘点头：“先是说，安家小姐神秘失踪，十日之后突然在闹市中出现，自称被神仙所召，授以仙法，有消灾弥难之术。经安小姐祈福，她久病卧床的老祖母不药而愈，安家囤积多年的布帛也被外郡大商人青眼采买一空，安小姐那学识相当一般的兄长也意外中举，真可谓满门福贵。”
说到这里，王姑娘冷笑道：“说是这么说，背后到底是怎么样，谁又清楚呢？”
谢青鹤便把寒江剑派的调查，以及安小姐自身所知道的真相，互相印证结合了一遍，给出了另外一个版本的说辞：“安家三房争产。安小姐与郑家三郎有婚约，她二叔担心长房得了郑家这门姻亲会分薄了二房、三房的产业，女眷出门踏春时，故意把安小姐抛在了荒野之外。安小姐本想趁机一走了之……”
说到这里，不仅王姑娘与女尼睁大了眼睛，连伏传都忍不住竖起耳朵。
这部分内容是寒江剑派外门记录里所没有的，毕竟寒江剑派能调查各种证据，但，那时候安小姐的魂魄已经去投胎了，谁都不知道她自己经历过的事情。
——安小姐还真的很潇洒呐！
——你要害我，我就走了！正好我也想跑！
“她在山里迷了路，走了几天才找到馥城，身无分文，没吃没喝，想要觅个立锥之地，凭借聪明才干活下来，处处碰壁之后，才发现原来单身妇人没法儿自己活着——她差一点就要被卖作奴婢，只好去找了馥城的手帕交，借来二两银子给自己赎身，方才脱困。”谢青鹤说。
伏传不禁扼腕叹息。
王姑娘和女尼反而没有伏传那么触动，她们很清楚这个世道如何艰难。不是说妇人无法生存，活下去是很容易的。嫁人做妻，为奴为婢。如今世道富庶，妇人总能得一口饭吃。
但是，如安小姐这样，离开了家族的扶持，还想活得比当在家时更好？
绝不可能。
“她自称被神仙所召，得了神传仙法，也是被逼无奈。否则，无法解释去了哪里。”
“至于她祖母不药而愈，是因为她祖母原本就没病，三子争产，天天撺掇媳妇去母亲跟前挑唆，当母亲的不想搀和，便装病不管。”
“囤积的布帛也不是卖不出去，而是急售贱卖了一批好货，兑了一笔现银。”
“这巨大一笔现银，则是为了贿赂考官，给安小姐那位不学无术的兄长弄了个举人身份。安小姐的兄长学识有限，八辈子也没中举的希望。一般考官也不敢收这份贿赂——安小姐的父亲便借了仙姑之名，将中举之事宣扬成神仙所授，买得一份写得花团锦簇的墨卷，应酬此事。”
这才是安家非要一位仙姑的原因。
把安公子中举之事都栽在仙姑赐福之上，就算此后安公子不学无术、狗屁不通，他也可以拿着买来的墨卷说，当初进场有如神助，考完了脑子就糊了，可能神仙给的福分只到这里。
当初伏传看见这份记录的时候，整个人都是懵的。
还能这么玩儿？！你们世俗凡人真的牛！想象力比世外修士都丰富！
“此后的事，与坊间传闻也没有太大的出入。”
“郑家知道安小姐失踪之事，便有退婚的想法。哪晓得安小姐奇奇怪怪归来，风风光光地四处赐福，郑家又觉得这是个不得了的福宝，催着要亲迎回家。”
“安家内部想法很一致。二房三房依然不肯让郑家成为长房的姻亲，安小姐的父亲则要死守着儿子中举的秘密，绝不肯让女儿外嫁——他担心女儿去了婆家，把这段时间的经历说漏了嘴。”
“所以，郑家闹着要亲迎，安家闹着要退婚。”
两家你来我往闹了大半年，最终撕破脸皮到县衙打官司。
县令认为，郑安两家有聘礼文书，六礼已过其四，只差亲迎大礼。本质上安家女已经是郑家妇。人都是郑家的媳妇了，还退什么婚呢？真要日子过不下去了，两家自行协商和离，衙门不过问。
这判决就厉害了。
世法对于人的归属有着非常严厉的规定，女子在家从父，出嫁从夫。
衙门判定安小姐是郑家妇，她就属于郑家的人丁财产，郑三郎把她卖了都理直气壮。
得此判决之后，安小姐马上就要出城避风头，郑家则带着人去围追堵截。
“那时候安家和郑家已经闹得剑拔弩张，不似亲家更似仇家。安小姐逃到那段僻静的河道，就被郑家家丁劫住，双方打了起来，都有死伤。郑家在这里死了一个管家，六个家丁。”谢青鹤说。
王姑娘和女尼都看着谢青鹤：“那仙姑……是真的升仙了吗？”
谢青鹤反问道：“姑娘以为呢？”
女尼满脑子浆糊：“可死的不都是郑家的人吗？难道是在胡乱中把仙姑打死了？”
王姑娘已经明白了：“是安家杀了仙姑。她的叔叔们不想让她得了郑家这门姻亲，她的父兄也不想让她透漏实情，与其再纠缠下去，不如一劳永逸送她‘升仙’。”
刚才还堵门骂人彪悍无比的女尼，闻言竟然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传闻中威风凛凛的安仙姑，能赐福去灾，能收拾恶棍，能庇护杏城妇孺……藏在那个神秘传说背后的安小姐，却是这么一个万事不得自主的可怜人。
郑家再次把安家告上公堂，一来要安家花钱赔命，二来要安家交出安小姐。
县令再次判决，认为安家弄死了郑家的家丁，其中还有一个不在奴籍的帮佣，这事非常严重。考虑到也没人知晓具体发生了什么事，也不好定罪，便免去安家杖徙之刑，改为巨额赔款。
至于郑家要求带回安小姐一事，县令认为，两家闹成这个地步，亲家是没法做了，若安小姐真的回到郑家，很可能发生不忍言之事，便命令安家退还郑家给的聘礼和婚书，婚事就此作罢。
这判决得罪了郑家，安家也不满意。
安家认为自家已经死了个闺女，居然还要给郑家赔钱，哪有这番道理？
可死闺女的事又不能放在台面上来说，闺女是神秘失踪，可能“升仙”，只能默默生闷气。
两家又开始明里暗里斗气，今天你砸了我的买卖，明天我就要烧你的铺子。安家出了个举人，郑家的姑奶奶则在京中侍郎家做奶娘，两边谁也不服谁，谁都觉得自己吃了亏，怨气冲天。
后来郑家就莫名其妙开始死人，今天死儿子，隔天死孙子，没完没了地出事，要么是喝水呛死，要么是摔跤磕了脑袋，郑家老太太打了个喷嚏，竟被自己一口痰噎死了……
坊间疯传是仙姑安小姐回来复仇，郑家总共三十多口人，死得只剩下五六个，无比凄凉。
王姑娘问道：“这又是谁杀的呢？”
谢青鹤摇头说：“安家为争产弄出这么荒唐的事来，郑家就太太平平没有半个仇家么？他家在杏城做的是粮油米面的买卖，这等事关黎庶生死大计的行当，哪会没点儿猫腻？”
说到这里，谢青鹤也有些怅惘：“他家是不走运。恰好遇见先帝驾崩，今上登基。”
安家和郑家打成狗脑子的时候，正是十六年前。
那时候伏蔚刚刚逼宫自立，开始整饬吏治。吏治怎么整？总不能派龙鳞卫去盯着文武百官抄家看人家有没有受贿吧？伏蔚干的第一件事，就是检点库藏。盘点库藏必有火灾，这是千古不破的定律。
郑家稀里糊涂死了一家谱，根源就在他家做的米面粮油买卖，以及他家在龙城的靠山，户部侍郎赖恩卿的倒台。
这事牵扯太大，一两句说不清楚，谢青鹤岔开话题：“安小姐的事说完了。王姑娘的故事呢？”
王姑娘自嘲一笑，说：“王姑娘的故事没那么惊心动魄。”
在王姑娘堕魔之前，安小姐和石头怪根本没有做法的能力，所谓安仙姑显灵之事，一直都是有心人穿凿附会，假托鬼神之说罢了。既然如此，客栈店小二说安仙姑显灵，弄死了与王姑娘相约私奔的夏初八，那显然也是个谎言。
“初八是被我爹毒死的。”王姑娘拉着女尼的手，说话时指尖竟然微微颤动，“说什么绞肠痧，哪有死得那么快的绞肠痧？还不叫背去看大夫，快死了才假惺惺地往外抱……初八吃了毒药肚子疼得满地打滚，抱住我爹嚎，他是真的嚎啊，嚎得那叫一个难听……”
“他嚎啥呢？”
王姑娘压着嗓子学舌：“爹啊！儿不敢跑了，亲爹爹饶了儿吧！再也不敢跑了！”
谢青鹤与伏传对望一眼，都感觉到了一丝诡异。
王姑娘和夏初八是要私奔，那就代表王家不会同意他俩的婚事。王家不同意他俩的婚事，夏初八为什么会在挣命求饶的时候，喊王老汉“爹”？这不是会再次激怒王老汉吗？
除非……
王姑娘看着谢青鹤，再看看伏传，问道：“别人不明白，你们俩还不明白吗？”
伏传皱眉道：“我与师兄是正经道侣。”
王姑娘不禁哈哈一笑，说：“我只说你们该明白这件事，可没说你们与我那不知羞、不做人的爹一个样儿。初八是不是自愿跟他的，我不知道，反正我知道这件事的时候，初八就要死了，死前他就一直抱着我爹嚎，求我爹饶了他——我爹就抱着他，等他快要死了，才抱出去说找大夫。”
“初八的婆娘孩子来接他的尸体，我一直被我爹我娘关在屋子里。”
“后来初八的婆娘闹上门来，我才知道她早就知道初八和我爹的关系，我爹、我娘，全都知道初八在乡下有个妻房，有三个孩子，独独我不知道。她倒不知道初八是被我爹毒死的，只是仗着初八和我爹这一层关系，非说初八怎么也得算个男妾——不能当一般伙计打发，必须多给烧埋银子。”
“我爹迫于无奈，便盘了一个铺子，凑够了银子给她。”
王姑娘说到这里，笑容变得不那么自然：“接下来的事，就是打发我落发出家。”
“他倒是不觉得自己做了何等丑事，只恨我勾引了他的‘好儿子’，想要和他的‘乖儿子’一起私奔，害他不得不杀了‘平生所爱’。他要拿我出气，”王姑娘自嘲一笑，“我那亲娘还来帮着掰腿。”
女尼心疼地握住她的手：“姑姑。”
这番话太过骇人听闻，谢青鹤站了起来，拱手道：“王姑娘，冒犯了。此事本不该打听。”
王姑娘冷笑道：“他做得，她做得，我却说不得？想必丢脸的人也不该是我。”
“我在家熬过了头两个月，我爹拿我出气也腻味了，便让我娘绞了我的头发，把我送来此地。特意嘱咐老尼姑，说我是无耻淫奔的贱人，要老尼姑好好地看着我，教训我改过自新，凡有什么苦活累活只管交给我，能吃的能喝的却不能敞开了给我……他是花钱找人折磨我。”
“都说佛祖慈悲。我在这佛门清净之地，非但不得一丝悲悯，反而处处受苦。苦活累活给我做也罢了，吃的喝的不肯给足也罢了，这一群绞了头发的尼姑竟也有这么多的勾心斗角，动辄拉我去罚跪，胳膊粗的扁担往我脑袋上抡……我那时候就躺在外边的菜地上，到处都是粪肥的臭气，看着天上的星星，想，我又做错了什么呢？”
“我哪有错啊？错的是这个世道。这世道没有好人。爹是坏人，娘是坏人，初八是坏人，尼姑也是坏人，连大雄宝殿里拈花微笑的佛祖也是坏人。但凡有一个好人——我也不会这么苦。”
“你说，我平生只恨不能畅快死。是，我是不怕死。这世间可有什么好留恋的？”
王姑娘握着女尼的手，却冷冰冰地说着残忍无比的话：“我恨不得拖着所有人一起死。”
“姑姑……”女尼急得要哭了，两眼含泪。
“你哭什么呢？我不过是想一想，也不能真的拉着你去死啊。”王姑娘拍拍她的小手，又回头看向谢青鹤，“我这一辈子没见过好人。你是第一个。”
她想了想，又摇摇头：“我也不知道你是不是好人，总之，你是个体面人。”
“我只想体体面面的活着，若不能，至少体体面面去死。”王姑娘说。
根据安小姐的记忆，王姑娘在庵堂住了半年之后，方才堕入魔道，与石头怪同流合污。
也就是说，夏初八乡下的妻子和三个子女，都不可能是王姑娘所杀。要么是意外巧合，要么，这事很可能还要着落在心狠手辣的王老汉身上。
但是，就算夏初八妻子的死与王姑娘无关，王姑娘堕魔之后，也陆陆续续弄死了十二个无辜。
她若用刀杀人，谢青鹤可以把她交给杏城令。但是，她堕魔之后，都借石头怪力量以术法杀人。这是一定要寒江剑派亲手处决的案子。
谢青鹤想了想，问道：“你想怎么体体面面的死？”
“我想穿最好看的裙子，戴最漂亮的首饰，用不流血的方式死去。”王姑娘充满期待。
谢青鹤对伏传点点头，说：“我曾说你见不到明天的太阳。我说错了。王姑娘，为了你的漂亮裙子和首饰，我再多给你一天时间。”说着，谢青鹤转身出门。
王姑娘满脸错愕。
伏传拍了拍荷包，说：“我会陪着你，去买最好看的裙子，买最漂亮的首饰。”
他压低声音，几乎耳语地说：“杀最该杀的人。”
王姑娘不可思议地看着他：“你……你……是说……”
伏传满不在乎地耸耸肩：“他是你爹，又不是我爹。我杀他不算弑父。到时候你穿上好看的裙子，戴上漂亮的首饰，美美地看着我替你报仇！——这才叫体体面面地去死。”

第314章
东门制酱的王老汉，是杏城街坊里出了名的实在人。
但凡听过他家小女儿与伙计夏初八那段往事的人家，都要夸赞他一句家风淳朴、厚道仁义。
换了是你，能砸锅卖铁厚葬优抚诱拐自己女儿私奔的无良伙计么？换了是你，能舍得把大好年华的女儿送到尼姑庵落发出家吗？——所以人家是实在人啊，做人做事都太厚道了！
这么一位品行近乎圣人的实在人，他家手制的酱，那能不好么？他做买卖能坑了主顾么？
必须不能啊！
自打王姑娘去了庵堂之后，王记酱铺的生意就越来越好。
总有人夸王家的酱好，用料实在，味道香，吃着就是比别家的对味儿。不止附近几条街的街坊邻里喜欢到王记酱铺买酱，隔着大半个城的人家也喜欢到东门来买酱，托人捎带两壶也是常事。
王老汉是个不爱出风头的脾性，铺子门脸仍是和从前一样，招待买酱的客人也不需要多大的铺子，不过，王姑娘去了庵堂不到半年，他就把隔壁杂院也买了下来，用来晒料囤缸，扩大生产。又招了两个年轻伙计，一个在铺上帮忙招待客人，另一个则在后院帮着制酱。
王老汉上午去杂院看了看酱缸，就一直在铺子里烤火，招待熟悉的主顾邻里，聊聊天说说话。
对门苏老汉、街坊刘叟都是王记酱铺的常客，俩老头儿带着象棋来找王老汉玩儿，主要是为了蹭王老汉铺子里的炭火与茶水，王老汉也从来不驱赶他们，乐呵呵地看着他们玩，这俩偶尔也起身让王老汉加入杀上两局。
一直厮混到中午，苏老汉与刘叟都要回家吃饭，把杀到一半的棋局放下，叮嘱王老汉：“下午再来。叫你伙计帮忙看着，千万不许乱动。”
王老汉乐呵呵地答应：“放心，保管不动。”
那俩老头儿背着手起身，伙计还得帮忙取袍子伺候出门，人刚刚送走，伙计便撇撇嘴，抱怨道：“爹也是好性儿，这俩老货天天来蹭吃蹭喝，不买咱们的酱也罢了，还敢腆着脸来拿酱回家。与他们做哪样的朋友？”
王老汉弯腰把苏老汉和刘叟吃了满地的瓜子皮扫进簸箕，笑道：“他们又拿得了多少？瞧你这小气鼓鼓的样儿。”这会儿正是午饭的时候，街面上也没什么人，伙计站在柜台里收拾，王老汉便趁势捏了伙计的屁股一下，“倒像是老板娘的样子。”
伙计轻讶了一声，嗔了他一眼：“爹！叫人看见。”
王老汉便拉着他进了货柜背后的幽暗旮旯里，又是亲嘴又是捏肉，伙计半推半就背过身去，一边行事一边找王老汉索要好处：“爹，昨天翠儿又来找我，说是木宝的棉裤子……”
话还没说完，王老汉已接口道：“才拿了二两银子又花光了？你这腚眼怕不是金打的！”
伙计翻脸就要转身，王老汉按住不放：“再拿二两去花用。娘的，别动！”
两人在货柜后面哼哼唧唧片刻，王老汉打了个哆嗦，方才一前一后出来。那伙计懒娇娇地提着裤子，说：“爹，今日天气好，说不得再有主顾上门，我便守着铺子，不去后边吃饭。”
王老汉哼道：“待会儿叫你娘把饭送来。”
伙计嘻嘻一笑。
王老汉也觉肚饿，便背负双手，甩着步子，大摇大摆朝着后院走去。
王老汉仅有三个女儿，大姑娘二姑娘都已出嫁，小女儿也被他送进了庵堂，家中只剩下老妻操持家务。前铺后家的格局，抬脚就进了后院。早有饭香阵阵，顺着灶房飘了出来。
王老汉也不往灶屋去，径直回了堂屋。
桌上有沏好的茶暖在围子里，他倒了一杯解渴，等着老妻上菜。
没多会儿，王老太便端着大托盘上来，热气腾腾的面片汤，配着一荤两素三个菜。
王老汉吩咐道：“计春儿在前面守铺子，你给他把饭端过去。年轻小伙子爱吃肉，多给他夹两块去，别那么扣扣索索的，说出去叫人家笑话。”
王老太迟疑着哎了一声，把碗筷摆好：“那，当家的先吃着，我这就给他送去。”
王老汉不满地敲了敲桌子：“酒呢？”
王老太连忙回头：“温着呢，这就来。”
“酒要先上来。面片汤待吃了酒再做。大冷的天，搁凉透了。你都几十岁的人了，这点儿事不懂？说了几回都记不住。榆木疙瘩。”王老汉数落一句，没好气地挥手，“快把酒上来！”
王老太方才敢起身去灶房拿酒，酒杯酒具都是烫洗了几遍，方才送到桌上，一丝不苟地摆好。
王老汉开恩地点头：“去吧。把计春儿的饭送了。”
王老汉爱吃面食，计春儿却爱吃米，王老太每顿都得做两样主食。她从厨房舀了米饭出来，上桌给计春儿取菜，在王老汉的注视下，夹少了怕被骂，夹多了更怕骂，战战兢兢地铺好了菜，迈着小脚颠颠儿地往前边铺子去送饭。
伙计计春儿正趴在柜台上嗑瓜子，王老太低着头进来，招呼道：“吃饭了。”
伙计就懒娇娇地嗑着瓜子看王老太把碗筷餐具在桌上铺好，见王老太要走，他很不耐烦地命令：“娘来得正好，把地扫了吧。倘或有主顾上门，看着也太邋遢。”
王老太居然就真的拿出扫帚簸箕，开始弯腰扫地。
伙计怼怼筷子，开始吃饭。吃了两口就提意见：“豆腐不曾焯水吗？一股子腥气。这小葱头都留着须呢，怕不是一根水葱都要留着好好的葱白葱绿不给我吃？娘如此苛待我，我却要和爹好好说道说道。”
王老太闷头扫地也不说话，那伙计见她不答，竟然伸出一条腿故意绊她。
王老太缠得一双小脚，走路都艰难，哪里架得住年轻力壮的小伙子横扫一腿，长裙绊着扫帚拉扯不开，狠狠摔在地上，下巴磕在了铁皮簸箕上，顿时豁开一道小口子，鲜血滴滴答答淌了出来。
看见王老太狼狈倒霉的模样，那伙计居然乐得一拍大腿，哈哈大笑：“娘，你没事吧？哎呀这一双三寸金莲实在不好，平白走道都摔跤，娘平时还得多走一走路，别娇里娇气地窝在房里绣花，年纪也大了若是连路都走不稳，是你伺候爹还是爹伺候你呀？”
王老太也是个没什么脾气的妇人，捂着流血的下巴，艰难地站了起来，掏出帕子擦了擦嘴，居然还把扫帚簸箕都捡了起来，把才洒了一地的瓜子皮重新扫干净，转身就要走。
哪想到那伙计兀自不肯罢休，居然又伸出脚来，把始料未及的王老太再次绊倒在地！
王老太连着摔了两次，脚也崴了，一时站不起来。
那伙计见她坐着不动，也有些担心，便拿脚去踹她：“喂，死婆娘，别闹妖。你快起来！这事就算闹到爹面前了，我也不认的。你瞧瞧自己人老珠黄、满脸褶子的丑样子，你装得再像，爹岂会为了你责怪我？你还不快起来？我这便去找爹来，叫他看看你平白诬赖我的嘴脸！”
王老太听说便有些慌，想要起身奈何脚踝剧痛，实在站不起来。
伙计便站了起来，一股风地奔回了后院。王老汉正在美滋滋地喝酒吃肉，见伙计狂奔而至，问道：“不是在前头吃饭吗？怎的跑进来了？”
伙计掩面装哭：“爹，儿这日子是过不下去了。娘端了饭给我，我正要谢她，她就数落我不打扫铺子里的瓜子皮，拿了扫帚要打我。爹啊，儿这屁股都是爹的，哪里能让其他人碰一下？娘就拿着扫帚要追……现在娘就蹲在铺子里不起来，非说是儿的罪过……天地良心啊……儿哪里敢？”
王老汉跟老妻生活了几十年，哪会不清楚王老太的软糯脾性？明知道伙计是在胡说八道，可一边是年轻活力的小情人，一边是人老珠黄见之生厌的老婆子，王老汉哼了一声，说：“你就说我的话，叫她即刻滚回来！”又瞪了伙计一眼，“你也别闹，再闹晚上干死你。”
伙计冲他抛了个媚眼，正要回前边铺子找王老太继续耀武扬威，转头就看见两个陌生人。
为首的女子身穿雪白的貂皮斗篷，头戴黄金红宝花冠，耳坠明珰，粉颊红唇，说不出的富贵风流。跟在她身边的男子则穿着锦绣长袍，腰垂金玉，容貌尤为英俊出尘，恍如谪仙。
这一双男女的妆容打扮模样，伙计见了都自惭形秽，更不能想象他俩的来意——神仙总不可能跑来买酱吧？
“虽罪不至死，也十足可恶。”那英俊男子点评了一句，转身问身边女子，“打一顿出气？”
那身披雪貂斗篷的女子摇摇头，竟然笑了起来：“为何要打他？他讹我爹的银钱，又天天欺负我娘，岂不是替我报仇出气？我谢他还来不及呢。伏公子，我能不能赏他些银子？”
伏传被她说得无语，还是掏出一锭五十两的黄金，交给王姑娘。
王姑娘把黄金交给那伙计，说：“好孩子，赏你了。”
那伙计也听说过王姑娘和夏初八的传闻，更知道安仙姑帮王姑娘收拾负心汉的前事，眼前这女子一口一个我爹，一口一个我娘，又不是已经出嫁的王家大姑娘二姑娘，他便猜出了她的身份。
——这可是有安仙姑撑腰的小姑奶奶啊！伙计哆哆嗦嗦地接了金子：“姑、姑娘……”
王老汉已经听见动静走了出来。他看见王姑娘满身富贵的打扮，再看看站在王姑娘身边的伏传，皱眉问道：“好贱妇，你在庵堂也不安分，哪里勾引来的野汉子？还敢往家里引！”
王姑娘低头看着自己刚买来戴上的戒指，说：“临死之前，来看看爹罢了。”
王老汉见伏传衣饰不凡，倒也不敢轻易得罪，问道：“你是谁？姓甚名谁，家住何方？与我女儿是什么关系？”
伏传被他逗笑了，反问道：“打听我是什么来历，若是孤家寡人、鱼龙白服，你还想把我留下当伙计不成？”
王老汉打的正是这个主意。
伏传看着高高瘦瘦，并没有十分夸张的体格与肌肉，寻常人很难把他与能打能扛的“高手”看待。王老汉则是自幼制酱抬缸，有二百斤力气，寻常年轻小伙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如伏传这样的体格容貌，王老汉看了就心动。
——真有身份的公子哥儿，身边哪会不带着随从？孤身漂亮的小白脸，捆下来好好享用一番，玩腻了直接掐死埋在院子里，就像是水流进了大海，谁知道他去了哪里？
王老汉正在疯狂盘算着这事儿，冷不丁被伏传说中心事，嘴皮一抽：“我这无耻下贱的女儿，自打死了奸夫，人就疯了一半。老汉不知道她对你说过什么离谱的话，你若是好人家的孩子，趁早与她断了干系，好好儿回家去吧！”
伏传回头看了王姑娘一眼。
王姑娘脸上带着很浓的妆，白粉敷面，朱唇涂脂，看不出脸色。
这个被伤心愤怒逼得鬼道堕魔的女子，在石头怪的帮助下，杀了许多人，有些人确实该死，有些人则完全是被迁怒——就因为长得像王老汉、王老太，说话的声音像王老汉，某些习惯像王老汉，就被王姑娘偏执地迁怒杀死。
然而，她杀了那么多无辜或不无辜之人，却始终不敢来找王老汉和王老太复仇。
伏传无法理解她的愤怒和胆怯，只能认为这是根深蒂固的孝道作祟。人不能杀死自己的父母。哪怕王姑娘堕了魔，她也依然是个大孝女，不敢碰父母一根头发。
他承诺过，要替王姑娘报仇。
“啊！——”
王老汉发出凄厉的惨叫声。
身材魁梧、自认宝刀不老的王老汉，双手捂着裤裆，鲜血很快从叉开的棉裤濡湿。
王姑娘睁大眼睛，死死盯着因疼痛震惊而面目狰狞、吱哇乱叫的王老汉，似乎想看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又似乎在享受着王老汉此刻的痛苦。
伏传对此也算轻车熟路。
毕竟最初与晏少英、颜宝儿等人行走江湖时，就常常干使人裤裆一凉的把戏。
王老汉是否与男子通奸，伏传当然管不着。可这恶汉逼奸亲生女儿，就值得一千次宫刑。旁人或许会觉得剃人小头不大体面，伏传就没这方面的顾虑。若不是王姑娘在场，他能把这恶汉的小头切成一百等份。
王姑娘慢慢地回过神来，在地上打滚的王老汉也逐渐从剧痛中适应，叫声渐缓。
伏传走到王老汉面前，揪住他的发髻，让他抬起头来：“你要向王姑娘赔罪，为她正名。”
王老汉疼得涕泗横流，平素无比严肃的一张脸，居然喷出了鼻涕泡泡，哭喊道：“我是她老子，老子给她赔什么罪？她受得起？贱出汁的□□，老……嗷！嗷嗷嗷！嗷！——”
伏传捏着他的手直接把他的胳膊戳出一个小洞，指尖抠住了骨头，王老汉痛得不住嚎叫。
伏传并不持续出言威胁，他只是缓缓指尖使力。
没多久王老汉就认怂了：“爹错了！小慧，小慧，你快让他住手！快他娘的让他住手！王慧姬你这贱妇！竟敢使人殴伤亲父！不孝的杂种！我必要将你送官，告你个不孝！砍了你的脑袋！”
王姑娘一直都在看着他，看着他涕泗横流，看着他喷出鼻涕泡泡，看着他前所未有的软弱。
就在此时。
王姑娘突然快步上前，狠狠一脚，踢中了王老汉满是鲜血的□□。
连伏传都没想到王姑娘会有这么一脚，王老汉更是始料未及，疼得发出惊天动地的惨叫。
见王老汉叫得大声，王姑娘居然阴着脸死死一脚踩在他□□伤处，开始狠狠地碾压。王老汉直接疼得脱了力，想挣扎都没力气，完全放弃反抗只顾得上嚎……最后两眼一翻，直接晕厥。
伏传：“……”
见王老汉不动了，王姑娘方才如梦初醒，踉跄退了一步。
“王姑娘？”
王姑娘低头看着自己沾了血的靴子，突然笑了笑，说：“原来，他也会痛。受了伤也会流血，被人踩在脚下也会昏过去。这么多年了，他一直都是我头顶那片黑沉沉的天……原来他不是天，他也只是个人……流血就会死的人。”
不等伏传说话，她在头上摸索着，拔出一支刚戴上头不久的双股金钗，狠狠握在手里，目光去寻找王老汉头颈处的要害。
伏传连忙说：“王姑娘，我可代劳。实在不必为难自己。”
“我有什么可为难的？”王姑娘咬住下唇，死死握住金钗，猛地朝王老汉侧颈刺下！
她的运气非常好，第一下就刺中了王老汉的大股血管，鲜血噗地迸射而出，嘶嘶地拍在了王姑娘的脸上。她往旁边躲了躲，用袖子擦去糊住了眼睫的鲜血，又是狠狠一下刺在伤口，把两个小窟窿戳得更大，喷出来的血量越发可怕。
“我要谢谢你。”
鲜血打湿了双手，王姑娘再也握不住金钗，她在血光中喃喃：“我一直都害怕他。若非伏公子带来回来，与他了结此生恩怨，我只怕……对他的恐惧害怕，会带到我的下一世……”
说到这里，她突然抬头看着伏传的双眼：“我还会有下一世吗？还有机会做人吗？”
伏传想了想，答道：“我不知道姑娘是哪家信徒。反正照我自幼所知的道理，是非恩怨，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姑娘既然三魂齐备，来世可期。”
“那就好。”王姑娘将金钗扔在地上，整理好衣衫，把沾血的斗篷解下，问道，“还好看吗？”
伏传认真看了几眼，说：“有些弄脏了。回去换身干净的吧？”
王姑娘不禁笑了笑，摇摇头：“不必啦。我也会害怕的。迟早都是要死，趁着我现在还不怎么害怕，早些送我上路吧。”她又略带些忐忑地问，“会不会很痛？”
伏传开始不忍心了，忍着情绪安慰道：“不会痛。我会很快的。”
王姑娘“哦”了一声，又说：“伏公子，我死之后，请将我烧成灰，洒在河里。不要告诉圆通我去了哪里。我不想让她祭拜记挂我。”
伏传点点头。
王姑娘又说：“我死之后，请将我家铺子也放火烧了，不要伤害我娘。她一辈子依附我爹活着，为了从我爹身上讨这口饭吃，什么气都能忍，什么恶都敢做，我不想杀她，也不想轻易饶了她，爹死了，爹留下的所有房子铺子钱财……我要她一分都得不着，下辈子无依无靠。”
伏传摇头拒绝：“你不想留给她钱财，我可以把你家的房契地契银钱都带走，放火烧屋不行。”见王姑娘还要坚持，伏传无奈地说，“姑娘，你看看你家的格局，左右都连着邻居。我若为你放火烧屋，触犯了门规，我要受诫的。”
王姑娘看着他居然忍不住笑了笑，说：“原来你们还真的都是好人。”
伏传无奈。
王姑娘自行进屋，把王老汉收着的房契地契和银票找了出来，放进灶膛烧了个干干净净。
她出来时抱着一个银匣子，全都交给伏传：“不及你给我花用的多。”
伏传就把银匣子包好收起来：“到时候我给圆通送去吧。”
王姑娘点点头：“也好。”
两人相顾无言，王姑娘嘻嘻一笑：“你来吧。我要走了。”
王姑娘许愿要一个不流血的死法，这对寻常人来说很难，对伏传来说不费力，真元轻吐，震断王姑娘的心脉就行了。速度很快，死法也不痛苦。
伏传将手抬起，还未及碰触王姑娘肩膀，又问了一句：“姑娘还有遗言么？”
王姑娘想了想，问：“若我来世也想去你的门派，当一个体面的好人，可有什么好法子？”
伏传被她问得哭笑不得，想了半天，才说：“法子就是运气好吧。”
“真想去啊。”王姑娘喃喃一句，缓缓闭上眼，“愿我来世有段好运气吧。”
伏传等了片刻，见王姑娘不再说话，便将手轻轻贴在她背心，掌力轻吐。
王姑娘瞬间失去了生机，软软地倒在了伏传的怀里。他看着王姑娘沾着鲜血的脸颊，伸手替她理了理头上的钗环，轻轻叹了一口气。
王姑娘说他们来迟了四五年。
伏传看着她失去了生机的模样，心想，我确实来迟了四五年。她本不该如此下场。

第315章
王记酱铺的伙计早就跑出去找人求救。
这年月百姓有事第一个念头并不是报官，衙门的官差并非百姓家犬，甭管有道理没道理，拉扯到衙门、官差，不死也得脱一层皮。除却官绅士家，大部分平民百姓遇事还得找亲友邻居帮忙。
计春儿奔出去先拍了对门苏老汉家的门，一通哭诉之后，又说要去找王家两位出嫁的姑奶奶。
苏老汉便叫了两个在家的儿子，又去联络了刘叟，带着刘叟的三个儿子，街坊邻居呼呼喝喝串联一阵，浩浩荡荡二十好几个青壮各自提着扫帚、扁担，往王记酱铺进来。王老太还坐在地上起不来，恰好背后就有来看热闹的女眷，七手八脚把她搀扶起来，询问详情。
王老太煞白着脸，小声说：“三儿回来了。与她爹在后边。”
这句话把气势汹汹的一班人都吓了一跳。
安仙姑在王家显灵的消息，原本就是王老汉掩饰自己毒杀夏初八的托辞。他故意散播出消息，街坊邻里当然都有所听闻。有了王老汉或明或暗地“验证”，东门这条街的百姓都对安仙姑深信不疑。
在王老汉编造的故事中，去祭拜安仙姑的王三姑娘才是女主角，被安仙姑暗中提点保护着。
现在被发落到庵堂落发出家的三姑娘突然回来了，乍然要见这位传说故事中的女主角，胳膊粗壮、手持扁担的青壮男子们也有点心里发慌——那安仙姑只垂青少女小孩，杀男人从不眨眼！
也有不信邪的男子低咒一声：“大老爷们怕个鸟呐？我就不信这世上还有女儿殴爹的道理！”
有人带了头，余下青壮也就跟着鱼贯而入。
这时候伏传已经带着王姑娘的尸身翻墙而去，只剩下王老汉满身是血躺在地上。
众人看见王老汉的惨状，脖子上戳着大窟窿，胯下血迹斑斑，冬天的厚棉衣都被鲜血燃透，各自觉得脖酸胯凉，深为惊怖。万万想不到王姑娘不是殴打亲父，她是把亲父虐杀了一遍！这对于在场所有大老爷们来说，都是一种不可名状的恐怖，还有极度疯狂的愤怒。
刘叟是个极其严肃的老者，见状气得双手发抖，怒吼道：“使人弑父的邪祟妖物！是可忍也，孰不可忍也？！我今日便要去把安氏妖妇的祭坛捣了！”说着，他三个儿子便跟着他一起往外走。
苏老汉哎呀一声，回头又看王老汉的尸身，说：“老刘，老王这还……还未裹敛……”
刘叟怒道：“裹敛自有他老妇亲女，你胯下还有二两肉，随老夫去砸了安氏妖妇的老巢！你莫不是怕了那妖妇吧？皇皇青天，昭昭白日，老夫就不信，她还能把我等一齐杀了？！”
不等苏老汉应答，在场邻里青壮都应和了起来：“对，对，捣了那仙姑石！”
群情激奋之下，也没人再理会苏老汉。苏老汉两个儿子都不好意思，拉扯着苏老汉递眼色，苏老汉只好答应：“我随你去。随你去吧！”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上了街，引来无数街坊侧目询问。
这群人一边走，一边向前来打听消息的街坊诉说王家的惨案，认为整件事是由安仙姑主使，“安氏妖妇”安排王姑娘回家“弑父”复仇，也是“安氏妖妇”安排王姑娘从家中神秘消失。
在安仙姑的神秘传说威胁之下，杏城男子对妻子、女儿的态度都好了不少，不敢肆意欺凌。只怕妻女偷偷跑去给仙姑石上香，闹得自己莫名其妙死于非命。毫不夸张地说，杏城男子苦安仙姑久矣。
王老汉死状之惨，触动了所有男人的底线。
恰好有大股队伍要去河边捣毁仙姑石，沿街住户的男主人都气势汹汹地加入了进来，更有不少男人故意砸毁了妻子的香篮黄纸，当街殴打妻子，怒吼道：“你还要去拜什么安仙姑？宽纵女儿弑杀亲父，难道不是邪神妖孽？我便该将你这刁妇处死！”
打得妇人跪地求饶，这男人方才得意洋洋地操起扁担，撵着大队伍奔去：“贤兄，弟亦往！”
相比起男人们的群情激昂，沿街妇孺皆满眼惶惶。也有妇人出头，招呼同伴去仙姑石保护烧拜之处，可惜应者寥寥，还有不少出来劝说浇冷水的：“咱们妇道人家哪里强得过男人大丈夫？仙姑在天有灵自然会保护祭地。就算真的被捣毁了……仙姑在，一切都在，何必去鸡蛋碰石头？”
此言一出，心怀忧虑的妇人们纷纷应和，各自回家紧闭大门，不再理外边的闲事。
东门街坊一路纠集了近百男子，浩浩荡荡地出了城门，直奔仙姑石而去。
城门吏见势不妙，立马叫人去县衙报信。
这批人已经酿出了几分杀气，见河边沿途兜售香烛黄纸的妇人，不分青红皂白一顿推搡，抢过妇人们手里的香烛篮子，掼在地上砸得七荤八素。若有妇人性烈叫骂，这群动手的男人便不再客气，肆意拳脚相加。
混在一起的男人多了，难免有地痞流氓浑水摸鱼。争执中，这里掐一把肉，那里不着痕迹地抢些银钱。被欺辱的妇人若是敢叫骂反抗，男人们钵大的拳头当头一击，要么当场昏死过去，要么掉下几颗牙齿、碰坏了嘴唇舌尖，蔫蔫儿地再也说不出话来。
河边到处都是飞散的黄纸，踩坏的清香蜡烛，东门街坊的庞大队伍并不停留，浩浩荡荡往前。
在沿途遇到提着香烛去仙姑石祭拜的妇人，这批人也如法炮制。
先是抢夺手里的祭篮，再义正词严教训一番何谓妇道，若是妇人斗胆反抗，难免拉拉扯扯拳打脚踢教训一番。
平门百姓的妇人打了也就是白打了，恰好遇到好人家的千金小姐，带着家丁奴婢来拜仙姑石。
这群人仗着人多势众，居然也不管不顾地围了上去，冲着小姐的轿子怒吼：“哪家的小娘子，忒不守妇道，烧祭野祠淫祀，既触天纲王法又犯闺训妇则，真贱妇也！”
这时候情况已经有些失控了。
刘叟与苏老汉都想约束。然而，大家都是邻居街坊，也不像乡下村里住的都是同姓亲族，没了上下辈分约束，人家凭什么要听你的话？
再有沿途不少地痞流氓钻进来凑热闹，想着法不责众，难得有机会看一看住在深宅大院里的小姐，打起来说不得还能趁机摸一把……纷纷叫嚣着要教训这个不守妇道的“安氏妖妇信徒”。
很快就打了起来，小姐带来的几个家丁完全招架不住气势汹汹的群众，被打得抱头鼠窜。
几个丫鬟死死护在轿子外边，想要保护自家小姐。却被几个地痞抱腰抱起，直接抱到一边。再有几个流氓趁势掀开了轿帘，满脸不怀好意的笑容，作势要伸手——
苏老汉气得脸红脖子粗，怒吼道：“你们这是在做什么？快住手！”说着就要上前阻拦。
他两个儿子紧紧拦住了他，小儿子劝道：“爹，群情激奋，拳头也不长眼睛。您老人家一把岁数了，仔细伤着！”大儿子跟着劝说：“那姑娘非要来祭拜安氏妖妇，想必平时也不守闺训妇德，活该今日受些教训。”
苏老汉反手一巴掌抽在大儿子脸上，命令道：“怕你爹挨拳头，大孝子倒是上前一步主持公道！你看看那都是些什么人？麻二狗、陈四痦子，他、他们都是地痞流氓！快去救人！你们不去也别拦着我！”
苏大苏二兄弟还是死死抱住苏老汉，不管苏老汉怎么咒骂训斥，不放手也不肯出头。
轿子里扑地飞出一盆烧得火红的银丝炭，一直躲在轿子的颜小姐没办法了，阴着一张脸冲了出来，怒道：“我乃城西颜家四小姐，夫婿是龙鳞卫河西郡衙督军顾苹襄，干你们亲爹的，我老公是四品大官！敢来堵我的轿子，都不想活了吗？！”
这一声怒吼镇住了不少人，颜小姐又转身，从轿子里拿出一把小巧的□□，对准身边一个地痞：“他爹的臭流氓，把我丫鬟放了！再敢动她一下，叫你一箭封喉！”
还真的就把那地痞吓住了，呆呆地松了手。丫鬟趁机挣扎开，奔回颜小姐身边。
颜小姐又把□□对准其他几个，将几个丫鬟全都救了下来。
杏城街面上的地痞流氓也不全都没有见识，这批人常常和杏城纨绔厮混，帮着喝班打杂，消息灵通不说，见识也不差。眼见颜小姐用夫婿的身份和一把□□控住局面，就有比较高级的混混在人群里阴阳怪气地说：“颜小姐，听说顾督军前些日子才与你家退了婚，要另娶高门闺秀？您今日来拜仙姑石，不会就是想请安仙姑帮您看看姻缘的吧？——还是想让安仙姑谋杀刚退婚的未婚夫啊？”
颜小姐脸色不变，她身边几个丫鬟就很生气了，气鼓鼓地双眼发红，在人群中搜索。
“颜小姐手持的小弩是军中所有吧？您若是卫督军夫人，携带军械防身也是题中应有之意，您这都和顾督军退了亲事，就没有把军械一并退回去？寻常人家私藏军械是什么罪过啊？查实了怕不是缴些罚银的罪过，指不定您娇滴滴的千金大小姐还得去堂上过一遍呢？”阴阳怪气继续在人群里喊。
颜小姐握着□□的指尖微微发颤。
人群里已经发出哄堂大笑，不少人七嘴八舌地“劝”她赶紧去衙门自首。
无论如何，能当众羞辱一位养在深闺的千金小姐，就是底层百姓人生中难得的刺激经历。
就在此时。
从仙姑石那一方奔出来十多名身穿同样浅灰色棉袍的背剑侠士，城门那一方则有二十余骑玄衣轻甲的士兵飒沓而至，把这近百人的街坊青壮地痞流氓一前一后堵在了当场。
杏城百姓先认出了仙姑石那边过来的灰袍侠士，纷纷招呼：“是剑湖庄的凌大爷。”
剑湖庄就是杏城附近的古修门派，修法早就遗落得差不多了，现在主要吃江湖饭，因门派安家在杏城附近，许多弟子都从杏城招募，与杏城百姓关系非常紧密。
凌苍原是剑湖庄本代大弟子，常在江湖上行走，许多杏城百姓都见过他。
他距离比较近，先走到颜小姐身边，施礼问候：“小姐安好？”
颜小姐没好气地瞪他一眼。你管这叫安好？
凌苍原脾气好不以为忤，他身边的师弟简灏就忍不住了：“你等愚夫愚妇若不迷信邪祟，我们也不必连夜赶来杏城收拾残局。听见这边打架，我师兄好心好意来救你，你还不乐意了？”
凌苍原拦了简灏一下，回头瞪他：“你少说两句。”
正在此时，对面城门方向过来的玄衣轻甲骑士也已经靠拢，这批骑士都戴着半遮面孔的深盔，只露出双眼与口鼻，盯着聚拢一处的街坊青壮，眼神极为不善。他们并未绕行，直接列队从人群中分出一条路来，背后一个戴着白羽盔的骑士身披大氅，策马小跑而至。
颜小姐看着这人的身影体格，竟然将□□对准了他，啪地射出一箭。
凌苍原急忙抽剑欲挡。
□□发箭的速度太快，凌苍原晚了一步，箭已经飞了出去。
令人错愕的是，马上那人将手一展，居然就把小箭接在了手里，忽地翻下马背，大步流星走近颜小姐身边。颜小姐匆忙中还要取箭上弦，那人就将手里的小箭塞进了□□劲弦之上，熟练地帮着拉开，抠紧，拉着颜小姐粉白的小手，将箭尖对准自己的胸膛：“尊尊，射这里。”
颜小姐狠狠一拳垂在他硬邦邦的头盔上，哭骂道：“你穿着甲，射不透！你总以为我很蠢！”
这人将头盔摘了下来，露出一张浓艳深邃的俊容，笑道：“在下岂敢？姑娘是杏城最聪敏擅谋的小娘子，在下正是仰慕姑娘才华机智，方才万金求聘。适才好像听说谁在喊‘我老公是四品大官’……这个四品大官，说的不会就是在下区区不才我顾某人吧？”
气得颜小姐举起□□，对准他的脸瞄了半天，砰地射出一箭。
顾苹襄侧身躲了过去，吓出一身冷汗：“颜尊尊！你真要射死我？！”
颜小姐提起裙摆就踹他，踹了一下，再踹一下，哭道：“你要与我退婚，还看着这群暴徒欺负我，你早些为何不来？我被人堵在轿子里，差点被人欺负，我端烤火的盆子砸流氓地痞，把手都烧坏了，烫出这么大一个泡……你这样没用的男人，死了也就死了，我难道很稀罕？！”
顾苹襄面露惭愧之色：“是我来晚了。”又牵起颜小姐的手，想要检查她手上的大泡。
哪晓得颜小姐两只手都是白生生的，纤细又粉嫩，除了有点炭灰，半点都没伤着。
他无语地看着颜小姐。
谎话张口就来的颜小姐哼了一声，丝毫不觉得惭愧。
顾苹襄又忍不住问：“你来拜安仙姑？你想求她什么？”
颜小姐哼笑道：“小女子还能求什么呢？自然是求仙姑保佑顾大爷长命百岁、官运亨通，与新聘的高门闺秀早生贵子，恩恩爱爱，白头偕老。”
“尊尊……”顾苹襄还想说什么。
颜小姐已经转身上轿，吩咐丫鬟和家奴：“回家！”
顾苹襄追近轿旁，问道：“不去烧香求安仙姑保佑我‘长命百岁’了？”
颜小姐哼了一声：“我知道你此来不是为了我。不管你是不是为了我，你今日来了，阴差阳错替我解了围，我承了你的恩情。从此以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你我两不相欠！”
说着话，轿帘一掀，她将□□递了出来：“既然是军械，我就不留着了。还给你吧。”
顾苹襄犹豫再三，还是伸手把□□接了过来：“尊尊，过两日我去府上拜望，一定会给你一个交代。”
“大可不必了。”颜小姐吩咐起轿，掀起轿帘最后看了顾苹襄一眼，“顾将军，后会无期。”
颜小姐的轿子有几个被打得鼻青脸肿的家奴护送，顾苹襄不大放心，吩咐四个属下随行：“务必安全送抵府上，不许任何人骚扰冒犯。”
送走颜小姐之后，顾苹襄又命人把刚才动手打人的青壮都揪了出来，稀稀落落抓了十多个。
“刚才是你挑头冲撞颜四姑娘的轿子？”顾苹襄看着这人贼眉鼠目的猥琐样儿，飞起一脚将人踹翻在地，硬邦邦的军靴往下一抬，咔嚓，胳膊就断成三截。
惨叫声中，顾苹襄冷笑道：“臭水沟里的耗子，也敢张嘴说道我家婆娘的妇道闺范？你也配！”
见他下一脚对准的是这人的脖子，身边的侍卫秦栩急了，连忙屈膝伸手，死死架住了顾苹襄将要落下的靴子：“督军息怒！如今谢真人法驾降临杏城，您千万三思！”他疯狂向顾苹襄暗示：这类地痞流氓过犯虽多，却罪不至死。平时找个由头弄死也罢了，现在不是情况不一般么？
顾苹襄深吸一口气，将提起的脚缓缓放下，阴着脸将拖出来的闹事人群都看了一眼，命令道：“掌嘴！全都掌嘴五十下！给我狠狠地打！——刑毕他们嘴里还剩下几颗牙，你们就摘几颗牙！”
凌苍原与师弟简灏面面相觑，到底没有说话。
那群纠结而来的东门街坊也没人敢吭气。
对付同为白身的妇人，或是孤身出行的小姐，他们人多势众还敢拼着法不责众闹一闹。自来就有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的古谚，兵匪、兵痞的说法也不是闹着玩儿的。这二十多个身穿玄甲的骑兵，看上去就训练有素、装备精良，别说百十个百姓，只怕几百个步兵都能砍杀干净。
再者说了，刚才颜小姐说了什么？她夫婿是龙鳞卫河西郡衙的督军。
四品的督军！杏城令才是七品官呢！
惹不起，惹不起。
被顾苹襄揪出来掌嘴的除了冲锋在前的地痞流氓，还有几个平时就爱惹事的街坊青壮。刘叟的两个儿子也在其中。这些人被龙鳞卫士兵抓出来跪成一排，说是掌嘴，这群士兵也舍不得用自家巴掌去抽，各自解下腰间革带，抡圆了膀子揍。
顾苹襄命令要在五十下内揍掉满口牙齿，糙当兵的哪有那么精妙的技术，实在打不下来就举起拳头敲，敲得这十多个地痞流氓不住求饶，连声哀哭：“要不拿钳子来拔了吧……”
施刑的士兵正色道：“别闹，军令如山！”
顾苹襄这口辱妻的怨气尚且未平，满脸阴鸷地盯着现场的东门街坊，若有人露出义愤填膺之色，他就招招手，让属下去把人揪出来，问道：“你如此不满本官的处置，想必与他们是同犯。”
所有人都：“？？？？”
顾苹襄指了指那边跪了一排的地痞流氓：“既然同犯，便去同罪。”
被他点名抓了两个人出来，人群里大多数都低下了头，再没有人敢出头抗争。
顾苹襄阴着脸将这群人来来回回看了两圈，说：“听说你们要去捣了仙姑石？正好，本官此行的目的也是捣了仙姑石。你们若是想要亲眼见证，不妨随本官一行。”
顾苹襄带着人往仙姑石的方向走，这才与凌苍原等剑湖庄弟子见了一面：“凌大侠。”
龙鳞卫是伏蔚登基时方才建立的新军，主要负责江湖事务。顾苹襄在河西郡衙当主官，按理说，位在杏城附近的剑湖庄应该在顾苹襄的重点关注范围——只是，束寒云入主龙城之后，龙鳞卫的职能就从江湖事务转向了地方监察和民生监督。因此，顾苹襄上任后，与剑湖庄的往来并不多。
凌苍原抱拳见礼：“顾督军好。”
“早前就听说贵派与寒山关系亲厚，”顾苹襄弃马步行，与凌苍原走在一起，“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凌苍原客气地说：“蔽派早些年曾为寒江下院，不过是祖上一点香火情罢了。今日奉谢真人法旨来收拾残局，河边那块石头已经碎成了几瓣，还有无知迷信前来参拜，见了碎石又哭泣流连……”他摇摇头，“实在劝不动。”
简灏年纪小没啥心眼儿，忍不住问道：“我们就在不远处，谢真人一封信就来了。顾将军不是在郡府坐衙么？怎地也来得这么快？快马加鞭也赶不及吧？！”
顾苹襄面不改色地撒谎：“恰好在附近办差，听到风声就过来了。”
其实，谢青鹤在郇城闹出那么大的动静，闻翀被李南风急召回龙城问罪，所有在龙鳞卫任职的“护法”都收到了李南风通令训诫的文书，不止寒江剑派出身的外门弟子个个风声鹤唳，龙鳞卫上下也都不得不夹着尾巴做人。
打从龙鳞卫建军之初，卫将军就有严令，龙鳞卫上下人等，但凡遇见寒江剑派的谢真人，必须谨遵其指令、绝不准有丝毫冒犯。
这道命令从前就是束寒云所下，现在束寒云自己做了皇帝，这道命令被执行得更加彻底。
偏偏谢青鹤从郇城到杏城也没有驾乘飞鸢，他是骑着马，一路穿州过省，溜溜达达抵达杏城。
谁不知道谢青鹤沿途还会闹出什么事来，其他衙门都没什么感觉，唯独龙鳞卫首当其冲、紧张无比，谢青鹤到了哪个郡，当地郡衙督军的皮就绷紧了，也不敢贸然出面去招待搅扰，只好自己辛苦一些，带着人马不远不近地跟着，随时以备咨询。
谢青鹤要在杏城处理安仙姑留下的“疑案”，涉及各方势力众多，他需要龙鳞卫来居中协调。
他昨夜就亲自去了剑湖庄请人来维持河边的秩序，又让云朝去联络州府的龙鳞卫，看看有没有李南风留在龙鳞卫的“护法”，请来做个中人。哪晓得郡衙的顾苹襄就在馥城蹲着，收到州府龙鳞卫的消息，今天就带着人屁颠屁颠过来了。
城门吏汇报说街坊纠结成群去捣仙姑石，杏城令先吓了一跳，顾苹襄就带人来控制局面。
如今顾苹襄与凌苍原两股势力合流，带着早已被顾苹襄吓蔫儿的东门街坊到了河边，还有不少提着香篮的妇人在哭泣悲伤，一边哭，一边试图将裂开的仙姑石拼起来。剑湖庄还有十多个弟子在四处劝说，跟着凌苍原的都是男弟子，留下来的则大多是女弟子，也都个个身负长剑。
“阿姊你不要再哭了啊，你提着篮子烧点纸有什么用呢？与其求人，不如求己。你像我这样学一身剑术，谁欺负你就拔剑刺他，多刺几个，就没有人敢欺负你了。”满脸稚气的小姑娘口气不小。
凌苍原不禁皱眉呵斥道：“稻师妹，不要胡说八道！”
简稻扭头看见凌苍原，上前行礼：“大师兄好。哥哥好。这位兄长好。”
顾苹襄微微颔首。
简灏替妹妹擦了擦额上的汗水：“你怎么还帮她们搬石头去了？”
“她们非要搬啊，我看她们搬也搬不动，万一把脚砸了，不如我帮帮忙。”简稻偷偷瞧了凌苍原一眼，“我也没说错吧，求神拜佛都没有用，何况是这个不存在的鬼东西。爹娘都靠不住，何况是神佛？人要自己有了本事，才不怕被人欺负。”
简灏拉着她到一边，小声说：“那边是龙鳞卫的大人，有什么话咱们回家去说。”
顾苹襄却冷笑道：“小妹妹说话是有道理。不过，自己长本事，哪能不下苦功？打小习武，冬练三九，夏练三伏，流的汗水比个人还多。哪比得上提着香篮子烧些黄纸求虚无缥缈的偶像替自己实现愿望轻松？”
简稻想了想，觉得他说得很有道理：“也是这个道理。若是求一求神佛，我的功夫就能和大师兄一样好，我也要去烧纸。”
凌苍原与简灏都哭笑不得。
顾苹襄吩咐属下去把石头附近的百姓都驱赶开来，有剑湖庄的女弟子们帮忙，现场秩序井然，男女分开站立，并未起很大的冲突。
安抚好百姓之后，顾苹襄又摸出伏传整理给他的厚厚一叠文书，先介绍了自己的身份，又说：“我今日奉命向杏城百姓阐明多年来‘安仙姑’一干故事的真相。不日县衙也会张贴告示，详细说明这些年‘安仙姑’各类事的前因后果……”
他把手里的文书扬了扬，说：“这么厚一叠。一时半会说不完。各位可以就地坐下慢慢听。”
就有龙鳞卫属下从鞍上解下一个小马扎，顾苹襄熟练地坐下，开始照着文书上的句子念。
伏传为了节约篇幅，书写时比较简略，顾苹襄是读过书的，一目十行不费劲。然而，照着文本读出来就有很多百姓听不懂到底在说什么，顾苹襄很好脾气地将之翻译成大白话，把这些年安仙姑各种显灵故事背后的真相都说了一遍。
这些奇谈怪论的背后通常都有着各种跌宕起伏的剧情，又都是杏城百姓耳熟能详的故事，顾苹襄一口气讲了三四个，夸张得跟说书似的，听得所有人都入了迷。
前来找事的街坊们都带着扁担、菜刀，来祭拜的妇人们则多半带了点吃食，这会儿也顾不上伤心安仙姑的仙姑石碎了，把吃食拿出来，跟身边人分了瓜子松子，嗑得津津有味。
顾苹襄说着说着还口干，冷不丁瞧见亭子里还有人嗑松子：“本官说得口干舌燥，你们怎么还嗑上了呢？”
几个被点名的妇人面红耳赤，更有几分惊慌，不知道该怎么赔罪。
顾苹襄伸手道：“还有吗？给我抓点来。”
众人哄然大笑，顾苹襄也不让龙鳞卫去取，看了简稻一眼，简稻就飞身上前，帮他搜了一包花生一包瓜子还有一小包松子，另外几个大核桃。
这丫头是个实心眼儿，哐哐捏出果肉，递给顾苹襄几个，催促道：“大人继续说，我给你剥！”
安仙姑的故事真相，对剑湖庄来说不是秘密，寒江剑派每每派人来做了调查，都会把前因后果如何处置原原本本告知剑湖庄。然而，剑湖庄也不会大张旗鼓告诉所有弟子。如简稻这样的小弟子，只知道“安仙姑”的传说是假的不存在的，却不知道背后究竟是怎样夸张的真相。
这年月所有人的娱乐方式都很有限，多数不认字的人，了解世界的方式就是听人说话，茶馆里说书先生讲的故事来来去去也就那几样，顾苹襄见多识广语言风趣，把伏传给的文本添油加醋说得粗浅易懂，所有人都听得舍不得打断他。
凌苍原看了简灏一眼，简灏便接过妹妹手里的大包干果：“你玩儿去吧，我来剥。”
——这姓顾的不是好人！和颜小姐的事还没搞清楚，就敢到处撩妹子！
这几个故事说完之后，所有人的感觉都像是做了一场很奇妙的梦，分不清楚哪是真哪是假。东门街坊都在和身边人评价各个事件中的是非好坏，那边信奉安仙姑、前来烧祭的妇人们则陷入了沉思，故事听完了，那就要面临信仰坍塌的问题了。
她们一直信奉的安仙姑，其实是个连自己都无法保护的弱女子，被父兄沉在河水里含恨而死。
——就在前面那条河里。
安仙姑没有什么法力，也不能赐福去灾，她就是个弱女子。
原来，从来就没有什么安仙姑。
原来，从来就没有任何能够拯救自己的力量。
这些曾经满怀希望的弱女贱妇，在听完所有摧毁期盼的真相之后，眼底的最后一束光也熄灭了。
一个圆脸妇人突然冲了出来，指着顾苹襄的脸，骂道：“你为何要撒谎！自来男儿有天佑，杏城好不容易出了一位专门保佑女子的神仙，你便要撒谎污蔑她，说她不存在！你们就这么害怕吗？”她又转身指着浩浩荡荡坐了一地的东门街坊青壮，“你们来了这么多人，不就是想毁了仙姑石吗？”
“仙姑石被你们悄悄摸摸地砸成几块，不许我等女子拜祭，不许她享受香火！”
“我冯淑娘第一个就不答应！”
“今日你们人多势众，又有朝廷的兵马镇压，我一个弱女子抵抗不得！但是，要我眼睁睁地看着你们诓骗世人，诋毁仙姑，那也万万不能！”
“仙姑娘娘，淑娘来侍奉你了！”
她说着就狂奔至河边，想要投河自尽。
然而，此时冬季枯水，河边都是乱石淤泥，她气势汹汹地跳下去，把脚崴了。
凌苍原追了上去，看见她拖着一条腿倔强地往河里蹦，那乱石滩两条腿完好走着都费劲，只剩一条腿蹦跶就太过艰难，何况还是个平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妇人。
冯淑娘单腿蹦跶的倔强身影太过搞笑，凌苍原出于礼貌实在不能笑出声，飞身而下，拦住冯淑娘的去路：“冯姑娘，我乃剑湖庄大弟子凌苍原。今日顾将军所透露的所有真相，剑湖庄都早已知悉。只是其中牵扯太多，不好公诸于众。还请冯姑娘想一想，当年涉及谋害安小姐的一干人等，今日岂有好报？早有人替安小姐报过仇了。”
冯淑娘怒道：“你让开！你剑湖庄管天管地还能管妇人是不是投河？”
凌苍原再次作揖：“姑娘三思。”
这时候简稻也追了上来，她是女子，一把抱住了冯淑娘：“你连死都不怕了，还怕辛苦吗？”
冯淑娘没好气地说：“你放开我！我要投河，我要自杀，我不活啦！”
正在拉扯的时候。
一道身影从河面上摄虚而至，足尖轻飘飘踩在空中，没有沾上一丝湿。
凌苍原与简稻都吓了一跳，如何高明的轻功，绝不是普通人。再见那人发束金冠、身披道袍，手里还抱着个空空如也的盒子，凌苍原心念一动，施礼问道：“可是伏前辈当面？”
伏传入道礼时，凌苍原恰好在家守母丧，无缘上寒山拜见。但，昨天在剑湖庄见了谢青鹤，得知伏传也在杏城，凌苍原算来算去，像这个年龄有如此功夫风度的年轻道人，除了伏继圣还有谁？
伏传点点头，说：“正是伏某。剑湖庄诸位侠士有礼。”
他刚刚遵从王姑娘的遗命，把她火化之后的骨灰撒在了河里，就遇上冯淑娘要跳河自尽。
“你是有什么无法消解的难处，实在活不下去了么？”伏传问。
冯淑娘被问得一怔，半晌不语。
“你不妨对我说一说。安仙姑能替你解决的事，我也能替你解决。安仙姑不能解决的事，我说不得也有办法帮帮你呢？冬天的河水，又冷又腥，死在里边任鱼虾分食，除了你自己，连吃掉你血肉的鱼虾都不能知晓你的苦闷不甘，岂不可怜？”伏传说。
冯淑娘隐隐被他说动，想要张口，看见他清俊飘逸的容颜，欲言又止。
伏传将抱着的空骨灰盒给她看，毫不避讳地说：“我今日才带王姑娘去杀了她的父亲复仇，你对我有几分信任了吗？”
这句话把所有人都惊呆了。他竟然就这么大喇喇地承认，他跟王姑娘一起杀了王老汉！
冯淑娘将信将疑：“你说的是真的？王姑娘为什么要杀了她爹？”她也是个聪明女子，问完就反应了过来，“那个当兵的说安仙姑不存在，那，安仙姑指点王慧姬，让她私奔的姘头得绞肠痧的事情，就不是安仙姑所为……难道是王老汉杀了王慧姬的姘头？她替姘头报仇？！”
伏传不肯透露王姑娘的隐私：“王老汉自有取死之道，也活该今日之报。”
冯淑娘将伏传和凌苍原都看了一眼，最后还是去看简稻：“他是很厉害的大人物么？”
简稻凑过去悄悄地指点案上的顾苹襄：“那一位大官，见了这位道爷的师兄，也要跪着说话。阿姊你可是撞了大运啦！有什么委屈之处，快些求求他！”
冯淑娘看着苍茫的河道，低头说：“我新嫁不到三年，丈夫便死了。公婆早死，家中无人做主。族里伯爷借口怕我改嫁带走家产，无论我如何发誓赌咒守一辈子，他们说，我是无子的年轻寡妇，家中也没有长辈管束，终究是信不过的——前些日子，有与我相熟的媳妇来告诉我，族里共议要将我发卖出去，将丈夫遗下的产业充入公中。”
凌苍原皱眉道：“族中伯爷想要将你发卖，这事告到衙门也是他们理亏。”
“只怕我没有机会去告啊。我一个女子孤身度日，他们若是半夜来将我捆了，发卖出去，对外只说我守不住寂寞自己跑了，我还能回来伸冤诉苦么？我更不能采买男仆防身。身边半里有个公耗子，他们就敢说我不守妇道，把我装进猪笼沉塘。”冯淑娘苦涩地说。
伏传有过很多具体的经验，不必冯淑娘多说，他就知道冯淑娘具体的难处。
大凡殷实人家的家产都与田产离不开关系，大家族的田产也都多半买在一处，寡妇继承夫家的遗产，就得和夫家同族搞好关系。否则，地都在一起，夫家人多势众各种捣乱，寡妇根本招架不住。
冯淑娘面临的困境就是，家产，肯定守不住。想走，田产也无法变现。她被困死在这里了。
“姑娘回家把田产地契整理一份，照着丰年地价合一合价钱，我买下来就是了。若是担心无处可去，”伏传看了凌苍原一眼，“我腆着脸向剑湖庄讨个情分，划一块地给姑娘做谋生之处。不管是拿着银子安度余生，还是靠着手艺谋些钱财，想必都不是难事。若是姑娘想走得远一些，寒山脚下也有我派一块地盘，风气极好，路不拾遗，姑娘可以去那里过日子。”
冯淑娘默默地听着，半晌才给伏传福身施礼，却说：“公子是诚心要救我。可是，公子能救得了我一个人，还能救得了杏城所有不得公道的妇人么？我逃出生天了，我的这些姐妹呢？”
伏传顺着她的目光，望向站在河堤上急急张望的妇人们。
是有一部分妇人很关心冯淑娘的死活，死守着不动。也有一部分妇人已经回家去了。
每一个来祭拜安仙姑的人心事都不一样。有冯淑娘这样被逼得走投无路的，也有闲着也是闲着，烧香磕头四面求拜的，没有了安仙姑，还有城隍庙，还有土地庙，还有菩萨庙……
但是，那些真的把仙姑石当作救命稻草的人呢？
——绝望之下，她们是投缳自缢，还是跳井自杀？古往今来，悄无声息死去的人又有多少呢？
伏传的指尖在空荡荡的骨灰盒上划了划，静静地下了个决定：“我都管。”
不止冯淑娘震惊，凌苍原和简稻也都用一副“这位道爷不是疯了吧”的表情盯着他。
伏传面色沉静，没有一丝开玩笑的意思，清楚明确地说：“百姓求拜神佛邪祟，无非是觉得心中不安。为何心中不安？暴戾横行，奸佞当道，利欲熏心。朝廷做得到的事，让朝廷做。朝廷做不到的事，我来做。”
“我一个人一双手或许救不了天下人。”
“救一个，是一个。”

第316章
凌苍原等剑湖庄弟子还要继续在仙姑石附近维持秩序。
顾苹襄则带着龙鳞卫，亲自押着东门街坊回城归家，严令绝不许再次聚集。
伏传随行一段，这才发现东门出来的这批人居然一路上都在殴打提篮卖香的妇人们。而且，这群人出手凶狠，已然过去这么长时间了，竟然还有被殴伤的妇人躺在冷冰冰的地上无人救援。
妇人们并未互助自救，挨打的，受惊的，全都跑了个无影无踪。
于此路过的东门街坊、龙鳞卫，也都看见了地上躺着不动的妇人，却都仿佛没有看见。
街坊们议论着刚刚听见的“真相”故事之玄奇诡谲，又得意于压在杏城男子头顶十多年的“安仙姑”不复存在，个个神色轻松、语言畅快，一路欢声笑语不绝。
龙鳞卫则严守着队列秩序，轻蔑又冷漠地盯着这群街坊百姓，绝不肯“擅离职守”。
顾苹襄牵马徐行，和伏传套近乎：“柳兄也跟来了，正在县衙陪谢真人说话。我在任上不久，刚刚调来河西郡，从前都在龙城跑腿，与贵派李真人有过几面之缘……”
话说一半，伏传转身朝着路边躺倒的妇人走去，顾苹襄只好跟了过去。
那妇人是被人当头一拳揍晕了过去，身上财物都被搜走了，衣襟也豁了小口子。很难说当初是被人搜检财物还是被人趁机吃了豆腐。伏传正想检查她的情况，这才发现她已经失去了呼吸。
顾苹襄见那妇人脸色也吃了一惊。
如顾苹襄这样年纪轻轻就混到四品督军的武官，通常都是见过不少血的。
他见伏传伸手去探妇人的后颈，马上醒悟过来，说：“想是一拳捶得太猛，断了生机。”
人的颅骨坚硬无比，脑袋上却有几处柔软无比的要害，多半都着落在五官上。眼眶，耳后，再有口鼻处。若是被利器刺入或是重力击打，很容易闹出人命。
见伏传面沉如水，顾苹襄正要讨好：“这事好办，打人的必然就在这群人之中，只消请来死者亡魂，指认凶手，便可使其认罪伏法。我们龙鳞卫有能……”他说着又想，好像不大对？
伏传已经在虚空中结印画符，众人只觉得本就寒冷的天气莫名森寒，似有鬼气凝结。
顾苹襄默默地闭上了嘴。
被李南风派到龙鳞卫河西郡衙的柳长安只是外门弟子，论道法精妙，如何能与伏传相比？
柳长安招魂问供时，须得供上神龛香案，又是上疏又是下令，叫鬼差或是城隍把魂带来，才好问话。伏传手里啥都没有，手指尖刷刷刷在空中画了几道谁也不认识的玩意儿，风气间就和鬼差城隍即刻现身的阵仗相差无几了。
不等伏传问话，那边人群里已经有做贼心虚的瘦小男人，偷偷摸摸地想要溜走。
秦栩将手一指：“拿下他！”
那人闻言也顾不上隐匿行踪，只管奔逃。龙鳞卫士兵匹马上前，马背上伸手一抓，逮鸡崽子似的把这人揪了出来，随马带回，直接扔在了顾苹襄驾前。马上就有两个侍卫下马，将人摁倒在地。
顾苹襄还在看伏传与鬼神沟通。
凡人看不见鬼魂，龙鳞卫请魂问供时，为了表示公正，通常会一并起来鬼差或是城隍，由鬼差或是城隍以神力驱使笔墨，在纸上显出供词。
伏传直接把刚死妇人的魂魄叫了来，那妇人看见自己的尸体，方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她隐约知道把自己召来的伏传极有威能，便跪地哭诉：“大人，冤枉啊！小妇人平生不敢做半件坏事，娘家父兄清白无争，婆家三代与人为善，为何竟得此报？不该啊！”
“是他杀了你？”伏传指向被龙鳞卫按倒的瘦小汉子。
众人只看见他在与虚空说话。
那妇人泪眼婆娑侧望一眼，说：“正是他。他还抢了小妇人半两银子，二十二个钱。小妇人自幼带着一块小玉牌也叫他生生拽了去！”
“搜他身上财物。”伏传吩咐。
龙鳞卫得了顾苹襄指令，很快就把那瘦汉身上翻了个遍，除了已死妇人身上得来的银钱玉牌之外，这货身上还有零零散散的碎钱与七八个女式戒指。戒指都是银圈铜环，不值什么钱。可见都是刚刚抢劫提篮卖香的贫妇所得。
伏传将那块小玉牌取回来，揣进妇人尸身上携带的荷包里，又问那妇人魂魄：“你家在什么地方？我会通知你的家人来为你收殓安葬，殴杀你的贼人也必会为你偿命。”
妇人含泪说了住处，裣衽为礼：“多谢大人。”
伏传躬身还礼：“分所当为。请安息吧。”
顾苹襄见伏传和鬼魂说话完毕，周遭鬼气森森的氛围也已消散，他便上前分忧：“伏真人可将那妇人住处知会下面，这就使人去通知来收尸。”
伏传也担心路上还有受伤不救的妇人，便同意了顾苹襄的提议，说了那妇人的地址，让龙鳞卫骑马去通知那妇人家中来收尸。
顾苹襄还留了一个人在原地守着那妇人的尸体，这才继续往前走。
这时候大批东门街坊都不再谈笑风生，尽管他们很多人都已经不耐烦，很想尽早回家。
但是，才刚刚被抓住那个打死人的瘦汉，就是东门沿街住户里很不起眼的老实人，八棍子打不出一个屁，被人嘲笑讽刺都不带还口的老实人，并不是众所公认的地痞流氓。
这么一个老实人居然打死了一个人，这就使得东门所有“良民”也都有了打人抢劫的嫌疑。
陆陆续续又在河边找到了几个被打得起不了身的妇人，所幸再没有出人命。伏传有真元在身，又精通跌打接骨之术，很快就处置了伤处，顾苹襄则安排龙鳞卫护送这些受伤妇人回家。被这些妇人指认的行凶者也都被顾苹襄使人看管了起来。
顾苹襄本就只带了二十多个人，先派人去送颜小姐，一路上这派那派，很快就成了光杆司令。
一路顺着东门方向走，把前来凑热闹的街坊都放回了家里，顾苹襄再三告诫：“回家老实些闭门度日，若是再纠结成群闹事殴打，全都捉去衙门打板子！”
顾苹襄的凶蛮，所有人都亲见过。
现在一大帮地痞流氓脸全肿得跟猪头似的，牙齿全掉了个精光，谁又敢和顾苹襄讲道理？
刘叟两个儿子都被打掉了满口牙，这会儿也只能忍气吞声回家去憋着。其余人等更是悄声不语，眼睁睁地看着顾苹襄把被殴妇人指认过的五个“犯人”带走。
抵达杏城县衙，顾苹襄把带回来的人叫差役带去牢里暂押，进门过了二堂，院子里放着火盆烤架，杏城令正陪着谢青鹤与剑湖庄庄主梅衠烤肉聊天。杏城令和梅衠都是五十好几的人了，看上去颇有点老人局的意思，偏偏是他俩在狂吃烤肉，唯一不显年纪的谢青鹤守着茶盘，乐呵呵地喝茶。
“顾督军回来了。”杏城令先起身迎接，“这给您烤的肉翻来覆去热了几遍，都蔫儿了去。”
谢青鹤的目光则落在伏传身上，问道：“都办妥了？”
“是弟子出了纰漏。”伏传与杏城令、梅衠略颔首示意，到谢青鹤跟前跪下，“弟子带走王姑娘尸身去河边焚化，没想到邻居街坊去王家察看尸体，引来群情汹涌，啸聚成群往河边捣毁仙姑石。这群人全然不受控制，一路上殴打提篮卖香的妇人，连前去仙姑石祭拜的妇人也被他们恐吓殴打……”
这事情谢青鹤等人早就知道了。城门吏来汇报了情况，顾苹襄才会匆忙带龙鳞卫去控场。
杏城令当然很讨厌带着王姑娘跑去杀了王老汉的伏传。一来这是板上钉钉的命案，你寒江剑派有什么了不起就敢入室杀人？二来杀了人也不知道擦屁股，一具血淋淋的尸体摆在院子里，被街坊邻居看见了闹出汹汹民愤，若没有顾苹襄恰好带着龙鳞卫在杏城，这事怎么收场？搞不好他脑袋都要丢！
杏城令见伏传在谢青鹤跟前低眉顺目，心想，总还有人治得住你。
他心中有气，拿捏着分寸，不等谢青鹤说话，先一步说道：“贤兄常年在山中清修，不通世事也是有的。照着山下的规矩呢，作奸犯科之徒，自有王法裁度惩处。东门王老汉纵有百般的不是，贤兄只管来县上知会一声，本县发签叫衙差把他提来堂上一问，该打的打，该杀的杀，也不至于放纵了他去——唉，何至于闹到现在的地步？”
顾苹襄闻言脸色古怪，将杏城令看了一眼，再看一眼：你这是想单挑寒江剑派？
剑湖庄庄主见势不妙，连忙打圆场：“自打有安仙姑的传说以来，杏城妇人都暗中崇拜。消息传得神乎其神，也震慑了不少不贤不肖的男子。一旦将此事真相公之于众，这一批惊惧于鬼神的不贤不肖之徒必然泄愤反制——不是今天，也是明天、后天。以梅某一点愚见，此事实与伏师兄无关。”
他放下杯子到谢青鹤跟前行礼，恳求道：“还请谢真人明鉴，千万不要错怪了伏师兄。”
顾苹襄也凑了过去，跟着躬身施礼：“正是。谢真人明鉴。”
见伏传低垂眼睑略有一丝紧张，谢青鹤起身将他扶起来，捏了捏他的胳膊。正担心自己处事不妥授人以柄的伏传马上就安稳了下来。
“处决王老汉的命令，是我所下。”谢青鹤说。
“县尊大人说得有道理。山下有山下的规矩，我也不能坏了律例王法。此事记在我头上，我也认罪伏法。该下狱我去坐牢，该提堂我去认罪画押。县尊大人，您看如何？”
杏城令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哆嗦地说：“这，这……您这又是……”
谢青鹤也懒得再看他，直接吩咐顾苹襄：“就算杏城令要处决我，死刑名单也得上奏龙城。我这里赶时间，偏劳顾督军提前介入，将此案尽早送往龙城审决。”
顾苹襄也看明白了，谢青鹤的目的根本不是应付杏城令，而是有心要联络龙城的大人物。
但是，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联络，而不是通过寒江剑派的秘密方式呢？顾苹襄暂时搞不明白，他觉得自己也不必搞明白。这时候只要配合就行了：“是。既然本衙亲涉此案，还请杏城县衙出具递解文书，请谢真人往本衙暂住。”
顾苹襄也不敢让谢青鹤真的在杏城县的大牢住下，赶忙走程序把人“押”走。
至于说，龙鳞卫在杏城根本没有衙门，也不可能有关押犯人的“牢狱”，嗐，随便找间客栈邸店圈起来，老子说它是龙鳞卫在本地的大牢，它就是大牢。不是也是！
不管杏城令吓得脸青面黑，怎么劝说，怎么赔罪，谢青鹤带着伏传出门去了。
顾苹襄更是冷面无情，强行压着衙门差役给他开递解文书，班房被闹得欲哭无泪，说这犯人都没押下来，怎么解出去？顾苹襄就拉着杏城令叫他下关人的文书。杏城令死活不肯：“我岂能把谢真人捉拿下狱？这都是没有的事情，你们也不能这么害我啊……”
顾苹襄冷笑道：“你现在倒是知道厉害了？早前还当着谢真人的面指着光头骂秃驴呢？不是你和伏小真人讲山下的规矩王法吗？谢真人跟你讲规矩王法了，你又怂尿裤子了？——你不给我弄这个递解文书，信不信谢真人真跑你这潮湿烂臭的大牢里蹲着去？”
梅衠是个老好人，和杏城令也有吃了半天烤肉的交情，这时候过来指点：“这事想必与你无干。谢真人也不至于和你一般见识。我若是你，”他不动声色地指了指正低头和谢青鹤说话的伏传，“解铃换需系铃人。”
那边伏传也和谢青鹤说完了话，匆匆走了过来，与三人见礼。
“顾大人，县尊大人。我与大师兄商量过了，这递解文书就不必写了，”别人不知道皇帝就是束寒云，伏传心知肚明。被二师兄知道大师兄竟在杏城“下狱”，哪怕是字面上的下狱，只怕二师兄都要发飙，“还请两位大人把案卷做实，尽快送去龙城。我来配合过堂，替掌门师兄答话。”
这就是把杏城令从中摘了出去，完全变成谢青鹤授意办成的一件公案。
杏城令隐隐约约觉得有些不妥，他好歹也是朝廷命官，这样岂不成了被人随意差遣的工具人？真要遵照谢青鹤和伏传的命令行事，朝廷威严何在？本官威严何在？
顾苹襄已经满口答应下来：“谨遵谢真人法旨。”
四品的武官都跪得这么利索，杏城令弱弱地挣扎一下也随波逐流了：“好，好吧。”
伏传说要代替谢青鹤过堂受审，杏城令哪里敢审他？顾苹襄也绝不可能坐视此事发生。
三人坐在一起，连文书都没有叫，顾苹襄亲自执笔，把谢青鹤交代伏传的说辞记了下来。
事情经过很简单，谢青鹤听闻王氏父女龃龉，深为王氏女不平，命令伏传帮王氏女复仇。伏传也没有撒谎，老实交代他带着王姑娘去了王家，他切了王老汉的唧唧，王姑娘用金钗捅死了她爹。随后伏传又奉命处死了王氏女，将王氏女尸身火化。
整件事说完之后，杏城令和顾苹襄都很意外。他们都认为王老汉是伏传所杀。
“这……王老汉是王氏女所杀，王氏女又死于伏世兄之手……”杏城令觉得，这件事跟谢青鹤已经扯不上太大的关系了。真要按照他来判决，也就是把伏传和谢青鹤各打几十板子、流徙千里。
顾苹襄再次觉得杏城令脑子不好。你还想把谢真人和伏真人抓来打板子？！
杏城令死活不肯判谢青鹤死刑，认为这判决谁看了都要骂他是昏官。说来说去，最后只好让他挂了个悬案，请求上官裁决——毕竟谢青鹤身份特殊，七品小官不敢轻易处置，这也说得通。
伏传代谢青鹤在供词上画押，顾苹襄拿到杏城令的亲笔，也飞快做了本衙文书，命令快马加鞭送往龙城。
这件事办完之后，时候也不早了。
顾苹襄很想招待吃饭，谢青鹤也得招待赶来支援的剑湖庄庄主梅衠，几人便在城中开了一桌。
席间顾苹襄很殷勤地敬酒讨好，吹拉弹唱无一不精，把几个陪酒市妓的活儿都抢光了。确实给谢青鹤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象。
饭毕会账，最终却是梅衠不动声色早早地抢买了单。
庄主含蓄又得意地笑道：“我才是地主，哪有叫谢真人、顾督军会账的道理？”
谢青鹤不禁笑道：“早年门下弟子行走江湖，到了此地，也多谢贵庄热情款待。”寒江剑派派了人来杏城调查安仙姑的事情，多半都要去剑湖庄蹭吃蹭喝一番。
梅衠是真正的地头蛇，有他在杏城招呼，谢青鹤与伏传也不必再住客栈，直接被安置到剑湖庄某个富商弟子的家中。老头子独居的花园书房被打扫了出来，清静舒适，主要是干净。
家主人来了一趟热情地说了几句话，就被梅衠请了出去。
梅衠自己也没多待，客气地说：“您二位好生休息，梅某还得去看看门下弟子们。”
谢青鹤再三感谢，伏传将梅衠送到门外，方才分别。
云朝见势不妙，先去找谢青鹤打招呼：“主人，仆去看看客栈的马儿。”
谢青鹤点头：“去吧。”
富商家中老人独居的书房安置得非常敞亮，屋内烧着暖烘烘的夹墙，花盆里还有开得火热的各色盆栽，寝房就安置在书房背后，换了一套全新的铺褥，带着刚熏过的香。
谢青鹤看着摆在果盘里的大柚子，闻着清香可人，正动手剥柚子。
伏传送了人进门来，低着头兴致不高，也不见他坐下。谢青鹤抬头正要说话，伏传就跪下了。
“行了，多大点事？梅庄主说得有道理。他们生来就握有妇人的生杀大权，被安仙姑压了十多年，这份权力被安仙姑夺了去，不敢施用——就算今天不闹事，他日看了县衙张贴的安民告示，知道了安仙姑本就不存在，这股怒气也迟早会泄出来。做坏事的是他们，你为何要心怀愧疚？”
谢青鹤已经把柚子外皮杀得干干净净，使力一掰，柚子一分为二，“闻着挺甜，来尝尝。”
伏传没有起身，低头道：“大师兄，有件事不曾与您商议，我便自作主张了。”
“何事？你先起来说话。”谢青鹤给他剥了一瓣柚子，先尝了一口，“很甜。来。”
伏传几次被他催着起身吃柚子，很无奈地抬头看着他。
谢青鹤只好把柚子放下，擦了擦手，起身问道：“你说吧。”
伏传就把在河边遇见冯淑娘投河自尽，他又许诺照管所有人的事说了出来。说完便低下头，很有几分忐忑愧疚：“我自知此事与宗门规训不符，我身为掌门弟子也有自己的职责义务，不该轻易许诺他人……”知道归知道，可他一点儿都不觉得后悔，一点儿都没想改过，“请大师兄责罚。”
谢青鹤沉默片刻，问道：“你许诺要管这么些事，可曾想过怎么去管？”
“弟子本来想着能管多少就是多少。不过，今天看大师兄一番作为，”伏传不敢抬头，想法却非常地大胆，“大师兄已经吩咐三师兄收集龙鳞卫常用的术法，愿以此传世。今日又故意将王氏父女的案子遍传朝廷，弟子以为，大师兄是不是……也和弟子有了同样的想法？”
谢青鹤没吭声。
伏传又说：“世俗之事，当处以世俗之法。寻常世俗天子第一要求帝位稳固，第二才顾得上养育万民。能做得到这两步的帝王，已然是万古不世之君。至于百姓是否忍受强凌暴虐，是否能平安喜乐一世安稳……这是连高官贵族都难以奢求的不得之物，朝廷如何顾及得了？”
“如今二师兄稳坐龙城，第一步是把稳的，第二步也渐见成效。我与大师兄一路行来，只见百姓衣食饱暖，各地商业繁华，坊间也多了许多前所未见的新奇有趣之物。既然有余力，为何不能更进一步呢？我是这个想法，大师兄也这么想吗？”伏传问道。
他抬起头来，恰好看见谢青鹤嘴角的微笑。
“大师兄，”伏传顺势抱住谢青鹤大腿，“大师兄？我们是想到一起去了么？”
谢青鹤含笑点头。
伏传便攀着他一点点爬起来，一把抱住他：“那我就放心了！只怕大师兄忙着宗门事务，我在俗务里不得分身，不能旦夕侍奉在大师兄跟前，大师兄又要怪我不肯尽忠。”
谢青鹤刚开始还乐呵呵地听着，听到这句觉得味道挺冲：“哦，你还挺不服气？”
不等伏传说话，他已经低头再次赔罪：“前次是我不该训斥你。宽宽心，不要与我计较了吧？”
伏传侧头就去啃他的嘴，不喜欢听他赔罪，用舌头轻轻地堵住谢青鹤的齿间，又忍不住抱得更深一些，含含糊糊地亲吻。终于分开了唇，伏传才小声说：“我不是不服气。大师兄，我就是太服气了，情知是我想得不周到，怠慢了大师兄，才会一直记得，不敢再犯。”
谢青鹤见他乖乖的模样，满眼认真虔诚，没有半点嗔怪戏谑之色，忍不住低头亲他。
二人温存片刻，在榻上坐下。
伏传挤在谢青鹤膝上，两人一起剥柚子吃。
“我小时候行走江湖，也曾问过大师兄如何接济天下。大师兄给我写信，叫我多走多看看。”
伏传吃着这瓣柚子很甜，就把剩下的留给谢青鹤，自己继续去掰下一瓣：“那时候大师兄非但不喜欢我，还特别担心被我缠着，只恨不得叫我走得远远的……”
谢青鹤反驳道：“我并不是希望你走远些。我只是希望你找到志同道合、年纪相仿的朋友，得一份两情相悦的欢喜。为了你好还是厌恶你，这是两回事。那时候我纵然太自以为是，辜负了你的心意，却也从来没有为了一己私欲苛待过你。”
伏传便回过头来，安抚地亲了亲他的嘴，说：“是我说错了嘛。”
谢青鹤忍不住追问：“你真的觉得……我从前让你下山，是厌恶你么？”
伏传摇头：“我知道大师兄是对我好。”但就是忍不住要多说一句怪话。因为受过委屈，因为被那么严厉地拒绝过。他永生永世都会遗憾，年轻时与大师兄错过了好几年。
这些小心思摆在明面上来说，就非常矫情讨厌了。伏传说不出口。
他只能低头赔罪：“我就是胡说八道。大师兄恕罪。”
好在他不必明说，谢青鹤也领会到了他难以言说的委屈。见他口不能言，只能低头认错，谢青鹤便轻轻拥住他，蹭了蹭他的侧脸耳朵：“都过去了。以后师哥会好好陪着你，不让你一个人。”
伏传眼睫微湿，嗯了一声，也忍不住回身抱住他，沉浸在谢青鹤熟悉沉静的冷香之中，整个人都要痴了：“大师兄，我就是胡说八道，你不怪我，还哄着我？你这样不分青红皂白，太……我脾气会越来越坏的。”
谢青鹤不禁失笑：“顶嘴都只敢跪着的怂包，你脾气再坏，能坏到哪里去？”
伏传却痴痴地靠着他，挨着他的胸膛，无比感慨：“我有时候也会想，我是怎样的人，凭什么就能坐在大师兄的身边，睡在大师兄的床上呢？大师兄为何会将头发垂在我的身上，用那样的眼神看着我呢？想来想去……”
谢青鹤正以为他要说心生焦虑，本想安抚他，哪晓得伏传居然笑出声：“就忍不住偷笑。”
“……真开心，哈？”谢青鹤也是服气了。
“大师兄想必不能知道我的快乐。”伏传搂住谢青鹤的腰，再抚摸谢青鹤的胸，“能与大师兄结侣，大约是天底下最大的美事。”他顿了顿，继续说，“能得大师兄垂爱，也是我最大的荣幸。”
谢青鹤耐着性子去听他说的情话，想了想，说：“我也是。”
伏传嗯了一声，并不太能理解谢青鹤说句话的心情，本能地觉得是来自道侣的敷衍。
不管从哪方面来说，伏传都比谢青鹤弱上一截。
他不觉得自己能与大师兄相比，与他二人相识的所有人也都这么认为。年少力薄识浅的伏传，永远是承受恩惠的一方，他在被照顾，他在被庇护，他在承受谢青鹤给他的好处和扶持。
伏传觉得，他对大师兄这份崇拜仰慕的感情，大师兄是不可能感同身受的。
“我从来没有对你说过？”
谢青鹤歪头与伏传靠在一起，轻轻抚摩伏传的脸颊，感觉到他的温度。
“小师弟，尽管这么说，略显自私无耻。但是，与你结侣之后，我确实得到了很多平静，享受了许多你给予我的温柔。你永远都这么仰慕我，敬仰我，”他的手轻轻捏着伏传的肩膀，“在这段感情里，我拒绝过你，伤害过你，你给我的从来都只有很稳定的爱慕……我特别安心。”
“我见过惊涛骇浪也有过铭心刻骨，那……太疼了。”谢青鹤第一次说自己的过去。
“能得到小师弟的垂爱，也是我最大的荣幸。”
“为了让小师弟永远这么爱我，我会一直哄着你，让你开心，让你高兴，让你永远都‘忍不住偷笑’。”谢青鹤说到这里，又忍不住替自己说了句话，“有时候，我也会顾及不到，让你受了委屈苦楚，请你尽快提醒我。我会赔罪改过，绝不再犯。”
“那是不可能的。”伏传一口否决。
谢青鹤：“？？？”
“我就算受了委屈，就等大师兄来哄我啊。”伏传嘿嘿搂住他的脖子，又捧着他的嘴啵啵地亲了几下，“我最讨厌看见大师兄低头赔罪，给谁赔罪都不行！师父都不行，我更不行！”
谢青鹤被他啵得心里痒痒，两人也顾不上吃柚子了，先吃了点别的。
吃饱之后。
伏传脸颊酡红趴在榻上，说：“正事还没说完。”
谢青鹤爱不释手地抚摸着他光裸的脊背，有趣没趣地答应了一声。
伏传从一团浆糊的脑子里把先前要说的话理了理，继续说道：“就说以前我和大师兄还没定情结侣的时候，我说要赈济天下，大师兄就叫我自己出去鬼混。现在我俩定情了，大师兄要在山中坐镇，我若是再往山下跑……嘿嘿。”
谢青鹤顺着背脊摸了摸他，哼道：“我倒是舍得。你舍得吗？”
伏传其实在河边已经做了抉择。那时候他并不知道谢青鹤的打算，依然决定“下山管事”。就算有飞鸢能够日行千里，也必不可能和往日一样，时时刻刻都随在谢青鹤身边，与之朝夕相处。
唯一幸运的是，他见众生悲苦，不忍袖手。谢青鹤的选择与他一样。
这并不是他选择了谢青鹤，或是谢青鹤选择了他。
而是，他们俩选择了相同的道。
伏传毫不嘴硬，乖乖地低头：“舍不得。总要来求大师兄周全，大师兄总有法子。”
说着他又转身爬上谢青鹤膝盖，坐在了谢青鹤怀里，红着脸勾着谢青鹤的脖子，“大师兄，咱们在杏城弄出这么大的事，不和师父他老人家商量一句么？”
“他老人家眼不见心不烦。”谢青鹤扶了他一把，低声问道，“你来？还是我？”
伏传用手去勾谢青鹤披散在肩头的长发，又忍不住满眼迷恋：“一起呀。”

第317章
次日清晨，谢青鹤与伏传刚吃了早饭，就坐在廊下一边烤火，一边商量冯淑娘的事情。
“我曾想花钱把她丈夫遗留的田产地契都兑下来，叫她拿了钱自去逍遥快活。即便是别处不好谋生，这边有剑湖庄看顾，再不济去寒山镇上投奔，总有一份安乐余生。但，昨天又夸下海口要管所有人，这么处置就不大好了——个个都叫我花钱去买地置产，只怕无以为继。”伏传说。
谢青鹤用铜筷子拨炭：“嗯，说说。”
火盆才刚刚烧上，炭还没彻底烧热，指着这盆火烧水煮茶，尚且欠点火候。
伏传不大不小也是个生意人，偶尔发发善心做好事，他可以自掏腰包不计成本，但，天底下的麻烦事那么多，富可敌国也不敢夸口大包大揽。他就得开始琢磨怎么干才划算了。
“以我想来，冯氏这点麻烦，无非是她一个外姓子媳，失了倚仗，无法与人多势众的夫家对抗。我出手把她手里的田产兑下来，就把她摘了出去，算是接了盘子的我去跟她夫家对抗。我自然不惧怕她夫家几个矮脚农夫，可我也不可能真去种她夫家那几块地。盘给别人，只怕没人敢接。空闲那处，岂不是我出钱帮他们买了块地？他们真要去种，我还能隔三差五跑去和他们干仗不成？”
伏传说得生气，谢青鹤听了好笑。这事就是这么无赖，土地这东西你没法儿搬走啊。
“我又深想想，觉得这个思路不对。”伏传说。
“如冯氏这样的情况，也不独是妇人才有。以我所见，乡野村落之中，常有大姓聚族而居，肆意欺凌外姓乡人，就是大姓小姓之间，也时有争斗。人不以理服人，却以力服人，以众服人，才是贫、弱、孤、老、妇、孺，冤屈难伸，不得已求助鬼神的根源。”
谢青鹤抬头看了他一眼，含笑道：“这才有点意思。再说说。”
伏传继续说道：“我以为这是朝廷失职。”
“各地抚民官本是代替朝廷、代表皇帝到地方抚育万民的天使，百姓也常将抚民官称作‘老父母’，既然做父母，就该调治好‘子女’之间的争执矛盾，不使强凌暴虐，不使彼此征伐，彼此亲爱合作，好好地把日子过下去。”
“可这些昏官把好好的经都念歪了。上边要民风淳朴，他们便严禁诉讼。设立各种潜规默则，恐吓百姓不许到衙门告状。百姓有冤无处诉，受害无处求，则使□□凶恶之徒横行于世，老奸巨猾之人肆意欺凌良善。这群昏官倒是履历平整，官途顺遂，说在某地谋治三年，使夜不闭户，路不拾遗，无人争讼，全无命案——粉饰太平的狗屁！”
谢青鹤也没说什么，伏传喷完才瞥见大师兄当前，顿时心虚，弱势地找补：“狗官。”
伏传始终没把自己当外人。
在他的心目中，大师兄统治世外，二师兄统治世俗，两边是可以合作治世的。
尤其是谢青鹤故意在杏城裹入王氏父女的命案，让“谢青鹤”三个字出现在了杏城令和龙鳞卫递回龙城的正式公文奏本之上，伏传就认定大师兄是有心和二师兄联手了。
周朝经过伏蔚、束寒云近二十年经营，养蓄国力，物富民丰，不再需要为民生饱暖挣扎。
那是不是有余力去追求一些前所未有的东西？
比如，安全。
走在路上不担心被地痞流氓殴打，孤女夜宿家中不担心被强掳拐卖，身在外地也不担心被本地人抱团坑害，过河不担心遇见河匪，行道不担心遇见路匪，受了诓骗能追回钱财，是我的田产谁也别想抢走——这世间能不能有这样的公道？
眼见炭火都烧了起来，谢青鹤把灌满泉水的水壶挪到火盆上，等着水沸沏茶。
他问伏传：“如果你是杏城令，你要如何处置冯淑娘的麻烦？”
“冯氏的田产是其丈夫所遗，公婆早亡，其余族人都在三服之外，凭何处置她家田产？要说担心她改嫁使族田外流，也得等到她要改嫁的那一天才好争执此事。我若是杏城令，便严令冯氏夫族不得再滋扰闹事，否则一律枷号示众。”伏传说。
“可见你做了杏城令，也只能治已罪，不能治未罪。冯淑娘怕的是半夜偷偷被夫族捆去卖了，可夫族此时又不曾卖了她，你做父母官的难道还能把没犯罪的百姓先治罪了？”谢青鹤摇头。
“我已知道他们对冯氏图谋不轨，冯氏出了事，自然第一个拿他们问罪。”伏传说。
“一个冯淑娘你记得住，一百个冯淑娘呢？就算你都记在心中，她又不能住在县衙与你朝夕相处，真到她出了事，你想起来说不得就是三五个月之后了。人死了你能去叫魂，被卖到不见天日的地方，你去哪里找？没有证据，你凭什么拿人问罪？再说，为官一任三年，你离了此地，新官上任，冯淑娘是不是还要到新县令跟前挂个号，才能让人记住她这个人呢？”谢青鹤问。
伏传若有所思。
“你在苗疆看过打仗，跟着韩琳也打了几年仗，前头不久还打过吹柳城……就是功夫太好了，干什么仗都是一顿平推。”
谢青鹤把几个待烤的地瓜山药花生橘子都拿了出来，先抓了一个花生，一个橘子，放在桌上。
“橘子要欺负花生，你就拿了个地瓜来对付橘子。”说着，他又抓了一把花生，拿了几个橘子，摆在一起，“这么多花生被这么多橘子欺负，地瓜管得过来吗？”
“其实，古往今来，有很多以弱胜强的名战场。究其根本，是整体弱势的一方，以局部的优势，战胜了整体强势一方的局部劣势。以弱胜强并非不可能，重点在于集中兵力、找到弱点。”
谢青鹤把地瓜放在一边，把十多个花生拢在一起，围住同一个橘子。
“花生才关心花生的命运。”谢青鹤说。
“师父以为众生顽愚，你却认为众生孱弱，小师弟，你我纵有飞天入地之威能，也不要太过于自负。天破了，你我去补，地陷了，你我去填。凡人众生的日子，却是要他们自己去过的。若总是寄望于青天高悬，神仙援手，你我祖师爷何必艰苦修行、筚路蓝缕，以至于今日？”
——若先人都这么想，还修什么神仙？跪着磕头，等神仙来拯救不就完了？
谢青鹤和熟悉伏传此时的状态。
就是在修为猛然拔擢，远超凡人的经历长久之后，自然对凡人有了一种轻蔑之心。
这种轻蔑未必带着恶意。而是一种力量突破凡人界限之后，自然而然神仙化的居高临下。伏传很同情世间一切贫弱之人，他就想要凭借一己之力去拯救天下。
但，天下始终是天下人的天下。
谢青鹤摸了摸伏传的脑袋，给他剥了个花生，喂他吃了：“我已写信请傅师妹下山。”
“安仙姑的传说自然是假的，傅仙姑却是真的。李南风那边要在龙鳞卫课徒授业教人招魂撞鬼，我想着，倒也不要厚此薄彼。就叫傅师妹暂住杏城，让龙城拨钱给她修一间玄女庙，平时给杏城善信说说道法，讲讲道理，有什么事到玄女庙拜一拜，不比提着篮子去拜野祠淫祀强？”谢青鹤说。
傅豆蔻是寒江剑派少有的女修，平时只管修行玩耍，很少管事。
论年纪，她比伏传也大不了几岁。但是，她是燕不切的关门弟子，燕不切下山之后，傅豆蔻就继承了师门一脉的全部遗产。上官时宜爱护她，谢青鹤也很礼遇她，使她在宗门内部地位超然。
安安就是由谢青鹤引荐，拜在了傅豆蔻门下。
伏传起身给谢青鹤作揖：“我是不如大师兄想得周全。”
若是如伏传所想，催促着朝廷狂抓吏治，逼着各地抚民官去管几千年都没管过的民间琐事，不说收效如何，光是朝堂上就得打仗几回，没个三五年弄不清楚道理。
既然皇权不下乡，大家不就是各凭本事？
古来橘子势大力强，就别怪玄女庙专门收拢花生米米抱团互助，大家私底下比划比划了。
但，这事这么搞，得先跟龙城通气。所以，玄女庙必须由朝廷拨款修建。有了这一层御赐钦封的身份，才不至于被人一锅端了。这才是谢青鹤要主动入世，把名字放进命案公函里的原因。
“大师兄昨天就想好要这么办了？”伏传问道。
谢青鹤又剥了一颗花生，神色略有些迟疑：“我是有些失算了。”
“昨日城门吏来报，说东门有百姓聚集，要去捣毁仙姑石，杏城令只怕百姓啸聚生乱，央求顾苹襄带兵驱散，把我们才整理好的文书也给了顾苹襄。”谢青鹤说的就是伏传在寒江剑派整理好的文书，中间又补充了一些谢青鹤吞掉安小姐魔念之后完善的细节，“我不曾细想此事。”
伏传想要辟谣，禁绝各种以安仙姑传谣闹出来的惨案，谢青鹤也一直在琢磨此事如何才能办得妥当。毕竟安仙姑的传说前后牵扯五六个案子，远的涉及到了伏蔚登基之初，清查库藏的悬案，不和朝廷通气就公诸于众，谢青鹤倒不怕朝廷记恨，主要是担心李南风在龙城难做人。
——现在入世太深，种种牵扯，也不能总是薅朝廷的羊毛，半点不给人体面。
谢青鹤把杏城令、顾苹襄、梅衠都找来了，就是找大家共议此事，看看怎么弄才妥当。
哪晓得东门百姓气势汹汹裹挟而出，杏城令吓尿了，直接就把谢青鹤带来的文书塞给了顾苹襄。
当时所有人担心的都是百姓啸聚生乱，为了驱散百姓，告诉他们安仙姑根本不存在，安仙姑的传说都是假的，这群百姓想要攻击的目标消失了，自然没有理由再纠缠不去。
谢青鹤那时候坐在县衙之内，只知道东门百姓去捣毁仙姑石，并不知道他们动手打人。
直到顾苹襄和伏传押着闹事的犯人回来，汇报说这群人群情激奋之下，一路殴打妇人，甚至打死了一个妇人……谢青鹤才突然意识到不妙。
这么突如其来的辟谣，确实打掉了所有借助鬼神之说蝇营狗苟的幕后黑手。
但是，它也揭掉了不少妇人头顶的□□，斩断了不少不贤不肖之徒头顶高悬的利剑。那些阴差阳错被“安仙姑”所庇护的弱女贱妇，全都处境不妙。
谢青鹤才会突然改变了主意，突然大刀阔斧干涉世俗之事。
“只怕还是迟了些。”谢青鹤难得露出遗憾之色，“昨日不该让顾苹襄拿走那卷文书。”
伏传正要安慰他，远远地听见简稻的声音：“伏真人！伏真人！不好啦！”
谢青鹤与伏传借助的是剑湖庄富商出身的弟子家中，简稻熟门熟路，也没人拦着她，一路跑得飞快，气喘吁吁地到了廊前：“冯淑娘死了！”

第318章
“为何死了？怎么死了？”伏传见惯生死，倒也不算很激动，“发生了什么事？”
简稻是个口齿伶俐的小姑娘，噼噼啪啪就说了一堆：“昨日冯淑娘也随着伏真人一起离开了仙姑石，没多会儿她又折回来，说有人约她在仙姑石见面。天黑了，天可冷，我还请她吃了一壶酒。她左等右等等不到约她的人，就说家去了。”
“我听她说家里叔伯凶恶，也怕她半路遭人打劫，便悄悄跟在她身后。只等她到家我就回来。”
“哪晓得她也不是回家。去了南巷一间茶楼，没多久，就带了两个女的出来。”
“我觉得奇怪，便现身问她是不是有什么难处？”
“她告诉我，那间茶楼是与她同为寡妇的金氏经营，本身也没什么生意，干脆就用来招待拜仙姑的姊妹。原本是姐妹说话消遣的地方，因金寡妇是个风风火火的脾性，惯爱抱打不平，一来二去，就有性情懦弱的姑娘跑来投奔她，渐渐成了个避风落脚的地方。”
“昨天出了大事，冯淑娘说，对她们拜仙姑的女子来说，不啻地动山摇。有相熟的姐妹说，金寡妇托她在仙姑石见面，有要事相商，她才匆匆折返仙姑石。左等右等不到，到茶馆一看，金寡妇也不知所踪。”
“茶馆里还有两个挨打不过逃家出来的姐妹，一个还怀着孩子。冯淑娘说金寡妇的茶馆在拜仙姑的姐妹里名气甚大，只怕也被人盯上了，金寡妇又找不到，只好先把那两个逃家女子带回家去。”
“我见那两个女的，一个肚子挺着这么大，一个才十二三岁，小娃娃一般，浑身都是伤，脸上淤青都没消下去，实在太可怜，便自告奋勇护送她们回冯淑娘家。路上我还给她们买了二十个肉包子，只怕她们吃不饱。”
“把她们送回冯淑娘家里，看她们安顿好了，我还在附近转了一圈，这才回来。”
“今早我又买了二十个花卷油条去看她们，哪晓得到了冯淑娘家里，到处都是乱糟糟的，门都被拆了下来，冯淑娘就躺在地上，脑袋被砸成渣渣，血都结成了霜，那两个女的也不见了！”
简稻一副快要气死的模样，口水都喷了出来：“冯淑娘家隔壁就是隔房的叔婶家，我去拍门询问事由，叫他们给冯淑娘收尸，他们说，昨夜是有人来找，但人家是找自己的老婆，冯淑娘还有拐卖妇人的嫌疑，人家丢了老婆的已经去报官了，这尸体却不敢轻动，要等县衙的差爷们来看。”
“给我气得要死要活，若不是师父说不能打手无缚鸡之力的老百姓，我……我真想打他一顿！全家都打一顿！”简稻怒道。
整件事情也不复杂，谢青鹤和伏传都听懂了。
伏传问道：“现在冯淑娘的尸身在何处？”
“在她家里啊。她家附近全都是夫族邻居，再说她叔婶又说有人去报官了，要等仵作去验尸，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就……”简稻一路奔到此处，还没来得及去见师父和师兄们。
为什么要来找伏传？
因为这件事不好管。金寡妇的茶馆庇护逃家妇孺，本身就是不合礼法的事情。
正所谓娶来的媳妇买来的马，任我骑来任我打。丈夫聘娶一门妻房，那是正儿八经花了钱的，老婆过门就是他的财产，不管是金寡妇还是冯淑娘，以姐妹挨打抵受不过的理由，把人家的老婆包庇起来，这在情理上完全站不住脚，没有人会支持同情冯淑娘。
剑湖庄再是侠义道的门派，他们也不能违背公序良俗，去和整个世道所认同的纲常作对。
或者说，剑湖庄之中，也未必有那么多人支持同情冯淑娘。简稻隐隐约约地明白这一点，所以，她没有去找梅衠和凌苍原、简灏，直接来找伏传。
“大师兄，我去县衙看看。”伏传觉得自己不能袖手旁观。
但，冯淑娘的事也不值得惊动寒江剑派的掌门真人。昨天谢青鹤两句话就把杏城令弄得头大如斗要死要活，若一大清早谢青鹤又去县衙二堂坐着，只怕不及问案，杏城令直接崩溃一半。
谢青鹤也知道自己身份特殊，不好跟着到处凑热闹，遂点点头，说：“你去吧。”
有外人在旁看着，伏传礼数周全，起身拜辞。
简稻也没想到寒江剑派规矩大，平常出门居然也要行拜礼，本是躬身作揖，见状又犹豫要不要跟着伏传下拜？一时间动作很是纠结分裂。
伏传已经起身，招呼道：“走了，简师妹。”
简师妹？大腿抱上了！简稻顿时美滋滋，开心地跟上伏传的步伐：“诶，伏师兄。”
谢青鹤见他二人远去了，方才低头看着摆在桌上的那堆花生橘子，轻轻叹了口气。
花生已经抱团了，可惜，被橘子冲散了阵型，各个击破。一来，抱团的花生的还不够多，没能形成在局部绝对的优势，方才招致惨败。二来，若是具有绝对力量的地瓜，直接站在了橘子那一边呢？
放在火盆上炊烧的水沸了，噗噗顶着壶盖儿。
谢青鹤抓了一把茶叶，提水冲茶。
水若是太熟，茶就会焦苦。
……还得缓一缓。
※
伏传在县衙门口，看见了冯淑娘家丢失的门板。
门板上躺着一个肚皮高高挺起的瘦弱妇人，身上覆盖着污糟的油布，鲜血顺着门板滴滴答答往地上流淌。旁边就跪着一个满口黄牙的中年汉子，正在不断磕头呼喊：“大老爷伸冤！草民冤枉啊！”
早有围观群众聚集四周，好事者就问：“刁二虎，那不是你婆娘吗？你把婆娘打死啦？”
刁二虎恍若未闻，只管磕头大喊：“青天大老爷伸冤啊！草民有冤枉！天大的冤枉啊！”
简稻见状气得冲上前去，怒骂道：“你还敢恶人先告状！”
简稻身穿灰色棉袍，身负长剑，就是剑湖庄弟子的统一装扮。
不少杏城百姓都认识她的装束，议论纷纷：“剑湖庄女侠。”
“这又是出什么事了？与剑湖庄何干？没听说刁二虎和剑湖庄有事吧？”
“怎么派个雌儿出来管事？”
……
简稻愤怒转身：“你说谁是雌儿？！你妈不是雌儿？你不是雌儿生的？！”
众人皆知剑湖庄门规森严，这个被简稻怼脸怒骂的油滑汉子也不害怕，嬉皮笑脸地说：“我是我妈生的，又不是你生的。你要想当我妈，我回去问问我爹他老人家答不答应……”
此言一出，围观群众纷纷大笑。
简稻气得面红耳赤，想要打他一拳，又顾忌着不能欺凌贫弱的门规，不敢动手。
那油滑汉子见状更加得意，盯着简稻粉嫩绯红的俏脸，嘻嘻笑道：“这位小妈若想把我再生一遍，那也容易，小妈一声令下，儿子我就钻进小妈的双腿，自己滑出来……”
他正要得意放肆的大笑，突然脸上猛地挨了一下重击，整个人就飞了出去。
围在一处哈哈大笑的百姓们也都惊呆了。
伏传出手之快，谁都看不清他动了哪只手，他将手背负身后，不耐烦地骂道：“人家都污言秽语骂到你脸上了，你还管什么门规道理？我就不相信了，你师父能站在这里听他这么骂你！”
简稻惊讶之下，还有几分说不出的畅快，乖乖地点头：“哦。晚辈受教。”
“光是嘴上受教有什么用？你过去，左右开弓甩他八个耳刮子！打完了再过来！”伏传道。
寒江剑派的教养就是这么豪横霸道的吗？简稻心中直呼爱了爱了，面上还是乖巧女侠的模样，穿越人群走到被伏传打得满脸是血的油滑汉子面前，果然左右开弓啪啪啪啪连打了八个耳光，把那人打得晕头转向，鼻血横飞。
打完之后，她掏出手帕擦了擦手上的血渍，弯下腰，问道：“乖儿子，你说，我是什么？”
那油滑汉子未尝不知道剑湖庄的厉害，只是仗着剑湖庄弟子涵养绝佳，才敢疯狂调戏简稻。
这会儿被伏传打了个满脸开花，又被简稻哐哐一顿耳光爆摔，现在看见简稻粉嫩天真的笑脸，吓得脸皮嘴角都不听使唤：“女、女侠，女菩萨，女姑奶奶……女祖宗！”
简稻才满意地转身，回到伏传身边：“前辈，弟子缴令。”
这时候围观群众都不怎么吭气了，他们也知道那油滑汉子嘴上说得过分，简稻不出手，他们乐得看见剑湖庄的美女侠客受调戏，简稻翻脸动手，他们也不可能为了口花花的地痞出头。
反倒是几个夹在人群中间的中年妇人看不顺眼，阴阳怪气地议论。
“说话就拳打脚踢，这么火爆的脾气，以后成了亲做了媳妇，怕不得骑在丈夫身上打！”
“哪家汉子敢娶她进门？这性子就适合寡一辈子，还嫁什么人？”
“恁大的姑娘，天天穿着束腰的袍子，和男人打打杀杀……哼，反正我家三宝是不敢娶！哪家十世丧德的绿毛龟倒是正合宜。”
……
简稻更生气了。
她气鼓鼓地看着伏传。
伏传没好气地说：“你还指着我给你出头不成？我一般不打女人。”
此言一出，简稻两眼放光，霍地转身。
那几个正提着菜篮子看热闹顺便嘴欠的妇人也吃了一惊，有好面子的强行站着不动，色厉内荏地对着简稻放狠话：“我不过白话几句，你一个剑湖庄的女侠，还要打我不成？”
其余两个嘴欠的妇人已经撒开脚丫子跑了，鞋子都跑掉了一只，又转回来捡。
简稻开开心心地抓住没跑那一个，无辜地说：“我也不想打你。你说话这么难听，触怒了前辈，前辈叫我打你啊！”一把揪住那妇人的领口，哐哐摔了几个耳光，打得那妇人两眼发晕。
那妇人被气疯了，怒吼道：“你这个小娼妇，你竟敢打我，你……”
简稻又开心地哐哐摔了她七八个耳光，满眼无辜：“你别再骂我了。我真的不想打你。”说着，居然还用粉嫩的小手给那妇人肿起的脸颊揉了揉，苦口婆心地教育，“你嘴这么脏，在我面前说胡话就算了，今日前辈也在，可不敢这么嚣张……你快认个错吧，我真的舍不得打你啊。”
那妇人性格非常倔强，坚持不肯认输，继续咒骂：“小骚蹄子臭□□不知尊重的黄毛丫头……”
简稻也不生气，她骂一句，简稻就摔她一巴掌。两人谁都不肯罢休，直到后来那妇人熬不住了，抓住简稻的胳膊想要躺在地上耍赖，哪晓得简稻的胳膊非常有劲儿，死死提住了她，继续摔耳光。
那妇人终于受不了了：“放开我，放开我！我不骂你了！”
简稻冷笑道：“你说放就放？你说不骂就不骂？现在得看我乐不乐意放了你！”
那妇人是真无赖一个，挣不开简稻的控制，她就准备脱裤子。简稻满脸错愕，只得把她放开。那妇人居然还趁势把手里的篮子砸向简稻，屁滚尿流地鼠窜而去。
“什么奇怪的人啊！”简稻把篮子接住，里面还有二两猪肉两根白萝卜。
在县衙门口又吵又闹干了半天的仗，这时候才有差役懒洋洋地走出来，对正在磕头喊冤枉的刁二虎说：“老父母问你何事？”
这时候就有县里的吏员文书悄悄地走了出来，向伏传施礼：“伏先生，县尊请您二堂喝茶。”又压低声音说，“本该亲自出来迎接，堂前百姓太多，不好引人瞩目，您请海涵。”
伏传想了想，带着简稻跟他一起从侧门进去，径直去了二堂。
杏城令穿着常服似刚梳洗起身，伏传进门的时候，他正在大口大口啃油条，小厮提醒他伏传进来了，他放下咬了一半的油条要起身，伏传率先施礼：“是我来得唐突，大人先吃饭吧。”
杏城令和他没熟到不计较礼数的地步，小厮递来帕子擦了嘴，马上就有人来撤了饭桌。
杏城令与伏传叙礼坐下。
伏传直言相告：“此来是为了冯淑娘之死。”
杏城令脑门疼得嗡嗡的，跟伏传诉苦：“一大清早就知道这事了，已经派了县里的仵作去验尸。不瞒伏真人，光是县城里，一晚上就死了七个……这是有苦主来告官的。老父亲来告女婿杀了女儿，舅家来告妹婿杀了姊妹，全都跪在门口哭……”
伏传也不是全然不懂俗务的“神仙”，杏城令这番话非常可怕。
一夜之间，光是被央告到县衙的命案就有七桩，那么，娘家人不在身边的外嫁妇人、不被娘家放在心上的妇人……那些被死死捂在闺帷之内，悄无声息逝去的妇人，还会有多少呢？
“我已差人去请顾督军来协查。”杏城令根本不担心命案难破，反正龙鳞卫可以招魂，是非曲直把死鬼找来问一问就知道了。他伤心的是一夜之间搞出来这么多人命，今年政绩考评难看啊……
伏传就能招魂，但他不能越俎代庖，龙鳞卫是皇帝钦定的衙门，顾苹襄带人来协查才算公证。
这时候杏城令要等顾苹襄来协理公审，也想打听打听伏传的看法。
——如何审案，当然没有请教寒江剑派的必要。但是，这两尊大佛就蹲在杏城不动，若是有哪个案子裁决得不符合他俩的心意……被革职下狱的郇城令就是前车之鉴。
伏传摇头道：“我尚且不知道前因后果，哪有什么看法？却有一件事，想要请教县尊。”
杏城令客气地说：“不敢不敢，伏真人有事尽可垂问。”
伏传把冯淑娘的处境跟杏城令描述了一遍，说道：“我的问题与此案无关。只是想请教县尊大人，您若知道了冯氏的处境，想要为她解围又该怎么做呢？”
杏城令捻了捻胡须，沉吟片刻，说：“这事真要应付也不难。冯氏立志守节，我便照实申报其志愿，向朝廷给她要个牌坊——当然，只是立志守节，牌坊必然要不下来。但有了这么一层文书，放在她夫族祠堂里，就是她后半辈子守节的倚靠。等她真的守了一辈子，牌坊自然也到手了。”
“就是这么弄了一场，她是绝不可能再改嫁了。”杏城令说。
这又是一个伏传前所未闻的思路。初听有些稀奇古怪，细想又觉得莫名精妙。
左等右等，顾苹襄始终不来。
伏传倒是耐得住性子，和杏城令聊了聊昨夜城中发生的命案。
杏城令是个读着圣贤书长大的老夫子，脑子里自然也逃不开君君臣臣父父子子那一套。
对于杏城妇人迷信安仙姑，不事舅姑，不安于室的情况，他是深恶痛绝。然而，安仙姑的迷信破除之后，马上就有无数妇人被丈夫殴打致死，这件事也令他非常生气。
“妇人迷信邪祟，骄狂不训，此丈夫失德无能方致与此！既然知道安仙姑本是虚妄邪迷，正是好好□□妻房、引其回归家室相夫教子的绝好时机，身作堂堂七尺男儿，口讷于言，思拙于慧，既无品性感召，也无德行昭范，你说说，这群傻瓜蛋子！连哄老婆都不会！——只会动手就打！”
总而言之，在杏城令这位大丈夫的眼里，天底下没有教不好的老婆。
一个大男人，教不好老婆已经很丢脸了，就该蹲在家里使劲浑身解数改造老婆，改造完毕才好出门见人——什么？你说没办法了？把老婆打死了？你这样的破男人太失败了，齐家都做不到，垃圾！
所以，杏城令很讨厌抬着老婆尸体来衙门告状的刁二虎。
——打死老婆就很讨厌了，你还把怀孕的老婆打死，还是不是人啊？
杏城令没有明说他的喜恶，但是，其余来告状的苦主都在县衙里烤火，被班房的衙役带着弄状子，搞各种供词手续，只有刁二虎跪在门口啪啪磕头喊冤，衙差还懒洋洋地不怎么理会他……
伏传竖起耳朵听了听前面。
他都进来和杏城令说了好久的话了，刁二虎居然还在门口跪着。
简稻耐性没那么好，在二堂的院子里来来去去转了好几圈，跑来跟伏传说：“伏师兄，我去看看顾大人到哪儿了。”
伏传已经知道城里昨夜死了不少人，不想让简稻出去惹事：“坐会儿吧，外面冷。”
简稻倒也听话，又乖乖地蹲在院子里，玩自己的小辫子。
杏城令对夫纲妇德的看法与谢青鹤有八分相似，伏传觉得跟他聊天不算讨厌。杏城令则觉得伏传年纪轻轻见识甚广，天南海北什么话题都能接得上。
说到后来，顾苹襄始终不来，两人也实在没什么话题可聊。
杏城令自觉年纪大周身不适，开始说天气，说时症，客客气气地找伏传咨询了一点养生长寿的知识。伏传倒也不客气，把他早泄便秘的毛病一起看了……
混到中午，杏城令请伏传和简稻吃了一顿便饭，吃到一半时，顾苹襄终于来了。
“伏小师兄也在。”
顾苹襄披着大氅进来，额上不知哪儿沾着的碎雪化了，湿答答地沾在头上。
他一边擦脸，一边脱了手套凑近火盆取暖：“我昨天便接了线报出去追个人贩子，回来才听报说县尊大人找我……不赶巧，柳护法不在家。”
他冲伏传笑了笑，说：“被谢真人差遣回寒山去了，说是去送信。”
杏城令啊呀一声：“我这里好几桩命案。”
有小厮过来送热茶，顾苹襄又冷又饿，连忙接过来喝了一口：“伏小师兄就能招魂啊。县尊大人请伏小师兄吃了这顿饭，想必这事不难。”
杏城令恍然拍了拍额头：“瞧我这脑袋，全给忘了。”说着起身给伏传敬酒，“这事就偏劳伏先生了？”
伏传点头：“举手之劳，不必客气。”
“我抓的这个人贩子就先押在县上，想必一时半会儿也顾不上审她。”顾苹襄挤到桌上要找吃的，小厮过来给他添上碗筷，他一筷子叉起炖得烂糊的黄豆猪蹄，唏哩呼噜先吃了半个，“这些年只怕卖了不少人，到时候把县上走失的妇孺名单对一对，说不得还能把人找回来。”
伏传听他说人贩子，心念一动，问道：“顾督军抓回来的人贩子是男是女，如何拐带妇孺？”
顾苹襄听伏传问话才放下猪蹄，拿帕子擦了擦嘴，说道：“是个开茶肆的寡妇，打着扶危济困的招牌，专门拐带生活困苦的妇孺。长得好的就卖去青楼做娼妓，一般就卖给过路行商……被她卖掉的妇孺多半都是从家里逃出来的，也不敢逃跑或是告官，尽吃哑巴亏了。”
简稻听闻眼睛都睁大了：“那寡妇莫不是姓金？”
顾苹襄很意外：“简女侠也知道此事？正是金寡妇。”
简稻耷拉下肩膀，放下筷子，饭也吃不下了。
顾苹襄不明所以：“这是为何？简女侠认识金寡妇么？难道有相识的朋友叫金寡妇卖了？这也无妨，待会儿我带你去见见她，只要人还在河西郡，顾某人保管给你把人追回来。”
身为龙鳞卫河西郡衙督军，顾苹襄有底气打这个包票。
伏传则开解简稻：“金寡妇是人贩子，冯淑娘未必知情。你先不要丧气。”
顾苹襄完全听不懂他俩在说什么，只好拿眼睛去看杏城令。杏城令把刁二虎去冯淑娘家抢夺老婆桑氏，以至于冯淑娘和桑氏双双殒命的案子，简单说了一遍。
简稻看着香喷喷的饭菜，怄得想吐血：“这世上岂有这样可恶的妇人！人家走投无路才去投靠她，她却要把人卖了！这样的昧心钱也敢赚！我却要看看，这黑心烂肝的坏人到底长什么样子！”
顾苹襄就跟杏城令商量：“县尊，要不，就把金寡妇和那刁二虎的案子一并审了？”
考虑到伏传也是为了冯淑娘才来县衙，杏城令便点头答应了下来：“下午便提堂。”
顾苹襄把剩下的猪蹄啃干净，突然好奇：“刁二虎去冯淑娘家抢他的老婆桑氏，冯淑娘和桑氏都死了，他跑来县衙喊冤枉，是想告谁？——难道打死冯淑娘和桑氏的另有其人？”
杏城令摇头，大概是见惯了各种奇葩，他说这番话的时候情绪很稳定：“刁二虎说，他昨夜收到消息去冯淑娘家接他妻子桑氏，人贩子冯淑娘不肯放人，他去抢夺妻子的时候，冯淑娘自己摔倒在地，却拉住了他妻子桑氏的脚。故而冯淑娘是自己摔死的，他妻子桑氏却是冯淑娘绊在地上摔得一尸两命，一条命重于两条命，何况冯淑娘是人贩子，桑氏是良民，合起来就是冯淑娘欠他两条命。他来告官是要冯淑娘赔钱，请求本县把冯淑娘遗留的田产赔给他。”
顾苹襄也见惯了各种奇葩，听完情绪也很稳定：“这等刁民，合该赏他八十大板！”
杏城令毕竟专业审案、整治各类刁民，他的思路很清晰，先确定冯淑娘究竟是不是人贩子，再来研究冯淑娘到底是怎么死的——和后世论迹不论心的裁决不同，人治的时代，动机和立场更重要。
如果立场和动机都站在了道德制高点，无论干了多么丧心病狂的事情，都可以免于一死。
反之亦然。
午饭结束之后，杏城令便先提了金寡妇过堂。
顾苹襄有线报就有证人，还有被金寡妇拐卖的妇人指证，根本无从抵赖。
杏城令并没有正面问冯淑娘与金寡妇的关系，就拉着金寡妇逼她一件一件数，何时何地卖了哪些人……石头怪得了王姑娘堕魔之力才开始兴风作浪，仙姑石也正是这几年才开始有求必应，杏城里妇人大张旗鼓拜仙姑也就是这两年才时兴的事情，金寡妇的茶肆也是近三四年间才有“生意”。
既然时间不长，也不可能时时刻刻都有妇孺出逃，一年就有那么二十多个，不至于记不清楚。
金寡妇也只以为官府是要去解救被卖掉的妇孺，被杏城令揪住打了板子，又受刑夹了手指，哭得鬼哭狼嚎的，哪里敢耍滑头，老老实实地交代自己卖了多少人，卖哪里去了……
杏城令再问她卖了多少钱，钱财花用到何处。
金寡妇是穷怕了，把钱记得特别清楚，这个卖了二两，那个值钱，卖了二十两……林林总总都被她凑了个八九不离十。至于钱花到了何处，金寡妇哭得特别伤心：“都封在陶罐里埋在了茶肆后院的杏花树下……那是我的养老银子啊……都没有花……”
现在也没机会花了。
金寡妇特别委屈，特别遗憾。
这要是趁着事发前把银子都花了，也不至于这么冤枉！事也犯了，罪也坐了，钱没花着！
杏城令立刻发签叫衙役去茶肆后院挖银子。
都知道衙差贱役手脚未必干净，这种掏私货的时候，说不得就有衙差偷偷摸摸各偷几个。平时也不会有人盯得太紧。然而，今天这事关系到冯淑娘是否清白，顾苹襄便差遣了两个龙鳞卫跟去盯着。
若金寡妇埋在后院的银子与她供述的获利相符，冯淑娘就能洗脱人贩子的嫌疑。
——金寡妇不给冯淑娘分银子，那算哪门子的同谋？
金寡妇的茶肆就在城中，差役们很快就在杏花树下挖到了陶罐，把银子点一点，抱回来交差。
和金寡妇说的八九不离十，甚至还多出了二十几两。
金寡妇盯着大大小小的银锭碎角，不禁悲从中来：“那是我死鬼老公留给我的养老钱……”
杏城令这才询问她与冯淑娘的关系，以及刁二虎的妻子桑氏、妻妹小桑氏。
“淑娘……”金寡妇难得露出了几分忐忑之色，“淑娘是很热心仗义的姐妹，最初我那茶肆没什么生意，她就常常带着人来坐一坐，还叫我帮她裁衣裳……后来我才知道，她那女红做得极好，就是找借口接济我几个，让我有口饭吃。”
犯人在堂上东拉西扯词不达意都是常有的事，杏城令没有敲惊堂木，就没人拦着金寡妇继续说。
照金寡妇的说法，冯淑娘一直都在竭力帮着她救人。金寡妇提供住宿场所，冯淑娘则因为手里有钱，常常买吃买喝，周济衣物等。但，这种救济并不是长久之计。金寡妇自信满满说要帮逃出来的姐妹重新觅个归宿，长得好看性情温和的女子，她也确实想法子带出去嫁了。
可不是所有人妇人都能寻找到合适的归宿。来投奔金寡妇的小姐妹却越来越多。
金寡妇一开始也想着要把可怜的姐妹们找个好人家嫁了，实在找不到好人家，她就随便找个嫁出去，反正也不能一直待在她的茶肆里。到后来给钱就“嫁”，碰到颜色好的姐妹，她明知道对方是青楼的鸨儿，也假装不知道，收了大笔银钱把人“嫁”出去。
“淑娘一直不知道我收钱卖人的事。她真以为，我把人都‘嫁’出去了。”金寡妇哭道。
杏城令表情变得很复杂。
冯淑娘确实不是人贩子，但是，她的目的，是把别人的妻子收留在家，再另外嫁给他人。不管她有没有从中收钱获利，她所做的一切就是拉皮条。
以公序良俗而论，冯淑娘如此坏人婚姻，败坏纲常，她比人贩子更加可恶。
杏城令审结了金寡妇贩人一案，判罚杖刑八十，□□三年，因金寡妇要配合解救被拐卖的妇孺，暂时还押，延迟杖刑。签字画押之后，衙役把金寡妇带了下去。
紧接着就要审刁二虎状告冯淑娘殴杀妻子案，趁着衙役提堂的间歇，杏城令回了二堂。
“以此看来，冯淑娘确实与金寡妇贩人一案无涉。然则，她这样的作为，不好录入文书。”杏城令大概能摸得出伏传对此事的态度，可是，杏城令也很清楚，朝廷对此事的态度。
寒江剑派的高人全都不娶妻纳妾，他们当然可以慷慨大方地认为你对妻子不好，妻子就可以跑。
但，这个世俗所遵循的礼法，它不是这么运行的。
金寡妇供词里与冯淑娘相关的一切都可以划掉，因为冯淑娘和金寡妇贩人一案没什么关系。
审刁二虎的案子就完全不一样了。刁二虎一直认定冯淑娘是人贩子，想要证明冯淑娘不是人贩子，就要得到金寡妇的证词。金寡妇的证词却让冯淑娘的立场更加恶劣——公序良俗可以容忍人贩子。因为有人买才有人卖，人贩子为了钱财拐卖妇孺，这是人性。
冯淑娘把别人的妻子嫁给外姓，却不图钱。那么，她图的是什么？
她图的是破坏“公序良俗”，她要害的是“纲常闺范”，她比图钱的人贩子更加该死。
这案子一旦被上官调卷审阅，冯淑娘就算死了都会被挖出来鞭尸。
杏城令唯一能做的就是遮掩此事，不让刁二虎的状告记录在案，把这件事撤案处置。但是，现在他想要恐吓刁二虎撤案，还得来说服伏传，顺便让恰好在场的顾苹襄也闭嘴假装不知道这件事。
伏传和顾苹襄都是聪明人，杏城令才说了一句，他们就都明白了杏城令的想法。
本来也不是什么大事。
恐吓刁二虎一番，大事化小，小事化无。
伏传反问道：“县尊大人是认定了刁二虎说的都是真话吗？他说冯氏自己摔死了，冯氏就是自己摔死的？若冯氏不是自己摔死的，就因为她保护了一个被打得受不了逃出门的孕妇，她就活该被人找上门打死？”
杏城令叹了口气，说：“我纵然能判刁二虎死罪，死刑犯的名单先送郡府，再到龙城，层层关卡，步步审阅，到最后刁二虎护妻杀贼有错无罪，冯淑娘破坏纲常必被开棺戮尸……伏真人，我邓某人七品小官，对抗不得朝廷衮衮诸公。”
伏传冷笑道：“这可巧了，我伏某人最喜欢对付的，就是身处庙堂之高的衮衮诸公！”
顾苹襄摸了摸鼻子，觉得身为四品督军的自己，确实有点太过于渺小卑微。
简稻根本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听他们说了个间歇，马上就跳出来：“伏师兄！那刁二虎就是在撒谎！我去冯淑娘家看过了，她脑袋都被砸成了渣渣，哪有人自己摔跤把脑袋摔成豆腐花的！力气稍小些的妇人都做不出那样惨状！必是被刁二虎打死的！”
顾苹襄看了看情况，说：“那我去准备请魂用的纸笔，伏小师兄，您就受累在神龛香案前演一场？我倒是知道您修为深厚，不必搞那么多花头。门口那么多看戏的老百姓，不给他们演一场，只怕他们以为咱们在自说自话……”
伏传点点头，再看杏城令：“县尊大人，还请秉公断案。道理归道理，世故归世故。若人人都老于世故不讲道理，这世上哪还有明镜高悬？哪还有昭昭青天？”
杏城令长叹一声，摇头道：“罢了，罢了。”

第319章
谢青鹤在住处喝了两泡茶，原本想安安生生待着，等小师弟回来。
奈何寄居富商的家中规矩不严，总有小丫鬟牵着手偷偷跑来看他，最开始是隔着院门远远地看，看着看着就忍不住往前探一探。谢青鹤只好把烤好的地瓜装盘子里，回屋里坐下慢慢剥。
哪晓得热衷美男的小丫鬟们胆大包天，见不着廊下喝茶的谢青鹤了，居然还敢悄悄戳窗纸。
这架势说不得就要进门来帮着剥地瓜皮了。
倒不是谢青鹤自矜身份不肯与丫鬟交往，实在是以他堂堂寒江剑派掌门真人的身份，绝不能落下“勾引家婢”的污名。光看这几个小丫鬟嘻嘻哈哈闯男客宿院的模样，就知道这家里没什么规矩。真要出点什么稀奇古怪的事情，谁都说不清楚。
何况，这里还是剑湖庄弟子的家中，稍微有点传言，那就更不得了了。
谢青鹤实在无奈，只得换了一身不起眼的衣裳，撑起一把屋角竖着的油纸伞，出门去逛大街。
昨天夜里下了一场小雪，没停住，落在地上都成了薄薄的冰。街上还是和往日一样热闹，男人们穿着棉袍戴着棉帽手套，或是体力活干得热火朝天，或是缩着脖子在街边摊档烤火喝汤，风中飘散着一股飘着酱香与姜味的食物味道。
谢青鹤在小摊上买了两个肉饼。
在炉前煎饼卖饼的是个穿着围裙的年轻妇人，谢青鹤在炉前略站了站，发现这妇人打扮得一丝不苟，许是家中不甚宽裕，没戴着什么首饰，只用布帕缠着发髻，也很得体整洁。
唯独她拿着短柄木铲翻捡肉饼的时候，手上大片的乌青，使人触目惊心。
煎饼很快就热好了。
此时寒冬腊月，没有阔叶可用，小妇人用油纸包了煎饼递来：“承惠十二个钱。”
谢青鹤身上没有带散钱，本想给她一角碎银，目光落在背身靠着炉子烤火发呆的懒汉身上，便在怀里摸了摸，从随身空间里找了些铜子，数了十二枚会账。
那妇人愉快地收好铜子，微微福身：“尊客好走。”
谢青鹤也不曾对她笑，只是点了点头，转身专心在煎饼上，低头咬了一口。
味道还行。葱香混合着肉末的咸香，再有煎饼在油水过滚过的焦香，混合起来就是主食、肉类、佐料最质朴的三种风味。难得火候控制得宜，起码有五年以上的煎饼功力。
吃到了好吃的煎饼，谢青鹤就想与小师弟分享。盘算着明天带小师弟来这儿过早。
他才离开煎饼的摊档，走出去不过六步，在肉饼上咬下第二口。
背后收到饼钱的少妇开心地把钱又数了一遍，正要放进钱匣，一直懒洋洋坐着烤火的男人突然就站了起来，反手一巴掌抽在少妇脸上。
那少妇顿时就不敢笑了。
男人用不大张扬的姿势，在摊档后照着少妇的膝盖胯骨连续踢了几脚，低声训斥：“看看你那放浪发骚的贱样儿！见着清俊后生就笑！买你个饼又不曾打赏，你倒是上赶着蹲身行礼，多看一眼俊男子你是能上天呢？”
少妇一句不辩，尴尬讨好地略微屈膝，呐呐道：“当家的息怒。”
那男人又狠踹了她一脚，接过她手里的铜钱，放进钱匣子里，这才背身重新坐下，继续烤火。
那少妇也很快回到了炉前，收拾着摊子上的葱花调料，忙碌地迎接下一位客人。
谢青鹤的脚步停了片刻，直到后面的小风波止息了，他才继续往前走。
他是看不惯强者欺凌弱者，男人欺负女人，然而，哪怕这件事与他有关，他也无法伸手相援。
这妇人总要随着丈夫过一辈子。刚才不过是萍水相逢买了两个饼，那妇人就被狠踹几脚得了一记耳光，他若当真出面协调两句，就算能在现在主持公道，在他看不见的地方，那妇人会是什么遭遇？——他也不能把那妇人直接带走吧？不说男人愿不愿意，那妇人都未必愿意。
谢青鹤修人间道，喜欢在市井中行走，看人间百态，品世态炎凉。
这世上也不是只有欺凌霸虐。
卖包子的店家施舍沿街讨口的瘸腿老人，刚卸了车赚得力钱的年轻父亲牵着小女儿的手，给她买了一串糖葫芦，两兄弟在药铺门口抹着泪商量卖身给老娘治病，慈心的老大夫说，哎哟哟，便宜的草药先赊上几个，有钱了再来还。
走在大街上，见一见人间的暴虐，也见一见人间的良善。
车水马龙，油盐酱醋。
才是人间。
谢青鹤在街上转了半天，恰好到了最先下榻的客栈附近，便想去看看寄在客栈的马匹，与说要照看马匹一夜未归的云朝。他还盘算着就在客栈吃一顿饭。
哪晓得马厩里大爷、二大爷和刚买不久的三小宝都在，店小二却说没见过云朝回来。
云朝身上还揣着来历不明的麒麟阿寿，谢青鹤立刻重视起来。
离开客栈之后，谢青鹤即刻循着云朝身上若有若无的气机寻找。
好在云朝也未走远，谢青鹤横穿了半个杏城，在一间贫旧的小杂院里，找到了正在做饭的云朝。
一眼烂灶，一口破锅，袅袅的热气在寒风中腾起，锅里有腊肉白菜翻滚着粥米。
云朝正往锅子里撒盐，嘴角微撇，看上去也不大乐意。
另有一个约十三、四岁的少女，头缠纱布，身上穿着云朝刚得的新棉衣，就坐在距离云朝不远的小板凳上，眼也不瞬地盯着云朝。谢青鹤将这少女上下看了几眼，出声问道：“哪里捡来的女子？”
云朝方才惊觉谢青鹤站在院门外。
一刹那间。
那少女正要扑向云朝，谢青鹤指间的寒江剑环不知何时飞出，剑出人至。
“呃……”谢青鹤持剑的手稳定无比，剑尖抵在那少女咽喉之上。少女不得已僵在当场，眼珠子转了转，青葱似的指尖指了指那柄剑，“好……快的剑。”
云朝居然向谢青鹤告状：“主人，她是只狐狸！”
“狐狸你打不过？”谢青鹤也是无语了，“被狐狸挟持了一夜，被狐狸抢了衣裳，还给狐狸做饭？你剑呢？”谢青鹤最想问的是，你出息呢？
云朝的剑环就束在指间，并未被狐狸取走。他解释说：“她躲在丝丝的皮囊里。”
丝丝就是眼前这个被砸破了头的少女。
谢青鹤应付妖族时颇觉棘手，因为妖族一旦化作人形，谢青鹤就很难辨认出它们的真身。
“是她自愿把身体献给我，不是我强占她的皮囊。我用她的皮囊又不能修行，我这是在救她的命。如果不是我钻进她的皮囊，她现在已经死了好几个时辰了。”狐狸小心翼翼地避着谢青鹤的剑锋，指着自己额头上的伤口，“要么我把绷带解开给你看看，好大一个洞。”
“那你为何挟持我的剑仆？”谢青鹤问。
“我又打不过他，怎么挟持他？”狐狸翻了个白眼，“你问他！我怎么挟持他了？”
云朝偏头不说话。
谢青鹤微微皱眉，问道：“到底怎么回事？”
没想到谢青鹤会动怒，云朝即刻退后一步，屈膝下拜：“她以丝丝皮囊作挟，若仆不肯听从她的差遣，她就要杀死丝丝的肉身。仆自知不该受她胁迫，此事处置不当，仆知罪。”
“你就不会提着她来见我？”谢青鹤收起剑环，一掌拍在丝丝肩头。
一只白毛狐狸像是从丝丝身上掉落的毛皮，灵巧的着地，转身就跑。见谢青鹤扶着丝丝，云朝手中剑环倏地化作长剑，他又想起剑中带煞，只好徒手去捉那只狐狸。
狐狸跑得飞快，云朝追得也不慢，很快就撵到院子外边去了。
谢青鹤无暇他顾，先检查丝丝的情况。狐狸说丝丝伤重欲死倒也不是瞎话，丝丝脑袋侧边的颅骨都被砸碎了，发丝骨渣血块糊成一团。妖血镇住了她的命源，才使身体没有恶化崩溃。
谢青鹤一只手抵住丝丝的命门穴，将真元化作极其细微的轻风细雨，涓涓输入。
好在他两只手都一般灵便，腾出另一只手替丝丝清理脑袋上的伤处，清创、止血、包扎，一条龙做下来也不费多少力气。随身空间里的常备药很齐全，再有真元辅助，丝丝的情况很快稳定下来。
这时候谢青鹤才有功夫打量这个家徒四壁的小屋子。本身院子就是隔出来的小空间，屋子也被砖砌着隔了大半，只得半个窗户，一扇小门。靠墙有一张烂朽的床，竹席铺在不知哪处捡来的烂瓦当上充作台面，潦草放了一根挑灯的铁签子——灯却不知道去了何处。
除此之外，这间屋子就只剩下一床破烂的棉被，屋角放了一双脏烂的鞋子，别无他物。
也就比街头多了挡风遮雨的屋顶和四壁。
就在此时，谢青鹤突然发现那床棉被的模样有些奇怪。那不是正常人整理过的模样，也不是人寝起之后随意甩在床上的模样。被子被拢了起来，形成一个小小的窝。
——伏传给阿寿做小窝的时候，小毯子就类似于这种状态。
谢青鹤起身弯腰看了看，在这个破棉被拢成的小窝里，发现了一些白色的狐狸毛。
看来狐狸并没有撒谎。
她和丝丝是朋友，很可能被丝丝饲养过，才会在丝丝将死之时，附身救命。
※
白色的狐狸边跑边哭：“你做什么紧追不放？你真的要剥我的皮子做围脖吗？”
云朝也不吭气，低头狂追。
那白色的狐狸跑起来就像是一道光影，刚开始往僻静处跑，发现云朝紧追不放，实在甩不脱，又改了主意，开始往热闹的地方跑。哪晓得云朝追踪能力太可怕，狐狸在地上跑，他在墙上飞，人就像是一股寒风，根本没有任何人发现他的存在。
慌不择路的狐狸钻进了澡堂，又从水沟里跑了出来，抬头发现云朝居然还在背后！
狐狸又钻进了市集，在各个摊档铺子里东钻西藏。
云朝面不改色地撒金叶子，从容自在地揭这家的竹篓，再挪那家的簸箕，看在金子的份上，还有不少殷勤的店家商贩表示：“尊客可要帮忙捉那调皮的小宠？”
把狐狸急得跑得更快了。
到最后狐狸钻进了一间娼馆，大白天的娼妇们都在睡觉，只有小丫头们在做活。
狐狸不知从哪儿偷了一身衣裳，化作人形，假装成丫头想要浑水摸鱼。这么稍微一耽搁，就被从窗户钻进来的云朝逮了个正着——云朝抓住了她的胳膊，狐狸想要化作原形逃跑，直接就被云朝拎在了手里。
“你就不能放了我吗？”白狐狸口吐人言，哭声可怜。
云朝怕它开口再吓着沿街百姓，便拎着它从窗户出去，直接上了屋顶。
那狐狸一直都在哭，哀求饶命。
云朝被它吵得难受，说：“你又不曾害人，主人不会杀你。”竟然从包袱里把阿寿拎了出来，给白狐狸看，“她不是好好儿的么？”
“小猫？”
白狐狸看见阿寿就僵住了，两只小爪爪合拢，把阿寿上下看了半晌，惊愕地说：“她，她是麟啊！你从哪里抓了一只麟？她怎么会蹲在你的包包里这么乖？！你给她吃了什么好吃的？”
阿寿满眼好奇地看着白狐狸，两只眼睛里都是无辜。
云朝也不回答，把阿寿塞进包袱里，一手拎着白毛狐狸继续往回跑。
狐狸在他手里扭麻花：“你到底是什么人啊，刚才那个拿剑的又是什么人？你快说！我不回去，那个人杀狐狸不眨眼，他不会放过我的！我要咬你了！”
“你敢咬我，我就拎着你的尾巴。”云朝威胁道。
狐狸龇了龇牙，到底还是没敢咬下去，又开始哭：“呜呜呜……”
云朝在包袱里掏了掏，掏出火红色的狐狸皮，说：“不乖就是这样。”
那狐狸顿时更伤心了：“我不要做围脖呜呜呜……”
云朝把它提了起来，认真地在它身上梳了梳毛，说：“白色的好看。”
狐狸僵了一瞬，哇哇大哭：“阿娘！”
“别哭了！”云朝怒道。
狐狸已经吓坏了，瞬间收声，眼角还残留着一颗亮晶晶的泪珠。
待云朝带着狐狸回到小杂院时，狐狸已经彻底蔫儿，乖乖地缩在他的手里，一声不敢吭。
屋内太过狭窄，云朝就在门前躬身：“主人，捉回来了。”
谢青鹤从随身空间里拿了被褥枕头，将丝丝安置在仅有的床上，闻声走了出来，揭开锅盖，从空间拿了碗筷，把饭装了出来。他准了三副碗筷，他和云朝各有一副，狐狸也有。
破旧的小院里，烂灶破锅之旁，谢青鹤坐在小板凳上，也能吃得安之若素。
云朝早就习惯了他的脾性，二话不说跟着吃饭。
唯独那吓蔫儿的狐狸搞不懂这是什么情况，蹲在灶台上埋头吃了几口饭，又抬头看看谢青鹤，再看看云朝，搞也搞不懂，跑又跑不掉，只好认命地继续吃……
谢青鹤就发现那只狐狸很搞笑，刚开始还有点犹豫，吃着吃着烦恼尽忘，眉毛都飞了起来。
一顿饭波澜不惊的吃完，狐狸啪嗒啪嗒舔盆。
“你来这边多久了？”谢青鹤问。
狐狸的尖嘴上还挂着饭粒，说：“看我的样子就知道我来了……三个月。”
这是一只小狐狸。狐身幼弱，显然是刚出生不久。她也没有学到多少有用的人类功法，除了附身之外，她最大的本事就是逃跑。反抗云朝的时候也只会龇牙说我咬你。
“你和丝丝是什么关系？”谢青鹤又问。
狐狸高傲地说：“我是她的小姐，她是我的丫鬟！”
“你为何要选中她做你的丫鬟？”谢青鹤问。
“看她顺眼。”狐狸没有说当初是丝丝把她从草丛里抱了回家，用米汤把她养大。
谢青鹤点点头，转身问云朝：“你和丝丝姑娘是因何相识？”
云朝觉得自己这件事处置得不好。谢青鹤是在询问事由，他则有几分惭愧，起身低头答道：“昨夜回客栈时路过一间妓院的后巷，丝丝正在和她兄长打架，仆听出事情起因是丝丝的兄长要把她卖进妓院……便出手帮了一把。”
云朝很少多管闲事。他对人没有太多的同情心，也不觉得自己有救济之能。
丝丝之所以能让他动了恻隐之心，是因为他小时候也有过被出卖的经历。上官家收蓄孤儿做外门弟子，资质好的选中内门培养，资质不好的则沦为奴仆。云朝的父母先后去世，诸兄争产，他就以“孤儿”的身份被哥哥们卖到了上官家。
人受父精母血所出，被父母卖了也不敢有怨。因年幼无知就被兄长出卖，这算哪门子道理？
若卖掉丝丝的是她的父母，云朝很可能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这世上被父母卖掉的子女无数，一一去管，哪里管得过来？
倔强泼辣的丝丝与兄长对骂，厮打，质问其兄，五岁时就把我卖给刘家做丫鬟，我自有本事谋了个自由身，自己过自己的日子，你凭什么再卖我一遍？还要卖到那种脏地方去！
可惜，云朝离得太远。赶过去时，丝丝已经被兄长用砖头砸破了脑袋，倒在了地上。
谢青鹤听云朝说完前因后果，看着他：“你就没有其他的要告诉我？”
云朝偏过头不大好意思，半晌才说：“仆将她哥哥脑袋打破，尸体坠块石头扔城外河里了。”
“杀人抛尸之后，你就跟着附身的狐狸，来了这个地方，给她裹好伤口，把厚衣服给她穿上，又去街上买了半块腊肉一颗白菜二斤稻米，开开心心地给她做饭——见了我的面，还要假装是被她挟持了，不得已留在这里？”谢青鹤问道。
云朝低头不语。
谢青鹤拿起竖在门口的油纸伞，向云朝伸手：“把阿寿交给我。”
云朝对他的命令没任何迟疑，把包袱里的阿寿拎了出来，交到谢青鹤手里。
谢青鹤将伞撑起，萧萧远去。
狐狸看着他走远了，又忍不住去看云朝的脸色，问道：“他就这么走了？他不杀我吗？”
云朝摇头：“他只杀恶人。”
“那他跑来做什么呢？来吃我们的饭吗？”狐狸又忍不住在空荡荡的饭盆里舔了舔，“他吃了一碗，我都不够吃了。我凭本事要来的饭……”
狐狸突然意识到，它没有附身在丝丝身上，根本没有再胁迫云朝的能力。
“他是说，你主动来给我做饭的吗？”狐狸反问。
狐狸确实用杀死丝丝肉身为由吓唬过云朝。但，以云朝的眼界见识，怎么可能对付不了才三个月大的小狐狸？再不济，他只要把丝丝和狐狸一起带回去见谢青鹤，把狐狸弄出来不费吹灰之力。
云朝并不想这么做。
他不想带狐狸去见谢青鹤。
唯一失算的是，谢青鹤突然出现，找到了他。
云朝和谢青鹤的关系很复杂，这使得不管谢青鹤去了哪里，云朝都能找到他的主人。
但是，这种感知是单方面的。云朝能凭着冥冥中的感召找到谢青鹤，谢青鹤却不能知晓云朝身在何方，以谢青鹤推测，很可能是当初逆天改命留下的遗症。云朝重建无垢之躯，使用的都是谢青鹤被九转文澜印扫荡一空的真元修为，方才建立了这种单方面的联系。
——原本不该知晓云朝身在何处的谢青鹤，却突然出现在小院之外，准确地找到了云朝。
云朝低头看着指间的剑环。
主人在这里做了手脚。
※
谢青鹤在河边架了火锅，烫了一瓮酒，坐在河堤上看着夕阳渐斜。
阿寿就蹲在他的衣摆上，玩着他襟前垂下的一缕慧剑，开心地扑来扑去。
自从时钦鬼道堕魔的事情爆发之后，云朝就一直隐隐怀揣着心事。谢青鹤也弄不清楚前因后果，云朝隐忍不言，他也不知道该如何开解。以谢青鹤想来，他曾经代替云朝活过一世，云朝也全程参与了他以云朝身份存活的那一世，那么，他应该是了解自己的。
然而，再亲密的主仆关系，一旦有了猜忌，就会生出隔阂。
谢青鹤看着在身边扑来扑去的阿寿，用手指点了点她的小鼻子，怅然一笑。
既生猜忌，再有隔阂，许多事情就不好解释了。
谢青鹤看似宽和大度，其实最不耐烦解释，一件事说到第二遍就要翻脸，更不会低声下气去求取谅解。他这一辈子只对三个人低过头，一是恩师上官时宜，二是曾经的爱侣束寒云，三则是如今放在心尖半点不忍得罪的小师弟。
云朝先一步心存离忌、隐有疏瞒，谢青鹤更不可能去哄他回头。
要滚便滚，哪有那么多废话！
他将火锅里烫得软烂的青菜夹了起来，蘸酱吃了一口。
正在此时，在河边搜寻游弋的剑光，倏地飞回。
谢青鹤便熄了火锅，将烫好的黄酒倒入河中，拎着阿寿起身回住处。
他出门时撑着伞，回去时提着灯。富商家中的小丫鬟还是很热情，一路上都远远地跟着，谢青鹤耳力极好，连小姑娘们偷偷议论好俊俏啊，好气派啊之类的句子，全都听得一清二楚。
好在富商家里再没规矩，晚上大门二门院门之间也要上锁。
谢青鹤回去之后，伏传已经在屋里了，正在伏案写字。
“回来多久了？吃了吗？”谢青鹤把阿寿放在桌上，阿寿就去抓伏传写字的笔。
自打阿寿一意孤行非要渡劫重伤了谢青鹤之后，伏传对她就有十二分的意见和不满。然而，阿寿失了智识，又是奶声奶气的小奶猫模样，浑身毛绒绒的，伏传多看两眼又忍不住心软。
现在阿寿屁颠屁颠来抱他手里的毛笔，他就从笔架取了一根干净毛笔，塞给阿寿。
“天擦黑才回来。县衙那边还在审案子，我想着大师兄或许等急了，便想回来服侍晚饭，哪晓得大师兄也不在家里。我还没吃呢，大师兄吃了吗？”伏传很无奈。阿寿根本不要新的毛笔，就要他手里沾了墨的那一支，抱着不放，他不禁对阿寿抱怨，“沾上毛毛了，你是想做小黑猫么？”
“随便吃了几口，也不算正经吃过。你写什么呢？”谢青鹤点了一盏灯。
伏传也懒得管阿寿了，将纸笔一丢，先起身服侍谢青鹤热水擦脸，说：“我想给三师兄写封信。冯淑娘的案子审得顺利，案子却不好结，杏城令倒也不是想象中极度迂腐之人，我反而觉得，不好叫他这个熬了几十年才补上缺的七品小官去做这根出头的椽子。”
谢青鹤今天就顾着处置云朝的事了，完全不知道冯淑娘的案情：“怎么了？”
伏传把事情说了一遍，说：“堂上把冯淑娘和桑氏的魂都招来问了一遍。刁二虎独自去冯淑娘家找妻子和妻妹，被冯淑娘阻拦，冲突中他们就把桑氏打伤了，还是冯淑娘叫拆了门板把桑氏抬去找大夫，刁二虎气恨不过，把冯淑娘打了一顿，冯淑娘被打昏了过去。”
“据冯淑娘说，她晕过去不久就醒了，脚崴了走不得路，还想自己爬回家去。”
“这时候就是住在她家隔壁的隔房叔父带着儿子出来，她本以为是来救她，又想既然救她，为何来的不是婶娘、弟妹，反而是叔父、兄弟呢？便大声呼救，想要惊动周围的邻居。”
“可惜附近住的都是夫族亲戚，没人‘听’见她的呼喊。”
“她隔壁的叔父用石头砸了她的脑袋，活活将她砸死，想要推到刁二虎身上。”
“哪晓得刁二虎用门板拖着桑氏出门，来不及找到大夫，桑氏先断气了。刁二虎气不过，要找冯淑娘赔命，远远地听说冯淑娘被打死了，他也不敢靠近看冯淑娘的死状，只道真是被他打死的。为了洗清自己杀人的罪名，刁二虎更要去衙门讨回公道，他先告冯淑娘是人贩子拐带妻子、妻妹，自承是为了追回妻子才失手杀了人。”
有了招魂问鬼的程序，案情基本上没有搞不清楚的地方。
冯淑娘指证夫家隔房叔父和堂兄弟杀了自己，桑氏则指认是丈夫打死了自己。
“现在冯淑娘的夫族都指认她是拐卖妇孺的人贩子，刁二虎也一口指认她是要卖了妻子、妻妹，照着金寡妇的供词来看，她也确实对贩人之事不知情……县尊大人说，这案子报上去，州府、郡府再到龙城刑部，官司是有得打了。”伏传收拾好毛巾热水，又转身给谢青鹤倒茶。
谢青鹤坐下将茶碗放在手里，也不着急喝，问道：“杏城令怎么判？”
“他是把冯淑娘的叔父、兄弟，刁二虎都判了监候。就这还有人议论判决不公，说刁二虎的老婆大着肚子还敢私奔，打死也不冤枉，何况，刁二虎也不是故意打死她，拉扯她回家时不小心殴伤，她自己怀胎不慎才闹得一尸两命……”伏传说得直摇头。
堂审是在公堂，百姓都可以在外边围观。同情刁二虎的百姓并不少。
在大多数人看来，桑氏不安于室，死不足惜。冯淑娘拐带妇女，更是死不足惜。
杏城令的判决还要交到州府、郡府、刑部几层审议，并不是说杏城令判了死刑，这几个犯人就一定会死。冯淑娘所做的事让她成了过街老鼠，不管别人用什么理由杀害了她，打死过街老鼠都是大快人心的事情——就会让那些手中握有权力的人忍不住为打死她的杀人犯找理由减刑。
杏城令如此判决也是在和“公序良俗”开战，伏传才会说不忍叫他一个七品小官出头。
谢青鹤拿起他写的信看了一眼，从随身空间里取出一本亲自抄写的《道德》，放在信纸上：“信就不必写了。明天去把杏城令的判词抄一份，跟书一起交给顾苹襄。让他转交李南风。”
众人皆知伏传随侍在谢青鹤身边，他若是给李南风写信，必然征求过谢青鹤的同意。
伏传写信与谢青鹤写信，得到的效果其实是一样的。但是，谢青鹤轻易不会给李南风只言片语。这就导致如果谢青鹤亲自出面授意，那就代表事情很严重——掌门真人非常重视。
伏传写信去请托，那就是请用心办理。
谢青鹤亲自关切，意思就是：办不好必要倒霉。
伏传将那本《道德》收好，突然觉得不对，忍不住又拿出来看了一眼，说：“大师兄，这是你以前抄给我练字用的。”这是我的书！你从我的随身空间里摸东西！
谢青鹤才低头喝了口茶，哄道：“得闲再给你抄一本，好好写一本。”
伏传这才肯把书收好，问道：“咱们晚上吃什么啊？这么晚打搅人家也不好意思，要么咱们出去逛逛？这么冷天也不知道有没有夜市。酒楼总归是有的。”他把阿寿拎起来，擦了擦爪子上的墨汁，“大师兄怎么把它拎回来了？云朝哥哥还是住客栈么？”
谢青鹤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起身准备出门：“路过一家酒楼闻着挺香，试试菜去。”
“还得带着她。”伏传拿了个小抱被把阿寿包起来，“也不知道安安会不会跟着傅师姐一起来杏城。到时候就把阿寿给她养着。”
谢青鹤摇头道：“这东西究竟是什么心性尚且说不好。胡钟钟和落魄的高生纠缠一处，我今日又见了一只狐妖，是和一个命途多舛的小姑娘纠葛在一处。我才吞魔不久，妖族便现世，魔使人堕，鬼亦使人堕，焉知妖不使人堕？安安才刚刚踏入仙途，道基未稳，这东西你要离她远一些。”
伏传好奇地问道：“大师兄今天又遇到狐妖了？”
往日谢青鹤就会跟他说未曾一同经历的见闻了，哪晓得今天谢青鹤只是嗯了一声。
伏传觉得奇怪。但是，谢青鹤不说，他从来不会追问。
两人挨着在夜里走了几条街，时明时暗，到了谢青鹤指点的酒楼，有帮闲侍应着上楼入座，屋子里各处烧着锅子炭盆，到处都是食物和伎人的胭脂香气，温暖如春。听帮闲要了几样杏城名菜，隔壁桌就有市妓应酬唱曲，咿咿呀呀好不热闹。
衙门的判决没那么快传遍全城，事实上，不管是冯淑娘还是刁二虎，都不是什么风云人物。
酒楼里议论的话题仍旧是安仙姑，以及昨天顾苹襄在仙姑石公布的各个“真相”故事。
几乎每一桌与朋友喝酒吃肉的男人都在讨论这轰动全城的大事，有人在说这案子那案子，有人在说安家的下场，也有人在炫耀自己终于昂首挺胸做了伟丈夫：“我家那母老虎今天温柔得很，我说要出来喝酒狎妓，她问我银子够不够花用！娘的，晚上老子要早点回去，叫她给老子端洗脚水！再把她身边那个嫩得出水的小丫鬟……哈哈哈！再做一回新郎官！”
伏传埋头吃店小二送来的凉菜，突然吐出一颗花椒，啪地放下筷子：“真难吃。”
菜，不难吃。
小人得志的嘴脸，委实难看。
——可人家跟好友讨论家事，你再看不惯，又能怎么办？
“不痛快？”谢青鹤问。
伏传乖乖地把筷子重新捡起来，低头认错：“我总是襟量不够，独自生气。”
“要我就不独自生气。平白气死了自己，又有何益？”谢青鹤指尖一滑，就有一瓶没贴着标签的粉剂从随身空间里拿了出来。
他示意伏传：“凭你的身手，喂他吃下去也不株连旁人，应该没问题？”
伏传绝没有想到大师兄居然会这么干。
他尚且不知道药瓶里是什么东西，打开瓶塞闻了一下，脸都绿了，连忙拿开。
完蛋了！
就这么轻嗅了一小口，小伏传半个月都要站不起来！
谢青鹤见他脸色发青，低笑道：“有解药。”
伏传尴尬的脸色方才恢复正常，又悄悄指了那人一下，再次和大师兄确认：“可以喂啊？”这是给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直接下药啊？这么一瓶子下去，那人这辈子都别想当新郎官了。
谢青鹤淡淡地说：“有儿子了。”不算断子绝孙。
伏传还是觉得这件事非常的不可思议。大师兄这么光风霁月、光明正大、端方威严……的人，怎么会和凡人一般见识？怎么会对凡人下药？还做得这么理直气壮。
“去不去？”谢青鹤问。
伏传拿起药瓶，若无其事地往说话那桌逛了过去，没多久又回来了。
当着大师兄的面做坏事，不，是与大师兄合谋做坏事，做的还是完全不符合寒江剑派教养、肆意欺凌凡人的坏事，伏传有一种说不出的刺激。恰好帮闲去隔壁买来的菜也端了回来，就让帮闲服侍着开开心心地吃了一顿饭，趁着夜色溜达回家。
“大师兄。”伏传喝了两杯酒，脸颊微红，挽着谢青鹤的胳膊，“我想明白了。”
谢青鹤一只手提着灯，还抱着抱被里裹着的阿寿，问道：“想明白什么了？”
“那个狂夫。他说，他要回去当新郎官。这是因为安仙姑没了，他老婆不得不讨好他，他才敢去拉扯老婆的丫鬟。也就是说，他老婆不愿意，他老婆的丫鬟也不愿意。”
“我初时以为，大师兄这么做，对凡人下药，是欺负凡人。”
“我想歪了。”
“明明就是救人。”
“用嘴救，用剑救，用药救……怎么救不是救？能救到就好了。”
“你才喝了几杯？身上的修为都不够用了么？”谢青鹤知道小师弟是故意醉酒。修士有真元护体，伏传这样吃了毒药都能迅速排尽消解，喝酒哪可能真的醉倒？除非伏传不想用真元解酒。
伏传可怜巴巴地挨在他肩膀上，用脸去蹭他的衣裳：“我想晕一会儿。酒这么难喝的东西，若不是能让人晕头转向，谁要喝它。大师兄，我今天一直想杀人。我竟然想，若我是个魔道出身的坏人，是不是就可以随心所欲把看不顺眼的人全都杀了……”
他说着飘身纵跃而出，徒手支出一杆□□的形状，轻飘飘跃上六尺之高，翻越而下。
此时二人走在无人的小巷里，伏传横身劈手，空中便有风雷绽放。
他闭着眼在空中纵跃，每一次出招都带着汹汹杀意，将不存在的敌人刺得粉身碎骨。
短短半天，他在杏城县衙公堂，见识了太多的欺凌与残虐。有些委屈可以抗争，有些仇恨可以倾诉，然而，那些被他招来魂魄的闺帷弱女，死得千奇百怪，死得一文不值。
明明指认了凶手就是其丈夫，判决却让人无法认同。
夫杀妻，减等。
丈夫再让公婆出面作证，指认妻不顺不孝，减等。
更有甚者，有岳父出面状告女婿杀女，伏传把死者的魂魄招来问明情况，丈夫私下答应给岳父赔三十两银子，岳父立马反口说是女儿不孝公婆，殴打公婆，才被女婿失手打死。
……
人，怎么能和牛马一样，成为肆意买卖的财物？
伏传在寒风中用枪痕刺散了漫天薄雾，指尖风雷应和，压着他轻灵矫健的身影落在小巷尽头。
他想起当初在伏蔚记忆世界里看见的那一幕。
伏蔚在收到刘娘子产子的消息之后，那么轻描淡写地拿出一块令牌，吩咐说，收拾干净吧。
——妻，子。
——都是丈夫的私产，想要处置，就随手处置了。
这是伏传心中最大的痛处。
谢青鹤走到他身边，握住他攥紧的拳头，深深抱住他：“师哥在。”

第320章
伏传在巷子里发泄一通，酒劲散尽，整个人就清醒了过来。
谢青鹤却很心疼他，一路扶持搂抱着，低声安慰。哄得伏传心里痒痒，步履渐快，手指勾着谢青鹤的手指，满眼都是暗示：“累了。想早些回去休息。要大师兄陪着我睡才好。”
这时候伏传要拉着他去街上翻跟斗，谢青鹤都要认真考虑是不是蒙着脸陪小师弟疯一回。
“嗯，好。早些睡。”谢青鹤便也紧赶了一步，要带伏传回家。
伏传的情绪从来都是来得快去得也快，拉着谢青鹤快快走回寄居的家中，大约是觉得老夫老妻了还这么着急好色，还拉着大师兄一起跑着回家亲热温存，实在有些不好意思，又忍不住笑。
他二人寄居的书房原是富商家中老头儿独居，墙边另外开了一道门，出入很方便。
这时候回家已经比较晚了，还有老奴在等门。
伏传敲门之后，先对那等门的老奴说了句辛苦，又掏了一两银子给他做赏钱，说：“老人家去休息吧，我与师兄这就歇了，今夜不出门了。”
老奴得了赏钱笑得满脸皱纹都舒展开，殷勤地提着灯给他俩照亮引路。
这时候灯烛虽不如古时那么珍贵，点灯熬油也是一笔开销，何况灯火无人照管容易走水，甭管多大的家业，也是有人的时候才点灯。谢青鹤与伏传都不在家，那间书斋客堂便漆黑一片。
老奴提灯引路，嘴里说着吉祥话，又问贵客是否要热汤热食，家主人交代要好生伺候。
伏传也不想被人打扰：“不必了。这就歇了。”
谢青鹤突然说：“我带着灯，老人家留步。”
他说话一样春风和煦隐带温柔，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强硬，使人不敢啰嗦。
那老奴想客气一句都愣是没敢吭声，伏传也顺着谢青鹤的目光看见了前边的身影，连忙对那老奴说：“是了，老人家留步。请回去吧。”
那老奴也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反正两位贵客都不让他往前走了，他就客气地告退。
谢青鹤手里提着灯。
灯油已残，火光羸弱。
伏传借着这一点微弱的光线，侧头去看大师兄的脸色，觉得大师兄的表情真是前所未见。
他再蠢也知道谢青鹤和云朝之间闹矛盾了。
大师兄从云朝手里取回了阿寿，大师兄绝口不提云朝的去向，回家就看见云朝哥哥跪在门口……只是弄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伏传也不敢胡乱插嘴。
在伏传想来，大师兄不是不讲道理的人。惹了大师兄生气，肯定是云朝哥哥哪里没做到。
——搞明白怎么回事之后，才好缓颊说情。
“兄长怎么跪在这里？灯也不点一盏。”
伏传尽量让气氛轻松一些，上前两步不着痕迹地查看了云朝的脸色状况，确认云朝没有受伤也没有特别负面沉重的情绪，略松了一口气，方才回头向谢青鹤请求：“天气这么冷，又在别处寄居，叫人看见了多不好意思。大师兄开恩，让云朝哥哥进门说话吧？”
云朝不敢进门，必然是大师兄有心驱逐。只要能把云朝弄进门去，一切都好说。
谢青鹤没有即刻答话。
伏传暗暗担心，云朝也不禁默默按住了指上剑环，微微攥紧。
过了片刻，谢青鹤才缓缓走了过来，眼见他似要直接进门，云朝也不敢说话，难过地低下头。
哪晓得谢青鹤才进门一步，声音就传了出来：“进来吧。”
伏传连忙扶了云朝一把，关切地与他换了个眼神，却发现云朝只顾低头捏着手上剑环，并没有和他交流情绪的意思。到底怎么了？伏传将门帘掀起，与云朝一起进门。
谢青鹤已经把阿寿放进了小窝里，正在点灯。
伏传上前帮着把几盏灯都点亮，各处放好，屋内霎时间亮堂起来。
“时候不早了，你有什么话，快些说吧。”谢青鹤见云朝又要跪下，皱眉道，“不必下拜。”
这句话不止让云朝愕然，正在准备茶水的伏传也大为惊心。
常人将受人礼拜视作权威荣耀，于谢青鹤来说，拜礼却是责任。受了人家的拜礼，就要尽到前辈高人的责任。他说不许下拜，大概就和“我不想管你”是同一个意思。
伏传以为把云朝弄进门来，有话说开就没事了，哪晓得谢青鹤想的是把人弄进来，说清楚走人。
这就不是孰是孰非的问题了。伏传连忙出来帮着说情：“大师兄息怒。我不知道云朝做了什么触怒大师兄的错事，只是这么多年相处，不说功劳苦劳，还请大师兄看在多年情分上宽恕一二。”
谢青鹤摇头道：“他若是做错了，我自然责罚他。但是，他没有做错什么事。”
伏传一愣。
云朝也不禁抬头，迟疑地看着他。
“这些年你我皆以主仆相待，我也确实将你作剑仆差遣，其实你我皆心知肚明，认主是你所愿，不认主亦从你所愿，你一直都是自由身。你跟着我，是觉得自己无处可去，随着我自觉心安。如今你对我生出疑虑，我不再是你倚靠信赖的对象，反倒要对我再三提防——你又何必为难自己？”谢青鹤问道。
云朝隐隐知道不是这么回事，可是，他又无法反驳谢青鹤的说辞。
在遇到白毛狐狸的时候，他就是不想把它带到谢青鹤跟前。他想把丝丝和白狐狸都藏起来。
换了从前，遇到无法解决的事情，云朝第一个想法就是找主人。他无比信任谢青鹤。
然而，在丝丝和白狐狸的问题上，云朝明知道谢青鹤绝不会伤害无辜无害的白狐狸，明知道谢青鹤能治疗重伤的丝丝，他还是选择偷偷地照顾被狐狸附身的丝丝，不愿意暴露她们的存在。
——这背后的顾虑究竟是什么，云朝没有深想。
但是，他自己也很清楚，他就是不想让谢青鹤知道丝丝和白狐狸的存在。
不再倚靠信赖，反倒再三提防。
所以，主人不要我了。
云朝无从辩驳，倔强地盯了谢青鹤许久，突然转身出门。
伏传绝没想过云朝会以这样的方式离开，错愕震惊都及不上他此时的难过不舍。
他很喜欢云朝，对他来说，云朝是位极其可靠又温柔的前辈朋友，从前云朝跋涉千里为他和谢青鹤送信，偶尔江湖相逢，云朝也很乐意为他拔剑干仗。平时也总是陪他玩耍，处处关心爱护着他。
在伏传想来，这份情谊总要持续到二百年后，截止到生死之前。
哪晓得今天突然就崩了！他简直不能相信大师兄身边没有云朝的日子会是怎样！
“大师兄。”伏传急切地拉了谢青鹤的手一下，“就不能哄一哄他吗？他有什么疑虑不解之处，大师兄可以开解他啊。好好儿的怎么就这样了？我去请他回来，大师兄和他说一说好不好？”
见谢青鹤半点不为所动，伏传跪下急得眼眶都红了：“大师兄，你若有心留他，怎会留不住？”
“傻孩子。”谢青鹤无奈地替他抹抹眼泪，“我哄你、留你在身边，是要你做我的道侣，做我的衣钵传人。我哄他做什么呢？叫他继续替我奔波劳碌，操持贱役，做我的仆人么？”
伏传被他说得蒙住了，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谢青鹤无非是心高气傲，做他的仆人也得死心塌地，爱做做，不做滚。若云朝心中猜疑不解，主动找他坦白也罢了，他自然会替云朝想办法开解。现在云朝一声不吭先斩后奏，已然有了疏离隐瞒的事实，谢青鹤才不肯去向他解释。
“可我觉得……”伏传指了指门外，“云朝哥哥可能还是喜欢做大师兄的仆人。”
云朝并没有离开。
他自知理亏，又说不过谢青鹤，转身出门之后，就在门廊一侧跪下了。
——他倒是很懂事，没有钉在门口，把出入通道让了出来，在不怎么起眼的角落里跪着。
反正伏传和谢青鹤都是耳力绝佳的修士，哪怕他找个捉迷藏的位置跪着，屋里两人也绝不会遗漏他的存在。
在谢青鹤跟前耍心思，谢青鹤有心不理会他。
就云朝的修为体格，别说跪上一夜，就是跪上十天十夜也不会出什么问题。
伏传趁势抱住谢青鹤咬他的耳朵：“就哄一哄他吧。要不……怎么睡觉啊？”
云朝也是耳聪目明的修士。他就在门廊边跪着，正常睡觉当然碍不着什么事，但，伏传打从小巷里翻滚出来就拉着谢青鹤暗示了半晚上，心急火燎奔回家就是为了好好“睡觉”，这还怎么睡？！
伏传一直都在很认真地想要留住云朝。
谢青鹤看着小师弟依然隐隐泛红的双眼，问道：“你就这么离不得他？”
伏传认真点头，哀求道：“兄长并没有离弃之念，一直有心求和。大师兄怎么忍心逐他出门？有不解误会之处，大师兄指点他几句。以兄长对大师兄的忠心敬服，必会心甘情愿向大师兄赔罪的。”
“那你不妨出去问问他，他有什么话想对我说么？”谢青鹤哂笑。
伏传即刻起身出门，匆匆去找云朝：“兄长听见了吗？”
云朝就跪在一墙之隔的廊下，夜阑人静之时，谢青鹤与伏传在窗前说话，云朝听得一清二楚。
他被问住了。
有什么话想说？
他就是思前想后，终究还是不想离开主人，便回来跪求原谅。
可是，谢青鹤却要和他说清楚种种幽思猜疑。若是说不清楚，就不肯让他再留下。
这要怎么说呢？
说自己逆天改命的时机太过凑巧？说自己也不知道来历是否清白？说觉得妖族落在谢青鹤手里不会有什么好下场，说想要让白狐狸守着丝丝自由自在在杏城生活，不想让她们落在寒江剑派眼里？
——能说吗？敢说吗？
——他自己都没弄清楚，为什么会生出这样晦涩幽深的想法。
云朝把这些不能细说的话题都死死压住了，知道谢青鹤能听见自己说话，他也没有让伏传传话，低头尽量清晰地说道：“主人今日将仆堵在小院，是循着留在剑环上的那一点灵犀吧？”
谢青鹤心道，果然来了。
他冷笑一声，大大方方地承认：“是。我在替你祭炼剑环之时，暗中做了手脚。你只要带着我替你祭炼过的剑环，就算跑到天涯海角，我也知道你在哪里。”
哪晓得云朝并没有质问声讨他，反而说了另一番话：“那日仆被阿寿诱走，陷入阴阳混沌之界，主人一直很担心着急。此后便替仆祭炼佩剑，一来戒仆入魔，二来守仆行踪。仆明白道理。”
这是云朝的聪明之处。
他决口不提和谢青鹤的种种分歧，只说谢青鹤对他的好处。
——再有多少问题矛盾，主人对我这么好，我怎么敢有二心？求原谅。
屋内久久不语。
过了许久，才听见谢青鹤说：“时候不早了，去客栈喂马。明早再来服侍。”

第321章
柳长安被谢青鹤差遣回寒山送信，杏城所有需要招魂的命案都需要请伏传帮忙。
事实上，杏城不大。平时也没有那么多命案发生。被告上衙门的殴妻致死案大多数也算过程清楚，并不是件件桩桩都需要招魂寻找真相。但，龙鳞卫难得上门，杏城令是羊毛不薅白不薅，腆着脸使人来请伏传去帮忙。
伏传私底下也和谢青鹤抱怨发脾气，说，招了魂有什么用？明知是故意杀人也判不了死，平白把死鬼叫到公堂上被断案判罚羞辱一顿。
然而，衙门差役上门来请时，他又叹了口气，收拾整齐继续去县衙干活。
——能绞就绞，不能绞就板子、枷号、坐监……总而言之，能判多少算多少。判了总比眼睁睁看着杀人犯逍遥法外好吧？
伏传去了县衙，谢青鹤也不想留在家里被丫鬟们围观，再次出门溜达闲逛。
有了昨天撞见白狐狸和丝丝的经历，谢青鹤大概也弄明白了，妖族现身不是一桩两桩，去郇城遇见高调的胡钟钟，来杏城又撞见了低调的白毛狐狸，城里都这么多妖族，荒郊野岭更不知道还有多少来历不明的妖怪东西。
只是，他暂时没有辨别妖族和正常人的方法，有心去搜寻妖族下落，倒像是大海捞针。
逛了一天，果然也没有什么收获。
云朝寸步不离地跟着他，撑伞提鞋，端茶买饭，殷勤得宛如酒楼帮闲。
谢青鹤也是无语：“没事就去客栈刷马，一整天跟着我打转做什么？”
云朝刷地把纸伞打开，说：“天寒地冻，仆给主人撑伞挡风，仔细着凉。前面有食肆，仆去给主人端碗姜汤来驱寒。”
“我不喝。”谢青鹤已经被云朝灌了六碗姜汤，不说受寒，简直能喷火，“你这是变着法儿收拾我出气是吧？再去给我端汤，怎么端来你给我怎么喝下去！”
云朝无辜地眨眨眼，冬天喝姜汤不好嘛？路过前边食肆时，他还真就给自己端了一碗喝。
天色渐晚，谢青鹤准备回家。
路过煎饼摊子，谢青鹤花十二文钱又买了两个饼。
这回卖饼的是昨天晒太阳的懒汉，他的妻子正坐在炉边吃汤面，夫妻二人说说笑笑，气氛极好。
“给小师弟留一个。”谢青鹤把肉饼递给云朝。
总共两个饼。给小主人留一个，另一个……是给我的？
云朝小心翼翼用油纸把一个肉饼包起来揣进怀里，剩下一个油饼捻在手里，咔嚓咔嚓边走边吃，很快就吃了个精光。也没忘了跑去找谢青鹤讨好：“好吃。”
谢青鹤不怎么理会他，态度很明确：我不高兴。
云朝跟前跟后跟了他一天，狗腿子当得殷勤，却从没有说过昨天的事情。
他二人名为主仆，这么多年下来，情分太深了，轻易割舍不了。云朝非要跪着耍无赖，谢青鹤也不能拿剑赶他。何况这货不要脸，真敢守在门外听壁脚，破坏他和小师弟的夜生活。就像是糟心的老父亲拿叛逆的幼子没办法，儿子躺在地上打滚，老父亲还能真拔剑刺死他不成？
断绝关系是做不到，但，事情没有说清楚，也没有和好如初的道理。
该说话的时候，依然说话。给伏传买东西的时候，也给云朝捎带一份。不是说全然不理。
但是，谢青鹤不再认真聆听云朝上禀的每一句话，也不会对云朝的每一个请示都做回应。漫不经心的态度就是很明确地告诉云朝：你得罪我了，我很不高兴。
云朝心肝也很大。
不管谢青鹤对他什么态度，只要还能跟在主人身边，其他的，他不强求。
——不就是不怎么搭理我么？好稀奇的事。这世上有几位主人是对仆人有求必应的？
云朝伺候谢青鹤回家之后，陪着主人和小主人吃晚饭，往日他可能就先跑了，这回刻意留下来联络感情，非要伺候谢青鹤与伏传下棋喝茶。
伏传也察觉到他两人之间气氛不对，也想把云朝留下来联络感情，便拉着谢青鹤手谈。
谢青鹤总得给小师弟几分体面。
于是，云朝开开心心地泡茶看戏，伏传在棋盘上被大师兄杀得满头冷汗。
一直熬到亥时末牌，谢青鹤也不说休息，输棋输得裤子都要没了的伏传举手投降：“不行了，喝了一晚上茶，茅房都跑了四回了……要不，云朝哥哥就在这里睡？天也太晚了。”
云朝总还知道不能打扰主人和小主人行礼，笑呵呵地起身：“仆服侍主人小主人洗漱，还是回客栈去看看马儿。”云朝泡茶的时候就把热水煨了出来，真要服侍谢青鹤与伏传洗脚。
不说谢青鹤同不同意，伏传就不同意。我大师兄的脚，除了我自己，谁也不给摸！
云朝也不坚持，跟伏传商量：“那我服侍小主人洗脚。”
伏传震惊地看着云朝，缓缓做了个“？”的表情。给我洗脚？说的是什么屁话？
谢青鹤将捡在手里的棋子往棋篓一砸，骂道：“马上滚！”
云朝灰溜溜地施礼辞出，照旧不走门，直接从墙上翻了出去，三两下就不见踪影。
留下惨遭池鱼的伏传被大师兄揪住擦了三回脸，洗了三回脚，浑身上下都被搓了三回。搓得干干净净香喷喷地放回榻上，又被大师兄拿出了棋盘上的声势压着杀了三回。
大师兄总问，喝了那么多茶，喝到哪里去了？吐出来。
吐不出来的伏传只能抱着大师兄哭：“再也不叫云朝哥哥来侍茶了！大师兄，明儿叫他滚蛋吧！再不要他了！好端端地作甚要给我洗脚，害人精转世成人！”
谢青鹤捏住他汗泪交下的脸颊，低笑道：“那不成。明儿还叫云朝哥哥来服侍小主人洗脚。”
“大师兄饶命。”伏传太后悔了。
毕竟云朝哥哥被赶跑了还会自己跑回来，伏继圣的小身板只有这么一个，禁不起大师兄磋磨。
谢青鹤便抬起头来，将他左右端详：“真要饶命？”
伏传只得合身抱住他，抬头堵住大师兄沾了些汗水的嘴唇，深吻许久之后，才呜咽一声：“今日不知死活，活该死在这里。大师兄，明天再饶命？”
谢青鹤此时才抽了束发的玉簪，长发如瀑布般倾泄而下，将伏传拢在乌蒙蒙的梦幻之中。
“嗯？”谢青鹤并不主动。
伏传身在其中已然痴了，仰头望着大师兄的朦胧俊颜：“不敢劳动大师兄，小弟自己来请死。”
……这样的大师兄，哪个遭得住。
伏传想到这里，平生最得意的一件事，无非是，这样的大师兄，除了我，谁又见得着？
平时心高气傲谁都不肯哄的谢青鹤，却总是不动声色地拿美色引诱心爱的小师弟，二人私下相处时，他更是毫不避讳用小师弟最痴迷的方式进行讨好。
伏传有十成崇敬爱慕他，这么双管齐下恩威并施美色相济，痴慕之心也被硬生生刷到了二十成。
一夜春梦酣眠，世间烦恼皆消。
伏传抱着被子枕着大师兄的长发睡到天亮，醒来时还忍不住凑近了大师兄的头发轻轻闻。
大师兄的头发好香。
“哎呀！”伏传捂住被打的屁股，“做什么揍我？”
谢青鹤把自己的头发从被褥间抽出来：“非要枕着睡也由得你，睡醒了还在我头发上面滚，真当我这头发是铜浇铁铸的？”伏传在他头发上翻身滚动，还压着他的头发抬头去闻，那头皮就是火辣辣的痛楚——堂堂寒江剑派掌门真人，被小师弟睡成秃子，成何体统！
伏传嘿嘿一笑，忍不住又扑了回去，搂住谢青鹤的脖子：“大师兄，好香。”
谢青鹤伸手在床边的衣服堆里找了找，摸出来一个香囊：“喏。”
伏传搂着他不放：“是大师兄身上的君子香。”凑近了胸膛贴着肉亲了一口，“体香。”
“你若不想起床就直接些告诉我。”谢青鹤搂住他的腰，轻轻摸了摸，“恰好我昨天洗小师弟也没洗得太干净，再洗三遍也使得。师哥瞧瞧，这脚脏不脏……”
伏传自幼习武，筋骨秀软，谢青鹤捏住他的脚随意一折，很容易就捏到了二人鼻尖。
保持着这个弯折的姿势，伏传也毫不费力，只管偷笑：“小弟歇了一夜又活过来了。”
那就是悍不畏死，请求再战了。
两人都挺惬意正要嬉闹，院子里传来一个熟悉的少女声音：“少爷！掌门大老爷！咦，还没起……”一句话没说完，似乎人就被拉走了，外边又恢复了平静。
“傅师姐到了。”伏传一骨碌爬了起来，“她把安安也带来了！”
若是云朝不长眼跑来骚扰，谢青鹤还能不当回事。门下弟子来拜，掌门真人的威严就很重要了。
谢青鹤只得跟着起床，从随身空间里取了干净衣裳，与伏传一起梳头穿戴。
伏传先一步出门到外间迎客，谢青鹤也不着急，还得拿出镜子上上下下多看了几眼，整理好衣服上每一缕褶皱。收拾妥当之后，谢青鹤也要出门，冷不丁看见床上被小师弟压掉的大缕长发，略略有些忧虑：虽说小师弟很喜欢，每次都会很激动，但，也太费头发了……

第322章
寄居的富商安排了仆妇来照顾，谢青鹤与伏传顾忌起居不便，婉言拒绝了款待。
负责看门的老奴会相机去通知家里的仆妇来添茶烧水，谢青鹤与伏传偶尔也会在住处吃顿早饭宵夜。然而，看门的老奴并不懂得内门规矩，傅豆蔻带着安安来叫门，前头还有柳长安打头阵，那老奴见柳长安与傅豆蔻都穿着道袍，一身仙风道骨，想也不想就把人放了进来。
柳长安与傅豆蔻则是心想，既然门子放行，想必掌门真人已经起床了。
——寒江剑派所有人都遵循同一个起居时间表，起居有常，大体也不会差很远。
哪晓得走近了才发觉不妙。
安安学武也没几年，更谈不上入道，耳力有限，开开心心地想和伏传打招呼。
傅豆蔻和柳长安已经听见屋内的动静了。
傅豆蔻与安安关系极好，谢青鹤与伏传的关系在小范围内也不是秘密，安安和傅豆蔻聊天的时候并没有太过遮掩，傅豆蔻早就心知肚明。她不知道大师兄和小师弟是怎么操作的，但是，他俩确实是逃过了门规界限，该做的不该做的全都做了。
傅豆蔻捂住安安的嘴，直接把人提着走远，又作势瞪了安安一眼。
跟在她身后的柳长安心中掀起惊涛骇浪，整个人都要傻了。他恍惚间以为自己听错了：大师兄和小师弟睡在同一张床上？总不会是大师兄生病了，小师弟陪床侍疾吧？——大师兄怎么可能生病？！
傅豆蔻按住安安往墙外一翻，柳长安惊醒过来，这才明白他没听错。
就是那么回事！
大师兄和小师弟睡在一起了！
……
——苍了个天的！
——这事一般不都发生在和尚庙吗？寒山居然也有？
——大师兄不要修为了？！
一连几个疑问在柳长安心中炸了又炸，想起大师兄年轻时闯荡江湖的各种骚操作，柳长安又渐渐地冷静下来。所有不可思议的事情，一旦配上了大师兄的脸，好像就有一种“就这？”的效果。
寒江剑派清心寡欲不近人身，是怕坏了修行。大师兄他有办法解决，那凭什么不能睡呢？
只是睡到了小师弟身上，多少有些欺凌诱拐之嫌。
柳长安也承认大师兄容貌天资皆世间一等，占尽风流，然而，伏传无论从年龄、见识、修为、身份上，对着谢青鹤都是绝对的弱势，他俩睡在了一起，理亏的必然是谢青鹤。
不管柳长安对谢青鹤有多么敬服钦佩，具体到这件事上，他还是觉得大师兄做得不地道。
——天底下好看的小孩子多了去了，怎么就非要祸害自家师弟？
傅豆蔻正在叮嘱安安：“掌门真人法驾当前，你可懂点礼数吧？”
安安乖乖地捂住自己的嘴，做了个封住的姿势。
柳长安与傅豆蔻对视一眼，两人都有些尴尬，傅豆蔻建议说：“要么附近吃顿早饭。”
柳长安比傅豆蔻大不了几岁，二人在苗苗山居时也曾一起玩耍。此后傅豆蔻往玉树峰修行，在外门当差的柳长安还常常下山给傅豆蔻捎带小东西，关系不错。直到柳长安跟着李南风去了龙城，二人才渐渐绝了往来。
傅豆蔻是寒江剑派少有的女修，一向很得男弟子们礼遇。
柳长安习惯地听她安排：“好。”
想找地方吃饭却不那么容易。谢青鹤他们寄居在富商家中，附近自然不会准许贩夫走卒随意来往，连商家都没有，全都是比较体面的住家。想要找地方吃饭，就得往外走几条街。
傅豆蔻带着安安与柳长安走出去没两步，伏传已经追了出来：“傅师姐。”
“拜见伏小师兄。”傅豆蔻上前施礼。
伏传是寒江剑派的掌门弟子，自上官时宜、谢青鹤以下，所有人都要向他行礼。内门嫡传身份特殊可以称呼他为师弟，其余外门弟子，不管入门早晚，多半都要尊称一声小师兄。
安安已经拜在傅豆蔻门下，本该尊称师叔，她仍是开开心心地喊：“少爷！”
伏传与傅豆蔻回礼之后，忍不住摸摸安安的脑袋：“你也来啦。不在山上好好用功么？”又忍不住看了柳长安一眼，明知故问，“柳师兄这是怎么了？”
有了安安这个耳报神，傅豆蔻大概知道是伏传主动追求谢青鹤，但，柳长安不知道。
对于柳长安这个直到不会拐弯的男人来说，小师弟和大师兄睡在了一起，大师兄当然不会吃亏，那肯定是小师弟当了兔子。正常男人谁肯当兔子呢？
伏传顺着墙翻了出来，还跟傅豆蔻大大方方地打招呼，柳长安都忍不住替他尴尬。
……小师弟不会是在强颜欢笑吧？
柳长安正在打量伏传是否有“不堪受辱”的痕迹，冷不丁被伏传问了一句，心想，我又怎敢去戳小师弟的痛处呢？状若无事地说：“十三娘想去吃早饭。我这不是看看附近哪里有烟火……”
伏传笑道：“就在家里吃吧。昨天杏城令送了我两块糍粑，炸来蘸红糖吃。”
自从他出现之后，安安就自动站在他身边，开心地说：“好啊好啊。”
这让伏传也很开心。往日安安在他身边当丫鬟时很安静乖顺，从来不主动搭茬，只有点名问她的时候才会回答一句。在玉树峰随着傅豆蔻修行日久，性情变得开朗了许多，可见傅豆蔻很宠爱她。
伏传带着人回去之后，请守门的老奴去家里吩咐了茶点早饭。
因谢青鹤就在书房后边梳洗，几人也没进屋，就在院子里的石桌石凳上略坐了坐。
傅豆蔻早已寒暑不侵，柳长安也血气充盈并不惧冷，唯独安安不住呵气暖手。
伏传正在考虑大师兄是马上就出来了，现在给安安弄个火盆来烤火是不是有点来不及……莲冠道袍很是端庄严肃的傅豆蔻吩咐道：“将手放过来吧。”
安安羞涩一笑，熟练地把手放在师父手里，仰慕地问：“我何时才能像师父一样寒暑不侵？”
“只管用心，花不了几年。”傅豆蔻鼓励。
柳长安默默听着，心中感慨。
寒暑不侵这四个字，听着简单，修炼起来真没那么容易。他在外门修行近三十年，也只修成了气血充盈不惧寒暑的体格，与“寒暑不侵”还是两回事。不惧，是耐得住。不侵，是挨不着。
这其中的差别，类似于“被刺一剑不会死”和“剑根本刺不中”那么天差地远。
这其实就是内门与外门的差别。
听说大师兄在外门普传大折不弯修法，能使外门晋内，柳长安不是不心动。
然而，随李南风在龙城的外门弟子都明白情势。他们是失势之后被放逐下山的。当时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好，没有进内门的天资，外门职位有限，不够精锐的弟子就是一年年沦为外围，再外围……
柳长安等人当初跟着李南风远赴龙城，也是想世外不好混了，去世俗玩一玩也很逍遥。
那时候谁又想得到，大师兄会在八年之后，弄出一套无视外门资质的修法呢？
柳长安不想背叛李南风，可他又忍不住会想，三师兄不也要听从大师兄法旨教训么？我与大师兄本就是同门，我也不曾被逐出宗门，效忠掌门真人又有什么错处？……若是掌门真人也要我当兔子，会不会破例开恩传我晋内的修法？……哎呀，不好！这想法真糟糕！
稀里糊涂想了一阵，谢青鹤终于衣冠整齐地走了出来。
伏传与傅豆蔻都在前边，安安与柳长安跟在后边，齐齐上前拜礼：“拜见掌门真人。”
“免礼。”谢青鹤的目光落在伏传身上，“外边冷，进来说话。”
他与傅豆蔻寒暄：“我想你这两日也该到了。是连夜赶来的么？精神不大好。”
傅豆蔻恭敬地答道：“收到大师兄的信就即刻来了。路途遥远，小妹在飞鸢上的造诣略差了一线，来得晚了些。还带了个小拖油瓶。”
谢青鹤看了一眼，发现她的拖油瓶一直跟在伏传身边，不禁失笑。
进屋叙礼落座，伏传要准备奉茶，安安就跟着他去准备。寻常待客也罢了，今天招待的都是门内弟子，伏传在张罗茶水，傅豆蔻都不敢安坐，何况身在外门的柳长安？
“你去吧。”谢青鹤指点柳长安，“叫你小师兄回来。”
这窘境一直到富商家中赶来送早饭的仆妇们到来方才解除，茶水早点摆了一桌，安安还起了个小茶炉炸糍粑，谢青鹤与伏传、傅豆蔻、柳长安则是边吃边聊。
伏传负责把这几日杏城的情况和傅豆蔻重新说了一遍，毕竟书信里能说的东西很有限。
傅豆蔻也尽量去领会谢青鹤的法旨，尝试着问道：“大师兄的意思，是叫我在玄女庙主持，取代‘安仙姑’的位置，负责‘有求必应’？”
“你在杏城‘有求必应’，馥城的百姓怎么办？你能管得了几个城？”谢青鹤反问。
这是谢青鹤对伏传说过的花生地瓜论。不管是伏传还是傅豆蔻，他们都是地瓜，总想着倚靠地瓜解决花生的问题，地瓜不够用。
听伏传把花生橘子地瓜的关系说了一遍，傅豆蔻也很快就明白过来：“我就只要守好玄女庙，让‘花生’安安心心来抱团，不让‘橘子’把落单的花生吃了，若是遇见聪明的‘花生’，就教它一些抱团杀‘橘子’的本事，是这样么？”
伏传点头说：“抱团的花生多了，都懂得联手反杀了，就不必地瓜一个个去行侠仗义了。”
柳长安也听明白谢青鹤想做什么了，心中掀起的巨浪比听见小师弟睡大师兄床上还张狂三丈！
大师兄所筹谋的一切，不就是把顺民全都培养成刁民吗？
圣人以三纲五常驯养天下，铁律就是地瓜比橘子大，橘子比花生大。
现在大师兄要强行干预世俗，让最底层最羸弱的花生学会抱团反杀橘子，那么，橘子难道就不会抱团反杀地瓜吗？这么一层一层抱团反杀上去，动摇的不就是皇权治世的根基？
——但凡皇帝脑子正常，皇室与朝廷就绝不会在这个问题上妥协！
到时候李南风将如何自处？跟随李南风在龙鳞卫任职的柳长安等人又如何自处？柳长安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事玩大了！
怎么办？
慌乱中，柳长安想起了在飞仙草庐隐居的上官时宜。
去找上官真人告状？
上官时宜的立场不是什么秘密，他不允许寒江剑派涉世太深，连带着谢青鹤也一直很低调，并不敢公然违背恩师训诲放手施为。这事去找上官时宜告状，一告一个准。
然而，谁敢去找飞仙草庐告状？
上官时宜偏心眼也不是一天两天，何况，他已经退位数年，未必会出头跟谢青鹤冲突。
告出个结果也算值了，这要是上官时宜护短，事没办成，反而把谢青鹤得罪了……
柳长安正心慌意乱，冷不丁听见谢青鹤点名问话：“你都听明白了吧？”他下意识地点点头，又听见谢青鹤吩咐，“听明白就再跑一趟，直接去龙城，把我的意思告诉南风师弟。”
这是要逼三师兄选边站吗？柳长安离席起身，躬身应诺：“是。”
谢青鹤又吩咐：“杏城的玄女庙还请朝廷拨些银钱建造。”
“是。”柳长安彻底服气了。大师兄这哪里是给三师兄递话？这是打算叫皇帝跪下！

第323章
前面在谢青鹤的授意下，龙鳞卫已经往龙城送了两次消息。
快马加鞭送往龙城的是杏城令审决的王氏女弑父案，按照流程一层一层往上报，起码得混到来年四五月才能到刑部，顾苹襄以龙鳞卫河西郡衙督军的身份办了个加急，没走正常路线，直接递到了龙鳞卫镇抚衙门，先给李南风过目。
李南风正忙着严肃内部纪律，也就是说，要让寒江剑派出身的这部分弟子，搞清楚自己的身份。
这件事当然不可能不与束寒云通气。李南风还想过此事是否会触怒二师兄，考虑如何说服宽慰二师兄遵从大师兄的法旨，千万不要再和宗门置气，哪晓得束寒云全然没有生气的迹象，反对他说，闻翀偏心世俗不事宗门，不该再受重用——谢青鹤没有惩戒闻翀，束寒云要严惩。
李南风只能暗暗感慨闻翀倒霉。
这事闹的，里外不是人。闻翀要知道皇帝就是二师兄，给他三十个胆子也不敢造次。
至于谢青鹤要传授世俗道术，要朝廷新建专司法术的衙门，束寒云也火速批准，开始筹办。
李南风掌控的龙鳞卫本就有督查百官、监察世情的职能，平时就很忙碌，加上闻翀招惹掌门真人发落下来的急务不敢怠慢，熬了大半个月都没功夫做晚课，突然又收到顾苹襄快马加鞭递来的消息。
眼见“谢青鹤”三个字被杏城令写进了卷宗，李南风都吓了一跳，阔袖扫了茶盏，满桌茶渍。
“不是胡闹么。”李南风抱怨了一句。
他侧头看了看天色，月正中天，将近子时，宫门早已下钥，遂打算明天面见皇帝时再说此事。
哪晓得睡到半夜，侍人来拍门禀报，说河西郡的柳长安回来了。
李南风瞌睡瞬间就清醒了！
大师兄就在河西杏城，柳长安来得这么着急，只怕是飞鸢进京。难道又出什么大事了？
柳长安被请进屋内叙话时，李南风头发都没梳，匆匆披着袍子出来问道：“何事着急？”
“我也不知道这事究竟着急不着急。”柳长安满脸苦笑，拱手谢罪，“大师兄吩咐我即刻回来送信，我一路赶来到龙城恰好就是这个点儿，也不敢先回去睡觉，便大着胆子来敲三师兄的门了。”
“说吧。”李南风拉着他在厅中坐下，马上就有奴婢来送点心热水。
柳长安在杏城待的时间并不长，跟着顾苹襄刚到地方没多久，就被谢青鹤打发回寒山给傅豆蔻送信，跟着傅豆蔻回到杏城，马上就被差遣回龙城。许多事情他也是在席间听伏传转述方才知晓。
事情从头开始说，无非就是杏城几次闹安仙姑显灵的事件，谢青鹤特意下山探察。
拉拉杂杂到了替王氏女复仇，各路辟谣，回寒山请傅豆蔻……
李南风早年就是在谢青鹤手底下办差，外门各样事都要向谢青鹤回报请求处置意见。旁人或许不明白谢青鹤打什么主意，他一听就彻底明白了。何况还有顾苹襄递来的卷宗。
“我明白了。你先回去休息吧。明日我进宫出来再找你说话。”李南风说。
柳长安在河西郡任职，不可能长住龙城。他想着大师兄差遣这事只怕不容易办，说不得就要在龙城多住几日，和在龙城留任的兄弟们叙叙旧。哪晓得李南风这话说得轻松，好像明天进宫见了皇帝事情就能有结果，马上召见他，叫他回杏城给大师兄复命？
他与李南风关系比较亲密，也不像对着掌门真人那么战战兢兢，直接问道：“李师兄，这事皇帝能轻易答应么？大师兄叫朝廷拨银子给杏城建玄女庙，部院那几位老先生能同意？”
李南风摇头道：“能不能的都得办。”
柳长安也有自己的想法：“要我说，真要把皇帝惹翻了，咱们也别吃龙城这碗饭了，趁早都回了山去。此时虽是大师兄执掌宗门，老真人不还在么？师兄也是上官真人的亲传弟子，去飞仙草庐拜望一番，未必就不能再回去。”
柳长安的目的并不是和龙城翻脸，他就是想回山修炼大师兄新赐的晋内功法。
自从大师兄所赐晋内修法普传外门的消息从寒山传出之后，不少跟随李南风到龙城的外门弟子都隐有怨言，说是普传外门，但，别处执役的弟子都轮值回山去了，唯独龙城一处毫无动静。
李南风当然也比较后悔，认为耽误了这帮子兄弟修行——谁能想到大师兄弄出这等大杀器呢？
不巧的是，那时候时钦假借伏传的名义，正在疯狂写信来龙城把李南风训得跟灰孙子似的。李南风自然认为山中环境恶劣，大师兄小师弟都在记恨自己。那时候他若写信替这波外门弟子求情，自取其辱也罢了，李南风真正担心的是，一旦惹怒了大师兄，反而断绝了后路。
所以，不管底下人如何腹诽怨言，李南风该哄的哄，该压的压，并没有想办法去解决此事。
此次李南风回山向上官时宜贺喜，又觉得山上情势没想象中的坏。
柳长安故事重提，李南风沉默片刻，果断做了决定：“你们都想回山修行，此事我已知悉。不管龙城这边怎么样，寻得合适的时机，我与大师兄请示，让你们轮番回山请赐法脉。这事不必担心。”
“多谢师兄！”柳长安大喜过望，“若能办妥玄女庙之事，大师兄必会开恩准允。”
为了能讨好宗门习得晋内之法，卖皇帝就是分分钟的事。
李南风已经被折腾得全无睡意，说道：“我知道分寸。你先回去休息吧，明天再来。”
翌日。
李南风掐着散朝的时辰，入宫候见。
排在他前边的有三位尚书，才客气地叙礼说了两句话，宫监便来招呼：“还请三位大人略等一等，陛下请卫将军即刻觐见。”
这三位尚书也都习惯了，天子宠臣就是有特权，随时插队觐见。
李南风客气了一句，随宫监入内，那宫监点头哈腰帮着打帘子，一口一个“三爷请”。
“朕以为你今日在镇抚衙门办差没空进来，怎么突然进宫来了？”皇帝刚下朝不久，才换了御常服，正在吃饭。一边的宫监很懂事地给李南风准备餐具，添墩子在御桌边上。
皇帝则吩咐下人：“把这边几碗菜送到李尚书那边去，请他们先吃饭。”
朝臣们都是天蒙蒙亮就进宫候朝，事情说完也得小半天，到散朝时通常都饿得饥肠辘辘。皇帝下朝就要吃饭，招待来觐见说事的大臣吃一顿也是常事。今天李南风突然插队进来，皇帝也没打算叫几位珍贵的尚书在外边饿肚子。
安顿好外边的大臣之后，看李南风脸色，皇帝又屏退了殿内服侍的宫监宫婢。
李南风才把龙鳞卫快马加鞭从杏城送来的文函卷宗一起交给皇帝过目，顺便说了柳长安夜赴龙城的事情：“大师兄想必是下了决心，必要办成此事。”
“双管齐下啊。”皇帝看完了卷宗，也禁不住叹了口气，略觉难办。
自古皇权不下乡，乡民就是弱肉强食的状态，谁拳头大谁说了算。大师兄的态度很明确，既然皇权管不着底层，他就打算给底层的弱肉戴尖刺了。
叫柳长安亲自来递话，这是一层意思。宗门法旨，你敢不敢抗令？
又叫龙鳞卫送了杏城令审决王氏女弑父案的卷宗，就是不允许拖泥带水暧昧处置——这事要朝廷公议，必须朝廷来处建玄女庙的银子。皇帝开私库内帑，发中旨建庙，那都不行！必须过明路。
柳长安是给李南风递话，杏城令与顾苹襄则是给周朝天子递话。
李南风见皇帝长眉轻蹙，以为他在头疼这事不好办。哪晓得皇帝将手指扣在卷宗上，说：“从前遇见欺虐下民的昏官污吏，他拔剑就杀，杀了就走。如今也还算给我几分面子，都照着律法来办。”
“小师弟也很不懂事。既然就在他身边服侍，怎么敢叫他的名讳上了卷子？他日遍传阁部，这人那人都敢直呼名讳，岂不荒唐。”说着，皇帝竟然把杏城令提来的卷宗和顾苹襄送来的文函，尽数丢进火盆烧了个精光。
李南风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能端起面前的杏仁茶，茫然地啜了一口。
皇帝见卷宗彻底烧没了，方才滑动自己的轮椅，转而吩咐李南风：“你待会儿就给河西那边龙鳞卫去信，叫他们重新整饬一份文书，谢真人尊讳绝不许见诸于翰墨。”
“这事重点是这个吗？”李南风彻底无语了，“大师兄要建玄女庙，他是要入世。”
“入世不好么？”皇帝反问。
他俩都是寒江剑派与谢青鹤年龄最接近的内门弟子，谢青鹤做掌门弟子的时候，他俩都在外门执掌庶务，直接向谢青鹤负责。谢青鹤是什么想法，对世事是什么态度，旁人或许碍于谢青鹤对上官时宜的尊敬暧昧不清，他俩是最明白不过的。
“大师兄修的是人间道。他要入世修行，我岂能断他前程？”皇帝说。
这句话说得甚是绝情。
不是对谢青鹤绝情，而是对天下苍生绝情。
他在伏蔚的皮囊里待了八、九年之久，一直尽心竭力抚民治世，却从来不是因为他牵挂天下。
只是因为谢青鹤命他治世赎罪，他才兢兢业业地当这个皇帝。他既不热爱天下，也不怜悯众生，让四海平稳是他所受的刑罚，使百姓安康则是他讨好大师兄的唯一手段。
如今谢青鹤要入世修行，他自然要把治理得井井有条的天下当作牺牲，任凭大师兄取用。
“何况。”皇帝看着自己无法动弹的腿，“我今生不得再拜山门，他想必也不会轻赴龙城。”
“世內世外，若有牵扯。一来一往的时机多了，说不得哪一日出了些必须面谈的事端，他……还能来见一见我。”皇帝满眼落寞，“南风师弟，我太久没见他了。连梦里都见不着。”
李南风想起那日在山中所见，大师兄与小师弟隐隐的亲密，总觉得颇不寻常。
然而，这事情没有确切的消息，他也不敢随便告知二师兄。
“陛下，往事不可追。”李南风提醒了一句。
皇帝闻言哑然失笑，捶了捶自己毫无知觉的腿，说：“朕自然知道。今时今日，又残又老，与他早已不堪匹配。他是云天之上的鹤影，我是浊世腐朽的污泥……我就是，想再见见他。”
“见一见而已。”皇帝轻声说。

第324章
傅豆蔻抵达杏城之后，很快就在街头觅地义诊，开始打玄女庙的招牌。
她只带着安安在身边打下手，伏传倒是想去帮帮忙，一来杏城令不肯放人，二来傅豆蔻也不让他靠近。这年月底层百姓中男女大防倒也不怎么森严，可玄女庙既然要取代安仙姑在杏城百姓心中的位置，就不好弄得男女杂处、不清不楚。否则，哪有好人家的女儿肯轻易登门？
傅豆蔻今年也不到三十岁，披上道袍簪上莲冠，再是风度高华，光看年纪也不是特别使人信服。
她带着安安在街头义诊，正经去看病的没几个，瞧着她与安安颜色出众，想去调戏一二的地痞流氓倒是招了不少。
傅豆蔻面上不生气，手下不留情，但凡口舌调戏的坏东西，拿起拂尘就是一顿敲。
若是胆敢动手动脚，更是正中下怀。现场打折胳膊腿，现场接骨上夹板，接好了骨头就拿绳子把人拴在桌脚，养不好伤不许跑——简直是个展示医术的活招牌。
安安不禁问道：“师父，咱们往这儿拴好几个色狼，再没有女孩子敢来看病了。”
傅豆蔻反问：“咱们是为着看病来的么？”
安安才恍然大悟。
看病本来也不是重点，重点不是为了向杏城百姓展示玄女庙的本事吗？
到时候整个杏城百姓都知道，玄女庙的傅仙姑巨能打，八尺高的大汉她能一个打二十个，妇人娘家夫家的男丁加起来都不够她一个人打的，你还怕什么啊？有事就去找她做主！
当初安仙姑一战成名，也不是因为她多能给家里祈福祛灾，而是因为她“杀”了夫家满门。
被傅豆蔻拴在桌脚的倒霉流氓都惦记着天黑之后偷跑，毕竟这两个女道士也不能天天蹲在街上不睡觉吧？哪晓得天黑之后，傅豆蔻是带着安安回家去了，两个黑着脸的龙鳞卫士兵来接班了。
这俩龙鳞卫带来了雪地帐篷，架起火盆，支上火锅，吃喝聊天熬了一晚上。
几个流氓蹭着龙鳞卫带来的火盆，好歹是囫囵着过了一夜。
待到翌日清晨，傅豆蔻和安安来了，两个龙鳞卫才客气几句，收拾好装备离开。
安安给几个断了手脚的流氓带了早饭，发现昨天还很嚣张的流氓们全都乖了许多，不禁讥笑道：“我师父一根手指就能打死你们，你们手脚都断了，也并不敬畏于她。两位龙鳞卫的军爷来看了你们一宿，也不曾把你们如何，你们就怂成这样了？”
“自来民不与官斗。”断腿流氓嘀咕一句，“早知道女神仙是官身，谁又敢来掀你们的盘子？”
“安安，少于他们说话。仔细脏了嘴。”傅豆蔻吩咐。
这一日仍旧没人登门求医，悄悄来围观的百姓倒是不少。毕竟傅豆蔻装备齐全，莲冠道袍一派世外风度，安安更是姿色绝世，好看得像是仙女下凡。有不明真相地群众跑来询问：“你们可是来卖艺的么？怎么也不动一动呢？”
安安便笑眯眯地解释：“我与师父初来杏城，便在街头义诊。是给人看病的，不卖艺呢。”
有人质疑她俩的身份医术，傅豆蔻不搭理，安安也只是微笑：“老人家问诊求医便请坐，其余事宜倒不好过分牵扯询问。毕竟也是义诊，爱看不看的吧，谁又求着谁呢？”
昨天来闹事的是地痞流氓，今天出场的就是闻风而至的二代纨绔了，带着豪奴家丁围了上来，一眼看见安安就两眼放光，再看傅豆蔻更是口涎千丈，面上倒是装得文雅，腆着脸上前问道：“这位仙姑师从何门何脉，是哪一道的高人？家慈平生最是崇道慕化，正想请有道高士门内说话，万不想今日就在此撞见了仙姑……”
安安客气地说：“好叫公子知晓，家师坐街义诊，不收分文。恐防坏了本地医馆药铺的营生，只收治贫、弱、绝症，其余病人是不医的。看公子衣着打扮，想来家资殷实，患的又是信口胡诌的小毛病，尚且称不上绝症，请恕家师不能收治，还请转身便走，以免挨揍。”
那纨绔原本笑眯眯地听着，还想跟安安软磨硬泡几句，哪晓得安安的话越说越不对，从“信口胡诌”开始就毫不客气了，再听到“以免挨揍”四个字，纨绔与带来的几个健壮豪奴对视一眼，相顾大笑：“她说‘以免挨揍’？她说要揍我？”
说着，他又用色眯眯眼神，盯着安安胸前身下露骨打量，说：“你就有些花拳绣腿，亮出来给爷们儿瞧瞧？是不是真的那么厉害呀？哥哥我是真的很想与你打一架！”
这时候人们也喜欢把夫妻敦伦之事谑称为“妖精打架”，这纨绔直勾勾地盯着安安，又色眯眯地约她“打架”，显然不是字面上的意思，就是很直白地羞辱。
安安回头看了傅豆蔻一眼。
傅豆蔻点头。
现场马上响起了纨绔的惨嚎声：“哎呀！哎呀呀呀！呀呀呀！”
没多会儿，打算冲上去解救少爷的诸位豪奴家丁，也开始此起彼伏地惨叫：“哎哟！”“哇啊！”“小娘皮！”“娘亲啊！”“少爷，小的尽忠了！”“呜呜呜……”
围观群众纷纷退了两步，昨天就来围观过的群众向今天刚来的群众介绍：“没想到徒弟也这么厉害，昨天她还站在后边不动呢。嗐，你们不知道，昨天师父那叫一个厉害，就一杆拂尘，对，就她现在夹着那拂尘，唰一下就倒一片……喏，那几个倒霉鬼现在还拴在桌脚呢……”
安安则回头问傅豆蔻：“师父，今天我给他们接骨吗？”
傅豆蔻点头。
安安又说：“我没接过啊。”
傅豆蔻淡淡地说：“总要接一回。”
吓得那纨绔花容失色：“不，我不要你给我接！你走开，别碰我的胳膊！也别碰我的腿！我不要当瘸子！快送我去找万神医！来人啊，快送我去找万神医！”
可惜他的豪奴家丁躺了一地，没人能帮他。
安安开始收拾材料给他接骨，纨绔被治住穴道不能动弹，大喊大叫：“小可存心不良得罪了姑娘，挨一顿揍也是罪有应得，不敢有怨。可……杀人也不过头点地，你揍我一顿也罢了，为何不放我去医治，反倒来祸害我的伤处——我就嘴上嘟嘟几句，也不至于落个终生残疾的下场吧？”
安安麻溜地扒了他的衣裳，给他断骨肿大处施针消肿，利索地接好骨头，打上夹板。
那纨绔看着自己的胳膊，满脸惊恐：“你对我做了什么？我的手为什么不痛了？我的手呢？你把我的手干什么了？你把我的手还给我！你快送我去找万神医！我告诉你，河西郡太守是我二姑父的舅表兄，你这么害我，我必要叫你吃官司！”
安安好奇地说：“我叫你不痛还不好么？你很喜欢受痛？”随手把封在纨绔肩上的银针拔下来。
那纨绔瞬间嚎叫起来：“不不不，我不喜欢受痛。快给我扎回去！”
“那可不行。少爷告诉我了，不能对坏人有求必应。”安安不为所动，又麻利地扒了纨绔的裤子，开始处理他的断腿。
这回她扎针替纨绔消肿止痛，纨绔就不敢再吭气了，乖乖地让她折腾。
待她打好腿上的夹板，纨绔泪眼汪汪地问：“女神仙，小可这腿不会瘸了吧？”
“不会瘸，别怕啊。真要是瘸了，到时候你来找我师父，保管给你修好。”安安保证道。
纨绔可怜巴巴地继续问：“那就不能请那位女神仙师父现在就帮小可看一看吗？这要是真瘸了再来修也耽误女神仙济贫救世的功夫不是么？”
安安懒得再理会他，把他拖到桌子边上，照例用绳子拴了起来。
纨绔又大呼小叫：“我不和这几个又丑又脏的懒汉在一起……”
安安看了一眼，也觉得昨天被师父揍过的地痞流氓过于邋遢，倒是很体谅纨绔的处境：“那我给你把绳子放长一点，你自己找个地方蹲着啊。”
纨绔气呼呼地说：“这大冬天的这么凉，你就让我才断了手脚的伤患趟地蹲着？”
“受了风包治好。”安安说。
在纨绔的狐疑眼神中，昨天就被拴在这儿的地痞小声通气：“颜少爷好好保着自己个儿吧，指不定这两位就等着您受了风寒现给治好呢……”
另一个消息颇灵通的流氓跟纨绔打听：“您家中不是与龙鳞卫的督军顾大人有亲么？这……”
话还没说完，纨绔就翻脸骂道：“谁他么跟他姓顾的有亲？没有的事！死臭嘴的，爷们儿脱了困即刻打烂你的嘴！”骂完他也不吭气了，抱着生疼的胳膊瘫坐在地上，抿嘴不动。
安安把纨绔带来的豪奴家丁也一一接骨上夹板收拾好，全都拴在了傅豆蔻看诊的四方桌上。
几个豪奴家丁多数只伤了胳膊，很狗腿地垫在地上，让纨绔坐在他们身上以免受寒。
傅豆蔻听见几个家丁小声安慰纨绔：“少爷，六七见势不妙就跑了，待会儿就有人来救！”
那纨绔只管对着自己人使威风，没好气地敲家丁的脑袋：“老子胳膊痛！”
桌脚拴了十多个人，全都断了手脚打着夹板，却只有纨绔一个人喊痛，其他人都有寒江剑派的针术镇痛，没多少伤筋动骨的感觉。几个狗腿豪奴都悄悄去看傅豆蔻和安安的脸色，想要替自家少爷求情，安安已经坐了回去，听傅豆蔻讲《生金养肺经》，一师一徒安闲自在，处闹市如静室。
另一边。
纨绔家的小厮趁乱跑了回家搬救兵，家里养着几个能打的壮汉豪奴，全都被纨绔带了出门。正常人家也不可能养着几十口子壮汉吃白饭。听说少爷带着人出门被打得规规整整，家里老爷也着急了，急忙派人去找“姑爷”帮忙。
这位姑爷，正是泡在杏城县衙做陪客的顾苹襄。
未婚妻家里人带了未来老丈人的吩咐来求救，顾苹襄二话不说就要带人去救。
哪晓得对方又说出事地点在米面巷子，顾苹襄就刹住了脚步，迟疑地问：“惹了哪家？”
跑出来的小厮满脸委屈告状：“跑江湖卖艺的两个妖妇！也不知从哪儿学的邪门手段，手这么一抬，少爷的胳膊和腿就一齐断了！姑爷，您快去看看吧！若是赶不及，只怕少爷要吃大亏！”
顾苹襄冷汗都下来了，一把拎住那小厮的耳朵，小声训斥道：“管住你的嘴巴！再骂一句，姑爷拿大板子打你。不知死活的东西！”
他站在二堂往大堂的走廊上，思前想后犹豫了片刻，吩咐陪着纨绔小厮来递话的岳家管事：“你回去跟岳父大人说，米面巷子那边两位轻易得罪不得，山儿惹到那边去了，还请岳父大人亲自出面谢罪，我这边再帮着说情敲敲边鼓，或许能把人保下来——请老人家做好准备，我这儿好了就去请。”
那管事也是场面上常走动的人精，闻言知晓厉害，连忙点头：“是，小的这就去回老爷。”
顾苹襄则守在门廊处等候。
一直到前边案子审了个七七八八，伏传招过魂也没什么事，准备回二堂喝茶休息，顾苹襄才赶忙迎了上去，把手炉递上：“伏小师兄，有事还得请您帮着缓颊说情……”
伏传专心堂上问案，也没功夫耳听八方，闻言很意外：“何事？”
“这不是……顾某那未婚的妻家，家中有个顽皮的小弟弟，养得娇惯了些，不大会做人。刚才岳父差人来说话，说是小舅子在米面巷子出了些事故……想必是他不懂礼数，冲撞了两位仙姑。您看，顾某这点薄面实在不值一提，柳兄又不在杏城，哎呀，这如今实在是不知道往哪里请托，还请伏小师兄周全一二。”顾苹襄点头哈腰地跟在伏传身边。
堂中服侍的小厮来送茶，顾苹襄还非要过一回手，揭开杯盖儿吹了吹，篦去茶沫儿，这才恭恭敬敬地捧给伏传。
所幸伏传活得没谢青鹤那么精致，被人吹过的茶他也能喝：“傅师姐素来讲道理。”
“谁说不是呢？我与贵派几位师兄同僚多年，岂会不知道世外仙门的品性德行？必然是我那不懂事的小舅子做错了事，才会被傅仙姑惩戒。只求伏小师兄看在他年纪还小的份上，给他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我那老泰山也已经往米面巷子去了，必要亲自向傅仙姑赎罪的。”顾苹襄万分狗腿地说。
顾苹襄把纨绔的家长都搬了出来，又口口声声替小舅子求情，伏传也不好全然不给面子。
“恰好今天的案子审得差不多了，我与你同去看看吧。”伏传也没承诺一定帮忙捞人。
顾苹襄千恩万谢，狗腿地去帮伏传拿厚衣裳，出门还帮着撑伞挡风。
伏传便骑了龙鳞卫的军马，与顾苹襄一起往米面巷子赶。他二人骑马脚程快，赶到傅豆蔻与安安义诊的地方时，颜家老爷还在路上赶不及。围观群众只看见龙鳞卫来人，伏传还没跟傅豆蔻说上话，那坐在家丁身上的纨绔已经吵闹了起来：“谁要你来救？！我姐姐与你退婚了！再不是亲家！”
那几个豪奴家丁却似见了亲爹般激动，纷纷呼喊：“姑爷！”
傅豆蔻与安安皆起身叙礼。
伏传问候一句，方才问道：“这小子做什么坏事了？”
安安凑近他身边，说：“他要请师父去他家给他妈说法，我让他滚蛋，他就这样盯着我的胸口，还说要和我打架。”安安与伏传行走江湖时，常常睡在一间屋子里，关系无比亲密。她与伏传私下说话时，连谢青鹤和伏传床上怎么行事都敢大喇喇地张嘴问，这点小事哪有不敢启齿的？
伏传回头看了顾苹襄一眼，问道：“你还要出面替他说情？”
顾苹襄是有心求情，可伏传脸都阴下来了，哪里还敢再开口？只得无奈地赔了个笑。
伏传又把拴在桌脚的地痞流氓都扫了一眼，问道：“这么多不懂事的？才两天就拴了这么多人，再过两天还这桌子的四条腿都不够用了。要么我去县衙借两个衙差来守一守？”
傅豆蔻摇头说：“既是玄女庙，上下只用妇人。”
伏传也明白她的顾忌，侧目看了顾苹襄一眼，说：“也罢。今日连顾督军的面子也驳了回去，想必杏城之中再没人敢来撒野。顾督军，海涵了。”
顾苹襄便知道是被伏传故意拉来做筏子了。
若事情不大，伏传就给他个面子，让他把小舅子带回去，遇到这种惹怒了伏传要护短的事情，非但人领不回去，还成了震慑杏城纨绔的例子，拿他堂堂四品督军立威。
可是，就算知道被伏传拉来立威，顾苹襄也不敢生怨，反要赔笑：“岂敢，岂敢。”
那纨绔瞧着他点头哈腰的样子，不禁冷笑：“顾督军，你一向威风八面，也有今天！”
“小祖宗，你可闭上嘴吧，还嫌今日惹祸不够呢？你向来是个心地纯善的好孩子，家里也不是没有婢妾服侍，何苦要来口甜舌滑四处得罪？这两位仙姑再是貌若天仙，那是天上的神妃仙子，容得下凡夫俗子景仰倾慕么？”顾苹襄苦口婆心地劝说，句句话都是在替小舅子开脱。
纨绔分明是趾高气扬要诓骗强抢傅豆蔻与安安回家，被他说成是“口甜舌滑”，分明是主动羞辱安安，却被他说成是“景仰倾慕”，还不忘强调他是个心地纯善的好孩子。
傅豆蔻听出他话里的骨头，冷笑一声：“这位顾督军若不是患有脑残舌短的不治之症，便早早地去了吧，带着这么些披甲执剑的军卒在贫道义诊的摊子前立着，吓着了来求医的贫弱百姓。”
安安即刻怼脸赶人：“请！”
伏传与顾苹襄好歹吃了几顿饭，混了几日还算熟悉，便拉了他一把：“走吧走吧。”回头跟傅豆蔻和安安打招呼，“天凉也记得吃饭，晚上早些回来。”
伏传把顾苹襄直接拉着走了，跟随顾苹襄来的龙鳞卫则纷纷牵马跟着离开。
闹了这一场把所有围观群众都惊呆了。
那可是龙鳞卫河西郡衙的督军大人啊！据传是颜家四小姐的未婚夫，这都没能把小舅子捞走？那道姑居然还敢指着督军大人骂他脑残舍短，督军大人居然也不敢反驳，就这么灰溜溜地走了？！
嚯哟，这两个看上去娇滴滴别无所恃的小女子，到底是什么来历身份？
这么凶猛的么？
傅豆蔻与安安又坐了回去，重新开始师徒授课。
那纨绔是在场几人中难得读过书的明白人，安安是没怎么读过书，傅豆蔻教她一向仔细，引经据典时也会发散开来说一说往事旁支，颜家的小纨绔居然听得如痴如醉。
过了许久，这听得入迷的小纨绔突然问：“喂！小姐姐，我要出恭！不能叫我在大街上吧？”
安安就把拴着他的绳子放了一截，又拉了一个腿完好的地痞：“你俩扶着去吧。他认路。若是敢跑，杏城就这么大，我把你们捉回来了，十个脚趾头都打断。”
纨绔悻悻地说：“你怎么这么凶？”
安安将他上下看了一眼，说：“你不过是看我一介女流，就觉得我凶。若是我少爷在，早把你那二两肉割下来了。只怕你也只是自认倒霉，并不敢当面说他凶吧？”
不止纨绔吓得腿间一凉，被拴在桌脚的地痞流氓们都深觉可怕。
想起伏传刚才听说安安被羞辱时瞬间阴沉的脸色，颜家小纨绔半点不觉得安安在撒谎。
——那可是公然下了顾苹襄面子的猛人，当面就敢质问顾苹襄还替不替小舅子求情，最后顾苹襄被傅豆蔻骂了一顿，他居然也敢拉了顾苹襄就走，顾苹襄还半点不生气，乖乖地跟他去了。
——一个能辖制得住顾苹襄的猛人，惹毛了他，真要割俩蛋蛋，完全不是不可能吧？！
这让纨绔瞬间变得更加乖巧，也不敢嫌弃扶着他出恭的地痞脏臭，拖着断腿一瘸一拐乖乖往前。

第325章
伏传拉了顾苹襄离开，原本也要笼络顾苹襄一番，请他去酒楼吃饭。
冷不丁被云朝找上门来，说：“主人在南门看了一块地，叫小主人同去堪址。”云朝将一缕剑魂留在了伏传身上，找伏传是一找一个准。
“也不凑巧。”伏传与顾苹襄客气一句，“大师兄传召，我得即刻过去。来日再约酒。”
顾苹襄倒是想腆着脸去凑热闹，也抱一抱谢真人的大腿，可伏传明显没有带他一起的意思：“好好好，有空再约。”还得再三赔罪，“今日之事得罪了贵派两位仙姑，实在抱歉。还请伏小师兄各方周全，得空我再去向两位仙姑谢礼赔罪。”
伏传与云朝三两步跃上房檐，踏空而去，顾苹襄满脸谄笑便沉了下来，皆是无奈。
这时候他才想起被约到米面巷子的老泰山，问道：“颜老爷到哪儿了？”
秦栩答道：“已经劝回去了。”
“走走，去颜家。”顾苹襄揉了揉笑僵的脸，叹息着说，“尊尊又要拿大耳刮子抽我。”
顾苹襄又带着人风风火火去颜家，颜家上下很谄媚他这位高官姑爷，迎进客厅奉茶招待，管家愁眉苦脸地说老爷忧心忡忡回来就病倒了，大夫正在照顾。顾苹襄正想说去探病，管事话锋一转，说家里老爷病倒，少爷被扣在米面巷子，姑爷若有事，要么就直接和四姑娘商量？
这年月底层百姓在男女大防上守得不很严苛，那也叫礼不下庶人。
如颜家这样上几代也有官身的殷实家庭，哪有叫未婚的姑娘跑来招待未婚夫的道理？何况，顾苹襄已经攀上了高枝儿，马上就要迎娶忠勇侯府的千金，已经和颜四姑娘退了婚。
——颜老爷却叫退了婚的女儿去招待已然退婚的前未婚夫？
顾苹襄觉得这事有趣，一口答应了下来：“也好。我与尊尊细说。”
这是顾苹襄第一次踏入颜四姑娘的香闺，院子里有两株腊梅树，幽幽绽着冷香，厢房窗纸剪得俏皮可爱，连廊上也悬挂着挡风的棉布竹帘，坠着粉嫩的流苏。这正是女孩儿闺中才有的装扮。
顾苹襄一边逛着，一边心想，莫看尊尊性烈如火，骨子里还是个娇滴滴的小姑娘么。
一个念头没转过来，就听见屋内传来砸杯子的声音，稀里哗啦，只怕是连大花瓶都一起砸了！紧接着就听见颜四姑娘的怒吼：“我一个被人退了婚的弃妇，有什么体面去求情哀告？叫退了婚的男人到姑娘闺房里叙话，天底下何曾有这样的道理？闺中如何叙话？是要我褪了衣裳拿两条腿叙话吗？”
领着顾苹襄进门的仆妇满脸尴尬，顾苹襄也略觉无语，只管继续往前走。
“我不见他！快把人打发走！”颜四姑娘怒道。
顾苹襄已经掀开了门帘，恍若没有听见她先前的抱怨，含笑施礼：“尊尊，我来了。”
屋内正在跟颜尊尊说话的是颜母身边的仆妇，见状微微福身，直接就退了出去。倒是颜尊尊的几个丫鬟十分忠心，全都站在屋内，虎视眈眈地盯着顾苹襄。
“听说岳父大人坐病，我本该去榻前问候，他老人家叫我来跟你交代两句，我便来了。小舅子这个事不大好办，从前你也见过与我同僚的柳护法，小舅子惹上的就是柳护法师门的两位活祖宗，一时半会儿是把人捞不回来……好在那边也没有害人的心思，过些日子就把人放回来了。”顾苹襄很了解未婚妻的脾性，再有多大的脾气，在唯一的兄弟面前也得往后撂。
果然提到了颜真，颜尊尊就顾不上驱赶顾苹襄了，皱眉问道：“你这话说得我犯迷糊。柳护法师门的活祖宗，莫非也是你们衙门的大人？我兄弟再有多少过犯，王法律例该罚就罚，该枷就枷，就算是坐监也有个三五六七吧？怎么就说扣下就扣下了？凭什么扣人呢？”
顾苹襄见她不讲道理，就在屋内找了个凳子坐下，反问道：“若是你的姐姐妹妹出门在外，叫人拦路调戏了，你家的家丁难道不打人不扣人就这么轻易把人放走？对方家里来要人，问你凭什么打人扣人，为何不去告官，你就乖乖去告官？”
这就是权势人丁的妙处。等闲人家妇孺受了欺辱，只能忍气吞声。但，富贵人家的女儿哪能那么容易了账？被人欺负了不吭声，必然会被猜测是不是理亏。家中父兄直接上门打人推墙，才能把这件事干干净净地处置掉。权贵人家使豪奴家丁，平民百姓就得指望男丁众多能打得过。
就如顾苹襄质问颜尊尊的几句话，若是颜家姑娘受了欺负，颜家出面打人扣押，若是对方家长来要人说情，那就得看对方究竟是什么身份——常来常往家世鼎盛的人家，人家陪个罪，就把扣下的人放了，若是家世差了一截的破落户，多半是要把对方家长一起羞辱，不整掉一层皮绝不肯善罢甘休。
“欺负人家的时候，就说人情家世。被人欺负到头上，倒想起王法律例了。”顾苹襄冷笑。
颜尊尊被他说得挂不住面子：“我又何曾欺负过旁人！”
“你是不曾欺负过旁人，你那弟弟惹的祸还少吗？与人争风吃醋打起来烧了半条街，被他打破脑袋的邱六郎现在还躺在床上要死不活。东柳巷的力夫是不是被他打断了双腿？提篮卖花的老太婆他都伸手推——哪一次不是你来找我替他平事？”顾苹襄反问道。
颜尊尊实在无力反驳，半晌才说：“从前是千肯万肯，如今就来收账了。这自然是我欠了你的，不过，想要我去给你做妾，侍奉你的新妻，那是万不可能。”她转头吩咐几个丫鬟，“你们都下去吧，将门户守好，姑娘今日便要行娼妇之事了。”
几个丫鬟相顾失色，流着泪跪地哭求：“姑娘，万万不可啊！”
颜尊尊怒道：“都下去！我自甘下贱，与你们何干？”
几个丫鬟还是不肯走，抱着她哭：“姑娘，何至于此。”
顾苹襄一直看着她主仆几人拉扯，终于叹了口气，说：“尊尊，你我订婚多年，早有夫妻之名。我也从来不曾将你当作外人。我与林氏商量过了，待我迎她入门之后，再以妻礼接你大归，名为妻妾，实为双妻并立，她是个恬淡不争的性子，也不爱管事，以后家务都交给你管。你的父亲，我一直敬若泰山，你的兄弟，我又何尝不当做亲兄弟关爱？不过名分而已。”
顾苹襄这番话自认为说得掏心掏肺、至诚至真，却不想颜尊尊已经被气疯了。
“你要来睡我，现在就脱裤子！你想我颜尊尊给你做妾，呸，你做梦！”颜尊尊怒吼。
顾苹襄万分不解，他觉得自己说得很刻骨温柔了，老婆怎么一副快要杀人的样子？皱眉还想解释两句，颜尊尊已经推开抱着她的丫鬟冲了出来，拿起桌上的茶壶就往顾苹襄脑袋上砸：“顾苹襄你这个寡廉鲜耻的贱人！见过退婚的，没见过退了婚来纳妾的！你当我是什么？啊——”
顾苹襄已经完全不理解未婚妻的想法了，凭他的身手，控制住颜尊尊很容易。
然而，原本娇俏火辣的未婚妻，已经变成了脑子有问题的泼妇，这让顾苹襄心中柔情顿消。
“你好好想一想吧。”顾苹襄一把揪住了颜尊尊的胳膊，将她挟制在茶桌之间，顺手把颜尊尊拎起欲砸的茶壶轻缓地放回桌面。现场的混乱马上归于平静。
顾苹襄眼底也多了一丝不耐与厌恶：“你我这么些年感情，何必轻易抛却了？我不愿辜负你。你愿意嫁予我一起过日子，我与林氏都会好好待你。你若不愿意，我也必不强求。这些年人情往来，你也不必觉得欠了我什么又要还我什么——我顾某人也不至于下作至此。”
说完，顾苹襄将手一放，转身便出了门，没有一丝留恋。
几个丫鬟赶紧上来扶住颜尊尊，含泪问她可曾受伤，可有不适。
颜尊尊僵在当场，怔忡许久，方才捂脸啕嚎大哭。
未婚夫另攀高枝要退婚，弟弟顽劣不堪老闯祸，她除了哭，还能怎么办？她不能让未婚夫回心转意，也没法儿教弟弟贤良规矩，种种恶果却都砸在了她的头上。
好不容易哭了一场发泄一二，丫鬟们扶着起来洗脸梳妆，还没整理好，门帘子一掀，颜母亲自来了，劈头盖脸地数落：“从前才说你聪慧过人，知道如何拿捏女婿。事到临头才耍性子，你那女婿是救命的稻草，你不好好地笼络他，还在家里砸杯子——你就不想叫你兄弟活命啦？”
颜母边说边哭，颜尊尊只好起来听训。
“听说手脚都叫打折了，狗一样拿绳子拴住了脖子，就在街头示众。我苦命的儿啊，何曾吃过这样的亏！这么大冷的天……”颜母说着，直接把颜尊尊拉到了门外，“这么冷的天啊！”
颜尊尊正在梳妆，身上只穿了两件衣裳，一件是寝衣，一件是中衬，俱是透气薄软的丝绵。
冷不丁被拉到门外，冬日的寒气瞬间就刮透了全身，冻得她瑟瑟发抖。
颜母却故意拉着她挨冻，连她脚下的鞋子都一一踢了，叫她赤脚站在走廊上：“你也知道冷么？你就半点不担心你独一的兄弟像小狗一样在街头冻死么？你怎么敢得罪了女婿，叫他就这么走了？”
颜尊尊被折磨得要崩溃，反问道：“他若真想帮忙，真儿早就回来了。”
“你就不曾想一想他为何不肯帮忙吗？”颜母盯着她问。
颜尊尊哭道：“娘亲就这么迫不及待将女儿送去做妾么？街上的贩夫走卒也知道将女儿许嫁门当户对，做个正头娘子，若不是穷得活不下去了，哪个好人家肯让女儿去做妾？我去给他顾苹襄做妾，已然出嫁的三位姐姐如何做人？咱们是半点脸面都不要了吗？”
颜母冷笑道：“这话说得稀奇。前朝的宰辅还有将女儿、孙女嫁作妾室的，那做宰相的也不要脸面吗？只要女婿看重你，只要你会做人有本事，我家何止是结了顾家一门亲？你那正室姐姐家的忠勇侯府不也是一门亲？你若只会下顺风棋，却不会逆风翻盘，是娘白生了你这一副玲珑心肠。”
颜尊尊被说得目瞪口呆，只觉得论起做人处事，自己实在是不及老娘多矣。
“你这要了命的小蹄子！还在犯什么愣？快些梳洗打扮，马上就去找女婿赔罪！”颜母催促。
颜尊尊被迫回屋梳妆穿戴，颜母亲自盯着她上了车，吩咐车夫去找“姑爷”。
可是，谁也不知道顾苹襄去了哪里。原本有两个龙鳞卫在颜家门口听差，这会儿也已经撤了。车夫也不知道顾苹襄在哪里下榻、在哪里办公，只能拉着颜尊尊在街头漫无目的地寻找。
颜尊尊根本不想去找顾苹襄，在车上哭了一阵，擦干眼泪：“去米面巷子。”
——她宁可去求被弟弟得罪的“活祖宗”，也不想去求顾苹襄。
这么一番折腾，已经是半下午了。
傅豆蔻与安安吃了饭，安安还在附近的摊档给拴在桌脚的地痞流氓们送了饭，本身傅豆蔻和安安吃得就挺简单，给“囚徒”们吃的也就是热汤与馒头，另有些咸菜。
小纨绔已经吓怂了，半点不敢抱怨。
而且，因为他平时吃得油水充足，偶尔吃一顿素的，居然还觉得挺新奇有趣，吃得挺开心。
反倒是跟着小纨绔的几位豪奴家丁撇撇嘴，对馒头咸菜大为不满。
见此情状，居然有一个瘦瘦小小的小乞儿，鼓足勇气站到安安身边：“我，我也摸你奶。”
安安以为自己听错了：“你摸什么？”
那小乞儿嘴唇翕动，憋了一会儿，眼泪都要出来了：“姐姐，你也打我把我拴起来吧。我天生就是坏胚子。”见安安不动，他伸手去摸安安的袖子，想捏安安雪白的胳膊。
安安听明白了，拿出毛巾给他擦了擦黑漆漆的双手，又用铜签替他剔去指甲缝的污垢，剪了指甲，这才牵起他的手，说：“走吧，姐姐带你去吃饭。”
颜尊尊赶到米面巷子时，安安带着小乞儿去吃饭了，只有傅豆蔻坐在桌边，等待病人。
“道爷有礼。”颜尊尊上前施礼，尊称道爷。
傅豆蔻起身还礼，说：“我乃坤道，俗家姓傅，号玉成。信士称一声道长即可。”
“傅道长慈悲。”颜尊尊再次施礼，“妾颜氏拜见道长。”
“颜姑娘此来何事？也是为了这位颜少爷么？”傅豆蔻指了指手里还拿着馒头的小纨绔。
颜尊尊满脸赔笑：“正是为了那不懂事的孩子……”
“本朝男子十五成丁。颜少爷虽未加冠，看样子也是成丁，只怕不能算是‘不懂事的孩子’了吧？颜姑娘与他同姓，想必是他的姐姐。敢问一句，令尊令堂安在？”见颜尊尊局促地点了头，傅豆蔻又问道，“既然父母皆在，何必姐姐出头？”
自打颜尊尊与顾苹襄订婚以来，她就一直被父母拿着未婚妻的名义，去哄顾苹襄给弟弟平事。
其实，颜家也不是没有当官的亲戚。正是因为家里与这官那官沾亲带故，才养成了全家喜欢走关系平事的坏毛病。别的关系走了要还人情，自家女婿的威风岂不是不逞白不逞？
被傅豆蔻问了一句，颜尊尊才突然回过神来，父母皆在，怎么就是姐姐替兄弟平事了？
当初顾苹襄与她感情甚笃，又有婚约在，且顾苹襄很享受给小舅子平事护短的感觉。现在顾苹襄退了婚，她已经没有了保护兄弟的能力，怎么保护弟弟的责任还是死死地压在她身上？
——在家里，母亲甚至还逼着她去讨好顾苹襄，给顾苹襄做妾，继续保护弟弟？
——子不教，父之过。出面赔罪道歉的人，不该是阿爹么？
“不瞒道长，知悉舍弟惹祸，家父已然卧病不起。母亲正在床前照顾。三位姐姐都已出嫁，独有妾一人还能走动，这才觍颜前来求情。还请道长开恩，容妾将这不争气的东西带回家好好教训。”
颜尊尊见街头只摆了几张桌子椅子，另有一个小小的药箱，便说：“妾愿出白银千两，为道长添置药材仆童，打理此间义诊招牌。”
傅豆蔻摇头道：“这里拴着的都是闯了祸的登徒浪子。你家少爷有钱赎身，有人惦念，我便开恩将他放了出去，这几个浪荡街头没钱赎身，也没父母姊妹记挂的地痞流氓，我就将他们一直拴住——凡间或许讲这样的道理，九天玄女驾前，众生平等，此事断不可能。”
颜尊尊被说得哑口无言，又忍不住问：“可道长也不是官身县衙，岂能随意扣人不放？”
傅豆蔻笑了笑，说：“我就扣了，你很不服气？”
不等颜尊尊说话，她将颜尊尊还残留着泪痕的眼角看了一眼，说：“我原本还想将你这个分不清是非人伦的蠢女子扣下来罚跪抄经，与你兄弟一起放回。既然你这么不服气，贫道就不留你了，请回吧。”
一直憋着没抬头没吭气的小纨绔突然嚷嚷起来：“别别！傅姑姑，我姐姐委实蠢得不行，太需要抄经反省了！快把她扣下来，别叫她走！”
见傅豆蔻心志坚定轻易不会改变主意，小纨绔又冲颜尊尊喊：“四姐！你别走，我怕！”
颜尊尊快步走到弟弟身边，忍不住拍了弟弟脑袋一下：“你怎么又闯祸！岂不知如今没人护着你了？”
小纨绔用没受伤的胳膊抱住她，小声说：“姐姐，别求他！我就是死在这里，也不要他管！”
颜尊尊眼泪倏地滑落。
自从被顾苹襄退婚之后，全家上下都劝她要上进，要努力挽回顾苹襄。发现顾苹襄是攀了高枝实在拉不回来了，爹娘都毫不知耻地甘愿把她送给顾苹襄做妾。连出了嫁的姐姐们都回家来劝。
唯独这个自幼被宠坏了的弟弟，到处惹是生非的弟弟，支持她和顾苹襄一刀两断。
“你若是稍微懂些事，我也不必这么艰难。”颜尊尊哭道。
小纨绔却是个非常识货的聪明人，傅豆蔻给安安讲《生金养肺经》，他就听出里面干货满满。再看安安出手的潇洒利索，再有安安背后的大靠山——那可是能把顾苹襄都压得服服帖帖的大人物。
“爹娘又逼着你去找那个大渣男了吗？”小纨绔给姐姐出主意，“千万留下来抄经。”
他不着痕迹地指了傅豆蔻一下：“九天玄女的腿，那么——粗。”
颜尊尊也有些茫然。
救不回弟弟，她肯定没法儿向母亲交差。可要她去找顾苹襄，她也实在不愿意。
现在弟弟的反应也很反常，没有吵着闹着要回家，反而要她一起留下来抄经……那就，留下来？
颜尊尊掏出手帕擦了擦泪水，在弟弟无比肯定且鼓励的目光中，转身再去找傅豆蔻说情：“祈求道长慈悲，此事既然是舍弟的不是，妾也不好强要他回家，只求道长准允妾在此与他一起赎罪。”
傅豆蔻便给她找了一卷《玄女经》，一张小桌子，一张拜垫，叫她跪着抄经。
不久之后，安安带着小乞儿回来，很意外地看着这一切，问道：“师父，这世上难道还有调戏妇人的妇人么？”
傅豆蔻含笑摇头：“这蠢女子满脑子浆糊，抄一抄经，或许能明白些道理。”
安安就明白了。
师父爱惜人才，这女子或许是根骨不错，师父才想点拨一二。若是能脱离凡俗，这就是新收的师妹了。不能的话……反正在山下闲着也是闲着，仙缘就那么多，总有人错过。
“师父，这是个孤儿。学不会扒窃，独自流浪讨生活，”安安拉着小乞儿说。
傅豆蔻看了看小乞儿的年纪，问道：“几岁了？”
“只得八岁。”安安替他回答。
傅豆蔻盯着那小乞儿的双眼，再次问道：“几岁了？”
安安马上意识到不对，也回头去看那小乞儿。
小乞儿低下头，半晌才说：“十一岁。小的生日大，落地便翻年，虚岁便是十二岁了。”说着便屈膝跪下，哽咽道，“小的不该撒谎骗人。”
“这样流浪街头满口谎话的小东西，你还想养着？”傅豆蔻问。
安安点头：“若能不费心思就堂堂正正地活着，为何要费心撒谎呢？我知道挨饿挨打的滋味儿，能吃饱穿暖之后，人就乖乖的了。”
“看着个儿不高。趁着身体抽条之前，教他些谋生的见识手艺，长大了再放出去吧。”傅豆蔻本身不愿意在玄女庙收养男子，以免坏了名声。但是，妇孺二字总是分隔不开，贫弱岂独妇人。
小乞儿闻言连忙磕头：“谢仙姑慈悲！谢谢姐姐替我说情！”
安安摸摸他的脑袋，说：“以后不能再撒谎了啊。”
小乞儿不迭点头。
※
自打傅豆蔻和安安到杏城之后，谢青鹤就在挑地方打算搬出来。
他与伏传借住在剑湖庄弟子家中也不是长久之计，拖家带口全塞进去长住不走更不合适，但，仓促之间想找个合适的地方，也没有那么恰巧的好事。
杏城令和剑湖庄庄主梅衠都动用了人脉打听，这年月房产大部分都是不流通的，混得好的宁可将房屋空置也不会轻易出赁售卖，盛世之下，有一定身份财产的家庭也确实没多少混得不好的。
到后来是梅衠动用人脉卖了好大的面子，才把一位外出经商的富家旧宅让了出来。
谢青鹤倒是很想出钱买下来，人家根本不卖，赁钱是梅衠去结的，据说也没花多少钱——钱根本不是重点，重点是情面。
富家旧宅打理得很好，不怎么费功夫就能搬进去住。
谢青鹤与伏传便从富商家搬了出来，搬进新一任富商家的宅子住下。
整个宅院宽敞了不少，云朝把行李和马匹都从客栈搬了过来，傅豆蔻与安安住在东院，云朝住在西院，谢青鹤与伏传照例住在了正房。
同住一家，谢青鹤也不和傅豆蔻、安安一起吃饭，主要是担心傅豆蔻和安安不自在。
他毕竟身份特殊，偶尔见一面还好，常常与门下弟子在一起，谁都战战兢兢，恐防行差踏错。连傅豆蔻都得全程挺起脊背，不敢有一丝放松。
但是，安安又十分依恋伏传，常常会借着送菜的机会，跑来找伏传聊天说话。
“这是我给云爷做的烧肉。”安安先跑去给云朝上供。
云朝点点头，学着伏传的模样夸奖她：“乖。”
安安便探头探脑看屋内：“少爷在做什么呢？”
“你进去吧。他和主人在说话。”见安安不大敢动，云朝又补充了一句，“说闲话。”
不必安安往屋内闯，伏传也已经听见了外边的动静，和谢青鹤打了声招呼，起身出门：“安安。”
安安欢快地冲了上去：“少爷。”
“你天天往这边跑，不服侍傅师姐吃饭？”伏传问。
“师父叫我来的。她说，少爷在杏城只怕也待不了几天，平时难得相见，能见几面是几面。我与她嘛，白天都在一处，晚上就不必跟得那么紧啦。”安安开心地向伏传献宝，“少爷，我今日捡了一个小讨口的，师父准许我养着他啦。”
正说着话，谢青鹤从屋里走了出来，伏传与安安都赶忙躬身施礼：“大师兄。”
“掌门大老爷。”
谢青鹤每次听了安安的称呼都忍俊不禁：“我去书房坐一坐。你们进去聊吧。”
他说完径直走了。
安安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又有些痴痴。
伏传也没有打断她，任凭她看着谢青鹤的身影消失在书房门口，方才提醒：“进去吧。大师兄都特意给我们腾地儿了。你这内修的功夫还得好好练一练。”
很显然，谢青鹤是担心伏传和安安在门外聊天受了风寒，才刻意给他们让了位置。
从来都是尊不让卑，谢青鹤肯给伏传腾地儿，就是用道侣的身份行事。伏传心中得意欢喜，也没有非要去跟大师兄讲什么尊卑上下——大师兄的意思是，他俩也不全是尊卑上下的关系啊。
安安跟着伏传进了屋，习惯地把家里都收拾了一遍，嘴上说：“我如今也养孩子了。”
伏传也挺开心：“多大的孩子？聪明吗？好看吗？叫什么名字？”
“聪不聪明还看不出来，反正不大好看。他叫板凳，真好笑，师父说，小名就叫阿坐。”安安把今天遇见小乞儿的前因后果都说了一遍，“师父说他撒谎成性，本不想要他。”
安安终于放下了手里操持整理的东西，在伏传跟前坐下，认真地说：“我小时候也笨，不会说话，什么都不懂。若不是少爷救了我，我或许早就死在娼寮了。少爷，我有没有说过，谢谢你？”
伏传不习惯这么动情，哑然失笑道：“你替我洗了几年衣裳，我有没有说过，谢谢你？”
“那倒是真的说过。”安安莞尔一笑，“少爷常常说辛苦了，谢谢你。”
“嗯，我很高兴。安安。你长大了，有本事了，也有力气去救助他人了。”
“但，你跟着我行走江湖那几年，也见过我救过不少人，有些人救了是值得的，有些人救了也不值得，一颗种子埋进土里，谁都不知道会长出什么东西——”
“若是你期待中的好东西，你就开开心心地接受。若不是你希望的东西，也不要伤心。”
伏传拿手点了点安安的脑袋，鼓励地说：“总有一天会种出来好东西的。”
安安乖乖地点头：“嗯。我明白！”
两人坐下来又聊了几句，安安又说了颜家姐弟的事情：“颜小姐把马夫打发回家去了，现在还在街上抄经呢……师父说，待会儿做完晚课，还要亲自去看看她。我却不大明白，她这样一个姑娘家，师父为什么要把她留在街上？”
伏传从她短短几句描述中，已经察觉到颜尊尊的难处，摇头道：“想必是对她来说，回家面对爹娘比在街头露宿更艰难几分吧。”

第326章
安安陪着伏传聊了几句闲话，很快就告辞回了东院。
她刚刚离开不久，谢青鹤就从书房回来了，伏传往前迎了一步，略歉疚地说：“往后叫她换个时候再来。”忙将谢青鹤请回榻上，收拾茶桌奉上热饮，“辛苦大师兄给腾了屋子。”
“她也不是外人。”谢青鹤安慰他，“你倒是和她多说几句好话，怎么还这么怕我？”
伏传给他剥了几颗花生，哼道：“她自来看见大师兄眼珠子就不会转，叫她在大师兄跟前与我说话，还说得出来话吗？就这样……”伏传学着安安盯着谢青鹤背影犯花痴的模样，惟妙惟肖。
谢青鹤知道他是故意插科打诨，也不好再说这个话题，只是摇摇头。
傅豆蔻在街头扣人、顾苹襄求情无果的事情，伏传中午就和谢青鹤闲聊着说过了，这会儿安安又来说了后边颜四姑娘出面求情的事情，伏传觉得不甚紧要，也没必要说给大师兄听。
倒是安安捡了个小乞儿的事情，让伏传非常得意，美滋滋地和大师兄炫耀了一番。
“说那孩子叫板凳，是个小孤儿……”
谢青鹤一辈子施恩救助的可怜人不计其数，此事实在不足一提。
然而，他很理解小师弟的激动。
伏传自懂事起就被“掌门弟子”的身份裹挟，很少私有什么东西。安安则是他以“伏传”身份赚得的“自己人”，哪怕他不再是寒江剑派的掌门弟子，安安也会一如既往地追随他。
自己收留呵护着长大的小姑娘也开始试着施舍慈心，有能力去施救其他人，这就是传承。
这是独属于伏传的骄傲。
“照我看，那小子在街头流浪几年还没饿死，就不可能是个蠢货。他还知道把年纪说小几岁，才好求傅师姐和安安收留，心眼不少。安安却说人吃饱了就不会撒谎。我就看她吃点小亏长记性。”伏传得意归得意，真正和谢青鹤说起这件事，还是带了些对安安的担忧。
谢青鹤便安慰他：“有十三娘看着，街头的小皮猴儿能翻起多大的浪？安安也不笨。”
伏传却说：“傅师姐一直在山上清修，从未涉足尘世。我看她还不如安安。”
谢青鹤笑道：“一力降十会。”
这是至理名言。绝对武力镇压之下，什么狡诈伎俩都不足一提。
“这两日不方便都不曾洗浴，今日洗一洗再睡。”谢青鹤不欲让伏传担心太多，找借口把伏传支去执役，“下午新配的澡豆放哪儿去了？”
伏传果然就忘了前事，马上起身去给谢青鹤找澡豆，再去看热水澡盆：“大师兄安坐，我去收拾就好，待会儿水热了再来请大师兄入浴。”
谢青鹤吃着伏传剥好的花生，微微一笑。
他已经把玄女庙的建址挑选好，地段风水皆是上佳之地，今天叫伏传去看过，伏传也说好。玄女庙有傅豆蔻主持，谢青鹤是很放心的。现在就等着龙城的消息反馈回来。
这样一来，谢青鹤在杏城已经没多少该做的事了。
他将伏传整理好的文书翻出来，重新看了看计划中要去的第三城，武兴。
武兴发生的怪事和郇城、杏城都不相同，没有女鬼招赘、仙姑复仇这么具象的特征，但是，奇怪的事情发生得多了，也引起了伏传的注意。
武兴城中，时不时就会出现杀人分尸的奇案。
死者有时是流浪街头的乞丐，有时是陪酒卖唱的市妓，有时是走街串巷的小商贩，死在街头，尸成碎块却拼成活人的模样，惹来无数闲言碎语。
然而，据寒江剑派外门记录，死者并不只在街头市井。
不少家境殷实、乃至于豪奢富贵之家，也有老爷公子夫人小姐死于非命。
下人供词，晚上吹灯时还一如往常，半夜发现床上滴滴答答有水滑落，点上灯才发现满床满地都是血，床上的主人已经被切成五寸见方的尸块，宛如生前一般安祥地拼成人形。也有不叫奴婢上夜的主家，一直到次日天亮，才被前来服侍起床的奴婢发现早已死于非命。
——只是富贵人家的丧事死状，轻易不会漏出二门，也不会让市井百姓随口议论。
这种事情时不时就要发生，当然也引起了附近门派的注意，纷纷上报寒江剑派，派人来调查。
不过，寒江剑派去武兴调查杀人分尸案，总共也就去了那么一次，收录了几个案子，分析了几具尸体，只说杀人者必然剑术极高、臂力非凡，且有一柄削铁如泥的神兵利器。排除了鬼神作祟的可能之后，就直接记档封存了，没有再管。
伏传清查外门记录之后，发现此事可疑，才将之重新提调出来，交给谢青鹤过目。
谢青鹤也觉得这事很可疑。
在谢青鹤众多入魔经历中，有一部分魔类是天生邪恶，和后天堕魔的情况截然不同。
这部分魔类是生下来就坏，他们没有正常人的情感，想法也和正常人格格不入。
正常人对杀戮的看法通常是不得已而为之，比如谢青鹤，他也称得上杀人不眨眼，然而，每次杀人，他的感觉并不好，更不会从杀戮中获取半点乐趣。
这部分天生的邪魔则不然，他们喜欢杀戮，享受虐待，看着活人眼中的光芒一点点消失，就是他们活在世上唯一的乐趣。任何的付出和牺牲都无法打动他们，任何的美貌与可爱也无法使他们心生同情，惟有猎物辗转挣扎的嚎叫、死亡、鲜血，才能让他们激动，感觉到存活的意义。
武兴城里发生的一系列杀人分尸奇案，就让谢青鹤联想到那一部分天生的邪魔。
“大师兄，水好啦。”伏传穿着寝衣进来，短襟下摆打了个结，“可以洗澡了。”
这几日在杏城为了入乡随俗，伏传都穿得比较厚实，冷不丁看见小师弟轻衣飘飘的模样，谢青鹤也有些心动，忍不住将人揽在膝上，搂住柔韧纤细的腰身：“一起洗？”
伏传一口答应：“好啊。”腰上的结也不是白打的，大师兄果然上钩。
他起身时看了桌上的文书一眼：“这就预备去武兴了吗？”
“总得等到玄女庙的事尘埃落定才走。”
“你我如今都还是王氏女弑父案的‘犯人’，叫顾苹襄作保才脱了监。照着朝廷一来一往拉拉杂杂的规矩，说不得要在杏城过除夕。”谢青鹤把文书合拢收好，单手就将伏传抱了起来，“正旦皇帝封笔停玺，又得闲上半个月。”
伏传被他抱起来就没什么心思想别的了，含笑搂着他的脖子，低头凑过去亲。
※
米面巷子。
龙鳞卫的士兵照旧带着雪地帐篷，在街头烧火支锅，负责看守拴在桌脚的地痞流氓们。
冬夜冷得滴水成冰，被拴起来的地痞流氓们还懂得与龙鳞卫点起的火堆凑近一点，彼此靠着取暖度过寒夜，那龙鳞卫带来的帐篷也能略略挡住街口的寒风。
然而，颜尊尊身为金尊玉贵的千金大小姐，哪好意思去和龙鳞卫凑堆取暖？
她的丫鬟们花钱买了火盆木炭，不敢回家，就从店里现买了厚衣裳给她取暖。饶是如此，她有火盆厚衣取暖，却不可能像男人一样随便找个地方倒头就睡，只能强撑着睁大眼睛，保持仪态。
她那个纨绔弟弟还在一旁嘀咕：“四姐为何不跟仙姑们回家去，在这里做什么！”
颜尊尊又气又恼，还有几分难堪：“你快闭嘴！”
傅豆蔻和安安都没有带她回家的意思，她是很有体面的姑娘家，无亲无故也不相识，哪可能贴上去就求人家把自己带走——人家凭什么把她带回家去？
“我岂有你这么厚的脸皮！”颜尊尊也很不懂，为什么弟弟就能那么浑不吝，理直气壮！
“你脸皮不厚，就在这儿挨冻！这才什么时候？后半夜你怎么熬？你就不怕生病！”小纨绔也很不理解姐姐的脑回路，“平时那么要强，事到临头又犯怂了。说句好话就能找个栖身之所，非要犟着在街头挨冻——要不你还是回家去吧？这么晚了，爹娘也不至于再把你赶出来。”
颜尊尊也是满头包，闻言更是气恨难消，只觉得弟弟靠不住。
她如今是进退维谷。
回家吧，没法儿对父母交代。
不回家吧，这空荡荡的街头如何过夜？就算熬过了这一夜，明日不去梳洗么？明天还要继续在这里熬夜么？一旦整个杏城都知道她堂堂颜家四姑娘在米面巷子里吃喝拉撒睡觉……还做不做人了？
想到这里，她又有一种自暴自弃地畅快。
所有人都知道她在米面巷子吃喝拉撒度过了三五日之久，顾苹襄哪里还肯要她？只怕是纳妾都不想要她这样丧了德行的女人。父母想要拿她讨好顾苹襄的如意算盘也要彻底落空了。
尽管这是拿毁灭自己做代价，颜尊尊还是有一种反抗与报复的快感。
就在此时，马蹄声清脆渐近。
顾苹襄带着几个心腹侍卫提灯而至，两个负责看守的龙鳞卫连忙上前施礼：“将军。”
“免礼。”顾苹襄挥手敷衍了一句，翻身下马，目光都在颜尊尊身上，脸上带了十二分的无奈，“这么晚了，吃过饭了吗？冷么？……我送你回家。”
小纨绔先瘸着腿爬了起来，顺着长长的绳索，拦在颜尊尊身前：“你是谁啊？要你管？！”
一向对他很和蔼忍让的顾苹襄却倏地抬手，一巴掌狠狠抽在他的脸上，怒斥道：“你惹的祸还不够多？若非你胡作非为，你姐姐何必如此委曲求全？非要把她牵扯下水、声名败坏，你才肯罢休？”
小纨绔被打得失了声，颜尊尊却霍地站了起来，怒道：“那又与你何干！”
“尊尊……”
“你凭何打我弟弟？他是得罪你了还是调戏你了？我家的弟弟，我想护着他就护着他，轮得到你这个退了亲事的前未婚夫来指手画脚？你是怕我待在街头几日，名声败坏了，再也不能给你顾督军做妾室奴婢了？——我还没答应给你做妾呢！犯不着这么惦记。”颜尊尊怒道。
顾苹襄也动怒了，沉下脸色，训斥道：“你也是自尊自爱的女子，一时事不顺，人都疯癫了。”
他不想再和颜尊尊斗嘴，解下身上的大氅，强行覆盖在颜尊尊身上，长臂裹紧，直接就把颜尊尊掳劫上马，想要直接带回颜家。
颜尊尊奋力挣扎：“你放开我！”
然而，以顾苹襄的武艺身手，寻常十个壮汉也抵抗不得，何况是颜尊尊一介女流。
感觉到顾苹襄强悍有力到不可匹敌的控制，颜尊尊越挣扎越绝望。曾经让她觉得无比安全的武力，一旦调转枪头对准自己，就成了无法逃离的深渊。
感觉到马匹踢踢踏踏往前走，颜尊尊忍不住哭了一鼻子，眼泪顺着额头倒着流。
——她被顾苹襄横搭在马背上，上身下垂，额头朝下。
就在她完全绝望之时，马匹并未跑起来，顾苹襄反而拉缰驻马不动。颜尊尊还没想明白怎么回事，混乱的黑暗寒冷之中，听见一道清软柔亮的声音，在质问顾苹襄：“你是在抢我的人？”
顾苹襄客气地解释说：“仙姑误会了。顾某人奉老泰山之命来接未婚妻回家。她一个女人家，深更半夜流落街头，家中父母牵心挂怀不已。”说着翻身下马向傅豆蔻作揖鞠躬，“倘若她有哪里冒犯得罪之处，顾某愿代她谢罪受罚。待顾某将她送回家去，这就亲自回来抄经赎罪。”
往日顾苹襄这么维护自己，颜尊尊只会感动又得意，今天却觉得羞愤不已，努力从马背上起来，却被顾苹襄的大氅束缚住手脚，使力一挣，人就从马背上滑了下来，眼看摔落在地。
顾苹襄眼疾手快伸手一扶，把她护在怀中：“小心。”
颜尊尊狠狠甩开他，想要去寻傅豆蔻的方向，混乱中找了一圈，才在屋檐上看见傅豆蔻的身影。
寒冬深夜之中，街巷住家门户紧闭，零星几户点着灯。昏惨惨的月光之下，傅豆蔻身披紫气道袍，头上莲冠闪烁着微弱的珠光，左手横着一尾拂尘，轻盈盈地站在屋檐之上，恍如神仙降世。
颜尊尊从未见过那么像神明一般的偶像，她仓促拜在地上，说：“妾与他婚书已退，再无干系。不须他代赎罪愆。”
顾苹襄也不肯善罢甘休，皱眉道：“傅仙子，颜真出言不逊得罪了你，你将他扣在此处也罢了。颜姑娘又如何得罪你了？纵然她有不是之处，你教训她两句也罢了，岂能将好人家的千金小姐扣在街头不依不饶？她如何吃饭睡觉？如何出恭洗浴？被你如此折磨，她还如何做人？”
“顾某与贵派诸位君子同僚多年，勉强懂得几分贵派的行事规矩。傅仙子如此折磨一介女流，只怕不受贵派门规所准允。此事若上禀贵派谢真人、伏真人，恐怕也是傅仙子理亏？”
莫说颜尊尊没有做错任何事，就算她做错了什么，父兄在，罪在父兄。父兄不在，也不能把她扣在街头示众。这就是寒江剑派的门规道理。
顾苹襄非要和傅豆蔻硬碰硬，官司打到谢青鹤跟前，也必然是傅豆蔻理亏。
所以，顾苹襄才敢这么强硬。
傅豆蔻的目光落在颜尊尊身上，静静地看着她。
颜尊尊突然就想明白了，踉跄起身，回头对着顾苹襄，说：“那你就想错了。傅道长并未强留我，也不曾责罚我。是我自己有些事情想不明白，想要抄经自省，求得玄妙知微之处，自在洒脱。”
顾苹襄气极反笑，盯着颜尊尊的眼神已带了几分恼怒：“既然如此，倒是顾某错怪了傅仙子。”他先朝着傅豆蔻的方向作揖谢罪，再次盯住颜尊尊，“尊尊，你是未出阁的女儿家，父母皆在家中为你的下落忧心不已，你不担心父母挂怀，反倒执意流落街头夜不归宿，何其不孝啊。”
强留颜尊尊抄经，是傅豆蔻理亏。没有强留颜尊尊，则是颜尊尊妄行不孝。
顾苹襄拿住了道理，对上傅豆蔻和颜尊尊，他哪一个都有理直气壮的说辞把柄。
颜尊尊也无法辩驳，但是，她毫不示弱：“这也是我的家事。与你何干？”
顾苹襄淡淡一笑，说：“老泰山已将你许给我做妾。你是我的女人，我岂能不管你？你若做了不孝不贤之事，外人不问根底，只会责怪我做丈夫的为何不对你严加管教——你说，与我何干？”
他毫不客气地捏住了颜尊尊的胳膊，强行将她拉扯到身边：“听话，我送你回家。”
颜尊尊正要竭力挣扎，就听见噗地一声，拉着她的胳膊瞬间滑开。
站在屋檐上的傅豆蔻不知何时已经近在眼前，稳稳地站在她的身边，身量也不算很高，肩膀削瘦单薄，却有一种稳如泰山的安宁。
颜尊尊站在她背后就松了好大一口气，连带着身周的寒风都温暖了起来。
顾苹襄挟手退了好几步，跟着他的侍卫都握住了剑柄，被他举手制止。饶是如此，两边已经动了手，依然存了些剑拔弩张的意味。顾苹襄忍着腕间剧痛，问道：“傅仙子这是何意？”
“我寒江剑派傅玉成的记名弟子，你也敢纳回家做妾，好大的体面。”傅豆蔻冷笑。
顾苹襄不提纳妾之事，傅豆蔻其实不好插手。
毕竟世俗之中，三纲五常压得太重，女子若犯不孝之罪，父母打死也不算太大的过犯。
颜父把颜尊尊嫁给田舍汉、残废、乞丐做妻子，傅豆蔻都不好说什么。但是，顾苹襄言之凿凿，说颜父把颜尊尊许给他做妾，这就不一样了。妾通买卖，与奴婢无异。
傅豆蔻这位刚刚走马上任的“师父”，就可以理直气壮地插手“记名弟子”的婚事了。
“你要找我派谢真人说道理，这也好，正好理个分明。明日早些来，我等你。”傅豆蔻说。
她离开时也不去拉颜尊尊的手，只眼角余光示意了一下。
颜尊尊战战兢兢地跟着傅豆蔻身后，只怕路过顾苹襄身边时，那浑不吝的祖宗又要动手来抢。
哪晓得她提着心跟着傅豆蔻一步步路过，顾苹襄气得深深呼吸，却始终挟着那只被傅豆蔻用拂尘抽肿的手腕子，并不敢轻动分毫。
一直到傅豆蔻与颜尊尊都去得远了，秦栩才上前来查看顾苹襄的伤处：“将军……”
还有侍卫汤菖深为不忿：“这位傅仙子未免太过蛮横无礼。还借着咱们衙门的兄弟帮她守场子呢，却是半点情面不给，真当咱们是她门下走狗随意差遣了！照我说，赶紧把派给她收场子的兄弟叫回来，大晚上的有房有瓦睡着不香嘛？还得熬更守夜吃这份辛苦受这份气！”
秦栩狠狠瞪他一眼：“你拱什么火？那是柳护法师门亲好，总要给柳护法几分情面。”
这句话隐隐是在劝顾苹襄息怒，为了柳长安着想，也要忍让一二。
谢青鹤、伏传，乃至于傅豆蔻、安安，他们都不会长久留在杏城。但，柳长安是派驻在龙鳞卫河西郡衙的护法，顾苹襄以下所有人指望柳长安神妙道术的时候多了，总不能彻底闹翻脸吧？
“这傅仙子……”顾苹襄揉着肿起一寸高的手腕，深吐出一口气，“够辣！”
秦栩与汤菖都面面相觑。
督军他……不会又犯病了吧？
一文不名的时候，敢娶颜家的四姑娘。升任督军之后，就敢求娶侯府千金。
最让人服气的是，在这个低娶高嫁的世道，顾苹襄每每都是低嫁高娶，还每每都打动了当时远不足以匹配自身的岳家，顺利得到了婚书。
现在……这寒江剑派的坤道，他……也真敢想？！
汤菖撇撇嘴，咱们督军大人本事大，再没有他降伏不住的女人，没准儿真叫他想成了呢？
秦栩却略觉不妙。
※
顾苹襄当然没有去找谢青鹤告状，也不可能真的跑去找傅豆蔻商量颜尊尊的婚事。
这件事依然惊动了谢青鹤。
“记名弟子？”谢青鹤不能轻易皱眉，面上看不出息怒，“此事不合规矩。”
寒江剑派遴选弟子有着非常严苛的规定，所有入门弟子都要先在外门修行做事，对资质、习性、品格进行由浅入深的考察，学习的功法也是由浅入深，到了一定程度之后，再由长老们考核决定是否收入门下。
傅豆蔻是燕不切的关门弟子，早就有了收徒的资格，她想收徒弟没有任何问题。
但是，她的徒弟必须从外门弟子里挑。不能说她随便拉一个人，就传其衣钵，授其造化之术。
“我也知道不合规矩。只做记名弟子，若是心性品格都好，再正式收归门下。”傅豆蔻来找谢青鹤求情。任何事情都有特例，只要掌门真人点头，什么规矩都可以退一步。
“我不是与她为难。这个记名弟子你想收便收下了，我可以准你破例一次。不过，以后再有这样的事情，你都打着宗门的名号把她们收作记名弟子？以此镇压世俗纲常？”谢青鹤问道。
傅豆蔻摇头说：“替她解围的方式有很多。我若亲自去她家说和，她父母未尝不能听信。想要把她收作记名弟子，是真爱惜她的天资皮囊——可惜年纪大了，这时候才开始修行，前途有限。”
谢青鹤是积年的老狐狸，哪能猜不透她这点小心思，想必是和顾苹襄正面对峙不肯服软，非要打了顾苹襄的脸才能出气。他思来想去，还是提醒了一句：“顾苹襄在河西驻衙，你在杏城建庙，以后难免还要打交道，也不要把关系弄得太僵，叫李南风为难。”
傅豆蔻就知道此事过去了，起身施礼：“弟子遵命。”
谢青鹤挥手放她离开：“去吧。”
伏传这才端着早饭出来，说：“要么待会儿我去找顾苹襄笼络一二。”
谢青鹤却不怎么在意：“凭他多大的体面，也值得你去笼络？十三娘扣在身边的人，他若晴天白日就去抢，我也敬他一句英雄好汉。趁着十三娘和安安都回了家，他倒要偷偷摸摸去拦，人家姑娘不肯给他做妾，他又成买主了……看着平头正脸一派男子气，骨子里是个什么东西。”
伏传才发现大师兄已经开始讨厌顾苹襄了，暗暗给顾苹襄点了根蜡。
他对顾苹襄没多少恶感，还觉得这人挺狗腿好玩儿，但是，既然大师兄不喜欢顾苹襄，他也不会给大师兄添堵。反正杏城的事处理好，他们就要去武兴城了，这辈子是否再见顾苹襄都不一定。
“县衙的事还没弄完吗？”谢青鹤问。
“差不多了。积年的旧案都被邓大人翻了出来，拉拉杂杂弄了个差不离。昨天就审了半天。今天也没衙役来找，想必是没事了。大师兄可有什么安排？”伏传问道。
“我这些日子没事就在街上转转，碰运气罢了。”谢青鹤说。
伏传知道他在街上闲逛，是想寻找更多的妖族，这也是大海捞针的事情。
“占了吗？”伏传问。
谢青鹤点头：“不吉。”大概率出门也找不到。
“今天看着似要下雪，要么就不出去了。我陪大师兄在家消遣。”伏传提议。
谢青鹤没有拒绝的道理。
两人在家吃了饭，伏传乖乖坐在谢青鹤跟前做功课，说到艰深之处，难免下场实践，谢青鹤施用枪法依然娴熟宛如天成，伏传与他对练拆了几百招，又是气喘吁吁举手认输。
“倒像是我存心斗你。”谢青鹤拿毛巾给他擦脸，“学到了就说‘谢谢师兄指点’，举起手来大喊‘我输了’算怎么回事？谁还不知道你打不过我？”
伏传嘿嘿笑道：“真打不过。每回都出一身汗，和大师兄对练一回，比杀人逃命都紧张。”
他也知道大师兄手上有分寸，绝不会真的伤到自己。
然而，只有真正站在大师兄对面，才会知道和大师兄对阵有多恐怖。再有一万个保险，打起来还是险象环生，让伏传随时都有奔命的错觉。往日谢青鹤是故意喂招让他精熟技艺，现在二人同修的时间长了，谢青鹤似是觉得他的身手在技能上没什么问题了，就开始了极限刺探——招招要命。
谢青鹤拍拍他的脸颊，鼓励道：“马上就要突破了，收收心。”
伏传完全能感觉到大师兄言辞间的骄傲，点头答应：“嗯。我知道啦。”
伏传累得出了一身汗，谢青鹤连呼吸都没乱上一拍，以至于柳长安从龙城返来送信时，伏传正在里边洗澡，信就递到了谢青鹤手里。李南风给伏传的信。
若是平时，谢青鹤也不会去拆伏传的私信，这点上谢青鹤很尊重小师弟的隐私，从不冒犯。
但，明知道李南风写信来是回复王氏女弑父案，谢青鹤觉得拆了也没什么妨碍。
当着柳长安的面，谢青鹤拆了信封，摊开信纸，就看见那封由束寒云授意，李南风亲笔的书信。
信中大概意思是，宗门授意已知悉，门下弟子一体遵循，不敢有僭。
然后，李南风又花了两段话的篇幅，批评伏传不知轻重，怠慢掌门真人，居然让掌门真人的尊讳出现在世俗公门的卷宗之上，任人指摘。又花了两段话的篇幅，要求伏传马上配合顾苹襄、杏城令等人修改卷宗，把掌门真人的尊讳隐去。
谢青鹤很想知道，李南风脑壳是不是有包？区区一个内门弟子，也敢指点掌门弟子行事？
“嗯，你等着。我有信过去。”谢青鹤起身去了书桌前。
柳长安闻言脸都绿了。又要送信？我又不是属鸽子的！飞鸢不累我很累啊！
偏偏他也不敢吭气，只能老老实实垂手站在厅前，等着谢青鹤写信回来。
谢青鹤写信不花多少功夫，研墨花了点时间，润笔在纸上只写了“以卑论尊”四个大字，墨迹未干就折好塞进信封，浆糊封好，连信封都懒得多写两个字，出来交给柳长安。
好在他还知道柳长安辛苦，说：“歇两天再去也不迟。”
柳长安小心翼翼地说：“是，南风师兄叮嘱弟子在杏城帮办案卷之事，恰好这两日把卷宗文书重新办妥，一并送抵龙城。据南风师兄所说，在杏城建玄女庙的旨意已经交有司商议，过几日就该有诏书下来了，若是大师兄着急，可以先选址筹备，诏书到了即刻奠基掘土。”
谢青鹤问道：“要怎么改？”
“这……若是大师兄和伏小师兄不介意，就让伏小师兄具名。”柳长安被问得心肝狂跳。
“如此说来，寒江剑派掌门弟子的尊讳就不值一文了？可以随便出现在世俗公门的卷宗之上，任人指摘议论？我看此事也不妥。”若论护短，谢青鹤认了第二，没人敢认第一。
柳长安心中呐喊，这关我什么事啊，我为什么要在这里被大师兄对面狂削！
“还请大师兄示下。”柳长安毫不犹豫地低头服软。
“我看就照旧吧。”谢青鹤说。
柳长安一句不辩，低头称是：“谨遵掌门真人法旨。”
谢青鹤把柳长安打发了好一会儿，伏传才洗干净穿衣出来，问道：“我好像听见柳师兄来了。”
“说了几句话，已经出去了。”谢青鹤把李南风的信给他看，“你不要生气，我已写信去骂他了。你这几个内门师兄都不大懂得上下尊卑，想必是我平时给你的权威还不够重。”
伏传三两眼就把信中内容扫了一遍，说：“尊重都是自己挣来的。他们敬重大师兄，可不是因为大师兄身份尊贵，而是因为大师兄功夫见识样样都好。不肯敬重我，自然是因为觉得我样样都不如他们，不值得尊重。我为何要生气？我只要好好修行，认真做人，配得起掌门弟子的身份罢了。”
伏传隐隐约约地觉得，这封信只怕不是李南风的意思。
他和李南风相处的时间不短，比较了解李南风的行事作风，平时李南风不大理会他，但是，对他掌门弟子的身份还算尊重。
这世上把他当成顽皮不懂事的小孩子来对待的人，实际上并不多。上官时宜，李钱，谢青鹤，还有一个就是目前身在龙城的二师兄。剩下的不管是李南风还是陈一味，对“掌门弟子”的身份都存有几分忌惮，不可能用这么颐指气使的口吻肆意吩咐。
这种微妙的差异，在密林隐居十多年、不曾参与伏传成长过程的谢青鹤很难辨别。
这个节骨眼上，伏传不想节外生枝，笑道：“其实也没说错，我是不该让大师兄名讳出现在卷宗之上。我就该写一味师兄的名字，叫他名留青史。”
谢青鹤就知道小师弟要息事宁人，忍不住将他抱起来：“你这不爱计较的菩萨脾性。”
“我只是不爱对自己人计较罢了。”伏传反驳。
※
靖天十六年，腊月初六，宜动土。
杏城玄女庙奉旨始建，天降细雨，隐现初虹。

第327章
临近新年，各处都很消停。
早一个月之前，从河西郡到龙城各级衙门，全都在为了冯淑娘被杀案打嘴仗。
直到皇帝通过护国法师府给杏城拨银子建玄女庙的旨意遍传天下，一直气势汹汹要坚持要把冯淑娘挖出来鞭尸的谏臣们都不吭声了。
总体来说，皇帝比先帝贤良，不像先帝那么耽于权术、热衷残虐下民。
然而，一个斗胆弑父自立的皇帝，他有可能脾气很好很温柔仁德么？先帝子嗣被皇帝杀了个七七八八，连公主们都不能幸免。自己的皇子也是动辄喝骂，说杀就杀。
——杀爹，杀兄弟，杀儿子，全都不手软的皇帝，有几个大臣敢和他对着干？
朝廷之上，乾纲独断。
皇帝态度暧昧没有明确旨意的事情，大臣们才有争执的余地，抒发自己的政治理想。一旦皇帝有了明确意图，满朝上下没有任何人敢轻捋龙须。
皇帝要给杏城拨银子建玄女庙，明显就是取代被证伪的“安仙姑”“仙姑石”。
冯淑娘正是安仙姑的虔诚信众，皇帝在给“安仙姑”撑腰，哪个大臣还敢斥骂“安仙姑”的信众违犯纲常，死了也该挖出来戮尸？
何况，皇帝的这道旨意下得也很微妙。给杏城拨款建玄女庙的衙门，是护国法师府。
护国法师府的前身就是大名鼎鼎的“寺”，前任和尚深得先帝信重，当时就是搅弄风云、说一不二的狠角色，老和尚死后，现任和尚公开将还未登基的皇帝收归门下，成了天下奇谈的僧殿下。
和尚有从龙之功，与皇帝更有师徒之分，在周朝可谓地位超然。
——皇帝杀人还稍微讲点道理，护国法师就完全不讲道理了。谁敢惹他，他就敢干谁。
能混到龙城皇帝跟前的全都是人精，哪能看不懂圣意？
皇帝通过护国法师府拨银子到杏城，态度很明确：谁要敢跟朕对着干，朕就要开门放和尚了。
和尚整死你是活该，你敢整和尚，马上就死。啥叫护国法师？他是护国的，你敢对他指手画脚，那你就是要害国，害朕！
谢青鹤也没想到朝廷被伏蔚和束寒云联手整治得这么消停。前头乾元帝和伏蔚都是杀人不眨眼的货色，束寒云只怕也温和不到哪里去，强权高压可见一斑。
总而言之，到了腊月之后，上上下下都消停无比。
王氏女弑父案很快就审结了。
王老汉被杀身亡，王慧姬也已经被伏传处死，剩下充当判官的谢青鹤和伏传当然不可能被抓去打板子，刑部加急处理，含糊不清地给了个义士侠行的判词，连怎么处置都没有详说——皇帝不许。
在皇帝看来，你们这群世俗禄蠹斗胆直呼大师兄尊讳已是不敬，就凭你们也配判决朕之大师兄？
吵了大半个月的冯淑娘案也办了加急。
砸死冯淑娘的隔房堂叔、堂兄弟，都判了绞刑。
最让人惊诧的是，连打死私逃老婆的刁二虎也判了绞刑——通常来说，老婆逃家私奔，丈夫抓住了奸夫□□一并打死都不会判死。桑氏逃家是有另嫁之心，虽没有奸夫勾兑，刁二虎打死她不仅仅是“情有可原”，更有几分“天公地道”，大凡同情刁二虎的判官都会笔下留情，免他一死。
然而，最初杏城令解递上级衙门的卷宗，就给刁二虎判了绞刑。
李南风认为这是大师兄的意思，于是，皇帝专门把刑部尚书召进宫中，敲打询问了一句，这案子就没什么可商榷之处了，杏城令怎么判，刑部就怎么办。此上意天心。
杏城令已经做好了被申饬削职的准备，哪晓得事情办得这么顺利，还没吵到他头上事就结束了。
恰好伏传给他开的方子吃了快两个月，身上的毛病也有了起色，杏城令每天都莺歌燕舞开心得不行，常常邀请伏传去吃席玩耍——他也想请谢青鹤，只是多半请不来，只有伏传偶尔赏脸赴宴。
各方面都在打听，谢真人是不是打算在杏城过年？连河西太守都有前来杏城拜望的打算。
谢青鹤与伏传不及辞行，牵马直接去了武兴。
郇城、杏城与武兴是个三边不靠的路线，此时天寒地冻，四处飘雪，骑马也不方便。
大爷和二大爷都是被喂食了奇妙种子的骏马，眠风踏雪如履平地，三小宝则是马市刚淘来的三岁小马，谢青鹤借口心疼马匹，叫云朝在杏城待到雪化之时才出门。
他则带着伏传，拎着阿寿，一路赏雪赏梅往武兴城走。
伏传早几个月就有突破的征兆，被旧患所累无法寸进，谢青鹤引劫雷替他收拾好旧患之后，再有这段时间的潜心苦修，已经差不多要破境了。
闹市中人气繁杂，对破境没什么好处，谢青鹤也想带着小师弟多亲近天地山水。
他二人走累了就把大爷和二大爷放出来骑行，遇到雨雪天气，还能直接把随身空间里的马车车厢拿出来遮雨栖身，伏传生来顽皮，喜欢幕天席地，二人皆有寒暑不侵之能，有时候还会在雪地里放上矮榻休息，伏传玩着玩着就会钻进雪地里，抱着谢青鹤哈哈大笑。
临近除夕时，距离武兴城还有一段距离。
伏传向谢青鹤请示：“大师兄，咱们要赶到城里过年节么？”
谢青鹤这段时间都在密切关注伏传的修行状态，很明确地知道，小师弟这两天就要突破了。
“年年都过年，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突破这事也不要急躁，水到渠成才好。”谢青鹤骑在马上并未拉缰，任凭大爷在雪地中徜徉，“你想去武兴城，咱们就飞鸢过去。不着急的话，山野之间，天覆地载，你就在我身边，哪里不能过节？”
“我想在山里过年。只怕酒食贫瘠，也没有新衣新鞋，败坏了大师兄新年兴味。”伏传说。
“那就在山里过。路上挑个合适的地方，山水流离之处，暂住几日。”谢青鹤记得伏传从前筹备过的念想，“早前你就想找个地方隐居修行，难得下山一趟，小住几日也算过过瘾吧。”
谢青鹤入魔经历太多，各地城池未必全都熟悉，天下山河走势皆了然于胸。
小师弟想要赖在荒野里不问世事隐居几日，谢青鹤便带着他略微偏了路线，沿着响河古道走了两日，进了莽山余脉。路上遇见一处山景绝美之地，能藏风避戾，近处又有水源，伏传非常喜欢，谢青鹤也觉得不错：“就这里吧。”
伏传麻利地砍了枯枝杂树，要把土地平整出来，以便放下马车的车厢。
谢青鹤的想法比他畅快多了：“躺在车厢里总也放不开手脚。不若钉个小房子，平时收在空间里，想歇下来再放出来。”
想起大师兄疯狂修栈道、修露台、盖小房子的劲头，伏传也不能剥夺大师兄的乐趣。
“好啊。我给大师兄打下手吧。”伏传想起了幽精大师兄。
谢青鹤盖屋子的功力也是今非昔比，伏传负责帮他砍树削木头，他就负责哐哐钉墙，两人中午才确定小住几日的地点，傍晚时候，一间带着小露台、大阳台的小木屋就盖好了。
“味儿太冲。”伏传表示刚伐下来的木料，根本住不进去。
谢青鹤将手放在湿润的木料上轻轻一抹，生料即成熟料：“我收拾一遍马上就好，你去做饭。”
伏传对此深为好奇，凑近了看他如何施为。
谢青鹤手把手教了一遍，伏传学着逼出真元控制在指尖，想要顺着木料处置一遍，吐劲儿时不知深浅，轰隆一声，谢青鹤才钉好的屋子顿时少了一面墙。
“这个……”伏传讪讪地看着漏风的屋子，“捡回来还能拼上吧……”
谢青鹤却含笑鼓励他：“前不久学着控水还险些涤空了玄池，今日长进颇多。”控在指尖的真元能把墙面推出去，而不是在触物的瞬间真元扫空，已经是绝大的进步。
这其中固然有伏传苦修得来的成绩，多半还是来自于入魔修行，以及谢青鹤双修时的哺喂。
自从上官时宜怒斥谢青鹤“爱之不以道”之后，谢青鹤就一直在炼化自身真元一点点补给伏传。他补得很有分寸，不会让伏传一蹴而就，然而，被他咀嚼之后彻底精纯的真元给了伏传，完全抵得过伏传数月苦修，日积月累之下，伏传自然进境非凡。
伏传很明白是怎么回事，可这事是他和谢青鹤之间不能提的禁忌，这时候他也只能仰头装乖。
被轰出去的那面墙基本上不能用了，好在他二人也不怕冷，四面墙和三面墙都不妨碍。谢青鹤在屋内继续用真元收拾还湿润的木料，伏传则在阳台上准备锅灶晚饭。
山间度日，不分日月。
二人弄到半夜才吃了一顿饭，谢青鹤又化开雪水，二人在微弱的星光下泡澡嬉闹。
雨歇云收之后，伏传坐在谢青鹤的膝上，趴在澡盆边沿，看着树梢上层叠的积雪，说：“大师兄，我们入魔去玩几十年，就躲在山上，每天吃饭睡觉，睡觉吃饭，那也很好啊。”
谢青鹤已经怀疑叶庆绪祖师引他入魔的真正用意，但，小师弟这么渴念，他也没有一口拒绝：“你即刻就要突破了，破境之后，师哥就带你去。”
伏传低头抠着澡盆的外沿：“我又不上进了。”
“这些日子累了。”谢青鹤用毛巾蘸了热水，轻轻擦拭他裸露在寒风的背脊，“寻常外门弟子走阴招魂之后，也要常诵天尊宝诰清心涤念。尘世间诸多悲苦，皆归阴路。你在杏城县衙见的都是横死的冤魂，何况也不能替所有人伸张正义……心力交瘁也是难免。”
这就是传说中的心累。
伏传本来心修就不大好，他若能凭着本心行事，召见冤魂所得的怨气还能发泄出去，偏偏他只负责招魂诉苦，杏城令才负责判罚，还得严格遵循律法纲常，判决结果常常不让伏传满意。
“我渐渐有些明白师父的想法了。”伏传枕在自己胳膊上，“俗世的纲常律法都是他们自己坚信笃行的道理，我与他们想法不一样，那又如何？那是他们的规矩，他们的玩法，我既看不惯，我也管不了，若是强要插手，他们还要恨我如寇仇，倒不如叫他们自己玩去。”
谢青鹤只管用热毛巾给他擦身，并不说话。
每个人都有自己坚持的道，谢青鹤的道是道，上官时宜的道也是道，并无高低之分。
反倒是伏传主动把话题绕到了谢青鹤身上，侧过头看他：“大师兄入魔修行无数年，这等恶心事只怕见得太多太多，到如今还能坚持入世修行，对世人长存赈济救扶之心，我实在钦佩。”
“你也入魔两世。草娘，陈隽，所处之世，风俗较今世更加苛烈残酷，从不见你生出焦虑厌世之心，你就没想过这是为了什么？”谢青鹤突然问。
伏传被问得一愣。
“八年之前，你我骡马市初见。你身负污名，被江湖各家议论恶评，被龙鳞卫追杀。我只见你意气冲天，恣行八方，哪怕是龙城天子你也敢以枪相试，那时候的你，何曾管过什么纲常律法？又何曾在乎什么你的规矩，我的规矩？”谢青鹤再问。
伏传被问得差地呆住了。他这些日子是感觉举步维艰，可总也想不透究竟怎么回事。
明明二师兄就在龙城做皇帝，明明所有的事情都按照他和大师兄的心思在办，有二师兄圣旨镇压，满朝文武没人敢闹事，没人敢质疑，被他俩过问的案子都爽爽快快地审了个清楚。
可，怎么还是不痛快呢？
被谢青鹤提醒一句，深想片刻，伏传便醍醐灌顶。
重点就在“自己人”三个字。
做伏草娘的时候，他可没把皇帝当自己人，也没有把满朝大臣当自己人，但凡不满就使尽浑身解数去整，整到自己满意为止。做陈隽的时候，他也没把裹挟着开国之功的权臣当自己人，更不会把世家贵族当自己人，谁敢干涉他的治世理念，他就敢让谁光屁股下野，在朝堂再无立锥之地。
八年之前，他孤身下山，探察刘娘子的死因，寻找自己的身世之秘。
吞星教污蔑他，龙鳞卫追杀他，龙城之中的皇帝就是幕后黑手，他的怒火就能把皇庭掀翻。
——本来就是仇家，哪有什么情面可言？
就是干。
如今突然憋屈了，生出了束手束脚的厌烦焦虑之心，就是因为他不敢掀桌子。
因为，龙城里的皇帝是二师兄，帮着二师兄监察世道的是三师兄。
那都是伏传心目中的“自己人”。
对自己人再有多少不满，也只能想办法去影响，去沟通，若是实在说不通，他也不能翻脸无情，更不能掀桌子捣蛋。这是做乖孩子最起码的礼貌。
谢青鹤用毛巾掬了一捧热水，灌在伏传后颈之下，说：“我给你出个主意。”
伏传心中已经有了盘算，然而，大师兄要给指点，他也虚心聆教，很狗腿地转身搂住谢青鹤的脖子，乖乖地问道：“什么？”
“待你突破之后，带着我给你的手令，去京城找到李南风，打他一顿。”谢青鹤说。
伏传眼睛都瞪圆了。这算什么主意？
“他若是敬服你掌门弟子的身份，从此以后对你心存敬意，世内世外互相辅助，此后才好做事。他若是被你打了一顿还是不服气，你就将心胸放开，也不必再计较谁是你的自己人，谁又不是你的自己人——看见想救的人，你就去救。遇见看不惯的事，你就去平。”
谢青鹤低头亲了他一口，捏捏他的脸颊：“朝廷是伏家的朝廷，天下是皇帝的天下，与你这师兄那师兄都没什么关系。何况，人家也没把你当自己人。”
伏传彻底服气了。
谢青鹤为什么心思纯粹、没有一丝束缚难挣的感觉？
因为他从小到大都是这么霸道。作为寒江剑派的掌门弟子，任何人想要当谢青鹤的自己人，就得乖乖地听他的话。若不肯听他吩咐，那就是外人。收拾外人的时候，谢青鹤从来没有任何迟疑犹豫。
所以，哪怕他知道如今的皇帝是束寒云，在郇城时，他还是差一点就去把郇城令宰了。
——皇帝又不听他吩咐，他做任何事都不必考虑对皇帝负责。
“平白无故地，我跑去和三师兄打架，吓着别人。”伏传觉得大师兄这个提议好无赖。
“你心里有数就好。”谢青鹤也不强求伏传去揍李南风立威，“早几年在剑山亭他就不是你的对手，你这辈子就捏着孝悌二字，一味忍让。比人家小了几岁，晚几年上山，就这么吃亏。”
伏传心想，时钦还假借我的名义，连着几年写信去骂三师兄呢，也不一定是谁老吃亏。
“小几岁也有小几岁的好处。”伏传在水下滑到谢青鹤怀里，搂住他嘿嘿，“偶尔顽皮不懂事，大师兄也不好意思教训我，总要周全一二。”
谢青鹤正要说话，小腿麻酥酥略有些疼，想了想才意识到是伏传故意拿脚趾夹了他的腿肉。
“你就是这么顽皮？”谢青鹤将他捧在手中，“只有脚趾会夹？”
“手指也会。”伏传沾水温热湿润的双手捂住谢青鹤的双眼，低头含住他的嘴唇，一个深吻结束，方才偷偷地笑，“上唇下唇也会。”
“还有呢？”谢青鹤凑近低喘。
伏传眨眨眼。
※
谢青鹤突破总是受限于被群魔占据的皮囊，伏传则与他相反，完全受制于稀烂的心修。
夜里二人聊过“自己人”的话题之后，伏传久久不动的心修居然横跨一步，瓶颈即刻松动。
次日，谢青鹤还在修那扇被伏传轰烂的木墙，在悬崖上练枪演武的伏传筋骨舒展开，正在酣畅淋漓之时，突然福至心灵，霎时间在艳阳白雪中入定，慕鹤枪飞悬在半空中，更是久久不落。
谢青鹤闻声而至，见伏传面色安祥，四周风气温柔，便抱着阿寿站在一边护法。
——之所以抱着阿寿，也是担心这未知的东西又惹出什么事来，坏了小师弟的修行。
作为道侣，谢青鹤很了解伏传的修行状态。
这时候伏传入定破境，以谢青鹤的功力，哪怕站在四丈之外，也可以轻而易举地判断出伏传的状态，确认伏传到了那个地步。若是伏传在破境中有任何不妥，他也来得及马上施救。
一切都很顺利。
谢青鹤全神贯注地盯着伏传，看着伏传一点点将玄池凿实拓宽，一点点重建绰境。
最后一点真元填补入微，玄池内息如潮水般汹涌澎湃而至，很快就将伏传扩充后的玄池彻底填满，谢青鹤心中大为欣慰。
成了。
“尚有一缕先天之炁，可以捶打筋骨，强健体格。你玄池曾经受伤，可从丹田起慢慢捶打，不必着急，师哥在此为你护法，慢慢来，仔细些……”谢青鹤出声指点，说话时声音节奏都与平时不同，乃是故意契合了伏传此时澎湃的内息，与他灵识真元相合，以助他捶打筋骨以一臂之力。
伏传体内宛然流转的那一缕先天之炁，果然就被控制了起来。
谢青鹤正要出声指点方位口诀，却发现伏传浑身早已合拢的骨缝次第舒张，先天之炁缓缓散落。
他并没有捶打筋骨！
而是——重塑身形。
这让谢青鹤非常错愕。
修士每次突破都不啻于脱胎换骨，然而，想要脱胎换骨，就得借用先天之炁捶打筋骨。褪去凡身，淬得仙身。如此九次，方得肉身成圣。
也有身带残疾或长得不如人意的修士，会放弃捶打筋骨的机会，选择重塑身形。
这当然也没有什么问题。无非是花费更多的时间去修行，多赚一次捶打筋骨的机会罢了。
谢青鹤错愕的是，伏传身上没有任何残疾，长得也很好看，他为什么要重塑身形？他对如今的身体有什么不满之处吗？
这种紧要关头，稍微行差踏错就会坏了修行，谢青鹤再有多少困惑也不能追问原因。
谢青鹤就这么一头雾水地看着小师弟重塑身形，也没见小师弟多长两个腰子或是两条腿，身形重塑到了最后，谢青鹤才勉强看出来——小师弟长个儿了。
原本伏传比谢青鹤矮了半个脑袋，现在往上长了两寸余，据谢青鹤目测，应该是差不多高了。
就为了……长个儿？
谢青鹤没有觉得小师弟此举可笑，他看着伏传紧闭的双眼，神色渐渐严肃。
捶打筋骨就不是很轻松惬意的过程，重塑身形就更加难过了。拉开浑身骨缝，用先天之炁强行催生筋骨血肉，隔着四丈之远，谢青鹤也能感觉到伏传此时的痛苦。
然而，此事尚且没有结束。
伏传用先天之炁重塑了身形，自然失去了捶打筋骨的机会。
——重其形不重其实，这就是寒江剑派最戒忌的虚荣。全程被大师兄盯着不放，伏传敢睁眼么？
塑形结束之后，伏传长高了二寸，额间却倏地飞出一道剑气，直接刺入咽喉。
剑气是谢青鹤所有，他知道剑往何方，倒也不曾受惊。只是微微皱眉，看着伏传施为。
剑气已经顺着伏传咽喉化作一道锋锐的微光，取代了先天之炁，开始戳刺伏传浑身筋骨，强行达到捶打筋骨的效果。璀璨的紫气一寸寸滑行，将伏传体内的浊气一剑剑削出，空中有浊气与戾气交织伸缩，旋即湮灭。
谢青鹤看了片刻，渐渐地松了口气。暗道小师弟聪明。
先天之炁捶打筋骨是很痛苦的过程，谢青鹤几次突破也没好过，哪一回都被捶得惨不忍睹。
但是，伏传狡猾之处在于，他用先天之炁塑形，以至于浑身上下都带了残留的炁行，再用谢青鹤的剑气剔去筋骨中的浊气。先天之炁起了作用，剑气又因谢青鹤之故，对他十分亲热温柔，每一剑刺下都恰到好处，绝不肯伤到他分毫——他用剑气淬骨，反而比先天之炁捶打筋骨舒适百倍。
还能这么玩。谢青鹤默默给小师弟写了个服字。
小师弟从来不是不聪明，或是天资不足，他就是年纪小些，缺了些见识。
入魔世界补齐了两世历练，修行见识都上来了，前途不可限量。
剑气吞吞吐吐在伏传体内一寸寸戳过去，一直从白天忙活到晚上，谢青鹤一直待在他身边护法，阿寿已经无聊得在谢青鹤的怀里睡了过去。
天边出现一缕弯月时，伏传脚趾尖的浊气才被彻底斩去，剑气倏地飞出，没入伏传额间。
伏传缓缓睁开眼，恰好望见谢青鹤所在的方向。
他有些心虚地眨了眨眼睛，飞身从悬崖上落地，看样子在琢磨是扑上来撒娇还是跪下认错。
谢青鹤将阿寿放在一边，上前抱了抱他，鼓励道：“我家小树长成大树了。”
伏传马上开心起来，习惯地伸手，想要搂住他的脖子。然而，他这时候已经长高了两寸，和谢青鹤差不多身高体型，往日伸手就挂住脖子的姿势——现在已经挂不住了，胳膊长了出来。
这让伏传有些不习惯，更有几分尴尬。就像是偷偷踩了高跷的孩子。
他只好将搂脖子的手改去搂谢青鹤的肩膀，问道：“大师兄喜欢我长高些么？”
“身高体貌顺其自然最好，你要喜欢长高些，师哥也很喜欢。”谢青鹤照实说了自己的想法。
修士一般不会改动自己的身高体重，是因为属于自己的身体与天地五行相合，与多年修炼的功法真元相合，天生的就是最合适的。以谢青鹤看来，小师弟的身高体貌就很完美了，完全不必再改。
——但，小师弟已经改了，想必有自己的理由，他也支持。
真正让谢青鹤觉得忧虑的是，小师弟为什么想长高？
伏传年轻的时候，谢青鹤就很注意不想对他产生太大的影响，只怕影响了伏传自己的“道”。
然而，前些年还能勉强分得清楚，二人定情之后，两次入魔世界经历，关系实在太过密切。
伏传毫不怀疑地接受谢青鹤所指点的一切，那些谢青鹤不肯指点影响他的细节处，伏传依然会悄无声息地效仿追随——他喜欢去学谢青鹤的一切。学谢青鹤的字形，学谢青鹤的棋路，学谢青鹤的风姿态度，连谢青鹤的剑气他都要收在紫府之中，时不时放出来玩耍。
现在连突破之后锤炼筋骨，他也要用谢青鹤的剑气来完成。
须知剑气如剑心，剑气之中携带的都是谢青鹤的思虑胸襟，却与伏传的筋骨捶合唯一。
——从头到尾，伏传都没想过与谢青鹤划清界限。
他想的是贴近，贴近，贴得再近一些。
“我原本很担心。担心你离得我太近了，混淆了自身。你修的终究是一心道，不是人间道。”
谢青鹤看着伏传近在咫尺的双眼，小师弟非要长高两寸，他们相顾而立之时，再不是一个仰望一个俯视，他再也见不到小师弟仰着头楚楚可怜的模样。
“我又想起，那日你我在杏城夜归，你吃醉了酒，在小巷里发泄情绪……身如银龙，举手似枪，酒醉之时，你使的是枪法，并不是常常放在手心玩弄的剑气。终究还是守着你自己的道。”
谢青鹤大大方方地承认道：“想必是我担心太过，看轻了你。”
伏传的入魔经历长达百年，哪可能还是当初那个依在大师兄膝下哭泣、百事不知的少年？
甚至于他与谢青鹤定情之前，行事做派也远比此时成熟稳重。
究其根源，无非是谢青鹤太喜欢居高临下地疼宠他，他又是万分想要讨好谢青鹤的心态，才不自觉地露出幼稚情态，以迎合大师兄的保护欲。就仿佛他若不够柔软乖巧天真，就不配得到大师兄无微不至地关照心爱。
然而，装出来的情态，终究不能长久。
就算伏传很想一辈子伏在大师兄膝下作小儿情态，他骨子里压着的本性也不允许。
——他为什么想要长高？
——哪一棵树不想长高呢？

第328章
谢青鹤喜欢琢磨小师弟的一言一行，伏传的每一个决定、想法，他都会翻来覆去想几遍。
反倒是伏传自己不会计较那么多。
谢青鹤要研究小师弟为什么想长高，对伏传来说，这事特别简单，他脑子里有了一个想长高的念头，又有办法将长高和捶打筋骨之事两全，那就干脆利落地干了。哪会研究自己想长高的背后动机？
——人每天都有千万个念头，想吃饭想睡觉想长高，还要个个都去研究为什么吗？
谢青鹤心中感触再□□省，伏传已经在开开心心地熟悉适应自己长高二寸的新高度了。
他的长高不是日积月累，而是一夕之间。
这让他各处都不大适应，早前习惯的生活起居、招式细节，全部都要重新调整。最惨的自然是他的脑门和发髻，抬头时撞门，进林子发髻挂树枝，这都是下意识的倒霉受伤——任凭他武艺多高，对自己的高度产生了错觉，总是会吃亏。
谢青鹤哭笑不得地给他揉脑门上的大包，还得随身带着小梳子，给脾气暴躁的小师弟梳头发。
毕竟小师弟的发髻挂在树枝上了，他可不会慢悠悠地解，通常是点头狠狠一拽，长发能把树枝都拽下来。
好在伏传适应能力极强，没两天就适应了新高度，还喜欢跟谢青鹤讨论：“大师兄的肩膀这么看好漂亮。我这样还能看见大师兄的胸……唔唔……”
他二人在山间野居，四处杳无人迹，谢青鹤就穿得比较宽松随意。
往日伏传只能贴在谢青鹤肩背上，现在长高了半个头，与谢青鹤身高相差无几，从背后贴上来就能欣赏谢青鹤的后颈宽肩，还能顺着衣领往下看谢青鹤襟前风景。
谢青鹤捂住他不客气的嘴，收紧领口将衣襟合拢。臭小子，长高二寸就要翻天了。
伏传嘿嘿笑着搂住他的腰身，和往常一样低头靠在他背上：“我也不能看么？”
谢青鹤不免想得更多一些。
习武之人，肩背与腹心一样，皆是要害所在。轻易不会让人偷了后背。
若能贴身拥抱在一起，必然是极其亲密信任的关系。二人未结侣时，伏传久别回山，按捺不住从背后扑了谢青鹤一回，谢青鹤就大为震怒，认为受了冒犯。结侣之后，伏传坦诚喜欢他的背影，又从背后抱着他不撒手，将脸埋在他背上诉说衷情，谢青鹤才默许了此事。
但，身高看似不重要，其实在亲密相处时，也会带着一些不可言说的角力与试探。
伏传以前比谢青鹤矮了半个头，趴在谢青鹤背上，二人更像是一种依附的关系。
现在伏传长得和谢青鹤一样高了，抱着谢青鹤肩膀的胳膊不再是向上的攀附，而是平直的圈拢，侧眼就能俯视谢青鹤的肩膀宽窄，还能戏谑谢青鹤衣领之下的风情……这总有一些微妙的改变。
伏传问，我也不能看么？
谢青鹤沉默片刻，说：“能看。”
有些事，别人做了就是冒犯，小师弟怎么做都不算冒犯。
谢青鹤将拢紧的衣襟松开，恢复了从前宽松从容的姿态，有一丝紧绷的肩膀也松了下来。
伏传开心地搂着大师兄的腰，低头去蹭大师兄的侧脸，兴致勃勃地欣赏自己从未见过的角度风景，心中充满了对大师兄的痴迷与爱慕：“大师兄，我不想吃饭了。”
谢青鹤并未拒绝，一手拎起二人刚刚捡拾的枯枝，带着伏传往回走。
“我来我来。”伏传要接手枯枝。
谢青鹤将枯枝扔进了随身空间，拉着伏传的手，略显沉默。
回到山崖之间的小木屋，屋内都是从随身空间搬出来的家具床榻，与简陋的小木屋相比，堪称豪华堂皇。伏传已经察觉到大师兄兴致不高，正要询问原因，想法讨大师兄开心，谢青鹤又突然变得热情起来，主动亲吻安抚，色迷心窍的伏传很快就将前事抛诸脑后。
只是，今天的情况略有些不一样。
伏传正奇怪大师兄为何顾前不顾后，冷不丁听见大师兄问：“我家大树想不想试试？”
“试什么？”伏传下意识地问了一句，看见谢青鹤散在床榻上的长发，突然想明白了。
在雪地捡枯枝的时候，大师兄为什么突然沉默。
大师兄为什么兴致不高。
重新变得热情的大师兄又为什么一反常态对他顾前不顾后。
……
伏传愣愣地坐在床上，看着谢青鹤的眼神带着低落。
谢青鹤只得起身抱住他，哄道：“想试就试试，不想也罢了。这事也值得吓一跳么？”见伏传只是挨在他怀里不说话也不动，谢青鹤也不知道他究竟在纠结什么，“小师弟？怎么了？”
听见“小师弟”三个字，伏传才靠在他肩上，紧紧抱住他，低声道：“大师兄，我已尽全力了。我实在不知道要怎么尽力讨好侍奉，才能让大师兄宽心自在。我真的……尽全力了。”
怀里小师弟说话时带着哭腔，谢青鹤也很慌张：“我知道。你很好，很好。”
他尽量用手去抚摩伏传的脊背，试图让伏传平静下来，口中也不断安慰：“师哥知道你的心，我们也没什么问题，有话都能好好说……我也没有别的意思，你长大了，有些事可以试试，不喜欢就不做，那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好好，嘘，嘘，乖……”
哪晓得他的安慰并不到点上，伏传被他越抚越哽咽，突然掐住他的胳膊，直身坐了起来。
谢青鹤知道小师弟的脾气，惹急了是敢面对面顶嘴怒吼的。然而，他根本搞不清楚伏传愤怒的点在什么地方，以谢青鹤想来，他已经退让了许多，小师弟为什么生气？小师弟凭什么生气？
只是伏传这么直勾勾地坐起来盯着他，谢青鹤不想置气，便宽容下脸色，等着小师弟怒吼。
——吼出来的，必然是最愤怒的真情。
孰不知他这样温柔包容的表情，让伏传看一眼就软了，哪里舍得和大师兄高声？
伏传梗着一口气坐起来，掐着谢青鹤的双手毫无骨气地软了下来，最后还是乖乖地低下头，用软绵绵的口吻向谢青鹤解释：“我知道大师兄不喜欢这样。最初……我对这事不大明白，大师兄说要教我，也曾想过让我。那时候我就知道大师兄不喜欢。若是喜欢，为何要‘让’？”
不等谢青鹤说话，伏传掐着他胳膊的手指微微用力，阻止他开口，继续说道：“那时候我也跟大师兄说清楚了，从来我想的就是这样，没想过与大师兄换一换。原本是你我都喜欢的事情，为什么要突然为难自己？”
“若是大师兄心中所想，我也不计较什么，甘愿与大师兄配合。”
“明明大师兄不喜欢！”
伏传只要想起前不久大师兄陡然的沉默，意兴阑珊的模样，就有一种很艰难的刺痛。
他捏着谢青鹤的双臂，双眼湿润：“我是有哪里做得不好不对，才让大师兄生出了不甘不愿的错觉误会，非要委屈自己来讨好我么？我只恨不得将自己贬入尘埃，去做大师兄脚下的泥尘，只求大师兄日日欢欣、时时开怀……我真的、真的不知道，还要怎么做，才能让大师兄宽心自在？”
伏传这番话说得很动情，总结起来就是一句话。
——我放在心尖掌上如珠似宝供着的大师兄，你凭什么欺负委屈他！
他好委屈。看着伏传泛红的眼眶，这是谢青鹤唯一能领会到的情绪。
所有的心血呵护都被伤害了，偏偏捣毁爱慕的那个人就是谢青鹤自己，让伏传委屈难言。
面对着小师弟如此纯粹直接的感情，谢青鹤略觉愧疚。相比起小师弟对自己的诚恳真挚，他觉得自己刚才还为让不让小师弟在上面的事沉默犹豫，实在是有点格局不够。
一时之间，谢青鹤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试探着将伏传重新搂进怀里。
熟悉的肌肤相亲让两人的情绪都渐渐稳定下来，谢青鹤慢慢找回了谈话的节奏，解释说：“不是说觉得你有什么不甘不愿，你也知道师哥喜欢在上面，这样好事当然也想叫你试一试……在下面那么好，你为何不想叫师哥试一试？”
伏传被他问得一愣，连忙解释说：“不是不好。我只是很早就知道大师兄不愿意。”
谢青鹤露出个“？”的表情。
“我又不是傻子。当初大师兄哄我，叫我不必惧怕此事，又说叫我在上边，声音都比寻常低两分。我尝到甜头之后，不是也……那什么过么？大师兄又不许。我就知道大师兄绝不会喜欢。”伏传稍微提醒了一下，谢青鹤就想起了往事。
两人关系太亲密，相处的时间也太长，什么花样都玩过了，根本瞒不过对方自己的喜好想法。
“我知道大师兄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大师兄却不知道我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伏传说起来就有几分不乐意了，“又不是我想的。大师兄自己琢磨，自己不开心，却叫我难过。”
谢青鹤也觉得理亏，正要赔罪。
伏传凑近了坐在他怀里，看着他的脸，抚摸他的飞扬舒展的长眉：“大师兄，我只希望你永远尊贵从容高高在上，不受半点委屈难过。你答应我，就算是我所想，只要大师兄不乐意，就一定要告诉我——我永远会为了大师兄退让三十步。”
“我也想为小师弟退让三十步。”谢青鹤低声说。
“我知道。”伏传咬住他的嘴唇，含糊不清地说，“我知道呀。”
……
事后，伏传趴在榻上，懒洋洋地说：“我不换。”
谢青鹤仰面躺在他身边，轻轻抚摩他的后颈，叹息道：“我也不换。”

第329章
对谢青鹤来说，在山间无人处度过新年，并没有太过新奇有趣。
但是，任何事情只要是和小师弟一起分享，就变得特别的富有兴味，充满激情。
伏传对年节的记忆就是磕不完的头，没法儿睡的觉，满眼都是人。突然和大师兄躲到山里过年，完全不必承负身为寒江剑派掌门弟子的责任和义务，不必去祖师庙侍神祭祖，不必安排外门弟子各种礼拜饮宴事宜，不必操心与各个江湖同道的礼尚往来……这就很完美了！
“除了有些想师父他老人家，这里一切都好。”伏传吃着煎得酥软的糍粑，对谢青鹤感慨。
凡人年节必要大鱼大肉，谢青鹤与伏传则商量好了，元宵之前绝不杀生。二人在山中度日，每天就煎些糯米年糕糍粑做零嘴，三餐吃些收藏在空间里的笋干木耳，伏传还囤了些火腿肉干提味。
不必祭祖侍神，连打猎做席都免了，每天就简单吃些东西，赖在小木屋里消遣聊天。
谢青鹤也觉得一切都好。
不过，日日对着小师弟仰赖爱慕的目光，谢青鹤其实有些不知道该如何爱他。
明知道小师弟的爱慕没有任何条件，只要他守在小师弟身边，甚至都不必多么费心地倾听回复，只要二人待在一起，小师弟就会很开心——谢青鹤还是忍不住琢磨，我能为小师弟做些什么？
指点小师弟修行，与小师弟行礼，和小师弟一起做些简单的吃食，一起洗脸洗脚抹体脂口脂……每天都怀着热情与心爱去陪伴，这就足够了么？
陪伴是相互的。
不仅是他陪伴了伏传，伏传也在精心虔诚地陪着他。
所以，谢青鹤总觉得自己要额外多做一些，才对得起小师弟那份“低入尘埃”的心爱。
他总是不自觉地想起，伏传那日攥着他的胳膊，愤怒又无力地盯着他的双眼，对他说的那句话。
——小师弟说，我只恨不得将自己贬入尘埃，去做大师兄脚下的泥尘，只求大师兄日日欢欣、时时开怀。
这句话很让谢青鹤震撼。
伏传对他的这份感情，不像是师弟对兄长的敬重，也不像是道侣之间的倾慕。
这是最虔诚的信众对神仙偶像的感情。
谢青鹤回头检点他与伏传的相识相处逐渐互相了解的过程，发现小师弟对他的这种感情并不突兀。很早很早以前，他还没有与伏传真正“相识”时，就已经作为一具“偶像”出现在伏传的生命中。
他是伏传的救命恩人，是他把伏传带回了寒江剑派，嘱以掌门弟子之位。
伏传在浮众冷眼的环境下长大，上官时宜又喜欢对他吹嘘大师兄的人品行事，给他看大师兄的行侠手册，连照顾他衣食起居的李大叔也是大师兄安排下来的故人，难免会对他大肆吹嘘大师兄的英明神武、品格不凡。
谢青鹤还未真正出现在伏传的生命中，伏传的人生早已被他方方面面地占满。
他说，枪名慕鹤。
他说，神仙父母，皆大师兄。
……
谢青鹤一直认为，他和小师弟有三层身份。
掌门与弟子。师兄与师弟。道侣。
一直到伏传红着眼睛，对他说已经竭尽全力供奉讨好之后，谢青鹤才突然明白。
他们的关系远没有这么简单。伏传不仅是寒江剑派掌门弟子，内门的小师弟，谢青鹤的道侣，他也是那个名为“谢青鹤”的偶像座前最虔诚执拗的信徒。
很可能连伏传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但，做大师兄的信徒，这或许是伏传心中最重要的一层身份。
为了谢青鹤，伏传可以不做寒江剑派的掌门弟子。
因为谢青鹤不欲与他结侣，稍为露出憔悴之色，伏传就能忍住所有感情对此闭口不谈。
……
凡此种种，细细想来，哪是寻常兄弟、夫妻的情谊，所能丈量？
若你是那尊幸运的神佛，若你得了这样虔诚的信者，你难道不想倾尽所有去奖赏他么？
这就是谢青鹤近日缭绕在心的情愫。他很想再给伏传一些东西，为伏传做些什么，给这个默默跪在他“神龛”之前侍奉了大半辈子的虔诚信徒足够的奖赏，却恨自己并没有云上神仙的无边法力。
“要么师哥给你讲故事？”谢青鹤突然提议。
伏传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筷子怼着糍粑蘸了点红糖，咽了咽：“好、好啊？”
他的表情明显有点紧张。
都说江湖越老话越少，谢青鹤入魔修行太多回，不知道在虚空中活了多少年，对聊天打趣这类社交活动早就失去了兴趣。对于谢青鹤来说，每一句话都有沟通的意义，根本没心思说废话。
平时谢青鹤能听伏传不断叨叨，也没有嫌弃伏传话痨，已然是身为道侣的体贴了。
现在大师兄居然主动提议要讲故事？
伏传直接认为自己是不是哪里又说错话、做错事了，大师兄要“指桑骂槐”敲打自己。
——虽然大师兄说过，不会话里藏话，说话就是字面上的意思。但是，伏传是真的没法儿想象大师兄闲来无事主动提议给自己讲故事。
大师兄说话怎么会无的放矢？肯定有深意！
谢青鹤还没开口，散膝坐在榻上吃糍粑当零嘴的伏传，已经放下筷子，不着痕迹地侧过身来，隐约露出一个“洗耳恭听”“我很认真在接受教训”的姿态，略带两分紧张地看着谢青鹤的表情。
谢青鹤便从倚靠的软枕上起身，一把将他搂住，重新坐回茶桌边，歪着陪他继续吃糍粑。
“山居无聊，平时都是你叨叨我，今日吃东西没空，我就给你讲个故事做消遣。”谢青鹤侧身靠在茶桌上，含笑看着正茫然拿起筷子的小师弟，“不想听么？那就不说了。”
“想听。想听的。”伏传虽不明白他为什么一反常态，大师兄的脸色总看得懂。
大师兄眼底都是温柔，还有一种让伏传难以言说的感情，他无法分辨那是什么，但，那绝对是善意的、好的、能打动彼此的好东西。这让伏传有一种强烈地被大师兄所钟爱的知觉。
他将手心轻轻贴在谢青鹤揽着他的手背上，说：“我就是觉得大师兄平日要给我讲经，还要教我修行，已经很花费心力了。”
谢青鹤修行讲究“闲心养意”，没事就琢磨着给小师弟讲故事，可称不上闲心养意。
说到底，伏传还是小心翼翼地“侍奉”着，绝不想让敬奉的“神仙”被尘俗困扰。
“想给你讲。”谢青鹤说。
一句话就把伏传所有的担忧堵了回去，让伏传霎时间高兴了起来。
“我有很多入魔修行的经历，有趣的，有益的，你此时未知的……我都想讲给你听。”
谢青鹤不知道该如何去奖赏伏传对他的感情，也不知道还能怎么去爱慕小师弟。能给的一切，他都给了。此时此刻，他惟有自己所知、伏传未知的一切，悉数分享。
这原本是谢青鹤认为全然不重要的事情：“你若想听，我就慢慢告诉你。”
“想！”伏传将筷子撂在一边，拉住谢青鹤的手，“大师兄，咱们不着急，你每天讲一点。”
窗外有薄雪簌簌而下。
伏传坐在谢青鹤腿间，吃着隐带热气的糍粑，听着大师兄将数千年前的风俗故事娓娓道来。
穿着新衣服的阿寿在火盆边上睡得四仰八叉。
一切似乎很美好。
“红衣女竟然没有去杀了豹母报仇吗？那她后来去什么地方了？”伏传关注点一如既往的歪。
谢青鹤无奈地说：“她又不是什么很紧要的人物。我并没有关心她的去向。你怎么就不问我沧岭生是如何得到《清河宝卷》又如何结丹大成的呢？我正要教你怎么匕丹。”
“哦，哦。那到底是怎么回事？”伏传乖乖地把注意力拉回来。
谢青鹤：“……”
除却讲过往的故事，谢青鹤也开始教伏传炼器。
炼器自然是一门绝大的功课，伏传也以为大师兄要从头教起，什么火脉炉鼎天材地宝……哪晓得谢青鹤上手就教他炼化慕鹤枪，把伏传吓了一跳：“就……直接炼枪？”
“你又不是刚入道的小菜鸟。”谢青鹤也没功夫照本宣科，“先将枪痕放出来。”
谢青鹤精通各种兵器，为了给伏传示范，直接就从指尖迸出一缕精锐的枪痕，空中凝而不散。
伏传跟着撤出慕鹤枪，咻地飞出一缕枪痕，与谢青鹤迸出的枪痕并排而立。
然而，谢青鹤徒手所出的枪痕，就如同乌沉沉天空中最刺目的闪电，彻底撕碎了天空，使虚空各处泾渭分明。伏传用慕鹤枪使出的枪痕，却如春日暖阳晒化冰雪，带着一缕涣散的柔和。
——平时无所觉，与谢青鹤的枪痕并立一处，马上就分出了高下。
“我……却无法长久。”伏传有些不好意思。
“正要教你凝炼枪意。何所谓炼？”谢青鹤问。
伏传答道：“摧烧淬实谓炼，锻打纯真谓炼，隽简恒美谓炼。”
“对么，究其根本，炼就是通过长久的磨砺、合适的手法、精妙的掌控，将虚庸无用之物从根本上中剥离，达到去虚就实、去伪存真、恒久隽美的目的。枪意如此，炼器制物也都是同样道理。”
“似你这道枪痕，如春日化雪之艳阳，似摧雪无情，实则隐含暖泽万物之恩慈。”
谢青鹤说着就忍不住要夸奖小师弟一句，“立心持正，身处大道。好。”
伏传修为虽不到境界，见识总是跟得上的，被大师兄夸奖一句略觉讪讪，忍不住说：“大师兄夸我道心恩慈，就不说我道法外露落了下成。我什么时候能像大师兄一样以术御外物，三千道术信手拈来，才算是略窥门径。”
他看着谢青鹤信手挥出的那道枪痕，越看越觉得狰狞壮美：“只作雷霆击，不作雷霆怒。”
“大师兄好厉害的手段。”
伏传从前就知道大师兄厉害，然而，此次突破之后，他对谢青鹤的厉害又有了不同的感悟。
同样是枪痕虚空显身，凝而不散。
伏传根本遮掩不住本身道心所在，被谢青鹤一眼看出了他的根本，谢青鹤那段枪痕却是狰狞可怖干净得没有一丝痕迹——谁敢说谢青鹤的道心就是一道狰狞紫雷呢？
伏传显出来的是道。
谢青鹤显出来的却只是他玩弄指尖的术。
他的术可以是撕破天穹的紫电惊雷，也可以是摧毁万物的呼啸狂风，或是任何天地万象。
外行只能看个热闹，如伏传这样真正入得门径的内行，才知道谢青鹤这一手玩得如何强大。简直有一种拍马难及的高山仰止。
“慢慢来么。”谢青鹤将手贴在伏传背心，直接教他如何运气控住枪痕，“就像是逆风举筝，不要强行拉扯，轻轻将它放起来——你也会驾乘飞鸢，想一想那种感觉……对，就是这样，很好。”
伏传天资极好，一点就通，谢青鹤教起来也很乐意。
不过短短半天时间，伏传就学会了如何炼枪，学着谢青鹤的模样刷地放出慕鹤枪，控制着慕鹤枪在天地间飞舞游弋，自行去寻找天地间的灵气，磨砺枪痕，舒张意气。
只是想要达到谢青鹤那样举重若轻的境界，显然还差些功夫。
谢青鹤炼剑时可以把剑直接放出去，自己随意散步或是休息，伏传就得紧紧盯着慕鹤枪，只怕一个不小心失去了控制，慕鹤枪就丢在悬崖底下或是不知名的山林之中，难以寻找。
谢青鹤安慰他：“此事也不能一蹴而就，慢慢来。我也学了些时间才能自在从容。”
伏传不禁好奇：“大师兄学了多久？”
谢青鹤顾左右而言他：“那边山水更美，灵气更佳，你将枪放到那边去吧。”
搞得伏传越发好奇了，一边控着慕鹤枪往谢青鹤指点的方向放牧，一边问：“大师兄究竟是学了多久才能随手把剑放出去？倒也不必瞒着我。我自知天分不能与大师兄相比，这事不会打击我。”
“修行只求扎实，不是越快越好。不要好高骛远，更不必虚荣。”谢青鹤依然不大想说。
伏传依依不饶地盯着他。
谢青鹤将手挽了个剑花，也看了伏传一眼。
伏传愣了一瞬，突然明白过来。就……挽了个剑花的功夫，就能随心御剑了？！
“嗷糟糕！”伏传大吃一惊，额间剑光瞬间飞出来。
他跟着剑光就腾空而起，想要去追朝着悬崖深处坠落的慕鹤枪。
谢青鹤无奈地摇摇头，寒江剑环倏地飞出，他就跟着伏传身后，陪着伏传去捡枪。刚开始炼器，这都是难免的事情。
就在此时。
深涧悬崖之中，倏地扬起一蓬毒雾。
原本不紧不慢跟在伏传背后的谢青鹤身形突闪，只差一点就能抓住伏传——
他也没想到伏传非但没有往回退，反而朝着那蓬毒雾飞身扑了下去！就差了这么一点，伏传已经朝着深涧中飞舞的庞大巨蟒杀了过去。
这爱拼命的臭小子！谢青鹤不及细想，身后展开符文长墙，人已跟着追了下去。
伏传已经飞起一脚踹烂了那银色巨蟒的蛇头，蟒身巨大，腾挪不易，想要用尾巴扫掉伏传，却不想伏传擂鼓似的疯狂捶打它的脑袋，生生把皮肉骨头都捶了出来，半个身子都陷了进去。
谢青鹤嗅着空中毒雾弥漫，以术法驱毒只怕太慢，寒江剑环直接飞向伏传，将他整个罩住。
伏传兀自不肯罢休，在寒江剑环的笼罩中怒吼：“畜生吃我慕鹤枪！”
谢青鹤略觉奇怪。
巨蟒吃人是合理的，疯了才去吃一杆枪吧？
伏传气得大叫：“大师兄，你放我出来，我给它肠子剖了！”
深涧之中腥臭无比，有水腥味，还有一种奇迷的腥气，似乎是来自于巨蟒。
谢青鹤生□□洁，为了伏传才一路追下来，这会儿腾空站着简直无法下脚，看着浑身都是巨蟒血的伏传更是嫌弃：“等等。”
巨蟒被伏传打烂了脑袋，已经死了一半。然而，蟒蛇这类生物，死后还有三分力，深沉在水潭中的蟒身、蟒尾都在剧烈地挣命反抗，搅起无比腥臭的水花。
谢青鹤先从空间里拿了两枚驱毒清心的药丸，扔给被寒江剑环罩住的伏传。
伏传这才感觉到臭，把两颗药丸一左一右塞进鼻孔，说：“我好了。”
谢青鹤叹了口气：“这也太腌臜了。你乘剑气起来，这事我来处置。”不等伏传反驳，他告诫道，“你是不知道自己的模样。再去剖了蟒蛇的肚子，今天就不要上榻了，去池子里泡三天再说。”
伏传这才哎呀一声，乖乖地乘着谢青鹤的剑气飞了起来。
待伏传飞离之后，谢青鹤也跟着腾空而起，伏传根本看不出他做了什么操作，只看见深涧中翻滚的蟒蛇被提了起来，直接钉在了悬崖之上，头、尾、七寸，死死困在绝壁之上，很快就不动了。
谢青鹤将手一招，被蟒蛇吞入肚子里的慕鹤枪就自动破开蟒蛇咽喉，飞了出来。
——慕鹤枪才刚刚被蟒蛇吞下去，还没能滑进肚子里。
伏传正要去拿慕鹤枪，谢青鹤左右看了一眼，找到山间水源，引水上天，给慕鹤枪嗞儿着冲洗。再看了满身满脸满手都是蟒蛇血的伏传，干脆也给他来了一道山泉，一人一枪一起冲澡。
伏传：“……”
嘤，被大师兄嫌弃了。

第330章
山间杳无人迹，谢青鹤引水上天给伏传洗澡，伏传直接就爆衫洗了个畅快。
他打小就是这么个不管不顾的脾性，谢青鹤早已习惯，见伏传掬水洗脸便知道是洗得差不多了，随手刮出一道暖风直接就给伏传弄干，再从随身空间里取出伏传的干净衣裳，凌空掷了出去。
伏传默契地举手挂住衣裳，谢青鹤投来的裤子、腰带次第而至，他也分秒不差恰好穿戴整齐。
“这臭东西为何要吞我的慕鹤枪。”拿到慕鹤枪之后，伏传发出了与谢青鹤同样的疑问。
枪上被谢青鹤打成同心结的流苏还在淌水，伏传捻起两根手指轻轻地挤压，试图把水分控干。
这么干挤效果自然不大好。
伏传想起刚才谢青鹤给他烘干身体的手段，不必谢青鹤指点细说，他自己琢磨了片刻，指尖陡然飞出一道温暖的气旋，同心结上就有细碎的水花飞了出来，马上变得干燥合宜。
伏传对自己新学的小手段非常满意。他抬头去看谢青鹤，不意外看见了大师兄满眼的欣赏。
——往日也不觉得怎么，今天伏传突有所悟。
“大师兄。”伏传要往前凑。
谢青鹤闻了闻他身上没有腥臭味了，方才伸手接住他：“怎么？”
明明在说蟒蛇的事，小师弟这突如其来的依恋情绪是怎么回事？
难道……又被那一圈同心结打动了？谢青鹤的目光落在慕鹤枪上，心想，下回去城里多买几束丝线，给小师弟打上几百个同心结，这小笨蛋会不会开心得晚上都要躺在上面睡觉？
……那还是不要了。不方便，硌人。
“我要多谢大师兄教我的道理。”伏传又露出了谢青鹤熟悉的仰慕眼神。
谢青鹤教伏传的东西很多，具体到现在的情况就让谢青鹤比较迷茫，含笑道：“是你自己一点就透眼力非凡，看一眼就学会了。我何曾教过你什么？”
“不是说这个。”伏传否认。
他也不让谢青鹤猜测，径直解释说：“我在入魔世界虽有百年经历，实修不过十八年。”
伏传在襁褓中就被抱上了寒山，期间也要成长懂事，真正开始修行也要到四、五岁上。两三岁时被束寒云抱着教读经之类的事情，并不算自主修行。所以，如他所说，实修只有十八年。
“大师兄第一次突破在什么时候，我不知道。不过，我知道师父第一次突破，是在他老人家三十六岁那年。一转功成，枪出寒山，就是巅峰状态，天下无敌。”伏传说。
上官时宜六岁拜入寒江剑派，三十六岁出道即巅峰，统治江湖白道二百年。
也就是说，上官时宜达到伏传今天的状态，花费了整整三十年。当然，伏传有两挂加持，一个外挂是入魔修行的经历眼界，另一个外挂就是谢青鹤双修时给他的反哺，修行速度不快才不合常理。
总体来说，伏传此次突破非常重要，代表着他已经进入了当世顶尖战力的梯队。
——虽然说，这世间的顶尖战力全都出自寒江剑派。天下第一谢青鹤，天下第二上官时宜（或者深不可测的云朝），天下第三就是刚刚突破奋起直追的伏传。
及此以下，皆称不上顶尖。
这其实是非常了不起的成就。普天之下，古往今来，如伏传这么年轻的顶尖高手也少之又少。
“大师兄并未与我大肆庆祝。”伏传说。
谢青鹤被他说得越发不理解，小师弟说这句话似是埋怨，可伏传凑近他身边满眼依恋仰慕，望着他的眼神更是充满了脉脉温情，哪有半点抱怨不满的意思？
“……嗯？”
“我突然才想明白的。”伏传说。
谢青鹤仍旧不知道他在感动什么，只好摸摸他的脑袋：“想明白什么了？”
“想明白大师兄为何从来不查问我的功课，也从来不给我制定日程目标，连我突破这等大事，大师兄也从来不肯大肆庆祝、奖励我。”伏传说。
他说了前面两句话，谢青鹤就大概明白他的意思了。
谢青鹤不再那么茫然无措，就有心思跟伏传开个玩笑：“这是跟师哥讨赏么？想要什么？”
伏传将慕鹤枪竖在身边，黏黏糊糊地挨在谢青鹤身边，说：“可是，平素生活之中，只要大师兄见到我在修行用功，做任何与‘正经事’相关的功课，大师兄就会用刚才那样的眼光看着我。”
刚才那样的眼光，是什么样的眼光？
赞赏，鼓励，嘉许。充满了温柔、得意与骄傲。
“最早大师兄不在山上的时候，我独自习武修行，常有惴惴焦虑之心。师父并非不夸奖我，只是以我的天资勤奋，绝难与大师兄相比。宗门从上至下全都知道我这个掌门弟子远不如大师兄。我自己也知道这一点，每每修行读书，习练武艺，都恐怕实力不足匹配身份，堕了师门威名。”
换句话说，伏传读书习武修行全都顶着不可思议的压力，处处都在被比较。
为了不被看轻，为了不负所托，他一直都在暗暗咬牙拼命。
一直到谢青鹤回了宗门，上官时宜双手一摊，将寒江剑派和伏传都交托给谢青鹤，伏传自然而然追随谢青鹤修行度日，原本紧绷的情绪状态才慢慢地松弛了下来。
“我原本以为，是因为大师兄回来了。有大师兄珠玉在前，何人再在意我这片瓦砾？我乐得在大师兄庇护下从容修行，心情也不如从前那么焦虑痛苦。”伏传轻吐自己的心意，说着还笑了笑。
“刚才我才突然想明白，此事还是大师兄在暗中教我。”伏传说。
谢青鹤并没有抓着他训话、对他耳提面命，对他的影响就如春风化雨，在潜移默化中进行。
从来不检查功课，不苛求修行成就。偶尔伏传达成了某个小目标，也会夸奖两句，却绝不会夸张地大肆庆贺，乃至于疯狂奖励。然而，伏传平日里端正勤恳的修行态度，就一定会被谢青鹤注意到并赞赏嘉许，再三夸奖。
谢青鹤自己也从来不为修行有成如何骄傲，每天依然一丝不苟地做着早晚课，从未懈怠。
伏传不可能不被谢青鹤这样沉稳强大不骄不躁的偶像所吸引。
渐渐地，他也不再给自己竖起目标、强迫自己几年几岁之前必要达成，每天都安安心心也开开心心地随在谢青鹤身边悠闲度日，修行上依然笃定刻苦，却又变得毫不功利。
——这才真正适合修行的状态。
缥缈仙途，前途难测。
只要一直都在努力修行，能修成什么境界并不重要，尽心竭力就好。
谢青鹤摇头想要否认自己的影响力：“也不是故意为之。”
悄悄地替小师弟的修行尽了一份力，他也从未想过回报，却被小师弟发现了，小师弟还郑重其事地找他谈话，把他这点“微薄之力”点破了放在台面上大肆感谢，谢青鹤也忍不住微微含笑。
这世上最美妙的事情，无非是往土里种了一颗子，来年就开出最美丽的花。
所有恩情，都不被辜负。所有温柔，都收获报偿。
“我知道啊。”伏传习惯地挂在他身上，抱着他的肩膀，去看他眼底的温柔，“大师兄不是故意提点我，身体力行而已。我仍旧获益良多。若没有大师兄替我矫治心境，我也不会这么快突破。”
谢青鹤觉得小师弟很奇妙。
有些人，你无论给予他多少好处，他都觉得理所当然，丝毫不觉得应该珍惜。
但，小师弟……哪怕你是悄悄地对他好一点，他或许一时反应不过来，等他察觉到了，就一定会牢记在心，且丝毫不忌讳地向你表达他的欢喜与感恩。
明明是师弟，明明是道侣，照顾一些不是本分么？值得这么心心念念？
谢青鹤伸手将伏传抱了起来，问道：“你都冲师哥埋怨了，此次突破好大件喜事，师哥也替你庆贺一番，赏你些好东西？仔细想一想，想要什么？”
伏传知道大师兄根本不在乎“突破”这点“小事”，纯粹就是借机哄他开心。
他又能向谢青鹤讨要什么好处？但凡他想要的东西，恳求一句，大师兄又岂会不给他？
他热情地挂在谢青鹤身上，凑近谢青鹤耳边，吐出两个字：“大鹤。”
“就要这个？”谢青鹤笑眯眯地捏着他的后颈，将他打绺的长发顺开，“日日都有的，何必刻意来要？不如想想别的什么？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
话音刚落，伏传就堵住了他的嘴。
……
两人好好地说着正经事，又闹了半宿才正经回来。
伏传要去检查蟒蛇尸身，谢青鹤仍旧不许他动：“你真不嫌臭？”
“这东西有蹊跷啊。小蛇有毒，巨蟒无毒。这东西这么长这么粗居然还喷出毒雾来，难不成蟒长大了还能自己生出毒囊来？成精了么？”伏传怕被大师兄嫌弃，远远地看着悬崖上的蟒尸。
“阿寿说过，妖族入世无法携带原身，回到中原必须重新选择躯壳托身。”谢青鹤说。
“大师兄的意思是，这条蟒蛇是被妖族抢占了皮囊？”伏传回想自己与蟒蛇交手的种种，也觉得谢青鹤的推测很有道理，“若真是妖族抢占蟒蛇皮囊，这妖蟒会不会太好对付了点？”
不管是胡钟钟，还是挑战天劫的阿寿，战斗力都很不俗。
——虽说谢青鹤收拾得轻而易举，那是谢青鹤修为太高，并不是妖族战力拉垮。
“狐狸入世偷了我派绝学数十种，阿寿御敌全靠牵线傀儡。可见妖族除了魂中带来的恶煞，并没有其他御敌的手段。这条蟒蛇生活在腥臭无人的深涧之中，喷出来的毒雾也非蛇毒而是深涧瘴毒，战力弱些是说得过去的。”谢青鹤说。
这就让伏传略微后悔：“早知如此，刚才就该饶它一命。”
杀有灵智的妖族与没有智识的蟒蛇是截然不同的两回事，虽说蟒蛇先喷了毒雾攻击伏传，但这就和出门在外与人意外发生摩擦一样，只要不到你死我活的地步，伏传绝不会和凡人一般见识。
谢青鹤摇头道：“着衣冠而知礼仪，方才为人。”
如胡钟钟那样的妖族，能化作人形，说人话，吃人食，知人礼仪，谢青鹤才认可她是人。
眼前这条潜伏在臭水深涧之中，浑浑噩噩吞吃野兽虫鼠，只想着长长长粗的蟒蛇，哪怕它被妖族夺去了皮囊身躯，在谢青鹤眼里也是畜生。
“你再退几步。”谢青鹤吩咐。
伏传乖乖地让出几丈距离，谢青鹤指尖轻划，无形剑气剖开了蟒蛇肚皮。
这条蟒蛇肚子里还有一只没消化完的野羊，被胃酸腐蚀得极其恶心。最奇怪的是，这条蟒蛇不止吃肉，它还吞吃各种奇怪的石头，从肚皮里稀里哗啦掉了一堆，从悬崖簌簌掉下深涧。
谢青鹤将手一招，虚空中浮起一道风气，托住了其中一块已经被腐蚀过的石头。
“这是铁矿石啊。”伏传凑近了研究一番，“它就是想吃铁么？”
谢青鹤将石头扔下，御剑飞向钉着蟒尸的悬崖，左右仔细查看了一遍，从被伏传砸得稀烂的蟒蛇脑袋上剔出一块只有指甲盖儿大小的玉甲片。伏传大为好奇，为了不让伏传靠近，谢青鹤指尖真元激荡，瞬间就把玉甲片上的符文投射在虚空之中，形成金光璀璨的符文墙。
伏传仰头辨认：“……呃，*元提调，六法安镇。天刑金光，地动雷出。奇怪，这是什么符法，雷自天降，哪有从地上出来的雷法。后面是……纯金清莹，淬化龙霞。灵泉下布，随……”
伏传突然闭口不语。
他也是行家，“灵泉下布”的下一句，就是“随想生真”。
以他此时此刻的功力，只要诵念出声，马上就有言出法随之效，出不可言说之威仪。
谢青鹤已经把玉甲片上的符文全都看完了，将手一挥，回到伏传身边，说：“你也不必懊悔了。这条蟒蛇并非被妖族附身，而是被人做成了傀儡，被放在这里吞吃此地铁石，以淬炼戾气。”
阿寿在郇城控制的是死傀儡，用妖血生灵，牵引木头所制成。
这条蟒蛇则是活傀儡。
谢青鹤有些庆幸没有带云朝在身边，否则，看见活物做成的傀儡，只怕云朝又要发飙。
蟒蛇并没有吞吃铁石的天性，就算有傀儡术加成，它也不可能真的把铁石消化成养分。对这条蟒蛇而言，一直被束缚在深涧之中吞吃铁石，将铁石淬炼成戾气，以供主人使用，绝对是不可思议的折磨与摧残。
伏传的慕鹤枪不小心掉进深涧，被蟒蛇一口吞吃，也是它被做成傀儡的法术在作祟。
“能找到这人么？”伏传去看虚悬在谢青鹤指尖的玉甲片。
“蟒蛇傀儡一死，他就知道了。”谢青鹤甩去玉甲片上的蟒血，弹指将玉甲片钉在了悬崖之上，看似平平无奇，“那蟒是被你徒手捶死的，没用什么道术法门。他若关心这处戾气来源，必会前来查看。”
伏传冷笑道：“我倒要看看将活物炼成傀儡逼蛇吃石头的混账究竟长什么样儿！”
谢青鹤对此人也没什么好感。
一来以戾气修行之人，必然是邪门歪道。二来逼蟒蛇吞吃铁石，绝不是什么好人。
俗世的麻烦寒江剑派未必伸手，这事涉及世外修士，正在寒江剑派的管辖范围之内，谢青鹤既然撞见了，也没有袖手不管的道理。
“我设了禁制。”谢青鹤指了指那枚钉在悬崖上的玉甲片，“来人便知。”

第331章
将蟒蛇炼成傀儡的幕后之人大概率会来，但，谁也不知道他究竟什么时候来。
这时候尚在正月，各家各户都在祭祖团圆。若祭炼傀儡之人有门户家业，多半不能随意离开。一旦耽搁，或许就在十天半个月之后，说不得要等到二月。
思及此处，谢青鹤在玉甲片上设下禁制之后，就与伏传一起回了暂居的小屋。
谢青鹤是不紧不慢的性子，伏传也刚刚突破不久，恰好在山间清修一段时间，稳固住境界。虽说杀蟒蛇开了戒，二人还是守着先前的约定，上元之前绝不为口腹之欲打猎杀生，每日清食逸性，修行玩耍，很是过了一段闲心养意的畅快日子。
阿寿化身的奶猫半点不见长大，智识也很浅薄，更像是人类的婴孩，每天都有很长的时间沉睡。
谢青鹤因雷劫所受的伤早就养好了，山居悠闲，伏传的心情也变得很好，渐渐地就忘了对阿寿的迁怒与厌恶，每天把阿寿放在手上、膝上看一看，觉得云朝喜欢毛绒绒的东西也不是没有道理。
“明日元宵。要去打猎么？”伏传随口问。
“想吃便打。”谢青鹤道。
他从不忌讳杀生，天生万物以养人，吃进肚子不浪费就不算滥杀。至于说因为明天是个节日，必要做上八个肉菜十二个素席才显得气派，那才是寒江剑派最诫拒的虚荣。
“就是好像也不算很馋肉了。以前不吃些肉就觉得肚腹空空饿得慌，这几日吃光了以前囤的腌肉火腿，天天吃笋干焖木耳，也没觉得很饿……”伏传比较关心谢青鹤胃口如何，“大师兄呢？”
“上回在入魔世界不是还在娘亲肚子里待过么？口舌进食是人为了活下去不得已而为之。你如今已经超脱凡俗，行功时自然汲取天地间散逸的先天之炁，吃不吃东西，是否血食，都是其次。”谢青鹤解释了一句。
“我是才刚刚突破。大师兄早就过了这个阶段，为何还要吃人间烟火？”伏传问。
谢青鹤不禁笑了笑，说：“我修人间道。”
人间道解释起来太过于复杂，简而言之，就是七情遍尝，六欲不戒。
“师父也吃东西啊。”伏传又问。
“他老人家有一段时间也辟谷不食，偶尔吃几枚黄精丸。后来，前头几位师兄都在封魔谷战死，他老人家实在太伤心了，渐渐地就恢复了饮食。”谢青鹤轻抚着伏传的背心，说，“做神仙啊，太孤独了。”
谢青鹤没有说得很细致，伏传却明白大师兄的意思。
仙道与人道不同之处，就在于仙道孤独，人道纷纭。
人力有限，必须聚落而生，彼此互助，各自分工。一旦离开了人群，人很难活得体面。
修行则是截然相反的一条路，如上官时宜、伏传这样，一转功成，即刻可以辟谷，完全切断了对世间万物的渴求，只需要天地间的先天之炁就能存活。
上官时宜六个嫡传徒弟都死在了封魔谷，堪称同道皆殁，这种孤独使他大受打击。
他恢复饮食不是出于身体需要，是为了找回自己与人道的联结，以此驱赶心灵上的孤独。
每个修士都知道修行之途何等孤独恐怖，如谢青鹤与伏传这样每日修行都有彼此守护，彼此信任放心托付的道侣，世间难得一见。伏传马上对谢青鹤表白衷心：“我陪大师兄吃肉。”
谢青鹤不禁好笑：“这会儿就是陪我吃。浓油赤酱烧得香喷喷一盆，指不定是谁陪谁了。”
“那我们明天去找找，有没有猎物可打。大冬天小动物都瘦。”伏传下了决心。
二人约好次日打猎过元宵，晚上做完晚课，例行规矩，早早地睡下。第二天，早规矩，早课，早饭，伏传给阿寿换上新衣裳，把她揣进兜兜里，说：“你要是个老虎豹子还能帮着叼个山鸡野兔什么的，这么点儿小东西……在兜兜里别又睡着了。”
阿寿在他的兜兜里爬来爬去玩了一会儿尾巴，待伏传跟着谢青鹤出门时，她已然睡得四仰八叉。
谢青鹤与伏传出门打猎，更像是出门郊游。
两人踩着山间的薄雪往外走，半个脚印都没留下。以谢青鹤的手段，打猎都不需要出手，放出寒江剑环跟着去捡小动物尸身就行。只是，明显小师弟兴致勃勃，他也不想让伏传扫兴，一路含笑袖手不动，只管认真听着伏传围着他没话找话地叨叨，偶尔回答两句。
他二人都是突破过的修士，行走之间自有天机呼应，以至于所行所往，皆无不利。
出来没有多久，伏传就遇见了几只野兔，两只野羊，另有觅食归去的孢子、林麝。冬天的动物觅食不易，全都瘦得皮包骨，伏传远远地看了一眼，惊动了小动物们仓皇逃窜，他也没有出手追杀。
谢青鹤心中暗暗好笑，给伏传报菜名：“凉拌兔肉，葱烧孢子，黄焖羊肉，山鸡炖笋干……”
“打，打打！待会儿就打！”伏传举手投降。
再往山里逛了一圈，伏传念着大师兄给的菜单，果然不再手下留情，先拿石头砸死了几只山鸡，此后又遇见了一只山麂子，想起大师兄爱吃麂子肉，伏传也顾不得太多，直接飞身上去拧断了脖子，开开心心地拎了回来：“大师兄，是麂子！这里居然有麂子！”
“够吃了。”谢青鹤说。
伏传把猎物拎起来，说：“找处水源，剖洗干净了再带回家去。”
二人一起返程，想着时候不早了，伏传也不愿意带着大师兄一起去宰洗猎物，便和谢青鹤商量分头行事。请谢青鹤回家先烧火备料，他独自去水源处把猎物变成肉，再带回小木屋烧煮。
这原本是二人生活中的日常对话，谢青鹤却隐约觉得不大好，拒绝道：“我与你一起吧。”
伏传觉得有些奇怪，也没有多问：“那也好吧。”有大师兄陪着也很开心。
到了水源处，伏传还是不让谢青鹤近前：“大师兄在旁边坐会儿，马上就好。我动作很快。”
谢青鹤吃东西很讲究却不抛费，若叫谢青鹤亲自下厨，他是连萝卜土豆皮都会洗干净削出来重新做一道菜的俭省。伏传常年跟随他生活，就算谢青鹤没有耳提面命强令他节俭，他也会主动去学谢青鹤的宰洗方式，带回来的猎物除却解毒器官弃之不食，其余的皮爪附件全都收拾干净，切肉剔骨弄得整整齐齐，几乎没留下多少废弃之物。
处理好猎物的伏传正埋头收拾残局，冷不丁听见一个清脆悦耳的少女声音：“继圣哥哥！”
这日狗的声音……伏传缓缓抬起头，隔着狭窄的山溪，他看见了正欢快地往溪边奔来，踩得狭短山坡上的薄雪簌簌而下，几乎就要连滚带爬的“白衣少女”——石步凡！
他与石步凡在仙女山分别只有两年。
对伏传来说，这短短的两年，已然夹杂了两段人生，将近百岁之久。
恍如隔世。
石步凡打小就是充作女儿教养，动作情态都与女子别无二致，更是用了无数法子限制自己骨骼身形发展，死死守着自己生为男儿身的秘密。他现在也还是青葱少女的模样，穿着雪白的皮毛衣裙，头发上还无耻地点缀着幼稚的绒球——不仅男扮女装，他还装嫩！
伏传已近二十三岁，比伏传大四岁的石步凡怎么也有二十六往上，却打扮得像十六岁的小姑娘。
他兴奋地滑到了山溪边上，不管不顾地朝着伏传扑了过来：“继圣哥哥！”
这人扑得太理所当然，且丝毫没有留退路。若是伏传拒绝，他要么摔冬日冷浸浸的山溪里，要么就得被伏传踹回对面湿滑的泥地上。伏传犹豫了片刻，伸出一只手捞住了他，将他扶立站稳。
石步凡被拒在一臂之外，满眼伤心：“你还在生我的气？”
伏传一时无语。
他和石步凡在仙女山不欢而散，还被石步凡的情蛊折磨得欲生欲死，躲在空间养伤大半年才敢回宗门复命。但，伏传并不怨恨石步凡。
他与石步凡约好了要试一试彼此相爱，是他低估了自己的底线，临时撕毁了契约。
那时候他直接吐在了石步凡的身上，也是对石步凡极大的羞辱。
伏传自认理亏。
现在失踪两年的石步凡突然出现，还是和从前一样对他热情纠缠，他心里明白绝不可能再有任何暧昧，甚至也不大可能和石步凡再做朋友，可是，他还是知道自己对不起石步凡。
“你为何在此？”伏传将石步凡上下打量了一遍，“寨子里的人一直在找你。”
石步凡仰头露出一个“我不想回答”的表情，含笑看着伏传的脸：“你又为何在此？”他凑近伏传的身前，用伏传遮掩住自己的身形，去看站在后边不曾上前的谢青鹤，“他就是你挂在嘴上的大师兄么？果然好俊模样，谁见了不心动呢？”
话题绕到了谢青鹤身上，伏传就生气了，一把捂住石步凡那张粉嫩白皙宛如少女的脸，狠狠将他推了回去，训斥道：“你懂些规矩！在我师兄跟前无礼，给你几个胆子！”
石步凡在苗疆时就常常被他驱赶，被他粗鲁地推了一把也不以为意，笑道：“我错了嘛。你不替我引见么？寒山路远我是没德行拜山谒见，江湖中偶然相逢，也让我给谢真人磕个头呀。”
伏传深觉尴尬。
本来谢青鹤不像上官时宜那么端架子，修人间道就喜欢走街串巷，跟市井百姓都能聊上几句。
问题是，他和石步凡那点破事，谢青鹤都知道得一清二楚。石步凡送他的玉露茶，被他煮给谢青鹤喝了，两人还为此生出不快。他跑去找石步凡算账，二人跑进仙女山悬崖下的石洞里搞出来的事情……也被谢青鹤一句一句地问了出来。
江湖上这门那派的名门淑女、江湖侠女登门示爱求亲，那都是虚伪的假桃花。伏传没担心过。
但，人都怼上来了，不带去见大师兄，岂不是更加尴尬？
“你嘴上规矩些。”伏传叮嘱了一句，到底还是要把人往岸上引。
石步凡就跟好奇的小媳妇一样，乖乖地跟在伏传身后，又悄悄从伏传身影遮掩下探出半个脑袋，去看谢青鹤的表情和模样。闹得伏传十分糟心！我和大师兄才是一起的，你是外人！
“大师兄，这就是……”伏传硬着头给谢青鹤介绍。
“蓝鹊寨现任巫女，石步凡小友。”谢青鹤准确地点出了他的身份。
就在石步凡要上前拜礼时，谢青鹤突然拉了伏传一把。
谢青鹤事先就与伏传商量过不公开结侣之事，伏传在人前一向很懂礼数，这会儿以弟子礼乖乖地垂手侍立在旁。被谢青鹤带了一把，伏传有些莫名其妙地粘在了谢青鹤身边。谢青鹤也不曾搂抱牵手，只是把人拉了一把，气氛就彻底不一样了。
——接待外客时，站在主人身侧那个位置的人，要么是老婆，要么是儿子。
石步凡明显很惊讶，看看谢青鹤，再看看伏传，眼底掀起惊涛骇浪，也没有很认真地遮掩。他一直把自己当女人，施礼也作妇人礼，这会儿连屈膝都忘了，先问谢青鹤：“想必不是我会错了意。谢真人这是不顾体面人伦的道理，与继圣哥哥做了夫妻么？”
伏传才叮嘱过他不要胡说八道，哪晓得他就敢当面挑衅，顿时气疯了：“你在胡说什么！”
谢青鹤握住他的手，示意他不要急迫，对石步凡说：“我与他是道侣。”
石步凡盯着伏传的脸，嘴里脆生生地问：“道侣不在一起睡觉吗？”
“闺中私事，原本不该随口讨论。石小友与小师弟关系不同，谢某今日破例回答你一句，仙道缥缈，道侣本是修行中的臂助护法，世间最亲密信任之人。我与他不仅一起睡觉，也一起吃饭，修行，至于生后，伴于死前。死了也会埋在同一个坑里。”谢青鹤缓缓地说。

第332章
以谢青鹤的身份地位，绝不该在公开场合与任何人谈论他与伏传的私事。
伏传很清楚，大师兄会这么不顾体面对石步凡说这番话，主要是为了替他解围。
他和石步凡那段关系开始得稀里糊涂，结束得模棱两可，二人离开仙女山时是不欢而散，石步凡负气而走，伏传也为自己的出尔反尔付出了情蛊缠身的代价，折腾了大半年才消停。
以伏传想来，他与石步凡心里该有默契，知道这段关系绝不可能再修复。
然而，这事毕竟没有正式地谈过，他与石步凡的关系也不算是“正式”作结。
现在失踪两年的石步凡突然出现，对着伏传又是扑、又是抱，作出很亲昵的模样，伏传很想马上和他说清楚来龙去脉，彻底做个了结，一来谢青鹤在场，不算是私密场合，不好说私密关系，二来谢青鹤叮嘱过他不能公开结侣之事，这就让伏传变得非常被动尴尬。
谢青鹤再有十二分的讲究体面，也舍不得见小师弟难堪，才会不顾身份主动对石步凡谈及私事。
——这世上除了上官时宜，谁还有资格过问寒江剑派谢真人的私事？
从谢青鹤口中吐出的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有寒江剑派掌门真人的身份加持，任何人都不敢怀疑其中有任何谬妄之处。不需要任何佐证，谢青鹤说的话就是真相，不容置疑。
石步凡被这番话砸得哑口无言。然而，他也不乐意去和谢青鹤争锋。
他和谢青鹤既不认识，也无交情，和谢青鹤有什么可计较的？
“我原以为继圣哥哥弃我而去，是嫌弃我残败之身不如真正的女孩儿那么娇嫩可人。女孩儿有桃源水溪缠绵湿润，我那里只有两片刀疤长出了瘢痕摸着还硌手……”石步凡故意说他和伏传的私事。
这番话用心不可谓不歹毒。
仙女山悬崖之下的事情，本来应该是绝密，只有伏传和石步凡二人知晓。
他两人的关系也没有那么清楚干净，确实是有过相济之心，还实实在在地尝试过。只是最后没能成事罢了。石步凡说自己身残之处，若不是脱光了肌肤相亲，外人哪里看得出来？他还故意说摸着硌手，那就是在告诉谢青鹤——你的道侣从前摸过我最秘密的地方了。
只是石步凡万万想不到的是，这事谢青鹤早几年就知晓了，根本不是什么秘密。
他说话时盯着伏传的脸，想看见伏传惊慌失措懊悔痛苦的表情，哪晓得伏传是有些焦愤，却完全没有被戳破了秘密的惊慌失措，谢青鹤更是神色从容沉静，没有一丝疑虑惊怒之色。
这让石步凡想要离间挑拨的心思瞬间打破，他娇软的口吻也变得冷厉嘲讽：“原来我缺的不是女孩儿的桃源水溪，是男人大丈夫才有的仙钟道杵。继圣哥哥放着好好儿的人上人不肯做，就喜欢叫人怼着双股去做人下人……难怪那么嫌弃我，见了脱了衣裳就要跑。”
这番话真正触怒了谢青鹤。
当着他的面如此羞辱伏传，若非石步凡与伏传关系特殊，谢青鹤早已出手教训他。
“你与他。”谢青鹤缓缓捏住指尖剑诀，耐着怒气吩咐伏传，“把话说清楚。”
谢青鹤不好插手伏传与石步凡的私事，势必要退一步，给伏传处置的空间。离开之前，他回头盯着石步凡，一字一字地说：“再敢出言不逊，我必打烂你的嘴。”
石步凡被他瞪了一眼就真的被吓住了，不服气地抿了抿嘴，却也不敢再吭气。
谢青鹤才重新回头看小师弟的脸色，见伏传眼神惴惴，显然很担心他生气，他尽量温柔神色，低声安慰伏传：“你与他好好做个了结。年少轻狂一时意气，不是什么见不得光的坏事。只是不许你再吃亏了。”伸手揉了揉小师弟的脑袋，“你纵然对他失信，他的情蛊也让你受了不少罪。如今你也不是独身一人，再对旁人忍让以至于受辱受伤，我出手是违背了你的心意，不出手又如何能忍？”
伏传被他两句话说得焦虑全消，差一点就溺死在他的宽和温柔之下，不住点头：“我明白的。”
谢青鹤很想亲亲他，想起有外人在，便在他额上轻抚了一下。
伏传马上明白这是个“亲吻”，乖乖地点头：“嗯。”
谢青鹤将身腾跃而起，长袖舒展，人在空中飘飘袅袅，踏着轻雪树梢，飘然远去。
伏传反手就是一拳，正中石步凡面门！
石步凡看上去就是纯然的美少女模样，伏传这么不管不顾直接捶他的脸，差点把他鼻子捶断，饶是如此，鼻血也在瞬间就迸了出来，滴滴答答往下疯狂流淌。
石步凡一边捂脸一边后退：“伏继圣你……”
“我什么？”伏传追上去揪住他的胳膊，又是狠狠一巴掌抽在他脸上，“你来这里做什么？那蟒蛇傀儡与你有什么关系？你失踪这两年是去了何处？——我劝你老实答话。”
“我都知道你来得蹊跷，我大师兄能不知道么？他能陪你演这一出旧爱重逢的戏码，始终不曾拆穿你，不过是看在我的情面上饶你一命！你可真是好样儿的，还敢当着他的面羞辱我！”
伏传把石步凡揍得满脸是血，又觉得他这样太恶心，直接把石步凡拖到了山溪边上，捂进水里给他涮洗了一遍，一边搓一边嫌弃：“你恶心不恶心？脸上糊这么厚的粉……”
石步凡被揍得全无还手之力，干脆放弃了挣扎，趴在山溪里任凭他收拾。
伏传给他洗干净之后，见他鼻子还在流血，一张纯然的少女脸庞看着楚楚可怜，又忍不住撕下一截袖子，给他把鼻子塞住止血，再把他拉扯起来。石步凡也不肯起身，拉他也就是坐在山溪边。
“你再耍赖试试？”伏传告诫。
石步凡嘤了一声，连坐都不肯坐了，姿态娇弱地趴在了地上：“继圣哥哥好狠的心。”
伏传给他气笑了，束手看着他趴了一会儿，才说道：“石步凡，大师兄绝口不问此事，直接就离开了，是给我宽纵饶恕你的余地。你一个字不对我说，就想让我敷衍了事，随手放你离开？——大师兄不需要我给他交代，我就真的不向他交代？”
伏传已经坦诚了底线。若主动坦白一切，就有宽纵饶恕的余地。若是石步凡不肯交代真相，伏传为了向谢青鹤交差，这件事就不可能轻易了结。
石步凡这才慢慢从湿冷的地上坐了起来，揉了揉被捶得肿痛的面门，突然笑了笑，说：“恭喜，恭喜。你终究得偿所愿。”他似乎是在回忆刚才发生的一切，“他很疼宠你么。只因为我是你的朋友，言行无礼他能容忍，连这事他也能假作不知，直接转身就走，全交给你处置。”
伏传不为所动，冷静地说：“那你就应该知道，越是如此，我越不能使他失望。”
“他真的不吃醋哎？”石步凡好奇地看着伏传，“他是不是知道我和你在山洞里的事了？”
伏传根本不想提这件事。
和石步凡在山洞里的过去曾经是伏传最焦虑痛苦的记忆，但是，因为大师兄的温柔包容，一句句地体恤开解，记忆里湿冷混乱焦虑痛苦恶心，早已被大师兄给予的温柔安心所取代。
他之所以不想提及，是因为不想把那段温暖的记忆与任何人分享。
那是属于他和谢青鹤的甜蜜温存。
见伏传完全不搭茬，石步凡在地上坐了一会儿，说：“离开仙女山之后，我往南走了两天，也没有目的只是瞎走。饿了就吃路边的果子，地上还有农人种的蔬菜……后来，我就被人捉住了。”
“我原以为他是责怪我偷吃了他地里的东西，想要花钱赎身，又想起身上没带钱。”
“但是，他也不是为了我偷的两个果子。就是想捉个奴婢罢了。”
“这两年我都跟在他的身边，他收我做了徒弟，我也多少学了些本事。你也知道，我家虽有巫术传承，却是传女不传男，我装得再像女孩儿，毕竟是个男的，想学也学不会。”
“这条蟒蛇是我师父所有，突然出了意外，他在家走不开就派我来看看。”
石步凡说到这里，冲伏传微微一笑：“我能说的都告诉你了。你要问我师父是谁，家住何处，我肯定不会告诉你。若要刑求拷问，你尽管动手，我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熬得住，熬得住只看继圣哥哥能不能给我一条活路，熬不住我就只能去死了。”
这话说得非常无赖，全然是仗着他与伏传的交情，以死相挟。
——要么你放我走，要逼问我师父的来历下落，我就死给你看。
伏传不吃这一套。
他一把揪住石步凡的后颈，将石步凡拖到山溪之旁，直接将石步凡的脑袋摁进溪水之中。
石步凡自知打不过他也不挣扎，闭眼不动。直到难以呼吸之后，石步凡呛了一声，身体不自觉地颤动，伏传依然死死地将他按在水里，数了二十个数之后，才把石步凡提了起来。
石步凡口鼻都在淌水，不住咳嗽。
不等石步凡喘匀这口气，伏传又把他摁进了水中。
……
如此几番下来，石步凡被呛得浑身失力，伏传才把他提起来放在岸边。
他以为就此结束了，哪晓得伏传在他身边说：“你先歇一歇，想一想。待会儿继续。”
熬刑最可怕的不是当时的痛楚，而是一个“熬”字，承受的痛苦无边无尽，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结束——只要老实招供，才会结束。结束痛苦的钥匙握在自己手中，这才是最可怕的心魔。
伏传的声音冷静无情没有一丝温柔，石步凡正在稍微解脱的舒适中，听见这句话憋得眼泪都要飙出来了，人在痛苦的时候未必那么脆弱，从痛苦解脱的一瞬间才最容易被击溃。
偏偏伏传也没有继续恐吓他，这句话的重点，在于“继续”。
石步凡苦笑着抹去脸上的水渍，幽幽地问：“你就……真的这么狠心？”
伏传揪住他的衣领，按住他的脑袋，再次把他塞进了冰冷的山溪之中。
……
一次次按进水里，一次次提出来喘气。
石步凡的意志没那么容易崩溃，也绝不是丝毫没有破绽。
伏传与他的旧日交情，就是石步凡意志中唯一的破绽。他知道伏传不会真的杀了他，他也知道伏传对他有几分旧情，所以，他就无法把伏传当作绝不容情、绝无期待的对手。
一次次熬刑的窒息苦楚之中，他心中存有对伏传的期待，情绪上有了破绽，意志更加脆弱。
他在最痛苦的时候会轻轻握住伏传的手，作出乞怜之色。
——他不知道的是，正是这份乞怜脆弱，削弱了自己的刚毅决绝，使他自己生出了软弱。
“伏继圣。”石步凡仰面躺在湿冷的山溪之畔，心肺虚弱至极，鼻孔里尚有水渍淌出，“我知道……你不是对我狠心。你有，你的道。你是正道，见、见不得邪道。所以，我更加……不能告诉你，我师父他在什么地方……”
“你是，正派修士，拿水浸一浸我的脑袋，想必……也不会真的杀了我。”
他用手捂住的额头，似要遮掩自己的虚弱尴尬：“是我自己熬不住了。”
话音刚落，伏传便捏住了他的胳膊，将他藏在袖间的小刀卸了下来。
石步凡无奈地仰头看天：“就凭你我的交情，我不求活命，只求好死都不能给我么？非得这么折磨我……我再有十二分的错处，给我一份体面吧？”
“你这个师父以戾气修行，驱使蟒蛇吞吃铁石更是残忍不仁有干天和，修行自来讲究同气相求，他如此旁门左道能是什么好人？你原本也是被他掳劫囚禁才落在他手里，我问你，哪家正经师父收徒弟是靠抢掠幽囚？”伏传这时候才想和石步凡说说道理。
“就是这么一个人，你宁可自裁也要保全他？你的寨子不管了？你的族人不要了？”
“石步凡，你忘了自己这些年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死就那么轻易么？”
石步凡被他问得惨然一笑，反问道：“我尽力想活着了。要么你试一试把脸浸在水里？你用手段折磨我，又问我为什么不好好活着……黄鼠狼给鸡拜年吗？”
伏传适时怀柔，给他擦了擦眼泪：“那你告诉我，人在哪里？”
石步凡苦涩一笑，问道：“若有一天，有人逼问你大师兄的下落，你会告诉他吗？”
伏传一怔：“你……”
“我知道他不是好人，我也知道他若落在你的手里绝无生路。所以，伏继圣，我绝不会告诉你，他是谁，他在何处。我一早就对你说过了，你可以折磨我，我熬不过吐口之前，必会先杀了自己。”石步凡说到这里，直接用手去抠自己的咽喉，试图将喉管抓断。
伏传死死按住了他的手。石步凡自杀之心异常强烈，喉间已留下一道浓艳的抓痕。
以己度人，伏传觉得，石步凡不可能出卖爱人。偏偏这人别别扭扭闹着要自杀，伏传被他烦得满头包，总不可能真让石步凡死了吧？石步凡也没有做什么非死不可的坏事。
两人对视一眼，石步凡察觉到了伏传的意图，再次挣扎要寻死，伏传眼疾手快敲昏了他。
——蟒蛇傀儡“坏”了，“师父”派石步凡来查看。石步凡一去不回，“师父”不就该出场了？

第333章
谢青鹤坐在炉前烧茶。
这地方杳无人迹，也不临近城镇，前面才打了个蟒蛇傀儡，没两天石步凡就来“恰逢其会”，哪有那么凑巧？用脚想也知道石步凡正是冲着坏掉的蟒蛇傀儡而来。
伏传没有即刻翻脸，谢青鹤就得给小师弟几分面子，绝口不提此事，提前离开。
——石步凡两年前还是个弱鸡，不可能短时间内就掌握炼制活物傀儡的法术。何况，那蟒蛇傀儡在此吞吃铁石炼化戾气已经有了好几年的功夫，怎么也不可能是石步凡的手笔。
既然石步凡不可能是罪魁祸首，就凭着他和小师弟那段旧事，谢青鹤抬手放他一马也未尝不可。
谢青鹤一边烧茶，一边遗憾。
刚才离开的时候顾着装逼，衣袂飘飘是挺帅气的吧？忘了把小师弟切好的麂子肉和山鸡带回来。现在没材料做饭，把炉子生好了，木耳泡上了，笋干焯过水……就只能煮茶自己喝。
左等右等，伏传始终不回来。
喝茶喝得寡心涝肠的谢青鹤给自己煮了一碗笋干木耳酸汤面，回到屋内歪了一会儿，下午就拿出手里没做完的本子开始阅读校注。伏传在的时候，总是拉着他玩，确实比较耽误事。
时间跑得飞快，谢青鹤觉得自己也没怎么动，天色将暮。
他是被伏传回来的动静所惊动，整理好书案笔墨，下榻出门，恰好看见伏传背着石步凡回来。
——背回来。
谢青鹤不大高兴。
将人背在身上是非常被动的姿势，一来对方在背后，无法察觉背后的动静，很容易被偷袭。二来人的双手双脚都很容易防御来自腹心正面的攻击，对背后的攻击就只能拉开距离迂回拆解。
谢青鹤自己就不乐意被人偷了后背，当初伏传在里梁山脊背着他行走，他还很是感动了一番。
今日却看见伏传背着石步凡。
……提着不行么？拖着不行么？至不济你抱着他啊！为何要背着？！
伏传已经把石步凡放在了小木屋下防潮的木齿边上，重新在石步凡的昏睡穴上补了两指，抬眼看见谢青鹤走出门的身影，连忙问道：“大师兄，我记得好像有那种叫人浑身发软的药？”
谢青鹤从随身空间里掏出一瓶软筋散，抛了过去：“清水化开豌豆大小，吃多了就死。”
伏传答应一声，给石步凡喂药。石步凡昏睡之中无法吞咽，被伏传捏着喉上窍穴强行灌下。确认软筋散生效之后，伏传才丢下他往屋里走：“他死也不肯说那蟒蛇主人的来历。我把他扣在这里，多日不归，那人想必会再来查看。”
“肉呢？”谢青鹤问。
伏传呃了一声：“还在水边。我这就去拿，马上回来。”
他往回奔了两步，又把突然回来，把兜兜里的阿寿交给谢青鹤。
阿寿睡得很香。谢青鹤只好把小奶猫托在手心，拿回屋内的小窝里让她继续睡。
此时天已经彻底黑了，山间没有一丝光源，四处黑得透彻，惟有天上一轮圆月倾洒冷光。
想起今天就是上元节，谢青鹤总要和小师弟过得温馨一些，便将灯烛四处点燃，剥了核桃之后，用糖霜炒了炒，又做了小师弟爱吃的老醋花生，只等着伏传把肉取回来了，就做晚饭。
出门取炉子的时候，看见石步凡歪在台阶下，这样寒冷的天气，也颇为可怜。
谢青鹤便将石步凡提上台阶，放在烧茶的炉子旁边，又给他身上覆了一袭厚重的披风御寒。
就在此时。
天边风气有异。
谢青鹤的眼皮不自觉地跳了跳，使他心惊，即刻掐指起卦，人就御剑飞了出去。
二人选址筑屋时就选在水源不远处，谢青鹤去势汹汹，瞬间就到了山溪之前。
这地方已经彻底变了样，似乎有庞然大物在山溪上碾压而过，矮坡泥石俱下，直接就把山溪拦腰截断，溪水不得已改道漫流，到处都是浅浅的水泽。地上还能看见被伏传处理切割之后的麂子山鸡肉，散乱在泥水之中。伏传却不见踪影。
谢青鹤在慕鹤枪中藏了一道剑光，原本是以防万一，这时候恰好派上用场，循着剑光找去。
没多久，谢青鹤就听见巨物翻滚的声响。
一片漆黑山地之中，居然有一条银色巨蟒在簌簌潜行，鳞片泛着诡魅的微光。
谢青鹤左右都看不见伏传的身影，可剑光从心而出，念念不去，可见就在附近。
人呢？
谢青鹤看着那条向前滑动的银色巨蟒，心中涌起不可思议的念头。
就在此时，银色巨蟒突然翻滚，谢青鹤亲眼看见它的喉间皮肉从内剖开，先是一点银芒挥洒，最后就有一道熟悉的身影飞了出来。
——这畜生居然真的把小师弟吞了下去！
谢青鹤心中生起一丝后怕，手上动作比脑子更快，眼中飞剑已倏地迸出，钉死了巨蟒。
他一生洗炼剑气无数，大多数都藏在紫府之中，唯独藏在眼眸之中的这一道剑气随他遍游人间，见惯世事，是他最珍贵的杀手锏。平时这道剑气都不肯轻动，只有末路之时才肯祭出。
这时候绝不到穷途末路之时，只因小师弟遇险，谢青鹤情急之下，这道剑光就飞了出去。
伏传被巨蟒吞了一回，浑身骨头断了几十根，所幸还没滑到巨蟒胃袋里，只沾了些喉间唾液。饶是如此，他也被折腾得够呛，见巨蟒被大师兄的剑气钉死了，他就坐在地上，说：“大师兄，这人就在附近，我……”
他一句话没说完，突然反手一□□向身后，居然还有一条略小的一些的黑蟒身后偷袭！
伏传一枪钉死了背后偷袭他的黑蟒，这口气尚未喘匀，四面八方都响起了簌簌声。
“这是掉进蛇窝了。”伏传咒骂一声。
他是越战越勇的脾性，刚才还蔫蔫儿地坐在地上，钉死一条黑蟒之后，发现四面八方都有蟒蛇簌簌而至，眼底疲惫软弱一扫而空，随手将断得最碍事的肩骨怼正了捏了捏，强行用真元驱使筋骨听从使唤，人已经飞扑而上，枪出如龙。
谢青鹤御剑而起，神色冷静如冰雪，静静地将整片山林都扫了一遍。
自他额间飞出十八道森森剑气，冷月光华之下，就似天上坠落的陨星，飞射而下。
围攻伏传的蟒蛇大军瞬间覆灭，谢青鹤将手一招，一道无形无相的真元屏障护住了伏传，他提醒道：“我有多余的先天之炁，你将受损的筋骨再捶一遍。”
伏传正惊讶先天之炁这东西不是突破时才有么？还能囤着的吗？
谢青鹤指尖弹动，原本妖氛魔气一片污糟的天地之间，突然就变得清澄光明，果然有一道精纯刚烈的先天之炁顺着真元屏障降临。伏传浑身上下的骨头断了不少，不过是强撑着不肯撤离战场让大师兄保护，这会儿先天之炁灌了下来，他也不能在这时候跟大师兄扭捏客气，即刻开始捶打筋骨。
先天之炁既然能重塑身形，当然也能把断裂的骨骼、受伤的筋肉一一捶打修复。
伏传的筋骨才重塑捶打过一次，已然不是凡俗躯壳，修复起来非常迅速。
谢青鹤分心看顾着小师弟在真元屏障里迅速疗伤，继续在半空中搜寻驱使蟒蛇袭杀伏传之人。他心中极其愤怒，就在他的眼皮底下，居然有人伤了小师弟，这事简直荒唐！
只是当初替阿寿对抗雷劫之时，折了太多剑气，如今谢青鹤只能将寒江剑环和紫府里复得不久的十八道剑气放了出去，这十九道剑光就像是谢青鹤的耳目，贴着山林一寸寸搜索，分毫不错。
伏传的断骨还没彻底接好，谢青鹤已经找到了目标。
他冷笑一声，十九道剑气齐齐飞射而下，将那道身影围拢，并未即刻下杀手。
那人也吃了一惊，遁地欲逃。哪晓得谢青鹤的剑气纵横十方，被剑气所挟的目标，上不能飞天，下不能遁地，死死被剑气困在原地，丝毫不能动弹。
就在此时，那人突然呼号，化作兽形。
这让它突破了剑气的封锁，一路跌跌撞撞地往外突围。
谢青鹤不欲离开小师弟太远，便驱使剑气紧跟着这突然化身的妖怪，顺便借由剑气之利，开始测试用什么样的手段能把这东西困住——剑气困得住人，困得住邪祟，却困不住妖族，这就很奇怪。
各种针对魂魄诅咒的法术都玩了一遍，没一条路能在妖族身上走得通。
眼见着那东西就要跑远，谢青鹤不再犹豫，剑气齐刷刷下落。
——剑气虽然困不住妖族，然而，剑杀一切。
出乎谢青鹤意料的是，他下了杀手，他飞出去的十九道剑气，尽数钉在了那兽形的身上，居然没有将它杀死！那东西被剑气死死钉在了地上，浑身流出带着腐气的鲜血，口中发出无声的哀嚎。
就在此时，谢青鹤感觉到一股莫名的寒意。
这感觉当然不寻常。谢青鹤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监看着四面八方的动静。
然而，那“东西”出现得完全没有道理。既没有来处，也没有去处，凭空出现在那兽形的上空，翻滚中挟带着风雷，谢青鹤眼睁睁地看着漆黑的天空出现庞大的龙影，空中弥漫着雷泽水气，这一方天地的气势都在瞬息间发生了改变——似乎被某些东西掌控了一部分。
“龙……”谢青鹤看着早已消失在世间的瑞兽，双眸幽冷如夜。
那突然出现的青龙极其庞大沉重，浮在空中足有十几里长，锋锐的龙爪间紫电纵横。
如此威仪，如此尊贵。
世间天子被尊为真龙，龙也被认为是统治万民、泽被万物的瑞兽。
消失了万余年的龙突然出现在此，谢青鹤第一个反应是不是陷入了魇圈或是幻境，很快他就确定这不是什么幻觉。龙，真的回来了。
这条青龙带了不可思议的威压，仿佛高天之上，有造化之物。
谢青鹤能感觉到它的强大，却没有一丝敬畏之心。上古修士就有驯养龙族的手段，对修士来说，龙与犬马有何区别？再者，这混账来救伤了小师弟的妖族，弄它还有什么可犹豫的地方？
谢青鹤将寒江剑环收回，持剑在手，心念合一。
龙身自带屏障，谢青鹤一剑刺出，势如破竹。他连人带剑飞了进去，青龙也大吃一惊。
如龙这样的庞然大物，打架最害怕的就是被近身。自带的龙鳞屏障被谢青鹤一招刺破，已然失去了先机，用爪子抓住地上的凶兽，闪身就想跑。
——它来时没有痕迹，走时当然也不需要路径。
然而，它慢了一步。
谢青鹤已然近身，怎么可能准许它逃脱？
寒江剑环化作的长剑挟带着万古寒江之锐利，顺着青龙颌下逆鳞猛然削落。
青龙发出震天动地的龙吟声，巨大的龙身在天空中翻转。
就在此时，谢青鹤及此一剑，顺着逆鳞剥落后的伤处一剑刺穿。剑柄飞入的瞬间，他将手脱开，御剑杀出。长剑从青龙的下颌刺入，又自青龙的后颈飞出，速度快如闪电，居然没带出一丝鲜血。
青龙发出痛苦的哀鸣，颈下方才疯狂涌出龙血，洒落漫山遍野。
就在它落地的瞬间，爪子里还轻轻地握着虎首牛身的凶兽，倾尽最后一丝力气，将凶兽送走。
——凶兽直接从它爪子里消失了。
这时候伏传也已经接好了浑身断开的骨头，匆匆忙忙赶了过来：“大师兄。”
他在那边接骨，这边打得这么凶，这条龙又有十多里长，这么大的东西翻滚一下就动静惊人，伏传是半点没漏掉大师兄杀龙的细节。近处看见这条庞大巨物，伏传的感觉很惊奇。
龙是瑞兽。
人在看见瑞兽的时候，总会自然而然涌起吉祥欢喜的情绪，伏传也不例外。
尤其是这条青龙被谢青鹤杀得奄奄一息，虚弱地躺在山林之中，眼看就要死去了。伏传看着它威风凛凛的鳞片，宛如琉璃般光华晶莹的利爪，连流出来的血都透着使人欢悦的清香。
这样的瑞兽与刚刚被杀了一地的蟒蛇不一样，看见它的死去，就像是葬送了人世间的美好。
伏传心念一动，向谢青鹤请示：“大师兄，我在驯书中曾得驯龙之法……可否施用？”
谢青鹤现在对妖族是一头雾水，完全没有其他的了解渠道，他不大喜欢驯养动物，却也不反对小师弟驯兽。驯兽是个双向选择的过程，若青龙愿意活下来，就可以选择成为伏传的驭兽，若它宁愿去死也不肯接受伏传驱使，伏传也没办法强行奴役它。
“试试吧。你如今的修为驭使龙族颇为勉强，能行就行，不行也不必强求。”谢青鹤对眼前的青龙确实没有任何敬畏之心，“妖族回了中原，前有麒麟，后有青龙，想必此后异兽也不少见。错过了这一个，再看下一个吧。”
话音刚落，原本有十多里长的青龙倏地消失，化作人形。
伏传呃了一声，凑近了躺在地上奄奄一息的少女身边，用手按住她不住汩汩流血的伤口，回头来看谢青鹤：“好像……一下子，就……收下来了。”
妖族受伤会维持不住人身，直接化作兽形。青龙在重伤之下变回人形，就是驯书之功。
谢青鹤才说伏传修为不到，不好驯养龙族，秒打脸。
青龙化作少女之后，伤势看着非常狰狞骇人。她的下颌骨被捅穿直接从后脑勺洞见伤口，皮肉骨脑浆子全都混在了一起——谢青鹤杀人杀怪的经验都非常丰富，本就是奔着杀死它去的——正常人受了这伤早该气绝身亡，她还活着，纯是因为龙身强悍，生命力顽强。
伏传用驯书所记载的方式安抚这条小龙，奄奄一息的少女似乎很依赖他，在他怀里流泪。
谢青鹤：“……”
这都叫什么事！
“大师兄，我能与她共情。她的意思是……”伏传托着龙女软绵绵的脑袋，觉得这一切有些不可思议，“她是天生的龙族，负有庇护后裔的责任。刚才的那只凶兽身上有龙族血脉，遇险将死之时向龙神祈祷哀告，她听见了求救就来相助——并不知道凶兽与我们的恩怨。”
伏传得到的情报，是他与青龙缔结关系之后共情所得，不会有任何欺哄隐瞒的可能。
谢青鹤想了想，问：“你问问她，这世间还有几条龙。”
过了片刻，伏传答道：“她不知道。龙素来独居，她懂事之后，没有见过任何同族。”
“她既然是天生的龙族，与父母也没有联系么？”谢青鹤问。
伏传与龙女交流了片刻，又说：“她只有一个蛋壳。她一度以为自己是蛋壳所生。”不等谢青鹤再问话，伏传求情道，“大师兄，她伤得很重。若是再问下去，她要死了。”
谢青鹤只好掏药出来给她治伤。辛辛苦苦地杀，还得辛辛苦苦地治。
眼见伏传给龙女喂药，清理伤口，裹伤，谢青鹤突然涌起一个念头，小师弟挺讨小动物喜欢？阿寿就喜欢黏着他，这龙女伤得快要死了，也是恨不得一头扎进伏传的怀里，永远不分开。
再联想到那枚非要往伏传身上钻的麒麟骨……
谢青鹤觉得，这可能不是什么巧合。

第334章
伏传在照顾重伤的龙女，谢青鹤便御剑巡场，将战场都打扫了一遍。
最先把伏传吞进肚子里的银色大蟒，再是稍小一些的黑蟒，另外还有被谢青鹤剑气团灭的十八条杂蟒，加起来就有二十条。然而，这地方邻近武兴城，气候地形都不该是蟒蛇出入栖息之处，怎么会有这么多蟒蛇？
谢青鹤把所有蟒蛇都搜了一遍，不意外都找到了将它们炼成傀儡的玉甲片。
细看之下，甲片的符文与那条吞吃铁石的蟒蛇不同，都是驱使蟒蛇傀儡拼死斗杀的符文。
谢青鹤将蟒尸堆砌一处，以天火烧成灰烬。一场混战之后，山林中被误伤的野物也不在少数，谢青鹤还有心思捡了几条被蟒蛇或是龙尾扫死的野羊、山麂子，准备带回家吃。
哪晓得刚刚回到小木屋，他就察觉到气氛有异。又出什么事了？
屋子里乱糟糟的，奄奄一息地龙女睡在榻上，伏传并不在家。谢青鹤马上意识到，不止伏传不在，被他放在门前廊上的石步凡也不在——阿寿也不见了？！
“你主人呢？”谢青鹤直接去摇昏沉沉睡着的龙女。
龙女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赤金竖瞳涣散无光，半晌才答道：“他说，去找阿寿。”
伏传离开之前显然给龙女交代过了，但龙女伤势太重，自己也在迷糊中，很难跟谢青鹤说清楚。
石步凡和阿寿不可能随便失踪，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谢青鹤也全无头绪。他感觉不大好，急切地想要找到伏传。于是他给龙女留了几瓶伤药，又把捡回来的野物邻进屋子，叮嘱龙女自救，便匆匆御剑离开。
谢青鹤在伏传的慕鹤枪里放了一道剑气，这时候还是循着剑气的方向去找伏传。
然而，让谢青鹤意外的是，他刚刚追出山地，踏入人烟渐织的村庄，剑气给他的回馈就消失了。
这让谢青鹤更着急了。
剑气不会凭空消失。要么是被强力击散，要么就是陷入强力圈障，主人才无法感知。
这只能代表小师弟遭遇强敌！
谢青鹤火速掏出三枚古钱，起卦欲占，铜钱在指尖竖起，不阴不阳。
此事不祥。
谢青鹤心中忧虑，反而迅速冷静了下来，心念合一，强行再占——
指尖铜钱竟然直接化作齑粉，洒了满手。
他站在原地，只觉得天地茫茫，竟不知道该往哪里追。
片刻之后，谢青鹤御剑而起，直接飞回龙女栖身的小木屋，将昏沉沉的龙女再次摇醒：“你与主人能共情共知，他如今在什么地方？你知道么？”
龙女对他也不记仇，听他问话就老老实实地去感知伏传的下落，赤金色的竖瞳充满了困惑。
“你只须说，他看见什么，听见什么。”谢青鹤也修炼过驯书，知道驯兽时与驭兽共情不会有很明确地答案，有时候只有感觉，或是共享一些知觉。需要自己去提炼判断得到的情报。
龙女现在伤得奄奄一息，脑浆子都被谢青鹤刺了个对穿，未必能准确给出伏传身边的情报。
“树。”
“什么样的树？”
“没有叶子。看起来，很高。”
这时候正在冬天，大部分的树都没有叶子。看起来很高倒是有用的情报。
谢青鹤又问：“还有别的吗？”
“骑在马上。”
不等谢青鹤再问，龙女继续描述：“在杀人。”
在杀人不奇怪，小师弟杀敌时从不留手，但是，骑在马上？小师弟哪儿来的马？
“到处都是敌人。听见奇怪的哨声。就……跟着哨声过去。”龙女很奇怪地捂住自己的额头，这番共情已经严重损耗了她的心力，重伤之下无以为继，“主人看见吹哨的白胡子老头，喊他……”
“上官师父？”龙女重复了共情中伏传的声音。
谢青鹤陷入了深深的沉默。
首先，伏传不会喊“上官师父”。师父只有一个，师父就是师父，哪来的“上官”师父？
其次，上官时宜神功大成，早半年前就已经重回青春，不再是白胡子老头的模样了。
……
再联想到龙女说小师弟骑上了不该存在的马，使得一切都显得很“虚伪”。
谢青鹤判断，小师弟应该是陷入了幻阵或是圈障，也能解释为何剑气突然失去了联系。
但，他人究竟在哪儿？又陷在了何处？
※
伏传恢复意识时，只觉得顶骨剧痛。
前所未有的痛。痛中带着不可愈合的伤患，让伏传知道自己不小心就会死去。
他用求生的本能调用浑身真元想要治愈自己的伤患，有一股浅薄的意识让他觉得有些不对——就好像他本来可以用真元维持住坍塌破裂的顶骨，但，真元好像不够用，也没那么“好”用。
但是，这股身与念不谐的怪异，很快就被忽略了过去。
伏传很快就接受了自己的新“身份”。
他，伏传，寒江剑派二弟子，与大师兄青梅竹马一起长大，前不久才与大师兄定情。他此次下山就是为了寻找大师兄的，大师兄要跟师父一起去封魔，太危险了，伏传并不放心。
中间有一段很长时间的记忆缺失，伏传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可能是受伤影响了智识。伏传如此判断。
他勉强用真元撑住不死，开始打量身边的环境，愕然发现这里不仅他一个人！
上官时宜浑身是血，正在与几个魔门弟子缠斗。这时候的上官时宜须发皆白，伏传也没觉得有什么诡异之处，在他此时的记忆中，师父就该是这个白发白须道骨仙风的模样。
凭上官时宜的功力，杀几个魔门弟子不费吹灰之力，然而，这时候上官时宜身负重伤。
伏传见师父被几个小卒子缠得腾不出手，时不时被几个魔门弟子推一拳劈一掌，哪里忍得住？他强忍着顶骨的伤痛，将手一摊，一条长鞭呼啸而出，马上就有两个魔门弟子被抽断颈骨，死于非命。
上官时宜不着痕迹地瞥了他一眼，脚步微张，人已退了半步。
这是戒备的动作。
——伏传出手就宰了两个与上官时宜缠斗不休的魔门弟子，证明上官时宜此时不是伏传的对手。
伏传是颅骨受伤，昏沉沉地不那么敏锐，心思又都放在了对敌之上，并未察觉到师父对自己的戒备。他很快就把剩下几个魔门弟子解决，回头见上官时宜步履沉重，连忙上前扶住：“师父。”
上官时宜没有动。
“我替您疗伤。”伏传扶他在地上坐好，还细心地脱下外袍，将黄土垫了垫。
接下来的事情，就完全超出了伏传的想象。
他捏了捏师父的脉象，只觉得师父浑身经脉都乱成了一团，连脊骨都断了！难怪师父连几个小喽啰都打发不了。伏传印象中的师父素来刚硬骄傲，何曾受过这样的气？竟被魔门小喽啰欺辱！
上官时宜还没怎么着，伏传眼眶先红了。
上官时宜：“……”你再装？
尽管伏传伤得也很重，但脊骨上的伤处置不好就会终生残疾，自然是先替上官时宜疗伤。他将一点真元垫在顶骨伤处，其余真元都渡入上官时宜体内，与伤处刚刚碰了一下，伏传就懵了。
——师父的伤，竟然是我的内力所致？！
没有人会认错自己的内力。伏传脑子里嗡地一声，又是一口逆血喷了出来。
他心中念着“我重伤了师父”这个可怕的念头，缓缓试探自己颅骨上的伤处，很不意外地发现，他自己的伤……竟然是师父的掌力所致。
师父要杀我？！
上官时宜伤重，伏传伤轻。
师徒二人究竟是怎么个互相伤害的过程，伏传马上就想明白了。
我先在师父的罩门上劈了一掌，打断了师父的脊骨，师父反手拍在我的头顶……我打师父的时候是全力一击，师父反击我的时候已经是强弩之末，所以，师父伤重，我的伤比较轻……
可我为什么要袭击师父？伏传脑子里乱哄哄地一片。
他的记忆和伏蔚的记忆开始混淆，想起了不平魔尊的挑唆与勾引，很容易就找到了前因后果。
不平魔尊强行夺取了他的皮囊！
并不是他出手击杀上官时宜，而是夺走他皮囊的不平魔尊对上官时宜下了杀手。所以他完全失去了那段时间的记忆，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想明白这一点之后，伏传勉强镇定下来，先向上官时宜解释：“师父，我……”
一句话没说完，他已然察觉到上官时宜对自己不动声色的戒备。这点他完全可以理解。现在他战力比上官时宜强大，不平魔尊能夺走他的皮囊第一次，未尝不能夺走第二次。
不说上官时宜戒备，伏传自己也很担心惨事重演。
他将身上携带的蟒皮长鞭、一把短刀、十二枚暗器，全都放在上官时宜跟前。
他自己则仓惶往后退到六尺之外，屈膝跪下，解释道：“师父，弟子受不平魔尊所惑，强夺了皮囊。此前对师父下手的并不是弟子，求师父明鉴。”
上官时宜静静地盯着他，说：“能堕一次，就能堕第二次。”
这句话说得异常无情。
伏传知道师父的意思。上一次封魔谷之战，上官时宜的六位亲传弟子，除却一人入魔自裁之外，只有一人战死。剩下四人是怎么死的呢？不都是堕魔之后，被上官时宜亲手斩杀？
伏传想着才刚刚与自己定情不久的大师兄，哪里舍得轻易赴死？
他忍不住哭道：“求师父饶命。”
上官时宜低头看了看面前伏传留下的兵器，捡起那把短刀，命令道：“过来。”
※
魇圈之外。
束寒云淡淡一笑，说：“他是师父的好徒弟。那又如何？终究难逃一死。”
坐在他对面的青衣少女摇摇头，说：“那也未必。”
※
上官时宜手中握着短刀。
伏传跪在六尺之外，嘴唇微微翕动。
就算他替上官时宜疗过伤了，上官时宜的伤势依然比他沉重得多，根本打不过他。
伏传却没有丝毫以战力胁迫上官时宜的想法，面对上官时宜的命令，他稍微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往前走了几步，到上官时宜跟前跪下，再三恳求道：“弟子心生罅隙为魔类所趁，重伤了恩师，原本死不足惜——求师父看在大师兄的情面上，饶弟子一命。师父，求您开恩，大师兄会伤心的。”
上官时宜举刀刺入他的左肋往下六寸处，伏传整个都懵了。
……这是我的罩门？我的罩门不是这里啊？不，这里就是我的罩门。
他感觉到前所未有的虚弱，利刃加身更是疼痛，然而，感觉到上官时宜拔了刀，伏传整个人都轻松了下来，软软地靠在上官时宜怀里：“师父。”
上官时宜并没有将他斩杀，而是选择戳伤他的罩门，以避免不平魔尊再次夺舍造成伤害。
这一刀刺下去，非但没让伏传离心怨恨，反倒安下心来。
上官时宜从内衬里撕下一块干净的布，按住伏传的伤口，说：“别怕。师父在。”
※
束寒云已经离去。
茶杯子碎了一地，满地狼藉。
..

第335章
伏传仍在魇圈之中，无法脱出。他丝毫没察觉到身处环境的蹊跷与荒唐，偶然有些潜意识的矛盾在心头泛起，也很快就自圆其说，被他彻底抛诸脑后。
上官时宜和伏传并不知道谢青鹤即将吞魔，魔患始终是他们最先考虑的大敌。
和历史上上官时宜与束寒云师徒离心的状态不同，伏传主动交付了弱点，上官时宜按住了伏传再次被不平魔尊夺取皮囊伺机反杀的可能，二人很自然就恢复了师徒间的信任，回到同一阵线。
但，也因为伏传被刺了罩门，战力大减，要收拾附近的魔门弟子就变得颇为艰难。
上官时宜亲手伤了伏传，一路上就负担起照顾徒弟的重任，遇敌时难以周全，但凡有急迫危险之处，常常以身相护。伏传虚弱至极，见状也无力维护师父，眼睁睁看着师父替自己受伤，又气又急。
退敌之后，上官时宜一声不吭默默裹伤，伏传抱着他哇哇大哭：“师父。”
“哭什么？”上官时宜很看不起他的软弱，“古来魔患难除，每每封魔谷出世，就有吾派祖师弟子舍生战死。我还没有死，且轮不到你们。”
伏传缓缓浮起恍惚的记忆，就是他与大师兄、三师弟、四师弟坐在飞仙草庐，与师父商量对策。
上官时宜压根儿也不想带他们下山除魔，若非大师兄坚持，师父连大师兄都不想带。
——老的还没死绝，轮不到年轻人舍生。
伏传忍不住哭道：“从来只听说弟子为师父舍生的故事，哪有师父为弟子挡刀的道理？”
“我还能活多少年？传儿，你要好好地长大，好好地辅佐大师兄。老稻凋零，新禾再生。一春一秋，循循不绝。这才是天地之间万物相继的道理。”上官时宜已经裹好了伤口，与伏传互相搀扶着起身，“盘谷山庄离此不远，我们去庄子里养息几日，再做计较。”
四方炼魔窟魔气袅袅不绝，不断生出新的魔门战力，盘谷山庄战力吃紧，由上官时宜一手把持的战场被伏传的突如其来击溃，这时候整个山庄方圆数百里都在混战，打得难解难分。
上官时宜和伏传想回盘谷山庄休整，一路上不断遇见魔门弟子，边走边打，十分艰难。
突有一日，炼魔窟突然消失。
魔门弟子再不是杀之不尽的状态，死一个就少一个，战力也无限被削弱。
这时候上官时宜与伏传才艰难地回到盘谷山庄内围，疲战十数日的盘谷山庄也是死伤无数，还活着的基本上都是老弱孺子，连女弟子都死了个七七八八。见上官时宜与伏传重伤归来，盘谷山庄即刻抽调还能动的人手前来照顾侍奉，阖庄上下更是感恩戴德，接连磕头拜谢援手。
——若非上官时宜千里驰援，紧紧扎住了外围战场，盘谷山庄早已覆灭。
上官时宜依然担心伏传再次被不平魔尊夺舍，要求师徒共居一室，名义上说是方便照顾汤药。
众人皆知上官真人医术通神，盘谷山庄只管帮着跑药材，如何疗伤治伤，也没人插得上手。他要跟徒弟住一个屋子，谁也不会猜测其中缘故。
待盘谷山庄派来照顾的仆妇离开之后，伏传才屈膝拜谢：“弟子谢师父慈心保全。”
上官时宜没有对任何人说起二人受伤的来龙去脉，显然是不打算公开处置此事。不管是不是被不平魔尊夺去了皮囊，以徒弑师都是绝大的污点，一旦传扬出去，伏传就没法再做人了。
“伤口长上了么？”上官时宜让伏传在榻上躺下，检查他腰间的伤处。
纱布揭开，原本应该开始结痂愈合的伤口湿漉漉地带着血痕，上官时宜眼光何等毒辣，即刻知道是伤处刚要愈合，就被伏传主动切开了。
——持续削弱伏传的战力，防备的并不是伏传，而是不平魔尊。
在这一点上，师徒二人的目标是一致的。
上官时宜主动询问他的伤势，正是要再次下手限制伏传的实力。哪晓得伏传这么知情识趣体谅人心，自己就把伤口切开了，免去了上官时宜一番狠心。
上官时宜默默地给他把纱布裹上，写了个补血止疼的方子，叫盘谷山庄下人煎了送来。
师徒二人便在盘谷山庄将息养伤，上官时宜脊骨伤得厉害，暂时无法起身，盘谷山庄新任庄主周颍亲自打了轮椅送来，他和伏传也说不好是谁照顾谁，更像是互相照顾。
上官时宜与二徒弟不怎么亲近，他甚至还记得伏传偷袭他时，眼中迸射出的那股刻骨怨恨。
很奇怪的是，脱离了不平魔尊控制之后，伏传却变得很亲近他。二人同居一室也没有想象中的敬若冰霜，伏传很亲昵地服侍在他的身边，伺候穿衣洗漱、端茶倒水，一口一个师父，叫得很甜。
上官时宜看着二徒弟屁颠屁颠的狗腿模样，轻轻叹了口气。
“传，师父有话对你所。”上官时宜说。
伏传正在晾药，闻言连忙进屋来：“弟子在。请师父吩咐？”
上官时宜让他在榻边坐下，自己滑动轮椅到伏传身边，说：“魔的险恶之处，在于人不能抵。为师前面六个弟子，没有一个能抵住魔惑。古往今来，历代祖师先辈，不惑之人也寥寥无几。”
伏传脑子里迷迷茫茫地想起另一道声音，好像是在说什么“不惑不能称魔”。
总而言之，魔就是勾引人堕落，正常人都是没法抵挡的。这是伏传早已认可的道理。
他听着上官时宜重新讲了一遍，心想不就是这个道理吗？我知道啊。好奇怪，我从前都不知道魔是什么东西，怎么就知道堕魔无常了？这个疑问微微泛起，又很快被他忽略，自动遗忘。
“你当知道，你我师徒大敌乃夺去你皮囊的魔尊，并不是你。”上官时宜说。
伏传自己能想通这一点，这些日子观察上官时宜的言行举止，他觉得师父应该也是这么想的。但是，今日作为受害者的师父主动找他开解此事，伏传还是深为感动，不住点头：“此事终究是弟子心生罅隙方才酿成大患，弟子不敢推诿过犯。多谢师父宽恕体谅。”
“你能明白这一点就好。你大师兄……是掌门大弟子，此后也要承继宗门重任，迟早是要应付封魔谷魔患。这件事，我不能瞒着他。你能明白其中的道理？”上官时宜问。
一个随时会被魔尊夺去皮囊的内门二弟子，跟未来的掌门真人还是无比亲密的关系。
不管伏传多么乖巧懂事狗腿讨好，上官时宜都不可能拿宗门未来开玩笑。伏传弑师一事，上官时宜不会公诸于众，也不会对伏传做任何惩戒，但是，他必要跟谢青鹤通气知晓，不能做任何隐瞒。
伏传想了一时才明白师父的意思，连忙说道：“我明白。师父，若此次有命活着回寒山，我便常住剑山亭，绝不会给师父、大师兄留下任何遗患。”
上官时宜只是告诉他，会把他的事告诉谢青鹤，并没有逼他与谢青鹤分手。
——大徒弟脾气有多倔强，上官时宜心里清楚，谢青鹤说要和二师弟在一起，他也没辙。
哪晓得伏传已经想好了所有退路，准备回剑山亭自囚。迷茫中醒来打断师父的脊骨就是难以承受的惨事了，若有一天他再次失去记忆，醒来时发现重伤了大师兄……伏传觉得自己承受不起。
“师父。”伏传屈膝跪在上官时宜的轮椅前，伏在他的膝盖上，“若我再争气些，也是不惑之人，师父不会受伤，也不必为弟子操心为难了。”
上官时宜从未想过心高气傲的二弟子会这么软绵绵地靠过来撒娇，将手轻轻放他毛绒绒的脑袋上，轻轻抚摩：“已尽人事，不论天命。师父和大师兄……总会想办法的。”
伏传很惊喜地抬起头来：“师父？”
上官时宜将手僵住。
“师父答允我和大师兄的事了么？我知道，我知道，我这时候不能再和大师兄一起，我会去剑山亭独居不出。我只是好高兴，师父。”伏传握住上官时宜的手，“您刚才是说，会想办法，让我从剑山亭出来，对吗？”
上官时宜被他满脸兴奋弄得不乐意了，皱眉道：“那又是什么好事！坏人修行的下流行径！”
伏传想起自己临下山之前才挨了一顿鞭子，顿时不敢再吭气，乖乖低头跪着不动。
许久之后，上官时宜才硬邦邦地说：“我和你大师兄会想办法，让你尽早出禁。你也没有过犯，没有将你永囚剑山亭的道理。”
伏传老老实实称谢，不敢再露出任何兴奋的情绪，心中却很快活。
师父应允了呢！
可以堂堂正正地和大师兄在一起了！
……
只是想起见了大师兄，就要和大师兄交代如何伤了师父的事情，伏传又开始忧虑。
师父大度不计较，只怕大师兄跟前不好交代。平时只见大师兄跟师父顶嘴，但，伏传心里清楚，大师兄最维护师父，宁死也不会让人碰师父一根毫毛。这事就……很难开口。
※
束寒云滑动轮椅从龙门池离开，却发现玉台四面八方都是鹅毛不浮的弱水。
弱水之中，有八爪怪镇守。莫说他现在困在伏蔚残疾的皮囊里无法纵跃，就算是他全盛时期的修为，只怕也很难从这方世界里逃脱。
龙门池中。
年轻英俊的小师弟被三个女妖缠绕着，这个低头吮吸口唇，那个伸手抚摸揉搓，小师弟身上仅着薄衫，被水打湿之后，几乎透明。
束寒云知道，大师兄用先天之炁替小师弟续接过筋骨，身上本该是全新的。
然而，白公主刚刚让他看了无数遍大师兄与小师弟夜里亲密行礼的画面，他看见大师兄笑眯眯地抽出头上短簪，将长发披散下来，笼罩在小师弟的身上，扶着小师弟的腰，一寸寸亲吻……
以至于小师弟身上被三个女妖弄出各种痕迹，束寒云也生出了种种错觉。
他总觉得……那都是大师兄留给小师弟的疼爱。
池子里，小师弟呼吸渐渐急促，女妖们的嬉笑声也娇俏欢悦了起来：“呀，起来了，起来了！”
“我先来，我第一个！”
“凭什么你第一个？我第一个！”
“这小哥哥真元充溢纯阳之躯，第一个第二个差别不大啦，姐妹们别伤了和气。不如猜拳。”
……
三个女妖开心地猜起拳来。
听见龙门池中的嬉闹声，束寒云嘴角勾起一丝恶念。
若小师弟也被迫失贞，与他人有了亲密接触，大师兄还会不会和从前一样心爱他？
大师兄还会像他刚刚看见的那样，一寸寸去亲吻小师弟被女妖们舔过的肌肤？爱不释手地抚摩小师弟被女妖们揉捏过的软硬之处？以后再行周公之礼时，大师兄能心无芥蒂、毫不介怀么？
恶意在心间翻腾倾泄之时，束寒云脑子里又不自觉地响起小师弟的哭诉声。
——求师父看在大师兄的情面上，饶弟子一命。
——师父，求您开恩，大师兄会伤心的。
是啊。
大师兄那么喜欢他，满心满眼都是他，若是他吃了亏……大师兄，会伤心的。
束寒云缓缓合上眼，指尖放在轮椅调转方向的扳纽上，久久沉默。
就在三个女妖猜拳得出了胜负，开心地决定了享用小师弟的顺序之时，束寒云倒转轮椅，回到了龙门池前，对仍旧看着魇圈中情景的青衣女子说：“白公主，你不过是想要寒江剑派的修法而已。我记得不少，若是想要新的，也能随时进知宝洞取用——我写给你就是了。”
青衣女子含笑转身，看着束寒云满眼玩味：“你就不想报复这个抢了你毕生所爱的小孩子了？”
“打鼠伤玉瓶。白公主或许不知道我这位师兄的厉害。你若好好和他讲道理，一切都好说。动了他的心肝宝贝肉，那就没有道理可讲了。您是想即刻与我大师兄不死不休么？”束寒云问道。
青衣女子将目光投向魇圈：“我还想再看看。再做决定。”

第336章
“你自认平生所憾从盘谷山庄被迫弑师而起，你这位后来居上、占尽便宜的小师弟，已然替你补偿了弑师的遗憾，连你心心念念认为师父不允结侣之事，他也赚了个默许。为何还未踏出魇圈？”
青衣女子饶有兴致地看着魇圈里盘谷山庄的师徒日常，话眼字字句句都在束寒云身上：“莫非要等到你那位厉害又讲道理的大师兄现身，才能有个结果？”
束寒云冷笑道：“我已然提醒过你了。你非要与我大师兄作对，恕我不能奉陪。”
青衣女子回过头来，好奇地问道：“你能如何？”
这时候魇圈中的时间已经到了谢青鹤赶抵盘谷山庄，束寒云似乎是被长久未见的谢青鹤所吸引，目光落在了魇圈之中，并未继续与青衣女子搭话。
青衣女子将他上下打量了一遍，没发现任何不妥之处，也转身继续看魇圈里的“故事”。
与此同时。
束寒云指尖的鲜血，缓缓滴入龙门池中。
※
谢青鹤来得很突然。
盘谷山庄来人汇报时，伏传正在喝药，上官时宜压根儿就没起床。
——他伤了脊柱无法行走，起来也就是坐在不大舒服的轮椅上，不如歪在榻上宽敞舒适。
伏传是个很殷勤小意的性子，察言观色的本事非常强悍，上官时宜坐在床上要吃要喝要拿什么东西，伏传随时都守在他的身边服侍，有时候不必上官时宜明确指示，伏传就先一步把事办妥了，把上官时宜服侍得非常惬意。
于是，上官时宜也懒得起床坐轮椅了，吃过早饭就歪在榻上消遣，画小人儿比武，自娱自乐。
“师父，我去接大师兄。”伏传连忙起身。
若是上官时宜起床了，他还能推着轮椅师徒二人一起出去，现在上官时宜衣服都没穿好，哪有叫师父赶着梳妆打扮去迎接徒弟的道理？自然是等着谢青鹤进门拜见。
上官时宜提醒道：“人前注意些。有事回来说。”
这是提醒伏传，不要跟谢青鹤私下解决魔尊夺舍之事。
以伏传对师父的了解，他觉得师父应该是要在大师兄跟前替自己说情开脱。他心中感激也不知道该怎么表白，谢谢恩师宽容体恤的话说了七八遍，他纵然不嫌烦，上官时宜也要听倦了。
出门之前，伏传还是回来跪在榻前，给上官时宜磕了头，眼眶红红地望着他。
“去吧。”上官时宜伸手摸了摸伏传的脑袋，满眼慈爱之色。
※
青衣女子笑嘻嘻地点评：“你适才发脾气出去了，不曾看见。你这个小师弟太会讨好人，骨头就似泥糊的，说跪就跪下，说哭就要哭。又是这样低三下四会伺候人，你师父被他伺候得好生舒坦，一颗心都偏了过去——你从前只顾着心高气傲，就不曾对你师父说些好话么？”
束寒云想的却是，他这样会照顾人，这些年跟在大师兄身边，大师兄是不是也过得很快活？
想起谢青鹤伏在伏传身上沉醉的模样，束寒云无穷妒火之中，隐隐还有一丝恍惚。我曾让大师兄这么快乐么？大师兄何曾在我身上得到过这样的激情欢喜？……若是毁了他，大师兄会开心么？
白公主给束寒云看了谢青鹤与伏传行周公之礼的私密，最开始，束寒云确实气得要杀人。
在束寒云想来，大师兄素来眼高于顶，这世上除了与大师兄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自己，还有什么人能得到大师兄的青眼？根本就不可能！没有人能配得上大师兄！
——就算大师兄不再爱我，他也不可能爱上别人。
这是束寒云多年以来理所当然的想法。
伏传在束寒云的眼里不过是个小孩子，就算他知道谢青鹤疼爱伏传，也从未想到情爱之上。
白公主给他放了个炸雷。
惊怒之后，束寒云下一个念头，无非就是——凭什么？
现在束寒云已经有答案了。
——凭他不会走错路。
伏传在无意识地入魔之后，走了一条与束寒云截然不同的路，得到了截然不同的结局。
生气归生气，嫉妒归嫉妒，束寒云不得不承认，小师弟确实有得到大师兄垂爱的资格。当他心中默默承认这一点时，就必须去接受和面对大师兄另有所爱的事实了。
白公主讽刺伏传，说他卑躬屈膝讨好上官时宜，束寒云心中冷笑连连。
大师兄喜欢的人岂会低三下四？不过是孝顺懂规矩罢了。他对师父都这么好，对大师兄是不是更乖些？再想起那些能把自己气到爆血管的刺激画面，束寒云居然还留心地想了想，床上也很乖……
大师兄真的很喜欢他呀。束寒云开始矛盾了。
他嫉妒伏传，恨不得伏传即刻就死。然而，他又不忍让大师兄失去得到伏传的快乐。
救伏传已经没有什么悬念。只是束寒云救得心不甘情不愿，心内极其痛苦。
若是我将他救下来，好好地哄一哄他。束寒云心中酿出了一个荒腔走板又让他疯狂心动的念头，他这样纯善柔和的性子，会不会答允替我斡旋一二，以后……叫大师兄时不时来看看我？
※
上官时宜与伏传师徒不相疑，关系处得非常好，这就与真实发生的事件大不相同了。
当初束寒云把上官时宜盯得非常紧，根本不肯让上官时宜独处，听报谢青鹤抵达盘谷山庄时，束寒云就推着上官时宜的轮椅，师徒二人一起去接谢青鹤。
谢青鹤也正在生气。
他在心魔池中目睹了师徒相残的一幕，自忖师父绝无幸理，本是打算到盘谷山庄给师父收尸。
盘谷山庄来人把他往偏院的客居带，他就憋了一肚子火气，正在腹诽这不懂得礼数、不知道感恩的盘谷山庄托大，居然把师父的灵堂灵枢放在偏院，这羞辱之仇必要报偿。
进门就看见了孤身出迎的伏传。
——上官时宜在屋里穿衣服梳头，谢青鹤又不知道。他以为师父被二师弟打死了！
伏传看见谢青鹤更是大吃一惊。这时候谢青鹤身吞群魔，浑身龟裂，将死不生，连脸上都是残破深邃的血痕，寻常人看了都要害怕。伏传心疼得直接就要崩了：“大师兄，您这是……怎么了？”
谢青鹤盯着他似要哭出来的心疼表情，只觉得荒唐。
这人杀了师父，还敢理直气壮地来见我，关心我？真就当没有那回事么？
他已在强弩之末，随时都要死去。然而，杀师之仇，不共戴天。谢青鹤静静盯了他片刻，突然出手直取伏传咽喉。
在场所有人都惊呆了。
谁能想到谢青鹤会偷袭伏传！不止同门相残，还偷袭！你敢信？
然而，伏传的注意力一直都在谢青鹤身上，这偷袭也无非就是打了个出其不意。
若谢青鹤提醒了要出招，伏传根本就不敢还手，偏偏他是偷袭，伏传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下意识地举手格挡，反应过来的时候，招式已然封还！
——谢青鹤身吞群魔以至于太过虚弱，速度、力道、反应，全都弱了九成九。
伏传仓促间退了一步，腰上一直反复切开的伤口迸出鲜血，他下意识地伸手捂住。
负责引路的原雁山赶忙上来拉架：“大师兄，有话好说。伏师兄纵有过犯失谨之处，念在他旧患未愈，您就高抬贵手饶他一回吧。”
新上任的庄主周颍也磕磕巴巴地过来说情：“正是，正是。”
眼见谢青鹤还要动手，原雁山搬出上官时宜来：“大师兄！您如今身负重伤，何必亲自动手？不如先去拜见上官真人，请他老人家裁决处置。想必伏师兄也不敢规避尊师责罚。”
这话说得伏传有些急了，顾不得腰间伤口汩汩流血，先上前跪下磕头：“弟子知罪，听凭大师兄责罚。”他不敢说谢青鹤偷袭他的事，毕竟不光彩。然而，若非谢青鹤偷袭，他哪里敢挡？
原雁山这话说得好像是他不服大师兄的管束，伏传自然要即刻出面解释。
原雁山再次打圆场：“这不是来赔罪了么？大师兄您就消消气，有事见了上官真人再说不迟。”
谢青鹤这时候才听明白了。师父没有死！
原雁山前后提了上官时宜两回，他总不能叫死人来主持公道。
上官时宜死了，谢青鹤拼命也要替他报仇。上官时宜没有死，目前的局面就很复杂了。谢青鹤不仅要考虑师父的安危，还得考虑宗门的未来。这时候去和伏传杀个你死我活，殊为不智。
何况，师父能活下来，必然是有人援手。
这个人……很大可能就是二师弟。
谢青鹤觉得自己可能误会了伏传，撑着皮肉支离的累赘身躯，弯腰蹲下身：“我没问清楚来龙去脉，险些错伤了你。你我去见师父，师哥再向你赔罪。”
伏传近距离看见他手上龟裂的皮肉，忍不住哭道：“大师兄，你到底怎么了？”
“一起说吧。”谢青鹤颤巍巍地起身，“说话也累。”
※
魇圈之中，谢青鹤去拜见上官时宜，师徒三人互相交代了经历。
青衣女子端茶喝了一口，继续跟束寒云点评：“你说你大师兄很讲道理，我看也不过如此。若不是他伤得要死了，你那小师弟就要被他冤杀了——你是不是还挺乐见此？”
见束寒云不说话，她又继续说：“他吞了不平魔尊，岂不知道强夺皮囊之事？明知道是被强夺了皮囊方才犯下弑师之事，他却还是下了杀手。这就是你说的讲道理？”
束寒云冷笑不语。
整个魇圈魔情之中，不独被强掳来的伏传，其余所有人都是活的，连上官时宜都是活的。
唯独谢青鹤是“死”的。
这个谢青鹤是束寒云记忆中的大师兄，并不是入魔世界里活生生的“人”。旁人或许无法辨认其中的差别，束寒云绝不会认错。
但，他不会说破这一点。
——这很可能是小师弟破局脱困的“眼”。
再有那一滴来自伏蔚皮囊的精血，维系住伏传与世间的联系，唤醒伏传的几率就大了几成。
※
伏传的选择不同，师徒三人的处境就与真实历史上截然不同。
那时候上官时宜与谢青鹤都跟束寒云彼此猜疑，魇圈中的师徒三人却是同一阵线，没有任何人站在敌对方。上官时宜和伏传烦恼被不平魔尊夺去皮囊之事，谢青鹤坦诚把魔都吞光了，这点遗患也被彻底铲除了。
伏传很担心被大师兄怪罪，上官时宜非但没有趁机离间他与谢青鹤的感情，反而几次替他开脱说情，不让谢青鹤苛责训斥，话说得很明白：“私底下也不许责骂他。与他何干？”
谢青鹤不禁失笑：“师父都不计较，我何苦做恶人？不会骂他的。”
事情的重点就落在了谢青鹤身上，上官时宜和伏传都围着谢青鹤打转，主要是替他疗伤。
和真实发生的过程一样，上官时宜替谢青鹤稳住了伤情，修复了五脏六腑的功能。不同的是，真实过程中，谢青鹤准备去密林隐居，临走之前，为了稳住束寒云，向束寒云借了一件东西。
轮到伏传时，这情节就变得非常暧昧了。
龙门池的三个女妖兴致勃勃要伏传至今未泄的元阳，魇圈里，谢青鹤没有借走伏传的那件东西，而是选择和伏传一起赏玩。
女妖玩得起劲。
伏传也被谢青鹤撩拨得心猿意马，几次都差点走火。
修为毕竟是伏传的命根子，自打懂事开始，他炼精化气的法门都快练进了骨子里，哪有那么轻易就被三个女妖哄了出来？魇圈和现实之中双管齐下，伏传也死死守着不动。
三个女妖似乎能操控魇圈内的情节，见伏传始终不为所动，谢青鹤便哄他：“让你。”
这不似大师兄。
恰好那一滴来自伏蔚体内的鲜血，悄无声息顺着水流，缓缓浸入伏传的薄衫，与他肌肤相触。
伏传脑子里轰然炸开无数个念头。
最终只记得前不久山中寒夜的床榻上，他趴在床上，听大师兄说：“我也不换。”
——这鬼东西根本不是大师兄！
魇圈瞬间崩塌。
昏沉沉浸在龙门池中的伏传霍地睁眼，一把揪住正在啃他嘴唇的女妖，狠狠捏断了她的脖颈。

第337章
谁都没想到陷入魇圈的伏传会突然惊醒，猝不及防之下，龙门池三只女妖都被伏传一一捏死。
刚苏醒的伏传仍有两分恍惚迷茫，走两步才发现肩上有“绳索”牵扯，他侧头一看，这才发现有一根粗逾儿臂的藤蔓似的东西长入了肩头血肉之中，正缓缓地吮吸着他的精血真元。
再看另一侧肩膀，同样长着这么一根鬼东西。
伏传想也不想就将两根怪藤蔓撕了下来。
那东西长得极深，似乎扎入了骨头，伏传撕的时候还得调用真元，从血肉之内使力切割。
这么稍微耽搁了片刻，龙门池外的妖族已经从四面八方杀了过来。多数是水中妖族，红鲤黄鱼青蟹，彻底化作人形的极少，大多数都还带着原身特征。伏传一边拔肩上的藤蔓，一边用脚踢打，口中呼啸一声，被捆绑在远处藤蔓中的慕鹤枪没能脱困，紫府中剑气倏地飞了出来。
束寒云怔怔地看着冲天而起的剑气。
那是……大师兄的剑气。
剑气飞旋着将龙门池中的鱼妖蟹怪都杀了一圈，突地飞了出去。
远处密林之中响起凄厉的惨嚎声，没多时，慕鹤枪脱困，与剑气一齐飞了出来。
光怪陆离的天空之中，无日无月，只有一片昏黄的云霞。闪烁着微光的璀璨剑气呼啸而回，与它同行的慕鹤枪挂满了同心结，丁零当啷更像是某件小孩子的玩具，一齐飞回了龙门池中。
伏传已经彻底拔掉了双肩上的藤蔓，腾身从鹅毛不浮的弱水中飞了出来。
与此同时，慕鹤枪欢快地飞回了他的手中，剑气在盘旋在他身周，伸缩吞吐，熠熠生辉。
哪怕他肩上还残留着拔出藤蔓时带出的鲜血，哪怕他衣衫不整很不体面，可是，湿润薄衫下年轻健康的身躯，厮杀女妖纵跃而出的矫健身手，乃至于那一道环绕在他身边守护着他的剑气……无一不狠狠地刺痛着束寒云。
——这样年轻健康、意气风发、倍受宠爱的……小师弟。
伏传从龙门池跃上玉台，第一个看见的就是束寒云，他也狠狠吃了一惊：“二师兄？！”
白公主似乎很担心束寒云的安全，袖中飞出一道青帛，倏地缠住了束寒云的轮椅，将他卷回身边护在身侧。不等束寒云说话，白公主已满眼担心地说：“事不可为，快走！”
伏传即刻追了过来：“二……”
白公主拉住了束寒云的胳膊，二人身形一闪，凭空消失。
玉台之中，只剩下还残留着束寒云体温的轮椅。伏传凑近看了一眼，发现轮椅的卷轮上有一丝血痕，用手指蘸了略作感应，血脉上的亲近便汹涌而来——伏蔚的血。那就是，二师兄的血？
弱水中的八爪怪已经游到了玉台边上，粗大滑腻的触手横扫而至。
伏传正满肚子憋屈，慕鹤枪飞挑而出，直刺八爪怪腹心。七八条触手全都朝着他攻袭，尽数被飞旋在伏传身周巡逻的剑气斩断。下一瞬，慕鹤枪已经扎进了八爪怪的身体。
伏传搞不清楚它的要害在何处。毕竟寒山不靠海，伏传没多少机会吃海鲜。
他一枪扎出去，发现八爪怪还是嚣张得起劲儿，又把慕鹤枪投回掌心，换个地方继续扎。噼噼啪啪一阵密密麻麻地狂扎，活生生把圆圆的八爪怪扎成了泄了气的两张皮，脏腑齐下，血肉成泥。
八爪怪的鲜血溅了满身，伏传看着早已死透的八爪怪，漂浮在弱水中的妖尸，一时茫然。
这是……什么鬼地方？
近处除了玉台与水，只有束寒云留下的轮椅，以及看似茶叙用的桌椅茶壶，地上还有摔碎的茶盏。远处依然只有茫茫的水域，以及一片奇怪的密林。
刚开始还飘在水中的妖尸，在伏传打量四周的短暂时间里，已经缓缓地沉了下去。
水，深不见底，鹅毛不浮。
唯独八爪怪的残肢尸体在水中漂浮着，始终没有沉底。伏传不及考虑，先把八爪怪的尸体拖到玉台上。这时候才开始考虑前因后果，寻找出路。
他整理自己的记忆，记得是在山里和大师兄一起过年，遇见了石步凡……蟒蛇和龙。
大师兄打扫战场，他带着龙女先回家疗伤。回家之后，他发现石步凡和阿寿都不见了。
伏传意识到自己可能是中计了——引来蟒蛇和龙女的凶兽被大师兄打回原形，露出虎首牛身的模样，与曾经想要偷窃麒麟骨、在云朝的狐狸皮上留下凶兽涎的那一只凶兽，很明显就是同类。
虎首牛身的凶兽都在图谋麒麟骨，石步凡和阿寿一起失踪，绝不可能是巧合。
伏传让龙女给大师兄留了口信，自己先一步追了出去。
追着追着……
就在盘谷山庄醒来了，顶骨剧痛，还变成了……寒江剑派的二弟子？
……
伏传只觉得脊背上凉飕飕一片。
他被人暗算掳劫到此处，复盘往事，却连自己怎么被暗算的过程都不知道！对方要么修为极高，要么手段高深莫测，让伏传毫无还手之力。如何不让他心惊胆寒？
后怕一瞬之后，伏传很快就镇定下精神，开始研究如何脱身。
——能对付的对手，不用害怕。对付不了的对手，害怕也没用。伏传特别想得开。
此间风气诡异，与伏传熟悉的世间不尽相同，有了入魔世界的经历，伏传能判断出这应该是个独立于大世界的“小世界”。换句话说，外界适用的五行阴阳，在这里未必就行得通。
伏传想要去密林中探寻出路，又怕御剑飞行的途中出些岔子。
他把八爪鱼的触手切下一段，截成十多个小块，扒下身上仅剩的薄衫打成包袱兜在一起，依然放出剑气在身边巡逻，御起慕鹤枪，朝着密林方向飞去。
一切都很顺利。
飞到光影交替之处，果然就出了岔子。
就像是撞在了一堵无形的气墙之上，伏传和慕鹤枪都扑簌簌地往水里掉。
此时已经距离玉台不知数十里远，四面八方都是汹汹弱水，掉下去就再也无力爬起来。伏传不慌不忙地把包袱豁开一个小洞，摸出一块八爪怪小脚脚肉，噗地扔在水里。
八爪怪在弱水中能浮而不沉，伏传借力腾跃而起，重新御起慕鹤枪，继续朝着密林前进。
密林始终远在天边。
伏传兜兜里的八爪怪肉块用了个七七八八，飞出去足有七八百里。
他渐渐也察觉到不对。
想起大师兄给自己讲过天涯咫尺的故事，伏传心念一动，再往前看，密林已近在咫尺。
他收起慕鹤枪飞身上岸，踩在枯叶堆积的地上，只觉得处处都带着诡异。这里只有遮天蔽日的藤蔓，小蔓缠着粗藤，看似“密林”，其实连一棵树都没有，但，地上却堆满了枯黄腐烂的落叶。
天上无日无月，只有昏黄惨淡的云霞，四边八方都是汹汹弱水，岸上湿润无比。
伏传必须用轻身术在岸上行走，腐叶之下都是泥泞深潭，根本无法踏足。很快伏传就不再往地上趟，选择在粗硕的藤蔓上穿行。没有日照月行，不知天时几何，伏传只能自己计时。他估摸着自己在水上走了足有七八个时辰，在藤蔓上走了约摸两天，终于找到了密林深处。
——就在慕鹤枪当初被困的地方，尚且还有被剑气斩断的藤蔓残留在原地。
伏传看见了恢复成人形的阿寿。
她浑身上下都被藤蔓所缠绕，每一寸与藤蔓接触的肌肤都在源源不断输出精血。
整个藤蔓编织而成的密林、四面八方汹汹不绝的弱水，乃至于这一方天地，无日无月的云霞，稀薄浑浊的空气，腐烂干枯的落叶……全都是被阿寿的精血所供养。
伏传马上意识到，这地方就是阿寿记忆中妖界的具现，似妖界，又不是妖界。
“阿寿。”伏传指尖蕴起真元，在阿寿额间轻点，试图将她唤醒。
阿寿缓缓从幽沉中苏醒，无力睁开眼，只有情绪上有了微微的悸动。伏传通过指尖再次给她输送真元，却发现大部分真元都随着藤蔓的吮吸散向了四面八方，只有些微贯入阿寿的神智之中。
他有心把缠绕在阿寿身上的藤蔓切开，又下意识地不敢轻动。
——整个空间都倚靠阿寿的精血供养，若是随意崩开，只怕空间坍塌，同归于尽。
“我能把这些东西从你身上挪开么？”伏传持续给她输送真元，凑近她耳边问道，“你若是同意便不动，若不同意，稍微给我一些反应。”
修行之人原本六感敏锐，阿寿不必动弹，只要有一些激烈的情绪波动，伏传就能知晓。
话音刚落，伏传就感觉到阿寿强烈地反对情绪，片刻之后，阿寿竟然睁开了双眼！
与此同时，天边有云霞坠落，连天穹都似坍塌了一块。
“我送你……出去！”阿寿艰难地说。
“等等，你现在到底怎么回事？我能带你一起走么？”伏传问道。
阿寿虚弱地望着他，温柔含笑的眼神清澈而绝望：“上苍不容，同族相戮，出去又能如何？别管我啦。”她说完就闭上了眼，高天霎时间往水面陨落，远处水天一寸寸崩裂。
伏传感觉到熟悉的气息从四面八方透出，就像是处在水泡之中，水泡马上就要破裂了。
他不甘心将阿寿留在此地与这方空间一起陨落，慕鹤枪倏地刺出，崩地一声，就有藤蔓从阿寿身上散开。伏传出枪速度快得惊人，不等虚弱至极的阿寿反应，身上的藤蔓已经崩得七七八八了。
空间崩塌的速度比伏传出枪的速度更快三分！
阿寿不可思议地睁开眼：“你……”疯了吗？！
伏传咬牙撑起一片真元屏障，将阿寿和自己都拢在其中，说：“你快点把我们弄出去！”
“一起走都要死！”阿寿怒道。
“不会死。”伏传横过慕鹤枪，指着上面看上去很拙劣的阴阳鱼，“大师兄放了一缕灵犀剑气，这是保命的东西。我不死，你就不会死！快点！”
他在支离破碎的空间中撑着真元屏障极其艰苦，气血逆行口鼻都溢出血痕。
“快点啊！死了算我的！”伏传催促道。
阿寿将心一横，倏地打破了整个空间，试图全力将伏传推出去。
伏传顺着他的推理朝着熟悉的阴阳五行风气中纵跃而出，慕鹤枪却朝身后飞去，斩断了阿寿身上最后两根粗硕的藤蔓，托住阿寿残破瘦弱的身躯，追着主人的身影疯狂飞出。
就在藤蔓断开的瞬间，空间彻底坍塌。
伏传没能彻底脱身，阿寿与慕鹤枪更是慢了一步。
就在此时，慕鹤枪上悬挂的阴阳鱼绽开一道璀璨光华，倏地追上伏传，将他笼罩其中。伏传则返身拉扯了慕鹤枪一把，将阿寿的领口揪住。
空间坍塌的恐怖翕张咬得剑气嘎嘎作响，伏传也被挤压得七窍流血。
然而。
飞出来了。
……
伏传一骨碌滚在了冰凉的雪地上，被两棵树卡住，方才止住了翻滚的身形。
他用脚抵在慕鹤枪，怀里护着瘦成皮包骨的奶猫，剧烈地喘了口气。当他看见熟悉的月影时，深深地舒了口气。终于回到正常世界了。
伏传检查自身，尽管有大师兄留在阴阳鱼的灵犀剑气护身，空间坍塌时还是受了震荡。
伤得有点重。
而且，没有衣服穿。
伏传一边觉得狼狈，一边把自己用薄衫做的包袱拿出来，扑簌簌落下几块八爪鱼肉块。
※
谢青鹤御剑飞来时，伏传捡了干柴生了一堆火，正在烤肉。
挺……悠闲？
谢青鹤心情略复杂。
“大师兄。”伏传马上起身撒娇，“受了伤，没有衣裳，又冷又饿。”
谢青鹤才想起伏传的祖师爷空间被没收了，连忙给他找了衣裳披上，伏传又问他要盐巴孜然辣椒面，把烤好的八爪肉串加工了一番，递给谢青鹤：“特别香。”见谢青鹤不为所动，他又补充，“我亲自打的。”
如此盛情邀请，谢青鹤也不好拒绝，接过肉串吃了一口：“让师哥看看伤。”
真挺好吃。

第338章
伏传的伤离奇古怪，谢青鹤看得大开眼界，治好了一部分，剩下一部分竟久思不得其解。
“你究竟为何受伤？”谢青鹤只得问诊。
“不知何故进了一方小世界，那地方汲取阿寿精血所养。离开时，我想带阿寿一起走，两界混淆时应该是受了挤压，全仗大师兄给的灵犀剑气护身才逃了出来。”伏传简单说了最末的经历。
谢青鹤才搞明白来龙去脉：“难怪这伤处阴阳不谐，五行紊乱，与常理格格不入。”
按照现实世界的药性医理去治疗小世界受的伤，里边的道理完全不对症，自然治不好。
“我知道那边怎么回事。”伏传苦恼在于无法把那边感知的阴阳五行共享给谢青鹤，想想也是无奈，只得放弃，“我自己慢慢休养，十天半个月也就好了。”
谢青鹤已经帮他治好了一部分伤，伤势不如初时那么严重，不会影响正常行动。
不过，异伤在身，阻滞气行。伏传寒暑不侵的本事大打折扣，这会儿连两只脚都缩进了斗篷里，挨着火堆不肯稍离。
谢青鹤知道了伤情的来龙去脉，不觉得必要伏传提醒才能治好。不管伏传怎么说，他的手依旧搭在伏传的背心上，真元也始终在伏传体内宛然流转，慢慢试探着那方小世界的法则规律。
“吃饱了就说说怎么回事。”谢青鹤给伏传端来一碗热茶，泡了两片生姜。
“我如今还有八分困惑，所见所知未必是真的。”伏传先说一切都还不确定，把自己的经历说了一遍，“本来是出门追阿寿和石步凡，记忆就断片了，醒来就在盘谷山庄之外……”
因伏传不知道自己遭遇了什么事，每个细节都说得很清楚。
谢青鹤默默地听着。
当年盘谷山庄发生了什么事，只有上官时宜和束寒云清楚，谢青鹤也只参与了小部分。
听伏传说，上官时宜用刀刺了他的罩门，又一直保护着他回盘谷山庄，谢青鹤越发沉默。束寒云被不平魔尊操控弑师之后担心害怕，在这一点上，谢青鹤一直都很体谅他。性命攸关，情有可原。
万万没想到的是，这事不能比较。
伏传代入他的身份重新来了一遍，结局就截然不同了。
或者说，所有人都误会了上官时宜。他说自己斩杀了四个堕魔的嫡传弟子，又一直戴着除魔务尽的冷酷面具，吓住了诸弟子。实际上，上官时宜根本没有他表现出来的那么绝情。
“后来大师兄来盘谷山庄接师父，伤还没养好，就要逗我这样那样。我那时候也没觉得奇怪。那时候是真的很奇怪，不管做什么都觉得理所当然，再荒唐的事都不会觉得怪诞，就像在做梦。”伏传低头瞅着阿寿混混沉睡着，和谢青鹤说话就大胆许多。
“我那时候还没入道，当然不肯交出来。大师兄居然哄我，说要让我。”
“我的记忆突然就全部回来了。”
“想起大师兄才和我说了‘不换’，我就想这个东西不可能是大师兄，心中生起几分愤怒，突然就从‘梦中’苏醒，睁开眼真真气死人。有个滑唧唧的嘴啃我嘴唇，还把舌头伸进来舔……”伏传做了个狠狠捏住的手势，“我哪知道她漱口没有，中午吃了什么？顿时给我恶心坏了！”
伏传压根儿也没把女妖当人看，只顾着诉苦说自己倒霉，完全没觉得自己被吃了豆腐。
谢青鹤听他说被亲了嘴，被舔了胸膛，连软肉都被骚扰得硬了起来，暗暗有些生气。偏偏伏传说得眉飞色舞，一副在水中混战大杀四方的得意模样，谢青鹤也觉得事情有点荒腔走板……
“四面八方都是水产扑将过来，我一看，那鲤鱼妖胳膊都没有，是两个鱼鳍，还带腥味。当时我就想可惜我祖师爷空间不在身边，不然我就拿生姜和葱出来蒸一锅……”伏传到这时候才突然反应过来不大对，“大师兄，鲤鱼蒸着不好吃吧？是不是都做糖醋鲤鱼？”
谢青鹤心情复杂，半晌才点头：“嗯。蒸着吃也行。”
“四面八方水产太多，我找不到枪，放出剑气才把枪找了回来。应酬过水产跳上唯一的玉台，那台子还真是玉做的，踩着挺润，我连鞋子都找不到了，只能赤脚走上去。”
伏传说到这里，看着谢青鹤的脸色：“二师兄就在台子上。”
谢青鹤对此倒也不奇怪：“你进了他的入魔世界，这事想必与他脱不开干系。”
“我和二师兄不及说话，玉台中央一个女人就把他拉了回去，急匆匆地把他带走了。我过去看了看，二师兄的轮椅上留了一点血。”伏传对谢青鹤说自己的推测，“他如今在伏蔚的皮囊里，与我血脉相连。大师兄，我突然从幻境中惊醒，和这些血有关系么？”
伏传这一番话不过四五句，字字句句都是在替束寒云考虑，将束寒云往自己人的方向猜测。
但，血缘法术可操作的空间太多，可能是用父子相连的鲜血将伏传唤醒，也可能是父血控制子血，才将伏传困在了龙门池中。伏传对上古血脉法术知之甚少，谢青鹤不在现场也无法准确判断。
“或许。”谢青鹤没有将话说死，“后来呢？”
伏传把八爪肉串举了起来：“后来它就来送菜了。打死它之后，四面八方都是水，妖尸都沉进了水里，我才知道陷入了小世界了，想找办法出去。”
他把后来的经历说了一遍：“我在那边走了好几天。”
谢青鹤明白他的意思，解释说：“两个时辰而已。”
“那我究竟是在魇圈还是在入魔世界里？”伏传问道。
“先被困在魇圈之中，随后入了束寒云的魔障。只是这事与妖族有涉，与魔类作祟颇不相同。”谢青鹤以伏传的经历分析二者异同，“妖族也能使人堕魔，几乎与魔尊能力相当。魔类不过潜藏在人心之中作祟，妖族倒是有形有体有血有肉，掳劫绑架的事都能亲身上阵。”
换句话说，妖族不禁继承了魔类蛊惑人心的能力，它们还能进行实实在在的武力打击。
“文师妹不是说，入魔世界的每个人都具有魂魄，是真实存在的么？”伏传突然问。
谢青鹤没明白他的意思：“你经历的那些人不是真实存在的？”
伏传摇头：“其他人都是真的。只有大师兄不大对劲。”他身在其中很难察觉，一旦脱困之后，再重新审视在盘谷山庄经历的一切，很容易就感觉出真假，“师父，原师兄，周世兄，其他所有人……连跟着大师兄到盘谷山庄来的李大叔，还有襁褓中的‘我’，都是真的。只有大师兄不对。”
谢青鹤不怀疑伏传的判断，回头审视自己这些年的经历，也没有太多可参考的例子。
他入魔的对象大多不在今世，唯独在龙城初次入魔时进过酒楼食客，也即李钱、卢渊等人的人生，那几段经历也是在红尘中翻滚，不曾与寒江剑派或是谢青鹤本身有过任何交涉。
伏传说上官时宜、原雁山、周颍、李钱等人都真实存在，并不是说他们也都被困入了入魔世界，而是每一个入魔世界都是真小世界，里面都有着活生生的另一个上官时宜、原雁山、周颍、李钱。
唯独谢青鹤独一无二。
谢青鹤沉默片刻，对伏传不作遮掩，说了自己的猜测：“入魔世界也没有魔。”
“大师兄总不会是魔吧？”伏传没有在谢青鹤身上发现任何与魔相关的线索，他想起谢青鹤在郇城里做过的推测，“大师兄天生吞魔之人，来历想必也不一般。”
谢青鹤把伏传捂在斗篷里的阿寿接过来，两个时辰不见，小奶猫瘦成了皮包骨，奄奄一息。
“妖族能用精血开辟供养一方世界。”这让谢青鹤觉得妖族潜力深不见底。那青衣妖族见了伏传就跑，可见战力不足，然而，打不过伏传的妖族就能开辟供养一方世界，想必是另有传承。
以谢青鹤如今的修为，也做不到独自开辟一方世界，供养一方世界。
“她受伤太重。要么可以问问她。”伏传觉得经此一事，阿寿应该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了。
两人在雪地里吃了些东西，喝了些热汤，事情也说了个七七八八。
谢青鹤说要回去时，伏传一骨碌站了起来，突然发现赤脚踩着雪地也不冷。
他下意识地检查身体，愕然发现体内所带的异伤不知何时就痊愈消失了。人在无病无痛的时候，根本察觉不到身体的存在，伏传目前就处在这样轻松惬意的情况下。
“大师兄给我治好了吗？”伏传马上转过身来，一把抱住谢青鹤的胳膊。
“嗯，没事了。”谢青鹤享受着小师弟崇拜惊讶的目光，心道大师兄的体面终究还是保住了！
就算小师弟没能交代清楚小世界的阴阳五行，凭谢青鹤经历无数入魔世界的经验，一旦知道了伤势的来龙去脉，光用真元在伏传伤处试探几遍，很快就找到了对症的治疗方案。
叫小师弟自己捱着十天半个月慢慢痊愈？大师兄是干什么用的！必须胸有成竹、马上治好。
伏传这才把靴子蹬上，用雪埋了火堆，挽着谢青鹤的胳膊往回走。
考虑再三之后，伏传还是忍不住说：“大师兄，我觉得二师兄好像是被挟持了。”
“他向你求救了吗？”谢青鹤问。
伏传摇头：“没有。”
“那就不是。”谢青鹤说。
伏传为难地说：“他是师兄，我是师弟，不肯向我求救，也或许是……”这道理他自己也说不过去。若真是被挟持了性命攸关，怎么会碍于师兄的骄傲体面就不肯向师弟求援？
“大师兄，此事我一直都不敢提，只怕惹你心烦。”伏传抱着他的胳膊，乖乖地说，“我是想，若是二师兄知道我和您的关系，不肯向我求援，这也是……很可能的。”
谢青鹤沉默不语。
“我们去龙城看看吧？”伏传向谢青鹤提议，“妖族手段诡秘莫测，我尚且不能抵挡，二师兄困在残缺身躯之中修为尽废，只怕他在深宫之中受了欺负，三师兄也未必能马上察觉到。”
他没有一点点忌惮、嫉妒之心，一心一意关心着束寒云，担心束寒云的安危。
谢青鹤想了想，说：“我让云朝去看看。”
话音刚落，谢青鹤指尖寒江剑环就飞了出去，朝着杏城呼啸而去。

第339章
回到小木屋，龙女还在榻上沉睡。
伏传先去查看了龙女的伤势，不得不回来跟谢青鹤商量：“大师兄，她伤得颇重，又是女孩子，大冬天也不好把她挪出去……”
谢青鹤从空间里拿了浆洗干净的铺褥来，放在外边的坐榻上。
伏传连忙去帮着铺床，嘴里总得替自己的龙说几句好话：“委屈大师兄和我挤在小榻上。”
这句话才刚刚说完，就看见谢青鹤从随身空间里不停地往外拿东西。先是玉符，再是各样稀奇古怪的小东西，诸如小镜子，玉扣子，巴掌大的如意，拇指大的金印……看得伏传眼花缭乱，不禁放下手里的被褥，走近了问道：“大师兄，这……就是法宝吗？”
“往日你专心修习丹法体术，我和师父也都是不爱假手外物的性子，是以从未予你器物鉴看。现如今你已经入了器道，懂得祭炼之法，这些东西就给你留着防身。”谢青鹤简单解释了一遍。
伏传情知是今日之事把大师兄吓着了。
凭心而言，伏传自己也有些后怕。在小世界里，他确实没有遇到任何能正面和他对打的敌人，但是，捉他进小世界的妖族手段莫测，他至今不知道当时发生了什么，对策更是无从谈及。现在谢青鹤抱出一堆法宝来给他以防万一，他也不至于非要骄傲到犯蠢拒绝。
“嗯，我便收下暂时防身。一旦渡过此劫，妖魔之患平息，我就把这些都还给大师兄，仍是专修自身，绝不会沉迷法宝之利。”伏传马上向谢青鹤保证。
谢青鹤微微一笑：“很好。”
“这是六极阴阳镜，用法我以秘字写给你。”
“这是春秋扣。”
“如意飞舟。”
“大罗金印。”
“清水金光莲盏。”
“紫叶纸。”
“百解盅。”
……
谢青鹤每拿起一件法宝，就在茶桌上虚写一个秘字。
通过秘字解注法宝的用法，伏传就能反推出这件法宝有什么用处。
二人法脉相同，修法相通，谢青鹤只是为了尽快把小师弟武装起来，并没有像从前那样循循善诱带着讲课，没有给伏传多少举一反三的空间，直接就给了正确答案。伏传不必思考，只要尽力吃下，熟悉速度可谓飞快。
只是伏传越看越觉得奇怪：“大师兄，这不都是……最近才买的……？”
法宝名字听上去都很高端大气上档次，六极阴阳镜，郇城街边采买，二十文一面，买回来还不怎么清晰，是伏传无聊的时候吭哧吭哧磨了半下午，才把那面小镜子磨得光可鉴人。
春秋扣，就是谢青鹤日常装金贵药膏的玉扣子，李钱经营的刘记玉楼批量采购所得，不算人工成本价九文一个。
如意飞舟就更搞笑了，那是谢青鹤和伏传在杏城逛街，买木娃娃时捡的搭头。非金非玉，是个木头如意，还只有不到三寸长，是逗小孩玩儿的东西。
大罗金印倒是带了些仙气，那是大师兄的随身闲章，是云纹的鹤字。
清水金光莲盏，莲花形状的白玉酒杯。伏传所献，谢青鹤嫌它扎嘴，用过一次便束之高阁。
紫叶纸，印着紫色花叶的花笺。谢青鹤案头常备。
百解盅，谢青鹤很久没用、伏传很久没见的茶杯子。
……
法宝难道不是一代代祖师爷传下来的吗？怎么大师兄拿出来的法宝都这么新鲜？
谢青鹤将这段时日抽空炼制好的法宝检查了一遍，未经历今日之前，这些东西有攻有防有道有术还能解百毒，看上去是足够了。但是，今天伏传莫名其妙被妖族拉近了小世界，这就是谢青鹤所料不及之处。
“你也知道先人已逝，遗留世间的法术只会一日日衰朽。新做的不好吗？”谢青鹤将伏传的腰带解了下来，就如同炼剑一般，腰带倏地悬停空中，很快自由地伸缩舒展。
谢青鹤双眼微阖，指尖捏成剑诀，竟然有肉眼可辨的金光在那条腰带上闪闪烁烁。
整个过程持续了近两刻钟，谢青鹤脸色微漾，眸现金光，腰带倏地落在了谢青鹤手里。被炼制成法宝的腰带并没有任何神光流溢的“宝物”感，低调得和此前没有两样。
谢青鹤指着腰带上一缕绝细的符痕，伏传看见之后，他亲手将这缕符痕折在贴身的内侧，给伏传束好腰带：“不要离身，可保无虞。”说着，又在茶桌上虚写了一个秘字，解释腰带的用法。
“好。这就叫不离身。”伏传甜丝丝地按着腰带，全然忘了自己是个起名废。
谢青鹤看着他全然不知事态的笑容，忍不住低头在他额上亲了亲。
不等伏传给他回应，谢青鹤转身出门，将空间厨房里囤的笋干、木耳、酒、酿、酱、油……能吃的东西都拿了出来，放在炉灶旁边。
伏传渐渐觉得这节奏不大对劲了：“大师兄？”
谢青鹤又开始掏玉符、常备药、银两、银票、伏传的衣裳：“坠子尚且不能给你。你独身一人携带不便，多带银子，少带行李。我即刻要回寒山与师父商量对策，你现在此守着龙女休养几日，她能起身之后，你即刻启程去武兴……”
说到这里，谢青鹤取出纸笔，信手划出武兴城的轮廓，在其中几处做了标记：“这里，这里，还有这里，都曾经是魔族炼魔窟的位置，你要将之彻底摧毁，焚以天火。”
伏传仓促之间就被他安排了重任，不及追问质疑，只管思考怎么办：“大师兄，我没有天火。”
“她有。”谢青鹤指向屋内奄奄一息的龙女，“青龙属木，能资天火。只管找她要。”
谢青鹤也有天火，只是天火不易保存，若是交给伏传，谢青鹤担心伏传反被天火所伤。
再者，青龙毕竟是古传说中最凶猛的瑞兽之首，有驯服的龙女跟随在伏传身边，谢青鹤也更加放心，为此宁可让伏传陪着龙女养伤多待几日。
谢青鹤把武兴城的地图交给伏传，又重新画了一幅盘谷山庄的地图，同样标注出炼魔窟位置。
“当年大魔尊布局将我和师父分隔两处，在盘谷山庄放了许多炼魔窟制造混乱，这里的炼魔窟比武兴城更多八成。就近处置好武兴城的炼魔窟之后，你再往盘谷山庄一行，把这边也处置好。”谢青鹤忍不住搂住伏传，“好在你才去过盘谷山庄一回，大概方位应该能找到？”
伏传点头：“我有些印象。大师兄的地图也画得很翔实，不会错漏半个。大师兄放心。”
“事有轻重缓急，你我只能分头行事。”谢青鹤再次叮嘱，“你要谨慎些，善自珍重。”
伏传又问：“盘谷山庄之后，我回山么？”
“等我消息。”谢青鹤拿出这些天一直揣在怀里的小梳子，给伏传把乱糟糟的头发刮了刮，“对自己温和些。头发挂在树枝上，就慢慢解下来。清水金光莲盏是护身的法宝，和人打斗不要拿血肉去顶——法宝顶上就是了。妖族出世，天下将乱，不要让师哥担心。”
伏传乖乖点头：“嗯，记住啦。”
谢青鹤把梳子放在他手里，说：“我走了。不必送。”
伏传也不喜欢看大师兄离去的背影，才刚刚分离数日，见面只来得及在雪地里吃吃喝喝说了一番话，回来就要分头行事，他有些不忍分别。
谢青鹤叫他不要送，他就搂了谢青鹤一下：“那我不送大师兄。来日再见。”
“来日再见。”

第340章
谢青鹤驾乘飞鸢返回寒山，天已大亮。
众目睽睽之下，飞鸢划过寒山诸峰，直接停在了祖师殿的方场之上。
负责值殿守卫的弟子纷纷出迎，皆称掌门真人慈悲，谢青鹤微微颔首回礼，吩咐道：“我入殿谒见，你等门外等候。”
这时候尚有庶务弟子在殿内洒扫整理，得了吩咐都纷纷提着水桶拿着抹布出来，空置大殿。
谢青鹤刚刚踏入大殿，值殿弟子就在外将门合拢，往前几步阶下戒备，不许任何人窥探。
祖师殿供奉着寒江剑派历代祖师像，位于大殿中央修建得最庞大庄严的一尊祖师像，正是寒江剑派的创派祖师示霈真人。示霈真人左臂掖塵扫，右手托着赫赫有名的寒江法印。
谢青鹤在神像之前默立片刻，骤然飞身腾空，将绑着祖师爷空间的坠子，轻轻放在祖师像右手。
祖师像高逾五丈，站像手托的位置就在三丈以上。谢青鹤把坠子放在寒江法印与祖师像的胸膛之间，左右视线狭小，只要没人飞身上来仔细查看，不大可能发现这枚坠子的存在。
——平时都有值殿弟子日夜守在祖师殿内，也没有人胆敢在祖师殿里攀高爬低。
藏好坠子之后，谢青鹤开门出殿，吩咐守殿弟子把他带回来的飞鸢送去飞鸢寮，旋即腾身而起，直接用轻身术跃下峰头，直奔飞仙草庐。
上官时宜已经被惊动了。
寻常弟子也不敢驾乘飞鸢直奔祖师殿，何况谢青鹤操控飞鸢手法精妙，常人很难企及。
上官时宜认出了谢青鹤的身份，心里就很困惑，见面就问：“怎么独自回来了？小幺呢？”
“差他去了别处。”
谢青鹤第一次没有正面回答师父的问题，直接示意在门前服侍的外门弟子退下。
“师父，弟子有事相求。”
谢青鹤回来得匆忙，姿态也不放松，隐带了几分急迫，上官时宜马上意识到事情严重，也不拉着他寒暄废话，师徒二人进门相继落座，上官时宜便问道：“何事？你只管说。”
“此次下山遇见一件奇事。”
谢青鹤把伏传进了束寒云心魔世界的经历说了一遍。
他对伏传的说辞是妖族出世，恐怕天下将乱，事情急迫不得不分头行事。见了上官时宜之后，他却根本不提妖族之患，谈话的重点放在了伏传提及的一点细节上——
“据小师弟所说，他在盘谷山庄所见之人，您，原雁山，周颍，盘谷山庄的仆婢弟子，包括随我一起去盘谷山庄接人的李钱，尚在襁褓中的他自己，全都是‘活’人，唯独我，不是‘活’人。”谢青鹤说。
这种表述颇为玄奇，上官时宜也没马上听明白：“什么……活人？”
“师父，诸天诸世界中，魔皆独一无二。我们入魔修行之时，所见古早旧人，有三魂七魄，有灵智血气，全都是真正的活人，并非依从魔念衍生而出的虚妄傀儡。若此时宗门内有十个人堕魔，就能生出十个入魔世界，每个入魔世界都会有一个真实的您存在……”谢青鹤解释。
不等他说完，上官时宜已经听明白了：“你和魔一样，独一无二，不能存身他世界？”
“小师弟必不会说谎。只是此事紧要，还得再三确实才好分辨真相。”谢青鹤说。
上官时宜颔首认同：“独他一人知觉，未必凿实。你是想让我也进去看看？”
谢青鹤并没有把此次下山经历的所有事情都向上官时宜汇报，只是简单地把自己在郇城与伏传推测过的结果说了一些。
上官时宜见识广博，很容易抓住重点。
听说谢青鹤是在祖师爷空间问先人得了入魔修行之法，又有伏传指认在盘谷山庄出现的谢青鹤并非“真”人，他思索着沉吟片刻，缓缓地说：“若你当真来历不凡，所谓先人神传入魔修行之法，只怕……不怀好意。”
就如同饥荒之年，糠对穷困之人是救命的东西，对富人来说就是缺少营养吃坏肠胃的坏东西。
入魔修行对普通修士来说，它就是一条能活着通天的捷径。无限地延长了凡人的寿命，使人在短暂的一生中攒够见识资历，增长智慧，达到类似于长生久视的目的。
但是，如果谢青鹤根本就不是普通人呢？
若他本身就有来历，是云上下凡而来的“尊者”，这么一次次地入魔，就会泯灭他的圣性，让他渐渐迷失在滚滚红尘之中。原本今生修成圣体就能归于天道，被入魔修行生生弄成了一次次“轮回转世”的效果，让他在短暂一生中经历万世，神性消散，再无力返回云上。
这不仅仅是不怀好意，简直恶毒至极。
“还请师父援手。”谢青鹤恳求道。
“这有何难？”上官时宜拉住谢青鹤的手，“走。”
谢青鹤带着上官时宜进了随身空间，他想要带人入魔，必须得依靠小胖妞的九方封魔阵。
小胖妞很快就迎了上来，先给谢青鹤行礼问候，又看了上官时宜一眼：“师父也来啦。小师兄不来么？”
“劳烦文师妹，挑一个与此世相近的世界，师父要独自修行。”谢青鹤没有对小胖妞全盘托出。
小胖妞也不爱多问，歪歪脑袋：“要多近啊？一百年？两百年？”
“五年十年皆可。”谢青鹤说。
小胖妞呃了一声，睁圆眼睛：“大师兄魔怔了么？二十年前魔就被大师兄吞光了。”她很惊讶地看着谢青鹤。大师兄从来没有这么奇怪过，这是恍惚了吗？说话都不过脑子了。
“是我疏忽了。那就二三十年前吧。”谢青鹤说。
小胖妞点点头，开始挑挑捡捡：“那时候群魔乱舞，堕魔的人一片接着一片，好找。还有什么别的要求吗？资质出身什么的？”
谢青鹤不好做主，去看上官时宜脸色，上官时宜挥手：“都可以。”
小胖妞还是给上官时宜挑了个出身不错、家境殷实、身体健康的身份，刚想说说具体情况，不合适还可以再挑，上官时宜已经点头：“这就送我进去。”
小胖妞只好把挑好的魔放进符文圆墙挂起来，施法将上官时宜送入入魔世界。
入魔只在一瞬间。
小胖妞下意识地回头，发现就在上官时宜入魔的瞬间，谢青鹤也不见了。
她马上意识到谢青鹤是独自入魔去了，并未通过她的九方封魔阵。这让小胖妞很伤心。
不是因为吃不到谢青鹤入魔时分润的澄澈魂力，她觉得谢青鹤这么做是不再信任她。更让小胖妞伤心的是，如果大师兄不再信任我，那是不是以后都吃不到大师兄的魂力了？
这让小胖妞悲伤得想要哭泣。
然而，来不及哭泣。入魔不花费任何时间，谢青鹤入魔已经回来了，上官时宜也回来了。
上官时宜进入小世界之后，运气很好，皮囊已经成年，身体健康还有出门的盘缠，他安顿好家小就直接去了寒山。那时候上官时宜身体不好，谢青鹤一直在山上照顾师父、代掌山门，找他很容易。
上官时宜要混进寒山也很容易，直说有魔物相关的消息要面见谢青鹤。
谢青鹤不像上官时宜那么心高气傲、懒得应酬凡人，那时候还未继任掌门之位，带着一条魔物相关的情报想要见他也不很困难。
观星台清旷寂寞不能待客，谢青鹤在山门不远的击水瀑接见了他。
以上官时宜对谢青鹤的了解，又提前知道谢青鹤很可能不是“活”人，几句话功夫就看明白了。伏传并没有看错，与谢青鹤同来的束寒云是“活”的，几个眼熟的外门弟子也是“活”的，唯独谢青鹤是“死”的。明明三魂七魄也是齐全，却似乎少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总是差点什么。
上官时宜也没想真给谢青鹤提供情报，拉着谢青鹤一顿胡搅蛮缠，只管东拉西扯。
谢青鹤也不与凡人一般见识，离开之前，还吩咐外门弟子请上官时宜吃一顿饭，再送下山。
上官时宜看着束寒云跟在谢青鹤身边，亲昵地看着谢青鹤的脸色，一边笑一边说话，那时候大徒弟和二徒弟都还年轻，心无挂碍，满眼憧憬……他也忍不住想，我是不是太狭隘激烈了些？
盘谷山庄成了束寒云的心魔，为此他还逼着伏传入魔去重新经历一遍。
得知此事之后，上官时宜未尝不曾心生感慨。
伏传与束寒云选择不同，师徒二人就得到了另一个结局。束寒云嘴上不服，心中已经认输。同为当事人，上官时宜也忍不住会想，若我当初做了更好的选择，寒云是不是就不会英年早逝？
哪怕他心里很清楚，束寒云本性如此，没有今次也有下次。
但，伏传的选择不仅刺激了束寒云，也让上官时宜多了另一种更温柔宽容的视角。
盘谷山庄的对立起源于师徒二人的互相猜忌，不仅仅是束寒云忌惮他，他也一直戒备着束寒云。事实上，只要他二人中任何一方主动表露善意，困局都能打破。他和束寒云都只是“普通人”，谁都没能拥有伏传的那一份圣性。
上官时宜也没有吃饭，直接就从瀑布上跳了下去，直接脱出入魔世界。
第二次出魔状况好了许多，也还是暂时浑身僵硬无法动弹。谢青鹤回来也有些微不适，却不影响行动，过来扶了上官时宜一把，和小胖妞打了招呼，直接就出去了。
小胖妞委委屈屈地和他道别，直到他离开之后，才伤心地掉了眼泪：“真的不分给我了！”
小胖妞不知道的是，谢青鹤并不是不想分给她好处。
而是……
他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分了。
这种感觉很熟悉。明明知道有些事该做，但，不知道该怎么做。
他知道小胖妞很想要澄澈魂力养出魂魄，以前也都会分给小胖妞一半，谢青鹤离开入魔世界之后，就很努力地思考、回忆，那些出魔时得到的魂力，究竟应该怎么分开……
明明在片刻之前，他还能打散魔类的妄念，直接焚烧掉魔念，取得澄澈魂力。
怎么就……突然想不起来了？
这种情况，应该是叫……爽灵离家出走了？他去哪儿了？不可能他知道的事我不知道吧？
所幸出入随身空间不需要专业修行知识，心念一动，谢青鹤就扶着上官时宜离开了空间。不用面对小胖妞眼巴巴地张望，谢青鹤略松了一口气。他现在虽然不大聪明，却也知道不能声张。
——寒江剑派的掌门是个不会法术的弱鸡，这事传出去还得了？

第341章
凡人丢魂多半都会陷入异状，或昏迷不醒，或痴呆无知，若是丢了最重要的天魂胎光，一些福浅命薄之人甚至会有直接殒命的危险。谢青鹤历世长久，元魂极其磅礴厚重，他能主动将魂魄切割各行其是，是独步天下绝难效仿的法门。
谢青鹤很熟悉自己的状态。
有情有感却无法决断，这是爽灵脱身而出给幽精留下的困境。
上官时宜出魔之后有一段时间的僵硬不适，谢青鹤扶他坐下休息，自己就一直在考虑怎么办。
目前困扰谢青鹤最大的问题是，他知道自己处境不妙，也知道自己要想个对策。可是，爽灵不在家，他无法决断轻重利害。连“该不该趁着师父发懵的时候开溜”这件事，他都翻来覆去想了足足二十遍，始终犹豫不决。
这和在陈朝时的情况不同。
陈朝分魂时，他清楚地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知道自己该扮演什么角色，有爽灵在身边协助，还有深爱着他永远保护照顾他的伏传寸步不离。
现在谢青鹤连爽灵为什么出走、是自己走了还是被人弄走了、现在是否危险……全都不清楚。
小师弟也不在身边。
谢青鹤捏着茶杯的手指微微停住。
他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小师弟为什么不在我的身边？
他和伏传明明没有必须分别的理由。伏传在武兴城郊陪着龙女养伤，龙女伤得不轻，至少也要五六日之后才能行动。谢青鹤回宗门跟上官时宜商量确认入魔之事，撑死了一两日也能有结果。加上来往飞鸢的路程，三五日足可以走个来回，完全赶得及去找伏传。
然而，谢青鹤在离开之前，先交代伏传去武兴收拾炼魔窟，又把伏传支去了盘谷山庄。
——他完全可以下山跟伏传汇合，陪着伏传一起去盘谷山庄。
为什么……我会觉得自己去不了呢？谢青鹤缓缓喝了口茶。那时候我就决定要分魂了？
这让谢青鹤百思不得其解。
人没办法瞒着自己。没有分魂之前，爽灵就是幽精，幽精就是爽灵，但凡动念，三魂皆知。怎么可能会出现爽灵密谋了什么事，按计划悄悄离家出走，留下幽精满头雾水的奇葩情况？
想了半天始终不得要领。谢青鹤很宽容地对待自己，马上就放弃了努力。
……想必爽灵也没指望我能想明白。
上官时宜还在榻上歪着，谢青鹤坐了一会儿觉得无聊，先开了师父的柜子，找了一把盐水花生剥来吃，没多久又起身去挖树下埋的桃花酿，抱着酒坛子回来时，袍角带了一点泥。
上官时宜看着他，目光微沉。
——不止袍角沾了泥，鞋底也沾了泥沙。
谢青鹤生性爱洁，行走江湖时不愿惊世骇俗，鞋底子才会故意沾点泥沙，住在山里就矜持不少，一来不喜欢天天刷鞋底，二来不喜欢将露台坐席沾上泥沙，他的脚底几乎都不沾尘。
而且，这也不是谢青鹤做掌门弟子的时候了。身为寒江剑派的掌门，他哪能自己吭哧吭哧去挖师父院子里埋的酒坛子？太不体面。想要喝酒，他完全可以吩咐在外执役的外门弟子去准备。
谢青鹤拍开酒坛上的封泥，哼着小曲儿倒出酒来。
因是新酒没在地里多长时间，倒也不必拿新酿去化开，谢青鹤嗅了嗅，嗞儿了一口。
剥花生，吃花生，嗞儿一口小酒。
谢青鹤吹着冬日幽幽的寒风，也不觉得冷，自娱自乐美得不行。
上官时宜看着他此刻的痴态，刚开始还有几分狐疑戒备，渐渐地想明白了。
这不就是在陈朝他还没进陈起皮囊之前，大徒弟分魂强占陈起皮囊那段时间的惫懒样子么？
——贪酒，贪玩，容易激动。没有负责决断的爽灵衡量利害关系，现在的大徒弟不止啥也不会，啥也不懂，还是个一点就着的暴脾气，没有任何理智可言。
上官时宜看明白了，并未声张。
事情很明显，谢青鹤选择在随身空间里分魂离开，就是为了躲避外界的耳目。
上官时宜不知道谢青鹤躲避的究竟是谁，想必对方耳聪目明，才逼得谢青鹤不得不瞒天过海。
名义上谢青鹤请求上官时宜帮他验证伏传的说辞，实则因两个世界混淆不适的缘故，上官时宜到现在都没能开口跟谢青鹤说过入魔经历，谢青鹤就已经分魂离开了。可见他根本就不需要上官时宜入魔去确认伏传的说辞——不过是找了个借口，拉着上官时宜一起进随身空间，伺机分魂。
想明白这一点之后，上官时宜非但不会询问谢青鹤分魂之事，反而要帮着竭力遮掩。
谢青鹤已经把一坛子梨花酒喝光了。
见他还有再去挖一坛子的想法，上官时宜只能强行挣扎起身：“唉。”
没了理智的谢青鹤虽说不懂得节制，喜欢纵容自己恣意而行，但，同样没了理智的谢青鹤对自己喜欢的人也没什么节制，感情纯粹幽深奔放。上官时宜挣扎着起身，发出不适的叹息，谢青鹤马上就放下酒杯三两步近前扶住：“师父，您该多养一养，慢慢缓过来。何必着急起来？”
上官时宜心说，我再不起来，你又跑出去刨酒坛子了，刨得满脚泥，看着也不像话啊。
他面上还得挂住严正的表情，跟谢青鹤把戏做足：“能说话就先把事交代了，早些商量对策。我在入魔世界看过了。”他点了点头，确认了伏传的说辞，“不至于我与传儿一起看错。”
谢青鹤只是无法权衡利弊，无法决断，无法施用理解需要学习的复杂知识，倒也不是真的蠢。
“以我自省自检，倒不觉得自己与魔类相似。”谢青鹤思索着说。
“诸天独一，世界仅存。神仙亦如此。”
上官时宜是极其护短的老头儿，谢青鹤怀疑自己是魔，他马上就作证说也可能是神仙。
“以为师之见，吾徒倒也不必揪心于前身来历。一点灵犀在此，”上官时宜伸手在谢青鹤的额间点了点，留下一点儿淡淡的温度，“既不堕，也不迷。持心正大，磊落光明。何必忌惮烦扰？”
谢青鹤难以判断，又极其信任上官时宜，便对他的话深信不疑：“弟子受教。”
上官时宜含笑看着谢青鹤。
谢青鹤被看得有点心虚，他很清楚应该安排下一步，可是，爽灵跑了啊！下一步该干点儿啥？
师徒俩对视片刻，谢青鹤没主动提议，上官时宜心中惊讶万分。以他想来，大徒弟就算要分魂，总该给留守的幽精安排好任务吧？分魂之前，做了什么打算，动了什么念头，幽精也该知晓啊？
上官时宜正想着如何帮蠢货版大徒弟圆场，哪晓得谢青鹤心虚归心虚，丝毫不露怯。
“此事弟子还要再想一想。”谢青鹤直接结束了谈话。
“你既然身份不凡，凡事谨慎些好。门内事务有为师看顾，正该好好施用你的长处，思索求解未知之事。你那里有了想法，尽可以来与为师商量，入魔探察确认之事，你不好做，我来做。”上官时宜竭尽全力给谢青鹤创造出深居简出的条件，减少他与外界接触的机会。
谢青鹤完全没想过上官时宜是故意为之，心中还挺高兴，这不正中下怀么？
“劳烦恩师。”谢青鹤开心地把上官时宜扶上床，“师父还得休养两日才好。”
上官时宜完全不能放心这个失去理智和智识的大徒弟，却又没有好的借口把谢青鹤留在身边，连叮嘱告诫的话也不能说，只能含糊不清地提醒：“你若有什么事，随时来见我。”
谢青鹤心想，我才不来呢。万一被你看出来我是个蠢的，你老人家大惊小怪嚷嚷起来，岂不是把爽灵的计划都破坏掉了？……啧，我到底计划了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情？连我自己都要瞒着？
师徒二人各怀心思，匆匆告别。
谢青鹤离开飞仙草庐时，照着礼数规矩，步行到了谒仙亭。这时候就可以轻身术回观星台了。
轻身术嘛，简单。不就是提气纵跃么？
谢青鹤卡在了第一步。他在原地想了很久，始终想不起该怎么“提气”。无奈之下，只得拢了拢身上的单薄青衫，趿着木屐，老老实实往观星台走。
【幸亏这寒暑不侵的功夫已成本能，也不必主动施用。】谢青鹤暗暗庆幸。要被人发现掌门真人裹上厚棉袄在观星台冻得瑟瑟发抖，整个寒江剑派都会认为天要塌了吧？
原本轻松的回程变得无比漫长，谢青鹤步行倒也不累，就是觉得一条路长得没完没了。
大冬天没什么人在山路上乱窜，因鬼道堕魔之事，整个寒江剑派都在戒严，所有外门弟子各司其职，很少有人闲下来。谢青鹤独自一人在山道上行走，想了不少事情。
【我把云朝放在杏城，不让他随行，是否也与分魂计划有关？】
【给小师弟准备的法宝是在杏城开始祭炼，这能算是我早有计划的佐证么？】
【那小师弟突然被拉进小世界，就是个意外？打乱了我的计划吗？我现在执行的是原有的计划，还是突然改变之后的计划？】
【……要命。我到底有个什么计划？】

第342章
谢青鹤觉得日子不好过。
云朝和伏传都不在身边，衣食起居都要自己动手。
他原本觉得，这又有什么？没有遇见云朝之前，小师弟没上山之前，我不也过得好好的？哪里就那么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堂堂寒江剑派掌门真人，我还不能自理了不成？
——自理，自然是可以的。
只是由俭入奢易。在遇见云朝之前，谢青鹤修为远不如今日，日常也很少使用玄门手段。
这些年不是有云朝在旁服侍，就是有小师弟时时刻刻地跟着讨好，偶尔自己动手打理日常起居的细务，多半都有超凡入圣的玄门手段代劳。捧着茶杯就将山泉变成热水，指尖一点，真火就能点燃木炭，连洗衣裳被单都能震荡水波迅速搞定，实在是很久没有去过“凡人的生活”。
没了烧火做饭的云朝，没了端茶倒水的小师弟，所有的真元法术也全都不知道该怎么使用。
谢青鹤捡了一丛易燃的枯草作火引子，卷起舌头吹燃火折子，再用细细的火苗去点枯草，眼见枯草要烧光了，底下的木炭还没烧着，他只好又抓了一把枯草填火。烧了足足比往日多数倍的枯草，终于把木炭点着了。
谢青鹤安慰自己，不过是烧火的功夫生疏了，多烧几回就能熟练起来，恢复巅峰状态。
火烧着了，谢青鹤在炉膛添柴，灶上热了三口锅。
水瓮炊着热水，洗脸洗手洗澡都要用，蒸锅闷着米饭，铁锅炖了个汤菜。
倒也不是他不想吃得好一点，一个人要做饭又要烧柴，还不能施用真元增强五感监看锅灶，长久没脚踏实地做人的谢青鹤实在做不到。
好不容易做好了一顿饭，把汤菜米饭都上了桌，谢青鹤突然想到：【我可以不吃饭。】
辟谷不需要主动施用什么法术，以谢青鹤的修为，不吃饭饿不死，若能控制心念不动食欲，连“饿”的感觉都不会有。
吃过这顿饭之后，谢青鹤干脆把吃饭喝茶都戒了。
——茶饭都要烧火，好烦。
因他刚回寒山不久，负责照顾观星台供养的外门弟子照例来问候，请示掌门真人近日需求。
往日这些事都由云朝或是伏传负责，俩人都不在家，谢青鹤亲自接见了该弟子：“隔日来取衣裳寝具浆洗，菜蔬肉食皆不必送，春日烧十坛、桃山酿十坛、薄酒十坛。苗苗山居有个叫吕旦的弟子，叫每隔三五日来观星台一趟，做些洒扫的杂役。”
寒江剑派是纯粹的法脉承继，掌门人多半都是门下弟子的师长辈，平时没机会面见打扰也罢了，有了见面说话的机会，趁机询问修行上不解之处或是直接求教指点，都是默许的好处。
在观星台执役的机会非常难得，通常是外门近期考评最优秀的年轻弟子排班轮值。谢青鹤直接吩咐苗苗山居的小弟子来服侍，略过了外门众多排队刷大师兄的优秀弟子，难免引起外门非议。
换了理智尚在的谢青鹤，绝不会这么干。
但是，理智离家出走了。
现在的谢青鹤不会权衡利弊，也没有任何节制可言。他喜欢做什么，就要放纵自己做什么。
得了吩咐的外门弟子回去向主管庶务的陈一味汇报此事，陈一味倒也没觉得很诧异。
那个叫吕旦的小弟子是小师弟带上山的，一直就和观星台走得很亲近，小师弟住在檀香小筑和半山桃李的时候，那孩子还天天去小师弟那里蹭饭吃。等小师弟开始收徒，那孩子迟早要进内门。
现在大师兄叫吕旦去搞卫生，陈一味觉得很正常。大师兄又不能自己擦桌子扫地，观星台也不是轻易能进的地方，找个相熟放心的孩子搞搞杂役，跟未来的师侄培养一下感情，理所当然么。
倒是听说谢青鹤禁了蔬菜肉食，也不要柴炭供应，反而要了三十坛子酒，陈一味略觉怪异。
说大师兄要辟谷吧？为啥不禁酒？那说是不辟谷吧？怎么饭都不吃了？
奇怪归奇怪，大师兄的起居私事，陈一味也不敢多问。将门下弟子请示来的掌门吩咐记档封存之后，陈一味就批条子调整了观星台的供养册子，当天就有专人把谢青鹤要的酒送到了观星台，取走了谢青鹤换下来的脏衣裳和睡过的寝具。
脏衣服和寝具都让外门师弟们收走了，谢青鹤对着自己换下来的裤衩子，叹了口气。
以前，他都让师弟们把裤衩子一起收走。
自从和小师弟定情之后，再这么干……好像就有点不大好了。
好在每天也只有一条裤衩子需要洗，谢青鹤弄点皂荚搓了搓，拧干了就晾在葫芦池边，很期待地把三种酒都拍开一坛子，这尝尝那尝尝，开开心心地喝着小酒，哼着小曲儿。
此次下山在杏城住了几个月，谢青鹤哼的都是杏城小曲儿，悠扬直白，朗朗上口。
简言之，旋律简单，容易上头。
“鱼活渔不获，渔获鱼不活。成材木难老，老木难成材。”跟着就该来几句“哎咿呀哎咿呀”，谢青鹤不大喜欢哎咿呀，抿着小酒，从鼻腔中发出细长的哼声，“嗯哼哼，哼哼哼……”
他是真的很快乐。
没有理智，无须节制。自然就没有任何责任感。
他明知道爽灵离家出走是事出有因，也知道妖族出世牵扯甚广。伏传说过，束寒云似乎是被妖族挟持了，一旦皇帝出事，龙城不可能不受惊动，朝局也可能大乱。甚至连伏传在外也未必安全。
——他是有那么一点担心伏传的安危，想起自己给了小师弟一堆法宝，他又放心了。
一旦接受了自己“很蠢很无力”的自我认知，谢青鹤就彻底放弃了努力。
他现在只想好好地休息，玩耍，享受。等到“计划”结束。
在谢青鹤想来，整个计划里唯一需要他来负责的部分，就是不让任何人发现他的爽灵不见了。
考验来得非常快。
三天之后，吕旦上门来打扫卫生了。
昔年体弱多病的小孩已经长成少年，吕旦之所以还住在苗苗山居，是在等待伏传开门收徒。
原本按照吕旦的资质，根本无缘内门。能在外门混口饭吃，也都全仗着伏传的情面。架不住谢青鹤有新修法横空出世，吕旦对《强神御器法》适应极好，得了修法之后，旧日心疾已有痊愈的兆头。
伏传认为自己根基不稳，德行不足，还没有收徒的资格。而且，新修法改变了寒江剑派的内外门格局，谢青鹤和伏传还没有商定出新的宗门构架，也不适合马上改变内外分流的现状。
于是，吕旦就暂时留在了苗苗山居继续修行，并未去外门执役。
“掌门真人慈悲。”吕旦进门拜礼，眼中四分恭敬四分仰慕，还有两分欢喜的亲近。
当初把他从莫三小姐手里救下来的人就是谢青鹤，没有把他丢弃在路边一路带着他上京、回山的人也是谢青鹤。寒江剑派所有人都认为他是伏传捡回来的孤儿，却不知道他真正的恩人是谢青鹤。
吕旦对伏传没有任何不敬不爱之处，但，他记得很清楚是谁第一个对他伸出援手。
“嗯，将桌椅柜子擦一擦，内寝和书房的地板也擦一擦，其他地方扫扫灰也就是了。冬日天寒，你自去灶房烧些热水用，不要冻了手。”谢青鹤知道吕旦算自己人，可是，他变蠢的秘密连上官时宜都不想告诉，怎么可能泄漏给吕旦？
见吕旦躬身应是，谢青鹤便起身往卧室走：“我在屋内稍歇片刻，你只放轻手脚不要说话，该做什么就做什么，不必担心吵着我。”
吕旦乖乖地点头：“是。”
谢青鹤就放心地进屋睡觉去了。
以他想来，也没两间屋子，至不济到中午就能搞完。稳妥起见，谢青鹤决定一觉睡到傍晚，吕旦肯定搞完卫生走了，他再起来喝点酒，吹吹风，玩玩雪……简直完美。
正如谢青鹤所料，不到中午，吕旦就把几间屋子都打扫了一遍。
谢青鹤只要保证内寝和书房清洁，吕旦压根儿就没用扫帚，用热水把几间屋子的墙壁、家具、地板，该洗涮的地方全部仔仔细细地擦了一遍。年轻力壮的棒小伙儿，做事仔细又快速。连带着好几天没用的厨房都被吕旦收拾个干干净净。
眼见谢青鹤不起火做吃的，吕旦就吃了两个自己带来的馒头，顺便烧了壶姜茶喝。
难得有了谒见掌门真人的机会，他哪里肯轻易放过？活儿做完了，吕旦就把自己写好的问题掏出来重新捋了一遍，还反复研究待会儿请教掌门的措辞，怎么提问才能显得我不是笨而是遭遇瓶颈了。
吕旦在厨房烤着灶火挨到半下午，谢青鹤一直都在内寝睡觉。
——如谢青鹤这样神完气足之人，七魄强悍无比，他打算睡到傍晚才醒，中途就绝不会醒来。
吕旦该捋的问题也捋了，该想的措辞也想好了，左等右等不见谢青鹤起来，身为晚辈弟子，也不好意思在师长屋内赖着不动，便跑出去把隔壁伏传住过的小木屋也打扫了一遍。
伏传的屋子几个月没人住，只有些浮灰，收拾起来更加简单。
吕旦打扫完小木屋，实在没事干了，干脆跑出去把谢青鹤常坐饮茶的大露台擦了一遍，又跑去把悬崖边的观景轩室擦了一遍。只恨观星台还有那么多地方都是草地，不然他还有更多可擦的地方！
终于，吕旦忙到夕阳渐斜。
谢青鹤舒展筋骨，从床上坐了起来，不及穿上鞋袜，赤脚在地上踩了踩——
满意，开心。
到处都干干净净，十分舒适。
等他随意披了件衫子，打算去外边喝酒时，冷不丁发现门外坐在廊沿啃馒头的年轻背影。
吕旦？！
他居然还没有回去？
吕旦也已经听见了屋内的动静，仓促回头看了一眼，马上把啃了一半的馒头收好，恭敬地进门问候：“弟子拜见掌门真人。”
谢青鹤将灯点起，吕旦很自然地跟在他身边，打算屈膝请教。
通常谢青鹤不会点很多灯，一来目力绝佳，不需要太多烛火，二来伏传喜欢歪缠，谢青鹤始终认为灯下看美人，朦胧暧昧方为上佳滋味。但是，伏传在家就喜欢到处放灯，亮亮堂堂才高兴。
家里灯很多。
谢青鹤慢慢地点着灯，听吕旦在背后说：“法曰，清靇静走，惟二惟三。弟子常以二三之法御气分神，此前尚有所得，最近修到天雷制器之篇，法曰，雷，天之极也，纯阳击世，盖以律罚。弟子就有些不明白了，修此雷法，究竟是以二三之介还是请以纯阳之均？”
每一个字都能听懂，合起来就……懵了。
什么二三之法，什么纯阳之均，需要复杂学习的知识都是爽灵负责管理的东西。
谢青鹤连吕旦说的是什么都搞不清楚，他想说点似是而非的句子装个逼都怕装不好，直接露馅。
吕旦很认真苦恼地把自己记了半张纸的问题都清晰地陈述了一遍，谢青鹤也已经把屋内的灯盏都点亮了。见谢青鹤熄了点灯的拉住，吕旦满脸期待地望着他。
“如你这些问题，直接告诉你哪样是对，哪样是错，与修行又有何益？”谢青鹤反问。
吕旦顿时露出羞惭的表情，将头低下：“弟子……弟子惭愧。”
“总归是基础扎得不够牢实。你要多读一读初龄本经，把往年放下的老本子都捡起来重新读一读。总在一本《强神御器法》上动脑筋，见识就太狭隘了。去吧，回去好好用功。”
谢青鹤不知道具体的复杂修行知识，但是，他有基本的常识。不管何种修法，初龄本经都是寒江剑派诸弟子修行的根本，拼命读一万遍也不算浪费功夫。
把吕旦支回去读初龄本经，绝不是谢青鹤误人子弟、胡乱指挥。
吕旦哪能想到掌门是个字都不认识的笨蛋，真以为自己修行不够脚踏实地，略有好高骛远之嫌。被谢青鹤教训了两句，一张俊脸羞得绯红，不住俯首认错：“是，是，弟子知错，弟子改过。”
当下吕旦也不敢再缠着问写了半张纸的问题答案，请了晚安之后，灰溜溜地辞出去。
吕旦离开之后，谢青鹤看着满屋子明晃晃的灯，陷入沉思。
在陈朝时，他就和爽灵分开过。那时候的经历比较特殊，衣食住行有奴婢照顾，也没有什么需要操心的活儿要做——爽灵和小师弟都安排好了，他只需要占着陈起的皮囊，天天玩耍享乐。
但，幽精就一定学不会复杂的需要长久学习的知识和智能吗？
难道不是因为三魂合一，这部分需要智力的“工作”被安排给了爽灵吗？各司其职而已。
曾经学习过的那些知识被爽灵带走了，我就不能从头开始学习吗？我一定学不会吗？我难道生来就比爽灵蠢？都是谢青鹤，凭什么他负责聪明我负责发脾气？
不服气！
谢青鹤把柜子里的书翻了两本出来。今天就开始学！
……不是，这两本书，哪一本是《烟水录》，哪一本是《弢寿山》？谢青鹤大字不识，两本书的书名都是三个字，放在同一个抽屉里，他压根儿就分不清哪是哪。
一腔雄心壮志被泼了一瓢冷水，却也没有浇熄谢青鹤的热情。
不就是从天地玄黄、宇宙洪荒开始学么？认字有什么难的。
我不蠢。
我也是谢青鹤。
※
谢青鹤可以不吃饭，可以不喝茶，可以冷水洗浴，可以手搓裤衩子。
但是，他很难拒绝门下弟子困惑不解、充满求知的目光。责任、理智这类东西，似乎应该是由爽灵负责。然而，对宗门的感情，对门下弟子的爱护之心，则完全留在了幽精的心中。
谢青鹤很想告诉吕旦，二三之介和纯阳之均，究竟是什么东西，究竟该如何判断使用的时机。
他不想在吕旦再次求教的时候，告诉吕旦，去把你读不懂的经书再读二百遍。
——他必须照顾好门下弟子，不负所望。

第343章
龙女恢复速度很惊人，一夜过去伤口就封了痂，再过两天就能下地行走、试着说话了。
伏传惦记着大师兄临走前安排的任务，急欲赶赴武兴城销毁炼魔窟，便主动询问龙女：“你现在能走了吗？”
龙女歪着头看着他，向下竖起两根手指，做了个双腿走路的姿势：“走？”
伏传点头。
龙女也点头：“可以走。”
伏传就开始收拾行李，准备启程。
他打小就拥有祖师爷空间，习惯了把所有随身之物往空间里扔，被谢青鹤没收掉坠子之后，有啥随身物品也是丢给谢青鹤处置。现在坠子不在，大师兄也不在，收拾行李就特别难以取舍。
光是谢青鹤留给他的各种法宝就盘了整个包袱，伏传很伤脑筋：“别人的法宝都是发簪啊，戒指啊，衣服啊，鞋子啊……穿上一身就走了。我这……杯子两个，纸一张，还有个镜子……”
抱怨归抱怨，这些东西都是他和谢青鹤日用之物，很符合彼此审美心意。
伏传正在收拾行李，忍不住坐下来，拿着镜子左看看右看看，大师兄祭炼过的法宝真好看。
法宝，玉符，药，林林总总就是两大包了。再有换洗的衣裳，跟着谢青鹤养成习惯了每日早晚要用的面脂口脂护脚膏药，又是两大包。没吃完的笋干香菇可以不带，跟随谢青鹤走南闯北的祖传小炉子和小铁锅总得带走吧？——大师兄二十年前就在用的东西，哪能给他丢了啊？
伏传收拾好行李，回头点了点，得，总共十八个。他还得背个小兜兜，把阿寿放在里边。
龙女倒是很想替他分担一二，伏传哪里肯：“你是姑娘家，又是病号。我来就好。”
临别之时，伏传看了看他与谢青鹤徒手搭建的小木屋，里边还有谢青鹤从随身空间里搬出来日常使用的各色家具，这些当然都带不走了。这让伏传很是遗憾：“还说走时收起来，长久使用呢。”
龙女才发现这间小木屋是“放”在地基上的，问道：“要收起来吗？”
伏传摇头：“也不能背着房子跑啊。”就算他背得动，被人看见了不骂他失心疯吗？
龙女与他有驯书做契，能互相感知到模糊的心意，感觉到伏传的依依不舍，龙女用她走路不甚熟练的双腿绕着小木屋转了一圈，看明白各处牵扯之后，将手一点，忽地一声，小木屋就消失了。
伏传愕然看着空空如也的地基，再回头盯着龙女：“你有……小世界？”
龙女指了指自己的下颌：“能装很多东西。”那里被谢青鹤一剑洞穿，外边封了血痂，里边还没有完全长好。
“所以，古书说，龙有逆鳞，触之及怒。就是被人抄了小金库生气了呗？”伏传直接就把身上的包袱解了下来，大部分都递给了龙女，只留下装着法宝玉符药和阿寿的小包自己背着，“你不早说，看着我吭哧吭哧打包。”
龙女把包袱全都收进了她体内的奇妙空间里，跟在伏传背后，一起下山往武兴城走。
伏传问：“你们妖族是不是都有开辟空间的能力？”
龙女果断摇头。
“你和我说说妖族的事？”伏传又问。
龙女有些茫然，似乎不知从何说起。
“你以前住在哪里？”伏传随口问。
“我住在天海。”龙女徒劳地用手在空中画了画，“不在这里。在……外边。”
“妖界？”
“不算是妖界。是在天与地之间，阴与阳交界的地方……”龙女也说不清楚。
伏传突然想起他们在郇城遇见阿寿的情景。当时云朝突然失踪，他和谢青鹤追了过去，阿寿控制傀儡一家困住云朝的地方，就是阴阳混淆的地方。
“你和麒麟住在一起吗？”伏传问。
龙女又摇头：“我住在天海，麒麟住在云谷，凤凰在梧桐林，白泽在寿原。相隔很远。而且，大家关系也不算很好，不能轻易去对方的地方。”
“那你认识她吗？”伏传指了指在兜兜里昏睡的阿寿。
龙女摇头：“没交情。”
“她呢？”伏传将小世界里所见的属于青衣女子的记忆共享给龙女，“她手底下好多虾兵蟹将，还有鲤鱼精……是不是你那一堆的？”
龙女先摇头否认自己认识青衣女子，听说有虾兵蟹将，又请伏传把更多的记忆共享出来。
伏传将记忆共享之后，感觉到龙女有些震动，不禁问道：“你知道什么？”
“我族次裔多为蛟蟒，世间各色各样的小蛇、四脚蛇，也在我族庇护之下。虽然曾经有族裔在人间水域生活，掌管行云布雨，海河渔获，但是鱼虾蟹类并不是我们的族裔，就像……山里面的山猪野羊，不是人类的族裔一样。”龙女解释说。
伏传听明白了。龙女的意思是，那群虾兵蟹将鲤鱼精，全都和她没关系。
“我认识那三只女妖。她们的母亲是寿原一只白泽，喜欢身披晚霞出门，大家都叫她白披霞。”龙女说着突然问伏传，“主人你知道的吧？很多年前，所有瑞兽都失去了传承。我们龙族不再行云布雨，掌管人间海河渔获，凤凰不再吞吐云霞，降赐祥瑞，麒麟也不能祝福仁德，襄赐太平。白泽失去的是她们知晓世间一切奥秘的能力。”
伏传还真不知道。
但，龙女所说的一切都很有道理，妖族被驱赶离开，当然不能再执掌世间法度。
“我们失去的那些都是锦上添花的东西，能不能行云布雨，掌管海河渔获，其实也没什么妨碍。我又不吃鱼虾，天海也不缺烟水。麒麟和凤凰应该也差不多吧……赐福赐太平都是给别人好处，都不在人间混了，无非就是再也吃不到人族的香火信仰，也不指望那个活着。”龙女说。
伏传点点头：“倒也是。就白泽惨点儿，他们丢的好像是吃饭的家伙。”
“她们也不靠洞悉天地活着呀。”龙女一直过得稀里糊涂的，不太理解白泽对智慧的执念。
看见伏传点头认同了她的说辞，龙女才肯继续说道：“白披霞向一只老蜃借种，生下了三个女儿，就是主人在龙门池里遇见的三条‘鲤鱼精’，她们不是鲤鱼，是白泽和蜃的后代。白披霞向外界公布了三个女儿的名字，分别叫皆知、皆晓、皆识。”
“名字是最短的咒文。”伏传马上找到了重点。
妖族不会向任何人透露自己的真名，阿寿本名风珍，只告诉伏传一人知晓，龙女至今没提过自己的名字，龙女故事里的白泽也只是被外界称为白披霞，龙女也不知道白披霞的真名为何。
白披霞将三个女儿的名字直接公诸于众，则是想要借众口之念，称颂成真。
“皆知晓识三女有特殊的能力，可以通过阴阳交合得到对方智识中所有有益的……”龙女想了想，没能找到合适的措辞，只能给伏传做了个手势，“就是那些原本应该被白泽所知、又在万年之前失去的一切见识，皆知晓识三姊妹都可以通过交换阴阳的方式从对方获取。”
伏传真的震惊了：“你是说，她们不是想睡我，是想要我学过的寒江内藏？”
见伏传听明白了，龙女也松了口气：“对！她们在我那个地方很出名，到处‘求学’，给白泽一族收集了很多失传的知识。”
伏传连忙问道：“你见过白披霞吗？我在玉台上打过照面的女人，有没可能是白披霞？”
龙女想了想，摇头说：“我没有见过白披霞。但是，她应该不是白泽。如果是，应该也换了新的皮囊。就像她的阿妈。”她指了指伏传兜兜里的阿寿，“麒麟魂非麒麟身。”
“阿寿说过，妖族只能把魂带回来，皮囊留在了妖界。”伏传问。
龙女嗯了一声：“是啊。”
“可你有龙身？”伏传又问。
“我和她们不一样。我有庇护族裔的职责。就像……你们祭拜祖先、神仙，遇到危险的时候，祈求天助，笃信之人就有先人看顾。我就是蟒蛟龙蛇的‘先人’。”龙女答道。
不等伏传询问，龙女已经叹了口气：“以前她们喊我，我循声而去，就去了妖界。”
伏传感觉到龙女心中非常复杂的情绪。有往日与凤凰、白泽打斗的激情澎湃，也有被谢青鹤打败的憋屈痛苦。从前龙女都在妖族的地盘混，打架从来没输过，第一次来人类地盘就险些被斩杀。
伏传的关注点又比较歪：“你只和凤凰白泽打架吗？不跟麒麟打？”
“麒麟是仁兽。她们很……”龙女形容词又卡壳，看见满地白雪，这句话才顺了下来，“像雪。冷酥酥，软绵绵，不爱打架。大家都喜欢麒麟。”
伏传把认识阿寿以来的经历想了一遍，直觉他认识的阿寿和龙女眼中的麒麟是两回事。
龙女感觉到他的腹诽，马上否认：“她不是麒麟。她阿妈才是麒麟。”
说话间，二人已经离开了积雪山林，行走在乡间小路上。
田里压着雪，四处看上去白茫茫一片，依然不见人烟。伏传挺关心龙女的伤情，问道：“你累吗？要不要歇会儿？”
龙女摇头：“不累。我可以走到天黑，再走到天亮，又走到天黑。”
“那你能不能走快一点？”伏传问。
龙女哒哒哒哒踏着薄雪举步飞快，只是不大习惯身着的衣裙，双手始终提着裙摆，只怕踩着。
伏传看着忍不住好笑。龙女不止不习惯穿衣服，她还不大习惯用脚走路——龙嘛，都是光着身子在天上飞——龙女化作人形又受了伤，只能用脚走路，不止衣服是新的，两条腿都像是新的。
两人一边聊天一边赶路，体力都很好，也不觉得无聊，说着走着就奔出去几十里路。
离开谢青鹤之后，伏传也没什么心思做饭、铺床睡觉。龙女说可以走两天一夜，伏传就跟她一起边聊天边赶路，天黑了不休息，晚上继续往武兴城走，天亮了就更不必休息了。
到次日傍晚时，伏传正打算和龙女商量，找个僻静地方把小木屋放出来，休息一晚。
哪晓得太阳下山，天刚刚沉下来。
正在走路的龙女突然停步，伏传正惊讶出了什么事？就见龙女突然就地倒下。
“？？？”伏传惊呆了。
他连忙上前，想要探知龙女究竟出了什么事，驯书带给他的链接回馈是……一片黑甜沉静。
短短一个瞬念，龙女已经睡着了，甚至开始打鼾。
伏传彻底无语了。
龙这种东西还真是说话算话！说走到天黑，就真的只能走到天黑！

第344章
距离谢青鹤标注的炼魔窟还有近一日路程，往武兴城则是略偏向西北的另一条路。
龙女在雪地里呼呼大睡，伏传也不想把她吵醒、让她把小木屋放出来休息。谢青鹤不在身边，伏传很容易就过上了另一种随便将就的生活，不说每天都要热水泡脚、铺床高卧，他连吃饭睡觉都未必能保证每天正常。
伏传在雪地上铺上披风，翻身躺了上去，将装着阿寿的兜兜放在身边。
四野静谧无声。
龙女在打鼾。
阿寿的身体微微起伏，呼吸轻得似要消失。
伏传不禁想起千里之外的师门。这么多天过去了，大师兄在忙什么呢？分别时说得语焉不详，也没交代过我为何要离开那么久，为什么非得分头行事……
分头行事，就是为了抢时间吧？
这让伏传生起了一丝焦虑。恨不得把龙女吵起来，马上去炼魔窟。
想到这里，伏传霍地坐起来。
龙女累了，龙女要睡觉。我没有累，我不必睡觉啊。
伏传收起刚铺下不久的披风，调整好身上几个包袱的位置，把呼呼大睡的龙女背起来。
龙女倏地惊醒：“啊！”
有驯书连接彼此的感知，伏传说话之前先给了一缕安抚的情绪，被惊动的龙女马上安静下来。伏传把她背好，说：“你睡吧。我背着你走。赶时间呢。”
龙女被谢青鹤伤得极重，正经没休养两天，连续赶路两天一夜已经到了极限。
伏传能感觉到她心内很可爱的挣扎，既想要好好睡觉，又不敢让主人劳累。不禁笑道：“没关系的，你睡。我知道你很累。这么重的伤，本来就该卧床三五个月。让你陪我出门真的很为难你。”
龙女还想说什么，伏传尽量把安抚的情绪传递给她：“睡吧。到了地方叫你。”
身体的疲惫终究击溃了龙女的礼数，她想了想，说：“那我变成巴掌大。”不等伏传反应，龙女已经倏地变成一条只有三寸长的小龙形状，顺着伏传的肩膀往下一蹦，跳进了装着阿寿的兜兜里。
伏传整个人都不好了：“……你能变这么大不早说？”
龙女已经钻进了阿寿的怀里，把阿寿当作兽皮毯子，开始呼呼大睡。
伏传无奈地叹了口气，把兜兜的盖布掩上，炼作指环的慕鹤枪化作一道云影，带着他朝着炼魔窟的方向低空飞去。
天还没亮，伏传已经找到了谢青鹤标注的炼魔窟所在。
据谢青鹤所说，二十三年前，这地方应该是申家族人聚居之地。伏传一路走来，许多屋子年久失修已经塌了，地里也没有耕种的痕迹，盛极一时的申家不知道搬迁去了哪里，祠堂都已残败。
中间应该是供养抚育族中孤老的屋子，建筑都有焚烧过的痕迹，四野清净无比。
——所谓清净，是指没有任何游魂野鬼存在。
伏传马上意识到，这地方已经被清理过了。很可能就是寒江剑派的手笔。
当初谢青鹤从盘谷山庄直接往密林隐居，这地方大概率是上官时宜或是束寒云吩咐善后。只是焚烧炼魔窟的并非天火，而是凡火。所以谢青鹤认为牵扯不清，要伏传重新来清理一次。
“醒醒。”伏传伸出一根手指，去戳蜷缩在阿寿怀里打呼的龙女脑袋，“干活了。”
龙女迷迷糊糊地爬起来，顺着兜兜下地，很快化作人形。
“你有天火吧？”伏传问。
龙女摸了摸自己下颌还未痊愈的伤口，点点头：“嗯。”
“给我一点。”
“给不了。”龙女指着自己的伤口，“控制不好。要烧谁？我来喷。”
伏传只好给她划了一个范围：“这一块都要烧掉。以前是个炼魔窟……你知道什么是炼魔窟吗？就是封魔谷现世之后，魔尊们用来制造魔气的地方。”
龙女想了想，说：“不就是你们人族的洞天福地吗？”
伏传刚想反驳，仔细一想，好像也很有道理：“洞天福地是天生的啊？”
龙女摇头：“天地以万物为刍狗，怎么会厚此薄彼，那么恰好就这个地方灵气充沛，那个地方福泽深厚？天海也是我出壳之后采集四海灵气才慢慢变得灵秀。主人，你为什么要把这里烧了？”
“这里会生出魔气。”伏传意识到龙女这番话不大妙，“你知道什么是魔吗？”
“磨气不好吗？”龙女也很懵。
“魔气为什么好？”
“你们人类修士不入磨，怎么破境呢？”龙女反问。
“等等，你等一等。我要捋一捋。”伏传脑子有点乱，先镇定片刻，“你的意思是，修士想要破境，由凡入圣，步步登天，就要先入魔？”
龙女觉得伏传有点傻：“对啊。不入磨怎么破境？我退鳞换皮还得先把旧的磨下来呢？”
“你是在天海出生的？你出生就没见过父母？你也没见过上古时候的中原吧？”伏传问。见龙女点头，他又问道：“在此之前你都没见过修士，你怎么知道修士破境要入魔？”
“我……”龙女弱弱地说，“就是知道啊。长大了就知道了。”
伏传心里已经有了七八分疑惑。
龙女的说法，与他跟着谢青鹤到入魔世界修行得到的好处，本质上是吻合的。
脱出入魔世界之后，可以得到解脱魔念的澄澈魂力，用以加固拓宽玄池，对修行大有裨益。若以上官时宜大开脑洞的方式去修行，入魔修行得到的助益会更多。
可龙女说炼魔窟就是洞天福地，这就让伏传万分不解了。这俩还能扯得上关系？
伏传低下头，看见指间的慕鹤枪。
枪上挂着谢青鹤给的阴阳鱼挂坠，缩小之后基本上已经看不见了，但它就在那里。
洞天福地，炼魔窟。
一正一邪。
譬如阴阳二极。这世间既然有洞天福地，自然就该有炼魔窟。
伏传暂时搁下此事，对龙女说：“先烧了吧。”
不管龙女提供了什么情报，执行大师兄的命令总要放在第一位。其余可以再说。
“好吧。反正这里好像也没什么东西了。”龙女鼓起腮帮子，呼地喷出一股月白色的火焰。
伏传在世间从未见过这等火焰，只觉得一股极其浓烈的炙气呼啸而过，面前所有建筑化为乌有，铺在地上的积雪连水汽都没升起，直接就消失了。这火根本无法停留，因为所有东西都无法充作“燃料”让它持续燃烧，火焰过处，一片虚无。
眼见那股可怕的蓝火马上就要越过伏传划定的圈子，还要继续往前，龙女赶忙跑出去把火吞了。
“多了一点点。”龙女咽下天火之后，摸了摸自己的下颌，向伏传解释。
以她的本事，可以完美控火，让天火烧掉范围内的一切，恰好熄灭。
——如果她没有被谢青鹤打伤的话。
伏传把地图拿出来，把申家祠的标记地点画了个圈，说：“先去城南。你到兜兜里睡觉吧。”
已经有了第一次，龙女也不客气，再次化作三寸小龙，麻溜地钻进兜兜，钻进阿寿怀抱里。伏传还在四处查看，熟睡的龙女已经开始打呼了。
“这么点点东西，鼾声这么大。”伏传把盖布拢紧一些，不想引人瞩目。
这时候天已经彻底亮了。
离开申家祠故地，将近武兴城，渐渐能看见村庄农人。
冬天冻土积雪，很少有人侍弄庄稼，何况此时还在正月里，正是家家户户走亲戚躲懒的时候。
伏传一路走来见了不少提着工具出门的农人，看他们手上拿的、车上推的，应该是趁着冬天接小活儿挣外财的手艺人。
伏传感慨于百姓勤恳，正是百代教化之功。
——武兴城这地方他很熟。做伏草娘的那一世，皇都就在武兴城，他在此住了半辈子。
那一世谢青鹤基本上就搞搞辅助，撑死了去皇城给小皇帝讲讲课，并不管事。伏草娘则辛辛苦苦当了几十年丞相，主理天下大事。
最开始伏传认为奸臣贪官比较难对付，真正执政之后，发现最难解决的其实是百姓教化。
两个字，麻木。
世世代代都贫穷，世世代代都卑贱。
浑浑噩噩地出生，浑浑噩噩地长大，浑浑噩噩地死去。父母亲族没有见识，不懂得道理，没有任何上进的想法和希望，有一口饭就吃，没那口饭就饿着，打小学的就是摸鱼砍柴，到死也只会摸鱼砍柴，不说想法，连多余的欲望都没有——没见过，不知道，不明白。
放了青苗，吃掉。发了良种，吃掉。亲授手艺，不会。命令改行，不敢。
不听话，杀头！
对面也只会闷不吭声地跪下磕头，连“大人饶命”四个字，都要别人喊了才傻乎乎地跟着喊。
伏传在朝堂上和权臣污吏斗得风生水起从没带怕的，面对底层百姓却生出了无穷无尽的挫败感。
他当然知道那也不怪百姓麻木——数千年来底层都看不到希望，上进又有何用？从小贱民努力变成老爷们捏起来更刺激好玩的大贱民么？
所以，今天伏传能看见在冬天早早起床盘活挣钱的农人们，心里就特别地高兴。
没有人应该浑浑噩噩地活着，浑浑噩噩地死去。人就像是地里的苗，有土，有水，有一缕春风，就会顽强地长出来，结出果实。如果苗长不出来，那必然是土不好，水不够，霜雪太严酷。
不过，伏传并没有开心太久。
在路上走了一会儿，他就发现情况有点诡异：路上的农人，好像都不大高兴。
这么寒冷的天气，还没出正月，正该走亲戚躲懒的时候，还得辛苦盘活挣钱，不高兴倒也说得过去。可是，一个人不高兴也罢，两个人不高兴也好，哪可能一路上见到的所有人都不高兴？
伏传心中奇怪，此时也无暇他顾。大师兄有差遣下来，其余事情都要后退一步。他琢磨着把剩下两个炼魔窟都烧干净了，再来看看这里到底怎么回事。
往城南又走了小半个时辰，伏传才发现这里有大片石灰岩，到处都是石灰池。
谢青鹤标注的炼魔窟就在一处废弃的石灰池附近，四周竖了牌子，告诫不许入内。
不过，就在炼魔窟不到三丈之外，就有新的石灰池凿开，由工人正在烧石灰。让伏传觉得诡异的是，这里烧石灰的工人也都个个沉着脸，仿佛生无可恋。
“老丈有礼。”伏传不得不上前打招呼，“敢问老丈……”
哪晓得被他叫住的老工缓缓搅了搅池子，仿佛没听见他说话，悄无声息地走开了。
伏传侧头看了一眼，其他开采灰石、烧石灰的工人，也都与这老工人一样，做事缓慢安静，面上隐带忧愁——安静！偌大的石灰池工坊，光伏传看见的工人就有七八个，居然没有任何人说话！
伏传将老工人拦在原地，指尖在他额上一点。
那老者脸色陡变，沾着石灰烧起燎泡又有冻疮的双手捂住太阳穴，发出痛苦的嗬嗬声。
伏传还得在包袱里掏了掏，找到一枚谢青鹤写好的玉符，直接在那老者额前晃了晃，真元噗地印出，符法虚影萦身，愣是把玉符用出了法印的功效。那老者三魂稳固，终于安静了下来。
不等伏传说话，这老者就一副气炸了的样子，转身就往外跑。
“请留步。”伏传拦在他面前，“老丈……”
那老头儿暴跳如雷，呼地摔开伏传拦在身前的胳膊：“没空！”
伏传也不好真的仗着功夫好就拦住他，只好让了一步，那老头儿气冲冲地跑出去，脚下打滑，啪唧摔地上。不等伏传去扶，他自己一骨碌爬了起来，一瘸一拐速度飞快地继续往外跑。
伏传也没办法，只好拎着安神玉符，继续去找另一个慢吞吞干活的工人。
这个工人年纪略小些，约摸三十出头，两只手上也都是冻疮和烧石灰不慎沾上的燎泡，伏传心想，若是靠这个营生的工人，大略不会这么不熟练吧？一个把手烧坏，二个也把手烧坏？
他用玉符在工人额上晃了晃，那工人也捂住太阳穴镇静了片刻，慢慢恢复过来。
“这位大哥有礼。”伏传打招呼。
这人倒是没有转身就跑，定睛望着伏传的模样打扮，带了些惊惧迟疑地问：“尊驾可是……侠少盟……少侠？”
伏传和侠少盟关系不错。侠少盟的前一任盟主是白如意，继任盟主则是沔城苏家的三公子苏文载，也就是紫竹山庄女弟子花清的丈夫。如晏少英、颜宝儿等人，全都凑热闹加入了侠少盟。
——这是个非常松散的联盟，江湖白道适龄小弟子都会加入，结伴行走江湖混个脸熟。
伏传身份特殊，当然不可能加入侠少盟。但是，他跟侠少盟许多人关系都还不错。
只是眼前这人提及侠少盟隐带忌惮，伏传也不肯节外生枝，摇头否认：“不是。这位大哥，我看你似是中了邪术，此前可有遇见什么奇特的事情？身上带了外人送你的东西吗？”
“小哥是外地人吧？”这人叹了口气，“这事说来话长。”
伏传本来以为他接下来就要慢慢说事情了，哪晓得人家并不打算说：“多谢小哥援手。在下家中还有琐事亟需打理，先告辞了。”居然也打算转身就跑。
“你可是顾忌施术害你之人？”伏传看明白了，“是侠少盟的人？”
那人连连摇头：“不是，不是！”
“我能保护你。你只管放心答话。”伏传将慕鹤枪从指间解出，倏地化作一杆□□握在手中，除了枪缨变成一串同心结略为搞笑，枪尖的寒锋倒是森森骇人，“说吧，谁害了你们？是强迫你们在这里烧石灰么？我看大哥也不怎么懂得烧石灰的手艺。”
“唉，这事……说来也是，家门不幸。”那人苦笑连连，还是摇头，“不好说。”
“与家中有涉？”伏传心念一动。
郇城有妖族作祟，害的就是家门之外的“外人”，反倒是杏城闹起来的种种，祸起萧墙之内，坏的都是人心。两城闹出来的麻烦事，郇城闹的是妖，杏城闹的实际上是魔。
想起武兴城原本就有杀人碎尸的异事还未收拾，伏传就忍不住怀疑，难道又有魔事？
——是鬼道堕魔？还是妖道堕魔？
那人显然顾虑重重，很不愿意对伏传说内情。碍于伏传救了他，他也不好意思转身就跑。
伏传把龙女从兜兜里戳醒，放在手心，说：“你看。”
龙女和虚弱之下就随便变换物种的阿寿不一样，她变成巴掌大也是龙形。龙有四足，有龙须龙角，连爪子都和普通动物不一样，五爪锋锐，苍冷优雅。哪怕她只有三寸长，依然威仪万千。
“龙、龙、龙……”那人吓懵了，呆了片刻才猛地跪地膜拜：“小的拜见龙王老爷！”
“你把那边封住的石灰池烧了。”伏传给龙女派活儿。
龙女见他炫耀自己的身份，也没有化作人形，直接保持着三寸龙身游到半空中，对准废弃的石灰池，呼地喷出一道天火。伏传恰好将跪地磕头的男子扶了起来，让他抬头看见龙女喷火的样子。
龙影虽小，天火如注。
月白色的天火呼啸而过，整个废弃的石灰池顿时烧成白地，什么都没留下。
最争气的是，这回龙女控火非常精准，天火烧掉了石灰池，瞬间消失。并不需要龙女再飞出去把剩下的天火吞回去——那就略显没牌面了。
此时龙女只需要嚣张跋扈地游回伏传手心里，骄傲地抬起她的两根龙须，鄙视着凡人。
“回去吧。”伏传把工具龙放回兜兜里，覆上盖布。
“你如今能相信我的本事了吧？”伏传问。寒江剑派的名头在民间还不如龙女好使，他要说自己是寒江剑派弟子，这人只怕听都没听说过。
现在这人已经完全没了顾虑。走街串巷的骗子玩个把戏，倒是能弄出龙形虚影。但是，哪家骗子能一口火就把城南闹鬼的石灰池喷没了？实实在在的烧成了白地，不服不行。
“还请老爷做主！”那人噗地跪在地上，“替小的老父老母报仇！”
“大哥请起。你只管把事情来龙去脉告诉我，道理在你身上，我自然替你做主。”伏传刚下山就干替人说和讲理的事情，稀奇古怪的事也见得多了。看似受害人，却也未必都占着理。
“这事要落在我家那个不争气的二弟身上……”
据此人所说，他叫郭迎，是家中老大，还有个弟弟叫郭冶，行二。另有姐妹三个，都已经出嫁。父母在堂，兄弟两个也没分家，一直侍奉父母住在武兴城西街上。
郭父年轻时在一家南北商行当伙计，因聪明勤快，得了掌柜青眼，学了些算账的本事，也略微认得几个字。后来掌柜在行里受了排挤，搬家去了南边，郭父也不得已换了份工，给一间相熟的药铺当账房——差事清闲，钱就没几个了。
郭家过得不很富裕，郭迎很小就去当学徒，有郭父教识字算账，他又是打小就在商号干活，算是东家的自己人，年深日久，自然是越过越好。东家为了笼络他，将放良的丫鬟给他做了老婆，也提拔他做了个小小的管事。
家里郭父、郭迎都在挣钱，压力就没那么大了，日子渐渐好了起来。
郭迎身为长兄，自然要为父母分忧，主动和郭父商量，给弟弟郭冶在商号谋份差事，再取一房老婆。父兄商量这事完全不必和当事人商量，直接办就行了。哪晓得郭冶在这时候爆发了。
“他只说小人给他谋的差事辛苦又卑贱，不能出人头地。又问小人是不是故意拿他做垫脚，放在商号里做支应。最不开心的是家中父母给他说的亲事——说弟妇颜色不好，膀粗腰圆，责问我为何不等他进了商号，也从东家家里求个放良的丫鬟做妻室，是不是担心他也得了东家的丫鬟，会夺了小人的差事……”郭迎说得满脸无奈。
郭迎说得比较客气，伏传历世长久，哪会听不懂他隐藏起来的未尽之语？
郭冶若是有本事，完全不必等着父兄安排差事。显然是没什么本事，才要看父兄情面为生。东家的青睐又哪是那么容易得来的？郭迎从小在主家做学徒，情分不一般，才会得到东家信任。郭冶并没有这段辛苦就不可能得到这份信任。
至于说东家放良出来的丫鬟，一来不可能那么恰好就有丫鬟要出来，二来也未必都如意。
郭冶嫌弃父兄说的老婆不好看，显然郭迎的老婆颇有姿色。颇有姿色的丫鬟被放良嫁人……这里面很多事都不好说，只有夫妻才知道。
“小人父亲很是震怒，二弟又吵闹不休，母亲便拿扫帚打了二弟的头，又命小人拿下二弟，要施用家法。”郭迎神色黯然，夹杂着几分难以理解，“那时候二弟便挣扎得厉害，绝不肯跪下认错。小人便和父亲一起，将他按在地上，让母亲打了他几下。”
伏传心想，这顽劣不听教的孩子，既然不肯领受家法，就该放手让他滚出家门，再不管他。
哪晓得郭迎竟然哭了起来，哽咽道：“没过几日，小人的父母……便被杀害，尸身切成几十块，拼成人形，一并躺在床上。”
这与伏传所知的杀人分尸之事对上了。他很吃惊，据他所知，杀人分尸之事并不频繁。若是这人大开杀戒，动辄杀人分尸，只怕早就上达天听——就算寒江剑派不知道，龙城皇帝处早就该知道了。
郭迎继续说道：“小人原也不知为何这等惨事临门，直到两个月前，小人那六岁的儿子，手里拿着一把小剑，对准小人的面，说，‘父之于子，当有何亲？论其本意，实为□□发耳。子之于母，亦复奚为？譬如寄物缻中，出则离矣。’①”
“六岁稚子？”伏传再次确认细节。
郭迎点头，眼中含泪：“小人那儿子只读过一本蒙书，这话若是无人教他，必然不会说。”
“孔氏大儒所言，孔大儒也以此获罪伏诛。”伏传摇头，“此后呢？”
“小人便听见一个声音在耳中响起，嗡嗡就似钟鸣，那声音说，念你也受父母钳制折磨，对待幼子还算温厚，饶你一命，好好给儿子挣钱去吧——”郭迎说起来还有几分后怕的表情，嘴唇颤抖，非常紧张，“小人便每天浑浑噩噩地来这里烧石灰，每天得十个钱，天黑才下工。”
郭迎本身就比较聪明，能算账认字，又因为那天发生的事情太过刻骨铭心，种种细节都没忘记。
“这些日子，小人每天来此上工，商号的差事也丢了。父母丧事还没办完，家中小儿更是无法无天，整天对小人喝骂指挥。”郭迎用烧得乱糟糟的双手抹了抹泪水，“倒像是小人做了儿子，他才是爹！”
伏传想了想，问道：“你能认定令尊令堂是令弟所杀？”
郭迎将头仰起，依旧止不住泪水从眼角滑落，憋了半晌，才哽咽着说：“小人那二弟亲口承认，那日就是他登门用剑对着父母，说了那句‘父之于子’‘子之于母’的话，家父家母便被利剑分尸，死于非命。也是他把剑和‘咒语’教给了小儿的儿子，命小儿来做法害了小人！”

第345章
伏传分析郭迎的说法，发现这就是一个专门针对父母的咒法。
施法时有固定的流程和法门，必须是子女用一把剑对准父母，说出那段父母无恩的话，就会有郭迎所说“嗡嗡似钟鸣”的声音出来“主持裁判”。这“东西”认为父母苛待了子女，就会把父母碎尸杀死，若“东西”认为父母罪不至死，则把被针对的父辈弄到石灰池来做苦役“赚钱”。
郭家总共被裁决了两次，一次是郭冶对郭父郭母，一次则是郭迎的儿子对郭迎。
郭家的事都要着落在郭冶身上，可，石灰池这里还有六七个工人。包括刚刚被伏传唤醒就匆匆忙忙跑会出去的老者——这老头儿大概其就是跑回家找儿子算账去了——这些人总不会都是郭冶勾害的吧？
伏传用玉符把剩下的工人一一唤醒，场面一度非常混乱。
伏传也不好再把刚刚睡熟的龙女放出来吓人，沉下脸放出慕鹤枪，将打算跑路的两个工人堵在原地，这群人看见会飞的□□就吓懵逼了，武力胁迫之下，现场顿时变得鸦雀无声、个个温顺无比。
“说说吧，你怎么来的？儿子拿剑对着你说什么话了？”伏传随手指了一个男子问。
结果不出意外。
来这里的工人年纪或老或少，全都是被儿子拿剑对着说了一番父母无恩论。
紧接着，所有人脑子里就嗡嗡作响，有人说是钟鸣，有人说是打铁，总之是金属发声却让他们都明白了对方的意思，且无一例外都被嗡嗡声裁决曰：对儿子还算温厚，饶其不死，苦役挣钱赎罪。
这些人分散住在武兴城各处，彼此都不相识，不大可能是彼此子女串联说服犯案。
那么，这件事的重点，很大概率也不在郭冶身上。
伏传把谢青鹤标记过的地图拿出来看了一眼，意外地觉得有些眼熟，又有些拿不准：“郭大哥，你来看看，这地方现在是什么景况？”
郭迎家就在城西街上，地图上的位置也在偏城西方向，郭迎一眼就认了出来：“这里是谢真人碑。小人年纪还小的时候，这地方是间客栈，侠少盟的老盟主和一班精英曾经在此遇袭，说是得蒙一位姓谢的真人相助方才脱身，十多年前有人来买了这间客栈，在门前竖了一块石碑，逢年过节或是遇到灾荒时疫，都会有人来放粮义诊——那客栈就是不让住了，只许路过看一眼。”
伏传被说得有点不好意思，心想，居然是这里。
那地方就是当初白如意等人被不老、不安两位魔尊带人围堵的悦来客栈，若非谢青鹤碰巧通过心魔池跑来了武兴城，整个侠少盟就要被魔门一网打尽了。谢青鹤从心魔池来，又从心魔池离开，实际上并没有露面，只出了一“剑”之力。
及后伏传渐渐长大，李钱在各地赎买刘娘子遗留的产业，伏传便央求李钱把悦来客栈买了下来。
至于说立碑赈济之事，也是伏传少年时的一点幼稚念想。
他那时候是真的以为大师兄已经死了，偏偏谢青鹤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寒江剑派也没有任何针对大师兄生死的说法，伏传只能用自己的方式去纪念救命恩人。
不过，事办了，客栈买了，年节施粥赈济也安排好了，伏传却没有亲自来看过。
他只见过李钱给他过目的地图——难怪刚才看着有点眼熟。
“炼魔窟居然就在悦来客栈。”伏传回想往事，隐隐约约记起李钱说过，那客栈有被焚烧过的痕迹，询问他要如何处置：是重新修葺一番呢，还是保持原貌留作纪念。
当时怎么说的？伏传经历两次入魔修行，年深日久，已经不记得少年时的某个决定。
不过，不管当时是否决定修葺，今天都要付之一炬。
伏传倒也不觉得很可惜。大师兄死了才需要立个碑，现在大师兄活得好好的，想亲就亲，想抱就抱，还要什么纪念碑，烧就烧了，伏传不心疼。
“恰好我要去城西。郭大哥与我同往么？”伏传回头问。他曾经许诺过保护郭迎的安全，方才有此一问。何况，他也觉得郭迎还有点话没跟他说清楚。
郭迎指望他能替自己父母报仇，忙不迭点头：“小的与老爷同往。”
剩下几个工人中也有脑子比较聪明的，不着急回家照儿子算账，不远不近地跟着伏传与郭迎。
郭迎主动探问伏传的身份：“老爷道法高深，又有神龙护体，此前却从未听说过老爷威名，莫不是常年在山中修行，方才下凡来？”
伏传算是默许，反问道：“郭大哥最初为何认为我是侠少盟的人？看我年纪装扮，认定我是侠少盟的人倒也说得过去，让我不解的是，郭大哥在商号做账房，应当与侠少盟没什么往来，侠少盟在武兴城也没什么势力——郭大哥怎么会知道侠少盟呢？”
郭迎被他问得苦笑，说：“老爷说的都是前些年的故事了。侠少盟的新盟主就是武兴附近的采玉渚人，把侠少盟的总舵搬到了武兴城，收拢了不少城中少年去办差……”
伏传才突然意识到，他好像很久没和晏少英等小朋友联系过了。
平时处置寒江剑派外务，以他的身份，来往信函都是直接发到对方掌门手里。这两年先是忙宗门修法的事务，再就是鬼道、妖族的破事，根本顾不上晏少英等人。侠少盟的事就更加顾不上了。
“新盟主是何人？”伏传还得向不混江湖的普通人打听消息。
“听说是一位林大侠的高足，姓狄，双名上祖下兴，城里都尊称狄盟主。”郭迎说。
“狄祖兴。”伏传想了想，真有几分意外。
来来回回也都不是外人，狄祖兴是紫剑林啸闻的徒弟。
林啸闻和紫竹山庄白如意是至交，当初伏传陷入吞星教的麻烦里，林啸闻曾随白如意上山，在伏传的入道礼上指证了鱼慕华的身份，他是看在白如意的面子上才来作证，伏传也得领这一份情。
白如意在侠少盟声望极高，她年纪大了不好意思在侠少盟占坑，退位之后，就由同为紫竹山庄弟子的花清其夫婿沔城苏家三公子苏文载继任了盟主之位。
紫剑林啸闻在侠少盟也当了二十多年执事，他的徒弟在苏文载之后继任盟主，倒也不奇怪。
让伏传意外的是，狄祖兴天资很一般，真正的紫剑传人是狄祖兴的师弟虞河。从前晏少英把各大门派的后辈弟子引荐给伏传，也是虞河常常来和他们交际玩耍，狄祖兴不是在家练剑，就是有事来不了……江湖门派不讲嫡庶长幼，只在乎能力。强者只与强者为伍。
在伏传看来，狄祖兴的功夫在年轻一辈中也只在三流，他居然能打败苏文载执掌侠少盟？
“令弟与侠少盟有涉？”伏传突然问。
郭迎考虑再三之后，还是点了头：“舍弟自幼仰慕豪侠风度，只因家贫也无力供他拜师学拳，侠少盟总舵搬迁来武兴之后，他常常去帮着打杂跑腿，说是认了几个兄弟，便也看不起小人给他安排在商号的差事。为此家父几次三番训斥喝骂他，”说到这里，郭迎又抹了抹泪，“他总不服气。”
“侠少盟的总舵在什么地方？”伏传把地图拿了出来，让郭迎指点。
郭迎根本不必多看，说：“就在谢真人碑的背后。”
那就是在炼魔窟附近。
伏传大概有了些想法，回头对一直跟着他俩的两个工人招招手。
那两人赶忙屁颠屁颠地围了上来，伏传问道：“你们家有人去侠少盟帮手么？”
这俩人对视一眼，一个说：“公子爷，老朽的小儿子是个瓦工，盘了侠少盟搭棚子的工事。”另一个说：“我那不孝子就在侠少盟当差。”
“我如今就要去侠少盟总舵。您几位要么先回家去？跟着我只怕不安全。”伏传说。
那两个只管看着郭迎。
郭迎心里也是七上八下，他早就怀疑父母的死与侠少盟有关系，否则不会那么忌惮地询问伏传的出身来历，跟着伏传去侠少盟确实很危险。可是，留在家里难道就不危险了吗？那嗡嗡响起的声音非近非远，直接就在人的脑子里响起。能往哪里逃？
这三人都不肯离开，伏传见他们满眼惶恐，也不好出尔反尔，便带着他们一起进城。
伏传最挂心的一件事仍旧是彻底销毁炼魔窟，侠少盟种种也要退后一步。有郭迎引路也不必看地图或是四下打听，走了近一个时辰，终于在热闹的武兴城中找到了原来的悦来客栈。
“老爷，就是这儿了。”郭迎指着那间维护得极好的小楼招呼。
伏传走到竖起的石碑之前，去读碑上文字。
立碑这事自己做就显得很不体面，所以，伏传交代此事之后，李钱专门去紫竹山庄找了白如意，请当初被谢青鹤援手救出的“年轻一辈”弄这块碑，钱自然是李钱来出，用了白如意等人的名义。
那时候白如意还没有与丈夫陆琳和离，碑文就由陆琳亲笔撰写，主要记述了当日的故事。
陆琳对老婆白如意有私心，当年的事被他写得极其悲壮，白如意坚持将各派独传、嫡传弟子保全送走，其余人等留下拒守的过程，都被陆琳浓笔重描，以至于说到谢青鹤的那把剑突从天降，将所有人保全之时，诵读碑文之人皆有劫后余生的感佩激动之情。
伏传就站在石碑之前，读着陆琳平实无华的文字，遥想当年大师兄纵横之姿，也不禁心旌摇曳。
“尊驾有礼。”门内有面善温柔的年轻小厮走了出来，向伏传拱手施礼，解释说：“这碑文乃尊长礼敬所用，可不敢用手抚摸。还请您海涵。”
伏传从怀里摸出一枚小印，递给那小厮看：“我姓伏。”
那小厮将伏传打量了好几眼，突然惊醒过来：“哎呀，小的有眼无珠！是东家来了！您快请进！小的马上请掌柜的过来——秦掌柜！秦叔！东家来了！咱们东家亲来武兴了！”
这一嗓子吼得郭迎等三人都面面相觑。
武兴城的百姓都知道，买下悦来客栈的神秘人那是不得了。
悦来客栈和申家祠、石灰池一样，都是被官府划为禁地不让人靠近的地方，民间也有传说这几个地方都闹鬼，悄悄凑过去的人多半都会出事。
石灰池会被偷偷启用，那是因为武兴城就这么一个石灰矿，治病用药得要石灰，糊墙盖屋不也得用石灰？盛极一时的申家都搬到了邻县，悦来客栈也空置了好几年，没人敢碰。
悦来客栈神秘的新东家能说动官府开禁，把客栈买了去，还竖碑开棚，逢年过节就赈济义诊，那不就是个烧钱的无底洞么？武兴城百姓都很好奇客栈新主人是什么来力身份——买了客栈，修好了客栈，偏偏又不肯对外经营。都不叫人住！有钱烧得慌吗？
今日才知道这客栈的东家居然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两个工人互相交换眼神。
——应该是少东家吧？
——也可能是刚刚继承家业吧？
唯独亲眼见过龙女喷火的郭迎心中打鼓，悄悄地打量伏传的头发和眼角。头发是黑的，眼角也没有皱纹，看上去好像真的只有二十几岁……可他有条龙啊！说不定已经活了二千岁了！

第346章
伏传进了客栈大门，里边还保持着当初待客的格局模样，当门就是柜台。
听着小厮的呼喊，秦掌柜从里屋匆忙出来，见面先给伏传作揖：“竟真是东家来武兴了！东家快请里屋上座。”又给跟在伏传背后的郭迎等人打招呼，“这几位是……”
伏传才发现自己见过这位秦掌柜，前些年李钱把这人带回寒山吃过饭。
“路上偶遇几位好朋友，说话投机便请几位大哥来家坐坐。”伏传简单解释了一句，又向秦掌柜介绍郭迎等人。秦掌柜见他除了郭迎之外另两人姓甚名谁都不清楚，马上明白这是真萍水相逢。
“请进请进。”秦掌柜热情地招呼几人进门。
伏传一路走一路参观，问道：“这里还和从前一样？以前就是大堂吗？”
秦掌柜对他就像是看着自家子侄，满脸的爱护温柔，亲切地说道：“客栈从前烧过一回。修葺时请了原来的老掌柜来监工，照着旧模样一桌一椅摆设，半点都不差。这里就是饭堂，有时候客人们不住店，就是来坐一坐吃顿饭——这些年不待客，厨下倒是荒废了大半。”
见伏传东看西看，也不怎么着急进屋喝茶说话，秦掌柜便继续介绍：“上面那间大屋子就是当年白女侠带着各位大侠们商量对策、居中指挥的地方，东家要去看看吗？”
伏传只对谢青鹤留下的遗迹感兴趣，白如意、林啸闻、苏剑麟等人，与他根本就不是一辈儿，交情是有，感情却无，一间翻修后的空屋子，他实在兴致寥寥。这会儿在客栈里东张西望，主要是在研究炼魔窟的范围，看样子这客栈是彻底保不住了。
“郭大哥你们进屋喝杯茶歇歇脚，我与秦叔去楼上看看。”伏传借口把人支开。
马上就有小厮把郭迎等三人请进小客厅喝茶吃点心，伏传与秦掌柜沿着楼梯往二楼走，伏传轻声与他商量道：“我奉掌门人法旨清查旧日魔患，这地方得重新犁一遍。秦叔安排在这儿上差的伙计们赶紧收拾行李搬出来。”
这消息来得很突然，秦掌柜却没有任何异议反对，恭敬地回答：“是。我这就去安排。东家还有什么吩咐？”
“柜上银钱不够支应，给李大叔写信请他开支些过来，不要委屈了伙计们。这客栈以后就不要再复建了，花里胡哨不大实用。既然逢年过节都赈济粥米医药，干脆就弄个施救所的格局，鳏寡孤独贫弱幼子，若是走投无路，能帮就帮扶一二。”伏传已经走上了二楼，四处张望，“是这间么？”
秦掌柜帮他开门引路，请他进门，又问道：“东家的意思，秦某大致明白了。只是从前赈济百姓只在逢年过节或是灾荒年间，长久做施救所只怕入不敷出、无以为继，再者，也怕断了城中医所药铺的生意，引来不满。还请东家示下。”
“没有敞开门施救的道理，总有一条道划在此。两句话，救急不急穷，扶贫先扶志。这人若是病弱艰难得即刻就要死了，给他一碗粥一碗药，再想办法给他谋个差事，叫他自己养活自己。常年病得不能起身劳作的又有几个？养了也就养了。”伏传在客房里转了一圈，走近窗口，往外看了一眼。
当初陆琳在客栈屋檐上击盆振声，唤醒被迷惑的正道少侠，谢青鹤曾现身相护。
尽管客栈是重建的，位置倒是相差无几。
——就在伏传推窗往外八尺之外。
秦掌柜见他张望，马上给他介绍：“听说老房子的瓦上还有银花嵌着，正是谢真人拿指头把银子弹出来的痕迹，后来屋子烧了一遍，再修起来也没能复原了。”
伏传不禁失笑：“我大师兄的指力谁能复原得了？”
秦掌柜赔笑道：“是，是，后来李爷出了个主意，叫人拿银粉在檐上画了两朵银花。不能与谢真人亲自留下的真迹相比，就是做个意思，聊胜于无罢了。”
伏传听得好笑又意外，伸出头去张望：“哪里呢？”
秦掌柜只好开了另外一扇窗户，隔空给他指点：“东家，这里，这边看。”
他俩人正在看屋檐上的银花，远处一道矫健的身影踏空而来，直接飞上窗前短檐，站在伏传跟前拱手打招呼：“弟子狄祖兴，拜见伏师叔。多日不见，伏师叔风采更胜从前。”
伏传竟有些恍惚。这人举手投足的模样，有那么一点熟悉，让伏传觉得很舒服。
“贤侄客气。进来说话吧。”伏传从窗边让开，心里隐有些不痛快。他已经看出来了，狄祖兴是在刻意模仿谢青鹤的行止动作，有那么三分相似，才会让伏传觉得亲切。
想到这里，伏传突然觉得不对。
狄祖兴应该没什么机会见到谢青鹤，他应该不是故意模仿谢青鹤的举手投足？
可是，就伏传对狄祖兴的印象，他从前就很普通孤僻一个人，风姿步态皆不出奇，扔进人堆里根本找不见。几年不见，怎么就突然变成这样了？哪怕只有谢青鹤三分风姿，也有鹤立鸡群之感。
狄祖兴掖住袍角，潇洒地翻身进屋，冲秦掌柜施礼：“秦叔。”
秦掌柜似乎跟他很熟悉，说话的姿态非常放松随意：“东家，你们聊，我去端茶来。”
伏传在茶席前坐下，招手请狄祖兴落座。狄祖兴的师父林啸闻与谢青鹤平辈论交，狄祖兴与虞河师兄弟就称呼伏传为师叔，嘴上叫得恭敬，往年交际玩耍的时候并不很讲辈分礼数。
狄祖兴没客气就坐了下来，说道：“伏师叔怎么突然来武兴了？我刚在楼下抬头一看，以为自己看错了，想着这地方就是伏师叔的私产，当真来了也未可知，便过来看看——真的是你！”
伏传呵呵一笑，反问道：“你怎么在这里？虞河也来了吗？”
狄祖兴露出两分黯然：“师弟去年出了意外，已经没了。”大约是知道伏传要问怎么回事，他继续说道，“是在远赴东海承接剑意时出了意外，师父为此很伤心，唉。”
紫剑历代单传，狄祖兴正是因为天资不够，林啸闻才又收了虞河授以衣钵。至于人家师门内部要怎么传承剑意，这是不足为外人道的秘密。狄祖兴已经明说虞河是在传承时出了意外，伏传就不好继续追问究竟是出了什么意外——总不能窥探紫剑师门不传之秘。
伏传跟着严肃下脸色，客气地说：“我竟不知此事。贤侄节哀。”
“这事对师父打击很大。师弟还未加冠，师父他老人家不欲声张大办丧事，也就不曾往别处递送丧帖，江湖上知晓此事的人也不多。”狄祖兴叹了口气，“师父只说佳徒难觅，很是忧伤。”
也就是说，虞河死了，林啸闻宁可重新寻找下一个传人，也没有考虑把衣钵传给狄祖兴。
伏传很能理解林啸闻的苦处。
习武修行都很看重天资，天资不行，后天怎么努力都不行。
当初谢青鹤自认为命不久矣，宁可去扈水宫抱襁褓中万事不知的伏传，也没有想过让师父将就将就，直接栽培已经成年的李南风或陈一味，正是因为李南风和陈一味的天资就注定他们达不到执掌寒江剑派的高度。
明知道狄祖兴是新的侠少盟盟主，伏传却故意问道：“那你如今行走江湖，是在替林师兄寻找衣钵传人么？这事却不好自己徒劳打听，早日传讯江湖，叫大家帮帮忙才好。”
“已托了盟内诸位好朋友相助。哎呀，说来也难。”狄祖兴提起来就很头痛的样子，“求了人家帮忙，人家好心好意介绍了聪明伶俐的好苗子来，拒绝也不容易。偏我家的传承与别家略有差异，也不是说根骨好、生得机灵就一定合适，为了这事反倒得罪了不少人。”
狄祖兴说得很客气，伏传又怎会听不出他的抱怨。
紫剑传承非同小可，想要得这份机缘的江湖人士不在少数。
狄祖兴透出风声，说师父要重新挑选衣钵传人，难免就会有很多相识的同道好友把自己的儿子、孙子、亲戚家的孩子……介绍给林啸闻，想要拜入林啸闻门下，成为下一任紫剑。
直接说人家天资不够太得罪人，林啸闻只能说我们家传承刁钻，评价体系和正常不一样。
这事伏传能听懂。
让伏传觉得很微妙的是，他和狄祖兴真的没有那么熟。
在此之前，他和狄祖兴说话都没超过十句。
并不是伏传端着架子不和狄祖兴相交，而是围拢在伏传身边想要交朋友的年轻一辈太多了，根本不到伏传跟前，就有几层排资论辈互相竞争，占强的才能进一步，各方面弱一些的自己就要退下。
狄祖兴也不爱凑热闹，比较孤傲，有时候晏少英特意去邀请他，他也不肯赴约。
现在狄祖兴坐在伏传身边说话，直接就说到了江湖人士借机塞人的事情上，可谓交浅言深。明明两人关系没到谈论这个话题的程度，狄祖兴却很真诚又很随意地对伏传诉苦，让伏传觉得很怪异。
说他失礼吧，人家特别真诚。说他拎不清吧，看上去也不蠢。
就……一朝得志，春风得意，抖起来了？觉得自己武功好了，成了侠少盟的盟主，就可以和伏传侃侃而谈，随便扯淡。不再是当初那个自惭形秽、不敢赴约交谈的小可怜了？
“事涉宗门传承，谨慎些不为过。”伏传只能不痛不痒地搭一句话。
狄祖兴始终没说过自己出任侠少盟盟主的事，伏传也假装不知道，他不想再听狄祖兴说些交浅言深的话题——真的没那么熟，很多话题就不好接口——岔开话题询问道：“我此来武兴城是为了调查此地杀人碎尸的案子，你在此可有耳闻？”
“这事小侄还真亲自去查过。年前软香馆有位当红的伎人被发现死在花船上，那夜正好是香河诗会，往来群众甚多，不少人都亲眼目睹了伎人的碎尸。那分尸的手法实在是精妙无比。必是一流高手才能作出那样的手段。”狄祖兴说起来竟有一丝兴奋，似乎只对杀人者高超的功夫感兴趣。
“想必本地龙鳞卫派人来请过魂了？”伏传问。
“魂是请回来了，那伎人的鬼魂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被何人所杀。武兴太守想问鬼差此事来龙去脉，被鬼差呛了回来，说阴间鬼不管阳间事，阳间守令破不了案子便回家奶孩子，岂有叫阴间鬼帮手的道理——武兴太守退堂下来就高烧三天三夜，龙鳞卫衙门的护法师兄往下面烧了二百斤黄纸，武兴太守才退热好了起来。”狄祖兴说得眉飞色舞。
“除了年前伎人之事，还有别的分尸案子么？”伏传又问。
“有，应该是有。只是武兴城这些年碎尸的案子太多，总也抓不住凶手，历任武兴太守在这事上考评都不怎么样，有些案子直接捂住了，有些苦主家中不愿上告，官府也懒得去问，能少一事就少一事。小侄也只是知道一些。”狄祖兴解释说。
这件事就很奇怪了。
束寒云用龙鳞卫监察天下百官民情，如此非常高效的机制，为何到武兴城就失灵了呢？
“武兴城就有龙鳞卫衙门？”伏传突然问。
狄祖兴点头：“就在城东朱紫巷。师叔要去拜访么？小侄可以作陪。”
恰好秦掌柜来送茶，伏传问道：“伙计们都撤出去了吗？”
秦掌柜执行东家命令一丝不苟，伏传说了收拾行李“赶紧”撤出去，这才烧水泡茶几句话的功夫，人就撤了个干干净净：“都收拾好了。库房里还有些东西，正在加紧搬。”
伏传问道：“库房在何处？”
秦掌柜给他指了个大概的范围，伏传便摇头说：“不着急搬。那边不动。秦叔先把人都撤出来，再三检查好，客栈内外不要留人——这是要命的事情。”
秦掌柜答应一声，马上就下去安排。
狄祖兴好奇地问道：“师叔这是为何？”
“林师兄不曾告诉你么？二十多年前，这里曾经是不老、不安两位魔尊驯养魔门弟子的地方，这里就是炼魔窟。”伏传指了指客栈的前后，圈出一个范围，“从前清理过一次。”
狄祖兴问道：“师叔是要再清理一次？”
“是。”伏传伸手按在狄祖兴肩背上，“咱们先出去吧，这地方马上就要烧为白地了。”
狄祖兴肩上筋肉鼓了鼓，很快又放松下来，笑道：“是，小侄听师叔吩咐。”

第347章
伏传才说了自己不是侠少盟的人，言辞中又对侠少盟的近况毫不了解，转眼就和狄祖兴说说说笑笑站在了一处，被秦掌柜招呼出门的郭迎等三人都不着痕迹地旁站几步，想着退路。
趁着客栈里几个伙计相继出门，另两个石灰池来的工人便隐入墙后，撒丫子狂奔而去。
他俩以为自己跑得不着痕迹，伏传和狄祖兴都心里有数。伏传正准备唤醒龙女销毁炼魔窟，狄祖兴却毫不识相地问道：“那两个是城外石灰池的匠人？怎么就匆匆走了？”
烧石灰时容易沾染衣衫，郭迎几个也不是祖传的烧灰手艺，做起来更加笨拙，身上都是残灰。常人一眼就能看出他们的身份。
伏传摸不清楚狄祖兴的深浅，也不知道那剑咒杀人迷惑的道理，不愿太过刚强伤及无辜，随口敷衍道：“不过萍水相逢说了两句话，想必是家中还有事，走了就走了吧。”
狄祖兴却不依不饶：“师叔与烧灰的匠人有甚可说的？”
“两句闲话而已。”伏传拢着他的肩膀，笑道：“师叔给你看个好玩的。”
龙女被伏传用指头挠醒，从兜兜里游了出来，离得较远的伙计们只看见有什么东西在空中飞，狄祖兴瞳孔微缩，眼含惊惧，不可思议地看了伏传一眼，背上长剑微微震动。
龙女依然保持着龙形，在虚空中悬停。
伏传给她比划位置：“这里，到这里……”
龙女围着客栈稍微游了一遍，回头问伏传：“这里还有磨气，真要烧了吗？”
烧毁前面两个炼魔窟时，龙女的态度都是“反正啥都没了，你真要烧我就给你烧了”，现在却郑重地问伏传，这里还有东西，真的要烧吗？这让伏传心头一跳。
与此同时。
客栈底下一道清光倏地飞出，瞬息间震荡天地，几有遮天之威能。
伏传缠绕指间的慕鹤枪在同时飞了出去，与倏地刺向龙女的剑光碰撞在一起，紫气金光当地砸了漫天遍地，余波触及正在空中游动的龙女，直接就把龙女砸得坠下云头，朝着地面摔下。
伏传左手剑诀横划，额间飞出属于谢青鹤的那一道剑光，正要去接住下坠的龙女。
始料不及的是，剑光居然脱手而去！
“？！”伏传只得亲身上阵，飞扑而上，一把接住了即将坠地的龙女。
龙女在他手心晕乎乎地停住，噗叽呕出一口龙血，不及说话，直接晕了过去。
伏传仍旧震惊于剑气意外失手。那是谢青鹤祭炼多年的剑气，自有灵性，既有剑气之锋锐，更有谢青鹤深爱他的感情挟带其中，怎么可能会在他出剑御敌的半途脱手？
那道剑气不仅不再听他的话，反而直接飞入了对面漫天清光之中，与对方合而为一！
对面以剑影假合出一道人影，道髻高绾，青衫素净，看不清面目，隐带几分属于谢青鹤的风采。
“你……”伏传心中生疑。
和狄祖兴那样模仿得近乎拙劣的三分动作不同，这道剑影与谢青鹤的气质太相似了。
伏传与它交手的一瞬间，甚至能真切地感觉到属于大师兄的剑气纵横其中。不止他觉出了大师兄的存在，连属于大师兄的剑气都直接飞了过去，与对方合为一体。就仿佛是……大师兄亲临。
唯一让伏传不能深信的是，如果真是大师兄来了，怎么可能一句话不说就对他动手？
狄祖兴已经带头叩拜：“谢真人法驾亲临！弟子拜见谢真人！”
秦掌柜将信将疑地看了伏传一眼，他身后的伙计们已经跟着狄祖兴跪下，乱七八糟地喊着谢真人，神仙老爷，磕头磕了一地。
伏传看着对面闪烁清光，一股怒气自胸臆间蹿升而起：“装神弄鬼！”
他唤回慕鹤枪，凝气如龙，直指天穹。
那道人形剑影倏地散开，化作漫天清光剑影，与慕鹤枪碰在了一起。
一瞬间到处都是紫气金光砸得火光四溅，伏传直接飞上了半空，以身代枪，以一生二，二又生三，三生万物，与漫天剑影斗得难解难分。
局势尚能维持。
身在其中的伏传却越打越心惊。
他时常与谢青鹤下场斗技，多半是谢青鹤指点他体修枪法，与谢青鹤打架的滋味太熟悉了。
今天这敌人给他的感觉就和大师兄一模一样。唯一不同的是，大师兄下场时身手深不可测，伏传很难摸得到深浅，今天对面的敌人则像是修为有限——就像是功力大减、被困在某个境界中不得脱出的大师兄。
“你究竟是什么东西？！”伏传足尖踢飞了一道剑气，慕鹤枪软弱了一瞬，不肯将剑气戳断。
就在此时，伏传耳中响起嗡嗡剑鸣：“你还敢问我是什么东西？见尊长不拜，与龙蛇为伍，行妖魔之道，我今日便要清理门户！”
嗡嗡剑鸣。
伏传想起石灰池那帮工人的说辞，即刻意识到，这就是那作祟的东西。
然而。
对方连一字清光剑都使出来了。
伏传仓促间退了三五步，慕鹤枪横挑而起，问道：“你是我哪门子的尊长？我为何要拜？”
正咄咄出手的漫天清光又化成一道假合的人影，依然是青衫执剑，面目不清：“我姓谢。连你的恩主师兄都不肯认了，好小畜生。”
伏传觉得颇为棘手。
这东西肯定和大师兄有些关联，身携大师兄的剑意，能收缴大师兄的剑气。
最重要的是，伏传有点打不过他。
这玩意儿剑术太好了！简直就像是大师兄亲临。
“等一等！你说你是我大师兄，那你为何要打我？”伏传突然问。
“你不该打么？”对方又化作人形剑影，气势汹汹地对着伏传，“我自斩妖除魔，你却护着妖孽与我动手！如你这样不敬尊长的小畜生，正该清理门户、杀个干净！”
伏传委屈地说：“我便是做错了事，大师兄也只是教导我，舍不得打我。”
对方好像有点意外，漫天剑影舒展伸缩，似乎在思考挣扎。
“不信你问我那道剑光。大师兄赐我护身的剑光。它都知道！”伏传说。
这下子漫天清光剑影更热闹了，左边稀里哗啦，右边叮叮咚咚，就像是打铁铺子里摔进了布口袋，叫人放在地上砸来砸去，无数的金属嗡嗡作响，又像是每一道剑气都在说话吵架，十分激烈。
伏传手里握着慕鹤枪半点没放松，嘴里不停地说：“你若是我大师兄，就该保护我才是。怎么会上手就来打我？若是把我打伤了，大师兄难道不伤心吗？就算没有把我打伤，把我磕了绊了累着了也是不大好的呀……”
底下狄祖兴、秦掌柜与一帮伙计们已经听傻了，这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师叔（东家）在撒娇？
就在漫天剑影挣扎懵逼的时候，伏传突然抛出一枚小印。
大罗金印。
指头大小的金印在剑光上轻轻印下，悍不可摧的法本呼啸而至。
一直嗡嗡作响的剑气就像是迅速冷却的蜡，前面金印镇压，伏传手持慕鹤枪随即杀到，枪痕挥洒而出，剑气在刹那间断成齑粉，沙沙落向地面。
枪痕势如破竹地杀到了某个点，原本是虚影的剑气突然化作实体，终于遇到了阻力。
伏传人随枪至，朝着那把剑狠狠捅了下去。
那把剑竟然生生扛住了伏传全力一击，半空中飞成一朵剑花，旋即朝着远处逃窜。
“狗东西你不是要清理门户吗？谁清理谁啊？！”伏传怒道。
骂得虽凶，伏传却没有去追。他把大罗金印定住的其余剑影尽数刺落，伸手托住飞回来的小印，低头亲了一下，说：“谢啦，大师兄。”
遮天蔽日的清光剑影被伏传杀了个干净，他从空中落地，一把揪起跪在地上的狄祖兴，笑道：“贤侄和那位‘谢真人’不是一两日的交情吧？什么时候勾搭上的？也不曾往寒山递个消息？”
狄祖兴倏地推开他的手，拔剑对准了他：“伏师叔，你……你不该豢养妖孽，更不该弑杀掌教师兄，我虽不是你的对手，也决然不能与你同流合污！”
伏传觉得他脑子不大好：“你再说一遍？”
然而，秦掌柜与其余伙计的眼神反应，让伏传觉得事情与自己认同的有些出入。
他从兜兜里摸出昏迷中的龙女，问道：“这是妖孽？”
狄祖兴的反应还算镇定，秦掌柜与那班伙计们直接就面露惊恐之色，往后倒退了两步，甚至有胆小的伙计直接躲在了秦掌柜身后瑟瑟发抖。
郭迎还没有吓得抱头逃窜，伏传转身去问他：“这是什么？”
“……怪、怪蛇。”郭迎脑子不笨，勉强镇定地跟伏传分析，“老爷，刚才天上的声音，就跟我那天听见的……钟鸣声，一样，是一样……”
伏传点点头，安慰道：“我知道了。不必担心，我会解决它。”
龙女变成了怪蛇模样。这显然是某种障眼法，对伏传不起作用，却迷惑了狄祖兴在内的所有人。
若伏传打不过刚才那怪东西，死在这里，传出去的消息就会是伏传勾结妖孽、被正道所诛杀。伏传在法修上原本就不怎么擅长，一时半会儿也不知道怎么破除障眼法，只好去跟秦掌柜解释：“秦叔，我这是条龙，不是妖孽，刚才那怪东西施术迷了你们的眼睛……”
他把郭迎拉过来，说：“这位郭大哥知道，刚才在石灰池他见过，真的是条龙。”
“对，我刚才看见是条龙……”可这会儿郭迎也挺害怕他手里的“怪蛇”，说话时牙齿咯咯响。
伏传哭笑不得。
相反是狄祖兴将信将疑，有几分深信了他的说辞，问道：“伏师叔为何有龙？”
伏传没好气地说：“大师兄给的，你不服气，上寒山问？”龙女被谢青鹤重伤才会那么容易被伏传驯服，非要说是谢青鹤给的，倒也过得去，“你究竟有没有脑子？说我弑杀掌教师兄，寒江剑派的掌教真人那么容易被弑杀？刚才那连个人形都没有的鬼东西也配执掌天下白道？”
狄祖兴抿嘴思忖片刻，将长剑还鞘，说：“这位谢真人……时时在武兴现身，已近七年。”
伏传愕然回头，去看秦掌柜的脸色。
秦掌柜连连摇手：“东家，我不知此事。”
伏传名下各产业的掌柜每年都要去找李钱盘账交利，接连好几日白天干活晚上饮宴玩耍，基本上什么事都会聊个通透。若武兴城真有“谢真人”现身的消息，秦掌柜哪可能不跟李钱通报？
如狄祖兴这样的“外人”就不同了。
那怪东西身携属于谢青鹤的剑意，精通谢青鹤的剑术，连伏传都难以辨别真假。
它再嘱咐外人不许外泄自己的行踪，寻常白道弟子哪里敢声张？只以为自己撞见了天大的机缘，偷着乐还来不及呢，谁又敢跑出去炫耀？更加不敢跑去寒江剑派求证真伪。
“它现身武兴所为何来？”伏传问道。
狄祖兴神色凝重：“据弟子所知，他老人家一贯惩恶除奸，不管琐事。去岁弟子前来武兴，他亦现身赐见，传了弟子三招剑法。”
伏传目露质疑。
狄祖兴便请示出剑，获准之后，当即演武三招。
“霄云。”
“止雪。”
“霈泽。”
“化水三招。”伏传认出了狄祖兴演练的招数，“是我大师兄独创的剑招。”
狄祖兴被他弄迷糊了：“伏师叔既然说他不是贵派谢真人，那他为何又懂得谢师伯的剑招？”
伏传将前因后果都捋了一遍，想起那把剑逃之夭夭的画面，心中有了结论：“因为，它是我大师兄二十多年前遗落在此的佩剑。”
狄祖兴：“！！”
秦掌柜：“？？”
伙计们和郭迎：“？？？？”
啥玩意儿？遗落在此的佩剑？刚才搞出那么大的阵仗，你跟我说，它只是一把剑？！
伏传手持慕鹤枪，步入客栈门前，轰然一□□入青砖铺就的地面，使力一撬。整个客栈直接从门中裂开，嘎吱一声分成两半，又被枪痕所撼动，地底黄泥翻开，一层一层翻卷，直到露出地面深处宛如鲜血的湿土。
诡异的臭气冲天而起，隔着老远，秦掌柜郭迎伙计等凡人就抵受不住，纷纷作呕。
伏传正考虑该如何处置，昏迷中的龙女居然被臭醒了，晃晃悠悠化作人身，扶着伏传肩膀开始呕吐：“呕……”
“你别……”伏传很担心自己的衣服。
龙女一直都在睡觉，肚子里也没什么可呕的东西，yue了一下，飞出来一个包袱。
伏传更崩溃了：“你等等啊，这是我的包包，你怎么回事？！”
龙女又yue出一个包袱，终于消停了，不等伏传发飙，她把两个包袱拎在手里，对准了臭气熏天的鲜血湿土，呼地喷出紫色天火，面前的湿土、臭气、客栈……全都席卷一空，烧成虚无。
从前她的天火是月白色的，也就是夜里有月亮时的天空颜色。
这回喷出来的天火直接就是璀璨的紫色，比月白色更高一个等级，可见是被臭得发了狠。
把臭气喷光之后，龙女把刚刚吐出来的包袱又吞了回去。
“？？？？？？？”伏传震惊了。
臭气不能让他呕吐，龙女这个吐了再吃的操作让他有点想吐。包袱也有点不想要了。
与此同时。
狄祖兴与郭迎同时翻了个白眼，瘫软在地，昏迷不醒。
秦掌柜带着几个伙计左右扶住，这边掐人中，那边捏虎口，反倒是郭迎先一步醒过来，翻身就吐出大口大口腥臭的黑泥状的东西，把扶着他的伙计臭得不行：“大哥，你这是吃了屎吧……”
伏传心有所感，望向天边。
武兴城中，无数曾被邪术控制的人都在短暂昏迷后开始呕出秽物，排出邪术留下的遗患。
那把剑则悄无声息地飞出了武兴城，逃之夭夭。

第348章
“这地方好臭。”龙女对着已经烧成白地的客栈抱怨。
伏传指了指原本应该存在的鲜血湿土，问道：“魔气？”
“臭的不是磨气，是在这里养息生长的东西。”龙女觉得伤口隐隐发痛，摸着自己渐渐愈合的伤疤，小声地嘀咕，“倒像是他。”
感觉到伏传一瞬间升起的怒气，龙女马上改口：“他不臭。这里的臭。”
伏传也觉得颇不合理：“就算是大师兄的佩剑，也不该歪门邪道到这地步。想必是有什么东西蛊惑了它。你吐出天火的时候，可曾感觉到什么不妥？”
龙女哼哼道：“世间最毒最恶最臭者，不过人心。”
她从嘴里吐出一颗明珠，隐有龙涎之香，在半空中飘着往外游走。
明珠一直飘到了客栈前方临街的石碑之前，围着石碑转了两圈，龙女便将明珠吞了回去，手里突然多出一把金灿灿的小铲子，弯腰一挖，直接就把偌大的石碑铲倒。
伏传两步上前将石碑托住，责怪道：“你仔细些！”说话间，轻轻将石碑挪到一边放好。
龙女蹲下来用金铲子挖啊挖，掘地三尺，挖出来一具人骨，她也不嫌弃白骨污秽晦气，更没有尊重遗骨的想法，铲土似的把人骨捡了起来，随手扔了一地，继续往下挖……
这块石碑临街，过往路人难免凑近来看热闹，看见挖出白骨就是一片哗然，好事者奔走相告，于是围过来看热闹的路人就更多了，里三层外三层围了个水泄不通。
伏传见这么闹下去难以收场，凑近了低声问道：“你在挖什么？”
“臭东西。”龙女说。
伏传只好起身去找秦掌柜：“秦叔，去本地龙鳞卫衙门知会一声，请他们派人来维持秩序。若能把前后两条街封住更好。”
秦掌柜连忙去牵马出门找人。
这时候巡街的差役也已经听到风声，从人群中挤了进来，看见摆了一地的白骨都很吃惊：“好家伙！又是命案！”还是众目睽睽之下发现的旧案子，想捂都捂不住那种！
“好贼妇，还不束手就缚！”差役跑过来围住龙女。
伏传没好气地说：“你二人懂事些就把围上来的百姓拦住。几时见过杀了人埋了尸隔上几年再光天化日之下亲自来挖？何不如亲自去衙门自首？”
那差役冷不丁就被伏传训斥了一顿，见伏传身上挂着三个包袱，手里还握着一把□□，整个打扮是说贱不贱说贵不贵，看上去倒还真像是山上刚下来的憨憨高手。两人面面相觑换了个脸色，倒也不敢和伏传顶嘴，居然就真的跑去拦着一直往前挤的围观群众：“看什么看，快回家去！滚滚滚。”
侠少盟的总舵也就在谢真人石碑的背后，闹出这么大的动静，也有不少少侠跑来围观。
侠少盟是个非常松散的联盟，诸门派弟子说是侠少盟成员，其实平时都各管各家事，只有盟内举办重大活动才会收到帖子共襄盛举。所谓侠盟总舵，常驻的都是打杂的外围成员，能学一点粗浅的拳脚功夫，盟内各个重要成员的家传绝学都不肯轻易传授。
因此这群围观的侠少盟弟子也都不认识伏传，直到狄祖兴苏醒之后吐尽了臭泥，脸色苍白地从里边走了出来，这群人才纷纷一拥而上：“盟主！”
狄祖兴见伏传脸色不好，吩咐道：“兄弟们维持住秩序，请父老们早些回家，不要围观。”
一声令下，莫敢不从。
两个差役凶神恶煞的驱赶也不如这批小伙子的“劝说”管用。
毕竟法不责众，王法也没规定不许人围观看热闹吧？侠少盟这帮年轻精壮的少年人就不一样了，啸聚成群还喜欢用拳头讲道理。你今天不听他的“劝说”，明天他就带着一帮子兄弟去你家、你家生意摊子上坐着，啥也不干，就跟你“交朋友”，多来几天就能把人憋得跪地求饶。
武兴衙门与龙鳞卫衙门一前一后派人前来时，围观群众已经被侠少盟“劝”走了多半，更有侠少盟的年轻弟子在街头站哨，不许闲杂人等出入。见了官府来人，这群侠少盟弟子嘿嘿笑着打招呼，看上去彼此都挺熟悉。
衙门派来的是差房武吏，龙鳞卫衙门收到秦掌柜报信，知道伏传来了武兴城，护法薛选即刻带着校尉张陆亲自过来，见面先施礼拜见，又替本衙主官解释：“阎督军往龙城述职尚未归来。”
伏传也不与他客气，吩咐说：“薛师兄从龙鳞卫抽调人手，把此地尸骨收殓起来。”
龙女已经铲出来七八具尸体，一些纯是白骨，一些还带着腐肉，现场那味儿简直熏人欲吐。
这么多难以辨识身份的尸体搁其他衙门都要抓瞎，龙鳞卫则早已习惯。薛选在此陪侍伏传，张陆便回去找人，没多久龙鳞卫的人调来了，武兴太守乐时齐的轿子也到了。武兴太守的排场比较大，他出门还带着幕僚、文书，以及捕房主官，差房主官，呼啦啦就来了小二十个人。
这批人还等着伏传起身跟他们一一说话见礼，哪晓得伏传只管招呼张陆：“我来认尸，叫你们的人铺开裹尸布，把骨头都拼起来——都是军中爷们，认得骨头怎么个拼法吧？”
张陆不迭点头：“认得。末将居中支应，不妨事。”
伏传便把地上的白骨湿尸一一检视，分别叫号：“甲。”递给身边的龙鳞卫士兵。
他按照甲乙丙丁的顺序分别交出来，通常尸体的骨头不会东一块西一块，不等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八个号叫完，尸体就已经拼凑完毕。遇到新的尸体就填补上旧号，再从甲乙丙丁周而复始。
龙女挖土的速度非常快，一开始是深挖，挖到八尺之下没了尸身，她就开始往附近挖。
武兴太守府来的几位大人刚开始还等着伏传来搭话，现在也不说话了，各个脸色铁青，看着一根根挖出来的骨头，再看着一具具铺开的尸身……这是泼天大案啊！必然会上达天听。
办得不好自然要倒霉，办得好也未尝不是机遇。
想想被吏部点名表扬过的杏城令，武兴太守和自家幕僚小声聊了两句，即刻吩咐文书去搞后勤。
没多会儿，文书就带着对门酒楼的伙计担着大桶姜汤来了，在场的龙鳞卫士兵人手一碗，还要分发馒头夹肉。被薛选阻止：“掘尸现场恐有尸毒，各人不得饮食，穿好罩衣袖套。”
龙鳞卫是武官衙门，令行禁止，薛选吩咐了一句，所有人都放下刚接的汤碗，原地待命。
薛选常年在武兴驻衙，和太守府也得搞好关系，便起身去找武兴太守说几句好话缓颊：“天寒地冻辛苦大人亲至现场，这边发掘尸身一时半会儿弄不完，大人衙中事务繁忙，要么先回……”
“不忙的。”乐时齐别的没多大本事，就是不爱发脾气，乐呵呵地去摸薛选的手，“薛护法端的好功夫啊，我等几人冻得两脚发僵，薛护法指尖露在外边还是暖烘烘，啧啧，好修养，好功夫。”
薛选被他捏了个哭笑不得，乐时齐还把他的手拉给身边的幕僚摸摸：“看看，是不是？暖的！”
就在此时，龙女从土里刨出一个头骨，扫去上边的泥尘，捧在手里：“就是他。”
她整个人都在深坑里，离地好几尺，也就是附近的人才听见她的声音，纷纷侧头去看。
伏传顾不得再分拣尸身，跃入深坑之中，帮着龙女把剩下的尸骨挖了出来。龙女对发掘尸身没什么兴趣，挖到目标就直接爬了回来，伏传把剩下的尸骨收了一包，再吩咐张陆：“下边还有尸身，着人仔细些挖，小心挖塌了土把人埋下边。”
张陆看着薛选的情面，对来自寒江剑派的伏传十分恭敬：“末将遵命。”
这时候乐时齐和薛选也都围了上来。乐时齐膀大腰圆穿得也厚重，往前一步就把身材瘦高的薛选挤到角落里，为了表示对龙女的关切，他还弯腰做了个客气的动作，恰好一屁股怼在薛选腰上。
薛选无奈地又往后退了一步，差点被挤出去。
乐时齐用自认为很和蔼的口气问道：“敢问姑娘，这死者有何特殊之处？为何‘就是他’？”
“你很想知道？”龙女问。
伏传突然觉得不妙，正要阻止，龙女手里的颅骨已砸上了乐时齐的脑袋——
围观众人只看见那白森森的颅骨很奇妙地穿进了武兴太守的脑袋，一大一小两个颅骨发生了重叠，乐时齐的颅骨略大一圈，龙女手里的颅骨略小一圈，就像是生生嵌入了乐时齐的脑袋里。
乐时齐来不及吭声，庞大的身躯轰然倒下。
就在他身边的薛选不得已伸手扶住他，求助地望向伏传：“伏师兄，这是怎么了？”
龙女将嘴努了努，忽地飞出来一块四尺见方的玉璧，底下还有装饰用的玉台，就这么横在街上。
这突然出现的庞然大物把所有人都惊呆了，顿时对龙女生出崇敬忌惮之心，连想要奔出来替武兴太守嚷嚷几句的衙差文书都悄无声息地按了下去。
龙女的手指在玉璧上敲了敲，那玉璧竟然就凭空消失了，取而代之的一片虚境。
“诶？”
“咦？”
“啊？”
现场一片惊呼。
秦掌柜看着那虚境中的画面颇觉眼熟，但他老成持重，轻易不肯开口。
在他身边躲着看热闹的伙计已经喊出声来了：“掌柜的，这不是前边尹书生家吗？他那头发还没白呢！”其余几个伙计也看出来了，跟着议论纷纷：“就是尹书生。尹书生怎么钻进玉璧里去啦？”
“那又是谁？”
……
虚境里。
尹珍拎着刚打的酱油回家，瞥见正房里父亲的身影，即刻放轻脚步屏住呼吸，悄悄挪进厨房。
母亲吕氏正在烧饭。锅里烹着老南瓜，带着油与蒜瓣的清香。尹珍把装着酱油的竹筒交给母亲，吕氏麻利地把酱油倒进粗瓷罐子里，掀起锅盖，舀了一勺子酱油浇在南瓜上。
尹珍咽了咽口水，肚子咕咕响。
吕氏把一碗搀着南瓜皮的蒸米饭端出来，用毛巾垫着交给尹珍，做了个“快吃”的嘴型。
尹珍有些挣扎，东张西望到处去找筷子，被吕氏拍了脑袋一下，才突然醒过神，开始用手抓着狼吞虎咽地把碗里的南瓜饭大口大口咽下。
……
虚境外。
看着玉璧上狼吞虎咽吃东西的所有人都惊呆了。
那个胖墩墩的“尹珍”好像太守乐时齐啊？那眉眼模样身材，举手投足的气质，除了看上去年轻了三十岁，其余整个就是缩小了一号的乐时齐。
除了曾经被塞进盘谷山庄当过“束寒云”的伏传，其余人等都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满脸惊讶。
身为寒江剑派弟子的薛选也看不懂，不大放心地再次询问：“伏师兄，这……”
伏传很不赞同这么大张旗鼓搞玄学迷信活动，可是龙女已经搞出来了，再阻止也没有太大的用处，便摇摇头，轻声安抚薛选：“没事。看看吧。”
……
虚境内。
饭已经做好了。
吕氏与尹珍一起进了堂屋，与尹书生一起，一家三口坐着吃饭。
尹书生是个看上去很体面的斯文男子，高高瘦瘦，皮肤白皙，颌下蓄须，衣衫虽然陈旧却浆洗得干干净净，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腰间还系着一个夏日驱蚊醒脾的香包。
桌上的菜只有一碗蒜烧老南瓜，吕氏和尹珍都不怎么动筷，喝着碗里的稀饭。
尹书生吃的则是蒸米。
一家人吃饭也不说话，讲究的正是食不言。
屋内的一切都显得非常安静、恬美。
直到那个长得很像乐时齐的“尹珍”发现碗里的稀饭凉了些，吸溜一声猛喝了一口。
……
熟悉乐时齐的太守府文书幕僚官吏们都憋不住噗哧了一声。
乐太守和他的姓氏一样，是个知足常乐的乐天派，不爱发脾气也不犯愁，天大的事压下来，他老人家只要好好吃一顿饭就能开心起来。吃饭的时候也特别开心，吃羹汤时，吸溜，吃汤面时，吸溜，吃肉吃饭时，吧唧吧唧。
虚境里缩小一号的“乐时齐”正在给尹书生装儿子，蹑手蹑脚的样子就让下属同僚们看得忍俊不禁，这时候突然破坏气氛吸溜了一声，熟悉他的人都忍不住哈哈。
然而，虚境中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就特别不好笑了。
……
“尹珍”丝毫不知道大祸临头，他正在开心地吸溜。
吕氏放下碗筷满脸惶恐，来不及阻止儿子，尹书生眯着眼睛盯了胖墩墩的儿子一眼，并未发作。
秉承古训，尹书生不会在吃饭的时候教训儿子。
一直到“尹珍”把整碗稀饭吸溜完了，尹书生才吩咐妻子把饭桌收拾好，用儿子送来的温水漱了口，收拾停当之后，把墙上悬挂的藤鞭取了下来，命儿子在堂前跪下。
“爹？”乐时齐完全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只是老子打儿子天经地义，他也不敢不跪。
“你纵是饿死鬼投胎，投到我家这等书香门第，也该懂得吃饭饮茶的礼数。细嚼慢咽是学不会么？猪拱食槽也没你这么大声响。不知尊重。”尹书生训斥儿子时半点不激动，嘴皮翻动句句如刀。
乐时齐才意识到是自己吸溜米粥坏了事，连忙认错：“爹，儿子知错了……嗷！”
尹书生手里的藤鞭已经照着他肩背抽了下来，乐时齐被打懵了，惨嚎一声，尹书生又照着他一通暴揍，抽得乐时齐眼泪鼻涕哗哗地掉，想爬起来跑又不敢跑，一边嗷一边嚎爹。
哪晓得他嚎得越惨，尹书生越发震怒，藤鞭没头没脑一通乱抽，生生把藤鞭抽断才算结束。
乐时齐打小就是父母疼爱着长大，被丢进这个奇妙的小世界里，被“新爹”尹书生一顿暴打，整个人都懵逼了，且被抽得血肉模糊遍体鳞伤，完全无法理解“尹珍”的生存处境。
尹书生打断了藤鞭，把儿子暴揍一顿自己也累了，方才恶狠狠地拂袖而去。
吕氏这才来搀扶被打瘫在地的儿子，抹着泪扶儿子进屋去休息。
——至于说裹伤敷药？那是不必妄想。被父亲“轻轻”教训两下还用得着医药？有那么矜贵？
乐天派的武兴太守哪里受过这样的委屈？趴在床上呜呜地哭。哭着哭着就睡着了。
吕氏有非常繁重的家务活儿要做，织机不停，时时劳作。她也不知道儿子换了个“瓤儿”。直到天将晚时，吕氏整理好今天织好的布匹，去厨房做晚饭，期间尹书生从私塾授课回来，吕氏出来伺候丈夫洗脸喝茶，说了今晚的饭菜，得到尹书生的准允之后，又回了厨房。
乐时齐还在屋内呼呼大睡。
天彻底黑了，尹书生发现屋内连灯都没有，便吩咐道：“掌灯。”
吩咐一声没听见回答，尹书生听着屋内动静，老婆在厨下做饭，儿子竟然也不在门前服侍？
他脸上有了一丝阴沉，提起声音再次吩咐：“掌灯！”
吕氏闻言从厨房匆匆忙忙进来，点好油灯送到尹书生的身边，悄悄看他的脸色。
尹书生冷冷问道：“珍儿呢？又去哪儿玩耍了？”
吕氏真不知道儿子去了哪里，赔笑道：“许是铺子里有事耽搁了。”
一家供不起两个书生，尹书生自认为比儿子成器，就让儿子在家听自己教导读书，白天去药铺当学徒。尹珍能读书识字，也跟药铺坐堂的老大夫学了些岐黄之术，尹书生又埋怨儿子不务正业。
吕氏这么解释开脱一番，尹书生又嘲笑道：“不紧着读书，倒真琢磨去做医匠。”
能识文断字的大儒，多半都通读医书、知晓医理，认为开个方子治病不在话下。尹书生也认为医术只是读书人的副业，反正熟读好了，医术哪有不会的？大儒通医，大医却未必通儒。高低可见。
吕氏还惦记着锅里的菜，唯唯诺诺一句，赶忙去了厨房。
饭做好了。
“尹珍”还没回来。
尹书生和吕氏一起吃了饭，总没有爹妈饿着等儿子的道理。
直到吕氏端来热水伺候丈夫洗了脚，夫妻俩打算回屋休息了，尹书生才听见儿子房间里传来均匀的鼾声……他将门一推，发现胖墩墩的儿子裹着被子，睡得正香。
这让尹书生大发雷霆，转身抢过吕氏端着的洗脚水，噗地泼了儿子一脸。
乐时齐吓得从床上惊醒，双眼直勾勾地盯着尹书生——他恍惚地觉得自己不认识这个人，镇定下来才想起这就是自己的亲爹——要了命的亲爹。
“你好大的体面。回来家中为何不向父母请安？父母未曾安歇，你倒是先躺下了。哪家子女似你这等不孝不勤？真畜生也。”尹书生怒道。
乐时齐浑身上下还在痛，吓得颠颠儿地下床跪下，哭着解释：“爹，儿不曾出门。”
这句话就更惹祸了。
尹书生两只眼睛都瞪圆了：“你……不曾出门？”
乐时齐心想，被你打一顿差点死过去，哪里还能出门……他努力想了想，才记起自己应该去药铺干活。因家里距离药铺不远，吕氏遵从尹书生的吩咐，去和药铺掌柜商量，每天叫尹珍回家吃饭，药铺每月多给尹家二十钱，算是尹珍的食宿钱。这也是看在尹书生是个读书人的面子上才有的待遇。
教训儿子一直也不怎么激动的尹书生就真的激动了：“你不去上差，也不向你师傅告假，就这么懒懒散散家中高卧，这是哪家的教养？！岂不叫人议论尹家家教？！”
乐时齐真没觉得这是多大回事，但他知道不能跟亲爹顶嘴，只好低头认错：“爹，儿子错……”
藤鞭中午就阵亡了，尹书生激怒之下，选择对儿子拳打脚踢。
乐时齐也算是幼承庭训、规矩极好，被“亲爹”莫名其妙又殴打了一顿，他也只是哀哭求饶，并不敢反抗或是逃跑。而且，他是个聪明人。父权如天高不可攀，要对抗父亲是不可能的，哪怕被打得满脸是血，他打水洗脸之后，还一瘸一拐去厨房烧了茶，在父母门前跪下哀求饶恕。
然而，乐时齐的经验并不管用。不管乐时齐如何小心翼翼地去学习尹书生的家规庭训，努力去做好身为人子的本份，他的日子都不好过。
哪怕他一动不动站在尹书生跟前，什么都没做，尹书生都能挑剔他：“木头桩子站着是怎么个规矩？日后待人见客与人应酬也是这么个木讷样儿？你在药铺子里打杂也是这副嘴脸？——你爹还活得好好的，不必这么一副哭丧脸！”
好么，就这样又被捶了一顿，还不许哭喊，只能咬牙挨着。
乐时齐整个人都憔悴了。
原本胖墩墩的身材很快就瘦了下去，脸上的笑容也消失了，总是低着头露出受惊的神色。
邻近秋闱，尹书生准备再下场一试，备考压力极大，家里不许有丝毫声响。吕氏和乐时齐都绷紧了皮子，谁都不敢去惹尹书生。然而，惹不惹他关系不大，主要在于尹书生想不想发脾气。
秋闱之前战战兢兢的日子过去了，没熬过放榜。
尹书生再次落榜。
吕氏杀了一只鸡想给丈夫庆祝中举，哪晓得尹书生看榜后阴着脸回来，吕氏就知道不好。
惟恐丈夫大脾气，吕氏也不敢把鸡做好端上桌。哪晓得尹书生知道她杀了鸡，没看见鸡顿时大怒：“你这婆娘好没道理！纵然我此科不中，就不是一家之主了么？就吃不得你一只鸡了吗？你那杀了的鸡要留给谁吃？端去街上便宜哪个野汉子不成？！”
这话说得太难听，吕氏泪水直流，跪下求饶。
乐时齐很想替母亲说话，又实在被尹书生打怕了，正在犹豫该怎么办。
尹书生看见他畏畏缩缩站在一边的样子越发地生气了，哗啦一声推翻了桌子，打老婆毕竟不好看，尹书生喜欢打儿子，一把揪住儿子的头发就推出门去，先是狠狠踢了两脚，乐时齐痛得站不稳了，他顺手拿起屋前竖着的跳水用的扁担，朝着儿子身上暴打。
谁也不曾想到，落榜的尹书生满心懊丧，就这么用扁担把儿子打了个半死。
待尹书生打累了，乐时齐还爬起来给父亲跪下赔罪，说了无数的好话，求父亲饶恕。
吕氏则赶忙去厨房把杀好的鸡下锅烹熟，整理好堂屋的桌椅碎碗，跪着求丈夫息怒吃饭。就在尹书生阴着脸吃着香喷喷的炖鸡汤时，乐时齐擦去不停流淌的鼻血，靠在门前的柱子上，渐渐昏迷。
吕氏偷偷给儿子弄了半碗鸡汤泡饭，正要唤醒儿子，这才发现儿子再也醒不来了。
……
“尹珍”死了，乐时齐的脑袋里还嵌着龙女挖出来的颅骨，并未彻底脱出虚境。
看着小号乐时齐在虚境中笨拙受捉弄的众人早就笑不出来了，这会儿看见“乐时齐”被活生生打死，所有人都沉默难言。都说天下无不是的父母，谁也不敢公然说一句父亲挞子有罪。
然而，所有人心里都很明白，尹书生责罚儿子并不是为了教导，那就是纯粹的发泄和虐待。
尹书生是个极其“体面”的人，吕氏惊慌失措哭儿子的时候，尹书生生生打断了吕氏的哭声，发觉儿子已经断气之后，他在门前慌乱地转了两圈，吩咐吕氏找来麻袋，把儿子装了进去。
等到半夜，夜深人静之时，尹书生提着锄头出门，就在谢真人碑前的软地上挖坑。
挖了两个时辰，把泥土运回家中，再用木板覆薄土，把坑封了起来。
第二天晚上，尹书生出门继续挖坑。一直挖到五尺之下，他才回家把死了一天的儿子拖进坑里，再把昨天运回家的泥土拖回来，死死填埋。
期间有邻家吃了花酒回来，撞见了尹书生，尹书生不慌不忙地对邻居撒谎：“路上浮尘多，趁着大伙儿都还在睡觉，我来洒些水。”
那邻居喝得稀里糊涂，搂着尹书生不迭夸赞：“怪道文曲星下凡呢，好大圣性，真好人。”
全然不知这位真好人刚刚把亲自打死的儿子埋进了深坑里。
※
看到这里，秦掌柜叹息一声，说：“尹书生原有个儿子，十六岁那年突然失踪，一直没找着。”
他背后的伙计则带了些埋怨地说：“吕氏阿孃哭得眼睛都半瞎了，街坊们都可怜他俩中年丧子，平日里对他家都是多番关照。哪晓得尹书生看着体体面面一个人，关上门竟是这样刻薄。”
龙女凑近乐时齐跟前，手指在他额前轻轻一推，把刚刚挖出来的颅骨取了出来。
玉璧上的虚境倏地消失，乐时齐也喘息着睁开眼，彻底苏醒过来。
看着乐时齐阴着脸站起来，在场所有围观过尹家故事的人都有些尴尬。
虽说刚才看过的主角叫“尹珍”，可里边确确实实就是胖墩墩的小号乐时齐在演，熟悉乐时齐的人更是从中发现了不少独属于乐时齐的小癖好与生活习惯。眼看着堂堂武兴太守变成贫门弱子，被变态刻薄的尹书生虐待了几个月，最后直接打死了账，这……
所有人你看我我看你，有志一同地对此保持了缄默。
不能说。
谁说谁尴尬。
乐时齐看着龙女手里捧着的那个光秃秃的颅骨，想起自己在“梦中”遭受的种种羞辱毒打，对这个与自己同病相怜的“尹珍”产生了极大的同情。
“这是被扁担打破留下的痕迹？”乐时齐指尖落在颅骨裂开的细缝上。
龙女点点头，转动颅骨露出后边的另一条裂缝：“这里也是。”
乐时齐的目光转向伏传，伏传收了尹珍的其余尸骨，这会儿都抱在裹尸布里。都知道乐时齐经历了噩梦般的几个月，伏传也觉得龙女这事做得太过唐突，对乐时齐隐怀两分歉疚，既然乐时齐想看，伏传便把裹尸布打开，把卢真的遗骨整理成人形，将折断过的骨头给乐时齐看。
“这是早几年断开又养好的。”
“这是骨裂的痕迹。”
“这根骨头断过两次……”
乐时齐出身殷实，父母慈爱，师长宽和，官场也混得比较顺利，平生最讨厌不贤不肖之徒。
在此之前，乐时齐就是“天下无不是的父母”这句话最坚实的信奉者。在他想来，若非子媳太过不贤不肖，父母师长哪里会家法责备？天底下又哪有不疼爱子女的父母呢？纵然父母师长偶尔训责得过了，那也不是有心的，子媳要多体谅才是。总之，有则改之，无则加勉。
涉及家庭伦常的案子发落到乐时齐的手里，罪在父母都要减十分，罪在子媳则重十分。
看了尹珍伤痕累累的白骨，乐时齐沉默片刻，缓缓评价：“苛烈如此。”
原来，这天下真有不是的父母。

第349章
寒江剑派很少用鬼神之说惊骇世人，门下弟子行走江湖时也多半使用武力，少行玄门法术。
龙女做事大大咧咧不管不顾，当众掘尸就闹得满城风雨，现在又在太守府和龙鳞卫衙门诸人面前上演了一场玄而又玄的“回溯虚境”之术，闹得伏传很是头疼，不知道该怎么收场。
哪晓得现场围观的这群人却适应良好。
——龙鳞卫帮着地方守令审查命案已经有好些年了，各衙门都习惯了招魂问灵之事。
无非是以前要扶乩撒米搞得高深莫测，从鬼差口中得来的消息还要龙鳞卫翻译一遍，今天这一场就直观明白得多，大家直接睁眼看个究竟，起因、经过、动机、下场，一清二楚。那不比扶乩问卦来得灵验清楚啊？简直太高级了！
乐时齐把尹珍的颅骨放回裹尸布，与他剩下的尸骨放在一起，询问龙女：“姑娘，这一具尸骨有何特异之处？”
龙女回头去看伏传，似乎在询问这事能不能说。
伏传点头。
“这地方有一股磨气，又有一件灵物埋在地下，尸身下葬之时，磨气与灵物磋磨有时，正在生魂成灵的要害关头。”龙女指了指裹尸布里的尹珍，“他被打死之后，心怀不甘，念头或许是与磨气相合——”
伏传补充道：“二十三年前，在武兴城布置炼魔窟的是不老、不安两头大魔。”
薛选想起尹珍身前所受苦楚，慨叹道：“早夭自是不老，终日惶惶，也即不安。对上了。”
“磨气、灵物、怨念，三者相合，就成了那臭不可闻的东西。”龙女解释说。
郭迎想起自己被切成碎尸摆在床上的父母，突然大声哭道：“他死有怨，不去祸害打死他的父亲，却为何要来祸害家父家母？家父从未苛待子女，自幼对我兄弟姊妹五人慈心抚育，家母更是含辛茹苦操持家务教养长幼，何当此报！”
没人想到现场还有一位苦主，几个伙计就在郭迎身边，连忙去安慰他。
乐时齐也回头询问道：“你是何人？父母为谁人祸害？从头细说。”
郭迎跪在他面前一边抹泪一边诉说下情，把家中情况一一说了一遍。
以郭迎的供述，他的弟弟郭冶以邪术弑父弑母，这就是十恶不赦的凌迟之罪，至于他蛊惑侄儿谋害兄长一事，在弑杀父母的案子前根本不足一提。乐时齐即刻吩咐差房去捉拿郭冶。
郭迎又指着狄祖兴告状：“太守大人，小人二弟此前都在侠少盟往来消遣。与小人一起受了邪术在石灰池做工的匠人们，也亲口承认家中犯事之人与侠少盟多有牵扯——此事伏老爷可以作证，太守大人也可传讯与小人同在石灰池做工的苦主，一问便知。”
这番话瞬间就把伏传和狄祖兴一起裹挟了进来。
郭迎不必知道侠少盟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他只要把所知的一切告诉武兴太守就行了。能不能查出来，查出来是什么结果，那都是太守老爷该操心的事。
乐时齐的目光先落在了伏传身上，伏传解释说：“我在石灰池遇见了八个正在做工的匠人，都中了邪术，初略盘问过来历，都说是被家中小辈用剑指住念了咒文，此后就浑浑噩噩去石灰池上差。适才跟随我来客栈的还有两位大哥，也确实承认家中小辈与侠少盟有往来。”
此言一出，不等狄祖兴说话，外围正在封路维持秩序的侠少盟弟子瞬间回撤，要护住狄祖兴。
正在收殓尸骨的龙鳞卫士兵也警惕地列队摆阵，马上就是两边剑拔弩张的局面。
狄祖兴举手阻止身边人的动作，说：“都退下去。”
“盟主！”
“退下！”狄祖兴提高声音，“清者自清。若侠少盟与此案无涉，乐太守、张校尉、薛护法都在此，总不会使我蒙冤。寒山伏师叔也在武兴，你们担心什么？若侠少盟与此有关——在我眼皮底下弄出这么大的事情来，我身为盟主就有失察失管之责，死也不冤。”
他将背上长剑解下，随手递给身边的侠少盟弟子，上前一步：“乐太守，狄某到案。”
太守府带来的差役你看我我看你，没有上官下令，谁都不肯动手去锁拿狄祖兴。
乐时齐看上去很好说话，胖胖的脸上带了一点和蔼：“这事听起来复杂，查起来倒也简单。犯案者众多，缉拿到案一一问讯口供，对一对就有结果。狄少侠系出名门，家业皆在武兴，此时不过是涉案未明，要说即刻缉拿下狱，那也不必——只请狄少侠暂时留在武兴，不要出城。”
狄祖兴适才把张陆、薛选、伏传挨个点名，事实上，薛选在龙鳞卫的位阶比张陆高一截。
督军缺席的场合，薛选不说话，张陆就不能代表龙鳞卫开口。偏偏伏传就负手站在现场，伏传不吭声，身为外门弟子的薛选又哪里敢先吭气？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伏传身上。
“此事涉及世外，我自然不会袖手旁观。案子查明白之前，委屈贤侄跟在我身边。”伏传说。
这安排让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狄祖兴一身功夫，把他关进太守府大牢也没什么用，指不定这货发飙就越狱跑了，说不得还要顺手杀几个差役。若是他老老实实不越狱，乐时齐就更不想把他关进去了，平白得罪人不是么？
可若是不把狄祖兴控制起来，这事真要和侠少盟牵扯不清，到时候到哪儿找人去？
伏传亲自承诺会看住狄祖兴，这麻烦事就彻底解决了。
经历过郇城和杏城两场大动荡，大周官场谁还看不明白？龙城与寒江剑派的关系亲密至极。遇事只管往寒江剑派一推，龙城那边自有寒江剑派去交涉，底下人谁都不必担责。
伏传主动上前一步，接过狄祖兴的佩剑，递还给他：“没事。”还拍了拍他的肩膀权作安慰。
龙女挖到了尹珍的尸骨，找到了作祟的根源，现场便兵分两路。
伏传记性非常好，将盘问过的石灰池工人身份交代给太守府，太守府则一一去传讯询问，缉拿以邪术谋害尊长的犯人，提堂盘问根底。
龙鳞卫这边则继续整理石碑下埋着的尸骨，准备立案问灵，盘查死者身份。
郭迎跟着去了太守府。
伏传借口请侠少盟弟子继续维持附近秩序，和狄祖兴一起留了下来。
“你还要睡觉么？”伏传询问龙女。
龙女看着正在收殓尸骨的龙鳞卫，说：“我给他们帮帮忙吧。他们分不清骨头。”
“行。只要帮忙把尸骨分开放置，不要再做别的事情了。玄门法术皆是世外之术，不要轻易展露人间。”伏传叮嘱道。
龙女能感觉到他心里的不高兴，乖乖地点头：“好的。”
“贤侄借一步说话。”伏传回头找到狄祖兴，与他一起走回烧成白地的废墟处。
狄祖兴的目光落在空荡荡的白地之上，耳畔响起伏传冷不丁地询问：“刚才烧毁炼魔窟时，你与郭迎同时昏迷，苏醒之后都吐了秽物。郭迎是受邪术所惑的苦主，你又是怎么回事？”
狄祖兴沉默片刻，说：“师叔先前不问我，非要避人耳目私下问我，我以为师叔已经知道，我与郭迎一样，也是被邪术所害的苦主。竟然不是么？”
伏传冷冷地说：“你见的不是尹珍。”
这是目前整件事最大的漏洞。
龙女认定是尹珍主宰了“作祟之物”的神智，才会酿出小辈残杀父母的惨事，然而，据伏传所知，被杀人碎尸的受害者很多都没有“父母”的身份，比如死在街头的乞丐，惨死床头的伎人，还有一些深闺之中莫名其妙死去的千金小姐——他们哪来的子女？
狄祖兴说“谢真人”传他三式剑招，尹珍又怎么可能装得出“谢真人”的风姿气度？
伏传不肯将此事摊开来说，是为了维护谢青鹤的体面。
“我见的是‘谢真人’。”狄祖兴说。
“不瞒师叔，最初弟子来武兴就是为了调查杀人分尸之事，歇在武兴的第一个夜晚，‘谢真人’便将弟子擒来此地，令弟子跪在石碑之前，详细审问虞师弟去世的经过。”
狄祖兴解下佩剑，敞开上身衣裳，露出胸前背后一道道狰狞的剑伤。
“从二更到天明，刺了弟子七十八剑，皆不致命。”
“若是弟子熬刑不过，口供稍有差池，已成碑下白骨。”
“后来‘谢真人’见弟子说法前后一致也没什么破绽，取信了弟子的说法，传了弟子三招剑法，说是‘今日委屈你了，赐你三式剑招权作补偿’。”狄祖兴缓缓穿好衣裳，“此后弟子就将侠少盟的总舵搬到了武兴城，也忘了再去调查杀人分尸之事的初衷。”
“你的意思是，是那鬼东西蛊惑了你，让你把侠少盟的动作搬到了石碑附近？”伏传问。
“我也是刚刚才清醒过来。”狄祖兴声音低沉。
“它还操纵你做了什么？”伏传问。
侠少盟涉案已经没什么侥幸的余地，伏传想要分辨的是，剑是否有罪。
从目前已知的情报来看，主宰谢青鹤佩剑的“智识”的绝不止尹珍一人。炼魔窟和佩剑都是无神的一股力量，尹珍用这把剑来惩戒所有苛待子女的父母，还有一些人利用这把剑去杀害另一个特定的群体——剑本无识，未必有罪。
这件事关系到谢青鹤的名声，自然也牵扯到寒江剑派的名声，伏传不可能不在乎。
狄祖兴苦笑了一声，反问道：“那位烧灰的郭大哥做了什么？”
他说完马上意识到自己言辞不甚恭敬，放缓口气补充道：“我每天到侠盟总舵视事，主持盟内事务，替人说和纠纷，收拾地痞流氓，走街串巷多管闲事……”
说到这里，狄祖兴叹了口气，感慨不已：“我大约是侠少盟史上最勤恳操心的一任盟主。”
“以你所见，被碎尸的伎人，会是你见到的‘谢真人’所杀么？”伏传问。
狄祖兴深想片刻，摇摇头说：“不知道。伏师叔想问什么，弟子大略明白了。不过，您今日与他交过手，应该知道他……”狄祖兴指了指脑袋，摊开手，“他当初把弟子押来碑前审问，若我稍有一分软弱，熬不过他的严刑，若我稍有一分焦躁愤怒，也逃不过他的尖刻逼问。”
“他是怀疑我为师门传承谋害了师弟，不分青红皂白就拿了我来审问。”
“若他怀疑别的什么人做了坏事，也将人拿来严刑逼供，我熬得过可不代表他人也熬得过。”
也就是说，“谢真人”脑子不大好。他可能是好心，也完全可能把事办坏。
伏传有点想骂人。

第350章
“主人。”龙女举着一个白森森的颅骨追了过来，“还有一个，很奇怪。”
狄祖兴下意识地往旁边站了几步，目光落在龙女手中的颅骨上，满脸戒备。
谁都不想陷入奇怪的艰难处境之中，去扮演一段诡异的人生。
乐时齐的遭遇让狄祖兴心有余悸，只怕龙女一时兴起，又随手把颅骨摁谁脑袋里——这里就伏传和狄祖兴两个人，龙女大概率不会找她的“主人”下手，倒霉的还能是谁？
伏传告诫龙女：“你以后也注意些，不要随便把骨头往别人身上塞。”
“这骨头的主人死了好些年，年深日久，魂魄也不知去了何处。若不用回溯之法，如何得知他的身份来历、生前经历何事？”龙女反问道。
“我只说不要‘随便’往‘别人’身上塞。”伏传强调了重点。
伏传凑近几步仔细看了看龙女手里的颅骨，这人果然已经死了很多年。
鬼魂这东西非常地靠不住。人魂在世间遭受风吹雨打很容易消散，觉得人间无趣也会逐渐消失，唯独地府里的地魂有鬼府鬼差守卫比较安全，但，地魂也不会长久滞留地下，喝过孟婆汤说不得就投胎去了——任凭修士有莫大威能，鬼差也不可能把已经投胎的鬼魂叫来回话。
龙女这一手类似于入魔溯回的本事非常厉害。
对不大擅长法修的伏传来说，龙女的妖族手段补齐了他目前唯一的短板。
他用手指敲了敲这只不知来自何人的颅骨，吩咐龙女：“送我进去。”
“主人要亲自进去吗？”龙女很意外，目光霍地扫向狄祖兴。
狄祖兴只犹豫了片刻，马上主动请缨：“师叔，我去吧。”
他们都见了刚刚乐时齐的遭遇。堂堂武兴太守，一方牧守之长，在虚境之中被当作卑弱贱人肆意捶打鞭挞，被揍得满地乱滚体面尽丧，暗地里垂泪哭泣更是丢死个人。
谁都不知道颅骨的主人生前遭遇过什么，让伏传进去经历一遍，万一折了寒江剑派的体面呢？
狄祖兴只能代劳。
伏传有过入魔和盘谷山庄的经历，心有大概有数：“我去就是。送我进去。”
龙女从怀里掏出一面小镜子，说：“我看。不给他们看。”
伏传笑道：“没什么不敢见人的。”
龙女便举起那只颅骨，小心翼翼地往伏传头上摁下。
哪晓得颅骨刚刚碰到伏传的额头，系在伏传腰间的法宝“不离身”倏地绽出浩荡金光，轰地朝着龙女炸开。除却身在风暴中心的伏传，龙女和狄祖兴都被排山倒海般的罡气巨浪拍得横飞出去。
所幸二人对伏传都没有恶念，在罡气巨浪之中就如一片枯叶，轻飘飘地荡了出去。
伏传连忙收摄住腰间的大杀器，有了一丝心虚。
——谢青鹤临走前专门给他留了法宝“不离身”，就是为了防止他被妖族再次抓进小世界里。
得，大好法宝，居然叫龙女开了张。
伏传先把附近的狄祖兴扶了起来，见他只是膝盖侧腰摔出些擦伤，又赶忙去扶摔坐在地的龙女。龙女原本就带了伤，对着伏传更是毫无戒备之心，猛地摔出来整条龙都懵逼了，眼冒金星。
“你没事吧？”伏传腆着脸把龙女扶起来，给她拍了拍身上的泥尘，“对不住。”
龙女晕乎乎地看着他的腰带，从那股熟悉的力量中感觉到了被一剑洞穿下颌与颅骨的胆怯与瑟瑟，委屈地说：“我不喜欢他。”隔着这么远都欺负龙，嘤嘤嘤。
“怪我怪我。”伏传哄了龙女一句，把她扔在一边的颅骨也捡了起来，“我知道怎么弄了。”
龙女很意外地看着他：“你也会？”
伏传自来天资不俗，常年跟在谢青鹤身边，很容易被谢青鹤碾压得显不出罢了。事实上，很多谢青鹤施展一次的法术，他想一想就能复刻出来，学习能力非常强大。
适才龙女用颅骨引他进入虚境，“不离身”与龙女的法术碰撞了一次，近在咫尺。
一边是他无比熟悉的大师兄的法宝秩序，一边是与他有驯书连接的龙女秘术，他自己还有在龙门池陷入盘谷山庄的实际经历，短暂的碰撞之下，他把握住了那一点灵犀，直接就弄懂了其中关键。
这会儿叫伏传说未必说得清楚，但他知道该怎么做。
狄祖兴也凑了过来，看见伏传用手指在白森森的颅骨上指指点点，根本看不懂发生了什么事。
龙女将镜子摊开，伏传指尖轻挑，原本映着现世景象的小镜子就像是蒙上了一层水雾，伏传卷起袖子轻轻一擦，镜子就像是刚刚显出虚境的玉璧，纤毫毕现地展露出另一个世界的影像。
……
虚境中。
面黄肌瘦的乞儿在包子铺前乞讨。
摊主是个矮矮瘦瘦的小哥儿，穿得干净，满脸和善，对乞儿说：“你去外边转转，黄昏我这里收摊打烊，若是还有多的就施舍你半个。”
那乞儿见他没有恶形恶状驱赶，便再三哀求，一会儿说饿得要死了，一会儿又说还有老母幼子在病中嗷嗷待哺。那摊主被缠得没办法，掀起笼屉捡了个白胖的馒头，施舍给乞儿。
到黄昏之时，心怀期盼的乞儿又摸到了包子铺，想要撞撞运气。
摊主正在收拾笼屉，将卖剩下的小花卷施舍给乞儿，又问：“要么进屋来喝口粥吧。”
那乞儿全然想不到这摊主如此和善，乐颠颠地跟着摊主进门，还帮着摊主上了门板，帮摊主摇井打水，干了些劈柴的粗活。摊主将稀饭咸菜和卖剩的馒头端上桌，乞儿在井边洗了手，也不敢上桌去坐，就端着碗坐在屋檐下喝了一碗粥，吃了两个馒头，感慨说：“小哥儿慈悲心肠，必有福报。”
摊主抿嘴一笑，看上去非常斯文和善。
乞儿还想着要帮摊主把碗盆灶台收拾了再回破庙去，哪晓得吃饱了就犯困，坐在檐下睡着了。
那摊主慢悠悠地吃完了饭，洗了碗，哼着歌儿把昏迷的乞儿拖进灶房，熟练地挂在房梁上，地下放了一个木桶，用尖刀割开乞儿的咽喉，血瞬间就顺着乞儿的头顶噗咚咚流进木桶中。
放血，分尸，清洗。
摊主好刀工，将乞儿骨头分开，骨头进锅熬汤，肉馅儿加料加葱做包子。
比较容易被人辨认的颅骨指骨等物，煮烂之后用锤子敲成糜茸状态，埋进院子里栽种葱蒜的泥土下充当养料，半点都不曾浪费。
忙完这一切，已经是深夜。
摊主在月下汲水冲澡，欢快地哼着歌儿，将残留的血水尽数冲进了菜地里。
第二天，摊主和往常一样出摊。他跟邻家酱油铺子打招呼，和送水卖花的老街坊寒暄两句，勤勤恳恳地生起炉子，把笼屉上锅炊上汽，随着天色渐明，出街采买的客人越来越多，摊主就把新做的肉包子卖给武兴城中毫不知内情的男女老少。
包子铺摊主不只满足于送上门的肉菜，时不时就会在夜晚乔装出门，主动出击。
他喜欢伏击头上带花的女人，良家女子是首选。然而，夜里哪有多少良家女子出门闲逛呢？摊主便退而求其次，去寻找孤身独居的半掩门暗娼。他每次都选择不同的街区，盯守几日选定目标，掌握目标的日常习惯之后，果断上门袭击。
在外作案不如家中作案方便，摊主无法将尸身带回铺子做包子，多半会选择就地抛尸。
除了街上游荡的乞丐，夜行戴花的女子，摊主很少把其他人当作杀戮对象。
直到有一天，他遇见了一个人。
……
虚境外。
狄祖兴盯着那面小镜子，满眼错愕：“师父？！”
出现在虚境中的英伟男子，赫然是紫剑林啸闻。
……
虚境内。
林啸闻不过是途经武兴城想要歇歇脚，紧赶慢赶晚了一步，城门已经下钥。他自然不会遵纪守法蹲在城外等天亮，仗着轻功好，挑了个值守松懈的地方，直接□□跃进了城内。
林啸闻悍然□□进城当然不会拎着灯笼自找麻烦。黑漆漆无星无月的夜里，伸手不见五指。
这时候，包子铺摊主杀死暗娼女之后，正抱着尸体往他日常抛尸的枯井赶。
林啸闻目力绝佳，又是见惯了奇葩事件的□□湖，远远看见摊主扛着一个“人形物件”鬼鬼祟祟奔走，便不着痕迹地跟在了摊主身边。
一直到荒僻处废弃多年的枯井边，摊主麻利地挪开井上砖石，打算把尸体推下井。
林啸闻把他捉了个正着。
“你是何人？与她是何关系？为何半夜抛尸？”林啸闻问道。
那摊主被林啸闻吓得面无人色，张口就撒谎：“这是……这是小人的妻子。当初父母在堂，为小人收养了阿姊做童养媳，十多年来始终相依为命。奈何命数无常，父母早丧，阿姊也患了重病药石罔救，小人实不忍阿姊再受病痛折磨，故而……亲手帮阿姊解脱……”
那暗娼是被刀切开咽喉死于非命，死因根本无法辩解，摊主便承认了杀人的事实。
摊主杀死暗娼之后，还给暗娼换好了衣服，鬓上插了一朵蔫嗒嗒的鲜花，看上去还算整齐。
林啸闻打量他与女尸片刻，又问道：“既然是你童养媳，看你二人年岁，想必如今已经圆房成婚成了夫妻。为何不为妻子收殓下葬，反而半夜溜出来塞进枯井？”
摊主忍不住啕嚎大哭：“小人如何不想为阿姊风光大葬，这……却是阿姊临终遗愿。”
“此家丑实在不好出口。难得今夜撞见了大侠，小人也鼓起勇气说一说阿姊的苦楚悲辛。小人家中父母早丧，阿姊带着小人度日艰难，隔三差五就要断炊。阿姊无奈之下，只得做了半掩门的皮肉生意……如今家中渡过了最难的时候，阿姊也染了不干净的脏病，说什么不肯嫁给小人为妻，还说要另外替小人聘娶一门身家清白的媳妇传宗接代……”
那摊主的谎话是张口就来，说得振振有词：“阿姊遗命不许操办，小人与她也未成亲，此事若被乡邻告诉衙门，这就是杀头的罪过……”
林啸闻原本觉得他在撒谎，这女子分明就是娼妇出身，哪有半点良家打扮？
哪晓得这摊主撒谎的水准很高，居然把前因后果都圆了起来。家贫卖身，所以这“童养媳”就是暗娼。因失贞不肯成亲，二人不是夫妻关系，夫杀妻能减等，杀没有名分的女人就没减等的说法了，所以他不敢操办丧事，打算暗中处理掉尸身。
林啸闻明知道他话里话外藏着猫腻，一时又找不到破绽，目光落在了枯井上。
就在林啸闻靠近枯井侧身查看底下情况时，摊主突然冲了上来，一把推在林啸闻肩背上——很不幸，他鼓胀的肌肉拼尽了全力，林啸闻下盘稳如泰山，一动没动。
林啸闻用一只手控制住了发狂的摊主，依旧低头去看枯井下的情景。
尸骨累累。
林啸闻先把摊主扔了下去，紧跟着自己也跟了下去。
井下难以呼吸，林啸闻径直闭气不闻。井下尸骨大多数都是女子，偶尔能发现几具男尸。等林啸闻把尸骨都检点清楚之后，摊主已经昏死了过去。
林啸闻也没有收拾首尾的想法，把死去的暗娼也扔进井里，扔了几块石头把井填了，就此了账。
……
虚境外。
狄祖兴看得满头雾水：“这地方好像是城北的旱桥附近。离此足有十里八里之外。”
这摊主的尸骨怎么会跑到城西石碑之下？
伏传盯着那面镜子，说：“再看看么。”
……
虚境内。
枯井被填埋之后，风吹日晒，只有小动物和不懂事的孩子偶尔来此玩耍。
不知过了多久，死在枯井之下的摊主渐成白骨，地底深处却似乎有一股无形无相的力量，在吸纳武兴城中所有横死的尸骨。被摊主杀死的无辜娼妇们的尸骨被吸了去，摊主的尸体也被吸了去。
这些尸骨一层一层地码放在客栈与石碑之间的土地中，就像是某种囤积的“食物”。
某一日，摊主的指骨与客栈地下的鲜红湿土接触。
佩剑生灵，一道斯文白皙腼腆的身影，笼罩在客栈上方，赫然就是包子铺摊主的和善模样。
……
镜子恢复了正常。
龙女捧起那只颅骨，嫌恶地敲了两下：“他倒是挺会恃强凌弱。专挑乞儿和女人下手。”
狄祖兴则忍不住询问伏传：“师叔，刚才现身阻止烧毁炼魔窟的是‘谢真人’——”
见伏传眼神不善，他马上改口：“刚才现身的是自称为‘谢真人’的剑灵，现在剑灵已经逃窜，那专门杀害父母的尹珍和主要针对乞丐、伎人下手的包子铺摊主，他们又去了哪里？”
伏传与龙女对视一眼。
龙女握紧手里的颅骨，二人一齐冲到石碑处，开始寻找摊主的其他尸骨。
薛选问道：“伏师兄，这是找什么？”
“尹珍的尸骨在何处？”伏传问。
刚才尹珍的尸骨已经拼凑整齐，全部放在了裹尸布里，被龙鳞卫士兵挪到了一边。
薛选指了指位置，伏传便冲了上去，掀开裹尸布一看，尹珍右手的指骨少了一截。薛选也吃了一惊，连忙询问：“是不是搬过来的时候弄丢了？快找一找。”
伏传摇头：“找不到了。”
龙女此时也过来回报：“找不到那做包子的右手指骨。”
伏传从包袱里摸出六极阴阳镜，将之照在尹珍的残骸之上，镜子里出现的并非枯骨，而是一个血肉齐全双眼无神的人影。伏传将镜子照在尹珍缺失指骨的地方，镜子里倏地飞出一道紫光。
伏传猛地将紫光握在手中，脸色瞬间苍白。
薛选竟没看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龙女则神色凝重地看着伏传，说：“主人，只为一道恶念，何必自伤神魂？”
伏传并不理她，问道：“那包子铺摊主的尸骨拼出来了吗？”
龙女返身走到一具新铺成的裹尸布前，已经有残骸拼了个七七八八，龙女把颅骨放在身上，不等伏传再用六极阴阳镜捕捉那块缺失指骨的下落，龙女口吐明珠，空中即刻弥散出幽冷的龙涎香气，明珠绕着残骸绕了一圈，也有一道紫光飞出来，直接砸向龙女脑袋。
龙女下颌刚刚愈合的伤口在瞬间就迸裂开，鲜血顺着脖子汩汩往下流。
“你！”伏传只管往外掏药瓶子，“你逞什么能？”
龙女捂住伤口止血，含糊不清地说：“我追这个。”
“抓活的。”伏传把伤药递给龙女，拍了拍她的肩膀。
龙女点点头，化作巴掌大的龙形，腾空而去。
伏传转身交代薛选：“我要去找尹珍。这地方埋着的尸骨许多都是陈年旧尸，未必与此案有涉。但一定要小心谨慎些，见势不妙即刻封存，不要拿人的性命去填，等我回来。”
薛选躬身答道：“弟子遵命。”
伏传直接就把慕鹤枪上的阴阳鱼抠了下来，交给薛选：“暂给你防身。里头有大师兄一道剑气。事毕要还给我的。”他给的姿态分明很痛快，偏又一副绝对舍不得的模样，弄得薛选有些想笑。
“多谢伏师兄。”薛选倒是很理解他。大师兄所赐的剑气，谁舍得轻易赠人？
伏传肯借出来给他防身已经很大度了。

第351章
伏传跟着六极阴阳镜契合而出的灵犀，去寻找尹珍逃窜而出的那一道念。
出乎意料的是，尹珍并未逃出武兴城。伏传跟着灵犀一路飞檐走壁，最终停在了一座秩序森严的官衙侧门之前——这里是武兴太守府。太守府是郡治衙门，很少直接处置百姓告诉刑狱，平时小民经济刑伤纠纷种种，多半由武兴城下辖的武安、崇兴二县裁判处置。
太守府平时往来的多半是郡县二级官吏，前衙公堂修得齐齐整整却很少使用。
今日是个特例。
谢真人石碑下挖掘出数量惊人的尸体，又有无数逆子咒父母分尸案在犯，太守乐时齐破例提堂问案，差房缉拿了不少与本案有涉的犯人与证人，恐防彼此串供，出动了大批差役单独押解，为此还从武安、崇兴二县抽调了不少文书、衙役前来助阵。
平时庄严肃穆无人斗胆高声喧哗的太守府，这时候人来人往熙熙攘攘就似菜市场。
问案这事术业有专攻，伏传也不打算多管闲事。
他一心一意要去找到尹珍的那道死后的恶念，解决世外不解之事才是他的义务。
情势急迫，伏传也不及去太守府门口亮明身份、解释来意、获得通行许可，他直接顺着灵犀所指点的方向，翻身跃进了太守府的高墙，一路飞掠而过，直接停在了太守府面对街面敞开、直接迎接百姓围观的公堂之外——尹珍在公堂“里”？
太守乐时齐正在断案。
郭迎不在堂上，目前审决的也不是郭冶咒杀父母案。
一个年逾五旬的老者跪在堂上，正在哭诉儿子不孝，请求衙门打儿子板子：“草民有儿四个，不敢说一碗水端平绝不偏心，偏心宠爱的也正是幺儿。万万不曾想，老大老二老三皆亲爱孝顺，唯独这个打小被偏宠的幺儿……拿剑诅咒草民，竟用邪术挟持草民去挖粪苦役……”
龙女一口天火销毁客栈的炼魔窟之后，所有被邪祟控制的受害者都在瞬间清醒过来。
拉着儿子去武安、崇兴二县告状的中术者不在少数，不等两县提堂，太守府就派了人到县上借调书吏、差役，底下问明白情况之后，两县县令都不想卷入邪术案件，把前来告状的中术者当作涉案证人一起哄到太守府。
于是，本该由底下县令审结的小案子，全都风风火火地挤到了太守府，送到了乐时齐跟前。
这种案子审起来毫无难度。爹带着儿子来衙门状告儿子不孝，诉求只是叫衙门打板子，也没有严重到要判死罪的地步，通常随便问几句就能审结——爹说儿不孝，那儿子就是不孝。当儿子若是当堂反驳亲爹的话，那不就是“不孝”的铁证了吗？
整个武兴城都知道乐太守是个大孝子，由他经手过的案子，但凡涉及人伦，那都是偏心尊长。
这老者被儿子用邪术所害，被迫去挖了八个月的粪坑，受尽了委屈，跑来衙门告状也没想把儿子杀头，只是要求打板子，执堂的衙差都在准备行刑了。
哪晓得乐时齐看着跪在堂下的于老幺，问道：“你有何话说？”
于老幺也听说过乐太守的名声，这时候除了认罪，万万不敢抗辩。可他既然用剑诅咒父亲，早就存了弑父之心，对亲爹不可能有什么敬畏之心，不怎么甘愿地说道：“小的生来就是他的儿，老父说儿不孝，儿便不孝，岂敢抗辩？”
乐时齐目光幽幽地盯着于老汉，问道：“你家中另有三个儿子。纵然是他顽劣不驯，不受家教，你等父子四人难道还挟持不住他一个？今日到衙门状告幼子不孝，以国法惩戒于他，又是存了什么心思？”
这番话把所有人都问懵逼了。
诚然父母把不孝子送到衙门打板子的事比较少见，却也不是没有。通常是在子嗣顽劣、父母无力管教的家庭发生。国法威严，把不听话不孝顺的忤逆之子送到衙门恐吓一番，很多时候就真的能达到管制的效果——你再是年富力强能欺凌老弱父母，也有朝廷能治得住你。
于老汉受了这么大的委屈，把儿子拉来衙门告状，要用国法惩戒儿子，完全合乎情理。
乐时齐的问题倒是让人完全听不懂。
——乐太守到底想说什么？
于老汉满眼困惑不解，无助地去看身边的衙差，想要弄明白乐太守的意图。
乐时齐冷笑道：“莫不是今日送孩子来衙门告了个不孝之罪，叫堂官文书记录在案，他日寻衅殴杀幼子，再来提堂陈情，正好借口不孝子屡教不改，无奈将他殴杀，以此脱罪？”
这番话没有任何证据，全然是诛心猜测。
不说于老汉直接懵了，所有堂上执堂听审的衙差、文书，乃至于乐时齐的幕僚，全都懵了。
跟在乐时齐身边的幕僚刚才也去了客栈，目睹了玉璧上虚境中乐时齐所经历的一切，大概能体谅乐时齐大受震撼之下的转变。但是，这是否也“变”得太过分了？
尹珍处境堪怜，不代表所有“不孝子”都是无辜的，所有被咒术所害的父母都是坏蛋。
幕僚原本是站在角落里听审，闻言不得不悄然走到乐时齐身边，轻声耳语：“大人，此案不伤根本，判那小子几个小板了结就是，在下会叮嘱差房棍下留情。”
乐时齐举手阻止了幕僚继续说话，微微侧目。
幕僚也不能在公堂上与乐时齐争吵，只得无奈地退下，继续站在一旁听审。
乐时齐又问道：“于某，本官问话，为何不答？”
于老汉本是理直气壮来找衙门给自己做主，在他想来，他是占足了道理，官府只会帮着他收拾不孝子，哪里想得到遇到不按常理出牌的乐太守，枪口竟然对着他来了？他被问得莫名其妙，又被太守大人的威严所震慑，磕磕巴巴地说：“草民、草民拿老幺来衙门打板子，是因为……因为他存心不良，不受家法管束，草民是……是没有其他的办法……”
“你身长六尺臂膀有力，哪怕你另外三个儿子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也不至于父子四口都按不住于老幺一个。你有三个儿子，为何不用？是他们都认为你养子刁毒责罚苛烈不忍下手，还是你这刁民骄狂如斯竟以国法作棒、衙差为奴，百事不管也得先替你管教儿子？！”
乐时齐啪地一拍惊堂木，怒道：“你抬头看一看，这里是什么地方？是你于家祠堂不成？！”
幕僚差点被乐时齐气死，快步走到文书身边，不等他关照，文书早已撂笔袖手，见幕僚过来连忙起身施礼。幕僚松了口气，文书则用眼神暗示：放心，没有记下来。
朝廷素来以百姓为子民优抚，抚民官也称父母官，百姓家里出了事找父母做主，这是国策。
平时也有官吏会责怪小民多事，经常跑来告状惹事，给自己添了麻烦。然而，这种抱怨只能衙门内部私底下吐槽，绝不敢拿到台面上说。太守作为一方牧守的职责就是代替皇帝抚育本郡百姓，乐时齐骂于老汉的这番话压根儿就站不住脚。
——这几句话若是记在卷宗里递交上级衙门，乐时齐不受申饬惩戒那才是见了鬼了。
于老汉已经吓得瑟瑟发抖，只管磕头告罪：“草民、草民不告了……”
“你当本官这太守府的公堂是你家客堂，想支使衙差就来告状，吓坏了就要跑？无耻刁民，如此藐视公堂，藐视本官，何其张狂无礼！来人，将这刁民于某，枷号半日，以儆效尤！”乐时齐怒道。
幕僚惊得脸色都变了，正要往回跑阻止。
乐时齐已经发了签，啪地砸在案上。签令落地，绝不朝令夕改。
幕僚整个人都不好了，呐呐道：“大人呐……”
像这种民间口头讼告之事，本身没有特别不可调和的矛盾，比如说涉及经济、人命等纠纷，堂官不想立案，直接给双方说和，首告自愿撤案，这个案子就可以不记录在案。
乐时齐在堂审上叭叭叭说了不少胡话，只要于老汉被吓得撤案，这些记录都可以直接销毁。
偏偏乐时齐不肯善罢甘休，他居然还给原告判了罚。
一旦于老汉被拉去枷号示众，这个案子的前因后果都得记录在案。众目睽睽之下，就算文书把乐时齐说的胡话都删减了，或是春秋笔法含糊过去，这个案子它本身就判得很奇葩，根本捂不住。
——父告子不孝，堂官没处置儿子，把原告拉去枷号半天。
上级衙门翻阅卷宗，这不符常理的判罚就是现成的把柄，肯定要被翻出来问。
公堂上所有人都觉得太守大人有点不正常，各人面面相觑。
幕僚更是觉得头大如斗，上前找乐时齐商量：“大人，些末小案子扎堆送来，不如发回武安、崇兴两县，咱们如今的重心还得搁在郭家的案子上，郇城、杏城之事就是前车之鉴呐。”
乐时齐冷哼道：“郭冶到案了么？”
幕僚连忙召来堂前的衙差询问了两句，上前回禀：“已经把郭冶捉回来了。”
“提他过堂！”乐时齐吩咐。
于老汉和于老幺都已经被带了下去，虽说乐时齐把这个案子判得稀里糊涂，可也没有人敢在堂前喊冤或是咒骂判罚不公——太平盛世的年景，衙门威严极大，冲撞衙门就是要命的罪过。
马上审下一堂，执堂衙差重新整饬秩序，唯独几个文书相顾无语，都很无奈。
伏传在暗处看了许久，已经能肯定乐时齐不正常了。
尹珍的恶念就在公堂之上。
或许，当初龙女把尹珍的颅骨塞进乐时齐脑袋的时候，就让乐时齐和尹珍发生了某种联系。
现在乐时齐在公堂上审案不分青红皂白，偏执如此，与尹珍一般无二。
所有人都知道于老汉没有错，有错的是起心谋杀父亲的于老幺，乐时齐却蛮横判决无辜的于老汉枷号半日。就和尹珍以剑咒判罚一样，明知道有些父母无辜，他依然要判无辜的父母去做苦役。
被父亲虐待至死的尹珍就是偏心卑幼的弱子，天然仇视所有富有权威的父辈。
没有任何道理。
若是让带着尹珍恶念的乐时齐去审郭家的案子，可以想见会是什么下场。
眼见衙差领命去提刚刚捉回来的郭冶准备过堂，伏传潜身在公堂后角廊柱下，一缕指风弹向幕僚的衣袖，对他招了招手。
幕僚冷不丁回头看见伏传，见伏传举手做了个噤声的资质，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伏先生？”幕僚见伏传鬼鬼祟祟的模样，心中不解，“您这是……？”
“乐太守如今不大正常。适才所见尹书生儿子死后的那道恶念就在公堂上。我此刻若是闯进去，只怕伤了乐太守的体面名声。”伏传对乐时齐略有些歉疚，毕竟是龙女没打招呼就把尹珍的颅骨塞进了乐时齐脑袋里，才给乐时齐惹来这么多麻烦，“先生可否想办法暂时退堂？现在里面人太多了。”
公堂正门临街打开，任凭往来百姓听堂围观，以示堂皇公正，绝无偏私。
如今太守府来来往往到处都是人，跑来看热闹的武兴百姓也不在少数，外边挤得满满当当。伏传要冲进去收拾尹珍的恶念不难，难在要在这么多人面前保全乐时齐的体面。
“伏先生稍等。”
幕僚二话不说，挂着急匆匆的表情上了公堂，凑近乐时齐耳边，恐吓道：“大人，寒江剑派的伏先生和龙鳞卫薛护法都来了，说是谢真人碑出了大事——请您快去商量对策。”
乐时齐果然吃了一惊。
单说伏传来了，他未必很上心，幕僚说龙鳞卫的薛选一起来了，乐时齐就坐不住了。
众人只见乐时齐匆匆离开公堂，往后边去了，幕僚却神色镇静地留在原地，还给堂上的文书主官、差房主官点头打了个招呼，暗示稍安勿躁，无事发生。
乐时齐刚刚跨出大堂门槛，就被伏传一把揪住，直接飞上屋檐，远远地带离了太守府。
“伏真人？”乐时齐被带着飞檐走壁也不吃惊害怕，皱眉问道，“你这是为何？”
伏传也不答话，找了个僻静无人的角落把乐时齐放下来，直接开始搜身。乐时齐升堂时换了官服，大堂四面漏风也不保暖，他里里外外穿了几层都挺厚实，伏传摸起来颇为费力。
乐时齐好歹也是堂堂三品朝廷命官，一方牧守，就这么被他掳来上上下下地摸，摸得心火烧起：“伏真人，你这是做什么？”
伏传已经把他浑身粗略搜了一遍，根本没发现尹珍的指骨下落。
乐时齐满脸愤怒，伏传突然捏住他的左手。缓缓捏开手掌，里面赫然是一枚雪白的指骨。
失去了剑灵的扶持，这枚指骨平平无奇，也没有任何攻击性。伏传略看了一眼，他就能肯定这枚指骨甚至不能“动”——是乐时齐主动带走了这枚指骨。
“太守大人，你是乐时齐，不是尹珍。不要混淆了身份。”伏传告诫道。
乐时齐胖乎乎的脸上淡然一笑，说：“我分得清。”
“太守大人能否告诉我，适才在堂上判于老汉枷号半日，是太守大人的意思，还是它的意思？”伏传捏起那枚雪白的指骨，问。
“自然是它的意思。”乐时齐答道。
伏传明知道乐时齐是在撒谎，可他发现自己遇到了玄门法术根本无法解决的问题。
这就是谢青鹤一直很担心发生在伏传身上的身份认知上的混淆。
龙女在玉璧上展示了虚境中的一切，围观人群只过了短短半个时辰，乐时齐却在那段噩梦中的经历中度过了由生到死的几个月。从成熟开朗的武兴太守到被活生生殴打致死的尹家弱子，乐时齐经历了一段常人难以理解的人生置换。
若叫乐时齐和大部分人一样站在玉璧之下看着虚境中的一切，他或许会可怜尹珍的遭遇，也未必会改变自己一贯的认知。但，他特殊的地方在于，他是亲身去经历了那一切。
如今的乐时齐已经不单单是乐时齐了，他认知中的一部分已经变成了尹珍。
说他是堕魔吧，他只是经历了一段创伤。说他不是堕魔吧，他如今的遭遇与被魔所惑别无二致。
就如同他今天主动带走尹珍的指骨，并不是那枚失去力量的指骨做了什么蛊惑他的举动，单纯就是他认为自己就是尹珍，想要为自己做点什么。
乐时齐的遭遇太过特殊，伏传没有任何可参照解决的对象，对他的现状束手无策。
——他也没做什么出格的事情。就算审案判罚不当，也该朝廷来处置，轮不到伏传来管。
“太守大人，尹珍的经历确实很惨痛也使人印象深刻难以忘怀，但，你如今是以‘乐时齐’的身份活下去。逝者已矣，让他早些安息吧。尹珍无法选择自己的人生，太守大人可以。”伏传劝告道。
乐时齐胖乎乎的脸上隐隐浮现出一丝笑意，问道：“伏真人，我可以回去了吗？”
“我送大人回去吧。奔出来几里路，大人步行回府得花费些时间了。”伏传对乐时齐深觉愧疚，若非他没管束住龙女，乐时齐哪会遇上这种倒霉事？“还请大人稍等片刻。”
伏传手里还握着尹珍的指骨，这枚指骨看似没了剑灵扶持软趴趴不动，但，一旦遇到任何能利用的“力量”，诸如怨气、戾气、鬼气等等，它都会瞬间恢复活力。
伏传用符纸裹住那枚指骨，飘在眼前的灵犀瞬间消失无踪，他又重新缠了几道符纸在指骨上。
乐时齐一直静静地看着他动作。
“我会把它带回祖师殿，请师兄们诵读经文百遍，消解恶念戾气，使其重归天道。”伏传说。
乐时齐突然说：“道听途说，伏真人在杏城曾为王氏女复仇，助其弑父。”
伏传想了想，问道：“大人是想要我杀了尹书生替尹珍复仇？”
“你我当时在石碑前的众人都知道尹珍是被其父尹书生所杀，然而三纲人伦所在，就算尹书生是无辜打杀了尹珍，他是父，尹珍是子，无非判他流徙枷号。”
“父、子。”乐时齐突然发出一声冷嘲，“天地间最不可违逆的人伦关系。”
“我纵然将尹书生提堂问罪，判他死刑。卷宗一级一级提到刑部、御前，也不可能真的圈死。”
乐时齐回头问伏传：“伏真人能为王氏女讨回公道，能否也为尹氏子讨个公道？”
伏传反问道：“大人不试一试，又怎么知道卷宗递到龙城必不圈死呢？”不等乐时齐再说，伏传已携他起身，再次飞上屋檐，朝着太守府飞掠而去。
抵达太守府之后，伏传将乐时齐放下，说：“我与大人约定，若卷宗解递龙城上不圈死，我必依约而至，取他性命，为尹珍复仇。”
不等乐时齐答话，他一把抓住乐时齐的手，盯着乐时齐的双眼，诚恳地再次劝告：“也请大人不要困在尹珍的伤痛之中，大人年纪轻轻，便官拜三品牧守一方，前程远大，这世上还有无数个‘尹珍’等着‘乐太守’去主持公道。大人，尹珍救不了他们，乐太守可以救。”
乐时齐微微动容，半晌才拱手对伏传深施一礼：“伏真人慈悲。”

第352章
有幕僚居中主持，乐时齐匆匆离开又匆匆归来，并未引起任何猜测联想。
乐时齐回到堂上开始审理郭冶弑杀父母案，伏传不大放心乐时齐此刻的心理状态，便守在角落里旁听。这案子没有太大的疑问，麻烦之处在于梳理案情，必须从郭冶从何得知剑咒可以弑杀父母、如何得到剑咒邪法、为何要对郭父郭母施法推起，这就涉及到侠少盟诸人。
把涉案众人一一提堂讯问证词就花了非常漫长的时间，伏传等得百无聊赖。
就在天将暮时，伏传感觉到龙女那边涌起无边无尽的恐惧，下意识地跃上太守府屋檐。只见西方残霞变成不可思议的血红色，夕阳就像是被捣烂的蛋黄，糊了漫天。
血色残阳之中，一道长达十余里的青龙身影在云间翻滚，发出无声悲愤的龙吟。
龙女遇强敌！
伏传指间的慕鹤枪翻滚而出，风急火燎地朝着龙女所在的方向赶去。
驯书连接到心间的情绪异常愤怒恐惧，伏传甚至能感觉到龙女绝望的颤栗。他拼尽了全力往龙女那边跑，然而，太远太远了。明明目之所及，却间隔了整个武兴城，远在群山之外。
眼见龙女危在旦夕，伏传顾不得是否惊扰百姓，御枪急飞，耳边风声呼啸而过。
他通过驯书连接在心中召唤龙女：到我这里来。快来！坚持住！
然而。
远隔数十里外。
剧烈翻滚的青龙似乎被无形的利刃切割开，龙血挥洒漫天，化作夕阳残霞。
伏传心中与龙女的连接迅速削弱，渐如游丝的感知让伏传心急如焚，登云术与御枪术交替糅杂，情急之下，被他揣在包裹里的木头如意飞了出来，托住了伏传的身影，带着他呼啸前进。
【对，法宝。大师兄给我的法宝。】伏传才想起这一茬。
如意飞舟速度极快，瞬息间就带着伏传飞出了七八里之外，眨眼就到了龙女遇袭之处。
“龙！”伏传不知道龙女的名字。
身长十余里的龙女已经在空中化作云霞，伏传所看见的龙身不过是她留下的一缕残影。
看着漫天血红色的残霞，伏传四下张望，想要找到龙女的身体，人形也好，巴掌大的龙形也罢，只要她还是实实在在存在的！——然而，没有。
没有实体。
只剩下半空中昭示着不祥与杀戮的血色残霞。
“谁——”伏传双眸赤红，一把握紧了慕鹤枪，“杀了我的龙！”
天穹之上，一股至纯至阳的雷炁，对准了伏传的头顶，轰然劈落。
伏传腰间的法宝“不离身”迅速拉开一道紫光，将这道雷炁挡了一时，伏传包袱里的清水金光莲盏也自动飞了出来，笼罩在伏传头顶，死死扛住了尚未消散的雷炁。
饶是如此，伏传受了雷炁震动，牵动先前强行用六极阴阳镜寻找尹珍指骨的伤势，气行顿散。
他往后退了三十尺，落在小山坡上，仰头望天：“何人偷袭！”
云间一道熟悉的身影御剑而至，身着玄色道袍，木簪道髻，竟然是上官时宜。
伏传心头一跳，不可思议地看着云上那道身影。那绝对是师父没错，可是，师父手中拿的不是轻雪枪，而是一把古朴幽冷的铜剑，剑狭而细，不曾开锋，好像是……祖师遗物？
“师父。”伏传屈膝下拜，向上官时宜告状，“有人杀了弟子的驯物。求师父做主。”
上官时宜眼神冰冷如霜，看着伏传没有一丝熟悉的温柔慈爱。就在伏传心中生疑时，上官时宜手中的古剑倏地绽出一道紫电，竟然就有磅礴雷炁呼啸而起，朝着伏传狠狠打落。
伏传早就觉得这师父有些不对，心生提防，清水金光莲盏在头顶滴溜溜飞旋，死死护住了他。
“你又是什么东西！”伏传问道。
他不敢骂得太难听，因为，这个“上官时宜”和适才遇见的剑灵不同，好像真是师父的皮囊。
对方根本不与他谈话沟通，整个人就似雷公化身，祭起古剑就有雷电呼啸，照着伏传的脑袋一道一道地轰。伏传有清水金光莲盏护身，底下还有一层不离身包着，勉强能扛得住这震耳欲聋的雷法。
然而，老这么被雷劈也不是办法。
伏传从包袱里掏出六极阴阳镜，口中默念大师兄传授的秘文，对准云上的上官时宜一照。
不等镜面鉴身，上官时宜已经察觉，腾出左手屈指弹出一缕紫电。
六极阴阳镜居然在瞬间化作齑粉。伏传飞快丢了铜镜，悄悄骂了句脏话。
脑袋上炸开的雷炁一次比一次更狠，伏传能感觉到清水金光莲盏摇摇欲坠，再强悍的法宝也扛不住这么精纯的雷炁一次一次地劈。伏传这些年主要习武锻体，法修上的造诣极其有限，一旦清水金光莲盏被砸破，他基本上没有对付雷法的手段。
目前唯一的选择是，趁着清水金光莲盏还能扛的时候，先一步近身与“上官时宜”缠斗。
“我的个大师兄，真的见鬼了！”伏传低咒一声，腾云而上。
如今无法确认对方的身份，伏传当然不肯束手待死。就算哪里做错了要被师父清理门户，也得进香拜殿在祖师像前边说个一二三吧？哪有一句话不说上手就砍的？
伏传一枪穿云而上，对方却像是身罩金罡，枪尖噗地顺着虚空擦出火花，愣是没沾着衣角。
他的反扑激怒了“上官时宜”，对方双手舒展，状若扶珠，天地万物就似两张画布，被那人揪在手中，开始扭曲变形。伏传身在其中也不可避免地收到了影响，只觉得六极八方都被急速牵扯挤压，能够自由催用的五行阴阳之炁都在瞬间被清空——他失去了浮空之力，直接摔向地面。
摔倒不可怕。
可怕的是对方似乎掌控了这一方世界，将活生生的大世界变成了一张画。
这是境界和法修上的双重碾压。
伏传只能用慕鹤枪与清水金光莲盏强行撑住身边的一方空间，让自己不至于被“画”同化。
就在此时，一道熟悉的声音在他脑海深处响起：【紫叶纸。】
大师兄！
伏传惊喜万分，手比念头更快一步，已经把包袱里的法宝“紫叶纸”掏了出来。
紫叶纸原身就是谢青鹤常年放在案头写字用的花笺，被炼制成法宝之后，用以收炼鬼魂邪祟。
【默念秘咒，直接扔出去。】熟悉的声音在暗中提醒伏传。
伏传回忆着谢青鹤写给他的秘字，将秘咒叩在齿间，掀开清水金光莲盏一角金光，将那张菲薄的花笺扔了出去。
让伏传意外的是，紫叶纸飞出去的瞬间就化作飞灰，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正错愕这法宝不管用，下一秒，外界撕扯挤压的压力也消失了。天地风物恢复了原样，五行阴阳重新开始了循环，六极八方也重新变得宽敞大度。
云上的“上官时宜”似受了反噬暗伤，喷出一口污血，冰冷的目光朝着伏传扫来。
“谢、青、鹤。”那人一字字地点名。
伏传马上就确定了，这人不是师父。
师父不可能用这种充满了冰冷杀气的口吻，这么恶狠狠地叫大师兄的名字。平时都叫青鹤，动情的时候直接就是青鹤吾徒，伏传就没有听过师父连名带姓叫过大师兄。
“你究竟是什么东西？为何抢占我恩师皮囊？”伏传用枪尖指着他，“快滚出来！”
伏传正在发飙，他脑海里有熟悉的声音在劝告：【打不过，准备跑。】
对方微微侧目。
伏传马上意识到，每回大师兄的声音在他脑海里响起时，驾云在半空中的“上官时宜”都有一个很细微的探察动作。
——他在找大师兄！
这让伏传满心激愤顿时变得无比冷静。
伏传是个打起架来热衷拼命的脾性，又有着寒江剑派祖传的护短毛病，龙女无辜惨死，哪怕谢青鹤告诫他打不过，他也要“试一试”拼一回命，再来考虑“跑”。
但，这人很明显就是在搜寻“大师兄”。
伏传现在还搞不清楚谢青鹤身在何处，是用什么方式跟他脑海对话，可他知道必须保护大师兄。
那就跑。
落荒而逃当然不是伏传的作风。
他当地祭出大罗金印，朝着“上官时宜”兜头砸去，慕鹤枪紧随其后，照着对方连刺七十八枪。
甭管对方的护身金罡如何彪悍，对上大罗金印就有了一时迟滞。慕鹤枪扎起来更是不要命，当当当当精准无比全都扎在同一个地方——护身金罡本身有沾衣十八跌的类似作用，能够卸掉攻击的力道，让利器四面飘滑。伏传一连七十八枪都刺在同一个位置，可见武修扎实。
最可怕的是伏传满脸杀气，他知道自己只刺七十八枪，被他连着不停捅的“上官时宜”不知道。
在“上官时宜”看来，伏传就是发疯了，拼死也要洞穿他的护身金罡，玉石俱焚。
少年血气如虎。
就在“上官时宜”皱眉召回铜剑，意图击飞绕近缠斗的伏传时——
如意飞舟倏地飞来，托住伏传身形，三两下就跑了个无影无踪。
此时，天已经黑透了。
“上官时宜”站在云端往下俯视，倏地将古剑收回鞘中，突然咳嗽一声，口中有血箭喷出。
他擦了擦嘴角的血渍，皱眉道：“你养了两个掌门弟子授以衣钵。一个要释放群魔，一个与妖族为伍，本座不得已下界收拾残局，不曾问你教养不严的罪过，你还要闹什么？”
“真是一代不如一代。”“上官时宜”冷哼一声，身影隐入云层，消失不见。

第353章
如意飞舟带着伏传一路逃出了三百里外，进了一座叫邕城的小县，直接钻进了勾栏院。
三教九流杂处之地，七情六欲轻浮之所，浊气熏天蔽日，正好藏污纳垢。伏传悄无声息钻进了一间堆柴炭的库房，夜色正浓，外边吹拉弹唱莺歌燕舞，男人醉酒后吹牛闹事的声音不绝于耳，夹杂着伎人们娇声软语的嗔怪与笑声。
“大师兄？”伏传这时候才敢与谢青鹤沟通，“你如今是怎么了？”
上官时宜被抢夺了皮囊，谢青鹤又不敢现身只能在他脑海里说话，把伏传震得都无暇去为龙女的死亡悲伤。现在终于藏起来有了一丝喘息的机会，伏传想起那漫天血色残霞，想起龙女临死前的绝望悲愤，眼眶禁不住微微泛红。
就在此时，他装着阿寿的兜兜里突然动了动，伏传连忙掀开盖帘，一直沉睡的阿寿爬了出来。
“阿寿……”伏传惊讶地发现，阿寿怀里竟然抱着一条小龙！
“龙！”
伏传惊喜交集，完全没想过龙女竟然能活下来！
他连忙把阿寿捧在手心，想要查看龙女的情况。小奶猫只有丁点儿大，伏传每天撸她撸习惯了，下意识就想把阿寿肚皮翻过来，以免伤到了情况不明的龙女。
哪晓得他手指刚动了一下，小奶猫居然没有被翻动，反而听见阿寿冷冰冰地训斥：“放肆。”
伏传整个人都不好了：“大师兄？！”
他太熟悉谢青鹤的各种状态了。哪怕阿寿说话还是奶声奶气的女声，可那一句“放肆”有着让伏传极其熟悉的腔调与咬字吐息，他不仅知道说话的是谢青鹤，他还知道这是不正常的谢青鹤。
——爽灵大师兄。
“您怎么又分魂出来了？”伏传马上乖顺了不少，说话也用上了敬语。
爽灵有智无情，跟他只能说公事，不能论私情。
小奶猫把抱在怀里的小龙放在伏传手上，纵身一跃，直接跳上了屋内堆砌的柴火堆上，目光冷幽幽地盯着伏传，说：“败事有余。”
伏传正低头查看龙女的伤势，冷不丁被骂了一句，他其实不大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
但，被大师兄骂了，他就只能认错：“弟子知错。”
感觉到手心里的龙女还有微弱的气息，伏传心中安稳了许多。抬头方才发现小奶猫眼神不善，他才想起这是爽灵大师兄，连忙屈膝跪下，规规矩矩地低头：“弟子知错，请大师兄息怒。”
“我吩咐你销毁武兴与盘谷山庄两地的炼魔窟，为何节外生枝？”小奶猫问。
伏传不喊冤也不觉得委屈，心平气和地把事情前因后果都向大师兄说了一遍。爽灵虽然无情，却不是不讲道理，伏传在入魔世界有过与他相处的经验，应对起来并不困难。
爽灵听了他所说的来龙去脉，看着他的眼神不再冰冷如针，却依然有几分责怪：“明知道作祟的就是那一把剑，为何不将它截停处置？以你的修为，难道追不上那把剑？”
“弟子心中是有两重顾虑。一来客栈那处炼魔窟还未销毁，弟子以为应当将大师兄的吩咐放在第一位执行。二来当时太守府、龙鳞卫、客栈掌柜伙计、侠少盟……不少人都在现场。弟子惟恐炼魔窟再出什么差错伤及无辜百姓。那剑灵折损修为逃之夭夭，弟子便没有即刻去追。”伏传小心答话。
小奶猫不自觉地舔了舔爪子，伏传都不敢笑，听见小奶猫吩咐：“起来吧。”
大约是觉得柴堆站着不大舒服，确认伏传“放出”武兴城作祟剑灵是个意外之后，小奶猫又跳回了伏传肩膀上，直接指挥道：“你去龙城找束寒云。”
伏传至今没搞清楚发生了什么事：“大师兄，您和师父究竟是出什么事了？您为何分魂出来？”
“我分魂出来是为了去桑山确认一件事。刚到桑山还没找到目标，你就出事了。”小奶猫只有小小的一团，在伏传肩膀上站得很稳当，声音就在伏传耳边萦绕，非常轻微，“那道剑灵逃出武兴之后直奔寒山，想要找旧主求援——”
剑灵根本不知道善恶，它甚至认为自己是在替武兴城的百姓主持公道。在被伏传打败之后，它下意识地就要找它的主人寻求庇护。它的旧主是谁？谢青鹤。
伏传马上知道这事坏在了何处：爽灵不在家，幽精怎么应付得了剑灵？
联想到刚才“上官时宜”身携的古剑，以及他肆意挥洒的雷法，伏传很容易就想明白其中关窍，以及爽灵大师兄为什么生气骂他“败事有余”。
“大师兄是瞒着……”伏传指了指天，“分魂出来。剑灵回山，撞破了此事。上面发现大师兄分魂不在山上，即刻下降夺舍抢占师父的皮囊，想要阻止大师兄……是这样么？”
小奶猫冷冰冰地点头。
“可弟子还有一事不解。大师兄的皮囊就在山上，‘祂’为何舍近求远？”伏传问。
“因为‘谢青鹤’若是死了，体内尚未解脱的群魔就会重回人间。”小奶猫说。见伏传还想再问什么，小奶猫用粉嫩的肉垫捂住伏传的嘴：“你马上启程去龙城。天子龙气事关天下气运，人能犯，天不能犯。住进未央宫能保证‘祂’伤不了你。”
“我已吩咐云朝来接应。”小奶猫抱住那条小龙，直接钻进了布兜兜里，“你即刻启程。”
伏传不及答应，小奶猫躺在兜兜里，已经失去了意识。
“大师兄？”伏传叫了两声不得回应，用手指戳了小奶猫的脸颊一下，正担心谢青鹤已经走了，就看见小奶猫忽地睁开眼，训斥道：“放肆。”
伏传连忙拱手赔罪：“对不起，对不起。”
小奶猫冷着脸说：“把你送进未央宫之前，我会一直在你身边。快启程别磨蹭。”
伏传果然不敢再磨蹭，听着门外的动静，悄悄钻出了勾栏院，重新祭出如意飞舟，朝着龙城所在的方向飞去。如意飞舟速度奇快，只是太过消耗真元，伏传飞过半程就换了御枪术配合登云术飞奔。
要命的是，“上官时宜”居然又追过来了！
对方的雷法简直像是四季风雨，说来就来，似乎不需要半点损耗，可以不停地轰。
伏传猝不及防之下，差点被砸下云头。幸亏有清水金光莲盏飞出来扛住，这才免去了伏传被轰得外焦里嫩的噩运。趁着大罗金印发威，伏传又用如意飞舟逃了一回。
可怕的是，伏传用如意飞舟逃命时都能安然无恙，一旦他的修为撑不起如意飞舟，开始改用登云术和御枪术赶路时，“上官时宜”随时随地都能出现在虚空之中，祭起古剑，轰隆隆不断雷劈他。
如此跑了两回，伏传也觉得不对，忍不住向小奶猫求教：“莫不是登云术和御枪术用不得？”
小奶猫并不说话，谢青鹤的声音直接在伏传脑海中响起：【阴阳五行皆为天道，祂最擅长熟悉。这世上能用登云术，能用御剑术的人总共有几个？】
换句话说，如果伏传徒步前行或是骑马坐车赶路，“上官时宜”都未必能那么准确地抓住他。
伏传当然不可能真的拿两条腿走路，他虚心求教：“那大师兄炼制的如意飞舟又是什么道理啊？难道不在阴阳五行之中？”
【心魔池有山川地图一卷，诸魔凭此可以横渡山川，恣行万界。我以此术衍化遁行术，炼制在如意飞舟之上。你若想学，一时半会儿不能竞功。再往前八百里，云朝便来接你了。】
伏传只好放弃临阵磨枪的计划，他也不想再和“上官时宜”交手，就用如意飞舟飞一段走一段。
虽说赶路的效率是慢了一些，至少安全。何况，大师兄说云朝来接了，他也不想和云朝联手去打“上官时宜”——这玩意儿怎么打啊？不说能不能打得过，真把师父的皮囊打坏了，哭都来不及。
伏传是没有太多的真元消耗供给如意飞舟，因此走得比较慢。
他比较困惑的是，区区八百里，两边都在往前走，以云朝的脚程怎么也久久不至？
在没有浊气遮挡的环境下和谢青鹤对话不安全，伏传也不能老是跟谢青鹤脑内聊天，小奶猫更是睡得四仰八叉好像真的是“阿寿”。伏传一头雾水地继续往前走，差点以为是不是偏了路程以至于和云朝错过了？
到第二□□阳初升之时，伏传终于见到了云朝，也知晓了云朝脚程迟缓的原因。
——束寒云也来了。
伏蔚身上的残疾是谢青鹤亲手为所，捏断了脊柱，半身不遂，永远站不起来。
束寒云坐在轮椅上，穿着保暖的皮毛大氅，膝上还覆盖着厚厚的锦被。李南风和云朝亲自为他抬轿，在龙鳞卫任职的寒江剑派外门弟子精锐倾巢而出，一路紧赶慢赶，终于与伏传在官道相遇。
伏传心情有点复杂：“陛下？”
束寒云的目光一直在伏传身边探寻，见伏传确实孤身一人，眼底就存了一丝失望。
云朝根本不在乎什么皇帝不皇帝，到地方直接把束寒云的轮椅一松，飞身落在伏传身前，上上下下打量一番：“小主人安好？”若不是伏蔚的皮囊身怀龙气能混淆天机，他才不给束二抬轿，早就独自跑来接伏传了。
伏传点头：“我没事。劳烦兄长来接我。”
那边李南风和束寒云都是师兄，束寒云身份特殊不好相认，他还得去给李南风打招呼。
“三师兄。”伏传上前施礼。
他得到的吩咐是到龙城未央宫避祸，谢青鹤只说传令云朝来接应他，现在束寒云李南风都来了，他也搞不清楚师兄们是否知晓此事。在场还有许多追随李南风下山的外门弟子，诚然不算外人，也实在不能算是自己人。
这一日有些飘雪，李南风正在给束寒云清扫身上沾着的雪花，闻言只是点点头。
不管是从世俗身份，还是师门上下，此时都由束寒云做主。随行弟子都不知道束寒云的身份，束寒云也不敢再以寒江剑派二弟子的身份自居，他神色复杂地看了伏传许久，说：“随皇父回宫吧。”
伏传神色一凛。
这事可不好胡乱应承。
寒江剑派上下都知道伏传是皇族后裔，可这事心照不宣谁都不肯多提。一旦伏传被坐实了皇族子弟的身份，遵从祖师严令，他就要被即刻逐出门墙，不再被承认是寒江剑派弟子。
“你还去不去盘谷山庄？”束寒云问。
武兴城有三个炼魔窟，盘谷山庄的炼魔窟多达二十七个，按照谢青鹤早前的吩咐，伏传应该去。
“你随皇父回龙城，拜庙祭祖，记入玉牒，朕再下一道册封你为皇太子的诏书。朕为天子，你即龙孙。不必蜷缩在未央宫指望社稷气运庇护，皇太子就是社稷存续的根本。”束寒云缓缓地说。
这番话相当有说服力。不仅李南风对伏传暗暗点头，连云朝也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伏传从理智上觉得束寒云的安排没什么问题，感情上却有一点迟疑。这么重大的事情，真的应该仓促应承下来么？一旦做了世俗世界的皇太子，还能回得去寒江剑派吗？
【让他滚。】脑海里传来谢青鹤毫无感情地声音，【不去盘谷山庄，去未央宫。】

第354章
谢青鹤年轻时就是敬畏生民、蔑视皇权的脾性，逛未央宫像是去菜市场，说去就去。
如今只剩爽灵的谢青鹤更加直接，他叫伏传去宫中借社稷气运混淆天机，半点没想过这事需要跟皇帝商量——未央宫那么大，小师弟随便找个地方蹲着就行。该吃吃，该喝喝，想睡觉就去找个舒服的地方瘫着，犯得着去求世俗天子准许么？
但，他这么风风火火潇洒快意，无非是因为进宫把人家皇帝脊柱掐断了就跑，也不必长久相处。
伏传可没想过真的随便在未央宫随便找个地方蹲着。
人际关系还是要搞一搞。或者说，没有恃才傲物到大师兄那种地步，都得老老实实学做人。
所幸伏传对着“自己人”脾气都很好，他原本就有几分敬着束寒云幼时抚养之恩，这么多不明真相的外门弟子都看着，束寒云身上还带着属于伏蔚那两层“皇帝”和“生父”的身份。就算伏传死不承认自己是伏蔚的儿子，可所有人都知道他是皇子，他不能像普通寒江弟子一样傲视王侯。
——这是个很朴素的天理人情。做儿子的不能对亲爹太不客气。
反正爽灵没有感情不会生气，伏传把脑海里冷冰冰的拒绝暗中消化了一番，主动走到皇帝的轮椅前，好声好气地与束寒云商量：“陛下为我思虑周全，不惜以社稷庇护，传心中感激。只是伏传身为掌门弟子，兹事体大委实不能自主——也不敢违背大师兄法旨。”
话说得再客气，骨头也是硬邦邦的。明白说了大师兄不准，谁还敢再提？
一直若有所思的云朝与李南风的表情都有了一个明显的松懈，二人都不再琢磨束寒云突发奇想的提议。不说伏传暴露皇室身份就无法再留在寒江剑派的遗患，光从朝廷方面考虑，宫中教养多年的成年皇子也有好几个了，不立正儿八经的皇子，反而要册立一位来历不明的皇太子，谈何容易？
束寒云笑容有些淡。
伏传拿掌门法旨说辞，就是故意用谢青鹤镇压他。他乾纲独断多年被驳了旨意，心里并不痛快。
哪晓得站在他面前笑容和煦的伏传，就用一种看上去和随意亲密的姿态，屈膝在他轮椅边蹲下，完全就是受宠小辈的姿态依偎在他身边，居然还握住了他的手：“陛下，圣躬安否？”
束寒云竟有了一瞬间的恍惚，好像回到了飞仙草庐，师兄弟围坐在师父膝前说话的日子。
他觉得伏传可恶。
这小子在龙门池进入了他的心魔最痛处，继承了他大部分在寒山的记忆，学得太快太像！
当初他就是这么挨在榻前，靠在大师兄的膝上，给师父、大师兄斟茶倒酒，侍奉餐食，听师父和大师兄说江湖上的种种奇闻轶事……
最可恨的是，束寒云觉得自己并不讨厌小师弟这么做。
他觉得，他被小师弟很切中要害地讨好了。伏传只不过挨过来问候了他一声，看着小师弟明澈温柔不带一丝阴云的双眸，束寒云知道，小师弟不是不懂，他什么都懂，但是，他选择和善。
束寒云沉默片刻，放弃了继续蛊惑小师弟的想法，淡淡地说：“回吧。”
——他永远嫉妒伏传。永远都想把伏传推下悬崖。
——可是，每次当他亲眼看见伏传时，都忍不住改变了自己的计划，不忍下手。
或许，这就是能让大师兄那么心爱你，与你在一起时永远开心快活的原因？束寒云将手覆在自己毫无知觉的膝盖上。这么紧急的时候，大师兄都要放下一切，先一步去救你。
那我……怎么能忍住不害你？又……怎么忍心害你？束寒云暗暗叹息。
※
接到伏传之后，不必紧赶慢赶去援手救命，皇帝出行终于有了帝王排场。
皇帝回銮途中，近万名龙鳞卫精锐沿途随扈，地方驻军调遣了多达三万士卒在外围戒备，八十一乘的銮驾车马宽大得就像是移动宫殿，官道根本没法儿走，前面有地方驻军现成铺路踩沙，才能让皇帝的銮驾通行。
伏传在入魔世界也算是混了两世权力核心，一朝权相，一朝中宫帝后，他也没有享受成这样。
——车厢里居然可以走路，还可以如厕！
对此束寒云向伏传解释：“患病后不良于行，平时朕很少离宫出巡。”
被束寒云笼络在身边同吃同住坐同一辆车的伏传心里门儿清，束寒云笃定他身边“藏”着谢青鹤，这番话就是解释给谢青鹤听的。一说身体残疾，二说禁足宫中，最后还要向谢青鹤邀功，我拖着这么残破的身体坐个破轮椅满脸风雪来接小师弟，那都是因为我敬奉大师兄的命令。
伏传只能礼貌客气地微笑，再次对束寒云亲自出门接自己的事情表示感谢。
除此之外，他也实在不知道该给充满期待的束寒云什么反馈。
住在小奶猫皮囊里的根本就不是正常的大师兄，而是毫无感情可言的爽灵！
束寒云把他笼络在身边，日夜讨好宽待，想要透过他讨好大师兄，大师兄都看在眼里。反应？态度？大师兄没有任何反应和态度！爽灵大师兄只关注具体事务和执行，他不考虑感情这种东西。
束寒云隐忍又殷切的讨好举动，大师兄非但不感动，他甚至连愤怒、厌恶、不耐等情绪都没有。
只要不妨碍到爽灵大师兄的计划，爽灵根本就不会“生气”。见面之所以发作过伏传一回，也是因为武兴飞出去的剑灵彻底打乱了爽灵的安排。
事后伏传自己悄悄复盘想了一下，觉得剑灵上山、惊动“祂”下界，绝对是后果极其严重。
然而，爽灵也只是问明白伏传为何放走了剑灵，并未再三责怪训斥。
——情绪对爽灵来说，它就是不存在也不重要的东西。
剑灵搞出那么严重的破绽纰漏，爽灵都没放在心上，束寒云这样隐隐约约地缠着讨好，主要被骚扰的都不是爽灵而是伏传，这种情况下，爽灵还能做出什么反应？
他，心如止水。
唯一能和谢青鹤沟通的伏传对此只能默默无语，死死憋住，万万不敢泄露一丝半毫。
他真的没有看二师兄的笑话。但是，真相如果被二师兄知道，二师兄肯定会认定他在全程看笑话还不肯给出任何提醒。这玩意儿根本解释不清楚啊！他既不能泄漏分魂之事，也不能提醒二师兄别舔了，你舔的是没有感情只想搞事情的爽灵大师兄——憋得好辛苦！
回龙城的路走了足足两个月。
期间谢青鹤很少开口说话，伏传一度认为他已经离开了。只是看着小奶猫睡得规规矩矩的姿态，才知道这肯定是大师兄不是阿寿——大师兄才会用奶猫的身体睡出那么端庄体面风仪清华的姿态。
路上伏传一直与束寒云同吃同住。
束寒云固然是想亲近谢青鹤、用讨好伏传的方式取悦谢青鹤，架不住伏传实在太会做人。
伏蔚的脊柱被谢青鹤捏断，束寒云在这具皮囊里一直行动不便。平时束寒云要强，轻易不肯让人接近。他在伏传面前露出残疾人的弱势，主要是想让谢青鹤怜悯心软。
哪晓得爽灵根本就没有怜悯这种情绪，根本就没有注意过他。
反倒是伏传触景伤情，想起多年前二师兄也曾英武潇洒、以至于优秀到被大师兄爱慕，现在却佝偻在老朽残疾的皮囊之中，连走路都要借轮椅代步，李南风常年按摩调治也无法阻止他身体病态。
医者父母心。
伏传忍不住亲力亲为照顾束寒云起居，反正坐在车里也没事干，就给束寒云翻来翻去按摩。
束寒云在“我要示弱祈求大师兄怜悯”和“干他娘被情敌骑脸羞辱”的情绪中翻来覆去挣扎不休，到最后到底是身体战胜了意志，小师弟照顾人太有一手了……
以至于某个昏沉的下午，车内火盆烧得温暖如春，束寒云刚刚被小师弟抓起来全身骨头都敲了一遍，早就失去知觉的下半截更是有了肉眼可见的放松，苍白的皮肤肌肉都被揉得微微泛红。
束寒云识货。
小师弟捶打筋骨的时候指尖蕴了真元，尽心竭力在替他治疗旧患，试图阻止这具皮囊的衰败。
这个天真纯善到束寒云认为有点傻的孩子，他是真的很希望自己减少病痛，在门规准许的范围内恢复健康。束寒云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他听见自己丧心病狂地问了一句：“你也是这么伺候大师兄的么？”
伏传愣住了。
就在束寒云意识到自己问得太过唐突失礼时，伏传摇头回答了他的问题：“大师兄不让我这么服侍。他说，若是生病受伤起居不便时，让师弟照顾是同门亲爱，平时也这样端起架子叫师弟服侍就不成样子了。您也知道，大师兄哪有多少生病受伤起居不便的时候？”
束寒云做贼心虚，马上联想到自己与伏蔚害谢青鹤中了幻毒的前事，谈话气氛就不好了：“当日冒犯得罪过大师兄的人都已受诫残疾，想必这世上也没有人再敢让大师兄‘生病受伤起居不便’。”
伏传没有讽刺他的意思，束寒云自己想歪了，伏传也不会主动上前解释。
他对束寒云的示好是一种礼貌和客气，并不代表他心甘情愿无条件地容忍束寒云的脾气。
伏传微微一笑，和往常一样抱起下肢无力的束寒云，给他穿戴好衣裳，把他塞进龙袍之中，重新装扮成冠冕堂皇、威仪赫赫的皇帝陛下。
束寒云沉默片刻，说：“我是说，小师弟。”
伏传也不和束寒云发脾气。他不觉得自己和束寒云是竞争者，也不会对束寒云生起战胜战败的竞争心态，但，现实就是束寒云输得身体都没了，他得到了束寒云轻易抛弃的一切珍贵美好。
无能才会暴怒。失败才会发狂。
伏传面对束寒云的时候没有一丝戾气，他只有丰衣足食的富翁看见街头饿殍时泛起的同情。
束寒云发脾气他就走开，束寒云后悔了压低声音唤他，他又走回来坐下。
“你对大师兄好一些。”束寒云突然说，“就像你对我那样，照顾他，安慰他，陪伴他。”
伏传觉得，你没有资格这么要求我。
但是，他抬起头时，看见束寒云眼中有一种他很熟悉的情愫，那是对大师兄的心爱。
“我知道你每次都不会选错，所以，你得到了我认为这世界上最好的奖励。但，小师弟，你要对他再好一些，”束寒云缓缓捏住自己毫无知觉的膝盖，“我才不会后悔，把他让给你。”
伏传又一次想纠正他，大师兄不是你让给我的。
看见束寒云的表情时，他善良地决定不说那么针锋相对的话，只点点头：“好。”
束寒云自始至终深信谢青鹤就藏在伏传的身边，他肯对伏传说这一番话，实际上是在和谢青鹤告别，他在劝说自己放手，放下，不再执迷不悟。
让伏传觉得悲哀的是，不管束寒云内心戏多么丰富，爽灵根本没关注。
小奶猫把受伤的龙女抱在怀里，两个都在呼呼大睡。
——爽灵没有感情当然也不会对龙女产生任何怜悯、同情、喜爱的情绪，他之所以天天把龙女抱着疗伤，伏传觉得，他就是觉得龙女在计划中有用。
专注、务实，毫不花里胡哨的爽灵大师兄。
※
漫长的旅程结束，众人抵达未央宫时，雪都化了，城中草木隐隐透出一枝新嫩。
经过那个昏沉下午的短暂触心交谈之后，束寒云对伏传的态度温柔真诚了许多。
回到未央宫后，出于安全考虑，束寒云力排众议把伏传安排在太极殿偏殿住下，一手安排好宫禁奴婢，替伏传压下了朝廷后宫的一切议论试探。他很偏心地给伏传拨用了皇太子规格的一应供给衣食奴婢，却绝口不提拜庙玉牒之事，更是从来没有再提议过册立皇太子之事。
仙凡殊途。若能修仙登真，世俗的一切都是虚妄。皇太子云云，对伏传的修行来说绝不是好事。
束寒云的态度让伏传、云朝乃至于爽灵都很满意。
爽灵的评价很直接，完全不考虑他、伏传以及束寒云的复杂关系，直接对伏传说：“他只要不想搞事情，办事情还算得力。”
伏传：“……”你换个小气的道侣试试？马上就要闹了！
在太极殿安顿下来不久，云朝亲自给伏传守门，伏传就能放心大胆地窝在寝殿深处，与趴在床上的小奶猫说话。
“我如今在未央宫又能做些什么呢？”伏传问。
“你先不动。”小奶猫声音很小，提防着所有人，“等我回来。”
爽灵曾说过他要去桑山确认一件事，伏传就不会请他冒险再说第二遍。明知道大师兄说过送他到了龙城就会离开，伏传还是有些担心他的安危：“您要注意安全。”
小奶猫点点头：“走了。”
伏传在爽灵面前也不敢放肆，乖乖地躬身施礼：“弟子恭送师兄。”
旁人很难判断出谢青鹤究竟在哪儿，伏传看见小奶猫懒洋洋地四仰八叉躺着，就知道大师兄已经离开了。爽灵大师兄绝对不会容忍自己真的睡得像只猫。
他也彻底松了一口气，侧头躺在床上，手指轻轻按着小奶猫的脑袋。
——每天十二个时辰都和爽灵大师兄在一起，这种精神压力真不是闹着玩儿的。
伏传觉得自己居然有一种死里逃生的轻松感。
只是趴在床上跟小奶猫躺了一会儿，伏传又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才走了……一刻钟。
而已。

第355章
谢青鹤以分魂状态赶赴桑山，脱去了皮囊的束缚，再有心魔池所得山河地图做本，瞬息即至。
不过，想在桑山寻找他想要的证据，很不容易。
距离昔年妖族尚在中原生活的时候已经过去了万年之久，桑山旧族生活的痕迹早就消失不见，连山河地势都和当年截然不同。魂魄状态的谢青鹤很擅长寻找感应到灵炁相关的东西，可没有皮囊就失去了与天地相生的根本，无法与整个世界发生真正的联系，正是生物好找，死物难寻。
偏偏谢青鹤此行想要寻找的所有证据，都是“死物”。没有穿戴皮囊，找起来特别麻烦。
谢青鹤只能在桑山方圆六百里范围内外，漫无目的地仔细搜索。
具体是什么东西？
谢青鹤并不十分确定，他只能确定这里一定有某种东西，使这片水土变得不一样了。
整个逻辑的关键就在于：这世上有些存在是独一的。
伏传在盘谷山庄的经历提醒了谢青鹤，他来历特殊，无法在诸世界生出第二个谢青鹤。
返回寒江剑派之后，谢青鹤趁着上官时宜入魔的同时，他也进入入魔世界，确认了一件事——魔窟之中没有远古时代的魔尊、大魔尊，仅仅有一些早已泯灭无争、变得非常模糊的魔念。
就好像在最久远的时候，人心中没有私欲，个个都高洁无比，谁都不会生出一丝半点魔念。
但，真的可能吗？
谢青鹤还记得他最初遇魔之时，旧怨魔尊对他说过的那段话。
旧怨魔尊说，寒江剑派世世代代阻止魔气侵世，魔界却世世代代都想与寒江剑派重修旧好。
——若从前没有好过，一直都在厮杀，如何称得上“旧”好？
联系种种不可说的蛛丝马迹，谢青鹤认为真相已经很明朗了。
世有阴阳二极，心有圣魔二性。
真正的大圣人在飞升登真之时，都会将心中潜藏的魔性驯化，一起飞升天界。
所以，魔窟之中根本没有来自远古的魔尊和大魔尊，剩下残存迷茫的远古魔念都来自于当初蝇营狗苟的无法登真的凡人，真正厉害的那部分应该成为魔尊和大魔尊的“念头”，早已经被飞升的大圣人所驯化，追随其主人一起登真成神，也就不会残留在世间。
顺着这个思路往下梳理，就会发现魔窟出世、寒江剑派乃至于全天下都开始大肆封魔除魔之后，历史上就再也没有过飞升成仙的记载。
孤阴不生，独阳不长。
圣魔二性不能制衡取中，单纯斩魔堕于世间，就如阴阳各缺一极，自绝登天之路。
以此推论——
所谓除魔，就是修行史上最大的谬解，又或者是——最大的骗局。
有了设想还不足以凿实真相，谢青鹤还需要实实在在的证据。只是上古之时，苍天之远，想要验证早已湮灭在历史长河的真相何等艰难？夏虫不可语冰，凡人也无法想象云上的世界是何等高远。
何况，谢青鹤还要避着“天上”的耳目。
他用分魂的方式在大地上行走，想要搜集除魔与飞升之间具有联系的证据，在桑山发现了异样。
这件事说来微不足道，又十足地离奇。
谢青鹤入魔修行无数次，踏足桑山的机会也有那么几次。在每个入魔世界里，桑山都很正常。就和这片大地上所有的山川水域一样，随着气候地势的变化，在日升月落中沧海桑田。
但，现实中的桑山，不一样。
桑山方圆六百里范围杳无人烟，分明草木茂盛、溪水潺潺，却连野物都几乎绝迹。
因无人居住耕种，这片山地也渐渐失去了记载，没有人知道它在万年之前曾经叫作桑山，也没有人知道这里曾经有浴龙池，有凤凰台，有神仙居于此，有修士在此参天悟道，纵横天下。
后世记载中，这里叫荒山，死人山，那地方，无名故地。
现世与入魔世界不一样，那就代表着现世中一定具有无法在入魔世界存在的“独一”之物。
谢青鹤一定要知道那是什么。他强烈地感觉到，这件“独一”的东西很重要，能解开很多至今无法确认的谜团，而且，他毫无道理地知道，那件东西一定和他有关系。
谢青鹤只有一缕分魂，悄无声息地在桑山四周游荡，检查每一棵树，每一块岩，每一寸土。
找得很艰难。
谢青鹤确定一定能找到。
※
寒江剑派，寒山，观星台。
短短三个月时间，爽灵离家出走的谢青鹤学会了认字、写字、阅读宗门秘文。
他也掌握了一些必须通过复杂学习才能掌握的常识。比如说，人的智识确实是由爽灵掌管，但是，负责记忆的其实是人的皮囊，颅骨装着的脑浆子才是记住一切东西的根本。
换句话说，他之所以学习速度非常快，并不是把一切都重新学了一遍。而是用留在皮囊里属于幽精和胎光的分魂，把原来由爽灵负责的那部分智识重新识别了一遍，加以掌握。
重点就是复杂学习的过程。
——以前这部分交给爽灵去做了，现在必须由幽精和胎光协同处理。
——那就得重新来一遍。
谢青鹤也不好意思跑去知宝洞蹲着从初龄心法开始学习，他自以为很聪明地想了个辙，把吕旦叫来观星台，美其名曰关心修行，天天叫吕旦默写经典。
吕旦本身也不是天资出众、过目不忘的聪明孩子，冷不丁被掌教真人抓去考校功课，好在最初考的都是背得滚瓜烂熟的基础本子，勉强糊弄了过去。等到谢青鹤越问越高深，吕旦整个人就不好了，天天跑去知宝洞用功背书，宿舍都不敢回——实在是没空，背书背不完！
剑灵闯山来时，谢青鹤其实没什么感觉。爽灵不在家，谢青鹤根本就不知道剑灵闯山。
包括上官时宜被夺舍，跑出去追杀伏传和妖族……谢青鹤压根儿都不知道。
——谢青鹤下山要去给上官时宜打招呼，上官时宜下山却不需要跟任何人交代。
若是爽灵还在，上官时宜刚刚离开飞仙草庐，谢青鹤就能知晓了。因此，守山弟子也不会巴巴地跑来观星台向谢青鹤禀报，说老真人下山去拉，掌门真人知道了吗？
以至于谢青鹤对外界发生的一切，全都茫然无知。他一直都在很努力地“复习”功课。
直到这一日，上官时宜来访。
谢青鹤几乎是在瞬间就发现了师父的不对劲。
上官时宜穿上了锦衣华服，道髻上居然是金镶白玉簪子，髻尾还挂着一串玉珠。最奇葩的是，上官时宜不带枪也罢了，他居然佩剑。
——最明确的是，他看着自己的眼神，没有一丝亲切和蔼，反而带着疏远与恶意。
谢青鹤直接打发了正在苦哈哈默书的吕旦：“退下吧。今日不必再来。”
吕旦也没有多想，老掌门到访想必是有重要的事要和掌门真人商量，他的身份也确实不适合留下来添乱。收好书桌之后，吕旦先后向谢青鹤与上官时宜施礼，很快就退了出去。
“写封信把你小师弟叫回来吧。”上官时宜霸道上座，不待寒暄，直接命令谢青鹤。
谢青鹤正在斟酌局势和对策，爽灵不在，他就算重新开始学习各种知识，依然很难“决断”。他本质上没有“决断”的能力。哪晓得还没有进行到“决断”那一步，谢青鹤连局面都没分析结束，大喇喇坐在他位置上的上官时宜已经扔出了一封写好的书信：“我已经替你写好了。”
谢青鹤上前一步，在上官时宜身边坐下，顺手拆了这封没封口的书信，摊开看其中内容。
信中用的是谢青鹤的口吻，责怪伏传在外久游不归，又说宗门事务繁忙，要求小师弟见信即归。另外提到世俗世外两不相干，要小师弟分清远近亲疏，自作思量。
——这隐约有点问罪的意思？
“我知道你几个月都在学认字。”上官时宜直接就摊了牌，“学会了吗？读得懂吗？”
谢青鹤瞬间就气炸了。
他妈的，你在嘲讽我？你在羞辱我？
正常有理智的人在发脾气之前都会分析局势，确认发脾气的后果是什么，自己能否承受。
谢青鹤他其实也分析了局势。上官时宜这么问他，就代表这个奇怪的“师父”知道他分魂了，知道他基本等于没有修为，知道他现在是个毫无智识的傻子，才敢这么悍然讽刺羞辱他。
然而，分析归分析，那也没什么用。因为，他现在是个没有理智的“傻子”。
就在上官时宜讽刺他的瞬间，谢青鹤就拍案而起，脚则踹上了坐榻支脚。上官时宜略微吃惊，没想到他会悍然出脚，好在上官时宜修为绝佳，反应极快，指尖弹出一缕罡风，直取谢青鹤脚踝。
眼看着谢青鹤的脚踝就要粉碎——
谢青鹤情急之下，脚上居然自动绽开一道真元屏障，将指风封还。
“你是什么东西居然敢打我！”谢青鹤差一点就断了腿，脾气顿时更大了。他也知道厉害，不敢再伸手伸脚，抓起桌上的茶壶杯子就往上官时宜脸上砸，想着就算砸不着你，茶水也要糊你一脸。
上官时宜面前罡风顿起，呼呼呼把茶壶茶杯全都拦在了半空中。
谢青鹤居然抓住了榻边一个搁脚的板凳，墩地朝着上官时宜脑袋上砸，边砸边骂：“问你到底是什么东西？怎么装成我师父的样子？你不得了啊，你还会仿我的字样，我都写不出来！”
说到这里，谢青鹤更有几分生气了。
认字简单，写字也简单，可是，想要写成爽灵在时那样炉火纯青的漂亮字迹，根本做不到！以至于谢青鹤至今不敢在门下弟子面前动笔，只怕被人拆穿了分魂的秘密。
“上官时宜”原本心修绝佳不会轻易动怒，架不住谢青鹤扑啦啦砸东西，嘴里还喋喋不休地骂。
“呱噪！”
上官时宜身周罡风顿起，挡住了谢青鹤砸来的所有家具，反手一掌摔向谢青鹤的脸颊。
——他不想杀了谢青鹤，只想羞辱。
——曾经不可一世、高高在上的谢青鹤，被自己一巴掌打得失了声，何其痛快！
那一个凶戾羞辱的巴掌，确实结结实实地摔在了谢青鹤脸上。
谢青鹤只觉得脑子里嗡地一声，整个脑袋都被巨力拍得扭了过去，脖子上咔嚓一声，脸上其实也没觉得怎么痛——就是晕。茫然。震动。
等他清醒过来时，嘴角破了，鼻血也飞了出来，地上滴滴答答洒了不少。
你打我。
你又不是我的师父，你居然敢穿着我师父的皮囊，伸手打我。
怒火瞬间就从谢青鹤胸臆间迸射而出，而他所谓的怒火，并不是虚伪的一种情绪，而是——
一把剑。
一把藏在眸中的杀手锏。若是魂魄齐全的谢青鹤绝不会轻易释放出来的——
剑。
上官时宜眼底显出十二分的错愕，用来阻挡各种飞来的家具茶碗的护身罡气瞬间破碎，上官时宜一直高傲地携在身边的古剑瞬间飞起，横在护在了他的咽喉之前，然而！
叮！
当、当！
古剑瞬间两段，落在地上就是两声脆响。
上官时宜仓促后退，直接撞破了窗户，退到了观星台后方绝壁之下。
那一把从谢青鹤双眸中飞出无坚不摧的剑气，却在刺进上官时宜咽喉的瞬间，堪堪停住。
——那是师父的皮囊，谢青鹤又怎么可能真的痛下杀手。
谢青鹤缓缓走到窗前，一只手扶着窗台，看着被剑气逼在绝壁之下不敢动弹的“师父”，心里很憋屈。他其实不大能控制这把剑，愤怒之下搞出来了，也就是勉强能控制住不让它杀了师父的皮囊。
想要把师父皮囊里的东西逼出来，谢青鹤肯定有办法，但，他现在不是完整的谢青鹤。
吕旦每天背的那些东西，也还没有涉及到怎么处置目前的局面。
可是，不把那东西逼出来，他就没办法报仇出气！这个东西打了他，他却碍于师父的皮囊根本无法复仇，如何不恼！快要气死了。
二人对峙片刻，“上官时宜”也看出来了他的尴尬之处：“怎么？不知道怎么把我弄出来？”
谢青鹤的脸已经肿了起来。
上官时宜不再忌惮逼近他的剑气，含笑靠近窗户，伸手要摸谢青鹤肿起的脸颊——
没等他装完这个逼，剑气呼啸而起逼近他的咽喉，谢青鹤则握拳啪地砸向他的鼻子。
原本属于上官时宜的鼻子嘴巴哗哗流血，“上官时宜”也彻底懵逼了。正常人哪想到谢青鹤会来这么一拳？说好的尊敬爱护恩师呢？
谢青鹤终于舒坦了，说话理直气壮：“若恩师知道你这么羞辱我，肯定也会帮我揍你！”
本质来说，幽精就是自私。他做所有的事都以情绪为先，爱我所爱，恨我所恨，七情六欲的根本就是“我”，若没有“我”的存在，一切都是空谈。所以，在这件事上，为了报复使自己心情舒畅，委屈师父的皮囊挨上一拳，失去理智的谢青鹤完全做得出来。
“你究竟是什么东西，想做什么？”谢青鹤问道。
“上官时宜”已经运动真气止住了鼻血，掏出一块雪白的帕子擦干净口鼻，重新恢复了风华高岸的端庄气度，原本想携剑做个潇洒的姿态，伸手才发现古剑已经被谢青鹤砍成两段落在了地上。
饶是如此，他也没有自暴自弃放弃装逼，拂袖做了个洒脱的姿态，说：“你斩了本座的佩剑，却不知道本座是何人？无礼小子！”
谢青鹤脸上肿痛难消，看见上官时宜用真元止血消痛就满肚子怒气。
你不流血了，我脸还痛呢！
——你还敢跟我装逼！
谢青鹤隔窗一把揪住了上官时宜的领口，有剑气挟持在咽喉处，“上官时宜”也不敢反抗，就听见谢青鹤骂道：“你再给‘本座’装一个试试？都是本座，都是掌教，谁比谁高贵呐？你要是创派祖师也罢了，就不是，你跟我装个犊子呢！”
“上官时宜”被他气得额角跳了跳，咬牙道：“本座姓叶，道号庆绪。”
叶庆绪。
谢青鹤倒是真有些意外了。
这位祖师爷是熟人。当初谢青鹤的第一个随身空间就是叶庆绪间，他也是在叶庆绪间问先人才得到了入魔修行之法。此后下凡的九转文澜印，也是史上记载属于叶庆绪的法宝之一。
当然，叶庆绪嘛，也是完整版谢青鹤分析过的幕后黑手之一。
这让谢青鹤心生警惕。
爽灵刚刚离家出走没多久，叶庆绪就突然出现了，二者之间不可能没有关联。
“有件事，我没想明白。”谢青鹤依然就没什么礼貌地直接问。
他对祖师爷没什么敬畏之心，若是爽灵在家，可能还会学点礼数，伪装些恭敬礼貌，现在爽灵不在家，幽精还在为肿脸生气——对幽精来说，别的都不重要，生气最重要。
“宗门典籍上说，除却创派祖师之外，世上再无人飞升上界。叶祖师你离着创派几千上万年呢，飞升和你没什么关系吧？你又不曾飞升上界，也没有转世投胎，你现在……算个什么东西？”

第356章
“我原以为你一魂出走、智识尽去，不可与谋。”叶庆绪指了指窗台，“进去说？”
谢青鹤脑子里马上显出五个硕大的字体——
【他、要、忽、悠、我！】
但是，已经学会了认字写字读经的谢青鹤，对自己的智力非常有信心。
他觉得自己不仅不会被叶庆绪忽悠，还可以从叶庆绪的说辞中分析出一些新的情报。于是，谢青鹤撤身给叶庆绪让出从窗户爬进来的通路，回头才发现屋子里的家具已经被自己砸得乱七八糟。
“这边坐。”谢青鹤往书房里待客。
两人在书房榻上坐定，茶几上还放着伏传最心爱的一副黑白棋。
距离二人在武兴城外分别已有近三个月，谢青鹤想念伏传的时候，就会独自来这里坐一坐，摸一摸小师弟用过的棋子，想起小师弟盘膝坐在榻上对着棋盘冥思苦想的可爱模样。
叶庆绪坐下还没说话，谢青鹤呼地伸手，把叶庆绪座位边上搁着的棋篓收回身边。
——小师弟的棋篓，你摸都别想摸一下！给我小师弟弄脏了！
看着谢青鹤身边两个垒在一起的棋篓，叶庆绪莫名无语。
你那是个宝贝防着我顺走也罢了，一个破棋篓子犯得着这么紧张地保护着么？想起这个谢青鹤没了爽灵，基本等同于“笨蛋”，叶庆绪又放平心态。呵，谁要跟笨蛋一般见识？
“说吧。”谢青鹤指尖扣着棋篓的圆旋，对叶庆绪依然没几分好气，“你要与我怎么‘谋’？”
“你可记得自己的身份？”叶庆绪一句话石破天惊。
谢青鹤还记得自己从前的推论，却不肯对叶庆绪透露自己的任何底牌，反问道：“你知道什么就说什么，我难道不知道自己是寒江剑派的掌教真人？莫不是你以为你是前人，我是后人，我就该对你顶礼膜拜、言听计从？俗教也说五服之外不计人伦，你掰起指头算一算，我和你差着多少辈儿了？”
叶庆绪明知道他是在胡搅蛮缠，也拿他没有办法。
他两人现在能保持着相安无事的状态，是因为彼此都拿着对方的弱点。
——叶庆绪不能让谢青鹤身死，是要以谢青鹤的皮囊辖治群魔。谢青鹤也不能杀死叶庆绪，因为叶庆绪如今穿着的是上官时宜的皮囊。
原本叶庆绪以为谢青鹤失了爽灵就是个笨蛋可以随意差遣支配，哪晓得幽精也不好对付。
“这句话说错了。”叶庆绪缓缓吐字，每一句话都说得很慎重，“你我本是兄弟，并不差辈。”
“哦？”谢青鹤把记忆里的宗门谱系都顺了一遍，皮笑肉不笑地问道：“那我是‘作、金、度、世’四位君子中的哪一位？”
叶庆绪当时在寒江剑派的地位，与上官时宜、谢青鹤一样，在拜入山门之始就被确立了掌门弟子的身份。所谓“作金度世”四位君子，正是前代掌教为叶庆绪选定培养的四位师弟。
俗曰，金不可作，世不可度。抱朴子曰，金可作，世可度。
这就是凡人与修家截然不同的两种处世心态。凡人认为黄金是天生的，人也不可能度化成仙。修家认为，通过修行，人不但可以点石成金，也可以飞升登真。
叶庆绪所在的年代，正是修众志兴满满、向往飞升登真的时候。前任掌教替叶庆绪栽培的四位师弟，分别以“作、金、度、世”为号，是赫赫有名的仙门四君子，这四位君子至今留有偶像立在寒江剑派东南西北四方门户，其名气甚至比叶庆绪祖师还大几分。
叶庆绪摇头：“都不是。你若是他四人中之一，当年我们就剪除了魔患，哪里会遗恨千年？”
“那我究竟是谁？”谢青鹤问。
“你为何要把我遗留的那方小世界留在祖师像手心？”叶庆绪反问，不等谢青鹤考虑，他已给了自己的答案，“你怀疑我，不信我，却对创派祖师深信不疑。你就没想过为什么吗？”
谢青鹤总觉得他在挑衅自己。说事就说事，搞这么多反问句是干啥！欺负老子没爽灵吗？！
叶庆绪话音刚落，谢青鹤的巴掌就啪地拍在棋盘上，震得桌上的香炉、棋篓纷纷起跳。
叶庆绪被他拍得不可思议，好好说话你发什么脾气啊？
就听见谢青鹤理直气壮地骂道：“你还想不想谈了？想谈就直说！一个劲儿地问我，问我干什么？我若是都知道了还要你来说？”对，我就是没了爽灵，就是笨。笨怎么了？笨又不可耻！
叶庆绪目瞪口呆，差一点就要被谢青鹤搞疯了。
分魂之事，谢青鹤是开天辟地第一个。此前叶庆绪绝没有见过任何分魂之人。换句话说，像谢青鹤这样走丢了爽灵，只剩下幽精和胎光变得又蠢又刁还凶蛮得理直气壮的人，前所未有！
——真正的蠢人不会有谢青鹤此刻的修为能量，谢青鹤现在就是智不配位、力量拉满的典型。
他现在虽然不聪明，但是，他聪明时留下的那缕剑气是真的很能打啊！
憋了片刻之后，叶庆绪镇定下心神，平心静气地说：“因为你是示霈祖师留在法印中的一缕生灵，在世间修行万年之后，恰好在我那一世获得真身。虽没有正式拜入宗门，却与我兄弟相称。”
谢青鹤指了指手上的寒江剑环：“你说，我是这个玩意儿？”
叶庆绪点头肯定：“否则，历代寒江法印都是印玺形状，为何到了你的手里就化作剑环？你平时祭炼此剑，心中难道没有久别重逢的喜悦？没有如臂使指的畅快？不觉得它与普通剑气不同？”
谢青鹤不大记得住祭炼寒江剑环的感觉，至于说如臂使指，他用什么武器不是如臂使指？就连伏传的慕鹤枪落在他手里都是如臂使指。
他对叶庆绪深怀戒心，并不深信叶庆绪毫无证据的说辞。
但是，情报还是要继续套下去：“我是寒江法印，然后呢？”
“你问我是什么东西。”
叶庆绪谈及这个话题，竟然还真有几分真情，眼底更有说不出的遗憾愤怒与怅然。
“我确实没能飞升上界。”
“作、金、度、世四位师弟以命元肉身为天阶，烧尽魂魄送我登真，我也确实感觉到了冥冥中的那一步……只差一步。天门封闭，雷劫不尽，我只差临门一脚，完全可以跨得过去，那道门却对我关上了，不许我上去。”
“这么多年来，我一直在寻找天门封闭的原因。正是师弟你点醒了我。”叶庆绪说。
谢青鹤冷不丁被点名：“我？”
“对，师弟从示霈祖师飞升之日起，就留在寒江法印之中，见惯世事。”
“师弟告诉我，示霈祖师飞升登真之时，世间并没有肆虐涂炭的魔患，百姓的水域也从未有这么多魔物。我辈修行之人，受天地供养，得阴阳造化，从天地阴阳中得了这么多好处，却不顾生民艰难百姓蒙难独自飞升天上，岂是圣人之肇？”
“于是，师弟便与我定计，必要得一世真身，再临下界，身吞群魔，赈济世间。”
叶庆绪说完了。
谢青鹤把他的说辞整理了一遍，问道：“你有什么证据吗？”
叶庆绪反问道：“师弟扪心自问，扪心自省，我所说的每一句话，有哪个字是与师弟存心相悖？又有哪一个字让师弟觉得念头淤塞、心神不畅？凡人临世浑浑噩噩，师弟携念降世，根基仍在，若我说师弟来这个世界就是为了残杀百姓、屠戮万民，师弟是不是马上就知道我在胡说八道了呢？”
谢青鹤冷笑道：“我有什么念头什么想法，那都是我的事。未必与你相关。”
“那又如何？”叶庆绪竟坦坦荡荡，没有半点非要说服谢青鹤的意思，“师弟只需从心所欲。”
“你是不是真的以为自己装得很像？你说只要我从心所欲，那你突然跑来抢我师父的皮囊做什么？你不好好儿地待在你那个上不去的天上，你来找我的麻烦？”谢青鹤起身找了一圈，想起叶庆绪带来的那封信落在了客厅里，也懒得再去找，顺手往外一指，“你还冒充我，给我小师弟写信，想要吓唬他——欺负谁不好，你要欺负我师弟？！”
叶庆绪还没答话，谢青鹤想起伏传万一读到那封隐含怪罪的书信，可能会有多害怕伤心，马上就把自己气着了，还越想越生气，事情的重点是啥他也记不住了，只想对叶庆绪发飙：“你有本事就把自己的皮囊穿来，咱俩好好打一架！你这么不要脸穿着我师父的皮囊欺负我小师弟，还想跟我套近乎说我俩是一伙的——你这么搞自己的同伙，谁他娘的敢跟你混？！”
“你飞升失败，又不是我飞升失败，凭什么就是我来身吞群魔，你自己不来？”
“你给我从实招来，当初我在叶庆绪间问先人得入魔修行之法，是不是你搞的鬼！是不是你故意安排我身吞群魔？！你自己不干让我来干，你给我挖了多大的坑？有什么后果？！”
叶庆绪总算抓到了一点重点：“你问先人时见到的神仙，难道是我？”
谢青鹤缓缓不语。
那时候，他在虚空之中见到一位威仪赫赫的神仙，长着的确实是他自己的容貌。
这种感觉其实很难描述。爽灵还在的时候，谢青鹤怀疑过那位神仙的身份，但，爽灵不在了，只剩下幽精和胎光，命主与负责掌控感情六欲的两条分魂，在分析决断上少了许多能力，却更加偏向于感知真实情绪——幽精能感觉到，当时他在叶庆绪间见到的先人，应该就是他自己。
他现在都还能记得见到那位神仙时心中无比惬意欢喜的滋味。
一生花酒相伴，就是如此神仙。
谢青鹤很了解属于自己的道是什么，那位神仙展露出来的神光仙气就是自己的道。
他不可能是叶庆绪，也不可能是任何其他的神仙，只能是谢青鹤——也许是从前的谢青鹤，也许是修成的谢青鹤，也可能是未来的谢青鹤。诸天诸世界，独一无二。
如果肯定当初在叶庆绪间见到的神仙就是“自己”，这事情就变得很挠头了。
“那你总得给我解释，为何是我下界吞魔，不是你下界吞魔？”谢青鹤问。
叶庆绪叹了口气，侧身靠在棋桌上，说：“我已是大成飞升之境，若要轮回投胎，必须散尽修为，使胎光重回天道。师弟与我约定，由师弟轮回托生，我则于高世观望，伺机相助。也是担心在此世出了差池，若有行差踏错之时，我便按约定下界，为师弟矫正行范，重归正道。”
这番说辞好像也没什么太大的纰漏，谢青鹤静静听了，冷笑道：“我不信。”
叶庆绪无奈地看着他：“你要如何才能相信？你若觉得我的说辞有纰漏破绽，只管问我，我都能给你解释明白。”
谢青鹤指着自己肿起的脸颊，犀利地说：“你打我。只凭这一点，我就不可能与你是一伙！”
叶庆绪：“……”
他妈的。
还是这么记仇！

第357章
叶庆绪不说话了。他就坐在榻上，盯着棋盘，等着谢青鹤出招。
这是掐住了谢青鹤的死穴。爽灵不在家，幽精无决断。叶庆绪主动出击，谢青鹤能一招不落次次反驳，等到叶庆绪不吭气了，谢青鹤就彻底茫然了——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你到底想干什么？”谢青鹤问。
叶庆绪居然就保持着侧倚棋桌的姿势，满脸无奈地说：“我已坦诚一切，你又不肯相信。就算我现在想做些什么，没有你的首肯准允又哪里做得成？”
“你要写信吓唬小师弟，这自然不成。我问你，为何要写这封信？”谢青鹤问。
叶庆绪张了张嘴，突然问：“你可知道妖魔二字为何总是同时出现？”
谢青鹤怒道：“你这毛病是改不了？说事就说事，你又来问我？我怎么知道妖魔为何同时出现？妖精妖怪妖言惑众还同时出现呢！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叶庆绪被他吼得彻底没了脾气，举手作揖算是给他赔罪，吭吭解释道：“妖魔同源，皆有惑人心神之天性。魔生于心，无形能驯，妖造于外，又有侵略攻伐之能。在万古之前，我族先辈驱赶了危害极大的妖族，那时候的魔族尚未成气候。”
这是爽灵在家时谢青鹤也推测肯定过的事情，他听着没什么出入，勉强算是个公论。
“如今束寒云与妖族白泽勾结共谋，伏传更是与青龙、麒麟为伍。”叶庆绪是真的觉得妖族与魔类一样都是“屎”，谁沾谁臭，提及此事时满脸严厉嫌恶，“我如今要清理龙城，诛灭妖族。你早些把伏传召回宗门，以免误伤了他——惹你心疼。”
谢青鹤好像也找不出他这番话有什么破绽，但是，他想事情也全无理智可言，随兴所至，想到哪里就是哪里，直接问道：“你既然说起妖族，我倒要问问清楚，那麒麟是怎么回事？她修为到了就要突破，为何雷劫不肯一视同仁，非要劈死她不可？”
“你当劫雷就不劈我？”叶庆绪推得一干二净，随口敷衍，“当初将妖族驱出中原的老祖宗还在上面呢，而今妖族大肆回侵，上边不曾将她们尽数打杀已是异数，想要渡劫？谈何容易。”
谢青鹤将他上上下下看了好几遍：“这就是说，你其实就是个飞升时被雷劈没了肉身的野鬼，只因胳膊粗脾气大，地府鬼差不敢来收你，你就敢假装自己是‘上面’？”
叶庆绪被他噎住了。
谢青鹤站了起来，饶有兴味地说：“我若是去祖师殿点香问先人，把你这个鬼东西的存在上告苍天，上面会不会马上劈一道雷，把你从我师父皮囊里打出去？”
叶庆绪冷笑道：“那咱们不妨试一试，同去祖师殿，看看雷部天尊劈的是你还是我？”
谢青鹤还真不信这个邪，他将阔袖松开，说：“走。”
他两人一起往祖师殿走，谢青鹤又不记得轻身术该怎么用，只能吭哧吭哧靠双腿爬。叶庆绪也不知出于何种原因，没有主动携谢青鹤飞腾去祖师殿，两人就一前一后走着。
沿途偶尔能碰见巡山弟子，看见上官时宜鼻子红肿、谢青鹤脸颊厚了三分，宗门两位尊长好像都被人揍过，顿时把弟子们吓得面无人色，纷纷低头不敢再张望。掌门真人被人扇了巴掌就很可怕了，那老掌门的鼻子是怎么回事？——这世上哪还有人敢捶老掌门的脸？
没有人敢问怎么回事，甚至都没有人敢多看一眼，或是表示出“我看见我知道了”的情绪。
祖师殿值殿弟子更是吓得够呛，别人都能低头假装没看见就过去了，这二位联袂前来，身为值殿弟子他要负责接待，只得硬着头皮上前：“弟子拜见……”
谢青鹤将袖子一挥：“你去吧。”
那值殿弟子一声不吭跪下磕了个头，马上就轻疾迅速地“去”了。
谢青鹤与上官时宜前后进殿，在香案边各自取了三柱清香，二人同时点香礼拜。
将香插入香炉的瞬间，谢青鹤心中有一种很奇特的感应，仿佛有一种无法言说的幽远清旷的感知洞彻到了天地间极深极遥远处——同气相求，真的能感觉到诸天诸世界里与自己相同的“炁”？
这一点恍惚很快就消失了，谢青鹤回头去看叶庆绪，他手里的三炷香也已经扎进了香炉。
天象没有任何异状。
叶庆绪冷笑一声，问道：“想必你是忘了要敬告上苍，要不跪下哭诉一番？”
谢青鹤哪里能受气，骂道：“你再给我逼叨逼，咱俩先打一架！分出胜负再说话！”
叶庆绪哼了一声。
两人黑着脸一起走出祖师殿，哪晓得就在步出廊殿的瞬间，天上风云瞬变，铅云呼啸而至，一道狰狞的紫电噗地撕开天穹，劫雷就在眼前，轰隆一声劈在了上官时宜的脑袋上！
谢青鹤来不及高兴，想起那是师父的皮囊，连忙要上前察看。
不等他跨出这一步，又是轰隆一声，第二道劫雷劈在了他的头上！
吕旦默过的知宝洞经典也说过遇到雷劫该怎么办啊！谢青鹤直接就懵了，护身真元完全就没过他的脑子自动飞了出来，死死顶在了他的头上——好在这道雷也没打算把他劈死，更像是天兆与警告。
接连两个炸雷结束，铅云顿收，风雨皆去。
祖师殿附近的诸弟子们全都惊呆了，见老掌门和掌门都没什么妨碍，一时半会竟没人敢上前。
这么多年再没有飞升登真的事例，凡人早已忘记雷劫是登真的考验与磨砺，只记得被雷劈是十恶不赦的大坏蛋才有的待遇。这下子老掌门和掌门都被雷劈了，传出去……不，不能传出去！
谢青鹤被劈得脑子都木了，脑仁儿滋啦滋啦地疼。
叶庆绪将焦灰的长发抹了一地，真元催动长发很快就重新长了出来，他一边用簪子束起道髻，一边冷笑着问被劫雷劈得头晕目眩的谢青鹤，轻声说：“你还不相信我与你乃是共谋？”
谢青鹤脑仁剧痛，他觉得自己有点想不过来了。为什么劫雷要劈他们两个人？
难道真如叶庆绪所说，他俩是共谋，被雷劈这件事也要有难同当？
那如果……这雷就是叶庆绪劈的呢？当初九转文澜印降世，就是被雷劈下来的。何况，九转文澜印就有逆天改命的能量，身为九转文澜印主人的叶庆绪，反而只有这点儿本事？不正常吧？
他到底想干什么？谢青鹤捂着脑袋站起来，皱眉道：“我不管你要做什么事，现在都暂停下来。等‘我’回来之后，再做计较。你若不能做到——”
叶庆绪已经整理好重生的道髻，轻撇衣袖，淡淡地问：“众目睽睽之下，你想殴杀恩师？”
谢青鹤一愣。
叶庆绪却在此时突然出手，一掌拍向谢青鹤胸口。谢青鹤才读了几本经典，哪有能力与叶庆绪近身缠斗？只凭着身体上残留的本能，仓促往后退了十尺，避开了这一掌。
然而，这已经惊动了在祖师殿值守的所有弟子。
莫说与师父动手，就在叶庆绪出手、谢青鹤闪避的一瞬间，罪名就落在了谢青鹤头上。
——师父要惩戒弟子，弟子竟敢规避？
叶庆绪乘胜追击，飞扑而上，又是两掌先后印向谢青鹤的胸口、小腹。
失去了爽灵的谢青鹤完全没有决断的能力，又完全被惊怒愤恨的情绪所掌握，身体跟着情绪行事，每一个动作都不过脑子——当然，过了也没用。爽灵不在家。
他双眸森森，剑气倏地飞出。
叶庆绪不得已仓促退了三十尺，依然被那道可怖的剑气擦着咽喉刺破。
整个祖师殿已经要疯了。掌门和老掌门打了起来，掌门居然敢和老掌门动手，还差一点抹了老掌门的脖子！这是发生了什么事？
叶庆绪故意捂住咽喉上的伤口，将浅浅的伤口捏得迸出血来，安抚诸弟子：“都退下！不必惊慌！大师兄不过是身吞群魔偶然被魔气冲撞，有了一时的不稳——尔等速速退开！”
附近弟子还没答应，谢青鹤已经气炸了：“好狗东西你算计我！谁堕魔了？我好好儿的！”
于是，众人就看见被魔气冲撞的掌门大师兄气势汹汹地放出飞剑，对准了忧心忡忡试图将他唤醒、时时刻刻不忍对他动手、无比挂心他安慰的老掌门上官真人疯狂地砍砍砍砍砍……
“快去通知陈师兄、时师兄！”吓得面无人色的弟子们纷纷走避。
谢青鹤再是气得七窍生烟，他也不敢真的那剑刺破上官时宜的脖子，叶庆绪就仗着这一点演得飞起，时不时挑衅谢青鹤，故意装出爱徒恩师的模样，要谢青鹤镇住心魔、不再发狂。
若是爽灵在家，谢青鹤早就该停下追砍叶庆绪的动作，马上控制局面。
——既然不敢砍死，追砍又有何益？
但，目前主宰一切的是幽精。
追砍确实没有什么好处，但是，它泄愤啊，痛快啊！人都气死了，岂能不砍？！
谢青鹤想得很好，反正叶庆绪也“打不过”他，了不起砍完就跑，跑出去找小师弟，要不然就去找爽灵，闹出这么大的事来，爽灵还能按捺得住吗？他不得回来找自己吗？不得启用应急方案吗？
一切的一切，爽完了就跑。没在怕的！
然而。
他低估了寒江剑派的千年底蕴。
门下弟子匆匆忙忙跑去找陈一味和时钦来查看情况，说掌门大师兄和上官真人打起来了。陈一味和时钦都懵了，二人也顾不上什么礼数规矩，各人一架飞鸢就飞上了祖师殿。
好嘛，谢青鹤追杀叶庆绪砍得正痛快！
众人只见上官时宜被剑气刺得浑身血迹斑斑，却始终不忍对谢青鹤出手。谢青鹤就像是堕入魔道一般，对着恩师咬牙切齿满嘴喷脏，一口一个狗东西，一口一个你算计我，杀得风生水起。
“这，这可……”陈一味懵了一瞬，跟时钦商量，“护山大阵能不能行？”
时钦咬牙道：“行不行也得试一试。”
陈一味马上召集门下精英弟子：“六山枢纽启阵，听我号令！”
各地巡山弟子纷纷归位，然而护山大阵启动需要比较漫长的时间，陈一味都不敢冒头，只怕被大师兄发现了他们准备启用护山大阵，马上就飞出祖师殿这座峰头——想要对付大师兄，谁都没把握。
“幸好是在祖师殿。”陈一味悄悄叹了口气，“祖师殿是护山大阵的阵眼所在，也是威力最强大的精华所在，换了其他地方，大师兄呼啸而去，只怕谁都拉不住他。今天这是怎么了？”
时钦有过鬼道堕魔的经历，他隐隐怀疑大师兄也不慎堕魔，可是，他不敢说出自己的怀疑。
上官时宜对旁人再绝情冷漠，对谢青鹤总是偏宠无比。时钦看着上官时宜浑身淌血却始终不肯对谢青鹤下杀手的身影，心想，有上官真人在，倒也不必我等多做计较。
——没有人相信上官时宜对谢青鹤生出一丝恶念。
过了近半个时辰。
六方鸣镝升空，宣布就位。
陈一味丝毫不敢迟疑，马上敲响了祖师殿的金钟，咚地一声，声穿百里。
护山大阵迅速启动，陈一味紧张得要死，只怕大师兄察觉到各方面的行动，身形一闪人就跑了。然而，他算是白紧张了。爽灵离家出走之后，谢青鹤还来不及复习护山大阵这么冷门的功课。哪怕他身上就带着破阵的符剑，还是被轰然启动的护山大阵杀了个措手不及——
铺天盖地的重压如山岳般轰然砸下，谢青鹤只觉得筋骨尽碎，脑浆迸裂。若非还有一丝护身真元死死地扛着，这冷不丁地一下子砸下来，他就已经死了。
众人就看见被谢青鹤追杀的上官时宜飞身而上，死死护住了谢青鹤。
叶庆绪用上官时宜的声音怒道：“还不破阵！谁敢伤吾爱徒？！”
谢青鹤被他气得喷血：“噗……”
——智商果然还是不大够。

第358章
叶庆绪很完美地扮演了一位对走火入魔的爱徒忧心忡忡的慈爱师父。
谢青鹤被护山大阵重伤之时，叶庆绪护在他身上，与他一起对抗护山大阵带来的创害。陈一味惊慌失措收拾好阵法之后，叶庆绪又马上把谢青鹤抱进了祖师殿附近的憩室，又是亲身疗伤，又是呼喝医药，当然，他以“心神不稳”的借口封住谢青鹤真元时，谁都没有起疑心。
——根本没功夫起疑心。
叶庆绪在对陈一味大发雷霆，反手一巴掌就把陈一味打出了殿外：“你做的好事！”
众人皆知老掌门偏心掌门真人，陈一味见大师兄呕血重伤，着实也吓住了。
他开启护山大阵时倾尽了全力，一来必须偷袭，二来必须强力，否则，大师兄比谁都熟悉这护山大阵，手里还有上中下三把符剑操控阵型，最重要的是，大师兄修为深不可测啊！这要是不卖力一点根本都不可能控制住大师兄。
他哪里知道这个谢青鹤全然没有智识，对护山大阵也一无所知。阵法倾轧之下，直接就崩了。
谢青鹤重伤到底，上官时宜护在他身上怒吼，陈一味就知道坏醋了。
这会儿被师父暴摔了一个耳光，陈一味也不敢吭气，顺势跪下赔罪：“弟子知罪。师父，大师兄这是怎么了？如今可好？”他别的都不大好，主要精通医术，忍不住请求，“弟子看看可好？”
上官时宜发了这么大的脾气，时钦等一干外门弟子也只能陪着陈一味跪在门外。
如今谢青鹤独自昏沉沉地睡在偏殿之中，嘴角缓缓淌出鲜血。
叶庆绪封了他的真元，束缚困住了他的皮囊肉身，但，谢青鹤的元魂本就十分强大，哪怕只有二魂在家，也是远较于常人三魂齐备更加强大千百倍。
他很生气。
羞辱、怒恨、杀欲……种种情绪纵横交织。
内牵扯外，魂作用于皮囊，以至于五内俱焚，逆血横流。简单点说，他快被气死了。
陈一味只见师父脸色突变急匆匆转进殿内，他也顾不上那么许多兜头跟了进去，就看见大师兄口鼻眼角都在淌血，师父急得拍桌子：“这么大气性！”居然要活生生气死！
叶庆绪的气急不是装的，他是真的快疯了。
兜这么大圈子就是为了保全谢青鹤的皮囊，绝不能让被谢青鹤吞下去的群魔倾巢而出。
哪晓得没了爽灵的谢青鹤就是这么“任性”，他吃了亏，居然能把自己活活气死——不是故意施计以退为进图谋其他，他是真的在生气，结果就是皮囊撑不住元魂带来的怒气，面临崩溃。
“大师兄，大师兄！”陈一味匆忙上前试图唤醒谢青鹤，“大师兄您得守住心神啊，再这么下去皮囊肉身承载不住魂魄戾气即刻就要崩开了，大师兄！”
目前只有两个办法能救谢青鹤。一，让他消气，二，加固皮囊。
叶庆绪心知肚明，让谢青鹤消气是不可能了，除非他即刻消失让出上官时宜的皮囊，否则谢青鹤这口气怎么都咽不下去。那就只能想办法加固谢青鹤的皮囊，让他不会被情绪崩开。
“你看着他。”叶庆绪很放心地把谢青鹤交给了陈一味。
不说谢青鹤现在昏沉沉无法苏醒，就算他能够苏醒，不管他对陈一味说些什么，陈一味也只会认为他走火入魔、思绪混乱，绝不可能相信他说的话。
叶庆绪出门直接进了祖师殿，此时殿内依然无人值守，叶庆绪纵身而上，取下了那枚被谢青鹤放在祖师像手心的挂坠。
他低头思忖片刻，似乎也有些许犹豫。
下一瞬，叶庆绪双手虚提，一个穿着道袍的少年凭空出现，正是长生草。
“主人？”长生草屈膝下拜，“您何时下界来？有何吩咐？”
“借你一用。”
叶庆绪一把扼住长生草咽喉，长生草白皙的颈项就像是融化的光点，丝丝缕缕朝着叶庆绪指尖流逝。他不可思议地看着叶庆绪，却没有挣扎反抗，双眼微阖，整个人化作光点的速度越发地快了。
不过顷刻之间，长生草就变成了一团似水似凝的黏状物。
叶庆绪叹息一声，将挂坠随手一扔，恰好飞上了祖师像的手心，安安稳稳地放在上边，似乎从来没有被惊动过。
从祖师殿出来之后，叶庆绪回到偏殿憩室，谢青鹤果然还没有苏醒。
陈一味急得团团转：“师父！”
叶庆绪已经拿到了长生草的命元，随时可以替谢青鹤加固皮囊，他只要求谢青鹤的皮囊活着困住群魔，并不在乎谢青鹤的元魂承受多少折磨。
他不着急。
叶庆绪吩咐说：“你即刻下山，去龙城寻找伏传，请他即刻回山。”
陈一味一愣：“这……”他大概明白师父的想法，就是想让最受大师兄疼宠的小师弟回来，以此唤醒走火入魔的大师兄，他比较担心是，“……来得及吗？”
“我暂时能稳住他的情况。”叶庆绪催促道，“此事紧要，你快去快回，不得假手他人。”
事关大师兄安危，陈一味哪里敢怠慢，磕头起身：“是，弟子这就去。”
待陈一味离开之后，叶庆绪才拿出藏在手里的那团银色命元，缓缓放在谢青鹤眉心。
草系命元不争无害，又有落地生根之本能，很快就融入谢青鹤的紫府，一边将谢青鹤愤怒肆虐的元魂轻轻安抚着，一边化作清凉的光晕，在谢青鹤四肢百骸消解殆尽。
渐渐地，谢青鹤不住出血的口鼻眼角都消停了下来，急速崩溃的皮囊也渐渐镇定，恢复了健康。
紫府中。
谢青鹤气得满脸铁青，正在砸罐子。
每一个罐子上都写着“叶庆绪”三个字，刚刚从地下冒出来，就被谢青鹤砸了个粉碎。
谢青鹤用砸罐子泄愤，愤怒不能消解，却是越砸越生气，越砸越觉得自己无能。情绪疯狂到极处就不仅仅是愤怒与怨恨，戾气丛生之下，谢青鹤心中与杀戮相关的欲念也越来越强横——他也没有控制情绪的想法，幽精的本性就是纵情恣意。
就在此时，长生草突然出现，笑嘻嘻地上前问候：“大师兄！许久不见啦！”
谢青鹤看了他一眼，心中生出二分清凉，问道：“你怎么来了？”
“我听说大师兄生病了，来看看大师兄。大师兄，你累不累啊？要不要坐一会儿，我给你煮面吃。”长生草很自然地走了过来，地上乱七八糟的罐子都消失了，四周变成古朴雅致的花间小院。
谢青鹤似乎就忘记了发脾气的事，在熟悉的椅子上坐下，舒服地叹了口气。
长生草先给他端了茶水和果子，就在廊下生火煮面，招待谢青鹤吃吃喝喝。谢青鹤独自在观星台生活了三个月，没有人照顾他，连热水都没喝上一口，其实完全不符合幽精贪图享乐的本性。
这时候被长生草伺候汤水，开开心心地吃喝起来，顿时心情舒畅、流连忘返。
长生草看着他贪婪惬意的表情，微微一笑。低头看着自己逐渐透明的双脚，眼神又黯淡下来。
※
陈一味驾乘飞鸢往龙城飞奔，直接落在了龙鳞卫衙门里边，惹来无数侍卫围攻。
好在目前在龙鳞卫当差的外门弟子也不少，有人认出了陈一味的身份，马上喝止了正要和陈一味大打出手的侍卫们，将陈一味请进屋内稍坐。陈一味问道：“李师兄呢？”
“南风师兄在宫中伴驾，已差人去请了。陈师兄此来龙城有何贵干？若是不紧要的差事，只管吩咐弟子，倒也不必非得等南风师兄回来。”柳长安恰好进京办差，因他在山中办差时与陈一味比较熟悉，就由他来负责招待。
这话正和陈一味心意：“我奉师命来找小师弟。只知道他在龙城，可否请柳师兄帮我找一找。”
伏传住在未央宫的消息在龙鳞卫中不是秘密。柳长安想了想，说：“南风师兄马上就回来了，这事请他亲自和陈师兄交代。”
“你知道他在哪里为何还要等李师兄来跟我说？”陈一味心焦如焚，“到底在哪儿！”
柳长安只是躬身唯唯，并不肯透露。
陈一味也不敢说是大师兄走火入魔危在旦夕，气道：“你说李师兄在宫中伴驾是吧？那我进宫去找他！”旁人不知道伏蔚就是束寒云，陈一味心知肚明，皇宫不就是二师兄的家吗？还去不得了？
柳长安急忙要拦：“陈师兄，一味师兄！哎！”
陈一味已经架起飞鸢，晃晃悠悠地朝着未央宫飞了过去。
原本“低矮”无害的宫墙，在陈一味飞进去的瞬间，突然飘过了一层青雾，陈一味只觉得略微恍惚，眼前的景色就变得截然不同——巍峨的皇城变成了无边水幕，水中央有一片裸露的滩涂，无花无草，只有硬邦邦的鹅卵石，当中站着一个青衣黑发的妙龄女子，正在水边梳头。
陈一味心中困惑，不禁问道：“姑娘，你为何在此？莫不是被困在水中了吗？”
那女子抬起头来，是一张非常清秀的脸，含着浅笑：“我在这里等我的孩子。”
“为何要在水中央等人呢？这里不安全。”陈一味很关心那女子的安危，松开了驾乘飞鸢的手，直接落在了滩涂之上，近前问道，“我带你回岸上去吧。”
就在此时，水涨了起来。
那青衣女子本就在水边梳洗，却也不肯往中间退一步，任凭水涨起来，将她脚踝、膝盖、腰身……逐渐淹没。
陈一味急道：“你快过来！我扶着你，我带你回去岸边！”
水已经涨到了青衣女子的胸口，整个滩涂都被没在水下，陈一味也被水淹了一半。他很想过去拉住那女子的手，可水就像是泥沼般沉重有力地绊住了他，他无论如何都不能动。
“你过来啊！”陈一味眼泪滑落，看着那青衣女子被淹没，“娘！娘！”
……
一个恍惚过去，陈一味重新回到了飞鸢之上，晃晃悠悠地看见了一片滩涂。
青衣女子在水边梳洗，长发落在污浊的水中，她却洗得很快乐，嘴里哼着山歌。
陈一味心中一紧，松开飞鸢跃下滩涂，试图说服那青衣女子离开：“姑娘，你为何要在此处？”
那青衣女子抬头冲他笑了笑，说：“我在这里等我的孩子。”
“为何要在水中央等人呢？这里不安全。”陈一味再次试图上前，直接要拉那女子离开，“我带你回岸边，你在岸边等吧。若是等不到，我可以帮你找。你的孩子是谁，叫什么？在何处谋生？”
那女子怔怔地看着他，突然用双手捧住他的脸，泪水簌簌而下：“我的儿啊，娘找到你了！”
陈一味一愣，心生惶恐。
青衣女子突然抱着他一起摔进深水之中：“娘舍不得你，你与娘一起走吧！”
……
陈一味再次回到了飞鸢之上，看见了在水边梳洗的青衣女子。
※
听说有人闯宫，首先被惊动的就是李南风和云朝。
眼见陈一味摔了飞鸢落在遍布小动物腐烂尸身的腥臭泥沼之中，李南风即刻交涉：“快把他放出来，这是我派四师弟！”
负责守阵的是一只做宫女打扮的鹿女，她看了抱胸站在一边的云朝一眼，说：“放出来了，就交给你们管，我不管了？”
“不必你管。”李南风忙道。
云朝冷笑一声，不必鹿女出手，他一个翻身跃入遍布瘴气的泥沼上空，一把揪住陈一味的领口，直接就把陈一味从深沉的泥沼中拔了出来，直接扔给了李南风。
——妖氛对人的杀伤力很大，但云朝是个例外。他有无垢之躯，无惧一切污秽之局。
李南风不敢进去拉人，是担心也随之陷在其中。云朝却没有这方面的顾虑，来去自如。
鹿女还想说什么，云朝骂道：“快滚！”
当初白公主把伏传拉进了小世界，那方小世界又差点把阿寿吸干，这笔帐被云朝知晓之后就始终记在心里。哪怕现在碍于形势暂时与妖族休战联手，云朝对白公主那边的妖族也没有丝毫好脸色，动辄呵斥威胁。若非要顾全大局，他早就动手替小主人报仇了，宰头鹿烤来吃不香嘛？
鹿女也知道惹不起他，哼了一声，带着小喽啰们匆匆退去。
那边沾了满身臭泥的陈一味满脸都是泪，哭着醒了过来：“娘……”
李南风心知这幻阵会把人带进最悲伤的记忆中，一次次虚耗精力，将人磋磨致死。见陈一味脏兮兮的脸上被泪水冲出两道槽，又好笑又可怜，用手帕给陈一味擦了擦脸：“醒了吗？”
陈一味这才醒悟过来，马上就收拾好了自己的情绪，也顾不上计较自己刚才遇袭是怎么回事。
——一切都没有大师兄的安危重要。
“三师兄，你可知道小师弟在何处？”陈一味往外看了一眼，只看见云朝在身边，说话就直接了许多，“大师兄走火入魔心神不稳，师父叫小师弟赶紧回去，现在恐怕只有小师弟才能让大师兄安稳下来。”
李南风与云朝对视了一眼，心道，果然来了。
陈一味不明所以，急切地催促道：“三师兄？你这是怎么了？快呀！”
“此事还须从长计议。四师弟，你随我先去洗洗换身衣裳，见了师兄和小师弟再说。”李南风拉住陈一味的手。
哪晓得陈一味根本不吃这一套，他亲眼见过谢青鹤发狂的模样，心忧如焚：“什么从长计议啊，大师兄受伤了！你都不着急吗？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莫不是还记恨当初大师兄责罚过你？”
他一把甩开了李南风，转身去看云朝：“云朝，你告诉我，小师弟在何处？”
云朝抱胸看着他，说：“咋呼什么？洗澡，换衣服，再去见小主人。”说罢，眼神将他上下打量了一遍，略带一点嫌恶，“一头撞进鹿妖的幻阵，吱哇乱叫爬不出来，好大的出息。”
陈一味：“……”
扎心了！

第359章
李南风与云朝带着陈一味往太极殿走，陈一味远远地见着那座大殿就不干了：“我去见小师弟，你们带我去哪儿？”
他一副“干嘛呀我才不去见皇帝”的悻悻不乐。
陈一味闯宫的时候还记得“那不就是二师兄的家嘛”，真进了未央宫他就不认人了。
当年之事，伏传年纪小没什么记忆，陈一味却记得很清楚。
当初师父和二师兄从山下回来，大师兄不知所踪，师父身受重伤隐然不是二师兄的对手，二师兄出面执掌宗门，骚操作那是一套接着一套。
师父严令诸弟子未得指令不许轻易下山，二师兄就借口外门轮值，把想出门闲逛的小弟子们全都放出去随便玩，师父以古训戒绝酒药烟草等伤身成瘾之物，二师兄命令外门堂而皇之采买烟酒粉药分发给诸弟子们充作奖赏……此些微小事，或许不足一提。
让陈一味无法释怀的是，因为轮值赐烟酒粉药这等“小事”，他与束寒云对峙起来伤了人命。
——永远横亘在他与束寒云之间的一条人命。
寒江剑派占地极广，大多数能住人耕种的沃土都赁给了山下百姓耕种生活，饶是如此，山上高寒陡峭之处也有着相当广阔的面积。山门紧要，守山弟子便分为明巡暗哨，日夜排班轮值。
巡哨岗以其紧要程度、戍守难度，分为不同的等级，由不同资历的外门弟子执掌负责。
寒江剑派的外门精英全都守过山，没上过暗哨的弟子都不好意思说自己在门内有资历地位。总体而言，内部巡哨通常是给刚执役的小弟子们练手所用，真有闯山误入的情况，早已经被在外围的精英弟子们篦了一遍，完全轮不到内岗紧张激动。
因此内岗执役的要求一向不怎么严格，偶尔迟到早退使人代班，执事弟子也只是训诫几句。
刚执役的小弟子通常也就十五六岁，刚刚从苗苗山居出师，正是贪玩冲动的时候。束寒云又喜欢赏赐烟酒粉药，就有小弟子醉酒抽烟，守岗时无聊与同班分食丸药。
此事闹了出来，执事弟子深为震怒，上报山门请求惩戒，率先递到了分管内岗的陈一味处。
陈一味早就对束寒云破戒赏赐烟酒粉药之事不满，借此向束寒云质问。
他万万没想到的是，束寒云并未反省自己身为尊长对门下弟子饮酒食药的纵容态度，反而拿了谢青鹤出来振振有词：“大师兄在时哪一日不曾喝酒？飞仙草庐地下埋的酒坛子你不曾替大师兄挖过？你又几时见过大师兄饮酒误事？——可见错的本不是酒水烟土，而是饮酒嗑药的人。”
不等陈一味说话，束寒云便吩咐李南风：“你执掌刑寮，将那带岗醉酒聚众嗑药的几个提来，审清究竟，牵头的带进祖师殿点香聆诫，直接处死以儆效尤。余者废去修为，清退下山。”
不止陈一味震惊，李南风也很意外。
寒江剑派上下都很护短，特别爱护小弟子。
十五六岁的小崽子犯了事，通常连板子都不轻动，不过是叫相熟的师长带回去跪香训斥。
此次犯事的小弟子在岗上醉酒又聚众分食丸药，激怒了带他的执事师兄，才会上报山门请求惩戒——想的也不过是带进祖师殿磕头认错打几板子，怎么也想不到会出人命。
可惜，不等李南风出面劝阻，年轻气盛的陈一味已经跳了起来：“二师兄你要搞清楚重点！”
“这事错的就是你滥行成瘾之物！”
“酒那东西毕竟有活血之用，人若是在病中，饮酒舒缓也是有的。你把烟草丸药与酒混为一谈，当作奖励赏赐给诸弟子就是存心不良。”
“你说大师兄饮酒，怎么没见大师兄抽旱烟磕丸药呢？你要赏弟子些酒水也罢了，采买烟草烟叶还弄些叫人吃了迷迷瞪瞪的丸药来做什么？哪家师长不教门下弟子学好，反而将烟酒丸药当作奖赏赐给精英勤恳之人？难不成是要专门祸害门内菁华、使下一代后继无人么？！”
陈一味这几句话说出来，李南风就知道那倒霉小弟子的命彻底保不住了。
束寒云回山之后搞了这么多名堂，次次都在试探上官时宜的底线。
要说目的，没什么目的。就是示威，宣示主权。或者说，测试上官时宜的服从性。
上官时宜明知道他故意找事也没空跟他打擂台，一直在飞仙草庐闭门不出，研究给谢青鹤疗伤治病、剪除魔患的办法——连伏传都在束寒云身边抚养，上官时宜一概不管。
陈一味认为他站住了大义的名分，就能逼迫束寒云低头，那是他太天真了。
他若是想保住小弟子的性命，就不该借此攻击束寒云，低调处置掉此事就行了。束寒云已经露出杀人凶性，陈一味依然以此攻讦束寒云，妄图使束寒云低头。束寒云会如他所愿？绝不可能。
陈一味跳出来指责束寒云祸害门内菁华，这就不单纯是内岗弟子玩忽职守的事情了。
涉及到站队问题，李南风不敢替那倒霉的小弟子说话，只能暗示陈一味去找飞仙草庐求情。束寒云也乐得去飞仙草庐找上官时宜“评理”，便跟着陈一味一起去了飞仙草庐拜见。
陈一味自认为占尽了道理，到了飞仙草庐就要请师父做主。
万万没想到的是，上官时宜闭门不出，压根儿就不见任何人，根本不管此事。
陈一味在飞仙草庐哭了一回，被束寒云以无礼惊扰师父的罪名，狠狠地抽了一顿鞭子。
事情却没有丝毫的改变。束寒云要处死的小弟子，拜过祖师殿之后，就被刑寮弟子击碎了顶骨，草草埋在了琼林。束寒云要清退的诸弟子，也被一一废去修为，送到镇上做些凡俗经营之事。
从那之后，寒江剑派才真正地明白，宗门彻彻底底由二师兄执掌，一切都是二师兄说了算数。
这件事对陈一味的打击非常大。
当初陈一味认为束寒云已经被处死了，人死怨消，只念恩情，他还真情实感地哭了两场。现在束寒云不是还好端端地“活”着么？这事记在心中，轻易过不去。
李南风熟知这段往事，解释说：“小师弟就住在前边。”
陈一味愕然道：“小师弟？住在……太极殿？”那不是皇帝才能住的地方吗？
“如今小师弟须得天子龙气庇护，当然是跟陛下住得越近越好。也不是太极殿主殿，旁边那座偏殿，平时都是收藏书册珍玩的地方，腾了间屋子出来住着。”李南风回山受伤时，受了陈一味悉心照顾，对陈一味的态度也宽和温柔了许多，耐着性子给他解释。
“这又是怎么了？”陈一味听得一头雾水，“怎么就要龙气庇护？难不成还有人要害小师弟？”
李南风见左近无人，轻声道：“小师弟在未央宫住得好好的，谁想要他即刻出门？”
陈一味突然停住脚步，怒道：“师兄这话说得好生稀奇！难不成是怀疑我要谋害小师弟？我为何要害他？”他想起自己刚才闯入幻阵、跌入泥沼的险事，“真好！难怪把我丢进幻阵里害我！这是防着我来谋害小师弟了？！”
李南风本想暗示上官时宜有问题，哪晓得陈一味这么会给自己加戏，顿时被噎了个无语。
云朝在背后冷飕飕地说：“对，仆与三爷联手害你。”
“呃？”陈一味马上想起这事不对。
李南风可能不对劲，大师兄的剑仆总不会跟李南风联手啊！
“云朝，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别与我打哑谜啊。大师兄现在心急如焚，皮囊都要崩开了，我一路上飞鸢过来都不敢歇。别的事都好说，你总不会不顾大师兄的安危吧？”陈一味忙问。
云朝看着他已经停下的脚步，皱眉道：“你若不生事端，此时已经见了小主人。”
陈一味感觉自己被嫌弃得不行，只好转过身：“好好，我节外生枝了。”
抵达偏殿时，伏传就在廊殿之前迎接。相比起李南风和云朝，伏传更关心山上幽静大师兄的处境，也不顾陈一味满身腐臭污泥，连忙问道：“四师兄怎么来了？可是山上出了什么事？”
“正是出事了！”陈一味终于看到了正常人，不断催促伏传，“大师兄走火入魔！师父叫我来龙城寻你，赶快回去！说是只有你能稳得住大师兄的心神。我也不知道这里出什么事，个个都叫我不着急，见了你再从长计议，这事怎么从长计议，大师兄真的不好了啊！”
伏传是关心则乱，惊讶地问道：“怎么突然就走火入魔了？”
“唉，这事……我也是临时被祖师殿的弟子叫去。说是大师兄和师父打起来了！”
“我与时师兄赶到祖师殿时，恰好看见大师兄御剑追着师父一路地刺，刺得师父浑身上下都是血口子。不管师父怎么呼唤，大师兄只管喝骂殴杀，全然不肯听。”
陈一味把自己操纵大阵的事说了一遍。
他叙述的重点是师父拿身体护住了大师兄，伏传听到的却是：“你拿护山大阵压他？！”
云朝缓缓捏紧了拳头，又缓缓地松开。
陈一味被这气氛吓了一跳。当时动用护山大阵，对他、对寒江剑派，乃至于对谢青鹤来说，都是最好的选择。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大师兄伤了师父吧？可现在伏传失声惊呼隐含恼怒，云朝一副“我想打你但是我忍住”的表情，连李南风都皱眉低头，好像他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坏事。
“我是……不该伤着了大师兄。”陈一味不得不当场认错，“但是，真的就要杀出火来了……”
伏传知道怪不了陈一味。
陈一味从头到尾被蒙在鼓里，他所做的一切都只是想要保全大师兄。
可是，只要想起什么法术都不会的大师兄，每天只会开开心心玩耍的幽精大师兄，居然被护山大阵压得重伤喷血，伏传还是忍不住心如刀绞。爽灵不在，他也不在，只剩下没有智识的幽精大师兄，独自去面对来历不明的“上官时宜”，被“上官时宜”肆意逗弄欺辱——伏传简直不忍再想下去。
陈一味看着伏传两只眼睛湿漉漉的，似乎要哭出来，心中更加不解：“你……不跟我回去吗？”
伏传摇头：“我不能回去。师父皮囊里那东西要杀我。”
陈一味震惊了：“那不是师父？！”
伏传、云朝、李南风都认定上官时宜有问题，陈一味率先就信了一半。
再联想起在山上发生的事情，陈一味恍然大悟：“是啊，若不是有问题，大师兄怎么会和师父打起来……可是，”他对上官时宜感情极深，更加关心上官时宜的安危，“那师父呢？师父他老人家现在岂不是很危险？”
这话说得伏传与李南风都不禁沉默。
没有人知道上官时宜如今是何情况，“祂”来自天上，神威赫赫不可侵犯，伏传根本不是对手。爽灵又叮嘱伏传在未央宫躲好不许动，这种情况下，伏传哪里敢胡乱动作？动也无益。
但是，身为弟子，只管躲着逃命，全然不顾师父的安危，伏传与李南风都无法自辩。
只能是局外人的云朝说了句公道话：“老真人要出事早在夺舍时就没了，此时救援不及。若不曾出事，三个月都过去了，也不急在一时。若不能保全自身，只管去送死，不是正中下怀？”
陈一味才清醒过来，说：“我不是怪罪你们不去救师父。我只是……唉。”
李南风摇头道：“你先去洗一洗吧，换身衣裳。”
陈一味哪里有心思去洗澡，闻了这么久臭气也习惯了，毫不在乎地一屁股坐在铺着金花织锦坐褥的榻上，把手上干了大半的泥浆噗嗤噗嗤地搓下来，说：“我有一件事不明白。”
众人的目光很难不被他噗哧搓泥的动作吸引。
“他披上了师父的壳子，在山上装得也挺好。使我下山来找小师弟，难道不知道小师弟会拆穿他的真面目？他让我下山的真正目的是什么？”陈一味问。
就在此时，外边传来大批人走近的动静，宫监、宫婢、侍卫，纷纷陈列殿外。
为了方便皇帝出行，未央宫各大宫殿的门槛都被锯了个干干净净，宫监推着轮椅到了殿外，皇帝挥手示意退下，跟近殿外的大批奴婢侍卫都哗啦啦退到了廊殿之下。
李南风连忙起身，去帮皇帝推轮椅进内。
伏传也起身施礼：“陛下。”
陈一味有十年没有见过束寒云了，看着这位全然陌生的“二师兄”，他心中五味杂陈。
时近初夏，皇帝穿得依然很厚实，想来身体不大好。轮椅下的双腿不像正常人那么健康，这么多年不良于行，难免会萎缩畸形。当年不可一世、风流潇洒的二师兄，如今就蜷缩在这么一具残疾的皮囊里，再是权倾天下、主宰乾坤，真的不后悔吗？
这时候李南风已经把皇帝推进屋内，伏传也上前敬了一杯茶。
唯独云朝仿佛没看见他，依然我行我素地站在一边。陈一味便有样学样，继续搓泥。
“他当然是想杀了小师弟。”束寒云声息沉闷。
不说伏传与陈一味，连最熟悉束寒云的李南风都盘不通这句话的逻辑：“我们都知道他身份不对，不过是故意借口大师兄走火入魔以此哄骗小师弟上山，怎么会让小师弟轻易赴险？”
“而且，我们也知道他的目的是保全大师兄的皮囊，不可能对大师兄真的下手。”
束寒云不看其他人，与伏传对视。
伏传太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了。
他竟然不敢与束寒云对视，虚弱地偏过头去，半晌才问：“陛下看见什么了吗？”
某些妖族拥有与魔类相似的能力，可以窥看人间所有秘密。当初在龙门池中，白公主为了刺激束寒云，促成她与束寒云的合作共识，就曾经给束寒云看过谢青鹤与伏传的亲密往事。如今束寒云已经在爽灵的首肯下与妖族暂时合谋，白公主的这种能力自然也为束寒云所用。
——“祂”从未想过骗伏传现身。
——“祂”派陈一味来找伏传，就是提醒伏传，看一看山上。
——或者说，他在提醒所有关心爱慕谢青鹤的人，用你们自己的法子，看看谢青鹤如今的处境。
叶庆绪不知道的是，束寒云一直都在偷偷关注着山上谢青鹤的情况。
但是，哪怕陈一味大喇喇地来了龙城，束寒云也没打算把他通过白公主看到的一切据实已告。
他裹在袖子里的双手还残留着被指甲掐破的血痕，对伏传的问话避而不谈，淡淡地说：“你让大师兄出来与我谈一谈，大家商量个稳妥的法子。”
伏传马上明白，幽精大师兄受苦了！是让二师兄都忍不住要行动的那种苦！
束寒云尚且知道发生了什么，伏传只能靠脑补。他缓缓捏紧拇指，拒绝了束寒云的提议：“恕我不能从命。大师兄吩咐耐心等候，不管发生了什么事，等。”
陈一味全然不知道他们在打什么哑谜，问道：“到底是要等什么？！”
“等大师兄的指令。”伏传哑声道。
束寒云的目光依然放在伏传身上，再次说服：“我不想让你看大师兄受苦的画面，大师兄想必也不会想。你请大师兄出来与我商议对策，得他一句吩咐，我才能万死不辞。”
这句话终于把所有人都震醒了，云朝反应最快：“你看见什么了？”
李南风与陈一味也面面相觑。大师兄受苦？大师兄除了走火入魔奄奄一息，还怎么受苦？
伏传倏地抬头盯着束寒云，说：“陛下为何要万死不辞？”
束寒云沉默不语。
伏传眼神变得冷硬，质问道：“陛下是想说，我为自保能忍得住眼睁睁看大师兄受苦，不肯自投罗网回山送死，陛下却不忍心见大师兄如此，甘愿为大师兄万死不辞？可见终是陛下为大师兄倾尽了所有，相比之下，我不过是个贪生怕死的小人？”
束寒云缓缓闭眼，说：“你让大师兄出来。”
“陛下许是弄错了上下。师兄为长我为幼，从来是大师兄吩咐我行事，我何曾能对大师兄召之即来挥之即去？陛下想见大师兄，只管……”伏传一句话没说完。
“他拔掉了大师兄的手指甲。”束寒云说。
伏传脑子里嗡地一声，突然之间就失去了语言能力，只能想起大师兄那双手。
大师兄的手指甲……很漂亮的。粉润，透彻，健康。伏传很喜欢给大师兄修剪指甲，他记得大师兄十根手指每一处的形状，顺着指甲缝轻轻摩挲，大师兄就会眯起眼睛用很享受的眼神望着他。
“祂”，那个从天而降的恶物，竟然敢……拔掉大师兄的指甲！
好可恨。
……
李南风与陈一味再次对视，两人又忍不住去看云朝的表情。
好嘛，云朝也加入了无法理解三人组。
拔掉手指甲而已，多大回事啊？养一养不就好了吗？比被护山大阵压出来的重伤轻一百倍好吗？怎么当初听见谢青鹤被护山大阵压吐血时就脸白了一下，听说把手指甲就一副天塌下来的样子？
陈一味小声地问：“等一等，我问问，是我听错了吗？刚才是说拔掉了大师兄的手指？”
李南风一把揪住他：“闭嘴吧！”
几片手指甲已经把小师弟伤心得眼眶泛红马上要哭出来，真要拔掉手指，小师弟大概已经不管不顾回山去拼命了！想到这里，李南风心肝一颤。现在是拔手指甲，以后呢？大师兄再天赋异禀，把脚算上也就二十片指甲，这能撑得住几天？指甲都拔光了，那个“祂”又会怎么样？
这才是束寒云非要与爽灵见面商量对策的原因：“小师弟，你请他现身。”
伏传态度非常坚决，眨了眨湿润的眼眶，依然摇头：“陛下稍安勿躁。静待指令。”
不是伏传不心疼幽精大师兄。
除了伏传之外，没有第二个人知道，“祂”也想狩猎爽灵。
一旦爽灵失风被对方捕捉、猎杀，大师兄就会成为永远没有智识的废人。
而且，也只有伏传才隐隐地知道，失去了皮囊的支撑，爽灵也很忌惮“祂”，一直都在躲着“祂”不肯轻易现身人前。
为了顾全大局，伏传必须狠心。
皮囊伤了，可以用先天真炁捶打修复。伏传甚至愿意把自己的皮囊献给大师兄。
唯独元魂珍贵无比，一损即逝。伏传绝不会让爽灵涉险。

第360章
桑山。
谢青鹤已经把方圆几百里都翻了一遍，树下的泥，水边的苔，无一放过。
他开始反省自己是不是找错了方向。
为什么会没有？怎么会找不到？哪里出了差错？难道真的就因为失去了皮囊、无法与天地万物发生关系，就迟钝到无法找到那件很重要却又不知其形其质的“证物”吗？一定需要皮囊吗？
现在谢青鹤没办法弄到皮囊。
一来桑山范围内鸟兽绝迹，二来小动物的皮囊根本盛不住他的元魂，三来容易暴露形迹。
谢青鹤一直偷偷在桑山探察，一旦有了皮囊，生出动静，马上就会被叶庆绪发觉。若非要弄到皮囊再去找那件根本不知道是什么的“证物”，则是破釜沉舟的一场豪赌。
——赌赢了未必能得到想要的奖励，赌输了则必然万劫不复。
谢青鹤不是赌徒。
他也不喜欢这么毫无把握、毫无计划的方案。
他决定继续找。一边找，一边思考。到底哪里不对？
※
寒山，祖师殿。
谢青鹤醒来时，发现右手指尖扎满了布条，看上去非常搞笑。
——就像是山下爱俏的小丫头用凤仙花染指甲，每根手指都涂了花汁子，用布条细细地缠起来，睡上一夜再摘下来，指甲就会变得红艳艳的。
想当然，不会有人给谢青鹤的手指上染凤仙花汁。
谢青鹤先看了看自己完好无损的左手，再轻轻地在右手缠着布条的周围按了按。他马上就感觉到了隐晦又炙热的痛苦，从甲床深沉地蔓延开，连带着第一指节都不得安宁。
有人拔了我的指甲。
谢青鹤马上拆掉了伤处覆盖的布条，检视伤情。
右手中间三片指甲都被拔掉了，伤处已经止血结痂，变成三个丑丑的血窟窿。因拔得不大客气，食指倒勾着裂开了一道三分长的口子，那一处的血肉便分成了两半，各自结痂生长，越发地显得丑。
很显然是没有认真上药。否则，这处伤不会长得这么奇怪。
谢青鹤想从随身空间掏药，重新给自己收拾伤处，突然发现随身空间失去了感应。
这时候他才意识到自己玄池硬邦邦不再是如风如气的状态，虽然玄池正常的时候他也用不了多少真元，现在玄池已经彻底不对劲了，那显然就连从前“灵光一现”“时灵时不灵”的状态也没了。
谢青鹤将失去意识前的一切重新复盘了一遍，意识到自己被叶庆绪耍得很惨。
他也在同时理清楚前后因果，意识到不管他是否提议去祖师殿问先人，叶庆绪既然得到了上官时宜的皮囊，以此对付他就没有存下多少疑议。除非他能当机立断，抢先一步让叶庆绪“走火入魔”。
然而，以幽精的本事，他根本就没办法让叶庆绪“走火入魔”。
今天的下场毫无意外之处。
如今被叶庆绪冠以走火入魔的污名，软禁在祖师殿中，又失去了真元，还被拔了几枚指甲，谢青鹤的想法也没多少丧气难过，他想的反而是：【幸亏是把宗门上下都蒙在鼓里。】
寒江剑派修行断层非常厉害，谢青鹤、上官时宜、伏传在第一梯队，余下陈一味等人全都不足一提。其余连内门都进不来的外门弟子们，说是精英、长老、执事，对付山下的普通人一个顶十，遇上门内顶尖高手根本就不够打。
现在叶庆绪把伤害死死捂在了祖师殿里，没有在宗门内部闹出纷争，这就减少了大批伤亡。
谢青鹤并不指望门下弟子察觉到他的处境前来搭救，面对叶庆绪这样的强敌，他只希望弟子们全都“懵然不知”如常生活。
至于说，他自己的处境……
谢青鹤把自己刚刚拆下来的绷带又裹了回去，绝境之中反而多了几分刚强。
就算爽灵不来救我，我还不能自救吗？都是谢青鹤，谁比谁差了！
……嗯，有点累，先躺一会吧。
谢青鹤用完好的左手理了理被子，心安理得地躺了回去。手指头很疼啊，要养一养才行！
他真元被封身上还带着护山大阵重压遗留的伤患，躺回去没多久就昏沉沉地睡着了。与护山大阵带来的伤势相比，手指甲被拔掉的些许小伤确实不值一提。
睡下不久，谢青鹤嘴角就有鲜血缓缓淌出。
残留在他体内的长生草命元一闪而逝，梦中呕血的谢青鹤逐渐安稳下来。
一向无梦的谢青鹤沉入了黑甜梦乡，他坐在清风徐徐的小院里，看见长生草转身要走，忍不住问道：“你去哪里？今日不给我做饭了吗？我要吃面！”
长生草转过身来，嘿嘿一笑：“大师兄，我回家去啦。以后你要自己照顾自己呀。”
谢青鹤觉得怪怪的，又不好意思叫他别回家。人都要回家，怎么好阻拦呢？
长生草转身离开，走路一蹦一跳，好像特别开心。
“嗯，回家呀。”谢青鹤若有所思，“回家当然很开心。”
梦境之外。
祖师殿憩室中。
谢青鹤沉沉睡在被褥之间，嘴角还残留着一丝鲜血。
与此同时，他额间属于长生草的那道银光闪烁的命元逐渐干涸，终于消失殆尽。
※
未央宫。
时逢初一，大朝会。
束寒云在玉门殿熬到快中午才散朝下来，太极殿又被前来开小会的阁臣占满。
他先更衣喝茶吃了点心，跟朝臣们聊到半下午，手里事情处理完了，天都快黑了。皇后的宫人又来送袜子，束寒云从不进后宫，初一十五照例给皇后宫中放赏，今天也没有例外。
掌灯时，宫人来报，说偏殿的五爷求见。
束寒云刚吃了一口乳饼又放下，连忙说：“快请进来。”
往日云朝都寸步不离地跟着伏传，这回伏传是独自来的，手里还提着食盒，见面先施礼问候，把食盒摆了出来，说道：“我给陛下炖了一盅鹿筋养髓汤，对筋骨有好处。”
宫中有御厨御膳侍奉，伏传完全不必这么殷勤照顾。住进未央宫之后，二人说是同住太极殿，其实正殿偏殿相距有一段距离，皇帝身边更是围满了宫监宫婢，根本轮不到伏传来照顾饮食起居。
伏传是从昨天开始给束寒云送汤水，在昨天之前，恰好就是他得知谢青鹤被拔了指甲的那日。
束寒云明知道伏传的想法，也只能轻轻叹息。
“陛下吃得未免太敷衍搪塞。”伏传把汤盅揭开，勺子递给束寒云，看了那块咬了一口的乳饼就忍不住谏言，“中午接待朝臣只进了点心，晚上又吃点心？”
束寒云舀了两口鹿筋汤喝，赞美道：“倒也不腥。”
伏传很恭敬地侍立旁侧，捧着手巾，见束寒云放下勺子就上前服侍擦嘴。
“你不必如此。想必师父、大师兄也不曾受过这份殷勤。”束寒云无奈地拉了伏传一把，让他在自己的御榻上坐下，“朕知道你想看什么。不好看。他未必乐意让你看见。何必徒然焦虑心痛？”
伏传原本已经坐下了，闻言又固执地站了起来，低头不语。
“这两日他都在睡觉。没人去打扰他。”束寒云透露。
哪晓得这说辞也不让伏传宽心，问道：“那也没有人服侍他饮食养伤么？”
束寒云拈起吃了一口的乳饼，配着伏传端来的鹿筋汤，一口饼一口汤慢慢地吃了起来。
他说了没人去打扰谢青鹤，那自然就没有人去把谢青鹤吵醒了喂水喂食。
具体的细节，束寒云不忍心讲。
被封掉真元之后，谢青鹤的恢复力变得与常人无异，他又取不出随身空间里的药物。
内伤捂在体内无法痊愈，被拔掉指甲的手指也恢复得不好，开始流水流脓。谢青鹤醒来想给自己收拾伤处，憩室里除了一点茶水，别无他物。他拍门找人想要索取药物，门窗紧锁，无人回答。
就不说有没有真元，谢青鹤毕竟长得一身好筋骨，锤烂门窗跑出去也不在话下。
不过，他考虑再三，没有砸窗逃跑。
——叶庆绪不让他与宗门诸弟子接触，他若是跑出去遇到任何人，这时候都护不住对方。
何况，跑出去也就是找人要点伤药，把手指头处理一遍。在叶庆绪的淫威统治之下，他还能做什么不成？所以，谢青鹤很安静地待在祖师殿，没有试图逃跑。
“陛下。”伏传隐带哀求。
束寒云默默啃了大半个饼，被伏传低声下气的姿态求得不耐烦：“你看了又能如何？”
伏传见他动怒，毕竟感情不深，也不好再强求，便躬身赔罪：“陛下息怒。”也不肯即刻离开。
束寒云潦草地吃完一个饼，倒是把伏传端来的那碗汤吃了个干干净净，再次道谢：“谢你牵挂。若是不妨碍，可否将方子给了膳房？以后日常进献也不敢再劳动小师弟。”
伏传便答应把方子写出来，亲自服侍束寒云漱了口，又蹲身给束寒云按摩双腿。
束寒云忍不住说：“你死了这条心吧。当初在龙门池，你杀了白公主三个女儿，她绝不可能与你和睦相处。若是非要拉着她去看蜃景，不给你看也罢了，只怕她要趁机害你。”
“嗯。”伏传答应一声，不再纠缠此事，专心致志给束寒云按腿。
束寒云怒道：“我说了，你死了这条心！不必来讨好我，回去！”
伏传也不抬头，反问道：“就没有这件事，我就不能给陛下揉揉腿了么？陛下为何总觉得人对你好就是想要得到什么呢？”
束寒云被他问得一愣，紧绷的身体慢慢松弛了下来。
伏传给束寒云揉了近半个时辰才结束，他修为深厚，哪怕按揉时动用了真元，半个时辰下来也面不红气不喘，神色如常。倒是束寒云被按得浑身酥软，血脉顺畅，从脚底到头顶都热了起来。
伏传洗了手喝了杯茶，与束寒云道了声晚安，便转身离去。
束寒云将热面巾覆盖在脸上，呼吸着湿润的热气，冷不丁听见一个女子声音在身边浅笑：“上官云朝不让我见那小子，是要替他主子守着‘主母’，你这又是为什么呢？我要他，你要你的大师兄，岂不是皆大欢喜？——我真的弄不懂你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了。”
不等束寒云说话，脸上的热毛巾已经被揭开，白公主宜嗔宜喜的姣好面容近在眼前。
“滚开！”束寒云厌恶地将她挥开。
白公主带着浅笑的表情瞬间变得阴森可怕，她狠狠一把捏住束寒云的下巴，禁锢住他。
束寒云蜷缩在伏蔚的皮囊之中，完全不是白公主的对手。然而，他与白公主对峙的目光，非但没有示弱，反而带着几分狠厉嚣张。白公主久久看着他，俄而一笑，更加疯狂地控制住他的身体头脸，低头咬住他的嘴唇，舌头凶蛮地顶了进去，肆无忌惮地与他亲吻。
束寒云挣了许久都没能挣开，压着齿关狠狠咬她舌头，尝到了鲜血的味道，白公主也没抽身。
两人唇齿间口涎鲜血将彼此下巴都沾满，白公主亲够了，方才志得意满地松开了束寒云。
束寒云先爆了一句粗，又忍不住骂道：“疯婆子！”
白公主受伤的舌头很快就恢复了健康，她舔了舔沾血的嘴唇，凑近束寒云身边，在他早已毫无知觉的身体暗示了一下，遗憾地说：“可惜，你早就没用了。”
束寒云猛地推开她：“滚开些！”
白公主稳如泰山，惬意地坐在他身边，搂住他的脖颈，抚摸他的侧脸：“我已经等得不耐烦了。寒山那是你的强敌，不是我的强敌。我要的是什么，你一开始就知道。你若再不能决断……”
白公主看着他憔悴却依旧俊美的侧脸，伸出舌头舔了舔：“我要重新找合适的合作对象了。”
“你还能找谁？”束寒云问。
白公主轻笑一声，恢复了人前的端庄娴静，淡淡地说：“还能有谁？”
“你是说山上那个披着皮的东西？你我都知道他就是险些用劫雷劈死麒麟的天上执罚之神，龙女险些死在他的手里，如今还气若游丝在我小师弟身边养伤。你去找他合作？莫不是白泽不算妖族？你是要送上门遭雷劈？”束寒云冷笑道。
白公主笑道：“我说的是，伏继圣也不听你的话，我为何非要通过你来谈这件事呢？你说，如果我给他看了谢青鹤手指流脓不得医药的惨状，他会不会伤心得马上就答应我的要求呢？”
束寒云冷硬地说：“自然不会答应。”
白公主看着他发狠的脸，不禁露出一丝欢喜：“我可真喜欢你恶狠狠的样儿。”她又手贱地去撩束寒云的下巴，“其实，你这脊骨也不是治不好。若你能‘站’起来，我也不是必要他——”
束寒云啪地打开了她的手。
白公主看着发红的手背，冷笑一声，反手一巴掌抽在束寒云脸上。
见束寒云嘴角破裂淌出一丝鲜血，白公主用手指沾了他的血，放在唇间舔了舔，凑近了他低声说道：“我直说了吧，你做了二十年皇帝，气运与社稷勾连，一开始我的目标就是你，从头到尾都是你——可你这么油盐不进，恰好又遇见了这事。”
白公主白皙的小手在束寒云被打得红肿发热的脸颊上轻轻撩拨：“说不得他真的更好得手。”
“他是你这幅皮囊的私生子，同样身负社稷气运，又熟知知宝洞法本。何况，他还是真的很心爱寒山上那个被人拔了指甲的倒霉鬼。我不过要他妻室的名分，要他元阳交媾，又不是要他一辈子与我相亲相爱永不分离……为了他的大师兄，说不得，他就答应了呢？”
束寒云冷冰冰地偏过头去，说：“我劝你三思而行。不说小师弟绝不会答应你的无理要求，此事若被云朝知晓，你就要马上逃亡三千里。哼，若是再被大师兄得知此事，整个妖族都要为你的痴心妄想陪葬。”
“好硬的嘴，好嚣张的气焰。”
白公主忍不住给他鼓掌，啪啪两声，更似嘲讽。
“不说上官云朝，更不说全盛时期的谢青鹤。就是刚才跑来给你送汤按腿的小子，我也打不过。不过，皇帝陛下，战力高低真那么重要的话，你们又为何非要找我妖族合谋共事？”白公主反问。
与白公主合谋，与妖族合作，这是爽灵通过云朝给的指示，束寒云并非自作主张。
束寒云至今没有想明白要和妖族合作的原因。类似于“敌人的敌人就是盟友”？妖族的战力在叶庆绪跟前不值一提，可是，谁在叶庆绪跟前不是宛如微尘呢？
——上官时宜悄无声息就被夺舍，伏传被追杀得疯狂逃窜，谢青鹤分魂之下毫无还手之力。
这样的情况下，妖族的某些特殊能力，就显得弥足珍贵了。
“你要与我‘合谋’，要借我妖族的力量，却半点筹码都不肯给，半分利益都不肯让。”白公主凑近束寒云俊美的额间舔了舔，就像是在享受某件被献上的玩物：“陛下，这世上有这等好事么？”

第361章
皇帝要废后。
消息一出，举朝震惊。
可是，不论后宫或是朝廷，都未因此引起太大的震荡。
皇帝御极多年，朝野上下早已熟知他乾纲独断的凶残脾性。当初皇帝继位靠的是武力，带兵直接杀进了未央宫，弑君杀父没有半点迟疑，从不曾仰赖先帝宠爱或是权臣扶助。继位之后，皇帝也不肯与朝中重臣结亲，更加不会任用任何外戚。
如今未央宫中几位高位妃子皆是母凭子贵，娘家皆不显赫。
皇后的父家也是有爵无职，一门荣华皆来自天家恩赏。
承恩公在朝上磕头疾呼，声泪俱下，满朝文武大多数都保持了沉默。
就算有人对皇后深感同情，只要想起皇帝动辄贬谪流放的凶蛮，也没有多少人甘愿为了这份同情赔上仕途。惟有礼部尚书碍于礼法，不得不出班帮皇后说了两句话，态度也非常地克制敷衍。他致力于让皇帝明白，他出面不过是职务行为必须走过场，并不是真的想跟皇帝作对。
后宫之中更加没有人对皇后伸出援手。
皇后无子，一向是靠着皇帝给的体面敬重过日子。
偏偏皇帝又很“公平”，提拔妃嫔只看孕功，以至于目前处在高位的妃嫔膝下都有儿子。
原本后宫都以为皇后的地位稳如泰山，有子的贵妃们都争相讨好皇后，希望皇后能成为儿子继位的助力，哪晓得皇帝居然要废后！
消息一出，后宫直接就炸了。
有儿子的高位妃嫔们个个摩拳擦掌，都惦记着皇后的位置，抢都来不及，谁还肯去拉皇后一把？
后宫之中非但没人对皇后伸出援手，几位对中宫宝座有想法的妃主还先后去找皇后说话，要么笼络许诺，要么哄骗恐吓，主要是想说服皇后想开一点，千万不要太刚烈闹出大事来——皇帝要废后，皇后若不肯乖乖地退居冷宫，反而闹自杀或是跟皇帝吵架，这不得闹出大笑话啊？必须安抚住！
皇后差点被这群天天来刷她的妾妃气死。只是考虑到皇帝的凶戾脾气，父兄侄儿还有一大家子都仰赖天恩过活，哪里敢真的和皇帝置气？她若是敢得罪皇帝，皇帝就真的敢杀她全家。
废后的旨意，终于还是下来了。
皇后脱下凤袍，交还凤印，搬出了中宫，移居升平宫。
宫中纷纷议论，皇帝对废后还算礼遇，并没有把她发落到僻静难堪的宫室去，那升平宫除了名目不如长秋宫好听，位置好，风光好，陈设都是全新的，半点不像是落魄妃主栖身之地。
废后之时尘埃落定，后宫更是暗流涌动，全都在打听琢磨扶立新后的消息。
皇帝从不与朝中重臣结亲，想当然就不可能直接迎娶新皇后。毕竟，贫门小姓之女，哪里及得上皇子生母尊贵？诸皇子年长者二十好几，小的也有十多岁了，完全能够看得出贤愚性情。若是皇帝有了册立皇太子的想法，先扶立其母妃为皇后，岂不是名正言顺的中宫嫡出？
这事就跟册立东宫又搅合在一起，连带着朝中重臣都纷纷侧目。敢不敢插嘴是一回事，关不关心就是另外一回事了啊！好歹那是下一任东家，打工的能不关心小老板是谁、性情如何吗？
一时间，龙城之中风云涌动。
这边使力，那边旁敲侧击。
有人猜是梁淑妃，她是大皇子生母啊！
也有人猜是邓贵妃，邓贵妃所出三皇子长得最像皇帝又聪明伶俐，深得皇帝倚重。
还有人猜皇帝可能不会马上立后，应该还要再等一等，十二皇子聪明勇武又仁爱，可惜还没长大，后位空悬也未可知。
……
皇帝下了一道立后诏书，立民女白氏为皇后。
朝野再次震惊！
历史上也不是没有册立民女为后妃的先例，但，立后选妃可以不要求家世显赫，起码得身家清白吧？祖上三代是干什么的？籍贯何处？父祖何人？有没有什么奇怪的亲戚？都要调查清楚啊！
皇帝立的这位皇后就奇葩了，没说她是哪里的人，也没说她父祖何人何业，连她的生辰八字都没有，只知道她姓白，她要当皇后，就这样了！
给后妃伪造身份这事吧，其实也不罕见。礼部尚书非常愿意替皇帝背锅操作。
找个身家清白的小官吏家，或是书香门第，勾兑一下，反正女儿是不上族谱的，就说这位是你家的闺女，这么大的荣耀，谁还敢拒绝不成？就算有人知道是养女，假女儿，也不会有人敢吭声。
毕竟女人在家从父出嫁从夫，身份是跟着丈夫走的，丈夫足够显赫的话，父家根本不重要。
问题在于，皇帝不想“操作”。
他连敷衍一下都不肯，皇后公诸于众的身份就是民女白氏，除此之外，啥都没有。
礼部尚书直接就傻眼了，这尼玛怎么搞？！天子立后也是要下聘的，新后连娘家都没有，三书六礼怎么走？旨意往哪儿发？聘礼往哪儿搬？何处亲迎？……全都是洞！
皇帝又下旨吩咐一切从简，立后诏书已经有了，新后已经在长秋宫住着了。
礼部尚书：“……”
束寒云问道：“要不，朕再请爱卿来喝杯喜酒？”
礼部尚书也顾不上讲礼数了，连连磕头，灰溜溜地逃出太极殿。
期盼落空的后宫妃主们气得纷纷砸杯子，已经搬进升平宫的废后则在夜里无人时无声大笑。
——老姐妹明争暗斗二十年。有子如何？无子如何？最终坐上后位的，居然是一个年纪轻轻又来历不明的“民女白氏”！
何其可笑啊！
※
束寒云要废后立后，伏传都不好插嘴，只能一日日地看着。
他知道束寒云要立的新皇后就是白公主，原本想借此机会探得白公主的真名，哪晓得白公主不止不肯给真名，连真正的姓氏都没丢出半个来。就如阿寿姓风不姓麟，白公主当然也不可能真的姓白。
“怎么突然就要结亲了。”伏传只能私底下跟云朝议论几句。
云朝随口答道：“各取所需。”
伏传听出这句话内涵丰富，不禁问道：“兄长知道些什么？”
云朝回头眼神却很迷茫，似乎没听懂他在问什么。
伏传有一层“皇子”的身份，非常敏感，也不好太深入去探问废立皇后之事，便兜头倒了下去，只觉得浑身筋骨都在嘎嘎作响：“这地方住着好生憋屈。”
云朝从兜兜里掏出一封信，说：“杏城有信来。”
伏传马上坐了起来：“是安安来信么？”
他问了一句就发现不对。安安并不知道他在龙城，怎么会把信递往龙城呢？接信一看，信不是安安所写，收信人也不是他，而是云朝。他马上就把信折了回去，问道：“这是……？”
“我在杏城认识了一只小狐狸。她时常会把那边的消息递给我。”云朝说。
既然不是给自己的信，伏传就不肯翻看，问道：“是有什么紧要消息么？”
“你看。”云朝指信。
伏传这才重新将信纸展开查看。
小狐狸写信字迹忽大忽小，大约是认字不多，不得已言简意赅。除却开篇的问候，中篇陈列自己最近吃了多少好吃的东西，重点其实是在最后短短几句话里。
“有大妖【圈】现身，赐实修法术。”伏传看得更蒙圈了，后面全是鬼画符。
云朝用手指在虚空中缓缓画出八个秘字，一字字说：“道常无名，知止不殆。”
这八个字出自《道德》，也是寒江剑派修存之法中，化无限为有限的法门之一。
——所谓大道三千，谁都不可能三千道皆行。凡人精力有限，必须择一而从。
云朝画出来的八个秘字就是有限法的不传之秘。之所以不传，不是寒江剑派存有门户之见、不肯施舍凡人修行。是因此法门太过玄奥，常人自习很容易走偏，非寒江剑派内门弟子不能精心研习。
寒江剑派修法外泄之事，伏传已经见惯不怪。
他的关注点在信纸上画得毛绒绒的圆圈上：“这个圈是什么东西？”
“穷奇。”云朝说。
“这能看出来是穷奇？”伏传再三无语，“它怎么就是穷奇？”
“小狐狸和玄女庙走得很近。她的丫鬟丝丝在玄女庙帮工做活儿。”云朝说的都是重点。
丝丝是收养小狐狸的少女，小狐狸坚称丝丝是她的丫鬟。
小狐狸能用妖族秘法给云朝传信，云朝很少回信，偶尔回一封，大概知晓那边的情况。
云朝离开杏城之前，给小狐狸留了一把金叶子，让一人一狐好好过日子。按理说，这一把金叶子就足够她俩衣食无忧地躺过一辈子了。不过，丝丝是个很有见识的女孩子，她认为凭自己和小狐狸根本保不住云朝留下的那把金叶子，必须寻找更稳固的靠山。
在考察数月之后，丝丝果断以孤女的身份投靠了玄女庙。她最初在玄女庙干些粗活，因其聪明伶俐做事勤恳，很快就被安安青眼提拔，开始跟着傅豆蔻读经学医，帮着做一些安排管理的工作。
彻底熟悉傅豆蔻和安安的性情之后，丝丝才放心大胆地把小狐狸也带进了玄女庙。
从此，一人一狐都在玄女庙过日子。
这种情况下，那所谓的大妖穷奇还敢去接触小狐狸，大摇大摆地把寒江剑派的不传之秘教给小狐狸，半点不担心被傅豆蔻和安安发现——这是何等猖狂？！
“我明白兄长的想法。”
伏传将那封落款是个狐狸爪印的信纸折好，重新塞回信封，递还给云朝。
“这些日子我在宫中与几个女妖聊过几句，她们倒也不肯避人，什么都说。”
伏传这些天在宫里也不是整天狗腿束寒云，私底下干了不少小活儿，去跟鹿女、羊女套近乎，几个玉雕小娃娃就把俩小女妖骗得神魂颠倒，套出来不少“不重要”的情报。
根据阿寿和龙女说法，妖族回归中原之后，全然是一盘散沙，同族之间也很少联系。
这是因为妖族进入中原必须脱去妖身，自然失去修行多年的法力，只能从头开始。
许多妖族沦落在荒郊野外，只能以鸟雀虫蚁为食，不够幸运的妖族甚至会被猎人所杀。自顾且不及，如何去联络庇护同族？
而且，妖族之间本身就很难和平共处。
兽扑鸟，鸟吃虫，此天性所在。
就算它们能修成人身、同参造化，刻在骨子里的仇恨敌对，依然很难消除。
伏传把茶桌上的几个杯子挪开，分别摆在四个不同的方向：“龙居天海，麒麟住云谷，凤凰栖梧桐，白泽在寿原，彼此都不肯往来。龙乃虫主，麟为兽主，凤为禽主，白泽算是那一摊子的呢？”
云朝随口答道：“白泽主异，擅知万物。按道理说，所有非虫、非禽、非兽的妖族，都以白泽为主，如穷奇、梼杌、饕餮、混沌等凶兽，也投在白泽门下，共居寿原。”
伏传没想到云朝对妖族诸事如此清楚，想想他与小狐狸走得亲近，又奉命来调查过束寒云与白公主之事，知道些内情也不奇怪——云朝办事历来妥帖，多查多问以备主人咨询已成习惯。
“鹿女与我的说辞也正如此。”
“她与羊女本该以麒麟为首。可是，麒麟久不现身，白公主先一步找到她们，赐以修法，加以庇护，她们就跟着白公主了。以她所说，妖族的族群之间并没有君臣主从的关系，鹿族并不从属于麒麟族，鹿女也不从属于鹿族。她独自改投白泽门下，谁也管不着。”
“这世间尚且没有凤凰的消息。”
“阿寿的母亲已经化作麒麟骨，阿寿又失去了智识，终日沉睡。”
“龙女身受重伤，也在昏睡休养。”
“唯独白公主，仿佛是很早就在世间经营，广结善缘。所见之妖，不论出身背景，种族高低，她全都赠送修法，能笼络就笼络，笼络不了也无所谓——修法给你，你自己慢慢练，你强一分，就是妖族更强一分。”
说到这里，伏传也不禁感慨：“如此行事心胸，毫不囿于种族门户之见，可见谋划之深远。”
“但是，有一件事，我原本就想不通。”伏传突然说。
云朝默默抬头看他：“？”
“就我们目前所见的几只妖。郇城的红皮狐狸，她所得修法皆自寒江剑派，既多且杂，不知来历。武兴城外边我和大师兄还遇见了一只能操控蟒蛇吞吃铁石的凶兽。”
伏传知道云朝听不得“傀儡师”三个字，换了个说法敷衍了过取。
“如今穷奇送修法直接送到了玄女庙的小狐狸身上，可见妖族之内是有一股势力正在收拢族群、增强实力——我们也大概认为这股势力就是广结善缘的白公主。”
“我想不通的问题就在于，如果白公主很多年前就有许多修法在手，她为什么还要抓我去小世界里，命她三个女儿对我干不要脸的坏事，以此得到我所知晓的知宝洞秘藏呢？”伏传说。
云朝被他问住了，试图合理化白公主的动机：“或许是，她认为自己知道得还不够多？”
伏传摇头。
“武兴城那只虎首牛身的凶兽，就是当初想要盗窃麒麟骨的凶兽。它在临死之前，向龙女祈祷求救，龙女拼死把它救了出去，它前脚刚刚消失，白公主就把我和阿寿一起抓进了小世界。”
“最初，我以为这是一个巧合。”
“那只凶兽是龙血后裔，又被龙女所救，按理来说，它应该是龙女一脉的妖族。”
“现在我已经知道了，鹿女羊女这类麒麟族小妖可以改投白泽门下，本来属于异类的凶兽为何不能是在白泽门下？她一边广结善缘笼络妖族，为何不肯笼络阿寿，反而次次加害？”
云朝想了想，再次提出自己的想法：“天无二日。她想必不欲让麒麟现世。”
“不过，这事若细究起来，是有些不妥当。”云朝很认真地考虑伏传的意见，“既然是小主人不放心，仆这几日伺机探察一二，凿实此事再来禀报。”
“兄长请听我说。”伏传心中已经有了想法，并不是无的放矢。
“杏城那封来信落款是在一个月之前，我不知道妖族秘法传信来龙城要花多少时间，想必不是近日刚到吧？”见云朝点头，伏传继续说道，“这些年白公主一直在笼络天下妖族，就算这次做得出格了一些，骚扰到玄女庙傅师姐身边，其实也不算很使人意外——她敢在大师兄眼皮底下把我抓进小世界，当然也不会把傅师姐看在眼里。”
“兄长原本也没打算把这封信给我看，突然改变主意，是因为陛下突然立后，白公主堂而皇之地入主未央宫，进入社稷宗庙，与人族气运发生了牵扯。”
伏传将云朝没有直说的想法点明：“兄长想让我请示大师兄，此事该如何应对。是么？”
这件事的重点就在于此。
妖族的女主成了人族的天下母，若不能请示爽灵，云朝很难心安。
“兄长不知道大师兄正在办很重要的事么？”伏传反问。
云朝当然知道。小主人如此明知故问，显然不是和和气气说话的意思。云朝原本坐在榻前的承足上懒散地叉着腿和伏传随意聊天，闻言皱眉起身，想了想还是给伏传屈膝跪下：“仆知罪。”
伏传连忙起身去拦：“兄长快请起。”
平时云朝皆以剑仆自居，也是真的把伏传当小主人侍奉，伏传一句怪罪他就要屈膝认错。
这会儿伏传亲自来扶，云朝见他似乎真不曾怪罪自己，方才迟疑地站了起来，解释道：“仆以为此事也很重要。”
伏传也从不曾将云朝视若奴仆，一句话没说对把云朝为难跪下了，他鞋子都没穿赶紧来扶。把云朝扶榻上坐下，伏传还给他倒了一杯茶，尽量乖巧地讨好：“这正是这件事的有趣之处了。”
“陛下想见大师兄，兄长想见大师兄，全都来找我想办法。”
“大家都知道大师兄有要事待办，一时半会儿脱不开身，又为何个个都很想见大师兄呢？”
“要说兄长想对大师兄不利，我头一个就不信。无稽之谈么。陛下……他性子是凉薄狠厉了些，对大师兄也从来没有侵害之心。为何偏偏就是兄长和陛下这两个绝对不可能伤害大师兄的自己人，一前一后都在催促着大师兄现身呢？”
云朝没有急切替自己反驳辩解，他端着伏传塞给他的茶杯子，静静听伏传继续说。
“兄长想见大师兄的原因我已知悉，一是因为穷奇赠秘之事，已经深入到玄女庙，二是因为白公主入主未央宫，牵扯社稷气运。”
“当初陛下想见大师兄，是因为山上有人作祟。陛下所以知道山上有人作祟，是因为白公主以妖族秘法使他看见了千里之外的惨事。”
“不过，我曾听大师兄说过一点细节。”
“当初大师兄在心魔池见天下山川地图，指掌轻点，各处纤毫毕现。唯独寒山之上，烟雾缭绕，无法窥看其细节。后来大师兄告诉我，那是因为宗门之上有护山大阵笼罩，等闲术法不能看破。”
“魔尊、大魔尊掌握天下人心之罅隙，尚且不能窥看寒江剑派山门之内的秘密，妖族修为尽失，不得已窃用人族修法以自强，她的秘法何等精妙，竟能比魔尊还强几分？”
云朝想了想，说：“你是说，白泽不应该看见山上的情景？”
伏传说得这么明白了，云朝哪还能听不明白：“她是故意诱见主人！”
不管是束寒云还是云朝，他俩迫切想见谢青鹤的原因，都有白公主在背后推波助澜。
但，白公主连伏传都打不过，她诱出爽灵又能做什么呢？为何要这么不着痕迹又迫不及待地把爽灵套出来？她不能再等一等吗？
——或者说，这天底下，有什么人那么迫切地想要逮住爽灵？
云朝原本冷硬的脸色瞬间铁青，缓缓握拳又慢慢松开：“此事——想必主人早已知晓。”
否则，爽灵为何要默许与白公主合作？
让伏传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终于有了答案。与白公主谋，无非是大师兄的缓兵之计。
爽灵早就知道白公主别有用心，可强敌在侧，他要在桑山找那件不知根底的东西，根本腾不出手来两线作战。与其即刻翻脸腹背受敌，不如虚以委蛇。
不管白公主背后怎么推波助澜地筹谋，爽灵和伏传都很清楚，伏传不会主动联系爽灵。
——当初伏传在武兴城被“上官时宜”追杀，爽灵即刻回援，连龙女都被他顺手救了下来，可见其洞见千里之能。如果爽灵没有出面指示，那就代表这件事无关紧要，不值得他特意跑一趟。
现在，拆穿了白公主的底牌，伏传就更加不会主动联系爽灵了。

第362章
覆土深埋三千尺，谢青鹤发现了古时养龙池的旧址。除了一些残留破损的玉砖，半截凤羽织成的网兜，几截异兽骨头制成的短矛，四周也不再剩下多少属于古时旧族的遗迹。
谢青鹤处于魂体状态，不必掘土深挖，直接往地下继续探寻。
很快他就发现了旧时罗族人的尸骨。
羅，丝织网覆。在古时就是擅用网兜韧物捕猎之人。相传罗族人擅长捕捉活的猎物，人类才逐渐掌握了蓄养家禽牲畜的技能。古时候的罗族人蓄养龙凤等神兽，驾驭风雨，地位崇高。
罗族人的尸骨居然深埋在养龙池之下，这就很奇怪。
——难道罗族的风俗是把死者墓地安置在养龙池之下？
然而，以谢青鹤所见，这批人的尸骨不像是“葬地”所有的安祥模样。大批尸骨横七竖八倒着，几乎没有完整的尸身，要么缺了胳膊要么断了腿，而且，所有的尸体都没有脑袋。
这里简直像是一个乱葬坑。
谢青鹤的感觉非常奇怪。
这里层叠了这么多的尸体，哪怕时隔万年之久，也应该有非常浓郁的阴气，凭他此时脱去皮囊的阳魂状态，应该很容易就发现这里有东西。
他什么都感觉不到。
不仅仅是在地面上感觉不到，现在他直接潜入了地底，与这批尸骨面对面接触，依然感觉不到！
密密麻麻地白骨堆积在此，就像是填塞在它们之间的泥沙土壤一般，没有一丝差别。如果不是谢青鹤亲眼所见，就算他踩在距此不过一寸的土壤上，也绝不会发现这里有任何异常。
他沿着这批尸骨所在的土层继续探寻。
尸体堆积的范围很大，最初谢青鹤感觉可能只有几十具尸体，渐渐发现了几百具尸体……
最外围是成年男子的尸身，往内是青壮女子，再往内是老人与孩子，所有的尸骨都没有脑袋，而且，谢青鹤很意外地发现，尽管他们倒在地上横七竖八，可是，几乎每一具尸体都是同一个面向。
——他们是在仰望着谁？
——又或者说，他们把谁守护在了背后？
既然感觉不准确，谢青鹤只能让分魂飘过去一寸寸地搜查。
就在数百具无头尸体的后方，谢青鹤又找了近半里，深沉的土壤中，无边无尽只有窒息与黑暗。这时候开始出现大批的颅骨，大的小的圆的扁的完整的破损的……堆积在一起，密密麻麻。
灭族之祸，必有深怨。
数百人男女老少围在一起，全都被砍去了脑袋，脑袋也被堆积在一起，这是何等惨事？
然而，这样惨烈的尸坑近在咫尺，却没有一丝丝戾气阴森，太不合理。
前面几百具残骨都是横七竖八分散着躺在土层之中，这一堆颅骨却不然，它们是一个叠一个像小山似地堆在一起，万年来覆土深埋，也没有改变太多的位置，依然三三俩俩挤在一起，形成一个松散的整体。
谢青鹤莫名其妙就想深入进去，他觉得那一堆颅骨之中，应该藏了些东西。
他直接朝着层叠的颅骨堆中飘进去，很快就发现了一个非常奇异的空间，像是水中倒扣的气泡，在颅骨堆里形成了一个很奇妙的穹顶，里面竟然包裹着一口干净整洁没有些许腐烂的完整棺材。
谢青鹤停在了棺材的三寸之前。
离得越近，奇异的感觉越深邃，就像是早已深埋在记忆里的东西，一点点翻涌而上。
这是……“我”的棺材么？
谢青鹤用无形的手在棺材上轻轻抚摩，心中有一种特别奇妙的感觉。
他是负责主宰智识与理性的爽灵，本不该拥有任何情绪。可是，这口棺材给他的感觉太特殊了。就像是很多很多年前与自己切割不开的某种深爱，失落已久，终于重逢。
三千尺的深埋之地，土层紧实，重于千钧。
莫说谢青鹤只剩一缕分魂，就算他皮囊尚在，在这种情况下想要不动声色掀开棺盖也很困难。
他只能和先前一样凭借着魂身的特性，直接钻进棺材。面对着水平横放的棺材，谢青鹤飘了起来，从上而下，就像是浸入一片波澜不兴的清水，轻轻地越过了棺盖。
棺材之中，尸身未朽。
不是我。
谢青鹤清楚地看见了那具尸身的容貌，马上就知道了，那不是他自己。
那是一张完全陌生却又无比熟悉的脸。谢青鹤很难形容自己的感觉。他判断棺材中人的身份并不是依靠记忆——他没有任何前世的记忆，也不知道万年之前发生了什么——那是一种很奇妙的判断。
但是。
谢青鹤浑然忘记了自己只是一缕分魂，伸出一只手，似乎想抚摸棺材中那人的脸颊。
我的……
谢青鹤感觉到前所未有的窒息。
三魂各司其职，那是因为从来没有人能够把三魂分开。三魂齐备之时，各行其是，互不耽误。
事实上，留在观星台的幽精能够振作起来学习知识，独自在外飘荡了近半年的爽灵，为何不能学会感情呢？就在谢青鹤侵入棺材看见那具陌生尸体的瞬间，不知从何而起的澎湃感情呼啸而至，将原本不应该懂得感情、产生情绪的爽灵冲击得灵台散乱。
他不理解这种陌生的憋闷与痛苦，爽灵既然没有感情，当然不会为此欢喜忧愁，也从不受苦。
可是，棺材里的这具尸身改变了一切。
就在谢青鹤看见那具尸身的一瞬间，原本不该懂得感情的爽灵，突然察觉到了不可思议的痛苦。
——几乎让他窒息的痛苦。
这是……
小师弟。
这是幽精最深爱的小师弟，也是谢青鹤最心爱的小师弟。
尽管他长得和伏传半点不一样，谢青鹤依然在看见他的一瞬间就肯定了，他就是小师弟。
棺材里的无垢仙身，死得透透的大罗神体。分明神仙之躯，为何陨落于此？
驯书说，桑山旧族擅捕猎，世人尊其为罗族。罗族人崇拜一位住在桑山之巅的神仙，这位神仙擅驯亲手，常有龙蛇相伴。在神仙登天之时，就把驯书传授给了罗族。
——他，就是驯书之中，被桑山旧族崇拜的神仙么？
——那么多层层叠叠护在前排、男女老幼相继死去的罗族人，守护的就是他的棺材？
谢青鹤的手从那具尸身的脸颊上穿透过去，居然毫无所觉地落下一滴魂泪。
啪嗒。
是真实存在的泪水。
魂无实形，如何能有泪水？
谢青鹤发现自己换了个位置。他原本横漂在棺材之上俯视那具尸身，如今却躺在了棺材之中，浑身上下都有了真切无比的痛苦——就像是身上的每一寸肌肤都被巨磨碾压，每一根骨头都在巨舂中被拍碎，无边无尽的苦楚丝丝缕缕缠绕着他，却是一种无法口述舒展的憋闷与沉默。
——你有无边无尽的痛苦，可是，封了口，不准许说！
那些留存在尸身之上的记忆，尘封了万年之久，依然栩栩如生。
最痛苦的记忆永远最深刻。
谢青鹤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被打落云头，落在了最深爱的桑山之巅。
罗族人很快就闻讯而至，他们想要救助自己，把自己抬到了养龙池的清澈碧波之中。
老祖母亲自照顾他，女人们献上蜂蜜与乳汁，男人们宰杀最肥美健康的牲畜禽鸟烹煮成泥……可是，他已经死了，再也无法享用人间烟火。
上界的杀手随之而至，高高在上的仙人们驱赶桑山所有的神兽珍禽，杀死了所有死战不去的龙与凤凰，罗族人试图守护早已死去的“我”，把“我”抬进了养龙池底下的避难之地。
那毫无悯弱之心的仙人们啊……他们杀死了青壮，杀死了老幼。
逆天之祸，身死族灭。
一颗颗脑袋在同时被砍下，一张张熟悉的脸庞就围绕在“我”的面前。
“我”被装进那口特制的棺材里。属于“我”的恨、怨、悔，顺着棺材上流离诡魅的阵文，淌入沙砾水土之中，一直往外走，往外流……顺着水土，沿着江河，遍布大地。
所到之处，魔气丛生，魔物渐生。
“我”不想这样。
可是，“我”出不去，更不能阻止属于自己的恨、怨、悔等一切的戾气“出去”。
……
谢青鹤震惊之下，分魂飞了出去。
他回到了地面上，看着白晃晃的日头，看着空无一人的山林溪水，生出一丝茫然。
这就是……那件很重要的“证物”？
寒江剑派为什么执着于封魔除魔？如果魔类只在人心中作祟，堕魔之人又能造成多大的危害呢？古往今来是死在饥荒战争中的人多，还是被堕魔害死的人多？
真正迫使寒江剑派代代封魔除魔的原因，是历朝历代永禁不绝的沿江魔患。
但凡有水域的地方，就有魔物出没。
可是，人类既然要耕种，就免不了要与水共生。越是近水之处，越显富庶。若因魔患不能利用水域，人类如何生存？所以，寒江剑派必须负担起责任，代代派遣弟子沿江封魔。
谢青鹤一直认为水域魔物是与魔窟伴生，万万想不到的是，这竟然是个绝大的阴谋！
——有仙人诛杀了一位仙人，将其仙身封于阵棺之中，深埋水土之中，以其仙身滋养水域，催生出无边魔气，竟以此一人之力，养了天下所有的水域魔物。
难怪魔窟不现世时，水域魔物依然猖獗。
这俩东西根本就不是捆绑一块的！

第363章
桑山仙棺污染天下水域，遂使魔患成为影响人族繁衍生息的重大麻烦。
如果没有埋藏在桑山三千尺地下的这抬仙棺，除魔会成为天下共识么？寒江剑派会把沿江封魔当作世代奉行的铁律么？当初杀死桑山仙人的“天上仙人”又是什么来历？他们有什么目的？
残留在仙棺尸蜕中的记忆并不完整，谢青鹤只感知到了最强烈、痛苦的那一部分。
但，仅凭着这一段记忆，已经可以证实他先前推测出的一切都真实存在，并非徒然妄想。
——有仙人刻意挑起了人魔之争，以此断绝凡人登天之路。
谢青鹤尚且不知道自己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从他降生以来，一路顺风顺水。身体绝好，天资绝佳，不曾受苦便被师父背上寒山授以掌门弟子之位，遇见的所有人都倾慕尊重他，连大魔尊都心心念念要得到他而不是伤害他。他从不堕魔，轻易吞魔。若非自讨苦吃爱错了人，他这辈子简直没有受过任何地磋磨苦痛。
这样轻松从容的转世平生，只有两种可能。
要么，谢青鹤就是杀死桑山仙人、制作仙棺的“仙人”之一。
要么，他在转世之前能量极大，杀死桑山仙人的那伙“仙人”无法插手他在凡间的运道。
谢青鹤希望是后者。
不过，他也完全不担心真相偏向前者。
前世是前世，上界是上界。
他不记得从前发生过什么，也不知道即将面对什么。
他只是很清楚地知道，他是谢青鹤，寒江剑派的现任掌门真人，伏继圣的道侣大师兄。他做出的每一个决定都会符合他所受的教养和道德认知。从前做错了，那就改过。从前犯过罪，那就赎罪。
唯独……
谢青鹤想起躺在棺材里的那具深埋了万年之久的仙身神体，想起“他”记忆中的痛苦憋屈。
不该拥有感情的爽灵，隐隐觉得心疼。
那时候的“我”，是什么身份？在做什么？为什么没有保护你？
你从天上坠落的时候，疼不疼？怕不怕？对，我知道。很疼，肌骨成泥却不破碎，痛苦封在咽喉之中绝不许嘶吼反抗。你不怕。一点都不害怕。只是充满了愤怒与不甘，想要杀回天上去。
你多伤心啊。眼睁睁地你所庇护的凡人被屠杀，看着他们的头颅堆积成山。
那时候的“我”为什么不曾伸出手帮一帮你。若能帮你救下哪怕一个罗族人，你是不是也会开心一些，心中的痛苦也能稍微得到抚慰？
你总在心中遗憾与我相识太晚，晚了整整十六年。
何止是十六年。
※
伏传把阿寿的小窝放在靠墙的床台上，每天起床睡觉都会看看阿寿的情况，夜里就睡在一起。
夜里伏传睡得正香，冷不丁听见细碎的动静，他瞬间睁开眼，恰好看见小奶猫爬出了窝，大约是昏睡多日不大清醒，小奶猫正在床台上抻懒腰，抻完懒腰甩了甩毛，马上就恢复了优雅从容的姿势。
伏传连忙悄悄坐了起来，凑近台子边上，小声打招呼：“回来啦。”
往日他靠爽灵这么近，必然会被小肉垫糊脸推开。
这一日小奶猫幽幽地看了他一眼，就在他脸前的小窝里坐了下来。夜深人静之时，小奶猫没有开口，属于谢青鹤的声音就在伏传脑内回荡：【吵醒你了。】
这居然有点道歉的意思？伏传听得新奇，也不敢在爽灵面前造次：“闲居宫中镇日无事，白天睡过午觉了。您此行平安么？”有没有收获都是其次，伏传最关心大师兄的安全。
小奶猫居然沉默了。
伏传觉得爽灵大师兄有点怪怪的，不免担心：“是出了什么岔子么？”
【我在桑山有一些发现。在此之前，我要先问你一个问题。】小奶猫的双瞳在黑暗中圆润漆黑，甚至显出了一丝无害的天真，与他留在伏传脑海中的声音没有一丝相类之处，【上古时先人将妖族驱出中原，如今妖族卷土重来，你如何想？是将它们重新送回妖界，还是容忍它们与人类共享天地？】
伏传直接就被问住了。
他从未考虑过类似的问题，就算身为寒江剑派掌门弟子，他也没有过自己能主宰一切的意识。
妖族能否留在这个世界上与人类共同生活——这是我该考虑的问题吗？
这么多年来，人类早已习惯了没有妖族的世界。妖通常是于“异”这类形容词放在一起使用，被人们认为是“不正常的”东西，而不是具体存在的某个物种。妖皆有异于常人的力量，放任她们在人间生活，会不会有常人被害？若真有人死于妖族之手，谁能为放纵妖族留下的决定负责？
可是，将妖族重新送回阿寿口中一片荒芜的妖界受苦，真的是公平和正义吗？
无数年之前，妖族也曾经在这片天地间生存，只是因为她们打不过人类的先人，就被驱逐离开这片丰饶的土地，永远不准许她们回来？
伏传一时半会儿做不好决定，很偷懒地给了个答案：“我都听您的吩咐。”
【你要自己决断。】谢青鹤坚持道。
伏传很熟悉谢青鹤，大师兄不会花费很多时间去讨论一个不必要的话题，在坦诚桑山发现之前，大师兄先跑来问他对妖族的看法，那么桑山的发现很可能就与妖族相关——桑山本来就是那个能养龙驯凤的旧族生活的地方，这么一想，好像也不稀奇。
尽管面对的是爽灵，在大师兄面前，伏传还是很放心地袒露心声，想到哪里就说哪里：“我想当初桑山旧族也能蓄养龙凤异兽，可见妖族也未必不能与我们共存。人有好坏，妖族亦然。坏人有朝廷官府惩治，作祟的妖物就交给我们来处置好了。好妖为何不能沐浴日月餐食花草非得去荒芜之地寂寞等死呢？天地以万物为刍狗，何曾厚人薄物。”
他偷偷看小奶猫的脸色，给自己的想法打了个补丁：“当然，弟子虽这么想，具体怎么做还是以您马首是瞻。若是弟子想得岔了，请您教训。”
小奶猫并没有对他的看法做任何评价，简单说了在桑山的发现。
【我在桑山发现了一抬深埋在地下的仙棺。棺上镌刻仙纹法阵，使棺中死去的仙人污染了天下水域，遂使魔物逐水而兴。以现场发现的痕迹，这位仙人应该就是驯书中所说，居住在桑山之巅，被罗族所崇拜的神仙。自他死后，桑山蓄养的龙凤异兽也都随之战死。】
爽灵很容易克制了自己的感情，把这件事当作古时故事叙述完毕。
他只字不提那具仙身神体与伏传应该具有的关系。他不想提。伏传很聪明。他能想到的事情，伏传都能想到。不管伏传此时表现得多么温柔体贴服从，谢青鹤也不想挑战人心。
爽灵觉得自己在此事上不够磊落。
但是，他很理直气壮。
——万一把幽精的心爱之人搞没了，幽精绝不会放过我！我都是为了幽精着想。
伏传已经被他的大发现彻底惊呆了，根本想不到他还藏了一段内情，他失声道：“水域魔物竟然不是与魔窟伴生的么？！这岂不是故意搞事栽赃给魔窟？……若没有水域魔患拖累百姓生计、祸害生民，我们又怎么会世世代代被牵扯在除魔之事上虚耗这么多光阴。”
伏传所受的震撼太大。
此前他知道天道劫雷跟阿寿过不去，也没有非常强烈的对抗之心。
毕竟，妖这种东西，非我族类。“祂”下界追杀自己，指斥自己与妖族为伍，伏传也觉得自己可能是有点点不对。总体来说，伏传很讨厌“祂”也必然会与“祂”对抗，却未必真的觉得“祂”的想法不正确。仙人要除魔除妖，要维护世间的“正道”，只是太过刚愎自用罢了。
直到桑山仙棺被谢青鹤发现，终于彻底击碎了伏传对“仙人”“上界”的幻想。
——用仙棺污染天下水域，使魔患四起。这不是维护“正道”。
这是为了一己私欲、不择手段！
愤怒之后，伏传渐渐冷静下来，思考这件事背后的动机：“可是，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先在桑山埋一口棺材污染天下水域，把祸害凡人的脏事栽给魔窟，挑起人魔之间永无止息的纷争。又安排您下界把魔都吞了，终止魔患在世间肆虐。这是迷途知返呢，还是前后两拨人？”
伏传挠了挠头，问出最重要的问题：“抢了师父皮囊的那个东西，‘祂’又是想做什么？”
这里面又涉及到一个情报分享的问题。
在寒江剑派的谢青鹤知道上官时宜皮囊里蹲着的是叶庆绪，白公主和束寒云也知道嚣张得杀这个打那个的“上官时宜”是叶庆绪，伏传却不能肯定“祂”的身份。毕竟，“祂”没对伏传承认过身份，伏传也不能从“祂”用过的古剑就推测身份——知宝洞里一堆古物，拿谁的旧物就是谁么？
爽灵在伏传的脑海内拉了一条时间线，标注了两个节点。
【不知几万年前，桑山仙人陨落，妖族消失。】
【天下水域在漫长的岁月中被慢慢地污染，水边逐渐出现祸害凡人的魔物。】
【叶庆绪飞升失败。】
伏传脑子里嗡地一声，忍不住问道：“叶庆……”
小奶猫马上举起爪子捂住他的嘴，谢青鹤的声音在伏传脑内响起：【不得唤其名讳。大能修士皆有闻声瞩目之能。】
“这与他有什么关系？”伏传问道。
谢青鹤才意识到小师弟的情报缺了一角，解释说：【师父皮囊里的就是叶庆绪。】
“那这事岂不是差了……说不得就有万年之久。”伏传终于理清楚了前后关系，“在桑山埋仙棺污染水域的那波人和抢了师父皮囊的那个‘祂’不是一伙，等等，若按照您之前的推测，如今在山上发飙的那个笨蛋很可能就是桑山仙棺的受害者？”
小奶猫点了点头。
【如果我的推测不错，上古修士必驯服魔念，方能飞升上界。就如阴阳鱼，阴中一点阳，阳中一点阴。纯然无暇，不合至道。此后历代修士执着除魔务尽，不敢亲身试炼，便自绝登天之路。】
换句话说，持心修行之人，应该要正视自己的遐思恶念，驯服自己的遐思恶念，而不是和缺乏道心的凡人一样对其避之不及，终生不敢碰触。三教皆崇尚出淤泥而不染的莲花，可谓道在其中。
伏传若有所悟：“这和龙女在武兴城对我说的话，好像也合得上了。”
他把龙女说过的话与谢青鹤分享。
谢青鹤便在他脑海中写了一个“磨”字：【魔者，磨也。】
伏传不禁感慨道：“前辈修士当真风流。以魔为磨，锻心养性，得成至道，真圣人也。”连魔都能当作历练精进的“磨”来用，世间一切苦难折磨又算什么？成仙路上的助力而已！
伏传被谢青鹤短短四个字闹得心潮澎湃，恨不得马上成个仙爽快一下！
激动结束之后，他又忍不住向谢青鹤打听：“那既然山上那个也是受害者，咱们是不是与他谈一谈……”
【不谈。】
小奶猫眼底冷光幽幽，隐带杀气。
【布阵诛仙。】

第364章
“诛仙”二字震住了伏传。
他提议与叶庆绪商讨结盟，是因为对方战力太强，己方一直处于被叶庆绪压着打的状态。如若不然，就凭叶庆绪斩杀龙女之仇，再有软禁折磨幽精大师兄之恨，伏传就很想狠狠地收拾他。
没有想到大师兄居然有办法对付叶庆绪。
“这要如何布置？”伏传知道爽灵没有实体，这事肯定要自己来操办。
【叶庆绪已成地仙之身，超凡脱俗。他之所以抢夺师父皮囊，是因为凡间容不下他这尊陆地神仙，想要下界视事必得灵肉分离。寒山本就是天地所钟风灵水秀之地，五行充盈道生阴阳，若以金木水火土五件镇物相冲，乾坤巽震坎离艮兑相生，就是历代祖师飞升之护法大阵。】
伏传被谢青鹤的奇思妙想惊呆了，越想越觉得绝妙。
谢青鹤的想法并不是布置一个杀阵，直接把叶庆绪杀死在上官时宜的皮囊里。
相反，谢青鹤的操作方案是为了叶庆绪“好”。
寒江剑派历代祖师飞升之时都会调用天地山川的风水灵气，以天地之力扶持自身开启天门，登仙而上。这种法阵没有任何坏处，反而是非常强大的补偿助益，疯狂提升自身的运道能量以匹配飞升。
叶庆绪在数千年前就有飞升之力，如今舍弃仙身重新下凡，其能量不过是堪堪压在飞升之下。
谢青鹤只要开启了护法大阵，把飞升的助力都支援给上官时宜，上官时宜资质能量不足，不可能登真成仙，在他皮囊里的叶庆绪就不一样了——必然会被直接送上天去。
【他若是被天上诛杀也罢了。】小奶猫趴在小窝里，露出一丝冷森森的厌恶情绪，【又被他在天门之前侥幸逃生，我只须合魂归一，谅他也不敢再回寒山。】
谢青鹤的元魂并不比叶庆绪弱，皮囊更比上官时宜强不少。若非他分魂出来调查情况，被叶庆绪抓住破绽抢占了上官时宜的皮囊，叶庆绪根本就不是他的对手。
所以，谢青鹤布阵的目的，并非是要借飞升天劫之手除掉叶庆绪。
他只是要让叶庆绪暂时离开寒山，方便他回到皮囊之中，与幽精、胎光合魂惟一。
——只要三魂合一，哪怕没有皮囊，叶庆绪也未必是谢青鹤的对手。
伏传听得连连点头，谢青鹤在他脑海里说话，他讨论时就非常谨慎，绝不会主动说出任何关键字，惟恐被妖族或是叶庆绪窥探到机密。这时候也只是含糊不清地请问：“请您指点。”
祖师飞升的护山大阵太过冷僻，伏传没学到这部分知识。
从谢青鹤回来之后，他连“大师兄”三个字都没提过，对话就是一个敬称，非常含糊。
【此事首重迅速，你来不及。龙女养好了么？】谢青鹤问。
难怪爽灵大师兄赶着去救了龙女，果然是早就想好了要怎么用她。伏传暗暗庆幸，说道：“只怕不大好。”他指了指被小奶猫撂到小窝边上贴着像道花纹的龙女。
阿寿养伤沉睡不起，龙女情况也不大好，时而清醒，大部分时候都在沉睡。
【龙，餐霞饮虹。】谢青鹤指点。
伏传连忙答应：“是，我这几日带她去吃早晚饭。”
【你睡吧。】谢青鹤这句话说完，小奶猫就趴了回去，又开始蜷缩着打盹。
伏传明知道谢青鹤若是泄露行踪不安全，还是很想念他，这次回来说的都是“公事”，一句闲话都没唠上，哪怕知道这就是毫无感情的爽灵，伏传依然觉得很遗憾。
他蔫蔫儿地吁了口气，手指下意识地在小奶猫脑袋上摸了摸：“睡……”
小奶猫幽幽抬起头，看着他。
“呃……”伏传又被吓了一跳。大师兄又没走！连忙举手作揖，露出个尴尬讨好的笑容。
哪晓得趴在小窝里的小奶猫居然跳了起来，在他枕头上踩了踩，找到一个舒服的位置趴了下来，还用“你到底在想什么还睡不睡了”的眼神示意他。伏传整个人都惊呆了，晕晕乎乎、小心翼翼地挨着枕头躺下，满脑子都是“？”。
这要是完整版大师兄，或是幽精大师兄，伏传都能理解，说不得马上就黏上去了。
这特么是爽灵啊！
啊！
爽灵啊！
伏传躺下之后，压住了软枕，小奶猫体重太轻，不自觉地朝着伏传额头滑动。
感觉到脑门上毛绒绒的温热触感，伏传脑子都是懵的。这真的是爽灵大师兄吗？大师兄是不是在桑山受了什么伤害？他整个魂都不正常了啊！
迷茫之中，伏传无法自控地把刚才与大师兄的对话都复盘了一遍。
他意识到爽灵是真的不正常了。
爽灵不该有情绪！
但是，此次爽灵与他对话的时候，很多时候都不由自主地展露了一些情绪，比如，他在谈论桑山仙棺的时候，有些犹豫。在提及叶庆绪的时候，带着厌恶。
最重要的是，他能感觉到，爽灵好像……开始关心和包容他了。
搁在从前，爽灵会跳上枕头跟他一起睡觉吗？妄想！绝不可能！他宁可抱着重伤的龙女都不会挨着伏传！抱着龙女对龙女养伤有好处，龙女伤好了才能去布阵。抱着伏传有屁用！
伏传满心迷茫，有点担心，想要问一问大师兄到底怎么回事。
他才刚刚动念微微转头，小奶猫的尾巴就扫了满脸，啪地拍在他的额头上：【睡觉。】
居然还有点点疼。伏传只好乖乖地闭上眼：“哦。”
不管如何，大师兄回来了。
怀着这一点欢喜与憧憬，伏传在毛绒绒的温暖挨蹭中，安心地睡了过去。
次日，天刚蒙蒙亮。
伏传心里记着要带龙女去餐霞饮虹，身体很准时地清醒过来。
小奶猫果然已经醒了，却保持着猫儿应有的懒散模样，半梦半醒地趴着。伏传知道他要隐藏身份也不敢去问候，顾不上洗脸漱口，先去小窝里把龙女抠了出来，直接带出去找朝霞。
伏传带着龙女直接去了步步生莲台。
这地方就是大魔尊蛊惑老和尚，老和尚又蛊惑先帝挖出来的大池子，近水处魔气丛生，方便大魔尊入侵先帝皮囊。伏蔚登基之后，马上就使人将之填平，筑起高台，称为步步生莲。说是步步生莲，其实没什么好看的莲花置景，唯独是把砖砌成了巨大的莲花纹样。
唯一的好处是，这地方既然称之为“台”，修得地势颇高，站上去视线挺开阔。
日渐东升。
天边出现了漂亮的朝霞。
不等伏传如何动作，正在沉睡的龙女似乎感受到了升阳的滋养，自己就飘了起来。
她如今只有三寸长，飘起来也不显眼，朝着朝霞所在的方向越飞越高。伏传小心翼翼地看着她，随时准备出手救援。哪晓得一路上都没出什么意外，龙女飞到天边，开始小口小口地吃着朝霞。
这奇景把伏传都看呆了。
天上的朝霞真的就一点一点地消失了，好像是棉花糖被小孩子啊呜了一口，皱巴巴的。
龙女也没有吃很多，漫□□霞之中，她逮着其中一片只吃了小半截，就跟喝醉了似的，摇摇晃晃地朝着伏传飞下来。根据驯书连接传回来的反馈，龙女一直破碎的心脉似乎舒坦了不少。
他伸手把龙女摊在掌心，看着瘦成蚯蚓似的龙女，非常愧疚：“我这些天都没顾得上你。早知道吃朝霞晚霞能给你治伤，我天天带着你住外边。前两日下雨过后还有彩虹呢！没让你吃着。”
龙女迷迷糊糊地睡在他手心里，给他的反馈是“吃彩虹吃彩虹吃彩虹”。
伏传从没见过她这么吵，头疼得要死：“这不下雨哪里来的彩虹，有雨了才有彩虹。”
龙女委屈。
“行，行，给你想辙下雨。”伏传开始考虑怎么才能搞出来下雨。
李南风要帮着束寒云处置朝政，隔三五日才会来探望伏传。陈一味就不一样了，他来了龙城就是纯玩，偏偏寒江剑派的内门修士压根儿也看不上凡夫俗子的无聊消遣，对繁华的龙城盛景不屑一顾。
所以，陈一味最喜欢做的事，就是进宫来玩小师弟。
小师弟说话好听做事温柔又特别客气，不管陈一味提议多么无聊的游戏，伏传都会奉陪。只要伏传点了头，多半云朝也会陪着玩。
陈一味最喜欢玩的游戏，就是辨证。
——宫里很多宫监宫婢，都有着大大小小还不敢说的毛病。
陈一味经常带着伏传和云朝坐在不固定位置的宫墙上，偷偷指点路过的宫监宫婢，只以望诊判断对方到底有什么病。看法相同就算了，若是看法不同，就要把人拉来详细检查一遍，分个对错。
这日陈一味进宫时，伏传已经带着龙女回了太极殿，正在做早课。
“巧了，今天还做上早课了？”陈一味大喇喇地坐下吃送来的早饭，“粥都凉了。快来吃！”
伏传心想您可真会拆台。也不敢去看还在睡觉的小奶猫，充耳不闻继续做早课。
“嘿你今儿怎么回事？八百年没见用功，突然爬起来念经。”陈一味含着个蒸饺香喷喷地走过来，见伏传口中念念有词，非常认真，倒也不好继续打扰，“那我给你放炉子上煨着。”
这时候天气渐暖，宫中早就不上火盆了，烧茶的炉子也避去了茶水房。
陈一味还真的就把装着汤水的瓷盆拎到了茶水间里煨着，周边服侍的宫女都很喜欢陈一味，一来出身神秘却身份贵重，皇帝和李三爷都很看重他，二来陈一味对女人特别客气温柔，也从没有贵人们对待奴婢那么趾高气昂的嚣张。
陈一味去了茶水间就被备茶的宫女们团团围住，这个送花茶，那个给蜜饯点心，说说笑笑。
伏传在屋内硬着头皮继续做早课，脑海里响起大师兄的声音：【何曾管过你功课。想做就做，不必勉强。】
伏传做功课不是不勤恳，只是他的精力更多的放在习武和修行之上，一些必须通过长时间反复修炼才能达成的目标，才是伏传最关注的功课。谢青鹤自己喜欢做早晚课，也确实没有强求过伏传也跟着做。若是有事情耽误了，他也不是雷打不动每天必做。
只是伏传对着爽灵比较怂，才会乖乖地在爽灵跟前走过场，早课做得也是有口无心。
谢青鹤这么说了一句，伏传就更怂了。这是真的叫我别做了，还是在讽刺我啊？
小奶猫从床上伸个懒腰站了起来，噗地跳到了伏传念经的桌前，踩在了经书之上。伏传不由自主开小差，就算是爽灵大师兄……这也太可爱了吧！好想揉一下。
【去吃饭。】谢青鹤说。
伏传犹豫片刻，小奶猫已经踩着他捏着经签的手，跳上他的胳膊。
伏传心中默念一声祖师爷恕罪，将经书合拢，抱着小奶猫起身回到餐桌上。
小奶猫全程坐在桌上陪伏传吃饭，伏传的感觉是又震惊又奇妙，还有一丝丝隐晦的甜蜜——就算是没有感情的爽灵，好像也变得特别喜欢我了。大师兄一定是真的真的很爱我！
但是，大师兄真的没有问题吧？伏传还是忍不住担心。
太反常了。
陈一味从茶水间脱身回来，发现伏传饭都吃完了：“呃？那你那个粥……我给你拿回来？”
粥当然不重要。
没多会儿，云朝晨练结束也来屋内蹲着，三个臭皮匠又凑在一起。
陈一味还是兴致勃勃要去蹲宫墙，云朝对这个给人看病的游戏已经腻味至极——就他不会看病，每次陈一味和伏传望诊结果不同，就由他负责去交涉“抓”人来治——真的好烦。但，伏传不说讨厌，云朝就不会吭气，全听伏传调遣。
“龙女要餐霞饮虹才能尽快好起来。我带她去吃过朝霞了，她闹着要吃彩虹。”伏传向陈一味和云朝请教，“若是不下雨，我上哪儿去给她弄彩虹？如何才能下雨呢？”
云朝想了想，说：“宫中有防火的太平缸，里面都有水。汲水上天，洒下来就是雨。”
陈一味嘿嘿一笑：“这有何难！祈雨啊，咱们的看家本领！”
伏传一愣。他打小习武，入道之后学的也多半是强身御敌之术，诸如为百姓凡人所施用的风调雨顺之术，根本就轮不到他来学习——一来上官时宜不准入世，二来真要入世也是外门弟子去管。
陈一味修行天资不大好，半辈子都在替寒江剑派打理庶务，反倒精通惠民之术。
“包在我身上！”陈一味拍胸脯保证。
闲得无聊的陈一味说干就干，宫中有李南风常来常往，要什么东西都很方便。
中午之前，陈一味就在太极殿偏殿后边的小空间里摆上了香案，把李南风的法袍莲冠借来穿上，也没惊动旁人，就叫伏传在旁边拿个小罄负责当当，云朝拿个负责锵，这就开始做法祈雨。
午时。
束寒云刚刚送走了几位阁臣，正准备吃饭，窗外风云突变，顿时黑云罩顶。
大殿内黑得无法视物，宫监连忙吩咐掌灯，殿内的宫灯还没点上几盏，天上惊雷狂响，豆大的雨点落下来，很快就绵延成势，变成瓢泼大雨，哗啦啦将整个未央宫、乃至于整个龙城浇透。
“把窗打开。”束寒云觉得这雨来得不正常，这样匆遽来袭的暴雨，通常只有夏天才会有。
马上就有小太监上来禀报，说偏殿的四爷、五爷，找三爷要了法袍莲冠香案等物。束寒云分明不知此事，嘴里却要说：“朕知道此事，不必再报。”
在皇宫里擅动香烛就是大罪，何况是直接支上香案开始做法？束寒云必须“知情”。
偏殿内。
伏传看着正在挠头的陈一味，忍不住问：“一味师兄，这雨是不是太大了点？”
“这个，这个云……它就这么厚，我也不能叫它薄一点，对吧？”陈一味拿毛巾擦脸，“我只负责祈，这个天上要给多少，我说了也不算啊。就像路上乞儿要饭吃，他当然是想要一个馒头，遇到好心人说不定就给他一桌席，遇到坏蛋说不得给他一口痰……”
伏传也是无语了：“您就对我瞎说吧，当着师父大师兄的面，您也敢这么编？”
云朝冷飕飕地提醒：“要的是彩虹，不是雨。”骤雨之后再见艳阳，才有可能出现彩虹。陈一味搞出来瓢泼大雨，遮天蔽日，哪还可能有彩虹喂给龙女吃？完全本末倒置。
陈一味咳嗽一声：“那个，时候也不早了。我就先回去了。”
溜了溜了。
罪魁祸首跑得飞快，留下伏传站在廊殿前看着瓢泼大雨，深深叹了口气。
暴雨下了整整三天，别说彩虹，连伏传预计给龙女安排的朝霞晚霞都真泡“汤”了。所幸暴雨覆盖的范围只在龙城，没有给别处造成灾害。饶是如此，整个龙城也被泡得到处积水，不少地势低洼的百姓家中锅碗瓢盆都飘了起来。
束寒云和李南风都忙着给陈一味闹出来的这场大雨擦屁股，龙城之中也要派人关切赈灾。
陈一味倒是跑得飞快，伏传也不好假装不知道这件事，只好亲自去束寒云和李南风处赔罪。李南风直说怪不着小师弟，腾出手就要暴打陈一味出气。束寒云的态度就更温和了：“他修业不精，做些医药统管上的事就罢了，从前也不让他穿高功道袍。”
伏传低头赔罪：“给陛下添麻烦了。”
“祈雨乃勾连天地之术，会者不难。朕给你写几句要害，凭你的修为，也不必什么香案祈祷，试一试就会了。”说着，束寒云弃朱笔换紫墨，用很工整虔诚的小楷写了一篇字，不过寥寥五十余字。
他将写好的墨迹晾干，又看了一遍，说：“这是当初他教我的。”
“给你吧。”束寒云把这张纸递给伏传，“放心去试，不必拘束。”
伏传再三道谢，取了这张纸方才回到太极殿。
整件事前后持续了三天，小奶猫全程围观，一言不发。直到伏传取回了这张纸，开始点灯学习束寒云传授的祈雨术，小奶猫突然跳了出来，一直收得很好的利爪突然就探了出来，滋啦把纸勾破了。
伏传简直不敢相信：“？”
难道二师兄写了不正确的祈雨术想要害我？他也不至于这么可恶且愚蠢吧！
【我教你。】谢青鹤硬邦邦地说。
这口吻让伏传更迷茫了。但，大师兄肯定不会无的放矢。
怀着对大师兄十二分的信任，以及对束寒云不可思议的忌惮震惊，伏传开始跟随谢青鹤学习祈雨术。等他听完谢青鹤的讲解，忍不住又低头看了束寒云写的那张祈雨要术，这不是完全一样吗？
束寒云的祈雨术就是谢青鹤所授。
谢青鹤再重新给伏传讲一遍，当然不可能有太大的出入。
——简直是一模一样。
这让伏传更迷茫了。大师兄是在吃醋吗？吃……二师兄的醋？不说吃醋的对象很奇葩，这个大师兄是爽灵啊！他不仅有了关心爱护厌恶的感情，现在都发展到会吃飞醋了？
他没有感觉到甜蜜。
就……很诡异。
【你要学什么，问我。】谢青鹤在伏传的脑海中强调。
“我现在就很想知道一件事。”伏传也不敢对着小奶猫说话，反而故意盯着桌上的台灯，似乎谢青鹤就寄身在台灯之中，“您是……爽灵吧？”真的不是幽精吗！
谢青鹤沉默了。
过了很久很久，久到伏传放弃了得到答案，躺在床上准备睡觉时。
脑海里才出现谢青鹤的声音：【是。】
※
爽灵生出了感情，千里之外，幽精也渐渐地生出了智慧。
叶庆绪每隔几天就会跑来“折磨”谢青鹤。
他也是个很具有想法的奇葩。知道谢青鹤气性大，他也不想让谢青鹤“活活气死”，让群魔失去束缚重归天地，所以，每次“折磨”谢青鹤之前，他都会先一步施法让谢青鹤昏迷。
以至于谢青鹤总是无缘无故地昏迷，再醒来时，就发现身上带了不少刑伤。
一次两次谢青鹤还能忍耐，架不住叶庆绪老这么干，简直成了家常便饭。今天醒来发现指甲掉了几个，明天醒来发现肚皮上有刀口子，后天醒来胸膛上有烙印……
“我这一身冰肌玉骨健康潇洒，小师弟最是爱慕。你就这么祸祸我！”谢青鹤震怒。
最重要的是，伤处还很痛。
谢青鹤不能再忍受如此逆来顺受的生活，他胸臆中充斥着一股无法磨灭的愤怒，使他无法再躺平休息，无论白天黑夜，脑子里都在翻来覆去地想事情——想吕旦默写过的一切经文。
他不能做任何事，也没有能力去做任何事。
唯独思想。
醒在想。梦中也想。
清醒时，他琢磨的是吕旦写给他的经文。
睡梦中，人原本不应该具有读写的能力，然而，谢青鹤毕竟不是正常人，他完全称得上是天下第一人的修士。那些清醒时不记得的知识，在梦中就很奇异地出现了。
——谢青鹤不肯定它们对不对，但是，梦里出现过的文字，他记得非常清楚。
所以，过了一段时间之后，谢青鹤在清醒时，又开始学习梦里记住的经文。
他完全不知道自己所学的是世上没有的“经文”。
那是当初他自己博采群书之后，内在形成的一种独属于“谢青鹤”的“经验累积”，换言之，那就是被他自己咀嚼之后残留下来的只适合他自己修行的精华。最顶层、最内在、最浓缩的精华。
这让他常常有一种醍醐灌顶的惊喜与错觉，此后又是一种“原来如此”的恍悟。
曾经世间有很多无法理解的艰涩痛苦，拿到了那把钥匙，对付任何问题都是势如破竹。到后来谢青鹤就是在整理各种各样的“方法”，对付这种情况该用什么办法，对付那种情况该用什么办法。
他很沉得住气。
尽管胸臆间充斥的那股愤怒始终不能散去，但是，他依然一动不动地任凭叶庆绪肆意炮制。
皮囊与魂魄似乎分隔两边，二者互不相干。
谢青鹤不知道自己在等待什么，但是，他知道自己懂得的还不够。
这世间所有难题都有属于它自己的解法，若是追求每一件事的正确解法，就如先贤所说，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以有涯随无涯，殆矣。
爽灵知道一种应付万物的办法，幽精暂时还不知道那是什么。
他必须知道。
他很清楚，只要找到那种“办法”，他就具有了爽灵的智慧，才可以策划反杀叶庆绪。
——不能拿师父冒险。
——不能拿宗门诸弟子冒险。
在有绝对的把握之前，谢青鹤忍耐着愤怒，忍耐着日复一日的“折磨”，耐心地雌伏着。
※
寒山之上，为了师父与诸弟子，幽精不得已学会了克制，学会了冷静。龙城之中，爽灵也正在体会爱护、厌恶、嫉妒等感情，慢慢地充实着情绪。
远隔千里之遥，两个谢青鹤都在竭尽全力、补全自己所缺失的另一部分。

第365章
未央宫人发现步莲台出现了不可思议的奇景。
——每个艳阳的傍晚，步莲台都会淅淅沥沥下一场小雨，天边出现一道彩虹。
最使人啧啧称奇的是，短暂快速的雨势就控制在步莲台的范围内，与之相隔不足百步的左右宫室都点水不沾，偶尔一阵风吹来，才会落下点滴细雨沾湿地面。
这事情太过神奇，消息不胫而走，朝野坊间皆侃侃而谈。
有人以此议论皇帝废弃元后，立一位来历不明的新后是触怒了祖宗，引得上苍哭泣，这说法在民间很快愈演愈烈。但凡熟知皇帝弑父篡位真相的知情者都不会相信这种无稽之谈。当初皇帝把亲爹都宰了，也没见触怒祖宗引得上苍哭泣，换个老婆而已，上苍就开始哭了？
不过，民间多数人都不知道皇帝继位的真相，反倒是对无故被废的元后深感同情。
朝廷后宫闹的这点小手段在束寒云眼里不值一提，很快宫中传出梁妃病死、邓妃养病的消息，大皇子被申饬丢了户部的差事，被勒令在家读书养性，三皇子也从吏部调往刑部任职。
步莲台仍是每天都下一场雨，出一道两道彩虹，宫外乱七八糟的传言却渐渐地消失无踪了。
这事当然也引起了白公主的瞩目，她派了鹿女和羊女来试探伏传的心思，伏传也没撒谎：“龙女要吃彩虹，想辙给她弄点。”还拉着鹿女和羊女询问对策，“不知道阿寿怎么才能好起来。”
龙女是伏传的驯兽，他想要救治龙女乃天经地义之事，谁也找不出毛病。
谈及阿寿，鹿女和羊女也觉得心虚。当初被白公主带去小世界的妖族都被伏传杀光了，可鹿女羊女也都知道阿寿会虚弱沉睡的原因——不就是白公主抓她去当小世界的养料么？两妖回去复命，白公主明知道这里面有些怪异，也没有凿实的证据。
战力不如的情况下，做任何决定都得三思而行。白公主决定先找束寒云探探口风。
“那小孩这些天不怎么来了？”白公主从来都是悄然出现在太极殿中，当了皇后也是一样。满屋子宫女守在长秋宫，她悄悄溜了出来，见屋内只剩下皇帝的心腹宫监，她就直接从屏风后出来。
束寒云正在看折子，头也不抬：“嗯。”
“从前也不见他这么折腾着给龙女治伤，突然就学了调治风雨的手段，着急喂龙女吃虹餐霞。陛下都不觉得这事略有些不合常情么？”白公主非得挤到束寒云的御座里挨在一起，伸手去拿束寒云手里的折子与朱笔，“陛下倒是沉得住气。”
“你究竟有何事。”束寒云问道。
“我就想问一问，与我结盟之人，是陛下呢，还是寒江源头那一位？”白公主问。
“你最初找的是谁，与你好处的是谁，和你结盟的就是谁。”束寒云说话时，隐带了一丝不耐。他明知道白公主琢磨什么、想要做什么，听见白公主的问题还是忍不住心生嘲讽。
——寒江剑派与你结盟？你也配。
“怪道如此呢。原来我不是那位的盟友。”白公主也没生气，白生生的指尖在朱砂墨砚中沾了沾，越发显得墨朱指白，她凑近束寒云的身边，试图把朱砂描在他的脸上。
束寒云捏住她的手：“你也不要太过分。”
白公主故作惊讶，哎呀一声：“是了，丑角脸上画的都是一块白，不是红色。”
束寒云也未显露出怒容，反而从怀里掏出一块手帕，把她指尖沾着的朱砂墨擦拭干净。白公主显然有些意外，见指尖擦干净了，她突尔一笑，问道：“陛下脊骨伤势渐愈，这就学会讨好我了么？”
束寒云叹了一口气，指着御案上堆积如山的奏折：“我这里还有很多事要做。”
“你对他就这么死心塌地么？他早已对你弃如敝履另觅新欢，却把你发落道这具残破的皮囊里让你日夜操心劳累。你就真的这么夙夜勤恳治理天下，除了吃饭睡觉上朝议政批折子，平时什么都不做，你觉得你认真赎罪他就肯多看你一眼？——他回来了，就在你眼皮底下，搭理你了么？”白公主带了一丝嘲讽又仿佛怒其不争的口吻说道。
束寒云完全没理会她的垃圾情绪攻击，径直问道：“公主很关心他的下落？”
白公主反问道：“陛下不关心么？”
“公主想知道他是不是回了龙城，这事简单。倒也不必这么费尽心思。”束寒云吩咐角落里待命的宫监，“去偏殿请五爷过来。朕有事问他。”
白公主不大习惯束寒云这么直来直往，她能控制得住束寒云，是因为束寒云废人一枚。
但，伏传战力惊人，白公主完全不是对手。自打伏传住进太极殿之后，白公主都不敢轻易露面，惟恐伏传与她仇人见面分外眼红，要找她报小世界羞辱之仇。
束寒云也知道此事，平时从不安排她与伏传见面，也是担心双方见面就打起来。
“呵。”白公主不大自在地理了理身上的华美凤袍，“倒是想知道他怎么说。”
束寒云低头只管继续批折子，没多会儿，宫监来禀，将伏传请了进来。意外的是，伏传并非独自前来，云朝也跟在他的身后。这让白公主感觉到一丝不妙。
“陛下。”伏传屈膝施礼，起身之后才冲白公主点了点头，“娘娘。”
——可见他敬重的并不是皇帝的世俗身份，否则，为何不对皇后跪拜施礼？
“此次请你来，是皇后有事不解，想要问问你。”束寒云仿佛真就是个中人，给伏传和白公主前线介绍了一番，“你俩说吧。”
白公主是想以嫉妒之心挑拨束寒云与伏传的关系，哪晓得束寒云这么光棍！他居然还不吃醋！
伏传满脸含笑温柔地望着白公主，客气地说：“请娘娘垂问。”
“我就是想问问，”白公主理了理缀满了珍珠的袖口，“你在宫中住得习惯么？吃的喝的都还好吧？正巧就要换季了，那什么做衣服的衙门都来问今年裁几件衣裳，说是后宫这啊那的都有规制。我想你这里不是后妃、不是皇子公主，也不是太监宫女什么的，有没有把你给落下了？”
这番话说完，整个太极殿都鸦雀无声。合着皇后娘娘这是来刷贤惠值的？
伏传神色不变客气地回答：“回娘娘话，我在宫中吃好穿好，陛下很是宽待关怀。前两日已经来裁过衣裳了，一应都有，什么都不缺。”
白公主呵呵笑了笑，说：“那好，那好。都很好。”
“娘娘是想问，我师兄是不是回来了吧？”伏传突然换了话锋，“他曾回来过，嘱咐了两句又出去了。娘娘想知道我师兄嘱咐过什么事么？”
白公主本能地察觉到一丝不妙，也顾不得什么体面身份，转身就要跑。
却不知云朝什么时候拦在了她背后，刚巧截断了她的去路。白公主情急之下，伸手就要去抓束寒云试图劫持他，就听见伏传在耳边问：“你可要跟着我么？”
“啊——”
白公主朝束寒云伸出的手倏地抽回，死死捂住自己的脑袋，“走开——”
伏传指尖原本捏着驯兽诀，见白公主痛苦得涕泗横流、满脸狰狞，他想了想，竟然将指诀松开，说道：“你不要害怕，此事绝不相强。”
束寒云与云朝都露出错愕不解的神色。
以驯书收服白泽是谢青鹤的意思，伏传答应得好好儿的，居然临阵抗命？如今与白泽反目、又不曾驯服她，一旦让她跑了出去，谁知道她会指挥笼络住的天下群妖做出什么事来？
束寒云火速看了云朝一眼：事不可为，即刻杀了她！
云朝微微点头。
白公主在混乱中擦去鼻涕口涎，声音尖锐地问道：“你是谁！你是谁！”
伏传反问道：“你觉得我是谁？”他上前一步，登上玉阶，用袖子擦去白泽眼角的泪水，“洪荒时，桑山巅。麒麟降祥瑞，白泽献仙篇。”
“可是白泽已经不能知晓天下事了！”白公主痛哭流涕，“我等瑞兽已沦为卑贱妖身，再也不懂得天地间的奥妙，不知晓天地间的秘珍。桑山已死，仙人已死，你又懂得什么！尔等人类，凭什么对我提起桑山之巅！——就是你们杀死了仙人！”
看见她汹涌而出的泪水，伏传似乎能对她的悲痛感同身受，眼中莫名其妙也有了泪水，小声安抚道：“杀死桑山仙人就是仙人啊。你若为他不平，为何要与上仙联手呢？”
白公主情绪崩溃多半是被驯书攻击所致，伏传松开了驭兽指诀，白公主的状态就在逐渐恢复。
短暂的混乱之后，白公主渐渐清醒过来，冷笑道：“过去的事早已过去，若我白泽一族为了桑山仙人复仇便要世世代代与上仙为敌，当初就该战死桑山，何必避战而走？如今我所求者，不过是带领妖族重回中原，重新享受这片有日升月落的天地，有花香草腥的世界——我不与他结盟，与你结盟么？与你那位高高在上的寒江剑派掌门真人结盟么？你们又何曾看得起过我？”
说穿了，白公主就是选择站在更强势的那一方。
最开始她就打算自己干，叶庆绪降世之后，她就果断选择了叶庆绪。
伏传反问道：“你又不曾试一试，怎么知道我不肯帮忙？”不等白公主说话，他继续说，“你也不要胡乱议论我大师兄。阿寿渡劫受天雷所诛杀，就是我大师兄拼着重伤护住了她。天或许不公道，地或许也不公道，你却不能诬指我大师兄不公道！”
事实摆在面前不容抵赖，白公主既然能窥探世间，当然也知道伏传说的不是谎话。
这世上为了自己奋力反抗天道的人尚且不多，为了他人、为了异族、为了妖族去反抗天道的人，除了谢青鹤，简直不会有第二个。白公主也不能腆着脸继续把不结盟的过错推给谢青鹤。
白公主哑口无言，半晌才说：“你我结怨已深，何必多说废话。”
云朝哼笑一声：“少废话。要么接了驯书，要么死。就凭你挟持小主人在龙门池做了那样下作无耻之事，不将你片成盘上桌已是云某手下留情。还没吃过白泽肉呢！”
白公主眼波流转，突然笑道：“对了，这账原是算在了我的头上。你还不知道吧？”
束寒云垂下眼睑。
“龙门池捉你是我的主意，想要你的元阳也是我的主意，把你扔进魇圈看你在盘谷山庄如何应对受苦的可不是我的主意。你如今是顺利走了出来。往回想一想，你若是稍有一步行差踏错，被你师父一掌打死了，被你师父猜忌提防乃至于师徒相杀了，又或是被你大师兄一剑刺死了……”白公主啧啧一声，同情地看着伏传，“试想，若是如此，从此以后，你要如何与你大师兄相见呢？”
伏传皱眉道：“你到现在还不忘挑拨离间，当真是嫌命太长么？”
白公主冷笑道：“说真话就是挑拨离间？要么你问问陛下，我是在撒谎吗？”
束寒云沉默不语。
“驯书不相强是旧训。你不肯认我为主，我就不会以驭兽诀强行收服。不过，你手底下那么多妖族遍布天下，我也不能让你肆意串联搞事情。说不得要请娘娘禁足长秋宫了。”伏传说。
云朝觉得这事不太妥当，低声提醒道：“主人有吩咐在……”
一只小奶猫不知何时走进了太极殿，毫无存在感地逼近玉阶，突然跃上御案。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自觉地集中在小奶猫的身上。
没有多少人知晓谢青鹤曾附身小奶猫，何况，伏传才说了，谢青鹤回来过又走了。
束寒云与白公主盯着这只小奶猫，谁都没有往谢青鹤身上联想，二人都在琢磨，麒麟为何突然出现了？难道是要为了当初被困在小世界当养料的事情复仇？
云朝和伏传脑海里同时传出口吻态度截然不同的两句话。
对云朝：【你少管他！他有主意！】超凶。
对伏传：【你可自便。】超温柔。

第366章
云朝断了白公主的去路，伏传就要约束她的妖法修为，将她幽囚在长秋宫中。
白公主不大信邪。妖族离开中原太久太久，人间根本找不到与妖族相关的记载，连谢青鹤都不知道如何分辨、对付妖族，不过短短大半年时间，伏传一直在未央宫中深居简出，他从哪里找到办法把自己降服？
白公主甚至有个隐晦的期盼，若是伏传闹个笑话，手段出了纰漏，她还可以假装被制伏了，回到长秋宫再想办法脱身——这一回是来得莽撞了。居然撞进了这伙人的陷阱。
“等一等！”白公主突然反应过来，“他真的回来了？！”
这是明摆着的事。云朝已经说过，驯服白公主就是谢青鹤的命令。
谢青鹤对她下手，显然就是准备好要跟叶庆绪撕破脸正面为敌了。白公主震惊的是，他哪儿来这么大的底气？他竟然真的有把握对付叶庆绪？眼前这一个个人，伏传、云朝、束寒云……也都对谢青鹤深信不疑，毫不迟疑地执行他的计划？
“这段时间他究竟去了哪里？”白公主问道。
伏传思忖片刻，答道：“桑山。”
“桑山、桑山也不可能留下什么东西。”白公主有些动摇，却绝不肯认伏传为主，“要我做你妖奴绝不可能。你若有把握对付寒山那一位，我可袖手旁观，两不相帮。”
云朝冷笑一声，原本要嘲讽她一句，想起谢青鹤才骂过自己，只好闭嘴不语。
伏传将分寸拿捏得死死的，丝毫不让步：“这自然是好。还请娘娘给两分诚意。”
白公主沉默片刻，说：“你要将我囚在长秋宫，尽可以施为。”
无论如何，白公主绝不会主动教伏传禁锢自己的方法。这也是白公主对伏传乃至谢青鹤的试探——如何伏传没办法禁锢自己，谢青鹤又凭什么说自己有办法对付叶庆绪？
伏传双手捏诀，口中默念咒文，一股怪异的罡气冲着白公主侵袭而至。
白公主不可思议地望着他，不及开口，整个人就软倒在地，人形之中飞出一道巴掌大的白泽虚影直接落在伏传的手心，伏传直接握紧，那道虚影便消失不见。
白公主闭眼倒在御榻上，神色安详，仿佛睡熟。
“她会一直睡着。待会儿鹿女和羊女会来接她。”伏传向束寒云解释了一句。
一切都安排妥当了，之前伏传就买通了常来常往的鹿女与羊女，否则，白公主突然在长秋宫不出来，就在龙城附近活动的妖族都会骚动。好在对付叶庆绪也不是个旷日持久的计划，只消杀个措手不及。
束寒云微微点头：“好。那你如今……”
就看见伏传弯腰对着御案上的那只小奶猫，很温柔恭敬地说：“这就行动了么？”
小奶猫点点头。伏传将手伸出，小奶猫很熟练地跳上他的胳膊，在他怀里趴好。伏传才匆忙向束寒云打招呼：“陛下，宜早不宜迟，我这就去了。”
束寒云这才意识到那只小奶猫就是谢青鹤！
他有无数句话想要和谢青鹤说，但，此时此刻，真的耽误不起。他只能眼也不瞬地盯着那只小奶猫，口中说道：“快去吧。等你、们的好消息。”
计划很简单。
控制住白公主、不使妖族造乱之后，龙女携八方五行总十三件镇物，布置飞升大阵。
这里有一个重点，那就是在阵法开启的时候，必须保证叶庆绪在阵眼之中。谢青鹤自己不能去做诱饵，因为如果他与幽精、胎光三魂合一时，与阵眼离得太近，很可能会和叶庆绪一样被迫飞升。
伏传自告奋勇去做诱饵。
被谢青鹤一句话否决：【你躲了大半年，突然在他面前晃荡，他难道不知道是陷阱？】
那就只能派云朝涉险了。
其余众人，要么修为不够，要么份量不够。
唯独云朝来历成谜，生得无垢之躯，剑术超凡，修为惊人。由他出面勾引叶庆绪，有把握全身而退，他也有十二分的理由出现在叶庆绪面前——
“主人信得过仆？”云朝问道。
【你敢去，我就敢信。】谢青鹤回答。
云朝冲小奶猫屈膝俯首，道：“必不相负。”
※
伏传点了香。
云朝第一个离开，赶赴寒山。
三炷香之后，龙女吞下十三件镇物，朝着谢青鹤指点的十三个地点之一飞去。
伏传再次点香。
一炷香。
两炷香。
三炷香。
……
香灰在炉中积攒，到伏传点到第二十一炷香时，脑海中响起谢青鹤的声音：【走了。】
伏传默默地看着香头上隐晦的烟火，低声道：“我从来不知道，原来到了最紧要的关头，我半点忙也帮不上。”只能在千里之外点香，看着香灰斑驳滑落，等着不知道是好是坏的消息。
哪怕他想跟上去护持一臂之力，也被大师兄严厉禁止。
大师兄说，力不能及，莫要添乱。
——真的就是“添乱”吗？
——当初面对叶庆绪，好像也不是全无还手之力吧？也能过两招吧？
爽灵大师兄从来都是这么严厉又蛮横，根本不听从任何意见。最重要的是，伏传面对他也实在是很怂，根本不敢挑战爽灵的智商和脾气：真要不听话弄出任何破绽纰漏来，代价太大。
就……只能等着。
※
云朝御剑而行，离开龙城之后，马上就暴露在苍天之下。
叶庆绪正在对着祖师殿的谢青鹤说垃圾话：“八个月了。走时天寒地冻，如今又是初冬。外门弟子尚且时常来问候，想知道你恢复得如何，你那挚爱亲朋都去哪儿了？”
“他们都围绕在爽灵的身边。”
“谁不喜欢聪明理智的人呢？爽灵才是‘谢青鹤’最珍贵的那一部分魂魄。”
“为了保护爽灵，他们明知道你在山上受苦，却谁都不肯来对你施救。你这里还有两道魂呢，胎光，幽精，二不重于一么？你看看，”叶庆绪拿着谢青鹤的一只手，露出光秃秃的指尖，“原本多修长好看的一只手，变成了这样……他们都不肯来探望你，想办法救你……”
“整整八个月。不是八天，也不是八十天，八个月。”
“他们不是在想办法救你。他们早就放弃你了。口口声声说什么心爱，喜欢，为了你宁可牺牲自己，为了你可以甘心赴死……你的小师弟不曾来救你，你那二师弟也不曾来救你。最好笑的就是陈一味么，叫他去龙城送信，他跟着信一起跑得无影无踪……”
“天底下所有人都说敬仰你，爱慕你，为何就不曾有人来探望你呢？”
……
不管叶庆绪叭叭叭地说什么，谢青鹤不为所动，充耳不闻。
自从他生出智慧开始梦中修行之后，幽精的本能就被严重克制，再不会动不动就“气”得要死。
叶庆绪压根儿就没想到“幽精生智”这回事，他以为谢青鹤是被折磨得温顺了，也或许是长生草的命元起了效果，总而言之，谢青鹤不会动辄气死，叶庆绪就觉得畅快了不少。
——折磨起来更带劲儿了！
爽灵长时间漂泊在外，叶庆绪总觉得不安。
然而，他无法去未央宫拿人，只能通过白公主和谢青鹤逼迫爽灵现身。
最让叶庆绪焦恼的是，不管他怎么折磨谢青鹤，躲在未央宫里的伏传都不为所动。他也不能真的毫无下限地疯狂折磨谢青鹤，万一突破了谢青鹤的底线，又把谢青鹤“气得要死”，他也没有第二棵长生草可用。
叶庆绪看着谢青鹤苍白冷峻的脸颊，长达八个月的折磨与幽囚，让谢青鹤削瘦了不少。
他原本轮廓分明的下巴变得尖锐，许久不曾打理过胡须，已留出三寸长。看不出他在想些什么，眼神深沉毫无焦距，只剩下心不在焉。衬着苍白的脸色，隐隐约约有了一丝让叶庆绪熟悉的影子。
这让叶庆绪陡然失去了打击谢青鹤的兴趣。
“顺者凡，逆者仙。逆天之人，当真就十恶不赦吗？”叶庆绪突然问。
不等谢青鹤回答，叶庆绪挥手洞开大门，飘然而去。
砰地一声，大门重新紧闭。
一直茫然无神的谢青鹤才恢复了正常状态，骂道：“傻逼。”
※
云朝的出现吸引了叶庆绪的注意力，哪怕他也感觉到龙女现身，却没有着急去找龙女算账。
叶庆绪有瞬息千里之能，离开祖师殿之后，他直接就降临在云朝身前，问道：“东西呢？”
云朝将他上上下下看了好几眼，说：“什么东西？”
叶庆绪这才意识到情况不对，重新打量云朝，皱眉道：“你已得无垢之躯，为何不曾恢复前世记忆？这当中……”叶庆绪突然意识到什么，咒骂道，“轮回树！”
“这也简单。”叶庆绪理清楚前因后果，伸手就要摸云朝的脑袋。
云朝倏地飞离三十尺，古剑出窍：“滚！”
“你忘了前事，本座不怪罪你。你本是九幽冥君的傀儡剑奴，九幽冥君被本座所杀，你也为本座所赦，重得身躯，在本座驾前修行千年之久，终得正果。”叶庆绪对云朝倒是好声好气，难得有一丝慈爱温柔的情绪，“此次下凡，你也是奉本座之命前来监看灭魔之事。不过被奸人所趁出了意外，才会让你丢了前世记忆。你来，本座把前世记忆都还给你。”
云朝的目的就是拖住叶庆绪，不让叶庆绪去骚扰正在布阵的龙女，并且要在约定好的时间内，把叶庆绪带到飞升阵法的阵眼之中去。
——谢青鹤利用的就是云朝与叶庆绪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云朝也没有想到，他与叶庆绪的“关系”竟然是这样。
他第一个反应竟然是：主人好大的胆子！如果叶庆绪没有撒谎，如果他真的是叶庆绪的人，顺势倒戈简直没有什么疑问。谢青鹤竟然敢赌他不倒戈！
“我怎知你是不是生造一段记忆，强行塞入我的脑子里，将我迷惑？”云朝故作警惕拖延时间。
叶庆绪居然就被问倒了：“那倒也……不是不可能。”
云朝：“……”这货挺自恋啊！对自己的手段充满了骄傲。
叶庆绪很快又清醒过来：“你既然不曾恢复记忆，不是来交东西，为何突然现身？”他狐疑地盯着云朝，“他有什么计划？他故意的？……调虎离山？”
想起爽灵很可能趁机回寒山与幽精合魂，叶庆绪大吃一惊，转身就跑。
飞升大阵的阵眼就在寒山之上，爽灵此时绝不会冒险回寒江剑派。云朝也不着急，距离龙女布置好阵法还有一段时间，叶庆绪发现这并不是调虎离山的计谋，他必然还要回来。
——因为，他好像在等什么东西。
云朝一边御剑朝着寒江剑派的方向飞，一边琢磨。我能给他带什么东西？必然是主人身边的东西。可是，主人的皮囊就在山上，他不曾搜身逼问，反而要我给他找寻……到底是什么呢？
果然，很短暂的清静之后，叶庆绪又倏地出现了。
“你在往山上跑？”叶庆绪发现云朝的位置发生了变化，离寒江剑派越来越近。
云朝二话不说，拔剑便刺。
叶庆绪的修为很大程度上受限于上官时宜的皮囊，无法全力施展。
他对付龙女用的是雷法，雷法对妖邪魔物堪称大杀器，龙族虽称为神兽，大概就是对凡物而言它是神，对仙人来说它是兽，根本经不起几道天雷轰杀。到对付伏传的时候，有谢青鹤做的法宝抵抗，雷法就基本上没有伤到伏传，若伏传法修更强一些，未必没有还手之力。
云朝本就是无垢之躯，叶庆绪认为他是自己人打起来也是手下留情，于是，就打了个有来有往。
叶庆绪完全没意识到云朝是在拖延时间，他一边应对云朝的疯狂攻击，一边还试图安抚这条炸毛的小狗狗：“你先停手，本座慢慢与你解释。本座对你何曾有过敌意？你别怕，本座不会伤了你。就数一二三，咱们一起停手……上官云朝！你再这样任性不敬，本座要责罚你了！”
云朝不喜欢他哄狗的口吻。听话就揉一揉，不听话就要“责罚”。
相比起这位高高在上的“本座”，云朝觉得，主人才是……他恍惚间朝着叶庆绪刺出一剑，心头巨震。主人才是……什么？主人才是主人？不，不是的。
尽管这么多年来，他以剑仆之份自居，称谢青鹤为主人，可是，主人不是主人。
主人是……家人。
没有主人会对仆人有求必应，没有主人会认真关心仆人的心思想法，早在杏城之时，云朝就隐隐察觉到了他与谢青鹤之间的主仆身份不大对劲，直到今天叶庆绪杀了出来，高高在上地要求他恢复前世记忆继续做“狗”，云朝才真正分辨出哪里不同。
若谢青鹤真的将他视作奴仆，伏传又怎么会敬重他，称呼他为兄长？伏传跟谢青鹤说话时，也堂而皇之称呼云朝为兄长，谢青鹤何时反驳过？何时否认过他的身份、教训伏传不该这么称呼？
云朝不想做“本座”的狗。
叶庆绪与他久战不下，心生焦恼，终于下了狠手，一道天雷轰了下来。
云朝躲闪不及被天雷灌顶，恐怖肆虐的雷炁自顶骨而下，走遍全身，居然直接从手心、脚心四个方向飞了出去。他非但没有感觉到被劫雷伤害的不适，反而有一种被冲刷过后无比纯净的精神焕发。
“无垢之躯。”云朝喃喃地抚摩自己的身体，难怪主人命我前来拖延。
他根本就不怕叶庆绪的雷法。
叶庆绪乘云而至，问道：“还不曾想起前事么？”
云朝脑子里嗡地一声，多出来的记忆争先恐后倾泻而出，将他整个脑子占满。
一切正如叶庆绪所说。他被九幽冥君做成傀儡之后，杀戮堕魔，浑浑噩噩无数年。不知何年何月，突然清醒过来，原来是被叶庆绪所救。叶庆绪飞升失败之后，一直居住在天上天，也就是凡间与上界之间的一个特殊区域——云朝也跟着他在天上天修行度日。
那段日子很难过。
云朝曾经杀戮堕魔，做傀儡时更是被九幽冥君操控杀过无数无辜之人，这就是他的罪过。
叶庆绪对他的“爱护”就在于敦促他“赎罪”。云朝愿意赎罪，也可以忍受身体上的疲惫和劳累，但是，精神上的压力太大了。他时时刻刻都被提醒自己过去多么地坏，如今应该如何卑微不争地改过，叶庆绪更是永远都挂着“你有罪但我宽赦你”的恩赏姿态。
曾经云朝对叶庆绪死心塌地，只恨不得把一切都献给叶庆绪，赎清前罪。
现在……
他觉得这样不大对。
谢青鹤也熟知他的过去，知道他如何被九幽冥君操控，知道他如何堕魔杀戮。谢青鹤也觉得他所遭受的一切都是咎由自取，活该被九幽冥君哄骗，活该成魔受苦。
但是，谢青鹤从来没有用前事怪罪他，要求他时时刻刻背负过去，去向天下苍生赎罪。
九幽冥君以爱慕做饵，将云朝制成傀儡。
叶庆绪则以罪悔做饵，同样将云朝制成了傀儡——无形的傀儡。
云朝突然间就明白了，主人为什么可以那么坦荡从容地把他派了出来，半点不担心他倒戈。
——如果你对一个人坦荡真诚、毫无侵害之心，相处了整整二十年。
——那么，你为什么要担心他临阵倒戈？
云朝晃了晃还沉甸甸的脑袋，渐渐理清楚思绪，说：“仆云朝拜见仙君。九转文澜印与大阴阳符都已到手，仆不敢携在身边，以秽物包裹之后沉至乌龙潭底，还请仙君携仆一段，即刻就能从乌龙潭里挖掘出来。”
叶庆绪半点没怀疑他的说辞，大喜过望：“好！必要为你记一大功！”

第367章
叶庆绪穿着上官时宜的皮囊，既然要携带云朝一起横跨千里之外，步程难免磕绊艰难了不少。
他自下凡以来就处于所向披靡的状态，谢青鹤分魂而出，根本不是他的对手，伏传见了他也得望风而逃，妖族遇上他的雷法更是耗子见了猫，连自谓妖族庇护者的龙女都不是他的一合之敌。
如此顺风顺水所向无敌，叶庆绪真以为自己陆地神仙世间最强，心态已经膨胀到常人难以想象。
他更加不会怀疑云朝对他的忠诚。
——云朝暗暗觉得他在哄狗，可是，狗主人何曾会怀疑狗对自己的忠诚？
“他自上界时就不擅法宝异物，现世也不曾见他动用法印与天符，你是何时得了东西？何时藏在乌龙潭底？竟也玩了一手灯下黑。”叶庆绪很真诚地夸奖云朝。
云朝恭敬地答道：“早年无甚机会，也没有取宝的想法。去年他在郇城遭遇狐妖，对上边起了疑心，收缴了伏传手里的小世界，仆便趁机取了两件法宝，趁着回山报信的机会，将之沉入乌龙潭。”
“可见你心中有数。”叶庆绪又夸了他一句，忍不住咒骂轮回树，“那轮回树仗着己身来自天外，掌控六道三界之轮回，肆意遮盖泯灭前世记忆，竟祸害到本座驾前！今朝事成，飞升天外，必要将这该死的木头劈了烧柴！”
普通凡人投胎，多半是去地府喝了孟婆汤，投入往生池，睁眼就是下一世了。
仙人若是想要保持宿慧、乃至于前世的修为能力，就得通过轮回树投胎。如此一世终了，再回幽冥之地，就能从轮回树取回寄存的前世修为，恢复真身。
云朝下凡走的就是轮回树的路子。不仅仅是寄存了前世修为，他甚至还带来了无垢之躯。
唯一不妙的是，轮回树抹去了他的记忆。
叶庆绪不知道云朝在轮回树前发生了什么事，恢复了记忆的云朝则知道一切前因后果。
抹去记忆他的记忆并不是轮回树自作主张，只是在投胎下凡之前，云朝已经活得很疲惫了。
前世背负的“罪过”会伴随着他不泯灭的记忆，一直一直存在下去。不管他如何努力去赎罪，不管他为此付出了多少，只要记忆存在，只要“上官云朝”还活着，就永远不能闭眼休息。
轮回树询问是否保存记忆时，云朝选择了否。
而且。
他是真的、真的、真的……很仰慕轮回大帝。
“仆愿为马前小卒。”
云朝随口说着讨好奉承叶庆绪的话，满脸诚恳憨厚，心中却充满了轻蔑。
叶庆绪布局下界，最先一步棋是祖师爷空间，也即长生草。谢青鹤把大阴阳符放在了长生草统管的空间里，叶庆绪至今都没到手，可见长生草已经背叛了叶庆绪，并未向他透露大阴阳符的情报。
此后就是九转文澜印。九转文澜印直接化形成了小胖妞，一直躲起来不肯现身。虽然没有直接向谢青鹤暴露叶庆绪的计划目标，可是，九转文澜印躲起来不肯再见旧主，就是最大的背叛。
再有负责下界监看控制两件法宝的云朝，同样心生厌倦、早有异心。
一步两步三步棋，步步皆叛。叶庆绪却依然自我感觉良好，觉得自己大计将成。
云朝一边应酬着自我膨胀的叶庆绪，一边计算着时间。
如今谢青鹤对前世的一切尚不知情，云朝已经恢复了记忆，但他不着急去找谢青鹤汇报情况。
一来大敌在前不好脱身，二来谢青鹤的计划没有任何问题。——对谢青鹤来说，记忆不是最重要的事。不管他有没有前世记忆，他总是会发现世界的真相、永远走在正确的道路上。
想到这里，云朝对叶庆绪反倒有了两分感激。
若非叶庆绪趁着轮回大帝不在家，对轮回树威逼利诱，硬要送他下界、且指定要送到谢青鹤身边，他哪有与谢青鹤在世间主仆相伴二十年的机会？
此间事了，若对主人恳求，想来日后长居地府冥河与轮回为伴，也一定会被主人接纳准允。
主人说，祸兮福所伏。
——人这一辈子，哪可能遇到的全都是坏事呢？
※
龙女布置飞升大阵时，严格遵照谢青鹤的指示，驳杂铺陈，炁不相冲则不生灵。
换句话说，就是没有按照正常布置顺序。原本飞升大阵是个一层一层加码的过程，第一件镇物落下，与第二件镇物相生相合，互相扶持，达到提升阵内灵气的目的。第三件镇物则与前面两件镇物相生且不相害……整个布阵过程的顺序非常重要。
谢青鹤为了不惊动叶庆绪，故意让龙女打乱了布置顺序，不到最后一刻很难察觉到阵法作用。
但是，谢青鹤的布置能瞒得过叶庆绪，瞒得过上官时宜，瞒得过世间所有人。
唯独瞒不过他自己。
祖师殿内。
谢青鹤正在冥思修行，他隐隐约约知道自己把握住最后一点灵犀，马上就能大成。
就在此时，他感觉到了八千里外不正常的炁行。他确实不知道八百里外有龙女在布阵，但是，他清清楚楚地感觉到了远在万里之遥，整个世间的五行都发生了微妙的改变。
他暂停了修行，认真低调地关注这种改变，在脑海中记载添补九州地图，勾勒五行风气。
短短半个时辰之内，龙女完成了两处镇物的布置。
谢青鹤也已经做出了一个简单的炁行图，他马上就意识到这是个阵法，而且，是个很精妙地、让他觉得布置手法非常熟悉的阵法——如果是我，我就会这么干。但是，他为什么没有这么干呢？
因为他要隐藏自己的目的。
他要对付叶庆绪。
不愧是我。谢青鹤给“自己”的计划点了个赞。果然不必我自己努力，爽灵就来救我了。
努力了八个月的谢青鹤心情大好，开心地躺平。以后还是他负责干活，我负责玩。他负责苦大仇深应酬世界，我负责莺歌燕舞恣意潇洒。魂要尊重天生的分工，不要逆天而行。
美滋滋地躺下来不到两个念头，谢青鹤又忽地坐了起来：“卧槽！”
爽灵的计划有一个致命的漏洞。
他不知道幽精生智，而且已经修炼到距离突破一步之遥的地步。
——他自己知道躲得远远的，绝对不能在飞升大阵开启时与皮囊、幽精和胎光三魂合一，否则就有跟随叶庆绪一起飞升的危险，他不知道的是，幽精现在有皮囊、有胎光、还有智慧……而且，谢青鹤的元魂本就比正常人强大无数倍，甚至比叶庆绪还要璀璨雄浑！
也就是说，只要飞升大阵开启，不仅叶庆绪会被迫飞升，谢青鹤也可能直接飞升。
最要命的是，叶庆绪飞升会把上官时宜的皮囊留下来，谢青鹤却会把皮囊一起带走！
谢青鹤的皮囊里还有诸天诸世界所有的魔尊、大魔尊！若是带着这么多魔类一起飞升天上，根本没有人知道会发生什么事！诸魔皆成神仙，这会变成什么可怕的世界！
“要了亲命了。”谢青鹤不由自主地挠了挠头，思考对策。
跑？这时候跑，直接就会破坏爽灵的计划，且一旦打草惊蛇，就不可能再有第二次机会。
而且，他修行尚未大成，这时候和叶庆绪打起来，没有必胜的把握也罢了，最担心的是叶庆绪一怒之下屠了宗门，或是在世间大开杀戒。
不跑？后果实在难以预料。
谢青鹤坐在被自己磨得光滑锃亮的竹席上，闭目沉思。
主意不是没有，还特别简单，只要在飞升之前，直接把体内群魔释放出来就行了。
谢青鹤现在烦恼的是，叶庆绪飞升会被打下来，他飞上去不得跟叶庆绪一个待遇吗？到时候不得跟叶庆绪一起联手封天？打得过岂不是给叶庆绪作嫁衣裳，打不过不就更惨了……
而且，把群魔直接释放出来，到时候天下水域魔物丛生，人心堕魔生乱，也是生灵涂炭。
这不好。
谢青鹤调整思路，那要是直接跑出去跟爽灵合魂为一呢？打叶庆绪就不成问题了。
问题就在于不知道爽灵在哪儿，叶庆绪却有瞬息千里的能力，他没找到爽灵之前，先被叶庆绪截住了，又会落入担心叶庆绪大开杀戒的死循环……
就在此时，叶庆绪已经带着云朝回到了乌龙潭。
乌龙潭就在祖师殿往下不远处，距离非常近，谢青鹤在云朝的佩剑上下了禁制，云朝刚刚回来，谢青鹤就感觉到了。他心中纳闷，云朝怎么会大摇大摆回来？与叶庆绪相处得好像还不错？
若是和云朝联手，未必打不过叶庆绪。
可是，云朝和叶庆绪的关系……好像有点不正常？真能和他联手吗？
※
叶庆绪催促云朝下水取宝，还轻松地和云朝开玩笑：“以秽物包裹，真真下作手段。”
乌龙潭底压根儿什么东西都没有，叶庆绪感知不到，便真以为是云朝用秽物遮掩了神器气息。他至今都没觉得云朝会哄骗他。
叶庆绪的脚程比云朝想象的更快一些，距离与龙女约定好的时间还差了两刻钟。
对寻常人来说，两刻钟很容易就混过去了。但是，叶庆绪有瞬息千里之能。一旦他发现不妥，哪怕是在飞升阵法启动的前一秒，他都可以倏地飞离阵眼，前功尽弃。
“仙君准备好了吗？”云朝很慎重地问。
“嗯？”叶庆绪不解。
“他轮回此世没了前世记忆，也不习惯使用身外法器，仆方才伺机窃得宝物，偷偷藏在这里。若是将法器从水中起出，只怕会马上惊动了他。”云朝神色凝重，略显忧虑，“仙君也知道，他想法狂悖，对上面从无敬畏之心，若是任他狂想妄揣猜中了真相……只怕影响仙君大计。”
为了拖延时间，云朝绞尽脑汁多说废话：“以仆愚见，仙君正该做好准备，再来取用法宝。仙君谋的乃是凡人修士千万年的登天大计，此计若成，仙君泽被万古，功可封圣。如此紧要关头，何必涉险打草惊蛇。万万不能有失啊！”
“说什么封圣不封圣的话。”叶庆绪完全沉浸在大业将成的喜悦中，“为自己尽些绵薄而已。”
云朝满脸诚恳又是一通憨厚露骨的马屁。叶庆绪知道他是个木讷不肯讨好的脾性，连木头都疯狂吹捧自己，叶庆绪觉得他肯定是真心的！毕竟云朝不会拍马屁！他说的肯定是真话。
“你如此谨慎其事，本座能够理解。不过，你呀，担心太过了。”
叶庆绪志得意满，完全没把谢青鹤放在眼里：“他如今分魂在外，空有一身皮囊修为不能施展。若是爽灵敢回来——”他哼笑了一声，“他躲在外边见了本座都不敢冒头，若是当真敢为了这两件东西现身，本座还真想钓一钓他。”
云朝情知不能再拖延不动，否则必然会使叶庆绪生疑。
他在乌龙潭边略站了片刻，似乎是在观察水波，突然瞄准一处飞身而下，直接扑下水中。
乌龙潭深愈百尺，以云朝的体能走个来回也就是瞬息之间，叶庆绪满脸含笑等着东西到手，哪晓得云朝在底下许久都没上来，就在叶庆绪皱眉时，云朝忽地从水里探出头来，满脸错愕焦虑地向他汇报：“仙君，东西不见了！”
“怎会不见了！”叶庆绪依然没怀疑云朝的忠心，直接就飞了过去，“哪里？！”
云朝带着他浅水到了乌龙潭底下，叶庆绪就看见一块刚刚被翻开的大石头，底下确实是有污秽“残留”，东西则“不翼而飞”。既然是压在大石头底下，绝不可能是云朝记错、找错了地方或者是被水流挪走了，这让叶庆绪大为震怒。
“愚蠢！”叶庆绪所有的好脾气都伴随着希望落空消失了，他反手一掌劈向云朝。
深水对高阶修士没有任何阻碍，叶庆绪一掌劈下来，水流汹涌而至，云朝如同被巨石砸中，肩骨瞬间开裂，经络震荡之下，马上就有不驯服的逆血顺着口鼻喷了出来。
他不能躲避。
尽管他能够躲得开，但是，作为“本座”的“狗”，他不能规避责罚。
与龙女约定的时间还有半刻钟，云朝必须扮演好自己的角色，尽量拖住叶庆绪不让他离开阵眼。
叶庆绪劈了云朝一掌兀自不能消气，反手又是一掌朝着云朝劈头盖脸扇落。云朝悬身浮在深水之中，默默挨了第二掌，暗暗计算着时间——如果叶庆绪沉浸在愤怒的情绪中，就这么不管不顾找他出气，半刻钟很快就到了。
不过，叶庆绪的怒气只持续了两掌，见云朝默默在水里吐血泡泡，叶庆绪飞身而出。
云朝即刻追随上岸，屈膝求道：“仆知罪。求仙君责罚。”
叶庆绪怒道：“罚你有何用！费尽周折送你下界，连东西都看不好！”云朝的表情实在太欠打，叶庆绪忍不住踹了他一脚，怒气更盛，“若你记忆尚在，早一日取得法宝，知会本座下界，何必迁延至今！蠢如猪的东西，连本座都不认识了！”
云朝熟知叶庆绪的脾气，事情不顺利了，就要找人发泄，发完脾气也就过去了，不会记仇。
所以，叶庆绪下手也有分寸，不会真的弄出人命。叶庆绪完全没有怀疑云朝的忠诚，他愤怒的是云朝的“能力”，就不会对云朝下死手。云朝算准了这一点，刻意拖延时间，掐着龙女的时间点。
“你藏在水底的东西，还有何人知晓？”叶庆绪怒问道。
云朝口鼻都在滴血，低头“思索”了片刻，含糊不清地说：“仆盗宝时并不明白为何非要这么做，只是隐约觉得这事不能见人，何况，拿的是他的东西……一旦被人发现，只怕天下共诛。也不敢被人知道此事。以仆愚见，这东西……若非妖族所取，就是他自己拿走了。”
一句话就把妖族绕了进来，反倒把叶庆绪搞得疑神疑鬼，若有所思：“妖族？”
※
祖师殿。
随着千里之外炁行越来越诡秘，一直监测着动静的谢青鹤想跑路了。
大阵马上就会启动。他没有机会去考虑更多对策，此时不跑，他就得跟着叶庆绪一起飞升，满肚子魔患怎么办？真的释放出来吗？
他还是吃了没有爽灵的亏。真正重要的时候，很难做出决断。
所以，谢青鹤从怀里摸出一枚铜钱：“阴面直接跑，阳面去赌云朝和我联手。”
啪。
阴面。
谢青鹤冷笑一声：“我岂不知你在搞鬼。你不想让我去找云朝，必然是因为云朝向着我。”他竟然毫不客气地以手指天，骂道，“待我有了爽灵，看我如何收拾你。”
话音刚落，谢青鹤长袖震荡，偏殿门窗倏地洞开。
门外依然空荡荡没有任何值守弟子，谢青鹤很满意这一点，飞身跃出，轻身术倏忽往下。
直奔乌龙潭。
※
谢青鹤驾云而至。
云朝大吃一惊，叶庆绪也惊呆了：“你……”仔细一看，谢青鹤依然只有半魂。
叶庆绪一直有一个很朴素的认知，魂魄只剩下一半的谢青鹤，根本不是他的对手。察觉到谢青鹤驾云而至时，他首先怀疑爽灵回来了，现在发觉谢青鹤依然只有半魂，他就彻底放心下来。
“剑！”谢青鹤一声清叱。
寒江剑环早已被叶庆绪取走，以神通重重镇压，供奉在祖师殿中。
叶庆绪马上分出一股神念，去祖师殿镇压住疯狂颤动欲要飞出来的寒江剑环，他万万没想到的是，一直在他背后老老实实跪着的云朝，突然之间伸手将手中剑环投出，剑气从他背后破防，直接飞入了谢青鹤的手中！
一阴一阳，遂成两仪。
身前身后都有冲天剑气飞起，整个天地空间竟似被挤压成片，生生地逼他从皮囊中脱出。
叶庆绪大惊失色！
他太意外。
云朝的战力不必质疑，他既然恢复了前世记忆，又通过轮回树投生此世，得来无垢之躯，原本就是叶庆绪给自己准备好的助力。只是他万万没想到的是，自己的助力竟然会反水！
除此之外，谢青鹤的战力也让他大吃一惊。幽精不是个笨蛋吗？如此精妙修法，难道是爽灵？难道从头到尾我都被骗了，分魂出去的是幽精那个笨蛋，爽灵一直在扮猪吃虎？！
“上官云朝！”叶庆绪死死扛住两边的压力，不甘愿脱身而出，“缘何恩将仇报！缘何改投天道！你的骨气呢？你的傲性呢？你我皆凡夫俗子，你不从我，却要从敌！”
云朝神色冷漠，一言不发。
叶庆绪见说不动他，冷笑道：“好。好。想必取宝之事，也是你在哄我。当初本座斩杀九幽冥君，将你从傀儡术中解脱成人，何曾想过会有今日！你便是这样回报于我？”
谢青鹤见云朝神色越发冷淡，马上意识到叶庆绪这番话伤害到了云朝。
他不知道叶庆绪与云朝有什么过往，但这事显然不简单。再让叶庆绪叭叭几句，不说能不能说服云朝动摇心志，怎么也会给云朝造成极大的伤害——那就别让他叭叭了。
而且，时间也快来不及了。
谢青鹤将云朝的佩剑投了回去，眼中倏地飞出一道剑光，二人再次推挤天地。
上官时宜的眼耳口鼻处都淌出淡淡的血痕，叶庆绪始终坚持着不肯离开，口中发出尖锐的清啸。谢青鹤马上意识到这会伤害到山上门人，即刻拉开一道真元屏障，将整个乌龙潭都死死笼罩起来。
“你为何终要与我为敌！世间能修行者万中无一。修者能登天者万中无一。万万人之中不过一人登天而上，与你世间轮回有多大的妨害？为何就要赶尽杀绝！”叶庆绪质问道。
谢青鹤完全听不懂他在哔哔什么，只管催促云朝：“快！”
我要跑啊，搞快点！
※
千里之外。
十三件镇物都已放下，龙女抵达了最后一个地点。
她事先在这里放了一面沉香鉴，间隔了五行八方的勾连，一旦起出宝鉴，阵法即刻启动。
她算了算时间，与约定时还差十二息。
“好悬赶上了。”龙女松了口气，掐指数息，一只手已经按在了沉香鉴上。
五。
四。
三。
二。
一。
龙女果断将沉香鉴提起。
刹那间，方圆数千里风云突变，罡气纵横千里，直奔寒江祖庭。

第368章
所有人都看见了天门洞开的奇景。
哪怕是远在千里之遥的龙城，伏传也听见了来自天上的仙乐，看见了云上的七彩光华。
此时此刻，只要不是关门闭户倒在家里呼呼大睡的病夫懒汉，所有人都见到了天上的异彩光华。
除却仙乐仙云之外，有人看见的是巍峨城阙，直上青天；有人看见的是仙兵神将，仪仗入云；还有人看见漫天漫地都是仙珍神馔，异香从天上飘了下来；痴男子看见的都是美貌仙妃，善女子看见的都是道德高士……各人心中想象的“天上”该是如何，现在看见的就是如何。
宫中奴婢们皆惊疑不已，严厉的宫规也无法再约束他们，几乎所有人都在奔走相告。
伏传没有出门，听着外边隐隐约约的惊叹喧哗，他就站在窗前，看着云上光华万丈的“天门”，心中默默祝祷，希望大师兄计划顺利，希望飞升大阵不出任何纰漏……
所有宫监宫婢都丢下了手里的差事，寻了个能望天的地方，仰头望着天上奇景。
满宫嘈杂议论中，处处都有惊叹。
因每个人心目中幻想的天门不同，各人看见的景象也不相同，讨论起来就是乱七八糟。
这个说那神妃仙子好生美貌，那个说哎呀呀这神仙吃的东西真香，闻一闻都要醉了，旁边还有个帮腔的一本正经地纠正，你俩一个爱色一个爱吃，平白玷污了天上神仙。不像我，我就爱慕天上风景，这个天河天水天山天脉……怎么就这么奇峻雄浑秀丽壮美呢！真想游览一番啊。
各人说着各人的，皆是鸡同鸭讲，居然也没人发现有什么不对，都在拼命叭叭叭抒发感慨。
直到一道身影穿云而上。
这却是所有人都见到的同一画面，顿时惊叹四起：“这就是飞升的仙人啊！”
伏传心中狂跳：“糟糕！”
他一个翻身跃出横窗，恰好看见束寒云从轮椅上摔了下来。
——伏传在偏殿屋内看着天外，束寒云在太极殿内瞻天不易，便催促宫监推着他的轮椅到殿外。二人同时看见了天上那道属于谢青鹤的身影，都知道出事了。
计划是让叶庆绪飞升。
怎么会是谢青鹤先一步登抵天门？必然出了岔子！
已经纵身飞上慕鹤枪的伏传不得不转身回来，将摔在地上的束寒云扶起：“陛下莫急……”
“我岂能不急。你快去吧。”束寒云用手捂住毫无知觉的膝盖，自知有心无力，“此事我帮不上忙。小师弟，万事都要拜托你了。”
伏传已通过驯书联系了龙女，闻言也不迟疑，直接将束寒云交给身边服侍的宫监，虚悬在空中的慕鹤枪呼啸而至，伏传身形一闪，足尖轻轻落在慕鹤枪上，下一瞬就消失在天边。
宫中奴婢都在仰头张望，陡然看见伏传腾身而起，全都发出不可思议的惊呼声。
尽管宫中一直都有神神鬼鬼的传闻，可谁也没见过凭空飞起的“神仙”，今日又是天门大开，又是“神仙”乱飞，都觉得大开眼界，惊叹不已。
束寒云拖着沉重的身躯被宫监扶回轮椅上，听着耳边的惊叹声，心生苍凉。
直到此时，他才彻彻底底地意识到，他与前半生已彻底诀别。哪怕他在龙城之中主宰万千庶民的生死祸福，可是，他再不能腾空飞起，也再不能千里驰援心爱之人……
那个属于谢青鹤的世界，早已离他远去，十万八千里。
满宫喧哗中，束寒云望着天上那道熟悉的身影，默念道：“愿他上得去，愿他来得及。”
然而。
事情并不如愿。
伏传以驯书唤来龙女。
龙女刚出现时就有循声现世的能力，换句话说，她和叶庆绪一样，也可以瞬息千里。只是她比较倒霉，刚来现世就被谢青鹤杀得半残，此后又被叶庆绪堵着杀了一遍，各方面都处于虚弱状态。
瞬息千里做不到，她的速度仍旧是世间一流，得了伏传召唤，龙女即刻朝龙城扑来。
龙城百姓又一次撞见了仙人乘龙的奇景。
伏传收起慕鹤枪，直接站在龙女后颈上，问道：“你可知究竟出了什么事？”
“我已经去阵眼看了一遍回来，上去了四个。”龙女恢复龙形之后，说话嗡嗡作响，她自己还有几分困惑不解，那嗡嗡声显得更是振聋发聩，“留下两个，一个懵，一个傻……”
伏传本就心焦如焚，被她说了一顿更迷茫了。上去了四个，剩下两个？合着六个人呢？
龙女也跟他说不清楚，直接通过驯书把所见所感共享给他。
飞升大阵的阵眼范围略宽广，剑山亭与祖师殿两边峰头都能囊括其中。但，龙女飞过去见到的始发点居然着落在乌龙潭岸边，伏传马上意识到，或许是一开始就出了岔子。
——如果计划顺利，云朝应该把叶庆绪引回祖师殿。
随后伏传就通过龙女的记忆，见到了满脸茫然的上官时宜与静静坐在地上的谢青鹤。
懵的是上官时宜，傻的是谢青鹤。
龙女还未进一步询问，伏传已经在召唤她了，她马上撤身回了龙城。
此时。
天生的奇景正在凋零。
各人眼中的盛景都不相同。有人看见仙兵神将列队回归天上宫阙，有人看见神妃仙子一曲舞毕光华收敛，还有贪吃的孩子看着一盘盘珍馐美食直接飞回云中。
唯独所有人都看见的一幕是，那位飞升的仙人在云上停留片刻，登云而上。
天门开了。
伏传知道自己上不去。
可是，他太着急了。忍不住催促龙女掉头：“去天上！”
龙女原本驮着他往寒山跑，得了命令也没迟疑，直接就朝着天门飞去。
看上去天门就浮在云上，并非高不可攀。然而龙女朝着那道即将封闭的天门拼命地飞，高悬天上的天门始终处在一个不远也不近的位置，怎么都无法接近分毫。
伏传眼睁睁地看着谢青鹤跨进天门，眼睁睁地看着天门一点一滴地封闭：“大师兄！”
龙女拼尽全力燃烧血肉飞奔。
天与地之间，似乎有一道无形的屏障，狠狠地将龙女与伏传拍了下来！
自修行有成以来，伏传从未感觉到这样的无力。他的浑身骨骼与血肉都被天地所镇压，所有修为真元在天地威严的反击下没有一丝真实感——就像是豆腐撞上了铁板，毫无抵抗之力。
龙女与他一起失力下坠。
在落入汪洋大海之前，龙女下意识地将伏传抓在爪子里，轻轻地护住他。
伏传依然被震得七窍流血，浑身筋骨尽断。他躺在举起的爪子里，身边除了龙女蜿蜒数百里的庞大身躯，就是一望无际的汪洋大海。天已经彻底黑了，天门也早已经封闭。
他看着天上蔚蓝色的夜空，有星星，有月亮。
唯独没有大师兄。
“大师兄。”伏传艰难地瘪了瘪嘴，“你怎么上去了……”
※
同样是“飞升”，谢青鹤没见到叶庆绪，也没见到云朝。
在飞抵天门之前，幽精与爽灵双魂相会直接合二为一，共享了彼此的记忆。
不过，幽精在飞升之前，将皮囊死死钉在了乌龙潭之畔，为了镇压群魔，他还不得不留下胎光坐镇——哪怕胎光无情无智，不能外显威能，但，胎光就是三魂之本，必须留它镇场子。
换句话说，飞升上来的谢青鹤只有两条分魂，没有主魂，也没有皮囊护身。
他能意识到这事不同寻常。
没有皮囊护身，叶庆绪就能对付爽灵。
如今幽精和爽灵合二为一，看上去是强大了些，可是，没有皮囊，依然强得有限。
若是遇到叶庆绪那样等级的对手，谢青鹤依然很危险。而且，昔日叶庆绪飞升不成就倒在了天门之前，可见这里的“东西”比叶庆绪更强十倍。
谢青鹤知道，最好的选择就是马上下界，回到皮囊之中。
但，回不去。
他在天门之前扣扣索索找了半天，始终找不到回去的路，飞上来就上来了，只有那道门可以走。
谢青鹤只能小心谨慎地推开那道门。
……
门内的景象，让谢青鹤非常意外。
云上无尘，天阙不朽。
天庭自然不可能出现腐朽蛛尘的衰败景象，天门之内，却安静得没有一丝生气。
出现在谢青鹤眼前的是纵横十万里无边无尽的天宫云阙，铺地是白玉，筑台以金银，墙上镶嵌着各色各样宝石，桥下流淌着灵泉水，竟然还有各色各样奇葩的乳井、蜜井、甜井、酒井……世人梦想中最珍贵的一切，这里比比皆是。
然而，这里没有人。
仙人，神人，凡人……一概皆无。
整个天庭都像是死了一样，找不到一丝有神仙生存于此的痕迹。
谢青鹤缓步踩在玉石地板上，看着一望无际的云上宫阙，心中生起一股很奇怪的感觉。
熟悉么？
又好像很陌生。
谢青鹤漫无目的又极其谨慎地在天庭中搜寻。这里看上去没有神仙，但，真的没有吗？会不会是故意诱杀我的局？我如今没有皮囊更该小心谨慎。如何才能下界去？
——只留下胎光在凡间，小师弟该着急了。想到这里，谢青鹤也有些焦虑。

第369章
龙女驮着伏传回到寒山，一人一龙都是大号残废，所幸龙女在往山上“降落”时化作人形，方才免去了剑山亭与祖师殿同时被龙身压塌的惨剧。
然而，山上所见的一切，把伏传惊呆了。
“你……你不是……”伏传把“死了吗”三个字咽了下去，“师父安好？”
前来救助伏传的正是已经死去八年的外门长老李素秦，他好像没事人一样检查了伏传的身体，招呼弟子们将伏传抬到飞仙草庐：“老真人安好。倒是掌门人……唉。”他摇头叹气，“你与老真人详说吧。这位龙姑娘……”
伏传已经从身边看到了不少早该死去的身影，只觉得毛骨悚然，哪里肯让龙女留在此处。
“这也简单。”伏传用驯书与龙女沟通，龙女就变成巴掌大小的龙形，“劳烦长老把她放在我怀里，她是我的小宠，平素不肯离身。”
李素秦看着也没什么坏心，和往常一样慈爱地把龙女捡了起来，轻轻放在伏传怀里。
几个外门弟子把伏传躺着的软轿抬了起来，一路往飞仙草庐。
龙女能感觉到伏传的情绪，二人通过驯书交流：【你在担心什么呀？】
【这会儿我就撞见十多个死透了埋在琼林的人了。】伏传完全弄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只剩下一片震惊慌乱，【瞧不出任何邪祟裹乱的痕迹，死而复生之人也都很正常，就好像从来没有死过……】
【就像……】龙女给了一个冷峻的背影。
伏传愣住了。
云朝？
他与云朝相处多年，早就把云朝当作了生活中很正常的一部分，难免当局者迷。
龙女思考问题的方式就是纯局外人。死而复生，正常行事不带一丝邪祟，这不就是逆天改命之后现身现世的云朝么？
“又……逆天改命？”云朝觉得这事很荒唐。
此前谢青鹤顾忌云朝的隐私，并未对很多人说过逆天改命之事，伏传也是隐约知道。直到郇城天诛惊动了谢青鹤，他开始琢磨前因后果，才跟伏传简单地提及一二。
伏传记得很清楚，大师兄说过，逆天改命是很艰难的一件事，需要积攒很多的“能量”。
反正，按照谢青鹤的说法，这辈子是不要指望再替什么人改命第二次了。
不等伏传多想，飞仙草庐已经近在咫尺。平时谢青鹤来飞仙草庐拜见都要恭敬步行，几个外门弟子抬着他的软轿也有点犹豫，不知道该直接抬上去呢，还是让伏传自己上去。
伏传毕竟修为在身，筋骨尽断的情况下，要坚持走路也能走上去。既然外门弟子做不了主停了脚步，他想想就打算自己走上去，还没起身，远远地听见脚步声，有两个人奔了出来：“小师父。”
伏传差点以为自己看错了！
他拖着自己筋脉寸断的手艰难又疯狂地揉了揉眼睛，再揉了揉眼睛。
那两个长相只有三分相似、步态完全不谐的年轻人，已经前后冲到了他的软轿前，二人齐齐下拜，一个叫：“小先生。”一个叫：“小师父，老真人使我等来接您。”
伏传整个人都不好了。
这两个人都不算是死而复生了，他俩根本就不应该出现在这个世界里啊！
“大郎？二郎？”伏传看着眼前只有十八、九岁模样的周家兄弟，很难镇得住心中的狂潮，“你们俩……怎么会在这里？你们……认识我？”
这两人赫然就是周承庭、周承轩两兄弟，伏传第一次入魔时，与谢青鹤一起收下的徒弟。
在那个世界里，谢青鹤倒是因故恢复了真容，伏传却到死都是“草娘”的身份。而且，他俩离开入魔世界时，周大郎、周二郎也都活了好几十岁，怎么会变成这么年轻的模样？
二郎摇摇头，说：“也不知道为何。反正一家子都来了。”他叹了口气。
大郎性情沉稳些，说道：“先生先去拜见老真人吧。”大郎大半辈子都在外行医赎罪，又得谢青鹤真传，医术十分精湛，一眼就看出伏传伤势不轻，“我与二郎送先生过去。”
伏传低头看自己的胳膊，鸡皮疙瘩全都冒了出来。
这事也太诡秘了！
【我会保护你。】龙女默默地安慰。
伏传心情很复杂。他感觉到毛骨悚然，并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这一切太诡异。
目前在寒江剑派发生的一切已经超出了他的理解范畴。他在书上没见过记载，在大师兄讲的故事没听过类似，他所修行了解的一切也都无法对此进行解释——凡人不解鬼神，可以跪拜修士。修士都不了解的东西，又要去问谁？！
飞仙草庐来来去去的人也比从前都多，二郎还给伏传介绍：“这是狄藏夏，大师父的徒弟。这是姚岁，也是大师父的徒弟。这是褚玄，他是大师父那一世的侄子……”
二郎路过一人介绍一人，被他点名的就停下手里正在做的事，起身向伏传施礼。
伏传一一点头回应：“免礼，免礼。”
谢青鹤入魔无数次，也不是次次都会收徒，也不是每一个徒弟都被“送”到了寒山。但，只要是被他悉心指导过、且对他感恩戴德充满景仰的弟子，基本上都来了。
二郎小声说：“得亏山上地方多，要么根本住不下。来飞仙草庐都得打破头。”
伏传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能够到飞仙草庐挂名服侍的全都是学过医术的“徒弟”，其他诸如学文学武学各种乱七八糟东西的弟子，都被安置在嘉宾馆中。上官时宜显然也没有功夫一一接待他们。
好在能够被谢青鹤看中的“弟子”，多半也都不是蠢人，很容易就在山上住了下来。
大郎二郎抬着软轿进门，一个脸圆圆的年轻弟子打起帘子，客气地招呼：“师叔请进。”见伏传不解地看着他，他马上自我介绍，“弟子鲜于鱼。”
“哦，是你。我知道你。”伏传听过谢青鹤讲那段经历，“你常陪着大师兄出门。”
鲜于鱼含笑道：“有幸侍奉真人法驾莲座，是弟子的荣幸。”
就在此时，一个伏传从未听过非常陌生的声音，却用一种非常熟稔亲切的口吻招呼道：“继圣，快进来！师父等你多时了！他如今暂脱不开身！”
伏传霍地回头，目光穿过层叠的薄纱屏风，看见一道高大的身影走了出来。
那人现身时，伏传很迷茫。他真的不认识这个人！
二郎在他身边小声提醒：“小师父，这位是半山桃李的主人，燕真人。”
……燕不切？！
伏传彻底懵了。
燕师叔都死而复生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第370章
根据时钦所述，伏传拜入宗门之时，燕不切已经死在了山下，二人根本没机会见面。
燕不切此时的表现却很诡异，他好像从未离开过寒山，且全程参与了伏传拜入山门、修行成长的经历，对伏传的一切都很了解，态度更是热情亲切得没有半点见外：“好小子，怎么伤成这样了？”大步走过来，不等伏传说话，他直接就把伏传抱了起来。
伏传懵了一瞬，飞仙草庐本来地方也不大，平白竖起的屏风遮挡了里屋视线，燕不切抱着他往里走了两步，到了屏风后边，伏传才看见里面榻上坐着的师父和大师兄——
上官时宜与谢青鹤皆盘膝而坐，谢青鹤脸色苍白一魂难系，似乎随时都要脱壳飞去，上官时宜就在他身旁死死拽住他的左手，一直在运功封住四方屏障，方才拴住了谢青鹤的魂魄。
难怪燕不切说他脱不开身！
上官时宜若是松手，谢青鹤马上就要灵肉分离，皮囊瞬间崩溃。
“师父！”伏传忘了自己浑身筋骨尽断，急切想要过去。
燕不切紧赶一步，把伏传放在榻边挨近上官时宜与谢青鹤的地方，伏传心中焦恼，本就一塌糊涂的经络禁不起气行冲撞，即刻就有逆血上涌。眼看他就要一口血喷在榻上，燕不切已经在找抹布准备收拾残局，哪晓得伏传生生将那口血含住了——
师父和大师兄正在要命的时候，见面就一口血喷了师父满身，岂不是给大师兄添乱？
燕不切连忙递上一个痰盂，伏传才慢慢转过头来，将含住的这口血吐出来。
“师父，您休息片刻。我来。”伏传勉强坐了起来。他主要是皮囊受损，真元修为上的损耗不大，若是斗法打架肯定吃亏，在拴魂镇神方面反倒没什么妨碍。
他刚刚坐下不久，马上拉开真元屏障，缓缓去与上官时宜竖起的四方屏障接触。
上官时宜已经坚持了近三日，再有叶庆绪占据他皮囊时胡乱折腾，本就是极度虚弱时强行上手保护谢青鹤，这时候已经是强弩之末。感觉到伏传精纯强悍的真元屏障镶接绵延，他便将自己竖起的屏障一点点撤下，直到伏传完全控制住飞仙草庐的布防。
外围那一层屏障交接完毕之后，上官时宜才把谢青鹤的手交给伏传。
伏传手上筋骨也废了大半，上官时宜见他一只手软绵绵地根本没有力气，深为不忍。伏传以动用真元强行贯通了筋骨，将谢青鹤的收拽在手里，死死捏在一起：“师父，我拉住大师兄了。”
上官时宜方才松开手，原本鼓胀真元流转全身的状态霎时间干瘪下去，脸色瞬间灰败如腐。
“师兄。”燕不切上前扶住上官时宜，掏出一丸黄精喂他服下，“如何？”
上官时宜腐败的脸色很快就恢复了正常，扶着燕不切的手下榻，一直走到侧边屏风后，燕不切准备热水服侍他洗脸，他要了茶水漱口，吐出来的漱口水一团血腥。上官时宜面不改色地擦了嘴，燕不切也只是默默看了一眼，没有吭声——上官时宜明显是不想惊动伏传。
若论医术，此地没有谁比上官时宜更精湛。他自己打开柜子吃了些药，重新回到屋内。
“你这身骨头又是怎么了？”上官时宜出声提醒之后，伸手在伏传肩颈上探了探，只觉得触手之处解释绵软如血肉，竟没有骨头的感觉，可见伏传连呼吸说话乃至于坐起来都靠真元强撑。
伏传余力尚多，只是不能脱身，说话倒不妨碍。他见了师父还有几分倒霉孩子见了亲人的委屈：“本想上天去追大师兄，飞到半空好似撞了泰山，直接就从万里之上摔下来……”
以伏传如今的修为，若是寻常伤患，应该早就开始恢复，过了三两日怎么也该有些起色，现在还是躺着不能动的状态，那是因为伤得不同寻常——天道所伤，不在五行阴阳之中，使人束手无策。
上官时宜有过入魔修行的经历，窥看过诸世界秩序差异，见识极其广博，伏传才说一句，他就明白其中因果，当即抽出玉色药笺，提笔配药：“我且想一想，问题倒也不大。”
伏传又问道：“师父，山上……好像人挺多。”
燕不切就站在一边给上官时宜研墨，闻言不禁笑道：“继圣小子是想问，早就该死的人为何又活过来了？不该在此的人为何纷纷现世？”
伏传根本就不认识燕不切，对他也没有多少敬畏之心，既然摊了牌，他也不客气地问道：“师叔恕罪。弟子确实不明白为何会有死而复生之事。何况，师叔去世时，弟子尚未出生，就算师叔死而复生，也不该与弟子相熟——这事委实难以理解。”
“为师也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变故，不过，应该与你大师兄脱不开干系。”
上官时宜写好方子，重新看了一遍，又开始涂改增减：“如今现身的全是与你大师兄关系密切的故人，近四十年故去的外门长□□有四人，李素秦、蒋训、孔钧都复活了，独有倪燮没回来。”
伏传眨眨眼。
他知道倪燮这个人，不过，倪燮在他六岁时就死了，印象不深。
上官时宜不会说已故弟子的闲话，燕不切没有掌门真人的体面撑着，而且，他也不喜欢倪燮。
见伏传不知内情，燕不切便皮笑肉不笑地嘿嘿说道：“小师侄不知道这世上有一种人，文不及人，武不及人，样样都不及人，唯独一条比谁都强——那就是守规矩。不止自己死抠规矩，还喜欢抠别人的规矩，只要证明其余人等都不及他守规矩，他就赢了。”
倪燮是靠着“守规矩”出名的“乖孩子”，他若是只管自己守规矩也罢了，谁不喜欢守规矩的人呢？问题在于，倪燮的“守规矩”极其富有攻击性，但凡他察觉到别人有任何不曾规行矩步之处，马上就要跳出来指责上告。
宗门上下都知道上官时宜偏心大师兄，很多时候，谢青鹤都是“例外”。
所谓例外，就是不合旧例，不守常人常事的规矩。
上官时宜和谢青鹤私下相处，谢青鹤就四仰八叉地睡在上官时宜的腿上，听师父讲经，听困了就睡着了。上官时宜觉得这事特别可爱，毕竟大徒弟从小就一板一眼很老成，这事简直是神仙徒弟落凡尘——你小子原来也会打瞌睡？你小子原来也是个正常人啊？
上官时宜把这当趣事说给几位外门老人听，哪晓得事情颠三倒四传到了倪燮耳中。
倪燮马上就跳了起来，直接跑去观星台指责谢青鹤，骂他修业不谨、事上荒唐。曰，师父给你读经授课，你居然睡着了，你这是对经文不敬，对师父不敬，对宗门不敬！你懂懂事吧，掌门真人都跑出来抱怨你了，你还不马上去飞仙草庐向掌门真人请罪！
谢青鹤：“……”艹？
满心卧槽的谢青鹤也很无奈，照规矩来说，确实是他失礼了，只得去飞仙草庐跪地请罪。
于是乎，耿介赤诚地“规劝”掌门大弟子要懂规矩，也是倪燮引以为傲的“功绩”之一。
谢青鹤也不至于连门内关系都处置不好。倪燮“规劝”过谢青鹤一次之后，谢青鹤就谨言慎行，再不曾在人前落下任何把柄。宗门内也从没有任何人听说过大师兄与倪长老不和。
但，经历过此事的人都很清楚，大师兄就算不讨厌倪长老，他肯定也不会喜欢倪长老。
——谢青鹤就不是“你打我一拳、我不计前嫌、还偏要跟你做好朋友”的脾性。
“好像也不止是长老们回来了？”伏传问道。
“这两日是我负责接待突然出现的这一批人。”燕不切指了指屏风外待命的鲜于鱼、周家兄弟等人，“现世中死而复生的人，就如我，素秦、蒋训等，多半都是曾与青鹤相识，关系也不错的人。从其他世界来的人，则都是与青鹤关系非常密切，曾经得到他悉心教授指点也很喜欢的后辈子侄。”
上官时宜已经写好了方子，交给燕不切。燕不切马上闭嘴去拣药。
“你可以理解为，这些都是你大师兄希望活着、在他身边出现的人。”上官时宜说。
伏传忍不住去看脸色苍白憔悴的谢青鹤，这时候的谢青鹤就像是一具空壳，明明体内束缚着群魔正在横冲直撞，仅剩的一缕残魂胎光也似要脱身飞去，他却空荡荡的像是没有任何东西——没有情绪，没有智慧，人就像是空空如也的器皿，什么都感觉不到。
“师父，如今大师兄三魂仅余胎光，好像镇不住体内群魔了。”伏传说。
上官时宜沉默片刻，说：“嗯。”
这就代表上官时宜也束手无策。爽灵和幽精都飞升上天，只剩下胎光。胎光镇不住，怎么办？没办法。除了谢青鹤，谁都镇不住他体内的群魔。
“当时究竟怎么回事？大师兄临走之前不曾留下什么话么？”伏传忍不住问。
上官时宜摇头：“我被叶庆绪所镇压，神思不继。他被迫飞升时，我方才恢复意识。那时候青鹤的两道分魂都跟着飞升了。不过，我看到两道宝光飞进了他的皮囊之中。若我没有看错，其中一道应该就是在他那方小世界中掌管九方封魔阵的小姑娘。”
“文师妹？”伏传觉得这事应该不是巧合。
当初替云朝逆天改命的就是九转文澜印，可见小胖妞有把小世界的“人”带到现世的能力。
但是，这么大规模的“逆天改命”，小胖妞真的能够消耗得起么？伏传思来想去，觉得自己陷入了无意义猜测的迷思，赶忙打住，重新打听另外的方向：“师父，弟子只看见大师兄飞升天门。叶庆绪确实也飞升上去了么？”
上官时宜点头：“他上去了。不过，与青鹤不在同一层。”
谢青鹤飞升所在的那一层，是全天下都能抬头仰望的那一层天，是真正的天门。
叶庆绪与云朝则不一样，他们与谢青鹤一起飞升，一起飞入云上，谢青鹤轻而易举就穿透云霄，他们却似被无形的屏障所阻拦，不得已落在了天门之外。仅仅一步之遥，他们的身影就不能被全天下所仰望，只有身在飞升之地的上官时宜与匆匆瞥了一眼的龙女看见。
听上官时宜说完所见所闻，再有龙女共享那时匆匆一瞥的记忆，伏传陷入沉默。
“师父，以您所见，”伏传示意上官时宜关注谢青鹤的状态，“大师兄此时究竟是仅剩胎光镇不住体内群魔，还是……他不想再镇住体内群魔？”
上官时宜被他问得一愣，不由得认真观察谢青鹤的状态，越看越是心惊。
人多半都有先入为主的印象，上官时宜苏醒就发现大徒弟三魂仅剩其一，体内群魔造反，似要脱体而出，他第一个反应就是助徒弟一臂之力，一定要帮胎光把群魔镇压下来。
被伏传提醒之后，上官时宜才突然发现，他可能是理解错了！
不是胎光镇不住体内群魔，它是不想镇住体内群魔，它就是故意要把群魔释放出来。
难怪胎光不肯待在皮囊之中，一心一意要往外飞。只要胎光离体，群魔倾巢而出，胎光随时可以返回皮囊。否则，皮囊是谢青鹤的皮囊，胎光是谢青鹤的胎光，二者为何非要分离？根本没道理。
伏传再次转述谢青鹤在桑山的发现，说：“大师兄曾对我说，除魔本是天上仙人对凡间修士刻意营造的一个大阴谋，若他不曾飞升，想必也要想办法妥善地释放群魔，重新梳理修行之法。如今爽灵不在了，只剩下胎光……师父，胎光无智无情却是魂之根本，它知道怎么做才是最好的选择。”
伏传的意思，是要放弃对胎光的“扶持”，任凭胎光脱体，让群魔从谢青鹤体内释放。
上官时宜沉思片刻，说：“纵然你大师兄的推测没有谬误，桑山仙棺污染天下水域依然是莫大的隐患。就算要释放群魔，也得先去桑山掘出仙棺破去法阵，彻底清除水域魔患，方才能行事。”
“这岂不是正好！”伏传觉得自己可能领会了大师兄的用意，“大师兄入魔修行多次，花费时间栽培了不少弟子，这会儿都来了现世。正好受命行走天下，清除水域魔患。”
上官时宜也觉得伏传想得有道理。
毕竟，一个时代能挑出来的俊才是有限的，寒江剑派每年都会在寻觅弟子上花费相当多的精力心血，能被带上寒山外门栽培的小苗苗依然很稀少。
谢青鹤在入魔世界的经历横跨万年之久，几乎每个时代都能找到一些惊才绝艳的好苗子。
哪怕他不会故意去找良才美玉授以真传，能被他看入眼花费几年、几十年时间悉心教导的弟子，多半也是出类拔萃矫矫不群。
这群突然出现在寒江剑派的世外之人，简直就是谢青鹤入魔修行时栽培的心腹外援。
上官时宜也不是婆妈拖拉的脾性，当即拍板：“好。你在家中守着大师兄，为师这就带人去桑山发掘仙棺。”
话音刚落，谢青鹤体内一直拴不住要往外飞的胎光，突然就安静了下来。
伏传小心翼翼地问道：“大师兄，您能听见我和师父说话吗？”
谢青鹤闭目不语，恍如未闻。
“师父，大师兄这道分魂是真的停驻了，不曾往外。”伏传完全可以确认谢青鹤的状态，但是，事关大师兄的安危，他反而患得患失起来，忍不住要找上官时宜再确认一番，“他是听懂咱们的计划，不着急释放体内的魔尊了？”
上官时宜也确认了谢青鹤的状态，到底不肯掉以轻心：“以防万一，四面真元屏障不撤。”
伏传点头：“弟子明白。”
维持真元屏障不费什么力气，哪怕是睡着了，伏传都能分出一道念头将四方屏障支起。
此前耗损最大的一件事是要拉扯住不断往外飞的胎光，死死拽着不让它离开谢青鹤的皮囊。试想以谢青鹤魂魄的强大，想要和他三分之一的残魂对抗，也是非常艰难的一件事。
现在胎光安安分分地蹲在皮囊里，伏传就松了绝大部分力气，变得非常轻松惬意。
上官时宜看着谢青鹤不声不响的模样，竟然还有几分心疼：“无情无智，宛如稚子。他想必连怎么开口说话都不会了。”
伏传更担心的是天上的谢青鹤：“失了皮囊保护，大师兄连叶庆绪都打不过。如今进了天门，若是遇见那批杀死桑山仙人的‘仙人’，我只怕他会吃亏。师父，咱们早一日将群魔释放，说不得可以把大师兄的皮囊给他送上去。”
上官时宜被他的奇思妙想震惊了，想一想，居然也未必不可行。
幽精和爽灵都能飞升，皮囊和胎光为何不能？或者说，当初为何只有幽精和爽灵飞升？不正是因为飞升上去的那两道残魂担心皮囊中的群魔无法释放么？这才将胎光和皮囊留在了凡间。
“我这就安排。”事关大徒弟在天上的安危，上官时宜也忙了起来。
据伏传所说，桑山仙棺深埋在三千尺之下。
以上官时宜的修为，发掘仙棺不难，难在掘棺之外，尚要破阵。
上官时宜先召集门内精英，如燕不切、时钦、李南风等人，都在随行之列。此后再召见了所有从小世界现身现世的众人，如鲜于鱼、姚岁等修士也都受命随行。
上官时宜临走之前，给伏传讲了调理天道伤势的药理，看着伏传喝了一道药，叫他自己开方子。
“满屋子都是大夫呢。师父您老人家就放心吧。”伏传只恨不得催促师父飞去桑山。
上官时宜带队走了，伏传一边喝药疗伤，一边给剩下来的这波人编队。
天下这么大，水域遍布东西南北，全都要安排人去巡察，以防万一。寒江剑派十五岁以上的弟子倾巢而出，连带着从小世界来的诸人也都三三俩俩组好队，由伏传安排路线，各自下山。
伏传给束寒云写信，请求朝廷协助，给与方便。
结果也没有任何悬念，既然事关谢青鹤的安危，未央宫一连下了十一道圣旨，调动沿江、沿河、沿海凡水域治守衙门、行辕官兵近六万人，全力协助寒江剑派巡察水域的行动。
龙鳞卫受赐金牌令箭奉旨督查，查实阳奉阴违、玩忽职守者，立斩阵前。
※
天上一日，地下一年。
伏传为了谢青鹤的安危心焦如焚时，天门中的谢青鹤还在漫无目的、小心翼翼地闲逛。
他在天宫之中找不到重点。偶尔推门走进一座建筑，或许就是某位天神仙子的家宅。闯空门当然很无礼也不该做，但谢青鹤实在找不到线索，只能去翻一翻人家的书房，看看是否有有用的情报。
让谢青鹤比较气的是，这一屋子神仙大概都是文盲。
人家没有书房！
有气派的堂屋，自住休息的地方，接待客人的地方，躺着看风景的地方，坐着玩游戏的地方。就是没有书房。不读书，不写字，不记载，人家也不干活。整天就是无忧无虑地玩儿！
细想起来，好像也没有什么不对。
神仙么，什么道理不懂得，非要读书？什么事情记不住，非要纸笔？
书房是人类记载传承知识才用的地方，神仙万寿无疆又善知万物，哪里还需要书房？
逛了一堆神仙家宅，谢青鹤倒是见识了不少奇怪有趣的东西。见得多了又觉得很无聊。所谓游戏，无非眼耳鼻舌身意，凡人在下界玩什么，神仙玩的不过是更高级一些，更刺激有趣的一些，却也挣脱不开对六识的取悦。
随着对天宫的探寻深入，谢青鹤见了一座比较“刻板”的建筑，不像私宅那么光怪陆离。
这是一座衙门。
站在门前，谢青鹤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他好像……来过。
不等他推门，那扇门就自己洞开了，仿佛还带了一种战战兢兢的恭敬。
谢青鹤还没从这种奇怪感觉中醒来，大门洞开，衙门内部就传来一种很深邃的杀伐之气。就仿佛是站在了斩首千万级的血腥沙场，厮杀已经结束了，四面八方透出来的都是浓浓的死气。
谢青鹤没有感觉到危险，但是，他还是下意识地提高了警惕，方才走了进去。
临门是一座玉山照壁，原本应该巍峨华丽，遮挡住内外视线，此时玉山已残，有金灿灿的神仙血渍落在照壁之上，峰头被削去小半，倒栽在地上。
谢青鹤绕开这座带着战损的照壁，看见一座金碧辉煌的前衙。
然而，最使人瞩目的并不是天宫云阙之辉煌，而是那一排跪在前衙之前、失去头颅的仙尸。
谢青鹤只觉目眩，有深沉的记忆浮了起来，乱七八糟地在脑海中闪现。
有人杀进此衙。
衙内群仙纷纷迎战、战败。
他们被迫跪在此地，等待处决。
仙人的头颅一个个落地。
……
谢青鹤缓缓转身，看向背后那扇被削落峰头的玉山照壁。
那上面写了两行字。
【尔杀人头吾取尔首】
【血以血偿】
他不自觉地眨了眨眼，眼底有了一丝恍惚。
这是……
我的字迹？
我写的？对，是我所写。
我踏云而来，落在衙门之前，轰开了这道大门。将此地的仙人纷纷揪出来，一一打败。不管他们如何求饶，我都没有一丝怜悯之心。看着他们一一跪在此地，跪成一排。砍掉了他们的脑袋。
我杀他们，是为了复仇。
……为谁复仇？
我写这两行字，那样的生气，愤怒。
——你们砍了别人的脑袋，我就要砍了你们的脑袋。
——欠我的血债，就要用血来还。

第371章
无头仙尸成排跪在堂前，仙身无尘，不知度过了多漫长的岁月。
谢青鹤全然没有前世的记忆，恍恍惚惚一些零散的片段，想起来也是断续无章。
他不知道这排失去头颅的仙人究竟是被自己在何年何月所斩杀，既然提到血债血偿，联想到桑山旧族皆被斩首的惨剧，谢青鹤觉得，自己或许是在给桑山旧族和小师弟复仇。
让他颇为困惑的是，他既然能杀上天庭为小师弟复仇，为什么不曾去管桑山那座仙棺法阵？为什么要任凭仙棺法阵污染天下水域？
——凭他这么彪悍的实力，想必不会是被迫下凡，而是主动下凡。
那么，他下凡究竟是为了什么？
绕过这排死气浓浓的仙尸，谢青鹤步入前衙大堂。
天上人间格局不同，这座仙衙大堂开间正面就是神龛，供奉着“天地”二字，此外别无他物。进门右手边则是一间书房的格局，终于看见了笔墨纸砚，以及一摞摞堆积起来的玉简。
谢青鹤在右间转了一圈，发现桌上尚有未写完的函卷，砚中不知何物所制成的仙墨尚有润意。
他伸手蘸了一些，分辩不出质地。也不知道是仙墨不易干枯能存万年不朽，还是此时距离此仙衙被屠、执笔仙人被杀时并不久远。
谢青鹤低头查看玉简上的文字。
嗯，看不懂。
……看来找到书房也没用。
谢青鹤突然回头走到门前，去看玉山照壁上的两行字。
这时候他才突然意识到，他其实也从未见过玉山上的字，那是一种很奇特的文字。
但，他好像天生就认识。
经过比较之后，谢青鹤很肯定地知道，玉山上“他”书写的那两行字，与衙门书案上仙人留下的文字，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字系。不存在今文古文书写差别的可能！二者彻底不一样。
不同文必不同种！
我跟他们不是一伙的。
从头到尾，我跟他们就不是一伙的。我从未参与过打小师弟下凡的计划！
谢青鹤深埋在心中的巨石终于放了下来。
自从发现桑山仙棺之后，他就担心前世的自己伤害过小师弟，这变故或许会让小师弟与他反目。
如今找到了自己为小师弟复仇的记忆，还找到了自己与天庭仙人分属不同阵营的证据，谢青鹤第一次庆幸自己不认字。不认识这字好啊！就不该认识！从前就与他们没交情不往来！特别好。
这个认知让谢青鹤非常高兴。
此后谢青鹤继续翻看仙衙的各色文书，哪怕一个字都看不懂，他还是满脸含笑没有半分焦躁。
整个仙衙翻了个遍，谢青鹤也没找到任何有用的情报。他也不着急。整个天宫大得无边无际，应该不会只有这么一处仙衙。他打算再找一处仙衙看看——神宅仙府他就懒得再逛了。
逛了这么长时间，谢青鹤也总结了一些规律。
通常修得花里胡哨的，都是各色各样的私宅，里面也都是乱七八糟的游戏玩乐的陈设。比较堂皇规整对称一板一眼的，不是仙衙也是一些公共建筑，诸如游亭、景舍、云楼之类，谁都可以去坐一坐的地方。
谢青鹤就照着这风格的屋子去找，很快又找到了一座仙衙。
推开门，谢青鹤惊了，居然又是那一股熟悉地浓重肃杀的死气，扑面而至。
这座仙衙门口没有照壁——照壁被不可思议的锋锐剑气削了个粉碎，碎块直接散了满地。地上同样跪着一排没有脑袋的仙尸。谢青鹤已经见惯不怪，开始四下张望，寻找自己是否留了字。
照壁粉碎，字留在了前衙大门上。
【窃天损人肥己尔头去也】
【还道天地】
……
谢青鹤看着那张狂的两行字，特别是【尔头去也】四个字，总感觉自己杀人时还挺开心？只差没有对着人家丢了脑袋的尸体拍手大笑，哈哈，叫你干坏事，脑袋没了吧？
这就让谢青鹤更迷茫了。
如果是替小师弟报仇，小师弟都死了，我难道不伤心吗？我还能开开心心地写【尔头去也】？
除非……
前世的我真的不认识小师弟？
所以，小师弟死的时候，我没有出手相助。小师弟死了，我替他报仇却丝毫不伤心？
谢青鹤憋着一肚子迷惑，继续在仙衙里搜寻。
这座衙门的格局和前一座衙门略不相同，开门就是悬挂着匾额的正堂，谢青鹤也不认识那字，大概其和人间衙门挂着明镜高悬之类的相差无几？底下就很人间衙门很类似了，官座铁案，四仪安陈，旁边还有小秘书文吏使用的桌椅之类……
两边分别用屏风隔了一道，一边排满柜子塞着些乱七八糟的玉简、物件，另一边则放了几张椅子坐席，居然还有没喝完的玉酿仙浆。
谢青鹤凑近闻了闻，深藏体内的酒虫居然动了动，甚至有点点想……抿一口。
好在爽灵在家，严厉制止了这么蠢的冲动。谢青鹤放下杯子，转身离开。
从前衙过道出门，后边就是二堂。谢青鹤在路上发现了一具倒毙的仙尸，同样被割掉了脑袋。看样子当初是从前到后、再从后往前，来回杀了个对穿。
二堂是个敞间，很标准的天宫建筑，白玉做墙黄金为饰，远远看着就是一团明亮。
香炉中的香料居然这么多年都未曾燃尽，还在袅袅娜娜地散着乳白色的烟气，将整个二堂都弄得仙雾缭绕，使人难以视物。谢青鹤凑近之后，才发现地上躺着好几具无头仙尸，皆是一剑枭首，可见来人修为绝高，以至于这么多仙人同处一室也没有显出多少反抗之力。
这个来人嘛……就是区区在下我。谢青鹤再次感慨，原来前世的我这么厉害么？
谢青鹤已经不抱多少希望，很随意地在二堂里转了一圈，很意外地在放满了茶水点心的圆桌上发现了一封沾了污渍的函件——
和此前谢青鹤见过的玉简文书不同，这封函件用的是一种很特殊的绢帛制成。
而且，此前所有的文书都放在远离食物的地方，要么用玉盒封存，要么用鲛绡包裹，熏着防腐的香，垫着防火的罩，保存得非常仔细。
这东西谢青鹤看着很眼熟，还被随意丢在吃东西的桌子上，可见它不被仙人们重视。
谢青鹤顺手取了过来，将之展开。
除了杀人之后留下的嚣张留言，谢青鹤终于在天庭看见认识的字了！
他低头快速扫了一遍，发现这不是普通函件，大概而言，它的性质类似于“国书”。
前面是谢青鹤认识的文字，后面则是谢青鹤在天庭各类文书中所见的文字。两种文字写在同一份文书上，就是为了保证不出任何歧义，完美传递己方的意图。
上面大概的意思是，鬼府轮回大帝听到一个传闻，说天庭驱逐了在大地上生活的妖族，杀死了一位仗义执言的仙人，请问天庭是不是确有其事？如果没有，那就是我们鬼府深在九幽之远，又搞不清楚时间的流逝速度，消息不大灵通，搞错了，先给天庭诸位尊贵的仙人赔个不是。如果确有其事，请天庭看在同为天地生物的份上，感念造物之不易，给妖族留一条活路，也算是给我们鬼府轮回大帝一个面子。轮回大帝会记住天庭给的这次人情，以后必会回报。随函给天庭诸位尊贵的仙人送了幽冥花十兆朵，忘忧草十兆株，黄泉水十兆樽，牛头角十兆支，马面须十兆束，油炸小鬼十兆只，油锅十口，刀山十座，白骨海十眼，血河十条……
谢青鹤看着莫名心痛。这么多东西，全都送给天庭？这么大方的吗？
而且，这鬼府……
想到这里，谢青鹤突然意识到，他应该就属于鬼府阵营。
搞不好，他就是这封函件里那位疯狂给天庭送礼物的冤大头——轮回大帝。
最让谢青鹤觉得心酸且愤怒的是，鬼府给天庭的文书措辞非常客气，还附赠了非常慷慨的礼单。
天庭收到鬼府的文书之后，就这么散漫地丢在了某个衙门的二堂，任凭衙门来往的仙官翻看。这群仙官甚至可以边吃东西边喝水，把这文书当作闲来无事的谈资，说说笑笑地随手传看！
欺人太甚！
谢青鹤愤怒了一瞬，马上冷静了下来。人都杀了，仇也报了，现在生气个什么劲儿？
他重新看了同时写了两种文字的鬼府文书一眼。
以他的聪慧，面对着全然不知其意的死文字也无可奈何，但是，如今有了意思相同的翻译件，就可以推测出天庭文字大概的意思。一旦掌握其中一部分文字的意思，也就能分析出其文法结构、造字思路，只要有足够多的文本，完全可以据此推演出更多的文字含义。
换句话说，有了这封函件，谢青鹤就能破解学习天庭文字。
——此前那些他看不懂的文字，对他而言，很快就不再是秘密了。
谢青鹤拿着这封文书，边走边看，顺便把衙门其他角落也彻彻底底地搜了一遍。没有发现其他有价值的情报，他便毫不留恋地翻出仙衙院墙，继续寻找下一个衙门。

第372章
天上一天，地上一年，是故老传说中的泛指，对应的是一天十二个时辰，一年十二个月。
事实上，天有不知几万重，每一层天的时间流速都不相同。谢青鹤在天上不过两三个时辰，凡间已经过去了半年之久。从寒江剑派出发前往天下水域的各个小队伍都已就位，连朝廷指派的各个水域衙门也都拉拉杂杂到了预定的驻地，偏偏上官时宜那边出了问题——找不到仙棺。
以谢青鹤惯爱装逼的脾性，他当然不肯告诉伏传，他在桑山找啊找啊找了很久、找得非常艰难。
仙棺这东西听起来就很牛逼，还有法阵加持，直接污染天下水域，千万年来不断催生水边魔物，正常人都会揣测它是个能量非常强大、一找就能找到的“刺眼”玩意儿。
伏传这么认为，上官时宜也这么认为。这是常识！
哪晓得这玩意儿是反常识的。它埋藏在三千尺的地下，怼在谢青鹤面前都差点被略过。
桑山范围那么大，谢青鹤尚且找了好几个月才找到。就算上官时宜知道它埋在三千尺之下，找起来也差点疯掉——不吃灵，不吃气，与尘土沙砾无异。只有拿眼睛凑近了看，才能发现它的下落。
问题是它还埋在地底下！怎么拿眼睛看？难不成把整个桑山都往下挖空三千尺？
上官时宜带着燕不切等几个能出窍的修士，天天放魂魄在地底下飞，找了好几个月，依然没找到地方。谢青鹤所说的三千尺，它也只是个泛指，并不是恰恰好好就三千尺。
这事痛苦之处在于，三千零一尺和二千九百九十九尺，只差那么一尺，它也会彻底错过。
——地底无法视物，哪怕是差一寸，看见的也只是无边无尽的尘泥沙土。
找起来简直如大海捞针。
不在现场的人很难体会到上官时宜、燕不切几人的憋屈与艰难。
龙城和寒江剑派都三天两头派使者去问情况，朝廷派了大部队驻扎在水域附近“协助巡查”，一来一回人吃马嚼都是花销，问一问好像也合乎常理，伏传那边则是三天两头被胎光大师兄搞得要疯。
“怎么说，找到了吗？”伏传接见从桑山回来的信使。
没有人知道仙棺阵法打破之后，天下水域是否会发生异变，此前上官时宜与伏传商议之后，就把寒江剑派与小世界来的各人都编队派了出去，连同道挚友诸如盘谷山庄、云荒门下、紫竹山庄等门内精英也纷纷前来助阵，这种情况下，寒江剑派能派出去的弟子都出去了，一二线都不在家。
如今负责传递消息的都是三线弟子，跑得比较勤快的就是吕旦。
刚回来的吕旦灰头土脸，小心翼翼地回禀：“回师父的话，还没找到。”
伏传见他吞吞吐吐情志不爽，问道：“怎么了？那边出什么事了么？”
吕旦连忙摇头：“没有，没有。有老真人坐镇，哪能出什么事？就是……这么些日子都没找到仙棺，老真人也有些着急上火。恰好这回弟子过去，跟朝廷那边的使者撞在了一起，都在问进展。老真人也不好对那边发作，便骂了弟子一顿，说，有消息自会告诉弟子，不必再去问了。”
伏传哪会不清楚上官时宜的脾气，惹急了连最心爱的谢青鹤都要找茬骂一顿。只怕骂的根本就不是吕旦，而是他。这小子不敢直说罢了。
“你辛苦了。”伏传先安慰吕旦，“师父既然说不必去问，这些日子你恰好歇一歇。”
吕旦熟知伏传与谢青鹤的关系，就担心伏传头铁不肯从命，还非要命他去桑山打听消息。
上官时宜骂人那是真的狠，伏传被他骂了个狗血淋头，皇帝也没得好。想当然尔，吕旦不敢跑回来转述老真人骂了啥，被骂得连夜下山的大太监想必也不敢跟皇帝学上官时宜的脏话。
“弟子不辛苦。师父辛苦。”吕旦关心地问，“掌门真人这两日好些了么？”
伏传敷衍道：“好些了。”绝口不提让吕旦拜望问候的话。
吕旦就知道只怕是没什么起色，见伏传精神还好，他便多留了片刻，服侍了一盏茶，临走之前又去谢青鹤的屋前磕了头，方才捡起飞鸢回飞鸢寮缴令。
伏传把往来文书看了一遍，该回信的回信，这就要花费不少时间。
冷不丁听见隔壁动静，伏传马上就往外跑，推门就看见原本应该在睡觉的谢青鹤站在屋内，手里拿着一件不能见人的东西，放在嘴边咬——伏传差点窒息。
“大师兄，这个……”伏传凑上前去，试图让那件不该出现的东西，远离谢青鹤的嘴。
谢青鹤的眼神不再空洞虚无，而是一种类似于幼儿的兴奋与不解。
他不认识屋子里的大部分东西，对好奇的东西就要放进嘴里尝一尝——人更擅长用舌头认识感知物体，而不是习惯认知之后的手。
这时候的谢青鹤就像是刚刚出生的孩子。但，他的皮囊又完全不是一般孩子能相比的强悍。
短短几个月时间，他已经咬烂了不少旧物。不少都是他从前与伏传都很喜欢的物件。
伏传倒也不是舍不得给他咬。就是担心大师兄牙口太好，甭管什么东西咬着咬着就吞下去。
棋篓子里的玉棋子就被谢青鹤吃了二十好几个，伏传只听见他嘎嘣嘎嘣嚼得欢，等谢青鹤吃了一把之后，他才发现大师兄吃的居然是棋子！
把伏传愁得没法儿，哄着谢青鹤吃泻药，试图让他把那一堆嚼烂的玉渣子拉出来。
哪晓得谢青鹤身体实在太好了，两大碗泻药吃下去纹丝不动，屁都没放一个。
唯一让伏传觉得安慰的是，泻药吃了不管用，那一把玉棋子吃了也没啥异样。没说肚子疼，也没说哪儿难受，他亲自检查过大师兄的恭桶，一切如常，非常健康。
如今家里能收起来的东西，伏传都搬了出去。就怕大师兄心血来潮啃一顿，嚼吧嚼吧吞了。
哪晓得……
不知道从哪儿翻了这么个东西出来！
谢青鹤还不肯放手。好在他脾性相对温和，不像小孩子那样蛮横尖锐。伏传伸手来拿他手里的东西，他也是轻轻地把伏传的手拿开，不肯把东西交出去而已——并没有发狂发飙尖叫。
“大师兄，这个不能放嘴里，它……”伏传有点不会了。
虽然，眼前的大师兄就是大师兄，但，他明显是个心智不成熟、什么都不懂的大师兄。
幽精和爽灵都有属于谢青鹤的记忆，一个懂情，一个多智。唯独胎光，它是天魂。天魂就是不接地气、不落凡尘，它不负责物质界的一切。幽精和爽灵负责的都是“为人”的那部分功能，胎光负责的就是“存而不论”的那部分功能。
现在三魂去了两魂，正常人就会变得痴傻、等着死亡了，谢青鹤的胎光又懵懵懂懂地站了出来。
他开始学习了解这个世界，学习为人的一切。
哪怕他穿着谢青鹤的皮囊，人高马大体格英伟，却有着一双纯然天真的眼睛。
——这让伏传怎么跟他解释，那东西是道侣之间、闺阁狎戏用的东西……对，那是他跟大师兄经常玩的东西，可是，这个大师兄他不懂啊！他那个眼神最多一岁半！
“给我好不好？”伏传只能好声好气地哄，讲不明白道理就撒娇，“我也想要这个。”
这段时间都是伏传独自照顾谢青鹤，有求必应，又非常温柔耐心，谢青鹤非常喜欢他。他向谢青鹤索要东西，谢青鹤想了想，就把手里的怪东西让给他了。
伏传松了一口气，连忙把那东西塞进袖子里，这口气没彻底喘匀，看见谢青鹤的动作又窒息了。
那边谢青鹤将手一撇，手里又出来一根！
伏传马上意识到，谢青鹤是在从随身空间里拿东西。如今谢青鹤只是“不懂”并非“不能”，懵懂状态里进出随身空间、从空间取用物品，都很正常。伏传小时候就能自由进入祖师爷空间。
从空间拿什么东西不好，拿这个玩！
——被人发现掌门真人吃棋子，顶多算个笑话。被人发现掌门真人舔角先生，这就是噩梦了！
家里的东西放在那里，伏传心中大概有数，毕竟这东西它也不好意思见人。
可是，谢青鹤喜欢做点手工，与伏传更是闺阁和谐玩得很风雅，他若是私下做了些“小礼物”在随身空间里收着，来不及与伏传分享，伏传哪里能知道究竟有多少、在哪里？
伏传只好上前抱住谢青鹤，再次向他撒娇：“大师兄，你还有啊？都给我好不好？”
谢青鹤看向他的袖子。你不是有了吗？
“都是我的。你忘了吗？这些都是给我的。它、它就是个……玩具。”伏传说得磕磕巴巴。
平时谢青鹤咬到什么“新奇”的东西，伏传都会给他解释，这个是椅子，这个是烛台，这个是花瓶，它是什么东西做的，有什么用，能不能吃，好不好吃……但是，今天的东西，实在没法儿说。
谢青鹤似乎很耐心，帮他把藏在袖子里的东西拿出来，将手里的东西举起，碰了一下。
这是他啃茶杯的时候，伏传教他的动作。
分享，碰杯，开心！
伏传：“……”救命！谁来救救我！
无论如何，这么疯狂的东西绝不能留在胎光大师兄手里，万一不小心被人撞见了，这是能让寒江剑派羞愧三千年的重大事件。若是幽精和爽灵大师兄知道此事，也必要责怪我没保护好他！
伏传只能挨着谢青鹤软磨硬泡：“都给我好不好啊？大师兄，大师兄……”
谢青鹤被他缠得很痛苦，似乎就有些不喜欢他了。
“我给大师兄做汤圆吃。”伏传哄道。
谢青鹤早已过了需求人间烟火的境界，他之所以保持着为人的习惯，要吃饭、睡觉、洗澡，是因为他对人间道的追求，对为人生活的向往——这部分感情在幽精，理智在爽灵，都与胎光无关。
本质上来说，谢青鹤对七情六欲都没有“需求”，胎光更不会贪图口腹之欲。
伏传用谢青鹤爱吃的“汤圆”做交换，根本无法打动他。
“大师兄……”伏传继续缠着。
谢青鹤终于不高兴了，指了指门口，要他出去。
“给我。”伏传伸手去取。
谢青鹤愤怒地将手里的东西扔在地上，以他的手劲儿，玉雕的奇怪物件瞬间碎成渣。
碎片四处飞溅，没有伤着伏传，反倒是顺着谢青鹤的脸颊擦过去，顿时就是一道不深的血痕。
谢青鹤也没觉得很疼，他修为极深，感知敏锐，马上就察觉到脸上非同寻常的知觉，试图用舌头去舔自己的伤口，发现舔不到之后，方才改用手心去碰触，对此深为惊奇。
——连生气这件事都忘了。
伏传没想到他气性这么大，哪怕只是一道很浅的红印儿，还是心疼得不行：“我看看……”
谢青鹤突然拦住他。
伏传心下一跳，真就生气了？
哪晓得谢青鹤低头看的是地上的碎渣，用脚把碎玉糊了糊，也没能弄得很干净，他就往前一步把伏传抱了起来，一直走到里间才把伏传放在榻上。
伏传满心都是甜蜜：“大师兄是担心扎着我的脚吗？我穿了鞋子的。”
谢青鹤默默在他身边坐下，开始掏东西。
玉质四件，木质二件，除此之外，还有谢青鹤认为比较相似的玉捶三把，金轮一支，蜡烛十根，香膏八捆，封在油纸里的制钱八十串……林林总总，榻上摆不下，地上也丢了一堆。
掏完之后，谢青鹤示意——都给你。
然而，伏传实在是太了解谢青鹤了。他很感动地看着满地物件，再看看谢青鹤：“还有吗？”
谢青鹤果然不大高兴，阴着脸，揣着手，幽幽与他对视。
“又不能吃。也不好玩。”伏传不肯让步，“就不能全都给我吗？”
谢青鹤偏过头去。
“等你以后‘懂事’了，全都还给你。说话算话。”伏传伸出一根手指，要与谢青鹤拉钩，“到时候大师兄想怎么玩就怎么玩，我保证都听大师兄的吩咐。”
谢青鹤对此毫不心动，他根本听不懂伏传在承诺什么。
只是，伏传说话的时候特别乖，那种特殊的口吻让谢青鹤莫名觉得心软，很喜欢，很喜欢。
喜欢，是他学得最快、懂得最早的一种感情。每次伏传露出那种好看的神情，用那种虔诚的目光望着他，听着伏传温软的声音，谢青鹤心中就会有一种很难理解、也无法驯服的悸动。
这种悸动会让谢青鹤违背自己的本能，去做一些取悦伏传的事情。
——他甚至不知道“取悦”是什么意思，就已经学会了取舍。
沉默片刻之后，谢青鹤把最后一根放在锦盒里的角先生取了出来，放在了伏传手里。
“我就知道大师兄对我最好了！”伏传可劲儿哄着他心目中只有一岁半的谢青鹤，一边把真正见不得人的东西都打包收起来，准备收藏到绝对不会被发现的秘密位置，一边搂着谢青鹤亲了亲。
谢青鹤突然坐在他膝上，压住了他一条腿，捏住了他的后颈，似乎想吻他。
这几个月来，伏传只亲过谢青鹤的脸颊，从来没有咬过嘴。实在不好意思去挑逗没有感情和记忆的胎光。这时候突然被压在坐榻上，他心跳了一下，近在咫尺的熟悉气息瞬间就让身体进入状态。
好久没接吻了也。
真的有点点……想。
反正也是大师兄主动吻我，不是我勾引不懂事的他。亲就亲呗，吻就吻呗，老夫老妻了有啥……
就在伏传心如鼓擂、面红耳赤、忍不住主动抬起脸、想要迎合落下的亲吻时——
“嗷！”伏传捂着嘴往后仰头，不可思议地看着谢青鹤，“你咬我干嘛！”
谢青鹤丝毫没觉得自己干了件煞风景且不大温柔的坏事，他依然盯着伏传的脸，往前逼近一步，再次低头捧住伏传的脑袋，继续咬伏传的嘴……
伏传再次把他推开，努力想要教他：“不是这样，不能咬会疼的。不是，不是不给你咬，我明天还要见人……大师兄，大师兄……”
谢青鹤固执地非要咬他，他将脑袋摆来摆去闪避：“你再这样我要走了。”
这句话逼急了谢青鹤，突然低头，一口咬在他的脸上！
谢青鹤的皮囊就带着整套精修多年的技能修为，如今胎光全凭本能行事，死死压住了伏传，伏传根本无法挣脱。这一口咬下去，伏传就差点要疯了。他要见人！脸上带个牙印儿算怎么回事！
很意外的是，想象中的疼痛没有撕破脸颊上的皮肉。
被谢青鹤“咬”住的地方湿漉漉的一团，伏传感受了一下，才意识到是被“含”住了。
——人对喜欢的“东西”，就喜欢咬住，含住。
谢青鹤“含”住伏传的脸颊，很用力地吮吸，似乎想要把他吞进嘴里。伏传的脸皮被嘬得拉起半寸长，直到再也嘬不动了，谢青鹤才略松开一些，再次用力地“索取”。
伏传任凭他啜吸轻咬，含混地安慰：“我不走，大师兄，我一直都在这里，我不会走的。”
谢青鹤才慢慢地停下嘬他的那股凶狠，凑近了盯着他的双眼。
伏传搂住他的脖子，柔声哄道：“我不对。我不该对大师兄乱说话。我会永远在大师兄身边，不管怎样都不会走。大师兄不担心也不生气，原谅我，好不好？”
谢青鹤才露出一丝委屈的眼神，用手轻轻抚摩他被嘬得红起来的那团脸皮。
伏传笑道：“不疼。”
谢青鹤拍拍他的脑袋，想了想，又小心翼翼地在他脸上“含”了一下。
见伏传始终含笑望着他，没有挣扎说不许，也没有威胁要走，谢青鹤似乎很开心，连着在他脸上轻轻地嘬了好几下——这时候，嘬已经接近于亲吻了。
伏传一边承受安慰着谢青鹤，一边不着痕迹地探察着谢青鹤的反应。
他对与智力一岁半的大师兄做事没什么心理障碍，胎光大师兄也是大师兄，但是，胎光什么都不懂，偏偏修士干这事专业要求非常高，搞不好就修为凉凉……所以，幽精爽灵都可以，胎光不可以。
好在谢青鹤修为极好，胎光暂时没有其他想法，只想抱着他嘬嘬嘬。
到后来，伏传特别想哭。
被自己的道侣按倒在榻上亲了这么久，别说勾引，反应都不敢有，就死死憋着……
与此相比，带一岁半的小娃娃算什么痛苦！
这才是最痛苦的地方！

第373章
谢青鹤接二连三找了几间衙门，搜罗了不少卷宗文本，却没有再发现无头仙尸。
以他对现场的勘验，推测应该是前面靠近天门的两个衙门接连遇袭，惊动了后边几个衙门里正在当值的仙人，他们纷纷放下了手里的工作，匆忙离开——具体去了什么地方，是去迎战还是避难，谢青鹤暂时还不知道。
他靠着几个衙门搜罗的卷宗文本，做了推测比较、文法结构分析，渐渐能读懂一些文函。
仙人们的文函很无聊。
底本基本上都是下界风雨祸福等记录，比如某地某年月日时刮风几次，分别是大风小风过路妖风，大小风合宜奏报谨呈，妖风已交有司详查。转呈记档。
负责第一手资料的仙人按个戳，交上第二层小主管再按个戳，一路密密麻麻往上转。
最后递交到衙门主官处，字都懒得写，拿章盖了个“阅”，再盖个“转档”的戳。
通常不同衙门之间没什么往来，除非发生了不合常理的事件。比如说负责刮风的部门，发现有妖风过路，记了一笔，转交给“有司详查”，这所谓的“有司”就涉及到兄弟衙门，根据职权划分的不同，可能写协查报告，也可能写风险警告。
这个主管刮风的衙门也收到了不少兄弟衙门发来的函件，比如某年月日，某地稷神兆丰，突然刮了半个时辰大风，不单准备收割的农田损失惨重，连跑去参加庆典的朝廷官员都刮死了一个。稷神衙门非常愤怒，发函来问刮风衙门，你到底怎么回事？没事跑来刮你麻的风呢？没有合理解释你衙门上下全死定了！照女青律劳资要告死你们一签到本！
然后，主管刮风的衙门就把这份函踩了几个脚印，放在压箱底的位置，直到被谢青鹤翻出来。
“倒也和凡间别无二致。”谢青鹤越看越觉得无聊。
这和他心目中向往的神仙相差太远。
此地所谓的神仙，更像是比凡人高级一些的“人”，凡人饲养牲畜，仙人饲养凡人。
凡人给牲畜搭建窝棚，给牲畜提供饮食，保护牲畜的安全。若牲畜不听话四处乱跑，就用暴力使牲畜屈服害怕乃至于时时囚禁，饲养的猫儿狗儿不合心意不会讨好，就不给食水使其屈从……
天宫中的神仙扮演着相同的角色。他们掌握着天地间的一切生死祸福，此地皇帝不敬天，罚他治下三年不雨、三年暴雨、三年狂风，此地百姓不修道德，那就降下瘟灾杀干净重新再来，这地方遵从教化敬天法祖，赏他十二年风调雨顺，使他国力强大，去侵吞杀灭不敬天的罪恶王化。
对待凡人如此肆无忌惮，与同为仙人的兄弟衙门也是勾心斗角、彼此不服，称不上德化之乡。
与谢青鹤想象中光风霁月、诗酒相伴的逍遥快活，根本扯不上任何关系。
老子曰，我有三宝，持而保之。一曰慈，二曰俭，三不敢为天下先。
天宫云阙的瑰丽奢华已经与俭朴扯不上任何关系，谢青鹤本想着神仙手段皆能点石成金，仙人用金玉建筑宫殿与顽石也没有太大差别，倒也不能说此地仙人皆无德行。等他学会了仙人文字，读懂了各个衙门的往来文函，就彻底对这片天失去了敬意。
此地仙人对下民不仁慈，对自己不俭朴，更没有任何藏锋全身的谦逊想法。
巍峨天宫，跋扈赏罚，翻来覆去只得一个字，权。
我强，我贵，我高踞云端之上。执权在手，亿万生灵皆为刍狗。
翻了好几个空无一人的衙门档案室之后，谢青鹤的目光投向了远处的云端天阙。
那是整个天宫最高、最大、最富丽堂皇的建筑，天门本在云之上，天宫处处是祥云缭绕，那座高高在上的天阙依然高耸入云，一层层仙阶隐隐闪烁着神光，看上去就……像个圈套。
谢青鹤并未掉以轻心。
他始终记得自己只有两缕分魂上天，并没有皮囊保护，真正打起来未必有胜算。
——天门已关，找不到下凡的路，这就是个死局。
整个天宫空无一人，谢青鹤已经到了必须到天阙一探究竟的时候。他很小心地往高高在上的天阙步近，尚未彻底靠近，先一步发现了第三处杀戮场——就在与天阙地脚相接的地方，有一处被打坏了所有院墙的游园，里边种着无边无尽的仙草琼花，角落里有一棵龙角仙树，一顶八角小亭。
除此之外，就是密密麻麻躺在仙草上散发出无边死气的仙尸。
这里的仙尸都有脑袋。
他们或男或女，都长得非常俊美，身上穿着流溢着神光的锦衣仙裳。
因为他们都有脑袋，所以，谢青鹤可以看见他们临死前的表情。有愤怒、恐惧、悲伤，居然还有一些仙人表示出了些微的惭愧。谢青鹤缓缓地转了一圈，试图找到更多的线索，却只是从这群仙人的眼中读出了同一种情绪：害怕。
不管他们临死之前想了什么，唯一相同的情绪是，害怕。
……
谢青鹤恍恍惚惚能记得起一些零散的记忆。
他记得自己从天上落下，院墙内出现不知究竟的屏障，把他拦在了……就在这条街上。
剑从他的双眸中飞出，摧枯拉朽般击碎了院墙。
游园中的仙人全都暴露在他面前，他的剑从远处飞了回来，天边突然出现汹涌天河，河水如水银般倒灌而下，淹没了整条长街。他的剑再次飞起，飞回来时，游园中的仙人再没有一个活口。
全都杀了。
屠杀。
……
谢青鹤的心情就不那么轻松了。
若说衙门中的仙人执掌权力，肆意屠戮凡间庶民生灵，一排杀过去没有一个无辜。
那么，这一群仙人呢？自从谢青鹤登入天门之后，四处都看不见人，连尸体都只在衙门中出现，他一直不明白这是发生了什么事，原来很简单，仙人们被集中在一起，全都死在了这座游园之中。
这是一个名副其实的仙冢，天宫仙人在此被一网打尽。
前世的我惩罚有职有司也罢了，为何要屠杀无辜的散仙？为何连一个活口都没留下？
他想不明白。
回到长街之上，看着被破碎院墙间隔在内、早已死去的仙人们，谢青鹤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和前面两处有仙人被处决的衙门不同，这里死了大批仙人，都没有被削去头颅，现场也没有留下文字。难道不是我所杀？此念刚兴，马上就被谢青鹤否认。
不可能。
他有那段屠杀的记忆。
是什么原因使他改变了做法，不再削去仙人头颅，也不再留字嘲讽呢？
难道是……出了什么意外？
谢青鹤侧头去看远处一直深入云霄的天阙仙阶，意外地发现了一道熟悉的剑痕。
那是他的剑意。
沿着仙阶一路往上走，爬了足有九万级，甩在身后的天宫仙尸早已被云层所覆盖，再也看不见任何痕迹。偶尔往下看了一眼，也只有几座高塔在云中招摇。
渐渐地，谢青鹤发现有璀璨色的神仙血从仙阶上流淌而下，依然不曾干涸，带着淡淡的香气。
他生性爱洁，哪怕是带着香气的神仙血也不愿沾了脚，便小心地往旁边挪了两步，继续前行。
哪晓得越往上走，金光璀璨的神血漏得越多，几乎布满了整片仙阶，根本无法绕行躲避。谢青鹤只好让自己飘了起来，脚不沾地往上飞。
不久之后，他在仙阶上发现了一具倒扑的仙尸。
这具仙尸脚上头下，华丽的披风掀了个反面，将他上半身包裹了起来。
璀璨色的神仙血就是从他身上流出来的，在他仆尸的位置往上，玉阶整洁干净，看上去没有半点杀戮的乱景——却有两行字。
【□□有私焉可称天】
【啐】
另起的一行只有一个字，在谢青鹤所理解的文字里，是个非常鄙夷唾弃的含义。
在此前处决仙人的第二个衙门里，轮回大帝留下的句子是【窃天损人肥己】，那时候轮回大帝认为衙门的仙人是窃据了天道的好处，损害了他人或是凡人的利益，这就是仙人们必须授首之罪。
但是，到仙阶之上，天阙之前，轮回大帝留下的字已经成了【□□有私】。
——不是仙人有罪，而是【天道】有罪。或者说，代表【天道】的那位至尊至贵的仙人有罪。
轮回大帝认为，你有了私心，就不配称自己为天道。
最开始轮回大帝还认为只是底下人不正常，游园仙冢大肆屠戮之后，他就改变了看法，认为天庭从源头上就坏透了，上梁不正下梁就是歪的，从天阙之高到诸衙之众，连带着天门之内所有的仙人，都是坏东西，全都该杀。
最要命的是，他这么想，他也有能力这么做。
轮回大帝单枪匹马杀上天门，一路杀上天阙，整个天宫都在他的屠杀下死透了。
谢青鹤沉默片刻，将那具仙尸身上倒挂的披风揭开——
底下果然是一具无头仙尸。
谢青鹤并未恢复任何相关的记忆，他沉默着继续往前走，终于步入云台，与那座高高在上的天阙宫城平齐。宫殿仙风缭绕，彩云伴随，炉中飘着袅袅的香烟，四处都是崭洁如新的白玉黄金宝石。
然而，这样巍峨堂皇的宫殿，没有穹顶。
或者说，整个天阙宫城，都没有上半截。曾经有一道恐怖的剑气呼啸而过，斩落半城穹顶。
谢青鹤看着平齐削落所有穹顶的建筑，突然之间想起了那时候的心情。
愤怒。
厌恶。
必要除之而后快。
这世上有许多看不惯的事，花费了很多时间去忍耐，说服自己忍受，然而，总有忍不住的时候。当他终于从九幽之远杀上了天庭，当他看见这座浩浩高天之上的堂皇天阙，他出了那一剑。
看不惯，我就要管！
看不惯，我就要斩！
我觉得你不配称天道，你就给我去死！让我换一片天！
……
谢青鹤回过头，只看见满眼彩云缭绕，云上天宫纯净安祥景色极美。
换了一片天，好像也没什么了不起。
太阳依然东升西落，四季依然如时更替。
种在土里的种子会开花接穗，洒在地上的水会蒸发上天。襁褓里的小娃娃会长大，活得足够久的老人就会垂垂老去。人们还是不休止的打仗，聪明人还是在奴役笨蛋……
所谓的神仙死了个干干净净，凡人再没有神仙来掌管大地上的行云布雨、灾异祸福，乃至于一切众生的生老病死吃喝拉撒……日子不是还在照旧地过么？
联想到最先所留的【窃天】二字，谢青鹤感觉从前所认知的一切越发荒唐可笑。
凡人总认为一切都是神仙所掌管，连厕所茅房都有专司其职的厕神。那么，没有神仙之前，人都是怎么上厕所的呢？难怪轮回大帝要嘲讽仙衙神仙，骂他们【窃天损人肥己】。
鸡认为太阳是它叫起来的不可怕，可怕的是，鸡真的可以决定今天不让太阳起来。
谢青鹤摇摇头略觉叹息。确认天宫之中已经没有存活的仙人，也大概率排除了天宫的危险，他现在面临的就是最初也最重要的问题——他该怎么回去。
在坟墓一样的天宫里当“神仙”，对他来说没有任何意义，何况，皮囊和小师弟都在地上。
没有前世的记忆，也没有任何可供咨询的活口，谢青鹤只能继续在天宫里搜索，试图找到一些可用的线索。他在没了穹顶的天阙里搜寻，看得出来，居住在此的【天帝】非常霸道，整个天阙除了接待群臣的大殿、举办宴会用的大殿，就只有一座寝宫——只有天帝一个人住，不让其他人住。
谢青鹤对天帝的寝宫没有抱着很大的希望，却在搜查时意外发现了一件法器。
登仙册。
这是一卷看上去质地很轻薄的书轴，将之铺开，就有仙人姓名、职位、来历，一一呈现。
排在首位的就是天帝，封号很长，多达百余字。
谢青鹤读到帝号时整个人都是懵的，以为自己刚学会的仙人文字出了差错，自己又陷入了看不懂文本的惨烈境地——一直到漫长的封号结束，露出【大帝讳薼】等字句时，谢青鹤才松了一口气。
往下看，则是十二衙仙首，下辖仙君、仙官、仙吏的详细资料。
谢青鹤看得很耐心。
等他把登仙册的所有记录看完之后，数了数登仙册中记载的仙人数量，他终于想明白了一件事。
此前，他总觉得游园仙冢有些怪异，却总也不知道哪里奇怪。
——那地方怪在与他常识不符。
谢青鹤认为天宫与凡间一样，并非所有人都有司职，除了仙衙中供职的仙人，应该还有修行有成飞升上界但不负责司职的闲散仙人。修行和朝廷纳仕不同，没多少修士是冲着上天当官去的，大家想的都是长生久视、快活逍遥，有乐意掌权当官的仙人，当然也有不乐意当官只想逍遥的仙人。
但，天宫与谢青鹤想象中的不同，游园仙冢里死去的每一位仙人，都不是所谓的【散仙】。
他们都有司职。
前面死在两个仙衙的无头仙尸，以及游园仙冢里的所有仙人，加上死在仙阶上的天帝，总共是一千八百八十五人。他们每个人的来历、身份、司职都在登仙册中有着详细的记载。
天帝一人。
十二仙衙衙首各一人。
衙首仙君手底下再有十二位仙官，分管各司。
各司仙官手底下则下辖十二仙吏，负责司内所有司职。
根据登仙册的记载，天宫里的天帝、仙君、仙官，大部分都来自于远古时期最早的那一批修士。
他们很多人在被提拔成仙衙主官时，都提到了同一场战役，【大荒战时因功超拔】【大荒战时斩敌十余级】……堂而皇之计入登仙册，可见是天宫的立朝之战。
连带着人数最多的仙吏，多半也是生于远古之时。那是谢青鹤在寒江剑派看不到历史的时期。
此后有几个谢青鹤听说过的前辈先人，都是飞升天外的大牛，在登仙册里也就是寥寥一笔，在不怎么掌权的仙衙里当了个最低级的仙吏，谢青鹤都不知道他们死在哪儿了……可能是在游园仙冢中密密麻麻的尸体里？也可能是一开始就被砍了脑袋的仙尸……
合上登仙册之后，谢青鹤陷入沉思。
他在考虑另一个问题。
这座天宫显然很死板地遵循了一个极数，那就是“十二”。
天帝座下十二仙君分管十二座县衙，衙首又分管十二司，各司分配十二仙吏。与每天十二个时辰，每年十二个月，所谓天时天象都能相通。那么，这所谓“十二”的名额是随便定下来的么？
如果登仙册固定了只能有一千八百八十五位仙人，是不是就能解释仙人们的种种骚操作了？
——为什么不准许叶庆绪飞升。
——为什么要污染天下水域、栽赃魔窟，使天下修士踏上除魔的死循环。
因为，他们不希望再有凡间的修士飞升上天。
天宫没位置了。

第374章
谢青鹤对登仙册的想法仅仅是一种推测。
他不曾恢复前世的记忆，天宫仙人也已经死得干干净净，谁都不知道当初的真相究竟如何。
想着登仙册这等法器或许对离开天宫有用处，谢青鹤拿在手里琢磨了许久，只感觉到莫大的威严秩序，此时此刻确实有些应付不了。至于说拿它当通行证离开天宫，好像也不得其法。
现在没了对自身安全的担忧，谢青鹤反而更加着急想要下凡去找小师弟。
天上一天，地上就是一年。他突然从凡间消失，小师弟四处找不到人肯定担心坏了。
有了登仙册的发现之后，谢青鹤抱着一丝希望在天阙中继续搜寻。
这位名字叫作薼的天帝大约是个半文盲，家里除了登仙册上有字之外，连墙上都没有山水字画，更别说书房这类文雅风流之地。但，天阙之内虽没有书房却有很多藏库，里面堆着各种各样的天材地宝和法宝神器。谢青鹤想着里边说不得就有能够让他脱离天宫的小东西。
藏库分门别类数量众多，谢青鹤刚进门也看花了眼，不禁怀疑天帝是不是松鼠转世。
——也太能囤了。
天材地宝虽多，谢青鹤除了想找到离开天宫的办法，对各种宝贝倒也没有太大的兴趣。
他生来就是不爱凭借外物的性子，年轻时对祖师爷空间里的藏物就不屑一顾，除了翻翻藏书，叶庆绪留在空间藏库里的奇花异草仙丹神药，他只是好奇地看了看，从不取用。他自己也很少炼制法宝法器之类的东西，上官时宜把寒江法印交给他之前，连佩剑都是说丢就丢。
谢青鹤丝毫没有将之据为己有的想法，饶是如此，这么多的藏品，他逛起来也颇为花费时间。
而且，天材地宝皆有神光异彩，许多神奇玩意儿还有惑人心神的能力，谢青鹤既要分辩它是否有帮助自己脱离天宫的能力，就得低头多看一眼。左一眼，右一眼，看得眼花缭乱。
漫长无聊地搜检中，谢青鹤偶尔一个抬头，看见了一件奇怪的东西。
那是一件武器。
首尾开刃，刃皆长约二尺，质地却很奇特，似乎是龙牙，洁白如雪。中间则是一截麒麟角制成的握管，当中有一条细缝，似乎能从中旋开。
这件武器静悄悄地摆在兵器架上，陈列在距离顶层仅一格的柜子里，非常地不起眼。
然而，谢青鹤在看见那把奇怪兵器的时候，心头一跳，就有久远的记忆浮现出来。
……
那是众仙人重围之下。
一道矫健的身影拼杀而出，浑身璀璨神血，双手把在链刃中握之上。
没有呼喊，没有咒骂，没有不平。被围攻的桑山仙人左手横撇，挟于肋下的链刃倏地飞出，下一秒就将偷袭他的卑鄙仙人斩于刀下。
天上有狂风惊雷，地上有瘴气木刺，身前身后都是喊打喊杀的仙人。
记忆里的谢青鹤似乎是在一个极远处观望，他很清楚地看见了战场上的一切，却无法接近。
那道浴血拼杀的身影给他的感觉特别奇怪。
他不认识。
只是觉得……很好看。
见惯了在强权面前俯首称臣、躺倒待死的懦夫，见惯了嘴里喊着经权退避识时务的俊杰，从来没有见过这样鲜活奋勇、仿佛从骨血里奔涌着热情与不甘的……反抗者。
他没有胜算。
所有人都知道他没有胜算。他注定要惨败，注定要死在乱刀诸法之下。
但，那又如何！
死之前，杀一个不亏，杀两个稳赚。
谢青鹤从未见过那么矫健灵巧的身影，从未见过那么修长有力的腿，从未见过那么灵活柔韧的腰，从未见过那么富有技巧、凶悍有力的臂膀……也许他的双腿双手身体，在其他时候可以用来读书写字玩耍，但是，在这个时候，他身体的每一个部位都在抗争，都在为反杀努力！
这是谢青鹤从未见识过的鲜活生命，在他古板沉寂毫无波澜的心中，泛起了一丝丝涟漪。
他喜欢这种鲜活怒放的感觉。
那是……九幽之下，绝不会见到的美景。
……
谢青鹤的意识越来越恍惚，忆起九幽之后，即刻就有大批陌生的记忆汹涌而来，将他淹没。
他想起自己自永劫以来就在九幽之底，主持轮回之事。阴界没有时间的概念，归于地府的爽灵更没有任何情感，那里不见天日，那里死气沉沉，他可有可无地存在着，履行着自己的天职。
直到有一天。
他在轮回池中，看见了天庭的那场厮杀。
仙人打架是小鬼们难得的消遣乐子，谢青鹤原本没什么兴趣，只是很偶然地路过。
就那么恰好地看见了桑山仙人突围而出，手持链刃，在混战中桀骜厮杀。
小鬼们大呼小叫，赌桑山仙人几刀仆尸，赌桑山仙人分尸几块，赌桑山仙人何时崩溃……谢青鹤静静地看着轮回池的画面，看见的却是一个反抗者永不妥协的热血。
他看了很久很久。
因为，桑山仙人很倔强，也很“不识时务”，死战不退，钉在天门之前，杀了很久很久。
……直到桑山仙人力竭不敌，被打下云头。
“问问吧。”
尚且是轮回大帝身份的谢青鹤召来鬼府次君，难得向底下交代了一件事。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他为什么被群仙所杀？天上仙人又为何要将保护他的人族尽数杀灭？”
次君得令离开之后，谢青鹤坐在自己毫不见光的沉寂寝殿之中，不断想起那道浴血拼杀的身影。
尽管那桀骜不服的仙骨已经被打碎，尽管那鲜活恣肆的仙人已然陨落，谢青鹤的感觉，却像是当初第一次踏出九幽，看见了阳世的璀璨天光——
那是他从未见识过的美景。
那时候的他，确实不认识桑山仙人。
那时候的他，和桑山仙人也谈不上任何交情。
他只是隔着轮回池，看了一场桑山仙人留在世间最后的不敢与反抗，给他古井无波的漫长生命平添了另一种活法——他喜欢那样鲜活的生命，他也想试一试，能不能活得那样热血激情。
所以，他就去了。
次君来报，告诉他前因后果，原来桑山仙人一直居住在人间，庇护着居住在桑山的人类与禽兽。此后某日天庭相召，准许桑山仙人飞升。桑山仙人便告别了深爱他的族人，飞升天宫。
及后天宫商议驱逐妖族，命桑山仙人主理此事。
桑山仙人据理力争，坚决不同意驱逐妖族。
——所谓驱赶，不过是诛灭的另一种说辞罢了。除了天地间，哪里还有适合妖族生存的空间？
桑山仙人保护妖族不肯妥协，天宫则坚持要驱赶妖族，双方意见不合，大打出手。
此后就是轮回大帝在轮回池中看见的一切了。
桑山仙人被打落凡间，桑山惨遭血洗。
养在桑山的神兽妖族，但凡不从天命自愿离开中原的，都已经被天庭所诛灭。
天下妖族皆以桑山为祖庭，桑山仙人陨落，妖族魁首要么死去，要么被迫承诺离开此间，天下所有的妖族都面临着无处可去、必要被一一诛灭的命运。
那时候整个妖族都面临着死亡的威胁，轮回大帝很想要为桑山仙人做些什么。
替桑山仙人报仇？在复仇与庇护妖族活下去这二者之间，轮回大帝认为，桑山仙人更想要后者。
经过深思熟虑之后，轮回大帝授意地府次君对天庭写了一封措辞极其客气的“国书”，态度恭敬讨好，还付出了极大代价给天庭送了很多礼物。轮回大帝如此卑躬屈膝，不过是为了完成桑山仙人的遗愿，保护所有妖族不被天庭驱逐。
然而，天宫并未把地府来函当一回事。礼，收下了。函，丢在一边随便看看。
天降法旨，驱逐妖族。
轮回大帝不忍见妖族就死，以无边法力在阴阳二界之间开辟一片混沌，将妖族安置其中。
——这就是妖族们所栖身的妖界。
轮回大帝并不愿轻启战端，天宫如此咄咄逼人，他也只是把妖族庇护在阴阳之间，并未正面与天宫为敌。哪晓得天宫骄狂跋扈数万年，自认为天地主宰，万物之灵。轮回大帝庇护妖族，就是和天宫作对，要求地府再进特产若干，否则就要攻打地府，灭尽九幽。
开辟妖界之后，轮回大帝消耗极大，陷入沉睡。
地府次君别无他法，一来不敢擅自与天庭开战，二来也不知道能不能打赢，只好照着天庭的吩咐，时不时地把地府特产搜罗一窝，给天庭送去买个平安。
期间，仙人下凡用桑山仙人的仙身神体做了污染天下水域的法阵。
叶庆绪飞升失败。
……
轮回大帝一直都在沉睡。
※
谢青鹤想起了前世的一切。
别的都能忍耐，完整地记起了桑山仙人被围攻、被打下云头的前事，他就有泪水落下。
轮回大帝不认识桑山仙人，他只是喜欢桑山仙人浴血拼杀时的“鲜活”，欣赏桑山仙人反抗不甘的“悍勇”，对桑山仙人没有任何感情——甚至于当他认识桑山仙人时，桑山仙人就是个死人了。
就算轮回大帝为桑山仙人保护了妖族，最终也杀了围攻桑山仙人屠杀桑山的仙人们，甚至留下了以血偿血的字句，可是，对于桑山仙人的死，他半点都不伤心。
对轮回大帝而言，桑山仙人就像是悲剧故事里的主角，他喜欢这个角色，也品咂消费这个角色。
谢青鹤对他的感情完全不一样。
当他意识到桑山仙人就是小师弟的前世，他就很难把二者区分开来。
眼睁睁地看着小师弟被一群人围殴暴打一顿，最后还被打下云头，那群狗东西还追到地底下屠杀小师弟所庇护的族人……这感觉太痛了。
哪怕早已过去。哪怕小师弟根本就不知道这件事。谢青鹤还是觉得非常地痛苦。
更让谢青鹤痛苦的是，记忆恢复了，他才突然意识到，他和小师弟的感情不怎么对劲。
轮回大帝从头到尾也没想过和死去的桑山仙人有点什么事，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自己。庇护妖族是为了桑山仙人，说到底更是为了他自己——他不愿意让桑山仙人留下遗憾。此后杀上天宫，有为了桑山仙人报仇的原因，更多的还是因为天宫窃天肥己，让轮回大帝认为他们不配称天。
到最后轮回大帝舍弃仙身、遁入轮回之中，也仅仅是因为他想尝尝做人的滋味。
所以谢青鹤才会毫无道理又固执地坚持修炼人间道。
但，伏传不一样。
很多事情，失去前世记忆的谢青鹤看不懂，现在轮回大帝的记忆回来了，谢青鹤就看懂了。
为什么小师弟莫名其妙亲近自己、景仰自己、对自己言听计从？仅仅是因为在谢青鹤隐居时，上官时宜天天拿着“大师兄”的故事对伏传耳提面命吗？此前谢青鹤就觉得略微怪异，上官时宜不是爱带孩子的脾性，他连谢青鹤都不怎么养，怎么就突然对伏传那么上心了？
就伏传所说，他小时候是被束寒云放在床上养，长大了就有李钱照顾，没怎么和上官时宜亲近。
那么，伏传对谢青鹤的亲近就很怪异。那种感情好像是天生的，仿佛他在襁褓中就有了记忆，记得谢青鹤曾经救了他的命，小小年纪就对此感恩戴德，对谢青鹤有着难以言说的信任。
现在谢青鹤就明白前因后果了。
当初刘娘子为避开伏蔚的追杀，划着船，带着儿子到了河中央避难。
——那时候谢青鹤吞魔，天下水域魔物消失，水中残留下来的都是属于桑山仙人的残念。
刘娘子三天两头给儿子喝安神药，小伏传早已浑浑噩噩失了灵智，恰好谢青鹤出现在水边，桑山仙人那一缕同样浑浑噩噩的残念受了感知，为了亲近他，就近侵入了伏传的皮囊，从此以后，就以伏传的身份活了下来。
所以，伏传天生就景仰爱慕谢青鹤，这种信任爱慕景仰，与今世的记忆无关。
不过是……
前世旧恩罢了。

第375章
天上发生了什么事，地上的伏传全然不知。
山上这位胎光大师兄渐生情智，成长速度飞快，伏传根本不担心大师兄的天资与智慧，认字修行都是细枝末节。重点在于胎光纯白一片，就像是一点一滴长起来的小孩，伏传必须时刻跟在他身边教导规训，以免这位什么都不懂的大师兄从根子上跑偏——真要把大师兄教歪了，只怕谁都降不住。
大师兄这边完全脱不开身，桑山那边也不敢轻易打搅，只怕惹急了上官时宜又是一顿狂削。
伏传看上去镇定从容，独处时常常叹息。
他太担心在天上杳无音信的大师兄，担心他对付不了叶庆绪，更担心他被天道所厌，际遇未知。
如此忧心忡忡，自己却毫无相助一臂的能力，让伏传更加难过。
何谓侣？相伴同行为侣。
他跟不上大师兄的脚步，无法与大师兄同行，更不必说与大师兄互相扶持。一直以来，所有人都对他寄予厚望，鼓励他好好修行做人，辅佐好大师兄，他也竭尽全力去修行上进。
可是，跟不上。
已经努力比所有人都更快一步了，已经把所有人都甩在了身后。
……还是跟不上大师兄的脚步。
离开未央宫之前，二师兄满眼苦涩，拉着他的手，对他说，此事我帮不上忙，万事拜托你了。
夜阑人静独处之时，伏传总是会不自觉地想起这句话。
束寒云终于认输不再对谢青鹤心存幻想，他拖着残疾的身体摔在轮椅之前，对伏传说了这一句恳求的话。那时候的束寒云和伏传都没想到，原来不仅仅是束寒云帮不上忙，伏传也帮不上忙。
天门太高，伏传上不去。桑山太大，伏传也无法帮助上官时宜尽快找到仙棺。
哪怕他心焦如焚，哪怕他甘愿为了谢青鹤去死，可是，他就是束手无策，完全帮不上忙。
伏传无意识地捏着棋子，正在思索如何尽快找到桑山仙棺，冷不丁听见背后有声音问道：“你没有写信，也不睡觉，是在发呆么？”
他回头就看见谢青鹤从黑暗中走了出来，连忙放下棋子，说道：“您怎么醒了？”
“看见外边有光，想着你是不是又熬夜写信去了。白天写信不好么？亮堂不费眼。我还能帮你写几封。”谢青鹤说话走近，伏传很自然地起身要给他让位置，谢青鹤便做手势按了按茶桌，挨在坐榻下首坐下，“平时见你都是笑眯眯的，万事不愁的模样。原来也会难过。”
伏传有些勉强地笑了笑，给他倒了杯茶，说：“我没有难过。难得月朗星稀，坐下看看罢了。”
谢青鹤歪头看着他。
眼前的大师兄是大师兄，又不是伏传熟悉的大师兄。眼前谢青鹤歪头看着他，满脸“我就看你撒谎”的俏皮表情，伏传有些招架不住，摇头说：“我是有些担心。”
“想‘我’了？”谢青鹤见他低头沉闷的模样，忍不住摸摸他的脑袋。
伏传点头。
谢青鹤看着他的表情，含笑道：“又撒谎哦。”
“我在想有没有法子尽快找到桑山的仙棺法阵。距离大师兄飞升已经有二百六十七天了，一直没有消息，”伏传说到这里顿了顿，调整好情绪才继续说道，“不知道情况怎么样了。”
谢青鹤知道伏传没有说实话。
担心和难过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情绪，他刚刚学会不久，对此非常熟悉敏感。
“我陪你去桑山好了。”谢青鹤没有拆穿他，“找人去问怕被师父骂，不去问心里也不踏实。那就去桑山就近盯着好了。”
伏传留在宗门最大的任务就是守着谢青鹤，现在谢青鹤渐生情智，早已不复当日懵懂，同去桑山倒也是个不错的选择。伏传考虑片刻之后，抬头还没说话，谢青鹤已经含笑说道：“我知道。我如今还不如你心目中的大师兄那么老成妥当。此去桑山，我在人前少说话，一切交给你。”
伏传略有些不好意思，解释说：“大师兄身为寒江剑派掌门真人，法旨重于千钧……”
“懂，懂。”谢青鹤将他递来的茶喝完，起身问道，“今夜要大师兄抱着睡觉么？”
伏传一愣。
胎光大师兄不怎么懂事的时候，会抱着他拼命地亲，渐渐懂事了就不会动手了。
二人虽是道侣，伏传也很小心地守着分寸，根本不敢凑得太近。平时拉拉手摸摸脑袋也罢了，相处时并没有搂搂抱抱的习惯，晚上更是各住一间，从没有睡同一张床。
“怎么就……突然要……”伏传不大自然地笑了笑，“抱着睡觉？”
“因为小师弟很难过。”谢青鹤说。
伏传彻底怔住了。
“我知道你担心什么，我也没想别的事情。只是想抱抱你。”谢青鹤低头抚摸他的脸颊，在他额上亲吻了一下，“我不知道你为什么难过，我也不是你心目中的‘大师兄’，没办法替你解决问题。你不想告诉我，我就不问了。”
“这个身体还是你喜欢的‘大师兄’的。”谢青鹤温柔地说，“挨着他睡能好一些？”
“不是，大师兄，你误会了。”伏传连忙解释，“大师兄只有一个，你就是我的大师兄。没有你或者他，我也没有不信任不倚赖你。大师兄，我……”
“嘘。”谢青鹤安抚住他，“那是我想错了。你不是不想告诉我，是不想告诉‘大师兄’？”
伏传想了想，又忍不住想笑：“独自坐着会想一想，说出来倒是挺可笑。我就……不大想说。”
谢青鹤专注又温柔地望着他，似乎在期待他的分享。伏传心中已经松缓了大半，还有些犹豫，低头小声说：“那我告诉你了，你也不能笑话我。”
“那我们去床上躺下说。”谢青鹤拉着他往寝室走，“我想抱着你睡觉。”
和喜欢藏着心思的谢青鹤不同，这位大师兄从懵懂时就由伏传教导认识世界，对伏传有着非常特殊的感情，使得他非常乐意与伏传分享自己的欲望和心情。他想要什么，就会告诉伏传什么。
伏传很难在这时候拒绝谢青鹤，想着这段时间大师兄修行也渐渐开窍，要真抱出些麻烦来……应该也不会坏事。做好了最冒险的打算，伏传才半推半就地跟着上了床。
谢青鹤很老实。他说抱着睡觉，真的就是抱着躺下。
二人在熟悉的床榻上侧身睡下，谢青鹤从背后搂住伏传，在他耳边问道：“为何难过呢？”
谢青鹤没有任何绮念，伏传先有些扛不住了，胳膊夹住谢青鹤环住他腰身的双臂，缩进熟悉的怀抱里，浑身上下都处于一种温软放松又期待的状态，总想着下一步就该发生点什么了……
“小师弟？传？小传？”谢青鹤在他耳边吹气（说话），“伏继圣？”
继圣二字把伏传惊醒了过来，那种失落痛苦难过的心情瞬间就重新涌现。他睁开眼呆了片刻，才低声告诉谢青鹤：“我只是有些惭愧。做了大师兄的道侣，却不能与大师兄并肩同行。如今大师兄在天上生死不知，我不说上天助他一臂之力，连地上的事情也处置不好……”
这个问题超出了谢青鹤的能力范围。他自己也才慢慢学着懂事，太复杂的情绪难以消解。
谢青鹤考虑了许久，伏传已经自我安慰好了，反过来安慰他：“人遇到难处总会胡思乱想。独自坐下来想一想挺难过，说出来又很不值一提。如今想这事也无助益，待我到了桑山尽快找到仙棺，我虽不能自己上去帮忙，能把大师兄的皮囊送上去也好。”
谢青鹤在他后颈上亲了一下，嗯了一声：“那我们明天就启程去桑山。”
伏传躺在他怀里根本睡不着，闭着眼只管念经澄清思绪。
谢青鹤抱着他倒是很开心，就像是抱着某件心爱的宝贝，爱不释手地搂一搂，摸一摸，蹭一蹭。偏偏动作毫无绮念幽思，单纯得像个孩子。把伏传抱在怀里揉了好一会儿，谢青鹤才满足地闭眼。
听着谢青鹤平静轻缓的呼吸，伏传有点点崩溃。
大师兄居然就睡着了！
次日。
伏传仗着修为精深熬了一夜，起床先召见了留守的外门执事弟子，交代门内事务。
如今分布在天下水域的弟子们都会往寒山发信交换消息，伏传要去桑山，宗门这边就得做一次转递，具体哪些留在宗门内部处置，哪些发往桑山听回复，都得交代清楚。其余紧急事件都有预案，遵照旧例执行即可。
待伏传安排好宗门事务，谢青鹤也已经做完了早课，收拾好行李，准备出发。
飞鸢寮已经送来两架飞鸢，一来长途飞行，飞鸢比御剑省力，二来伏传也比较担心谢青鹤修行不久，气力不济。两人直接从观星台出发，谢青鹤对飞鸢非常好奇，伏传才说了一遍如何驾乘，谢青鹤就拉着飞鸢上天，呼啸而去。
飞出去几百里之后，谢青鹤已经可以熟练地拉着飞鸢做各种精巧动作。
伏传老老实实地拉着飞鸢往桑山飞，谢青鹤大约是玩够了，将飞鸢并排过来与伏传贴在一起。
“你过来些，我与你说话。”谢青鹤向伏传招手。
伏传便顺着飞鸢握把滑到偏向谢青鹤的方向，竖起耳朵：“什么事？”
谢青鹤也滑到靠近伏传的方向，二人几乎靠在了一起。谢青鹤的声音透过呼啸的风声，温柔稳定地传到了伏传的耳中：“昨夜你与我说的那件事，我想了许久。”
伏传不大想再提这件事，但是，谢青鹤说他“想了许久”，想必是一直都在琢磨。
事情虽然很小，也很让伏传烦躁。可当他意识到谢青鹤很重视他的情绪时，熟悉的安全感再次将他包裹了起来。不管是哪一位大师兄，都不会忽略无视他的情绪，哪怕只是一时的“小纠结”。
谢青鹤继续说道：“我啃着角先生的时候，你也不曾嫌恶厌弃我。若我永远是那样懵懵懂懂万事不知的模样，你是不是就觉得我配不起你了？”
伏传想说大师兄并不会永远懵懵懂懂万事不知，他也知道这句话太煞风景。
只是顺着谢青鹤的设想去考虑，如果飞升的爽灵和幽精真的出了意外，如果胎光不能生出情智，如果大师兄真的就是懵懵懂懂一辈子痴傻的状态……我会觉得他配不起我吗？我会觉得他不配做我的道侣吗？若是他认为他配不起我，若是他认为他不配做我的道侣，我难道不会伤心吗？
谢青鹤挨过来拉住伏传的手，看着他的双眼：“我走不动的时候，你等一等我，带一带我。你走不动的时候，我也会等你。不要再为这种事情难过，我也会难过。”
伏传点点头：“嗯。”

第376章
伏传与谢青鹤二人赶到桑山时，桑山大本营已经建起了屋舍，四面八方依然扯着帐篷。
当时谁也没想过会在桑山耽搁很长时间，上官时宜出门又不爱带行李，带着轻雪枪两身换洗衣裳就出门来了。哪晓得找来找去都找不到仙棺，先是跑来帮忙打杂的龙鳞卫搭了帐篷暂做栖身之处，一来二去，砖瓦房也搭了起来，大本营越来越热闹。
伏传还在附近看见了开垦的农田，简单地种了些小葱蒜苗小青菜之类的，显然是朝廷驻军的祖传手艺。他悄悄跟谢青鹤议论：“只有朝廷驻军胆子才敢这么肥，这地儿都种上菜了。”
谢青鹤也跟着小声嘀咕：“好悬没养鸡。”
——不得把师父气死。
大本营里几个修行有成的高手，如燕不切、鲜于鱼、姚岁等人，全都跟着上官时宜魂魄出窍寻找仙棺去了，留守驻地护法的是时钦与李南风。听说伏传与谢青鹤都来了，时钦依然在内护法，李南风匆匆出来迎接：“大师兄，小师弟，怎么突然就来了，没出什么事吧？”
谢青鹤含笑不语。
伏传解释说：“家里没事。大师兄伤势渐好，我们便想着来桑山看看，总有出力之处。”
那日天门大开，天下人都看见“谢青鹤”飞升上界，凡间的谢青鹤只剩一副空皮囊痴痴傻傻的事情也不是秘密。伏传说谢青鹤伤势渐好，谢青鹤又从头到尾笑眯眯站着不说话，可见“好”得有限。
李南风也不敢多问，更不敢真的把他俩当劳力使唤，大师兄还“病”着呢！他客气地招待二人在大本营下榻，安排好住处，说：“师父他们这些日子找得着急，天不亮出去半夜才会回来。”
“前些日子，师父三天两夜不都不肯收魂还窍，只说撑得住。我去劝了一句……”李南风指了指头脸，“啪就是一巴掌。他老人家是真着急了。还得是师叔面子大，好说歹说劝回来了。”
伏传连忙躬身道谢：“辛苦南风师兄。”
“我这些日子就是守家，谈不上辛苦。桑山范围太大了，大海捞针。”李南风叹了口气。
伏传来桑山的目的就是要亲自去找仙棺，师父不在家，找师兄打听情况也很合适。同门兄弟沟通起来很方便，伏传乘驾飞鸢来时就给桑山地貌描了个全景，虚空中拉了一片地图，李南风直接就能在他用真元控制的虚影中描画，刷刷刷地把这大半年被搜检过的地方都涂了一遍。
伏传在认真了解情况做功课，谢青鹤就静静地坐在一边，一边喝茶，一边看着他。
据李南风所说，桑山这边是什么办法都用尽了。
不管用任何方式都完全感应不到仙棺的存在，不管用任何方式占算都是天机不可窥探，沿着一个方向慢慢搜怕效率不高，四面八方一起找又怕错过了细节，上官时宜给几人排了班，他自己与燕不切沿着原定的计划一寸寸地搜索，姚岁、鲜于鱼则负责东一榔头西一棒子四面八方碰运气……
“一来二去，就这样了。”李南风指着被他涂得乱七八糟的地图说。
“这些是龙女去过的地方？”伏传把一部分比较粗浓的路线圈了出来，“这地方属实古怪。自从龙女抵达桑山之后，我与她的联系就若有若无。”
李南风摇头：“这是师父刚来桑山时找过的地方。”
伏传意识到桑山发生了他不知道的事情：“龙女不在桑山？”
“这事说来话长。最初她不是在乌龙潭养伤么？此后被你差遣来桑山帮着找仙棺。见面先和龙城来的几个妖女干了一仗……”李南风说得直叹气，“那几个妖女不是龙女的对手，当场就被龙女一爪捏死，骨血成泥，师父闻讯赶来都救不活了。都知道龙女是你的坐骑……”
伏传不得不纠正：“她不是我的坐骑。”这事可不能乱说！
“反正师父知道她是你的龙，对她还算客气，问她为何突然大开杀戒。她说，人有人奸，妖有妖奸，这几个被白公主派来找仙棺的妖族就是妖奸，她身为龙族庇神就得清理门户。师父告诉她在人间就得守寒江剑派的规矩，她倒是答应得好好儿的，第二天开始寻找仙棺，她又出事。”李南风说。
伏传很想问出了这么多的事，为何没人通知我，这时候也只能憋着继续问：“出什么事了？”
“桑山旧族有养龙池。龙女刚下地就找到了埋在地下的养龙池。然后她就疯了。大骂桑山旧族奴役她的亲族，把驯龙用的棘尺铁鞭都翻了出来，说这就是人族折磨残害龙族的证据。”李南风无奈地摊开手，“她发了一通脾气，把养龙池捣了个稀巴烂，直接化形飞走了。”
“这事本该给你去信，不过，你那信使总也不来，再者，我们这边想着你与龙女不是能联系么？她负气离开，你那边应该知道，也就没有再三过问。”李南风解释了一句。
说到底，龙女非我族类，寒江剑派内部没多少人把她当自己人。她先肆意斩杀妖族，又冲着上官时宜大打出手、把桑山旧族奴役龙族的账算到了上官时宜头上，上官时宜念着她救过伏传的情谊，没有出手责罚追杀她，已经是仁至义尽。
至于说通知伏传龙女出逃之事……上官时宜实在顾不上。李南风还在等吕旦上门。
伏传根本不及计较为何没能沟通好的事情，他吃惊地站起来，不可思议地说：“养龙池下边就是桑山旧族的遗骨，再往前找就能找到仙棺！”
李南风也愣住了：“不应该啊。龙女离开之后，”
他迅速在伏传放在虚空中的地图上找了一遍，圈出一个点：“龙女挖开了一条通路，姚岁和鲜于鱼就顺着养龙池往下找了一段，这里，这里……并没有发现遗骨。事后我们推测，桑山旧族未必只有一处养龙池，龙女挖开的这一处养龙池未必就是大师兄找到仙棺时的那处养龙池。”
“大师兄，我这就去看看。”伏传回头请示。
谢青鹤点头：“嗯。我就在这里，你去吧。注意安全。”
李南风还没反应过来，伏传已经挨在谢青鹤身边坐下，魂魄倏地出窍，直接就飞了出去。
龙女挖养龙池的通路非常深邃，因担心有驻军凡人误入摔死，入口竖起了警戒的木牌，不许任何人靠近，伏传的魂魄飞出去先找到了锚点，顺着长而深邃的大洞往下飘，很快就找到了埋在地下三千尺的养龙池遗址。
爽灵并未很详细地说过找到仙棺的过程，伏传只知道大概，顺着养龙池下边一寸一寸地摸。
四面八方都没有任何异常，姚岁和鲜于鱼都搜过了一遍，伏传再去找的时候也没有发现爽灵描述中的无头遗骨。只有无边无尽无比正常的沙砾土壤。
——找不到桑山旧族的遗骨，就找不到桑山仙人的仙棺。
伏传不死心地在地下飘来飘去，黑沉沉的地底没有一丝光亮，也没有任何生气。
失去了皮囊对天地阴阳的感知，伏传也不知道自己在地下度过了多长的时间。
他有限几次魂魄出窍的经历都是跟随大师兄一起遨游太虚，去欣赏天外的美景，星海的壮阔，从来没有独自一人往地底下钻。渐渐压抑的心情让他整个人都变得沮丧，情绪低落。他认为这或许都是不见天日与深埋地底带来的负面情绪。
心情变得拉垮之后，伏传越发沉默沮丧，钻牛角尖似的在地下飘荡，固执地不肯离开。
直到他很偶然地飘到一个毫无特点的位置，心神剧震！
无边无尽的窒息与痛苦突然涌入心尖，不知来处，无法排遣，让伏传几乎留下魂泪。
【这是……】
伏传魂魄无形的手触摸到一块奇异的土壤，他感觉到了不同寻常。
【大师兄留下的气息。大师兄来过这里！】
伏传倏地飞回皮囊之中，睁开双眼：“南风师兄，快请师父回来！”他嘴上这么说，根本不等李南风行动，他已经一溜烟跑出门去，一道枪痕呼啸而出，直接在云天之上划开一道裂痕。
几乎是在瞬间，上官时宜、燕不切等人的魂魄就纷纷回到了大本营，重回皮囊之中。
伏传推门找到了他几人存放皮囊的静室，恰好看见上官时宜魂魄还窍睁眼：“师父，我在养龙池下边找到了大师兄留下的气息。那地方必有蹊跷！”
上官时宜不质疑也不迟疑，当即下令：“挖。”
——他甚至都没问过伏传，为什么来了桑山，何时来了桑山。
长时间魂魄离体这事没几个人能做到，挖地就不同了，只要有了具体的目标，寒江剑派的外门弟子都能派上用场。上官时宜一马当先，挥舞着轻雪枪，就像是一个巨大的钻头，噗噗往外掘土，燕不切等人都跟着打下手，其余弟子则主要负责运送挖出来的沙砾土壤……
要挖通抵达三千尺之下的目标，一不小心土层就会崩塌，唯一的办法就是尽可能地敞开通道。
有上官时宜、伏传这样的绝顶高手出马，挖到目标深度也花了近四个时辰，天都快亮了。
“就是这里。”伏传突然说。
在场所有人都面面相觑。
这里就是一片很正常的土壤，唯一不同处，大约是它看上去有些红有些水润，不像临近地面的土层那么干燥罢了。这里距离养龙池已经有一段距离，没有桑山旧族的遗骨，也没有桑山旧族遗留的法宝器皿，什么都没有。
伏传却坚持这里有爽灵留下的气息：“大师兄在这里停留过，还留下了一些东西。”
燕不切抖了抖身上的尘泥，招呼时钦和李南风：“再挖。”
时钦与李南风自然是对他言听计从，姚岁和鲜于鱼对视一眼，也开始吭哧吭哧继续挖。
上官时宜将轻雪枪竖在身边，目光落在伏传脸上，问道：“你觉得还有必要再挖下去吗？”
伏传沉默片刻，摇摇头：“我去追她。”
正在吭哧吭哧挖地的几人都停了手，燕不切不禁问道：“谁？——龙女？”
伏传点头：“大师兄不会随意留下气息。除非他在这里发现了什么，触动了他，或是出于某种目的，他才会故意留下标记。这件事并不复杂。大师兄曾告诉我，他在养龙池下找到桑山旧族遗骨，又顺着桑山旧族的遗骨找到了仙棺。这处留下了大师兄气息的地点，与大师兄提过的细节完全吻合。”
“掘开这里，本来应该找到遗骨和仙棺。”伏传深吸一口气，“但，这里空无一物。”
“她甘愿认我为主，以我与她相处的经验来看，她并不觉得与人族共存互助是一种‘奴役’。既然如此，她为什么看见养龙池就发飙？”
“她是故意的。”
“她借口先辈被人族奴役，与师父和大家翻脸，借此悄悄带走了地下的遗骨与仙棺。”
“别人做不到这一点，她做起来很轻易。她的下颌处有一方神秘的空间，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放下很多东西。而且，她有瞬息千里的能力。我等下意识地认为，瞬息千里只能在地面施用，但是，谁又规定这种能力不能从地面瞬移到地底呢？”
没有人比伏传更了解龙女。
他既然肯定是龙女带走了遗骨和仙棺，其余人都没有异议，只是觉得这事挺荒唐。
寒江剑派众人对龙女的印象，就是两个字，功臣。
当初是龙女负责布置好了飞升大阵，这才把叶庆绪驱出了上官时宜的皮囊，剪除了大患。而且，伏传追赶谢青鹤上天门时，龙女与他一起摔下来，也是龙女用爪子托住了伏传，才没让伏传摔个四分五裂——没有人怀疑过龙女的忠诚。
所以，龙女负气而走，所有人都认为她是真的在为养龙池生气，没有人怀疑她是做戏。
也没人想过她会带走仙棺。
时钦皱眉问道：“这事透着古怪。她为何要带走仙棺？”
“仙棺是利用桑山仙人遗体污染天下水域的法阵。解除仙棺法阵对妖族固然没有好处，也绝对没有任何坏处。桑山仙人与桑山旧族对妖族都有庇护蓄养之恩，既然解除仙棺法阵不损害妖族的利益，她为何非要从中作梗？不让我们解除法阵？”鲜于鱼也插嘴问了一句。
所有人都望着伏传，希望最了解龙女的伏传能给出有益的情报。
然而，伏传也只是茫然地摇头：“不知道。”

第377章
谢青鹤记得很清楚，当初他肃清天宫之后，离开时曾作法封天。
——如果飞升到天上的仙人，一个二个都是带着人欲、期盼在云端之上作威作福的弄权懦夫，他们在飞升的瞬间就会清空现世修为，直接投入轮回。从山石沙砾开始，一步步挣扎到禽兽牲畜，再一步步进阶到人身……不就是想攀爬升级么？轮回大帝的升级游戏让你一次玩个爽。
唯有真正不存私欲、一心扶持天道的修士，才能在飞升时直抵天门之上，重启天庭。
这么长的时间里，只有谢青鹤自己通过了测试。
这固然与天庭故意用仙棺法阵污染天下水域，混淆凡间修者认知、断绝凡人登天之路有关，但，与谢青鹤同时飞升的叶庆绪没能飞抵天门，不知去了何处，连看上去清淡无欲的云朝也没有通过封天之试，与叶庆绪一起失去了踪迹。
最要命的是，前世轮回大帝在操作封天时，自以为聪明地做了一个扣。
他设置的封天是双向的。
仙凡有别。凡升仙，仙堕凡，双向封禁。
惟有存心无邪的道德之士才能飞抵天门，但，飞升仙人既然存心无邪，立志扶助天道，那就老老实实在天上当神仙，不要再去搅和凡间的琐事。
这是轮回大帝办得最绝的一件事。
为了杜绝仙人祸害凡间，封天之后，天宫的神仙也再不能擅自下界。从此天地之间有了屏障，使无德之士不能飞升，也使弄权之天无法欺凌凡尘。横在仙凡之间的，正是生死轮回！
想要跨过这道坎，只有一个办法。
——修为比封天的轮回大帝更强大，由轮回大帝主持的秩序自然一触即溃。
按说自己封的天，不至于真的把自己也封住了吧？能不能开后门把自己捎下去？
谢青鹤压根儿就没考虑这个方案。
如今他的修为远不如当初的轮回大帝，一来修为封了大半在鬼府，二来皮囊和胎光都在凡间，堕入轮回投胎转世就去了九成实力，仅剩下的一成实力又被迫切去了五分之三留在凡间。
这点修为就想与天地初开时就存在的轮回大帝对抗，简直是痴人说梦。
谢青鹤知道另外一条路，他恢复记忆之后，直接就往天阙御苑飞掠而去。
当初轮回大帝在结束封天之后，才意外在天帝薼的天阙御苑中发现了大批的珍禽仙兽。考虑到若是将之留在天宫之中，一来天宫万古寂寞，这些禽兽无人照料，二来也担心这批禽兽生出真灵，再次成为窃据天道的祸患。所以，轮回大帝要想办法把这批珍禽仙兽带离天宫。
他自己下凡倒是简单，没有人能阻止自己。但是，他无法带着这批珍禽仙兽直接越过封天法阵。
轮回大帝想了个折中偷巧的办法。
他没有直接下凡，带着这批珍禽仙兽借道妖界，原本想直入地府，再回阳世。后来发现这批珍禽仙兽在凡间生活也容易打乱世间秩序，便将它们留在了妖界。
所以，谢青鹤并不知道妖界到鬼府再回阳世这条路能否走得通。
他只能去碰碰运气。至不济，不去走那条轮回大帝设计好的路。妖族都能直接从妖界回到中原，他难道还不如几只小妖？去妖界搏上一把，总比被封天永远锁在天上靠谱。
谢青鹤循着记忆里的路线，先找到天阙御苑，顺着珍禽殿走了一段，意念下沉。
非阴非阳，混沌之处。
再睁开眼时，谢青鹤看着一片荒芜的天地，绝望与死寂扑面而来。
没有生机，没有万物，只有一片苍茫荒芜的大地，无垠的寂寞侵蚀占据了一切。这里就是妖界。轮回大帝以无边法力生生开辟出来的一方世界，尽管能让妖族暂时栖身，可是，这里什么都没有。
它就是一个能够让妖族苟延残喘的避难所，在这里，能保证的仅仅是活着而已。
谢青鹤知道，他已经尽力了。
但，如果早一些知道天宫是那样的天宫，仙人是那样的仙人，早一步杀上天去，妖族是不是就不会被迫蜷身妖界之中，忍受无数年的荒芜与寂寞，以至于无数妖族忍无可忍，纷纷自戕。
路边就有珍贵的麒麟骨散落，凋零的凤羽，黯淡的白泽角。
轮回大帝携带天宫的珍禽仙兽途经妖界时，也曾感念妖界荒芜，便以仅有的法力在妖界分隔出了天海、云谷、梧桐林、寿原四处福地，供妖族栖居。轮回大帝料想不到的是，天宫之上有层级压迫，妖界也有。大部分低级妖族依然在荒芜的大地上栖身，连麒麟都不能保证自己一定能住进云谷。
谢青鹤循着前世的记忆，想要去天海云谷转上一圈，便飞向了距离最近的天海。
让他始料未及的是，天海居然遇故人！——故龙。
“你为何回了妖界？”谢青鹤飞身落在天海之巅，正打算与龙女说话，冷不丁感觉到一股极其熟悉的气息。
龙女咧着嘴似乎被什么硌住了嘴，正在努力不着痕迹地吞咽。
谢青鹤正琢磨这熟悉的气息究竟是什么，就听见龙女嘴里咯嘣一声，似乎有什么东西咬破了。
吞咽不成反惹祸的龙女大吃一惊，连忙把嘴里的宝贝吐了出来，轰隆就是一具巨大的仙棺飞了出来，龙女就围着那条被她咬崩的裂缝打转，满脸惊慌：“没、没坏吧，不能坏呀！”
谢青鹤一把将仙棺揽在怀里，掀开棺盖，检查确认里边仙尸完好无损之后，方才松了口气。
“你在做什么？为何将这具仙棺发掘出来？”谢青鹤难得严厉地责问。
龙女看着他的眼神略有些犹豫，似乎在评估他的立场。谢青鹤已经找到了仙棺的破损之处，指尖勾起被咬坏的法阵纹路，细心地修补复原。
寒江剑派是要挖掘仙棺，毁掉法阵。
谢青鹤却在修补法阵。
龙女默默地等了一会儿，确认谢青鹤真的把被她咬坏的法阵修补完整，而不是在装腔作势，方才解释说：“主人要挖棺材把法阵捣烂。他说解决了天下水域的魔患，就可以放出你身体里的群魔，再用飞升大阵把你的皮囊送上天去，帮你打架、保护你。”
谢青鹤深吸了一口气，看着脸色苍白的龙女，神色温柔了许多：“多谢你。”
仙棺借桑山仙人的仙身神壳污染了天下水域，也同样是天下水域供养了桑山这一口仙棺，滋养着桑山仙人一口仙灵不灭。龙女抱着仙棺逃到了妖界，仙棺失去了天下水域的供养，即刻就该崩裂，是龙女一直用神兽灵气滋养着仙棺，保护着仙棺法阵与棺材里的仙尸。
他将仙棺接手之后，便将龙女的灵气缓缓推了回去，改用自己的魂力循循滋养。
龙女方才深吸了一口气，毫不淑女地席地而坐，先埋头喘了一会儿，这才抬起头问谢青鹤：“你已经回来了，是不是就不用送皮囊飞升上天帮你打架了？”
谢青鹤点头：“不用。”
龙女的目光落在那口仙棺上：“可你们还是要入磨修行。”
“小师弟一日不能飞升登真，世间群魔一日在我皮囊中不得释放。”谢青鹤早就想过这个问题了，对龙女的承诺没有丝毫迟疑，“你舍不得他，我更舍不得他。不必担心。”
龙女呆呆地抱着膝盖坐了许久，突然骂道：“若不是我跑得快，主人已经没有了！你叫我不担心！……我不担心，你担不担心？你何曾将主人放在心里！”
谢青鹤被她骂得哑口无言。
飞升之前，他没有前世记忆，哪里知道小师弟并非桑山仙人转世，只是桑山仙人的一缕残念？
飞升之前，他哪知道自己那么牛逼，单枪匹马就把天宫杀了个干干净净，云端之上早已清澄纯净没有留下任何遗患？
飞升之前，他也不认为破坏仙棺法阵有什么问题。
破坏法阵，释放群魔，恢复凡人修真登天之路，这不是他与小师弟一开始就商量好的步骤么？只是小师弟太过于着急要送他的皮囊飞升，不等他回凡间就独自执行了计划。那又有什么问题？
问题大了！
一旦仙棺法阵破损，仙尸仅有的仙灵散去，留在伏传体内的那缕残念也会随之消亡。
解决的办法也很简单，只要在仙棺法阵破损之前，让伏传修行有成、重得仙身，从前的那一具仙尸就不再是维系他存在的根本，再也无法左右他的生灭。
谢青鹤恢复记忆之后，紧赶慢赶往凡间走，也委实没有想过——只差一点点，小师弟就没了。
龙女骂他骂得毫无道理，毕竟谢青鹤也不能未卜先知。
但，被骂了一顿，谢青鹤也没有辩解。他现在很急切地想要见到小师弟。
“回去吧。”谢青鹤扶住被修复完好的仙棺，“仙棺须得天下水域供养，妖界不是久留之地。”
龙女抿了抿嘴，低头说：“我去不了中原。要有人在那边向我祈祷求救，我才能循声而去。你带着主人的仙棺回去吧。”
她是唯一知情且冒险护住了仙棺的功臣，若不是龙女果决下手，早有不忍言之事发生。谢青鹤对她深为感激，说话时便带了前所未有的温柔客气：“那你在此略作消遣。我回去之后，找到龙蛇之属向你祈愿，求你降临，便能接你回去。”
龙女点点头。
就在谢青鹤转身要走的时候，龙女突然问：“那时候！”
“——我还是蛋的时候，是不是你把我放在天海之畔？”
不等谢青鹤回答，她眼中流出硕大的明珠，啪嗒啪嗒往地下滚：“我在桑山看见养龙池的时候，突然就看见了我的爹爹妈妈。它们在桑山游来游去，餐霞饮虹，行云布雨，欢乐无极。”
“是不是有人杀了爹爹妈妈，杀了我的主人。”龙女吞声哭泣。
谢青鹤正要说话，龙女已经站了起来，怒问道：“那个人——是不是你！”
“不是。”谢青鹤冷静地否认了与自己无关的罪名。
他也曾经怀疑过自己的立场，现在已经彻底恢复了记忆，再不担心会与小师弟反目。
“天上仙人杀了你的父母，杀了桑山仙人，把还是一颗蛋的你捡回了天宫。此后我去天宫收账，见天帝把你放在御苑中还未孵化，便顺手把你从天宫捡了出来。取道妖界时，造了这片天海，让你在此破壳长大……”
龙女将信将疑地看着他，喷他的时候倒是理直气壮：“那我为什么看见你就害怕！”
谢青鹤：“……”
这倒也不是你的问题。
我没有恢复记忆的时候，看见轮回大帝搞出来的事情，我也有些害怕。
——事实上，谁见了单枪匹马把天庭杀个对穿的轮回大帝不害怕？
龙女完全不知道天上发生了什么事，她越想越觉得可怕：“你肯定做了很可怕的事情，留在了我爹爹妈妈的记忆里，这种可怕畏惧的情绪才会遗传给我！你不要撒谎！你……”
龙女想起自己打不过谢青鹤。最让她绝望的是，她觉得天底下可能没人打得过谢青鹤。
她一直软软地坐在地上，耷拉着肩膀，带了两分乞怜地说：“主人他不记得前世的事情了。桑山旧事已经过去了那么多年，这辈子，他那么景仰顺从你，对你没有生出半分异心，你……不要再害他，好不好？你带着仙棺回去，我会永远留在天海，只要你守住仙棺的秘密，他永远都不会知道自己是谁……”
谢青鹤被她自己脑补演出的苦情剧本闹得无奈极了：“你就不问问我去天宫收什么账？”
龙女开始吐血。
谢青鹤方才意识到她为了保护仙棺透支太多，左手护着仙棺源源不断输送着魂力滋养着法阵与仙尸，右手则捏住龙女的脖子，从她的后颈处输入精纯的天罡。
他从天门走了一趟，原本属于凡世的真元在云上尽数化作精纯天罡，比龙女神兽灵气更高一阶。
有天罡贯入之后，萎靡不振的龙女瞬间恢复了几分活力，两眼皆是龙化的竖瞳，不解地望着谢青鹤。她虽活了很长久的时间，却总是独自生活，依靠来自神通的记忆知晓万物，本质来说非常单纯。
“我上天去替你的主人报仇，杀死了所有欺负他的仙人。你还是一颗蛋的时候就知道我杀人不眨眼，害怕我岂不是寻常？”谢青鹤选择了一种让龙女安心的说辞来安抚，“你的爹爹妈妈和主人遇难的时候，我离着他们很远很远。如果我就在桑山，一定会……与他们并肩御敌。”
龙女将喉中残血吐尽，看了他许久，说：“做仙人，不好。做小师弟，好。”
“你消耗太多，我要带你一起回中原。”谢青鹤说。
龙女不迭摇头：“我不去了。我就在这里。”
“那可由不得你。”谢青鹤一直捏着龙女的后颈，他不放手，带着龙女一起跃向凡间。
※
“欸？”龙女看着面前孤零零的仙棺，左右张望。
回到凡间不假，可是，那个凶人怎么不见了？等她醒悟过来时，马上感觉到驯书连接了伏传，伏传正在确认她的位置，并且非常严厉地询问她去了何处，为何要盗走仙棺。
吓得龙女连忙伸出龙爪护住仙棺，马上就想往妖界逃跑。
——她错愕地发现，她回不去妖界了！
怎么办？！凶人去哪儿了？糟糕，主人要来了！
龙女马上张嘴，啊呜一口，把仙棺藏在了下颌处的神秘空间里。伏传毕竟没有瞬息千里的本事，找到龙女的位置飞过来还得一段时间，龙女吓得一个激灵，咻地飞出了十万八千里。
【不许跑！滚回来！】驯书连接中，伏传态度异常严厉。
龙女根本不敢给他任何回应，心急火燎想要找到谢青鹤。她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学着龙蛇之属祈愿之法，在心中默念：凶人救命，凶人救命，凶人去哪里了……
关键时刻就出岔子，你还敢说关心主人！你还叫我不担心！
啊！主人你不要过来呀！

第378章
妖界位于阴阳两界之间。
龙女带着仙棺回到了阳世，谢青鹤却在穿越界限时自动滑向了阴世。
阴界不生不长，暗无天日，惟有一轮轮回大帝炼制的法宝血月高悬天幕之上，用以照明。谢青鹤来此就有一种极其安心的感觉——这是他的地方，也是他的家。
眼前就是幽冥路，是阳世鬼魂下界轮回的道路，按理应该有鬼差在此引路维持。
鬼差不知所踪，迷茫行走的鬼魂都在发懵。来轮回的都是幽精，个个都很笨。走到岔道口就彻底晕乎了，后鬼跟着前鬼，前鬼越走越害怕，蹲在地上呜呜哭：“这哪儿啊好怕人我要回家……”
谢青鹤将手一挥，冥河之中即刻飞出十几道鬼影，化身鬼差，开始维持秩序。
解决好眼前的麻烦之后，谢青鹤略觉犹豫。
阴界显然是出了些不正常的麻烦，身为轮回大帝，他很应该即刻去查看处置。
然而，龙女带着仙棺回了阳世，驯书马上就能恢复龙女与小师弟的连接。为了防止内心苦情戏比较丰富的龙女出幺蛾子，谢青鹤还做了禁制不让龙女躲回妖界，以免耽误她养伤。
——若是在阴界耽误得久了，只怕会让小师弟遇见仙棺。
阴界代表的乃是逝去，只有过去的时间在阴界固定不流动，谢青鹤回阳世必须以现世为锚点，也就杜绝了他随意支配阳世时间的可能。所以，他也得赶时间。
在阴世与小师弟之间犹豫了片刻，谢青鹤决定先回阳世。
小事不必管，大事……九幽之下，能出什么大事？收缴仙棺之后再来处置不迟。
幽冥路的尽头就是黄泉引，人魂皆是从此下界。谢青鹤已经有了从妖界直接穿回阳世失败的经历，这会儿阴界重重封锁，谢青鹤只怕强行越界会引来鬼府注意，便朝着黄泉引飞去。
有路走路，没路再开路。这是在诸天诸世界穿行遨游的基本守则。
谢青鹤回了阴界是如鱼得水，他直接从冥河上滑翔，速度比驾云飞翔更快十倍。
冥河中的白骨血海掀起欢欣的浪花，在冥河中生活悠游的小鬼、银鱼，全都跃起来扑食他沿途留下的气息，吃到轮回大帝遗留气息的小鬼身影瞬间凝实，修行有成只差临门一脚的鬼影更是马上进阶化作鬼差，自动穿上官服，前往鬼府报到，大批银鱼合体化作冥龙，额上佩戴银冠，开始在河岸边游动……
谢青鹤微微皱眉。
他在阴界时，每隔一段时间就会离开鬼府，巡幸冥河阴山，使薄者厚，贫者丰，弱者强。
但是，阴界各处的鬼影阴物生长都有规律，譬如凡间的农田，再是风调雨顺肥力丰厚，一亩地里能收获的作物也有极限。或一年一熟，两熟，三熟。怎么也不可能做到一年熟二十次。
轮回大帝离开阴界、去了天庭、再入轮回，确实有很长一段时间不曾巡幸四野。
如今他从冥河经过，这么多鬼影成形，银鱼化形，只有一个可能。
——鬼府死了很多鬼差。
死去的鬼差会失去形体意识，化作齑粉，飘洒在冥河阴山之上，丰饶九幽鬼气。
瞬息间，谢青鹤已经到了冥河尽头，前面就是黄泉引。
本该灰暗无光的阴界亮得宛如阳世，黄泉引上悬挂着某件威力强健的法宝，散发出刺眼的光芒，亮得就像是辉煌万丈的太阳。大批鬼差簇拥在“太阳”之下，纷纷用鬼气抵御着“太阳”的入侵。
然而，“太阳”太强大了。
就在谢青鹤瞩目的片刻间，就有十多个鬼差被“太阳”的光所刺伤，化作齑粉。
这情况也容不得谢青鹤思考太多，飞身而上，剑气纷纷疾射而出。那“太阳”的光对鬼差杀伤力极大，照在谢青鹤身上却没有任何作用，谢青鹤朝着“太阳”掠近，发现那是一道符。
大阴阳符。
“猖狂。”谢青鹤指尖轻点，剑光呼啸而去。
正在此时，漂浮在空中的大阴阳符背后飞出来一枚小印，哭道：“大师兄！”
谢青鹤倏地停住即将穿透大阴阳符的剑气，长袖展开，纵横数百里，将大阴阳符刺向阴界的天罡全都兜在了袖子里，暂时稳住了局面。漫天金光中，他看着飞出来的九转文澜印：“文师妹？”
大阴阳符倏地反卷，将九转文澜印死死缠住不放，小印尖叫哭泣：“大师兄，他坏！”
谢青鹤正要动手帮忙。
九转文澜印又惊慌失措地哭：“不行不行！他做法倾覆了世间！他死了，现世马上开瓢。”
谢青鹤皱眉道：“……叶庆绪？”
大阴阳符在疯狂卷缠九转文澜印，九转文澜印又哇哇大哭，吵得谢青鹤耳心疼。若说护短，谢青鹤认了第二，没人敢认第一。刚过来就看见大阴阳符杀死无数鬼差，全都是谢青鹤的“自己人”，现在大阴阳符仍旧这么猖狂地挟持着九转文澜印，谢青鹤心头气不平。
不就是不能死吗？不死还不简单。
谢青鹤看似不经意侧头，指尖剑气铮地朝着反方向飞了出去，刷地一声，大阴阳符一剑两断。
仓促脱身的九转文澜印瞬间化作小胖妞的模样，看着飘飘洒洒落下的大阴阳符，惊呆了。不等小胖妞仓惶后怕，剑气飞回了谢青鹤指尖，谢青鹤那双手则稳稳地接住了断开的两片残符。
“大……师兄。”小胖妞两眼都是泪水，“这……不是闹着玩儿的啊……啊？啊？啊？！”
小胖妞的迭声惊讶中，谢青鹤双手揉捏，断成两截的大阴阳符竟然就复原了。
“啊？啊？”小胖妞凑近了谢青鹤身边，“这也可以？好了吗？活了吗？还是那个吗？！”
谢青鹤将大阴阳符捏在手心，使力一抚。
全崭如新。
“雕虫小技。”谢青鹤不喜欢使用法宝，不代表他不会炼制法宝。
刚刚还大肆作乱的大阴阳符乖乖地伏在谢青鹤手心里，就像是初生的小宝宝，软糯且无害。小胖妞围着这道符转了好几圈，好奇地问：“真的是他欸？他好乖哦。”
就在此时，地上抵御大阴阳符的鬼首御空而上，屈膝施礼：“臣殊光拜见陛下。”
臣下皆在地面跪候，升上来行礼问候的是鬼府次君，少帝殊光。他显然不确定谢青鹤是否恢复了记忆，礼数虽然周全，情绪却很克制，问候也只是点到即止。
谢青鹤见他身披战甲，满脸憔悴，问道：“为何是你打头在此？龙臣何在？”
殊光方才意识到他恢复了记忆，当即起身走近谢青鹤身前，带了两分哽咽地说：“回阿父，龙臣已战死。”他低头想要掩饰眼角的泪水，“他若不死，不会让儿臣披甲上阵。”
殊光和龙臣都是都是冥河阴山中土生土长的鬼族阴影，受轮回大帝气息滋养成形，又被轮回大帝栽培养大，是以与他父子相称。二者一文一武，殊光负责总领庶务，龙臣则主管鬼府防务。
相比起与鬼差，这两个相伴多年、替自己分担了无数重担的养子，情分自然不同。
谢青鹤看向手里的大阴阳符。
大阴阳符瑟瑟发抖。
谢青鹤收回遮天的袖子，看向地面上早已模糊的鬼影齑粉，很难从中辨认出龙臣的残迹。
如果能找到龙臣留下的残迹，哪怕只有一点点齑粉，谢青鹤都能即刻取回封在冥河的修为，为龙臣重新塑形。现在麻烦的是底下乱七八糟一片，好像是找不到了……
就在谢青鹤觉得棘手的时候，殊光默默掏出一个龙皮包袱，说：“阿父，我抓了一把……”
那龙皮包袱一尺口径，深及二尺余，谢青鹤将之打开，里面满满当当都是鬼影齑粉。
——这不是抓了一把，这是直接把龙臣装进去了吧？
能找到龙臣的残迹，谢青鹤终究还是很高兴，将包袱系好，说：“这就好。”
他考虑片刻，转身跟小胖妞商量：“文师妹，我须在此耽误一些时间。你可否先回阳世替我安抚住小师弟，一来不许他再靠近仙棺，二来告诉他，龙女盗窃仙棺是我的吩咐，请他和师父都稍安勿躁，等我回去。”
小胖妞小心翼翼地问道：“传话是没问题。但是，那个……怎么办？”
谢青鹤想了想才明白她的顾虑，说：“若我没有想错，叶庆绪已经被投入轮回。你若担心遇到意外，只需往阴界下沉。这里是我的地界，不必怕他。”
小胖妞显然觉得他的保证不大靠谱，大阴阳符只是叶庆绪的法宝，就把鬼府杀得焦头烂额，差点全军覆没，她若真的被叶庆绪追杀，逃进阴界也未必保险。
谢青鹤看出她的顾虑，说：“我如今实力不如全盛时十之一二。待会儿就去取我封在鬼府的修为。你若不能放心，见我取回修为再回阳世不迟。”
小胖妞心虚地问：“那大师兄为何不能取回修为与我一起回阳世？”
谢青鹤拎起装着龙臣残迹的龙皮包袱，又指了指地上积了三寸灰的战场：“大阴阳符在鬼府大开杀戒，死了这么多鬼差鬼卒，儿子要复活，底下也不能厚此薄彼。总得花些时间。”
殊光闻言吃了一惊，连忙屈膝跪下：“阿父，臣等不着急，您可结束轮回再回归。”
谢青鹤摸摸他的脑袋：“你等得，军心众望等不得。”
他暂时脱不开身，也不是真的把伏传的事情抛诸脑后，这会儿连大阴阳符为何要杀来鬼府都不及问，先招呼小胖妞：“你与我同去冥河取回修为吧。”顺手把龙皮包袱交给殊光。
殊光不及说话，谢青鹤已拎住了小胖妞的领口，带着她顺着冥河滑去。
小胖妞抗议道：“我也是大女孩子了！不要这么拎……我要掉下去了！”
话音未落，谢青鹤指尖飞出一道天罡，托住了小胖妞的身形。
小胖妞不可思议地看着脚下的天罡：“这是天上的东西。大师兄，你真的飞升上去了啊？不是说诸天都住满了再也没位置了吗？只能除去天下魔患以此功封圣才能跨入天门？”
“骗人的。”谢青鹤说。
小胖妞想不明白：“那为什么叶主上不去呢？”
不等谢青鹤回答，小胖妞自己总结了一个答案：“因为大师兄前世是轮回大帝吗？”
谢青鹤不禁看了她一眼：“你知道我的身份？”
“刚才少帝跪下行礼，还称呼大师兄为陛下，除了轮回大帝谁还有这么大的体面？我又不是小傻子。不过，叶主肯定早就知道大师兄的身份了。”小胖妞指了指仍旧贴在谢青鹤手心里的大阴阳符，“炼制大阴阳符的时候，要采集天地间至阴至阳之气，叶主来过鬼府。”
谢青鹤才问了一句：“他用大阴阳符是想改变什么？”
“鬼府没有魔，如果阳世变成阴世，阴世变成阳世，也算是除去了天下魔患。他想倒阴为阳，以此封圣。但是，这样的话……师父，小师兄，长生草，大家都会死掉。”小胖妞似乎很难过。
谢青鹤突然意识到，小胖妞说的这一切，就发生在叶庆绪被迫飞升之前。
他那一段记忆比较混乱，但，一切都记得很清楚。
云朝把叶庆绪绊在了乌龙潭，幽精想要与云朝联手制伏叶庆绪，时间却晚了一步。千里之外的龙女开启了飞升大阵，位于阵眼之中的叶庆绪、云朝、谢青鹤都面临突然飞升的窘境——
爽灵并不知道幽精生出了智慧，他只是感知到自己的主魂与皮囊要飞升了。
为了阻止群魔随着皮囊飞升，爽灵迫不得已回到了乌龙潭。
哪晓得爽灵刚刚踏入飞升大阵，不及三魂合一、回归皮囊，第一个被强行飞升——他元魂最强大，又没有皮囊保护自己，所以最容易被送上天。
幽精也扛不住，借着胎光无情无智的弱点，把胎光死死绑在了皮囊之中，自己脱身飞升。
叶庆绪与云朝比谢青鹤的两道分魂都要晚一步。
“大阴阳符逆转阴阳，叶主命我逆天改命，凿实此事。”小胖妞没有表功的意思，对着谢青鹤还有十二分的歉意，“我……不想让小师兄和长生草都死掉，就……把大阴阳符贴在了大师兄身上。”
谢青鹤至今还不知道现世发生了什么异变，诚恳地安抚了小胖妞几句：“你不必为大阴阳符杀入鬼府的事难过。若是当真被叶庆绪逆转阴阳，阳世的人都会死，对阴界土生土长的鬼影而言，去阳世也是另一种意义的‘死’。活人不想死，死鬼也不想活。”
小胖妞点点头，突然乐呵呵地说：“我把大阴阳符贴在了大师兄的身上，改变了大阴阳符逆转阴阳的想法，但是！——我还没有盖印。”
她向谢青鹤表功：“只要我不盖下去，就不算逆天改命成功。一切都可以复原！”
谢青鹤迟疑地往回望了一眼。
小胖妞连忙摇手：“那不行，被大阴阳符杀死的人……啊，不，鬼不能复活。我是说，那些阳世被复活的人，从诸世界被召到现世的人，可以全部复原。让该死的人死去，让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回去，一切都恢复成大阴阳符没有出现时候的样子。”
谢青鹤难得有了一份动容：“阳世有人被复活？——谁？”
“很多啊。都是大师兄喜欢的人。”小胖妞说完啊了一声，捂住了嘴，“那我是不是应该把印盖下去啊……”
谢青鹤想的却是在扈水宫被杀害的刘娘子。若是刘娘子复生，小师弟会多么开心呐？
若以谢青鹤想来，逆天改命是很大一件事，事关天道运行，事关真假历史，种种条条框框，尤其担心触犯天道纲常，引来反噬罪罚。然而，恢复了前世记忆之后，他的“心胸”开阔了许多。
怕个屁！
喜欢就干！喜欢就护着！喜欢就留着！
当初若是早一天杀上天庭，哪有那么多破事！可见多想无用，不服就干。
“待我回去再说。”谢青鹤打算把鬼府的事情处理好，再慢慢去研究，都有哪些人复活了。
小胖妞说复活的都是他喜欢的人，谢青鹤还真有不少故友葬身黄土。能与死去的朋友见面，再说两句话，喝一杯酒，不亦快哉？
说话间，谢青鹤已经顺着冥河，抵达了封存修为的地方。
那里同时存着轮回大帝的不灭仙身。
小胖妞先看看高愈万丈的轮回大帝，再回头看看正常体型的谢青鹤，不可思议地说：“我听说不论仙凡一旦投入轮回就会失去旧时容颜，大师兄怎么长得和轮回大帝一模一样啊？”
谢青鹤微微一笑，原本高愈万丈的轮回大帝身躯瞬间化作烟云，无边鬼气冲入谢青鹤身体。
取修为的事就这么简单。
谢青鹤看上去没有任何改变，唯一不同的是，冥河中的“轮回大帝”不见了。
“因为，诸天诸世界中，只能有一人执掌轮回。”谢青鹤说。
小胖妞想起轮回树，啊了两声：“那、那个……轮回树哥哥……它真就是轮回树？鬼府的那一棵轮回树？可以让神仙入世轮回的轮回树？大师兄你一直带着它呢？！”
谢青鹤催促她回阳世：“你尽快回阳世，记住我的话了么？”
“记住了！仙棺是大师兄吩咐龙女偷走的，不许小师兄靠近仙棺。还有……什么来着？”
“还有请师父和小师弟都稍安勿躁，凡事等我回去再说。”
谢青鹤想来想去觉得不保险，从冥河边摘了一朵幽冥花，草草写了两行字，交给小胖妞：“都记在上面了，若是担心记不住，直接把花交给小师弟。”
小胖妞用力点头：“那我走了！大师兄再见！”
见她蹦蹦跳跳往黄泉引跑，显然是要从黄泉引走正常途径回归阳世，谢青鹤实在等不及了：“我送你上去，文师妹，你抓紧些。千万不要耽搁。”
小胖妞还没答话，谢青鹤已经直接撕开了阴界屏障，把她扔回了阳世。
※
阳世。
“哎哟喂！”小胖妞张嘴就吃了一嘴的咸水，“呸呸！”
她看着四面八方无边无尽的海水，无奈地说：“把我扔大海里算怎么回事啊，我在阳间不还得自己腿儿着去找小师兄吗……要命了哟，我去哪里找小师兄？”
她从自己的小包里掏出一个四四方方的魂块，满心不舍地看着：“出大血了我。”
正准备吃掉这方魂块，远方突然出现了巨浪，有龙影呼啸而至。
“龙？”
小胖妞无意识地用舌头舔了舔她珍贵的魂块，突然反应过来：“龙！偷仙棺的龙女！”
“龙女，龙！四脚蛇！”小胖妞像一颗小炮弹飞了起来，朝着滔天巨浪飞去，“等等我，我有话告诉你。我可以保护你呀！”
龙女有瞬息千里的能力，在海里出现了一瞬，咻地不见了。
留下小胖妞吃了满嘴的咸水，蔫嗒嗒地看着凭空消失的残影：“我真的……”可以保护你。
好气。
文澜澜为什么不可以瞬息千里！
文澜澜迟早也要学会这种功法！文澜澜可以请轮回大帝帮忙加上这种功法！
正在小胖妞咬牙切齿的时候，眼前突然一亮：“小师兄！小师兄！我是文澜澜，小师兄！”
伏传正在追踪龙女。跟着龙女天南海北跑了快三天时间，伏传觉得自己御气飞行与登云术都已经达到了一个新的境界，当然，他的怒气也已经到了无法再攀升的地步。
龙女始终不回应他的召唤，拼命地跑。
带着仙棺跑！
伏传发誓，等他抓到了龙女，二话不说，先揍一顿再说其他！
太可恨了！
冷不丁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叫小师兄，伏传踏浪飞行的脚步瞬间停下，一个小胖墩已经朝他飞了过来，伏传下意识地伸手接住：“文师妹？你……为何在此？”不是应该在大师兄的空间里吗？
“这就说来话长了。”小胖妞从小包包里掏出那朵幽冥花，“大师兄给你的。”
伏传惊讶万分：“大师兄给我的？”
他拿着那朵娇艳神异的奇花，能从其荏弱纤细的绽放中感觉到一丝幽森的风华，心中更有几分不解。大师兄在私下相处时不古板，但，就这么一朵花，是不是太寒酸了些？这花也不是大师兄的气质风度啊，看上去鬼气森森的……
“你是说在桑山的那位大师兄么？”伏传不禁问道。
“不是。是飞升的那位大师兄。他现在在鬼府暂时脱不开身，让我给小师兄带话。”小胖妞被伏传抱在怀里，恰好伸出胖乎乎的手指，指向幽冥花花瓣上谢青鹤留下的两行字，“大师兄说，仙棺是他让龙女偷走的，不让小师兄靠近仙棺。还有现在什么都别做，稍安勿躁，等他回来。”
伏传一直没有飞升天上的大师兄的消息，最焦心着急的就是天上大师兄的安危。
现在小胖妞带来了大师兄的消息，伏传先松了一口气，整个人都舒展了下来，又对小胖妞的说辞充满了不解：“到底是怎么回事？大师兄怎么会在鬼府？”
小胖妞被他问倒了，张了张嘴，说：“那我还真不知道。他着急让我回来传话，别的都来不及说呀。”她主持九方封魔阵的时候，全程监看谢青鹤与伏传的入魔历程，很了解二人的感情，见伏传神色就知道他着急，马上安慰道，“小师兄，鬼府是大师兄的地方，他很安全。”
“还请文师妹详说。”伏传见四面八方都是汪洋大海，便抱着小胖妞就近寻找海岸。
幽冥花上是谢青鹤的字迹，既然大师兄让他稍安勿躁，他就不再着急去追龙女和仙棺。找仙棺破除阵法也就是为了送皮囊飞升保护大师兄，现在大师兄很安全，一切都可以暂缓。
“那就得从头说起了……”

第379章
小胖妞知道许多与叶庆绪相关的事情，也知道谢青鹤就是轮回大帝转世，除此之外，天宫究竟发生了什么，轮回大帝为何转世，以她的身份也不过是所知寥寥，对伏传说了个颠三倒四。
伏传从她乱七八糟的叙述中整理情报，很快就发现了其中最可疑的一点。
谢青鹤不让他问责龙女盗窃仙棺之罪，这事完全可以理解。从前轮回大帝应该就知道仙棺法阵会污染天下水域，他为何不去破坏阵法？想必其中有一些凡人不知道的苦衷，导致仙棺暂时不能动。
但是，谢青鹤为何不准许他靠近仙棺？
这事就很没道理。
龙女可以靠近仙棺，文澜澜可以靠近仙棺，连上官时宜都可以靠近仙棺。唯独伏传一人被谢青鹤点名不许靠近仙棺。联想到龙女盗窃仙棺跑得无影无踪，根本不对他做任何解释，只管跑——仿佛整件事就只针对伏传一人，只有他和仙棺不共戴天。
出于对谢青鹤的绝对信任，伏传心中犯嘀咕，也不曾翻来覆去地深究细想。
小胖妞带来的幽冥花证明大师兄安全无虞，他紧悬大半年的心就放了下来。他一边带着小胖妞回桑山给上官时宜报讯，一边通过驯书连接传话给龙女，表示善意，让龙女不必再逃。哪晓得龙女根本不信他，只恐怕他是故意哄骗自己回家伺机夺回仙棺，依然不给回应，驯书连接一片死寂。
伏传也很无奈，叫不回来就算了吧。小胖妞说，大师兄认为叶庆绪已入轮回，世上应该再没有能截杀龙女的高手，他就不再操心龙女和仙棺的安全。
追着龙女满天下跑了三天，回去又花了近二十个时辰，小胖妞就趴在他肩上呼呼大睡。
据文澜澜所说，为了拦住大阴阳符杀进阴界，她也很辛苦。
这时候距离龙女开启飞升大阵、叶庆绪以大阴阳符颠倒阴阳已经过去了大半年时间，大阴阳符和文澜澜缠在一起堵住了黄泉引，和鬼府大军厮杀也就是大半年时间，早就把文澜澜累得不行了。
小胖妞趴在伏传肩上就像某种小动物，睡得香了还有口水流出来，伏传也不嫌弃她，只觉可爱。
——若不是小胖妞违抗叶庆绪的命令，把大阴阳符贴在了谢青鹤身上，阴阳已乱。
小胖妞很珍惜她遇见的每一个朋友。谢青鹤，伏传，长生草，乃至于只见面几次的上官时宜。这让伏传不由自主地联想到了云朝。云朝也是这么小心翼翼地维持着每一份感情，珍惜又虔诚。
不知道云朝哥哥现在去了哪里？也进入轮回了吗？以后是否还有相见之日？
伏传抱着小胖妞一路飞回桑山，刚刚踏入大本营，他就察觉到气氛不对。率先出来接他的不是李南风，而是姚岁与鲜于鱼，二人看着他的眼神都有一丝戒备。
伏传缓缓捏紧慕鹤枪，笑道：“我回来了。师父在何处？”
正在此时，谢青鹤从回廊处慢慢走了出来。姚岁与鲜于鱼都躬身退了一步。
“大师兄。”伏传即刻将慕鹤枪收回指间，拍了拍还在睡熟的小胖妞，“文师妹有消息回来。”
谢青鹤止步在门廊之上，静静地看了他片刻，说：“你去了何处？”
伏传确认家里必然是出事了，而且，事态很可能不利于自己。只是有大师兄和师父在，他并不担心事态控制不住，很坦然地回答：“五日之前，我感觉到驯书连接到龙女，便去追她讨回仙棺。此事曾上禀师父与大师兄。”
“在此期间，你不曾回来过？”谢青鹤问。
伏传摇头：“不曾。”
谢青鹤沉默片刻，说：“你离开半日之后，师父遇袭。”
伏传大吃一惊，更关心上官时宜的情况：“师父安好？”
见谢青鹤没即刻答话，他把还在睡觉的小胖妞拍醒放下来，摘下慕鹤枪放在地上，屈膝跪下：“若大师兄不能放心，我可自缚受禁。大师兄，我想看看师父。”
见伏传跪了下来，一直站在门廊上的谢青鹤终于动容，快步上前捡起地上的慕鹤枪指环，顺势将伏传扶起：“我自然信你。”指环在谢青鹤手里捏了片刻，方才轻轻戴回伏传手上，“走吧。”
谢青鹤拿着慕鹤枪有了片刻迟疑，就让伏传知道事情一定很不寻常。
否则，大师兄不会犹豫。
伏传不由自主地沉下容色，跟随谢青鹤进屋。
上官时宜住在大本营最宽敞的堂屋里，时钦守在门前，燕不切与李南风守在床边。见伏传进门，燕不切神色不善，质问谢青鹤：“你就让他大摇大摆走进来？！”
谢青鹤居然冷笑道：“不然呢？堂堂寒江剑派掌门弟子，我叫他跪着爬进来？”
这些日子谢青鹤一直守着“我还不够聪明”的本份，遵守了他与伏传的约定，人前很少说话发表意见。寒江剑派核心几人都知道谢青鹤的幽精爽灵飞升上天，留下来的是个痴傻的胎光，谢青鹤不肯说话，他们也守着默契不去请示事务，以免“不懂事”的掌门人生出难堪。
上官时宜遇刺之时，谢青鹤展露了使人惊叹的剑术，众人才知道原来胎光也战力惊人。
听说伏传归来，谢青鹤主动迎了出去，燕不切便认定他是去制服伏传。哪晓得谢青鹤根本没与伏传动手，还让伏传全须全尾、全副武装地走进了上官时宜的卧室，燕不切才会朝着谢青鹤发作。
哪晓得一直不吭气的谢青鹤也不好欺负，开口就是反驳，丝毫没给师叔面子。
——若是三魂正常的谢青鹤，大约也不会这么硬邦邦地冲燕不切嚷嚷。
——燕不切毕竟是长辈。
但，所有人都知道谢青鹤不正常。他突然翻脸瞪眼冲燕不切喷了一句，谁也不敢吭气。
身份尊贵，战力最强，还不正常……谁敢去惹？现在他还勉强讲道理，把他惹毛了，他就不讲道理了，你又能把他怎么办？
燕不切被这句话噎得气不顺，目光扫向伏传：“你还敢回来。”
“我为何不敢？”
伏传跟燕不切根本就没有任何相处经历，也谈不上感情。燕不切这么横挑鼻子竖挑眼的冲着自己发飙，话里话外还想离间自己与大师兄的感情，就让伏传十分厌恶。
“卧床遇刺的是我恩师，师叔如此戒备我，无非是认定我伤害了师父，我既然不曾做过此事，那就是有人想要陷害我。论身份我是寒江剑派掌门弟子，论情分我是恩师的关门弟子，不比早已下山出门的师叔更有道理回来清查此事么？！”伏传反问道。
伏传这番话暗藏杀机，又克制着情绪，说得点到即止。
说到底，伏传是否刺杀上官时宜尚且存疑，燕不切把上官时宜打到呕血、仓惶逃下山去，却是真实发生过的旧事。伏传只说了“下山出门”四个字，已经是顾全燕不切的体面，没有赶尽杀绝。
胎光没有从前的记忆，谢青鹤就不知道燕不切与上官时宜的往事，不知道伏传这番话的杀伤力。
燕不切下山之时，李南风年纪尚小，也不知道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两人就看见燕不切整张脸倏地赤红如血，衣袖罡风鼓动，似乎马上就要大打出手。
谢青鹤心想这事不大妙，我得控制住局面，不能让师叔和小师弟打起来。不等他说话，伏传已经当地甩开慕鹤枪，竖在他与燕不切之间，摊开双手，说：“劝师叔弄清楚身份。我伏继圣是寒江剑派掌门弟子，宗门下一任掌门。师叔又算是什么？！不辞而别的内门弟子？还是……什么？”
弃徒二字，咬在了唇齿之间，不肯明说而已。
李南风不得不出面打圆场：“如今情势未明，正该一致对外。大师兄已然审看过小师弟才将他放了进来，想必是没有大碍，师叔也是太过于关心师父的伤情……毕竟，小师弟，此事你不要动怒，事情确实太过于蹊跷。”
他一手拉住了伏传，将燕不切拦在了背后，就这么把剑拔弩张的二人分开。
伏传所求不过是探望上官时宜伤情，李南风带着他到了床边，伏传也顾不上继续跟师叔干仗，连忙凑近了去看上官时宜的情况。燕不切不让伏传近前，也是担心伏传对上官时宜再动坏心思，有李南风拦在伏传与上官时宜之间，谢青鹤也没反对此事，燕不切也蔫蔫儿地退了一步。
上官时宜伤得极重，颈骨从背后被人挑断，下腹处还有一处极可怕的贯穿伤。
谢青鹤的医术完全没找回来，替上官时宜疗伤的是姚岁与李南风，真元灵药双管齐下，上官时宜身上外伤渐愈，却又遇见了非常棘手的问题——伤处残留与现世不同的阴阳五行之炁，这就超出了姚岁与李南风的能力范围，上官时宜始终沉沉睡着不能清醒过来。
伏传只看了一眼，就知道大家的反应为什么那么古怪了，为什么连大师兄都有了几分迟疑。
——这是枪伤。
——伤处还残留着独属于伏传的纯澈枪痕。
“大师兄，”伏传回头向谢青鹤示意，“师父身上的伤确实很像是我出手，不过，我要自证不难。”他起身走到竖在屋内的慕鹤枪前，“我去外边演示给大师兄看。”
见谢青鹤点头，伏传才伸手取枪，显然是不想骤然接触兵器、造成任何误会。
李南风见燕不切张望，便说道：“我留下守着师父，师叔去看看吧。”
燕不切却摇摇头，说：“他看就是了。”
上官时宜遇刺之事深为蹊跷，众人议定规矩，守护上官时宜必须二人同在榻前，寸步不离。这不仅仅是提防所有守着上官时宜的弟子，也是一种保全——万一孤身守护时出了岔子，有口说不清。
燕不切对伏传不怎么信任，却十分信任谢青鹤。
上官时宜花了几十年时间亲自挑选的嫡传弟子，哪怕他只剩一缕分魂，燕不切也不会怀疑。
何况，时钦就在门外守着。
伏传与谢青鹤出门到了略开阔的院中，出手之前，伏传再次请示，谢青鹤点头：“嗯。”
时钦远远地守在门口。
姚岁与鲜于鱼则站在廊下。
几双眼睛都落在伏传身上，只见伏传随意挑开枪尖，刷刷刷便是七道枪痕，刻在虚空之中。
不止时钦动容，姚岁、鲜于鱼眼角微撇，连谢青鹤都有些意外。这是七道截然不同的枪痕，一曰金，二曰木，三曰水，四曰火，五曰土，六曰杀，七曰怒。唯独没有任何一道枪痕与他的道心相似。
伏传刚刚炼出枪痕时，就是道心裸奔，任何人都能从中读出他的道。
短短几年时间，他便达到了曾经高山仰止的阶段，和谢青鹤一样，可以随意施用伪造任何枪痕。
“若我要刺杀师父，不必使用一眼就能叫人看穿的招式。”伏传将慕鹤枪收回指间。
谢青鹤上前握住他的手，低声道：“叫你难过了。”
“我不难过。我这些日子不曾向大师兄上禀修行进度，前有龙女盗取仙棺，后有师父神秘遇刺，伤处又留着我的道心枪痕，大师兄见面也只是问了我一句，兵刃任我留下，也不曾封禁我的修为，还让我去看了师父……大师兄担了许多风险。”伏传也拉住他的手。
刚刚学着修行的谢青鹤与常人相比是绝顶高手，但，到了上官时宜、伏传这个等级，便是差之毫厘谬以千里。谢青鹤并没有绝对的把握能制伏住伏传。他能放任伏传携带兵器、法宝，毫不受限地接近重伤中的上官时宜，这份信任绝不会因为他略微的犹豫就打了折扣。
伏传设身处地为谢青鹤考虑，便知道谢青鹤承担了多大的风险，对他的信任多么具有勇气。
以伏传想来，就算大师兄要收缴他的兵刃，禁锢他的修为，一条捆仙绳把他绑起来再带进上官时宜的床前——只要能准许他自辩，他都不会觉得大师兄对自己很过分。
这时候谢青鹤凑过来拉他的手，言辞间隐隐带了些低声下气，伏传反倒觉得很难过。
他不喜欢大师兄受委屈。
莫说大师兄没有怎么了他，就算他在此事上受了些误解拷问，他也不希望大师兄低头来赔罪。
这种感情似乎是天生就有的，与大师兄相处的时间长了，这种执念就越来越深。大师兄那么好，大师兄天生就该高高在上，大师兄怎么能受委屈呢？谁也不能让大师兄低头。
他俩在门外拉着手默默眼神交流，小胖妞揉着眼睛走到时钦面前：“我可以去见上官师父吗？”
时钦不认识文澜澜。不过，文澜澜是跟着谢青鹤和伏传进来的，时钦犹豫了片刻，往屋内看了一眼，燕不切和李南风都守在床前：“姑娘可否请示伏小师兄，与他一起进门拜见？”
小胖妞顺着他的视线也往里边看了一眼，回头冲伏传嚷嚷：“小师兄！上官师父要死掉啦！”
这一嗓子把所有人都吓醒了，谢青鹤与伏传迅速赶回来，伏传屈膝蹲下，问道：“文师妹何出此言？我见师父伤情稳定，只须祛除伤处异种天罡便能痊愈……”
小胖妞歪着头看着他：“会死掉的。”
伏传知道她的常识和自己等人不同，放弃了和她说道理：“能救吗？”
小胖妞鼓着腮帮子，憋了好大一口气，方才忍痛拿出自己舔了一口的魂块：“能。”
伏传一把抱起她往屋内走，谢青鹤与负责替上官时宜疗伤的姚岁也紧跟了进来。燕不切全程听着门口的对话，正要作势阻止小胖妞对上官时宜动手，哪晓得伏传并未直接让小胖妞施救，而是带着小胖妞在屋内另一侧的坐席上安置下来，问道：“文师妹，为何要用魂力施救？”
满屋弟子中，就数伏传年纪最少。燕不切下意识地就不信任他，认为他少不更事。
如今见伏传情急之下做事依然很有条理，并没有偏信文澜澜的一面之词，而是当着众人的面直接询问来龙去脉，燕不切便默默地坐了回去，反省自己是否存有偏见。
——师兄的这位关门小弟子，遇事不急不慌，心怀坦荡又善于设身处地体谅他人。
换了其他人，能够这么安安稳稳地把涉嫌弑师的罪名三两下洗干净吗？洗清嫌疑之后，又能够这么宽容忍让地不对此前所受的怀疑生出怨憎怒恨么？
如此气量心胸，难怪青鹤重伤之时，师兄要栽培他做继任宗门的掌门弟子。
燕不切默默地写了个服字。
另一边。
谢青鹤与姚岁都静静听着小胖妞解释。
“叶主附身上官师父皮囊的时候，肯定是和上官师父打过架。上官师父不想让叶主留在自己的皮囊里，叶主偏要留在上官师父的皮囊里。上官师父又打不过叶主……”小胖妞吐吐舌头，“我就知道上官师父好倔一老头儿，若是叶主做了不符合上官师父心意的事情，上官师父肯定要找叶主打架！”
叶庆绪所做的事情，桩桩件件都不会让上官时宜满意。
尤其是他把谢青鹤关在祖师殿的厢房里，动不动就拔谢青鹤几片指甲，在谢青鹤身上划上几道口子……对上官时宜来说，我的大弟子，我都舍不得动他一下，气死了也只能骂他两句，你居然把他关起来拔指甲？！那必须要挣扎起来跟叶庆绪干仗，试图夺回属于自己的皮囊。
这段记忆谢青鹤与姚岁都不曾有，唯独伏传知晓原因，闻言更是默默。
哪怕被叶庆绪夺去了皮囊，上官时宜也不曾躺下认输，任凭叶庆绪欺负他的徒弟——只是力不能及，无论如何努力去干仗也无法成功，一次次损耗自身而已。
他默默地做，赶走了叶庆绪之后，也不曾对任何人透露过此事。
若非小胖妞跑出来拆穿此事，永远都不会有人知道，在上官时宜的皮囊之中，曾经有一个倔老头儿为了保护自己的徒弟，一次又一次地爬起来和他根本无法战胜的仙人对战。
“那时候上官师父的魂魄就很虚弱了。好像又……”小胖妞一边说，一边朝上官时宜的床上看，似乎能一眼看穿上官时宜的魂魄状态，“离开了皮囊的保护，跑出去很久很久……阴魂阳魂都怕风吹日晒，受了伤更应该好好休息呀，还跑出去那么久。”
伏传有些掌不住了，眨了眨眼睛，呼吸也乱了一瞬。
是他担心大师兄的安危，要来桑山寻找仙棺、破坏法阵，上官时宜就马上带人来找仙棺下落。大半年时间，上官时宜几乎每天都把魂魄放出皮囊，在桑山地下一寸寸地搜寻。
——谁都没有想过，那时候上官时宜已经魂魄受损，应该好好休养。
作为寒江剑派的老掌门，天下第一人，上官时宜的存在就像是定海神针，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倚靠着他，信赖着他，认为他永远可靠、永远强悍、永远不会疲倦。
没有人关心过被叶庆绪夺舍近年之后，上官时宜是否受伤、是否不适。
连伏传心中也只有天上、地下两个大师兄，焦虑地向师父求助，想要救助大师兄、保护大师兄。
这种情况下，上官时宜能怎么办？他能拒绝小弟子的恳求，说自己身体不适，暂时不要理会飞升上天、失去皮囊保护、生死不知的大弟子么？
他不能。
他只能不声不响地扛起身为师长的责任，一日日飞出疲惫受损的魂魄，在桑山寻找仙棺。
回想起吕旦回寒山复命，说上官时宜发脾气骂人，伏传眼眶微红。身体不适，久寻不果，内外焦灼之时，还有人不断派出使者拼命催促询问进展……难怪惹得上官时宜大发雷霆，把龙城来使和伏传都骂了个狗血淋头。
那时候伏传还隐有些“师父脾气大，咱们做弟子的乖顺隐忍些，不要与师父置气”的想法。
想起自己那时自以为是的“宽容”，伏传只觉得伤心又羞愧。
“上官师父脖子上的伤，是……一个漏斗。”
小胖妞用手比划，做上宽下窄状：“打伤他的人知道他魂魄羸弱，故意做了个扣。如果不把这个漏斗解开，上官师父的魂魄就会源源不断地往外流……今天漏一点，明天漏一点，漏光就死掉了。”
她拿起自己真爱的魂块，说：“这个很补的。吃下去就可以救命。”
伏传点点头，又问道：“那漏斗呢？文师妹能治好么？”
“我治不好啊。大师兄可以治。”小胖妞回头看见谢青鹤幽幽的双眼，马上改口，“小师兄也可以治。那实在不行，这个喂给上官师父，他醒过来自己治也可以啊。”
小胖妞举起自己的宝贝魂块，肯定地说：“上官师父能治。”
就在此时，谢青鹤问出了最重要的一句话：“你是谁？”
小胖妞的脸瞬间就垮了下来：“我……大师兄，我是文澜澜！你可真变成笨蛋啦！”
伏传抬头看了她一眼，她马上缩了缩脖子，改口说：“你可真变成……白痴啦。”
这词儿也没好到哪里去！不等伏传再瞪她，谢青鹤居然温和地笑了笑，说：“我只是没了许多记忆，倒也不算笨蛋白痴。我见你有些眼熟，想必从前见过。”
小胖妞想了想，一骨碌钻到他背后，伸出胖乎乎的手，在他腰间拍了一下。
谢青鹤瞬间记了起来。
就在爽灵、幽精接连飞升之后，他浑浑噩噩地留在皮囊中，那时候确实有个什么东西在他腰间拍了一下。只是那时候他还未生出情智，根本无法理解现场发生了什么。
现在回想起往事，解读记忆中的一切，马上就有了截然不同的结论。
“叶庆绪要灭世。是你……阻止了他？”谢青鹤问。
“算是我吧。不过，也是大师兄肯放我出来，还有轮回树哥哥助我一臂之力。”小胖妞也不贪功，一五一十地交代清楚，“我是文澜澜呀！大师兄，我们关系很好的，你经常给我好吃的！”
她再次举起自己的宝贝魂块：“这个就是大师兄分给我的。”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伏传身上。
谢青鹤失去了记忆，文澜澜的说辞只有伏传才能确认真伪。
这关系到对上官时宜的施救问题。如果魂块是谢青鹤给文澜澜的东西，那就能证明它确实无害，文澜澜只是把魂块喂给上官时宜吃，不会对上官时宜做任何手脚，风险也降到了最低。
伏传点头：“是大师兄给她的东西。她很宝贝，轻易不肯让出来。”
小胖妞骄傲地挺起胸膛：“文澜澜是个大方慷慨的好姑娘。”
谢青鹤看了燕不切与李南风一眼，又侧头询问姚岁的意见。姚岁也微微点头。
“用吧。”谢青鹤说。
伏传则询问小胖妞：“文师妹，如何施用？”
小胖妞把魂块对准额头做了个怼进去的动作：“这样。”
伏传答应一声，正要取过魂块施救，谢青鹤先一步伸手拿到了魂块，说：“我来吧。”他说话的时候，看着伏传的双眼。
伏传嗓音微哑：“是。”
他不会误解大师兄的用意，这不是提防，而是保全。
此时此刻，伏传已经禁不起任何弑师的嫌疑了。魂块怼入上官时宜的皮囊，哪怕有一丁点儿地不妥当，伏传都说不清楚。在谢青鹤手里过了一遍，有任何意外也是二人共同承担。
谢青鹤做事毫不拖泥带水，魂块入手，两步近前，啪就拍进了上官时宜额头。
一息。
二息。
三息。
……
众人屏息凝神地等着，谢青鹤轻声说：“神魂壮硕了许多，很有助益。”
话音刚落，上官时宜就缓缓地睁开了双眼，深沉地吐出一口浊气。
“师父。”谢青鹤握住他的手。
伏传还沉浸在大意催促使恩师魂魄受损的惭愧情绪中，忍不住屈膝跪在床前，可怜巴巴地望着上官时宜依然苍白的脸色，也不知道该说什么话，两眼眨眨，隐含泪水。
上官时宜先摸了一下下腹的伤处，侧身看见小弟子可怜巴巴地跪着，先是一愣，连忙对谢青鹤说：“不是他。不要错怪他。”又伸手抚摸伏传的脸颊，问道：“没有挨打吧？”
差一点就被师叔打了一顿。燕不切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伏传忍不住挨在上官时宜怀里，哭道：“师父。”
上官时宜真以为他受了大委屈，连忙安抚他：“好好，师父醒了，事情就清楚了。”见伏传哭得伤心，他先抱着安慰了一会儿，又拿眼睛去瞪谢青鹤。
谢青鹤只是笑，解释说：“不曾挨打。弟子只问了他一句。”
听着大师兄受了责备，伏传连哭都顾不上了，连忙擦去泪水，替大师兄解释：“没有，没有。师父，弟子不曾受责。大师兄一直都很相信弟子。弟子只是很惭愧，一直不曾关心师父是否被叶庆绪所伤，还狂妄操劳师父在桑山日夜寻找仙棺，魂魄衰疲至此……弟子不孝。”
上官时宜不大习惯跟徒弟表功，被伏传说得老脸一红，岔开了话题：“仙棺找回来了？”
伏传连忙向他报喜：“师父，大师兄让文师妹传来嘱咐，让弟子暂时不要寻找仙棺。他已经从天上下来了，如今正在鬼府处置些要紧的事务，那边事了马上就能回来。”
说着，他回头去找文澜澜，文澜澜矜持地走过来，向上官时宜点了点头：“不必客气！”
伏传哭笑不得，问道：“文师妹，花。”
文澜澜哦了一声，从小包里掏出幽冥花，递给上官时宜：“喏。”
上官时宜曾经通过文澜澜的九方封魔阵入魔修行，也认识幽冥花上属于谢青鹤的字迹，对这一条信息暂时保持了信任。他还想问大徒弟为什么会在鬼府，伏传已经催促道：“师父，文师妹说，您颈上的伤处会源源不断流走魂魄，如今大家皆束手无策，还请师父自救。”
上官时宜摸了摸后颈，说：“这伤不要紧。”
谢青鹤记得很清楚，上官时宜苏醒的第一个动作是摸了摸下腹的伤处：“师父腰腹处的伤呢？”
上官时宜便露出得意的笑容：“倒是你看出来了。这处伤才是要害。不过，我已经醒来了，这伤就不要紧，待我调息两日便能好转。”说到这里，他又想起了遇袭之事。
“这世上能偷袭我的人不过三五之数。”
“知道我魂魄受损，也能伪作传儿的枪痕，有这两条，查起来想必不难。”
谢青鹤与伏传对视一眼，按照此前的约定，谢青鹤没有说话，由伏传负责处置事务：“师父，您魂魄受损之事，我与大师兄尚且不知道。”
上官时宜淡淡地下了结论：“叶庆绪。”
文澜澜下意识地抖了抖，马上反驳：“大师兄说，叶主已入轮回。”
上官时宜也不跟她纠结，修正了答案：“叶庆绪的人。”
在场所有人都面面相觑。
叶庆绪的人？
叶庆绪自降临夺舍以来，一直都在单打独斗，他哪还有什么人？

第380章
阴界，鬼府。
谢青鹤取回修为之后，便在黄泉引设下祭坛，为战死的所有鬼差重新塑形。
大阴阳符突袭阴界杀了鬼府一个措手不及，除了龙臣战死时被侍卫鬼差们抢下了残迹，其余鬼差死去时根本不及收殓，遗落的齑粉就扑撒在黄泉引高台之下，且有不少顺着冥河逐水而逝。
鬼众们皆心知肚明，有些同僚故鬼能被轮回大帝救活，有些同伴活过来也未必再有记忆。
若是不幸被冥河冲走，连被轮回大帝复活的机会也没有了。
谢青鹤以无边法力设置好祭坛，龙臣的祭坛设立在主祭台的东侧，往后则是一盏盏小小的魂灯，将所有遗留的齑粉分别归拢，再以鬼气滋养，静待祭飨结束。
主祭坛中则祭祀死于此役、遗憾无法复活的鬼差，以此赐福被它们所遗鬼气滋养的来世阴影。
设置好祭坛之后，谢青鹤还须照管多日，暂时无法脱身去阳世。
但，他也不必时刻守在祭坛边上。
谢青鹤回到从前的居处，在熟悉的榻上歪着，四面八方都是阒然无声的死寂与黑暗。
属于轮回大帝的那一部分记忆很习惯且安然于这种黑暗平静，在凡间品尝过阳光风景的那部分记忆又觉得这样纯然的死寂黑暗很怪异。谢青鹤对自我的认知没有任何动摇，但，生活中细节上的一些小习惯，总得事到临头，才会发现需要重新适应、去选择自己更喜欢的那一部分。
从前总是待在死寂黑暗的地方，那是因为阴界没有阳光，谢青鹤根本没得选择。
进入轮回之后，谢青鹤喜欢待在露台上喝茶消遣，至不济也要坐在临窗的榻上读书写字，沐浴在璀璨天光下的滋味非常好。他觉得，他喜欢在阳世的生活。
龙女说，做桑山仙人不好，做小师弟好。
谢青鹤也觉得，做轮回大帝不好，做谢青鹤好。
总而言之，做人好。
思及此处，心念动时，原本漆黑无光的寝殿内光华万丈，穹顶就似洞开九幽，直照云霄。
——似，而已。
轮回大帝的寝宫从外边看着依然黯然无光，沉浸在一片漆黑之中。惟有迈入寝殿大门，才能看见宫室穹顶上璀璨的光芒，就仿佛掀开了屋顶，借来了云彩与太阳。
谢青鹤喜欢阳世的璀璨天光，阴界的鬼影未必喜欢。
就如同阳世的人不会喜欢幽森黑暗的鬼府，水里的鱼虾不会喜欢干涸坚实的大地。
有了亮如白昼的光线之后，谢青鹤重新打量自己数万年来都藏在黑暗中的寝殿，感知到的一切与在光线中看见的一切终究是两种知觉，身边的一切都那么熟悉又那么陌生新奇。
他看见自己挂在衣挂上的袍子。
阴界唯一照明的血月，是轮回大帝炼制的一件法宝，光线昏暗柔和，照物便有色差。
鬼府没有印染的手艺，土生土长的布帛绢丝，皆是草植丝织制作出来的原色。有时候从黄泉引下来的鬼魂会接到阳世亲人烧下来的祭品，纸扎的衣裳棉被各色织物，那倒是花花绿绿的，在血月的照耀下依然只是深深浅浅的阴影，很难真的分辨出具体的颜色。
所以，轮回入世之后，谢青鹤就喜欢穿漂亮衣裳，还要在衣裳上绣各色各样喜欢的纹样。
他看着自己很多年前挂在衣挂上灰扑扑的袍子，不禁失笑。
喜欢穿人间的衣裳，喜欢吃人间的烟火，喜欢所有为人的一切，修行有成也不愿舍弃。
这就是藏在谢青鹤骨子里的渴念与欢喜，哪怕他失去了前世的记忆，心心念念要做神仙，也是期盼着去做一位逍遥享受、花酒相伴的神仙。
谢青鹤在寝宫里瞎转悠，回忆前世的一切。正消遣时，殊光在门外问候：“儿臣拜见陛下。”
“进来吧。”谢青鹤随口答应。
哪晓得殊光刚刚进门，护身的真气就倏地弹了出来，瞬间剑拔弩张。
谢青鹤见他戒备着头顶的璀璨天光，这才意识到他将这片小天误认为大阴阳符的攻击，挥手就将天光调暗，安抚道：“无碍。是我照着阳世天光所作，不是黄泉引那东西。”
光线刚暗下去，殊光就知道自己闹了笑话，他收起浑身戒备，先上前施礼：“拜见阿父。”
“不必多礼。”谢青鹤在寒江剑派做了徒弟，入魔修行更是养了不少孩子，回忆起自己做轮回大帝时的糟糕表现，便觉得很有几分亏待了殊光与龙臣，有心改过，“坐。”
殊光顿觉受宠若惊。
日常来拜见轮回大帝都是立着说完事就滚蛋，今天居然有座位？他都不知道该往哪里坐。
好在谢青鹤见他发懵，给他指了位置，殊光才晕晕乎乎地过去坐下。待他坐实在了才突然发现谢青鹤还站着，又连忙爬了起来，立在当场，尴尬地躬身，等着谢青鹤先落座。
谢青鹤伸手在他肩上按了一下，再次教他：“不必多礼。坐。”
殊光只觉得心惊胆战，挨着坐榻边沿屈膝蹲身，低头道：“臣自知守土不力，战损差卒以十万计，耽误正常轮回三百一十一日，若非陛下及时赶回收拾残局，臣也不知该如何应对侵入黄泉引的上界神器……臣无能。请陛下降罪。”
“叶庆绪重新祭炼大阴阳符时，曾来阴界汲取鬼气，若我没有料错，他偷的是我封在冥河里的九幽本源。要论错失，是我不曾保管好修为。你打不过我，又有何罪？”谢青鹤拍了拍坐榻边沿，“我让你坐，你就坐下。我与你说说话。”
殊光能感觉到他言辞间的温柔诚恳，这与从前的轮回大帝很不一样。
思忖片刻之后，殊光从命挨住了坐榻慢慢坐实，依然恭敬地低着头：“儿臣在。”
他这么毕恭毕敬战战兢兢，谢青鹤倒是很想与他父慈子孝一番，只怕殊光心目中君臣之分远大于父子之情。入魔修行无数次，谢青鹤也知道感情是相处得来，不能倚仗名分规定，也不能光靠嘴就说出来。只得放弃了“叙旧情”的想法，转而问道：“你来找我何事？”
“阿父轮回多年未归，儿臣前来述职。”殊光说着就要站起来。
“坐吧，坐着说。”谢青鹤再次招呼。把殊光摁回去之后，他尽量态度温和地问，“除了大阴阳符堵住黄泉引，还有什么大事么？”
殊光都被问懵了。
大阴阳符杀入阴界这种事，他一辈子也就遇见过一次。与之相比，任何事情都不足一提。
谢青鹤给他倒了一杯幽泉酿，笑道：“那就是没有了。”端着酒杯子硬是和殊光碰了一下，“我说走就走，鬼府托付给你与龙臣，辛苦你等。”
谢青鹤哐就满饮一杯，殊光连辞都没机会，连忙跟着一口饮尽，方才说道：“皆是儿臣本分。”
谢青鹤又拎着酒壶给他斟酒，殊光辞不过，双手捧了杯子不住躬身：“阿父言重了。谢阿父赐酒。儿……”
话音未落，谢青鹤就举手止住了他不迭的讨好，说：“我在凡间修行多年，做过不少人的儿子，也做过不少人的父亲。你，事我如臣事君，不是儿子对老子的情分。”
这句话越发把殊光整不会了，半晌才尴尬地说：“臣知罪。”
“你是冥河阴影化形，与凡人不同，没有血亲父母仰赖倚靠，便不懂得骨血亲情的无赖之处。做父亲么，便是子女的依靠，再是不贤不肖的孩子也要再三包容——自己生出来的，总也不能再塞回去。”谢青鹤说。
殊光默默无语。
凡人皆父精母血所生，生出来就塞不回去。他这样阴影化形的鬼族，是真能塞回去的！
一剑斩成齑粉，撒回冥河阴山，只待轮回大帝巡幸山野之时，捧起来随意吹上一口气，又是一个崭新的鬼卒。能与凡人相比么？
谢青鹤挠了挠他的脑袋，问道：“我在鬼府这么些年，只有你与龙臣两个孩子。从前我也不懂得如何做人的父亲、长辈，现在我渐渐有些明白了，你也可以‘无赖’一些。”
殊光很努力地消化着谢青鹤所说的每一句话，想要找到本次谈话的重点。
和从前沉默寡言、高深莫测的轮回大帝不同，谢青鹤做惯了寒江剑派的大师兄，很擅长给小朋友们划重点：“这些年我在鬼府也很少理事，一应事务都交给你与龙臣处置。待祭事结束之后，我会再入轮回，此后也未必长住鬼府——你既是我的儿子，家业总要交给你。”
殊光吓得杯子里的幽泉酿都洒了出来，谢青鹤再也按不住他，倏地站了起来：“阿父，陛下！此事不可……”
“为何不可？你也不想再待在鬼府，要另谋高就？”谢青鹤皱眉。
“不，儿臣不敢。”殊光马上否认，“鬼府实在离不开阿父。如黄泉引之事，儿臣与龙臣皆无力处置，还请阿父坐镇鬼府。”
“大阴阳符袭击之事，数万年难遇一次。再者，我虽不在鬼府长住，你有事尽可以来找我。与你说了好几篇道理，你是我的儿子，我是你的父亲，儿子有事就找父亲出头，天经地义。以后鬼府皆有你与龙臣执掌，有麻烦了再来找我。”谢青鹤再三温柔地问，“明白吗？”
简单来说，轮回大帝不想上班了，他要退居二线。
殊光想起刚刚进门时刺目的天光，那是阳世才有的风景。陛下一定很喜欢阳世的生活吧？做了人就不想再做鬼。不。鬼府皆阴影所化，陛下却生于混沌之前。他根本就不是鬼啊。
沉默片刻之后，殊光缓缓点头，又忍不住问：“阿父，做人真那么好吗？”
谢青鹤第一念想起的竟然是小师弟的容颜，不由自主地想起了与伏传相处的种种，眼神表情都在一瞬间变得温柔无比：“当然很好。做人不好，为何轮回？你若有兴趣了，也可以到轮回到人间试一试做人的滋味。人有骨血皮囊，连接七情六欲，吃香的，喝辣的，且有敦伦之礼，很是快活。”
殊光一直都在处置鬼魂轮回投胎之事，当然知晓凡间的一切。
但，知道和体验，滋味截然不同。谢青鹤也是轮回入世之后，才真正体会到做人的快乐，殊光在鬼府刷了一堆没用的经验，都是纸上谈兵。没有□□凡胎，所有的揣测都是空想。
他被谢青鹤说得有些心痒痒，只是想起谢青鹤马上就要退休，留他守土镇府，哪里脱得开身？
“若是抽得出一些空闲，儿臣便也试一试。”殊光暗暗地记下了此事。
殊光原本是来述职听训，谢青鹤都明说要离开鬼府不管小事了，殊光准备好的说辞也都不敢再拿出来惹他厌烦。平时殊光也没有和轮回大帝闲聊的经验，既然没事就想告辞，被谢青鹤抓住斟了几杯酒，两人便聊了大半天。
谢青鹤有和小辈相处的经验，引导话题也很从容，多半是说些轮回的经历，间或与殊光聊聊他心目中父子相处该怎么“耍无赖”。说到底，谢青鹤在这事上不怎么双标。他怎么对着上官时宜无赖，也就准许弟子如何对自己无赖——如何去做父亲、师父，他多半都是跟着上官时宜学会的。
殊光觉得此次交谈非常奇特，听得一大堆乱七八糟的故事，被轮回大帝揉了好几次脑袋。
凡间说，君臣父子，皆为纲范。为何在阿父眼中，君臣父子是那么地不一样呢？
离开后殿寝宫之后，殊光拎着半坛子没喝完的幽泉酿，在龙臣的祭坛边盘膝坐下，贴着冰冷湿润带着血腥气的地面，喃喃地说：“龙臣，你快活过来吧。再耽误几日，阿父就要去阳世了。”
他用手抚摸着祭坛上微弱的光，轻声叹息：“我们有阿父啦。是真的阿父！不是……陛下。”
在地上贴了片刻之后，他又坐了起来，把带来的幽泉酿洒在祭坛上。
“阿父赏我的酒。你先这么喝着，等你起来了，我带你去阿父寝宫喝。”殊光低头看着酒水一点点渗入湿土，松了一口气，“能喝了啊？恢复挺快。龙臣，我等你。快一点活过来！”

第381章
谢青鹤吩咐说暂时不动仙棺法阵，寒江剑派上下一体遵循，上官时宜也不曾质疑大徒弟的命令。
经商量之后，上官时宜暂时留在桑山养伤，大本营其余弟子们即刻结束搜寻计划，分批返回寒江剑派。分布在天下水域待命的各地弟子也先后接到了回山命令。
自家弟子好解决，一封调令就带回家了。
不少前来助阵的同道友人跟着外驻天下水域，风餐露宿大半年，总得好好给人交代。
门内商讨之后，由伏传出面向同道师友亲笔具函一一解释赔罪，再由外门长老、执事等精英门人亲自携带礼单登门拜访致歉。
朝廷那边兴师动众也折腾了大半年，耗费资饷不菲，李南风主动分忧去解决朝廷方便交涉，谢青鹤与伏传也都没异议。多年来，龙鳞卫就在李南风的掌控下，近日朝廷在玄女庙一事上也多方支援，两边的关系远不是昔日可比。束寒云仍旧把自己当寒江剑派二弟子，朝廷就不是外人。
唯独上官时宜对此深为不满。
他坚持赠予周皇室一件祈福延祚的法器，绝不肯让朝廷吃亏。
——不管束寒云怎么尽力配合，在上官时宜心目中，他的二弟子早已死了，活着的只有皇帝。
唯一能对付上官时宜的“谢青鹤”尚在鬼府没回来，伏传、李南风都劝不动师父，刚懂事没多久的谢青鹤没兴趣也没能力去找师父缓颊说情。众人的态度让他知道自己和束寒云曾经有过一段往事，但是，他短暂人生中唯一喜欢的人只有伏传，不止远隔千里的束寒云，他连师父、师弟们都很冷淡。
“近日为何总是郁郁寡欢？”谢青鹤抱着一束梅花进门，左右寻找插瓶。
正在窗前饮茶的伏传被惊动，连忙起身迎接：“大师兄。”大本营的住处不怎么讲究，压根儿就没有花瓶盆栽这类装饰，伏传只好把盛水的银瓶找了出来，与谢青鹤一起把梅枝插上。
看着枝上将开未开的红梅，伏传不禁好奇：“桑山何时有了梅花树？”
“桑山自然没有。”谢青鹤御剑飞出去八百里，在附近的雪原中摘了几支适合插瓶的梅花，刻意带回来讨好小师弟，“我见你总是心情不好，想必是四野莽莽满目蛮枝太不可爱。已经是冬天了，也没有别的花——我喜欢梅花，好看。你若喜欢水仙，我再去给你找。”
伏传把银瓶梅花挪到窗前，翻来覆去调整角度，说：“我喜欢。就这个吧。”
谢青鹤在他身边坐下，茶桌上的茶已经冷透，可见伏传明着是喝茶歇息，其实又在发呆。
如今不再着急发掘仙棺、营救飞升的谢青鹤，燕不切、时钦都腾出手来，陈一味也回了寒江剑派坐镇，门内事务有人分担，伏传再不如从前那么忙碌。谢青鹤发现，小师弟发呆的时间越来越长了。
他将手摸了摸冷透的茶杯。
伏传连忙将残茶泼去，重新炊水沏茶：“大师兄，请。”
小师弟没有与我倾诉分享的意思。这让谢青鹤很失望，但，他心里也很清楚，他不是小师弟心目中的“大师兄”。不管伏传对他如何温柔耐心，如何予求予取，也只是透着他在看另一个谢青鹤。
“照文师妹的说法，‘我’很快就会回来了。”谢青鹤啜了一口茶，试图安慰。
伏传嗯了一声，留心着他的茶杯，随时准备服侍。
谢青鹤将茶饮尽，垂首起身：“我先走了。你在此地脱不开身，想要什么东西，只管告诉我，我去外边给你弄。再有，常去师父那边走走，陪他说说话。”
上官时宜从来就是不爱被打搅的性子，谢青鹤让伏传去陪师父说话，是暗示他有难以排遣的忧愁烦恼，找不到“大师兄”倾诉，也可以去找师父说一说。
伏传根本没听出来这层意思。在他的心目中，大师兄哪会这么委婉委屈？
“大师兄还有什么事么？”伏传很意外地起身，“我如今闲得无聊，若大师兄有事忙碌，我愿效劳。”
谢青鹤原本有些伤心，被他一句话戳得惊喜无比：“你是在留我么？”
“啊？”伏传全然不在状态中，茫然地解释，“我不是拦着大师兄办事，我是……陪着大师兄打个下手也行，不是，我陪着大师兄会耽误事么？”以前不也经常辅佐行事么？
谢青鹤已经坐了回去，捧起他的茶碗：“那再聊一会儿。”
弄得伏传满头雾水，只得先陪坐把茶续上。谢青鹤又要吃茶果，伏传便开了柜子去拿渍梅和咸酥饼。谢青鹤也不说要去办什么事，就拉着伏传闲扯，偶尔说说修行上的事。
厮混到午后，拉拉杂杂吃了一顿茶泡饭，谢青鹤就躺在伏传的榻上要午休。
伏传住处收拾得干净舒适，坐榻歪着休息也很惬意，想着谢青鹤一贯喜欢临窗休息，他也没有拉着谢青鹤去卧室睡觉。铺好寝具之后，谢青鹤歪了下来，拉住伏传的袖子：“你不歇么？”
“我把污水端出去。”伏传的想法单纯得多，他从来也没觉得此大师兄非彼大师兄。
谢青鹤要他陪着午休，他就陪着午休。谢青鹤想做些其他的事情，他也早有准备。只是他自己心情不大好，也不可能对不大懂事的大师兄主动要求什么。
把屋内稍微收拾了一遍，伏传便解下外袍，挨着谢青鹤在榻上躺下。
上一回谢青鹤还爱不释手地将他搂在怀里挨挨蹭蹭，这回就很让伏传意外，谢青鹤躺在他的身边，距离他不远不近，没有马上就凑上来搂抱的意思。
真的就是要午休？伏传不明所以，便翻身面向谢青鹤，想看他的脸色。
谢青鹤睁着眼，没有半分睡意。
“怎么啦？”伏传终于意识到大师兄情绪不对，“为何不开心呢？”
谢青鹤不说话。
但是，伏传从他的脸上，读出了一丝倔强的委屈。
若是这种表情出现在从前的大师兄脸上，伏传简直无法想象。
可这一位大师兄，是伏传从懵懂时一点点“养大”，一点点“教导”懂事的“白纸”。哪怕他成长得飞快，在伏传的心目中，他依然是个不大懂事的“小宝宝”。几个月前，这位大师兄还在观星台咔嚓咔嚓啃了一把棋子……
“是不是我哪里疏忽了？”伏传马上反省自己，有些找不到重点，“我不是故意的。大师兄，你大人大量原谅我，告诉我哪里不起，我马上就改。肯定是我的错，大师兄不会随便发作我。”
“没有发作你。”谢青鹤否认道。
“嗯。”伏传主动搂住他的胳膊，将侧脸挨了上去，“大师兄教教我。”
“这些日子都是你在教我，我没什么可教给你的。”谢青鹤声音低微，“你再等一等。等‘我’回来了，就不必这么忧愁烦恼，镇日难过。”
这是谢青鹤第二次提及“等我回来了”，伏传心念一动：“大师兄，为何故事重提？”
“你从前对‘我’也是这样么？”谢青鹤突然问。
伏传不解：“哪样？”
“有事便放在心底，一声不吭，自己消解。”谢青鹤问。
伏传被他问得一愣，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与谢青鹤可以说是无话不谈，任何事情他都敢去找谢青鹤“问”一遍，但，很多事情他也确实不会跟谢青鹤直说，宁可自己默默隐忍。
就如同他和谢青鹤赤诚相对许多年，那也不可能两人一起上茅房，彼此对着放臭气。
哪怕是道侣至爱之间，也要留存一些私密和体面。
谢青鹤继续问道：“在观星台时，你夜里不睡觉，坐在榻上发呆，你说是不足一提的小事，说出来怕被我笑话，不是不肯对我说，而是不肯对‘大师兄’说，不肯对任何人说。如今又坐在这里发呆——这又是不肯对‘大师兄’说，不肯对任何人说的不值一提的小事么？”
这番话切中要害。
伏传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表情略显艰难。
谢青鹤见他这样就有些慌了，犹豫片刻之后，拿手抹了抹他的脸：“我不问。我不该问。”见伏传眼底带着晶莹的湿润，他心中越发难受，“我不是逼迫你。我只是……”
谢青鹤叹了口气，带着些歉疚赔罪的意味，低声解释说：“小师弟，幽精爽灵都有同样的记忆，我原本是不该有情智的那一部分。等那个‘我’回来了，我就不在了。他们喜欢你，我也喜欢你。我或是不能与他们相比……也想尽力使你开心。”
“我只是想为你分忧，如今话赶话多问了一句，让你如此难为，倒是弄得本末倒置。”谢青鹤用手抚摩他的脸颊额头，低声安抚，“你别难过。只要你开心，别的都不重要。”
伏传被他几句话说得哽咽了一声，摇头否认道：“我说过，大师兄就是大师兄，没有这个大师兄那个大师兄……”他抱着谢青鹤的胳膊擦去眼泪，真正触动了情肠，难以自抑，“正因为是大师兄，我才不敢说也不敢问……”
谢青鹤分得清楚他的情绪真假，皱眉道：“你，究竟……为何烦恼？”
伏传挨在他怀里沉默许久，方才问道：“大师兄就不觉得文师妹带回来的消息很奇怪么？——为何不许我接近仙棺？”
“有危险？”这是谢青鹤下意识的反应。
“便只有我接近仙棺有危险么？”伏传又问。
不仅有文澜澜带话回来，还有谢青鹤留在幽冥花上的字句，两边的说辞都很一致，不准伏传接近仙棺。如果所有人接近仙棺都有危险，以谢青鹤的周全谨慎，绝不会单单点名伏传。
谢青鹤考虑片刻，安慰他道：“这也说明不了什么。天塌下来，也有大师兄替你顶着。”
“若我就是将桑山仙人打落云端的恶……”
伏传一句话没说完，谢青鹤竖起食指捂住了他的嘴。
“若你与仙棺旧日有仇，也已经轮回成人入世赎罪。退一万步说，你是谢青鹤的道侣，是寒江剑派的掌门弟子，再有多少前事，前有宗门，后有师兄，轮不到你来操心烦恼——不要再钻牛角尖了，想的都是没谱的事。”谢青鹤哄道。
两人正在榻上絮絮叨叨说私房话，门外有弟子来禀报：“掌门大师兄，伏小师兄，天子来访。”
谢青鹤和伏传都很意外。
天子来访？
皇帝怎么会突然到访桑山？压根儿就没收到消息啊。
论情论理，于公于私，世俗天子亲自来访，谢青鹤总要出面接待。伏传连忙起身服侍他换好衣裳，与谢青鹤一起出门，问道：“天子驻跸何处？”
“弟子来时已经到了大本营，说是要先去拜望老真人。”门下弟子答道。
谢青鹤下意识地觉得不妙，伏传同时叫了声“糟糕”，二人也不曾互相确认询问，默契十足地双双腾身而起，直接朝着上官时宜的住处飞掠而去。
中堂已经是一片狼藉。
满地龙鳞卫兵卒的尸体，姚岁倒扑在门廊之前，门窗碎了一地。
眼见着上官时宜的轻雪枪顺着屋墙劈开了大半座堂屋，伏传指间的慕鹤枪倏地飞出，人便随着□□呼啸而至。上官时宜的枪法就是怒战八方的大杀器，伏传又杀进了战圈，两把枪同时横扫，整个中庭根本就盛不住这可怖的战力，砖瓦屋舍就像是纸糊的玩意儿，瞬间就被轰了个粉碎。
谢青鹤不紧不慢地守在外围，额间飞出一道剑光，两道剑光，三道剑光……整整八十一道剑光，遮天蔽日般笼罩着整个战场，引而不发，伸缩吐锋。
屋舍彻底坍塌之后，四道身影飞了出来。
鲜于鱼、上官时宜，谢青鹤不认识的中年人，伏传。
三打一，原本不该有悬念。
然而，谢青鹤不认识的中年人非常能打，居然能单手接住上官时宜的强袭，指尖水纹波动，划开一道奇异的空间，险些把鲜于鱼扔了进去——千钧一发之际，伏传将慕鹤枪掷了出去，鲜于鱼一把抓住，伏传又牵动真元将慕鹤枪强行收回，顺便把鲜于鱼带回身边。
谢青鹤没有看见己方落败的可能，便安然自若地从旁掠阵，以防对方逃脱。
这已经是上官时宜第二次遇袭了，这人肯定与此前重伤师父的人同伙。想起这伙人谋害恩师还企图构陷小师弟，谢青鹤就不打算放过他们。
掠阵时，谢青鹤还有心思低头看了倒在地上的姚岁一眼，给他丢了一瓶药：“自己吃。”
姚岁伤得不轻，自己挣扎着爬了起来，倒出药丸吃了一颗，撤到安全地点窝着休养。
谢青鹤继续观战。
渐渐地，谢青鹤从战圈中读出了几分暧昧。
众所周知，众对单的战斗有极限。空间只有那么大，万人一拥而上也只有最内围的战士才能得到出刀的机会，外边的人只能打酱油等着递补。修士作战也是如此。
如上官时宜、伏传这样使枪的修士，非常擅长一对多，万军从中斩级百千不在话下。
但是，要他们联手去对手一个敌人，反而很别扭，施展不开。这时候就需要战场默契，互为主次，谁的机会最好，谁便主攻，其余人等负责补位、补刀，打辅助。
这场战斗自然是以上官时宜为主，伏传修为比鲜于鱼高了不止一筹，应该是伏传打下手。
然而，现场并非如此。
上官时宜一直都在带着鲜于鱼围攻对手，伏传一直被冷落在战场边沿。
——凭伏传的战力，要强行杀进去不难，但肯定会破坏上官时宜和鲜于鱼的攻势。那就不是打配合了，而是一团混战。非但不能提升战力，一个不小心还可能上演自己人干自己人的惨剧。
被排挤了？看上去也不是。
好像是师父不想让小师弟与对方动手……
谢青鹤突然反应过来。那个他从没见过的中年人真的是周朝天子？束寒云？伏蔚？因为他是伏传的生父，所以，上官时宜不让伏传对他动手。这是避免伏传落下弑父的骂名？
就在此时，那中年人已经体力不支，上官时宜伺机一枪挑下——
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
中年人凌空倒转几个腾挪，依然没能避开上官时宜轰然洞出的枪痕，本该血肉成泥的瞬间，他浑身上下就像是水纹波动，一阵阵颤抖，哗啦一声，落下几层血雾。
再飞出去时，已经变成了一道年轻潇洒的身影，凌空啪地甩出了一道蟒鞭，只取伏传咽喉。
伏传看着他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竟有一丝恍惚。
所幸恍惚归恍惚，身体的反应比脑子快，慕鹤枪倏地刺出，绞住了抽来的蟒鞭，略微僵持之下，蟒鞭似是腐朽无力，很快就被慕鹤枪寸断于地上。
那人哼了一声，飞身要逃。
谢青鹤的剑气等了多时，天罗地网般落下。
“师哥！”那人冲着谢青鹤喊，“你杀了我一次，还要杀我第二次么？”
字字泣血，声声带泪。
漫天剑气已经倏地洞穿了他的咽喉，确认他死透了之后，纷纷飞回谢青鹤的额头，雌伏不动。
眼见上官时宜与伏传眼神都很奇怪，谢青鹤默默地看了地上的死人一眼，说：“他……二师弟？”说着又认真看了一眼，“命不与神合。”
上官时宜：“……”
伏传见他一无所知，便解释说：“二师兄的魂魄在龙城。”
“那这是……伏蔚的魂魄？当时便不曾杀灭么？”谢青鹤全然不解，凑近了那具属于束寒云的尸身看了好几眼，“他是与燕师叔他们一起复活的？——原来二师弟修为如此之高？”
这句话问到了重点。
上官时宜摇头道：“他死时岂有这等修为。只怕另有蹊跷。”
谢青鹤注意到，师父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落在了小师弟身上。难道师父认为，这件事的蹊跷落在了小师弟身上？可是，师父的态度又不像是在猜忌怀疑小师弟。小师弟也没有任何不安不满。
他们俩究竟是在打什么哑谜呢？谢青鹤想不通，但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也不敢问。

第382章
“束寒云”已经死透了，伏传上前检查他的尸体，捡起落在地上的腐朽蟒鞭。
“师父，大师兄，这事不对。”伏传将鞭子拿给上官时宜察看，“当初是我替二师兄收殓，他的鞭子一同随葬琼林，如今也有十多年了。这是深埋地下的模样。”
谢青鹤默默听着，也不说话。
上官时宜见他不懂，便解释说：“素秦几个也是死而复生之人。不过，他们并非从琼林复活，而是一直就不曾‘死’去。若，”他指了指死在地上的“束寒云”，说，“他与素秦等人是一样的遭遇，他的鞭子就不该入土，不该是这样朽烂的模样。”
谢青鹤终于找到了这件事的重点。
飞升当日，世间就发生了离奇的改变，大批死去的人复活，不存于世的人现身。
据文澜澜所说，这种异变是她强行扭转了叶庆绪对大阴阳符的指令，使大阴阳符遵行了当时懵懂无知的胎光谢青鹤的“心念”，复活了所有谢青鹤喜欢的人，召来了诸世界中所有谢青鹤信任的人。
早该死去的束寒云突然现身，当然会被认为他也是当日被大阴阳符复活的其中之一。
上官时宜先说他身手修为高得有蹊跷，此后伏传果然就发现了不同寻常的证据——外门长老李素秦等人活过来之后，留给人的记忆是“从来未死”，燕不切则是“从未下山”，换言之，大家都知道他们原本的命运，也知道他们走上了另一条幸免于死的道路。
束寒云的不同之处在于，他依然被埋在了琼林，连同鞭子也深埋地下变得腐朽脆弱。
这就证明他的复活与大阴阳符毫无关系。
谢青鹤提醒道：“外边有禁军守着。”
伏传霍地转身，鲜于鱼马上躬身道：“小师兄勿急，我这就去控制局面。”
“师父，大师兄，弟子请命即刻往龙城探望。”伏传不得不着急，这冒牌货能假扮成皇帝身份带着禁军大摇大摆来了桑山大本营，除非龙城已经被他拿下！龙城之中，尚有带着不少外门弟子驻衙的李南风，以及被困在伏蔚那具残废皮囊里的束寒云——伏传简直不忍多想。
上官时宜也想到了这一层，回头看了一眼，姚岁还蹲坐在一侧伤得站不起来，鲜于鱼去了外边安抚不知内情的禁军士兵，燕不切与时钦告假去了山下“采买”，下午便能回来。
“你俩同去吧。”上官时宜不放心小弟子独自赶赴龙城，吩咐谢青鹤同往，“待燕骄回来了，我让他与小鱼随后跟上。我就……不去添乱了。”他伤势尚未痊愈，难得一回认输。
伏传与谢青鹤对视一眼，二人不必说话便有共识：“师父，您尚在养伤，这伙人两次三番谋刺于您，我与大师兄总得有人守在身边才是。”
谢青鹤也微微点头。
两个徒弟都拿定了主意，上官时宜也无可奈何，伏传很快就独自上路，去了龙城。
大本营中堂的屋舍在打斗中被拆了大半，上官时宜常用的伤药还在废墟里，谢青鹤便帮着去挖。
见谢青鹤一门心思去找药，对地上束寒云的尸首毫无触动，上官时宜心中感慨万千，很难说是悲是喜。当初谢青鹤亲手处决了束寒云，上官时宜才放心把寒江剑派掌教之位传给他。
那时候，谁也没想到束寒云的尸身会以这么猝不及防的方式再次出现。
上官时宜再是心如铁石，也不忍使死去多年的二徒弟尸身受辱，走近束寒云身边看了片刻，活尸模样栩栩如生，越看越是唏嘘，终究不忍再看，便解下身上的锦绣披风，覆盖在束寒云的尸体上。
谢青鹤从废墟里把上官时宜的药找了出来，恰好看见上官时宜从束寒云身边起身，问道：“师父，二师弟的尸体……”
“送回琼林安葬。”上官时宜道。
※
【我急着去龙城，你回来送我一程。】伏传一边赶路，一边通过驯书与龙女联络。
龙女戒心甚重，惟恐他为了抢夺仙棺故意哄自己上钩，久久不肯回应。
【大师兄已有吩咐不许我发掘仙棺，你有瞬息千里之能，去天下水域各处看一看就知道沿途准备对付魔患的弟子都已撤回寒山。我急着去龙城探望二师兄、三师兄，要命的事，你快回来。】
【心慈貌美的龙神殿下，帮帮忙，快回来。】
……
在伏传一连串喋喋不休的哀求絮叨之下，龙女终于也顶不住，真就溜去各地江河内湖转了一圈。
发现大部分守着水域的寒江剑派弟子都已经撤走，连带着朝廷驻军也都纷纷回到原驻地，龙女才勉强相信了伏传的说辞。心念动时，瞬间出现在伏传身下，直接就把他拱了起来。
“主人要去龙城哪里？”龙女恍若无事地问，就好像她根本没有离开过伏传。
“先去龙鳞卫衙门。”伏传也顾不上和龙女找前账，前事搁置不提。
有了龙女的帮助，伏传只花了短短半个时辰就出现在龙城龙鳞卫衙门，他在未央宫住了大半年，龙鳞卫内有头有脸的将军校尉都认识他，没人呼喝责问他擅闯衙门，即刻请他入内面见李南风。
李南风正在召见下属说话，闻言撂下所有下属，先请伏传进门：“何……”
“师兄，借一步说话。”伏传也不客气。
屋内所有人懂事地起身，躬身告辞。
“刚才有一位‘皇帝’带着禁军去了桑山，随行的尚有宫监、宫婢，仪仗齐全。”伏传将李南风上上下下打量一番，确认他没有问题之后，转身要走，“三师兄这里安然无事，必是宫内出事了。”
“你等等！”李南风直接就被他弄懵了，“什么皇帝去了桑山？”
“我先去探望二师兄。”伏传拍了拍在他袖子里藏着的龙女，“走。”
龙女从他袖子里游了出来：“天子龙气与我相冲。只能送到宫墙外。”
李南风蹬着鞋子下榻：“随我来。我带你进宫。”
有了李南风亲自开道，伏传很顺利就进了未央宫，直抵太极殿。
守宫宫监前来回禀，先说皇帝抱病不见任何人，李南风直接把人拿下利刃加身逼问，吓得宫监瑟瑟发抖，老实交代：“陛下八日之前便出京去了，巡幸何处奴婢也不知道啊……”
可是，前往桑山的是死而复活的“束寒云”，并非“伏蔚”。皇帝究竟去了何处？
“三爷，五爷。”有小太监溜溜达达钻了进来，“娘娘请二位往长秋宫叙话。”
“白公主？”伏传很意外，“三师兄，这……？”
李南风点头：“去看看吧。”
长秋宫是皇后寝宫，自从叶庆绪被迫飞升之后，白公主就一直很安分地倒向了修士一派，妖族也很热心地想要参与围守天下水域的行动，当然，伏传并未深信妖族的诚意，拒绝妖族前往一线。
再有龙女杀死妖族使者一事，使得寒江剑派与妖族隐有龃龉，双方关系又有了些变数。
此时被白公主召见，伏传和李南风都存了三分戒心。
哪晓得进门之后，白公主也没有与他们废话，直接就把他俩带进了寝殿深处，挪开一扇密实的屏风，里面有一处小床，床上躺着奄奄一息的皇帝。
“陛下。”伏传连忙上前，一手抓住了皇帝的手腕，察看他的伤情。
皇帝已经伤得神志不清，伏传将真元从他胸腹间度入，他才缓缓醒了过来，双目幽深地看着伏传的脸庞，缓缓地说：“你来了。那就是……他输了。”
伏传已探知他浑身筋骨尽碎，若非妖族秘法保命，早已死去：“陛下，您这是……”
“留着这口气，想……自辩。”哪怕有伏传度入真元维持生息，皇帝依旧是出气多、入气少，胸膛就似破碎的风箱，噗嗤噗嗤往外漏气，“小师弟，你替我……上禀师兄，师父。我与他、与他伏蔚……是有同情悲悯之心，也有……彼此包庇之罪，可是，可是我，从来都没有……与他共谋弑师、叛教之事。从前没有，今日……也没有。”
伏传连连点头，答应道：“是，我知道了，我会告诉师父和大师兄。二师兄，你不要着急，咱们、咱们有办法，还能救治，待你身子养好了，我，我请师父和大师兄一起来，你亲自告诉他们，对不对？三师兄，你快来告诉二师兄，师兄……”
李南风眼眶泛红，强忍着眼泪，低声附和：“小师弟说得对。师兄，这世上便没有师父救治不了的伤情，他老人家不会不管，我这就背你去桑山……”
伏传如梦初醒，把龙女从袖子里掏了出来：“龙女，快，快送我师兄回桑山。”
皇帝却摇摇头，说：“不要使师父为难。我……”
龙女从来只遵从伏传的吩咐，旁人说话都等同于放气，皇帝还趴在床上奄奄一息叮嘱遗言，话还没说完，龙女已经用两只小爪子拎住了他的领口，回头问伏传：“主人一起走吗？”
皇帝震惊。
伏传摇头：“你先把师兄送回桑山，待会儿再来接我。”
“好的。”龙女脆生生答应一声，拉住皇帝正想跑，突然发现不对，“他是皇帝。我拉不动。”
伏传顿时觉得头痛欲裂。
龙女又游到皇帝面前，说：“如果他向我祈愿，让我帮忙，我就可以把他带走了。”
“师兄。”伏传拉住皇帝的袖子，再三请求，“便不提从前师徒情谊，您如今是世俗天子，关系到天下苍生的平安喜乐。若此时驾崩，诸子争权，咱们刚刚议定不久的计划都要搁置，此后再有破除仙棺法阵、替大师兄解除体内群魔的事情，也很难再请朝廷相助——您得活下去啊。”
皇帝怔怔地看着他，问道：“你真想让我活下去？”
伏传也没多想，只管点头：“想。”
李南风从旁哀求：“二师兄！想想兄弟们，你也不是独自一人活着。”
皇帝犹豫片刻，顺着屏风一角缝隙，望向站在外边的白公主，终究还是向龙女恳求：“请你带我去桑山。”话音刚落，龙女便抓住了他的衣领，倏地消失。
伏传能通过驯书感觉到龙女的状态，稍微松了口气，便起身向白公主施礼：“多谢娘娘。”
白公主哼笑道：“不必你谢。他是我的丈夫，他死了我就是寡妇。想当皇太后，也得先生了他的儿子再筹谋。”
李南风却没有伏传那么好脾气，指责道：“宫监说，皇帝八天前便已出宫。你把我师兄藏在寝宫里，整整八天都不与我透一口气，看着他在这里挣命，是何居心！”
白公主拖着满身珠翠宝石安然坐下，理直气壮地说：“我便是两头下注，有何不可？若不是我救了他，把他藏在寝宫之中，你以为他能活到今天？”
这就是白公主的鸡贼之处。
她明知道有人袭击了皇帝，假扮皇帝身份带着禁军离宫，她也把皇帝救了下来。
但是，她掌握了一切情报，却根本不向桑山示警报信，就等着前面打起来分出胜负。
若是袭击皇帝、假扮皇帝去了桑山的那一方赢了，她就可以悄无声息杀死藏在寝宫里的真皇帝，假装没有这件事。若是对方失败了，她也可以像今天这样把皇帝交出来，顺便捞个救驾的功劳。
——从叶庆绪附身上官时宜开始，白公主就是这样的骑墙派。谁赢她就站谁。
李南风再是愤怒，也无法真的对白公主做什么。毕竟，她就是对皇帝有救命之恩。
“还请娘娘指点，此地究竟发生了何事？”伏传留下来就是为了打听内情。
白公主拿眼睛看了果盘里的橘子一眼。
伏传很懂事地给她剥好橘子，一瓣一瓣放在瓷碟里，白公主又看橘瓣上的丝络，伏传也不嫌她事多，又把橘瓣上的白丝一一撕干净，还体贴地询问：“外边的薄皮要撕了么？”
白公主对他翻了个白眼，一边吃橘子，一边说道：“是他命大。那活尸找来的时候，恰好我与他在一处泡澡，他嫌池子里气闷，先起身在外边吃银耳汤，我躺在池子里眯觉。”
伏传与李南风都很吃惊。皇帝和皇后的关系好到这种程度了？
“我听见那活尸闯进来，跟他说话。”
“他二人倒似旧识，相熟得很。可惜没说两句就吵了起来。”
“那活尸要他的身体，他不肯给——换了是我也不肯给。那活尸长得再是年轻好看，毕竟是个死的，他那身子叫我养了大半年，渐渐康复，再有三两年就能站起来了，不比活尸好？”
“后来我才听出来了，那活尸就是他如今皮囊的主人，人家是来收账了。”
白公主吃完了一只橘子，吃到第二只时便皱眉：“酸。换一只来。”
伏传果然就换了一只橘子，麻利地给她剥好，看她脸色。白公主吃得满意了，才继续说：“那活尸来来去去拿话哄他，说他的尸体死而复生，便是他的旧情人还黏着他的好，叫他穿上从前的皮囊，能跑能跳还能修行，恰好去重叙旧情，破镜重圆。”
李南风怒道：“你又在胡说八道什么！”
白公主笑眯眯地看着伏传：“你不生气？”
所有人都觉得伏传会为此忌惮生气，伏传却不知道自己为何要生气。
一来束寒云的复活与大阴阳符没关系，那就与谢青鹤没什么关系，二来就算是大阴阳符使束寒云复活，那又能代表什么呢？李素秦也复活了，燕不切也复活了，大师兄都要与他们“破镜重圆”吗？
与谢青鹤定情日久，伏传很肯定自己得到的感情是真是假，是深是浅。
他从不怀疑，也不焦虑。
“我不生气。”伏传继续问道，“陛下拒绝对方的提议便遭了毒手？”
白公主有些不自在，半晌才说：“我原本想救他。不过，那活尸身手奇高，我自知敌不过，只能尽力自保。好在那人对自己的皮囊尚有几分自怜之心，捏断了他浑身筋骨却没有分尸的想法，等对方离开之后，我便偷偷把他带回了寝宫，藏在这里。”
李南风冷哼了一声。
白公主口中的“对方”不过是孤身一人，伪装成皇帝之后，直接带人离开了龙城。
这时候白公主在宫中没有任何危险，她完全可以使人通知李南风前来救助皇帝。但是，白公主选择了不声张。某种程度上来说，她就是活尸的同谋，根本没有她自己叙述中的那么无辜。
正说着话，伏传突然接到龙女的求助：【被堵在宫墙外了。】
恰好与白公主聊得差不多了，伏传便起身告辞，与李南风一起往外走。
“师父没事，那活尸已经被制伏。这波人已经接连两次谋刺师父，不知是何居心。师兄在龙城也要注意安全。”伏传总觉得李南风在龙城势单力孤，“待我回去禀明师父，这些日子或是请师叔与时师兄来龙城襄助。”
李南风也没推辞：“能来自是最好。”他当年是被放逐下山，若伏传能说动燕不切与时钦来龙城帮忙，龙城这边的外门弟子就不再是放逐，而是正儿八经的外派。
“此事多蒙小师弟费心。”李南风知道好歹，恳切地拱手道谢。
“师兄客气。”
※
有龙女帮忙搬运，伏传前后只花了不到一个时辰，就把皇帝搬回了桑山救治。
他跟着龙女回到桑山时，在外边闲逛玩耍的燕不切和时钦都还没回家。
上官时宜已经给皇帝喂了一碗安神汤，直接就把重伤的皇帝弄进深眠状态，“不懂”医术的谢青鹤则在笨手笨脚地打下手，帮上官时宜调制续断膏，准备给皇帝接续筋骨。
“累了么？”谢青鹤放下药材，先给伏传倒了一杯茶，“歇歇。”
伏传端着茶杯子跟在他的身后，看着他一样样处理药材，偶尔指点他两句：“我来吧。”
“我便是想学一学，又觉得没什么必要。”谢青鹤怅然一笑，便将手里的活儿交给伏传，袖手旁观，“待‘我’回来了，不必学也都会了。”
伏传麻利地收捡药材，忙碌着沉默片刻，问道：“大师兄不想与他们合魂？”
“也不是不想。”谢青鹤也沉默片刻，“我只是不想忘记。我不知道他们对你的记忆是怎样的，想必也有许多美好和欢喜。但，我也有很多很喜欢的记忆……若是三魂合一，必然是他们占先，那些属于我的记忆都湮灭了，何等可惜。”
任何人都体会不了分魂的滋味，伏传也没法给谢青鹤提供任何解决问题的方案。设身处地地为谢青鹤想一想，伏传也能感觉到他的消沉与绝望。
“也许不会忘记。只是把几段记忆都合在一起。”伏传说。
谢青鹤笑了笑，说：“嗯。”
“也可以画下来。”伏传突然说，“那些喜欢的不愿意忘记的记忆，全都画下来。”
谢青鹤默默地看着他。
“怎么了？画下来不好吗？”伏传觉得自己的提议很好，他经常会把喜欢的记忆画下来回味。有时候觉得笔力不够，还会拉扯着谢青鹤帮忙。
想到这里，伏传突然磕巴了一下，终于明白谢青鹤为何默默。
——他现在不会画。
“那……我帮大师兄画？”伏传凑近了讨好地说。
“不必了。”谢青鹤已经有了新的想法。
画画他是不会，但是，他会水镜法术。只要把自己心爱的记忆用水镜珍藏起来，以后就可以随时察看。丹青只能描绘场景，水镜却能把记忆中的情绪、气味都保存起来。
“你把药材弄好给师父送去。”谢青鹤给伏传重新倒了一杯茶，匆匆离开。
他不知道在鬼府的自己何时回来，要抓紧时间把自己的记忆都存到水镜里去，半点不能耽误。
留下伏传满头雾水：“啊？哦。好。”
※
谢青鹤在屋内制作水镜。
与伏传相关的记忆，未必都有伏传本身。
第一面水镜就是观星台的夜景，从谢青鹤的寝室往外看，书房里隐隐透出一角烛光。那也是让谢青鹤觉得最安心的光芒。他睡在屋内，无论何时睁开眼睛，都知道有伏传在外边静静守着。
做完这一面水镜之后，谢青鹤嘴角便勾起淡淡的笑容，指尖在氤氲水纹上轻轻摩挲。
第二面水镜，是伏传坐在榻上，膝上放着经文，轻松惬意地给谢青鹤讲经。
那一日正在初夏，屋外隐有蝉鸣，风从敞开的窗外扑簌簌吹进来。伏传给谢青鹤读的是《千岁经》，他自己从未修行，只知道谢青鹤少年时常诵此经，便从知宝洞借来给谢青鹤从头讲。他讲得很慢，谢青鹤却是一听就懂，心不在焉地听着经，目光就落在伏传的身上，上下左右地看。
第三面水镜是伏传夜不安寝，难过地对他承认，身为道侣却无法并肩同行。
第四面水镜是伏传满脸哭笑不得，撒娇地问他索要不可言说之物。
第五面水镜是伏传留在观星台的笔墨砚台。
……
水镜一面借着一面出炉，漂浮在屋内，谢青鹤却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
就在此时。
凭空出现的强大神魂飞入皮囊，久别的三魂合而为一，谢青鹤重新睁开了双眼。
正如伏传猜测的那样，分魂所有的记忆在时间上有了一瞬间的混乱，但每段记忆都清晰无比，没有丝毫湮灭消失的迹象。爽灵所经历的一切与幽精所经历的一切就完美融合过，如今三魂合一，属于胎光的记忆也不曾消失，而是与其余两道分魂自动融合。
前世，今生。
轮回之前，轮回之后。
爽灵，幽精，胎光。
这世上只有一个谢青鹤，自己又怎么会消灭自己？
整理好属于胎光的小纠结与小烦恼，再看着屋子里漂浮着多不胜数的水镜，谢青鹤微微一笑。
小师弟总是遗憾，不曾与少年时自己的自己相识相爱，胎光就是当年尚且不成熟的自己，会钻牛角尖，会耍脾气，还会为不切实际的小情绪独自伤情——与那时候的自己相爱，未必会很痛快。
他把水镜一一珍藏起来。
这些东西未必会给小师弟知晓，但，很多年以后，自己独自欣赏，大概也会很欢喜。
收拾好水镜之后，谢青鹤即刻出门。
他没有着急去拜见师父，也没有马上去找伏传，在路上遇见了正在玩泥巴的文澜澜，问道：“见到龙女了么？”
小胖妞见了他万份惊喜：“大——”
谢青鹤捂住了她的嘴，悄悄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悄悄的。”
小胖妞点点头，指了指南方，用嘴唇暗示：“她在吃饭。”
谢青鹤顺着她的指点往南看，原来是夜空中一片极其轻淡的云霞，一条小龙正在努力地啃。
“谢谢文师妹。继续玩。”谢青鹤摸摸她的脑袋，身形一闪，人已远去。
文澜澜已经没心情玩泥巴了，她抬头望着天，眼睁睁地看着小龙从天上一骨碌滚下来，忍不住偷偷地笑：“叫你不跟我玩。哼。大师兄回来了，文澜澜很快也会有瞬息千里的技能！”
龙女直接就掉进了谢青鹤的手心，小狗似的摇着尾巴：“凶……大师兄。”
“仙棺予我。”谢青鹤道。
这是谢青鹤最关心的一件事。
哪怕龙女对伏传忠心耿耿，为了盗取仙棺身受重伤，他还是不放心。
仙棺必须收在他自己的手里，由他自己掌握。
龙女考虑了不到两息，乖乖地把仙棺从下颌里的神秘空间里掏了出来，交给谢青鹤。
她也知道仙棺在她手里不保险。她与伏传有驯书做连接，只要伏传当面逼问她仙棺下落，她根本无法反抗伏传的命令，很可能会在驯书的挟治下乖乖交出仙棺——如今伏传是碍于谢青鹤的命令不曾追问仙棺下落，万一哪天他不再听从谢青鹤的命令了呢？
仙棺现身的瞬间，就被谢青鹤加持了三个法阵，牢固地包裹起来，塞进了随身空间。
与此同时。
正在药房里炮制药材的伏传浑身一震，手里的药杵砸在了地上，不自觉地泪流满面。
上官时宜听见动静快步出来，伏传已经醒过神来，弯腰捡起地上的药杵：“我没事，师父，就是……”上官时宜看着他脸上的泪痕，伏传摸了摸自己的脸，才意识到自己竟然哭了，“我……”
伏传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回事，但是，这种感觉很熟悉。
他很快就回想起来，当初以魂身在地下搜寻仙棺的时候，他就曾经感觉到这种痛苦。
只是如今的感觉更强烈短暂一些，现在已经彻底感觉不到了。
“究竟何事？”上官时宜并不好糊弄。
伏传总觉得自己与仙棺有“不共戴天”之仇，大师兄不肯明说，他也不想深究。
现在被师父逼问到跟前，他也不敢敷衍撒谎，只好把自己的猜测说了一遍：“那日寻找仙棺时就很难过。刚才突然又有知觉……大师兄不许我接近仙棺，或是我与棺中仙人前世有旧。”
“仙棺在龙女手中多日未有异动，为何突然就发作？你速速将她召来询问。”上官时宜道。
不等伏传召见龙女，谢青鹤已飘然而至，上前施礼：“师父。弟子回来了。”
如此风度自信，远非他人能比。谢青鹤现身才说了一句话，上官时宜就知道在鬼府的大徒弟回来了，顿时眉开眼笑：“好，回来就好！快进来坐。”
谢青鹤答应一声，先站在原处，含笑看着伏传：“小师弟。”
伏传脸上还沾着莫名其妙的泪水，想要扑上去抱一下，又想起师父在旁看着，手忙脚乱地屈膝下拜：“拜见大师兄。”
上官时宜不禁失笑：“出去坐也好。”
谢青鹤倒是老脸不红含笑拉住了伏传的手，把伏传羞得差点想找个地缝钻进去：“不急不急。”
上官时宜的打趣没把谢青鹤逗乐，小师弟慌不择言两句不急把谢青鹤逗乐了。也没人问他急不急，他就这么急赤白脸强调“不急”，可见是真的很想拉着大师兄出去？
谢青鹤将伏传带近身边，摸摸他的脑袋，满眼都是喜欢：“又犯傻气了。”
伏传也知道自己说错话了，脸红得似要滴血，干脆就不吭声了，只管抱着谢青鹤的胳膊不放。
里屋固然宽敞，但皇帝就昏沉沉地睡在榻上，上官时宜觉得不大合适，师徒三人就在隔间坐下叙话。伏传习惯地起身斟茶服侍，听着谢青鹤与上官时宜叙话。
文澜澜此前已经简单说过一些情况，谢青鹤补齐的是文澜澜不知道的那一部分。
“此前不知道天上情况，上去之后，才发现天庭诸衙乃至于天阙之主，都已经被诛灭。”
这句话就把上官时宜和伏传都震动了：“天庭已覆灭？”
谢青鹤暂时没有透露杀上天庭的“凶徒”就是自己，先把天庭的所作所为说了一遍：“天庭册封神仙有定数。天阙供奉一位天帝，下辖十二仙君，一仙君下辖十二仙官，再是十二仙吏……飞升之数到了极处，便不再准许仙人进入天门。”
伏传想到桑山仙人的遭遇，却因为他心中那个与仙棺“不共戴天”的揣测，不敢轻易发言。
上官时宜感慨道：“想必这就是仙人用法阵污染天下水域的原因了？”
谢青鹤点点头，说：“当初他们哄骗桑山仙人上天，便是一石二鸟之计。一来利用桑山仙人驱逐妖族，二来借助桑山仙人的仙身神体布置污染天下水域的法阵，嫁祸于魔。如此一来，妖修不能再分润世间真灵飞升成仙，凡人也断绝了登天之路，可保天庭统治不朽。”
“那桑山仙人也是可怜。”上官时宜不禁感慨，“不管他是否受封飞升，早已是俎上鱼肉。”
说到这里，上官时宜不禁问道：“那你如今是何打算？”
“解除仙棺法阵，释放体内群魔，这是必然。不过，我也有几分私心。”谢青鹤撒起谎来眼都不眨，对着师父和小师弟可劲儿忽悠，“一旦解除法阵、释放群魔，以此功德，弟子必然封圣。”
上官时宜认真听着，忍不住又满眼含笑：“岂不是天大好事？”
“圣人岂能常驻人间？”谢青鹤反问。
上官时宜的目光便落在了伏传身上，伏传差点呛了茶，连忙说：“那也不必为了我……”
“弟子的私心是，这事不急于一时。”谢青鹤毫不避讳地伸手搂住伏传，“师父也曾入魔修行，也知道入魔修行不耽误现世时间。弟子想带着小师弟多修几世，届时师父与小师弟皆有飞升之力，弟子再将群魔释放回世间，重续凡人等仙之路，也能与师父、小师弟同上诸天共享仙福。”
这安排可谓毫无破绽。
上官时宜心里很舒坦，大徒弟惦记着带道侣飞升，也没落下他这位师父。
至于说谢青鹤要带着伏传入魔修行，他也明白其中的道理。大徒弟就是护短，又特别珍爱小徒弟，就怕小徒弟心修不行，在入魔修行时混淆了认知，非得手把手地带着。
师徒三人早就有了默契，就算要入魔修行，也是上官时宜独行，谢青鹤与伏传同行。
——反正别凑一起了，三人在一起容易不快乐！
“这也好。”上官时宜没理由反对谢青鹤的安排，大凡修士，谁能拒绝飞升的诱惑？
但是，上官时宜还有一些私心：“那就……只能安排我等入魔修行？”
谢青鹤已然取回了轮回大帝的记忆，自己就能安排九方封魔阵，不过，他并不想透露太多前世之事，那就不能表现出太过超凡的能力，绕了个弯儿把文澜澜推了出来：“此事得问一问文师妹。不过，以弟子想来，同时安排多人入魔修行，应该没什么难处。”
“那是极好。说不得为师要给你荐几个人选，你么，斟酌一二，合适就安排安排，不合适驳了也罢。”上官时宜说得红光满面，并不很担心谢青鹤会驳了他的面子。
谢青鹤自然满口应是。师父还能护着谁？无非是死而复活的燕师叔罢了。
想起燕师叔，属于胎光的记忆就自动浮了起来。
当初燕不切守在上官时宜床前对伏传毫不客气，胎光就很生气，谢青鹤回想起来也很心疼。不过，伏传自己很宽容半点不记恨，谢青鹤也不能再把燕不切捉来骂一顿——那毕竟是师叔。
他日师父推荐燕师叔入魔修行，必要给他弄一个地狱级别的身份，好好锻炼心志！
谢青鹤摸摸伏传的脑袋，咱们不记恨。
伏传都没搞清楚他到底在想什么，只见大师兄满眼怜爱，便下意识地笑了笑。
正经事聊了个七七八八，上官时宜心知大小徒弟久别重逢，想着琐事倒也不必急着在此时就一五一十都掰扯清楚，挥手示意他俩自去休息：“你回来了就好了。好好歇上几日，也不必来请安。”
伏传根本想不到师父说话这么生猛，什么叫歇上几日，不必来请安？
谢青鹤只管含笑起身，可怜伏传羞得满脸绯红，却突然转头问谢青鹤：“大师兄，二师兄就在里屋养伤，您要不要去看看他？”
此言一出，上官时宜愣住，谢青鹤也很意外。
“好。我去看看他。”谢青鹤拍了拍伏传的肩膀，毫不避忌地进了里屋。
皇帝在长秋宫的逼仄小窝里挣命数日，早已熬得奄奄一息，被上官时宜一碗安神汤放倒，睡得很沉。谢青鹤在床前坐了片刻，还拿着他的手腕试了试脉象，和上官时宜商讨过用药施诊的方案，师徒二人取得共识之后，他才起身：“明日弟子再来探望他。”
上官时宜叹了口气，说：“明日未必醒来。有为师照顾，你也不必来。”
谢青鹤躬身施礼：“弟子先告退了。”
从上官时宜居处出来，伏传雀跃地拉住谢青鹤的手，心上心下地想着待会儿要做的事。被师父打趣是很羞涩，但是，私下与大师兄相处时，他就不知道羞涩这个词怎么写。只会写开心。
冷不丁听见谢青鹤说：“小师弟好宽宏心肠。”
伏传有点迷糊。他本能地觉得，大师兄这句话绝不是夸他。可是，大师兄说话的语气又很诚恳，且带着十二分的善意，没有半点攻击性。这句话到底是想表达什么情绪？
“大师兄知道二师兄的尸身从琼林复活的事么？”伏传抱住谢青鹤的胳膊，问。
谢青鹤明知道那件事与自己无关，还知道师父和小师弟当场就找到了与自己无关的证据，却还是忍不住替自己辩解了一句：“皮囊虽死，魂魄犹存。如此非生非死的状态，大阴阳符无法判断。”
听出谢青鹤辩解的意图，伏传马上安抚他：“我知道这事与大师兄无关。”
“那便不是审我？”谢青鹤淡淡地说。
伏传被他噎了一句，马上意识到谢青鹤情绪不好，低头道：“大师兄，若是我哪里做得不好，您只管教教我。许久不见，不要与我生气好不好？”
他平时对谢青鹤也是这么低眉顺目，一味地软和讨好。谢青鹤也不会得寸进尺，即刻就会哄他。
如今谢青鹤听他低头求和，心中也软。
“不是与你生气。”谢青鹤见四下无人，伸手将伏传抱了起来，“只是有些时候会觉得……或许是前世不知不觉做了些好事，今生才会遇见你。依从我，讨好我，怎么都不会与我生气。”

第383章
这不像是大师兄会说的话。
伏传很了解谢青鹤。二人定情以来，谢青鹤一直都很体谅他身为门人和师弟的处境，也曾对他表达过【你与我结成道侣、却不能与寻常道侣一样平齐并肩、太过委屈你】的意思。但，他俩的身份关系就是与常人不同，不可能因为做了道侣，就不再认师兄弟的身份，不再认宗门主从的身份。
在这一点上，伏传与谢青鹤很早就达成了共识与妥协，二人不会再三纠结讨论。
换句话说，他俩都心知肚明，伏传对谢青鹤无条件的服从，主要源自于宗门身份，身为弟子必须对掌门绝对服从，其次则是建立在伏传对大师兄多年经验见识的盲目信赖上，这就是很现实的选择——怎么可能一竿子支到前世去了，说什么前世积德，今天就赚到个逆来顺受的受气包？
二人的服从关系一旦脱离了宗门背景，那就完全说不通了。
逻辑不对。
他俩不是师兄弟，不是掌教与弟子的关系，就因为谢青鹤前世不知不觉做了好事，今生就遇见了依从他、讨好他、怎么都不会与他生气的伏传？
——凭什么呀？说得通吗？
伏传觉得大师兄这番话说得颠三倒四，毫无道理。
转念一想，也可能是大师兄天上人间别离太久，才会感慨缘分难得？
如他所说，许久不见，他不想和谢青鹤“生气”。这时候只要谢青鹤不再找事消遣他，他绝不会主动去和谢青鹤闹个不依不饶。他低头服软，谢青鹤也说了软话，这事就过去了。
伏传顺势搂住谢青鹤的脖子，在他耳边亲了亲：“我这么乖，大师兄要给我甜头吃。”
小师弟凑近来讨好，谢青鹤紧绷的思绪瞬间就松弛下来，就像是被牵着鼻子的老牛，老老实实地沉溺在小师弟无边无尽的温柔之中，忘记了所有。
胎光的记忆似是近在眼前，属于爽灵和幽精的渴念又将相思拉到了天庭鬼府之远。
谢青鹤不再计较任何，将伏传抱回了居处。
及至夜半。
伏传迷迷糊糊只想睡下，听见谢青鹤披衣下床。
他趴在床沿挣扎了片刻，终究还是强撑着睁开眼，目光追着谢青鹤的背影到了窗前：“大师兄，你还不睡么？”说话间，伏传已经坐了起来，先捂脸揉了揉眼睛，旋即蹬鞋下榻。
“我坐一会儿。你睡吧，不必起来。”谢青鹤想要阻止。
伏传已经取水搓了毛巾，把自己彻底从迷糊中惊醒了过来，动作麻利地系好衣带，摸着簪子束起长发，推门去廊下提回小火炉，打开炉膛封门，开始煮水。
谢青鹤静静地看着他忙碌。
伏传把山泉灌入水壶，将洗好的茶具端了出来。
路过坐榻的时候，他冷不丁瞥见谢青鹤没穿袜子，又转身去开柜子找出一双洗干净的袜子，很自然地屈膝靠在榻边，给谢青鹤把袜子套上，细心地系好袜带——细心到什么程度呢？他系带的位置放在了谢青鹤垂手就能够到解开的位置，这就要他侧身扭手去绑。
从前伏传也喜欢为他做这样照顾生活的琐事，谢青鹤提过几次不必这么细致，伏传不听。
如今再次审视伏传殷勤服侍的种种，谢青鹤就读出了更多不一样的滋味。
这是真的因为喜欢我，才要这么处处细节地伺候我？寻常道侣之间也会这么相处么？小师弟服侍的究竟是道侣？大师兄？掌门真人？还是……他自己都不明白却下意识想要讨好的前世恩人？
伏传已经爬到榻上坐好，熟悉麻利地替谢青鹤沏茶、斟茶。
取回前世修为的谢青鹤战斗力极其彪悍，伏传完全招架不住，二人才会及至半夜便草草收场。
这会儿伏传累得眼皮都睁不开，依然强打起精神来陪谢青鹤——换了从前，他就自己睡下了。这不是久别重逢实在太过舍不得么？伏传总是安慰胎光，只有一个大师兄，没有你和他的差别，但是，他自己心里很清楚，胎光虽然也是大师兄，却不是他想要衔在嘴里的大师兄，那不一样。
实在是太心爱太思念也太舍不得。伏传才会珍惜每一分相处的时光。
——他不肯独自去睡觉，就和他当初不让谢青鹤独自入魔是同一个理由。
迷迷糊糊满心雀跃甜蜜相思的伏传，压根儿就没意识到，他这样强撑着疲惫也要守着谢青鹤的痴汉模样，落在谢青鹤眼里会是另外一种意思。
谢青鹤看着面前浓淡合宜的茶汤，说：“我能自理。”
“我知道啊。”伏传和从前一样懒散地趴在茶几桌，用他最喜欢的角度去看灯光下的谢青鹤，“我就是喜欢陪着大师兄。大师兄，我好想你啊。”
谢青鹤不可能不动容。任何时候听见小师弟的示爱，他都会觉得欢喜。
“要师哥抱你么？”谢青鹤问。
伏传犹豫了一下。
久别重逢，那就容易干柴烈火。他的柴是被烧得差不多了，大师兄好像还……富有余力。
片刻之后，他还是大咧咧地站了起来，灵巧地拎着衣摆越过摆满了茶壶、茶杯的茶几，顺势歪在谢青鹤怀里，淘气地笑道：“要！”
他脸上的笑容没有一丝阴霾，就和骡马市初遇时一样，充满了向上的朝气。
轮回大帝第一次见到桑山仙人，是从轮回池看见了桑山仙人在重围中与天庭厮杀。谢青鹤真正与长大后的伏传相遇，也是在骡马市目睹了伏传单枪匹马覆灭龙鳞卫的全程。
两次相遇都是那样的奇妙。
不可否认的是，两次相遇都让谢青鹤从心中觉得，这浑身杀气的小子好嚣张，好鲜活。
这种欣赏当然与情爱无关，相逢一瞬的喜欢却未必比情爱低级。
这样美好的“鲜活”最终却落在了我的手里，在我指尖委婉哭泣，在我耳边不断地倾诉衷情，说他如何思念我，如何渴望我，如何担心我，如何期盼我早日回到他的身边……谢青鹤看着伏传因泪水浸泡微微红肿的眼角，缓缓凑近他的耳边，问道：“可以吗？”
“当然可以啊。”伏传毫不客气地搂住他，“只要是大师兄，怎么都可以。”
谢青鹤将他抱在膝上，微微一笑。
及至清晨。
伏传终于起不来了，死狗一条瘫软在榻上，很快就鼾声大作。
谢青鹤收拾好被他俩挪到地上的茶几，早已熄灭的火炉，汲水、温水，搓毛巾回来，给伏传擦拭身体。伏传迷迷糊糊地瞥了他一眼，呜呜两声，谢青鹤就明白他要擦腋下的汗水。果然就给他把胳膊抬起来，擦了擦腋下，伏传便舒服地挨在枕头上，很快又开始打鼾。
这又让谢青鹤觉得自己的想法，很可能也没什么道理。
小师弟确实殷勤狗腿得不像是“寻常道侣”，床上床下都配合得过分，但，他好像也不介意接受谢青鹤的照顾。
入魔修行无数次，谢青鹤做什么都喜欢随手帮一把，领受他恩惠的绝不止一两个。
想要找他报恩的人不少，可曾有哪一个敢如此坦然接受他的近身服侍？鲜于鱼敢么？姚岁敢么？周家两兄弟敢么？他就是随手斟一杯茶，对方都要马上起身表示不敢，弟子来服侍。
看着侧身歪在榻上睡得鼾声大作的小师弟，谢青鹤若有所思。
要么，就……试试？
伏传一觉睡到下午才醒来，他毕竟体质特殊，睡醒恢复了活力，身上也没觉得哪里不适。
他才睁开眼睛就想看看大师兄在哪里，一边翻身坐起，被子还没掀开，谢青鹤恰好从门外进来，见他起身就把手里的食盒放下，先到他身边坐下：“醒了？要洗洗身子换衣裳么？”
伏传觉得身上没什么不舒服，想起迷迷糊糊时大师兄给他擦过，便讨好地笑了笑，问：“大师兄带吃的来了么？是什么？”
“炖肘子。不知道你醒来了，还得火上煨一煨。先洗澡？回来差不多能吃了。”谢青鹤说。
“又嫌我脏啊？”伏传也不生气，大师兄就是爱干净，“那我先去洗澡。”
“你先坐着。”谢青鹤说。
伏传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反正听话不困难，他在大师兄跟前更没有故意叛逆挑衅的毛病，谢青鹤叫他坐着，他就乖乖坐着。眼看着谢青鹤去把小火炉拎了进来，再把食盒里的瓦罐煨上。
待谢青鹤做完这一切，洗了洗手，朝他走过来，伏传还等着吩咐：“要怎……”
谢青鹤把他抱了起来。
伏传：“？”
意识到谢青鹤是要把他抱进浴室，伏传耳根微红，乖乖地伏在大师兄怀里。
小别胜新婚的道理，他懂。当初和大师兄定情时的热情激烈，他也还记忆犹新。不就是吃饭睡觉行规矩么？他可不会向大师兄认输！
哪晓得到了浴室之后，澡盆里已经准备好清水，谢青鹤将手轻轻一触，冷水生暖。
伏传就被塞进了澡盆子里。
谢青鹤拿出木瓢，先给伏传洗头，伏传不大乐意：“我自己……”
话音未落，一只小孩才用的木头鸭子落在澡盆子里，精准地飘到伏传面前。
“从前就喜欢大师兄给你梳头。”谢青鹤舀水打散伏传的长发，动作非常温柔。
伏传现在也很喜欢被大师兄照顾，但是，他不想让大师兄觉得自己很麻烦：“那时候不懂事。大师兄的手在我头上摸一摸，心里就很欢喜。如今已经懂事了。”他抿嘴一笑，“还是喜欢与大师兄做更欢喜的事。”
谢青鹤帮他洗好头发，又抹了澡豆一点点搓洗身体，伏传几次要索吻，谢青鹤都只是问他：“不吃肘子了？”
伏传觉得大师兄有点奇怪。
考虑到昨夜确实很辛苦，大师兄又一贯体贴，伏传倒也不是很在乎大师兄的拒绝。
好不容易把澡洗完了，伏传迫不及待地翻身跃出澡盆，谢青鹤又照顾他擦身更衣。这时候伏传终于觉得有点不对劲：“大师兄，我修为在这里搁着，睡一整天早就好了。你不必这么紧着我。”
谢青鹤只是揉揉他的脑袋，把他湿漉漉的长发梳顺瞬干，拿木簪挽上。
从浴室出来，伏传习惯地奔向火炉，准备晚饭。
跑出去没两步就被谢青鹤拎住了后领，直接把他抱上了坐榻，给他塞进被窝里。
伏传满脸懵逼：“啊？”
“坐着别动。”谢青鹤交代一句，动手收拾茶桌，把饭菜上桌。
伏传就迷茫地坐在榻上，看着大师兄把饭菜挪过来，又是大师兄准备好茶汤，甚至把筷子都塞进了他的手里。谢青鹤坐下来，用筷子给他解了两块肉：“吃吧。”
伏传埋头吃了两口，发现谢青鹤也不怎么专心吃饭，一直都在给他备菜、添汤。
“大师兄，我自己来。”伏传不大习惯。
他不是不习惯大师兄在饭桌上的照顾，以前谢青鹤也会给他解肉、布菜，但是，从前谢青鹤是一边吃饭一边顺便照顾他，并没有把吃饭的事撂在一边，专心致志地照顾他。
这二者给伏传的感受截然不同。他很不适应现在的“照顾”，让他觉得不安。
“嗯，吃吧。”谢青鹤倒也适可而止，没有坚持下去。
吃过饭之后，照例是伏传来收拾残局。哪晓得他才放下筷子，谢青鹤就端了茶给他漱口，他嘴里还在咕噜咕噜，谢青鹤已经把饭桌归置整齐，转身端回下处。
伏传连忙吐出漱口水，起身要帮忙。
谢青鹤做事很麻利，收好餐盘端水回来，恰好就把伏传摁回榻上，热帕子给他擦嘴。
“大师兄！”伏传有些急了，“我又不是断了腿。”
谢青鹤将他擦过嘴的脏帕子叠在手里，目光落在他的脸上，问道：“平日你都是这样服侍我。就不许我服侍你？”
“那怎么一样？大师兄为尊长，我为卑幼，既然生活在一起，自然是我服侍大师兄。我有手有脚精力旺盛得很，我不要大师兄这么事事照管我。”说到这里，伏传磕巴了一下，“偶尔……宽纵我一下就行了。老这么就……怪怪的，我也不喜欢。”
“为什么不喜欢？”谢青鹤问。
伏传终于发现谢青鹤不大对劲：“大师兄，究竟何事？”
“为什么只许你服侍我，不许我服侍你。为什么只许你在榻上雌伏，不许我让一让你？——你又不曾试过，怎知此事不好？由来雌仰雄伏乃是天道，你以男身雌伏榻上，难道不觉得委屈？”这是谢青鹤觉得非常可疑的事情，“小师弟，我便是十分爱你，从前说要让你在上，也有十分不甘。”
伏传没想到又要和他争执这件事，没好气地反问：“大师兄又不曾试过，怎知此事不好！”
不等谢青鹤说话，他已经生气了：“雌伏便是吃亏的事么？天底下那么多妇人不都是如此！个个都吃亏吗？个个都受委屈吗？”
谢青鹤并不被他的情绪裹挟，冷静地说：“你不是妇人。”
“你说你天生就见不得我受委屈。你也知道这是受委屈的事？为何就要你来受委屈？”谢青鹤反问道。
伏传张了张嘴，一时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半晌之后，伏传问道：“大师兄究竟要问我什么？想知道我与大师兄结侣是不是受委屈了？那我便勉为其难答应大师兄，以后大师兄与我一次换一次，上半夜我在上，下半夜我在下，这样就公平端正，谁也不曾委屈了谁，大师兄满意了吗？”
谢青鹤看着他气鼓鼓的脸，沉默片刻之后，竟然点头：“好。”
伏传气得嘴角微微抽动，怒道：“大师兄不是说，纵然十分爱我，让我在上也是十分不甘么？既然十分不甘，为何还要故事重提？我何曾说过这事就是委屈了我？我又不喜欢在上面！非得你也不开心，我也不高兴，就为了找个‘公平’么？！”
“你为什么不喜欢在上面？”谢青鹤问。
伏传差点被他气死：“你说为什么！你为什么不喜欢在下面？为什么‘十分不甘’？”
“所以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不喜欢在上面。”谢青鹤很固执地坚持这一点。
伏传整个人都不好了。他不理解，一贯聪明的大师兄，为什么会在这种蠢事上钻牛角尖。他发毛地搓了搓自己的脸，冷静下来，反问道：“你为什么不喜欢腊肉汤圆。你为什么不喜欢脏兮兮。你为什么不喜欢丑八怪。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不喜欢哪有什么道理？！”
“腊肉包在糯米团里太硬，风味也很单一，不如鲜肉美味。脏处使人不适、且容易生出皮肤上的病症。我并没有不喜欢丑八怪，相貌都是父母所赐，丑人未必无德，你也不该以貌取人。”谢青鹤皱眉一一解释。
伏传彻底无语了。
二人僵持片刻，伏传把膝上覆盖的薄被掀开，怒道：“大师兄如此坚持，不如试一试！”
谢青鹤眼底的神色，伏传不大看得懂。他只看见谢青鹤背身考虑了片刻，就在他看不见的方向，缓缓解开了腰带，敞开衣襟。
这让伏传莫名其妙觉得十分委屈。
如果谢青鹤是真的喜欢，他可以与谢青鹤试一试。
可是，谢青鹤的种种反应都很明确，他不喜欢在下面。他也明确说过，哪怕是对伏传十分心爱，他也不是很愿意做这件事——既然不喜欢，为什么非要为难彼此。
从前就已经为此闹过一次了，也已经达成了共识。
以谢青鹤的成熟理智，他俩绝不应该为同一个问题再闹第二次才对。
为什么？
伏传想不通。
眼见谢青鹤衣衫渐退，伏传撑不住上前掖好他的衣角，从背后搂住他：“大师兄。”
“嗯？”谢青鹤没想到他会这么凑上来。
“我不知道大师兄怎么看待我们的事。或许是觉得我雌伏榻上就占了我的便宜，叫我吃了亏，大师兄要怎么想，我说服不了也管不着。反正对我来说，那日在观星台得了大师兄青眼垂爱，许我数载恩爱、两世相伴，都是大师兄给我的恩宠。”伏传紧紧搂着他的腰，声音隐带啜泣。
“所以，大师兄不必想着，要怎么‘还’给我，才算对得起我，才算公道。”
“大师兄。”
伏传搂着他的胳膊越收越紧，泪水直接落在了谢青鹤的手背上。
“若是……我前世做了恶事，大师兄要制裁我，我都认罪。大师兄也不必顾及今生这点……些微情分，就觉得为难。若我早知道自己不是好人，”他低声哭道，“我绝不敢……”
到了此时此刻，伏传最害怕的事，不是前世作恶，不是今生可能会被制裁，甚至都不是他会因此失去谢青鹤的爱。他害怕的是，谢青鹤一连爱了两个人，一个是生性不善的束寒云，一个是前世作恶的自己，大师兄还有继续爱人的能力吗？
感觉到伏传隐忍的痛苦，品出伏传这几句话里隐含的猜测，谢青鹤心中巨震。
小师弟误会了。
他霍地转过身来，一手搂住伏传，一手擦去他的眼泪：“没有。没有的事。”
伏传眼睫湿润，定定地看着他。
这双眼中隐含的感情纯洁炽烈到让谢青鹤心生惭愧，当他看着小师弟这双眼睛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很可笑。前世旧恩？什么前世旧恩能让一个人死心塌地到这样的地步？什么前世旧恩能让一个人在自觉必死的时候还在为杀死他的人考虑？明明一直都在与小师弟相爱，为什么会怀疑？
“你前世没有做任何坏事。”谢青鹤看着他的双眼，“小师弟，你一直都是很好很好的人。”
伏传依然信任他。
他既然说了不是，伏传就相信了，略松了一口气：“那……那我……大师兄，我不明白。既然不是要制裁我，为何突然与我算旧账？我们俩……大师兄不是要带我飞升么？不会是……天上有牛郎织女的规矩，不许结侣恩爱，大师兄要与我……”伏传不想提讨厌的字眼。
谢青鹤有私心。
他第一时间抢夺仙棺，不许伏传接近，就是不想让伏传知道前世身份。
——对，他自己心生纠结，总要试探一番，要知道伏传是不是为了报恩接近自己、与自己结侣。但是，试探归试探，他压根儿就不打算告诉伏传真相。
就算伏传是为了报恩跟他在一起，这事他自己知道就行了，他不会让伏传也知晓。
他舍不得放手。就算伏传是为了报恩才接近他，他也要死死绑住伏传。他会利用伏传飞升、恢复记忆之前的这段时间，拼命讨好笼络伏传，让伏传再也离不开他。
这才是谢青鹤严令不许伏传靠近仙棺的真相。
他私心情急之下的命令不合常理，才会使伏传生出误会，误以为自己是杀死桑山仙人的仇家。
这么一场闹剧下来，伏传始终真诚恳切，对谢青鹤没有半分猜忌怀疑，倒显得怀了私心的谢青鹤蝇营狗苟，十二分的卑鄙无耻。看着小师弟毫无阴霾的那张脸，谢青鹤很难再坚持自己的私心盘算：“我谢青鹤一生光明磊落，唯独在你身上动了一丝无耻私念，也即刻被你打得无所遁形——”
“小师弟，此事不再瞒你。我不准你接近仙棺，是因为——”
“你就是桑山仙人。”
“我……是桑山仙人？”伏传有些吃惊。
联想到他寻找仙棺时的种种痛苦感触，谢青鹤给的解释远比他与桑山仙人有仇更符合逻辑。若他是杀死桑山仙人的恶徒，看见仙棺应该是得逞的骄纵与满足，一味的窒息痛苦更符合受害者的感觉。
初时的震惊过去了，伏传更多的是迷茫：“我是桑山仙人就不能接触仙棺？”
这是什么道理？
“你若是见了仙棺里的尸体，就会想起前事。”谢青鹤说。
“前世的事有什么是我不能知晓的么？”伏传不解。
他见谢青鹤神色略有些尴尬，心念一动，往前拉住谢青鹤肩下的袖子，撒娇地挂在谢青鹤身上，好笑地问道：“大师兄是担心我想起前事，就不肯再做寒江剑派的弟子，不肯再留在大师兄身边，不像现在这么乖乖的了么？”
谢青鹤犹豫片刻，看着他的双眼：“桑山仙人是为妖族力战而死。在他死后，我在阴阳两界之间，开辟了一方小世界安置妖族。”
这事谢青鹤在上官时宜跟前就讲过，伏传也听了个大概，但，他听的只是久远的故事。
如今确认了自己就是桑山仙人的身份，重新听这个故事，感觉就彻底不一样了。无奈战死之后，无法庇护自己想要保护的妖族，是一位此前素不相识的仙人出手帮忙——恩深似海。
而且，联系谢青鹤讲述上界的情况，伏传认为，灭掉天庭之人很可能也是大师兄。
所以，大师兄这么反常。
他总要问我为什么，为什么甘心贱役服侍，为什么甘心雌伏榻上，为什么见不得他受委屈……大师兄怀疑我不是真的心爱他，他觉得我是在报恩。
伏传低头靠在他肩上，问道：“大师兄读过山下的传奇笔记本子么？”
谢青鹤惭愧得很，在小师弟跟前乖得要命，唯唯诺诺：“读过一些。小师弟是说哪一种？”
“穷酸书生写来过瘾，就是女鬼女妖报恩的那一种。大凡是某书生无意间救了只狐狸兔儿此类绵软可爱的小东西，或是不幸停在义庄无钱下葬的倒霉妇人，就有灵物上门报恩。与那书生颠鸾倒凤一番不在话下，重点是什么？——是给书生娶一房贤良富豪的妻室，再生一个能考状元的儿子！”
伏传气鼓鼓地揪住谢青鹤的袖子，盯着他的双眼：“我若是为了报恩，就给大师兄找个公主娘娘来当老婆，再保公主嫂嫂给大师兄生个大胖儿子，状元是不稀罕了，弄个皇帝当一当。这才对得起大师兄对我的前世恩情！”
谢青鹤被他这番说辞逗乐了，见他气鼓鼓的模样又不敢笑，讨好地抚摩他的背心：“好师弟，是师哥想错了。不要生气，好不好？你只消说如何才能消气，师哥都认。”
伏传那舍不得见他低头的毛病又犯了，忍不住低头抵住谢青鹤的脸颊，小声说：“我没生气。只要大师兄不与我生气，一切都好商量。”
闹了这么大一场，伏传居然也不生气。谢青鹤被他的好脾气戳得不知道该怎么疼他才好。
正在想怎么哄一哄小师弟，伏传侧头看他，满眼都是感念：“大师兄，原来上辈子你就对我这么好。若是那时候我没有死，很多年前我就该认识你了。”
谢青鹤心头隐痛：“若是早些认识你……”
“我那时候已经死了。想来大师兄也算不到我会重生到今日，更算不到我们今日是这样的情分关系。我不过是个已经死去的废人，施恩予我，与大师兄又有何益？大师兄仍旧出手相助。”
伏传抱住谢青鹤啵啵啵亲了好几口，开心地说：“大师兄，谢谢你！”

第384章
自谢青鹤取回前世记忆之后，唯一担心的事情，只有他与小师弟的这段感情。
他做了最坏的打算，做了万全的准备，也没想到这件事会在回来第二天就被伏传解决掉了。没见着伏传的时候，盘算都很好，情绪也很稳定，一旦小师弟就在他跟前软绵绵地说两句话，谢青鹤所有的计划都喂了狗。
“你想见见仙棺么？”谢青鹤问道。
伏传有些好奇，犹豫片刻之后，摇头拒绝：“大师兄知道我心修不好。那日在地底下搜寻仙棺下落，我便觉得不大痛快。若是见到仙棺想起前世之事，又没有前世的仙人心胸……反倒坏了修行。”
不等谢青鹤说话，他不怀好意地问道：“大师兄还不相信我？非要我记起前世的事了，验一验我与大师兄结侣到底是爱慕还是报恩，才肯罢休？”
若他真的在意这件事，反而不会这么开玩笑。
明知道小师弟促狭拿捏，谢青鹤也无可奈何，低头认输：“总是我理亏。你要如何便直接些划下道来，叫你如愿罢了。”
伏传想了想，看着谢青鹤只管笑。
谢青鹤被他笑得莫名所以：“什么事就这么好笑？”
伏传拿手揉搓他的脸颊，见谢青鹤脸皮扯开不大庄重，又连忙松手做了个小心翼翼地安抚动作。谢青鹤正是满心温柔的时候，不管他怎么折腾也不生气，反而含笑看着他。
“平时我想什么要什么，大师兄也没有不答应的时候。这时候许我一个宽纵补偿的愿望，我也实在想不起来。”伏传扯着谢青鹤的袖子，若有若无地撒娇，“要么，大师兄亲我一下。”
谢青鹤看着他欢欣洋溢的脸庞，万古不动的道心泛起涟漪，着迷似的低下头，吻住他的嘴。
轻吻渐成深吻，许久方才停歇。
“夜了。”谢青鹤提出请求，“休息么？”
伏传睡了一天吃饱喝足正是精神百倍的时候，全不如谢青鹤所想那样羞羞答答点头。
他一骨碌抬手万分激动地把谢青鹤打横抱起：“休息！睡觉！大师兄，咱们今天回里边睡！”也不管谢青鹤乐不乐意，这样抱着掌门真人体不体面，他就抱着谢青鹤墩墩墩钻进卧室。
谢青鹤衣裳本就解了一半，刚被抱上床，马上就被伏传服侍宽衣，扯得干干净净。
——可见平时也不能把小师弟欺负得太狠，把小东西惹急了会反扑。
自知理亏的谢青鹤很老实，乖乖地等着小师弟来把握局面。
偶尔么，也得让一让。
※
到第二天午时，伏传补觉醒来，与谢青鹤温存了片刻，二人便一起去上官时宜处探望。
上官时宜尚在养伤，皇帝更是伤得奄奄一息。再是说小别胜新婚，他俩也不可能真如初定情时那样，不管不顾地窝在屋内玩耍近月余。已经厮混了两天，再不出关就要闹笑话了。
姚岁与鲜于鱼都在门前服侍，谢青鹤见了他二人，微微一笑。
“师父。”姚岁马上认出他与从前不同，上前屈膝施礼，“弟子拜见师父。”
鲜于鱼也放下手里正在整理的药材，过来作揖：“拜见真人。”
“这些日子辛苦你等。”谢青鹤也不着急进门，就在廊下与二人寒暄，“来此还习惯么？家中如何？想不想回去？”
姚岁与鲜于鱼对视一眼，两人心情都比较复杂。
鲜于鱼答道：“弟子本就是门内修行，虽世易时移，倒也没有多少不习惯。不瞒真人，弟子记得，来此之前大限将至，已近弥留。若不来此，也该三魂各去，尸身入土，骨血成泥。不知道该回哪里去——”
姚岁也点点头。他与鲜于鱼一样，也是在将死之时，突然被召来了这方世界。
见谢青鹤若有所思，鲜于鱼又道：“真人，弟子知道，突然被召来这方世界，或许是出了什么意外。生老病死是天道秩序，弟子既然大限将至，再入轮回也是常理。若此地用不上弟子了，还请真人不必为难，将弟子送回原来的世界就好。”
姚岁跟着笑了笑，说：“是。师父，弟子能来到九百年后，与师父再见一面，已无遗憾。”
谢青鹤却转头对伏传说：“小鱼你知道吧？从前与你说过。这是阿岁。我那一世捡到他的时候，他只有这么高，”说着比了个膝盖的位置，“头上都是癞子，又脏又丑，饿得皮包骨头。”
“那一世就跟了我整整五十二年，给我养老送终的也是他。”
“原本只想教他医术混口饭吃，到二十岁时路见不平非要强出头，被纨绔带着家奴围殴，生生打坏了一个腰子。我想他总要娶妻生子，只好传他内练之法养息身体。哪晓得他小子从此沉迷修行，无心娶妻……”谢青鹤说话时带着笑意，一口一个小子，显然是很喜欢姚岁。
没有人知道他为什么突然给伏传介绍姚岁的生平，伏传含笑听着，姚岁也有点懵。
谢青鹤给伏传说了个大概，又转身向姚岁解释：“你是我在小世界的弟子，师承道统在此，我没有不认你的道理。不过，你来此日久，想必也知道门内关系。早些年我便宣布不再收徒，下一代内门弟子皆归在你小师叔门下。”他毫不避讳地握住了伏传的手，“我与你小师叔结侣多年，你便是尊他为父，也不违礼。”
这句话说得峰回路转，把伏传吓了一跳。
在此之前，谢青鹤都坚持不肯对外透露结侣之事，伏传也习惯了在人前老老实实做小师弟。
尤其让伏传震惊的是，大师兄还提到了道统承袭之事。在从前来看，寒江剑派上下都触及不到登真飞升之事，总有前人逝去，后人继承。道统承袭就是非常严谨切要的根本。
现在的情况已经彻底不一样了。
谢青鹤功可封圣，上官时宜与伏传都要随他飞升，凡间的道统哪还有从前那么紧要？
“大师兄，此一时彼一时。我总是要跟您一起离开，门下弟子在你我何人……”伏传一句话没说完，谢青鹤侧头看了他一眼。
伏传也不能在公众场合质疑掌门真人的决定，只好乖乖闭上嘴。
姚岁则是惊喜万分，问道：“师父的意思是，弟子可以留下来么？——留在内门？！”
这一批从小世界过来的人，几乎都是谢青鹤亲自教养过的后辈，稍微品性上略有不堪，都不可能在无情无智的胎光主导情势的时候，通过大阴阳符穿越时空来此现世。正如鲜于鱼适才所说，他们知道回去就是面临应有的死期，可是，谁也没想过为难谢青鹤，非要留下来求一条生路。
按照最正常的逻辑来想，现在的一切都是扭曲的，谢青鹤从鬼府回来了，就该拨乱反正了。
哪晓得谢青鹤处置得这么轻而易举。回去就要死？那就别回去了。
让谢青鹤花费功夫研究的竟然不是要不要送这些人回去、不送回去会不会破坏天道秩序，而是留下来该怎么处理内门名分——徒弟不能不认，更不能让小师弟在师门被边缘化。
“合着我适才都是白说了？”谢青鹤屈指在姚岁脑袋上敲了一下，“叫谁师父？”
姚岁在前世活了大半辈子，在师父跟前仍旧小孩儿似的不敢造次，挨了一下只管缩头，顺势就朝着伏传下拜，规规矩矩磕头：“弟子姚岁拜见师父。”又给谢青鹤行礼，犹豫了片刻，“大师父。”
按照规矩，拜在伏传门下的弟子，应该尊称谢青鹤为掌门师伯。
谢青鹤犹豫了片刻，伏传去拉他的手，冲他微微点头。
姚岁原本就是谢青鹤的徒弟，几十年师徒情分实实在在存着也非虚妄，记名在伏传门下已经是强行剥夺了师徒之份，非要他称呼师伯，未尝不使人伤心。
何况，谢青鹤与伏传毕竟关系不同，他俩不仅仅是师兄弟，也是道侣。
谢青鹤方才点头：“也罢。”
鲜于鱼笑眯眯地看了全程。
他是宗门前辈，不可能和姚岁一样跑到后世来重新拜师。但是，鲜于鱼也不着急。
姚岁都留下了，谢青鹤总不可能单独把他送回去等死吧？无非是姚岁在内门做弟子，他在内门或是外门继续当长老罢了。他与谢青鹤相处了几十年，虽没有师徒名分，也与门下弟子无异，以谢青鹤这样护短的脾性，哪可能亏待了自己？
伏传莫名其妙就收了个徒弟，这必然还是嫡传弟子，唬得他浑身上下地摸，混乱中摸出挂在腰带上的春秋扣，递给姚岁：“好，好孩子。这是为师给你的见面礼。不必多礼，快请起。”
——春秋扣是谢青鹤给他的防身法宝，确实很珍贵，也意义不凡。
但是，徒弟啊！徒弟也是很珍贵的。当初谢青鹤能眼也不眨地把祖师爷空间交给襁褓中的伏传，伏传给徒弟见面礼时也绝不会吝啬。
谢青鹤看着姚岁拜谢起身，也不觉得伏传把自己给的法宝送出去有何不妥。
把自己珍贵的宝贝送给徒弟，岂不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好东西不给徒弟，带着入土么？
“还有与你同来的，想必人数不少。你去信联络一番问问情况。该留下的都留下，有志修行的便也说好规矩，商量好时间来给你师父磕头，不愿修行的也叫他们各行其是，自去逍遥谋生。”谢青鹤再三叮嘱，“既然是我把他们带来的，承负因果在我一身。有艰难处，随时到寒山来见我。”
不等姚岁答话，伏传先阻止道：“等一等，等等！大师兄，我对收徒没什么意见，都是大师兄在诸世界悉心教养过的精英弟子，拜在我门下，我是求之不得。但是，咱得等一等。”
所有人都很奇怪地看着他。既然没意见，为什么还要等一等？拜师又不费劲。
伏传无奈地说：“人家拜师我总得赏些见面礼，大师兄，这也太突然了！等我凑一凑再说！”
姚岁与鲜于鱼都忍不住憋笑。谢青鹤在这事上自然要宽慰小师弟的困窘，马上交代姚岁：“听见了？该沟通去沟通，拜师的事先缓一缓。等你师父示下吧。”
“是。”姚岁含笑躬身。
在门前说说笑笑就处理了诸世界来人的事情，谢青鹤才带着伏传进屋拜见。
上官时宜养的是魂伤，不必卧床，还能一直照顾昏迷的皇帝。说是照顾，也就是随时看着。真正服侍在床前的是时钦与两个外门弟子。见谢青鹤与伏传进门，时钦与两个弟子都起身施礼。
“好些了吗？”谢青鹤随口问着，打帘进门，就看见了躺在床上睁开眼睛的皇帝。
上官时宜示意时钦等人退下。
谢青鹤很从容地走近，先给上官时宜见礼：“师父。”
伏传本能地感觉到一丝紧张。当初他请谢青鹤探望皇帝，是因为皇帝尚在昏迷中。现在皇帝已经醒了，他反而有点害怕。不是害怕大师兄与二师兄旧情复燃，他单纯就是担心会出事。
这是谢青鹤处死束寒云之后，第一次与神志清醒的束寒云正式见面。
这么多年，经历这么多事。
哪怕爽灵也去了未央宫，披上阿寿的皮在皇帝眼皮底下出入……二人却从未对话。
皇帝眼也不瞬地盯着谢青鹤的身影，谢青鹤背对着他的时候，他目光灼热得似要把谢青鹤烧穿。谢青鹤向上官时宜见礼完毕，得了师父的赐坐，落座侧过身来，皇帝的目光瞬间就撇了开去。
谢青鹤毫不避忌地问候皇帝：“身上可好？”
伏传看着皇帝克制着情感的双眼缓慢地变得湿润，好在都是体面人，总不至于当场哭唧唧。稍微花了些时间稳定情绪之后，皇帝竭力平静地说：“蒙您垂问。我很好。”
谢青鹤果然也就是客气一句。
若是皇帝说自己不好，或是节外生枝说些有的没的，想必也不会让谢青鹤满意。
现在皇帝很识大体地配合他完成了问候寒暄，谢青鹤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复，他不再理会皇帝，侧身面向上官时宜，说道：“师父，既然陛下已经醒了，今日正好将刺客之事了结。”
谢青鹤在面对上官时宜的时候，依然恭顺谦卑，充满了对师父的服从与恭敬。
然而，他如今展露出的气质，已经与单纯的“谢青鹤”不一样了。从前的谢青鹤是心怀磊落、万事不惧，如今的谢青鹤却承袭了来自轮回大帝的从容稳健，隐有一股目无余子的举重若轻。
换句话说，从前的谢青鹤是“不服就干谁怕谁”，现在的谢青鹤就是“反正谁也干不过我”。
上官时宜与伏传都对刺客的来历一头雾水，照着线索推测了一二，得出的结论也毫无头绪。谢青鹤吃饱喝足睡醒了觉，还在门口跟徒弟说说笑笑聊了一会儿，进门坐下就说，我们去解决刺客。
——这口气就跟“我今儿腾出空了，我们去街上买个麻饼吃吃”一模一样。
上官时宜很早就接受了徒弟青出于蓝的事实，对这位恢复了前世记忆的徒弟非但没有不适应，反而有点好奇：“查实刺客身份，与皇帝醒来有何关系？”
“师父第一次遇袭时，胎光曾出手截杀刺客，虽没能将其留下来，照面过了两招。”谢青鹤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弟子记得细节。胎光见识少，不认得对方，弟子认得。”
“你刚回来就知道刺客来历了？”上官时宜哭笑不得。
谢青鹤也不大好意思，拱手谢罪：“师父恕罪。”
以轮回大帝的修为见识战力来看，天上的事都不是事，凡间的事能有多要紧？
唯一让他把握不住的只有与小师弟的那段感情，让他牵肠挂肚焦头烂额的也只有小师弟。上官时宜好端端地活着，在他眼皮底下也不可能出事，抓刺客而已，放一放能耽误什么事？
谢青鹤和伏传心知肚明，他着急回去处置的是感情上的问题。
但是，上官时宜和皇帝都不这么想。在不知情的外人看来，他俩就是猴急要回去睡觉。
上官时宜好气又好笑，当着外人的面还得替大徒弟遮掩：“此事也不着急。”
作为此地唯一的“外人”，皇帝神色沉静，仿佛根本不曾听见这番对话。
伏传一直留意着皇帝的表情，见状也只能在心中叹了口气。
二师兄再有十二分的嚣张跋扈，对着大师兄也只剩下没脾气。从前二师兄还敢对大师兄理直气壮地闹，飞仙草庐之后，二师兄身死魂飞，对着大师兄就再也没有任何倚仗了。
——二师兄知道，大师兄不再心爱他了。
这也是伏传每每想起就感慨万千的事情。他亲眼见过二师兄面对大师兄时的自信得意，不管大师兄如何心痛难过，二师兄都觉得大师兄不会怪罪他，会永远心爱他，庇护他。
直到在飞仙草庐被门规处决之后，二师兄才彻底老实了下来。
自知失爱的二师兄一直都很谨慎，这么多年以来，何曾见他行差踏错一步？尤其妖族现世之后，二师兄的每一次选择守住了底线，没有动过任何歪心思——或许也想过一些事，至少没真的执行。
由此可见，二师兄不是把握不住行事的分寸。
只是当初的他陶醉在被大师兄深爱的得意中，产生了大师兄会不顾一切、永远偏宠他的错觉。
伏传的目光挪到谢青鹤身上，窗外的天光就这么倾斜而下，洒落在大师兄的脸上，每一处光影都说不出的恰到好处。这样一张熟悉的脸，他才刚刚亲吻过。想怎么亲，就怎么亲。
二师兄根本就不了解大师兄。伏传心想。
谢青鹤一向护短，也不避讳自己的偏心。他的态度就很明确，我喜欢的人，就是有特权。
但是，这一种被谢青鹤理直气壮持有的“特权”，并不是纵容犯罪作恶，而是“宽赦”。我喜欢的人，做错了事，他想要悔改了，我会陪着他一起赎罪——若你们非要杀他，我不惜拔剑。
束寒云却将之理解为，我是大师兄喜欢的人，我就可以逍遥法外，谁也不许碰我一下。
大师兄对你的爱慕，只能恕你回头，不能恕你作恶。
你根本就不了解大师兄，也不配得到大师兄的爱慕。伏传再次肯定了这一点。
他一边想，一边克制又贪婪地看着谢青鹤的脸，目光渐渐滑落到谢青鹤的领口。
呀，不好！看见自己昨夜啃出来的红印儿，伏传有点不安。
这天气不能有蚊虫出没了……不对，桑山这一片死地根本就没有蚊虫出没……
师父应该没看见吧？师父也不至于去看大师兄的领口吧……大师兄的脖子就是很好看啊，那也是我的。我想这么亲，就这么亲，想那么亲，就那么亲……
大师兄的锁骨，大师兄的胸膛，大师兄的……咳咳咳……
“沏壶茶来。”谢青鹤快被伏传的痴汉目光烧穿了，不得已提醒了一声。
伏传毫不动容地起身应命，很快就把茶水送了过来。师父，大师兄，二师兄。他自己也抱了一只茶盏，就乖乖地坐在上官时宜坐榻边的承足上，继续仰头看着谢青鹤，听大师兄说话。
“当初二师弟的尸身落葬琼林，弟子遵师命将伏蔚的魂魄拘了出来，本该即刻打散。那时候也算是弟子一时不忿，并不愿他轻松赴死。”谢青鹤说了一些众人都不知晓的往事。
琼林是寒江剑派安葬门内弟子的福地，上官时宜答应让束寒云落葬琼林，条件就是不许伏蔚的魂魄与之同息，以免被周氏皇族截取分润了寒江剑派的气运。束寒云知道自己的尸身被安葬在琼林，却是第一次有机会表示感谢：“不肖弟子多谢师父、大师兄不计前嫌，准弟子尸身落葬琼林。”
“哼。”上官时宜低头喝茶，摆明了不想谈这件事。
胎光亲眼见到上官时宜解下披风照管束寒云的尸身，也是上官时宜亲口吩咐要将束寒云的尸身再次葬回琼林，偏偏这会儿又板着脸做厌弃状，装得那叫一个绝情，伏传和束寒云都看不出丝毫破绽。
谢青鹤不至于去拆师父的台，继续说道：“我便将他的魂魄塞进了鱼慕华的尸体，将他差遣去了当初我隐居之地，使他日日种田挑粪，与污秽为伍。”
这事没有任何人知晓。
正统修士就没有把活人魂魄往尸体里塞的骚操作，更何况是强迫操纵人日日劳作？
须知道谢青鹤在修行做人上一向守得很谨慎，平时连对信众“指点迷津”都要再三拿捏尺度，绝不肯落入使人迷信的境地，哪晓得对待伏蔚却这么凶狠乖戾，使出了极其不人道的手段。
伏蔚那样高傲洁癖的性子，却被谢青鹤塞进鱼慕华的尸体里，差遣去挑粪种田，去做他最最看不起、最最鄙视的农夫，终日与大地粪便为伍，这是比杀了他更致命的惩罚。
上官时宜原本低头弄手里的茶杯，闻言缓缓抬起头，看着谢青鹤。
谢青鹤自知理亏。哪怕他如今取回了轮回大帝的记忆与修为，也并未将自己尊为轮回之主，不再敬重师父与门规。上官时宜看他一眼，他便放下茶杯起身，屈膝下拜：“弟子知罪。”
伏传跟着站了起来。这事性质太恶劣，伏传也不敢说话。
“你如今是宗门掌教，起来说话。”
上官时宜自然是护短的祖宗，但，护短归护短，做事总得讲道理。
有些事情谢青鹤悄悄地做了也罢了，私底下悄悄告诉他也能抹过去。有第三人、第四人在场，哪怕这两个人都绝不会泄露一个字，性质还是彻底不一样。
这让上官时宜也有些心烦，问道：“那时候年少轻狂。若此时再遇此事，你还要这么做么？”
谢青鹤心想，当然还要这么干。我何曾做过会后悔的事？只是师父的梯子递得这么明显了，不赶紧顺着下那是二傻子。他很诚恳地摇头：“从前年轻气盛，如今必不会了。”
上官时宜满意地点头，说：“这就是了。嗯，你如今身份不同，叫小传代你抄几卷经，供在祖师殿权作警醒。”
不等谢青鹤反对，伏传马上答应下来：“是，弟子遵命。”
伏传答应得再快，谢青鹤不乐意还是不乐意：“师父，弟子亲手抄经不是更显虔诚？”
上官时宜冷笑道：“那你与他一起抄吧。这事岂有嫌多的？”
谢青鹤也摸得着师父的脾气深浅，再说一句只怕就不止是抄经了。当着小师弟和皇帝的面，他也不想去拽着师父的袖子耍无赖。回头一想，抄经也不算是很苛烈的惩戒。
谢青鹤无奈地服软：“是。谢师父慈心垂训。”
再是牛批哄哄自诩“反正天下谁也干不过我”的轮回大帝，在师父跟前也得低头认输。
伏传悄悄叹了口气。真是，何必呢？原本他一人抄就完了，非得和师父顶嘴，这下可好，两人一起抄。大师兄堂堂掌门真人，居然还要被师父罚抄经，不要面子的吗？
坦诚了伏蔚魂魄的来历之后，谢青鹤才能继续往下说。
“第一次冒充小师弟刺杀师父的神秘人，就是藏在鱼慕华皮囊里的伏蔚。”
“鱼慕华已死多年，尸身被复活时，便照着伏蔚的魂身有了形状。至于他为何懂得小师弟的枪术道心，”谢青鹤侧头看向皇帝。
皇帝吃了一惊，即刻反驳：“此事与我何干？！大师兄，”他看了谢青鹤一眼，竟也没什么把握说服，求助的目光很自然落到了这些年与他最熟悉的伏传身上，“小师弟，我并不知情。”
“我也不曾说过，你一定知道此事。”谢青鹤问道，“日升月落术？”
皇帝怔怔地捂住自己的心口，冷汗从他额间浸了出来：“日升……月落术……”
这是他从不曾考虑过的漏洞。在束寒云想来，他的身体死了，伏蔚的魂魄死了，日升月落术自然会切断联系。何况，他以束寒云的身份能修行的时候都搞不定日升月落术，上官时宜与谢青鹤也搞不定日升月落术，他一缕孤魂钻进了身为不修之体的伏蔚皮囊里，能把日升月落术怎么办？
“大、师兄，师父。”皇帝口唇煞白，仓惶抬头，“我……处事不谨……”
上官时宜没好气地说：“此事与你何干！”
伏传赶忙支开话题：“大师兄，被大阴阳符复活的都是自己人，鱼慕华是如何复生？”
“他复活是叶庆绪的手笔。”谢青鹤先给了结论，又往回找补，“叶庆绪想复活的是埋在琼林里的那具尸体。若非伏蔚还在世间，皇帝的魂魄已经从龙城飞出来了。”
谢青鹤向皇帝求证：“那时候是否有人替你固魂？”
皇帝点头：“小师弟离开不久，护国法师便请命觐见。我在这具皮囊里颇多掣肘，魂魄飞出去也不自觉，是和尚替我拽住了魂魄，又用大光明咒替我固魂。”
“和尚。”谢青鹤很久没听见这位故人的消息了，“和尚替陛下固魂。叶庆绪只能复活琼林的无魂腐尸，活尸招魂，伏蔚的魂魄被我锁在鱼慕华体内出不来。以叶庆绪的修为，牵扯复活鱼慕华的尸体与伏蔚的魂魄一起活过来不难。”
“文师妹曾说，叶庆绪已经入了轮回？”伏传想不透其中的关系，“那为何还能在半年之后驱使鱼慕华来刺杀师父？他和师父究竟什么仇什么怨啊，怎么就不依不饶非要拉着师父不放了？”
伏传戳中了重点。这里面有一个时间差。
叶庆绪被飞升大阵所迫，不得已与谢青鹤一前一后飞升，他或许能仗着自己的惊天修为，拨出一部分时间去操纵大阴阳符，复活近在咫尺的琼林腐尸，但是，他绝不可能长久地滞留凡间。
——若他可以滞留凡间，他自己就能弄死上官时宜，哪里还需要鱼慕华去做刺客？
“如叶庆绪这样的修士要入轮回，需要一些时间。”谢青鹤解释。
见师父师弟都看着他，他想了想，说：“你们可以理解为，叶庆绪进入轮回之后，伏蔚的魂魄才有了自由行动的能力。在此之前，他一直被我和叶庆绪控制着——我的指令和叶庆绪的指令发生了冲突，他搞不清楚该怎么办，就一直在山野中游荡。”
“那也就是说，叶庆绪入轮回之后，失去了对鱼慕华的控制，他才跑出来刺杀师父？”伏传觉得这件事更加没道理了，“他……与师父有什么恩怨？”
捏断伏蔚脊骨的是谢青鹤，夺去伏蔚皮囊的是谢青鹤，奴役伏蔚魂魄的也是谢青鹤。
他重获自由之后，跑来刺杀谢青鹤都有几分道理。接二连三追着上官时宜不放算怎么回事？
谢青鹤尚未说话，皇帝回忆起与“自己”相见的种种，已经获知了真相。难怪那时候伏蔚说话颠三倒四，一会儿是你，一会儿是我，一会儿是你的旧情人，一会儿是大师兄……他缓缓说：“他分不清楚自己是谁了。我许多年前便与他共有记忆，再有日升月落术混淆，他或许……误以为他是我。”
“有些时候，他很羡慕我。”皇帝低声道，“他不曾说过，但我是知道的。”
这让伏传想起了从前在伏蔚记忆中经历的一切。
伏蔚确实很可恨。但，谁也无法否认，他确实吃了很多苦，作恶之前，他也是个可怜人。这种可怜在他沉沦作恶之后化为乌有，他作为无辜者时被人伤害过，然后，他就伤害了更多的无辜之人。
束寒云说他曾经羡慕自己，作恶的强者又变成了柔弱示弱的小可怜，顿时勾起了伏传的同情。
谢青鹤微微一笑，说：“现在，把他交出来吧。”
皇帝吃了一惊。
“日升月落术的牵扯依然留在你与他之间，他的皮囊还活着，天魂不上升，人魂不入轮回，地魂也不会随着你的尸身萦绕不去。我知道你不是故意护着他，不过，他就在你身边。”
谢青鹤伸出一只手：“我要你把他交出来。”
皇帝艰难地看着他，问道：“大师兄，我不明白，我怎么……把他给你？”
“你在寒山修行多年，对日升月落术的了解比所有人都精深，你真的不明白要如何才能把他交出来？”谢青鹤反问道。
伏传把里边的逻辑盘了一遍，冷汗就下来了：“大师兄，此事……此事可以再……斟酌！”
见谢青鹤没有丝毫容情的意思，伏传屈膝跪在上官时宜跟前，哀求道：“师父救命。二师兄这些年并没有一丝过犯，治理天下更没有一时一刻懈怠。弟子曾在未央宫小住半年，亲眼见过二师兄勤勤恳恳处置……”
“小师弟，不必再说了。”皇帝打断了伏传的哀求，“这事总要有个了结。”
谢青鹤已经说得很露骨了。有了日升月初术的牵扯，只要伏蔚的皮囊还活着，他的魂魄就不会死去。谢青鹤要皇帝交出伏蔚，实际上就是要他交出伏蔚的皮囊。
“可如今朝廷不能没有二师兄！”伏传又转身去求谢青鹤，“大师兄，您想想办法。”
“临死之前，还想求教大师兄一件事。”皇帝说。
谢青鹤似乎知道他想问什么，冷淡地撇过头去。
见此情状，皇帝自失一笑，自我挽尊：“也罢。事已至此，也不重要了。我这身体不大好，还请……”他不想死在谢青鹤手上，也不忍心让心软的小师弟递刀，想来想去，也只有上官时宜不介意送他上路，“请师父赐我一把小刀。”
上官时宜嘴唇抽了抽，正想说要什么小刀，老夫亲手送你上路！冷不丁看见了大徒弟的眼色。
他马上冷静了下来，意识到事情不合理。谢青鹤做事情向来有条理，束寒云从前的过错已经受了门规处置，此时错的是伏蔚，与束寒云没有半点关系，谢青鹤怎么会眼也不眨地叫束寒云去死？
他既然想到了不对劲，就不敢再耽搁，只怕再等一会儿束寒云也反应过来了。
上官时宜起身捡了一把剥削药材的短刀，只有三寸长，磨得极其锋利。伏传还想起身阻拦，被谢青鹤一把按回坐榻上，上官时宜已经把短刀递给了皇帝。
皇帝接过那把刀，低头看着锋利的刀锋，久久不语。
“师父。”皇帝突然抬起头，“从前我从来不曾认错，总觉得当日在盘谷山庄之事，我固然有错，您也未必无辜。若您当初对我稍忍一掌，你我师徒二人也不至于走到那一步。”
上官时宜侧头不语，藏在袖中的手掌微微收紧。
“如今……我知道是我错了。若有来世，不敢妄想再做您的入室弟子，只求有机会偿还报答今生您对弟子的抚育教养之恩。”话音刚落，他便举手割断了自己的颈项，显然也没打算请求上官时宜的回应。
上官时宜眼睁睁地看着他颈上喷血如泉，不可思议地看着谢青鹤：“你来真的？！”
伏传不敢和谢青鹤动手，这会儿只能流眼泪。
颈上血脉怒喷片刻，伏蔚体内的鲜血就似要流尽了，皇帝的身体无力地倒在榻上，双眼逐渐失去光芒。谢青鹤指尖突甩，属于伏蔚的那道残魂就一分为三，天魂归天，人魂投入轮回，地魂瞬间被打散——彻底消失。
就在此时，谢青鹤把晃晃悠悠从伏蔚体内飞出来的属于束寒云的魂魄，直接摁了回去。
这操作把上官时宜惊呆了，伏传也揉了揉眼睛。
两人都难以置信：这也行？
活着的魂魄无法回到死去的尸体里，除非用特殊手段锁魂。伏蔚的皮囊倘若不死，那两道依存其中的魂魄也不可能飞出来。现在谢青鹤随手一摁，居然把束寒云的魂魄摁回去了，这就很离谱。
最离谱的是，谢青鹤不仅把他的魂魄摁了回去，还用手在皇帝颈上豁开的口子上抹了抹。
那狰狞恐怖的大口子居然就愈合了！
上官时宜与伏传就看着谢青鹤将手一甩，指尖出现一团澄澈的魂力，咕叽摁进皇帝的额头。再将手一甩，又是一团澄澈的魂力，咕叽摁进皇帝的额头……
就这么咕叽咕叽摁了大约十多次，皇帝失血而死的尸身，居然就恢复了正常！
有心跳，有脉搏，有呼吸，一切都开始重新运作。
做完这一切之后，谢青鹤抽身起来，看了看沾着血的手掌，刚才给皇帝抹脖子上的大口子，沾了不少血。伏传几乎是条件反射地起身，先跑去屋角给谢青鹤搓了条毛巾，回来亲自服侍他擦手。
谢青鹤低头把手上的血擦了个七七八八，这才向上官时宜解释：“惟有心存死志，誓愿决绝，才能解除日升月落术真正的勾连。他若不死一次，伏蔚就会一直藏在他的身边，后患无穷。”
“你当日留着伏蔚的魂魄，也是顾忌日升月落术？”上官时宜问道。
这也是皇帝临死之前，想要知晓却最终没能问出口的问题。
轮回大帝知道如何解开日升月落术，也有办法让皇帝死一次再活过来，当年的谢青鹤并没有这样的见识和本事。留着伏蔚的魂魄，是想要惩戒他，羞辱他，逼着他与污秽为伍，还是……担心伏蔚一旦散魂，失去皮囊只有一缕残魂留在伏蔚体内的束寒云也会随之死去？
毕竟，伏蔚的皮囊还好端端的活着，束寒云的尸体却已经埋在了琼林之中。
谢青鹤回头去看伏传的表情。
伏传眼角还挂着泪水，望着谢青鹤眨眨眼。干嘛，又盼着我吃醋呢？

第385章
感觉到大小徒弟之间的诡异气氛，上官时宜才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
伏传与谢青鹤定情远在此事之后，但，拘魂锁魂之事如此损坏德行，谢青鹤依然这么多年偷偷藏着伏蔚的魂魄，难免有顾惜旧情之嫌——若伏传不依不饶闹起来，谢青鹤有八张嘴也解释不清。
最让上官时宜觉得头疼的是，因擅自拘魂之事，他才让伏传代谢青鹤抄经领罚。
前因后果梳理清楚，事情顿时变得尴尬又荒唐。若上官时宜早知内情，绝不会拉伏传出面替谢青鹤受过。现在他知道内情也来不及了，真要重新改口，叫伏传不必替谢青鹤抄经，只会更加尴尬刻意——就算谢青鹤没有那一层意思，这一改口也被生生坐实了。
“去吧去吧。”上官时宜赶忙把人往外捎，“满地是血，叫人进来收拾。你俩先回去。”
上官时宜不知道谢青鹤怎么才能哄住伏传，他也管不了那么多。
现在束寒云还在昏迷中，若是让谢青鹤和伏传坐着再聊几句，一旦昏迷的束寒云苏醒过来，意识到是谢青鹤替他解决了日升月落术的麻烦，说不得还要对谢青鹤说些感念承情的话……但凡有一句话说得动情，落在小徒弟耳中，这局面就更加不好收拾了。
上官时宜只管赶人。你俩有事自己回去解决，快滚快滚。
伏传还挺关心二师兄的伤情，大师兄救治的手法神乎其技，他也蛮好奇。架不住上官时宜不耐烦地往外赶，谢青鹤也不想让他继续留下围观，只好起身告辞，与谢青鹤一起出门。
门外见了时钦、姚岁等人，简单打了个招呼，谢青鹤领着伏传往外走。
“干嘛呀？”伏传见四下无人便挽住谢青鹤的胳膊，小声和他解释，“我也是不明白，为什么都觉得我该生气。大师兄与他关系不同常人，纵然没有那一层关系，他也是师门中与大师兄年纪相仿、相处时候最多的师弟，若当初换了南风师兄、一味师兄，大师兄就不关心他们生死了么？”
最重要的是，伏传从来就没有把束寒云当作自己的敌人，恨不得借谢青鹤这把刀将之赶尽杀绝。
若谢青鹤当真对束寒云毫不留情，伏传反而会有一种兔死狐悲的恐怖。
“其实，”伏传犹豫片刻，“大师兄，有些话我想告诉你，又担心你觉得我……不够心爱你。只是你我都是修士，何尝不知道易变的道理？阴阳相冲道始生，五行轮转世方成。世无恒常之道。”
伏传说得有些急，谢青鹤刻意放缓了脚步，用手轻抚他的背心：“我明白。慢慢说。”
“春生冬死，甲生癸死，一株草，一只碗，一个人，出生的时候就注定了它会死。我想人与人的感情也是如此。会萌芽，会长大，会变得茂盛，再慢慢地凋零，死去。如果有一天大师兄不再喜欢我了，我虽会痛苦难过，也未尝不曾想过这一天终究会到来。”伏传说。
谢青鹤没有找到他这番话的重点，犹豫了片刻，低声问道：“小师弟，我要如何赔罪，才能使你消气？”
伏传摇头：“我记得大师兄对我说过，与我结侣之后，绝不会主动与我离契。但是，大师兄又说，这契对大师兄来说是死契，对我来说却是活契。只要我觉得不好了，就可以与大师兄离契。”
这话题听上去很危险，谢青鹤却没有感觉到伏传要与自己分手的气氛。
他心里不大乐意继续这个话题，倒也没有很慌忙，轻声附和：“嗯，我是这么说过。”
“大师兄当初对我说离契之事，准许我随时离契而走，是因为大师兄不那么喜欢我，觉得我可有可无，离开留下都无所谓的意思么？”伏传反问。
“自然不是。”谢青鹤看着伏传从容沉静的脸，从心里感觉到舒展和安定，“小师弟长大了。”
“我如今的心情与大师兄当日一样。并没有不喜欢大师兄，或是觉得大师兄的存在可有可无，只是……如果真有那么一日，必然是我哪里不好，做了使大师兄不再心爱我的错事，倘若无法挽回，我也只能遵命与大师兄离契。”伏传说。
谢青鹤能理解他此时的心情，却无法理解他为什么突然提不存在的事，安慰道：“不会的。”
“我说了这么多，就是想告诉大师兄，今天的事，我为什么不觉得难过。”伏传想了想，改了一个词，“我不止不难过，还有一些前所未有的轻松和安然。”
“嗯？”谢青鹤是真不解了。
“大师兄拘魂是顾及日升月落术，不愿让二师兄受此牵连殒命。可见大师兄对喜欢过的人始终留了一线，当初那样护着二师兄，以后也会这么护着我。”伏传说。
这就让谢青鹤有些不好解释了：“小师弟，我与他的事已经过去了，绝不会再……”
“绝不会再拖泥带水。”伏传帮他把话说完，“这么多年来，没有任何人知道大师兄拘魂之事。若大师兄对二师兄尚有余情未了，就不会断得这么干净利索。”
“我只知道，一来大师兄念旧情，绝不是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的狂戾之人，二来大师兄处事干净利落，说了断便了断，绝不拖泥带水。不论从哪一层来看，予我都是好事。我为何要生气？”
这也是伏传很多时候都想不通的事情。
争风吃醋？嫉妒生气？
谢青鹤不是一件死物，打赢了对手就能抱回家霸占。他自己有想法能自主。
伏传的想法很简单，叫我争风吃醋的男人绝不值得深爱，深爱我的男人就绝不会让我争风吃醋。恰好谢青鹤就是那个让他很放心、很省心的男人。二人相处多年，伏传只担心谢青鹤不再深爱自己，却从不担心有人能从他身边把谢青鹤抢走。
——大师兄武功那么好，修为那么高，人又那么聪明挑剔，你来抢一个试试看？
——给你抢走算我输。
谢青鹤认真听着伏传的说辞，渐渐地也品出味来。
小师弟的想法也一直都在变化。如今倒是比从前那个可怜巴巴抱着自己，哀求“大师兄你绝对不能对我始乱终弃”的小东西豁达成熟多了。
当然，伏传的心胸一直都比普通人宽宏，看待事情的角度也很奇葩。
两人挽着胳膊在回屋的路上说了许多，谢青鹤品咂一番，读出的无非是两个字，尊重。
哪怕二人定情日久，伏传也没有把谢青鹤当作自己的一件私物。
但是，他这样太过豁达放纵的态度，也让谢青鹤觉得有些不得劲，忍不住要说服一二：“小师弟，寻常一棵草，春生秋死。寻常一只碗，难免被摔碎。凡人难有百二十之寿数。这道理没错，日升月落，道之常也。不过，你我都是修士，顺凡逆仙。”
“寻常夫妇结侣而居，三五十年过去，或年老色衰，或琐事繁杂，感情就渐渐淡了。”
“你我不同。”谢青鹤揽住伏传的肩膀，低声哄道，“人过百年将死，你我皆能长生久视。常人或许会久事而生厌，你我不会。我总会哄着你叫你喜欢，叫你觉得新奇欢喜。”
伏传没见过他这样婆婆妈妈的时候，忍不住笑道：“知道啦。”
“我只想过大师兄会厌倦我，我可不会厌倦大师兄。”他觉得与大师兄的“殷勤”相比，自己好像略显敷衍，又补充道，“我也一直一直哄着大师兄，叫大师兄觉得新奇欢喜，永远喜欢我。”
“——大师兄，若是你我常常入魔修行，哪里还会厌倦啊？”伏传突然说。
谢青鹤不禁好笑，怼近了脸与他对视：“若是不入魔修行，对着大师兄就要生厌了么？”
四目相对，不到片刻，伏传的耳根就渐渐地红了：“呃。”
※
那日之后，皇帝尚在养伤，上官时宜已经吩咐回程。
谢青鹤曾对伏传许诺，此后不再与皇帝相见，伏传觉得这事特别没谱，很快就筹办了家宴，把留守在桑山大本营的核心弟子都拉到一起，吃了一顿饭。谢青鹤不可能不出席，皇帝也出席了。
期间皇帝绝口不提往事，对着上官时宜喊老真人，对着谢青鹤喊谢真人。说他不认身份吧，倒也不是。他依然自称弟子，也不曾对师门众人狂妄称朕。
家宴结束之后，皇帝向上官时宜请求：“可否见一见束二尸身？”
他要去看自己的尸体。
上官时宜犹豫片刻，吩咐燕不切：“燕骄，你陪皇帝去看看停在后院的棺材。”
二人离去不久，燕不切就回来向上官时宜禀报：“师哥，他要焚尸。我这边拦着不让，他倒是很坚持，您看……”
上官时宜亲眼见到皇帝割喉流血而死，也亲眼见到谢青鹤将皇帝复活。
——谢青鹤有复活死人的威能。
当初束寒云被处死，魂魄被放逐到皇帝的残疾皮囊之中作为惩罚。束寒云的尸体被叶庆绪复活是个意外，这具尸体又被谢青鹤杀了一次。根据一罪不二罚的道理，若谢青鹤有一些顾念旧情的私心，他也可以在皇帝死后，把束寒云复活到他自己的尸身上去。
但是，谢青鹤没有动这点私心。他依然复活了皇帝的残疾皮囊，作为束寒云余生的栖所。
死过一次的束寒云岂会不明白其中的深意？
谢青鹤不希望他以束寒云的身份继续活下去，从此以后，他只能是皇帝。
“让他烧了吧。”上官时宜不想与他为难，烧了也干净，“带骨灰回琼林安葬也罢。”
得到上官时宜的准许之后，燕不切安排了火化，皇帝亲手点燃了尸身下的干柴与火油，就坐在不远处的轮椅上，看着那具曾经属于自己的皮囊被火舌吞没，一点点化为灰烬。
伏传方才闻讯而至：“二师兄，您这是做什么。”
皇帝笑了笑，说：“永绝后患罢了。他若是再站起来一次，我可吃不消。”不等伏传再说，他挥了挥手，“留着也没什么用，徒增烦扰。我本想将骨灰就地掩埋，老真人说要带回琼林安葬，终究是老真人慈悲。此事也要偏劳伏真人。”
伏传回头看了一眼，火烧得很大，尸身已经抢不出来了，只得作罢：“我会给二师兄找个好地方。”
皇帝看着自己的尸身，笑容寡淡：“有个地方就好。”
曾经他还想过，尸身葬在琼林，百年之后，终有相见之日。现在才知道自己想法荒唐。他的尸身会埋在琼林，大师兄却不会与他一样，尸骨与黄土同朽。大师兄是要飞升上天的。
天上地下，永不同路。
※
家宴之后，皇帝便向上官时宜与谢青鹤告辞，顺道带走了假皇帝带来的禁军与宫奴。
大部队撤离之后，桑山大本营就清静了下来。上官时宜的魂伤经过谢青鹤调治，恢复了大半，按照谢青鹤的说法，魂伤补益都是治标不治本，最好的办法就是入魔修行，自修自身。
上官时宜一生勤修不辍，对入魔修行之事深为热衷，只是徒弟不主动提及，他也不好意思问。
现在谢青鹤说入魔修行疗伤最为有益，他马上就拍板：“入！”
反正仙棺的秘密已经被小师弟知晓，谢青鹤也不再拉着小胖妞当挡箭牌遮掩，徒手搭了个简易版的九方封魔阵，直接就把上官时宜塞了进去。
入魔修行也不花费时间，上官时宜刚刚进去，马上又出来了。
只是入魔带来的遗症一时难以消解，上官时宜在谢青鹤住处躺到后半夜才起身离去。
隔天，上官时宜又来了。
谢青鹤安排他入魔，他瞬间出魔，又在徒弟住处躺了大半夜。
……
这么折腾了几天之后，谢青鹤与伏传倒是不敢有什么怨言异议，上官时宜自己不好意思了。每天都是早上过来，躺倒后半夜才走，大小徒弟都乖乖地服侍在身边，是有点……耽误睡觉？
“要么就你来找我。”上官时宜的意思是，等他出魔了就躺自己屋里，不耽误谢青鹤的功夫。
谢青鹤想想也是，含笑道：“倒是弟子失礼了。”天天叫师父主动来报到。
于是，次日清晨，谢青鹤就主动去上官时宜房里，安排师父入魔。
上官时宜入魔多次，渐渐适应，症状已经不像从前那么严重，依然要卧床休息。他倒是想得挺好，打发谢青鹤回去彼此不耽误，却不想他歪在床上不能动，谢青鹤哪里敢走？平时还有伏传跟着端茶倒水，这一日就只能是谢青鹤亲自在床前服侍。
一连折腾了近半个月，谢青鹤查看上官时宜魂魄质量，说：“师父恢复得极好。”
“那便歇了吧。”上官时宜不禁摇头，“这样也非长久之计。”
谢青鹤早有打算：“弟子是想，待回到山门之后，择一合适宽敞之处，布置九方封魔阵。平时文师妹可以主持，获准入魔修行的弟子都可以随时入阵。附近安排好休憩坐关之所，叫内门弟子轮番护法，也可免去后顾之忧。”
“你既然早有想法，为何非要犟着这会儿才说？”上官时宜嗔怪一声，表情却很舒展得意。
谢青鹤的计划要在寒江剑派山门内部施行，拖到现在才肯提议，当然是挂心他的魂伤，想要亲自守护他入魔直至彻底恢复之后，才把九方封魔阵交给小胖妞主持。这是徒弟一片孝心。
“若师父没有别的示下，弟子便安排这两日启程回山。”谢青鹤道。
上官时宜没什么别的安排，伏传听说马上就要回宗门，反而有点着急忙慌。
姚岁已经把要记入伏传名下的弟子名单抄了一份来，足足一百四十七人！
这数量简直惊人。莫说内门弟子，寒江剑派有几百年连外门出师都补不满这么多人。这么多人都要给见面礼，哪儿来那么多库存！
“若是开了知宝洞取祖师旧物，只怕门内相妒。”伏传头疼得搓手。
知宝洞是整个寒江剑派的财产，只有掌门与掌门弟子才有随时取用的资格，平时掌门人的嫡传弟子也就那么几个、十几个，各人塞几件也不显眼。若是一口气拉一百多件旧物出来，必然会使门内震动——而且，一百多个人都有，我们没有，这就很使人生气了。
谢青鹤给他出馊主意：“打欠条么。”
伏传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我说缓着拜师没问题，你说不好意思。我说从知宝洞取，你说怕人嫉妒。我要直接给你炼，你又心疼说怕累着我。那还能有什么办法？”谢青鹤啜了一口茶，“你就给他们打欠条，上书欠某某法宝一件，日后兑换。得空了你亲手给他们炼一件法宝，去把欠条换回来。”
“这也有点太没谱了吧？”伏传先反对了一句，细想又觉得有点意思，“不过，好像也……不是不可以。大师兄，这事若是被记下来，想必也不会被后人耻笑吧？”
谢青鹤含笑道：“不会不会。佳话一则。”
“那好，就给欠条。”伏传太过信任谢青鹤，馊主意也当宝贝领着，“手写的欠条也没什么意思，我让李大叔做一批玩意儿，嗯，就刻玉牌吧，大师兄，你觉得如何？”
不等谢青鹤答应，他起身翻了常用的纹样册子，刷刷划出玉牌的雏形。
伏传最喜欢的就是鹤纹，玉牌也必然用了鹤形。
谢青鹤探头一看，顿时觉得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你给徒弟打欠条，玉牌上刻着两只鹤纹，这只怕不大好吧？”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我欠了这么多的账！
“不好看吗？”伏传反问，“我喜欢鹤纹。多好看。”
谢青鹤还没说话，伏传已经撂下笔上前抱住他，不怀好意地说：“大师兄是我的道侣，我的欠条盖大师兄的戳，有何不可？大师兄不认账吗？”
二人在闺中胡说八道一番，逗得谢青鹤忍俊不禁：“认。全都认。”
伏传就把画好的玉牌模子拿起来：“那我就给李大叔去信，回山应该赶得着。”
看着伏传开开心心地低头给李钱写信，谢青鹤莞尔一笑，稍坐片刻之后，突然问道：“你想让刘娘子回来么？”
伏传愣住了。
半晌之后，他才明白谢青鹤问了个怎样疯狂的问题，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直到笔尖的墨汁啪嗒落在纸上，他才惊醒过来，一边收拾桌上的狼藉，一边混乱地思考，说：“我……我不知道。她能回来吗？对她有好处吗？我……她也不认识我呀……”
“你只问自己，想不想？”谢青鹤打断他。
伏传当然想。
他意识到，只要他想，大师兄就可以把刘娘子弄回来。
然后呢？
死去的刘娘子重新复活，她要面对的是什么？
她痴心错付，引狼入室，害死了兄弟侄子全家。为了不让刘娘子伤心，是不是也要把死去的舅舅和表兄表姐们都复活过来？就算全家都活过来了，刘娘子要如何面对过去？如何面对曾经被她害死的全家？复活过来的舅舅们会原谅阿娘吗？
“我不想。”伏传摇头，把自己的想法完整地说了一遍，“大师兄，阿娘这一生太荒唐。既然已经结束这么多年了，我想，就不必为了我的一己私心，惊动先人于九泉之下。”
他讨好地望着谢青鹤：“大师兄是轮回大帝，可否为小弟徇私照拂一二，让阿娘和舅舅们全家上下，生生世世健康平安，再也不要遇见伏蔚那等恶人。”
谢青鹤知道他有多么地喜欢依恋刘娘子，却能忍得住相逢再见的诱惑，尽力为刘娘子着想。
“自然可以。”谢青鹤喜欢为小师弟徇私，“待她投胎之后，我带你去探望她。”
伏传愕然道：“还可以这样？”
谢青鹤点点头，说：“做了这么些年的白工，总得有点好处。飞升上界的我管不着，一日尚在时间轮回，便一日受我管束。”
伏传好奇地问道：“我也归大师兄管么？”
谢青鹤没有说话，半晌岔开了话题：“收拾好了吗？”
伏传懂事地不再追问，先回去给李钱写信：“东西都收拾得差不多了，留了些不紧要的日用在这里，说不得他日还要来桑山小住，凑合能用。我先把信写好。”
谢青鹤想起桑山仙人从云端陨落的画面，缓缓闭上眼。

第386章
返回寒山之后，谢青鹤就按照先前的想法，在乌龙潭附近寻觅了一处空地，布置好九方封魔阵。
文澜澜受命成为守阵人，负责所有入魔修行事宜。准谁入魔，不准谁入魔，入哪一个入魔世界，获得何种身份……全都由文澜澜说了算。
文澜澜只知道大师兄热衷做甩手掌柜，懒得理事，却不知道谢青鹤还有推锅甩祸的险恶用心——
“这个陶文很惨的啊。生而不修，肢体蜷曲，生母早死，又被父亲轻视，七岁遭逢战乱，差点下了煮锅，被番僧捉去当奴隶，若是去的时候不凑巧，说不得马上就死。”小胖妞把目标生平扫了一遍，“师叔第一次入魔就拿了陶文的身份，万一……”
“万一迷失其中，我会把他捞回来。”谢青鹤对此毫不担心。这世上没有轮回大帝捞不动的人。
小胖妞有点品出味了：“哦。好。要不要再砍他两条腿？”
谢青鹤摸摸她的脑袋，笑道：“该如何就如何，砍他的腿又是为何？我先走了。”
小胖妞拉住他的袖子，依依不舍地说：“大师兄，我何时才能回空间去修行？”
谢青鹤将四下看了一遍，寻找了一块合适的平地，小胖妞方才眨眼，原本空空如也的地上突然出现了一棵歪脖子树，她顿时大喜过望：“轮回树！”直接就扑了过去，绕着这棵树转了好几圈，将脑袋抵在树干上默默交流。
过了片刻之后，她才开始清点自己藏在轮回树后的宝藏，这一桶那一通，这一筐那一筐……
谢青鹤见她忙碌的身影微微一笑，问道：“我先走了？”
小胖妞挥挥手：“大师兄再见！”
就在此时，小胖妞突然惊叫：“大师兄！大师兄这里有个人！”
谢青鹤闻言回过头，恰好看见一个人被轮回树吐了出来，沉甸甸地落在地上。
这事未免离奇。
谢青鹤做了无数年轮回大帝，从未见过这等奇景。远远一看，便知道那具身体属于云朝。
他即刻返回轮回树下察看。云朝的身体被保护得很好，然而，颈上有一道极其深邃恐怖的伤口，几乎将他斩首——谢青鹤心中生起一股怒恨。
那道伤口自后往前，自左而右，可见不是正面厮杀所致。
这是处决。
“为何。”谢青鹤问。
当日他与轮回树沟通，轮回树压根儿不搭理他，乃是因为他在轮回之前下过禁令，在他不曾取回轮回大帝身份之前，不许轮回树给他回应。
如今轮回树乖得像是一只小猫，马上就把所知的一切塞进了谢青鹤的记忆里。
……
天门之外，禁阵之前。
叶庆绪与云朝同时飞升，眼睁睁地看着谢青鹤的爽灵与幽精同时飞抵天门。
轮回大帝设置的禁阵强悍无比，叶庆绪试图回到从前生活的天外天，却被禁阵所吸引，不得已滑向轮回。他与云朝皆知道轮回被谢青鹤所掌握，一旦滑入轮回，此前所有的修行都会化为乌有。
“本座自问没有一丝对不起你的地方。”叶庆绪死死拉住云朝的手，“你岂能害我？”
云朝也搞不清楚等在天上的为何不是天谴天诛，而是轮回。但，天谴必死，轮回尚有一线生机。
叶庆绪死死拉着他不放手，云朝也没法儿滑入轮回：“仙君，事已至此，放手吧。”
“你这么盼着滑入轮回，无非是仗着你的新主执掌轮回，一旦落入他的掌握，他就能庇护你、提拔你，将你重新带回云上。本座岂能使你如意？！你想轮回？妄想！”叶庆绪的仙魂如同被风吹散的沙砾，一层层地剥落，不由自主地朝着轮回散去，他却丝毫不肯屈服妥协，死死站在原地不动。
“本座从未想过……你会是这样忘恩负义的小人。”叶庆绪用力捏住云朝的手腕，双目赤红。
帮谢青鹤算计叶庆绪，是因为不行此计，谢青鹤根本没办法对抗仙魂下凡的叶庆绪。云朝也知道叶庆绪挟恩图报不算什么好人。可是，恩就是恩，当年确实是叶庆绪救了他。
叶庆绪指责他忘恩负义，云朝看着旧主败如丧家之犬的模样，心中也生起了说不出的厌倦疲惫。
——一旦叶庆绪滑入轮回，就不会对谢青鹤再造成任何威胁。
“仙君，轮回在前，可有脱身之法？”云朝问道。
叶庆绪只管死死地盯着他，俄而发出一声冷笑：“你便是这样嘲讽本座么？你也修行，你也逆天，你心中就没有飞升天外的渴念？万一之人修行，万一之人得道，万一之人飞升——逃出轮回，跳出五行，长生久视，又有什么错！你若是天纲地范的孝子贤孙，当初又何必修行！”
“仙君何尝不知道，轮回大帝并非不许修行飞升，他只是不许仙君飞升罢了。”云朝说。
这句话简直和挑衅没有区别。叶庆绪更生气了：“本座与他又有何仇何怨？！”
“仙君在天外天蛰伏多年，心心念念要灭尽世间魔患，以此飞升上界。适逢轮回大帝下凡，仙君便想要利用轮回大帝吞去群魔，不惜假天之名，谬传天旨。此事不行，仙君又以大阴阳符颠倒阴阳，使阳世成鬼域，阴界行地上。仙君如此不惜代价，为的是使弱者强、凡者仙，还是为了自己？”云朝反问。
“这又有何区别？与天上诸仙相比，本座不是凡弱之躯么？本座就不该飞升么？若使本座得成仙身正位天庭，岂不就是凡弱之人的登真之实？”叶庆绪双眸赤红，竟有了一丝湿润，“你以为本座飞升仅一人之力？当初为了送本座上天，我那四位师兄弟……不惜倾尽修为，为我抵御雷劫——我若不成仙，若不封天，如何对得起耗尽最后一口气托举我的兄弟！你以为我只是自私么？！”
“颠倒阴阳是为驱魔成仙，斩杀妖族是为驱邪卫道，仙君都有道理。仆不解的是，仙君在飞升之前非要复活琼林腐尸，又是为何？”云朝问道。
叶庆绪仰起头来，深吸了一口气，却无法解释此事：“与你何干！”
“仆没有逼问教训仙君的道理。轮回已近，仙君再无脱身之法。仆只请仙君镇静下来好好地想一想，逆天修行，千年辛苦，初衷何在？以仙君之天资，再入轮回也必有修成之日。仆不愿见仙君重蹈覆辙。”云朝诚恳地说。
然而，他再是诚恳劝诫，接二连三的挫败让叶庆绪的心态彻底崩溃了，根本听不进去。
“你以为假惺惺地聒噪几句，就能骗本座放你去轮回？妄想！”叶庆绪怒吼。
“仆不入轮回。”云朝说。
叶庆绪冷笑又怀疑地看着他。
“仙君对仆有救命教养之恩，此次奉命下界，仆办事不力，再生异心，仙君责仆忘恩负义，仆无从辩解。若能使仙君息怒，仆愿在轮回之前兵解。此身既陨，不入轮回。”云朝说。
叶庆绪与云朝都是曾在天外天长住修行的“准仙人”，虽没能被登仙册记入仙籍，魂魄皮囊都已经和仙人无异。换句话说，他们是已经脱出了轮回的“异人”，不归轮回掌握。
正常情况下，他们不会被投入轮回。除非自己愿意去找轮回树寄存皮囊修为轮回入世。又或者是飞升时遇到了轮回大帝设置的“陷阱”，不能飞抵天门就被强行撸入轮回。
唯一不被轮回大帝掌控的办法只有一个，那就是在滑入轮回之前，先一步死了。
——入轮回，不做仙人，还可以做人。
——以仙身兵解，那就是不做仙也不做人，直接死干净。
云朝曾经想过此间事了，他要去找轮回大帝求情，留在鬼府生活。但是，他和叶庆绪都被困在了轮回之前，僵持不下。眼看着叶庆绪怨气冲天、无法解脱，云朝决定舍命。
为了谢青鹤，他可以出卖叶庆绪。为了叶庆绪，他可以舍命。
欠了人的恩情债，终究得还。
……
谢青鹤通过轮回树得知了所有，手掌轻轻贴在云朝几乎断开的颈上，缓缓为他治愈。
云朝以死谢罪，希望叶庆绪清醒过来不再发癫，他脖子上才会出现这么一道处决的伤痕。
当时云朝就跪在叶庆绪跟前，叶庆绪丝毫没有容情，就是冲着一剑枭首去的——只是云朝无垢仙身淬炼得十分坚硬，叶庆绪那一道剑气倏忽而过，没能把云朝的脑袋砍下来。
至于为什么没有补刀——
叶庆绪杀死云朝之后，就将云朝的“尸体”掷向轮回，肆意逃跑。
他太小看了轮回大帝的布置，也太小看了轮回。
轮回树吞下了云朝的“尸体”，将一息尚存的云朝保护了起来，根本就没有进入轮回处置，所以，叶庆绪打着小算盘趁机逃跑的“机”转瞬即逝。
叶庆绪奔出去不到三百里，就被轮回捕获，削去全身修为，扒入轮回。
可见云朝想要让叶庆绪稍微清醒一点的计划完全没有成功，叶庆绪不可能在乎一个叛徒的死亡，也压根儿没打算反省自己为了飞升成仙变得如何偏执凶戾。他只是想逃出轮回，东山再起而已。
轮回知悉一切。
既然知道云朝是轮回大帝的“自己人”，只剩下一口气的云朝就被送到了轮回树。
轮回树一直长在谢青鹤的随身空间里，隔绝了与鬼府的联系，因此谢青鹤在鬼府时也不知道云朝去了哪里。他是不慌不忙，反正都在轮回之中，随时都能去“捞”。
一直到今天布置好九方封魔阵，小胖妞需要轮回树修行之时，他才把轮回树放了出来。
这轮回树才噗叽噗叽把云朝吐了出来。
给□□凡胎修复身体容易，云朝乃是无垢仙身，谢青鹤蹲在他身边捂着他的脖子许久许久。
颈骨断了，喉管断了，肌肉断了……什么都断了。
小胖妞刚开始还关心又好奇地守在一边，谢青鹤只是托着他的脖子治疗，小胖妞蹲了一会儿看着太无聊，又回去收拾她的宝藏。等她把自己的藏品都清点完毕，又把玩了一遍，谢青鹤还蹲着没动。
“我认识他。”小胖妞突然说。
“嗯。”谢青鹤知道他们的关系，对此倒也不惊奇。
“就是他把我扔进粪坑里。”小胖妞指责道。
敢情小胖妞说的是凡间的交情。当初把九转文澜印扔粪坑是谢青鹤的命令。小胖妞突然跑出来找旧账，谢青鹤也不吭声。
小胖妞跑到轮回树背后找了一会儿，拿出来一个四四方方的魂块：“给他吧。”
谢青鹤腾出手摸摸小胖妞的脑袋，问道：“你是不是没几个了？”这段时间都没有入魔修行，小胖妞的魂块完全没有进项。在桑山还给师父塞了几个，这会儿又来献宝，倒是半点不藏私。
小胖妞肉疼地瘪瘪嘴，坚强地说：“我很快就有新的了。”
她指了指九方封魔阵。
谢青鹤接过她递来的魂块，示意道：“你回去看看。”
小胖妞不明所以，听话地回去检查库存，突然发现轮回树噗叽噗叽源源不断地掉出来魂块，且都是她库存一样的四方块，似乎被她亲手捏过一样！把小胖妞高兴得差点在魂块里打滚：“轮回树哥哥好棒好厉害好喜欢轮回树哥哥再来不要停我还要很多很多……”
谢青鹤把魂块收入袖中，自动在轮回树过了一手，重新回到了小胖妞的库存中。
小胖妞迷信魂块，什么伤都用魂块治疗，云朝的伤却不适用。否则，谢青鹤哪里会弃而不用？作为轮回大帝，谢青鹤手里的魂力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断开的脖子慢慢恢复痊愈，云朝残存在颅内的一点气息也渐渐下行，重新在体内复原。
“大师兄，我……”伏传在观星台久候不至，跑来探望谢青鹤。
他刚刚走近就看见躺在地上的云朝，提起衣摆飞掠而至，还没来得及说话，恰好回神通气的云朝紧促地呼吸了一声，噗地吐出一口残血。
伏传凑近蹲下身，担心地看着他：“兄长？这是……怎么了？”
谢青鹤轻哼了一声，骂道：“蠢货。”

第387章
九方封魔阵很快就投入了使用，上官时宜与燕不切都成了乌龙潭常客。
处置好这件大事之后，谢青鹤开始接见他从诸世界召唤来现世的弟子们。
除却已经确认要拜入伏传门下的一百四十七人之外，尚有许多没有修行资质、也无心登真的弟子决定留下来。如庄彤等人，一生所求无非治世太平，天外遨游不如立身庙堂，周大郎也不打算留在寒山修行，而是决定和前世一样行走天下游医四方。
此前姚岁已经和他们沟通过一回，谢青鹤仍旧要一一见过，问明白各人的打算，嘱咐赐物。
这批人都曾与谢青鹤相处过很长时间，关系亲近，什么话都敢对谢青鹤倾诉。
谢青鹤才见了两个人，就接到了一门新业务：把弟子们的心上人也接来。
就如周家几口。陈老太、三娘子、周家兄弟都被大阴阳符弄来了现世，陈老太和三娘子是守寡多年，二人也都没提过要找丈夫的事——寡妇当久了，谁也不乐意找个夫主管着自己。但，周二郎不一样。他那小情人不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正儿八经是自己去追来的，活到临死前都感情甚笃。
周二郎就对着谢青鹤期期艾艾地请求：“能留下来自然是好，就是有些……惦念阿缙。”
谢青鹤记性好。
当年周二郎领着萧缙回家，说要娶个男人，把陈老太和三娘子都震惊了。全仗着伏传周全说情，二人才把婚事做成。婚后二人也过得很消停，没什么招三拈四、日久生怨的毛病。
这就让伏传很是得意，对谢青鹤夸耀自己是贞情的祖宗，主婚做媒都绝不会出岔子。
“这事简单。”谢青鹤满口答应。
对轮回大帝来说，这世上确实没有什么事会让他觉得困难。
接待完周二郎之后，谢青鹤便招来姚岁，让他再辛苦一遍，把这批从诸世界来的人都约谈统计一番，是否需要把伴侣接来。妻妾皆可，外室不行，姘头不行，子女也不能接。父母可酌情。
消息传出去之后，诸世界来人都很高兴，纷纷递交名单，想要把妻子或丈夫接来。
反倒是现世中寒江剑派某些长老提出反对意见，认为留下这批不属于世间的“外人”已经搅乱了伦常，还要把他们的妻妾伴侣乃至于父母都接来安家，难道不会对世间一切产生不好的影响吗？
这批人议论归议论，反对归反对，也没人有胆子跑到谢青鹤跟前嘀咕。
然而，排外是一种很淳朴且自发的情绪。
伏传一口气收了一百四十七名嫡传弟子，全都不是出身苗苗山居，这就是“外人”。
对谢青鹤来说，这批人是寒江剑派的助力，宗门中兴的中坚，可是，对原本的寒江剑派弟子来说，这批人就是空降夺权、挤压自己等人上升空间的讨厌鬼。没人敢对伏传收徒之事指手画脚。
长老们关心世间伦常，反对掌门真人把这批“外人”的伴侣父母接来现世，马上就得到了门内上上下下各种势力的支持。
这事弄得寒江剑派内部暗潮汹涌，伏传马上来找谢青鹤，商量该怎么办。
“明日辰时，祖师殿点香。”谢青鹤吩咐。
伏传马上知道大师兄要下狠手了，问道：“要请示师父么？”
“我亲自去飞仙草庐。”谢青鹤径直起身，到飞仙草庐拜望上官时宜。
——然后，他就扑了个空。
守庐的外门弟子告诉他，老真人最近一直住在乌龙潭，偶尔回来梳洗换衣服，平时都找不见人。
谢青鹤哭笑不得往乌龙潭找，在准备的厢房里找到了出魔不久懒得动弹的上官时宜与燕不切，上官时宜入魔经验比燕不切多了不少，正在跟燕不切传授修行技巧，燕不切歪在榻上作生无可恋状。
“师父，师叔。”谢青鹤简单说明来意。
自从谢青鹤继任掌门之后，上官时宜就没有反对过他的意见，此事也一样：“明日我与你同去吧。否则你那边才处置好，底下人又来找我撞木钟……哪有功夫应酬他们。”
燕不切也点点头。他倒是想附和两句，出魔的遗症让他根本说不了话。
谢青鹤看着燕不切要死不活的模样，含笑道：“师父、师叔修行辛苦，弟子让小师弟来服侍。”
上官时宜哪里知道大徒弟的险恶用心，连忙拒绝：“你近日事忙，叫他多跟着你帮手。为师这里哪里就要他来孝敬？不必来了。”
谢青鹤打了个哈哈，不说好，也不说不好。
待他回到观星台时，恰好伏传也已经通知外门归来，谢青鹤便催促伏传去乌龙潭：“师父、师叔这些天都在乌龙潭修行，你过去服侍一杯茶，早些回来。”
弄得伏传满头雾水。服侍一杯茶早些回来，这是叫他去看一眼就回来？师父那里有什么好看的？
伏传稀里糊涂去了乌龙潭，真就去照顾了一杯茶，上官时宜催他回观星台，他又懵懂回来。
“大师兄，恕我愚笨。实在没看出什么来。”伏传去找谢青鹤询问。
可见小师弟确实不会记仇。谢青鹤摸摸他的脑袋：“继续看吧。看不出来也没什么要紧。”
伏传顿时更迷茫了。啥意思啊？
次日，辰时。
寒江剑派除值守岗哨之外，内外门弟子、执事、精英、长老，尽数往祖师殿待命。
上官时宜与燕不切同时出席，就在侧席落座。伏传以掌门弟子的身份随侍，陪伴谢青鹤站在了祖师殿前。内门弟子则以陈一味为首，姚岁居次席，排在最前面。
“近日宗门内有一些议论，颇为激烈。说，将世外之人接纳到现世，会败坏世间伦常，引来不可测的祸患。”谢青鹤没有东拉西扯说堂皇高华的句子，开口便单刀直入。
他说话时，目光落在人群中特定的几个人脸上，不是点名，胜似点名。
几乎所有人都在等他说道理。
哪晓得谢青鹤的道理很简单：“这都是胡说。不会有什么祸患。”
全场鸦雀无声，依然在等着谢青鹤说道理。有了论点，总得有论据吧？开始吹啊，看看能不能让门下弟子们都心悦诚服。
“所谓世间伦常，不过是某些人排除异己的手段。此道理从何而来？又有谁能证明不合常理者便是祸殃？世间愚夫愚妇以伦常诛害异己也罢，吾等修士皆出类拔萃逆天之人，万千俗人之中，独秀此一支——吾等便是凡俗之‘异己’，何谈‘伦常’？”谢青鹤突然问道。
上官时宜指尖微颤，燕不切差点站了起来。
谢青鹤这番话太过分了！诚然是有人借口伦常行排除异己之事，但，直接就挑战伦常，说修士不必在乎伦常，这就超出了正常人能理解的范畴之外！
人群之中一片哗然，连姚岁等人都忍不住微微蹙眉，不大明白谢青鹤此言何意。
“掌门真人法旨圣训，吾等不敢存疑。抛开伦常此事不论，老夫只想知道，掌门真人如何得知，世外之人降临现世，于现世就没有任何祸患呢？譬如人的身体上强行生出一支猴子胳膊，人又怎能不死？人就是人，猴就是猴，二者岂能不分彼此？”外门长老师靖站了出来。
“因为我说不会，它就不会。”谢青鹤淡淡地说。
师靖皱眉道：“老夫并非不敬掌门真人法旨，只是事关世间伦常，还请掌门真人讲讲道理。”
“世俗之人说五伦，世外之人讲秩序。你所谓的伦常，想必也是说天地间的秩序。不在此世界的人不能存于现世，死去的人不该复活，太阳东升西落，四季花开花落……”
谢青鹤说到这里，大部分寒江剑派的弟子已经明白过来了。
“若遵守你口中所谓的伦常，寒江剑派就不应该存在，人更不该修行期盼登仙。你出生的时候就注定要死去，你生而为人就不应该力能举鼎、飞翔云外。如此乖戾伦常，难道就不担心自己会给世间引来不可知的祸患么？”谢青鹤问道。
师靖从未想过这样的事，一时之间竟然语塞，且有大为震撼的反应。
谢青鹤心中摇头，所以混了这么多年还在外门，骨子里就是怯懦“顺民”，岂有登天之志。
“于己有益时，乖戾伦常就是顺行天道。于己无益时，恰好祭出‘伦常’大棒殴打异己。如此攻讦同门，盘算私利，以我所见，不该存身世外清修求真，最适合下山争逐名利勾心斗角。寒江剑派创派至今已有万年之久，哪一年也容不得此等心浊口恶之徒。”
谢青鹤话音刚落，祖师殿前罡风顿起，曾经被他用目光扫过的四名长老竟被刮出列。
一切发生得很快。
这四人被无形的罡风困住不能动弹，不能言语，或跪或站在前排。
谢青鹤本想亲自点香，又怕一炷香插下去，祖师殿都要倒塌——他如今已经恢复了轮回大帝的修为记忆，寒江剑派历代祖师都受不起他的香火。思来想去，示意伏传代劳。
伏传照规矩点香祷告，请历代祖师垂听。
谢青鹤宣布：“今日上告寒江剑派历代祖师，以内斗、不睦、奸谗、蛊惑之罪，开革弟子徐弢、曾衍、李竹河、邵卿元出门。”
伏传将放着杯珓的托盘奉上，谢青鹤垂手三掷，皆是圣杯。
“废去修为，即刻驱逐下山。”谢青鹤吩咐道。
没有人求情。
所有人都知道，掌门真人没有抓错人，从一开始就肆无忌惮串联拉拢诸弟子、宣扬所谓乖戾伦常会引来不可测祸患的说法，以此排挤新拜入伏传门下的百余名内门弟子的人，就是这四位长老。
年轻一辈弟子里也有附和者。但，掌门真人并未清理年轻一辈，只抓了四名长老。
谢青鹤的话说得很明白，驱逐下山是因为德行有亏，不配再做寒江剑派弟子。
——你敢内斗，掌门真人就敢让你滚蛋。
众所周知，寒江剑派的家务事一旦闹到了祖师殿，基本上就不可能善了。
为了防止底下人再来纠缠求情，谢青鹤才下了制裁令，上官时宜便亲自出手，废去了四位长老的修为。这让全场所有弟子越发地噤若寒蝉，再没有人心存一丝妄想。年纪稍大的弟子后知后觉地想起来，老真人治理门下时只会比掌门大师兄更狠啊……
处置了兴风作浪的四位外门长老之后，谢青鹤也没放过门下，各人发了笔墨纸砚，就地抄经。
除了上官时宜与谢青鹤之外，所有人都要抄经。上了年纪的弟子，不论身份辈分，全都发一张拜垫跪着，百岁以下的弟子，哪怕是身为掌门弟子的伏传，也都苦哈哈地跪在青石地板上。
寒江剑派弟子个个都有修为在身，跪下抄一卷道德经也不算很严重的惩罚。但是，就算是以严苛凶狠闻名的上官时宜，也从没有这么大规模地株连门内所有弟子。抄完经书的弟子们规规矩矩上交笔墨，退出祖师殿范围三五里之后，才敢与身边交好的师兄弟嘀咕：“大师兄是被气坏了啊！”
“是闹得挺不像话。唉，当日我也存了几分渔翁得利的心思，不曾出面阻止。”
“谁不是呢？真正跟着起哄的少，可谁也不出声，就等着出事。”
“抄经也不冤枉。此后还得存些体面，大师兄教训得是，咱们毕竟不是山下勾心斗角的凡夫俗子，只想着嫉贤妒能排挤强能，傻子逗着笨蛋玩儿，那也没什么意思。”
“得亏大师兄手下留情，只捉了那几个。”
“嘁，都是山上打小长起来的，谁还不知道谁？真要闹事，一捉一个准。”
……
如姚岁这样来自小世界、刚拜入内门的弟子，抄经抄得心安理得，毫无负担。
今日所有事都是谢青鹤替他们出头，就算被“牵连”抄了一卷经，明知道这是维护不是责怪，那就当做是复习功课了。道德嘛，修行祖经，常诵常新。
但，原本就应该拜入伏传门下的弟子，如吕旦，他就非常难过。
远远看着伏传抄完经离开，吕旦也赶忙交了笔墨，追着伏传出去：“师父。”
“何事？”伏传停步询问。
“弟子请师父责罚。”吕旦屈膝跪下，难过得不知道该如何措辞，“弟子知罪。”
有时钦和陈一味在外门理事，伏传对宗门内发生的事情一清二楚。哪些人在闹事，哪些人在坐视，哪些人在煽风点火，他全都知晓。吕旦在此事上表现得不功不过，就是不参与也不阻止。
伏传对吕旦原本也没有很深的寄望，从来也没指望他会主动出面阻止事态发展。
说到底，伏传还年轻，他根本就不着急收弟子。
吕旦是他和谢青鹤带回寒山的弟子，关系情分都与别人不同，到了该择师出门的时候，又有谢青鹤的修法可以把普通人送入内门，伏传冲着旧情想要收他为徒而已。
但是，吕旦的性情注定了他不会挑大梁，他没有主动控制局势的魄力。
现在吕旦主动来赔罪，伏传也不至于蠢到直接告诉他，我早知道你没用，也没指望你有用。他板着脸看了吕旦一眼，说：“你既然知道错了，为师也不过分训责你。明日之前，抄十卷道德交来。”
吕旦连忙俯首谢罪：“是。谢师父宽恕。”
一卷道德五千字，抄十卷就是五万个字，交给伏传亲自过目的墨卷，尤其不敢怠慢。
吕旦回了檀香小筑都顾不上吃饭喝水，先裁纸研墨准备抄经。韦秦一直与他玩得很好，见状过来帮忙，问道：“不都是抄一卷么？你还额外多抄？交给谁呢？我帮你抄一些？”
吕旦拒绝了他的帮忙，往砚台里舀了一点水，叹气道：“那时候你劝我要出面阻止，不叫曾长老他们再闹下去，我只想着这事或许真的会扰乱世间秩序，也不想多生事端……应该听你的。”
韦秦闻言反而眼前一亮，在他背心上拍了一掌：“哎呀，你又笨了！若伏师叔为这事训责你，正是对你寄予厚望，盼你日后要负担起内门弟子的责任来。抄经是好事啊！快快，你好好地抄！这我就不帮你了，若是被伏师叔看出来，大事不妙。”
吕旦隐隐地觉得，好像不是韦秦说的那样。
韦秦很开心地给他准备饮食，帮他铺纸研墨，催促着他快写：“你好好写！”
吕旦抄了不到两千个字，韦秦正在帮他吹干墨迹，门外有弟子来吩咐：“韦秦，快些！伏师叔找你，观星台！”
韦秦一骨碌坐了起来，奇怪地问道：“找我？”
“对，就是你。快点！莫让伏师叔久等。”来人催促一句。
韦秦回头给吕旦打招呼：“我去看看怎么回事。你乖乖抄啊，别偷懒！”
吕旦反而有些紧张，放下笔走了过来，问道：“你莫不是又闯祸了吧？要么我陪你一起去。”
“你可真有意思。我闯了天大的祸事，来找我的也是莫师兄，轮得到伏师叔问我吗？真当人人都是你啊？”韦秦拍拍他的肩膀，挥手道，“没事，我去去就回。”
吕旦想着他说的也有道理，便松开手：“那我等你回来。”
吕旦与韦秦虽是同时拜入宗门，二人的际遇却并不相同。谢青鹤与伏传都是眼里不揉沙子的耿直脾性，吕旦是身世清白的受害者，韦秦则是曾经助纣为虐的从恶，两人都在苗苗山居修行，韦秦的资质比先天体弱的吕旦还更强十倍——被提拔亲近的依然是吕旦，韦秦则是上位艰难。
韦秦自己也很明白，他是罪人出身。旁人十分努力就能晋升，他必须做到百分努力。
对此他也没有太多的怨言。因为，不管是谢青鹤还是伏传，或者是知晓他底细的吕旦，谁都没有公开掀开他的遮羞布，把他曾经的所作所为公诸于众。哪怕他不那么容易晋升，每到要害处伏传就会毫不客气地卡他一下，但，师门上下谁都没有把他当罪人看待，他一直在享受正常人的交往生活。
吕旦去李钱处玩耍的时候，韦秦可以跟着去。吕旦和安安交朋友，韦秦也做了安安的朋友。
除了内门弟子的身份，谢青鹤与伏传的另眼相待……几乎吕旦有的待遇，韦秦都有。这一切让韦秦很知足。能在寒江剑派堂堂正正的做外门弟子，凭自己的勤恳与努力吃饭，已经是最好的日子了。
他不知道伏传为什么召见他。但是，他自问没有做错什么事，伏传也不是没事找茬的性子。
韦秦觉得，应该没啥大问题……吧？
刚来寒山那几年，他和吕旦还常常来观星台做客，这些年年纪大了，自然失去了无知孩童才有的特权，不得掌门人传唤，谁也不敢轻易踏足观星台。
韦秦望着熟悉又陌生的风景，踢踢踏踏一路小跑下了长坡。
冷不丁看见站在门口的两个刑寮弟子，韦秦顿时吃了一惊。……不会吧？这俩门神……难道是给我预备的？我做什么了啊？……不是，就算要问罪，传我去刑寮不就行了吗？怎么会在观星台？……对，我一定是想多了。这俩门神跟我没关系！
“弟子韦秦奉命来见。”韦秦满脸甜笑上前打招呼，“还请师兄通传一声。”
梳着道髻的刑寮弟子手里拿着法帖，摊开来给韦秦察看：“掌门弟子继圣真人特令，罚外门文书寮弟子韦秦藤鞭十记。刑寮弟子崔湜执罚，刑寮弟子侯公维监刑。”
“……”韦秦无语地看着字迹工整的法帖，盖了印儿，没得商量。
他只能跪下接了法帖：“弟子领罚。”
侯公维给韦秦指点受罚的地点和姿势，崔湜拎着三指粗的藤鞭，蹲在他身边跟他商量：“凭师兄的修为，十下藤鞭不会破皮。若要体面就不必去衣了。”
韦秦到现在都不知道为什么要挨打，苦笑道：“行。谢师兄体恤。大冬天穿得厚，我将毛裤子褪下来，留一层遮羞吧。”他不敢耍滑头。谁都有犯错的机会，他没有。
就在准备鞭刑的前一刻，伏传从屋内走了出来。
崔湜与侯公维都马上停止动作，上前施礼：“拜见伏小师兄。”
韦秦也连忙回过身来，低头俯首：“弟子韦秦拜见伏师叔。”
伏传就站在门口没有近前，说：“做事。”
被伏传盯着，韦秦莫名觉得心慌。他很不明白这其中的用意。
寒江剑派很少用体罚，上对下训诫为主。但，区区十下藤鞭，也确实不是很严厉的惩罚。哪里值得伏传亲自发一张刑寮法帖？还要亲自来盯着。简直就是意义大于实质。
崔湜施刑时也没有下狠手，十下藤鞭结束，韦秦微微出了些汗，并未觉得难以忍受。
韦秦照规矩在法帖上按了手印，崔湜与侯公维便向伏传缴令，很快辞去。刑寮弟子去得远了，韦秦依然跪在地上不敢起身，低声下气地问道：“弟子愚笨，请伏师叔开示。”
“愚笨吗？”伏传走到他的身边，看着他额上浸出的冷汗，“我觉得你聪明过头。”
韦秦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微颤：“弟子……弟子改。”
他很快反应过来，伏传弄这么大阵仗只打了他十下，可见没有收拾他的心思，无非小惩大诫。
这让韦秦迅速镇定下心神，向伏传保证道：“伏师叔放心，弟子此后一定谨言慎行，绝不敢再自作聪明。求伏师叔恕罪。”
伏传伸手在他苍白的脸颊上捏了一下，说：“打你不是因为你自作聪明，而是太过‘谨言慎行’。你知道劝吕旦去管管私下串联的曾衍，你为何不出面？你是不认识曾衍？还是与他没有交情？以你的本事，纵然无法说服曾衍，也不能让文书寮消停一些么？”
韦秦很意外地抬头，看着伏传的表情，张了张嘴，又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是“罪人”。
这件事宗门内部没人知晓，但，谢青鹤，伏传，吕旦都知道。
韦秦一直都很老实本分地守着自己“低人一等”的本份，勤勤恳恳修行做事，很少妄想其他。
他劝吕旦去阻止曾衍，是因为吕旦是伏传内定的嫡传弟子，吕旦必须表态。
他在文书寮再吃得开，喜欢他的师兄弟也很多，愿意听他说话的师兄弟也不少，但是，他很清楚，他没有资格在任何事情上表态——罪人哪有资格引人瞩目？想必掌门真人和伏师叔都不会喜欢。
伏传却把他召来打了一顿，责怪他不曾尽责。这让韦秦惶恐之余，还有一种受宠若惊。正如他刚才对吕旦说过的话，这么重要的事情上，因失责被伏传训斥责问，那就代表伏传对其寄予厚望。
——伏师叔认为，我应该在此事上领袖群伦、有所作为。
伏传此时的表情也称不上如何温柔和煦，冷峻的面容下甚至还带了一丝责问，韦秦却似乎第一次看见他展露出的温柔，忍不住膝行上前一步，想要抱他终究不敢，只伸手牵住了他的衣摆，哽咽道：“弟子知错。还请伏师叔再给弟子一次机会，必不负师叔所望。”
伏传拍了拍他的脑袋，把他的泪水抹去，说：“以后叫师父吧。”
韦秦连忙退后一步磕头：“弟子韦秦拜见师父。”
伏传在身上摸了摸，摸出来一块鹤纹玉牌，说：“喏，这段时间扎堆拜师，我也没那么多好东西给你们。先欠着。以后拿牌子来兑。”
韦秦也知道伏传给徒弟们打欠条的事情，当时就觉得好笑，落在自己头上就更好笑了。
伏传并未留他很长时间，除了玉牌欠条之外，还给了他一瓶外伤药：“以后是我名下弟子，说揍就揍，也不必再过刑寮一道手续。”
韦秦知道伏传不爱行罚，几乎没有听说过他体罚弟子的消息，撑死了也就是叫抄经。
他莫名地觉得，师父今天对自己闹这一场，或许是沉疴需猛药？
……其实，也没有打得很疼。
辞出观星台之后，韦秦隔着毛裤子揉了揉屁股，咧了咧嘴。不，还是挺疼的！
回到檀香小筑，韦秦先去探望吕旦。
吕旦很关心究竟是什么事，韦秦也不好骗他，直说是伏传责怪他为什么没有主动阻止曾衍。吕旦对这等事确实不大敏感，见韦秦全须全尾地回来，也没有要抄经的意思，很快就抛诸脑后。
韦秦只能默默忍着屁股上的闷疼，继续陪着吕旦抄经，帮他铺纸研墨搞后勤。
很快韦秦就旁敲侧击出真相，得知是吕旦主动上前请罪，伏传才罚了抄经。
事情就很明显了。
伏传没指望吕旦控制局面，却对韦秦寄予厚望。
“你为何叹气？”吕旦头也不抬地认真抄经，却注意到韦秦的忧虑，“你若累了回去休息吧，我这里很快就能写好了。放心吧，师父没有责怪我的意思。”
韦秦犹豫了许久，终究不忍心把自己此去观星台也得了一块玉牌的事即刻说出来。
“我陪你。”韦秦轻声道。

第388章
谢青鹤安排来的徒弟太多，伏传花了很多心思精力去一一了解。他与谢青鹤性情不同，谢青鹤喜欢的后辈弟子，他有一部分是真的很喜欢，有一部分也确实不大合得来。
好在这群徒弟谢青鹤都教了几十年，不需要伏传从小启蒙指点，也就不必强行“亲热”。
他很认真地在挑选寒江剑派的下一任掌门弟子。
偶尔询问谢青鹤的意见，谢青鹤都说不着急，再看看。
“这岂能不着急呢？内门突然多了一百多号人，彼此也不相熟，面上看着和和气气，实则谁也不服气谁。”伏传觉得很头大。最主要的原因是，这么多人根本没事做。
寒江剑派已经习惯了门内人才凋零，能被选入外门的孩童就少，能入内门的更少。通常都是由内门弟子统管外门事务，也就形成了内门核心高层，外门心腹爪牙的格局。
现在内门精英人员暴涨，事情还是那么几摊，叫谁理事、谁不理事？以什么做判断？
伏传实在没办法，只好一刀切，全都别动了。
——多了这么多助力，反而用不了，全都闲在手里，伏传那叫一个可惜。
“你想用谁就用谁，逮着谁就是谁。留在山上的都是有心修行登真的种子，他日说不得就与你我一齐飞升天上，这时候把他定做下一任掌门弟子，到了那一日，他是走还是不走呢？”谢青鹤与伏传的心胸眼界已经截然不同，伏传仍是活在凡间的伏传，他已不是昔日的谢青鹤了。
伏传很明确地感觉到了这一种差异。
往日谢青鹤总是很忙碌，闲暇时就坐在观星台的书房里，校订注解知宝洞的典籍。
如今的谢青鹤就彻底清闲了下来，每天没事就去晒晒太阳，沐浴着明亮璀璨的天光，好似八百年没见过阳光。变着花样做饭，一碗梨子清酿都能开心地吃很久。某次伏传从外门回来，看见谢青鹤躺在观星台的露台上，挨着早春的桃花就这么睡着了……简直是毫无掌门真人的体面可言。
可是，这样的谢青鹤，却让伏传有一种说不出的心动与喜欢。
世外仙枝，人间烟火。似乎都投映在大师兄的身上，融合成一种很独特的味道。
“顺其自然吧。”谢青鹤宽慰伏传。
伏传沉默片刻，问道：“大师兄和从前不一样了。果然是仙凡有别么？”
谢青鹤听得出其中隐隐的指责，旁人不满，他可以不理会，但现在不高兴的人是小师弟。
他将伏传推到榻上坐下，解释说：“我生来便是轮回大帝，执掌世间轮回，确实不能算人。”
“生而为人，面对雷电风雨，天高地阔，会有不可预知的恐惧与崇拜。但，你若觉得人便是卑微柔弱的一方，那才是低估了自己。人生智慧，体察阴阳，调治五行，逆天成仙，最终成了掌控雷电风雨的神仙——人当真卑弱么？”谢青鹤反问。
“我取回了前世记忆，对尘俗凡人的看法，确实有了很大的不同。”
谢青鹤看着伏传的模样笑了笑，说：“我执掌轮回的能力是天生的，睁眼就有。人从刀耕火种竭力繁衍生息到一世苦修飞升成仙，全凭祖祖辈辈的智慧、聪敏、忍耐、坚持。小师弟，你说，我何德何能，有何依凭，就能够去充作凡人的师长救主呢？”
“凡人，不需要神仙。他们自己就能做神仙。”谢青鹤说这句话的时候，非常诚恳。
这论调让伏传大为震撼，细想起来，又有一种说不出的悲切与澎湃。
早在杏城之时，谢青鹤就有“花生才关心花生命运”的说法，如今又以局外人的身份，评价了凡人飞升的逆天与骄傲。人群之中，确有英华。总是想着成为救主去路见不平、帮扶微弱的自己，是不是太过沉浸在神仙救主的幻梦中，压根儿就走错了路？
最早一批飞升天庭的人中龙凤，他们成了神仙，那么，他们真的帮助了下界凡人么？
真正的仙凡有别，并不是如大师兄这样不自诩救主、不做救主，正是自恃强能巨力、无边仙法的“神仙”，挺着高高在上的架子，施舍给凡人的仁慈与公平。
“大师兄，伏传受教。”伏传只觉得前途清明，豁然开朗。
※
寒江剑派拜入内门不到半年的一百多嫡传弟子，很快就被伏传差遣下山。
刚开始门内江湖都议论纷纷，认为是否是内门争斗太激烈，迫于情势压力，这一批从天而降的神秘战力不得已退出了寒江剑派的权力核心，从此败退。
很快，所有揣着种种猜测的吃瓜群众就发现，吾等心胸实在不够吃这么高级的瓜。
这一百四十八名内门嫡传弟子分散在天下各处，在闹市中筑屋收徒，讲经布道，开启民智。
不收束脩，不分男女老幼，有教无类。从读书认字、算账计数，到天文地理、收鬼捉妖。但凡你想学，但凡你学得认真，寒江下院的先生们全都教。
这期间自然发生了无数的混乱。
有乡贤士绅纠结群众围攻寒江下院，认为寒江下院是妖道祸国，应该打杀干净。也有当地守令带着衙门驻兵前往围堵，不准许寒江下院的女先生传授违反伦常的歪理邪说。
——类似于武力的攻击，都好解决。
——解决掉武力的攻击，一切就变得驯服而安静。
此后就开始发生其他的奇葩事件。
诸如某地某生上数九代都是穷鬼，这一世更是穷疯了，跑寒江下院啥也不想学，就想学点石成金术。要命的是，寒江下院的先生居然也不骂他赶他，真就教给他了！这学生学会了点石成金术，疯狂制造黄金，搞得某地金价狂跌，银子乃至于铜、铁，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比黄金值钱。
再有某地某生打小饿肚子，就想学禾丰穗足术。花所有积蓄赁了一亩地，吭哧吭哧种满了稻谷，每天十二次施展禾丰穗足术，不到秋收时就收了满仓稻谷。消息传出，本地所有农户都挤进寒江下院学法术，学会的农夫农妇天天美滋滋地侍弄土地，学不会的农夫农妇就蹲在寒江下院哭，那一年某地稻谷丰收，此后某地年年丰收。
某地某破落户学得斗技之术，无恶不作，横行一时。当地百姓请寒江下院的先生前往清理门户，先生摇头不动。当地百姓被逼无奈，只得去寒江下院现学现卖，居然还真有三个小子资质逆天，速成联手搏杀之术，将横行一时的恶徒擒拿至衙门治罪。
……
稀奇古怪的事情每天都在发生。
这时候吃瓜群众才纷纷发现，哗，寒江下院的先生们，好像是真的想教我们做神仙！
※
“小师兄，有一位姓石的姑娘求见。”弟子前来回禀。
伏传正在陪谢青鹤下棋，闻言一愣，接过那弟子递来的帖子，很简单的拜帖，字迹很熟悉，身份来历显然都是胡乱编造的。他想了想，说：“请他在山门稍候，我即刻去见他。”
传信弟子辞出之后，伏传才和谢青鹤商量：“大师兄，石步凡来了。”
“去吧。”谢青鹤根本不把算计过伏传的石步凡看在眼里，就凭那小子拐走阿寿、拉伏传进小世界的恶行，伏传不弄死他就很温柔了，别的事压根儿不必想。
这些年，谢青鹤与伏传入魔修行多次，共度数千年岁月，感情如胶似漆，好得像是一个人。
再加上这些年时光荏苒，连曾经偷过伏传亲吻的晏少英都结婚生子，变成胡子拉碴的中年大叔，谢青鹤对他怀揣了几十年的些微嫉妒也化为乌有，再不放在心上。
——做神仙就这么一点儿好处。曾经的情敌都会变成大叔大妈，和自己一比，全是渣渣。
伏传低头亲了他一下：“那大师兄稍等我片刻，回来继续。”
谢青鹤答应一句，看着伏传起身更衣离开。
棋下得好的人，性子多半无趣。伏传在入魔世界活了几千年依然这样开朗热情，棋力一般也就很正常了。谢青鹤含笑看了棋盘一眼，起身下榻，想要去厨房看看灶上的汤。
就在此时，他突然回头掀开隔间的门帘。原本在小窝里睡觉的阿寿不见了！
“小东西，还挺记仇。”谢青鹤想了想，照原计划进了厨房。
另一边，山门。
伏传远远地看见一位苗疆打扮的女子，肤白面嫩，仍在妙龄。
二人对视片刻，石步凡低下头，说：“伏真人，蓝鹊寨头人石某，有事相求。”
伏传屏退了身边所有外门弟子，将石步凡请到了半里外的观瀑亭，问道：“什么事？”
他没有追问当日之事，直接就问蓝鹊寨出了什么事，反而让石步凡非常惊讶。惊讶之余，又有几分惭愧：“这么多年过去了，你仍是我最初认识的伏继圣。”
伏传沉默片刻，说：“你却不是我最初认识的石步凡了。”
石步凡也沉默了。
片刻之后，伏传率先打破沉默，问道：“你有何事，直接说吧。我与你再有多少恩怨，祸不及蓝鹊寨众人。若有艰难不测之处，我能帮忙也不会袖手。”
“你想必还记得当年在武兴城外发生的事情？”石步凡很不怕死地故事重提。
伏传点点头：“你若是要赔罪，那就不必了。我不会为此追杀你，也绝不会原谅你。”
这让石步凡很有几分尴尬，顿了顿，才继续说道：“我师父叫霄蝏，是妖界凶兽之一。本是龙蛇之属，刚来中原就投靠了白公主，受白公主差遣。当日盗取麒麟骨，将你扯入小世界，也……都是白公主的吩咐。”
“嗯。”伏传知道前因后果。
如今白公主在龙城做天下母，与束寒云关系也不错，很多仇怨都没法儿一一清算。毕竟白公主手底下还掌控收买了天底下大部分的妖族，真要和白公主翻脸厮杀，又是一场生灵涂炭。
“那，继圣哥哥，你想必也知道，白公主已经生下皇子，母子皆深得皇帝宠爱？”石步凡小心翼翼地看着伏传的脸色，笑容苦涩，“为了讨好皇帝，昔年曾经助她对付过人族，祸害过百姓的妖族，都在悄无声息地被她灭口。”
“我迟早也要被她杀死。今日来山门拜望，只想把蓝鹊寨托付给伏真人。”
“不求伏真人如何关照庇护，只请真人偶尔去看一看，寨子里若有过不去的难处，伸手拉扯一把，不使寨子彻底消亡。”石步凡小心翼翼地说。
伏传明知道他是来乞命的，冷笑了一声，却也没有拆穿他，更不打算接茬。
“这世上尚且没有永不消亡的王朝，你叫我如何保证不让蓝鹊寨消亡？若我没有记错，蓝鹊寨北迁多年，一直都在朝廷治下。天灾有朝廷赈济，人祸有朝廷裁决。只要不是世外仙神鬼怪在蓝鹊寨作祟闹事，想必求不到我跟前——真有世外邪祟侵扰，就没有你我这层干系，寒江剑派也不会袖手。”
石步凡被他拒绝得哑口无言，怔怔地说：“你真的要看着我去死？”
伏传不禁失笑，问道：“你用阿寿诱我进小世界的时候，可曾想过，我可能会死？我不与你说前事，是因为实在不必你与啰嗦。只是我也没有想到，你脸皮厚似城墙，竟然还敢来找我乞命。”
“石步凡，我不曾杀你，是因为你我曾把臂同游喝酒畅谈，我敬的是自己的那段过往。”
“你早已不是我记忆中的石步凡了，别再与我谈旧情。”
“体面些，下山去吧。”
两句话说完，伏传拂袖背身，扬长而去。
石步凡在观瀑亭中呆呆地站了许久，失魂落魄地坐在阑凳上，突然有一道轻灵的飙风刮过，石步凡颈上倏地豁开两道被利爪切开的伤口，血箭喷射而出，将他满身银饰沾污。
“呜……”石步凡下意识地捂住级的喉咙，想要堵住脖子上豁开的大口子。
一只矫健的黑豹踩在观瀑亭的阑干上，拱起背，目光锐利地盯着石步凡。日光闪烁，它又变作了一只虎头虎脑的瘦长老虎，胖乎乎的虎爪看上去筋骨有力，充满了威胁。
石步凡浑身鲜血很快就从喉间伤口流干，亭子里的忽虎忽豹的猛兽依然警惕地盯着他。
直到确认石步凡已经死透了，这只猛兽才跃下观瀑亭，在水潭中洗清血迹，变成一只奶猫的形状，又萌又奶一路扑着鲜花蝴蝶往山下奔去。
回到观星台的伏传，尚且不知道石步凡已经死在了观瀑亭中。
“大师兄，好像是说白公主在清理门户。”
伏传并不反对清理门户，他只是觉得白公主做事不地道。当初支使底下妖族办事，现在就推了底下妖族出来背锅，她倒是摇身一变干脆利落地换了阵营：“她如今有了皇子，一心一意要投诚皇室，就要把从前替她做事的妖族都杀了。当真可笑。最该死的不就是她么？”
谢青鹤将炖好的山鸡汤端出来，与伏传分吃：“尝尝咸淡。没搁几颗盐，淡了自己加。”
伏传低头尝了一口，才抬起头来，谢青鹤就给他一个盐匣子，他用手抓了些洒碗里：“山鸡不如家鸡肥。云朝哥哥说在底下养些鸡，被时师兄骂得狗血淋头，说，除非云朝哥哥每天蹲在鸡圈里铲屎，否则绝对不许养鸡。他就是嫌腌臜。”
“见其生不忍见其死，闻其声不忍食其肉。时钦打小就是这脾气。”谢青鹤拆穿道。
伏传喝了两口汤，又问道：“大师兄，白公主那边……就不管管她吗？”
“妖族的恩怨，妖族自己解决。”
谢青鹤这些年就不怎么管事，只顾着在观星台吃喝玩乐。
哪怕是跟着伏传入魔修行，在顾着伏传修行之余，他也过得很是疏散随意，事情怼脸上了就管一管，离得太远了他也懒得去够。当然，伏传要管事，他也不阻止，也很乐意给伏传打下手。
如他所说，不要小瞧凡人。
暴虐的朝廷，会被百姓推翻。不仁的地主，会被雇农打杀。
匹夫一怒，流血五步。
身为轮回大帝，谢青鹤对“人”充满了向往、憧憬、景仰。
这样一种能够从蒙昧中飞升成仙的伟大种族，哪里需要什么“神仙”去充作救主？比人强一些，比人聪明一些，比人多读些书，多懂些似是而非的道理，就以为自己高人一等，那真是大可不必。
“妖……”伏传心念一动，霍地起身，三两步去掀开了隔间的门帘。
“阿寿下山去了？！”
“文师妹每回过来就给她喂魂块，喂了这么些年，早就养得差不多了。”谢青鹤看在眼里记在心上，平时不怎么爱指点。现在阿寿已经跑下山去，他才给伏传透露两句，“放心吧，龙女跟着她，不会出事。”
伏传才发现龙女也已经不见了，一时有点懵：“这不得……乱套么？”
谢青鹤一直坐在桌前喝汤，很认真地吃汤里的山鸡肉，仿佛世间一切都不如眼前这碗汤要紧。
身在局中，伏传总是想要控制局势。如何赈济贫弱，如何保护卑幼，如何主持公道，如何维持天下太平。身为轮回大帝的谢青鹤与他不同。谢青鹤正心诚意地在学如何做人。
“我总是……忍不住。”伏传自失一笑，“叫大师兄见笑了。”
谢青鹤很意外地抬起头来，说：“你我不正是芸芸众生中的一员？牵挂贫弱，主持公道，人做得，你我为何做不得？只是不要太过高看你我的用处罢了。阿寿难道不是你我所救助？寒江下院难道不是你我所坚持？小师弟，我想做人，轮回此世，就是因为——你虽成仙，依然在做人。”
“世人都以为是我教养你，庇护你，使你长大成人。”
谢青鹤拉住他的手，说：“我生于混沌，执掌轮回，直到见到了你，才学会如何做人。”
不管谢青鹤说得如何真挚诚恳，伏传没有属于桑山仙人的记忆，根本不明白他在感慨什么。见小师弟只管努力诚恳地眨眼睛，深情中带了一丝茫然的尴尬，谢青鹤又忍不住想笑。
“小师弟，先不管妖族怎么干仗，趁这几日闲暇，咱们多入魔几次？”
谢青鹤很真诚地期盼着小师弟修为有成、飞升登真的那一日。
不过，在此之前，他们还要在无数个小世界里相处，再有无数个新奇有趣的人生相伴。
伏传撂下汤勺马上抗议：“入魔可以！这次我不要当老头儿了！欺负人！”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