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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驸马，真皇后
作者：云照君
内容简介
 1. 贺顾为了太子出生入死、平南定北，最后新皇登基，却落了个被满门抄斩的下场。 重回十六岁，摆在他面前的有两个选择： 再一次接过太子递过来的橄榄枝，成为其心腹。 贺顾：我呸！ 或者娶了那位传闻中高贵冷艳、十分厌男的长公主，成为一个不能入仕、吃软饭、而且可能还要做一辈子处男的可怜驸马。 贺顾：不就是软饭吗，吃就吃！ 2. 后来贺小侯爷在长街上邂逅了出宫打猎的长公主。 长公主红衣黑马、肌肤赛雪，远远瞥他一眼，那眸光凌冽如秋水。 贺小侯爷一眼荡魂。 手里这碗软饭，它忽然就香了起来。 3. 万万没想到的是，千辛万苦做了驸马，才发现长公主他不太对劲。 没错，是他，不是她。 原来要当一辈子处男都是骗人的，这人简直不要太行好吗？ 4. 贺顾忽然发现自己的肚子大了，十分悲愤。 万一让人知道，我这驸马还要不要做人了？ 驸马怀上了，的确不好见人但若是皇后怀上了，诞育皇嗣，不是天经地义？ 【指南】 1、攻前期女装 2、1v1 he 生子 3、感谢各位支持正版的读者，鞠躬 【排雷】 1.架空！架空！架空！ 2.瞎编的！瞎编的！瞎编的！ 3.恋爱小甜文，主角恋爱脑，作者瞎逼写，看个乐呵就好（本条加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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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贺顾和贺老侯爷回京，一路上听他念叨得耳朵都起了茧子。
“你娘一个人留在汴京，如今她年纪也大了，经不得气，你回去以后不要说些混账话，回头把她气出个好歹来，传出去对你的名声也不好。”
贺顾哼了一声，道：“爹这话说的古怪，谁是我娘？我娘早死了七八年了。至于府里那位，那是金尊玉贵的侯夫人，我自然不敢气她的。”
“你这孽障！”贺老侯爷被他一翻阴阳怪气的话气的直翻白眼，“就算她不是你的亲生母亲……她也……”
贺顾把嘴里的瓜子壳一喷，“噗”一声正好喷在贺老侯爷乱颤的胡子上。
“行了爹，别念经了，省着点力气吧，回京还得面圣呢。”
他掀开马车车帘，完全不管后面气的手指点着他乱抖的老侯爷，从马车上跳了下去。
他刚一跳下来，跟着的一个侍从牵着马，立刻很有眼色的凑了过来，贺顾朝他笑笑，拉过缰绳一个干脆利落的纵跃翻上马背。
侍从问他：“我刚听老侯爷气的不轻啊，您也不悠着点。”
贺顾拉着马缰悠哉悠哉的跟着队伍，哼笑道：“气不死他呢。”
“老侯爷跟您提那事儿了吗？”
“没提。”贺顾摸摸爱马的脖子，“他现在没胆儿自己跟我提这事了，肯定得等回了京那个恶婆娘主动牵头，到时候他就知道在边上狐假虎威的刺儿我了。”
侍从“啧”了一声，道：“侯夫人这事儿也做的太绝了……长公主选驸马，她私自把您的生辰八字送进宫去，这是存了要断了爷以后仕途的心啊。”
“这女人精着呢。”
贺顾有一门绝技，一小把糖炒瓜子扔进嘴里，他不用手就能在嘴里剥壳，然后一一吐出来。
此刻他一边吐着瓜子皮一边道：“眼见太子犯了事，日益失宠，不定哪天东宫就得易主，到时候还不是三殿下胜算大，他那宝贝儿子走了科举路，眼下有个这么好的机会，既能和三殿下的亲姐姐攀关系，又能把我的前途断送了，还叫旁人挑不出错来，她能愿意放过吗？”
侍从大惊失色，忙道：“哎呦我的小爷，这话是能随便乱讲的吗，让人听到你妄议皇储，到时候咱们整个长阳侯府都得……”
贺顾笑嘻嘻道：“放心吧，这里又没人，谁听得到。”
他嗑完了嘴里的瓜子，猛地一勒马疆，在夕阳下笑的肆意放浪：“我去放个马，一会就回来。”
侍从还不及阻拦，那蓝衣少年已经猛抽了一记马鞭，双腿一夹马腹，绝尘而去了。
只留下一个十分任性的背影。
侍从无奈的叹了口气。
贺顾现在的心情真的很好。
任谁在被凌迟处死、满门抄斩后，一睁眼发现又回到了鲜衣怒马的十六岁，估计都要高兴的又哭又笑、涕泪纵横。
贺顾也不例外，他虽然刚才在故人面前表现的从容，心中的喜悦却几乎要溢出胸膛。
他又活回来了！
活回了随贺老头从承河郡回京的十六岁，活回了那个无忧无虑，不用为了太子的皇位殚精竭虑，不用为了担心新皇的猜忌战战兢兢的十六岁。
天下还有比这更快活的事儿吗？
贺顾狠命的夹着马腹，催着胯下的马儿跑得快一点，再快一点。
他任凭草原上的风吹拂着自己的脸，看着胭脂红一样的夕阳一点点的往山下滑，天际层层叠叠的火烧云卷了一层又一层。
他开怀的放声大笑。
“好他妈美啊！”
粗人贺小侯爷狂喊道。
贺顾的额发被风吹的烈烈飞扬，白皙饱满的额头下，已经初具成熟男人魅力的一副剑眉星目神采奕奕。
贺顾虽然笑着，一滴泪却无声的从眼角滑落了下去，他抬手胡乱蹭了蹭，脸上的笑容却愈加灿烂。
等贺顾拉着马疆心满意足的回到队列，刚才那个侍从正满脸担心的看着他。
“爷？”
贺顾心情正好，扭头笑的阳光灿烂。
“叫爷干嘛？”
侍从咽了口唾沫：“我也知道爷现在心情烦闷，但是也别憋坏了自己……”他眼神担忧看着贺顾，“把自己憋得疯魔了就不好了……”
贺顾：“……”
“你哪只眼睛看到我疯魔了。”他莫名其妙，“爷好着呢！”
“您这……又吼又叫的……”侍从左右环顾，“这一车队的人都看到了，回头回了京，传到侯夫人耳里，肯定又要说爷心存怨怼，不孝不敬了。”
贺顾哼道：“我本来就心存怨怼，她又不是我亲娘，我为何要对她又孝又敬？”
“话虽如此。”侍从道，“传出去毕竟于爷的名声不好的。”
贺顾却突然笑了，他一笑起来，脸颊两个小梨涡清晰分明，十分可爱。
“我是要做驸马的人，又不入仕，名声差点又何妨？或者，倘若我名声差点，传进宫里，到时候那边不愿意选我做驸马了，岂不妙哉？”
侍从被他的逻辑打败，目瞪口呆道：“……这，这……”
贺顾却从腰上扯下一个小口袋，扔给了他。
“糖炒瓜子呢？给爷满上！”
侍从：“……”
他接过那个绣着福寿娃娃的小口袋，面色复杂道：“您也不必太灰心，我已派人打听过了，这次盯着驸马这个位置的，倒也不只夫人一个，或许宫里那边会考虑咱们老侯爷的面子，估计他们也能猜到夫人之所以会递您的生辰八字进去，安的是什么心……”
“行了，征野，别操心了，你一个贴身侍从整天操比老妈子还多的心干嘛？就算真选了我那又怎么了，不就是娶个公主吗？而且陛下相貌堂堂，皇后娘娘凤仪端庄，长公主殿下定然也品貌不凡，又不是让我娶钟无艳，我都不急你急什么啊？”
征野嘴唇颤了颤，心道，你不急，你昨晚气的差点把老侯爷的马车砸了你还不急？
然而不管征野心里如何火烧火燎，贺小侯爷却不知吃了什么定心丸，只隔了一夜，昨天还为着娶了公主以后会断送仕途这事儿要死要活，今天突然又泰然处之、安之若素了。
随行车队也只眼观鼻鼻观心，都不敢搅和进长阳侯府这糟烂的家务事儿里。
果不其然，刚一回到汴京，车队在侯府门前停下，贺顾就远远看到了那个穿着浅青色袄裙的女人。
他鼻子里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哼，从马背上跃下来，跟着刚刚下了马车的贺老侯爷踏上了侯府门前的石阶。
“侯爷，你可总算回来了，你不知道，我一人留京，有多担心你，整日吃不香睡不好，一到夜里更是辗转难眠，生怕你在承河有个什么……唉罢罢罢……这些话不吉利，我不说了。”
这位就是长阳侯府的侯夫人，贺老侯爷的继室万氏，她个头不高，身量纤纤，一身浅青色襦裙愈发显得弱柳扶风、我见犹怜，水葱般的手指捻着块绣着文竹的丝帕，正轻拭着眼角泪光。
“好姝儿，让你忧心了。”贺老侯爷见了爱妻这般模样，也是十分动情，连忙上前扶住她清瘦的肩膀，“承河郡叛乱已平，没什么大问题了，这次圣上召我回京，应当也是要允我回来养老了，以后我一定多陪你。”
贺顾一阵恶寒。
这两个人一把年纪了，腻歪也不顾及旁人，怪恶心人的。
他突然想到，上辈子就受够了这个恶婆娘的窝囊气，这辈子他既没了在往上爬的打算，难道还怕她出去嚼舌根儿不成？
贺顾一想顿时觉得是这个理。
这恶心遭了一辈子也就罢了，再来一辈子他可不受，清清嗓子，声音洪亮字正腔圆道：“夫人，我也回来了。”
侯夫人一怔，从贺老侯爷怀里抬起头，仿佛这才看见他，脸上瞬间挂上慈爱神色，忙道：“是我疏忽了，顾儿这一趟也受苦了吧，现在回府里来好好歇歇，我已命厨房做了你最爱吃的糖醋排骨，咱们这便进去吧？”
贺老侯爷正准备和万氏互诉衷肠，冷不防被儿子打断，却不好说什么，只回头不轻不重剜了他一记眼刀。
贺顾笑的阳光灿烂，视若无睹。
贺老侯爷和侯夫人率先踏进府门，贺顾跟在后面，刚才侯夫人万氏背后跟着的一个书生打扮的少年走到了他身边，他左眼用一个眼罩蒙着，相貌却仍算得上儒雅斯文，温声道：“大哥远行一趟，辛苦了。”
这人是贺老侯爷和万氏的儿子，贺诚。
贺诚虽然有万氏那么个亲妈，但也不知是不是自小读书受了圣贤教诲，没有跟着他娘那样长得心黑手狠，人前人后两副嘴脸，上辈子贺顾虽然一直怀疑他在背后给自己捅刀子，但直到贺家被满门抄斩，他才发现自己冤枉了贺诚。
贺诚的确是个表里如一的君子。
贺顾沉默了一会，不想再像上辈子那样把对万氏的厌憎带累道他身上，语气缓和了些，道：“诚弟在汴京可好？”
贺诚虽然来搭话，却早已做好了会被贺顾恶语相向的心理准备，不想这位脾气一向十分随心所欲的大哥竟然没有像以前那样，对他表露出嫌恶之情……
竟然还问起他的安好来了？
贺诚看着贺顾那副别别扭扭的模样，愣了愣，明白过来贺顾这是在和自己示好，瞬间感动了。
贺诚心道，圣人诚不欺我！
这便是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大哥总算愿意对他摒弃成见了么？

第2章
长阳侯府。
饭桌上各色珍馐摆的琳琅满目，每一道都色泽鲜亮，光是一看就叫人食指大动。
但最吸引人目光的，还是正中间那个最大的碗。
不为别的，就为了他大……真是好大一碗糖醋排骨。
饭桌前坐了五个人，分别是——
莫名其妙不高兴，黑脸狠瞪儿子的贺老侯爷。
看着丈夫笑的温柔小意的侯夫人万氏。
完全没察觉到自己亲爹正在瞪自己，正看着那晚糖醋排骨摩拳擦掌、跃跃欲试的贺小侯爷。
还沉浸在刚才大哥给了自己一个好脸色，十分美滋滋的二少爷贺诚。
以及咬着一口小银牙，正睁大一双圆溜溜杏眼狠瞪侯夫人的三小姐贺容。
“吃啊！”贺顾等了半天，见没人动弹，索性拿起了筷子，笑的十分豪爽，“再不吃菜都要凉了。”
贺老侯爷：“……”
贺顾话一出口，才发现亲爹贺老侯爷的脸黑的像锅底。
他这才回过神来，现在贺老头还活着，他也还没继承长阳候的爵位，成为一家之主。
这也不能怪他，上一世他死的时候都三十了，贺老侯爷在他十八岁那年就嗝屁了，他当了十二年的家主，自然早忘了在这个家做小伏低是什么滋味。
但现在贺老侯爷还在桌上坐着，老子还没动作，儿子倒吆喝着要动筷子，贺老侯爷不黑脸就奇怪了。
“你的规矩都到狗肚子里去了。”老侯爷把筷子往桌上一扔，“你爹我还在桌上坐着呢，轮得到你喊开席吗？！”
贺顾摸摸鼻子：“您半天不吭声，这能怪我吗？我都饿了一路了。”
“就你饿？你二弟不饿？你三妹不饿？怎么你就这么娇弱，多饿一时半刻是能要你的命怎么着？”贺老侯爷气的吹胡子瞪眼。
“您吼什么吼，一把年纪了，气大伤身。”贺顾懒洋洋道，“您喊开席，您喊开席还不行吗？我不跟您抢，我要是跟您抢，我就是小狗，您放心。”
他这话说的倒好像在安抚三岁小童，贺老侯爷两眼一瞪：“你！”
万氏吓得赶忙拉住他：“侯爷，顾儿也不过就是少年气性，您何必跟亲儿子较劲呢，顾儿说的没错，气大伤身，再不吃饭菜都要冷了，快吃饭吧。”
贺老侯爷被爱妻好言好语安抚，总算没那么气了，不过他还是狠狠又剜了贺顾一眼，这才抖了抖胡子，道：“那就吃……”
吃字还没出口，那边贺顾已经飞快的伸出了筷子夹向饭桌中间那碗糖醋排骨。
贺老侯爷见状简直心头一哽，险些没气出个好歹来。
这个儿子虽然之前也对他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但是勉强还知道点规矩，不会当面让他下不来台，可自从那日回京车队收到了京城里的快马飞报，他就突然成了这样。
到底怎么回事？
贺老侯爷忽然想起，之前那个快马飞报的内容，他顿了顿，沉声道：“姝儿，之前我回京路上，收到马报，说是长公主殿下选驸马，你把顾儿的生辰八字递进了宫中，这是怎么回事？”
万氏眼皮一跳，饭桌下拽着绣帕的手指猛地扯了扯那块小小丝帕，脸上却一点神色没变，只温柔笑道：“确有此事，那日我与文昌伯爵府家的夫人一同入宫陪皇后娘娘说话，娘娘说……长公主殿下如今也十八了，该是婚嫁的年纪，娘娘的意思，是有意在世家贵子里选一位年纪相仿、品貌可堪的，给长公主殿下做夫婿呢。”
“然后呢？”贺老侯爷面无表情道。
贺顾似笑非笑的抬起眼皮看了一眼万氏，就飞快的挪开了目光，他夹了一大块还沾着汤汁的糖醋排骨，放进了三小姐贺容的碗里。
“容妹多吃些才能长个子。”他朝着贺容笑的眉眼弯弯，低声道。
那边万氏还在跟贺老侯爷解释。
“后来……后来娘娘就问起，说长阳候府是不是有个样貌十分出挑的大公子，又命人传了顾儿的画像进宫去看，娘娘看了画像，连道顾儿生得好，这才向妾身要了顾儿的生辰八字。”
“哦？”贺老侯爷面色一缓，“这么说不是你主动把顾儿的生辰八字凑到娘娘跟前的？”
“自然不是。”万氏突然抬起头来，眼里含了三分泪意，“侯爷有此一问，难道是疑我？做了驸马便不能再入仕，我是顾儿的母亲，岂会存了这般心思？”
“这些年来，我待顾儿容儿如何，整个侯府里但凡是个有眼睛的活物，都看的清楚明白，老爷生此疑心，岂不叫姝儿寒心。”
她一双美目看着贺老侯爷，泪眼朦胧，这副要哭不哭的模样真是楚楚可怜，眼角那一滴恰到好处的泪，更是有如春日碧叶上要坠不坠的露珠，娇美可爱。
贺老侯爷一颗心顿时为爱妻拧成了团梅菜干儿，忙道：“我不过就是一问，姝儿为这等事伤心落泪又是何苦来？快擦擦。”
贺顾却冷哼一声道：“为这等事？我的终身大事在爹眼里就是[这等事]吗？”
贺顾虽然已经打定主意不按照上辈子的走向来，那位长公主他虽打算娶，但是万氏算计他的这份恶气，他却不打算受。
“夫人不是说自己茶不思饭不想？不是整夜整夜又是辗转反侧，又是彻夜难眠吗？倒难为你还记得和小姐妹进宫去，拼命凑到皇后娘娘跟前露脸，我的生辰八字，从来只有言家几个给我娘陪嫁的老嬷嬷知道，她们定然不会告诉你，除此之外就只有族谱上有，族谱在宗祠里锁的好好的，敢问夫人是如何知晓的？”
“您倒是神通广大啊！”贺顾阴阳怪气，“拳头大的铜锁说打开就打开，好大本事喏。”
万氏听得瞬间白了一张俏脸，贺老侯爷也一愣，转头看她：“姝儿……你……”
“侯爷，你听我解释，我没有……”
“要解释回屋里解释，我和诚弟容妹还要吃饭呢，二位别在这里倒我们胃口。”贺顾凉凉道。
他这副模样却先激怒了贺老侯爷。
“你这个孽障！”贺老侯爷站起身来，指着贺顾怒道，“就算你娘真的找了你的八字送进宫里，那又怎么了？你的婚事本来就该她来做主，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点人伦纲常你都不懂，你对我和你娘，又是什么态度？”
贺顾的脸瞬间也冷了下来。
“她是什么态度，我自然就是什么态度，只不过我做不来那套脸上春风化雨、实则棉里藏刀的做派罢了。”
“还有，我最后跟您说一次，她不是我娘。”
贺顾寒声道。
“我娘早死了，她如今在地下好容易才落个清静，别带着这女人提她，叫我听了犯恶心也便罢了，还扰了娘地下安宁。”
“你……你你你你……”贺老侯爷眼睛瞪的铜铃大，几乎要跳出眼眶来。
贺顾视若无睹，只把手里筷子往桌上一扔，道：“不吃了，我犯恶心，先回去歇了。”
他扭头就跨出了房门，一直候在门外的征野赶紧跟了上来。
贺顾步子飞快，征野也只得小跑着跟着他，一边跑一边苦着脸道：“您说您这是何必……这下您忤逆不孝的名头，肯定要传遍整个汴京城了……”
“传便传罢，我还怕了她不成？倘若人人皆知他儿子有个忤逆不孝的大哥，酸儒们最是讲究家门清正，我倒要看看她儿子以后还怎么入仕，她敢吗？”
“诶！爷，不是说回去歇歇吗，您这是出府的路啊？”
贺顾脚步一顿，转头看他：“我就是要出府，憋死我了，去备马。”
“啊？”征野茫然。
“啊什么啊？赶紧去。”
征野挠挠头，但贺顾要去哪他也管不着，只得转身去找马房小厮备马了。
贺顾气儿还没匀过来，突然听到背后传来一个小女孩清脆的低唤。
“大哥！”
他转过头去，果然看到三妹贺容正站在身后，她穿着一身鹅黄袄裙，白皙圆润的小脸上一双杏眼眼眶微红。
“容儿？”贺顾一愣，连忙上前蹲下身扶她，“你怎么追出来了？”
“大哥，呜……”贺容一边伸手擦眼泪一边哭哭唧唧的说，“你一回来就受了那么大委屈，我怎么还吃得下去嘛！”
贺顾的心顿时软成了一团，他伸手想去替贺容擦眼泪，又怕自己手劲儿太大弄疼了妹妹，那手悬在半空伸也不是缩也不是，最后只得把贺容揽进了怀里，拍了拍她的背。
“不哭不哭，是大哥的错，大哥和他们吵架没有顾及到你在旁边，吓到你了，大哥跟你道歉好不好？”
贺容一边抽鼻子一边委屈巴巴道：“大哥才没有做错，都是爹爹坏，夫人坏，他们都坏，他们欺负大哥，坏人没有好下场，明天他们就拉肚肚。”
贺顾差点被她逗笑：“是吗？明天就拉肚肚，这么快啊？”
“才不快，太慢了！今天就拉！”
八九岁的小女孩一张肉嘟嘟的小脸十分笃定。
贺顾终于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抬手摸了摸她柔软的头发。
“容儿放心，大哥厉害着呢，谁都欺负不了大哥，不仅欺负不了大哥，也欺负不了你。对了，大哥不在这段日子，有没有人来欺负容儿呀？”
“没有，曲嬷嬷他们可厉害了，没有人敢欺负容儿，每次他们想做坏事，都会被嬷嬷们发现！”
贺顾神色一沉：“他们常来做坏事吗？”
贺容表情有点茫然：“好像也没有吧……”
贺顾沉默了一会，贺容却突然道：“大哥……你真的要娶那个长公主吗，嬷嬷们都说夫人坏，娶了长公主大哥就要完蛋了。”
“大哥，要不咱们去找姥姥姥爷吧，就说你不想娶公主，姥爷一定会帮你的。”
贺顾摇了摇头：“姥姥姥爷一把年纪了，不能有事没事就想到麻烦他们，他们经不起折腾了，容儿要体谅他们，知道吗？”
贺容眨巴眨巴眼睛，表情有点委屈：“可是……可是大哥你怎么办呀……”
“娶个公主而已，又不是让你大哥娶母老虎，有什么大不了？”贺顾笑了笑，“而且就算娶了公主，大哥也不会完蛋的，容儿乖，不要替大哥担心了，好吗？”
他话音刚落，那边征野已经牵着马回来了。
贺顾食指指节曲起，蹭了蹭贺容软嘟嘟的小脸，站起身来，道：“快回去吧，一会曲嬷嬷她们找不到你该担心了。”
贺容乖乖点了点头，这才一步三回头的离开了。
征野问：“爷，咱去哪？”
贺顾转头看他一眼，忽然露出一个让征野心里发毛的灿烂笑容。
“花月楼。”

第3章
征野好险差点没在门槛上绊一跟头，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一边追着贺顾一边苦着脸道：“这……这怕是不妥吧，宫里那边还在选驸马，夫人刚把爷的八字递进宫去，您这一回京就往窑子里钻，万一传进宫去了可怎么好？”
贺顾被他念的头疼，心道原来征野从十几岁就这么啰嗦了，还以为他是成家以后才这样的，看来真是误会他了。
“我又不是去逛窑子，只是去找人罢了，再说就算真传进宫去又怎么了？顶多选不上，难道还能为这个问罪不成？”
要真是问贺老头一个教子不严的罪那倒好，只要想到他在皇帝那里要吃瘪，贺顾做梦都能笑醒来。
他翻身上马，一扬马鞭，道：“你别跟来了，爷自个儿去。”
语罢绝尘而去，独留下侯府门口望着他背影孑孓独立的苦瓜脸征野。
花月楼是整个汴京最出名的风月之地，往来其间多是王孙公子，一掷千金不是什么稀罕事。
但鸨儿爱钞、姐儿爱俏，来嫖的有钱人常有，像贺小侯爷这样又俊俏又有钱的却不常有。
他一身上等的宝蓝色窄袖锦衣滚着暗色云纹，头束羊脂玉冠，露出饱满白皙的额头，贺顾脸上生的最好的地方便是眉眼，虽然还年少，一副顾盼神飞的剑眉星目却已经初具神韵，他刚一撩了门帘子进楼里，目光只是随意一扫，却看的一众姐儿心都差点跟着飞了出去。
生的俊也便罢了，还是十六七岁这样嫩的能掐出水的年纪，谁能不爱？
“哟，这不是贺小侯爷……”
老鸨凑上前来要逢迎，贺顾却不耐烦跟她扯皮，只道：“言大少爷在楼里吗？”
老鸨心道这家伙果然不是来嫖的，不但不嫖搞不好还要砸场子，但是没辙，惹不起，只得心不甘情不愿扯着一张笑得发僵的老脸道：“言少爷今日早早来了，他包了珍屏姑娘一个月，眼下怕在……怕在听曲儿呢？您要不先歇会，等言少爷他……”
“不歇。”贺顾一撩下摆抬腿就往二楼去，“他在哪间房？”
老鸨终于笑不下去了，苦着脸追上来道：“哎呦小侯爷，今天言少爷身边还有贵人，您就行行好，让楼里的姑娘们先伺候您一阵，等言少爷那边事了，我一定立刻跟他转告，行吗？”
贺顾扭头看她，狐疑道：“贵人？什么贵人？”
老鸨左右为难，一副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的样子，贺顾不耐，从袖子里摸出一张银票塞给她：“甭管什么贵人，你给我带路，我现在就要见言定野，他要发气自会寻我，不会带累了你花月楼的生意。”
老鸨果然没扛住银票的诱惑，终于不再拦了，乖乖带着他上了三楼。
贺顾正要问她是哪间，就听到一个熟悉的笑声从一间房里远远传来。
虽然嗓音要年轻的多，笑起来那个仿佛得了羊角风的劲儿却和多年后一点没差，贺顾暗自磨了磨后槽牙，心道原来当年自己在鸟不拉屎的承河郡吃草的时候，言定野这个王八羔子竟然天天就在窑子里泡着，无怪后来这个不争气的表弟会气死了舅舅，闹的姥姥姥爷白发人送黑发人，没两年也撒手人寰。
他越想越火大，走上前去对着门抬腿就是一脚，贺顾习武多年，又是自小天生大力，一脚下去简直山崩地裂，黄花梨木的房门几乎被他踹的尸骨无存，房里正搂着姑娘喝花酒的一个圆脸少年和旁边坐着的青衫文士都一脸震惊的看着他。
那少年结结巴巴不可置信道：“表……表表表表哥？”
贺顾看了看已经支离破碎的房门，转头对旁边目瞪口呆的老鸨道：“门的钱可遣人上长阳侯府账房去支，只说是我踹的就是了。”
老鸨呆滞道：“好……好的。”
贺顾转身跨步进门，他每逼近一步，圆脸少年脸上的惶恐就多一分，等贺顾走到他面前面无表情的俯视着他的时候，言定野已经快吓哭了。
“你你你你……你干啥啊表哥？”他哆哆嗦嗦，“你不是……才刚从承河回来，不在家呆着来找我干嘛啊？”
贺顾冷笑一声：“怎么？我还不能找你言大少爷了？”
贺顾来者不善，瞎子都能看出来，言定野怀里的姑娘十分有眼力见，跟缩骨功大成一样飞快的麻溜从他怀里缩了出去，短短几息功夫，房间里已经只剩下了贺顾、言定野和旁边的青衫文士三人。
贺顾一把拽住言定野的前襟，把他从摆满了美酒珍馐的桌案后拎了起来。
他虽然只是少年身形、还未曾完全长开，个头也只算得上成年男子里中等，此刻拎着言定野却宛如拎小鸡崽一般，不费吹灰之力。
言定野这下是真的要哭了：“不是表哥你干啥啊……我我我我也没得罪你啊？”
贺顾却没回答他，他转头看着那个青衫文士。
这青衫人十分有眼力见，一看到贺顾扭头过来，不等他言语，就站起身揖道：“既然是二位家事，在下就先不打扰了，暂且告辞。”
也十分麻溜的跑路了。
言定野欲哭无泪，看着他的背影无力的挽留：“诶！刘公子……你别……”
刘公子下楼“蹬蹬蹬”的脚步声远远传来，显得急促又无情。
言定野：“……”
他只能绝望的看向还拎着他，阎王一样的表哥，苦着脸道：“哥……有话好好说，打人别打脸，你这是干啥，要不你先放我下来？”
贺顾面无表情。
“知道我为什么会在这吗？”
言定野心道我他妈哪儿知道，但这话他是万万不敢说出口的，只能可怜巴巴苦着脸说：“表哥是回京想我了吗？”
他也不知道贺顾这是干嘛了，他这趟前往承河郡以前，两人还经常一起喝酒，虽然贺顾不愿意往这些花街柳巷来，但是却也不怎么对他的爱好插手管教，今天却忽然活像变了个人。
刚才贺顾冲进门来那架势，脸上那黑成锅底的神色……言定野当即看的就是小腿肚子一软，差点产生幻觉，以为来的不是表哥贺顾，而是他亲爷爷言老将军了。
“我在这是因为……”贺顾一字一顿。“我他娘的用脚想都知道你不会在别的地方。”
言定野：“……”
言定野给自己壮了半天胆，终于鼓足勇气弱弱的抗议了一句：“表哥你是不是在承河呆太久，我听说那儿啥也没有，你这就扭曲了，看我找乐子就拿我出气。”
贺顾听得心头火起，冷冷道：“你在这多久了？你多久不回家了？”
“不是表哥你没事儿吧？”言定野莫名其妙，“我爹我娘都不管我，我看你就是扭曲了……”
“我扭曲？我犯得着吗？你爹你娘不管你？你爹那是身子不好管不着你，有心无力，你仗着你娘心软护着你，不把你做的这些破事告诉祖父，你就可劲儿的作是不是？”
“言家就你一个嫡孙，你自己烂成泥，我都懒得管你，但回头要是气坏了你爹的身子，气坏了外祖父的身子，我把你皮扒了你信不信言定野？”
贺顾越说语气越森冷，言定野被他瞪的莫名气短了三分，缩了缩脑袋小声道：“祖父他身子骨硬朗着呢……”
贺顾伸手就在他屁股蛋子上一巴掌：“你还敢顶嘴是不是？”
言定野嗷的叫了一嗓子，他表哥手劲儿大，尽管隔着衣服，这一巴掌也打的差点叫言定野一佛出窍二佛升天，他疼的呲牙咧嘴：“不顶了不顶了，表哥你别打我了！”
贺顾匀了两口气，终于把被拎了半天的鸡崽儿表弟放了下来，道：“回家跟你爹认错去，以后不许再来这里。”
言定野的脸顿时又苦了下来：“我也没干嘛……我就是听个曲儿……我……”
然而贺小侯爷眼珠子一瞪，言定野到了嗓子眼的狡辩又给生生吓得憋了回去。
“回家，我送你回去。”
言定野委屈巴巴看了贺顾一眼，道：“……喔。”
两兄弟离开房间，顺着楼梯下去，这两人都生的好，贺顾尤甚，此刻他一张俊俏面庞上带了三分薄霜，更显出挑，离开花月楼不免又惹了一群姐儿门眼波暗送，只可惜媚眼抛给瞎子看，贺小侯爷此刻满脑子都是怎么整治这个不争气的表弟，哪有闲工夫看她们。
言定野被贺顾押着，活像是被酷吏押去苦寒之地流放的囚犯，长街上人流如织，他却觉得一颗心仿佛掉在三九天里，拔凉拔凉。
一会回了家，如果真的要跟父亲认错……那他爹不就知道这一个月他都在窑子里泡着了……
这不告诉他爹还好……告诉了恐怕真要气出毛病来了，他正想转脸跟贺顾讨价还价，长街尽头却传来一阵喧嚣声。
贺顾的注意力也被远处的人声吸引了，他扭头去看，远远就见到了打头侍卫举着的明黄色旗帜，上头一个猎字，正迎风招展——
这是宫里哪位出宫狩猎去了？
贺顾还没来得及细想，那边的马队快马驰着，几个呼吸间功夫已经到了他们面前，行人远远见了，也都纷纷避让。
贺顾抬眼去看，只见一群人前呼后拥，正中间那匹膘肥体壮、通体油亮的黑色高头大马上跨着一抹明艳的红——
马上的红衣女子猎装打扮，窄袖长靴，英姿飒飒。
她面覆薄纱，露出的半张脸莹白如玉、肌肤赛雪，她的眉不似寻常女子一般画的弯弯细细如柳叶，反倒直来直去，眉尾轻轻上扬，形状比起男子也无甚区别，只是稍细了些。
但恰是这一副干净利落的眉，反而衬的那双本应含情带俏的桃花眼脱去了所有媚意，只剩下九分高高在上的寒，和一捧凛冽如秋水的眸光。
不知是不是巧合，马上红衣女子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过，恰好停在了贺顾身上，两人目光短短相逢片刻，她很快便又淡淡然挪开了视线。
贺小侯爷却看的差点痴了，甚至连心跳都不由得漏了几拍，然而等他回过神，马队却已经绝尘而去。
那一抹红色，也再难寻觅。

第4章
直到仪驾消失在长街尽头，贺顾才默默转回头来。
言定野“啧”了一声道：“昨日我才听闻皇后娘娘凤体抱恙，长公主这些日子在西山随陛下围猎，竟这么快就赶回汴京了，一片孝心真是日月可鉴啊。”
贺顾沉默了一会，道：“刚才那位是长公主？”
言定野凑过来八卦兮兮低声道：“应当是的，陛下宠爱长公主殿下，年年出宫围猎，带着的就只有太子殿下和她，连二皇子殿下……陛下都不带呢。”
贺顾瞥他一眼：“你消息倒是灵通，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都清楚得很啊。”
言定野脸上小小得意：“毕竟我不像表哥你，常年跟随姑父守在那鸟不拉屎的……咳，不说这个，不说这个了。”
见贺顾表情逐渐有多云转阴趋向，言定野连忙改口。
“总之，我还是有些消息门道的……刚才那位刘公子，他可是……”他环顾了一下四周人来人往的长街，干咳一声压低声音道，“表哥，此处不便，一会我再同你细说。”
贺顾懒得听他的八卦，抬手狠狠给了他一个脑瓜崩，道：“你有空关心宫里的贵人，怎么不知道好好关心关心你爹？你爹……”
他顿了顿，想起舅舅言颂如今倒是还没被诊出肺痨来，一时也不知该高兴还是该生气。
高兴是高兴他重生回了十六岁，或可寻得法子为舅舅好好调理身子，不至让他患上肺痨这种要人性命的不治之症，生气却又生气亲眼看到言定野这幅没心肝的模样，虽然上辈子他知道言定野气死了舅舅，但那时他不在汴京，后来外祖父母白发人送黑发人，伤心之下双双辞世，他也没能送他们最后一程，这事让他一直耿耿于怀。
而言定野自亲爹和祖父母离世后，在汴京便再没一个管的住他的亲长了，言家也只剩下他一个守了寡的亲娘，对他也早已失望，再也不管不顾，言定野终日被人戳脊梁骨，虽然自责却悔之晚矣，逐渐一蹶不振。
上一世等贺顾风尘仆仆的赶回汴京，见到的就是已经支离破碎的言家和终日只知借酒消愁、自我麻痹的表弟言定野了。
贺顾想至此处，目色渐冷，心中暗道这辈子他要是不把言定野这个小畜生给掰回来，岂不白白辜负了老天让他重活一回？
言定野却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只觉得表兄贺顾看他的眼神凉飕飕的，直叫人心里发毛，他想起刚才的打算，咽了口唾沫，忍不住道：“那个啥……表哥，我爹和祖父都不知道我这个月都在花月楼的事……你看要不咱们打个商量，我以后不去了……你也别把这事儿告诉他们，否则本来他们不知道还好，知道了不更得生气么？”
贺顾拉着手里的马缰绳，面无表情：“你便是这么忽悠舅母，一次又一次的纵容包庇你？”
言定野：“……”
“……哥，咱们就事论事，你先别扯别的，我说的不对吗，现在要是告诉了……”
他话音未落，不远处传来一个少年惊喜的呼声：“爷！”
贺顾抬头去看，只见不远处街市人群中，征野满脸惊喜和焦急交织，正朝他挥手，他快步小跑过来，喘了口气，道：“可算让我找到您了。”
贺顾皱眉道：“不是让你在府里等我，我有事要办，你来找我做什……”
征野道：“不是我，是……”他喘气不停，好容易才缓过来，“……是言老将军和言老夫人来府上了，侯爷才叫我出来找您的。”
贺顾不由得一愣，道：“外祖父和外祖母？他们怎么来了？”
征野见到旁边的言定野，也有些意外，道：“诶，表少爷既也在，正好也一起回去吧。”
言家二老自上了年纪便很少再出门走动，言定野听闻自家祖父祖母竟然大老远去了长阳侯府，也有些意外，不过他很快回过了神，拼命摆手苦着脸道：“不了不了，我就不去了吧……我也没跟你们府上提前递拜贴，姑父刚刚回京我就贸然拜访，恐怕打扰了他，这不太好……”
只可惜他有心想跑，贺顾却不可能放他，一把拽住了他后领子，嘴角勾起的一个温柔浅笑，在言定野眼里十足不怀好意。
“何必如此客气，你我是表亲兄弟，你来侯府用顿晚饭有什么大不了，也值得递什么劳什子的拜贴？”
“正好，外祖父外祖母也在，一会你还能跟着二老回将军府。”
言定野就这么心不甘情不愿的被贺顾架了回去。
三人回了长阳侯府，贺顾把马疆交给小厮，拉着言定野刚进了二道门，就远远听到正厅方向传来一声茶杯被人狠狠摔碎在地上的脆响，隐有人声浮动，他心里浮起一层不好的预感，转头看了一眼征野，低声道：“怎么回事？”
征野也很茫然：“刚才言老将军和老夫人只说上门来讨杯茶吃，我走的时候看着他们和侯爷还和和气气，也不知怎么就摔上杯子了……”
贺顾无语，只得拉着言定野加快脚步往正厅去，他想起来了，上辈子外祖父和外祖母似乎也替他到侯府来闹过这么一通，只是没什么成效不说，还平白挨了万氏话里一顿绵里藏针的机锋。
言家人都是一脉相承的头脑简单，四肢发达，无一例外。
包括贺顾的娘，甭管待字闺中时是何等英姿飒爽、女中豪杰，嫁到长阳侯府后遇上了万氏这样长了一万个心眼子的，照样还是被人家玩弄于鼓掌之中。
果不其然，人未近贺顾就已经听到了外祖母言老夫人的声音，老太太嗓音浑厚字正腔圆语音冷冽，听起来最近身子应该挺硬朗，贺顾稍微放心了一点。
“……当初我念你年纪轻轻，若儿就撒手人寰，顾儿和容儿两个娃娃年纪尚幼，家中若是没个主母，的确也不好看顾，你又口口声声说万氏贤淑，我与将军犹豫再三，才同意了你将她扶正，如今她竟做出这等事来，可见妾终究是妾，便是你硬要抬举他做了正妻，她也只干得出这等赃心烂肺的事，要是早知有今日，当初我和将军便是咬死了口，也绝不要我两个外孙儿，多这么一个后娘！”
“岳母，您先消消气，这件事并不是您想那……”
“我想的？我想什么了？”
言老夫人拍桌子的声音从厅里传来，贺顾还没什么反应，言定野倒不知道是什么条件反射吓得一哆嗦，贺顾不由得淡淡瞥他一眼，扯了扯嘴角。
“如今她把顾儿的八字递到皇后娘娘面前，抢着要让顾儿做这个驸马，满京城的勋贵，还有哪家不知道？你以为人家都怎么想你贺南丰？人家不说话，背后都在笑你长阳侯府出了个一门心思要绝了前头夫人孩子今后前程的后娘呢！”
贺顾刚一走进门，看到的就是坐在上首拍着桌子气的脸红脖子粗的言老夫人、和一言不发扶着雕花红木长椅扶手脸沉如霜的言老将军。
“顾儿，你回来了？”言老夫人一眼就看到了他，眼睛瞬间一亮，朝他招手道，“快过来快过来，让外祖母好好看看，承河呆这么久，我怎么觉得又瘦了呢。”
贺顾走到她面前，就被老妇人一把抓住了手，征野很有眼力见的搬了个小圆凳过来，贺顾顺势坐下，低声道：“外祖母，我没瘦，您太担心我了，我还长高了呢。”
他说着余光扫了扫旁边坐在下首的贺老侯爷。
亲爹神色晦暗不明，五指捏成拳放在膝上，显然心情也并不大好，万氏坐在他旁边，她还是那身青襦裙，显得清瘦又可怜，她合拢着腿只斜斜把身下的椅子坐了一半，头低低垂着，看起来可怜巴巴，一副小心翼翼又拘谨的模样。
贺顾脸上没表情，心中却有些恶心，赶紧挪开目光。
“你刚随你父亲从承河郡回京，我和你外祖父原不该在这时候来打扰你们，只是你这个后娘，做事太绝，欺人太甚，我和你外祖父要是不来，只怕你和容儿两个被欺负死了去，这诺大的长阳侯府也不会有个把有良心的给你们兄妹两个撑腰。”
言老夫人一边轻轻拍着外孙的手背一边叹道，她的手干枯又皱皱巴巴，但掌心却仍然温热，贺顾不由得心头一暖，低声道：“孙儿不孝，让外祖母替孙儿担心了。”
“又不是你的错。”言老夫人说着抬起头来，这次她的目光终于锋锐而尖利的看向了侯夫人万氏，“万姝儿，我与侯爷在这闹了大半天，也不曾听你响过一声，怎么？你就没一句交代？还是只有胆子做，却没胆子认？”
贺南丰道：“不是她把顾儿的八字递进宫的，是皇后娘娘亲自开口……”
一直一言不发的言老将军却忽然开了口，他嗓音有些嘶哑，却中气十足，隐约还能听出点年轻时杀伐果决的镇定和说一不二的气势来。
“你别说，让她自己解释。”
言老将军如是说。

第5章
言老将军一发话，贺南丰便也不好再替万氏推阻，他胡子抖了抖，终于不说话了。
万姝儿一张巴掌大的小脸苍白如纸，看的贺南丰十分心疼，但她神色却还算镇静，低着头沉默了一会，开口缓缓道：“正如侯爷所言，顾儿的画像和八字，都是皇后娘娘亲口要的，并非是我有意如此，今日用饭时侯爷就已经问过了一回，现下便是二位再问，我也只这一个回答。”
她说着捻起手帕拭了拭泪，又低声道：“况且，顾儿也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他与长公主殿下年纪相仿，娘娘若能看得上咱们顾儿，这难道不是长阳侯府的福气么？长公主殿下金尊玉贵，许给顾儿难道还委屈了他不成，我虽的确递了他的八字进宫，那也是奉了皇后娘娘懿旨，怎么到了老夫人口里，倒成了什么‘脏心烂肺之事’，难不成皇后娘娘看重顾儿品貌才华，有意以帝女许之，也有错了吗？”
她这一番话看似只是替自己辩驳，实则已经在夹枪带棒的暗讽言老将军和言老夫人不敬皇后，不敬公主，言老夫人听得当即面色就变了，万氏做小伏低多年，言老夫人万没想到她竟还有这副面孔，猛地站起身来指着她气的手指都抖了起来：“你……你……”
贺顾连忙拉外祖母坐下，他心知万氏虽然不安好心，说的话却没什么错，不想做驸马虽是许多勋贵子弟们都心照不宣的事，但敢说出口的却寥寥无几，正是因为这个。
倘若是个混吃等死的倒也罢了，娶了公主虽不能入仕，却可得丰厚赏赐，只要不犯大错，一辈子衣食无忧，做个富贵闲人倒也快活。
但长阳侯府在汴京虽算不得数一数二的勋爵贵戚，家底却也不薄，贺顾又是嫡长子，将来有爵位承继，做不做驸马都不影响他过锦衣玉食的生活，却要为此白白把前程断送了，实在不值当。
在言老夫人的心里，自己这个外孙儿是十分争气的。
大女儿命苦去得早，外孙幼年丧母，却一点也没长歪，他从小乖巧聪明，学文习武、一点就透。
骑射武艺放眼整个汴京的王孙公子里，都数一数二，贺顾小小年纪就随父亲前往承河平乱、得胜而归，虽然不算什么太大的功勋，但以十六岁的年纪来看，也已经很了不得了。
颇有他外祖父言老将军当年风范，甚至青出于蓝。
言老夫人一直深信不疑，外孙以后一定是有大造化的。
可是此刻她却不好直言，说这门皇家亲事不好，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贺顾见状，生怕她气坏了，正要开口，却听亲爹贺老侯爷道：“岳父岳母倒也不必着急，此事虽然是皇后娘娘的意思，可毕竟宫里的准信也没出来，现也只是在替公主相看，未必顾儿就真能娶得了公主。”
“这样吧，两日后陛下应当就会从西山收猎回京，届时我进宫交差，或可在面圣时探听一二，若陛下也有此意，我再为顾儿寻个由头婉拒，陛下是位仁君，我如今又有承河平乱之功在身，想来陛下应当不会因此怪罪于我，此事或还有周旋余地。”
他话一出口，不必说贺顾与言老将军夫妇都有些意外，便是连万氏都不由得愣住了，言老将军沉默了一会，闭了闭眼，道：“……倒还算你这做爹的有些良心。”
万氏嗫嚅了一会，低声道：“这……这是皇后娘娘的意思，侯爷明着推拒，恐怕要开罪了天家……”
她话音未落，贺南丰就已经面色一肃，喝道：“你闭嘴！”
万氏鲜少见他对自己发这么大火，当即被吓的就是一个激灵，连忙垂着头不敢说话了。
贺南丰既已承诺会在明日进宫时，替儿子推拒这门婚事，言家老夫妇两个也不好再不依不饶，当下便要告辞离去，贺南丰有意留他们用晚饭，也只被言老将军不咸不淡的推辞了。
言老夫人这才注意到门边一直挨挨蹭蹭不敢进门来的言定野，愣了愣，道：“定野，你怎么也在这？”
言定野摸摸鼻子，有些尴尬，小声道：“这个……我今日在街上正好偶遇了表哥，就被他捉来了。”
言老将军看了眼不争气的孙子，心里猜到这小兔崽子多半是又出去鬼混了，但他不欲在贺家训斥孙子，只皱了皱眉，道：“回家。”
语罢又看了眼外孙，语气和眼神都肉眼可见的柔和了不止一点：“顾儿，好不容易回京了，改日记得回来看看我和你外祖母。”
言定野：“……”
到底谁才是亲孙子啊！
贺顾连忙点头应是，贺南丰把万氏按在屋里，没让她跟出来，和儿子一起将言家二老送到了侯府门前，直至目送他们上了车辇，这才回头。
一回头就对上了大儿子凉飕飕的目光。
贺顾见他看向自己，勾起唇角吊儿郎当的一笑，一句话也没说，扭头就准备回自己屋里去。
贺老侯爷却忽然道：“你站住。”
贺顾脚步一顿：“爹有何贵干？”
“两日后为父进宫，你跟我一起去。”
贺顾愣了愣：“我……我跟去做什么？”
贺南丰抖了抖胡子，他嘴唇颤了颤，却没说话。
他心知当今天子不仅是位仁君，更是位明君，陛下爱才，他这大儿子虽然忤逆了些，然而无论文章词赋、还是弓马骑射，俱有几分本事，这点贺南丰虽然不曾说过，心中却也是暗暗为此骄傲的，他也没少在与同僚交谈时被羡慕生了个好儿子，若是陛下见了贺顾，八成会起惜才之心，或许会想留着他以后为官为将，不忍见他因做了驸马断送前程。
这样就比他亲自开口推拒要高明的多了。
只是贺南丰心里虽然清楚，却不愿在贺顾面前说出来，否则这个本来最近就犯轴的忤逆儿子，不定还要怎么得意，倒时候他更加不好管教了。
他想到此处，便只干咳一声，冷冰冰道：“为父的决定，自有道理，问这么多干什么？”
贺顾深觉他神经病，明明是贺老头自己叫住他的，现在倒要卖关子了，他忍住翻白眼的冲动，刚准备转身离开，却又想起一件事，顿住了脚步。
“爹和夫人怎么过，我做儿子的无权过问，只是夫人是爹的继室，容儿却也是爹的女儿，还请爹管好夫人和她手下的那些个黑心婆子和下人，不要把手伸到望舒斋里去，否则将来若是闹大了，爹的面子上也不好看。”
贺老侯爷一愣，皱了皱眉，道：“你是说……”
贺顾颇有点奇怪的看他一眼，讥讽的笑了笑。
“夫人好歹也做了爹这许多年的枕边人，怎么，她能干出什么事儿，难道您真的一点也猜不到？容儿亲口告诉我，有坏人要害她，只是被望舒阁的嬷嬷们发觉了，未能得逞，她一个八九岁的小姑娘，能撒什么谎？我与爹都在承河，这偌大的长阳侯府又有几个人能害她、想害她？爹难道猜不到？”
贺顾说着，脑海里不由得想起上辈子他一个不慎，贺容在家里遭了那女人毒害，被蛇吓得失心疯，心智永远停留在了孩童时这件事，不由得心中更添了几分气。
重生到现在，贺顾其实时常有种庄周梦蝶的感觉，每一个夜晚过去，他在清晨醒来，洗漱时看着水面上的自己，都会怀疑他是不是真的重生了，走过那么一遭处处不顺心的人生？还是这一切都只是他做的一场梦？
但贺顾发现，他无法有那份胸怀，像梦里的那个半生沉浮的贺顾一样，面对着为了他出生入死，最后却把贺家满门抄斩，说他是“不忠不顺之臣”的太子，也只是逆来顺受，引颈就戮。
回到了少年，贺顾感觉到自己的心理也多少受了点影响，情绪起伏变的大了，也不想再受被人摆弄、辜负、背叛的气了。
不管那一世是真是假，至少这次，他绝不会再走之前的老路。
尽管现在的万氏可能还没造上辈子的孽，但是贺顾却绝不会放任不管，他不会再给这些人一点伤害自己和自己亲人的机会。
他冷声道：“好话已经说在前头，倘若爹纵容她，以后她要是惹怒了我，爹别怪儿子忤逆不孝。”
贺顾话音罢了，转身离去，独留下面色怔然的贺老侯爷。
与此同时，皇后居住的芷阳宫。
长公主淳孝，原本在西山猎场陪同皇帝围猎，刚一得知皇后染了风寒，立刻告了假回宫来看母亲。
但芷阳宫的宫人却都知道……皇后娘娘好着呢，至于偶感风寒卧床不起……
不存在的，都是娘娘为了诓公主提前回来扯的谎。
此刻长公主果然风尘仆仆的从西山赶回来了，她刚一进芷阳宫，芷阳宫的宫人们俱都是眼观鼻鼻观心，不敢出一点大气，生怕一会公主发现被亲妈忽悠了以后，会拿他们撒气。
陈皇后当年是名动汴京的美人，加之她家世贵重，还未出阁，提亲的人就几乎踏破了陈府的门槛。
长公主裴昭瑜，一副好容貌生的就随了母亲。
只是她性情清冷寡言，陛下又爱重她，自小养的与皇子并无二致，读书弓马，样样在行。
与母亲陈皇后的娇俏动人，灵动跳脱不同，长公主更像雪中红莲，虽然清冷、却仍然艳色夺人。
她一摘下面上薄纱，芷阳宫的宫人们虽然是从小看着她长大，却也免不了每次乍一见，都要为长公主的美貌目眩神迷一番。
长公主的声音微微有些低，却仍然算得上温润悦耳：“母后？您没事？”
“没事没事。”陈皇后一边在案几上哗啦啦的翻一边道，“我要不这么说，也不知你几时才回宫，母后这有正事要找你呢。”
“既然是正事，您为何不直接……”
她话音未落，目光落在陈皇后翻在案几上的一副画像上顿住了。
画中俊俏的少年人一身蓝衣，绘制画像的画师很是有几分本事，把他那双点漆一样明亮的乌黑眸子画的炯炯有神，他眼角微弯，唇带三分笑，俊俏非常。
“怎么样？”皇后喜滋滋的抬眼看着女儿，“长阳侯府家的大公子，本宫看来看去还是最中意他，前些日子也问过长阳侯夫人了，他才学武艺好，八字也和你相合，瑜儿看看，可还喜欢？”

第6章
她目光在画像上只是稍稍一顿，很快挪开了视线，面色淡淡无可无不可的答了一句：“尚可。”
皇后拿起画卷挪步到她面前：“什么尚可，瑜儿可得看仔细了，你如此不上心怎么行？挑选夫婿可是女子一生头等的大事，日后要与他举案齐眉的是你，光是母后中意可不够，还得瑜儿自己喜欢，成了亲才能称心如意呀。”
“……”
“也罢，你若是不中意长阳侯世子，倒也无妨，母后这里还有不少画像，我记得户部王大人家的次子、还有荣远伯家的世子……也都生得不错，虽然不及刚才给你看的长阳候家世子，但也算是品貌可堪的好孩子了。”
长公主语气里终于微微带上了点无奈：“母后……画像岂能看出人品才学？”
皇后愣了愣：“吴公公说，送画像来前，他已特意遣人去查过了，并无不妥。”
“前朝便有公主选亲，内官收受贿金，向宫中举荐行贿之人的先例，内官的话恐怕未必可信。”
她话音刚落，旁边一直站着大气不敢出的吴公公就被吓得膝盖一软，立刻跪下了。
他连连磕头告饶道：“还请长公主殿下明鉴，还请殿下明鉴啊！”
“老奴奉娘娘之命，整理京畿所有适龄官家子弟的名目与画像，全都是按照皇后娘娘的吩咐，只挑才学品貌俱佳的，便是样样都好、哪怕有一丁点的污点都不敢取，深怕误了殿下终身大事，从头到尾都尽心尽力，岂敢行收受贿赂这等胆大包天之事啊！”
长公主在皇后身畔的长椅上坐下，侍立在侧的小宫女立刻很有眼色的把早早就备好、温度适宜的茶递了过去，她垂眸接过茶杯，杯盖轻轻拨了拨，声音听起来没什么情绪。
“吴公公在母后身边当差，日子也不短了，若非我今日回宫途中，亲眼见到这位长阳候家的世子从城南花月楼里出来，自然也不会疑你。”
皇后惊的猛然站起身，道：“什么？花月楼？”
吴公公也如遭雷击，吓得话都说不利索了，一张老脸哆哆嗦嗦道：“这……这这怎么可能呢……”
“这话本该我问你。”她淡淡道，“母后命你选人，你便选出一个流连于花街柳巷的纨绔回来交差？”
“吴公公究竟是老眼昏花了，还是长阳侯府给你塞了银子？”
吴公公被她这话吓得差点没厥过去，他心知这位长公主对于皇后身边生了异心的宫人，惩治起来有多狠，若是真的被公主误会，恐怕不但他内廷司掌事的位置保不住，还得吃好一顿苦头。
越想越怕，忙苦着脸替自己辩解：“殿下！老奴真的不曾撒谎！”
“这……这长阳侯府的贺世子，他父亲贺侯爷刚刚从承河平乱归京，是圣上也器重的良将，贺世子的外祖父又是当年先帝爷在时，有过勤王之功的言老将军。世子的弓马骑射自小就得了贺侯爷与言将军教导，在整个汴京的勋贵子弟里，他说第二绝没人敢称第一啊。”
“老奴也是听了贺世子的才名，才会递了他的画像到娘娘跟前，贺世子往日里名声并无不妥，老奴也不知道他错了哪根筋，突然就要往那花街柳巷里钻呀。”
吴公公这番话说的几乎是声泪俱下，皇后看了都有些不忍，道：“这，或许是吴公公不小心弄错了，瑜儿……”
长公主放下茶杯：“既如此，念你年纪大了，这件事便不追究你的过错。”
“只是公公既能弄错一个贺世子，想必其他勋贵子弟的人品，也未必不会出错，选驸马的事，就先缓一缓吧。”
她语毕，站起身对皇后一揖道：“儿臣匆匆回宫，未曾更衣，身上尘土不净，恐污了母后居处，先告退了。”
皇后有些无奈的叹了口气，道：“好吧……”
也只得目送女儿离开了芷阳宫。
长公主刚一出殿门，却并没有立刻离开，她站在门前等了一会，果不其然没多久殿内便跟出来了一个嬷嬷。
“殿下。”
“这些日子，母后身体可好，有按时服药吗？”
“按时服了。”李嬷嬷知道长公主担心什么，又道，“娘娘这些日子未曾犯病，只前些天夜里做梦恹着了一回，有些受惊，奴婢们精心照料着，如今已没什么大碍了。”
长公主颈间面纱虽然刚才摘了，系带却还挂在耳上，材质上好的纯白月影纱坠在颈下，此刻她才把面纱重新覆回面上，动作间微微露出一个缝隙，隐约可见修长脖颈上突起的喉结。
但李嬷嬷却似乎什么也没看见，长公主身边跟着的唯一一个大宫女兰疏也对此视若无睹。
她转身离去，兰疏垂首跟在后面，宫门前一直静静候着的一排宫人立刻也提着暖黄宫灯跟了上去，一行人浩浩荡荡离开。
李嬷嬷站在宫门前屈膝低头礼道：“恭送殿下。”
---
次日，长阳侯府。
天光晴好，贺顾起了个大早，他洗漱完毕也没吃早饭，径自带着征野去了贺容居住的望舒斋。
长阳侯府虽大，内里却分了不少的小院子，内院主人家居住，外院则是侍仆们的居处，贺容的望舒斋便在内院东侧。
征野刚敲门没多久，一个挽着袖子扎着双丫髻的小姑娘就打开了门，她手里抱着个扫帚，看到了征野和他身后的贺顾，明显愣了愣，继而脸上露出惊喜神色，道：“世子爷？您怎么来了……小姐今天还没起呢，我这就……”
贺顾摆手：“不必叫醒她，让她睡个懒觉吧，我是来找曲嬷嬷的。”
贺顾生的俊，这小丫鬟十三四岁正是情窦初开的年纪，见了他不免一颗心怦怦乱跳，脸红红道：“是……是，我这就去叫嬷嬷来。”
说罢扔下手里的扫帚，逃也似的跑了。
征野低头看了看被扔在地上倒的歪七扭八的扫帚，嘴角不由的抽了抽。
他自小跟着贺顾，眼见着这两年贺顾年龄一点点变大，相貌也越发肖似他已故的生母——贺侯爷的元配夫人，言家大小姐言眉若。
言大小姐生的比弟弟更像父亲，天生的剑眉星目，英气勃勃，只可惜她是个女子，总有人欣赏不来女子身上出现这种气质。
但这种相貌遗传给贺顾，贺顾却一点点呈现出了它对所有年龄阶段女性的杀伤力——征野觉得自己就没见过不喜欢贺顾的女人。
哪怕是在贺顾很小的时候，他随着贺顾在隔壁王大人府里家学读书时，贺顾也是一群奶乎乎的小娃娃里最招人疼的崽，王大人的夫人来看儿子都要给他带额外的蜜饯点心，就为了听小侯爷一句软糯糯的“谢谢王孃孃”。
如果说真的非要说一个不喜欢的……
那恐怕就只有万氏了。
征野正面无表情的神游天外，小丫鬟已经带着曲嬷嬷从院儿里走了出来。
曲嬷嬷虽然叫嬷嬷，其实也不过四十来岁模样，她身材清瘦，背脊挺的笔直，一身藏青色短袄看起来就十分干练利落，远远见了贺顾，立刻快步走上前来，迎面就要在贺顾跟前下跪。
“世子爷，你可算回来了。”
贺顾忙拉住她，道：“嬷嬷跟着娘嫁进侯府，从小看着我长大，怎么还动不动就要跪，岂不折煞我了。”
曲嬷嬷被他扶住，叹了口气道：“是不是昨天三小姐把那女人做的好事跟爷说了？”
“容儿只跟我说有人想做坏事，却被嬷嬷们发现了，果然是正院那边做的？”
曲嬷嬷一边引着他进屋坐下，一边道：“除了正院那些丧良心的还能有谁？见天的挨头擦脑想打听望舒斋里的事儿也便罢了，所幸望舒斋里姑娘们都是我亲自选进来的，个个都嘴巴牢靠，他们问不出什么。”
“谁知前些日子，叫我发现厨房的人往给三小姐做的点心里掺蟹黄酥？小姐嘴馋，年纪小也认不出那是什么点心，若不是采儿眼睛尖，差点就叫吃进去了。”
贺容有个毛病，一吃螃蟹就发疹子，小时候就曾经因为这个发过一身的红疹，那时候贺家兄妹俩的生母言大小姐刚刚离世不久，贺顾自己都还是个半大小孩，看妹妹起了一身红疹子又发高烧，差点没吓死，此刻他听了曲嬷嬷的话，脸色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放在膝上的手也缓缓握成了拳头。
“如今姑娘也渐渐大了，若是这时候再发疹子，恐怕就不好再消下去，万一毁了容貌，日后还怎么说人家？那女人真是丧良心，丧良心啊，要遭天谴的！”
贺顾垂眸没说话。
他在想，上辈子自己到底为什么会那么窝囊？
就为了那日后虚无缥缈的前程，不愿担个忤逆继母的名声，万姝儿已经做到了这种程度，他竟还是忍气吞声，他这个亲哥哥无能，自然就害惨了贺容。
自母亲死后，这世上除了言家人，贺顾最亲的便是妹妹贺容，无论是上辈子还是重生后，都没变过。
他不会让贺容再次落得上一世那样的结局。
贺顾抬眸，突然面无表情的问了一句：“嬷嬷，娘当初陪嫁来的铺子和田庄地契，如今还有多少在手里？”
曲嬷嬷愣了愣，面色更显灰败，叹了口气道：“只有几个庄子还在手里，汴京城里最值钱的那几家铺子，小姐不善打理，当初嫁来时就交给了府里的王管事，后来小姐去了，我去要过一回，被王管事打发回来了，只说那铺子是小姐的嫁妆，小姐去了，自然就归了侯府……”
贺顾冷笑一声：“恐怕不是归了侯府，是归了万姝儿吧？”
曲嬷嬷一愣，道：“世子爷，你这是……”
贺顾冷声道：“容儿是娘的亲生女儿，娘既然不在了，娘的嫁妆自然该添进容儿的陪嫁里，岂有落在别人手中的道理？”

第7章
他这番话说的语气冷肃阴鸷，眼底寒意如霜，便是曲嬷嬷见了心底也不由得一突。
曲嬷嬷自问，她也算看着小侯爷从一团软糯的小娃娃，长成如今的翩翩少年郎，现在却是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这种神色。
总觉得这一趟随着老侯爷承河平乱，世子好像有哪里变得不一样了。
曲嬷嬷还未及细想，贺顾又道：“我有意把娘这份嫁妆拿回来，不知嬷嬷可还留着当年娘陪嫁时的嫁妆底单？”
曲嬷嬷愣了愣，道：“这……太多年过去，小姐陪嫁时的嫁妆底单应该是还留着的，只是恐怕一时半会找不出来。”
贺顾道：“无妨，嬷嬷先找着，倘若找不出来，重新理一份给我也可。”
贺顾话毕，便准备离开望舒斋，谁知他一起身，就被身后一个惊喜的声音叫住了。
“大哥！”
贺顾回头就看见贺容身后跟着一个慌慌忙忙的小丫鬟，她脑袋上发髻只梳了一半，另一半头发还在小丫鬟手里拉着，弄得那小丫鬟跟着她一阵小跑，生怕拽疼了她。
曲嬷嬷连忙上前接过了小丫鬟手里贺容那一把细软的头发，无奈得给她挽起来，转头对贺顾笑道：“世子爷难得来一次，小姐看来是想哥哥了，不若留下一起用个早饭吧。”
贺顾有些无奈，摸摸鼻子只得应了。
今日天好，望舒斋的下人们索性把小方桌抬到了廊下，贺顾贺容兄妹俩在廊下用早饭，热腾腾的白面馒头手感软糯，配上几个颜色鲜亮的小菜，虽然清淡却很爽口。
贺容一边啃馒头一边好奇的打量了大哥两眼，突然冷不丁问了一句：“大哥昨晚没睡好么？”
旁边的曲嬷嬷一边给贺容的小碗里盛粥，一边看着贺顾忧心忡忡的问了一句：“世子爷可是刚从承河回京，水土不服了？”
贺顾拿过桌上的茶杯低头一看，果然倒影里的自己眼下两片乌青，还挺明显。
这事说来有些尴尬……
昨日去花月楼抓言定野，路遇从西山返京的长公主仪驾，虽只得惊鸿一瞥，贺顾却结结实实被惊艳了一番。
也许是因着出身将门，也可能是因为后娘万姝儿带给他的心里阴影，从小贺顾就不喜欢那些太过柔弱的女子，偏偏如今的大越朝，女子皆以柔弱为美，让他看了就觉得索然无味。
贺顾甚至怀疑过自己是不是根本就不喜欢女子，在本朝，好男风也不是什么稀罕事，毕竟先帝的曾祖父高祖皇帝，当年还曾经立过一个男后，虽然当时闹得物议沸腾，但高祖皇帝愣是力排众议，和言官打了几十年口头机锋也未曾废后，二人相携终老，成就一段佳话。
不仅如此，传闻甚至还说，高祖皇帝和那位男后还育有一子，虽然具体是哪位王爷，谁也不知道，但至高祖后，男风在大越朝便也不算什么稀罕事了。
贺顾虽然觉得高祖和男后生孩子什么的纯属后人瞎扯淡，男人怎么可能能下崽呢？
但这不妨碍上辈子的贺顾怀疑自己的性向，既然不喜欢女人，那就只可能是喜欢男人了。
但他寻了最好的男风馆，看着小倌们一个个咿咿呀呀的唱曲儿，衣衫半褪媚眼如丝的扭来扭去，他没生出什么兴致，倒只生了一身的鸡皮疙瘩，简直是落荒而逃。
上辈子的贺顾便是这么打着光棍，直到三十也没成家。
但贺顾毕竟是个正常男子，憋的久了自然也要出问题，长街上惊鸿一瞥后，贺顾虽觉惊艳，倒也没想太多。
可他的身体显然诚实的多——
昨晚上贺小侯爷做了一整夜的春梦，几乎没得睡一个囫囵觉，直到夜半，他实在忍耐不住了，才一个人爬起身来，在昏暗的床帐里闭着眼自行解决了一番。
他如今这幅少年体格，经不得什么刺激，分外敏感，偏偏贺顾一闭上眼，脑海里全是白天长街上长公主那双带着寒意的桃花眼，贺顾情动的简直无法自抑。
这一折腾，竟足足折腾到了快天明。
了事以后再睡去，拢共不得一个时辰，现在当然黑眼圈了。
只是真话是万万不能跟曲嬷嬷明说的，更不可能告诉贺容，他只得干咳了一声，道：“呃……或许是有些水土不服吧。”
曲嬷嬷十分心疼的念念叨叨，直说要给他熬点鸡汤，晚些时候让他带回去喝，贺顾也没听进去。
用完早饭，贺顾和妹妹贺容告别，带着征野离开了望舒斋，他走在路上又开始心不在焉。
说实话，想着别人的模样自渎，还做了那种梦，这种事对贺顾也算得上是两辈子以来头一遭，贺顾既觉得自己对长公主殿下实在是大不敬，又忍不住一遍一遍的回味那个梦……
该死……难道他是真的憋坏了吗？
电光火石间，贺顾突然反应过来一件事——
不对啊，万姝儿把他八字递进了宫中，皇后娘娘又在给长公主选驸马，上辈子这事儿若不是后来太子帮他搅和黄了，他和长公主的婚事本来十有八九就成了。
但上一世他没有去花月楼捉言定野，自然也未得长街上这惊鸿一瞥，所以才会找太子帮他推了这门婚事。
重生后他本来就不打算再次投靠太子，对这门婚事也只是无可无不可，可现在他见过了长公主，回家以后还在梦里把公主这样那样……
他这不就是……看上人家长公主了么？
贺小侯爷无意识的咽了口唾沫。
贺顾两辈子也从没喜欢过谁，不知道真心喜爱一个女子是什么样的。
但是以他上一世在军营里摸爬滚打，看着兄弟们一个个成家立业的经验来看，淳朴的感情观告诉贺小侯爷：你都想和长公主做那种事了，这不就是喜欢吗？
难道他的爱情隔了两辈子就这么猝不及防的来了？
征野在边上跟了一路，见贺顾从早饭时就一副神游天外心不在焉的模样，本来就有点担心，眼下又发现他脸上突然飞起两片十分不正常的潮红，忍不住问了一句。
“爷，是不是身子不舒服，怎么脸这么红？”
贺顾缓缓回过头看他，他眼神看的征野心里突然一毛，连忙开始琢磨自己是不是说错什么话了。
谁知贺顾竟缓缓问了一句：“……征野，你有心仪的女子吗？”
征野一愣，不知道他没头没脑的突然来这么一问是什么意思，挠了挠头：“还没呢，我……我还没那种想法。”
贺顾道：“心仪的女子又不会等你有了想法就会来，万一你还没想，她便来了，怎么办？”
征野茫然：“啊……可是我还没准备好成亲啊……”
贺顾：“……”
他无语了一会，憋出一句：“算了。”
征野见他一副很失望的样子，连忙道：“不过我虽然没有娶亲，我家中堂哥和堂嫂已经成亲两年了，十分恩爱。爷是有了喜欢的女子么？若有什么想问的，我……我虽没成过亲，或许也知道呢？”
“……”贺顾满脸纠结，他踹了一脚路上的鹅卵石，忽然扭头看征野，“你堂哥堂嫂喜欢彼此什么？”
征野沉思了一会，道：“我堂哥生的高大，有一把子好力气，人稳重，又老实，孝顺父母，家里有十多亩水田、三头牛、还有……”
贺顾：“……”
“那你堂嫂呢？你堂哥喜欢你堂嫂什么？”
“堂嫂和堂哥是自小的娃娃亲，堂哥从小就喜欢堂嫂，堂嫂她贤惠，手艺好，女红也好，做饭也特别好吃，孝顺公婆，长得也好看……”
贺顾眼睛一亮，忙道：“长得好看？”
征野点头，有点好奇：“怎么了？”
贺顾道：“如果只因为一个女子生得好看……就喜欢她，这算喜欢吗？”
征野沉默了一会。
贺顾见他不说话，不免有些着急：“你怎么不说话？”
征野问：“只有长得好看这一点么？爷就没有什么想和她看月亮，想和她一起逛花灯会……之类的想法吗？”
贺顾神色有点古怪，他沉默了半天。
……直接说想和人家睡觉也太下流了……还容易显得自己像个会始乱终弃的渣男，贺顾琢磨来琢磨去改了个说法，开口小声问了句：“……那想让她给我生孩子算吗？”
征野：“……”
？

第8章
征野此刻毕竟也只是个半大少年，就算对日后娶妻成家有过些许期冀，也实在还没像贺小侯爷那样，连生孩子都想到了，他挠了挠头，道：“应当……应当算吧？既然要生孩子，那肯定是要结为夫妻了，爷这是看上了哪家的千金？”
他顿了顿，突然想起世子爷如今搞不好还要被拉去做驸马，霎时恍然大悟——
难怪他这些日子总感觉世子爷不太对劲，原来是他已经有了心仪女子，万一他和长公主的婚事真的成了，世子爷与心上人……岂不是注定今生无缘了？
征野瞬间就脑补出了个郎有情妾有意无奈天意弄人、有缘无份的苦情剧本来。
看贺顾的眼神也瞬间同情了许多——
世子爷真是太可怜了，长这么大征野头一次见他如此在意男女之事，不想这么快就要被棒打鸳鸯了。
只能寄希望于两日后，侯爷带着世子爷进宫，真的能推了他与长公主的婚事。
征野表情风云变幻，贺顾却压根儿没注意到他，他脑子里全是刚才征野肯定的那句“既然要生孩子，那肯定是要结为夫妻了”。
他们此刻行在侯府后花园的游廊里，贺顾抬头望着青砖黛瓦的院墙那边，伸过来的一从开的娇艳俏丽的红杏，脑海里鬼使神差的又想起了那日街上长公主清丽殊艳的侧脸来——
若是能做她的夫君，做驸马好像也没什么不好的……
那些梦，也不算什么大不敬了吧？
——
两日后。
要进宫面圣述职，贺老侯爷自然是分外重视，特意起了个大早不说，又吩咐下人选了件颜色素净、纹样低调的衣裳，再将他那把分外得意的美髯好生修剪了一番，这才整衣出发。
谁知到了府门口，见了贺顾，才发现儿子竟然比老｜子更上心。
贺顾虽然常着蓝衣，今日这一身，却能看得出是格外用心打扮过的。
贺小侯爷额系一条纯白云纹抹额，身上宝蓝色锦衣衣底绣着文竹，外罩一件浅色绸布披褂，束的紧紧的腰带勾勒出少年人劲瘦有力的腰身，下坠一块通体莹润的纯白羊脂玉佩，愈发显得他气质温华，却又不失贵气。
贺南丰当即愣在了原地。
恍然间，他竟仿佛看到了当年初见时，女扮男装英气勃勃、不输男子的发妻——贺顾的亲娘言大小姐。
贺老侯爷想起早早亡故的发妻，心里不由得叹了两口气。
言大小姐虽然逝世多年，他却并不曾忘记发妻，午夜梦回还偶尔会想起她，也是因着她的缘故，这些年来贺顾便是再怎么忤逆，他也不曾真的对大儿子有过什么实质性的责罚。
贺顾却不知道他想起了生母，父子俩上了马车，他见贺老头盯着自己，脸上神情古怪，还以为他是不愿意违逆圣意，又反悔不想推拒这门婚事了，若是换在之前他肯定要开口冷嘲热讽一番，只是现在贺老头如果反悔了，倒是正好合了他的意。
马车穿过汴京繁华街市，很快到了第一道宫门前，宫中不能行车辇，贺顾跟着亲爹贺老侯爷下了马车，就见到一个青衣内官早早等在宫门前，见了他们连忙上来笑着行了个礼，道：“咱家奉圣上之命，在此等侯侯爷已久，哟，这位便是贺世子吧？”
贺南丰在朝中任武职，却并不是那些不通人情世故的粗人，相反还十分懂得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便是对着宫中宦官，也从未流露出过一点轻慢意思，更何况，这位还是皇帝的贴身内侍之一。
圣上竟然特意派了他到宫门前接自己，想必这次他承河平乱的差事，办的是十分叫圣上满意了，贺南丰心中高兴，拍了拍贺顾肩膀，笑道：“正是犬子，顾儿，这位是陛下身边的王内官。”
贺顾从善如流的道了声好，王内官却抬手揖了揖，他脸上笑容饱含深意：“小侯爷日后造化大着呢，咱家一个下人，可不敢当小侯爷一声好，二位爷，快上轿吧。”
王内官话里有话，贺南丰也是个人精，立刻听出了不对，暗想坏了，陛下不会是已经打定主意，给长公主定下贺顾了吧？
两人换轿进了宫，在皇帝的揽政殿殿门前侯了短短不到一盏茶功夫，王内官就从殿内走了出来，低声道：“二位爷，请吧，今日皇后娘娘也在，小心言语，莫要冲撞了娘娘。”
贺南丰连忙应是，带着贺顾踏进了殿门。
揽政殿是皇帝批阅奏折、召见大臣常在的宫殿，贺南丰不是第一次来了，却仍然觉得手心有汗，十分紧张。
贺顾却与他相反，上辈子为了太子的皇位，什么逼宫、皇子内斗，他没少掺和，这万人之上九五至尊的居所揽政殿，他却在这里杀进杀出了不止一回。
想想他实在是个冒犯了裴氏皇家天威的不详之人，无怪有人跟太子嚼舌根，说什么“贺子环屡举重兵进犯内庭，虽为陛下故，然拥兵必自重、陛下养虎为患，须得分外留心”，太子就立刻信了，后来又斥他“已生鹰视狼顾之相，实乃不忠不顺之臣”给他安了莫须有的罪名，刚一坐稳皇位就立刻重新扶植了其他心腹，卸磨杀驴了。
贺顾跪在殿下，脑子正在走神，也没太在意贺老侯爷和皇帝在说什么，直到他听得上面的皇帝忽然叫了一声自己的名字。
“这便是你那此次承河平乱、擒下逆贼的大公子吗？不错，小小年纪随父从军，有孝心，擒了逆贼立下这份战功，有武勇。抬起头来，让朕好好看看。”
贺顾一怔，还没反应过来，贺老侯爷已经在他耳边低声道：“还不快抬头？圣上叫你呢。”
贺顾这才收敛了刚才已经飞到九霄云外的心神，抬起了头，他十分规矩，虽然抬头却仍然垂着眸子，不曾直视圣颜，没有一点逾矩。
皇帝笑了笑，声音听起来十分愉悦，道：“不错，果然是少年英杰，贺南丰，你这儿子生的不像你，倒有几分肖似你岳父言老将军啊。”
贺老侯爷连忙道：“岳父一生征战沙场，铁骨铮铮，对朝廷也是忠心耿耿，犬子虽然尚且年少，还未及弱冠，但他日若能有他外祖父三分忠勇，可以为陛下尽忠，我这做爹的也无他求了。”
贺南丰这话顺着皇帝的话茬，却话里有话，他不晓得皇帝如今知不知道，皇后给长公主选驸马要走了贺顾的生辰八字和画像，在皇帝面前话不可说的太白，也只能如此旁敲侧击的暗示。
皇帝却似乎没听出他言外之意，只看着贺顾笑了笑，道：“朕听说你文章师从户部尚书王庭和王老大人，王大人可是先帝惠和三十四年的探花，他学问精深，你既能得他指点，想必不仅武艺好，文章应也不差吧？”
贺顾顿了顿，他也知道如今这位陛下十分爱才，若是答的太好，万一皇帝生了惜才之心，他和长公主的婚事怕是就黄了……可不能太出风头。
想及此处，贺顾面露难色，迟疑道：“草民愚钝，只是幼时有幸得了老师开蒙，文才也只平平，平日亦不敢以老师弟子自诩，深怕给他老人家丢人。”
他此话一出，贺南丰在旁边先愣住了——
贺顾一向性子直，往好了说是少年意气，说难听点就是张扬，从来不知锋芒内敛，他也是想到这一点，才会生了这一计，谁知今天需要他展露才华，这小兔崽子却不知道错了哪根筋，反倒谦虚起来了？
皇帝听了贺顾的话，也不由得失笑道：“长阳侯，你这儿子小小年纪，说话却和老大夫们一样，怎么这样小心谨慎、老气横秋？”
贺南丰干笑两声，胡子下的嘴角隐隐抽搐。
“贺顾，朕来问你一个问题，你需得好好回答，若是藏拙，便是犯了欺君之罪，朕要是发现，绝不轻饶。你听到没有？”
贺顾背脊一僵，只得叩首道：“是，草民知晓。”
皇帝沉吟片刻，接过了旁边皇后递给他的茶盏，轻抿一口，这才缓缓道：“你年纪轻，朕也不为难你，便问你一个简单的，你名为顾，朕问你，这个‘顾’字何解？”
贺顾一愣，他本来还在发愁，猜皇帝要问他四书五经、还是治国理政之道、又或者是要他做辞赋，虽然答的太好怕被皇帝列进以后当牛做马给裴家江山卖命的名单里，但若是太差，想来皇帝也不会给爱女找个草包驸马，要拿捏准这个度，实在不易。
但他却万万没想到，皇帝竟然会没头没尾问这么一个让人摸不着头脑的问题。
这问题的确不难，但是答得好与不好，如何界定，皇帝究竟是什么心思，却也着实难猜。
贺顾垂眸想了半天，缓缓道：“草民谨对，《说文》有云，‘顾’者，环视也，父亲为草民取了这个‘顾’字为名，是希望草民收敛性子，行事需得三思而后行，多思多想，不可鲁莽冒进。”
皇帝轻声笑了笑，道：“还有呢？”
贺顾抿了抿唇，又道：“‘顾’字也有看顾，观察之意，草民母亲早逝，只留下一个幼妹，父亲军务繁忙无暇顾及妹妹，她只得我这个亲兄长照拂，草民也会谨记这个‘顾’字，常怀孝顺父母亲眷、照顾弟妹之心。”
他说完叩首道：“草民才疏学浅，没有什么经义精深的见解，答得不好，请陛下……”
然而贺顾话没说完，皇帝却哈哈大笑，道：“哪里不好，男子汉顶天立地，照拂家眷、提携弟妹，孝悌之义，人之大伦，朕看没什么不好啊，贺世子是个孝顺的好孩子。”
语罢又道：“往日朕还听说过些流言，说长阳侯家的大公子忤逆父母，然今日见了你，却并非如此，可见流言不可尽信，你过来。”
贺顾一愣，还以为听错了。
皇帝叫他过去，过哪里去？
他微微抬起头，就看见皇帝正在殿上笑着看他。
皇帝如今岁数还不算大，正值壮年，他虽然脸上已生了皱纹，却仍能看出年轻时就生的温润儒雅，笑起来让人觉得如沐春风，当真是没有一点架子，难怪底下的人都说这位皇帝是位仁君了。
皇后一身朱红色宫裙，也正笑着看他，只是她虽然脸上带笑，笑意却未达眼底，不知为何，她面色似乎隐有担忧。
“忠禄，你去把这次西山围猎，内务司给朕新做的那张上好的角弓拿来。”
刚才接他们来的那位王内官低声应是，没多久果然取来一张大弓，恭敬的奉到皇帝跟前。
贺顾还在犹豫，该不该上前，皇帝却已经接过了那张大弓，走到跪着的贺顾面前，道：“贺世子起身吧，你既是长阳侯府有册印的世子，日后也是要袭爵的，算是朕的臣子，不必以草民自居，称臣即可。”
贺顾一愣，只听到那句“是朕的臣子”，瞬间感觉手心一冷，暗道完蛋，他和长公主的婚事是不是黄了？
万万没想到上辈子想推死活推不掉，这辈子答了个让人摸不着头脑莫名其妙的题，反而给搅黄了。
贺顾喉咙发干，只能站起身来，强笑道：“臣谢恩。”
“现在就谢恩，还太早。”皇帝似乎心情十分好，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这张角弓足足有十石之力，朕听说你骑射功夫在京中年轻子弟里数一数二，不如试试这张弓？若你能拉的开它，朕便将它赐给你。”
贺顾：“……”
他心道我又不想要你的弓，我只想要你女儿啊！
然而这话当然不能说出口，贺顾只能接过那张角弓，这弓一入手就沉甸甸颇有分量，弓把不知用什么动物的皮细细包了一层，手感十分好，果然是张好弓。
然而贺顾还抱着皇帝会愿意选他坐驸马的希望，他觉得刚才皇帝已经表现的对他很有好感度了，应该不会因为他无能怪罪他，反倒他要是太有能耐——
到嘴的长公主怕是就要飞了。
想来想去，便微微蹙着眉演技逼真的拉了拉那张弓——
只拉开了一小点。
贺顾又拉了几次，假模假样的表演了一个使出了吃奶力气也没拉开弓，十分懊恼的愣头青形象，跪下沮丧道：“臣辜负了陛下的期望，臣叫陛下失望了，臣有罪！”
旁边亲眼见过这个小兔崽子不止一次拉开十石之弓的贺老侯爷：“……”
皇帝的表情果然有些失望，却并未苛责，还是笑了笑道：“罢了，你才十六岁，未及弱冠，力道未开也正常，日后或许也能拉开这弓，这把弓朕还是赐给你。”
贺顾叩首道：“谢陛下赐弓，臣必好生爱惜，争取早日拉开，不辜负这张好弓。”
皇帝点头，转身回到了御案前，他坐下身来，忽然转头看着旁边的皇后，微微点了点头。
皇后似乎一直在等他这一点头，松了口气，开口道：“贺世子，本宫有一件事问你。”
贺顾心中一动，给长公主选驸马的正是皇后，她是不是要问这个？
今天这大起大落真是太刺激了，贺顾心跳微微加快，道：“臣在。”
“想必你也知道，本宫这些时日在给本宫的长公主选驸马，本来前些日子看到你的画像，本宫很……”
她话没说完，皇帝就在旁边干咳了一声，皇后只得顿了顿，道：“……本宫觉得你甚好，只是我听闻两日前，有人见世子出没于京中那些花街柳巷，你为何要如此啊？”
皇后说到后面已经控制不住自己了，她看着贺顾，一副惋惜神色，就差把“卿本佳人，奈何作贼”写在脸上了。
贺顾一愣，终于明白过来为什么刚才皇后蹙着眉了，心道幸好皇后性子直，还愿意问他，否则要是莫名其妙背了这口黑锅，害得他没了媳妇，他一定把言定野皮扒了。
他把那日来去经过仔细解释了一通，皇后听了，果然脸上愁云惨雾烟消云散，她喜滋滋看着皇帝道：“我就说，贺世子长的就不像……”
皇帝又剧烈的干咳了一声，猛给她使眼色，皇后这才反应过来，后半截十分不矜持的话总算没说出口，勉强维持住了皇家的尊严。
贺顾正在猜皇后的心思，却听皇帝突然道：“贺世子，朕与皇后有意为公主选一位驸马，皇后虽然中意你，然礼不可废，我朝自有遴选驸马的章程和规矩，你可愿参选？”
“本朝有规矩，做了驸马，便不可再入仕为官，更不可掌兵干政，你是个有才学的少年郎，若是自有抱负在身，朕也绝不会逼你。”
皇后听了这话，明显有点不高兴，猛给皇帝使眼色，皇帝却视若无睹，仍然开口把这话说了。
贺顾却几乎是心下立刻一喜，正要应是，贺老侯爷却先道：“陛下，犬子资质平庸，年纪尚轻，比长公主还小两岁，他还是少年心性，臣惶恐，只怕委屈了长公主殿下啊！”
皇后道：“大两岁又何妨，常言道女大三抱金砖，虽然瑜儿要这金砖无用，但可见女大男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本宫看贺世子年纪虽轻，却知道照拂年幼弟妹，是个有担当的……”
她话音未落，宫门口传来了一个温润低沉的淡淡女声。
“母后，既然长阳侯府不愿意，又何必强人所难。”

第9章
当今圣上共有过两位皇后，分别是生下了太子的元皇后大陈氏，和生下了长公主与三皇子的继皇后小陈氏。
陈氏姐妹是同父异母的亲姐妹，当年一起嫁入东宫，嫡出的姐姐为正妻，庶出的妹妹则做了侧室，圣上登基后，亦是姐姐大陈氏为后，妹妹小陈氏则封了皇贵妃。
只是先皇后福薄，早早病逝，皇帝就扶了妹妹小陈氏做了继后——便是眼下正在给长公主选驸马的陈皇后了。
贺顾几乎是立刻就猜出了身后殿门外传来的这个声音的主人是谁——
……他昨天晚上刚在梦里大不敬过的长公主，裴昭瑜。
长公主的声音和她本人一样特别，她嗓音沉润悦耳，说话音调比起寻常女子稍低，语气平缓淡然，没有一丝待嫁少女应有的娇俏感，即使是在和亲生父母说话，也不带一丝一毫撒娇的意味。
长公主的声音……像是幽谷空山崖壁上落下的一捧冷泉，清冽澄澈。
贺顾头一次知道，那些话本子里写的“乍一听那姑娘开口，张生骤然酥了半边身子”之类的浑话竟然都是真的。
只可惜不论此刻贺顾心中如何激荡，在皇帝面前，却肯定是不能流露出一丝一毫的。
……就连回过头去看看都不行。
皇后道：“瑜儿，你怎么来了？”
长公主并没有立刻回答，贺顾却听到她的脚步声一点点靠近了自己，他此刻正低头敛目跪在殿下，面上神色虽然恭谨，心跳却随着长公主靠近的脚步声一点点加快。
长公主只走了七步，贺顾的心跳却已经快的有如擂鼓。
贺顾心道，都这样了，要是还认不清自己喜不喜欢人家，那他大概真是脑子有点问题。
长公主停步在他面前，贺顾未得圣命，不敢抬头，目光低垂着，正好看到她红色宫装垂下层层叠叠的丝绦，和裙角绣着白色月季的精致纹样。
贺顾隐约间闻到了长公主身上一股淡淡的檀香味，这气味本来极为浅淡，并不易察觉，此刻却因为长公主就站在他跟前，让贺小侯爷嗅了个清楚明白。
“母后既要为儿臣选驸马，儿臣自然要自己来看看。”
长公主淡淡道。
贺顾愣住了。
对所有待嫁的闺阁女儿来说，婚姻之事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从没听过哪家小姐，竟然还要亲自相看。
……不过也是，长公主毕竟是长公主，她是皇帝的嫡长女，是如今最受皇帝宠爱、身份也最贵重的公主，任性点、不守规矩一点似乎也没什么大不了。
况且他不是本来就喜欢长公主的特别吗？
贺顾刚刚想及此处，忽然眼前一花，一截红色衣袖在他面前拂过，下一秒他就感觉到自己的下巴被某个人微凉的指尖给擒住了。
贺顾的脑袋被那只手的主人微微抬了起来，他简直呆若木鸡，目光毫无防备的望进了此刻长公主那双正俯视着他的，漂亮又淡漠的桃花眼里。
贺顾：“……”
卧槽？？
这是什么姿势？？？
他他他他……他这是被长公主调戏了？？？？
这下呆住的不只是贺顾，皇帝皇后都惊得微微张开了嘴，贺老侯爷眼睁睁看着自己儿子惨遭调戏，更是呆若木鸡。
长公主还是面覆薄纱，这次距离很近，虽只能看的清半张脸，但是却也让贺小侯爷几乎忘了呼吸，他呆呆的想：
娘啊，我我我……我看到神仙姐姐了。
他这幅痴愣神色，长公主见了，却没一点反应，她似乎是早已经对这种表情司空见惯，只有眉头微微一蹙。
“果然是你。”
长公主这句话声音极低，只有贺顾听清了，他几乎立刻就感觉她本来就冷冰冰的目光又寒了三分。
那边的皇后这才反应过来，饶是她一向跳脱，此刻也不由得有些尴尬，道：“瑜儿，你这是做什么，快放开贺世子。”
皇后话音一落，贺顾就感觉下巴一松，长公主果然放开了他。
“母后，那日回宫时儿臣看到从花月楼出来的便是他，儿臣并未认错。”
皇后这才想起这件事，反应过来原来女儿还在介意这一茬，忙道：“这事是个误会，那日世子是去……”
皇帝却突然打断了她，沉声道：“朕有些乏了，要先歇了，长阳候，你便先带着儿子回去吧。”
贺南丰听到这句话如释重负，今天揽政殿里发生的事走向越来越诡异，搞得他也十分摸不着头脑，此刻皇帝总算肯放他离去，他便立刻带着贺顾叩头谢恩，拉着儿子逃也似的跑了。
贺顾还沉浸在刚才的恍然和震惊之中，被亲爹拉出揽政殿殿门也只是呆呆愣愣没什么太大反应，直到他们出了宫门，上了车马，才被贺老侯爷一声“孽障”喊得回了神。
贺顾回头一看，只见亲爹面有怒色，正在恶狠狠瞪他。
贺顾茫然：“干嘛？”
贺南丰道：“不是你自己不愿意做驸马的？今日怎么反倒在陛下面前藏起拙来了，你这样叫为父如何替你推拒？！”
贺顾摸摸鼻子：“我又不知道您要怎么推拒，您也没提前告诉我有什么打算，在陛下面前，我谦虚些难道有错吗？”
他这话倒不假，贺南丰的确没有把自己的打算告诉他，此刻被他顶回来，只得梗着脖子呛道：“你这蠢货！难道就想不到你若是表现的才学出众一些，当今天子是何等惜才爱才，岂会强逼你做驸马？这下可好，刚才为父本还想替你推拒一二，谁想长公主殿下竟亲自来了，陛下也未曾答复，如今选这驸马你是不去也得去了。”
贺顾靠在马车内厢，懒洋洋道：“去就去呗。”
贺老侯爷怒道：“叫我如何同你外祖父祖母交代？”
贺顾道：“我自会去和二老解释，就说是我自己想做驸马，与爹无关，他们便不会怪您了。”
贺老侯爷一愣：“什么？你自己想做驸马？”
贺顾看他一眼：“是啊，我改主意了，我现在觉得做驸马也没什么不好。”
贺南丰虽然小事偶尔会犯糊涂，但大事却还是拎的清的，比如贺顾是他原配嫡妻留下的长子，是朝廷册印过的长阳候世子，换言之是他贺南丰的接班人，他绝对是希望贺顾日后能有出息的，此刻听他竟然又想做驸马了，这等自断前程的想法，贺南丰岂能接受？
他当即怒道：“胡闹！你知道做了这个驸马意味着什么吗？外戚不得干政，你若娶了公主，以后这一辈子，不仅科举入仕无望，便是连马也上不得，为父让你自小读书习武，难道就是为了要你日后做个被皇家养着的废物吗？”
贺顾见他气成这样，一边颇觉好笑，一边却也不由得有些意外。
……没想到贺老头心底竟然还是期盼他以后建功立业的，看来多少对他还是有点父子之情，没有彻底叫万姝儿那女人给迷的昏了头。
不过想想也是，万姝儿虽然也育有一子，但贺诚盲了一眼，注定无法袭爵，便是他再忤逆不孝，贺老头这爵位也只有他能继承。
这么一想，贺老头会这样也就不稀奇了。
贺南丰见他不回答，面色狐疑的问了一句：“前日返京路上你不是还哭着闹着不愿意，怎么又忽然改变主意了？”
贺顾转过头看了他一眼，脸上笑容阳光灿烂。
“殿下生的美啊！”
本以为他这话十有八九又要把贺老头刺激的破口大骂，骂他被美色迷惑不思进取，不想贺老侯爷却沉默了一会，半晌才面色古怪的看了他一眼。
贺顾被他看的发毛：“爹你看什么？”
“你是不是不知道……”
“什么？”
老侯爷缓缓道：“……长公主殿下之所以年逾十八还未嫁，是因为之前娘娘给她定下的婚事都没能成。”
贺顾一愣：“什么，既然娘娘定下了，如何会成不了？”
贺老侯爷喉结一滚：“娘娘本已定下，谁知婚期未至，殿下却说她自小厌恶接触男子，便是摸一下……碰一下也不成。”
“虽然陛下后来也许诺，若是娶了长公主，可准驸马纳一妾留下后嗣，原本定下的那户人家知晓后，却还是不愿，宫中也自觉理亏，这门亲事便只得作罢。”
“你若是因公主美貌动了心思，为父劝你还是别打这个主意……”
贺南丰顿了顿，胡子一抖，也不知他胡子背后那张老脸，此刻是何神色。
见儿子不说话，他忍不住又道：“你那点心思，为父也是男子岂会不知，只是就算你做了驸马，恐怕此生也摸不到殿下一个小手指，选驸马这事你还是莫要出头了，还好陛下不废礼制，虽然皇后娘娘属意与你，也未曾直接定下，既然是选，你便可……”
贺顾却忽然道：“谁说摸不到。”
贺南丰一愣：“什么？”
贺小侯爷抬起头，表情得意的几乎有点欠打，他伸出修长食指指了指自己扬起的下巴，道：“喏，这里，刚才殿下伸手亲自摸的。”
贺南丰：“……”
？

第10章
贺老侯爷想管教儿子，只可惜他不知道，此刻儿子躯壳里的灵魂早已不再是那个十六岁的少年了。
任他怎么苦口婆心劝说，贺小侯爷靠在马车內厢，却始终巍然不动，甚至还表情不耐的掏了掏耳朵。
贺南丰：“……”
他浑身解数使尽，没见一点成效，心知贺顾犯起轴来，他就是恼羞成怒、暴跳如雷也没用，只得叹了口气。
马车已经临近长阳侯府了。
“罢了……说不动你，可你就算不为了自己考量，也该好好为长阳侯府和你妹妹想想……”
贺南丰顿了顿，压低声音道：“……你是不是听信了那些谣言，说储君之位要易主……才会打起长公主殿下的主意？”
回京前，贺顾分明还是个有理想有抱负、志在四方的热血男儿，贺老侯爷还是不相信他会仅仅因为长公主殿下美貌，就愿意葬送自己今后的前程。
他心道，这小子别不是错了主意，想要另辟蹊径、打起了做未来皇帝小舅子的心思吧？
毕竟大越朝自开国以来，虽然看似一直在严防外戚干政，但许多政令其实都没有做到令行禁止，喊喊口号的不在少数，便是现在，在朝中得任实职的外戚也不是没有——
比如先皇后和继皇后的哥哥，吏部尚书陈元甫陈大人。
贺顾问：“什么谣言？”
贺老侯爷道：“前些日子，宫中的确传出消息，说太子殿下犯错触怒君父，又被禁足在东宫，虽不知殿下究竟犯了什么错，但既然圣上只是将他禁足，可见还是对太子殿下心存期许、希望他改过自新的。”
“陛下虽和皇后娘娘恩爱非常，但多年来，也从未流露过一丝一毫东宫易主、变动储位的心思……可见太子殿下简在帝心，将来继承大统者，依为父看，十有八九还是太子。”
“先皇后过世多年，这一点太子殿下虽的确不比三殿下，有个母仪天下的亲娘在，是以这些年京中总有些见识浅薄之人，说陛下早晚会废储再立。”
“但他们也不想想，单是体弱多病受不得北方天寒、自小养在金陵这一点……三殿下不在陛下膝下长大，又多年不见君父，他岂能拼得过陛下自小教养的元后长子呢？”
贺老侯爷摇头晃脑，把他琢磨的那点不足为外人道的猜测对儿子娓娓道来，越说越觉得自己这番话，简直就是真知灼见，完全没注意到旁边贺顾看他的眼神越来越奇怪了。
贺老侯爷坑儿子还是有一手的，这番话贺顾并不是第一次听了。
上辈子他就是被这么误导……才投入了太子门下。
贺老侯爷还在滔滔不绝，贺顾还没怎么样，他倒是先把自己给说得又忧心了起来。
“……姝儿毕竟只是妇人，她未曾见过事，恐怕听了些传闻便信以为真，才会……”
贺顾听得欲言又止。
贺南丰不会真的以为，万姝儿想让她做驸马，只是想让长阳候府抱上皇后和三皇子这条大腿吧？
他不会真的以为万姝儿是个一心为了贺家好的贤妇吧？
不会吧不会吧？
贺南丰又道：“……似咱们家这种世袭勋贵，怕的不是无功，而是有过，尤其储位之争，更是诡谲难测，一旦站错位置，将来新帝登基清算之时，任你往日泼天富贵，也难保住，这样的前车之鉴已有太多了。”
贺南丰语罢，这才发现贺顾一直没说话。
贺小侯爷唇角微微勾起，看着亲爹的眼神有点古怪，他笑容略略带着点讥讽的意味。
“便是不站错队，难道爹以为就能保住富贵了？”
他冷不丁来这么一句，贺南丰愣了愣，没明白他在说什么。
马车已经停在了侯府门前，贺顾弓着腰准备下去，他动作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还没回过神的贺老侯爷，悠悠补了句：“……如今大越海晏河清，圣上龙体康泰、正值盛年，爹还是别想太多了。”
有些事，贺顾活了一遭，心里门儿清，但他却不好直接告诉贺老侯爷。
比如，没了他贺顾，未来新帝屁股底下那张龙椅，还保不保得住，那可难说。
这话可不是贺顾自大，上一世二皇子裴昭临和太子斗了十多年，可惜最后还是棋差一着。
裴昭临被围剿于凌江江畔时，新皇已然登基为帝，他心知新皇肯定容不下自己，若是被俘回去，不仅难逃一死，估计还要被安上一个逆王的名头，被万人唾骂。
愿赌服输，成王败寇，二皇子自刎于凌江江畔，临死前只哑着嗓子叹了一句：“大哥胜我，无非有二。其一他为元后长子，大义所向，我为妃妾所生，君父不喜；其二便是……大哥得了贺子环你。”
那时贺顾奉了君命，带裴昭临回京，若带不回活人，也要带项上人头回去。
贺顾听裴昭临这么说，也只不过付之一笑。
他替新皇料理了二皇子，又抄了三皇子的恪王府。
那段日子，京里无论是昔日里趾高气扬的勋贵们，还是曾经自命不凡的清流们，只要是掺和过夺嫡之争的，但凡听了贺顾这个名字，就没有不悚然变色的。
贺侯爷是新皇沾满了鲜血的刀——
虽然污秽，却锋利。
后来贺顾被问罪，有一条原因，便是滥杀皇室宗亲。
贺顾后来才明白，站错队固然要命，然而不管他追随了谁，见不得人的刀，总是要在江山定平后被收起来的。
重生后他想的越来越明白，贺顾不那么怪太子了，但同样，他也会离太子远远的。
这辈子，贺顾不想再做任何人的刀，他只想做个普通人，和自己喜欢的女子成亲生子，活的轻松点，什么从龙之功，谁爱要谁要吧。
至于长公主厌男这码子事——
贺顾相信水滴石穿，只要他们成亲了，他好好表现，长公主总会被他打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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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初五，宫中为长公主裴昭瑜挑选驸马，择出京畿家世清白的官家子弟十余人，一一进宫参与内廷考察。
不管贺南丰如何横眉竖眼，贺小侯爷还是把自己打扮的帅气逼人，施施然的出门了。
这些天征野也多少看出了点不对来，世子爷的反应实在不像是心仪于宫外哪家官家贵女，相反他自那日从宫里回来以后，打听其他几位被宫中纳入驸马待选名单的官家子弟，倒是很勤快。
……就差让征野去把人家家里八辈祖宗都查出来了。
贺顾虽然打了两辈子光棍，不知道怎么追姑娘，但眼下选驸马却不是追姑娘，竞争对手可要多得多了。
和别人斗他就在行了——
兵法不是白学的，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嘛。
在进宫的马车上，贺顾还在拿着来之前，他特意手抄的小纸条复习。
小纸条上的字儿密密麻麻，征野凑头过去瞥了两眼，只见纸条上全是贺小侯爷列举的竞争对手和假想敌们的各项资料与情报。
“荣远伯府世子，陆归宁。
相貌：中上（然不及我）；文才：尚可（然不及我），武艺：马虎（远不及我），对公主心意：不祥。
户部尚书次子，王沐川。
相貌：中上（然不及我）；文采：上佳（我不及多矣！）；武艺：无，对公主心意：无（远不及我）……"
征野看了几眼，满脑子都是贺顾各种笔迹的“不及我”三个大字，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他终于按捺不住心中那个猜测了，忍不住道：“爷，你认真的啊？”
贺顾不顾马车颠簸，还在聚精会神看那个小纸条，道：“什么？”
征野：“……”
小侯爷的心思不难猜，征野几乎是立刻就猜到，他会这样只有一个原因——
看来世子爷那天跟他说的心仪女子，十有八九就是长公主了。
征野有点无语：“您这纸条上，全是不及您的，既然如此，还有必要这么认真看吗？”
贺顾抬头看他一眼，道：“谁说的？”
他指了指王沐川名字后面，‘文采：上佳’背后的‘我不及多矣’五个大字，满脸忧心忡忡。
“文章我是肯定写不过王二哥的，他分明无意做驸马，不知怎么也在此次宫中的名单里。”
二人话音刚落，马车似乎是已经到了宫门前，刚一停下，贺顾就听到了马车外一个少年略带嘲讽的声音。
“谁知这传言是不是他贺顾自己传出来的？若是陛下真的看中他，早该为长公主殿下将他定下，岂会还要与我等一同应选？”
“我等俱是应召入宫，陛下可没说咱们分高低贵贱、三六九等，各位哪个不是相貌堂堂文武俱佳的好男儿？只要内廷司的结果没出来，这驸马之位，便谁都有机会！”
贺顾：“……”
怎么还没开始选，他倒好像先成了众矢之的……

第11章
贺顾动作顿住，开始在脑海里飞快的一一回顾起待选驸马的竞争对手们，试图猜出这个对他敌意颇大的家伙是谁。
然而还没等他想出来，另一个人又道：“圣上重礼制，便是再看重，选驸马的规制和章程，岂会轻易说废就废。”
这人的声音冷冷的，贺顾却立刻就认了出来——
这是他老师，户部尚书王庭和王老大人的次子，王沐川。
王老大人二十三岁进士及第，是先帝钦点的探花郎，才名遍天下，当初贺老侯爷为了把自家儿子塞进人家王府的家学里去，实在没少费功夫。
贺顾在王府家学从小念到大，照他自己的话说，他和王二哥那简直就是穿一条裤子长大的交情，熟的不能再熟。
虽然王二公子性子冷，嘴又欠，时常对他冷嘲热讽，但贺顾一直觉得他只是生性如此，从来不曾介意。
这不，眼下王二哥不就在旁人面前替他说话了么？
不过上辈子，尽管贺顾记不得是哪一年了，王沐川可是高中了二甲传胪的，虽然贺顾死时，王二哥还巴巴的在翰林院苦熬资历，但他这般清贵的出身，日后一旦熬出头来，前程必然不可限量。
他来凑选驸马这热闹干嘛？？科举不考了？
贺顾心里感觉有点不对劲，他重生后很多事好像都没有按上辈子的剧本来啊。
难道是因为他的缘故？
贺顾想罢，索性掀开马车车帘跳了下去。
果不其然，宫门前已经凑了七八个官家子弟。
这些人生的都还算端正，个个衣着光鲜——
毕竟不管愿不愿意，来都来了，不穿的体面点，不仅丢人不说，万一给宫中贵人添了堵，认为他们不敬公主，没准儿还得触霉头。
这些人年纪不等，多是十八九、二十来岁，甚至还有一个面向颇为成熟、唇边微须的，看起来起码得有三十多了。
贺小侯爷发现，自己竟然是年纪最轻的那个。
他一下马车，立刻就吸引了众人视线，前些日子皇后娘娘传了长阳侯夫人送府中大公子画像进宫的事，并不是什么秘密，宫中似乎十分中意贺顾，是以刚才才会有人心生不忿。
贺顾无视众人各异的目光，在人群里一眼就找到了王沐川。
王二公子虽然生的清俊，可惜他面相有一个致命缺点，便是眼白甚多，面无表情时，看起来总会让人觉得他在翻白眼，一脸的不屑和蔑视。
偏偏王沐川又话少寡言，渐渐地就有了恃才傲物、目下无尘的名声。
王二公子刚才那番话一说，再加之他这双死鱼眼，果然很成功的激怒了那个编排贺顾的青年。
“你什么意思？！”
这人生的方面耳阔，本来五官尚且还算端正，却偏偏要穿一身白到闪瞎眼的锦衣，看起来实在不协调。
不巧王二公子今天也是一身白衣——
俗话说的好，撞衫不可怕，谁丑谁尴尬。
王二公子白衣如雪、眉目英俊，气质清贵，他二人不在一起还好，乍一起了争执，众人视线聚过去，那开口青年硬生生被王沐川衬出三分土味来，活像是个没甚品味、又审美堪忧的暴发户，十足十的辣眼睛。
有了这么磕碜的绿叶，兢兢业业的衬托，就连王二公子那双死鱼眼，都显得不那么招人恨，反而有了种目光冷寒的感觉。
王二公子的死鱼眼毫无情绪的看了一眼那人，口吻平淡：“没什么意思，陛下不是会徇私枉法之人，勿要以己之劣，度天子之坦荡胸怀。”
他这话说的，压根儿让人没法反驳，毕竟王二吹捧的是当今天子，吹捧天子那不叫吹捧，那叫仰慕圣德。
敢说不是？
您怕不是反了。
那青年脸色红一阵白一阵，把目光转向没忍住“噗嗤”笑出声的贺顾，狠狠剜了他和王沐川一眼，扭头过去不说话了。
贺顾笑的原因，却并不是因他出丑，而是笑王沐川。
别人听了他刚才的话，可能还会以为这人怎么如此媚上，没有一点风骨，读书人拍起马屁竟然如此脸不红心不跳，实在不要脸。
只有贺顾知道，王二哥虽然表情看起来实在很嘲讽，说的每一句话却都是发自真心的。
他走上前去，道：“二哥，你怎么也来了？”
王沐川的死鱼眼转过来，在贺顾身上转了一圈，凉凉道：“你能来，为何我不能来。”
贺顾被他怼习惯了，不以为意，又道：“老师知道你来选驸马吗？你的八字和画像又是谁递进宫的？”
肯定不会是老师王老大人，难道王沐川也有一个不安生的后妈？
但是老师只有一位夫人，情意甚笃，并无妾室啊。
王沐川面无表情：“我自己要来的。”
贺顾一愣：“什么？”
王沐川道：“我已弱冠，不像你还乳臭未干，我自己想娶公主，自然不必经由他人之手。”
贺顾：“……”
……他可得努把力，千万得选上，不为了他自己，也为了老师啊。
万一他没选上，王二哥选上了，回头老师知道了不得气昏过去？
宫门前的一个五十来岁，慈眉善目的内官数了数人数，道：“各位公子爷们，还差三位，若是午时之前他们还没到，咱家便要带着各位入宫了。”
“咱家是内廷司掌事吴德怀，好教各位爷知道，这次内廷司奉命操办，为长公主殿下择选驸马，考察共分为三环：一为殿前对答，二为文试，三为武试。”
“陛下和皇后娘娘爱重公主殿下，今日定然要亲自考校你们，各位今日如何表现，日后便有什么造化，可得好好把握机会。”
吴公公语罢，抬头看了看日头，道：“午时已到，陛下有命，公主的婚事需得两厢情愿，既然他们不愿意来，便算做弃权了，各位若是现在有反悔的，也可自去，陛下不会追究。”
当今圣上果然是位仁君，自古以来，多得是儿女看上了哪个，就算瓜不甜也要强扭着赐婚的皇帝，临了了还允许反悔的，倒是头一次见。
吴公公话音刚落，贺顾就见到人群里，果然有几人愣了愣，面色都有些阴晴不定，显然正十分纠结。
他想娶公主还娶不到，这些人倒好像多勉强一样。
贺顾心道不乐意就赶紧滚，长公主那般神仙样的女子，若是真配了你们，那真是一朵天山雪莲插在牛粪上，你们倒他妈的委屈上了。
看见他们这幅模样，贺小侯爷都觉得，真是气煞人也！
与此同时，皇宫内苑。
空旷的宫殿里摆了十多张长案，两个小宫女正在一一往岸上布置笔墨纸砚，一个一边布置一边挨头擦脑的跟另一个说：“诶，今日选驸马，我方才来时瞧见了长公主殿下身边的兰疏姐姐呢，难道殿下今日也要亲自来看么？”
另一个小宫女左右环顾了一下，见四下无人，低声道：“多半是来陪着皇后娘娘的，昨晚上我跟着李嬷嬷值夜，娘娘竟又犯病了，一晚上都在喊殿下的名字，折腾了大半宿，后来是嬷嬷亲自去庆裕宫请来了殿下，娘娘才好呢……”
刚才说话的小宫女惊得捂住了嘴，小声道：“什么？娘娘不是都大半年不曾……”
她话音未落，殿门外就传来了一个脚步声，两个小宫女吓得连忙闭了嘴，又开始眼观鼻鼻观心的布置起书案来。
脚步行至殿门口，果然是皇后娘娘身边的李嬷嬷，李嬷嬷看了看殿内两个小宫女，道：“青珠、黛珠，布置的如何了？”
青珠忙站起身福了一福，道：“回嬷嬷的话，已布置好了。”
李嬷嬷点头，道：“一会各位待选的公子爷们就要来了，你们收拾好便退出去吧，不要惊了贵人们。”
两个小宫女连忙点头应是，收拾好东西赶紧退了出去。
没多久，果然吴公公带着一行人进了殿，道：“先在此等候圣驾吧。”
贺顾侧头看了一眼殿内布置的书案，心中暗暗觉得有点奇怪。
早年间，本朝给公主选驸马，考虑的一向都只有家世品貌。
毕竟选驸马，是要和公主过日子的，若是出身太差，和金枝玉叶的公主难免过不到一块去，门当户对便是这个道理；二是长相若太磕碜，日后成了亲，公主天天看着，也难免添堵。
后来虽然因为言官纳谏，要防外戚干政，驸马便不可在成婚后任朝中实职，有点头脸和家底的高门没几个愿意送自家儿郎来做这驸马。
只有那些家底薄，家世不上不下、又实在没什么才华的，正儿八经没啥出路，愿意为了做驸马的丰厚赏赐搏一搏。
当然了，他们就算愿意，宫里贵人也未必看得上他们就是了。
只是贺顾寻思，今天给长公主选驸马，也搞得太过于复杂了吧……
要文试、要武试、还要殿前对答……陛下这么严格，难道就不担心筛选到最后，一个合格的也不剩了？
他正在琢磨着，就听吴公公气沉丹田道：“陛下、娘娘、长公主殿下到。”
贺顾一愣，连忙跟着众人纷纷跪下叩首。
皇帝和皇后坐在上首御案后，长公主落座的小案前却布了道珠帘，贺顾望不清帘后的人，只觉长公主便只是影影绰绰看不真切的一个剪影，都漂亮的像是一副意境高远的美人图。
终于等来这一天了，贺顾心潮微微澎湃，看着那个人影，终于没忍住，在心里暗挫挫的叫了长公主的名字——
瑜儿姐姐……等我来娶你。

第12章
人已到齐，皇帝从吴德怀手里接过名册，草草扫了一眼，道：“有三个没来？”
吴德怀垂首敛目，揖道：“回陛下的话，午时已到，三位公子仍未至太和门，老奴便依陛下所言将他们三人从名册上划去了。”
皇帝微微颔首，目光转向殿下跪着的七八位官家子弟们，一一扫过，看到贺顾时他目光顿了顿，转头看了眼皇后。
陈皇后果然也一眼注意到了贺顾，眼底喜色连挡都挡不住。
皇帝把目光又转回了殿下，这次他注意到了一个穿白衣的青年，愣怔了片刻，道：“你是……王家二郎？”
王沐川叩首道：“草民王沐川，叩见陛下。”
皇帝蹙了蹙眉，道：“你来选驸马……你父亲可曾知晓？”
王沐川道：“回陛下的话，家父不知。”
贺顾嘴角抽了抽，心道就算不知，你也不能在陛下面前这么耿直啊……
这不是相当于直接告诉皇帝，王老大人不愿意让儿子尚公主，他是偷偷摸摸来的了么？
皇帝果然蹙起了眉来，他看着殿下跪着的王沐川，眼神里隐隐有种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你今年春闱落榜的事……朕也听王老大人提过了，然你年纪轻轻，能过乡试中举，已是十分难得。便是会试落榜一次，回去好生准备，三年后再来，未必不能取中。”
“如今你不好生读书，等着来年春闱再考，倒是来凑这选驸马的热闹，是何缘故……”
他话音未落，珠帘后的长公主却轻咳了一声，皇帝听到后面色一怔，果然不再说了。
王家家门清正，王沐川断然不可能会为了一点赏赐，断送前程。
但也正是因为王家家门清正，两朝以来，无论是王庭和老大人，还是他已在朝为官的长子，都是只受命于君的纯臣，从不曾掺和进那些党同伐异的烂事里。
这样的王家人，也是一根直肠子，王沐川收到了宫中递来的帖子，让他参选驸马，当然也不会像别人那样不愿意，便不来了。
王家人的确忠心，只是忠的实在太过，简直傻的有点可爱了。
至于给王二公子递了帖子的，自然是恨不得把京中所有有点名头的青年才俊，都给女儿好好选一选的陈皇后。
皇帝心中不由得叹了口气——
贺世子、王二公子……他有心给这些少年郎一个机会，谁想他们却还是老老实实的来了。
贺顾跪在殿下听得心中奇怪，他隐约觉得有些不对劲，仔细想……却又实在想不出什么缘由来。
也是因为贺小侯爷打了两辈子的光棍，不曾成过亲，当然也没尝过做爹的滋味。
否则他一定能想到——便是陛下再爱才，天下间父亲给女儿选婿，又哪有如他这般，见了青年才俊，非但不欢喜，反倒还一副痛心疾首模样的？
王沐川却只跪着，他面无表情，那双眼白过多的眼睛愈发显得嘲讽意味十足，怎么看怎么心不甘情不愿，道：“臣愿娶公主。”
皇帝：“……”
贺顾好险才憋住没笑。
折腾了半天，殿前对答才终于要开始了。
贺顾看了一圈，来前他便早已打听过，这些人大多都是些对他没甚威胁的庸碌之辈。
只有那个三十来岁样貌的男人，贺顾打听来的名目上并没这人，眼下才知道他是洛河魏氏的宗族子，看起来十分平平无奇，贺顾并没太注意他。
他觉得他需要留心的，就两个人——
一个是文章才学胜过他不止一点的王沐川。
还有一个是各项综合素质都还算上佳的荣远伯世子，陆归宁。
最先开始的是殿前对答，贺顾等人被一一带到殿门外，唯有得了传唤的，才能进殿，被皇帝皇后和长公主单独质询。
贺顾本以为所谓的殿前对答，顶不过也便是一群人站成排，一人问两句话便罢了，万没想到竟然如此郑重。
他本来还不算太紧张，这下看着前面的人一个个被吴公公带进殿门，也不由得跟着紧张了起来。
他被排在第四个，前一个恰好是王二哥。
王沐川一进去，贺顾心底顿时也跟着揣揣不安，等他出来，立刻就问他：“二哥，陛下问什么了？”
王沐川眼皮抬了抬，瞥他一眼，语气凉飕飕的：“为何我要告诉你？”
贺顾：“……”
吴德怀道：“贺世子，请吧。”
贺顾只得瞪了王二哥一眼，转头跟着吴德怀进了殿门。
只走了短短几步，贺顾掌心却已经汗涔涔的了，他恍惚间想起，便是上辈子披甲执刀逼宫，他都没现在这么紧张吧……
“贺世子。”皇帝道，“长阳候不愿让你做驸马，你今天却还是来了，此事是你自己的主意吗？”
贺顾道：“回陛下，是臣自己的主意。”
皇帝脸上没什么表情，皇后见了他，神色却十分欢喜，笑问：“为何，你为何不听你爹的话，要来选这个驸马呀？”
贺顾喉头哽了哽，闭了闭眼，心道别紧张，别紧张，你可是活过两辈子的人了，讨个媳妇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
这些天，贺顾问过征野，问过贺容院儿里的嬷嬷们，甚至问过最擅长和女人打交道的言定野，他们都说……
真心是最能打动人的。
长公主殿下是陛下和娘娘的掌上明珠，她是除了皇后外，整个大越朝身份最尊贵的女子，又自小锦衣玉食的长大——
长公主什么都不缺，他也给不了她什么物质上的东西。
所有人都说真心最重要，贺小侯爷也不想说那些花里胡哨的漂亮话。
他觉得，他只要表达出自己对长公主殿下的喜欢，让陛下娘娘看到他的真心诚意，只要说实话，就够了吧？
贺小侯爷半天不吭声，皇帝皇后却不知道他心中纠结，正要在追问，却见贺顾忽然抬起头，看向了某个方向，他神色认真，目光如箭，似要穿透那重重珠帘。
“臣……臣对公主一见倾心，真心仰慕殿下，若是……若是能做殿下的夫君，臣必一生对殿下珍而重之，不教公主殿下受一点委屈。”
贺顾说完，不知道是不是因着太紧张的缘故，他嘴唇都有点发干了。
长公主案前珠帘，是内务司所制，十分精巧，帘外窥不见帘内情形，帘内人却可将帘外看得一清二楚。
珠帘后，长公主的目光始终停在殿下跪着的少年身上。
那少年低着头，自以为不会被殿上贵人发觉，他悄悄伸出一截淡粉色的小小舌尖，舔了舔颜色浅淡的下唇。
皇帝听了贺顾的话，沉默了片刻，道：“哦？做公主的夫君？”
贺顾有点紧张，小巧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又叩首道：“回陛下的话，是，宫中选的虽是驸马，但臣来选驸马，却不是为了做驸马都尉，而是为了做长公主殿下的夫君。”
皇帝闻言沉默了片刻，他转头看了看皇后，果然见她眼底的喜欢藏也藏不住，满脸写着对贺顾的欣赏。
这大概就是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顺眼了。
皇帝忍不住在心底又暗暗叹了口气。
“你且下去吧。”
贺顾愣了愣。
这就完了？
吴内官已经站到他身边，道：“贺世子，请吧。”
于是贺顾只好又一头雾水的被请了出去。
他一出去殿门，皇后就看着皇帝道：“我看不必再选了，这孩子说的没错，除了他，其他那些个都是冲着做驸马来的，没一个是为着做瑜儿的夫君，只有这孩子对瑜儿是一片真心的。”
她语罢，又看向长公主：“瑜儿，你说呢？”
然而皇帝未曾搭话，长公主也只是端起案上茶杯，垂眸道：“母后，礼不可废。”
皇后被她噎得一哽，有点不高兴，气道：“什么礼不礼的，你们父女两个，休要诳我，这又是文试，又是武试的，之前选驸马，哪有这许多的考校？这是在给公主选夫君，又不是科举，便是选出个再有才华的，与你不相配，又有什么用？”
皇帝见皇后着恼，连忙打圆场道：“罢了罢了，瑜儿本也不愿选这个驸马，朕与皇后既已和瑜儿承诺过，若是此次无人能过内廷司的考校，以后便不再提亲事，朕是天子，一言既出驷马难追，自然说话算话。”
皇后说不过他，一双美目也只得恶狠狠斜睨了他一眼，还是没忍住小声气呼呼道：“你究竟是不是瑜儿的亲爹啊……”
皇帝眼观鼻鼻观心面不改色，只当没听见她的指责。
吴德怀从殿外回来，见了这情景，也只在心中叹了口气，暗想，长公主铁了心不嫁，陛下又有意相护，皇后娘娘虽已为国母多年，却还是这天真如白纸一般的性子，哪里玩儿的过陛下和长公主这对长了一万个心眼子的父女呢……
可怜眼下，门外的少年郎们，没一个知道，那位洛河魏家的宗室子，实则是跟随陛下多年的暗卫。
宫中养出来的人，那可是见过血、见过真家伙的，他的身手哪里是这些十几二十岁的少年人能匹敌的呢……
至于文试……
便是那位文采出众的王二公子，恐怕也敌不过这位早早就知道了试题，而且还有出题人亲自帮忙准备好答案的作弊选手。
若是文试无人能过，那到还好……但若是能过几个，这位恐怕就要在武试，把那些个还少不更事的公子哥儿们，都狠狠的给修理一通。
到时候要么选不出驸马来，要么选出来了也是这位陛下安插进去的暗卫。
殿下这亲……
恐怕还是结不成的。

第13章
贺顾出了殿门，还在琢磨自己刚才在皇帝皇后面前表现的如何，试图从他们的表情分析一下，他到底能得几分。
圣上始终面沉如水，看不出什么情绪，倒是皇后娘娘似乎对他很是满意，一直脸上带笑，贺顾想到这里，心中稍安几分，暗道陛下毕竟是陛下，喜怒不形于色也是寻常，还好娘娘十有八九是中意他的。
贺小侯爷从小女人缘就好，小的时候奶奶嬷嬷们爱，长大点了姑姑婶婶们疼。
再大些，虽还没到掷果盈车那么夸张的程度，但整个汴京城，起码得有小一半的高门贵女，都在打着做未来长阳侯夫人的主意。
可惜上辈子贺顾始终未娶，许多姑娘惦记着他，便硬生生从待字闺中，一路惦记到了嫁入夫家，等孩子都满地跑了，贺侯爷的婚事，却还是始终没有着落。
他愣是从汴京城万千少女的梦，熬成了汴京城万千少妇随风飘散、不堪回首的青春。
所以皇后娘娘会喜欢他，贺顾倒不觉得有什么意外。
只是不知道长公主殿下又是怎么看他的……
他们只有短短一面之缘，之前皇后娘娘又问过他为何会出入于花月楼的事，这么看，长公主殿下必然也知晓了，她会不会以为他是个轻浮孟浪之徒啊？
贺顾越想越焦心，越想越害怕，只恨后面几人的对答怎么还不结束，好叫文试赶紧开始。
大概只有等他得了魁首，陛下亲自赐婚，他才能安心吧。
正想着，最后那个对答的洛河魏氏宗族子总算出来了，吴内官跟在他身后。
他一出现，殿门前等待的少年郎们俱是精神一震。
不知是不是贺顾错觉，吴内官脸上虽在笑，看着他们的那双浑浊的眸子，却好像带了点看什么小猫儿、小狗儿一样怜悯的神色。
贺顾为自己突然产生的这个古怪想法愣了愣。
吴内官道：“各位公子爷，随咱家进殿吧，文试这便开始。”
进了殿，贺顾按照排号坐在了自己的书案前，案上笔墨纸砚已经备好，镇纸压着试题，贺顾挪开镇纸，展开来一看，不由得愣了愣。
四书择句，经义释论各一道，每题需答百字以上，五经选试一道，可自择，做诏、判、表、诰其中一道。
这题目……未免也有些太难了。
题目形制，与本朝乡试类同，然而择出的经义题难度，却远在乡试之上，许多年前，王大公子王沐泽春闱应考，曾经跟他们几个弟弟，用拉家常的语气，猜测今年会试大概考什么，那时他还颇为震惊，王大哥竟然对这些艰深聱牙的经义，能那么如数家珍。
今日一看这选驸马的题目，竟和王大哥那时候叨叨的，差不多是一个难度了。
王公公刚才已然告诉他们，文试只有短短半个时辰，时间不等人，贺顾只得赶紧拿起笔开始答题。
还好他今日来前，已在府中恶补了几日的四书五经，本来还觉得不一定能用上，只为了万无一失，不想此刻竟真的用上了。
贺顾虽然答的稍觉吃力，好在少年人记性好，靠着临时抱佛脚，他好歹也能一一答上，不至于交白卷。
至于其他人，那就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了。
这些公子哥大多都是学问稀松平常、自知科举没什么出路，文不成武不就，才会打起做驸马得的那点赏赐的主意来，眼下万万没想到选个驸马竟还要考经义策论，都是猝不及防。
场面一时十分尴尬，抓耳挠腮的抓耳挠腮，咬笔杆的咬笔杆。
皇帝在御座上一一打量，场下只有寥寥几人还算的上从容。
王二公子自然是最为气定神闲的那个，皇帝瞅着他看试卷那不屑的眼神，甚至开始怀疑，难道这题目还是简单了？
那位所谓的洛河魏家宗族子，则早早知道了答案，只要默背往卷上誊写就好，自然也是面不改色。
再余下的，长阳候府贺顾，荣远伯府陆归宁，虽然眉头轻蹙，额有薄汗，这二人却好歹也还算在奋笔疾书。
时辰一到，吴德怀收上各人的答卷，恭敬的奉到了皇帝跟前的御案上。
皇帝开口道：“此前朕答应过长公主，今日文试出题和阅卷，都以她的主意为准，不必拿给朕看，奉给公主便是了。”
吴德怀恭敬的低头答了声“是”，果然将一摞试卷呈到了珠帘后的长公主案前。
贺顾却忍不住吞了口唾沫——
天了个老爷……这难到变态的题目，竟然是殿下亲自出的。
虽然此前，贺顾早就听闻，长公主殿下自小聪慧非常，又得陛下爱重，养的和皇子无异，甚至与太子、二皇子一同开蒙读书，他还只当是旁人吹牛。
眼下才发现竟十有八九都是真的。
贺小侯爷又忍不住抬头去看那道珠帘了，他眼睛亮闪闪的，心道，不愧是他喜欢的女子。
旁边的王沐川却冷不丁伸手拧了他屁股一把，贺顾猝不及防，差点被拧的嗷一嗓子叫出声来，他转头怒视王二公子，嗓子里没敢发出声音，嘴型却能看得出，是在控诉王二哥。
“你作甚！”
王沐川的死鱼眼淡淡扫了他一眼，并不言语，只又转过眸子低下了头。
贺顾这才反映过来，大约是他胆大包天，竟敢直视长公主，这等孟浪行为在王二公子眼里，当然是有失体统的。
王二哥真是好烦，管天管地，还管他看不看喜欢的姑娘，贺顾心中气呼呼的想，等他做了驸马，不仅要看……
还要亲！亲好多下！
气死王二这个死鱼眼！
吴德怀虽然低眉敛目站在圣人身边，余光却已经把殿下这些年少气盛的公子哥儿们的每一个动作，都看在了眼里，他心中暗叹一口气——
没想到圣上竟真由着公主，让她来阅卷，这下子若是公主不愿意，那便是撒个泼，全都说不合格，岂不也是可以的了？
只不过公主若真那么做了，皇后娘娘定然不依，还是得演个戏，才好糊弄过去，让娘娘信守承诺，以后再也不提选驸马的事。
也真不知殿下为何如此不愿意成亲……她是皇家贵女，便是嫁出去了，以后想念父母，回宫探望不也是一句话的事儿么？
何况这次参选的几位公子爷，分明都是挺好的少年郎啊。
吴德怀正想着，却听长公主在珠帘后淡淡开了口。
“合格者，四人。”
贺顾不由得精神一震。
“王沐川，魏世恒，陆归宁……”
三个了，没他的名字，还剩最后一个……
他不会……就这样凉凉了吧？？
贺小侯爷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贺顾。”
贺顾长出一口气，心里的大石头总算落了地。
吴德怀道：“余下几位没念到名字的公子爷，还请跟咱家来，这边领赏，领过赏，便可出宫了。”
那几人果然都面色略显灰败，其中就有来时在宫门前编排贺顾、和王沐川起了冲突的那个白衣方脸青年。
其他几人正转身要走，那青年却定了脚步，一动不动，众人正纳闷，却见他忽然跪在了殿下，抬头看着皇帝，喊道：“陛下！这不公平！”
吴德怀眼皮一跳，心道这缺心眼的，莫不是落了选，竟在陛下娘娘面前发起疯来了，真是仗着陛下仁厚，无法无天了。
皇帝挑眉道：“噢？哪里不公平了？”
那青年叩了一个头，这才转头看向贺顾，面色忿忿道：“王家二公子，陆世子都是才学出众，又有功名在身之人，这位魏家世兄，一望也知是沉稳好学之人，他们能过文试，臣心服口服。”
“然这贺顾，不过十六岁，乳臭未干，怕是开蒙都没几年，贺顾整日里跟他表弟言定野游手好闲、不务正业，他能读过几本书？又有几分真才实学？”
“他不过是仗着有副好皮囊，这才引得京中一些不知廉耻、轻浮浪荡的教坊歌姬竞相追捧，这些妓子肤浅无知，将他吹的天上有地下无，谣言传到我家中，竟还带坏了我那年仅十三岁的庶妹，整日说什么若是能得贺郎一顾，便此生无憾了。”
他越说越面色不忿，贺顾却听得一脸茫然。
他什么时候跟着言定野整日鬼混了？？？
“臣知道，贵人们也是受了小人蛊惑，才会以为他真有什么真才实学，陛下和娘娘看重谁，臣不敢置喙，更不敢心生怨怼。只是，叫臣如此不清不楚的被一个纨绔比下去，臣却咽不下这口气！”
“……”
这人怕不是有病吧？
这得恨他恨到了什么程度，才敢在皇帝面前这么放肆，就不怕惹怒了陛下吗？
贺顾也有点怀疑人生了，上辈子他还没发现，他有这么招人恨吗？
……难怪后来太子那里，有那么多人弹劾他。
正此刻，珠帘后的长公主，语气平淡的问了一句。
“文试合格者是我定下，你既不服，便是不服我阅的卷了？”
那青年愣了愣，他刚才只顾着忿忿不平，眼下才回过神来，他方才说的话，其实已经相当于是在指责长公主评卷不公了。
按理说他此刻该立即跪下请罪，解释是他言语不慎，冲撞了公主，然而这人心中……却还真觉得公主只不过是一介女流，哪能读得懂圣贤书、懂得什么学问？
也许是近些日子在家中受气，路上又和王沐川起了争执，他胸里憋着一团闷火，一时也不知搭错了哪根筋，竟叩首闷闷揖道：“臣确认为，文试题目，应由陛下或是有学之士审定，若只凭殿下自身好恶评判，不免有失偏颇。”

第14章
他此话一出，且不说旁人，吴德怀就第一个变了脸色。
这家伙口口声声，说贵人们是“被小人蛊惑，才会相信贺顾有真才实学”，岂不知所有待选子弟的名单，皆是由他这个内廷司掌事亲自拟定，他这话，不是相当于在骂自己徇私枉法，媚主惑上吗？
吴德怀当即开口怒斥道：“放肆！陛下和皇后娘娘面前，岂容你来指摘起长公主殿下的不是了？殿下何等才学，难道还看不了你区区一个监生的文章？”
那青年被吴德怀训斥，这才猛地回过神来，自己竟然在天家面前如此失仪，霎时白了一张脸，可惜话已出口，再后悔也已经晚了。
皇帝摆了摆手，吴德怀见状连忙低头躬身退后，皇帝目光这才转向阶下跪着的白衣青年：“朕若没记错，你父亲是御史台的赵秉直吧？”
白衣青年瞬间感觉到手心足底一寒，牙关也不自觉的打起战来。
皇帝淡淡道：“赵秉直是个本分的人，不想却教出你这么不本分的儿子，来人……”
然而他话音未落，珠帘后的长公主却道：“父皇且慢。”
众人俱是一怔，却听长公主道：“既然你口口声声说我心有偏私，我便让你留下，看完下场武试。”
皇帝和皇后对视一眼，竟然并没有反对。
吴德怀虽然心中看赵秉直那个缺心眼的儿子很不顺眼，但长公主既然已经决定了，他也只得捏着鼻子认了。
尽管认了，却免不得要叫他吃点苦头。
吴德怀当即唤来两个人高马大的内官，两人一左一右，将那呆若木鸡的赵家公子架住，跟在了前往武试场所的众人背后。
武试场所是御苑中临时设立的一个小校场。
贺顾心知他虽然过了文试，但自己那份答卷平平无奇、没甚亮点，也实在称不上才华横溢，若要指望着通过文试脱颖而出，肯定是不可能了。
武试他必须拔得头筹。
还好，武试嘛，既然沾个武字，那是贺小侯爷吃饭的家伙，他一听到这个字，顿时心也不慌了，气也不喘了。
只暗自琢磨一会切磋时，万一对上了王二哥，可千万别把他揍坏了才好。
午后日头高悬，阳光灼人，吴德怀办事甚为妥贴，早已在校场中设好了御帐，以供皇帝皇后和长公主歇息乘凉，贺顾等人则被安排在了校场中。
贺顾见着校场入口处，几名内官牵了四匹高头大马进来，不由得微微一愣——
难道今日武试竟不止切磋，还要比骑射不成？
……遭了，他今日来之前，一门心思琢磨着要在陛下和娘娘面前，表现的像个文质彬彬的好孩子，今日他身上衣裳好看归好看，却也是贺顾甚少会穿的宽袍敞袖，十分不便弓马。
贺顾急中生智，眼见着那边牵着马的内官们还没过来，索性将头上发带扯下一截，从肩背臂膀处绕了一圈，把袖口腰身束紧，又在胸前打了个蝴蝶结。
王沐川冷眼瞥他一眼，并没说话，那位荣远伯府的世子陆归宁倒是看着他挑了挑眉，十分新奇的笑了笑。
贺顾瞧见吴德怀在御帐中，低头躬身附耳在长公主身前，也不知公主叮嘱了他些什么，良久他才施施然过来，将武试的比法告知贺顾四人。
武试也分了两轮，先比骑射，二比擂台。
吴德怀心知，大约陛下和长公主殿下，还是心软了，不忍让他们直接上擂台，平白挨一顿好揍，倒不如在骑射环节，便让他们知难而退，若能如此，也是件好事。
果不其然，四名内官刚把马儿一牵来，王沐川见了那马，立刻皱了皱眉，抬手揖道：“川不擅骑射，还请吴内官转告陛下、娘娘和长公主，既然要比骑射，我便只能弃权了。”
吴德怀道：“既如此，便请二公子先一旁观礼吧，少顷试毕，咱家自会安排宫人带二公子出宫。”
王沐川颔首，看了眼贺顾，便走到一边去了。
贺顾琢磨，若是方才，长公主念他们四人名字时，是根据文章好劣区分先后，那现在文章最好的王二哥已经弃权了……
而他最大的对手，竟然是这个看起来平平无奇、已经三十来岁的魏世恒。
他文章排在最末，武试若不能拿个魁首，恐怕是盖不过人家的。
他可得支棱起来啊！
想及此处，贺顾便第一个接过了内官递来的马疆，一个纵跃翻身上马。
他这一跃干净利落，丝毫不拖泥带水，身姿如燕。
便是吴德怀这等没摸过马的人，也从他简简单单一个上马动作，看出贺小侯爷的马上功夫定然不差，吴德怀眼睛微微一亮，在心中暗叫了一声好。
君子六艺，礼、乐、射、御、书、数。
当年太祖皇帝马上得天下，多年来，弓马骑射在大越朝不仅是武人杀敌的手段，于勋贵们，也自有一套切磋比试的体系。
百发百中固然厉害，然而真正厉害的，却绝不是站着不动，盯着静靶闷头射。
——纵使马背上颠簸着，却还能百步穿杨，那才是真功夫。
御苑的临时校场虽然不算大，但驰着马跑一个来回，却也需要整整一盏茶的功夫。
偌大的校场里放出去了五十只兔子，打得兔子数量最少的，便要被请去边儿上和王二哥喝茶了。
贺顾从内官的手中接过弓箭，掂了掂，皱眉心道怎么这么轻，他低头看着那马下的小内官道：“可还有更重的弓？”
内官应是，又从边上取来一张弓，贺顾又掂了掂，仍是轻飘飘不得劲。
不是他非得矫情作态，贺顾从小就天生大力，小时候他练骑射摧残坏的弓，就是没有一百也得有八十，这要是真的跑起马来，他一个不慎，搞不好连弓带弦，都能给扯断了，糟蹋东西便也罢了，可不能耽误了武试。
吴德怀在边上看着，也不由得诧异道：“小侯爷，这已经是校场里开弓之力最大的了，竟还不顺手吗？”
贺顾也很无奈，只得摸摸鼻子，道：“还是太轻了。”
吴德怀只得又回了御帐中，去跟皇帝通禀，回来时他身后跟着个小内官，内官怀里抱着张眼熟的大弓。
吴德怀道：“陛下说，这是那日赐给小侯爷的角弓，小侯爷走的匆忙，未曾来得及带走，原想等今日试毕了，再叫小侯爷带回去。正好，眼下您若是实在没有顺手的弓，不如试试它？”
贺顾一时竟也没想太多，只接过了弓，掂了掂，手感果然和那日一样好，他当即笑道：“多谢公公。”
吴德怀皱巴巴的老脸微微一笑，道：“那便开始吧。”
贺顾和魏世恒、陆归宁三人勒马到校场口，只等吴德怀一声令下，比试便可开始了。
贺顾转头看了看远处御帐，却见一抹红色人影不知何时，竟从帐中走了出来。
他远远地瞧不真切，心中却猜到，那定然是长公主，顿时觉得胸腔中热血沸腾，简直恨不得当即就跑马进校场，把所有兔子都打来给她。
大约这世间所有的男子都是这般，一旦坠入情网，便迫不及待的想叫心上人知道自己是最好，最适合她的男子吧。
“开始！”
吴德怀话音一落，三人便一勒马疆，驰入校场，绝尘而去。
贺顾虽然重生后，心性受到这幅十六岁的身躯影响，又变回了少年时那幅跳脱飞扬的性子，但毕竟军营里打滚十多年，骑射的本事早已如同刻在了骨血里一样。
当年乱军之中一箭取得敌将首级这种事，他也不是没干过，何况只是几只小兔子？
进场不过片刻功夫，贺顾锁定目标，勒马、开弓、短短几息，已经一气呵成、连中三箭。
与此同时，御帐中的皇帝嘴角微微抽搐，他看着校场中开弓如满月，箭去如流星的贺小侯爷，嘴角抽了抽，心道那日这孩子果然是在藏拙。
只是不知他为何要如此？
皇帝忍不住转头问身边的皇后：“阿蓉，朕应当没记错吧？那日贺世子随他爹进宫，不是说他拉不开这张弓么？”
皇后却完全无暇他顾，她眼睛发亮的看着校场里风采夺人的未来女婿，喃喃道：“本宫就说，不用选、不用选了嘛。”
又回头去看长公主，道：“瑜儿快看看……咦？”
这才发现帐中，长公主刚才落座的长椅，此刻已经空空如也了。
长公主站在帐外校场边，那双一向看不出任何情绪的桃花眼，正定定的注视着校场里，白马马背上的蓝衣少年。
胯下马儿驰骋如飞，而那少年的额发在风中烈烈飞扬，露出一小片光洁莹润的白皙额头，他剑眉飞鬓，双眸明亮如星子。
好一个意气风发少年郎。
贺顾后脑原本束着发的纯白发带，刚才被他扯落一截，此刻正好被风吹的飞在颊边翻腾，他索性张了嘴，一口咬住那发带，眼里又盯上一个目标，左手又从马背上箭袋里抽出一箭，搭在弓弦上，行云流水的开弓——
又中一箭。
他垂下手中长弓，脸上露出一个带着几分得意的灿烂笑容，远远看向了长公主站着的这个方向——
兰疏跟在长公主身后，垂首道：“殿下，日头灼人，还是先回去吧。”
长公主仍然穿着那身红色宫裙，也仍然面覆薄纱，一双桃花眼淡如秋波，神情仍是淡淡。
兰疏见他没动，又问了一句：“殿下……？”
“还算有几分本事。”
长公主的语气淡淡的，这句话说的声音很低，兰疏却听到了，不由得一愣。
那边长公主顿了顿，又道：
“……倒也不算是个纨绔。”

第15章
短短半柱香功夫，校场中活蹦乱跳的兔子已经不剩几只了。
贺顾射出最后一箭，勒马回到了校场口，魏世恒和陆归宁正好也回来了，两人神色都不太明朗，尤其是那个魏世恒，脸色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贺顾心知自己没留手，场上兔子基本都被他承包了，只剩下寥寥几只留给陆归宁，魏世恒二人瓜分，他们当然脸色不好了。
贺顾心道，真是不好意思，若是别的，让让你们也便罢了，但长公主的夫君这个位置，他是断断不可能拱手让人的。
校场边的三个内官等待多时，眼下见他们出来，立刻进了校场去清算，三人马上箭袋中的箭羽，尾部颜色皆不相同，贺顾白色、陆归宁黄色、魏世恒红色，哪只兔子是谁射杀，非常好辨认。
很快那三个内官，便回来告诉了吴德怀清点后的结果，吴德怀带上他们三人回到了御帐前，躬身回禀皇帝道：“陛下，箭羽已全部轻点了，白箭共三十九、红箭七、黄箭四。”
场下的陆归宁很有眼色，吴德怀话音刚落，他便一撩衣袍下摆，跪下惭道：“臣弓马骑术不精，今日献丑了，贺世子与魏兄胜我多矣，臣愿赌服输。”
皇帝道：“既然要比试，输赢胜负自然在所难免，卿不必自责，平身吧。”
陆归宁叩首谢恩，起身很自觉的走到了边上的王沐川身边，朝他笑了笑。
王二公子却只是面无表情的扫了他一眼，并未言语。
场下只剩下最后两人，皇帝抚了抚须，目光落在贺顾身上，突然冷不丁开口道：“贺顾，你可知罪？”
贺顾本来正美滋滋琢磨接下来的擂台，他应当也十拿九稳，万万没想到皇帝突然就要问他的罪，他愣了愣，想了一会，实在没想到自己究竟犯了什么错，茫然道：“臣……臣愚钝。”
皇帝把手中端着的茶杯往案几上重重一放，终于沉声道：“你好大胆子，竟敢欺君！”
贺顾还是很茫然，不过这次他终于回过神来叩了个头，这才抬头道：“臣……臣愚钝，还请陛下明示。”
皇帝万万没想到这家伙敢骗他不说，骗完了竟然还给扔到了九霄云外，一副浑然不觉的样子。
“那日，你不是亲口说你拉不开那张弓吗？怎么朕今日见你，分明将它使得如臂使指啊？”
贺顾这才反应过来，心里咯噔一声，暗骂自己怎么这般大意，竟然忘了这一茬，眼下好死不死皇帝还计较上了。
只是贺顾从来就是大大咧咧混不吝的性子，上辈子是这样，这辈子恐怕也改不了，但欺君这种罪名，他是万万不敢认的，好在电光火石间，贺小侯爷脑海里灵光一闪，想到了一个绝佳的借口。
“陛下！臣那日并非作伪，的确是拉不开那弓……”他面色微微带了几丝羞赧，“臣自小认床，又随父亲留在承河日久，乍一回京一时睡不惯家中床榻，那日进宫前一晚，臣又不巧落了枕，半边身子都没什么力气，这才……”
皇帝：“……”
皇帝一时竟然被他这看上去十分合情合理、又天衣无缝的借口给噎住了，然而还不等他回答，旁边的皇后已然关切道：“可怜的孩子……承河的确风沙大，本宫听说那里多有胡人夷族出没，是个不毛之地，真是苦了你，小小年纪就要跟你爹跑那么远，现在可曾好些了？”
贺顾灿然一笑，揖道：“谢娘娘关怀，如今修养多日，早已大好了。”
让皇后这么一打岔，皇帝便也不好再追究贺小侯爷的“欺君之罪”了，他虽然心知贺顾落枕，多半是在扯谎，但结合殿前对答和贺顾的表现，皇帝也同样猜到，贺顾那日藏拙，大约也是因为长公主，他本来也无心问贺顾的罪，便干脆揭过不提了。
只是贺世子一副对长公主情根深种的样子，皇帝看的不由得在心中暗叹了一声——
若他的“长公主”真是女儿身，能为她找个如此一表人才，又真心爱慕她的夫君，自然是再好不过的事，他这做父亲的，当然也只会老怀大慰。
但是……
唉，真是造孽。
皇帝想及此处，面上带了三分无奈，摆了摆手。
吴德怀见状立刻明白了陛下的意思，转身道：“既然只剩下贺世子、魏公子两人，最后这切磋，便也不必再特意往擂台去了，还请二位就地比试吧。”
贺顾愣了愣，转头去看那魏世恒，却见他也正盯着自己看，眼神十分幽深。
……其实魏世恒的眼神并不是幽深，他只是有点慌。
陛下吩咐他一定要夺得此次武试魁首，他本来也信心满满，觉得不过是些整日里锦衣玉食、纸醉金迷的纨绔子弟，要胜过他们想必易如反掌。
宫中暗卫，长的是隐匿行迹，几息功夫，便能于无声间夺人性命。
而弓马骑射，则是军旅行伍之人才会长于此，他虽着意练过，自认水平还算上佳，却万万没想到，竟然遇上了贺小侯爷，这么个半路杀出的程咬金。
眼下若是切磋也败给他，他便有负于陛下的嘱托了。
虽然圣上仁慈，想来便是有所惩处，也并不会把他怎么样，但这些年他费尽心力才得到了陛下的重用，岂能这么容易，就因为一个才十六岁的毛孩子叫陛下失望？
魏世恒的牙关紧了紧，腮帮子微不可察的抖了一下。
他衣袖下的五指，也暗暗成拳。
武试最后的这场切磋，并没有兵刃，只是赤手空拳，吴德怀如此安排，也是考虑到陛下、娘娘和长公主都看着，若是搞得刀光剑影的，万一见了血晦气不说，还会惊了圣驾。
谁知贺顾却在开始前又举起了手，喊道：“吴内官，有件事，我觉得我还是该说一下。”
吴德怀无奈，也不知这位小祖宗又怎么了，只得道：“小侯爷请讲。”
贺顾道：“我力气有些大，若是空手切磋，没个兵刃缓冲一二，只怕伤了魏兄，要不还是……”
他抬眸看了看对面的魏世恒：“要不还是给魏兄准备个兵刃，便是未曾开过锋的，也……”
魏世恒本来刚才还只是因为陛下命令，才起了几分争胜之心，眼下却不想，这小侯爷一副唇红齿白瘦不伶仃的模样，竟然也敢这般托大，当即冷哼一声道：“魏某还不至如此娇弱，小侯爷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小侯爷赤手空拳，我却有兵刃在手，岂不叫人看了我魏世恒的笑话，还是不必了。”
吴德怀点头，道：“既然魏公子都这么说了，那便还是开始吧。”
贺顾摸摸鼻子，心道这可是你说的，一会可不能怪他欺负人啊。
众人很自觉的将御帐前一小块空地清出来，只留下贺顾和魏世恒，吴德怀远远看了一眼帐中的长公主，见她微微颔首，这才气沉丹田的喊了一声：“比试开始——”
魏世恒还在想一会下手需得轻一些，虽然这小侯爷年少气盛、甚为托大，叫他有些不喜。
但这些王孙公子，他却还是惹不起的，若是真将这细皮嫩肉的小侯爷打出什么好歹来，回头跟陛下也不好交差……
谁知他才刚想及此处，吴公公话音刚落，魏世恒眼中，原本离他足有三四步远的，贺小侯爷的身影却倏忽间如疾电一般消失了，那蓝衣少年速度快到，就连魏世恒这样常年习武的人，眼睛都几乎只能捕捉到一点残影。
他心中大骇，直到这一瞬间，他才明白过来，自己太轻敌了。
还好武人的直觉，让他立刻猜到了那少年即将袭来的方向，魏世恒侧身避开，腰身往背后一弯——
一个角度匪夷所思的铁板桥。
果然躲开了后侧贺顾裹挟着劲风的掌风，魏世恒将计就计，抬手便捉住了贺顾成掌的右手，紧接着，猛力狠命一拽——
没……没拽动？？？
魏世恒简直以为自己产生了幻觉。
少年的手腕还有些清瘦，和他这样膀大腰圆的成年男子比，甚至说得上纤细，谁知他一拉之下，却只觉得那细细一截手腕，连带着手腕的主人，简直就如同十几人合抱粗的参天巨木那样，便是他再怎么使劲儿，也难撼动一二。
他不甘心的又拽了一拽，贺小侯爷仍然是稳如泰山，纹丝不动。
魏世恒还在跟贺顾的手腕较劲，却不想贺顾竟然也一把拉住了他，这次那少年左手也一并伸了过来，一把抱住了魏世恒右臂。
魏世恒立刻感觉到，一股匪夷所思的大力，从肩部传来，他眼前景物一空，还不及反应，已经被贺顾一个干净利落的过肩摔，整个人都被甩到空中翻了个个，最后扔在地下，发出一声轰然巨响。
魏世恒胸膛撞到地面，传来一股闷闷的巨痛，他当即眼前一黑，喉头腥甜，差点吐出一口血来。
他短暂失去了片刻意识，等到恢复意识，却已经被贺顾骑在背后了。
头顶传来少年有点迟疑的声音。
贺小侯爷扯着嗓子，朝远处正呆若木鸡，看着他们的吴内官喊道：“吴公公！这样……应该算我赢了吧？”
吴德怀忍不住咽了口唾沫，心想，贺小侯爷……可真是个猛人啊。
嘴里只得回答道：“自……自然算了。”
魏世恒都这幅德行了，要是还不算，难道要等贺小侯爷一拳把他脑袋开了瓢吗？？
贺顾当即松开了魏世恒被反剪的双手，喜滋滋追问道。
“既如此，那陛下何时为我与长公主殿下赐婚？？”

第16章
吴德怀一听他这话，愣了愣，赶忙干咳一声道：“这需得问陛下，小侯爷问咱家……咱家又哪儿敢妄自揣测圣意呢。”
语罢转过身去，讪笑着看御帐里的皇帝。
吴德怀心知贺顾武试夺魁，定然是在陛下与长公主的意料之外的，果不其然皇帝面色沉沉，看着刚从魏世恒背上跳起来的贺顾，目色幽深，若有所思。
一直一语未发的长公主却突然开口道：“赵默，武试你也看完了，可有不公平之处？”
众人这才想起赵秉直那个缺心眼的儿子来，扭头去看，只见他仍被那两个人高马大的内官架着，动弹不得，他脸上神色忽白忽青，之前那股子犯浑的劲儿，此刻却已经散了大半。
赵默嘴唇喏喏，半晌才声如蚊呐的说了一句：“并……并无……”
长公主从帐内长椅上站起身来，走到他面前，淡淡道：“见你方才忿忿，看来的确不知，为何文试你会不合格，现下我便告诉你。”
“今日文试之题，其实并不算难，一、三、四题，都是三言两语便可论定的，而你文章，却通篇浮华词赋，乍一看去，骈四俪六，对仗平仄倒是工整，只可惜通篇皆是夸夸其谈，文不对题。究其原因，无非是借此掩盖你经学义理，学得不扎实罢了。”
“令尊供职于御史台，我亦读过赵大人的文章，他是个刚直忠正之人，只可惜你未曾学到你父亲一点务实之风，实在叫人失望。”
她这番话说的淡漠从容，那双清寒的眼睛，却看得赵默莫名羞惭。
他面红耳赤，自觉面上过不去，忍不住低声强词夺理：“殿下……殿下不必科考应制，又怎会懂得做文章的学问……”
长公主却轻笑了一声，闭目摇了摇头。
这是贺顾第一次听到她笑。
他远远看着，带着面纱的长公主，侧脸线条略显锋锐，她眉眼轮廓深邃，纤长眼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她面部弧度并不似其他女子那般柔和婉约，反而因为线条过于凌厉，带着点令人难以忽视的攻击性。
然而这幅眉眼，此刻在贺小侯爷眼里，衬着长公主那身烈焰一般的红衣，却姝艳的惊心动魄。
长公主就像是雪山之巅，冷潭里盛开的红莲。
她寒气逼人，高高在上，却又美丽的让他忍不住心旌摇荡。
长公主每一根头发丝儿，简直都好像长成了贺小侯爷最爱的模样。
她面纱下的脸，又该好看成什么样呢？
贺小侯爷几乎是抓心挠肝的好奇。
可惜那边的长公主，却不知道他的心思，仍看着赵默淡淡道：“……你方才说，我不应以个人好恶阅卷，但今日，本就是父皇母后替我选婿，我若不选我喜欢的，难道还要选赵大公子喜欢的不成？”
赵默脸色发白，终于说不出话来了。
长公主目色一沉，寒声道：“赵默，你御前失仪，可否知罪？”
两个夹着赵默的内官终于松开了手，他这才跪在了御帐前，对皇帝叩首，声音干涩道：“赵默知罪，请陛下降罪。”
皇帝只得道：“今日你冒犯的是长公主，怎么罚你，还是她说了算吧。”
长公主回头看了皇帝一眼，垂眸道：“既然父皇这么说，那便罚你回赵家闭门思过一个月……让赵大人好好管教儿子吧。”
吴德怀眼力见好，听她话音一落，便立刻让两个内官把赵默给带下去了。
贺顾却还在发呆，他在琢磨刚才长公主那句“不选我喜欢的，难道还要选赵大公子喜欢的”，这么说……
长公主殿下还是欣赏他的文章么？
贺顾心中忍不住一喜。
然而再仔细一想，王沐川、魏世恒、陆归宁的文章她也都喜欢，而且自己，还是在四个人里排最后的，贺顾心中，又忍不住有点不是滋味……
长公主出的题目那么难，她自己却说“其实并不算难”，谈论起文章词赋，更是头头是道，她喜欢的，应当也是王二哥那样饱读诗书的有识之士吧……
两辈子了，贺小侯爷心里那坛三十多年的老陈醋，头一次猝不及防的被打翻了。
一时只觉满心满肺，都开始泛起酸来。
“贺世子？”
直到长公主连叫了他三声，贺顾才从神游天外回过神来。
他这才发现长公主不知何时，竟然离他只有不过短短两三步距离了……
而且她还在看他，跟他说话。
贺顾舌头骤然打起了结，半天才磕磕巴巴道：“臣……臣在。”
“今日结果，待我与父皇母后商议之后，自会派人通传，世子且先回去吧。”
贺顾却仍然呆呆看着长公主。
他突然发现了一件很要命的事情……
他好像……
没有长公主殿下高。
长公主这个身高在女子里，也未免太过鹤立鸡群了一点，贺顾站在她面前，竟然要微微仰起头，才能对上她的眼睛——
夭寿啊……
殿下会不会因为这个嫌弃他？
“贺世子？”
长公主见他呆呆愣愣，微微蹙眉又叫了一声。
可惜贺小侯爷的脑子，已经被今日这些他从来没经历，也没体验过的复杂情绪，冲击的有点发懵。
他呆呆道：“臣……臣知道了。”
长公主“嗯”了一声，吴德怀立刻遣了内官，带着他和旁边一直等着的王沐川和陆归宁离开了御苑校场。
眼见着武试结果，分明清楚的不能再清楚，可皇帝却始终一言不发，既不给长公主和贺世子赐婚，也不曾言明贺顾胜了，女儿又把刚新鲜出炉的女婿打发走了，皇后终于咂摸出了点不对。
她转头看着皇帝，又看了看回到帐中的长公主，不可置信道：“……我明白了，你们父女两个，合起伙来耍赖是不是？”
皇帝干咳了一声，道：“阿蓉这是说的哪里话，贺世子胜的只是武试，魏家孩子和陆世子的文章也是不错的，具体定下谁，朕觉得，再仔细斟酌斟酌也好……”
皇后道：“陛下还要诳我，瑜儿年纪小不懂事，难道陛下竟也不为女儿着想吗？瑜儿是女子，便是身份再尊贵，也总是要嫁人的，否则等本宫百年之后，瑜儿孤身一人，这宫中谁能护她，谁又能照顾她……”
皇后说到这里，那双原本灵动的美目，眼神却忽然呆呆的顿住了，她口里喃喃的，又重复起了刚才的几句话，神色变得有点呆怔：“这宫中……这宫中，有谁能护她，谁能护的住本宫的瑜儿……瑜儿……”
皇帝和长公主见了她这副模样，不约而同的面色一变。
果不其然，下一刻，皇后的脸色已然煞白一片，她双目空洞，一把拉住了身侧一个小宫女，再也不复之前模样，神情状若疯狂，尖声道：“瑜儿呢？本宫的瑜儿呢？！”
“本宫的瑜儿在哪里？！”
“陛下！！阿蓉和你的女儿没了，瑜儿没了！”
皇后发起疯来，衣袖乱拂，案上茶盏亦被拂落在地，瓷器摔碎的脆响听起来让人头皮不由得一耸。
皇帝想上前拉皇后，却被身后一直默不作声的王内官拦住了。
“陛下，保重圣体，长公主殿下在呢。”
长公主果然立即两步上前，蹲在了皇后面前，她一把拉住了皇后不住乱动的手，沉声道：“母后，母后清醒一些，儿臣没事，儿臣在这里，儿臣在母后膝下。”
陈皇后呆了呆，这才低下头目光怔怔的看着她，道：“你……你是本宫的瑜儿……？”
长公主拉过她的手抚在自己面上，轻声道：“是儿臣，儿臣是母后的瑜儿，母后不认得了吗？”
陈皇后的手在他颊畔颤抖着，一点点把长公主的额发拨开，轻轻抚着孩儿的眉眼，半晌她才带着点泣音道：“是……你是本宫的瑜儿，本宫的瑜儿没事，瑜儿还在……本宫的瑜儿还在……”
一边说着，一边又哭又笑的把长公主揽进了怀里。
皇帝看到她这副模样，心中酸涩，鼻头一阵发酸，猛地转过头去仰起了下巴，硬生生把眼眶里温热的液体憋了回去。
他站起身来，道：“朕出去走走，吴德怀。”
吴德怀连忙跪下应道：“老奴在。”
“好好照顾皇后，今日的事朕不要传出去一丝一毫，该怎么做，你心中清楚。”
吴德怀忙道：“老奴知晓。”
皇帝踱步出了御帐，长公主却趁着皇后抱着他不备，在她颈后轻轻一击，皇后这才眼白一翻，软软的倒在了他怀里。
“去芷阳宫请李嬷嬷来。”又侧目对兰疏道，“叫人去太医院请太医。”
兰疏颔首应是，立刻转身去了。
长公主这才把皇后交给了旁边的宫人，沿着刚才皇帝离开的路跟了上去。
皇帝果然没走远，出了校场，是御苑中一处小花园。
皇帝背对着来时的方向，站在一株桃花树下，不知在想什么，王内官垂首跟在他身后，见了跟过来的长公主，轻声唤了一句：“殿下。”
皇帝背影一顿，转过身来看到长公主，却似乎并不意外，他那张布满了细纹的脸上，此刻竟带着些愧色。
王内官立即很有眼色的退远了。
皇帝嘴唇颤了颤，他眼眶微微有些发红。
“珩儿……”
“朕对不起你母后，也对不起你。”
“你可怨朕么？”

第17章
初春三月，御苑中绯色桃花开了满树。
落英缤纷，芳华如醉。
树下的皇帝和长公主之间，却维持了许久无声的静默。
半晌，长公主才垂眸道：“儿臣岂敢。”
皇帝的声音有些沙哑。
“朕不是问你敢不敢，朕是问你……有没有？”
“……”
“……父皇身为九五至尊、天下共主，需要顾及思量之事良多，便是疏忽间力有不逮，亦非您所愿，儿臣明白父皇的难处，并不曾心生怨怼。”
皇帝听了他的话，沉默了良久，最后只道：“你不必安慰朕，当初你皇姐和你母后的事……说到底，是朕太过疏忽……如今她这幅样子……也是因着朕的不是。”
“珩儿……你是朕的孩子里最懂事的，却也是朕最对不住的，当初若不是你急中生智……你母后如今……如今……”
皇帝说到这里，嗓音干涩到几乎难以为继，那张本来只是生了细密皱纹的脸，却像是骤然间老了十多岁。
“当初之事已过去多年，父皇不必如此介怀。”
“朕如何能不介怀？”
皇帝忽然剧烈的咳了两声，他伸手扶住了树干，低声道，“你本是朕的三个儿子里，最聪慧、天资最高、也最懂事的那个，却因朕之过，受了这许多年的委屈，若非有你母后和皇姐之事，你又何须……”
“儿臣并未觉得自己受了委屈。”
“只要母后凤体安康，能侍奉父皇母后膝下，儿臣已觉满足，亦从未生过一丝一毫怨怼之心。”
皇帝听了他的话，叹道：“……你是个淳孝的孩子，朕又何尝不知？”
“但你毕竟不是女儿身，也不可能做一辈子你姐姐的替身，总有一日……”
长公主沉声道：“儿臣跟着父皇前来，正是为了此事。”
“母后的病，太医院调养多年，直到近年，才稍好一些，可昨晚与今日，却又接连发病，想来多半是因为忧心儿臣的婚事，才会如此，若再这样下去，儿臣实在心中难安。”
“这些年来母后安排的婚事，父皇已替儿臣推拒过多次，然则几次三番下来，母后却始终不曾释怀，至今还在挂心于此。
“既如此，倒不如遂了母后的心愿……成婚吧。”
皇帝彻底被他这番话搞得愣住了，半晌他才回过神来，瞳孔微微放大，喝道：“你这傻孩子，瞎说什么胡话？！你与他们同为男子，如何成婚？”
“前朝的仪清公主，被先帝指婚于文英殿大学士刘崇之子刘茂，公主不喜刘茂，二人成婚多年，始终未曾同榻而眠，更无子嗣，也一样相敬如宾到老了。”
“儿臣与驸马，只需如此，并非什么难事。”
皇帝嘴唇颤了颤，道：“这怎么行……你们两个男子，若真如此……子嗣又该怎么办？”
长公主沉默了一会，道：“让他纳妾便是了，妾室自然会为驸马留下子嗣，不会叫他家中绝后。”
皇帝低声喝道：“朕说的不是驸马！是你！”
“……”
“父皇有大哥、二哥，二位兄长都能为皇室留下子息，总不会缺我一个，但母后……她如今却只有儿臣一个孩子了，还请父皇允准儿臣所求。”
皇帝听了他的话，胸膛急促起伏，半晌才闭目，低叹道：“造孽，造孽啊……”
“……还请父皇允准。”
皇帝猛然睁开了眼定定看着长公主，他目色不知为何，忽然变得十分幽深：“朕问你，你就没有一点不甘心吗？”
“你大哥虽是元后所出，可你与他同为朕的嫡子，如今他主位东宫，你却可能连自己的子嗣也留不下……你便真的不曾有一丝一毫的不甘心吗？”
长公主跪下，对皇帝叩了个头，抬起头来定定道：“父皇圣裁，皇兄是父皇亲自册封的储君，多年来皇兄贤德有目共睹，满朝文武亦对皇兄交口称赞，儿臣既不曾也不敢，有一丝一毫的非分之想。”
“……你当真是这么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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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贺顾与王沐川，陆归宁刚刚踏出宫门。
同带他们出来的内官稍作寒暄答谢，看着他们转身回去。
三人站在宫门前，陆归宁朝贺顾抱拳道：“今日校场上贺贤弟风采，真叫人一见之下难以忘俗，还要恭喜贤弟武试夺魁，想来不日长阳候府便能接到陛下赐婚的圣旨了。”
贺顾心中飘飘然，索性也不惺惺作态的谦虚了，十分大方的灿然一笑，抱拳回以一礼，道：“同喜同喜，回头一定请陆兄喝喜酒。”
王沐川：“……”
他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不由得开始思考半个时辰前，这两个人还在校场相争，究竟是不是他的错觉了。
他凉凉看了这二人一眼，道：“陆兄似乎对驸马之位，不甚有意？”
陆归宁哈哈一笑：“叫王二公子看出来了，我本也是收到了皇后娘娘的帖子，想到殿下之前定下的亲事俱都没能成，一时好奇心起，就想来看看，长公主殿下究竟长成了副什么模样。”
贺顾听得眉头一皱，刚才还抱拳的手骤然收了回去，冷道：“殿下自然是风华绝代，一等一的美人了，之前那些个退婚的，是他们自己有眼无珠，与殿下的相貌有什么关系？”
陆归宁刚才还看他笑容满面，也不知他说错了什么话，这长阳侯府的小侯爷突然就黑了脸，将他好一顿怼，一时也十分摸不着头脑。
只得摸了摸鼻子，有点尴尬的干笑道：“自然，自然，长公主殿下金枝玉叶，自然风华绝代，呃……陆某家中父母还在等，与二位既不同路，便先告辞了。”
王沐川点头，贺顾却只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哼了声，道：“不送。”
便看着陆归宁爬上马车走了。
长阳候府和王家在一条街上，只隔了一堵墙，贺顾便索性邀了王沐川同乘马车一道回去。
侯府马车十分宽敞，內厢便是坐了贺顾、王沐川、征野三人，却也并不拥挤。
马车一跑起来，征野终于忍不住了，看着贺顾咽了口唾沫，问道：“爷，今日怎么样了？”
贺顾笑的得意，一时也顾不上王二哥在边上，答道：“当然十拿九稳了。”
征野睁圆了眼睛：“真的？！”
贺顾还没回征野的话，王沐川却忽然问了句：“你为何突然生了做驸马的心？”
贺顾被他问得一愣，王二公子眉头却更加紧锁，又追问道：“以你才学家世，将来必然大有可为，我本以为你今日前来应选，是你继母使坏，但方才见你在校场上，却分明是真心争胜，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贺顾想了想，觉得跟王二没必要拐弯抹角的打机锋，干脆直接大喇喇的说了实话，道：“没怎么回事，就是我见色起意，对殿下一见钟情了。”
他如此坦诚，倒叫王沐川怔住了。
“你……你可知你一旦做了驸马，将来……”
贺顾道：“我知道，将来便科举无望，也不能掌兵干政。”
王沐川蹙眉道：“那你还……”
“我与二哥不同，我又没二哥那么好的才华学问，科举便是能考，也不知道猴年马月，才能考出个名堂，至于掌兵干政……如今大越海晏河清，四海升平，能有什么需要用兵的地方？便是真有，朝中人才济济，哪里就缺我这么个毛头小子了，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的。”
他一边说着一边从兜里摸了瓜子出来嗑，王沐川看着他这副模样，眉头已经快拧成一团了。
“那你便不为自己考虑了吗？”
贺顾奇道：“考虑啊，我怎么没为自己考虑呢，我要是不为自己考虑，作甚还要去争我喜欢的女子？”
王沐川：“……”
贺顾看出他担心什么，拍了拍他的肩，道：“二哥不必为我担心，我家这种勋贵门第，便是只啃老本，也能啃他个天荒地老，就算我没什么出息，贺家不是还有我弟弟吗？”
何况若是做了驸马，他就算想饿死，宫中也不会给他这个机会的。
吃软饭他不香吗？
而且还是长公主殿下的软饭。
王沐川道：“你弟弟？不是你那继母的儿子，他……”
贺顾道：“她娘是他娘，他是他，诚弟秉性纯良，不像他娘。”
王沐川道：“知人知面不知心，你怎么知道……”
贺顾心道他可不仅知道这个，还知道王沐川下次春闱，就能金榜题名，王家大哥大嫂下一胎是个漂亮闺女，十多年后还闹着要嫁给他……
嘴上却只嫌弃道：“二哥，你今天怎么话这么多？”
他只是随口一说，谁想王二哥沉默了一会，突然道：“你难道没看出来吗？”
“陛下是不会为你和长公主殿下赐婚的。”

第18章
王沐川平素一向嘴毒，便是与不相识之人交谈，他也从来不知道委婉两个字怎么写，不经意间便能得罪一大票，他自己都想不起来是谁的甲乙丙丁。
但王二哥的嘴毒，却也都是在说大实话，而且对不知不解之事，他一向甚少轻易下论断，所以贺顾乍一听他这么说，还没怎么反应过来，等反应过来以后，心里却不由的咯噔一声，忙问：“二哥为何这么说？何以见得？”
王沐川道：“我朝选驸马，虽也一向有定例，有规制章程，然则却也只是考究驸马的出身家世，容貌品格，在太祖高祖年间，更是多择开国功臣子孙，不论年貌，但今日内廷司考察的，你看像是为了选驸马么？”
贺顾一怔，心想……
好像还真是不太像。
“驸马都尉，位在侯爵之下，伯爵之上，一旦受封，足以算得上京中一等一的贵戚，却无一点实权，便是能有一二差事，顶多也是陛下看在公主的份上，给些无关痛痒、主持礼祭之类的琐事，若是就为了做个驸马都尉，陛下何必今天又是文试，又是武试，定下如此高的标准，岂不浪费？”
“今日内廷司的考察内容，我倒觉得，像是想让我们知难而退。”
贺顾挠挠鼻子，道：“你说的也有道理，但陛下毕竟是长公主殿下的亲爹，殿下又自小备受爱重，陛下不想她明珠暗投，我觉得也是人之常情。”
“毕竟你看今日，长公主殿下驳斥那个姓赵的，将他文章不足之处说的一针见血，殿下这般才貌双全、神仙样的女子，若是许了绣花枕头一包草，连几句简单经义都解不明白的蠢货，岂不是太委屈了么？”
贺顾说到此处，脸上又开始出现了那种近乎于两眼放光的表情，王沐川见了，心中简直犯堵，瞬间不想搭理他了。
征野也觉得自家世子爷，最近有些太过于春光灿烂了，眼下王家二公子在，竟也不收敛一些，不由得有些尴尬，赶紧干咳了一声，想叫贺小侯爷在外人面前稍稍克制一些。
他又哪里知道，贺小侯爷这可不是十六七岁的少年人情窦初开，他这是老房子着火了，烧的那叫一个生猛，哪有那么容易浇灭？
王沐川好话说尽，见贺顾还是油盐不进，盲目乐观，也只得闭了嘴。
只马车到了王家宅邸门前，下马车前他才深深看了一眼贺顾，问：“万一陛下不赐婚，你要如何？”
贺顾道：“怎么可能，天子一言既出驷马难追，还能诳我一个毛头小子么？”
王沐川叫他这幅冥顽不灵的模样，气的牙关都紧了，他腮帮子抖了抖，冷哼了一声，跃下马车走了。
连贺顾那句“改日再见”都没听完，背影十分无情。
贺顾莫名其妙，看了看征野，道：“他这是吃错什么药了？”
征野干笑一声，道：“王二公子不是一向如此的么？”
贺顾道：“也是哦。”
便不多想王沐川究竟搭错哪根筋了。
只是刚才他说的话，倒叫贺顾深思了一下：若是陛下不把长公主许配给他怎么办？
其实上辈子贺顾和长公主的婚事虽然没成，二人还是有几分缘分的。
或者说，他和长公主的亲弟弟三皇子裴昭珩，还是有几分缘分的……
当初太子登基后，在金陵养病的三皇子受封为恪王，恪王与二皇子裴昭临不一样，贺顾记忆里，恪王殿下是个十分与世无争的人，听说他七八岁得了哮症，受不得北方天寒，便送去了金陵养病，一养便是二十来年。
按理来说，恪王这样从小长在京外的皇子，即便他是小陈皇后所出，也毕竟没在皇帝膝下长大，若论与君父的感情，肯定是远远比不得太子的，在太子登基前，他也没对太子产生过什么威胁。
更遑论上一世，太子在贺顾与一众拥立之臣的辅佐之下，登基后又杀了二皇子裴昭临，他这皇位本是稳若泰山的，可惜最后，他却仍是给恪王安了个“大不敬”的罪名，叫贺顾亲自前往金陵恪王府，将他押解回京。
虽说是吩咐了押解回京，新帝那时却私下特意嘱咐了贺顾：“倘若恪王有不臣之意，可就地格杀，无需奏请。”
贺顾跟随他多年，当然知道他这话是什么意思，新帝想要斩草除根，却不愿意自己脏了手，便让贺顾这把刀去，话不必说的太明，刀心里当然也清楚。
这位太子，可并不像一众大臣，多年以来，以为的那样仁厚贤德，太子的猜忌之心，可一点也不比他的皇父轻，甚至……还要更甚几分。
除了恪王也是皇后所出这个原因以外，还有一层关系在——
恪王与长公主是双生子。
在大越朝，双生子并非是什么详兆，尤其是皇后所出的双生子，更为司天监视为不祥。
毕竟国无二主，天无二日，倘若其中一个将来为帝，试问外面有一个和皇帝相貌完全一样的亲王兄弟在，龙椅上的君王，如何能安枕而眠？
双生子只留其一，一直是未曾明言，但所有人，却又都心知肚明的规矩。
好在长公主和三皇子姐弟俩，虽为双生子，却是兄妹，并非同性，储位也没有落在三皇子身上，兄妹两个，这才俱都保全了。
只可惜司天监那群神棍实在可恶，从长公主和三皇子降生，就没少旁敲侧击的明示暗示双生子不祥，又整日唧唧歪歪说什么夜观天象，双生子恐怕会妨害东宫储君，搞得皇帝当年，也是十分不胜其烦。
是故三皇子会被送去金陵养病，倒也不全是因为体弱，也有一层众臣心知肚明的原因——
怕他真会如司天监所言那般，妨了太子殿下罢了。
对一个承平日久的王朝来说，无论是高门勋贵、还是清流世家，没有什么比江山稳固更重要的了。
不稳定因素还是排除了的好。
只是贺顾跟随太子多年，也知道司天监的人，不止是因着为了国朝考虑一个原因这么说，真要深究……
不过是他们也不敢和太子的亲舅舅，陈大人作对罢了。
贺顾前脚刚奉命前往金陵，抵达恪王府时，却并没有见到恪王，那时好像是因为……
贺顾坐在马车里，想及此处，忽然忆起了什么，瞳孔骤然放大。
重生后他一直无意识的，不愿去回忆那些实在算不得愉快的前尘往事，但此刻事关长公主，他却想起来了——
因为那时恪王得到消息，说亲姐姐长公主，不知缘何在京中暴病而亡，恪王府的下人说，就在他到金陵的前一天，恪王已经启程前往汴京，回去给姐姐奔丧了。
那时贺顾扑了个空，只得又带着手下，快马加鞭原路往回赶，最后终于在京郊追上了恪王。
贺顾知道皇帝特意私下嘱咐他，便是暗示他寻个由头，直接在路上了结了这个祸患，若是真的将他押解回京，再想在京中杀了恪王，文武百官御史台纳谏，只会麻烦重重。
但这一次，贺顾却鬼使神差的没能下手。
这也是上一世贺顾第一次没有听从太子的命令，也是因为这一次明面顺从，实则抗旨，太子终于开始对他产生了忌惮之心。
贺顾追上恪王时，恪王轻骑简从，一身黑衣，带了顶帷帽，侍从只说恪王殿下有哮症，汴京又正值三九，殿下受不得天冷风大，只能以帷帽遮挡。
恪王竟然一见之下，便猜出了贺顾的来意，问他：“侯爷可是来拿本王的？”
贺顾沉默着没回答。
他不回答，恪王也不恼，只淡淡道：“或者说，侯爷是奉皇兄之命，来取我性命？”
贺顾被他道破来意，却松开了掌心攥着的长刀刀柄。
……曾经的三皇子，现在的恪王殿下看起来实在羸弱，完全不像是能威胁帝位之人。
太子登基后，已然是想法子弄死了继皇后，二皇子和其生母元贵妃这对母子，也一起上了路。
如今只剩下这么一个病弱的兄弟，竟也要赶尽杀绝。
贺顾看着带着帷帽，在雪中不住轻咳的恪王，新帝的多疑和狠戾，第一次让贺顾心中产生了几分畏惧。
他不由得开始想，日后新帝坐稳了皇位——
又会不会对他这个，有着从龙之功，手握重兵的臣属露出獠牙？
贺顾沉默良久，道：“新皇登基，王爷却未曾在三十日内上奏贺表，已被众臣参劾王爷大不敬之罪，我不过是奉命押解王爷回京，听候发落罢了。”
恪王似乎愣了愣。
“你不杀我？”
贺顾的唇在寒风中有些干裂，只道：“王爷多心了。”
贺顾便这么押送着恪王回了京，长刀刀柄攥了整整一路，却始终未曾出鞘，等到了京城，大雪纷飞的三九寒天里，人人露出的鼻子耳朵都冻得通红，可他手心里的汗水，却竟然多到让他握不稳刀柄。
刀，还是未曾出鞘。
贺顾这一路心中纠结着，口上却和恪王攀谈了不少，一谈之下，他才发现这位一直留在金陵的病弱王爷，竟然也是个见地不俗，颇有才学之人。
贺侯爷甚至发现，他和恪王二人在许多事上的观点，都十分相似，一时竟然还有些相见恨晚的感觉。
若是他没有这副病弱身躯，太子的皇位，恐怕就不止要和裴昭临相争了——
贺顾想及此处，才猛然想起，这人可是他所追随主君，如今的眼中钉肉中刺，他却和人家无话不谈，相见恨晚，不由得失笑。
心中暗觉有些讽刺。
恪王毕竟是皇族，尽管被问罪，但朝廷还未发落，也不能苛待，旨意下来前，只需将他在京中的别院圈禁，重兵把守，无诏不得出。
贺顾送他进那别院前，恪王在帷帽下微微低了低头。
贺顾这才发现他在看自己握着刀柄的右手。
“啪嗒”。
一滴剔透汗珠从他虎口落了出去，落在积的厚厚的雪地上，硬生生砸出一个被融化了的小坑。
贺顾却松开了刀柄。
恪王顿了顿，道：“……今日之恩，本王必当永生不忘。”
贺顾自嘲的笑了笑，道：“王爷言重了，顾不过奉命而为，于王爷何恩之有？”
他转身正要离去，恪王却在他身后又低声喊了一句。
“……子环。”
贺顾顿住了脚步，心中一时有些五味杂陈。
何其可笑……他少年与太子相交，如今太子登基为帝，再叫他的字，他只觉得遍体生寒，可押解恪王回京不过短短两日，恪王叫他的字，他却觉得如此自然。
贺顾顿下了脚步，并没回头。
“王爷还有何事？”
“……”恪王沉默了一会，声音低的只有他们二人能听得见，“……我皇兄并非值得追随之人，子环好自珍重。”
贺顾轻笑一声，道：“王爷此言，不觉得太过于交浅言深了吗？”
恪王却没有因为他带着讥讽的这句话着恼，反而又补了一句：“……他日若有机会，你能将兵权交还皇兄，勿要恋权，性命为重，尽早下野。”
贺顾却只是轻声哂笑，微微摇了摇头，他转身跃上马背，一勒缰绳，看着恪王道：“王爷还是多为自己操心，好自珍重吧。”
语毕双腿夹了夹马腹，策马带着浩浩荡荡的一队人马离去。
天地相交，白茫茫一片，恪王看着他的背影离去，雪地上却只剩下长长一串斑驳的马蹄印。

第19章
这便是上一世，贺顾和三皇子见过的唯一一面，也是最后一面。
如今想来，虽然也的确叫人唏嘘，但是贺顾现在在意的，却是当时长公主殿下在京中暴病而亡这件事。
那时他和长公主的婚事黄了以后，便再没听过公主的消息，她似乎一生未嫁，长公主的死，如今想来，十有八九……是太子的手笔。
贺顾在马车上微微紧了紧牙关。
看来这一世，便是他不愿，但完全不掺和夺嫡之争，却也不行。
尽管这一回太子没了他贺顾，却也难保太子就找不到李顾、王顾。
毕竟……
从龙之功，乃为人臣子头一等大功，他虽然知道太子是个什么人，别人却不知道。
而太子身后的陈家，想必也不会轻易看着太子失势。
若他坐视不理，便是在赌，赌这一世没了他，太子便无法像上辈子那样坐上皇位，诚然他赌赢的概率很大，可万一……万一赌输了呢？
万一太子又坐上了皇位呢？
贺顾忍不住悚然一惊。
据他所知，已逝的元皇后，和太子的亲舅舅陈元甫陈大人，才是亲生兄妹，太子对继皇后这个姨母兼继母，不但没有一丝亲情，甚至似乎还颇为怨恨。
否则上一世，太子登基后，继皇后也不会那般不明不白的死在后宫之中了。
若太子再次登基，难道这次，他就会放过皇后娘娘和她两个孩儿了吗？
长公主殿下怎么办？
上一世他们不曾相逢，长公主殿下落得那般凄惨下场……她一介弱质女流，被太子逼死时，可曾受辱……？
她是陛下最爱重的嫡女，性子又那般清冷孤傲，若是临死前……还要受辱，该是何等绝望……
贺小侯爷光是想一想，都觉得快要窒息了。
这一世有他在，无论如何也不能重蹈覆辙。
谁做将来的皇帝都可以，唯独不能是太子。
三皇子就不必说了，虽然当初只是短短两日相交，贺顾也能看出来，若非那幅孱弱病体，他的心胸、才学，无一不在太子之上。
即便是人人都说小肚鸡肠的二皇子，在夺位时，尚且还有许多次的不忍心，得势时，也从未对宫中的陈皇后下过杀手。
这兄弟三人中，最狠心的不是老二、不是老三，反而是那个朝臣们交口称赞，纷纷夸他仁厚贤德的太子。
贺顾心中，将来坐上皇位最好的人选，当然是三皇子，不仅因为他是长公主的亲弟弟，更因为前一世那短短的一面之缘。
他相信自己的直觉。
贺顾心中忽然想起一件事——
……是了，他既然有心帮舅舅言颂调养身体，为何就不能帮帮金陵的三皇子呢？
只要三皇子的身体能好起来，万事不是就都大有可为了么！
至于刚才王二哥问他的，若是陛下不把长公主许配给他，他该怎么办……
反正上一世他们没成婚，长公主也没嫁人，若是他日后能帮三皇子登上帝位，到时候软磨硬泡，他什么都不要，只求娶三皇子的姐姐……这也不过分吧？
贺顾挠了挠下巴。
毕竟太祖高祖年间，宫中不还总把公主们，许配给功臣之家的子孙，不论年貌么？那他这请求，既然有旧例，便也不算唐突了。
毕竟上辈子，恪王殿下还说什么“今日之恩，永世不忘”，显然是个十分知恩图报的人咧。
贺顾越想越高兴，征野叫了他半天，也没反应，只见他满脸傻笑，不知道在乐什么，不由得有些无奈，伸手摇了摇贺顾肩膀，道：“爷，到家了！”
贺顾一怔，这才回过神来，干咳一声，就着车厢里的小窗往外看了看。
……还真到了啊？
他收了思绪，掀开帘子跳下马车，就见侯府门前，等着一众人——
贺老头，万姝儿，贺诚，贺容竟然都在。
贺顾被唬了一跳。
怎么一家子都在等他？？？
贺南丰见他跳下马车，立刻几步上前，神情焦灼道：“如何了？”
万氏也问：“可还顺意么？”
贺诚脸上愧忧交加，小声嗫嚅：“大哥，你……你没选上吧？”
贺容小脸皱成一团，急吼吼问：“大哥你不用做驸马了叭？”
贺顾：“……”
显然今日，选驸马的虽是贺小侯爷，最急的却不是他自己，而是这一大家子人。
贺顾觉得，除了不安好心的万氏，贺家一家人应该都在殷切的盼望着、期望着——
可千万别选上啊！
他干咳一声，道：“殿前对答尚可，文试平平，勉强合格，武试夺魁。”
贺老侯爷愣道：“什么？考这么多？”
贺顾道：“是啊。”
万氏也忙问：“那陛下可曾定下你了？”
贺顾似笑非笑看她一眼，道：“那也没有……倒叫夫人替我急坏了。”
贺南丰看了万氏一眼，皱眉道：“你怎么还在打这主意？我不是同你说过，顾儿选不上，对咱们家是好事了么？”
万氏忙道：“妾身并未那般想，只是担心顾儿罢了……”
贺南丰摇头，叹了句：“后宅妇人，过于短视。”
心中却想起了过世的嫡妻言大小姐。
只得暗叹了口气，心道眉若虽也是女子，却不似姝儿这般……
也是……姝儿虽然美貌，毕竟总还是小门小户出身，没读过几本书，算算帐、管管家，这种琐事还能做做，但真到大事上，比不了原配发妻，也是意料之中。
皱了皱眉，又想起一事来——
可千万不能叫诚儿学得和他娘一样目光短浅。
短短几天之内，万氏已被一向宠爱她的贺老侯爷，说了两回重话，不由得嘴唇喏喏，不敢吱声了。
贺顾总算是看出来了。
贺南丰虽然宠爱万氏，但更看重的，却还是长阳侯府的前程。
上辈子贺老头没准是替他推过这门婚事的，只是他这亲爹是个铁嘴公鸡，断然不会主动告诉他，他自己也不曾问过。
……重生后心态改换，倒是看到了许多以前不曾看到的事。
贺顾顿了顿，道：“陛下的旨意还没下来，到底将长公主殿下赐婚给谁，我也摸不准，还是先等着吧。”
他心中既有了陛下不赐婚，以后也能娶到长公主的办法，顿时心不慌了、气也不喘了。
贺南丰狐疑的看了他一眼，差点怀疑起，那日这混小子在马车上，说他看上了长公主殿下，是不是就为了气自己了。
贺顾脚步一顿：“对了，还有件事。”
贺南丰问：“什么事？”
贺顾道：“先进屋吧，正好夫人也在。”
他回头笑着看了万姝儿一眼，只看得万氏心中发毛。
“还请夫人也一同来正堂。”
万氏心中莫名升起一种不祥预感。
不知为什么，自从这趟贺老侯爷从承河回来……她简直就像走了背点儿。
当初，怂恿侯爷带着这个小孽种去承河，便是想着承河是个不毛之地，又有那么多丧心病狂的逆贼，叫他同去，刀剑无眼，万一小孽种有个什么三长两短，日后岂不省事？
就算没事，想想这小孽种在那鸟不拉屎的边陲之地，平白受一顿折腾，也叫她心中快活。
果不其然，她一吹枕头风，说贺顾也快十六了，机会难得，若不跟着父亲一同去历练一回，岂不可惜？
侯爷只稍稍一沉吟，便立马允了。
谁成想，贺顾一趟承河之行，屁事没有，也便罢了，听说那日他跟着侯爷进宫，竟然还因为平乱之功，在圣上面前露了脸，得了嘉奖？？
万姝儿这才忽然开始有点回过味儿来了。
再加上前日，贺诚怒气冲冲的来质问她，为何要把贺顾八字递进宫去，万姝儿这才从贺诚嘴里得知了一件事。
原来自先帝惠和年间起，本朝公主出嫁，便有了个新定例——
驸马尚主，成婚后公主与驸马的辈分，便在家中一起提一辈，这本是先帝心疼那时出嫁的仪清公主，怕女儿日后在婆家被立规矩为难，才会如此。
本朝开国多年，裴家出来的皇帝们有个特点，便是护短且犟，有那护着一个男人做了几十年皇后的高祖珠玉在前，先帝毕竟只是爱女情切了些，大臣们思来想去，觉得反正也就驸马家倒霉，日后千万别叫自家儿郎做驸马也就是了。
便不再反对，这规矩也沿袭至今。
但万姝儿可不知道这些，她听贺诚提及这规矩时，简直不可置信。
这才惊觉，若是真叫贺顾跟着公主提了一辈，日后，他岂不要在自己面前翻了天去？
万姝儿被贺老侯爷一顿凶，其实很冤枉，至少刚才，她也是同贺家一家人一齐盼望着——
陛下、娘娘、长公主殿下……
你们可千万不能看上贺顾这个小兔崽子啊！

第20章
万姝儿只怪自己一时脑热，才会信了那文昌伯爵府夫人的撺掇，竟没深想，便草草递了小孽种的八字进宫。
如今想来，她这些年在长阳侯府，可谓说一不二，而文昌伯爵府那女人，家中太夫人还在，事事受牵制，十有八九是妒忌红眼，见不得她过好日子，这才笑里藏刀的使绊子。
万姝儿只恨自己精明多年，侯爷一趟承河之行，她在家中颐指气使、做了一年多的管家夫人，竟一时麻痹大意，不防之下，走错了这么一步要命的棋。
她心中恼恨，却也只能老实跟着贺南丰和贺顾进了侯府正厅，坐在了贺老侯爷身边。
贺顾道：“好教父亲知晓，我有一事，正好今日夫人在，便把这事了了，也省的日后麻烦。”
贺南丰捋了捋胡须，道：“你说吧，什么事？”
贺顾在下首坐下，转头看了眼征野，低声吩咐了一句：“你回院儿里去，把昨日曲嬷嬷送来那个匣子取来。”
征野点头应是，转身离开。
贺顾这才看着贺南丰道：“爹，容儿是你的亲生女儿吧？”
他这话问的诡异，贺南丰愣了愣，莫名其妙，骂道：“问的什么混账话！不是你爹我的女儿，难道还是你的不成！”
贺顾幽幽道：“既然如此，您为何如此苛待于她？”
贺南丰皱眉道：“胡说，为父何曾苛待容儿了？”
贺顾端起桌上茶盏，吹了吹，缓缓道：“汴京城里，不说勋贵人家，便是寻常官家小姐，都是一出生，家里就开始给姑娘准备嫁妆的。”
“如今容儿已快九岁了，按理说这时候，便是添妆都已该添了个七七八八，别家快的，没准现在都要张罗着，给女儿相看人家了。”
“从承河回京后，我想起这事儿来，便问账房要了他们给容儿准备的嫁妆单子，想看一看，如今备了几成？若有不足之处，我这做哥哥的，也好给小妹添置一二，结果……”
贺顾顿了顿，他脸上虽然在笑，眼底却没笑意。
“哈哈，结果真是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堂堂侯府千金，那嫁妆单子，寒碜的搞不好都比不过寻常官绅之女。”
他目光冷冷看向万姝儿，寒声问：“夫人口口声声说对容儿好，我倒要问问夫人，难道这好，便是给她送点稀罕吃食，这便完事儿了？”
“若是如此，实在不必劳烦夫人，我贺顾的妹妹，还不至于连口好饭都吃不上。”
“噢，我倒忘了，若不是夫人惦记着，蟹黄酥这种东西，原也不会出现在容儿的望舒斋，难为这么多年过去了，容儿吃不得什么，夫人都记得清清楚楚，一点不比我这个亲哥哥含糊啊。”
贺南丰只有贺容一个女儿，之前没有过嫁女儿的经验，侯府太夫人又去世得早，他也并不懂得姑娘和小姐们，养在闺中是如何准备嫁妆的。
他平素对后宅之事并不了解，对贺容即便还算关怀，也只是通过看看女儿近日是胖了还是瘦了，来判断万氏有没有好好照顾她。
贺容倒是一直生的白胖粉嫩，一天比一天出落的水灵可爱，贺南丰也就越发相信，万姝儿这么多年来，并不曾苛待过贺顾和贺容兄妹俩。
他一直以为，万姝儿这个后娘还是尽心的，可此刻听贺顾娓娓道来，才知道，竟还有这许多他不知道的门道。
贺南丰心知儿子虽然叛逆了些，却从来是个直肠子，撒谎陷害这种事，他是万万做不出来的。
贺顾说的十有八九是真的。
贺老侯爷面色沉郁的看了看万氏，道：“若真如此，你这做娘的，也未免太不尽心了，这一年我带着顾儿离京，你不是在信中说，都在为府中庶务奔忙？容儿是长阳侯府唯一一个小姐，她的终身大事你都不上心，既如此，你究竟都忙到哪去了？”
贺顾道：“不上心？我看不是不上心，夫人是太上心了。”
“当年娘过世后，我与妹妹年幼，娘的嫁妆，也被夫人叫王管事寻了个由头，说曲嬷嬷是下人，无权掌管家产，强要走了。”
“容儿的嫁妆并不是无人准备过，娘生前便一直在给她置产。”
“我只问一句，如今是夫人管家，既如此，当初王管事，把娘的陪嫁和给蓉儿准备的嫁妆单子一起要走，这些东西都上哪儿去了？”
“我娘的陪嫁，容儿的嫁妆，夫人也该物归原主了吧？”
万姝儿怔然，她确实没想到，贺顾要说的竟然是这件事。
事情早已过去多年，若不是今日贺顾提及，她怕是都不记得当初有这么一茬了。
毕竟当年言眉若死了，贺南丰扶正她做了新夫人，府中下人都忙着巴结她，有些事根本不需万姝儿亲自吩咐，便会有人摸着她的心思先去做了。
至于现在，整个侯府都归她管多年了，她又哪里能记得那死了多年的短命鬼言小姐，有些什么嫁妆？
这便一时没答上话来。
贺老侯爷眉头皱得更紧：“指使王管事，要走眉若嫁妆……真有这种事？”
贺顾上辈子在亲爹面前，十分别扭，言大小姐去世后，他心里恼恨母亲尸骨未寒，贺南丰就迅速扶正妾室，一看他和万氏腻歪贺顾就反胃，更是一句话也不愿再同他说，父子俩见了面，也只有阴阳怪气，横眉冷对。
至于受了委屈，那更是硬着头皮，打落了牙齿也要和血吞，示弱是不可能示弱的，打死他也不可能示弱的。
贺顾原不信贺南丰什么也不知道，只以为，他就是一心护着万氏罢了，谁知，直到贺老头过世，贺顾才发现，他可能还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万姝儿在他心里，没准始终都是娇娇弱弱一朵出水白莲。
贺南丰大半心思，估计都用在钻营朝中的差事上了。
征野回来的很是时候，他捧着一个小小的红木匣子，气喘吁吁的跑进了正厅。
贺顾接过匣子，淡淡道：“爹若不信，一看便知。”
“汴京城里几家铺子——文盛书坊、兴安绸缎铺、珍客楼……其他的姑且不论，单这三家，每一个都是日进斗金，这些都是当年娘从言家带来的陪嫁，也是娘亲自置进蓉儿的嫁妆单子里的。”
“除此以外，这匣子里，还留着当年娘出嫁时的陪嫁单子，张张字据清明，皆有言家账房印信为证。”
贺老侯爷面色风云变幻，他猛地站起身来，两步冲到贺顾面前夺过了那个匣子，打开匣子翻出里面泛黄的纸张来——
当初他与言大小姐，是两家长辈早早定下的亲事，言眉若是言老将军独女，陪嫁十分丰厚，底单字据都足足有一摞厚。
贺南丰哗啦啦的翻着，越看胡子抖得越剧烈。
半晌，他的目光终于顿在了最后一张上——
果然是言大小姐亲笔所书……刚给贺容置了一半的嫁妆单子。
贺顾等他看完，才淡淡道：“如今我也只剩下这些单子，这些田庄铺子的契书，早就到夫人手里去了。”
贺南丰缓缓转头看向万姝儿，面无表情的一句一顿问：“……你就没什么要说的？”
万姝儿伺候了他多年，看他这副模样，知道这是动真怒了，但今日事发过于突然，她毫无准备，慌张之下，六神无主，只能搪塞道：“这……这多年过去，妾身又怎生能记得……”
贺顾笑了笑，道：“夫人不记得不要紧，叫来府中账房，对一对这些铺子，如今是不是在夫人手里管着，不就成了，这又有何难？”
又道：“征野，你去账房请王管事来……还有，不能只叫他一个，把账房所有管事全都叫来。”
征野点头应是，立刻又转身去了。
贺顾胸有成竹，反观万氏，却吞吞吐吐，一句明白话也答不上来。
贺南丰也不是傻子，此刻他已心知贺顾所说，十有八九都是真的了。
他放下匣子，缓步走回万姝儿面前，面无表情的问：“我再问你最后一遍，有这些事没有？你侵吞了眉若的陪嫁、容儿的嫁妆，有这些事没有？”
贺老侯爷再怎么说，一辈子也是戎马刀剑里过来的，平日里他虽然随和，但乍一动真怒，简直吓得万姝儿两腿发软。
还好现下她还坐在长椅上，否则怕是站都站不稳了。
万姝儿知道贺南丰动了真怒，今日这事儿，若不能善了，日后她在侯府的日子怕是就难过了。
……还是赶紧哭吧，往日只要她一流眼泪，侯爷总会心软的。
当即抹着泪，颤声抽泣道：“怎能……怎能说是妾身侵吞她的陪嫁呢，她既已去了，又是侯爷的女人，那些产业自然也是侯爷的，怎么能留在一个下人手里？”
可惜万姝儿话没说完，贺南丰却听得勃然大怒，他左手掐住她的下巴抬起头来，右手食指先是中风一样指着她抖了个半天——
继而抬手狠狠一耳光，直扇的万姝儿从椅子上被贯到了地下，乱了发鬓。
这一记响亮耳光，在侯府空旷正厅里不住回响，就连坐在下堂的贺顾，都不由得听的屁股一紧。
贺老侯爷看着不可置信的捂着脸，跪伏在地上的万姝儿，气的声音都在发抖。
“你原只是个良妾，当初我不顾外面非议，顶着岳父岳母压力将你扶正，已是给足了你体面，你已是侯夫人了，堂堂侯夫人了！你想要什么，我不曾给你？为何……为何你却连眉若，留给两个孩子的一点东西，都不愿放过？”
“你究竟是猪油蒙了心，还是黑了心肝了？”

第21章
贺南丰这话，的确没说错，当初他将万姝儿由良妾扶正为妻，其实很是受了一番非议。
本朝太祖皇帝，当年发迹前，是洛陵裴氏庶出之子，不仅是庶出，还是最为人所不齿，又可以随意发卖的贱妾所生，年轻时为此受了不少委屈。
然而，后来群雄逐鹿，太祖起于乱世之中，最后一统中原九州，为裴家立下了万里江山基业。
开国后，他力排众议，又将那早早亡故，连名姓也无的生母，追封为嘉宪皇太后，奉其灵位入了太庙。
新朝拟定律法的官员，揣摩上意，十分鸡贼的将以前，民间和官府都严禁扶妾为妻的律令废止了。
果然太祖知晓此事后，十分高兴，重重把那律官赏赐了一番。
只是，尽管如此，在大越朝民间，真的会扶妾为妻的，却并不多，士官勋贵之辈，要顾及颜面，这么干的，那更是凤毛麟角。
贺南丰当年虽然丧妻，但他毕竟也是堂堂的长阳候，便是再讨一位良家小姐为妻，也不是不能，可他却还是不顾旁人目光，硬将万氏扶正，甚至不惜亲自去求原配的父母，言老将军夫妇两个——
本朝虽不禁扶妾为妻，但真要扶，其实限制也十分严苛，其中有一条，便是必须征得已过世正妻的双亲同意。
贺南丰对万姝儿，简直可以说是真爱了。
所以此刻贺顾看到贺老头气成这样，万氏又被扇成那样，倒也并没觉得有多快意——
他只是冷眼旁观，心中暗觉有些可笑罢了。
这女人，不也是贺老头自己选的么。
万姝儿似乎是被打懵了，她捂着脸呆愣了半天，半晌才终于抬起头看着贺南丰。
这次她终于不是装哭，而是真哭了。
“侯爷，你打我？”万姝儿颤声道，“我做的一切，还不都是为了长阳侯府和侯爷的家业吗，我父母亡故多年，在这世上，也只有侯爷一个牵挂，姝儿整个人都是侯爷你的，侵吞她的陪嫁，对姝儿又有什么用？”
“你不用再来这套。”贺南丰冷声道，“也不必跟我提你的父母亡故这事，我便是念你身世可怜，这些年才对你颇多回护，爱重于你，可你呢？”
“你若真是为了我，更不该做这等事，侵吞出嫁女子陪嫁，这是何等丢人的丑事，若是传出去，以后我长阳侯府，便是在整个汴京城的高门勋贵里，都要为人耻笑！日后谁还敢把女儿嫁到咱们家来？顾儿诚儿，那还能讨得到什么正经人家的小姐为妻？”
他话音刚落，门外一阵脚步声传来，是征野带着几个侯府账房的管事和算账先生们来了。
那几人中，除了王管事平日里，还算常能见到当家主母，其他几个还是头一次进这侯府内院的二道门，他们也不知道侯爷突然找他们干什么，还以为犯了什么错，都是十分惶恐。
但甫一进屋，便是王管事也彻底懵了。
侯夫人万氏发鬓凌乱，皮肤娇嫩的半边脸上，印着一个触目惊心的五指印，正捂着脸哭的梨花带雨看着老侯爷。
几个下人哪能想到，会见到这种场面，一时都吓的呆了，贺顾却不给他们缓冲的机会，他心中早有主意，当即便厉声道：“你们几个，竟敢侵吞夫人陪嫁，当真是目无王法，此等刁奴，合该送到汴京府尹大人那里去，打个三十大板，再发卖为奴，流三千里！”
这几人都认得贺顾，知道这位是小侯爷，日后长阳候府的主人，他们还没回过神来，就听贺顾开口，如此耸人听闻，当即便膝盖一软跪在地上，连连磕头告饶，又是“不敢”又是“冤枉”的，叫起了屈来。
贺顾趁他们此刻来不及串供，又被吓破了胆，立刻问他们，言大小姐当初陪嫁的那些铺子去了哪里。
除了王管事嗫嚅了半天，目光鬼鬼祟祟去看万姝儿，一句清楚话没招，另外几个账房先生倒是都稀稀拉拉、你一言我一语的交代了个一清二楚。
这些家产果然都在万姝儿手里，其中有几家，竟然还因为万姝儿经营不善，一直亏钱，被变卖了。
贺南丰简直是怒不可遏，他看着呜呜哭个不停的万姝儿，斥道：“如今证据确凿，你还有什么可说的？”
“都是我这些年太宠着你，这才叫你越发失了本分……是我的不是。”
贺南丰说这句话时，目光有些空洞，不知在想什么。
万姝儿看的害怕，不知他想怎么处理自己，忍不住哭着叫了句：“侯爷——”
她这一声听起来十分凄厉，门外蹲墙角的贺诚终于没忍住，冲进了正厅，他撩开下摆，扑通一声跪在了贺南丰面前，磕了个响头，闷声道：“是娘当年糊涂，但还请父亲，看在娘伺候您多年的份上，不要把娘送官。”
他又挪了挪膝盖，对贺顾磕了一个头：“娘对不起大哥三妹，娘欠大哥和三妹的，日后我一定全数替她还上，还请大哥别让父亲把娘送官，否则……否则……”
贺诚没说下去的下半句话，众人心知肚明——
出嫁女的陪嫁，一向是女子私产，夫家尚且不可侵占，万姝儿身为扶正之妻，一旦坐实了这个罪名，若是被送官，官府肯定认为侯府也不愿姑息，多半要落为贱籍，或死或充官妓。
贺南丰和贺顾同时一愣：“送官？”
……他们什么时候说要把万姝儿送官了？
贺诚的脑回路很简单——
他觉得做错了事，触犯律法，惩罚当然是送官，听凭官家发落了。
但是万姝儿毕竟是他生母，便是有千般不是，他身为人子，也不能冷眼旁观。
贺诚完全没想到过，便只是为了他这个儿子，贺老侯爷又怎么可能会让万姝儿沦为贱籍？
贺南丰皱眉道：“为父何时同意让你进来了？这里又哪有你插嘴的份？没大没小，出去！”
贺诚却一言不发，只砰砰磕头。
贺顾心中暗叹了口气。
两辈子了，他知道贺诚秉性不坏，只是倒霉，投生在了万姝儿的肚子里……摊上这么个亲娘，贺诚也没办法。
贺顾记得，当年他爹和娘，不知为何吵了一场大架，两人冷战许久，娘一气之下，便给贺老头纳了万姝儿这个良妾。
结果后来俩人不知为何又和好了，他娘有了身孕，不巧的是，万姝儿刚进侯府没几天，竟然也有了。
他娘虽然恼恨，但当初是她自己赌气，才给贺老侯爷纳了这个妾，眼下自己给自己找气受，难不成还能怪他没管住下半身吗？
他娘孕中越想越气，又不知道能怪谁，一日比一日抑郁，最后累的肚里那个弟弟，也先天不足，出娘胎不到一日，第二天便夭折了。
可巧万姝儿便是临盆，都和言大小姐在同一天，而且还都在晚上，产婆都不必跑二道，前脚给言眉若接，后脚给万姝儿接。
言大小姐的孩子没了，贺诚却健康长大了。
是以前世贺诚尽管什么都没做，可贺顾只要一想到，他出生的这一连串机缘巧合，心中就忍不住膈应，怎么想怎么觉得，贺诚不可能是啥好玩意。
……直到他后来被下了狱，贺诚带着家小，在宫门外为他敲了整整三日的登闻鼓，面圣后，又不知是怎么替他和新皇求情，不仅没起作用，还成功激怒了新皇，被夺去功名，下了诏狱，兄弟俩带着囚拷在狱中喜相逢，搞得贺家成功被一锅端了。
贺顾沉默的看了看这个缺心眼的弟弟，叹了口气，对他低声道：“我不曾要求爹将她送官，今日，只要夫人把我娘的陪嫁还来，我便不再追究。”
只可惜他这句话声音低，万姝儿似乎没听见，她被贺诚刚才话里的送官吓破了胆，一时不及细想，以为贺南丰真会如此无情，扑上前去抱着贺南丰的大腿哭道：“侯爷……看在姝儿也曾为你生儿育女的份上，不要送姝儿去见官，姝儿不要见官……”
贺南丰却始终沉默不言，不知在想什么。
万姝儿见嚎了半天，他也不答话，只得又来求贺顾，道：“顾儿，你娘的嫁妆，我也只是看你年少，这才代为保管，如今都还给你，你不要叫你爹送我去见官，我是冤枉的——”
贺顾：“……”
本来也没打算送她见官，谁想这女人戏还挺多，他忍不住凉凉刺了她一句：“既然冤枉，岂不更该送官，好教府尹大人查清你的冤情，这样你又可以告我一个污蔑和忤逆之罪了。”
万姝儿却不知想起了什么，忽然急声道：“就算看在你弟弟这只为了你的爵位，才瞎了的眼睛份上——”
贺南丰却面色一变，怒道：“住嘴！”
贺顾愣了愣，还没回过神来，这到底唱的是哪一出，门外却跌跌撞撞跑进来一个小厮，跪在门前。
“候，侯爷！宫……宫宫宫宫……”
磕巴了半天也不知要说什么。
贺南丰还在气头上，怒道：“滚出去！谁让你进来的！”
那小厮的下半句话却同时喊了出来——
“宫……宫里的王内官来传旨了！眼下正在前院儿的茶厅里等着呢！”

第22章
贺南丰闻言，不由得一愣，道：“王内官，哪个王内官？”
这小厮不过是个小门房，当然不可能知道。
“小的不知，但……”
小厮忍不住咽了口唾沫：“但这位公公，带来了好多好多赏赐，眼下都已快摆满府门前半条街了，真是好大的派头。”
贺南丰其实刚一问出口，就立刻猜出了来人是谁。
来传旨，又还有赏赐，必然是皇帝皇后身边近侍，姓王，那肯定是陛下身边的内务司掌印太监，王忠禄了。
贺顾才刚选完驸马回来，宫中立刻就遣了陛下身边的内官，亲自来传旨，还带了丰厚赏赐……
为何而来，简直不要太好猜。
贺顾也不傻，立刻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了，当即便把还跪在地上的贺诚和哭哭啼啼的万姝儿，抛到了九霄云外。
他蹭的一下站起身来，看着那小厮，追问道：“真的？！”
贺顾倒不是不敢相信，只是眼下，天都已然半黑了，离宫门落钥，估摸着也只有一个时辰不到。
往日里，宫中便是传旨，也不会这么晚。
可见今日陛下选完驸马，对他应该很中意吧……？
否则，也不会如此迫不及待的让王内官，赶在今日来传旨了。
贺南丰却在心中叫苦，他暗叹了一声，心想也罢，许是长阳侯府的运数合该如此。
人事已尽，天命躲不过，那也没办法。
又想起若不是万姝儿不安分，这倒霉事，也不能落到他长阳候府头上，低头寒声道：“我今日不将你送官，那是念在诚儿的情份上，从今日起，府中庶务你便不要再管了，自己回你院里去禁足，我一日不许你出来，你就一日不得踏出院门一步。”
又指着堂下，跪着的王管事，沉声喝道：“来人！将这人给我捆了，送到汴京府去，这刁奴侵占主家田产铺子，便交由府尹大人，按本朝律例处置，日后是死是活，和我长阳侯府再无一丝关系。”
门外果然闻讯冲进来两个膀大腰圆的家仆，压着那惶然无措、连连告饶的王管事出去了。
贺南丰站起身，走到剩下的几个账房先生身边。
“至于你们几个，限你们三日之内，将以前夫人的陪嫁理出来，田庄地凭、门铺契书，一样不得少，若做不到，便和王管事一齐在卞京府衙门，等着府尹大人审讯吧！”
那几个账房先生，眼见王管事被拖出去，早已吓破了胆，哪里还敢有异议，纷纷磕头应是。
贺南丰这才把目光转向了显然已经心不在焉的儿子身上，道：“随为父去接旨。”
贺顾终于等到他这句话，自然不可能拒绝。
父子俩相继踏出正厅房门，征野转头看了看还跪在地上面色怔愣、形容狼狈的万氏，暗自呸了一声，骂了句活该，便立刻跟上贺顾离去了。
贺顾此刻却觉得有些奇怪，他正在琢磨，即便宫中相中了他，赐婚的旨意，来的应该也不会这么快啊。
长公主殿下是陛下的嫡长女，又素得爱重，娘娘更是疼的如同心肝儿肉一般，她的婚事，断不可能草率定下，起码也得叫司天监选好良辰吉日，内廷、内务二司再打点好公主大婚节仪，才能走到宣旨这一步。
但等贺顾亲眼看到那从侯府门前，直直延伸到了长街尽头的赏赐车马队伍，还是不由得被这阵仗给唬住了。
前院的茶厅虽叫茶厅，其实都没进到侯府一道门里，只是前院大门旁，一个搭了牵牛花架的小廊。
贺顾远远就看见了廊下的王内官，他身着一件圆领小青袍，跨坐在廊下石凳上，端着一盏青瓷茶杯，正闭目细细品味。
……若不是贺顾心知肚明，前院能奉的不会是啥好茶，看王公公这幅陶醉神色，他险些都要以为王忠禄手里，真是什么上好贡茶了。
贺南丰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拱手一揖道：“家中临时有些琐事耽搁，叫内官等得久了，万望勿怪。”
王忠禄睁开眼，将那茶杯慢条斯理的放回廊下小桌上，站起身道：“侯爷还是如此多礼，是咱家今日来的突然，又岂能因此怪罪于侯爷？”
贺南丰道：“我听下人说，内官为传旨而来，不知……陛下有何旨意？”
王忠禄道：“侯爷误会了，咱家这趟前来，虽确是奉天子之命，但陛下并无什么旨意，只是遣咱家，来给小侯爷送些赏赐罢了。”
贺南丰与贺顾俱是一愣。
王忠禄终于清了清嗓子，道：“传陛下口谕——”
“长阳侯世子贺顾，端文有礼、文嘉武善，朕见之甚慰，又念卿承河平乱擒贼有功，着特赐银帛若干，钦此。”
贺南丰带着儿子连忙谢恩，罢了才道：“内官辛苦出宫，为犬子送赏，府中下人竟如此怠慢，也不知请内官进门喝口好茶，真是……”
王忠禄摆了摆手，道：“这不怪他们，是咱家自己要在此处等着的，今日陛下赏赐小侯爷，也是临时起意，这差事来的突然，实不相瞒，咱家也是匆匆点备完赐物出宫，眼下还得赶在宫门落钥前回宫去，就不劳烦侯爷招待了。”
他语毕，却见贺老侯爷身后的贺顾，一副神游天外模样，思及今日场上，这位世子爷的表现，王忠禄便猜到，他多半是在担心，圣上定下的驸马人选，究竟是谁了。
圣旨虽还未下，王忠禄却知道这门婚事，已是板上钉钉，他有意给未来的驸马爷卖个好，便压低了声音笑道：“世子爷日后贵不可言，不必太过忧心，且好生在家中等着便是了。”
至于等什么，王忠禄虽未明说，但贺家父子是聪明人，当然心知肚明。
贺顾心中的巨石终于猛然落了地，看来他是不用再等个十年八年，等到三皇子殿下登了基，才能娶到媳妇儿了。
尽管三皇子还是要帮的，但现下能早早抱得美人归，那当然再好不过，贺顾喜道：“多谢内官提点。”
王忠禄哈哈一笑，转身挥了挥手，长街上的随从们，赶忙开始把海样多的赏赐一一抬进侯府大门。
他心中暗自哂笑，有些促狭的想——
有朝一日，若是三殿下恢复了原本身份，那贺小侯爷究竟算是三殿下的姐夫，还是……三皇子妃？
这么一想，小侯爷的前程……果然是不一般啊。

第23章
王内官这句话，终于让贺小侯爷这些时日，一直高高悬着的心放下了。
这一晚，贺顾睡了个格外酣甜的囫囵觉，又做了个差点没让他笑醒、可谓是重生后最香的美梦。
梦中，他已与长公主殿下成婚，汴京城的三月，下着绵绵细雨，长公主殿下仍然是一身明艳红衣，只是梦里的公主，已为人妇打扮，还挺了个大肚子。
看样子是怀上了——
那必然是他的。
贺小侯爷在梦中为妻子撑着油纸伞，二人站在京郊长鹿山山脚，那座最灵验、香火也最旺盛的送子娘娘庙前。
往来行人纷纷，见了这小夫妻俩，都忍不住撑着伞驻足回顾，想要多看一眼，这对如画一般的壁人。
贺顾温声说：“其实，倒也不必来这送子娘娘庙，无论你肚子里，是男孩还是女孩，我以后都定然疼他一辈子的。”
顿了顿，又赧然道：“自然，在我心中……还是你最重要。”
长公主也有些羞涩的说：“话虽如此，我总希望，咱们的第一个孩儿，是个男孩，如此……以后你家的爵位，便有他来承袭，而且，日后咱们若还能得女儿，妹妹便有哥哥疼爱，岂不是很好？”
长公主说完，抬眸看他，嫣然一笑。
梦里的长公主，仍然带着那薄薄的白色面纱，贺顾也未曾去深想，为何成婚了，她却还带着面纱，他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了长公主笑起来时，那双微微勾起的桃花眼上——
初见时的长公主高高在上，马背上她身着猎装，英姿飒飒，一双剪水秋瞳寒气逼人，凛冽不可直视。
可这个梦中，婚后已为人妇的长公主，这双眼睛却又如漾漾春水，潋滟含波、简直像是会说话一般，无声更胜有声，叫贺小侯爷不由得看的痴了。
他忍不住去拉长公主的手，道：“自然，你说的都对，我听你的。”
谁想，却只拉了个空。
梦境溃散，贺顾悚然一惊，肩膀抖了抖，忽的睁开眼睛，暗色床帐这才映入了他还稍微有些模糊的视野里——
贺小侯爷稍微呆了呆，慢慢回过了神。
他侧头看了看，只见床帐外的窗棂，透进乳白色月光，夜色静谧美好。贺顾有些惆怅。
……竟然只是个梦么？
还好白日里王内官的话，已给他吃下了定心丸，他也没太介怀，只躺回了床榻上，再次沉沉睡去。
上辈子沉浮半生，贺顾一直在为了太子的皇位奔波劳碌，一把年纪却还是个单身汉。
新皇登基后，虽也有意为他赐婚，却都被他推拒了。
嫁娶之事，贺顾还是从重生后，为妹妹贺容备置嫁妆，才稍微了解到了一点，却还是知之甚少，至于皇室婚仪，公主出嫁是什么流程，他更是什么都不知道了。
是故，皇帝给了贺家那么夸张的赏赐，贺顾也没因此想太多，只自恋、且理所应当的以为，这是他才学不俗，相貌堂堂，承河平乱又立了个小功，所以才会讨了天子喜欢，得了这些赏赐。
毕竟陛下的口谕里，不也是这么说的——
“卿承河平乱擒贼有功”，可见这些赏赐，和选驸马的事，应该没啥关系，只是因为陛下看他顺眼而已。
但等到第二日，他见了从言家跑来的表弟言定野，贺顾才得知，他实在是太孤陋寡闻了。
长阳侯府，坐落于汴京城西大街，俗话说南富西贵，这一片几乎汇聚了整个大越朝，将近一半的勋贵官宦人家。
昨日王内官来送赏，那般大得让人瞠目的阵仗，自然是叫整条街都瞩目于长阳侯府了。
言定野同情的看着他，道：“表哥，如今整个京城都已知道，你将来肯定是板上钉钉的驸马了！”
言少爷虽然同情他表哥要做驸马，但他比较与众不同，他同情的，并不是以后，贺顾仕途无望，而是同情贺小侯爷那几乎已经可以预见的、惨淡的婚后生活。
长公主殿下厌男的名声，就连言定野，都有所耳闻，他寻思自家表哥，若是真娶了公主，便是圣上仁慈，允许侯府为着绵延子嗣，给他纳一个妾，但在言大少爷看来，那也已经很惨了！
至于逛窑子、喝花酒，那简直想也别想，若被人瞧见，在陛下面前弹劾一二，贺家全家搞不好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虽然他表哥也从来不逛窑子就是了。
总之，言大少爷觉得，谁要是真娶了长公主，那不仅是给自己后半辈子，请回去一尊活菩萨，干什么都不痛快不说，还得守一辈子活寡。
再多的荣华富贵又有啥用啊？
太惨了太惨了。
这种倒霉事，怎么就落到了他表哥，这个汴京城无数官家小姐的梦中情郎身上了呢。
暴殄天物啊！
据言定野说，本来那边言家二老还在琢磨着，要不先偷偷给贺顾寻个门第低一些的好姑娘，为他定下一门亲事。
这样回头若真是选上了，便跟陛下说，以前他们为贺顾定下过娃娃亲，只是贺顾自己不知道，虽然外祖一家为孙儿订婚不太合规矩，但是想来言老将军，也是两朝老臣，又有先帝勤王之功在身，圣上是位仁君，应当不会苛责。
可谁知，那边言家二老还在物色，这边王公公，却腿脚麻利，已经带着浩浩汤汤的赏赐队伍到了贺家。
这一晚，陛下要选贺小侯爷为驸马之事，在汴京城，简直是不胫而走；这一晚，又不知得多少颗芳心碎了一地，拼也拼不回去。
但当事人贺小侯爷，却很后知后觉。
他这才明白过来，原来昨日陛下赏赐，其实已经相当于，是在变相的对整个汴京城的勋贵官宦们表明——
贺顾，已是天子亲自为女儿定下的驸马人选了。
以后要招婿、要嫁女的躲远些，可别不要命的打起皇帝女婿的主意来。
言家二老便也只得偃旗息鼓了。
至于贺顾与长公主的婚事，那自然是万事俱备，只欠公主府。
天子嫁女，帝姬出阁，自然和寻常人家天壤之别。
寻常女子是嫁进婆家，但公主出嫁离宫，却都有自己的公主府，而长公主殿下，又是帝后独女，素来备受天子爱重。
操办婚仪的内务司，更是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一点不敢含糊。
果不其然，没几日后，汴京城西大街上，那座空置许久、据传是前朝某位王爷所居的宅邸，便开始有工匠频繁进出修缮。
这座宅邸在西大街最好的位置上，占地更是整个城西最大最广的，前朝若不是那位王爷犯错触怒先帝，倒也不会闲置下来，早年大家还猜，这宅邸若是日后三皇子回京，搞不好要给他作王府。
如今忽然开始修缮，也没听闻三殿下要回京的消息，宫中也无即将出宫别居的皇子。再结合最近所发生之事，众人都心知肚明，这大概便是圣上和娘娘，给即将出嫁的长公主殿下，选定的公主府了。
陛下的确爱重长公主，别的不说，这么大的宅子，便是赐予亲王为府，那也是顶顶够了，又和长阳侯府同处一街，更显贴心。
至于宫中这些时日，给贺家的赏赐，众人更是看的一清二楚。
那般阵仗，看宫里的意思，竟然还只是在成婚前，给驸马家的一点小甜头罢了，等日后大婚时，真不知，该是如何的十里红妆、声势浩大啊。
便是那些自恃清贵、从来不愿意沾上外戚名头的清流，眼下见了宫中把那小山一样的赏赐，三天两头、流水样的往贺家送，都忍不住要在心里酸唧唧的刺儿一句——
不过是胸无大志、贪图富贵的媚上求宠之辈罢了。
便是真做了驸马，日后不也得看公主脸色过日子，整日摇尾乞怜的吃软饭么？
哪里比得上靠自己才学博个功名、或是武职、日后凭本事建功立业，这才是大丈夫所为。
哼，他们根本不羡慕！
不过人间总是很真实的，有吃不着葡萄说葡萄酸的，自然也有要上赶着，要来和未来陛下儿女亲家攀关系的。
长阳侯府贺家，往日里在汴京，也只能算是个不高不低的勋贵门第，如今也因着要和天家结亲，门庭若市起来了。
贺老侯爷几天前，还以为他可能会因为万姝儿的事，伤感个几天。
万万没想到，这些日子，各种平常只有一面之缘的同僚、没说过几句话的邻居、八竿子打不着隔了一座山远的亲戚，全都一窝蜂涌过来了。
贺老侯爷每日，光是接待这些一波又一波的访客，都累的疲于奔命，至于回京前，他想象中，本该平和惬意的养老生活，更是影儿都没看见。
至于为了万氏伤感……
那还真没这个空。
这个暮春四月，对于住在汴京城西大街的人家而言，实在不算平静。
街头这边公主府紧锣密鼓的修葺，街尾那边长阳侯府，又天天拜客往来如织，门庭若市。
还挺热闹。
邻居们心情复杂。
然而某日，贺老侯爷终于累了，在天黑送走最后一个客人后，贺南丰扶着酸痛的老腰，“哐哐哐”的锤门，吹胡子瞪眼的怒道：“闭门！闭门！自今日起，一个也不见了！本侯一个也不见了！”
与此同时，贺小侯爷却被皇帝传诏入宫了。
之前还态度不明的皇帝，仿佛忽然变了张面孔，温声细语好一阵关怀，又赐给他一块腰牌，说是恩准他平日，可以凭此牌入宫，进入宫中皇子和宗室子们，念书的宗学堂进学。
贺小侯爷十分摸不着头脑，他实在不明白，自己一个以后注定要做米虫的驸马，读那么多书有啥用？
但他不知道的是，这事儿，倒也不是皇帝真的闲得无聊，没事找事。
实在是皇帝，也着实扛不住皇后的一再央求。
陈皇后求这事儿，原因其实很简单。
那日皇后醒来，只以为自己是因着日头太大，中暑才晕了过去，没想太多。
倒是醒来后，长公主告诉她，她终于想通，愿意成婚了，这可叫皇后大为欣慰，暗想女儿总算是开窍了。
也是，选驸马那日，她毕竟也亲眼看见，贺小侯爷是何等相貌堂堂，文武俱佳的好儿郎了。
若是为此心动，也再正常不过。
陈皇后十分欣慰，心道看来之前她不愿成婚，也不是女儿真的就如她所说那般讨厌男子，只不过，是还没有遇见中意之人罢了。
好在姻缘天定，总算让女儿和贺世子看对了眼，眼下亦是佳期将近。
一向不善管理庶务的陈皇后，竟为此开始天天守着内廷、内务二司，事无巨细的盯着他们操办长公主婚仪的大事小情。
二司的管事太监们，叫她给盯得心里七上八下、苦不堪言，整日里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生怕一个不小心，哪里做的不和娘娘心意，吃了挂落去。
皇后也的确认真，上到公主府选址、如何修缮，下到长公主嫁衣纹样、用苏绣还是蜀绣，赶制嫁衣的绣娘又选了谁……
每一个针头线脑，她都要一一亲自过问，绝不肯含糊。
皇帝赏赐贺家时，陈皇后更是一再，从她的私房钱里，给未来女婿添赏，最后搞得连长公主都看不下去了，不得不来芷阳宫劝她。
“母后，这些天宫中对贺家，已是赏赐有加，若再加赏，恩宠太过，恐怕会叫父皇在前朝受言官纳谏，说他过于宠爱外戚。”
陈皇后皱眉道：“怎么又是这些劳什子的言官？”
“当初便是他们整日唧唧歪歪，说本宫的珩儿不祥，会妨了元儿，岂不知珩儿与元儿小时候还常一起玩，两兄弟感情好得很，哪里就会妨着元儿了？也用的着这些老妖怪多嘴！”
“最后害得陛下也没办法，可怜珩儿才七八岁，就独个儿被赶去了金陵。”皇后忿忿道，“本宫最讨厌的，便是御史台这些整日吃饱了饭，没事干，只知道抬杠的言官。”
长公主：“……”
“……三弟身子不好，若是留在汴京，入了冬，他也受不得寒，也不能全怪言官和司天监。”
陈皇后悻悻道：“本宫省得……若不是为着这个，休说是什么御史言官唧唧歪歪，便是玉皇大帝来了，也别想赶走本宫的孩儿。”
她说到这里，幽幽叹了口气，神情有些落寞，道：“也不知这些年，珩儿一个人在金陵，过得可还好，若是想他母后和姐姐了，会不会寂寞呢……”
长公主沉默了一会，道：“三弟每年不是都有不少书信回来，母后不是也都看过了吗？”
陈皇后叹道：“书信是书信，人是人，书信再好，又怎能抵得过一个会说会笑的孩儿，留在亲娘的身边呢？说起你弟弟，本宫便伤心，珩儿身子总也不见好，唉……倒是，就算他好了，恐怕你父皇，也不会放他从金陵回来……”
她顿了顿，有些出神，也不知想起了什么，半晌却又忽然屏退了殿中宫人，这才继续道：“瑜儿，你要记得，若是日后你弟弟好了，也能回京了，他要是起了和元儿相争的心，你一定要劝他，别淌这个浑水。”
长公主道：“母后叮嘱多次，我自然记着。”
皇后叹道：“你父皇总说对不起我，你可知为何？”
“当年先帝还在，他只是个不受宠的皇子，而我是陈家庶出的小女儿，有一年花灯会，我带着丫鬟溜出门去，买了个鲤鱼河灯，结果还没放，一个不慎掉在了地上，把那灯摔得散了架，我便坐在河边哭，然后就看见你父皇从边上过来，也不同我说话，只捡了那灯，闷不吭声的就给捣鼓好了，他要把灯递还给我，我却没接……。”
陈皇后眼神悠远，显然已经陷入了多年前的回忆。
“……其实我那时，也不是不愿意接，只是有些害羞罢了。”
“……他见我不接，便退了两步，把灯放在地上，朝我行了个礼，转身走了，我那时就想，若是……真有书上写的，那般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的谦谦君子，大概，便该是他那样的。”
“后来我回家没多久，你外祖告诉我，宫中四皇子求了陛下的恩典，讨我去做他的皇子妃，陛下也准了，他来府中拜访你外祖，我在屏风后偷偷瞥了一眼，才发现四皇子便是那个在河边给我修灯的公子。”
“我满心欢喜的等着婚期，谁知宫中太子染了时疫，竟然薨了，四皇子被册封，成了新的储君，你外祖进宫了一趟，回来后，我和他的婚约，就变成了我与姐姐一起嫁给他。”
皇后叹了口气，道：“你说，我怨他么？其实早些年，说不怨，那是假的。但是后来我也看明白了，他要坐稳这个位置，便需得得了你外祖支持，可我毕竟只是陈家的庶出女儿，身份不够，当然是不配做元后的，他便不得不再娶了姐姐，姐姐也不得不嫁，他俩都很不快活，我也不快活，但是我们都没办法。”
长公主握了握皇后的手，道：“母后……”
陈皇后摇头道：“你不必安慰我，我好歹还嫁的是自己喜欢的人，可你姨母，却平白搭了一辈子进去，就算元儿做了太子，她也不快活。”
“如今元儿长大，心思也重了，我也愈发看不明白，这孩子都在想什么，他如今倒是和你父皇当年越来越像，成了太子，便好像都会变成另一个样子，可我却还是最喜欢，那个在河边捡灯给我的公子，而不是你父皇如今这副模样。”
“你说，做太子、做皇帝便快活么？我瞧你父皇，就没多快活，他当初那般喜欢珩儿，也得听言官纳谏，乖乖把珩儿送去金陵，姐姐的儿子做了太子后，她就像是变了个人，整日为了元儿的皇位，算计来算计去，我虽不知她当年做错了什么事，把你父皇惹的生了那么大气，最后……”
陈皇后顿了顿，叹道：“罢了，不提了。”
“……总之，你要记得，珩儿是你的亲弟弟，他没养在我身边，我就怕，以后若是我不在了，他错了心思，到时候惹祸上身，你做姐姐的，要记得劝劝他，千万别让他犯糊涂，做个闲散王爷，没什么不好的。”
“母后这辈子，也没什么别的想头，只盼着你们姐弟俩，都能好好的，一辈子健康顺遂，儿孙满堂。”
长公主沉默了一会，道：“儿臣……儿臣记住了。”
皇后这才又想起刚才，说言官的事，又变得气鼓鼓起来，哼道：“如今我嫁自己女儿，拿自己私房钱，赏赐给女婿，又不曾动国库一分银子，这些人还要说三道四。”
“回头本宫倒要让吴德怀去查查，那几个整日鸡蛋里挑骨头，纳谏来纳谏去的，究竟是谁，我倒要让他家夫人进宫来，好好问问，难道他家孩儿，便不嫁娶的？”
长公主无奈道：“天家与寻常人家，自然不同，便是父皇自己，一言一行，也落在文武百官眼中，但凡做错一分，揽政殿御案上的折子，都能叠二尺高，儿臣的婚事毕竟只是家事，还是不要让父皇为此烦心了。”
一向不爱说话的女儿如此好言相劝，陈皇后耳根子软，哪经得住，也只得妥协道：“好吧好吧，说不过你，所以本宫才说做皇帝没什么好的嘛。这样吧，便只有这最后一次，这次赏完了，到你和顾儿大婚之前，本宫都不赏贺家了，这总行了吧？”
长公主突然看见了皇后手中，一支镶了巨大东珠的金钗，面纱下的嘴角不由得抽了抽，道：“……这东西，就不必赏给贺世子了吧，他一个男子，也用不到。”
陈皇后道：“就算顾儿用不着，他家中不是还有个嫡亲的小妹么，日后姑娘长大了，也总要梳妆打扮，顾儿做哥哥的，送这个给妹妹，不也很好，哪里就用不着了？”
长公主：“……”
陈皇后目光一顿，转头看着女儿，忽然蹙眉问：“瑜儿怎么还是贺世子贺世子的叫？”
长公主：“……”
“……父皇赐婚的旨意尚且未下。”
陈皇后不依不饶，问道：“那瑜儿可还是不喜欢他？”
长公主：“……”
半晌她才慢吞吞答了一句。
“……未曾，我亦中意于贺世子。”
皇后有些狐疑：“当真？”
“……当真。”
陈皇后心中稍稍一松，她就怕是自己乱点鸳鸯谱了，万一误了孩儿的终身大事，她可要后悔一辈子。
只是瑜儿既然喜欢，为何看起来，却如此别扭呢？
又心道，也是，这两个孩子，时至今日，毕竟也只有几面之缘，就算互有好感，也难免还有几分生疏，瑜儿是姑娘家，会害羞些，实在再正常不过了。
这倒好解决的很，只要宣贺世子多多进宫，让两个孩子多多见面，一起读读书，回头她再弄两场园游会、诗会什么的，还怕不能给他两个创造机会么？
等渐渐熟悉起来，叫司天监选个良辰吉日，甜甜蜜蜜成婚，再给她抱两个大胖外孙，那就再好不过了。
陈皇后越想越开心，暗自决定，就这么做了！
女儿面嫩不要紧，不还有她这做皇后的娘么？
皇帝果然没经住陈皇后软磨硬泡，所幸宫中宗学堂，太子和其他皇子、宗室子都是分开上课的，放了贺世子进来，他倒也不担心会影响太子课业，便允准了。
贺小侯爷，就是在这么毫不知情的情况下，成为了整个宗学堂，最受人羡慕的那个人。
毕竟大家都心知肚明，别人是来苦哈哈读书的，这家伙却是来谈恋爱的，而且，贺顾和这些来读书的裴家宗室子不同，他得腰牌的时候，皇帝说的是“恩准闲时入宫，宗学堂进学”。
闲时，闲不闲……还不是贺顾自己说了算，所以，这个书他可以来读，也可以不来读，想来就来，想不来就不来。
什么时候去都可以。
世上竟还有这么美的事儿么？！
宗学堂一众天天被逮个大早起来读书的少年郎们，简直羡慕到流泪。
只是，此刻的贺顾却完全忘了，长公主在宫中一直进学，与皇子无异这件事，当然也没想到，去了宗学堂就能见到长公主。
他得了恩旨，足足拖了三四日，才觉得好像皇帝特意给了他恩旨，他却不去，好像有点不知好歹。
这才心不甘，情不愿的进宫读书去了。
贺顾心中暗自决定，以后就七日来一趟，应付应付了事，绝不多来。
读什么破书，他又不科举。
只是，虽然皇帝允许他想去就去，想不去就不去，但既然要去，学堂毕竟是学堂，总还是得尊师重道，不能迟到的。
而且，能进宫中宗学堂授课的先生，几乎个个都是名满天下的才子，贺顾还是敬重他们，不愿冒犯的。
他起了个大早，洗漱完随便挑了件衣裳爬上了马车，一路上天光未亮，汴京城的街市上还空空荡荡，只有马车车辙，碾过路面的声音格外清晰。
贺顾打了个哈欠，道：“征野啊，你说这宗学堂，整那么早上课干什么，我琢磨先生们也都一大把年纪了，就算我们年轻人受得了，多折腾人家上了年纪的先生呢？”
征野挠头：“书上说，天将降大任于……”
贺顾本来想让他和自己一起，谴责一下宗学堂反人类的上课时间，谁知道征野竟然还开始念经了，赶忙挥手让他打住。
征野只好乖乖闭了嘴。
上次世子爷进宫，他在宫门口等着，这次还是他这辈子，第一次能进皇宫大内，征野知道贺顾是去读书的，这几天特意自己私下里，偷偷开小灶猛看书，生怕和别人家的侍从一比，他太没文化，会给世子爷丢人。
但是，世子爷好像不太喜欢看他掉书袋诶……
征野有点困惑。
看来还是做一个沉默的侍从，比较适合他。
这次进宫，便没有王内官接了，当然也没有陛下特意赐的轿辇乘坐，从太和门到宗学堂，用走的，可有老远一段距离，寻常人起码得走小半个时辰。
还好贺顾早有预料，提前出门，他和征野又都自小习武，脚程很快，比预想中还要提前起码半刻功夫，就到宗学堂。
学堂的门还上着锁没开，倒是门前已经站了几个少年，正叽叽喳喳十分兴奋的围在一个华服少年身边。
而那众星拱月，约莫十八九岁年纪、一身华服的少年，则正聚精会神的蹲在花坛边，盯着草丛里不知什么东西，忽而目光一凝，抬手快狠准的往花坛里一抓——
贺顾远远看见他手里抓住的，是一只绿油油的蚂蚱。
他这才站起身来，把那只蚂蚱扔给了旁边几个兴奋地叽喳乱叫的少年，回过头来，就看到了也正在看他的贺顾。
华服少年挑了挑眉，道：“哟，生面孔？”
顿了顿，似乎又想到了什么，笃定的说：“你便是长阳候那个儿子吧？”
贺顾心情复杂。
谁能想到，上一世那个不可一世，最后却功败垂成，被他围剿，自刎于凌江江畔的二皇子，裴昭临，眼下竟然只是个在宗学堂门口，撅着屁股捉蚂蚱的小屁孩呢？
此刻面前这个唇红齿白，十分臭屁的少年郎，和贺顾记忆里，那个机关算尽、睚眦必报的老对手，实在是相去甚远。
贺顾：“……”
裴昭临哼了一声，道：“你是不是不知道我是谁？见了我竟敢不行礼，你……”
贺顾知道他小心眼，不想惹得他发疯，赶忙道：“见过二皇子殿下。”
裴昭临鼻孔出气，道：“你既知我是皇子，为何不跪？你是不是看不起我？”
贺顾：“……”
果然不愧是裴昭临，动不动就是“你是不是看不起我”，这股被害妄想的劲儿，倒是两辈子都始终如一。
他刚要说话，身后就传来了一个十分熟悉的声音，贺顾一听到这个声音，心脏当即漏跳一拍。
“他是朝廷册印过的长阳候世子，二哥眼下尚未封王授爵，贺顾见你，可免跪拜，不行大礼，并无错处。”
贺顾转过身去，说话的果然是长公主，她今日没穿红衣，想是不愿在读书进学之地，穿太惹眼的颜色，只是一身样式简单的白色罗裙。
尽管如此，颜色却未逊分毫。
白衣的长公主，又是另外一种美，没了红这么有烟火气的色彩中和，她身上那种目下无尘、凛然自恃的清傲，更加彻底的凸显了出来。
贺小侯爷觉得，白衣的长公主，看起来更像是神仙姐姐了。
这好像还是殿下第一次，完整的叫他的名字……
长公主殿下叫的是贺顾，不是贺世子，也不是小侯爷。
贺顾有点开心——
殿下应该也知道陛下马上就要给他们赐婚了吧？
她愿意吗？
应该也是愿意的吧？
否则也不会替自己说话，和亲兄弟裴昭临斗嘴了，这不就是在维护他么？
贺小侯爷一颗心简直小鹿乱撞，又有点隐秘的美滋滋，他脸上有些发烫，一时甚至没敢抬头去看长公主。
贺顾脑海里，开始飞速的思考起，自己究竟是应该先问个“早上好”，还是“吃朝食了么”，亦或者是“殿下您也来读书啊”？
好像都有点怪怪的……
到底说什么，又用什么语气开口，比较自然呢？
贺小侯爷苦思冥想。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每次一见到长公主，他就能明显感觉到自己心跳变快，呼吸加促，脑袋发懵，思考速度明显下降。
可惜还没等贺顾想出个究竟，那边裴昭临已经阴阳怪气的哼笑了一声，道：“眼下还没出嫁呢，胳膊肘就已经开始往外拐了啊。”
长公主淡淡扫了他一眼，并未搭理。
正此时，一个七十来岁、胡子花白的老先生，从远处颤巍巍的行了过来，宗学堂门前的两个小内官见状，一个连忙上去扶他，一个赶紧摸出钥匙，打开了门。
老先生被扶着进了门，长公主便也跟着，头也不回的带着身后，那个抱着书箱的大宫女，踏进了宗学堂的门。
贺小侯爷呆呆的看着她的背影，心情顿时从小鹿乱撞变得开始泛酸——
殿下竟然连一个眼神都没给他，就这么走了。
他觉得自己有点受伤。
他还没想出，应该用什么表情和语气同她说第一句话……
难道不应该邀请他一句“门开了，走吧”或者“要上课了”之类的么……
殿下好冷淡，看来是真的很讨厌男人了。
贺顾只能安慰自己，不是他的问题，只是殿下讨厌男子。
好吧……
讨厌就讨厌，没关系，他早就知道了。
就算现在遭受了现实的一记无情重拳，贺小侯爷那原本计划着和长公主婚后甜甜蜜蜜、儿女双全、三年抱俩的美好愿望，哗啦啦碎了一地，但他还是不会轻易气馁的。
反正他如今，已是板上钉钉的驸马、殿下未来的夫君，他总会想到办法，慢慢让殿下改变态度的。
俗话说的好，易得无价宝，难得有情郎，贺小侯爷坚信，他这么帅的有情郎，打着灯笼也难找，殿下总有一日会动心的。
活了两辈子，这点自信，贺顾还是有的。
他深呼吸了一口气，调整心态，昂首阔步的也迈进了宗学堂大门。
裴昭临：“……”
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刚才，长阳侯府的臭小子，从他旁边经过时，那幅昂首挺胸的模样，活像一只正准备开屏的花孔雀。
……简直傻透了。

第24章
长公主殿下，在宗学堂里一直是个十分特殊的存在。
其一，她是整个宗学堂进学子弟里唯一一个女子，万绿丛中一点红，当然格外显眼。
其二，她虽是宗学堂里唯一一个女子，却也是当今陛下和皇后的独女，身份尊贵，无人胆敢冒犯。
其三，和长公主是女子无关，和长公主尊贵的身份也无关，仅仅因为她是这些年来，整个宗学堂里课业最好的学生，宗学堂来过不少先生，几乎每一个，都曾在心底发自肺腑的感叹过一句——
怎么就生成了女子呢？
当然这句话，是万万没人敢说出来的，否则要是传到东宫去了，说这话的人，岂不是要惹祸上身。
至于对宗学堂里的这些个王孙公子而言，被长公主从全方面碾压，早已成了他们青春经历的一部分。
被碾着碾着，压着压着，也就习惯了。
在宗学堂里，先生讲课，提问，看一圈没人举手，点了长公主，长公主殿下对答如流，众人叹服——
这几乎早已成了每日进学的日常项目，叫这些少年郎都见怪不怪了。
然而最初宗学堂，本来只是宫中皇子们的进学之地，当初陛下也是因为，太子可进学于东宫，三皇子又远在金陵，宗学堂只剩下二殿下一个孩子，是以便把他们这些公子哥，拎进了宫里来凑数。
后来对于勋贵门第、功臣之后而言，自家子弟，若能进宗学堂读书，本身就象征着一种家族为天子信睦的荣耀。
然而这些年下来，宗学堂的少年郎们早已把当初，他们是来给二皇子陪读这事儿忘了个九霄云外，时常产生陪读的对象，其实是长公主这种错觉。
可惜，没有人能想到，长公主殿下在宗学堂笑傲众纨绔的日子，竟然会有一日，因为一个不速之客的来临，彻底终结——
这人便是众所周知，长公主未来的夫婿，长阳侯府的小侯爷贺顾。
最开始得知贺家小侯爷要进宗学堂，众人都心照不宣，猜到大概是陛下和娘娘，想让他两个在成婚前熟悉一二——
说白了，别人是来读书的，贺世子是来儿女情长的，并且还是帝后亲自默许的那种。
万万没想到，等贺小侯爷来了，众人才发现这家伙拿的剧本，似乎有点不太对劲。
不对劲之处，具体体现在以下方面：
课前，这人每日都要提前小半个时辰到宗学堂，就为了把长公主殿下书案周边，其他所有位置全都占了，谁都不让坐，靠的近点，就要被他恶狠狠的眼刀给剜的心惊肉跳。
众少年：“……”
真不知他一个人，也不过只有两瓣屁股罢了，占那么多座，能坐的过来吗？
课上，每逢先生要点长公主回答问题，贺小侯爷必要举手抢在其先，誓要把先生问的问题里三层外三层，从四书五经到数算天文、包罗万象无微不至的回答个详尽，把所有能答的话都答了，让长公主无话可答。
众人：“……”
长公主：“……”
最可气的，这家伙得了先生夸奖后，还要得意洋洋、十分欠打的看长公主殿下一眼——
在宗学堂众少年眼中，贺顾俨然一副耀武扬威、小人得志的可恶嘴脸。
课下，长公主殿下每有疑问，想要向先生请教一二，贺小侯爷必要屁股一拱，从众人之间以一种气壮山河的气势挤到长公主殿下身前，拦着不让她去请教先生，还大言不惭的说她不明白的问题，自己都知道，还说什么让殿下尽可以去问他。
长公主殿下：“……”
众人：“……he，tui！”
臭不要脸！
贺顾究竟为何这般？
同为男子，宗学堂众少年岂会不知？
他们个个都心知肚明，必是因着他恼恨，陛下选了他做长公主殿下的驸马，日后不仅摸不着殿下一个小手指，还要葬送了前程，所以陛下和娘娘送他来和长公主殿下培养感情，他不但不从，反倒心中不忿，才拿殿下撒气。
虽然若是要问，谁愿意做驸马，宗学堂里这些个纨绔，怕是没一个肯应声。
但好歹，他们也被长公主殿下碾压了这么多年，是自小的同窗，岂能看着殿下被他欺负？
少年人火气格外旺盛，一时宗学堂里，找贺小侯爷约架干架，简直蔚然成风——
至于为什么会成风？
因为没一个干的过，既然干不过，自然就要换人前赴后继的上，如此一来，风可不就成了。
只可惜风虽然成了，却还是吹不动所向披靡、不动如山的贺小侯爷半分。
至于贺顾本人——
他其实也十分茫然，原只是想争取一下，能不能在陛下，给他们二人赐婚前，成为那众多被长公主殿下讨厌的男子中，不那么讨厌的一个。
也不知为何，莫名其妙又成了众矢之的。
之前是他不知道，殿下还在宗学堂进学，眼下知道了，本来计划七天来一次，点卯应付的主意，自然是不复存在了。
长公主在这里，他岂会不每天都来？？
不仅如此，贺顾自认，他已是十分努力了——
以前是他不在，长公主殿下无人回护，她分明厌恶男子，却还要坐在一众男子中进学，那岂不难受的紧？
为此，贺小侯爷每日拉着征野天不亮就起，只为了提前半个时辰，到宗学堂占座，这样便能不让长公主殿下的桌案旁，出现其他男子，叫她不舒服。
再有，为了让长公主殿下不看轻了他，贺顾这些日子，每一日放课后回侯府，都会翻遍侯府书房，找出所有与明日，先生要讲的内容有关的书，挑灯夜战，恶补一通，能背多少背多少。
若要问贺小侯爷累吗？
自然是累的，但是他却也盼着第二日先生提问时，他的回答能让长公主殿下注意到他，知道他也可以不比王二哥差。
除此以外，每每上课之时，他还要一边听先生讲授，一边分心偷瞄殿下神情，猜她哪个地方不明白，然后回府去查了藏书，背个滚瓜烂熟，就为了第二日能为殿下解惑——
只可惜长公主殿下每每要问的，都是些十分艰深聱牙的问题，他为了背下来，一日比一日睡得晚，却仍然坚持不懈。
贺小侯爷坚信人心都是肉长的，他对长公主殿下一片真心，殿下肯定能感觉得到。
这样的日子维持了大约一个月，谁知长公主却还是没什么回应，贺小侯爷这才不由得有些慌了，暗道怎么殿下还是这般冷脸，没什么变化呢？
难道还是他表现的过于隐晦了？长公主殿下还看不明白他的心意么？
看来是时候挑个好日子，和长公主殿下表明心迹了——
好吧，便是此刻为着不吓到她，还不方便表明，他们俩的关系，也总该进步一点了吧？至少也该能叫叫她的名字。
贺顾特意选了休沐日的前一天，这一日清晨出门前，他很是用心的把自己好好的捯饬了一番，带上了昨日他早早给长公主殿下准备好的两样礼物——
一盒经过曲嬷嬷和小贺容一致认同，颜色十分漂亮的胭脂。
以及一首他自认作得还算不错，反复誊抄了十余遍的酸诗。
贺小侯爷深呼吸……
万事俱备，也该是时候，带着这两样礼物，同殿下好好谈谈了。
然而，此事落在宗学堂众人眼中——
这姓贺的，怎么还仗着长公主殿下宽宏大量，不与他计较，日渐蹬鼻子上脸了？
竟敢在放课后，带着他那面黑脸方，一看就不是什么好鸟的侍从，堵在了长公主殿下回庆裕宫的路上！
众人有心对可怜的长公主殿下施以援手，只可惜，如今大半个宗学堂的少年郎，俱是已经尝过贺小侯爷铁拳的滋味儿了，只能远远看着远处树下的两人，怂且沉默——
这援手不是不想施，是实在施不下去啊。
五月的汴京天已微暖，御苑里的月季已经开了一小半，争妍斗艳，十分漂亮。
跟着长公主的那个宫女十分有眼力见，一见了他，便很自觉的退远了，眼下正和征野两个人站在远处，等着他们。
树下只剩下他和长公主两个人。
长公主面纱上露出的那双漂亮的桃花眼，正淡淡的看着他：“贺世子拦着我，有什么事吗？”
尽管来前，贺顾自觉，他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心理准备，此刻却还是忍不住一颗心砰砰乱跳。
贺小侯爷咽了口唾沫，从怀里摸出了那个小小的胭脂盒子，强迫自己鼓起勇气去看长公主的眼睛，道：“……我有东西想送给殿下。”
长公主低头看了看他递过来的那个小盒子，垂着的纤长眼睫微微颤了颤，道：“这是什么？”
贺顾道：“这是……这是我买给殿下的胭脂。”
他顿了顿，又道：“……我觉得这个颜色最好看，很……很适合殿下。”
长公主沉默了一会，却并没接，只道：“多谢，但我素日并不用胭脂。”
贺顾愣了愣，感觉气氛一时有些尴尬，连忙道：“呃……不用也无妨，殿下 ……殿下便是不施粉黛，也很好看……”
后半句话说的脸红，声音也渐渐小下去了，但贺小侯爷的眼神却很坚定。
……毕竟，他可是发自真心这么想的。
长公主却不知为何轻笑了一声。
长公主，或者说是裴昭珩一直垂着的眸子忽然抬了起来，他看着贺顾，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淡淡道：“你既不曾见过我真容，如何知我生的好看？”

第25章
贺顾一愣，这才发现，长公主说的还真没错。
当初他会瞧上人家，无非是长街上那惊鸿一瞥，实在叫人一见之下，难以忘俗，他之所以会对殿下心生爱慕，十成里有九成九，也是因着殿下生了那样一双好看的眼睛。
至于她的真容，贺顾当然不止一次的好奇过，只一双眼睛，便能美成那样，若是露了全貌，真不知该是何等倾城颜色。
俗话说得好，美人七分在眉眼，单是这露出的一副眉眼，也知长公主殿下生得必不能差。
何况当今陛下，年轻时也算得上是个美男子，至于皇后娘娘，更是当年名动京城的美人，这样一对父母，难道还能把闺女生歪了？
但想归想，贺顾又不傻，这些话他是决计不会说出口的。
无他，即便他真是因为脸，才心慕于长公主殿下，但若真承认了，殿下这般才学不俗，知书达理的女子，恐怕要觉得他肤浅的，若真如此，岂不完蛋？
贺顾又不傻，不该坦诚的时候，万万不能坦诚，这种道理他还是懂的。
况且，这么一个说情话的好机会，他岂能不好好把握？
当即便清了清嗓子，肉麻兮兮道：“无论殿下生的什么样，在我心中，殿下都是最美的。”
长公主：“……”
贺顾又道：“对了，胭脂殿下不收便罢了，我还有一件东西想给殿下。”
长公主沉默了一会，似乎是生怕他又要作妖，半晌才道：“……什么？”
贺顾从袖口里摸出一张仔细对折过的雪花笺，抖落抖落展开，放在手心里奉到了长公主面前。
裴昭珩不知为何眼皮微微一跳，他指尖颤了颤，还是抬手接过了贺顾掌心那张薄薄的笺，在眼前展开，定睛一看。
只见笺上笔迹洒脱中不失秀逸，字迹工整的写着一首酸掉牙的情诗，看样子应该是贺小侯爷自己写的，水平实在称不上多高明。
若一定要说有什么优点，大约是实在很含蓄，没有什么狂悖孟浪的浑话，乍一看上去还算得上风雅。
长公主：“……”
贺顾见她不言语，倒也不好直接问自己诗写的怎么样，不过贺顾其实也无心问，情诗这种东西，又不是考科举，非要争个文采第一，只要意思到了，又带给了那个人，不也就够了。
他干咳一声，道：“殿下，我今日除了想送殿下这两样东西，还有件事想同你说。”
长公主目光从那写着诗的笺上移开，看着他道：“何事？”
贺顾组织了一下语言，有些期待、又认真的问了句：“我可以叫殿下的名字吗？”
长公主明显愣了愣。
“什么名字？”
话已至此，若不一鼓作气，忸忸怩怩，反而要功亏一篑，前功尽弃。
贺小侯爷心一横，索性字正腔圆、中气十足道——
“瑜儿姐姐！”
长公主：“……”
贺顾见她神情不太对，不由得有点紧张，以为她被吓到了，搓了搓手连忙道：“我知道，可能是有点太亲密了，所以这一个月，我也想等着，和殿下熟悉一点，再提这事儿。”
“我是觉得，咱俩总是殿下长、世子短的叫，难免也太生分了……那个，其实姐姐也可以叫我的表字的。”
裴昭珩听他三言两语间，已经开始十分自来熟的又是“咱俩”，又是“姐姐”了起来，面纱下的嘴角不由得微微一抽。
那边贺小侯爷顿了顿，忙又道：“对了，我表字子环，殿下叫我子环即可，不用总是那般客气。”
“殿下，我这么叫……行吗？”
贺顾语罢，一双眼亮晶晶又满是期冀的望着长公主，等她回答。
……
裴昭珩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么了。
他本应该拒绝的，然而看着贺小侯爷那双满是期待的眼睛，话到嘴边，却又硬生生给憋了回去。
他竟然有些不忍心拒绝贺世子的这个要求。
裴昭珩心中叹了口气，其实自那日他与母后说，自己愿意成婚，心中便多少觉得，有些对不住这位即将成为驸马的贺家小侯爷。
初见时，他在马上，贺顾在街边，隔了远远半条街市，裴昭珩便一眼看到了他，那少年虽然五官还带着些稚气，却有一副朝气蓬勃的英俊眉眼，和身边人谈笑间，更是顾盼神飞，活灵活现。
但他却似乎是刚从那风月之地出来，裴昭珩便只在心中暗暗叹了口气——
京中这些锦衣玉食的公子哥，多是这般看着人模人样，内里却草包一团，败絮其中的，他也早已见怪不怪。
只是不免觉得有些惋惜罢了。
所以那日在母后的芷阳宫中，甫一见到贺小侯爷的画像，裴昭珩便立刻认了出来。
直到那时，他仍以为，这位长阳侯府的小侯爷，不过是个寻常打马游街、留连花街柳巷的纨绔罢了。
直到选完驸马，才发现似乎误会了他。
且不说那一身娴熟精绝的弓马骑射功夫，便是文章词赋，其实贺顾也是不差的，虽则他行文辞藻称不上有多好，但却胜在精准干练、言简意赅。
这些年裴昭珩见多了或是浮华艳丽、或是卖弄文墨、艰深难读的文章，是以那日文试见了贺顾的文章，他其实是眼前一亮的。
贺世子显然并不是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却不知道为何心甘情愿为了做驸马放弃前程。
再到他进宗学堂这一个月，虽然贺顾显然不大擅长为人处世，短短一个月，就把整个宗学堂得罪了个干净，可在裴昭珩看来，少年人性子直了点无伤大雅，难得的是他那份上进向学，每日早早进宫赴学的勤勉。
这一个月来，每每先生一讲到艰深难懂之处，第二日贺顾出现在宗学堂，裴昭珩便见他眼底一片青黑，可先生每每问起他问题，他皆是对答如流，无一滞涩之处。
可见前一日回去，是下了苦工的。
越是发现这位即将成为驸马的小侯爷，其实是个有才学又勤勉的少年郎，裴昭珩心中就越是难免带了些愧疚和惋惜，自觉是他耽误了贺顾的前程。
也因此，有些无法拒绝他的请求。
裴昭珩沉默了一会，道：“世子想怎么叫，便怎么叫吧。”
贺顾心里七上八下等了半天，终于等到她答应，顿时脸上愁云惨雾尽散，笑的春光灿烂道：“谢谢殿……啊，谢谢瑜儿姐姐！”
裴昭珩：“……”
能和长公主殿下互道名讳的愿望顺利实现，贺顾自觉今日目标达成，正准备叫来征野，跟长公主告辞，离宫回家。
临了却又忽然想起了什么，从袖口里摸出了朵已经蔫了一半儿的浅红色山茶花，不由分说的踮起脚插在了猝不及防之下，愣在原地的长公主发鬓边。
贺顾也没敢去看她神色，只微微红着脸，结结巴巴道：“这个好看，送给瑜儿姐姐戴！”
语毕朝长公主微微一礼，告辞离去，转身跑向了远处的征野。
裴昭珩：“……”
兰疏见贺顾主仆二人告辞离去，这才从远处跟了过来，谁知还没走近两步，立刻一眼看到了殿下头上的那朵蔫了的山茶花，饶是她一向稳重，也没忍住“噗”的笑出了声。
感觉到殿下的目光扫了过来，她这才连忙又给硬生生憋回去了。
裴昭珩站在树下，斑驳星点的阳光穿透枝叶间隙，浅金色的散碎光芒落在他身上，他却一动不动，只看着远处长阳候府主仆二人的背影，渐渐消失在了离宫方向的长路尽头。
这才抬手，把鬓边那花摘了下来。
兰疏垂首立在一边，心中暗自有些后悔刚才没憋住，竟在殿下面前失态了。
殿下性子严正，一向不苟言笑，也不知她这般没规矩，会不会叫殿下不快。
但这也不能怪她……因为着实是……过于好笑了啊！
如今的长公主便是三皇子裴昭珩，这件事宫中知道的人寥寥无几，只有皇帝、三殿下自己，芷阳宫的李嬷嬷，圣上身边的王内官加上她，这么几个人知道。
兰疏心知殿下虽男扮女装多年，但却毕竟还是男子，他平日里，从不擦胭脂描眉弄妆，更别提往发鬓上带花了。
这花必然不是三殿下自己带的，是谁的手笔，当然不难猜——
三殿下待这位小侯爷，倒真是十分宽仁，竟然能容的下他如此放肆胡作非为，还将他大摇大摆的放走了。
她用余光偷瞄了几眼，殿下似乎并没生气，只是若有所思的把那花从发鬓上摘了下来，放在掌心里看了一会。
也不知在想什么。
半晌，他才开口道：“兰疏。”
兰疏道：“奴婢在。”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三殿下的神色似乎有些欲言又止，半晌，他才终于憋不住似的问了句——
“这花好看吗？”
兰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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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中内务司的人，办事本就十分利索，长公主的婚事又有皇后全程盯着，是以公主府修葺所耗时日，竟然比原来预想中要快了近一个月。
公主府一修葺好，皇帝果然便在某日上朝时，提了一嘴儿自己准备嫁女儿的事，司天监体察圣意，立刻选了几个适宜婚配的良辰吉日，递到御前。
皇帝看了一圈，索性想也不想，就定了最近的那个——
日子既已经定好，拟旨当然就快了，当日下了早朝没多久，皇帝身边的王内官，便带着册封长阳候长子贺顾为驸马都尉，赐婚皇长女庆裕长公主，择六月廿五完婚的圣旨，施施然出宫传旨去了。

第26章
倘若贺顾能提前知晓，他盼了许久，陛下赐婚的圣旨会在这一日来，定然不会离京去。
是的，贺顾在赐婚的圣旨传到长阳候府的三日前，便已经离京了。
时近仲夏，天气渐渐燥热起来。
宗学堂的先生们，毕竟已有不少都上了年纪，这么热的天，让人家老先生，天天起个大早往宫里赶，怪不人道的，是以每年到了这个时候，宗学堂便索性直接放假，直放到九月末十月初，天气渐凉，才会复课。
反正这些个公子哥儿，也没几个有心科考的，倒也不存在耽误了他们的功课这一说。
正好放了假，贺顾自重生以来，心中便一直惦记着他舅舅言颂的病，这事需得解决，宜早不宜迟，便索性趁着得空，直接让征野收拾了车马，带着几个随从，回了趟贺家在樊阳乡下的老家。
樊阳县是京城和洛陵中间，夹着的一个小县城，位置离京城，说近不近，说远也算不得远，坐着马车去，约莫也就一日多功夫便能抵达。
若是找匹矫健些的马儿，快马加鞭，不需一日功夫，也可跑到。
贺顾这趟回樊阳，是特意回去找一个人的。
此人上一世从鬼门关里，救了贺顾不止一回，医术之精绝，可称当世罕逢。
上辈子，贺顾短短十多年，便一路从一个小小的粮响兵马使，做到了最后的京畿五司禁军都统，太子的器重，固然是一个很重要的原因。
但身为武将，仅是主君愿意任用，也是不够的，要领兵必得能服众，叫手下的人，肯听他的话才行。
军中多是些大字不识一个的浑人，越是这种人，越是胆大，真要是不服气，犯起混来那是天不怕地不怕的，且军中又都是男子，个个火气旺盛，像对文人那样，慢条斯理的同他们讲道理，是行不通的。
既然是浑人，当然只服拳头大的。
纵观大越朝开国两百余年，二十七八岁的五司禁军都统，简直前所未有，贺顾之所以能成为那开天辟地的头一个，很大一个原因，便是因着，他着实是身先士卒、悍勇无匹。
尽管人的确年轻了些，但一身铁打的军功，没掺一点水分，任是谁也挑不出一点毛病来，不服也得服。
只不过，刀兵无眼，既然身先士卒了，不受伤是断断不可能的，上一世贺顾身上大大小小的伤，起码得有十七八处，除却无关痛痒的皮外伤，也颇有几次，几乎是已经在鬼门关溜达了。
他能活到三十岁，最后没死在战场上，却把自己一条小命交代在了太子手里，还得多亏了这个人——
这一世，若能早早请得她，为舅舅诊病，言颂的病想必，定会大有好转。
樊阳县城不大，有点头脸的高门大户也没几家，本地人掰着一只手，就能数得过来，此刻贺顾一行人的车马，正停在一户人家宅邸的朱红大门外。
这是樊阳县大户，颜家的宅子。
征野领了贺顾之命，马车甫一停下，他便跳了下去，小步跑上台阶，到那朱红色的大门前，扣了几下门环。
果不其然，没多久，里面的门房小厮便打开了门，看着征野道：“这位小哥是……”
征野道：“这位哥哥，我家小主人是汴京城长阳候府贺家的小侯爷，今日，有些事想要拜访你家老爷。”
那小厮一脸茫然，道：“汴京城……什么侯府？”
征野知道这么个小门房，估计不太可能知道长阳候府，多说无用，索性直接塞给了他几个钱，又从怀里摸出一个信封，递了过去，笑道：“这是我家小主人早早准备好的拜贴，可否劳烦哥哥，将这拜贴送给你家老爷一览，届时，他自知晓我们小主人是谁了。”
门房收了钱，态度果然好了不少，也不多问了，立刻接过信封，笑了两声，挠挠后脑勺道：“行吧，那就劳你在这里等一会。”
语毕关了门，似乎是进府通禀去了。
征野转头回到马车下，看着车窗，对车里的贺顾道：“爷，我已把拜贴给了门房，请他通传去了。”
贺顾撩开马车门帘，望了望那朱红大门，道：“行，那咱们就在这等着吧。”
征野问道：“爷，咱大老远回樊阳来，你说要找一位贵人，难道便是这颜家的老爷么？”
贺顾笑了笑，道：“不是颜家老爷，是他家的一位远房表姑娘。”
征野茫然道：“什么？姑娘，这……还未出嫁的姑娘？”
贺顾心道，自然是未曾出嫁的了，否则日后你小子的媳妇便没了。
贺顾见征野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知他此刻，必然是好奇的抓心挠肝，不晓得为什么他要大老远来找这么一个未出嫁的姑娘。
正好此刻干等着无聊，贺顾有心逗征野玩儿，既不解释也不回答，只嘴上敷衍的“嗯”了一声，故意吊征野胃口。
征野果然没忍住，问了句：“这……咱们一群大老爷们，跑来找一个未出阁的姑娘，是不是不太合适……而且，爷这是不喜欢长公主殿下了么？怎么这么快便……”
贺顾顿时眉头一跳，道：“胡说八道，我心中自然是只有殿下一个的！”
征野：“……”
正此刻，颜府的大门果然开了，门房远远道：“老爷说了，外头日头大，还请贵人入府一叙。”
看来颜家老爷，已经看了他的拜贴了。
要说樊阳县的颜家，之所以能成为当地高门，乃是因为他家老太爷，当年曾在宫中为天子问诊，官至太医院院判，医术十分了得，得了皇家不少赏赐，家底这才渐渐丰厚起来。
只可惜颜家后人无心从医，男丁里也没一个，能学到他家老太爷五分本事，虽说后来科举也考出几个，放出京去在地方做个芝麻小官，到底是比不得当年老太爷在的时候了。
如今这位颜家老爷，便是老太爷的大儿子，早年在外为官，如今已致仕，还乡养老了。
他在京中，也有些常通书信的同年和好友，知道近些日子帝后嫁女之事，是以一看到拜贴上贺顾的名字，便立刻想起了这位是谁——
未来的天子内婿，即将成为驸马爷的那位小侯爷。
颜老爷心中摸不着头脑，他一辈子在地方做芝麻小官，除了当年一同科考的同年，说实话见过的京官一只手都数的过来，这等贵人，更是第一次遇见，实在不知道小侯爷大老远从汴京，带了重礼，来自己家登门拜访，是为了什么。
若非要说贺家和颜家有什么关系，大约便是贺家祖宅也在樊阳了。
但尽管如此，贺家早年发迹，那祖宅早就空了，只剩几个管事洒扫的下人，颜老爷想来想去，他家先前，也未曾和贺家有过什么交情啊？
贺顾未喝颜家下人递的茶，只简单同颜老爷寒暄了几句，便单刀直入，开门见山道：“老先生，实不相瞒，我之所以带着侍从，特意从京城赶回樊阳，登门拜访贵府，实是有一事相求。”
“我家中舅舅，早年得了咳症，多年来久久不好，日益严重，我以前曾听父亲说过，樊阳老家有一户颜家，老太爷当年在太医院当差，很是医术精湛，替宫中贵人治好了咳症，妙手回春，这便起了心思，冒昧来访。”
颜老爷闻言怔了怔，半晌才叹了口气，面上带了三分惭色，道：“这……实不相瞒，家父已仙去多年了，我们这几个儿子，又都实在不是行医的料，如今颜家家中，也早已无人擅医术，小侯爷舅舅的病……我虽有心相助，却也是的确无能为力啊。”
贺顾摇了摇头道：“这却未必吧？我这一路上，倒是听闻，贵府有一位远房表姑娘，借住在贵府府中，很是有几分本事，又十分心慈，上门来求她看诊的，无不有求必应，声名远播，有颜姑娘在，怎能说你家老太爷后继无人呢？”
颜老爷听了他这话，先是一愣，继而面上一寒，道：“小侯爷说的，若是我那不尊叔伯安排、又不守妇道的表侄女，她早已搬出去了，我颜家家风严正，岂能留此等人在此，平白污了门楣，以后带累的其他颜家女子都说不了亲？”
贺顾沉默了一会，虽则上一世，他也知道这位特立独行的颜姑娘早年在家中，很是不受待见，但也没想到，颜家竟然能干出把一个未嫁女赶出家门这种事。
只得到：“这……那不知颜姑娘如今在何处？”
颜老爷方才听贺顾提到，他那忤逆又不守女德的表侄女，本来就已生了三分不快，眼下见他如此直白，也不拐弯抹角，委婉一二，心知这小侯爷，怕是早已打听清楚了他那表侄女的事，且就是冲着她来的。
颜老爷冷着脸，当即站起身道：“小侯爷若是为她来颜家，小老儿便是失礼则个，也要叫小侯爷知道，她如今早已经和我颜家没关系了，她那医馆就开在城南，若要寻她，自去便可。”
“只是小侯爷别怪我多嘴，她那点三脚猫的古怪医术，不知是从何学来，并非家父所传，不过够治些小病小痛，若想指望她治顽固旧疾，小侯爷最好还是另请高明吧！”
“送客！”
贺顾：“……”
和征野两个人，被连人带礼请出颜府大门的贺小侯爷，不由得望着颜家大门，无语凝噎，半晌才道：“这颜老爷脾气怪大的啊。”
地上被颜家小厮扔出来的礼物，歪七扭八倒了一地，征野心疼的捡出一个小盒子，打开看了看，见里面他精心挑的那株百年老山参安然无恙，并未被摔到，这才放心。
转头对贺顾道：“爷，我方才听那颜老爷意思，似乎这位表姑娘，不是寻常温顺女子，否则也不会得罪叔伯，被赶出家门吧？”
“不过也是，我还从未听闻过，哪家未出嫁的姑娘，会抛头露面的出去开铺子，更何况还是医馆这种营生，切脉诊面，那定然免不得要与外男接触，这岂不坏了名声。”
贺顾心道，要请颜之雅这尊大佛还真是不容易，只是他今天来都来了，说什么也得请回去。
一则舅舅言颂的病，京中多少名医都束手无策，贺顾想来想去，其他人实在是指望不上了。
再者，还有金陵，长公主亲弟弟三皇子的病，也是多年来众御医都束手无策，三皇子的身子，可得赶紧好起来，否则日后，他可怎么做皇帝的亲姐夫，安安稳稳的吃软饭呢？
眼下只能指望上辈子，无数次把他从鬼门关扯回来，妙手回春的颜大神医了。
可能是因为上辈子颜之雅的医术，实在太过诡谲精妙，拿刀子为难产妇人剖腹救儿，最后保得母子俱全，这等神乎其神的手段她都有，贺顾觉得，颜之雅救他舅舅这么一个区区咳症，为三皇子调理身子，自然也是手到擒来，不费吹灰之力的！
而且若是赶紧请回了她，征野也不至于像上辈子那样二十八九来岁了，才娶到媳妇不是。
贺小侯爷可是个十分仗义的人，眼下他和心上人佳期将近，应该没多久便能抱得美人归了，他自己快活了，也不能忘记了兄弟不是？
至于能不能请的动颜之雅，从来不是贺顾担心的问题。
无他，颜之雅是个天字第一号的财迷。
果不其然，当贺顾把那厚厚一摞银票掏出来时——
这银票哗啦啦抖动作响的清脆声响，实在过于美妙，立刻叫柜台后，那刚才还十分公事公办、毫无感情朝贺顾主仆二人念叨“问诊一钱，上门三钱”的颜家表姑娘，眼睛亮的发起了光来。
贺顾道：“只要颜姑娘能治好我舅舅的病，这些银票，还只是定金，日后，我必酬以定金的三倍，以做诊金，以谢姑娘之恩。”
颜之雅身形有些微胖，却胖的恰到好处，并不过分，反倒叫人觉得，她看起来很有福气，她生了张国字脸，与如今主流审美偏爱的那种杨柳细腰、巴掌小脸的模样，实在相去甚远。
她身为未嫁女，抛头露面、经营医馆已经是十分大胆，竟然也不带面纱，更不带帷帽，大喇喇的便露了真容随便让人看，想是早已破罐破摔，根本不在意旁人说闲话了。
颜之雅也的确是个奇人，寻常女子，尤其是她这年龄的，见了贺顾，大多都是面红耳热，小鹿乱撞，她倒是关注点十分清奇，只盯着贺顾拍在柜台上那叠银票，咽了口唾沫，两眼放光道：“说吧……去哪儿治？”
颜之雅这反应倒是没出乎贺顾意料，反倒是旁边的征野，少见如她这般不掩容貌的闺阁女，微微有些赧然，耳根泛红侧过头去。
忍不住心中暗道，这姑娘心也忒大了，如此见钱眼开，银票多就跟着跑，这般没心眼，岂不轻易就能叫人拐带了去？
幸亏世子爷与他皆是正人君子啊。
贺顾笑道：“我家是汴京城长阳侯府，我舅舅是威远将军言既朗的独子，姑娘若愿意随我回京，我便在京中，为姑娘安置一个小院、留二三侍女，这样行吗？”
颜之雅摸了摸下巴，打量了贺顾一会，问：“可有路引文碟，身份凭证？”
贺顾当然早早就准备好了，立刻将路凭递予她验看。
颜之雅仔细验看了一番，见果然无误，心觉贺顾应当没撒谎，的确是来求医的。
毕竟她生得这幅尊容，这般贵重家世的王孙公子，实在犯不上打她的主意，又兜这么大个圈子。
再加之她也的确心大，又眼热贺顾给的诊金，虽有些纳闷她在樊阳虽然小有名头，但为何这位贺小侯爷远在京城，也知道她。
却也没再细想，只被银票冲昏了头脑，立刻便答应了。
在颜之雅心里，世上可再也没什么人、什么事比银子更香了！
见她答应，贺顾也放下心来，笑道：“除了我舅舅，其实还有一位……”
颜姑娘那张方方正正的国字脸上，挂着个弧度十分完美的笑容，她一边点了点那一摞银票，心中美的冒泡，一边道：“都可以，都可以，只要先给钱，自然都可以。”
平白冒出个冤大头，出一趟远门看诊，便能赚坐馆几辈子都赚不来的钱，不狠狠宰他一笔，岂不亏大了？
颜姑娘如是想。
旁边的征野：“……”
贺顾早知她脾性，立刻道：“自然，姑娘放心！贺某一手交钱，姑娘一手看诊，贺顾绝对不会叫姑娘做赔本买卖，如何？”
颜姑娘那张国字脸上，嘴角弧度又拉上去了一点。
显然十分满意。
事既谈妥，颜之雅也是个一等一的爽快人，当既便把医馆里的伙计全都叫来，一一发了散伙钱，将他们遣散了。
颜之雅显然素日里人缘颇好，有几个伙计知道她要走了，不但不收散伙钱，还死活不让颜之雅走，看着贺顾的眼神更是十分戒备。
贺顾心知他们多半，是在替颜之雅担心自己和征野不是好鸟，但他也不在意，只等着颜之雅将那几个伙计好说歹说，劝得眼眶发热、一步一回头的走了。
贺顾心知，这些人多半都是承过颜之雅的恩，才会如此。
颜姑娘其人，虽然贪财，但是看诊也有“二不收”，不是不收诊，而是不收诊金，便是贫病交加不收、孤儿寡母不收。
日久下来，便在樊阳结了不少的善缘。
是故，尽管她从颜家被赶出来这事人尽皆知，樊阳县的平头百姓们，虽然不敢对颜家这等高门的决定说三道四，但却没有人因此轻视颜之雅，不仅如此，谁得了个什么头疼脑热，伤寒感冒，便是能自己好的，也都要来颜之雅的医馆叫她瞧瞧，走时多往诊金里塞两个铜板。
等颜之雅干脆利落的处理好剩余事务，坐上了贺顾早早为她准备好的单独车厢，启程回京时——
正好也是宫中拟好赐婚圣旨的时候。
贺顾一行人刚一抵京，他本打算先去把颜之雅安置了，谁知还没到那个小院，倒是先在大街上，被个骑着马的侯府长随给截了个正着。
那长随平日跟着贺南丰，贺顾倒也认得他，从马车车窗里探出了个脑袋，奇道：“不是告诉过爹，我有事回樊阳去了么，你来找我作甚？”
那长随连忙勒马停下，跳下马背跑到贺顾马车车窗下，满脸焦急道：“爷，你可算回来了，王内官来传旨，都已在府中等了一下午了，咱侯爷差点没急死，正要遣小的回樊阳找你去呢。”
贺顾眼皮一跳，道：“王内官？传旨？”
他心中咯噔一声，暗道不会是来传赐婚旨意的吧？
遭了！
果然，小厮道：“正是那位陛下身边的王内官！爷快跟我回府去接旨吧！”
于是也顾不得后面马车里还坐着的颜姑娘，只得一道把她也拉回了长阳侯府。
果不其然，还没进门，贺顾便见到府门前的西大街又一次被宫中的赏赐，从街头摆到了街尾，这一次与上次不同，箱笼上都系着喜气洋洋的红绸，为首的马车车台上放着两个红色木笼，笼里一对活大雁，还生气勃勃的在扑棱翅膀。
贺顾见此情形，一颗心顿时砰砰乱跳了起来——
以雁为聘，此乃大越婚仪俗礼。
现在，再去纠结为什么收聘礼的是他家，已经没有意义了，贺顾满脑子都是，皇帝这是要给他和瑜儿姐姐赐婚了吗？！
总算等来了这一天。
他飞快的从马车上跳下来，也不等身后的征野跟上，便一阵风一样跑进了大敞着的侯府正门。
他跑的飞快，穿过了侯府的外院，又穿过了假山回廊的小花园，过了一道门，又过了二道门。
仲夏的风微微带着燥意扑面而来，贺顾的心跳也仿佛被这风暖的越发躁动了起来，变得有如擂鼓，跑到正厅前顿住脚步时，几乎连呼吸都开始微微不畅了。
他知道王内官应当就在里面坐着，连带着那一纸叫他等了足足三个月的婚旨。
贺容竟然也在，小姑娘正猫在正堂墙根儿底下，小手抓着窗棂下沿，十分卖力的踮着脚往里看。
听到贺顾的脚步声，她受惊一般赶紧回过头来，满脸干坏事被逮了个正着的心虚，见到来人是亲大哥贺顾，又连忙松了口气，两只手做喇叭状凑在唇边，对贺顾做口型小声喊道：
“大哥快去——”
这段时日来，随着贺顾坚持不懈的给她洗脑，长公主是个又漂亮、心底又好、天仙一样的姐姐，而且也不会害了他什么，贺容也十分自然的接受了她即将拥有一个公主嫂嫂这件事，甚至还给哥哥追嫂嫂出谋划策，选起礼物来。
此刻贺顾见小妹这幅可爱模样，亦是忍不住失笑。
院前回廊荫下，比其他地方凉爽许多，这一刻，贺顾却觉得，心中被塞的满满当当、暖意融融。
这或许便是满足感吧。
这一世，能有一见倾心的妻子，健康可爱的小妹，舅舅的病也有了治好的希望，只要他再管好表弟言定野，还会有长命百岁、疼他爱他的外祖父外祖母。
夫复何求？
什么从龙之功，位极人臣，显赫一时……
又有他娘的个屁用？

第27章
贺南丰硬着头皮陪王内官在正厅里，干坐了整整一下午，直坐的两股战战，又不敢独自离去，将这带着圣旨而来的天子近臣晾在这里。
只得在心中大骂贺顾这个小兔崽子，早不出去晚不出去，偏能挑在这个时候出去，也不知他大老远回那空无一人的樊阳老宅干什么。
是以，当贺南丰终于看到从门外踏进来的大儿子时，第一反应就是想开口骂人，再问他怎么现在才回来。
只不过转念一想，王内官还在这坐着，便又硬生生憋了回去，只皱眉道：“你到哪里去了，叫内官等了你这许久，如此怠慢，还不快来赔罪！”
贺顾还没说话，王忠禄倒是立刻从长椅上站起身来，连道不敢。
“侯爷这是说的哪儿的话，咱家也不过是在这等了一会，好好坐着，也不曾累着，又有这上好的金鼎春喝，还有侯爷作陪，怎么就怠慢了？”
他笑了笑又道：“何况小侯爷的赔罪，咱家如今可不敢当，若真受了，岂不折煞我也。”
说着转头看向贺顾，取出臂弯中的一个淡黄色折子，道：“二位爷，接旨吧。”
王忠禄话里意思已经很是明显，贺顾不由得咽了口唾沫，跟着贺老侯爷跪下接旨。
王内官的声音中正平和，并不似某些宦官那种近乎拿捏的尖细，字正腔圆，洪亮而中气十足。
果然是给他和长公主赐婚的圣旨！
他听着王公公一字一句的把那圣旨甚为肃穆的念完，时间虽不长，贺小侯爷一颗心却已经高兴的，快要飞出去了。
只是最后听到那个成婚时间的时候，他稍微愣了愣——
六月廿五……那不是，就是十日后了么？
这么快？
那边王内官已经合上折子，笑道：“小侯爷，接旨吧。”
贺顾这才恍然回神，连忙谢恩，站起身来接了旨。
王内官脸上又恢复了那种随和的笑容，走到贺家父子二人面前，道：“眼下陛下的圣旨，咱家是已经带到了，还有一事，陛下并未下旨，咱家便厚着脸皮，斗胆提醒一句，也教侯爷心里有个数，日后好应对。”
贺南丰心中暗道，不愧是跟了陛下多年的内官，说话实在是滴水不漏，面上却未露分毫，只笑着道：“噢？倒不知是何事，还请内官提点。”
王忠禄这才低声道：“按规矩，驸马与公主成婚后，合该是驸马全家，一齐搬入公主府的，无论是侯爷、侯夫人都该如此，只是前些日子，皇后娘娘见了陛下一回，陛下便改了主意，撤了原要命侯爷举家迁入公主府的旨意，只把公主府许给了殿下和小侯爷独住……”
“侯爷，您可知，这是为何啊？”
王忠禄说完，面上笑容意味深长。
贺南丰愣了愣，心中骤然浮现起一个猜想——
莫非是，陛下从哪里听闻了姝儿的事？
王内官自觉这提点的话，也不能说的太破，点到为止就够了，便抬手一揖，笑道：“侯爷的家事，咱家也就不多过问了，今日旨意带到，小侯爷便等着好日子吧。”
语毕，也没管贺南丰挽留，只摆了摆手，施施然走了。
贺顾在旁边听着，也从方才王内官这番话里，咂摸出了几分味道，八成是万姝儿干得好事，不知怎么的进了圣听，陛下不愿让长公主和这么个婆婆相处。
眼下恐怕便是在敲打贺老头，叫他赶紧把家事处理干净了。
只不过，贺顾心知贺南丰对万姝儿有多宠爱，便是那日他能当着贺顾的面，扇了她一耳光，又好生将她数落了一番，三个月了，却还是始终未曾发落于她，只是禁足在内院，更不曾有什么实质性的惩罚。
万姝儿还是做着她好端端的侯夫人。
贺顾重生后，对贺南丰重新燃起的那一点期待，便也随之灭了个干干净净。
贺南丰还是贺南丰，尽管他知道了万姝儿当年干了什么好事，也还是嘴上厉害，雷声大雨点小，舍不得对她怎么样。
只是如今，万姝儿的事儿已经传入圣听，贺顾倒也有些好奇，他爹究竟是准备装不懂，继续护着万姝儿，还是忍痛割爱？
但有些好奇，毕竟只是有些而已。
这事儿，或许上辈子他还会兴冲冲的期待着，看那女人会落个什么下场，如今重活一回，却意兴阑珊了起来，也没那么关心万姝儿是死是活了。
反正眼下他娘的嫁妆，俱是已经要了回来，短斤少两的地方，贺南丰也已经掏了侯府腰包替她补上了。
尽管曲嬷嬷得知以后，还是忍不住来气，跟他埋怨道：“我的爷啊，您怎就能如此不计较呢？她将小姐的陪嫁霍霍没了，便是侯爷再找补，不也是从侯府内库里找补吗？这侯府整个儿，以后都是你的，这么一遭，还不是羊毛出在羊身上，临了了倒霉都叫爷受了，她倒快快活活的吃香喝辣，真个气煞人也。”
贺顾只摸摸鼻子，无所谓的懒懒一笑，道：“罢了，只要她如今老实作不得妖，我也不愿和她一个后宅妇人无端计较，这事儿便到这里吧。”
是的，直到这个时候，贺小侯爷的确还仍是这么想，刚重生那会儿，他对万姝儿的确怨气不小，只是如今想想，这辈子他还有大好的未来要经营，哪里有空和万姝儿掰扯？
且随她去吧，只要她别再整什么幺蛾子，贺顾就当看在贺诚的份儿上，不欲与她计较了。
十日光景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
只是在大婚之前，皇帝将长公主的封号由庆裕长公主，又晋封为庆国长公主，享食禄位同亲王，已是极高的恩遇，足以见得对这个女儿有多爱重。
贺顾则是在大婚之前，做了两件事。
一是将从樊阳带回来的颜之雅，安置在了京中他买的一处小院子里，眼下他还不得空，将颜之雅带去言家介绍给二老和舅舅言颂，他有些担心颜之雅未嫁女这一层身份，会不会叫言家人不愿意让她替舅舅看诊，便觉得还是改日，等他和长公主大婚后得了空，再挑个好时候，将颜姑娘引荐给他们。
二是带着征野，在大婚前三日，起了个大早，去了趟京郊的观音庙。
京郊两座庙，名头都十分大，出了名的灵验，一是长鹿山的送子娘娘庙，二则是这广庭湖边的观音庙。
尽管这两座庙一个是道家的送子娘娘，一个是佛门的观音大士，都不是一家，但是却并不影响贺小侯爷两个都信。
他也不计较是哪家的神仙，只要愿意管他贺顾的事，那便都是好神仙，香火钱少不了。
贺顾是去许愿的。
俗话说男拜观音女拜佛，他来找观音大士许愿，应该没找错人。
京郊不比城中闷热，庙中供奉观音金身的这座殿宇，更是十分凉爽，再有耳畔梵钟敲响，心里果然便更清静了几分。
贺顾在蒲团上十分诚心的对着金身磕了个头，又直起身子手掌合十，看着上方眉目悲悯慈和的观音像。
贺小侯爷在心中，对着那面目无悲无喜的神像，唠唠叨叨了起来：
观音大士啊观音大士，他现在能跪在这里，给大士添份香火钱，也知道多半是大士见他可怜，死的那般早，这才保佑他活了回来。
常言道，人死不能复生，他却活了两辈子，说出去怕是也没人会信，这么好的运气，本也不该再奢求太多，只是上辈子，他又实在过得不成样子，混了三十年，到死还是光棍一条，从没尝过和心上人携手一生，白头终老是个什么滋味。
如今自己回来了，又遇着了那个一见倾心的人，还有幸得她为妻，想来想去，也不敢再和大士奢求别的，只求大士保佑，这辈子叫他妻儿家人，都能平安顺遂，长命百岁。
……要是能与瑜儿姐姐白头偕老，举案齐眉，那就更好了。
若能如此，他必三年一回此庙，进奉香火，为大士重塑金身。
贺顾在心里念叨完了，这才又叩首一拜，将手中燃着青烟的线香，奉入了香炉。
这才叫上征野离去。
观音庙外风景甚好，山色青青，草木繁茂，广庭湖波光粼粼，贺顾正极目远眺欣赏着，忽然听路边有人叫卖道：“开过光的护身符，便宜卖了！五十两一个，可挡三次大灾，童叟无欺，错过这个村儿没这个店了！”
贺顾有些纳闷，回首一看，果然见远处摆了个摊子，一个黄脸道士正站在摊子前叫卖。
他心中颇觉稀奇，暗道这道士也真好笑，在佛寺门口卖道符，也就是欺负人家观音庙里的出家人脾气好，不打人了。
走上前去，目光扫了扫那道士摊子上的符，正要问他这符究竟有什么门道，他凭什么有底气卖五十两的天价一个。
那道士见了贺顾征野二人前来，却反而先眉头一跳，二指合一点着贺顾便道：“这位小公子，贵不可言，贵不可言啊！”
贺顾、征野：“……”
现在这些个江湖骗子都是一套开场白么？
他穿的一身上好锦衣，傻子见了都知道贵，还用得着这黄脸道士跟他说了？
谁知那道士却摇摇头，捋了捋胡须道：“小公子这第二条命，来的殊为不易，可得好好珍惜啊。”
贺顾先是一怔，明白过来他说了什么后，心中立刻有些惊疑不定。
征野却道：“你这道士，修得胡说八道，我家爷好端端在这里，什么第二条命不第二条命的，呸！真是晦气。”
黄脸道士似乎容不得被人质疑，当即吹胡子瞪眼道：“你这小娃娃，难道我三山大仙还能骗你不成，你家公子本来便是百年不出一个，乱世豪雄的运格，却偏偏生在了太平治世里，他的命数承不住这运格，注定了不是要少年早夭，就是要英年早逝的！ ”
征野听他竟然开口咒人，当即勃然大怒，道：“放你娘的屁！”
贺顾：“……”
征野正要再骂，却被自家小侯爷拉了拉，他有些疑惑的转头看贺顾，却见贺顾一脸认真，问那黄脸道士道：“既然如此，敢问大仙，我这第二条命又是如何来的？”
黄脸道士哼了一声，似乎是觉得这小公子说的还算人话，白了一眼旁边的征野，这才看着贺顾道：“那是你命大，得了真龙相助，不仅扣着了你三魂六魄，使你未被阴差勾走，又不知通过了什么法宝，助你溯回已逝光阴之中，重来一次，这等手段，真是大手笔，大手笔啊！”
“我看这真龙，为着渡你，自己也讨不了好去，被夺一角，想再成龙，怕是难啦！”
贺顾一怔，正要再问，征野却已经骂道：“江湖骗子，胡扯八道！你再咒我家主人，休怪我扭了你送官去！”
贺顾听了他这番似是而非、云山雾罩的瞎掰，也只得笑着摇了摇头，心道多半是这道士胡扯，瞎猫碰上死耗子，倒把他给吓了一跳。
且不论这道士一番话何等荒诞，单是他说是真龙救了自己，这便不可能。
上一世就算真有人救他，让他重回少年时，那人也断断不可能是太子裴昭元。
而且，听这道士话里意思，真龙还为了救他元气大伤。
且不说，正是裴昭元亲手置他于死地，就算他日后真的良心发现了，想救他，像他那般心胸狭隘的自利之人，又怎么可能会为了救别人，搞得自己元气大伤？确实是太扯淡了。
不过这道士还真是挺能瞎掰，刚才一时没回过神来，把他都给唬的一愣一愣。
贺顾笑道：“大仙果然神通广大，既如此，你这护身符，便给我来一……”
他忽然顿了顿，道：“罢了，爷全都要了！”

第28章
他此话一出，不仅吓傻了征野，便是连那满嘴瞎掰、狮子大开口的黄脸道士，都被吓了一跳。
黄脸道士咽了口唾沫，道：“都……都要了？”
贺顾笑道：“是啊，你这摊上有多少，今天我就都买了，正好带回家去，给我家中妻儿弟妹一人发一个。”
征野、黄脸道士：“……”
征野正在头疼，寻思世子爷别不是拜了一趟庙，弄得神神叨叨，脑子也不灵清了不成，他琢磨着该怎么开口劝贺顾，那黄脸道士倒先眉头一挑，一副老大不高兴模样。
“全卖给你，这怎么成，我三山大仙的护身符，那可是一等一的灵物，都叫你揽了去，岂不坏了人间气运，护身符每人只能买两个，多了不卖！”
贺顾摇头叹道：“我家中妻儿弟妹、舅舅舅母，还有祖父祖母，你只卖两个，叫我回去怎么分？若只给两个人，其他人没有，厚此薄彼，岂不叫人心中不快活？既如此，我还是不买了罢。”
语罢转身便要走，那黄脸道士见他神色不似作伪，竟然是真的要走，赶忙又道：“诶！小公子留步！”
贺顾是真准备要走了，听他喊自己，又停下脚步，转头看他一眼，歪了歪脑袋道：“怎么了？”
黄脸道士挠挠下巴，神情似乎十分纠结，半晌才泄气一般道：“罢了！若不是大仙我今日缺银子，你可没这么好的运气，便卖你十个吧，你家里亲戚再多也不至于，十个都不够分吧！”
贺顾果然一脸认真的掰着手指数了数，半晌才道：“晤，也勉强够了，道长这是肯卖了？”
黄连道士痛心疾首道：“卖了卖了！卖了还不成吗！五百两银子，一分也不能少！”
贺小侯爷也是近些日子婚期将近，心情一直好的很，见这黄脸道士明明要赚钱，还一副自己亏大发了的神色，倒也不生气，只觉得他十分逗趣，对征野道：“征野，拿银票给他。”
征野万没想到，自家世子爷竟然真的这般冤大头，十分不情不愿的“啊”了一声，道：“爷，今日咱是出来拜观音的，身上哪里有那么多的现银啊？”
贺顾恍然，道：“说的也是。”
语罢想了想，索性摘下了腰畔一直坠着的那块，通体莹润的羊脂玉，放在黄脸道士的摊子上，道：“这块玉应当也是够五百两的，若是道长不愿收玉，只想要现银，也可拿着这玉，到汴京城长阳侯府去，把玉交给账房，我会提前告诉他们，让他们给道长换五百两银子，如何？”
黄连道士拿起那块羊脂玉，瞅了一眼，竟然并没有质疑贺顾的说辞，痛快的答应了：“行！”
贺顾笑了笑，转头叫征野从摊子上捡了十个折成三角的护身符。
黄脸道士道：“看在你买了我这么多符的份上，今天三山大仙给你泄露一个天机。”
贺顾没想到他的鬼扯竟然还有后话，此时闻言不由得哈哈大笑，道：“什么天机，还请道长提点。”
黄脸道士满脸认真道：“寻常活人，都是一世之命，满身阳气，可小公子本该入阴门而未入，身兼阴阳二极，早已并非寻常凡人，虽然平素里是没什么影响的，但也要切切记得，勿与至阳之人太过接近，否则……”
他越说越邪乎，虽然扯淡倒是也听起来颇有意思，征野忍不住追问道：“否则如何？”
黄脸道士郑重其事的说：“否则，小心大了肚子啊！”
贺顾、征野：“……”
贺顾唇角抽搐，道：“道长可真是风趣。”
拉上征野就准备走，那黄脸道士却在身后喊道：“不过话虽如此，若是小公子自己不介意，倒也无甚不可，你体质特殊，说不准，还能助那人旺盛运数哩！”
贺顾听得脑门青筋直跳，只当那胡扯八道的道士在放屁，拉着征野飞一般的跑了。
婚期渐进，贺顾反倒没有刚开始那么激动了，脑子也渐渐平静了下来。
陛下将公主府赐居于他和长公主，长阳侯府仍然如旧，不必举全府搬迁，看似是恩旨，实则大有深意。
只可惜距离赐婚旨意，传到长阳侯府那日，已过去了足足八日，贺顾没等到贺南丰处置万姝儿，他一颗心渐渐冷了下来，终于在临近婚期最后一日，没有知会贺南丰，便将妹妹贺容、连带整个望舒斋的嬷嬷丫鬟们，全部装了几辆马车，浩浩荡荡送去了言老将军府上。
言老将军见外孙子送来小外孙女，也有些意外，但他虽然是性格直爽之人，却也还是聪明的，没绕太大弯子，便大概猜到了原因。
贺顾在言府正厅，言老将军面前一撩衣袍，跪下叩头道：“外祖父，二老年事已高，我还把容儿送来叨扰，实在是外孙不孝。只是孙儿与长公主殿下成婚后，要奉旨迁居公主府，留下容儿一个小姑娘在府里，嬷嬷们虽然尽心，却也有疏忽的时候，若一时不查，叫容儿遭了歹人暗害，我这做哥哥的，心中实在难安。这才不得不……”
他话还没说完，言老将军已经从长椅上站起身来，两步走到他面前，抓着他的胳膊拉了起来，叹道：“容儿是你娘的女儿，我的亲外孙女，不过到言家住住，还用你这样磕头？”
他话音刚落，言府后宅的言老夫人也闻讯，风风火火的带着丫鬟嬷嬷们赶来了正厅，她在门外时，就听到了言老将军和贺顾祖孙两人的对话，一进门，看见了贺顾贺容兄妹俩，立刻走上前来，一把将正拉着贺顾衣袖边边的外孙女贺容抱了起来，在她肉嘟嘟的小脸上亲了一口。
这才转头看着贺顾，道：“你这傻孩子，说什么胡话，容儿到这来，能陪陪我和你外祖父，我们老两口高兴还来不及呢。”
贺顾心中不由得涨的发酸，他一时没忍住，鼻头抽了抽，涩声道：“容儿很乖，平日里也不调皮捣蛋，我已将素日里照顾她的嬷嬷和丫鬟们都带来了，不用外祖母烦心，只需给她安置一个小院子就行。”
“再等两年，容儿大了，嫁个好夫婿，到时候便不用继续叨扰……”
言老夫人嗔道：“叨扰什么叨扰，只要我宝贝外孙女愿意，我能活到那时候，咱们容儿就是一辈子不嫁人，我也乐意养着她在家里做娇小姐！”
贺容在她怀里眨巴眨巴眼睛，也道：“不嫁人！陪外祖母！”
贺容今年也有九岁了，她虽然从小被曲嬷嬷一干人护的好，性子有些单纯，但其实这小丫头骨子里就十分鬼灵精，天生就知道说什么话能让人开心。
果不其然，言老夫人被她这句话逗得乐不可支、心情大好。
贺顾也不由有些失笑，他忽然又想起了昨日，在那黄脸道士哪儿，买的护身符，便叫征野逃出来六个，塞给了小贺容一个，其他五个给了言老夫人，叫她看着给言家舅舅舅母、她和言老将军一人分一个。
言老夫人也颇觉诧异，笑道：“顾儿不是一向最不信鬼神吗，怎么忽然想起求护身符了。”
贺顾笑道：“鬼神到底有没有，谁又知道，信了便是有了吧，不过是我不能陪着诸位长辈，求个心安罢了。”
言老夫人也没深究，她如今得了个粉团团的外孙女，可以天天陪伴，便喜滋滋的带着贺容和一众丫鬟婢仆，去给她安排住处了。
贺顾正要告辞，却被言老将军叫住，他似乎是想和外孙儿说些什么，然而半晌却也只叹了口气，道：“也罢，顾儿……以后就和长公主殿下，好生携手共度吧，平平安安一辈子，也是好的。”
贺顾闻言，心知外祖父多半是觉得，他如今尚了公主，在朝中再难得实权，也不可能干出什么大事了，如此，从小学文习武，吃下的苦头便都白吃了，所以才替他不值。
他沉默了一会，转头看着言老将军，道：“外祖父不必替顾儿惋惜，我与长公主的婚事，虽则最初有万氏算计之故，但后来，我亲眼见了殿下，殿下品貌双全，才学更是不俗，若非身为女子，她心中亦是自有沟壑，未必不能成就一代人杰。”
“外孙本就心折于殿下风姿，又在宗学堂与她共处这些时日，更加爱慕于她，能得她为妻，实是我之幸，我与殿下，若真要说有一个委屈了，那也未必是我。”
言老将军一把年纪，许久没见过少年人谈情说爱，也不知是不是被他这番坦荡荡的自白震撼到了，竟然半天没说话。
贺顾见状，便又笑道：“虽则做了驸马，的确再于仕途无望，但好男儿做什么，不能成就一番事业？孙儿心中自有别的主意，外祖父不必替我担心。”
语罢便同言老将军告辞离去了。
六月廿五，庆国长公主裴昭瑜与天子亲封的驸马都尉贺顾，大婚的日子，就这么如期而至了。
贺顾这一夜其实没睡着多久。
昨日他自言家回来，便在家中被怒气冲冲的贺南丰堵了个正着，贺老侯爷质问他为何敢如此自作主张，不与亲父商量，就送走了他的女儿？
贺顾送走妹妹贺容，这一趟走的浩浩荡荡，并未有意掩人耳目，是以同街不少人家，都看了个清清楚楚。
眼下驸马马上要和公主成婚，迁居公主府，却在大婚前日将亲生妹妹，送回生母娘家去了，再联想到多年前贺老侯爷扶正妾室的事儿，实在不能不叫人浮想联翩。
贺顾既然敢这么干，便是没怕过会让人瞧见的，他和公主大婚在即，宫中也不可能在这时候因为这种事撤销婚旨，反正他不痛不痒，也不怕丢人，但若是叫贺南丰丢人了，不痛快了，他就开心得很。
不仅如此，他还特意买了二十来个身强力壮的婆子，安置进了府中，叫她们日夜围着万姝儿那个院子，不许她出来半步。
万姝儿这些时日来，虽说是在关禁闭，却关的实在随意，府中下人见这么久了，侯爷都不曾处置夫人，也便心知，侯爷心中舍不得，夫人的事儿，多半是重重拿起，轻轻放下了。
也许等小侯爷成亲搬出去没多久，夫人的过错就能被一笔揭过。
万没想到贺顾却会在成婚前一日，带回这么多人，叫她们里三层外三层，将万姝儿那院子围了个水泄不通，还言道万氏既然是在关禁闭反省，便该像个反省的样子，月例银子全都扣光，一分也不许给她发，饮食更是严格按照家规里关禁闭的规格来——
一日三顿，每顿一个素菜一个汤，不许沾一点荤腥。
新管事苦着脸不敢答应，贺顾便抬出了那被送去衙门的王管事，把他好一顿恐吓，搞得那管事不从也得从了。
除此以外，还跟婆子嘱咐，千万盯紧了这个院子，谁都不能探望，尤其是贺老侯爷。
果不其然，贺南丰回府一得知他干的好事，立刻就勃然大怒，要找他麻烦。
那贺小侯爷可就不怕了。
任贺南丰好说歹说，他自巍然不动，他要是想动那些婆子，给万姝儿府里添银添菜，贺顾便凉凉道：“难道爹要逼我将夫人干的好事，捅去衙门不成？”
贺南丰：“……”
折腾了许久，贺顾精神便也亢奋了起来，再加上想着明日便要和公主成婚，他直到月上中天才睡了过去。
还好虽然睡得时间不长，质量却好。
一夜无梦，第二天醒来天虽还没全亮，他却十足的神清气爽。
宫中内务司，前来负责提点驸马今日诸多婚仪的管事太监，已经带着浩浩汤汤的宫女和内官们，早早候在了府门外的长街上。
与此同时，宫中此刻也正紧锣密鼓的筹备着，备辇驾的备辇驾、装东西的装东西。
整个皇宫几乎都已张灯结彩，红灯笼随处挂着，红绸幔随处系着，长公主的庆裕宫更是太监宫女进进出出，忙前忙后跑断了腿。
唯一稍微安静些的，还是庆裕宫中，长公主的寝殿。
兰疏跪在屏风前，对那屏风后的人叩首道：“也只这一日，今日不便带面纱，又是大喜的日子，胭脂便罢了，若连唇脂也不用，大红喜服就更衬得奇怪，殿下……殿下便委屈这一日，勉强用吧……”
屏风后坐着一个挺拔人影，他沉默了一会，半晌才终于低低叹了口气，他声音有些低沉，此刻无外人在场，未曾掩饰，已经完全可以听出这是个男子的声音了。
屏风里的人淡淡道：“我知道了，你去吧。”
兰疏又叩了一个头，这才离去。
长阳侯府。
这些个内官宫人，不知是平日里办事便如此妥贴，还是他们得了宫中贵人吩咐，不敢怠慢，贴心的简直不能更贴心。
就连洗漱更衣，贺小侯爷换个喜服，都有两个小内官侍候，车马仪架更是早早准备停当，已经在候府门外等他了——
他只需两手一张、衣来伸手。
这软饭果然够软，一点不硌牙，吃起来别提多轻松了。
贺顾穿戴停当，正准备迈步出门去，伺候的一个小内官却道：“驸马爷等等。”
贺顾愣了愣，停下脚步，那小内官连忙又小心翼翼在他眉心点了一点朱砂，这才松了口气，笑道：“这新娘该点的吉祥痣，咱们长公主殿下脾气冷，死活不乐意点，皇后娘娘没办法，只得特意嘱咐了，叫驸马爷点上，也算求个好意头，把长公主殿下那份补上了。”
贺顾：“……”
一众宫人这才前呼后拥，围着他出了府门去，府门外的西大街早已经一片欢腾，锣鼓喧天，虽然时候还早，看热闹的却已经挤了一街，老的少的，男的女的都有。
而府中正院儿里的万姝儿，自昨日起，她也不知道怎么回事，送进院子里的饭食，一下子变得只有清汤寡水的一菜一汤，没一点肉星子，那素菜更是淡出个鸟来。
她摔了筷子，骂那送饭的婆子狗胆包天，竟敢苛待侯夫人，婆子却把她要摔筷子的手一抓，直抓得万姝儿一截细皮嫩肉的手腕红了一片。
婆子皮笑肉不笑道：“夫人还是省点力气吧，明天便是咱们小侯爷大婚的日子，侯爷忙都忙不过来，又哪儿还有功夫顾着您？”
万姝儿闹着要出去见贺老侯爷，便被门口一众膀大腰圆，身形壮实如山的婆子给推了回去。
一日里，便真的只送来了三顿叫她嫌弃的饭食，贺南丰也无影无踪。
她赌着气没碰一筷子，正院儿里原本伺候的丫鬟嬷嬷都不知去了哪，只有那些婆子守着她，见她不吃，她们也不劝她，只一声不吭的收走了碗碟。
等第二日万姝儿醒来，简直饿的眼冒金星，浑身难受，她耳朵里听着院子外面喧嚣的锣鼓声、人声，扶着床沿恨恨道：“……是不是那个小孽种要成亲了？”
然而无人回答她。
万姝儿恍然，这才想起原来她的贴身丫鬟，早已不在这院儿里了。
她尖声叫道：“侯爷呢！侯爷在哪儿！我要见侯爷！”
可惜，万姝儿心心念念的侯爷，正在侯府门前，受他那即将光耀门楣，成为天子内婿的儿子一拜呢。
这一拜，贺顾拜的面无表情。
贺南丰受的脸上勉强带笑，十分僵硬。
贺顾拜完，也不多说闲话，只道：“儿子成婚去了，日后父亲多保重。”
也不等贺南丰回话，便转身下了台阶，走到早已等在侯府门前，一匹通体雪白的高头大马面前，接过了牵着马的内官递过的马疆，一个轻巧纵跃，翻身上马。
长阳侯府父子俩的龃龉，无人察觉。
此刻的西大街只有一片欢腾，长街上人头攒动，喜气洋洋，大红绸幔从街头挂到街尾，家家户户门前都挂着喜字灯笼。
天子嫁女，谁敢不给天家撑这场面呢？
且他们当然也愿意沾上这整个大越朝，如今最大喜事的三分光了。
不过今日这街上看热闹的，倒还有不少未嫁女子，这些姑娘家都是带着帷帽，远远的、默不作声的看着，那队列前头，白马马背上一身大红喜服，额间一点朱砂，剑眉飞鬓，目如晨星，俊俏非凡的少年驸马——
昔日的心上人万众瞩目的成亲了，情敌还是那妒忌也妒忌不来的天之骄女，小姐们只得远远看着，黯然神伤。
贺小侯爷却不知道这些闺阁女儿心思，他听了掌事内官的话，先是进了一趟公主府，这才又从公主府出发，骑着马前往皇宫大内——
迎娶当朝公主去了。
迎亲队伍浩浩汤汤，敲锣打鼓，唢呐吹的喜上眉梢，看热闹的人群跟了一路。
这一日，卖糖人儿的、卖冰糖葫芦的、卖豆腐脑的小贩无不赶了个大早，将公主府到皇宫太和门前这一段路，给摆的满满当当。
无他，只这一天的营生，卖的钱，可够平日摆摊儿半个月了。
大人们给怀里的孩儿卖了糖葫芦，又跟着沿街看驸马长什么样，毕竟这样的热闹，也不知多少年才能见一次呢？
怀里的女娃娃一边舔糖葫芦，一边流口水，看着行过的队伍，呆呆道：“那个红衣服的哥哥真好看啊！”
妇人便笑着说：“那当然好看，那是要娶公主的人哩，那是驸马爷啊！”
人生三大快事，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他乡遇故知。
如今虽然洞房花烛夜还没到，贺小侯爷牵着马疆，看着满街窜动人头，听着喜乐声，想着宫里此刻，正等着他娶回来的瑜儿姐姐，却也已经觉得——
真是快哉！
便是上辈子位极人臣，也远不及矣！
正所谓，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等到了宫门口，内官又告诉他，今日是他和长公主大婚，皇帝竟然给了前所未有的恩典，允准驸马爷宫中骑马，可行至英鸾殿前，再下马进殿。
圣上对这个长女，实在是宠爱非常。
这般阵仗，这般恩遇，与皇子大婚相比，也已经一点不差了。
等贺顾跪在英鸾殿下，按照之前内官提点的，和高高坐在御座之上的皇帝，以及他身边的陈皇后说完吉祥话后——
皇帝这才允准他平身，抬手一挥，示意殿后宫女扶长公主出来。
天子嫁女，拜天地，却不拜高堂，或者说，不拜驸马家的高堂。只拜帝后。
贺顾心潮澎湃，也不及去观察殿上帝后神色，立刻抬头去看被兰疏扶出来的长公主——
大越朝嫁娶，女子并不遮盖头。
不仅不遮盖头，嫁人后，以前遮挡容貌的面纱、帷帽，日后便都可不再带了。
是以，这是贺顾第一次看到长公主的真容——
贺小侯爷的目光，直愣愣的落在了身着大红嫁衣的长公主脸上，这次是真的忘了呼吸。
长公主微微垂着眉眼，此刻，贺顾窥不见，她那双桃花眼眼底是何神色，却能清楚的看见，她垂眸时那纤长又浓密的眼睫，在如玉般冷白的皮肤上，投下一片小小阴影。
那张干净的脸上，竟然未施一点粉黛，颊上更是连半点胭脂也无，只有两片形状完美、微抿的薄唇，覆着一层浅浅朱红——
长公主脸部轮廓，本就生的眉峰鼻翼线条凌厉分明，而衬着他白玉般肤色，那本来凃的十分敷衍的唇上朱红，却鲜明夺目如烈焰。
简直美得夺人心魄。
着实是艳色无双。
贺顾脑海里一片空白，只能听到胸腔里心脏扑通扑通，疯狂跳动的声音，那节奏快的，按也按不住。
他愣愣的想，我竟然真的要娶到神仙姐姐了。

第29章
贺顾呆呆的看着长公主，他写文章，一向都是干巴巴，直来直去，从来憋不出什么好辞藻修饰一二，此刻却觉得能在心中洋洋洒洒，为长公主的美貌，写他个十篇八篇的千字文——
长公主穿白，像九天玄女落了凡尘，清冷孤傲；长公主穿红，又似烈焰里飞出的朱雀鸟，美艳凌厉。
而此刻，一身嫁衣的长公主，更是叫贺顾连半刻都挪不开眼睛——
尽管长公主素日也穿红衣，但今日，这一身繁复、精致、华丽的嫁衣却更衬得她贵气逼人，美艳无匹，而且，更让贺小侯爷一想就心跳如擂鼓的是——
这一身嫁衣，她是为自己而穿的。
贺顾心中百转千回，兰疏已经笑着将长公主扶着，行到了他面前，又将长公主的手交到了他手里，这才恭谨的垂着首退下了。
头次摸到长公主的手，贺小侯爷几乎是本能的将那只手先握紧了，然而没一个呼吸的功夫，又忽然想到自己天生一股大力，生怕一个神思不属之间，会弄疼了长公主，连忙松开了些。
他小心翼翼的拉着长公主的手，感受着她皮肤的温度。
那只手骨节修长分明，微微有些发凉，一如手的主人在贺顾心中的模样。
然而，握了片刻，贺顾忽然觉得哪里有些不对，他这才发现——
长公主的手，竟然比他的手，还要微微大一些，眼下本该是他这夫君，温情脉脉的握着妻子柔荑，可贺小侯爷却十分尴尬的……握不住？
仔细想想，又觉得也正常，毕竟殿下就连身形都要微微高他一些，手大点也没什么稀奇不是。
贺顾如此安慰自己，心里那男子汉的尊严，却多少还是有些被刺痛了。
还好他如今年纪不大，活了两辈子，他也知道自己还能再长个儿，心中这才稍微好受了点。
宫中的司仪内官，早已等在了殿侧，见驸马爷牵妥了长公主殿下，这才气沉丹田，开始开口主持婚仪。
贺顾全副心神都放在了身边的长公主身上，他只觉得此刻身处之地、身边之人、无疑不叫他飘飘然，仿佛置身幻梦之中——
太好，太美，让人不敢相信是真的。
最后他和长公主携手拜了天地，拜了殿中帝后，又夫妻对拜——
第一次离长公主这么近，她身上那种淡淡的檀香味又充盈了贺顾的所有嗅觉，叫他几度心猿意马。
典仪行毕，内官这才躬身小步退后，殿上皇后却不知怎的红了眼眶，她为裴昭瑜的婚事操心了不知多久，眼下终于亲眼见着女儿女婿，在她眼前结为夫妻，不由得百感交集，想说的话太多，话到嘴边了却反而又一句也说不出，只是抬着衣袖去拭眼角的泪。
旁边宫人见了，连忙为她递上一块小巧精致的细绢。
皇帝低声道：“大喜的事，伤心什么呢，以后你若想见瑜儿，叫她回宫陪你，不也是一句话的事么？今日便先叫他两个回去罢，莫耽误了好时辰。”
皇后闻言，便也不多说了，只擦干净眼角泪光，点点头道：“陛下说的是，是本宫情难自抑了。”
这才抽了抽鼻子，破涕为笑，看着殿下的小夫妻二人，道：“去吧，以后……以后好好的。”
贺顾与长公主二人这才跪下，叩首谢恩。
然后驸马便拉着公主的手，转身在一众宫人们的簇拥下离开了英鸾殿。
帝后二人却始终端坐在殿内御座之上，目送着他两个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口。
直至殿外喧嚣人声渐远，皇后才终于低低叹了口气，道：“做这皇后真没趣儿，只能眼巴巴送着瑜儿走，我真想也去看看公主府的喜宴，好好喝上两杯，替他们小两口庆贺。”
陈皇后自己当然也知道，她是断断不可能真那么干的，所以也只得又恹恹的小声道：“以后，宫中便没有人陪着我了。”
她这句话说的小声，显然是念叨给皇帝听的，也只有在孩子和皇帝面前，她才会以“我”自称。
皇帝一把拉过她的手，摇摇头笑道：“说什么浑话，难道朕便不是人了么？”
英鸾殿中帝后私语，暂且不论，与此同时，贺小侯爷已经牵着长公主离开英鸾殿，将她送进车辇，自己才又跨上马背。
浩浩荡荡的迎亲队伍，这便又接着公主前往城西公主府了。
时已近晌午，艳阳高照，日头灼人，出了皇宫太和门，整个汴京城比之清晨他出发时，却只更加摩肩接踵，人潮如浪。
天子嫁女，帝姬出阁，如今已不是贺小侯爷一人的喜事，而成了整个汴京城近年来的最大盛事。
许是看热闹的人太多，就连京畿兵马司的武官们，都生怕人太多，一时不妨会出意外，不得不派了禁军前来，一路帮着遣散人群，维持秩序。
等迎亲队伍到了公主府，贺顾勒马回缰，一个利落翻身跃下马背，他也不让侍女上前，去扶辇上的长公主下来，非得亲力亲为，引得一街看热闹的男女老少，连连哄笑。
就连一直随着送亲队伍的征野，都不由得摸了摸鼻头，情不自禁的替自家小侯爷，感觉到不好意思起来。
然而贺小侯爷是什么人？
他早已认定长公主是他这辈子唯一的妻子，今日是他们大婚的日子，这辈子再也没第二回，他眼里只有长公主，又哪会在意旁人的指指点点和哄笑？
贺顾小心翼翼的扶着长公主下了车辇，又扶着她进了公主府府门。
按婚仪，此刻他应该松手，让兰疏送长公主殿下先去喜房了。
他这驸马爷，还得张罗应酬傍晚喜宴、招待宾客，有正事在身。
贺小侯爷心知他不得不去，那握着长公主的手，却有些舍不得松开，反而指腹还在长公主手心里，微微摩挲了一下。
裴昭珩被少年那温热指腹，蹭的心头莫名微微一跳，他忽然把手收了回去。
沉默了一会，道：“方才不必扶我，不过是下车辇，我并非站不稳。”
贺小侯爷却没多心，一点没听出他这话里有些不快，只嘿嘿笑了笑，理所应当道：“总要有人扶的，与其旁人扶，倒不如我来。”
裴昭珩：“……”
兰疏在旁边垂首低声提醒了一句：“驸马爷，前面等着您呢。”
贺顾闻言，恋恋不舍的看了长公主一眼，这才准备转身离去了，然而还未迈步，却又回头，对裴昭珩露出一个阳光灿烂的笑容。
“瑜儿姐姐，晚些时候，我便来陪你！”
裴昭珩：“……”
等他离去，裴昭珩沉默了半晌，才抬手道：“兰疏。”
兰疏心知他在要什么，连忙闷不做声的递过去一块绢帕。
她心知三殿下今日被迫做新嫁娘打扮，还要往嘴上搽红点赤，此刻心情定然好不到哪里去。三殿下虽然性情严正寡言，对她们这些下人也一向赏罚分明，但泥人儿还有三分土性，要是真的心情不好了，她们触了霉头，难道还能讨得了好去？
当然大气不敢多喘一下，恨不得把脑袋埋进泥里做隐形人。
裴昭珩接过绢帕，面无表情的拭去唇上朱红，始终未发一言。
却说公主府尽管建制颇广，在整个汴京城的宅邸中都能算的上数一数二的宽敞豪奢，前院里点灯结彩，尽然都还接待不过来，前来贺喜的如云访客。
这么多人，都要驸马亲自招待，岂不累煞了他？
贺顾自然是只招待熟人和贵人的。
熟人嘛，就比如当初还信誓旦旦，扬言陛下不会为他和长公主赐婚，却在短短三个月内喝上了喜酒，惨遭打脸的王家二公子，王沐川。
今日王府来的不止王沐川，还有如今已在朝为官的王家大哥，王沐泽与弟弟王沐川不同，生的面目疏朗，浓眉大眼，他笑着朝贺顾敬酒道：“今日以后，倒不敢再满口子环子环的，叫驸马爷你了。”
贺顾举杯笑道：“咱们从小一起长大的交情，大哥还同我说这些个矫情话，未免也太没意思！”
王沐泽早知他会是如此反应，也不意外，只哈哈大笑，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这才转头挑了挑眉，看着自家一言不发的弟弟，道：“你干什么呢，也不响个声，今日是子环大喜日子，你就不恭贺他一二？”
王沐川却好像不太高兴，那双死鱼眼只不情不愿在贺顾身上稍稍一顿，便迅速挪开了，他鼻腔里微不可闻的哼了一声，闷闷道：“大哥恭喜了，便是王家人都恭喜了，我又还有什么好说的。”
王沐泽闻言“嘿”了一声，狠狠拍了弟弟肩膀一下，正要在说，前院院门，却传来了小厮两句洪亮到几乎破音的喊声——
“太子殿下到！”
“二皇子殿下到！”
几人面色同时一变，贺顾一听到太子二字，更是本能的感觉到手脚一阵冰寒。
那原本端着酒杯的手，竟然有些微微发颤。
贺顾在害怕。
倒也不是他怂，只是任谁上辈子，被一个人千刀万剐、凌迟处死后，再见到这人，能不怕呢？
那是再悍勇、再胆大的人，也要本能害怕的。
也许是王沐泽此刻正在抬头张望，关注太子，贺顾的异状王大哥并没察觉，王沐川却发现了，他看着贺顾，微微蹙眉道：“你怎么了？”
贺顾逼自己赶紧定下神来，强笑一声道：“没怎么，我去招待太子殿下。”
语毕转身离去。
前些日子太子犯错，触怒君父，被禁足于东宫，眼下出现在这里，想必是陛下已经消气了，太子才得解禁。
裴昭元身为一国储君，身份尊贵无匹，今日却来的低调，只带了几个随从，穿的也只是普普通通一身雪白锦衣，十分素静，并不张扬。
这也很符合他平素在众人心中的形象，仁厚贤德，肖似乃母。
当年大陈小陈皇后这一对姐妹，未嫁时，都曾是名动京华的贵女名姝。
姐姐是陈老大人唯一的嫡女，出身贵重，被教养的品行端庄、温良贤淑自是不必说。
而妹妹虽是庶出，幼时却运道好，被老来孤独的陈家太夫人选中，带去身边抚养，再不必如寻常庶出子女那样，处处算计、汲汲营营。
是故她出落得单纯娇俏，她本就聪慧非常，又自小得了陈家太夫人教养，当时京中贵女一举行什么诗会、花会、园游会，只要一有比的，小陈皇后总能大出风头，夺个魁回来，逗得陈家太夫人笑哈哈。
便是连弓马骑射，她都能学，都能会。
按理来说，闺阁女儿如此张扬，不是好事，但陈太夫人把这个孙女养在身边，本来就是图个乐儿，对她自然也不如嫡出姑娘那般，有诸多约束要求。
毕竟只是个庶女，养在太夫人身边，已经是身价大涨，日后也不指望她嫁高门，自然只要开心就好。
万没想到，这姑娘日后，竟然是嫁入东宫、母仪天下的命。
小陈氏当初，自然是做不了元后的，不说别人，满朝文武就要第一个反对，这么一个跳脱张扬、娇俏美艳又不守女德的小姐做太子妃，这般能折腾，日后当了皇后不得翻天？
是以最后定下的太子妃人选，不是这个妖精小陈氏，而是她那贤良淑德、本分，生的也不算太狐媚、身份贵重的嫡姐——
满朝文武连连高呼陛下英明，皆是额手称庆。
皇后人选，自然是贤德为上。
是以对于皇后所出的，这个性情仁厚像母亲的太子裴昭元，大家也都很满意。
裴昭元脸上笑意朗朗，完全看不出是个被关了小半年禁闭，刚刚出来放风的人，朝贺顾道：“孤来晚了，只备了几件薄礼，驸马不会相怪吧？”
贺顾的牙关微微发颤，半晌他才强挤出一个笑容，作势要跪，道：“太子殿下亲来，臣感激还来不及，怎敢相怪。”
裴昭元主动上前扶住了他，没让他下跪，道：“你这是做什么，今日是你和皇妹的大喜日子，以后咱们便是一家子人了，孤原是心中替你们高兴，这才想来讨杯喜酒喝，若倒叫你这新郎官，动不动跪来跪去，倒没意思了，那孤还不如不来了呢。”
他此言一出，周围人群都发出善意轻笑声——
太子殿下果然仁厚，尽管和长公主殿下不是同母，对贺顾这个妹夫却也能如此亲近，真是心胸开阔。
贺顾却觉得手脚有些发凉，他比任何人都知道，这副模样，可绝不是裴昭元的真实面目。
虽被他扶住，跪不下去，却还是恭敬道：“臣岂敢，君是君，臣是臣，殿下与长公主殿下是兄妹，臣却还是圣上与太子殿下的臣子，自然是礼不可废。”
贺顾知道，裴昭元说归说，但若他真的不拜，那就肯定得在他心里挂上个心中无君无父、恃宠而骄的牌子了。
太子摇头笑道：“罢了罢了，速来听闻驸马是京中一等一的爽快人，却也如此拘谨，真是没趣，看来还是孤在，才叫你拘谨了，你自相迎别个去罢，不必管孤。”
语罢竟然真的施施然，找旁人搭话去了。
贺顾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正在出神，却听见背后传来一个男子哼声，他一愣，转头才发现竟然是刚才，跟在太子身后的二皇子裴昭临。
裴昭临凉飕飕道：“可让你等到今日，把我皇妹给糟蹋了！”
贺顾：“……”
这大约便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吧。
二皇子上辈子，有句话还真说错了。
他最后成不了大义所向，倒也不完全是出身不如太子高贵这一口锅的问题，二皇子这张嘴也实在功不可没。
贺顾今天心情好，也不同他计较，只笑道：“殿下所言极是，长公主殿下的品貌，许了谁怕都是委屈了她，这世上男子没几个能及公主风姿分毫，也只能矮子里面拔高个，选了我，让长公主殿下少委屈几分了，是吧？”
裴昭临：“……”
这家伙脸皮真厚。
半晌裴昭临才又道：“我今日来拜贺，只是不想别人来了，我没来，显得我没礼数，可不是要讨好你。”
贺顾道：“殿下的礼数当然是再周全不过的，且殿下天潢贵胄，哪里用的着讨好谁？实在言重了。”
裴昭临哼了一声，似乎这才满意，朝身后侍从摇摇手道：“拿上来。”
几个随从立刻奉上来一个盒子，在贺顾面前打开，里面竟然是一个玉如意。
可巧了，太子送的也是玉如意。
且裴昭临这一柄，还正好要比太子的大那么一圈。
贺顾：“……”
贺顾：“多谢殿下赏赐。”
裴昭临瞥他一眼，也没说话，只鼻孔朝天的自个儿离开，找别人喝酒去了。
贺顾倒也懒得管他，正好乐得清闲。
贺小侯爷心里可一直记挂着，一个人等着他的长公主呢。
虽则他也记得长公主殿下碰不得男人这事儿，但即便不碰她，今日毕竟也是他们的新婚之夜。
就算只和她和衣而眠，同床共枕一夜，对贺顾也是意义非凡的。
夜幕逐渐降临，夜色浓黑如墨，今日白天便晴朗无云，是以夜里也是繁星点点，甚为璀璨。
贺顾虽有意在席间少喝两杯，但宾客如云，官居高位的、爵位显贵的、更是不在少数，他要是一点不沾，也难免失礼，故而此刻多少还是喝的有些微醺。
征野扶着他，道：“爷，都差不多送走了，眼下是……回喜房么？”
贺顾在夜风里深呼吸了一口气，摸了摸发烫的脸，忽然道：“先等等，你去叫人端盆冷水来。”
征野一愣，有些不解，却也没多问，果然不久就叫人端来了一盆冷水。
贺顾弯腰把冷水在脸上、额头、耳后、颈后全部拍了一遍，直到感觉神智清明许多后，才道：“走吧。”
他怕他若是醉着，一会头脑不清醒，若是冒犯了长公主，会叫她日后讨厌了自己，觉得他贺顾是一个霸王硬上弓、不懂得怜香惜玉的男子，也怕她觉得他不是真心爱慕她，只是图她身子，若是瑜儿姐姐因此恼了他，岂不是得不偿失。
他是想和瑜儿姐姐好生过一辈子的。
贺顾这些日子逐渐想清楚了，虽然他刚开始确实是为着那个很不成体统的春梦，才一点点对公主生了心思，但这些日子他也发现，他想要的不仅仅是公主的人。
贺顾也想要那双寒意彻骨的桃花眼，能如那个梦中，在送子娘娘庙前那般，带着缱绻情意看他。
他想要长公主也和自己倾慕她一样，喜欢自己。
不知何时，贺顾征野二人，已经走到了卧房门口，天色已晚，兰疏显然也是累了一天，撑不住了，正蹲在门口打瞌睡。
征野见状要上去喊醒她，却被贺顾拉住了。
贺顾低声道：“别叫她了，我自己进去就成，你也自去歇了吧。”
征野挠挠后脑勺，又看了看蹲在门口的兰疏：“那行，爷，你……”
半晌咽了口唾沫道：“……爷今日一定能行！”
贺顾：“……”
？？
这家伙脑袋里都在想些什么？
他笑骂着往他屁股上踢了一脚，低声道：“快滚！”
征野果然十分自觉，一溜烟儿的跑了。
贺顾等他离开，这才转身，轻手轻脚的绕开了正在轻声打鼾的兰疏，小心翼翼的打开了卧房的门。
按理说寻常人结亲，闹洞房的、凑热闹的肯定不在少数。
但是如今成婚的是长公主，她性情冷，宫中操办婚仪的内官也知道，自然是不会在搞这些花里胡哨的，闹得公主生气，全都省了。
是以公主府的喜房，才会这般安静，只有兰疏一个人在门口守着。
贺顾打开了门，发现屋里安安静静，没一点动静，心道长公主殿下不会也是睡着了吧？
毕竟这么晚了。
手脚便又不自觉的放轻了几分。
等绕过屏风，果然见到喜房里的灯，都不知何时，差不多烧完了，屋里只有两支还剩一点点的雕花喜烛，也是摇摇欲坠，即将烧灭。
光线昏黄。
贺顾往床榻上望了望，却只见床上空空如也，扭头一看，才发现屋里的美人榻上，一个修长的人影正侧卧在上面。
果然是长公主。
她既困了，怎么不去床上睡？
贺顾微微皱了皱眉，想上去叫醒她。
然而等他在美人榻前蹲下，看着长公主在摇曳跳动的灯影下，闭目浅憩的脸，却又呆了。
……殿下真是太好看了，不能怪他每次都看呆。
贺顾忍不住想，再等一会吧，他再看两眼，就叫醒瑜儿姐姐。
于是便撩撩衣袍下摆，索性蹲在了美人榻前，手撑着腮帮子看着榻上浅眠的长公主。
这姿势其实挺别扭，但他自小马步，都是以时辰为单位的扎，这么蹲蹲对别人来说可能腿麻，对他贺顾却不在话下。
何况前面还有瑜儿姐姐这根儿胡萝卜吊着，贺小侯爷这头小毛驴儿，便更找不着北了。
贺顾就这么撑着腮帮，痴痴的看着睡着的瑜儿姐姐，一刻又一刻，总在心里告诉自己再看最后一刻。
月上中天了。
贺顾蹲的离那美人榻越来越近，蹲在榻前逐渐成了跪在榻前，最后成了趴在榻前。
瑜儿姐姐的唇脂不知道何时被拭去了，却没拭的干净，还剩一点残红。
贺顾心中想，看着兰疏挺靠谱，怎么对殿下这么不上心呢？
也不知道帮她擦擦干净。
这便忍不住想去替她擦擦。
贺小侯爷伸出一半手，却又有些犹豫——
没事儿的吧？
我只是替姐姐擦擦唇脂罢了，不做什么。
贺顾如是想，
那修长食指，便真的胆大包天的凑近了长公主两片微微抿着，颜色浅淡的薄唇。
贺顾情不自禁的咽了口唾沫，心道，我就摸一下。
-----
却说房门外，兰疏被一阵凉飕飕的夜风，呼啦啦一下从梦里吹醒了。
她迷迷糊糊的打了个冷颤，神智半天才恢复清明，继而看着浓浓夜色，忽然想起了三殿下的吩咐，瞬间白了一张脸——
坏了！
三殿下让她拦住贺小侯爷，叫他今日睡在隔壁堂屋的！
小侯爷，这……这这这别不是已经进去了吧？！
天呐！夭寿啊！！

第30章
兰疏在卧房门口急的团团转，敲门也不是，不敲门也不是，又总不能此刻在门口，扯着嗓子喊一句“驸马爷你快出来啊”。
她也只得惴惴不安的等在房门口，生怕下一刻，驸马爷就会被三殿下整个人都给扔出来。
不过她再仔细想想，又仿佛也没什么可担心的，毕竟三殿下和驸马爷都是男子，眼下虽然名义上成了夫妻，但两个男人就是两个男人，再怎么样也出不了什么大事，又不像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一个不好，就会大了肚子，弄得不好收拾。
他俩顶多也就打一架吧。
这么一想，兰疏也没那么着急了，倒是琢磨起驸马爷和三殿下，万一真打起来，究竟哪个能赢。
虽说旁人不晓得，可兰疏却知道，三殿下也是自幼习武且武艺不凡的，若是同旁人比，她肯定想都不想，就押三殿下赢，但那日选驸马时，贺小侯爷的凶残表现，又实在是给兰疏留下了很深的映像——
不留下真的不可能，跟随陛下多年的魏家大哥，那是何等好的身手？
那日都被贺小侯爷揍得，直到前几日，才刚能从榻上下来。
虽说跌打损伤一百天，但显然也足以见得，贺顾下手有多狠了，无论他究竟是有意还是无意。
……还好驸马爷眼下不知道殿下真实身份，而且看起来还挺喜欢殿下，就算打起来，下手应当不至于这样重吧？
兰疏想。
兰疏的担心其实纯属多余。
房里的贺顾趴在美人榻前，他那根不老实的食指距离长公主的唇，越来越近，心跳也越来越快，最后竟不由得屏住了呼吸，生怕长公主会在这一刻醒来。
然而并没有。
贺小侯爷的食指指腹，竟然真的如愿以偿的，触碰到了长公主那两片颜色浅淡的薄唇。
长公主的唇，温度也是微凉的，和她的手一样。
贺顾从来没有感觉到，他这食指指腹，触觉如此灵敏过——
指腹下长公主的唇凉凉的，触感和她平日里那幅寡言冷淡的模样相去甚远，细腻又柔软。
贺顾的心跳频率，已经快的不能再快，然而他指尖触上长公主的唇，还不到一个呼吸间功夫，长公主就忽然睁开了眼。
她左手一把抓住贺顾那只作奸犯科的手，右手又抬起猛然抓住他肩胛，一个用力便把贺顾也扯得，整个身子都滚上了美人榻，被他死死按在下面。
若是旁人，定然是不可能这样拿住贺顾的，但偏偏是此刻，他方才正神游天外、想入非非，一凑近长公主，更是浑身便先酥了一半儿，力气也和手里握着的流沙一样，不知不觉间就散的不剩几分了。
尽管他还是本能的想还手一二，却又在即将动手的前一刻，猛然想起这是长公主殿下，是他的瑜儿姐姐，只得硬生生的打了住，生怕他一个不察之间，会没轻没重伤到她。
但贺顾被她扯倒，按在美人榻上，才忽然惊觉，长公主这身手，明显身上是有武艺在身的，而且还不差。
习武之人，呼吸节奏、行步轻重、举手投足之间，动势皆与寻常人天差地别、完全不同，可在此之前，贺顾竟然一点没看出来长公主会武。
她不但一直在掩饰，还天衣无缝的掩饰住了，若不是今日，便成功瞒过了贺顾这样的行家。
长公主显然是平日里睡着时，便本能的在提防旁人靠近她，这一套擒拿行云流水，真不知她堂堂一国长公主，为何连睡个觉都这么不安稳？
贺顾倒也不介意长公主瞒着他，她习武这件事，毕竟他也没问过，只是看长公主眼下神色，却有些不太好。
她早已摘了凤冠，只挽了一个简单发髻，刚才一番动作，那发髻许是不太牢靠，竟然忽的，全部散落开来了。
长公主散了一头如缎墨发，不仅不显得狼狈，反而更加衬得她神色冷淡高渺。
一番缠斗，其实也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裴昭珩呼吸微微急促，这才定睛一看，发现这个莫名其妙出现在他榻前、鬼鬼祟祟的人，竟然是贺顾，不由得一愣，开口道：“你……怎么是你？”
许是刚醒的缘故，她的声音微微沙哑，和平日里很不一样，听在贺小侯爷耳里，却不知让他想起了什么，贺顾一张俊脸微微爬上两片潮红，小声道：“姐姐忘了么……今日是我们成亲的日子啊……不是我又能是谁？”
裴昭珩：“……”
说的好有道理。
他松开钳制着贺顾的手，坐起身来，看着他淡淡道：“你方才要干什么？”
贺顾哽了哽，道：“瑜儿姐姐，你……你唇脂没擦干净，我见你睡着了，不忍叫醒你，便想替你擦擦。”
他这由头虽然听着，总觉得怪怪的，但裴昭珩一时竟然也没觉出，究竟是哪里不对来，只得沉默了一会，道：“多谢。”
贺顾笑了笑，挠挠后脑勺，道：“那个，姐姐既醒了，咱们是不是……”
他转过眸子，看了看卧房中八仙桌上那壶酒，咽了口唾沫，道：“……该喝合卺酒啦？”
裴昭珩：“……”
今日的事本来都不该发生，只要兰疏看住了门，便不会有眼下这许多麻烦，但兰疏却又偏偏没看住，把贺顾放了进来。
他的身份，一时半会还不便告知贺顾，一来是不知贺顾究竟是否是值得信任、且能够保守秘密之人，二来他的真实身份、一旦公诸于世，牵连甚广。
界时，决不止是他和母后二人之事，就连包庇他的君父，都定然要遭受百官纳谏，会闹的麻烦不休。
而母后的病一旦叫百官知晓，后位保不住都还是小事，更要紧的是，她八成要被朝臣，以后妃疯癫不祥为由，要求她远离天子近侧，他们本来就不待见这个继后，何况她还疯了？
要母后离开父皇身边……这是要了她的命。
裴昭珩闭了闭目。
眼下，也只得先好生安抚贺顾了，日后若能确定他是值得信任之人，再找个机会告知于他吧。
贺顾却不知道对面的人，心中是如何百转千回，他已爬起了身，走到八仙桌前小心翼翼斟了两杯酒，喜滋滋的端回了长公主面前——
虽然刚才他是决定，若是瑜儿姐姐睡着了，便不叫醒她的，但今日是他们的大婚之夜，别的暂且不论，他心中自然是万般期待，和她喝这一杯意义非凡的合卺酒的。
长公主似乎是犹豫了一会，不知在想什么，然而最后，还是接过了贺顾递过的那一盏小小酒杯。
贺顾坐在榻边，凑近了长公主，他抬眸看了看长公主，却只见她垂着眸子，神色似在害羞，心中便不由的微微一哂——
瑜儿姐姐便是性子再冷，终究还是女儿家，总有娇羞不胜的一面，眼下终于叫他看见了。
这副模样，也只有他能看，旁的男子定是绝无机会，窥见一二的。
贺顾心中不由得愈发美滋滋了起来，等二人贴头凑近，饮下这杯交杯酒，贺顾才终于心满意足。
今日无喜婆在侧，等他们喝完这合卺酒后说吉祥话，贺顾倒也不觉得遗憾，自己开口把喜婆的活儿给补上了，道：“瑜儿姐姐，喝了这杯酒，日后我与你，便是夫妻一体、同甘共苦、患难与共，这辈子，我定然都再不松开你的手，也绝不叫你受一点委屈，让旁人欺负你一分一毫，此心矢志不渝。”
“咱们白头偕老，举案齐眉，好不好？”
暖黄模糊的灯影下，原本五官俊朗、轮廓分明的少年，脸部也变得模糊了几分，愈发显得柔情似水，但那双眼睛却亮如星子，莫名看的裴昭珩心跳没来由的顿了一下。
裴昭珩沉默了一会，道：“嗯。”
贺顾听她回应，这才展颜一笑，他似又忽然想起什么，从衣袖里摸了摸，半天摸出一个小荷包来，递到了长公主面前。
贺顾道：“这个荷包，里面有一个护身符。送给瑜儿姐姐，叫它替我时时刻刻都陪在姐姐身边，保佑姐姐，一辈子都平平安安、开开心心、顺遂如意。”
贺顾这番话说的发自肺腑，大婚前这十来个日夜里，贺顾不止一次夜半难眠，爬起来看着月亮，诚心诚意的许愿——
若广寒真有仙子，能实现凡人愿望，他只愿他的公主殿下，嫁给了他，没嫁错人，能幸福顺遂一生。
长公主接过了那个荷包，垂眸定睛一看，只见荷包上绣着一对戏水鸳鸯，十分可爱。
贺顾选这个荷包，原本也只是想到，鸳鸯成双成对是个好意头，现下给了长公主，才忽然发觉，洞房里送个这般图案的小玩意儿给人家，实在是意味深长。
他的脸也不由得噌的一下红了，本来信心满满、成竹在胸的模样，就这么猝不及防破功，一张白皙俊脸上绯红如暖玉，直衬得眉心那点朱砂吉祥痣，愈发可爱起来。
贺顾结结巴巴道：“我……我我我我只是送个东西，没有别的意思，姐姐你千万莫多想，我……我今日定不会碰你的。”
语罢，似乎是为了证明自己真的是个正人君子，竟腾的一下站起了身，仿佛下了什么决心，道：“我去隔壁堂屋睡，瑜儿姐姐也早点歇息吧！”
转身就作势要走。
谁知刚一转身，贺顾的手就被人一把拉住了。
长公主的声音有些低，她似乎有些无奈，道：“今日……就不必去了，天色已晚，兰疏也歇了，驸马就在这歇息吧。”
贺顾来前，便早已做好了会叫长公主扫地出门的心理准备，万没想到，他现在主动要走，长公主竟然留他，一时心中直如吃了蜜一般，真个好生欢喜。
瑜儿姐姐，对他也不是全无情意的吧？
尽管她不喜男子接触，却还是留下了自己，宁愿委屈自己，也不愿委屈了他。
贺顾想及此处，心中不由得有些酸涩。
只回首看她，道：“那……那我便睡在榻上，姐姐去床上睡罢？”
裴昭珩却道：“不必，近些时日白天燥热，夜里却寒凉，你若睡榻，万一着凉却也不好。”
贺顾闻言，只觉得心中更感动了，若不是条件不允许，他真想立刻抱着瑜儿姐姐亲她一口。
裴昭珩道：“你睡里面，我睡外面便可。”
贺顾自然无有不应的。
二人皆是不约而同，打算和衣而眠，谁也没准备脱半件衣裳，这么睡本该挺累，贺顾却完全没有介意，只顾着心猿意马和小鹿乱撞了。
他道：“那我去整理床铺。”
便快步走到床前，一摸被褥，不由得愣了一愣——
难怪方才瑜儿姐姐累了，也不在床上歇息，这被褥里，塞的满满当当全是红枣、花生、桂圆、莲子，别说躺了，坐一下都得嫌弃咯屁股。
尽管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位驸马爷和长公主成婚后，怕是也碰不到长公主殿下一根儿头发丝，但是婚仪便是婚仪，不管有用没有，好意头必须要足。
否则皇后娘娘，便头一个不能答应不是？
贺顾心知这些东西是寓意，他们夫妻二人能早生贵子的，也不敢侧目去看长公主，只红着脸将这些东西都掸到了床下，准备等明日天亮再叫人洒扫。
收拾完了，也没想起询问，为何长公主要他睡里面，只言听计从脱了靴子，爬了进去，这才转过身看着长公主，眼神亮晶晶的拍了拍身边的床铺，道：“姐姐也休息吧。”
长公主“嗯”了一声，果然在他身侧，背对着他侧卧而下。
贺顾见她那嫁衣，领口拉得颇高，他还是头一次见到这般形制嫁衣，虽然长公主颈部线条修长漂亮，穿着高领衣裳更显得好看，但这毕竟也是六月的天，怪热的，真是辛苦了她。
他有意提醒瑜儿姐姐，若是实在热的慌，便解开一点领口纽扣也无妨，他还不至于因为这样，就兽性大发的。
但是想了半天，却也不知如何开口，反倒是躺下以后，白日里折腾一日的倦意、困意齐齐上涌，贺顾甚至都没来得及心猿意马多久，便沉沉的睡去了。
一夜无梦。
第二日醒来，已经日上三竿了。
贺顾迷迷糊糊摸了摸身边，才发现那里早已经空空如也，瑜儿姐姐不见了——
这下立刻噌的一下从床上弹了起来，匆匆忙忙就爬到床边穿好鞋袜，在整个喜房里来回张望，却始终没找到长公主。
他正要出门去，门外却传来一个婢女恭顺的声音，道：“驸马爷可醒了吗？”
贺顾愣了愣，没回答。
“若是醒了，奴婢们便进来，服侍爷更衣洗漱了，爷，您醒了吗？”
贺顾走到门边将门打开，门边站着一个大丫鬟，身后跟着一群婢仆，有端着水盆的，有拿着衣裳的，一群人显然已候在此处多时，就等着他在屋里醒来了。
贺顾看着那丫鬟，道：“你是……？”
领头的大丫鬟俯身袅袅一礼，柔声道：“奴婢是宫中，和兰疏姐姐一同随着长公主殿下出降的兰宵，日后兰疏姐姐贴身照顾殿下起居饮食，奴婢则要服侍爷了。”
贺顾莫名从她身上觉出三分古怪来，倒也没想太多，只问道：“殿下呢？”
兰宵道：“回爷的话，殿下早早起了，殿下在宫中，便有每日晨起练剑的习惯，眼下应当是已经去了。”
贺顾迈步就要往门外走，道：“我去找她。”
却被兰宵拦住，道：“爷，既要找殿下，还是换身衣裳，收拾停当了再去才好呀。”
贺顾愣了愣，直道自己真是昏了头，他现在这头发睡得一夜乱如鸡窝，又还穿着大婚喜服，确实不成体统，去见了瑜儿姐姐，怕是要被她笑话。
便道：“洗漱盆子和衣裳，放在屋里吧，我自己来就得了。”
长阳侯府虽也是勋爵人家，不缺婢仆伺候，但贺家太爷当年也是从军、凭武职发迹，算的上将门人家，所以当初太爷才会给儿子定下言家小姐，因为着实门当户对。
将门人家，养孩子便不似寻常高门那般，千娇万宠，呼奴使婢的整日团团围着，就怕子孙沾了太多脂粉气，养得女里女气，拿不动刀，那便断了传承。
是以贺家除了贺容，毕竟是小姐，院里婢仆要多些。
而无论是贺顾，还是贺诚，院子里都是小厮伺候，不用一个婢女的。
眼下门口这一群婢女，都是十五六岁花一样年纪，颜色好的更是有好几个，听兰宵那意思，这么多姑娘都要看着他更衣洗漱，贺小侯爷哪儿见过这般阵仗，当即就拒绝了。
兰宵却面有难色，道：“这……爷若是觉得人太多，那要不就只奴婢一人，带两个丫头伺候，如何？”
贺顾终于知道哪里不对了。
这个兰宵，每次叫他“爷”时，那尾音拉得实在叫人头皮发麻，他皱了皱眉，道：“我说不必便是不必，把洗漱盆子端进来，衣裳留下，你们自去罢。”
婢仆们面面相觑，兰宵也只得答应。
贺顾关上门，动作麻利的换好衣裳，洗漱完成，打开门就想去找长公主，谁知那兰宵竟然还在门口候着。
别的婢女都走了，只剩她一个。
贺顾道：“你怎么还在这？”
兰宵柔声道：“爷，不是要去找长公主殿下么，爷刚刚来这公主府，想是也不识得路，奴婢带爷去罢？”
贺顾愣了愣，仔细一想还真是，他的确不知道瑜儿姐姐在哪练剑，便道：“行，那你带路。”
心中又道，也不知道征野这家伙跑哪儿去了，不会还没起吧？
贺顾早就知道，公主府修建的十分大，但直到此刻，才直观的感觉到究竟有多大，他跟着兰宵穿过假山回廊、穿过姹紫嫣红的花园，又穿过一道又一道的拱门，走了也不知道多久，终于看到了前方一片宽阔校场。
兰宵道：“爷，便是这儿了。”
贺顾“嗯”了一声，正要过去，却又顿住脚步，转头看了她一眼，突然道：“以后别叫我爷了。”
兰宵一愣，道：“啊？那，那……奴婢该怎么……”
贺顾冷冷道：“叫驸马可以，叫驸马爷也可以，只不许单独叫爷一个字，听懂了吗？”
虽则只有短短几个照面，这个兰宵身上的味儿，他却太熟悉了——
一股万姝儿的味。
兰宵也不知道他为何忽然冷脸，只觉得有些心慌。
诚然，她早就知道公主和驸马爷定然感情不睦，陛下也准许过驸马爷纳一妾，她原是普通一等宫女，再熬两年也能发放出宫去，只这次又被安排来了公主府，她又得了贴身侍候驸马爷的活儿，这个机会与其给了旁人，她近水楼台先得月，为何不好好把握？
且不说陛下仁厚，公主也不喜欢驸马，更不是寻常那等会妒忌妾室的女子，以后她做了驸马爷的妾，多半也不会被苛待，反而能过上锦衣玉食的日子。
便只驸马爷这般相貌人品，京城里不知多少官家小姐都牵挂着，她自然也未能免俗，见了面便为其春心浮动。
只是万万没想到，驸马爷平日里，看起来是个粗人、大大咧咧混不吝，此刻却好似一眼就看穿了她的心思，还这么冷言冷语相对，就差没明着说，叫她安分些了。
驸马爷也太过火眼金睛，又不解风情了……
可终究是小心思被戳穿，兰宵当即便觉得无地自容，羞愤难当起来，她两片樱唇喏喏，一句话说不出来，一张俏丽小脸瞬间惨白如纸。
贺顾却没再给她一个眼神，只径自进校场找他的长公主去了。
却说校场上，长公主已经换回了，平日里那般素净无任何纹样的红衣，且是束腰窄袖模样，显然很方便练剑。
最后一式结束，长剑被她剑尖向上、在身后提着，走到了校场边上。
裴昭珩一早晨的剑练完，脸上却也未带一丝薄汗，甚至连气色也没有一点变化，仍然是面不改色心不跳。
就好像刚才他是去散步赏花，而不是大开大合练剑一样。
兰疏见他收了剑势，她怀里抱着剑柄，连忙小步跑上前去，将那剑柄恭敬奉上。
裴昭珩脸上又覆盖回了那薄薄面纱，他接过兰疏手中剑柄，干脆利落的收剑回鞘。
然后看着天际初升的朝阳，忽然愣了会神，也不知在想什么。
兰疏道：“殿下，差不多也该是用朝食的时候了，咱们回去么？”
裴昭珩却道：“贺子环呢？”
兰疏愣了愣，这才回过神来，子环好像是驸马的表字，三殿下这是在问驸马呢，便道：“回殿下的话，兰宵早早便去侍候了，只是不知道眼下起了没。”
她顿了顿，不知想到了什么，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却始终没敢开口说出来。
裴昭珩淡淡扫她一眼，道：“有话就说。”
兰疏一哽，心道每次一有话要说，果然都瞒不住殿下，有些小声道：“奴婢……奴婢这话可能有些多心，只不知道，为何陛下，要选兰宵到驸马爷身边伺候，她原来在张贵人宫中，便不是什么本分的人……只怕，只怕……”
裴昭珩沉默了一会，道：“只怕什么？”
兰疏顿了顿，道：“只怕她在驸马爷身边，也不会安分的。”
裴昭珩却淡淡道：“不安分便不安分吧。”
兰疏一怔，心中这才猛地回过味儿来……
这……兰宵，难道是陛下和三殿下，故意安排在驸马爷身边的吗？
也是……若是有个娇美妾室，一则能让驸马正常生儿育女，为他们贺家留下子嗣，二来也好让驸马别整天盯着殿下，改天露了陷儿。
正想着，他们身后却远远传来了贺小侯爷十分兴奋的叫声——
“瑜——儿——姐——姐——”
“你在这儿呀！”
裴昭珩：“……”
兰疏：“……”

第31章
若是寻常夫妻成婚，第二日是断断不会像如今的贺顾与长公主这么闲的，且不说贺顾这睡到日上三竿的大懒觉，肯定是没了，长公主也决计不可能这么优哉游哉的练剑。
普通媳妇，还得给公婆敬茶呢。
但如今成婚的是帝女，自然没这种烦恼，整个公主府唯一的主人便是她——
在这府中，公主和驸马夫妻二人就是天，当然谁的茶也不必敬，怎么舒坦就怎么过。
如果是以前，贺顾听说长公主晨起练剑，十有八九会以为，她练的是那种轻柔好看的花架子，大越朝有不少女子，都把剑这么练，与其说是练剑，倒不如说是舞剑，更为贴切。
但有了昨日在喜房中的一番交手，他自然也知道长公主身上，是有真功夫的，所以知她练剑去了，贺小侯爷就免不得犯了老毛病，想要在如今的妻子面前，好生展露展露自己的本事，也好叫她早日倾心于自己。
自然是风风火火，赶来找她。
兰疏见他过来，垂首屈膝礼道：“见过驸马爷。”
贺顾只朝她微微一点头，示意她不必多礼，便转头看着长公主，笑的春光灿烂道：“姐姐这是练的什么剑？要不要我陪你？”
长公主道：“我已练罢，不必了。”
贺顾闻言，不免微觉可惜，立刻开始追悔莫及起来。
新婚第一日，他竟然就没出息的睡了个大懒觉，不仅错过了瑜儿姐姐的头一回梳妆，眼下匆忙赶来，她竟然连剑都已经练完了。
贺顾心中的小算盘落了空，也只得有些不甘心的悻悻道：“啊……那好吧，改日咱们再一起。”
不过仔细想想，剑明日还能练，今天他与瑜儿姐姐，却还有大好的时光，贺顾便又重新振作了起来，道：“姐姐，咱们去吃朝食么？”
长公主却忽然无来由的微微叹了口气。
贺顾也不知道她在叹什么，只以为她是练完剑累了，仍然自我感觉十分良好，问道：“姐姐？”
长公主默不作声的迈步，贺小侯爷见状也立刻跟上，二人便带着后面的兰疏，一齐回到了公主府前院膳厅。
朝食准备的不算琳琅满目、十分丰盛，但却绝对算得上精致用心，炖的浓稠鲜香的骨汤、再加上顺滑劲道的细面，上缀几点碧绿葱花，看起来就让人食指大动。
长公主毕竟是锦衣玉食长大，皇后娘娘心疼女儿，估计直接将宫中做御膳的厨子，都往公主府塞了一大群，膳食上自然精心。
但贺小侯爷这顿饭，却食之无味，这倒不是面的问题，而是因为他的注意力，压根儿就不在饮食上罢了。
他自以为只是在用余光打量长公主，谁也发现不了，岂知裴昭珩其实也早已被他盯的后背发毛，浑身难受。
长公主忽然放下碗筷，道：“我用完了，驸马慢慢吃吧。”
贺顾愣了愣，寻思瑜儿姐姐好像也没吃几口啊，正要发问，长公主却忽然低头看着他，淡淡道：“你年纪还小，正在长身体，吃饭时专心些，不要心不在焉，这样会长不高。”
贺顾：“……”
他一时，竟被长公主这番话给说的呆住了，只张着嘴愣愣的看着长公主施施然的领着兰疏走了。
直过了半盏茶功夫，兰宵见他始终呆若木鸡，不得不战战兢兢的在后面问了一句，道：“驸马爷？您还吃么，再不用当心凉了……”
贺顾心里正难受呢——
他的瑜儿姐姐，一向温柔內向，再体贴不过。
刚才会那样说，可见是真的很嫌弃自家夫君，个头比她还矮了。
贺小侯爷的脸上，顿时一阵青一阵红，简直异彩纷呈。
贺顾自己发现自己比瑜儿姐姐矮，和被她亲口嫌弃，那对贺小侯爷脆弱的心灵，造成的伤害程度，自然是不可同日而语的。
贺顾头一次感觉到，他那一向坚若磐石的自尊心，瞬间哗啦啦的碎了一地，若不是长公主此刻已经离开，他简直就无地自容了。
对一个男子来说，有什么能比被满心爱慕的女子，嫌弃个头矮，伤害还大呢？
估计也只有嫌弃床上不行了。
旁边兰宵心知，自己今日惹了驸马不快，本就有些战战兢兢，毕竟是年轻姑娘，尽管有些小算盘在心中，脸皮却还是薄的，若不是苦于现下有差使在身，她定然是臊得慌，躲得远远的了。
可如今却还得时时刻刻跟着贺顾，见他不答，也只能硬着头皮问道：“驸马爷……您这……是不是不吃了……”
她话音未落，贺顾却忽然把碗筷往桌上重重一放，兰宵被那清脆声响，吓得心头一跳，还以为自己又说错了什么话，却听驸马道：“怎么不吃！我还要吃，你去跟厨房说，再弄点来，不要光是汤和面，骨头也要，要大块的！”
兰宵：“……”
她也不敢问，驸马爷这究竟是搭错了哪根筋，只闷不做声，扭头乖乖的去厨房传信了。
贺顾这才重新端起碗来，恶狠狠地吸溜着碗里的面条，心道，不就是长个儿吗？
多吃点，难道他还怕长不过瑜儿姐姐一个女子不成？
定不能叫她看轻了自己！
却说另一边儿，公主府书房里，裴昭珩正站在案前，抬肘垂眸临帖，他临的是先帝时的书法大家，王止明的行书，兰疏则悄不做声的站在一边，侍候文墨。
裴昭珩有一手好字，更有一副泰山崩于前，从来不改其色的好定力。
但这些东西，却也不是生来便如此的。
兰疏眼下看着虽然模样年轻，但她其实也已经二十八岁了，自三殿下还是个奶娃娃时，她便已被皇后娘娘安排着，照顾长公主和三殿下双生子两个。
时至今日，兰疏都还记得，小时候的三殿下，并不是如今这幅冷冰冰的模样。
那时的三皇子，还是个爱哭、爱撒娇、软乎乎粉嫩嫩的小团子，动不动就要皇后娘娘抱，跑起来一颠儿一颠儿，甚是可爱。
倒是那位真正的长公主殿下裴昭瑜，才是自小早熟且早慧，心思多且重。
许是因着是女孩罢，天生便对这后宫中，女人对女人的恶意，更为敏感。
长公主也因此，从小性子内向稳重、沉默寡言。
三殿下其实只比长公主晚了一会，从亲娘肚子里出来，但毕竟是幺儿，好像天生就点满了撒娇技能，不光是皇后娘娘拿这爱娇的小儿子没办法，便是那不比他大多少的长姐，也对这个幼弟爱护有加。
直到后来……
长公主殿下不明不白的薨了，皇后娘娘一夜之间状若疯狂。
三殿下人生中，两个最爱护、疼爱、能让他做个无忧无虑小娃娃的女性长辈，一下子就没了一个半儿。
他也终于不得不直面，没了母亲和姐姐这两把保护伞后，与昔日相比，显得截然不同起来的皇宫了。
屋漏偏逢连夜雨，那年南方水灾，陛下与诸大臣在议政阁同吃同睡，七日不出。
而长公主薨了整整三日，皇后娘娘却一直抱着公主已经凉了的小小身体，哭着不让任何人接近，更不许发丧。
后来娘娘累的实在撑不住了，终于在第四日不小心睡了过去，醒来就发现，自己怀里的女儿竟然正在睁着眼看她。
“长公主”眨巴眨巴眼睛，问：“母妃，你怎么哭了呀？”
兰疏想到这里，心中暗暗叹了口气——
三殿下是个聪明的孩子。
裴昭珩心情不好时，便爱临帖，且一临便是一两个时辰，常常一个上午便这么过去了。
他临了一摞一摞的贴，性情也一点点变得越来越像死去的姐姐，几乎骗过了所有的人，包括精神时常不正常的母亲。
他变成这副模样，兰疏刚开始本来只是觉得陌生，但到了后来……
当初那个奶团团、爱撒娇小娃娃的旧影，竟然也开始一点点，在她心里变得模糊起来。
就仿佛那个真实的三皇子，其实从来不曾存在过一般。
今日殿下又忽然开始大清早临帖，多半又是心绪不畅了，兰疏也不敢问，究竟是为什么，只一声不吭站在边上研墨。
裴昭珩却忽然开口道：“兰疏。”
兰疏连忙道：“奴婢在。”
“你觉得驸马好吗？”
兰疏怔了怔，不知他为何忽然问这样的问题，只老实道：“驸马爷的家世、人品、才学、俱是贵重，难得的是心性又纯良，自然是再好不过的了。”
裴昭珩低声道：“你说的不错。”
兰疏见他这幅神色，终于没忍住问道：“殿下这是怎么了？可是驸马爷做了什么，让殿下觉得不顺意了？”
裴昭珩笔下，正好写到那字帖“贺吾师寿辰古稀之喜”一句中的“贺”字，不知为何，忽然笔下力道失了轻重，将那贺字的一半沾上了个黑黢黢的大墨点。
他便皱着眉，把笔往边上笔架上一扔。
兰疏见状，正要安抚他，字而已，重写就是了，却听裴昭珩沉默了一会，忽然道：“前些日子，我便想不通，他有家世有才学，为何要来选驸马，自断前程。”兰疏闻言愣了愣。
裴昭珩顿了顿，低声道，“……是我与父皇欺瞒于他……妨了他一生前程。”
兰疏这才明白过来，殿下今日，为何忽然临起贴来了。
她简直恍然大悟——
仅管三殿下对外，一向是副清冷孤傲的模样，仿佛对谁、对什么都不上心，但兰疏却知他秉性，其实再淳良不过。
否则也不会甘愿委屈自己，为了母亲心甘情愿男扮女装多年了。
若驸马爷真是个纨绔，那倒还好，三殿下心中自然也不会有什么负担，但越知道驸马爷有才学，有人品，却因着这桩婚事断送了前程——
三殿下会因此愧疚，觉得贺小侯爷明珠暗投，自然是再正常不过了。
兰疏心中叹了一口气，口里却道：“殿下……换个思路想想，也未必是您害了驸马爷啊。”
裴昭珩怔了怔。
兰疏道：“谁又说人这一生，只有做了大官、成就了大事业，这辈子才算过得快活呢？便是那些个做官的大人们，又有几个最后能熬得出头来，成就一番大事业的呢？”
“若真这么想，这世上十个人里，岂不是有八九个都白活了？”
“驸马爷虽的确因为这桩婚事，不可入仕，但若能因此免于卷入朝堂纷争，可以一辈子快快活活，做个富贵闲人，依奴婢看，倒不比汲汲营营、整日在朝堂上勾心斗角，差到哪儿去。”
“殿下若真的觉得，自己对不住驸马爷，好好待他也便是了，总归眼下，贺家已得了不少的赏赐，日后奴婢们也留意一些，看看驸马爷有什么想吃的、想玩的，来告诉殿下，殿下再好生补偿他，只要能叫驸马爷过得顺心快活，殿下欠的这份情，不也算找补上了么？”
裴昭珩听他说完，却只缓缓摇了摇头，道：“男子丢了前程，岂是一点吃的玩的，便能找补的回来？”
“我观贺子环文章，乃是胸有沟壑之人，他虽不说，却也定然自有抱负，不是那等会为了荣华富贵迷了双眼、玩物丧志的寻常纨绔。”
兰疏无奈，心知三殿下这是钻进牛角尖里去了，正要在劝，却听裴昭珩忽然低声道：“事已至此，我便是再愧疚，也于事无补……如今亦只能将他当成亲生弟弟，好生照拂他与他妹妹了。”
兰疏见他终于不往死胡同里拐了，十分欣慰，连忙笑道：“正是这个理儿呢！殿下说的一点不错，您能想通，真是再好不过了。”
裴昭珩正欲再言，却听门外远处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为首那个步伐，节奏甚快，这风风火火的样子，整个公主府里没第二人，不用猜也知道是谁了。
主仆二人立刻心有灵犀的闭了嘴，不再继续刚才的话题。
门外来的，自然是贺小侯爷。
贺顾刚才虽然因为早膳时惨遭嫌弃，足足伤了一整顿饭的心，但他十分努力的啃了三四块龙骨，又再灌了一碗面，感觉腹中甚为充实，离个头超过瑜儿姐姐，近了大大一步，那自信心，便又重新找补了回来。
贺顾本来就不是会钻牛角尖的性子，纵然低落片刻，一旦给自己找到台阶下，便会麻溜儿的顺坡下驴，不会为难自己。
在他心中，现下他和瑜儿姐姐新婚燕尔，陪着她才是眼下一等一、最要紧的事儿。
公主府的书房布置的十分雅致，贺顾一迈进门就闻到了一股淡淡墨香，见长公主与兰疏主仆二人正站在案前，便快步走了上去，道：“姐姐好勤快，一上午又是练剑、又是习字的，比我强多了。”
兰疏笑道：“咱们长公主殿下，在宫中时便日日这般，雷打不动，皇后娘娘都总开玩笑，说殿下像个老学究呢。”
贺顾走到案前，看见长公主临的一副字，顿时眼睛一亮，道：“我认得，我认得、这是王止明先生的《对江序》是不是？他的行书真是独步天下，前无古人，后……”
说到这顿了顿，忽然嘿嘿一笑，道：“后只有瑜儿姐姐！”
裴昭珩：“……”
兰疏：“……”
兰宵：“……”
贺顾这才后知后觉的发现，这马屁仿佛拍得尬了些，连忙摸摸鼻子，干咳一声，准备转移话题。
长公主却失笑着摇了摇头，道：“真是胡说，王老这《对江序》的功力，我拍马也赶不上，怎能与他相提并论？”
贺顾道：“我字写的不好，也看不出来什么门道，总之我觉得，瑜儿姐姐写的，已是很好啦！和这个帖子比起来，也不差几分嘛。”
长公主道：“写字不能只看形，更要看骨和神，只是形像，不过是学到皮毛罢了。”
贺顾一哽，心道，我不过只是拍个马屁而已，瑜儿姐姐可真是太认真了。
他挠挠头，道：“自然，姐姐说的自然都是对的。”转头看着兰疏，“兰疏，你先歇歇，我来给瑜儿姐姐研墨吧？”
兰疏也是头回听见驸马爷这般，一口一个“瑜儿姐姐”的叫三殿下，而打量三殿下神情，竟然也能毫无心理负担的坦然受之，心中不由得啧啧称奇。
她正要答应，退到一边儿去，长公主却抬头看着贺顾，那双一向清冷淡漠的桃花眼，正神色认真的定定看着他，道：“子环若想习字，其实不难，我虽功夫还不到家，教你应当还是够的。”
贺顾一怔，压根儿没听见长公主后面说了什么，只有那“子环”两个字，在他脑海里不停盘旋。
天呐！
瑜儿姐姐，终于不再贺世子、小侯爷、驸马的叫他了！
这是她第一次叫他表字，他必须回去好好记着。
贺顾心中美得冒泡，这才反应过来长公主刚才，是要亲自教他习字，他上赶着还来不及，又哪会拒绝，连忙道：“当然想了！只是要麻烦姐姐……”
旁边的兰疏，听着贺小侯爷那腻歪歪的“姐姐”，简直牙酸，只眼观鼻鼻观心，心道真不知若是日后驸马知道了殿下真实性别，该是如何表情。
实在不敢细想啊。
兰宵却心情复杂，暗想，谁告诉她长公主殿下和驸马爷定然会感情不睦的？
必得将她嘴给撕了，真是害惨了她！
贺顾走到长公主身边，捻起那支刚才长公主还在用的小狼毫，也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总觉得笔杆上还有长公主手指的温度……
长公主就站在他身边，看着他道：“你先临一行，我再替你看看，哪里要改。”
贺顾连忙点头，提起笔就开始写。
他虽然文章写的还算过得去，字却实在一般。
无他，贺顾没那个耐性——
两辈子来，他都是宁愿在艳阳底下，练一天刀，也决不愿意站在书案前，临半个时辰字的人。
那字只能说写的工整，实在谈不上好看。
但此刻不同，有温香软玉作陪，爱慕的女子在边上看着，贺顾自然也愿意写了。
凑得这般近，贺顾每落一笔，都能闻到长公主身上那股浅淡的檀香味，一如她这个人，清清冷冷，高高在上，却飘渺绰约，让人想入非非。
贺顾写的美滋滋，长公主却一直在看他笔下的字，贺顾一行写完，她已经眉头紧锁的不能再紧锁。
贺顾这才注意到她神色，不由得咽了口唾沫，小声问道：“如何……写的不好么？”
他这句话有点没过脑子，嘴太快了，贺顾问完，反应过来就想抽自己。
心中狂骂：贺子环啊贺子环，你那破字，有个几斤几两，你自己心里没点数么？竟然还敢问姐姐写的好不好，这不是自讨没趣？
长公主果然叹了口气，指着第一个字便道：“间架结构便不对，落笔轻重更不对，这个字重心确实在左下方，但并不是完全落在下面，上面这一笔也要带一带，不能直接略了。”
贺顾有些不好意思，讪讪道：“谢谢姐姐指点，我……我知道了。”
长公主却很认真：“你按照我说的，再写一个，我看看。”
贺顾：“……”
他只得硬着头皮又写了一个。
他自觉已经按照瑜儿姐姐说的改了，谁知她仍然是眉头不展，贺顾见状，心中不免有些羞惭，正要说要不他就不练了，实在没啥天赋。
长公主却道：“你站着别动，我来带你写。”
贺顾一怔。
怎么带？
他呆呆的拿着笔，没敢动弹，长公主却走到了他身后，贺顾想要扭头看她，她却道：“别看我，看字。”
贺顾便只能老实低头看字。
可……可这个姿势，他怎能静得下心来写字啊！
长公主站在他身后，她本就身形高他小半个头，如今环着贺顾，他才发觉瑜儿姐姐看着身形挺拔，四肢果然也是修长的，把他拢在里面，完全不费吹灰之力，十分自然。
她身上的味道，从来没有这么清晰的萦绕在贺顾鼻尖，他们俩的身子，也从来没有贴的这么近。
长公主从背后握住了贺顾执笔的手，道：“你好好感觉，我是怎么带着你运笔的。”
贺顾呆呆道：“好……好的。”
长公主便这么从后面环着他，他俩身子贴着身子，长公主握着他的手，要在纸上，重新将那个字写一次。
然而还未落笔，贺顾却听长公主在他身后道：“放松些，身体不要这么紧张。”
贺顾咽了口唾沫，连忙应是。
肩胛、手臂果然放松了许多。
长公主这才握着他的手，在纸上开始落笔。
长公主写字果然比他强太多了，有她带着，贺顾笔下的字都仿佛换了个模样，橫平竖直、撇有骨、捺有锋，便是点都点的干脆利落，十分好看。
贺顾的心砰砰乱跳，他能听到长公主在他身后浅浅的、均匀的呼吸声——
她显然正精心带着贺顾运笔，呼吸平稳，不像早已经心猿意马的贺小侯爷这般。
一字写完，长公主便松开了贺顾的手，重新走回了贺顾身畔，问道：“如何？有些感觉了吗。”
贺顾：“……”
可太有感觉了！
只是就一个字，也太不够了，贺顾还想这么来一回……
不！不止一回，便是十回、百回，他也乐意得很呢！
贺小侯爷那少有的机灵劲儿，瞬间冒出来了，当即蹙眉，做十分困扰状，道：“有些感觉了，但还不甚明晰。”
裴昭珩听他说明白了一点，便眉头一松，温声道：“无妨，我再带你写一次，便是了。”
但很快裴昭珩就感觉到不对劲了——
已经带着贺顾写了第二十七遍，贺小侯爷却仍是蹙眉道：“仿佛还差一点。”
裴昭珩：“……”
兰疏：“……”
兰宵：“……”

第32章
贺顾话一出口，就发现那边长公主和兰疏兰宵三人，望着他的神情，都变得有些微妙，心中不免一突。
……这字儿，已写了整整二十七遍，他若是还摸不到门道，的确有些可疑。
眼下，显然是已经糊弄不过去了，贺顾只得干咳一声，赶忙道：“呃……也不是全无领悟，要不我……我回头自己再练练，练个十天半个月，应当也能写个八九不离十了。”
贺顾生的剑眉星目，相貌堂堂，便是此刻，他分明是在睁眼说瞎话，竟然也能显得无比诚恳。
裴昭珩见了他这副神色，方才心中升起的那一点疑惑，便又随之消散了。
只心道，人各有擅专之处，子环长的是弓马武艺，于诗书文墨一道，便是悟性稍差了一点，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且子环少年心性，磊落坦荡，定然不会欺他。
他说学会了，那便应当是真的学会了。
裴昭珩本就觉得，是他害了贺顾前程，眼下贺顾不过是想学写几个字罢了，虽然的确有些天分不足，懂得稍慢了些，若每个字都要带他写二十来遍，也的确有些麻烦。
但再仔细一想，和他害的贺顾丢了前程这事一相比，眼下他也不过是受这一丁点的麻烦，又算的了什么？
只要驸马愿意学，他便耐着性子，好生教他就是了。
想及此处，便颔首道：“你既懂了，自然最好，回去以后，也要勤加练习。习字一事，最忌惰怠，今日恐怕是临不完这一整本《对江序》了，我便带着你，把头二十个字写一遍吧。”
“若你还想学，以后每日朝食过了，可来找我，咱们再把这帖子，好好临过一遍。”
贺顾闻言，立刻愣住，半晌才回过神来，简直以为自己耳朵出了问题，听错了。
天呐……
天上掉下个老大馅饼，正中饿死鬼的脑门，大概也不过是这种感觉了吧！
他的瑜儿姐姐，果然是这天下最温柔、最体贴、最有耐性、又最善解人意的女子了，辛苦了这半天，不仅不恼他，也不嫌弃他笨，竟还打算教他写完这一整本的《对江序》！
《对江序》可足足有三百八十多个字呢，一日二十个，那岂不是能写他个十几二十日了么？
这是不是也就意味着，往后大半个月，他每天，都能和瑜儿姐姐贴贴了？
贺小侯爷简直差点没当场笑出声来，还好终归是顾忌着，此刻站在长公主面前，多少有些包袱，十分努力的憋住了，这才不至于失态，叫她看出端倪。
贺顾只故作认真，面色深沉，连连应是道：“我知道了，定然好生练习，只是辛苦瑜儿姐姐，要日日教我。”
长公主今日不知为何又带回了面纱，听他这么说，那一向凛冽淡漠的眸光，竟显得柔和了三分。
长公主道：“无妨，这有何辛苦？你虽往后，不可再入朝为官，但如今你年纪尚轻，愿意习字是件好事，小可陶冶情操，大可磨砺心志，便是不考科举，也能从中受益无穷。”
贺顾自然连连点头，一叠声的附和，就差高呼姐姐英明了。
他心中美滋滋琢磨，瑜儿姐姐这般处处替他考虑，想来，就算她还不曾钟情于自己，但心中定然也是不讨厌他的。
只要他能把握住机会，循序渐进，叫她看到自己的好处……
牵个手什么的……还会远吗？
牵了手……亲一下还会远吗？
亲完了……圆房又还会远吗？
若是能圆房……三年抱俩，不也就近在咫尺了！
贺小侯爷顿时感觉，前路忽然一片光明了起来！
越想越高兴，看着长公主的一双眼睛，也愈发明亮。
贺顾相貌虽然棱角分明、英气朗朗，不带一丝女气，但此刻他毕竟也还是个十六岁的少年人，面颊上有些地方，仍然带着点没完全消去的婴儿肥，那是种少年人独有的圆钝感，显得稚气犹存，此刻他双眸亮如点漆，又好似漆黑夜色里，独明的两点熠熠星辰。
……无怪京中的官家小姐们，一个两个都惦记着他，打着做未来长阳侯夫人的主意，谁被这样一双眼睛，全心全意、一瞬不错的注视着，心中能够毫无触动呢？
裴昭珩虽是男子，竟也未能免俗。
他心中微微漏跳了一拍，目光像是被烫着了一般，迅速的从贺顾脸上挪开了，只低声道：“……继续写吧。”
贺顾连忙点头，又执起笔开始临那《对江序》，这次他得了瑜儿姐姐承诺，会亲力亲为的教他写这帖子，便又更加认真了几分。
虽然装傻，让瑜儿姐姐揽着他写字，写他个天荒地老，的确是件美事，但他刚才一想，也不能表现的太傻了，毕竟瑜儿姐姐何等才情？
若是她发现夫君过于蠢钝，又岂能不嫌弃他呢？
六月底的天气十分燥热，公主府的书房里却很凉爽，书案前，裴贺二人，竟真的这么临了整整一上午的帖子。
等到好好写完二十个字，已近晌午，贺顾写的认真，竟也是头次没觉得习字枯燥无聊，甚至还想再写一会。
长公主却不让他写了，还语重心长的跟他说，做什么都得适度，贪多嚼不烂，今日已经很用功，不必再写，写得多了反而不好，贺顾也只得悻悻的让下人收了笔墨。
正好厨房的人跑来说午膳已经备好，二人便往膳厅去吃午饭了。
也许是因为昨晚同榻而眠，今日又凑得那般近，写了一上午的字，贺顾隐约觉得，长公主待他似乎与之前，稍微有些不同，虽然他也说不出具体是哪里不一样。
但二人相处，也的确比未成亲，在宗学堂时那样的同窗之谊，要亲厚了许多。
果不其然，午膳时，长公主竟然主动开口和贺顾说话，问他：“既然你家中父母弟妹，未曾迁居公主府，要不要挑个日子，我陪你回一趟侯府，见过老侯爷和侯夫人？”
裴昭珩这话，其实问的颇有深意。
他此前便得了消息，贺顾的生母，前位长阳侯夫人似乎早早逝世，后头这个侯夫人，乃是抬妾为妻的继室，当初便是这个继室将贺顾的生辰八字和画像递到了母后宫中。
陈皇后性子单纯，收到了这么一个好儿郎的画像，也只顾着相看适不适合自己女儿，不曾想太多。
但裴昭珩毕竟以公主身份，留居庆裕宫多年，这后宫中，妇人之间的阴私手段，他可比寻常男子要了解的多，这些年来皇后总是不理事，若是没有他一直看顾，芷阳宫也不能这般始终风平浪静、安然无恙。
是以他一听说这个继室不是贺顾生母，便立刻猜出了当初贺顾的生辰八字被递进宫中，大概是怎么回事。
且后来派人私底下去查回来，也果然叫他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裴昭珩便将这事告诉了皇后，皇后果然也很不悦。
陈皇后虽然想替女儿挑个好夫婿，但这并不意味着，她乐意让旁人利用她的爱女之心，行一些苟且龌龊、不足为外人道的丑事。
这才有了上禀帝王，长阳侯府留居旧邸，不必再迁之事。
若只是如此，也便罢了，前些日子，裴昭珩竟然得了个消息，长阳侯府有个管事被送到了汴京府，告了他个侵吞侯爷元配夫人嫁资之罪。
长阳候父子今年三月以前，都一直戍守承河郡，不曾在京城里，京中侯府管事的自然只有贺顾那个继母，这么一个小小管事，哪里来的胆子干这种事？
若说他没得了府中主家夫人授意，只有傻子才信。
如今这管事已经被送了官，却未曾听闻长阳侯夫人一点消息，想必是贺顾的父亲长阳候有意袒护，这才给按了下去，没有将她送官。
裴昭珩只要一细想，就大概能猜的出来，当初这位继夫人掌家之时，贺顾还是一个小娃娃，定然是没什么反抗之力的，也不知那继夫人侵吞他娘的陪嫁，如今可否还给了他兄妹二人，又还了几分？
裴昭珩既然已经在心中将贺顾视若亲弟，便不会看着旁人欺负他，这事，他已是暗自打定了主意，一定要管。
他猜都能猜到，贺顾这般磊落心性，定然不屑于和后宅妇人相争，但越是这样，有的人却越要蹬鼻子上脸。
不然老话怎么说，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呢？
裴昭珩此刻身份毕竟还是贺顾新婚妻子，也不好直接表明，他已将贺顾家底查了个底朝天，是故才会这么委婉、拐弯抹角的问他要不要回去一趟。
这么一来，便能给贺顾个机会，将他家里的事主动告知与他，他要伸手管，也好师出有名，若是贺顾能主动向他求助，那自然更是再好不过的了。
果然，贺顾闻言，脸上笑意瞬间淡了三分，他伸着筷子扒拉了一下碗里的饭，半天才低声道：“不用了，见他们干什么。”
裴昭珩道：“毕竟是你父母，你我成婚，若是连门也不回一趟，虽然无人敢议论我，你却免不得要被指点，说你不孝。”
果不其然，贺小侯爷一听这话，瞬间炸了，道：“说便说罢！我就是忤逆不孝，又怎么了？我又不入朝为官，也不怕言官弹劾，他们再指指点点，我难道还怕了不成？况且理亏的也不是我贺顾。”
贺小侯爷气呼呼的说完，然而话一出口没多久，他又立刻后悔了。
此刻他面前坐着的，毕竟是瑜儿姐姐，他家里那些糟心事，自己烦心难道还不够么？
作甚还要告诉她，让她也跟着自己平白受一顿恶心呢？
便又急急低声道：“我家里的事，姐姐就别过问了，我亲娘早就去了，我爹他……他不是什么好玩意儿，犯不着给他好脸色，咱们以后，只逢年过节往侯府送点礼，点个卯，也便罢了，姐姐不必特意去拜他，回头还叫他得意。”
裴昭珩微微蹙眉。
看来贺顾不仅是被他那个继母欺负，似乎和亲爹贺老侯爷，也龃龉颇深。
贺顾既然不要他管，他也不好再继续追问下去，但若要裴昭珩真的不管，任由他母亲嫁资被恶妇侵占，也绝不可能。
此事还得下去派人查查，再从长计议。
正想及此处，却听贺顾忽然道：“姐姐，我有一件事想问你。”
裴昭珩愣了愣，道：“什么事？”
贺顾放下碗筷，看着桌子那边的长公主。
长公主便是用饭时，面纱也不曾彻底取下，只是微微拉下去，堆在颈间。
贺顾本来今日见她还带着面纱，心中还有些奇怪，此刻见她如此，便心想，看来姐姐是实在生性內向，带惯了这面纱，并不是不愿意嫁给他，才在婚后还故意做闺阁女儿打扮。
也不再因此介怀。
只认真的跟她提起正事儿，道：“不知，姐姐的亲弟弟，金陵的那位三皇子，得的是什么病？”
这下，无论是裴昭珩，还是侍立在侧的兰疏，简直都以为自己听错了，心中皆是起疑，难道他们不慎之间，竟露馅了，驸马这是察觉到什么了么？
贺顾却继续认真道：“我听闻三殿下自小畏寒，有喘咳之症，朝中御医，皆是束手无策，这才送去金陵养病，是不是这样？”
长公主道：“的确如此，你问这个干什么？”
贺顾道：“喘咳之症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我家中舅舅亦有咳症，多年来深受其苦，所以我前些日子，寻来一位名医，想替舅舅诊治，便想着，若是她能医的好舅舅，三殿下如果也是咳症，说不得，她也能治好三殿下的病呢？不知姐姐近些日子，可否同三殿下通过书信，知道三殿下身体近况么？”
长公主沉默了一会，却道：“你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三弟的病，已是顽疾，不是那么容易治好的，你找的大夫，还是好生替你舅舅相看吧，不必再为了他舟车劳顿前去金陵了。”
贺顾怔了怔，心道，三殿下毕竟也是瑜儿姐姐的亲弟弟，怎么看她反应，听到有个好大夫，却也没有一丁点为了弟弟高兴的意思，还要将其推之门外呢？
难道是不相信，颜姑娘能治好三殿下的病么？
他解释道：“这位大夫，妙手回春，很有本事的，若是她出马，什么顽疾痼疾，都不在话下的，姐姐相信我，到时候三殿下的病好了，不就可以回到汴京来，和姐姐、还有皇后娘娘团聚了么……”
长公主却忽然面色一沉，把筷子往桌上一放，发出“啪”一声脆响，面沉如霜道：“我说了不必，就是不必，三弟的病，不是普通咳症，没那么简单能治好，驸马不必再异想天开，打这个主意了。”
她语罢，站起身来转身就走，兰疏也只得跟上。
只留下一个呆愣愣，摸不着头脑，看着她离去背影半张着嘴，一脸茫然的贺小侯爷。
兰疏跟着裴昭珩离开了膳厅，主仆二人，连带着跟在后面的一众婢仆，足足走了半炷香功夫，裴昭珩才在公主府后花园里的荷花池前，停下了步子。
兰疏见状，回头对后面的丫鬟们道：“你们先退下。”
一干婢仆应声退远，兰疏转头看了看，只见三殿下正望着池塘里一株半开的七瓣莲，眼神有些空洞。
兰疏心中叹了口气，道：“殿下还在生气吗？驸马爷，他毕竟不知事情真相，又是无心之言，殿下何必当真呢？”
是啊，贺小侯爷又哪里会知道，就算治好了那位金陵三皇子的“病”……
这辈子，陈皇后、长公主、三皇子母子三人，也绝不可能再团聚了。
裴昭珩沉默了良久，忽然低低笑了一声，摇了摇头，有些自嘲道：“……兰姨，我真可笑，竟然拿他撒气。”
“你说的对，子环…………他什么都不知道，不过是一片好意罢了，而我……我却恼羞成怒，跟他计较，我真是……”
兰疏忙道：“殿下心中郁结，这又怎能怪您呢？没事的，小侯爷生性仁厚豁达，殿下回去吧，只要殿下同他道个歉，想必他定然，是不会生您的气的。”
兰疏这话，的确没说错。
贺顾心大，根本不知道长公主刚才是怎么了，还只以为是夏日里天燥，人也难免气大，她午膳又吃的太饱，这才回去睡午觉罢了，压根儿没想到长公主是在生他的气。
所以等长公主一行人回到膳厅，发现早已空空如也，一问下人，得知驸马已经出府后……
裴昭珩：“……”
子环这是生了他的气，离家出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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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小侯爷当然不是离家出走了。
说到底，贺顾觉得，刚才瑜儿姐姐之所以不让他找的大夫，给三皇子诊治，想来多半还是因为不相信，这大夫的确能治好三殿下的病罢了。
这个没什么不好解决，等颜之雅治好了他舅舅的咳症，瑜儿姐姐亲眼看到了，难道还能再拦着，不让颜之雅去给弟弟治病么？
毕竟是亲生姐弟，血浓于水，不可能的。
贺顾刚一出公主府，迎面就撞上了匆匆赶来的征野，他先是愣了愣，继而飞快弹了征野一个脑瓜嘣，笑骂道：“你小子看看，这都晌午了，你这一天，人跑哪儿去了？欺负爷脾气好，你就擅离职守是不是？”
征野揉揉被他弹的脑门，道：“哎呦，我哪儿敢，这不是爷新婚大喜之日，我怕我要是来的早了，到时候我一个男子，杵在爷和长公主殿下旁边，那多讨人嫌。”
贺顾一边继续往府外走，一边道：“你怎么忽然学的这么油嘴滑舌了？说，昨晚上上哪儿去了？”
征野连忙跟上他，听贺顾这么问，脸上忽然泛起两片不正常的潮红，道：“我……我我是有正事的……昨天颜姑娘来找我，说想在京城里盘一间店面，开个医馆，就请我去帮她相看一下，这才……”
贺顾心道，可以啊征野，本来还担心颜姑娘来了这家伙脸皮薄，不敢跟人家说话，没想到还不等他费脑筋琢磨，该怎么给他俩牵线搭桥，征野就这么上道了。
看来离娶到媳妇，亦不远矣！
贺顾也不戳破，只笑道：“这样啊，那倒正好，我今日便是要去找颜姑娘，你就再跟我去一趟吧。”
征野一愣：“啊？”
“啊什么啊，难道你不想见人家第二次了？”
征野顿时脸上一红，道：“没有，爷……爷你别这样瞎说，颜姑娘还是未嫁的姑娘，怎可如此调侃……”
贺顾道：“哦，那就不调侃了，看来你确实也不想见她了，那你回府等着我回去吧，我自己去找她。”
征野：“……”
征野：“爷，还是我陪您去吧，您一个人出去，多不安全……”
贺顾“噗”的笑出声，也不逗他了，主仆二人牵了两匹马，又叫公主府的马房准备了一辆马车跟着，便往城南颜之雅住的那个小院子去了。
今日是公主驸马大婚第二日，汴京城中，张的红、挂的彩，还未全部拆掉，仍然是一片喜气洋洋的氛围，一路看的贺顾也不由得心情好了几分。
等到了那个院子，见了颜之雅，她果然也爽利，见贺顾来接自己，去给那个说好的病人看病，没有一点二话，直接就上了马车。
一行人这便赶往言府。
言府上下，都没想到，贺顾竟然会在和长公主大婚第二日，登门来访，而且还带着一个……
未出阁的小姐？
“你是说……这位姑娘，能看你舅舅的病？”
言老夫人有些半信半疑的看着颜之雅。
还好今天来时，在贺顾好言相劝之下，颜之雅好歹还是带了个面纱。
贺顾心中多少还是顾忌，若是颜之雅显得太过于特立独行，言家二老会不相信、也不接受她给言颂看病。
贺顾颔首道：“是，颜姑娘虽然的确年轻，却是有真本事在身上的，我知道外祖母、外祖父看她年纪轻，又是女子，可能不相信孙儿的话，但舅舅的病，毕竟也拖了这许多年，京中这么多名医，个个都是行医多年的老资历，不也束手无策么，既然如此，为何不能让颜姑娘试试呢？”
“总归，她若是能治好舅舅的病，那当然再好不过，治不好咱们也没什么损失，我再出去寻访别的大夫，便是了。”
颜之雅戴着面纱，坐在言府正厅下首，虽然言老夫人未曾明说，但刚才话里意思，显然是不太相信她的，颜之雅被人当面质疑，也不生气，仍然优哉游哉的打量着，言府正厅中悬挂的书画。
等贺顾说完了，她才笑了笑，转过头来道：“别的，我不敢保证，但是来之前，小侯爷给了我三百两定金，若是我诊看后，的确对贵府老爷的病，一点办法没有，我也不会欺瞒，小侯爷的诊金，颜之雅如数奉还，一文不取。”
她这番话说的十分气定神闲，胸有成竹，便是言家二老一辈子识人无数，也不由得有些被唬住了，二人面面相觑，半晌，言老将军忽然道：“既然是顾儿打了包票，我又怎会不信，那便请这位姑娘，为颂儿诊治吧。”
他看着颜之雅，又道：“常言道英雄不问出处，若姑娘真能治好我儿子的病，除却顾儿那份诊金，我将军府也不会亏待姑娘，定然重金相酬。”
言老夫人见丈夫打定了主意，也不多言，便叫来两个婆子，给颜之雅领路，去了言颂的院子。
他们走了，厅里一个穿着十分素静的妇人，这才上前，看着贺顾道：“顾儿，为难你这些年来一直记挂着你舅舅，无论这位姑娘能不能治好他的病，舅母都先在这里谢过你了。”
这妇人，自然便是贺顾的舅母，言定野的亲娘陆氏。
贺顾道：“舅母多礼了，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这么客气做什么，如今容儿借宿府中，还要拜托舅母照拂呢。”
陆氏自然是连连应是，贺顾却忽然察觉出一点不对来，皱了皱眉，环顾四周道：“表弟呢？”
堂上言老将军冷哼一声，道：“那个不争气的东西，哪里在府里坐得住？自然不知道又到哪儿鬼混去了。”
陆氏闻言，忍不住小声替儿子辩解道：“定野近日已经知道悔改了，他今日也不是出去顽的，他是……”
言老将军道：“你还替他辩解，就是你这个做娘的，对他太过溺爱，否则他……”
贺顾却没继续往下听言老将军的话，因为他听见了陆氏那声音极低的后半句。
“……他是和东宫的贵人一同出去宴饮了。”
贺顾瞳孔微微放大，他看着陆氏，疾声道：“舅母，你说他和谁，一起出去了？”

第33章
贺顾这一声，问的既切且厉，便是堂上的言老将军夫妇二人，都不由得被他吓了一跳。
陆氏更不必说，她天性温良懦弱，便是在公公面前，为儿子辨白，都不敢大了声气，此刻听贺顾这般追问，整个正厅的人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不由得嘴唇喏喏，半晌才小声道：“定野……定野这些日子，说是识得了与太子殿下交好的几位公子，十分投缘，这才……这才日日出门去，和他们宴饮的。”
语罢抬头一看，见堂上公爹言老将军，堂下她的驸马侄儿，神情都不大好，当即心虚三分，又补了一句，道：“也……也不是去那些花街柳巷，只是去了城南的汇珍楼。”
言老将军眉头一跳，道：“真有这事？怎么也没听定野提过？”
陆氏答道：“定野说了……他眼下，还未曾和太子殿下相熟，所以，才想等日后……日后再……”
言老将军沉默了片刻，忽然皱眉道：“也只有你这做娘的糊涂，才会相信他的鬼话，什么和太子殿下结交？太子殿下何等贤德，他呢？文不成、武不就，殿下便是要结交，又岂会轮得到他，殿下图他什么？图他整日逛窑子、听小曲？我看，十有八九是他出去鬼混，才胡乱找来的托词，糊弄你罢了！下次再有这等事，绝不可这般瞒着我与你娘，知道了么？”
陆氏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半晌才垂下头去，道：“是……是，媳妇知道了。”
见她答应，言老将军这才拍了拍桌案，门外果然应声进来一个一身短打、十分精悍的长随，他对那长随道：“夏五，你带几个人出门去，把少爷找回来，甭管他和谁在一起，如何强词夺理狡辩，这次都莫再听他扯皮，他若不从，你只将他绑回来便是，如今我也不怕，这不肖子孙再给言家丢人了。”
那叫夏五的长随立刻应是，正要转身离开，却被贺顾拦住了。
贺顾面色微沉，回头看着言老将军，道：“外祖父，找定野这事儿，还是让我去吧，正好，外孙也有些话，想和他说说。”
言老将军一怔，正要问他是什么话，却见贺顾已经带着征野快步离开了。
贺顾到了将军府门前，翻上马背，朝着送颜之雅来的马车的赶车马夫道：“我有事儿要办，一会你们送了颜姑娘回去，自回公主府便是。”
马夫应了是，贺顾征野主仆二人，便勒马回缰，一扬马鞭，朝着城南去了。
言定野的确没跟陆氏撒谎，他的确未在花街柳巷寻欢作乐，真的在那城南的汇珍楼。
其实汇珍楼，说是楼不大贴切，那楼只是普通客人享用膳食之处，似言定野和眼下这群同他宴饮的王孙公子，则另有去处。
若是不来这一趟，贺顾还真不知道，汴京城中竟然还有这般雅致地方，上辈子，他确然活的太糙了，尽管位极人臣，最大的享乐也不过是自己在候府大口吃肉、大碗喝酒，一觉睡到日上三竿。
和此刻，这些个在汇珍楼景致怡人的小园子里，曲水流觞、诗酒唱和的公子哥儿们比，简直就是个土老帽。
贺顾今日穿的，是一身深青色锦衣，远远看去，直衬的少年人面如冠玉、气度雍容，好生俊俏脱尘。
一众公子哥儿远远见了他过来，还以为是谁又请来的同道中人，正要招呼，话才说了一半，却见那少年人走近，黑着一张脸，目光沉沉落在了席间的言家少爷身上。
贺顾在人群里看到了一个熟悉面孔，刚刚回京，他去花月楼逮言定野时，和他一起的那个姓刘的公子——
那日在花月楼，他全副心神都放在了言定野身上，眼下再见到此人，才恍然想起，前世投入太子麾下的，似乎的确有这么个人，只不过不甚得太子信重，不过是一个无名小卒罢了。
然而今日，这一园子的人，却叫他又认出了不少熟悉面孔。
当初弹劾过他的、背后给他捅过刀子的、乃至于政见相左、吵了不少架的——
一大半都在这里。
言定野看清来人面目，立刻回忆起了花月楼发生的惨案，立刻噌的站起来，一叠声的解释道：“表哥，你……你听我解释，今日，我不是来……”
贺顾却忽然露出了一个，叫言定野毛骨悚然的笑容，道：“不必解释，舅母都告诉我了。”
言定野一怔，还不及再问，席间却站起一个青年，举杯走到了贺顾身边，朗声笑着道：“方才还在和定野说，他有了个驸马表哥，日后，可算在京中，多了座靠山。不想，说曹操曹操便到，驸马竟纡尊降贵，亲自到我们这小宴上来，岂不是让这汇珍楼，以后都沾上了长公主殿下和驸马三分贵气，大大蓬荜生辉了？”
贺顾认得此人。
上辈子，这人当面笑意融融，背后笑里藏刀，十分契而不舍，在太子哪儿弹劾了他多年，最后终于得偿所愿。
贺顾心知，此刻，还远远不是和他撕破脸的时候，便只淡淡笑了笑，十分客气道：“岳兄言重，有诸位在此，汇珍楼沾的贵气难道还不够么？我来这里，只是家中外祖，临时有事，叫我来寻表弟，我这才找到此处。”
那姓岳的愣了愣，似乎是没想到贺顾竟然认得他，回过神来，神色立马显得热络了几分，连连点头，笑道：“原来如此，难怪昨日才大婚，今日驸马便出门来，原来是家中长辈有命，那倒也不奇怪了，既然是言老将军找定野，我等便也不留他了，二位且请自便。”
贺顾点头，转头看着言定野，面色立马冷了三分，拉上他扭头就走。
言定野见他面沉如霜，一时也被吓到，莫名心虚，不敢吱声问他，到底祖父找自己干嘛。
贺顾一路未和言定野说一句话，言定野心中便越发七上八下，直到回了言府，进了大门，贺顾才在府门前冷下脸来，扭头看着他，道：“你跟他们认识多久了？”
言定野听贺顾终于开口，不由得莫名松了口气，连忙解释道：“表哥，你听我说，这些人并不像你和祖父想的那样，他们都是京中，咱俩的同辈，俱都家门清贵，刚才和你说话那个，还是大理寺少卿，岳大人家的公子呢，我听说，他自小在东宫伴读，很是得太子殿下信重，这才与他们结交……”
贺顾却仍是冷着脸，道：“我问你，多久了？”
言定野解释了半天，见贺顾还是没有一点神色缓和的迹象，也不知他这是怎么了，只得缩了缩脖子，小声道：“也没多久……就……就三个多月吧。”
三个月。
……那便是从他和长公主的婚事定下，在京中传开时开始。
贺顾的牙关不由得紧了紧。
外祖父早已卸甲养老，舅舅又有病在身，言家此刻在京中，也只能算得上闲散勋贵，没有实权。
若是家里儿郎没出息，过不了几代，说不准就要没落下去，太子身边的人，是出于什么目的，才会接近言定野？
除了通过这个傻子，打他这个表哥的主意，还能为了什么？
倒也不是说，如今贺顾多值得拉拢，只是贺南丰刚从承河卸了武职回京，他也的确有几分本事，尽管朝廷为防武将拥兵自重，这些年来，朝中武将戍卫之地，都是一变再变，但贺南丰却仍然在军中博出了名头，也带出过不少，很认贺字军旗的旧部。
如今，虽然长阳候的兵权，已然交还陛下，但贺家的名望，朝廷却收不回去。
若是贺顾将来，能够子承父业，重回军中，不说一呼百应，也肯定比旁的将官在军中打拼，容易得多，然而……他现在已经做了驸马，太子却还不放弃拉拢，这就耐人寻味了。
贺顾看了看满脸傻气的言定野，忽然凉飕飕道：“你最近是不是闲得很？”
言定野茫然道：“啊？”
贺顾道：“我看你就是闲了，整日不是逛窑子、就是喝酒，既然如此，今年你也十五岁了，不如去国子监念书吧。”
言定野一愣，顿时大惊失色，道：“这，这怎么使得，我是将门子弟，将来又不科举，去国子监读啥书啊！”
贺顾被他逗乐了，嗤笑道：“亏你还有脸说得出将门子弟四个字，真是城墙厚的脸皮，怎么着，你那三脚猫的功夫，还想继承外祖父衣钵，将来从军不成？”
言定野脸上忽红又忽白，道：“我……我今年才十五岁，表哥你得给我时间准备啊！”
贺顾歪着头道：“噢？那要不咱俩比划比划，哥就比你大一岁，也不算欺负你吧？”
言定野瞬间怂了，道：“你……你你这还不算欺负，那什么算欺负，我哪儿打的过你啊！”
贺顾瞬间冷脸道：“少废话了！我去年和你一样十五岁，已在承河杀了不知道多少贼寇，你呢？不是不给你时间，只是你扪心自问，你的确日日习武、以待将来了么？你可曾虚度光阴，你自己心中不知道吗，还用我来告诉你？”
言定野被他说的终于无话反驳了，只嘴唇喏喏，半天没下句话。
贺顾道：“与其整日鬼混，气的家中长辈肝儿疼，倒不如好好去国子监读书，不求你将来考功名，也好好学学什么是为人子女的孝悌之义，别的我都不说，你爹躺床上多久了？你可曾为他操过一点心？”
言定野这下，被他数落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三分惭色，垂头丧气的不说话了。
贺顾把言定野提溜回了言家正厅，将此事告诉了言老将军，言老将军愣了愣，道：“这……这小兔崽子若能进国子监收收心，自然是好的，只是……国子监需得在朝五品以上官家子弟，才可入读，我已致仕多年，你舅舅身子又不好，不曾做官，他如何能进得了国子监？”
贺顾道：“这却不难，我当初是有入学名额的，又一直未去读书，我恩师王大人的长子如今在朝，便是做的国子监司业，回头我去求求他，若能把当初我的名额通融一下，换给表弟，那就最好，不行便再想想办法。”
“外祖父不必担心，国子监中，亦有不少监生是走后门进去，没道理他们能寻到门道，咱们就寻不到，读书求学之事，上点心，总会有办法的。”
贺顾这番话说的胸有成足、气定神闲，只看他神色，便莫名让人安心几分，不由得就信了他的确能做到。
言老将军看着他沉默了一会，眼神有些惆怅，也不知又在想什么，半天才道：“那好，便依顾儿所言，只是要劳你这个兄长，为你这不争气的表弟费心了。”
贺顾自然连道没有。
言定野一句话也没插上，就被安排了个明明白白，心里有点哀怨，暗自琢磨，看来是真逃不过去国子监念书的悲惨命运了。
欲哭无泪。
他也不知道他只是和人喝个酒，又怎么招了他表哥了？
贺顾却忽然转头对他道：“你先出去一下。”
言定野一愣，没动。
旁边陆氏倒是很有眼力见，立刻拉着儿子出了正厅去。
贺顾这才扭头看着言老将军，沉默了一会，道：“外祖父，日后务必要好好看住定野，不能让他再和与东宫亲密之人结交。”
言老将军听他这么说，皱了皱眉，道：“顾儿，你可是……听长公主殿下说了什么？难道是……陛下有意动储？”
说到后一句，面色一变，声音也不由得压低了三分。
言老夫人在旁边听得也是脸一白，连连道：“老头子，这话可不敢瞎说啊！”
贺顾道：“与长公主殿下无关，只是太子殿下刚刚被关了半年禁闭，也不知究竟是何缘故，触怒君父，如今二殿下也已成人，他和他生母闻贵妃娘娘，都不是省油的灯，储位之争恐怕才刚开始，即便日后真是太子殿下得登大宝，难保这中间的风波，将来不会牵连到和二位殿下亲厚之人。”
“表弟年纪尚轻，头脑又简单，行事不知分寸，我担心一个不好，他自己都不知道，给人当了刀使，最后还出去挡罪，这事儿不怕一万只怕万一，若真有那么一天，整个言家都要被波及。”
言老将军此前还真是未考虑到这一层，眼下听了贺顾一说，他立刻便明白了，甚至想得更多一层——
若真如贺顾所言，被波及的又岂止是言家？
眼下他外孙尚了长公主，长公主殿下又是三殿下的亲姐姐，贺顾身为三殿下的姐夫，无形之中便已是站在了三殿下一边，若是外祖言家出了什么幺蛾子，陛下岂能不联想到贺顾身上？再从贺顾身上联想到长公主、三殿下身上？
当今圣上，虽然如今看着仁厚，但他当初……是怎么登上皇位的，言老将军两朝老臣，那可是亲眼目睹。
陛下何等多疑，他岂会不知？
当即便胡子一颤，看着贺顾道：“好孩子，你说的……外祖父都知道了，今后定然好生看着定野……真是叫你替我们操心了。”
贺顾微微一笑，知道外祖父这是闻弦歌之雅意，心里门儿清了，他也不必再多说什么，当即便起身告辞。
处理完言家的事，贺顾心里的石头才落了地，回公主府时，已经暮色四合，天光昏暗。
还好天光昏暗，汴京城的街市却不昏暗，反倒灯火通明，贺顾回府的路上，在街边卖彩陶小人儿的铺子前驻足，一眼就看见了里面的一对小人儿。
一个蓝衣服的男小人儿，和一个红衣服的女小人儿。
两个小人摆在一处，圆头圆脑，脸上挂着笑容，嘴巴都能咧到耳朵旁边，看起来虽然好笑，却显得很有福气。最关键的是，那个红衣服小人儿的怀里，还揽着一个在襁褓中的小娃娃。
贺顾简直觉得这两个小人儿，就是贴着他和长公主夫妻二人做的，当即便美滋滋买了下来，又和那店主比划了一下，问他：“能不能再捏个别的姿势的？”
店主挠头：“小公子是要和这对一样的模子，捏个别的动作的么？”
贺顾连连点头，道：“对对对！”
店主道：“那小公子想要什么动作？”
贺顾想了想，街市暖黄的灯火里，也不知他想到了什么，一张如玉般俊脸微微一红，凑到那店主耳旁，低声说了几句。
店主是个三十来岁的老大哥，听了他的话，也不由得老脸一红，低声道：“这……这这岂不有伤风化……”
贺顾“啧”了一声，道：“你一个捏泥人儿的，还计较什么风化不风化，我给五倍价钱，够不够？捏么？”
店主立刻道：“捏捏捏，小公子明日来取就是，今晚我定然就给公子捏出来。”
贺小侯爷这才满意，付了钱，揣上两个小陶人儿，美滋滋的走了。
征野忍不住问他：“爷，您叫那店主捏什么了，瞧把他给臊的。”、
贺顾眼一瞪道：“你管那么多作甚！”
征野：“……”
世子爷变了，有了自己的小秘密，竟然也不告诉他了。
成亲果然会改变一个人……
征野惆怅的想。
……所以什么时候，才能轮到他呢？
等回了公主府，贺顾才知道，长公主竟然一直在等他回来吃晚饭。
饭桌上长公主问他：“你今日出去做什么了？”
贺顾想到今日，提及三皇子的病时，瑜儿姐姐似乎不太高兴，就琢磨着要么还是等舅舅那边，颜之雅为他医治的有了起色，再告诉姐姐好了。
便没直说，只道是回言府去看了眼妹妹贺容。
长公主沉默了一会，道：“今日……是我不对，我不该对你发脾气，你……你可生我的气了？”
贺顾茫然：“啊？姐姐什么时候发脾气了？”
长公主：“……”
看来兰姨说的没错，的确是他多心了。
只是……今日那马房小厮回来，他让兰姨去问过，驸马今日做什么去了，马夫只说他接了个姑娘去言府，后头又给送回去了，怎么晚上贺顾回来，却只字不提此事？
但若说是外室，送到他外祖家又给送回去，这行为却又有些古怪。
裴昭珩沉思了一会，心道，难道是他搞大了人家姑娘肚子，不知如何解决，这才去跟长辈求助么？
这么一想，若真如此，贺顾不与他提此事，便再正常不过了。
本来裴昭珩还担心，贺顾若真的对这个，他伪装出来的“长公主”种下情根，日后恐怕不好收场，眼下他若能转移注意力，到别的女子身上，也是好事。
如果那女子有了身孕，自然更好不过了。
裴昭珩想及此处，也不戳穿，只看了眼贺顾，云山雾罩的淡淡说了句：“有什么事，尽可告诉我，咱们当初成婚前，便说好的相敬如宾，我不会怪你。”
贺小侯爷一脸茫然：“啥？”
裴昭珩：“……”
罢了，等子环想告诉他时，他再自己提吧，总归女子有了身孕，捂着也是捂不住的。
只是裴昭珩此刻以为，贺顾外面有了女人，对“长公主”应当没什么太深情意，之前表现也不过是知慕少艾，换谁都行，然而……
时光如梭，二人成婚，转眼便过去了八九天。
这些日子，贺顾时常有事出门，只有两件事，从不曾耽误，一是晨起和他练剑，二是上午和他习字。
……其间看他的眼神，更是目光灼灼，一口一个腻腻歪歪的“瑜儿姐姐”，别说是裴昭珩，兰疏都看出来驸马爷这是对他们三殿下情根深种了。
有时候裴昭珩不察之间，低头看他写的字，一抬起头来，便能看到贺小侯爷火苗般炽热明亮的目光。
贺小侯爷刚开始，被他逮住偷看，还会小脸一红，若无其事的扭过头去，假装四处看风景。
等次数多了，许是脸皮磨练出来，被裴昭珩逮到，也不挪开目光了，反而要定定的盯着他，露出一个春光灿烂的傻笑，道：“姐姐，你真好看。”
裴昭珩：“……”
转眼之间，七夕将至，距离公主和驸马回门，入宫拜见帝后的日子，只差一日了。
这些天来，除了成婚那日，贺顾与长公主同居一室，第二日，他便很自觉的搬到了，公主府主院旁边的一处小侧院，没让裴昭珩多费一点心跟他解释，为什么他俩不能住一屋子。
贺顾只道：“我知道的，姐姐，你什么也不用说，我等得起。”
裴昭珩：“……”
这些日子，越是发现贺顾秉性纯良，又对他这个“长公主”多有体贴，他心中便越是难安。
但不可否认的是，二人相处，也愈发亲昵了。
这个亲昵，倒也不是说如何挨面贴耳，而是言谈之间，顾及的东西，与不能说的话，越来越少。
裴昭珩自问已将贺顾视若亲弟，然而他万万没想到的是，这份仅仅维持了短短十余日的兄弟情，在入宫回门，拜见帝后的前一个晚上，便被贺小侯爷给彻底搅黄了。
贺顾晚些时候，正要歇息，准备明日精神头足足的，陪瑜儿姐姐进宫去见陛下和娘娘，临睡前却听到主院传来了一阵低低琴声。
琴声很低，像是弹琴的人有意不叫它吵到别人，若不是贺顾自小习武，耳力颇胜常人，大约是不可能听到的。
他循着琴声到了主院，看着门的丫鬟见到是他，自然不会阻拦，只屈膝行礼，放了他进门。
长公主穿着素白中衣，也未带面纱，只挽了个简单发髻，坐在庭中对月抚琴。
她闭着眼，纤长眼睫微微颤动，纯白月光洒在她身上，愈发显得长公主那张美得不似凡人的脸，更加似真似幻，飘渺如神仙中人。
贺顾站在庭前月下，愣愣的看着她，这场景太美，一时竟叫人忘言。
但不知为何，他莫名觉得，瑜儿姐姐的琴声，和她脸上神态……
似乎有些落寞。
尽管兰疏侍立在侧，看到驸马前来，也没说话提醒，长公主却很快察觉到了，修长五指按在琴弦上，琴声忽然停住。
裴昭珩睁开眼看到是贺顾，道：“……怎么还没休息？”
又蹙了蹙眉：“我虽有意压低琴声，还是吵到子环了吗？”
贺顾在他对面的石凳上一屁股坐下来，闻言忙摇头道：“没有没有，是姐姐弹得太好听了，我便是在梦里，也要被姐姐的琴声勾来的，不能算吵！”
裴昭珩：“……”
有时候贺顾说的话，真的让他很难想到该怎么接茬。
还好贺顾又兴致勃勃，双眼明亮的看着他道：“姐姐武艺好，写字好，弹琴竟然也这般好，瑜儿姐姐怎么什么都那么厉害？”
他这马屁拍的，十分发自内心，但不知为何，长公主听了，却沉默了一会，半晌，才淡淡道：“我不过是个闲人，整日里又没什么事做，自然也只能琢磨这些了。”
她这话说的，越发让贺顾确定，刚才，她神情中的落寞不是自己的错觉。
瑜儿姐姐这般完美的人，竟然还会有烦恼的事……
她这么好的女子，难道不应该每天都开开心心的吗？
贺顾沉默了一会，忽然伸手在怀里摸了摸，半晌摸出两个彩陶小人儿，摆在庭中的石桌上。
这两个小人，只比拇指大一圈，带着很方便，那日他买了，便十分爱不释手，天天带在身上，没事儿就掏出来摸一摸、看一看，然后嘿嘿傻笑。
此刻正好拿出来讨瑜儿姐姐开心。
长公主看到那两个小人，果然愣了愣：“这是……”
贺顾嘿嘿一笑，把蓝衣服的小人儿推过去给她，道：“姐姐看，这两个小人儿，像不像你和我？”
“我不知道姐姐为什么不开心，可我希望姐姐能开心，就像这两个小人儿一样，笑起来时，嘴能咧到这里！”
他伸手在腮帮子旁边，比划了一下。
裴昭珩一愣，终于是没绷住，轻笑出声。
今日长公主没带面纱，贺顾甚少在她不戴面纱时，看见她这么笑，不由得看直了眼睛。
长公主似乎也发现了他的目光，笑容敛了敛，道：“怎么了。”
贺小侯爷咽了口唾沫。
也不知是夜色里看不太清楚，还是晚些时候他喝了点小酒，酒壮怂人胆，他竟然狗胆包天的说了句十分孟浪的话——
“姐姐，你笑起来真好看，我……我想亲你。”

第34章
贺顾此话一出，场面顿时诡异了起来。
贺顾自己，脑子一热说浑话，说完才想起来，兰疏还在旁边杵着，顿时开始后悔，不仅是后悔他说这话没过脑子，更是怕长公主面皮薄，有人在边上，听了他这话，恐怕不恼都得恼，当下便心里七上八下，战战兢兢去看长公主表情。
而裴昭珩，则是完全没料想到，贺顾会忽然来这么一句。
这些日子，贺顾虽然看他的目光甚为炽热，裴昭珩也能看出来，贺顾十有八九是对他“长公主”这个身份，动了些情意的，但贺顾的表现，却始终还是克制着。
他虽然会拍马屁，会讨长公主欢心，却没有一丝过界举动，也不曾咄咄逼人的叫对方，必须给自己回应。
但今日的贺小侯爷，却不知道是怎么回事，竟然头一次在他面前说了这种话。
裴昭珩虽然男扮女装多年，又有一副万中无一的好容貌，然则他素日里的身份，也是帝后独女，是高高在上、不苟言笑的长公主。
便是见惯了各种各样或惊艳、或倾慕的眼神，却也没有任何人，胆敢在他面前说这种孟浪话。
他素来性子严正，贺顾又与他同为男子，可一时不防之下，乍然听了贺小侯爷这么句直白撩拨，竟然诡异的没觉得反感，反而忽觉耳根微微发热。
心跳也快了几分。
兰疏在旁边，则是既觉得无比尴尬，又憋不住的想笑，一时忍得十分辛苦，便更加垂首低眉，以掩饰憋笑憋到抽搐的面皮。
裴昭珩缓缓长出了一口气，闭了闭眼，心中暗自告诫自己，子环这是不知他男子身份，才会如此。
若他真是女子，那眼下与子环二人，新婚燕尔，子环会如此，实在再正常不过了。
可他却对一切都心知肚明，当然不能放任子环越陷越深。
便只得硬着心肠，微微冷下三分神色，淡淡道：“不行。”
贺顾：“……”
贺顾心中那原本跳动着、期冀着的，希望的小火苗，瞬间被长公主一盆凉水给浇灭了，虽然他刚才早就告诫自己，这般没过脑子的浑话，瑜儿姐姐十有八九不会答应，他应当早有心理准备。
可要说他的确一点没有期待，姐姐或许会一时心软从了他，那也是在自欺欺人，是骗鬼的。
贺顾的脸皮微微抽了抽，喉咙口莫名有点发涩，心底酸酸的，却不敢表现出来，只在心中安慰自己，有什么可难过的，不是早有预料么，大老爷们做甚这般矫情？
便强笑道：“啊，没关系，我就是开玩笑，说一说，那……那我先回去了，姐姐也早点休息。”
语罢也不等长公主回话，站起身来，便转身逃也似的跑了。
兰宵随着他前来，本来远远候在院子门口，眼下见贺顾走了，正要跟上，谁想却被院子里的长公主叫住了。
“你先留下。”
兰宵闻言愣了愣，看了看院子外，驸马爷那已经消失在花园小石径尽头的背影，道：“可驸马爷他……”
长公主淡淡道：“让他去吧，你先进来。”
兰宵只得领命，踏进院门。
兰疏看了看裴昭珩神色，似有所感，当即走到门前，把值夜的丫头叫了出去，关上了院门。
兰宵见状，心中咯噔一声，手心立刻出了一层薄汗，暗道长公主殿下这是要做什么？
难道……难道她是知道了前些日子，自己打过驸马爷的主意，要处置她了不成？
兰宵心中顿时欲哭无泪。
老天有眼，这些天来，她见了驸马爷对殿下一片痴情，便是再傻，也知道自己根本不可能横插一脚进去，如今她早已老实了不说，驸马爷也从没拿正眼瞧过她啊！
兰宵心中害怕，却听长公主问道：“你这些日子，可有好生伺候驸马？”
她愣了愣，回过神来，跪在庭前对着长公主连连磕头，颤声道：“奴婢……奴婢自然是好生侍候驸马爷的，且……且奴婢如今，如今也已经谨记本分，不敢再有逾矩之心了，还请殿下明察，饶过奴婢吧！”
裴昭珩一愣，半晌才想明白这婢女在想什么，他不由得有些无奈，道：“谁告诉你，我不让你有逾矩之心了？”
兰宵一怔，没明白过来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裴昭珩沉默了一会。
找兰宵叮嘱，本来是他早已决定之事。
……兰宵其人，他已查过，先前服侍在张贵人宫中，还有两年便可放出宫去，虽然兰疏说她有些不安分，但在裴昭珩眼中，也不过是，总打着去后宫中那些得宠嫔妃宫里的主意罢了。
尽管如此，兰宵却并没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也不曾害过人。
谋生不易，想往高处走，吃一口好饭，是人之常情，裴昭珩觉得她本性其实不坏，这才会安排在贺顾身边。
这样一个他知根知底，虽然有些小心思，却不至做什么坏事、又有几分姿色的婢女，若能引得贺顾注意，总比让他去外面，勾搭些来路不明的女人，要强得多了。
有心思是好事，贺顾那般跳脱性子，太木讷的，恐怕也不能叫他留意。
这本来是他早已打定主意，想好的事，可是此刻，却不知为何……
他忽然有些不想开口。
原本觉得还过得去的兰宵，今日不知为何，在他眼里却变得有那么几分不顺眼起来。
……太过怯懦，姿色虽然不错，却过于柔弱妩媚。
子环将门出身，喜欢的女子，估计应当也是英姿飒爽、爽朗果断的。
裴昭珩垂眸看着跪在庭前，瑟瑟发抖的兰宵，不由得微微蹙了蹙眉。
虽然小家碧玉，也有可人之处，但要配子环……还是勉强了些。
只是如今他和子环已然成婚，便是真有合适子环、又的确容貌、人品都合宜的将门之女，那般性情的女子，又岂会愿意委身为妾？
兰宵见长公主半天不曾发话，心中不由有些狐疑，暗想，殿下似乎……似乎并不是要处置她？
裴昭珩侧眸看了看兰疏，兰疏朝他点点头，果然对兰宵道：“咱们长公主殿下，身子不好，不能生育，这才将你安排在驸马爷身边，你若有福分，能得驸马爷青眼，愿意收了你，做个侧室，殿下也不会责怪你。”
兰宵听得眼睛微微睁大，愣在原地。
兰疏继续道：“不仅如此，若你能给驸马爷生个一儿半女，日后殿下，自不会亏待了你去，你的孩子，可记在殿下膝下，算是驸马爷与殿下的嫡子，以后袭爵承产。”
“今日殿下吩咐，把这话明说与你，便是怕你不敢尽心服侍驸马爷，心中有顾忌。”
“若真如此，其实大可不必，你以后该怎么侍候驸马爷，还是怎么侍候。”
兰宵仍然愣愣的，似乎是没回过神来。
“今日之事，你听了自己心中知晓便罢了，绝不能告知旁人，更不能叫驸马爷知道，殿下吩咐过你这些，否则，殿下定不会轻饶，你可听明白了么？”
兰宵这才回过神来，她壮着胆子，抬眸偷偷瞧了瞧。
月色下，长公主面上神色淡淡，什么也看不出来，她身后的兰疏却神情沉肃，问道：“你听明白了吗？”
兰宵这才猛地回神，连忙磕头，额上不由得沁出三分冷汗，连道：“奴婢明白了，只是……只是……”
长公主道：“只是什么？”
兰宵心知她其实不该说这话，但又实在是实话，以后她搭不上驸马爷，早晚还是得跟殿下说，倒不如丑话说在前头，省的将来被殿下怪罪。
便壮着胆子，道：“只是……驸马爷对殿下用情至深，兰宵姿色平平，也没什么本事才学，驸马爷想必是看不上兰宵的，恐怕……也不会愿意收奴婢为妾。”
“而且，前些日子，殿下与驸马爷成婚第二日，驸马爷就提点过奴婢，不许奴婢有非分之想，要奴婢谨守本分，奴婢也怕被发落，岂敢……岂敢再惹驸马爷不快呢？”
她此话一出，裴昭珩和兰疏都是一怔。
半晌，裴昭珩才道：“既如此，你尽力而为便是，不必勉强。”
兰宵连忙叩头称是。
这才小心翼翼退下，离开了主院。
兰疏送走了她，关门回来，便看到月下，三殿下神色有些晦暗不明，他那本来按在七弦琴上的修长五指，忽然抬手在琴弦上一拨，七弦琴刚要发出一声刺耳激鸣，却又被他猛地按住了。
琴声戛然而止。
兰疏不由得眼皮一跳，低声道：“殿下，怎么了？”
裴昭珩闭了闭目，道：“没事。”
他站起身来，把那琴抱起，转身要回屋里，刚走了两步，却又顿住了。
兰疏道：“殿下？”
裴昭珩沉默了一会，道：“若是兰宵一个不够，过两天就再挑几个家世清白，品行端正的良家女子……”
顿了顿，又道：“……性子爽朗些的。”
兰疏垂首道：“奴婢记得了。”
她应了，裴昭珩却也没进屋去。
他把琴交给兰疏，兰疏连忙接住，裴昭珩这才转身走到了刚才那张石桌前，抬手顿了顿，拿起了桌上，贺顾刚才留下的那个蓝衣服的小人儿。
他修长白皙的五指，把那个小人儿捏在手里，指腹在小人圆头圆脑、笑哈哈的脸上，摩挲了片刻。
裴昭珩那双漂亮的桃花眼，看起来虽然似乎仍一副淡漠模样，眸光却微微有些凝滞。
兰疏却瞧出来了——
三殿下这是在出神。
也不知在想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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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
寻常小夫妻，成婚后都是三日回门，帝女出降，则又稍有不同，公主和驸马成婚后，十日才需回门。
贺顾与长公主回门的日子，本来比七夕要早两天，但七夕那日，宫中正好有宫宴，皇后便十分任性的叫他两个在家中，多腻歪两日，等七夕那日再回门，正好还能凑一凑七夕宫宴的热闹。
陈皇后心中小算盘，打得啪啪作响，若是正常叫他两个回门，当日来、便得当日走，但七夕宫宴，是宫中难得热闹喜庆的大宴，正好可以寻这个由头，留他两个在宫中过一夜，那岂不美哉？
是故二人回门的日子，便定在了七夕这天。
贺顾起了个大早，他忘性大，早把昨天说浑话要亲瑜儿姐姐，结果惨遭拒绝的事儿，给忘到了九霄云外。
当然也不会为此继续惆怅。
贺小侯爷不记隔夜仇，更不记隔夜的堵，平白叫自己难受。
他满脑袋都是今天要和长公主回宫，拜见帝后这件事，早早洗漱完毕，挑了那件最喜欢的宝蓝色团云纹、束腰窄袖锦袍，又挑了半天的发带，试过了蓝色又试了白色，连连问兰宵和征野：“哪个好？”
兰宵也不知是不是昨晚没睡好，今天一早就一副神思不属的样子，此刻他问话，也呆愣愣的没回答。
征野打了个哈欠，拍拍嘴道：“爷，不就是发带么，都差不多啊。”
贺小侯爷十分倔强，梗着脖子道：“不行，必须得挑最好看的那条。”
征野：“……”
世子爷果然越来越矫情了。
贺顾比划了半天，把整个院里的下人都问了一遍，最后终于老实的系上了那条蓝色发带，这才出门去。
车辇早已备好，长公主也已经等在马车车厢里，见了贺顾，愣了愣，道：“你……”
贺顾钻进马车车厢，坐在她身边，十分自然的一把拉过她的手，笑道：“怎么样，姐姐，我这打扮，还算妥当吧？”
长公主道：“……甚好。”
贺顾正要笑着再同她说话，却见车帘被征野掀开，他竟也十分自然的要往车厢里钻，贺小侯爷当即眼一瞪道：“干啥呢你，下去下去，自己骑马去。”
征野：“……”
征野爬了一半儿，又被赶了下来，旁边人见他一脸呆愣，很有眼色的给他牵了匹马，征野这才接过马疆，跨上马背。
车队开始往皇宫前行，那递马疆给征野的人嘿嘿笑道：“小兄弟也太没眼力见了，你家小侯爷眼下与长公主刚成婚，岂会还和往日一样，让你也坐马车，杵在二位主子身边碍事？你说你这不是讨打么？”
“驸马爷只是赶你下来，已是很宽宏大量啦！”
征野愁云惨淡道：“我刚才也反应过来了，就是以前从来都和爷一起坐车，有点没习惯过来。”
那人笑道：“以后便会习惯了！”
征野在马上朝他一抱拳，笑道：“多谢这位大哥刚才替我解围，不知如何称呼？”
那汉子也抱拳笑道：“我原是陛下身边的人，长公主殿下出降，陛下便从亲卫中拨了一个小队，叫我带着，以后算做公主府府卫，护卫殿下与驸马二人，出行随侍，咱们二人以后，也算共为一主，我姓周，叫周羽飞，表字仙成。”
征野忙道：“原来是周大哥，我叫言征野，还不曾有字，大哥叫我征野便可，日后便要劳烦周大哥多照应了。”
周羽飞挑眉道：“哦？我倒是早就听闻，驸马爷有个一起长大，极为要好的亲信，刚才猜到是小兄弟你，只是征野兄弟姓言，莫非是驸马爷外祖家的那个言……？”
征野挠挠头，笑道：“我家的确是言家的远房亲戚，只是已经快隔出五服了，当初也是运气好，才被老将军和老夫人挑来，给爷做伴的。”
周羽飞笑道：“那便更要亲厚些了。”
二人交谈，暂且不言，车里的贺顾试图和长公主搭话，却不知为何，今天的瑜儿姐姐似乎，对他态度冷了三分，他一路上拼命找话题，却频频冷场，最后也只得讪讪闭了嘴。
许是要回门了，近乡情更怯，瑜儿姐姐毕竟是新嫁娘，如今回门，紧张所致，话少了些也很正常。
便没再多想。
还好西大街离皇宫很近，没多久就到了宫门。
二人下车，宫门前早早等着一个皇后派来的接应小内官。
陈皇后想的甚为周到，竟然连步辇都给他俩备好了，显然是生怕女儿女婿，多走一步会累到，真是十分体贴。
裴昭珩看见那辇，却皱了皱眉，对内官道：“还是不乘辇了，我们步行进宫吧。”
裴昭珩还未和贺顾成婚，以长公主身份，留居宫中时，便时常协助陈皇后打理宫务，说是协助，其实宫务主要都是他在管，裴昭珩虽然驭下不算严苛，该有人情味的时候也不缺，但总归还是按照宫规，严正行事，且十分说一不二。
时日久了，自然在宫中积威甚重，不仅是芷阳、庆裕二宫，便是其他宫里的宫人们，见了长公主，也不免要心中打几分怵。
此刻她说了不坐步辇，那接应的小内官，又哪儿敢多劝，低着头便乖乖的把步辇麻溜抬走了。
贺顾倒是没多想，是坐、是走对他来说，其实没啥大差别，他也不多问，只陪着瑜儿姐姐，老实步行入宫。
谁知，长公主却主动低声和他解释：“乘辇入宫，是天子赏赐有功之臣入宫觐见，才给的恩典，我与你只是回门，就轻易破规矩，日后倘若传进御史言官耳里，怕要给母后和父皇惹麻烦。”
贺顾愣了愣，连忙拉过她的手，道：“原来如此，没关系的，其实姐姐不用同我解释的这么细，姐姐无论说什么，我都听的。”
裴昭珩一怔，贺顾拉着他的那只手，掌心温热柔软——
不是女子温香软玉的那种柔软，而是少年人还未完全长成，如青青碧草般，那种带着坚韧的柔软。
……他几乎被烫的缩回了手。
裴昭珩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
自从昨日贺顾说了那孟浪话，他便再也没法告诉自己，贺顾对他，只是寻常少年知慕少艾。
贺顾显然已经用情颇深。
而他……而他竟然也开始因为贺顾的注视，心跳加快。
……他该冷静冷静。
子环什么都不知道，可他却知道——
他们都是男子。
裴昭珩面纱下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终于还是垂眸，从贺顾手里缓缓抽回了手，淡淡道：“嗯。”
贺顾愣了愣。
前面领路的小内官，走了老远，才发现后面公主驸马没跟上，连忙又小步跑了回来，小心翼翼道：“殿下，驸马爷？”
裴昭珩道：“走吧。”
语罢，便抬步从贺顾身边走了过去，贺顾虽然心中总感觉，今日的瑜儿姐姐有些怪怪的，却也只能老实跟上。
裴贺二人在路上各怀心思，纠结的纠结、摸不着头脑的摸不着头脑，陈皇后却在芷阳宫宫门前，等得望眼欲穿。
她一边扯着手里的丝帕，一边念叨道：“算着时辰，乘步辇也该来了呀，怎么这般慢？”
李嬷嬷在她旁边宽慰道：“娘娘太心急了，这才辰时末呢，许是路上遇着了什么人，也说不准啊。”
陈皇后道：“能遇上什么人？今日虽有宫宴，那些得了恩旨赐宴的大臣们，却也要晚些时候才进宫，现在哪能遇上？”
正说着，远远一行人便从宫道那边过来，陈皇后当即眼前一亮，连忙抬手，朝那边挥起了手里的丝帕，道：“可算来了！”
李嬷嬷：“……”
等接了贺顾、长公主二人进殿落座，陈皇后才拉着长公主，道：“总算叫我把你们盼来了！”
便开始絮絮叨叨问长公主，这些日子在公主府过的怎么样，吃的香不香、睡得好不好。
贺顾摸摸鼻子，寻思人家母女俩说体己话，他杵在这，有些碍事，便十分自觉的请了辞，说出去透口气，陈皇后倒也十分爽快的放他出去了，临走前还十分关怀的问他饿不饿，若是饿了，她就叫小厨房去做些点心，先给女婿垫垫。
贺顾连忙婉拒了。
陈皇后又吩咐了兰疏跟着他出去，带着驸马透透气，贺顾这才离开。
贺顾和兰疏刚一出去，陈皇后便拉着女儿的手，低声笑着问她：“刚才顾儿在，我也不好问你，这些日子，可还好么？”
裴昭珩顿了顿，道：“方才母后不是问过了吗，儿臣很好，公主府得母后悉心布置，无甚不妥之处。”
陈皇后闻言，一个没忍住，翻了个小白眼，这才道：“谁问你这个了，我是问，顾儿待你好不好，你们俩好不好？”
裴昭珩：“……”
裴昭珩：“甚好……他爱吃甜，尤喜糖醋排骨，儿臣已嘱咐了厨房，日日都做，这些天驸马每顿都能吃两三碗，他年纪还轻，应当过不久，便能再长个子了。”
陈皇后：“……”
陈皇后用一种恨铁不成钢、又朽木不可雕的眼神看着女儿，终于没忍住，焦急道：“谁问你这个了！母后是问你，你两个如今如何了啊？”
裴昭珩：“……还请母后明示。”
陈皇后终于绝望了，索性四下无人，只有李嬷嬷和几个小宫女，也不拐弯抹角，干脆直言问道：“你和驸马，如今感情如何？可曾住一间房，他喜欢你吗？圆房了没有？”
裴昭珩：“……”
他终于明白过来，母后想问的原来是这一茬，一时不由得有些无奈，但又不好欺瞒她，便只得如实道：“……不曾。”
陈皇后听了这两个字，简直就差把失望两个字，写在脸上了，她沉默了一会，又追问道：“……都十来日了，这是为何？难不成……驸马不喜欢本宫的瑜儿吗？”
裴昭珩无奈道：“母后忘了么，儿臣……不喜接触男子，与驸马成婚后，我与他也一直分院而居。”
陈皇后看着他，顿时愣住了，半晌，才奇道：“什么？这不是你因着不愿成婚，瞎编来糊弄母后的么？”
裴昭珩：“……”
陈皇后道：“若非如此，那日顾儿和老侯爷入宫见你父皇，你为何主动碰人家，非要看他长得什么样？”
“母后那时还以为，你便已经瞧中顾儿了呢！”
裴昭珩：“……”
也不知该如何与陈皇后解释。
厌恶接触男子的确是编来糊弄她的，可不能和贺顾圆房却也是真的。
毕竟他与子环，两个男子，圆哪门子的房？
正要再解释，陈皇后却忽然一脸认真道：“瑜儿，你害怕圆房，小女儿心思，母后如何不懂，说白了，也不过是怕痛，怕羞罢了，只是你与顾儿毕竟是夫妻，总要过了这一道坎儿，以后才能儿孙满堂，你要真的害怕，母后倒有个办法。”
语罢转头对李嬷嬷道：“嬷嬷，你去把本宫早已备好的那壶酒，拿过来。”
陈皇后此话一出……
对“长公主”真实身份，心知肚明的李嬷嬷嘴角抽搐：“……”
心中莫名其妙，升起一丝不祥预感的裴昭珩：“……”
一时芷阳宫正殿内，沉寂一片，落针可闻。

第35章
李嬷嬷抬眸瞟了那边的长公主一眼。
心中暗道，还好娘娘只是说，要赐酒给殿下，殿下心知肚明，这酒定然是不会碰的，且就算碰了，他与驸马爷二人，两个男子，也闹不出什么事儿来，便乖乖领了皇后之命，面色如常，若无其事的去取酒了。
陈皇后见李嬷嬷离开，又屏退了左右宫人，这才看向女儿，一向跳脱如她，此刻，脸上笑容也不由得显得微微有些尴尬，她心知女儿聪慧，定然能猜到，便也不言明那酒有何效用。
只低声对她道：“这酒……是西域一个小国，进贡给你父皇和本……呃，总之，这酒得来不易，且效用甚为猛烈，一小杯便可起效，瑜儿拿着回去，可寻个好日子，再……”
裴昭珩听得额头青筋微微跳动。
“母后。”
陈皇后干咳一声，终于不说了。
李嬷嬷动作麻利，很快就拿着一个白瓷小酒壶进了殿门，放在案上，道：“娘娘，酒取来了。”
陈皇后道：“你不愿听，母后就不多说了，这酒瑜儿就自己带回去，至于要不要用……如何用……瑜儿便自己看着办吧，母后也不逼你，好不好？”
裴昭珩嘴角微微抽了抽，他沉默了一会，还是道：“儿臣知晓了，多谢母后赏赐。”
却说殿外，贺顾正坐在芷阳宫花园里的荷花池边，从怀里摸着糖炒瓜子吧唧吧唧的嗑。
他上辈子亲娘去的早，且一生未娶，又不喜欢与人推杯换盏、寒暄往来的客气来客气去，参加这种宫宴园游的次数少的可怜，为数不多的几回，都是后来太子登基为帝后赐宴，不得不去。
结果去了也还是坐不住，贺顾一到那般觥筹交错的名利场上，就浑身难受，屁股上仿佛长了钉子，半刻也坐不住，宴行不到一半儿，他往往就尿遁跑路了。
偏偏太子又是个看似宽仁，实则心眼比针尖儿大不了多少的人，这么几次下来，就难免要以为贺顾这是恃宠而骄，又或是对他有意见，借此，给他这个赐宴的新君甩脸色。
偏偏贺顾又缺心眼，完全没考量到过这一层，旁人劝他忍忍，他也只当放屁，该尿遁还是尿遁。
于是和太子隔隙日深，贺顾直到东窗事发前一晚，都还浑然未觉，只是宴会上喝喝酒这点鸡毛蒜皮的事，也能成为太子发难于他的一个缘由。
贺顾想起这些往事，坐在荷花池边长长吁了口气。
还好都是上辈子的事儿了。
世人常开玩笑，把一件事过得久，叫恍如隔世。
然而对贺小侯爷来说，那些个糟心事，的确是恍如隔世了。
如今他日子过得快意，又得了心爱女子为妻，不该再琢磨这些个给人添堵的烂事了。
不过，不琢磨归不琢磨，今日毕竟是他陪瑜儿姐姐回门，若是晚些时候的宫宴上，他也尿遁，难免不好看，叫旁人猜测公主驸马感情不睦，是以贺顾打定主意，今天便是再难受，他也要在宫宴上坐到陛下散宴为止。
这便做了万全准备，叫征野给装了鼓鼓囊囊一兜儿的糖炒瓜子，届时若是实在难受，旁人且聊他们的，他就坐那嗑瓜子，这么一大兜，便是嗑他个三五个时辰也够了。
只是眼下他先尝了尝，感觉还是有些干了，晚些时候宴会上有酒佐着，想必好点。
贺顾琢磨着，殿里皇后娘娘和瑜儿姐姐的体己话，也该说的差不多了，便对兰疏道：“咱们回去吧。”
兰疏点头应是。
时近晌午，二人回到殿中，果然陈皇后和长公主似乎已经说完了，只是贺顾观长公主神色有些奇怪，仿佛有些神思不属。
贺顾看到长公主身边案几上，摆着一壶酒，正想问这酒是怎么回事，长公主却飞快的叫兰疏给收走了。
贺顾便也没多想，心道，可能是陈皇后赐给女儿的什么佳酿吧。
只是平日里瑜儿姐姐性情甚为严正古板，贺顾从未见过她饮酒，皇后娘娘虽然亲自赐酒给姐姐，想来带回府去，她也不会沾的。
多半要暴殄天物了。
他上辈子军营中打滚，自然是很能喝酒的，虽然说不上嗜酒如命，但多少也能算是个行家，此刻他隔了那酒壶老远，胃中酒虫勾动，就已经闻到了三分酒香。
那定然是一壶好酒。
贺小侯爷心中，忍不住暗暗为其惋惜——
真是可惜了一壶好酒。
大越朝皇室旧例，七夕这日，总要宫中设席，刚开始还只是宴皇室宗亲、与京中能和裴家沾得上关系的勋贵。
到后来，朝中一些得天子信重之臣，也能得恩旨，带上家中亲眷，入宫享宴。
故而，能进七夕宫宴，在本朝是极能昭显荣宠，又可光耀脸面之事。
皇帝勤勉，便是七夕这一日，早朝也不歇，又遣人来了芷阳宫传话，说是有要紧政务，留在揽政殿处理，便不来和皇后、公主驸马一同用饭。
皇后倒也不意外，只说知道了，就要放那小内官回去。
倒是长公主心思细，今日外头日头灼人，那小内官想是得了圣上口谕，不敢耽搁，紧赶慢赶跑来的芷阳宫，满面通红、出了一脑门的细汗，长公主见状，怕他要是再这么跑回去，难免要中暑，便叫兰疏留住了他，端了碗凉凉的绿豆汤给他喝了，这才放那小内官离去。
贺顾见状，面上不言，心中对她爱慕却又更甚三分。
和长公主成婚这些日子，贺顾对自己的妻子，了解的也日渐深刻，长公主尽管出身高贵，却并不似某些人那样，看似脸上慈和，实则佛口蛇心，心中并不把这些供人差遣的下人当人看，便是偶尔待人好了，也多是别有所图。
比如太子。
长公主一个女子，高贵出身，神仙般容貌，可以说是什么都不缺，她对人的好，是心眼里真的好，而不是图别的什么，贺顾能看得出来。
贺顾刚开始，虽然的确是为了她的容貌动心，可真的了解了这个人，知她品行，却只有更加钟情于她、更加死心塌地。
长公主似乎是感觉到了，贺顾在看她，转过了头来，然而她目光刚刚与贺顾相遇，便又飞快的挪开了。
贺顾却不在意，仍是呆呆看着她，唇角噙着三分笑，也不知在想什么。
他兜里揣着那日，夜市里找捏彩陶小人的大哥，给他特别定做的小人，贺顾伸手在兜里摸了摸，心中甚为熨贴。
兜里这两个小人儿，和送给了长公主的那一对，并不一样，或者说并不是两个，而是合为一体的。
两个小人面对面，手拉着手，食指相扣——
……亲嘴。
咳，的确，这个东西若是叫人看到了，实在有伤风化，所以贺小侯爷也只是自己珍藏，揣在身上，谁也不叫看到。
就图个乐儿嘛。
那边陈皇后远远瞧见了这小两口，光是一个目光，都这般你追我赶，你藏我躲的，忍不住唇角带笑，心道瑜儿这反应，一看就知道，是害羞了。
既会害羞，便说明已经开窍，离想通也已不远，陈皇后便也不替女儿着急了。
总之，顾儿对瑜儿用情颇深，那般眼神，瑜儿便是个冰块，也早晚要被捂化的。
问题不大。
陈皇后如是想。
时间过得快，陈皇后又与贺顾、长公主闲聊了一会，关怀了一下贺顾和他小妹贺容，又问了他家中近况，贺顾也没答的太明白，只含含混混的说外祖想念小外孙女，便将贺容送去了言家，幸而皇后也没有细细追问。
傍晚很快就到了。
今日有七夕宫宴，宫中不设宵禁，还未到日落时分，御花园中的席面便已摆的七七八八，宫宴分了男子一席，女眷一席。
倒是因着今日是长公主和驸马回门之日，宴会开始时，长公主和驸马贺顾都在前席，一同给君父磕头行了礼，皇帝又关怀了女儿女婿几句，问了他们在公主府过得可否顺意，也都是例行公事的话。
贺顾心道，陛下毕竟是陛下，日理万机，忙得很，对女儿和女婿的婚后私生活，好奇心显然没有陈皇后那么旺盛。
长公主又给君父敬了酒，这才带着兰疏回了女席那边去。
贺小侯爷眼巴巴的送走了媳妇，也只得苦哈哈、心不甘情不愿的独个儿在男子席面这边落了座。
他眼下刚成了驸马，是天子内婿，自然与旁人不同，内务司给他准备的位置甚为靠前，紧挨着太子与二皇子的座位。
若是平常，二皇子见了他，总不免要阴阳怪气、讥讽一番，但今日许是因着君父在此，裴昭临表现的十分克制，只淡淡的瞥了他一眼，便挪开了目光。
贺顾也没在意，他心中在膈应另外一件事。
他和太子之间，只隔了裴昭临一个人，实在有些太近了——
离太子过于近，贺顾心中便既觉厌恶，又十分恶心。
不仅是情感上的恶心，也是生理上的恶心。
只要一见到这个人，就能让贺顾想起被凌迟的那种非人痛处，他实在没有办法能够让自己完全不受影响。
可也只能坐下，强迫自己不去看，也不去想。
但即便贺顾不看不想，太子却不可能一点声息不出。
毕竟裴昭元是一国储君，既然坐在了这里，就注定是要受众人瞩目的。
太子笑道：“皇妹和驸马回门，竟正好赶上七夕，这日子意头甚好，可见皇妹与驸马，是命里缘分使然，注定了要白头携老、相伴一生的。”
太子这话，分明是在恭维君父，皇帝听了，脸上笑容却不知为何淡了三分，道：“公主和驸马回门的日子，也是朕与皇后定下的。”
太子脸上微微一僵，但他头脑转的甚快，立刻便又改口道：“父皇与母后爱重皇妹，一片慈心，实是用心良苦。”
皇帝面色稍缓，沉默一会，道：“为人父母，自然是要多操些心的。”
席上一个胡须花白，身形高瘦的老者闻言，站起身来，遥遥朝着皇帝一拱手，道：“陛下所言极是，常言道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为人父母，便难免要多操心一些，若是子女有什么不是、错处，也需得耐心了解，子女之错处因何而起，再想法子为其纠正，虽然的确辛苦，但这也是为人父母之责啊。”
这老先生站起身来，身形都在抖，一番话说了这么老长，却还是颤颤巍巍、坚持着说完了，且说的之乎者也、云山雾罩。
贺顾心道，大好的七夕佳节，也不知这老先生搭错了哪根儿筋，竟然念起经来了，实在听的叫他头疼。
他远远瞥了那老头一眼，却愣住了。
这位老先生，贺顾多年不见，是以刚才人群中匆匆扫过，贺顾竟也没留意到他，眼下注意到了，才想起这人是谁。
太子的老师，孟博远孟老太傅。
一认出他来，贺顾再细细品味，刚才他那番云山雾罩的话，就立刻咂摸出了点别的味道。
孟太傅……这是再给刚被放出来的太子说好话呢？
皇帝淡淡道：“太傅年事已高，快坐下吧。”
两侧小内官极有眼力见，立刻躬身上前，要扶孟太傅坐下，谁知这老头看着分明摇摇欲坠，两个小内官却没扶动，他仍站在那里、巍然不动。
只道：“陛下，老臣家中长子，前些日子犯了糊涂，惹了老臣与他娘好一顿气，但最后还是与他好生讲了一番道理，如今他也悔改了，老臣心中也是百感交集，才会生此感悟，老臣如今已经年迈体衰，想到什么，便要忙着禀给陛下，生怕哪一日撒手人寰，就再不能为陛下尽忠，这些话，也没人说给陛下听了。”
“不知陛下觉得，老臣说的可有道理么？”
皇帝端起案上白玉酒杯，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道：“太傅所言，朕听了亦是感触良多，已省的了，太傅快快坐下吧。”
谁知那孟太傅却仍不罢休，不肯坐下，又朝天拱了拱手，抖抖花白胡子，道：“老臣字字皆是发自肺腑，更是发自一片衷心，常言道忠言逆耳，老臣这长子，虽然的确有许多不是之处，但也正是因为他是长子，以后要承了家业，身上担着我孟家的前程，难免战战兢兢、如履薄冰，有时候说话直来直去、叫人听了生气，老臣的幼子，倒是机灵，总会在长子惹了老臣生气后，给老臣捏肩捶腿，好言相慰，幼子确然可爱，但老臣心中也知道原因，也不会因此，觉得长子不如幼子……”
他说到这里，皇帝的脸色已经彻底沉了下去，手中那一盏白玉酒杯，也被啪一声放在了案上。
裴昭临的脸也黑了，冷声打断道：“孟太傅，今日是七夕佳节，大好的日子，父皇设宴款待亲眷、群臣，是为着高兴来的，不是为了听太傅絮絮叨叨家中鸡毛蒜皮的事，太傅年纪大了，莫不是头脑也糊涂了不成？”
“还是快快坐下，好好歇歇吧！”
本来长公主走了，还叫贺顾有些萎靡不振，眼下见此情形，心中瞬间精神了。
他就是再傻，也看出来了，孟太傅这是在帮太子和二皇子打机锋呢！
上辈子他好像没来这趟宫宴，也完全不记得这么回事儿。
如今三殿下远在金陵，孟太傅嘴里刺刺叨叨、含沙射影的那个捶腿捏肩、讥讽谄媚的幼子肯定不可能是三皇子，而是近日颇得圣眷的二皇子，裴昭临。
狗咬狗，一嘴毛，反正咬不到瑜儿姐姐和他小舅子三殿下身上，贺小侯爷当然是乐得看戏，心中喜滋滋道：打起来打起来，赶紧打起来！
嘴里的瓜子，也嗑得愈发欢了。
二皇子语毕，孟太傅才颤颤巍巍道：“二殿下，请恕老臣年迈，这耳朵也不好使了，殿下说慢些，老臣实在是听……听不清啊……”
裴昭临：“……”
贺顾一边憋笑一边继续嗑瓜子。
孟老头虽然装傻，二皇子却也有他的靠山在，果不其然，席间一个面方脸阔的男子站起身来，笑道：“既然孟太傅年事已高，便还是坐着歇息歇息吧，臣刚从南岭戍守，卸职回京，眼下也想趁着七夕这个好日子，跟陛下讨个恩典呢。”
这人贺顾自然识得，二皇子的生母，闻贵妃娘娘的兄长，威宁伯闻修明。
孟太傅似乎还不愿意罢休，仍要再说，太子却轻咳了一声，孟太傅一怔，半晌，终于不再说话，老实的让小内官扶着坐了下去。
皇帝也不再搭理孟太傅，笑着问闻修明道：“你倒自觉，朕的恩典，旁人都是老实等着，偏你敢开口要，罢了，卿便直说吧，有何请求啊？”
闻修明笑道：“七夕佳节，沾着长公主殿下和驸马刚刚大婚的喜气，臣家中也有个小女儿，如今刚刚及笄，还不曾许人家，我这当爹的，怎么看都觉得，选不到合适自己闺女的儿郎，想到陛下圣听清明，定然慧眼如炬，便斗胆求个恩典，想请陛下为小女，择一良婿。”
皇帝一愣，他本来刚才被孟太傅一番指桑骂槐，搞得心中十分不快，但今日又是七夕佳节，在座不是皇家近戚、便是平日得他信重的臣子，他不愿在这场合发怒，又顾及孟太傅两朝老臣，年事已高，也只能忍着。
眼下闻修明求的虽然是个恩典，却也是个轻松又好办的吉祥事，还能给他个台阶，将刚才孟太傅那番话的尴尬带过去，心情自然好了许多，便笑骂道：“闻卿倒是滑头，嘴上说是要朕帮着选婿掌眼，心里打的，却是要朕给你闺女赐婚的主意，是也不是？”
闻修明嘿嘿一笑，道：“陛下若真能赐婚，何等荣宠，小女也算走了大运了！臣岂能不想呢。”
皇帝道：“罢了！总归你在南岭辛苦这么久，朕也该给闻家姑娘这个体面，选婿的事，便叫朕考虑考虑，你就回府等消息去吧！”
闻修明连忙从案前走出来，对着皇帝便叩首恭敬道：“臣谢陛下隆恩。”
闻修明无形之间替外甥二皇子，消融了孟太傅这个麻烦，席面上氛围也好了起来，皇帝和众臣闲谈，一时君臣相得，气氛怡然。
只是没人吵架，贺小侯爷就难免又开始觉得无聊，打起瞌睡来。
转移不了注意力，就不得不想起，太子还在边上坐着，真是十分恶心人，不知是因太子之故，还是今晚的宴席他没动几筷子，净顾着嗑瓜子了，贺顾感觉胃部有些不舒服……
想出恭。
这次是真的，不是想尿遁。
然而早已打定主意，今天要在宴上坐住，眼下陛下和众人又相谈甚欢，还不是让他煞风景的时候，贺顾也只能先憋着。
幸而皇帝对这个新上门的女婿，还是颇多留意的，见他表情不对，忽然开口问道：“驸马怎么了，为何面色如此差，是吃食不合口味吗？”
贺顾如释重负，苦着脸道：“臣……臣想要去出个恭……”
皇帝愣了愣，半晌无奈道：“既如此，怎么不早开口？若朕不问你，你就一直忍着？”
席上传来众人一阵善意哄笑——
皇帝道：“你这傻孩子，赶紧去吧，别憋坏了身子。”
贺顾刚要站起来谢恩，又想起了什么，摸起了案上一个还没巴掌大的青玉小盅，这才起身道：“谢陛下。”
也不管身后，笑得一脸讨打的裴昭临，飞快离席跑了。
一出来，又不想去出恭了。
也许只是因为，留在那席面上，和太子凑得那般近，又要听一群人假惺惺的马屁寒暄，实在累人，刚才才会叫贺小侯爷浑身难受。
但眼下出来后，顿时胃也不疼了，头也不昏了，简直神清气爽。
至于贺顾刚才捎出来的那个小青玉盅——
则是他今日从芷阳宫出来前，趁兰疏不备，偷偷从那壶皇后娘娘，赐给瑜儿姐姐的酒里，倒出来的一点。
那般好的酒，闻一闻也知道难得，与其无人品尝、糟蹋了，倒不如让他尝个味儿，也好佐他的糖炒瓜子。
御苑花园中，有个种满了七瓣莲的小湖，虽然说是小湖，但毕竟是皇家园林，再小，围着湖边走一圈，也得花上大半个时辰。
天色已晚，贺顾正好走到湖边，此刻极目远眺，纯白色如练月光下，湖面波光粼粼，七月时节，沿湖的莲花开的甚好，晚风中随风摇曳，朦胧里有种别样美感。
贺顾正想找个地方坐着喝酒嗑瓜子，忽然远远看见一个熟悉的背影——
竟然是长公主。
她站在湖边，正低着头，不知在看什么。
贺顾顿时精神一震，小步跑上前去，道：“瑜儿姐姐！”
长公主果然身形一僵，她转过头来，见了贺顾，道：“……你怎么也出来了？”
贺顾笑道：“这话我还想问姐姐呢，不过既然姐姐说‘也’，难道姐姐也是偷偷跑出来的？”
裴昭珩沉默了一会，道：“我今日……的确不想留在席上。”
席上都是女子，聊的无非都是些夫君、孩儿、家长里短，这种宴会，以前裴昭珩陪着皇后，也只姑且听着，从不往心里去，今日却不知为何，越听越觉得烦躁，心神愈发不宁。
便早早出来了。
贺顾笑道：“可见姐姐和我一样，受不得宴会无趣，咱们性子一般。”
少年人俊俏、爽朗、干净，便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笑容，都好像带着灼人的温度。
裴昭珩的目光，迅速从贺顾脸上挪开，他垂眸看了看湖里的莲花，道：“……花开了。”
贺顾却不知想到了什么，眼睛忽然一亮：“姐姐，你摘没摘过莲蓬？”
裴昭珩愣了愣，没回答。
贺顾却喜滋滋道：“姐姐肯定没摘过，正好眼下到了时节，我看这湖边就长了不少，还长得挺不错，我这就给姐姐摘一些上来，剥开了，里面莲子清香又白嫩，可好吃了！”
他说干就干，也不等长公主阻拦，便叫她坐在湖边等自己，抬脚脱了鞋袜，十分随意的一扔，捞起裤腿，也不嫌脏，赤着两只白嫩脚丫就下了水。
湖边水还不深，所以刚才贺顾看一眼，就知道要摘这湖边的莲蓬不难。
裴昭珩却愣住了。
月色下，那少年捞起裤腿，卷起衣裳下摆，两条白生生、肌理流畅、匀称的长腿，就这么露在了外面。
贺小侯爷正一脸认真的在水里摸来摸去。
虽然还未完全长成，他身形仍稍显纤细，但贺顾的腰臀线条，却十分流畅矫健，此刻他撅着屁股、弯着腰，这般紧绷，就更加明显，轮廓分明起来。
裴昭珩看着他，那原本要阻拦的话，也不知为何，彻底被堵在了嗓子眼里——
再也没说出口。

第36章
贺顾动作十分麻利，没有半盏茶功夫，便已经摘了一大把莲蓬，抱着上了岸，他把莲蓬扔在湖边的石凳上，又伸着脚丫进水里，涮了涮踩了一脚的湖底淤泥，待涮干净了，甩甩脚丫上的水渍，十分混不吝的就打算放下裤腿穿鞋袜。
裴昭珩见状，眉头拧成了一团，忽然道：“等等。”
贺顾一愣，扭头看她，道：“姐姐，怎么啦？”
裴昭珩道：“你先别穿，过来坐着。”
贺顾有些摸不着头脑，但他自觉，一个好丈夫的必要素养，就是对媳妇言听计从，于是问也不问，便依长公主之言，坐在了湖畔的石凳上。
谁知他甫一坐下，长公主竟然在他面前蹲下了身，从袖口里取出了一小块白色丝帕，拉过贺顾的脚丫，低着头聚精会神的给他擦起了……
脚？？
贺顾顿时呆若木鸡，简直以为自己产生了错觉，亦或是在做梦。
苍了个天啊……
他心中高贵、清傲、不苟言笑的瑜儿姐姐，眼下竟然……竟然纡尊降贵，屈膝蹲下身，低着头认认真真给他擦脚丫？？
长公主的指尖微凉，掌心却是温热的，她手上力道极轻，却又擦拭的很认真，就是贺小侯爷两个小脚趾之间的缝隙，都没放过，但正因如此，更加叫贺顾觉得既酥又痒，愈发难耐。
贺顾回过神来，脸已经红成了猴子屁股，他哪里经得住瑜儿姐姐这样，吓得连忙缩脚，道：“姐姐，你这是做什么，不……不用这样……我直接穿鞋袜就好……”
然而长公主却一把抓住了贺小侯爷往回缩的脚丫子，她抬眸看了贺顾一眼，淡淡道：“夜里天凉，你脚上水渍不擦干净就穿鞋，回去落了风寒怎么办？”
贺顾结结巴巴道：“那……那我自己来就行……怎么能让姐姐……”
长公主道：“无妨。”
语罢，继续低头给贺顾擦着脚丫子上的水渍。
贺顾心中顿时既甜蜜、又有些窝心，涨的直发酸，暗自发誓他以后，这一辈子都绝不会负瑜儿姐姐，一定好生爱护她一生一世。
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又忍不住暗自庆幸起来，还好今日来前，便早早沐浴焚香过，他也没有脚臭啥的这种毛病，否则现下岂不尴尬的紧？
等长公主给贺顾擦完了，贺顾穿好鞋袜，忍不住道：“姐姐这般好的手帕，却给我擦脚，白白浪费了，回头我一定送姐姐一块更好的……”
裴昭珩摇头道：“不必，一块手帕而已。
贺顾心中却越发过意不去，死活都要拉着她软磨硬泡：“姐姐，那我……我帮你洗个手吧。”
瑜儿姐姐堂堂一国公主，何等尊贵，定然是自小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他贺顾何德何能，竟然让这双手给他擦脚？
刚才心里美归美，眼下却忍不住心中难安，直嫌弃自己的脚丫子脏起来。
裴昭珩心知他在想什么，有些无奈，道：“你已在湖水里洗干净了，没什么脏的。”
贺顾却犟得很，坚决要给瑜儿姐姐洗手。
裴昭珩拧不过他，也只得被他拉回去，在湖边让贺顾仔仔细细把手洗了一通，这才回到了刚才那方长凳上坐下。
本来想剥莲蓬给瑜儿姐姐吃的，眼下一搅和，贺顾也完全没心思了。
他还惦记着刚才瑜儿姐姐那双微凉的手，抓着他脚丫的触感，心中不免有些心猿意马，此刻长公主又坐在他身边，叫他想要分心也不行。
贺顾越想越心思浮动，念头难抑，索性伸手就去摸刚才那个放在石凳上的青玉小盅，准备往嘴里倒酒。
但旁边的裴昭珩，其实心中也不比他淡然。
今日他在席上，听了众女眷闲谈。
往日里，陪着陈皇后在这种宴饮场合，裴昭珩都不甚在意，这些女眷闲谈了些什么，今日却鬼使神差的留意了起来。
这么一留意，就发现这些夫人，多是议论家中夫君如何、儿女如何。
能和陈皇后一齐进宴的，都是高门之家的正室夫人，不少还有诰命在身，然而尽管是这些正儿八经的夫人，言谈之间，也不免会流露出那么一两句抱怨。
多是抱怨家中老爷，近日又如何纳了新妾，乐不思蜀云云，这等戚戚然之言。
裴昭珩不免想到了贺顾。
他们二人同为男子，却阴差阳错成婚，贺顾与他之间，当然不会、也不可能有子嗣，贺顾身为驸马，便是要纳妾，也只能是他这个“公主”同意，并且主动为他张罗，否则便是不敬皇家，不敬天子。
这些事他早就知道，也早就有替贺顾添妾的打算，毕竟长阳侯府的爵位在贺顾身上，他家的香火本不应断在贺顾这里。
可是，直到此刻，裴昭珩却忽然发现，他不想那么做了。
尽管这些日子来，他有意不去细想，然而时至今日，他终于不得不承认，也不得不在心中唾弃，质问自己。
裴昭珩——
方才湖边月下，你看着子环，脑子里生的是什么龌龊念头？
他简直难以启齿。
一旦发现自己动了念，再去看贺顾，就再也和以前不同了。
便是月色下，少年那双白生生的脚丫子，都仿佛带上了另外一种，难言的隐秘寓意。
裴昭珩越想越觉得喉头干涩，然而心中这些个隐秘又龌龊的念头，却又仿佛原上芳草，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他心烦意乱，见贺顾带了一盅酒放在旁边，索性拉下面纱，拿起那壶酒，抬头就喝。
于是贺小侯爷伸手去摸自己带来的酒，便摸了个空。
他愣了愣，抬头去看旁边的瑜儿姐姐，只见她抬着自己的小青玉盅，一反往日娴静、严正神态——
正姿势十分豪迈的往嘴里倒。
贺顾：“……”
等长公主吨吨吨完了，放下小盅，贺顾拿起来晃了两下，不由得震惊道：“姐姐，你都喝完了？”
裴昭珩：“……”
心绪烦乱，也没太在意……好像是喝完了吧？
主要是贺顾这小青玉盅，实在也装不了多少酒。
贺顾摇了两下酒盅，见竟然真的一滴都没有了，不由得十分受挫，心道看来他和那壶味道诱人的酒，是真的没什么缘分了。
……真是好想知道它的滋味。
不过喝了酒的是瑜儿姐姐，贺顾自然也不会怨她，别说是一壶酒，就是长公主要天上的月亮，他也肯摘的。
倒是姐姐今晚是怎么了，竟然忽然想喝酒？
这一日姐姐都不大对劲，今晚还吨吨吨了他的酒，果然不是他的错觉，贺顾有点担心，忍不住问道：“姐姐，你今日是心情不好吗？怎么突然……”
裴昭珩却不知怎么，忽然觉得眼前有些眩晕，身体燥热，口干舌燥起来。
……下腹仿佛烧了团火。
贺顾在他眼里，也逐渐变了样子。
贺顾道：“我常听人说，女子出嫁那日，因为是长大后头一次离家去，都免不得要哭一顿的，但是那日咱们成婚，瑜儿姐姐却没哭，难道是今天回宫，触景生情，这才又难过了么？”
裴昭珩：“……”
他根本没听清贺顾在说什么。
只是身体里那团火，烧的更旺了。
聪明如他，立刻反应了过来——
贺顾那盅酒不对劲。
他闭了闭目，半晌才声音沙哑的问：“……你这盅酒，哪里来的？”
贺顾一愣，忽然想起了这盅酒本来是赃物这回事儿，瞬间心虚了，支支吾吾的瞎编道：“呃……是，是……方才宴饮时，从席上倒的……”
裴昭珩衣袖下的修长五指，却已经扣紧成拳，指甲甚至掐进了肉里，硬生生掐出几道淡淡血痕。
然而他面上，也只是眼尾微微泛红，没露出一点异状。
但裴昭珩生的何等好颜色？
虽只是眼尾一点绯色，晕染在他那张白玉一般、美的不分性别、惊心动魄的脸上，便好似是纯白宣纸上，晕开了一团上好的松烟墨，霎时铺就成一幅千姿万态、惊艳绝伦的江山图。
贺小侯爷顿时看的傻了，那目光直勾勾的，想挪都挪不开，简直如同狗皮膏药一般，粘在了长公主的脸上，口里愣愣道：“姐……姐姐，你……你怎么忽然这么好看……”
长公主沉默了一会，不知是不是贺顾的错觉，今日瑜儿姐姐说话，音调格外低沉些，带着种莫名、难言的意味，她低声问：“……忽然？
“子环觉得……我往日不好看吗？”
贺顾顿时傻了，万没想到，一向性情严正、古板、不苟言笑的瑜儿姐姐竟然会问他这种俏皮话，他红着脸，舌头打结道：“自……自然不是了！姐姐每天都好看的，只是……只是今日要更好看些……”
裴昭珩没答话。
贺顾这幅面红耳赤，连连辨白的模样，此刻落在他眼里，已经不再是以前那幅天真爽朗的少年神态了。
少年那睁得圆圆的、乌黑水润、明亮如点漆一般的眼眸，说话时轻微发颤、不易察觉的尾音，都带上了点别的意味。
裴昭珩忽然闭上了眼睛。
他在逼自己保持清醒。
……这是母后那酒效力所致，他是把子环当成弟弟的。
裴昭珩这么告诉自己。
贺顾却不知他的挣扎，他闻到了那股长公主身上的檀香味，不知为何，此刻这味道，竟然仿佛比往日，浓烈了许多。
裴昭珩常年泡在书房里，不是成日成日的临帖，便是成日成日的看书，庆裕宫书房中又常年点着檀香，时年日久下来，他身上便也带了这味道。
此刻裴昭珩自己都能察觉到，他身上发热，体温升高，那气味便如同被小火温过的醇酒一般，逐渐在这一方小小天地，挥发开来，变得无法让人忽视。
贺小侯爷不由得闻得心驰神荡，忍不住又说了句：“姐姐……你好香啊。”
他这句话一说，裴昭珩的的理智，霎时间分崩离析，他衣袖下的手，也再没办法继续老老实实、一动不动的垂着了。
贺顾正在闻着瑜儿姐姐的味儿，看着她出神，却见她忽然睁开了眼睛，一瞬不错盯着自己，那眼神幽深的简直有点吓人。
贺顾唬了一跳，道：“姐姐……你……你怎么了？”
裴昭珩没有回答他。
他一把拉过了贺顾胳膊，将他揽进自己怀里，另一只手死死掌住贺顾后脑，低头便吻住了那少年两瓣温热的唇。
贺顾被他扣着后脑勺，感觉到嘴唇碰上了另外一个人两瓣微凉的唇，人顿时都傻了。
他瞳孔猛然放大。
脑海一片空白。
然而还不等贺顾反应过来，这个吻，是他千盼万盼、日也想夜也想的瑜儿姐姐，与他的第一个吻，也不及等他开始品味这个等待良久的吻——
长公主手上便又忽然传来一股大力，猛地推开了他。
贺顾一时猝不及防之下，险些被推的倒在石凳底下，长公主脸上神色晦暗不明，神态有些狼狈，呼吸微微急促，若是他仔细看，定能发现反常之处。
但是此刻贺顾已经反应过来，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
天呐！
瑜儿姐姐！
刚才！
亲！
他！
了！
她……她终于愿意接受自己了么？
长公主似乎要站起身来，她仿佛转身就想走，却被贺顾一把拉住。
此刻长公主所有神态，落在贺小侯爷眼里，都只化成了四个字——
娇羞不胜。
贺顾的嗓音也有些低哑，他抬着眸子，一瞬不错的看着长公主，眼神认真、明亮，几乎能灼伤人。
他说：“姐姐……别走。”
裴昭珩好容易才逼着自己松开了他，下定决心要赶紧离开此处，见他这般神色，竟又鬼使神差的没走成。
他心中知道他应该走，否则他是男子的事，恐怕今晚便要瞒不住了，但是子环的眼神，却又让他不忍心……
不，不是不忍心。
裴昭珩闭了闭眼，在心中对自己说——
别骗自己了，你……
你分明是舍不得。
贺顾在月色下，一点点凑近了他，他抬手去轻柔的抚摸着长公主微微凌乱的鬓发，低声道：“姐姐……不要害羞，咱们……咱们是夫妻啊。”
贺顾对他说话，总是爽朗、诚恳且真挚的，此刻听在裴昭珩耳里，却完全变了味。
少年的声音里，带着蛊惑的意味。
长公主闭着眼，眼睫轻轻颤动，不知道在想什么，贺顾便也无言的，一点点凑了过去，靠近了她的脸。
朦胧月色下，湖里绯色莲花在晚风中轻轻摇曳，湖畔树影婆娑，树下石凳上，一红一蓝两个人影慢慢靠近——
——交叠。
这一个吻长公主几乎动也不动，贺顾却亲的很认真，细细品味了一番她的味道。
果然比想象中，还要……
还要让人难忘。
良久。
贺顾才声音低哑的问：“姐姐，你……这是愿意了么？”
他这话没有明说，话里意思，二人却都心知肚明。
贺顾问长公主的是，可愿意让他碰了么？
裴昭珩却忽然如梦初醒，仿佛被贺顾这句话，兜头浇下一盆冷水。
……他与子环，都是男子。
既不可能圆房，也不可能有孩子。
他如今……已是骗不了自己，生了这般龌龊心思，而子环却和他不同……
贺顾青春年少、意气飞扬、他在最好的年华，娶了最爱的女子，想和她白头偕老、想和她儿孙绕膝。
他做错了什么？
裴昭珩的喉间干涩的几乎说不出话来。
贺顾和他是不同的。
贺顾光明磊落的喜欢一个女子，而他却就活在一个虚假的壳子里，见不得人，如今竟然还对一个男子动了那般心思。
更加龌龊。
这次贺顾没拉住他，裴昭珩站起了身来，眼神幽暗的看了贺顾一眼，忽然低声道：“我对母后说……只是出来一会，现在该回去了。”
贺顾愣了愣，还不及说话，长公主却已经把颈间面纱拉了回去，转身走了。
贺顾：“……”
他这是又被拒绝了吗？
第几次了？
贺小侯爷惆怅的挠了挠下巴，又抬头看了看月亮。
好吧……瑜儿姐姐这性子，他还总耐不住，每次恨不得一步千里，今日能亲上便很不错了，他竟然还贪得无厌的打起了圆房的主意……
唉，人果然总是得陇望蜀，不知餍足的。
也罢，今日酒没喝成，换了瑜儿姐姐两个亲亲，已是大赚特赚了！
贺子环，知足长乐啊！
贺顾如是对自己说。
站起身来，掸掸衣袍，便准备回男席那边去了。
却说裴昭珩虽然嘴上，跟贺顾说是回女席那边去，其实走的方向却是庆裕宫。
那酒效力甚猛，幸而他自小习武，自制力尚算颇佳，刚才在贺顾面前，虽然已经是大为失态，但男子身份好歹还是没露馅，观贺顾神态，显然也没起疑心。
可是那酒毕竟还是在作祟的，他得回去找兰疏，打一桶冷水来，再……
正想着，穿过御苑花园假山游廊，却听见一个少女清脆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长公主殿下。”
裴昭珩脚步顿住，回首一看，只见一个穿着浅紫色罗裙、十四五岁模样的少女，从一座假山后走了出来，远远朝他盈盈一拜。
裴昭珩顿了顿，道：“你是……威宁伯府的小姐？”
威宁伯，便是二皇子裴昭临的生母，闻贵妃娘娘的亲哥哥。
这位闻姑娘，今日在宴上他才见过，也不知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闻姑娘生的浓眉大眼，十分英气，五官甚为像她父亲威宁伯闻修明，礼数很周全，言谈措辞也十分妥当。
挑不出错处的高门贵女仪态。
她拜完了，这才站起身来，缓步行到廊下，看着裴昭珩道：“民女有些话，在心中憋了许久，与旁人又不便说，这才想和殿下提一提……”
裴昭珩：“……”
眼下他身上春酒效力仍在，但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不看着贺顾，便发作的没那么厉害，也不是不能抑制。
这闻家小姐忽然找他，言谈间也甚为得体，若是不管不顾直接走了，难免叫人起疑。
他男扮女装多年，中间遇到的麻烦数也数不清，连贺顾这个和他成了婚的驸马，都瞒了过去，如今自然不能轻易栽在这个闻家小姐身上。
淡淡道：“你说吧。”
这闻家小姐，如今在京中，其实也算数得上号的名门闺女，毕竟有个贵妃姑姑在，她父亲闻修明近年来立下不少战功，且与贺老侯爷不同，尚且年富力强，看样子还能为朝廷效力许久，自然是颇得圣眷。
只是尽管在朝堂上顺意，闻伯爷于子息上，却不太得意，只得一个妾室生了一儿一女，正室夫人并无所出。
这两个儿女，自然都被他心肝儿肉般疼着，尤其这个女儿闻天柔，听说闻伯爷自己经常对旁人说，这姑娘长得比哥哥还像他，性情也像，若不是个闺女，以后威宁伯这个爵位，他必传予她。
闻天柔果然十分爽朗，说话也不拐弯抹角，当即便单刀直入，道：“我听说，长公主殿下厌恶男子，且与贺世子成婚，也只是听从皇后娘娘的安排，其实殿下并不喜欢他，对吗？”
裴昭珩沉默着没回答。
闻天柔没得她回应，却也仍不露怯，继续道：“且陛下有过恩旨，言道若是殿下不愿碰驸马，便允准驸马纳一妾，以延绵子嗣，传承贺家香火，对么？”
裴昭珩道：“你想说什么？”
闻天柔忽然在他面前跪了下来，磕了一个头，抬起头来才神色恳切道：“民女知道，今天这个请求，实在孟浪无礼，但是，我心慕贺家哥哥已久，自三年前，西山弓马大会，我见了哥哥，百步穿杨，便打定了主意，以后非他不嫁，是以也早早求过爹爹，要爹爹去跟贺家提亲。”
“只是爹爹总觉得，女儿家主动去提亲，有失体统，一直不愿，也不允准，我苦苦相求，直到去年他去南岭戍守之前，才答应了我，今年他回来，便为我向长阳候府提亲。”
“可是，等今年爹爹回来，贺家哥哥，却已经做了驸马了。”
闻天柔说到这儿，眼眶微红，显然心中也很是难过。
裴昭珩一向耐性甚好，但此次却不知为何，竟然听得有些烦躁，闻天柔只说到这里，他便忍不住皱了皱眉，冷声道：“这与我又有何关系。”
闻天柔吸了吸鼻子，又磕了一个头，道：“殿下自然什么错也没有，殿下的婚事也是陛下和娘娘相中的，只是……只是若是殿下与贺顾哥哥，是勉强成婚，殿下心中也没有哥哥，又不会与他有夫妻之谊，哥哥总要纳妾的，民女就忍不住想，为什么……为什么不能是我呢？”
她抬起头来，眼神明亮的看着裴昭珩，道：“殿下，只要我能做贺家哥哥的侧室，我什么也不求，更绝不会给殿下添堵，若是有了孩子，我愿送到殿下膝下养着，以后他便是殿下的孩子，至于什么别的……产业、爵位，全看殿下，殿下愿意给他便给，不愿意便不给，若……若殿下还是介意，我也可以喝一辈子的避子汤，我可以不要孩子，我只想……只想嫁给贺家哥哥。”
裴昭珩一时被她这番语不惊人死不休的话，给惊住了，半天没说出话来。
闻天柔却带着鼻音道：“我有了这个主意，爹爹知道了，已经把我好生臭骂一顿，说我不知自爱、不知羞耻，可是……可是我不在乎那些，我只想和自己心爱的男子在一起，若是殿下愿意成全，殿下恩德，天柔必将一辈子铭感五内。”
“如今，爹爹十有八九已经去和陛下求恩典，要给我选婿了，只有殿下……殿下亲自与圣上提及此事，或许才有转圜余地，否则，我怕是此生都再和贺家哥哥无缘了。”
她说着，眼眶又开始泛红。
裴昭珩沉默了一会，良久，却只淡淡道：
“你本来便与他无缘。”
闻天柔一愣，呆住了。

第37章
若是在今日之前，裴昭珩听到闻天柔这一番话，便是心中感觉不舒服，说不好还真会犹豫一二，甚至有可能会回去，问问贺顾是何想法。
可他刚刚才看清了自己心思，眼下还心绪烦乱，转眼就听到闻天柔这番剖白，再加之那春酒效力，还烧的裴昭珩十分难过，一时耐性全无，只凭本能，便想也不想，冷声拒绝了。
凭心而论，闻天柔有这心思，实在再正常不过。
贺顾在京中王孙公子里的名头，当初选驸马之初，他便早有耳闻，陈皇后更是不止一次，在他面前将贺小侯爷大夸特夸，吹的天上有地下无，是以闻家姑娘会爱慕于他，并不叫裴昭珩觉得意外。
而这位闻姑娘，有了这心思，还敢付诸行动，不怕旁人非议，不惜违逆父命，也实在不得不说，的确算的上胆大，且敢爱敢恨。
她方才眼神明亮，看着裴昭珩的目光殷切期盼，不免让他想起，眼神和这姑娘十分相似的贺顾来。
……贺顾和这闻家姑娘，其实倒还真是性情相似，一样的磊落飒爽，一样的敢爱敢恨，一样的不顾及旁人指指点点，且又同出将门，若是没有他和贺顾这桩婚事挡在其中，他二人如果能够成婚，想来京中任谁知晓了，都得赞一句，实在是天赐良缘。
闻家小姐，不正就是那个能和子环相配，且容貌、家世、性情都不差的女子么？
更难得的是，她还如此爱慕子环，甚至愿意为他委身为妾。
……若是子环见了她，也难保不会心动吧？
裴昭珩想及此处，心中忽觉一阵刺痛，那痛感几乎盖过了春酒猛烈的效力，叫他喉头愈发干涩，胸口发闷。
闻天柔的选择，是来找他这个“长公主”询问相求，而不是直接去勾搭贺顾、乃至仗着父亲军功，央求皇帝皇后，其实已经算上的磊落了。
毕竟众人皆知，长公主无意于驸马，驸马纳妾亦是早晚的事，便是母后不肯依了她，但父皇知道他真实身份，又要仰仗着她父亲闻修明，戍守南境……还真难保，父皇不会同意。
……或许，正是他心中清楚，兰宵之流，其实入不了贺顾的眼，而这个闻天柔，却搞不好真能叫贺顾动心。
所以才会容不下她。
闻天柔听了他的话，愣了愣，果然垂下头去，神色有些落寞。
然而半晌，她却忽又抬起头来，面色认真道：“或许……殿下说的不错，我与贺家哥哥，的确没有什么缘分，所以父亲回来后，他才会已经成了驸马，可天柔也相信，缘分一说，说到底，也不过是人力未尽时，安慰自己的话罢了，我只信事在人为，若我拼尽全力，能拼出和贺顾哥哥的一丝缘分，我便也绝不留一丝余力。”
她这番话，说的实在是掷地有声，目光明锐，落在裴昭珩耳中，更是有如响雷——
“缘分一说，不过是人力未尽时，安慰自己的话罢了。”
他目光顿在闻天柔脸上，久久没回话。
闻天柔话一出口，才觉得自己说的，似乎实在有些过于胆大、过于僭越和冒犯了，心中不由的又打起鼓来，见长公主不说话，忍不住小声问道：“……殿下？”
裴昭珩却将目光从她身上挪开了，他看着长长的游廊尽头，忽然低笑了一声。
闻天柔不知她在笑什么，却听长公主淡淡道：“你说的不错，世上之事，的确是事在人为，总要试过了，才知道行不行得通。”
闻天柔心中一喜，以为长公主这是同意了，谁知还没来得及露出喜色，便又被她一盆冷水，兜头泼了下来。
“但有人力未尽之事，便也有人力不及之事，这世上不是所有事，都是努力就有结果。”
裴昭珩垂眸淡淡扫了她一眼，道：“闻姑娘回去吧，你是伯府千金，有大好前程在，以后和他人成婚，未必不能美满幸福，给驸马做妾的主意，便不要再打了。”
“即便我同意了，你父亲闻伯爷，也断断不会放任，让你如此自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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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贺顾捡了莲蓬，施施然回了男席去。
他方才离席之时，只说是去出恭，便不让征野跟着，征野等了半天，宫宴已经行了大半，却始终不见贺顾回来，便不由着起急来，站在摆设宫宴的花园入口小道上张望。
贺顾看见他在等自己，还不等征野先开口，便笑道：“诶，正好，我还愁着，这些个莲蓬叫我直接抱着，坐回席上去，不大合适，你既然在，就替我拿着吧。”
语罢不由分说，就把莲蓬都塞给了征野。
征野接了一大捧莲蓬，连忙抱住，道：“爷去了这大半天，也不回来，便是去摘莲蓬了么？”
贺顾挠挠鼻子，心道，何止是去摘莲蓬，爷这一趟可是去窃玉偷香，一亲芳泽了。
但这话是不可能告诉征野的，便只懒懒应了一声。
征野忧愁道：“这……这宫中的莲蓬，都是皇家的东西，爷这般说摘就摘，是不是不大好，回头叫人见了……”
贺顾见他又开始唠叨，耳根起茧，赶忙道：“得了得了，几个莲蓬而已，陛下如此宽仁，岂会和我计较？也值得你絮絮叨叨。”
何况……连皇帝的女儿这朵倾国名花，他都摘了，还怕这两个莲蓬？
便不再与征野多言，回了席上去。
只是席面果然已行了大半，贺顾回来没多久，月上中天，皇帝便叫散席，满席王公大臣，这才三三两两站起身来，寒暄告辞，纷纷离去。
贺顾想去找长公主，但和征野刚在宮道上，走了没两步，却被人叫住了。
“顾儿。”
他听到这个声音，脚步顿了顿，回过头一看，果然是面色有些晦暗的亲爹，贺老侯爷。
儿子做了驸马，迁居公主府，成了天子内婿，皇族一员，他这做老子的，便也不好再摆当爹的架子，倚老卖老了。
贺南丰虽然早有心理准备，却也没想到，等贺顾和长公主成婚后，竟然连见他一面，都变难了。
这十几日，他几次遣了下人，去公主府递拜贴，却都吃了软钉子——
公主府的下人，不少都是以前在宫中当差的，且都经过陈皇后和吴德怀精挑细选，这才随着长公主出降，自然都是见过世面，见过贵人的，拒绝起人来，那叫一个果断，那叫一个冷脸，让贺老侯爷吃了闭门羹，心中憋屈，却也不得不捏着鼻子认了，没地儿撒气。
只暗骂贺顾这个小兔崽子，竟然娶个媳妇，连爹也不认了。
这倒是冤枉了贺顾，贺顾倒还真不知道，贺南丰这些日子吃闭门羹的事——
都是裴昭珩那日听了贺顾之言，知他不愿，才私下叫门房推了所有长阳候府的拜贴。
直到今日宫宴，贺老侯爷毕竟也是皇帝儿女亲家，自然也得了恩旨，入宫享宴，这才能见到贺顾这个忘本的不孝子。
贺顾却不知道，贺老侯爷这些日子遭受的委屈，见他脸色不好，心中便只猜测，多半是看万姝儿吃了小半个月的苦头，眼下不忍心了，来跟他求情的吧？
他安排在侯府那些个婆子，领头的一个，原来是在外祖言家管事的，脾气硬不怕事儿，最难得的是忠心。
言家待下人好，言老夫人又治家有方，这些丫鬟婆子对言家，多是死心塌地，当初言大小姐嫁入长阳侯府，最后却在这里香消玉殒，她们自然也是对贺老侯爷、和他那个继夫人万氏，生了几分怨气的。
是故，那婆子得了贺顾吩咐，这些日子他虽然不在，但估计贺南丰再怎么找她，威逼恐吓，那婆子也只会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不会搭理贺南丰。
贺顾想及此处，冷笑一声，阴阳怪气道：“爹这是心疼夫人，来找我求情了？”
谁知贺南丰沉默了一会，却道：“不是因为姝儿，她的确对不住你和容儿，如今你不将她送官，已算得上对她宽仁，为父这些日子想清楚了，她仗着你和容儿年幼，做出那等事，便是你如今要惩治她，也没什么不对，为父不是替她求情。”
贺顾一愣，有些意外，道：“……那爹来找我，是为了什么？”
贺南丰回首看了看，确认左近无人，这才看向贺顾，皱了皱眉，低声道：“你把容儿给为父从言家接回来。”
贺小侯爷挖了挖耳朵，心中颇觉好笑，半晌才冷声道：“我没听错吧，爹还在乎容儿这个女儿呢？”
贺南丰疾声道：“容儿是我和你娘的亲骨肉，为父如何能不在乎？如今我还在呢，你也不同我招呼，便把她送去你外祖家，叫旁人见了，怎么想我，怎么想长阳侯府？”
贺顾怔了怔，他方才心中本来还有些意外，贺南丰竟是为了贺容而来，此刻听了他的话，那颗心却不由得又一点点冷了下去，冷声道：“我还以为爹是转了性子，却原来还是我天真，想多了。”
贺老侯爷皱眉道：“你这话什么意思？”
贺顾道：“你是在乎容儿么？”
“你不过是在乎旁人的闲言碎语，叫你这个长阳候，丢了面子罢了，容儿在哪儿，对爹来说，根本没那么重要，爹在乎的只有自己的脸面，和长阳侯府的体面，不是么？”
贺南丰道：“为父身为长阳候，承了贺家这份爵位、家产，难道不该维护贺家声誉，反要任凭旁人指摘、造谣、诋毁么？若我真的全然不顾，又叫我如何对得起你祖父在天之灵？”
贺顾笑道：“是了，父亲在乎贺家声誉，所以害怕旁人指摘，说你苛待亡故发妻的小女儿，这才要我把容儿接回来。”
“可如今父亲已经卸职养老，旁人就算指点，又不能弹劾父亲，叫你丢了差事，说到底也不过是不痛不痒罢了。”
“可当初，娘亲逝世、尸骨未寒，父亲刚刚得了朝廷重用，正在紧要关头，却不惜为了夫人，不顾旁人指摘、不惧言官弹劾你宠妾灭妻，甚至还能拉下脸来，跪在外祖父、祖母面前，这般不顾一切，也要将万姝儿从良妾抬为正室，那个时候，您怎么不顾及着贺家声誉，和长阳侯府的脸面了？”
“可见在爹心中，什么脸面、声誉、统统比不过一个万姝儿，也不过如此嘛？既然如此，如今又何必扯虎皮做大旗、拿鸡毛当令箭，来吓唬我呢？”
贺顾越说，神色越厉，说到最后，眼睛已经泛起红色血丝，征野见状心中担忧，忍不住去拉他，低声劝道：“爷……”
贺顾却甩开了他的手，皱眉道：“你给我老实抱莲蓬！”
征野：“……”
好委屈哦。
贺老侯爷被儿子刚才一番数落，说的面色也微变，他早就知道贺顾对当年之事，心存怨怼，然而贺顾之前，不知为何，也许还是顾忌着他是他的父亲，未曾捅破，时日久了，贺南丰便当他不会再撕开这些事，搞得大家都难堪——
却不想，贺顾终于还是忍不住了。
他胡子抖了抖，月光穿透婆娑树影，照在他一张已经沟壑嶙峋的脸上，莫名显得十分苍老。
半晌，他才低声道：“当年之事，不像你想的那般简单，姝儿如今虽然变了，当初却不是这样，她性子柔弱善良……又实在命苦。”
“当初你娘生下的那个弟弟夭折后，你娘身子便落了毛病，虽则为父一直吩咐大夫，给她用最好的药养着，却也总不见好，偏偏诚儿生下后，他胎里也不足，左眼有些毛病，要治也甚为不易，恐怕需得许多好药、好大夫，可姝儿她也傻，她担心给诚儿治眼睛，会影响了府中大夫医治你娘，又怕药不够，便想着等你娘好了，以后再给诚儿治病。”
“谁知……你娘的病治好了，诚儿的眼睛拖了那么久，却已经再难医治。为父后来总在想，姝儿究竟为什么那么傻，咱们家虽然算不得京中一等一的勋贵，但只要她与我说了，难道我便不会去想办法么，何况只是多用几个好大夫，多用些好药，难道我贺南丰还供不起了么？”
这段往事，贺顾倒还真不知道，上辈子也从未听贺老侯爷提过，此刻不由得听得怔住了。
贺南丰叹了口气，继续道：“说到底，不过是姝儿心中愧疚，觉得是她与你娘……同时有了身孕，你娘才会心气郁结，她自觉对不起你娘，你外祖父祖母又曾告诫过她，便是她有了孩子，也别生了用这个孩子，和你争侯府爵位的主意……虽然我问她，她总不承认，但恐怕姝儿正是为此，才会放任诚儿盲了一眼，以此对我和你外祖父、祖母证明，她没这个心思。”
“那时她性子软弱，孩子又盲了一眼，落了残疾，府中下人本就看她不起，若是我再娶一个夫人回来，性子强硬些，她岂不是更加没了活路？”
贺南丰说到此处，眼眶微微泛红，道：“为父这辈子，已经对不起两个女人。你娘早早香消玉殒，姝儿的孩子又因我一时大意不察，盲了一眼，我那时心灰意冷，又已有孩儿家室，何必还要再娶一位良家小姐呢，倒不如抬了姝儿为妻，她那时性子软，我亦不知她会变成如今这样，只想着她会好好照顾你和容儿兄妹两个，以后她和诚儿，在府中日子也会好过一些……”
贺顾听明白了，不想贺诚盲眼，竟然还有这些缘由在里面，心中一时百味陈杂，到最后却只顿了顿，问道：“便是爹的确有苦衷，要抬她为妻，难道就不能等一等，娘才去了多久，爹就迫不及待……”
贺顾说到这里，忽然打住了。
不知为何，他看着亲爹贺老侯爷那一副愁云惨雾的样子，口里的质问，也忽然变得索然无味，没有必要起来。
……无论爹再怎么说，娘还在的时候，他的心思就跑到了万姝儿身上，他对那姓万的女人，比娘在意的更多，这总是不争的事实。
也无论贺南丰承认与否，贺顾早就看明白了，如今便是再谴责他，又有什么用？
徒增怨怼罢了。
也不欲多言，只冷冷道：“容儿绝不可能送回侯府。”
贺南丰一怔，皱眉道：“为何，为父已经和你解释了……”
贺顾面无表情道：“您怎么解释都没用，我不管当初万姝儿如何柔弱善良，她后来野心日盛，侵吞娘的嫁资，这也总是事实吧？”
“我便与爹明说了，有之前她往望舒斋的吃食里，掺和蟹黄酥，想要暗害容儿一事在，我这做哥哥的便不可能安得下心，只要万姝儿还在府中一日，容儿便不可能回去。”
贺南丰道：“此事究竟是真是假还没查明，或许是下人一时疏忽搞错了，也未可知……”
贺顾听他还要为万姝儿辩解，一股邪火窜上心头，怒道：“够了！爹就别说了，我说了不行便是不行！”
语罢也不多言，更不顾贺南丰在背后叫他，带着征野转身离开。
贺顾行了半路，站在了女席那边小花园的入口，顿住脚步，转身看了看征野。
征野以为他还在为刚才的事儿堵心，宽慰道：“……总归三小姐已经送去了言家，侯爷如此，也不是一天两天……爷也别太为此心中不快。”
贺顾却道：“谁在乎他了，我是在琢磨，这边儿都是女眷，咱俩这么贸贸然过去，是不是不太合适啊？”
征野一愣，道：“是哦……不过，女席这边……怎么也没宫女拦着我们？”
贺顾忽然看着他，不知想到了什么，嘿嘿笑道：“别说，你近日胖了，抱着这莲蓬，有点像那个……那个……”
他挠挠下巴，半天才终于想到了，食指点了点征野，嘿嘿笑道：“像哪吒！”
征野：“……”
正此间，却听背后穿来了一个熟悉的女子声音：“驸马爷？”
贺顾转头一看，叫他的不是别人，竟然是兰疏。
他心中一喜，正要问兰疏长公主去了哪儿，兰疏却道：“驸马爷可见过殿下了么？”
贺顾一愣，道：“我也正想问你呢。”
兰疏走近，面带三分愧色，道：“这也怪我，方才宴上，我顾着和别宫姐妹说话，一时不查，也不知道殿下上了哪儿去，竟直至散宴，都没回来。”
贺顾道：“啊？姐姐没回来？”
兰疏奇道：“驸马爷见过殿下么？”
贺顾便把方才在湖畔的事，省却了他和长公主亲了两下那段，告诉了兰疏。
征野在旁边弱弱道：“爷不是跟我说，只是去摘莲蓬了么……”
兰疏和贺顾自然没理他。
兰疏皱眉道：“既如此，没回宴上来，想来不是去了庆裕宫，便是回了芷阳宫……这样吧，眼下散了宴，皇后娘娘应当已经回了芷阳宫，奴婢这就去芷阳宫看看，殿下在不在娘娘那儿，驸马爷便先回庆裕宫等着吧。”
贺顾听说长公主不见了，也忍不住有些担心，道：“要不然，我也跟着，去问问皇后娘娘？”
兰疏摇头道：“不可，驸马虽然得了恩典，可以留宿宫中一日，毕竟还是外男，眼下时候晚了，若是还去皇后娘娘宫中，叫人看了要说闲话，驸马爷还是先回殿下的庆裕宫去吧。”
贺顾闻言恍然，拍了拍脑门道：“还是兰姨想的周全，我竟然没想到这一层。”
兰疏愣了愣，道：“爷怎么也叫起奴婢兰姨了，奴婢一个下人，哪里当得起？”
贺顾道：“瑜儿姐姐怎么叫，我自然也怎么叫了。”
兰疏无奈的笑笑，也不再和他客气，只从身后跟着一众宫人中，点了两个小内官、两个小宫女，道：“你们带着驸马爷回去，若是我与公主一时没回，便服侍驸马歇息。”
宫人应是，兰疏便转身离开，带着剩下的宫人们，往皇后的芷阳宫去找人了。
贺顾在此之前，还未曾去过庆裕宫，心中也不由得有些好奇，毕竟是瑜儿姐姐长大的地方，他自然想看看是什么模样。
夜色已深，几个宫人提着宫灯引路，他和征野走得快，很快便到了庆裕宫。
只是天幕浓黑如墨，贺顾也没太看清，庆裕宫中景致如何，便已经走到了长公主的寝殿殿门前。
征野被打发去了偏房休憩，那两个宫女要侍候他更衣洗漱，贺顾闻言赶忙推拒道：“不必不必，我还不歇，要等兰疏带着殿下回来的，你们自去歇了吧，不用管我。”
两个小宫女面面相觑，但也不敢违抗驸马的意思，便躬身行了个礼，退下了。
贺顾走进寝殿，关上殿门，便立刻闻到了一股淡淡檀香味——
果然是瑜儿姐姐的味道。
他转身看到了寝殿里的那张红木大床，心中不由得有些旖旎——
这是姐姐从小睡到大的床啊……
若不是还没换寝衣，真想上去打个滚儿。
不过，瑜儿姐姐果然好学，竟然连寝殿里，都布了书案文墨，还有一个不小的书架，书架上密密麻麻，全是拳头厚的大部头，贺顾走上前去，就着殿中灯火看了看，这些个书的名字，他每个字儿都认得，只可惜组合在一起，便又不认得了。
本来还想看看，有什么话本子之类的，好打发打发时间，是他疏忽了，忘了瑜儿姐姐那般性子，又怎么可能会有话本子，能在她的书架上存活下来？
要等兰疏和瑜儿姐姐回来，贺顾便只得先坐在了书案前的长椅上，趴在案前，十分无聊的打算随手抓两本薄一点的书看。
瑜儿姐姐什么事，都做的有条不紊，便是书案都理的整整齐齐，明明白白，连已经摊开了的书都没有，贺顾只好看起了叠在一旁的书堆。
一看之下便发现，书堆旁边，竟然有个十分精致、小小的乌木匣子。
他愣了愣，抬手拨开那匣子，只见匣子里叠了一摞书信。
贺顾看了看书信的抬头，又看了看落款——
竟然好像是……
那远在金陵的三皇子，写给皇后娘娘的家书？
贺顾有些好奇，虽然知道窥探别人书信，不大光明磊落，但心中好奇心作祟，还是没忍住看了两行。
别的不说，三皇子和瑜儿姐姐不愧是亲姐弟，都写得一手好字，虽然字体字形不同，但贺顾跟着长公主习字十来日，书法水平已经大有进益，此刻他一看这书信上，三皇子的笔迹，便知道三殿下于文墨一道，定然也是功力颇为深厚的。
贺顾正要继续往下看，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子环……你在看什么？”

第38章
贺顾万没想到，头一次干坏事，就叫瑜儿姐姐逮了个正着，长公主这一声叫的，差点没把贺小侯爷吓得跳起来。
他按捺住险些从嗓子眼里，跳出来的一颗心，回过头干笑道：“呃……没看什么，咦？姐姐你这是……”
长公主身着一件月白中衣，草草挽着的一头乌发沾了三分水汽，她脸上、颈间隐隐还有莹润水珠，显是刚刚出浴。
长公主道：“天气炎热，身上有汗，席间难坐，我便先回庆裕宫，打水沐浴。”
贺顾恍然道：“原来如此。”
只是瑜儿姐姐若是刚刚沐浴，身上却没冒热气儿，面色仍然冷白……
……难道是用冷水洗的么？
忍不住道：“虽然夏日里天热，但我听说，女子天生畏寒，瑜儿姐姐以后还是少洗冷水为妙，恐怕对身子不好的。”
长公主应了一声，她走到书案前，贺顾愣了愣，却见她忽然伸手合上了那个乌木匣子，道：“子环刚才在看这些书信吗？”
贺顾心头一跳，这才想起来自己刚才偷看人家书信，被逮了个正着，瞬间有些尴尬，道：“我……我也不是故意要看，就是以为瑜儿姐姐，去了皇后娘娘那儿，我在这等着有些无聊，就想找本书看看，不巧看见了这个匣子……就……”
长公主把那乌木匣子取了过去，这次她没再收在书案上，而是放回了一旁高高的书架上，这才转身看着贺顾，道：“这些是三弟从金陵寄回来，给母后的书信，多是报报平安和身体近况，没什么好看。”
贺顾挠挠头，道：“这样啊，只是为何这书信……会放在姐姐宫中，皇后娘娘不收着吗？”
长公主顿了顿，道：“我原先留在宫中，替母后打理宫务，这些东西也都收在我这里。”
贺顾闻言，不免有些惊讶，由衷道：“姐姐真是厉害，会武、会写字、会弹琴、学问又好、竟然还能帮着娘娘打理宫务，我的一日只有十二个时辰，难道姐姐的便有二十四个不成？”
心中不由暗道，有这么个厉害姐姐，难怪三殿下也不差了，这倒也好，日后殿下争储，有个厉害的军师在后面掌眼，三殿下与他在前头行事，也不容易出错。
却说裴昭珩本来只是想把书信的事，从贺顾这里糊弄过去，谁知他莫名其妙又开始夸自己，不由得有些失笑，道：“这些……原都不是什么难事，我整日里闲着，做一做也不费时间。”
贺顾听了他这话，心底却不免一动，想多了一层——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瑜儿姐姐已经不是一次，在他面前提起，说自己整日里闲着了。
贺顾当初和言老将军说过，长公主若是男儿身，说不好也能成就一代人杰。
这话不是贺顾和外祖父吹牛，他是发自真心这么认为的，至少在贺顾眼中，单单是和京中这两位皇子比，瑜儿姐姐的文才、武学，都不输于他们，二皇子便不必说了，太子也就那么回事，贺顾心里比谁都清楚，若要说太子真有什么，胜的过瑜儿姐姐，那大概便是心黑手狠了。
但真要说起来……想成就帝王霸业，心黑手狠倒还是个长处，至少上一世，裴昭临不够心黑手狠，没玩儿过太子，三殿下不够心黑手狠，也没玩儿过太子……
好吧，虽然也有他的因素在，但若是这一世，瑜儿姐姐与三殿下姐弟俩，包括芷阳宫的皇后娘娘，还是这么一副与世无争的性子，虽说贺顾有心扶三殿下上位，但是三殿下那心性，便是真的得登大宝了，恐怕也坐不稳屁股底下的皇位啊……
倒不是说与世无争不好，只是不争，等裴昭元再次登上皇位，那估摸着他们母子三个，再搭上他这个上门女婿，都得玩儿完，眼下旁人不知道，他却知道未来的事大致是个什么走向，怎可袖手旁观，混吃等死？
贺小侯爷这么一想，便不由得觉得有些忧愁，最近日子过得太舒坦，他险些都快忘了要帮三殿下争储这回事了。
……看来这碗软饭，倒也没那么容易吃的。
不过还好，眼下听瑜儿姐姐有意无意，说了几次自己是个闲人，可见姐姐这般才学，还是不甘困于后宅之中的，这也是人之常情，贺顾扪心自问，要是自己也出身皇家，是凤子龙孙，文治武功都好，却不巧生成了女子，的确也是件憋屈事。
只不过，瑜儿姐姐自己虽然是女子，不还有个亲生弟弟么，再怎么说三殿下也是陛下和皇后娘娘的亲儿子，继后嫡子那也是嫡子，只要身子好了，那个位置，难道二殿下争得，三殿下便争不得么？
何况还有他啊。
贺顾想及此处，心觉眼下要紧事儿，还是赶紧治好他舅舅的病、然后带着颜之雅去一趟金陵，给三殿下看诊，只要身子好了，自然脑子就活泛，念头也会多起来。
便开口对长公主道：“偌大内廷，能打理的井井有条，姐姐或许觉得不是难事，那是因着姐姐天资聪颖，做起来才觉得轻巧，看看我家中继母，只管着我家里那么一亩三分地，还能管的乱七八糟，好端端的铺子，放在她手上，都能亏得生生变卖了，可见姐姐的本事，还是远胜常人的。”
裴昭珩抬眸看他，皱眉道：“你继母侵吞你母亲嫁资，竟然还亏得变卖了？”
贺顾心中咯噔一声，暗骂自己真是多嘴，在瑜儿姐姐面前提这晦气人、晦气事儿做什么？
赶忙转移话题道：“不说她了……对了……若是我找的那位大夫，能叫三殿下身子好转起来，日后他回了京城，是不是便可不必再与皇后娘娘和姐姐，书信往来了？”
裴昭珩愣了愣，他的确没想到，自那日他推拒了后，贺顾竟然还一直惦记着这件事，惦记着那个金陵所谓的“三皇子”，他心中不免有些起疑，道：“子环……你为何总是想着我三弟？”
贺顾愣了愣，心中不免寻思，瑜儿姐姐、皇后娘娘都是性情淡泊、不爱争强好胜之人，现在若是就跟她们说，叫三殿下日后医好了身子，去争储，不仅显得突兀，还容易叫人起疑，觉得他贺顾不安好心，日后搞不好想要挟持小舅子，做个干政的外戚。
如今显然还不是时机捅破，争储之心也最好还是三殿下自己起了，而不是叫旁人推着嚷着。
要坐住那个皇位，不自己有点野心怎么行？
便只是干笑一声，道：“三殿下才学不俗，大好年华，总是缠绵病榻，又和姐姐、皇后娘娘隔了这么老远，岂不是很可惜，我如今做了殿下姐夫，自然免不了也盼着他早日好起来了。”
裴昭珩听了这话，心中却有些触动。
他今日刚刚看清自己心意，此刻再听贺顾嘴里说着他的真实身份，便是简简单单的“三殿下”三个字，仿佛都带了一层别的意味……
可他心中，却也清楚的知道，这不过是他一个人，一厢情愿的臆想……
子环什么都不知道，他如今爱慕的，也只是“长公主裴昭瑜”，而不是身为男子的三皇子裴昭珩。
裴昭珩衣袖下的修长五指缓缓握紧成拳，良久，却又有些无力的慢慢松开了。
贺顾见她不说话，不免有些疑惑，问道：“姐姐？”
裴昭珩闭了闭目，道：“你如何知道……三弟有才学，子环并未与他见过面吧？”
他这话只是随口一问，却叫贺小侯爷听得吓了一跳，暗道糟了个糕了，怎么每次在瑜儿姐姐面前瞎扯，都能让她逮到话里的漏洞？
还好每到这种紧要关头，贺顾的小脑瓜子，就转得格外灵光，他忽然想起一事，一脸正经道：“我家中有个产业，是我娘留下来的嫁资，是京中的一间书坊，我平日里去溜达，看见过三殿下在金陵写的时文集，有幸拜读过，自然知道三殿下才学不俗了。”
裴昭珩一愣。
他心中有些讶异，因为贺顾说的，还真确有其事。
这些年来，他每每读完书，偶生作文记书之念，随手挥就，写完了一般也不太留意，只随意收着。
倒是兰疏在一旁看了，总是连连说好，又可惜这样的文章，只留在庆裕宫中，未免蒙尘，便给拿了出去，叫几家京中书坊，编纂成文集，如此他们愿继续卖便卖，兰疏觉得三殿下的文章，能留与旁人看看，也是好的，她也可得了成卷书册，带回庆裕宫，替裴昭珩好生收藏。
至于这些文集，著名……皆是只有玉卿二字。
玉卿，是裴昭珩的表字。
他只是一个早早去了金陵的不受宠皇子，表字虽然也有人知晓，但知晓的人却也不多，子环又是如何知道，玉卿便是他……？
难不成，子环竟一直在留意……金陵的三皇子？
也是……若说是读了文章，意志相投，算得上神交，子环只要有心，回去查查，也不难知道这个名字背后的人是谁。
子环……竟然一直在注意着他吗？
……
贺顾当然知道那是三殿下的字。
上辈子他与三殿下相逢恨晚、一见如故，后来自然是特意打听过，又寻来了三殿下的文章拜读的。
此刻贺小侯爷还恍然未觉，对面的“长公主”已然想歪了，他还在滔滔不绝的夸赞那远在金陵、素昧平生的三殿下。
由衷道：“观三殿下文章，便可知殿下才学，着实不凡！不……岂止不凡，我原以为，殿下毕竟缠绵病榻，性情应当是柔和中正的，可殿下的文字却能不顾门阀士族痛脚、针砭时弊、字字珠玑、便是我老师王庭和，当年放官至洛陵，所推行丈量田亩、土地新政，明明是能遏制士族高门兼并田亩、减轻小民赋税担子，又可充盈国库的好法子，却叫这些人，给骂了个狗血淋头，殿下文章，能不顾非议，说老师做的没错，便只这份眼光、这份气节，我看也比京中许多食禄不菲、官居高位者，强了不止一点！”
“殿下身子若能大好，将来……”贺顾顿了顿，改了个说辞，“呃……将来便是辅佐新君，做个贤王，分封一方，必然也能叫治下百姓，丰衣足食、安居乐业的！”
裴昭珩：“……”
当初便是贺顾在庭前月下说要亲他，他也只是心中微觉赧然，然而此刻，猝不及防之下，从贺顾嘴里听了这么一番甚为猛烈的彩虹屁，却叫他心跳骤然加快，还好殿中灯火并不特别明亮……
否则贺小侯爷一定能发现，长公主那张白玉般面颊，双颊上早已飞起了两抹藏也藏不住的绯红了。
毕竟眼下，贺顾嘴里夸的是真正的裴昭珩，而不是……瑜儿姐姐。
裴昭珩沉默了片刻，道：“你果真……果真这么想的吗？”
贺顾神色认真道：“自然了，我何曾骗过姐姐？”
裴昭珩本来还在心跳加快，听他忽然又是一句姐姐，顿时如同兜头被泼下一盆冷水，他沉默了片刻，忽然道：“以后……别再叫我姐姐了。”
贺顾茫然：“啊？”
继而大惊失色。
难不成他刚才口不择言，说错了什么话，惹怒了瑜儿姐姐么？？
其实裴昭珩头脑一热，说出这句话，也微微有些后悔。
短短一日，他竟然控制不住自己，在子环面前频频失态、几次说了不该说的话……
或是尽管刚才已经用冷水沐浴、纾解过了，可身体还是有些受那酒力影响吧。
他这么告诉自己。
正要跟贺顾解释，方才是他说错了话，贺顾却忽然脸一红，小声道：“难不成……难不成姐姐是想要我叫娘子么？”
裴昭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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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贺二人这一夜，在庆裕宫中仍然是如大婚那日当晚，在床头、床尾睡去，贺顾和衣而眠，长公主却只穿了中衣。
若是往日，估计贺顾免不得要心猿意马一番，只是今日殿中灯火昏暗，他什么也看不清，再加之白日里宴饮应付，已是弄得很累，故而脑袋一沾了枕头，便沉沉睡去了。
第二日醒来，梳洗完毕，和长公主一齐去芷阳宫跟皇后请了安，便离宫回了公主府去。
贺顾本打算回了公主府，便找瑜儿姐姐带着他写今日的《对江序》，谁知刚一到府中，却得知有人找他。
来人竟然是长阳侯府，新提上来的那个管事。
这管事倒也鸡贼，知道挑这个时候来找贺顾，若是平常，十有八九就和贺老侯爷遣来的人一样吃闭门羹，只今日贺顾和长公主未进府门，便被他堵了个正着。
管事苦着脸道：“驸马爷，若不是有要紧的事，我也不敢现在来打扰，只是……是京中那几间铺子，有些问题，不得不来问问您。”
贺顾愣了愣，道：“我娘的铺子？”
管事点头，道：“前些日子，驸马爷叫我清点好了，再一并交由您，只是我初接手这些事务，还有些生疏不说，那些个铺子的掌柜、账房，据都是从了……从了夫人管教的，有许多说不清的地方，恐怕还得叫驸马爷过目。”
贺顾挠挠头，转身看了长公主一眼，却见她对自己微微点头，道：“去处理吧。”
便带着兰疏与一众婢仆，径自回了主院。
贺顾带着管事进了公主府的茶厅，那管事身后跟着两个小厮，怀里都各抱了一大叠厚厚账本，垒起来足有一尺高，贺顾在茶厅上首坐下，看着管事问道：“怎么回事？”
兰宵见驸马带客回来，也十分有眼色，连忙吩咐丫鬟招呼那管事和两个小厮坐下，又上了茶给他们，管事接过茶抿了一口，听到贺顾问他，这才苦着脸道：“不瞒爷说，我原先虽然也管着几家铺子，还算打理得益，但因着和以前的王管事不大对付，所以一直不得重用。”
贺顾道：“正是因为你和他们不对付，如今侯爷才会提你上来。”
管事连连点头，道：“小人自然知晓，是这个理儿，但正因如此，如今叫我接手了那些铺子，他们以前，都是在夫人、王管事手底下听话的，现在王管事送了官、夫人又不见人，也不知他们是犯了什么轴，竟然对我阳奉阴违起来，这些天铺子的事儿一直理不清楚，且不说店里营生，便是我叫他们送了近五年的账册，想要对对，仔细一看，竟然都……都……”
贺顾皱眉道：“如何？难不成他们竟敢拿烂账糊弄你？”
管事道：“倒也不是烂账，正是算不上烂账，而是这些账册既繁又乱，乍一看仿佛都马马虎虎对上了，但仔细一想，却又分明不对，若是真的一点毛病没有，咱们那几家铺子，平日里生意也不差，如何就能亏了这样多去？”
他惭道：“总归，还是小人本事有限，实在看不出问题在哪儿，这才没办法，想着跟驸马爷搬救兵来了。”
贺顾无奈道：“我于数算、理账、也只懂一些粗浅皮毛，听先生讲讲课还行，你让我看，我哪里又能看得出来了？”
话虽如此说，还是叫那两个小厮奉了账册上来看。
只是贺顾的确很有自知之明，才看了两页，便觉得眼前天昏地暗、头大如斗。
这账册也不知是不是故意记成了这样，笔记总有文墨模糊处不说，那字体更是龙飞凤舞，便是看明白一行，都要叫贺小侯爷丢了半条命去，更不必说还参杂许多繁杂数字，他根本看不出什么头绪。
这可怎么办？
贺顾抬起头来，心道，看来，说不得得去挖挖墙角，看看京中哪些铺子的掌柜账房有本事了。
要不然……
他顿了顿，面色冷了些，道：“既然他们要弄虚捣鬼，便干脆全部把这些个掌柜、账房，全给我辞了，咱们重新找人来管，以前亏的，我不计较了，总不能让这些人继续祸害铺子。”
那管事放下茶杯，无奈道：“爷啊，哪儿来的那么简单，这些掌柜、账房、伙计都是在铺子里干了少说八九年的，铺子怎么营生他们最清楚，换了新人来，又得重头开始，无异于重新开间店啊。”
贺顾道：“重新开就重新开，难不成这点钱我还亏不起了……”
他话音未落，边上的兰宵却忽然道：“驸马爷，这账册……倒也不是一点毛病没有的。”
贺顾愣了愣，这才扭头注意到兰宵，却见她正目光定定地看着贺顾扔在旁边案几上的账本，微微蹙眉，若有所思。
贺顾有些惊讶，道：“你能看明白？”
兰宵一改平日里那幅柔弱胆小，说话声音都不敢大的模样，抬起头来，眼神微微发亮，她指着帐册上一处，对贺顾道：“爷，你看这里，与前一页，这里……”
“虽然小目上没错，但是和后面总数，差了三千七百六十四两，还有这里，这一目，记得是采买惠州府文心书坊新书，共花费四百三十六两二钱，可是后面……”
兰宵越说越兴奋，不知是不是贺顾错觉，眼下这个盯着账册，目不转睛，纤长食指微微在账册上滑动的兰宵，似乎与往日的她……变得截然不同了。
她说着说着，那个侯府来的管事，也不由得走上前来，边听兰宵言语，边看着账册，做恍然大悟状，连连点头。
兰宵说了足有半盏茶功夫，终于累了，正觉口干舌燥，手边就递过来一盏茶，她也没多想，抬手便接住抿了一口，茶汤温度适宜，兰宵正觉得喉咙舒服了许多，忽然想起什么，转头一看，这才发现递茶给她的，竟然是眼睛亮闪闪的驸马爷。
兰宵：“……”
天呐，她一时忘形，竟然让驸马爷给她递茶，这如何当得起？
兰宵连忙放下茶杯，当即便要躬身后退，给贺顾行礼道不是，却被贺顾一把拉住了。
贺顾由衷道：“你有这本事，怎么不早说呢！”
真是捡到宝了！
兰宵见他赞叹意味溢于言表，不似作伪，微微有些不好意思，小声道：“奴婢……奴婢这只是一点微不足道的小本事，以前……奴婢在张贵人宫中当差，管着贵人的衣食月俸，时年日久，便能看懂一些粗浅账目……”
贺顾心道，这可不是微不足道的小本事，要知道，便是像今日来的侯府新管事这般，在帐房里干了不知多少年的，见了这些账册都要喊头大，兰宵倘若真的只是看看张贵人的衣食月俸，便能练就这般本事……
那只能说，真是天赋异禀了！
管事也在旁边赞叹道：“原来姑娘是宫中贵人们，身边出来的，无怪有这般的好本事，方才听姑娘一说，这账册问题在哪儿，一下就变得一清二楚，真是好毒辣的眼力，便是小人也要心服口服。”
兰宵的脸顿时更红了，她正要再谦虚，却听贺顾忽然道：“兰宵，你想不想以后做掌柜，也能管着一家……甚至十家，百家铺子？”
兰宵顿时呆了，转头看着驸马爷，却见他神色肃穆，竟然不似作伪。
贺顾认真道：“这样，刘管事，今日我便带着兰宵姑娘，你跟着，咱们先去一趟这个……这个……”
他低头看了眼账册名字，这才抬头又道：“……文盛书坊，咱们去跟那账房对簿公堂，兰宵，你看出什么问题来，别害怕，当着他的面问他，最好问的他哑口无言，回头我把他解了，你要是愿意，我就让你以后去管这家书坊，若能管的好了，以后我手上的铺子，都给你管。”
兰宵顿时傻了。
她虽往日里，也常有钻营的心思，毕竟见过贵人们锦衣玉食的生活，自然不甘心以后年限到了，便要发还家去，继续做普通人家的女儿。
宫中出去的，如她这般到了年纪的宫女，尽管已经能比寻常人家女儿，嫁的好一些，但再好也不过是些家境一般殷实的人家、若想再往上，那就难了，除非愿给那些个小官绅做妾。
是以兰宵才会打起贺顾的主意，要过好日子，总归都是做妾，与其给那些个糟老头子做，驸马风华正茂、生的又好，她也不傻，自然知道哪个香了。
但此刻，贺顾的话，却忽然给兰宵指出了一条新的路。
一条从未想过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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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昭珩回了主院，在书房里闲坐着，只翻了几页书，也不知为何就有些心神不宁，兰疏仍然站在一边垂首不语，他沉默了一会，忽然道：“去问问，驸马在做什么。”
兰疏应是，转身出门打发了一个丫鬟去问，回来道：“奴婢已遣人去问了。”
裴昭珩“嗯”了一声，又心不在焉的翻了两页书。
不知为何，这本游记，前些日子他本来很喜欢，今日却觉得索然无味。
只满心都在惦记，琢磨着，那个去问话的丫鬟，怎么还没回来？
等了半天，那丫鬟还是不来，裴昭珩终于忍不住了，正要把书往案上一扔，站起身来，想叫兰疏和他一起去偏院看看——
刚才去问话的那小丫鬟，却在此刻小步跑着回来了。
兰疏见她回来，皱眉道：“怎么去了这么久？”
丫鬟在书房堂下，对着裴昭珩行了个礼，这才道：“回兰疏姑娘的话，奴婢方才去了偏院，没找到人，问了半天，才知道驸马爷半个时辰前，已经出门去了。”
裴昭珩一愣，道：“出门去了？”
丫鬟答道：“是的，驸马爷带着身边的兰宵姑娘，出门去了。”
裴昭珩：“……”
“……带着兰宵？”
他自己没察觉，然则他手里握着的那本可怜游记，却已被他一个用力，给捏的变了形。

第39章
小丫鬟点头道：“是的，奴婢已打听清楚了，驸马爷没回过偏院，回府后只在茶厅，和那位侯府来的管事坐了一会，便带着兰宵姑娘和征野小哥，出门去了。”
裴昭珩闻言没说话，面上神色晦暗，也不知在想什么。
兰疏道：“知道了，你下去吧。”
等那小丫鬟行了一礼退出门去，兰疏这才转头，看着裴昭珩，笑道：“既然是侯府来的管事，想必是有正事，驸马爷肯定是紧着去处理了。”
裴昭珩沉默了一会，道：“他……他为何要带着兰宵去。”
兰疏怔了怔，想起前两日的事来，以为三殿下这是还在挂心给驸马纳妾的事，关心那边驸马和兰宵进展如何了。
便开口宽慰他道：“既带着兰宵去了，想是这些日子相处下来，驸马爷已和兰宵亲厚起来了，兰宵毕竟正是好年纪，生的也不差，虽说有些小心思，性情倒还算是柔顺，驸马爷会动了念头，也不奇怪，今日既是做正事，都要带着她去，想来是已经看对眼了，正是稀罕的时候，若真如此，也不枉费殿下一番苦心了。”
裴昭珩：“……”
他手里的那本游记，书脊都已经被生生摁的弯了下去，兰疏这才注意到，连忙道：“哎，殿下，小心这书，可是孤本，弄坏了怕是找不到第二本了。”
裴昭珩站起身来，面无表情的把那书往案上一扔，他看了看窗外满庭碧色，沉默了一会，道：“这么快……便看对眼了？”
兰疏闻言，笑道：“殿下有所不知，汴京城中，似驸马爷家这般的将门人家，家中养儿子，和寻常人家不同，院里都是不用丫鬟的，至于通房，那更是统统没有，咱们驸马爷，如今也不过堪堪十六岁，奴婢估摸着，弄不好还是童子之身呢。”
裴昭珩：“……”
兰疏又道：“若真如此，似驸马爷这般情形，又是这样年纪的少年人，不正是情窦初开的时候么？他头次得了贴身侍婢，又整日同处一室，可不就是这么快么？”
兰疏不说还好，越说裴昭珩听得越火大，到后面，几乎感觉到胸口堵着一团闷气，上不来又下不去。
公主府书房所在的这个小院子，有个很风雅的名字，叫致芳斋。
只是，再风雅的名字，一个小院子，毕竟也只是一个小院子。
裴昭珩没说话，只从书案前站起了身来，走到了书房门前，他抬起头，看了看致芳斋上空四四方方的天空，不知在想什么。
兰疏看着他的背影，却愣了愣。
殿下似乎……又长高了。
也是，十八岁的年纪，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且男子长得又慢，有些能长到二十三四岁，都不是稀奇事，三殿下还在窜个子，倒也正常。
只是……
如今，毕竟殿下只有十八岁，尽管生了副好容貌，如今雌雄莫辨，便是扮作女子，看上去英气了些，也能糊弄小侯爷，但在等两年，殿下身形定然会长开，到那时候，真不知该怎么瞒着驸马了……
兰疏心中有些忧心，看着三殿下的背影，不知为何也觉出了三分落寞来。
裴昭珩却忽然道：“兰姨。”
兰疏走上前去，应道：“奴婢在，殿下……怎么了？”
“前日晚上，我说……要给子环挑良家女子，兰姨挑过了么？”
兰疏答道：“挑过了，昨日早上进宫前，我便挑了几个府中年貌合适、家世清白、性情爽快的，叫先送去顾嬷嬷那里学一日规矩，今日也该学完了，若是顾嬷嬷动作快，应该也已送去驸马爷院儿里了。”
裴昭珩道：“都叫回来。”
兰疏一愣，道：“叫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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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另外一头，贺顾带着兰宵、征野、连同着那侯府的刘管事，出了公主府大门。
贺顾自昨日和长公主，在庆裕宫有了那番交谈，心中便也警醒了起来，自觉他这些日子，也差不多舒坦够了，是时候干点正事了。
还好，如今他才十六岁，那边的裴昭元、裴昭临二人自然也是羽翼未丰，现下还有的是时间，让他替三殿下准备。
贺顾虽然头脑算不得多灵光，不敢说能替三殿下做到事事筹谋周全、算无遗策，但有一个最基本的道理，他还是明白的。
正所谓，三军未动，粮草先行——
别的且先不说，但甭管要做什么，银子总是第一位的……至少是前三位的。
上辈子二王争储，裴昭临会落败，很大一个原因，便是二皇子的靠山——闻家，虽为将门，二皇子的舅舅闻修明，也的确手握兵权，但闻家毕竟不似太子身后的陈家，不仅世代簪缨，在朝中根基深厚，家底也颇为厚实。
闻家说到底，只是因为出了一个闻修明，实在是战功彪炳，威名赫赫，当初又有拥立之功，圣上自然对他甚为仰仗，甚至纳了她妹妹入宫，抬为贵妃，给足了体面，闻家这才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但在京中某些老勋贵们眼中，闻家……顶多也只能算个近些年，才异军突起的暴发户罢了，稳不稳得住，那得看三代，甚至五代以后。
贺顾记得，上一世太子虽然和君父的关系，几番濒临破裂，甚至干出了逼宫，这等大逆不道的事……
但贺顾总在京外，也不知京中，皇帝和太子父子间，情形究竟如何。
但说到底，太子做的已经很过分，陛下却始终没动过太子的储位，贺顾不知那时，皇帝到底是怎么想太子、又是怎么想三殿下这个儿子，可他只要是心中真有传位给三殿下的念头，不管最后成与不成，总该替三殿下考量一二吧？
可贺顾上辈子，没见到。
兵权就不必说了，上一世，太子手里牢牢捏着京畿五司禁军、二皇子的舅舅又捏着洛陵、承河两处镇守大营的兵符，三殿下呢？
三殿下有个屁。
兵权没有就罢了，产业估计也够呛，贺顾估计三殿下手里的银钱，说不准还没他姐姐长公主的嫁妆丰厚呢。
想及此处，不由得在马背上长叹一口气。
别的不提，银钱……总得早早替三殿下作打算，待他把贺容的嫁妆备置好，剩下的那些个铺子、包括公主府的营生，都必得好好打理，幸而眼下时日方长，只要不虚耗光阴，相信等到几年后，总能攒下一份不薄的产业，以待来日。
贺顾脑子里百转千回的替三殿下打算，一行人却已经到了城南街市，文盛书坊门前。
要说当初言老将军夫妇二人，对言大小姐真是不一般的爱重，虽然言家算不得家底多丰厚，但是给言眉若添置的陪嫁，只这几间铺子，门面都是一等一的好地段。
文盛书坊所在，便是整个汴京城，最为繁华的地段之一。
贺顾今日，有意给那阳奉阴违的书坊掌柜、账房一个下马威，来前便从公主府，点了浩浩荡荡一溜儿的随从，眼下停在书坊门前，车马浩荡，甚为壮观。
他甚至回忆了一下，去汇珍楼捉言定野那日，那些个王孙公子的做派，出门前，还特意叫小厮，去挑了把精致折扇来，别在腰上。
人是不可能输的，阵更是不可能输的。
书坊里的掌柜，果然也被这么大动静给吓到了，凑到门前一看，便见一个眉目俊朗、身着锦衣的公子哥儿，从一匹白马上翻身跃下，身段好个漂亮。
公子哥神情泠然，不似善茬，还没说话，便带出三分鼻孔朝天的傲气来，他伸手把腰间折扇一抽，也没展开，只在掌心里拍了拍，抬头看了看书坊匾额，便要往里走。
这一走，后面便跟了一群人，可谓前呼后拥，还没到门前，便有小厮替他把书坊那扇用老了的黄花梨木大门一推，那门便发出“吱呀”一声，不堪重负的轻响。
掌柜见了这阵仗，心中便打了个突，暗道这是得罪了哪家小爷，今儿上门找茬来了？
脸上却是不敢怠慢的，连忙笑着上去道：“诶，这位公子爷，不知是想看看什么书啊？我们文盛书坊，在京中也算得上品目最全、价钱最好的书坊了，定然不叫公子爷失望……”
他话音未落，旁边一个四十来岁、蓄须、管事模样的男子，皱眉道：“贾掌柜，我看你真是糊涂了，连东家都认不得了？”
贾掌柜一愣，转头看了看那人，奇道：“刘……刘管事？”
刘管事哼道：“昨日我与你好言相劝，你却不听，非说你那账本没问题，既如此，我今日便只能请来咱们东家，好生查查你这书坊的账，若是今天真查出问题，到时候东家要处置你，可别怪我。”
贾掌柜闻言，心跳当即快了几分，他转头看了看那蓝衣公子哥儿，年龄果然和如今他们书坊的东家——贺小侯爷对的上。
眼皮不由得一跳。
但这贾掌柜，毕竟管着文盛书坊多年，自恃他和账房做的那账，便是刘管事看了，若不是精心盯着瞧他个三五个月的，一时半会，也断断挑不出什么毛病来。
且小侯爷毕竟也年轻，未必就不能糊弄过去，就扯着老脸笑了笑，刚要解释——
那边征野已经十分有眼色的搬来了一张长椅，摆在书坊大堂中央，贺顾也不说话，一屁股坐了下去，手里折扇点了点书坊大门，道：“把门关了。”
几个随从果然应声上去，把书坊几扇敞开的大门都关上了。
门一关上，书坊大堂里光线骤然一暗，贺顾端坐堂上，一双长腿穿着雪白长靴，随意的翘了个二郎腿，眼神冷冷的看着贾掌柜，抬了抬下巴，道：“我给你个机会，自己老实招待，你那账本是怎么回事儿，你若说了，我尚可手下留三分情，否则等查清楚，上了汴京府衙门，你受雇做掌柜，却侵吞主家财产，虽不至于流放，却也要赔个倾家荡产，你可得想好了。”
他这番话说的冷肃，再加之身后兰宵、征野、刘管事、以及一众仆从，都面无表情，黑着一张脸，饶是贾掌柜自问做了心理准备，也不由得渐渐的，出了一脑门、一掌心的冷汗。
这位小侯爷，分明不过十六岁的年纪，怎么光是坐在那里，沉下脸来，就能这般叫人腿肚子发软？
贾掌柜当然不知道，贺顾如今这幅皮囊虽然十六岁，他又受身体影响，心性较之前世幼稚了许多，但毕竟是军营里打了十多年滚的人，见过的血，怕是比贾掌柜喝过的水还多，贺顾有心威吓，岂能叫人不怕？
贾掌柜心里打鼓，一时有些犹疑，到底还要不要替夫人遮掩。
但他对自己和账房的信心，终究是战胜了对贺顾的畏惧，无他，吞了书坊所赚银钱的，毕竟也不是只有夫人一个人，若是真相大白了，他也未必就能讨得了好去。
他还没说话，贺顾已经从他神色里，看出了他心中主意，冷哼一声，道：“叫书坊账房来。”
刘管事应了一声，果然叫了人去后院，请账房先生来。
账房来得倒快，他看见大堂中的情形，愣了愣，还没等他回神，贺顾便寒声道：“兰宵，问他，把那账册里，你看出的毛病，一个一个问他。”
兰宵在贺顾身后，不由得咽了口唾沫。
她虽然也是宫里出来的，在女子当中，也算得上见过世面了，但今日这等剑拔弩张、又都是男子的场面，还真是第一回 遇上，尽管刚才她一路上，都在心中跟自己说，千万不能给驸马爷露怯，但此刻整个大堂里那么多双眼睛盯着自己，不由得心里还是有些打鼓。
贺顾看出她紧张，语气温和了几分，对她低声道：“别怕，有什么就说什么，你是爷的人，有我给你撑腰，他们不敢拿你怎么样。”
兰宵闻言，看着贺顾神情，心中立刻一定，对他点了点头，便从旁边拿着账册的小厮怀里，取过账册，翻开第一页，开始一目一目的询问起，她看出的那账册问题所在。
刚刚问了三个对不上的账目，那账房还未如何，贾掌柜的脑门就冒出了一层细汗——
这账房不如他经验老，虽然也紧张，但不似贾掌柜一般，只一听便知道这位姑娘眼力有多毒辣。
竟然连一些他做账时，未曾顾及到的小错处，这姑娘都能一文不差的说出来。
这可就有些可怕了。
还没翻过一页，那账房已经是有些答不上来了。
待翻了五页，兰宵问的便少说有十来个账目的问题，莫说账房，贾掌柜也听得眼前有些发黑。
这可还没到后面，作假的大头呢……
贺顾见她滔滔不绝，便叫小厮，给兰宵奉茶。
兰宵对自己看账的本事，虽然嘴上谦虚，心中却还是有几分自傲的，眼下见那掌柜和账房神色，便更加笃定自己肯定没看错，她抿了两口茶，越说越兴奋，越说越自信。
最后直把那掌柜、账房，问的面有菜色，支支吾吾，一声也响不出来了。
只翻了小半本，贾掌柜终于扛不住了，扑通一声在贺顾跟前跪下磕了个头，道：“东家，小人也是……也是逼不得已啊！”
兰宵见状，便先打了住，转头看着贺顾。
贺顾冷哼一声，对那贾掌柜道：“方才给你机会，你不老实，非得被揭个底朝天，脸面全无，才肯认账么。”
“你逼不得已？万姝儿便是当初的确逼了你，如今我已拿回了铺子，我才是东家，刘管事来问你，你为何不老实交代？又是谁逼得你到如今还要欺上瞒下？”
“若非我今日寻得了这位姑娘看账，你是不是还要继续瞒，继续在铺子里中饱私囊、大发横财啊？”
贾掌柜连连磕头，哭丧着脸道：“东家，也不是小人不肯招啊，如今……如今夫人，说到底还是侯府的夫人，小人若是把她……把她做的事都招了，万一以后夫人重新掌家，要寻我错处，小老儿一个平头百姓，哪儿敢得罪了她啊！”
“而且……而且……”他脸上露出几分惭愧神色，“小老儿……的确……的确也没扛住夫人利诱，是从账房中，取了一些银钱的，但也只有那一次！小老儿这心中，也害怕……若真是招了，我家中上有老母，下有小孙儿……若是……”
贺顾听得头大，道：“打住打住，谁还上没老下没小了，你别跟我扯这个。”
那贾掌柜闻言，以为贺顾不愿通融，要将他送官，顿时大惊失色，一把鼻涕一把泪，连连磕头道：“小人……小人知错了，求东家给个机会吧，小人一定……一定……”
一定了半天，也想不到该一定什么。
不说万姝儿贪墨的那份银子，便是他这些年，从书坊获利的，也早都给家中儿女置产的置产，作嫁妆的作嫁妆，让他现在还上，也是断断不能了。
贺顾看着这老头，心中多少生出三分不忍来，他沉默了片刻，问道：“我问你，这些年，万姝儿嘴上说，是把书坊归为侯府家产，但书坊年年亏钱，她究竟从中得了多少？”
贾掌柜擦了擦鼻涕，道：“约……约有四成罢……”
贺顾倒吸一口冷气，猛地站起身来，道：“四成？！”
这他娘的难怪亏钱了！
赚了的，都进了万姝儿的口袋，还得往她兜里倒贴，不亏才怪！
征野在边上听了这话，也吓了一跳，见贺顾气的在大堂里来回踱步，赶忙低声安抚道：“爷……这……这也早在意料之中了，别气坏了身子。”
贺顾怒道：“这原是容儿的嫁妆！”
只他骂完了，喘了两口气，低头看了看那跪在地上的贾掌柜，心头火起，差点想走上前去踹他一脚，然则见他一把年纪，终究还是没忍得下心。
最后，只冷声道：“我可以不将你送官，但是有件事，你必须做到，否则你便等着，去汴京府和王管事聚头吧！”
贾掌柜一听事有转机，自然是连连磕头应是，哪儿敢提一个不字。
贺顾闭了闭目，转头看着兰宵道：“我今日问你的话，你可记得？”
兰宵心中一紧，她自然知道，贺顾说的是让她做书坊掌柜一事。
贺顾还是考量到，兰宵如今虽然还是公主府中婢女，但等她年纪到了，发还家去，按宫中规矩，兰宵也还是良家女子。
她如今毕竟未嫁，在书坊抛头露面，虽然能成一个铺子的管事，每月月钱也比在府中，做婢女多五六倍不止，但辛苦自然也要辛苦得多，且还费脑子，她也未必愿意。
所以才会再三询问她。
兰宵沉默了一会，道：“回驸马爷的话，兰宵……兰宵愿意的。”
贺顾闻言，点了点头，转过目光看着贾掌柜，冷声道：“以后这位姑娘，会在铺子里，学着如何打点铺子，你需得把整间铺子、如何营生、进货、卖货、各种名堂，好生教她，若是叫姑娘发现你不老实，回头告诉我，说你藏藏掖掖、不肯尽言，你就等着进官府吧！”
贾掌柜闻言，背脊抖了抖，连忙一把鼻涕一把泪的磕头应是。
其实贺顾也心知，这种师父带徒弟的事，总是教会徒儿，饿死师父，便是真真的亲徒弟，尚且还有不愿倾囊相授的，何况如今，教会了兰宵，贾掌柜便得下去，这是明摆着的事儿，贾掌柜心中定然还有小九九，不会真的让兰宵顺心如意的学到所有本事，这是十有八九的。
但是贺顾一时，却也实在想不到其他更好的办法了。
他也只能尽他所能，给兰宵撑腰，至于兰宵能学到几分，也只能看她自己的本事和造化。
总归，贺顾对她的要求也没那么高，只要不亏本，慢慢来，总会越来越好的。
给三殿下攒本钱，倒也不急在一时，回头他也准备准备，再去寻几个有能力经营的人来，好好打理手中产业。
正准备离开，忽然听得书坊门外，传来几声叩门声，一个有些熟悉的女子声音响起来：“贾掌柜，在么？你就再看看我的稿子罢，真的，我的稿子在樊阳的书坊里，都卖的很好的。”
贺顾一怔。
征野也奇道：“颜……颜姑娘？”
贺顾遣小厮去打开了门，却见门口站着一个国字脸、身形微微丰润的姑娘，她身后跟了个小丫鬟，怀里抱着一个小匣子。
不是别人，竟然是颜之雅。
颜之雅见门开了，面色一喜，忽然看见正厅中的贺顾，愣了愣道：“小侯爷？”
贺顾也奇道：“颜姑娘？”
“你怎么在这里？”
颜之雅走进门来，看了看跪在地上的贾掌柜，犹疑道：“这……这是怎么回事？”
贺顾道：“这家铺子，是我娘留下的家业，我今天来处理一下铺子里庶务。”
颜之雅却不知为何，面色一喜，道：“这么说，小侯爷是铺子的东家？”
贺顾点头，有些疑惑，道：“是啊，怎么了？”
颜之雅不知想到了什么，似乎有些不好意思，然而半晌却又仿佛下定了决心，狠狠心道：“我……我有意在京中开一家医馆，已看好了门面，只是……只是囊中羞涩，一时租不起那门面，便想着先写点东西，赚些外快。”
贺顾点头，看了看她背后丫鬟抱着的匣子，恍然大悟，道：“我明白了，你今天是来书坊，毛遂自荐的？”
颜之雅叹了口气，道：“是的，其实我已经不是第一次来了，只是贾掌柜总是说我写的东西，不登大雅之堂，但是吧，这就是贾掌柜太过清高了，你说开铺子，究竟是赚钱重要、还是登大雅之堂重要？我写的东西，当初在樊阳，那些个书坊也不愿意收，后来呢，有一家收了，那卖的叫一个红火，不是如今我着实缺钱，这个价钱，我还不愿卖咧！”
贺顾被她说的有些好奇，道：“哦？这么厉害，你写的是什么？”
也不知为何，颜之雅一向脸皮厚，此刻听了贺顾询问，那张白白胖胖、方方正正的国字脸，却也老脸一红，干咳道：“看是可以给小侯爷看的，就怕吓着了小侯爷……”
贺顾心中本来只有三分好奇，她这么一说，瞬间成了七分。
到底是什么书？能叫颜之雅这样子神神秘秘的？
他还真不信了，他贺顾上辈子也是堂堂的京畿五司禁军都统，难不成还能被一个姑娘写的书给吓到了？
想及此处，贺顾便笑道：“吓不到我，你的稿子，拿来我看看，若是写得好，我便做主让书坊收了。”
颜之雅一愣，喜道：“真的？”
贺顾点头。
颜之雅闻言，果然把匣子从丫鬟手里取过来，正要递给贺顾，又顿了顿，干咳一声道：“这个……要卖稿子，自然是吃香和能赚钱……才是最重要的。”
贺顾也不知她扭扭捏捏个什么，接过来匣子，打开一看，只见最上面一张薄笺上，写了几个大字，想来便是书名了——
《朕与将军解战袍》。
贺顾：“……”
？

第40章
贺顾沉默了一会，道：“姑娘这书名……甚为大胆啊。”
颜之雅干笑了一声，道：“书名嘛，我写的又不是什么经义策论、时文杂集，也不讲究文雅高深，就得这么一目了然，让买主看一眼，就知道是说什么的，人家才愿意翻开看呢。”
贺顾心道，这倒的确，卖东西讲究的，可不就是第一眼，便能吸引住金主么？
他方才见了这书名，虽觉得这名字多少有些犯忌讳，但只要内容的确有趣，回头让颜之雅改个书名，也不是什么难事。
贺顾看了书名，本能的就觉得，这大概是一本讲君王贤明任用、将军保家卫国，最后君臣相得，成就一段佳话的故事。
虽然话本子，也有这类以家国大义为主要调子的，但贺顾觉得，应该还是书生女鬼、才子佳人、荒郊狐妖报恩之类，更为喜闻乐见和贴地气，颜之雅的话本子，题材倒还算的上少见。
只是贺顾一想到什么君臣相得之类的，他自己亲历了一回，死无全尸，心中难免哂笑一声，暗觉颜姑娘虽已是闺阁女子中，较为特立独行的，却也还是有些天真。
哪儿有那么多君臣相得的传世佳话？
更多的还是鸟尽弓藏，卸磨杀驴罢了。
然而贺小侯爷心中给这话本子定了调，翻开看了几页，却越看越不对劲儿——
这书里的皇帝怎么回事？
怎么有事儿没事儿，就叫将军秉烛夜谈、宫中过夜？
一个征战沙场多年的武将，何等身手，皇帝便不怕他起了异心，在他酣睡之际，心生不轨么？
这心也忒大了。
……还有这后面，将军有意把自己的妹妹，送入宫中给皇帝为妃……这倒是寻常事，如此一来，借着这个妹妹，君臣之间的关系，更进一分，武将在外有所倚仗，皇帝捏着他妹妹，也有了武将的软肋……
像如今的陛下、威宁伯、和闻贵妃，不就是如此么？
只是……为什么，颜之雅这话本子里的皇帝，这样的好事，不仅不答允，还要对将军勃然大怒？？？
这皇帝的心思也太古怪了，他究竟生的什么气？
再看看这皇帝说的，都是些什么鬼话——
书中的皇帝怒道：“你便是这样想朕的？朕对你有多信任，你心中不知晓吗？你一定要这么伤朕的心吗？”
嗯？？？
把妹妹嫁给他，怎么就伤他的心了？
贺小侯爷看的，简直摸不着头脑，十足十的费解。
更诡异的是……
这书中将军，竟然莫名其妙红了眼眶，跪在皇帝面前，磕了个响头道：“陛下！您毕竟是九五至尊，如今后位虚悬多时，朝野争议不休……眼下，后宫中一位娘娘都没有，谁来给陛下延续血脉？陛下……陛下的身上，担着江山社稷，担着天下子民，臣……臣庸碌之身，岂能耽误了陛下，叫陛下日后，因为臣，身负后世骂名啊……”
贺顾：“……”
这都是啥啊？
这将军说啥玩意呢？咋的他就觉得是自己，耽误了皇帝延续血脉呢？？
皇帝生不出来，关他甚事？
贺顾越看越觉得莫名其妙，半晌，终于看不下去了，正想跟颜之雅说说，她这话本子写的实在有些不对头，抬头却发现，旁边兰宵也正看着他手中笺纸，竟还有些红了眼眶。
贺顾抬头看她，她也没察觉，估摸着是压根儿没发现，直到察觉贺顾半天没翻页，这才抬起头来看着他，显然十分迫不及待，正等着驸马爷翻到下一页。
贺顾：“……”
“……很好看么？”
他忍不住问兰宵，毕竟他也实在没明白，兰宵怎么就忽然红了眼眶了。
兰宵这才回过神来，察觉自己一时有些忘形，赧然道：“颜姑娘……真是写的太好啦，奴婢只看了这么几页，便觉得，这书中人……实在是太可怜了。”
贺顾茫然道：“哪里可怜了？”
兰宵恻然道：“或许……或许奴婢在宫中待了多时罢，看了这故事，便也心生感触，吴将军心慕的，是个注定不可能与他白头厮守的人，这一辈子，想必也只能可望而不可及了。”
贺顾挠头道：“……哪里写了他的心上人了？我怎么没看见？”
兰宵：“……”
颜之雅：“……”
颜之雅无语凝噎了片刻，又和兰宵对视了一眼，这才缓缓道：“看来……还是我写的太隐晦了。”
又道：“小侯爷翻了下一页，便懂了。”
贺顾半信半疑的看了她一眼，果然将笺纸，翻到了下一页。
结果不看不知道，一看之下，贺顾瞳孔骤然缩紧——
书中皇帝怒道：“什么后世骂名，朕不在乎，朕只在乎……只在乎……”
在乎什么，却没说出来，话本子只写到，皇帝两步行到将军面前，将他打横抱起，转身便步入了重重叠叠的明黄色宫幔之中——帝王御榻之上。
后面便是一段，极尽香艳之能事的描写。
虽然只瞥了两眼，但贺小侯爷毕竟还是个雏儿，且这又是两个男子之间的床事描写，更是叫他吓的不轻，一时猝不及防，险些将手中笺纸扔在了地上。
他像是扔烫手山芋一样，把那笺纸扔回了颜之雅端着的匣子里。
这下便是再傻，贺顾也看出来了，颜之雅写的这皇帝和将军，有断袖之癖！！
他沉默了一会，看了看颜之雅，涩声道：“真是看不出来啊……颜姑娘竟然还有这种爱好……”
颜之雅干咳一声，道：“一看小侯爷您这反应，便知小侯爷定然不常看最近时兴的话本子，如今这龙阳话本子，虽然不大上的了台面，谁都不承认看过，但卖的却好的很哩。”
贺顾一怔，半信半疑道：“当真么？”
他话一出口，就想起了方才兰宵的反应，兰宵才看了两页便懂了，还看的红了眼眶，显是十分动情，这么一想，她定然……也不是第一回 看这种话本子了。
见贺顾忽然扭头看自己，兰宵也回过味来了，十分尴尬，只红着脸小声道：“奴婢……奴婢也是偶尔无聊，才看看打发打发时间。”
贺顾：“……”
好吧……看来这些个讲断袖情的话本子，在京中应当还是受众颇广的，否则也不能连兰宵这样，久居深宫的宫婢都看过了。
只要能赚钱，上不得台面一些，也不是什么大问题，只是……
贺顾道：“你这话本子，谈及君臣、帝王、将相，又扯了龙阳，难免有些犯忌讳，若是叫宫中贵人见了，怕是要惹麻烦，有没有别的题材的？”
颜之雅闻言，神情明显有些遗憾，讪讪道：“其实来之前……我也想到，这本怕是有些犯忌讳，但这本也是我最为得意之作……唉，那我便回头再改一改好了，别的题材，也不是没有，只是香艳归香艳，未免不如这本情真意切……”
贺顾道：“什么题材？”
颜之雅低头在匣子里翻了翻，摸出另一叠笺纸，递给贺顾。
这次贺顾没仔细看，只大略扫了一眼。
只是万万没想到，颜之雅无论哪个话本子，带给他的冲击，都是前所未有的……
贺顾翻完了，嘴角微微抽搐了片刻，道：“你这话本子里的睿哥儿，不是男子么，为何……为何能生孩子？”
颜之雅啧了一声，道：“小侯爷这么较真做什么，总之他生了便是生了，这本总不犯忌讳了吧？”
贺顾：“……”
忌讳倒是没犯，只是……还是有些过于猎奇。
他又看了看署名，没忍住问了一句，道：“颜姑娘这署名……一顾先生？又是何意？”
颜之雅道：“这倒没什么特殊含义，就是我生的寻常，取个一顾倾城的意思，忽悠忽悠看书的人，叫他们以为我长得美罢了。”
贺顾：“……”
倒的确是朴实无华、却很有说服力的理由。
他沉默了片刻，道：“好吧，既然方才我已经答应了你，以后你的话本子，出册的事，便找兰宵吧，正好她以后管着文盛书坊，你们又同为女子，也好行事。”
……而且看样子，兰宵大约对颜之雅的话本子，颇为喜爱。
颜之雅闻言自然是喜滋滋，兰宵心中虽然很乐意，面上却不好意思再表现出来，只乖乖躬身应了声是。
贺顾正准备离开书坊，回公主府去，忽然又想起一事，转头对刘管事道：“我有些事，要去一趟王家，今日你便先回去吧，若是后头还有什么难处，再来公主府找我。”
征野在边上纳闷道：“爷，可还有什么事么？”
贺顾道：“定野去国子监读书的事，我那日已经和外祖父、祖母，打过了包票，今日正好出门，就去一趟，找王大哥问一问，若是不行，我也好替他另做打算。”
谁知贺顾话毕，征野还没什么反应，刘管事听了，却面色犹疑了片刻，似乎有些欲言又止。
贺顾道：“管事可是还有什么事么？”
刘管事沉默了片刻，道：“这话，我原是不该提的，爷也未必肯管，只是二少爷他……”贺顾愣了愣，道：“诚弟？他怎么了？”
又蹙眉道：“有话直说便是了，不必藏藏掖掖。”
刘管事听他这么说，也不犹豫了，只叹了口气道：“今年年初，二少爷便已经到了年纪，按理说，也该是去国子监入学的时候了，只是前些日子，却叫人给拒了回来。”
贺顾怔了怔。
刘管事这么一说，他便想起了上辈子的事儿来。
贺诚盲了一眼，虽说本朝科举，并不禁身有不全之人应考，但就算考中了，一是难得授官，二则若是过了会试，毕竟也还有殿试等着，主考官十有八九是不愿，让贺诚这样身有残疾之人，出现在殿试会场之上，叫圣上见了不悦的。
所以上辈子，以贺诚学问，本来是能考个进士出身的，但十有八九，是因着眼盲这个缘故，会试文章被黜落了多次，一直只有举人功名。
一考再考，总也不中，贺诚心灰意冷，也不再考了，直接外放出京去，做了个芝麻小官，后来因为考评优异，且新皇又登基了，贺诚这才沾了贺顾的光，被调回了京中。
只是贺顾也着实不知晓，难道因为眼盲，贺诚竟然连国子监都没进去么？
他沉默了一会，问刘管事道：“……是因为诚弟盲了一眼……国子监才将他拒回来的吗？”
刘管事点了点头，这才叹了口气，道：“……按理说，小人本来与夫人、还有以前的王管事都不对付，如今小人替二少爷说话，难免叫人多心。”
“只是……夫人虽然糊涂，但世子爷不在京中这些时日，二少爷待我们这些下人，却是宽仁的，若不是二少爷当初帮了小人一个忙，恐怕小人如今，也不能安然留在侯府中做事了，是以小人今日，才想替二少爷和驸马爷求个情，若是……”
他顿了顿，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但半晌终究还是下了决心，道：“……若是爷能替表少爷通融，叫表少爷可以进国子监去读书，能不能……也替二少爷问一问……虽然夫人她……她的确……”
“……可二少爷，毕竟还是驸马爷的亲兄弟呀。”
贺顾听明白了刘管事的话，面上不露神色，心中却长叹了一口气，莫名就想起了那日宫中，贺南丰跟他说的，贺诚盲眼的经过来。
若真是那般……诚弟也的确苦命。
两辈子了，贺顾知道这个弟弟的人品，万姝儿虽然不是东西，贺诚却的确是无辜的。
今日他也是才知晓，贺诚好歹也是长阳侯府的二公子，因着盲眼，竟然连国子监都进不去，若不是这只眼睛，他的前途，想来应该是不只像前世那般，只是在京外穷乡僻壤外放，做个芝麻小官的。
贺顾想及此处，道：“这事儿我知道了，会去问问王家大哥的，你且回去吧，叫诚弟安心读书，不必为此烦扰。”
刘管事闻言一喜，连忙道：“驸马爷这般心慈宽仁，日后……日后定然福报不浅的！”
贺顾笑骂道：“嘴倒挺甜，我自己亲弟，还用得着你替他谢我？且回府去罢！”
刘管事连忙笑着应了是，这才带着那两个小厮转头，回侯府去了。
贺顾带着兰宵、征野去了王家，只行到半路，天色却已渐晚，他抬头看了看逐渐昏暗下来的天幕，有些犹疑。
寻思道，时候也晚了，要不然还是明儿，再来找王家大哥吧？
谁知，赶得早不如赶得巧，贺顾正犹豫着，迎面便遇上了刚刚从国子监回来的王家大哥，王沐泽。
王沐泽生性爽朗好客，且比他弟弟王二哥话唠的多，见了他来，先是愣了愣，也不问来意，便从马背上下来，两步走到了贺顾面前，拉着他寒暄了起来。
等贺顾回过神来，他已经被王大哥拉着，坐在王家正院茶厅里了。
王家二老，且不说他的恩师王庭和王老大人，对贺顾这个年纪最轻的门生，一向颇为赏识，也不似对其他学生，那般要求严苛。
毕竟贺顾家中有爵位承袭，且他便是真要入朝为官，多半也是子承父业，任个武职，是以王老大人对他的要求，也只是读书以明理，而不强求他做锦绣文章，解艰深经义。
至于王老夫人，看着贺顾长大，从小没少照顾他，这个师母，在贺顾心中，甚至都不比亲娘差什么。
是以今日贺顾一登门拜访，王家一家人，自然都是十分高兴的。
贺顾被留着用了晚饭，在饭桌上才把言定野、贺诚读书的事提了提，王沐泽笑道：“这倒不难，只要把你那个名额，匀给你表弟就是了，只是你以后便没机会再进国子监读书了。”
贺顾笑道：“我如今还进去读什么书？又不能科考。”
王沐泽道：“这倒是，不过你弟弟，本来就该进国子监的，也不知为何他们将他拦了下来，这样吧，明日我去替你问问。”
贺顾忙站起身道：“那我就要替诚弟，先谢过大哥了。”
王沐泽笑道：“子环也太多礼了，这点小事，你寻人跟我打个招呼便是，也值当你特意登门，还带这么多东西来，也忒矫情。”
王老夫人在边上，给贺顾夹了一大筷子糖醋排骨，笑道：“别光说啊，快吃饭。”
等贺顾在王家吃完饭，天色已晚，王老大人也开了口，要留他在府里过夜，明日再回去。
老师亲自相邀，贺顾自然不好拒绝，他想了想，反正也不过是在外面过一夜，瑜儿姐姐跟他不住一个院子，可能都不会注意到，他不回去过夜，便在饭桌上直接答应了。
只叫了个小厮，回公主府去报个信儿，说他今日有事外宿，明日再回去。
贺顾在王家和恩师、师娘、王大哥相谈甚欢、和王二哥大眼瞪小眼，暂且不论。
公主府这边，裴昭珩却等了他整整一日。
天黑了——
还是没回来。
天幕浓黑如墨，星夜悬沉，明月皎皎。
夏日里天气炎热，裴昭珩只穿了件中衣，垂眸坐在案前，有一搭没一搭的翻着手里的书。
灯台里的灯油，不知多少回，又快烧尽了，那灯火刚一开始有摇曳迹象，兰疏见状，便赶紧又添了些。
待添完了，她这才小心翼翼的侧目看了看裴昭珩，低声问道：“快子时了，殿下，歇了吧，再看就熬眼睛啦。”
裴昭珩沉默了片刻，道：“驸马还没回来吗？”
兰疏道：“没呢，奴婢已经吩咐过了，回来了，偏院那边会过来告诉咱们的，现在都没来，想是今日也不回来了，宿在外面了吧？”
正说着，一个丫鬟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
那丫鬟停步在门前，隔着门低声道：“殿下、兰疏姑娘，驸马爷遣人回府传话，说是今晚不回来了。”
兰疏倒没太意外，刚要说知道了，裴昭珩却忽然开口问道：“驸马去哪了？”
门外的丫鬟道：“回殿下的话，那传话的小厮，不是咱们府上的，只来报了个信，说是今晚驸马不回来，就匆匆回去了，也没提驸马爷今日宿在哪儿呢。”
裴昭珩：“……”
兰疏道：“知道了，你也去歇了吧。”
丫鬟应了是，这才离去。
兰疏转头，正要劝三殿下，既然驸马爷今日不回来，便没必要再等着了，且她也实在没想通，驸马爷与三殿下，也不是真夫妻，又不宿在一处，殿下何必这般点灯熬油，等着驸马爷回来？
只是尽管裴昭珩称她一声兰姨，兰疏却也心知，她毕竟只是下人，三殿下的心思，她猜得出来倒还好，猜不出来还多管，反要惹人嫌，也不敢再问。
裴昭珩道：“你也去休息吧，不必守着我。”
兰疏看了他一眼，心中虽然有些担心，却还是应了是，关门径自出去了。
她也累了，还是回去歇了。
裴昭珩房里的灯，却直亮到将近天明。
第二日兰疏起了个大早。
三殿下一向洗漱更衣不要旁人侍候，晨起他总会自己收拾打理好，每一日都是雷打不动的早起练剑，然后朝食。
谁知这一日，三殿下却不练剑了。
兰疏见到他的时候，三殿下已换了一身素静低调的外出打扮，直接让膳房传了朝食，草草用过，便要出门。
三殿下脸色不大好。
他眼下两片淡淡青色，甚为明显，像是昨夜没歇好，兰疏见了心中不免打了个突，甚至没敢问他要去哪儿。
只得眼观鼻鼻观心，一言不发跟在后面，自然也不敢问，殿下这是去做什么……
城南，文盛书坊。
裴昭珩习武多年，日日不辍，是以耳力极佳，虽然还未走近，且带着帷帽、遮掩面目，却也听到了街市上，那家书坊附近的几个小摊贩，交头接耳的议论声。
“昨日啊……昨日我亲眼见着的呢！还能骗你不成？他家东家，便是前些日子，那个和宫里的公主娘娘，成婚的驸马爷，我远远看了一眼，啧，真是俊的没边儿！”
“是么？驸马爷亲自来，就为了给相好的撑腰么？”
“可不是，我已打听过他家铺子里的伙计了，说是以后，铺子搞不好都是那位姑娘管啦，且我当时附在门边儿，听得一清二楚，驸马爷亲自说的，咳……”
“说什么啦？”
那说话的摊贩压低声音，惟妙惟肖的模仿道：“你是爷的人，别怕，没人敢欺负你，爷给你撑腰！”
“啧，怎么驸马爷才刚和公主娘娘成婚，就在外面有相好啦？”
“这我哪儿能知道？不过公主娘娘毕竟是公主娘娘，金枝玉叶，在家中，肯定也是趾高气扬的，哪儿有外面的姑娘温柔小意、体贴柔顺，伺候的舒坦？”
裴昭珩：“……”
兰疏见他顿了脚步，本来还不知道为什么，走近了，她便也听到了那边的议论声。
愣了愣，立刻沉下脸来，低声道：“这些人，竟然如此大胆，随便议论殿下和驸马的是非，奴婢这就叫人去……”
裴昭珩沉默了片刻，道：“不必吓他们，只叫他们不要造谣就是了。”
兰疏连忙道：“是，奴婢知道了。”
便转身吩咐随从，找那个几个小贩的麻烦去了。
裴昭珩却没再回头看，只径自走进了文盛书坊的大门。
文盛书坊，装潢还算雅致，迎面扑来一股墨香，铺子里掌柜似乎不在，只有两个伙计在看店。
裴昭珩抬眸环视了一周。
只可惜……既没见到贺顾，也没见到兰宵。
有个穿黄衫的小伙计，圆头圆脑，生的十分机灵，见到来客了，连忙迎上来，笑道：“姑娘，想看点什么书？”
裴昭珩顿了顿，道：“……你们掌柜不在？”
伙计道：“掌柜的有事，刚才出去了，一会就回来。”
那伙计见这姑娘个头高挑，又带着帷帽，衣着料子看着也甚为昂贵不菲，便猜她估摸着是哪家的高门小姐。
这位小姐问了也不答话……难道是想买那些个话本子，不好意思开口？
伙计自以为猜中了真相，压低声音道：“姑娘可是想看那些个话本子？不瞒姑娘说，咱们铺子里往日也没有，可昨天东家亲自做主，给铺子里补了新的，那可都是眼下最时兴的呢！”
裴昭珩本来还在想，要不要等掌柜回来，再问问贺顾去向，忽然听这伙计提起东家。
这家书坊的东家便是贺顾，他自然知道，昨日贺顾来了这里，他也知道，否则今天也不会来这儿找他。
听伙计这么说，裴昭珩心中不免升起了几分兴趣，道：“哦？你们东家亲自补的……什么话本子？我看看。”
伙计闻言连忙笑了笑，道：“好嘞。”
立刻动作麻利的从柜台后面，摸来了两本小册子，又小步跑着回来，递到了裴昭珩面前，低声道：“姑娘，眼下可就这么两本，都是原本，稀罕着呢，眼下我们铺子还没开始印，您是第一个问的，若是姑娘要，印了的第一本，便是姑娘的了！”
裴昭珩心中暗觉好笑，这小厮嘴倒是滑，话都让他说尽了，接过册子，翻开第一页一看，却愣住了。
扉页上的书名赫然是——
《我做哥儿那些年》。
裴昭珩愣了愣，道：“哥儿……是什么？”
伙计嘿嘿直笑，搓了搓手，道：“姑娘这是许久不买话本子了吧？最近时兴的话本子，十本有八本都是写的哥儿的故事，要说写哥儿的开山鼻祖，那还得数樊阳的一顾先生呢！这本便是一顾先生卖给我们铺子的，全汴京城，可只有我们文盛书坊，拿到了一顾先生的原本啊。”
裴昭珩怔了怔。
……一顾先生？
樊阳……顾……文盛书坊东家亲自添的货……还只卖给了他家书房一家？
这也太巧了，难不成……这话本子……
……是子环闲情逸致，空闲时所著？
他饶有兴味的勾了勾唇，问那伙计道：“哥儿……是什么？”
伙计隐秘的笑了笑，凑过头来，低声道：“这哥儿……便是能生孩子的男子。”
裴昭珩：“……”
？

第41章
伙计话一出口，裴昭珩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当即愣在原地。
他沉默了一会，半晌，才涩声道：“这是……龙阳话本？”
伙计显然没想到，这位小姐会忽然问这么个问题，也被他给问呆了，半晌才答道：“这……这是自然，咱们一顾先生，一向只写这……咳，男风话本的，如今在整个凌江以北，先生可是声名大噪呢！”
裴昭珩：“……”
男风在大越朝，并不是什么稀罕事，且因着高祖和那位男后的往事，不少闲得没事的文人骚客附庸风雅，甚至还为其吟诗填词、著书立传。
人性大约便是如此，过去了的事，已经死了的人，那便都是好的、香的、风雅的，便是再如何大逆不道、离经叛道，也能说成是真情动人的体现。
然而，若是当今圣上，要立一个男子为后，那恐怕……就得整个朝野都为之震荡了……
光是唾沫星子，估摸着都能淹死御座之上的皇帝，由此亦可见，当年高祖，能够扛住三十余年文官的口诛笔伐，也不肯废后，且仍能坐稳江山……
该是何等心志，何等手段。
裴昭珩倒也知道，便是如今，也有不少人家里养着小倌，这在本朝，不是什么稀罕事，至于区区一本龙阳话本，那更是不值一提的。
然而叫他知道，这龙阳话本子，竟然是子环所著……那便是两码事了。
且听那伙计所言，子环写这话本子，显然不是一天两天的事，能在整个凌江以北，声名大噪，最起码也得要个两三年功夫吧？
子环如今才多大？
难不成他竟是十二三岁，便……便知晓这些事了么？
他竟有如此风流一面？
裴昭珩心中几乎是惊涛骇浪，忽觉他对贺顾的了解，实在是太少太少，恐怕一直以来，他看到的那个贺子环，都只是贺顾想让他看到的……
他想及此处，面上神色都不由得微微扭曲了三分，还好有帷帽遮挡，这书坊的小伙计，才什么都没看见。
裴昭珩花了足足小半刻功夫，好不容易才接受了……贺顾私底下，竟然有写断袖话本这种爱好的事实，想起刚才小伙计的话，忍不住开口低声问道：“男子……如何能怀胎生子？”
小伙计其实从刚才，心中便觉得，这位小姐有些不对劲儿了。
既然能来买这种话本子，难道不该都是一顾先生的忠实拥趸么？
怎么这位小姐，倒好像是什么都不晓得一样？
不过这伙计，昨日刚刚见了东家来铺子里，好一番腥风血雨，心知文盛书坊、怕是很快要变天了，贾掌柜肯定是管不了书坊多久了，眼下他若是能冒个头，表现得好，说不得，新来的那位管事姑娘，便会注意到他，再提拔、重用一二呢！
小伙计有了这个想头，耐性也好了三分，同裴昭珩解释道：“害，姑娘这话问得就没道理了，姑娘想想，若看的是个志怪话本子，难道还要去想为何书中人，能移山填海、飞天遁地么？”
“这种话本子，大家不都是看个‘情’字么，一顾先生写的故事，虽然俗了些，不如何风雅别致，但是正是贴了地气，俗的叫人觉得真，情意动人，不知道多少小姐买回去，看的都哭湿了枕头哩！”
裴昭珩：“……”
果然不愧是卖东西的，好厉害一张嘴。
不过他也的确让这伙计说的，心中越发好奇，且既然是子环所著，便是伙计不说，他也必然要买回去，拜读一二。
正所谓文以载道，以往子环给他看的都是正儿八经的文章，他也只能看到一个正儿八经的贺子环，或许透过这话本子，倒能瞧瞧，那个真实的贺子环，心中究竟都在想什么。
伙计见他握着书翻了一页，看出他意动，赶忙趁热打铁，问道：“如何？姑娘不若买一本回去，回了家中，也好慢慢品味？”
裴昭珩顿了顿，道：“好，那你们这话本，我便做第一个买主吧。”
伙计闻言一喜，正要问这小姐府宅所在，等印好了也好给她送去，却听她道：“过几日，我遣人来你们书坊取。”
伙计一愣，倒也没大惊小怪，毕竟这种话本子，虽然爱看的姑娘多，但女子脸皮薄，怕叫人知道了也正常，便道：“小人省的了，必给姑娘留着这第一本。”
正好，兰疏刚收拾完了外面几个嚼舌根的小贩，跟着踏进门来，裴昭珩便叫她把书资付了。
事了又在铺子里等了足足一炷香的功夫，掌柜却始终没回来。
不过，掌柜虽然没来，公主府却来人传讯，说是驸马已经回府去了，眼下，正在候着长公主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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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顾虽然昨日宿在王家，但今日却还是起了个大早，且早早赶回了公主府去。
无他，他算的清楚，瑜儿姐姐每日清晨，带着他习字，今日正好是整篇《对江序》，只剩下最后十几个字的日子，是最后一天了。
贺顾虽然有些不舍，美妙的贴贴和习字，就要到此为止了，但这些日子，他自己回去，亦是下了不少功夫的，便也想让长公主，看看他的进益之处，他不想叫瑜儿姐姐觉得，她白教了这些时日，却没有成效。
毕竟，哪个男子想被心爱的女子，以为是个愚钝不堪的蠢才呢？
只是，贺小侯爷万万没想到，他起得早，长公主比他起的更早，且还出门去了。
往日里，按这个时辰算，她应当才刚刚练完剑，然而今日他回府来，下人却告诉他，长公主早已经出门去了。
贺顾本来还纳闷，瑜儿姐姐每日，雷打不动的晨起练剑、朝食、习字的顺序，今天怎么破天荒的乱了，下人便告诉他，长公主殿下就是去寻驸马爷你的——
贺顾愣了愣，指了指自己，奇道：“寻我？”
小丫鬟点头道：“可不是呢，昨日殿下为着等驸马爷回来，熬到将近子时才歇下，今儿个又起了个大早，剑也不练，便往城南寻爷去了。”
贺顾：“……”
他一边赶忙遣了下人，去找瑜儿姐姐回来，一边又觉得……有些窝心和内疚。
原来……原来姐姐也不是全然不在乎他的。
他在外留宿，也没提前和她打招呼，虽然叫了小厮回来说了一声，却忘了嘱咐那小厮，告诉公主府的人他去了哪儿。
姐姐一定是担心他的安危了吧……？
还好贺顾没内疚多久，长公主便很快回来了。
贺顾刚一见她摘下帷帽，就立刻注意到了她眼下两片乌青，立即想到了方才婢女说的，长公主昨夜熬到子时，等他回来的话，心中更觉内疚。
长公主刚一踏进院门，贺顾便两步走上前去，拉过她的一只手，道：“都是我的不是，也不曾好好遣人通传，叫姐姐替我担心了，是不是……昨日一夜都未曾歇好？”
裴昭珩其实回来的一路上，都还有些恍惚，满脑子都是贺顾私下里，竟然写龙阳话本子这事，此刻一进门，见了贺顾神色，心中也不免有些五味陈杂。
他沉默了半晌，才道：“还好。”
贺顾心疼道：“姐姐眼圈都青了，要不还是回去睡个回笼觉吧？”
裴昭珩未答话，只摇了摇头，兰疏知他心思，笑道：“咱们殿下，从来没有睡回笼觉的习惯的。”
裴昭珩道：“吃过朝食了么？”
贺顾听了兰疏所言，又见瑜儿姐姐分明自己都没歇息好，还来关心他吃没吃过朝食，心中简直愧疚的无以复加，却也只得涩声道：“……已在我老师王老大人家中，用过了，姐姐不必为我担心。”
二人走进书房，裴昭珩一边把帷帽递给旁边的兰疏，叫她放好，一边问道：“你昨日……是去了王老大人家？”
贺顾答道：“是啊，我那表弟整日游手好闲、不务正业，我寻思着与其让他整日打马游街、招猫惹狗，气坏了家中长辈，倒不如送去国子监读书，也好收收心。”
“只是我外祖，已解甲多年，我舅舅身子也不好，不曾做官，表弟并无资格入读国子监，是以我昨日便想着去求一求王家大哥，他如今在国子监做司业，或许能帮帮忙，把我的名额换给我表弟。”
裴昭珩闻言，知他昨日原来不是和兰宵、或者什么别的女子在外面风流快活，心底某处便隐秘的稍稍一宽，但没半晌，却又开始有些不是滋味——
子环果然……并未把他当作一家人。
不过是送他表弟去国子监读书，这等小事，只要子环愿意跟他开口，不也只是一句话的事么？
他却宁愿去求外人，也不愿告诉他。
裴昭珩心中，不免有些自嘲的想：也是，他与子环这夫妻，本就名不副实、貌合神离，没有至亲，只有至疏。
否则子环家中有了难处，自己又怎么会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尽管贺顾可能的确动了三分情意，但那也是对“长公主”裴昭瑜，而不是对三皇子裴昭珩。
裴昭珩也不傻，自然能看得出，贺顾之所以心慕与“长公主”，很大原因是因着他这幅皮囊，所以前日七夕宫宴，湖畔月下，子环才会情难自抑……
可是正如那书坊门前的小贩所言，再好的皮囊，若是一直都是个菩萨，看得见摸不着，碰也碰不到，子环会移情到别的……能与他有夫妻之实的女子身上，便再正常不过了。
兰疏说，子环成婚前，多半还是童子之身……
……那如今呢？
他是否已经和别的女子……
……缠绵悱恻，耳鬓厮磨了？
活了十八年，裴昭珩头一次这般心中酸涩难言，嗓子眼发干，几乎说不出一句话来。
兰疏在边上问道：“殿下，驸马爷，今日可还要习字么？若要练，奴婢这便去准备文墨。”
贺顾本来就是为了回来，和瑜儿姐姐得瑟，他这些日子，习字的进益之处的，但此刻却犹豫了一下，道：“姐姐若是没歇好，要不今天就算了吧？”
裴昭珩顿了顿，半晌才道：“不必……去备文墨吧。”
兰疏躬身应是，转身便去书案前准备笔墨纸砚了。
裴昭珩眼下，并不想让贺顾发现，他有任何异状。
若说之前，还有等着和贺顾慢慢熟悉，确定他是值得信赖之人，便可把他的真实身份告诉他这念头，如今却已彻底打消了。
不为别的，眼下再叫他和子环将此事和盘托出，他早已开不了口了。
若是子环知道了，会是什么反应？
以贺顾心性，倒未必会怨他、憎他，可毕竟因着这桩婚事，贺顾如此人品才学，却前程尽失，若真的知晓他根本不是那个他魂牵梦萦的“瑜儿姐姐”……
这辈子，都不会再和他有今日这般亲厚模样了吧……
他知道他这心思自私且阴暗。
可裴昭珩却仍然……
说不出口。
更舍不得。
兰疏备好文墨，笑道：“已收拾好了，前些日子惠州府进贡了一批上好的羊毫，娘娘知道殿下总习字，特意吩咐奴婢带了几支回来，正好今日，殿下和驸马爷，便可一试了。”
贺顾笑道：“哦？那我倒要沾沾姐姐的光，试一试这上好的贡笔了。”
又道：“只是可惜，羊毫还是写楷书、隶书为佳，近日我与姐姐，习的却是王老先生的行书帖子。”
裴昭珩也走到了书案前，他方才已在心中，叫自己尽量别再想那些事，先如常陪着子环，习过今日的字。
只温声道：“书者不择笔，虽然有些差距，也不是不能写的。”
贺顾点点头，执起笔，把帖子翻开了，又抬头看着长公主。
然而他等了半天，那边瑜儿姐姐却半晌没动静，贺顾只得咽了口唾沫，没忍住问道：“姐姐……今日不带着我写了么？”
裴昭珩：“……”
裴昭珩：“这些日子，我见你运笔已没太大问题，眼下倒也不必再那般一笔一笔带着写了，你只照着帖子临就是。”
贺顾闻言，心中不由大感失落，可惜他也不好意思明说，只得蔫巴巴的小声道了句“好”，这才执起笔开始临了起来。
还好贺顾虽然失落，却也记得今日初衷，他是要给瑜儿姐姐交一份满意答卷的，很快就进入了状态，认真起来。
裴昭珩站在书案这边，书案那边的贺小侯爷低着头，一副聚精会神模样。
贺顾脸上，虽然还带着几分少年人独有的稚气，但他毕竟生了副剑眉星目、五官朗阔的好相貌，认真起来时，那副屏气凝神、下唇微抿的模样，莫名就让人联想到，草原上那些还没成年的幼年猎豹，一瞬不错的盯准猎物的模样。
明明只是在写字，却写出了三分野性来。
……既野性，又可爱。
裴昭珩看着他的侧脸，微微恍了恍神，他发觉自己的心思跑远了，想要挪开目光，却又鬼使神差的瞧见了贺小侯爷脑袋顶上，那个小小的发旋儿。
子环……好可爱。
三殿下忍不住如是想。
贺顾不知道身边的长公主，注意力压根儿不在他写的字上，他刚一笔一笔、认认真真，将最后十来个字临完，便十分兴奋的放下笔，抬头问道：“如何……姐姐，我临的还行么？”
裴昭珩：“……”
他这才挪开目光，看了看贺顾笔下的字，顿了顿，道：“……甚好。”
贺顾茫然：“啊……甚好？”
往日里，不论他怎么写，瑜儿姐姐都总是能挑出一堆又一堆的毛病，这里间架结构歪了，那里落笔轻重不对，怎么今日却竟然一处也不说了，只说了一句“甚好”？
裴昭珩语毕，也才发觉自己这短短一句“甚好”，有些过于敷衍，他轻咳一声，挪开目光，道：“你不过只练了短短十来日，便能有这般进益，已经很难得，不必过于苛求自己。”
贺顾挠挠鼻子，虽然觉得有点奇怪，但姐姐夸了他，他自然是开心的，也不再多想，只笑道：“姐姐既说好，那我自然再开心不过了！”
裴昭珩如今心思变了，再一听到贺小侯爷这般猛烈又直白的表达爱慕，不免心跳骤然一快，但他很快又想到了兰宵、以及贺顾写的那些个男风话本子，心中便不由得，忽而又冷了三分。
……可谓冰火二极，十分刺激。
他沉默了一会，轻声问了句：“这些日子，在府中过得还习惯吗？”
贺顾听她关怀自己，忙点头道：“自然好的很。”
事事都有人伺候，整日吃穿用度，几乎可以比照亲王，这还能不好么？
裴昭珩又道：“……下人伺候的可还习惯？”
贺顾道：“很好了。”
裴昭珩铺垫了半天，终于能把这句说出来了，道：“兰宵……可还尽心？”
贺顾想起白捡了兰宵这么个算账小能手的事，心情立马就好了几分，笑得阳光灿烂，道：“兰宵自然是再好不过的啦，我原先都不知道，原来她有这么大本事呢！果然是宫中贵人身边出来的。”
裴昭珩：“……”
……这么大本事？哪种本事？
他险些没崩住面上神色，脸几乎都要黑下去三分，还好贺顾话一出口，也忽然感觉有点歧义，赶忙道：“自然了，我最喜欢的，只有瑜儿姐姐！”
裴昭珩听了他这话，心中一动，沉默了片刻，道：“你……当真这般喜欢我么？”
贺顾理所当然道：“那是自然，我从前对姐姐说的话，句句发自肺腑，绝无虚言，若是撒谎了，便叫我天打……”
裴昭珩连忙打断了他，有些无奈道：“行了，我也只是随口问问，驸马不必如此。”
在边上的兰疏：“……”
虽然心知三殿下与驸马爷，同为男子，他二人之间，如今只有一个不知情的驸马爷，一头热乎，但是这般总也不避讳她在边上，便是她年纪大了，听了这些话，都总是免不得耳热。
小侯爷说起情话来……真是一套又一套，还好三殿下是个男子，否则天下间，哪个女子听了，能扛得住这么一个俊俏风流，还痴心爱慕自己的少年郎呢？
今日练完了字，贺顾用饭用的草草，只扒拉了没两口，便说有事，又出门去了。
膳厅里只剩下了裴昭珩、兰疏主仆二人，以及边上侍立在侧、一众大气不敢喘的下人。
裴昭珩放下了手里的碗筷，看了看刚才贺顾坐的位置，和那碗几乎没怎么动过的饭食，目光微微沉了沉。
不知在想什么。
今日，贺顾又是带着兰宵出门去的。
兰疏看出来，三殿下似乎不太高兴，便遣退了膳厅中的其他婢仆，低声道：“殿下，可是饭菜不合口味么？怎么不用了？”
裴昭珩沉默了一会，道：“恐怕不是不合我的口味，而是不合子环的口味。”
兰疏怔了怔，才听出三殿下这话，是在说驸马爷没吃两口，便又跑了这事，道：“驸马爷不是说在府外还有事没处理么？想是着急去办，这才不吃了吧，驸马爷最喜欢糖醋排骨，今儿也没夹几筷子，可见是的确有事，不是饭菜不合口味。”
裴昭珩：“……”
不是饭菜不合口味，那便是饭桌上的人不合口味了。
他顿了顿，忽然道：“兰姨，与我相处，子环是不是觉得很累？”
兰疏道：“怎会呢，那些个小贩的浑话，不过是捕风捉影、都是瞎编的，殿下怎地还当了真，驸马爷分明是十分爱重殿下的。”
她留了意，特地说的是“爱重”，而不是“爱慕”，兰疏也心知，如今殿下将小侯爷视若亲弟，虽然操心为他张罗纳妾，不想叫他因自己绝后，但这么些日子相处下来，人心都是肉长的，殿下定然也是不希望小侯爷讨厌自己的。
谁知裴昭珩听了，却仿佛并没被宽慰到，只又道：“他今日，又带着兰宵。”
……可贺顾分明说，他最喜欢的是自己。
裴昭珩放在膝上的五指紧了紧，忽然想到了……他的父皇和母后。
兰疏道：“如今正在新鲜劲儿上，总想带在身边，也属正常。”
裴昭珩忽然低声道：“兰疏，你说，子环是不是和父皇……也是一般的？”
兰疏这次没听懂他什么意思，一脸茫然。
“父皇总跟母后说，他心中最在意的，只有母后一人，可是这些年，后宫中，还是一个又一个的进女人。”
“便是当年，父皇口口声声说，母后才是他心中真正的发妻，可在我与皇姐出世之前，父皇却能先同姨母，生下了大哥，又同闻贵妃，生下了二哥。”
“我相信父皇心中，母后的确是最紧要的，可是在父皇的心中，除了最紧要的，却还有第二紧要、第三紧要的，总之除了母后，他还能分给许多人，是不是？”
兰疏听得彻底呆住了。
三殿下一向性情古板、严正，对于君父，他总是表现的既敬且慕，即使兰疏侍奉他多年，也从未听他挑剔过皇帝的不是，今日却怎么……忽然没来由的说了这么一番话？
兰疏也的确有些惊着了，听殿下这话，他心中好似是对陛下，怀着几分怨气的。
这么多年了，竟是第一次发现。
裴昭珩低声道：“我也知晓，本来只是觉得，父皇坐在这个位置上，自然有很多身不由己，但如今看，这般的男子，却不止父皇一个，子环嘴上说爱慕于我，但除了我，他心中是否也有第二紧要的兰宵，第三紧要的……那个他养在外面的女子？”
“……他们都是这般么？”
兰疏听了半天，终于听出了几丝不对来，她心底某一处忽然一动，顿时心中一惊，抬眸去看，三殿下果然神色晦暗，那模样……竞像……
……若是她没猜错，殿下这难道是……对小侯爷……
动了情了？？？

第42章
兰疏生了这个念头，再观三殿下神色，越看越心惊，也越看越觉得自己没猜错，她心中震惊，声音竟也一时没抑制住，稍稍拔高了几分，道：“殿下，您……您这是……”
裴昭珩见兰疏这模样，心知兰疏多半是猜出来了，不由微觉有些难堪，他偏过头垂下眸，纤长眼睫微微一颤，半晌才道：“若是子环知我这般心思，定会吓着。”
兰疏方才还只是猜测，虽则她看着三殿下长大，知道自己多半是没猜错的，但亲耳听他承认，还是惊得瞠目结舌，直过了半天，才长长叹了口气：“殿下……您……您这是糊涂了啊……”
“驸马爷如今什么都不知道，便是真知道了，殿下与驸马爷同为男子，这……这……”
裴昭珩道：“兰姨，你说的我都明白。”
兰疏闻言，不由得怔住了。
……是啊。
殿下自小何等聪明懂事？
若不聪明，这些年来，如何能就着这个女子身份，几乎瞒过了所有人？
若不懂事，他身为帝后独子，如何能愿意为了皇后娘娘，委屈自己这么多年？
那些个大道理，殿下又岂会不明白？
可殿下……
终究也是人。
是人，便有七情六欲、有爱恨嗔痴，总归是肉体凡胎，哪儿就真能做得到无爱无欲了？
殿下把自己，包在壳子里这么多年，却也终归是遇见了那个敲碎壳子的人——
“前日宫宴，我回庆裕宫路上，遇见了威宁伯家的独女，她说她有事，相求于我。”
兰疏闻言疑道：“威宁伯家的小姐？她能有什么事要求殿下？”
裴昭珩便将那日闻天柔所言，复述了一遍，最后低低笑了一声，道：“……我虽叫她回去了，但心中却是敬佩这位闻小姐的。”
“她比我洒脱。”
兰疏听三殿下说完，心中一时百味陈杂，最后只化成一句无声的低叹。
这些年来，她也不是未曾替殿下担心过，若是皇后娘娘的病一直这么下去，难道殿下便真要这么，做一辈子的“长公主”么？
可她毕竟也只是个下人，可以在心里替主子担心，却不能真的置喙什么，且也更轮不到她来做主。
是以，陛下和三殿下如何决定，兰疏从不多问一句。
时日久了，看着三殿下，总是那般淡漠、从容，兰疏心中的担忧，便也渐渐淡了。
就好像殿下永远会这样——
淡漠、从容、无懈可击下去。
她的担忧也仿佛是不必要的。
——直到今日。
兰疏却并不想劝他。
这么多年了……
殿下为了娘娘活着、为了陛下活着、甚至为了死去的姐姐活着。
如今他终于破天荒的，为自己动了一回心，兰疏又如何能狠得下心，劝他放手？
她沉默半晌，只问了一句：“那……殿下可要将真实身份，告知驸马爷吗？”
裴昭珩从八仙桌前，站起了身来，他迈步走到了门前，这才顿下脚步，道：“不可。”
兰疏问：“为何不可？”
“子环本是正常男子，会心慕于我，也只因我是“长公主”，而非三皇子，他若动了真情，我在此时，将真实身份和盘托出，岂非是利用子环感情，逼他接受我男子身份？”
“只是，我原以为……子环赤子之心，于情爱一事，也定是如白纸一般，坚贞如雁鸟，可近日一看……”
裴昭珩说着，忽然停了下来，低下头去，半晌才如自嘲般、微微摇了摇头，道：“……近日才发现，我对子环，实在知之甚少，他亦可能……并不是如我所想那般。”
兰疏越听，越摸不准他心思，心中十分疑惑，她原以为，三殿下这是在介意兰宵、以及城南养着的那个外室，可见他神色，却又仿佛并不如何着恼，忍不住问道：“那……殿下可是失望了么？”
裴昭珩却忽然转过头来，他看着兰疏，神色定定，却答非所问——
“兰姨，我已钟情于子环。”
见他忽然一扫惆怅神色，心中倒好像是打定了什么主意，兰疏心头不由一突，迟疑道：“……殿下……殿下可是有什么主意了么？”
裴昭珩道：“子环若是因我这副容貌动心，那我为女子时，子环喜欢，我为男子时……他又会否动心？”
兰疏：“……”
今日三殿下，真是频频语出惊人，兰疏听了他这话，不由得惊道：“殿下……您这……这是打算……”
裴昭珩却只笑了笑，没答话——
反正子环也不是专情之人，私下又写龙阳话本，可见男女之别，于他倒未必是最紧要的……
既然如此……
姐姐可以，为什么弟弟便不可以？
倘若子环也会对他男子身份动心，届时他在坦白身份，将当年男扮女装的起因经过，告知于他……
便也不算是利用子环对“长公主”的情意，逼着他接受自己男子身份了吧？
裴昭珩如是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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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贺小侯爷，饭不好好吃，匆匆出了门去，自然是有原因的。
昨日他听了刘管事的话，知晓贺诚因着眼盲一事，入国子监求学受阻，再想到那日宫中，贺南丰所说，当初贺诚眼盲的经过，便决定管一管贺诚求学这事。
如今万姝儿在侯府关禁闭，他娘的陪嫁也还回来了，虽然有些短斤少两的地方，贺顾倒也不欲继续和她斤斤计较，只要贺老侯爷不再多事，按照家规关完万姝儿这两年禁闭，日后这两人愿意怎么样，他也懒得管了。
只是贺诚，却是的确可怜。
其实读书进学一道，贺诚无论是天分、还是勤勉，都是胜过他这个大哥的，否则当初万姝儿，也不会打着让他走科举一途的算盘了。
只是贺诚这只眼睛，瞎的实在要命，如今还只是国子监把他拒了，贺顾重活一世，却知道日后，贺诚要因为这只眼睛受的委屈，可不止是这么一点。
便是不说贺诚是他弟弟，只贺诚上一世，愿意为他这个异母哥哥，舍了功名，在他落狱后，带着妻儿、为他在宫门前敲了整整三日登闻鼓这一件事——
这一世，贺顾便不会袖手旁观，冷眼看着他继续走上辈子的老路。
贺顾昨日便索性请了颜之雅，去给贺诚看看眼睛。
颜之雅一向爽快，昨日贺顾在书坊见了她，只是分别时，才提了提此事，今早上，颜之雅竟然就已经请了刘管事引荐，去侯府给贺诚看病了。
是以贺顾在公主府中，还没用午饭，便得了侯府下人传讯，说是颜姑娘给二少爷看完了眼睛，有些事要跟他商量，请他去一趟。
贺顾这才匆忙出门，刚一上了马车，他还没如何，征野倒是又别扭上了，十分不忿的念念叨叨道：“夫人当初……那般对待爷和三小姐，如今爷竟然还请颜姑娘，给她儿子看眼睛，爷这般以德报怨，何以报德？”
这些日子，征野说话越来越喜欢掉书袋了，可见私底下没少用功，也不知是受了什么刺激。
贺顾道：“倒也不是以德报怨，只是以德报德罢了。”
征野愣了愣，半晌才回过神来，气道：“德？夫人何曾对爷，有过一丁点德了？！”
贺顾心道，报的也不是她的德，嘴上却没回答，只看了看征野，半晌忽然贼笑两声，低声道：“你这模样……怎么倒好像比我还气？究竟是气我以德报怨，还是气颜姑娘，给诚弟看病去了？”
征野闻言，从双颊到耳畔，顿时窜上一层淡淡红晕，结结巴巴道：“爷……爷可别胡说！医者父母心，颜姑娘何等妙手仁心，便是给……给别的男子看病，那也只是行医的本分罢了，不能如此调侃的……”
贺顾却迅速的，发现了征野话里的不对之处，“啧”了一声，摸摸下巴道：“哦？别的男子……什么叫别的男子？难不成……除了你言征野外，都是别的男子么？”
征野这才发现自己说错了话，他本来就不善言辞，眼下被贺顾逗的，愈发臊起来，更是支支吾吾答不上来，只“我我我”了半天，却没“我”出个什么名堂。
贺顾沉思道：“我还在寻思，这些日子，你怎么胖了，直到前两日，见颜姑娘身边那个小丫头到府上来，提了个小食盒，我问了问门房，才知道她是得了吩咐，日日替颜姑娘，来给府上‘言公子’送药膳……啧，药膳味道如何啊？”
征野脸已经红成了猴子屁股，小声道：“那……那是我替颜姑娘，选了医馆门面，她为答谢我，这才……”
征野还没说完，马车已行到了侯府门前，贺顾撩开帘子，正要跳下去，听了征野的话，回头笑的促狭，道：“哦……原来如此，言姑娘的药膳，那可金贵得很，我看没个十两银子，怕是难吃上一顿，你可要好好品味，别糟蹋了。”
这才跳了下去，徒留征野在后面面红耳赤，不知如何解释。
这次，贺顾倒是又来了个巧，刚一下马车，便见颜之雅站在侯府门前，身边跟着个提了药箱的小丫头，正和刘管事说话。
他二人见马车来了，定睛一看跳下马车的是贺顾，颜之雅道：“小侯爷可算来了，我还想着，若是你迟迟不来，我就带着春彤先去用饭呢。”
贺顾道：“姑娘遣人去公主府找我，可是因为诚弟的眼睛……”
颜之雅点头道：“不错，今日看过，二少爷的这只眼睛，倒也的确不是不能治。”
贺顾本来也知道，贺诚这眼睛，若真是胎里带出来的毛病，那多半连顽疾都算不上，这么多年，已是瞎了个透彻了，但他心中却始终记得，上辈子颜之雅的医术，如何出神入化，多次将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又治好了数不清的、人人都说没救的沉疴顽疾，便没忍住，也对贺诚的眼睛能被她治好，抱了三分希望。
尽管如此，希望却也是渺茫的，贺顾心知肚明。
所以，此刻听颜之雅说，竟真的能治，不由得微微睁大了眼，喜道：“当真？”
颜之雅点了点头，道：“能治是能治，但毕竟二少爷这眼睛，已是拖了这么多年，我亦不敢打包票，只能勉力一试，至于好不好的了，便只能看二少爷自己的运道了。”
贺顾问：“那……姑娘大约有几成把握？”
颜之雅沉默了一会，道：“两成。”
旁的大夫，治病都少有敢打包票的，便是问几成把握，也多是打马虎眼、推太极的，生怕把话说太满了，以后好不了，被人找来算账，但颜之雅却一向十分自信，便是上辈子，贺顾当胸被捅了一个拳头那么深的一刀，她也敢给贺顾的部下吃定心丸，说贺顾八成死不了，叫他们别担心。
可此刻，自信如颜之雅，都说只有两成把握，可见贺诚这只眼睛治好的希望，有多渺茫，贺顾心中不由得稍稍有些失望。
刘管事在边上，听了这话，不由得叹道：“竟只有两成么……唉……二少爷真是……”
刘管事倒是知恩图报，得了贺诚一次恩惠，便一直记挂着，这位残疾少爷，此刻也是发自肺腑，为他扼腕叹息。
颜之雅却不晓得其中缘由，她还以为刘管事这是嫌弃她医术不精，只“哼”了一声，道：“你们也该烧高香了，还好找得是我，不是我夸口，你家二少爷的眼睛，不说京城，便是整个凌江以北，除了我再没第二个大夫，敢说有两成把握治好，多半都是看一眼，连脉都不号，就扭头走了。”
贺顾连忙宽慰她道：“我自然知道姑娘医术精妙，无妨，两成把握也是把握，便先给诚弟看着吧。”
颜之雅倒也是小孩心性，叫人哄两句，就不计较了，只认真道：“小侯爷，你弟弟这眼睛，便是你再晚找我个一年半载，怕是连我也没办法了，只是如今治虽然能治，却要花大价钱的，呃……小侯爷应当也猜得到吧？”
贺顾道：“自然，姑娘尽管用药，药钱诊金，都有我兜着，不必担心。”
这辈子他毕竟已是做了驸马，不可能再同上一世一般，做到禁军都统这个位置上，以后也没人能再提携贺诚了。
但贺诚才学不俗，若他眼睛能好，自然是比谁提携都强的。
贺诚的事说完了，他便又想起言府的舅舅来，和颜之雅问了一嘴言颂的病，颜之雅道：“快了，我前些日子，给他用了一副猛药，若是顺利，今年年底应该便能见效。”
贺顾眼皮一跳，道：“猛药，我舅舅的身子……”
颜之雅连忙摆了摆手，道：“你放心，我自看着的，出不了什么问题。”
贺顾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若是舅舅的病，今年年底能见好转……
那明年年初，便也可以和瑜儿姐姐商量商量，带着颜姑娘，去一趟金陵了罢……
早些给三殿下治好病，早些和三殿下碰头，也好共谋大事。
贺小侯爷心中算盘打的啪啪响，抬手和颜之雅告辞，正准备转身离开，忽而又想到一件事，顿住脚步，转头看向了颜之雅，有些欲言又止。
颜之雅道：“小侯爷可还有什么事么？”
贺顾还真有事。
这些日子，他和长公主朝夕相处，也曾几次见到瑜儿姐姐只着中衣，姐姐明明生的好相貌，身形也高挑，却不知道为何……咳，身板儿有些单薄。
这么说是隐晦了点……说白了……就是……
……瑜儿姐姐，可实在有点平胸。
贺小侯爷觉得……要说是年纪问题，瑜儿姐姐如今也十八了，这便不该，他也向婆子婢仆打听过，她们都说，若是真的胸不长，那八成是吃的东西不对。
贺顾倒也不是介意瑜儿姐姐平胸。
只是这些日子，贺小侯爷几乎是抓耳挠腮的琢磨，长公主不愿碰他的原因，若说是厌恶男子，二人贴着习字大半个月，贺顾也没感觉到她多不乐意，着实不像……
若说是对他没情意，姐姐那日在宫中，还主动亲他，更加不像，她究竟为何，迟迟不愿意与他圆房？
贺顾排除了自己的原因，便觉得，只能是因为姐姐自己的原因了……
他琢磨了无数个理由，最后忽然想到，瑜儿姐姐……会不会是因为自卑，这才怕他二人，若是……咳，若是赤诚相见了，他会嫌弃姐姐平胸？
越想越觉得是，瑜儿姐姐作为一个女子，出身高贵，容貌倾城，才学不俗，性子虽然冷了点，也算得上温柔又体贴，若非要说……她有什么自卑的，那也只有平胸这一点了吧？
贺顾思前想后，这种事，他要是大喇喇的直接跟长公主说：姐姐！其实我不介意你平胸，你怎样我都欢喜！
……一来太假，甜言蜜语没什么说服力，二来治标不治本，他也不可能日日都解释一遍，姐姐女儿心思，总免不了为此伤神。
若能治本，那自然是最好不过了。
这么想着，贺顾便压低声音，微微红着脸，跟颜之雅解释了一遍。
颜之雅：“……”
原来如此，小侯爷这不就是想给自己媳妇开点丰胸药么？
她干咳一声，也低声道：“这倒没必要特意给殿下开药的，食疗便可。”
颜之雅语罢，念了一串儿诸如黄豆炖猪脚一类的菜名，贺顾自然是连忙一一记下。
这才罢了。
这个七月，贺小侯爷格外忙碌，一边要和京中，除了文盛书坊，当年言大小姐陪嫁的，其他几家铺子的掌柜账房斗智斗勇、威逼利诱，一边要关心颜之雅把他舅舅、弟弟的病治得怎么样了，最紧要的，还得每日和瑜儿姐姐沟通感情，指望着，他们夫妻俩，能早日“更进一步”。
毕竟……
孩子还没有呢！
不过，日子虽然忙了点，倒也算的上有所收获，到了月底，经了几番杀鸡儆猴，那几家铺子的掌柜总算老实了许多，兰宵也开始留在文盛书坊做事，一切都很顺利……
唯一不大正常的，是瑜儿姐姐。
自从十多日前，长公主带着兰疏，去了一趟京郊的观音庙，回来就变得有些不大对头。
说来也奇怪，以前长公主分明是不信鬼神之人，但自那日，从观音庙回来，却特意在府中设了个小佛堂，天天关着门，都要在里面待好几个时辰，贺顾要进去，兰疏便不让，只说殿下在里面给陛下、娘娘和驸马诵经祈福，不好让人冲撞。
贺顾本以为姐姐是遇上了什么烦心事，这才念了两天佛，谁知道，一连半个月都是如此，每日他见到长公主的时间，也越来越少。
难不成是他做错了什么事，惹了姐姐不快？
是以，她才这般给他脸色看么？
半个月过去，贺小侯爷终于忍不住了，这日晚膳，便特意吩咐厨房精心准备，又叫他们从府中库房里挑一壶好酒，准备和瑜儿姐姐谈谈心。
菜上齐了，丫鬟将一个十分精致的白瓷小酒壶放在桌上，躬身行了一礼，便退出去了。
这顿晚饭没在膳厅，而是设在了主院里，贺顾见其他下人都出去了，转头对兰疏道：“兰姨，我有些话想和殿下说，你也下去吧。”
兰疏心中一动，垂眸看了看面色如常的三殿下，也不多问，只径自退出去了。
等兰疏带上门出去，整个正房里，便只剩下了贺顾、长公主二人，贺顾这才叹了口气，看着长公主，道：“瑜儿姐姐……这些日子，可是我做错了什么事，姐姐才这般避着我，总也不见？”
裴昭珩道：“并无。”
贺顾抬手斟了一小杯酒，站起身来敬了长公主，举杯一饮而尽，这才道：“我……我头次做人夫君，若是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好，不和姐姐的意，这杯酒就权当我给姐姐赔罪，姐姐心中若有什么不痛快的，告诉我便是，我定会改的……”
“……只别这般不冷不热，叫人心中难过。”
贺顾喝了酒，唇边还带着一点晶莹酒渍，他目光诚恳又有些失落，裴昭珩见他这副神色，又听他如此言语，险些就软了心肠，还好他心中记得自己的打算，这才未曾露馅，叫这些日子的准备，功亏一篑。
只道：“……驸马没做错什么，只是……当初成婚，你便该知晓……往后你我，也只会相敬如宾，不会有夫妻情分。”
贺顾虽然早有心理准备，此刻听她明言，心中却还是不免难过，吸了吸鼻子，有点委屈，闷声道：“为何……姐姐分明……也是喜欢我的吧，就算只有一点，难道那便不是喜欢了么？姐姐为何不愿承认，总要把我推开去，难道是我还不够好么？”
裴昭珩：“……”
……子环这般情态，想要憋着不破功……实在是太难了……
还好他定力非凡，强自闭了闭目，逼自己不去看贺顾，淡淡道：“……有件事，你知道了，便不会再钻牛角尖，我从未告诉过你……也是我的不对，今天就不瞒着你了。”
贺小侯爷掏出手帕，擦擦鼻涕，闷闷道：“什么？”
裴昭珩道：“我身体有疾，不能生育。”
贺顾顿时愣住了，呆呆道：“啊？”
他一时以为自己听错了，然而回过神来，心中却是山崩海啸，这些日子来，关于瑜儿姐姐，究竟为何不愿意与他圆房的原因，也终于在这一刻，彻底水落石出。
难道……姐姐自卑的便是这个么？
贺顾在长公主身边，那方圆凳上一屁股坐下，他一把拉过长公主的手，道：“……姐姐……你始终不愿，便是因为这个么？”
长公主沉默着没回话。
贺顾急急道：“姐姐真是误会我了！我……我对姐姐一片心意，日月可鉴，便是你不能生育，我又岂会因这个嫌弃于你？我……我承认一直想和姐姐，有咱们自己的孩子，但若是姐姐身体不好，我也不会强求，大不了以后我弟弟有了孩子，咱们抱一个过来便是了，姐姐生不出来便生不出来，我不在乎，我最在乎的，始终只有姐姐一个人罢了！”
裴昭珩：“……”
饶是今日早做了心理准备，猜到子环的反应必然不小，但此刻听了他这般热烈激昂的自白，却也不免要耳热。
裴昭珩的唇微微颤了颤，道：“……便是我叫你们贺家绝后，你也不在意？”
贺顾目光定定看着他，一瞬不错：“瑜儿姐姐信我！我绝不骗你！再说，贺家又不是只有我一个男丁，没有我……还有诚弟，我刚才说了，我心中最重要的，始终只是姐姐这个人罢了，咱们若能有孩子，自然是锦上添花，要是真的强求不来，我也决不怪姐姐的。”
“反是姐姐你，因着这种事……疏远于我，这才真叫我伤心。”
他这番话，说的目光明澈，语气诚恳，裴昭珩还是没忍住抬眸看了他一眼，只这一眼，便差点再也挪不开去。
半晌，他才好容易逼着自己狠下心来，侧过目光，低声道：“……我两日后，要带着兰疏出一趟远门。”
贺顾愣了愣，连忙追问道：“远门……？去哪里？为何？”
裴昭珩道：“我近日心绪不宁，心思烦乱，打算去一趟宗山莲华寺，小住一段时日。”
贺顾“啊”了一声，道：“宗山？这也太远了……小住，姐姐打算住多久？那不若我陪着姐姐去吧……”
裴昭珩连忙打断道：“不行，断断不可，莲花寺从来不收男客。”
贺顾心知长公主是行事果断之人，她既然开口跟他说了，那必然是已经打定主意，不可能不去了，所以方才他并未阻拦，而是直接说想陪她去，可她竟然拒绝的如此果断，不由得委屈道：“……我知道，姐姐近日心情不好，可是你一人去那么远的地方，留我一个人在京中，叫我如何放心得了？且我……我定会想姐姐，想的夜夜睡不着觉的……”
裴昭珩：“……”
……要在子环眼皮子底下跑路……未免也太难了。
他道：“……我前日已将此事，禀明父皇母后，他们也应允了，我此行并非无人保护，兰疏也会跟着去，她做事稳妥，不必担心。”
贺顾闻言，心知瑜儿姐姐，这显然是都安排了个明明白白，临行前最后一个，才告诉自己。
姐姐要走，他竟然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贺顾虽然知道，自己多半是拧不过长公主的，但他又哪会那么容易善罢甘休？
正想再磨，却忽然觉得身体似乎有些……不对劲。
贺顾忽觉小腹一阵发热，头脑昏沉，口干舌燥，眼前长公主的模样，也一点点变得模糊了起来……
贺顾神色不对，裴昭珩也看出来了，他顿了顿，道：“子环……你怎么了？”
他脸怎么突然这么红？
贺顾却忽然凑近了他。
贺小侯爷两只胳膊一伸，忽然挂在了裴昭珩颈侧，脑袋在他肩窝蹭了两下，神智昏昏，半闭着眼口里喃喃道：“姐姐……我忽然好热……你身上……好凉快，给我蹭一蹭吧……”
裴昭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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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门外，兰疏掩上门，心知今晚殿下和驸马，多半得吵一架，只留了一个婆子守夜，其他的全给叫走了。
她还有事在身，也没多想，带着婢仆便去把行礼清点装箱，安排两日后出行的车马——
咳……虽然殿下不是真走，但是样子还是得做足，否则怎么瞒得过小侯爷？
但指挥着丫鬟小厮，收了一会，她心中却不知怎的，忽然想起方才桌上那个白瓷酒壶来……
怎么……总觉得有点眼熟呢？
……但又实在想不起来到底在哪儿见过。
罢了，先不想了。

第43章
两辈子了，贺顾虽然也有憋久了，起念头的时候，却还是第一次尝到这等滋味。
神智昏昏，身上无力，脸颊到耳后，整片皮肤都在发烫，浑身燥热，而下腹……更是有如烧着了一团火，扑也扑不灭。
就连呼吸，都变得滚烫，好似带着灼人温度。
与此相对的，长公主扶着他的手，温度微凉，甚至长公主身上的每一寸，都好像是一块薄薄的冰，贺顾既担心靠的太近，会烧化了这团冰，却又忍不住往她身上凑。
还好贺顾自小习武，这滋味尽管难耐，他脑海里，却也没有完全丧失理智，失态了没有多久，便立刻惊觉过来不对了——
他吃了什么东西……里面下过药？
……药效还甚为猛烈。
贺顾逼着自己，从长公主颈侧挪开，痛苦的宛如撕开一块已经黏上的膏药，每剥离一寸，都仿佛在消耗着他的意志力。
半晌，贺顾才坐了回去，垂眸哑声道：“姐姐……我……我觉得……我好像有点不对劲儿……”
他语毕，站起身来就想出门去，却被长公主拉住了。
裴昭珩道：“你先等等。”
子环这副模样，他只是一看，也大概看出来是哪儿不对了，同他那日在宫中，误引了母后赐下的酒时，一般无二，
裴昭珩目光在八仙桌上扫了一圈，果然看到了那个白瓷酒壶。
他心中不由叹了口气——
多半是兰疏想着，这酒是皇后所赐，没舍得扔，收进了库房里，谁知今日阴差阳错，鬼使神差之下，不知怎么就被挑酒的丫鬟拿错，奉到了桌上，又被贺顾给喝下肚了。
这酒效力甚猛，那日他在庆裕宫打了冷水，也足足泡了小半个时辰，又自己纾解过，才稍稍好了些……
眼下若是放子环走了，他年纪尚轻，一来裴昭珩担心他纾解不当、伤了身子，二来也担心他太会纾解……寻来兰宵，或是什么旁的女子，到时候……
更闹心了。
倒不如有他看者，叫子环解决了，也不必因此担心。
还好眼下七月，正是盛夏，天气炎热，洗个冷水澡，倒也不算什么，裴昭珩站起身来，两步行到门口，隔着门叫了一声：“兰姨。”
无人应答。
裴昭珩微微蹙眉，转头看了看正低着头，闭着眼，胸膛不住起伏，明显正在勉力忍耐的贺顾，这才又转身打开门，想叫兰疏赶紧打水来。
谁知门一打开，门外莫说是兰疏了，便是整个主院里，裴昭珩也没见到一个人影。
屋里的贺小侯爷，唇齿间已经泄出了几丝不易察觉的低吟和喃喃……显然神智也愈发不清醒了。
裴昭珩心知，子环虽然自小习武，但他年纪轻，少年人正是火气旺的时候，子环平日里，又是那般跳脱性子，也并不像他那样，有自小习字临帖磨出来的耐性，他能忍了这许久，已很是不易了。
兰姨多半是去收拾行李了，只是她去便去，只是……一向行事妥贴如她，怎么连个下人都不留在院中？
如今叫他去哪儿，寻水桶浴盆……
他正想着，房里忽然传来哗啦啦一连串，刺耳的杯盏碗碟摔碎在地面上的声音，裴昭珩一惊，转头一看，果然见贺顾已经摇摇欲坠的站起身子来，桌上方才布好的酒席，都已被他拂落在地，他先是垂着眸子，半晌才抽抽鼻子，忽而抬眸看着裴昭珩，那眼神既执拗、又带着三分淡淡哀怨。
贺顾的眼角，已经彻底红了一片，就连少年那原本挺翘且圆润的鼻头，此刻也染了三分绯色，变得红彤彤的，甚为可怜。
他看着站在门前的裴昭珩，眼角带泪，委屈巴巴的问了一句：“姐姐…我好难受……”
“……真的……真的不可以吗？”
裴昭珩看着他这副模样，脑子先是空白了短短一瞬，继而……某根弦就这么，毫无预兆的、“啪”一声断了。
他衣袖下的无名指微微颤了颤，最后还是没控制住自己，一步一步走近了贺顾。
近些日子，裴昭珩又长得高了些。
如今他已经比贺顾高了半个头去——
也是时候该走了。
再不走，身形日异，难保贺顾不会起了疑心，与其狼狈的被子环发现、揭穿，万一他恼了，最后落个糟烂的结局，倒不如就让“瑜儿姐姐”，就这么从子环的世界里……
……离开吧。
就像是美好的少年时代，做的一场梦。
裴昭珩抬手，摘下了那块、颈间从没取下过的纯白月影纱——
他低头看着贺顾，先是抬手，轻轻用食指指节，蹭了蹭少年人滚烫的脸颊，然后才低头，闭着眼在他额间落下一吻。
贺顾的意识，则已经彻底被那小小一杯酒，烧的模糊不清了。
他感觉到，长公主似乎亲了亲他的额头——
虽然，被自己的娘子亲额头……有点奇怪，但能和瑜儿姐姐这般亲密，贺顾潜意识里却也是开心的。
他动了动唇，想要说话，却忽然感觉到，一只掌心温热、五指微凉的大手，捻起了他的下巴——
唇上被人落下了一个吻。
长公主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沙哑……还有点低沉，总之和平日里很不一样。
可惜此刻，贺小侯爷那浆糊成一团的小脑瓜，早已没法子去仔细思考，究竟是哪里不对了。
朦胧间，他只感觉到长公主的呼吸温热，像是小扇子一样，轻轻拍打在他耳畔，贺顾听到长公主在他耳畔低声道：
“子环，别怕……”
“姐姐帮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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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那被兰疏留下，在主院院门口守夜的婆子，其实也不是没听见一点动静的。
只是兰疏姑娘吩咐过，今晚长公主殿下和驸马怕是要吵一架，叫她若是听到了什么声响，也别大惊小怪。
是以，婆子便是听见屋里又是摔杯、又是砸碗、那般热闹，后头殿下又叫了几声——
这婆子自以为聪明，心中暗自寻思，天老爷，公主娘娘发这么大火，这种时候叫下人，不就是为着撒气的么？
不得挨一顿好打？
这时候，谁傻谁应声啊！
何况公主娘娘还是叫的兰疏姑娘，也不是叫她嘛。
婆子便只当自己聋了，老实的对兰疏姑娘的吩咐言听计从，只守在院门口巍然不动，始终不曾进去。
只是……后面，屋里传出来的动静，就有些不大对头了。
咳……不过也是，公主殿下和驸马爷，那毕竟也是三书六礼行过、红红火火、喜庆如意的成了婚的，是名正言顺的夫妻。
夫妻嘛，就是这般床头打架床尾和的。
正常。
婆子十分心安理得的，坐在门槛上打起了瞌睡来，天刚蒙蒙亮的时候，才被一个清脆悦耳的女声叫醒了。
她迷迷糊糊的睁开眼，抬头一看，眼前竟然是跟着驸马爷的兰宵姑娘。
兰宵这些日子，本来都是日日往文盛书坊去的，只今日有些生意上的事，要问贺顾。
知晓昨夜驸马爷和公主都宿在主院里，她心中也是微微一动，暗道——
难道长公主殿下，终于和驸马爷对付上了？
便赶了个大早，想趁着驸马和公主院子里值夜婢仆们、清晨交班儿的时候，打听打听八卦，顺便也好等驸马爷起来了，把书坊的事儿跟他说了。
谁知她来了主院，却发现，偌大一个主院，竟然就门口守了一个婆子，驸马爷身边的征野小哥，也不见踪影。
她问婆子道：“怎么就你一个？”
那婆子站起身来，揉揉脸，忙把昨日兰疏吩咐的解释了一通，兰宵听了，心中正觉得奇怪，院门却忽然吱呀一声，打开了。
兰宵和那婆子，见了长公主，先是一愣，继而连忙下拜行礼，道：“殿下。”
夏日天热，长公主散着发、只着中衣，倒是面纱仍然如往日一般带在脸上，兰宵看不出她神情，只感觉到那双淡漠的桃花眼，在她和婆子身上，淡淡一扫，道：“昨日是谁值夜。”
婆子腿肚子一颤，道：“是……是奴婢。”
裴昭珩看了她一眼，本欲问两句昨日晚上，为何无人应答，此刻却只暗自摇了摇头，心道，这么大年纪的婆子，兰疏还安排来守夜，无怪她精神不济，听不到传唤。
罢了……也不与她计较了。
只道：“去唤兰疏来，跟她说，去宗山的日子，改到今天，两个时辰后就走，不必带太多东西，叫她赶紧准备。”
兰宵愣了愣，道：“殿下……要去宗山？”
裴昭珩本要转身回屋里去，闻言顿了顿脚步，回眸来似笑非笑的看了她一眼，道：“怎么？你要管到我头上了？”
兰宵心里打了个突，这才惊觉，自己这些日子总在书坊管事，久久不伺候人，竟忘了规矩，什么都敢说，问了不该问的话，连忙低头道：“奴婢……奴婢僭越了，请殿下责罚。”
长公主淡淡道：“我哪能罚你。”
顿了顿，又道：“我去宗山后，好生侍候驸马。”
兰宵连忙应是。
院门，这才又关上了。
婆子和兰宵打了个招呼，匆匆忙忙去跟兰疏传话了，兰宵却站在主院门前愣了愣。
方才，若是她没看错……
中衣宽松，微微行动、抬手间便会露出手肘，长公主关门时，她分明瞧见，殿下手肘上干干净净……
没有守宫砂了？
殿下和驸马爷，自成婚来，旁人不知晓，但如她和兰疏这样的心腹，却心知二位主子貌合心不合，住都不住在一处，更不必说圆房了……
是以昨日，他两个都宿在主院，才让兰宵觉得稀奇，眼下一看，果然是热乎起来，还圆了房了么……？
驸马那般钟情于殿下，眼下见他终于熬出头了，兰宵一边儿替他高兴，一边又忍不住担起心来——
这夫妻两个才刚刚好点，怎么长公主殿下，便要出门了？
宗山……那可是快到关外了，离汴京城不说千里，也得有七八百里远啊……
山水迢迢，长公主殿下这一去，驸马爷又岂肯？
她正琢磨着，院门却又开了。
这次长公主已经穿戴妥当，她只看了兰宵一眼，便挪开了目光，淡淡道：“驸马昨日累了，还在歇息，不必喊醒他，等他醒来，你们再服侍就是。”
兰宵连忙应是。
长公主便这么走了。
屋里的贺小侯爷，则是昏昏沉沉，做了一整宿形形色色、光怪陆离的梦。
要说好的吧……也不是没有，比如和瑜儿姐姐共赴巫山啥的……还……
还挺美。
要说不好的吧……
他梦见姐姐看着他哭了。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她会哭，可是问她，姐姐却又不答。
她只是无声的看着他，长公主就连落泪，都美得像是一幅画，无声……却更叫人心碎。
贺顾想去拉她的手，却只拉了个空，他看着瑜儿姐姐就这么挂着泪，回首望了他一眼……
然后转身离去，那抹红色背影，也渐渐远去，再难寻觅。
贺顾跑的气喘吁吁 ，远远地追她，却始终追不上，他几乎有点沮丧的看着她的背影喊：“姐姐，你为什么要走啊！”
没人回答他。
贺顾却被惊醒了。
他猛的从床帐里坐起身来，呼吸节奏极快，胸膛急速起伏。
“姐姐……”
大脑还未完全清醒，他没忍住，口里又低声喊了一句。
然而，并没有人回答。
理智渐渐回笼，贺顾这才发现眼下他所处的地方，这个房间……这副床帐……
以及屋子里的那抹淡淡檀香味。
这不是他的偏院，而是瑜儿姐姐……主院的卧房。
但贺小侯爷，很快就发现了另一处不对。
他……他被子底下，竟然……竟然光着！
天呐！
联想一下昨天那个梦，昨儿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还有……姐姐到哪儿去了？
卧房里，空空如也，床幔中，只他一人。
可昨晚上，那种飘飘欲仙的感觉……太过真实，贺顾觉得……那一定不仅仅只是个梦，他和姐姐之间肯定发生了点什么……
可是，姐姐为什么不在……
难道……难道……
难道他们之间，已经有了夫妻之实？！！
她……她这是恼了他，这才跑了吗？
门外响起了一个女子熟悉的声音，是兰宵。
“驸马爷，醒了么？”
贺顾顿了顿，道：“醒了。”
兰宵问：“那可要奴婢们把洗漱盆子和换洗衣裳拿进来？”
贺顾道：“……进来吧。”
兰宵便推开了门，叫了几个小丫鬟一一将东西拿进来。
贺顾问：“什么时辰了？”
兰宵远远躬身行了一礼，道：“回驸马爷的话，已经午时了，对了，驸马爷，长公主殿下已启程离京了。”
贺顾愣了愣，道：“什么？”
兰宵疑惑道：“爷不知道么，殿下带着兰疏姐姐，说是去宗山莲华寺小住，今早卯时初刻便起了，早早收拾好了箱笼行礼，眼下都走一个多时辰了。”
贺顾瞳孔猛然一缩，半晌才反应过来，兰宵说了什么，他抬手就想掀被子下床，却又忽然想起，眼下他被子下面，什么也没穿，一时只能急的五指成拳，在床上猛锤被子，怒道：“什么？！怎么这么快就走了，不是说两日后么！殿下走了，你怎也不叫我起来，让我睡到现在，征野呢，人呢！！”
他忽然发这么大火，兰宵也给吓了一跳，道：“不是奴婢不叫，是……是长公主殿下吩咐了，说驸马昨晚累了，不让我们叫，等爷醒了再伺候呢。”
贺顾一愣，道：“姐姐不让叫的……？”
兰宵道：“是啊，且主院毕竟是殿下居处，征野不能进的，驸马爷忘了么？”
兰宵问完了，那床帐里却忽然变得一片死寂，她等了半天，也没听床帐里的驸马回话，正想开口再问，却只听得一声低低的叹息。
贺顾低声道：“姐姐……她……她这是恼了我么？”
他终于一点点想起来了昨晚，失去意识前的事，他也不知道那时候自己怎么，喝了酒便失了理智，很是对瑜儿姐姐放荡孟浪了一番，若是昨晚，他和瑜儿姐姐真的发生了点什么……
贺小侯爷想及此处，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可……可别是他酒后乱性，把瑜儿姐姐……给霸王硬上弓了吧？！
所以她才会恼，提前启程跑了？
越想越觉得是，越想越害怕。
兰宵忙道：“殿下怎会恼了驸马爷呢？今早奴婢还见了殿下呢，长公主殿下神色如常，不似生气呀。且殿下说了，此去宗山，路途甚远，这几日天儿好，日头晴朗，索性趁着这时候走，免得后面赶上雨天，路途泥泞，不好行路呢。”
贺顾怔了怔，道：“姐姐……姐姐当真这么说的？”
兰宵道：“是呀，而且……”
她忽然低低笑了一声，顿了顿，才压着嗓子道：“殿下昨晚上才和驸马爷，有了夫妻之实，若是殿下真的恼了驸马爷，又如何肯呢？”
贺顾一怔，道：“你……你怎知道？”
兰宵便将清晨，瞧见长公主手上守宫砂没了的事，告诉了贺顾。
这下，她不说还好，她一说了，贺顾便更确定了，他昨晚的确与瑜儿姐姐，有了夫妻之实，一时心中简直百味陈杂。
又是酸、又是甜、又是担忧、又是期待。
酸的是，昨晚他们才有了夫妻之实，今日姐姐竟就能狠得下心去那鸟不拉屎、千儿八百里远的宗山，独个儿扔下他一人。
甜的是他终于熬到了这一日，虽然记不太清昨晚经过，但……但也终于和姐姐，成了名正言顺的夫妻。
至于担忧的，自然也是她去了这么远的地方，期待的便是见她的下一面了。
贺顾遣退了兰宵和其他婢仆，草草把身上收拾洗净，洗漱更衣。
收拾的时候，看见自己身上痕迹，便不由得就红着脸，琢磨起来——
既然兰宵说，瑜儿姐姐没生气，那想必昨晚也是你情我愿，并不是他强来，那……
那也不知，咳……昨晚他表现的，可还叫姐姐满意么？
恨只恨，他这浆糊一般的脑子，竟然什么也想不起来了。
那杯酒肯定不对劲。
贺顾将门出身，上辈子更是军营里打滚，区区一杯酒，岂能放倒他，现在想起来，那杯酒效力甚猛，不止后劲儿大，似乎……似乎还有催情效果。
贺顾想及此处，心中忽然一惊——
这……不会是姐姐安排的吧？
她……会不会是早就打定了主意，今日要走，所以昨天那壶酒，和昨夜……都是她有意安排？
可姐姐为什么要走呢……
……她分明也是有意于自己的吧。
不过，姐姐厌恶男子多年，便是如今动了心，忍不住与他有了夫妻之实，一时小女儿情态，难以直面，倒也不是不可能……
那等她想清楚了，不别扭了……
会回来的吧？
一定会的。
贺顾这么想着，却忽然在桌上那白瓷酒壶底下，瞧见了一封信。
他愣了愣，走上前去拿起了那封信，拆开一看——
竟然真的是长公主临行前，留给他的。
大概内容便是如方才，兰宵所言，说她此去小住，有人护卫，兰疏随行，叫贺顾不必为她担心，也不要去宗山找她……
不得不说，长公主实在太了解贺顾了。
贺小侯爷不由得叹了口气。
她怎么知道自己想追着去的？
只是，眼下姐姐既然都留下书信明言了，再追着去，搞不好还要惹怒她……
真是好难。
他打开门，吩咐马房小厮备了马，饭也不吃，便策马离开了公主府。
贺顾马术甚佳，从西大街公主府，前往汴京城北城门，也不过跑了一会儿，最后他勒马停在城门外一个小山包上，远远看了看往北地的那条路——
车马纷纷，浩浩茫茫，唯独看不见他的长公主了。
其实贺顾早知追不上了、看不到了，却还是忍不住，要来望这一趟。
回公主府的路上，就不由得有些丧气。
虽然心中已经接受了，但是姐姐才走了一个多时辰……
贺顾却已经开始想她了。
回了公主府，膳厅用饭，也用的没什么胃口，贺顾见兰宵在，随口问了她一句，道：“今日怎么没去书坊，回来了？”
兰宵一边安排侍婢布菜，一边道：“本来今早，有些铺子里的事儿，想问问驸马爷的意思，只是今日爷没起，我就索性等到了现在。”
贺顾一边拿起碗筷，一边问她，道：“噢？是什么事？”
兰宵道：“是这样，书房那条街上，有家卖笔墨的铺子，他家东家缺钱，说往后不做了，如今门面也打算盘出去，正好咱们现在那个门面，逼仄了些，我就想着来问问爷，要不要换个店面？到时候再把咱们现在这个盘出去。”
“当然了……奴婢只是问一问，怎么做还是听凭驸马爷安排。”
贺顾沉默了一会，仔细一想，那日他去文盛书坊时，铺子门面，的确有些逼仄，且光线也不大好。
不过城南那块地方，寸土寸金，这样不完美的门面也已是难求了，如今听兰宵的意思，显然那家不做了的笔墨斋，位置更好，只是要换新铺子，便免不得添钱进去……
说实话，贺顾于经商一道，天赋实在有限，他想了想，没想出什么名堂，问兰宵道：“只为着宽敞，和光线好，换个新门面，是不是花费大了些？”
兰宵答道：“倒也不全是为了宽敞，那家铺子，比咱们临着国子监，近了起码半条街，从国子监出来，没两步便能走到，奴婢想着，监生都是京中官家子弟，虽然以前咱们也做他们的生意，但毕竟隔了半条街，奴婢这些日子瞧着，就是这么半条街，他们便逛不到这边来了，所以……自然是近些更好，其他不论，至少时文集、经义释论，都能好卖不少的。”
“而且……”
贺顾道：“而且什么？”
兰宵干咳一声，小声道：“而且据奴婢观察，这些监生……还蛮喜欢买一顾先生的话本子哩！靠近国子监，另有家书坊，翻了咱们的话本子卖，竟比咱们这拿了先生一手稿子的，卖的还好，赚了个盆满钵满，实在气人！”
贺顾：“……”
“行吧……总归你看好了，就自己支账，盘铺子吧，这事我已省的，把账做好便是。”
贺小侯爷这边，在为了一顾先生的话本子如何赚钱操心，而裴昭珩那边——
他正坐在马车上翻着“一顾先生”的大作。
《我做哥儿那些年》。
说实话，若不是见了这话本子，将男子之间的床第之事，写的那般靡丽，极近香艳之能事……
光看着昨晚上，子环那幅纯情模样，还真猜不出来，他竟懂这么多。
虽说这话本子，写的男子生子一事，有些荒诞，但倒也叫裴昭珩知道了，原来两个男子之间……竟也能……
正此刻，兰疏在马车外面道：“殿下，到了。”
裴昭珩“嗯”了一声，把那话本子往车厢里的小几上一扔，撩开车帘跳下了马车。
此处，是汴京京郊的一个小院子。
兰疏道：“咱们在此修整，等过个几日，圣上的旨意传下去，殿下便可恢复男装打扮……”
“……回京了。”

第44章
三日后，皇宫，揽政殿。
皇帝在奏折上落下最后一笔，这才把手里的朱笔，扔到了笔架上，他站起身来，手里拿着刚才批过那本奏折，又看了两眼，最后鼻腔里发出一声几不可察的低哼。
皇帝把奏折合上，往御案上一扔，抬步走到殿前空着的那片空地上，来回踱起步来。
王忠禄伴驾多年，只是眼角余光，瞥见了圣上三分神色，心中便已知晓，陛下这是正烦心着呢，自然是大气不敢出一下，眼观鼻鼻观心，只当自己是个死物，不出一点声响。
然而皇帝的怒气，却显然没有那么容易平息。
揽政殿里安静的落针可闻，只有天子极力压抑着情绪的低斥，听起来格外叫人心惊。
“今年初夏，江庆、洛陵二地水患不息，朕五月便已拨了银子，拨了人，前去治灾平患，眼下已经八月初了，却忽然冒出一窝人，联名上书直谏，阴阳怪气、旁敲侧击，话里话外无非是怪朕不够上心罢了！”
“朕还要如何上心？自五月以来，朕每日四更起，批折子要批到快子时，连顿囫囵饭都没好生吃过，直到上个月灾情稍缓，朕才得了几日安歇，眼下，连屁股都没坐热乎，他们倒又开始数落起朕的不是了！”
王忠禄垂头听着，越听右眼皮子跳的越厉害，此刻揽政殿中除了皇帝和他，再无第三人，他心知肚明，帝王这是在跟他吐苦水。
皇帝心思深，甚少有这般模样的时候，他会这么失态，定然不可能，仅仅是因为这些从来没少过的谏言，肯定还有别的缘由。
便是王忠禄伺候他这么多年，亦不敢说，能完全摸清皇帝心思，自然不敢胡言，可宽慰却又必须宽慰，便只低头恭声道：“陛下勤勉，忧心国事，臣工们却毕竟不能整日与陛下呆在一处，未必尽皆知晓，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只是，如今二地灾情缓和，百姓可得休养生息，谁又敢说，这不是陛下夙夜操劳的功绩呢？”
皇帝道：“灾情究竟如何，朕亦不是没有派遣钦差前往，心中自然知晓。上个月龚文虎、余亦成才从江洛回来，将二地民情告知于朕，如今，他们却非要说，江洛二地灾后重整、所需人手、钱粮都还不够，要朕再拨，好，拨钱粮，倒也是情理之中，不必他们多言，朕也已免了江洛二地三年赋税，更是一再下拨赈灾钱银！”
“然则，如今他们却非要朕，再派一个钦差下去，主持重建，又说什么钦差最好是皇室血脉，能表朕之仪德，说了那么多，不就是想让朕，叫太子去做这个钦差，下这趟江洛吗！”
皇帝越说，火气越大，王忠禄也听出来了，原来闹了半天，还是因着太子殿下的事。
太子触怒君父，被禁足半年，如今虽然解禁，当初陛下许他，观政崇文殿的恩典，却又收了回去，这一个多月来，也只是叫太子潜心进学读书，没有别的。
……看来，是前朝众臣，看不下去了，这才想给太子捞个活儿干，却不想，反倒更因此惹得陛下不快了……
“他们倒是会给太子挑差事，江洛水患，有龚、余二位钦差打理，如今最紧要的关头已经过去了，太子去了也只需要等着重建好了，和朝廷表功，不必担风险，更不必担责，民不聊生的水患，落到他们眼里，倒成了给太子打的小算盘，真是算的好准，算的好狠啊。”
皇帝说道后头，声音渐低，语气却更冷三分，王忠禄听了，心头不由的一突。
陛下……这是疑心病犯了啊。
“忠禄，你说这事……便真是他们自发而行，背后就没人撺掇，没人搅风搅雨么？”
王忠禄垂首道：“老奴……只是陛下近侍，朝堂之事，还请陛下恕老奴愚钝，实在是看不明白，只是众位臣工，想必也是怀着一颗实心用事、公忠体国之心的，无论如何，总是为了江山社稷好的。”
皇帝听他不回答，只打太极，也不和他较真，只瞥了他一眼，哼笑一声，道：“你这老狐狸。”
王忠禄面上跟着讪笑，手心却有些出汗。
皇帝道：“他们想要太子去，揽了这桩差使，朕却偏不要，不仅不要太子去，朕也不要任何一个皇子去，赈灾这等事，倒给他们搅和成争权夺利，朕看，既是赈灾，便该叫真正实心用事的人，去给江洛二地百姓谋福祉，而不是给他们当成一块香饽饽般，扯来扯去。”
王忠禄道：“陛下圣明。”
皇帝缓了两口气，他喉结只是微微滚动了一下，王忠禄便立刻很有眼色的奉了茶上去，皇帝接过茶，饮了一口，才道：“……不说这个了，召珩儿回京的旨意，你可叫人传了？”
王忠禄道：“回陛下的话，五日前，便已叫人快马加鞭去传了，如今也早该到了。”
皇帝沉默了一会，道：“皇后知道了吗？”
王忠禄道：“知道了，还好知道了，这才高兴起来，否则娘娘怕是这会子，还得为了陛下放‘长公主殿下’离京这事生气呢。”
皇帝闻言愣了愣，半晌才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道：“阿蓉总是这般孩子心性。”
王忠禄道：“皇后娘娘赤子之心，正是这样，才更能证明，娘娘定能千岁无忧，凤体安康，常伴陛下左右啊。”
皇帝顿了顿，道：“那日……珩儿自己来找朕，提了此事，朕还有些惊讶，这么多年来，他从未有此心，如今竟有心恢复原本身份了……这也是好事，毕竟也总不可能，让他真的做一辈子女子，只是阿蓉那边……就免不得要闹一番，还好如今‘公主’驸马已经成婚，叫她了却一桩心事，否则若是‘长公主’就这么离京，她未必干休。”
“阿蓉的病……也不知何时能好，只是……若她真的好起来，会想起当年的事，朕倒也不愿要她好了……”
皇帝说着，面上神色稍带三分落寞，他沉默了一会，才道：“朕总在想，当初瑜儿没了……阿蓉成了这副模样，这些年来，她究竟是真的全然不记得了……还是心中不愿意记得……”
“这么多年，她始终不愿和朕同房……若说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又何至于如此……”
“她心中……定是怨朕的。”
王忠禄宽慰他道：“陛下多心了，娘娘如今这样，也不过是因着有病在身罢了，等三殿下恢复身份回京，母子团聚，说不得，娘娘的病，便会这么好起来了呢？”
皇帝摇摇头，叹道：“若她好了，全想起来了，恐怕……只会更怨怼于朕、疏离于朕。”
分明是九五至尊，这话说的却丧气，王忠禄闻言，连忙跪下道：“陛下如此忧虑，忧思过度，小心伤及圣体啊。”
皇帝叫他起来，道：“罢了，朕不过是说说而已，又不是你的错，你跪什么。”
王忠禄这才站起身来，抬袖擦擦额上的汗，道：“陛下这些日子，心绪烦乱，老奴见了，也只恨自己浅薄无能，不能替陛下分忧，心中亦是难安。”
皇帝闻言，长叹一声，道：“……你一个内官，尚且有此心思，朕的儿子，是朕的亲骨肉，却不能体谅朕分毫，唉……真是……”
王忠禄心知，多半是这些时日，朝堂上支持储君、和陈家联系紧密的太子一派，与支持二皇子、与闻氏及其背后的武官一派交好的朝臣，斗来斗去，这才弄得陛下心烦，有此感慨。
只是他虽知道，却没打算掺合，便只眼观鼻鼻观心，一言不发。
皇帝却忽然道：“忠禄，你觉得，三皇子如何？”
王忠禄被他问的心头一跳，霎时嗓子眼紧了紧，沉默了半晌，道：“三殿下……三殿下性情中正柔和、孝顺懂事、还这般体贴陛下和皇后娘娘，自然是再好不过了。”
皇帝道：“朕不是问你这个，朕是问，你觉得……他和老二……甚至，和元儿比，如何？”
王忠禄嘴唇喏喏片刻，才道：“这……三位殿下都是陛下的亲骨肉，是凤子龙孙，老奴又岂能评头论足、说三道四呢？”
皇帝沉默了一会，道：“你说的不错，珩儿，好就好在他这柔和中正、体贴懂事的性子上，可坏却也坏在，什么都不争、给什么就要什么……唉，太随他娘，反倒叫朕替他担心……”
担心什么，自不必说，皇帝和王忠禄，都心知肚明。
三皇子的性子，不适合做帝王，可若是他的两个兄弟，日后登上皇位，他这性情，恐怕自保都难……
半晌，皇帝才道：“京中一时半会，也修葺不出合适府宅，珩儿又还未封王，待他入京，便……”
见皇帝没继续说，王忠禄便试探道：“……要不要，先安排进宫住着？”
皇帝却摇了摇头，道：“不可，珩儿已是成年皇子，要是还回宫住，难免惹人闲话……这样吧，你叫内务司去寻一处好宅院，修葺一下，年底便打理出来，给他做宅邸，正好明年年初，朕也可给临儿、珩儿加号封王了。”
王忠禄道：“那可是大喜事，老奴记着了，一定赶紧去办，只是……公主府那边……”
皇帝道：“这倒不必操之过急，先暂且放着吧，倒是……新宅子修葺好之前，珩儿入京，可以先叫他去公主府小住，等年底修好了，再搬不迟。”
王忠禄点头，附和道：“老奴省的了，也是……驸马爷如今与三殿下……咳，好歹也算明面儿上的亲姐夫和小舅子，‘长公主殿下’又已离京，也用不着避嫌，公主府宽敞，小住一些时日，倒不是什么大事。”
皇帝应了一声，道：“嗯，对了，过些时日，中秋宫宴，你张罗的时候，还是要记得给公主府里也发帖子，别落了驸马。”
王忠禄道：“老奴自然记得。”
皇帝忽然叹了口气，道：“唉，长阳候家这大公子，也是朕和珩儿……将他忽悠一通，是朕对不住这孩子，这样吧……你在内库，拨些东西，晚些时候，赏赐给驸马吧。”
“如今也只能这般了，日后，皇后的病若能好，朕再将瑜儿薨了这事，昭告天下……届时寻个时机，也可重新任用驸马，不至白白废了一块良材。”
王忠禄连道：“陛下仁德圣明。”
与此同时，宫外的贺小侯爷，却对这一切浑然未觉。
……长公主走了，这些时日，他便再也没了能分心的事，贺小侯爷终于，能彻底投身于捯饬汴京城中的几家门面铺子，专心琢磨怎么给小舅子，攒下一笔不薄的争储本钱了。
不得不说，兰宵于经商一道，的确有几分眼光和天分，自那日贺顾同意，把文盛书坊的铺子，换到国子监边上，书坊的生意的确好了许多。
最意想不到的是，因为文盛书坊搬到了国子监隔壁，监生之间口耳相传，大名鼎鼎的“一顾先生”竟然把一手稿子，新话本子《我做哥儿那些年》，卖给了文盛书坊，一时，前来购买一顾先生最新大作的——各家的丫鬟小厮，几乎踏破了书坊门槛。
颜之雅和兰宵因为成了事业伙伴，联系紧密起来，她心思也奇巧，不知怎么又给兰宵支了个主意，将十来张，她亲笔写了“一顾先生”这个署名的花笺，夹在了话本子里，以此作为噱头。
一时京中拜读过“一顾先生”大作的官家小姐，乃至性向不对劲的骚客文人，都以有那么一张“一顾先生”亲笔署名的花笺为荣，坊间单是这么一张花笺，价格便能过了百来两银子去。
只是颜之雅平日里要给贺顾舅舅言颂，贺诚看病，又还要琢磨着开医馆的事，几次卖断货后，便没那么多时间，总给书坊写花笺，索性贺顾整日无事，就开始帮着兰宵，伪造起有“一顾先生”墨迹的花笺来。
到后来，百来张花笺，只有头十张，是颜之雅真正墨宝，后头全是贺小侯爷咬着笔杆儿，照着写的西贝货，但因着量大，坊间倒开始把那笔迹不太相同的几张花笺，打成了冒牌货——
搞得那几位抢在最先头买话本子，又幸运的抽到了有花笺的话本的人，十分郁闷。
不过这些事，都和贺小侯爷无关，他这些日子，看着兰宵抱着账册给他算，近日书坊进账，早已乐得嘴角咧到了腮帮子——
兰宵！颜之雅！可真是两尊摇钱树啊！
是以兰宵叫他再写五十张花笺，贺顾自然是毫无怨言、勤勤恳恳、一丝不苟的写完，又给书坊送去了。
夹有“一顾先生”墨宝花笺的《哥儿》话本子补货，这一日，城南文盛书坊门前，更是不一般的摩肩接踵，人头涌动。
有刚下了学，假装只是来看正经经义策论、挂羊头卖狗肉的监生、也有替自己家小姐来抢限量版话本子的小厮丫鬟，更有什么都不顾忌，真身前来，一下买了五十本，嚷嚷着要见一顾先生一面的……
咳，真断袖。
与此同时，文盛书坊门前。
马车车顶甚高，车厢宽敞，窗门帘子都是带着玄色暗纹的月影纱，一见便知价钱不菲，马车主人定然非富即贵。
马车后更是跟着几队声势不小的侍卫，皆是禁军打扮。
然而这辆马车，却也在经过文盛书坊门前时，忽然停了下来。
车里的男子声音低沉柔和。
“等等。”
赶车的侍卫听见这声音，连忙勒了马缰，贴头到门帘前问了句，道：“殿下，怎么了？”
“……这家书坊，怎么回事，今日这样热闹？”
侍卫跳下马车，打发了人去询问，很快便回到帘前，将今日这家书坊增了夹着“一顾先生”亲笔署名花笺，限量版话本子的事告知了车里的人。
裴昭珩听了那侍卫通报，愣了愣，半晌，他才失笑道：“噢……原来还有亲笔署名……”
“你去买一本，有那花笺的话本子来……我看看。”
他道。
侍卫赶忙应了，心中却不免寻思，陛下让他们去京郊接的，这位从金陵入京的三殿下……
眼下才刚刚入京，不赶紧进宫去，给陛下娘娘请安，竟然在路上……让他们为了个龙阳话本停下来……这……果然是病的久了，闲云野鹤，无欲无求，难道真的一点，也不想着博个君父的欢心么？
想归想，却是不敢说的，还是老老实实给三殿下买话本子去了，然而，万万没想到的是……
这侍卫，也不知是今早晨起，脸没洗干净，还是实在点儿背，他挤在人头攒动的书坊里，先是买了一本——
翻遍了，没花笺。
又买了三本——
没花笺。
旁边看着的，不知哪家小厮笑道：“这位哥哥还是清醒些罢！不买他个十来本，还想抽到先生的花笺，哪儿来那么好的运气呢！”
侍卫心头火起，暗道，我他娘的还不信邪了——
不就是个龙阳话本吗！
买！
又买了五本。
没花笺。
十本。
依然没花笺。
二十本。
仍然没花笺。
侍卫：“……”
旁边看热闹的，早已不止刚才那个小厮了，只是此刻，众人看他的神情，都变得同情了起来，纷纷道：
“害……也不过是个花笺而已，没有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虽然我已经替我们家小姐买到了，但是这东西吧……有是锦上添花，没有话本子不还一样看么？”
“是啊这位小哥，你都砸进去百来两银子了，别糟蹋钱了，许是你家主人，便是和一顾先生，没得缘分呢！”
“是哦，先生的话本子里都说了，缘分这种东西，强求不来喏！”
侍卫：“……”
好他娘的委屈。
长这么大没这么委屈过，竟然……还是因为一本龙阳话本子。
他越想越来气，却忽然听到背后传来一个淡淡男声——
“怎么，还没买到吗？”
侍卫一惊，回首便见到，果然是带着黑色帷帽，身着玄衣的三殿下，他一时交不上差，有些难堪，却又没其他办法，只得把刚才的事，跟三殿下说了一遍。
裴昭珩闻言愣了愣，在帷帽后笑道：“噢？这么难？那我也买一本试试。”
便叫侍卫又付了一本的书资，给店里伙计，这才从摞了老高、新印的《哥儿》话本子书堆上，随手捡了一本。
结果刚刚翻了几页，一张薄薄笺纸，便这么扑簌簌的从书页缝隙间，滑落了出来。
众人：“哦！”
伙计：“哇！”
侍卫：“……”
他娘的。
裴昭珩眼疾手快的接住了那张薄薄花笺，笑道：“看来，还是我的运气好些。”
他拿起那花笺，顿住目光一看——
虽然此前，也早已猜测过，“一顾先生”多半就是子环，但是那些猜测，却都没有此刻，叫他看见这张花笺这么……
证据确凿。
他带着贺顾写了大半个月的字，几乎知晓他大半的运笔习惯，是不是贺顾笔迹，裴昭珩只要一眼便能识得。
“一顾先生”便是……
子环。
裴昭珩余光瞥见书坊里，那些个闹着要见“一顾先生”一面，就差把断袖两个字写在脸上的人。
“……”
子环果然有着他完全不知晓的另一面——
多愁善感，风流细腻。
裴昭珩攥着那花笺的修长五指，便也随之紧了紧。
现在……他知道了。
旁边的侍卫低声道：“殿下，咱们走么？娘娘等着见您呢？”
他“嗯”了一声，这才转身带着侍卫离开。
八月十五，中秋宫宴，很快如期而至。
其实如今，贺顾在京中的名声，有些尴尬。
毕竟刚刚与长公主成婚不久，长公主竟然就离京去宗山小住了，虽说大家伙都心知肚明，这对小夫妻八成合不来，但也万万没想到，竟能不和到，一日都不愿同住的份上。
长公主宁可躲到快关外去，也不愿意留在驸马身边，可见二人感情多差。
便不由得，要猜测，驸马会不会因此落罪与帝后。
只是他们猜测归猜测，中秋宫宴前日，宫中还是照常给公主府送了帖子，甚至还赏赐了不少东西，可见陛下似乎，并没有因公主离京一事，怪罪驸马。
这倒是真的奇了怪了。
女儿赶在中秋前夕，被女婿气跑了，陛下竟然还能如此心平气和。
难不成真能那般随和，想着儿孙自有儿孙福了？
不过他们猜破了头，也是猜不出来究竟为什么的。
贺顾倒没太在意，他本来连宫宴都不想去，但是知晓了另外一件事，这趟宫宴，他却必须得去了——
三皇子裴昭珩，竟回京了。
据说，是陛下半个月前，收到了金陵三殿下的书信，说他身子好转，有心趁今年中秋，回来见见皇后娘娘，皇帝便欣然应允，召他回宫了。
这么个体弱，又不得宠的皇子，换了旁人，也许不会太在意，但贺顾却不可能不在意。
他还想着明年开春，带着颜之雅去一趟金陵，给三殿下治病，不想他竟然自己回来了。
也不知病好没好，虽说现在是八月，天还燥热，但是一进了九月，入秋了，汴京的天气就要开始转冷了。
三殿下那小身板，可能抗得住么？
贺小侯爷着实是有点替这位，他未来的主君兼小舅子担心起来。
只是，等真的见了面，贺顾才发现……
他可能是想多了。
入了宫，贺顾便打算先去芷阳宫给皇后磕个头，之前他听瑜儿姐姐说过，成婚前宫中的赏赐，多半都是皇后从私房钱里添的，便以为昨日那些赏赐又是皇后给的，自然要去跟丈母娘磕头谢恩。
然则刚过了御苑花园拱门，还没走近芷阳宫，贺顾便在芷阳宫，宫门前不远处，一丛盛开着的有红有白、娇艳俏丽的月季花从前，看到了一个背影。
那人身着玄衣，背影颀长挺拔，宽肩窄腰，他一手背在身后，似乎正在低头看着什么。
听到脚步，他身形顿了顿，这才缓缓转过头来。
贺顾看着那背影，本来正想问他是谁，然而那人转过身来，他甫一看见那双形状熟悉的漂亮桃花眼，却骤然呆在了原地。
这双眼睛……瑜儿姐姐？
不，不对……
好像……不太一样……
瑜儿姐姐的眼睛，是寒气凛冽，淡漠到让人压根儿不敢接近的，可眼前这人，看着他的眼睛——
带着三分笑意，温柔有如春水一般，几乎能看化了人一颗心。
贺顾的心跳微微漏了几拍。
玄衣人看见他，似乎了愣了愣，半晌才勾唇一笑，温声道：“这位，便是姐夫了吧？”

第45章
上一世，贺顾虽与恪王——也就是如今的三皇子裴昭珩，有过短短两日相处，且还相逢恨晚、一见如故，但因着那时，汴京正是三九，大雪纷飞、天气寒冷，恪王从头到尾都带着帷帽，是以贺顾并未得见恪王真容。
他虽早就知道，三殿下和瑜儿姐姐是双生子，生的像没什么奇怪，但眼下真见着了，还是不免觉得……
这也太像了吧！！
且不说五官容貌，便是身量个头，竟然都差的不太多，恍然一见，贺顾简直要以为眼前这位，便是女扮男装的瑜儿姐姐了！
唯一能让贺顾意识到，他们的确是两个人的，还是那双眼睛——
虽然生的一模一样，可看人时的眼神，却实在是天差地别。
瑜儿姐姐虽然也有和声细语的时候，但她的眼神却总是淡漠无波的，便是后来他们相熟了，看着他时也偶有温柔神态，但那却也总是一闪即逝，很快便什么也看不出来了。
可眼前这位，即使是一言不发的看着贺顾时，那双桃花眼，都实在是水光潋滟晴方好，三分笑意眼里藏，温柔和煦、暖风明媚，叫人连同他说话，都不由得要放低三分声气。
是以，才叫贺顾一时看的失了神。
贺顾身后跟着征野，以及方才从宫门口，接着他往芷阳宫来的宫女和一众宫人，那宫女是皇后宫中遣去接他的，似乎名叫青珠。
青珠估摸着是识得，这位刚刚入京的三皇子，故而眼下遇上了三殿下，见驸马爷驻足愣住，还以为他是不认得三皇子，当即柔声介绍道：“驸马爷，这位便是咱们那位，刚刚从金陵回京的三殿下呢。”
贺顾听了她的话，这才恍然回神，发觉自己竟然看的愣了，连忙低下了头去，两步上前，一撩衣袍下摆，单膝跪下礼道：“见过三殿下。”
然而贺顾还没跪下，便叫三皇子一把拉住了，裴昭珩笑道：“驸马与皇姐是夫妻，更是我的姐夫，咱们虽是头次见面，倒也不必如此客气。”
其实贺顾方才愣神，此举的确有些过于多礼了，他本就是朝廷册印过的长阳候世子，眼下又做了驸马，是天子内婿，只要不是太子，似裴昭临、裴昭珩这般，尚未封王授爵的皇子，他见了是可免跪拜，不必行大礼的。
但是这一世重生后，无论是因为如今，已知晓太子不是良主，而且三殿下才学不逊于太子，还是因为自己娶了他的亲姐姐长公主，贺小侯爷都已在心中暗自打定主意，这辈子定要扶这位三殿下，搏一搏那万人之上的御座，他是个实心眼，既然已经认定了，三皇子便已经是他心中主君了，见了面，也自然是恭敬的。
只是没想到，这位三殿下，竟然如此性子亲和、平易近人。
不过也是，毕竟如今三殿下也不过十八岁，前世他们相见时，二人都已经年近而立，眼下三殿下还年少，活泼些也没什么稀奇。
三殿下与长公主这对姐弟，实在是生了一幅好相貌，说是倾国颜色，也绝不为过，虽然姐姐是女子，弟弟是男子，性子也是天壤之别，可却又各有各的颜色，没一个逊了分毫。
若说长公主是一枝开在料峭崖壁、独立北风中的红梅，三殿下便更像是一株挺拔、修雅的白兰花。
旁人拿花比人，怕辱没了花，但若是这姐弟俩以花喻之，贺顾却只觉得，花尚且不及人五分颜色。
三殿下虽穿了一身玄衣，可这一身黑，却没叫三殿下显得有分毫孤僻冷傲，反倒越发显得他干净、矜贵，却又温煦脱尘。
贺顾让他扶起来，心中还有些恍然，鬼使神差的寻思到——便是为了这张脸，扶三殿下上位，也比扶太子顺心多了。
上辈子，怎么就没早叫他看见呢？
只是想归想，贺顾听见方才三殿下叫他姐夫，他也是万万不敢当的，只一边起身，一边道：“殿下，唤我表字子环即可，实在不必那般多礼。”
裴昭珩闻言，笑了笑，温声道：“也好，听说子环今年也不过十六，既如此，我虚长你两岁，就不客气了。”
贺顾赶忙点头称是。
二人语毕，便叫青珠领着路，进了皇后的芷阳宫正殿。
皇后见他们二人一起来了，也有些意外，不过还是赶紧招呼着三皇子、贺顾在下首坐下，又叫青珠、黛珠上了茶、蜜饯果子，这才笑道：“我还说，等着顾儿入了宫，再介绍你们郎舅俩相识，不想你们竟先遇上，还一起来了，这倒是替本宫省了事了。”
贺顾道：“我也是前些日子，才知晓三殿下竟然回京来了，不想今日刚一入宫，就遇见了，实在是巧。”
“只是……听说殿下体虚畏寒，不知如今可好些了吗？”
他此话一出，裴昭珩还没如何，御座上的皇后却不知怎的，竟先红了眼眶，她拿着手里绢帕抹起泪来，陈皇后抬眸先是看了看三皇子，这才对贺顾道：“珩儿七八岁一点儿小，便被送离了京去，这一去便是十来年……十来年啊，如今珩儿可算回来了，却瘦成了这副模样，定然是病着，又离了我和他姐姐，在金陵受了委屈了。”
裴昭珩：“……”
贺顾：“……”
天老爷，这便是亲娘眼里的孩儿么？
难怪人总开玩笑，说有一种瘦，叫亲娘觉得瘦了。
贺顾虽只十六岁，在男子里，却也算的中上等的个头，三殿下则比他，还要高了大半个头去，且殿下还生的这般肩宽腿长，虽说不似禁军里，那些个整日光着膀子操练、肌肉虬结的老哥们壮实，但也绝对称不上瘦了吧？？
皇后娘娘到底是哪儿看出来殿下瘦了的？
不过心中费解归费解，贺顾嘴上还是宽慰道：“三殿下如今既能归京了，陪着娘娘过中秋，不就说明身子已经大好了么？殿下是陛下和娘娘的亲骨肉，福泽绵长，身子也定会慢慢好起来的，娘娘切莫因此过于忧虑，忧思伤脾，若因此伤了凤体，反而要叫三殿下心中内疚呢。”
裴昭珩闻言，却不由微微一怔，心中稍觉有些讶异。
贺顾往日里，在“瑜儿姐姐”面前，总是赤诚、爱意满满、甚至带着几分憨态的，他紧张起来，有时话都会说不利索，面红耳赤，裴昭珩还是头回见他这般……
眼下倒好像一下子换了个人，成熟了许多。
他顿了顿，道：“驸马说的不错，儿臣如今已然回京了，儿臣的身子如今已好多了，只是有些畏寒，只要入了冬多穿几件衣裳便是，母后不必为儿臣忧虑。”
皇后闻言，这才不流眼泪了，抽抽鼻子，道：“汴京冬日天冷，珩儿偏偏又畏寒，唉，只恨偌大汴京，竟也没个大夫，能彻底把你这病根治了。”
裴昭珩无奈道：“母后，既然是顽疾，又哪里有那么容易根治？这也不是大夫的过错。”
陈皇后自然知道是这个理，她也只是随口埋怨，正要再说，却听贺顾忽然道：“说起大夫，我倒认得一位，妙手回春，很有几分本事，与其他大夫都不同，我舅舅多年咳症在身，叫她治了一个多月，如今也渐渐有了起色，以前连喝口水都费劲，眼下已经能下床了，若是娘娘与三殿下不嫌弃，回头倒可以介绍了这位大夫，替殿下看看的。”
皇后闻言一愣，继而喜道：“当真？汴京何时竟有这般好本事的大夫了？我这些年总为了珩儿打听，怎么也没听人说起过呢？”
贺顾道：“这位大夫，原本是在别处的，是我听了她的名声，有意请来替我舅舅看诊，这才特意请回了京，娘娘自然是打听不到的了。”
皇后道：“原来如此，既然顾儿都说他厉害，想必是真有几分本事的了，他若能替珩儿看好了身子，本宫必不亏待了他！”
贺顾听皇后应允，笑道：“既然娘娘答应了，那改日，我便把她介绍给三殿下。”
他想了想，又道：“对了，还有一事，殿下若是体虚畏寒，我家在京郊，倒是有一处庄子，别的虽没什么稀奇，不过庄子里有一处天然地泉，常年暖热，下人见了，便给砌成了个汤池，平日里在那儿泡澡，既暖和又驱寒，眼下看来，不是正适合给殿下泡泡，也好养养身子么？”
皇后听了，笑道：“噢？这温泉本宫倒也听闻过，不是说大多都在南境么？原来汴京附近也有，还正好在顾儿家的庄子里，这倒好了，日后你两个一同去泡泡，郎舅俩既能熟悉一二，也好叫珩儿，沾了他姐夫家里温泉的光了。”
贺顾也是忽然想起来，他娘的陪嫁里，京郊有这么个带温泉的庄子，他会提起，自然是诚心诚意，想给小舅子调理调理身子。
而皇后，自然也是诚心诚意，为了儿子能泡泡温泉、养养身子高兴……
在场三人，唯有裴昭珩神游天外——
虽然知晓，子环会喜欢“长公主”，十有八九是因为皮囊相貌，但也着实叫他没想到，如今他换了性别、换了性情、甚至换了个人，只是留了这张脸……
子环竟然也能因着这张脸，不过初见，便能公然邀他共浴……这……
虽说事情果然如预想中，那般顺利，裴昭珩心中，却莫名其妙，有些不是滋味了起来。
他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半晌才道：“……那便要多谢姐夫了。”
皇后看着他，笑道：“你这傻孩子，既知道顾儿是你亲姐夫，还同他客气什么？咱们这是一家人，自然是对自己家人最好的，在母后这儿，不用顾忌外面那么多的虚礼。”
又叹了口气，道：“只可惜，瑜儿偏偏在这时候闹别扭跑了，否则今年中秋，咱们本能吃个团圆饭的。”
贺顾闻言，眼皮微微一跳。
这些日子，京中那些说他触怒了长公主，这才气跑了媳妇的传言，贺顾自然也是有所耳闻的，只是他不当真，却不知道皇后娘娘是不是会当了真。
便从长椅上站起身来，在皇后面前跪下，道：“姐姐忽然离京，的确是我的不是，我……”
皇后被他这突然一跪，给吓了一跳，连忙招呼身旁的青珠过去扶他，道：“你这是做什么，大好的日子，怎么动不动就跪的，你的人品，本宫岂会不知道么？若是不知道，当初也不能选你做瑜儿的夫婿了，快快起来。”
贺顾被青珠扶着坐回去，皇后这才又道：“你们小夫妻之间的事，本宫一时半会也摸不清楚，那日她离京去，也只先同他父皇打了招呼，本宫后头才得了她一封书信。”
她叹了口气，道：“这孩子性子别扭，往日里从来不解情爱，一时与你做了夫妻，怕是有些适应不过来，这才跑了，只是她信中还与本宫说，叫本宫别因此怪罪于你，又说她走，不是驸马的错，可见她心中，还是在意你的，或许等她哪日想通了，也便回来了，顾儿倒也不要因此，太过内疚介怀。”
贺顾听了，心中一暖，连忙点头应是。
一番叙话，这才结束，天色渐晚，宫宴也要开始了。
上次七夕宫宴，男席只有贺顾一个，这次倒有了三皇子一起，两人便一同先和皇后请了辞，这才往御苑中，摆设席面的小花园去了。
天色渐渐昏暗，路上虽然每隔几步，便有宫灯照明，光线却还是有些朦胧。裴昭珩与贺顾，都不是喜欢参加这等宴饮场合的人，是以眼下，也不急着立刻到场，二人不约而同的走的慢慢悠悠，倒好似是在花园里散步一样。
贺顾悄悄侧目，瞅了两眼三殿下的侧脸，虽然已经看了一日，却不免还是要在心中感叹——
天老爷，也太像了！
贺顾自问只是悄悄看了一眼，谁想三殿下却仍然无比敏锐的察觉到了，他转头看了看贺顾，笑道：“怎么，子环总是看我，有什么问题么？”
贺顾咽了口唾沫，心道，没什么问题，就是殿下你长得实在太像我媳妇了……
然而这等孟浪话，他此刻是决计不敢说出口的，便只干笑了两声，道：“呃……殿下风姿出尘，叫人见之忘俗，我这才没忍住多看了两眼。”
裴昭珩顿了顿脚步，叹道：“不错，我一无所长，亦只有容貌，尚算过得去了。”
贺顾愣了愣，心中这才反应过来，简直想抽自己一个大嘴巴——
是了，哪个男人，会喜欢别人说自己只有长得美，别处平平无奇呢？
他忙结结巴巴道：“不……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殿下的才学自然……自然也是不俗的，岂能和那些个绣花枕头一包草的花瓶比，殿下与他们，当然是不可同日而语的，我的意思是，殿下才貌俱佳，无论比哪个，殿下都是人中龙凤啊。”
说完却又觉得，好像仍然有点不对头，夸一个男子“才貌俱佳”，总觉得好像有点怪怪的……
可这……又实在是他的真心话啊。
三殿下转过头来，眉眼弯弯的朝他一笑，道：“哦？子环真是这么想的吗？你我今日才相逢，你怎知道我才学不俗呢？”
还好贺顾记性好，这便又把那日，在庆裕宫同长公主，给三皇子吹的彩虹屁，又添油加醋的复述了一遍，且还说的慷慨激昂，十分认真。
贺顾刚开始说着，还是为了应付三殿下，然则他说着说着，却又想起来，如今不正是时机，若能好好夸一夸三殿下，叫他认识到，自己其实不比他那表里不一的大哥、鼻孔朝天的二哥差，那其不正好！
贺顾便吹的，愈加热情、夸张了几分。
他吹的用心，而裴昭珩在边上，听着心上人对自己如此认真的大夸特夸，心中自然也是无比熨贴，只不过听到后来，贺顾提到的某个文章观点，他记得他似乎，并没有在文集里提过，为何子环也能知晓？
难不成……子环只读了他一本时文杂集，便可将他的政见、心思，摸得这般透彻了么？
本来只觉得子环可爱，如今倒是才发现……
他二人，倒也算得上知己了。
贺顾自然知晓了。
这些事，上辈子从京郊返回汴京城，短短两日，他和恪王却几乎已无话不谈，一见如故大概便是如此，尽管时间短，却能猜到对方对每一件事的观点和看法。
只是贺顾自己也没意识到，这些话，他眼下知道的有些太早了，若是三殿下听了，又是否会多心。
眼下贺小侯爷，已经满脑子只顾着表忠心了。
只是裴昭珩面上，始终未露分毫，只有唇角笑意、和看着贺顾的目光愈发温柔和煦。
二人便这么在宮道上细语交谈，时不时说到兴尽之处，贺小侯爷便免不得要发出一阵爽朗笑声，一时气氛甚好，就连跟在他们背后的宫婢们，看着这二位主子相谈甚欢，也觉得他们简直好像不是第一次见面一样。
中秋之夜，明月皎皎如盘，如此良辰，驸马和三殿下又都是仪容出尘之人，一个英俊爽朗，一个温雅俊美，二人并肩笑谈，实在如画一般，叫人不忍打搅。
等到二人行到宫宴入口，相继落座，才发现他两个竟然是最后到的了。
太子在席上笑道：“三弟久不回京也就罢了，怎么驸马跟着，也这样久才来，难不成是你也不认得路了？”
贺顾听裴昭元发问，吓了一跳，正连忙要站起身来解释，却听裴昭珩道：“臣弟初回汴京，有些水土不服，驸马陪着臣弟前来，这才被我连累了，一时走得慢误了脚程，是臣弟的不是。”
说罢站起身来，朝太子遥遥一揖，算是赔礼了。
皇帝道：“罢了，珩儿体虚，走得慢了些，也是情理之中，坐下吧。”
裴昭珩依言坐下，太子脸上的笑容，却微微僵了僵，不远处的二皇子见此情形，哼笑一声，瞥了太子一眼，这才抬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今日是中秋宫宴，是以不像七夕，能入宫宴饮的大多都是皇亲贵戚，基本没有外姓臣子，席间便也比七夕那日轻松得多。
只是席间，还是免不得都是那种寒暄恭维、推杯换盏，争着给帝王拍马屁的气氛，这种场合，贺顾一向是没有任何存在感的，只是今日多了一个人陪他——
三殿下的席面，又正好和他相邻，贺顾便忍不住跟他交头接耳，窃窃私语起来。
他抬抬下巴，朝远处一个紫衣公子哥儿努了努嘴，道：“看见那个没有？”
裴昭珩低声道：“看见了，此人……既然是男子，为何鬓边带花？”
贺顾低笑了一声，凑过去小声道：“我正要给殿下解释这个呢，殿下久在金陵，不知道京中风气，近年来，京中男子打扮，不知为何流行起涂脂敷粉，夹桃带花来，还以此为美，这位若我没记错，似乎是陈……”
贺顾八卦到这里，却猛地顿住了。
无他，他忽然想起来，这位他正评头论足，要和三殿下挖苦，笑他打扮可乐的——
正是吏部尚书、当朝国舅陈元甫陈大人的幼子，也他身边儿的三殿下的表弟啊……
差点把先皇后和如今的皇后娘娘，是亲姐妹，同为陈家所出这事儿给忘了……
裴昭珩见他忽然不说了，蹙了蹙眉，问道：“子环？”
贺顾干笑一声，连忙改口，道：“呃……这位是殿下的表弟，吏部尚书陈大人的幼子陈泉声陈公子，他戴着这花……呃……风姿出众，甚为俊俏。”
裴昭珩抬目，看了看远处肥头大耳，眼睛小的几乎看不见，还头戴了一朵紫色杜鹃花的陈泉声。
裴昭珩：“……”
原来子环……
竟然喜欢这般打扮的吗？
……也是，毕竟他连那样的话本子都写了，如今京中时兴的这种男子带花涂粉的打扮，子环风流，会喜欢也确实不叫人意外。
说来也怪，旁人这般打扮，裴昭珩多半会觉得女气、浮糜，甚至他那表弟，更是让他连多看一眼都没兴趣。
可仔细想想，若是带花的是子环……
那倒还……
有些可爱。
三殿下如是想。
待宫宴行完，月已上中天。
贺顾站起身来，和三皇子走到了花园入口处，他正准备和裴昭珩告辞离去，却被人叫住了。
来人，竟然是圣上身边的王内官。
贺顾愣了愣，王忠禄却笑着先开口了：“还好，二位还没走，正好三殿下也在这里，老奴也好把陛下的口信儿给二位带到。”
贺顾道：“陛下有何吩咐么？”
王忠禄道：“三殿下初回京中，一时还不及给殿下安排府邸，陛下的意思是，先叫殿下在公主府借住着，等年底了，新王府修葺好了，殿下再搬。”
贺顾很快反应了过来，连忙抬手一揖，领了皇帝口谕，这才道：“我省的了，劳烦公公告知陛下，我一定好生照顾殿下。”
王忠禄点头，笑道：“驸马爷做事，自然稳妥，不然当初娘娘也不能说，驸马爷虽然比长公主殿下小了两岁，却比旁人更有心、知道怎么照顾人呢。”
贺顾笑了笑，这才目送着王忠禄回头离开，找皇帝复命去了。
他转头看着三皇子，笑道：“看来，以后这半年，要委屈殿下暂且先到公主府，先小住着了。”
谁知这甫一扭过头去，却发现，裴昭珩竟然正一瞬不错的，定定的看着他。
贺顾叫他看的心中一突，道：“殿下，怎……怎么了？”
三殿下却缓缓摇了摇头，半晌才低笑一声，温声道：“和子环同住……我又岂会委屈？”
他这话说的，看似没什么问题，贺顾听了，却莫名觉得手肘上、背后，都有点起鸡皮疙瘩，他牙关抖了抖，半晌才干笑道：“殿下……呃……殿下真是随和。”
谁知裴昭珩却没回话，他忽然转过身去，微微弯下腰，在路边花丛里，抬手摘了一朵小小的、盛开着的白色月季——
这才转过身来，对贺顾笑了笑。
贺顾被他笑的恍了神，一时忘言，谁知裴昭珩却忽然走到他面前，将那花别在了贺顾鬓边，温声道：“子环，若要戴花，你只有戴这白月季，最为相宜。”
贺顾：“……”
贺顾：“？”
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这个小舅子……
好像有点不太对劲。

第46章
不知是不是贺顾的错觉，眼前这位三殿下，与他前世记忆里，只有两日缘分的恪王，性子差的……实在是有点大。
说是性子，其实倒也不很贴切，贺顾觉得，眼前这位和记忆里那位，不仅仅是话多话少的差距……而是整个人，味儿就不大一样。
记忆里，他和恪王虽然也是相谈甚欢，但恪王言谈之间，仍然是带着几分疏离、淡漠，且有几分自持的，若真细论起来，那种感觉倒是和瑜儿姐姐很像很像……
总之与此刻，他眼前这位三殿下，相差甚远。
……也许是因着，最近帮兰宵、颜之雅写花笺，贺顾没事时也翻过两页颜之雅的话本子……
咳，他发誓，他也就草草扫了几眼，绝对没细看过。
……三殿下给他的感觉，实在让人不得不联想到颜之雅的话本子里，那些个有龙阳之癖的男人……
然而贺小侯爷产生了这个念头，只短短一瞬，心中却又猛地一突，暗道：天呐，贺子环，你到底在想什么，上辈子又不是没有和殿下相处过，殿下是不是断袖你还不知道么？
在这瞎猜什么呢？？
或许……或许三殿下此刻待他亲厚，也只是因为瑜儿姐姐的缘故呢？
是了，毕竟这一世，他娶了三殿下的亲姐姐，如今他们是郎舅俩，殿下态度较之前世不同，不也很正常么？
贺顾强行说服了自己，这才不瞎想了，干笑一声，道：“呃……花，我就不戴了，我……我只觉得别人戴好看，其实我自己没这个爱好的。”
裴昭珩看着他，微微蹙眉，半晌才道：“……是么？那倒是我误会了，不过，也是我疏忽，白月季虽好，戴着却的确不吉庆，罢了，那就算了。”
贺顾见三殿下给他带花的主意作罢，这才暗自松了口气，二人离了宫，一道回了公主府去。
等回了府，已近子时，府中下人早前便得了宫中口信，知晓今日中秋宫宴结束，驸马爷会带着那位刚回京的三殿下回府，借住几个月，已早早替裴昭珩收拾了一处院子出来，是以，也不需贺顾再多费心另行安排。
回了府便与裴昭珩道别，各自回了院子歇下不提。
第二日贺顾起了个大早。
昨日与三殿下相处，虽然殿下与他前世记忆中，那副在寒风中不住咳嗽的模样相比，已经是好了许多，但贺顾见三殿下，却也有时不时蹙眉、掩袖轻咳的样子，显然病还没有好利索。
他挂心着，自己这位未来主君的身子，也记着昨日与陈皇后承诺，要带三殿下去京郊庄子泡温泉这事，正好近日来，他除了看着铺子，也没什么事做，就想着事不宜迟，不如今天便叫三殿下一齐去京郊那庄子泡一泡，也好给殿下驱驱体内寒气。
只是人算不如天算，贺顾小算盘打的好，却不想，一向都是隔七日，才来与他报一次账的兰宵，今儿个竟提前了两日，早早来了府中，候在院门口等着和他报账。
人家姑娘整天辛辛苦苦、任劳任怨给他赚银子，贺小侯爷心觉，自己也总不好因为泡温泉，把兰宵独个儿撇在这。
便只能放了兰宵进门。
兰宵这姑娘，平日里虽然是极为体贴、且眼色甚佳的，可每次只要一提起书坊里的生意、账目、银钱出入来，便会如同见了胡萝卜的兔子，什么都尽忘了，直拉着贺顾在偏院里说了整整一上午，直到将近午时，才终于告一段落，心满意足的揣着账册走了。
贺小侯爷听了一上午银四钱六，也是头昏脑胀，偏生他又是铺子东家，兰宵这般负责任，他自然也不好意思拉垮，不听还不行。
等兰宵走了，贺顾才晕晕乎乎的扶着偏院的门框，叫外面的丫鬟小厮，端着洗漱盆子进来，更衣整理。
贺顾这边儿，整一上午都没动静，裴昭珩却是从卯时起身，便等了他足足两三个时辰。
他这次改换身份归京，自然不便再带着兰疏回来，索性给兰疏放了长假，许她回洛陵老家探亲去了。
再加上，裴昭珩也不是喜欢身边前呼后拥，跟着一大群婢仆的人，是以如今，他身边跟着的，除了一个皇帝打发来的、前几日在文盛书坊替他买书的那名侍卫，就都是公主府安排过来的下人小厮。
本以为初到公主府借住，第二日，子环怎么说……应当也会好好招待一下“小舅子”，却没想到，眼下都已经日上三竿了，还没见着贺顾人影。
如今还是同一个公主府，他换了个身份，却与以往大不相同了。
他现在是借住在公主府……自然也不好叫下人去打听，驸马在做什么。
但裴昭珩虽不问，下人却不敢怠慢他。
这位三殿下，虽是从金陵远归而来，看着也不如太子殿下、二皇子殿下得圣上宠爱，可他毕竟还是皇后娘娘的亲儿子，是帝后独子，更是这公主府二位主子的亲弟，如今虽是借住公主府养病，日后却早晚有一日要封王的。
见他只是闷在这兰息阁里，看了一上午的书，也不出去走动，丫鬟婆子们倒也猜出来了。
三殿下这恐怕……多半是在等着驸马爷。
毕竟殿下才刚入府一日，不熟悉地界，等着姐夫来招待，也正常。
朝食用过一个多时辰，他还坐在院儿里看书，有个机灵的婆子便忍不住道：“三殿下，咱们公主府里景致甚好，今日天儿又好，殿下不若也出去逛逛、散散心，闷在院子里，也不利于殿下养身子的。”
裴昭珩放下手里的话本子，没做声回答。
婆子又劝道：“殿下，其实也不必再等驸马爷啦，方才奴婢已叫人去驸马爷院子那边儿瞧过了，才晓得原来兰宵姑娘，正在爷院子里呢，眼下驸马爷怕是都还没起身哩。”
裴昭珩愣了愣，半晌才紧了紧手里的书，缓缓道：“……兰宵？”
婆子解释道：“是呢，殿下有所不知，这位兰宵姑娘，是当初长公主殿下在时，亲自安排给驸马爷的贴身侍婢，如今公主殿下走了，想是昨夜，驸马爷才叫兰宵姑娘陪着过夜呢。”
裴昭珩：“……”
……虽然知道子环风流，却也没想到，“长公主”这才离京半个多月，子环竟然就已按耐不住，堂而皇之的叫兰宵在他那过夜了。
……动作倒快。
那婆子欠了三分眼色，见他面无表情，也没看出不对劲，她还要再献殷勤，劝三殿下出去逛逛，那个跟着裴昭珩的侍卫倒是眼力见好，打断她道：“你先下去吧，不必再多言了，殿下若真想散心，自会去的。”
婆子一噎，侧目瞧见那侍卫，看她的眼神有些冷，心中不免打了个突，也不敢再多言，只好悻悻下去了。
叫她下去的这侍卫，被指派来跟着三皇子以前，原是宫中养着的暗卫，因他自小跟随陛下左右，做事妥贴、又会看主子眼色，极为聪明，皇帝才会想到把他叫来跟着三皇子。
这小侍卫眼睛尖，虽则裴昭珩面上未露分毫，他还是敏锐的察觉到了三殿下似乎有些不快，联想到这位是长公主殿下得亲弟弟，眼下不快，多半是知晓了驸马爷宠爱其他女子，心中替姐姐不忿。
便小心翼翼的宽慰道：“殿下刚刚回京……可能不大清楚，长公主殿下与驸马爷这桩婚事，当初本就是听从陛下和娘娘安排，长公主殿下又厌恶男子，所以成婚前，圣上是特特允准过，驸马爷以后纳一妾，为贺家延续香火的，如今公主殿下又已经离京，往宗山去了，这倒也不能怪驸马爷……”
裴昭珩沉默了一会，半晌才勾唇淡淡一笑，不知想到了什么，他抬眸看了这侍卫一眼，道：“你倒机灵，叫什么名字？”
侍卫垂首答道：“小人有幸得陛下赐名，名唤承微。”
裴昭珩正要答话，院门外却传进来一个小丫鬟的声音。
“三殿下，驸马爷遣人来传信儿了，叫奴婢们问问，殿下可愿去京郊庄子，和驸马爷一道泡温泉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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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贺顾收拾穿戴停当，叫了丫鬟去三殿下住的兰息阁传信，便遣人去收拾准备车马了。
昨日他见了殿下返京所用的马车，那马车车厢，内壁都是加过一层厚厚羊绒的，一见便知，定然十分防寒保暖。
下人的确贴心，但也足以见得，三殿下这身子，确实娇弱了些，他可得好生伺候照顾着，别把未来的主君颠出毛病了。
只是贺顾虽然有心，眼下却毕竟是八月，天气还没冷，公主府中自然也没有那样的马车，马房下人来通传说寻不着，但贺顾一时，却也想不到别的办法，正琢磨着要不叫人在内壁垫一层毯子看看行不行，却听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男声，道：“不必如此麻烦。”
贺顾一怔，转过身去，背后果然是三殿下。
裴昭珩道：“眼下八月，天气也不冷，不必这般费心，寻常马车，我也不是坐不得。”
贺顾叹道：“话虽如此，殿下分明是坐着好车马回京的，没道理到了我这府上，就要委屈，万一冻出个什么好歹，回头我怎生和皇后娘娘交代。”
征野在边儿上闻言，终于有些忍不住了，小声道：“就不能继续用三殿下回京时，乘的车马么？”
贺顾听了这话，愣了愣，心道可以是可以，但是眼下是他请三殿下去泡温泉，还用人家的车马……是不是有点太寒掺了？
裴昭珩笑道：“这位小哥说的有理，子环若是不放心，那便乘我回京的车马，去你家的庄子，也就是了。”
贺顾想了想，的确没别的办法，他也不敢拿三殿下的身体开玩笑，倒也只得如此了。
这便吩咐了下人，收拾好裴昭珩来时那副车马，准备整装出发。
二人用完了午膳，临行前，先去了一趟长阳侯府。
贺顾想带着三殿下，去京郊庄子泡温泉，这主意也是临时冒出来的，还没和那边打过招呼，便打算先去侯府，跟刘管事吩咐，叫他先遣个小厮，快马加鞭提前去庄子知会一声，这样也好叫那边下人先有个准备，等他们马车到了，也好伺候三殿下，不怠慢了他。
刘管事倒也爽快，闻言便立刻遣了人，牵匹快马，先去了庄子传话，又十分贴心的问贺顾，要不要再派些婢仆跟去伺候，贺顾也只笑着婉拒了。
只是贺顾下了马车进侯府，也不好撇下三殿下一人留在马车上，裴昭珩从没进过长阳侯府，他有心看看子环长大的地方是什么样，便跟着一起进来了。
他俩来的随意，却把别人给吓了一跳，侯府下人知道了，连忙去给内院儿里的贺老侯爷传话，说小侯爷带着一位皇子来了府中，叫侯爷快去接待。
贺老侯爷本来正在院儿里的太师椅上，瘫着晒太阳，知晓三殿下竟然到了府上，也给唬了一跳，不敢怠慢，连忙紧赶慢赶换了衣裳，匆匆去了前院招呼。
贺顾久不见亲爹，倒也不很想念，不过他也知道，贺老头这多半是招待三殿下来的，便只皮笑肉不笑的叫了声爹，没什么他话。
贺南丰得知二人要去京郊庄子，三殿下不会在府中久留，这才在心中暗自松了口气。
寒暄过后，贺顾和裴昭珩正要离开，不想却在府门前，遇见了一个人——
他那异母弟弟，贺诚。
一段日子不见，贺诚似乎长高了些，只是他如今已换了身衣裳，贺顾仔细一瞧，正是国子监监生统一的那身黛色书生帽、广袖白衫的打扮，心中便也一宽，心道王大哥做事果然妥贴，看来诚弟是已经顺利在国子监入学了。
贺诚和他身后跟着的小厮，怀里都抱着老高一摞书，尤其是贺诚，足足有那小厮抱着的两倍多，看着都沉得要死。
他和小厮二人刚一进府门，见了贺顾，先是一愣，继而眼前一亮，喜道：“大哥，你怎么回来了。”
贺顾笑道：“三殿下借住公主府，我今日有心请殿下去京郊庄子歇一歇，就回府来和刘管事打个招呼。”
贺诚抱着那一摞老高的书，闻言点头道：“原来如此。”
他转头要朝裴昭珩行礼，却被裴昭珩叫承微扶住了，道：“二公子既抱着这么多书，就不必多礼了。”
贺诚连忙谢过，这才又转头看着贺顾，他不知想起了什么，面上一红，半晌才喏喏道：“我能进国子监读书这事，是……是大哥帮我打点的吧，这几日，我本有心去公主府谢过大哥，只是近日刚刚入学，有些事忙，这才耽误了。”
贺顾笑道：“有什么好谢的，你只要好好读书，将来博个功名，那就比怎么谢我都有用了。”
贺诚闻言，先是愣了愣，继而眼眶竟微微泛起红来，看着贺顾低声道：“娘……娘她那般对待大哥和三妹妹……大哥竟然还这样毫无嫌隙的待我，帮我找王司业通融，又请了颜大夫替我看眼睛……”
他说着，吸了吸鼻子，声音也带了几分鼻音，半晌才继续道：“大哥恩情，诚定然好好记得……一辈子不忘。”
贺顾闻言，不由得一愣。
便是他自己，都没想到，贺诚竟会想了这么多。
贺顾上一世，军营里打滚，靠着武职混口饭吃，虽然读书，却也没动过科考念头；这一世见了长公主，更是早早打定了主意吃软饭，更加不曾想过要考功名。
他自然也不晓得，对于贺诚这样从小在圣贤书里，泡着长大的小书呆子而言，能重新入读国子监，意味着什么。
贺诚心中感激自不必说，再一想到他亲娘，那般苛待大哥三妹，而大哥竟然能不顾旧隙，如此对他，心中只有更为他母亲所作所为羞惭，又暗自发誓，以后若能有所作为，必然不会辜负大哥今日恩情。
贺顾半晌才反应过来，见贺诚一副要哭不哭的模样，忙道：“害，我道是什么事，把你弄成这样，罢了，你娘干那些事，我已找她算过账了，你自好好读你的书，没什么好替她多想的，别叫这个误了前程。”
贺诚吸了吸鼻子，红着眼眶，连连点头应是。
裴昭珩先前还做“长公主”时，就已经将长阳侯府的家事查了个底朝天。
他基本已经清楚了贺顾、贺老侯爷与那位继室之间的龃龉，此刻贺顾贺诚兄弟一番言谈，贺顾没觉得有什么，落在裴昭珩眼里，却只觉得——
子环心性之纯良，莫说是在京中王孙公子之中，便是裴昭珩长到如今这么大，也是头回见到，如他这般胸襟宽阔之人。
他对那继母所出的弟弟，竟然能如此不计前嫌，裴昭珩扪心自问，便是换了自己，也未必能如贺顾如今这样。
他微微低着头，一言不发的站在旁边，垂眸看着贺顾和贺诚交谈时，少年那带着笑意的俊朗侧脸——
……子环虽然花心、风流了些……可其他地方，却又实在可爱的紧。
……叫人挪不开眼睛。
贺顾正要最后叮嘱贺诚一句，叫他在国子监好好读书，却听三殿下在边上，温声问了句：“这么多书，二公子怎么不叫下人帮着拿？”
贺顾闻言一愣，看着贺诚怀里那一摞老高的书，的确是多的有些夸张，也奇道：“是啊，诚弟怎么不多叫个小厮跟着呢？”
贺诚忙道：“害，不碍事，只是几本书罢了，也不重的，我拿得动，再说不是还有小夏跟着我吗。”
他这话说的面不改色心不跳，就仿佛他抱着的那一摞二尺高、本本都快有拳头厚的书，的确是轻如鸿毛，然而他身后，那跟着他，只抱了贺诚怀里一半多书卷的小厮，却已经开始胳膊发颤了。
小厮等了半天，似乎终于扛不住了，苦着脸小声道：“……二公子，咱们先回去放书成么？小人……小人实在是拿不动啦……”
贺诚回头看了他一眼，道：“是么，那要不你再分几本给我吧？”
贺顾见状忙道：“罢了，也不说闲话了，你快回屋放书去吧。”
裴昭珩、贺顾二人，这才与贺诚告了别，重新登上马车，启程前往京郊的庄子去了。
往京郊庄子去，这马车怕是还得跑上一段时间，贺顾正琢磨着，寻个什么话题和三殿下闲聊，却听他忽然问道：“不知二公子那只眼睛，是如何盲了的？”
贺顾一怔，没想到三殿下，竟然忽然问起了这个。
不过如今，殿下是他的小舅子，亲戚之间，会关心关心家事也不奇怪，贺顾便没多想，只把那日贺老侯爷在宫中和他说的当年旧事，跟三殿下复述了一遍。
他说的随意，裴昭珩却听得眉头轻蹙，待贺顾说完了，他沉默了一会，才道：“这么说，当年子环的亲娘，和如今的侯夫人，竟然是同一日生产？”
贺顾提起这事，神色也蔫了几分，想起早早过世的言大小姐来，闷闷道：“嗯，自从我那弟弟夭折后，娘身子便一日不如一日，虽说爹给娘用药养着，毕竟还是虚了，后来又怀了容儿，本不该生的，大夫都叫娘喝落胎药，说若是非要把容儿这一胎生下来，搞不好到时候母子两个，都保不全了，可娘……娘她却死活不依，怎也不愿意喝那药，后来生下容儿，容儿虽然保住了，娘却没几天……就去了……”
贺顾越说声音越低，神色显然也很低落，裴昭珩见他这般神情，连道：“是我不该多问，反惹了子环伤心。”
他嘴上虽然这么说，心里却已经想远了。
裴昭珩毕竟以女子身份，在后宫待了这么久，又替陈皇后打理宫务多年，诸般妇人之间的阴私手段，他见得比寻常男子多得多，是以听了贺顾刚才所说，他生母言大小姐和那继室，当初竟然是同一日生产，心中便本能的觉得，有些不对头。
且他记得一件事——
以前贺顾曾经对“长公主”提过，言老将军、以及他那早逝的亲娘言大小姐、乃至贺顾自己，都是自娘胎里出来时，便是天生大力，与寻常人甚异。
再联想到方才……那位继室所出的长阳侯府二少爷贺诚，他也不过十来岁少年模样，抱着那么老高一摞书，边上那已经成年的小厮，都尚且撑不住，贺诚看着细胳膊细腿，竟然好似毫不费力一样……
裴昭珩便不免多想了一层……
若真是他猜测那般……定然不能放过那狠毒妇人。
……只是这事，眼下还没证据，也可能只是他一时多心，猜错了……
也没必要立刻告诉子环。
再等等吧。
贺顾却不知道三殿下坐在他对面，想了那么多，他正抽着鼻子，目光却不经意触及了马车车厢小几上，一本薄薄书册，定睛一看，瞬间呆住了——
这……竟然是……
《我做哥儿那些年》？？？？
且还是翻开的，显然之前已经有人，将这话本子看了一半了……这是三殿下的马车，除了他……
还能是谁看的……？
三殿下，他……他他他怎么也在看这玩意？？？？
贺顾心中顿时惊涛骇浪起来，他瞥了一眼那半翻着的话本子，只这一眼，便瞧见了翻开那一页，正好是书中，哥儿和他相公这样那样，写得十分叫人起鸡皮疙瘩的床事……
贺小侯爷当即呆滞在了原地。
正常男子，不会看这种东西吧……？
难不成……难不成昨日他在御花园里，产生的那错觉……根本不是错觉么？
这一世的三殿下……就是断袖？
不对……不只这一世……
贺顾想起来了，便是上辈子，三殿下都一把年纪、三十来岁了，他去金陵恪王府时，也没见着有王妃啊！
一个男子，还是个王爷，王子皇孙又不愁娶不到媳妇，一把年纪了不成婚，还能因为什么？？
殿下他……他十有八九，就是断袖吧！
贺小侯爷被自己这念头吓到了，看着三殿下的眼神，都忍不住带了几分惶恐。
……真不是他大惊小怪，见不得断袖……断袖当然没什么稀奇的，但是……
但是若是这断袖，是自己的小舅子，还……还对自己有意思，这……这就有些可怕了啊！
昨日，三殿下在御花园里，看他那个眼神，跟他说话那语气……
……就是不对劲啊！
肯定不是他的错觉！
贺顾越想越害怕，心道——
天呐，怎么现在才发现，他竟然还约这位爷，一块去庄子泡温泉……若是三殿下真的像他猜的那样，这不是……这不是自投罗网吗？
只是他心中虽然觉得自己没猜错，却又不敢完全笃定，也抱着一点微弱的希冀，希望是他多心了，三殿下并不像他想的那样，其实殿下不是个断袖，更没有丧心病狂到，打自己姐夫主意的地步……
是的……是的，一定是他多心了，他和殿下毕竟是姐夫和小舅子，又才见面了这么短短两日，殿下怎么会如此饥不择食呢？
……肯定是他近日，颜之雅的话本子看多了，这才草木皆兵了！
贺小侯爷把自己吓了个半死，却不知道，他那风云变幻，脸皮疯狂抽搐的模样，落在裴昭珩眼里，变成了另外一重意思。
裴昭珩会堂而皇之的，把这话本子放在小几上，且又特意翻到了这一页，让贺顾看到……
当然是故意的。
而子环见了这话本，这幅心虚且惊惶不已的模样，便让他心中完全笃定了——
不仅这话本子是子环所写，且他必然也是断袖，或者说……男女亦可的。
否则，他究竟心虚个什么劲儿？
裴昭珩心中确定下来，便也彻底打定了主意——
子环这般多情、花心、风流的性子，指望着他自己老实了，变得专情，那是必不可能的。
就像他父皇和子环的父亲——贺老侯爷那样，男子花心，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是刻在骨子里的、甚至有时候，他们自己都未必意识得到。
似子环这般性子，想要把他牢牢握在手心里，便必须把这花心的家伙……
吃的死死的。
……才能少了那许多的糟心事。
他抬起那双水光潋滟的桃花眼，看着贺顾，忽而勾唇一笑，低声道：“怎么？难道子环竟然……也是一顾先生的拥趸吗？”
“……这倒巧了，我近日也在看先生的话本子，咱们倒可以就此……交流一二。”
贺顾：“……”
？
……谁他娘的要交流这个啊！

第47章
不管是不是他多心，总之，贺小侯爷实在叫他小舅子这句意味深长的“交流一二”，吓得腮帮子一颤，回过神来便不由自主的挪了挪腚，情不自禁的想离这位越看越不对头的小舅子远点，脸上只干笑了一下，道：“殿……殿下说笑了，这龙阳话本子，我可不看的，怕是没法子和殿下交流了。”
三皇子道：“……子环没看过么？可见子环方才神色，倒好像见过这话本子一样……”
贺顾心中猜测，这位小舅子是个断袖，便生怕他误会了自己，还没等他说完，便道：“我……我虽的确瞧过这话本子，但这也只是因为，咳……殿下知道了这事儿，可不要声张。”
裴昭珩看他反应看得有趣，心中愈发兴味盎然，面上却不露声色，只道：“子环但说无妨，我定然守口如瓶。”
贺顾这才顿了顿，道：“……这话本子是我家书坊印售的，是以我才看过，写话本子的先生，也是我一个……呃，好友。”
他想了想，觉得颜之雅毕竟是个女子，将她写龙阳话本子这事儿，贸然抖搂给别人，不大地道，便只拐了个弯儿，说她是自己好友，并未言明颜之雅的女子身份。
三皇子闻言却沉默了一会，半晌，才看着他，敛了面上笑意，道：“果真如此……那倒是我误会子环了么……？”
贺顾闻言，点头如捣蒜，连道：“殿下真是误会我了，我对这龙阳话本子真没什么兴趣，也……也不是断袖，殿下千万莫多心，我对长公主殿下一片心意，日月可鉴，此生定然只喜欢她一个，死也不变心的。”
贺顾突然这么一番剖白，不仅是因为他心中，的确这么想，也更因为……
万一以后这位三殿下，真的登上了御座，到时候让新君想起来，他这做驸马的不但花花肠子，竟然还敢搞男风，给他亲姐姐戴绿帽……那还了得？！
虽说三殿下性子比之太子，仁厚的多，但泥人儿尚有三分土气呢，亲姐姐被欺负，他岂能不生气？
天子一怒……
真的惹不起。
可万万没想到，他一番发自肺腑的剖白说完，三殿下脸上神色却并未缓和。
不仅没有缓和，不知道是不是贺顾错觉……
他脸色倒好像更沉了。
裴昭珩沉默了半晌，才缓缓道：“……果真如此么？”
贺顾垂首道：“不敢欺瞒殿下。”
裴昭珩顿了顿，道：“观子环方才言谈神色，似乎……很是厌恶龙阳之癖？”
贺顾一怔，道：“那……那倒没有，只我不是罢了，旁人喜欢的是猫是狗、是男是女、与我又有何干，也轮不到我去指指点点的。”
三皇子没回话。
贺顾见他面色渐沉，最后竟然变得一点笑意也没了，只垂着眸子，眼睫微颤，不知在想什么。
贺顾看着他这幅模样，却微微一愣——
三殿下一冷下脸来，这幅神态，和……
和瑜儿姐姐，好像啊……
真不愧是亲姐弟，方才他一时不防之间，乍一眼瞧过去，险些就要看错了。
他正走神，却忽然听三皇子道：“纵然子环觉得没什么，断袖之癖，也是人中少数，逆乱阴阳，世所不容的。”
贺顾听了他这话，心中却不由得一动，抬眸去看三皇子神色，却什么也没看出来，半晌，才迟疑道：“……殿下，你这是……”
三皇子却缓缓抬起了眸子来，那双剪水一般的桃花眼，只要一剔除了笑意，就不由得带上了三分远离世俗的淡漠寒气，和……
和一点微不可察的落寞。
他道：“……子环，你觉得我奇怪吗？”
裴昭珩这话问的虽然突兀，并未明言为什么贺顾会觉得他奇怪，但此刻，车厢里坐着的两个人，却又都不是蠢人，贺顾只一听便反应过来，三殿下话里意有所指的是什么了。
贺小侯爷不由自主的咽了口唾沫，心道，三殿下要只是断袖，他自然不会大惊小怪、咋咋呼呼了，京中这些个王孙公子，出身尚不及殿下高贵，都还养小倌、去男风馆听曲儿，好这一口没什么大不了，只要……
只要您别打我主意就成了，您可是我小舅子啊。
贺小侯爷心中如是道。
脸上却只抽抽着干笑了一下，强挤出一句道：“呃……断袖就断袖呗，又不吃别人家大米，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三皇子沉默了片刻，半晌才道：“……我从未生过娶妻生子之念，且心慕之人……也的确是个男子。”
“……除他以外，其他男子未曾叫我动念，若这般也算，那我大概便是断袖了吧。”
贺顾听了，心中却不由得微微松了一口气。
不因为别的，只因为听三殿下语气，和他话里那“心慕之人”的意思，显然不是一天两天，近日才临时起意的，倒像是，用情已有一段时日了……
那定然不会是他了。
……果然是他近日来，颜之雅的话本子看多了，搞得草木皆兵，这才瞎猜些有的没的。
他心道，断袖而已嘛，没什么的，反正殿下您以后，做了皇帝，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倒时候您看上谁了，绑来就是，且莫说你只是喜欢男人罢了，就是您老人家喜欢猴子，也没谁嫌命长，敢多嘴一句的。
立刻宽慰他道：“不就是断袖么，只要二人心意相合，志趣相投，比什么都要紧，照样快意一生的。”
三皇子一双桃花眼定定注视着他，缓缓道：“可……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他有好家世好人品，若要因我绝了后嗣……又岂能愿意。”
贺顾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却有些恍然。
三殿下……和姐姐实在生的太像了。
叫他不由得，想起了长公主临行前那一晚，神色落寞的告诉他，自己不能生育的情境来。
那时姐姐也是这般垂着眸，嘴唇颤了又颤，半晌才说得出一句话来，声音都是干涩的。
她……她若是也对他动了心，一直将她身子有疾、不能生育这桩心病憋在心里，该有多难受啊……
贺顾想起来，只恨自己那时心大，竟然那般粗心大意，什么异状也没发现，直到姐姐一个人伤心不堪，再也扛不住了……
她才会离开京城，离开他，想要一个人静一静吧。
贺顾想及此处，眼眶都有点泛起酸来，他看了看还垂着眸的三殿下，忽然就产生了种同病相怜的感觉，这次便是发自真心的劝慰起他来，由衷道：“殿下想岔了，我是觉得……万丈红尘、芸芸众生，能寻着一个钟情之人，何其不易？若是她也恰好钟情于我，便更是人世间万金也难求的圆满事，子嗣虽好，却又怎能比得上这个打着灯笼也难找的人？若是殿下心慕之人，会因为子嗣弃殿下于不顾，也只说明，他并非真的钟情于殿下罢了，真是这般，那也是他不值得殿下为他如此，换一个不就是了么？”
三皇子闻言，似乎有些意外，半晌他才缓缓抬起眸来，看着贺顾，道：“……倒不知，子环竟是如此专情之人。”
贺顾闻言，立刻挺了挺胸脯，道：“那是自然，我心中便只有长公主殿下一人，只愿与他白头携老，再容不下其他人啦。”
裴昭珩：“……”
贺顾正要再说，却听三皇子忽然道：“可……若是那人，已有了妻室呢？”
贺小侯爷听了这话，扭头看着微微蹙眉，一脸认真的三殿下，瞬间呆住了。
……不是，本来以为三殿下已是很放得开的了，没想到他竟然这般混不吝么？？
他咽了口唾沫，道：“……这，那要不还是换一个吧，毕竟有夫……呃，有妇之夫，也是已经成家之人，贸然搅和进人家夫妻中间，似乎……不大地道。”
裴昭珩：“……”
贺顾见他不做声，最后也只得拍了拍他的肩，道：“天涯何处无芳草，殿下这般品貌才学，何必非得吊死在一棵歪脖子树上呢？”
他语罢，马车外天色已暗，征野在外面喊了一句，道：“爷，快到啦！”
贺顾撩开马车窗帘看了看，京郊山水如画，暮色里愈发显得有几分朦胧美感，前路远处尽头，果然有几点明亮灯火，隐有屋阁房舍层叠，显然便是那庄子了。
二人闲话谈了一路，几个时辰下来，倒也不觉得马车颠簸、路途漫长，只是贺顾年少，正在长身子的时候，不免腹中空空，甚至饿的开始咕啾咕啾腹鸣起来，还好马车上只有一个三殿下，旁人也听不着，不怕丢人。
见三殿下扭头看他，贺顾也只朝他咧嘴嘿嘿一笑，道：“我一向饿的快，让殿下见笑啦。”
他笑的爽朗灿烂，自己没觉得怎么样，倒叫裴昭珩看了，耳根微微一热，泛起几丝不易察觉的浅红来，迅速挪开了目光去。
二人下了车马，庄子里下人早已得了信儿，候在庄子门前了，管事的是个胡子花白的老头，六十来岁模样，背脊却并不佝偻，双目炯炯，一副很有精神的模样。
老头见了他二人从马车上下来，一眼就看见了贺顾，两步行上来，道：“老朽管着这庄子十来年，如今可算见着小主人了。”
这庄子，原也是言大小姐的陪嫁，且万姝儿当初，约莫是嫌弃，这庄子在京郊实在有些偏僻，没打它的主意，是以一直管在曲嬷嬷手里。
老头估摸着，也是十来年前言大小姐出嫁时，言家安排过来的旧奴了。
贺顾笑着跟他打了个招呼，介绍了一下，说跟着他的这位玄衣公子是三皇子。
还好这老头提前得了刘管事的信儿，不然头次见王子龙孙，怕也得吓出个好歹来。
不过他倒是早早打点好了一切，晚膳已在厅中，给裴、贺二人备好了，虽然菜色赶不上京中精致，却胜在新鲜、丰富，贺顾见了，也不由得赞一句用心。
老头得了主家夸奖，喜滋滋的搓搓手道：“老朽听刘管事遣来的人说，三皇子殿下怕冷，这才来咱们庄子上泡泉，便叫厨房特意做了这道牛肉煲，殿下若是畏寒，老朽家中那口子，略懂几分食补之道，她说若是夏日里还畏寒，那多半儿啊，是肾阳虚哩，多吃牛肉，正好补肾！”
贺顾奇道：“哦？是吗，原来竟还有这种说法，畏寒是因着肾虚么？那的确得好好给殿下补一补。”
裴昭珩：“……”
半晌，他面皮扯了扯，道：“……多谢老伯费心了。”
这老头多半是常年守在庄子里，寂寞的紧，上了年纪也爱热闹，闻言一张老脸笑的皱纹横生，连道不敢当、不敢当，这才关了门，留他二人用饭，出去了。
贺顾见征野和跟着三皇子那个侍卫，还守在背后，便道：“你两个也自去吃些东西，歇了吧，不必守在此处。”
二人便应声退出去了。
贺顾早前来过这庄子泡了几次，清楚门道，一边给三皇子夹了块牛肉，一边跟他道：“泡这暖泉，还是得先吃点东西垫垫，不然一会子下了水，容易叫热气蒸的头昏眼花，也别吃太多，只五分饱就够了。”
裴昭珩垂眸，看了看子环夹到他碗里的那一大块牛肉，忍了又忍，终究还是把那句“我不肾亏”憋回去了。
庄子上守着的婢女少，等用过了饭，也只有两个丫鬟过来，领着他们去了汤池，贺顾见那两个婢女要跟着进来，侍候他俩更衣，他自己没这习惯，便扭头想问三皇子，谁知还没问，就听见三殿下淡淡道：“不必了，我自己来。”
贺顾见状挑了挑眉，倒还真没想到，三殿下身子虽不好，却也如他一般，不喜欢丫鬟伺候。
汤池前面是个小隔间，以供主人家更衣整理，二人进了隔间，还未更衣，隔着一扇薄薄的门，便感觉到一股潮湿、蒸腾的热气从里面汤池渗了过来。
夏日天热，若是平常贺顾也不会想到来泡温泉，只是如今既然是三殿下来了，他这主家便不得不作陪。
还好京郊入了夜十分凉爽，不似京中那样闷热，泡这温泉才不至叫人受罪，贺顾本来也没穿几件，他又脱得麻溜儿，没两下上半身就已经脱得光溜溜了，倒是回首去看三殿下，见他正在解中衣的系带。
中衣解开，贺小侯爷看着三殿下赤裸的上半身，不由得咽了口唾沫，看的几乎愣住了。
三殿下……
不是人人都说他病弱吗？
这……这穿着衣裳，还只是觉得殿下肩宽腿长，是个头高、骨架长得挺阔才显出来的，可脱了衣裳才发现，他根本就不瘦弱啊……
三殿下肩臂宽阔、肌肉结实且流畅，颈部线条修长漂亮，他肤色也与姐姐长公主一样，冷白如玉，此刻脱了衣裳，一时望去，衬着那肌理流畅、块块分明的胸肌腹肌，叫人看了几乎目眩又眼晕。
贺小侯爷一向自负，以为在男子里，他的身条绝对算得上是漂亮的，然则此刻见了同为男子的三殿下……
……却也没法昧着良心，说自己比他强。
这样一幅身板，怎么……怎么会体虚畏寒呢？
真是想不通，想不通啊想不通。
莫不是五脏内腑有什么问题吧？回头必得请颜姑娘给殿下好好看看。
贺顾正想着，裴昭珩却已经将那束发的白玉簪抽下来了，霎时一头乌发如瀑滑落——
更是看痴了贺小侯爷。
这也……
太像瑜儿姐姐了！！
而且……而且……
这般看着三殿下顶着姐姐的脸，视线再下移，却能见到他那八块腹肌……这视觉冲击力，也太……
可更冲击的还在后面。
贺顾看的呆了，三殿下那边，却已经脱的只剩一条亵裤，贺小侯爷尽管早就产生了不祥的预感，在心中呐喊着，叫自己别看了，目光却还是没控制住，往三殿下腰下扫了一眼——
……然后人就傻了。
虽说隔着一条亵裤吧……但毕竟都是男的，根本不用细看，扫一眼基本就知道几斤几两了。
贺小侯爷备受打击。
天呐。
虽说……小舅子是比他大了两岁，个头也高不少，但是也不能差这么多吧！
这也太伤自尊了……
三殿下……究竟他娘的是吃什么饲料长大的？？？
都是男人，怎么能差这么多呢？这不公平……
他内心已经酸的冒泡了，偏偏再往上挪挪目光，又能看到三殿下那张和瑜儿姐姐一模一样的脸……
五。
雷。
轰。
顶。
贺小侯爷呆若木鸡。
谁知裴昭珩见他还没脱完，还困惑的歪了歪头，道：“子环？”
贺顾眼神呆滞的看了看他，“啊”了一声。
三殿下道：“……你怎么不动了。”
贺小侯爷拽了拽还没松开的裤头：“……”
他有些悲愤的想，算了，我才十六岁，还会再长的……丢人就丢人吧。
这才动作磨磨蹭蹭，心不甘情不愿的把裤子脱了，只留下一条晃晃荡荡的小亵裤。
他也没敢抬头去看三殿下神色，脱了裤子便打开隔间和汤池的门，飞快的跳进了温热的池水里。
裴昭珩方才见他那样子，也猜出了他几分心思，此刻见他这般逃也似的跑了，更是好笑，却也只能无奈的微微摇了摇头，跟着踏进了池水。
贺顾撩了撩水，还是没忍住低声感慨了一句，道：“殿下……您……您还真是天赋异禀啊……”
毕竟上辈子他好歹，也是在军旅里呆了十几年，和兄弟们放风撒尿比大小，那更是不值一提的寻常事，没事儿总要比一比的……可即便如此，三殿下这“个头”，也算的上他头一回见了……
真是叫人艳羡啊……咳。
他说的小声，三皇子却没听清，蹙了蹙眉，道：“什么？”
贺顾干咳一声，道：“呃……没什么没什么。”
又赶忙转移话题，道：“对了，这些年殿下一个人，在金陵过得还好么？”这次裴昭珩听清了，沉默了一会，答道：“富贵闲人，没什么不好的。”
二人在池水里虽然隔了一丈远，贺顾抬头却也能见到裴昭珩垂着的眸，和温热水汽凝结在他纤长眼睫上后，缓缓滚落的晶莹水珠……
三殿下这模样、语气……又让他想起了，曾经庭前月下，也这般自嘲，说自己不过是个闲人的瑜儿姐姐了。
贺顾心中微微有些触动，暗道，果然是姐弟，便是身份有碍，骨子里却都是胸有沟壑、不甘蹉跎年华、虚度光阴的人吧。
姐姐是女子……倒也罢了，可三殿下那般才学、又同样是嫡子，却要因着一副孱弱病体，被发配到金陵去，虽说江南也是富庶之地，可他是皇子，自然还是留在汴京君父脚下，才好有所作为的。
三殿下……心中，其实也是不甘的吧？
便是前世相见时，听他口吻，似乎已经释然了。
但那时候，他毕竟也已是个被岁月打磨了许多年的中年人，可如今，这个十八岁、正在最好年华的三殿下，真的能毫无遗憾、毫无执念么？
贺顾看着他，半晌，终于忍不住道：“殿下……若是不想做闲人……也不是不行吧？”
他这话明显叫裴昭珩有些意外，见他抬眸看自己，贺顾认真道：“……我近来悟到一个道理，人活一世，也不过短短几十载，有什么想要的、在乎的，与其放在别人手里，让別人掌握着，摇尾乞怜，最后搞不好还落一场空，倒不如拼一把，即便最后发现不成，也算无悔了。”
虽则此处只有他和三殿下二人，贺顾这话，却仍说的极为隐晦，只字未提争储、夺嫡之言，可贺顾相信，以三殿下的聪明，只要有心，也不难听出他的弦外之音。
只是见裴昭珩不言，他才又补充道：“……就像我和长公主殿下，我如今做了驸马，于朝堂之上，此生都注定是没甚作为了，可我却也想叫长公主殿下，一生过得顺遂安稳，衣食无忧，如今陛下娘娘在，自然是爱重姐姐她的，可是若到了十年、二十年后呢？倘若有朝一日……太子殿下登基，公主府又是否还能维持今日这般光景？”
贺顾说着顿了顿，转头看裴昭珩，却见他面色淡淡，只注视着自己，不知在想什么。
贺顾道：“……我知道，方才我这话，是有些冒犯，旁人听了搞不好还要说我大逆不道，只是我也并非有意要咒陛下娘娘，我……”
裴昭珩道：“无妨，子环也只是未雨绸缪罢了，无甚错处，此地只你我二人，不必拘礼。”
贺顾见他真的不介怀，这才继续叹道：“我便也只能打理府中家产铺子，经商以求留下几分家业，指望着能保得瑜儿姐姐将来衣食无忧，只是……”
只是……
财毕竟只是财，若是没权倚靠着，总有保不住的那天。
可这话，眼下跟三殿下说……却又有些为时过早。
贺顾正在苦恼，还能怎么旁敲侧击，暗示一下，却听裴昭珩忽然道：“子环娶了皇姐，废了今后仕途，便不悔么？我听闻你今年年初，才和贺老侯爷自承河平乱归京，你擒了贼首，得了父皇夸赞，难道……你以后便不想再纵马疆场了吗？”
贺顾一怔，沉默了一会，忽然道：“殿下若要问我还想不想纵马疆场，我自然是想的，可若要问我悔不悔……”
他抬头，看着裴昭珩，定定道：“为了殿下，贺顾不悔。”
裴昭珩：“……”
贺顾这笃定且毫不犹豫的八个字，几乎一字一句，都敲在了他心上——
字字都惊心动魄。
他心中分明知晓，子环为了的那个“殿下”，是哪个殿下，却仍忍不住为此心驰神荡。
贺顾说完，已经靠回了池壁边，他不知想起了什么，忽然叹了口气，道：“……纵马疆场这种事儿，若是为着保家卫国，那还好，若是给别人当刀使，那还是免了吧。”
“我脑子不大灵光，可不想做别人的刀，真要领兵，保不准就被人忽悠了去，还是吃瑜儿姐姐这碗软饭，来的轻松。”
“不过殿下与我不一样，只要身子能好起来，想做什么又不能成？”
贺顾想及此处，认真道：“回头我介绍一个大夫给殿下，定然把殿下你这肾虚的毛病给治好了，到时候殿下活蹦乱跳，不就再也不用回金陵去了么？”
裴昭珩：“……我只是畏寒，并非肾虚。”
贺顾“害”了一声，扶着池壁，正要再说，却忽然没来由的脚底一滑，当即便往前头栽了过去。
裴昭珩眼疾手快，赶忙上前一把扶住了他，道：“小心……没事吧？”
贺顾也给唬了一跳，大约是这池子里太暖和，泡着泡着就让人脑壳发昏，他这才一时走神，差点滑了个跟头，还好三殿下接住了他，否则便是在水里怕也得摔傻了。
只是……
……此刻仰倒在三殿下怀里，总感觉这姿势有点不大对劲……
而且有个什么东西，抵着他……大腿了。
贺顾也是男子，且他又不傻，自然很快就反应了过来那是什么，抬眸有些震惊的看向了三殿下，咽了口唾沫，半晌，才艰声道：“殿下……你……”
裴昭珩明显也察觉到不对了，他一把将贺顾扶了回去，有些狼狈的侧过目光。
“可能是……太热了。”
贺顾：“……”
看来说三殿下肾虚……还真是冤枉他了……这看起来不挺好么。
……就是有点尴尬。
不过仔细想想……人非圣贤，孰能不硬……殿下看着是正派人，应该只是憋久了，并不是对他有什么非分之想。
殿下不是说他有心上人么？
既然如此……
便也没什么可计较的了……吧？

第48章
只是想虽然这么想，可活了两辈子，这等尴尬事贺顾也是头一回遇上，一时竟然想不到该说什么话接茬。
不巧的是三殿下的尴尬，看样子也不比他少，二人之间瞬间冷了场，汤池里热气蒸腾氤氲，他俩却都没敢看对方，一时无言。
半晌，贺顾才轻咳了一声，有些此地无银三百两的轻声说了句：“呃……泡的有些头晕，我先出去了，殿下再待会？”
三殿下抬眸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贺顾这才逃也似的出了浴，更衣时便忍不住想，还是他大意了，虽说殿下另有心慕之人，只是却也毕竟是断袖、喜欢男子的，既然如此，以后共浴这等事，还是少和殿下做为宜，一来是避嫌，二来也可避免一些没必要的麻烦……
比如今日这等尴尬场面。
贺顾换好衣裳，也没等三皇子出来就出了隔间，见那两个婢女还守在外面，道：“我先去歇了，一会殿下换好衣裳出来，你们好生侍候。”
两个婢女点头道：“是。”
贺顾转身要走，却又忽然顿住了脚步，他有些怕这两个丫头没眼力见，小声道：“……你们只需服侍殿下起居，引他去宿处即可，多的事不必做，小心别触了霉头。”
这才转身离去。
贺顾这一夜都睡的不大安稳，很是做了几个光怪陆离的梦，本来先是梦到了他和瑜儿姐姐大婚那日，喜房里姐姐头戴凤冠，穿着大红嫁衣，垂着眸含羞带怯坐在他面前，这倒是个好梦，可后头就开始不对劲了——
梦里的新嫁娘瑜儿姐姐，当着贺顾的面摘了凤冠，一层一层褪去嫁衣，露出里面的身子……
贺顾刚开始还觉得没什么，后头就越看越不对劲。
长公主香肩半露——就是露出来的这肩，着实宽了些……臂膀也着实太结实了些……
这些也还都罢了……
可胸膛怎么也一马平川……？
这怎么看怎么不像是女人的身子啊。
贺小侯爷心中悚然一惊，抬头往上看，却正好撞进一双带着三分笑意的桃花眼里，三皇子看着他，道：“子环，你觉得我奇怪吗？”
贺顾：“……”
梦里的贺小侯爷，瞬间吓得萎了。
……然后他就这么被吓醒了。
他从床上被惊得猛地弹坐起来，胸膛急促起伏，过了半天，眼前视线逐渐清晰，才回过神来——
原来只是个梦。
这才心下稍安，额头上却已经是出了一层薄汗，也只得强行宽慰自己，重新睡了下去，
贺顾、裴昭珩二人，便这么在这京郊庄子里住了两三日，第四日一早，才收拾行装，上了车辇回京城去了。
贺顾自做了那个梦，再加上那日汤池里的尴尬情形，心中便已对三皇子有了三分芥蒂，倒也不是怨怪他什么，而是单纯只出于避嫌之心，觉得自己一个媳妇不在身边的独居男子，应当和断袖小舅子，保持几分距离罢了。
只是他态度冷落了下来，倒也不知三殿下是否察觉到，总归他是一句话也没多说的。
不过保持距离归保持距离，正事贺顾也没忘，二人回了京，贺顾便请了颜之雅来了一趟公主府，替三殿下把了脉，只是贺顾本以为颜之雅多少能看出点问题来的，谁知颜姑娘把完了，却只是面露三分疑惑，看了看三殿下……
又看了看三殿下。
依脉象看，颜之雅实在没诊出来什么。
这位端坐公主府茶厅，容止温雅的三殿下，身子不但没有什么不妥之处……还强健得很，可小侯爷和三殿下，却又都明明白白的跟她说，三殿下他体虚畏寒多年……
小侯爷也就罢了，三皇子可是皇帝老儿的亲儿子，他都说了有，她要是硬说没有，那不是跟他对着干么？
而且观小侯爷神色，分明是真心实意的关心三殿下的身体，不似作伪，应该不是存心忽悠她。
颜之雅竟一时也有点怀疑起自己的医术来了。
贺顾见她久久不说话，急道：“怎么样，姑娘倒是说句话呀。”
颜之雅“呃”了一声，正琢磨着该怎么回答，抬眸却正好望见了那位没病装病的三殿下，一双深邃如幽潭的桃花眼里。
那双眼睛一言不发的注视着她，乍一看像是在笑，再一看却又意味深长。
颜之雅心中便不由得猛地打了个突，话到嘴边，忽然拐了个弯，道：“呃……殿下脉象平和，虽然看不出什么大问题，但喘咳、畏寒之症，诱发原因甚多，也不能仅凭一个脉象就断言症结所在……”
裴昭珩听她这么说，看着她时，微不可察的轻轻勾了勾唇角，这才挪开目光去，没有说话。
贺顾却被颜之雅绕的头昏脑胀，急道：“那……那怎么办，若是确定不了症结所在，可该怎么治啊，难不成殿下的病便治不成了吗？”
颜之雅站起身来，把随身带着的小药箱合上背起来，道：“我回去琢磨琢磨，若是有头绪、有办法了，再告知小侯爷。”
贺顾无奈，也只得应了。
颜之雅是个聪明人，刚才只是见了那位三殿下一个眼神，便意会了他几分意思。
所以给贺顾答的话里，才故意留了些余地，只含混不清的暂且糊弄过去了。
倒也不是她转头，就把贺顾这个旧主卖了，实在是她孤身一人在京，也不敢得罪王子皇孙、天潢贵胄啊……
出了公主府门，她带着跟着她的丫头，也有意无意的把脚步放缓了三分，果不其然，还没行出西大街，便有一个小厮跟她行了个礼，交给她了一封薄薄书信。
颜之雅回了城南院子去，打开那封书信一看，只见里面叠了几张银票，和一张浅黄信笺，银票数额不小，信笺上的内容，却叫她看了后，愣在了原地……
却说贺顾原本还信心满满，以为颜之雅妙手回春，定然能看好三殿下的病，谁知今日却发现，颜姑娘竟对三殿下的病，似乎不太有把握，甚至连毛病出在哪儿都没说就跑了，他心中便不免要着起急来。
没了颜之雅这颗定心丸，这半个月，贺顾便开始加派人手，开始到各地为三殿下寻访起名医来。
谁知三殿下知道后，却拦住了他，叫他不必再如此费心，又说自己早晚会好起来，贺顾听了，要仔细问他，三殿下却提起了另一件事。
三殿下道：“我有件事想告诉子环，只是牵连甚广，干系繁杂，我一时也不敢断定，可能还需传几个人来，问过才能断言。”
三殿下这一打岔，他说的语气郑重，面色肃然，贺顾也被唬了一跳，一时忘了方才看病的事，问道：“殿下有什么事要和我说？又要传什么人？”
这些日子他也没留心三殿下在公主府中，整日里在做什么，只知他时不时就要出府去，难道便和今日他要说这事儿有关不成？
却听三殿下道：“此人身居内宅，我也不好贸然传唤，还得子环叫她来。”
贺顾疑惑道：“是谁？”
三殿下道：“……多年前，贴身侍奉子环生母的那位婢女，如今可还在吗？”
贺顾一愣，道：“殿下是说……曲嬷嬷？”
三殿下找曲嬷嬷做什么？
贺顾有些摸不着头脑，但见三殿下点头，心中却也隐隐升起了一点不大好的预感——
三殿下平日里，不是会拿正事开玩笑的人，他既然开口要见一个内宅妇人，多半是真的有正事，而且是非找来曲嬷嬷不可的正事。
贺顾也不再多问，只是遣人去了言家，把曲嬷嬷从贺容身边请出来了。
曲嬷嬷被带着进了公主府茶厅，见了贺顾，显然也很迷惑，茫然的看了看贺顾、又茫然的看了看他身边的三皇子，迟疑道：“爷找奴婢来，可是有什么事么？”
贺顾道：“我身边这位，是本朝三皇子殿下，今日找嬷嬷来，也是殿下有话要问嬷嬷。”
曲嬷嬷显然也吓了一跳，道：“三……三皇子殿下……这……这……”
裴昭珩道：“不必拘谨，嬷嬷且坐吧，只如实回答便是，我今日只是想问清一件旧事，不是要寻嬷嬷的错处。”
他语罢，便有丫鬟扶着曲嬷嬷坐在了茶厅下首，曲嬷嬷见他神色确然温煦，不像是要找她麻烦，这才心中稍安，道：“不知殿下寻来老奴，是要问什么？”
裴昭珩道：“我听子环说，当年言家小姐……也就是子环生母尚在时，一直是嬷嬷侍奉左右，可是如此？”
曲嬷嬷点头道：“的确如此，小姐自还在府中时，奴婢便跟着她了，后来才会被将军、夫人挑中，随小姐嫁入侯府。”
“既如此，当年的侯夫人……生下那夭折的第二胎时，嬷嬷可也曾目睹了？”
曲嬷嬷一怔，心道当初小姐生过一个夭折的少爷这事……便是如今侯府里知道的，也没几个，且都是上了年纪的老人了，这位三殿下……是如何知晓的？
而且，他问这个做什么？
贺顾也听得奇怪，忍不住道：“殿下……你……”
裴昭珩打断了他，只淡淡看了他一眼，道：“子环稍安勿躁，待我问清楚了，自会告诉你。”
贺顾便也只得禁声。
曲嬷嬷见贺顾默许，便回忆了一会，半晌才叹了口气，低声道：“的确如此……当初小少爷生下来时，我还抱过，虽然胎中稍有些不足，也不过是抱着分量轻了些，那时我还想着……日后得找个奶水好的精心喂着，谁想……谁想一夜过去，第二日竟就没了……唉……”
裴昭珩道：“这么说，孩子是夜里没的，第二日嬷嬷才见到的？”
曲嬷嬷点头，道：“是这样。”
“孩子既然刚生下来，嬷嬷怎的不曾贴身看着？到第二日才发现？”
曲嬷嬷叹道：“殿下有所不知，当初小姐生产以后，虽然孩子是出来了，却出血的厉害，那一晚上险些就没挺过去，我是小姐的贴身侍婢，小姐那般情形了，自然是和另外几个妹妹守在小姐身边一整晚的。”
裴昭珩道：“既然如此，那一晚上，是谁守着孩子的？”
曲嬷嬷想了想，道：“虽然已经过去这样多年了……我倒是也还记得，当时守着小少爷的，是一个姓魏的姐姐，并两个侯府的家生子丫头，那位姓魏的姐姐，也是和我们一道随小姐嫁入侯府的，”
裴昭珩闻言，皱眉道：“偌大侯府、堂堂长阳侯夫人，为何生了孩子，只有你们这么几个人看着？”
曲嬷嬷沉默了一会，不知为何抬眼瞅了一眼坐在上首，也听的微微蹙眉的贺顾。
贺顾见她这般神色，道：“嬷嬷有什么就说吧，不必顾及我。”
曲嬷嬷见他这么说，顿了顿，才道：“……这事，说起来就是经年的龃龉了……那时候爷也还小，这些年来我怕给爷添堵，是以从未提过，只是今日既然贵人问了，那奴婢也就不忌讳了……”
“当年……小姐初嫁给侯爷时，原是有过一段好光景的，他们二人，都是将门出身，又是好年华，新夫妻成了婚一时也是如胶似漆，只是后来，这日子过着过着，便渐渐变了味……”
“侯爷是个倔脾气，偏偏小姐她自小备受将军、老夫人宠爱，也一样执拗好强，犟起来谁都不让，他二人成婚二三年后，便时常因着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儿，吵得府中家宅不宁、鸡飞狗跳，偏偏又谁也不愿意让步，这就越闹越僵……后来临到小侯爷两岁那年，更是吵了场大的，小姐她一气之下，带着小侯爷跑回了言家，后来虽然侯爷上了门，把小姐劝了回去，心里却十有八九是埋了刺儿，生了怨气了……”
“小姐这次回了侯府，老夫人心疼她，便又给多多添了婢仆、银钱回来，不想侯爷见了，心中却很是不快，只是他那时刚劝回小姐，不想再闹得难看，也只是隐而未发，没说什么。”
“谁知……后头有一日，侯爷和小姐，不知怎么的又吵了起来，话里还扯到了刚刚过世的老侯夫人，似乎是老侯夫人临终前，说了两嘴小姐脾气大，叫侯爷听了去，进了心里，言谈时提到了，小姐听了气的不轻，顶了回去，侯爷也来了火气，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小姐已经做了长阳侯府的夫人了，将军府还见天的给小姐身边塞钱、塞人，是看不起长阳侯府还是怎么的？又说小姐不知温良贤淑、不守女德、骄纵跋扈，便是小官之女嫁了人，也要比她本分……”
“那次，是真的把小姐气狠了，小姐赌气之下，便把一众言府跟来的，都给打发了回去，更不要侯府的下人服侍，只留了我们几个知根知底、贴身走不开的，留在院子里。”
“是以那晚上，小姐半只脚都进了鬼门关，除了魏姐姐，我们又哪儿分的开人手？也只得从外院里捡了两个侯府的家生子，帮着照看了。”
这么多年了，两世过去，贺顾今日才从曲嬷嬷嘴里，听了这番缘由，一时心中百味陈杂，只感觉一股怒气憋在喉咙眼，叫他堵得慌，他话里带了三分怒气，低声道：“既然如此，那时候爹又去了哪儿？”
曲嬷嬷道：“爷忘了么？当初那女人也在生产，侯爷在院里等了一会，又见小姐顺利将小少爷生下来了，一时瞧着也没什么事，那边院子里又频频来人，说姓万的难产了、要死了，侯爷他岂能忍得住，不去看万氏呢？”
贺顾：“……”
裴昭珩听到这里，心中那个猜想已然印证了八分，只是还差最后一环的人证没有。
他道：“既如此，当初那个守着小少爷的，姓魏的婢女，如今在何处？”
曲嬷嬷道：“她早五六年，得了疟疾，如今已不在了。”
裴昭珩一愣，没再说话。
贺顾却没留意到后头这一句，他满脑子都是当年娘受的委屈，一时心头火起，恨不得立时就去找贺老侯爷算账。
见他“蹭”的一下从椅子上站起身来，曲嬷嬷和后头的征野都吓了一跳，赶忙拉他，又有三皇子劝了两句，说事情还没查清楚，叫他先稍安勿躁，好说歹说，贺顾这才不去了。
只疑惑的看了三皇子两眼，道：“还有什么没查清楚？”
裴昭珩道：“再等两日水落石出，子环自然知晓。”
贺顾摸不着头脑，半信半疑，也只得依言从了。
承微如今虽然跟着三皇子，当初在宫中时，却也是隶属禁军、且最为天子信重的玄机十二卫出身，门路甚广，查几个人对他来说，自然不是什么难事。
何况裴昭珩身边跟着的，也不止一个承微，只是外人能看到的，只有一个承微罢了。
承微领了三殿下之命，自去查人暂且不提，日子一天一天过去，逐渐也进了九月末——
九月廿二，则正好是贺小侯爷满十七岁的生辰。
只是他本来也没有什么过生辰的习惯，这些日子，又忙着帮兰宵张罗往京外开书坊分号，帮颜之雅开医馆一干琐事，自己都忘了生辰这事。
还是这一日回了公主府，被裴昭珩拉去了城南汇珍楼，见了满满一桌席面，和那碗长寿面，这才想起这件事儿来。
上一世他过得糙，身边也没什么贴心人，能记着他的生辰，早年间还有一个征野作陪，后头他提拔了征野出去，征野又娶妻成家了，便一个也没有了。
虽然因着他那禁军都统的面子，送生辰贺礼的能踏破门槛，可其中究竟有几分，是真心为他庆贺生辰，贺顾自然心知肚明。
看着那些个冷冰冰的贺礼，年复一年，贺顾自然也不会再有什么过生辰的雅兴了。
可眼前这碗长寿面……
却是热气腾腾的。
三殿下包下的这个隔间，在汇珍楼顶层，今日虽然廿二了，月亮却也只缺了一小块，看着还是很圆满、很漂亮。
见他不说话，裴昭珩道：“……今日你生辰，吃了长寿面，日后长命百岁，福泽绵长。”
贺顾低头看着那碗面，拉开椅子坐到了桌前，忽然觉得鼻头有点发酸，心道，三殿下虽然只是他小舅子，但也算是一家人、是亲戚了，人活在世上，果然还是有亲人挂念着，心里才熨贴……
自重生到现在，已经快有大半年了，刚开始午夜梦回，他还总是惊出一身的冷汗，生怕这重活的一世，其实只是一个死状凄惨的孤魂野鬼，游离世间，仅存的一点臆想和执念而已。
他白日如常，可每一夜入睡前，却又都会感觉到一种真实的、彻骨的、寒意泠然的恐惧——
他怕这一觉下去，明日醒来，又会回到那个冷冰冰的天牢里。
直到此刻——
眼前这碗热腾腾的长寿面，这个与前世迥异的十七岁生辰，才切切实实的告诉他——
一切都变了，的确变了，他不会再回去了，也不会再重蹈覆辙了。
光是这么想着，眼眶就泛起酸来。
贺小侯爷心中千回百转，可他对面的三殿下，却没想那么多。
对裴昭珩而言，每年生辰，一碗长寿面，是陈皇后怎么也不会忘了他的。
所以给子环过生辰，他第一个想到的，也是长寿面。
可是此刻，看着贺顾一边夹面条，一边莫名其妙的红了眼眶，滚下来一滴泪，便把他吓了一跳。
他微微蹙眉，正想问贺顾这是怎么了，却见那边贺顾忽然抬起眼看着他，无比真诚的说了句：“殿下，多谢。”
你这个兄弟，我贺顾认了。
贺小侯爷如是想。
二人用罢席面，闲谈了两句，这才回了公主府去。
刚一进府门，贺顾就见到前院里牵着一匹身形矫健、体态骏朗、通体雪白的高头大马。
马儿前胸系着一条红绸带，还打了个结，他愣了愣，转头去看裴昭珩，却见三殿下正低着头看他，二人目光对上，裴昭珩淡淡一笑，温声道：“这马儿名唤‘云追’，是我送子环的生辰贺礼。”
只要一眼，贺顾便知道这匹白马是匹万金也难寻的宝驹，这等马儿，多是西域运来汴京的稀罕物，都是有价无市，拿着银子也买不到，他前世纵马疆场多年，自然是爱马之人，眼下亲耳听三殿下说这样好的马，竟然是送给他的，岂能不喜？
当即喜上眉梢道：“‘云追’……这可真是个好名字！多谢殿下赠马之谊，顾必不相忘。”
这才叫来了马房小厮，再三叮嘱，一定要好生照顾这宝贝疙瘩，不许怠慢了，这才和裴昭珩拱手告别，转身回了自己的院子去。
他转身走的利落，却不知身后的三殿下，还站在原地，就着公主府夜色中，挂着的暖黄灯火映照，一言不发的注视着他离去的背影。
许是今日过得开心，贺顾回了偏院，也没觉出困意来，只叫征野先去休息，自个儿却坐到了书案前，研起墨来。
他点上灯火，展开信笺，执笔沾了沾墨，想了一会，才在信笺上开始落笔：
“瑜儿姐姐：
见字如晤。
已近十月，一晃姐姐去宗山小住已快两个月了，近来过的可好？寺里的斋饭清汤寡水，吃的还惯么？
每每忆起宗山在北地，天气苦寒，总怕姐姐会不小心穿的少了，要是受了寒可怎么办，又怕你夜里睡不惯那的床，还好是兰姨随着姐姐去了，她做事那般稳妥，定然会好生照顾姐姐。
只是虽然如此，我在京中还是很想念姐姐，每日每夜，行走坐卧、吃饭饮食，都会想起姐姐，日日盼着姐姐能早些回来。
我说这话，只是想告诉姐姐……我很想姐姐而已。
至于什么时候回来，还是等姐姐想通了再自己决定，我绝不逼你。
对了，还有一事。
先前信中，告诉过姐姐，三殿下到京城来了，这些日子我与殿下相处，深觉殿下和姐姐一样，也是个行止磊落、心性纯良之人，只是有件事，姐姐可能不晓得，我发现了……也没告诉皇后娘娘，毕竟三殿下愿意叫我知道，也是信任于我，我不能这样转头就把他卖了。
这事儿，我就只告诉姐姐你一个，毕竟姐姐你也是三殿下的亲姐姐……你可不要告诉别人。
三殿下他好像喜欢男子。
不是寻常喜欢，而是……男女之情的那个喜欢，我瞧三殿下似乎已经有了心慕之人，而且还颇为挂念，只可惜据他说，他心慕之人却是个有了妻室的男子，这便叫人有些头疼了……
虽然我觉得断袖没什么大不了，可惦记一个有了妻室的男子，总是不大妥当的，殿下他……毕竟是姐姐的亲弟弟，我也想寻个机会好好开导开导他，只不知道该如何开导……
自然，若是能看上别人，移情别恋，那是最好的，只可惜我也不识得几个有龙阳之癖的男子，倒是京中几家男风馆，我去逛过，里头有那么几个，长得还算可以，没事也能陪着吟吟诗填填词，只是不知道三殿下他喜不喜欢这个调调？
……我就不大喜欢，不过倒也不是说他们不好，只是在我心中，始终还是姐姐世上最好罢了，我有了姐姐，就觉得旁人连姐姐一个小手指也比不上了。
但若是三殿下喜欢，我倒可以带他去那看看，虽说小倌也不是什么正经男子，但总要比惦记人家有妇之夫，要好一些吧……
不过，三殿下总归是姐姐的亲弟弟，姐姐可有什么更好的主意，劝劝他么？
好像说了太多三殿下的事，其实还是因着，今日是我的生辰，三殿下请我吃了一碗长寿面，又送了我一匹好马儿，我也希望他快活些，这才扯远了……
不知不觉，就写了这样长，这次姐姐见了信，会给我回信吗？
一句话也是好的。
九月廿二子时
子环谨书”
落下了最后一个字，贺顾放下笔，看着洋洋洒洒一封信，这才笑了笑，他正准备再检查一遍，门却被敲响了。
丫鬟在门外道：“驸马爷，宗山莲华寺来信了。”
贺顾闻言，先是怔住了，半晌才回过神来，两步走到门前，打开门，喜道：“信在哪儿？”
小丫鬟被他突然开门吓了一跳，却还是连忙恭敬的抬手，奉上了一封薄薄书信。
贺顾接过书信，一看信封上，果然是瑜儿姐姐那一手漂亮工整的簪花小楷，一颗心顿时砰砰直跳。
他小心翼翼的拆开书信，将那张薄薄笺纸抖落开来，定睛一看，只见上面只有短短两行字——
见字如晤，生辰喜乐。
愿君长命百岁，福泽绵长。
这封信简短的不能再简短，可贺顾看了，却忍不住把那短短的“愿君长命百岁，福泽绵长”十个字，咀嚼了不知多少遍，指腹也在那墨痕早干的信笺上，来回摩挲。
贺顾心中，一时既酸又甜——
几乎软成了一团。
只是这句话，不知为何……好像有点耳熟……
他想起来了，今日三殿下，是不是也这么说过一句？

第49章
转眼间进了十月，汴京城的天气，也开始渐渐转冷。
贺顾自与长公主成婚，做了这驸马，彻底成了个真真正正的富贵闲人，整日锦衣玉食、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以往在侯府中，起居上的琐事有时还要自己动手，如今到了公主府，莫说是动手了，便是想都不必想，根本用不着他烦心，就有婢仆早早的把什么都替他安排好了。
怪道将门人家都不敢太娇养儿郎，这么下来一段时日，别说是尚未定性的少年人，便是贺顾这样，上辈子在沙场上滚了一辈子的，都能生生给磨的骨头都软了。
这些日子，贺顾书没怎么好好读，连以前日练不缀的刀，如今也是三五日才想得起来摸一回，自己都没察觉到，竟不知不觉间就怠惰至此，还是那日和三皇子在京郊庄子泡温泉，见了人家那幅好身材——
他再摸一摸自己小腹上，日渐模糊的腹肌，贺小侯爷这才感觉到了一丝惭愧，心道再这么下去可不行，虽说这一世不必上阵厮杀，但总得叫身板好看些，否则他日若是长成了陈大人的幼子那副尊容，瑜儿姐姐从宗山回来，可不得嫌弃死他了？
这才又开始早起，练起刀来。
做了驸马，虽说科举不成、仕途无望，也不能放纵自己，毕竟软饭想要吃的安稳，还得有个靠得住的皇帝小舅子，日后才好安心不是——
贺顾也愈发开始对铺子里的生意上起心来。
要说这一世，贺顾自觉运气好的，有两件事，头一件最要紧的，便是有幸娶了长公主，做了她的夫婿；第二件，便是无意之间，捡到了兰宵——这个赚钱鬼才。
当日安排她去文盛书坊，本来贺顾还多少有些担心，那贾掌柜敝帚自珍，不愿将铺子经营的门道教给兰宵，贺顾有意替她撑腰，那时还叫了府上几个膀大腰圆的长随，日日跟着她去铺子里，就为了吓唬吓唬那贾老头，好叫他知道厉害，别在兰宵面前拿乔——
谁知兰宵后头，却又尽数把这几个长随遣了回来，笑着跟贺顾说，其实大可不必如此。
贺顾心中虽然半信半疑，但他上辈子毕竟也是领兵之人，心觉既然起用了人家兰宵，那便该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也没多置喙，只随她去了。
谁知一段日子下来，他再去书坊里，却见兰宵和那贾掌柜，言谈之间竟然颇为亲厚。
贺顾去时，只见兰宵拿着笔在帐册上记，贾掌柜拿着算盘在旁边算，一老一少说说笑笑，贾掌柜一口一个“宵姑娘”，那幅其乐融融的模样，看的贺小侯爷一愣一愣，若不是他早知是怎么回事，险些就要以为，这两人是亲爷孙俩了。
且他仔细观察过，还不止贾掌柜，整个文盛书坊里，上到账房、下到伙计，竟然各个都和她关系不差，不过仔细想想也是，兰宵一个花样年华的姑娘、生的又好看，又会说话、知道人情世故，最难得的是——
有真本事，不是个花瓶，能叫人心服口服。
这样一个姑娘，讨人喜欢又有什么稀奇了？
书坊的生意，在兰宵的打理下，也逐渐开始变得井井有条、蒸蒸日上起来，再加上有颜之雅时不时给她提些奇巧主意，短短三个月，文盛书坊一直往里贴钱的局面，竟然就得到了改善——
开始扭亏为盈了。
反正贺顾对她是服了，甚至连兰宵跟他说，以后若是局面再好些，说不准还能往京外开分店，贺顾也觉得可行了起来，若是三个月前，他肯定会当兰宵是不知天高地厚、痴人说梦，但现在贺顾却是打心眼里相信，兰宵有这个能力。
至于另外几家铺子、最大的一家绸缎铺、还有另一家酒楼，贺顾也问过了兰宵管不管的过来——
他本想着兰宵毕竟是个女子，精力也有限，若是她管不过来，他就再找几个能管事的来，谁想兰宵听了却眼直发亮，连道没问题没问题，多多益善。
甚至还不止这三家店面，颜之雅在京中开的那医馆，因着她实在掏不出足够银两盘心仪店面，贺顾一来是信任她的本事，二来是也有意感谢她一二，便替她盘了店面，和颜之雅约好，以后医馆进账，他三颜之雅七，所以如今贺顾也算是那医馆半个东家——
兰宵和颜之雅又关系好，便索性连医馆的账，也一并管上了，这些日子更是几家铺子来回跑，连轴转的脚不沾地，整日都不见人。
颜之雅见了都要连连摇头，感叹道：“原来这里也有九九六啊。”
贺小侯爷茫然。
只是他虽然不知道九九六是什么，看兰宵忙成这样，还是有些良心不安，又给她足足翻了好几倍月银，这才罢了。
不过，贺小侯爷虽然心思在铺子上，却也记得府中借住的三殿下。
正好眼下天冷了，贺顾惦记言府的小妹，叫下人从自家的绸缎铺里，选了几块好料子，给小贺容做了几身漂亮衣裳，又给言府的长辈、表弟一人制了一身。
只可惜如今瑜儿姐姐远在宗山，他也关心不到她，便只能关心关心她的弟弟，替三殿下也选了几块上好料子，赶了两身冬衣，只是要做前，下人问贺顾三殿下身量，见他竟然对答如流，不免有些惊讶，心道驸马爷和三殿下果然是亲郎舅，竟然连殿下的尺寸都知道，这可真是不一般的好关系了。
衣裳做好了，贺顾正准备拿着新衣去找三殿下，谁想，这一日，三殿下却自己找他来了。
长公主走了多日，贺顾却还是住在偏院里，不曾动过她主院一丝摆设，只是每日叫下人打扫。
此刻，三殿下和他同坐在偏院正厅之中，贺顾见他一来，面色肃穆，又遣退了一众婢仆，心中便不由得起了些疑惑，正要发问，却听三殿下道：“子环，今日之事，你听了恐怕不信，但我已叫承微细细查过了，人证物证俱在，不会有假。”
贺顾疑惑道：“殿下，究竟是什么事？”
裴昭珩抬眼看了看他，侧头示意承微递东西给他，承微见状会意，果然两步上前，躬身抬手奉上一封书信。
贺顾接过书信，有些茫然的看了裴昭珩一眼，这才拆开手中信封，抖落抖落展开了信封中的薄薄信笺，他左手端着茶盏，右手拿着那信笺，然而——
只是看了两三行，贺顾的脸皮便剧烈的抽搐了两下，他眼里带上了三分不可置信的震惊，把茶盏往身边案几上胡乱一放，拿着信笺的手都有些微微发起颤来。
贺顾一目十行，很快便看完了第一页、又翻到了第二页，待他将四页信笺全部看完，目光落到了最下方那两个重重按过的的红手印上，脸色终于再也绷不住了。
贺顾的嘴唇几乎是控制不住的颤抖着，半晌他才干涩着声音问：“这……这是真的？”
裴昭珩道：“那两个家生子，都找到了，手印俱在，岂会有假。”
贺顾先是沉默了一会，继而“蹭”的一下从长椅上站起了身来，他声音都有些干涩低哑起来，语气里的恨意，却丝毫未加掩饰，只一字一顿道：“这个贱妇……”
“……我定要她也瞎一只眼睛，偿了诚弟这些年来受的委屈！”
裴昭珩早就料到贺顾会这般，只淡淡道：“子环稍安勿躁，她自会有她的报应，只是如今，你要想想，二公子在你家族谱上，还记在她的膝下，你难道要一直如此吗？”
贺顾胸膛急促起伏了片刻，他被这突如其来、埋藏了十余年的真相气的手指都在微微颤抖，一时脑海里怒火澎湃，一片空白，半晌才稍稍缓过来几分，道：“我……我自然不想，可是我家也是世袭罔替的勋贵，子侄出生，族谱造册归入宗祠，都是要朝廷认可的，如今这么多年了……又该如何更改？”
裴昭珩沉默了一会，道：“我今日问你，便是为此。勋贵宗册改动，必得上请圣意，若你想要二公子认回亲生母亲，改回宗册，我可以帮二公子，和父皇言明此事，求个恩典，只是……那便免不得要将此事，捅到汴京府衙门去，说个清楚明白了。”
“可若是真的如此了，届时……你父亲宠妾灭妻、纵容恶妇之事，便将天下人皆知，到时候长阳侯府，恐怕就要颜面无存了。”
“若是你有心留三分余地，那便也只能在你家中，私下解决，二公子的宗册，怕是也改不回来了。”
贺顾沉默了一会，忽然冷笑道：“……给谁留余地？”
“……丢的是他的颜面，不是我的，更不是诚儿的，他若是真的身败名裂了，那也是他的报应。”
“只是，宗册之事……”
裴昭珩站起身来，垂眸看着他道：“无需担心，此事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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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宫，揽政殿。
午时末一向是皇帝休憩的时候，平日里无论是谁来，要么吃闭门羹，要么就得老实等着，王忠禄是一概不放进来的。
可今日来的这位，还没等他婉拒，殿里的圣上听了外面动静，就隔着殿门远远喊了一句：“可是珩儿吗？”
王忠禄只得走到殿门前，躬身答道：“回陛下，是三殿下。”
皇帝道：“叫他进来。”
王忠禄连忙应是，心道陛下对三殿下可真是恩遇非常……再联想一下近日频频触怒天颜的太子殿下……
若不是三殿下性子确然闲适，并无那心思，恐怕日后这大越朝御座上是谁，还不好说呢……
他心中感慨，面上却仍是那从来连弧度也未曾变过，雷打不动、叫人如沐春风的浅笑，道：“三殿下，陛下叫您进去呢，请吧。”
待裴昭珩进了揽政殿门，王忠禄又十分有眼色招呼了殿中内官，全跟着他退出去了。
此刻殿中便只剩下皇帝和三皇子父子二人，皇帝看着这个小儿子，近日来一向绷紧的神经，也微微放松了几分，他笑的慈和，温声道：“珩儿近日过得如何？可还习惯吗？”
裴昭珩撩开下摆，跪下道：“劳父皇挂心，儿臣一切都好。”
他这幅模样，却叫皇帝看了微微蹙了蹙眉，他心中对这个儿子的秉性甚为了解，心知若是没事求他，他定然不会这般模样，也不会这个时候来寻自己，便问道：“不必拘谨，说吧，有什么事？”
裴昭珩顿了顿，也不拐弯抹角，只把贺顾家中那事，一五一十和皇帝陈述了一遍。
最后他才叩了一首，道：“父皇，长阳侯府二公子本该是元配夫人所出，当年被调包后，不明不白盲了一眼、损了仕途，已是叫人唏嘘，若是还要记在害他之人膝下，认贼做母，未免叫人感叹天道不公，驸马是贺二公子的亲大哥，更因此误会、疏远了他多年，儿臣见了，心中也不免戚戚然，便想和父皇求个恩典，若是汴京府能查明此案，能否改动贺家宗册，将二公子重新记回生母膝下？”
皇帝听完，先是愣了片刻，半晌才讶然道：“竟有这等离奇事？”
裴昭珩道：“证据俱在，不会有错。”
皇帝沉默了一会，皱眉道：“若真是如此，二公子的眼睛也的确是因此盲的，这女人确是个毒妇，他家族谱宗册，自然也该改，朕允了，你起来吧。”
裴昭珩这才站起身来，道：“谢父皇恩典。”
皇帝笑道：“你一向性子冷，更不爱管闲事，今日特为了贺家的家事来求朕，恐怕不是为了二公子，而是为了驸马吧？”
裴昭珩衣袖下的手指微微紧了紧，道：“……父皇圣明。”
“……驸马秉性纯良忠直，那位二公子是他亲生胞弟，这些年来却未曾相认，贺二公子虽然年少，也是勤勉好学之人，儿臣……”
皇帝在御案前坐下，摆摆手道：“珩儿不必解释了，朕知道你的心思，你自觉害了贺顾一生再无前途，便不免心中愧疚，总想着要给他找补回去，不能亏欠了他，这才见不得他、也见不得他家中亲眷受了委屈，总想着要庇护他一二，是也不是？”
裴昭珩垂眸，没说话。
“你要护着驸马，朕也没说不好，当初他与你成婚，这事也是我裴家对不起他，他家里这桩案子，朕便准你以皇子身份，会同汴京府府尹，全程监理此案。”
裴昭珩一愣，微微抬起头来，看了一眼皇父，却见他一张微微生了皱纹的脸上带着几分和煦笑意，并无不悦神色。
皇帝道：“既然是珩儿自己在意、提了的事，你便好生处理去吧，等此案审结，朕会亲自吩咐，更改他家宗册，恩准贺家二公子如常应考，京畿各府道，不得因他眼盲之由随意黜落，这样可好？”
裴昭珩立刻跪下，磕了个头道：“儿臣代驸马、二公子谢过父皇隆恩。”
皇帝却不知为何，看着殿下跪着的儿子，叹了口气，道：“珩儿……你可曾想过，如今朕尚且还在，可以帮你护着你在意的东西、在意的人，日后若是朕不在了，你要怎么办？”
皇帝这问题问的意味深长，裴昭珩听了心头微微一跳，他甚至没有抬起头来，仍然跪着，只道：“父皇必将千秋万寿，安康长乐的。”
皇帝道：“今日只有你我父子二人在此，你不必这般，朕虽然是九五至尊，却也是肉体凡胎，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没一个躲的过……总有要从这御座上下来的一天……你大哥二哥都惦记着那一天……难不成……珩儿就真的一点不惦记？”
“……不必跪着了，起来说话吧。”
裴昭珩依言起身，起来却见皇帝看着他的眼神，既幽深，却又意味深长，皇父这幅神态，既好像是早已把他心中所思所想看了个透彻，又好像什么也不知道，真的是在满心期盼的等他回答。
……而他自己，真的不想吗？
他闭了闭眼，眼前却忽然出现了和贺顾成婚前那日，陈皇后语重心长的脸。
……
“……成了太子，便好像都会变成另一个样子，可我却还是最喜欢，那个在河边捡灯给我的公子，而不是你父皇如今这副模样……你说，做太子、做皇帝便快活么？我瞧你父皇，就没多快活……总之，你要记得劝劝他，千万别让他犯糊涂，做个闲散王爷，没什么不好的……母后这辈子，也没什么别的想头，只盼着你们姐弟俩，都能好好的，一辈子健康顺遂，儿孙满堂。”
……
他想回答君父，说自己没有非分之想，可下一刻，贺顾在汤池中的暗示，却又明晃晃的出现在他脑海里。
……
子环说：人活一世，也不过短短几十载，有什么想要的、在乎的，与其放在别人手里，让別人掌握着，摇尾乞怜，最后搞不好还落一场空，倒不如拼一把，即便最后发现不成，也算无悔了。
……
裴昭珩沉默着没说话。
他真的对那个位置毫无一点非分之想吗？
说没有，或许骗骗别人可以……但此刻，他却已经骗不了自己了。
尤其是在他这几日，发现自己误会了贺顾以后——
子环言谈之间……若是真的没有，他那份对长公主的爱慕和痴情，是断断装也装不出来的。
贺顾总是出府，先前他还是“长公主”时，未曾多想过，只当贺顾是少年心性，一时失了前程，于读书习武也没了兴致，这是自然，毕竟再也派不上用场了，是以总是当他是出去玩乐。
可那日汤池，听了贺顾一番“经营产业以求长公主能一生衣食无忧”的言论后，自然也多了几分心，叫承微去查过，驸马近日出府都在做什么，果然——这才知道贺顾整日都泡在京中那几家铺子里，而兰宵……也不过只是在替他打理家中产业罢了。
子环……对他的“瑜儿姐姐”……一片痴情，从未有过一点花言巧语。
他谁也没骗过。
可是自己……却骗了他。
诚然此事最开始便是阴差阳错，也非他所愿，可如今错已酿成，越是发现贺顾痴情，他心中便越冷了三分。
最后，只剩一片寒凉彻骨。
他这才发现，原来心底，其实一直在隐晦的、病态的，期待子环是个滥情之人，这样裴昭珩这个人，还有三分可能，走进贺子环的心里去。
……可如今他便是再自欺欺人，也知道定是不能了。
……
皇帝见他忽然发起愣来，蹙了蹙眉，喊了一声：“珩儿？”
裴昭珩一怔，这才猛然回神，
皇帝道：“你为何不说话，朕在问你，你就一点没有此想吗？”
没有吗？
不，有的。
裴昭珩心知肚明。
坐上了那个位置，富有天下，富有江山，富有一切的一切，甚至是……心中不属他的人。
这一刻，若不是在君父的逼问下，他也从来没有这么清楚过的审视自己的内心——
他变得贪婪了。
贪婪，龌龊。
……
但裴昭珩沉默了片刻，只是低声道：“大哥是名正言顺的东宫储君，儿臣敢有任何非分之想，都是大逆不道，儿臣岂敢。”
皇帝一言不发的看着他，神色沉了下去，面色如霜，看着就叫人心惊。
若此刻他眼前的不是裴昭珩，任是谁，恐怕都要被帝王这冰刀一般的目光，看的双腿发软。
半晌，皇帝敛了笑容，才淡淡道：“甚好，珩儿记得自己的本分，既然如此，以后也要记得今日说过的话。”
“你去吧。”
裴昭珩应了是，这才转身离去。
三皇子走了，王忠禄送走了他，这才又小步踱进殿来，小心翼翼偷偷打量了一下皇帝神色，心中便不由得咯噔一声。
他正寻思，方才陛下分明好神色，三殿下到底说了什么陛下才忽然黑了脸，却听皇帝低叹了一句，道：“……人啊。”
王忠禄不敢说话。
却又听皇帝道：“若我当初，也是这般……如今……怕是连阿蓉和珩儿母子两个，也保不住的。”
“朕虽有心……可他却是最不像朕的。”
王忠禄眼皮一跳，只当自己什么也没听到。
皇帝却忽然道：“忠禄，你亲自出宫一趟，去宣王庭和进宫来。”
王忠禄躬身应是，退出了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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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昭珩离宫的时候，正好经过了御苑里那片波光粼粼的荷花池，如今花尽谢了，池里只剩碧绿荷叶，随风摇曳。
他忽然顿住了脚步，看着池边某个方向，静默不言。
承微见状，小心翼翼的问了一句：“殿下？怎么啦……”
话音未落，却忽然听三殿下道：“……你吃过莲蓬吗？”
承微被他问得莫名其妙，挠了挠头，道：“我……我小时候吃过，不过都好久了，殿下怎么忽然问这个……”
三殿下却没看他，他那双桃花眼始终只定定看着一个方向，低声道：“……我也不想这样自私。”
承微没听清楚他在说什么，正要再问——
“可若是不自私……”
“就再也没人这样问我了。”
这次承微听清了，却仍然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茫然道：“问什么？”
三殿下瞥了他一眼，道：“吃过莲蓬吗？”
承微：“？？？”
殿下今天都在说什么啊？？
他简直一脸懵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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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初七，汴京城出了一桩耸人听闻的奇案。
这桩案子，出在当今天子的儿女亲家，长阳侯府身上。
那位做了天子内婿的贺小侯爷，亲自于汴京府衙门前敲鼓，状告生父长阳候贺南丰贺老侯爷宠妾灭妻；继母万氏为妾时，以死胎调换元配夫人骨肉、瞒天过海，抬妻后又侵吞元配嫁资，苛待遗孤，要求府衙严审此案。
俗话说，清官难断家务事，偏偏这家务事还出自天子儿女亲家、勋爵高门，自然是个烫手山芋，谁也不想沾上。
且此事又是驸马亲自状告，他如此不惜撕破脸，弄得侯府颜面尽失，可见长阳侯父子龃龉之深。
这事儿……若是管的太尽心，不免得罪老侯爷，可若是管的不尽心，那就得罪驸马和长公主……
哪个都不想得罪……要不还是和稀泥吧……
现任汴京府府尹，齐肃齐大人心中如是想。
谁知他正在心里叫苦连天，暗自替自个儿倒霉，怎么就让他摊上了这么一件倒霉事，那边宫中的圣旨就下来了。
皇帝亲命皇三子裴昭珩，全程监理，协同府尹齐肃查明审结此案，不得有误。
这消息甫一传开，一时整个汴京城，上到勋贵高门、下到平头百姓，坊间简直哗然一片。
真是热闹啊热闹。
而三皇子接了圣旨，第一件事，便是替还在磨磨蹭蹭的齐肃齐大人，一道明令调了府卫，去把长阳候夫妇二人，双双逮来下狱。
捕令扔下堂去，见齐大人还一副目瞪口呆模样，裴昭珩淡淡道：“大人可是觉得，有什么不妥之处吗？”
齐大人：“……”
半晌，他才艰声干笑道：“……自，自然是没有的。”
不敢有，不敢有啊。

第50章
这等狸猫换太子之事，往日里在话本子上看到了，都叫人觉得耸人听闻，何况如今敲鼓状告的，竟然还是当朝驸马，皇上和皇后娘娘的掌上明珠、长公主殿下的夫婿？
而皇帝遣了三皇子来监理此案，又更加耐人寻味了——
再怎么说，那贺老侯爷、侯夫人万氏，明面儿上也是如今长公主殿下的公爹和亲婆母，三殿下是长公主的亲弟弟，却要亲自来监理此案？
就连齐肃都摸不清楚，皇上派了三殿下来……究竟是来劝架的、还是来往死里打的？
而且，三殿下既已得了陛下的旨意，监理此案，那在这桩案子里，他便是位比钦差，有司衙门皆应视之等同陛下亲临，这么一尊大佛杵在这里，偏生这位三殿下还是初从金陵回来，不说齐肃了，整个汴京城怕是也没几个人摸的准他的脾性，更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这就更加让人心慌了。
这等勋贵豪门家事案子，一个不好……若是得罪了这些天潢贵胄……
本来今年年底，便到了吏部对齐肃三年一次考评的底期，他原还打着如意算盘，这三年他差事办得好，等着高升呢，谁知眼下忽然来了这么一桩案子，一个不小心，要是搞不好得砸了前程，心中自是忐忑，眼下等着府卫去长阳侯府拿人，便开始用余光小心打量起，这位初返京的三殿下来——
今日这桩案子开衙审理，三殿下显然也是有备而来，他身着一身玄色暗金纹四爪蟒龙袍服，脚蹬黛色小皂靴，头束皇子才能用的碧玺三珠冠，微微闭目，端坐堂上——
皇子亲临监理，齐大人自然是不敢怠慢，早早便叫府衙在堂上抬了一张乌檀木长椅，布了小案，十分精心。
当年小陈皇后虽是庶女，但得了陈家太夫人亲自教养，十三四岁便已是名动京华、才学美貌都是京中首屈一指，这位三殿下显然也是随了母亲的好相貌，虽然到了府衙里拢共没说过几句话，但他便只是这样端坐堂上，两手微托着青瓷茶盏，闭目不言，也是容止俊美如画，好似神仙中人，矜贵高华。
齐肃悄悄打量了一下三殿下，又打量了一下坐于堂下，也一言不发的驸马贺小侯爷，心中暗自打定主意——
今日还是不要多事，先看好三殿下是个什么意思……
毕竟三殿下的意思，多半就是上面那位的意思了。
他正想着，衙门外头却传来一阵人声沸鼎、喧嚣吵闹之声，齐肃微微一愣，转过目光看着堂下，就见到府卫已经压着长阳候贺南丰，和那位继室侯夫人，进了府衙大门——
外头看热闹的百姓人头攒动，脖子伸的一个比一个长，议论声不绝于耳，可见这夫妻俩被压来衙门的一路，是如何被人当猴儿一般的参观了。
今日这案子公庭开衙审问，不避百姓，如此不怕长阳侯府丢人，这还是驸马爷亲自要求的……
齐肃在心中暗叹了一声，心道弄得这般难堪，驸马爷这得怨老侯爷怨到了什么程度？
毕竟也是亲父子俩啊。
谁知还没等他想完，贺老侯爷已被押着进了衙门，见到堂下的驸马怒目圆瞪，斥道：“你这孽子！便是家中再有什么不对付的，也该我贺家关起门来自己商定，你这般闹到衙门来，难道以为丢的只是为父一个人的脸面，损的只是为父一个人的声誉吗？！”
齐肃心中不免一突，暗道，果然开始了。
他转目打量驸马神色，见贺小侯爷虽然遭了亲爹一顿臭骂，却也没回一句嘴，只是冷冷看了他一眼，未曾言语。
又打量了一下三殿下——
这次三殿下终于睁开了眼，还是一言不发，他仿佛没听见堂下贺老侯爷的喝骂，只是抬起茶盏，微抿了一口。
半晌，见齐肃迟迟没有反应，他才侧目看着他，淡淡道：“齐大人，既然人到了，为何还不开始？”
齐肃干咳一声，这才抬手，思量片刻也没敢下狠手，只不轻不重的拍了一下惊堂木，道：“升堂！堂下肃静！”
两侧府衙手执水火棍，闻言立刻极有节奏的同以棍尖敲地，齐齐口称“威武”。
贺南丰是沙场上见过血、打了一辈子仗的，眼下心中又积郁着怒气，这点堂威自然吓不倒他，见状也只是冷哼一声，可万姝儿叫府中婆子关了几个月，心气也磨没了五分，身形更是消瘦，今日好容易被放出来，原以为是侯爷心软了，万没想到转眼就是几个面黑脸青的府卫、丝毫不顾及她侯夫人的体面，押着她就出了侯府。
万姝儿还没搞清楚是怎么回事，一路就被人评头论足窃窃私语的指指点点、如同看猴儿一般，毫无尊严可言，再进了衙门，见了这等堂威，她不像贺老侯爷，自恃心中无亏心事，当即便腿软了三分，脑海一片空白，呼吸都变得困难了几分。
贺老侯爷大约是见儿子一言不发，知道如今闹到这个地步，骂儿子也没什么用，索性转头看着齐肃，冷脸道：“纵是这逆子敲鼓状告本候，本候也是朝廷造册亲封的长阳候，见郡王亦可不拜，大人如此蛮横，眼下事未查清，不分青红皂白，叫府卫这般缉拿我与拙荆，难道就不怕本候到陛下面前，参你一本吗！”
齐肃心中叫苦连天，脑门当即出了一层冷汗，心道也不是我叫人这样拿你的，却又不知该如何，把这口黑锅甩还给罪魁祸首三殿下。
正苦恼，却听三殿下淡淡道：“侯爷不必着恼于齐大人，捕令是我下的。”
贺老侯爷自然也注意到了堂上还坐着的三殿下，他也听说了陛下亲命了三皇子监理此案，眼下贺家这个人已经丢的全汴京城皆知，若是往日，兴许他还能耐着性子心平气和一下，可今日这般难堪的叫全城人看着热闹被押来，他心中实在郁火难消，也只冷哼了一声，并不言语。
齐肃干咳了一声，硬着头皮道：“贺侯爷有爵位在身，见官亦可不拜，无妨……这也不耽误审案子，驸马既击鼓状告贺侯爷宠妾灭妻，侯夫人调换正妻之子、侵吞原配嫁资、毒害你小妹……这都是多年前的事了吧，可有细说由头、人证物证何在？”
贺顾闻言，这才站起身来，朝齐肃一拜，不紧不慢将状告生父继母的缘由，细说了一遍，最后道：“人证物证皆在，听凭大人传问。”
贺南丰虽然来路上，听了一耳朵贺顾状告的缘由，可此刻听他细细将当年万姝儿换胎之事，说的有鼻子有眼，竟也硬生生被说的愣住了，半晌，他才皱眉低斥道：“这等荒谬之事，如何可能！为父看你真是魔障了，这样明显不安好心之人，离间我贺家自家人的谗言，你竟也信！”
他话一毕，贺顾还未言语，裴昭珩却先托着茶盏，抬眸看着他淡淡道：“是不是谗言，传了人证物证，自会分明，侯爷还是稍安勿躁吧。”
又看了看齐肃，道：“齐大人，此案状告由头甚多，便先从换胎一事问起吧，大人可有异议？”
齐肃忙附和道：“殿下这主意甚好，本官也觉得换胎一事，最为耸人听闻，从这里问起的确合适。”
语罢，齐肃才忽然想起了堂下那位被状告的正主，低头看了看肩膀微微颤抖，身形清瘦的侯夫人万氏，问道：“长阳候夫人，驸马状告之事，你可有辩词？”
万姝儿自方才，贺顾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把当年她换胎之事，那般云淡风轻的描述了一遍，便已经懵了。
这事当初她做的极为小心，事后该灭口的也都灭了口，这么多年了，贺顾究竟是如何得知的？
她脑海一片晕眩，手心冰凉、冷汗一层一层的出，浸的湿冷一片，半晌才定下神来，暗自咬了咬牙，心知这事绝不能认，是以听到府尹问她，她便作势要跪——
可她还没完全跪下去，膝下便顺势一软，眼白微微一翻，眼见着就要跌在地上，贺南丰见状吓了一跳，连忙冲上前去一把扶住她瘦弱臂膀，口中急急道：“姝儿，你怎么了？”
万姝儿只倒在他怀里，小脸煞白，双目紧闭，一副要死不活模样，贺南丰抬手掐了她人中半晌，她才悠悠醒转。
贺顾见状，心中暗自冷笑一声，却也不言语，只是冷眼旁观。
贺南丰转头怒视着堂上齐大人，眼见着就要憋不住发火了，临了却又生生给压了回去，他闭了闭目，半晌才强自按捺道：“……拙荆体弱，经不得吓，大人便是要打要杀……也要等案子查清吧，能否先给她赐一座，稍歇片刻？”
万姝儿却似乎终于恢复了神智，在丈夫怀里嘤嘤哭泣了起来，她转头看着堂上府尹齐大人，泣道：“顾儿所说……这般骇人听闻之事，妾身当初嫁进侯府，只是小小一个良妾，地位低微，如何就能换了堂堂正室夫人的孩子？此事实在是荒谬，莫说是做了，今日若不是顾儿硬编出来，妾身便是连想……也未曾想到过啊，妾身实是冤枉，还请大人明鉴啊！”语罢也不顾贺南丰搀扶，扑通一下跪在了堂下，对着齐肃磕了个头。
贺南丰见状，不由得心痛的低声道：“姝儿！你何必如此，我知晓这些事，你未曾做过，你……”
裴昭珩却抬手，将那茶盏放在身侧案几上，盏盖相击，发出“啪”一声脆响，这声音不轻，霎时吓得堂下万姝儿的抽泣声一顿，贺老侯爷没说出的后半句话也给噎了回去。
三殿下淡淡道：“传人证上堂。”
他显然是完全没把侯夫人的哭诉，听进去一分一毫。
府卫应了是，下堂去传人证，齐肃看了看堂下的长阳侯夫妻，试探的低声问了一句：“这……殿下……是否给侯夫人赐个凳？”
“不必。”
“公堂之上，爵位在身，尚且只免跪拜，万氏既无诰命在身、更非皇恩特例，随意赐座，难道府尹大人，还有什么别的由头？”
齐肃让他反问的一哽，也只得讪笑了一声，道：“殿下……殿下说的是，是下官想漏了。”
心中却逐渐咂摸出了点味——
他好像有些知道今日这案子……风往哪边吹，自己又该怎么审了。
很快府卫便压上来两个妇人，皆是寻常村妇打扮，三十来岁模样，一个胖一个瘦，二人被带上堂来，也不惊慌，看着十分从容，显然是早做好了心理准备的。
万姝儿见了她两个，先是微微一愣，继而瞳孔骤然放大——
……这两个丫头？怎么竟还活着？！
那姓魏的贱婢，拿了她的钱，竟然放了她们？！
万姝儿脑海一懵，那两女还未开口，她便感觉膝头一软——
这次就不是装相，而是真的软了。
齐肃道：“堂下何人？报上名来。”
胖妇人叩首道：“奴婢邱张氏，原是侯府家生子，以前叫芸香。”
瘦妇人叩首道：“奴婢周李氏，也是侯府家生子，以前叫芸浅。”
贺顾道：“当年我娘生下第二胎，因着生产时大出血，身子虚弱，院子里一时分不开人手照顾孩子，便由娘的贴身侍婢魏五儿，从外院里捡了她两个，进来搭把手伺候少爷。”
齐肃道：“哦？既然如此，驸马状告的换胎之事，可是这二女做的？”
他此言一出，堂下那两女瞬间吓得脸色煞白，那胖妇人连连叩首道：“大人明鉴，小妇人与芸浅妹妹，只是搅和进其中，却并未做这等事啊！”
齐肃道：“既然如此，你便细细说来，当日是何情状？”
胖妇人显然比瘦的的那个胆子大，嘴巴也伶俐，虽然心中有些紧张，还是清了清嗓子，娓娓道来：“当初……当初我与芸浅妹妹，本来皆是外院婢女，并无资格贴身侍候夫人，那时小侯爷还小，因着我二人做了几回小侯爷的贴身针线，手脚还算精细，夫人生产那晚，主院人手不够，便把我两个提进了主院，叫我们搭把手，后来孩子生下来，夫人大出血了，半只脚进了鬼门关，夫人娘家跟来贴身侍候的姐姐们，都在主屋里守着夫人，只我和芸浅两个，在东厢房跟着魏五儿，照看小少爷。”
齐肃道：“魏五儿又是何人？”
胖妇人道：“回大人的话，魏五儿原也是跟着夫人，从将军府嫁入侯府的陪嫁丫头，因她是夫人的贴身人，品级比我和芸浅这样的外院粗使高，我俩便都听她的。”
齐肃点头，道：“后来呢？”
胖妇人道：“因着小少爷刚刚生下来，前半夜我们都不敢懈怠，一直睁眼盯着少爷，那时候魏五儿一直问我和芸浅，累不累、困不困，若是我俩困了，就先歇一会，少爷有她看着，我和芸浅虽然也跟着忙进忙出了一整日，但毕竟第一次轮上这等要紧事，也还是不敢松懈，只说不困，强自撑着，魏五儿却足问了好几次，那时我还隐隐觉得，这位姐姐也太过贴心，竟如此好心，后来才明白过来不对。”
齐肃道：“哪里不对？”
胖妇人道：“因着夫人在正房，离东厢房也不远，是以正房那边，大夫出入的、端水盆的、来回传信儿的，我们这边都能听见，也知道夫人那边水深火热，怕是不太好，只是主家吩咐了，我三人只需要看好少爷，是以虽然心中担心，也不曾擅离职守，后来到了后半夜，忽然来了个丫头，叫了魏五儿出去，说了会话，回来后魏五儿便说，是正房那边来人，说夫人想见小少爷一面，叫把少爷抱到正房里看看去。”
“我和芸浅熬了一日，脑子也糊涂了，竟然还想着，别不是夫人不好了吧？这才非要见孩子一面，我们要跟着去，魏五儿却说，夫人屋里不让粗使进的，只叫我两个，留在东厢房等着便是，她是贴身的，我们是粗使，自然也听了她的，魏五儿便把小少爷抱了出去。”
“大概没半盏茶功夫，魏五儿便又回来了，只说夫人太累，还没等看见小少爷，就又歇过去了，她就把孩子抱了回来。”
“那时候天色早已经晚了，灯火昏暗，我和芸浅也压根儿没多想，见她把孩子抱了回来，就放心了。”
“我那时折腾了一整日，实在累的紧，抗不住睡着了一会，谁知还没到清晨，便被芸浅和魏五儿摇醒了，我听了她们说的，才知道芸浅起夜，看了小少爷一眼，却见孩子的脸都已经紫了，一探才发现，孩子连身子都凉了。”
她说完了，齐肃捋了捋胡须，沉思了一会，道：“只是如此，虽然那魏五儿形迹可疑，却也不能证明……孩子换过，且是万氏指使的吧？”
他话音一落，那一直未曾说话的瘦妇人却道：“芸香说的只是经过，她粗心，未曾留意到细处，妾身却都记得。”
齐肃道：“哦？那你来说。”
瘦妇人叩首道：“那日晚上，正房来叫魏五儿的那个丫头，民女虽是粗使，却也整日在主院进出，见她仍觉面生，好像从没在主院瞧见过一样，直到后头……民女离开了侯府，某一日午夜梦回，才猛一下回过神来，那丫头……民女并不是没见过，她是万姨娘院子里边儿的人。”
万姝儿在边上听得一张脸红了又白，白了又青，闻言怒道：“你这贱婢！休得血口喷人！”
瘦妇人却不搭理她，继续道：“且那日魏五儿行止，也颇为可疑，若说是夫人挺不住了，临终前想见孩子一面，前半夜最凶险的时候，正房里为何不遣人来？后半夜我和芸香听着，分明正房那边，已经安静下来了，想是夫人也已好转、歇下了，夫人折腾了一日，那般凶险，分明都已歇下，怎么会忽然睡到后半夜，又爬起来要看孩子呢？”
“再有一点奇怪的，小少爷晚上生下来，皱巴巴一团，猫儿一样小，我和芸香当时都是未嫁女，不曾生育，虽然认不得这么小的孩子的脸，可我却记得小少爷生下来是一直伸手伸腿，时不时就动一动的，但是魏五儿抱出去了一回，回来以后少爷却忽然乖乖在襁褓里睡着不动了，那时我只以为是真睡着了，说要看一眼，魏五儿却不让，推说晚上风大，掀开了看来看去，怕少爷着凉，我当时一时不查，竟然信了。”
“如今想来，那一夜发生的事，看起来似乎没什么奇怪，可细想之下，却全都是可疑之处。”
“若只是这些，民女也不敢断言，魏五儿有问题，可后来府中王管事追究我和芸香过错，要打死我们，却被她拦下了。”
“她不知怎么，买通了行杖的下人，放了我和芸香一条生路，还给了我们一笔钱，叫我们离开京城，走得远远的，再也别回来，临行前，我和芸香问她为什么要救我们，毕竟按理来说，她本来也该被打死，却因着是夫人贴身的，这才逃过一劫，她不明哲保身，却要冒着险救我们，实在有些古怪。”
“只是她那时，神智好似有些恍惚，也不回答我们，只念念叨叨说什么‘我不能再造孽了’‘对不起小姐’之类的怪话，我虽然心中觉得奇怪，但是惦记着要逃命，也感谢她搭救之恩，没有细究，只和芸香跑了，一跑就再也没回过京城。”
齐肃点了点头，道：“你说的，本官也已了解了，还有什么其他没说完的吗？”
瘦妇人摇摇头，道：“没了。”
她这么一说，万姝儿听了，原本高高悬着的一颗心，瞬间放了下来，若不是在公堂之上，险些就要大大松一口气，她用手帕拭了拭眼角的泪，颤声道：“说到底，这两人不过是侯府逃奴，她们一面之词，又能说明什么，谁知道她们拿了谁的好处？且便是她们说的是真的，难道仅凭她赖着那丫鬟，是我院子里的，便能说明是我遣人换了胎儿么？那晚上，到底有没有那样一个丫鬟，还不知道呢。”
贺南丰从头到尾，就没相信过那更换胎儿，偷龙转凤的无稽之谈，是以此刻，他也只扶着万姝儿的肩膀，义正言辞道：“姝儿说的不错，这两个罪奴，看顾主子不力，原该打死，如今跑了，不好好躲着也就罢了，竟还敢回来攀咬主家，这等刁奴，合该杖毙！”
齐肃顿了顿，转头看了那边微微闭着眼的三皇子一眼，小声问道：“这……老侯爷和侯夫人说的，也有道理……”
贺小侯爷从刚才到现在，始终一言不发，甚至芸香、芸浅供述，也没搅动他一丝情绪，他从头到尾，只是冷眼旁观着一个人的反应——
贺老侯爷。
但此刻，他也终于看了出来，贺南丰一颗心，早已经毫无保留的信任着万姝儿。
他的目光在贺老侯爷扶着万姝儿肩膀的那只手上顿了顿，沉默了一会，半晌才忽然冷笑了一声。
贺南丰听到儿子这一声叫人毛骨悚然的冷笑，微微一愣，转过头看他，却发现贺顾也正盯着他，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亲人，甚至都不像是在看人。
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物件。
冷漠的不带一丝感情。
贺南丰愣了愣，半晌才皱了皱眉，低声道：“顾儿，为父不知道你是听了谁的撺掇，但你我终究是父子，你……”
贺顾却没理他，只忽然沉下脸道：“带魏氏上来。”
在场众人，除了端坐上首，始终闭目养神，气定神闲的裴昭珩，其他人皆是微微一愣。
齐肃疑道：“魏氏？是那个魏五儿么？”
堂下果然带上来一个老妇人，两鬓斑白，鸡皮鹤发，显然年纪不小了。
老妇人叩首道：“妾身魏王氏，是魏五儿的娘。”
齐肃问道：“那魏五儿，可还活着？”
老妇人摇了摇头，道：“五儿前几年便被人害死了。”
齐肃道：“谁害了她？”
老妇人道：“五儿在侯府年纪到了，被发还家来，却不愿嫁人，她几个姐姐都远嫁了，只有她陪着我，后来，有一日侯府忽然来了个管事模样的人，说是有赏赐给五儿，五儿见了那人，回来没几日就染了疟疾，人就这样没了。”
她说着叹了口气，从怀里摸出来一支攒东珠金步摇和一封薄薄书信，道：“五儿临终前，留了这支步摇和五百两银票给我，又留了一封书信，说要我替她烧了，只是她去了，我也没舍得当掉这支步摇，书信原想烧了，可我晚年只有这一个女儿陪伴，最后白发人送黑发人，我虽不识字……可她留下的东西，也舍不得烧……就这么放到了今天。”
老妇人话毕，齐肃还未如何，贺南丰看着那只步摇却愣住了，半晌他才回过神来，一张沟壑嶙峋的老脸上，面皮剧烈抽搐。
贺南丰两步冲上前去，一把夺过了那支金步摇，又将其翻转过去，睁着浑浊的老眼在那步摇上仔细找了起来，没多久，果然看到了几个笔迹熟悉的小字——
永以为好。
贺南丰的目光在那四个字上顿了整整半盏茶功夫，整个衙门一片寂然，落针可闻，就连贺顾见他这副模样，也只是冷眼旁观，并不说话。
贺老侯爷好容易才把目光，从那支步摇上挪开，他抬头看着万姝儿，语气里带着几分茫然、几分不可置信，半晌才艰声道：“这支步摇，不是当初你怀了诚儿后……我赠你的吗？”
“为何如今，会在旁人手中？”
“你……你为何要给她这样大的好处？你要她做什么？”
贺老侯爷连问三句，直问的万姝儿脸色苍白，她只觉双腿绵软，身子几乎摇摇欲坠，嘴唇颤了半天，却一句话也没答上来。

第51章
万姝儿脑海一片空白，唇舌喏喏，本想强词辩驳，说是那魏五儿偷了她的步摇，可魏五儿毕竟是主院里言大小姐的贴身侍婢，又如何能偷到她一个姨娘的院子里去？
这番说辞，不说还好，说出来了更可疑了五分，是以话到嘴边，又叫万姝儿自己给憋了回去。
她正六神无主、心志惶惶，却听府尹齐大人在堂上发问，道：“哦？这样说来，这支金步摇果然是万氏的东西么？”
齐肃顿了顿，思索片刻，道：“夫人的东西，却到了魏五儿的手里，还是这等贵重之物，物证确凿，可见私下却是相交贿授过的，魏王氏，你女儿留下的书信，呈上堂来，本官要验看一二。”
魏王氏颤颤巍巍的应了声是，抬手把那封书信奉给府卫，谁知府卫接了书信，还没奉上堂去，万姝儿却忽然冲上前去，一把拽过了那府卫手中的信，道：“府尹大人，这封信信不得啊，谁知这老婆子，是从何得来此信？又是受了何人指使？他们有心要陷害妾身，自然是言辞切切、耸人听闻了！”
贺顾在边上，听了她这话不怒反笑，道：“哦？夫人的意思，难不成是我收买了芸香芸浅、魏王氏陷害于你？”
“若是夫人这么说，怎么不先把那支步摇为何会出现在魏五儿手上，解释个清楚？”
他此话一出，万姝儿的身子僵了僵，旁边攥着步摇的贺老侯爷也只愣愣的低头看着她，不知在想什么。
堂上端坐着的三殿下道：“万氏，公堂之上，你哭哭啼啼、抢夺证物，难不成还怕齐大人将你判的轻了？承微，去。”
承微在他身后垂首应了声是，几步走下堂去，从正呆愣着的万姝儿手里，眼疾手快的一把夺过了那封书信，万氏悚然一惊，然则承微身手反应，哪里是她能比？
她便是有意阻拦，却也早已迟了。
她一时情急，要去扯承微衣袖，承微却冷声道：“侯夫人，还请自重。”
万姝儿身子一僵，听了承微这话，她的第一反应不是感觉难堪，而是转头去看贺南丰，然而这一侧过头去，却发现贺老侯爷也正看着她——
此刻贺老侯爷看她的这种眼神，这么多年了，万姝儿都从来没见过他这么看自己，身子也随之僵在了原地。
承微拿着信回了堂上。
三皇子道：“奉给齐大人。”
承微应是，依言将那封书信递给了堂上的齐肃，齐肃接过信，拆开来取出里面两张薄薄笺纸，定睛一看，没看两行，他就眉头一跳，讶然道：“这……这……”
然而齐肃并没有继续惊讶多久，他看着看着，眉头便渐渐拧成了一团，看到最后，已是眉宇紧锁，半晌才抬起头，蹙着眉看了一眼堂下的万氏，又转头对裴昭珩道：“殿下也看看吧。”
府卫接过笺纸，恭敬的奉到裴昭珩面前，他接过信，垂眸淡淡扫了一眼，道：“我看不是最紧要的，还是拿下去给贺侯爷一阅吧。”
府卫便又奉了书信，下堂交给了贺老侯爷。
贺南丰看着那封府卫递过来的书信，却迟迟没有动作，万姝儿见状，以为他还愿意相信自己，连忙小步踱上前来，拽住贺南丰的衣袖，凄凄道：“侯爷，这东西定是他们伪造来害妾身的，侯爷万万不能……”
她声音颤抖、脸上带了三分泪意，还是那副梨花带雨、我见犹怜的模样，贺南丰没接那信，只是一言不发的看着她，半天才问道：“……那步摇是怎么回事？”
万姝儿背脊一僵，小声道：“……此事……此事待回了府去，姝儿自会解释给侯爷听……”
贺南丰道：“……现在就解释。”
万姝儿：“……”
见她仍是无言，贺南丰心中终于明白了几分，一种强烈的荒谬感和不可置信，夹杂着浓厚的失望，向他压了下去，万姝儿那张一向娇美、只要一哭就让他扛不住的巴掌大的小脸，忽然在他眼里，变得有些陌生了起来，贺南丰的心口也跟着剧烈的抽痛了一下。
他身上不知从何而来一股大力，狠狠一抬手将万姝儿甩了开去，这一下力道颇重，万姝儿一时不防之下，生生被这股大力贯的往后连连跌了几步，险些没栽个跟斗。
贺南丰不管她了，兀自接过那信，低头定睛一看——
竟是一封悔过书。
罪奴魏五儿，因为一千两银票和几件珍贵首饰，背主忘德，以致良心不安，夙夜难眠的悔过书。
魏五儿的悔过书墨痕早干，纸边卷毛发黄，显然已经留存不短时日，她把当初受万姝儿贿买、换胎之事，在悔过书中，复述了一遍，时间经过恰好能与方才芸香、芸浅二人所言对上，就连时辰都一点不差。
魏五儿行文墨迹颇为潦草，措辞颠倒反复，神神叨叨，她似乎以为自己得了疟疾，是因为背主，这才遭了老天爷报应，最后几行写的乱七八糟，又是无量天尊、又是南无阿弥陀佛，光是看着这潦草文字，都能够想像出，魏五儿写这封悔过书时，那幅涕泗横流、恳求上苍宽恕的模样，定然是已经痴痴傻傻、神智不清了。
贺南丰看完这封悔过书，脑海空白了一会，只感觉眼前一阵晕眩，喉头腥甜，不知道过了多久，才忽然听见堂上齐肃在问他：“……侯爷，贺老侯爷？你可看完了么？”
谁知齐肃话音刚落，他没等来贺老侯爷的回话，却见贺南丰骤然无预兆的喉头一哽，“哇”得呕出一大口血来。
贺南丰今日穿的是一件淡青色交领薄衫，颜色甚浅，此刻沾染了殷红血迹，分外触目惊心，堂上众人俱是被他忽然呕血吓了一跳，齐肃更是傻了——
审个案子，他可没打算审出人命来啊！
一时不止衙内喧哗噪然，衙外围观百姓更是议论纷纷。
裴昭珩见状微微蹙眉，他顿了顿，半晌才道：“……给长阳候赐凳吧。”
齐肃问道：“可要给侯爷请个大夫来？”
贺南丰在堂下听了此言，却道：“……谢过三殿下和齐大人美意，本候的身子还扛得住，请大夫就不必了。”
他不去拭嘴角血迹，也不去坐府卫刚才端上来的凳子，只是转过目光，一瞬不错的盯着万姝儿，道：“……你自己告诉我，诚儿，是你的孩子吗？”
他这一问，直问的万姝儿霎时手心冰凉，她想硬挤一个笑容出来，像往日那样糊弄过去，最后脸上却笑的比哭还难看。
“诚儿……诚儿自然是妾身与侯爷的孩子……”
贺南丰闭了闭目，道：“我再问你最后一遍——”
“诚儿是你生的吗？”
万姝儿低着头，眼珠子在众人都看不见的某个角度，骨碌碌一转，终于咬了咬牙狠心道：“诚儿自然是妾身的亲骨肉了！”
“那这上面说的……又是怎么回事？！”
贺南丰把那封悔过书往万姝儿身上狠狠一扔，怒道：“你自己看看吧！”
万姝儿被他吼得腿肚子都险些软的站不住了，书信已被贺老侯爷扔的落在了地上，她只得在贺南丰身前，硬着头皮蹲下身去，捡了起来，壮着胆子看了几行——
只看了几行，便吓得脸都白了，扑通一下跪下身去，扒着贺南丰的裤腿，哭道：“这……这东西根本就是胡写的！她胡写的。就是为了陷害妾身胡写的！侯爷……侯爷你要相信姝儿啊！姝儿是被陷害的啊……”
贺南丰怒道：“陷害？一个死人，命不久矣，临终前留下这么一封悔过书，五年前她又如何得知这封悔过书会被找到？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她何必要陷害于你？”
“可……可这信……这信若不是魏五儿写的呢？若是有人……有人伪造，冒充陷害妾身的呢？”
万姝儿正强词辩驳，衙门外却传来了一个老妇人中气十足的声音——
“是不是魏五儿的笔迹，岂能由你这毒妇说了算？！魏五儿是我言家出去的，她的笔迹是真是假，我言家自然有人识得！”
贺顾听了这声音，微微一怔，扭头去看，却见衙门口的百姓，不知何时已经自发的给一行人让出了道，为首的，正是他外祖父言老将军，和曲嬷嬷搀着的外祖母言老夫人。
言家二老竟然都来了。
齐肃微微一怔，本来想问来者何人，但是方才那老夫人言语间已经提到了“言家”二字，他自然也猜到了这对老夫妇是谁。
言老将军在衙门外遥遥一拱手，他虽年迈，声音却中气十足，朗声道：“府尹大人，这案子牵涉到老夫亲外孙，我言家也有人证，今日本想早些来，无奈我与拙荆上了年纪、腿脚实在不便，这才来得迟了……”
言既朗虽然解甲多年，但也是先帝年间，有过勤王之功、威名赫赫的老将，便是如今没了差使实权，也还是受人敬重的。
齐肃侧过头去，对三殿下道：“换胎一案，既然牵涉到老将军的亲外孙，言家又有人证，不如……便让他们上堂来吧。”
裴昭珩颔首。
齐肃便挥手，道：“放人进来。”
衙门口的府卫闻声收了水火棍，果然依言放了言家一行人进来，刚一上堂，曲嬷嬷便在堂下跪下，对齐肃磕了个头，道：“府尹大人，当年魏五儿与我，还有另几个贴身侍候大小姐的婢女，是一同签的身契，我们与她相交多年，都认得她笔迹，若是大人信不过我们，我家老夫人也留着当年魏五儿的身契，是不是她笔迹，寻个会看字之人，一认也能知晓。”
齐肃道：“不必寻了，本官于书法文墨一道，眼力还算过得去，是不是同一人笔迹，本官能看得出来，既然如此，你把魏五儿的身契呈上，本官一见便可分晓。”
曲嬷嬷应了声是，转头看言老夫人朝她点了点头，便接过了后面跟着的小丫头手里端着的匣子，打开来取出一张薄纸，递给了府卫，再呈给齐肃。
齐肃接过身契，定睛一看，半晌他终于是看得面色渐冷，再抬起头来，就抓过惊堂木，狠狠一拍，斥道：“那悔过书与魏五儿身契上签的字，的确同出一人之手，换胎一事，如今已是证据确凿，万氏！你可认罪？”
万姝儿被这一声惊堂木拍的，彻底击溃了最后一丝心理防线，跪在地上也不回答，只呜呜的哭了起来，她身形本就瘦弱，此刻这幅模样，看着更是好不可怜。
只可惜这次衙门里，贺老侯爷一言不发，贺小侯爷冷眼旁观，衙门外百姓指指点点、议论纷纷，再也没有人因为她这幅梨花带雨的容色心疼、宽容于她了。
齐肃本来还是秉公办案，此刻见她这副模样，再想起这位长阳侯夫人一副弱不禁风的皮囊下，暗地里的所作所为，一时心中倒真的升起了七分嫌恶，皱眉道：“公堂之上！你好歹也是勋贵命妇，这般哭哭啼啼，成何体统？还不快肃静！”
他话音刚落，衙门后听却小步跑进来一个小衙卫，凑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齐肃一惊，道：“何时来的？当真？”
小衙卫低声道：“方才就来了，眼下他老人家正在后堂坐着呢。”
齐肃在他耳边道：“本官知道了，你下去吧，好生招待着，万不要怠慢了。”
小衙卫点头，这才退下。
他二人这般言语，旁人却听不到，只看见那小衙卫报了个信，府尹大人神色肃然，万姝儿还以为府尹是又得了什么新的证据，一时更是万念俱灰，再无辩驳念头了。
贺顾道：“齐大人，万姝儿换胎已是证据确凿，我二弟贺诚本该是我同母弟弟，却被她掉了包去，谎称是她的孩子，当年更是狠毒心肠，托词说府中无药无医，要给我娘先诊看，生生拖瞎了二弟的眼睛，家父竟还当她心慈，如今看来心慈是假，心如蛇蝎才是真。”
“万氏身为妾室，偷梁换柱调换主母嫡子，更不好生教养，拖着病不治，以致我二弟眼盲，后来被抬为正室，更是侵吞原配嫁资、苛待我小妹，这般毒妇若是轻纵，恶无恶报、天理何昭？”
“恳请大人依律重判。”
语罢跪下身去，对着齐肃重重叩了一个头。
他此话一出，一时衙门外议论纷纷、沸反盈天。
毕竟妾易妻子，已是百年难闻的奇案，这妾竟还害瞎了原配夫人孩子的眼睛，高门妻妾之争，于这些平头百姓而言，可能还远了些，是以只把易子之事当成稀奇怪谭来听，可科举是男子第一条好出路，更是平头百姓唯一能望见的一条通天之路，害瞎一只眼睛，不仅弄得人落了残疾，更是断人前途，这道理便是妇人也懂，是以连这些平头百姓，一时也被万姝儿这等狠毒行径，惊得交头接耳、议论不休。
贺家这个人丢的委实有些大了。
贺顾本以为这样现眼，贺老头多半会气的跳脚、恼羞成怒，谁知他竟然从方才一直沉默到了现在，直到此刻——
贺南丰忽然走到了万姝儿面前，一把将跪着的万姝儿，从地上提溜了起来，看着她面无表情的问：“……你为何要用我赠你的步摇，做那等事？”
万姝儿刚才看贺老侯爷朝他走过来，本能的便以为，他是又心软了，可是仔细一想，今日她所作所为全被贺顾揭发，贺南丰怎么也不可能再心软，正疑惑间就听到他这样问自己。
万姝儿被他问的一愣，没有回答。
贺老侯爷那张沟壑嶙峋的脸，却仿佛忽然间老了十岁，他面皮抖了又抖，抓着万姝儿的肩膀摇晃着追问：“你为何要用那支步摇？为何！”
万姝儿眼见事已败露，她也心知，今日自己多半是落不了什么好下场了，本就心中烦乱，此刻被贺南丰如此逼问，更觉心头一股无明火起，终于再也按捺不住、继续装乖卖惨了，干脆一把挣开贺南丰，厉声道：“妾身做也做了，如今侯爷知道便知道了吧，要杀要剐，姝儿也不过是无父无母、无儿无女，一条贱命罢了，哈哈哈哈，难道我还怕了不成吗？！”
她骤然间神态大变，显然是破罐破摔了，贺南丰愣愣的瞧着万姝儿，忽然觉得这一刻，她的面目似乎变的陌生了起来，不像是他疼爱了多年的那个柔弱的挚爱，倒像是城东闹市那些不讲理的泼妇。
他看的傻了。
半晌，贺南丰终于回过了神来，万姝儿这副模样，相当于是承认了，所有贺顾对她的状告，如今，偷梁换柱、妾易妻子是真，当初她侵吞眉若嫁妆也是真，他维护的、不相信她会做的，万姝儿竟然都做了……
那给容儿的点心里掺东西，故意拖瞎了诚儿的眼睛呢？
她连否认都不屑于否认，难道竟也都是真了？
又甚至，容儿难产，眉若身亡，和她是否又有关系？
贺南丰越想越觉得手心发冷，背后发冷，他神色渐渐变得目眦欲裂起来，冲上前去一把拽住万姝儿的胳膊，道：“永以为好……永以为好啊，姝儿……我赠步摇，许你永以为好……你便用这支步摇，做这样丧良心的事？你就是这么报答我的？你叫我情何以堪？情何以堪啊？！”
一把年纪，曾经也是征战沙场、杀敌如麻，可今日在这府堂之上，贺南丰说到后面，却已经是涕泗横流，毫无体面可言了，他质问着万姝儿，却又好像是在质问自己，一遍又一遍的问她：“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样？！我对你不够好吗？你为什么……”
万姝儿听他问完，先是怔然了片刻，似乎压根儿没想到他会问这种问题，等回过神来后，却忽然哈哈大笑，她目光里不知为何，带上了三分报复的快色，嘲讽道：“侯爷问我为什么？我……我一介罪臣之女、弱质女流，当初进侯府都是被买来的，我连个人都不算，我什么都没有，所有的东西，都是别人不要了，才会像赏赐猫儿狗儿那样，随便扔给我。”
“我什么好东西都没有，便是做了侯爷的妾，她们也都看不起我，我有什么？只有侯爷给我的银两傍身，只有侯爷送我的那些首饰、金钗、玉簪、东珠、步摇……不用这些收买人，我还有什么？还能用什么？”
“侯爷还记得吗？我怀上孩子时，除却这些首饰，侯爷给了我一千五百两的银票。”
“侯爷和言眉若吵个架，她便买了我，给侯爷做了添房，她一个不高兴、闹个脾气，从没有人问过我乐不乐意，就定了我的一辈子，我是买来的妾，是个玩意儿，便是做了良妾，人人也都跟我说，是夫人抬举你，你才没做贱妾……我就想，是吗，我该感恩戴德吗？我该吗？”
万姝儿看着呆愣的贺老侯爷，她一边说眼里一边流着泪，可神态却不再是那幅梨花带雨的模样，反而带了几分讥诮和狠戾。
“我是妾，是贱东西，言眉若是妻，她就不一样了，她是言家的千金，是将门独女，是言老将军的掌上明珠，她爹是两朝老将、威名赫赫，我爹被朝廷问斩，连坟头都没一个，人人都说言家二老宠爱她，言老夫人治家有方，言家都是忠仆，我还偏不信了，我拿银票砸，再忠的仆也有背主的时候，一千两银票，魏五儿几辈子给言家当牛做马也得不了这么多，她还能忠？”
“倒要多谢侯爷给我这一千五百两傍身钱，那时候我就这么点家当，若不是从里面拿了这一千两，这样偷梁换柱、狸猫换太子的事，我还成不了呢，哈哈哈哈。”
“我做的一切，都是侯爷帮我的，侯爷这还不明白吗？没有侯爷给的首饰、银两，我哪有这么大的本事？侯爷如今又干什么非要做这么一副，不认识姝儿了的样子？”
万姝儿说的愈发声音凄厉刺耳，她一时哭一时笑，显然精神已经不大正常了。
若是半年前，万姝儿的心理还不会这么容易崩溃，但半年过去，她没了所有贴身婢仆，一个人被关在院子里，没人说话，整日又吃的清汤寡水，是以神智本来就有些恍惚，今日上了衙门一吓，这才彻底激的整个人都不对劲了。
贺南丰听到最后，已经气的牙关都在发颤，他抓着万姝儿肩膀那只手用力的手背一片通红，嗓音干涩，想要怒骂却又没一丝一毫的力气，半晌只涩声道：“你……你为何要如此，眉若有什么对不起你的？就算你妒恨他，诚儿养在你身边，你怎能那么狠心，让他瞎了一只眼睛？他那时……还只是个婴孩，什么也不懂得，你怎能如此狠心？！”
万姝儿用力去拉他的手，尖声道：“那又关我什么事？什么狠不狠心的，他娘胎里就瞎了眼，又关我什么事？！侯爷别忘了，他在娘胎里不足，出来眼睛不好，不也是你把言眉若气的吗？怎么如今倒是怪起我来了？”
“少做这副模样了，你们出身高贵，你们便都对吗？明明是侯爷害瞎了自己儿子的眼睛，我只不过是没给他治罢了，倒要怨我，什么道理？！”
贺南丰愣愣的看着她，半晌反应过来，瞬间从脖子直红到了耳根，他抬手就要掐万姝儿的脖子，直掐的她脸憋得紫红，嘴里怒骂道：“你这个毒妇！你这个毒妇！我又有什么对不起你？我待你不薄，我……”
万姝儿却被他掐的两眼一翻，显然是要闭过气去了。
他夫妻二人这一番争执，直闹得有如唱大戏一般，看的堂上堂下众人俱是一愣又一愣。
齐大人也是第一次见到这阵仗，虽然夫妻吵架是寻常，但是如贺老侯爷和他继夫人这样，半个时辰前还搂在怀里护犊子，半个时辰后就夫妻反目、恨不得掐死对方，这……这也实在过于精彩了，若他今日不是主审案子的府尹，怕是也要跟衙门口，那些个百姓一样，一边一脸嫌弃的嗑瓜子，一边又看的津津有味了。
是以此刻见了这情形，齐肃只得干咳一声，吩咐府卫急道：“还看什么看！快去拉开啊！”
府卫们这才回过神来，赶忙冲上前去把快要掐死媳妇儿的贺老侯爷拉开了。
衙门后厅，茶案边坐着的王忠禄王公公，则听着这动静“啧”了一声，又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对身后的小内官道：“这样热闹，你可得好好记住了，琢磨琢磨，回去怎么和陛下讲，才能说的有趣儿些，别光顾着听热闹了，回头又说师父不曾提点你。”
小内官连连点头应是，道：“是，是，师父教训的是，斋儿记住了。”
他们坐的这处地方，虽然隔了一扇门和屏风，不能完全看到衙门正堂内情形，但听得却清楚，且那屏风也是半透明的，略可瞧见人影一二，两人正言谈间，忽然听到那边齐肃问道：“堂下何人，报上名来。”
王忠禄一愣，对身后的小内官道：”你去瞅瞅，是谁来了？”
小内官躬身应是，连忙踱着小碎步过去了。
衙门那边传来一个少年清朗的回答。
“回府尹大人的话，晚生国子监监生贺诚，也是长阳侯次子。”
齐肃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同情：“哦？难不成……你就是那个被换了的孩子？”

第52章
长阳侯家这桩案子，因着上达天听，天子亲遣皇子监理，汴京府衙门，自然也是不敢懒怠的。
是以贺顾才敲鼓状告没两天，齐大人就紧赶慢赶、整备开审了。
贺顾和裴昭珩同住在一个公主府里，那日三殿下从宫中回来，他就知道，这案子有小舅子盯着，衙门多半是一日也不敢拖的，才特意选了前日敲鼓，就是考虑到，这样两日后开衙审理，正好能错开国子监休沐的日子，这样贺诚便需得老实去国子监读书进学，不必搅和进这案子里。
贺顾活了两辈子，虽说这一世，因着知晓贺诚心性，较之前世，对贺诚已是好了许多，但因着万姝儿的缘故，说一点心结和嫌隙都没有，那是不可能的，他有意无意疏远了贺诚这样多年，如今才知晓他坎坷身世，发觉贺诚竟是他同母胞弟，心中对贺诚既是愧悔，又是怜惜，滋味复杂。
他只恨自己实在过于粗心大意，两辈子了，也从来没和贺诚亲近过，更加没注意到一点不对之处，若不是那日三殿下心细如发，仅仅是一个照面，便能从贺诚抱着书、力气大这么一丁点蛛丝马迹，发觉不对劲，只怕这一世，他与诚弟兄弟二人，还要因着万氏这女人，亲兄弟对面不相识，又一次生生错过，隔隙一世。
与此同时，贺顾也从来没有这么庆幸过，还好这一世，他没有执着于和万姝儿的恩怨，迁怒于贺诚，前些日子颜之雅便告诉他，贺诚的眼睛似乎有了些起色，说是原先那只眼毫无知觉，但这些日子配合用药，颜之雅给贺诚施针，他已渐渐有了些许痛觉，如若能这样下去，继续好转，明年初只要能感觉到光线，也许就有机会重见光明。
颜之雅跟他感叹，小侯爷把你弟弟送来的真是时候，贺诚如今十三岁出头，身子还再长，她施针才能有些作用，要是再晚个一年半载的，贺诚这眼睛，恐怕就是华佗再世，也没一点希望了。
那时颜之雅还感慨是贺诚运气好，可贺顾知道了诚弟身世，再回忆起她的话，却只觉得鼻头发酸。
上一世的贺诚……可不就那样瞎了一辈子，明明才学不差，却遭了这眼睛拖累，一生不得志，郁郁寡欢吗？
贺顾虽是重生了，但上辈子毕竟也做了十来年的一家之主，骨子里对长兄如父这句话深以为然，护犊子得很，如今更觉贺诚遇到的糟心事已经够多了，所以他也根本不想让贺诚掺和到公堂之上，看着贺南丰和万姝儿扯皮，弄得闹心，更怕耽搁了他读书进学的正事。
可是贺诚现在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今日国子监不是如常进学的吗？
是谁去叫他来的？
贺诚仍是穿着国子监那身白底黛边的宽袍敞袖监生袍服，头戴书生帽，显然是在国子监课上了一半，半途来的。
贺顾瞅了瞅那边脸红脖子粗，眼神凶狠，衙役拉都拉不动的贺老头，和已经被他折腾的鬓发凌乱，掐的翻着白眼就差吐舌头了的万姝儿，皱了皱眉，低声道：“你怎么不在国子监好好读书，来这里做什么？”
贺诚心性纯良，贺顾比谁都清楚，上辈子他们不是“同母”，贺诚都能为了救他，把自己搭进去，何况万姝儿直到今日以前，在所有人心中，都还是贺诚的“生母”呢？
贺小侯爷实在怕这小傻子弟弟拎不清楚。
然而还没等贺诚回答，那边的言老夫人瞧见这戴着眼罩的少年，却忽然红了眼眶，她只用绢帕擦了擦眼角的泪，便两步冲上前来，一把将贺诚揽进了怀里，边哭边揉着他，泣道：“我苦命的外孙儿啊，都怪当初你娘生你时，外祖母疏忽了，竟叫那丧良心的贼妇将你换了去，害的你瞎了一只眼睛，这些年来又受了这么多委屈，都是外祖母对不住你啊，你受委屈了……”
贺诚显然本来是有话要说的，这下叫言老夫人如此一抱，倒是人先傻了，要说的话也忽的堵在了嗓子眼儿里。
如今贺诚个头，已经长得和言老夫人差不太多，言老夫人抱着他，贺诚的脑袋便正好搭在老夫人的肩窝上。
言老夫人的怀抱既温暖又柔软，她虽然因为情绪失控，力道有些大，但毕竟也是个垂垂老矣的老妇人，力气再大也大不到哪去，自然是勒不疼贺诚的，可这般来自长辈的、不遗余力的、无比亲密的怀抱，贺诚此生却是第一次遇上，一时也是呆了。
万姝儿当然是从来没有这样抱过他的。
贺诚小时候，也不是没有疑惑过，人人都说，他是整个长阳侯府唯一一个亲娘还在的孩子，按理来说应当比大哥贺顾、三妹贺容这样小小年纪就没了娘的，过得好得多，可外人毕竟也只能看见表象，去了面子，里子是冷是热，那便是如人饮水，冷暖自知了。
“娘”不喜欢他，外人都不知道，可贺诚却知道。
这也是他从小藏到大的秘密。
书上说，父母之恩大过天，舐犊情深，可是贺诚却从来没有从“母亲”身上感受过一丁点的舐犊之情。
万姝儿对他好吗？
凭心而论，不曾短他吃穿住用，但也仅此而已了。
六七岁以前，没有分院独居的那段日子，小贺诚还是个会馋小糖人儿，纸风车的奶娃娃，还住在“娘”的院子里，可每到夜深人静时，“娘”看他的那种眼神，直过去了六七年了，他都还记得。
别说喜欢了，贺诚甚至怀疑，“娘”是怨他、恨他的。
甚至除了爹在时，她都从来不叫他“诚儿”。
小时候贺诚还很为此难过，甚至想过为什么，后来他自以为想明白了——
原因多半是因为他不争气，娘胎里就瞎了一只眼睛。
“娘”想要过的更好，只从她那样不遗余力的讨好爹，贺诚就能看的出来。
若是他也是个健全之人，多半“娘”就不会是这样的态度了吧？
这样，他若是能考中，便能和别人一样，得了授官，光宗耀祖，给她争脸，说不准还能和大哥，争一争侯府的爵位。
……可是仔细一想，贺诚又不太想和大哥争爵位。
大哥是嫡是长，是名正言顺的爵位继承人，他若真的去争了，便是生了非分之想，有违圣贤教诲，白读了这许多年的书。
若真那样，不争是不顺母亲的意思、不孝，争了是为弟不恭、不悌。
……真是想想就头疼。
是以贺诚后面总是安慰自己，瞎这一眼也好，省的左右为难，两边不是人。
可是今天，却告诉他，原来他这样多年的困惑和难过，都是没有必要的，“娘”根本不是他的亲娘？
而且他的眼睛，当初会瞎了，也是她故意拖的？
这两日他都很恍惚，虽然汴京府的案子还没查明，别人都说大哥状告的过于荒谬，未必是真……
可是贺诚自知晓了贺顾状告的内容，心中这多年来，许多始终想不通的团团疑云，却一下子都有了合理的解释和答案。
……为何他总是忍不住想亲近大哥三妹？
为何“娘”明明那样弱不禁风，他自小在学堂掰手腕却从来没输过？甚至一不小心，还将不止一个同窗的胳膊掰骨折过？
……
直到如今，全有了答案。
贺诚感受着言老夫人的怀抱，抬眸便见到两步外，大哥贺顾看着自己的眼神——
那眼神既内疚，又心疼。
只要一眼，便知道贺顾眼底的情绪是发自内心的，和往日“娘”在爹面前拿他装乖卖可怜的惺惺作态，天壤之别。
贺诚闭了闭眼，垂在身侧的手顿了顿，却还是没忍住抬起来，拍了拍言老夫人的背脊。
他感觉到鼻头有点发酸。
堂上端坐的三皇子道：“齐大人，贺二公子是我遣人去国子监请来的，此案他首当其害，也该来堂上，了解万氏所作所为。”
齐肃先前去问驸马，要不要请来贺二这个苦主，驸马还跟他说，怕二弟受不了刺激，先不要叫他，是以今日贺诚出现在这里，还叫他心头一跳，生怕是哪个不长眼的去请来了贺二公子，回头害他得罪了驸马。
……搞半天是殿下您干得啊，也不早说。
齐肃心中腹诽，面上却笑的春风化雨，深以为然的点头道：“殿下所言极是，既然入读了国子监，也该是能辨明是非的年纪了，如此关乎自身的大事，的确该叫二公子到场。”
又看了看堂下的贺诚和言老夫人，干咳一声道：“老夫人且先……且先缓一缓，待回了家去，自有时间叫老夫人和外孙叙话。”
又道：“贺二公子，你今日可要给万氏说情么？”
虽说万氏之恶，听了叫人齿冷，他如今是主审，陛下、三殿下都看着，他定然是不会轻饶的，但贺诚毕竟是苦主，若是他来求情，也不是不能稍微判的轻一些……
贺老侯爷已被衙役拉开，正坐在地上，“嗬嗬”的喘着气，他毕竟上了年纪，一时情绪波动太大，闹得脸红脖子粗，身子也没缓过来。
倒是万姝儿，脖子被他撒开，好容易喘上了气，这才没昏死过去，缓缓恢复了神智，瞧见贺诚来了，才猛然惊觉方才她实在太过忘形，一时没忍住露了本来面目。
她并不是毫无生机的，她怎么给忘了！
还有贺诚啊！
这个“儿子”一向对她十分孝顺，懂事又听话，便是……便是如今他知道她做的事了，知道她不是他生母，可是……可是贺诚那般宽和淳厚，他……他一定不忍心的吧？
贺诚怎么会忍心，看着她落得凄惨下场呢？
万姝儿觉得自己很了解这个“儿子”，她相信，贺诚不会的，贺诚一定不忍心的！
只要还有一线生机，她就不会轻易放弃。
当即便乱着鬓发，不顾狼狈，眼泪鼻涕一把抓的爬到了贺诚脚边，哭道：“诚儿，诚儿，娘知道错了，我当初也是没办法，我肚子里的孩子生下来，嬷嬷便说肯定是活不成的，我那时日子过得不好，你爹又开始冷落我了，总往主院那边跑，若是……若是我没了孩子，他说不准……说不准就再也不会记得我了，我一个妾在府中如何立身啊我也是逼不得已……我也是没办法……”
言老夫人看的作呕，拉着外孙朝她肩膀就是狠狠一脚，直踹得万姝儿往后倒去，怒道：“你这贼妇！还敢自称是我外孙儿的娘？再敢胡说，小心我撕烂你的嘴！”
万姝儿伏在地上，却不管言老夫人的话，只抬头看着贺诚，呜呜的哭，连连叫着贺诚的名字：“诚儿……诚儿……你忍心吗，你也是在我膝下长大的，你便忍心么……”
贺诚那张一向笑得傻乎乎的脸上，此刻却显得有些茫然，他什么表情也没有，只垂眸看了万姝儿一会，万姝儿见他这副模样，心中升起一点希望，正要再卖惨，却听贺诚忽然低声道：“……可你不是我娘啊。”
他这句话，说的声音极低，所以在场除了伏在他脚下的万姝儿，再无第三人听见。
万姝儿闻言一愣，抬头去看，却见贺诚看她的眼神十分茫然，那种茫然，是种来自于少年人、因想不通世事而产生的纯粹茫然，不沾染几分怨怼，可内里……
却实在没有几分感情。
贺诚轻轻推开了言老夫人，朝她微微摇了摇头，这才转身，走到堂下跪下，又拱手朝着堂上齐肃一拜，这才抬起身道：“回府尹大人的话，晚生不是来求情的。”
齐肃看他一脸认真，他本以为这少年年纪轻轻，遭逢巨变，免不了惶然惊惧，可此刻见他文质彬彬、从容不迫，倒是觉得有些新奇，饶有兴味的“哦”了一声，道：“你为何不想？万氏毕竟养大你，你难道就能忍心，一点也不同情她么？”
贺诚答道：“朝廷自有律法，我家这桩案子，如今闹得这般大，整个汴京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甚至上达天听，若是今日府尹大人不秉公，依律判处，必会惹得坊间物议沸腾，届时不止贺家会被指点仗着裙带关系、干涉朝廷司法，目无法度，大人身为主审，亦会受人指点，说大人为官不正，判案不公。”
贺诚此话一出，倒是把从刚才到现在，都一副吃瓜心态的齐大人给说的心中猛地一突，他回过神来细细一想，不由暗道，这贺二还真没说错，的确如此，他年底可还有吏部考评呢，若是太过偏私，那群御史多半要弹劾他攀附权贵，到时候搅砸了明年升迁，找谁说理去？
齐肃面色不由得肃然了三分，沉声道：“……你继续说。”
贺诚转头又看了看旁边一言不发，低着头目光复杂的注视他的大哥贺顾，道：“……晚生原也想过，为何大哥会不顾贺家体面，一定要将此事状告至衙门？父亲说大哥忤逆，可诚却知大哥秉性并非如此，他会这样，多半是因想叫我在贺家宗册族谱上，重归亲生母亲名下，大哥一片苦心，我若因对养母心存不忍，干涉朝廷法度，就是以一己之私，陷我大哥于不义，叫他遭人指点，如何对得起这些年来读过的圣贤书？”
齐肃捋捋胡子，听得微微点了点头。
“……前头案情，来路上，衙役也已说与晚生听过，晚生已了解了。”
“养母虽对晚生有抚育之恩，然生母十月怀胎、为了生我，更是落了体虚之症，后头才会在生育小妹时，撒手人寰。虽说世人常道，生恩不及养恩大，但生母因我辞世，若是没她豁出命生下了我，诚如今又在何处受得养恩？”
他说完叩首道：“今日诚若为养母辩驳，不仅对不起九泉之下、为我丧命的生母，对不起一心为我的大哥，也对不起为我家家事，辛苦传讯、操劳审案的齐大人……所以诚虽心有不忍，可却也只得忍耐，不敢替养母求情，怕对不起三位对我恩重如山的长辈，更怕陷大哥、府尹大人于不义。”
“……还请大人秉公依律判处，不必顾忌晚生。”
贺诚说到最后，已是眼眶微红，一副情真意切模样。
这下不仅衙门外，看热闹的百姓们，都给他忽悠的一愣一愣，便是齐肃听了，竟然也由衷的觉得，这位贺二公子所言，真是十分在理。
且这两日齐肃叫贺家的案子搞得焦头烂额，此刻终于有个理解他的人了，方才贺诚那句“对不起辛苦的大人”，实在说的他心中十分熨贴，便忍不住对这个年纪轻轻，却口才甚佳、知书明理的年轻人，生了几分好感。
方才还暗自觉得贺诚对养母，多少有些不留情面的想法，也随之烟消云散，甚至还有点同情起这位左右为难的贺二公子了。
齐肃转头，看了看三皇子，低声道：“既然贺二公子这么说，那……”
承微在裴昭珩身后笑着说：“齐大人秉公判处便是，三殿下只是奉旨监理此案，大人若是判处得当，殿下自然也不会插手。”
齐肃见三皇子没说话，显然也是默认了承微的话，心中一定，终于转头看着堂下，肃声道：“贺诚，万氏对你虽有抚育之情，然她身为罪臣之女，被买入侯府，所得本就是贺家之物，甚至她侵占你生母嫁资，抚育你的银钱，也是你生母陪嫁，虽然君子重义，可也要明辨是非，知道孰是孰非，孰亲孰疏，宽仁虽好，也不能放纵恶人，你可不要因为一点蝇头小利，不辨是非，认贼做母，今日便是你开口，为养母求情，法不容情，本官也只会秉公办理，决不可能置本朝法度于不顾，你也不必再替她多言了。”
贺诚吸了吸鼻子，道：“大人……大人所言极是，晚生受教了。”
万姝儿在堂下听了半天，这下终于听明白了，贺诚竟然……竟然真的不给她求情，要眼睁睁看着她去死么？！
她养了他这样多年，这个小孽种真是好狠的心！
万姝儿一声尖叫，忽然扑到了贺诚面前，抬手就要去扯他衣领，口里骂道：“你这个狼心狗肺的小畜生，我养你多年，你竟然忍心看着为娘去死么，你竟连一句情也不愿意求么？你这个狼心狗肺的小杂碎……”
她如此放肆，齐肃见了不由大怒，狠狠拍了一下惊堂木，斥道：“公堂之上，岂容你如此放肆！给我将她拿下！”
几个府卫闻言赶紧上去把万姝儿拉开，按的她动弹不得，只有嘴里还在咒骂不休，一句比一句脏污，叫衙门外的平头百姓听了都直皱眉，嫌弃实在辣耳朵。
万姝儿此刻毕竟还是侯夫人，府卫虽能拿她，却也不好如对待寻常犯人那样，用油布堵她的嘴，一时十分为难。
倒是言老夫人，听她骂着骂着，言语间竟然扯到了逝世的言大小姐，不由指着她，气的手臂直发抖，怒道：“你这贱妇，竟还敢提眉若，她有何对你不住之处？当初你被变卖为奴，叫人伢子买了去，眼看着就要拎进妓馆，若不是眉若恰好瞧见，看出你原是官家之女，一时不忍叫你流落烟花之地，受人糟蹋，将你买了回去，你如何能过上今天的日子？”
贺顾听了不由一愣，走到言老夫人面前，拉着她的手，道：“外祖母……曲嬷嬷不是说，万姝儿是娘买回来给爹做妾的么？”
言老夫人一边拭泪一边道：“这么多年了，我也不替眉若瞒着了，你娘就是死要面子，哪里是她买来万姝儿给你爹做妾，分明是你这见色忘义的爹，一见了那姓万的，没几天就偷去私会，搞大了她肚子，又不肯叫小贱人喝了汤打掉孩子，弄得你娘左右为难，眉若那样犟的性子，这等事她如何肯对外说，如何愿意丢这个人？她也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这才跟外人强颜欢笑，说她买了这贱妇，就是为了给你爹做妾的。”
“我和你外祖父，当初还以为只是你爹不是东西，万氏柔弱，也是身不由己，性子是不坏的，是以当初你爹非要扶正她，我们也只得同意，谁知她一做了正妻，就再也藏不住心思，张牙舞爪原形毕露了。”
贺顾听得脑海里一片空白。
那边万姝儿却也愣住了，半晌她尖声道：“老贼婆！你胡说！言眉若就没把我当过人看！少给你女儿脸上镀金了，我不信！我不信！”
言老夫人却不搭理他了，只是抱着贺顾贺诚两个外孙呜呜的哭。
看得边上的言老将军，也是面色黯然，老人长长叹了口气，想起早早过世、脾气倔强的女儿，心中酸涩难言。
万姝儿还待再骂，贺老侯爷却终于站起了身来，面无表情的走到她面前去，狠狠扇了她一耳光，这一耳光甚为响亮，震得衙门里、衙门外都为之一肃，万姝儿更是被打得扑倒在地上，唇角渗血，左脸印上一个刺目的五指印。
贺南丰脸上毫无表情，道：“闭嘴。”
齐肃干咳一声，心道万氏虽然好判，这个宠妾灭妻识人不明的糊涂老侯爷却难处理，毕竟他也是天子的儿女亲家……
还是先把万氏判了吧。
他沉声道：“万氏，案情已水落石出，本官问你，你可知罪！”
万姝儿却仍然伏在地上，她也不顾刚才贺老侯爷扇她的那一耳光，更不搭理齐肃，她还在一瞬不错的看着言老夫人，口里念念有词。
齐肃皱眉道：“万氏，本官在问你话！”
又对府卫道：“她在说什么？”
一个府卫凑上双目空洞的万姝儿身边，听了一会，回来躬身道：“回大人，侯夫人在念叨什么‘不信’‘不可能’之类的话。”
齐肃听得莫名其妙，但也不打算和万姝儿扯皮了，直接捋了捋胡须，抽了判令扔到堂下，沉声道：“贺万氏买通家仆，为妾者竟敢私易正妻之子，又不尽为母之责，致他落了残疾，其后又侵吞言氏嫁资，罪大恶极，触犯本朝多条律令，本该落为奴籍，发往承河，充为军妓，念你名义上曾是贺二公子的养母，怕他日后被人指摘有个军妓养母，本官今日便给你留三分面子。”
齐肃一拍惊堂木，道：“来人啊，将万氏打入天牢，待刑部勾决后，明年开春凌迟处死。”
万姝儿却好似没听见一样，还跪在地上一会骂一会笑，嘴里神神叨叨的一会念叨‘不信’，一会念叨‘不可能’，府卫却不管她，直接给拖了下去。
贺南丰垂着眸没说话，衣袖下的五指却颤抖个不停，始终没上去阻拦，只定定的看着万姝儿被拖走的背影，目光空洞，一言不发。
万姝儿一被拉下去，衙门外看热闹的纷纷拍手称快，人声沸鼎，一时对府尹齐大人公正严明的称赞声不绝于耳。
齐肃却高兴不起来。
万氏好处理，另外这尊大佛可怎么办……？
他正要请示一下三皇子，却见裴昭珩从怀里摸出了个浅黄色的小折子。
裴昭珩把折子递给承微，承微又呈给了齐肃，齐肃接过折子，还没打开，看到那折子封面那抹熟悉的杏黄色，心头不由得微微一跳。
他打开折子认真看完，过了半晌，才站起身来，道：“圣上有旨，长阳候贺南丰听旨。”
贺南丰微微一愣，他还在为了万姝儿开春凌迟一事心神恍惚，并为如何在意齐肃。
只他自恃爵位在身，又是天子儿女亲家，潜意识里便觉得齐肃是不敢拿他怎么样的。
挺多是谴责两句，说他宠妾灭妻，回头再纠集言官参他一本，陛下罚个两年俸，如此而已罢了。
自然不怎么害怕。
此刻听了天子有旨，不由微微一愣，可这是公堂之上，齐肃定然不可能拿这个开玩笑，便也只得走上前去，跪下道：“臣在。”
齐肃走下堂来，拿着那折子，念道：“长阳候贺南丰，年迈昏聩，不辨是非，宠妾灭妻，颠倒伦常，不养子女，不修私德，朕原有夺爵之意，然念及贺家世代为将、功勋昭著，因尔一人之过祸及子孙，未免有失公允。着夺去尔爵，世子承之，尔闭门思过，非朕诏不得出。钦此。”
齐肃念完，低头看着贺南丰，眼神不由得有点同情起来。
勋贵之家，父亲仍在，却要因罪传爵给儿子，真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贺南丰可真是丢人丢到姥姥家了。
只是圣上旨意都到了，眼下他就是不认也得认。
齐肃心里感慨，面上也不敢多话，只低声道：“贺老侯爷……接旨吧。”
贺南丰却呆愣愣的跪在原地，那张沟壑嶙峋的老脸上满是不可置信，胡子颤了又颤。
……看着有些可怜。

第53章
皇宫，揽政殿。
皇帝坐在御案前，面无表情的垂眸看着手里的折子，越看面皮越是微微抽搐，殿下的王庭和王老大人垂首躬身站着，一声不吭，宛如一尊雕像。
揽政殿内一片寂静，落针可闻。
折子看完最后一行，皇帝长叹了一口气，把手里的折子合上，攥在手里，他长叹了一声，闭目靠在身后龙椅上，仰着头一声不吭……
神情似乎颇为疲惫。
半晌，他才缓缓道：“……给王老赐座吧。”
殿中的内官连忙应是，动作麻利的搬来一张长椅，王庭和先是拱手躬身谢了恩，这才转过身坐下。
皇帝道：“王老年纪这样大了，这趟去江洛二地，主持重建的差事，本不该分派给王老，叫你奔波劳碌，只是朕如今最信得过的，这朝中也最是实心用事，叫朕能放心将这么重要的差事，交到手上的，却也非王老莫属。”
“卿一趟远行，辛苦了。”
王庭和闻言，刚坐下去的屁股还没捂热乎，又连忙“腾”的站起身来，胡子颤颤巍巍的拱手道：“陛下此言，臣岂敢当得？为陛下分忧，为朝廷效力，是臣分内之事，且陛下相信老臣，愿将这等关乎民生大计的差事，交给老臣，是臣之幸，老臣虽然年迈，身子骨也还没到快散架的地步，不过是跑一趟罢了，岂敢言一句辛苦？”
皇帝叹道：“是啊，赈灾重建之事，关乎国计民生，江洛二地水灾，多少百姓流离失所朝不保夕、食不果腹衣不蔽体，自灾起，众臣工和朕都是操碎了心，江庆自古富饶、洛陵更是我朝太祖龙兴之地，朕满心只想着如何赈灾、如何叫二地休养生息，可有的人……不仅在此紧要关头，不叫朕省心，还想要借此机会，发那丧良心的国难财！”
皇帝越说越气，说到最后已经是声色俱厉，他猛地从龙椅上站起身来，把手里的折子“啪”一声甩在御案上，怒道：“八月他们非要叫太子做这次水灾的宣抚使，朕还只道这些人不过是如孟博远那样，脑子拎不清楚，指望着用水灾这差事，给他捞个功绩，虽然用错了主意，也是拥戴储君，心眼不坏，可如今王老去了这趟江洛回来，朕才知道其中竟然有这么多的污糟事！若是朕当初听了他们唆使，真的叫太子去了，这些事朕是不是一辈子都不会知道了？！”
“朕还说他们脑子拎不清楚，如今看来，倒是朕小瞧他们了！他们哪里是脑子拎不清楚，他们可拎的太清楚了，只要去的钦差是太子，太子仁和宽厚，这些个烂事，是不是就都给他们一笔揭过，既往不咎了？！”
皇帝说到最后，许是心中激荡太过气恼，扶着御案掩拳重重咳了几声。
王庭和见状吓了一跳，忙道：“陛下还请息怒，万勿因这些人伤了圣体啊。”
皇帝匀了两口气，摆手道：“朕没事，王老不必担心，此番还要多亏卿一趟远行，将这些个蛀虫一一给挖了出来，否则朕远在京城，江洛二地这些事，朕还不知道何时能知晓。”
王庭和道：“陛下一片苦心，只是这些人虽有自己心思，又借着赈灾之名、贪墨朝廷钱粮，中饱私囊，的确罪大恶极，论罪当诛，只是……他们推举太子殿下，也是因着拿准了殿下脾气仁和，想要借此蒙混过关，这些人打着利用太子殿下仁厚性子的主意，心里却各有各的算盘，也是各为其事，可太子殿下……其实无甚过错，殿下今年已经受过一回罚，若再受责，恐怕……恐怕叫百官猜测东宫不稳，陛下圣眷不再……”
“国本动荡……臣只怕会波及前朝，弄得人心惶惶，还请……还请陛下息怒。”
皇帝沉默了一会，忽然道：“……那王老，又可否知道，这些人心里的算盘是为谁打、所为之主……又是谁啊？”
王庭和一怔，道：“这……”
皇帝淡淡道：“元儿是朕亲自册立的东宫储君，朕心中自然有数，朕自己的儿子，是什么心性，朕岂能不知？”
王庭和闻言，心头猛然一跳，心知自己刚才失言说错话了，连忙从长椅上站起身来，跪下道：“臣多言僭越了，是臣老迈昏聩，还请陛下恕罪。”
皇帝这才面色稍缓，沉默了一会，道：“王老平身吧，朕也不是怪罪于你，只是太子如今在这个位置上，实在是容易被居心叵测之人误导，他是朕的长子，以后更要从朕手里，接过我大越朝的江山，朕岂能眼睁睁的看着他，想错了事，走岔了路？”
王庭和这才叫旁边的内官扶着，颤颤巍巍的站起了身，拱手道：“陛下一片苦心，用心良苦，是老臣浅薄了。”
皇帝道：“……罢了，卿也是一片忠直之心，并无错处，朕知道王老为人品行，岂会怪罪你？”
王庭和抬着衣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正要说话，殿外一个小内官却隔着殿门轻声道：“陛下，王掌事从宫外回来啦。”
皇帝一怔，道：“哦，忠禄回来了？快叫他进来。”
殿外的内官道：“是。”
王忠禄这才带着一个小内官，小步踱进殿门来。
皇帝看他回来，紧锁的眉宇这才稍稍松了三分，笑道：“怎么样，叫你去看这桩奇案，回来说与朕听，如何？可曾看得分明了？”
王忠禄连忙带着身后的小内官，一齐跪下磕了个头，道：“陛下吩咐，老奴自然不敢怠慢，已是看得分明了。”
皇帝道：“说来听听，这案子判的如何了？齐肃可查的清楚了么？朕给珩儿的那道圣旨，可曾颁旨了么？”
又转头对坐着的王庭和道：“今日有桩稀奇案子，正好正事说的累了，王老也可一道听个稀罕。”
王庭和连忙应是。
王忠禄见状，这才侧头对身后的小内官低声道：“还不说给陛下听？”
那小内官似乎有些紧张，但显然早有心理准备，虽然脸色微微发红，额头出了一层薄汗，却还是顺了顺气，将今日汴京府衙门里，长阳候家那桩曲折离奇的家事案子，娓娓道来。
这小内官声音柔和却不尖细，嗓音十分悦耳，且他用词精到，每每说到紧要之处，如那魏王氏是如何掏出了金步摇、贺老侯爷如何震惊、言家二老是如何出现在衙门外、贺家二郎又是怎么一番入情入理的自白打动众人、甚至连言老夫人如何指责万氏，都给一字不差、绘声绘色的转述了一遍。
小内官口才颇佳，再加上这桩案子的确曲折离奇、出人意料，他说的跌宕起伏，听得皇帝和王老大人，也是如同亲临那衙门，忽而眉头轻蹙，忽而面色舒展，皆是入了神。
最后小内官说到齐大人接了三殿下递过去的折子，发落了贺南丰，道：“……衙门口的百姓们，听了陛下旨意，更是跪了一片，山呼万岁，连连称赞陛下圣明哩！”
皇帝心知这小内官多半是为了哄他开心，有些言过其实了，但也不戳破，只是微微一笑，道：“齐肃这桩案子……办得倒还算过得去。”
又道：“你叫什么名字？怎么从前没见过，朕瞧着面生，口才倒是不错。”
小内官叩首道：“奴才斋儿，是王掌事的徒弟，以前是在殿外洒扫伺候的，是以未曾进过殿门来。”
王忠禄笑道：“这孩子口才好，是以今日老奴得了陛下吩咐，便想到了他，他定然比老奴说的要有趣的多了。”
皇帝道：“既然是你的徒弟，朕看着也还机灵，以后便许他进殿伺候吧。”
斋儿面上一喜，连忙叩首谢恩。
皇帝道：“忠禄，你等先出去片刻。”
王忠禄垂首应是，这才带着斋儿和殿内的几个内官，关上殿门，一块出去了。
皇帝敛了面上笑意，沉默了一会，道：“王老，可觉得朕对长阳侯的惩处，过于重了些？”
王庭和心中一动。
确然，宠妾灭妻，对勋贵官宦人家而言，的确是颠倒伦常的丑事，贺南丰虽然有过，但皇帝夺爵这处罚，的确是有些太重了……
而且看现在帝王的这个反应，显然皇帝自己心中也是清楚的。
天子对长阳侯如此严苛，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本来谁也不知道，但他此刻却特意留下了自己，还这样问他，那就意味深长了。
只是王庭和经过刚才说错话的教训，现在已经谨慎多了，自然不敢多言，只到：“陛下重礼仪、重伦常，长阳候不修私德，也是咎由自取，老臣以为，陛下对他的惩处，并无不是之处。”
皇帝道：“这桩案子的监理之权，原是珩儿来和朕说了，想给驸马和他弟弟出头，朕才给了他。”
“如今珩儿帮贺顾出了头，收拾了他那恶毒继母，也因珩儿和朕求的旨意，贺顾先承了侯府爵位，朕听说，贺顾幼时得卿开蒙教诲，以卿对贺顾的了解，他可会知恩图报啊？”
王庭和愣了愣，回过神来，心头猛然一跳，不由得微微抬头，恰好对上了御座上皇帝幽深得目光。
此刻揽政殿殿门紧闭，殿中光线有些幽暗，皇帝高高端坐于御座之上，他面上虽然在笑，却笑的十分意味深长，王庭和事君多年，几乎是立刻就猜到了他话里层层叠叠，那些不曾言明的意思。
……这位陛下，每一个决定，都自有他的深意……他谋算城府亦是不浅，否则也不能走到今天这位置上。
贺南丰年初才从承河平乱回京，论理身上还有功绩，陛下因着家事夺了他的爵，传给他儿子贺顾，此举定然有他自己的打算，究其原因……
王庭和敛目拱手低声道：“老臣有幸，幼时替驸马开蒙，虽也只领着他读过几本书……但驸马秉性纯良忠直，并不是忘恩负义之辈，定然会……会记得三殿下对他和他弟弟的恩情，铭感五内，不会轻忘。”
皇帝叹道：“王老是他恩师，想必所言不会有错，若真能如此，那就最好了。”
“……江洛二地官场，虽有卿此行，替朕摸了个底儿，只是整肃惯常，还另需一人前去，不可半途而废，朕有意遣珩儿前往，卿觉得怎么样？”
王庭和道：“三殿下虽然性情柔和中正，然则从今日长阳侯家一案看来，也是不缺决断魄力、且能秉公、实心用事的，陛下圣明。”
皇帝道：“那就这样吧，今日谈的也差不多了，王老也辛苦了，回家歇息去吧。”
王庭和站起身来，颤颤巍巍的行礼谢了恩，这才转身退出殿门。
离宫的时候，宫中内官十分有眼色的替他叫来了他那在国子监办差，也刚刚准备回家的大儿子王沐泽。
王沐泽上了自己家马车，见了老爹闭目靠在车厢内壁上，察觉他今日神色不太对头，想到父亲刚从江洛回来，就被皇帝一连宣进宫好几日，还以为他是累了，正要关心几句，却听父亲王庭和忽然道：“你以后在国子监，少和那些个与太子亲厚之人来往。”
王沐泽微微一愣，道：“儿子……儿子也没有和他们如何来往的，只是正常寒暄相交罢了，儿子知道分寸。”
王庭和摇头，道：“最好一句话也别多说，你要切记此事。”
王沐泽道：“这……可是今日父亲进宫，陛下说了什么吗？”
王庭和沉默了一会，还是把今日他在揽政殿中，天子所言细细给王沐泽复述了一遍。
王沐泽听完，道：“陛下这是……这是……”
王庭和叹了一口气，叹道：“有人星夜赴考场，有人辞官归故里啊……一代人自有一代人的事，你说那王公公，在陛下身边服侍多年，深得上意，他为何不自己邀功固宠，反要给他那小徒弟机会，叫他在陛下跟前出头露脸？”
王沐泽一愣，没答上话。
王庭和这才顿了顿，低声道：“陛下谋算深远，你说，子环他爹，虽然糊涂，就真的罪至夺爵吗？陛下这是……在为了三殿下铺路啊。”
他话说到了这个份上，王沐泽才悚然一惊，道：“父亲的意思是，陛下在替三殿下收买人心……？但子环……便是贺家和他外祖言家，在军中都是声威赫赫，他若能再得武职，的确也是不小臂助，可子环如今已是做了驸马，外戚不得干政……这……”
王庭和道：“……他不会做一辈子驸马的。”
王沐泽一愣，道：“爹……这话是何意思？”
虽说……他的确听闻，长公主殿下和子环，呃……感情似乎不大和睦，但是皇家婚姻，岂是儿戏？只要子环不犯大错，他和长公主的婚事，又怎么可能轻易废去呢？
王庭和却不答了，只抖抖胡子笑了笑。
王沐泽又想起一事，忽然变色道：“不对……这……这陛下给三殿下铺路，那……那东宫……”
他竟然才想到这一层，王老大人抬眸，既嫌弃又心累的看了看傻乎乎的大儿子，终于懒得再点拨他了，只懒懒道：“……圣心难测，你只奉旨办差，少掺和夺嫡结党这些事儿，多的就不要想了，我看你想破了头……也是想不明白的。”
还是在心里暗暗叹了一口气。
这么多年，他一心掌着王家这艘船的舵，有心让自家只做纯臣……然而也扛不住，陛下逼他站队啊……
太子身后有陈家，二殿下身后有闻家，如今三殿下身后，他们王家虽然算不得什么勋贵高门，却也得硬着头皮上了……
只不知道，天子此举，究竟意在平衡，还是真的……
动了废储之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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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汴京府的案子收了，言老夫人抱着两个外孙好一顿哭自是不提，这日晚便叫了贺顾贺诚两个，一道去言家用晚饭，也算一家人初次团聚。
最后言老夫人还格外有心，又同贺顾叮嘱道：“今日这事，三殿下为了咱们家家事，也费了不少心，最后陛下那道旨意，你外祖父说……恐怕多半是三殿下求来的，殿下又是你的小舅子，人家有恩于咱们，咱们可得记着，你去问问，今儿晚上殿下有空没有，要是没事儿就一道来府上用个饭，外祖母回去一定好好叫厨房准备，定不怠慢了他。”
贺顾笑着应了，逮了裴昭珩问过，本以为他未必肯去，毕竟是家宴，他去了恐怕会有些不自在。
谁知三殿下看了他一眼，竟然十分爽快的应了，只说回去换身衣裳，晚些时候就来。
便带着承微，先上了轿辇，回公主府去了。
汴京府衙门离将军府倒是不远，言家二老又身子骨健朗，不喜欢乘辇坐轿，故而都是步行前往，此刻一行人也是步行回去。
言家老夫妇两个，虽然上了年纪，腿脚倒是麻利，再加上刚才从贺顾这里得了准信儿，知道今晚三殿下愿过府用饭，自然是着急赶紧回家准备去的，贺顾贺诚兄弟二人，却又各怀心事，所以竟然还走在了最后头。
贺顾贺诚并肩走着，贺顾感觉到二弟一直在旁边抬头偷看自己，便转头看了他一眼，却见贺诚眼眶有点红，发现自己偷看被大哥逮了个正着，也不尴尬，只吸了吸鼻子，忽然没头没脑的来了句，道：“大哥……这是真的吗？”
贺顾闻言，明白了贺诚意思，心头一酸，忽然抬手揽过他肩膀，笑道：“自然了，以后都会好了。”
贺诚第一次被他这样揽着，先是愣了愣，继而感觉心中一暖，闷声又叫了一句：“……大哥。”
贺顾顿了顿，道：“听到了……回来了就好。”
又笑了笑，道：“大街上呢，收一收，以后你想怎么叫就怎么叫。”
贺诚双眸亮晶晶的看着他，点头如捣蒜。
到了言府，晚些时候，三殿下果然换了一身便装，带着承微上门来了。
今日虽还未到十五，月亮也不是最圆的时候，不过夜空中也是万里无云，群星璀璨，月光皎皎，言老夫人看着月色好，便叫下人将八仙桌、席面布置到了庭中。
席面布置的甚为精心，各色菜品摆了个满满当当，庭前月下一家人齐聚，更是好不热闹。
言老将军、老夫人、舅舅言颂、舅母陆氏、表弟言定野、小妹贺容、二弟贺诚、再加上贺顾、和他小舅子三皇子。
虽然不是什么佳节，但一家人美满团圆，倒也看的言老夫人心中甚为熨帖。
……只可惜顾儿的媳妇儿，长公主殿下却不在。
言老夫人便不由得在心中叹了口气。
这些日子她也听说了，外孙媳妇似乎和顾儿似乎不太对付，这才会跑出京城去，只是人家毕竟也是金枝玉叶的长公主，虽然此举的确是太过任性了，可却也没人敢指摘她什么。
……只可怜了她那用情颇深、一根筋的外孙子了。
贺容被曲嬷嬷领来，她多日没见过大哥贺顾，是以今晚见道贺顾，便是一声欢呼，如小鸟一般飞快的窜到了贺顾面前，一蹦三丈高，朝他怀里扑去。
还好贺顾眼明手快，这才接住了她，抱着贺容掂了掂，笑道：“沉了，看来在外祖家吃的不错啊，都快十岁了，大姑娘了，还这样，到时候传出去叫人笑话你。”
贺容方才一时忘形，听了贺顾的话，也终于有点不好意思了，挣了挣这才从贺顾怀里缩了出去，扭扭捏捏道：“大哥总也不来，容儿一个人好无聊，想你了嘛。”
贺顾揉了揉贺容的脑袋，笑道：“好好好，是我不对，我没看容儿，大哥给你道歉好不好？”
那边曲嬷嬷却远远瞧见贺顾一伸爪子，又把她辛辛苦苦给贺容梳的头给揉了个七扭八歪，心中直叹气，上来抱过贺容连道：“爷可别揉了，小姐多动，给小姐梳个头可费劲着哩，揉乱了又得重梳了。”
贺顾挠了挠头，有些心虚的摸了摸鼻子，干笑两声。
言老夫人见最后一道酱肘子被丫鬟端上了桌，笑道：“都别聊了，菜上齐了，快来吃饭了。”
一家人这才热热闹闹围了一桌，用起饭来。
贺容年纪一点点大了，她本来就聪明，今天衙门里的事儿也听旁人说了一耳朵，是以也知道了贺诚是她亲二哥这事，席间两兄妹又认了一次亲，弄得言家二老差点又红一回眼眶，暂且不提。
倒是贺顾惦记着今日的事，亲自给三殿下敬了杯酒，道：“近日殿下为我和诚弟奔波，给陛下求情，诚弟重录宗册族谱之事，也多劳殿下挂心，此恩我与诚弟必不相忘，这杯酒我来敬殿下！”
语罢站起身来，对着裴昭珩敬了酒，十分豪爽的一饮而尽。
贺诚见状，也连忙站起身来，跟着一同朝三殿下敬了一杯。
席间一家人边吃边聊，其乐融融，贺顾了了心事，今日兴致颇好，便少了几分节制，等用罢晚饭，撤了席面，已是有些微醺了。
言家二老见天色已晚，索性便留了贺顾、贺诚和三殿下过夜，又给安排好了院子，这才散席。
言家二老上了年纪，歇息的早，是以早早回去休息了，贺容也叫曲嬷嬷带回去了，贺诚告辞跟着小厮也去了自己院子，倒是贺顾喝的懵了，他叫征野扶着，醉醺醺的，隐约见裴昭珩跟他告辞，转身要回自己院子去，脑子也不知道怎么了，根本管不住嘴，忽然嚎了一嗓子，喊道：“呔！妖孽休走！”
征野：“……”
承微：“……”
裴昭珩：“……”
……？

第54章
征野有些尴尬。
虽说眼前这位是世子爷的小舅子，也算是一家人，但人家毕竟是皇子，世子爷在人家面前，忽然这样发起酒疯来，的确有点……
他干笑了一声，撑着世子爷的肩，又按住他不住乱动的手，道：“呃……这个，将军府上的酒，后劲有些大，爷也快小半年没怎么饮酒了，这……这怕是有些上头，喝的糊涂了，殿下别见……”
谁知他嘴里那个“怪”字，还没说出口，贺小侯爷又字正腔圆的嚎了一嗓子，且这次还挣脱了征野按着他的手，道：“……妖孽！”
征野、承微、裴昭珩：“……”
征野心里苦，世子爷自小就力气大，贺顾要挣脱又怎么是他能按的住的，也顾不得贺顾喝醉了，只好苦口婆心对他说：“爷，别瞎说了，这是三殿下呢，你今儿喝多了，咱回去歇了吧。”
贺顾却不搭理他，一句话也不说，只定定的盯着裴昭珩，半晌，忽然打了个酒嗝儿，才道：“不去……捉……捉妖！”
征野、承微、裴昭珩：“……”
空气十分尴尬的静默了良久，裴昭珩才有些无奈的轻叹了一声道：“……罢了，你们先去歇吧，我照顾他。”
征野一愣，道：“这……这如何使得，殿下……”
裴昭珩道：“无妨，今日驸马也歇在我院子里就是了。”
他身份尊贵，是以虽然承微、征野二人，都有些不放心，却也都不敢多言，最后还是留了贺顾和裴昭珩二人，一步三回头的走了。
他俩走了，裴昭珩低头一看，却见贺顾正撅着屁股，蹲在言府给他安排的小院子门前，专心致志的弄着手里的什么玩意。
裴昭珩看了一眼，发现贺小侯爷竟然在花坛里抓了两颗草，正在全神贯注的编草环。
裴昭珩本想叫他，可见贺顾一副聚精会神的模样，一时竟又有些不忍心打扰他。
贺顾动作很快，草环没多久就编完了，他站起身来，捏着那个一丁点大的草环，看着裴昭珩，一脸认真道：“我……嗝儿，我要捉妖了，你不怕吗？”
裴昭珩失笑，道：“……我为何要怕？”
前些日子，兰宵送来了个颜之雅写的新话本子，说是有意印了放在书坊里力推，叫贺顾这个东家看看，可有什么不妥之处。
颜之雅写话本子的花样，真可谓是层出不穷，一次又一次的超乎贺小侯爷对男风那档子事贫瘠的想象力，讲的是个捉妖的俊俏道士和美艳的牡丹花妖之间，不足为外人道的二三事，整个故事的基调就非常香艳，后半本更是十分有伤风化，非常不可对外人言说。
贺顾其实本身对男风，就不怎么抗拒，否则上一世也不能去逛那男风馆了，是以虽然刚开始看颜之雅的话本子还有些难为情，后头见她写的有趣儿，竟然也看的入了神，不知不觉就把一整本儿的《我捉花妖那些年》给津津有味儿的看完了。
颜之雅的话本子后劲儿实在大，虽然有半本都是再写道士和花妖这样那样的香艳事，但偏偏一人一妖之间的感情也十分动人，最后那花妖香消玉殒，道士把和花妖相知相恋的所有经过，都给忘了个一干二净的结局……实在叫贺小侯爷这些日子，每每一想起，都觉得心中梗得慌。
……贺顾上一世不顺心了三十年，所以如今听戏看话本子，都巴不得是大团圆的结局才好，又拿着话本子去找了颜之雅，给她加了价，威逼利诱，叫她重写个团圆结局，这才罢休。
……还好颜姑娘钻进钱眼儿里去了，只要给钱别说重写一个结局了，重写十个八个都要得，这才叫贺顾心头那团堵着的气舒开了。
许是受那话本子影响，今晚他又实在是有些喝高了，脑海里只有一团浆糊，不知今夕何夕，懵懵懂懂间便隐约记得，自己是个捉妖的道士，至于眼前这人——
长得那么好看，想必定然就是那妖媚又惑人心智的花妖了。
贺小侯爷此刻，已叫酒意熏得那张俊俏面庞绯红一片，望之如暖玉一般，嘴里又“呔”了一声，骂道：“你这妖孽，迷惑凡人，害人性命，今日本天师路见不平，必得亲自拿了你，叫你不敢再继续作孽！”
裴昭珩：“……”
贺小侯爷见妖孽听了他的话，竟然不为所动，心中不由得打了个突，暗道：坏菜，这家伙怎么不怕他，难道是成精千年的大妖，道行不在他之下了？
又见那妖孽竟然朝他走过来了，贺顾更是不由得咽了口唾沫，简直是肉眼可见的怂了五分，声音也小了，结结巴巴道：“你……你你你干什么！本天师也……也是好言相劝，你可不要不知好歹……你不要过来啊！”
只可惜这神通广大的“妖孽”，似乎还是看出了他这天师，虽然声色俱厉，其实没甚本事，外强中干，不足为惧，不仅不害怕，竟然还十分嚣张、唇角带笑的走过来了。
贺顾只好做了最后的挣扎——
他后退了几步，抖搂着手里那个一丁点小，刚编好的草环，结结巴巴道：“我我我我……我这可是不得了的法宝！乾坤锁妖圈！你不要逼我，到时候用在你身上，你是要道行大损的我跟你讲——”
谁知他话还没说完，便被那“妖孽”一把打横抱了起来。
贺小侯爷十分嘹亮“嗷”的嚎了一嗓子：“啊啊啊啊啊——妖孽放本天师下来啊——”
裴昭珩：“……”
他本不打算再和这个醉鬼讲道理，谁知贺子环这家伙喝醉了，嗓门竟还能这般大，他本想直接按着子环更衣，脱了衣裳鞋袜，回屋歇了，可若是再让他这么嚎下去，别说是这个小院子，怕是连言府正院里，早已歇下的言老将军夫妇，都能给吓醒了……
裴昭珩有些无奈，只得顿住脚步，垂眸看了他一眼，道：“子环。”
贺顾显然还没清醒，见他停下脚步，还以为这妖孽终于知道厉害了，十分嚣张的把手里的草环扔了出去，糊了裴昭珩一脸，哼哼唧唧道：“你这妖孽，如今知道怕了吧，本天师劝你一句，苦海无涯回头是岸，还不赶紧放我下来！”
裴昭珩：“……”
“……子环口口声声说我是妖孽，那我是什么妖孽？”
喝醉了的人脑子不灵清，上一刻可能还是东，眨眼就能成了西，是以贺小侯爷叫他这么一问，竟然给问的呆住了片刻，他茫然的眨巴眨巴眼睛，又抬眼看了一下抱着他这人形状完美的下颌线，微抿着的颜色浅淡的薄唇……
裴昭珩道：“嗯？怎么不说了？”
贺小侯爷沉思了一会，忽然面色一肃，认真道：“本天师知道了，你是……”
“……狐狸精！”
裴昭珩：“……”他沉默了片刻，才有些艰难的问道：“我……为何是狐狸精？”
贺小侯爷那双圆溜溜的眼睛此刻乌黑又明亮，他看着裴昭珩笃定道：“……你要不是狐狸精，怎么会长得这样好看呢？”
裴昭珩心中微微一动，低头看着他的眼睛，忽然低声道：“是吗……那子环喜欢我吗？”
这话若是子环清醒着，定然是不好问的，可今日阴差阳错，裴昭珩心知子环喝醉了酒，心智不清，看着他那双明亮的圆圆眼睛，便没忍住问了出口。
此话一出，心跳都不由得快了几分。
谁知贺顾听了他这一问，没吱声，只定定看着他，半晌忽然侧过了脑袋，鼓着腮帮子一字一句道：“你这妖孽，休想勾引本天师，本天师是不会上当的！”
裴昭珩：“……”
……算了。
言府备给裴昭珩的这个院子，显然是精心挑选、打理过的，院子不算太大，庭中景致却颇佳，一方小渠上架了个小木桥，渠水悠悠，粼粼波光荡漾，叫皓白月色映了几分在裴昭珩那张俊美面庞上，贺顾听他半天没声音，抬眸一看，就正好瞧见了这一幕。
他看的微微呆了。
……好……好美。
贺小侯爷那原本一团浆糊的小脑瓜，就这么忽然清醒了三分，他呆呆的、有些困惑的眨巴眨巴眼睛，看着眼前这个好看的，宛如画儿里走出来的人，有些迟疑，试探着小声问了句：“……瑜儿姐姐？”
裴昭珩正要往屋里走，听他这么一叫，先是愣了愣，继而心头猛然一跳，还以为贺顾是认出来了，可他低头去看，又见贺顾那呆愣愣的眼神，明显是酒还没醒。
可贺顾见他不答，却仿佛真的以为他就是“长公主”了，忽然抬起手，抚上了裴昭珩鬓边，傻笑道：“姐姐……你……你真好看……”
裴昭珩长叹一口气，终于忍无可忍了，他猛地拉住了贺顾那只不老实的手，沉声道：“子环，你看清楚我是谁。”
贺顾手被他捉住，微微一怔，道：“你……你是瑜儿姐姐……”
裴昭珩垂眸看着他，道：“不对，我是男子。”
贺小侯爷呆呆道：“你……你是男的……”
裴昭珩拉过他的手，按在自己胸膛上，低声道：“……你说呢？”
贺顾：“……”
尽管隔着衣料，他也能感觉到，掌下触感虽然温热，可却……
……硬梆梆的。
虽说勉强还谈得上有弹性，可却也绝对不像女子身体。
……不过也不能说的这么绝对，毕竟女子的身体摸起来是个什么滋味，他也没体验过不是？
便又顺着裴昭珩的胸膛，上上下下左左右右的摩挲了一圈。
谁知他还没摸完，却叫对方又一把抓住了手。
三殿下不知为何，忽然低喘一声，声音也暗哑了几分，他死死拽着贺顾的手，道：“子环，你……你别这样。”
贺顾眨巴眨巴眼睛。
他虽然看着比起刚才那副动辄要捉妖的样子清醒了几分，可终归还是喝醉了的，头脑仍然是飘在云端，忽而清醒，忽而茫然，见裴昭珩这副样子，有些费解，问道：“你很难受么？”
裴昭珩闭目缓了半天，才睁开眼，低声道：“子环……还认得我吗？”
贺顾盯着他看了一会，半晌忽然道：“你是三殿下。”
裴昭珩见他总算记得自己是谁了，道：“……不错。”
贺小侯爷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按在三殿下胸膛上的爪子，十分费解，不由得又陷入了沉思。
沉思了半晌，无果，只得问道：“你为何……要这样逮着我的手……摸……摸你？”
裴昭珩：“……”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还紧紧攥着贺顾的手腕，那张一向淡漠且气定神闲的俊美脸庞上，微微飞起一抹不易察觉的薄红，连忙被烫着一般松开了。
贺小侯爷重新得到了对自己右手的控制权，他揉了揉手腕，思考了半天为什么三殿下要按着自己摸他，这才骤然想起裴昭珩是个断袖这回事，犹豫了半天，终于忍不住了，咽了口唾沫小声道：“殿下，那……那什么……我……我是你姐夫。”
裴昭珩沉默了一会，道：“子环这话是什么意思？”
贺小侯爷咽了口唾沫，道：“虽……虽说殿下喜欢男人，可也不能……打我的主意、占我的便宜啊……咱们可是郎舅俩……”
裴昭珩叫他说的微微一怔，抬眸去看，却见贺顾看着他的眼神既有点怂，又有点小心翼翼。
神色却是认真的。他不知贺顾是否已经恢复了清醒，但贺顾眼里那一点小心翼翼，却又实实在在的让裴昭珩心底微微抽痛了一下。
贺小侯爷顿了顿，道：“……咱俩不能乱搞的。”
这一刻贺顾的脑袋，确实是清醒的。
或者说，他对于认为自己和断袖小舅子不能乱搞这件事，是清醒的。
三殿下素日里性情便是讲理且温和，体贴又善解人意的，是以贺顾潜意识便觉得，他一定会同意自己这句话，谁想裴昭珩垂着眸，半晌没动，贺顾正摸不准他在想什么，却见他忽然抬头，盯着自己。
“……我若偏不呢？”
贺小侯爷呆住了——
三殿下在说什么？
偏……偏不？
他可是三殿下的姐夫啊，他怎么能偏不呢？
可下一秒，贺顾的肩膀便被人抓住了，他还不及反应，就被一把拉了过去。
下巴也被某个人微凉的指尖擒住，缓缓抬了起来。
贺顾的目光便这么猝不及防的撞进了三殿下那双既淡漠又深邃的桃花眼里。
这么一搞，把他的酒意都给吓得散了七八分，贺顾震惊道：“殿……殿下，你……你这是做什么？”
三殿下目光淡漠的看了他一会，忽然道：“皇姐并未钟情于你……且她此生也不会钟情于你。”
贺顾听了这话，先是茫然了一会，继而回过神来，不由得生气了，三殿下这不是在咒他么？！
他不由得怒道：“你胡说！姐姐……姐姐她会离京，只是因为害羞罢了，才不是……才不是不喜欢我，她总会……”
裴昭珩却打断了他道：“……子环每半个月，就要遣人往宗山送信，但皇姐可曾回过你一封半封？便是回了，又有几句话，几个字？”
贺顾：“……”
这下他是真被问住了。
他衣袖下的五指微微紧了紧，半晌才梗着脖子道：“便是……便是回信少了些，瑜儿姐姐也是惦念我的。”
裴昭珩忽然笑了一声，道：“你又如何知晓，皇姐惦念着你？当初你与皇姐婚姻，本就非她所愿，新婚燕尔，寻常夫妻都是如胶似漆，皇姐却宁愿跋山涉水、寺中清修，也不愿留在京中，与你同榻而眠，便是如此，子环也能自欺欺人吗？”
贺顾被他揭了伤疤，几乎是恼羞成怒，气恨道：“那又怎么了！我不在意！我就是愿意等着瑜儿姐姐，便是要等她一辈子，我也心甘情愿，谁都管不着！”
本来就喝醉了酒，叫裴昭珩这样一激，贺顾更是头脑发热，气血上涌，正要接着嚎，却听裴昭珩道：“我知道子环心慕皇姐，可襄王有意神女无心，子环便是等一辈子……也是等不到皇姐回心转意的。”
贺顾恼道：“这种事，谁能说得准？殿下又如何知晓！”
裴昭珩拽住了他的手，看着他一字一句道：“子环……你也喜欢男子的吧？”
贺顾那还沉浸在干仗状态的脑袋瓜，一时没跟得上三殿下这跳跃的思维，他还以为自己听错了，满脸茫然：“嘎？”
“……我亦心慕于子环。”
贺顾：“……”
这下他是真的呆了，他痴痴愣愣木人儿一般瞪着裴昭珩，直差把两个眼珠子都给一道瞪出来，他站在那，足过了小半刻功夫，才结结巴巴道：“殿下……殿下你在说啥……”
裴昭珩没答话，只是看着他，那目光一瞬不错。
……几乎看的贺顾害怕。
贺顾掐了掐手心的肉——
嘶。
好疼。
……真不是做梦啊？
痴呆。
他今天为什么要喝酒？
如果不喝酒……就不会喝醉……如果没喝醉……方才就不会发疯……如果没发疯……就不会和三殿下搅和在一个院子里……如果没和三殿下搅和在一个院子里……他就不会说这种话……
如果他没说这种话，他是不是就不用为了和小舅子掺和到一块不知所措了？
……喝酒误事啊！
贺顾终于彻底清醒了，他一把挣开被裴昭珩抓着的手，连连后退了三步，道：“殿……殿殿殿下肯定喝醉了，怎么说起胡话了呢……嗬嗬哈哈哈……”
三殿下却似乎打算一不做二不休了。
贺顾后退一步，他就逼近一步，最后贺顾终于被他堵到了廊下，再也没有退路了。
贺顾感觉到背后没了退路，心中有些绝望，干笑了一声，道：“殿下……你真的喝醉了……”
三殿下却面无表情。
他淡声道：“我没醉。”
贺顾：“……”
“醉没醉你也不知道，你睡一觉明天就好了，真的我不骗你，骗你我就是小狗……”
“我方才说的，子环听见了吗？”
贺顾：“……”
看来是真的绕不过去了。
被自己小舅子围追堵截着表白求爱，这等荒谬事别说上辈子了，这辈子贺顾也打死都没想到会轮上自己，不由苦着脸道：“不是……殿下你不是说你已有心慕之人了吗……咱……咱俩可是郎舅啊，我是殿下的姐夫，便是……便是你皇姐真的不喜欢我，我也不能与……与殿下……”
贺小侯爷苦口婆心，谁知三殿下很狂野，伸手啪的按在了廊下墙壁上，裴昭珩本来就比贺顾高一大截，这么一弄，两人之间的距离又更近了几分，贺顾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
他可算知道为什么方才，三殿下要那么不遗余力的咒他和瑜儿姐姐了，整半天他是在打自己主意，自然巴不得他和瑜儿姐姐赶紧掰了！
原来在这儿等着呢！
三殿下道：“……没人知道。”
贺顾呆了一会。
没人知道什么？
继而大惊失色。
难不成……他说的是他俩要是有了奸情……都没人会知道？？？
天老爷……三殿下平时看着挺儒雅守礼一个人，谁能想到？他说的这是什么虎狼之言？
裴昭珩低声道：“子环……你喜欢皇姐她什么？容貌？才学？还是别的，我有哪里不如她？皇姐不喜欢你，可我不一样，子环愿意等她一辈子，为何却连一眼……都不愿意看我？”
贺顾听得微微一怔，抬头却见裴昭珩神色无比认真，他这句话也显然不是在开玩笑，不仅如此，贺顾细细一看，三殿下眼角竟然微微泛起了一抹浅红，那双漂亮的桃花眼水光莹润……
……看着好像快要哭了。
眼睁睁瞧着这么张和瑜儿姐姐一模一样的脸，快要被自己弄哭，便是他真的没什么错处，贺顾也情不自禁的感觉到自责又内疚……
那原本已经准备好的、义正言辞的拒绝，顿时也被堵在了嗓子眼儿里，再也不忍心直愣愣的说出口了。
他想了半天，只得竭尽全力的委婉一些，苦口婆心道：“……可我已经与长公主殿下成婚了，又怎么能再和殿下纠缠？咱们可都是男子，而且……而且你我是郎舅俩，我已有家室了，要是还和殿下不清不楚，那我可还对的起长公主殿下么？我还是人么？天涯何处无芳草，世上这般多的好儿郎，殿下换一个，未必不比我这有妇之夫强啊。”
三殿下沉默了一会，道：“我不换。”
贺顾：“……”
他这么油盐不进，搞得贺顾也有点黔驴技穷了。
怎么就看上他了呢？
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他们相识也不久，他究竟何德何能，让三殿下这样钻牛角尖，一门心思的想着挖自己亲姐姐的墙角？
偏偏这位还是皇帝的亲儿子，瑜儿姐姐的亲弟弟，他既不能拒绝的太狠了，也狠不下心来看着三殿下顶着一张和瑜儿姐姐一模一样的脸伤心欲绝……
第一次做姐夫，怎么就让他摊上了这种难题呢？
不对……应该说天下十个做姐夫的，有九个都摊不上这种事吧……
这事儿还不好告诉皇后娘娘、更不好告诉瑜儿姐姐，只能他自己想办法解决了，可到底该怎么解决呢？三殿下看起来，也不像是言定野那种流连烟花之地，谁的曲儿都听，没心又没肝的……
……诶……有了！
贺顾干咳了一声，连忙道：“要不……明儿我陪殿下去城东那几家男风馆看看，我记得有个叫‘露凝香’的清倌儿，弹小曲儿挺好……或许殿下见了会喜欢呢……”
他越说声音越小。
三殿下垂眸沉默了一会，贺顾方才被他那眼神吓得没说下去，本以为他要拒绝，却见裴昭珩忽然扯了扯嘴角，皮笑肉不笑的答了一句。
“……甚好。”

第55章
贺小侯爷是真的喝大了。
虽说也稍微清醒了那么一会，可清醒的却十分有限，搁在平常，他就是用脚想也不至于想出这么个馊主意，可今日他不但想了，竟然还说了。
姐夫带着小舅子去逛男风馆……
只要是个正常人，用他正常的脑瓜子稍微琢磨琢磨，都会觉得怎么想怎么不对劲。
只可惜贺顾喝大了，脑袋一会清明一会一团浆糊，就算真是一直一团浆糊，也好过如今这样——
至少裴昭珩能看得出他说这话时，到底是不是认真的，偏偏是这样看似清明，实则脑袋一团浆糊的状态，分明嘴里是在说胡话，看上去倒还挺正经，像那么回事，似乎是真的打定主意要带裴昭珩去逛男风馆了。
裴昭珩目色晦暗，看着他半天没说话。
贺顾现在脑袋都不灵清，更别说去关注三殿下此刻细微神色变化了，他一点儿也没感觉到不对劲，不仅如此，裴昭珩答了一句甚好，贺顾也没从这短短的“甚好”两个字里，觉出任何异常来，还十分心大且乐观的想：
还好还好……既然殿下愿意去逛男风馆，那说明他还是没钻牛角尖的，天涯何处无芳草，三殿下这样清秀的一头牛，想啃什么草啃不到？
如今他和裴昭珩，一个是姐夫一个是小舅子，贺顾虽然看着年纪比裴昭珩小，但他自觉自己毕竟有着不为人知的秘密，他是个活了两辈子的人，可三殿下却真的只有十八岁，殿下年少气盛、情窦初开，加之之前在金陵，他可能也没遇上过什么可心的人儿，乍然回京，这些时日他们相谈甚欢，又同居一府，殿下才会一时错将知己情谊，当成了情爱，想的岔了，错了主意，也不是不能理解的。
只不过，理解归理解，可他们毕竟是郎舅俩，注定是不可以搅和在一起的，既有违伦常，而且……
而且他心里还有瑜儿姐姐呢。
贺顾的一颗心，早已全挂在了瑜儿姐姐身上，便是见了三殿下，三殿下的才学品貌皆是人中佼佼，没一处不好，可感情这种事……
倒也不是说，要讲究什么先来后到，可他贺顾是个死脑筋，心里只有那么一小块地方，最热乎……也最柔软，一旦让一个人走了进去，那便再也没可能，腾出来给另一个人了。
无论这个后头来的人有多好。
也许贺小侯爷，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潜意识里这些想法，可是眼下喝醉了酒，虽说是半醉不醉，行为举止间泄露的情绪也比平常要直白，明显的多，尤其是落在此刻的裴昭珩眼里——
贺顾看三殿下的眼神，和看长公主的眼神，是截然不同的。
这件事很微妙，只有裴昭珩自己知道，贺顾从头到尾，看的都只有他一个人，可又不是他一个人。
无论是望着他的“瑜儿姐姐”时，那样直白热烈从来不加掩饰的迷恋爱慕，和望着三殿下时，那样简单纯粹不掺一点杂念的爽朗亲近，都是在看他……
可却也不是在看他。
贺顾的爱慕只给了他的“瑜儿姐姐。
他不像时下京中一些风流多情的王孙公子、只要是有几分才情和姿色的女子，歌姬也好、舞娘也罢、乃至于真正和他们谈婚论嫁的千金小姐，这些人好像总能雨露均沾的把爱意匀给五六个、甚至七八个不同的灵魂，可贺顾的爱意，却好像很少很少，它们就像是装在琉璃盏里的琼浆，只有那么一杯，倒进了“瑜儿姐姐”这个杯子里，恰好能装的满满的，至于剩下来能分给别人的——
那就一点也没有了。
大多数时候的贺顾，在裴昭珩眼里是纯真而直率的，可是这一刻，他却真真切切的感受到了贺顾的残忍。
……或许说是残忍，并不很贴切，称其为无情……倒更合适。
他的无情，针对于所有没来得及，进入他心里那一片地方的人。
裴昭珩沉默了一会，声音有些低哑：“我说……我心慕于你，子环的回答，便是要带我去男风馆吗？”
贺顾：“……”
三殿下这么一说，他虽然醉着，也终于觉出了几分古怪来，抬头看着夜空中璀璨的繁星深思了一会，半晌复又低下头来，看着裴昭珩道：“呃……也不一定要去男风馆，我的意思只是，世上许多好儿郎，天涯何处无芳草，殿下何必非得钻牛角尖呢？”
说完又怕自己话说的重了，连忙补充道：“我不是怪殿下，其实我觉得殿下可能如今还没搞明白，咱们……咱们最多是知己情谊，殿下只是会错了意罢了，以后……以后殿下还会遇着更中意的人的，如今您才十八岁呢。”
心中暗道，等当了皇帝，坐拥天下，到时候要您吊死在一棵树上您怕是还不愿意呢。
裴昭珩沉默了一会，忽然有些自嘲的笑了笑，抬眸看着贺顾道：“……倒叫你为我费心了。”
贺顾忙道：“不费心不费心，我家这桩案子，才是多蒙殿下费心，这个恩我自承得，以后也必不相忘，滴水之恩涌泉相报，肝脑……呃……”
……虽说跟未来主君表忠心不嫌多，但是现在就说肝脑涂地似乎也有点太早太夸张了。
想了想，又道：“总之只要不是这种事儿，殿下若有什么用的上我的，就尽管招呼，我定然拼尽全力相助。”
这么说虽然隐晦了些，但是三殿下如此聪慧，应该能意会吧？
只要一想到这一茬，贺顾便又更加清醒了三分，他可始终惦记着夺储这回事，毕竟太子一日还在，对瑜儿姐姐、皇后娘娘、三殿下就是个威胁，总得这事儿告一段落了，他这辈子才好安心吃软饭，该吃吃该睡睡。
他正想及此处，却听三殿下忽然冷不丁问了一句：“子环……倘若皇姐她一辈子，都不回来了，你待如何？”
贺顾奇道：“那怎么可能？”
三殿下却沉下了脸，道：“倘若就是会呢？”
贺顾想了想道：“我去找她便是了。”
“……若是永远都找不到呢？”
贺顾愣住了，道：“永远都找不到……”
三殿下在开什么玩笑呢？
一个大活人怎么会凭空消失，永远都找不到？
贺顾道：“我不信我找不到。”
顿了顿，又道：“若是找不到，我就找一辈子。”
裴昭珩盯着他，问：“要是一辈子也找不到呢？”
一辈子也找不到……
这次贺顾沉思了一会，神情看起来有些愣怔，裴昭珩的心也随着慢慢提了起来。
良久，贺顾才转过头来，看着裴昭珩嘿嘿一笑，道：“那就百年之后，我再去地府问阎王爷，阎王爷有生死簿，总不可能漏了姐姐吧？到时候定能找到姐姐，我再问问她上哪儿去了，怎么非要躲起来，让我找不到干着急？”
他这句明显是开玩笑的俏皮话，可听在裴昭珩耳里，却几乎叫他冷了心肺。
他闭了闭眼，低声道：“是么，便是她不在人间了，你也不娶别人，不爱慕……不爱慕别的女子？”
贺顾摸了摸鼻子，想都不想便理所当然道：“那是自然，我和姐姐，可是结发夫妻，三书六礼，三媒六……咳……”
呃……虽说聘礼似乎是他家受的，但是这也不影响什么吧？
还是道：“总之我这辈子心中都只有她，再没别人了，她在哪都一样。”
贺顾说完，就发现三殿下正在定定的看着他——
他的神情有些奇怪。
三殿下与长公主长着一模一样的脸，可这张脸却十分神奇，放在长公主身上高华冷淡、美艳凌厉；放在三殿下身上却又俊美温华、矜贵如玉，不带一丝女气，贺顾一直觉得三殿下与长公主是截然不同的，可是此刻三殿下脸上这副神情，却莫名叫贺顾看出了一点长公主的影子。
他面色淡漠，无悲无喜，只是那样远远地、静静的看着他。
贺顾叫他看的微微心虚，不由得咽了口唾沫，小声道：“怎么了……我说错什么了吗？”
裴昭珩没答话。
良久，良久。
他才勾了勾唇角，看着像是在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只淡淡道：“没错，子环……很好。”
贺顾摸不着头脑，不过他后脑勺因饮酒之故开始微微发昏了，伸手扶了扶游廊门柱，道：“那要是没什么事，我就先回去了，殿下也好好休息吧。”
没再提男风馆的事儿。
他也看出了几分，殿下似乎对哪儿不怎么感兴趣来。
毕竟他是裴家人，是凤子龙孙，他不愿意去贺顾也不可能绑着他去……
随他吧，只要殿下别再钻牛角尖就是了。
贺顾正要回自己院子休息，刚转过身，却又被裴昭珩叫住了。
“……子环。”
贺顾脚步顿了顿，回头道：“我脑袋昏得紧，要回去睡觉了，殿下还有什么事儿么？”
裴昭珩看着他，忽然定定道：“你经营京中产业，打理公主府私产，不止是为了皇姐吧？”
贺顾微微一怔。
这些日子他天天在京中铺子里打转，看来三殿下也是看在眼里了，他果然是瑜儿姐姐的亲弟弟，聪慧非常，便是那日在京郊庄子里，他推说是为了姐姐后半辈子衣食无忧，殿下如今也看出不对劲儿来了。
贺顾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哪里露了破绽，叫他看出了不对，但他倒也不惊慌，毕竟叫三殿下知道……自己有意帮他，这是迟早的事。
贺顾扶着廊柱，转过头回眸看了裴昭珩一眼，这次酒是彻底清醒了，只是微微一笑，道：“殿下聪明绝顶，何必再问我？”
裴昭珩道：“……你为何要帮我？”
贺顾十分坦诚的大喇喇道：“殿下是我亲小舅子，我不帮殿下帮谁？”
裴昭珩：“……”
裴昭珩：“只这一个原因？”
贺顾想了想，这次他脑海里不知为何走马灯一样浮现起了许多前世的事。
有太子登基后，为了封口，将他麾下的玄机十二卫中，专司秘报的螣蛇一卫，三百多人，尽皆诛杀，不留一个活口，他从京外得知此事，虽然是快马加鞭，跑死了四五匹良驹奔回京来，最后却连兄弟们的尸骨都没见到一点痕迹……
有江洛水灾，太子和国舅在二地的门人幕僚，借赈灾之名敛财，最后东窗事发，被江庆知州上书急奏朝廷，却一封书信也没发回京城，那知州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最后却要被推出来顶缸，被不知情的皇帝一纸震怒的圣旨问责、抄家时的绝望神情……
太多了……他甚至想不过来。
贺顾沉默了一会，低声道：“许是我也盼着殿下……可堪为帝吧。”
前世他帮着太子做了太多亏心事，奸臣也杀、忠臣也杀、纯臣也杀、佞臣也杀。
若是他重生前的那个世界，百年之后，国朝江山不再稳固如昔，那少说也有他五分罪责。
他这句话说的声音极低，可裴昭珩却听得清清楚楚。
他遥遥看着贺顾，再没说话。
贺顾也不愿想那些糟心事了，只摸了摸鼻子笑笑，道：“酒喝多了，都是胡说八道，我头有点昏，回去睡了，殿下也早歇息。”
语罢便转身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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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不知不觉，便这么过了一半。
有了皇帝圣旨，长阳侯府这桩案子也算圆满画了个句号，贺南丰被夺爵软禁在府中闭门思过，贺顾承袭侯府爵位，成了整个汴京城中年纪最轻，又有宗册和天子认证、货真价实的侯爷。
不过其间也有御史言官弹劾，说他已是驸马，不该再承袭长阳侯府的爵位，如此对外戚恩遇太过，不是好事，虽说本朝并无不允许驸马再加其他爵位的旧例，但也不妨碍言官们天天拿这事儿给皇帝的耳朵搔痒痒。
只是天子明显是没听进去这些人的牢骚的，连搭理都没搭理，一个眼神都欠奉。
不过贺顾并没有在言官们的眼中钉肉中刺这个宝座上待太久，原因无他，他小舅子三殿下围魏救赵来了。
皇帝有意命三皇子裴昭珩为江洛宣抚使，替他前往江庆、洛陵二地，督办灾后河堤重修、赈灾钱粮拨付等事务。
圣上一露了这个意思，朝野争议不休，简直是瞬间炸了锅，一时无论是言官还是远在江洛的芝麻小吏，都是纷纷上奏纳谏，劝皇帝三思的奏折几乎是雪片儿一般，朝揽政殿的御案上飞来。
群臣意见很统一，三皇子病居金陵多年，又无理政经验，乍然分拨这等重要差事给他，怕他不能胜任，届时不仅误了赈灾的差事，还怕累及三殿下的身体。
又纷纷推举出了更合适、更能胜任的人选——
闲了大半年、且有多年观政崇文殿经验的太子，裴昭元。
谁知，大事上一向很听劝的皇帝，这次却似乎十分一意孤行，不仅对这些反对的奏折视若无睹，还把带头那几个跳的最凶的，统统给拎出来好好收拾了一顿——
御史台赵秉直，儿子出入于花街柳巷，为了几个妓子和人争风吃醋，大打出手，赵秉直甚至自己都不知道他已因着这事被弹劾了多次，只是皇帝一直隐而不发，直到如今他做了反对三皇子出任江洛宣抚使的急先锋，却叫皇帝在这时候，翻出了过往七八个参他不教子女，私德不休的折子，当着文武百官的面，黑着脸摔在了崇文殿前，叫他自己捡起来看。
皇帝沉着脸道：“怎么？卿教出了这样的儿子，却还想着要替朕，来管教起朕的儿子来了吗？”
只吓得那赵秉直两股战战，面有菜色，再也不敢蹦跶了。
紧接其后，另外几个跳的凶的也被皇帝挨个儿收拾了一番，这位从来慈眉善目，上了朝就是“善”“善”“善”，“准”“准”“准”，“可”“可”“可”的仁和之君，似乎突然就变得没那么好拿捏了，百官一时都有些瑟缩，不敢再轻举妄动，生怕触了霉头。
天子的脾气再好，那也是天子。
何况皇帝这次看起来是吃了秤砣铁了心了。
其实百官如此反对，倒也不完全是因为真的怕三殿下无法胜任，毕竟江洛水患、最要紧的关头已经过了，说白了如今遣谁去主持赈灾、重建河堤，区别不大，所以八月初皇帝没有遣太子前往，而是叫了王庭和王老大人去，他们反应也不曾如此剧烈。
可若是这宣抚使的位置，要在两个皇子里挑一个，那就不得不叫人多想了。
百官自然是不愿意皇帝轻易动储的。
如今的储君仁和贤德，并无什么不是，若是只因皇帝一人好恶，轻言废立，届时国本动荡，站了队的自然害怕，没站队的也怕整个朝局重新洗牌，自己成了被殃及的池鱼。
只是……吏部尚书陈元甫大人，太子殿下的亲舅舅，却始终不曾表态。
至于太子殿下那边，自然更是什么动静也没有了。
至少在百官看来是如此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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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三皇子回京以来，每逢初一十五，裴昭珩便要回宫给皇后请安，半个月一趟，也不频繁，贺顾便陪着他一起进宫，毕竟如今长公主不在，他是女婿，代她进宫请安也是该当的。
十五这天，二人便又一道进了宫来，在芷阳宫陪着陈皇后说了会话，坐了约莫小半个时辰，便又磕了个头出来了。
贺顾和裴昭珩并肩行在御苑花园中，离宫的那条小路上。
自从在言府，贺顾宿醉那一夜过后，二人就都很默契的没有再提过那个晚上的事，相处一如从前，就仿佛他们之间仍然寻常是亲戚，普普通通郎舅俩，从来没有过小舅子给姐夫表白，也从来没有过姐夫提议带着小舅子逛男风馆这种尴尬事一样。
贺顾本是出于避嫌之心，和裴昭珩保持距离，谁知他避嫌，三殿下却比他更避嫌——
贺顾明显感觉到，三殿下的态度疏远了许多。
或许并不能称之为疏远，而是回到了一个正常的小舅子对姐夫的态度，礼貌、恰到好处的亲切和关怀，除此以外再无之前那些个容易让人浮想联翩的暧昧举动了。
贺顾既在心中庆幸，还好三殿下愿意走回正途上，虽说他并不歧视龙阳之癖，且这一世三殿下也不一定就真能坐上那个位置，但搞男风搞得绝后这种事，对一个未来有可能成为君王的皇子来说，总归不是什么好事的。
只是裴昭珩的态度疏远了，他心中也难免有些打起鼓来。
别不是他那夜拒绝的太伤人，叫三殿下生了芥蒂了吧？
二人并肩行在御苑小路上，贺顾终究还是没忍住，小声问了一句，道：“殿……殿下，那日……”
话到嘴边，又有点说不出来了。
毕竟提到那一个晚上，就无可避免的要提到三殿下跟他表白被他拒绝这回事，好容易才不用纠结这件尴尬事了，现在又要重提，实在叫人头疼……
可不提却也不行，上一世贺顾得到的最沉痛的教训，就是为人臣子，一定要注意和主君沟通，一旦被误会了，便是埋了刺了，一天两天还好，万一某一日东窗事发，秋后算账，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只得硬着头皮道：“呃……殿下没生我的气吧？”
裴昭珩的脚步顿了顿，侧过头目光淡漠的看了他一眼，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并未。”
贺顾愣了愣。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殿下近日来，神情越来越像瑜儿姐姐了。
贺顾道：“那……那就好……”
裴昭珩顿了顿，道：“方才在母后面前，子环说好男儿胸怀天下，志在四方。”
贺顾一愣。
这话他刚才是说过……但那是陈皇后担心他被瑜儿姐姐一个人甩在京中，心中憋闷，关怀他时，他才说来宽慰陈皇后的，只是意在告诉岳母他并非等不得瑜儿姐姐，他手上也有别的正事在做，叫岳母宽心，别为自己担忧罢了。
只是三殿下怎么忽然提起这个来了？
裴昭珩道：“子环所言，亦是我这些年来在金陵，心中所想。”
贺顾微微一怔。
裴昭珩道：“这几日为了江洛宣抚使一职，朝野上下，争议不休，父皇如今仍是不愿松口，力排众议要我前去。”
贺顾心中一动，道：“陛下……陛下信任三殿下，这是好事。”
裴昭珩“嗯”了一声，道：“若最后父皇定下的人选确然是我，过几日我便需得动身了……约莫要明年年关前后，才能回来。”
顿了顿，又道：“这几日我便是在想此事，并非因你之故。”
三殿下性子坦荡磊落，与太子不同，他不是那种会惺惺作态、口是心非安抚人心的人，他说没有定然就是没有了，贺顾听他不是生自己的气，心中这才微微一宽，点头认真道：“这机会难得，陛下所托，事关重大，若殿下真能前去……必得把握好。”
裴昭珩颔首道：“……我自省得。”
二人正说着，忽然听到背后传来一个青年爽朗笑声。
“孤听闻今日三弟进宫来给母后请安，还想去芷阳宫堵你，结果硬生生扑了个空，这才晓得你竟刚走，三弟怎么走的这样快，叫孤一顿好追，咦？驸马也在，这倒正好。”
贺顾听到这个声音，整个躯体都随之微微一僵，喉头发涩，一时竟然没法回过头去，还是裴昭珩反应快，转过身朝来人拱手一礼，道：“见过皇兄，臣弟与驸马正要出宫，皇兄要寻臣弟，叫宫人通传便是，不必如此麻烦。”
太子朗声一笑，道：“孤也是近日新得了父皇赐下的好茶，听说你进宫了，心血来潮，这才起了主意，想叫你去我那儿坐坐，尝口好茶，正好今日驸马也在，不如一同前去？”
裴昭珩顿了顿，道：“皇兄亲自来请，臣弟岂敢推辞，那便恭敬不如从命。”
一行人这便改换路径，往东宫去了，裴昭珩正抬步要走，却发现身边的贺顾久久未动，他转头一看，就见贺顾脸色有些发白，额角微微有汗。
贺顾神色有异，但并不明显，除非是与他极为亲近之人，外人看不出什么端倪。
裴昭珩却一眼看出来了。
他抬头看了看前面太子的背影，微微蹙眉转眸回来看着贺顾低声道：“子环，你怎么了？”
贺顾闭了闭眼，很快又睁开，硬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道：“我没事，走吧，殿下。”
方才太子已叫了他，眼下他便是见了太子再难受，再害怕，也不能不去，更不能给三殿下拖后腿。
……且去吧。看看这一次，太子又有什么新花样。
可就算他这么鼓励自己，身体的本能、灵魂深处的畏惧，却是骗不了自己的，只是短短片刻功夫，贺顾掌心便已经全是冷汗了。
身体几乎是克制不住的、不争气的微微发抖。
他在心里唾弃自己。
不就是被裴昭元这个忘恩负义、睚眦必报的小人凌迟了吗，贺子环，你至于怕成这样吗？千军万马、尸山血海都过来了，裴昭元不过是个小人罢了，也值得你怕成这样？你是孬种吗？
贺子环，你就这么孬吗？
他一遍一遍的在心中对自己这样说。
可手心的冷汗却一点没少，反而更多了。
正在此刻，贺顾的右手却忽然被一只温热干燥、骨节修长的大手紧紧握住了。
贺顾微微一怔，转过头抬眸，便望进了裴昭珩那双既幽深又淡漠的桃花眼里。
他什么也没说。

第56章
东宫。
自年初太子触怒君父，被皇帝责罚，在东宫思过了半年，许他观政崇文殿的恩典也收了回去，便是后来解了禁，却也仍然迟迟未曾重新恩准他回崇文殿观政。
但太子找到裴昭珩、贺顾二人的时候，身上穿着的却是储君朝服，再看看这个时辰，明显是刚下了早朝，从崇文殿回来，看来皇帝现下，是真的对这个儿子彻底消了气，也对东宫缓和了颜色，这才重新许他崇文殿观政了。
进了殿内，东宫的宫人招呼裴昭珩与贺顾坐下，奉了茶水点心、蜜饯果子上来，太子这才捧起茶杯，看着裴昭珩笑道：“都说南有金鼎春，北有银松露，金鼎春得喝开春第一道才有味道，这银松露就正好相反了，恰是如今这个时节的，滋味才最上乘，孤近日来机缘巧合之下，得了一些，三弟和驸马不妨尝一尝？”
见裴昭珩和贺顾捻起茶盏盖子，都抿了一口，他才笑问道：“如何？不赖吧？”
裴昭珩放下茶盏，站起身来道：“皇兄所赐之茶，自然是再好不过的，臣弟……”
见他要拱手行礼，贺顾也连忙后知后觉的放下茶盏，要跟着谢恩，却叫太子站起身来，将他和裴昭珩一道扶住了，道：“欸，三弟和驸马这么客气是做什么？喝杯茶也值当你两个这般战战兢兢，孤有那么难相处吗？”
又看着裴昭珩，顿了顿，低声道：“孤与三弟，同出一个外家，你我本该分外亲厚，孤至今还记得，小时候三弟还在京中时，咱们一起在坤承宫花园里堆雪人，总是三弟堆得最大最好看，只可惜……后来三弟得了哮症，离京养病，一去竟然就是十年……”
神色间不免伤感了几分。
太子俨然一副怀念旧日时光，心中无比思念幼弟的仁厚长兄模样。
贺顾却看的心中发冷，太子对三殿下究竟是个什么态度，可以说这个世界上除了太子自己，没人会比他贺顾更清楚了。
太子还是那个太子。
裴昭元道：“好在如今三弟也回京了，咱们兄弟二人，可别生疏了才好，前些时日孤一直不曾得空，也没寻到机会找三弟来孤宫中歇一歇，谈谈天，直到今儿才叫你来喝茶，三弟不会怨孤吧？”
裴昭珩道：“皇兄言重了，臣弟岂敢。”
太子这才笑着又招呼他们重新坐下，道：“只可惜，今日好容易把三弟逮来我这里，却也跟你聚不了几天了。”
裴昭珩没说话，贺顾闻言微微一怔。
太子道：“今日早朝，瞧父皇意思，看来是有意将主持江洛水患后河堤重建、赈灾抚民一干差事，托付给三弟了，估摸着今日三弟与驸马回公主府没多久，便能接到内官传旨了。”
“这些日子，朝堂上总为此事争吵不休，御史台一波人，成天念叨，说什么三弟年纪太轻、资历尚浅，不足以委此重任，拦着不要父皇下旨，岂不知父皇心中自有主意，他老人家既然看中了三弟，自然是有道理的，岂轮得上他们指摘？”
“这些日子他们蹦跶的欢，孤却没跟着掺和过，孤心中只觉得三弟年纪虽轻，也是明达干练之人，江洛这份差使，旁人能行，三弟怎么就做不成了？孤倒觉得宣抚使一职，需得督建河堤，调度调配朝廷赈灾钱粮，最是需要耐心细致，沉得下性子，思来想去，三弟岂不正合适？他们要反对，孤倒还要给父皇上了折子，力保举荐你去呢！”
裴昭珩听了太子这话，面上神色未动，也不知道在想什么，贺顾却是微微一怔。
来路上他本来还在因为前世过往，身体克制不住的发抖，这一世和太子对上的次数屈指可数，贺顾也还没完全克服心理阴影，好在有三殿下握了他那一把，才叫贺顾紧绷的神经稍微松了一些，恢复了平静。
他又开始琢磨起，太子这一趟忽然叫三殿下和他来喝茶，葫芦里卖的究竟是什么药？
这一世虽说因他重生，许多事的走向都和上辈子不同，比如他与长公主成了婚、比如贺老头被夺了爵……只是这两件事，贺顾还能想明白，直接原因是他。
可上一世一直养病在金陵的三殿下忽然回京，陛下召他回来时，说的是三皇子身子已经好多了，贺顾看着，裴昭珩的身子确实也没什么大碍，虽说偶尔见他会掩拳轻咳一两声，倒也没什么大影响，再加上如今皇帝又要派他去江洛赈灾……这些都与前世的走向，大相径庭。他也想过，究竟因为什么才导致了这些差异，但却实在没想明白，也只得既来之则安之，先静观其变。
直到今天太子找上了他们。
是了……他怎么忘了，如今三殿下回京……对太子而言，裴昭珩自然就不再是上一世那个病体孱弱、远离京城、无足轻重又没什么威胁的弟弟了，三殿下毕竟和太子一样都是皇后所出，便是在朝中并无根基，可毕竟也是皇帝的亲儿子，将来要封王的，三皇子既然重返了汴京、就势必要影响京中势力分布……
裴昭元那样精明的人……
又怎么会袖手旁观，坐视不理？
太子见裴昭珩没回答，也不着急，只笑道：“三弟是不是也听了些传闻，说有人上奏反对父皇遣你前去，推举孤去做这个江洛宣抚使？”
“其实只要能妥善赈灾，好好主持重修河堤，谁去都一样，孤并未打算与三弟相争，三弟若是听了这些混帐话，可千万莫当真，这些人目光短浅，他们说的话，实在不必介意，别因此伤了你我兄弟情分才好。”
裴昭珩道：“臣弟并未听过这些传闻，也知皇兄胸襟宽阔，不会计较这等小事，皇兄多虑了。”
太子笑道：“那就最好了，这趟你去江洛，孤倒不担心你差事办不好，只担心若是太过操劳，会不会累及三弟的身子？这事说起来倒是孤的不是了，三弟身子不舒服，孤也没帮上过什么忙，倒是驸马与三弟同住一府，需得处处打点，才操了不少心吧？驸马这个姐夫，做的要比孤这兄长体贴的多了。”
贺顾听他忽然提起自己，吓了一跳，连忙放下茶杯揖道：“都是琐事，不足挂齿，太子殿下言重了。”
不知是不是贺顾的错觉，他虽然垂着头，却明显感觉到太子的目光在他脸上顿住了，似乎试图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来，贺顾听到太子低低笑了一声，道：“哦？是吗？看来三弟与驸马……倒是相处的不错啊？”
贺顾一怔，他上辈子跟随了太子多年，本能的便听出了太子话里有话，但仔细想又想不出来他到底想问什么，只得干巴巴道：“三殿下……三殿下是臣的小舅子，如今借住公主府中，臣自然需得上心些。”
他话毕，太子没答话，但那种被他死死盯着打量神色的感觉，却又叫贺顾浑身不自在，那滋味儿如同被一条毒蛇当作猎物盯上了，太子久久不挪开目光，他也不敢抬头起身，背后渐渐起了一层冷汗。
正在此刻，裴昭珩却忽然抬步走到了贺顾身前，不着痕迹的挡住了他，贺顾听见三殿下站在他前面，淡淡道：“劳皇兄替臣弟担心了，只是臣弟身子已好多了，江洛二地离京城也不算远，去一趟没什么要紧。”
太子这才挪开目光，又恢复了那幅春风化雨的模样，他朗声笑了笑，道：“那就最好了，三弟在金陵养病这么久，可把母后担心坏了，回头叫母后知道，孤光顾着赈灾之事，跟父皇撺掇着叫你又辛苦一趟，万一累坏身子，孤可怎么和母后交差？”
又道：“驸马也起来吧，之前总听闻你是个性子爽朗活泛的人，怎么孤见你两回，成婚那日、今日、你倒一次比一次谨慎小心了？现下只有咱们三个，一家人不必如此拘谨。”
贺顾这才硬挤了一个笑容，谢了恩站起身来。
太子转回目光，看着裴昭珩道：“三弟远行在即，孤有句话，本不该说，只是心中还是有些不放心……”
裴昭珩道：“皇兄但说无妨。”
太子顿了顿，这才道：“虽说那些个言官不分青红皂白纳谏反对确实讨厌，只是他们说珩弟如今年纪尚轻，这倒也是事实，珩弟此行，需记得……咱们虽然是父皇的儿子，身份不比常人，但也不能逞皇子威风、要以大局为重，若有不明白的地方，还得虚心学习，行事不要太过操切急躁，伤了大局、伤了和气。”
“三弟若做了宣抚使，那便是钦差，代表着皇家颜面，父皇是仁君，咱们做儿子的也该仁和宽厚些，你行事稍稍和缓几分，日后自然有人承这份情，记得你的好处。”
太子这话说得已然是十分意味深长，迟钝如贺顾，都咂摸出了点味道。
但裴昭珩却仍然是那幅无悲无喜、淡漠得没有一丝波澜的模样，只拱手揖道：“皇兄提点，臣弟记得了。”
太子却没轻放过他，他定定看着裴昭珩又问了一遍，道：“……当真记得了？”
裴昭珩道：“臣弟记得。”太子沉默了一会，他不说话，殿内便一片寂然，侍立在侧的几个宫女更是大气不敢喘一下。
一时几乎安静的落针可闻。
半晌，太子才笑了笑，道：“行，三弟心中有数就好，那孤便不多言了。”
这才又闲谈了起来。
饮过了茶，吃了两块点心，差不多到时辰了，裴昭珩和贺顾才站起身来告辞离去。
出了东宫，贺顾不由得长出了一口气，擦了擦脑门上的汗。
裴昭珩道：“子环方才怎么了？”
贺顾扭头看了看，对他们二人身后跟着的一排宫人吩咐道：“你们退远些，不必跟这么近。”
待与随从宫人拉开一段距离，他才转过头低声对三殿下道：“没什么，就是我心中有点犯怵。”、
裴昭珩微微蹙眉道：“犯怵？子环是……害怕皇兄？”
这一世，贺顾和裴昭珩虽只相处了一个多月时日，又闹了些不大不小的尴尬误会，但有了三殿下帮他处理家事的恩情、又有相交了这么多时日的情谊在，他二人也算得上知己，贺顾知他品性，心中也是信任他的，是以并不忌讳、也不拐弯抹角，只低声道：“太子殿下方才是叫您到了江洛，手下留情呢……恐怕那边和东宫、陈家都有些关系在，届时殿下若是下手太狠，伤了东宫的人，恐怕……恐怕他要记恨的。”
裴昭珩低头看着贺顾：“……子环怎么会这么想？”
贺顾见状，不由得有些着起急来，心道，难不成三殿下这是不相信他说的？还傻傻的以为他那太子哥哥，是什么菩萨心肠、胸襟宽广的善男信女不成？
不对啊，上一世三殿下分明看的挺清楚，还劝他趁早跑路呢，怎么现在倒是被蒙蔽双眼了？
这些日子和他交谈，贺顾便知道三殿下政见与他恩师王庭和老大人相似，贺顾又是王老大人的弟子，这大概也是为何他们两个谈得来的原因，但若是这次江洛之行三殿下也如恩师那样……到时候万一牵动了陈家和东宫在江洛的人，叫太子记恨上他……如今什么都还没准备好，三殿下羽翼未丰，要是现在就成了太子的靶子，可实在不是什么好事啊！
贺顾不由得有些焦心、他连忙压低声音、苦口婆心的劝道：“殿下信我！太子……太子他真的并非如同殿下想象中那样，如今殿下才刚刚涉政，朝中东宫拥趸又众多，太子殿下树大根深，现下还万万不能开罪了他！我知道殿下是胸中有沟壑、眼里容不得污秽的，只是江洛素来富饶、朝中一半的肥差都在那儿，关系盘根错节，要肃清江洛官场，绝非一日之功，若是操之过急，既做不出什么成效不说，还会开罪了东宫，一定要慎重啊。”
裴昭珩看着他没说话。
贺顾在“长公主”面前时，一贯都是一副没头脑小傻子的模样，他这样长篇大论苦口婆心，裴昭珩也是第一次见，他以前竟然没发现子环竟会想的这般多……
但此刻，贺顾眼中的担忧和关切，又是那样的真实。
裴昭珩喉结微微一动，垂眸看着贺顾，一言不发，心中却是千头万绪。
他忍不住想：这个人……为什么会这样？
既决绝果断的拒绝他，无情到近乎残忍。
又毫无保留的信任他，笃定且毫不动摇。
他在朝中毫无根基、“真实身份”也不过是一个久病多年的羸弱皇子罢了，他两个皇兄一个已是东宫储君、百官拥戴、大义所向，一个身后有着得力外家、有舅舅威宁伯闻修明踏踏实实的两处大营兵符在手，贺顾凭什么就敢这么笃定、甚至都没看到他这个正主、有一丝一毫的夺储之心，就开始自顾自的给他铺起路，一副一门心思认定了他就是主君的模样？
那日子环说，盼着他“可堪为帝”。
若要问当时裴昭珩听了这话，心中是何感觉……
只能说……任何一个胸有沟壑、心有抱负的人、又如裴昭珩这般出身皇家的，都不可能没有触动。
更何况这话，还是子环说的。
……
贺顾见三殿下久久不言，还以为他是年轻气盛、听不进劝，更觉焦心几分，正要再劝，道：“殿下，您……”
话还没说完，却被裴昭珩打断了。
“我知道。”
贺顾听他这么说，这才稍稍松了口气，只是还是忍不住又叮嘱了几句：“我知道殿下眼里容不得沙子，只是小不忍则乱大谋，如今……”
裴昭珩道：“我知道，子环不必解释。”
贺顾一怔，抬头看他，却见裴昭珩那双桃花眼正一瞬不错的盯着他看。
……自那日言府尴尬的一晚上过去，裴昭珩已经很久不曾用这样的眼神看他了。
是以贺顾猝不及防之间，抬眸撞见他这眼神，二人对视，贺顾被他看得几乎心跳都微微漏了一拍，他有些狼狈的赶紧转开了目光，却听裴昭珩忽然道：“子环。”
他这么一叫，贺顾被他叫的心中顿时更慌了，暗道三殿下这不会是好容易消停几天，又要开始了吗，他不是想开了么？
只得硬着头皮，答道：“……怎么了，殿下？”
裴昭珩沉默了一会，道：“有件事，我与父皇瞒了你许久，等这趟我从江洛回来，便告知与你。”
贺顾一愣，道：“啊？什么事？”
裴昭珩笑了笑，只是那笑意十分浅，并未抵达他眼底。
……也没有回答他。

第57章
东宫。
三皇子和驸马前脚刚走，后脚内殿便缓步走出了个锦衣公子。
他从内殿出来，太子也没抬眼看他，只懒懒的抬了抬下巴，示意了一下自己对面的位置，道：“坐吧。”
这锦衣公子不是别人，正是自小和太子一同长大的东宫伴读，岳家大公子岳怀珉。
岳怀珉依言坐下，他神情微微有些疑惑，小心翼翼的问了句：“殿下……不是还没给圣上递折子、推举三殿下么？怎么方才倒直接跟他打包票了？陛下的圣旨如今还没下，群臣仍在力谏，殿下未必就没希望啊……”
二人所坐榻上摆了张红木小案，案上布着一张棋盘，白玉和碧玉制成的棋子剔透精致，在棋盘上星罗棋布的交织着，单看这棋局，厮杀的十分激烈，可行棋之人，从头到尾却始终只有太子一人罢了。
太子两指捻着一粒碧玉棋子，手托着腮低头看着棋盘一副蹙眉苦思的模样，听了岳怀珉的话，嘴里只答道：“都是早晚的事，若真愿意定下我，父皇早就定了，这些日子朝野争议、百官纳谏，父皇都不肯松口，十有八九是吃了秤砣铁了心，一定要遣三弟去的，既然如此，横竖也是争不过，孤又何必跟着一起闹个脸红脖子粗、平白弄得难堪呢？倒不如卖三弟一个人情罢了。”
岳怀珉蹙眉道：“话虽如此，但宣抚使一职事关重大，虽说方才您也敲打过三殿下了，可他毕竟不是咱们自己的人，万一到时候他察觉了什么、闹将起来，把江洛的那些事抖落在圣上面前，那就麻烦了……”
太子落了一子，道：“江洛那边有宋老坐镇，没那么容易叫他察觉出来，便是王庭和这样的老狐狸，去了一趟不也只是查到些许皮毛罢了么，奉英不必自己吓自己，且叫他去便是了。”
岳怀珉道：“好吧……宋大人办事，的确妥贴，只是我心中还是有些担心，陛下此举是否有什么深意……这……”
太子闻言沉默了一会，他面色慢慢冷了几分，半晌才道：“父皇爱重姨母，对她的孩子自然也是爱屋及乌，三弟既然回了京，会得他看重，也不奇怪。”
岳怀珉忍不住道：“我便是想到了这一层，若是平常，这点子风头叫他出便是了，殿下也不稀得争，只是如今……如今……”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有些不敢说出后面那句话。
太子却半是讥诮半是玩笑的接上了，道：“如今孤和父皇生了嫌隙，孤这东宫也失了圣眷，奉英怕孤在东宫，住不下去了，是吗？”
岳怀珉吓了一跳，站起身连道不敢，却被太子按住了，太子道：“孤自然知道奉英也是为孤担忧，一片好意，孤不是怪你，只是孤这储位……这么多年也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过来的，往日有个老二处处与孤过不去，如今倒也不怕多个老三了，而且……孤自有别的打算，老三这一趟去江洛，便是他真有那本事，能察觉出什么来，他也没功夫闹。”
岳怀珉道：“臣愚钝，殿下此言……何意？”
太子正要答话，外殿却传来了一个内官的通报声，道：“殿下，纪统领来了。”
太子闻言神色不由微微一动，他看向岳怀珉，笑道：“正要与你说这事，人就回来了，你倒会挑日子。”
又对殿外道：“进来吧。”
殿门“吱呀”一声打开，门外果然传来一个脚步声，只是那人没敢进内殿来，停步在了外殿。
东宫内殿和外殿只隔了一道锦绣江山图裱画屏风，这屏风是整个京畿十位针工最佳的绣娘，以一匹九尺长的飞雪绸绣成，再装裱制成屏风，巧夺天工，精致非常。
飞雪绸半明半透，虽然隔了屏风，也能影影绰绰看见殿外跪着的人影，那人始终不敢抬起头来、只恭声道：“回殿下，卑职已经找到人了，殿下吩咐的事……大概也查清楚了。”
太子放下棋子道：“哦？找到了？人在哪儿？说来听听。”
屏风外的人答道：“此人如今身在洛陵，卑职已经叫人细细去查过，当年长公主、三殿下出生没两年，她便奉命在庆裕宫伺候了，自三殿下去了金陵养病后，就一直贴身服侍着长公主，从不离身。”
太子道：“你确定是她？没认错？”
屏风外的人道：“就是她，名叫兰疏的，卑职一再确认过，绝对不会错。”
太子饶有兴致地笑了一声，思索片刻，道：“看来孤没猜错……果然如此，说是去了宗山，‘皇妹’的贴身宫人却出现在了洛陵，‘三弟’又恰好赶在这个时候回京了……”
岳怀珉听得茫然，道：“殿下……您在说什么？”
太子道：“奉英可还记得，前些日子孤跟你说过，有件疑心的事，查清楚了便告诉你。”
岳怀珉道：“记得，是什么事？如今查清了么？”
太子道：“当初皇妹未曾出嫁时，管着宫务，姨母宫中的人也皆是她亲自挑选，这些人嘴巴甚为牢靠，她本事也大，这么多年孤竟没得过半点风声，直到前些日子她成婚后迁居公主府，孤机缘巧合下……才知道了件了不得的大事。”
岳怀珉道：“什么大事？”
太子勾了勾手指，岳怀珉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连忙附耳过去，太子低声说了句什么，他先是微微一愣，继而瞳孔骤然缩紧，有些震惊道：“这……这怎么可能？”
太子道：“不会有错，孤叫人去太医院查过，并不曾惊动给姨母看诊的御医，只翻了药房出入记录，虽姨母的药方都收在档里，轻易查不得，但扣除各宫其他药材开支，最后剩下的那几味每个月都要定时采购的药材，孤已问过大夫，都是些安神养息、止惊散悸的好药，且药房采购这些东西时日不短，前后加起来，差不多快有十年了 。”
岳怀珉愣了愣，半晌才道：“这么说……皇后娘娘……”
太子沉默了一会，忽然有些嘲讽的低声笑了笑，道：“不错，便是姨母疯了……这么多年，父皇为了她，不惜瞒着全天下，瞒着满朝文武百官，甚至不惜叫亲儿子男扮女装为姨母遮掩，就生怕有朝一日，姨母会做不成他的皇后，父皇对姨母还真是情深意重、一片苦心啊……”
岳怀珉甚少看到他这副模样，先是愣了愣，但很快他就捕捉到了太子话里的关键词，惊道：“殿下……您……您说什么？男扮女装……谁男扮女装？这……这……”
他话说了一半，又忽然想到了什么，猛地顿住，瞳孔一缩，道：“您是说……三殿下……长公主……他们……他们……”
岳怀珉也不蠢，一旦往那个方向想了，很快就明白了太子话里意有所指的是什么，他几乎被这个猜想震惊的失了语，嘴唇喏喏片刻，良久，嗓子眼里才好不容易挤出一句话。
“这……这怎生可能，天呐……”
太子脸上笑意渐渐敛去，他重新捻起了一枚碧玉棋子，那棋子在他指尖灵巧的打了个转——
岳怀珉终于缓过来了，他忍不住咽了口唾沫，小声问道：“……那殿下打算怎么办？”
太子没回答他。
他把指尖那枚棋子掷回了棋盒里，发出一声脆响，叫了一声屏风外还跪着的人：“伯常。”
屏风外的人叩头道：“属下在。”
“你就按照孤之前吩咐你的，去做吧。”
纪伯常闻言，背脊一僵，他忍不住微微抬起了头，劝道：“这……殿下，三思啊！”
太子道：“怎么？怕了，孤跟你担保过，这事最后查不到你头上，孤必保你周全，你还怕孤骗你不成？”
纪伯常急道：“殿下误会了，殿下有恩于伯常，伯常为殿下便是九死亦是无惧，肝脑涂地也在所不惜，可是这事陛下定然是知晓的，甚至可能就是陛下授意，一旦咱们真这样办了，就算皇后娘娘坐不稳正宫之位，可陛下也会猜出来是殿下所为啊，届时殿下和皇上的父子之情，就真的再无挽回余地了，卑职恳请殿下三思啊！”
岳怀珉虽不知道太子要做什么，但听了纪伯常此言，也不免有些紧张起来，道：“殿下，您……您要做什么？”
太子没回答他，只对外殿跪着的纪伯常道：“你放心吧，这事孤自有办法，父皇猜不到孤的头上来。”
“你只管去做便是，对了……记得要等老三到了江洛，再着手去做。”
裴昭元毕竟是储君，他一意孤行，纪伯常虽然心中忧虑，却也不敢再多言，磨蹭了半天，也不见太子收回成命，只得咬咬牙磕头领了命，退出殿门了。
等殿门关上，岳怀珉便忍不住问：“殿下……您这究竟是……”
太子转头看了他一眼，沉默半晌，脸上才逐渐露出一个有些无奈的笑容，他缓缓摇了摇头。
太子声音很低，不像是在回答岳怀珉，倒像是在催眠自己。
“孤本也不欲如此，老三是个本分的人……孤不想逼他，但闻家和老二欺人太甚，父皇又识人不明，既然要打蛇，便只有打七寸才最痛，坐在这个位置上，也早已不能一切尽皆如孤所愿了……”
“孤也是迫不得已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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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旨果然很快到了公主府。
天子亲封皇三子裴昭珩为江洛宣抚使，代其前往江庆洛陵二地督办河堤重修、调配赈灾钱粮，三日后出发，不得有误。
贺顾得了这个消息，知道还有三天三殿下就要走了，那日三殿下已经答应过他不会贸然行事，所以差事上贺顾倒不很担心，主要是有些担心眼下快入冬了，三殿下的病虽然迄今为止看着都还好，可畏寒这病没入冬和入冬了肯定是不一样的，三殿下身边只有一个承微跟着，承微毕竟是男子，就算再怎么上心，总是不如女子照顾人来精细的。
便把兰宵从铺子里叫了回来，帮着他在府中挑了几个性子稳重、做事细致的丫鬟，让跟着三殿下一同前去，吩咐她们要好生侍候。
除此以外，摸出前些日子给三殿下做的两身新衣，贺顾还是觉得太薄了，毕竟三殿下体虚畏寒，江洛冬天湿冷，只是寻常冬衣恐怕不顶用，又亲自跑了一趟自家绸缎铺，从里面挑了上好的保暖料子，又自掏腰包买了张狐狸皮，叫府中绣娘连夜制了几身冬衣、特意在领口、袖口都加了厚厚一层绒挡风，又把那张狐狸皮照着三殿下肩宽身量、改成了张披风，这才算罢了。
只操心穿的还不算，贺顾又叫了两个小厮，加上征野，特意跑了一趟城东干货吃食铺子，什么蜜饯果子、肉脯、糖炒栗子、瓜子各包了一份，去时两手空空，回来却四个人都提了满手的大包小包，简直是满载而归——
都是给三殿下路上准备的零食。
其实当初瑜儿姐姐走时，若不是她走的忽然，贺顾多半也会来这么一回——
不对，若不是她走的突然……贺顾都不会让她走才是。
兰宵在边上看着，简直叹为观止，由衷道：“驸马爷对三殿下真是上心，这般精细，便是换个办事稳妥的婆子来，也未必有驸马爷准备的周到呢。”
且还这样迅速。
短短三天，驸马爷已经把足够三殿下过一整冬的冬衣、披风、围脖都给准备好了，除此以外，一路前去路上能吃的零食、有可能用到的炭火、甚至汤婆子都给收拾好了……
这样贴心的姐夫哪里找？
贺顾心道，当然得上点心了，毕竟以后还要仰仗小舅子吃软饭呢，可不得趁现在他还没发达，赶紧讨好一下、卖卖乖、伺候舒服了，来日他登基为帝才能“苟富贵，勿相忘”不是？
临到第四日，裴昭珩出发时，看到公主府给他准备好的车马、婢仆、加上七八个箱笼，也不由得微微有些愣怔。
再扭过头，看了看站在公主府门前，看着他来回搓手、嘿嘿直笑的贺顾。
裴昭珩：“……”
贺顾见他不说话，还以为他是嫌自己多事了，有点紧张的解释道：“其实我也知道殿下贵为皇子、此行又是钦差，必不可能受怠慢，只是这些都是我一点心意，殿下带上总比不带强，衣裳都是顶暖和的、吃的用的都有，殿下身子不好，可得精心养着，不能大意了。”
裴昭珩垂眸看着他：“嗯。”
顿了顿，又道：“子环在京中……也好好照顾自己。”
贺顾五官本就是俊朗端正的类型，只要是他发自内心的笑起来，便显得格外诚挚、格外干净、也格外……打动人心，他点头如捣蒜，嘿嘿笑着道：“我知道我知道，我自省的，等殿下在那边忙完，到了年关，殿下回京来，瑜儿姐姐应该也回来了，那时候咱们一块儿过除夕，吃年夜饭！”
今日出太阳了，天气晴好，明亮的天光映照下，贺顾眉目间那种少年人独有的稚气、和他爽朗的笑容揉合成了一种让裴昭珩几乎无法抵御的吸引力，他几乎就要忍不住低下头，就着清晨的日光吻他了。
……可他最后还是忍住了。
贺顾却对一切都浑然不觉，在他眼里，三殿下只是垂着眸子，纤长眼睫微微颤动了一下。
裴昭珩道：“好。”
……该走了。
裴昭珩脚步顿了顿，他闭了闭眼，正要转身离开，衣袖下的手却忽然被人拉住了。
拉住他那只手的主人，体温比他高。
子环的手没有他大，可对裴昭珩来说，那手的掌心却热的几乎发烫，烫到裴昭珩的心跳都不由得随之加快了几分。
贺顾低头往他手里塞了个什么东西，裴昭珩一看，竟然是个折成三角的护身符。
贺小侯爷双手合十、眼神十分虔诚：“无量天尊，殿下这一趟定然顺顺利利！”
心中念叨道，谁捣鬼都反弹！反弹！
贺顾这才放开了他的手，严肃道：“这符五十两一张买的，老贵了！肯定很灵验的，殿下一定要带在身边，诸邪退散！”
裴昭珩失笑。
他道：“好，我一定带着。”
二人这才辞别，车马队伍就这么在长街上浩浩汤汤启程离去，贺顾驻足看了一会，这才回家去。
忙了三天，送走三殿下，才稍稍能喘口气儿。
不过还是有正事儿的。
他在公主府喝了口茶，歇了一会，便又出门，往长阳侯府去了。
万姝儿不在了，他当初担心的缘由也没了，本来有意把贺容从言府接回家来，毕竟一直借住在言府，外祖父外祖母上了年纪，打扰着也不太好。
谁知他去接人，外祖母言老夫人却死活不依，硬要留着小外孙女在言府作伴，只和贺顾道：“容儿毕竟是女孩，女孩家自然还是要女子照顾才好，如今侯府只你与诚儿在，她嫂嫂又远在宗山，也管不得她，倒不如留在外祖母家这儿，总之你放心，定然喂得白白胖胖，不叫她受一点委屈的。”
贺顾无奈，道：“这……总是叨扰二老，我这做哥哥的也没尽到什么心，心中过意不去……”
言老夫人听他这么说，面色一肃道：“说要尽心，倒还真有你这哥哥该尽心的地方，如今她渐渐大了，也该留个心给你妹妹相看相看人家了，我和你外祖父……实在不会挑女婿，识人不明，这次就不掺和了，只管长长眼，紧要的还是顾儿这做哥哥的给她好好挑，过几年才好着手，给容儿备嫁妆、打头面、顺顺当当出嫁，不至误了年华。”
贺顾挠头道：“容儿才十岁呢，是不是太早了。”
言老夫人笑骂道：“女孩子跟你们这些野小子自然不同，一辈子的大事，自然得赶早、精心着呢！你觉得早了，到时候京中差不多年纪的好儿郎，都给别家闺女定去了，叫你妹妹一个人留在家里嫁不出去做山大王？还是女将军？”
贺顾忍不住给言老夫人逗笑了，道：“好好好，我回去一定赶紧给容儿挑就是了。”
言老夫人又笑道：“还不止容儿呢，诚儿也快十四了，你如今袭爵，是一家之主，都该记着，可别光自己娶了媳妇，就忘了弟弟妹妹。”
那日贺顾被言老夫人念叨的简直一个头两个大，实在扛不住了，赶紧一股脑的答应，言老夫人这才作罢。
这日他回侯府，就是为着这个事儿去的。
贺容的婚事暂且不论，贺诚的确是差不多到了年纪，他这个做大哥的也该上心了，之前请刘管事帮忙理过了京中和诚弟年纪相仿官家小姐的名目，这几天一直忙着三殿下的事，直到此刻才有空抽身回去看。
谁知刚一进府门，在正厅坐下，刘管事递给他名册，又从怀里掏出了一块玉佩。
贺顾见了那块羊脂玉，不由得微微一怔——
这不是……他与瑜儿姐姐成婚前日，换给那个卖护身符的道士的么？
刘管事道：“爷，昨日府中来了个道士，说是要用这块玉换五百两银子，是您答应过他的，小人问过了账房的岑先生，他说爷几个月前，似乎的确吩咐过这么回事，我们便把银子换给了那道士，这玉佩……应当是爷的东西吧？”
贺顾收过了那块玉佩，看了看道：“的确是我的东西……我也的确答应过那个道士，可以用这块玉佩来府中账房换五百两银子。”
只是都这么久了……他怎么才来换？当初他卖护身符的时候，不是火急火燎一副着急用银子的样子么？
便问了一句：“他没说他怎么现在才来换么？”
刘管事道：“岑先生问了，怎么爷吩咐过了几个月了他才来提银子，那道士也挺有意思，只说他回家睡了一觉，一不小心睡过了头，这才来迟了，可谁回家睡觉，能一睡就是几个月的啊？”
刘管事笑着摇了摇头：“这道士看着疯疯癫癫的，还说什么……”
贺顾收了玉佩，正寻思那道士的确疯疯癫癫的，不过他这段时日看了不少颜之雅的话本子，里头的高人没一个正常人，他问了颜之雅，“一顾先生”答曰：要是高人和寻常人一点不同都没有，那还叫个锤子的高人。
……还挺有道理。
贺顾也没太在意那道士到底是不是在忽悠他，心中觉得信则有不信则无，听了刘管事下半句话，也只随口笑问了句：“他还说什么？”
刘管事哈哈笑了两声，道：“他还说这块玉在他家待了两天，算是开过光了，是件法宝，叫小人转告，让爷日后带在身上，说是自有妙处，我们问他是什么妙处？他却又不答，只哼哼唧唧唱个小调走了。”
贺顾笑道：“是么？”
也没太在意，只收了玉佩，不再琢磨这事儿了。
贺顾翻过了刘管事整理的名册，从头看到尾，最后眉头却微微蹙了蹙，抬头看了看刘管事，道：“这名册上的……门第是不是都低了些？”
虽说男要低娶，女要高嫁，但刘管事整理这个小册子上的全是京中、甚至京畿，七品乃至七品以下小官之女，甚至还有做生意的商贾人家，倒不是贺顾拜高踩低、嫌弃这些姑娘门第不好，只是贺顾自己觉得，婚配嫁娶最重要的就是能互相爱慕、夫妻二人处得来，有话说，就比如他和瑜儿姐姐，他怎么看姐姐都是最好的，他和姐姐也有共同话题，能一起读书习字，能一起练剑练刀。
诚弟自小泡在圣贤书里，他才情不俗，喜欢的多半也是知书达理、温柔大方的女子，可这样小官家的女儿，甚至商贾之女……别说读书了，识得几个字都不好说，万一撞上个自小只学女红刺绣、家里父兄坚信女子无才便是德的……怕是不会和贺诚太和的来。
看出贺顾表情不对，刘管事连忙苦着脸解释道：“其实这也不是小人不好生给二少爷挑选，以前老侯爷也是操心过二少爷的婚事的，只是爷有所不知，咱们家毕竟是勋贵，那样书香门第、清流人家本来就多是避嫌，不愿与咱们这样人家结亲的，至于一样门第的勋贵，又都介意着……介意着二少爷盲了一只眼，这便……不大好寻人家了……”
贺顾沉默了一会，心知刘管事说的的确没错，半晌才低叹了口气，道：“罢了，这事管事先不必管了，我来想办法吧。”
贺顾琢磨着，明日去问问王家大嫂，毕竟王家是书香门第，老师又桃李满天下，门路应该比刘管事知道的多。
就遣了下人去跟王家递拜贴。
这日贺顾回了公主府，早早就睡下了。贺顾洗漱完毕脱了衣裳爬上床，刚一躺下就感觉到腰侧硌得慌，伸手一掏，便发觉是白天刘管事带给他那块羊脂玉，贺顾把玉往枕头下面一塞，许是这几天他操心着三殿下的事，有点太累了，头一沾枕头，很快就睡着了。
然后就做了个十分奇怪的梦。
梦里三殿下一身龙袍，眉目冷肃，端坐于御座之上，崇文殿下文武百官躬身跪拜、口呼万岁、俯首称臣。
梦里的三殿下眉眼比如今成熟了许多，且气质也和现在天壤之别，不像现在这个温文尔雅、内敛谦和的翩翩君子，倒让人觉得……
沉默、阴鸷……身上沾着血气。
贺顾心道，看来现在扶三殿下上位已经成为他的执念了，这得多念念不忘，做个梦不梦到瑜儿姐姐，倒梦到三殿下当了皇帝。
他对主君真是一片丹心日月可鉴啊！
只是，这梦也有些古怪。
贺顾围观了成为皇帝的三殿下一整日的活动、批折子、上朝、梦里的三殿下和他皇父不同，看着不大好说话，在朝会上说一不二，就连那群整日没事儿都要找事硬弹的弹棉花专业户言官，都噤若寒蝉，不敢瞎叨叨。
三殿下退了朝，回了揽政殿批折子，一批又是大半天过去，贺顾分明是在做梦，看着他一动不动，却产生了一种无聊的又要在梦里二次睡着的错觉……
直到入了夜，才终于有宫人掌着灯，劝他歇息，别伤了眼睛。
贺顾精神微微一振，心道，要来了是么？后宫佳丽三千人，唉想想还真有点不好意思，竟然要看小舅子的活春宫了，他就当为了以后和瑜儿姐姐的幸福生活，观摩学习一下好了。
咳……真的就是观摩学习一下。
然而，贺小侯爷暗搓搓期待了半天，梦里做皇帝的三殿下却一个妃子也没叫。
或者说，他好像就没有妃子，敬事内官连牌子都没拿来给三殿下翻。
贺顾正有些茫然的想，三殿下做个皇帝做的这么苦行僧吗？吃饭都是草草扒拉两口，晚上还要一个人禁欲的孤独入眠不成？
然而事情走向却和他想的不大一样。
三殿下的确是孤独一人，但又算不上禁欲……
因为，他竟然……当着贺顾的面，自渎了？？虽然是个梦吧，但是这也实在怪尴尬的……
梦里贺顾说不准自己在哪儿飘着，又是个什么形态，总之距离龙床上的裴昭珩很近，他就这么僵硬的听着三殿下喑哑的低低喘息声在他耳边起起伏伏，然后看着他……那什么……
别说，三殿下平日里看着冷冷淡淡、不显山不漏水的，倒还挺持久，咳……
贺顾正在暗搓搓把自己和三殿下的那啥的时间比来比去，却忽然听到三殿下一声低喘，口里溢出一声断断续续的低吟……
“子……环……”
贺顾：“……”
这个梦有问题……
放他出去！放他醒过来啊！！

第58章
俗话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可贺小侯爷深切自省了一会，他白天可绝对没琢磨过这种事儿啊，他发誓他对三殿下只有一片拳拳忠心，虽说是有几分知交情谊，也绝没有什么非分之想的。
可是这个梦却又和平日里，贺顾做过的梦都大不相同，贺顾的意识能够清晰的知道自己是在梦中，且这个梦也太真实了……
三殿下嗓子里溢出的声音，清楚地仿佛就是在贺顾耳边响起来的一样，男子刻意压低声音、按捺本能的叹息，叫人听得忍不住耳热，虽然知道梦里的三殿下看不见他，可这般情形，他却还是忍不住尴尬——
还好这只是个梦，他虽梦到了三殿下，梦里的三殿下却看不见他……
所以还是快点让他醒来吧！
贺小侯爷如是想。
就在他产生这个想法的下一瞬间，梦境竟真的应声骤然溃散了——
贺顾躺在床上，猛地睁开了眼睛，他胸膛急促起伏，呼吸频率也快了几分。
他扭头看了看窗外。
天穹浓黑如墨，夜色仍然沉寂。
……怎么会做这样的梦呢？
大概是近些日子，言姑娘的话本子的确看多了，反正……反正绝对不是他自己的问题，贺小侯爷敢摸着良心发誓，自己白日里绝对没对三殿下产生过什么不对劲的想法。
然而没半个月，贺顾却发现这事可能没他想象的那么简单，这半个月他几乎每天都会梦到三殿下，或者说是那个做了皇帝、看起来十分吓人的三殿下……
梦里的他以一种无形的，旁观者的姿态目睹着一个帝王乏善可陈、孤独又单调的生活。
一个夜晚便是梦中的一整日。
贺顾看着三殿下晨起、更衣、上朝、议政、用膳、批折子到半夜、实在撑不住了，在御案前打个盹儿，脑袋点了没两下，又忽然惊醒，继续看折子。
梦里的三殿下好像很忙。
虽说做了皇帝，没有不忙的，除非没什么责任心，也不怕皇位坐不稳，那是可以做个遗臭万年的昏君，纸醉金迷、酒池肉林，但梦里的三殿下显然不是，他太忙了，贺顾一连梦到他一个多月，竟然连顿囫囵饭都没怎么见他吃过，整日里都是埋在山一样高的政务里不曾抬起头来。
刚开始贺顾还觉得这不过只是个梦罢了，他也不怎么在意到底梦到了什么，甚至能在心中，对梦里的这个三殿下调侃一二，可日子一旦久了下来，这个梦的真实感就大大加强了，或者说……这个梦本来就是十分真实的，而一个多月的连贯梦境，愈发让贺顾无法简单的将他视作一个梦了。
他实在有些费解，为什么自己会连续梦到三殿下一个多月？
难不成是因为殿下走了，他自己都没意识到，其实自己潜意识里，对三殿下十分想念？
不能吧。
难不成他是中邪了？要不要改日找个道士和尚什么的，来家中驱邪？
可是……除了做这个奇怪的梦，他又没什么别的异常反应，也没有撞邪、没有鬼压床……好像也不至于就要请人来驱邪了。
贺顾白日里忙忙碌碌、帮着颜之雅打理铺子，给贺诚、贺容这两个弟妹相看人家，偶尔进宫给皇后娘娘请安磕头，有事没事给远在宗山的瑜儿姐姐写信，絮絮叨叨近日的见闻，告诉她自己想她了。
只是没提那个奇怪的梦境。
这事他总觉得有些邪乎，贺顾怕瑜儿姐姐知道了会吓着，还是先不告诉她了。
总归他一个血气方刚、七尺男儿，还不至于叫个怪梦吓破了胆，且这梦也没什么吓人之处，只是每到晚上就要和三殿下相会一夜罢了……
呃……这么说好像怪怪的。
总之贺小侯爷真的没怎么害怕就是了，不仅不怕，时日久了，他看着梦里这个三殿下这般勤政，勤政到甚至都不怎么好好爱惜自己的身子，贺顾都有些看不下去了。
不知道是不是贺顾的错觉，总觉得梦里的三殿下忙成这样，似乎是有意如此的。
他甚至连忙里偷闲，喝个下午茶，都要宣了议政阁的大臣进殿奏报朝务，仿佛一刻功夫都不愿意让自己闲下来的模样。
尽管只是个梦吧，但看得越久真实感越真切，梦里的三殿下这么作践自己的身子，贺顾也有些看不过眼了。
梦里的三殿下过得实在是不怎么样，虽做了皇帝，却从头到尾都孤零零一个人，连个贴身说得上话的内官都没有，孤独又忙碌，偏偏这个梦中，其他人又只能看到他说一不二、高高在上、冷面无情的一面，可从头到尾旁观的贺小侯爷，却能看到三殿下所有的样子。
这个看似冷面的帝王，人后也会在御案前因为太累扛不住“钓鱼”，也会点着灯忙碌到深夜，抬起头来、独自一人看着跳动的灯火愣怔出神、甚至还会在用膳时挑食……
……是的，贺顾以前从未发觉过三殿下会挑食，三殿下平日里总是温文谦和、没有一点错处和不妥的，他用饭也是如此，每次去芷阳宫给皇后娘娘请安，皇后给夹了什么菜，三殿下总是乖乖的全部吃完，就连用膳的仪态，也是挑不出一点错处，优雅、从容且矜贵。
可在这个梦里，贺顾却头一次看出了点不对来。
他看似不挑食，御膳房上的每道菜都会用一些，量也十分均匀，分不出多少，也叫人猜不出他的偏好，侍候他的宫人亦不曾察觉不对。
可贺顾却发现，每次御膳房做了鱼，三殿下夹那道菜时，动作总会微微顿一顿，那停顿十分短暂、转瞬即逝，要不是梦里的贺顾除了盯着他，什么也做不了，肯定也是注意不到的。
鱼肉进了碗，三殿下就把它放在边缘，一定要最后只剩下几口饭时，才会碰那块鱼肉。
咀嚼的时候眉头轻蹙，他握着玉箸的修长五指也会微微紧一紧，骨节泛白。
这个小小的发现，让贺顾忽然觉得，梦里这个看着冷面难相处的帝王，显得……有那么点可爱来。
可再仔细想了想，忍不住又叹了一口气。
都做了皇帝了，过得也太孤独了，别说人了，这个梦里殿下身边就是连只苍蝇都没有，真是十足不掺假的孤家寡人，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就算三殿下身边有只猫，也好过如今这样啊，虽然不会说话，好歹也会叫唤叫唤呢。
谁想，刚一产生这个想法，贺顾便骤然感觉到身上一沉，他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眼前视野的高度便忽然掉了一大截，掉到低的只能看清楚桌子腿的那种程度——
贺顾吓了一跳，嗓子眼里忍不住冒出一声惊呼，哦不对，他现在是在梦里，惊呼也惊呼不出什么声音，还好还好，不会吓着三殿下……
然而贺小侯爷刚想了一半，却忽然发现，事情似乎并非如他所想，他清楚得听见自己嗓子眼里发出了声音，那声音有些惊恐——
“喵……嗷！”
……是的，虽然不是人话，却也能清楚的听出这一声猫叫里，饱含惶恐。
但是他为什么能发出猫叫声来？
贺小侯爷傻了。
很快他就又发现了不对之处，他有了实体，有了身体，可却不是人，也不是如人那般直立行走，他是四肢着地的，而且个头还挺小……
低下脑袋一看，入目的是个毛茸茸、看起来十分厚实的小爪子。
贺小侯爷——
或者说是贺小猫咪抬起了自己的爪子，打量了一会，终于发现他现在似乎不再是人，而是变成了一只猫，这个可怕的事实。
“喵嗷！”
一个没忍住，这次叫的更惊恐了。
怎么回事！怎么忽然变成猫了！这下有了实体，他还能从梦里醒来，回得去现实世界吗？！
他可不想永远做猫啊！
本来就离三殿下十分近，此刻忽然变成了猫，也是正好落在了御案地下，被案上坠下的帷幔盖住了。
桌底下一片黑暗，可变成了猫的贺小侯爷眼神儿却挺好，就算在一片乌漆麻黑，伸手不见五指……哦不，伸手不见五爪的御案底下，他仍然能清楚的看见自己那已经成了猫爪子的手，心情既惶恐又悲痛。
就在这一刻，脑袋顶上却忽然照进了一束光。
贺小侯爷……或者说贺小猫咪，傻呆呆的回头一看，就发现头顶的帷幔不知怎么被人掀开了，他望进了一双淡漠、澄澈的漂亮桃花眼里。
年轻的帝王看见他，似乎也愣了愣，可他很快就反映了过来，伸手一把将贺小猫咪从御案底下捞了起来，道：“原来是你在叫。”
贺小猫咪猝不及防被三殿下抱了个满怀，心中十分茫然，还没考虑好该作何反应，就感觉到后颈被一只温暖的大手顺着毛发生长的方向呼噜了几下。
男人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你是怎么跑近孤宫中的？竟没被宫人捉住么？”
贺小猫咪：“……”
他也想知道他怎么就成了这幅模样，又蹲了三殿下的桌角啊！
但是猫和人的本能是不同的，虽然内心仍然十分费解，可后颈被人顺毛摸的感觉，又实在是过于舒适了，这种纯粹的愉悦，甚至是贺顾做人时，都从未体验过的——
贺小猫咪忍不住微微眯了眯眼睛，嗓子眼里冒出连续的、低低的咕噜声。
裴昭珩听见这声音，微微一愣，他还没回神，殿门却忽然被人敲了敲。
“陛下？”
裴昭珩的目光从怀里舒服的直眯眼睛的猫咪身上移开，眼里的笑意，也在抬头这一瞬间迅速淡了下去，淡淡道：“进来吧，怎么了。”
掌事太监一打开殿门，见了皇帝怀里抱着的猫，先是愣了愣，继而想起刚才殿中传出去的动静，立刻明白了过来，几乎是大惊失色，连忙跪下道：“陛下，奴婢们一时不查，竟将这东西放进了殿来，惊扰了陛下，奴婢们这就给抱出去……”
裴昭珩道：“不必。”
……不必？
那太监愣了愣，又用余光打量了一下皇上手里那只舒服的直眯眼睛的白猫。
这猫看着油光水滑，不像是野生的，再说皇宫大内，也跑不进野生的猫啊，莫不是哪一宫的主子们养着解闷儿的玩意，宫女们一时没看住，这才跑了出来？
……可仔细想想，他们这位陛下，一个嫔妃也没有，偌大后宫只有慈佳堂里住了几个先帝爷的太妃，那几位都是上了岁数的，性子都寡淡，不像是会养猫的人啊？
他正想着，果然便听皇帝道：“叫人去问问，有没有哪宫丢了猫。”
太监连忙点头应是，就要转身出去，裴昭珩却又道：“……等等。”
太监连忙顿住脚步，道：“陛下，怎么了？”
贺小猫咪被呼噜了半天，险些忘了自己不是此间中人，只是做了个梦这事，爽完了听到三殿下忽然叫那内官停下，这才回过了点味儿来。
完蛋，不会是弄不清他是从那儿来的，就要把他当溜进宫的野猫弄死吧？？
天呐别啊！！
虽然是梦，死了可能就会回去，可鬼知道那些宫人会怎么弄死他，他眼下虽只是只猫，可也会疼的啊，不然三殿下呼噜他的后脖子，他也不能这么爽不是？
“喵呜……”
这一声就叫的可怜巴巴的了。
裴昭珩被它叫的微微一愣，低下头就看见那小猫正在他怀里，睁着宝石一般剔透的蓝眼睛，抬头看着他，耳朵耷拉了两下，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
裴昭珩还以为是因为自己不摸了，这小猫才开始跟他撒起娇来，一边伸手继续顺了顺它后颈顺滑的皮毛，一边对内官道：“去弄些它能吃的东西来。”
贺顾听他原来是要给自己找吃的，不是要弄死他，这才松了口气。
那内官也领命道：“是。”
又关上了殿门，出去了。
很快内官便送进殿来一碗水，并上一条御膳房刚宰了、洗干净剖了鳞、装在碗里的鱼。
东西被放在地面上，裴昭珩也把那只蓝眼睛的小白猫放了下去，道：“朕看你一直叫，想必是饿了吧？那就吃吧。”
贺小猫咪看了看眼前的生鱼，保持了他作为人的最后一点尊严，看着那装着鱼的碗，挪着小爪爪连连后退了三步。
想了想，又有点害怕三殿下看不懂他的意思，便抬起头来，对三殿下坚定的摇了摇头。
裴昭珩：“……”
内官：“……”
内官还以为自己眼花了，半晌才咽了口唾沫，半信半疑道：“这……这猫儿方才是在摇头吗？它……是不愿吃么？”
其实都不用他问，贺小猫咪简直就差把拒绝两个字，写在猫脸上了。
内官身后跟着的几个小宫女，也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眼神灵动、猫脸上表情宛如人脸的小猫，一时都心觉稀罕，虽然皇帝就在面前，却也忍不住都偷偷用眼神去打量地上的小猫咪。
裴昭珩：“……”
裴昭珩：“罢了，既然它不吃，就端出去吧。”
内官领了命，唤了宫女去端碗，谁知刚端走了鱼，那小猫咪却把爪子按在了装水的碗上——
咳，方才嚎了两嗓子，贺顾现在的确有点渴了。
水还是想喝的。
内官看着那眼珠子骨碌碌转的小白猫，心道，这猫这么机灵……别不是成精了吧？
裴昭珩的声音带了三分笑意，道：“水留下吧，你们出去。”
内官应了是，这才带着几个恋恋不舍的小宫女，退出殿门离开了。
贺小猫咪抬着脑袋看了看头顶正盯着他看的三殿下，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爪子按住的一碗水，心道，算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去，还是先别亏待自己，口渴了就喝水，喝饱了才有力气叫。
这便低下脑袋、两只猫爪抱着那个小碗，伸着粉色的舌头一下一下的舔着喝起水来。
猫喝水喝一口就得伸一下舌头，不仅麻烦，还有点累。
贺小猫咪喝了一会便停下来呼哧呼哧喘了两口气，这才又继续喝了起来。
裴昭珩却看的好笑，低声道：“没人和你抢……怎么急成这样？”
贺顾倒也不是急，主要是他做人时快意爽利，一向大开大合，酒都是拎起来直接往下灌的，让他做了猫一口一口舔，有违本性，实在是急死猫了。
于是一人一猫，一个喝着水，一个就这么看着，蹲下身来时不时给他顺顺后颈的猫，似乎是怕他呛着了。
贺顾喝够了，一边舔爪子一边享受着九五至尊给他顺毛的感觉，舒服的直打呼噜，眯着眼睛寻思，本以为这个梦里的三殿下多冷淡多六亲不认呢，这不是也见了只猫就乐得折子都不批了？
可见心中还是孤独的。
算了，既然变猫都变猫了，这梦里的三殿下那么可怜，那就陪他玩一会好了。
他有意逗人开心，就表演的格外卖力，许是变成猫了也不怎么有人的羞耻感，而且眼下的三殿下也不知道他是谁，什么露肚皮打滚让三殿下摸着喵喵叫，什么追着自己的尾巴打转转，干起来都丝毫没有心理负担。
甚至还有点……咳，乐在其中。
而孤身一人在宫中度过了无数个漫漫长夜的帝王，显然也被这只活泼又会撒娇的小猫取悦到了。
他素日里一向说一不二，叫百官群臣噤若寒蝉，神色和缓的次数几乎屈指可数，这样一位杀伐果决的帝王，却容许那放肆的猫在他批折子时爬上了他的膝盖，在他大腿上打盹。
裴昭珩也只是低头，看着那缓缓阖上了眼睛打盹儿的猫咪，摸了摸他毛发顺滑的后颈。
贺顾的确累了。
闹腾的有点累。
他甚至没有去细想为什么自己变成了猫，也没有去细想为什么自己在梦里还会累，更没有去细想他在梦里为什么会睡着……
可他的确是在三殿下的腿上窝成了一团，懒洋洋的闭上眼，陷入了酣甜的梦乡……
再次醒来，看见的是公主府卧房床顶的帐幔。
他先是愣了愣，继而立刻飞快的抬起手看了一下——
五指修长，是人手，不是猫爪。
贺顾不由得松了口气，看来他是回来了，果然只是个梦而已。
日子过得飞快，转眼之间，时已将至年关。
只是贺顾给宗山送去的信起码有十好几封了，瑜儿姐姐却始终一封信也没回。
甚至他问姐姐回不回京城过年，姐姐也没回。
就算是真不打算回来了，难道不应该和他这个做夫君的，打个商量么……
贺小侯爷心中忍不住有些失落。
倒是去了江洛治灾的三殿下，一封一封信的给他写的勤快，每隔半个月就要写封信跟他说说近日治灾成效，在江洛所见所闻，甚至还给寄了点土特产回来。
贺顾虽然因为瑜儿姐姐的冷淡，有些受打击，但还好他一向是给点阳光就灿烂的类型，他觉得姐姐就算不回信给他，也总会给皇后娘娘说一声，回不回京城过年吧？
谁知进宫见过了娘娘才知道，长公主竟然也没给皇后宫中报过信，说她何时回来过年。
这下陈皇后和贺顾便不免都有些担忧起来，别不是信没送到吧？怎么好好一个大活人，会忽然一下失了音讯呢？
发觉不对，陈皇后立刻遣了人，快马加鞭去宗山探看长公主情况。
只是宗山毕竟已经快到关外了，距离京城一来一回怎么说也得大半个月。
可距离除夕，却只有短短小半个月了。
直等到除夕宫宴那一日，长公主还是没有回京，陈皇后遣去宗山探看的人马，也没一点音讯。
三殿下一个月前，便传了书回来，说因着治灾之故，返京的日子怕是要耽搁，只是没想到长公主……竟然也没在除夕这日回来。
冬去春来，辞旧迎新，年关到了，汴京城的大街小巷落了厚厚的雪，张灯结彩、喜气洋洋，年还是要过的，这是所有人操劳辛苦了一年，等着盼着的新年，不会因为少了谁，便有什么不同。
除夕宫宴也如期来了。
因着是年关大宴，能来的都是天子家眷、皇亲贵戚，每年的除夕宫宴皆是不分男女席别，一家人坐一席的。
过年的好时节，所有人都是喜上眉梢，唇角带笑，就连一向对他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二殿下，今天都难得挂了个笑模样，席上见了贺顾，也没挑刺儿，反而敬了他一杯。
可贺顾这杯酒，却喝的心不在焉。
或者说他这半个月都心不在焉——
应该也没有哪个男子，在发现和妻子新婚后第一个新年，就得一个人孤零零的过，还能喜上眉梢的吧？
贺小侯爷心中既担心又委屈。
他不知道为什么瑜儿姐姐没了音信，心中自然是难免要担心的，还好陪着瑜儿姐姐去宗山的，都是陛下安排的禁军，他们既然都没传信回来，瑜儿姐姐的安危，应当也不会出什么问题。
好吧……贺顾心里主要是委屈。
而且越是见到今夜宫宴上，其他夫妻出双入对、携手相望、恩爱非常、相敬如宾，他心里的委屈就更上一层楼——
快半年了。
贺顾真的很想长公主。
……哪怕她只是站在他面前，不看他一眼，不和他说一句话，只要能叫他看见姐姐，知道她过得好不好，瘦了没有，也好啊……
宴上众人言笑晏晏，推杯换盏，只有贺小侯爷一个人惆怅恍惚，神游天外。
正此刻，一个音调颇高的男子的声音，忽然从席下传来。
“陛下！皇后娘娘！不好了！”
贺顾正百无聊赖的捻着小酒杯在指尖打转，听了这声音，转目一看，发现喊话的竟然是个禁军打扮、风尘仆仆的汉子，也不知他是怎么进到宫宴上来的，那汉子一把甩脱了入口处侍候的内官宫婢阻拦，快步冲到了席下，朝着上首的皇帝和陈皇后扑通一声跪下，重重嗑了一个响头，道：“皇后娘娘，长公主殿下在宗山出事了！”
陈皇后近日来，本就有些神思不属，今日宫宴更是心不在焉，此刻听了这汉子的话，应了她近些时日心中担忧的，面色当即大变，“蹭”的一下站起身来，道：“你说什么，宗山怎么了？长公主怎么了？”
贺顾反应过来，也瞬时愣住了，心脏几乎猛地一下提到了嗓子眼。
那汉子带着点哭腔，道：“关外一伙马匪，不知怎么冲上了宗山，莲华寺里所有活口都遭了他们的毒手，小人们到那里时，寺中已是尸横遍野了！”
他话音刚落，席上立时哗然一片，陈皇后更是霎时白了一张脸，颤声道：“你说什么？这……这如何可能……禁军呢……跟着瑜儿去的禁军呢？瑜儿在哪儿？瑜儿在哪儿？!”
“都死了，全都死了，一个活口也没留，长公主殿下……”
旁边的皇帝忽然站起身来，怒道：“胡言乱语！你给朕住口！住口！”
只是皇帝话音还未落，陈皇后已然眼白一翻，倒了下去，一众宫人见状，都是大惊失色，连忙去扶她，一时哭喊声，叫娘娘声、皇帝怒斥着把那个汉子拖下去的声音，乱成一片，不绝于耳，原本平安喜乐、钟罄交鸣的除夕宫宴，就这样变得兵荒马乱、人仰马翻了。
贺顾的脑子却是完全空白的。
只有刚才那汉子的一句“一个活口也没留下”在他脑海里盘旋来，盘旋去。
他站起身来，想往前走，却没迈稳步子，倒是手里的酒杯，掉在地上——
摔了个粉碎。

第59章
周围人声喧嚣混乱，贺顾的耳朵和脑海也跟着一块嗡嗡作响，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感觉自己连站都站不稳了，更不必说思考。
那个从宗山回来的人，说了什么？
他说……莲华寺里一个活口也没留下？
可是瑜儿姐姐还在那里……这怎么可能呢？
半晌，贺顾的力气才慢慢地重新回到了身体里，眼下宴已然是行不成了，席上一片混乱，都在围着昏过去的陈皇后探看、帮忙，而那个从宗山回来，口无遮拦的在大庭广众之下，通传报信的汉子，则正被皇帝叫来的侍卫往下拖。
贺顾脚步顿了顿，走到他面前，拦住了那几个拖着他的侍卫，道：“你们先等等。”
他是驸马，这几个侍卫自然识得，面面相觑了一会，果然停下了动作，没有继续往下拖那个传话的汉子。
贺顾一把拽住了他的衣领，面无表情的如同拎小鸡崽那样，把这个膀大腰圆的汉子从地上硬生生拎了起来，悬到了半空中，那汉子被这么吊着，一张脸憋得通红，贺顾却视若不见，只冷脸看着他，寒声道：“……你是谁的人？”
他这句话问的没头没尾，那汉子心中也不免猛地打了个突，险些就要露了异色，以为自己哪里露了马脚，还好他早有心理准备，这才没露怯，虽然被贺顾拎的呼吸困难，坠在半空中，却还是憋红着脸道：“小人……小人隶属十二卫，奉皇后娘娘之命，前往宗山探看长公主殿下安危的！”
贺顾面无表情道：“哦？既然如此，你是十二卫哪一卫的？”
那汉子愣了愣，半晌才答道：“小人……小人是十二卫螣蛇麾下……”
贺顾拉着他的衣领，拽得离自己近了三分，嘴角挂了一丝冷笑，道：“放你娘的屁，忽悠人也不知道编个像点的，螣蛇麾下统统都是轻功绝顶，哪有你这样体型的？房梁都能给踩塌了，你是看不起爷，欺爷面嫩，不说实话是不是？”
那汉子看着这忽然变了脸的少年驸马，不由得怔了怔。
虽说他这身份的确有假，早晚要被戳破，但他也没想到会这般快，这般容易就叫一个计划外的人一眼识破了……
可他还没来得及继续细思，却忽然感觉身子一轻，百五十来斤的成年男子躯体，竟被人如同甩一根轻飘飘的柳枝那样，被抡到了空中，短短两息就被一个过肩摔扔到了地上，这汉子瞬时感觉胸脯传来一股剧痛，骨节断裂的“咔吧”声从身体里传出来，他眼前一黑，喉头腥甜，险些就要喷出一口血来。
然而这还不算完，不等他反应，左手便被人一脚狠狠踩住，右臂也叫人朝后一拉，活脱脱卸的脱了臼——
贺顾踩着他的背，冷冷道：“爷问你最后一次，你是谁的人，宗山的事是不是你胡诌的？”
那汉子疼的眼冒金星，额头上冷汗不要钱一般、大滴大滴的落，却还是咬着牙道：“小人……小人冤枉，小人不曾胡诌，宗山……莲华寺的确遭了马匪劫掠，一个活口不剩了，莲华寺中血流成河、尸横遍地，都是小人亲眼所见，绝无半句虚言。”
贺顾道：“你亲眼看到的，你亲眼看到长公主殿下了吗？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你说殿下不在了，殿下便真的不在了吗？”
那人咬牙颤声回答道：“驸马爷说的轻巧……那些……那些姑子……还有跟着长公主殿下一同去的宫人，都是死无全尸、血肉横飞、小人又如何能辨得出……哪个是长公主？”
贺顾却仿佛没听到他话里的“死无全尸”“血肉横飞”这些个耸人听闻的词，只喃喃道：“那就是没看到，没看到就可能还活着，姐姐吉人自有天象，一定还活着……”
谁知那被他按住的汉子，听了他这几句低声呓语，却还不罢休，竟道：“……可虽然看不清面貌，但我等也寻到了穿着与长公主殿下相类的半具女尸，看身量便是殿下无误，整个莲华寺都遭了毒手，公主殿下又怎么可能独善其身？”
贺顾骤然面色大变，目眦欲裂的怒道：“你放屁！你放屁！”
那汉子也是个人物，这般被摔得肋骨折断，嘴角渗血、胳膊也被卸了一截，却还是不松口，仍要咬死了长公主已然死无全尸，丝毫没有一点胆怯模样，道：“都是小人亲眼所见，岂敢欺瞒驸马，尸体成了那个样子，根本带不回京来，长公主殿下与宫人、姑子们那般惨状，死不瞑目啊！小人们万般无奈，也只得就地掩埋在宗山脚下，这都是小人亲身所历，小人敢以性命担保，绝无半句虚言！”
他说的真切，又这样敢以性命做保，贺顾便是再不愿意相信，心中也不由得一寸一寸的冷了下去，他红着眼眶怒道：“你们凭什么把她埋在宗山！我才是长公主的夫君，你们凭什么把她一个人留在那！”
……不！他不信，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他眼下什么都还没看见，他绝不信姐姐不在了！
贺顾把那汉子往地上狠狠一贯，对旁边的侍卫道：“这人身份有假，告诉陛下一定要严查，不可轻放了他。”
转身便快步行出了布宴的宫殿殿门。
征野见状，也连忙跟在后面，小步跑着追了上来，此刻席间一片混乱，一时竟也无人注意到驸马离了席。
贺顾脑海一片空白，几乎失去了所有的思考能力，他游走在一种濒临失控的疯狂和极度理性冷静的交界处，他面无表情，脸色却是一片不正常的潮红，呼吸急促，衣袖下的手指也颤抖了一路。
贺顾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宫门口的，除夕夜里，数九寒天，天空中飘着细雪，征野在背后叫了一路，一直在问他要去哪儿，贺顾却恍若未闻。
行到宫门口，今晚入宫赴宴的勋贵家中仆从车马多等在此，贺顾问也不问，闷头就一把抢过了个正和旁边人谈天的小厮手里马匹的缰绳。
那小厮愣了愣，正要冲上来拦阻，却被征野拉住了，征野苦着脸道：“哥哥勿怪，这位是庆国公主府的驸马爷，我们家驸马爷他……”
可他话没说完，余光瞥到贺顾拉了马疆，便又吓得连忙道：“一会我再与哥哥赔礼！”
语毕就去扯那马屁股上的尾巴，苦着脸道：“爷您这是做什么啊！”
贺顾勒了马疆，转头看了他一眼，征野本以为自家侯爷已经在发疯的边缘了，不想竟然却瞧见他笑了，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笑完了他才道：“还不撒手！马尾你也敢拉，不怕它尥蹶子，把你给蹬残了？”
征野心中浮起一股不好的预感，只问道：“爷这究竟是要去哪儿？”
贺顾道：“我去一趟宗山，我不信她死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便是姐姐真不在了，我是她的夫君，怎能留她一人在宗山脚下那样苦寒之地，我要带姐姐回来。”
征野心中不妙的预感竟然应验成真了，当即大惊失色道：“这怎么成，这大半夜的，消息也不一定是真的，您就一个人，今儿还穿的这样单薄，宗山那么远怎么……”
只是贺顾显然已经红了眼，根本什么都听不进去了，他没耐心听征野絮叨，只怒喝道：“你让开！”
征野被他吼得吓了一跳，手里的马尾巴也没拽住，他还没来得及反应，贺顾却已经扬了马鞭，双腿狠狠一夹马腹，绝尘而去了。
征野险些没吓得栽个跟头，还好被后面那个，方才不知道哪家的、被他们家驸马爷抢了马的倒霉小厮扶住了，问道：“没事吧？”
征野倒是没事，那马离他颇远，也没踹着他，可他此刻却也高兴不起来，反而急的团团转、脑门冒汗、简直是六神无主。
怎么办？怎么办？
驸马爷就这么去了，他找谁去？
如今长阳侯府的主子就是贺顾，也没人能管的了他，皇后娘娘刚才那副样子，宫里也闹得人仰马翻，更不好在这个关头去给陛下添乱……
可驸马爷就那么去了，今日宫宴殿中烧了炭火暖和，爷穿的也不厚实，可出了城往宗山去一路向北，天还下着雪，这样冷，怎么办？怎么办？
征野想来想去，才发现简直求告无门，去叨扰驸马爷的外祖父母，言家二老也不合适，他们已经上了年纪，征野也怕他们担心……
他心知驸马爷比驴还倔，根本不可能劝回来，眼下他也只能赶紧回公主府去，找人带着衣裳行李去追他。
征野正准备再借匹马，赶紧回公主府去，然而他还没转身，却迎面瞧见一行车马朝宫门行来。
裴昭珩原本是来不及，赶在这一晚上回京的。
赈灾的事儿直忙到了临近年关，本来也是回不来了，可他记挂着宫中孤身一人的陈皇后，也始终记得临行前，和贺顾说过，要一起吃年夜饭的承诺。
还是一路风雪兼程的赶着回来，还好紧赶慢赶，终于还是在除夕这一夜，顺利抵京了。
虽说看时辰，除夕宫宴应当已经行了一半儿了，和子环的年夜饭……也只剩了一半。
但裴昭珩掀开了车马帘子，刚下了马车，抬目便在宫门口，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人影。
他怔了怔，道：“……征野？”
征野好容易借到了马，拉着马疆正满面着急准备跨上马背，转头就看到了他——
当即鼻头一酸，简直眼泪都快要下来了。
心道，三殿下，您可算回来了，出大事儿了，出大事儿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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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向群山路漫漫。
贺顾骑着马，脑海一片空茫，他也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视野里，只有那落满了厚厚积雪、马蹄印斑斑驳驳、望不见尽头的官道。
夜太深了，路也太黑了，官道上驰骋着的，只有一人一马，除了贺顾，再也没有旁的半个人，半点声音。
胯下马儿飞驰，贺顾听着那马蹄落在雪地上，发出闷闷的“噗噗”声，一时也有些恍惚。
这变故来的太快，太猝不及防，太像是一场梦。
……怎么可能呢？
老天爷让他重生一场，让他尝到了上辈子从来没尝过的……情爱滋味，叫神仙一样的瑜儿姐姐出现了他的世界，让他知道了什么是一见倾心、牵肠挂肚，什么是非她不可，什么是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他甚至不知多少次在心中发了誓，此生除了瑜儿姐姐，他再也不会多瞧旁的女子一眼。
怎么会有这样好的一个人，怎么会有叫他这样喜欢的一个人呢？
他们是喝了合卺酒、拜了天地的夫妻，要白头偕老、要举案齐眉、要生死相许的。
贺顾甚至觉得，是自己上辈子实在活的太惨、太窝囊，老天爷才会叫他重活一世，又赐了他这样一段美满姻缘。
他和姐姐才刚刚成婚没多久，还不曾为她描眉弄妆，为她穿衣篦发，不曾和她一起逛花灯会、不曾和她一起看中秋的月亮、虽然他们可能不会有孩子，可他还等着瑜儿姐姐以后和他一起看着诚弟成婚，看着容儿出嫁，他还盼着能一家人团圆喜乐，幸福安康呢。
可眼下却告诉他，这些都没有了？
告诉他……长公主死了？
……那老天爷要他重活这一世做什么？
老天爷在耍他吗？
贺顾不信。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这句话成了他心中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他像是溺水的人，垂死挣扎之际，咬着牙紧紧抓着这根救命稻草，怎么也不愿意放手。
他一定要见到姐姐，他不相信。
可是……一个人去宗山的路，也好冷，好远。
如果……如果姐姐真的……真的……
那这重活的一辈子，是不是……就再也不会暖和起来了？
没了她，这世界寡淡无味，他又和此刻，孤身一人在这寒天大雪里迷茫的奔驰着，找不到方向，有什么区别呢？
雪下得越来越大了。
贺顾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他全身上下冻的发僵也浑然不觉，只是没知没觉那样，闷头一下一下的拉着马疆，催促着胯下的马跑得快一点、再快一点。
可这马儿似乎也累了，它平日本来只在京中活动，路途跑的也不远，从未像今日这样，在如此恶劣的天气里被人催着奔驰，也着实没那本事，步伐终于变得越来越慢了。
它累，贺顾也累，且他不仅是身体累，心里也十分茫然。
荒原冷雪，严寒冬夜。
远在关外，生死不知的妻子……
此时此地，只他一人，贺小侯爷那硬生生憋了整整一夜的情绪，终于到了崩溃的边缘，眼看着就要爆发、决堤了。
正在此刻，身后远处传来了一串急促的马蹄声，贺顾微微一怔，还没回过头去，就听见了一个熟悉的男子声音。
“子环！”
他背脊僵了僵，勒马回首一望，就看见黑夜里、一个模模糊糊望不清轮廓的人影，跨在马背上，朝着他飞驰而来。
贺顾怔怔的看着那个靠近的人影，直到那人的轮廓一点点变得清晰——
他瞳孔微微一缩，看着来人，有些震惊的喃喃道：“三……三殿下……”
他产生幻觉了吗？
此时此刻，三殿下怎么可能会出现在这？
他是不是快冻死了，所以才会产生幻觉的？
……一定是的吧。
贺子环，你真可笑啊……
活了两辈子的人，之前还信心满满、信誓旦旦、如今你连妻儿都护不住，竟然还要这样狼狈的、可笑的冻死在雪地里吗？
……你这个窝囊废。
他想。
裴昭珩追了整整一路，起码一个多时辰，才看到前方的人影，虽然夜色里看不清，那也只是个模糊人影，可仅仅一眼，他还是能肯定，那是贺顾。
他心中本是生气的。
靠的近了，看见贺顾身上那单薄衣裳，怒意又更上窜了几分。
……便是子环再担心、再害怕、可他怎么能这般不顾及自己的安危、这般不顾及自己的身子？
多冷的天？
他就这样一人一马跑出来了，万一马跑死了呢，要是他没追来，子环身上什么也没有，难道他就打算这样一个人，冻死在荒郊野地里吗？
裴昭珩在贺顾身前勒马停下，一时心中既担忧、又气恼、更加心疼，本想说他两句，可再凑得近了，却见贺顾在马背上，神情呆呆怔怔，看着他靠近，也没什么反应，只目光空洞的嘴里喃喃道着：“……我是个窝囊废。”
裴昭珩发现他眼眶通红，对他的靠近也视若无睹，只嘴里顿了顿，念念有词的重复：“我是个窝囊废。”
贺顾语毕，一大滴眼泪从他颊畔滑落，“啪嗒”一声，落在了那累的不住喘气、不停的出着汗、身上蒸腾着热气的马儿背上。
裴昭珩：“……”
……子环这副模样，他又哪儿还能说得出责备的话来？
正在此时，贺顾却不知怎么的，也不晓得是脱了力、还是冻僵了，忽然软趴趴的就从那马背上滑了下去，摔在了雪地上。
裴昭珩大惊，连忙从马背上跃下来，快步上前蹲在了掉在雪地里的贺顾旁边，一把将他从雪地里捞了起来。
还好路上的雪积了厚厚一层，大年夜里，也没什么赶路车马踩薄积雪，贺顾虽然从马背上摔了下来，却应该也摔不出什么问题。
只是虽然如此，裴昭珩把他翻过身来，却还是看见他紧闭着眼，脸上没什么血色、嘴唇更是一片苍白。
裴昭珩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脸颊，道：“子环……子环？”
幸而贺顾晕的不太彻底，叫他唤了两声，果然缓缓睁开了眼睛，裴昭珩问道：“你可还好，身子冷吗？”
话毕不等贺顾回答，便脱了身上披风，给贺顾严严实实围了一圈。
贺顾看清是他，呆了一会，半晌才喃喃道：“……我没冻死么？”
裴昭珩听了他这话，眉头紧锁，沉声道：“你既然也怕冻死，身上这么单薄，怎能一个人说跑出来就跑出来？怎能如此任性？”
贺顾闻言，沉默了一会，眼眶又红了。
许是见着了三殿下，也知道他的出现并不是幻觉，荒野雪地里，贺顾终于找到了个能倾诉的对象，且三殿下的身上又是这样的暖和……
此情此景，他简直是情不自禁的信任他、依靠他，他终于忍不住，带着鼻音，闷声看着裴昭珩道：“可我又怎能不着急！瑜儿姐姐生死不知，那禁军说亲眼看见莲华寺一个活口也没留下……我不信！她是我的结发之妻……我一定要亲眼看，她是死是活，我都要亲眼看，她还活着我就带她回来，便是姐姐真不在了，我也不要留着她一个人在关外，我给她扶灵回京，我怎么能留她一个人在关外？那里那么冷……那么……”
裴昭珩听他这样不管不顾，也有些上火，但还是按捺着怒意低声斥道：“既便再担心，也可以遣人去查，子环这般牵匹马就跑，如此不管不顾，难不成你自己的性命，竟也不要了吗？”
裴昭珩的脾气一向是温和的，贺顾从未见过他发这样大的火，当即便被他训得懵了，他一声不吭，只呆呆看着裴昭珩，像是个不会说话不会动的木人儿。
裴昭珩话一出口，心中便生了三分悔意，自觉不该对贺顾这样疾言厉色，可他却又实在是真的担心的狠了，才一时没按捺住。
他正想缓了语气安抚子环两句，贺顾却忽然鼻子一抽，嗷的一声哭了。
他这一哭哭的十分豪迈，眼泪鼻涕一把抓，完全没什么风度仪态可言，只有十足十的狼狈，一边哭的打嗝一边嚎道：“不活……嗝儿……便不活了！姐姐没了我也……嗝儿……不活了！殿下笑就笑……嗝儿……笑吧，我……我就是这么窝囊……”
裴昭珩：“……”
见他不说话，贺顾只当他是瞧不起自己一个男子汉大丈夫做这副模样，可他此刻也顾不得脸面了，他心中憋闷着的难过、委屈又岂是今日这一点？
他心中压抑着的思念、郁结，又岂是旁人能知的？
今日一并爆发出来，便如同山洪决堤一般，溃然千里。
贺小侯爷正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哭的打嗝儿，十分投入，却忽然听到三殿下低声说了句：“……她没事。”
贺顾闻言停了下来，他吸了吸鼻子，红着眼睛看着裴昭珩道：“……什么？”
裴昭珩抬起了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静默的注视着他。
贺顾被他这忽如其来的古怪眼神，看的背后发毛，一时竟吓得嗝都不打了，却听裴昭珩没头没尾来了一句：“既是找结发之妻……子环便不必再去宗山了。”
贺顾听得茫然：“……殿下说什么？”
“从来都没有长公主。”
“与你结发的……是我。”
大约是裴昭珩这短短两句话，信息量实在太大，贺顾听了这话，只愣愣的注视着他，并没反应。
半晌，他忽然又抬头“嗷”一声哭了。
许是今日受的刺激太大，贺小侯爷的泪腺如同脱缰的野马一样，再也不受一点控制，他也自暴自弃的十分彻底，哭的狼狈又窝囊，没一点男子气概，气不打一处来道：“殿下……嗝儿……您还是人吗……嗝儿……都这样了……嗝儿……您还开这种玩笑……嗝儿……有意思吗……”
可他话音未落，裴昭珩却目色沉了沉，忽然抬手一把拽过了贺顾的衣襟——
贺顾还在委屈巴拉的念念叨叨，嘴巴却忽然叫两片柔软温热的唇堵上了。
他猝不及防，瞳孔也骤然缩紧，身体一片僵硬，连反抗都没想起来反抗。
半晌三殿下才放开了他，他胸膛微微起伏，垂着眸低声问道：“……想起来了吗？”
贺顾呆若木鸡。

第60章
贺顾和长公主成亲后，离多聚少，相处的日子屈指可数，仅有过的那么几次亲密接触，他自然都记得一清二楚，而且还不止一次在夜深人静时独自回想品味，然后……那啥。
裴昭珩问他想起来了没有，贺顾几乎是立刻就明白了他话里问的是什么——
他不知道能否通过和对方亲吻的感觉来辨认一个人，可是三殿下这个吻，却几乎是立刻就让他回想起了七夕宫宴那晚，他和瑜儿姐姐在宫中、荷花池边那个夹杂着酒意、暖风游来熏人醉的意乱情迷的吻。
一样的柔软触感，一样暧昧的、细细密密的、缠绵的吻。
这个吻的感觉，熟悉道不能再熟悉，让贺顾再也无法逃避，不得不开始正视，方才三殿下那句话里的意思。
三殿下？
瑜儿姐姐？
和他结发的自始自终是一个人？
从来没有长公主的存在？
……
开什么玩笑？
贺顾一把推开了裴昭珩，从他怀里挣脱了出去，站起身来，自欺欺人的对方才那个吻视若不见，仿佛什么都没察觉、什么都没想起来，只闷着头道：“……殿下……嗝儿……您就别开玩笑了……嗝儿……我有那么好糊弄吗……”
裴昭珩闭了闭眼，心知这般环境下，一时半会要让子环接受这个事实，怕是有些困难，他也不打算穷追猛打、咄咄逼人，只道：“……先回去吧。”
雪却下得越来越大了。
冬夜里寒风疯狂的呼啸着，漫天鹅毛大雪被吹的纷飞摇曳，二人仅仅是在雪地里停留了一会，路上的积雪已是又厚了一层。
必须得赶快回去，不能再拖了。
正此刻，二人身后也传来了几个急促的马蹄声，原来是跟着裴昭珩的几个侍卫，终于追上来了。
雪下的太大了。
领头的侍卫似乎是承微，他刚要开口说话，嘴里就飘进了一片冰凉雪花，承微霎时被冻得打了个激灵，张着嘴连连“呸呸呸”的吐了好几下，才伸手掩着口鼻，眯着眼睛远远看着马下的两位主子，道：“二位爷——赶紧回去吧——雪……咳呸呸呸，雪还要下更大的——咱们快走吧——”
夜色昏暗，只隐约看得见人影，承微也不知道这两位祖宗一个蹲在马下，一个弓着腰站在边上，是在闹哪一出，这样恶劣天气，他也顾不得细问，只能扯着嗓门远远喊着让他们快走。
贺顾见承微带着人追来了，此刻听了他这话，才忽然猛地惊觉，三殿下的披风竟然还披在他身上。
一时贺顾也没顾得上再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只记起来殿下身子不好，畏寒体虚，裴昭珩为了追他回来，在这般大雪夜里追了这么久，竟然还把披风脱给他，万一受了凉怎么办？
贺顾连忙要去拽方才被裴昭珩围在他身上的披风，谁知三殿下却似乎看出了他心中所想，站起身来一把按住了他的手，低声道：“无妨，我并不畏寒，子环穿得单薄、方才又昏了一遭，你披着吧。”
语毕顿了顿，又道：“……还有力气上马吗？咱们先回去，若是不成，你我共骑亦可。”
贺顾低着头喘了两口，嘴里呼出一股白气，道：“我……我没事，走吧。”
二人跨上了马背，一行人这才勒马回缰往回走。
只是这雪下的愈发大了，也一点没有变小的迹象，此刻又是在夜里，视野不明，积雪没过马蹄，又没过小腿，越来越厚了，而几匹马儿，走着走着步伐也越来越艰难，承微心中担忧，远远瞧见了不远处荒原里亮着的一户人家灯火，眼睛微微一亮，道：“殿下，今儿晚上这雪太大了，不如我们先去前头这户人家叨扰一二，避避风雪？”
裴昭珩也瞧见了那户人家，闻言点了点头。
贺顾却自始至终一言不发。
一行人好容易行到了那户人家院门前，承微跳下马背，敲了敲门。
幸而夜虽然深了，但毕竟是除夕大年夜的晚上，这户人家想必也是在守岁，这才仍然点着灯不曾歇下，没多久便有一个妇人的声音从院门里传出来，显然他们深夜造访，主人家心中还是有所戒备的，这才并未直接打开院门，只隔着门问了一句：“是谁呀？”
承微道：“这位嫂嫂，我们家二位公子爷，从外地赶路，回京过年，不想今儿晚上下了这么大雪，路上难走，天又太黑，实在回不去了，能否借宝地避避风雪，歇息一晚，我家公子爷必重金相酬！”许是此地毕竟是京郊，离着天子脚下，也不过只有一两个时辰的路程，平日里也没什么作乱的山匪马贼，是以院子里的妇人听了承微这般好言相求，才没有继续掩着门，门那边传来一阵吱吱声，似乎是妇人在落门栓，然而她落了一半，动作又顿了顿，众人听得那妇人朝屋里叫了一声：“三郎，有客人来了，你出来瞧瞧。”
她话音落了，院里便又传来一个男子的声音，道：“来了，什么客人？”
妇人这才继续落了门栓，开了条小缝。
说话的妇人二十来岁模样，身后站着个年纪和她相仿的汉子，约莫是她夫君，妇人见了这么一队人马，显然也吓了一跳，面色有些迟疑，道：“你们……”
承微连忙从怀里摸了一块碎银子，赛了过去，道：“我家二位公子爷，都是汴京人士，并非歹人，还求这位嫂嫂、啊还有大哥，行个方便，今日我身上带着的银两不多，回头必然备礼酬谢！”
那妇人被承微塞了块那么老大的银锭子，也吓了一跳，此地虽是临近京城，但她毕竟是乡野村妇，哪见过这么大块的银子？
在一瞧这一行人，说话的这位小哥便已经是眉目端正的好相貌，可转目一看，马上的另外两个——
嚯……真是她长这么大，都没瞧过这样俊的。
这样好看的人，想必不会是歹人吧？
她心中的狐疑打消了八分，转目看了看丈夫，问道：“三郎？”
那汉子抚了抚妇人的肩膀，这才抬头看着裴昭珩道：“既然二位公子是路过经了我家，今夜天气不好，避避风雪也无妨，请进吧。”
众人闻言，俱是松了一口气，心头一喜，毕竟这样恶劣天气，又是大年夜里，他们冒夜忽然借宿，会被拒绝很正常，还好这户人家主人明理好说话，否则今晚还不知道该怎么过呢。
小夫妻两个虽是独住，院子里却修了好几间屋，两人一间，也足足够他们几人落脚。
那夫妻二人打消了疑心，又拿了他们银子，乡里人淳朴没什么花花肠子，态度甚为热情，安排好了住处，又问他们需不需吃些东西，方才他夫妻二人年夜饭吃过还剩一盘腊肉、半条鱼、炒山笋，若是他们不嫌弃，灶上热热还能吃。
可能是刚刚回京，承微几人本就赶了一日的路，入了夜，又跟着三殿下奔马出京追驸马爷，折腾了一遭，又累又饿，也不客气，挠了挠头，就厚着脸皮去和主人家讨饭讨菜吃了。
裴昭珩见贺顾进了屋，就坐在床畔一动不动，一脸神游天外的样子，问他：“子环饿不饿？要不要也和承微他们一道用些东西？”
贺顾闻言，愣愣的转过头来，盯着他，却不说话，也不回答。
裴昭珩见状，微微蹙眉，走上前去探了探贺顾的手，果然一片冰冷，他嘴唇也是苍白的没一点血色，想是今夜着实冻的狠了。
他也没继续再问贺顾，只和等在房门边上，问他们还要不要用饭的妇人道：“吃食就不必了，只是我弟弟今日冒着雪，受了些寒，不知能否帮忙准备一些热水？”
妇人道：“这倒容易，公子稍待片刻，妾身马上去烧。”
裴昭珩颔首拱了拱手，道：“有劳嫂嫂了。”
那妇人只道不必多礼，便转身去柴房烧水去了，没多久果然端来了一盆滚烫的热水，又端了碗还冒着热气儿的姜汤过来，道：“小公子受了寒，妾身方才便顺手煮了碗姜汤，公子快叫你弟弟喝了吧，去了寒气睡下，明早上起来就不难受啦。”
裴昭珩接过那碗姜汤，道：“多谢。”
妇人道：“不必客气，水用完了倒在门口院子里就是了，明早妾身自来收拾，二位快洗洗歇了吧。”
这才关上门离去了。
那边裴昭珩和主人家寒暄要热水，贺顾却始终没什么反应，他只是坐在床边，神情怔愣、眼神空洞。
今晚发生的事，实在叫贺小侯爷的脑子，有些接不上弦了——
三殿下那句“与你结发的是我”、那个熟悉到叫人不得不深想、深想了却又不得不害怕的吻，还有许多以前他从未留意过、但仔细一想其实早已有了端倪的蛛丝马迹……
此刻都在他心头如同走马灯一样、一幕一幕的掠过。
是啊，他和“瑜儿姐姐”同住一府，夫妻一体，便是“她”再能躲、再能瞒，又岂能一点痕迹不落，没有一点不对之处？
不过是他自己大喇喇从来没留心，没细想过罢了。
那些在瑜儿姐姐宫中瞧见的……三殿下写给皇后娘娘的信，三殿下身上那种熟悉的淡淡檀香味，那时他惊讶的问他这味道怎么和长公主那么像，三殿下还说这是陛下赐下的贡香，许是长公主用、他也用，所以才一样，贺顾竟然还信了——
便是用的香一样，可两个人身上的味道又怎能那般相似？
一个人身上的气味绝不是只因着熏的香就能完全决定的，可笑他竟然全没细想过，也不曾产生半点疑心。
还有“瑜儿姐姐”的身量……那样高，便是比起男子也不遑多让，若只有个头也还罢了，毕竟也不是没有个头高的女子，可成婚时，他想握着“瑜儿姐姐”的手，却连握都握不住，那样宽阔的骨架、那样大的手、哪个女子能有？
……可恨他竟然一点都没多想。
还有“她”常年累月带着、从不离开颈间的面纱，一马平川的胸……
他本来早就能发现，可他却自始至终没有一点知觉，若非今日三殿下主动告知与他，他是不是就能无知无觉陷在这场美妙绝伦的温柔幻梦里一辈子？
贺顾并不傻，一旦意识到了三殿下就是长公主这个事实，很多事情的缘由、结合上辈子的经历，便能大概猜个七七八八，至于之前为什么一点也没发觉——
大概是当局者迷吧。
他的确不用再去宗山找“瑜儿姐姐”、确认她是生是死、为她扶灵回京了。
……毕竟是自始至终都不存在的一个人，又哪里谈得上什么生死呢？
……他知道三殿下必然也有苦衷，他知道三殿下秉性温雅淳厚，他定然也有难言之隐、他定然也是身不由己、他定然也不想欺瞒于他，贺顾知道自己不应该怪他，可是……
可是他真的做不到。
他做不到那样轻轻松松、一笑而过，说那就算了，没关系，不过是个误会，大丈夫何患无妻，我再娶一个就是了。
贺顾做不到。
他又怎么能做到？
没有人知道“长公主”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没有人知道“瑜儿姐姐”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自他重生后，长街上那惊鸿一瞥，贺顾便把自己以后人生的每一页，都写上了她的名字。
可是现在却要告诉他这都是一场误会，根本没这个人。
……叫他怎么接受？
……可他又能因此怪罪于三殿下吗？
他是皇帝的亲儿子，甚至这辈子太子没了贺顾扶持、皇位还不知道坐不坐的稳，三殿下还有可能和那个梦里一样成为以后的九五至尊……自己有什么资格、又怎么敢怪罪他？
何况……他也是有难言之隐，不得已而为之。
就算他真的怪罪于三殿下，又能怎么叫他给自己赔罪？况且如今赔罪又有什么用？
难道他要像个泼妇一样、哭着闹着，骂他是狗东西，骂他骗了自己的感情，叫他去死？
他又怎能忍心，要三殿下去死，如今真相大白，三殿下毕竟是那个他曾经牵肠挂肚、魂牵梦萦的“瑜儿姐姐”，便是怨他、恼他、可贺顾却也还是狠不下心说这样的气话的。
他不得不承认，就算“瑜儿姐姐”变成了一个男人，似乎也比“瑜儿姐姐”在宗山，被一群马匪强奸劫掠、死无全尸要强的多，若真那样……
他一定会发疯的。
贺顾无法责怪三殿下，却又无法不怨他，不气恼，无法释然，无法不生一点怨怼，此时此刻，他甚至不知道该以何种面貌、什么态度面对他，他简直心乱如麻。
往日浑然不觉，现在尽皆知晓了，他那副情窦初开、幼稚、可笑的模样，原来都落进了三殿下的眼里，叫他看了个一清二楚……
三殿下的心中都在想什么？
……是不是觉得他幼稚、可笑、被一个假的身份、不存在的人迷得团团转、头晕目眩、连自己姓什么都忘了，很好笑吧？
为了“瑜儿姐姐”，他还不管不顾的从宫宴上跑出来，牵着一匹马就要往宗山跑，做出这样头脑发昏的蠢事，害的三殿下也要跟着追出来，又平白给三殿下和承微他们添了麻烦……
就算三殿下心中没那些想法，可贺顾自己都无法去回忆当时他在“瑜儿姐姐”面前，是怎样一副模样，他做的蠢事又有多幼稚、有多惹人发笑。
且就算别人不知道，他自己心中却再清楚不过——
你是个未经事的愣头青吗？
你贺顾可是个活了两辈子的人了。
你知不知羞？
可不可笑？
如此诸般种种，回首一看，简直无地自容。他既难堪，又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三殿下——
如今他该把三殿下当成什么？
变换了性别的妻子、他要和他一笑泯恩仇，以后重新做知己、做兄弟？
还是仍然一门心思把他当主君、再次像是上辈子操心太子的皇位那样，换个人再重新操心一回？
……有劲吗？
贺顾越想越觉得心头一片茫然，眼眶有些模糊，然而正在此刻，手却被人一把拉了过去，握进了另一个人宽阔温暖的掌心里——
贺顾一怔，低头去看，却发现三殿下竟然端了水盆到床前，坐在他身边，一言不发的拧干了浸过热水的帕子，细细的给他擦起了手来。
贺顾意识到他在做什么，立刻愣住了，回过神来就把手往回抽——
……这人好歹也是堂堂皇子，叫他伺候自己擦手收拾，贺顾自觉可实在消受不起。
然而不知是贺顾今日在雪地里闹腾了一晚上累的，还是宫宴上只扒拉了两口饿的，又或者根本就是他一碰见了这个人就没力气，这种看似诡异，但又其实的确如此的诡异理由——
贺顾那只手仍然是被裴昭珩紧紧攥着，一点没拽回来。
拽不回来，贺顾还想拽，抬眸便望见了裴昭珩自始至终都垂着的、纤长浓密的眼睫——
他似乎完全没介意贺顾使得这点小力气，也没把贺顾那点无声的怨气和抗议放在心中，只是专心致志的擦着贺顾的手。
这幅垂着眸、淡漠的、一言不发的模样，几乎是瞬时就叫贺顾想到了“长公主”，他不由得看得呆怔出了神。
这一出神，裴昭珩便顺利擦完了贺顾的两只爪子，蹲下了身，看那架势是要脱他鞋袜，贺顾一时不防，猛然回神便大惊失色，他要把脚往回缩，脚丫子却被三殿下一把抓住了，裴昭珩终于抬起了眸子，那双桃花眼注视着他，蹙眉道：“你鞋袜漏了雪，脚这么凉，不擦怎么休息，躲什么？”
贺顾看着他这幅模样，那颗原本还十分茫然的心，忽然一下子就来了火气，他闷声道：“我哪受得起殿下给我擦脚，殿下别折我的寿了，我自己进水洗一遍就好。”
语罢就要把脚丫子往还在冒热气的水盆里伸，谁知却被裴昭珩眼疾手快的又一把抓住了。
裴昭珩疾声道：“你脚方才在雪地里冻的僵了，立时便往热水里放，不想要了？”
贺顾微微一怔，这才想起来的确如此，人冻僵了的地方是不能即刻过热水的、否则冻僵了的血没流转过来，忽然过热水，一个不好就得刺激的瘫了，他今日脑袋确实是发了昏，竟然这都不记得了……
见他吃瘪，裴昭珩也不多言，只是拉着他的脚丫子继续细细擦了一遍。
他虽然面上没什么神色，手上动作却仍然是轻柔、甚至小心翼翼的。
说来也怪，浸过热水的帕子都没叫贺顾的觉得怎么样，可脚丫子却清晰的感觉到了三殿下掌心的温度，人的体温便是再高也热不到哪儿去，可贺顾却觉得简直像是被烫到了——
他想起了那日宫中荷花池边，“瑜儿姐姐”也是这般……这般给他擦脚……
“瑜儿姐姐”……或者说是三殿下……他的确骗了自己，可贺顾却忽然发现，无论是哪个身份，三殿下始终是这样温柔、耐心的对待他……
……他骗了自己，却又没骗自己。
贺顾越发心乱如麻，今晚发生的一切，实在超乎了贺顾的想象力，身份真相大白后，他对三殿下的情感的复杂程度，也几乎超乎了贺小侯爷简单大脑能处理的极限……
裴昭珩已经给贺顾擦洗干净，又自己稍作简单清理，转身打开房门将水倒在了院子里，这才回来。
这屋子只有一张床，今晚上要歇息，他俩便只能同榻而眠，贺顾已经坐在了床边，他心中正不知道该怎么度过这不得不同榻而眠的一夜，却见裴昭珩坐在了进门的窗子底下一张长椅上，不过来了。
贺顾微微一怔。
裴昭珩拿起灯台，似乎准备吹灭了，只是感觉到贺顾再看自己，他动作顿了顿，转头看着贺顾，淡淡道：“歇吧，明日早起回去。”
贺顾沉默了一会，道：“……你在那怎么歇。”
裴昭珩道：“我坐着便可。”
贺顾见他这幅模样，心中那按捺许久的火气便又上来了，且这次越烧越旺，消都消不下去——
“殿下……你就没什么要跟我说的吗？”
“……”
说什么？
贺顾没有明言，二人却都心知肚明。
窗外北风呼啸，房里一片静默。
良久，裴昭珩修长的脖颈上喉结滚了滚，他低声道：“抱歉……子环。”
虽然只是短短四个字，贺顾却听得红了眼眶，房里只点着一盏灯，光线昏暗，他的目光却死死的盯着裴昭珩的脸，声音听起来有些发闷。
他的鼻音太重了，让人想忽视都不行。
“只是一个抱歉……就完了？”
贺顾几乎是咬牙切齿，一字一顿。
“姓裴的……”
“你可以这样从容，你可以这样若无其事，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你就觉得我他娘的也能……是不是？”
裴昭珩呼吸微微急促了一些。
半晌，他才闭了闭目，道：“子环，我没有这么想……”
然而他话音未落，便被贺顾打断了。
“你姓裴……你是皇帝的种……就了不起是不是？就可以随便把我耍着玩？你看我像条狗一样被逗得团团转，还以为自己捡了天大的便宜，还偷着乐，美得像个傻子一样……你是不是觉得很可笑？”
贺顾说到后面，虽然是在骂人，那哭腔却已经明显的不能再明显了。
“……你骗了我这么久，骗的我这么狠，就这样完事了？就这样揭过了？”
裴昭珩的嗓子眼干涩的几乎说不出话来。
贺顾吸了吸鼻子，忽然没头没尾的说了一句：“……你过来。”
裴昭珩脚步顿了顿，却还是依言放下灯台走到了床边，他唇颤了颤，道：“子环……你想要什么……我可以补偿给你……”
贺顾却只是冷笑了一声、并没有回答。
他动作快如闪电，忽然一把拉过裴昭珩的胳膊，将他拽到了床上，翻了个身压在他身上，抬手就去扯裴昭珩那系的整整齐齐、严严实实的衣襟。
裴昭珩也完全没料到贺顾会忽然来这么一出，更加没猜到他要干什么。
没几个呼吸功夫，贺顾已经把他衣衫剥到了肩颈处，露出了男人那宽阔、线条流畅的肩臂、肌肉饱满的胸膛，裴昭珩的肤色冷白如玉，望之愈发叫人目眩神迷，贺顾看着他这幅身板，低声道：“殿下都在骗我对不对？你根本不畏寒，你的身子好着呢，对不对？”
裴昭珩的喉结滚了滚，侧过了目光，闭上了眼睛。
“……抱歉。”
然而裴昭珩话音刚落，瞳孔便微微一缩，颈部忽然传来一阵刺痛，他垂眸去看，便看见贺顾不知何时低下了脑袋，少年目色恼恨的、无声抬眸看着他，他张着嘴，尖利的牙齿就在裴昭珩的颈侧——
一个人最脆弱的位置。
此刻只要贺顾一个用力，便能要了裴昭珩的命。
贺顾也确实用力了，少年人牙口好，只是齿下微微一紧，三殿下那本就白皙的脖颈便渗出了几丝血痕。
但裴昭珩垂眸看着他，却并没有反应，更不曾阻拦，他只是这样一言不发、一动不动的看着贺顾，任他放肆、任他威胁着他的生命。
贺顾看着那双淡漠的桃花眼，终于还是没有咬下去。
这双眼睛太过熟悉。
三殿下的眼神，一如当初，出他们在长街上初遇时那样。
澄澈，清明，淡漠、凛冽如秋水。
……他无法伤害这双眼睛的主人。

第61章
他无法伤害这双眼睛的主人。
这个认识让贺顾觉得有些挫败，他的动作顿了顿，牙齿啃咬的地方忽然往下挪了几寸，离开了最致命的的颈项，到了三殿下那形状漂亮的锁骨处，这次贺顾是真下了嘴——
狠狠咬了裴昭珩一口。
其实说狠，也没有狠到哪去，不至于活生生啃下来一块肉，但说没用劲儿，却又的确在三殿下那白皙的肩颈上，留下了两排渗着血印子的整齐齿痕。
裴昭珩叫贺顾给啃得痛得闷哼了一声，却还是没有挣扎，只任凭他为所欲为，他对这个趴在自己身上作孽的少年，展现出了非比寻常的容忍和包容。
贺顾听见三殿下的闷哼，这才松开，抬起头看了裴昭珩一眼，却发现他也正垂眸看着自己，神色淡漠，一言不发，贺顾低低笑了一声，问：“殿下就不怕我咬死你？”
裴昭珩沉默了一会，道：“若是如此……子环心中郁气能稍散几分，便随你吧。”
贺顾动作顿了顿，脸又黑了一些，他不知想到了什么，几乎是咬牙切齿的问：“你……你就是料定了我不会那么做，对吗？”
裴昭珩沉默着没说话。
……的确如此。
他太了解子环的秉性，也太了解他对“瑜儿姐姐”的感情，一旦知晓自己就是“瑜儿姐姐”，便是再气、再恼、子环也绝不可能真的伤了他性命。
子环做不出来。
裴昭珩虽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贺顾却从他的神情和肢体语言，看出了他的想法，被三殿下像是拿着蛇的七寸那样，死死的掌握着他的底线、他所有的感情和软肋，这个认识几乎让贺顾恼羞成怒，让他心烦意乱。
他近乎于泄愤一般，又低头狠狠在裴昭珩肩窝处啃了一口、留下了一个张牙舞爪的齿痕，听着男人吃痛的闷哼声，抬起头来泄愤一样、无能狂怒似的咬牙切齿低声道：“我咬死你……我咬死你这个臭骗子……”
然而宣泄了不过短短片刻功夫，贺顾的动作便又猛然停住了——
他抓着三殿下衣襟的手也忽然松了开去。
他神情忽而变得一片茫然，抬头看了看裴昭珩，却见三殿下仍然是那幅无悲无喜的神态，垂眸注视他，一言不发。
……贺顾终于回过了味儿来……
他在干什么啊？
他怎么能这样可笑？
这样做，有用吗？有必要吗？
再生气、在发怒、就是撒泼打滚，三殿下也只会是三殿下，变不回瑜儿姐姐了，再也回不去了，他这样冲着三殿下发怒，有意义吗？
……不过是自取其辱罢了。
贺顾忽然觉得全身的力气都在一瞬间，突然被抽离了，他松开了三殿下，脸上那幅神色恨恨、咬牙切齿的模样，也一点点淡去了。
他正准备从三殿下身上爬起来，却忽然感觉到有个什么硬硬的玩意儿，顶着自己的大腿根部。
……别说，这感觉还挺熟悉，不是第一次了，三殿下初回京时，他和殿下在自家京郊的庄子泡温泉，不就来过这么一遭？
那时三殿下是怎么说的？
暖泉里太热了。
……今儿热吗？
他抬眸就正好对上了三殿下的眼睛，这次那双桃花眼再不复平时的淡漠模样，变得有些局促，乍一触碰到贺顾的目光，裴昭珩便迅速的挪开了视线——
本来二人一个在发火，一个在静静听着，谁知却忽然来了这么一遭，空气一下子就变得既狼狈又尴尬。
贺顾：“……”
裴昭珩：“……”
三殿下从来没有这么尴尬过。
今日子环本来就在气头上，他本打算让子环发过了气，泄了郁气，好好歇下，明日恢复了精神，睡个一觉心中平静一些，再和他好好谈谈，可他万万没想到贺顾会忽然来这么一出，扯他滚在榻上，整个人压在他身上，又扒了衣裳、摸来摸去、啃来啃去……
裴昭珩虽则平日禁欲，比之和尚不遑多让，也从来没生过什么龌龊心思，可他毕竟是个血气方刚、身体健全的男子，这般接触厮磨，子环又是他心慕之人，如何能没一点反应。
……有了反应，其实也不算过错，可这时候有了反应，又叫子环察觉了，实在太不是时候了。
简直就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子环得神情……果然看上去也不太对劲了。
贺顾的心情的确很复杂……
那日在汤池中遇到这般情形，还能理所当然的以为是因为汤池里太热了，且殿下心中又有心上人，人非圣贤孰能不硬？他自然不怎么在意，可今日身份揭晓，贺顾心知三殿下那所谓的“心上人”多半是扯谎的，而此刻三殿下会硬，是因为什么，再明显不过了。
贺顾当然记得那日言府家宴，他酒后醉了，三殿下表白说自己心慕于他的事，贺顾虽然此刻年纪比裴昭珩小，但那时候贺顾还能以一个姐夫看小舅子的慈爱心态，以为三殿下是会错了意，可此刻知道一切根本不是他以为的那么回事，就骤然变了味。
……只要一想到以前，自己和臆想中的那个神仙姐姐一样的长公主相处的点点滴滴——
其实背后是这么一个硬梆梆，和他一样带把的大老爷们儿，贺顾简直感觉一道九天玄雷从天灵盖朝他劈了下来，直劈得他通体都麻了，大脑更是停止思考，手都不会动了。
更可怕的是，这个大老爷们儿，还会因为他……硬梆梆。
他娘的啊！！！！！！
贺顾想及此处，脸色真是青了又红、红了又黑、五颜六色、异彩纷呈，可谓一言难尽，他一时又恼、又羞、又恨，他低头看着裴昭珩，气的嘴里的话都说不利索了，可脸上的恼羞成怒却是实打实的。
贺小侯爷脸红脖子粗的看着裴昭珩“你你你”了半天，也没“你”出个所以然，最后只费劲巴拉的憋出一句：“你……你给我软下去……”
话一出口，贺顾便察觉到不对了，然而说出去的话便如泼出去的水，开弓没有回头箭，一个男子的那地方，岂能变戏法一般说硬就硬说软就软？
也不是泥人张手底下的玩意，这般随心自如的……
他这话除了让屋里气氛更加尴尬，没有任何作用。
听了这话的三殿下：“……”
悔的恨不得钻进地缝的贺小侯爷：“……”
一时空气因着尴尬的缘故，愈发的静谧，直静谧的让人脸疼。
贺顾恨不得刨个坑把自己埋了，却又想不到该说什么打破这片该死的尴尬和该死的静谧。
谁知贺小侯爷的想象力还是过于有限了，他以为此刻已经是尴尬的极限，却不想更尴尬的还在后面……
隔壁忽然传来了一阵古怪的声音。
贺顾是常年习武之人，耳力非凡，裴昭珩也一样，是以这声音虽然极小，换个人恐怕是听不见的，可此刻房中如此安静，又恰好是他们两个耳力绝佳的在这，便一同听了个清楚。
二人住的这间屋子，是距离主人家主屋最近那一间，也是因为这一间挨着主屋的炕火、又最大最暖和，承微等人才十分自觉的把这一间让给了二位主子。
那奇怪的声音，便是从隔壁主屋传来的。
“三郎……啊……轻些……别这样……今日有客人在……”
女子哼哼唧唧的声音，柔腻又妩媚，便是如贺顾、裴昭珩二人这样未经人事的，也一听就知道这是什么动静了。
……似乎是那对主人家小夫妇两个在办事……
这种事本来在正常不过，毕竟人家是夫妻俩，而且小夫妇俩其实声气不大，若非裴、贺二人不是长了这么两双狗一样灵的耳朵，也未必能听见……
可不巧的就是，他俩偏生住了这个屋，还偏生再这样尴尬的时候，一块听见了。
隔壁的声音断断续续，又小了几分，似乎是妇人怕羞，按捺着不敢大声，可贺顾却还是隐隐约约听到了几声“三哥哥”“三郎”一类低唤求饶的声音。
好死不死，眼下他压着的这位祖宗，好像也是在家中行三……
贺顾注意到了这事儿……裴昭珩自然也注意到了，青年白皙如玉的俊美脸庞上，双颊爬上一抹淡淡绯色，贺顾抬眸看他，恰好望进了此刻三殿下那双深邃如幽潭一般的桃花眼里。
贺顾：“……”
贺小侯爷忽然好似被烫着了一般，迅速从身下压着的三殿下身上，“蹭”的一下弹了起来，又在床上连连后挪了好几尺，他胸膛急促起伏，转身便将榻上铺着的两床被子其中之一抱了起来，劈头盖脸的朝被他扒拉的香肩半露的三殿下扔了过去，直糊了裴昭珩一脸，又飞快的钻进了床内侧，铺开自己那床被子严严实实把自己裹了个密不透风，背过身去，只留给裴昭珩一个如虾米般缩成一团的无情背影。
贺小侯爷的声音闷闷的从被子里传出来。
“……殿下快休息吧。”
裴昭珩：“……”
他把被贺顾扔了一头的被子拉下来，看着少年静默的、饱含拒绝意味的背影叹了口气，重新拉回了被扒下去的衣衫，穿戴整齐，这才远远的和衣躺在床这边，闭目歇下了。
窗外黑天冷雪、狂风呼啸，房中榻上二人背着一个，躺着一个，各自睡去，一夜无话。
这一夜，贺顾睡得竟然还算踏实。
不为别的，他那个做了许久的，三殿下成了孤家寡人皇帝的怪梦，今夜尽然断了，他一夜无梦。
醒来贺顾便立刻注意到了，自己竟没做梦这点古怪，愣愣的出了会神。
大脑逐渐恢复清醒，昨晚发生的一切也一幕幕的回想了起来。
贺顾还没整理出个所以然，却忽然隐约听到了几声兵戈交击、金属碰撞的激鸣。
那声音虽然很小、也很远，但贺顾耳力绝佳，他的大脑又对这种打斗声格外敏感，立刻便辨明了这声音传来的方向。
这里是京郊往北的荒原上，怎么会有这样的声音？
是谁？
贺顾立刻把他和三殿下那点子爱恨情仇，暂时给扔到了九霄云外，他骨子里那种对危险天生的嗅觉让他如同猎豹一般骤然警觉了起来，清晨醒来还迷迷糊糊的几分睡意也立刻消散了个一干二净，贺顾坐起身来，看了看还侧身躺着，闭目浅眠的三殿下，无声的抬腿从床尾绕过了他，径自穿了鞋袜，打开房门出去了。
贺顾没看见的是，他前脚刚打开门出去，后脚床上的裴昭珩也随着门开关时的“吱呀”轻响声，睁开了眼睛。
贺顾刚一走出房门，立刻冷的打了个激灵。
一夜狂风骤雪，院子里也堆了厚厚一层白色，出了屋子，那打斗声便又更加清晰了几分，虽然断断续续，但贺顾却听得出来，那声音在朝着他们借宿的这户人家靠近。
贺顾瞧了瞧，小院里屋子外墙上没挂什么东西，只有一个草笠、蓑衣、几节干了的玉米，唯一称得上武器的，是张看上去十分粗糙的大弓，贺顾一把抓下了那弓，边上箭筒里只有廖廖两三支箭，也叫他一并抽了出来，这便挎上弓快步打开院门离开了。
天光乍晓，虽还不算明亮，但却已经足够看清四野情形，贺顾刚一离开这户人家，果然抬目就在不远处荒原里看见了一人一马——
不，马背上不止一个人，是一个男子、怀里似乎抱了个女的。
而他身后还追着四匹马、马上跨着人，手里都拿着兵刃，他们与跑在最前面马上抱着女子那人追的极为紧，这几人都在朝那马上男子发难，马儿一边跑着，几人一边在马上缠斗，打的甚为热闹。
倒是那抱着女人的男子，有几分本事，他怀里护着一个，单手执刀对敌，竟还能以一敌四，掣肘这样大，他竟还能支撑，虽然看着已是勉强，但也殊为不易了。
此处虽是京郊，不在城中，勉强也算天子脚下，竟然能光天化日之下，公然发生这等围追劫杀的歹事，这些人究竟什么来头，竟然这般大的胆子，这么狠的心肠，连个女子也不放过？
也算这一男一女走了大运，今儿叫他撞上了，他从院子里寻到的武器又恰好是张弓，这般情形，他正好能相助一二。
只是眼下，也不晓得这伙人是什么来路，贸然之下贺顾心觉不必先下杀手，但也不能瞧着这后面追着的四个人，光天化日之下杀人劫掠，便还是取下了挎着的大弓。
这弓约莫是这户人家那汉子，上山打猎用的，且多半还是转射狍子、大体型野兽所用，分量颇沉，贺顾却觉得正好顺手，真是巧上加巧，他拿出来的也只有三支箭，要想助那被追杀的一对男女，便一箭也不能偏了。
贺顾抽了一支箭，另外两只没地方搁，索性叼在了嘴里咬住，他屏气凝神，开弓搭箭上弦，眼里瞄准了那追在最前、正挥刀横劈之人，胯下马儿的前足——
然后娴熟的拉满手中大弓，“咻”的一声射出了第一箭。
北风呼啸，贺顾射出的这只看似朴实，没什么花样，也不甚锋利的羽箭，却以一种匪夷所思的力量和速度，穿透了百余步的距离，穿透了寒冷的、萧索的、叫嚣着的北风，既狠又准的扎进了马儿前足小腿。
那马吃痛，一声惊鸣，立时前足一折，朝前跌了下去，马上的人猝不及防，更是顺着那马儿跌下的方向滚落下了马背，狠狠摔了下去，在雪地上翻了十几滚。
贺顾却没露出一丝得色，只是仍然屏气凝神，又从嘴里抽了一箭，朝追在后面第二匹马的前足开弓——
裴昭珩走出院门时，瞧见的便是这幅情形。
天地空旷，北风呼啸，四野白茫茫无边无际，只有远处的群山连绵起伏，而他的驸马，口中正叼着一支羽箭，看着某个方向，手中弯弓如满月，聚精会神，流畅娴熟的开弓出箭。
十七岁的贺顾，侧脸已经脱去了七八分少年时独有的圆钝感，婴儿肥渐渐消去，脸部线条愈发俊朗利落、剑眉飞鬓，而那双向来笑意朗朗的眼睛，此刻带着几分杀意，瞄着猎物时，他的目光与平素不同，显出几分少见的淡漠和冷峻。
这副模样叫裴昭珩看得眼神停在他身上顿住了——
短短几息功夫，贺顾连出三箭，一箭未偏。
惊马摔了三个，那被追着的男子压力大减，动作这才从方才的迟滞难支，变得稍微流畅了几分，但也仅仅是几分而已。
他明显察觉到了这个方向有人助他，勒转马缰，便朝贺顾奔来，没几息功夫便近在裴、贺二人眼前了。
贺顾看清了来人，却是微微一怔。
……竟然是他？
跑进了才看清，这男子左腿已是中了一刀，鲜血汩汩的朝下流淌着，顺着马儿的腹部，落在了白皑皑的雪地上，点点滴滴撒了一路的殷红血迹，格外触目惊心。
那马上女子，贺顾竟然也识得——
竟是兰疏！
抱着兰疏的，不是别人，正是当日陛下赐给公主府的，原先在宫中跟随陛下、与承微一样玄机十二卫出身的公主府府卫统领，周羽飞。
还没跑近，周羽飞便远远朝贺顾喊道：“前面的兄弟！我与这位姑娘遭歹人追杀，在下有伤在身，实是不支，兄弟武艺不凡，还求相助一二，他日必定厚……啊？驸马爷……三殿下？？”
显然是跑的近了，周羽飞也看清了二人面貌，唬了一跳，他怔然间，胯下马儿脚步稍缓，后面追着他的那人赶了上来，又是一刀劈在空中，眼看就要落在周羽飞肩上。
还好贺顾眼力迅速，反应飞快，两步上前拉住周羽飞与兰疏胯下马儿鞍具，身姿如燕的起身来，抬腿便飞起一脚，准确无误的踹在了那人拿着刀的手腕上，贺顾腿上力道生猛，当即踹得那人半边身子筋络一麻，手里的刀一个没握住掉了下来，正好被贺顾接住，贺顾落下身便挥刀生生斩了他胯下马儿一足。
那人骨碌碌滚下马来，等他回过神来，颈侧已经被贺顾横刀在旁了。
“怎么回事？”
眼见终于脱离危险，周羽飞长舒了一口气，他腿上失血过多，嘴唇一片苍白，却还是看了看驸马和三殿下，勉力回答道：“三殿下回京，属下……属下本应一道，但因着惦念兰疏姑娘，想着她也在洛陵，临走之前，就想顺道给她家中送块腊肉，就……就没跟着殿下一道回京，去了兰疏姑娘家一趟，结果正好碰到这些歹人暗害追杀姑娘，我们便一路逃回了京城，这些人也追了我们一路，我一时不慎负了伤，还好今日在这里遇到了殿下和驸马爷……”
贺顾沉默了一会：“……兰姨怎么会在洛陵。”
裴昭珩：“……我给兰姨放了个长假，叫她回家探亲去了。”
贺顾：“……”
他沉默了一会，半晌才看了看周羽飞，又转眸看着三殿下，面无表情的问道：“……连他都知道？”
言下之意，周羽飞都知道“长公主”的真实身份，还知道兰疏根本没跟着“长公主”去宗山，而是回了洛陵老家。
……合着别人都知道，全他娘的蒙他一个呢是吧？
裴昭珩看出了贺顾心思，道：“周统领是父皇心腹，才知晓此事……并非……”
话说到这里，却又顿住了。
并非什么呢？
并非有意瞒你？
……可惜不巧的是，他确然是故意瞒着子环的。
贺顾面无表情的思索了一会，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远处那三个刚才落了马、追杀周羽飞的男子，见有人助他，同伴又失了手，也不畏惧，反而捡了刀远远朝他们奔来，似乎仍不罢休。
贺顾胸中本就憋着一团火，见状更是在心里冷笑了一声，暗道天堂有路你们不走，地狱无门还偏往爷的刀上撞。
既然是追杀周羽飞和兰疏的，用脚想都知道十有八九，和宗山杀了一寺人的幕后黑手，同出一主，此人不但知晓“长公主”不是“长公主”，还对她身边的侍婢兰疏的行踪了若指掌，此人多半知道三皇子便是“长公主”，又这般火急火燎的要杀了兰疏灭口，好叫“宗山莲华寺遭马匪劫掠，长公主、身边婢仆、寺中姑子皆受其害，无一活口”这个说辞无懈可击，否则他便不必要杀兰疏灭口了。
那人维持这个说辞，究竟所图为何，贺顾亦不知，只是他猜猜也晓得必然是包藏祸心、不会是什么好事，那便也不用对着几个人留手了。
贺顾一脚踢晕了被他用刀架在脖子上的那家伙，执着刀便迎上了那三个追过来的人，一时兵刃交击作响，贺顾以一敌三，四人缠斗成一片。
裴昭珩看的眉头紧锁，上前抬手便抽过了周羽飞手中长刀，只道：“借刀一用。”
不等周羽飞回答，他便已飞身上前，加入了战局。
贺顾何等身手，三殿下何等身手？
便是只贺顾一人，收拾这三个也不费什么功夫，何况还有个三殿下臂助，只过了短短七八招，便收拾了一个，又夺了另两人手中兵刃，横刀在他们颈侧，贺顾低头踩着其中一个的背脊，冷声道：“谁叫你们来的？”
谁知这人落了败，受人挟制死门，竟然也不惊慌，反而忽然反向抬起一臂，袖口里随之射出三枚闪着银光的东西，贺顾几乎是立刻就看清了那是三枚小小的袖箭，通体闪着银光的箭身，箭头却一片乌黑，显然是淬过毒的，距离实在太近，贺顾竟一时躲闪无门，眼看就要中招——
“小心！”
电光火石之际，还好有人一把捞住了他的腰，猛地拉他侧过身去，这才将将躲过。
拉他的正是三殿下。
贺顾惊魂甫定，回过神来便感觉到地上被他踩着、暗算他的这人忽然不挣扎了，他心头一股不祥预感浮起，翻过那人的身子，果然见此人的口鼻已经冒了黑血。
裴昭珩也很快反应了过来，翻过被他架着刀的那个，亦是如此。
周羽飞在背后低喘一口气，道：“都是死士，另外三个追我时，袖箭已经用过，我正要提醒二位爷，谁想您二位就直接上了……还好没事。”
贺顾蹲下身翻了翻这几人身上衣裳，很快便在袖口里发现了一个眼熟的标记，眉头一紧，低声道：“洛陵镇守大营的人？”
闻修明的人？
……裴昭临干的？
他回头看了看三殿下，却见他也正看着自己，两人目光相触片刻，裴昭珩顿了顿，道：“……不是他。”
贺顾沉默了一会，道：“我知道。”
他俩在这打哑谜，周羽飞听得云里雾里，正要发问，他怀里一直昏迷着的兰疏却幽幽醒转了。
几人连忙围了上去。
见兰疏睁开眼睛，周羽飞连忙关切道：“兰姑娘，你可好些了吗？”
兰疏正要答话，却一眼就看见了身前的裴、贺二人，她愣了愣，立刻面色大变。
聪明如她，自然知道，此刻她出现在贺顾面前，意味着什么。
裴昭珩看出她心中所想，低声道：“兰姨不必惊慌，子环都知晓了。”
兰疏一愣，道：“什么？”
又侧目看了看贺顾，情不自禁的咽了口唾沫，道：“驸马爷……都知晓了？”
贺顾：“……”
这种发现整个世界都在一起忽悠自己的感觉，实在不太妙……
他不动声色的磨了磨后槽牙，面无表情、皮笑肉不笑道：“是啊，我都知道了。”
兰疏沉默了一会，忽然瞧见了三殿下一向系的整整齐齐的衣襟，今日竟然不大严实，微微开了一点——
好死不死，兰疏正好看到了那两排看起来生龙活虎、甚为活泼的小牙印。
兰疏：“……”
她看了眼二位小祖宗，由衷的感慨：“二位爷……你们这么快啊。”
贺顾：“……”
裴昭珩：“……”
……啥玩意？

第62章
兰疏问的这话什么意思，在场只有裴昭珩一人心知肚明，另外两人——
贺小侯爷懵，周统领更懵。
气氛一时十分尴尬，还好有个心比贺顾还大的周羽飞，一点也没察觉出什么不对，便是听他们说话如打哑谜一样闹不明白，只当是他粗人一个，脑子笨不好使，也不纠结于此，十分自然的转移了话题，问贺顾与裴昭珩道：“二位爷怎么会在此处？昨晚上除夕，今儿可是大年初一啊，宫中难道不曾设宴么？”
贺顾想起了昨晚的事，一时心中百味陈杂，沉默了一会才将昨日宫宴的事，和三人细细复述了一遍。
待他说完，周羽飞和兰疏俱是面色大变。
周羽飞惊道：“什么？是谁干的？难不成竟真将宗山一整座寺都屠了不成？真是好狠毒的心，他究竟图什么？”
这样冷的大雪天里，兰疏更是急的脑门上都出了几滴豆大的汗珠，她自小服侍在陈皇后身边，情分非比寻常，后来才会被吩咐去照顾两位小主子，此刻她心中真如被油煎过一般，急道：“什么？哪个不长眼的禁卫，竟然当着娘娘的面这样说……还说的这般耸人听闻，娘娘哪儿听得了这个？这回娘娘的病定然要不好了！”
昨日征野告知裴昭珩，贺顾冲出城的原委时，因着时间仓促，征野也只说了个囫囵大概，此刻听了贺顾的话，裴昭珩才知道昨日事发的详细经过，他握着刀柄的手，一时用力到骨节微微泛起白来。
贺顾见他这幅神色，心知三殿下多半是在担心陈皇后，他本来就是因为自己才会追出城来，虽则昨日二人之间纠葛了个乱七八糟，但眼下见了被一路追杀到京郊的周羽飞和兰疏，再联想到昨晚上那个形迹可疑的传信禁卫，贺顾心中分得清轻重缓急，自然知道，此时此刻，最要紧的是宫里的皇后娘娘。
几人不敢再耽搁多话，连忙回头叫了院子里的承微，又与主人家小夫妇两个匆忙辞过了别，便快马加鞭的朝京城赶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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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宫，芷阳宫。
内殿与外殿只隔了一道屏风，里面躺着昏迷不醒、高烧不退、喃喃呓语的陈皇后，外面则围了一群人，除了急得不住来回踱步、脸色沉得能滴出水的皇帝，还有太子、二皇子、陈皇后的兄长陈元甫陈大人一干人等，以及一众随侍的内官宫女。
半晌，几个宫人才领着一个佝偻着身子、背着药箱的老太医从殿外走了进来，皇帝见了那老太医，便连珠炮一样一叠声追问道：“阿蓉昨日服了太医院的药，到现在一点清醒的迹象都没有！还发起烧来了，到底是怎么回事？这药怎么一点用都没有，人究竟什么时候才能醒？！”
那老太医上了年纪，帝王这么一连串声色俱厉的追问，他哪里扛得住，连忙一边去擦头上的汗，一边颤颤巍巍道：“这……这……药肯定是没问题的，至于娘娘为何还不苏醒，又为何会发起烧来，也得先等老臣看过了，才能知……”
皇帝疾声道：“快去看！”
几个宫女连忙引着老太医进了内殿。
皇帝心中焦虑更甚几分，步子踱的也越来越快了，在场众人俱是噤若寒蝉、眼观鼻鼻观心、大气不敢出一下，人人都心知肚明，万万不能在此刻触了帝王霉头，否则眼下陛下这幅模样，若是被迁怒，搞不好命都要保不住。
太子的胆子却要大些。
他站出来朝君父一拱手道：“父皇守了母后一整宿了，母后的身子要紧，可父皇龙体康健关乎江山社稷，更为要紧，父皇还是歇歇吧，母后这儿，还有儿臣们守着。”
皇帝沉默了一会，道：“皇后这样，朕如何能歇得下？”
顿了顿，又道：“叫人审过那个送信的了吗？”
太子道：“回父皇的话，儿臣已叫人细细问过了，他的确是十二卫螣蛇麾下，半月前与另外几人，奉了母后之命前往宗山，探看皇妹，昨晚上才正好赶回来，只不知如何……叫他闯进了宫宴庭上，这才……”
又道：“许是宗山之事，事关皇妹安危，他一时心急，忘乎所以，才会急得冲进殿来通报，惊了母后。”
皇帝疾声道：“便是长公主真有了什么不测，他也该先和朕通禀！除夕宫宴行着，那般多的皇亲、女眷，他如此不知轻重、不分场合，岂不是存了心要惊害皇后！”
又转头看着裴昭临，怒道：“玄机十二卫如今是你管着，此人也算是你的人，朕信任于你，许你一手操办除夕宫宴，负责宫中巡卫，你来解释此人为何能过得了重重巡卫，冲到宴上来，朕吩咐你去做的，你又究竟做了个什么！”
二皇子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出，只是他虽有心理准备，却也被皇父的雷霆震怒吓得差点没站稳，闻言连忙扑通一声跪下，叩首解释道：“……母后有心悸这毛病，今日之前，儿臣亦是不知啊，那人又如何会知晓，他虽失了分寸，也是一心想着，赶紧将皇妹的消息通禀回京，告知于母后，并不是存了心要惊扰母后的。”
皇帝沉默了一会，忽然冷笑了一声，道：“哦？你倒有见解，怎么，难不成他还是一片忠心为主，一点过错都没有了？”
裴昭临忙道：“儿臣不是这个意思……只是……只是此人还是毕竟亲自去了一趟宗山的，眼下的当务之急，是确认在宗山的皇妹究竟是安是危，而不是追究他的罪责。”
“儿臣知道，父皇不信皇妹在宗山有了不测，可这样大的事，也不是儿戏，事关皇妹安危，眼下母后的身子虽要紧，可宗山那边莲华寺究竟是何情形，皇妹究竟如何了，不也同样要紧吗？”
“既然如此，你可遣人去看了？”
“回父皇的话，时间仓促，这……这却还不曾，儿臣立刻便遣人去看。”
皇帝一言不发，却缓缓踱步到了跪着的裴昭临面前，冷声道：“抬起头来。”
裴昭临背脊僵了僵，却不敢不听话，颤了两下，还是抬起了头来。
这一抬起头，等着他的便是君父不留丝毫情面的一耳光。
皇帝抬手“啪”一声在裴昭临脸上留下了一个清晰的五指印，裴昭临几乎被扇的懵了，脸上火辣辣的疼，却不敢响一声，甚至不敢抬手碰脸一下，他不知道自己哪里答得不对，触怒了君父，惹得一向慈和的皇帝对他发了这样大的火，但事已至此，他只能连连磕头，带着哭腔道：“请父皇息怒，请父皇息怒。”
皇帝的胸膛急促起伏，低头看着他，他喘气十分急促，听起来“嗬嗬”作响，有些骇人，半晌才平复了呼吸，冷声道：“……朕……朕信任你，爱重你，将玄机十二卫交你统领、打理，将除夕宫宴交给你操办，可你……不仅把朕交给你的差事，全办砸了，如今你母后一整夜高烧不退，在这殿里躺着，昏迷不醒人事不知，你竟还能说得出‘不是最紧要的’这种话来，你的孝心呢？都让狗吃了吗？！”
裴昭临的脑子瞬时嗡嗡作响，一时简直手无足措，只能连连叩头道：“儿臣不是这个意思，儿臣的意思不是母后的身子不要紧，儿臣只是觉得，宗山……”
皇帝怒道：“够了！朕不想再听了！究竟是那传信的一时情急，冲进殿来，还是有人特意留心放了他进来？宗山究竟是确有其事，还是有人特地授意了，叫他这样传讯，甚至你究竟是真的的确如此无能，办不好君父交代给你的差事，还是有意为之、居心叵测！朕今日都不想再追究了，你给朕滚出去，滚出你母后的芷阳宫去，朕不想看见你！”
裴昭临从未见过皇父发这么大的火，头叩到一半，听到最后一句，才又呆呆的抬起头来，脑子里嗡嗡作响，一时几乎感觉天都要塌了。
站在旁边一直默不作声的陈元甫陈国舅，却忽然不咸不淡来了句：“十二卫毕竟还是隶属京畿五司的，如今二殿下得了京畿禁军职司，一时大权在握，少年人不更事，拿错了主意，办岔了差事，也是情理之中，陛下不必太过苛责于殿下了。”
陈元甫这话，看似是在替裴昭临说好话，可话里却处处埋着的都是坑，裴昭临心知自己的舅舅管着洛陵、承河二处镇守大营，已是手握了朝廷一半多的军权，所以当初皇父竟然不生猜忌之心，还肯将十二卫交由他打理，才格外叫裴昭临雀跃，君父这般信任，此举岂不是有言外之意？
可那是有多雀跃，现在听了陈国舅这话便有多毛骨悚然，这个不安好心的老狐狸，说的看似是好话，却字字都是诛心之言，话里话外岂不都是在暗示他外家闻家既得了大半兵权、又得了京畿禁军职司，他生了不臣之心，这才要叫人惊害太子的姨母——如今的皇后娘娘？
可他却敢发誓，他绝无此心啊！
裴昭临一时感觉又憋闷又委屈，可却偏偏又找不出什么话为自己开脱，方才君父又动了那么大的肝火，他如今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直如四面楚歌。
正此刻，殿外忽然传来一个女子声音。
“陛下！临儿也是无心之言，无心之失，这孩子素来一根筋，性子单纯，哪里就想得了那么多？又能有那般狠毒的心思，陛下可万不要误会临儿了啊！”
来人是个穿着鹅黄色宫裙、身姿高挑、四十岁上下的美妇，她生的浓眉大眼、五官英气，不是别人，正是二皇子的生母闻贵妃。
闻贵妃身后又跟了两个十七八岁的少年人，皆是风尘仆仆，正是刚刚回宫往陈皇后宫里来，便撞上了正好往芷阳宫来的闻贵妃的贺顾与裴昭珩二人了。
皇帝看见闻贵妃，先是蹙了蹙眉，道：“你怎么来了？”
继而又看到了她身后的三皇子和驸马，愣了愣才道：“珩儿，你怎么也回来了？”
二人行过了礼，裴昭珩才道：“江洛的差事交代完了，儿臣本想赶着回来陪父皇母后过年，只是来的迟了，母后她……”
正此时，内殿那给皇后看诊的老太医却走了出来，众人见他出来俱是面色一振，纷纷围了上去，皇帝更是立刻疾声问道：“皇后如何了？”
老太医叹了口气，把药箱往旁边地上一放，便作势要跪下磕头，皇帝连忙扶住他急道：“你跪什么，太医倒是说啊，皇后如何了？”
老太医被皇帝扶着没跪下去，只得拱手摇了摇头惭道：“老臣无能，皇后娘娘的身子本就有些旧疾，底子也弱，平日最忌惊悸忧思，若能好好养着，也不是不能慢慢好转，可观娘娘脉象，近日俱是郁结于心、忧思过度，本就于凤体有伤，昨日又受了大惊吓，一时昏厥过去，便叫寒邪侵体，这才高烧不退，呓语连连。”
皇帝听得着急，连忙道：“那要如何是好，要施针还是要吃药，文太医倒是想个主意啊！”
文太医连连摆手，道：“这一遭来的大，如今药已是灌不下去的，便是施针，也只能稍稍缓解一二，但娘娘挺不挺的过来，这烧退不退的下去，何时醒来，那都只能看娘娘自己了，老臣也是束手无策啊。”
皇帝怒道：“什么叫看阿蓉自己，那若是她挺不过来，又会如何？文太医不是也在宫中行医几十年了吗，怎么就束手无策了呢？难道卿的意思，是要叫皇后自生自灭不成！”
文太医道：“若是挺不过来，高烧久久不退，便是运气好，保得住性命，脑子却也多半要不好了……老臣……老臣无能啊，老臣对不起陛下，实在是想不出办法来……”
这老太医又是摇头又是叹气，他那张老脸上，无奈也有、无力也有，唯独没有害怕，俨然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治不了就是治不了，要头一颗要命一条，随便皇帝处置的模样，
贺顾：“……”
他可算明白了，不要脸大概就是这老头儿，能在宫中行医几十年，还能活到这个年纪的原因了。
贺顾转目看了看三殿下神色，果然见他脸色有些苍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
回京路上，兰疏与三殿下已经将当年他为何要男扮女装、又是如何从三皇子成了长公主的事，细细跟他说了一遍。
当年真正的长公主——三殿下的孪生亲姐姐夭折了，陈皇后还是淳惠皇贵妃，初为人母，便遭了丧女之痛，一时悲悸交加，连续三日水米不进，抱着长公主的尸体久久不撒手，更不许芷阳宫的宫人传出去一点风声，后来惊动了皇帝，她便拔了头上发簪抵着喉咙以命相胁，死也不让别人带走她的女儿，她像是一只警惕的、受惊的母兽、嚎叫、嘶吼、发着疯，誓要捍卫她可怜的幼崽，尽管那幼崽的身体已经一片冰凉，甚至……
还好三日不睡不歇、水米不进，便是铁打的人也要扛不住，何况小陈氏也只是个弱质女流，她终于有了要扛不住小憩的时候，三殿下便想了个主意，扮作了自己已逝的姐姐，这才换出了长公主的尸体，又安抚住了状若疯狂的母亲。
她是不幸的。
一个失心疯的女人，注定是留不在帝王身边的，若教群臣百官知晓，等着她的不是幽禁便是冷宫，届时无论皇帝再如何爱重她，她也要离开丈夫、离开儿子，而一个生了这样病的女子，要她一人在深宫冷院里独活，又谈何容易？
可她却也是幸运的。
皇帝和三殿下愿意为她编织一个梦境，让她沉睡其中，三殿下甚至愿意为了这个母亲做一辈子“女子”，他本是凤子龙孙，是天潢贵胄，等着封王授爵，也可主政一方，然而却愿意为了母亲委屈自己，只为了给她造个柔软酣甜的梦境。
可既然是梦，便总有醒的一天。
陈皇后的这个梦，做的实在太美，太真，甚至把他贺顾都给包了进去，若不是昨日这一遭，三殿下主动向他坦白，贺小侯爷恐怕也要一样沉浸在这个梦里醒不来了。
此刻见了芷阳宫一片水深火热，皇后高烧不退昏迷不醒，又见了三殿下这幅神色，贺顾心中已然是软了三分，对被蒙在鼓里这事的怨怼，也稍稍散了一些。
比起怨怼，贺顾此刻心中，倒是惆怅要更多。
短短一日，昨日他还牵肠挂肚的妻子，今日便如梦幻泡影一般，“噗”的一声破了，然后烟消云散，就好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眼下知晓了事情原委，知晓了这桩皇家秘辛，贺顾却只觉得更无力了。
……他好像谁都怪不了。
每个人都有难言之隐、都是不得已而为之，所有的鬼使神差、阴差阳错，齐齐发力导致了今日这幅局面，他能怪的好像只有老天爷。
……老天爷是不是在逗他？
因为上一世他扶了个根本不配为帝、心胸狭隘的人做了这万里江山的主人，所以死了那样多本不该死的人，甚至他死后，这大越朝也不知是否仍然四海升平、海晏河清？
他身上是有罪过的。
所以老天爷逗了他一回，让他以为自己这一世能得心上人为妻、能美满团圆，最后却无情的叫他发现，原来还是一场梦幻泡影，你贺顾还是孤家寡人，还是孑孓独身。
贺顾想及此处，衣袖下的五指紧了紧。
……罢了，便是这一世没了情爱，他却也还有家人要回护，有小妹、诚弟、外祖父祖母、表弟、舅舅舅妈，这么看来，他也不算孤家寡人，没有上辈子那么惨。
至于三殿下……
这个人，其实直到此刻，都叫贺顾觉得心乱如麻，不知该如何面对他。
……眼下贺顾唯一能确定、也能拿得准主意的，便是三殿下为君，一定比太子强。
重活一世，不只是他不该重蹈上辈子覆辙，这个世界，大越朝的江山，更加不该重蹈上辈子的覆辙。
贺顾沉默了一会，忽然道：“臣倒认识一个大夫，或许能够替皇后娘娘瞧瞧。”
芷阳宫外殿原本还因着那老太医的话一片寂然，皇帝面色阴郁、沉得能滴出水来，三殿下的脸色更是苍白，谁也不敢在此刻出声，触了这父子俩的霉头。
是以贺顾此话一出，众人便都是眉头一跳，心中暗道，这小驸马倒是胆子大，岂不知他此刻举荐大夫，想要跟陛下献殷勤，但若是他找来的那大夫治不好皇后娘娘，那可就……
毕竟连文太医都束手无策，哪里来的野大夫能胜过宫中、太医院供职的国手？
皇帝此刻自然也顾不得想那么多了，听了贺顾的话，道：“哦？哪里的大夫，既然驸马举荐，想必是有几分本事的了。”
贺顾揖道：“臣也只是见眼下没办法，才会想到她，只是这位大夫年纪尚轻，虽然家学渊源、她也甚为勤勉、精于此道，但臣亦不敢保证，她一定能看好娘娘的病，臣有一求。”
皇帝道：“但说无妨。”
贺顾道：“若是她勉力试过，仍然不成……恳请陛下万勿怪罪于她。”
皇帝此刻已是死马当作活马医的心态，自然是应了，毕竟不论看不看的好，总是多一分希望，也比放任着皇后一直这样高烧下去要强得多。
颜之雅便这么一头雾水的被请进了宫。
等她得知自己要看的病人是皇后的时候，颜姑娘着实吓了一跳。
贺顾低声道：“你只管看就是，不成就算了，我已和陛下求过恩典，就算看不好也不会怪你。”
颜之雅咽了口唾沫，道：“……真的啊？”
贺顾正要回答，却听她又问道：“……那诊金给多少？”
贺顾：“……”
颜姑娘见他黑脸，不敢皮了，赶忙屁滚尿流的进了芷阳宫，叩见了皇帝和诸位殿下，这才跟着宫人钻进了内殿，给陈皇后看诊去了。
贺顾看三殿下瞧着内殿入口处，神色沉郁，有心宽慰他一二，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便只是趁旁人不注意，在衣袖下伸手握了握三殿下的手。
裴昭珩感觉到一只温热的手覆了过来，转目便看见了贺顾正定定瞧着他的目光。
贺顾的声音很低，低到在外殿这个角落里，只有他们二人能听见。
子环说：“别担心。”裴昭珩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心头忽然冒出了一个念头——
他真是个无能的人。
……到头来，什么也没护住。
母后遭人算计，而子环……
若是能如他之前所想那般与他坦白，或许子环还会有接受他的可能，哪怕这可能再小。
可昨夜那样……猝不及防、迫不得已、忽如其来，子环对被欺瞒这事会恼恨、反感、甚至以后疏远于他，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
裴昭珩从来没想过要争什么，他本来也不是一个贪心的人，他本以为他什么也不求，如今这样，也足够护住他所在意的一切——
可是直到此刻，裴昭珩却忽然感觉到，一种巨大的无力感袭上了四肢百骸。
……原来他什么也没护住，甚至连每一个行为、举动，都在别人的算计当中，如同牵线木偶一样。
无声无息、无知无觉之间，仿佛就要失去在意的一切。
怎么会这样？

第63章
颜之雅动作要比那个姓文的老太医快的多，她只进了内殿不到半盏茶功夫，便又出来了。
皇帝心中焦虑，虽则方才他见驸马举荐来这位“大夫”年纪轻轻，又还是个姑娘，心中对她究竟是否真有本事，也是半信半疑，但如今陈皇后高烧不退，只要有一丝希望，皇帝也仍然不愿放弃，见颜之雅出来，急急问道：“如何？”
颜之雅带着面纱，一张方方正正的国字脸上，那双眼睛炯炯有神，朗声道：“娘娘问题不大，只是需得叫草民给娘娘细细施过针，得费些功夫，等行过了针，若是今日白天里醒不过来，晚上在行一遍，夜里也总该醒了。”
皇帝一听这姑娘竟然如此大的口气，一上来便敢说“问题不大”，他素日里见惯了太医院那些个有九分把握，也只说一分、明哲保身的老头子，第一次见到这姑娘一般，有胆子在他这九五至尊面前拍胸脯、打包票的，不怕治不好要掉脑袋，一时不由得感觉驸马举荐的这位大夫果然清新脱俗、很不一样，见她胸有成竹，皇帝心中既疑又喜，当即便问道：“果真？”
颜之雅正要回答，太子却皱了皱眉，道：“这……”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边上站着的贺顾：“……不是孤不相信驸马举荐的人，只是这位姑娘……看着也不过十八九岁吧？这般年纪，行医想必没多久，母后凤体贵重，岂是随便能拿来开玩笑的，还请父皇三思慎重啊。”
皇帝闻言沉默不语，显然是被太子说中了他心中所担忧的。
只是贺顾却知道，颜姑娘素日里一向笑哈哈脾气好，什么都好商量，却只除了两件事，一是银子、二是治病，于医术一道，她好胜心不输男子，在汴京城里开了医馆后，别家医馆都不敢收的疑难杂症、顽疴固疾，只要银子给到位了，她全敢照单全收，是以短短半年功夫，便已经在整个汴京城开医馆的圈子里得了个“颜铁头”的雅号。
若是真的治不好，被指指点点医术不精，也就罢了，可她最听不得别人用她是姑娘、年纪轻这两点来质疑她的医术，本来还只是想着随缘给皇后看诊，此刻却被太子之言，激的如同见了红的斗牛一般。
贺顾见她脸色不对，立刻便心知不妙，正想拉住她叫她别逞强，颜之雅却已经梗着脖子硬梆梆道：“皇后娘娘千金贵体，草民岂敢口出狂言！若有半句虚言，便叫这位殿下，割了草民的头去罢！”
太子：“……”
贺顾：“……”
本来皇后高烧昏迷不醒，整个芷阳宫外殿氛围还颇为压抑，可颜之雅此言一出，皇帝都不由得叫这姑娘逗得无语凝噎，哭笑不得，神色微微缓和了三分，道：“罢了，既然是驸马举荐的人，朕相信你，朕也已许诺过驸马，天子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姑娘尽力便是，朕不会轻易怪罪于你，去给皇后施针吧。”
颜之雅闻言，心道果然不愧是皇帝，就是不像旁人一样唧唧歪歪的，应了是便撸了袖子，叫上背着药箱、跟着她一起来的小丫鬟，进了内殿。
时间过得飞快。
颜之雅果然是个实诚人，说是“细细施针”，那就真的很细，一个时辰过去了，还没从殿里出来。
那边针没施完，皇帝竟也不走，很是能等，只坐在外殿上首闭目养神，一动不动。
殿外日头高照，太子见了忍不住转头开口道：“父皇，已近午时了，父皇已是熬了一整宿，圣体要紧，不然父皇还是回去歇歇吧？”
皇帝却只闭目不言，沉默了半晌，才道：“朕不走，朕就等在这里。”
顿了顿，又道：“元儿。”
太子听他叫自己，只愣了瞬息功夫，便立刻单膝跪下应道：“儿臣在，父皇有何吩咐？”
他话音一落，皇帝却忽然睁开了眼睛，他目光落在面前跪着的太子身上，幽深又沉寂，只一瞬不错的盯着他看，听见太子说话也不回答，裴昭元不敢抬头，却能明显感觉到君父的视线落在自己脸上，他一时竟生生被看的背心微微发冷，甚至以为皇帝看穿了一切——
然而皇帝却只是淡淡道：“你皇妹在宗山，究竟是安是危，是生是死，眼下还没个定论，你二弟做事叫人不放心，你一向是稳重妥贴的，朕也只能把此事交给你去办了，你且去安排吧，要遣得力之人去宗山好生探看，瑜儿是朕的女儿，朕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务必要查清楚。”皇后病重，眼下众人都在这侍疾，太子着实没想到，君父会在这当口叫他去做这事，不由微微一怔。
宗山到底有没有“长公主”，旁人不知道，可他这位事事算尽的君父定然是一清二楚的，眼下皇帝不要他给姨母侍疾、却要将他支开……
不待他细想，皇帝已然又淡淡问了句：“朕相信你，必能弄清楚你妹妹的下落，如何，做得到吗。”
太子回过神来，不敢再犹疑，连忙垂首领命，应道：“儿臣知道了，这就去办。”
又磕了头，便起身退出了殿门，着手安排去了。
见太子走了，皇帝才看向众人，道：“既出不了什么力，也不必在这儿围做一团，你们对皇后的孝心，朕也知道了，熬了一夜，且都回去吧。”
目光落在还跪着的二皇子身上，语气又冷了三分，道：“你舅舅统帅两处镇守大营，你却连个小小的玄机十二卫都看不住，这般无用，朕还敢把什么差事再交给你办！”
裴昭临被他训得一动不敢动，背脊僵硬，却不敢吱声，只能抽着鼻子心里委屈的硬生生受了。
闻贵妃此行，本来便是猜到她这傻儿子多半是叫人算计了，要给皇帝责难，这才来给他解围的，眼下见皇帝训斥二皇子，连忙凑上前道：“陛下，臣妾也十分忧心皇后娘娘的身子，只是臣妾没什么本事，又不通医术，也只能干着急，心中真是叫滚油煎过一样，还好想起前些日子，哥哥给臣妾送了一株二百年老山参，臣妾想着给皇后娘娘补补身子正好，就给带过来了，陛下看这……”
语罢叫身后的两个小宫女，捧上来了个装着山参的匣子。
她忽然打岔，皇帝猝不及防叫她插话插得忘了要说什么，也训不下去了，只得不胜其烦的挥了挥手，道：“得了得了！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来裹乱！”
又恨铁不成钢的看了一眼底下跪着的二儿子，沉着脸道：“还不快跟着你母妃滚蛋，回去给朕好好反省！想不明白便不必再来见朕了！”
裴昭临闻言如蒙大赦，连忙夹着尾巴跟着亲妈灰溜溜的走了。
众人告退，殿中一时只剩了侍候的宫人、上首坐着的皇帝与裴昭珩、贺顾二人，皇帝见他们俩没走，倒也不是很意外，低低叹了口气，正要说话，内殿却忽然传来了一声熟悉的、女子惊叫的声音，听着竟像是陈皇后——
她竟真醒了？！
皇帝与裴、贺二人皆是面上一喜，殿内却又小步跑出来了一个小宫女，跪下道：“陛下，娘娘醒了，娘娘醒了，但……但样子不太对，奴婢们按不住娘娘，陛下快来瞧瞧吧！”
皇帝闻言皱眉道：“什么按不住？”
也不等那小宫女回话，便疾步走进了内殿。
贺顾与裴昭珩四目相对片刻，心中都有些不好预感，一时也顾不得避嫌了，跟在皇帝后面，便也进了内殿。
贺顾刚一迈步进入内殿，便听到陈皇后一声极为痛苦的悲鸣呜咽，那声音听起来既凄厉又悲恸、叫人闻之，心都不由的要跟着颤一颤，贺顾都几乎让陈皇后这一声似哭似叫的悲号，给惊住了——
更不必说皇帝与裴昭珩父子二人了。
内殿帐幔重重，贺顾止步在了最外面，并没继续前行，只看见隔着透白的月影纱床幔，床上一个不住剧烈挣扎的纤瘦人影，和坐在窗边的一男一女、影影绰绰的剪影——
想必是颜之雅和刚刚进去的皇帝。
贺顾侧头看了看三殿下，却见他垂着眸子，喉结滚动，手臂微微颤了颤，也不知在想什么。
皇帝的声音从帐幔里传来，怒道：“都看着做什么！还不进来按着皇后！”
贺顾闻言微微一怔——
陈皇后瞧着一向是身量纤纤的，眼下竟然能这般大力气，挣得连颜姑娘和陛下二人都按不住么？
只是皇后毕竟是皇后，是一国之母，就算她发疯，也没人敢轻易冒犯，宫婢们自然不敢轻举妄动，只垂着首手无足措的站了一排，直到此刻得了皇帝御令，才敢上前去七手八脚的按住了陈皇后四肢。
“阿蓉这是怎么了？如何会这般？”帐幔那边的皇帝疾声问道。
“清醒了，却又糊涂着，自然这样了。”颜姑娘如是回答，她的声音从帐幔里传出来，听着悠悠然十分淡定。
“什么叫清醒了却又糊涂着？这该怎么办？”皇帝又问道。
然而还不等颜之雅回答，帐幔里又传出来了陈皇后一声夹杂着悲泣的哀嚎——
“陛下——臣妾也不活了——”
“臣妾也随瑜儿去了吧……臣妾也不活了……”
陈皇后的声音听起来既凄厉、又悲恸，贺顾却听得微微一愣。
皇后说的是“臣妾”。
不知是不是贺顾的错觉，总觉得皇后娘娘这两句呓语，似乎是陷在了过去的什么梦魇里，并非是因着宫宴上那人所传的噩耗……
颜之雅回答的声音这才响起来：“陛下不必担心，娘娘既已醒了，只要喂娘娘喝了药，退了烧，便不会有太大问题了。”
又道：“还是先叫娘娘把药服下。”
皇帝道：“可阿蓉这样，如何服药？”
贺顾也在琢磨，瞧着皇后这幅状若疯魔的样子，不像是能老实喝药的，便听颜之雅朝端着药的宫人问了句：“热过了吗？”
那小宫女忙道：“李嬷嬷已吩咐我们热过了。”
她刚端着药进了重重帐幔，贺顾便见颜之雅的剪影把陈皇后给提溜了起来，又听她道：“劳陛下帮忙压住娘娘手足。”
然后帐幔里便传出了一阵陈皇后呜呜咽咽的声音。
贺顾看着影子傻了，若是他没看错……颜之雅竟然在给皇后硬灌？
这家伙……这家伙真是狗胆包天。
皇帝也没说话，估计也是被她这举动惊得说不出话来了，谁知更胆大的却还在后面。
便是隔着帐幔，贺顾也能清楚的看明白，那边的颜姑娘竟然抬手干脆利落给了陈皇后一记手刀——
陈皇后的人影变这样悄蔫蔫的软了下去，颜之雅把她平放回榻上，站起身走了出来，对跟着一块走出来脸色风云变幻的皇帝道：“娘娘吃了药，应当不会再烧下去了，草民继续等在这里，只是娘娘心智不清，恐怕要折腾几回，陛下要不还是先去歇息吧。”
皇帝看着她，沉默了一会，道：“……若是阿蓉再折腾，姑娘也是这般处置吗？”
颜之雅闻言义正言辞答道：“自然，药好容易才灌下去的，若不将娘娘给劈……呃，若不叫娘娘安生的睡过去，万一都给吐出来了可不好了，多折腾几回，总会折腾不动的。”
皇帝：“……”
裴昭珩：“……”
贺顾：“……”
裴昭珩垂眸拱手恭声道：“颜大夫所言有理，父皇已经守了母后一夜，若再熬下去，伤了圣体，母后醒来也会心中不安，此处有儿臣和驸马、颜大夫守着，父皇还是回去歇息片刻吧。”
皇帝闻言沉默了一会，转头看了看此时复又重归寂静的床帐，这才回过头来，叹了口气，道：“……好吧。”
又对颜之雅沉声道：“你若能治好朕的皇后，朕必重赏于你，还望大夫尽力而为。”
颜之雅道：“草民不敢懈怠。”
皇帝脚步顿了顿，这才带着一直跟在身侧的王忠禄、并一众内官离去了。
芷阳宫内殿弥漫着药味，贺顾见裴昭珩神色沉郁，心中不由得暗叹了一口气。
……若说刚回来时，他心中对三殿下还有三分怨气，方才听见了皇后娘娘那般悲鸣、叫人闻之动容，贺顾忽然就明白了几分三殿下的为难之处。
扮作女子，嫁于他人，若不是情非得已，哪个男人愿意？
……三殿下也是身不由己。
瑜儿姐姐忽然变成了个大老爷们，要问贺小侯爷心中憋不憋气，他自然是憋气的，可是怪三殿下，又有什么用呢？
或许……他贺顾的姻缘红线，早就被月老一剪刀给嘎嘣剪断了吧，便是再重生个十辈子八辈子也是如此……
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啊。
贺顾心中暗叹了一口气。
他虽然还不能完全释然，但也不会再怨怪三殿下，跟他撒泼耍赖，扒人家衣裳又哭又闹的啃人了……
昨晚的确是太失态了。
……且先让他缓缓吧。
只是三殿下，眼下心中估计也为着皇后娘娘的事煎熬，一夜过去，贺顾虽知道“瑜儿姐姐”从头到尾都不存在，可一时半会心理上清楚了，本能却还没有完全接受，看到这张脸如此落寞沉郁，他便忍不住的心生不忍——
贺顾有心宽慰三殿下一二，却又实在想到不到能说什么。
只是右手顿了顿，抬起来拍了拍他的肩，已示宽慰。
三殿下回眸看了他一眼，也没说什么。
二人变这样又守了陈皇后一整日。
到傍晚时，颜之雅又给皇后施了一回针，皇后便又醒了一回，这次仍然是折腾的不行，又哭又闹，状若疯狂，声音和样子都十分骇人，颜之雅不管三七二十一，叫三殿下帮忙强按着灌了药，又给劈晕了。
贺顾看的嘴角抽搐，忍不住问道：“……这样硬灌，药真的能喝下去吗？”
颜之雅一边把针收回去，一边道：“吐还是会吐一些的，但好歹能喝下去一点，比没有强。”
天色将暗，贺顾虽是驸马，却也毕竟是外男，不像三殿下是陈皇后亲儿子，他不好留宿芷阳宫中，便告辞先回了公主府。
这日他竟又接着做梦了。
梦里仍然是那个做了皇帝，眉目阴郁的三殿下，他仍然是那只猫，睁开眼的时候正蜷在揽政殿御案上睡觉。
贺顾发现自己又回到了这个梦里，又成了那只猫，先是愣了愣，抬眸便看到了裴昭珩在灯火下，有些模糊、轮廓柔和了几分的侧脸。
他又在批折子。
贺顾连续做这个梦有些日子了，每次进了梦里，他变了猫，见梦里的三殿下点灯熬油的处理政务，都会去叼他批折子的朱笔，眼下也条件反射的上前去叼了一嘴儿。
猫咪如此举动，不是第一次，帝王却微微一怔，看着那猫，沉默了一会，低声道：“昨日见你一日都恹恹的，晚上也没来管朕批折子，怎么今日又精神起来了？”
贺小猫咪叼着笔拽了两下，帝王便松开了手，叫它如愿以偿的打断了他的工作，他也不恼，只抬手顺了顺猫咪后颈柔软的毛发，道：“你没事就好……朕昨日还以为你病了，若是连你也不能陪着朕，朕……”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忽然叹了口气，闭目道：“……罢了，这么多年，也是如此……除了他，再没有人陪在朕身边过。”
贺小猫咪叼着笔，望着帝王闭着目，微微有些落寞的俊美脸庞，发起了愣来——
这个梦里的三殿下在说什么啊？
“他”是谁？
只是贺顾一入此梦，梦中的三殿下便已经是这幅老成模样了，也似乎做了皇帝有段日子，贺顾不知道此前这个梦里发生了什么。
……他还有点好奇。
贺顾刚一产生这个念头，便觉得眼前景物骤然模糊了起来，整个世界天旋地转。
他头晕目眩，等他再定下神，定睛一看，却发现自己似乎已经不再揽政殿中了——
此处竟然像是……
一间暗室？
贺顾发现自己又回归了那种没有实体的状态，只是这次他明显感觉到自己似乎被无形的拴在了什么东西附近，无实体的他也飘不远，低头一看，便发现底下站着的，竟然是更年轻的三殿下。
三殿下站在外面，牢狱里关着个头发蓬乱，看不清面貌的人。
那人肩膀抖了抖，似乎在笑，半晌才道：“你谋朝篡位，弑君弑兄，大逆不道，便是坐上了皇位，也是名不正言不顺，你以为你就能在这个位置上，坐的稳了？朕告诉你，你是在做梦，朕是不会给你写传位诏书的，朕绝不会写……朕决不……”
贺顾听得傻了——
这……这声音怎么有点像……太子？？？
这是怎么回事？！
他低头去看，却见三殿下站在这间牢房外，神色无悲无喜的看着牢里形容狼狈的人，淡淡道：“大哥不想写，便不写吧。”
牢里的人愣了愣，抬起头来，怔然的看着裴昭珩的脸，道：“你……你就不怕日后，有人说你……说你的皇位得来不正，你就不怕旁人谋反讨伐？你就不怕……”
贺顾越听心中越震惊了，他心头浮现出了一个有些离谱的猜测——
难不成这个梦，是太子做了皇帝后，三殿下……三殿下篡位成功了？
这梦果然是梦，梦里的三殿下微微有些讥诮的勾了勾唇，像是在笑，贺顾从未见过现实的三殿下露出过这种神情，他道：“我有何好怕？”
“大哥杀忠良、信奸佞，母后何曾害你？闻贵妃何曾害你？钱大人、陆大人何曾害你？便是二哥与你相争，也从来都是光明磊落、堂堂正正、从不曾使过阴私歹毒手段，大哥却能将他们都杀了，又害了二哥妻儿，连亲侄子也不放过，大哥丧尽良心，天理不容，你都不怕，我又有何好怕？”
牢里的裴昭元闻言，胸膛剧烈起伏了起来，半晌他才怒道：“你胡说！你胡说！朕……朕没有杀忠良，是他们对不起朕！是他们对不起朕！朕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坐在这个位置上，又岂能事事尽皆如朕所愿，你什么都不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
裴昭珩冷笑道：“我什么都不知道？贺侯爷跟随大哥十四年，他对大哥何等忠心耿耿，为了大哥的皇位，他遭了多少唾骂？挨了多少口诛笔伐，他替大哥把大哥做过的脏事全都一肩扛了，大哥却能翻脸不认人，转眼就将他凌迟抄家灭门，有谁逼大哥如此忘恩负义、如此鸟尽弓藏、如此卸磨杀驴了？”
裴昭元怒道：“朕也不想，是他逼朕的！是贺子环！是他恃宠而骄，他私动兵符，他勾结党羽逼迫于朕，他眼里早已没有朕这个主君了！都是他逼朕的！”
裴昭珩沉默了一会，忽然垂首摇了摇头，半晌他敛了面上神色，淡淡道：“时至今日，大哥还是觉得，自己做下的恶事，都是旁人逼迫，一切的错处，都不是因着大哥的过失，那便还是在这里好好反省吧。”
“哪天大哥想通了，愿意对着已逝忠良磕头赔罪悔过，我便给大哥一个痛快。”
“若是想不通，便在这里一直想吧。”
他转身要走，裴昭元却几步冲到了栏杆前，他满是污垢的手紧紧抓着栏杆，目眦欲裂的盯着裴昭珩的背影，怒道：“你别走！朕不许你走！朕……朕是皇帝，朕是一国之君，你不能这样羞辱朕……你……你不能……你……你就是想让朕给贺子环的牌位磕头赔罪是不是？你就是惦记着这个才这般羞辱于朕是不是？朕就知道……朕就知道……你们早有勾结……他当初才会留你一命，他当初才不杀你，他……他这个叛徒……是他先对不起朕……是他先……”
贺顾听了这话，心中简直惊涛骇浪，他忽然开始觉得，这个梦似乎不太对劲了——
这梦，怎么倒像是前世……他死后的事？？
这到底只是一个梦？还是真实的？
梦中的三殿下听了牢里裴昭元的话，却忽然回过了头来，目光冷寒的盯着他，道：“闭嘴。”
“子环从未对不起大哥，是大哥对不起他，对不起贺家，对不起长阳侯府，对不起所有为了你忠心一片的良臣贤将。”
“他虽选错了主君，却从未背叛过大哥，大哥眼里容不下他，无非是子环与大哥不同，良知尚存罢了。”
他语罢也不再停留，只转身离开了这间关押着昔日旧帝的暗室。
贺顾在梦中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拴在他身边，不得不跟着他一道离开了，他心中还在震惊，若这真是上辈子发生的事……那……那……
梦中的三殿下似乎刚刚登基为帝，他刚一回到正殿，贺顾便瞧见了之前他做猫时，那个给他送鱼的内官——
内官见裴昭珩回来了，躬身道：“陛下，该用膳了。”
梦中的三殿下沉默了一会，道：“先不必了，没胃口。”
内官愣了愣，似乎有些为难，小声道：“这……陛下……龙体为重啊……”
三殿下却没理他，只径自走进了内殿。
内官在后面叫唤了两句，却始终还是没敢跟着进来——
这位弑兄夺位的新君，脾气并不是很好相处，他的寝宫内殿也从来不许任何人进入，便是如他这般的内官之首，亦不能例外。
贺顾却瞧见了内殿的摆设。
——竟是个灵堂。
抬目一看，摆着的也不止一个灵位——三殿下的生母陈皇后、孪生姐姐长公主裴昭瑜的灵位最为显眼，也摆在最上面，下面则不止一个人的，许许多多贺顾认得的名字、认不得的名字都有、而其中第一块……
贺小侯爷竟然就瞧见了自己。
在那一大长串追封谥号前面，贺顾一眼就看到了两个字——
“吾友”。
贺顾认得三殿下的字，这两个字，包括他的牌位，都必然是三殿下亲笔所书。
他心中一时百味陈杂，既苦、又涩、还有些感慨，一时贺顾简直就要忘了这只是个梦，几乎要以为这一切都是确然发生过的了。
……他本以为自己是罪臣之身，被帝王连书十三条大罪，凌迟处死，注定遗臭万年，受人唾骂，当然不会有排位香火、有人供奉，若不是他重生了一世，定然也是个无根无依的孤魂野鬼，连好生转世投胎都难。
然而，这梦中的三殿下，却竟然还惦念着他，甚至给他立了牌位。
当年他一时不忍，手下留情，而他留下一命的三殿下，却竟然真的绝处逢生，博出了一条坦然大路吗？
这一切都是真的吗？
可这梦中的三殿下，看起来却又是那么的孤寂、阴郁、落寞。
他是如何背负着那样多人的仇恨，踏着鲜血走上这王座的？
是否无数个夜里，他也是这样无声的擦拭着众多死不瞑目、被害的忠良和逝去亲人的牌位，独自度过漫漫长夜？
贺顾不敢去想，也想象不到。
贺顾只看的见，此刻梦中已经成为了新君的三殿下，这样神色淡漠、孤寂的站在这么多人的牌位前，一动不动。
三殿下只这么无声的、静默的垂着眸站着，不知在想什么。
贺顾看着他，心中某个地方忽然抽痛了一下。
……闷闷的，却又叫人难受的几乎能窒息。
他忍不住想去拍拍三殿下的肩膀，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却实在想安慰安慰他。
只恨他如今在这梦中，没有躯体。
然而贺顾刚一产生这个念头，便忽然感觉到身体一沉，一如当初变成猫时那样的神奇一幕又出现了。
——他又有了躯体？
而且还是个，人的躯体？
而且这身体，和重生后的现实里，感觉一般无二。
贺顾刚刚震惊于自己不知怎么有了身体，便忽然察觉到了一件事——
他身上怎么光溜溜的，什么也没有？？？
然而更要命的是，他的手已然搭在了三殿下肩上。
梦里的三殿下明显也感觉到了背后有人在拍自己的肩，他顿了顿，声音冷寒如冰，似乎是要发怒：“……谁让你进来的？”
但一转过头，看到身后那个呆愣愣、光溜溜的少年时，新帝却明显愣住了——
他看着那少年稍显熟悉的五官、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一个男人剑眉星目、俊朗且顾盼神飞的眉目来。
贺顾：“……”
虽然是个梦，但这种情形，还是尴尬到叫人脚趾抠地……
尤其是“三殿下”的眼神，明显是认出了他是谁。
裴昭珩神色震惊，半晌才道：“你是……子环？”

第64章
虽然这只是一个梦，但三殿下的这个问题，还是让贺小侯爷觉得很难回答。
看这个梦中发生过的事，明显和他活过的上一世高度吻合，也没有什么古怪不和常理的地方，若不是贺顾自入梦伊始，便知道自己身置梦中，恐怕都要怀疑它究竟是真是幻了。
这样一个真实的梦境，三殿下能够成功篡位登基为帝，定然也是经过了千难万险的，他一个“死去”的人，贸然出现在三殿下的面前，就连贺顾都不知道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他说他是贺顾，三殿下就会信吗？
或者告诉他，这一切都是假的，其实只是我的一个梦？
那可能三殿下下一步就要叫道士进宫驱邪捉鬼了……
贺顾咽了口唾沫，一时没想到该如何回答，欲言又止，搭在帝王肩上那只爪子更是无比尴尬，放也不是，收也不是，十分僵硬。
然而就在他犹疑不决的这短短几个呼吸间的功夫，眼前的三殿下已经目色一寒，忽然身手一把拉过了贺顾搭在他肩上的那只手，一个干脆利落的反剪——
贺顾茫然不决，一时竟也没想着要反抗，就这样光溜溜的被三殿下死死的钳制住了，动弹不得，三殿下寒声道：“你好大的胆子，敢乔装混进朕的寝宫，是谁叫你易容成这副模样的？是谁让你这样来勾引朕的？”
裴昭珩刚刚登基不久，虽也有几个心腹、股肱之臣、却都不晓得他对女子不感兴趣，这么多年来他虽未曾娶妻，也从来没有人往这个方向想过，可如今怎么忽然有人知道了？
难道是前些日子，他们塞了女人进宫，皆被他拒了，这才想到换男人来？可他们又是如何想到，叫这少年扮作他已故友人的模样，又恰好……是子环少年时的模样？
……而且这孩子，究竟是在哪里学得的易容术？
未免也太过逼真了。
一时场景分外尴尬，裸着的贺小侯爷和钳制着他的新帝大眼瞪小眼，两人都是无语凝噎，良久贺顾才意识到梦中这个三殿下似乎误会了什么，他剧烈的挣扎了起来，急急道：“我……我不是易容的，我就是贺顾……”
可他话音未落，三殿下的手已经触到了他的发鬓边缘，顺着脸部和发际交界处，男人微凉的指腹细细摩挲了一遍，他的指尖仿佛带着一种古怪的力量，叫贺顾觉得又酥又痒，此刻他又是这幅赤身裸体模样，被人这样摸脸，实在是十分不自在，贺顾干脆一把推开了他，涨红着脸捂着自己的要害部位，磕磕巴巴道：“我……我说了我不是易容的，我就是贺顾！”
裴昭珩沉默了。
这些年他也接触过不少精通易容之术的人，比如玄机十二卫的螣蛇卫，虽然一眼未必能辨认出是否是真容，可叫他这样细细摸了一遍，若真是易容，他定能发觉，可方才这少年头部与发际相交之处，他都细细检查了一遍——
……货真价实，一点没掺假，眼前这少年就是长这副模样。
可他……怎会这样像子环？
世上怎么会有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裴昭珩的呼吸顿了顿，他记得很清楚，当年子环押送他回京，握着刀的虎口处有一颗小红痣，芝麻大小，这样不起眼的小处，便是易容之人，也不一定会注意得到——
于是三殿下伸手就去拉贺小侯爷捂着要害部位的右手。
这次贺顾是真的大惊失色了。
本来两个大男人，就算赤诚相见也没什么大不了，又不是姑娘，但他方才会捂住自己那地方，主要也是当初在京郊泡温泉时，大概估量出了三殿下的……咳……那啥尺寸，男人嘛，难免在乎这个，不比也就罢了，这么一相比自己如此寒掺，他本能的就想遮羞，不想让三殿下瞧见他那儿，不然可说不好三殿下要在心里怎么笑话他了。
可三殿下竟然来拉他的手？？
贺顾简直脑袋嗡嗡作响，这个梦里的三殿下简直和他重生后接触到的三殿下太不一样了，这样凶狠，竟然还上来就要看他的小兄弟，是不是有点不对劲？！
不对……他想起来了，三殿下喜欢男人啊！！
虽然那是重生后的三殿下，可喜欢男的还是女的，总不能两辈子都不一样吧，那这梦里的三殿下，岂不也多半是龙阳之癖了？
贺顾越想越惊恐了，这下裴昭珩和他一个拉，一个死命捂，莫名其妙的就开始搞起了拉锯战来，然而这场拉锯战没有持续多久，贺顾就很绝望的发现了一件事——
梦果然是梦，梦里的他似乎没有那么大的力气，三殿下拉他，他竟然不太扛得住，眼看手就要被拉开了，贺顾心中又悲愤又尴尬又茫然无措，直叫苦连天的心想就算是个梦也不能这样丢人吧，不对，已经不是丢不丢人的问题了，三殿下这难道是兽性大发了，要那啥他了不成？？？
这几个月，颜之雅的话本子贺顾可没少看，自然知道男子之间也是可以办事的，而且还能办的花样百出、十分精彩、不落窠臼。
就是有一方不大乐呵，屁股某个地方要遭殃，很显然这梦里的三殿下已然做了皇帝，高高在上，便是好男风也断断是不可能叫他自己的屁股遭殃的——
那遭殃的不就是他了？？
万万不可啊！
他不要给三殿下看小兄弟，更不要屁股遭殃啊！
贺小侯爷简直万念俱灰。
然而他刚产生这个念头，也正好是贺顾的手被三殿下拉开的瞬间，他下半身忽然应心中所想，出现了条……小亵裤？
虽然这条小亵裤孤苦伶仃、迎风招展、一副摇摇欲坠的模样，但好歹还是挡住了贺小侯爷那不欲叫人窥见的小兄弟，贺顾心中几乎立刻松了口气，又忍不住心道——
果然这只是个梦，才会有这样凭空出现一个大活人，又凭空出现一条小亵裤这般解释不通的古怪事。
只不知道他何时才能醒过来，回到现实。
然而眼前的这位“三殿下”，本以为他拉自己的手是兽性大发要非礼他，可拉过去了贺顾却发现他正微微蹙着眉盯着他的右手，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这是在闹哪一出？
不过也是，贺顾方才脑子被吓得糊涂了，三殿下也不像是会兽性大发、霸王硬上弓的人，何况这个梦和前世甚为吻合，前世他们二人只是点头之交，虽说算得上一见如故，也不至于认出他来，就要兽性大发的。
见三殿下还在盯着自己的手，贺小侯爷忍不住咽了口唾沫，问道：“……怎么了？”
不知是不是他的心理作用，梦中这个三殿下瞧着年纪大了一大截，虽然还是很好看，却显得比重生后刚成年、还带几分少年人模样的三殿下成熟许多，贺顾不由自主的不太敢在他面前放肆，就连说话声气都不由得弱了几分。
帝王沉默了一会，半晌才抬起头看他，这次贺顾看懂了他的眼神——
三殿下似乎很震惊。
贺顾：“……”
也是，一个死了的人，忽然大变活人的出现在他面前，眼前这还是个灵堂，还摆着他的牌位，得亏三殿下心理素质过硬，换个胆儿小一点的，可能已经白眼儿一翻吓得人事不知了。
既然是梦，贺顾寻思寻思其实也没什么顾及之处，他又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醒，只能既来之则安之了。
想个什么借口忽悠三殿下，自己会出现在这里的呢？
要解释他为什么长得和“贺子环”一模一样，唯一的理由就是他便是贺子环本人，但贺子环又已经死了……
贺小侯爷还在整理乱麻一样的思绪，梦中的三殿下却已经走到了他身前，神色有些震惊、嘴唇颤了颤，盯着他看了半晌，又低头看了看他身上忽然出现的那条小亵裤——
三殿下的声音有些干涩：“子环……是你吗？”
贺顾沉默了一会，他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索性顺着三殿下的提问回答，说了实话，道：“嗯……”
贺顾亲口承认了，便见三殿下脸色明显的风云变幻了起来。
他也看不出三殿下这幅表情是个什么意思……但不知是不是贺顾的错觉，总觉得他眉目里，有那么几分藏都藏不住的喜意。
裴昭珩道：“……你……你为何还没走？”
贺顾茫然。
走？
走哪儿去？
投胎吗……？
若说重生算是投胎，他已经走了吧，可为什么又会回来，做这个梦，他却也不知道……
可能是他潜意识里也在惦记着上辈子，他死后三殿下过得如何吧。
贺顾道：“本来走了，想起殿下，就……就又回来了。”
裴昭珩沉默了一会，道：“那子环现在……是魂魄吗？”
贺顾沉思片刻，眨巴眨巴眼睛：“算是吧……可能殿下给我布了灵堂在这，我就回来了。”
也许是近日着实颜姑娘的话本子看多了，他瞎扯淡的功夫也长进了不少，可以气定神闲脸不红气不喘的胡说八道了。
裴昭珩：“……”
裴昭珩：“那子环……为何有身体？”
这个问题贺顾还想问别人呢，他自己都不知道，只得摇了摇头，道：“我也不晓得。”
他答不上来，裴昭珩也不再继续追问，只忽然脱下了身上外衫，走上前来罩在了贺顾身上，道：“那可会冷会饿？”
贺顾感觉到身上盖着了衣裳，低头去看便发现是皇帝绣着团龙纹、浅杏黄色的外衫，当即吓了一跳——
梦里的三殿下也太不讲究了，这衣裳他哪里敢穿啊，这衣裳一上身可就是谋逆大不敬，也太吓人了，还好还好……
还好只是个梦。
一想到是个梦，贺顾又不慌了，反正他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醒，也没必要在梦里担心被砍头凌迟，便答道：“冷倒是不冷，饿却也不饿。”
裴昭珩却只是一瞬不错，定定瞧着他，道：“……可是有什么未了心愿，这才没有去投胎吗。”
贺顾被他问的一愣，心中不由得升起了几丝怪异感觉。
虽说只是个梦，但都以为他是个鬼魂了，三殿下咋还能这样从容又淡定？
难道他就不怕吗？
甚至还问起他为什么不去投胎？？
殿下这是不是也有点太过于泰山崩于前而不改其色了？
……果然是篡了位的人，胆儿就是大。
贺顾寻思了一会，道：“……我也不知道，反正就在这儿了。”
语毕，贺顾忽然想起了之前三殿下那副沉郁落寞的样子，又想起了后来他做猫时，这人点灯熬油的处理政务，不顾自己身体的模样，眼下有了实体，能说话了，虽然不知道这梦境究竟是真是幻，贺顾却还是忍不住补了一句道：“身体要紧……别累坏了自己。”
裴昭珩动作顿了顿，抬眸看他，男人那双桃花眼幽深而看不出情绪，他一言不发，也没有回答贺顾，半晌忽然道：“子环……是回来陪我的吗？”
贺顾一愣，琢磨了一会，发现三殿下这么说也不算错，之前自己还是那只猫时，就陪了他许久。
顿了顿，道：“……算是吧，但我也不知道我什么时候会……呃，会走。”
贺顾知道，夜尽天明，他的梦结束醒来，肯定就会在梦里的“三殿下”面前，消失了。
裴昭珩的喉结滚了滚，没说话。
这个梦仍然与贺顾做猫时没太大区别，似乎一夜便是梦中的一日，神奇之处是这回看得见他的，似乎只有三殿下一个人，那些内官宫女，统统对他视而不见。
贺顾想弄明白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个“三殿下”身边，又为什么会忽然拥有身体，他已经察觉到这似乎不是一个寻常的梦境，他尝试着离开帝王的寝宫，却发现始终如同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束缚住了一般，一到了那边界，便寸步难行——
后来贺顾发现，他被束缚的这个范围的中心，似乎便是梦中的三殿下，他始终只能在三殿下身侧三步之远的范围，走不开也走不远。
与做猫时不同，贺顾发现，尽管他明明有身体，三殿下也看得见摸得着，可似乎除了三殿下，旁人却是看不见他的，且三殿下的衣裳，或者是什么物件只要一上了他的身，这梦里的人，似乎便也都看不见了。
这就导致了一些非常尴尬的局面。
比如三殿下批折子，贺顾走不远，便只能在旁边干看着，还好梦中的三殿下十分体贴，不顾宫人古怪的目光，仍是叫内官搬了张小圆凳，放在他御座边上，贺顾这才能坐在他身边歇一歇，虽说批折子实在无趣，他看了一会，也忍不住开始钓鱼，再过了一会，便十分自然的靠在了三殿下肩上开始打瞌睡。
虽说贺顾也很费解，为什么明明是在梦里，自己竟然还会打瞌睡——
大概只能怪这个梦实在太逼真了吧。
便是三殿下上朝，贺顾也一样被捆着似的不得不被拽着走，崇文殿下百官俯首叩拜、山呼万岁，裴昭珩端坐御座之上，贺小侯爷却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只能委屈巴巴的蹲在御座底下。
于是令众臣十分费解的一幕出现了——
崇文殿上御座之畔，不知为何添了个小圆凳。
还好这被迫绑定的一日过得很快，夜色降临，三殿下终于也歇下了，贺顾原打算坐在脚蹬上凑活凑活，等着梦醒回到现实世界，却猝不及防间，被拉到了龙床上。
梦里的三殿下对他说：“睡吧。”
贺顾挠了挠头，道：“我躺这儿不好吧……”
梦里的三殿下淡淡道：“有什么不好？子环难道还怕我要和一个鬼魂计较是否僭越不成？”
贺顾：“……”
也是哦。
他正要回话，抬眸却忽见龙床上的男人眉目沉敛、裴昭珩本就生的俊美非凡，虽说这梦里，他已是三十岁上下的模样，可容色却未减分毫，反而多了几分处于高位者独有的、气势凌人的积威感，虽然此刻乌发披散，神色和缓，贺顾却不知为何，看得有些心中发毛，身子情不自禁的就朝着远离他的方向挪了几寸。
他只是一个细微的动作，对方却立刻察觉了，梦里的三殿下垂眸看了看他紧紧抓着被单的手，忽然低声道：“……你很怕我吗？”
贺顾喉结滚了滚，心道，别说还真有点怕……比较一下他觉得还是和重生后的三殿下相处自在一些，也许是因着那个三殿下，身上还有瑜儿姐姐的影子，是他喜欢过的人，才会叫他觉得放松且信任。
而眼前这个“裴昭珩”，却实在有些太陌生了，让贺顾分不清是真是幻，不由自主的就要望而却步。
贺顾顿了顿，道：“……是有一点。”
不知是不是贺顾错觉，他这话一出口，梦里的“三殿下”动作顿住了，他沉默良久，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却还是一言未发，只深深看了他一眼，独自躺下背过身去，闭目歇了。
贺顾倒也没太在意他的反应和神色，毕竟这只是个梦，梦里的也不是真正的三殿下，他知道一日过去，自己要醒来了，果然一闭眼再重新睁开，看见的便已经是公主府的偏院卧房里熟悉的神色床幔。
他坐起身来看了看四周，果然是他的床，一个人也没有，也没有那个已经做了皇帝的“三殿下”，一切都不过是他的一场梦，都不是真的。
他不由得长长舒了口气，却又不知为何，心中有些怅然若失。
但贺顾还是记得正事的，宫里的陈皇后还发着烧意识模糊，他起身洗漱更衣完毕，便急匆匆叫上了征野，继续进宫给陈皇后侍疾去了。
一进芷阳宫，正好遇上颜之雅又在给陈皇后施针，三殿下坐在外殿，贺顾见他神色疲惫，眼下两片淡淡乌青，就猜出来昨儿晚上三殿下想是守了一夜没睡。
裴昭珩显然也听到有人来了，睁眼看到他，微微蹙了蹙眉，道：“……子环昨夜也没歇好吗？”
贺顾一怔，心道难不成他也有黑眼圈？
接过李嬷嬷递过来的茶杯低头一看，还真是……
贺顾干咳了一声，心想总不能告诉三殿下我昨晚上梦到殿下你了，一夜没睡好，便只含含混混道：“唔……忧心娘娘凤体，歇得不太踏实。”
裴昭珩正要说话，内殿却又传来了陈皇后的惊叫声，紧接着便是颜之雅的声音：“又醒了，快来帮忙按着——”
裴昭珩眉头一跳，连忙站起身来，快步行进了内殿，贺顾见状也赶紧跟了上去。
不知昨夜里，陈皇后这样醒了多少次，三殿下的动作明显比昨天第一次帮颜之雅按住陈皇后时娴熟了不少，颜之雅又灌了药，只这次没再劈晕陈皇后了，一碗药灌下去，陈皇后便又蔫蔫的软了下去，似乎又陷入了昏迷。
颜之雅走出帐幔来，把药碗放在了宫婢端着的托盘上，一边垂下撸着的袖子一边对裴昭珩道：“烧已经退下去了，这一记药下去，也不必再继续喂了，娘娘两日水米不进，又闹了这一夜，已是耗尽体力，再闹不动了，眼下只需派人守着娘娘，等她醒来。”
裴昭珩道：“有劳大夫。”
贺顾忍不住问了一句：“那娘娘醒来，可还会发癔症么，是否能恢复神智？”
颜之雅沉默了一会，忽然叹了口气，摇了摇头道：“我昨日原以为，皇后娘娘只是一时惊悸交加、急火攻心、又叫寒邪侵体，才会这般神志不清，但昨夜一整夜瞧着娘娘模样，却似乎不只是除夕宫宴受惊之故才会如此，似乎还有旧因和心病，眼下说是娘娘身子有恙，这才神志不清，倒不如说是娘娘自己不愿意清醒过来，心病难治，不是施针和药石能医得的，清不清醒的过来，还要看皇后娘娘自己愿不愿意。”
贺顾怔了怔，奇道：“娘娘自己不愿意？”
颜之雅“嗯”了一声，看了一眼裴昭珩，忽然道：“娘娘的心病究竟是什么，三殿下应当也知道一些吧，殿下若能好好开导娘娘一二，也不失为一个办法，如今娘娘半梦半醒，虽然看似睡着，却是能听见旁人说话的。”
贺顾听了她此言，更觉稀奇，还想再问人都昏迷过去了，如何能听见别人说话，颜之雅却摆了摆手，忽然扶着腰哎呦了一声，道：“我实在是扛不住了，且叫我先去隔壁坐着打个盹，熬了一夜老眼昏花，在不歇息怕娘娘醒来我一个眼花就把针扎歪了。”
贺顾：“……”
裴昭珩道：“大夫去吧，此处有我看着。”
颜之雅应了一声，这才跟着引路的宫婢往芷阳宫偏殿小憩去了。
贺顾目送她离开，回头就看见了眼底一片乌青，正望着重重帐幔，目色幽淡、不知在想什么的三殿下，裴昭珩这幅神色，叫贺顾看了微微一怔，不知怎的莫名觉出三分陌生、三分熟悉来。
说来奇怪，眼下三殿下这幅神色，之所以会让贺顾觉得陌生，是因为他从未在重生后看见过三殿下露出这种眼神，可熟悉却是因为，三殿下这眼神，恰好和昨日他梦里那个沉郁、叫人不敢接近的帝王，有八分相似。
贺顾看的心头一跳，忍不住开口道：“殿下……你去歇歇吧，一夜没睡了，身子扛不住，这里有宫人与我守着，若是娘娘醒了，我再叫殿下。”
裴昭珩闻言转目回来看了看他，沉默了一会，才道：“不必，我不要紧，倒是子环……昨日也没歇好，可去外殿小憩片刻。”
顿了顿，又道：“……抱歉。”
贺顾怔了怔，一时还有些没反应过来三殿下在抱歉个什么，想了一会才回过神来了，他说的似乎是他扮成“长公主”，哄得自己团团转这回事来。
贺顾心大，这两天他也惦记着陈皇后的安危，又叫昨晚上那个梦给搅和的晕晕乎乎，是以竟然一时忘了自己还在跟三殿下生气这事，他没想起来还好，眼下又被三殿下提醒一回，那被骗走两辈子第一份真挚感情的郁气，便又重新浮上了心头，虽说昨日贺顾也已经打算，不再和三殿下计较，也不撒泼耍赖了，但是气却也还没彻底消，便只闷闷道：“殿下抱不抱歉都一样，事已至此，不必再提了。”
裴昭珩：“……”
虽然早知子环必然还在恼他，可亲耳听到他这样负气的话，心底却还是微微抽痛了一下。
……衣袖下的修长五指，也缓缓收拢成拳。
贺顾却不知三殿下心中在想什么，只是他话一出口，又有些后悔，自觉太过冲动，不该在皇后娘娘这副模样，三殿下忧心母后，一夜未歇的时候，再说这种气话给他添堵，只是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也不能收回，便只得干咳了一声，小声道：“……罢了，先不说这个。”
正此刻，李嬷嬷从外殿打了帘子进来，她身后跟着两个端着托盘的小宫女，上前道：“叫厨房做了些吃的，又顿了点汤，二位爷一块用些吧，可别为了娘娘这样干熬，娘娘还没醒，倒把自己熬坏了。”
李嬷嬷救场来的正是时候，贺顾心中松了一口气，与三殿下一道接过了汤碗，又和李嬷嬷道了谢，二人草草用过了早膳，便继续守在芷阳宫，等着陈皇后苏醒。
这一守，便又是一整日过去。
白日里皇帝来过一回，直坐了一个时辰，只可惜重重帐幔里，陈皇后那纤瘦的身躯还是静静躺着，一动不动，她仍旧沉睡着，不知道何时才会苏醒，皇帝望着内殿，低低叹了口气。
帝王竟然有些红了眼眶。
皇后病重的消息，早已在京中传了开去，毕竟宫宴那日，亲眼瞧着皇后昏过去的不在少数，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这回便是皇帝想要捂着，也是捂不住的了。
再加之昨日皇帝在芷阳宫熬着，守了一夜，这事本来只有那寥寥几人知道，可却也不知是谁，竟然传了出去，这下便捅了马蜂窝，在文官们眼中，皇帝可以宠爱一个女人，甚至可以宠爱不止一个女人，可却万万不该为了其中任何一个，如此不管不顾，甚至不在乎自己的身子。
是以已有言官上奏，请求帝王爱惜圣体，直言皇后宫中病气重，皇帝理应少去，等皇后娘娘病愈后，再与其接触。
言官纳谏，有礼有节，皇帝不能不听，在芷阳宫中坐了一个时辰，还是走了。
除此以外，太子、二皇子、闻贵妃、甚至陈元甫陈大人，皆是来过一趟，但也只是草草坐了一会，便离开了，显然只是来点个卯，意思到了就完事，心中对陈皇后的身子，究竟有几分真切的担忧，也只有天知道。
贺顾陪着三殿下守了一日，但他昨晚上做了一夜的梦，毕竟没睡好，傍晚时候就忍不住坐在外殿的长椅上，打起了瞌睡，李嬷嬷见状要叫醒他，却被裴昭珩拦住了。
李嬷嬷低声道：“殿下，宫门还有半个时辰落钥，也到时辰了，驸马爷该出宫去了。”
裴昭珩道：“今日不必再叫子环出去，侍疾不同寻常时候，宫里宫外来回奔波麻烦，父皇今日来时我已禀明过，他也恩准了。”
李嬷嬷闻言一愣，裴昭珩又道：“叫人找条毯子给子环盖上吧，入了夜凉。”
李嬷嬷也不再问了，只应了是，便转身找宫婢拿毯子去了。
裴昭珩转身进了内殿，这次他走到了床前，坐在了床边的小圆凳上，垂眸看着陈皇后紧闭着眼、苍白的面庞，和没有一点血色的唇。
……
母后，您还会醒来吗？
裴昭珩想。
夜又深了。
裴昭珩熬了一日，终于也没忍住在后半夜昧了过去，他昏昏沉沉，半梦半醒，朦胧中却感觉到有一只温暖的手在抚摸他的发顶。
这感觉很熟悉，却又是久违的，他只有儿时曾经得过母亲这样温柔的安抚。
然而下一刻，他便感觉到，有一滴温热的水渍、啪嗒一声，落在了他的脸上。
裴昭珩从梦中惊醒，抬起头来便对上了夜色里，陈皇后明亮却水光氤氲的一双眼眸。
他怔怔的看着母亲，一句话也没说出来，陈皇后的手却颤了颤，最后抚上了他眼下那抹明显的乌青。
陈皇后的指腹温热柔软的，她细细地摩挲着儿子憔悴的脸庞，眼眶里的泪水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一样不住的往下落，然后顺着脸颊落在被褥上。
她的声音喑哑颤抖，带着明显的哭腔。
“珩儿……你辛苦了。”
“……这些年，是娘对不起你。”

第65章
陈皇后终于醒了。
裴昭珩抬起头，愣愣的看着母亲，看着她消瘦的面庞，无声的流着泪的眼睛，心中忽然浮现出一个以前从未出现过的念头——
母后似乎是真的醒了。
不只是从这场连发了整整两日两夜的高热和昏迷不清的混沌中醒来，更是从一场做了十多年、漫长又酣甜的柔软梦境里醒来了。
陈皇后似乎终于肯敲碎那个一直包裹着她的壳，终于肯重新睁开眼，看一看真实的世界了。
陈皇后的手微微发颤，指腹温热，深夜里芷阳宫守夜的宫人也扛不住开始打起了盹儿，灯火昏黄，她看着已经长大成人的儿子，止不住的低声抽泣着，她似乎想说什么，可却又一句话也没说出来。
裴昭珩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眼眶微微有些发热，却还是控制住了情绪，低声宽慰她道：“母后醒来就好，父皇这两日，也很忧心母后身子……睡了这么久水米不进，母后可曾饿了？儿臣去叫李嬷嬷准备点吃食，好给母后垫垫肚子……”
他正要站起身来，陈皇后却一把拉住了他，只一边流泪一边摇头，伸手便把儿子揽到了怀里，一下一下的拍着他的背脊，声音沙哑而颤抖。
“珩儿。”
“你都长得这么大了……娘却不曾好好照顾过你，娘是天底下最没用的娘……”
裴昭珩沉默了一会，道：“……母后很好，是儿臣太过无用了。”
陈皇后闻言怔了怔，泪水挂在眼睫上，她看着儿子，微微有些出神，正想说话，外殿却传来了一个少年人慵懒沙哑的嗓音，听声音似乎是刚从睡梦中醒来。
“殿下，方才听见你说话，是在叫人么？李嬷嬷她……”
贺顾端着灯台，一边揉眼睛一边打着哈欠，然而他刚一踏进内殿，等视线清晰了，却猛然瞧见床上已然坐起了身的陈皇后和坐在床边的三殿下母子二人，贺顾愣了愣，半晌，才回过神来结结巴巴道：“啊，皇后娘娘这是醒了么……我这就去叫李嬷嬷来……”
贺顾正要转身，却被陈皇后叫住了。
“……天还没亮，李嬷嬷既已歇下，就先不必扰她起来了，本宫现下还无碍。”贺顾犹疑道：“但是……白日里陛下留下过话，说娘娘要是醒了，无论什么时辰，也要嬷嬷去那边儿通传给陛下，这……”
陈皇后沉默了一会，贺顾隔得远，房里灯火又昏暗，他也看不清陈皇后是何表情，半晌才听她低声道：“……无妨，不差这一时半刻功夫告诉陛下……还是等天明了再去吧。”
陈皇后此话一出，贺顾便立刻敏锐的察觉到了几丝不对劲，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皇后娘娘说话的语调、还有情绪，似乎都与往日不太相同……
但具体是哪里不同，这么一会，贺顾却也察觉不出来。
他正有些茫然，便听陈皇后顿了顿，忽然道：“顾儿，你过来。”
虽说眼下贺顾已知道，他和“长公主”……或者说是三殿下的那门婚事，纯属乌龙，但是毕竟也和陈皇后相处了这样大半年，贺顾对这个总是温温柔柔、和善且不端着架子的“丈母娘”很有好感，也一向是敬慕尊重她的，听见皇后叫他，虽不知为何，贺顾还是把手里的灯台放下，走到了床边。
陈皇后指了指床边的一个小圆凳，道：“顾儿坐吧。”
贺顾依言坐下，这才抬头看向皇后，迟疑了片刻，道：“娘娘可是有什么吩咐吗？”
贺顾刚刚坐下，仔细一看，才发现陈皇后脸上竟然带着泪痕，不由吓了一跳，连忙道：“娘娘这是怎么了？”
陈皇后却没回答，只抬手擦了擦泪痕，这才道：“……那日宫宴上，得了瑜儿在宗山遭了不测的消息，本宫依稀瞧见你跑出去了……除夕那日天那样冷，顾儿冻着没有？”
贺顾怔了怔，一时有些没明白陈皇后问这个做什么，不过仔细想想，回京路上，兰疏和三殿下跟他解释过的当年旧事，贺顾便又忽然明白了——
想必是皇后娘娘一直被瞒在鼓里，也不晓得“长公主”便是三殿下，眼下她大半夜里好容易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叫他来谈话，大约是要宽慰他，怕他因着“丧妻之痛”想不开吧？
想通这点，再联想到短短几日里发生的、这些个以前就算告诉了他，他也不会相信的离谱事，贺顾一时竟有些恍惚，半天才回过神来，心中叹了口气，暗自寻思娘娘其实也没宽慰错，他如今……可不久是“丧妻”了么？
贺顾正要回答，却听三殿下忽然问道：“母后不必忧心子环，他都知道了。”
陈皇后闻言一怔，转眸看向裴昭珩道：“……顾儿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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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乍破。
昏迷了近三日的皇后病愈醒转的消息，随着清晨的第一道日光，一起传遍了整个皇宫。
所有人心中都暗暗松了口气，便是把儿子里里外外数落了好多遍，提心吊胆的闻贵妃听说皇后无恙、烧已退了、人也醒了后，都不由得在自己宫中的小佛堂里对着神像连连揖拜，口里念念有词多谢菩萨保佑，皇后福大命大，还好没事。
闻贵妃入宫多年，她虽有个儿子，却早已无心争宠了，女人对于一个男子，到底有几分心思放在自己身上，是最敏锐不过的，皇上的心里满满的只装着个小陈皇后，旁的女人都可有可无，她自己也不过是倚仗着哥哥的本事，才能在后宫中比别的妃嫔过得体面，闻贵妃心里是门儿清的，要拼在皇帝心中的分量，谁也拼不过小陈氏，要是不信，且瞧瞧当年那位不信邪的，如今坟头草都不知道几丈高了呢。
如今她那傻儿子叫人陷害，虽触怒了天颜，又被训斥了，但陛下却毕竟也没真的怎么责罚于临儿，临儿和陛下也总归是父子，虽说牵扯到皇后，是碰了陛下的逆鳞了，但只要皇后娘娘没事，就是不幸之中的万幸，她还能给儿子求求情，陛下也会宽容一二，可若是娘娘真的有个什么三长两短，临儿这回闯下的祸，恐怕就不是求情能糊弄过去得了。
裴昭临见亲娘千恩万谢，虽然这两天被她训得狗血淋头，还是忍不住念叨着委屈道：“……可是根本不是我叫那人故意通禀，惊害母后的，是他自己做事不过脑子，也不知道先来问问我……”
闻贵妃眼一瞪，手里的佛珠也不拨弄了，抬手就去拧裴昭临的耳朵，口里恨铁不成钢的骂道：“你这糊涂东西，枉本宫这两日，跟你费了那么多口水，难不成你竟还想不明白，你父皇为什么生你的气么？你真以为你父皇跟你一样糊涂？想不到那人不是你故意叫进殿去通禀的么？你父皇气的，是你掌着整个玄机十二卫，却察觉不到自己手底下的人生了异心，生生叫人钻了空子，又管不住巡防，被人当刀使，当初你父皇扛着那些个言官的唧唧歪歪，放了十二卫给你管，你却这般没用，他岂能不气？”
裴昭临被亲娘拧的“哎呦哎呦”直叫唤，连连道：“儿臣知道了，儿臣知道了，母妃别拧了，好疼——”
闻贵妃狠狠瞪了他一眼，这才撒开手，裴昭临一边揉耳朵一边道：“这两日我想来想去，总觉得此事，定然和大哥脱不了关系……除了他还能有谁这样缺德？偏偏父皇还一直那样相信大哥，真是气煞人也。”
闻贵妃瞥他一眼，道：“你只知道说，有个什么用，倒是拿证据出来找你父皇申冤去啊？”
证据裴昭临自然是找不到的，所以他也只能骂骂咧咧的把这口气暂时先受了。
东宫里太子还不知道那边有人在骂他，他狠狠打了个喷嚏，吓了底下的小内官一跳，那小内官正犹豫要不要问问太子殿下是不是身子不舒服，裴昭元便揉了揉鼻子，皱着眉道：“何时醒的？”
小内官躬身道：“回殿下的话，听说是昨儿夜里就行了，今日天明，芷阳宫的人才去揽政殿里通传给陛下的呢。”
太子沉默了一会，道：“父皇去芷阳宫了？”
小内官道：“是，陛下一得了信儿，便带着王公公直接往芷阳宫去了。”
太子沉默了一会，道：“知道了，你出宫一趟，去叫岳大人家的公子进宫来，孤要见他。”
小内官应是，转身退出殿门出宫传信去了，等岳怀珉得了信儿，赶着进了宫时，已经快到午时了，他一进东宫内殿，便瞧见太子正坐在案前，面无表情的看着面前的棋盘，然而岳怀珉定睛一看，那棋盘上又分明未布棋局，根本什么都没有，也不知道太子殿下在看个什么。
岳怀珉跟随他多年，瞧见那空无一物的棋盘没有两息功夫，便立刻意识到了，此刻殿下的心情似乎不太好。
果然，他还没开口，太子便道：“姨母醒了。”
岳怀珉微微一怔，半晌回过神来，面色忽然大变，好容易才压低声音道：“醒了……如何会这样快？”
太子捻起一粒白玉棋子，捏在指尖，面无表情道：“当初人是奉英去太医院找的，也是奉英拍着胸脯，跟孤打包票，说那副药喝下去，不烧个七八日，断断不可能醒来，就算七八日后醒来了，脑子也再不可能清醒，可如今不到三日，人说醒就醒来了，孤也还想问问奉英，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的差事又是怎么办的？”
岳怀珉吓了一跳，连忙撩了衣袍下摆，扑通一声跪下道：“这……这……太医院的人，也和我打过包票啊，他说那副药，姓文的老头不曾察觉有异，也的确送进芷阳宫给娘娘服下了，可如今怎么会这样快就醒来了……我的确也不知……对了，听说驸马举荐了个医女，送进了芷阳宫给皇后诊看，会不会是这医女……”
然而他话没说完，太子却已经抬手猛然在案上重重拍了下去，“啪”的一声，吓得岳怀珉后面的话一下子憋回了喉咙口，不敢再说了。
太子一向涵养好，喜怒不形于色，可今日却是岳怀珉头一次见他对自己发这么大的火。
他额上都不由得冒了一层细汗。
太子冷声道：“一个十几岁的丫头片子，能有什么本事？多半是太医院的人根本就没把差事办妥贴，说到底也不过是他们糊弄对付，从头到尾都没人亲眼看着药被姨母吃下去。”
太子说完，抬手把那枚棋子扔回了棋盒里，他闭目沉默了良久，才重新睁开眼看了看仍然跪着的岳怀珉，忽然叹了口气，道：“……罢了，事已至此，多说无益，眼下孤不便出宫见舅舅，否则怕父皇起疑，你去和舅舅说一声，叫御史台的人把折子都按下吧，不必再上奏了。”
岳怀珉应了是，这才如蒙大赦一般转身退出了殿门。
他一离开，东宫内殿便又只剩下了太子一人，又归于一片寂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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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飞逝，一转眼已快到正月十五了，只是汴京城中寻常人家一片欢腾，沉浸在新春佳节的欢喜气氛中，皇宫里却远远没有这样的好氛围。
或许是因着除夕宫宴上发生的事，皇后又大病一场，虽然后头好歹是醒过来了，可身子却也还虚弱着，皇帝日日都去芷阳宫陪伴，虽说皇帝没吩咐过，但宫里个个都是人精，眼下帝后一个病着、一个明显心情不好，宗山的长公主也生死不知，各宫的喜庆节仪，便都悄悄摸摸不声不响的取消了个七七八八，没人敢在这个时候出头冒尖。
然而或许是老天爷存了心不让皇家过好今年这个年，正月十五那日，太子遣去宗山探看长公主的人马回来了，也带回了庆国公主裴昭瑜薨了的噩耗——
年才刚刚过去，宫中张的灯、结的彩也还没来得及撤掉，谁都没有想到，只是这么短短几日功夫，竟就要换成给长公主挂的白幡了。
消息传了开去，一时震动朝野，京中更是一片哗然。
谁能想到，这位半年前大婚，还举国同庆，欢腾一片的长公主，竟然就这样香消玉殒、芳魂永逝了呢？
那时整个汴京城，可都一齐目睹了她是何等深受君父宠爱，锣鼓喧天仿在昨日，且不说疼爱公主的帝后二人，听闻这消息皆是悲恸欲绝，皇帝当即便罢朝三日以尽哀思，便是有幸在公主和驸马大婚当日，瞥见她半副丽影、倾国颜色的平头百姓们，想起她来，也不由要黯然神伤。
最伤心的应当要数那位驸马爷——长阳侯府的贺小侯爷了吧？
虽说一直有公主与驸马感情不睦，长公主也是因着驸马之故躲到宗山去这样的传言在，可如今长公主遇难的噩耗传回来，帝后也并没有责难与他，可见这传闻多半不足为信，而且很快，另一件事便又彻底证明了，驸马与公主，当初定然是情意甚笃的。
驸马竟然和天子请命，自请去宗山为长公主扶灵回京，他要亲自把长公主的埋骨之地迁回来，再重新下葬到洛陵皇陵所在之地。
不仅如此，驸马甚至还自请要为长公主服丧，又与陛下承诺，此生都不会再娶。
据说驸马入宫觐见陛下，说这话时是在揽政殿里，当时还有几位老大人也都在场，陛下闻言甚为震动，静默良久，只说了一句：“驸马恩义重情，朕亦不忍拂卿之意。”
允了。
这事儿一传开，京中顿时便炸开了锅，不仅仅为着驸马竟然为了已逝的长公主，愿意此生不再续弦，更为了贺顾竟然还要给长公主服丧，又要前往宗山扶灵——
虽然世上不乏痴情男子，可论理说，自古妻去，夫是不必服丧的，便是长公主身份贵重，也没有这样的旧例，贺侯爷愿意这么做，端的也只能叫人感叹，他真真是一片痴心了。
且这样的天气，汴京城尚且都是积雪深厚，一片冷寒，更不必说那宗山已经远的快到了关外，关外天气更是苦寒，滴水成冰可不是开玩笑的，驸马竟然等也不等，就要赶在这个时候去给长公主扶灵，可见其心真挚，其情恳切。
本来一对美满团圆、金童玉女、郎才女貌、得了整个汴京城祝福的小夫妻，就这样天人永隔了，且驸马如今还这样痴情、便是公主香消玉殒，也仍然不改其志，更叫人忍不住要嗟叹，一时京中长公主和驸马凄绝动人的爱情故事几乎口耳相传，且传的越来越邪乎，越来越夸张，什么样不靠谱的都有，甚至有人悄摸在暗地里兜售不知哪个狗胆包天的先生，给公主和驸马续写的人鬼情未了的话本子，一时在坊间广为传看，很是叫不少小姐看的哭湿了好几条手帕。
贺顾到没太在意这些传闻，二月初了，他忙着收拾行装出发前往宗山，可没工夫留心这些有的没的。
倒是来劝他的、宽慰他、找他谈心的人不计其数。
其中画风最清奇的还得属王二哥，从头到尾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完全不像是来安慰人的，倒像是来找贺顾干仗的。
王二哥来公主府的时候，他正在给马儿刷毛，本来吩咐了小厮先领着王二哥道茶厅去坐一会，谁知转头不到半刻功夫，那小厮便不知怎的被王二哥给忽悠了个晕头转向，竟带着他来了马房。
贺顾和王沐川大眼瞪小眼，然而过了半刻，他还是又重新恢复了淡定，只在心里腹诽，自他和“长公主”成婚，除了大婚那日，王二哥一趟也没来登门拜访过，如今他“死了媳妇儿”，成了整个汴京城最万众瞩目的鳏夫，王二哥倒是赶着来看热闹了。
得亏得他贺子环心胸宽广，换个心眼儿窄些的，把王二干得这事儿仔细琢磨一遍，估计能气的叫下人两扫帚把他赶出去。
贺顾瞥他一眼，也不说话，只继续挥着手里的刷子给马儿刷洗，王沐川沉默了一会，道：“你为何要这样？”
贺顾道：“我怎么样了？”
王沐川道：“你要服丧……也便罢了，何必跟陛下担保以后都不续弦？难不成你真打算一辈子不娶了？”
贺顾道：“是啊，我不娶了。”
他这话的确没骗王二哥，重生后的这一辈子，他所有的情爱都给了“长公主”，尽管如今他知道了，他和“长公主”的婚事，从头到尾都只是一场天大的乌龙，“长公主”也不过是三殿下伪装出来的一个假人罢了，按皇后娘娘和三殿下告诉他的真相，真正的长公主早就夭折了，他喜欢的那个“长公主”其实也从未存在过，他的痴情似乎是个笑话，毕竟“长公主”都根本不存在，这痴情又是在给谁看呢？
仿佛实在没必要。
如今他这样，落在某些人眼里，倒假的像是在作戏，贺顾心中也知道，必然不少人觉得他这是在趁此机会，借着亡故的妻子谄媚君上，以博得帝后的亲近，然而只有贺顾自己知道，他做这一切，也不过只是想给自己一个交代罢了。
当然也还有另一个原因，只不过跟这个原因一比，都不是最紧要的了。
贺顾比任何人都清楚，他这辈子，经了这么一遭，怕是都再不可能喜欢上别的女子了，俗话说的好，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见了倾国颜色，庸脂俗粉岂能再入得眼？
而那个制造了这么一场巨大骗局，把他忽悠的团团转的罪魁祸首三殿下，在最初的那几日，贺顾对裴昭珩这个人，心中真是百味陈杂，乱成一团。
他的心上人是“长公主”，可“长公主”便是三殿下，贺顾气过了、也恼过、恨过，甚至还拉着他啃了一通，可临到了了，却也不得不承认这个事实。
但他又该如何面对三殿下呢？
他该如何一笑置之、毫不挂怀？
三殿下曾经告诉过贺顾，他喜欢男子，而且当初他还未知晓一切的真相时，三殿下甚至还跟他表过白，但那时是一回事，如今又是另一回事，那时候贺顾能把他当成误入歧途的小舅子，慈爱的抚摸三殿下的脑壳，告诉他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必单恋一枝花。
可如今呢？如今他还能这么想，这么干吗？
只要一想到，三殿下那时候分明什么都知道，看着他对“长公主”情根深种，却还在这样的情况下撩拨他，说了那样的话，贺顾就完全摸不清楚他到底是怎么想的，那时的一番表白，又究竟是出于什么心理了。
若不是太过了解裴昭珩的为人，知道他不是那样的卑鄙小人，贺顾简直都要以为，当时他就是故意这样逗弄自己，想看自己在所谓的两个“姐弟”之间犹豫不决，晕头转向，以此为乐呢……
但这人是三殿下，贺顾便对他有一种发自本能的信任，觉得他不是会那样做的人。
可若不是那样，三殿下……难道是真的心慕他吗？
贺顾这些日子越想越觉得头大，一时又觉得不该和未来的主君这样牵扯到情爱，更不必提他和三殿下还都是两个大男人；一时又恍恍惚惚朦朦胧胧的觉得，既然三殿下便是“瑜儿姐姐”，那如果要和他搞龙阳的是“瑜儿姐姐”，其实也不是不可以接受的……
一产生了这个念头，贺小侯爷就被自己吓得猛地一个激灵。
一定是那日在雪地里打了个滚儿，冻的糊涂了！
他在想什么啊！
既然已经认定三殿下做了主君，只要以后殿下坐上了皇位，便是裴家万里江山的继承者，到那时他肩上还扛着给裴家传续香火、延绵子嗣的责任，毕竟三殿下家里是真的有皇位要继承，哪里可能跟他搞什么龙阳……
殿下那日在言家会那么说，估计也只是因为饮了酒，一时神志不清冲动胡言罢了……
……是了一定是如此的！
更不必说，若是殿下真有此心，又岂会自那日他拒绝了以后，便再也不提这事儿了？
且在和他坦白了身份以后，也再没提过。
……这便说明，三殿下也早就没这个念头了吧。
……那他便不该再想太多了。
贺顾一方面这样告诉自己，然而却总在一个人发愣时，情不自禁的想到三殿下，想到这回事，尤其是知道了三殿下就是“长公主”后，他再想起来“长公主”出发前往汴京前，他俩发生了肌肤之亲的那一夜——
就更加觉得脸红心跳了。
贺顾现在当然是知道两个男子之间是如何办事的，但是回想那日，他虽喝醉了酒，却也记得自己朦胧间只觉得飘飘欲仙，屁股没有一点不适的感觉，那是不是就说明，其实那日他和三殿下做了那种事，屁股遭殃的那个……是三殿下？？
难怪后头过了好几日他才恢复了真实身份回京来，看颜之雅的话本子里写的，屁股遭殃以后都要恢复好几日，才能不难受的……
这个想法实在太过刺激，一产生了就叫贺顾心跳疯狂加速，毕竟倘若他日，三殿下真的登基为帝了——
那他岂不是，曾经把九五至尊压在身下的男人？？
贺小侯爷想及此处，不由得抓着马刷又出了神，情不自禁的咽了口唾沫，脸上也缓缓露出了个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傻笑来。
叫了好几声仍然没有得到回应的王二哥：“……”

第66章
王沐川叫了两声，却始终不曾得到回答，只瞧见贺顾抓着刷子不住的傻笑，也不知想到了什么，竟乐的手下力度都失了轻重，直戳的那马儿不停的打响鼻，王沐川忍无可忍，只好以从未用过的音调，拉大嗓门十分有辱斯文的喊了一声：“贺子环！”
贺顾被他唬了一跳，差点没吓得把手里的马刷扔出去，回过神来便道：“二哥你那么大声做什么，吓死人了。”
王沐川道：“叫你半天，没点反应，怎么了，如今都与圣上请过命了，才知道后悔不成？”
贺顾莫名其妙道：“我后悔什么？”
王沐川沉默了一会，才道：“我知你重情，但长公主殿下毕竟已逝，你与她也阴阳两隔，你还年轻，眼下尚且未及弱冠，往后余生还有几十年，如今只图一时意气，便这样草率决定，就不曾想过以后孤苦一人，你若后悔了，该怎么办？”
贺顾奇怪的睨他一眼，道：“我不续弦归不续弦，不续弦也未必就余生孤苦了啊，我家中弟妹都懂事得很，也还年轻，往后诚弟、容儿成了婚，他们的孩子便是我的孩子，贺家的爵位也不是无人承继，何至于就像二哥说的那样凄惨了？”
又道：“且二哥如今都已弱冠了，不也还没成婚么，我瞧二哥过得不是挺好，也没见你就孤苦到哪儿去了啊。”
王沐川被他这话杠的一时失语，半晌才蹙眉道：“你与我，这……这岂能相提并论，我说的孤苦，那是等你老了以后，到时候……”
贺顾听得头疼，暗想怎么二哥和征野学的一个模样了，连忙打断他道：“哎行了行了，别念经了二哥，我自己心里清楚，又不是傻，我自己做的决定，也想好了出路，来日也必不后悔的，你就放心吧，二哥的好意我也心领了。”
贺顾表现的油盐不进，王沐川也拿他没办法，只那双死鱼眼一言不发的瞅着他，他瞅了半天，直瞅的贺顾背后发毛，正要问他怎么了，王沐川却忽然冷不丁来了一句：“子环……便这样放不下长公主吗？”
贺顾正要回答是啊是啊，我这辈子就是只瞧得上长公主一个女子，也只有她一个妻子，却听王沐川道：“……可你与她从未有过夫妻之实，不过相处了短短一段日子，想必也是貌合神离，长公主殿下并不爱慕于你，心中更不曾如子环爱重她那样爱重子环，你这般为了公主沉湎于过去，难道便真的值得吗？”
贺顾微微一怔，奇道：“……你怎知我与长公主殿下没有夫妻之实的？”
贺顾是真的很费解，他仔细想了半天，这小半年他也没怎么和王二哥见过面啊，就算见了面，也都是点个头就走，更不曾一起喝过酒，也不可能是他哪天喝多了，和王二哥酒后吐真言的吧？
贺顾想要追问，王沐川却道：“……总之，子环听我一言，你为了‘她’这般痴情，并不值得。”
王沐川不知想到了什么，他看着贺顾目光一瞬不错，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也不晓得他究竟想说什么，半晌才不咸不淡、云山雾罩的挤出一句：“……有些事……子环不知道，长公主……也并不像子环想象的那样。”
贺顾听了这句，先是愣了愣，半晌回过神来，心中却忽然咯噔了一声，他把刷子往马儿身上随手一挂，抬步走到王沐川面前去，压低声音道：“二哥……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不知道是不是贺顾的错觉，方才王二哥话里意思，总叫他觉得王二哥是知道‘长公主’身份有猫腻的。
王二哥素日里一向寡言，虽然嘴毒，也都是对着熟悉的人才会偶尔挖苦一二，但王二公子骨子里毕竟还是个君子，他毕竟是王家这样的累世清流、书香门第出身，平日里言行稳重、并不孟浪，也从来不会谈论一个女子的不是，更何况在所有人眼中，‘长公主’都是陛下的掌上明珠、帝后的心头肉，是皇室血脉，如今‘她’人都死了，王二哥这样的人，怎会议论一个已逝女子的不是呢？
他定然知道些什么！
可这又怎么会呢，知道这件事的人寥寥无几，王沐川又是怎么晓得的？
……难不成，是陛下告诉了恩师王老大人此事，然后二哥才知晓的？
可是他前些日子入宫，还见过王家大哥，路上王沐泽拉着他很是同情的安慰了一番，还叫他节哀不要伤了自己身子，看着也不像知道‘长公主’身份有猫腻的啊……
且陛下怎会轻易将此事告诉别人呢，连他这个被忽悠的团团转，又和长公主成了婚的驸马，时至今日，皇帝都没有告诉他‘长公主’身份的真相，他能知道这事，没做个糊涂蛋，全凭三殿下还算有良心，和他坦白了，陛下又如何会把这事告诉王老大人？
……除非，除非陛下有别的用意。
贺顾想及此处，心跳不由得都微微快了几分，他从前一直以为陛下虽然爱重陈皇后、又疼爱她的孩子，可陛下对太子那般宽容，又培养了这许多年，他心中属意的储君人选也已是板上钉钉，就是太子裴昭元，可若是陛下真的把这件事告诉了他恩师王老大人……那就……
贺顾心里冒出了一个大胆的猜想，这个猜想忽然让他觉得往日里还有些拿不准、摸不清的前路，骤然明亮了起来，回过神来正想继续问王二哥，却听王沐川道：“……你不必管我知道什么，总之，就算要和陛下表忠心，你为长公主服丧也已是足够了，再为她终身不娶，其实大可不必，你这样是在耽误自己。”
贺顾却没回答他，只忽然道：“二哥不必兜圈子了，你知道的，我也知道，我终身不娶也只是因着我自己不愿意罢了。”
他此言一出，王沐川当即怔了怔，便是他一向好涵养，半晌后回过神来也不由得神色骤然变了，他看着贺顾，唇颤了颤，道：“你知道？”
贺顾虽然心中觉得，王二哥知道的“那件事”多半就是长公主便是三殿下这回事，但他也只有七八分把握觉得是这样，因此并不敢轻易把话挑明，万一不是，那他告诉王二哥，就是把这桩天大的皇室秘辛泄露了出去，以后万一误了皇帝、三殿下的事，要找他算账怎么办？
是以贺顾便和王二哥打起了哑谜，含混道：“啊，是啊，我都知道一段日子了。”
王二哥闻言，脸色更震惊了，他声音都变了，道：“你知道，当初我劝你别再继续掺和，你却还要执意如此？你……”
贺顾听他此言，心中又有点摸不准了——
王二哥说的到底和他想的，是不是一件事？
贺顾只得继续瞎扯，套王沐川的话，道：“就算我知道，那又怎么了，二哥劝我什么了？”
王沐川终于憋不住了，眉毛拧成了一团，低声道：“我怎么没劝你？当初与你好说歹说，你却一定要做这个驸马，既然你都知道了，为何还要与殿下成婚？我原只道你被蒙在鼓里，又不便直接告诉你此事，可你既知晓，却还要往火坑里跳，如今落得这般尴尬境地，也不过是咎由自取罢了！”
王沐川胸膛都起伏的急促了点，似乎气的不轻，顿了顿又道：“……便是当初，你真的需要有人撑腰，理清你家那些个烂摊子，可却也不是只有找三殿下这一条路，眼下是得了陛下信重亲近，可你为此把终身大事都搭进去了，难道值当得么？”
贺顾听完王沐川这一番话，终于确认了，自己肯定没猜错，王二哥对‘长公主’便是三殿下这事是心知肚明的，他一时只觉震惊，过后又不由得生出三分火气来，抓着王沐川的胳膊便道：“二哥又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
王沐川被他抓得肩膀生疼，却也没挣扎，他平复了一下呼吸喘了口气，抬眸看着贺顾，道：“早两年……陛下身边的王内官来府中和父亲交代事，密谈之时，我无意听见了两句，猜出来的。”
贺顾气道：“既然……既然二哥当时什么都知道，为何还不告诉我，就看着……看着我乐呵呵成婚去了，二哥如今倒怪起我来了，那时我又哪儿知道这个，还以为‘长公主’便是……”
王沐川道：“你方才不是说你都知道吗？”
贺顾吭哧吭哧喘了两口气，半晌，才憋闷道：“……我知道个屁啊，都是除夕宫宴那破事过了以后，三殿下才告诉我的。”
这回沉默的轮到王沐川了。
王沐川沉默了半天，才道：“……那时候，父亲发现我听到了，跟我三令五申，严命我不得将此事告诉旁人，是以你执迷不悟，我也只能与子环旁敲侧击。”
贺顾心累道：“二哥又不是第一日与我相识，你们脑子好用，说一句话一堆的弯弯绕，夹七八个意思打哑谜还不够，我哪儿又那个本事，听得出来那么多言外之意、旁敲侧击啊，我当时根本不知道二哥拦着我，是什么意思啊。”
王沐川闻言，看了他一会，良久才叹了口气，道：“罢了，事已至此，多说无益，只是你要想好了，便是你真不再娶，等公主下葬，你与‘长公主’并无子嗣，按例内务司是要收回公主府的，到头来，你可什么也没落着……”
贺顾没回答，只拿回了刷子给马儿梳了两下毛，沉默了半晌才道：“收回去就收回去吧，我自回家去就是了，又不是没有府宅。”
二人之间，重归沉寂，一片静默。
许是不知道说什么话宽慰贺顾了，没人说话又实在尴尬，王沐川憋了半天，终于生硬的憋了句：“……这马甚好。”
贺顾摸了摸云追的头，道：“自然是好的，这马是三殿下送我的生辰礼物。”
王沐川微微一愣，抬眸便瞧见贺顾提起这马是三殿下送给他的时候，神色明显缓和了几分，他心中微微一紧，未及细想便忍不住问了一句：“你……你就不怨他么？”
贺顾指腹摩挲着云追的鬃毛，神情有些惆怅，叹了口气才道：“……若说一点不怨，谁又信了？可这事，三殿下本也不愿，说到底不过都是天注定，造化弄人、情非得已罢了，眼下木已成舟，我再怨又有什么用？人不能跟自己过不去，所以这趟……我请命去扶灵，也是想着给自己个交代，日后便只当是真的丧了一回妻吧，以后就再也不想……也不因着这事难受了。”
王沐川道：“你能想开，自然最好。”
沉默了一会，又道：“如今‘长公主’已去了，‘她’是‘她’，三殿下是三殿下，殿下与你一样都是男子，子环千万要分清楚，莫想岔了。”
贺顾一怔，转目看他，道：“……二哥这话是何意？”
王沐川却迅速侧开了眼睛，并没有对上贺顾的目光，只低声道：“……断袖毕竟是小道，两个男子也远不比男女之间，不会有长远未来的，我是怕子环因着‘长公主’之故，生了不该生的念头，皇室与咱们普通人家更是云泥之别，你性子直，别等以后伤了心才知道后悔。”
贺顾听得一头雾水，过了半天才稍微回过了点味儿来，寻思道，嚯，平日里真看不出二哥心思这样细，眼下这不是在担心他瞧上了三殿下，欲断袖而不得，黯然神伤吧？这还替他操心上了……
实在叫人哭笑不得。
贺顾无奈道：“二哥你想到哪儿去了，我与三殿下只是知交之情，并无别的，殿下身份贵重，我自然是有分寸的。”
语毕心中忍不住叹了口气。
不错，虽然贺顾心知他对三殿下，并不像与王二哥说的那样毫无杂念坦荡荡，但他曾经与三殿下春风一度……这毕竟也是不足为外人道的隐秘之事，自然不能告诉王二哥，且以前是以前，他那时还以为三殿下是女人呢，往后是往后，自然再不可能和未来的主君纠缠不清了。
三殿下也是胸怀抱负，心里明镜一样都门清儿的吧，所以这些天才会绝口不提之前的那些事了。
……就当那夜，只是一个梦吧。
也只能如此了。
贺小侯爷心中有些惆怅。
王沐川道：“子环有分寸就好……”
正此刻，二人背后却忽然传来了一个熟悉男声：“子环有什么分寸？”
王沐川没听出来这是谁也就罢了，贺顾背后却忽得一僵。
天下大概再没有比刚嚼完人家舌根，下一秒正主就出现在背后更恐怖的事了。
贺顾硬着头皮，转身拱手干笑道：“见过殿下。”
又不着痕迹、十分隐晦得朝着那个今日很没眼色，招呼也不打就不声不响带来俩祖宗的小厮甩了个眼刀，直吓得那个小厮缩了缩脖子。
裴昭珩道：“是我不去茶厅，命他不必通传直接带我来找子环的，子环不必怪他。”
贺顾干笑了一声，道：“呃……我怎会怪他呢，这公主府殿下想去哪里自去便是了，也不是什么大事……”
王沐川也反应过来来人是谁了，拱手一拜道：“见过殿下。”
裴昭珩看了看贺顾，道：“这位是？”
贺顾忙介绍道：“啊，这位是我恩师王老大人的次子，王家二公子王沐川。”
又对王二哥道：“这位是三殿下。”
王沐川和裴昭珩从善如流的寒暄见了礼，贺顾把马刷扔给小厮，正想叫着他俩一块去茶厅坐着谈天，也好熟悉熟悉，谁知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王二哥似乎和三殿下并不太对付——
自然，天底下能和王二哥相谈甚欢、很对付的也是凤毛麟角，实在没几个，但三殿下毕竟是皇子，是天子的亲儿子，王二哥今日见了三殿下，态度却明显不太热络，甚至叫贺顾觉得隐隐有些冷淡，刚打完招呼，听了贺顾叫去茶厅一同小坐的邀请，便立刻拒绝，说自己有事还要处理，飞快的告辞跑路了。
至于三殿下，贺顾还是第一回 见他对旁人这样……
嗯，有点儿几分皮笑肉不笑的味道。
王沐川走了，裴、贺二人并肩行在公主府的花园里，贺顾正想问三殿下是不是和王二哥有什么过节，却忽然听裴昭珩道：“方才子环与王二公子说，有什么分寸？”
贺顾一怔，想起来刚才他和王沐川的谈话。
琢磨了一会，总觉得直接告诉三殿下……他方才是在和王二哥担保，以后定然不会和三殿下搞龙阳，似乎有些怪怪的……
他要这么说了，殿下多半当他有病，且还会很尴尬，殿下肯定会想起来当初自己叫他屁股遭殃的事，说不得还会恼羞成怒，贺小侯爷可没那么傻，哪壶不开提哪壶，便只干笑了一声，道：“呃……今日二哥来劝我，叫我别太难受，节哀顺变，以免哀大伤身，我……”
贺顾想起方才的事，陛下会把自己儿子男扮女装这事儿告诉老师王大人，定然自有用意，搞不好陛下心中还真不是只有太子一个的……真要那样，此举说不得，便是在给三殿下铺路呢，只是眼下殿下未必知晓此事，贺顾心里也摸不准究竟他想的对不对，还是先暂时不要告诉殿下，王二哥和王大人都知道这件事吧……
正好此去扶灵，路途迢迢，路上也好叫他好好把京中这些个盘根错节的势力和牵扯，理出个头绪，等他回了京，对三殿下的心情也平复了，再好好跟他说道说道，共谋来日。
唉……眼下软饭是没得吃了，偏偏还已经上了三殿下这条船。
如今在别人眼里，他承了长阳侯府的爵位，又和三殿下的亲姐姐成了亲，他俩是铁铁的郎舅俩，已然是打上了三殿下和陈皇后的烙印，便是再转投太子、或是裴昭临麾下，估计也没人会信他是真心的，多半还要觉得他首鼠两端、不安好心。
何况太子那他这辈子是打死了也不会去的，至于二殿下，贺顾又实在嫌弃他脑子不大好使，实在没法真心诚意的把他当主君敬慕拥立，且从上一世二殿下那些个十分捉急的手段来看，贺顾也怕跟了二殿下，有朝一日船是怎么翻得，都不明白，就跟着他一块见阎王了……
这么一对比下来，还是三殿下既人品贵重、又有抱负、有治世之才，还有自那日大病一场后，忽然大变活人的皇后娘娘，在陛下身边儿吹枕头风……
嚯，以前还没留心，现在一想，这辈子的三殿下，已然与前世大不相同了，简直就是天时地利人和兼备，再加上有他相助，何愁干不过裴昭元那个缺德玩意？
……而且三殿下还长得这样好看，选他当老大，以后天天上朝看着，那也比选太子和二殿下强不是？
他这也是在为以后文武百官的眼睛谋福祉啊。
……毕竟曾是他贺顾看上过的一张脸。
一想到这一茬，便想到了那日长街上惊鸿一瞥，那一抹绝俗姝艳的红，贺小侯爷心中不由得又有些不是滋味儿了，真是酸酸涩涩，十分惆怅。
谁能想到，他贺顾的初恋，才刚刚来临，就又这样哗啦啦的摔了个稀碎，碎的连一点渣都不剩了……
谁能想到，那样好看的一个姐姐，裙子底下却是个和他一样带把的大老爷们儿？
尽管这样的心路历程，贺小侯爷已经不是第一回 经历，可每一次想起来，却还是忍不住觉得郁闷……
而且添堵。
这也是为什么贺顾会觉得，自己的确需要出去散散心的缘故，他需要时间和空间，也需要一个机会，彻底把这件糟心事儿给放下。
关外的确苦寒，可再没有什么能比在一望无垠的雪原上纵马疾驰，更能让人心胸开阔，平复郁气的了。
贺顾正神游天外，却听三殿下忽然道：“……子环其实不必如此。”
贺顾挠挠头，道：“什么？”
裴昭珩道：“……虽有外戚这层身份在，但依例‘公主’薨了，又无后嗣，待内务司收回公主府后，驸马便可重新入仕，便是会有言官多说两句，可我会助你，子环便是不以此博父皇信重，也并非没有出路。”
贺顾愣了愣，半晌才道：“殿下误会了，我和陛下说以后不再娶，并非是因此。”
裴昭珩沉默了一会，道：“……那是为何？”
贺顾摸了摸鼻子，讪讪道：“我就是觉得，我以后估计是再也没法子，喜欢上哪个姑娘了，那也实在没必要平白又耽误人家一辈子，还不如早些说明白，省的以后娘娘和陛下心里过意不去，又给我指婚，也省的往后媒婆应了求，替别家上门说亲，那时再回绝了尴尬，倒不如就趁此机会告诉全京城，也好一了百了了。”
他明明是受了蒙骗，被耽误了一辈子，以后再也没法如同旁的男子那样钟情于一个女子，与妻子举案齐眉、儿孙满堂了，可贺顾却能说的这样云淡风轻，仿佛不带一丝怨怼，仿佛在说别人的事。
裴昭珩：“……”
贺顾心里当然并没有如同面上表现的这样坦然。
直到今日，他见了三殿下，都还是心中时恼时气、时酸时苦，不是个滋味，更不知该如何面对。
但他心里清楚，这一世的走向，早已经和上一世截然不同，三殿下也早已不是上一世的三殿下了。
若说他这辈子，还一门心思的想做条咸鱼，那三殿下如今便是注定不可能一辈子待在池中的金鳞，他是早晚有一日，要跃出去的，便是贺顾心中，的确也有些旖旎念头，可三殿下却和他不同，他怎么可能和自己这条咸鱼一起一辈子待在巴掌大的池塘里头，吃了睡睡了吃，不思进取呢？
……不对，甚至三殿下根本就不是什么金鳞……
他本就是龙啊。
一国之君，哪可能跟他玩什么龙阳之癖、分桃断袖呢？
……就算真的玩儿了，那也注定是玩玩而已，以后殿下总会有自己的妻子，十有八九，也是会妃妾无数，给他们皇族开枝散叶的。
可贺顾扪心自问，若是他真的和三殿下搅和到一起去了，他能忍吗？
忍自己心慕的人和旁人同床共枕，耳鬓厮磨？
或许颜之雅的话本子里那位将军能忍，能那般卑微的只要看一眼就够了，可贺顾做不到。
他忍不了。
他不在意龙不龙阳、断不断袖，但他没法不在意这个。
要么就轰轰烈烈爱一场，一生一世一双人，要么就去他娘的……
连开始都不要开始。
……然而眼下，他显然也只能选择后者，去他娘的了。去一趟宗山，待他去了一望无垠的雪原上撒着丫子跑马、待他去关外吹一吹北地冷的能刮裂人所有不切实际幻想的寒风……
回来，他定然就能清清醒醒，只把三殿下当成主君看待，再也不为此烦恼了。
贺顾相信自己能放得下。
他好容易想清楚了，却发现三殿下竟然半天没说话，贺顾有点奇怪的抬眼瞧了裴昭珩一眼，却忽然发现他也正垂眸看着自己。
二人的目光就这样猝不及防的对上了。
这双桃花眼，似乎从没变过，一如他们初遇时那样淡漠、凛冽。
……美得叫人心旌摇荡。
凡人怎会长着这样一双眼睛呢？
贺顾看的一时痴了，几乎转头就忘了方才他还在心中信誓旦旦的相信自己“一定能放下”的承诺，胸腔里的一颗心，又开始砰砰乱跳了。
贺顾有些愣怔的想：
三殿下就是“瑜儿姐姐”。
可他是那么的喜欢瑜儿姐姐，想和她白头偕老，想和她共看百年汴京城千家灯火，明明暗暗。
“瑜儿姐姐”就是三殿下。
既然知道了他们就是同一个人，看见这个人就呼吸急促，心跳加快，几乎都已经成为了他的本能……
……他又怎么能轻易放得下呢？
贺顾心里修葺了不知多少日的防线、那原以为已经差不多十分坚固的“城墙”，就这样在三殿下的一个眼神下，轰然一声，碎成齑粉。
人想骗自己，真是好难。
可他不骗自己，又能如何呢？
活了两辈子，贺顾第一次这样真切的感受到，心房被扯着，闷闷作痛是什么感觉。
他有些狼狈的，突兀地挪开了目光，下意识的就开始想逃避，不再去看着这个人，贺顾喘了两口气，刚想说话，却忽然感觉道下巴被人擒住了。
贺顾愣住了。
脑袋就这样被重新扭了回来，重新对上了三殿下那双淡漠的桃花眼。
“你……”
他想说话，却不知该说什么，也说不出来。
三殿下仍然是那幅淡漠神色，只是目光专注的垂眸看着他，纤长的眼睫鸦羽一般在冷白的皮肤上投下一小片小小的阴影。
三殿下问他：“你在躲什么？”
贺顾喘了两口气，半晌才道：“……我没躲。”“那看着我。”
“……子环果真放下了？”
“……果真不再介怀？”
三殿下没明说放下的、不介怀的是什么，二人却都心知肚明。
贺顾想答是，他放下了，或者说他总会放下，可话到了嘴边，却还是堵在喉咙口，一个字都说不出去。
身体里仿佛有一股神秘的力量，让贺小侯爷这一刻，再也没法睁眼说瞎话了。
他这幅吞吞吐吐、支支吾吾的样子，落在裴昭珩眼里，却又成了另一副模样。
贺顾正在绞尽脑汁的思考，该怎么把这越来越不对劲的对话和氛围掰回去，冷不防却忽然看见三殿下的脸迅速在他眼前放大——
下一刻，他的唇便被另一个人微凉却十分柔软的两片薄唇覆上了。
贺顾一时呆若木鸡，几乎不敢相信发生了什么。
眼前这个是三殿下，不是“瑜儿姐姐”啊。
可贺顾想要挣扎，却立刻感觉到，后脑也被那男人的手牢牢按住了——
他身上那原本比牛还大的力气，此刻却宛如手里握住的一把流沙，不知不觉就哗啦啦掉了个精光。
头晕目眩。
动弹不得。

第67章
贺顾又一次，被三殿下身上那股淡淡的檀香味包围了。
近年来，汴京城中浮靡奢逸之风盛行，男子间也流行夹桃带花、敷粉熏香，但比起京中时下流行那些个昂贵香料的张扬艳烈的气味，三殿下身上这股檀香味儿，却是清浅幽淡，似有若无的。
贺顾记得兰疏说过，庆裕宫中使用的这种紫檀香，原是南境每年都会上奉的贡香，虽则不算多名贵，却有理气和胃的功效，三殿下……或者说是乔装的“长公主”，也是因他七八岁那年姐姐夭折后，落了一场大病，还一点小的三殿下就这样留下了个脾胃不和，食欲不振的毛病，庆裕宫中才会长年使用此香。
这檀香味本来无甚特别，自然也没什么催情功效。
可此刻闻在贺顾鼻腔里——
这气味却像是被小火温过的醇酒一般，飘荡在空气中，包围了贺顾的所有嗅觉，它是裴昭珩独有的味道，代表着这个人的存在、温度，有种不足以对外人言说的隐秘寓意，除非能如贺顾此刻，这样和他唇齿相依、耳鬓厮磨，寻常人是断断窥不得一二的。
贺顾只是愣怔了片刻，便迅速的被这气味催眠、被这个吻诱惑，他像是进入了某种难以言说的混沌当中，情不自禁的沉浸其间，无法抗拒，又像是溺毙在了温柔乡里，越陷越深。
公主府的花园很大。
没有人会发现，此刻花园中某个无人的游廊角落里，两个修长的人影交缠相拥。
廊外天昏风寒，冷雪落满梅枝。
廊下的贺小侯爷，再也无法欺骗自己。
贺顾的手只在身侧颤了颤，便再不犹豫，也不克制了，他抬起手抓住了裴昭珩腰侧的衣料，先是捏在手心里攥了攥，便顺着三殿下劲瘦紧窄的腰身，指腹摩挲着、跳跃着、寻到了他微微弯曲的坚硬脊骨，又顺着那脊骨一路向上，最后揽上了青年宽阔的肩背。
这个吻的确是裴昭珩先开始的，可很快贺顾便从完全的被动状态里脱离了，他几乎是坦然的、毫不掩饰的抬起头，迎和着三殿下这个原本只是浅尝辄止的亲吻，开始疯狂的攫取对方的温度和气息。
贺顾的反应实在出人意料。他接受和适应的太快了，甚至都不像被这个突如其来的亲吻吓到，他从容的不符合常理，甚至还想反客为主。
裴昭珩当然发现了他的企图。
还未长成的少年人，有一种独有的莽撞和稚气，他想要发起攻势、想要反客为主、想要攻城略地，却不料三殿下也并不是好相与的，他仿佛有着一种近乎天生的、敏锐的洞察力，并没有让贺顾顺利的实现自己的小算盘，很快就转变策略，开始以攻为守了——
这个原本只是试探的浅吻，就这样彻底变了味，变成了两个年轻男人之间，谁也不肯让步的较量，可却又始终掺杂着几分压抑已久、再也难以掩饰的、近乎贪婪的爱意和眷恋——
直到裴昭珩感觉到肩窝处的衣料，传来了一阵温热的湿意，他拉开贺顾，抬起他的头，却发现贺顾眼眶已然是一片通红，那少年红着眼睛、脸上挂着泪痕，却又一言不发的注视着他，目光一瞬不错，像是在渴求着什么，却又掺杂着几分无声的颓然……
看的人心脏都跟着收紧。
贺顾吸了吸鼻子，半晌才闷声道：“殿下……别这样。”
裴昭珩抬起手，他骨节分明的指节蹭了蹭少年挂着泪水的颊畔，低声道：“……为什么？”
“方才……子环不是很喜欢吗？”
“怎么又哭了？”
他这个“又”字用的十分精到，贺顾听了，便不由的愣了愣，猛地回过神来，才发现短短一段时日，他竟已在三殿下面前哭了不止一回，若是再算上以前“瑜儿姐姐”在时，他这辈子在三殿下一人面前哭过的次数，可比上辈子一世都多……
……他怎么忽然成这幅模样了？
三殿下的这个问题，让贺顾觉得既羞耻又难堪，他正不知该如何回答，远处便传来了征野的声音。
征野看见他俩在这里，远远朝他们招了招手，兴高采烈的扯着嗓门喊道：“爷，三殿下，你们在这啊！”
征野捧着个小匣子，小步跑了过来，贺顾心中暗自松了口气，心道这家伙总算来得是时候一回了，问他：“什么事？”
征野跑近了，看见贺顾脸上还挂着的眼泪和红红的眼眶，立刻怔住了，半晌才震惊道：“爷……这是怎么了？”
贺顾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这副模样，实在有些不好解释，然而此刻征野已经看清楚了，他想要掩饰也晚了，只得胡乱抬手擦了擦，道：“没什么……只是一点小事。”
征野看了看旁边一言不发，不知为何今日隐约让他感觉到散发着冷意的三殿下，又看了看自家侯爷，他十分难得的敏锐了一回，闻到了点不寻常的气息，这次他很有眼色的没有打破沙锅问到底，只抱着匣子道：“颜姑娘的新稿子改完了，请我传给爷看看，这回行不行？”
贺顾怔了怔。
颜之雅的稿子？她的稿子不都是直接拿去书坊，找兰宵一手印售的吗？怎么会叫他看……？
……啊，贺顾想起来了，颜之雅是有那么个话本子，就是最早时候那个将军和皇帝的话本子，题材有点不太妙，他本来叫颜之雅干脆直接放弃这一本，谁知“一顾先生”很倔强，坚持说这本是她的得意之作，她总能改好的，定会改的叫贺顾这个书坊东家都说不出不是来，到时候再找兰宵，照常印售。
贺顾接了话本子，叫上了三殿下，便与征野一道往茶厅去了。
方才他才和三殿下……这龙阳话本子现在实在不好当着三殿下的面看，便只按下，打算回头再看，又叫下人奉了茶，招呼裴昭珩用茶，眼下茶厅里有下人守着，两人之间的气氛便又回到了平常，不再如方才独处时那样暧昧了。
虽然贺顾明显感觉到，三殿下似乎并不愿意罢休，但只要他一有要继续方才廊下那种气氛和话题的苗头，贺顾便立刻眼神飘忽的顾左右而言他，或是直接就不接触他的目光，他表现的这样明显，裴昭珩自然也是看得出来的。
裴昭珩：“……”
一个装睡的人，的确没那么容易叫醒。
贺顾存心要躲，便是再逼他，也是无用。
“北去宗山路途遥远，天寒雪厚，打点好行装再走。”
贺顾闻言一怔，转头却正好对上了三殿下幽深的目光，还来不及躲，便听他忽道：“……我不急，子环。”
“我等你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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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宫，揽政殿。
“这是珩儿这一趟去江洛主持河堤重修、调拨赈灾钱粮的奏事折子，前些日子杂事繁琐，朕也没空顾及此事，正好今日王老在这，不如也拿去看看，看看他写了什么，写的怎么样？”
王庭和坐在殿下皇帝给他赐的座上，接过了内官小心翼翼捧着递下来的折子，打开凝神看了半晌，才道：“回陛下的话，老臣已看完了。”
皇帝道：“如何？”
王庭和道：“贵在务实，言之有物。”
皇帝道：“不错，朕也是这样觉得，这孩子虽然不如王老眼光毒辣，能一眼揪出那些个害虫来，但除此以外，其他差事办的也还算尽心，勉强过得去，赶着修完了江庆固南县最后一道河堤，这才连夜赶回京来，只是除夕宫宴还是没赶上。”
王庭和道：“三殿下年纪轻轻，能做到这样已是难得，江洛那边……都已是树大根深，盘根错节，三殿下虽然敏慧，却始终还是孤身前去，若是有人故意瞒弄于殿下，殿下未曾察觉，也不是他的过错。”
皇帝沉默了一会，淡淡道：“这树也太大，根也太深了，就快长到朕的御座边儿上了，该是时候修一修了。”
王庭和眼皮一跳，手心立刻起了一层冷汗。
可他面上却始终未露分毫，只垂首道：“大树枝叶再繁茂，毕竟也是生于王土之上，陛下天命所向，主掌生杀，要如何修剪枝叶，自然都是陛下决定。”
皇帝接过了内官手中的茶，抿了一口，殿中寂然片刻，皇帝才道：“不说这个了，昨日驸马启程，往宗山给‘长公主’扶灵去了，王老所言果然不虚，这孩子真是秉性纯良，一片痴心，唉……倒是朕对不住他了。”
王庭和闻言，沉默了一会。
他心知陛下今日说这话，多半也只是说说罢了，毕竟若是他真的心疼驸马，大可将此事告知于驸马，届时驸马知道了长公主真实身份，自然也不会如此悲恸难抑，又是为她服丧，又是要终身不娶了。
……但真要细究，陛下自一开始，选了子环做这个“驸马”，恐怕就早已经料到了会有如今这一日，现在经了这么一遭，不费一点力气，也不用再行收买招揽，子环死心塌地于“已逝的长公主”，念念不忘“亡妻”，自然也会对“她”的亲弟弟爱屋及乌，视若手足，心甘情愿的扶助于三殿下。这样的真情，是经得住患难考验的，岂不要胜过了用财、用物、用权利诱威逼百倍去？
陛下早已经算的清清楚楚了，还用的着他多嘴吗？
王庭和垂首低眉道：“陛下也非有意如此，不必自责，就算他日驸马尽皆知晓，也必能理解陛下苦衷。”
皇帝却只笑了笑，不置可否。
顿了顿又道：“对了，朕私下遣了一卫，让他们此行跟着驸马前往宗山，随行护卫，到了那儿再顺便查一查，当日屠寺的那伙马匪，究竟是什么来路，元儿叫人去查了回来，说什么也没查到，早已经都跑了，朕却觉得，一伙马匪罢了，未必就有这么大本事，能跑的如此干净，可以一点痕迹也不留吧？”
王庭和道：“这……恐怕还得等驸马回京才能知道了。”
皇帝沉默了一会，叹了口气，忽然道：“朕常以宽仁驭下，遇事也总留三分情面，总会给个机会，朕是不是做错了？”
王庭和闻言，忽然站起了身来，颤颤巍巍一揖道：“陛下怎会如此自伤？陛下厚德，是国朝之幸，他们不知珍惜陛下给的机会，是他们的过错，与陛下无干，万望陛下勿要因此伤感怅怀，累及圣体。”
皇帝叹了一声，没在回答。
……
贺顾走的潇洒，却不知道他前脚刚走，后脚朝中便热闹了起来，十多名文官、御史言官联名上奏，齐参二皇子受命统御玄机十二卫，操办除夕宫宴、负责宫中巡卫，却疏忽不力，这才致使皇后受惊，大病一场。
又道闻家本是外戚，闻修明身为闻贵妃的哥哥，二皇子的亲舅舅，掌着两处镇守大营兵符，已是手握重兵，玄机十二卫巡防关乎皇宫、禁中安危，举足轻重，陛下当初将十二卫、大营兵符皆放在二皇子和他舅舅手里，实在是不妥，如今看来二皇子年轻，还不具备统辖十二卫的条件，请求皇帝暂时革去二皇子差事，将十二卫交由其他可信，且有武德之将统御。
弹劾闻家恃宠而骄、二皇子不孝，目无嫡母皇后的折子，也如雪片一样飞往皇帝的御案，皇帝却始终没回准信，不发一言。
只过了好几日，才下了一道诏书。
册封皇二子裴昭临为忠郡王、皇三子裴昭珩为恪郡王，各次府宅，着司天监则吉日行册封礼，一应事务皆交于内务、内廷二司操办。
这下可算是一滴水落进了滚油里，一石激起千层浪，朝野上下顿时炸了锅。
皇帝显然并没有把众臣的谏言和弹劾听进耳里，装进心里，不仅如此还十分倔强，偏要在这个时候和群臣对着干。
皇子封王，自然无甚不妥，天经地义，都是早晚的事。
可按照旧例，即使要给皇子封王，也是得有功才能晋封，即便有时皇子并无实功，但为了面上过得去，皇帝也总会找个差事给儿子办办，如此才好名正言顺，这也都是默认了的老规矩了。
三殿下刚刚从江洛回来，此次，这位从金陵归京的三殿下可谓是叫众臣工刮目相看，江洛的差事办的十分漂亮，且虽然早前还有人担心他年轻气盛，去了会牵扯出些不该牵扯的事来，平白兜了麻烦，惹祸上身，谁知这位年纪轻轻的皇子，却能既处理好帝王交代的差事，等回京来了，也不曾得罪过一个人，叫江洛二地官员，皆是交口称赞。
他封王也是理所应当，众望所归了，但是二殿下呢？
不仅无功，还刚刚有过，群臣弹劾，陛下不仅不责罚稍作惩戒，还偏要在这时候给他封王，就差把对二皇子和对闻家的宠幸写在脸上了。
同封二王，本该依照生母身份有所区别，二殿下是闻贵妃所出，三殿下却是皇后所出，品阶上却都是封了郡王，论理以三殿下出身、和此次治灾功绩，封个亲王虽然稍微高了些，但也不算过分，放在平常若给三殿下封亲王可能还会有人上奏，念叨三殿下太年轻，暂时封的高了，可今时不同往日，陛下这回，心已经快偏到天上去了，竟然不论出身、无视功过，要硬生生让二殿下和三殿下二人平等？
文官的火气一上来，那可不是闹着玩的，一时上奏的上奏，联名的联名，死谏的死谏，甚至还有老大人假借奏禀之命进了揽政殿，就跪在那，抱着殿中的庭柱拉都拉不走，一定要皇帝区分二王爵位，以免败坏纲常。
一时直如八仙过海，各显神通，热闹的离谱，这般鸡飞狗跳了一连好几日，皇帝终于忍无可忍、无计可施、无可奈何了，终于在上朝时，追加一道诏书，改了原本定下给三殿下的郡王爵位，拔为亲王。
终于取得了初步胜利，群臣稍觉欣慰，却不敢懈怠，还想乘胜追击，又开始逼着皇帝革去二皇子手中差使，谁知许是兔子急了也咬人，这回实在给皇帝搞得烦不胜烦，忍无可忍，竟然一刀切，索性直接将所有皇子、连带太子手中的差使，全给革去了，说要直接全部重新分配。
太子人在东宫坐，锅从天上来，什么都没做错，却被裴昭临带累的丢了原来观政吏部，这个最为吃香、要紧的肥差，便是他一向气量涵养好，却也忍不住气的不轻，只拍着桌案怒道：“孤早说过了，叫他们见好就收，父皇性子虽然仁和宽厚，却也不是泥团儿，任他们捏圆搓扁的！如今倒好了，你们便真以为父皇不知道你们与孤的联系吗？惹怒了父皇，连孤也要被你们带累！”
只是无论他如何恼怒，皇帝圣旨已下，毕竟也是木已成舟，再难更改了。
只是不晓得，这回皇帝又要如何分配给三个儿子的差事。
京中斗得鸡飞狗跳，乱糟糟的一锅粥，贺顾却浑然不觉，他赶了几日路，到宗山的时候大雪初停，吩咐人刨了宗山脚下，前一队人给“长公主”做的墓，却什么也没发现，只有一个衣冠冢。
随行的除了征野，还有一队皇帝派来的护卫，见状都猜到多半是长公主死无全尸，或是死状太过凄惨，这才无法收敛，上一队人马也只得给她做了个衣冠冢，便都有些同情起亲眼瞧见这情形，远行来扶灵，却连妻子一副完整尸骨，都不得收敛的小驸马来，纷纷安慰起他来。
至于宗山上的莲华寺，发生了这么一桩惨事，自然也是无人敢再问津，此处又是北地，快到关外了，冬日里无人清扫打理，已是让厚厚的积雪埋了一半，什么都看不出来了。
贺顾沉默了一会，带着众人在莲华寺前磕了个头，又带人冒着鹅毛大雪，将宗山脚下那些姑子们的坟茔好生修缮了一番，去了隔壁小镇子上请人来做了法事超度，这才带上了“长公主”衣冠冢，踏上了回京的路途。
一路上他和这些个皇帝派来随行，出身十二卫的年轻军士们混了个熟，贺顾本来上辈子就是在军营中打滚的，和他们相处自然是如鱼得水，十分闲适自如，且又有共同话题，路上休憩时一道在北地积满雪的树林里架起篝火、烤个兔子、野味，喝点小酒，谈天说笑，听他们吹吹家乡风土人情，深觉放松亲切。
此刻便是贺顾最轻松自如的状态，不必想那么多，不必操心京中铺子是盈是亏，贺诚以后的媳妇在哪，贺容以后的夫家又是谁，也不必沉湎于情爱、或者是为了谁的皇位挠秃脑袋。
只要喝酒、烤火，放放马，偶尔和这些个兄弟们过两招——
虽然没人干得过他就是了。
快乐的日子总是过的特别快，尽管足足去了一个多月，等贺顾扶灵回到汴京城中时，却觉得只过了短短几天功夫。
再带着人马，车队，前往洛陵，主持丧仪，安排衣冠冢下葬，又花了小几个月。
等一切都操办妥当，贺顾再回到京城时，竟然已经快要七月了。
他刚一到京城，估计皇帝就知道了，立刻遣了王忠禄来公主府传旨，大概意思是皇帝很欣慰，赞许驸马恩义重情，破例许他在公主长住，不在收回府宅了。
为他破例，这的确是天大的恩典。
但恩典似乎不止于此。
除此以外，皇帝竟然在圣旨中，命他七月前往京郊西山，参与弓马大会。
西山弓马大会三年一度，太祖高祖年间，还只是大越朝勋贵子弟比武的寻常秋猎大会，但后来因着皇族也开始参与，且皇帝总会在大会上择取武勇过人之辈，选为营将拔用，到后来逐渐发展成了与文臣科举相类的，变相的武举，只是要更加声势浩大，更加热闹有趣儿，便是年纪没到，不是冲着选官的，也可以去凑个热闹，博个彩头，在天家面前混个脸熟。
贺顾三年前年纪没到时，就去混过一回。
只是这次陛下亲自下旨，命他前去，那就基本相当于明着告诉贺顾，只要他别表现的太现眼、只要他别整什么幺蛾子，肯定是会给他个一官半职的了。
贺顾叩头接了旨，送走了王内官，心中却不由得叹了口气。
其实他也并不是很想去谋个一官半职的……实在没啥意思。
王内官传旨的地方，是在公主府外院正门口，贺顾正要转身进门去，身后却传来了个小厮的声音。
“驸马爷！”
贺顾扭头过去，便见到叫他的是个青衣小厮，这小厮显然等在此处许久了，方才见宫中内官来传旨才不敢打扰，只一直候在边上，贺顾看他衣着，不像是公主府上的，也不是长阳侯府的，一时有些疑惑，问道：“怎么了，你是？”
“回驸马爷的话，是我家王爷，听说驸马爷回来了，这才叫我来通传，说想见您一面呢，只不知道驸马爷长途奔波，何时有空？”
贺顾疑惑道：“你家王爷？”
那小厮道：“正是，好教驸马爷知道，我家王爷是恪王殿下，早几个月殿下封了王，宫中也赐了府宅，王爷便从公主府搬出去啦。”
那小厮说完，想起驸马刚从京外回来，十分贴心，生怕他想不起恪王是谁，又道：“就是以前的三皇子殿下，如今的三王爷。”
贺顾的面皮抽搐了一下，忽然十分逼真的蹙着眉，扶住门框，捂着肚子痛呼道：“哎呦……”
征野吓了一跳，连忙去扶他道：“爷这是怎么了？”
贺顾皱着眉道：“许是……许是接风宴上，吃坏了肚子……”
又转目看着那小厮道：“我……我身子不适，实是不便待客，还请转告你家王爷，改日吧……”
目睹他飞速变脸的小厮：“……”

第68章
贺顾毕竟是驸马，又有爵位在身，他离京这些时日，宫中帝后却也不曾忘记他，还时常挂怀他家中幼弟幼妹，时不时的便遣人又是嘘寒问暖，又是给长阳侯府赐银赐物。
是以这几个月，京中所有人都看了个明白，这位小驸马，虽然的确倒霉，刚成婚没几天就死了媳妇，但也正因着他后头又是给长公主服丧、又是自请去宗山扶灵、主持丧仪的举动，顺着了皇帝的心，得了陛下的青眼。
尽管也有人不信贺顾是真心愿意如此的，这些人嘴上不说，心里确是不齿他这幅外戚谄媚做派、靠着攀附裙带关系，吃一个死了媳妇的软饭往上爬的。
可就算贺顾所作所为都只是为了往上爬，能如他这般狠得下心来，为了钻营，不惜终身不娶的，又能在二三月这样最冷、也最恶劣的天气，亲去关外扶灵，能有这份魄力和行动力，那也算是个狠人了。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一回，贺家这位少年驸马的前途，以后才真的是要不可限量。
贺顾倒没太在意旁人怎么想，毕竟别人千般心思也与他无关，只是叫门房把摞了一堆的拜贴都给推了，他从来不是擅长交际钻营的人，两世皆是如此，只是从里面翻出了恪王的拜贴时，贺顾却还是犹豫了一会。
……或者说恍惚了一会，更为贴切。
时间过得真快啊，仿佛昨日他们还同住公主府一个屋檐下，朝夕相处。
无论是与“瑜儿姐姐”一起在致芳斋里习《对江序》，还是和三殿下一块在京郊庄子的汤池里，懒洋洋的泡温泉、闲谈、都好像才刚过去没多久，贺顾闭上眼睛，甚至都能想起当时的情境和三殿下看他的每一个眼神。
然而这个念头只是产生了短短一瞬，贺顾却又忽然打了个激灵。
……怎么又想起他了？
门房见他捏着拜贴不撒手，有些迷惑，挠了挠头问他：“怎么了驸马爷，这张帖子不退么？”
贺顾犹豫了一会，还是道：“这张……这张且先留着，待我想想…再说。”
那小门房闻言，更加迷惑了。
不就是一张拜贴么，驸马爷想见便见、想不见推了不就完事，怎么还要想，这有什么可想的？
但驸马既已吩咐了，他也不敢多言，只依言单独收了那张拜贴，并未和其他帖子一样推了。
贺顾回京路上，就已经想好了，他打算一回来，便去看看小半年没见过面的两个弟妹，只是没想到陛下知道他回来，会叫王内官这么快就来公主府传旨，这才被打了个岔，眼下事情结束，他一路风尘仆仆，还没收拾，便赶紧回了住处，沐浴更衣，这才离开公主府，往长阳侯府去了。
知道他要回来，今日贺容也被言家二老送回了侯府见长兄，不过半年不见，贺容长高了一大截，脸上竟也稍微脱了几分婴儿肥，看着不似以前那么园嘟嘟的稚嫩可爱了，虽然很不明显，却也隐隐有了点女孩子苗条秀美的模样，看来是开始抽条了。
果然是要长成大姑娘了，贺顾心中感叹了一下。
只是没见到言家二老。
贺容鬼灵精，一眼就看出来了大哥在想什么，小声道：“外祖父祖母还在生大哥的气呢……”
贺顾闻言愣了愣。
过了一会，他才回过神来，大概猜到了贺容为什么这么说，那日他去宫中见皇帝，自请前去宗山扶灵、后来又是给“长公主”服丧，又是终身不娶，尽管非他所愿，却也闹得整个汴京城都知道了，这事他自己想做便做了，并没有去和言家二老打招呼，也不曾提前相告。
当然，也有贺顾自己就心知肚明，便是他去说了，言家二老也是绝不可能同意他这么干的……
于是就只能先斩后奏了，直到启程离京前几天，才叫人去言家传了个信儿，自己始终没敢亲自去言家面对疾风骤雨，还琢磨着等他办完事儿回京了，两位长辈消了气再去相见，只是瞧着眼下，似乎他们还是没消气……
贺顾心中暗叹一声，寻思着躲是躲不过的，还是改日和二老亲自认错去吧……
反正再娶是肯定不可能了，就算他们生气，这也没办法，他如今这幅时不时就神游天外，惦记着那姓裴的的模样，如何能再行婚配，去祸害别的闺阁小姐，叫人家守活寡，毁人一生呢？
侯府膳厅里的八仙桌上，已经七七八八上了十几道菜，贺顾和贺容兄妹俩也已说了些话，却迟迟没见到贺诚人影，贺顾见丫鬟还在往上端菜，便皱了皱眉道：“厨房怎么做了这样多，只有我、二少爷和三小姐三个人用饭，不用准备这么多，二少爷人呢？”
那丫鬟本要继续传菜，听贺顾叫她便顿住脚步，抱着托盘道：“回侯爷的话，二少爷还在厨房呢。”
贺顾一怔，道：“什么？”
君子远庖厨，贺诚一个读书人往那儿凑做什么？
贺容却在边上贼头贼脑的“嘿嘿”笑了笑，道：“大哥离京辛苦这么久才回来，二哥想给大哥一个惊喜呢。”
贺顾心里立刻就猜出来是怎么回事了，只是他虽然心底受用，面上却不承认，只十分嘴硬的与贺容道：“府里又不是没有厨子，要你二哥一个少爷跟着去厨房搅和什么，什么惊喜不惊喜的，当你大哥猜不出来么？”
又转头对那丫鬟道：“去叫二少爷过来，用不着他这样。”
只是话音还未落，贺诚的声音便从门外传了进来：“来了！最后一道压轴菜——”
“糖醋小排！”
贺顾一怔，转头便见到少年端着个盘子从膳厅外进来，贺诚满脸堆着傻笑，殷勤的有些不太正常，乍一见他笑成这副模样，不知怎的就让贺顾想起了那些个脑子不大聪明、见人就直摇尾巴的小狗儿。
贺顾有些无奈道：“府中又不是没有厨子，诚弟怎么忽然下起厨来了，你一个读书人，人家都说…”
贺诚放下碟子，打断了贺顾的念叨，道：“我知道，君子远庖厨是不是？”
他一边坐下一边抬箸，给贺顾夹了碟子正当中最大、汤汁也最多的那块排骨，放进了她碗里，这才笑道：“大哥最爱吃糖醋排骨，只是咱们府里以前的厨子做的一般，我与三妹昨日得了消息知道大哥今儿到京城，就去请了汇珍楼的厨子上门来做，我没有亲自动手，不过是一时好奇，想去瞧一瞧那汇珍楼的厨子，如此声名远扬的，做菜有个什么名堂，只是也没怎么瞧出来就是了……”
见贺顾看着他不动，便又挠了挠鼻子，看着贺顾傻笑道：“大哥怎么不动筷子，尝尝怎么样呀？”
贺顾盯着贺诚看了一会，又看了看旁边一样笑得似朵迎春花一样也瞧着他的小妹贺容，低头看看碗里的糖醋排骨，心中有点回过味儿来了。
贺诚贺容都是再聪明不过的孩子。
之前贺顾和“长公主”成婚时，从未在他们面前掩饰过自己对“长公主”的感情，这兄妹俩定然也是知道，长兄钟情于那个公主长嫂的，后来他丧妻，离京时没顾上特意和贺诚贺容解释，不想时间过得飞快，他一去便是小半年，落在贺诚贺容眼里，只怕此刻还要以为他仍在为了丧妻一事伤怀呢。
是以，才这般小心翼翼的讨他欢心，想让他回了家，能稍散愁思，别再陷于丧妻之痛，开心一点吧。
贺顾心里有点感动，嘴上却不说，只抬了筷子夹着碗里的排骨，送进口里，吃完才抬眸看着弟弟，笑了笑道：“是不错，汇珍楼的厨子果然厉害，诚弟有心了。”
贺诚见他展颜，心里终于长长松了口气，连道：“那大哥多吃点！”
贺顾“嗯”了一声，他是长兄，眼下又是一家之主，他动了筷子，贺诚贺容便也跟着用起了饭。
饭桌上贺顾见贺诚换了个眼罩，不是以前那个厚厚的鹿皮眼罩了，想起来他眼睛还在治，便问了句。
贺诚道：“颜大夫医术高超，三月末施了回针后，我这只眼睛便能感觉到一点光了，只是若光线太强又会疼痛，我带回眼罩，颜大夫见了说我若是一直带着之前那个厚的，一点光不见不利于恢复，便叫换了这个薄的。”
贺顾闻言一愣，回过神来立刻放下碗筷，一把抓过了贺诚，左右看他眼睛，喜道：“真的？这么要紧的事，怎么方才不说，能看到光了？那颜大夫说没说，什么时候能彻底看清楚？还要怎么治，得治多久？”
贺诚被他来回晃的头晕，道：“只是能瞧见一点亮光，离好还远着呢，颜大夫也说了，我的眼睛拖了太久，如今能见光已经不错了，她也说不准什么时候能彻底恢复，只是说叫我平日没事多摘了眼罩，瞧瞧山水景物，可能会有助于恢复。”
贺顾闻言先是有些失望，道：“这样……”
顿了顿却又忽然想起了另一件事，道：“多看山水景物……我倒想起一事，七月天气热了，国子监也该休假了吧？”
贺诚一愣，道：“是的，怎么了？”
贺顾道：“正好，圣上命我七月去西山参加弓马大会，你既没事了，读了这么久的书，也可跟着我一起去散散心，眼下好时节，西山天高云阔、茂林连野，有山有水，岂不正好还能给你治治眼睛？”
贺诚虽然自小读书，看着沉稳，但毕竟还是少年人，哪有不喜欢玩闹的？
何况又是弓马大会这样的盛事。
闻言便眼睛一亮，忍不住喜道：“真的？可……可我武艺实在不怎么样，三脚猫功夫……去了实在怕给咱们家丢人……”
贺顾道：“这有什么？你年纪轻，也不是为了拔用去比武的，反正就是去看个热闹，想这么多有的没的做什么，只去就是了，有我在也没人敢欺负你。”
贺诚本来就已经心痒痒了，方才也只是象征性的推辞一下，闻言自然是喜滋滋的应了。
倒是贺容在边上听的眼巴巴的小声道：“大哥……我也想去……”
贺顾有点无奈，道：“你想去也没用，弓马大会全是爷们，你一个小姑娘跟着一起去可怎么好？”
贺容扁扁嘴，不服气道：“那我扮成男子，不就行了么？”
贺顾无情道：“那也不行，你看看你现在才几寸高，扮也只能扮成小屁孩，扮不成男子的，你且老实留在外祖母家里吧。”
见贺容满脸不高兴，他还是有些没抗住心软了，道：“罢了罢了，容儿想要什么好玩的，大哥给你带回来就是了，去不去都一样，其实西山也没什么好看的。”
贺容恶狠狠的咬着嘴里的小鱼干，哼了一声，道：“大哥少忽悠我了，要真不好，那怎么大家都去呢？定野哥哥那么烂的弓马骑术都能去，我虽比不上大哥，却也比他强多了，他去得为何我就去不得，这不公平。”
贺容以前都是挺乖巧听话的一个小姑娘，今日却不知怎么倔上了，贺顾只得头大道：“可你是女孩子，以后是要嫁人要相夫教子的，就算你去了，也不能选官拔将，白辛苦一趟，受那风吹日晒做什么，等大哥这趟回来了，给你选个如意郎君，乖，别闹了。”
贺容毕竟也是难得倔一回，但其实刚才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立刻想起自家大哥刚死了媳妇这事，心中自责她不该为了此事叫贺顾为难，是以听了他这样好言相劝，也不继续倔了，只委屈巴巴的应了一声，眨巴眨巴眼睛不说话了。
她这幅懂事模样，倒是叫贺顾看的有点心疼了，只是也没办法，还是只得随她去了。
一顿饭用完，送贺容上了回言府的车马，贺顾也没回公主府，只在长阳侯府歇了。
晚上要休息时，贺诚来和他谈了回天，说了说他这些日子在国子监的见闻，说王家二哥如今也在国子监进学，对他很是照顾；又提到威宁伯闻修明之子，也是他同窗，贺诚提起此人时，谈及一桩八卦，大概是他从这位闻家公子嘴里得知，二皇子——也就是如今的忠王，要选王妃了。
贺诚提起此事，只是顺口一说，贺顾却因此事怔住了，又渐渐开始心不在焉起来。
贺诚见他神游，只当他是累了，便不多打扰，回了自己院子，好叫他大哥好生休息。
贺顾倒并不是累了。
方才贺诚说忠王要选王妃了，贺顾一想，还真差不多是时候了，毕竟太子行一，忠王行二——
而太子也已娶过太子妃了，虽然那位太子妃没什么存在感，上辈子贺顾也见过她，门第不算显赫，但也是清贵书香门第出身，举止落落大方，性情温柔淑顺，是皇帝亲自给太子选的。
大哥已经成了亲，眼下轮到了老二忠王也正常，只是贺顾在意的却不是忠王——
他在想，等忠王选完了……下一个应该就要轮到三殿下……或者说恪王殿下了吧？
贺顾说不清听了贺诚所言，他想到这个事儿时，是什么感受，要说一点不在乎，那是自欺欺人，但其实倒也没有特别伤心，惆怅还要多一些，大概是在心里感叹“果然这样了”，这样的心情。
是啊，三殿下如今已经受封亲王，比起前世已然是截然不同的道路了，以后他还会走的更远，坐的更高，他会有自己的王妃，侧王妃，甚至还会有一群侍妾，给他生儿育女，给裴家开枝散叶，绵延香火。
人家忙着呢，可没空跟他一个男子纠缠不清，就像王二哥说的，断袖是小道，两个男子之间不可能有什么长远未来的，何况裴昭珩还是那样贵不可言的身份。
贺顾不能容忍和别人分享自己喜欢的东西，越喜欢越不愿意分享，他觉得这是人之常情，当年娘和爹之间插进来一个万姝儿，后来落得什么样的结局如今也看见了，他不愿意毁了别人的人生，也不愿意为了别人毁了自己的人生。
清醒点吧，贺子环，不管他是“瑜儿姐姐”还是三殿下，你都不可能跟他一生一世一双人的，别做白日梦了，宗山也去了，心也散过了，你也是时候和他划清界限了，扶持主君可以，但不该有别的不应该存在的感情了。
不能够在心存幻想。
忠王选妃的消息，就像是一盆透心凉的冷水，在初夏这个繁星点点、略略有些燥热的夜里，把贺顾扑了个清醒激灵。
他不知道三殿下是怎么想的，离去前那个吻又是为什么，他到底什么心思贺顾如今也不想去猜了。
总之他只要顾好自己的本分就是了。
贺顾进了卧房，洗漱完毕，脑海一片空白的脱了衣裳上了床，他盯着床帐顶部，出了一会神，良久，却始终还是精神抖擞，没一点困意。
贺顾叹了口气，伸手捂住了眼睛，动作顿了顿，他犹豫了一会，却还是坐起身来穿上了鞋，拿过挂着的外衫，摸出一小块莹白的羊脂玉来。
此刻卧房里只有他一个人，征野已在隔壁歇下了。
没人知道他此刻的心情。
贺顾低头看着那块玉，神色有些纠结。
在离京前往宗山之前，贺顾便已经发现了，他做那个古怪的梦，似乎和这块玉有着直接的关系。
只要将它放在枕下入睡，梦中便可见到做了皇帝的三殿下。
最开始贺顾还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但后来他却多少摸出了点门道——
在这块玉带他进入的梦中，他似乎有着一种心想事成的能力，只要他在梦里想什么，便可得到什么。
所以当初，他想有只猫陪着梦里那个凄凄惨惨戚戚的孤家寡人三殿下，就变成了猫；他想知道梦里那个三殿下为何会成了那幅模样，梦中的时光便回溯了；他想陪着梦里的三殿下，让他别那么孤独，便有了身体，能够替梦中的三殿下研墨，坐在他身边打瞌睡，陪他批折子——
这似乎是一块“心想事成玉”，尽管只是在梦中。
可是奇怪之处又在于，为何他在梦中，始终见到的都是这个做了皇帝的三殿下呢？
贺顾想来想去，只有一个答案最合理，他觉得一直出现在梦里的，多半便是他潜意识里最渴望的东西，比如之前他盼着三殿下登基为帝，他就能做新皇吃软饭的姐夫，可后来“长公主”不在了，他却一样的还在做这个梦……
承认吧……
承认你贺顾渴望的……早就不是三殿下做不做皇帝这件事，你渴望的只是那个人罢了。
那道士说，这块玉是件法宝，它还真的确是件了不得的法宝。
毕竟再身居高位、手握重权、家财万贯，却也不能因此无烦无恨，人活在世上，就是要伴着贪嗔痴爱恶欲的，总有求不得，总有意难平，谁又能真正的心想事成，所得皆所愿呢？
这是人活在世上，就逃不出去的苦。
可是这块玉却能。
即便只是在梦中。
这样直击内心深处最隐秘渴望的诱惑，实在太大、太叫人难以抗拒，所以贺顾离京时便忍不住带上了它。
之后的日日夜夜，他在梦中和那个做了帝王的三殿下伴着，陪他起、食、卧、坐、批折子、看御花园里新开的月季，看皇城里四四方方的天，云卷云舒，朱红的高墙、琉璃的瓦。
梦中的三殿下是沉郁的、帝王的脾气捉摸不透，贺顾只看得出他不太快活，但那是三殿下，是裴昭珩，是他曾经的“瑜儿姐姐”，是一个吻就能叫他落泪的人。
许是在梦中，心里的欲望便会被放大无数倍，贺顾无法自制的心疼，他不想看着三殿下这副模样，即使是梦里的三殿下。
可是转头一想，难道不快活的，便只是梦里的三殿下吗？
……难道他便不是借着这个梦，躲避现实里无法面对、无法割舍的人，事，在这梦中偏安一隅，做个懦夫吗？
是贺顾陪着梦里孤家寡人的帝王，却又何尝不是梦里的三殿下在陪着他呢？
贺顾就这样一点点、一点点的陷得越来越深了，他逐渐无法从这个梦中脱身出来，也无法把梦里的三殿下和现实的裴昭珩区分开来看，他们毕竟都是一个人，贺顾心里清楚，正因为知道是梦，他才会借着梦里的这个三殿下，释放他回到现实无法纾解的爱欲和压抑已久的感情。
所以在梦里贺顾越发放肆，越发为所欲为，而梦里的三殿下也果然是“心想事成玉”里的三殿下，他总是会包容贺顾，容忍他所有放肆的行径，梦中的三殿下，在旁人眼里是高高在上，不苟言笑的冷面君王，可却能容忍，深夜里少年趴在他身上放肆的亲吻，啃咬，在他修长、白皙如玉的脖颈上，毫无顾忌的留下一长串殷红色的齿痕——
他也从不躲避，从不阻拦，更加没有责怪过他，他甚至不去问为何贺顾会对他做出这样暧昧的事，也不细究为何有时候亲吻后，贺顾会愣怔的看着他出神，然后没来由的就红了眼眶。
梦里的三殿下从不问缘由，只是会静静的看着他，理一理他凌乱的鬓发，把它们拨到贺顾的耳后，低声对他说：“……别怕。”
于是贺顾愈发深陷其中了。
一天又一天过去，贺顾一次又一次的从梦里醒来，尽管白日他在北地的雪原里奔马赶路，劳累不堪，但不论晚上休憩的地方何等简陋，他都还是会忍不住摸出这块诱人的玉——
贺顾的理智，已经敲响了警钟，尽管没人告诉他，他却也隐约感觉到自己这样是不对的，他不能总是靠一块玉，靠一个梦逃避现实，他应该放下这块玉，甚至扔了它，然后和现实世界的三殿下一刀两断，以后再也不要有什么非分之想，沉溺于梦境并不能使人变得坚强。
道理很简单，要想明白也不难。
可是真要做到，却是难上加难。
直到这次回京前夕，贺顾才下了决心，要试着和这块玉“戒断”，试着和梦中那个三殿下“戒断”。
可他的意志力，也不过支撑他忍了五日不碰它，至于真的把它丢掉，贺顾却无论如何都狠不下心去。
尽管已是初夏，房中却也比白日里凉爽的多，乳白色的月光朦朦胧胧，穿透窗棂洒落在贺顾手中的那块小小的、貌不惊人的羊脂玉上，衬出一种别样的、似有若无的盈润光泽，那玉仿佛又有一种无法言说的魔力，叫贺顾一望，便再也无法将目光从它身上挪开。
来吧，枕着我入睡吧。
仿佛有个声音这么说。
贺顾的目光和神情挣扎了起来，他的额头甚至出了一层细细密密的薄汗，他想把这块玉放回去，手抬起又放下，来回几次——
然而良久，意志力终于还是拜下了阵来。
玉被放到了枕下，这次进入梦境，便要迅速的多了。
睡梦是柔缓的，意识朦胧了不知多久，似乎很久，又似乎只是片刻，贺顾再次睁开眼睛，看到的已经是床榻上长发披落，静静望着他的帝王了。
梦里的帝王已然年过而立，尽管身居高位，这高位却是他踏着血得来的。
他历经无数苦难，登基后又夙夜操劳，是以他不过三十多岁的年纪，眼角却也已生了细细的纹，岁月在他脸上留下了痕迹，可尽管如此，这双眼尾布了细纹的眼睛，却还是如同月下波光粼粼的湖面，美得惊心动魄。
他看着贺顾，勾唇笑了笑，只是那笑意却不知为何，未达眼底。
“子环……”
“朕还以为，你不会再来了。”

第69章
贺顾的第一个反应是——
怎么又进来了？
他怎么就管不住他这手？他怎么就又没忍住？
贺小侯爷一时陷在悔恨之中难以自拔，也没听清楚梦里的三殿下说了个啥，只在心里第亿次和自己保证，这一定是他最后一次入梦，等这一回他醒了后，就把那块玉扔……呃，就把那块玉锁起来，束之高阁，再也不碰了！
他发誓这一定是最后一次！
贺顾的表情明显神游天外，他半天不答话，梦中的三殿下便微微蹙了蹙眉，男人伸手一把拉过了贺顾的肩臂，翻身便把他压在了下面，裴昭珩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撩开了贺顾鬓边散落的一缕发丝，帝王微凉的指节碰了碰少年人的侧颊，垂眸看着他低声道：“你在想什么？”
贺顾一惊，这才猛地回过神来。
任谁看，都会觉得，此刻贺顾和梦中三殿下的这姿势，实在是有些过于暧昧了。
之前在往返于宗山的路途上，贺顾最沉溺于梦境的那段日子，几乎夜夜都入梦去与梦中的三殿下相见，这个梦过于真实，梦中这个世界的走向、发生的事又与上一世他死前高度吻合，只除了三殿下篡位登基为帝这件事，其他几乎都能对上。
贺顾不是没有对这个梦，究竟是真是幻产生过疑惑的，这虽只是一个梦，但他在梦中却是切切实实的拥有身体的，无论是能切实感觉到温度变换，四季寒暑交叠，还是为三殿下篦发时，指尖那如缎般的光华触感——
这一切的一切都太过真实，贺顾几乎就要以为自己其实是回到了前世，他死后的那个世界了。
……可是若真要说这不是梦，一切都是真的，但在这个梦中，贺顾凭借“心想事成玉”的能力，又能“为所欲为”，比如随他所想忽然变出一条小亵裤、比如在帝王不开心时，凭空给他变个戏法，博美人一笑什么的。
虽然太离谱的变化，贺顾也弄不出来，比如四季更迭，比如直接叫那些在梦中让三殿下头疼的夷人不再进犯国境……
但尽管如此，这样能凭空心想事成、变来变去的本事，却怎么想也不应该是一个真实的世界会有的，所以贺顾最后还是想通了，此处虽然逼真，却也终究不过是他的一个梦罢了。
既然是梦，梦中的自然也不是真实的人，贺顾便没有那么大的心理压力和负担，俗话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正是现世有了期冀却不能实现的愿景，才会做梦来发泄这些原不可能在真实的世界中宣泄的欲望。
所以那段日子，贺顾对梦中的这个三殿下，几乎是毫不掩饰自己的欲望、也毫不掩饰自己眼中对他的爱慕和眷恋——
不掩饰，不伪装，也不必因此纠结痛苦。
……毕竟只是一个梦而已，在梦中贺顾想到什么，便可以做什么，这都不过是他的臆想，他不必担心梦中人是什么感受，也不必担心他会惊讶、会抗拒、会因此疏离、厌恶于他。
那段日子夜夜入梦，几乎所有贺顾能想到的，所有他潜意识里渴望着的，贺顾都做了，他在深夜昏暗的床帐里，死死的压着帝王，和他耳鬓厮磨，和他唇齿相依，他放肆、毫不顾忌，甚至见对方不回应，便嚣张的啃咬舔舐帝王白皙的耳垂，问他“你为什么不理我”，咄咄逼人的逼着帝王对他有所回应。
……若不是这个梦，贺顾大约是想象不到的——
自己的内心深处，竟然对三殿下埋藏着这样多，叫人羞于启齿的欲念、而那些原以为只是雨后出土的新笋般、初露萌芽的爱欲，其实也早已不似他想象中那样，而是疯狂生长，几乎成了浓荫蔽日的参天巨木。
他的欲望是这样嚣张、这样直白、这样毫不遮掩，甚至咬伤了梦中三殿下冷白的脖颈，留下深红色的齿痕和印记，可这样咄咄逼人的爱欲，却似乎并没有叫这个万人之上，高高在上的帝王感觉到被冒犯，梦中的裴昭珩对这个不知缘何出现、孤魂野鬼一般、少年模样的旧日友人，展现出了非同寻常的宽和和容忍。
或者说，早已不是宽和容忍，而是近乎于纵溺了——
刚开始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还只是在早朝前，帝王更衣换上朝服后，拉着他不叫他从崇文殿的内殿出去，屏风那头跪着满朝文武大臣，这头贺顾却揽着帝王的脖颈仰着头目光定定的盯着他，向他索吻，这举动可谓十足大逆不道，十足放肆犯上，然而梦里的三殿下，尽管已是九五至尊，却也无法拿着他这个鬼魂惩戒，昭显君威，何况既然是“心想事成玉”里的三殿下，又怎么会伤害他？他果然不忍责斥贺顾，甚至也不曾对他说一句重话，只是在屏风后掌着少年的后脑细细的吻他——
梦中的三殿下，对他几乎是予取予求、有求必应，可越是如此，贺小侯爷便越是不知收敛、为所欲为了。
尽管贺顾从未对梦中的三殿下言明任何有关“喜欢”“爱慕”一类的字眼，毕竟这只是一个梦，贺顾自然也不可能会产生什么自己轻薄了三殿下，要对他负责之类的想法，只顾着开心和为所欲为就完事了。
……可时日久了，二人之间如此暧昧，他两个究竟如今是个什么关系，梦中的三殿下毕竟也是已过而立之年的成年男子，又岂能不知？
是以今日入梦，三殿下这一个翻身把他压在下面，其实和往日他们做过的事相比，实在是不算什么，可贺顾断了五日不曾入梦，这些日子又在纠结自己不该沉溺于梦境之中的事，此刻骤然被梦中的三殿下压着，凑得这般近，便不由得一时身子僵了僵，有些不自在的微微将头侧过了几分。
可裴昭珩一向是敏锐的，尤其是对贺顾，尽管是梦里的这个已经做了皇帝的裴昭珩，也立刻就注意到了贺顾这点小小的、和往日不同的抗拒反应。
裴昭珩：“……”
贺顾一时正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作为一个失踪已久的鬼魂，和帝王重见后的开场白，却忽然感觉到肩臂被抓着的地方一轻，他愣了愣，转头便见梦中的三殿下竟然不知怎么忽然松开了他，在床帐里，面色淡淡的坐起了身，散着发斜倚在床头看着他。
贺顾道：“我……我回来了。”
梦中的三殿下道：“嗯。”
贺顾顿了顿，想起方才他说的话，忍不住问了一句：“你一直在等我吗？”
梦中的三殿下道：“在等。”
他回答的这样坦诚，贺顾反而一时有些尴尬和不知所措了，傻了半天，才道：“呃……其实不必等我的。”
梦中的三殿下开门见山的问道：“以前每日都来，为何这次足足五日不见踪影？”
贺顾沉默了一会，想起之前的决定，在心中不知第多少次对自己重复：这只是个梦而已，没什么好磨叽的。
便狠了狠心，道：“陛下也知道……我和你不同，我……我在这只是个鬼魂。”
“我……我在这里可能留不久了，鬼魂总是要消散的，去投胎也好……或者不知道去哪里也好，总之我不可能一直这样化出实体，留在此间。”
“陛下以后也不用再等我了，这次我身体消散后，可能就再也不会回来了。”
贺顾越说越快，也越说越乱七八糟，说到后面，他的脑袋几乎都是混沌的，只有嘴里还在喋喋不休，其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更加无暇去细想为何他要和一个他原觉得，仅仅是臆想中的梦中人道别，给他一个交代。
可他却还是本能的这么做了。
“陛下……陛下以后找个人陪着你吧，立后也好……还是什么别的妃子也好，你……”
说到这里，却又猛地顿住了。
他忽而就想起了之前他初入梦，做猫时看见的那个三殿下来。
那个三殿下，明显是比如今他眼前这个要更加年长的，眼前这个还是刚刚登基为帝，那位“三殿下”却明显已经做了有一段年头的孤家寡人了。
这是不是就说明，现在他怎么劝梦中这位眼下初登大宝的三殿下，不要埋头政务不顾身子，或是叫他找个人陪着，都是没用的？
他总会成为日后那个高高在上的九五至尊，孑孓独身的孤家寡人。
……这都是已然注定的事。
贺顾想到这里，被这个想法一下子揪的心脏都疼了一下，但他甚至还没来的及细想，究竟为何仅仅只是一个梦，却有这样连续的时间关系和因果，便被梦中三殿下的声音惊醒了。
“朕不会立后，也不会纳妃。”
贺顾怔了怔，转目去看他，却见他也正看着自己。
“朕来日会从宗室子中择一贤者过继，传位于他。”
尽管帐外寝宫里点着灯，然而帐幔落下，床帐里却是光线昏暗的，帝王的脸部轮廓在黑夜里看不真切，有些模糊，贺顾五指慢慢收紧成拳，喉结滚了滚——
……他实在是说不出让这人以大局为重，立后延嗣的话来。
“朕不愿立后纳妃，子环难道就真的不明白为什么吗？”
梦中的三殿下如是淡淡道。
贺顾身子僵了僵，抬眸去看他，三殿下眸色幽暗如深海，那眼神叫人触之便忘记呼吸，贺顾立刻挪开了目光，胸腔急促的起伏了两下，道：“……可我这次是真的要走了。”
梦中的三殿下沉默了一会，道：“子环有何难处，为何不告诉朕，反要躲着不见朕……是否是因着你不能再这般化出寻常人的身体？朕虽然不通鬼神，也可叫人去寻，能通阴阳之士，总会有办法替子环……”
贺顾闭了闭目，打断他道：“可我早已死了，人死不能复生，咱们人鬼殊途，总有一天要散的……再说，哪里又有那么多的得道高僧，道门高人？“
他说到最后，已经是声色切切，贺顾心中甚至不知道，自己这样到底是在试图说服梦中的三殿下，还是在说服那个蠢蠢欲动、舍不得放下这个梦境的自己。
可他说完了，梦中的三殿下却也只是静静看着他，没说话，贺顾被他看的心中莫名就生了些愧疚，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为什么要对一个梦中人感觉到愧疚，可是叫这双眼睛这样无声的看着，贺顾能察觉到感觉到三殿下无声的眼神里蕴含的意思——
他侧过头去，喘了两口气，没说话，三殿下却淡淡道：“子环……是你不想再来见朕了，对吗？”
贺顾呼吸一滞，脑海瞬间一片空白，一时竟被这个赤裸裸的揭露了他的心思，毫不多加掩饰与委婉的问题给问得懵了。
梦中的三殿下却只是看着他，继续道：“朕能感觉到。”
贺顾喉结滚了滚：“我……”
梦中的三殿下将目光从他身上挪开了，帝王垂着眸，有些自嘲的低低笑了一声，道：“子环不必害怕，你若是想走，朕也留不下你。”
“朕虽富有四海，也只是俗世君王，子环非俗世之人，你想走，朕又岂能留得住你？”
“可朕……还是想知道，你……你是真实的吗？”
“你是真实的，还是只是朕的一个幻觉？子环？”
“……朕是不是快疯了？”
贺顾：“……”
他这副模样，贺顾焉能毫无触动？
说白了，这个梦都是“心想事成玉”为他编织出来的，贺顾心底藏着对三殿下的爱欲，藏着对这个人炽烈的占有欲，所以梦中的三殿下才会应他所求，一样对他生了情爱之心，才会给他回应，梦中这个三殿下，可谓是因他而生，他的所有情绪，举动，反应，也不过是“心想事成玉”为贺顾编织好最符合他心底渴望的模样。
……所以白日里贺顾听了忠王选妃的消息，心中害怕下一个可能就要轮到恪王，晚上入了梦，梦中的三殿下便立刻告诉贺顾，他一生不会立后、纳妃。
……这难道不也都是因着贺顾心中惧怕、渴望的，这个梦境才会反其道而行之，顺他之意吗？
所以，梦中的三殿下所有的痛苦和不舍，也都是因他而生，因他而起。
贺顾想明白这一层，便被梦中的三殿下看得心底愈发愧疚，明知这不过只是一个梦中人，贺顾却止不住的心软了。
可他该怎么回答梦中的三殿下？
我是真实的，你才是虚假的，你只是我的一个梦罢了？
……这也太过残忍，贺顾说不出口。
倒不如在梦里撒个谎，给他……也给梦中的三殿下一个最好的结局吧。
他沉默了一会，道：“我……我自然不是陛下的幻觉，我的确已然身死，但我的确是贺子环。”
“……陛下往后，一人好生保重。”
贺顾话音一落，床帐间顿时一片寂然，半晌，梦中的三殿下才道：“……你要去哪里？”
贺顾闭了闭目，道：“……自然是去我该去的地方。”
梦中的三殿下道：“……真的不会再回来吗？”
“子环……再也不要和朕相见了？”
贺顾道：“不是我不愿与陛下相见，我与陛下本就并非一个世界的人……陛下……”
然而他话音未落，便忽然感觉身上一重，天旋地转，等回过神来，已经被梦中的三殿下狠狠压在身下，一向淡然冷峻的帝王，第一次露出了些失态模样，他目色冷厉，声音叫人听了便觉得腿肚子发软。
“朕不许你走。”
“你往日这般放肆，朕都放之任之，如今你想走就走，朕成了什么？”
贺顾喘了一口气，侧目不去看他，只小声道：“就算陛下这样也没用……今日过后，我就再会不回来了。”裴昭珩却目色一寒，抬手忽然就顺着贺顾的腰，一路往下，修长的五指碰到了某个地方，贺顾骤然瞳孔缩紧，倒吸一口凉气，一脚便把他蹬开了。
他在梦中力气远不如现世大，但这一脚却蹬的气壮山河，也不知道到底是贺顾实在超常发挥，还是梦中的三殿下始料未及，竟然真的被他踹开了。
贺顾一时却也顾不得他，只挪着屁股飞快的远离开去，面色惊惶道：“陛下……你你你……你做什么……”
似乎是他踹得狠了，男人捂着被他踹中的腰侧，低着头长长吸了一口凉气，半晌才道：“子环素日……不是总是喜欢与朕亲近么……为何今日却这般？”
贺顾道：“那……那怎么能一样！”
他也就是亲一亲，啃一啃，摸一摸，三殿下都摸他那儿了，明显是要来大的，贺顾可没准备和梦里的三殿下做这种事啊！
“哪里不一样？”
贺顾嘴唇喏喏了片刻，一时竟然真的有些说不出来究竟哪里不一样，只能梗着脖子道：“总之不一样！”
帝王沉默了一会，道：“为何不愿与朕有肌肤之亲？”
贺顾呆了呆。
这个问题怎么回答啊……
——他们都是男人？
这就纯属扯淡了，他都把梦中的三殿下来来回回给吃遍了豆腐，眼下才说自己不愿意碰男人那不是骗鬼吗？
——他们俩一个是人一个是鬼，不该做那种事？
这个倒还稍微说得过去一点。
贺顾咽了口唾沫，道：“咱们……咱们人鬼殊途，陛下和我做那种事，可能于圣体有碍……”
说到后面，越说声音越小，连贺顾自己都有点没底气了，三殿下却只是看着他扯淡，一言不发，等他没声音了，才忽然淡淡道：“子环……可是因为什么人，所以才不愿意让朕碰？”
贺顾闻言一怔。
……梦中的三殿下说的好像也没什么错，他不愿与他做那种事，的确是隐隐有几分因着现世三殿下的缘故……
毕竟那才是他自始至终心慕之人，那才是他一见钟情过的“瑜儿姐姐”。
这么一想，贺顾便觉得有些自责，他拿白日的恪王没办法，做了梦却逮着梦里的三殿下为所欲为，这行径似乎的确不太地道，虽说这毕竟只是一个梦，他也的确在梦里做了个渣男……
定然是因着这个梦，是“心想事成玉”依照他心中最深处的渴望描绘出来的，诱惑力非同寻常，他这才没忍住。
定然是这样！
他不回答，梦中的三殿下却从他的神情里得到了答案，尽管这个答案实在叫人有些失落，帝王沉默了一会，忽然抬手抚上了贺顾的脸颊，他的指腹微微有些温热，却叫贺顾几乎觉得热的发烫。
梦中的三殿下道：“朕明白了。”
“……其实从你出现第一日，朕心中便隐约预感到了会有今日，朕不怪你，你能来陪朕这些时日，已经很好了，朕……朕只是有些不舍。”
贺顾一怔，抬头去看，却见帝王目色平和，竟然好像真的不生气了，只是平和归平和，他眉目里还是透出了三分淡淡的落寞，无声的看着贺顾。
贺顾的唇颤了颤，不知为何，他竟然产生了一个十分疯狂的想法——
他帮不了这个梦中的三殿下什么，也无法真的留下来陪他一辈子，但他既然是梦中人，能不能把那块玉留给三殿下呢？
毕竟，那是一块“心想事成玉”啊。
如此，无论他离开后，这个梦境还是否存在，但倘若这个梦真的是不同于寻常梦境的，会存在于某个他看不见的地方，那梦中的三殿下得了这块玉，会不会……也许能少些烦恼？
可是贺顾想归想，玉毕竟也是现世之物，如何能送给梦中的人？
谁知贺顾刚产生这个念头没多久，手心里便一沉，一个硬硬的有些微凉的东西出现在了他手里。
贺顾愣了愣，低头一看，只见那块见了鬼的羊脂玉，竟然真的正静静躺在他的手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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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凉如水。
贺顾睁开眼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帐幔外熹微的晨光落进床帐间，他有些茫然的愣了一会，然后才头脑混沌，费力的从床上坐了起来。
昨晚那个梦……
不知为何，往日醒来后，梦中发生了什么贺顾总是记得一清二楚的，但昨晚那梦的内容，他此刻却记得很不清楚，十分模糊——
唯一能记得的，是那块玉毫无征兆的出现在了他手里，他在梦中竟也没有细思邪门之处，还十分坦然的将这块玉当作了临行前的礼物，赠予了三殿下。
……但贺顾却回忆起，梦中他一把那块玉放进三殿下的手中，周围便景物模糊，光线大炽，一片白茫茫，什么都看不见了。
然后他就醒了。
贺顾呆了呆，既是因着这个内容古怪诡异的梦，也是因着震惊这竟然是他这几月来，头一回入了那玉中之梦，却没和梦里的三殿下腻歪，反而促膝长谈了一整夜……
现在醒来便觉得睡了也和没睡过一样，头晕脑胀，还在发困。
但是天已经亮了，赖床是不应该的，贺顾只能挪到了床边，他正准备穿鞋袜，却忽然想起了什么，转身抬起枕头，想要把那块倒霉的玉收起来，然而一挪开枕头，贺顾却愣住了——
枕头底下空空如也，哪里有那块玉的影子？
这回贺顾彻底吓得打一个激灵，他穿上鞋袜，下了床便把整张床上的被褥枕头翻过来又倒过去，床上的任何一个角落都细细摸了一遍，然而却都没有找到那玉半点踪迹。
贺小侯爷傻了。
这是真的见鬼了？
他迅速洗漱穿戴周整，又叫了七八个小厮进来，把他的卧房细细搜了一遍，又把整张红木大床挪了开去，不死心的试图搜寻床底和角落——
然而还是什么都没有。
贺顾不得不面对现实。
玉没了。
玉被他送给了梦中的三殿下。
就真的没了？
早膳时贺诚见他魂不守舍，便关切的问了一句，道：“大哥这是怎么了，昨夜没睡好吗？”
贺顾举着筷子神游天外，自然没有搭理他。
饭后贺顾仍是没有恢复正常，只眼神茫然的站在膳厅门口，盯着院子里新栽的花苗出神，任旁人怎么叫他都没半点反应。
一上午过去了，他还是这副模样，莫说是贺诚了，征野自小跟着他，都是第一回 见，心里也直发怵。
两人一合计，便遣人去了城南，把正在医馆里忙碌的颜大神医请来了。
颜之雅一到就看到了正站在檐下，身姿笔直如竹，眼神呆滞如猪的贺小侯爷。
贺诚着急道：“颜姑娘，你看我大哥这是怎么了？已经一整上午这副模样，自今早上起来，叫下人把他卧房翻了个底朝天，就成了这样，我们怎么喊他，都没反应。”
颜之雅表示了解情况，走到贺小侯爷身边转了一圈，上下打量了一下贺顾，尝试着叫了声：“小侯爷？”
没反应。
颜之雅摸摸下巴，转身从小丫鬟背着的药箱里摸出一根老长的、闪着银光的长针，走到贺顾面前，拉过他的手，便眼也不眨的戳了下去——
这次有反应了。
贺小侯爷“嗖”地缩回了手，十分响亮的“嗷”的嚎了一嗓子，转头不可置信的看着颜之雅手里那根长得离谱的针，满脸写着愤怒和控诉。
众人见状皆是松了口气。
颜之雅把针递给随行的小丫鬟收好，笑道：“这不就好了吗，我就说没事儿的，不过，侯爷这是在愁什么呢，把你弟弟急坏了。”
贺顾揉了揉手，看见来人是颜之雅，这才稍微回过了点神，他忽然想到了什么，犹豫了一会，还是转头对贺诚征野、一干下人道：“你们在外厅等着，我……我有些事要和颜大夫说。”
叫颜之雅进了内厅，请她坐下，贺顾表情十分犹豫，沉默了半晌，见颜之雅满脸问号，他才咽了口唾沫，低声道：“我也是想着……姑娘写了那样多的话本子，所以有件事就想问问颜姑娘……”
颜之雅茫然道：“什么事？”
贺顾又沉默了半天，才艰难的开口道：“是这样的，我……我有一个朋友，他也是个男子，他有个身份甚高的朋友，我这个朋友对他那个朋友就……就生了那种念头，那种……姑娘懂吧？但是他和那个朋友，又不可能成事，所以我这个朋友，近些日子就总是梦到那人……”
他这番话，朋友来朋友去，绕了个天昏地暗，颜之雅却似乎听懂了，只不知她想到了什么，看着贺顾的表情实在太过意味深长，直看的贺顾话只说出了一半，后面那一半，堵在了嗓子眼里，怎么也说不出来了。
颜之雅目光绕着贺顾上下打量了一圈，半晌才摸了摸鼻子，干笑道：“呃……这人真是小侯爷的朋友么？”
贺顾：“……”

第70章
有那么一瞬间，贺顾几乎以为自己已经被颜之雅看穿心中所想了。
但过了半刻，他却又觉得应该是自己想多了，毕竟他都离京快要小半年，眼下才刚回来，在旁人眼中他应还是个痴情为妻服丧的驸马，颜之雅应当想不到，他说的这个朋友就是他自己，更加想不到另外那人便是三殿下。
贺顾定了定心神，睁眼说瞎话，笃定道：“的确是我的一个朋友。”
颜之雅闻言沉默了一会，道：“好吧，那便算是小侯爷的一个朋友罢，侯爷可有什么要替他问我的？”
贺顾道：“我这朋友一连做梦，梦见那人好几个月了，备受困扰，可前几日他遭了些事，如今想通了，总是沉溺于梦境不是办法，我这朋友便打算干脆不再继续纠缠下去，也不再想着他那朋友，只是真要放手……又难免有些不甘心，不知道该如何才能释怀……”
颜之雅道：“为何一定要放手？”
贺顾怔了怔，颜之雅这个问题，问得让他觉得很没道理，他心中惦记的人是皇帝的亲儿子，以后说不准还要再更近一步，届时三殿下娇妻美妾无数，他自然只能放弃了。
便答道：“我方才说过，我朋友钟意的那人身份尊贵，以后定是要娶妻生子，为他家中绵延子嗣香火，我朋友虽有心意，却也不愿与旁人共事一君的。”
颜之雅道：“他如何就知道，以后定会与旁人共事一君呢？或许侯爷朋友钟情之人，根本就没这个心思呢？侯爷的朋友可曾亲口去问过，怎么就能这样肯定？”
贺顾怔了怔，半晌才道：“这……他的确未曾问过，只是这样的事，如何开口问得？断袖之癖……毕竟也不是大道，贸然去问，也未免太过唐突了……这等事若真有心，总能觉察出来，我朋友也是觉得，他钟意那人……那人……”
说到此处顿了顿，猛然反应过来，裴昭珩是与他表过白的，不仅如此，还在公主府的游廊里主动亲过他，他们两人之间，裴昭珩其实一直是主动的那个，而从头到尾犹豫不决，进退不定的人，反倒是他自己。
颜之雅严肃道：“怎么？那位公子难不成字清句明的告诉过侯爷的朋友，说他以后定会娶妻生子、妻妾成群不成？若是没说过，无论他是什么身份，侯爷的这位朋友仅以己心，揣度他人，是不是有些武断？既然已经这样钟情与人家，何不问个明话，得个准信儿，难堪虽是难堪了些，可若是什么都没说清楚，人家也不是侯爷朋友肚子里的蛔虫，如何知晓他忧心介怀之事呢？”
“侯爷不若叫您这位朋友亲口去问，两人之间的事，总要两个人说清楚，咱们这样的局外人，说什么也是不算的，只要侯爷的朋友问过了，若是人家与他一样心意，自然便可两心相同，以后比翼双飞，就算不成，那也算是尽过了力，缘分一事是天注定，侯爷也不必……呃，我是说，侯爷的朋友也不必太过因此伤怀。”
贺顾：“……”
比……比翼双飞？？
和三殿下比翼双飞，这……这听起来似乎还不赖……
贺小侯爷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这种念头，他以前生都没生出过，一时不由愣怔出神。
颜姑娘不愧是写了一摞又一摞的龙阳话本子的人，这番话说的敞亮又通透，几乎叫这么些日子以来，贺小侯爷心中那些纠结烦躁、剪不断理还乱的破事，一下子就显得简单明了了起来。
……看来有些事，果然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看不清楚就难免瞻前顾后，瞻前顾后就只会越来越顾忌这、顾忌那，于是更加迷茫，更加泥足深陷。
贺顾出了半天的神，过了许久，才道：“姑娘说的有道理……”
只是深想一下，若是真的按照颜之雅所言，他岂非要亲口去给三殿下把一切都挑明了，然后再讨个明确答案？
这可该怎么问？
王爷愿不愿意和我一起搞断袖？
王爷愿不愿意为了我终身不娶？
不，不仅是终身不娶，贺顾对自己究竟能吃几缸醋心里很有数，应该问：王爷愿不愿意为了我，一辈子都不多看旁的女子……不，不止女子，包括男子一眼？
王爷愿不愿意为了我绝后？
天老爷……总觉得亲口在三殿下面前，问出这些问题，那场面可能会有点尴尬……
但……但他今日都已经虚心向颜姑娘一个女子求教了，人家都能这样爽快利落，他若还是婆婆妈妈、犹豫不决，岂不是还不如人家一个姑娘？
贺小侯爷狠了狠心，咬了咬牙——
罢了，问就问吧！
如今“心想事成玉”不见了，他以后再不能入梦催眠自己，自我麻痹了，尽管现实中的三王爷，未必会如同梦中的那个三殿下一样，对他予取予求、百依百顺……
可……可他也应该试一试的！
就像当初，他一门心思要娶“长公主”一样，如今三殿下还是那个三殿下，是他在长街上一见倾心的人，没道理对“长公主”，他能竭尽一切努力，对三殿下却要畏首畏尾。
最重要的是……
当初三殿下还是“长公主”时，临行前那一夜，他已经和三殿下有了肌肤之亲，让人家屁股遭了殃，如今若还这样怂，可对的起三殿下遭殃的屁股？他可还算是个男人么？
贺顾越想越拿定了主意，他面上风云变幻，颜之雅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是他半天不吭声，颜之雅只得干咳了一声，唤他道：“……侯爷？”
贺顾这才回过神来，转头看着颜之雅，这次是由衷的感谢起了来自“一顾先生”的点拨，真诚道：“姑娘说的太有道理了，我回去一定转告我朋友。”
颜之雅闻言，神情有点微妙，先是嘿嘿笑了两声，半晌才意味深长道：“小事……都是小事罢了，何须言谢，只要侯爷的朋友能想开，不钻牛角尖，便比什么都好了。”
顿了顿，又忍不住提醒一句，道：“这个……我方才说的不尽完善，虽说问是该问的，但问过以后，若是……”
她还没说完，贺顾便了然道：“姑娘不必说了，我都明白。”
他懂的，既然是要表白，自然得挑个良辰吉日，打扮的像个人样，然后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娓娓道来，不能什么都不讲究的硬来，对吧？
他都懂的。
颜之雅：“……”
颜之雅何等聪明，刚才贺顾一开口，她便已经猜了个七七八八，小侯爷说的那位朋友，和他话里心慕的友人究竟是谁，颜之雅心中也大概有了个人选，只是若真是那一位……
估计小侯爷这询问表白，八成能成，而且会一帆风顺的。
毕竟当初三殿下刚刚回京时，小侯爷请她给三殿下看病，三殿下就给她塞了银子和小纸条，叫她帮忙忽悠小侯爷……说他身上的确有些小毛病，别叫小侯爷知道三殿下其实屁事没有，身子骨生猛的不能更生猛……
没病装病，还非得忽悠贺侯爷，这不就是苦肉计，为了在人家面前卖个可怜，博个关心吗？
……老套路了，她懂，她都懂。
若说那时候颜之雅还有些拿不准，不知道究竟是她实在脑补能力太强，还是真的叫她嗅到了蛛丝马迹……
那后来这二人之间诸般亲密行止，再包括小侯爷唱的这出“我有一个朋友”，便基本坐实了这个猜测。
既是两厢情愿的事，侯爷岂能铩羽而归？
她本想提醒提醒，叫小侯爷注意一下，别到时候一表白成功，就叫人家三王爷逮着，给就地正法了……
不过看他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想来是心中有数的吧？
那她便不多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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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山弓马大会在即，宫中皇帝却没有丝毫即将出行游乐的喜悦。
皇帝坐在揽政殿偏殿的茶厅里，面前的案上摆了一盆兰草，他挽着衣袖，一边侍弄着兰草，一边听堂下复命的一位统领打扮的武官答话。
那武官小心翼翼的说完，却半天没听见皇帝回答，心中不由得有些紧张，此次圣上命他去宗山，所查之事实在事关重大。
皇帝沉默了许久，才道：“……哦？那你的意思是，屠寺之事，和承河镇守大营有关？”
武官连忙答道：“回陛下的话，卑职本也不敢妄加揣测，只是奉陛下之命查过后，的确事事可疑，卑职已细细盘问过那宗山脚下的所有村户，他们都说年关前后，事发之时，的确有一伙马匪，冲上宗山，不到半日，便又纵马下山离去。”
“村户们都说，那日这伙马匪足有百多人，行路齐整迅捷，望之训练有素，可寻常马匪都是三五作乱，哪有这样多的？若是那真的上了数目，占了山头为祸的，卑职的人必能查到根由，怎会事后便如同人间蒸发一样，方圆三百里都打听不到，有这么一伙马匪？”
“他们上山半日，虽杀了寺中所有的姑子、灭了所有活口，但下山离去时，见了沿途村户，却视若无睹，并不曾烧杀劫害，只着急在大雪封山之前离去，似乎就是冲着莲华寺去的，且特意挑在了大雪即将封山之际行事，也是为了在雪后，不留一点蹄印、痕迹。”
“关外虽马匪肆虐，也多是秋末冬初为患，可这伙马匪，却是三九□□事，莲华寺是佛门净地，也是先帝在位时，老太后几次远行清修之地，又有随行长公主殿下的禁军，驻扎在宗山脚下，寻常匪徒见了，都是绕道而行，岂有这么大胆子？”
“可这伙人不但不怕，竟还真的杀尽了当日驻在山下的所有随行禁军，那些禁军可都是陛下亲遣去的，个个都有真本事，什么马匪，竟能与他们匹敌？又是什么马匪，会在那样鹅毛大雪的寒天里，残害佛门清修之地？”
皇帝侍弄兰草的手在空中顿了顿，面色无悲无喜，不知在想什么。
武官话说罢了，又从怀里摸出了一块黑乎乎的东西，拱手奉上。
皇帝接过那玩意儿，皱了皱眉道：“这是什么？”
武官道：“这是莲华寺被屠戮后，那伙马匪放火烧寺，落下烧干了的顶梁残渣。”
皇帝道：“有何名堂？”
武官道：“还请圣上屈尊一嗅。”
皇帝闻言愣了愣，却还是依言低头闻了闻那黑乎乎的炭块，他皱了皱眉道：“是火油的味道，不过……似与寻常火油烧过后气味有所不同……”
武官道：“陛下圣明，这是承河镇守大营独有的乾机炮，所用的特殊火油的气味，的确与寻常火油不同，陛下只要随便寻一个操纵过乾机炮的兵士，都能闻得出来。”
皇帝闻言，彻底怔住了。
军中炮火所用火油，都是朝廷专司此道的衙门特制，平日里这样的军火禁物，是绝不可能外流的，更不可能在民间出现。
皇帝遣人特去北地调查屠寺一案，如今看来，似乎已经证据确凿了，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了承河镇守大营——
或者说其后的闻伯爷和忠郡王。
皇帝沉默了。
那武官跪下叩首，抬起头声色恳切道：“承河大营驻守北境，是国朝江山在北境，最坚固的一道防线，虽说近些年来，北境尚算安宁，但居安不可不司危啊陛下！贺家的老侯爷虽然家事昏聩，败乱纲常……这不假，但他任北营将军时，承河大营军纪严明、令行禁止，岂有这等治军不严，兵士烧杀掳掠、为祸百姓之事？”
皇帝端着茶杯，沉默了一会，忽然笑了，他垂目看了看还跪在堂下的武官，忽道：“你也不必如此，朕还没有老迈昏聩至斯，不必这样拐弯抹角的提点朕，朕看得出来，这哪是什么治军不严？分明就是处心积虑，有意为之。”
武官动作顿了顿，又叩了一首道：“卑职不敢，卑职也只是如实奏禀罢了，事实究竟如何，还要陛下圣心独断才是。”
皇帝盯着花盆里那株亭亭玉立的兰草，出了一会神，半晌才长长叹了口气，道：“秋山啊……你说……朕的孩子们，是不是都长大了……”
李秋山没敢回话。
三日后，皇帝亲下了一道御旨，西山弓马大会，太子、恪王随驾，与君父一同前往西山，忠王留京，协理六部，司监国之责。
这消息一传开，顿时朝野一片哗然，无他，依本朝旧例，帝王离京，留京监国者多为太子，可如今东宫已定，太子仍在，却要叫一个刚刚封了郡王的皇子监国……
没这样的旧例。
若放在平常，群臣定然是要上奏纳谏、劝皇帝依循旧例，劝皇帝三思而后行的，但是这一回众臣却犹豫了起来。
无他，西山弓马大会，说白了是大越朝三年一度、变相的武举，也是一等一的盛事庆典，皇帝无论愿意带着哪一位皇子前去，都是极为昭显荣宠之事，毕竟弓马大会是和国朝未来即将得到拔用的青年武将们结识的最好机会——
但这也是个隐患，因为无论是太子，还是皇子，一旦结交了武将，说不得日后便会有拥兵作乱的可能，所以以前裴家的皇帝们，带着皇子去弓马大会都是十分谨慎的，非特别受宠者，几乎不用想有这样的机会。
便是以前，皇帝也从来没有带着太子前去过。
所以若说是太子殿下失了圣心，也不太像，那皇帝又怎么会愿意带着他前往大会呢？
可若说是没有失了圣心，监国这样的敏感职司，说交就交给忠王了，年前忠王犯的事儿众臣可都还没忘呢，他有几分本事，众臣心中也大约有数，这才不过半年，陛下就又委以重任了。
一时竟然让群臣，有些分不清楚，这位陛下心中更加偏爱的究竟是谁了。
闹下来，反倒是从头到尾都没出什么声息的恪王殿下，毫无存在感，几乎没什么人注意到他。
不过也有着另一层原因，半年前，陛下给三位皇子重新分派差事，恪王得了最累且也最不讨好的刑部和工部，管的都是能累死人的差事，不是管修河工、便是清理核查冤狱，和吏部、户部、那样掌着满朝官员升迁、调任、整备钱粮的肥差美差，远不能比，虽说是手握权柄的，可干得都是些脏活累活，一个不留心，干不好，偌大的大越朝疆土，哪里出了冤狱，发了水灾，他还得背锅。
倒是吏部、户部各分了一个，给太子、忠王监理，十分公平。
不仅如此，那赐给恪王殿下的府邸，也是偏心的厉害，虽然位于城西，是好地段，却实在没多大，不说和忠王那极近奢华之能事的宽敞园子比，便是和恪王他姐姐的公主府比，也显得寒酸。
众臣心中暗叹，毕竟是在京外长大的皇子，就算如今陛下碍于礼制，被满朝文武赶鸭子上架的封了个亲王，勉强让他压了忠王一头去，可是不亲就是不亲，除了这么个头衔，陛下给二儿子分配的宅邸、差事，哪个不比这倒霉老三强？
再加上恪王自回京以来，便是公认的劳模，勤勤恳恳任劳任怨。
先是治了两三个月的江洛水患，年夜饭都没来得及赶回来吃，如今被分派了刑部、工部的苦差事，也只是闷头干，埋在二部衙门里经常忙到三更半夜才回王府，平日里却从不邀功固宠，偶有人看不过眼，在朝上和陛下夸他两句，恪王殿下便会十分低眉顺眼的恭声回答，说他不敢自恃功劳，说他回京时日不长，于政务也并不熟稔，都是平日有了疑惑之处，便去请教兄长、请教太子，这才能够勉强不出差错。
除此之外，平日里从不出头冒尖，简直像个隐形人。
俨然是个拥立太子大哥，毫无非分之想、逾矩之心的老实人，怎么看怎么本分。
和那个成天到晚整幺蛾子的老二，很不一样。
可尽管恪王这样，又有个得宠的皇后母亲，却还是因着从小养在京外，和陛下没什么亲缘的缘故，没得过几次褒奖、也没得过几份赏赐。
可见什么都是虚的，得了君父的欢心才是最重要的。
甚至叫人觉得，就连那已逝的长公主，虽然是个女子，也比她这爹不疼、娘不……呃，娘还是爱的弟弟，更受陛下看重。
于是众臣看着被嫌弃的恪王殿下，眼神都不由变得怜爱了一些。
这次西山弓马大会，陛下会带上他，大约也是看这个小儿子辛苦了大半年，这才终于良心发现了吧？
陈府。
案上摆着一张揪木棋盘，太子和舅舅对坐而弈。
太子落了一子，道：“还是和舅舅对弈有些意思，旁人不是故意输给孤，便是干脆就不敢和孤下的，实在没趣。”
陈国舅笑道：“殿下何必烦恼这个？他们也不过是不敢冒犯殿下罢了，若是下赢了，怕殿下不快，若是下的不够好，也怕殿下觉得他们是在敷衍了事，着恼于此。”
太子闻言却叹了口气，忽然低声道：“舅舅所言不错……君心难测，左右都是臣下的不是，怎么做也不能讨得欢心，为人臣子，的确殊为不易。”
他是太子，是一国储君，万人之上，只在君父一人之下，是以太子话里的君是谁，显然是昭然若揭了。
陈国舅道：“殿下可是在烦心西山弓马大会之事？”
太子捻着棋子抬眼看了舅舅一眼，笑道：“知我者，舅舅也。”
陈国舅也笑了，道：“其实依我看，殿下倒不必太过忧心，陛下此举，可能也只是意在平衡，若说是殿下失了圣心，陛下又怎会带着殿下去弓马大会呢？”
太子叹道：“就算父皇带着孤去弓马大会，也不能说明什么，舅舅且看，三弟不是一样也去，他又有几分圣心了？”
陈国舅道：“欸，殿下此言就不对了，恪王与殿下，岂能相同，他是什么身份，殿下又是什么身份？您是陛下自小教养的东宫太子，刚满了周岁，便立刻昭告天下，立为国储的，陛下对您不可谓不看重，恪王虽说……也是皇后所出，又岂能比得上殿下元后所出，既嫡且长的身份高贵？”
太子沉默了一会，却道：“孤担心的便是这个。”
“从前父皇带孤何等亲厚，可是自从去年孤在母后的祭日那天，替她说了几句话……孤只是觉得，无论当初父皇心爱的是姨母还是母后，可他既然立了母后为正妃，继位后母后也是名正言顺的元后，当年却不明不白的死在坤泽宫，这么多年了，还是没个说法，问了便说是一场暴病，孤也信了，孤只不过想请父皇给母后一个配得上她身份的追封罢了，父皇却推三阻四，孤一时没忍住，说了一句……”
他顿了顿，眉目间带着几分阴翳，半晌才道：“……父皇便勃然大怒，这么多年了，父皇还是第一次和孤生这样大的气。”
“舅舅，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为什么连你也不愿意告诉孤，母后究竟是怎么走的，孤不信父皇的说辞，孤也不信他们的说辞。”
陈国舅沉默了一会，落了一子，满室静默。
太子见他不答，又道：“舅舅？”
半晌陈国舅才长叹了一口气，道：“殿下，这事您还是别再问了，也千万别在陛下面前提起了，至于当年所发生的事，我也只能告诉殿下，的确是先皇后娘娘她……她做了糊涂事，那是件丑事，惹得陛下龙颜大怒，这事我也并不完全清楚，更是陛下的逆鳞，殿下非要刨根究底，以后会与陛下父子离心的。”
“去年圣上那样生气，便足以说明问题，如今圣上好容易才消了气，对殿下恢复了昔日爱重，天恩难求，殿下可得珍惜啊。”
太子沉默了一会，忽然低低笑了一声，也不知他在笑什么，半晌才道：“……父皇爱重姨母，为了姨母茶不思饭不想，姨母生了病，便要日日陪着她，如今为了让姨母散心，连弓马大会都愿意破例带着她去，可孤的母后，孤却连问一句，她是怎么死的都不行吗？”
“父皇是不是太偏心了？”
陈国舅眼皮子一跳，忙道：“殿下，您可千万莫钻牛角尖了，再怎么说，如今皇后娘娘也是殿下得亲姨母，她也是我们陈家出去的，皇后娘娘性子良善，自小也疼爱殿下，她得宠于殿下是好事，这总比那闻贵妃得宠好吧？且恪王殿下，我看着也是本分守礼的好孩子，他是真心敬慕殿下这位兄长的，如今他不得圣心，殿下才正应该借着这时候，好好和他亲近一二，日后他也会成为殿下的臂助不是？”
太子沉默了一会，道：“三弟，的确还算本分。”
陈国舅道：“正是，我原还担心，去年他去江洛治灾，殿下只和他说了一句，他未必买账，如今看来，毕竟小时候他还是跟殿下常顽的，虽然分开了这些年，也还亲厚，在江洛办事都听了殿下吩咐，没闹出事来，当初把他弄出京去……也是我多心了，唉，如今看来，真正不安生的，还是忠王。”
太子闻言，道：“不错，几日前李秋山回来了，他见了父皇一面，可直到如今，父皇竟然都没有发落二弟，真是非同寻常的信重二弟啊。”
陈国舅愣了愣，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皱眉道：“殿下，你与我说实话，宗山那事，究竟是不是殿下做的？”
太子沉默了一会，半晌才抬眸，淡淡一笑，道：“舅舅多心了，孤虽容不得裴昭临，但姨母毕竟是孤的亲姨母，孤岂会如此狠心，不顾及姨母的身体？”
陈国舅闻言，心中高高吊起的石头，这才缓缓放下，点了点头，道：“那就好……那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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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日后，西山弓马大会如期而至。
西山距离京城说近不近，说远不远，山阴在京郊，林木繁茂，野物众多，每到秋日，皇帝总会去西山山阴猎场秋猎，而山阳一面，则绵延直到京外，临近承河，横跨大江，是三年一度的弓马大会举办之地。
御驾离京，一马当先，行在整个队列的中前方，而皇帝的车辇，则层层包裹在整个队列的正中央。
贺顾得了圣旨，随行前往西山弓马大会，自然也是离皇帝的车马不远，只是他不喜欢在车马里闷着，索性牵出了云追，骑着它前往弓马大会。
贺诚本来不善骑马，但被贺顾揪着，紧急训练了几日，好歹也算得上马马虎虎过得去了，便也骑了一匹小黑马跟在贺顾身侧，言定野也一块来了，三兄弟并马而行，谈天说笑。
出了城门，青山绿水逐渐入目，景致宜人，贺诚甚少出京，看到这样的好风景，也是眼前一亮，愈发兴奋、期待起了即将到来的盛事。
言定野道：“昨日临行前，容儿又在府里闹了一通，直哭哭唧唧说我都能去，她却不能去，又是撒泼又是打滚的，害，弄得我都不好意思了，其实我也不想来的，反正选也选不上，还白受风吹日晒辛苦一回，要不是她年纪实在太小，再大个三四岁，倒不如让她女扮男装，替了我算了。”
贺顾笑着“呸”了一句，道：“你这没出息的，还好意思说，我还没问你呢，这半年可曾在国子监好好读书？”
言定野忙道：“读了读了，表哥不信问小诚啊！”
贺诚笑的清朗腼腆，嘴里的话却不是那么回事，听得言定野面皮直抽搐。
“表哥天天上课睡觉，许是在梦里读的吧……这也说不定。”
贺顾闻言，转头看着言定野眼一瞪就要骂人，言定野忙道：“诶！哥！哥！你这马不错！哪儿得的啊？”
贺顾瞪了他一眼，半晌才哼道：“别人送的。”
言定野连忙拍马屁道：“嚯，看看这皮毛、这体格，这神气！一看就知道价值连城，谁送的？这么大的手笔？”
贺顾顿了顿，目光落到了队伍前面，恪王的车辇上——
谁知也不知是不是巧的，他目光正刚刚挪过去，就看到一个身着玄衣、头束紫金冠，眉目俊美、略带几分寒意的男人，撩开帘子，从车厢里跃了下来。
他一下马车站定，便舒展开了那颀长健朗的好身板，男人宽肩窄腰，一双笔直长腿立在那就叫人挪不开眼，他的侧脸神色淡淡，却又连每一个棱角、每一点弧度，都完美到不似是凡人该拥有的美貌，只是遥遥一眼，一个侧脸，便看的叫人心跳都要停住——
半年不见，三殿下也不知是吃了饲料还是什么，竟然猛地蹿高了一大截，若说以前他还只是比贺顾高半个头，如今贺顾只这么远远一望，便能看得出来，如今三殿下比他高的，绝对不止半个头了。
贺顾情不自禁的咽了口唾沫。
这小半个月，他回了京，处处躲着这人，一直没见过他，不是因为别的，正是因为——
贺小侯爷正酝酿着，在弓马大会开始后的庆典上，拉着他到承河边上，在群星点点的夜里，奔腾的承河边上，跟三殿下表白。
他已带了自觉最俊俏的衣裳，又有那样的好风景、好氛围——
应当是天时地利人和兼备了吧？
……就是眼下看见了正主，心里便紧张的跟在打鼓一样。
贺顾正想逼自己挪开目光，不看了，谁知那边的恪王殿下，隔着遥遥车马、却好像似有所感，转过了头——
贺顾还不及躲闪，便这么直愣愣的对上了那双淡漠的、凛冽的、漂亮的桃花眼。
他呆若木鸡，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半晌才急中生智，远远冲着恪王殿下，挠了挠头，挤出一个十分淳朴的傻笑来。
那边的恪王：“……”

第71章
远处恪王还未及做出反应，前面皇帝的御辇旁边，便走过去了一个圆领青袍的内官，定睛一看却原来是圣上身边的王公公，王公公笑着走到了恪王身边，和他说了点什么，二人便又转过身朝御辇的方向行去了。
只是没走几步，那边的恪王却又驻足，回首看向了马上的贺顾。
贺顾愣了愣。
虽然及其短暂，但贺顾还是看清楚了，恪王眉目之间寒色缓和了几分，朝他露出一个温和浅笑，便又很快回过头去，跟着王公公找皇帝去了。
天朗气清，惠风和畅，美人远远朝他一笑——
认清了自己的心意后，见到三殿下贺顾便有些紧张，更遑论他这样朝自己笑了，贺小侯爷的脑瓜子一时都有些被恪王给笑的懵了，不停的嗡嗡作响。
他一会觉得飘飘然不知身在何处，一会心中又更生了几分把握，自觉成竹在胸。
浩浩汤汤的车马仪仗，行了一日，终于抵达了西山弓马大会举办的那块广阔草原，人群、马队开始陆陆续续安顿了下来，安营扎寨。
等都准备停当了，已是明月高悬，长夜过半，贺顾也折腾的累了，二人一帐，他和贺诚安排在一个营帐里，驸马受天子信重，这一帐自然也是被安排在了靠近皇帝御帐得位置，贺顾刚一躺下，倒头就睡，一夜无梦，十分酣甜。
第二日他醒了个大早，休息好了一夜，睡得踏实，神清气爽，倒是贺诚头一回住这样的营帐，显然有些不太适应，昨夜也不知是什么时候歇下的，此刻还睡得天昏地暗、人事不醒。
贺顾倒也没着急弄醒他，只起来收拾洗漱了一下，驻扎之地离承河很近，晨起取水也很方便，贺顾洗完了，从随身带来的包袱里，掏出了特意为此行，叫兰宵从绸缎庄里选了好布，量身定做的新衣裳，暗蓝色的缎面隐有光华流转，这种料子做的猎装最舒适、最贴身、也最好看，伸展性又好，一匹可逾百金，往日里贺顾并不铺张，从来舍不得穿这样贵的料子，毕竟还要给三殿下攒夺储的本钱，今日却郑重其事的给换上了。
贺诚刚一迷迷糊糊的醒来，便瞧见了他大哥站在水盆子前，来回左右照来照去顾影自怜的模样，不，说是顾影自怜并不很贴切，看他大哥那神情……
应该是顾影自恋才对。
贺诚：“……”
贺顾听见他醒来的动静，转身朝他一笑，道：“怎么样，我这身衣裳不赖吧？”
贺小侯爷一身暗蓝色的缎面骑装，束腰窄袖，少年人的腰身瞧着已是矫健有力，蕴含着无限活力和朝气，他今日束了个高高的马尾，攒了个白玉冠，言笑之间顾盼神飞、活灵活现。
贺诚由衷道：“好看。”
又道：“大哥今日这样打扮，可是想着在圣上面前博个彩头，好得拔用么？可我记得弓马大会前三日不是都是庆典，比武还没开始吧？”
贺顾笑道：“我这样打扮，倒不是为了拔用，只是今日要去见个人……”
顿了顿，却又没继续说下去。
他是个断袖，打上了当朝亲王的主意……这种事还是先不要告诉贺诚了，读书人可能都如同王二哥那样，眼里容不得沙子，贺诚怕是没那么好接受的…
唉，这以后倒也是个问题，不过他今日，还说不准究竟是能抱得美人归，还是吃闭门羹，还是等得了恪王的准信，再和诚弟说吧。
反正早晚也是要说的，贺家的香火，以后也只能指望诚弟了。
贺诚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是被他看的发毛，正要问话，贺顾便道：“这样的好衣裳，回头我叫宵姑娘安排一下，也给你做一身，好穿着隔帘对茶，别叫人家姑娘嫌弃了，以为咱家寒酸。”
贺诚知道近日大哥在操心他的婚事，只是从未听贺顾提过，此刻闻言忍不住脸一红，喏喏道：“大哥……”
贺顾十分认真的想了一下，道：“我已替你看好了两家小姐，一是宣怀伯燕家的庶长女，知书达理，落落大方，比你大一岁；二是京畿粮运司统领丰大人的嫡幼女，活泼开朗，年纪比你小两岁。这两家长辈我已去拜访过了，都是通情达理、疼爱女儿的，我也已与他们商定好，咱们寻个日子，叫你和二位小姐隔帘对茶，你再自己看看哪个好，自然了……相看也不止是你看人家小姐，人家也未必能瞧得中你就是了，不过也不必太过因此紧张，大丈夫何患无妻？诚弟如今也不着急，有缘没缘，且等到了时候，瞧过了就知道了。”
当年太祖开国年间，大越朝民风十分奔放开明，男女婚嫁都会安排一场“隔帘对茶”，顾名思义，便是在女方家中小茶厅里，隔着一道帘子，两个少年人谈谈天，若是言谈愉快、情投意合的，男方便可赠给姑娘一支簪，算作彩头，这便是意定了，后头的亲事，也可开始安排操办，但若是话不投机半句多，那便只能由男方家中送给女方两匹上好的彩绸，这叫做“压惊”。
只是这些年来，民间风气倒是又有了重新保守的趋向，还这样开明、愿意让小儿女两个自己相看的人家，早已不多了，只有勋贵将门人家，才保留着这种传统。
贺顾给贺诚看好的这两家小姐，也的确都是将门出身，倒不是他不愿意给贺诚寻个书香门第出身、饱读诗书的才女，可实在是清流都不愿与贺家这样的勋贵结亲，怕惹了闲话，贺顾也只能退而求其次了——
总归贺诚好歹也是个男子，不至于成婚后被媳妇儿追着打吧？
贺诚沉默了一会，忽然低声道：“可我是个废人，这眼睛也不知还能不能全好……人家真的肯将家中掌上明珠……”
他这副模样，贺顾看了便觉得有点心疼，赶忙宽慰了他两句，叫他别多想，又道：“诚弟的身世，当初汴京府衙门审案子，京中勋贵们便都知道了，我去拜访时也并未隐瞒你眼睛的事，他们也知道，没有多说什么，诚弟不必太过挂怀，颜大夫医术高超，你这眼睛定会好起来的。”
语罢朗朗一笑，拍了拍贺诚的肩道：“所以我才听了颜大夫的话，叫你跟着来看看山水，也好早日叫你这眼睛好起来，快快更衣洗漱，今日是庆典第一日，弓马大会可好玩着哩！”
贺诚声音有点闷的“嗯”了一声，还是依言努力振奋了精神，起身更衣洗漱了。
待收拾妥当，用过了随行侍从送来的羊奶和烤肉馍做早膳后，两兄弟撩开营帐的帘子，帐外天光正好，日头刚从天际那头连绵的群山后露了一半，胭脂一样带着点绯意，晨光由熹微逐渐变得明朗，美好的一天便这样开始了。
草原上的校场也早已布置好了，帝王的御帐在最上首，一望无垠的草原上，每隔一段距离便立了一根长杆，杆上五彩旗幔迎风招展，烈烈飞扬，而只有帝王御帐边上方的旗幔明黄一片，格外显眼。
贺顾拉着贺诚落座，没多久御帐那边帝后二人，也众星捧月的在宫人们的前簇后拥下落了座，今日前来，能坐在帝王御帐左近的，除了贺顾这样的家臣关系户，还有太子、恪王、几位在朝中举足轻重的将官，如威宁伯闻修明，代京畿五司禁军都统纪鸿，玄机十二卫统领李秋山等人。
只是贺顾看见站在了皇后身边的颜之雅时，还是微微怔了怔——
他知道此次弓马大会，陛下带着皇后娘娘一起来散心，却不知道皇后娘娘竟然还带上了颜姑娘……
看来他不在京中的这小半年，颜姑娘多半是已经得了帝后的信任，俨然已成了皇后娘娘的御用贴身医女，是以出这远门，陛下定是不放心皇后娘娘的身子，才会让她随行了。
这倒也好，毕竟都是自己人，总比放些居心叵测的人，在皇后娘娘的身边好。
皇帝站起身来，端起装着马奶酒的银杯，笑着说了几句场面话和祝辞，众臣和席面延绵到了老远，看都看不清楚的勋贵、青年子弟们，也如浪潮一般，站起身来举杯齐齐恭声道：“陛下江山永固，国朝日月长恒，臣等谢恩。”
贺顾也跟着把马奶酒一饮而尽。
众人这才一一落座，皇帝转头看了看坐在下首的太子，笑道：“难得今日元儿在，往年弓马大会，都是朕拿这典仪的第一头猎物，射这第一箭，今日朕便给你一个机会，许你替朕来博这个头彩，如何？元儿可有这个把握么？”
太子闻言，连忙站起身来低着头拱手道：“谢父皇隆恩，儿臣定然勉力一试。”
他从案后走到校场下，接过了内官递过来的一把长弓和尾部缀有鸟类彩色尾羽的箭。
太子朝旁边的内官点了点头，那内官见状便朝远处朗声喊道：“放！”
果然百步多外的校场中，有宫人放出了一匹羚羊，那畜生脖颈上系着红绸，只两息功夫便跑了七八步远。
贺顾怔了怔——
要是他没记错……弓马大会上的彩头，不都是为防皇帝年老眼花，射不中了尴尬，只放头饿了两三天，跑都跑不动的吗？怎么今年这只这般活蹦乱跳、精力十足？
心中疑惑的不止贺顾，那位姓纪的代京畿五司禁军都统，脸色都有些不对劲了——
这样的隆重场合，三年一度的盛事，皇帝给了太子这么一个机会表现，今日这会场上除了朝臣、勋贵才俊，还有几个对大越朝称臣的北方夷族首领，若是裴昭元这个堂堂的东宫太子，在这样多的人面前，射的歪了，那可就丢人丢得大了。
纪鸿心知肚明，尽管陛下一直看重皇子的弓马骑术，但是太子殿下随了外家陈家，读书文墨在行，可这武艺却实在有些不太过得去，且不说他本就没什么天分，太子殿下自己也是不喜欢练的，往日君父检查，也都是临时抱佛脚，变着花样的糊弄过去。
可今日这么多双眼睛，再想糊弄又谈何容易？
太子显然心中也是紧张的。
他神态一向是言笑晏晏、从容亲和，此刻脸上却敛了笑意，腮帮子微微颤着，额头也沁出了一层细密的薄汗，裴昭元努力的瞄准了那只该死的、活蹦乱跳的羚羊，可他已有少说二三个月没有摸弓搭箭，此前他根本也未曾想过君父会带着他来弓马大会，自然也不曾上心练习，虽说后来知道了，紧急抱了佛脚，可功夫毕竟不到家，本就算不得扎实，此刻还要在万众瞩目下，射这样一个跑来动去，那么远的活靶，心理压力与平日自然是不可同日而语——
可他已经瞄了太久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裴昭元咬了咬牙，终于还是开弓出箭了。
“咻”的一声。
没中。
众人就这样看着太子射出的那一箭，那样生生正好偏离了那羚羊脖颈不到几寸的距离，羚羊仍旧在远处活蹦乱跳。
场上登时一片死寂。
这场面实在太过尴尬，大家伙儿都大气不敢出一下。
御座上的皇帝脸上的笑意也渐渐敛去了，变得面色淡淡，无悲无喜。
太子抓着角弓弓把的五指用力到骨节都在泛白，他迅速走回了君父的御案前，一撩衣摆便跪下道：“儿臣……儿臣弓马不精，没有射中，儿臣知罪。”
太子这话，若是不明就里的，听了他所言可能还会觉得，似乎有些重了，只是射不中而已，算得上什么罪过？
可这弓马大会第一箭，是有寓意、要彩头的，第一箭射不中，放在哪一年都是一等一的晦气事，十足十的不吉利。
是以太子认罪，其实倒也算机灵敏锐，赶在了他皇父发怒前，自己把锅背了。
只是皇帝却并没有发怒。
他淡淡的看了看跪着的太子一眼，道：“罢了，平身吧，也不是你的不是，是朕忘了元儿不喜欢弓马骑射了。”
又道：“第一箭还是要射中的，这样吧，珩儿你去试试。”
恪王动作顿了顿，垂眸淡淡扫了一眼仍然没站起来的，还跪着的太子，半晌，才站起身来拱手道：“儿臣遵旨。”
他走下去，停在了太子身边，也不做声，只将太子扶了起来，低头朝他微微一礼，这才从宫人手中，又接过了一副新的弓箭。
他并没磨蹭、犹豫多久，只干脆、利落的开弓搭箭，甚至好像根本不曾怎么瞄准，便飞快的放了羽箭出去。
尽管恪王从开弓到射出那支羽箭，不过短短一瞬功夫，贺顾坐在远处，却仍是将恪王屏息凝神时的侧脸神态，尽数收入了眼中——
这也太好看了吧！
贺小侯爷由衷的反思——
之前他怎么就净顾着纠结了呢？
他怎么就没有这样，好好的欣赏过，怎么就缺乏了一双发现美的眼睛——
尽管变成了男人，三殿下这碗软饭好像还是有点香啊……
也不知道今晚上，三殿下会怎么回应他，若是他答应了，那……那……
要不这一世，还是留下二殿下一条小命好了，这样将来就算三殿下和他搞断袖搞得绝了后，不还有二殿下的娃继承他家的皇位吗？
问题不大。
贺小侯爷神游万里，远处却传来了一声羚羊的惊声嘶鸣，他转头一看，只见那羚羊前足上正中一箭，正摔倒在地，不住挣扎。
这……这没有直接射死，羊还在地上不住的蹬腿，这样挣扎，远处的内官也不好直接抱着它给皇帝报喜，一时真是左右为难。
恪王却转身跪下道：“儿臣射艺不精，未能正中，请父皇责罚。”
那位玄机十二卫的统领李秋山见状打圆场道：“陛下，虽说未曾正中，但恪王殿下好歹也是射中了的，彩头既已得了，便不必责罚太子殿下与恪王殿下了吧？”
皇帝的神色瞧起来却似乎并不大快意，只哼了一声，并没答话。
众人心中都心知肚明，这样的情况，皇帝能高兴的起来就有鬼了，三个儿子，带了两个来弓马大会，偏偏还两个都不中用，叫陛下在外人面前丢了面子——
不过话虽如此，在场的许多武将也看出了点不对来，方才太子殿下那动作，是的确不中用，但恪王殿下，却似乎是有意为之，故意不射正中的。
武人眼光毒辣，他们常年和弓马打交道，只一个抬弓拉弦、翻转上马的动作，便能看的出来大致有几分本事，所以恪王有所保留，他们也都能瞧得出来。
至于他究竟为何要如此——
想必是为了给大哥太子，留几分颜面吧……
倒也算得上是心思宽和，体恤兄长了。
有人打圆场，眼看着这一幕本要揭过去了，谁知场下离御帐不远处，却传来了一个女孩儿清脆的声音。
“都说越朝是天朝上国，皇帝陛下武勇无双，怎么陛下的王子，却只有这样的本事？”
众人几乎都叫这话给吓的头皮都发了麻，转头一看，却见说话的是个眉目轮廓深邃的夷族小姑娘，大眼睛忽闪忽闪、嘴唇红润，生的好相貌，她身边坐着的是个身形肥壮的夷族男人，看着像是不知哪个部族的首领，听了女儿的话也吓得脸都绿了，连忙去捂她的嘴。
只可惜捂得晚了，该说的都已经说完了。
那胖男人只好苦着脸、欲哭无泪的走出来跪下，冲着御帐连连磕头，道：“请皇帝陛下不要生气，朵木齐今年只有十二岁，她什么都不懂得，年少气盛，不知天高地厚，胡言乱语，回去我一定狠狠的责罚她。”
许是他认错态度还算良好，皇帝倒真的并没有怎么生气，只笑了笑，道：“不打紧，一个小姑娘的话而已，汗王不必这样紧张，朕还不至于和她计较。”
又垂目看着那小姑娘道：“你是忽彭汉王的女儿吧，我大越朝勇将无数，今日只是大会庆典而已，比武还没有开始，你且往后再看看，不必这般轻易下断言。”
谁知那叫朵木齐的小姑娘眨巴眨巴眼睛，却继续狗胆包天的说：“真的吗？皇帝陛下是不是在骗我？父汗说要把我嫁给越朝的勇士，可要是都是些软脚羊一样的人，朵木齐宁愿去死，也是不嫁的。”
她此话一出，皇帝还没如何，忽彭汗王却已经要吓得两眼一翻、昏死过去了，他想要解释，却不知怎么开口，只两片肥厚的嘴唇不停的颤抖，皇帝倒没生气，只挑了挑眉，笑道：“哦？汗王这是想在我朝的弓马大会上选女婿吗？怎么先前没有告诉朕？”
忽彭连忙道：“小王也只是有着个想法，谁知道朵木齐这丫头竟然……竟然……”
皇帝挥了挥手，笑道：“罢了，汗王平身吧，不必这样紧张。”
这一段插曲过去，庆典才终于正式开始。
贺顾惦记着晚上的事，也看不进去那些胡女跳舞，更看不进去一群大老爷们表演开阵鼓，寻了机会便趁席间众人酒酣耳热之际离席，又泥鳅一样穿过了人群，终于钻到了皇帝御帐下的王帐。
王帐里坐着的自然便是恪王殿下了。
他早已经备好了给裴昭珩写好，约他晚上庆典过后，在篝火晚会上，承河边上相见的小纸条，眼下只要塞给他，晚上便可以在河边等他了。
贺小侯爷情不自禁的咽了口唾沫——
半晌，他才壮着胆子撩开了王帐的后帘子，钻了进去。
三殿下端坐着的背影也十分挺拔，他有一副连只望一眼背影，都能叫人禁不住对他的正面长什么样，遐想连篇的好身板。
贺顾刚刚凑到他身后，想戳一戳他，恪王便立刻似有所感，头都没回的一把拉住了贺顾的手腕，用力一扯——
王帐里空间小，贺顾一时有些没防备，便这么直直朝前跌了下去，还好他眼疾手快，左臂撑住了前方，只是撑住归撑住了，抬起头来却有些尴尬。
裴昭珩显然也发现这个鬼鬼祟祟，从后面钻进来的家伙是谁了，他怔了怔，道：“……子环？你……”
幸而这案几还算高，眼下场中的表演也十分精彩，是以御帐中的帝后、还有对面帐中的太子，注意力都不在这里，并没有发现异状。
贺顾干咳了一声，一时尴尬的脸都给憋得一片酱紫，还好他记得正事，赶忙把那个小纸条塞进了裴昭珩手中，道：“……殿下看了就知道了。”
抽手回来的时候，贺顾不防间，指腹正好和三殿下的指尖碰上了，他心头猛的一跳，脸上不由更加发烫，正准备赶紧从王帐后帘的入口跑路，省得被人发现——
但半爬半撑的打算站起身时，目光却冷不丁的瞧见了帐中地面上落着的一块十分眼熟的、通体莹润的羊脂玉。
贺顾的脑海短暂的空白了一会，回过神来便瞳孔微微缩紧，简直不可置信——
这……这玩意怎么会在这里？？？
裴昭珩似乎也发现了他在看什么，他低头看见那块玉，微微一怔，便把那块玉捡了起来，作势要收回袖中。
贺顾一把抓住了他，道：“等等……”
裴昭珩明显被他抓得有些意外，道：“怎么了？”
贺顾道：“这……这玉是殿下的？”
裴昭珩道：“不错。”
贺顾道：“那……那殿下是什么时候得的？我从前……怎么从没见殿下身上带着过？”
裴昭珩道：“当年我与皇姐出生之时，便是衔此玉而生，只是先前一时不慎，也不知怎么找不到了，弄丢一年有余，直到前几日，才又在庆裕宫的床底寻到。”
他语毕，见贺顾目光怔怔的看着他，一言不发，略感疑惑，便问道：“怎么，可是有何不妥？”
贺顾却仍是死死的盯着他，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来了几个字，道：“是你……”
“……对吗？”

第72章
世上难道真有鬼神吗？
这个时候……这块玉，怎么会出现在恪王身上？
贺顾的心中一边觉得茫然，震惊，一边却又回忆起了许多及其琐碎的事……
有上一世的、重生后的、还有那个明明能与上一世完美衔接、可走向却被他搅和的一团乱麻的玉中的梦……
最后，又猛地想起他和“长公主”成婚前，在广庭湖边的观音庙，听过的那黄脸道士的一番话来——
“那是你命大，得了真龙相助，不仅扣着了你三魂六魄，使你未被阴差勾走，又不知通过了什么法宝，助你溯回已逝光阴之中，重来一次，这等手段，真是大手笔，大手笔啊！”
“我看这真龙，为着渡你，自己也讨不了好去，被夺一角，想再成龙，怕是难啦！”
当初听那道士此言，只觉得荒诞可笑，可现在联系起了那个梦，还有这块在梦中他送给了“三殿下”后，便诡异的无故失踪、此刻却又出现在了恪王身上的羊脂玉，贺顾的呼吸猛地顿住了，他脑海里忽然冒出了一个及其疯狂、十分离奇的猜想来——
道士说是真龙被夺一角、才助他重活了一世……
可裴昭元却是绝不可能救他的，这位昔日的主君何等心性，贺顾跟了他十多年，已是有了血的教训，焉能不知？正所谓死臣下不死君上，这句话形容太子十分贴切，他决不可能拼着自损，也要救自己，更加没有那个动机。
既然不是太子救了他，那就只有一个可能了——真龙另有其人。
所以……会不会梦根本就不是梦，那个梦中发生的一切都是真的？
否则即便用他心中对前世有执念，所以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念念不忘以致补全前世后事，让狼心狗肺的太子落个凄惨下场来解释，可那梦却又如何能那般真实？连他前世根本未曾经历过的许多事，都一一补足了，倘若不是一个真切存在过的世界，又怎么能这样天衣无缝、细致入微，真实的完全不像一个梦境？
梦中的帝王是三殿下，所以真龙自然也是他了。
所以救他的人，不是太子，而是……而是前世的三殿下？！
所以，会不会……他根本就不是在做梦，只是……只是通过了那块神异至极的玉，回到了前世？
至于三殿下为什么会不惜拼着自损，也要救他……
……贺顾好像能猜到原因。
天老爷啊！
贺顾想及自己在梦中那些个放肆已及、毫不顾忌后果、只顾着自己爽就完事了、压根没有考虑过梦中的“三殿下”感受的所作所为……
他情不自禁的、且由衷的、心虚的狠狠咽了口唾沫。
太可怕了，越想就越觉得一切的事都能严丝合缝、完美无缺的对上，越想就越觉得他没猜错……
这……这……倘若都是真的，那……
这块玉会出现在这里，只有一个可能——
三殿下不仅把他给送回来了，他自己也带着玉重生了。
这么一想，更恐怖了，贺小侯爷的脑门都开始冒汗了——
苍天啊，三殿下应该不记得前世的事吧？
看他的模样，应是不记得的，老天爷保佑，还好他不记得，否则他在梦里干得那些个缺德事，还不知道要怎么跟人家交代，虽说他也是因为喜欢三殿下……好吧，是重生后的三殿下才会那样，可是对梦中、或者说是前世的三殿下而言，他那些个暧昧至极的所作所为，和撩完了拍拍屁股就跑路的人渣，有什么区别？
根据那个梦境的内容，贺顾做猫时，三殿下应该已经登基为帝，少说三年五载了，那他回到帝王寝宫偏殿的灵堂上，赤身裸体的和三殿下相见时，便是他刚刚登基为帝的时候——
……难怪后来他的后宫中，会一个嫔妃都没有，连正宫后位都虚悬多年，朝臣们在崇文殿上磨破了嘴皮子，他也始终不置可否、巍然不动，吃了秤砣铁了心的要打光棍。
究其原因，似乎都是因为他贺顾干的好事。
贺小侯爷那一向不怎么灵光的小脑袋瓜子，忽然清明一片，把所有的线索、痕迹都串连了起来，得出了一个非常能够说服他自己，但又让他觉得越想越发毛、让他内疚、心虚的答案来。
裴昭珩见他脸上一阵青、一阵白、也不知贺顾在想什么，方才子环问的那句“是你对吗”，裴昭珩也没听懂，只微微有些疑惑，问道：“什么？”
他伸手要去扶还呆坐在地上的贺顾，然而贺顾刚一被他碰到手腕，便如同被雷劈中了一样，“蹭”的一下子站起了身来，脸色异彩纷呈的结结巴巴道：“我我……我先回去了！”
便一溜烟的钻了王帐的后帘子，跑路了。
与此同时，这边贺小侯爷从恪王帐中跑了，那边皇帝却正在看场下的羌族勇士表演开阵鼓、满脸带笑，对面帐中的太子，则正眼神涣散的出着神，不知在想什么，倒是陈皇后看了一会表演，目光便忍不住往儿子帐中瞧了一眼，这一眼，就恰好看到了那边王帐里，珩儿案下冒出来的半个小脑袋——
陈皇后怔了怔。
怎么……怎么看着，倒有些像是案几下，蹲了个人？
她凝眸又瞧了一下，这次看清楚了，那的确是个男子冒了一半的脑袋，束着白玉冠，只是不知道是谁，珩儿也正低头看着那个案下的人，两个人也不晓得在说什么悄悄话。
陈皇后一时有些好奇，便想叫人去看看，只是李嬷嬷年纪大了，昨日赶路有些受风，今儿就没叫她跟着，其他宫人站得远，眼下她身边只有身后坐着的贴身大夫颜姑娘，皇后想了想，还是转过头去小声吩咐了两句，请她去帮自己看看，儿子帐中的是谁。
颜之雅这半年给皇后看病，得的赏赐便是在京中开十家医馆也够了，否则她也不能如此二话不说、心甘情愿的就跟着到弓马大会来了，此刻皇后有命，颜之雅自然是无有不从的，只是她听见了皇后说的，转目过去看了看，心中不由得微微一动——
……不会是小侯爷吧？
颜之雅从御帐后绕了出去，她还没走近，就瞧见了从那边儿恪王的殿下帐中钻出来、落荒而逃、绝尘而去的贺小侯爷的背影。
颜之雅：“……”
……之前怂恿小侯爷去跟恪王殿下表白，小侯爷那样的急性子，大约是已经去过了吧？
所以此刻，恪王殿下和小侯爷多半已经成了，那他这钻到人家帐中，猫到案几底下去……是干什么呢？
不会是……
这样多人的场合、这么热闹的时候、亲爹娘亲大哥就在不远处坐着……
她……她好像知道了什么不得了的事。
颜姑娘心中十分震惊，暗道真是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看不出来啊看不出来，平常恪王殿下看着人模狗样的，还像个正经人，竟然是这样的老色痞，强行拉着什么都不懂的小侯爷干这种事，看看刚才人家那落荒而逃的模样……
简直浑身上下都写着羞愤交加。
咳……还好看到的是她，才能帮他俩打打掩护。
颜之雅心中有数了，施施然回了御帐和皇后通禀，说她正好看见那人离开，只是没看清背影是谁，许是哪个传话的内官也说不准。
谁知陈皇后沉思了一会，低声道：“那白玉冠……本宫倒有点印象，是不是今日顾儿戴着的？”
颜之雅：“……”
这……这就尴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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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顾回了自己位置上去，也是魂不守舍、神游天外、食不知味。
满脑子都是这次他完了，真的完了。
纸条已经递出去了，自己干的事，就算走向已然如同脱缰的野马一样，偏离了本来的预计和打算，也得含泪赴约，晚上三殿下肯定会如约前往河边，他也不敢放三殿下的鸽子，可是今日……真的还要表白吗？
……贺小侯爷心里有点慌。
虽说眼下瞧着，三殿下似乎和他不一样，并没有前世的记忆，也可能这一切都是他想得太多了，那这样最好，可万一他没猜错，有朝一日人家真的都记起来了……
三殿下会不会把他给削了？
应该也不至于吧……他……他他他梦里虽然缺德了点，但是也没真的做什么，既没有侵犯三殿下的屁股，也没有实质性的伤害他，而且他也送了玉，虽说三殿下帮他重生是大恩，但是他自己也一块回来了……他也不算干得都是缺德事吧？
苦中作乐，贺顾也只能如是安慰自己了。
只是想及此处，贺顾却又想起了另一件事——
那道士当初所言，还叫人颇觉荒诞，可如今一切都似乎应验了，那……真龙为救他损了一角这事，难不成也是真的……
若是如此，上一世三殿下为了救他，到底付出了什么代价？
尽管他现在猜不出来，但俗话说有角为龙，无角为蛟，既然那代价能用龙角来寓意，恐怕不小……
……先前他想在今晚表白，向三殿下要个明确答案，可此刻不需再问，贺顾却也已经知道了答案。
三殿下愿不愿意和他一样终身不娶，他不是已经用实际行动给了他一次答案了吗？
何况那时他们已经阴阳两隔，而且三殿下也已君临天下了。
没有什么比这更有说服力了。
贺顾鼻子有点发酸。
旁边的贺诚瞧出大哥神色有点不对，还以为他是喝多了酒，身子不舒服，有些担心的问了一句。
贺顾答了句没事，便转目看向了远处的天际——
时间过得飞快，眼下已然临近傍晚，日头渐渐西斜，残阳光晕柔和暖黄、带着种朦胧的美感。
夜幕要来了。
最后一个节目表演完，已行了一整日的原上宴终于结束，拘束的氛围也为之一散，承河边上已然星星点点架起了篝火，有的准备得快的，已然架上了宰杀处理过的羊羔、火焰炙烤着肉香四溢，油脂爆裂和孜然噼啪作响的声音，勾得人食指大动，来参加弓马大会的多是十多二十来岁的男子、又都是常年习武的、一个赛一个的能吃，很快夜幕降临，承河边上却是火光明亮，少年人们谈笑、饮酒、吃着考好的羊肉，还有摔跤的、跳舞的，人声喧嚣、喜庆、热闹。
便是贺诚这样从小在书堆里泡大，素日在同龄人中也算稳重的，也十分兴奋，他被言定野拉着，要去和一群勋贵子弟们拼酒凑热闹，尽管他离去前询问了一下大哥贺顾的意见，很有点腼腆的意思。
贺顾笑道：“想去就去吧，这还用问我？弓马大会正是机会叫你交些朋友，只记得别喝太多，你若晚上醉成了一滩烂泥，我可不伺候，你且自己爬回来吧。”
言定野架着贺诚，拍胸脯打包票道：“表哥放心，小诚要是真喝醉了，晚上我抬着他上我那儿去，绝对不打扰表哥。”
贺顾笑骂着踢了他屁股一脚，道：“快滚！”
送走了两个弟弟，贺顾估摸了一下时间，大约差不多要到了——
该去河边了。
他心跳快了几分，手心有点湿，却还是站起了身来，穿过了狂欢的人群，朝着他在纸条中，约了三殿下的那个地点去了。
走了一会，果然逐渐远离了人群，吵闹、喧嚣、行酒令、谈笑的声音渐渐远了，跳动的明亮篝火也远了，只有今夜的月光如温柔的流水般，浮动在贺顾周遭、陪伴着他。
这块草原十分广袤，一望无垠，而承河横穿其中、奔腾不息、活力无限，弓马大会举行的这一片，更是整个西山草原最美的地方。
上一世，贺顾便不止参加了一次弓马大会，这里他再熟悉不过，更是知道一个极为美丽的地方。
从弓马大会一众人马的驻扎营地、沿着承河朝北走个一盏茶的功夫，有一块非常大、且平滑光整的巨石，这块巨石朝南的一面倾斜着，光可鉴人，几乎能够把人照的毫发毕现，每到月圆之夜更是能一同映照出石前的月和人，这么一块稀奇的巨石，也不知是怎么出现在这块草原上的，附近的牧民则把它当成了月神的神迹，叫它月神石，据说草原上的牧民们，哪家有了青年男女结为夫妻，就会来月神石前参拜许愿，如果心诚，善良的月神就会庇佑他们，让他们幸福安乐，一生一世都不分离。
离约定的时间还有一会，贺顾便提前到达了月神石前，只是他以为自己来得早，却没想到有人比他来的更早——
远远的他就看到了月神石边，玄衣男人挺拔颀长的背影。
尽管已经早做了心理准备，贺小侯爷还是十分应景的心跳砰砰加快，呼吸变得急促了起来，幸而他虽紧张，却还是能勉强维持镇定的。
恪王显然是听到有人来了，转过头便对上了贺顾的目光。
贺顾手心里已经开始冒汗，干笑一声道：“王爷……来的……来的这样早啊，那什么……久等了。”
语毕走到了恪王身边，顿住了脚步。
裴昭珩看着他，忽然低声道：“……我并未在子环面前称本王，子环也不必如此生疏，以前你不是总想叫名字吗，怎么如今倒是开口王爷闭口殿下了？”
贺顾怔了怔，半晌才回过神来，挠了挠头，道：“那……那怎么叫，我总不能和皇后娘娘一样叫殿下……”
……珩儿吧？
着实有点别扭。
裴昭珩道：“无人时，唤我的字便可，子环不是还看过我的文集吗。”
贺顾沉思了一会，终于想起来了三殿下的字，只是有些迟疑，憋了半天才把那两个字从牙缝里挤了出来：“玉……玉卿？”话一出口，人家还没说什么，贺小侯爷自己便迅速的感觉到了脸上一阵发烫——
三殿下的字叫起来，不知为何，似乎隐隐的，总叫他觉得有种特别暧昧的感觉……
当然，也可能是他如今，本就做贼心虚了。
咽了口唾沫，又暗搓搓的有点偷着乐、心里美了起来。
玉卿，玉卿……
以前看这人文集的时候，怎么没觉得这两个字这样好听呢？
果然和他的人一样，温润如玉、翩翩风流。
不对……他是不是忘了正事，今儿不是他来表白的吗，怎么感觉有些被三殿下牵着鼻子走了？
贺顾干咳了一声，只是还不等他开口，恪王殿下便又道：“怎么……子环觉得不好吗？”
贺顾忙道：“没有没有，我只是有点不习惯，殿下的字很好……”
裴昭珩却不知想到了什么，微微勾起了唇角，垂眸看着他笑道：“你若不习惯，也可以……连着字，叫哥哥。”
这下贺小侯爷又傻了。
……连着字叫哥哥？
哥哥？
玉卿……哥哥？
天老爷，这么叫也太羞耻了，打死他也开不了这个口！！
贺顾咽了口唾沫，赶紧转移了这个尴尬的话题，道：“咳……先不说这个了，今日我叫……我叫殿下来这，是有件事想和殿下说。”
裴昭珩道：“何事？”
顿了顿，又道：“这些日子，想见子环一面，实是难上加难，子环不是头痛便是腹泻，我原当你是水土不服身子不舒服，只是前些日子街上遇着，子环又跑得飞快，看来身子是没大碍了？”
贺顾干咳了一声，道：“那什么……是有些水土不服，现在已经没什么大碍了。”
裴昭珩道：“那就好。”
“子环今日有什么事找我，可是为着你弟弟的亲事？”
贺顾微微一怔——
没想到他这些日子在忙什么，三殿下也都一清二楚啊……
咽了口唾沫，才道：“不是为了他，是为了我自己……”
“那什么……先前我离京前，殿下跟我说的，我如今已经想好了，当初殿下蒙我那事，我也不生气了，其实我心中还是……”
贺顾越说越觉得脸上一片滚烫，还好此刻天黑了，月色朦胧，否则三殿下定能看见他的脸都红成猴子屁股了。
只是他越说声音越小，贺顾发现他还是高估了自己的脸皮，不知为何当初和“瑜儿姐姐”求爱，他就能坦坦荡荡，死猪不怕开水烫，可如今明明心知肚明，他喜欢的还是同一个人，却怎么也无法在三殿下的面前，把心里那些个九转十八弯的小心思、还有日思夜想、辗转难眠的弯弯绕，跟三殿下一股脑吐出来。
憋了半天，索性决定干脆都不说了，只直奔主题，闭着眼气壮山河、破罐破摔、声音洪亮、字正腔圆道——
“我……我也想和殿下搞断袖！”
裴昭珩：“……”
贺顾话一出口，便自己都被自己尬到了，简直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大概没有人能想出比他刚才开口说的还要糟糕的表白了，真是生生糟蹋了今日这样好的天气、这样好的地点，白白辜负了他精心打扮，酝酿许久的计划。
可是开弓没有回头箭，话一出口，再尬也得硬着头皮说完。
“我……我知道殿下很好，我以后会好好珍惜的，殿下要不要考虑一下……以后……以后咱们就好好过日子吧……不墨迹了，行不？”
贺顾始终没敢睁开眼，去看三殿下的表情。
他憋着一股气，直到说完了最后一个字，便感觉自己像是泄了气一样，心里既怂又期待，紧张的后背都出了一层冷汗……
只听得见耳畔草原上吹过忽忽的风声、承河河水奔腾的声音——
然后是一声，三殿下似乎忍不住了的低笑。
贺顾还没来得及去想他这一笑是什么意思，便感觉到下巴被人抬了起来，这感觉还挺熟悉。
然后唇上一热。
触感柔软。
他怔怔的睁开眼，就看见了三殿下那双在他眼前放大的桃花眼。
吻他的人眼中带着温柔笑意，比今夜圆圆的月亮——
还要漂亮。

第73章
仲夏夜里天幕浓黑如墨，可越是这样的夜空，越发衬的群星璀璨明灭，星河耿耿、银汉迢迢，晚风夹杂着一点暖意，却又不会叫人觉得燥热。
来自心上人的亲吻，自然是柔软美妙、叫人仿佛身置云里雾里，飘飘然不知身在何方的——
简而言之，就是美得冒泡。
贺小侯爷自然是不会推拒这个吻的，且他睁着眼呆了一会，很快就反应过来了这个吻意味着什么，尽管此前心中便已经猜到了几分，可此刻真的得到了确定的答案，巨大的喜意还是填满了贺顾的整个心房。
只是开心归开心，没有开心太久，贺顾便觉得有点不对了，三殿下这个吻绵绵密密，虽说以前他俩也不是没亲过，如在宫中荷花池边，亲得朦胧羞涩、略带试探，又如同年关前后在公主府的园子里，亲得别扭又难过……
唯一的共同之处是，都是一样的轻轻浅浅、浅尝辄止，让他能跟得上趟，可这回却不一样了——
不知道是不是贺顾的错觉，总觉得半年不见，裴昭珩似乎变得哪里有些不一样了，他虽然说不出是哪里不一样，却能敏锐的感觉到眼前这个恪王，与之前那个三殿下，的确是真真切切有所不同的。
尽管他们看起来都是一样的温文修雅、翩翩有礼，裴昭珩看着他言语时也是一样的眼中带笑，可贺顾还是察觉到了——
比起之前的三殿下，恪王则隐隐让贺小侯爷感觉到了一点儿压迫感。
如果说之前的三殿下像是一头姿态优雅矜持、警觉机敏的鹿，那此刻的恪王，便会让贺顾联想到沉睡的雪豹，他的眼神是淡漠甚至含着笑意的，但那笑意实在太浅了，像是一层伪装，他似乎什么时候都可能撕下这一层面具，露出尖锐的爪牙来——
贺顾虽然别的地方很迟钝，可对于旁人身上的这种侵略感，却非常敏锐。
包括这个亲吻，只是吻了片刻，贺顾立刻产生了一种被索取的感觉，裴昭珩的气息细细密密，他抬着贺顾的下颌，杜绝了一切他逃走的机会，紫檀香的浅淡气味包裹了贺顾，裴昭珩的吻、气息，以及他的控制，像是天罗地网，把贺顾包围了个严严实实——
三殿下迟迟不松开他，贺顾便被亲的头脑都有点晕眩了起来，他眼前发昏，可对方还在试图加深这个吻，贺顾本能的想推拒、想缓一口气，可他越是往后退、往后缩，裴昭珩便愈加逼近，他退一步，裴昭珩便逼近两步，不知不觉间，后背已经抵上了一个平滑、冰冷、坚硬的平面。
是月神石。
贺顾终于退无可退了，他被这个绵长的吻憋得脸色通红，终于还是鼓着劲儿把裴昭珩推开了，一边喘气一边道：“让……让我缓一缓……”
裴昭珩的确长高了许多，眼下已然比他高了一个多头去，雄性对于体型比自己更大的同性，天生会感觉到压迫感，这是刻在骨子里的动物本能，无论贺顾喜不喜欢裴昭珩，都是无法改变这种被死死压迫的不适感的。
可贺顾喘了两口气，正想说叫裴昭珩离远点，他有点不自在，可还没来得及开口，头就又被裴昭珩抬了起来，男人温热的呼吸轻轻拍打在贺顾的耳后、鬓边、乃至于他能察觉的每一寸皮肤，裴昭珩的温度和吐息，都叫他觉得那片皮肤愈加敏感了，贺顾的脸腾的一下红的能滴血。
裴昭珩低声问他：“缓过来了吗？”
“还不够。”
贺顾想愣了愣，想问他什么不够，可显然裴昭珩并没有打算给他这个继续追问的机会，绵绵密密的吻又覆盖了过来。
贺顾不想拒绝这个人的吻，可却又有些无法招架，无论是以前寡言淡漠、矜贵疏冷的“长公主”，还是后来温润如玉、光华内敛的三殿下，他第一次发现这人竟然还有这样不为人知的另一面，有点霸道、不容置否，而且仅仅是一个亲吻，都这样不知餍足。
背后被月神石抵住，退无可退、再没有退路了，贺顾只能放弃逃避，尝试着迎合他，他伸手去碰裴昭珩的鬓边、颊侧，感觉到他的皮肤也是温热、光滑的，他拨开裴昭珩散落的几缕碎发，把他们别到青年的耳后——
然后在晚风里和他耳鬓厮磨、唇齿相依。
不知道过了多久，这个要命的吻才终于结束了，贺顾剧烈的喘了半天，才抬眸看那人，谁知他倒是很平和，目光幽淡、注视着他、脸不红心不跳气不喘，一副游刃有余、没费什么功夫的模样。
贺顾一时觉得有点来气，虽然他也说不出气从何来，但是总归心里是别扭的，他低低的从鼻腔里冒出一声轻哼，刚想说话，却听裴昭珩道：“子环能想通……我很高兴。”
贺顾愣了愣，抬头瞧他，却见裴昭珩也正垂眸望着他，那眼神很认真，看的叫贺顾忍不住面上一热，他忽然记起了今日明明是自己来表白的，却叫这人一个吻给弄的七晕八素，莫名其妙就被逮着亲得脑壳都昏了，完全丧失了主动地位，十分有辱尊严，贺顾干咳了一声，还是很勉强的试图夺回主动权，道：“王……王爷这是答应了吗？”
裴昭珩笑了笑，看着他的眸色十分幽深，道：“……子环说呢？”
贺顾：“……”
他还多此一举问这个干什么？果然是吃饱了撑的。
两人也站的累了，便索性在河边草地上坐了下来，背后月神石倒映着纯白如雾般的疏淡月光，面前承河奔腾，晚风袅袅，贺顾转头看了看三殿下，只觉得胸腔里的一颗心跳动的频率似乎仍在不住加快，他又紧张又兴奋又有些说不出的满足，只是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如今又该和三殿下怎么相处。
他上一世打了一辈子的光棍，这辈子虽然娶了妻，可也没热乎几天，媳妇就跑了，如今虽然总算又给捞了回来，可媳妇却变成了男人，从来没有人教过他，身为男子，喜欢上了另一个男子后，该怎么和对方相处，也从来没有前例告诉他，他和三殿下的未来是什么样的。
是的，不像是寻常夫妻，尚且能展望一下儿孙满堂、白头偕老、家宅兴旺。
他和三殿下就算如今两情相悦了，可也注定只能二人相伴终老，儿孙满堂家宅兴旺就不说了，便是连光明正大的成亲，也是绝不可能的事情，半年过去了，贺顾也有点回过味来了，无论是当初裴昭珩为何要男扮女装，包括皇帝为什么需要他这个“驸马”，愿意给他那么多的甜头和恩遇——
放在之前，叫贺顾发现皇帝可能本就是属意于三殿下，且还在为他铺路，他定会很高兴，君父的暗中属意，于夺储显然是最好的筹码，他知道皇帝需要他这个“驸马”留在三殿下身边，既有情分、又有恩遇，自然忠心耿耿，可如今……
如今以另一角度来看，他和裴昭珩倘若一辈子，都只能是郎舅俩，这实在是有些叫人沮丧的一件事……
贺顾想到这里，被自己的念头稍微惊了一下，他五指微微收紧了一些。
贺子环，你在想什么呢？
……人家未来可能是要得登大宝、君临天下的，此刻都已答应了为你终身不娶，难不成你竟还要不知足吗？
人心不足蛇吞象啊。
……道理都懂，可是情爱一事，却又哪里能是道理能够说的清楚的？
要明白很容易，可要甘心却很难。
贺顾出神，裴昭珩自然有所察觉，他侧目看着贺顾，低声道：“怎么了？”
贺顾闻言转头看着他，怔了怔，不知在想什么，半晌才缓缓道：“没什么，就是在想以后我和殿下的事。”
裴昭珩闻言目光在他身上顿了顿，道：“你不必想太多。”
贺顾却摇了摇头，道：“不，殿下，有些事……你不知道，以前我也不好和你说……”
顿了顿，又道：“殿下一定要小心太子，他……他是个疯子。”
他这话说的十分大胆，十分坦坦荡荡、毫不遮掩、委婉一二，他本以为裴昭珩多半会蹙起眉来，问他为什么这样说，正想着该如何和他解释，却听裴昭珩道：“我知道。”
贺顾道：“啊……殿下知道啊……？”
裴昭珩道：“宗山屠寺、惊害母后，都是大哥所为，大哥似对母后仍然心存怨怼。”
贺顾怔了怔，立刻抓到了关键词，神色有些疑惑，道“……仍然？”
裴昭珩转目看了贺顾一眼，微微颔首，半晌他才复又转过头去，看着夜色下承河水波流动的河面，目色飘远，似乎想起了什么往事。
裴昭珩道：“……当年皇姐夭折，是姨母所为。”
他这话说的轻描淡写，也没什么铺垫，贺顾猝不及防之间听到这么一个要命的皇室秘辛，一时竟没反应过来，半天才惊得微微张大了嘴，瞠目道：“什……什么？”
裴昭珩顿了顿，才继续道：“李嬷嬷说，当初父皇登基，册姨母为后，母后为淳惠皇贵妃，母后与姨母是亲姐妹，二人在宫中，也比与旁人更亲厚，只是后来姨母生下了大哥，大哥刚满周岁，便被父皇立为储君、昭告天下，没多久闻贵妃便又生下了二哥，母后也怀上了我与皇姐，自那时起，姨母便不再常来母后宫中走动了。”
“父皇本就宠爱母后，我与皇姐出世后，他更是三不五时，就往母后宫中来，除了初一十五，几乎都宿在母后宫中，时日久了，便有朝臣纳谏，说父皇过于宠爱妃妾，未曾雨露均沾，不利绵延皇嗣，且冷落正宫，恐会危及国储，与国有妨。”
“父皇迫于谏言，不得不来的稍缓些，倒是母后听了，知晓前朝后宫，都已流言四起，以为姨母是受了冷言冷语，心中委屈，才会对她日渐疏离，便叫李嬷嬷抱着我与皇姐去见了姨母，直言愿永尊姨母为后，大哥为皇储，她绝无非分之想，恳求姨母不要因旁人闲言碎语多心 ，害了姐妹情分。”
裴昭珩说这些往事时，神色淡淡，便好像说的只是话本子里的故事，和他没什么相干一样，贺顾听着听着，却随着裴昭珩娓娓道来的往事，有些出神了。
“那之后，姨母果然又恢复了往日对母后的亲厚，母后很高兴，便也请求父皇，求他一月也多去看姨母几回，莫要太冷落她，也好保全正宫皇后的颜面，父皇允了，果然每个月都多去看姨母几回，其实我看出母后心中也并不很快活，但她还是装着没事，生生忍了。”
“母后以为维持住了和姨母的情分，却不知姨母与她……并不相同。”
“我与皇姐七岁生辰小宴那日，宫人不小心弄洒了案上的汤，便叫厨房重新做了一份，汤重新端上来……皇姐早慧，性子也倔强，怕新汤刚出锅，烫着母后，便一定要自己先端过去，吹了半天，又尝了一口，才跟母后说不烫了，母后那时还十分展颜，只是不想没半盏茶的功夫……”
贺顾听到这里，基本已经猜到是怎么回事了，尽管三殿下从头到尾语气都很平淡，但是这种往事，谁提到心中能不难过呢，毕竟是小小年纪，就眼睁睁目睹着亲姐姐被亲生姨母毒杀，这种事，寻常人哪里会遇得上，要是心理脆弱点的，可能当即就要疯了去，何况那时他只是个孩童呢？
“那盅汤，厨房原是炖给我的，死的原该是我，皇姐……也是代我逝世的。”
“母后不愿意接受，不是不知此事是谁所为，只是不愿意相信罢了，她对姨母还有姐妹之情，可姨母却已疯了。”
裴昭珩淡淡道：“姨母死在了她自己宫中，此事也只有几人知晓真相，我原以为大哥与姨母是不同的，他是父皇亲自教养，但终究是我过于浅薄，大哥毕竟是姨母的孩子，与姨母一样，只要能达目的，他并不介意有谁流血。”
贺顾沉默了一会，有心宽慰他，便拉过了他的手，道：“前尘旧事，多思无益，徒增伤怀，还是向前看吧，我会帮殿下的。”
他这话说的十分认真，却不想裴昭珩盯着他的脸看了半天，忽然侧过头来，微凉的唇在他额头上碰了碰。
他又突然袭击，贺顾十分猝不及防，脸顿时“腾”一下又红了，磕磕巴巴道：“殿……殿下你你干什么，我说正事呢。”
裴昭珩笑了笑，道：“我知道。”
贺顾：“……”
夜色渐深，远处亮着的篝火也陆陆续续灭了，大约是到了收帐歇息的时候，裴、贺二人坐了一会，也没再多言，只一道回去，又分别各自回了营帐歇息。
贺诚早已经回来了，只是他浑身的酒气，也不知道被言定野的狐朋狗友灌了多少，俨然已经人事不醒，睡得呼噜声震天响，也不知道言定野是怎么把他抬回来的。
贺顾很简单的稍作清洗，便脱了外裳躺下了，这一夜他的心情已然与前一夜截然不同了，现在他也是有了家室、有了牵挂的人，虽说亲人也是牵挂，但毕竟与心慕之人两心相同，还是要格外不同些的，那感觉像是一片无依无靠的浮萍，忽然有了归处，像是远游的候鸟，一下有了躲避风雨、栖息的小窝，让他觉得一下心里有了底、有了方向。
这感觉实在很踏实，贺顾上一世一个人过得孑然一身，本以为他是不在意的，毕竟一个大老爷们也没那么多矫情的，可也许是物极必反，上一世他过得有多飘，这辈子便多想有个底，有个归处。
这感觉实在太好了，贺小侯爷就算是在梦里也忍不住要扬起嘴角傻笑。
他和三殿下的好日子还长呢。
一夜无梦。
接下来，又是连续两日的庆典，一天比一天热闹，弓马大会除了是大越朝变相的武举，有择将拔官之用，也是西域、北方称臣的胡夷部族，和天子接触的一个绝好机会，络绎不绝的有来迟的车队、马队、甚至还有骑着骆驼的，他们围着这片草原安营扎寨，每日的热闹花样、各式的表演歌舞、更是层出不穷，尽管比武还没正式开始，按捺不住的年轻男子们却已经开始摩拳擦掌、跃跃欲试了。
贺顾武艺绝群，上一次来弓马大会就很是出了一番风头，只是那时他年纪还轻，无法拔用，但少年人嘛，有点本事就憋不住，难免要抖三抖，何况他本事还不小，一通嘚瑟后，自然是彻底声名远扬了。
只是嘚瑟的时候，还是货真价实的小屁孩贺顾，如今这壳子里装得却是活过一回的，自然没那么强烈的嘚瑟欲望了，只是人怕出名猪怕壮，人人都知道他贺小侯爷有本事，一传十十传百，最后连那些外邦夷人也好奇了起来，心痒难挠，一定要找这位京畿勋贵子弟中第一武勇的小侯爷比个高下。
“听说你很厉害，是天朝和我一样年纪的人里，最勇猛的，你……来和我摔跤吧！”
贺顾：“……”
被这位金发蓝眼，生的十分西域的卷毛少年，拦着他要和他比摔跤时，已是庆典的第三日，也就是最后一日，天色将晚，贺顾正准备脚底抹油跑路，偷偷溜去月神石边会三殿下。
虽说没人知道，他这皮囊里的灵魂，已是活了第二回 了，可情爱这种事，他也是头一遭陷进去，至于那边的三殿下，更是货真价实的十九岁，血气方刚，初尝情爱滋味，二人皆是一时有些沉沦，无法自拔，连着两日晚上都在河边腻歪到直到月上中天，才各自回去。
贺顾不知晓三殿下是怎么想的，总之若不是白日里必须留在庆典上，又要顾及旁人目光，他才不得不装的一副和三殿下只是寻常郎舅俩的道貌岸然模样，其实心中早就恨不得一日十二个时辰都和他泡在一起了。
而且男人嘛……只要一确定了关系，就难免要开始馋那档子事，这是天性和本能，除非被阉过了，否则是不可能真有几个男子能面对心上人坐怀不乱，做得了柳下惠的。
贺顾也不例外。
只是毕竟也才两日，他也怕他要是一下就表现出要残害三殿下屁股的意思，会吓到人家，只好暂且装的人模狗样一些，掩饰一下，不过心里却还是没放弃自己的小算盘，只换了温和策略，打算循序渐进，逐渐瓦解三殿下的防线。
果然昨日拉着他先是谈了会天，没多久贺顾就开始手脚不老实的摸来摸去，直摸的三殿下也脸色不对了——
两人在夜色里、远离着大营这边的篝火，如何腻歪暂且不提。
反正贺小侯爷总结了一下，还需努力，不可得意，更不可放弃。
眼下他这不，就准备继续却河边会三殿下了，只不晓得这个忽然蹦出来，要找他摔跤的神经病是谁。
贺顾蹙了蹙眉，道：“你谁啊？”
那金发卷毛少年闻言，睁圆了眼睛，似乎不相信竟然有人不知道他是谁，气鼓鼓道：“我的父亲是草原上最勇猛的汗王！”
贺顾感觉和他无法交流，无语道：“我问你是谁，又没问你爹是谁。”
旁边的人见状连忙打圆场，道：“驸马爷，这位是忽彭汗王的儿子，多格王子。”
贺顾怔了怔，道：“你……你是昨日那个……呃……那个小姑娘的哥哥？”
多格哼了一声，道：“没错，朵木齐是我的妹妹。”
贺顾仰天伸展了一下筋骨，也不打算和他扯皮，摔跤就摔跤吧，赶紧把他揍一顿，自己好去会心上人，省的这些一根筋的夷人穷追猛打的烦人，道：“行，比就比，你来吧。”
多格怔了怔，似乎没想到他答应的这么爽快。
但他回过神来，脸上很快浮现出了兴奋神色。
旁边看热闹的很有眼色，立刻让出了一个小圈给他们俩，还有人贴心的喊了开始。
话音刚落，多格就朝着贺顾冲了过来。
多格小王子看着细胳膊细腿，顶多十四五岁，还没发育健全，力气倒是不小，速度也很快，只是孩子毕竟是孩子，力气再大也不能和贺顾身上那言家祖传的怪力相抗衡，俗话说一力降十会，魏世恒那样三十多岁格斗技巧出众、身形高壮的汉子，都锤不过贺顾，何况眼前这一个说话都还带点奶气的小王子了？贺顾也很简单粗暴，没有什么花里胡哨的招式，多格一冲过来还没出招，等待着他的就是一记干脆利落的过肩摔。
被贺顾反剪着双手按在地上时，多格显然也傻了，大概没想到自己这么轻易就落败了。
贺顾刚想开口说好了就这样吧，我有事要先走了，多格却忽然目色一狠，十分不讲道理的转身就是一扭，他也不顾双手被贺顾反剪着这样扭过去会疼到要上天，只红着眼狠命的硬生生扭了过去，然后反把贺顾一拉，和他一起滚在了地上。
贺顾没想到这家伙竟然这么无赖，一时不防被他按到了地上，两人就这么神奇的扭成了一团，你拉我胳膊我掰你大腿，不像是在打架倒像是……
众人：“……”
咳，我们不懂。
正此刻，有人忽然看到了一抹玄色衣角，顺着那衣角抬头一望，看到来人瞬间吓了一跳，赶忙垂首礼道：“见过王爷。”
“这……是在做什么？”

第74章
地上两个少年人已然扭成了一团，那姿势十分诡异，表情也十分狰狞，虽说摔跤本就是近身格斗，但扭成了这副模样，看着却有些不太对头。
贺顾的大腿根被多格锁住了，那卷发少年鞋底死死抵住了贺顾脖颈下巴，他一时半会也挣脱不得，只能一样拽着多格的大腿，咬牙切齿的吼道：“什么王子，打不过就这样耍赖，你知不知羞啊！”
谁知卷发少年闻言，却还是憋红着脸，鼓着腮帮子一言不发的维持着这个姿势，丝毫不为所动，二人一时僵持住了，场面十分尴尬。
裴昭珩见状皱了皱眉，转目看着边上一众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勋贵子弟们，道：“还不快去拉开。”
众人闻言一怔，先是面面相觑了一会，很快还是有人依言上去把地上扭成一团的驸马爷和异族小王子拉开了，毕竟发话的是恪王，虽然三个皇子中他不算最得宠，但毕竟也是天子亲封的一品亲王，是以虽然这些王孙公子平日里也是颐指气使惯了的，在他面前却还是不敢不乖乖听话。
众人使出了吃奶得劲儿，才好容易把这两个人分开，两人身上俱已是沾了不少泥土草屑、都十分狼狈，贺顾刚才只觉得疼，现在分开了才感觉到大腿根上一股刺痛，他摸了一下便立刻“嘶”的吸了一口气，抬头看着多格怒道：“你属狗的啊？怎么还带咬人的？！”
多格却只扭头过去哼了一声，并不回答。
裴昭珩微不可察的蹙了蹙眉，沉声道：“比武明日才开始，王子原可不必如此心急，你既是忽彭汗王之子，本王也怕驸马一时不慎伤到了你，今日切磋，还是点到为止吧。”
语毕才转目看向贺顾，低声道：“走吧。”
贺顾拍了拍衣裳上沾脏了的地方，倒也没和多格计较，只看了他一眼，便和恪王一道转身离开了。
他二人一走，一群人便围了上去，这三日这些王孙公子本已与多格混熟了，见他直爽豪迈，性子不错，才会一时脑热，答应了替他引荐贺小侯爷，只是不想这原本还十分正常的小王子，见了贺小侯爷便忽然开始发疯，闹得这样难看，来了这么一出，毕竟那还是恪王殿下的亲姐夫，他们二人相交甚笃，方才瞧着王爷显然也是心中不快的，可别一同算上了他们的帐才好。
众人心中纷纷有些埋怨起多格来，又不好明言，只得道：“王子这是做什么？小侯爷一向是武艺绝群的，我们汴京城中的勋贵子弟，也没一个干得过他的，打不过他不是什么丢人的事，王子何必搞得这样难看？”
事情过了半天，刚才上头了，现在回过神、意识到自己竟然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儿耍赖，多格终于也有点绷不住了，一张巴掌大的小脸有点红，半晌才喏喏道：“我……我只是想看看，越朝的勇士是什么样，你们都说他是最厉害的，我的妹妹朵木齐要选择越朝最勇猛的男子嫁给他，我必须先替朵木齐看看，不能让她挑错了。”
众人：“……”
感情你只是看不惯未来妹夫才找茬而已啊……
有人道：“王子不必担心这个，虽说我们这样的少年人里，贺子环无论是弓马骑射、还是近身武斗，都是人中佼佼，他说第二的确无人敢称第一，但是他是绝不可能做王子妹妹的夫婿的，你大可不必找他的麻烦的。”
多格怔了怔，道：“为什么？”
那人答道：“害，也怪我们，先前只和王子称他小侯爷，未曾与你说清楚，贺子环的确已承了他家爵位，只是除去这个，他也是我朝的驸马呐！”
多格惊道：“什么？驸马，他已经娶了你们越朝的公主了吗？”
众人面面相觑了一会，半晌才有人小声道：“这事儿原也不好说，毕竟事情才过去小半年，也怕陛下和娘娘听了伤心，王子既然是替你妹妹操心，那这会子听我们说了也就罢了，以后你心中知道就好，可千万别在旁人面前、尤其是陛下和皇后娘娘面前提起来，省的触了陛下和皇后娘娘的霉头。”
多格越发茫然，问道：“到底是什么事？”
这才有人将贺顾去年是如何娶了长公主，长公主又是如何离京去，如何又在年关前夕遭了马匪毒手一命呜呼，芳魂永逝，而驸马又是如何伤心难抑、悲恸欲绝，和陛下自请去给公主扶灵，又亲自全程主持丧仪，发誓终身不娶。
那人说完了，也不由有些感慨，叹道：“当初他与长公主殿下成婚，我还只当是他贪图富贵，谄媚逢迎，只是如今他竟愿意为了公主如此，可见情深，贺子环是个老实人，我瞧着他是绝不可能再娶的了，王子若是不喜欢他做你妹夫，那其实大可放一百个心去的。”
谁知他话音刚落，边上却又有人有了不同意见，低声哼道：“楷亭兄才是真正的老实人呢！你可不晓得人趋炎附势起来是个什么模样，如今某些人得了偌大府宅，楷亭兄可知道那样一个大宅子，还有那样好的修缮，在城西能值多少银两？且原来宫中赐下的产业，也都没收回去，如此种种，还能得陛下青眼相待，也算收获颇丰了。按我说，人家心中到底怎么想的，我们也不知道，只是若本就是奔着荣华富贵去的，又何必标榜他有多情圣？实在没趣。”
这人话音未落，边上便有人连连戳他，他却还是梗着脖子说完了，一时气氛有些尴尬，众人皆是不言，倒是那听了一通八卦的小王子多格，若有所思。
他回了自家父汗的营帐，正好见到妹妹朵木齐也刚从外面回来，索性拉着她，将今日的所见所闻、绘声绘色、一字不差的一股脑告诉了朵木齐，说完了才语重心长道：“朵木齐，我看这个汉人侯爷，不是什么好男子，他已经娶过一回女人了，而且还是皇帝陛下的女儿，那些人都说他要不就是喜欢那个越朝公主的很，要不就是个贪图富贵的小人，咱们还是不要他了，再换个别的吧。”
朵木齐端起桌上装着羊奶的银杯，施施然喝完了最后一口，舔了舔唇角的奶渍，才道：“那都是别人说的，我可不信，哥哥只要告诉我，今天你去，打赢那个猴儿了吗？他是不是真像传闻里那样厉害，为什么他们都叫他猴儿？他长得什么模样，可是一身的毛吗？”
多格：“……”
多格沉默了良久，才道：“是侯爷，候爷是汉人的一种爵位，大概就和咱们部族里世袭的十八勇士一样，这人不是猴儿，也没长毛。”
朵木齐愣了愣，沉思了许久，才道：“好吧，那哥哥打过他了吗？”
她这么打破砂锅问到底，一点也不给自己哥哥留面子，多格一时有些难堪，感觉有点子拉不下脸来，在他从小一向宠爱的妹妹面前承认自己输给了别人，只是多格不擅长撒谎，憋了半天，才涨红着脸道：“没有。”
朵木齐伸手捂住小嘴，惊讶的“哦”了一声，圆圆的杏眼里是藏不住的震惊和欢喜，立刻道：“那么，他果然是个了不起的勇士了！哥哥这么厉害，都没有打过他，看来汉人当中还是有勇猛的男子的，并不都像皇帝陛下那两个连一只小鹿都射不中的儿子一样没用。”
顿了顿，又认真道：“既然真的是一位了不起的勇士，那就算他长得像猴儿，全身都是毛，朵木齐也愿意嫁给他。”
多格忍不住纠正她道：“……也不全是那样，现在告诉你为什么，恐怕你也不明白，但是越朝皇帝陛下的那两个儿子，我看倒并不是真的射不中小鹿，至少那位后来射箭的王爷，他肯定是故意没射中的。”
朵木齐一脸茫然，道：“既然能射中，为什么要在这样多人面前丢脸呢，汉人真奇怪啊。”
多格想起正事，发现他一直被妹妹牵着鼻子跑，终于正色道：“先不说这个了，我来跟你说这些，重要的是他已经做过了汉人的驸马，不能再娶你为妻了，你看看，要不还是换一个勇士吧？”
朵木齐道：“驸马？那他的妻子是皇帝陛下的女儿吗？可我听父汗说，皇帝陛下半年前刚刚死了一个女儿呢，那是他的妻子吗？”
多格道：“我问过了，他娶的的确是这位公主。”
朵木齐更茫然了，道：“既然他的妻子都已经不在了，为什么他不能重新娶我呢？”
多格瞬间感觉一个头两个大，苦口婆心道：“朵木齐，你不懂，他很喜欢他去世的妻子，还为了她发誓再也不娶别的女人，我觉得就算你通过父汗去求皇帝陛下，让你嫁给他，以后他也只会永远思念他去世的妻子，不会好好对待你的，父汗要把你嫁到中原，我本来就很不放心，要是还嫁给了这样一个男人，你会过得很不幸福的。”
朵木齐听了哥哥的话，有些纠结，小声道：“可是他是最勇猛的人呀，从小大家就都告诉朵木齐，我是父汗的女儿，注定要嫁给草原上最骁勇的男子，现在父汗要把我嫁到越朝，朵木齐也应该选择他们那边最勇猛的人。”
多格：“……”
多格终于无奈了，道：“这件事，我看父汗也未必同意，他心里可能还有别的人选也说不定……这样吧，明天就是比武了，你自己去看看那个人长得什么模样，也可以再看看越朝还有没有更好的男子，你要是觉得还是他好，哥哥再替你去和父汗说。”
朵木齐一声欢呼，放下银杯抱住了多格的胳膊，脑袋蹭了蹭他的肩膀，美滋滋道：“好，那我就自己去看看！父汗这两天指给我看的那几个人，都长得瘦巴巴的，一看就没什么力气，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是勇士呢？我才不嫁！还是哥哥替我着想，哥哥对朵木齐最好了！”
多格有些无奈，揉了揉她的发顶，也没多说了。
却说贺顾与裴昭珩二人甩脱了篝火晚会的人群，刚一到了月神石边上，贺顾就十分主动的顺着裴昭珩的腰侧搂了过去，情窦初开的少年人就是如此，虽然来时，还是一前一后分开行着，走到半路看不见人了，两个人的手便不知道怎么的碰到了一起，然后又贴合、交缠、紧握，此刻顺着裴昭珩的手揽过他的腰也是顺势而为，十分自然，贺顾贴了过去，立刻就听到了裴昭珩原本规律而不易察觉的呼吸声，在他耳边放大，那呼吸是温热的、有微微带着一点湿意，这样的亲密无间，非两心相同的爱侣不能得。
贺顾抬起头来，便望进了月色下裴昭珩那双深邃、漂亮的桃花眼，他无声的笑了笑，踮着脚就去吻裴昭珩的下颌，这样亲昵中又略带几分顽皮的小动作，其实是在和他索吻，虽然只腻歪了两日，二人却以一种匪夷所思的速度迅速的心有灵犀了，是以裴昭珩立刻会意，只顿了顿就低头吻住了贺顾的唇。
只是亲吻间，裴昭珩的脑海里却忽然回忆起了刚才贺顾朝他索吻的那个小动作，不知为何，忽然有种莫名的、很难说上从何而来的熟悉感浮上了心头，裴昭珩的脑海里飞快的闪过了几个零碎的、模糊不清的画面——
那场景有些奇怪，似乎是在什么宫殿的后殿，隔着屏风，不知屏风那边是什么，贺顾身上穿着的衣裳裴昭珩也从未见过，贺顾便如同方才朝他索吻的那个姿势一样，微微踮着脚去碰他的下颌，只是那画面中的他自己却……身着龙袍？
裴昭珩一时被自己脑海里忽然浮现的这画面弄得有些出了神，但初坠情网的贺小侯爷却是敏锐的，他很快就察觉到了裴昭珩的心不在焉和出神，松开了他，语气里便带着三分不满低声道：“……怎么，这才两天，王爷就腻了不成？”
裴昭珩回过神来，这才把方才脑海里突兀出现的古怪画面抛诸脑后，并不打算告诉贺顾。
他道：“并未。”
贺顾原本搂着男人紧窄劲瘦的腰，此刻不高兴了，便报复性的在他腰侧捏了一下，只是他也没敢使太大力，非常小心的怕弄疼了对方，毕竟他也只为了叫三殿下知道，接个吻他还要走神，自己很不高兴。
只是没想到裴昭珩反应却有些大。
男子的腰毕竟还是个很敏感的位置，无论是生理上、还是心理上，捏这里实在有些暧昧。
他低低哼了一声，嗓音有些喑哑，看着贺顾的目光也变了。
贺顾被他看得莫名有些背后发毛，缩回了手退了一步，摸了摸鼻子道：“干嘛这样看我，明明是三殿下自己先走神的。”
说罢在月神石边那块平坦的草地上坐了下来，裴昭珩在他身边坐下了，贺小侯爷的气来得快去得也快，见心上人这样不声不响的靠近自己，也不因着刚才他捏他的事着恼，便自觉的将方才的事一笔勾销，不再计较了，只也凑近了裴昭珩，往他身上倚了倚。
他从草地里摸到一块小石子，远远地朝承河河中掷了过去，只是河水流的太湍急，石子也实在太小了，连个响声也没听见，贺小侯爷不由感觉有些扫兴，扁了扁嘴才道：“……明儿就是比武了，我原想着，谋个一官半职，出了京去领两个兵，如今年纪还轻，也正是熬资历培养一二心腹的时候，这样以后倘若京中有变，我也可帮得上王爷一二。”
裴昭珩道：“那现在呢？”
贺顾长叹了一口气，转头看着他，半真半假的恼道：“你到底是真傻还是假痴？这也要问我？如今我自然是恨不得整日都和你在一处了，哪里还想出京去？到时候又隔个十万八千里，也不知道猴年马月才能相见，可别等回了京，却发现王爷府中已是王妃也有了，小世子、小郡主也有了，若真如此，到时候你就等着我提刀来你府上罢！”
裴昭珩被他逗得忍不住笑了，道：“不会。”
贺顾哼了一声，道：“最好不会。”
裴昭珩道：“不出京也可，在京畿禁军五司、或是十二卫谋个差事也好，亦不会如同驻守边塞一般辛……”
说到这里却又不由得顿住了。
的确，留在京中，无论是京畿禁军五司、还是玄机十二卫中好的卫属，比如专司天子亲卫、礼仗的玄朱卫，都是京中勋贵子弟赶着往上钻、清贵又舒坦的武职中的肥差，只是鱼与熊掌不可兼得，这样的差事虽然舒坦是舒坦了，但若是真想博个好前程，有出息有抱负的将门儿郎，还是更愿意领个出京去的职司、虽不比在京中光鲜、威风、舒坦，但想要出头，就必得有实打实的军工，虽然大家都不说，但京畿出身的武官，在武人眼中却都是大家默认的二世祖，远比不得出京串了一串儿各地戍卫的将官，来的叫人心服口服。
论私心，裴昭珩心中自然是不想让贺顾出去吃苦的，而且虽然子环的确是将门出身，也的确武勇过人，但刀兵无眼、真要上阵厮杀了，即便是久经沙场的老将，也不敢保证一定就能提着脑袋囫囵个的回来，届时二人还远隔二地，他怎能放心得下。
只是他此顾虑，可子环却显然并非池中之鱼，若是因着他的私心把他束在京中，裴昭珩又难免觉得自己太过自私。
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贺顾平日里对旁人心思都迟钝得很，但此刻看恪王一直是一个表情，未曾变过，只是眼神有些飘忽，却也能神奇的猜到他的所思所想、有些明白他在纠结什么，忍不住握住了他的手，道：“王爷，我总觉得你太看得起我了，其实我真的没什么抱负，只要你和皇后娘娘都平平安安的，我恨不得在京城一直吃王爷这口软饭呢，有你罩着我，也不怕旁人欺负我，岂不快哉？”
“只是……只是王爷也知道，若要以后保得你与皇后娘娘平安，便不可放任太子坐大，他日若他真的登上皇位，必然不会对你、对皇后娘娘，甚至对忠王手下留情的，他远比殿下以为的要狠辣的多，殿下切不要碍于兄弟、君臣之情，有所负担，你若太过愚忠，以后遭殃的只有王爷自己和皇后娘娘。”
贺顾越说越认真，说到最后几乎已经是神色切切，也不顾及言语犯不犯忌，冒不冒犯了，毕竟如今他和三殿下都已经成了这种关系，整那些虚的实在没用，大家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还是一对夫妻蚂蚱。
“王爷要是奇怪我为何这样笃定，其实我能猜到一些……一些以后可能会发生的事，只是眼下也不好解释给王爷，你若是信我，便……”
裴昭珩道：“我自然是信子环的。”
他这样毫不犹豫，不带迟疑的立刻就说信他，几乎没有经过任何思考，这个反应太直接，肉眼便能感觉到到裴昭珩这句话没骗他、的确发自肺腑，贺顾心中便生了几分暖意。
他一言不发的盯着裴昭珩瞧了半天，裴昭珩被他瞧得有些疑惑，道：“可是有何不妥？”
贺顾这才舒展了神情，露出三分笑意，即使是重生后，他也是第一次有这种浑身放松，毫不设防的，能赖在另一个人身上的感觉，贺顾在夜风里脑袋靠上了裴昭珩的肩，笑道：“也没怎么，就是觉得挺高兴的。”
“其实我前日和王爷坦白前，想了挺多有的没的，要是现在告诉你，那时我想了些什么，王爷定会觉得是我杞人忧天，只是我如今也想通了，甭管以后如何，我能活到哪一日，眼下都还不知道呢，世事也不是我想了就能改的，该好的坏不了，注定坏的也好不成，既如此，倒不如及时行乐算了。”
裴昭珩怔了怔，他竟有些没听懂贺顾这番云山雾罩的话是在说什么。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总感觉贺顾身上似乎藏着一个什么秘密，那是一种时有时无、似是若非的感觉，像是山间一层雾，总是在裴昭珩自以为了解了贺顾的时候出现，让他发现这个素日里爽朗、爱笑、顾盼神飞的少年，其实也有郁结心头、重重难消的心事。
而且裴昭珩也能明显感觉到，贺顾似乎是不愿意告诉他那些秘密的。
正此刻，贺顾却忽然想起了什么，拉了拉裴昭珩的衣袖，道：“对了，王爷，你那块玉，能不能借给我看看？”
贺顾问完了，又觉得他这请求似乎有些突兀，便又解释了两句，道：“那什么，这块玉……我原先也有一块一模一样的，只是丢了。”
三殿下倒没问他什么，只依言从衣袖里摸出了那块坠着朱红流苏的羊脂玉。
贺顾接过那块邪门的玉，翻了两圈看了看——
绝对是同一块玉。
这玉浑然一体，是一整块羊脂玉上成色最好、玉质最纯的地方，上面什么都没雕刻，只有一个小小的豁口，圆圆的，很滑钝，并不咯手。
而贺顾很清楚的记得这个豁口——
他又想起了那日的猜测，无意识的咽了口唾沫，忍不住抬眼打量了一下裴昭珩，小声问了句：“那什么……王爷最近，或者以前，有没有做过什么奇怪的梦？”
贺顾自然是希望三殿下说没有的，也希望他最好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记得的。
谁知三殿下却想也不想，看着他便面色淡淡答道：“有。”
贺小侯爷愣了愣，“啊”了一声，半晌回过神来，瞬间感觉喉咙口都有点干涩了起来，他十分艰难的开口问道：“那……王爷梦到什么了？”

第75章
三殿下学坏了。
裴昭珩并没有回答贺顾这个问题，只似笑非笑的看着贺顾，勾了勾唇角。
他不说，贺顾也拿他没办法，总不能像个小姑娘一样打滚耍赖，撒着娇逼迫他告诉自己究竟梦到了什么，只好忍着心中的好奇，两句话带过了此事。
二人在河边也没腻歪太久，毕竟今日已是庆典最后一日，明天就要比武了，还得起个大早呢，晚上还是要早些回去歇息。
只是离去前，贺顾以赏玩为由，卖了个乖，要走了裴昭珩身上的那块玉，三殿下似乎也没多想，只十分干脆利落便摘了玉给他。
二人各自回了自己的营帐，只是贺顾捏着那块玉，还有些心事重重，可一掀开营帐帘子，却见到了一个万万没想到会在此时此地见到的人——
王沐川。
夜虽还未深，天幕却也已一片漆黑，王二哥和贺诚两个人坐在营帐中间的小几上一边喝马奶酒、吃蜜饯，一边谈天，二人言笑晏晏，也不知在说什么，见到贺顾回来，贺诚喜道：“大哥，你可总算回来了，王二哥都在这里等你好久了。”
贺顾进了帐子，在他们二人身边坐下，看向王沐川神情不掩讶然道：“二哥？你怎么来了，你不是不来参加弓马大会吗，那日出发，我也未在队伍中看见你家车马啊，难不成你是坐了哪位贵人的车辇？怎么三日了我也没瞧见过？”
王沐川放下手中的杯子，道：“我是今日才赶到的。”
贺顾怔了怔，道：“你这是……”
王沐川道：“家父有一言，叫我前来，亲口转告与你。”
贺顾更疑惑了，问道：“是老师他老人家叫二哥来的？究竟是什么事？”
王沐川道：“家父叫我告诉子环，武举拔用，若能崭露头角，圣上问你心属何地差事，切记要出京去，断不可留任京中禁军、十二卫等一干职司。”
贺顾一听到这话，心中立刻便是咯噔一声，他目光有些惊疑不定，沉默了一会，转头看向贺诚，沉声道：“诚弟，你先出去转悠两圈，顺便帮我们瞧着，别叫旁人近了咱们帐子，我有话要和你王二哥说。”
贺诚心思通透，闻言也知道他大哥和王家二哥，多半是有事关重大的正事相商，暂时也不便叫他听见，贺诚倒也并不多事，只十分乖巧的站起身来，点了点头，道：“好，那我先出去转转，一会回来。”
贺顾点头“嗯”了一声，等贺诚出了帐子去，贺顾才转目看向王沐川，肃容沉声道：“可是老师知道了什么？还是京中出什么事了？怎么会忽然叫二哥大老远奔马来西山找我，叮嘱这事？”
王沐川沉默了一会，道：“几日前，圣上与西山弓马大会一众人马前脚刚走，后脚御史台中丞龚亦成、余拱二位大人，便带着监司院一众督查启程往江庆去了。”
贺顾闻言，顿时愣住了。
无他，监司院这个名字，贺顾实在熟悉的不能再熟悉，上辈子他便是被监司院抄了家，又莫名其妙的从他家搜出了一堆他自己都不知道，何时出现在他家里的珠宝金银，给他的十三条大罪里添了浓墨重彩的一笔，叫裴昭元更能名正言顺的，把他和贺家都给收拾的明明白白。
但监司院虽然隶属于御史台，却一向是只听命于天子的。
监司院出动……那必然是有官职不低的大吏被皇帝给盯上，少说也得脱层皮了，江庆又是太子的外祖父、陈家老太爷门生广布之地，且这些年来太子主事吏部，外放官员无论调任、升迁，皆要先过他的目，然后再由他代行君父朱批之权，江洛二地富饶，无论是盐铁、丝织，都是赋税大头，那里的肥差基本早多是被太子党羽垄断，皇帝显然是不可能不知道的，只不过始终对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或者说是放任不管罢了，眼下……这样的时候，二位中丞却往江庆去了，还带着只听命于天子的监司院……
难不成……陛下这是终于要对江洛官场动手了？
贺顾想通这层关窍，面色一变，看着王沐川便道：“这是陛下的意思？特意等着我们启程前往西山，京中无人，这是……”
王沐川抬眸看了看他，那双死鱼眼瞧着十分冷漠无情，“嗯”了一声道：“避开正主，才好便宜行事，以防生了变数。”
贺顾嘴唇颤了颤，道：“你是说，皇上这是在躲着……”
太子。
是了……江洛二地，这些年可谓是东宫的钱袋子，为裴昭元捞钱，实是尽心尽责，就连发了水患，不惜引起皇帝注意，都忍不住要在赈灾钱银里捞一笔，皇帝虽是仁君，却也只是素来待下宽宥，并不是没有脾气，帝王毕竟是帝王，能忍得了眼睛里有沙子一时半刻，却忍不了长此以往。
且现在监司院南下往江庆去了，又岂止是江洛官场要遭一场清洗，这更是要收了太子的钱袋子，真闹大了，那就是狠狠的一巴掌抽在了太子的脸上，几乎是皇帝明晃晃的要告诉儿子，你做的那些事，别以为我不知道。
可……真有那么容易吗？
一方水土，大小官员、盘根错节、各有来历，真要是官官相护起来，别说是两个钦差，皇帝亲自去了都未必能把事情扯清楚，以这位陛下谋事，若非十足把握，他是定然不会轻举妄动，打草惊蛇的，所以皇帝此次既然动了手，那便是已经打定了主意，要洗个干净了。
说不清，那就只能死人了。
贺顾的面皮抽搐了一下，抬起头来看了看王沐川，道：“这事……的确牵连甚广，干系重大，恩师叫我拔用后离京去，也是因此吗？可江洛闹归闹，陛下要剪除的，也是……那位的党羽，这和我有何关系？”
王沐川淡淡瞥了他一眼，道：“如今我们王家、还有你家，都已经在一条船上了，子环可否明白？”
贺顾愣了愣，心中忽然一动，道：“王家……这……”
王沐川道：“谨遵圣意罢了。”
贺顾唇角抽了抽，这才猛地发觉，这一世看似风平浪静，但其实在他看不见的地方也早已是暗潮涌动，只是他一直未曾察觉而已，虽然知道皇帝可能属意与三殿下，但是此刻亲耳听到王沐川这么说，他还是有些震惊。
若是旁人此言，他可能还要怀疑其中有诈，来人居心叵测，可说话的是王家，更是王二哥亲口告诉他，这是怎么也不会有假的。
王沐川道：“虽监司院是往江庆去的，但你仔细想想，弓马大会也不过半个月时日，如今陛下的确是谋算深远，绕开了那位，不叫他知道江庆即将有变，但等你们这波人拔了官，回京任用，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届时江庆之事传回京城，难不成子环便以为那边的官场就牵涉不到京城了？都是千丝万缕，彼此休戚相关，届时你刚刚拔用，任了京中职司，这场风雨便是躲也躲不过去，你是武官，手上要不要沾上血？若是真的沾上了……”
王沐川只说到了这里，贺顾却已经都明白了。
的确，陛下有心扶植他起事，日后成为三殿下臂助，此事旁人可能还不太能察觉的出来，但他身处其间，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恩遇，皇帝诸般拉拢，他都能感觉得到，若是弓马大会后，他真的任了京中武职，届时差事推脱不掉，手上难免要沾上血，不为别的，就算为了要和皇帝表忠心，这也是躲不过的。
可是以后呢……
这场变故，搞不好就是太子一党，出现颓势的开端，这固然是好事，可太子毕竟是太子，是皇帝自幼教导的储君、关乎社稷的国本，皇帝自己可以责难他，可旁人若是真的也搅和在其间，落井下石的补刀，届时以当今圣上这般多疑性子，就算当时不追究，以后也必然要心存芥蒂。
真到那时候，他如此亲厚恪王，手上却又沾了太子门人的鲜血，岂不是又成了……一把刀？
皇帝可会多心，以后可会还能容得下他，还会给他什么差事，重用于他吗？
一个不好，说不得连恪王在皇帝心中清清白白乖儿子的形象，也要给带累个烟消云散了。
贺顾越想越觉得心惊，他背后不知何时起了一层冷汗，几乎浸湿了衣衫，抬眸看了看王沐川，拱手由衷道：“多谢老师提点，多谢二哥奔走告知，否则我险些就想岔了，到时候若是坏了事，可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王沐川微微颔首道：“其实这也不是什么坏事，你眼下年轻，出京去，一可避得这场祸事，二也可积累资历，你们武将和我们读书的不同，还是要有军功在身，以后才好行事，如今西北草原尚算太平，南方夷狄也还顺服，你便是出京去了别处大营，想来差事也多是清理些小股散兵游勇、不自量力叛乱的散寇，危险不大，正可历练一二。”
贺顾笑道：“二哥心细如发，这般为我仔细考量，我倒要好生谢过二哥了。”
王沐川道：“你我相交多年，何必言谢。”
贺顾笑了笑，正要转移话题，却忽然又想起一事，正好王沐川今日也在这里，二哥是个聪明人，不如问问他，顿了顿，便道：“我还有一事想问问二哥。”
王沐川道：“但说无妨。”
贺顾道：“年关那会……宗山那事我总觉得蹊跷，除夕宫宴那日报信的那个兵士，他自称是十二卫螣蛇麾下，我看着却觉得不像，也叫人转告了陛下，可时至今日，也未听闻陛下彻查此事，有所发落，这……”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没再继续说下去。
此事背后是谁干得，他都能猜到，二哥这样聪明，定然也心知肚明，他们俩都知道了，没道理宫中御座之上的皇帝就猜不到，可他便是知道了，却还是没有什么反应，只默认了“长公主死于匪祸”这个说法，也不曾再去追究、捉拿那群神秘的马匪，陛下心中究竟打的什么主意？
都这样了，难不成他还相信太子不成，皇帝总不会真的以为裴昭临那脑子，能干得出这种事吗？
只是如今江庆官场有变，这也可能是皇帝开始朝太子下手的一个讯号，但宗山的事，皇帝一直如此隐而未发，贺顾心中多少还是有些不太舒服。
无论死的究竟是真的长公主，还是假的，但皇帝却连个说法也没有，查也不查，实在叫人觉得心中有些憋屈，叫贺顾忍不住有些为了皇后娘娘和恪王不平。
王沐川道：“我道你要问什么，原来是此事，你急什么，陛下心中明镜一样，都一清二楚，只是还未到时候，才不便发落罢了。”
贺顾一怔，道：“二哥是说，陛下都知道？”
王沐川忍不住白了他一眼，就差把“你在说废话”两个字写在脸上了，顿了顿，才道：“倘若陛下毫无察觉，眼下留京监国的，就不是忠王了。”
贺顾还是有些茫然，摸了摸脑壳，一脸痴呆：“啥意思……”
王沐川：“……”
他深呼吸了几下，心道和脑子不好的人交流是这样的，有点耐心，别和他着急，半晌才匀过了气，压低声音道：“这有什么想不通？陛下就算知道，也不得不如此，且如今陛下所为也是已然生了戒心，监司院要整肃江洛官场，弓马大会陛下又不在京中，届时若留了东宫监国，万一江洛有变，惹急了那位，倒时候陛下、皇后娘娘都在西山，京里留着的人万一出个什么昏招，陛下可要如何放心？”
贺顾呆了一会，半晌才回过神来，又“啊”了一声，想了半天，才长长出了口气，叹道：“……的确是这样，二哥敏慧胜我多矣。”
王沐川：“……”
怎么一到了这人面前，他就控制不住翻白眼的欲望呢？
王沐川沉默了片刻，才道：“此次也可借此机会看看，这风波定然不小，到时候只看着陛下黜落了哪个，便知他属意于谁了。”
贺顾想了想道：“我有点明白，但又不很明白，还是二哥见事通透，总之我自请出京便是了，其他的就不多想了。”
王沐川“嗯”了一声，忽然问道：“你今日晚上上哪去了，小诚说你这几日晚上都不见人。”
贺顾：“……”
这个问题不太好回答。
顿了顿，才挤出一个有那么点僵硬的笑容来，道：“我……呃……我去看风景了。”
王沐川道：“我明日便回京去了，你若见到恪王殿下，要告诉他今日我与你说的事，毕竟当初是他去了江洛、收尾赈灾、河工一干差事，监司院此行似乎成竹在胸，多半是已有了名册，若这名册和恪王殿下有关……”
他顿了顿，最后只道：“要叫他万事小心。”
贺顾连忙应了是，道：“明天就回去？会不会太赶了，好容易到草原上来一趟，二哥不若也歇息两日，看看热闹，那么着急赶回去做什么？”
王沐川凉飕飕道：“我还要回家备考，可不像你堂堂驸马爷兼长阳侯，身家丰厚，又得了陛下、王爷青眼，以后前途无限，要是日后我落了榜，还不知道上哪里讨饭。”
贺顾被他挤兑的有些尴尬，摸摸鼻子道：“这……这是哪里的话，老师和师娘岂会放你去讨饭，再说二哥如今已有举子功名了，你又如此才学过人，下次春闱定能得中，一举选入翰林院的！”
王沐川闻言，眼珠子转了转，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低低叹了口气。
贺顾纳闷道：“二哥这是叹什么气啊？”
王沐川道：“去年我本可得中，只是在卷中抨击了两句陈家，不想后来才知道，有一位同考官竟曾是陈家老太爷的门生。”
贺顾闻言，一时还没反应过来，半晌才回过神，忍不住眉宇间爬上三分怒意，差点没忍住“蹭”的站起身来，当即便微微拔高了音调道：“什么？竟有这等事，怎么以前没听你说过，是哪个同考官，他这是携私阅卷！他这是……”
王沐川赶忙道：“你小声些！”
贺顾这才稍微克制了一点，深吸了一口气，道：“他们这也太过……唉，二哥你说你这是何苦，什么时候针砭时弊不成？非得在科考场上笔杆子痒，不是，你好歹也是老师的亲儿子，他们若真的这样，明目张胆因一己之私黜落你的文章，就不怕老师参他们一本吗？”
王沐川道：“他们正是心知肚明，父亲绝不可能为了这种事，和陛下上奏的，你说的不错，也是我自己太过于麻痹大意、恃才傲物，白白耽误了三年前程。”
贺顾沉默了一会，道：“……那我要是选官出京了，届时江庆的事传回京中，可会波及到老师，毕竟他如今也是议政阁大臣，身份与旁人不同，恐怕不好回避吧？”
王沐川道：“你不必担心这个，父亲自有主意。”
贺顾道：“那就好。”
两人默然片刻，王沐川看了看贺顾，忽然没头没脑的问了一句：“子环如今上了这艘船，和那掌舵的，关系可还好吗？”
贺顾茫然了一会，琢磨了半天，才明白过来王二哥这是再问他和恪王殿下关系如何，他挠了挠耳后，道：“尚……尚可吧。”
王沐川沉默了一会，道：“那事……你可想通了。”
这次贺顾明白过来了他说的是什么事了，估摸着是他和“长公主”、三殿下的事。
贺顾便答道：“早想通了，二哥这也太操心了。”
王沐川顿了顿，颔首道：“你能想通就好，毕竟……前路漫漫，如今能得殿下信重、留下几分情谊，别有什么龃龉，对以后也是好事。”
贺顾心道哪有什么龃龉？他都天天和恪王殿下贴贴了，只是这话也只能心里说说，真要让王二哥知道了，八成得吓的大喊败坏伦常、有伤风化。
嘴上便只“嗯”了一声，又和王沐川闲谈了几句，贺诚便回来了，贺顾见他来了，招呼他收拾收拾，给王二哥腾个地方，好叫他今晚也歇在这帐中，贺诚闻言，却道：“三人一帐，也太挤了，正好方才我去定野表哥那，看他那帐子只有他一个人，不若叫王二哥去定野那休息吧？”
王沐川闻言应允，便跟着贺诚去了言定野那边，等贺诚回来，夜已深了，贺家兄弟俩各自歇下，暂且不提。
第二日贺顾睡过了头，他昨日特意把恪王殿下那块玉枕着睡了，然后却是一夜无梦，别说之前那个梦中的三殿下了，贺顾睡得可香了，连个屁都没梦到。
天亮了，还是贺诚担心会耽误他今日比武，才把贺顾给摇醒的。
贺顾醒来第一件事，便是下意识的摸了摸枕下那块玉，脑子茫然了片刻，一时半会还没清醒，贺诚却已经钻出去看了一眼，回来便满脸焦急道：“大哥快些吧，我看许多比武的都已经走了，你这才刚醒，可别耽误了正事。”
贺顾被他催的头更昏了，好容易才强打精神起来收拾洗漱，穿戴更衣，一切妥当才揣上了那块玉，撩了帐子带上贺诚往比武的大校场去了。
草原上的清晨天气甚好，阳光熹微，天际尽头一层浅浅的绯色，用作校场的那片大草原上，已经布置了十几个擂台，第一日并不比弓马，比的是擂台。
弓马大会要拔用武将，擂台也是正儿八经的武斗，各选趁手兵刃，虽说场面话说了点到为止，互不相伤，但是大家都心知肚明，刀兵无眼，何况这是三年才有一次，能在天子面前露脸的机会，没人不拼命，是以每次弓马大会，被削掉了半截胳膊腿儿的，虽然少，但也并不是没有。
贺顾一到场上，旁人没注意到他，倒是有个小内官站在入口处，一见了他便眼前一亮，赶忙凑上来，道：“驸马爷，您来了。”
贺顾不太想得起这小内官是谁，茫然道：“这位内官是……”
小内官连连点头，脸上笑得热情洋溢道：“奴婢是皇上身边伺候的，名叫斋儿，驸马爷叫我小斋子就成，是陛下叫我来给驸马爷传话的，说东三、南三、北三擂台都是选出京将官的，可能打得狠了点，怕那些不长眼的伤了驸马爷，西三就好些，驸马爷也可自己度量度量。”
贺顾闻言，沉默了一会，心道皇帝给他这后门儿开的，简直有点太离谱了，连擂台都给他安排好了……
他竟一时不知该作何表情。
然而贺顾抬眸远远看了一眼西边的三座擂台，望了望那些等在擂台下，一个比一个脚步虚浮、脸上笑容飘渺、隐有肾亏之像的公子哥儿们，便大概明白了。
那三个擂台，大概是专选京中清贵闲职的，不然这群二世祖，断不可能凑到那去。
在转目看看其他擂台，无论是台上打着的、还是台下等着的，果然正常了许多，总算是身材精悍、有点本事的正常武人了。
贺顾沉默了一会，皇帝可是他老泰山岳丈，他老人家的好意自己也不好推拒，就算他昨日听了来自京城的一通最新消息，和王家智囊团的参谋，心知自己不能留任京中 ，但此事不好明言，要拒绝皇帝的好意，还是得亲自去和他说。
便道：“现在陛下在哪里？我有事想禀报，不知可否劳公公引见？”
斋儿道：“自然可以，驸马爷且随奴婢来。”
贺顾跟着他绕过了几座擂台，果然在最前方看到了帝后二人的御帐，斋儿在帘前通报了一声，没多久里面传出来一句“进吧”，斋儿便回头道：“驸马爷且去吧。”
贺顾朝他微微颔首，撩开帘子进了帐中，却不想帐中除了皇帝、皇后，还坐着一个身体肥壮、胡子茂密卷曲的男人，贺顾只一眼便认了出来，这正是那庆典第一日，语不惊人死不休的异族小姑娘的亲爹，忽彭汗王。
贺顾撩了衣袍下摆，正要下跪行礼，皇帝便已经笑道：“不必多礼，这里就我和皇后、汗王在此，没什么外人，你且坐吧。”
王忠禄一向是眼色过人，皇帝话音未落，他已经朝着随侍内官使了个眼色，叫他们给贺顾端来了张小圆凳。
见贺顾坐下，皇帝才道：“朕前脚刚叫斋儿去给你传话，你后脚就上朕这儿来了，怎么？可是有什么事么？”
贺顾道：“臣正是为了这事来了，臣是特意来谢天恩，谢过陛下回护之意的。”
皇帝何等敏锐，只是听他这么一开口，便察觉到了贺顾的意思，他眉头一动，道：“哦？驸马这还没比武，便来谢恩了，看来是不愿领朕这个恩了？”
贺顾连忙站起来，躬身道：“臣斗胆，臣……臣还是想博个出京去的差事，就……就不去西三擂台比武了。”
皇帝还没说话，皇后却在旁边微微蹙眉道：“什么，顾儿是想出京去吗？”
贺顾道：“回皇后娘娘的话，臣确然有寻个离京武职，稍加历练的想法。”
陈皇后道：“顾儿去年才和你爹从承河回来，你还这样小的年纪，已是吃过不少苦了，好容易回来，在京中玄朱卫谋个差使，以后陛下封你做个御前护卫不好吗？怎么就非得想出京去遭罪呢？”
皇帝闻言，不由得转目看了看陈皇后，笑道：“阿蓉这话倒是妇人之见了，顾儿毕竟也是将门人家出身，如今年纪尚轻，气血方刚，他想要出京历练一二，朕倒也能理解，只是你要想好了，你出京去了，朕和皇后、恪王可都照拂不到你，在军中不比在京中，不过你是将门出身，这些道理应当也懂，这样吧，你若是自己打定了主意，且去比吧，东三、北三、南三都是每个擂台前五可得拔用，既然要凭真本事，你就先比个名堂出来，的确够格拔用了，朕也不会拦着你。”
贺顾跪下叩首道：“臣叩谢陛下。”
旁边坐着，一直没说话的那胖胖的忽彭汗王，却忽然道：“这位便是天朝的驸马么？”
帝后二人同时一愣，转头看向他，皇帝顿了顿，才道：“不错……这位的确是朕那苦命女儿的驸马。”
陈皇后闻言，却只抬了抬眼睑，淡淡扫了神情伤怀的皇帝一眼，并没说什么。
忽彭汗王却突然站起了身来，单膝跪下，道：“忽彭知道，这个时候皇帝陛下和皇后娘娘，还在因为公主去世伤心，但是忽彭也实在没有办法了，忽彭的女儿，实在需要一位来自天朝的驸马，能否恳请皇帝陛下，为我的女儿选出一位合适的驸马呢？”
皇帝一怔，道：“这……汉王快快平身，不知你为何说，你的女儿需要一位来自我朝的驸马？”
忽彭闻言，却忽然红了眼眶，沉默了一会，才道：“皇帝陛下也知道，在我们秋戎部，归顺于天朝以前，秋戎部和科尔奇部、契铎部，是布丹草原上的三大部，可是自从我们归顺了天朝后，其他两部就总是说我们秋戎部，是草原上的叛徒，是布丹女神膝下的叛徒，可是四年前的那场灾荒，他们却都没有对我们伸出过援手，当然，我也知道他们当时也很不好过，帮不了我们，我不怪他们，可是那时候如果不是天朝送给我们部族的粮食，现在秋戎部不知道都饿死了多少女人、孩子了，忽彭和秋戎部的子民都是知恩图报的人，不会忘记皇帝陛下的恩惠！”
皇帝闻言，也有些感慨，道：“你们部族领地最小，荒年难捱，的确如此。”
忽彭一张肥硕的大脸上，简直是声情并茂、声泪俱下道：“今天我来求皇帝陛下，也是实在没办法了，从去年开始，他们两部就勾结在了一起，侵夺我们的牧场，抢夺我们的牛羊，还威逼恐吓，劝我别再带着我们秋戎部，依附于天朝，甚至还要叫我把女儿，嫁给契铎部的汉王，那个老家伙，今年都快五十岁了，可我的朵木齐才十二岁！”
“我除了来和皇帝陛下求援，实在没了别的办法，忽彭和王妃，只有多格和朵木齐两个孩子，生下朵木齐没多久，王妃就病死了，我不能眼睁睁看着朵木齐嫁到契铎部，嫁给那个老头子，可我也实在走投无路了，恳请皇帝陛下，为我的女儿选一位越朝的驸马吧！越朝是天朝上国，朵木齐如果有一位越朝的驸马，他们一定不敢再逼迫，要忽彭把朵木齐嫁给他们了！”
皇帝闻言，面上的笑意果然渐渐隐去了，只是他沉默着，似乎在思索，并未马上回话。
半晌，皇帝才缓缓道：“汗王爱女之心，一片赤诚，朕也是人父，能够理解，只是眼下一时半刻，要替汉王的女儿选出一个合适的驸马，恐怕不是很容易。”
忽彭却忽然转头，看着贺顾道：“有的！有合适的，我看像这位勇士一样的少年人，就很适合朵木齐，如果能为朵木齐找到一位这样的驸马，秋戎部一定会记得皇帝陛下的恩德，世代臣服于越朝，岁岁上贡，决不……”
正此刻，御帐外却传来了一声斋儿的通禀：“恪王殿下求见。”
皇帝一怔，陈皇后却面色一喜，连忙道：“快叫他进来。”
她话音刚落，果然很快便有人打了帘子进来，男人的声音淡淡的，语气也很疏离。
“汗王说笑了，一人怎可为两国驸马？”

第76章
皇帝见裴昭珩打了帘子进来，也不意外，只朝忽彭汗王笑了笑，介绍道：“这是朕的老三，汗王前日在大宴上也是见过的。”
忽彭汗王点头，道：“自然，只是三王爷方才说……”
他话说到一半，后半句却又给生生咽了回去，没说出来，无他，这位越朝的三王爷，虽然瞧着年纪轻轻，可只是淡淡扫他一眼，忽彭就被那眼神给看的心中猛打了个突，他赶紧反省了一下，自己有没有说错什么话，开罪了这位年轻的王爷……？
裴昭珩面色淡淡道：“汗王有所不知，驸马已发过誓，此生不娶，恐怕并非贵部王女良配。”
忽彭汗王愣了愣，转目看了看贺顾，贺顾见状，也只好摸了摸鼻子，干咳一声有些尴尬道：“……确有此事，不过陛下治国有方，我朝……呃也是人才济济的，除了我，汴京城中品貌俱佳的青年才俊，也是数不胜数，定然还会有更适合王女的男子，可堪为配的。”
忽彭汗王闻言愣了愣，心中忽然感觉，隐隐有种说不出的古怪——
虽说他也早知，这位越朝的小驸马是不可能真娶了他女儿朵木齐的，所以忽彭才会这样在帝后二人面前开口，他当然有着自己的小算盘，可……越朝的皇帝陛下和皇后娘娘，都没说什么，怎么这位三王爷，倒是先跳出来反对了？
诚然，忽彭知道驸马是三王爷的姐夫，但是他那姐姐——长公主，不是已然魂归九泉、香消玉殒了么，怎么……这位王爷难道还要替亡故的姐姐，盯着姐夫守节不成？
呃……他也听说过汉人规矩多，只不想男子竟也要给妻子守节，汉人还真是古怪。
只是越朝毕竟国力强盛，尽管三王爷只是皇帝最小的儿子，地位却也是尊贵的，忽彭自知秋戎部和越朝相比，实在弱小，在布丹草原三大部中，秋戎部也是最弱的那个，否则他也不必烦忧女儿要被契铎部的首领强娶这种事，走投无路到不得不来抱越朝这条大腿了。
眼下三王爷说不，忽彭也只得干笑道：“呃……好吧，看来的确是我还不了解内情，只是我的女儿朵木齐，她……”
陈皇后闻言，笑道：“汗王不必忧心，那日宴上本宫也听王女提了这事，就记下了，所以才遣人去把珩儿叫来，正是为着此事。”
她此言一出，旁人还没如何，贺顾心中却是猛地一突，一股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他立刻抬眸去看不远处站着的恪王，却只瞧见裴昭珩半边俊美侧脸和微抿的薄唇——
……不会吧？
难不成皇后娘娘……竟是要给恪王殿下说亲不成？
……先前他就看出来了一点苗头，二殿下和三殿下年纪不相上下，顶多差了个一岁半岁，眼下闻贵妃都已经火急火燎的开始给忠王选王妃了，三殿下做了这样多年的“长公主”，在君父和心病初愈的皇后娘娘心中，定然是自觉亏欠三殿下良多的……他们又怎么会忘记了三殿下的终身大事呢？
贺顾当然也记得，颜之雅告诉过他的，鱼和熊掌不可兼得，有得必有失，他以为自己早已做好了心里准备，可真的到这一刻，贺顾心中还是很不舒服。
……更多的是惶然。
三殿下会回绝的吧，会回绝皇后娘娘和陛下的撮合的吧？
即使……即使三殿下一向孝顺，几乎从来不曾顶撞皇后，为了母亲宁愿自己受十多年的委屈，可他们才互通心意没两天，他定然不会接受吧？
会吗……？
……会吗？
贺顾心中简直百味陈杂，他嗓子眼都有些干涩了起来，只看着恪王的侧脸一言不发，但恪王很快便察觉到了他的注视，侧目看向了贺顾，御帐之中，二人视线相对，恪王看着他并未说话，此刻帝后、忽彭汉王都在，贺顾自然也不能说什么，他也只能那样静默的瞧着裴昭珩，一声不吭。
父母之命，本就难违，贺顾当然知道，可若是恪王真的要娶那秋戎部的王女为妻，他……
他衣袖下的五指收了收。
贺小侯爷心中百转千回，脸色也有些沉郁，只是除了裴昭珩无人注意到。
陈皇后看着忽彭汉王，笑道：“前日听了这事，本宫还想了半天，琢磨着朝中哪家有适龄子弟，能配得上王女？只是迟迟也没个主意，倒是珩儿想到了一个人选，说与本宫听了，不过……本宫心中还是有些拿不定主意，正好珩儿今日也没什么事，本宫就把他叫来了，也好让他亲自与陛下、汗王说道说道。”
皇帝闻言，面色也有些讶然，转头看了看裴昭珩，道：“哦，怎么前日不曾听皇后提过？”
陈皇后看着皇帝，笑意变得微不可察的稍稍淡了一分，柔声道：“我嘴笨，还是叫珩儿说与陛下听吧。”
忽彭汗王面色也有些疑惑，问道：“不知道三王爷的人选，是哪一位？”
裴昭珩道：“二哥性子纯善爽直，不是恰好和王女脾性相投？”
皇帝闻言，微微一怔，道：“……临儿？”
皇帝思索了片刻，顿了顿，才道：“这孩子的确是与汗王那女儿脾性相类，只是……”
忽彭汗王也被吓了一跳，赶忙道：“这……这……朵木齐年幼无知，又不怎么聪明，恐怕配不上皇帝陛下的儿子啊！”
忽彭这话倒是很发自真心，虽说他的确是想捞个越朝女婿不假，但确实是实打实的没打过皇帝儿子的主意，无他，朵木齐是他与亡妻生下的最后一个孩子，一向疼的心肝儿肉一般，真要是嫁给了越朝的皇子，肯定就要一去不回了，他实在舍不得女儿，也只是想找个家中离布丹草原近些的越朝勋贵子弟罢了。
而且如今越朝皇帝生了三个儿子，为了皇位老大和老二一直在干仗，忽彭也有所耳闻，那位太子殿下，已经娶妻就不说了，这位二王爷，万一真娶了朵木齐，那以后他要是干过了太子，登上了皇位，朵木齐就成了越朝的皇后，秋戎部也能跟着鸡犬升天了……这等好事忽彭之前可是想也不敢想的。
可要是二王爷输了呢……？
忽彭心知，继承人之争会有多惨烈，要是越朝将来的新君不是二王爷，而是那个太子，那到时候朵木齐作为他的王妃，肯定要被牵连，且她还是异族女人，不定会落个什么下场，忽彭爱女如命，宁愿不要荣华富贵，也只想保全了朵木齐的小命。
便连连说朵木齐配不上忠王来。
皇帝叹了口气，道：“既然是汗王爱女，那再怎么说也是堂堂一部王女，我朝以前，也不是没有皇子迎娶异邦公主的前例，汗王何必说什么配不上呢？只是儿女亲事，这也的确不能强求，这样吧，既然汗王觉得朕那二儿子，不是王女的良配，不如就趁着这几日比武，在这些个勋贵子弟里挑一挑，若有能过得眼去的，再来和朕与皇后说说，汗王觉得如何？”
此言正中忽彭下怀，他当即笑容满脸，连连作揖，喜道：“赞美皇帝陛下的恩德！”
贺顾：“……”
方才他心中七上八下了一溜儿，最后才发现原来自己是如同小狗那般被逗了一回，想象方才他那些个小媳妇儿一样的丢人反应，真是好生难堪……或者说是羞愤交加，只得硬着头皮道：“臣先告退了。”
皇帝笑道：“你去吧，别耽误了比武。”
贺顾应了是，转身撩了营帐帘子，便三步化作两步的飞快出去了，只是他刚走出来没两步，就听到后面传来了一个节奏熟悉的脚步声，连续几日河畔相会……呃，用相会这个词仿佛有些奇怪，但他的确是连续几日和恪王暗夜相会，自然已经能听得出他的脚步。
但贺顾虽然听出来了，却没转身，也不放慢脚步，反而更加快了速度，想要从重重叠叠、迷宫一样的御帐群里走出去，只是他还没走几步，就被人抓住了肩膀。
贺小侯爷象征性的挣了一下，几乎没用力气，自然是没挣开的，他也不回头，声音有点闷道：“你干嘛，放手。”
裴昭珩在他身后道：“生气了？”
贺顾“哼”一声，道：“我怎么敢生恪王殿下的气，您也没做错什么不是？”
然而刚一说完，肩膀就叫人强行转了过去，贺顾抬眸，恰好撞进裴昭珩那双乌黑又漂亮的桃花眼眼底，他抽了一口气，转过目光去不看他，道：“干嘛，老逼我看你，你很好看吗？”
裴昭珩唇角带笑，道：“哦？那子环是觉得本王不好看？”
贺顾：“……”
……真要睁眼说瞎话的否认，这亏心话还真有点说不出口。
贺小侯爷只得有些咬牙切齿道：“我怎么想，关你屁事……你干嘛这样盯着我看？”
裴昭珩唇角噙着一抹浅浅的笑意，低声道：“看你吃醋。”
贺顾道：“放屁，我才没吃醋。”
裴昭珩道：“子环到底在气什么，我也没有毛遂自荐，要娶那个秋戎部王女吧？”
贺顾闷声道：“……你爱娶不娶，我才不会生气，你要是娶了，大不了我扭头走人就是了，正好这次选官，我拔用出京去，以后眼不见心不烦，王爷且去过自己的逍遥日子吧，与我何……”
只是话音还没落，后半句话就说不出来了，无他，被恪王殿下以毒攻毒，用嘴给堵住了罢了。
亲了不到片刻，贺顾就猛地推开了他，捂着嘴角紧张的四下张望了一圈，好歹见到左近无人，这才稍稍松了一口气，转回目光看着裴昭珩，低声急急道：“你疯了！旁边就是御帐，一会叫人看见……”
他一副急赤白脸生怕被人发现的模样，倒是恪王殿下表现的十分施施然，尽管被他推开，也仍然容止不乱，只淡定道：“子环放心，本王来时就都把他们支开了。”
贺顾：“……”
贺顾脸色异彩纷呈，一阵青一阵白十分精彩，有点恼羞成怒，又有点尴尬，倒是对裴昭珩不早点把那个王女选婿之事告诉他、害他心里七上八下慌了一回、故意等着看他笑话、看他吃醋这事，没那么生气了。
只瞥了他一眼，鼻腔里低不可闻的“哼”了一声，整了整衣襟，便道：“我要去比武了，王爷可别耽误我办正事。”
语罢也不等裴昭珩回复，只脚下生风、抹了油一般的一溜烟跑了。
裴昭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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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顾回了校场上，贺诚见他回来了眼前一亮，连忙远远朝他挥手，喊道：“大哥！在这呢！”
等贺顾走进了，贺诚才问道：“怎么去了那么久？”
贺顾道：“我有些事和陛下通禀，已说完了。”
虽然贺顾没明说，贺诚瞧他神情反应，行为举止，也大概咂摸出了点味道，他大哥似乎不想留在京中，便问道：“大哥可是想谋个出京的职司么？”
贺顾知道他聪明，被他看破打算也并不意外，只应了一声，道：“昨晚你王二哥来，跟我说了些事，情况有些变数，恐怕我暂时不便在京中留着，没事，你且放宽心去，大哥都安排好了，耽误不了你的婚事。”
贺诚叹了口气，道：“我哪是担心这个啊。”
顿了顿，又道：“……方才我瞧了一会，北三、南三、东三这三个擂台，北三是选去承河大营的、东三是选去洛陵大营的、南三是选去广越之地的，不知大哥心中属意哪里？按理说洛陵离京城最近，地方也富饶……”
贺顾道：“不必，我不打算去洛陵大营。”
这次老师叫他离京去，就是因着江洛二地官场要生动荡，出京也是为躲这个风头，要是真去了洛陵大营，洛陵大营归闻修明管，可若论官场势力，洛陵又是太子党羽的老巢，届时定然冲突不断，搞不好还要闹将起来，到那儿去避风头，岂不是脱了裤子放屁吗？
贺诚道：“那大哥想去哪？”
贺顾道：“北三。”
贺诚闻言脸色一变，似乎有些为难，道：“这……承河大营，的确是大哥熟悉的去处，但我方才看那边，北三打的好生厉害，有位仁兄，脸上都挂了彩，喏，大哥你看，台子上那个，使一对狼牙棒的，是宁家的四郎，长得凶神恶煞、膀大腰圆的，已是连续车轮战，搞得七八个人败下阵来了，我看不像是个善主儿，要不还是等一会，等他耗的累了，大哥再……”
贺顾道：“不必，没了他也还有别人，真要一直等，那得等到什么时候去？”
贺诚想起方才那些个被宁四郎一对狼牙棒锤飞出去，飞到擂台下面，摔得吐血不止、人事不知的仁兄们，不由得面皮微微抽搐了起来。
他虽然知道大哥武艺不凡，但毕竟当初贺顾随贺南丰戍守承河，他也没亲眼见到大哥是如何大发神威的，京中虽人人都称赞贺家的小侯爷武勇过人、弓马骑射精湛，然而贺诚一个书呆子，对这句话的概念还仅限于贺顾在校场上百步穿杨的耍耍帅，可眼下真碰上了宁四郎这样的硬钉子，看着别人被他揍得头破血流，贺诚心中对贺顾究竟能不能打得过那凶神恶煞的宁四郎，实在是没几分底的。
只是他也拦不住大哥，或者说还没等他去拦，贺顾已经走到了校场中央置放病人的架子边上，选趁手武器去了。
贺诚看着大哥的背影，心中暗暗叹了一口气，只得尽量往好的、乐观的方向想——
好歹这次颜姑娘跟着皇后娘娘来了不是？
只要大哥上了台去没断气，下来了有神医救助，总能够保住命、保住胳膊腿，不落下残疾吧？、
贺顾不晓得弟弟正在为了他的胳膊腿忧心忡忡，从架子上拎了一把单刀，掂了掂轻飘飘没什么分量，便又一脸嫌弃的扔了回去，目光在架子上转了一圈，最后锁定在了一柄错金环弯刃开背大刀上。
……这个看起来倒是不错。
贺顾抽出那刀，放在手上掂了掂，这次果然很有分量，刀身也光泽熠熠，一看就是一把经过精心锻造、打磨的好刀，只是不知道这样一把好刀，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不过这把刀对寻常人来说，也的确是有些太重了，耍起来怕是很不趁手，恐怕一个不小心掉下去，就要把脚趾头都给剁了，这才没被挑走，只是贺顾握住刀柄抽了出来，却觉得手感正好，甚至重量也在他正好能驾驭的范畴内，有那么点如臂使指的感觉。
贺小侯爷见猎心喜，立时便握着那刀不撒手了，拎着就往北三擂台去了，他得了好兵刃，心中便直接更多三分把握。
恰好他一过去，台上便传来了一个男子有些惊慌的大喊声：“我认输！我认输！”
宁四郎的狼牙棒，便这么正正好，堪堪的停在了那男子腰前，直等那认输的男人连滚带爬蹿下了擂台，惹的台下响起一阵此起彼伏的哄笑声，宁四郎才收了兵刃，抹了抹鼻子，哼笑道：“可还有要来的？”
贺顾拔高了嗓音，气沉丹田、字正腔圆道：“我来！”
他足下在台边阶上借力一蹬，提着那刀身子如燕般在空中一翻，只眨个两下眼睛的功夫，便已经施施然落在了擂台正中央。
宁家在北地云州，临近承河，子孙代代从武、虽然没有什么世袭爵位在身，但也是有些头脸的。
宁四郎并没见过贺顾，但只见了他跃上台来这身段，又看清了他手中那柄开背大刀，也不由得眼前微微一亮，赞道：“好轻功！好刀！”
台下众人看清贺顾面貌，他们自然是认出了，这是那位人称京城勋贵子弟第一人的贺小侯爷，顿时一片躁动、人声哗然、十分兴奋，一时人头攒动，议论纷纷，更有去隔壁擂台叫人来看的、叫好的、还有喝倒彩的。
宁四郎听清楚下面的人说了什么，挑了挑眉道：“哦？你就是那个贺顾？”
贺顾道：“是我。”
宁四郎道：“听说你在汴京，是个什么第一人，我宁家一直在云州，倒也不曾领教过京城的第一人，今日便要好好见识见识了。”
贺顾双手握住大刀刀柄，闻言唇角勾了勾，朗然一笑道：“那你且来罢！小爷今日就让你长长见识！”
贺顾虽说重生后，咸鱼了一阵日子，但他毕竟曾在军营里打着滚过了十几年，好斗如同一种本能，早已经刻进了骨子里，平日闲散也就罢了，一到了这种热火朝天、男人们赤膊相斗、兵戎相见的场合，便免不得要跟着热血沸腾，宁四郎方才在台下连退近十人，贺顾自然也被勾的起了好胜心。
宁四郎闻言，拎起了两截狼牙棒，嘴上也不示弱，挑眉吊儿郎当的笑了笑，道：“刀兵无眼，贺侯爷可得小心了，不过你生的这样俊俏，我也不忍心下狠手，若是打不过了，求我一句，叫声好哥哥来听听，我便不下狠手，如何？”
台下顿时一片哄笑。
贺顾倒也不着恼，只哼笑了一声道：“屁话恁多。”
便举了刀，直直奔了过去——
台上两人兵戈相见，一时金铁激鸣不绝于耳，贺诚看的心中惶惶，生怕那狼牙棒不长眼，下一秒就锤到他亲爱的大哥脸上，砸个血糊糊，正紧张着，却忽然感觉身周人群一空。
他怔了怔，扭头便见到恪王殿下不知何时驻足在了他身边。
贺诚吓了一跳，连忙行礼道：“见过王爷。”
裴昭珩眼睛盯着台上缠斗的两人，并未看他，只道：“不必多礼。”
贺诚这才道：“王爷怎么上这来了？”
裴昭珩道：“本王来看看子环，只是来的迟了。”
贺诚赶忙道：“来的不迟，不迟，这才刚刚开始打呢。”
裴昭珩的目光停在了贺顾手中那柄大刀上——
他眼中带了三分笑意，只是很快消去了，并未被贺诚察觉。
贺顾和宁四郎的比武，很快就觉出了胜负，以贺小侯爷踢飞了宁四郎手中的狼牙棒，又一个扫堂腿勾得他摔了个狗吃屎，最后用刀架在宁四郎脖子上收了场。
贺顾“呸”的一声吐出了嘴里叼着的发带，笑的很不像个好鸟，促狭道：“如何？怎么不叫声好哥哥，也让小爷听听？”
宁四郎：“……”
见他面色酱紫如猪肝，贺小侯爷心里终于爽了，只暗道这姓宁的，也不撒泡尿好好照照自己什么德行，也配让他叫好哥哥？
真是忒不要脸！
正想着，转目便无意间扫到了台下一个身着玄色衣衫的人影。
那人一双桃花眼本是疏冷淡漠的、此刻却眼带三分笑意，正定定的望着他。
也不知为何，此刻分明是贺顾在台上，裴昭珩在台下，他被三殿下这般仰望，原是他高高在上，可贺顾却莫名被他这一个眼神，便有些看得脸红心跳了起来。
只是短短一瞬，耳根子都禁不住有点发起了烫。
好死不死，此刻万众瞩目，他一脸红，众人都能看个一清二楚。
更好死不死的是，那方才还言语挑衅的宁四郎，败下阵来被他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的挑衅了回去，却并不恼怒，只沉默了一会，忽然气沉丹田的喊了一句：
“好哥哥——”
一时场上场下一片寂然，落针可闻。
贺顾：“……”
台下众人：“……”
裴昭珩、贺诚：“……”

第77章
贺顾无语了片刻，道：“你怎么还真叫了。”
宁四郎憋红了一张原本凶神恶煞、胡茬丛生的脸，显得有那么几分滑稽，道：“愿赌服输，小侯爷方才说的没错，既然我叫你输了叫我好哥哥，那我输了自然也是要叫你好哥哥的。”
顿了顿，又偷偷瞥了贺顾一眼，有些不好意思的小声道：“况且……况且侯爷这般武艺，四郎也是叫得心甘情愿的。”
贺顾登时被他恶心的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连忙收了手中大刀，长靴在宁四郎背后蹬了一脚，牙酸道：“行了行了，你快下去吧。”
宁四郎从地上爬着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灰土，抬眸看着贺顾还不愿意走，只双眼放光道：“果然是汴京俊杰第一人，宁某心服口服了，日后侯爷拔官到了承河，还请赏脸，我到承河去找侯爷喝酒！”
虽说军中一向是谁的拳头大服谁，但男人毕竟都是好面子的动物，也实在罕见宁四郎这样混不吝，遭人喝倒彩、哄笑也不介怀的武痴，虽然只是一场短短切磋，他却似乎是真被打服了，下场时竟还有些不舍，颇有点一步三回头的意思。
贺顾与宁四郎比试的擂台是北二台，台下摆着张小案，有内官坐在案前，见宁四郎落败，记载好了胜负，才朗声报道：“北二台，原擂主，宁浪败——新擂主，贺顾——”
“可有人还要挑擂？”
贺顾来的其实很赶巧，北边这三座擂台，都是拔用新往承河大营的将官、以及承河以北、更荒凉、苦寒之处的戍守营卫，肯去那边吃苦的勋贵子弟，其实并不太多，倒是本来家中就世代戍守北境、在那儿生根繁衍的武官世家，会有子弟特来比武拔官，以谋个名正言顺、天子钦点的出身，日后立了军功也好引起皇帝的注意，能更进一步，比如方才那位宁家的四郎宁浪，便是如此。
只是宁四郎悍勇，方才已把北二台的打擂者给收拾了个七七八八，眼下贺顾又收拾了他，还想要挑擂的人，不免就要掂量掂量自己究竟有几分本事，能否与之匹敌。
贺小侯爷可以说是打赢了宁四郎一个，便一劳永逸、省却了许多麻烦，只是他如今在京中毕竟也是个惹人注意、十足打眼的存在，方才他上台比武，台下就有不少人奔走相告来看热闹，此刻有许多本不想打北三这三座擂台的人，也都聚集在此，见了他和宁四郎切磋，难免都有些手痒了起来。
果然内官话音落下没多久，便有个青衫公子，使了轻功跃上台来，贺顾定睛一看，却原来是个二十岁出头，相貌姣好到几乎不输女子、多多少少有那么点阴柔意思、唇角含笑、腰间挂剑的公子哥，这人贺顾自然认得，只是不想他会出现在这里，找他挑擂。
这位，是韩国公柳家的世子柳见山。
韩国公柳家，在太祖高祖年间，跟着打过江山，立下汗马功劳，是以柳家才会得了世袭的国公爵位，只是近些年来，子孙不济，没什么出息不说，还都是些花钱大手大脚的败家货，早年积攒下来的家底也给耗了个七七八八，到柳见山他父亲、现在的韩国公柳煜这一代，已是不得不娶了个江洛一代富商家的小姐，靠着人家带来的丰厚嫁资，维持家中日常花销度用的地步。
只是柳见山的父亲柳煜，虽然娶了商贾之女，心中却难免还是有些看不起人家的，所以国公夫人自嫁入韩国公府，便是颇受冷遇，虽然谈不上苛待，但柳煜却实在没给过她几分好颜色，夫妻二人礼貌疏远的如同陌生人，同房都少，自然难有子嗣，那国公夫人年过三十了，也未得一子半女，倒是柳煜纳下的小妾，颇受宠爱，一个个接二连三的下崽，只是说来也怪，小妾们生下的孩子五六七八个，却没一个能活得过三岁，全都夭折了，柳家久久无后，时年日久下来，便有闲言碎语，说国公爷忘恩负义，拿了国公夫人娘家钱财，却不善待人家女儿，这才会遭了报应无后。
柳煜也扛不住闲言碎语的压力，后来，国公夫人才会以三十多岁高龄，怀上了世子柳见山。
贺顾之所以能对他家家事知晓的这么清楚，也是因为上辈子曾经与柳见山打过交道，二人都有个缺德的爹，自然就同病相怜、惺惺相惜了。
要说上辈子的柳见山，也着实是个狠人，亲爹没出息，他家在军中的人脉也早已经都散落了，无从依靠，柳家已有败落之际，柳见山素日里瞧着文文弱弱、相貌也阴柔姣好如女子，却不鸣则已一鸣惊人，自己去参加了弓马大会，博了个名次，后来又去了南边广越之地，白手起家，为皇帝治理倭患、平定夷人叛乱，柳家也凭借他的功绩，重新好转了起来，只是……
只是可惜后来夺嫡之争，他站错了队，支持了二皇子裴昭临，后头也因护持裴昭临，被一刀杀了，虽然不是贺顾亲自下的手，但他俩也算的上是少年知交、后来各为主君，反目相残。
此刻贺顾见了故人，心中不由有些感慨，只是这一世果然还是因着他重生之故，诸事皆与前世不同，柳见山现在来了北二台找他打架，皇帝还怎么分派他去广越？柳家又要如何东山再起，重新发迹？
……不过，这于柳见山或许也是件好事，不去南边，他就不会被闻家勾搭上，搅和进夺嫡这摊浑水里，也不至于落个戎马半生，不得好死的下场了。
柳见山见贺顾盯着他打量，并不知他在想什么，只以为他也是如同那些嘴巴不干不净的瘪三一样，见他生的貌若好女，就要因此调笑轻蔑与他，柳见山心中最恨这个，当即便冷哼一声，道：“柳某不才，也想讨教讨教侯爷的本事。”
语毕也不等贺顾反应，手中不知什么材质锻造而成的一柄细细软剑出鞘，“铮”的一声轻鸣，抬手就朝着贺顾面门刺来。
贺顾也不慌张，只迅速举刀荡开了那软剑，这便与他缠斗了起来。
打了没一会，柳见山心中便有些惊疑不定，他自然很快就发现了自己并不是贺顾的对手，可他们二人已然过了三五十招，却仍然没有分出胜负，这自然不是贺顾赢不了他，只是他们打斗之时，贺顾那柄错金环弯刃开背大刀，无论是朝他劈、砍、削、挑，皆是刀锋微错，甚至有时只以刀背相击，他们交手打斗刀光剑影、叫台下众人看得眼花缭乱，那贺小侯爷有所保留，但并不明显，旁人看不出什么门道，柳见山却能感觉的出来。
他不知为何这位侯爷如此相让，心中有些疑虑，但尽管只交手了这三五十招、尽管贺顾有所保留，他仍然能察觉的出来自己不是对手，再拖下去打他百八十个来回，也只能被贺顾牵着鼻子走，便蹙了蹙眉，道：“侯爷还请罢手，我自认输了！”
贺顾会让他，当然并不是没有原因的。
柳见山因着自小长在那样一个府宅里、又有那样一个亲爹，他又生了这样一幅相貌，自小便性情阴鸷多疑，倒也不是说他坏，只是习惯了以最坏的用意揣度他人，若非前世他们机缘巧合，一起出生入死过一回，贺顾也不能和他结识相交，柳见山多疑，只是寻常搭讪接近不了他，还会惹他多心，这一世贺顾有心拉拢于他，心知对柳见山偏要这样，要叫他想不通、弄不明白他行事动机，心里憋不住了自己来找他，才是最好的选择。
是以贺顾也并不解释，面上也什么都没表现出来，只看似十分憨厚的笑了笑，嘿嘿道：“哎呦，承让、承让。”
柳见山果然喉结滚了滚，但见贺顾一副浑然不觉，也完全不打算解释他方才为什么有所保留、刻意相让的模样，也不好开口，只目色幽深、欲言又止的看了他一眼，便收了剑，跃下台去。
底下的人没看懂，都在交头接耳、议论纷纷，有人道：“怎么不打了？好歹柳世子能和贺侯爷打个旗鼓相当，还没看过瘾呢，怎么就认输了？”
又有人道：“你看得明白个屁，什么旗鼓相当，人家都咂摸出味了，贺侯爷真是蔫坏，故意吊着人玩，拿刀背砍人，你们说这能砍出个什么名堂？他这样了柳世子都不能取胜，自然是心知不敌，不愿再浪费功夫了。”
有明眼人提点，大伙这才恍然大悟。
内官记了胜负，又喊了一声擂主仍是贺顾，问谁还要再挑。
经了宁四郎、柳见山二人一遭，汴京诚中的勋贵子弟们本就知道贺顾不好惹，也没想着啃这块硬骨头，汴京城外的勋贵、武将子弟们也看出来了这位小侯爷果然是名副其实，并不是好捏的软柿子，一时都有些踌躇了起来。
内官连问几次，都没人应答，只好道：“各位想清楚了，擂台比武共有五日，每日各台决出的擂主，可得拔用，若是再无人迎战，到今日日落十分，贺侯爷可就定下是北二台的擂主了！”
内官此话一出，人群便也交头接耳了起来，过了半晌果然又有人上台挑擂，只是他们都是踌躇再三、咬牙跺脚心一横上来的，贺小侯爷把他们搓吧搓吧，收拾了踹下台去，却不废什么功夫。
自然，也有那猴精的，打着借车轮战消磨贺顾体力，最后再去渔翁得利的主意，只是万万没想到，台上的贺小侯爷，确是如牛一般、似乎怎么折腾都不见疲态、反而随着时间流逝、越战越勇，额上沁出一层薄汗，更衬得他麦色皮肤健康通透、剑眉星目越发俊朗、朝气蓬勃起来。
打了一日，除了最后的确上来了两个还算有本事的、以及开头挑擂的宁四郎、柳见山，其他的都只能说，也就那么回事，给贺顾练练手尚可，要说是对手，却远远够不上。
贺小侯爷自然是当仁不让，成了比武第一日，北二台的擂主。
日头西斜时，贺顾跳下台来，贺诚赶忙凑上来，递过一块帕子给他擦汗，又递了水囊，比了一日，午饭也没吃，他大哥肯定是又累又渴，贺诚见大哥擦了汗，又咕嘟咕嘟喝水，忙道：“慢点喝。”
顿了顿，又由衷赞道：“大哥真厉害，比武第一日就定了拔用资格，连弓马都不必再比了，咱们只看个热闹，等陛下定了去处，便可回京了。”
贺顾喝完水，“嗯”了一声，扫了一眼附近，道：“三王爷呢，我方才还看他在台下。”
贺诚道：“一个多时辰前，被太子殿下给叫走了。”
贺顾怔了怔，道：“太子殿下？”
贺诚应是，道：“似乎是太子殿下，要引荐王爷去见什么人。”
太子……给三殿下引荐人？
这倒是奇了。
贺顾捏着水囊，努力的用他那并不很聪明的脑袋瓜，费劲巴拉的仔细思索了一会，心中不知怎的，忽然冒出了一个有些离谱的念头来——
太子……难不成是对三殿下放下了戒心，打算拉拢殿下，为他所用不成？
但之前他在宗山做的那些好事，还有当初……大陈氏毒杀了长公主，诸般种种，太子只要知道，又如何能对裴昭珩放得下心？
难不成……他不知道，当初真正的长公主，是被他母后害死的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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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陈皇后，自送走了贺顾、恪王、忽彭汗王一干人等，又与皇帝在御帐中小意温存、说了会子私房话，这才送走了心满意足的皇帝，帐中便只剩下了她与李嬷嬷和几个随行宫人来。
见陈皇后斜倚在贵妃榻上揉了揉太阳穴，似乎有些烦扰，李嬷嬷猜到皇后这是有心事，便将宫人们遣退出帐去，这才问道：“娘娘似乎有些心绪烦乱，可是因着这几日在草原上水土不服，吃的不惯、睡得不好么？”
陈皇后叹了口气，道：“颜大夫医术好，我这身子早已调理的没什么问题了，草原上天地广阔，风景宜人，吃的也还好，我倒不是因着身子不舒服发愁。”
李嬷嬷疑惑道：“那娘娘这是……”
陈皇后沉默了一会，低声道：“这么些年，我过得糊里糊涂，也没照顾好珩儿，反倒是珩儿……才一点大的孩子，却一直护着我……如今我虽醒了，苦头却已被珩儿吃了个差不多，现在他大了，也有了自己的心思，可我……我却是个没用的人，也帮不上他什么，想做什么也是无从下手。”
李嬷嬷闻言，宽慰道：“娘娘多心了，您能醒过来，想通了，平平安安、健健康康的，对殿下来说就是最好的事了，再说了，娘娘怎么就帮不上忙了？奴婢多言一句，还请娘娘不要怪罪。”
陈皇后道：“嬷嬷说吧，你照顾我这样多年，怎么还要这般见外？我知道嬷嬷都是为了我和珩儿好，又怎会怪你。”
李嬷嬷这才道：“娘娘，您如今毕竟还是一国之母，现在都想起来，也清楚了、知道这些年是谁在害娘娘与娘娘的孩子，娘娘心中便该有杆秤，不能再当他是个孩子，做不出什么恶事来……”
她凑近了贵妃榻边，蹲下身伏在陈皇后跟前，低声道：“娘娘啊，奴婢知道您自小长在老太夫人身边，也没见过几分后宅那些污糟事，从小过得顺风顺水，难免把人往好了去想，可是您是仁慈了，旁人却不对您和公主、三殿下仁慈的啊，也怪奴婢当年糊涂，一直不忍心、也不敢和娘娘明言，让您小心着她，才会酿成祸事，落到今天这副局面，可是如今，娘娘也该清醒了，在这宫中，天家父子兄弟，哪有什么温情脉脉？如今王爷正是想明白了这一点，才不愿意继续耗着，把一切拱手相让给仇人，不愿意再什么都不争了，不争……便活不下去啊，娘娘。”
李嬷嬷这番话说的声音极低，除了贵妃榻上的陈皇后，便是走远两步去，都不可能听见，李嬷嬷这些年来看着陈皇后过来，也是看着当年长公主夭折，皇后病了，三殿下又是如何在宫中为了母亲苦苦支撑，她心中心疼皇后，更心疼三殿下，是以说得情真意切，到最后几乎是要老泪纵横了。
陈皇后嘴唇颤了颤，眼神有些出神，半晌才喏喏道：“仇人……仇人……”
“……原是骨肉至亲，如今却……也成了仇人吗？”
李嬷嬷却忽然握住了她的手，目光笃定道：“没错，她杀了长公主啊，她死了还不算，现在他的儿子又要来害您，害恪王殿下了，难道您还能觉得，这样的人算得上骨肉至亲吗？”
陈皇后的面皮剧烈的颤抖了一下，脸色都白了几分，良久，她才长叹了一声，道：“你说的不错，是……是我一直以来，太过妇人之仁，只想着做缩头乌龟，反而害了孩子……”
李嬷嬷声音更低三分，凑近道：“娘娘不必自责，还不晚的，如今陛下的意思尚不明确，殿下想争也不是不能争，所以奴婢前些日子，才跟娘娘说，就算都想起来了，心中觉得厌烦也好、不耐也好，您还是得好好抓住陛下的心，只要您这个正宫皇后与陛下感情和睦亲厚，对三殿下来说就是最稳当的靠山，陛下心中有娘娘，谁也撼动不了。”
陈皇后沉默了一会，道：“我……我已省的了，嬷嬷替我费心了。”
正此刻，帐外远远传来一个小宫女的声音：“皇后娘娘在么？”
李嬷嬷听见动静，连忙擦了擦泪，迅速恢复了平日里那幅肃然严正、不苟言笑的神态，站回了陈皇后的贵妃榻去，道：“进来吧。”
小宫女闻言，这才撩开帘子进帐跪下，她叩首后抬起头来喜道：“娘娘叫奴婢去看驸马爷今日的比武，奴婢已看回来了，比武刚刚结束。”
陈皇后道：“哦？驸马比得如何了？”
小宫女道：“回皇后娘娘的话，驸马爷第一日，便拿了北二台的擂主呢！后头都不必再比了，已是定下拔用资格啦！”
陈皇后闻言，立刻一喜，追问道：“当真？”
顿了顿，又想起了什么，喜色一消，微微蹙眉道：“北二台……顾儿是真要出京去了啊？”
小宫女道：“是的，驸马爷没去西三呢。”
陈皇后道：“罢了，这孩子倔强，且随他去吧，只是既然今日顾儿取胜，也是喜事，你去把珩儿、顾儿都找来，叫人晚上好好备膳，本宫与珩儿，替他好好庆贺。”
小宫女应了是，这才下去了。
李嬷嬷见那小宫女走了，低头看着陈皇后笑道：“好儿郎志在四方，能出去打拼前程，对小侯爷来说，也是好事。”
陈皇后“唉”了一声，道：“我自然知道，只是顾儿这孩子……说到底，也是因为我，把他一辈子婚事都耽搁了，这孩子直心眼直脾气，也不知道为何，明明也告诉他了，珩儿是男子，他却还要钻牛角，跑去和陛下说此生不娶，这又是何苦呢？”
李嬷嬷却不知想到了什么，沉默了一会，道：“娘娘也不必太多思多虑了，儿孙自有儿孙福，眼下钻牛角尖，说不定日后就想通了，您只要好好的，以后护着三殿下与驸马爷，还怕瞧不见他们平安顺遂、儿孙满堂吗？”
陈皇后这才点了点头，道：“嬷嬷说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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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贺顾晚上又去了月神石边等裴昭珩，只是不知怎的，往日裴昭珩总比他来得早，今日却迟迟没见人影，贺顾坐在河边祸害地上的草，直拔的秃噜了一小块草地，才等来了那个熟悉的脚步声。
他站起来，转过身瞧了一会来人，才道：“太子找你做什么去了？”
裴昭珩道：“大哥介绍了几个人，都是京中才俊，此次多半要拔用前往洛陵大营。”
贺顾皱眉道：“这是黄鼠狼给鸡拜年，肯定没安好心，无事不登三宝殿，他不会是要……”
贺顾想起了昨日王二哥前来，告诉他江洛官场即将有变的事，拉着裴昭珩坐下，一五一十将昨日王沐川的话转述给了裴昭珩，末了才道：“他不会是想跟王爷打听，年前王爷去江洛治灾的事吧？”
裴昭珩道：“大哥并未提及此事，似乎不曾察觉，父皇有清理江洛官场之意。”
贺顾闻言，稍稍松了一口气，心道这就好，只要陛下能顺利把江洛那些个狗官清洗一通，太子便如同被拔了牙的狼犬，断了财源，没了银钱，很多事再想做，就要难上几倍不止。
正此刻却听裴昭珩又道：“父皇整肃江洛官场一事，我已知晓。”
贺顾一怔，扭头看着他：“王爷知道？”
裴昭珩道：“我年前去治灾时，得了王老大人一封密函，尽书前头王老大人治灾时，发现的许多钱银不符，河堤重修偷工减料之事，钜细靡遗、无微不至，我便按照这封密函，治灾之余，细细叫承微派人，去一一查过，最后果然发现许多官商勾结、官官勾结、欺上瞒下、中饱私囊、鱼肉百姓之事，只是那时我一人在江洛，不便处理，也无法撼其根本，也并未打草惊蛇，只留下了证据与名单，回来后秘密上呈给了父皇。”
贺顾听得一愣一愣，这才知道原来三殿下去江洛一行，还有这么多事，回过神来，在看着这人线条凌厉完美的侧脸，心中一时欣慰，觉得他果然没看错人，一时又由衷的有些拜服、短短几个月，三殿下竟然就能凭借一己之力，查出猫腻。
只是贺顾还是有些担心，万一等回了京去，东窗事发，太子察觉这事和他有关，会不会……
裴昭珩看出他心思，道：“不必担心，就算大哥真的有所察觉，也不能拿我如何。”
贺顾叹道：“我就要出京去了，只怕他到时候狗急跳墙，使出什么阴毒手段，我父亲以前在京外有些旧部，也还算忠心，虽然人不多，但也都是精锐，看家护院总是够用的，回头若有什么变数，王爷也可多一分保障，要不回头我把他们叫回京来？”
裴昭珩目色柔和了几分，忽然抬手揉了揉贺顾的脑袋，道：“子环多虑了，天子脚下，父皇眼前，我怎会有什么危险？何况那是你家旧部，一时调动进京，就算人数不多，父皇也必会察觉，到时候惹他多心，反而不好。”
贺顾叹了口气，道：“也是哦，那要不我让他们守在京郊庄子里吧？”
又道：“回头我写封手书给王爷，你要是用得上，就叫人带着这封手书去找他们，领头的叫吴泽成，吴大哥认得我的笔迹，看了手书，自会听凭王爷调遣。”
裴昭珩颔首道：“好。”
贺顾长叹了一口气，躺倒在草地上，看着漫天璀璨星辰，惆怅道：“咱俩才腻歪了两三天，不想这么快就要分开了，到时候我弟弟妹妹留在京中，还得托王爷照拂一二。”
裴昭珩道：“你且放心，我自会留心。”
他低头看着贺顾，正好贺顾也在看他，二人目光对上，相视一笑，夜色温柔，他俩便自然而然的又腻歪了起来。
只是这次好死不死，裴、贺二人刚在草地上啄了两口，便忽然听到背后传来一个女子呆呆的声音——
“驸马爷，三……三三王爷？”
裴昭珩和贺顾两人几乎同时背脊一僵，贺顾蹭的一下从草地上坐起身来，便看见背后不远处站着个小宫女，这女孩子他面熟，记得她是皇后身边的人，似乎是叫青珠。
青珠神色呆滞，似乎实在是被方才亲眼目睹的画面震撼到了，半晌都没说出下一句话来。

第78章
贺顾的脑海先是空白了片刻，很快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面皮剧烈的抽搐了一下，然而还未等他开口，青珠已然满脸惊惶的连连后退了三步，扭头就跑了。
贺顾顿时悚然一惊，立刻就想站起身来拔足去追，却被裴昭珩拉住了胳膊，他扭头急道：“你拉我做什么，人都跑了！她方才定然是瞧见了，不然也不能吓成那样，这下糟了！”
谁知裴昭珩却很淡定，只道：“无妨，随她去吧。”
贺顾闻言，不由得眉头一跳、拔高音调有些不可思议的问道："什么？随她去？这怎么行？"
他一边想挣开裴昭珩一边急道：“她定是要回去，把咱俩的事告诉……”
裴昭珩道：“青珠是在母后身边长大的，忠心耿耿，此事她只敢禀明母后，不会和旁人胡说，既已叫她撞见，母后总会知晓。”
贺顾犹豫了一会，道：“可是皇后娘娘她……”
虽然只是短短一瞬，但贺顾也很快想到了，为何三殿下会不怕皇后娘娘知晓此事——
毕竟他自己都还介意着，不想要裴昭珩日后婚配，可裴昭珩是堂堂的亲王，往后他不娶妻，皇后娘娘第一个就不会同意，所以陈皇后这一茬总得过，贺顾此前也有心理准备，只是他本打算着叫裴昭珩用道士和尚批命什么的、忽悠一下陈皇后，说三殿下暂时不宜娶妻，可万万没想到，会以这样一种猝不及防、而且最为尴尬的方式，这么早就让皇后娘娘知道他和三殿下搞到一起去了啊……
不过眼下他俩的奸情，眼瞅着就要败露……恪王殿下瞧着倒是十分淡淡然，显然心中并不怎么怕，也不知道究竟是太了解陈皇后的性情，拿准了她能接受，还是真的心大，倒是贺顾心中慌得直如打翻了七八个水桶、哐啷哐啷的七上八下。
看着青珠浑然不见往日里垂首低眉、轻声细语那般柔柔弱弱模样，脚底抹油般、身姿矫健、飞速急奔着远去的背影，贺小侯爷简直既紧张又心慌——
这大概便是丑媳妇毫无准备，却忽然被告知要见公婆了的感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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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珠跌跌撞撞的跑回皇后寝帐的时候，颜之雅正在给皇后切脉，且刚刚切完，正一边收拾着东西一边笑道：“娘娘身子恢复的好，其实早就没什么要紧的了，只是前些日子在京中天气炎热、暑气难消，有些上火，不过可能是草原上凉爽、景致辽阔，今日瞧着，火气也已消了个七七八……”
后头那个“八”字还没说出来，帐外便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然后是宫女带着大喘气的通禀声：“……娘娘，娘娘在吗？”
陈皇后愣了愣，面色些微微些惊讶，道：“青珠？”
又朗声道：“本宫在这，你进来罢。”
青珠掀开了帐帘，步伐不太稳当，扑通一声跪在了皇后倚着的美人榻前，似乎有什么事想说，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把脸给憋了个一片通红，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事叫她急成了这副模样、她胸脯起伏的也有些急促，一看就是回来时跑得急了。
青珠四五岁时，就被选进了芷阳宫当差，从小便有李嬷嬷一手带着，教她做事，又有“长公主”掌管宫务时，在芷阳宫上下立下的规矩，私下里虽也有活泼的一面，但平素在主子面前，她却一向是稳重小心的。
是以青珠这副模样，陈皇后便立刻敏锐的察觉出了些不对来，联想到她方才叫青珠去喊贺顾、裴昭珩一同用膳这事，还以为是发生了什么事，脸色迅速一变，飞快的从贵妃榻上坐起了身来，问道：“怎么了？可是顾儿与珩儿那边，出什么事了吗？”
青珠听见皇后发问，想要回答，但看到颜之雅也在帐中，话到了喉咙口，又给憋了回去，只有瞧着颜之雅的目光，十分踟蹰。
陈皇后却没想那么多，也没看出她心思，急道：“到底是什么事，你倒是说呀。”
她顿了顿，似乎想到了什么，又道：“……是不是、是不是有人伤了顾儿珩儿了？本宫就说刀兵无眼的……”
青珠见皇后误会，赶忙硬着头皮道：“不是的皇后娘娘，驸马爷和王爷都没事，只是……只是……的确也是他们二人有事……”
她这一番有事没事的，还没解释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就先把陈皇后绕昏了，茫然道：“那到底是有事？还是没事？”
青珠小声道：“此事……此事恐怕不好叫颜姑娘听见，还请娘娘先请颜姑娘退避一二。”
陈皇后闻言，只犹豫了一会便转目看向了颜之雅，颜之雅倒是乖觉，见状不等她发话，便已然自己站起身来道：“那民女就先告退了。”
陈皇后道：“姑娘且先出去，稍待片刻，一会本宫再宣你回来。”
等颜之雅走了，陈皇后才稍稍沉下了几分面色，看着青珠道：“究竟出什么事？怎么了？”
青珠咽了口唾沫，这才鼓起勇气、终于忍着尴尬，把方才她在河边见到的情境，一五一十的和陈皇后说了。
青珠平日里不比黛珠活泛爱玩，汴京城里流行的那些个龙阳话本子，她也从来没看过，更是从来不晓得男子和男子竟然也能如此亲密，是以叫青珠亲眼看见两个男人那般举动，她幼小的心灵实是受到了剧烈的冲击。
虽然……那画面是还挺美的，可……可那是驸马爷和三王爷啊！
他俩……他俩可是郎舅俩啊！而且素日里小侯爷看着那样爱妻如命、思念亡妻，三王爷那样古板严正，不苟言笑，果然是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皇后娘娘要是知道了不得气死，可是这样大的事又不能不叫皇后娘娘知道……
唉，都是亲戚，怎会有如此……如此那什么之事呢？
青珠六神无主，她只能想到的，也只有立刻将此事禀明给皇后娘娘，再请皇后娘娘出面去处理、劝劝驸马爷和三王爷不要误入歧途，赶紧回归正道。
她重重在地上磕了个头，道：“奴婢方才撞见后，实在……实在是吓了一跳，立刻就跑回来，禀明于娘娘，并未告知旁的任何人。”
可她抬眸偷偷瞧了一眼，陈皇后却似乎并不太惊讶，她只沉默了一会，目光飘远了，也不知在想什么。
青珠不敢吱声、更不敢多喘一口大气，半晌，陈皇后却忽然道：“叫你去通传，喊他二人来用晚膳，你喊了吗？”
青珠立刻傻了，呆呆道：“还……还不曾。”
陈皇后叹了口气，揉了揉太阳穴，道：“……罢了，既然如此，今日就不必叫他们了，你出去吧，叫下厨不必准备膳食了，本宫也不想吃，还有，今日之事，一个字也不许说出去，否则本宫定不轻饶你，记得没有？”
青珠连忙道：“奴婢知道了，奴婢定然守口如瓶。”
陈皇后这才摆了摆手，道：“你出去吧，叫颜姑娘进来，还有，把李嬷嬷也找回来。”
青珠应了是，这才告退。
颜之雅得了通传，重新走进帐来，便见到陈皇后正抓着美人榻上盖在身子上的小毯发呆，便问了一句，道：“娘娘？”
陈皇后这才被她喊得回了神，转眸看她一眼，道：“啊……姑娘坐吧。”
颜之雅以为她是要继续问刚才切脉开药的事，正准备继续和陈皇后解释，却听她忽然道：“颜姑娘……珩儿的身份，你是知道的吧……？”
颜之雅愣了愣，道：“娘娘是说……”
陈皇后道：“顾儿与珩儿，敢放你到本宫身边来，可见信你，珩儿的身份就算以前你不知晓，本宫病着的那些日子，胡言乱语，姑娘日日守在本宫身边，应也听了个七八成，你这样聪明，想来定能猜到是怎么回事吧？”
陈皇后忽然提这一茬，颜之雅还以为是她知道的太多了，眼下陈皇后病好了，就要飞鸟尽良弓藏了，一时心中十分发慌，暗道果然天上不会掉馅饼，天家的钱虽来的快却也不好赚，一个不好，没准还得把命填上……
赶忙答了一句“不瞒娘娘，民女的确知道一些”又迅速补充道：“民女知道利害关系，从来不敢、也不曾在外人面前胡言乱语，还请娘娘明鉴！”
陈皇后脑子里想的却显然和她不是一回事，她面色有些惆怅，道：“颜姑娘啊，你是大夫，医术又好，也治好了本宫的病，那能不能……也治一治顾儿的病？”
颜之雅一怔，还没反应过来，陈皇后这牛头不对马嘴的在和她说什么，茫然道：“什么？病？小侯爷生病了？”
不对啊，她昨日还见着小侯爷，气色颇佳，活蹦乱跳，瞧着健康的不能更健康，不像是有病啊？
陈皇后却忽然抓住了她的手，她神色诚恳中又带着几分愧疚，嘴唇颤了颤，才惭道：“都怪本宫当时……唉，这才害了顾儿的婚事，叫他与珩儿两个男子，稀里糊涂的成了婚，可这原是个误会啊，如今顾儿知道了真相，却还非要钻那牛角尖，说什么终生不娶了，本宫前些日子还想不通，直到今日，青珠去撞见……撞见了……唉，总之，本宫如今才知道，顾儿他怕是想岔了，这都是本宫造下的孽，只是苦了这个傻孩子，他心里定然也如本宫当初那般，不愿清醒、不愿承认珩儿是男子。”
“颜姑娘，你是大夫，你说……顾儿他这是不是病了？”
陈皇后话说的隐晦，颜之雅听完却立刻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
她沉默了一会，才答道：“……娘娘，小侯爷这不是病。”

第79章
自那日在月神石边与裴昭珩腻歪被青珠撞见，已然过去了整整三天了。
这三天贺顾心中始终七上八下，如同挂了十来个装的满满的水桶子，生怕来点什么意外，或者说他心中清楚，陈皇后多半是无法轻易接受自己的儿子，和他一个男人搞到一起去的，虽说外人看着郎舅俩感情好，似乎挺不错，但究竟是怎么回事，他、裴昭珩、还有陈皇后却都是心知肚明的。
那夜回来贺顾一整宿没睡踏实，就等着陈皇后遣人来叫他去兴师问罪，脑袋瓜里琢磨的全是怎么解释这件事，然而怎么想却也想不出答案，青珠来的实在太不是时候了，也怪他每每一和三殿下腻歪就会忍不住的忘乎所以、沉溺其中，有人来了竟也没提前听见，好死不死的恰好便被青珠看见了……咳……看见了他摁着三殿下难舍难分的模样……
……总不能和皇后娘娘解释，说是他约了三殿下河边议事，又不小心摔了一跤，恰好摔在了三殿下身上，嘴也恰好对上了，这才恰好有了青珠看到的那一幕——
……这不是在骗鬼吗？
虽然皇后娘娘平日里瞧着心眼并不很多的样子，但人家也不是真的傻，想必是不会信的。
只是任凭贺小侯爷心里七上八下、忐忑不安、辗转反侧、夜半难眠，那边帝后的御帐却始终是一片风平浪静，陈皇后并没有遣人来叫他去盘问，贺顾观察了一下，也没有叫三殿下去——
可越是这样，贺顾心里越慌了，暴风雨前夕的宁静才是最可怕的，他越想越觉得皇后娘娘搞不好要来个大的，虽说娘娘一片爱子之心，如今她也晓得三殿下有意争储，肯定会为他与皇帝隐瞒此事，但是为了儿子好归为了儿子好，他这个带坏了人家儿子的人呢？
贺顾心慌，自然也没了心情晚上再去月神石边会三殿下了，他也怕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再被谁逮个正着，倒是裴昭珩十分淡然，还转过头来劝他，不必太过忧心。
只是不忧心是不可能的，整整三日过去，陈皇后那边仍然是没一点动静，更叫人心中焦虑，这样吊着倒比得个坏结果还折磨人，贺小侯爷有意去与陈皇后解释一二，可每每脚步进了御帐那边，却总会在即将靠近之时，怂得不敢更进一步。
反倒是遇上了两回青珠，她瞧着贺顾的眼神十分微妙，与那日的惊恐不同，还带着几分意味深长。
幸而沉默的拉锯战并没有这样继续持续下去。
擂台比武的倒数第二日。
贺顾在比武第一日，便已经成了北二台的擂主，得了拔用资格，不可再登台挑擂。
是以这几日他白天都在台下观擂，毕竟也是三年一度的盛事，弓马大会几乎聚集了整个大越朝，一大半即将在未来展露头角的青年将官，能够占下一台成为擂主，都是有真本事的，这比武自然也是精彩好看，尤其到了最后一天，大家伙心里都知道，机会已经不多了。
于是这种时候，得了拔用资格的自然笑看还没出头的，斗个头破血流，只管一气儿的在台下加油起哄，没得的便愈发发起狠来，掏出了最后的看家本领，更加卖力几分，咬着牙憋红了脸庞。
往日里贺顾肯定也是看的热血上涌，可这三日他心中却装着事，食不知味，比武也没看出什么名堂，本来都无心前往，只被兴高采烈的言定野拉上，与贺诚一同站在台下，两个弟弟都瞧得心满意足，两眼放光，贺顾却在边上神游天外。
青珠找到他的时候，贺顾就正在发呆，听见了青珠的声音，背脊僵了僵，这声音立刻让他回想起了那日月神石边尴尬的情景，回首瞧见果然是那个陈皇后身边的小宫女，顿时感觉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陈皇后遣青珠来，说是让贺顾去见她，一同吃个晚饭。
青珠语罢，贺顾的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完了，果然还是来了。
他喉结滚了滚，也没和边上摸不着头脑的言定野贺诚解释是怎么回事，只说叫他们不必等自己用晚膳，便跟着青珠走了。
只是进了御帐后，贺顾却愣住了。
陈皇后的御帐中，除了她只有李嬷嬷和另一个小宫女侍候在侧，帐子中央垫了一块大毯，毯上摆着小案，案几上已然布好了七八道精致菜肴，在草原上能备出这样一桌子色香味俱全的小席还是不容易的，可见陈皇后叫他来，是早已经做好了完全准备的。
贺顾回过神来，心中不由得更紧张了，他环视了一圈帐子，皇后与皇帝分了两帐，此刻也没见着皇帝，这让贺顾松了口气，至少陈皇后肯定没告诉陛下，但是……
怎么皇后娘娘叫他来用晚膳，竟真的只有他，三殿下都不在？
往日里，无论请安、用膳，每次只要陈皇后叫了他就必然叫上三殿下，可今天……
……也是，可别忘了这顿饭，皇后是为何叫他来的了。
陈皇后见他进来，指了指帐中小案几，她对面的位置，示意贺顾坐在垫子上，贺顾倒没从她神色看出什么不对来，仍然是那幅唇角带笑，眉目温柔慈和的模样。
陈皇后道：“顾儿，坐吧。”
贺顾紧了紧衣袖下的五指，没忍住咽了一小口唾沫，还是依言坐在了陈皇后对面，他也不敢动筷子，更不敢去瞧陈皇后的眼睛，只垂目道：“娘娘叫臣来用晚膳，可是有什么事吩咐吗？”
只是他话问出口，却久久没听见陈皇后回答，心中一时更加没底了，却忽然听见两声碗箸相击的脆响，贺顾一怔，抬头才发现，原来是陈皇后抬了筷子，正在夹一块不小的糖醋排骨。
陈皇后夹了那块还沾着色泽鲜亮汤汁的糖醋排骨，放进了贺顾的碗里，道：“本宫知道你喜欢吃这个，就叫他们多做了这个，少做什么炙羊肉，烤羊腿的，怕你吃惯了猪肉，觉得羊肉太膻，顾儿尝尝，可还成吗？”
贺顾一愣，瞬间有点摸不着头脑，不知道陈皇后唱的这是哪一出，只是陈皇后盯着他，催他动筷子，贺顾也不敢不动，只得有些紧张的抬了筷子，夹了那块糖醋小排进了嘴里，排骨汤汁鲜香咸甜，上面还撒着白芝麻，嚼开了芝麻的香味混杂着汤汁和排骨的鲜甜，这原是贺顾最喜欢的味道，可是此刻他却觉得实在是味同嚼蜡，食之无味。
还好陈皇后见他吃了，似乎十分欣慰，这才终于肯开口，道：“本宫叫顾儿来是为了什么，顾儿应当也猜到了吧。”
贺顾闻言，放下筷子，这些日子他为今日做的准备终于能派上用场了，眼下最好的办法，大概就是痛哭流涕的和陈皇后认错，毕竟陈皇后性子纯善又心软，只是酝酿眼泪，哭个涕泗横流也需要时间，贺小侯爷正在努力的挤眼泪，却忽然听陈皇后道：“顾儿，你放心，本宫都明白了。”
贺顾微微一怔，陈皇后这句话，他实在是没领悟到是什么意思，挤眼泪的计划也稍微搁置了一下，茫然道：“娘娘这话……是什么意思？”
陈皇后却只深深看着贺顾，那眼神仿佛已经能够穿透皮囊，洞悉贺顾内心所想，看透了他心中所有的小九九。
贺顾被她看的发毛，却听陈皇后缓缓道：“本宫昨日已去见过了陛下，寻了个由头，请求陛下暂且推一推给珩儿指婚的事，就算临儿成婚了，也先不急着继续操办珩儿的婚事，只说是有意叫他替他皇姐静个两年，珩儿自己也无心成婚，且珩儿的年纪，确然也不似他两位兄长，缓一缓倒没什么，陛下已允了。”
贺顾闻言，不由得怔了怔，一时没反应过来陈皇后这是什么意思，脑子有点发懵，只抬眸呆呆看着她，喃喃道：“娘娘，您这是……”
陈皇后看着他的眼神却不知为何，除了慈和以外，瞧着……还有点怜爱？
陈皇后道：“这事……也是阴差阳错，不是你的过错，真要说有谁不是……那也都是本宫的不是，顾儿如今会想不通、钻了牛角尖，也是人之常情，本宫自然也明白……你是动了真情，才会这般郁结在心，难解难消。”
贺顾闻言，放在膝上的五指不由得一点点的抓紧了衣料，喉咙口也开始有点发涩。
贺顾沉默了一会，半晌才道：“多谢……多谢娘娘关怀，可……”
可他并不是在钻牛角尖啊。
虽然陈皇后只说了两句话，贺顾还是很快明白了她的意思，他也心知肚明，自己的确是爱慕三殿下的，且这份爱慕也很纯粹，贺顾自己也是近日才想明白，也许三殿下是男是女，对他来说，从来都不是最重要的，只因为三殿下是那个人罢了。
可这又该如何与皇后娘娘明言呢？
贺顾心中憋得很难受，他忽然发现，即便自己能与三殿下两心相同，耳鬓厮磨，可是他俩这份感情，却也注定是背德的，虽然本朝的确盛行男风，可男风馆归男风馆，玩小倌归玩小倌，也没见哪家把男人娶回了家做夫人，王二哥说的的确不错，此非大道。
他虽认定了三殿下，也铁了心要和他走这条羊场小道，可小道之所以是小道，正是因为得不到亲人的理解，更何况三殿下还是天家子孙呢？
贺顾心中百味陈杂，一时只觉得有股沮丧情绪直冲心头，挥之不去，可他抬起头，却忽然发现——
陈皇后一直在定定的看着他。
“……孩子，本宫只问你一句，你如今与珩儿这样……可曾真的想清楚了？珩儿只是瑜儿的弟弟，真正的瑜儿……十多年前便已不在了，珩儿与你一样是男子，你真的想清楚了吗？”
陈皇后目光澄澈，显然问的很认真，盯着他的目光一瞬不错。
贺顾的大脑空白了一瞬，然后几乎想也没想，便答道：“臣……臣都想清楚了。”
陈皇后闻言，盯着他看了一会，似乎并不太意外，贺顾被掀了老底，心中愈发慌了，还好陈皇后这次很快就收回了目光，轻叹了一口气，道：“本宫知道了，吃饭吧。”
贺顾：“……”
千兜万转，不想如今他还是要认陈皇后这个丈母娘，而且这次还这么快就坦白了，还好瞧着皇后娘娘似乎并不生气，也真不知道她究竟是怎么想的……
贺顾扒拉了两口，终于没憋住问道：“娘娘……娘娘不怪我吗？”
陈皇后道：“怪你做什么？”
贺顾沉默了一会，小声道：“……是我带累了王爷。”
陈皇后闻言，叹了一口气，道：“你这是说的什么傻话？这孩子，也是本宫自己的儿子……他是什么性子，本宫岂会不知？俗话说一个巴掌拍不响，珩儿平日里瞧着虽然寡言板正，但这种事，若不是你情我愿，他一个男子难不成还能被你胁迫了？”
陈皇后这话，几乎已然是全挑明了，贺顾顿时涨红了一张脸，结结巴巴半天，一句话也没说上来。
本以为，今日是来被恶婆婆棒打鸳鸯的，万万没想到竟然是这么个发展……
不是，皇后娘娘对儿子成了断袖，这是不是也接受的太快、太没有障碍了一点？
怎么和想象中一点都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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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夜，从陈皇后那里回去，贺顾只简单取水洗漱了一下，脱了衣裳便倒头呼呼大睡。
心中没再悬着那块大石头，贺顾也终于睡了个好觉，一夜无梦，第二日醒来，总算没再顶着眼下两片乌青了。
只是这几日，他都枕着三殿下那块玉入睡，可却一个梦也不曾做过，可见这块玉要么就是已经失了效用，要么就是个冒牌货，并不是他的那块“心想事成玉”。
还好……如今皇后娘娘也什么都知道了，而且贺顾完全没感觉到陈皇后介意自己拐带了她儿子搞断袖这事……虽然他也不知道为什么皇后娘娘，能这样看的开，但总归不是坏事，不仅如此，陈皇后还和陛下请求，推迟两年给三殿下指婚，这对贺顾来说，自然是个再好不过的消息了，至少他能安心出京去，不必担心回来就听说王府里有了恪王妃，头上一片绿。
今日比武是最后一日，为着争最后的拔用名额，各个擂台都打的很血腥，贺小侯爷心情好了，看擂台也比昨日有趣儿的多。
只有一件事比较奇怪，贺顾前几日都心不在焉的，今日上午比完了，准备叫贺诚一同去吃午膳，才忽然发现贺诚竟然不见了。
仔细一想，前两日，到了午膳时候，似乎也都是他和言定野两个人一块用饭，少了贺诚，他也没多想，只觉得可能是和新结识的朋友见面去了。
只是怎么一连就是三天？
还每天都是这个时辰……倒还挺规律。
看来少年人就是少年人，甭管平素性子再稳重，结识了新朋友，都是热火朝天、玩得自己都不记得姓什么了的……
下午比完，各个擂台终于决出了最后一个拔用名额，比较意料之外的一件事，是北三台的擂主，最后定下的竟然是柳见山。
贺顾发现是他的时候，也有些惊讶，无他，这走向实在与上辈子完全不同，柳见山若是真去了承河大营，那一来几年以后的广越倭患，就要无人领兵镇压，还有广越夷人叛乱，这些事一旦发生了，那朝廷可怎么办？
不仅如此，柳见山不去洛陵大营，那就不会被闻家招揽，忠王将来可谓是直接断了一臂，这样他定然是不可能与太子相抗衡了，也不知道裴昭临究竟还能支棱多久……若是太子提前盯上了三殿下，那就有点麻烦了。
不过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现在着急也没有用，贺顾只得暗自在心中记下这些事，以后再想办法看看怎么解决。
天色渐晚，这几日贺顾与三殿下都没怎么见面，白日里碰了头，也只是装做普通郎舅俩颔首打个招呼，再没什么多的接触了，憋了几天，心里还有点馋，索性借着还玉的机会，直接去了裴昭珩的王帐。
刚到帐边，果然迎面就遇上一个小内官，那小内官走的行色匆匆，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差点一不小心撞上贺顾，还好贺顾眼疾手快，一把给挡住了。
贺顾蹙眉道：“你是哪位主子帐中的？怎么这样毛躁，也不看路？”
那小内官吓了一跳，看清他面容，连忙跪下道：“哎呦，奴婢不长眼，冲撞了侯爷，是奴婢的不是，奴婢给侯爷磕头赔罪了。”
贺顾见状，赶忙拦住，道：“罢了罢了，不必磕了，你自去吧，小心些别再撞了别人。”
那小内官赶忙站起身来，掸掸衣衫下摆，低着头道：“是、是、多谢侯爷提点，奴婢省的了。”
便低着头快步离开了。
贺顾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心中不知为何觉得有些古怪，然而仔细去想，却也一时想不到是哪里古怪，正怔愣着，便听到后面传来一声有些惊讶的轻唤：“贺侯爷？”
贺顾扭头一看，叫他的竟也是个小内官，只是眼下这个小内官，贺顾认得，他似乎是皇帝身边的，名叫斋儿。
贺顾道：“你怎么在这里？”
斋儿躬身行了个礼，道：“是几日前，陛下遣了奴婢，到三王爷帐子这边伺候的。”
贺顾看着他身上的衣衫，忽然脑海中灵光一现，回过了神来，方才到底是哪里觉得那个撞了他的内官不对劲了——
那内官全程不敢对他抬头，叫他看见正脸，而且穿着打扮，皆与斋儿无异，就连腰上挂着的穗子也是一样的式样，身量、胖瘦皆有八九分相似，若不是熟悉的人，只看个背影，或是远远瞧一眼，搞不好都得弄混了。
贺顾虽然平素迟钝，但上辈子毕竟还是被人陷害，才会叫裴昭元列足了十三条大罪，死的凄惨，是以他心中骤然警觉了起来，本能告诉他……方才那个小内官，绝对不对头！
然而他转过身去，层层叠叠的营帐中留出的小路尽头，已然空无一人，贺顾转身便一把抓过了斋儿，道：“这几日都是你服侍在王爷帐子里？”
斋儿吓了一跳，道：“是……是是的，除了奴婢，还有两个宫女，只是王爷都不许她们进帐子去。”
贺顾道：“你方才去哪儿了？”
斋儿脸一红，喏喏道：“这……今早上厨房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做了甜汤，王爷一惯是不喝这个的，便赐给了奴婢……呃……按说奴婢也不该贪嘴，喝了太多东西，要耽误办差，只是……只是今儿一时没忍住，就嘴馋了一回，方才便忍不住，出恭去了……”
贺顾眉头拧成了一团，道：“王爷帐子里混进人了，你赶紧叫几个人，趁现在四下左近找找，看看有没有身量、打扮和你一样的内官，务必要抓出来！”
斋儿明显懵了，道：“啊？”、
贺顾心中着急，担心那人从裴昭珩帐子里拿走了什么、亦或是发现了什么，正要和斋儿解释，背后却忽然传来了一个熟悉的男声。
“不必了，让他去吧。”
贺顾微微一怔，扭头看着裴昭珩，道：“让他去？”
裴昭珩走到他身边，垂眸看着他“嗯”了一声，低声道：“本王就是等着他们来取的。”

第80章
贺顾和裴昭珩刚进了王帐坐下，便忍不住问他：“究竟是怎么回事？我看刚才那个内官形迹可疑，你既知道有人要来偷东西，为何还不小心些，眼下恐怕下人再去找他，也是找不到的了，这可怎么办？”
裴昭珩道：“他取走的那一份，本就不是真的。”
贺顾怔了怔，道：“王爷这是……故意备了一份假的，等人来偷？那到底是什么？”
裴昭珩坐下，给贺顾倒了杯茶，才答道：“我自接任工部，因去年江洛水患之故，父皇叫我清查各州、府、道河工水利失修，堤坝不固之事，只是我朝疆域辽阔，要一一清查绝非一日之功，近处如江庆、洛陵、往返也需将近两日，远到北境、广越、乃至西边雁断山，脚程慢些，一两个月也无法走一个往返来回，若是一一遣人摸排，恐怕三五年也查不出个所以然。”
贺顾想了想，点头道：“的确如此，而且有水之处便有河堤，如此上上下下起码几十个州府道，工程繁琐冗杂，那王爷想了什么办法，这又与那偷东西的蟊贼有什么关系？”
裴昭珩道：“我列了近十年所有加固整修、亦或是泛过水患的州府道衙门，凡是给朝廷要过银钱重修的，都记录下来做了份单子，清算了一下花销开度，有过大或是过小的，依此理出一份名册，叫承微带人去各家钱庄，查了一下这些官员支取寄存钱银的记录，果然有五六个，都能与河工整修时间对上，后头的事便只需顺藤摸瓜了。”
贺顾有点惊讶，道：“钱庄账录，那不都是各个钱庄的私册，怎会给承微他们看？”
话一出口贺顾就立刻反应过来了，暗道他真是越来越榆木脑袋，承微他们这样出身十二卫，以前又是在皇帝身边当差的，轻功能差到哪去？上房揭瓦、偷潜入室，看个账本倒还真不是什么难事，只是这样的手段，他之前的确万万没想到，一向看起来很正经的三殿下竟然会用。
看来，这半年他去给“长公主”奔丧，三殿下一人留在京中，工部、刑部庶务繁杂，他果然是被这些琐事摧残的老练多了，先前他还替三殿下担心过，怕他只会有光明正大之想，行光明正大之事，最后反被小人阴诡手段算计，那就不好了，还好还好，如今看来，三殿下行事还是知道变通的，是他担心太过了。
至于方才那个偷东西的蟊贼，贺顾细想了一下，便也大概清楚了，那些官员会把银钱存在钱庄，恐怕这几家钱庄背后，也是和他们有所牵连干系的。
裴昭珩道：“承微与他部下，手脚干净，普通人发现不了他们行迹，离京前我便察觉王府左近，多了些行迹可疑之人，那时就猜到他们不肯坐以待毙、善罢甘休，多半是要临死前一搏，偷走那份名册和证据，便特意做了一份假的，贴身带来了弓马大会。”
贺顾怔然了片刻，其实他已经猜到了偷东西的是谁，毕竟管着官员调动任用的，除了吏部和太子，再没有人有这样大的权利，只是还是有些为三殿下这一出釜底抽薪感慨——
恐怕那个偷东西的，见裴昭珩把假名册和证据单子这样贴身收着，珍而重之，也要信以为真，觉得东西是真货了。
贺顾道：“只是他们这样费尽苦心偷了去，其实也用处不大吧，太……他又如何知道，你只抄录了这么一份？”
裴昭珩却缓缓摇了摇头，道：“子环想岔了，他要的并不是我留不下证据与名册，他只是要提前知道我有何证据，怕我奏禀父皇，好早做准备罢了。”
贺顾“啊”了一声，恍然道：“……原来如此。”
顿了顿，又道：“那……回京后我得了拔用，就得往承河去了，届时他晓得了王爷在查此事，会不会……”
贺顾话还没说完，倒是方才心焦口渴，大口喝茶，唇角沾了水渍，正骨碌碌顺着下巴往下滚，他自己也没在意。
裴昭珩见状，却放下了茶杯，从袖中取出一块纯白绢帕，一边给他沾了沾下巴上的水渍一边道：“不必担心，父皇一直安排了人在我身边，他也还不至如此狗急跳墙，总要顾及体面，不敢真的做什么。”
贺顾本来还在忧心太子的事，结果却忽被三殿下拿帕子给他这样细细擦了一回，他不知为何便觉出几分臊意来，脸也有点红了，想要拒绝，说自己擦就好，抬头却对上了裴昭珩也正低头静静看着他的桃花眼，顿时心脏猛地漏跳一拍，满心满眼全是裴昭珩那张无一处线条不俊美凌厉的脸，连话都差点说不出来了，舌头也一时打了结，又哪里还记得怎么拒绝？
这样无声对视，帐中顿时安静了下来，一片寂然，只有他自己的心跳和三殿下清浅缓淡的呼吸声，可贺顾却也能清楚的听到帐外远处传来的人声喧嚣，尽管如此，他却忽然觉得，此刻帐中和帐外那个喧嚣烦闹的世界，好像一分为二了，一动一静，互不相干，喧嚣是别人的，可帐中这个世界确是独属于他和裴昭珩的。
裴昭珩的指腹是温热的，尽管隔着绢帕，贺顾的皮肤也能敏感的感知到那指腹的热度。
绢帕微冷，可温热的指腹却隔着那微冷的绢帕，在贺顾下颌上轻轻游移，这感觉实在是太要命了，不轻不重，却又挠的人心里痒痒，最后，那指腹终于覆在了贺顾唇上，停着不动了。
贺顾感觉脸上有点发烫，脑子里也嗡嗡的响，可思绪却很清明，他知道自己这是太过兴奋了，或者说来自三殿下的每一个触碰，都会叫他这样难以自抑的心跳加速，精神高度紧张且亢奋。
贺顾的眉眼，平素瞧着都是英气朗朗的，这样轮廓分明、干净利落的剑眉星目，是所有男子都要羡慕、磊落堂堂的好相貌，此刻他抬眼一瞬不错的看着裴昭珩，那双眼睛便更显得熠熠有神，直如会说话一般。
裴昭珩沉默了片刻，忽然低声道：“……别这样看我。”
贺顾不明就里，倒也没想太多，只十分没心没肺的嘿嘿笑了两声，道：“我哪忍得住，殿下这么好看，干嘛不让人看？”
他话音刚落，便感觉到唇上隔着丝帕的指腹，力度大了几分，那指腹隔着绢帕，揉了揉贺顾饱满的唇珠，轻拢慢捻抹复调，贺顾莫名的从这样的抚摸里，觉察出了几分暧昧与玩味，又飞速由此，联想到了一些颜之雅话本子里、那些个十分难登大雅之堂的片段，顿时有点尴尬，赶忙推开了裴昭珩的手，道：“我……我自己擦就行了，不敢劳烦王爷。”
他推开了，裴昭珩倒也没非得继续给他硬擦，只是不说话了，目光却还落在他身上，贺顾被他盯着看的发毛，越擦越尴尬，还好他记得另一件事，放下帕子从怀中掏出了那块玉，道：“我今天是来把这东西还给王爷的。”
语罢把玉放在了小案上。
……三殿下不知为何，忽然变得有点不对劲，眼神也很奇怪，贺顾不知道他这是怎么了，只本能的感觉到眼下他应该跑路，故而也没等他答话，便站起身来道了句告辞，一溜烟的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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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武最后一日圆满结束，东南西北各三台，共比出了六十位擂主，得了拔用资格，待回京后，兵部衙门下了拔官调令，便可前往各地戍守大营。
接下来的几日，便是弓马大比，只是弓马大比并不分台、不分场子，也不似擂台比武那样有明确拔用规则和惯例，但历年来都有前头武试未得拔用，可弓马过人被皇帝瞧中，破格提拔任用的，总而言之，看本事，更看运气。
这也是因着早年弓马大会，本就不是为了选将而生，而是世家勋贵子弟们自发组织而行，一块出京游山玩水，比武切磋的集会。
弓马这一环，尤其适合一群人场边吃喝吆喝，看着马场内的人挥汗如雨、纵情驰骋，分个高下胜负，是以多年来勋贵之间总以比弓马为乐，一直长盛不衰。
只是这一日贺顾晚上回去，有件怪事，贺诚竟然和他说明日也想凑个热闹，求大哥教教他，看看有什么能不能临时抱佛脚一下的办法，明儿不至于在校场上太丢人。
贺顾十分纳闷。
无他，虽然以前他不知道自己与诚弟是同胞兄弟，和贺诚也并不算很亲厚，但好歹也算是看着贺诚长大的，实在不记得他曾经对弓马、武艺一道产生过一丁点的兴趣，怎么明日就要弓马大比了，贺诚这个几乎一点经验都没有的文弱……呃，好吧，或许并不很文弱，但总之他还是只是个书生的，就算真的天生大力，他今晚又抱个佛脚，明日也不见得能赢过那些马背上玩着长大的糙小子啊。
贺顾把这道理告诉了贺诚，有心劝他还是别折腾了，知难而退为妙，可不要回头摔出个什么好歹来，又给人家颜姑娘增加负担，谁知贺诚却很固执，一点不听劝，仍然执意要比。
贺顾无奈，只得到：“好吧，就算这样，你也得想想，你与别人不同，只有一只眼能瞧见，这样要骑射、要瞄准，比别人难得多，多半是事倍功半的。”
贺诚却道：“大哥，我这只眼睛，昨日已能看见东西了。”
贺顾闻言一怔，半晌才回过神来，有些不可置信，拉住贺诚肩膀，果然见他那只眼睛似乎有了些神采，能够随着动作转动了，
与以前那幅呆板模样不太相同，这变化十分细微，若不是贺诚主动提了，他险些都没注意到。
这几日贺诚为了恢复、适应光线，都坚持着没带眼罩，贺顾盯着他看了半天，心中简直五味陈杂。
这个弟弟，直到娘去世时，都不晓得他还活着，而那时他娘在榻上病逝，诚弟也不晓得，正院里死了的那个，并不只是他的嫡母，更是他的生身母亲。
贺诚命苦，这辈子苦上辈子更苦，好在他重生了一回，好在三殿下心思细发现了不对，好在他那时也没有因着心中芥蒂放任不管诚弟的眼睛，贺诚才能有这样重见光明的一天。
贺顾想及此处，眼眶不由有些泛红，他憋着那鼻头发酸的滋味，拍了拍贺诚的肩膀，道：“能看见了就好，以后都会好了，再不会有什么不顺意的了。”
顿了顿，又道：“既是诚弟想学，那就学吧，只是你这眼睛刚刚恢复，是不是还得小心些，你问没问过颜姑娘？她说能骑射吗，真没问题？”
贺诚摸了摸脑袋，道：“昨日我便去问过了，姑娘说既然能看见了，那便应该是大好了，只是要小心修养……”
话没说完，贺顾闻言便瞪眼道：“那你还要搅和弓马大比做什么？还不老实歇着！”
贺诚缩了缩脖子，小声道：“我就是想去试试……”
贺顾眉头一跳，冷声道：“是不是言定野这个小兔崽子撺掇你去的？”
贺诚闻言吓了一跳，连忙摇头如拨浪鼓，道：“没有没有，没人撺掇我，就是我自己想去。”
“……真的？”
“真的！”
贺顾沉默了一会，终究还是没抗住弟弟一片赤诚、带着恳求的眼神，叹了口气道：“好吧，但是凑个热闹也就罢了，不许闹得太累，要是感觉眼睛不舒服，你就立刻认输下场来，记得没？”
贺诚连忙点头如捣蒜。
当晚两兄弟拿了把不大的角弓，贺顾跟他说了一下如何马上运弓，如何在拉弓时不牵缰绳保持平衡，哗啦啦一股脑的教了许多，几乎倾囊相授，只是瞧着贺诚点头如捣蒜，也不知究竟听懂了几分。
贺小侯爷心中不由得暗叹了口气，心道毕竟还是将门出身，诚弟虽然自幼定下要走科举路子，如今一见了弓马大会这样的盛事，见了一群与他同龄、又世代从武的勋贵子弟，果然还是立时被同化了，也开始争强好胜起来。
这倒也是件好事，文武双全，以后总是有用处的。
只是很快第二日贺诚上了校场，贺顾便察觉出了不对来。
贺诚倒是聪明，学习能力过硬，贺顾只昨夜教了他一点粗浅皮毛，今天他上场却能不露怯，而且纵马拉弓瞧着也勉强还算得上那么回事，只是用弓却实在不怎么准，死靶还能勉强摸个靶边，活靶那就真是描边大法，一箭不中了。
贺顾倒不嫌丢人，觉得贺诚这样已经很不错了，还在场下给他叫好，他已经得了拔用资格，便不打算跟着一道上场搅合。
而且也有另一个原因，弓马这东西，他若上了场去有心要比，必然引得众人瞩目，这就并非贺顾所愿，毕竟太子也在，此次离京贺顾便有私下里培养一批信得过的心腹和死士的打算，对他来说，眼下不引起皇帝和太子、乃至于闻修明的注意，才是最好的。
只是贺顾看了场上纵马驰骋的弟弟一上午，不知为何心中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贺顾留心去看，很快就发觉了不对之处，贺诚每每射中一箭，总要扭头去看某个方向，脸上还挂着一抹有点熟悉的傻笑，这场景莫名叫贺顾觉出几分似曾相识来，他心中一动，顺着贺诚的目光看去，果然看到了远处校场边上站着的，一个皮肤雪白、嘴唇红润、眉目深邃的异族小姑娘——
竟然是那位忽彭汗王的掌上明珠，秋戎部的小王女。
那姑娘叫朵木齐，贺顾记得，顺着朵木齐的目光看去，她果然也在看他那傻弟弟，小姑娘脸蛋白里透红，明眸善睐，脸上挂着一点浅浅的笑意，始终不曾把目光从贺诚身上挪开。
贺顾简直以为自己眼花了，然而盯着打量了小半个时辰，终于还是确定了下来，他绝对没看错，这二位就是在眉来眼去，而且瞧贺诚那傻样子，分明就是瞧上了人家，情窦初开了。
难怪他死活要今日去比弓马，搞半天就是为了在心爱的小姑娘面前出风头，可问题是他这一手奇臭无比的射艺，也没出到什么风头啊……
这家伙也不怕人家姑娘嫌弃他，心也真是够大……
还真是自信哈。
贺顾安慰自己，罢了罢了，自信也是好事。
关键是贺诚看上谁不好，看上人家堂堂一部王女，这叫贺顾如何去给他说亲？
而且这兔崽子还挺知道按兵不动的，瞒着不告诉他，若不是他瞧着贺诚那幅模样心中觉得古怪、起了疑心，难不成贺诚还打算一直瞒着他不让他知道不成？
弓马大比第一日就这么过去了，贺诚瞎射了一日，自然是屁名次都没得到，不过估计他本来也没打算争个什么名次，就是奔着博美人一笑外加重在参与来的，施施然出了校场，也不见羞恼自惭神色。
不对，别说羞惭了——
贺顾感觉这家伙心里八成还美着呢。
贺顾揪了他回帐中，晚上用饭时也不拐弯抹角，直接开门见山的就开口发问，他和那个王女是怎么回事。
贺诚也万万没想到，这事竟然这么快就被大哥觉察到了，他本还想着大哥不太聪明，应该多少能忽悠他到回京，一时猝不及防之下，脸骤然红了，吞吞吐吐半晌，终于还是扛不住贺顾老父亲一般慈爱的眼神，一五一十的如实招供了。
原来是贺诚前几日在承河边上睡午觉，恰好朵木齐带着几个侍婢，挽了裤腿在水浅处踩水玩耍，人家姑娘生得貌美，贺诚醒来后的第一眼，看见的就是这一幕，汉人女子讲究礼数，当然也不会在外面赤腿裸足，贺小二也是头一回撞见这场面，然而却并未觉得有伤风化，也不知究竟是道德的沦丧，还是礼教的崩坏，总之他是没记得什么非礼勿视，只有满脑子的“啊姑娘真美，啊姑娘真可爱”，十分迅速的一见钟情了。
还好朵木齐也不是中原女子，发现河边睡了个人，自己光脚被他看到了，也不羞恼，还很大方的邀请贺诚，说这边的水很凉快哩，天气热了小哥一起来洗脚啊——
贺顾：“……”
贺诚那日没带眼罩，他本来生的也不差，只是比起贺顾英气朗朗、像母亲言大小姐，贺诚的相貌，则更像舅舅言颂，多了几分书卷斯文气，何况贺诚书卷里泡大，虽然对人家姑娘一见钟情了，但也只是红着脸罢了，谈吐举止还是翩翩有礼的，和弓马大会上其他那些个糙汉、大老粗很不相同，简直就是一股清流。
头回遇上中原风味的翩翩少年郎，本来一口咬定要嫁给厉害勇士的小王女，就这样真香了，瞬间把什么身上长毛的猴儿都给抛到了九霄云外。
贺诚实在是个老实孩子，贺顾叫他老实交代，他就真的老实交代，没有一点隐瞒，几乎把他和朵木齐相识、又飞快情窦初开的这几日经过，事无巨细的统统交代了个清清楚楚，其间甚至不省略自己每次见到朵木齐时，心中对人家小姑娘有多可爱的赞美和马屁。
贺顾听完了经由，有些无语凝噎，半晌才道：“……你确定人家也看上你了？”
贺诚目光坚定道：“我没骗你，大哥，朵木齐亲口告诉我的，她不要嫁给别人了，再过两年，等我得了功名，我一定……”
贺小侯爷无情道：“你就这么有把握，定能下一榜就得中？才华横溢如王家二哥，尚且名落孙山，而且就算你中了一甲前三，那也得做个十来年的穷翰林，翰林院的油水还不如西大街上的阳春面摊子，你确定人家一部王女，愿意远嫁到这来，陪你受委屈？”
贺诚的表情瞬间心虚了几分，犹豫了片刻，似乎才终于下定了决心，道：“待我这次回去了，一定埋头苦读，争取一榜得中，届时再去求娶，我定会好好待朵木齐的，初为官虽然清贫，但我平素除了买书，也不花什么钱，都省下来给她，以后日子总会好的，若是……若是我不能考中，那便也不去求亲，耽误她终身大事了。”
最后一句说得十分落寞，显然贺诚心中也知道，朵木齐堂堂一部王女，压根儿不愁嫁，有的是勋贵王孙排着队想娶她。
他若是没出息，人家有的是选择。
贺顾本来也不是不同意，故意要泼他凉水，只是觉得这门亲事实在有点难成，毕竟那日御帐中忽彭汗王所言，他都听见了，汗王急着嫁女儿躲灾，可贺诚这傻孩子还打算考了功名再去求娶，真到那时候，黄花菜怕是都凉了。
他这副模样，贺顾瞧着也不大忍心，只得投降道：“罢了罢了，我不过是吓唬吓唬你，咱们家也没穷到要靠你俸禄度日的地步，这倒不是问题，只是……”
贺诚看贺顾神色，他大哥似乎是知道什么，一下心中便打了个突，连忙问道：“只是什么？”
贺顾沉默了一会，还是把那日在御帐中听到的，布丹草原三大部之间的龃龉、以及那个契铎部的汗王要强娶朵木齐之事告诉了他。
贺诚听完，瞬间慌了，“蹭”的站起身来，道：“竟……竟有这种事，可是朵木齐怎么都没告诉我……”
贺顾道：“她自己尚且也不过十二三岁，都还是个孩子，此事汗王怕是一肩扛了，也不忍心告诉她，罢了，我明日去打听一下，探探口风，你也不必太着急，大哥帮你想办法就是了。”
贺诚听她这么说，心中一下子有底了，眼巴巴看着贺顾道：“大哥可真好。”
贺顾道：“知道大哥好，下回有什么事，就别瞒着我，不然再不帮你了，你可记住了？”
贺诚自然是点头如捣蒜。
第二日贺顾起了个大早，收拾整齐，用过早膳，想了想没去别处，直接就奔着校场上最高的那个台子去了。
这台子是内务、内廷二司，专为帝后观赏弓马大比搭设的，视野开阔，景致怡人，晨可看霞光万丈，晚可看落日长河。
这几日皇帝多是在这个台子上，与几位武将、皇后还有太子一同观看大比，谈天说笑。
贺顾请人通禀，到了台子上的时候，便发现帝后、太子、恪王、还有那个李秋山、纪鸿、闻修明全都在，还有一个体型肥壮的异族男子，正是忽彭汗王。
要说这次弓马大会，前来参会的本不止秋戎部一个北方部族，但是汗王亲自来的，却只有秋戎部，可见他们对大越朝十分亲近，皇帝自然也是格外礼遇、以昭显圣眷。
贺顾心道真是巧了，他为着人家的女儿来了，人家就正好在这里，只是眼下人多，他也不好开口，便打算先静观其变。
皇帝见贺顾来了，叫宫人给他赐了座，笑着问道：“驸马也来了，对了，怎么昨日朕也没见你上场比试？”
贺顾答道：“臣已得了拔用资格，若再去比弓马，恐占了其他有志尽忠报国者的名额，便不献丑了。”
皇帝道：“这倒是，那正好，今日你也一起看看，毕竟你的弓马好，你就帮着朕掌掌眼，看看有哪些好苗子，可堪拔用的。”
那位代京畿五司禁军都统纪鸿，闻言笑道：“陛下慧眼如炬，只圣心□□，也足够挑出可用之才，否则当初，也不能一眼相中小侯爷……”
然而他话还没说完，皇帝的脸色便已经迅速冷了下去，纪鸿见此情境，这才猛地惊觉自己只想着逢迎，说错话了，脸色骤然白了，只是他话已出口，再想要反悔吞回去也不能，更不能继续说下去，一时场上一片静默，十分尴尬。
太子的面皮抽搐了两下，正要替纪鸿打圆场，皇帝却自己转移了话题，仿佛刚才什么也没听见，只十分自然的笑道：“汗王这几日，可曾看中了哪位少年郎，替小王女挑到如意郎君了吗？”
忽彭汉王闻言，叹了口气，脸上一片愁云惨雾，道：“天朝的弓马大会，当然是人才济济的，只是……忽彭虽然看中了好几位勇猛的少年郎，可是只有忽彭看中，却没什么用，朵木齐这丫头一个也不喜欢，说她都不肯嫁，我也拿这臭丫头没办法了，只好在看看。”
陈皇后闻言，笑道：“俗话说儿女是冤家，免不得要父母操心操劳的，大会还有几日呢，眼下也不着急，汗王再好好替小王女挑一挑，总会有能入眼的。”
忽彭叹道：“只怕这丫头这也不喜欢，那也不喜欢，那就麻烦了。”
太子闻言，观察了一下君父的神色，见皇帝脸上挂着笑容，似乎并不介怀刚才纪鸿说错话的事了，这才顿了顿，开口道：“儿臣倒有个主意。”
皇帝看了他一眼，笑着道：“哦？元儿可有什么办法，能说的动王女吗？”
太子道：“庆典那日，既然王女说要选个我朝最勇猛之人，那不如就借此机会，为王女和弓马大比最后的魁首赐婚，这不是就皆大欢喜了？”
贺顾闻言，心头不由一跳。
京中与他年纪相仿，又还未出外放官的武将、勋贵之后，有些本事的，贺顾全都认得，这次弓马大会，只要他不参与大比，大比魁首十有八九只会在二人身上决出——
要么就是柳见山。
要么就是方才说错话的那位纪鸿纪统领的堂弟，纪飞。
纪鸿上一世与他一样效命太子麾下，只是死的比他更早，他那表弟也是个练家子，有真本事的，上辈子沾了他堂兄的光、自己也有本事，提拔的飞快，只是后来成也萧何败也萧何，沾了他堂兄纪鸿的光，却也是因着纪鸿，被株连处死。
太子这个算盘，打的倒是啪啪响，只是不知道皇帝眼下究竟知不知道，纪鸿是太子的人，又有个有本事的堂弟。
这要是允了，那可就麻烦了。
贺顾正绞尽脑汁琢磨该怎么抬杠，好不让皇帝答应这个提议，忽彭汗王却叹了一口气，道：“这就不必了，朵木齐昨天才和我说，她改了主意，已经不想嫁给最勇猛的人了。”
在场众人，包括帝后，闻言都没忍住笑了，皇帝笑完了，才问道：“怎么？那天还信誓旦旦，这样快就改变主意了？”
忽彭汗王愁道：“这个小丫头，从小就古灵精怪，我也拿她没办法。”
太子蹙了蹙眉，道：“汗王，孤有一言，可能不太中听，但也是为了王女好，我们汉人婚配，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没有哪家是全凭儿女心思做主的，虽说贵部自有风俗，但王女小小年纪，能懂得什么？她还不晓事，夫婿好不好，适合不适合她，恐怕也看不出什么名堂，汗王是一部首领，又一片爱女之心，您的决断怎么会有错呢？孤觉得，王女的婚事，还是由汗王自己相看，再定下为宜。”
忽彭汗王闻言，沉默了一会，半晌才道：“感谢太子殿下的好意，只是忽彭并不想强迫朵木齐，嫁给自己不喜欢的人，我想还是让她自己再看看吧。”
闻修明闻言，眉头微微一动。
贺顾倒是咂摸出了点味儿来，心中不由得冷笑了一声。
秋戎部虽然和其他部族比起来，不算强盛，但毕竟在布丹草原上，布丹草原是中原前往雁断山的必经之路，也是雁断山口最大的平原，这位置在西北举足轻重，若能得了秋戎部的支持，京中禁军在纪鸿手下，就算闻修明管着承河大营，日后倘若生了变，裴昭元也可借着地利，叫闻修明腹背受敌。
只是他大概没想道，忽彭汗王爱女如命，一点委屈也不愿意叫朵木齐受，这才失算了。
贺顾看明白了形势，他心中本来对贺诚这桩婚事没什么把握，眼下却忽然觉得也不是一点希望都没有的，毕竟朵木齐也喜欢贺诚，这就是最好的筹码了。
一日大比，贺顾也没在场上说话，只是始终旁观着沉默不言，有事没事偷偷瞟那边的恪王殿下两眼，然后被他逮个正着……咳。
日落时分终于比完了，台上台下的人这才零零散散退去，贺顾等了一会，跟着皇帝去了御帐，单独求见。
其实他心中也有些忐忑，毕竟朵木齐是王女，身份敏感，要替贺诚说这门亲事，的确也怕皇帝多心，就连迟钝如他，尚且都能猜到太子为什么打朵木齐的主意，皇帝自然也不傻。
但是贺顾也不忍心眼睁睁看着贺诚一腔热望落空，所以虽然难，还是打算为他试一试。
行就行，不行就罢了。
他有话要和皇帝说，单独求见，皇帝似乎也不太意外，只给他赐了座，又赐了吃食，这才问他是什么事。
贺顾犹豫了一下，索性把贺诚昨日告诉他的，直接转告给了皇帝，只稍稍润色了几分，具体内容并没隐瞒，最后站起身来磕了个头，十分情真意切的说，自己也知道弟弟这有点高攀了，但他自己已经打算终身不娶，实在不忍心看着贺诚心愿落空，这才来和皇帝开口。
末了又道：“自然，臣只是厚颜相求，也不敢求陛下应允，陛下无论如何决定，臣与弟弟都会谨遵陛下之命。”
皇帝却似乎有些意外，他仿佛没在乎高不高攀这回事，只微微抬高了声调，“哦”了一声，放下碗筷，奇道：“这么说，王女也是有心于二公子的？”
贺顾犹豫了一会，道：“这……北方部族女子，性情活泼开朗，臣也不敢断言，或许也是我那弟弟自己会错了意，这倒也未可知。”
皇帝却大手一挥，道：“无妨，把王女叫来一问，自然就知道了。”
贺顾顿时有些傻了，道：“这……这怕是不妥吧？毕竟王女也是未嫁女子，这样问是不是有些唐突了……”
皇帝道：“无妨，他们没汉人这样多的规矩，那丫头这几日也常在皇后帐中顽，朕瞧她性子活泛，不拘小节，倒是像她父汗，既然汗王一心要找个王女中意的如意郎君，总是要她自己点头的。”
“若是真如顾儿所言，这倒是件好事，朕为何不成全？”
皇帝面上带笑，这话不似作伪，况且君无戏言，贺顾心中有点恍惚，实在没想到给贺诚说这门亲事，能这么容易。
朵木齐很快被嬷嬷带着进了帐子，她先是看了看皇帝，又看了看贺顾，明显吓了一跳，犹疑道：“你……你……”
皇帝却直接开门见山的问道：“朵木齐，你认得他吗？”
朵木齐犹豫了一会，还是点头：“认得。”
皇帝道：“那你认得他弟弟吗？”
这回朵木齐瞬间红了一张小脸，她眨巴眨巴眼睛，看了看皇帝，半晌才小声道：“……皇帝陛下，您是不是都知道了呀？”

第81章
朵木齐自小被父兄宠爱、娇养着长大，心里压根藏不住什么事，况且贺顾瞧着她样子，似乎也没打算要藏，是以皇帝只是问了两句，朵木齐便差不多都一五一十的交代了，且交代的十分坦然，一点没有不好意思的样子。
皇帝听完，笑叹了一声，才温声道：“既然如此，你这孩子，怎么不将此事告知你父汗、告知于朕？若不是贺二公子的兄长来与朕通了气，朕与汗王都不知晓，王女就不怕朕将你指婚给别人吗？”
朵木齐道：“我是想说的，可是诚哥哥不让，他非说要等我长大些，他考了什么功名，再来娶我，叫我别把这事告诉父汗，说不愿意耽误我。”
顿了顿，一脸茫然的挠了挠脑袋，道：“其实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诚哥哥觉得，告诉父汗，就会耽误了我呢？”
皇帝心中一动，明白过来贺诚的意思了，多半是那孩子心知自己不像兄长，并无爵位在身，又盲了一眼，怕是有些自惭形秽，便想等金榜题名、锦衣加身再去求娶，如若考不上，也只能忍痛割爱，让忽彭汗王自行给女儿选婿了。
……倒和他哥哥一样，是个心思淳厚的傻孩子。
皇帝笑道：“既然王女本不打算告诉你父汗，怎么现在又告诉了朕？”
朵木齐理所当然的答道：“因为父汗说过，皇帝陛下是天朝的皇帝，是九什么至尊，还对我们秋戎部有恩情，又厉害人又好，既然您都知道了，那只要朵木齐诚心诚意的求您了，您一定会答应的吧？”
语毕立刻跪下，磕了个头，再抬起头时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十分期冀的看着御座上的皇帝。
贺顾把这小姑娘的神态看在眼里，立刻想到了昨儿晚上和他装乖卖可怜的弟弟贺诚，心道果然不愧是诚弟看上的姑娘，两个人都是猴精猴精，看似憨厚实则鸡贼，撒娇卖乖实在有一套，这样的眼神，谁能扛得住不心软？
果然皇帝也不能免俗，何况朵木齐刚才那一番马屁虽然拍得十分赤裸裸，但人家是个小姑娘，才十二三岁，谁都会觉得她没什么心眼，那些话也是发自肺腑的，正是这样的马屁才更叫人心中熨贴，皇帝面上也不知不觉挂上了一抹浅笑，放缓语气道：“王女既然都这样说了，朕又岂会棒打鸳鸯？只是这事还需和你父汗商量一二，你且先回去吧。”
这才又叫了嬷嬷来，把一步三回头、十分不甘心、想打破砂锅问到底的小王女给领走了。
朵木齐一走，皇帝果然立刻又叫来了忽彭汗王，将此事告知与他，问他的意思。
忽彭听完看了看贺顾，又看了看皇帝，神色有些犹疑，过了半晌，才道：“既然朵木齐有了喜欢的男子，那当然很好，只是……只是……”
贺顾一看他这副模样，心中便猜到忽彭应该是有所顾虑的，不过这也正常，毕竟是小王女的终身大事，忽彭汗王会谨慎踌躇，也是人之常情。
皇帝却比贺顾更敏锐，他只一看忽彭的神色，便立刻猜出了他在犹豫什么——
原先忽彭给女儿相看少年郎时，皇帝就看出他更钟意戍守边塞、家中毗邻布丹草原的勋贵、武将之后，此刻忽彭多半是想着贺家在汴京城中，舍不得让女儿远嫁，只是尽管看了出来，皇帝却并未点破，脸上也不露分毫。
他只笑道：“这样吧，汗王先前也说过，想要给朵木齐许个她自己也喜欢的好夫君，眼下这孩子虽然的确是中意于贺家二郎了，但朕还是觉得，朵木齐年纪还太小，不宜立刻成婚，再等个两三年，待她十五六岁、及笄了，届时再嫁人更为合宜，女大十八变，那时候她若还是中意贺家二郎，朕便给他们赐婚，至于契铎部，汗王其实不必担心，朕倒有个主意，不如这样，你将王女送到汴京来，养在皇后膝下，正好这些日子皇后和这孩子也投缘，如此一来，她自然也就安全了。”
皇帝此话一出，贺顾和忽彭同时愣住了，忽彭更是面皮剧烈的抖动了一下，不知道想到了什么。
皇帝却仍然笑的春风化雨，见忽彭不回答他，也不着恼，反而继续道：“待朵木齐出嫁之时，朕愿以郡主之礼遇相待于她、为她操办婚仪，如此，不知汗王意下如何？”
忽彭心中五味陈杂。
天下果然没有白吃的午餐，这些年来越朝频频对秋戎部施以援手，忽彭心知其实并不是仅仅因为他们部族的日子，的确难过，更是以因为秋戎部比起布丹草原上其他两大部，更弱小，也更靠近中原，还多少受了些许汉人文化熏陶，不是那么野性难驯，好拿捏的多。
越朝皇帝心中有着自己的打算，可能终有一日秋戎部会因着贪图越朝的恩惠，自食其果，被吞并进越朝疆土之中，可是弱小，便没有议价的权利，牛马、粮食被抢夺，男人们伤痕累累、疲惫不堪，一族老弱妇孺饥肠辘辘，看着这样的情境，那时候忽彭几乎走投无路，他如何能拒绝得了越朝伸过来的援手？
可是一旦吃了一回这样的好处，便难免要产生依赖，久而久之自然受人拿捏，这个道理忽彭不是不懂，但是他也别无选择。
直到今日，皇帝方才那番话，忽彭的心中便更加明了，他知道这些时日，自己一片爱女之心都看在了皇帝眼中，女儿是他的软肋，更是他的弱点，可他也别无选择，不管越朝皇帝究竟是真心为了朵木齐好，还是借此将朵木齐捏在手中，要挟制与他，忽彭都只有答应一个选择——
如果拒绝皇帝，等回了草原，朵木齐被抢去嫁给契铎部的汉王，到那时候，这孩子还能不能平安长到十五六岁，都是个问题……
毕竟契铎部的那个老色鬼汗王，玩死了的姑娘没有十个也有八个了，何况朵木齐才不过十二岁，哪里经得住那样的糟蹋？
忽彭心中暗叹了口气，单膝跪下行了个礼，道：“这样很好，忽彭感谢皇帝陛下的恩德。”
皇帝笑了笑，自然是立刻叫他平身，不必多礼。
朵木齐与贺诚的事就这样定下来了，只是回去时，贺顾心中还是有些恍惚，他也感觉到了皇帝留朵木齐在身边这事，似乎别有用意，诚然，布丹草原是兵家必争之地，只要能把忽彭拿捏得严严实实，以后西北不说继续开疆拓土，至少能够稳定不少，虽然不知道皇帝的具体打算是什么，但是显然，贺顾本来一心为了弟弟的婚事才会去求他，最后这事于皇帝，却成了个一本万利的买卖。
既再次给贺家施恩，好教他们贺家上下都更加死心塌地、忠心耿耿，又拿捏住了秋戎部，在西北定下一步好棋，日后动静皆宜，不必受制于人。
……甚至无形之中，还为贺诚考虑到了，毕竟这桩婚事，如今也不彻底昭告天下，只是皇帝与贺顾、忽彭三人之间的口头协定，外人自然不知晓。
贺诚一年后就要赴考，贺家本就是勋贵，又已经有了一个驸马，若是贺诚要做汗王女婿这事再传出去，对贺诚来说，可能并不是什么好事，读书人虽然讲理，却也尖酸，真不知要怎么挤兑他，更保不准阅卷的主考，会不会因此对他产生偏见。
是以朵木齐在陈皇后身边，养这三年，既对小王女好，更是对贺诚好。
贺顾想及此处，是真正服了这位老谋深算的皇帝，尽管人人都说，太子在三个皇子里最像君父，可直到此刻，贺顾才发现。比起他皇父，太子那点小九九实在是不算什么，皇帝最老辣之处，在于他不声不响之间，便已下好了每一步棋，虽然算盘打的最精的人是他，这算盘却也打得悄无声息、不着痕迹。
只是上辈子，皇帝却不知为何，那样对太子所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纵容至斯，以至于酿下了后头的诸般祸事。
虽说上一世毕竟也已是上一世了，究竟真相如何，再也不得而知，但此刻贺顾亲眼目睹皇帝谋算，却还是觉得有些后脊发凉。
他甚至开始认真的思考，皇帝中意的继位人选，到底是谁？
此前贺顾一直觉得，皇帝是有心于三殿下的，可今日一看，为何他就能这样笃定呢？
他以为皇帝是看中了三殿下，眼下所为不过是在拿裴昭元、裴昭临给三殿下磨刀，可会否在陈家、闻家眼中，也是这样以为的？
焉知不是人人都以为，自己的主君才是那个得了圣心、以后要坐上御座的，可万一不是呢？
谁又是皇帝肚子里的蛔虫？
若是因此便自觉稳妥，放松警惕，那就是真的愚蠢了。
贺顾上辈子亲眼目睹，裴昭临便是前车之鉴，自我感觉良好，以为深得圣意，最后皇位谋不到便罢了，还要身首异处，为新君登位祭天。
权利、金钱，机会，只有握在自己手里才是最稳妥的，仰人鼻息，总有防不胜防的时候。
可是……三殿下呢？
贺顾心中不知为何，猛地冒出了这么个念头——
……若是以后，他真的天命所向，得登大宝了，他会变成现在的皇帝这副模样吗？
不知为何，贺顾忽然有些明白，为什么自那场大病痊愈清醒后，皇后娘娘瞧着皇帝的眼神，隐隐的与以前不同了。
贺顾脑袋有些恍惚，回了营帐，一回来贺诚便十分殷勤的迎了上来，连连问他怎么样了。
贺顾便飞快的把今日之事说了个大概，贺诚听了自然是欢欣不已，就差抱着贺顾啃一口以昭感激之情了。
贺顾却有些累，也没陪他闹腾，只简单洗漱洗漱、脱了衣裳倒头便睡，他一沾枕头就着了，整夜黑甜无梦。
还好贺小侯爷一向是忘性大的，甭管昨天几多忧几多愁，只要一觉睡得好，神清气爽，他就可以把所有负面情绪都抛诸脑后。
不过，昨日倒也不全都是负面情绪，至少叫贺顾更下定了决心，此番北去，一定要养起来一批可用的将士，否则即便皇帝心中中意的人选真是三殿下，这皇位也是得来不稳，底气不足的，搞不好哪一日就要有哗变，到那时候，三殿下怕是睡都睡不踏实。
有了这层心思，弓马大会自然是武人结交最好的场所，皇子不好私自拉拢武将，恐有心生不轨、私交武将的嫌疑，但贺顾却没这层烦恼，尽管人人都知道他是三殿下的姐夫，但是也不能说三道四，毕竟贺顾自己就是将门出身，他去结交才俊，那是本就是一路人，臭味相投、有谁能说一个不是？
那叫从来处来往去处去。
再有了这层身份便利，再加上贺顾上辈子本就在军营里待了十几年，对和这些人怎么打交道，心里门儿清，于是后头这几日，贺小侯爷扎进人群，那便好似泥牛入海，又如猛龙过江，总之十分如鱼得水，从容自在，很快就几乎和所有北三台的擂主混熟了，便是往洛陵、广越去的，也插科打诨的认了个七七八八。
贺顾性子爽快敞亮、也不拿什么侯爷的架子，是以勋贵子弟他处得来，寻常武将子弟和他交谈也没什么压力，两面都吃香。
这些参与大会的，也都还是十七八、二十来岁的少年人，基本没什么太多心眼子，你和我好我就和你好，也许前几日贺顾在他们眼里还只是个吃软饭的小白脸，但是一旦冰释前嫌、看对眼真的混熟打成一片了，就又能飞速的重新变成好兄弟。
弓马大比持续了几日，最后一日选出的魁首，果然不出贺顾所料，是那位纪统领的堂弟纪飞，唯一有点意外的是——
言定野竟然得了拔用。
贺顾知道这件事的时候，也很震惊，心道皇帝到底是怎么想的，难道是眼神儿不好使，才会看中了他这草包表弟不成？
又或者皇帝他老人家这是又在下棋了？
拉来言定野一问，却不想言大少爷也很迷茫，还没有从自己已然洗脱了废物名号，成功的成为了拔用率极低的弓马大比上，为数不多的几个幸运儿这事里缓过神来。
“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总之我拉弓时，场上忽然刮了一股怪风，我本来是射不中的，结果三支箭全都给吹的正中靶心了，射完了那风又没有了，我还以为是巧合，结果射活靶时，那个风、那个风又来了！”
言定野边说边咽口水，脸上神情显然也很费解。
“然后我就这么稀里糊涂的全中了，陛下就让内官来，叫了我上去，问了两句话，夸我弓马不错，我就老实交代了，说是风吹的、我只是运气好，结果陛下还哈哈笑，根本不相信我。”
贺顾：“……”
言定野砸吧砸吧嘴，道：“然后陛下身边的王公公，就和我说，我有拔用资格了，叫我回去等着兵部文书调令，表哥你说我这是不是倒霉太久了，老天爷都看不过去了？”
贺顾无语了一会，道：“我看你是缺德太久了，老天爷都看不下去，才必须找个地方把你给收了。”
言定野嘿嘿一笑，也不气恼，只美滋滋的跑了。
他自然是高兴的，既然要拔用了，那等过两个月天冷下去，国子监重新开课，他就不用再苦哈哈起个大早去读书了，岂不美哉？
贺顾看着他没心没肺的背影，心中暗叹一口气，琢磨着也好，言定野得了拔用，回头外祖父祖母、舅舅知道了，必然高兴，只是拔用后去哪里，便只能听天由命了。
还好这几日，往各个大营去的他都认识了个七七八八，到时候若是不行，就给人家塞点银钱托他们照拂一下。
弓马大会就这样进入了尾声，最后一日的庆典更为热闹、更甚来时。
虽说有人得了拔用、有人落选，几家欢喜几家愁，但是少年人总是活泼不怕挫折的，再说弓马大会是直接拔将，真要有自信、想从军混出个名堂的，也不是不能自己从底下开始慢慢往上爬，虽说要辛苦得多，但是也不失为另一条路。
贺顾的心思却不在庆典上。
夜色笼罩西山草原的天幕，河畔篝火跳动、食物香气四溢、欢歌笑语不绝于耳，这场最后的狂欢，意味着三年一度的弓马大会就这样落下了帷幕，而贺顾也意识到，回京后接了文书调令，他就要启程离京了，离开皇帝、太子的视野，也要离开三殿下。
离开贺小侯爷那还没捂热乎的心上人。
贺顾的脚步顿了顿，但很快却又动了，他有些不由自主的，便本能的想往御帐和王帐的方向去。
他想去找裴昭珩。
然而没抬步走两步，抬眸却在不远处几个摔跤的青年人旁边，看到了同样顿住脚步的玄衣男人。
夜色里光线昏暗，只有篝火是跳动的、温暖的，篝火照着的那一面，裴昭珩的脸轮廓清晰，五官略显几分疏冷凌厉之色，线条却流畅完美，他深邃的眼眸倒映着明灭的火光，唇峰清晰漂亮，而另一面，却完全笼罩在黑暗里，朦胧不清，被阴翳、未知和不可见包围着。
裴昭珩也在看贺顾。
贺顾对上他的目光，一时愣住了，呼吸微微一顿，不知不觉间，便情不自禁的放轻了许多。
贺顾的脑海一片空茫，那种奇怪的感觉又出现了，周遭是喧嚣烦闹、人声鼎沸的，可却又好像有另一个空间，把他和裴昭珩包裹在其中，所有的吵闹、欢笑似乎都再与他们无关，这两个世界被彻底的隔离了开来。
贺顾眼里只剩下了一个人。
他衣袖下的五指动了动，一种本能的冲动涌上心头——
……想触碰、想亲近、想缠绵悱恻、想耳鬓厮磨。
可这份欲望却也是难言的，除了贺顾自己，再也没有第二个人能够感同身受。
……又或者，也有。
裴昭珩的目光在贺顾脸上顿了顿，转身离开了。
他分明什么都没说，贺顾却不知为何从他的眼神里读出了意思——
三殿下在叫他。贺顾少见的聪明了一回，看着裴昭珩离开的背影，他心跳骤然加快，快的宛如擂鼓，脚下也鬼使神差的跟了上去。
穿过人群、篝火，炙烤着的肉香味、酒香、还有在草地上躺着，烂醉如泥的年轻人们——
今晚夜空中挂着的月亮，似乎格外皎洁、圆满。
贺顾的心砰砰跳，虽然一路上他们二人什么话都没说，他却有一种近乎本能的直觉和预感，手心都有点湿了，却还是在心里给自己鼓劲儿，暗道等了这样久，好容易今日看着三殿下似乎有那个意思了，虽然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想通的，可临到阵前，他可不能怂啊！
毕竟……毕竟人家愿意为了他屁股遭殃，对男子来说，这也挺不容易的不是？
贺顾一边走喉结一边滚动，也不知道咽了多少口唾沫，鬼使神差的，他的脑海里忽然浮现起了当初他与裴昭珩，在他家京郊庄子泡温泉时，看到三殿下那皮肤冷白如玉、且肌肉流畅健朗的躯体来……
于是贺小侯爷一下子更加紧张了，不仅如此，浑身上下到处发烫、脸发烫，手心发烫，别处也发烫。
还好这是夜里，谁也看不出什么来。
……最重要的，还是得镇定，镇定！
不能慌张，不能露怯，毕竟当初三殿下还是“长公主”时那一夜，他喝醉了酒，想必表现不会有多好，八成是只顾着自己快乐，弄疼了三殿下的……
瞧着颜之雅话本子里，似乎上面的那个不小心温柔些，底下的人是会很疼的。
当时喝醉酒是没办法，但这次一定不能重蹈覆辙！
贺小侯爷坚定了信心，摸了摸袖子里的一个白瓷小瓶——
咳，实不相瞒，这玩意……在来弓马大会，准备和三殿下表白前，贺顾就给颜姑娘要来了，虽说当时要来这玩意，那场面真是十分尴尬，颜姑娘的眼神也真是十分的耐人寻味……
但是他一时的尴尬，这不算什么！
他就算再尴尬，也不能弄疼了三殿下！
咳……虽说后来贺小侯爷才发现自己真是想多了，这玩意一时半会压根就没有用武之地……
虽然如此，贺顾还是一直把它带在身上，毕竟机会只留给有准备的人不是？
贺顾就这样神游天外，想入非非，也没留意到脚下走到了哪儿，结果一个不防，便撞在了男人宽阔的胸膛上，贺顾愣了愣，抬头就对上了裴昭珩低头瞧着他的深邃目光。
……啊，虽然看了一万遍，但是这双眼睛怎么能这样的好看呢？
贺小侯爷由衷的在心中赞叹。
他环顾了一下周遭，才发现竟然已经进了营帐，看布设，似乎还是三殿下自己的营帐，现下虽然也能隐约听见帐外人声浮动，但已经比方才安静了太多了。
王帐里一片静默。
贺顾发现门帘子拢上了，心想不愧是他的乖乖三殿下，果然想的周到，这样自觉……确实，那块月神石毕竟被青珠撞见了一回，再去那肯定没什么安全感，还是营帐好。
贺顾想及此处，也不准备腻腻歪歪和裴昭珩扯东扯西了，反正大家都是男人，眼下为啥要在外头热闹的时候，悄悄摸摸搞得和偷情一样往这儿来，肯定都心知肚明，没什么必要再装大尾巴狼了。
做人，就是要坦诚一点。
于是贺小侯爷一把拉过了三殿下的衣襟，吻上了男人两片微凉的薄唇。

第82章
天色已晚，裴贺二人进了王帐，也并未来得及点明灯火，王帐中一片昏暗，虽有远处微弱火光从门帘子掩住的缝隙里，透进来了些许，王帐中却也远远算不上敞亮。
不过贺小侯爷常年习武、目力非凡，暗夜视物对他来说倒也不算难事，且三殿下的那双桃花眼，虽只是在黑暗中映入一点了微弱光芒，却也能成为昏暗中的唯一一点光源，望之更加波光潋滟、幽如月下深潭。
贺顾拉着三殿下，细细密密的吻他，眼睛却始终不曾闭上，他看着那双近在咫尺、美得惊心动魄、且眼里也只有他的桃花眼，心底软成了一片。
他以后，这一辈子，定会好好对三殿下的，会把他放在心坎上、揣在心窝里，走到哪都不忘记他。
毕竟这样好的三殿下，弄丢了还能上哪儿去找呢？
贺小侯爷心中还在为了这一夜，三殿下即将完整的属于他而波澜万丈，感慨万千，裴昭珩却不知道贺顾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他本是想叫子环来，商议一件正事，只是裴昭珩也实在没想到，今日子环也不知道是怎么了，路上叫他几次，子环也没反应，明显是神游天外、心不在焉的，一进了王帐，也不等裴昭珩去点灯火，拉着他就是黏黏糊糊一顿又亲又啃——
裴昭珩只是怔愣了瞬间，但却也很快回过了神来。
子环性子爽直，一向有什么就说什么，心中若是爱慕，嘴上便会大大方方说出来，他不是会动不动就羞恼别扭的人，十七八岁，正是男子初长成、血气方刚的年纪，会动不动就想与他亲昵，也是人之常情。
……何况这些时日，只要是在私下里，他二人也没少亲过就是了。
裴昭珩很快适应了这个吻，且十分从容的回应了贺顾，他修长的五指和温热的掌心，也力度轻柔的捧住了贺顾的后脑——
但裴昭珩很快就感觉到了几分不对。
贺顾一边小狗一样的亲咬啃噬着裴昭珩的唇，一边手上用力，拽着裴昭珩的前襟，拉着他滚到了小榻上。
裴昭珩并没有想到贺顾会忽然来这么一出，猝不及防之下，二人就这么滚到了榻上，贺顾翻了两个转，很快顺利的把裴昭珩压到了底下，他笑着啃了一口裴昭珩的嘴角，开始顺着青年的唇角朝下颌、脖颈一路亲吻、啃咬。
夜色里裴昭珩的目光在贺顾的发顶上顿了顿，少年人温热湿润的舌尖在皮肤上游走的触感，倒是让他想到了被某种小动物撒娇舔舐的感觉，可是只要一想到，那个这样做的人竟然是子环——
他便无法不失控。
他嗓子眼里逸出一声浅浅的闷哼，这一次猛的抓住了趴在他身上少年的肩膀，低哑着声音道：“子环……你……”
若是帐中再明亮一点，裴昭珩便一定能看清楚，此刻贺小侯爷脸上洋溢着的那种集殷勤、狗腿、讨好与迷恋为一体的傻笑，只是此刻贺顾正对着他，背对着帐中门帘缝隙照射进来的那一点唯一的微弱光源，裴昭珩只能逆着光看到贺顾脸颊上那些细软的小绒毛。
贺顾顿了顿，才抬起头来，认真的说：“殿下……我……我想你也快活的。”
贺小侯爷这话的意思很真挚、也很恳切——
既然要做那种事，肯定不能只有他一个人快活，这样对奉献了屁股的三殿下，也不公平不是？
他可是早早拜读了“一顾先生”数本大作，又悄摸摸去京中最出名的那家男风馆“枝头醉”打听过，了解过此道，做好了功课和十足准备的。
他和那些只顾着自己快活的，可不一样。
然而这话听在裴昭珩耳里，却又变成了另一个意思。
昏暗里裴昭珩瞳孔微微缩紧，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可若是子环只是说也就罢了，裴昭珩很快就感觉到了，贺顾的手顺着他的腰腹开始往上游移了起来。
许是因为子环常年习武、虎口和指腹都因为拿握兵刃，有一层厚厚小茧子，他手上的这层茧边缘硬锐、旁边却仍然柔软温热，无论抚摸着裴昭珩身上的哪一寸皮肤，都会带给裴昭珩一种奇异的、隐秘的燥热感。
裴昭珩闷哼了一声，他感觉到贺顾的手还要往下，终于无法忍耐，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低声道：“你……你如今年纪还小，真的想好了吗？”
三殿下这么说，贺小侯爷就不开心了，年纪小怎么了？
他虽然个头比之三殿下，还有……呃，有一点差距吧，但可是力气不小的，肾也好的很，绝不会不行。
贺顾道：“年纪小什么？再过两个月我就十八了，我老师王大人家的大公子，十八的时候，与嫂子孩儿都有了，殿下这难道是看不起我不成么？”
贺顾这样主动，裴昭珩也不是真圣人，心上人在面前，还能心如止水、坐怀不乱，何况子环都已这样又啃又摸，他眸色终于彻底幽暗了下去。
他顿了顿，抬手把贺顾散落在颊畔的几缕发丝拨到耳后，道：“……好。”
贺顾听出三殿下声音里带了三分笑意，正纳闷着，想问他笑什么，便忽然感觉身上一重，视野忽的旋转了一圈，回过神的时候，已经被裴昭珩压在榻上堵住了嘴。
贺顾原以为自己是个坦诚的人，不想三殿下竟然比他更坦诚，他方才虽然上手摸了人家，爪子四处作乱，却也琢磨着还是先过度过度、不能太过猴急，打算等气氛好了再循序渐进——
可三殿下却直接把他上半身衣襟都给扯得散了，扒了个干干净净。
一阵轻风从帐外荡进来，吹的门帘子微微拂起了三分，再吹到贺小侯爷被扒了个光溜溜的上半身上，真是好不凉快。
贺顾一时有些尴尬，嘴巴喏喏片刻，才咽了口唾沫，道：“殿……呃……”
等了半天，三殿下终于不继续啃他喉结了，贺顾才红着脸，继续道：“就是……那个……其实倒也不必如此，我没那么急的。”
裴昭珩一把握住了他的腰，在他耳畔低声道：“……子环不急，我急。”
贺顾感觉到他温热的呼吸拍打在自己耳后，心中暗道看来三殿下这是想他得紧啊，竟也不怕痛么？
两人又在榻上滚了一圈，昏暗之中贺小侯爷终于心一横，牙一咬，暗道他虽然心疼三殿下，可也总要过这个坎，手便顺着裴昭珩平坦分明的腹肌、劲瘦的腰，一路往下，拐了个弯儿，摸上了三殿下的——
屁股。
嚯，别说，手感还怪好的……就是硬了点，明显不像颜之雅的话本子写的那样“吹弹可破”。
可见颜姑娘毕竟还是个女子，对于男人的屁股到底是什么手感，还是不大了解的。
贺小侯爷正想捏一下，却忽然背脊一僵，感觉到一只大手也顺着他的腰覆上了——他自己的腚。
而且这只手的主人，明显比贺顾动作快一步，贺顾手上还没有如何，他倒先揉了贺顾一把。
活了两辈子，贺小侯爷哪里遇上过被人揉腚这种事？
顿时头皮一阵发麻，差点没从榻上跳起来。
然而帐中除了他便只有三殿下，摸他的自然不可能是别人，于是——
裴昭珩、贺顾二人便这样摸着对方的屁股，面面相觑、大眼瞪小眼、气氛一时十分尴尬。
裴昭珩：“……”
贺顾：“？”
半晌，贺顾才回过神来，面无表情、动作有些僵硬的松开了三殿下的屁股，一把抓住了三殿下放在他身上那只作孽的手，想把它挪开。
……没挪动？
见鬼了，分明他的力气，应该比三殿下大的啊？
三殿下这是吃了什么饲料……不对，什么灵丹妙药？
贺小侯爷由衷的感觉到一阵牙酸，看着裴昭珩在夜色里倒映着浅浅光晕的眸子，半晌才艰难道：“……殿下这是做什么？”
裴昭珩顿了顿，道：“……先用手，不会太疼。”
贺顾：“……”
贺顾：“？”
看不出来啊，平日三殿下一本正经的，倒是懂得不少，不比他差啊。
……不过用手归用手，三殿下摸他的屁股做什么？
贺顾心中，忽然升起了一股不太妙的预感，沉默了许久，才终于艰难的问了一句，道：“……谁疼？”
裴昭珩道：“子环年纪还小，需小心些。”
贺顾：“？”
半晌，他才咽了口唾沫，艰声道：“殿下……是不是想错了什么？”
裴昭珩没明白他什么意思，眉头微蹙，问道：“什么？”
贺顾终于忍不住了，道：“当初，殿下还做女子打扮时，你离京那一夜，我们不是……我们不是有了肌肤之亲么，殿下不记得了吗？”
贺小侯爷没好意思说，但话里的意思便是，当时不是他……那什么殿下的吗，怎么……怎么如今三殿下是后悔了么？
这才想换个位置不成？
可……可……他之前的确从未做过此想，完全没有预料到过，更是压根儿就没做好这种心理准备啊！
贺顾心里又震惊又惶然，裴昭珩却并未理解他这话的言外之意，只愣了愣，道：“那日你我何曾有过肌肤之亲？”
他这么一说，贺顾顿时傻了，半晌，才结结巴巴的急道：“怎……怎会没有呢，我分明记得……记得……”
他脸上忽红又忽白，风云变幻，十分精彩，裴昭珩虽看不清楚，却也能从贺顾这急得差点咬掉舌头的语气里听出不对来，他并不傻，只顿了片刻，再想到方才贺顾那句没头没脑、莫名其妙的“我也想要你快活”是什么意思了，这个“也”字，真是十分意味深长，裴昭珩立刻就明白了——
他险些没忍住，被子环逗得笑出声来，还好多年来的好涵养已然刻进骨髓，这才好容易将将憋住了，只是声音里的笑意却无法掩饰，道：“子环不会是以为……”
顿了顿，才解释道：“七夕宫宴时，母后尚不知晓我身份，以为你我二人成婚，与寻常夫妻并无不同，是以赐下一壶助兴酒，我叫兰姨收着，只是那日下人一时不察，将其当作普通藏酒端上桌来，子环又喝了一杯，此酒效用甚为猛烈，若是憋着不纾解，恐会伤及你身体，我便……”
后面的没再说下去，贺顾却也听明白了。
他呆呆的望着夜色里三殿下看着他的眼睛，三殿下的眼神有无奈、有哭笑不得、还有几分近乎纵容的宠溺，反正只没有贺顾原先以为会有的羞赧、欲拒还迎什么的——
难不成……还真的都是他自作多情了吗？？
在联想一下方才三殿下说过的话、以及他的所作所为，贺顾就是再傻，眼下也回过味来了——
他惦记着人家的屁股，人家搞不好也在惦记着他的……
难怪……难怪……
原先他就纳闷，三殿下虽然性子温润仁厚、柔和中正，且也和自己喜欢他一样喜欢自己，但他毕竟是皇帝的亲儿子，是凤子龙孙、天之骄子，怎会肯屈居人下？
他竟然还自我感觉良好的以为，自己能让人家舍身献腚……
……太尴尬了。
……太羞耻了。
贺顾一时简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他今晚这样表现，三殿下肯定也猜出他是什么意思了吧？
贺顾的面皮剧烈的抽搐了一下，半晌，才骨碌碌地从榻上爬了起来，飞快的穿衣系带，沉默着一句话也不说。
过了一会，穿好了，他也不敢去看裴昭珩，只低着头闷声道：“我……我……是我想岔了，会错了意，殿下别怪我……”
裴昭珩见他这副模样，不知为何心中既觉得十分好笑，又忍不住升起了三分怜爱，抬手揉了揉他的耳垂，温声笑道：“无妨，我怎会生你的气？”
裴昭珩也知道，闹了这么一出，子环受的打击可能有点大，多半得需要点时间缓缓，其实裴昭珩自己倒不很介意这个，只要子环愿意，让他来也无甚不可，只是贺顾这副模样，多半是已经没什么兴致了。
还是改日等子环好了，再和他说吧。
只是想到回京后，子环怕是没多久就要离京，到时候他一个人在北地，也不知道会不会好生照顾自己，裴昭珩心中担心他，之前那个打算，便也更加笃定了几分。
贺顾愣了愣，道：“你……你不生气吗？”
裴昭珩手里把玩着他的耳垂和散发，温声道：“我有何好生气的？”
贺顾咽了口唾沫，道：“我……我惦记殿下的屁股……”
纵使裴昭珩好涵养，这次却也终于破功了，听了这话被贺顾逗得连连轻笑，贺顾见状，更加臊得慌，脸憋得通红，想起来刚才他四处逗弄、折腾人家，他也察觉到殿下有了反应，眼下他要是拍拍屁股就走人，似乎也不大地道，咽了口唾沫，好容易才硬着头皮小声道：“你别笑了……我帮你还不成吗？”
裴昭珩一愣，很快明白了贺顾的意思，喉结微微动了动，道：“……子环打算怎么帮我？”
贺顾心里斗争了半天，本着你来我往，有借有还的道义，终于还是硬着头皮道：“就像殿下那天……帮我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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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竟是最后一天，这日庆典晚上，斋儿也得了松快，三王爷许他不必守在身旁当差，可自去与这次弓马大会随行的宫人们一同小歇片刻、喝点小酒。
斋儿年纪毕竟还小，也不像他师父王忠禄一样老练、难免有些贪杯，一不小心就多喝了几杯，有几分上头，微醺之下回去的路上舌头都仿佛打了结，脸上也忍不住挂着傻笑。
如斋儿这样的小内官，自然也有自己休憩的帐子，只不过他们这样的随行宫人，都睡的是大通铺，八九个人一帐，帐子都在扎营地的边缘，离恪王的王帐也有一段距离。
只是今日斋儿喝高了，一时竟也不记得要回哪儿去，只糊里糊涂、就习惯成自然的往三王爷的王帐方向去了，谁知这一去，刚到帐门前，便撞上了才从三王爷帐中掀了帘子、脚步匆匆的出来的贺侯爷。
斋儿此刻脑子糊涂了，嘴巴更是没个把门儿的，见了贺侯爷脚步匆忙、形容狼狈，衣襟微开，脸颊通红，嘴角还带着几分可疑的水渍，竟也没往什么歪处想，还只以为他是来找恪王殿下喝酒的。
不过看侯爷这脸色，也喝的够高了，毕竟贺侯爷酒量好，那是人人都知道的，能把他都喝得这样面红耳赤，可见他们三王爷，也是深藏不露嗬！
只是斋儿这般和贺顾撞上，脑子里想的和嘴上说的也没对上，小内官看了看昏暗的帐子，又转头看了看贺侯爷，傻笑道：“侯爷这是来找三王爷喝酒了么？”
斋儿虽喝了酒，却不脸红，尽管脑子已经糊里糊涂，但脸上却不显，贺顾闻到他身上有酒气，一时却也没看出他喝醉了，被他撞见自然是吓了一跳，便含混不清的“嗯”了一声，企图蒙混过关。
谁知斋儿竟然还不罢休，又瞧了瞧帐子，挠了挠头迷惑道：“诶？王爷在里边儿吗？您二位怎也不点灯，这黑灯瞎火的……干……干……”
最后那“啥呢”两个字还没说出来，贺顾却已经做贼心虚，听不下去了，他脸皮疯狂抽搐，心跳的飞快，简直就要以为斋儿觉察出什么了。
不过还好斋儿嘴巴不利索，又磕磕巴巴的傻笑，贺顾尴尬了一会，还是察觉到斋儿似乎喝醉了，这才心中稍稍一松，飞快道：“王爷歇了，我也先回去了，明日大队人马便要启程回京，内官也早歇息吧。”
便脚底抹了油，一溜烟儿的跑了。
斋儿瞧着贺小侯爷风驰电掣、绝尘而去的背影，有些茫然，他费解的挠了挠头，嘴里念叨着嘟哝了两句，半晌，被夜风一吹，斋儿才猛地打了个激灵，回过了几分神来。
转头打量了一下周遭，更迷茫了。
他怎么在王爷帐前呢？
……
彻夜的狂欢终于结束，直到后半夜，整个营地才彻底安静下来，翌日清晨，各处内官宫婢们起了个大早，打点好了行装，午时众人用过了饭，这才踏上了启程回京的路途。
贺顾来的时候神采奕奕，回去的时候瞧着却十分心不在焉、魂不守舍，倒是贺诚白捡了个王女媳妇儿，心里正美滋滋，十分意气风发，便出于好意开口，关怀了一下他揉着腮帮子发呆的大哥。
贺诚道：“大哥这是怎么了？昨儿晚上回来就一直揉着腮帮子发呆，难不成是和人打架了不成，哪家的子弟这样缺德，切磋还要往脸上来的？”
贺顾骑在马上，一手牵着缰绳，一手揉着脸，闻言愣了半晌，回过神来便十分尴尬，揉着腮帮子的那只手，继续揉也不是，收回去也不是，一时竟不知如何是好。
其实诚弟定然是什么都不知道的，但贺顾自己做贼心虚，知晓他这腮帮子发酸，并不是被人打的，而是……
贺顾想到昨儿晚上的事，脸上微微一红，但还是干咳了一声，正色道：“没人打我，就是笑了一整日，有点酸。”
贺诚被他大哥这个十分不走心、把他当傻子糊弄的回答搞得人都傻了，挠了挠头，道：“大哥你说啥？”
贺顾话一出口，也觉得他编的这借口有点扯，正不知怎么继续敷衍他，却忽然感觉到旁边多了个人，扭头一看，原来是也骑着一匹高头白马的三王爷。
贺顾：“……”
贺诚笑道：“诶？王爷怎么不在车里坐着，可也是觉得车马里闷，出来透透气么？”
裴昭珩颔首，道：“嗯。”
贺诚正要再说，贺顾胯下的云追却忽然打了个响鼻，扭头就朝着裴昭珩胯下那匹白马的脑袋蹭了过去。
云追一向听话，贺顾还是第一回 见它这样，吓了一跳，他骑在云追身上，自然也是朝着裴昭珩凑了过去。
贺顾道：“云追这是……这是怎么了？”
裴昭珩摸了摸他胯下那白马的脖颈，看着两匹马一边齐头并进一边蹭着脑袋，笑了笑，道：“当初我送你云追时，是与逐月一起买来的，他们两个一同长大，眼下相见，亲昵一些，倒不奇怪。”
贺顾看了看裴昭珩胯下的那匹叫逐月的白马，也如云追一般通体雪白、体格矫健、皮毛油亮，果然也是一匹好马。
只是贺顾阅马无数，一眼就瞧出了逐月是公的，而他的云追则是匹母马……
贺顾“吁”了一声，唤道：“云追，走了！”
然而云追和逐月仍然蹭着，并没有马搭理他。
贺顾：“……”
他嘴角抽了抽，心中不由有些惆怅，暗道云追这个小妮子，他好歹也好吃好喝喂了她一年，眼下见了旧情人，竟然就不管主人了吗？
真是女大不中留啊……
不过……“女”好像本来也是别人家的。
贺顾和裴昭珩并驾而行，云追和逐月虽然一边走着一边亲昵着，但都是好马，寻常马儿的脚程，自然是比不上的，贺诚本来还想与大哥一同和三王爷聊聊天，然而只是片刻功夫，云追和逐月撒着欢跑得快了些，贺诚就被远远地甩开了一大截。
看着他大哥和三王爷的背影，望尘莫及的贺诚：“……”
不知为何，感觉到一丝凄凉的同时，贺小二看着这两个人交谈并行的背影，忽然产生了一个十分古怪的念头——
这二位，真是马也成对，人……人好像瞧着也……
也挺成对？

第83章
车马浩浩汤汤，临近京城的时候已是快到第二日的傍晚了，裴昭珩虽与贺顾共行了一段，但云追和逐月亲昵，他的身份又太显眼，贺顾也不愿在众目睽睽之下，三殿下与他表现的过从甚密，便半道将他赶了回去。
当然，也有另外一层原因。
经了昨晚一番折腾，虽然那时贺顾也是情愿的，但人在意乱情迷之下，自然是感觉不到什么羞耻之心，那时他满心只惦记着怎么让对方快活，并没想得太多，可后来回了自己的营帐，一躺下，眼前便是方才王帐里的情境，还有三殿下抚着他的发顶，喑哑的叫他“子环”时的声音。
贺小侯爷的羞耻心来的实在有些迟，去的也有些慢，便是今日他见了裴昭珩，也无法从容处之，虽然贺顾自己看不见，但是那颊上发烫的感觉确是实打实的。
且越是看到这人今日一副神清气爽，看着他的眼神里含着几分笑意，贺顾便更加觉得羞恼和无地自容了，甚至昨日那喉咙口被异物堵住的感觉，现在他还能清晰的回想起来……
别说是上辈子了，便是重生后的这一世，在昨夜以前，贺顾都从没有想过，有朝一日他会……
咳。
还好西山草原离京城不远，留给贺小侯爷恼羞成怒和无地自容的时间也不长，一行浩荡车马很快便临近了京城，贺顾的注意力也被吸引开了。
倒不是因着别的什么，而是自一临近京城，贺顾便在路上发现了许多瞧着不太对劲的人——
上辈子他毕竟统领过玄机十二卫，对这群人如何隐匿行迹、平日行事如何打扮，以及许多细微之处的习惯都是了若指掌，是以只是在人群中遥遥瞧见一个眼神，或是他们微微下遮却仍能露出一个紧绷下颌的草笠、贺顾都能因此认出他们。
一路过处，这些人数量不少，贺顾发现几个后，便刻意留意过，在心中细细数了一遍，发现还没到京城，竟然变少说有百十来个，这样多的内廷禁卫出动，除了皇帝本人，怕是任谁也调不动的。
贺顾虽然看不透这位皇上在想什么，却隐约嗅到了一点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味道。
他想的也果然没错，再继续赶路，越是临近京城，这些人就越多，贺顾心中越发惊疑不定，但又无法在这时候拉了裴昭珩来商讨，便只得努力的把这些时日皇帝的所作所为，细细梳理了一遍——
这一梳理，贺顾首先想到的，便是与上一世很不相同的一点，或者说，一个人。
玄机十二卫的统领，李秋山。
上一世，玄机十二卫一直隶属于京畿五司禁军衙门，十二卫统领也是效命于京畿五司禁军都统麾下，需得听凭其调遣差使，然而这一世因着原先忠王办事不力，皇帝说要整肃十二卫，便把十二卫从京畿五司进军衙门之中直接单拎了出来，又重新任用了一个新统领，便是那位李秋山李统领了。
自此以后，玄机十二卫的统领直接听命于天子皇命，不再由京畿五司统管，十二卫的统领自然也成了天子近臣，虽然管着的人远远不如京畿五司禁军衙门多，但十二卫统领这一职，倒也未必就比禁军都统矮了一头——
相反，因着都在京畿，所辖事务也相近，整日低头不见抬头见，近些时日李秋山和京畿五司禁军都统纪鸿，竟然还隐隐有了些打擂台、且旗鼓相当的感觉。
这些事有许多也是贺顾这次弓马大会，听人提起的，他想及此处，忽然福至心灵，冒出一个念头，暗道陛下这不会是在……
防着太子吧？
十二卫不再受旁人掣肘，直接听命皇帝，且京畿地方，值得皇帝动用十二卫防备的，除了京畿五司还能有哪方势力？
说皇帝是防着京畿五司，防着纪鸿，到不如说是在——
防着太子。
贺顾抓着马缰绳怔愣了一下，不知为何，忽然觉得近日陛下行事，似乎急躁了几分。
如今这位陛下，虽然人人都赞颂他是个宽仁待下、勤勉律己的仁君，可当初他也只在兄弟中行四，上面三个哥哥，下面有两个弟弟，除了薨了的先太子，也有四个兄弟与他争夺皇位，皇帝出身并不高，最后却能在众兄弟之中脱颖而出，被先帝选中，且先帝撒手人寰后，还能顺利登上皇位，稳坐江山直至今日，又料理了他两个出京就藩为王以后，便起不臣之心的兄弟，如此种种，岂是一个“仁”字，就能做到的？
这位陛下最擅的就是温水煮青蛙，无声之中一记狠手打的人猝不及防，可如今便是迟钝如贺顾，竟然都察觉出了些许大事将近前夕的不宁静感，怎会如此？
不过贺顾仔细一想，他毕竟是活过了一次的，某种程度也算开了天眼，他能察觉，也不代表别人就能察觉。
这一切，也可能都是他多心了。
不过回京后接下来发生的事，却证明了贺顾其实并未多心。
二位御史台中丞奉旨亲下江洛，携行监司院一众督查，缉拿了江洛巡抚使宋宜年，又在查没宋家家产时，在其家中各处田庄发现了不止一个地下暗室，最后共缴银合计七百余万两，黄金三万余两，珍玩玉器则更是不计其数。
宋宜年的亲爹宋杭，不巧正是上上任的江洛巡抚使，宋宜年也算子承父任，当年调任之时还颇为人所津津乐道，谁想这还不过三五年，一门父子二巡抚，都是一地大吏，宋家这些年在江洛可谓是烈火烹油，蒸蒸日上，可当初宋老太爷却也只是普通穷苦耕读之家出身，这次这样大的数目，便是十个江洛巡抚使加起来活个一百年不吃不喝，也未必能凑出如今宋家家产的三分之一来。
分明是青天父母官，家中却是金山银山，只是堆得这样多钱，都是百姓民脂民膏，甚至还有水患治灾之事，也要从赈灾钱银之中捞出一笔来中饱私囊，皇帝得知后雷霆震怒，在朝会上摔了折子，怒斥宋杭宋宜年父子二人是害国硕鼠，命监司院继续细查下去，定然要把此事调查个一清二楚。
此事一出，朝野震荡，江庆自古富饶，洛陵更是裴家先祖龙兴之地，二地土地肥沃，除了去年的一次水灾，几乎没什么天灾人祸，年年收成都颇为可观，仅是这二府每年的税收便能抵得上别处八九个府道，这些众臣都知道，却不想宋氏父子竟然能贪得下去这么多，这样大一笔数目，也亏得他们敢往家中搬，且搬了还能安枕如故，倒也算得上是个人物了。
只不过宋家垮台了，有人欢喜便也有人忧，京中与他们二人有些交情、结识颇深的也不在少数，这个关头，自然心中都是惴惴，生怕一个不好就被牵累，亦或者是那宋杭宋宜年父子在被拷打时故意要拉人垫背，届时拔出萝卜带出泥的，他们想跑也跑不了。
这件事多查下去一天，他们就一天睡不好觉。
凑巧的是，这群人多多少少都和太子有点干系，或者说，他们本就是与宋家父子一样，私下效忠于太子的。
大家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一般，急得团团转，最后只得去请见太子殿下，却不想生吃了闭门羹，东宫内官都给一一推了回去，言道太子殿下谁也不见。
这下众人是真的没了办法，病急乱投医之下，想及往日皇帝的好处来，思及他也是个宽和仁厚、肯听劝谏的仁君，有几个也不知是蠢还是坏，竟在朝会上为宋家上书陈情，求皇帝不要对宋家赶尽杀绝，甚至还提出了几年前宋宜年走马上任，吏部选任还经由了太子之手一事，说若是对宋家做得太绝，恐怕伤及太子殿下的名誉。
这下可好了，皇帝也许本来只有六分怒气，硬生生被激出了九分，当着文武百官的命呵斥了那几个上奏的糊涂蛋，质问道：“朕为天子，受命于天，有责于江山，然朕之誉，较苍生疾苦，尤也远远不及，宋氏父子贪得无厌、搜刮民脂，去年水患死了多少百姓，众卿都是眼神不好瞧不见不成？还是难道你们心中，太子之誉，更甚朕躬？”
此话一出，群臣失色，便不是那几个上奏的，也跪了下去连连山呼不敢，心中更是把那几个人给骂了个狗血喷头。
太子得知此事，更是气了个面白脸青，只是他也不敢耽搁，当日朝会散了，便火急火燎赶去了揽政殿请见君父，只是皇帝明显心情不好，连找个托词说圣体抱恙都不曾，只接叫王忠禄传话，说陛下无心见您，您请回吧。
皇帝越是这样，太子越是不敢回去，当日便在揽政殿门口直接跪到了后半夜，虽是仲夏时节，但入了夜却也仍是有几分冷意的，何况太子还是这般跪在地上，更加寒凉，看着膝盖都十分遭罪，斋儿瞧见了有些不忍心，几乎都想去殿中为他求求情，却被他师父王忠禄给拉住了。
王公公虽然没说什么，看着小徒弟的那眼神，却是凉飕飕的，好像在说：做事过过脑子，仔细你的脑袋。
于是斋儿也不敢多事，只缩了缩脑袋，跟着进了内殿伺候皇帝去了。
但亲父子毕竟是亲父子，皇帝这日也忙，处理政务直到子时末，问了一句太子是不是还在外面跪着，王忠禄应了声是，皇帝沉默了一会，终于还是宣了他进去。
王忠禄送太子进殿，便关上门自己迅速出来了，也不去好奇那父子两人在里面说了些什么，直过了小半个时辰，太子才神色恍惚，嘴唇发白的离开了揽政殿，回东宫去了。
岳怀珉第二日进宫瞧见太子的模样时，也吓了一跳，道：“殿下这是……”
太子遣退一众宫人，直待内殿只留下了他和岳怀珉二人，才怒道：“孤如何能不是这副样子？昨日朝会上出的事，他们到底安得是什么心，还嫌孤如今的处境不够差吗？还嫌孤如今日子过得太舒服了吗？”
岳怀珉见状瞥了太子一眼，给他倒了杯茶，才安抚道：“几位大人也是走投无路，六神无主，才会出此昏招，如今木已成舟，殿下再恼怒……这也没用了，昨日殿下可去见过皇上了吗？”
裴昭元缓了两口气，闭了闭眼，才道：“见了。”
岳怀珉道：“皇上怎么说？可还气的狠吗？”
裴昭元沉默了一会，道：“父皇……似是在套孤的话。”
岳怀珉疑惑道：“套话？”
裴昭元道：“父皇话里意思，似乎知道并不止监司院查没的那七百余万两，可却也并不言明，反而来问孤，是否知晓这些年来宋宜年的所作所为，知不知晓宋宜年到底吃下去了多少……”
岳怀珉愣了愣，道：“那……殿下怎么回答？”
裴昭元道：“今日叫你来，便是为此事，奉英可有什么主意？”
岳怀珉沉思了一会，道：“说实话，宋老行事一向稳重，宋家这些年来做事也低调，这回忽然东窗事发，我仍觉得是因为去年水灾时，宋大人做的太过火了，想来他并未听他爹的，这才引起了陛下注意，但细查之人，究竟是……”
顿了顿，道：“是不是恪王？”
裴昭元道：“他去治灾那一趟，纪鸿一直叫人暗中盯着，不是他，且老三知道的那点事，都是皮毛罢了，这次背后害孤的，恐怕另有其人。”
岳怀珉叹了口气，道：“事到如今，无论是谁，殿下总得先把皇上那一关过了，要不殿下还是……还是如实告诉皇上那数目吧，纸里也包不住火的，就算现在咱们把皇上糊弄过去，万一以后又东窗事发，这便是欺君之罪啊……”
裴昭元沉默了一会，目光冷了一点，道：“要说，但是不能全说。”
岳怀珉道：“啊？您的意思是……”
裴昭元道：“就算不止七百万两，这些事也都是宋宜年所为，与京中其他人都无干系，他们往日捞油水孤都可以睁只眼闭只眼不与他们计较，可赈灾钱银宋宜年都不放过，如今被父皇觉察出来，也是咎由自取，既然如此，孤便也保他不得了。”
岳怀珉心中一凉，沉默了许久，面上才好容易硬挤出一个理解的笑容，道：“殿下……殿下说的是，且……且如今殿下也保不住他们了，若是因着他们牵累了朝中的诸位大人……还有国舅，这的确就更得不偿失了。”
裴昭珩“嗯”了一声，道：“奉英虽然年纪轻，却比他们识大体的多。”
岳怀珉笑了笑，只是笑意甚浅，并未到达眼底，道：“那……那几位上奏的怎么办？我还听说，前些日子一众大人，都想见殿下一面，却吃了闭门羹，殿下要不还是见他们一面，安抚一二把，否则这样下去，指不定哪日就又有糊涂蛋，平白拖了殿下下水了。”
太子鼻腔里却低哼了一声，道：“那几个上奏的猪脑子，不必管了，这样的人留在朝中孤夜里都难安枕，父皇处置了正好，至于其他诸位大人……”
顿了顿，才道：“你安排一下，等明日孤去见过父皇，在汇珍楼设个席面，记得要隐蔽些，不要引人注目。”
岳怀珉应了声是，这才不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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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时日京中局势隐然有变，朝堂上一时疾风骤雨、一时暗流涌动，人心浮动惶惶，却都是不约而同的更加警醒、勤勉了几分，往日几位踩点上朝的老大人，这关头也不敢再倚老卖老了，太和门外每日天不亮便密密麻麻排了许多臣工家的车马，等着宫门打开。
倒是贺顾，如今毕竟也没什么职司，兵部的调令文书不下来，他就还是个闲人，朝中如何波云诡谲，也暂时与他无关，每日只练练刀，写写字，无聊巴巴的等着兵部的文书下来。
只可惜左等又等，也没等到，以往弓马大会，圣驾七月末回銮，拔用文书八月初便可下来，今年却不知怎么回事，八月已然过完了，还是没有一点风声。
贺顾整日无聊，便总往书坊、绸缎铺子里去看看，多少也可给他们添个帮手。
只是这趟回来，见了兰宵，兰宵知道了贺顾可能要去北地的事，十分兴奋，原来她早有心把京中绸缎铺子的生意扩张一下，开到北地，眼下也快九月了，正要到冬衣生意最好做的时候，北地天寒，又有许多不缺钱的勋贵、武将驻守，本来北地最大的隐患便是马匪众多，若是生意做的大了怕被人盯上，但若是能跟着驸马爷一起去……同在一处，那可不就多了一层保障？
兰宵把这事和贺顾说了，贺顾想了想，很快便同意了。
不算那些不太值钱的乡下庄子，言大小姐原先在京中给贺顾贺容两兄妹留下的几间铺子，其中文盛书坊，兴安绸缎铺、珍客楼这三家，门面地段好，生意也还行，连雇佣的伙计掌柜账房、门面铺子，营生的家伙事加起来，纯折算银子大概十几万两出头，每年盈余则大约有个四万左右，这还是包括了当初被万姝儿贪去的那一部分。
但自从兰宵去年接手了书坊和绸缎铺，整个文盛书坊的进账，刨去了成本，竟然就有六万余两，再加上绸缎铺，两家铺子就到了将近十万两，至于珍客楼，则还是老样子，一是因为京中毕竟还有一家汇珍楼，声名远播，始终压在珍客楼头上，珍客楼自然出不了头，二也是兰宵毕竟精力有限，也不是铁打的人，一年不到的时间，实在无法做得面面俱到，顾住了书坊和绸缎铺，顾不住珍客楼，也是情理之中。
说实话贺顾自己领过兵，十万两银子扔去养人马，也就是一眨眼的功夫就没了，这个数字其实还是有点不太够，但兰宵原本只是个伺候梳洗的婢女，如今能做到如此，已然称得上天纵奇才，贺顾也不打算苛求什么，毕竟还有当初“长公主”的陪嫁，加在一起，应当也够养一小支精锐一两年了。
不过贺顾不苛求，人家兰宵却还不乐意，一直惦记着开分店，如今得了机会，立刻就和贺顾开了口。
贺顾道：“可以是可以，只是你和我去了北地，京中的铺子怕是要没人打理……”
兰宵一边理着新印制的书册，一边叹了口气，道：“侯爷说的是……我昨日也是脑子一热，晚上回去细细想过了，京中我定然是走不开的，不过开分店也不必非得我亲自去，我选几个得用机灵的人，跟着侯爷一起去，要怎么做我会教他们，如此，侯爷觉得可还行吗？”
贺顾道：“既然你信得过，我自然也信得过，照你想的来吧。”
贺顾心知自己实在不是经商的材料，而且许是因着带过兵的缘故，他一直是相信用人不疑疑人不用这个道理的，且这一年下来，兰宵的确也没让贺顾失望过，贺顾便只全心全意的信任于她。
倒是兰宵自己，知晓贺顾仍然愿意继续把大半的身家交给他打理保管，颇为感念，把她远在老家的父母和小弟接到了京中来，又找上了贺顾，说是请他帮自己照看一二，将宅子置在了公主府附近没两步远的一个小院子里。
贺顾立刻就明白了兰宵的意思，兰宵这是怕他怀疑她以后生了异心，主动把自己家里人送到了贺顾眼皮子地下，让他安心呢。
贺顾本来觉得不必，想叫兰宵不用这样，倒是三殿下知道了此事，跟他摇了摇头，道：“既然是她主动如此，你不必推拒。”
这些日子回了京，裴昭珩要顾着刑部和工部的差事，一直忙的连轴转，好容易休沐闲下来一天，才来公主府看贺顾一眼，公主府的书房致芳斋里绿竹成荫，小院子中景致雅然别致，隔着书房的八角檀木小轩窗望出去，碧意茵茵。
贺顾道：“我既用了兰宵，那便该相信她，若还把人家父母小弟拿捏在手里，那我成什么了，这岂不是胁迫兰宵么？”
裴昭珩摇头，道：“非也。”
贺顾道：“殿下此言何解？”
裴昭珩道：“子环若想叫兰宵放心，更该留下她父母，好生照拂，若无分毫牵绊，于你于她都并非好事。”
贺顾虽然听得不很明白，想了想仍然有些费解，但既然三殿下都亲自开了尊口劝他……
贺顾沉默了一会，道：“好吧……那我再想一想。”
裴昭珩道：“兵部的文书快下来了。”
贺顾一愣，放下手中的小狼毫，道：“啊？真的吗？”
顿了顿，叹了口气道：“这都九月了……”
裴昭珩道：“昨日朝会，已然商议好了，兵部是大哥管着，这些时日大哥甚为勤勉，两日之内多半便可发下文书了。”
贺顾出了会神，半晌才道：“……那我不是也快走了。”
语毕，却忽然发现原本坐在茶案边上的裴昭珩，不知何时竟走到了他身后，呼吸也与他近在咫尺，裴昭珩正低头在看贺顾方才写的字，看了一会，才颔首道：“短短一年，子环的字进益良多。”
自从西山回京前那一晚过去，回来后裴昭珩一直忙于工部刑部的差事，贺顾与他见个面都匆匆，更别说如何亲昵了。
那一晚上过了本来还觉得羞耻，可长久时日的碰不到，或者说看得见摸不着，贺顾却难免又开始惦记三殿下了……
只是，若是要惦记这档子事，贺小侯爷就不得不面对一个事实——
屁股遭殃的似乎……应该……可能是他。
短短两个月不到，贺小侯爷的心情，就这样翻山越岭，经过了从无到有的历程，一点点从“他真的不可以”转化到了“他还需要再想一想”，又到了“也许偶尔来一次也不是不可以……”最后到了“算了有什么好害怕的”。
但是想归想，开口还是始终不敢开口的……
而且也没这个机会。
直到今日。
此情此景，贺顾不由得回想起了三殿下还是长公主的时候，他们二人也是这样在这里习字，三殿下带着他一笔一划的写，从来没有过半点不耐烦。
……三殿下，好像永远都是这样待他好，这样温柔、耐心。
贺顾喉结滚了滚，鬼使神差忽然开口道：“……可我觉得还不够好。”
裴昭珩转目看他，道：“哪里不好？”
他一看自己，贺顾的耳后便情不自禁的开始发热，然而他衣袖下的五指蜷了蜷，还是硬着头皮闭眼道：“殿……殿下要不再教我写一写？你去年教的，我……我都忘得差不多了。”
裴昭珩定定看了他一会，那眼神似乎很意味深长，却又似乎只是一片淡漠，其实什么意思都没有，贺顾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多心了，可这静默的空气，却越发让他尴尬且……有点羞恼。
半晌，裴昭珩才道：“好。”
二人一句话也没多说，便又如当初的瑜儿姐姐和贺顾一般，裴昭珩从背后握着他的手落笔。
窗外头天色渐暗。
许是两个人其实都心知肚明，习什么字？不过是挂羊头卖狗肉罢了，字没写多久，就已然扔下了笔，在书案前吻得滚烫而又炙热，贺顾的脑海一片混乱，几乎忘了今夕是何年，只感觉得到裴昭珩的指尖微微发凉，顺着他的小腹一点点向上，然后碰到了某个不可言说的地方。
贺顾闷哼了一声，想扭头去看，可他此刻却被裴昭珩背着身压在书案上，扭不过头去，只能听见他微微急促的呼吸声。
“……子环想好了吗？”
裴昭珩在贺顾耳畔低声问。
贺顾喘了两口气，道：“我……我……”
贺小侯爷还是怂了，或者说今天这个带着点压迫感的三殿下，第一次让他感觉到了几分害怕。
贺顾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脑海里恐惧一下子战胜了本能，他转身一把推开了裴昭珩，胸膛起伏了几下，才道：“我……我……对不起……殿下……”
语毕转身拉上衣衫，便一溜烟似的跑出了致芳斋。
夜色已暗，今日白天晴朗，晚上也是万里无云，群星璀璨，熠熠生辉，贺顾被夜风一吹，忽然打了个机灵，回过了神来。
他……这是怎么回事？
他怎么跑了……
他怎么把三殿下一个人扔在那儿了？
不是都想好了吗……怎么还是说怂就怂了呢……
贺顾傻站着发了一会愣，前头院子灯火跳动，窗纱上映上了模糊人影，似乎是几个侍婢正在打闹。
贺顾愣了半天，最后过了不知多久，才鬼使神差的转过了身，原路回了致芳斋。
敲开门看见一言不发打开门垂眸看着他的裴昭珩时，贺顾喉结滚了滚，想说话却没说出来，半晌才挤出来一句：“殿下……对……对不起。”
“我太不是东西了……”
裴昭珩却没说话，只把他拉进了屋子，关上门便把贺顾抵在了门背上，低下头将他亲了个七晕八素。
贺顾人都差点被亲傻了，脑子一团浆糊，想说什么也都全忘了个一干二净。
半晌，好容易松开，贺小侯爷才得喘了口气，便听三殿下在他耳边低声淡淡道：“……这次不会放你再跑了。”

第84章
贺顾闻言，还没来得及作出反应，就感觉双手被人抓过，按在了头顶，他眼睁睁看着裴昭珩低下了头去，男人软缎般光滑的头发在他下颌轻轻蹭了蹭，继而便有什么温热的东西，带着点湿意，在他脖颈上细细划了一个小圈。
贺顾顿时头皮一阵发麻，不知为何，裴昭珩这个十足暧昧的动作，既让他毛骨悚然、又有些四肢发软，使不上劲儿，这滋味很熟悉，他好像曾经在哪里也经过几回，可一时半会，却想不起来是什么时候，又是在哪经过。
贺顾鞋袜里的脚趾都忍不住绷紧了，几乎要忍不住去挣脱裴昭珩的束缚、要不顾一切的把他推开——
但事到临头，却始终还是没有这样做。
毕竟都已成了这副模样，他既然敢回来，心中便也清楚回来意味着什么、又会发生什么事，眼下若再推三阻四，未免太过矫情了，而且三殿下平日里虽然看着修雅温润、风度翩翩，可他毕竟也是个正常男人，不是宫里去了势的公公，能永远无波无澜、心如止水的。
致芳斋的房门，虽然是好木料，却也禁不住这样的折腾，随着裴昭珩这一把摁下去，顿时发出了“吱呀”一声不堪重负的剧响。
贺顾嘴硬，宁可输人也不愿输了阵，方才被裴昭珩轻轻舔了那一下脖子，嗓子眼里便立刻不受控制的“唔”了一声，他一回过神来，立刻欲盖弥彰的转移话题，嘴硬道：“……我哪里跑了……这不是回来了吗……”
裴昭珩却并不打算搭理他，只一言不发的一手按着贺顾头顶交叠的手腕，一手五指十分灵巧的扯散了贺顾本就系的不怎么牢靠的前襟衣带。
刚才开门，外头刮进来一阵穿堂风，吹灭了书房里大半灯火，此刻只剩下了书案前仍然明灭跳动、散发着微弱光晕的最后一盏，依旧硕果犹存。
贺小侯爷被人死死拿捏着手腕子，又被咬住了命运的喉咙，脑海也不怎么灵清了，虽然分明有反抗的能力，可是只要一想到眼前的这人是三殿下、那力气便如同掌心握不住的流沙一样，窸窸窣窣的、没半晌就散了个干净，压根没派上什么用场——
……好吧，贺顾承认，他可能根本就只是因为馋三殿下的身子罢了……
否则，既然知道了屁股遭殃的可能是自己，贺顾便不可能心甘情愿的乖乖回来，手脚也不会这样没出息的使不上力气……
兵败如山倒，心中气短三分，身上便索性也不象征性的欲拒还迎、心口不一了，暖黄的光晕里两个人影交缠相拥、唇齿相依……
抛却诸般杂念，只求片刻缱绻。
贺顾迷迷糊糊之中，也不知晓是怎么又被拽回了书案旁边，也许是因着刚才窗纱半掩、透了几缕夜风进来，三殿下怕他冷；也可能是这张巨大的书案，摆在这里，便实在是个绝佳的作案地点……
贺顾脑袋昏沉，脸颊贴在书案上，也瞧不见背后的三殿下是个什么表情，恍然间忽在灯火下看清了眼前堆着的帖子，上面赫然写着《对江序》三个大字——
……竟是那张“长公主”曾经带着他，一笔一划、一字一句细细临过的，王止明老先生的行书帖子。
这帖子让贺顾混沌间，骤然回忆起了当初发生的事，那时他还手里握着笔，写个字也写的心猿意马、想入非非，惦记着要和“瑜儿姐姐”共赴良宵……
谁曾想，不过是短短一年过去，今日竟成真了，只是一切却都和当初所想，差之千里、出入甚远……
贺顾正盯着那帖子出神，却忽然感觉到身后的三殿下忽的弯腰低下了头来，轻轻咬了一下他耳垂，在他耳畔低声问道：“你在看什么？”
贺顾看不见他表情，只是随口敷衍道：“没……没看什么……”
“……在看帖子？”
他问。
“……”
贺顾不答。
“……子环未释怀当初的事吗？”
“也不是……”这次贺顾没继续憋下去了，只沉默了半晌，觉得自己应该解释一下，才道，“……就是，我总会回想起那时殿下的模样，那什么……我……我还怪喜欢的……”
何止是喜欢，当初三殿下还是“长公主”时，贺小侯爷有多殷勤、有多狗腿，是个人都看得出来。
三殿下沉默着不说话，贺顾顿时有点慌了，还以为裴昭珩要想多，一时也顾不得他二人现下是个什么诡异暧昧的姿势，只连连解释道：“那个……殿下你千万莫多心，我的意思……也不是不喜欢殿下现在的样子，我自然知道的……殿下是男子，不是女人，只是…… 只是你什么样子，我都喜欢的，呃……好吧……或者说殿下以前的模样，我最喜欢……啊，我的意思不是……”
他越说越乱，到最后已然语无伦次，本来是想和三殿下解释一下自己不是不喜欢他男装的样子，可却不知不觉之间越描越黑，贺顾心中十分惆怅，正琢磨着如何解释清楚，便听裴昭珩道：“……好，我知道了。”
贺顾一怔，正想说话，便感觉到裴昭珩的手顺着他腰腹转到了后脊，又一路向下，他的指尖有些微凉，很快就寻到了某个地方……
贺顾万万没想到自己还在苦口婆心的和他解释，这人就忽然袭击，他猝不及防之下忍不住闷哼了一声，其实要说痛，贺顾是曾经被削去了前蹄的惊马摔过，被十八般武艺、刀枪剑戟伤过、更是被凌迟处死过的人，和他以前受过的这些穿心痛楚比起来，眼下这点痛似乎实在不能算什么。
可是，这滋味却仍然让他觉得太过于头皮发麻，太过于无法忽视了。
他一闷哼，三殿下的动作便立刻顿了顿，低声问他：“……疼了？”
贺顾闭了闭目，手中不知何时在书案上抓住了一支小狼毫的笔杆，立刻死死的捏住了，闷声道：“不疼……殿下你……你要不别墨迹了，直接……吧，我……我又不是受不了，你这样慢慢磨，我还更难受……”
“……是吗？”
“嗯……”
……
没多久，贺小侯爷就为他愚蠢的决定后悔了。
原来颜之雅的话本子真的没有言过其实，这份真实的疼痛一点不比话本子里写得少，疼痛咬着牙尚且能够忍耐，可是身为一个男人，这样死死的被另一个男人压制、侵犯，尽管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尽管自以为已经释然、不在乎了，可真到这时候——
羞耻感还是本能的占据了贺顾所有的感知和意识。
也许是觉得趴着会难受，三殿下把他翻了过去，贺顾却抬着胳膊，用手肘盖住了眼睛，他似乎是在用这种自欺欺人的方式，拒绝着去面对真实发生的一切。
可是裴昭珩却不允许他这样。贺顾从来没有想过，平日里最温柔体贴不过的三殿下，竟然也有着这样不近人情的一面，他一边无情的摧毁着贺顾所有的羞耻心，一边又不容许他把头埋在泥里自欺欺人。
“……子环，看着我。”
贺顾却仍然紧紧的闭着眼睛，他眼睫颤了颤，尽管手被强行拉开了，眼皮也感觉到了外界的光线，可他还是不愿睁开眼，甚至也不愿说话，只是死死的咬着下唇，一言不发的忍耐着所有的痛楚。
混沌之间贺顾感觉到眼眶一阵发热，鼻头也有点酸，温热的液体顺着眼角滑落了下去，然后又顺着脸部的弧度落到了耳后，贺顾的皮肤从未有过如此敏感的时候，敏感到他能清晰的感知到自己的眼泪，一点点从滚烫变得微凉。
更丢人了……
他娘的……他到底在哭什么？
其实贺小侯爷也不知道。
但总之他就是哭了，哭了就是哭了，一把鼻涕一把泪，哭得明明白白、清清楚楚，骗不了自己也骗不了别人，三殿下当然也会看的清清楚楚。
于是贺小侯爷更加不愿意睁开眼了。
本来还差十来日，便是贺顾十八岁生辰，十八岁差不多便是一个男子初长成的时候，贺顾的身形也早已是成年男人该有的模样，胸腹肌肉饱满流畅、肩颈线条垂直漂亮、全身上下骨肉匀称，小麦色的皮肤光滑干净，健康通透。
若硬要说还有哪里仍然未脱稚气，带着少年模样，大概就只有仍存几分圆钝感的五官，和光洁漂亮的额头了。
少年人本该是神采飞扬、顾盼神飞的，也该是鲜衣怒马、意气风发的，此刻却倔强的咬着下唇、紧闭着眼，尽管抑制不住的微微颤抖着、羞耻的涨红着脸，却始终不肯发出一点声响。
裴昭珩垂目看他良久，才弯腰俯下身去，吻了吻他带着水渍的眼角，理了理贺顾凌乱的额发，最后才在他耳畔温声低语道：“子环，别哭。”
“……”
灯火跳动，人影缱绻。
这一夜具体是怎么过去的，贺顾拒绝回忆，因为实在过于羞耻，虽说三殿下已然足够耐心，他几乎有着常人不能理解的非人忍耐力，温柔的无可指摘，但真要说一晚上过去了，第二日便不会有任何感觉，那都是骗鬼的，第二天贺顾刚一睁开眼睛，就几乎感觉腰都快要散架了。
他愣怔了一会，半晌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躺在致芳斋偏厅的小榻上，身上盖着一层薄薄的毯子，而且虽然痛感仍在……
但身上干净清爽，和昨夜那种粘腻……咳，的感觉截然不同，似乎……是已有人给他清理过了。
贺小侯爷回过神来，脸上顿时"噌"的一下涨得一片通红，他掀开毯子看了一眼……
……还好是穿了衣裳的。
只是举目四望，书房里也一个人都没有，三殿下呢？
贺顾找了鞋袜穿上，正想站起身来，出去找下人问问，然而刚一站起来，下半身发力，某个不可言说之处便传来一股撕裂般的巨痛，贺顾猝不及防之下嘴唇骤然白了，一个没站稳顿时“咣”的一声摔回了榻上。
这一下摔得不清，下半身简直都摔得不是他的了，人都几乎给摔傻了，痛的额头上瞬间出了一层细细密密的薄汗。
贺顾紧咬着牙关，拽着毯子正准备先缓缓，却忽然听见院子外面传来了两人的交谈声。
一个是三殿下，另一个，听着竟然有点……像陛下身边的王内官？
“这……虽说王爷和驸马爷亲厚，但陛下的旨意毕竟是传给驸马爷的，驸马若是不亲自领旨，恐怕……”
王忠禄的声音十分为难。
“驸马昨夜受了风寒，一时半刻起不得身，本王今日暂且代他领过，回头自会入宫和父皇禀明，解释缘由。”
这是三殿下的声音。
“可……这……”
贺顾听到此处，基本猜到是怎么回事了，没想到这当口皇帝竟然叫王公公给他传旨来了，想必多半是和调任拔用之事有关，便还是憋足了劲儿站起身来，扶着桌案，门框走到了门边，打开门道：“我没事，还请公公宣旨吧。”
门被打开，王忠禄愣了愣，看见贺顾果然只着中衣，嘴唇一片苍白，似乎真的病了，语气也不由得软了三分，躬身行了个礼，道：“本不该在小侯爷病着时来打扰，只是陛下的确是今日晨起，才叫老奴来传这口谕，说想见您一面，叫您入宫去呢。”
贺顾怔了怔。
若只是拔用调任，其实一封兵部文书便已足够，皇帝亲自叫人传旨已经很不必，眼下竟然还要见他……
裴昭珩方才其实已然听见贺顾在屋里“咚”的一声，仿佛跌了一跤，此刻见他出来，果然是脸色苍白，心中既内疚又心疼，哪里忍心让他此刻就匆忙进宫去？
裴昭珩道：“父皇有何吩咐，不若本王随公公入宫，回头再转达给驸马，今日他……”
贺顾却在王忠禄看不见的角落，不动声色的拽了拽裴昭珩的衣袖，这才微微笑了笑，道：“还请内官稍待片刻，我今日起的晚了，更衣洗漱好就来。”
王忠禄见他爽快应了，便索性当作方才没看见恪王殿下拦阻，连连点头，笑道：“好，那老奴便且在这等着，小侯爷快去吧。”
征野也在院门口，见此情形连忙叫下人去打了水，准备妥当衣衫给贺顾洗漱收拾。
王忠禄是皇帝身边的人，贺顾自然也不好让他久等，是以尽管身上还疼着，仍然咬牙三下五除二换好了衣裳，出了门来。
临走前贺顾见三殿下有跟着一同入宫的意思，便又不露声色的拦了他，没让他一起跟着来。
关心则乱，他自然是知道这个道理的。
他若是作为一个姐夫，辅佐三殿下左右，皇帝乐见其成；可他若成了一个能影响三殿下的判断、决择、乃至情感、冷静的存在，如今这位陛下何其敏锐？一旦叫他发觉，恐怕自己就得吃不了兜着走了。
他和陈皇后可不一样。
皇后娘娘即便如今愿意帮着三殿下，可那也只是因为，如今只要是三殿下想做的事，娘娘便不会反对，说到底，她不过全是为了三殿下过得顺意快活罢了，只要儿子开心，她便也开心。
可是皇帝不一样，即便贺顾猜不出也琢磨不透他的所思所想，可只是重生后的这一世，观他诸般作为，胸中揣着的显然从来都不是一点点的儿女情爱，也远不是纯粹的父子情怀。
陈皇后对皇帝来说或许是重要的，可却也远远不是最重要的。
三殿下亦如是。
和陛下心中最紧要的事一相比，贺顾不敢去赌，倘若他触及了皇帝心中最后的那根红线，会不会被他如同清理草芥上多余的蚂蚱那样，清理的干干净净。
这样的道理，如今的三殿下是个货真价实的毛头小子，他未必想得到，顾及得到，可贺顾却不能不考虑。
要上车马前，王内官状似无意的笑了笑道：“三王爷与驸马真是投缘，这都搬出了公主府半年了，还回府来与驸马爷彻夜促膝长谈，真可谓是知己呢。”
贺顾正要上马，闻言动作顿了顿，笑道：“王爷身份尊贵，学识渊博精深，何等好风流？我只是个粗人，不过浑读过几本书，随便翻翻看罢了，才疏学浅，岂敢自诩为王爷的知己？内官可莫折煞我了。”
顿了顿，又笑道：“昨日王爷到公主府来，也不过是因着以前住在府中那会，落了本书在书房里，我俩半夜翻了一会柜子，始终没找到，倒是我一个不甚，受了些凉，今天才这副模样，叫内官见笑了。”
王忠禄点头，道：“原来如此。”
贺顾想起一事，道：“只是我毕竟病了，这样入宫，会不会过了病气给陛下？”
王忠禄道：“无妨，一会驸马爷且在殿外等着，老奴去问问陛下，倘若陛下说不见，那再作罢不迟。”
贺顾闻言，有些意外，毕竟皇帝龙体安泰大过天，往日里要是有谁得了风寒，还想见皇帝，王忠禄恐怕就要第一个拦在前面，怎么今日反倒是不讲究起来了？
只是他毕竟是皇帝的贴身内侍，又是这样高的品级，贺顾也不敢质疑，也只能乖乖的跟着去了。
……还好今日王公公来接他的是一副车马，车里也有软垫，不怎么颠簸，否则他今日恐怕就要这样交代在入宫的路上了。
王忠禄之所以会如此，也不是没有原因的——
今日他出宫传旨，陛下就吩咐过了，今日必须把驸马宣进宫来，不可耽误。
否则三王爷刚一说驸马风寒了，他定然就不会再强求，直接回宫给陛下复命去了。
倒是贺顾下了车马后，在去揽政殿的路上，见了几个道士打扮的人被宫人领着离去，有些惊讶。
他明显十分好奇，但王忠禄见了，却也始终视若不见，只当什么都不知道，等到了地方，贺顾在揽政殿门口稍待了片刻，初秋阳光虽然不比盛夏毒辣，可他屁股疼着，却也不大好受。
还好王公公很快回来了，说陛下仍要见他。贺顾心中有些惊讶，究竟是什么事，皇帝明知他“得了”风寒，竟然还要坚持见他。
入了揽政殿去，果然这次御座上和他跪着的地方隔了一层屏风，像是刚才王忠禄叫人布置，隔开他和皇帝，以免过了病气的，倒也细心，等宫人合上殿门离去，贺顾才跪下叩了个头，道：“臣贺顾，叩见陛下。”
贺顾看不见人，只听见皇帝在御座上“嗯”了一声，道：“听闻顾儿病了，可严重吗？”
贺顾道：“谢陛下挂怀，只是风寒罢了，没几日就好了，并不要紧。”
皇帝道：“朕听忠禄说，今日瞧见你脚步虚浮、脸色苍白的，你是习武的人，平日也都生龙活虎，身子一向好，可见病的不轻，年轻时得了病可不要小瞧，需得好好养着，别等了落下了病灶，以后老了才知道后……咳咳……知道后悔。”
贺顾微微一怔，抬头去看御座的方向，忍不住道：“陛下，您……”
皇帝道：“朕没事，只是嗓子有些干罢了。”
然而语罢没多久，便又咳咳的咳了起来，这次咳得颇为急促，尽管皇帝显然有意压制，却仍然足足咳了半晌，贺顾听见那边传来皇帝开合什么木匣子的声音，又听他咽了口水，过了一会皇帝才终于不再继续咳嗽，缓过劲儿来了。
贺顾心中顿时有些惊疑不定。
上一世皇帝驾崩时，他在京外，太子只说君父是天寿不永，有了病灶难以医治，这才去了，难道……难道便是因着这咳症么？
再联想到方才皇帝似乎吃了什么东西，和那几个出宫去的道士，贺顾心中不由得愈发肯定了——
陛下难不成叫了道士入宫炼丹，在吃什么虎狼药续寿延年不成？
他不由微微有些色变——
道家炼制的这些个丹药，虽也有可暂时振续精神的，但人的身子精力有限，吃这样掏空身子底子的丹药，早晚有一日是要受其所害的。
虽说有的人不知道，可是贺顾也是亲眼看过京中那些王孙公子，纨绔子弟吸食某某散、某某方一类的所谓灵丹妙药，以求在妓馆勾栏里争个高下，他们也都说那是找得道高人求来的丹方，可最后马上风死了的也有、整日面黄肌瘦，年方二十来岁就搞的如同五六十一样苍黄的也有……
可见不是什么好玩意。
贺顾正不知该如何劝劝皇帝，却听皇帝道：“此次拔用，朕想调你去昆穹山下的一处小营，做个粮饷兵马使。”
贺顾一怔。
昆穹山下……一处小营？
那是什么鸟不拉屎的地方？
粮饷兵马使……
那还真巧了，上辈子是粮饷兵马使，这辈子又是粮饷兵马使……
贺顾道：“臣愿遵从陛下吩咐。”
皇帝道：“朕之所以叫你入宫，除了另有一事交代给你以外，也是想私下里亲自和你解释，怕你多心。”
“朕并非有意磋磨于你，才让你去干这样的差事，只是如今未到时候，顾儿还需替朕、也替朕的珩儿，受些委屈，还望你能体恤朕的难处。”
皇帝叹了口气。
“你如今年纪还轻，虽然出身将门，毕竟没受过什么历练，这些事朕原不该压在你肩上，只是如今……如今，朕却还是想信任你一回，还望你切莫叫朕的希望落了空。”
贺顾闻言，不由得怔住了，皇帝这番话，实在是有些出人意料。
然而更叫人意外的还在后面。
皇帝唤道：“斋儿。”
门外传来小内官一声应是，很快斋儿便抱着一个长长的匣子进了殿来，交给了贺顾。
斋儿又带上门出去了，皇帝道：“这件东西，朕今日便将它交给你。”
贺顾看着这匣子的形状，心头微微一动，他喉结滚了滚，打开匣子，便见一柄通体紫金铸就、形制端正古朴，剑柄纹路精致，剑鞘上刻着两个字的长剑。
定睛一看，那两个字竟然刻的是——
御临。

第85章
贺顾一见到这两个字，心中瞬时惊涛骇浪，不是他要多想，实在是这把剑无法不让人多想。
御临剑剑如其名，御临剑出便如天子亲临，太祖年间，山河尚未稳固之时，天子曾暂时将其赐予心腹能臣，以作先斩后奏、便宜行事之凭据，只要见了这把剑，执剑者所为便是天命圣意，倘若有人胆敢违逆，那便是大逆不道，该要落脑袋的。
虽然太祖、高祖年间过去以后，世道逐渐太平安乐，这柄剑也渐渐失去了用武之地，再不复当年那样一剑出鞘，山河动荡的声势风光了，可御临剑的名头却仍然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皇帝竟把这柄剑赐给了他，此举实在是意味深长，无法叫人不多想，贺顾捧着那个匣子，心跳快的如擂鼓——
陛下这是不是就几乎……已然是在明示，他有意传位于三殿下了？
毕竟贺顾如今，几乎就差把恪王党这三个大字写在脑门上了，无论是在旁人眼中，他和恪王殿下的“知交情谊”、还是依托着“长公主”的那一层郎舅关系，他与恪王殿下，两人俨然已经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再牢固不过的盟友关系，皇帝如今向他施恩，便相当于是在昭示对三殿下的爱重，这柄剑赐给他，也便相当于是赐给了三殿下。
可陛下为何会这样信重于他？说到底，如今的他也不过只是个将将十八岁的少年人，涉世未深、更没什么有分量的筹码，唯一一点好处大概就是实在知根知底，不会成为那个浓眉大眼却叛变了的，可这等恩遇却真是有些重了，若非贺顾躯壳里已然换了个活过一回的灵魂，而真只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人，这样骤然得了天子重托，岂能不心潮澎湃、热血沸腾，于是更加对其死心塌地，忠心耿耿么？
皇帝却没有说话，半晌，贺顾才听他在御座之上长长叹了一口气，低低道：“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顾儿……你明白朕的苦心吗？”
贺顾喉头微微滚了滚，立即跪下叩首道：“臣……臣不明白陛下的意思，臣只知道，陛下英明神武、年华正盛，会看着国朝大好河山，风调雨顺、四海升平，臣民子孙茂茂昌昌，千秋基业永固，万代传承的。”
皇帝闻言，轻笑几声，道：“原以为，你是个性子耿介的，不想你倒也会说这些漂亮话，但今日只有你一个人在这里，和朕说话，也不必如此拘束，朕又不会因着一句两句的错处、不是，责备于你，你怕个什么？”
贺顾闻言，后脊不由得绷得紧了三分——
他当然不害怕了，何况他光棍一条，也实在也没什么可害怕的，如今皇帝猜忌他事小，毕竟他一个毛头小子，又无实际职权在身，但皇帝若是因为他联想到三殿下，一旦想的多了，生了疑心，那可怎么办？
天下焉有不多疑的君王？
毕竟一旦坐上那个位置，成了天下共主，却也要六亲不认，那张万人之上的龙椅究竟烫不烫屁股，那可只有自己知道，每个漫漫长夜，如何安枕，也只有自己心中清楚。
有多少人对他俯首称臣，便有多少人也一样惦记着他的权势地位、或是盼着他赶紧去死，好将他扒皮吸血、生生分食吃了，又或者是盼着从他身上挤下来个一星半点的油水，好叫自己受用一二，这样的环境，便是糊涂些，一时半会尚且不能发觉，以后也总会有惊觉的一天——
除非自欺欺人。
贺顾恭声道：“陛下在上，臣岂敢放肆。”
皇帝沉默了一会，语气这才微不可查的淡了几分，道：“……有分寸，也是好事，毕竟有分寸不会做错事，心里揣着害怕，才知道轻重……顾儿是个聪明的孩子。”
旁人或许不能察觉皇帝口吻的这一点点变化，但此刻精神极度紧张的贺顾却立刻发觉了，他不但不因此沮丧，反倒终于在心中松了一口气，道：“臣定然永远记得陛下今日的教诲。”
皇帝道：“你来时，应当在路上撞上了诸位道长吧，今日你见了朕这副模样，大概也猜得到，朕这身子……恐怕是要有些不好了。”
贺顾心头微微一跳，脸上却更加不敢露了神色，只道：“陛下龙体贵重，自有天佑，即便轻微抱恙，只要有太医院诸位大人悉心调理，总会见好，臣斗胆劝陛下一句……您万不该说如此丧气的话。”
皇帝道：“你不必安慰朕，朕的身子如何，朕自己心中最清楚，朕只是放心不下朕的孩子们，自然了……顾儿也算是朕的孩子，朕只是怕，若是有一天朕不在了……江山易主，届时朕的孩子们，该如何自处？”
贺顾道：“臣惶恐，不敢叫陛下为臣忧心，倘若因此累及圣体，臣夙夜难安。”
皇帝道：“朕没有告诉旁人，这柄剑给你，也只是为了你日后拿着它，能防个不测，若是真有用得上它的时候……咳咳……届时该如何使用，你自己心里掂量。”
贺顾道：“臣谢陛下厚赐，必谨记在心。”
皇帝道：“至于昆穹山的差事，朕自有安排，你暂且先去，以后该如何做，会有人告诉你。”
今日皇帝话并未完全讲明，可越是这样云山雾罩、似是而非，就越让人难免想入非非，品出几分意味深长来。
然而贺顾总不能直接开口问，您是不是真的已经属意于三殿下了？好歹给个准话啊之类的浑话，也只得捧着那装剑的匣子，乖乖的磕头领了命，转身告退了。
贺顾刚一走，原本在御座上不住咳嗽的皇帝，便忽然止住了咳喘，他沉默了一会，才叫人进来又传了一个禁卫打扮的青年男子进了殿中。
那青年跪下，额头贴在手背上，跪伏在地，一言不发。
皇帝声音淡漠的吩咐道：“此行，你跟着驸马一同前往昆穹山，一定要记得朕吩咐过你的事。”
青年道：“卑职记得，不敢懈怠。”
皇帝道：“嗯，你素来稳妥，办事朕也放心，此事原用不着叫你亲自去，只是干系重大，朕便不得不多个心眼，倘若他生了一点不轨之心，就地格杀，不必通禀，对了，动手前也切莫先叫珩儿知晓，珩儿性子良善，底下的人若不生歹心还好，但倘若日后珩儿真的管不住贺家了……他心软之下难免放任，届时养虎为患，再想处置那便难了。”
青年道：“陛下思虑深远，只是……只是恪王爷若是不知此事，那以后他知道了……这……”
皇帝沉默了一会，道：“你不必顾虑这个，如若珩儿以后真的因着这个拎不清，朕自会有办法让他想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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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顾临走前，皇帝特意吩咐了他，此事需得低调，切莫对外宣扬，且他也不是傻子，自然明白这个道理——让全世界都知道皇帝给了他一道先斩后奏的免死金牌，那可未必是什么好事，至少那些御史言官就第一个不会同意，届时还不知道会怎么磨破了嘴皮子的念经，烦都不够他烦的。
回到公主府的时候，已近傍晚，贺顾问了一下下人，说是恪王殿下早已经离去了，贺顾想想也是，毕竟刑部和工部的一箩筐差事，还等着他回去处理，他也实在不好继续留在公主府干等着自己，耽搁了正事。
贺顾倒没想太多，只打算自己该歇息歇息，该干嘛干嘛，只是下人又跟他说，三殿下临走前还给他留了东西，说是放在了致芳斋里的书桌上。
于是贺小侯爷只得停住了回偏院的脚步，去了致芳斋。
一打开房门，贺顾就想起了昨夜发生的事，身体顿时本能的僵了僵。
不进屋还好，一进屋哪怕昨日下人打扫过了，他还是好像闻到了某种暧昧的气味——
那瓶颜姑娘专门给他配的软膏，本以为是派不上什么用场了，谁想昨晚上倒是大显身手，只是身手都显在了他自己的身上……
想及此处，便又难免想到了昨晚上的事，刚开始三殿下还有点没找准位置，竟然还是他自己手把手一点点教他的……天可怜见，其实他自己也是个只会咣当响的半吊子啊，此前那样认真准备、学习，又是了解如何找地方又是准备药膏的，万万没想到最后却苦了自己……
唉，这又能怪谁呢……
谁让他自己愿意？
贺小侯爷十分惆怅的如是想。
裴昭珩给他留下来的，似乎是一封书信，准确的说是一个小药瓶压着的一封书信。
也不知书信里写了个什么东西？难道这人得了便宜还要卖乖，故意写个那什么后感想，要让他恼羞成怒、无地自容不成？
只是产生了这个念头短短一瞬，便又迅速被贺顾自己给否决了。
唔……不会的，三殿下不是那种人。
不过书案上，除了那封书信，还有一个小药瓶，只是瓶身通体莹白，不知道里面究竟装的是什么。
贺顾拿起来在手里转了一圈，左右打量了一下，没看出什么名堂，便又放回了桌上，拆开那封信看了起来。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还有点臊得慌。
贺顾看完那封信，耳后和颊上顿时有些发烫，只是仍然强作镇定，他面无表情的感受了一下——
好吧，的确……真的好像还在疼。
他忍不住暗自磨了磨后槽牙，心道现在倒是贴心起来了，昨晚上怎么压根儿不管他疼不疼呢？
不过……药既然都已经留下了，用还是该用的，否则要是真如裴昭珩信中所写的那样，那疼的还是他自己……
贺顾犹豫了一会，虽然房中眼下除了他一个人都没有，他还是本能觉察出了一点淡淡的羞耻来，忍不住吹灭了案上灯台，于是在一片昏暗之中，贺顾才稍微感觉到了一点隐蔽的安全感，脱了裤子开始给自己倒霉的屁股上起药来。
那药果然是瓶好药，冰冰凉凉的，涂一点点就能缓解五六分疼痛，贺顾正聚精会神的趴在书案前给自己擦药，门却忽的吱呀一声被打开了。
一个熟悉的男声从房门外传进来：“子环……你在吗？”
贺小侯爷撅着腚，手上还沾着一坨药膏，转头便正好对上了三殿下一双明亮乌黑的桃花眼。
两人大眼瞪小眼，贺小侯爷脑子里顿时“嗡”的一声，一片空白，人简直都傻了。

第86章
尴尬而窒息的沉默只维持了几息不到的功夫，短短片刻，贺顾便以一种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飞快地拉上了裤子，一张俊脸涨得通红一片，他试图装作无事发生，然而指尖上沾着的那一点药膏，却实在无处安放，既不好搽回小瓷瓶里去，更不好随便蹭在裤子上，手伸着也不是，缩回去也不是，进退两难、凝固在原地十分尴尬。
他方才擦药这个姿势，本就十分别扭，毕竟他自己个儿也看不见自己的屁股……否则也不至于吹灭了灯火，一个人扶着书案桌沿抹药了……可谁知，竟又好死不死的让三殿下撞见了……
贺小侯爷手上还沾着药膏，短短片刻功夫，裤腰带自然也是来不及去系的，只能努力的拽着不叫裤子掉下去，他好容易才绷住了脸上的神情，没叫自己立时尴尬的找个地缝钻进去，十分努力的强行镇定着，若无其事道：“殿……殿下，怎么你来了，下人也不和我通传一声？”
裴昭珩见他这副模样，也不答话，只是眸色微动，踏进书房转身合上房门，走到还傻愣愣扶着桌沿的贺顾身边，一言不发的拿起了桌上的那个小瓷瓶，他打开瓶塞扫了一眼瓶中药膏余量，这才抬眸看着贺顾道：“把裤子脱了，我看看。”
贺顾：“……”
虽说……虽说昨晚上，他与三殿下，的确是已有过肌肤之亲了……可……可那毕竟也是他头一回开荤，无论是哪种意义上的头一回……
今日若不是忽然被皇帝宣进宫去，贺顾自己其实都还远远没调整过来心态，能平稳的接受自己让三殿下给办了这事……他之所以能维持一整日冷静，在陛下面前也未露端倪，不过是因为强行逼着自己，不去想昨夜发生的事罢了。
毕竟都是他自己愿意的，如今做也做完了，再别别扭扭的生气，敢做不敢当，岂不是像个小媳妇一样？而且一个大老爷们儿，搞断袖还要怨人家劲儿太大，弄疼了自己，怎么想怎么不对劲……他又不是枝头醉的小倌，就算心里着实难堪、屁股着实痛得慌，也是断断开不了这个口的。
只是贺顾虽然死要面子，宁愿打肿脸充胖子咬牙忍着，也不肯示弱，但这也不代表他心里真的就一点波澜都没有，三殿下昨晚上可是整整折腾了他一宿，今日一见面，就叫他脱裤子，这算怎么回事……
昨夜倒腾的实在有点厉害了，偏偏今日还被皇帝宣召，进宫的车辇也只能坐到太和门外，一大截路还得靠两条腿走，他好容易才坚持下来，却也是每走一步都撕扯着的疼，现在不定都已经肿了……这么丢人，哪还能让别人看见！
半晌，贺顾才憋红着脸，哽这脖子硬梆梆道：“我……我才不脱！”
裴昭珩沉默了一会。
方才他瞧了瞧那瓷瓶里的药，已然用了一小半，子环的性情他自然知道，这药子环既然肯用，那必然是已经疼的有些受不住了，否则他死鸭子嘴硬，能硬抗就必然不会示弱。
且又正好叫他撞见那场面，只看着子环那副憋红了脸、还死命的提溜着裤腰带的狼狈模样，药多半是还没上好的。
裴昭珩顿了顿，道：“我不做什么，只帮你上药罢了。”
贺顾闻言一怔，看着神色一如往常淡漠的三殿下那棱角分明的俊美脸庞，脑海里却鬼使神差地忽然浮现出了昨晚——他无意中就着月色瞧见裴昭珩额上微汗、颊上染着一层浅浅绯色、眸色幽深、嗓音低哑的叫他“子环”时的模样，顿时耳根子“腾”一下开始发烫，十分狼狈的迅速挪开目光，讷讷道：“我……我自己上过药了，不敢劳动殿下。”
裴昭珩微微蹙了蹙眉，道：“如今怎么还与我说这种话？”
贺顾一愣道：“啊……什么话？”
裴昭珩伸手拉住了他死死攥着裤腰的手腕，低声道：“……你我已有夫妻之实，还叫什么殿下？说什么劳动？”
“你既不要我给你上药，又想谁来？”
贺顾顿时傻了，三殿下这话怎么听起来不太对头呢？
他不想三殿下看他肿了的屁股……也不代表着就打算让别人看啊……三殿下这是欺负他傻偷换概念忽悠人不成？
贺顾当即愤慨道：“殿……殿下别胡说，我只是……只是不想给你看罢了，又……又不是要给别人看……”
可能是太尴尬太紧张、往日里贺顾口条一向顺溜，今日却莫名结巴了起来，或许是这样提溜着裤腰，它们处于时刻可能掉下去的危急状态，着实叫人心里放松不下来吧……
裴昭珩垂着的眼睫颤了颤，嘴角微微勾了勾，笑意却不很明显，道：“……果真？”
贺顾听他居然还问什么果真不果真，瞬间急了，本来他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三殿下竟然真的在怀疑他要把屁股给别人看，这是把他想成什么人了，气的急急道：“当然是真的了！你……你把我想成什么了，我只是……我只是喜欢殿下，才愿意被……咳……被殿下那样……我也不是天生喜欢男人，更不是卖屁股的小倌！怎么可能随便逮着一个人，就给人家看屁股……而且……而且我的屁股，也没什么好看的……”
裴昭珩虽然有心逗一逗他，却着实没想到子环竟然一逗就急眼了，贺顾气的脸红脖子粗，那双往日里顾盼神飞、熠熠生光的明亮眼睛，此刻也睁得溜圆、水光莹润，看那神态，倒是真的不高兴了。
他看着贺顾这幅模样，心头不免顿时软了几分，只是还没来得及说话，听了贺顾后头发言，又差点被他逗笑了，一时有些哭笑不得，只握着贺顾手腕的指腹微微用了点力，在贺顾腕上突起的青筋上摩挲了一下，这才温声道：“我失言了，是我的不是，子环莫恼。”
贺顾感觉到他温软柔软的指腹在自己手腕上摩挲着，心头不免微微一跳，立时就想缩手去躲，然而刚刚缩了手，便又忽得惊觉——
他这手还提溜着裤腰呢！
手倒是缩了，裤子怎么办？？
还好贺顾习武多年，眼疾手快，裤子刚要往下掉，没掉两寸，就又被他给重新飞快的提了回来，这次场面更加尴尬了，贺顾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便听三殿下按捺不住的轻笑声从头顶传来——
贺小侯爷提着裤腰，一时简直是恼羞成怒道：“殿下还笑什么笑！都是你吓我的！”
裴昭珩声音里笑意仍是藏也藏不住，低声道：“好，怪我，我给子环赔不是。”
贺顾侧过头去，鼻腔里低不可闻的哼了一声，这才不说话了。
裴昭珩道：“你转身过去，我给你把药上了。”
贺顾顿时又紧张了起来，警惕道：“怎么又要……”
裴昭珩道：“药不涂好，明日还要痛，兵部文书多半明后两日就到，子环打算这样骑着马，动身离京不成？”
贺顾一怔，脑补了一下他现在这个状态，骑在马背上颠簸的酸爽滋味，顿时头皮一阵发麻——
这……这的确扛不住。
只是……
他小心翼翼瞅了裴昭珩一眼，问：“……真的只是上药么？”
裴昭珩哭笑不得，道：“我何曾过骗你。”
贺顾心道，也是哦……三殿下从没骗过他，或许是昨晚上他那幅和平日迥然相异的模样，实在有点吓人，才叫他心中忍不住有点发怵，不过既然人家是好意，他再矫情也不妥当，于是心理斗争着磨蹭了一会，还是慢吞吞的转过了身去。
裤子一下去，顿时被夜风吹得一阵发凉，想到还得被三殿下看着上药，贺小侯爷伏在案上，只觉得既难堪又尴尬，然而躲又躲不过，他也只能闭着眼默念佛号，幸而方才已经吹灭了房里灯火，光线也比较昏暗，羞耻感这才稍微有所缓解。
贺顾也看不见三殿下的神情和动作，只是感觉到他动作挺轻柔，几乎没什么痛感，上了小半盏茶功夫的药，也只觉得凉丝丝的，原本撕裂般的火辣辣痛感缓和了许多，且他自己擦不到的地方，三殿下也都顾及到了。
只是屁股昨日才被摧残了一回，今天又被这个昨日摧残过他的人碰，难免又敏感又尴尬，虽然人家只是上个药，动作也很轻柔，贺顾却还是有点不安的挪了两下，立时便被一只大手按住了后腰，道：“放轻松，别这样紧张。”
贺顾：“……”
这句话怎么听起来有点耳熟呢……？
等药终于上完，听见三殿下那一声“好了”，贺小侯爷才如释重负般的飞快提起了裤子，三下五除二系好了腰带，裴昭珩见状有些失笑，倒也没计较，只是转身叫下人送了块软垫进来，铺在致芳斋偏厅的小榻上，叫贺顾坐了，这才作罢。
贺顾被他仔细妥贴的伺候了一回，屁股的疼痛果然缓和许多，只是心中隐隐有些不安，他刚一生了这念头，又立时寻思到——不对，若不是为了这家伙，自己的屁股原也不必疼这么一遭、受这样的罪，心中的不安便立刻缓解了几分。
总之，别再来第二回 就行，要来也别现在来……这是要他的命……
还好三殿下的心思似乎也没继续放在他的屁股上，裴昭珩道：“父皇叫子环进宫，可是为了文书？”
贺顾想起方才的事，喉头微微一动，到：“嗯，是的，陛下说要遣我去昆穹山下驻营，做个粮饷兵马使。”
皇帝赐下的那柄剑，临出宫时就再三叮嘱过他，暂时不要告诉任何人，包括三殿下，虽说贺顾心中肯定是向着裴昭珩的，也没打算隐瞒他什么，但此处毕竟还是在京中，陛下赐剑给他，又要瞒着三殿下，谁也不知道是出于什么考量，贺顾也猜不到，既然如此，贸贸然告诉了殿下，万一日后被皇上知晓，没准还要惹麻烦，既然如此，还是先依皇帝所言吧——
总之事到如今，贺顾实在不敢不小心，这些日子京中诸般变故、朝堂震动，江洛一干官员被撤职、抄家、查办、京城拎不清给他们求情的，也都一一被问罪、斥责、罚俸，更有甚者，惹得龙颜大怒，直接被撂了差事。
其实梳理细思一下，便不难发现，这些人的背后，十个有九个，都和太子有着千丝万缕的瓜葛，不是太子在吏部办差、批拟调任文书时亲手提拔起来的，便是陈家老太爷的门生弟子、或者陈国舅的知交好友。
尽管江洛官场动荡，看似只是宋杭父子不知死活、触了皇帝逆鳞，京中这些没有眼色上奏求情的被牵连申斥、丢了差事、也只是因为自己脑袋着实拎不清而已。
可贺顾却还是本能的觉出了几分不对来——
实在是太巧了，一个两个还能说是巧，五个六个……就太凑巧了，巧的不正常，怎么处理了五个，五个就偏偏都是太子的人呢？
尽管一切看似巧合，尽管皇帝如今仍然没有责备太子、这些事也没有蔓延到太子身上的趋势，甚至陈家老太爷即将做七十大寿，皇帝还对陈家大肆赏赐了一番，所赐之物中，有好几件玉器的形制规格，都有些逾越陈家本来能用的规制，然而皇帝却还是丝毫没有介意，直接将东西赏赐下去了，这还不够，又派了宫中专为皇家御宴登台唱戏的昆盛班，到陈家搭戏台子表演，为陈老太爷做寿。
陈老太爷得了面子，便是陈国舅、陈家得了面子、陈家得了面子，便也是太子得了面子，皇帝对储君外家的恩遇，也从某种程度昭示着对储君的爱重，所有站队东宫的，见状心中都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但贺顾却不那么觉得。
他死过一回，如今已然明白了一个本该最浅显易懂、却也最容易被人忽视的道理——
看一个人，该看的是他怎么做，而不是怎么说。
皇帝面上瞧着，就算是对太子、陈家再好，可是这些好处没有落到实处，只说了个天花乱坠，又有什么用？实际上陈家的势力范围和门人，却是在有意无意、无巧不巧的，一个接一个的倒台，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
虽然拿不准皇帝看中的就一定是三殿下，但贺顾至少敢肯定，如今陛下心中属意的，必然不会是太子，只要陛下能维持如今这份决断力，太子被废只是时间问题。
裴昭珩刚在贺顾身边坐下，闻言微微蹙了蹙眉道：“昆穹山……”
贺顾知道他多半是在疑惑昆穹山是个什么鬼地方，但也没立刻解释，只是隐去了皇帝赐剑这一截，将今日所见所闻一五一十转述给了裴昭珩。
末了才道：“陛下这样吩咐，想来也自有用意，只是我猜不到，我倒觉得，如今要紧的是陛下的身子，那些道士炼的丹可是能吃死人的，陛下竟然用以振奋精神、常常服用，长此以往必受其害，只是我也不好去劝陛下，更不敢多嘴，便只能将此事告知于殿下了。”
裴昭珩闻言，明显有些意外，沉声道：“子环是说……父皇得了咳症？”
贺顾点头，道：“我瞧着像，十有八九就是了，这病不能拖，吃那些个丹灰烧的药，真的不会有什么作用的。”
裴昭珩沉默了一会，道：“我知道了，此事我会通禀母后，子环不必操心了。”
贺顾“嗯”了一声，道：“也就是这些事，总之我没两天就要走了，到时候殿下在京中好生保重，若是遇上急事……”
他顿了顿，站起身来走回书案后，铺开一张信笺，执笔在笺上飞快写了些什么，又盖上了私印，再按了手印，这才折起来，准备转身回去交给裴昭珩，只是还没迈开步子，却发现三殿下正在他背后定定看着他。
贺顾唬了一跳，看裴昭珩盯着自己，不由道：“殿下怎么了，忽然站在背后，吓我一跳。”
又把折好的笺纸递了过去，道：“这是我的手书，凭此手书，前往上回京郊咱们泡汤那个庄子，可调动二百贺家旧部，虽然人不多，但都是个顶个的好手，我自然是盼着殿下平安的，我离了京，殿下身边没人，也得防着别人狗急跳墙，这些人马紧要关头或可派的上用场。”
裴昭珩没说话，也不接手书，只看着贺顾道：“你家的旧部，都给了我……子环怎么办？”
贺顾一愣，他还真没想过这个问题，挠了挠头道：“这……我不过失去个鸟不拉屎的小地方当个兵马使罢了，能遇得上什么危险？带着他们也没大用，倒是京中豺狼虎豹的，殿下一个人留在京中我不放心。”
何况，他有心培养人马，本来也是为着能在帮三殿下夺储时，派上用场。
这一世诸般走向皆与上辈子不同，宋家倒台这事，前世更是从没发生过，贺顾心中隐隐有些不安，以他这般迟钝，都能看出皇帝实际是在剪除太子势力的枝叶，精明敏感如裴昭元，还有他身后的陈家，又岂会看不出来？
无论皇帝怎么想，但自从弓马大会以后，他回京的所作所为，实在有些着于痕迹、且太急躁了。
贺顾想及此处，微微一怔，脑海里不知怎么冒出了皇帝剧烈咳嗽，靠服食丹药缓解的这事来——
陛下，陛下不会是……所以才急了吧？
……难道，他不只是身体抱恙那么简单而已？
贺顾心中悚然一惊。
以他对裴昭元的了解，若真的逼得他走投无路，一旦急了，又忽然发觉君父重病难支、他保不准就要做出什么丧心病狂的事来，好更进一步……
此前老师王老大人替他、替三殿下考虑的周全，只独独漏算了陛下偏偏在这个关头染病这一个关节，可只是这一点变动，届时他不在京中，就不知道要引出多大的变故出来。
贺顾越想心中越惊疑不定，再联想到皇帝毅然把御临剑教给他这一举动，简直更加意味深长了，原以为是给他一个先斩后奏的免死金牌，现在却忽然发现，这搞不好是临终前托孤……
但倘若皇帝真的死了，这个关头上三殿下尚且还羽翼未丰，就算这大半年来差事办得好，有人称赞两句，可一旦天下大乱，贺顾是重活了一回的人，心知肚明，尽管太子现在看着也就那么回事，可真要是拼起来，如今的三殿下是远远干不过他的。
皇帝既然属意三殿下，眼下太子又势大，他自然是多活一天好一天，有君父护着，三殿下才能得片刻功夫喘息，休养生息，等待机会。
而皇帝若真的去了，那三殿下……便只能豪赌一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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兵部的文书果然很快下来了。
贺顾被调往昆穹山下一处驻营，任此地粮饷兵马使，着三日后出发，不得延误。
言定野则被派遣去了承河大营。
昆穹山这地方，十足十的尴尬，说近不近、说远不远，既不像承河大营驻地，已然快到宗山，没几百里便是关外了，也不像西山草原，距离汴京近在咫尺。
昆穹山其实说山都有些算不上山，它倒更像个坡，恰好处于西山草原和北地群山的交界处，在从京城到承河大营的路上，勉强算得还在中原腹地，自然没什么侵扰的夷寇马匪，日子太平，着实建不下什么功勋战绩，但要说安乐舒服，却又远远比不得京中玄朱卫、禁军里的二世祖们，还能留在京中，整日锦衣玉食、吃香喝辣。
也就只有接应接应京中往承河大营的运输粮草、军饷的车马，护送、帮补一二这么一个差事，说好算不上好、说差也差不到哪儿去，这样一个不上不下，不好不坏的去处。
贺顾毕竟上辈子领兵多年，那日进宫皇帝和他说这事儿时，他屁股疼着，十分心不在焉，自然也没多想，这些日子仔细琢磨了一下，立刻品出了点别的意思来——
皇帝把他放在这样一个北地和京城联通的枢纽、粮草军饷运输的必由之地上，粮饷兵马使虽然瞧着不是什么要紧的职司，可却胜在这样一个地方，这身份办事实在便宜，几乎所有往承河大营去的车马，都要先过他的眼皮子底下，这还不算，又交给了他一柄能够先斩后奏的御临剑……
这……
天子当然不可能是要他造反了，倒更像是要他……卡在北地，盯着承河大营的动向。
只是尽管想到了这些，贺顾心中却还是隐隐有些不安，毕竟陛下此番交给他的权力，实在有些太大了，天下可没有白掉馅饼的事，要是真的白掉了，那没准馅饼勾着你要往下跳的地方，底下就都是一地的刀尖儿。
果然临行前一日，皇帝就从宫里遣了个人给贺顾，贺顾看了王公公带来的天子手谕，大概是说以后这位就跟着他、听他调遣了。
这样明晃晃的往他身边塞眼线，连掩饰都不掩饰一下，说是暗示倒不如说是明示，皇帝显然是有恃无恐，就差明着告诉贺顾，让他老实点别心生不轨了……
贺顾接了口谕，送走了王内官，这才转头打量了一下那个被送来的青年男人。
二十来岁出头的年纪，带着个帷帽，一身暗色劲装，身材挺拔高大，看不清楚样貌。
贺顾只扫了一眼，便道：“你是潜蛟卫出来的吧？叫什么名字？”
那男人动作一顿，明显有些意外，这才取下帷帽，抬起头来望着贺顾。
这一抬头，贺顾看清他样貌，顿时愣在了原地。
这人生的五官朗阔、端正英俊、浓眉大眼——属于那种怎么努力装恶人，也装不像的类型，满脸写着刚正不阿、十足十的正气凛然。
贺顾自然认得他，上辈子和自己一起出生入死多年的同袍，最后却因为自己一时疏忽大意，离了京去，最后落入了太子手中……
贺顾呆呆望了他半晌，回过神来鼻头才忽得一酸，忍不住道：“燕……燕……”
燕大哥？
上辈子他回京迟了，甚至没见到燕迟一副完整尸骨，自然也无法为他收殓，这几乎成了贺顾临死之前，都还在为此耿耿于怀的事。
不想这一世再和他重逢，却是这样猝不及防，意料之外的情形。
贺顾心中激荡，一时没克制住，两步走上前去便一把揽住了燕迟肩膀，只是他身形赶不上燕迟高大，揽的多少有些费劲。
贺小侯爷自然知道，这一世燕迟不曾见过他，他这样一上来就上手抱，人家多半要懵，但贺顾却还是忍不住一边抱着他，一边锤了锤他肩膀。
太好了……太好了……一切都还来得及，被他害死的同袍，也还活着，一切都还来得及……
燕迟果然有些茫然，本来方才他还以为这位小侯爷，是要因着陛下这样直接把自己塞到了他身边监视而恼怒，却不想贺小侯爷来了这么一出，又是红眼眶又是吸鼻子，又是猛锤他肩膀的——
——而且还锤的这样狠。
燕迟着实没想到，小侯爷那看起来不算个头多大的拳头，落下来竟然是这样泰山压顶一样的滋味，差点没锤得他腿肚子一抖，站都没站住。
贺顾好容易才收拾了情绪，正想说话，门外却跑进来一个小厮，恭声通禀道：“侯爷，恪王殿下来了。”
贺顾还揽着燕迟没撒手，眼前被水雾氤氲的有些模糊，闻言抬头，便立刻撞进了三殿下那双淡漠凛冽的桃花眼眼底。
燕迟本来还在为小侯爷方才的举动和神情茫然，那边还没想通，这边又来了个恪王，而且他与恪王殿下分明是头一回见，恪王殿下瞧着他的眼神却似乎……呃……总之绝对谈不上有多亲切就是了。
燕迟一边纳闷着自己到底以前在哪见过小侯爷，他才认得自己，还没寻思出结果，又开始纳闷起自己以前到底在哪儿得罪过恪王殿下了。
然而燕迟还没想出个名堂，便听恪王殿下道：“……既是子环的朋友，不替本王介绍一下吗？”
燕迟正想解释自己和小侯爷其实也是头次见面，便听贺小侯爷飞速答道：“不是，我也是头次见到燕……呃燕侍卫，一见如故罢了……”
“一见如故？”
恪王殿下此言一出，燕迟还没回过神来，便立刻感觉到原本还揽着他的驸马爷忽然一下松开了手，飞快的弹开了八丈远。
燕迟：“……”
、

第87章
十二卫之中，除了玄朱卫这样只负责皇家仪仗、汇集了京畿一大半勋贵子弟和二世祖成天混日子的养闲衙门；其余十一卫，其实倒是都有真本事的，且也都只听命于天子，如专司查探秘报的螣蛇卫；专司追缉拿捕贪吏犯官、所至视若天子亲临，几乎有半副钦差职权的青龙卫；还有整日神龙见首不见尾，除了皇帝自己，其他人都从未见过的潜蛟卫——
潜蛟，这名字听着虽然挺厉害，但其实干得活儿不新鲜，历朝历代王公勋贵们身边都少不了，就是影卫、或者说是暗卫，这个老营生。
只不过别的影卫虽然也是给贵人们保驾护航，但潜蛟卫却只负责天子的安危，地位自然也要比寻常影卫高的多，平日里见不着也就罢了，真见到了，任你是什么皇亲贵戚，也不敢轻易开罪，正所谓宰相门前七品官，便是这个道理。
三殿下身边的承微小哥，虽然他自己没说过，但是贺顾琢磨着，以前十有八九是潜蛟出身，否则平常也不能如同销声匿迹了一般，总看不见他人影不是？
燕迟也是一样，虽然大家都心知肚明，这人就是皇帝派来盯着贺顾的，但驸马和整个公主府上下，却也不敢怠慢他一点，不过旁人不知道的是，贺顾重活一世，上辈子他和燕大哥可是过命的交情，自然也不可能怠慢燕迟就是了。
贺顾叫了裴昭珩、燕迟二人一道进了公主府茶厅，刚一坐下，又立刻想到一事，难得细致贴心的专门吩咐了下人，要他们去泡整个公主府最好的茶来伺候贵客。
自贺顾当初和“长公主”成婚，“长公主”便没要皇父和母亲赐下的管事太监，跟着出宫进了公主府伺候的一应下人也都从简，内官一个没要，宫婢也是只有小猫两三只，偌大一个公主府，管事的也只有“长公主殿下”身边的兰疏姑娘，后来“长公主”去了宗山，又遭了不测香消玉殒，兰疏姑娘陪着一起去，自然也是未能幸免。
不过众所周知，帝后挑女婿的眼光着实不差，庆国公主府的这位小驸马，出身也不差，却是个王孙公子里难得的痴情种，为了已然离世的亡妻甘愿终身不娶也就罢了，听闻府中摆设也一如以前“长公主”在时，未曾变过，还把以前“长公主”身边的那位兰疏姑娘，家中无依无靠的妹妹接来了公主府，好叫她在失去了姐姐供养后，也可继续谋个营生。
这些都是燕迟来之前，早就打听过了的，只不过今日来了，亲眼一见，却也还是觉得有些意外，他也着实真没想到，这样大一个府宅，从进了门的前院走到茶厅，就足足能走个半盏茶功夫，却竟一路都没见到几个侍候的下人，可见驸马爷对于打理府中庶务，确实不怎么上心，燕迟也更加没想到，如今公主府的管事，竟然看着也是个面容姣好、约莫只有二十七八岁的女子。
一路过来没说几句话，小驸马却和他熟稔得颇快，全不似这个年纪其他的少年人一样，多多少少有几分面嫩，也不像顾及他的皇帝近卫身份，十分自然的笑了笑，道：“燕大……呃，燕兄，宫中出来，一路上辛苦了，喝口茶先歇歇吧。”
驸马话音刚落下没多久，门厅外果然有下人泡好了茶，端着上来了，方才那位姑娘便从丫鬟手里接了茶，低敛着眉目奉到了燕迟跟前。
燕迟看出她不是寻常丫鬟，其实他倒也可以坐着受了，却不知为何瞧着那姑娘低眸不言的模样，心跳微微快了几分，竟鬼使神差的忽然“噌”一下站起身来，有些口齿不畅道：“多……多谢。”
贺顾想介绍燕迟给三殿下认识，心里正琢磨着怎么开口，也不知是不是他错觉，方才三殿下看他和燕大哥那眼神儿，很不对劲，也不知道是不是误会了他和燕大哥，吃醋了……
……啧，没想到三殿下这样的人，整日不苟言笑、正经八百的，竟然也会喝醋啊。
贺小侯爷虽然嘴上不会承认，但心中却十分偷着乐、美滋滋的不得了。
他心不在焉，自然是没注意到燕迟的异常。
倒是裴昭珩见了燕迟的模样和他瞧着兰疏的表情，目光在他脸上顿了顿，沉默着没说话，很快挪开了视线。
原本衣袖下微微紧着的修长五指，也松开了。
兰疏如今改了名字叫兰翘，成了自己的“妹妹”，不过仍是在公主府管事，以前府里的宫婢下人自“长公主”薨了后，便叫贺顾给遣散的遣散、送回皇宫的送回皇宫，走了个七七八八，又换了一拨人，是以也没几个人认得她便是当初“长公主”身边的兰疏，不过就算认出来了，倒也不打紧，亲姐妹嘛，长的像点也没人好说什么。
只是兰疏把茶递了过去，看着燕迟毫不犹豫的一口闷，牛饮了大半杯，嗓子眼却微不可察的动了动……
“长公主”去了，虽说后来小侯爷也知道了三殿下的真实身份，但如今王爷不住在公主府，小侯爷节俭，一应吃穿用度统统缩水，恨不得每一分每一厘都精打细算——
其实兰疏也不知道，皇上皇后娘娘赏赐不薄，侯爷也不差钱，这么省是在图什么，但是如今侯爷是公主府的正主，她自然也只能听侯爷的。
那给燕侍卫泡的一杯银松露，虽然的确是好茶，但……实不相瞒，是去年剩的了，而且也只有这么一杯的量，陈茶味道总要次一些，偏偏往日里贺顾也从不喝茶，一时半会下人还真的找不出更好的了……
但愿银松露没变味……燕侍卫也喝不出来不对劲儿吧……
只可惜天不遂人愿，兰疏虽然心中祈祷了，但银松露这茶之所以金贵，就是因为那味道只有初采下来一个月內才是最好，过了就要变味，更何况已然放了快一年……
燕迟看着那位管事姑娘看着自己，美目盼兮，隐若有情，心中已然有点飘了，心思自然不在茶上，然而一口喝下去，就被那味道给刺儿得差点没喷出来，只是没喷归没喷，呛咳之下也没咽下去，从嘴角溢了出来，淌得整个前襟都是，简直狼狈不堪。
贺顾回过神来，见状吓了一跳，道：“这是……这是怎么了？”
兰疏心里暗道果然坏事儿了，赶忙扯了腰间的手帕子给燕迟擦拭，道：“唉，都是我的不是，这茶……这茶可能放了一段日子了，味道许是不大好，这才呛着了燕侍卫。”
燕迟一边咳咳咳一边连连摆手道：“咳……没有……咳咳，不怪姑娘，茶挺好……咳咳咳，是我自己没留心，这才呛到了……”
裴昭珩拿起被燕迟放在案几上的茶，闻都没闻，只看了一眼茶汤颜色，便微微蹙了蹙眉，转头看着兰疏，道：“……府中都是这样的茶？”
兰疏心中无奈，只是眼下燕侍卫在这，她也不好直言都是小侯爷太抠门，陈茶也不舍得扔，又伙同兰宵，两个铁公鸡成了精，硬是说什么没有喝完不买新的，不要浪费银子云云。
贺顾道：“这茶怎么了？”
语罢举起茶盏瞧了瞧，心觉这也没什么问题啊，看着不是挺通透吗，又闻了闻——
这不闻倒还不要紧，一闻贺顾便立时嗅到了一股隐隐有些发潮变味的茶酸味，他忽然毫无征兆的，从胃底涌起了一股恶心的感觉，直冲胸口，又涌到了喉头，那滋味实在太过于美妙，简直无法描述，贺小侯爷猝不及防之下手上一个不稳，摔了茶盏，扶着长椅把手，本能的就张嘴干呕了起来。
这下众人都叫贺顾唬了一跳，便是吐了一前襟的燕迟看他呕的那样剧烈，也有些摸不着头脑，暗道喝那陈茶的不是他么，怎么小侯爷倒是先吐上了？
不过还是赶忙关怀道：“侯爷这是怎么了？”
裴昭珩两步走到贺顾面前，看他还在干呕，一边给他摸着后背顺气，一边转头道：“去厨房，叫人拿蜂蜜兑半碗温水端回来。”
兰疏闻言，赶忙点头吩咐小丫鬟去了。
贺顾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酸水都差点没呕出来，脑袋瓜子嗡嗡的，一阵晕眩，半天也没缓过来，头晕目眩之间，也不知道谁给他递了一碗温水，贺顾胃里翻江倒海的难受，立刻喝了下去，水里似乎有蜂蜜，温热甜润，贺顾这才稍微舒服了些。
等他坐下缓过来时，茶厅里已经只剩了他和注视着他的三殿下两人了。
看来介绍燕大哥给三殿下的愿望，暂时破灭了。
裴昭珩道：“好些了吗？”
贺顾苦笑了一声，揉了揉脸，道：“好了，这味儿也太难闻了，我都没反应过来，只闻了一下，就憋不住想吐，难为燕大哥还给喝下去了……”
转头看了看空荡荡的茶厅，道：“他人呢？”
裴昭珩道：“他衣裳脏了，我叫兰姨先带他去住处歇息，你们也还有两日才走，不急。”
贺顾闻言，叹了口气，道：“好吧……本来还想给殿下介绍一下的。”
自贺顾和裴昭珩有了肌肤之亲，虽说无论是为了避人耳目、且三殿下整日也有自己的差事要忙，不可能成日往公主府来，和他白日宣淫、荒唐度日，但那档子事——耳鬓厮磨、相濡以沫，自然是滋味难言，不然怎么说温柔乡最销人魂、蚀人骨呢？
且还是自己心上人的这个温柔乡，一旦有过那样亲密的时候，相处时，感觉上便与以前，拉个小手还要一颗心砰砰乱跳的阶段大不相同——
别人或许会觉得，早晚会渐渐趋于平淡，但贺顾不同，他还要下流些——自那以后，只要叫贺小侯爷看见三殿下一个侧影，无论是那一截白皙修长的脖颈、骨节分明的手指，还是他总是微微抿着紧绷的薄唇，都会让贺顾联想到，这看似温润修雅、俗尘不染的三王爷，在暗夜里眸色幽深、不依不饶的叫他表字时的喑哑嗓音。
已然真正的亲密无间，自然也不会说话时留什么心眼，设什么防线，越来越嘴上不把门，在裴昭珩面前想到什么就说什么，眼下竟也浑然忘了，他与燕迟都是头次相见，就要着急介绍给三殿下，会不会显得可疑了。
但裴昭珩闻言，也没细究为何他会和燕迟相识，只道：“也不急在一时，今日燕侍卫衣袍脏了，总要回去更衣，若真有缘，改日自会相见。”
顿了顿，又道：“……你怎连几两好茶都舍不得买？”
贺顾愣了一下，没想到裴昭珩会忽然问这个，半晌回过神来，不免沉默了一会——
贺小侯爷这样抠门，一钱银子都舍不得花，自然是有原因的。
虽然如今裴昭珩在朝中，已有了些许人望，尤其是那些实心办事的纯臣，对这位恪王爷观感都不错，三殿下会吸引这些人的好感，贺顾倒一点都不意外，但纯臣之所以是纯臣，就在于他们就算心中欣赏三殿下，也绝不会付诸行动、轻易站队，只会该干嘛干嘛，因为他们心中清楚，只要忠于如今御座上还在的皇帝，就绝对不会有错，即使以后新皇登基，不比新帝身边的近臣风光，但是不站队也意味着不会犯错，不会轻易被清算。
都是明哲保身、几十年的老狐狸了，算盘都打得精，嘴上说的好听，却不会真的为三殿下做什么 ，闻家以及背后的洛陵、承河两处大营，一干武将之间错综复杂的关系和利益纠缠，虽然他们整日被上奏，被言官弹劾说闻贵妃恃宠而骄、目中无人，闻修明外戚干政、与国有妨等等等等，裴昭临身为皇子也跟着沾了一身的腥，但真要是有了什么事，闻家却始终还是他的靠山，闻修明也是他的亲舅舅，实实在在，会真的帮他，也是真的和他休戚与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太子和陈家亦如是。
而三殿下才是个真正的独行侠，孤家寡人，一无所有。
只有君父那不知道到底是有是无、是真是假的父子之情，且还随时可能无声无息的消失。
同样是夺储，上辈子裴昭元恨不得杀尽所有异己、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消灭所有不稳定因素，整日吃饭睡觉都在算计，削尖了脑袋也要把一切能掌握的都掌握在手心里。
上辈子，早年间贺顾大多时候都不在京城，也不在太子身边，许多事他也是一知半解，未曾深想，想不通就不想了，只闷头为裴昭元卖命，反正太子殿下让干谁，他就干谁，太子殿下要他往东，他绝不往西，并且深信不疑，从不问为什么，只忠心办差，觉得这才是为臣之道——
因为太子就是这样告诉他的。
事实证明，这样只会死的尸骨无存。
贺顾知道三殿下如今并不是无心于储位，相反，他心中的家国抱负，并不逊于那些考场上指点江山激昂文字的赴考书生，他只是从不把这些挂在嘴上罢了——
但和太子殿下相比，三殿下这个储争得实在太无欲无求了，甚至于贺顾若不是当初亲口问过他，三殿下又从不骗他，贺顾都要以为他只打算做个任劳任怨、实心办差的老黄牛贤王了。
工部、刑部的差事繁杂琐碎，又很不讨好，没好处更没油水，虽然贺顾知道，就算有油水，三殿下也绝对不会碰——
他也从不在皇帝面前邀功自诩，王家大哥王沐泽和他闲聊时，亲口和他侃过，说三王爷每日在朝会上，低调的都像个隐形人。
贺顾看着三殿下眼下那时不时出现的乌青，一面愈发在心中认定，便是不为着这份纠葛和情爱，三殿下也是这三位皇子里，未来帝位最好的人选，他或许不那么像一个皇帝，不懂得那些收买、笼络人心，平衡调拨的门道，可对江山社稷、对千万庶民百姓来说，他惦记的是这些人的死活，而不是那些所谓的“帝王心术”，以致整日玩弄权术、不问民生。
贺顾既发自内心的敬慕他，也发自内心的爱慕他。
但与此同时，他也为他担心。
……不过，仔细想想，这也都不要紧，毕竟给人保驾护航，贺小侯爷也不是第一次做了。
若是没人护着他……
那，他就做他的刀吧。
裴昭珩并不知贺顾在想什么，只看见他愣愣盯着自己，目不转睛，一双明亮的眼睛乌溜溜的、却因着走神没什么神采，看着傻傻的甚是可爱，心中不由暗叹了一口气，拿贺顾没办法，道：“你若是府上缺东西，也可叫人去我那里取，父皇赐下的甚多……”
贺顾回过神来，连忙摆手道：“啊，不必了，不缺不缺，还是殿下留着用吧，你整日忙到半夜才从衙门回府，好茶最能养神，殿下自己喝吧。”
裴昭珩顿了顿，道：“你如此节俭，是因我之故吗？”
贺顾闻言心头一跳，但却不想承认，他倒不是怕三殿下知道他打着私蓄府兵的主意，只是不想让裴昭珩觉得，自己为了他节衣缩食、好像受了多少委屈似的，那三殿下这样好的人，定会内疚，可贺顾自己知道，其实真不是那么回事，大老爷们其实没那么娇贵，山珍海味是吃、家常小菜也是吃，又不会掉二两肉。
便赶忙转移话题道：“今日殿下来府上，可是有什么事吗？”
裴昭珩顿了顿，道：“承河大营，要换将了。”
贺顾一愣，道：“什么？”
裴昭珩道：“今日朝会，父皇刚下的旨，命北营代将军楚长河去职留俸，即刻回京，杨问禀暂代其职。”
贺顾一怔，顿时愣住了。
楚长河，这位谁都知道，铁铁的忠王党，闻修明一手提拔的心腹，至于杨问禀……
此人，眼下还籍籍无名，别人可能不知道，贺顾却心知肚明，以后要投入太子麾下的，不，或者说……其实他可能早就投了，但是上辈子自己知道的晚罢了。
皇帝到底知不知道，这又是在唱得哪一出？
裴昭珩道：“杨问禀其人，我亦了解不多，只知他此前在广越戍守大营，统领过一支精锐，十分勇猛，屡立战功，入了父皇的耳，这才得了赏识拔为副将，这些年来颇受父皇爱重，屡屡提拔，只是承河大营举足轻重，今日朝会上也争议不休，但父皇主意已定，还是传旨了。”
贺顾道：“原来是这样……行，我知道了，不过也没什么，我在昆穹山呢，离承河大营几百里远，那地方怕是连苍蝇都没几只，甭管他是什么三头六臂、有多厉害，也管不到我的头上，殿下不必为我担心的。”
裴昭珩闻言，不由失笑。
贺顾道：“那日我和殿下说的事……殿下和皇后娘娘说了吗？”
裴昭珩道：“我已去过一次，只不巧母后在小睡，并未得见，我明日再去吧。”
贺顾点头道：“好，毕竟也只有皇后娘娘，才能说的动陛下，咱们多嘴……也不妥当。”
毕竟他们不仅是臣，还是晚辈，皇帝别说只是吃丹药了，他就是要吃那什么……贺顾也没资格管，可他却也是真心实意，希望皇帝能多活几年的。
不为别的，皇后娘娘待他那样好，若是皇帝去了，娘娘虽然对陛下有些芥蒂，却也会伤心的吧……
裴昭珩道：“子环何时动身？ ”
贺顾想了想，道：“后天吧，还有些事没处理，我打算去见外祖父、外祖母一趟，也不知道他们气消了没有？之前去了几趟，总是赶我，说叫我自生自灭，独个儿打一辈子光棍去，不必再见他们。”
贺顾本是闲来无事玩笑着，和三殿下说说家常，然而迟钝如他，话一出口也立刻察觉到不太对劲，只可惜后悔已经晚了。
裴昭珩虽然没说话，脸上笑意却明显淡了，沉默了一会，才道：“两位长辈慈爱，子环该去见他们的。”
贺顾有点着急道：“殿下可千万别多想，我……唉……我真是，我提这个做什么……外祖母，她……她也只是说说罢了，不可能真的逼我成亲，我也不打算成亲的，只是想去见见他们，毕竟我也要走了……”
裴昭珩道：“我都知道，不必解释。”
语毕隔着茶案，一言不发拉过了贺顾前襟，狠狠亲了他一回，直亲得贺小侯爷头晕目眩，半晌才松手作罢。贺顾喘着气，瞧着三殿下那幅老神在在，脸不红气不喘、仿佛刚才什么也没发生的模样，心中十分惆怅。
……这个口是心非的家伙，分明就很在意嘛。
往日贺顾肯定还要闹一下，只是这些天来他也习惯了，匀过了气，又道：“……走之前，我再去看一眼我爹吧。”
裴昭珩转头看他，没说话，贺顾却能感觉到，三殿下眼神有些复杂。
他顿了顿，解释道：“……许久没见他了，陛下有旨，他也一直在后院里关着，我走之前去看看吧。”
裴昭珩道：“想好就去吧。”
两人又谈了两句，时辰到了，便一齐站起身来，准备离去。
临到茶厅门前，要走了，裴昭珩却顿住了脚步，贺顾见他不动，转头纳罕道：“怎么了？”
承微征野、小厮仆从，都候在茶厅外面。
裴昭珩垂眸看着贺顾，过了一会，道：“都要走了，还叫殿下？”
贺顾闻言，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喉头瞬间一哽——
也不知道为什么，三殿下似乎对于让他叫他什么“玉卿哥哥”“珩哥哥”一类的肉麻称呼，十分执着，平日里他虽然不说，但他两个为数不多的几回——咳，那档子事，三殿下总要在最要命的时候逼贺顾开口，变着花样的要他就范……
但贺小侯爷羞耻心的底线偏偏也在此，他已经为爱“屈居人下”了，要是还像个姑娘一样哥哥长哥哥短的叫三殿下，那也太丢人了。
贺小侯爷宁死不屈，就算被磨的眼眶泛红、眼角湿润，也坚决咬着嘴唇把头埋在枕褥里，死也不出声。
哪怕下唇被咬的破了皮、沁着血，也绝不吭声。
……叫哥哥是不可能叫的，太肉麻了，这辈子都不可能叫的。
不过，其实在床上贺顾要犟，还真犟不过裴昭珩，虽然算上涂了药，好了以后的一回，他们也不过开了两回荤，但贺顾经不得折腾，所以如果裴昭珩硬要逼他，到头贺顾估计也得扛不住……
还好叫他瞎猫碰上死耗子，三殿下见他把嘴唇咬成那样，也不忍心，自然心软了，贺小侯爷这才躲过一劫……
只是怎么今天大白天的……他俩也没干嘛，这人又开始了。
贺顾干咳一声，小声道：“他娘的，我不叫殿下叫什么。”
语罢便脚底抹油，一溜烟的跑了，甚至连送，也不送三殿下出府了——
裴昭珩看着贺顾跑路的背影，倒也没说什么，只是叫了承微，准备离府。
谁知往前门去的路上，遇到一个熟人。
抱着一摞书的兰宵。
兰宵见了恪王殿下，还以为自己眼花了，反应过来连忙要躬身行礼，只是怀里的书没抱稳，立刻扑簌簌的掉下来几册。
书掉了一地，兰宵顿时一个头两个大，她怀里还有抱着的，一时也不知道该继续和恪王殿下行礼，还是把书放在地上去捡掉了的，手足无措，十分茫然。
裴昭珩蹲下身捡起一本，一边放回兰宵怀里，一边道：“不必多礼。”
承微见状，也开始帮忙捡起书来。
兰宵顿时十分感动，真诚道：“多谢王爷，奴婢实在是腾不出手了。”
裴昭珩知道她在帮贺顾打理家中产业，便道：“姑娘这是要去书坊？”
兰宵道：“那倒不是，奴婢这是准备进宫去呢。”
裴昭珩道：“……进宫？”
兰宵干咳一声，看了看左近无人，方才跟着她回来的小丫鬟叫人去了，还没回来，也不知道眼下人在哪，便对恪王殿下压低声音道：“……咳，那什么，王爷应该也知道吧，侯爷的书坊里，卖了点不大正经的话本子，因着有“一顾先生”的真迹，我们销路不错，近日许是名气大了，也不知皇后娘娘，从哪儿知道了这些话本子，竟然叫人去铺子里，说要定一整套的书呢！”
裴昭珩这次微微一怔，道：“……母后？”
兰宵道：“是啊，若不是来的是吴内官，我都不信是皇后娘娘的意思，他是便衣来的，我一眼就认出来了，既是娘娘要，我们焉敢不上心？特意挑了一整套精装带花笺的给送去了，谁知娘娘见了，却说书不齐，不要，还叫我回来拿齐全的，点名要……呃，总之是一本我们书坊从来没对外卖过的，虽说的确是‘一顾先生’亲笔撰写，但是这书内容有些犯忌讳，也不知道皇后娘娘是如何知道，有这么一本书的……”
兰宵久不俯首帖耳、低眉顺眼的伺候人，无论是性情还是精神面貌都与以前裴昭珩记忆里那幅战战兢兢、噤若寒蝉的模样大不相同，仿佛变了一个人，她说话、神态都活泼了许多，一见便知过得不错。
裴昭珩道：“母后要什么书？”
兰宵一边费劲巴拉的用下巴扒拉开最上面的两本，点了点底下一本最薄的，道：“这本写的是……咳，殿下看了就知道了，不过都是虚构的朝代，信不得，信不得，还请殿下别怪我们冒犯了，侯爷也是考虑到这书犯忌讳，才不叫印了售卖的，否则南到广越、北到宗山，定能畅销八方，无往不利！”
“……”
裴昭珩嘴角抽了抽。
兰宵如今这嘴皮子功夫倒是厉害，也不知道是跟谁学的……
然而他翻开那薄薄书册的第一页，却愣住了，扉页上赫然几个大字——
《朕与将军解战袍》。
裴昭珩：“……”
兰宵还没觉察到什么，仍在喋喋不休，道：“……皇后娘娘都愿意看，可见这书也没那么犯忌讳，侯爷还整日压在房里，不让我们拿去印售……”
裴昭珩打断了她，道：“这书……在子环房里？”
此刻的恪王爷，旁人见了，都只会觉得他神色淡淡，没什么表情，但若是贺小侯爷在此，肯定能看出来，并不是那么回事。
兰宵一怔，回过神来，理所当然道：“自然了，一直都在侯爷房里啊，不在侯爷这，也不可能在别处了。”
毕竟他是文盛书坊的东家，就算一顾先生把话本子写出花来，也得过了他的眼，否则也不能印售不是？
恪王殿下，这不是问废话吗？
兰宵十分费解。

第88章
许是这一年来都在小侯爷手底下干活，贺顾除了要兰宵打理书坊和绸缎铺的生意，再没有别的任何要求，而且还亲自和兰宵承诺过，只要她用心管了，即便头两年赚不到什么银子，也绝不怪她，兰宵的日子比之以前在宫中、在各位身份贵重的主子们面前。仰人鼻息、谨小慎微，不知要惬意顺心到了哪去。
虽说兰宵也知道，小侯爷说归这么说，但那毕竟是人家家中的产业，是贺顾亲娘的陪嫁，也不是大风刮来的，这两间铺子她若是打理不出什么成效，小侯爷虽说不会怪罪于她，但铺子多半就要换给有能力的人经营了，兰宵心中自然是不愿的——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有了自己能说一不二的好日子，谁还想再回到给人为奴为婢、端茶倒水、看主子脸色过活的日子去？
兰宵既喜欢小侯爷交代给她的这份差事，也不愿意将打理了快一年的心血拱手让人，因此做事愈加勤快，只不过，她毕竟摊上了一个贺小侯爷这样不拘小节、整日待她如同放羊一样的东家，兰宵也确认了贺顾的确不会因为鸡毛蒜皮的小事，和自己为难，胆子自然也是与日俱增，嘴上说话早就没有以前那么谨慎，想到什么就说什么，是以方才听了三王爷所言，没怎么思考便立刻解释道：“自然，印售新书这样的大事，每次都得先问过侯爷，得他亲自过目了，才行呢。”
裴昭珩道：“……这些书，他都看过？”
兰宵道：“看过的，尤其那本没印成的，颜……呃，写书的先生改了许多遍了，侯爷也跟着看了许多遍，只是每次都说不行，所以到现在还没印成呢。”
裴昭珩没再说话，只若有所思的看着那本薄薄的书册，捡起来翻了两页，很快就又放了回去。
“承微，帮姑娘搬了书再来。”
承微连忙点头应了声是，等王爷转身走了，才接过了兰宵手里的一大摞书，他眼力见儿好，即便方才王爷只是多看了那本书两眼，什么也没说，承微也品出了点味儿来，一边走一边和兰宵道：“呃……宵姑娘，这些书，成套的，能不能也给我们恪王爷府送一套来？”
兰宵闻言一怔，道：“什么？”
承微干咳了一声，连忙压低声音道：“咳……这个，是这样的，恪王府也有几个姐姐，很喜欢文盛书坊这些话本子，只是一直没有成套的，我见几位姐姐平日惦记着，眼下有机会，就想厚着脸皮和姑娘讨一套，自然！书资会如数奉上，一文也不少！”
顿了顿，又补充一句，道：“……和我们王爷没什么关系！”
兰宵打量了他两眼，这些日子恪王殿下三不五时就往公主府跑，虽说三王爷与驸马是郎舅俩，亲厚些也不稀奇，但别人纵使不多想，兰宵这一年却都在和龙阳话本子打交道，只觉得越看越不对劲……但两位爷都是主子，她心中虽然有所猜测，也不敢明言。
若不是当初亲眼见过小侯爷对已去的长公主有多情深意笃，兰宵几乎都要觉得，驸马爷和恪王殿下肯定有一腿了，毕竟——
俏姐夫年华正盛做鳏夫，小舅子彻夜作陪慰心伤……
……什么的，越想越“一顾先生”哈，他俩真的有些可疑。
兰宵其实不大信，承微小哥买这书回去，是给姑娘们看的，面上却不戳破，只掏出了这一年每每在铺子里待客时、颜姐姐教她的那弧度十分完美的笑容，点头道：“原来如此，我道是什么事，也值当承微小哥特意说一回，既然是王爷府上要的，回头我就叫伙计送去，定不耽搁了。”
承微不明就里，但许是做贼心虚，看着宵姑娘脸上的笑容，越看越觉得意味深长，还以为是自己无意之间说错话，卖了王爷，一时心里七上八下，十分忐忑。
这一日就这么过去了，第二日天一亮，裴昭珩便带着承微入宫去了。
只是时候尚且还早，裴昭珩虽然来了，却也没指望着，真能见陈皇后一面，只是没多久他还要去赶朝会，便顺路来瞧一眼，一般不休沐的日子，李嬷嬷在芷阳宫，也会多替三殿下备一份朝食，若是他来了，也好用过了再走。
至于皇后娘娘——
陈皇后自在娘家、养在陈老太夫人膝下时，就是备受宠爱，她毕竟只是个陈老太夫人养在膝下，只为着解困逗趣、聊以慰藉晚年生活的庶女，老太夫人要宠着她，也没人会与她为难，要立她的规矩，因此自在闺中时，便是想要什么有什么，想学什么陈老太夫人都愿意教，活的随心所欲、恣意活泼。
随心所欲，也包括了睡懒觉这一项，一般这么早的时辰，陈皇后是多半还睡着，没醒的。
只是不知今日是怎么的，裴昭珩去的时候，陈皇后竟然已经醒了，正盖着一条毯子，斜倚在美人靠前，手里捏着本册子，看的神色认真，眉头微蹙。
是三殿下来看娘娘，芷阳宫中的下人便没怎么大声通报，只喊了两句，皇后娘娘没答应，也没继续通传，直接放了三殿下进去了。
裴昭珩撩开衣袍下摆，单膝跪下道：“儿臣给母后请安。”
陈皇后听见他请安的声音，这才回过神来，只是她神情微微一滞，立刻动作飞快的把手里的书册往背后塞，坐起身来道：“快快起来……珩儿怎么这样早就来了？”
裴昭珩打量了一下陈皇后那泛着点红血丝的眼睛，和她眼下两片淡淡的乌青，心中已然把她母后昨夜在做什么猜了个八九不离十，却只道：“儿臣有件事，需与母后通禀，本想晚些时候，并不知道母后已醒了。”
陈皇后道：“什么事，你说吧。今日还有朝会是不是？珩儿这样大清早来，可用过朝食了？”
又道：“青珠，快叫李嬷嬷吩咐小厨房准备去。”
青珠应了声是，连忙转身通传去了。
陈皇后要起身，裴昭珩见状却拦住了她，道：“就在内殿说吧，此事暂且不好走漏风声。”
陈皇后愣了愣，倒也没多言，只转头对宫婢道：“黛珠，你带着她们先下去吧。”
黛珠点头应是，领着内殿原本候着的一众小宫女悄无声息的退出去了。
等她们走了，陈皇后才道：“到底是什么事？”
裴昭珩便把那日贺顾告诉他的，君父似乎身体有疾，且在服食丹药的事，稍加梳理告诉了陈皇后。
陈皇后听完，明显愣住了，半晌回过神来，脸色才变了变，但她却没再追问，只是一言不发的抓着身上的毯子，神情若有所思，不知在想什么。
裴昭珩道：“丹药虽可暂时振续精神，但长久食之，积累丹毒，难免于父皇圣体有碍，此事儿臣不便多言，只能请求母后……”陈皇后却忽然低低叹了一口气，道：“……这事我已省的，等你父皇得了空，我自会去和他说，珩儿就别再操心了。”
裴昭珩听她这样说，也不再多言，正好外殿李嬷嬷已然布好了膳，叫宫人通传了一声，母子二人便出去一同用朝食了。
饭桌上，陈皇后问了一句：“顾儿是不是快走了？”
裴昭珩应了一声“嗯”，并没再多言。
陈皇后打量了仍然神色淡淡的儿子一眼，顿了顿，半天才补了一句，道：“……既然顾儿要走了，临走前，你也去见他一面，替他送个行吧，北地天寒，到时候我叫李嬷嬷打点些行装添头，你稍回去，让顾儿临走前带上。”
裴昭珩站起身礼道：“是，儿臣替驸马谢过母后。”
陈皇后见他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仿佛脑海里对驸马真的再没什么旁的念头，只是尽点礼数罢了，忽然就回想起了在西山弓马大会上时，他两个在河边腻歪被青珠撞破，顾儿一个人来见她，在她对面坐着，那幅局促不安、心中惶惶的模样——
陈皇后沉默了一会，忽然遣退了伺候饮食的一众婢仆，等人都走了，单刀直入的问了一句，道：“珩儿，你如今……与顾儿，到底是什么关系，又是怎么回事？”
陈皇后心中疑惑，也不是没有由来，先前青珠撞见他俩在河边亲昵，回来告诉了她，她本只以为是顾儿还没接受“长公主”便是三皇子这事，而珩儿多半也是心软，一时不忍拒绝他罢了，只是听了颜姑娘和她解释，说驸马心智正常，并无不妥，她便也有些不解——
……既然心智正常，明知珩儿也是男子，怎么就会生了那样的念头呢？
倒不是陈皇后不近人情，龙阳话本这种东西，早年她还是闺阁小姐时，打发时间也看过一两册，但多半都写的哀戚伤感，而且两个人之间的情意，也都写得云山雾罩，似有若无，结局也都很憋屈，总是春风一度后，两人就要相忘于江湖，以后尘归尘土归土，各回各家各找各妈，成婚的成婚，生孩子的生孩子，仿佛之前一段情，都只是水中望月、雾里看花，只是漫长人生中的一段香艳旧事、不堪回首的风流史。
陈皇后并不是很欣赏这种情爱，或者说她不太能理解。
既然这样能割舍就割舍，以后可以过得毫无瓜葛，便说明当初就没几分真情意，便是写书先生妙笔生花，写的再香艳再如梦如幻，陈皇后也不能理解。
既然本来就不够喜欢，何必互相耽搁？
不过那时的龙阳话本子，动笔者多半都是些或是真好此道、或是附庸风雅的文人骚客，这么写倒也反映了他们心中的真实想法——
和男子断袖，不过是一时想岔了事、走错了路，以后总要回归正途，娶妻延嗣的。
陈皇后便是受这些老旧龙阳话本影响，潜意识就以为断袖都是这样，嘴上说喜欢，但其实还是图个新鲜，早晚会喜欢回女子。
可是那时顾儿见她时，为了珩儿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平日里恣意爽朗的少年郎，也变得小心翼翼，陈皇后能看得出来，不管贺顾以后怎么想，但至少在那一刻，他对珩儿确然是一片真心，不会有假，与书中所写那样浮于表面的所谓“断袖之癖”，实则大不相同。
这也是为何那时她没忍心责备顾儿的原因。
顾儿做了“驸马”，本就是因着宫中内廷私事，连累了他，他就算真的成了断袖，其实也不是他的过错。
但陈皇后看明白了顾儿的心思，回过头来却发现，这些日子不知怎么回事，也许是因着接触了政事，也许是因为终于恢复了真实身份，不用再委屈做“女子”，珩儿却有些变了。
这变化很细微，但毕竟是陈皇后自己的儿子，她岂会察觉不到？
真要哪里不对，近日的珩儿，莫名让陈皇后忆起了几分当初皇帝被册封为太子后，自己再见他时的感觉。
似乎忽然就隔了一层，再也看不清他们所思所想，那副翩翩有礼、温润斯文的壳子底下，究竟在想什么。
再到昨晚，看了颜姑娘给她推荐的那些新话本子——
虽说都是杜撰，并不是真事，可书中人的痴态，却叫陈皇后立刻想起了那日贺顾期冀的望着她时的眼神——
……她忽的就有些不忍心了。
陈皇后没说话，只一言不发的看着儿子，心中暗叹了一口气。
裴昭珩放下碗筷，道：“子环都告诉过母后了，儿臣与他，正如母后所见。”
陈皇后沉默了一会，脸上敛了三分笑意，沉声道：“顾儿不是一时玩闹，我看得出来，这孩子真是钟情于你的，你们毕竟是两个男子，即便身份高些，日后也难免要遭人闲言碎语，他是有这个准备的，可是珩儿你呢？”
“你自小聪明，定然也看出了他的心思，可母后见你如今这样，却仿佛并不如何中意顾儿？你……你若只是眼下觉得有趣，才不推拒于他，倒不如早些与他断了……否则将来他日益泥足深陷，你已有亲王之位在身，你父皇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要给你指婚，到时候顾儿该多伤心？”
陈皇后说到这，神色已然是十分肃穆，她抬手摸了摸儿子的肩，叹道：“母后对不起珩儿，原本你要什么，母后也都该给你的，但是顾儿是个大活人，他没做错什么，更不曾对你不住，珩儿不该因着一时新鲜，因着眼下觉得有趣儿，便不拿人家的真心当回事，这般随意玩弄，有伤阴德。”
裴昭珩：“……”
“……儿臣并未玩弄子环，亦不曾生过这般念头。”
陈皇后闻言，盯着他问道：“……是么？”
“不敢欺瞒母后。”
陈皇后沉默了一会，道：“既然如此，怎么平日也没听珩儿提过他只言片语？”
裴昭珩道：“男风不是大道，若总提及，儿臣也怕惊了母后。”
陈皇后道：“那倒不必如此，顾儿亲口和我说过了，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珩儿还以为我全都不晓得不成？我若不能接受，早就不听了，岂会还来问你？以后再有什么事，可不许这样瞒着我。”
裴昭珩颔首应了。
时辰差不多到了，他站起身来正准备离去，外面却传来了宫女通传的声音。
“贵妃娘娘到——”
闻贵妃未见其人，先闻其声，她声音成熟之中不失爽朗，进门来见了陈皇后便一礼道：“嫔妾见过皇后娘娘，大清早的来叨扰，真是不好意思，只是眼下嫔妾也实在没了主意，除了来求您，再没别的办法了。”
见裴昭珩也在，又道：“三王爷也在啊，看来嫔妾来的不巧。”
陈皇后道：“无妨，珩儿也该朝会去了，贵妃今日找本宫，可是有什么事吗？”
闻贵妃长长叹了口气，道：“还能有什么事，不都是为了临儿这个讨债鬼么？若不是生了他，嫔妾原也可在宫里成日吃了睡睡了吃，自过嫔妾的神仙日子，何须为他操碎了心？”
陈皇后笑了笑，道：“天下父母，哪个又不是如此？到底是什么事，叫你这样着急？”
闻贵妃接过了宫女递过的茶，她显然来时走的急了，口渴的很，也不矫情作态，只掀开杯盖就牛饮了一大口，这才道：“不瞒皇后娘娘，说到底，还不是为了临儿的婚事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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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顾这次去言家，终于没再吃闭门羹了。
也许是言家二老的气终于消了，也许是一连把他拒之门外好几回，外祖母总算不忍心了，也可能是因为兵部调任文书下来，言定野也在拔用之列，言府肯定也得了一份，毕竟他眼瞧着就要离京了，二老就算再有气，也没时间继续撒了。
果然甫一进了正厅，就瞧见了端坐上首、面无表情的言家二老，以及已然能下床，气色好了许多的舅舅言颂，舅母陆氏。
……甚至连言定野都在，只是这小子看着他的眼神欲言又止，在长辈面前言定野一贯是这样怂，多一个屁他都不敢放。
贺顾也懒得去分析言定野那朝他拼命使着的小眼神，到底是什么意思，只是跪下请了个安，道：“孙儿给外祖父、祖母请安。”
言老夫人道：“不必这样多礼，你坐吧。”
贺顾站起身来，依言在下首坐下，接过了小厮递过来的茶，还没来得及喝上一口，那边言老夫人便道：“既然走之前，还肯来请安，还肯认我和你外祖父这两个老东西，为何你擅自做这样大的决定，都不来问我们老两口一句？你可知道你这一时冲动，害的是你一辈子啊！”
贺顾心头一跳，暗道果然来了，半年前他离京扶灵前，一声不吭去和陛下请求再不要给他指婚，自愿终身不娶这事，言家二老果然还在生气……
但当时他会这样做，要防着的就是今天。
贺顾太了解言家二老了，倘若没有对上允诺过天子，此生不娶，以后他们必然不会眼睁睁看着自己打光棍，倒时候天天叫人往他府上跑，要他相看别家小姐姑娘，催他续弦，虽说老人家是好意，但言家二老都是硬脾气，真犟起来了要给他娶新媳妇，鬼来了都说不通，到时候他十条命也不够听他们念叨的。
贺顾道：“这事孙儿主意已定，当初也是深思熟虑过的，并不是一时起意。”
言老将军摇了摇头，道：“当初你与长公主殿下成婚，我和你外祖母也看得出来，你中意公主，只是世事无常，如今公主也已去了大半年了，人鬼殊途、阴阳两隔，你为她服丧也就罢了，可你如今才十七八岁，要终身不娶，这是在耽误自己，九泉之下，长公主知晓你这样苛待自己，也未必会慰藉。”
言老夫人道：“正是这个理儿，你如今还这样年轻，体会不到以后上了年纪，无妻无后是个什么滋味，到时候人糊涂了，任是怎么万贯家财，泼天的富贵，弄不好一个没人瞧见，伺候洒扫的下人都敢欺负了你去。”
贺顾笑道：“哪里就有这么夸张了，就算我不娶，不是还有容儿、诚儿吗，倒时候他们娶妻的娶妻，嫁人的嫁人，我且还有外甥侄子的，抱一个来养，又有什么不行？”
言老夫人眼一瞪道：“说的什么浑话，你说抱就抱了？万一诚儿和他媳妇不乐意呢，就算亲兄弟亲，亲父子却也一样亲，凭什么人家怀胎十月生下来的孩子，平白给你，想也不想张着嘴就胡吣！”
贺顾缩了缩脖子，小声道：“我又不是抢，也会问过诚弟和他媳妇的嘛……”
言老夫人道：“是，你是问了，诚儿那样好的脾气，就算心中不愿意，嘴上会拒绝你这个亲大哥吗？倒时候他是同意了，万一人家媳妇不愿意怎么办？届时害的你弟弟媳妇夫妻不和了，就是你这做大哥的干得好事！”
贺顾简直被训得头昏脑胀，心道好家伙，他这只是不想续弦罢了，外祖母这一上升高度，他已然成了迫害弟弟弟媳夫妻感情的罪魁祸首，连忙道：“好好好，那我不抱了，他们自己养，自己养总行了吧？”
言老夫人却还不罢休，连珠炮一般道：“你也知道，你弟弟、妹妹，以后都是要嫁人、要娶妻，要成家要生孩子的，到时候他们都自有了去处，有了后嗣香火，你呢？你一个人孤苦伶仃，到老了还做一个老鳏夫不成？”
贺顾打哈哈道：“外祖母太忧心了，哪儿有那么夸张，诚弟和容妹都是好孩子，逢年过节肯定会回来陪我的。”
又道：“而且我都和陛下亲口承诺过了，眼下全京城都知道，也不好食言的。”
言老将军道：“只要顾儿别再钻牛角尖，愿意再娶，皇上那儿，外祖父自会替你去说，陛下这样仁和，定然会宽允的。”
贺顾没想到一向话不多的外祖父言老将军，竟然也搅和进来了，而且还肯为了他拉下脸来去求皇帝，言老将军如今可都一把年纪了……
可见这半年他们心中有多焦灼，有多不想他打一辈子的光棍。
只是他和三殿下的事，一时半会也不好告诉言家二老，且不论他们接受不接受的了，便是能接受，他和三殿下这事也还是少些人知道比较好……
就算要说，也该等以后大局已定、天下定平后，再做考虑。
贺顾正要再辩驳，不想今日言家二老是有备而来，这堂里满满当当坐了一家子人，那就不是没有原因的，言家二老催过了还不算完，接着还有他舅舅、舅母、表弟，契而不舍、苦口婆心，死缠烂打。
言颂虽然在颜之雅调理下，如今已然能下床了，但脸色还是不太好，尽管如此，也要和他长篇大论旁征博引的说一大通，听得贺顾简直一个头两个大。
好容易言颂说完了，没想到一向谨慎唯诺的舅母陆氏，看着他欲言又止，似乎竟也有说头。
堂上的言老夫人道：“颂哥媳妇，你也和顾儿好好说道说道，劝一劝他，昨日不是还说，有话告诉他吗？”
陆氏犹豫了一会，终于开口道：“前两日，我去了一趟广庭湖边的观音庙敬香，替顾儿求了一卦，那卦象上说，顾儿并非孤煞无后的命数，最多一两年内，便可有亲缘呢！”
陆氏说着，双手合十念了一句无量天尊，神情十分虔诚，又道：“可见顾儿若是肯娶妻，也就是一两年的事，便能有后嗣，到时候把日子过得和和美美多好，若是白白错过了缘分，以后岂不后悔？”
贺顾：“……”
他一时，竟然有些不知该从何而起，纠正陆氏这番十分离谱的劝说。
为了叫他续弦，言府一家上下，也真是挖空心思。
贺顾道：“既然是拜的观音庙，佛门哪里求卦？而且无量天尊又不是送子娘娘，怎么就知道我有没有亲……”
说到这里，却忽然顿住了，脑海里骤然想起一个人——
佛寺门口摆地摊，观音庙外卖道符。
……难道舅母是碰上那个黄脸道士了不成？？
陆氏却被他方才的话，吓得连连呸呸呸了几句，赶忙念叨道：“无量天尊，顾儿不懂事，这些都是无心之言，神仙千万莫见怪、莫见怪！”
又对贺顾道：“你这傻孩子，岂能胡说神仙菩萨的不是？小心回头触了霉头！”
贺顾却忽然道：“舅母是不是在观音庙外……遇上了一个摆摊的黄脸道士？”
陆氏闻言一怔，道：“……顾儿怎么知道？”

第89章
贺顾嘴角抽搐了一下，一时竟然不知道该问舅母被那道士讹走了多少银子，还是问他忽悠了舅母些什么。
不过……
那块古怪的“心想事成玉”，贺顾可还记得，这玉带着他做得那些梦古怪，后来消失的更古怪，玉定然是有名堂的，那道士或许还真的能通些鬼神……
贺顾心中好奇，便问了舅母，果不其然，陆氏刚开始虽有些捂着，不肯承认，但贺顾只再追问了两句，她终于还是没抗住外甥真诚的眼神，一五一十的承认了。
“五百两？！”
贺顾瞪圆了眼睛，不可置信道：“就算了这么一卦，舅母便给了他五百两？！”
陆氏面上明显有些挂不住了。
原来这些日子，言老夫人因为外孙儿丧妻后，扬言终生不娶的事发愁，陆氏便陪着她一道去了回广庭湖边的观音庙。
言老夫人和寺内姑子寒暄时，她等在寺门外，正散着步，不知怎么的就遇上了一个黄脸道士，那道士只见了她一面，便一语道破了陆氏当时心中所忧所想，又立刻为这位夫人家中的“后生小子”卜了一卦，该黄脸道士眉头一皱，掐指默念，张口就和陆氏说，你家这位小公子，以后自有亲缘在，不必忧心，只是他马上要遭一劫，到时候恐怕多少要伤筋动骨，闹不好就要见血光哩——
陆氏听了，本来还高兴他说外甥有亲缘这事儿，毕竟她婆母言老夫人，担心的不就是这个，就算这道士只是信口胡吣，但告诉了言老夫人，多少也算个吉祥话，结果陆氏还没高兴多久，便又被那道士一句血光吓得笑容凝固在脸上。
血光之灾，是个人都怕，怎么化解？
那自然是买道士独家出售的法宝——
归合丹。
五百两一粒，童叟无欺，夫人买回去替子侄化解灾厄，您买不了吃亏啊买不了上当。
买吧买吧！
道士如是说。
贺顾接过陆氏递给他的一个青瓷小瓶，晃荡了一下，便听一个圆溜溜的东西在里面骨碌碌滚动了一圈，没几分重量，轻飘飘的。
他的表情十分一言难尽。
好吧，他也知道，舅母这样平日里精打细算又节俭开度的人，竟然肯为了给他“化解”什么“灾厄”，一下掏出五百两，可见先头贺顾找来颜之雅给舅舅看病，又解决了言定野整日上房揭瓦的问题，叫他能进国子监读书，陆氏心中都记着。
但是……
但是怎么想，都还是觉得五百两买这么一粒不知道什么玩意的丹药……好亏啊！
省吃俭用了大半年多的贺小侯爷发自内心的肉痛。
言老夫人道：“罢了，毕竟也是你舅母一片心意，顾儿就收下吧。”
贺顾：“……”
都这么说了，他岂能还不收？岂能还不懂？
总之，言家一家老小，苦口婆心，千言万语汇成一句话——我们为了你操碎了心，你可赶紧续弦吧！
陆氏说完了，言定野竟然也要被逼着来劝他，只是他笨嘴拙舌，没什么好说的，绞尽脑汁、挠挠脑袋，最后只憋出一句话：“表哥，那什么……常言道，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啊。”
贺顾：“？”
……倘若年初在宗山，死的真的是“长公主”，贺顾娶得也真是瑜儿姐姐，那此刻他听了言定野这话，定然就要骂人了。
还好贺顾耐性好，总算坚持着熬下来听完了唠叨，言老将军、言老夫人见他一意孤行，也实在拿他没办法，只得先答应让他应了兵部调令文书，前往昆穹山，续弦的事回头再说。
这才终于消停下来，一家人好好吃了顿饭，言老将军和言老夫人终于能和外孙好好说话，饭桌上，虽然免不了还是多多少少埋怨了一下贺顾不听劝，可总归还是心疼外孙的，怕他还在因长公主离世这事难过，时不时就有意无意的宽慰他两句。
不过这一趟弓马大会，贺顾能重得拔用，言老将军倒还是为外孙高兴的，毕竟是将门儿郎，再怎么样千堆软罗万堆金的温柔乡，也比不得沙场军营叫人热血沸腾，临走前特意交给了贺顾一封书信，说叫他到了昆穹山，可将这封信交给一个姓佘的偏将——
贺顾见了信，心知多半又是当年言老将军的旧部，或是和他有过交情的，外祖父这才特意嘱托人家照看一下自己。
贺顾倒也没拒绝，很爽快的收了。
毕竟在军营这种地方，多个人多条门路，放在干其他营生的人身上可能只是好得一点甜头，但放在他们这一行，那就相当于是多了条命。
昆穹山和承河虽然有段距离，但毕竟都在北地，路线也一样，贺顾临走前和言定野说了一声，叫他明日巳时初刻，收拾好行装，他俩在长阳侯府门前碰面，路上也可做个伴儿。
只是贺顾倒没想到，他等着言定野，言定野竟然也等了别人，而且好巧不巧，不是别人，正是那位韩国公府的世子，柳见山。
言定野瞧着性情便与柳见山风马牛不相及，但贺顾倒也没多问，他到底是怎么约上人家的。
非得要个解释，那大概只有柳见山脾气古怪，见了言定野这样的二傻子觉得好收拾，逗他玩玩一个可能性吧？
管他呢，贺小侯爷现在没空操心这个，他惦记着赶紧回府去，好见三殿下临行前最后一面。
然而回去，见到的却是公主府前院儿里一溜的车马，正忙着装箱，兰宵则拿着张单子，依次检查着装好的箱笼。
贺顾吓了一跳，道：“怎么这样多？我这是去军营，又不是带着嫁妆做人媳妇。”
兰宵听见贺顾声音，转过身来，赶忙解释道：“没有没有，先头侯爷吩咐过，要轻骑简从，奴婢自然记得的，只有头两车是您的，其他都是铺子伙计上北地开分店要用的东西。”
又转身喊了一句：“江大洪，你过来。”
果然有个身材竹竿样的瘦子过来了，见了贺顾，并不多话，只是立刻行礼问安，瞧着很懂规矩。
兰宵道：“大洪老到，这次绸缎铺子开分店的事，便教给他做了，侯爷若有什么吩咐，尽可以找……”
二人话音未落，府门外却忽然匆匆忙忙跑进来一个小丫鬟，见了贺顾纳头便拜，带着哭腔连连道：“不好了，不好了，姑娘不好了，驸马爷快去看看吧！”
这一出来得突然，贺顾一时半会也没搞明白是怎么回事，“姑娘”又是谁，倒是一直跟着他的征野一眼看了出来这是颜姑娘身边的丫鬟春彤，立刻变色，急声道：“颜姑娘怎么了？”
春彤着急的险些咬了舌头，说话都不大利索，听得能急死人，半天才把话讲明白。
原来是颜之雅的那个医馆，来了砸场子的。
颜之雅那医馆，开的时日虽然短，却已然在京城小有名头，大夫这个营生，最是论资排辈，尤其是在皇城根儿底下这样年头久的地方，历史悠久，意味着各行各业也自有“规矩”，新来的人倘若不守规矩，就多多少少得被排挤。
颜之雅说到底也不过十八九岁的年纪，又是个女儿身，是以自打汇春堂开门的那一天起，就已然引得一群人瞩目，只是她心态好，旁人爱看就看，也不介意罢了。
汇春堂刚开时，多得是人抱着看笑话的心态，尤其是同行，都暗地里攥着一股劲，等着看这个乡下来的、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头片子在京城被现实毒打呢，结果不想汇春堂不但没关门大吉开不下去，半年过去反而愈发蒸蒸日上，求医问药者甚众。
不仅如此，短短半年，汇春堂的名头扩散的速度之快，也如同石子投入水波后荡开的涟漪一般，尤其在平头百姓里，打响了声名。
这下就有人坐不住了，赶忙叫人或是乔装打扮或是暗中观察的一日白天黑夜的盯着医馆，把春彤都给吓得心里发毛。
颜之雅却很淡定。
因为汇春堂能做得下去，其实没什么秘密，唯有“便宜”和“勤快”，四字而已。
——就算让他们知道了，如果他们狠不下心来，和她一样便宜，又一日十二个时辰亲自候诊，随叫随到，来者不拒，知道了也白搭。
就算他们真能做到，也不会比她做得更好。
颜姑娘本来是有这个自信的，因为她觉得自己的肝很好。
然而事实证明，颜之雅还是太年轻了，她的设想是在对方还肯讲道理、当人的情况下，却没想到，其实人家压根就没打算当人过。
贺顾赶到汇春堂的时候，原本被打理的井然有序的铺子已经一片狼藉，装草药的抽屉柜子被人翻过，开的七七八八，摔了一地的瓶瓶罐罐，散碎药材扔的满地都是，这里似乎经过一番混战推搡，颜之雅跌坐在地上，发鬓也散乱着，左脸上一个清晰的五指印，十分刺目。
十来个家丁围在医馆门前，正中间是一个五十来岁的夫人，和一个差不多年纪的婆子。
贺顾和征野来时，看到的恰好是那婆子抬手作势要去抓颜之雅头发时的模样。
征野看见颜之雅的模样，立时倒吸一口凉气。
贺顾怒喝道：“住手！天子脚下，难不成你们眼中没有王法了吗！”
那婆子被这一声暴喝吓了一跳，转头就看到一个身着宝蓝色锦衣的俊俏公子哥正冷着脸看他，她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正想请示一下自家夫人，却忽然感觉到手腕子一痛，被一只手紧紧握住了，那只手的主人好大力气，铁锢一般捏的她生疼，动弹不得。
婆子几乎没看清楚那公子哥是怎么在短短两息工夫里接近她的，只是发出一声吃痛的惊叫。
那夫人见状，冷笑道：“你是哪家公子？我家处理私事，与你什么相干，倒要来多管闲事？”
贺顾寒声道：“既然是夫人家的私事，怎么就能光天化日、大庭广众之下，动用私刑了？”
那夫人道：“她诊死了我亲儿媳妇，害人性命，这样罪大恶极，怎么，我只是叫人打她两耳光，便不行了？”
春彤自刚才跟着来，见颜之雅模样，便一下子扑到了她身边，抽泣着一边喊姑娘，一边拨她散落的头发，看她脸上红痕，此刻闻言不由得立刻抬起头，看着那夫人怒道：“你胡说，你家少夫人分明是自己难产去的，与姑娘何干？！”
“先前姑娘就说过，你家少夫人这一胎胎位不正，她孕中又心气郁结，平日里吃得也不好，身子底子差的很，若不开腹娶子，只让少夫人自己熬，那就多半凶多吉少了，是夫人你自己不同意，后来你家少夫人没了，怎么能怪到姑娘头上？”
赵夫人冷笑道：“就算我儿媳妇不是她亲自接生时去的，前头一干养胎药，看诊，不都是这个姓颜的小蹄子亲自办的？婉儿难产去了，如今不怪她，又叫我怪谁？”
颜之雅嘴角渗了血痕，她抬着手指在嘴角点了点，瞅了一眼指尖的血污，这才站起身来道：“少夫人先天体弱，自娘胎里就不足，性子又文弱多愁善感，怀上孩子时几乎只剩下一把骨架子了，你们府上见她怀了，也不顾及她体质，只一股脑的给她上各种大补的药材、膳食，还逼着她都得吃完，一个安胎的活，也不怎么费事，可京中这么多的医馆，家家看了她的脉都叫夫人另请高明，您就真的不懂为什么吗？”
赵夫人“哼”了一声，道：“你别同我扯这些有的没的，只要你承认，是你开的药方子，今日便合该送你去见官，给我儿媳和孙儿偿命！”
贺顾道：“颜大夫是良家百姓，也不是奴籍，见不见官，夫人还是等先去报了官，汴京府衙门亲自来拿人吧，天子脚下岂能容你草菅人命？”
赵夫人蹙眉寒声道：“你究竟是谁家晚辈，也轮得到你一个毛小子来管闲事？真要管，叫你家家中长辈出来说话，你懂得什么？”
贺顾道：“那倒不凑巧，我家中便是我做主，夫人有什么话，还是直说吧。”
边上终于有人看不下去，提醒了一句。
“……夫人，这位是长阳侯贺小侯爷，就是……就是驸马爷呀。”
赵夫人闻言，顿时愣在了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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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带头闹事这位赵夫人，其实倒也不算陌生了，早前选驸马时，贺顾便见过她那犯浑惹怒皇帝的儿子，赵默。
许是毕竟还顾及他身份，今日赵夫人总算还是罢休了，只虚张声势的威胁了两句，就灰溜溜带着家丁仆役离开了。
他们走了，贺顾便见颜之雅十分熟练的从抽屉里摸出了一个小罐子，给自己脸上涂药——
……那动作简直，娴熟的让人有些心疼。
贺顾道：“不是第一回 了？”
颜之雅知道他在问什么，道：“不是了，总有被挑动来铺子里闹事的，只是今天这个格外蠢，别人说什么她都信。”
贺顾道：“有人叫她这样干的？”
颜之雅道：“有，他们整天吃饭睡觉都在想着怎么叫我完蛋，隔三差五就有来无理取闹折腾的，不稀奇了。”
贺顾道：“怎么不告诉我？”
颜之雅道：“没什么效用，就算都抓住打一顿，过两日总还有新的来。”
征野忍不住皱眉道：“到底是谁干的，怎么就这么恨姑娘？”
春彤一边抹眼泪一边道：“他们自然恨了，京中其他医馆不收的疑难杂症，顽苛旧疾，别人不收的姑娘都收了，外面都说咱们汇春堂的大夫，医术比他们都更高明，他们自然不答应了。”
贺顾皱眉道：“原来如此，怎么这样卑鄙？自己治不了还不许别人治，难不成非得叫那些得了病的，躺在床上等死不成？”
颜之雅道：“他们不是治不了，只是不愿意治罢了，这些病药材耗费大，又凶险，难保几分胜算，费心费力担风险，只赚这一点银钱，不愿意做这个亏本买卖罢了。”
贺顾道：“我叫人把铺子重新帮姑娘整修一遍，明日我便要出发往北地去了，姑娘应当也听兰宵说过，这样吧，我留下几个人，到时候帮姑娘……”
颜之雅却忽然叹了口气，道：“不必了。”
贺顾一愣，道：“什么，不必了？”
颜之雅摊手道：“不瞒侯爷，京城的生意实在太难做了，就为着医馆这一点钱，我三不五时就要被人打一顿，实在不想做了，铺子盘了算算账直接还给侯爷吧。”
颜之雅所言的确不虚，这些日子只算陈皇后给的赏赐，也够她吃用几辈子了。
颜之雅主意已定，贺顾也没劝她，只是她一听说贺顾和征野明日就要动身前往北地，忽然福至心灵，说想跟着小侯爷一道去北地，也好四处看看风景，慰藉一下她莫名挨打的脆弱心灵。
贺顾倒没想太多，毕竟颜之雅一个大夫，走到哪儿也不怕没营生做，便立刻应了。
等回到公主府时，已然快要月上中天了，小厮跟他说三王爷久等他不到，已然歇下了。
这二位关系好，以前三王爷又在公主府住过一段时日，裴昭珩那个院子，贺顾也一直吩咐下人按时打扫，给他空着，是以闻言，贺顾便立刻去了那个院子。
然而没人。
不仅没看到三殿下，也没看到承微小哥，甚至连守夜的小厮丫鬟都没见到。
贺顾已叫征野去歇了，又不许丫鬟小厮跟着他，所以此刻往三殿下的院子去却扑了个空，剩下的便只有他自己一个人对着半轮皎洁明月。
正此刻，贺顾却听见了一声琴弦拨动的轻鸣。
声音很小，贺小侯爷耳朵却尖——
那声音竟然是从主院里传过来的。
“瑜儿姐姐”住的地方。
贺顾当然知道弹琴的是谁，但他心中却忽然想起了去年七夕宫宴前的那个夜晚，“长公主殿下”只着中衣，在月下抚琴的样子。
只要一想到那个画面，贺顾心跳就微微快了几分，鬼使神差的就朝正院去了——
进了门，绕过院墙，果然在月下庭前，看到一个端坐着的挺拔背影。
承微不在，也没有侍候的下人在，月光如练，琴声也如流水轻柔婉转，越发衬得三殿下的背影形单影只，显出几分寂寥来。
其实贺顾很不喜欢这种感觉，但此刻他却不舍得打破这样的氛围。
裴昭珩还是听见了他的脚步声。
琴声停住了，他转身站了起来。
贺顾看了看那把琴，又看了看裴昭珩，道：“……我一直留着这把琴。”
裴昭珩却没回答他，只两步走到了贺顾近前，抬手碰了碰他鬓边落下的发丝，低声道：“太晚了。”
贺顾道：“今日临时出了点事，我……”
只是话没说完，便被人一把揽进了怀里。
贺顾的头搭在裴昭珩肩窝处，恰好能闻到三殿下身上那种淡淡的檀香味。
三殿下抱的还蛮紧的，勒的贺顾有点难受。
平日里裴昭珩的感情总是内敛的，贺顾从没有从他的拥抱里感觉出这么多复杂的情绪。
今天是第一回 。
裴昭珩在他耳边低声道：“…… 我不想让你去。”
贺顾感觉到裴昭珩温热的呼吸拍打在他耳后。
裴昭珩的声音很低，贺顾的耳垂被锐利工整的齿尖轻轻咬了一下，顿时头皮一阵发麻。
“……子环，你知道为什么吗？”
三殿下的声音已然很低，却很轻柔，听在贺顾耳里和蛊惑无异，贺小侯爷从没见过这样的三殿下，既不是人前一本正经的模样，也不像先前他们两回云雨时，一言不发只管发狠。
贺顾感觉到三殿下的手在他后背游移，还有点往下的趋势，顿时更加脑袋嗡嗡作响了。
……这谁顶的住？！
尽管他心里还在打怵，却也无法拒绝这样的三殿下啊！
贺顾憋了半天，终于憋不住了，道：“咱们先回偏院去……”
“为何要回去？”
“这里是你我成婚的地方，子环与我喝过合卺酒、发过誓……不记得了？”
贺顾闻言一愣，脑海里却飞快的浮现他与“长公主”成婚那日晚上，两人一同喝那杯合卺酒的画面来。
……
“瑜儿姐姐，喝了这杯酒，日后我与你，便是夫妻一体、同甘共苦、患难与共，这辈子，我定然都再不松开你的手，也绝不叫你受一点委屈，让旁人欺负你一分一毫，此心矢志不渝。”
“咱们白头偕老，举案齐眉，好不好？”
……
贺小侯爷都想起来了，脸一下子红成了个猴子屁股，只是他眼下就在三殿下面前，躲也没处躲，便只能侧过目光，不去看他，以此逃避。
“那时候，我又不知道殿下是……是男子。”
贺顾此言一出，便感觉到头顶三殿下呼吸一停，忽然沉默着不说话了。
半晌，他才又开口。
“……所以，子环那时候说的话，如今便不作数了吗？”
贺顾一怔，抬头去看，恰好撞进三殿下一双剪水般潋滟生光的桃花眼里，只是此刻他垂眸望着贺顾，那眼神却有些无言的幽暗。
贺小侯爷顿时心软了。
他狠了狠心，道：“那……那自然不是，我说过了，就还是作数的。”
裴昭珩动作一顿，低声道：“既如此……今日就在这里，好不好？”
贺顾：“……”
他能说不好吗！
……自然是不好也得好了。
然而等第二日要动身启程、要翻身上马时，贺小侯爷才发觉——
……好个屁，他很不好。

第90章
因文书调令来的迟，朝廷对今年西山弓马大会新选的将官到任时间，也不好追的太狠，且各地距离京城距离不一，不能一概而论，因此只粗粗定下要年轻将官们十月初十以前到任，如此即便是往最南边最远的广越去，时间上也绰绰有余了。
其实贺顾倒是可以晚两日再走，毕竟昆穹山离京城近，不像宗山、南境那样的远，但他要和表弟言定野一道走，言定野还得赶去承河大营，仍需早些动身。
贺顾昨晚上折腾的实在累了，他睡着了，又一向是山一样的雷打不动，自然也没察觉到昏睡之际，有人给他擦拭清理了一遍身上的粘腻和汗液。
何况那人的力度还轻之又轻。
但天快明时，贺顾半梦半醒之间，却忽然敏感的察觉到身边一轻，似乎那人要起身离去了，他迷糊之间抬手便一把抓住了对方，继而也不知是出于什么心理，或许是不想让他走，或许是习武的人，身边一有点风吹草动，本能就想反手一套擒拿按住对方——
所以贺小侯爷虽然还没完全清醒，却还是按着那人一个翻身，想要拿捏住他。
只是他想的虽好，身上却已然折腾的酸软，力气自然不比平时，且刚刚醒来人还有些晕乎，所以拉着人家的手一个翻身擒拿，其实动作变形，自然效果大打折扣，他没真的把那要走的家伙摁住，倒是拉着人家在主院卧房宽大的床帐里滚了两圈。
这两圈滚的脑壳有点发晕，贺小侯爷终于稍微清醒了一点，然而睁开眼睛，就发现自己正姿势十分嚣张的跨坐在三殿下身上，而往日里一向衣衫周正，发鬓也总一丝不苟的三殿下，此刻一头乌缎般的长发也散落在床帐枕上，凌晨日头还没起来，房中床帐里昏暗，但只需一点微弱光线，贺顾也能看清楚三殿下那双映着潋滟秋光的桃花眼。
他脑袋懵了短暂一瞬，终于有点回过神来了。
裴昭珩道：“醒了？”
贺顾：“……”
他没回答，只是被烫着了一般，迅速滚了开去，但这一下滚得实在有点着急，一时不察，脑袋撞上了床头，发出“咣”的一声巨响。
贺顾疼的差点嗷一嗓子叫出来，还好他一向死要面子，这才将将忍住没叫出声。
倒是把裴昭珩吓了一跳，要去看他后脑勺，贺顾却往边上缩了缩躲开了，不让他看，道：“没什么。”
顿了顿，又道：“……你要走了？”
他死活不让看，裴昭珩也只得微微蹙了眉，但还是答道：“……嗯，今日朝会。”
贺顾沉默了一会，道：“……我今天就要走了。”
裴昭珩道：“我叫下人备了马车，若是今日不舒服，不必骑马。”
贺顾一愣，半晌才回过神来，顿时有点尴尬，无语凝噎片刻，才小声道：“你怎么连这都准备好了……什么时候准备的？”
裴昭珩道：“昨日子环回来前。”
贺顾瞬间明白了，没忍住磨了磨后槽牙，道：“所以殿下是早就打算……”
裴昭珩顿了顿，道：“这倒不曾，我原只想点到为止，但子环昨夜……”
他话还没说完，贺顾顿时回想起了昨晚发生的事，老脸瞬间一红，生怕他继续往下说，赶忙火烧屁股一样着急的打断道：“好了好了，我又没忘，这才一日，殿下不必提醒……”
正此刻，房门外传来一个熟悉女声。
“王爷，到时辰了。”
是兰疏的声音，看样子大约是替承微来催人的。
裴昭珩应了一声，兰疏听他已醒了，这才离去。
贺顾听那脚步声渐渐远去，一下子反应了过来，这情况，兰疏语气那样淡定，想必是已经知道他和三殿下昨晚干了什么——
……实在有点尴尬。
正愣神间，三殿下却忽然低下头，在他额上碰了碰。
他的唇，也和他这个人一样，温暖又柔软。
“此去路上小心。”
贺顾知道，裴昭珩这是要走了，朝会耽搁不得，但此一去，贺顾又确实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和他相见——
上辈子贺顾一向无牵无挂，除了一个小妹贺容要照顾，也算一人吃饱全家不愁，此生却头一回有了这份羁绊，虽然只是不足为外人道的情爱，却不知怎么的，叫他感觉心头有点沉甸甸的。
其实那种事，贺顾至今也没体会到几分妙处，诚然许是因为迄今他也不过和三殿下折腾了两三回，这两三回实在还不够叫人适应那种让人头皮发麻的，痛楚和欲念交织的感觉，并且乐在其中，但更多的原因，还是贺顾潜意识里仍然对此有些芥蒂，隐隐约约的为自己身为男子，却要在另一个男人面前承欢这种事的羞耻和抗拒之心。
但这份芥蒂，终于也在昨晚，贺顾意识到他也许就要和裴昭珩分开长达数年之久以后，变得微不足道了。
比起羞耻和痛楚，他倒更想记住，这个人的体温，和他带给自己的所有感知。
这些隐秘心思，在人前却统统难言，尽管对方便是叫他有这份心思的正主。
裴昭珩临走前，贺顾拉住了他，犹豫了半天才憋出一句：“你在京中，也万事小心。”
裴昭珩顿住脚步转过了身。
贺顾的神情有些晦暗不明，十八岁的到来，意味着少年时期的逝去，裴昭珩忽然发现，以前那个脸上仍存几分稚气的贺子环，不知何时，脸部已然彻底褪去了最后一丝婴儿肥，面部线条也变得棱角分明，英朗锐利。
裴昭珩看着这张脸，脑海里却鬼使神差的浮现起了一个画面——
那是一个身披甲胄的男人，在三九寒天堆了厚厚积雪的长街上，跨在马背上勒马回缰，朝他朗然一笑的模样。
“王爷还是多为自己操心，好自珍重吧。”
然后他头也不回的勒转马缰，转身离去，只有浩浩汤汤的一众随行人马，在长街雪地上留下的斑驳马蹄印。
——那是子环。
裴昭珩的动作顿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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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了朝会去的三殿下，贺小侯爷这才逼着自己努力起身洗漱更衣，往长阳侯府去了。
离和言定野约好的时辰还差一会，他便回长阳侯府见了个人——
他亲爹贺老侯爷。
当初是皇帝亲自下的旨意，夺去了贺南丰得爵位，要他在侯府关禁闭，即便儿子关老子这种事，简直闻所未闻，但天子的意思无人胆敢多说一句不是，贺南丰便这样无声无息的在侯府后院里被关了快一年。
有件事别人不知道，但贺顾却知道。
上一世的贺老侯爷，便是在他十八岁这年暴病而亡的。
如今他也要十八了，贺南丰关在侯府后院里却安然无恙，可见那原本会叫他暴病而亡的原因，已然受到了重生后的贺顾这个影响，无形之间消弭了。
至于这个原因是什么，贺顾只能想到一个人——
已然死了的万姝儿。
侯府的后院说是后院，其实建制并不小，而且有假山有游廊还有一方小渠，这地方原是以前贺老太夫人叫戏班子来时听曲儿的所在，贺南丰关在这里，其实真不算委屈了他，只要他自己别钻牛角尖，贺顾也不曾叫人短他衣食住用，他原是可以在这好好养老的。
只是孤独，避无可避。
贺顾当然知道，人上了年纪，总是最怕孤独，贺南丰也不会例外。
但他仍然没有叫任何人进那院子里陪他，除却每日送饭送菜的小厮，洒扫收拾的仆从，例行公事的做完了活就走，贺南丰再也见不到第三个人。
贺诚长住在侯府里，刚开始总是会听下人提起，老侯爷在后院闹着要见大哥，要见他和容儿妹妹，次数多了，贺诚的心也不是铁石做的，难免有几分于心不忍，今年初春时，正好一日贺容回府来顽，他便有意带着贺容去看看贺老侯爷，但还没进门儿，就在院墙外头，听见了贺老侯爷在里面，叫着万姝儿的名字，失声痛哭的声音，那哭声真是无比痛苦凄恻，闻之叫人戚戚。
原来那几日，正好是万姝儿被汴京府和刑部定下处决的日子。
贺容又长一岁，已是十一了，半大的姑娘心思敏感，其实明白很多事，何况她本来也古灵精怪，脑子并不笨，当即便冷了颜色，转身就走。
贺诚心中也有些不是滋味。
后来贺顾回京，他便把这事告诉了大哥，叹了一口气道：“我原有些心软，想着毕竟爹也是我们生身父亲，按理说他晚景凄凉，其实是我们不孝，但是那日亲耳听见，爹竟哭的那样凄恻……他可从没有为别人这样哭过。”
其实贺诚的脑回路很简单，在他心中，无论言大小姐是不是他亲生母亲，但毕竟也是贺老侯爷的元配结发之妻，当初言大小姐病逝，说白了都是被他气的，又给他生儿育女熬虚了身子，这都未见他掉一滴泪，如今却为了万姝儿这样自作孽、咎由自取落得今日下场的罪妇大哭特哭，实在是伦常尽丧，毫无良知。
若说原来贺诚还对万姝儿是他养母这事，多多少少对她留下几分情谊，但自知道了他这只眼睛是怎么瞎的以后，那点微弱的情谊也就灰飞烟灭了。
这些年来贺诚因为一眼残疾所受的委屈和苦楚，倒也没到他不能承受的地步，但因着盲了一眼，得知进入国子监读书被拒时，那份多年苦读要付之一炬的茫然无措的痛苦，却实在叫贺诚无法释怀，也无法原谅万姝儿。
自那以后，他也再不曾动过去看贺老侯爷的心思了。
贺顾知道了这些，倒也并不意外——
他早已不再对贺南丰抱有什么期待。
叫下人打开后院大门，贺顾刚一迈进门，看见的就是蹲在墙角不知正在看什么的贺老侯爷。
只是短短一年，他的背影却已然佝偻了许多。
贺南丰听见动静，背脊先是顿了顿，然后便“腾”的一下站起来转过身，两步走到贺顾面前，抬手便要扇他耳光。
可他已经老了。
哪里还能扇得到年轻力壮的儿子？
贺顾一把抓住了他停在半空中的手腕，那手腕皮肤已然肉眼可见的干瘪了下去，气力也十分虚浮。
贺顾道：“怎么，多日不见，爹一上来就要打人不成？”
贺南丰浑浊的眼眸盯着他一瞬不错，嘴唇喏喏了半天，才嗓音干哑的斥道：“你这个不肖子孙……”
贺顾笑了笑，道：“爹倒是说说，我怎么就不孝了？”
许是太激动，贺南丰的肩膀微微发起了颤，声音也不太平稳。
“你……你苛待亲父，为父在这里大半年，你也没来见过为父一面，你眼中可还有我这个父亲？你不来也就罢了，还不许诚儿、容儿来见为父，你是存心要让为父晚景凄凉孤独、你是存心要气死我是不是？你……你……为父真是白白养了你这个白眼狼这么多年！”
贺顾淡淡道：“哦，那爹倒是误会我了，我可没有拦着诚弟容妹不让他们来见你，好叫爹知道，他们都来过，只是人到院子门口了，恰好听见爹在里面给万姝儿号丧，实在不好打扰，所以就各自回去了。”
贺南丰闻言愣了愣，半晌眼睛微微睁大，嘴也愣愣的张着，一副愣怔茫然、不知所措的样子。
贺顾道：“爹心尖上的人既然只有万姝儿一个，倒也不必惦记我们这些非你心爱之人生下的不肖子孙，来不来看你吧？”
顿了顿，又讥笑了一声，忽道：“哦，对了，爹知道为何这些年，万姝儿一个孩子都没留下来吗？”
“我告诉你一件事，先前汴京府审过了万姝儿的心腹王管事，那狼心狗肺的如今已经被流放三千里了，只不知现在是死是活，他亲口交代，当初万姝儿和娘同时怀上的那个孩子，也就是和诚弟掉了包的那个……”
贺顾顿了顿，面无表情道——
“是生下来以后，她自己捂死的。”
贺南丰闻言，先是楞怔了片刻，继而瞳孔骤然缩紧，他口里忽然嗬嗬的喘上了粗气，身上不知怎得爆发出一股大力，忽然挣脱了被贺顾钳着的手腕，双目赤红的就一把掐住了贺顾的脖颈，怒吼道：“你胡说！你胡说！放什么狗屁！姝儿怎么会杀了我与她的孩子，姝儿怎么会……怎么会……”
贺顾被他掐的脸憋得有些通红，却仍不住口，连珠炮一般道：“不仅如此，后头爹只有她一个女人，她却多年再不曾有孕，怎么？爹就没有仔细想过，究竟为什么吗？”
“府中庶务你一概不管，大约是不知道她因不想再怀上爹的孩子，喝了多少的避子汤吧？”
“我先前没去查，都还不知道，后来齐大人审过了王管事告诉我，我才知道……原来她竟这样恨毒了爹，宁愿杀了自己的孩子，也要换给娘，叫娘看着一个死胎惊悸忧伤落下暗病，又害得诚弟瞎了一眼，不过最后说到底害得都是爹的孩子，倒是一箭三雕了，真是我一向小看他了，知道她不是什么好东西，却不曾想她竟然这样好算计，这样狠毒心肠。”
贺顾哪怕被贺南丰掐着脖子呼吸不畅，呛咳了几声，却也还是挣着说完了这一番话，这回贺老侯爷终于松开了手——
他嘴唇疯狂的颤抖着，面皮不住抽搐，浑浊的眼睛里不知何时蒙上了一层水光。
贺南丰的声音听起来似哭泣又似哀嚎，音调并不高，可那语气却叫人鸡皮疙瘩都能起来。
“这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呢……你骗人，你骗为父，为父不信……姝儿怎么可能……”
可是说到最后，他确也没办法再说下去了，只崩溃一般蹲下了身，干枯的五指在原本就有些散乱的发髻里一阵乱抠乱挠，最后那束发的黄铜冠终于再也系不稳了，“咣当”一声掉在地上，然后滴溜溜的打了几个转。
贺南丰披散着头发，几乎涕泗横流。
其实他的心中再清楚不过，贺顾虽然因为生母怨怼于他，可是贺顾的性子，是断断不会撒谎的，更不会用这种事愚弄报复他。
贺顾既然这样亲口告诉他，必不会有假，何况再没人会比贺南丰自己更清楚——
贺顾面无表情的俯视着他，忽然道：“她为什么这样恨你，爹心中应该一清二楚吧。”
贺南丰却只是再也不顾及形象，只伏地痛哭失声。
他这副狼狈模样，却叫贺顾心中看的彻底冷了，他没有去扶贺南丰，也没有多言安慰他一句，只冷冷道：“或许爹并不在意我的死活，不过我还是打算和爹说一句，我要离京了。”
“毕竟爹在乎贺家的脸面和荣辱，我今日便来和爹知会一声，圣上重新任用了我，今日我便要往北地去了，只是不是承河。”
“长阳侯府的脸面，贺家的荣辱，以后便由我担着，爹干得这些混账事，给贺家丢的人，日后我自会重新找补回来，不叫世人只记得贺家出了个忘恩负义、宠妾灭妻、败坏伦常、不教子孙的贺南丰，爹就放心吧。”
贺南丰闻言，盯着贺顾一脸的鼻涕眼泪，抬手指着他，气的手臂不住颤抖，连连“你”好几下，也没“你”出个所以然。
贺顾却没搭理他，只讽笑了一声，道：“吃穿用度不敢短了爹的，爹还是暂且少哭几回吧，哀大伤身，毕竟万姝儿都死了，你若好好爱惜身子，或许还能多活几年。”
语毕便转身离开了，也不顾在后面一时半会没反映过来他话里什么意思的贺南丰。
贺顾的精神有些恍惚，走到侯府大门前时天光正刚刚完全放亮。
许是方才被贺南丰掐了脖子，呼吸不畅片刻的原因，他忽然觉得脚步有些虚浮，头脑晕眩了片刻，便扶着门框缓了缓。
清晨的日光太好了。
贺顾脑海里却忽然回忆起了上辈子，母亲走之前那几日卧病床头，摸着他的脑袋，虽然脸色苍白唇色惨淡，却仍然看着他，笑得温柔慈和的模样。
“……阿顾，以后要好好照顾自己和妹妹呀。”
言眉若到死也没想过要报复谁，她只想自己的两个孩子好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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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定野和柳见山是一起出现在长阳侯府门前的。
两人一人骑了一匹马，都只带了两个随行，背着包袱，因此见了长阳侯府门前的车马，都颇为意外。
言定野摸摸下巴，道：“表哥，你不会打算坐着这玩意去从军吧？”
贺顾：“……”
最终打肿脸充胖子还是战胜了屁股疼，贺顾愣是忍着不适一个翻身跨上了云追的马背，梗着脖子道：“怎么可能，那自然是给大夫坐的。”
于是颜之雅就这样一脸茫然的被从马背上请了下来，送入马车。
颜之雅是会骑马的，这一趟她虽然自己打算跟着贺顾往北地去，但贺顾毕竟是进戍守军营，不可能带着她一个女人，她到时候得自己在附近城镇落脚，这些颜之雅都想好了，她不愿意也不打算给贺顾添麻烦。
包括春彤，也叫她紧急培训了一下如何骑马。
还好到昆穹山不算远，虽然头一次骑马出远门费劲些，但也不是不能骑。
万万没想到，还没出发，就被人从马背上叫了下来，请入上座——
嗨，还别说，这马车布置的够舒服够安逸，软垫子都给准备了一二三四五六七个，都能躺着睡饱饱了。
贺侯爷可真是太贴心了，只可惜……
人间不直的。
颜之雅有些惆怅的想。
巳时初刻，一行人便动身离京，出了汴京城北城门，往承河大营方向去了。
贺顾屁股疼着骑马，自然是雪上加霜，不紧咬着牙关闭着嘴，就免不了得面部变形呲牙咧嘴，偏偏言定野还是个话唠，拉着他叨叨个没完，他还兴奋着，不停的展望以后大展拳脚、建功立业的军旅生活。
贺顾有一搭没一理，不怎么回话，反倒是那柳见山，虽然瞧着不太友好，神情有些阴鸷，还总是斜眼儿瞧人，但是却还挺买言定野的账，时不时陪他聊两句。
贺顾自然乐得清闲。
不过好在屁股疼归疼，贺小侯爷皮糙肉厚，且云追又实在是一匹宝马，无论过崎岖小路，还是断石弥补的谷道，跑起来竟都平稳且丝毫不颠簸，而且连续奔了几日路，云追也气都不带喘一下，丝毫不见言、柳和众随从骑着的普通马儿那样累的满身出汗、猛打响鼻的模样。
贺顾得益于云追跑得安稳，没怎么受罪，身上也很快恢复不痛了，再次生龙活虎、活蹦乱跳了起来。
行路匆匆，几日时间一闪即逝。
一行人很快到了昆穹山，颜之雅留在了临近戍守大营的一个叫阳溪的小镇上，贺顾叫征野暂且跟着她，等她安顿下来了再来找他，而兰宵吩咐过叫来北地开绸缎铺子的那位江大洪江掌柜，则放弃了阳溪，决定继续往北，到承河去。
阳溪毕竟只是个镇子，人少些生意不如承河好做也正常，只是贺顾有些担心到了承河，铺子若有什么以外他一时半会赶不过去，江掌柜倒是有信心，只拍胸脯说他这回带来的伙计大多都是练家子，因此才敢主动请缨跟着到北地这样民风彪悍的地方做生意去，真出了什么砸场子挑事儿的也不怕，若实在没辙了，再回昆穹山找东家，也不算远。
言定野道：“咱们国朝江山大好的，承河就在关内，哪里就有那么危险了，表哥不用太担心，且到时候江掌柜在承河离我近，我也自会照应的。”
贺顾看着言定野，听到他说这话，还真有些意外——
这家伙一向没心肝，从来只会享福躲懒，如今竟然也知道要帮表哥分忧了，真是叫贺顾受宠若惊。
贺顾道：“那自然最好，届时铺子照顾好了，我给你分笔零花钱，算做辛苦费。”
言定野闻言哪有不高兴的，顿时喜上眉梢。
一行人就此辞别，言、柳二人北上，贺顾则径自去了昆穹山戍守营地。
这一片营地不算大，只戍守了九千余人，比起承河那样数万兵马的大营，实在寒碜，但因着昆穹山营地在承河大营往京的必由之路上，管着承河大营的粮草输送，因此也算有重责在身，这一片营地的主将姓周，周将军只有三十来岁年纪，算很年轻了，人情不是很老道，只知道这位今年弓马大会上拔用到自己麾下的小爷，是皇帝的亲女婿，而且又已有爵位在身，虽然如今只是个粮饷兵马使，也轻易不敢怠慢，便亲自来接待了他。
甚至还给他布了洗尘宴。
但这有点过了。
贺顾心里太清楚无论什么出身，一上来就搞这种特殊待遇，落在旁人眼里，必然是要招人恨的。
只是周将军总归是一营主将，他不得不去。
果不其然，用完了这一顿洗尘宴，回了营帐，隔壁营帐的几个人看他的眼神，便都有些古怪。
贺顾只好当作未曾察觉。
粮饷兵马使，说白了就是昆穹山这样专门管前线粮草输送的戍守营地特有的职司，一个兵马使管三百人，小兵马使听总使调遣，一个粮饷总使管着十个兵马使，便是三千运粮人马，总使的衔儿是偏将，如昆穹山这样的便有三个偏将。
那位言老将军让他去见的，姓佘的偏将便是其中之一。
贺顾刚刚招人恨完，一时半会也不打算再去找佘偏将，否则他关系户的形象就会更加深入人心，这就很没必要。
昆穹山平日里日子太平，除了给承河大营运粮基本没什么旁的打打杀杀要操心，因此昆穹山的兵士也是肉眼可见的素质弱于承河大营，青壮年兵士远少于中年老弱残兵，大家伙都默认这里是中原腹地，比起承河那样直面着关外夷族胡人侵扰的前线，这里没什么危险，日子舒坦又安全。
平日里的操练也就不怎么上心。
按理说这样的环境，想要立下军功提拔升迁，很不容易，皇帝把他弄到这里来，多半也有以此防备于他的心理——
毕竟承河大营，贺南丰可是上一任的北营将军，可以说遍地贺家旧部，真要是把贺顾放到了哪儿去，不就是如鱼得水、一呼百应了？
但贺小侯爷心中倒也并不是一点主意没有——
无论皇帝怎么防着他，但皇帝必然也是想用他的，否则便干脆不会让他有机会得了拔用，只是一时半会还不能着急，需得静候时机罢了。
当务之急还是该吃吃该睡睡，养足精神，混个脸熟，可千万别还啥事没干成，先叫周将军给坑成了公敌。
要和粗人混熟了关系，最好的法子就是一起大口吃肉、大口喝酒，共患难能得真情，共酒肉却最能短时间内拉近关系。
贺顾来前便做好了预备，叫兰宵在车马里准备了三十来斤风干的酱牛肉。
等进了十一月，北地的天气开始冷下来，兵士们言谈间嘴里会时不时冒白气了，贺顾就知道酱牛肉大显神威的时候该到了。
这些日子贺顾没摆过什么侯爷架子，也从来不提这回事，而且他虽然是个毛头小子，不知为何却似乎对军中的各种规矩十分门儿清，插科打诨也十分自然，并不生硬，几个兵马使里虽然有个把还因着他是弓马大会选出来的少爷兵，知道他以后升迁拔用定然比自己简单，心中泛酸，但倒是也不得不承认，和往年弓马大会选出那些鼻孔朝天的勋贵子弟比，贺顾已然不知道好到哪去了。
而且还请吃酱牛肉！
有谁会和酱牛肉过不去呢？
一大盘子蒸好的酱牛肉切了片，热腾腾的水汽和肉香四溢，配上刚出笼的白面馒头和粥，是军中难得一见的佳宴。
肉可不是顿顿都能吃上的，而且还是这样一大盘子，扫一眼就知道足足有几大斤多，足足管够的量。
一个姓陈、二十岁出头的麻脸小伙子遗憾道：“贺老弟真够意思的，只可惜这样好的牛肉，却不能佐酒，真是糟蹋东西。”
一个黑黑瘦瘦的哼了一句，道：“谁是你的老弟，人家贺粮官可是皇帝爷爷的女婿，是侯爷呢，你也敢叫老弟，不怕折了你老子的寿去？”
贺顾笑道：“叫就叫吧，没什么所谓，又不是叫我孙子，怎么就叫不得了？”
帐中气氛欢腾，众人闻言顿时一阵哄笑。
有人道：“其实酒，俺倒是藏了一点……不知道你们喝不喝得梅子酒？”
贺顾闻言，犹疑了片刻，道：“这……不好吧，军中饮酒，若是让将军知道了……”
另几个人一听有酒，瞬间来了劲儿，道：“诶！有酒吴老二你还不快拿来，人家贺粮官请了这样多的牛肉，一瓶酒你还要吝啬不成？”
吴老二道：“哪儿能呢？只是这酒你们喝了，可得答应俺不能告诉别人，否则俺也怕偏将知道了怪罪。”
姓陈的麻脸小伙道：“你且去拿，谁敢多嘴，我们几个一起把他皮撕了，还不成吗？”
吴老二嘿嘿一笑，果然转身去自己营帐里取酒了。
贺顾今日虽没有准备酒，但也知道多半会有这么一出，毕竟酒这东西暖身又壮胆，即便军中明令上不许，但众将官心里也知道，藏酒的多了去了，真的禁是禁不住的。
只要别在战时饮酒误事，也多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吴老二取了酒来，却只有一小坛，众人见状顿时大失所望，纷纷拉长了音调的嘘声，姓陈的小伙道：“就这么一点点，你还当宝一样，一人一杯且还分的够呛呢。”
吴老二挠头道：“就这么一坛，你们不爱喝，俺自个儿下牛肉好了。”
黑瘦的立刻反对道：“你自己个儿喝，这哪儿行？今日是贺粮官做东，咱们得敬他！”
众人闻言，纷纷附和，便要给贺顾倒酒。
贺顾心知推脱不掉，也不矫情，接过碗便仰头一饮而尽，众人见状纷纷叫好。
一坛子酒分了五六碗，大家下着酒吃着咸香的酱牛肉，别提多美了。
贺顾一杯酒下肚，本来刚喝下去那会还没什么，然而只过了半刻功夫，便忽然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酸水几乎顺着胸腹就涌到了嗓子眼。
他顿时脸色一变，站起身来两步冲出营帐，迎着风便吐了个稀里哗啦。

第91章
吴老二那一坛梅子酒，拢共也没多少，分在小陶碗里，其实不过只有几口的量，可是贺顾喝下去了多少，吐出来的却只有更多，甚至更甚于方才喝下去的量，他脑瓜嗡嗡作响、一阵发懵，顷刻间几乎觉得天昏地暗，胃里的酸水都险些没给呕出来。
好在刚才也并没吃什么东西，否则现在这么一吐，更热闹了。
贺顾忽然这样，在座的几人也都吓了一跳，姓陈的麻脸小伙跟了出来，见他吐成这样，连忙替他给后背顺气，一边顺一边疑惑道：“贺粮官，你……你这是怎么了？”
贺顾自己也很想知道，他这是怎么了。
但是胃里还翻腾着，他一时也无暇回答，便只摆了摆手。
等他吐完了再回去落座，众人都关切着问他方才怎么了，贺顾经那一吐，已然是全无胃口，牛肉也不想吃了，只答道：“没什么大不了，或许是帐中暖和，我没垫东西忽然喝了冷酒，肠胃有些不适罢了，现下已无大碍。”
方才说话的那个黑瘦青年道：“贺粮官这样金贵的公子哥儿，和我们这些泥腿子不同，身子娇贵些也不稀奇，不过瞧你这样子，该不会是头一回喝酒罢？”
贺顾还没来得及否认，边上已有人恍然大悟道：“原来如此，我就说没见过哪个喝过酒的，能吐得这般厉害，和俺家那口子怀小兔崽子时都有一拼了，害！贺粮官你若是喝不得酒，也不必迁就俺们强喝，俺们又不是那般不讲理的人。”
姓陈的麻脸青年点头道：“不错！今日贺粮官请了一顿这样好吃的酱牛肉，就算不喝酒，陈梁也认你这个兄弟啦！”
黑瘦青年哼道：“你这厮有奶便是娘，一碟子酱牛肉就值当你认兄认弟了么？”
陈梁嘿嘿笑道：“怎么着，要不你给我也来上两碟子牛肉，我也认你做兄弟行不行？”
众人一阵哄笑。
贺顾心知，眼前这些人能和他一样，在这片营地有自己的单独营帐，而不与最底层的兵士一齐睡大通铺，便都已是混出了点名头的，或和他一样是兵马使，或是戍卫部队里的小头头，他们看着或许貌不惊人、没什么出奇之处，但却个个都有真本事，已是这片大营里脑瓜子最聪明的、也是最武勇过人的了。
想要一顿饭就把这群人都收买的服服帖帖，自然是不可能，贺顾也没打这个主意，今日他本来便只是为了结个善缘、混个脸熟罢了。
因此贺顾倒也并不着急，只在饭桌上和他们插科打诨、笑着闲扯，等到用完饭了，众人各回各帐，贺顾已然和这些人都打了个照面，一一招呼过，这才算是了却前头的龃龉，重新相互结识。
十一月就这样悄无声息的来了。
北地的天气渐渐转寒，贺顾在昆穹山营地也不再算是新兵，不过粮官终究还是粮官，周将军给他安排了几回差事，也都是护送运往承河大营的粮草一段路程，承河毕竟有大几万兵马，只要放在那里，就算并无战事，每天吃喝拉撒，也需得朝中源源不断的往承河供粮供响，否则不能维持。
贺顾管着的这一支运粮小队，虽说本来该有三百人，但他真正接手了，才发现其实缺斤少两，足数的顶多不过二百四五十人，就这样还得刨去老弱病残、烧火做饭的，能用的人数量其实不过一百大几十，很是有限。
昆穹山大营毕竟不是前线，主管押运粮草，上到周将军下到寻常兵士其实都没什么危机感，况且这里的日子本来也不必有危机感，闲适惬意，整日里大营操练那些兵士十个有九个都是哈欠连天、有气无力，周将军更是人都不怎么出现，一应操练事宜全部扔给了一位姓汪的偏将——
贺顾虽然做了这一支运粮小队的头头，但这样的大氛围里，他若是骤然要改养兵操练的模式，且不说他如今刚来，年纪太轻不能服众，若是弄得这一支小队日子太过严苛不好过，传出去也未免有些打眼，会叫人多想，便干脆曲线救国，从这一百来人里挑出了最是年轻力壮、尚存进取心思的青壮年出来，新编了一支小分队。
他上辈子在军营里待的久，有些人无需多言，只要站在那里，一看眼神便知道这人还有没有心气在、是不是只想混吃等死，所以眼光倒还算准，选出来的这一拨人，即便操练得严苛了些，也轻易不会叫苦连天，比寻常兵油子好带得多。
旁人看了也没多说什么，一则是因为毕竟只有几十个人，动静也不大，二则是贺顾毕竟将门出身，家学渊源，养兵训兵与旁的将官不大相同，倒也不稀奇，周将军都没说什么，他们自然也就不操心了。
昆穹山的日子过得舒坦，但汴京城中腥风血雨、一番清洗却才刚刚拉开帷幕。
虽然远在京外，贺顾也听说了京中传出来的消息——
江洛那贪腐误国的宋家父子，终于还是被皇帝亲自下了旨，宋杭宋宜年父子两个明年开春问斩，男丁流放，女子发往各地教坊司充为官妓——
这样重罚，天子已是雷霆震怒，不留分毫情面，而且也还远远不止如此，很快监司院顺藤摸瓜，在京中和宋氏父子有所牵扯勾连、手脚不干净拿了黑心钱的，也一块被扒拉了出来，十二卫亲自出动上门拿人，一时满城风雨人心惶惶，许多大人前一日还温香软罗，后一日就被送进了大狱。
其实大家伙心中都门儿清，如今陛下一口一个“宋党”，岂不知宋杭当年便是陈家老太爷的门生底子，宋宜年的这个巡抚位置，这些年也亏得得太子一手保举，他更是一向唯太子马首是瞻。
皇帝虽然面上并未因此迁怒与东宫，但他心中究竟怎么想，谁又知道呢？
风云变幻。
只是京中再如何波云诡谲，此刻贺小侯爷天高皇帝远，这些事也都牵连波及不到他，与他无关。
把手头的最后一桩运粮差事办完，送到下一个粮官手上，贺顾便带着人马回了昆穹山营地，这次他得了几日休假，昆穹山好就好在这里，放在别处这样一放大几日的闲假，那是想也别想，然而在昆穹山这地方，却是司空见惯了。
近日来贺小侯爷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从前他一向皮糙肉厚很是经冻，北地天寒雪厚，他只穿一里一外两件衣裳，也没觉得冷到哪里去。
然而现在也真不知道是怎么了，眼下才不过早冬、区区十一月，他竟就开始觉得天气有点冷了，袖口和裤腿空空，忍不住就像加衣添裳，天一黑更是困得格外早，他从带来的衣裳里特意选了件内衬稍厚的换上，这才带上征野，动身去了一趟阳溪。
阳溪毕竟是北地小镇，附近又有军营驻扎，无论建筑还是民风都与京城有别，显得干练利落许多，只是北地不像南方到了夜里也灯火通明，街市熙攘繁华，要买东西就得赶早，贺顾带着征野在集市上溜达了一圈，买了点零碎的吃食杂用，这才欲盖弥彰的往城南一家驿站去了。
他这趟亲自来阳溪，其实主要目的，还是为了取三殿下给他寄的信。
征野一路跟着，见京中那来送信的人带着帷帽，通身暗色劲装，周身气势凝练凌厉，瞧着实在不像是普通的信使斥候……
侯爷跟他说是去取家书，但若真是二少爷给小侯爷传的家书，二少爷一个文弱书生，哪里能找来这样的人专程来给小侯爷亲自送封家书了？
而且若真是送家书，为何不走军中驿站？
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军中驿马跑得还要快些哩。
征野一向心中藏不住事，是以跟着贺顾拿了信离开驿站，便忍不住问了一句：“爷……这信究竟是……”
倒也不是征野没有主仆分寸，实在是他和贺顾自小一起长大，虽然名份上是主仆，但情份上却一直有如兄弟，贺顾也从来不曾瞒过他什么，可自从长公主逝世后，征野就明显感觉到他和小侯爷与以前不同了，虽然征野也并不很聪明，但是贺顾有没有对他坦诚相待，他还是能感觉到的。
贺顾捻了捻那信封厚度，本来正惊讶于一向寡言的裴昭珩竟然能寄来一封这样厚实有分量的书信，也不知道究竟写了些什么，不过这倒也足见得这些日子他两个分开，心中惦记着对方的并不仅仅只有他一个……
贺小侯爷心中正美滋滋，迫不及待的想赶紧回去，拆了信看看三殿下给他写了些什么，冷不防却听征野问了这么一句，难免有些怔然，道：“……什么？”
征野话一问出口，也知道自己有些逾矩了，但话既已出口后悔也来不及了，索性目不转睛的盯着贺顾哽这脖子问出了心中最深处的那个疑惑。
“爷，这信……不是家书……是恪王爷给你寄的吧？”
贺顾怔愣了片刻，才道：“……你怎么知道的？”
征野见他竟不否认，这样干脆的就承认了，心中那个猜想更甚几分，一时说话语气都急了，差点没咬到舌头：“我……我又不傻，爷，你和三王爷，你们……你们是不是……”
贺顾沉默了一会。
诚然，这事他从没告诉过征野，但并不是因为他不信任征野，实在是因为贺顾心底便觉得征野怕是不太能接受，毕竟正如王二哥所言，男风虽盛，却也多不过只是玩玩，并非大道，征野心中揣着颜姑娘，贺顾知道他是个正常人，恐怕未必能接受自己竟然离经叛道、背德忘典的打算和一个男人厮混一辈子。
但是征野毕竟总跟着他，纸包不住火，露馅被他察觉的这一天总归还是来了。
贺顾顿了顿，道：“是。”
征野顿时睁圆了眼睛，诚然他心中本来就已有猜想，可亲耳听见侯爷承认，却还是觉得不可置信，低声急急道：“这……这可怎么是好，爷，你……你们都是男子啊……”
贺顾道：“……我知道，我都想好了。”
征野一见他神色，便知道贺顾多半是早已经打定主意了。
……都怪他发现的太迟，小侯爷从小性子就倔，想做什么谁也拦不住，如今他打定了主意要走歪路，就算征野有和他打小一块长大的交情，也知道自己多半是劝不动他的。
贺顾道：“……你是不是觉得……我这样很奇怪？”
征野却不知想到了什么，愣神片刻，若有所思，半晌他才小声道：“颜姑娘写的话本子……其实都是戏说，不能尽信当真的，爷是不是看多了那些话本子，才一时想岔了？”
贺顾：“……”
“不是，是我自己想，和旁人没关系。”
征野：“……”
一时两人相顾无言，贺顾看着征野瞧着自己那副又是悔不当初、又是痛心疾首的复杂眼神，心知这家伙多半是在愧疚怎么没早发现他和三殿下之间的猫腻，好让他悬崖勒马。
贺顾有些头疼，正绞尽脑汁的想该怎么叫征野别钻牛角尖，转移一下话题，却见前边街角一个新门面铺子前，挂着副小小的三角旗，上书“颜氏医馆”四个大字，笔迹甚为狂放洒脱，正迎风招展。
贺顾愣了愣，道：“这是……”
征野心中虽然还在纠结，但此刻还是习惯性的回答他道：“颜姑娘把新的医馆门面选在这里了。”
进了医馆大堂正门，果然看见颜之雅正在往簸箕里铺药材，春彤跟在旁边帮手，似乎是想趁着阳光好往外面晒一晒。
见贺顾出现在店门口，颜之雅显然也愣了愣，道：“小侯爷？你怎么来了？”
贺顾可算找到机会转移一下征野的注意力了，摸摸鼻子笑道：“恰好路过，看到这医馆名字，又是新开的，猜着是你，没想到还真是。”
颜之雅放下簸箕，到柜台后给他和征野两个倒了杯茶，叫春彤递给贺顾，自己又递给了征野，这才道：“这几日闲下来了吗？”
贺顾道：“是的，昨日刚跑完差事，现在没什么事，就往阳溪来买些东西。”
顿了顿，又道：“啊……对了，近日我身体有点不舒服，今日路过正好请姑娘帮着瞧瞧。”
颜之雅怔了怔，道：“侯爷身体不舒服？”
倒不是她大惊小怪，贺小侯爷看着一向皮实的很，而且现在瞧着也是气色红润，实在瞧不出什么不舒服的苗头来。
贺顾道：“其实不是什么大问题，就是最近瞌睡多了些，偶尔吃多了还会犯恶心，而且以前我不怎么怕冷的，最近却总想加衣裳。”
颜之雅沉思了片刻，道：“听着倒不像是水土不服。”
又道：“春彤，去取脉枕来。”
春彤点头应了是，很快取来一个褐色脉枕，贺顾见状十分自觉地撩了衣袖放下手给颜之雅诊脉。
贺顾其实倒没真觉得自己的身子有什么不好，只是眼下恰好寻得这个由头转移话题，好别叫征野再惦记这他喜欢了个男人这事，稍稍缓解一下尴尬。
至于近日他身体的异状，贺顾则将其统统归咎于重生后日子过得太舒坦，缺乏锻炼，所以回了军营才稍有不适，过段日子自己就好了。
结果万没想到，颜之雅刚一诊脉没有半息工夫，眉头立时一跳，迅速的抬起眼来神色有些惊疑不定的打量了他两眼。
颜之雅并不是那种给人看病一惊一乍的大夫，她一向都是表现的胸有成竹、从容不迫，这也有个好处，无论来瞧病的身上多难受，得了多重的病，见大夫这样神色心中都会宽缓许多，觉得自己并没有什么大碍，不再那么害怕了，贺顾从没见过她这种神色，心中立时咯噔了一声，暗道他该不会是得了什么绝症了吧？
贺顾道：“我的身子怎么了？可是有什么不妥吗？”
颜之雅又移回了目光，这次她神色肃穆了许多，闭目凝神又诊了一次，半晌再睁开眼来看着贺顾的眼神却更复杂了。
颜之雅道：“……春彤，你先去后院把这些药材晒了。”
春彤道：“好。”
便抱着簸箕退下去了。
颜之雅又道：“那……能否请征野小哥先退避一下？”
征野和贺顾同时一愣，贺顾先回过神来，道：“这……我身子有什么毛病，姑娘直说就是了，征野不是外人，我没什么好瞒他的。”
征野闻言，心中微微一暖，不由又开始想起刚才的事来——
颜之雅沉默了一会，道：“小侯爷确定吗？你的身子，如今这情况……可能有些骇人听闻。”
贺顾愣了愣，衣袖下的五指忍不住紧了紧。
……不会吧？
不会好容易重生了，日子终于有点盼头了，他就偏偏在这种时候，得了什么不治之症吧？
贺顾道：“没事……姑娘说吧，我……我应当还不至于被吓死。”
颜之雅收回了手，这次竟然还十分体恤的替贺顾把衣袖翻了下来盖住了手腕。
她这样回避不答，便连征野都有点着急了，忍不住追问道：“颜姑娘，侯爷的身子到底怎么了？”
颜之雅沉默了许久，道：“侯爷，你这……这是喜脉。”
贺顾、征野：“……”
贺顾：“？？？”
征野：“！！！”

第92章
空气一片静默。
正午的阳光从敞开着的医馆大门倾泄进入大堂，落在贺顾迎着光的那半边脸上，越发映的他嘴角面皮抽搐的那两下，显得无比尴尬。
颜之雅：“……”
良久，贺顾才道：“……我是男子。”
顿了顿，又道：“……喜……喜脉，这怎么可能，姑娘真会开玩笑。”
颜之雅：“……”
她当然也知道贺侯爷是男子，但是方才她诊过了一次，还不能置信，复诊了一遍，却还是如此——
贺顾脉象按之流利，圆滑如按滚珠，虽说青壮年气血充实时也会如此，而女子滑脉才是气血旺盛养胎之象，但贺顾方才却又说他近日胃寒嗜睡、饮食不咽、有事没事还想吐……这就……
颜之雅干咳了一声，道：“咳……这，我也没说侯爷是怀上了嘛，只是说侯爷这脉象，它……他的确……就……咳……”
后面的话说不下去了。
原因无他，贺顾和征野盯着她的那眼神，实在有点吓人。
颜之雅咽了口唾沫，有点怂的摸回了自己的小脉枕，小声道：“或……或是我医术不到，学艺不精，诊的错了也未可知，侯爷要不就当我瞎说的好了……”
也是，她肯定是最近构思那本《我做哥儿那些年》的续集，构思的疯魔了，所以才会脱口而出，说侯爷这是喜脉，毕竟青壮年滑脉……倒也不怎么稀罕。
但是吧……按理说青壮年男子其脉滑，多为和缓从容而有力，有孕女子则稍有不同，脉虽滑却跳动较快，贺侯爷方才那脉象，分明就与她往日诊的正常男子滑脉并不相同，反而和有孕女子脉象更为贴合……
这话颜之雅心中虽然想到了，也的确纳闷得很，却怎么也实在不敢真开口说，只能憋在肚子里，闷不做声。
毕竟再怎么说，贺侯爷也是个男人……
男人怎么可能有喜呢？
贺顾还在震惊，颜之雅心里琢磨来琢磨去千头万绪却不敢吱声，倒是征野的思路和关注点都十分清奇，竟忽然没头没脑问了一句，道：“那……那颜姑娘觉得，这喜脉有多久了？”
颜之雅挠了挠耳后，瞅瞅贺顾神色，见他一脸恍然，似乎并不怎么恼怒，是以便壮着胆子小声答道：“……大约一两个月？我……我医术不精，也不敢断言……”
贺顾半天才终于从过大的冲击和不可置信中回过神来，只觉颜之雅所言……
简直荒谬！胡扯！谬不可言！
此番再一听见颜之雅和征野俩人，竟然还这样煞有其事的讨论他那“喜脉”几个月了，不由得勃然变色，近乎恼羞成怒的斥道：“什么玩意……什么一两个月，我是男人，怎么会有什么喜脉，真是无稽之谈！”
颜姑娘看着贺小侯爷这副无能狂怒的模样，那张白白嫩嫩、一向老神在在的国字脸，此刻终于罕见的浮现了点尴尬颜色，干咳一声挪开目光，假装看风景道：“额……侯爷……侯爷说的是，想必定是我诊错了，还是……还是不必当真……咳……”
征野在边上听了颜之雅的回答，脸色却有些复杂，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半晌，他才忽然抬头看向了急的脸红脖子粗，横眉毛竖眼睛的贺小侯爷。
贺顾感觉到他在看自己，扭头过去果然见征野眼神十分一言难尽，满脸写着欲言又止。
贺顾被他看的浑身难受，皱眉道：“你……你看什么！”
贺小侯爷此刻一副急赤白咧、十足恼怒的模样，然而熟悉他如征野，却能看出他此刻心神不宁，慌张倒要多过恼怒一些。
至于什么原因，贺顾自己心里清楚，征野一直跟着他，知道他每日作息，又与谁一处，自然也清楚——
自扶灵回京，恪王殿下与侯爷时不时就要见面，甚至秉烛夜谈、彻夜长谈、谈了又谈……总之，他俩一块过夜，可没少过……
以前征野虽然心中有些疑窦，然而始终没敢开口问，自然也不晓得他俩之间究竟是个什么关系，今日却知道了……
征野虽然木讷，然而他与颜姑娘相熟，颜之雅是个铁公鸡，京中汇春堂开着时，里面账房的活儿是兰宵姑娘兼任，看病采买、晒药材都是颜之雅和春彤两个女孩亲力亲为，京中人力金贵，颜之雅舍不得雇伙计，至于平常箱笼搬动这些个体力重活，便都是叫征野到医馆去代劳。
征野心怀鬼胎，自然殷勤的很，有求必应，从不拒绝。
既然这样相见，颜姑娘写的那些个话本子，他自然也没少看过……
侯爷若与恪王殿下是那种关系，两情相悦，孤男寡男还老一块过夜，傻子才会以为他两个还一片清白。
征野目光复杂的看着贺顾，余光瞅了瞅边上的颜姑娘，忽然转头对颜之雅道：“……姑娘勿怪，我有话和侯爷说，少陪片刻。”
便拉着贺顾往门口去了，所幸街边无人，他便小声对贺顾道：“那什么……爷……你临走前……呃……是不是……和王爷……总彻夜长谈来着……？”
贺顾：“……”
贺顾也不傻，自然一听就立刻明白了，知道征野这家伙想到哪儿去了，也猜到了他问这话，是什么意思。
贺顾的腮帮子抖了抖，半晌才磨了磨后槽牙，怒道：“这他娘的有个屁关系？”
征野：“……”
他抹了抹被侯爷恼羞成怒喷了一脸的唾沫星子，沉默了半天，才终于又壮了胆、硬着头皮开口道“可……可颜姑娘医术精湛，她怎会看错呢？”
贺顾：“？”
感情这家伙对颜姑娘的信任程度，甚至可以让他无视自己是个男人了是吧？？
贺顾忍无可忍，道：“……都什么乱七八糟的，真是无稽之谈！”
扭头走回颜之雅身边，只当方才颜姑娘的一番“侯爷有喜”、不知是惊喜还是惊吓的诊断，全没听见，敷衍了事的寒暄了几句，便迅速带着征野跑路了。
颜之雅在后面喊了不知多少嗓子，然而压根儿叫都没叫住，只瞧见贺小侯爷飞速离去的半抹背影。
她叹了一口气，扶着医馆的门框摸摸下巴，喃喃自语道：“我应该没诊错吧……？”
颜之雅诊没诊错，很快见分晓。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这边昆穹山营地风平浪静，日子一天天无波无澜的过着，汴京城中却是另一番景象。
皇帝清算宋党的一番雷霆骤雨，终于告一段落，算是初歇了，群臣心中都是暗自松了口气。
毕竟无论会否牵累到自己，可朝上朝下，京中总是这样风声鹤唳、噤若寒蝉的气氛，也实在叫人要喊难熬，平日里大家伙在街上多说一句话都要怕旁边有便衣十二卫蹲着，生怕一个不妨，就要被安上一个结党的帽子。
皇帝自登基以来，一向待下宽仁，从未有过这样的日子，众臣一时半会哪里能习惯？
自然了，以陛下性情，本也做不出这样的事，可坏就坏在了陛下后头，竟将清查宋党这差事，交给了忠王秉办……
这差事若给了旁人，则无论是因着顾及着宋家和东宫的牵系，还是顾及被牵累的那些大小官员，在京中盘根错节的利益关系，都难免要留三分情面，不敢把事情做得太狠太绝，毕竟为官讲究一个人望，太过苛严必然得罪人，影响日后仕途……
但是交给了忠王，他却没这个顾虑，而且这满朝上下，大概再也找不出一个能比忠王更巴望着太子赶紧倒霉的人了。
十二卫本来以前就是他管，也是因着除夕宫宴之事落了罪被撸了差事，眼下重得君父信任、权柄回到手中，自然是摩拳擦掌，干劲十足，盘算着要把宋党给收拾个鸡犬不留。
而太子殿下又需得避嫌，此事自然不可插手，于是那些官员被忠王殿下盯上，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只得自求多福了。
明说是宋党，然而大伙都晓得宋家是东宫的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眼瞧着支持太子的文臣一脉，在忠王殿下的搅和下元气大伤，忠王殿下却还始终没有一点儿准备点到为止的意思，甚至还在朝会上和君父禀报，说差事仍未办好，这些贪官污吏拔出萝卜带出泥的，他还需要时日清查。
还好这些时日，恪王殿下管着工部、刑部，年末了琐事繁杂，既要勾划明年开春需得处决的死犯，又要轻点一年的狱司记录，还得整修河工，防着明年春汛，本来就人手不够用，忠王殿下还整日带着十二卫到工部、刑部衙门捉猫拿狗的，搞得人心惶惶，办差效率都低了五分。
众人都知道，恪王殿下处理政务，一向勤勉尽心，他并不管谁和谁是一党，谁又和谁牵累，只要能把安排的差事给办的好了、办的美了，他从不多生事端，反之若是影响了差事，他也并不留什么情面，工部先头的一个老侍郎，干了得有二十来年，头发胡子一片花白，因着几次耽搁了整修河工的差事，一样被他当着整个工部衙门众臣的面问责。
于是臣工们一顿合计，都自以为拿准了恪王殿下的性情，找他很是大诉了一通苦处。
恪王殿下果然也如他们所愿，第二日便在朝会上直言上奏，说近些日子庶务繁杂，宋家的案子合该告一段落，若再追查下去，不利朝局稳定。
这话要是别人说，难免有心虚着急脱罪之嫌，还会得罪了小心眼儿的二王爷，然而恪王殿下却没这个烦恼，而且恪王殿下一个老实人，想必他也不会在乎得罪了二王爷的。
况且还是亲兄弟嘛，陛下尚在，二殿下又能拿他怎么样？
皇帝听了，果然沉思片刻，半晌，虽淡了神色，却是认同了恪王的说法，这通轰动江洛、牵累京华的贪腐大案，才终于宣布告一段落。
恪王殿下经此一事，倒很是结了一番善缘，在不少人心中，都成了一个宽厚仁和又不惜得罪兄长、君父，也要为无辜朝臣直言上谏的贤王。
太子始终未有任何举动，却将一切都看在眼中。
那日朝会一毕，他又去求见皇父，这次终于没被拒之门外，得见了君父一面。
揽政殿外有个小花园，虽说面积不大，但毕竟在天子眼皮子底下，日日都能瞧见，侍弄花草的内侍宫人，自然格外精心，分毫不敢怠慢。
以往皇帝总在揽政殿中坐着，并不怎么出来，近日却不知道为何，许是年纪逐渐大了，终于也有累的时候，处理着山一样的政务，也会开始打盹、频频懒神，这才开始愿意出来欣赏花园风景，甚至亲自侍弄起花草来了。
太子到的时候，君父就正身着一身便装，正蹲在花园里给一株植物刨土。
太子吓了一跳，立刻蹙眉对边上的小内侍斥道：“真是懒怠！你们怎能让父皇亲自做这样的事，侍弄花草的人呢？”
斋儿人在边上站，锅从天上来，立时被太子给吼得吓了一跳，吓得连忙跪下叩首道：“不是……不是奴婢们懒怠，是……是……”
话到嘴边却没好继续说下去，毕竟太子殿下责备，斋儿觉得自己要是立刻又推卸责任，说是陛下自己要这样的，搞不好太子殿下还会更生气。
……但是实情又是的确如此啊。
一时急的脑门都差点冒了汗。
还好这时候皇帝直起了腰，抬手蹭了蹭额上的薄汗，道：“是朕自己要做的，元儿不必怪罪他们。”
裴昭元连忙低头恭声道：“父皇万乘之躯，怎好做这样的事，入了冬天气寒冷，儿臣本不该多言，只是……只是见父皇这样辛苦，心中实在担忧。”
皇帝道：“这些花儿娇弱，再过两个月落了雪，忍不了严寒，需得趁现在挪回屋里去，来年才好成活，朕不过刨一刨土罢了，也不费什么事，这有什么辛苦？”
又对边上的小内侍道：“你且先退下。”
斋儿点头应了是，赶紧挪着小碎步退下了。
一时庭中便只剩下皇帝和太子父子二人。
太子道：“儿臣先头来看见，还在想怎么都是一样的品类，父皇这儿的花却开的这样好，比宫里头哪一处都好，原来是父皇精心照料，自然胜过别处百倍。”
皇帝道：“这都是些体力活，朕想起来便做一做，也好松快松快脑子，省的整日都只记得朝中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和那比起来，这倒才是真轻松。”
太子道：“父皇操劳了。”
他今日来见君父，自然不是没有原因的，但此刻太子却总觉得今日君父似乎话里有话，他一时摸不准皇帝的心思，也不敢贸然开口试探。
皇帝也不知在想什么，分明知道大儿子来找自己这一趟，多半有所请求，却故意不点破，只道：“养花和养人一样，都得精心，养花需得松土，以免泥土凝的太实，不利花草根叶生长。”
说到这里，却忽然停住了，至于那话里的“养花和养人一样”，养人究竟怎么样，却不细说了，只仿佛似乎根本没提到过一样。
太子心中却忽然打了个突，眼皮也开始猛跳，他牙关紧了紧，终于还是立刻咬了咬牙、扑通一声在皇帝面前跪下了。
他这样忽然跪下，皇帝见了也不惊讶，只是面色淡淡的垂眸看着他微微颤抖的脊背和头顶。
太子似乎浑然不在意土地上脏污，只对着皇帝重重磕了个头，闷声道：“还请父皇息怒，儿臣……儿臣知错了。”
皇帝淡淡道：“怎么，好端端的，忽然跑来和朕认错了，朕又不曾责备你什么。”
太子伏首道：“父皇不责备，又允准了三弟所求，是父皇对儿臣的宽仁，儿臣感念在心，不敢轻易忘怀，只是心中始终难安，是以……今日，今日才特来和父皇请罪。”
皇帝道：“你三弟是个实心眼，他朝会上奏，并不是要给谁求情，他是怕耽搁了正事，你可明白？”
太子道：“儿臣……儿臣明白了。”
皇帝道：“为君者，虽确然有驭下之道，然则不能为了博一时亲厚，宽纵小人，放任奸佞，若是此等邪气丛生，朝纲何存？届时国将不国，君亦不成君，朕知晓当初元儿提拔宋宜年，也是因着顾及到他父亲在江洛为官多年，他若升迁，江洛官场可固，也更利管辖，然而你却不曾想到，养虎终要为患、尾大必然不掉，宋宜年这样的人虽然的确可稳得江洛一时平稳，然而他贪婪不知餍足，要维持这份平稳，又得喂进去多少做代价？长此以往，江洛如何不生民患？”
“元儿的脑子里若只有平稳、制衡，将来登上这个皇位，是远远不够用的。”
裴昭元听完了君父一番话，眼眶顿时红了，虽不知到底是真心如此，还是实在演技逼真，总之他是真的落泪了，瞧着十分情真意切，不似作伪。
太子的声音微微有些颤抖，低声道：“父皇谆谆教诲，儿臣都记住了，以后必然引以为鉴，再三小心。”
皇帝“嗯”了一声，状似无意的闲谈道：“近些日子，坊间很是有些留言，说朕清理宋家，是要清理你，还说什么朕有废储再立之心……”
哼笑一声，摇了摇头道：“……都是些无稽之谈，朕本不想搭理，只是担心元儿听了多心，今日你既在此，朕便告诉你，朕并无此意，莫因这些无端猜忌，坏了你我父子情分。”
太子背脊骤然一僵，若不是此刻他低着头，皇帝就能看见他骤然缩紧的瞳孔，和微张的嘴。
倒不是裴昭元大惊小怪，实在是自他那次提了生母大陈皇后，惹得君父龙颜震怒被关了半年禁闭后，皇帝待他便大不如前，虽然别人不晓得，但这种事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君父态度至少冷了不止三分，给他的差事也不像以前那样事无巨细的指点、过问了。
皇帝究竟有没有废储之心，莫说旁人，就连裴昭元自己心中都是忐忑不安、七上八下，根本猜不出君父的心思。
如此态度，更别提如今日这般挑明坦言，告诉他自己并无废储之心了。
眼下骤然听他这么说，裴昭元的心跳骤然加快，一股巨大的喜意袭上心头，他吸了吸鼻子，这次是真的发自内心的带着鼻音道：“儿臣……儿臣谢过父皇宽仁信重……”
皇帝低低叹了口气，生了皱纹的手放在跪着的太子发顶抚了抚，道：“你这孩子，其实倒是最像朕的……正因如此，朕才格外担心你……叫旁人带的走错了路啊……”
太子愣了愣，眼里带着泪，抬头便忘进了君父一双浑浊又专注的望着他的眼睛。
“父皇……您……”
皇帝低声道：“朕如今把宋家收拾了，元儿是不是以为朕是收拾了你的人？朕告诉你，并非如此，朕想要管着的，不是你，是陈家，是陈元甫。”
太子的瞳孔微微一缩，话都有些说不利索了，半晌才道：“这……这……舅舅他……他并无……”
皇帝道：“你什么都不必说，朕知道元儿要说什么。”
“陈家是你的外家，元儿和他们亲近无可厚非，但你如今年纪尚轻，当年朕是如何过来的，如何登得这大宝，元儿都不知道……”
皇帝的指腹顺着太子发丝的弧度一下一下捋着，那速度恰到好处，那力度不轻不重，却又恰好能让裴昭元恰好能感觉到君父少见的温情。
皇帝低叹道：“花需松土，朕的元儿又何尝不是朕最想、也最必须精心养好的花，朕不愿让你像朕当年一样，枝叶无处生长安放，只能受人掣肘、身为天子却反要仰人鼻息，事事身不由己。”
“元儿啊……朕……朕也老啦，这些日子，你也看出来了吧，朕的身子已是很不好了，日日咳着，用了药也不见好……朕又还能在几日呢？”
太子的心脏剧烈的跳动着，他呆呆的看着君父那双带着叹息、带着淡淡的温情和担忧的、昏花的眼——
忽然、也是头一次，感觉到有些鼻酸。
原来……父皇……并不是不在意他。
裴昭元抽了抽鼻子，庭中一片静默，半晌他忽然一把抱住了君父的大腿，这次再难抑制话语里的泪意，颤声道：“父皇……父皇……是儿臣不孝，是儿臣愚钝……儿臣……”
皇帝摸了摸他的头顶，闭了闭眼，低声道：“……朕只怕时日无多，当初朕好容易才把陈庭端弄下去，他只手遮天了那么久……如今他的儿子却竟然又想走他当年的老路，妄想把持着朕的儿子，朕岂能容忍，看着他欺我元儿年少无知，变着法的利用你把整个朝廷都变成他陈家的后花园？”
“朕……朕岂能忍？”
太子抱着皇帝的腿，一言不发，却是落泪不止。
皇帝拍了拍他的肩，见太子抬起头来，才道：“元儿，你可明白朕的苦心？”
太子平复了一下呼吸，低声答道：“儿臣……儿臣都知道了。”
皇帝道：“人人都说，天家没有亲情，朕今日告诉你，的确如此，却又并非如此。”
裴昭元愣了愣，道：“为何？”
皇帝道：“你的几个叔伯，朕登基后都已然辞世，以前还总有愚不可及之人，说什么是朕容不得兄弟，是朕害死了他们，岂不知朕才是这世上最需要他们，最希望他们好好活着的人。”
“当初太祖皇帝乱世之中争得天下，我裴氏一门七王，各各都是以一当百、战功彪炳，若没有这些先祖，没有兄弟相助，裴家的天下何来？”
“朕的兄弟都不在了，朕孤身一人，才会无助无援，受人挟制，天家如何无亲情？”
太子心中一动，面上却未露，只佯作恍然，定定道：“父皇的意思，儿臣都明白，日后必不会薄待了二位弟弟。”
皇帝却没答话，只顿了顿，道：“你二弟，本是秉直性子，却实在没几分头脑，容易受旁人撺掇，说风就是雨，让他往东便往东，往西便往西，但其实对你从没几分恶意，纵然有些非分之想，可他只有蛮勇，却无胆魄，其实并不会威胁你什么，至于你三弟，他性子闲适，虽有用心之时，也只是为君办差，如今朕在如此，你承位了也是如此。”
“临儿耿介、珩儿踏实，却都是真能替你办差的，亲兄弟难免摩擦摔打，但血浓于水，虽如今或许和你有不对付之处，日后却才是你最可信重之人。”
太子道：“儿臣受教了。”
皇帝道：“临儿近日是又有些忘形了，朕会提点他，至于珩儿，要防北地河泛，朕刚刚吩咐了他去北地三府，主持兴建河工，他办事勤恳踏实，你身边若少些整日蝇营狗苟、谋划得失的小人，多些你三弟这样的人，朕倒还放心些。”
太子道：“去年三弟就忙着治灾，没能在京中过年，今年又要出去，北地苦寒，三弟辛苦了，儿臣回去就叫下人准备些冬衣炭火，叫三弟临走时带上。”
皇帝点了点头，道：“这些事你自度量着办吧，不必告诉朕，朕要和你说的是另一件事。”
太子怔了怔，道：“还请父皇明示。”
皇帝却忽然剧烈的咳了一声，这一下咳得厉害，惊天动地，那架势仿佛肺都要咳出来，他站着的脚步都有些不稳，微微晃了晃，太子吓了一跳，赶紧站起身来扶住君父，急急道：“父皇……您怎么了，我这就叫人宣太……”
皇帝却摆了摆手，他摇头想说话，却半天没说出来，太子只听见父亲胸腔里如同拉风箱一般嗬嗬作响，颇为骇人，一时也不由真心替父亲短短半年，便肉眼可见垂垂老矣下去的身子感到有些担忧。
皇帝平复了许久呼吸，才抬眸看着他，道：“你……你和朕说实话，除了宋家，陈元甫……还有哪些人？”
“朕……朕想听你亲口和朕说。”
太子闻言，脑子空白了片刻，动作却忽地凝滞了。
皇帝见他这样神色，倒也不恼，只叹了一声，道：“天家的亲情，只在你的兄弟们身上，元儿要明白……无论是你外祖家，还是太子妃家，他们……都是外人，眼前亲厚着的时候烈火烹油，以后就有可能成为……咳咳……架在你颈侧的铡刀啊……”
“如今朕还在，他们自然不敢，可是等以后……等朕百年了……你怎么办……”
“元儿扪心自问，你斗得过你那老谋深算的舅舅吗？”
裴昭元微微张着嘴，看着眼神幽深注视着他的君父，一时愣怔着没能回的上话。

第93章
早冬初临，本该是枯叶残残，万物萧瑟，然而此地是天子的花园，自然不会有别处那样破败的景象，内官们打扫的勤快，一丝不苟，其实连半片落叶都难寻见。
可越是这样，这干干净净一片孤零零的氛围，衬着此刻父子二人之间无人言语的、沉默到吓人的一片寂然，却愈发叫人心中戚戚，太子看着君父的眼神，一时只觉喉咙里近乎失声。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似乎下定了什么决心，终于重重磕了个头，看着皇父低声说出了几个名字。
皇帝沉默了一会，似乎若有所思，又似乎并没有什么反应，只是手指在太子发顶顺了两下，却并未说话。
太子并不知道皇帝心中所想，然而却兀自从这两下抚摸中察觉到了点安抚和温情，心中不免稍稍一松。
皇帝道：“朕知道了，元儿先回去吧，容朕想想。”
太子顿了顿，道：“他们……还有舅舅他……”
皇帝道：“朕都知道，你不必多言了，回去吧。”
于是裴昭元便也不敢再纠缠，尽管心中还有些摸不准，却还是径自退下去了。
待他走后，斋儿却没回来，这次回来的是王忠禄，老内侍拿着一把小扫帚，躬身在皇帝面前行了个礼，道：“太子殿下已回去了，老奴为陛下的花扫土。”
皇帝闻言，果然退开了半步，一边看着王忠禄把花坛里洒出来的碎土扫了，一边沉默着没说话，不知在想什么。
他这样反应，王忠禄心中便顿时升起一股不大好的预感，他事君多年，只是帝王一个眼神，也能看出不对，立刻屏住了呼吸，愈发不敢发出一点声响。
但皇帝果然还是暴怒了。
终于能看出明显年迈痕迹的皇帝，忽然皱着眉一把折下了方才那柱还精心为其刨土打理的植物枝叶，狠狠一下摔在地上，低声怒道：“不孝！不孝！”
那花叶瞬时被摔的零落惨败开来，茎叶因为忽如其来的一股大力，在地上弹了弹，最后无力的垂了下去。
王忠禄立刻把小扫帚一下子扔到了边上，跪下连连叩头，道：“陛下息怒，陛下息怒啊。”
皇帝却明显是气急了，胸膛急促的来回起伏，他脚步这次是真的有些不稳了，王忠禄见状连忙跪着迅速膝行到了皇帝身前，让他半弯着腰扶住了自己的肩膀做支撑，脑袋却垂着，动作毫不犹豫，显然是早已经准备好、想好了要这样干了。
皇帝的手撑着他的肩头，喘了半天气，才垂眸看了他一眼，低声道：“……老货，猜到朕要发怒，才故意叫你那小徒弟下去了是不是？你倒乖觉……”
王忠禄垂首道：“老奴也是怕这东西笨嘴拙舌，又没眼力见，若是惹得陛下愈发不快，那就不好了。”
皇帝沉默了一会，道：“他哪儿能惹朕不快，能惹朕不快的……只有这些……朕这些不争气的儿子。”
以往皇帝无论提到朝政、储位这些事，王忠禄都是和稀泥打太极，从不掺和回答，以此避免表达自己的态度叫帝王多心，这次却一反常态的替方才还惹得皇帝龙颜大怒的太子说了句好话，低声道：“太子殿下尚且年少，陛下何必因其弄得自己受气，伤了身子呢？陛下好容易才舒坦一日，又这样大动肝火的，老奴看着也觉得揪心。”
皇帝道：“……朕不是为他生气，朕是替他悔，替他惜。”
王忠禄终于钓出了皇帝这句话，尽管他其实早有猜测，且也十拿九稳了，心中却还是大为震动，饶是他一向城府深沉，喜怒不形于色，肩膀和背脊还是微微僵了僵。
还好皇帝并未发觉。
无他，皇帝也正在出神。
他看着空荡荡的庭中景致，眼神有些飘忽，嘴里喃喃的声音极低，只有他自己一个人能听见。
“既还想愚弄于朕……如此不孝……便不要怪朕不慈了。”
然而此刻，刚刚离开了皇宫的太子，却不知道君父心中对他已然变了主意——
离开揽政殿，裴昭元干脆不回东宫去了，倒是径直离宫，车马已然在宫门前备好，钻进了车厢里头，便见到了神色有些紧张的岳怀珉。
岳怀珉一见太子上车，神色立马肃穆了三分，连忙低声道：“殿下，如何了？”
太子坐下身来，双手微微成拳放在膝头，他眼眸低垂，岳怀珉一时看不见他神色，心中愈发焦虑，正要再问，却见太子忽然抬起了眼看着他。
“先头说了两句，孤本还以为……父皇没有生气，心也未曾走偏，然而后头才知……果然还是孤太天真了。”
太子的声音明明没有半点语气，听了却叫人觉得带着些寒意。
岳怀珉顿了顿，忽然变色道：“难不成，陛下他……”
太子冷哼一声，道：“父皇还在把孤当作十几岁的毛头小子，以为扯两句父子、兄弟情深，孤就会头脑发热，什么都和他交代了。”
岳怀珉闻言怔然片刻，继而瞳孔一阵剧烈收缩，道：“殿下，皇上既然问了，那您不说，岂非天颜震怒？”
太子淡淡道：“半真半假，虚虚实实，父皇要和孤打太极，孤便奉陪到底。”
岳怀珉道：“可陛下既然拿到明面上问了，这……”
太子道：“孤都知道。”
顿了顿，又道：“……所以不能再拖了，夜长梦多，恐会生变。”
岳怀珉呼吸顿时急促了三分，半晌才压低声音道：“殿下……您可得想好了……此番这一去，便不能再回头了。”
太子却忽然仰起了头来，他眸底不知何时带了点水光，方才一直低敛眉目，是以分毫不见，此刻岳怀珉才发觉殿下竟然是哭过了。
他有些吃惊，因为太子自小便是太子，被当作东宫储君，被当做无可替代、至关重要的的国本教养着长大，一向气度矜贵从容、素日里又是不一般的好涵养，脸上从来都是春风化雨，不露心中半点情绪，岳怀珉一直觉得他是真正的泰山崩于前而不改起色——
他与太子是自小一块长大，伴读左右的情分，此刻却是头一次见他红了眼眶，这样外露心绪。
太子没去擦拭眼角的水光，只是仰着头眨了眨眼睛，嘴角拉起一个弧度，像是在笑，瞧着却又有些讥讽。
他低声道：“父皇……竟与孤说什么兄弟之情，还拿什么太祖年间，裴氏七王来劝孤，真当孤不知道，当年太祖皇帝是什么出身？他是贱妾所出，年少时在这些兄弟身上受了多少委屈，心中又生了多少愤恨，若非如此，日后又怎能把脑袋挂在裤腰带上，不惜豁出命去博？也要争个出人头地，扬眉吐气？后头封那七人为王，也不过是太祖晚年犟不下去了，不得不心软下来受这个气罢了。”
“……可是这样的恶气，那时太祖皇帝已然称帝，富有天下，他受得是因他不介意，孤若还心软，却要什么都没有了，孤又为何要受？”
“孤可不会听信什么兄弟情深、七王辅政的故事，后头高祖皇帝为了把这些个藩王都收拾掉，费了多大功夫？父皇当年若不把几位叔伯清理了，如今又岂能做得这位置，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父皇自己都不曾相信、更不曾身体力行的所谓道理，倒要拿来教训孤，说到底，不过是父皇的心已偏了罢了！”
太子话音一毕，同坐车厢里的岳怀珉已然是变了神色，悚然道：“殿下，慎言！”
虽说此刻车上只有他们二人，但前头还有马夫，殿下这样骇人听闻的言语，一旦传出去可还了得？
然而裴昭元却只是闭目淡淡一笑，道：“事到如今，孤又还有什么好怕的？”
“孤与父皇……早已是彼此都心知肚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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恪王府。
时近正午，日头高悬，还好十一月的天气阳光并不炽烈，即使是这么直愣愣的晒着，也尚且不算熬人。
管事清点了行头，又亲自指挥着小厮、婢仆们装箱收拾东西，这座王府本就不是很大，此刻人来人往更是显得忙碌热闹。
王府只有一个主子，恪王殿下就是王府的天，眼下王爷接了旨又要动身往北地办差去了，这一去也不知得忙多久，北地不似南边富庶、物产鱼米丰饶，带的东西自然是越多、越全越好。
其实这位管事来王府也不很久，虽说他名头上是管事，但无奈恪王殿下实在过于勤勉，朝务忙起来，能整日都在衙门里打转，过夜也是不回来的，好不容易办完差事，偶尔能休沐了，还要往公主府里去，是以管事也没见过几面王爷，得一回机会在他面前办差露脸，更是难上加难。
眼下自然格外上心。
裴昭珩醒来，等小厮伺候他更了衣、洗漱完毕，走出门看到的就是王府中这样忙碌的景象。
管事见王爷出来了，连忙凑上前来，从袖口里摸出一个单子递了过来，低眉顺眼脸上堆笑道：“王爷看看，这些东西可还够用，要不要再添置点什么？”
裴昭珩接过那张单子，只草草扫了两眼，便递交了回去，淡淡“嗯”了一声，道：“够了，不必再添。”
管事见他满意，心中一喜，接过那单子揣回去正要转身，却又被恪王殿下叫住了。
“等等。”
管事有些茫然，道：“王爷……可是还有什么吩咐？”
裴昭珩道：“……厨子，带上。”
管事顿时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恍然片刻却忽然想起，先头陛下刚下旨叫王爷去北地时，王爷似乎的确叫他们去寻过厨子，要求还很古怪，要会做糖醋小排、蜜汁叉烧、酱肘子，还至少得是京畿一片数一数二的滋味——
可王爷平日，瞧着也不怎么爱吃甜啊？
管事道：“可是之前王爷吩咐找来的那做甜口的厨子？”
裴昭珩“嗯”了一声。
……
自子环去了昆穹山营地，只来过一封书信，写的还颇为潦草，其间把那请他吃饭的周将军很是编排了一顿，又奚落了一道接风宴难吃的紧，一桌子的菜竟没有半道能让他有欲望夹第二筷子的，最后饭也只扒拉了两口。
子环临走前，裴昭珩便觉得他胃口不知为何不太好，至少和以前相比，大大不如，也不知道是怎么了，本来就不好好吃饭，眼下到了北地饭菜不合口味，怕是更有借口挑食了……
人是十八了，心智却还是个孩子。
子环似乎总是如此。
……即便是在近日裴昭珩做的那些奇奇怪怪却又似乎并非完全无迹可寻的梦中，也是如此。
裴昭珩想及此处，微微有些恍神。
也许是这些日子的确太累了，也许是疲惫以及、又是在挂念，每每闭目养神时，他脑海里总能看见一些古怪的画面，而且还都无一例外，全部和子环有关。
只是产生一时的遐思、幻觉也就罢了，可夜间入梦，也开始变得全是贺子环。
只是梦境却要比那些闭目时忽然浮现眼前的画面要长久、且真切的多，甚至有时候都真切的能叫人忘记他置身于梦境之中。
梦中的子环千姿百态，除却他们初相识时，长街上那惊鸿一瞥，那个眉目轮廓分明、五官带着少年独有的、衬托出几分憨直的圆钝感的贺子环……
竟然还有许多别的模样。
而且那些梦中的情景，裴昭珩分明从未见过，却又诡异的觉得熟悉。
其中一个地方，是崇文殿御座后的屏风——
裴昭珩会认得那里，还得归功于他做“长公主”时和贺顾的婚事，那时他便是从英鸾殿的屏风后走出去，与贺顾拜过天地、拜过帝后、结为夫妻的。
梦中的屏风与英鸾殿有所不同，后殿更大几分，这样规制的宫殿，只有百官朝会的崇文殿才有，这些日子裴昭珩没落下过一场朝会，自然认得摆设风格。
然而这样一个肃穆开不得玩笑的所在，梦中他与子环竟然在这地方，隔着一道屏风，在文武百官的面前——
自记事以来，裴昭珩一直寡欲少思，如今，还是头一回做这样的梦。
……还好这样的事也不算梦的全部，这梦也有其他的内容，只是那些内容，就不怎么让人觉得愉快了。
梦中不愉快也就算了，让人不愉快的人，竟然离开了梦境，又很快找上了恪王府。
太子带着岳家的大公子来了，还拉着两三车的东西，说什么也要恪王临走时带上。
裴昭珩虽然早知道这位大哥远非平日里表现出的性情，也知道他害过陈皇后、甚至当年皇姐之死，多半也和姨母脱不了干系，然而兄弟相见时却从不表露出怨怼，且也分毫不提这些事，只做全然不觉的模样——
但此刻他看见大哥那素日里瞧惯了的，总是温文尔雅带着笑意的脸——
视线里这张脸却不知为何，忽然诡异的变了神色、变了形状，变得不再那么笑意盈盈、嘘寒问暖，只剩下十成十的状若癫狂、恼羞成怒、和分毫不加掩饰的恨意。
他死死盯着自己，嘶吼着、咆哮着，头发散落着，蓬乱而狼狈，再不像是那个风度翩翩的贵公子，反倒像是一条落了难的豺狗。
……
“你谋朝篡位，弑君弑兄，大逆不道，便是坐上了皇位，也是名不正言不顺，你以为你就能在这个位置上，坐的稳了？朕告诉你，你是在做梦，朕是不会给你写传位诏书的，朕绝不会写……朕决不……”
“大哥不想写，便不写吧。”
“你……你就不怕日后，有人说你……说你的皇位得来不正，你就不怕旁人谋反讨伐？你就不怕……”
“大哥杀忠良、信奸佞，母后何曾害你？闻贵妃何曾害你？钱大人、陆大人何曾害你？便是二哥与你相争，也从来都是光明磊落、堂堂正正、从不曾使过阴私歹毒手段，大哥却能将他们都杀了，又害了二哥妻儿，连亲侄子也不放过，大哥丧尽良心，天理不容，你都不怕，我又有何好怕？”
……
这段争辩，此刻无比清晰的出现在了裴昭珩的脑海里，然而却也只有这样一段，他再想往下继续想，却只觉得头痛欲裂。
而眼前太子那张扭曲的脸，也一点点恢复了真实模样——
春风化雨、唇角微弯，风度翩翩，亲和宽厚。
“……三弟，此去又要辛苦你一趟，以前你最怕冷，如今虽然好了，但北地苦寒，也该好好留心，千万别熬坏了身子。”
“大哥给你备了点东西，虽然不算多丰厚周到，但吃的用的，多少也够一路花用了，你可莫要再推辞。”
太子笑着，语重心长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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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间，已是进了十二月。
天气愈发寒冷，贺顾的瞌睡也越来越多，好在昆穹山营地差事闲，运粮也不必一个月不歇的忙活，通常忙完了那四五日，就能有个起码十来日的清闲。
于是贺小侯爷就在营帐里蒙头盖被，呼呼大睡，天昏地暗不知今夕是何夕。
除了每日晨起强打精神盯着自己手下那丁点人马，声势不怎么浩大的操练，其余时间回了营帐，不是吃就是睡，食欲也慢慢变好了，前些时日胃口不佳的仿佛是另外一个贺小侯爷。
他自己没什么感觉，征野看着，心中想起那日颜姑娘的话，却只更加疑窦丛生。
诚然，他家侯爷是个男人……可最近这段日子、这副模样，却是很不对劲。
会不会……或者说万一……万一……颜姑娘说的，不是瞎掰，而是确有其事呢？
但真这么想了，再看侯爷这些日子，这样的荤素不忌，又是运粮、又是操练的，喝酒骑马一样不缺，得是怎么样铁打的“孩子”，被这样折腾，还能安然无恙，只是叫他吃的多了点，睡得多了点？
征野越想越觉得像，越觉得像就越发担忧——
男人生孩子，虽然说骇人听闻，可也不算是前无古人，比如说那高祖皇帝和男后，育有一子的事，可是为人津津乐道，空穴不能来风，谁知道究竟是真是假？
而且颜姑娘那话本子里，“哥儿”的故事，写的那样真切，姑娘医术高超又心慈如同菩萨，来找她求医的几乎来者不拒，所见所闻不是常人能比，就这样了颜姑娘还能写出那样的话本子，又断言说侯爷这是喜脉，那说明颜姑娘是见过一样的情况的，心中搞不好也很有把握哩！
真要是这样……那侯爷肚里岂不是……
征野操碎了心，又不敢在贺顾面前表现，怕惹来他恼怒，只得憋着暗搓搓私下打听，又悄悄趁着休息日子去阳溪镇上的小书谱，翻找高祖皇帝和男后是如何育有一子的故事——
竟还真被他找着了！
不仅找找了，还写的有鼻子有眼，越看越像真的。
于是征野咬咬牙闭闭眼，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侯爷逃避就罢了，他是侯爷身边最后一道防线，若是他也不信不当回事，万一侯爷真的……又有个什么三长粮短——
以后不要后悔死了？
……
贺顾很快就发现，他每日的饮食里，忽然诡异的加了很多的菜，而且还弄得颇为用心，每日都是变着花样来几乎不重样。
……会这么干的，怎么想都只有一个人。
但只要贺小侯爷起了一点疑心，回头却看征野，征野便必然会挪开目光，假装无事四处看风景。
贺顾：“……”
其实贺小侯爷也发现了，最近他的饭量越来越大，食量也越来越多，闻着油水荤腥却又总想吐——
确实很不正常。
不仅如此，原本清晰明确的腹肌线条，只是短短一个月功夫不到，居然开始变得日渐模糊了。
他也没吃太多……吧！
……逃避现实的自欺欺人，终于还是告一段落，贺小侯爷一个没憋住，终于赶在某一日休沐，往颜之雅那小医馆，又去了一趟。
这次颜姑娘笃定了许多，给他号完了脉，直接拿起笔就洋洋洒洒写了一大页。
贺顾看着那一页眼花缭乱，笔迹龙飞凤舞的、来自颜姑娘的大作，顿时感觉到一阵头痛，道：“……这是什么？”
颜之雅举起方子，吹了吹还没干的墨迹，完事了才道：“其实吧……这事……信不信全在侯爷，这方药喝不喝……也全在侯爷……要是侯爷不信、不喝，那……”
贺顾小声插了一句，问道：“所以这到底是什么药……”
颜之雅只沉默了短短一瞬，便干脆利落的答了三个字——
“……安胎药。”
贺顾、征野：“……”

第94章
颜之雅此话一出，医馆里骤然一片死寂。
征野的心情很复杂，大概在“啊果然如此”和“完蛋了完蛋了侯爷肯定要恼羞成怒了”之间来回横跳，只能一边咽了口唾沫、一边小心翼翼、战战兢兢的抬眼去瞧了一眼贺顾——
贺小侯爷面无表情。
倒不是他故意摆脸色给谁看，只是此刻他脑海里，的确很是茫然。
虽然这些天贺顾也的确察觉到了一点……他身体的反常之处，且心中也有了几分不祥的预感，那日颜姑娘又说他这是“喜脉”，但是真的要让贺顾接受，他一个大老爷们，而且是打娘胎里、两辈子来都是男子的，如今却“有喜”了……
这不是扯淡吗？
可是颜姑娘方才瞧着他的眼神，还有她说话时的模样，又都是那样的信誓旦旦……
颜姑娘究竟有没有真本事，是不是满嘴胡吣、招摇撞骗的庸医，没人能比贺顾更清楚了，上辈子若不是有颜姑娘看诊，贺顾都指不定能不能活到三十，这辈子她又治好了贺顾的舅舅言颂，说是她看走眼、瞧错了症结的可能性……实在是微乎其微。
贺顾的表情有点呆滞——
所以他是真的……
……不是吧？！
……这都哪儿跟哪儿啊，就算他和三殿下……的确……的确那什么……呃，搞断袖了，也的确是有龙阳之癖……且前些日子离京前，着实是厮混了一番……然而贺顾发誓，那时候他也只是为求一时快活罢了，谁曾想到过会有今日……
颜之雅看贺顾神情愣怔，脸色一阵青一阵红，心知小侯爷多半是不太能接受这件事的，她倒也能理解，毕竟任是哪个男子一朝听闻自己竟然“有喜”了，那多半都是惊吓大于惊喜，肯定是喜不起来的。
便只挠了挠头无奈的叹了口气道：“说实话……我行医时日虽然不长，但是见过的疑难杂症倒也不少了，可像小侯爷今天这症状的……我其实也是头一回见，但之所以敢断言……侯爷这脉象并不是寻常青壮年气血旺盛所致的滑脉，而是……而是……呃，总之，总之我自有依据在，并非信口胡邹、欺瞒愚弄，咱们认识这样长时间了，小侯爷应当也知道我的为人。”
贺顾迟疑了一会，道：“姑娘的医术、为人……我自然都是信得过的，否则也不会只来找你看病了。”
他说着顿了顿，忽然意识到了什么，脸上立刻一阵发烫……有些难堪，衣袖下的五指收了收，转过目光低声道：“可……可我是个男人，我……我怎么会像女人一样，有……有……”
他支支吾吾了一会，最后那个“孕”字却始终没法从齿缝里蹦出来，只是憋得面红耳赤，愈发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一躲了事。
颜之雅沉默了一会，道：“……上次侯爷来时，我也很惊讶，是以一时不敢轻下断言，但侯爷走后，这些时日我特寻了些书来翻过，男子有孕……虽然听着怪诞不经，但其实也并不是毫无根迹可循的，前朝医圣华九通流传下来的《九通医经》上就有过记载，说是南疆越林有一户人家，家中男子能与女子一般如常作母体生育，当时一向被引为怪谈，华医圣听闻传言后见猎心喜，远行千里只为一考为何这户人家男人也能怀胎生育……”
颜之雅把这桩奇闻说得愈发怪诞，征野便愈发忍不住听得入神，再加上这事又与他家侯爷有关，免不得就上了几分心，忍不住连连追问道：“那后来……后来呢？华医圣查清楚了吗？为何这家人的男丁可以怀胎生育？”
颜之雅答道：“此事《九通医经》中记载，说是那户人家的男丁，体内除却男子的那一套家伙事，又同时有女人的……咳，总之……可以理解为……他们并非只单纯是男子，而是阴阳一体，雌雄共生，不能以常理论之。”
贺顾一听她这样说，顿时吓得脸都快绿了，半天才好险绷住了没变了颜色，只声音有些不稳道：“……所以，他们是阴阳人？可……可我是货真价实的爷们儿，我的身子以前也好的很，从来没有哪里像过女人，为何我如今却……”
颜之雅摆了摆手，道：“我只是说，男子怀孕这并非没有先例，会这样导致侯爷的身体产生异常的可能性很多，我并不是说侯爷就和这户人家的男丁一样，一定是雌雄共体，我的意思是，虽说是原因不明，但……但侯爷的身子，现在瞧着……侯爷的身子…
…它的确就是有喜了。”
贺顾：“……”
征野：“……”
颜之雅心一横，暗道尴尬就尴尬吧，她相信以自己的眼力和医术，绝不会看错，眼下小侯爷肚子里若还带着一个，她可不能眼睁睁看着小侯爷再继续这样做缩头乌龟了，总得有个决断，不然岂不是害了孩子、又害了小侯爷？
颜之雅顿了顿，把方才那一副“安胎药”的药方翻到了一边，闭目沉思了片刻，立刻又重新执起笔来，落笔又写了一张药方，这次她落笔如飞、写的十分快，龙飞凤舞，没几个眨眼的功夫就写完了。
她拿起药方来吹干墨迹，铺在还怔愣着的贺小侯爷面前，食指指节敲了敲药方，肃然道：“侯爷，你想好了，如今……您这喜脉已有快三个月了，身子拖不得，总得有个论断，否则拖得久了以后若侯爷再想落掉，那就难了，方才那副药侯爷若是不愿意用，便只有用这一副了。”
贺顾嗓子眼很干涩，少见的机灵了一回，看着那副药方，咽了口唾沫问道：“这是……这是落……”
颜之雅道：“不错，这的确是落子药，眼下侯爷这脉象尚且只有三个月，若是现在煎服，此药还能起效，但若是再拖一拖，拖到四五个月，到那时候，这药可就起不了什么作用了，侯爷再想落了这个孩子，就要费事的多。”
贺顾：“……”
颜姑娘义正言辞，声色肃穆，显然不是在和他说笑。
然而“有喜”这事给贺顾带来的震惊却实在不是那么容易消弭的，一时贺顾几乎只觉脑海里嗡嗡作响，几乎无法静思凝神、细想任何问题。
……安胎药，落胎药，必须选一个？
贺顾如今在军营中行事，虽说昆穹山营地平日里运粮的差事清闲，但军营毕竟还是军营，一个不好随时都有可能身首异处，倘若是眼下肚子里真的有了个小生命……那“它”这时候来投生，未免也有点太不是时候……
既不是时候，还找错了人，投到了一个男人肚子里……
所以……
要把这个孩子落了吗？
颜之雅见他神色，知道贺顾此刻心中正是手无足措，只得暗叹了一口气，心道虽说话本子里写写男人大了肚子这种事……还挺逗乐，但眼下这事真发生到了身边的朋友身上，看着小侯爷这么一副一脸懵逼的模样，别说……还怪叫人有些不忍心继续刺激他的……
颜之雅想及此处，不由自主的放柔了三分声音，道：“这样吧，这两方药我都叫春彤抓了，侯爷带回去好好想想，究竟是用哪一副……只是别拖过了月中，否则届时孩子大了，这药不但不能起效，还会伤及侯爷的身体。”
贺顾沉默了许久，半晌才艰声道：“多……多谢姑娘。”
颜之雅道：“侯爷于我有恩，不必言谢。”
顿了顿，偷偷瞄了贺小侯爷一眼，干咳一声压低声音道：“……若是实在难下论断，其实我倒觉得……侯爷不如写封书信寄回京去，问问三王爷，毕竟……毕竟他也是这孩子的……”
贺顾：“……”
颜之雅看着贺小侯爷此刻那副不可置信、面红耳赤、又无地自容、恼羞成怒的表情，后半句得“毕竟他也是这孩子的另一个爹”实在没办法再继续说下去了，只得干咳一声赶忙住口。
贺顾却感觉到自己的头顶都快冒烟了，他本以为他和三殿下的事……只兰姨、征野这样的身边人知道……那也就罢了；还有皇后娘娘也知道，那是她是三殿下的生身母亲，他拐带人家儿子做了断袖，自然不能再瞒她，可是为什么如今，就连颜姑娘……平日瞧着正常，此刻却叫他发现，连她都这样对他和三殿下的事心如明镜、洞若观火……
颜姑娘既知这个，那她必然……也是知道他和三殿下之间，他才是那个……那个……那个什么的……
信息量太大，越想越是不敢继续再想。
贺顾：“……”
后头他是怎么离开颜姑娘的医馆、又是怎么离开的阳溪镇，贺顾几乎一路意识模糊，浑然不记得，只有那种无地自容，尴尬到五雷轰顶的感觉始终如同乌云罩顶一般挥之不去。
颜姑娘开的那两副药春彤抓了，贺顾本想只拿走那副落胎的，但是临了了却忽然又犹豫了——
不过倒也不用贺顾犹豫，因为无论他犹不犹豫，征野可比他自觉，春彤一取了药过来，立刻就麻溜的将两副药都给拎上了。
贺顾：“……”
回去的一路上，贺顾便满脑子都是今日颜姑娘告诉他的话，和看诊的这个诡异的结果。
入了冬，北地的天黑的愈发早了，贺顾回到昆穹山营地歇息的营帐时，已然是夜幕四合、星月悬沉。
脑子还是有点回不过味来……
或者说，无法接受？
贺小侯爷深切自省了一下，他和三殿下有肌肤之亲，也就那么意乱情迷的两三回，恰好是在三个月前离京的时候，正正和颜姑娘说的时间对得上……
所以这也就意味着，要么就是颜姑娘说的都是放屁，可倘使颜姑娘所言不虚……那此刻他肚子里，没准便真的已经如同女人一样，有了个小生命在里面……
而且还是三殿下和他的……
……现在贺顾回过味来了，仔细一想，其实他对三殿下的心思日月可鉴，若是能和他有个孩子，难道他不愿意吗？
不，贺顾扪心自问，他可不要太愿意了，简直愿意的很呢——
……只要不是让他来生。
贺顾脸上风云变幻，征野见了只知道他现在心情很不稳定，也不晓得侯爷在琢磨什么，便也不敢多话，只小心的问了一句：“……爷，该歇了，那颜姑娘的药，咱们今日还煎吗？”
征野本来只是随口一问，毕竟看侯爷今日这个样子，不大可能能这么快做出决定来，正准备退下，贺顾却叫住了他，道：“等等，你先别走。”
征野顿住了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有些疑惑道：“怎么了爷？”
贺顾顿了顿，道：“……你都知道了？”
贺顾没点明问征野是知道了什么，征野却明白他的意思，道：“爷不告诉我，其实我早先也猜到了几分。”
贺顾沉默了一会，道：“我不知道颜姑娘说的是不是真的，也不敢确定她诊的到底对不对，但是……但是……”
顿了顿，声音低了三分，才道：“征野……我是不是很不正常？”
征野一愣，抬眸去看，却见贺顾侧开了目光，没敢正对上他的眼神，那样子看起来有些狼狈。
征野和他自小一块长大，素来知他性情，猜到多半是今日叫他撞见了一切，又听了颜姑娘的诊断，此刻侯爷心中定然是难堪的紧，无地自容了。
征野沉默了一会，道：“爷不必想太多，您和三王爷的事，其实我早就猜到了个大概，只是不敢开口问罢了，至于今日颜姑娘诊的这事……征野岂是会因为这种事，就……就……”
顿了顿，费劲巴拉道：“总之，我不会那样想侯爷的，您只管放心吧！”
贺顾沉默了一会，忽然像下了什么决心，闭了闭目低声道：“……征野，你去把颜姑娘今日给的那副药煎了吧。”
征野一愣，道：“您想好了，用哪一副？”
贺顾垂了垂眸，低声答道：“……后头那副。”
征野愣住了——
“啊……这……”
“去煎吧。”
贺顾如是道。
征野闻言明显有些意外，但抬眸看了自家侯爷一眼，却见贺顾尽管垂着眉眼看不清眼神，可面色却是淡漠笃定的，不像还在犹豫，倒像是下定了决心。
他便也没再问，只一言不发的又深深看了贺顾一眼，果然拿上了一副药，撩开帐帘出了营帐，想必是依言煎药去了。
贺顾见状，心中便暗自松了口气。
征野就是这点好，自小跟他到大，虽然近墨者黑，脑子也不大灵光，但只要他确认了的确是贺顾想做的，便会不问缘由、不加置喙的替贺顾去办，无论他想不想的明白这是为什么——
贺顾自然是庆幸的，因为今日倘若征野真的多嘴要问他为何这样做，他可能会解释不出来。
为什么呢？
……倘若颜姑娘没看错，那他可能就要和三殿下有自己的孩子，不必再抱容妹的、也不必惦记诚弟以后的孩子，这听上去似乎很好，是不是？
可是……可是……
他是个男人，从来没有做好过心理准备，以后会因为另一个男子身怀有孕，这样怪诞的事写在话本子里博人一笑也就罢了，如今真发生在自己身上，贺顾只觉得茫然而且有些不知所措……半分也笑不出来……
至于要他和三殿下问怎么办？
贺顾更做不到。
怎么说？
说“王爷我好像有了你的种”？
还是“虽然身为男人我却一不小心怀上了实在抱歉”？
……贺小侯爷着实开不了这个口，甚至都压根儿不想让三殿下知道此事。
毕竟知道了又有什么意义？
他一个大老爷们，好容易得了拔用，正是要大展拳脚的时候，三殿下眼下羽翼未丰，也需要他博出个名头，以后才好护持左右，难不成眼下要他辞了官回京养胎去？
……未免太过荒诞可笑了。
无论这个“孩子”到底是真是假，若是假的那自然再好不过，若是真的……眼下这当口，这个孩子便必须落了。
……无奈它偏偏选在了这个时候到来，叫贺顾就连犹豫要不要留下它的机会都没有。
入了夜昆穹山营地里一片寂然，征野悄悄去煎了这么一副药也无人发现，他很快端着装了褐色药汤的碗回来了。
贺顾看了看征野手里那小陶碗中还在冒热气的深褐色汤药，没说什么，只接过了碗来抿了一口，觉察温度不烫，便心一横，大口灌了下去、一饮而尽。
他把碗递回给了征野，只当作没看见征野接过碗时复杂的眼神，低声道：“这事不许告诉任何人，颜姑娘那里……也暂不要说。”
征野应了声是，道：“我知道了，爷……你……你好好歇息吧。”
这才转身撩了帐帘，出去了。
时候也很晚了，以往贺顾总是一沾被褥就着的不能再着，今日却不知为何睁着眼睛足足发了半柱香功夫的呆，也仍然没能入眠。
嘴里刚才喝下那碗药的苦味挥之不去，他不知为什么忽然感觉到一种愧疚感隐隐约约的、在心头弥漫开来。
鬼使神差的，尽管在喝药前贺顾都还半信半疑，可这一刻，他却忽然就相信了颜姑娘的诊断，相信了自己虽然是个男人，却已经有了三个月的“喜脉”这种荒诞不经的言论。
若不是真的，此刻他究竟本能的、潜意识的在愧疚什么呢？
……愧疚那个未曾谋面的孩子吗？
……
贺顾忽然闭上了眼，长吁一声，逼着自己不再去想，这才放空了脑海。
第二日他醒了个大早。
颜姑娘果然医术了得，尽管喝的是落胎的药，可一副药喝下去睡了一夜，醒来却是了无痕迹，且前些日子那种昏昏沉沉、头脑不清的感觉也为之一扫，贺顾明显察觉到自己的精神状态恢复到了身体出现异状以前——
五感灵敏，反应速度和精神也恢复到了正常状态。
在军中，这样的状态，其实才是最稳妥无虞的。
贺顾心中暗叹了一口气，却没在多想。
不过他就算想要再为了那副药扼杀的一个“小生命”胡思乱想，后头发生的事，却也叫贺顾不能如此。
前线承河大营传回快马飞报，布丹草原发生暴乱，契铎部联合科尔齐部二部一同进犯秋戎部的领地，忽彭汗王在混乱之中被一刀斩去了首级，一命呜呼魂归西天了。
秋戎部王子多格混乱之中只得立刻顶上了父亲的汗位，无奈秋戎部与其他两部实力相差悬殊，死去的忽彭尚且拿他们没办法，遑论多格一个毛头小子，就算他成为了新的汗王，也还是案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契铎部之所以发难，是因为此前契铎部的老汗王已然与忽彭告知过，他会在年底迎娶秋戎部的王女朵木齐成为他的新王妃，要忽彭和秋戎部在新年之前准备好王女的出嫁婚仪和一应嫁妆。
然而却发现一趟弓马大会，回来已然没了小王女，那老色鬼便立时勃然大怒，知晓了缘由更是恼羞成怒，暗恨忽彭拿越朝皇帝来压他，狗仗人势的借着抱汉人的大腿在布丹草原上作威作福。
几番摩擦下来，终于还是动了真格。
多格一夜丧父，惶然无措，无奈秋戎部又已经是四面楚歌，他们远非契铎、科尔齐二部的敌手，只得叫人拼死闯了出来，到承河大营搬救兵求援，请求越朝施以援手。
此事一传回京城，天子勃然大怒。
毕竟早前秋戎部是毫无保留的臣服于越朝，西北草原和荒漠上部族甚多，秋戎部本可以作为一个很好的榜样，叫他们知道跟着越朝有肉吃，然而眼下皇帝亲自给撑腰的秋戎部堂堂的汗王，竟然就这么身首异处，命丧黄泉了。
这无异于是在打越朝的脸。
且王女朵木齐，眼下正在皇后的膝下养着呢，那契铎部的汗王一口一个要夺回王妃，莫不是要夺到汴京城、皇后的芷阳宫中？
皇帝当即亲自拟了旨，叫兵部即刻将文书发往承河，命北营将军杨问秉遣两万精骑人马前往布丹草原，驰援秋戎部，又立刻拟了诏书承认了多格作为秋戎部新汗王的身份。
贺顾得了消息，却立刻品出了点别的味儿来——
西北草原以布丹草原幅员最为辽阔，而布丹草原又以三大部最为精悍，可即便如此，若只是为了帮助秋戎部保卫领地，倒也不必派上整整的二万人马，精骑人马是一军最为稀罕也最为战力精锐之师，区区一个布丹草原，贺顾觉得顶多出个一万，那也是绝对够用了。
承河大营明面儿说有六万人马，然而正如贺顾管着一小队运粮人马说有三百、其实去了老弱病残、伙夫马夫真正能用的也不过一百八十左右一样的道理，整个承河大营真可算得上战力的，贺顾心中清楚，顶多只有四万五左右，还是往多了数，精骑人马就更少了——
陛下一举弄出去这么多，未免也有点太过于大动干戈了吧？
难不成陛下是想着……干脆趁着这个机会，直接把布丹草原收入囊中不成？
这么一想，贺顾顿时就冷静不下来了，毕竟再没什么能比开疆拓土得来的军功更响当当的，何况那秋戎部的小王女还是他未来的弟媳，契铎部的老匹夫惦记他们贺家的媳妇，岂不是找打？
只是无奈他再是摩拳擦掌，此刻却也只是一个昆穹山的小粮官，有心有力却没那个机会，贺顾自得了消息便与周将军提了几回，明示暗示的说补给运粮时，见承河那边人手吃紧，能不能先把他借调过去给前线帮把手，等回头布丹草原战事告捷了，他再回来。
然而周将军却不知为何，似乎早就料到贺顾会来这么一出，拒绝的也十分老神在在，从容淡定，贺顾提十回，他就拒绝十回，说辞还都一样，十分叫人憋气。
“哎呀这怎么使得呢？贺粮官可是陛下托付在本将军这里的，那布丹草原上的蛮人何等凶悍野蛮，万一伤了粮官，本将军可如何同陛下交代呀？贺粮官可不要陷本将军于不忠不顺呀！”
贺顾：“……”
周将军嘴皮子很利索，他发现了。
贺顾说不过他，只得继续心痒难挠，不过他心痒难挠着，其间倒是得知了另一件事。
时近腊月，天气渐寒，三王爷却领了陛下重修河工的旨意，往北地来了。
此刻三王爷裴昭珩，人便刚在阳溪落脚。

第95章
恪王殿下往北地来了，周将军自然也得了消息，当即心中便是暗自松了口气。
其实陛下往布丹草原上发兵的这诏令来的突然，两万精骑人马不是小数目，承河大营那边忽然就要整装出发，确实有些人手吃紧，两处营地毗邻，昆穹山营地又一向负责着承河大营的粮运，自然格外亲厚些，是以杨问秉杨将军那边想着借调人手，第一个就是找昆穹山。
贺顾眼睁睁看着身边的人被调走了好些，愈发坐不住，自然是心痒难挠，隔三差五就往周将军哪儿去软磨硬泡，他是天子内婿，虽说庆国长公主如今已然不在了，但这位小驸马和皇家的关系却是亲厚的，周将军自然也不愿意得罪，驸马几次来求，他虽然也顾虑着怕驸马在他营中有个三长两短，却也架不住贺小侯爷这样的软硬兼施，险些就要扛不住答应了——
然而就在这时候，周将军却接到了京中一封来自皇帝的密旨。
至于这封密旨说了什么，贺顾自然是不会知道的，他只知道周将军吃了秤砣铁了心，就是不愿意遣他去承河大营帮忙，死活要留他在昆穹山坐冷板凳，心中一时十分憋闷。
贺小侯爷难受着，周将军自然也看得出来，此番得知三王爷往北地来了，便十分主动的给贺顾放了个假，又劝他去阳溪瞧瞧王爷，说辞还十分体贴：“听闻贺粮官在京中时与恪王殿下交情甚笃，恰好这几日王爷在阳溪落脚，左右营中无事，本将军给你放个假，粮官正好也可去瞧瞧小舅子。”
贺顾：“……”
他这些日子也不知道是怎么了，许是北地入了冬，天气过于苦寒，凄霜冷雪的实在叫人高兴不起来，贺顾整日都是没精打采的，加之终于逢着战事——
虽说这场朝廷驰援布丹草原的战事，前世根本没发生过，贺顾心中有些摸不清路数，担心事情走向以会后更加不受控制，有心去捞个功绩，周将军却这般的软硬不吃，贺顾的心中便愈发焦躁难安。
临近年关了，三殿下却又被皇帝老子支使到北地修河工，这样费力不讨好的事，皇帝倒是总惦记着小儿子，原先本以为京中发落了宋家还会有后话，然而现在一看宋家没了，皇帝对太子的惩处却也似乎仅仅是到此为止，倒是忠王重新拿回了十二卫，一时风头无两，太子被削去江洛文官一脉这条臂膀，弱了三分，两兄弟隐隐有些抗衡势头，一时不相上下。
……总之三殿下还是没什么存在感就是了。
贺顾心中有些为三殿下着急，可即使见了面，这扑朔迷离的局面也不能变的明晰起来，他也没办法得知接下来该如何破局。
他临走时，真该去见一面王二哥的，如今他就算一个人想破脑壳，也想不出个所以然。
皇帝似乎有意在搅浑水，贺顾也终于察觉到了几分，这位陛下的心思实在太深，时至今日他才发现，得亏得前世皇帝死的早，否则后头太子真未必能折腾的过他这个鸡贼的爹。
但……临出发前，陛下给他那把御临剑，到底是何用意呢？
见贺顾出神愣怔，反正就是不搭理自己，周将军也瞧出驸马爷有些意兴阑珊，摸了摸鼻子，干咳一声道：“这个……本将军的胞弟此次也随三王爷来了阳溪，我这里有一封信，不知可否委托贺粮官此行，顺道替我捎给他？”
贺顾一怔，道：“将军的胞弟？”
周将军点了点头，道：“我弟弟原先在公主府当差，后来长公主殿下……额……”
周将军自然也听说过，贺小侯爷对那逝去的长公主用情颇深，说到此处便顿了顿，不动声色的打量了一眼贺顾神色，道：“……后来他也没在公主府了，被陛下打发去恪王府坐了个领卫，此次便随着王爷一同来了。”
贺顾恍然道：“周将军的弟弟是……周羽飞？”
周将军道：“不错，我大名振飞，羽飞是我的同母胞弟。”
贺顾摸了摸鼻子，道：“那这……这倒是巧了……”
周将军瞅了瞅他神色，忽道：“怎么了，贺粮官这……难不成是不愿去阳溪见三王爷么？”
贺顾脸皮抽了抽，沉默了一会，才道：“自然不是……将军给弟弟的信，我会送到的……我去就是了。”
周将军这才展颜道：“那本将军就先谢过贺粮官了。”
阳溪离昆穹山近得很，骑马也不过一个时辰的山路，然而贺顾捎上了周将军给弟弟的信，带着征野出发整整磨了小半日，云追却还在路上慢腾腾的挪着小碎步。
征野猜出了几分贺顾在磨蹭什么，心中不由的暗叹了口气，道：“……爷，您要是真不愿意，这事……先不告诉三殿下就是了。”
贺顾犹豫了一会，半天才拉着马缰转头看了征野一眼，小声道：“……我……我没问过他，又自作主张……如今不告诉他，可倘若以后他知道了，你说他会不会怪我？”
征野闻言，心中不由暗自腹诽——
眼下这样的局面，您还不忍心落了这个孩子，对三王爷也真是痴心一片、日月可鉴了，他还能怪您什么？
再说这孩子揣在您的肚子里，愿不愿生还不是全看您的意思，不愿落了孩子罢了，这有什么自作主张的？
……总归他家侯爷如今也是个七尺男儿……好吧，虽说是个揣了孩子的七尺男儿，可那也是七尺男儿，又不是内宅里一切都要对夫家言听计从的妇人，难不成有了孩子，是去是留还不能自己拿主意，非得和人请示不成？
男人生孩子且还不知道是个什么章程呢！
如今孩子在侯爷肚子里，到时候生孩子遭罪的也是他家侯爷，怎么这样了却还要被怪罪？
真要是这样，他第一个站出来替侯爷不平！
好吧……征野承认，这些日子他心中其实也有些不是滋味，越是知道了侯爷和三王爷的关系，而且他两个搅在一起，他家侯爷竟还是受了委屈的那个……
打征野记事起，小侯爷便是不服输不吃亏、争强好斗的性子，不想如今这种事上……却叫人占了便宜，平白矮了一头，这都还罢了，打死他也没想到，小侯爷男子之身，居然还能怀上了对方的孩子……
征野心中就很不是滋味，有种自家的大白菜被猪拱了的感觉……
好吧，就算那猪挺俊俏的，白菜也乐意得很……
且瞧着小侯爷如今身在军营里，都不愿意落了这个孩子，征野心中便更加的不是滋味。
可毕竟……这也都是小侯爷自己的选择，征野心中就算再不是滋味，也不好多说什么了，所以那日他也只依言煎了那副药给侯爷服下，便再不曾多言。
征野闷声道：“他有什么好怪爷的，如今这样的情形……爷也没有什么对他不住的地方了，难不成他竟还不知足么？”
贺顾听征野这样说，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没明白过来征野什么意思，正要再问，却听征野又闷闷补了一句，道：“爷若是不愿意告诉他，那……那我今日不说便是了。”
贺顾闻言，心中稍稍松了口气，颔首道：“也好，眼下这样的关头，把这事告诉他，倒怕他多想，还是且先瞒着他吧，以后有了机会，我再告诉他。”
贺顾琢磨道，颜姑娘那日说的也有理，虽然不知道他一个男人到底是怎么怀上的……但前些日子他落了的那孩子，三殿下毕竟是孩子的另一个爹，这事叫他知道了，虽说三殿下性子体贴又温善，知道他眼下的处境，落了孩子也多半不会怪他什么，但心中想必多半也是会不开心的吧……
毕竟……毕竟那也是他俩的孩子……
贺顾莫名有些心虚。
这事要么永远瞒着三殿下，叫他一辈子也不知道，这样三殿下不会多想，也不会因其不快，可贺顾却自知他的性子多半藏不住事，更遑论是藏一辈子，总有一天三殿下会知道的……
眼下时局未稳，他二人估计见一面又得分开，若是现在就告诉他，倒时候三殿下走了，一个人还不定怎么多想，贺顾实在不愿叫裴昭珩因这事乱了心绪，也不愿因为这事闹得他二人生了嫌隙、弄得彼此不快。
……且男人怀孕，这种事乍一听还是过于荒诞了，想来三殿下一时半会倒未必肯信。
怎么想，眼下都是不说最好。
征野听他这样说，脸却更黑了三分，这次终于没忍住，小声嘟哝了一句：“爷什么都替他着想……怎么就不替自己想想……”
贺顾正在出神，一时没听清征野说了什么，道：“你说什么？”
征野却哼了一声，再不说话，只气鼓鼓的把头扭到一边去了。
贺顾这次打定主意不告诉裴昭珩他有了“喜脉”，又把孩子落了的事，心中没了顾忌，主仆二人便加快脚程，很快到了阳溪镇上。
北地三府——宗山、承河，武灵，阳溪属于武灵府，地方其实不大、也不算繁华，但贵在恰好在昆穹峡的出口，这处关隘是个兵家必争之地，阳溪镇上便也因这个原因，习武的、走镖的、跑江湖的，什么人都有。
裴昭珩原要往武灵府去，本来只是途经此地，但他有心见贺顾一面，这才没继续前行，暂时落了脚。
不过阳溪是小地方，他是堂堂的亲王之尊，刚一落脚，自然是惊动了驿丞，驿丞又一溜烟的赶紧去通知了知县老爷，那老知县上了年纪，在家中攒了一辈子的钱才捐得这么个官，他从没见过京中大员，眼下知道王爷来了自己的这一亩三分地，自然是心中忐忑，赶紧屁颠颠的来了。
只是老知县诚惶诚恐、毕恭毕敬，琢磨着这位年纪轻轻的王爷爱喝什么茶，爱吃什么菜，叫下人去准备了，却发现王爷并不买他的账。
裴昭珩端坐庭中长椅上，目光扫了扫面前桌上摆着的一桌菜色丰富、鲜亮的珍馐，面上却没什么神色，也没有动一下筷子。
老知县见他如此，心中不免惶惶——
难道是他招待的还不周么？
裴昭珩道：“阳溪这样的地方，钱知县能凑出如此一桌宴席，倒也是辛苦了。”
钱知县闻言，赶忙擦了擦额上的汗水，点头哈腰的干笑道：“不辛苦、不辛苦！三王爷是奉陛下之命北上，钦差大人亲临阳溪，我们这小地方真是蓬荜生辉，下官自然不敢怠慢。”
裴昭珩道：“本王有一事不解，钱知县可否解释一二？”
钱知县道：“王爷但说无妨。”
裴昭珩道：“临近年关，为何阳溪镇上家家户户大门紧闭、门可罗雀？”
钱知县闻言，挠了挠腮帮子，讷讷道：“这……这……”
裴昭珩道：“本王问你——”
“为何？”
钱知县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眼前这位王爷分明年纪轻轻，且生的又如画里头的神仙中人一般俊美好看，可他只是这样淡淡问了两个字，那双本该波光盈盈的桃花眼，一个不轻不重的眼神扫过来，却莫名叫他心中一下子有些发毛，背后也禁不住生了一层冷汗。
钱知县没读过什么书，只听过茶馆里的先生说书，此刻便福至心灵的立时联想到了一个词——
不怒自威。
他膝盖一软、当即便跪了下去，叩了个头，苦着脸道：“这……王爷，实不相瞒……宗山那边，自打两个月前，便有西北的蛮子打秋风，日子不好过，一时往南来避难的流民骤增，只是本地的百姓不愿接纳，这才……这才……”
裴昭珩“哦”了一声，淡淡道：“原来钱知县还看得见这些流民，本王还以为知县年纪大了，老眼昏花，眼神不佳，什么都看不见呢。”
钱知县听他这样说，心中顿时升起一种不好的预感，嘴唇喏喏了片刻，道：“下官……下官……”
裴昭珩道：“这样多的流民流落阳溪街头，食不果腹，衣不蔽体，本王一路所见不知凡几，你为何既不施粥场救济，又不与朝廷上报，便眼睁睁看着他们流离失所，不闻不问？”
钱知县这下终于听出来三王爷这是在兴师问罪了，吓得赶忙磕头道：“这……这前线有了战事，灾民、流民自然是在所难免的，况且以前也不是没有过……我们阳溪只是小地方，衙门里钱粮又……又不多，这样多的流民若都要救济，下官实在是施不起、也设不起这样的粥场啊！”
裴昭珩听他这样强词辩驳，面上仍然没什么神色，右手却在桌上重重拍了一下，当即激的那原本好端端放在桌上、装着一盏上好银松露的小瓷盏飞起了半寸高，又“哐当”一声落了回去，吓得钱知县几乎腿肚子一软。
“强词夺理。若是府衙钱粮不足，为何不向朝廷奏秉，难道户部还会短了阳溪的不成？”
钱知县苦着脸抬起头来，道：“不是下官不奏秉，只是……只是下官一个小小的知县也做不得什么主啊，此事即便下官有心奏秉，也得先问过武灵府的上官，那边若是不同意……下官……下官也实在不敢擅作主张……”
裴昭珩皱了皱眉，道：“你是朝廷任免的阳溪知县，正七品官员上书奏秉，上可通议政阁大臣，下可通六部堂官，哪里又来什么纳谏直奏还要问过‘上官’的规矩？”
钱知县小声道：“这……这……三王爷有所不知，在咱们北地三府，这些可都是经年的老规矩了……”
正此刻，庭院门外传来一个小厮通秉的声音。
“知县老爷，外头有位军爷求见。”
钱知县正是心烦的时候，当即便皱眉答道：“什么军爷，叫他等着！本官在见贵客，早吩咐过你们不要打扰，怎么这样没眼力，什么阿猫阿狗竟也敢放进来搅和，本官……”
小厮在门外道：“可他说他是来见三王爷的。”
小厮话音一落，钱知县便看见眼前那方才还一直面色淡淡、气定神闲的年轻王爷忽然抬起了那双形状漂亮却又淡漠的桃花眼，道：“叫他进来。”
钱知县一愣，顿时噤声，不敢再说了。
贺顾带着征野走进院子时，瞧见的便是这幅情景——
这小庭院青砖黛瓦、四面落水，庭中种了一棵枇杷树，亭亭如盖、树下摆了一张乌木八仙桌，端端正正、倒别有雅趣，此处虽是在阳溪，院子却有一股江南味道，修院子的人倒也讲究，真是好会享受。
只是三殿下端坐桌前，脸色瞧着并不很高兴，承微和周羽飞二人面无表情、一言不发的侍立在侧，看着活像两尊杀气腾腾的煞神。
贺顾：“……”
他再看了看三殿下身前跪着的那须发花白、身着一件圆领青色官袍的老头，贺顾挠了挠后脑勺讪讪道：“啊……这……我是不是来的不是时候，王爷可是在办正事么？”
裴昭珩一看见他，眼神立时和缓了三分，但并没有立刻回答他，只先把那钱知县打发了，叫他且先回去好好想个章程，想清楚怎么解决阳溪镇上的这些北地流民，等钱知县走了，才又遣退了承微和周羽飞。
不过那边跟着三殿下的承微和周羽飞，他两个退下去的干脆利落，贺顾这边叫征野先出去一会，征野却明显出去的很不情愿，走的一步三回头——
眼下贺顾已经和他坦白了跟三殿下的关系，见征野这副模样心中便多少有点尴尬，干咳了一声低声道：“我就和三殿下说两句话，一会就出来。”
征野沉默了一会，半晌才终于妥协了，低声道：“……好吧，只是如今……如今为了爷的身子着想，您二位可得有些分寸。”
贺顾顿时有点懵，叫征野这话说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本想追问一句，征野却已转身离开了。
什么为他的身体着想……难不成他落了孩子到现在……都快二十来天了，竟还有什么讲究不成？
倒真是看不出来，征野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的，却连这种学问竟然都知道，果然是老妈妈。
贺顾正走着神，转回头去却恰好对上三殿下一双澄澈漂亮的桃花眼，看得他一时没防备之下心里几乎猛地一荡——
这双眼睛真是无论看多少遍，都看不腻啊。
贺顾走回他身边去，正想问他这趟来北地，差事是不是很多，却被裴昭珩站起来一把拉住了手腕。
贺小侯爷怔了怔，抬头看着裴昭珩，这次却竟然有些看不见三殿下的全貌了，倒是这人不逊花月楼头牌花魁的那两片纤长细密的眼睫，几乎根根分明，漂亮的不像是长在一个男人的脸上，三殿下垂着眸，一双眼莹润如琉璃珠，好看虽然很好看，但贺顾却头一次因为这样仰头看他，弄得脖子有点累，不由感慨道：“殿下……这才多久，你怎么又长高了？”
裴昭珩眼中带着一层不易察觉的浅浅笑意，指腹在贺顾手腕上轻轻按了按，答非所问，道：“我这些日子，总是梦见子环。”
其实贺顾心中，自然是想他的，虽然分别没多久，可初坠情网的少年人多是如此，只是片刻分离也觉得是沧海桑田、度日如年，他一见三殿下，简直就恨不能扑上去抱着他啃两口，但碍于……咳，碍于七尺男儿的尊严，这才稍稍克制了一下，准备跟三殿下挂羊头卖狗肉的谈两句正事，再循序渐进的腻歪，毕竟这样，才显得他比较成熟，比较没那么猴急嘛……
谁知三殿下今日倒开始开门见山了。
贺顾有点扛不住这样单刀直入、毫不做作的三殿下，顿时老脸一红，原本想好的说辞也忘了个七七八八，舌头也有点打结，半晌才不大利索的回问道：“是……是嘛……殿下想我什么了啊……”
此话一问出口，脸上顿时更烧的慌了，心中既暗自美滋滋又有些臊得慌，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只留下两个眼珠子在外面眨巴着，看看三殿下是什么反应。
裴昭珩见贺顾脸上风云变幻，虽不知道这人又想了些什么，却也觉得好笑。
“子环说……我还能想什么？”
贺顾愣了愣，半晌才反应过来，一下子脸“腾”的涨的更红了，直如猴子屁股一般，看着裴昭珩的眼神有些不可置信，半晌他才面红耳赤的结结巴巴道：“殿下……你你你……你……”
贺小侯爷的心底在咆哮，嘴里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三殿下怎么好像学坏了啊！！
他俩这边正腻歪着刚开了个头，院门儿却忽然一下被人“咣”地一声撞开了。
贺顾愣了愣，扭过头去便看到征野正黑着一张脸，面色十分不善、杀气腾腾的看着他和三殿下。
贺顾着实被他吓了一跳，正想问他怎么了，征野却忽的噔噔噔几步窜到了他和三殿下身前，抬手便去扯他俩眼下正拉着的手——
后面承微和周羽飞气喘吁吁的跟着跑进了院门来，扶着门框道：“征野，你……你说你这是做什么……王爷他们……”
征野的腮帮子肉眼可见的颤了颤，幸亏他好歹还是记得和贺顾承诺过的话，这才没把贺顾的老底都给揭了，只硬梆梆道：“我……我家侯爷，他……他现在不方便给你们王爷碰的！”
承微、跟在后面的周羽飞：“……”
贺顾：“……=口=！”
天老爷……
……征野在说什么啊？！

第96章
征野此话一出，且不说旁人什么反应，贺顾已然尴尬的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又苦于要瞒着三殿下，眼下也不好当着他的面说什么，于是便只能拼命朝征野使眼色，叫他别说了。
正此刻，院子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喧哗人声，隐隐能听得惊叫吵闹、悲嚎怒骂的声音，还有瓷器落在地面摔的支离破碎的哗啦声，众人顿时都是微微一愣。
裴昭珩抬头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蹙了蹙眉，对承微道：“你去看看，外头怎么了。”
承微点头，领命带着周羽飞转身去了。
他人一走，征野似乎这才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刚才太过于莽撞，但他也的确担心侯爷肚子里带着个小的，又不肯将此事告知王爷，三王爷什么也不知道，到时候他两个没轻没重，万一伤了侯爷怎么办，万一又伤了侯爷肚子里那个小的，怎么办？
征野关心则乱，这才失了分寸。
眼下他回过神来了，且方才贺顾朝他使眼色时急成那样，征野微微变了面色，赶忙撩开衣袍下摆，单膝跪下伏首道：“我……我方才一时担心侯爷，失了分寸，还请王爷和侯爷责罚。”
他话音刚落，贺顾与裴昭珩还未回答，院子外头承微与周羽飞却已然回来了，承微拱手答道：“回王爷的话，属下已去问过了，似乎是有一大批流民，起码有二三百号人，正聚集在门口闹事。”
二三百人？
那可不是小数目了。
贺顾与裴昭珩面面相觑，却都没说话——
此处是阳溪县的一个驿站，不过与寻常驿站稍有差别，这处驿站只专门接待从京中前来的上官和贵人，平日里其实并不怎么引人注目，今日怎么会引了这么多流民在此？
贺顾常在昆穹山军营里呆着，平常来阳溪的次数并不是很频繁，但尽管如此，今日的来路上，他却也见了不少北地涌来阳溪的流民百姓，其实每年临近年关，无论朝廷是打着仗，还是过着太平日子，边关上的百姓都免不了要被北地的蛮人打秋风，虽说布丹草原上数得上名号的三大部碍于脸面，明面上并不会干这种事，可这样的事却每年都在发生，这些人究竟是什么来路只有天知道，反正三大部肯定不会承认和他们有干系，可这些人却都是小股人马，糟蹋完了一处、抢完了一处就跑，十分灵活，真要治理其实并不容易，这才屡禁不绝。
所以从北地往南避难的流民，其实早就有了，但北地到阳溪路途却也不近，一路上还有别的城郭，所以一般这些流民到不了阳溪便会被其他地方吸纳，可是如今却竟跑到阳溪来了，可见今年许是因着起了战事的缘故，北地的流民绝不是一个小数目。
裴昭珩道：“流民聚集在此，所为何事。”
承微答道：“这些流民不知道从哪里得了消息，竟知晓王爷到了阳溪，还知道王爷落脚于此，眼下都在外面吵着闹着说要见钦差大人，要见王爷。”
裴昭珩道：“钱知县呢？”
承微道：“方才王爷遣他回去，想是已经回县衙去了，属下已经叫了人去请他回来，眼下应该已经在路上……”
承微话还没说完，只是短短不到半晌功夫，外头的喧哗声却更大了，这驿站的驿丞似乎终于顶不住了，叫人在院子外头通秉了一声，得了允准便直接进院门跪下磕了个头，抬起头来看着裴昭珩苦着脸道：“王爷，外面流民太多，他们闹着要见您，下官……下官也实是束手无策，您看看……这可怎生是好？”
周羽飞闻言，皱眉道：“怎生是好？是你们阳溪自己没有安置好流民，眼下流民闹事，怎么却找上我们王爷了？三王爷只不过是途经此地，他又不是……”
裴昭珩摇了摇头，道：“仙成。”
周羽飞听他不让自己说了，虽然心中有些不忿，却也只得老老实实噤了声，闭口不言。
裴昭珩对那驿丞道：“既如此，本王便出去看看吧。”
驿丞闻言，简直如蒙大赦，连连磕头道：“下官谢过王爷体恤之恩，下官谢过王爷体恤之恩！”
贺顾见裴昭珩真要出去，心中不知为何略觉不安，他微微皱了皱眉，拉住裴昭珩的衣袖低声道：“这些流民人员庞杂，里头不知都是些什么人，王爷这般贸然出去，是不是有些冒险……”
裴昭珩道：“无妨，有承微和仙成在，本王不会有碍。”
他抬步走出院子，贺顾见状，心里实在不放心，连忙也跟了上去。
这不出来还好，一出驿站大门，见了驿站门外的情形，几人都是吓了一跳——
虽有几个官兵维持秩序，然而官兵只有那小猫两三只、流民却乌泱泱一大群、哄在驿站门口堵了个水泄不通，有的涕泪横流嚎啕大哭，也有的污言秽语咒骂不休，情态各异，真可谓是再真实不过的众生相。
——唯一的共同点，便是这些流民都是面黄肌瘦、蓬头垢面，里头甚至还有抱着孩子的女人，这样临近年关的大寒天里，身上却是衣衫褴褛，只着一件破破烂烂的单衣，真不知从北地到阳溪一路，他们是怎么赶过来的。
贺顾看的心中稍稍有些不忍，那边流民之中却已然有人开口道：“钦差大人来了！王爷来了！咱们有救了！咱们有救了！”
又有流民哭喊道：“王爷救命，王爷救命啊……求求王爷，别把我们赶出城去，别把我们赶出城去啊，呜呜呜……”
语罢又是哭嚎又是磕头，场面一时乱作一团，人声此起彼伏，几乎搅做了一锅粥。
勿怪那驿丞急的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不惜冒犯，也要叫人去通秉传请三殿下出去，毕竟门口维持秩序的就这么几个官兵，流民们的情绪却愈发失控，真要是一个闹不好没拦住，这么多人、一旦闯将进来，还不知道要惹出什么乱子。
承微抬头看了王爷一眼，见他朝自己微微颔首示意，这才从裴昭珩身后走了出来，在驿站门前的台阶上略略提高声调道：“诸位乡亲父老，且先稍安勿躁，我们王爷只是奉命督修河工、途经此地，并不清楚阳溪情形，诸位有什么话……”
他话音未落，已然被一个高高瘦瘦、衣衫褴褛的汉子打断，那汉子怒道：“咱们都是些泥腿子罢了，你们是贵人，也别同我们说这些官话糊弄、欺负我们听不懂，乡亲们来这里，只为了讨个说法，为何三王爷到了阳溪，便要把我们这些人赶出城去，现在入了冬，出了城天寒地冻，我们可还有活路吗？！左右也不过是个死，今日王爷若不肯给个说法，我们便在这里不走了！”
他语罢，杂七杂八的流民们便连声附和道：“对，不走了，不走了！为什么要赶我们走？！”
正此刻，长街那边却传来一声暴喝。
“你们这些刁民，好生放肆！”
贺顾闻言，抬眼去看，却原来是那钱知县被承微遣去的人请了回来，去而复返，此刻正带着一众衙卫回来了。
说话的人自然是钱知县。
穿着官服的知县老爷带着官兵来了，这些流民们气势才稍稍弱了三分，不自觉的给他让出了一条路来，钱知县这才连忙颤颤巍巍快步走到阶下对裴昭珩行了个礼，道：“下官……下官一时不慎，竟出了这样的乱子惊了王爷，还请王爷恕罪！”
又转身看着流民们怒道：“你们真是不知死活，可知这位是朝廷的三王爷，陛下亲封的一品亲王，他……”
裴昭珩却打断了他，沉声道：“钱知县，他们说本王来了，他们就要被赶出阳溪县城，这是怎么回事。”
钱知县的脸顿时一白，那表情着实不太好看，面皮抖了抖，显然心中也很慌张——
原来方才他被三王爷斥责，怪罪未曾安顿好这些流民，这钱知县也没读过几本书，之以为是这些流民挤满了阳溪街头巷尾，这才惹了王爷的眼，害他也被怪罪，于是一出了驿站的门，便叫身边的衙卫去安排驱赶这些流民，不过他倒也没有直接叫赶出城去，只是让衙卫把流民安顿在城西一道收容，却不想底下衙卫办事太过操切，这些人都是面黑心狠惯了的，哪里顾得和流民们好好解释清楚？
他们来势汹汹，一时惊着了附近的流民，这些人人数不少，不是衙卫们一时半会都能驱逐得了的，不知谁见了钱知县半刻功夫前从这驿站出来，又得了消息说驿站里眼下歇着京中来的一位王爷，一时起哄煽风点火，这伙流民害怕被赶出城去，便都聚到了驿站门前，要那京中来的王爷给个说法，为他们留条生路。
虽然事发突然，拢共也不过短短片刻功夫，裴昭珩却已经把事情经由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本王是叫你想个章程，好生安置流民，何曾叫你把他们都赶出城去了？”
钱知县膝盖一软，扑通一声跪下就要磕头，却被裴昭珩让承微拦住了，他只好苦着脸道：“下官……下官并不曾要赶他们出城，只是叫衙卫们…
…将这些流民安置在城西罢了，谁知他们不但不遵从衙门安排，竟还聚众闹事，真是胆大包天……”
裴昭珩道：“安置在城西？既如此，百姓歇息之处，还有粥场，知县可设好了？”
钱知县嘴唇喏喏了两下，却半天没发出一点声响，过了好一会才道：“……还……还不曾，但下官立马就会叫人安排，最多不过七日！顶多七日便会安排好的！”
裴昭珩寒声道：“七日？那这七日，知县便打算就让这些百姓等死不成？如今衙门里可还有存粮？”
众目睽睽，钱知县说有也不是、没有也不是，半晌缩了缩脖子，只得小声道：“还有一些吧……”
裴昭珩道：“既然如此，速设粥场，最迟一日便必须搭设好。”
钱知县闻言，还以为自己听错了，顿时耷拉下脸道：“一日？这……这怎么来得及啊，我们阳溪只是个小地方，衙门里人手不够，这样多的流民要救济，那点存粮也支撑不了多久啊，王爷，您说您……您这不是为难下官吗？”
裴昭珩淡淡看了他一眼，道：“钱大人进来说话，本王有话要问你。”
语罢便转身进了驿站大门。
钱知县见他如此，心中不由得咯噔一声，可是不跟进去又不行，只好心中打着鼓、心不甘情不愿的跟进去了。
贺顾见状，心知去年江洛水患，那时三殿下奉命去江庆、洛陵治过灾，这种事三殿下已是有了一回经验，想必和这些见死不救、阳奉阴违的地方官打交道他也已知道了门路，眼下多半就是要敲打整治这个不知好歹的老头了。
别的不说，就连贺顾一个武官都知道，大越朝各地州府道衙门，都有自己的粮仓，每年户部要清查粮仓存量数额，以防荒年水患无粮可赈、激起民变，钱知县若要说一点余粮都没有，必须眼睁睁看着这些流民去死，那是骗鬼鬼都不信的。
见那位王爷拉着知县老爷又进了门，围在驿站门口的流民一时又有些哗然，眼下三殿下不在，贺顾便替他安抚道：“诸位父老乡亲，方才三王爷所言你们也听见了，并不是他要赶你们出城去，眼下叫知县进去，也只是商议设立粥场的事，诸位且先稍待片刻可好？”
贺顾提了粥场，人群的骚动这才稍稍平息，那几个一直冲击着维持秩序衙卫防线的汉子，动作也稍稍停了停。
贺顾有心转移他们的注意力，半是闲侃半是真好奇的看向了方才说话还算清楚的那个汉子，问道：“是北地的蛮子劫掠，你们才逃到阳溪？怎么会跑的这样远？”
那汉子看贺顾生的面目端正，怎么看也不像那种尖嘴猴腮的坏人，心中的防线稍稍松了些，道：“何止是今年，哪年蛮子到年关前能消停？只是今年蛮子们自己打起来了，他们打的厉害，吃得用的自然就比往年更加不够花用，便来抢我们的，原来还只是临近草原三个县城遭殃，今年宗山七个县城，全部遭了蛮患，朝廷官兵又管不过来，我们为保性命周全，也只能往南逃难，可谁知到了南边……竟然也不太平……”
那汉子一边说着，眼眶一边泛起红来，道：“我们这些人，也是运气好才逃过了一劫，同行点儿背的，此刻都已死在刀口下了。”
贺顾微微一怔，道：“什么？你们都已经往南了，难不成南边还有蛮子不成？”
那汉子戚戚道：“没有蛮子，却有山匪，从北地过来的昆穹山峡岭上，乌泱泱的全是山匪啊！我从没见过那样多的山匪，他们还有火炮，他们守在那些峡岭上，看着我们的那眼神，这辈子我都忘不了……”
贺顾呼吸一滞，道：“火炮？你们是什么时候看到这些山匪的？”
那汉子想了想，道：“从阳溪往北，一路上好些峡岭，都有山匪，虽说有些没露头，但我家老爹当年上过战场，他小时候教我的本事，只要一看山口的树叶子抖几抖，我就知道岭子里有没有人，那些岭子里都藏了人，前头几个却不知为什么看到我们也没反应，只是当没看见，我要护着诸位父老乡亲，也只能装作什么都没发现，后来一路上只要我发觉了，便不敢带着乡亲们进这样的岭子，绕着绕着远路，就……就到了阳溪。”
“直到最后一个岭子，一时不慎，我们恰好撞了个正着，见到有人把火炮往山上运，那伙人发现了我们……便要动手，好多一道逃难的乡亲们都没走成……死在了那山里……”
汉子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
贺顾的心跳却“砰砰”的，快的简直有如擂鼓——
周将军今日，刚刚安排了给承河大营前线运输补给粮草的车马，那几位和他交好的——陈粮官、黑瘦的麻子脸粮官，都在运押队列，还有言老将军给他引荐的佘偏将，正是负责此次带兵押运的。
贺顾方才只是听这汉子一番话，心里便已是惊涛骇浪，他虽然别处迟钝，然而这种事毕竟是吃饭的家伙事，只要一听贺顾便知道这绝不是什么“山匪”，火炮这种禁物，寻常山匪哪里能得？
三军未动，粮草先行。
这一批粮草可谓是近半年来往承河大营押运的数目最巨的，否则平常都是叫他们这些小粮官带队，这次若不是干系重大，周将军怎么会动用了佘偏将呢？
眼下押运人马，应也已出城一两个时辰了。
这些流民看着的确是从北地来的，贺顾在承河大营呆过十几年，宗山、承河附近的口音，他一听便知道是不是本地人，这汉子的确是宗山口音，几百里流徙而来，他也没有任何必要编瞎话骗贺顾这么一个素昧平生的人。
那……
若是他猜的错了还好，但若是被他不幸猜对了……
昆穹山、承河大营就都要大事不妙了。
贺顾的表情剧变，他忽然两步冲下台阶，一把拽断了本来在街边拴着的、一匹驿站枣红马的缰绳——
众人没反应过来，都被吓了一跳，见他竟然这样轻描淡写的，就拽断了那么粗一根缰绳，简直瞠目结舌。
征野更吓了一跳，连忙跟上前去，急道：“侯爷，你……”
然而贺顾已然扬起马鞭，只扭头对征野道：“我有急事，去去就回，你且在这里等着。”
“驾！”
语罢马鞭便在马儿屁股上猛抽了一下，他双腿一夹马腹，便再也不等征野阻拦，绝尘而去了。
只是这么短短片刻功夫，贺顾纵马离去，无人能反应过来拦住他，征野在后面扯着嗓子叫了几声“侯爷”，却显然没什么用，只能看着小侯爷几个呼吸功夫，就飞出了老远的背影欲哭无泪，急道：“这可怎么是好！这可怎么是好啊！”
正此刻，驿站的门吱呀一声响，征野扭头一看，原来是三王爷带着一脸菜色的钱知县出来了。

第97章
自这一世重生后，贺顾还从来没有像眼下这般着急过，虽然方才驿站门口那逃难的汉子所言，未必就十成十是真的，可只要有一分可能，贺顾也不敢拿承河大营前线两万多出征西北草原兵士们的性命来赌。
尽管如此，一路纵马飞驰，贺顾的心中却仍是疑云重重——
阳溪县城已近中原，虽说离京师还有一段距离，可也已经算是腹地了，此地怎么会有不明来路的“山匪”？且这些人有火炮、还往山里钻，看这个时机，弄不好还是冲着佘偏将押运的这批粮草去的。
倘若真是山匪，哪里来的山匪神通广大能得火炮，而且胆大包天的竟敢打军粮的主意？
可若不是山匪，难不成布丹草原上那些蛮人竟然本事这样大了？
不声不响就能绕过承河大营进了中原腹地，那新任的大营主将是吃干饭的不成？
他心中越急，胯下马儿便被催的越快，几乎是四蹄踏风。
也不知道是赶巧了，还是真的运气好，佘偏将领着的运粮人马，许是这回粮车太多，脚程实在快不起来，竟然真的让贺顾赶上了。
佘偏将带着一干押运车马，正要进前头一个峡岭，胯下马儿的前足刚要踏进山谷，便正好被贺顾截胡，立刻给叫住了。
贺顾见他们一众人马完好无损，粮草也安安生生在车马上载着，心中吊着的那口气这才松了下去，只道：“偏将留步，前头这岭子进不得！”
佘偏将扭头见是他，当即愣住了，贺顾只有一人一马，身上干干净净没什么行装，只有腰间挎着一把长柄弯刀，脸上跑的面色红润气喘吁吁，显然是一路赶得急了。
小侯爷怎么会追来找他们？
他开口发问，贺顾便把在阳溪驿站门口，听那逃难的汉子所说之事，一字不差的转告给了佘偏将，佘偏将听完果然面色一变，压低声音惊道：“什么，竟有这种事，小侯爷的意思是，这山里……”
贺顾道：“我也拿不准，只是这事情来的蹊跷，从阳溪一路往北，全是前头这样的岭子，且越往北越是山高林密，要藏点人实在容易的很，倘若山上真有什么不对劲的、一旦中了埋伏，到时候别说是偏将这几千人马，就算是万把人也得有去无回，粮草押运事关前线，十万火急，我不敢冒这个险，这才……”
佘偏将样貌约莫五十来岁年纪，脸上已是皱纹横生，下颔上一把小胡子生的蓬乱随性，身形倒并不佝偻，仍然十分健朗挺拔，闻言捋了捋胡须道：“此事……的确事关重大，幸亏侯爷前来提醒，否则一旦粮草有失，老夫也担待不起。”
语罢，叫过身边的兵士，清点了一小队精锐人马，叫他们先从峡岭两侧绕上山去，探个虚实，而押运的主要车马则暂且先停在原地，按兵不动。
贺顾也等在佘偏将身边，他骑在马背上握了握腰上挎着的长刀刀柄，心中暗道倘若这山上真有猫腻，眼下周将军不知为何，不愿派他去前线磨砺，这次便是他最好的出头机会，且简直是老天爷递到他跟前的，可得把握好了。
贺顾已然做好了万全的心理准备，下一秒便可纵马上山干架，万万没想到和佘偏将寒暄了一会，那伙探路的人马便窸窸窣窣的从山上回来了。
领头的回了话，佘偏将愣了愣，先是回头看了看贺顾，又转过头去看着那兵士问道：“的确探清楚了？真的什么都没有？”
那领头的兵士闻言挠了挠头道：“不瞒偏将和贺粮官，山上的确没有人啊……岭子里干干净净的，别说是活人了，便是连个活物，我们也没瞧见哩。”
闹了这么大个乌龙，佘偏将转头见贺小侯爷一言不发，眼神瞧着也有些飘忽，还以为他是脸皮薄、眼下尴尬了，不免暗自一哂，心道虽然是言老将军的亲外孙，但果然还是少年人，年轻气盛、立功心切，有一点风吹草动便咋咋呼呼、草木皆兵的。
所幸耽误的不久，佘偏将也不恼，他有心宽慰小侯爷一下，道：“没有就最好了，小心驶得万年船，小侯爷不必……”
贺顾却忽然道：“……一个活物也没有，这怎么可能，你是蒙眼浑说的？还是真的一个活物也没瞧见，就连兔子、狐狸……之类的，也真全没有？”
那兵士一愣，顿了顿道：“……真没有，贺粮官这么一说，方才我们也觉得有些古怪，这岭子这样茂，可我们却什么鸟兽都没见到，确实……
”
贺顾勒了勒马缰，朝佘偏将道：“偏将，这几个人可否借我一用？这山有古怪，我想自己上山去看看。”
佘偏将虽然有些摸不着头脑，但见了贺顾神色，心中却忽然莫名的升起一股直觉，这位年纪轻轻的小侯爷，似乎……似乎并不是在无理胡闹，倒好像是真的发现了什么——
佘偏将沉默了一会，道：“好吧。你们几个留心些，跟着贺粮官上山再看一道。”
于是贺顾便带着一队人马，绕过了峡谷入口，从两侧崎岖弯折的山道上了岭子，只是上一次这队人马并没有发现什么，这次贺顾亲自来了，却立时就瞧出了不对来。
那方才答话领头的兵士，见贺顾一言不发的从马背上翻身跃下，也不知道这位贺粮官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在旁边小心翼翼的问了一句：“贺粮官，你这是……”
却见贺顾蹲下身在地上捻了捻，又凑到鼻子前皱皱鼻子一嗅，他甫一嗅到指尖上泥土的气味，脸色就变了。
贺顾没搭理问话的那兵士，只拍掉了指尖的泥土，站起身来环视了一圈这片茂密却空无一人、且不见一个活物的岭子。
“下山吧。”
于是这一队人马，一头雾水的跟着贺小侯爷上山，又这么一头雾水的跟着他重新下山。
佘偏将见他回来，道：“侯爷可看出什么蹊跷了吗？”
贺顾道：“山上两伙人，两日内刚打斗过。”
佘偏将本来以为他什么也看不出来，却不想竟真叫贺顾发现了点东西，微微一怔，道：“这……侯爷如何知晓的？”
贺顾道：“虽昨天下过雨，但是泥里有人的血腥味，我鼻子灵，闻得出来。”
佘偏将：“……”
这倒奇了，既然已经下过了一道雨，山上土腥味又大，隔日的气味狗都未必闻得出来，怎么小侯爷倒是一副胸有成竹十拿九稳的模样，还敢断言是两日前，这本事岂不大了去了？
佘偏将只当他是闹了乌龙，面子上难过，这才非要编造子虚乌有的“两伙人马山上打斗”的说辞，稍微挽回点面子，他自觉已然是一把老骨头，没必要和年轻人一般计较，也不欲拆贺顾的台，便也不戳穿，只道：“既然是两日以前的，那现在山上没人，我们从峡谷里过去，应当无碍了吧？”
贺顾顿了顿，有些犹疑，想了想半晌才道：“这片岭子倒是没事，但此地往承河一路向北，岭子越来越密，前头的我没看过，也不敢断言……”
押粮毕竟是军务，耽搁不得，他顿了顿道：“偏将一路小心，再要进岭子，一定切记要叫人先探过，万不要……”
佘偏将捋了捋胡须，笑道：“我自省得，必一路小心，此番押运小侯爷并未得周将军调遣，还是先回去吧。”
贺顾点头，和佘偏将与押运的一干人马告别，目送他们离去，这才勒马准备回阳溪县城去。
方才他对着佘偏将，并没有把话说全了，贺顾能察觉到佘偏将虽然碍着他的身份和言老将军的那封引荐信，面上客气，但其实心中对他多少有些不以为然，话说得多了他也未必愿听——
可贺顾却敢肯定，这片峡岭上，两日前必然有人马在山上打斗厮杀，而且人数不少，否则漫山遍野的走兽不会受了惊，两日过去都不出来，这里是阳溪城外，北边就是承河大营，到底是谁的人马在这里起了冲突？
贺顾越想越觉得想不通，此事处处透着诡异和反常，他必须得回去将此事告知三殿下，他的脑袋瓜可比自己好使的多，兴许三殿下知道了，会琢磨出什么线索也说不定。
贺顾勒着马缰一边往阳溪回，一边想。
谁知他正想着，迎面便看见远处几个骑着马的人影飞速接近，贺顾定睛一看，不是别人，竟然正好是带着承微、征野、周羽飞以及一干随从的三殿下。
贺顾愣了愣，还未来得及作出反应，那边三殿下胯下骑着的却是逐月，可比他胡抓来的这匹枣红马跑得快得多，逐月四蹄如飞，几个呼吸的功夫，已然停在了贺顾面前。
裴昭珩一勒马缰，贺顾正想问他追来做什么，抬眸却正好对上了那双不知为何、少见的带了一丝不快、显得有些冷寒的桃花眼。
贺顾微微一怔。
自他两个搅和在一起，他便已经很久没再见过三殿下这样的眼神了。
裴昭珩虽然平日里对别人总是瞧着寡言又淡漠，但与他在一处时，却大有不同，他虽不怎么多话，可看着贺顾的眼神却总是带着笑意的，一如贺小侯爷很久以前做过的那个梦——
咳，那时还不晓得他的真身，梦里还把他当“长公主”，两个人站在京郊的送子娘娘庙前，撑着油纸伞，殿下看着他盈盈浅笑的那模样，贺顾一直记得。
这梦虽然是注定不能成真了，毕竟三殿下不是女子，他俩也不可能一道去什么送子娘娘庙，但三殿下后来看他的眼神，倒是合了贺小侯爷的心意，和那个梦一模一样、盈盈如春水，波光潋滟。
万没想到，如今却一朝回到素昧平生前了。
不知是不是贺顾的错觉，裴昭珩勒马在他面前，先是看了他一会，然后似是微不可察的稍稍松了口气。
贺小侯爷还没来得及去细想他为什么要松口气，便见三殿下忽然冷下了脸，又冷了颜色，一言不发的看着自己，直看的他浑身都开始发起毛来。
贺顾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半晌才茫然道：“王爷，你怎么追出来了，我……”
他话还没说完，三殿下却打断的很冷面无情，忽道：“不许再叫王爷。”
贺顾的直觉告诉他，三殿下似乎有些不高兴，不……不是有些，好像不高兴的还有点厉害。
贺小侯爷赶紧运转起了一向不大灵光的小脑袋瓜，思考他是不是做错了什么？才忽然惹得一向好脾气的三殿下竟然也朝他摆脸色了——
想啊，想啊。
……实在没想出来。
但三殿下眼下看他的这眼神，可实在太吓人了，让贺顾想起当初还没和他熟悉时，他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清高模样来，一时有些牙酸，正好心里还惦记着方才佘偏将的事，便打算转移一下话题，道：“既然王爷……额，你来了，正好我有件事和你说……”
三殿下却再次打断了他，道：“我也有件事要问子环。”
贺顾一怔，道：“啊，什么事？”
贺顾话音一落，也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三殿下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忽然往下挪了挪，好像在看……
……他的肚子？
贺顾正茫然着，却听裴昭珩问：“你……你身子可还好？”
贺小侯爷便更茫然了。
“好啊，我一直挺好的。”
裴昭珩微微蹙了蹙眉，这次贺顾敢笃定，他就是在看自己的肚子。
他还没说话，贺顾的心头却叫三殿下这落在他肚子上的目光搞得猛地一突，忽然想起了一件要命的事来——
看三殿下这模样，该不会……是知道了他……他有了“喜脉”，又把落孩子的药给喝了这事吧？？？
贺顾心中咯噔一声，转头去看，果然见到征野也跟在裴昭珩身后，满脸焦急，此刻正好对上贺顾忽然挪到他身上的目光，先是微微一怔，继而立刻明显有些心虚的挪开了脸去。
……一见征野这副模样，贺顾心中哪儿还能有不明白的？
多半是这家伙把他给卖了。
他不就走了这么一会吗？征野这小兔崽子，嘴巴莫不是没把门儿的，这卖的也太快了吧？
贺顾狠狠瞪了那边明显心虚的缩脑壳的征野一眼，只是他再怎么瞪征野，馅儿也已经露了，木已成舟，眼下跟征野计较是没用了，关键是三殿下这边不好办……
这下可好，被征野背后卖的猝不及防，毫无准备，眼下三殿下忽然得知他一声不响的把孩子落了……
看三殿下这反应、这眼神，多半不太好交代……
只是短短片刻功夫，贺顾心里已然是千回百转。
危急关头，贺小侯爷的小脑袋瓜立马又机灵了起来，眼珠子一转，立刻耷拉下脸，道：“殿下……是不是生气了？那个……那个什么，我……我也不是有意瞒着你啊，这……眼下这样的关头，我又有差事在身，实在……实在……”
一副可怜巴巴又痛心疾首的模样。
还好三殿下果然很吃这套，他待贺顾一向心软，这次也不例外，沉默着看了他一会，半晌轻叹了一声道：“我有何好生气？只是担心你的身子吃不消，子环，你……”
贺顾听他松口，心里的巨石骤然落了地，瞧这样子，三殿下是有些不痛快，却并不恼他，那就好，一切都还好说，他有的是办法哄着三殿下。
摸了摸鼻子傻笑了一声，道：“我身子好的很，又不像姑娘那么纤弱，哪就那么娇贵了？”
裴昭珩闻言微微一怔，抬起头看着他，贺顾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是见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三殿下，眼下竟然脸皮微微抽搐了一下。
不知是不是贺顾错觉，三殿下的脸……似乎有点红？
裴昭珩低声道：“子环，你……你真的情愿吗？”
贺顾茫然挠头。
哈？
什么情愿？
情愿把孩子落了？
这有什么情愿不情愿的，他也是不得不落啊……不然还能咋办？
怎么看三殿下倒一副很感动的模样？
……难不成是感动他顾全大局，心疼他落了孩子么？
也是……三殿下一向是这样体贴又善解人意的人，世上再没谁比他更好了。
贺顾叹道：“说实话，我也没想到天底下竟真会有这等离谱事，而且还落到自己头上了……不过，殿下不生我的气，不怨我自作主张就好，我也没什么多的话……”
裴昭珩闻言，抬眸深深看了贺顾一会，忽道：“……子环放心，我定会想到办法。”
言便只尽于此。
毕竟此地人多耳杂，裴昭珩虽然心中有千言万语想和贺顾说，想告诉他他绝不会委屈了子环，也恼他竟然还想一直瞒着他，若不是征野一时没忍住，万一子环有个什么三长两短……
……而且这人还纵着马跑的那样飞快。
方才听了征野的话，那种先是惊喜，继而又从头皮惊吓到天灵盖的感觉，至今仍然挥之不去……
贺顾被他方才的话说的有些摸不着头脑，正想问三殿下要想什么办法，却听他道：“你这马儿……也跑的累了，子环不若还是换车马吧。”
语罢，后头便有侍从牵了辆马车出来。
贺顾：“……”
他先是茫然的看了看那辆十分精致、帘子都缀着流苏的马车，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胯下的摇头晃脑甩尾巴的枣红马。
“可……可是它不累啊？”
贺小侯爷挠头，如是道。
裴昭珩：“……”
……罢了。
裴昭珩勒马回缰，转目淡淡扫了承微和周羽飞一眼，那二人立刻心领神会，带着一干随从转头退了老远，顺道还拉上了不解其意，仍然杵在原地的征野。
见他们都退远了，裴昭珩才转头看着贺顾，低声道：“我知子环乘不惯车马，只是……”
“倘若你和孩子有个闪失，叫我往后如何自处？”
贺顾：“……”
？？

第98章
钱知县很忧愁。
他如今也一把年纪了，好容易掏空家底才捐了个小官，当初也是想着尽管阳溪不过只是个小县城，可却独居昆穹山口，因地界太远的缘故，武灵府那边便是想管也鞭长莫及，一来一回路上就得耽搁好久，因此阳溪虽不算多么富庶，但在此处做个父母官也算是出人头地，比得那些虽在一府府台眼皮子底下露脸，却得谨小慎微、仰人鼻息的缺处舒服得多，再适合他养老不过了。
万没想到，眼看着他即将到了年纪，风风光光的回家致仕养老，北边却起了战事，阳溪明明在中原腹地，却也能因着这些倒霉的泥腿子受牵连，且还好死不死在三王爷途经此地时，让他给撞见了。
这位三王爷，他先前也早有耳闻，可京里那边传出来的却都是三王爷的好话，说他知书守礼、秉性随和云云，然而今日一见，钱知县才发现压根不是那么回事——
想起方才被拽进驿站交代的事，钱知县便觉得嘴里发苦。
……这样多的灾民，阳溪这样的小地方，一时半会的，让他上哪去借那么多的粮，足够赈济灾民整整半个月的？
好吧，就算……就算之前阳溪粮仓里的，他略作挪用了一些……都怪那杀千刀的县丞，当初分明和他承诺过，此事旁人一定觉察不出什么，可怎么如今三王爷一到阳溪，都没瞧见粮仓情形一眼半眼，就能猜个八九不离十了？
私动府县存粮，这事说大不大说小却也不小，对旁人来说可能不算什么，但这节骨眼上倘若真的被三王爷揪住不放，捅到上面，别说回家告老荣养了，怕是得个善终都难，毕竟他可远不像那些科举出身的，在朝中关系层层叠叠，有人脉、有手段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钱知县不得不担着干系了，尽管心不甘情不愿，却也不得不焦头烂额的依照三王爷的吩咐，安置起这些北地流窜至此的灾民来。
左不过实在撑不过，他便拿自己的家当进来先顶着吧……记在县衙的账上，回头等朝廷来了粮再还就是了。
然而事与愿违，钱知县想的挺美，灾民们却并不买账。
偏偏那能管事、镇得住这些刁民的三王爷，方才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也不知听人通秉了什么，原本还盯着他不依不饶的逼他布置粥场和灾民歇息的棚子，竟忽然就打住了，没头没脑给他要了副车马，又吩咐里头必须拿几层软垫子垫过，带着车马，扭头人就跑的没影了。
钱知县见他离去，心中本来还暗自松了口气，却没想到这些刁民因着前头衙卫驱逐他们出城的事，已然对阳溪县衙有了抵触心理，也并不信任他这个父母官，很不听话，竟还聚众闹事，说什么山中有匪，且人数不少，要阳溪县衙派人出去剿匪。
简直可笑！
阳溪也是中原腹地，又不是他们逃难前的宗山、关外，真有什么大股做乱、拥兵扰国的匪寇，武灵府府台大人岂会不知？朝廷岂会不管，放任自流？
危言耸听，信口胡诌，这些闹事的北地刁民，实在可恶。
然而打不能打、骂不能骂，赶也不能赶，否则倘一个不好叫三王爷看见，他头上这顶轻飘飘、却得来不易的乌纱帽，怕是就要不保了。
只是也不知那三王爷要了那样一副马车是去做什么了，王爷自己似乎并未乘车马……难不成是去接什么人么？
钱知县正焦头烂额，心中纳闷着那位忽然消失的三王爷去向，谁知说曹操曹操到，他心里刚念着，那边城北门便来了人传话，说是三王爷回来了。
他和灾民掰扯了一天，已然是烦不胜烦，闻言立刻就打算朝城北去迎三王爷，想要求他开开恩，宽许一二。
赈济十日的粮食让他两日之内借齐，否则就要拿他是问——
这对他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头子实在有些太苛责，左不过他亲自开口去求，送钱送物打点也好，低声下气求他也罢，左右只要这位年轻的小王爷肯放他老钱一条生路，让他怎么样都行，也便是了。
钱知县临走前，心中已然因着折腾有些恍惚，跟着他的师爷却不知想到了什么，叫住了钱知县，没让他立刻走人。
“怎么了？”钱知县问。
“堂尊大人莫怪小人多嘴，先前咱们处事不当，堂尊已然是惹了三王爷的眼，若再不谨慎些，回头更会开罪了他，他将事情往上闹去，届时堂尊今年的吏部考评定然落不着什么好，还怎么致仕荣养？”师爷答道。
“你说这些，本县都知道，但知道又有什么用，谁知道这位爷看着软和，内里却不好相与，是个软硬不吃的主，之前你也看到了，本县又能有什么办法？”钱知县叹了一句，“也只能依他所言，暂且先想办法，在本地借粮……”
师爷却摇了摇头，凑近来低声道：“这倒未必，先前三王爷要了那副车马去，小人听吩咐，这样一副车马，想必多半是给女子坐的，便不是女子，堂尊瞧他去的那样急，可见乘车的人三王爷肯定看重，想要打点好人，甭管是什么身份来头，再是天潢贵胄，最重要的便是要投其所好啊，堂尊觉得，小人说的可对？”
钱知县怔了怔，道：“你是说……可我瞧着这位王爷，并不像是贪好女色之人，这……”
师爷道：“多一分准备，总不会有错，不管是不是女子，一副车马要准备这样多的垫子，又要咱们在车马上准备安神调息的香和茶，想必乘车的人身子怕是不大好，既如此，咱们早做预备，等一会王爷问起再提，岂不正好？”
钱知县恍然道：“是本县疏忽了，还是师爷想的周全，既如此，你快去县里请个郎中来，叫他立刻、马上就来！我这就去城北，接王爷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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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顾一路上，脑子都在嗡嗡作响。
换做往日，他肯定是不愿意弃马不骑，去坐什么劳什子的马车的，然而方才三殿下那一句“倘若你和孩子有个闪失”，却把贺顾整个人都给弄懵了。
后头是怎么稀里糊涂被忽悠着下了马、上了车，他也十分茫然。
满脑子想的都是——
孩子不是已经落了吗？
难不成……征野并没有告诉三殿下他已经喝了颜姑娘开的落子药的事？
看三殿下那副模样，完全没瞧出有什么丧子之痛，的确不像是知道他喝了落子药的，可是征野这个倒霉催的，骗三殿下这个作甚？？
眼下可好，三殿下这阵子倒是高兴了，可若是等他亲口和殿下说，这个孩子其实已经没了，三殿下……不得气死么……
但是如今他已经知道了，此事便也已经瞒不住了，眼下在路上人多耳杂不便告诉他，可回了阳溪也总得要说，躲是肯定躲不过了。
征野这不是给他出难题吗？！
世上大概再没什么要比处决前的铡刀就在眼前，却迟迟不落的那个瞬间，更难熬的了。
贺顾一路心神不宁，只能在心中把征野骂了个八百遍，却也无可奈何。
好容易煎熬到了阳溪县城，结果一下马车，却又见到了那个钱知县正笑得似朵迎春花一般，也不知在和三殿下说什么。
贺顾这边纳闷着，那边裴昭珩和钱知县见他从马车上跳下来，却是齐齐的眼皮子一跳——
三殿下立刻把不知为何怔愣在原地的钱知县给撇下了，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来扶住了贺顾，微微蹙眉低声道：“子环，你……”
旁边围着钱知县带来的一众府衙和小喽啰，乌泱泱的一大群，人多耳杂，他嘴里的话终究还是没说出来，贺顾却莫名领会了两分，脸上牵出一个有些尴尬的笑容，憋了半天才小声道：“那什么……殿下……殿下多虑了，其实我真没什么要紧的，便是跑一跑，蹦一蹦，也出不了什么问题……”
裴昭珩没答话，只是一言不发定定看着他，也不知在想什么。
钱知县终于回过了神来，从旁边讪笑着凑了过来，道：“三王爷，这位……这位军爷是……”
裴昭珩却少见的对外人透出了几分不耐，转过头去看着钱知县，那双一向淡漠的桃花眼此刻微微眯起，拉的有些狭长，他五官本就生的凌厉，好在平素有那双柔和的桃花眼中和，才不会显得咄咄逼人，可此刻一旦淡化了这点柔和，他面部线条凌厉清晰、锋锐中带着点冷肃的意味，天生的攻击性藏也藏不住，钱知县心中立时被吓得打了个突，不敢继续言语了。
钱知县终于老实闭嘴做了鹌鹑，裴昭珩才重又转回了目光，望着贺顾道：“……看大夫。”
然而今天真是不知赶了什么趟，巧都凑在了一处，一回阳溪驿站，贺顾便见驿站门口杵着个人影，定睛一看后头还跟着背了药箱的春彤，那人影不是颜姑娘又是谁？
贺顾见了她，心中松了口气，暗道有颜姑娘在，也好把这事和三殿下解释清楚。
这次钱知县压根没进得正门来，便直接被承微、周羽飞两尊门神拒之门外了。
堂里端坐着裴昭珩、贺顾、颜之雅三人，春彤侍立在侧。
贺顾环视了一圈，道：“征野呢？”
春彤想了想，答道：“回侯爷的话，方才我来时瞧见言家大哥在院子外头磨蹭，却不进来，我叫他进来，他只说不了，说是怕搅扰了主子们谈正事。”
贺顾磨了磨后槽牙，心知征野这个兔崽子多半是也知道心虚了，才不敢来见他，但今日这事没他在却也说不清楚。
便与春彤道：“你去把他叫进来。”
春彤转头看了看颜之雅，见她也颔首，便领了命转身出去了。
春彤一出去，裴昭珩便道：“颜姑娘，可否请教子环的身子究竟是怎么回事？”
贺顾闻言，心中立时一突。
他还道三殿下接受的怎么那样快，眼下瞧着却原来也是一知半解，不过想想也是，毕竟他自己活了两辈子，男人怀孕也是头一回见，又不是满大街都能逮着，要是三殿下真的见怪不怪，那才不正常。
便是贺顾自己，当初被颜姑娘告知“有喜”，都一直处于一种蒙昧的恍惚状态，毕竟他是个男人，这是铁打的改不了的事实，而且那时小腹看着也平平坦坦毫无异状，实在很难叫人接受，这肚子竟然已经如同女子一样孕育了个小生命。
倘若说这话的不是颜之雅，贺顾也是决计不会相信的。
后头他会喝了那落孩子的药，也是多少抱了点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态度，毕竟没有也就罢了，万一真如颜姑娘所言应验，到时候他在军中……大了肚子，对贺顾自己来说可绝对不是什么好事，便是对那尚未出世的孩子，这种时候怀上他，也是生死难料、吉凶在天了……
颜之雅道：“征野都告诉王爷了？”
裴昭珩道：“说的囫囵，子环骑马出城去了，事发突然，因此不得细问。”
颜之雅道闻言一怔，转头看着贺顾微微睁大了眼睛，似乎有些无语凝噎，半晌才道：“侯爷，你怎么还骑马呢……”
语罢又意识到这话其实说的没意义，毕竟贺小侯爷如今还在军中，骑个马搭个箭，实在太正常不过了，可偏偏他又……
颜之雅闭目叹了口气，又睁开看着裴昭珩道：“王爷，正如征野和您说的，小侯爷这是有喜了。”
裴昭珩顿了顿，道：“男子生育……这，子环……毕竟是个男子，于他身子会不会有妨碍？”
颜之雅想了一会，摇了摇头，道：“平心而论，王爷要问我这个，我也拿不准，我见识浅薄，在小侯爷之前，从未见过男子有孕这样的病例，这孩子侯爷能不能留，又对他的身子有什么妨碍，我还真的拿不准。”
裴昭珩闻言微微一怔，沉默了片刻，道：“姑娘的确没诊错？子环他的确……”
颜之雅道：“其实我诊没诊错，王爷一算时间便也知晓了，按侯爷的脉象看，也就差不多是四个月前，王爷和小侯爷……咳……总之，那时正好是离京前，到底错没错，王爷心中应当是知晓的。”
贺顾闻言，脸几乎立刻开始发起烫来，眼神“嗖”一下飞快挪开了，尴尬的简直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好吧，诚然他早就该知道，颜姑娘给他把的脉，岂会不知道他和三殿下之间干了点啥，关键是这样被明晃晃的说出来，还是叫人怪拉不下脸来的……
然而贺小侯爷尴尬着，那边的三殿下却十分认真，显然他并不觉得尴尬，只垂眸思索了片刻，便道：“时间的确没错。”
颜之雅道：“那便是了，我也疑虑过，起码再三给小侯爷确认了十来回才敢下断言，时间既然对的上，更不可能出错了。”
裴昭珩沉默了一会，道：“……既然如此，这孩子便不该留。”
贺顾闻言，微微一怔，抬眸便正好对上裴昭珩正定定注视着他的一双淡漠澄澈的桃花眼。
……他竟然这么说。
颜之雅明显也有些以外：“这……”
裴昭珩看着贺顾，一言不发的沉默了许久，也不知在想什么，过了半天才缓缓道：“……既然姑娘也不知道子环以男子之身生育，是吉是凶，性命为重，子环不该冒这个险，不知可有什么法子能把这个孩子去了？”
颜之雅回过味儿来，明白了裴昭珩的意思，却只摇了摇头道：“倘若是之前，那倒还好，可如今，也有四个月了，眼下落这个孩子，侯爷怕是少不得得吃一番苦头，而且以后搞不好也要落下病……”
她话音未落，贺顾便道：“颜姑娘，我已喝了那日你抓的落子汤，眼下孩子……孩子应该已经没了吧？”
颜之雅微微一怔，转头看着贺顾，道：“……什么？征野不是说……”
正此刻，门外传来春彤清脆的通秉声：“王爷、侯爷、姑娘，征野哥哥来了。”
颜之雅道：“让他进来，你先出去候着。”
春彤道：“是，我知道了。”
便退出去了。
至于征野，进门从头到尾，眼神都没敢落到贺顾身上。
贺顾冷哼道：“你本事倒是大了，我让你说了吗，你就说？而且还瞎说，你自己来解释，你都和王爷说什么了？”
征野鼓起勇气抬眸眨巴着眼看了贺顾两眼，只可惜对方宛如冷面阎罗一般蔚然不动，又看向了颜之雅——
颜姑娘显然也爱莫能助。
征野咬了咬牙，只得硬着头皮如实答道：“也没说什么，就是……就是什么情况，我就和王爷说什么情况，纸里包不住火，早知道晚知道，王爷总会知道，您又不把自己的身子当回事，我也只能说了……”
贺顾道：“我怎么没把自己的身子当回事了，我……”
颜之雅道：“既然有了身子，尽管男子体质的确强于女人，但侯爷的确不该再随意骑马、饮酒，这些都会伤了孩子，弄不好还会伤了侯爷自己。”
贺顾道：“我什么时候饮酒了，我才没有饮酒，我……”
正说着，却忽然反应过来了什么，瞳孔微微一缩，失声了。
征野抱怨道：“侯爷今天骑着马就跑，您倒是想干嘛干嘛了，我差点没吓死，我……”
贺顾却忽然道：“……不是，你们扯这些干嘛，那孩子不是已经落了吗？”
又转头看向裴昭珩，道：“殿下，我……我已经喝了落子汤了……”
征野纳闷道：“您什么时候喝那玩意了？不是都说了不喝么，我早给扔了啊。”
贺顾回头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凝固在原地。
“……你……你说什么？”
征野道：“落子汤啊，侯爷不用，我就早给扔了，留着又没什么用。”
贺顾忽然明白了什么，心里冒出了一个十分可怕的想法，却不得不求证，只得有些艰难的一字一句的道：“我……我什么时候让你扔了，那……那日你给我喝的，还有……还有这段时间，你给我喝的药……都是什么？”
征野理所当然道：“还能有什么药，肯定是颜大夫给咱开的、安胎平气的药啊！”
贺顾的脸上表情好险才绷住了没坍塌，脑海里却已经是嗡嗡嗡的作响了，齿缝里蹦出的每个字听起来都用尽了全力。
“那……那不是落子汤吗？”
征野闻言一愣，这次是真得给贺顾逗笑了，挠头道：“爷，您可真逗，哪儿来的落子汤？得连续不间断的喝他一个月的？没听说哪家落孩子，得落这么久啊，而且您这一个月，好端端的，睡觉倍儿棒吃嘛嘛香，也没见红，谁落胎能落得还这样胖三斤的，哈哈……哈哈……哈……”
哈了两声，瞥见贺顾脸上的表情，哈不下去了。
贺顾沉默了半天，一时感觉被这个无情的世界戏耍的悲从中来，又有一种莫名不知从何而来的荒诞感，这股气也不知道该朝哪儿撒，只能看着征野咬牙切齿道：“……你他娘的还敢笑？”
征野：“……”
征野：“……我……我不笑了还不成吗，我这不是也是为了爷和小世子的安危考虑，我……”
贺顾怒道：“世子个屁！你生啊！”
征野摸摸鼻子，小声道：“又不是我的种，咋会是我生呢……”
贺顾见他居然还敢回嘴，顿时脑子一热，气恼的紧了，抬手便抓起旁边案上的茶杯要往地上摔，却在动作间被一只大手抓住了。
贺顾一愣，转目便正好望进了看着他的裴昭珩一双乌黑的瞳仁里。
“……子环。”
贺顾看着这双眼睛，不知怎么的忽然便恍了神，脑海一会浮现起了那块古怪的“心想事成玉”中，同样和这双眼睛生的一般无二，却显得冷肃森寒了不止一点的“那个裴昭珩”的眼睛来。
又鬼使神差的想到了当初在汴京城外的观音庙门前，遇上的那个黄脸道士的一番话。
……
“寻常活人，都是一世之命，满身阳气，可小公子本该入阴门而未入，身兼阴阳二极，早已并非寻常凡人，虽然平素里是没什么影响的，但也要切切记得，勿与至阳之人太过接近，否则……”
“……小心大了肚子啊！”
……
贺顾：“……”
所以今日所发生之事，难不成都是早注定好了的，冥冥中自有天数？
……又或者，那黄脸道士竟不是神棍，而是个有真本事的不成？
可如今也不知该上哪去寻他了。
……对了！
贺顾猛地一激灵，忽然想起一件事来——
舅母也遇见过那道士一回，还给他买了一瓶那道士的天价小药丸！
眼下，他是不是只能指望那瓶药丸另有妙用了？

第99章
当初原以为那黄脸道士，也不过是个打着三清的幌子招摇撞骗的神棍，谁知事到如今，那黄脸道士以前看似荒谬不经的信口胡诌，竟都成了真……
难不成他还真是个有真本事的道门中人？
眼下他肚子里的这个孩子，尽管颜姑娘说不好再落，可现在这样的情形，好像怎么也不是能让贺顾把孩子生下来的时候……
而且坦白说，贺顾也远远没做好，真的要“生一个孩子”的准备。
虽然他已然人在阳溪，早已离京，一时半会肯定是找不到那个黄脸道士的踪迹，和他问个究竟，但还好还好，他还有那瓶小药丸。
贺顾心中稍定，虽然火气也消了七分，但瞥了征野一眼，还是没忍住数落道：“我那日与你说的，分明是后头那一副药，你怎么就能弄错了，我什么时候说要你熬安……安……”
脸色忽青忽白，始终没能气定神闲的把“安胎药”三个字说出口。
征野茫然道：“春彤姑娘后头拿来的那一副，可不就是……”
他话音未落，裴昭珩却道：“好了，不必多言，你们都下去吧。”
颜之雅闻言点了点头，站起身来就要带着春彤离开，余光瞧见征野竟还愣在原地，便不动声色的拽了他衣袖两下。
征野意会，猛地回神，赶忙缩了缩脖子，灰溜溜的跟着一块出去了。
颜之雅果然贴心的一如既往，离开时还不忘带上驿站正堂的门。
贺顾听见门关上的“吱呀”一声，原本恍惚的神志这才恢复清醒，心中猛地打了个突，喉结滚了滚，转目去看，果然正对上裴昭珩一双不错眼的定定看着他的桃花眼。
此情此景，贺顾莫名被他看出了三分尴尬和羞耻来，被烫着一般迅速转开了目光，低声道：“殿下，我……我知道，本不该瞒你，但一时没有办法，我也只能……”
裴昭珩摇了摇头，道：“你并无对我不住的地方。”
贺顾沉默了一会，道：“殿下是不是觉得，我是一个男人，却……却能……”
顿了顿，声音又低了三分，道：“……是不是觉得，我是个怪物……”
裴昭珩自然不曾想到，他竟然生了这样的念头，微微一怔，半晌立刻皱眉道：“……子环怎会这样想？”
贺顾顿了顿，沉默了一会，才道：“男人……哪有会生孩子的，便是如今，我也总觉得，许是颜姑娘诊的不对也未可知，可是我的身子……”
最近的确胖了。
瞌睡也很多。
……而且饭也很能吃。
贺顾沉默了一会，还是觉得尴尬，小声道：“我以为……征野是给我熬了落子汤，这样孩子掉了，不影响差事，我……”
悄悄打量了一下裴昭珩神色，才更小声的继续道：“……我也不知道他弄错了。”
裴昭珩不知想到了什么，看着贺顾的神色隐约有些无奈，道：“既然三个月了，若是喝了药打掉孩子，怎么会毫无声息，为何不多问一句？倘若今日未曾觉察此事……”
贺顾见他有责怪的意思，心中也带上了三分内疚和心虚，一声不吭的坐在那里垂着脑袋，瞧着倒像是条没精打采的小狗。
裴昭珩看他这副模样，心中莫名软了三分，原本怪他不看重自己身子的责备之言，也无法再说下去了，沉默了一会，才道：“罢了，好在眼下发现，还来得及，想个法子落了……落了这个孩子，也就是了。”
贺顾闻言，偷偷抬眸瞅了他两眼，打量了一下裴昭珩的神色，有些犹疑不定，但最后还是没忍住低声道：“殿下……你是不是不愿意叫我落了这个孩子啊？”
话刚一出口，就想抽自己一个大嘴巴子。
这不是问废话吗？
倘若三殿下也喜欢他，那天底下有哪个男人，会不想叫心上人给自己生孩子的呢？
想想他自己，之前以为三殿下是“长公主”时的德行……
他自己就未能免俗啊。
……贺顾想及此处，忽然觉得有些愧疚。
他似乎有些对里对外，太过不一了。
原来三殿下是“长公主”时，他就整天惦记着让人家给自己生孩子，如今他倒是也真的喜欢变成了男人的三殿下，可知晓了自己能给他生孩子，却拐弯抹角的怎么也不愿意，还瞒着三殿下，一个人就想把孩子落了……
……似乎是有一点过分。
尽管孩子没打掉，现在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办，但贺顾觉得自己还是应该给三殿下道个歉。
只是不知该如何开口。
裴昭珩却不知想起来什么，却忽然抬手，碰了碰贺顾的颊侧，低声道：“不必自责，我都知道，且……子环不是一向如此吗。”
贺顾听了前两句，发现三殿下竟然真的不怪他，还这样善解人意，心中真是越发不好意思了，然而听到后一句，却愣了愣。
什么叫……子环一向如此？
三殿下这是什么意思？
裴昭珩却也怔住了。
……他自己也不知道，方才他为何会说这样一句话。
眼前不知为何浮现起许多画面，只有一个共同点，就是都与贺子环有关，他看着贺顾，心中不知为何便涌现起了一股浓烈到无法忽视的哀戚和……
思念。
就好像已经找寻了这个人、这个温度、这个声音。
许久，许久。
身上某个小小的物什，忽然微微的发起热来。
然后更多的画面，在裴昭珩的眼前闪现。
贺顾见三殿下的神色忽然不动了，看着他的眼神也很古怪，还以为他是心口不一，嘴上说不生气，其实心里还是恼的，便开始盘算起怎么使个苦肉计来——
三殿下一向最吃这个。
……肚子里的那个不知道如今是不是还在的小崽子，倒是不叫他那么担心了。
毕竟事已至此，再气再恼再悔，也于事无补，船到桥头自然直，车到山前必有路，想生孩子不容易，想落孩子难道还能走投无路吗？
找颜姑娘再想想办法，真要是实在不行，总归还是有神仙道长给的神奇小药丸，说不定他一口下去，就能解决眼下所有的烦恼——
话本子里不都是这么写的吗？
贺顾有些苦中作乐的想。
然而还没等他施展开苦肉计，裴昭珩看着他的眼神却忽然一变，呼吸也急促了几分，一把拉住了贺顾的胳膊，那力道大的皮糙肉厚如贺顾，也隐隐觉得有些吃痛。
贺小侯爷一个没忍住，“哎呦”了一声，裴昭珩似乎是被这声音惊到了，抬眸看见他被抓的变了脸色，立刻松了手。
贺顾揉了揉胳膊，正要问他这到底是怎么了。
然而他话还没出口，就见到裴昭珩抬手捂住了额角和太阳穴，十二月开口冒白气的大冷天里，青年那皮肤白皙通透的额头上竟渗出了一粒豆大的汗珠。
他的牙关也在微微打颤。
贺顾立时被他这副模样吓了一跳，连忙站起身两步走到他身边，道：“殿下，你怎么了？”
裴昭珩却没回答。
他只是低垂着眼睫，胸膛急促的起伏，似乎呼吸都变得十分困难。
贺顾顿时更着急了。
毕竟是曾今用身体不好做借口搪塞过别人的，他身子不好究竟几分真、几分假，只有他自己知道，难不成如今这便是犯病了？
还是赶紧去叫来颜姑娘。
贺顾扭头就想出去叫颜之雅回来，然而才刚一转身，便叫裴昭珩一把拉住了。
这次拉着他手腕的手，攥的更是死紧死紧。
贺顾一个不防，重心失衡，恰好向下倒去，正巧倒在裴昭珩身上，被他仰倒着抱了个满怀。
贺顾回过神来，看见的便是裴昭珩在他眼前放大的脸——
还有他通透如玉的皮肤、挺拔的鼻梁、以及那对远看是深黑色，近看却剔透到隐隐带着几分浅灰的瞳孔。
……以及他近在咫尺的气味，和拍打在他脸上的温热呼吸。
贺顾感觉到他的气息，也不知是什么原因，本来自与他在一起厮混后逐渐变厚的脸皮，此刻一下就薄了回去，忽然就觉得自己浑身僵硬，手足无措，脸颊发烫，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几乎动也不会动、话也不会说了。
裴昭珩的气息，正如同他这个人一样，淡漠、清冷，虽然并不特别浓烈，却如同一抔细细燃烧着的檀香，疏离中散发着几丝幽远的诱惑。
这样被他的气息覆盖……
……实在太要命了。
贺顾想要伸手去推他，身上却不知为何撞邪了一样，又开始使不上力气。
全个汴京城，谁人不知道言家血脉天生大力？
他贺子环更是个中翘楚，原来还是个襁褓里的奶娃娃时，便嘬跑了一个又一个的乳娘，后来长大成人，也是汴京城年轻勋贵子弟里头一分的好力气和好身手——
问谁都会觉得，他若是真要推，岂会推不开？
这样软绵绵的伸手在人家胸膛上弹棉花……
都欲拒还迎的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了。
然而只有贺顾自己心里知道，他是真的使不上力气。
以前不信邪，最近发生的事却接二连三，一个比一个邪性。
三殿下显然也从贺小侯爷这欲盖弥彰的绵绵掌里领会了几分暗示，一把按住了贺顾的手，却只看着他没说话。
贺顾咽了口唾沫，抬眼看着他，道：“你……你到底怎么了？”
裴昭珩沉默了一会，忽然没头没脑的来了一句。
“你为何……不告而别。”
贺顾愣住了。
他本来以为三殿下多少要疑惑一下，他刚才有气无力欲拒还迎的推那么两下是做什么，却不想他竟似乎并不太介意。
倒是问他为何不告而别……
什么不告而别？
这又是哪一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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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殿下果然言出必行。
那日他说会想办法，果然转头就想了办法，一封六百里加急急递回京，隔日便有驿官带着皇帝的圣旨回来了——
阳溪流民成患，北地山匪作乱，阳溪知县钱文翰抚恤不力，放纵以生民怨、起民变，朕闻之心甚忧，拟旨特命粮饷兵马使贺顾率兵八百，暂调昆穹山营地，协助恪亲王设场搭棚，赈济灾民，除慑山匪，非御诏不必回，钦哉。
贺顾一得了这道圣旨，立马傻了。
虽然俗话说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但是昆穹山营地屁大点地方，又不像承河、洛陵两处大营一样前后坐镇大越朝疆土一南一北，拥卫京畿，掌着生杀大权，闻修明、杨问秉二人尚且不敢托大，何况周将军，皇帝说的他自然要听。
但是贺顾一个粮饷兵马使，原只是个小头头，就算要往上升，也是有路数有规矩的，哪个等级哪个身份，手底下管多少兵也都是有迹可循，可他如今这样直接调离昆穹山，自己带兵八百，基本已经是一个杂号将军，也就是佘偏将这样的身份才能有的数量，且最重要的一点“非御诏不必回”，也就是说，以后昆穹山营地，他不再归周将军管，谁的话也不必听，只需受命于君——
这得的可就不是鸡毛，而是尚方宝剑了。
起码他原来琢磨着准备一点以后可为三殿下驱策的人马，这打算眼下总算能实现了。
也不知三殿下究竟和他爹说了些什么，竟然能说动疑心重重的笑面虎老皇帝。
贺顾眼下已然没有什么脑力和心情再去琢磨皇帝的心思，想了想也只把那日在山上见到的异状，告诉了裴昭珩，并没有再告诉任何旁的人，裴昭珩听了却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神色有些不对，却也只说他做得不错，这事的确不该告诉任何人，叫他别再管这事。
贺顾心中不太明白这是唱的哪出，三殿下又为何放任不管，但足足担心了好几日，佘偏将顺利把粮草押运到了承河，又好端端的回来这事，证明了他的担心似乎完全是多余的，贺顾也只得将此事按下不言。
只是心中却留了疑云。
裴昭珩这一趟是要往北地三府去督修河工，不好在阳溪耽误的太久，因此等得了皇帝的回信和旨意，便又再次启程动身了。
贺顾心知他上书给君父，不惜引得皇帝猜忌，也要把他单独弄出昆穹山大营来，多半是因为他肚子里眼下这个孩子，一时心中有点窝心、又有点不是滋味……
……他一个大老爷们，如今更是还在军中，倒让三殿下因为这种事替他操起心来，这到底都是哪门子的孽障，唉。
本想着幸好还有那瓶小药丸，谁知贺顾想起此事后把那瓶子翻箱倒柜的寻出来，却发现瓶口的塞子竟然仿佛粘了胶一般，不管他怎么拔都纹丝不动。
这就有点离奇了。
贺顾何等力气，只是一个巴掌大小瓶的塞子，如何就会这样牢固，不管他怎么拔都巍然不动了？
且那瓶子瞧着是玉质的，可不管贺顾怎么折腾，却是毫发无伤。
处处透着诡异。
贺顾盯着那个瓶子，心中既疑云重重又不敢真的不管扔了它，索性天天把它揣在了身上，没事就拿出来琢磨，这一个小小的瓶儿，到底是有什么古怪机括，叫他这样死活打也打不开。
小药丸没了着落，落孩子的事自然又只能指望颜姑娘了。
只是这次一向有求必应的颜神医，竟然也束手无策起来，只说是见过这个月份的孕妇，却着实没见过这个月份的孕夫，实在不知道该怎么样给贺小侯爷滑胎，也不敢贸然开药，怕出了差错误人。
简而言之，请小侯爷另请高明。
贺顾很茫然。
若说连颜姑娘都束手无策，哪里又还有能有策的大夫呢？
病急乱投医，连叫人回京城去寻那个黄脸道士的事，他都干出来了。
只是不出所料，一无所获，回来通秉时，办差的人还很茫然。
“小人就说是侯爷记错了吧，观音是佛门神仙，观音庙前怎么会有什么道士呢？”
贺小侯爷很惆怅。
还好最后靠谱的还有三殿下。
裴昭珩在武灵府也不知从哪里寻来了一个方子，寄回到阳溪给了贺顾。
只是他从阳溪出发到武灵、后头又不能放着成堆的差事不管，督修河工很是耽搁了几日，等寻到药方子，药方子再到了贺顾手上时，已经快到年关了。
这两个月贺顾倒是过得很忙碌，自皇帝的圣旨下来，三殿下走后，他就奉命带着手下的兄弟们配合着阳溪县衙安置流民、搭设粥棚，其实说是配合，倒也不很贴切，因为三殿下临走时也不知道和那钱知县说了些什么，只说的一把年纪的小老头连连赔笑、额头冒汗点头哈腰，一副被治的服服帖帖的模样。
果不其然他走了以后，贺顾按照裴昭珩留下来的方案设场搭棚，赈济安置流民，要从阳溪县的粮仓里放粮，他也没敢多说一句话，只是老老实实依言做了，很是配合。
瞧着倒像是有什么把柄捏在了三殿下手里。
贺顾当然是不会同情他的，毕竟这个钱知县话少些、管的少些，对他而言全是好处。
钱知县是个没头脑，开仓放粮这样的事不愿做也就罢了，如今不得不做还心不甘情不愿，明明赈灾的粮许多都是他被恪王爷逼着募来的，却没讨到几分好，倒是成日被流民戳着脊梁骨骂“狗老钱”，好处全让贺顾这个只负责搭棚子、设粥场的卖了。
征野也一样，并不很同情钱知县，只忒一口道：“有什么好同情？他本也无心救济灾民，若不是被三王爷拿刀架在脖颈上了，侯爷且瞧他会管谁的死活？”
至于那以后归贺顾统管的八百兵马，离了昆穹山营地，便驻扎在阳溪县城北城门外的山中，贺顾此刻虽然顶多还只能算是个杂号，却忽然过上了一军主帅的日子，顿时逍遥自在了起来——
至于那些承了好处，要从军报国的流民，贺顾当然也知道，其实他们想混口饭吃胜过想报国多些，但毕竟是朗朗乾坤，报国岂能无门？
自然也是照单全收了。
反正山中也无人知道他手底下的人马到底是一千还是八百。
多了这点人，不多也不少，虽然花销大些，但贺顾早有准备，之前离京时兰宵让他带上的身家，这便起了作用。
虽然也不算太多，但多少也够养几个好兵了。
年关没到，京中暂未生变，但谁知道这样的宁静究竟是真实的宁静，还是暴风雨来前的假象？
尽管贺顾看不完全明白，但老皇帝最近小动作太多了，光是被他这样迟钝的人察觉到的就不止一件，贺顾实在不敢放松警惕。
私底下便遣人一直守在京畿附近，倘若生了异变，不要惊了旁人，立时骑快马回阳溪和他通秉。
就在这样一片忙绿、紧锣密鼓、暗潮涌动的环境下，三殿下寄来的那张没有写药方名字和具体用途的小药方被贺顾看到时，已是临近年关。
这次叫了征野去抓药，一再和他嘱咐让他别再弄错了，才算稍稍安心。
谁知道药竟然又没抓成。
阳溪是个小地方，县城里医馆药铺存量有限，也不是不能理解。
药方或许很好，然而……抓的药却始终缺一味。
今年的除夕没有下雪，却仍然很冷。
贺顾抬头看着窗外皎皎明月，心中不知道为何忽然有点惆怅起来——
三殿下……现在在做什么呢？
……河工修完，三殿下已然被陛下召回京过年去了……眼下应当正坐在除夕宫宴上独酌吧？
有点想告诉三殿下……他肚子里，和三殿下搞出来的这个小崽子，倒还真是不一般的命硬、简直好像能克除一切想要害它性命的妖魔鬼怪、魑魅魍魉，不管外界怎么水深火热、居心叵测，它反正始终巍然不动，安然无恙……
久而久之，就连贺顾自己都有点皮了。
这么一看，这小家伙……
……倒的确是他贺顾的种。
这些日子贺顾的小腹隐隐有凸起的迹象，虽然比起其他身子有五六个月的妇人，贺顾这点显怀已然很不明显，穿上衣裳一罩，不留心的人几乎看不出来贺小侯爷最近“胖了”，但是贺顾自己却能感觉的到，半夜他睡着以后，肚子里竟也开始有动静了。
……这是一个鲜活的、在孕育中的、顽强的小生命。
最重要的，是他贺子环和三殿下的小生命。
它这么努力，这么生命力蓬勃，这么想出来看看新世界，每天都在努力的让贺顾这个亲爹感受到自己的存在。
……贺顾忽然就有点不忍心了。
除夕的月光真好啊。
贺小侯爷站在小轩窗下，对着月亮摸了摸肚皮，有些惆怅的叹了口气。
“唉……你要是不愿意走，那……那咱爷俩就都好好的吧，我也不折腾了。”
贺小侯爷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低低道。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还有你另外那个爹。”
“也好好的。”

第100章
这些时日，尽管北地战事仍然未平，好在还是在年前传回了捷报，说是北营将军杨问秉奉旨率领两万精骑，出征讨伐草原二部，尽管战局还未完全定下，却也差不多能确定形势一片大好了，不大可能再铩羽而归，只是杨将军那边和秋戎部交接，处理二部战俘、还有那些不识好歹的蛮子贵族，还需要一些时日的功夫，拔营回返大约不会太快。
回京的战报直达兵部和议政阁，贺顾一个小小的偏将本不应该知晓，只不过他在承河大营还有言定野这个表弟、又有柳见山、宁四郎这些个好友，前往承河大营押运粮草时，也时不时和他们见面闲侃两句，自然听了几耳朵的前线战况。
对了，两个月前贺顾奉旨调离昆穹山营地暂驻阳溪，周将军倒也很识趣，知道皇上这是有心抬举驸马爷，因此待贺顾这边在阳溪把流民安置妥善后，便以此为功，升他做了个偏将，这样一来贺顾手底下多管些人马，也就不算违了章纪、坏了规矩了。
阳溪县城虽不算富庶，但民风朴实，因此县城里的百姓虽然不知道这位“贺偏将”是哪个门路上来的人物，但帮他们安置了那些流民，总算能安心敞开大门过个好年，便也由衷的感谢起他来，是以这些百姓总是三不五时的往城外驻地给小贺偏将送些鱼肉鸡鸭，以作酬谢，希望他也能在阳溪过个好年。
贺顾刚开始自然也不敢照单全收，只是都是老实巴交的百姓，一片好心盛情难却，次数多了确实也不好总拉下脸来回绝别人，便多多少少收了些鱼肉，算是承了这份好意。
不过倒也正好，贺小侯爷这些时日能吃能睡，胃口不小，之前三殿下到阳溪时竟然还顺道给他捎了个厨子来 ，手艺不错，拿了这些鸡鸭便给贺小侯爷和他肚子里的小家伙好好加餐补了一回，父子两人也不知又一道胖了几斤。
进了年关贺顾也不好把操练拉的太紧，毕竟都是肉体凡胎的人，忙活了一整年也就盼着过年这两天松快松快，军纪需得严明这不假，但也不能太过不近人情。
许是因为年关的天气实在寒冷，帐子里又点了炭火，暖和的实在催人瞌睡，贺顾围了一件厚棉衣靠在案前便有些犯起懒来，眼皮子有一搭没一搭的睁睁合合，手里却仍然捏着一支笔，始终没愿意松开。
如今坦然的面对了现实，贺小侯爷对自己现在类似孕中妇人身体反应的表现也终于没有那么恼羞成怒、气急败坏了，毕竟既然孩子都不打算落掉，也该面对现实，再扭捏逃避就没意思了。
征野在外面，见入了夜侯爷的帐子里灯火也没灭，心里有点不放心，就在外头喊了一声，得了贺顾应答，才撩开帘子进去。
然后一进去就见侯爷在案前打瞌睡。
征野摇了摇头，道：“您要是困了，早些歇了就是，有什么要紧的事非得现在做的？还是身子要紧。”
贺顾晃了晃脑袋醒醒瞌睡，道：“唔……我不困……不要紧，我得先把信写了。”
征野听他这么说，哪还有不明白的？
立刻就猜到多半是写给京中三王爷的信了，这段时日侯爷和王爷基本半个月就要通一次信，风雨无阻的十分规律，知道这事贺顾的确肯定不愿耽搁，信没写完他多半是劝不动贺顾的，便也只能妥协道：“好吧，那爷快着点，都快到子时了，熬大夜伤身子的很，就算爷不为自己着想，也得……”
贺顾却看着征野怔了一会，眼神十分放空，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忽然道：“……我觉得像是个姑娘。”
征野一怔，茫然道：“啊……什么姑娘？”
贺顾干咳了一声，声音小了三分，道：“就是……觉得我身上这个孩子，像个姑娘。”
征野挠头想了想，道：“孩子是男是女，颜姑娘这样厉害的大夫都没看出来，爷是怎么晓得的？”
贺顾慢吞吞道：“本来觉得……它这样皮实，前头折腾了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也还好端端没什么闪失……这么看像个小子，只是这些日子它在我肚子里，又乖的很，从来没闹过我，虽然有时候动两下，入了夜却安静得很，这么体贴……难道不是个姑娘么？”
征野闻言一愣，他还是头一回听侯爷这么坦然的提及自己有孕后的感受，一时心中颇觉奇异，不过知道这孩子入了夜竟然不闹侯爷，也着实替他欣慰起来，想了想道：“是么？我之前听说妇人生育，到了这个月份都胎动的厉害，有些晚上压根睡不好觉，这样体贴懂事……倒的确像是个小郡主。”
贺顾垂眸不知在想什么，忽道：“……她不是什么郡主。”
征野一愣，心道这孩子是三王爷的骨肉，若真是位小姐，可不就是再货真价实的郡主了么？怎么就不是郡主了……
但猛一回过神来，才反应过来，是了……三王爷和侯爷两个男子，虽说这孩子王爷与他们都是亲眼目睹，的确是王爷和侯爷两人的骨肉，但是说出去谁会信一个男子竟然能生孩子呢？
不说别的，单说是皇家血脉，就要宫里那边认同，上宗谱玉牒这头一道关卡就过不去，内廷司怎么会认可一个男人生的“郡主”呢？
征野明白了侯爷话里的意思——
这孩子在外头明面底下，绝不可能有两个爹，因此要么做郡主，要么做侯府千金，几乎没有折中的办法。
倘若真的认了三王爷这个亲爹，那就只能说是王爷在外头幸了外室或是别的女子生下来的，但是这样没名没分，难免要被人背后议论亲娘身份卑贱……
以征野对小侯爷的了解，他如今既然愿意留下这个孩子，便多半不会同意让它受这种委屈。
小侯爷有多护犊子，征野还是清楚的。
果然贺顾沉默了一会，道：“……这孩子以后还是留在贺家家谱里吧。”
征野一怔，道：“爷，您这是……”
贺顾道：“……若真是个姑娘，何必稀罕什么郡主，受那没名没分的委屈，还被旁人说三道四指点，不如在贺家做小姐，贺家有我做主，我说她是嫡小姐谁敢说一个不字？起码日子过得舒心。”
征野道：“这样……这样也好，爷和王爷提过这事了么？”
贺顾叹了口气，把手里的小狼毫扔在案上，道：“还没有，不是正发愁怎么和他开口吗，我……”
他不知想起了什么，忽然一下子猛地顿住了了，道：“……京里王府是不是早该来信了？”
征野想了想，恍然道：“是哦，以前都是半个月一封，从来不迟，这次晚了三天了，怎么大过年的王爷倒不给爷消息了？”
他这话本是一下子被贺顾提醒，恍然无心之语，但言者无意、听者有心，贺顾闻言心中却是猛地打了个突——
他面皮忽然抽搐了一下，猛地推开书案站起了身。
征野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道：“怎……怎么了，爷？”
贺顾两步走到帐子中央，也没回答征野的话，只是面沉如水一言不发的来回踱了两步，那脚步甚为急促，弄得征野心中一下子也咯噔了一声。
贺顾道：“除夕过了多久了？”
征野道：“今儿个大年初三，正好三日。”
贺顾闻言，手心立刻出了一层细汗，他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多心了，但又实在不敢不管，因为倘若他猜的是真的……那就要出乱子了。
征野还是有些不明所以，道：“爷，你这是怎么了？”
贺顾一把拽过了旁边架子上挂着的外袍，道：“备马，去一趟昆穹山营地，我要见周将军。”
征野吓了一跳，道：“啊，什么……备马，这……”
贺顾的动作却又停下了，拿着那外袍脸色变了又变，口里喃喃道：“不行……不行……”
征野道：“爷这都快六个月了，当然不行了，还骑马这不是要了小郡主的小命吗，您……”
贺顾却没搭理征野，只沉声打断了他，道：“你立刻带着一队人马，骑马……骑最好的马！赶在明日之内，必须赶到京城去，你去看看京里现在是什么情形了，然后速速回来报我！”
征野闻言，瞳孔微微一缩，他虽然平素脑子不大好使，但也不是真傻，贺顾都这么说了，他自然也就明白了贺顾的意思，微微张着嘴神色怔愣道：“爷……你这是担心……担心京中……可眼下还在过年啊！谁敢这样大胆？”
贺顾疾声道：“就是因为眼下还在过年，谁都没有防备！除夕宫宴上所有王公勋贵齐聚宫中，倘若有心将他们全困起来，这便是最好的机会。”
征野悚然变色，道：“这……这……所以王爷来信，才会……才会迟了么？”
贺顾摇了摇头，低声道：“这个我也不敢确信，但除夕宫宴、京畿防务，这都是京畿五司禁军的差事，去年忠王带着十二卫奉旨禀办，办的砸了，今年陛下多半是交回给了京畿五司，那便是纪鸿管着，他是裴昭元的人……”
征野听得呆滞，一时被自家侯爷竟敢直呼太子的名讳给吓着了，一时又被侯爷话里的信息量惊到，变色道：“什么，纪都统是太子殿下的人，他……他可是京畿五司禁军都统，陛下怎么会不知道他是……”
只是话还没说完，征野也明白过来，此事非同小可，侯爷平素虽然大喇喇，但他眼下这样神色，定然不是作伪，倘若真叫他猜中了，那就出大事了。
此刻当务之急可不是叫侯爷给他解释剖析这都是怎么回事……
征野难得沉稳了一回，看着贺顾定定道：“好……我这就去整备马匹动身回京，得了消息便立刻快马加鞭赶回来，侯爷不要太过担心，在阳溪等我回来便是。”
语罢转身就要拉了帘子出去，贺顾心中本来刚才还犯懒打瞌睡，此刻却一下子醒了个干干净净，心中如同热锅上的蚂蚁那样焦灼，看着征野的背影喉头有些发干。
谁知征野撩开了帘子，还没来得及走，外头却站着两个人，似乎正准备开口，看到征野出来也微微一怔，笑道：“还以为到的不是时候，怎么？表哥和征野也还没睡么？”
正是从承河大营前来找贺顾小聚的言定野和宁四郎二人。

第101章
更深天寒，这时候见了来访的言、宁二人，贺顾与征野都是微微一怔。
征野奇道：“表少爷，你怎么来了？”
少年人身子果然长的飞快，只是短短小半年不见，言定野竟已窜高了一大截，原本圆润显得有几分没心眼且犯憨的五官，也隐隐出了些棱角清晰分明的意味，显得眉阔目明、直爽豪气起来。
这样冷的天，他也只穿了一层褐色夹袄，闻言笑道：“你分明是从咱们言家出去的，怎么倒这样多的规矩，活像个老妈子，什么表少爷不表少爷的，既是在军中，咱们就都是同袍，不必整那些礼长节短的，你不累，我与表哥听着还累呢。”
一边说着一边带着身后盯着贺顾嘿嘿直傻笑的宁四郎进了帐子。
然而进了帐子，扭头却见征野与贺顾仍是杵在门边，似乎并没有坐下来招待他这个大年初三夜里，忽然到来的不速之客的打算，他这才看出来贺顾与征野二人似乎神色有些沉郁，挠了挠头道：“你们这是……要出门？这大半夜的，上哪去？”
贺顾道：“我有正事吩咐他去做，一会再与你解释。”
又转头对征野道：“你速速去办，不要耽搁。”
征野看着贺顾定定点了个头，也不再问言定野来做什么，扭头便出了帐子自去了。
贺顾这才落了帐帘，转身走到言定野与宁四郎面前坐下，道：“坐吧，你怎么忽然这时候来找我？”
言定野拉着明显有些紧张、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的宁四郎坐下，道：“这都大年初三了，咱们可是一家人，我想表哥了，到阳溪来看看你不成么？我可是一得了偏将允准，便立刻叫上四郎骑快马赶来的，怎么表哥竟这样冷淡，真是好叫人伤心喔。”
他如今也长成了一副多少能称得上气宇轩昂的好样貌，却做这样的矫情神态，看的贺顾一阵无语，也是邪了门，竟在这时候胸腔里忽然泛起恶心来，扶着旁边的小几便低头一声剧烈的干呕。
贺顾平素身子一向强健的很，也不是那等会装病吓唬人的促狭鬼，言定野见状吓了一跳，看他呕的那样厉害，赶忙要上来扶他，道：“这……这我就是与表哥开个玩笑，你怎么还吐上了……”
又小声道：“……我也没这么恶心吧？”
贺顾：“……”
他摆了摆手示意不必言定野搀扶，坐直了身子从怀里掏了快干净帕子擦了擦唇角，道：“不用扶我，没什么大碍，近些日子身子有点不舒坦，小毛病罢了。”
又道：“不必与我扯皮了，无事不登三宝殿，你这时候来找我究竟什么事？”
言定野闻言挠了挠鼻子，尴尬一笑，道：“果然什么都瞒不过表哥，嘿嘿，那个什么……”
扭头看了宁四郎一眼，道：“是这样的……前些日子表哥拔了偏将，我们都听说了，四郎便与我们那边的刘偏将请了命，说想调到阳溪来跟着你，他自西山弓马大会后就一直有这个心思，整日与我问你这问你那的，我都快被他烦死了，如今好容易刘偏将答应了他，表哥你看……要不就收了他吧？”
贺顾一怔，扭头去看果然见宁四郎那张原本胡茬盘结的粗旷脸庞上，不知何时已用刀片给刮了个干干净净，终于露出了本来面目，此刻显得毛刺刺又黑黝黝的，十分朴实，正瞧着他不住的傻笑搓手，一副紧张到大气都不知道该怎么喘的模样。
宁四郎这样的相貌，那一腮帮子的胡子本来十分相得益彰，此刻刮了不但没变得英俊，反而显得有几分滑稽，再衬得他此刻这幅神态，贺顾一时没忍住“噗”一声笑了出来，然而一出口立时便觉得不妥，只可惜再想憋回去却也不能了。
宁四郎本来路上便心中忐忑，只怕贺侯爷不愿收他，此刻见他这样笑话自己，又尴尬又沮丧，脑袋埋得老低，一声不吭，一副鹌鹑模样。
贺顾赶忙道：“是我冒犯了，我这便给四公子赔个不是……不过宁四公子怎么成了这副模样？”
言定野道：“还不都是因为惦记着表哥你么！我把表哥在京城那人称玉面小贺郎的风流事迹与宁四哥说了一通，他立刻便心向往之，有志于与表哥做一样的风流公子呢！”
贺顾：“……”
言定野不愧是言定野，哪怕已然长成大人模样，又已然身在军营这样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过日子、容不得疏忽促狭的地方，他仍然还是像个不着调的花花纨绔，一开口就让贺顾想抽他。
贺顾道：“四公子当初弓马大会，毕竟是在承河进的伍，怎么会想到来阳溪找我，这边没什么战事，四公子有真才实学，又不是混日子，为何不留在承河好好表现，若能博个功绩，岂不比来阳溪这小地方提拔快得多？”
宁四郎却忽然冷不丁抬头瞧着贺顾，他腮帮子紧了紧，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忽道：“那日比武，我输给侯爷，就有结交之心，只是弓马大会事务繁琐，不得机会。”
“弓马大会初见时，宁四不晓得侯爷的身份与贺家、宁家的干系，一时孟浪冒犯了，回去把这事告诉我家太爷，才知晓当初老侯爷对我爹的救命之恩，如今我爹老了腿脚不好，我宁家绝非枉受恩德不知回报之辈，宁四愿追随侯爷，以效犬马之劳！”
他语罢便忽地一掸衣袍，单膝跪下，脸上虽然滑稽，神色却十分诚恳，显然并非作伪。
贺顾知道老爹贺南丰当初在军营中结交颇广，如今北地不少数得上名号的将领，当初都是他在承河做北营将军时一手提拔，只是却也从没听他提过竟然与宁家这样北地数一数二的军门世家有这样一层关系，不由得微微一怔。
宁四郎见他不答话，以为他不愿意接纳自己，立刻急了起来，切切道：“宁四只是想效忠侯爷麾下，并无什么旁的飞黄腾达的妄念，还请侯爷不要赶我回去，留我在阳溪为侯爷多少帮把手吧！”
贺顾回过神来，立刻去扶宁四郎起来。
人家都这样说了，又求了主将答允，他也并不是扭捏之人，军营之中这样的事也并不少见，若再推三阻四就未免矫情了，便道：“既然你愿意，贺某白得一个好儿郎，自然高兴的很，哪会赶你回去，四公子快快起来。”
宁浪闻言自然是喜不自胜，不等贺顾扶他便立刻一骨碌站起身来，看着贺顾双眼放光道：“多谢侯爷愿意收留，不必再叫我什么四公子，我表字容德，侯爷唤我表字便是了。”
言定野在旁边见这事成了，也露出几分笑意，他这才想起方才的事，问道：“对了，表哥，方才征野行色匆匆的，你这大半夜的是叫他去做什么？”
贺顾闻言沉默了一会，心觉他的猜想如今还并未落实，还是不贸然告诉言定野比较好，他这表弟年轻冒失、又一向沉不住气，若是惹出什么乱子来就不好了。
便只道：“是周将军吩咐的差事，军情不好旁言。”
言定野拿起小几上的水壶给自己倒了一小杯热水，捧起来吹了口气，闻言抬头道：“原来如此，最近也真是的，临到过年却不安生，我们杨将军那边在布丹草原上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安排妥当，得胜拔营呢。”
贺顾道：“好几日没听得前线消息了，现在战况如何？”
宁四郎道：“不过是两部的草原蛮子，以前也从来不敢和咱们闹腾，如今陛下肯为秋戎部出头，两万精骑这样大的阵仗，自然是手到擒来了，只是将军安排妥当拔营回京，尚需时日罢了。”
贺顾道：“对了，柳世子呢，怎么没见他人，只有你们两个？”
言定野闻言稍微有些尴尬，挪开目光道：“咳……他被杨将军选中，提拔了一块带在精骑人马里跟着去布丹草原了，还没回来。”
贺顾一见他这副模样，心中便大概猜了个七七八八，多半是选人出征时，这家伙有几斤几两没瞒过杨将军，这才被留在了承河大营坐冷板凳，至于宁四郎，大约是自己不想去，反正不会像他这个草包表弟一样丢人就是了。
言定野心知他这些个破事多半瞒不过贺顾，有心赶忙转移话题，免得被他取笑：“不过说起来有件事奇怪，虽说将军都带人出去打了这好几个月，但不知道为何，我总觉得跟着将军一起去布丹草原的精骑，似乎没有两万那么多。”
贺顾一怔，不想言定野竟然会忽然提起这个，挑眉道：“没有两万那么多？这可是陛下亲自下旨的，你怎知道没有？”
言定野摆了摆手，道：“我就是前些日子奉命给军马筹集粮草，无聊算了算，总觉得剩下的军马和吃用的粮草数目对不上。”
贺顾道：“就你那三脚猫的数算，一间田庄的账尚且算不清楚，还理上一军人马的粮饷了，可拉倒吧。”
言定野被他挖苦，倒也不恼，只嘿嘿笑了笑，便不多言了。
夜色已深，贺顾也没再和他两个多话，只叫亲兵来领了言、宁二人去了，给他俩安排了住处，便各自歇下。
尽管给裴昭珩的信还没写完，征野那边也才刚出发，没得消息叫人心里牵念不安，但贺小侯爷如今肚子里，毕竟还揣着一个小的，这样一番折腾下来也是身周疲惫，精神困顿，一沾枕头就着了。
第二日贺顾醒了个大早，他心里有事，睡得并不安稳，只是征野自然不可能这么短时间就能在京城和阳溪二地往返，他就是跑死了马，最快约莫也得到明早才能回来。
贺顾不敢笃定自己的猜测一定是对的，但倘若是对的，那除夕宫宴、陛下病弱、京畿防务尽在纪鸿之手，他又是那样死心塌地的跟着太子，一旦出了乱子……
三殿下可还在京中。
而且绝不仅仅如此，他是皇帝的亲儿子、更是圣上亲封的一品亲王，必然在除夕宫宴宴饮之列，倘若太子真要有什么动作，他必然是躲不过的。
虽然他也在京郊庄子留了些人马给三殿下，可是毕竟只有寥寥二百来号人，就算都是数一数二的好手，可真要是出了什么乱子，这点人手混乱之中能否赶得上、为他所用尚且不知，就算赶上了，又如何能与数万京畿禁军相当？
以贺顾对太子的了解，裴昭元的疑心有多重，这世上没人会比他更清楚，皇上心中偏向谁，就算有意掩饰，就算瞒过了文武朝臣，却也未必就一定能瞒得住裴昭元，太子如今境况如何有目共睹，不说究竟失没失了圣心，但宋家一去，已然相当断了一臂，元气大伤，裴昭元正是愤懑时候，一旦意识到三殿下对他的威胁，以此人心性，会不会发疯完全是未可知的事。
如今京中三殿下又忽然失了联系……
三殿下一向是再稳妥不过的，他绝不会无缘无故与贺顾断了联系叫他担心，何况如今贺顾还揣着个小的，三殿下绝不会如此……
京中究竟怎么了？
贺顾越想越觉得焦躁不安，只是短短一个白天过去，嘴里便长了老大一个燎泡，舌头一碰就疼的半边脸都在轻微抽搐。
他近些时日怎么就这样松懈，怎么就没有提前想到这一层呢？
若是他想到了，就能……就能……
……好像也不能如何。
太子的疑心病是从何而来，多半十成有九成都是继承了他那老谋深算的皇父，若把人调进京中，必然招致皇帝猜忌，猜忌他也没什么，可若是牵连到三殿下，三殿下如今手里唯一一副筹码便是君父的偏爱，倘若叫皇帝以为他也是个蝇营狗苟、算计谋划皇位的，定然会心生嫌隙。
不能如此。
贺顾脑袋里思来想去，恍惚神游天外，一整日言定野在他耳边叨叨了些什么贺顾也没太留意去听，只是有一搭没一搭敷衍的“嗯嗯”。
天色昏暗，又要入夜了。
贺顾靠在帐子里的炭火边裹着棉衣出神，言定野在旁边一边嗑糖炒瓜子一边叭叭，活像只聒噪的鸭子。
“表哥，你怎么一整天都懒洋洋没精打采的，我是担心你一个人在阳溪过年太寂寞才来陪你的，你倒好，叫你比刀练剑你都不去，叫你喝酒你也不喝，坐在这里一整天了，以前你不是这样的，怎么来了阳溪，倒像个抱窝的老母鸡……”
贺顾抬起眼睑瞥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凉飕飕道：“你说谁像抱窝的老母鸡？你再说一遍。”
言定野：“……”
言大少爷正要为自己的嘴贱告饶，外头却忽然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急促马蹄声，随即而来的是亲兵的惊呼声、喧嚣的人声、一时乱作一团。
贺顾却忽然一扫方才懒洋洋的模样，那双明亮如星子的眸子一下子全部睁开了，他“蹭”的一声猛地站了起来，抬眼便朝帐帘方向看去。
果然还没有两个呼吸的功夫，帐帘便被人掀开了——
是征野回来了。
他一身厚重的棉袍已然沾了寒露，征野一进营帐，便裹挟着一股刺骨的冷风扑面而来，不过短短一日，征野的脸便被如刀般冷厉的北风吹的有些皲裂，嘴唇也干燥起皮，显然一路风雪兼程，也不知是如何的快马加鞭，竟然赶在这时候便回来了。
贺顾的心猛然提到了嗓子眼，三步并作两步踱到他面前，一把将他从地上拉了起来，疾声道：“怎么样？”
征野看着贺顾，嗓音干哑，答道：“爷……京畿戒严，外城七门皆闭，任何人等不得进出，每个门都有禁军把守，密不透风。”
贺顾脑子里空白了短短一瞬，很快眼前便开始有些晕眩，他脑海里嗡嗡作响，两腿一软，险些没站稳。
“表哥你怎么了！”
“爷！”
征野和言定野都让他吓了一跳，立时要上来扶他，贺顾却一把推开了他们，他站定身子，长吸了一口气。
猝不及防。
……可越是这样的时候，越不能乱。
征野心知此事事关重大，只一言不发看着贺顾，并未贸然开口。
言定野却是一头雾水，着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原来表哥是叫征野回京去么，眼下不是在年节里吗，京城怎么还戒严了？这是……”
贺顾打断了他，只道：“你速速回承河去，告诉……”
话到此处，却又顿在了嘴边。
杨问秉如今尚未拔营回承河。
……而且他若没猜错，失了君心，太子多半已然觉察，不愿坐以待毙，这一回是真的要拼死一搏了，若把定野叫回去通风报信搬救兵，成了……日后有勤王之功自然好，但若是三殿下与他有个不测，言定野是言家的独苗，如今他的所作所为便是言家的所作所为，言家贸然站队，万一日后是裴昭元登基……必不会容得下他们。
……他不能因为自己的私心和与三殿下的干系，便带累了整个外祖家。
贺顾闭了闭眼，嗓音有些干涩。
“……罢了，你不要去了。”
言定野急道：“不是，究竟是什么事，表哥你这样，我能放得了心吗？”
贺顾却并不回答，只是一把拽过了旁边挂着的外袍草草披上，捡了条系带便把手腕处垂坠的衣袍扎了个整整齐齐。
他低着头一言不发，一圈圈的系着袖口，征野一见便知道侯爷这是要用马，只是这次征野却并未开口阻拦。
征野转头唤道：“来人！”
外头守着的亲兵立刻进了营帐单膝跪下。
贺顾面无表情，声音却一字一句的，清明又冷肃：“备马，我们去见周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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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皇宫。
逢年过节，皇家宴饮朝臣勋贵，一向是常事。
春秋两季，天气宜人、景致也宜人，皇后娘娘爱看花，陛下就总吩咐内廷、内务二司，常在御苑花园里设宴款待群臣王公，曲水流觞，倒也雅致。
但是到了冬天，外头冷的能冻掉鼻子，自然便得挪回宫里，英鸾殿就一向是帝后礼宴群臣的所在。
只是从来没有人想到过，有一天，这处一向觥筹交错、笑语晏晏的大内贵地，竟然会成为叫众人噤若寒蝉、牢不可破的囚笼。
瓷盏摔碎在光滑的地面，声音既刺耳又叫人心惊肉跳。
“疯了！大哥是不是疯了！”
“忠王殿下您还是别再砸了……就算再砸他十个八个的杯子，咱们也出不去啊。”
一个头发胡子一把花白的老大人被几人扶着，坐在门边的小凳子上颤悠悠道。
他不开口还好，一开口裴昭临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扭头看着他便横眉毛竖眼睛的怒道：“那余大人倒是说说，本王还能怎么办？咱们已经被关在这里快整整五日了！他这是谋逆！他这是逼宫！这是乱臣贼子所为！难道你们还看不出来吗？咱们都被关在这里了，只有陈家人被弄出去了，难道这还不够清楚吗？难道龚大人、余大人、王老大人、事到如今了，众位大人还要再替他说话，扯什么仁厚贤德、天命所向吗？”
一个胖乎乎的老大人捋了捋胡子，摇头道：“王爷可万万莫胡说，臣等可并不曾说过什么天命所向这样的混账话，我大越朝的君父只有陛下一人，也只有陛下一人能够民心所向、天命所归。”
裴昭临摆手不耐烦道：“行行行行，别跟本王扯犊子了，本王砸杯子出不去，难不成你们在这里干坐着就能出去了吗？”
刚才说话那个胡子花白的余大人道：“太子所求，终归只是要逼迫陛下写下传位诏书，就算把咱们关在这里，也不会贸然下杀手，这对太子殿下来说，并无好处。”
裴昭临眉毛一挑，怒道：“余大人这是说的什么混账话！什么叫‘只是要逼迫陛下写下传位诏书’？他这是谋逆，这是要弑君弑父！如今父皇有难，你们却为了一己安危龟缩于此，丝毫不为他老人家的死活担忧，可还有一点为人臣子的模样么？”
胖大人道：“忠王殿下，老臣劝殿下还是暂且缓缓神冷静一二吧，臣等虽老眼昏花，却也不是瞎子，太子所作所为，臣等都看在眼里啦，不必殿下苦口婆心一再提醒老臣们。”
“陛下有难，老臣与余大人、王大人自然也是心急如焚，只是眼下英鸾殿外重兵把守，就算咱们心急，也是束手无策啊，不若叫忠王殿下来想个办法，看看究竟怎么办，才能破了这困局为好？”
旁边的胡子花白的余大人点头，一脸深以为然道：“龚大人所言甚是。”
又转头看着裴昭临满脸诚恳的请教道：“还请忠王殿下指教，臣等洗耳恭听。”
裴昭临：“……”
他涨红了脸，怒道：“你们都没办法，本王又能有什么办法！要是能出去，本王早出去了，还和你们在这里扯皮浪费时间么？你们……”
王庭和站在边上，见状在心中暗叹了一口气，他抬眼扫了扫眼下殿中情形，女眷和孩子都在西侧殿歇着，现在仍然隐约有哭声传来，已经折腾了五日，也不知太子殿下究竟是怎么想的，不放人进也不放人出，只送了些水进来，食物竟是一点都不送进来，殿里宫宴那日剩下的吃食，早也已经丁点不留了。
如今这英鸾殿里可都是以前整个汴京城数一数二的贵戚王公，现在倒好，一窝子人落得这样狼狈，有些女眷锦衣玉食一辈子，怕是从来没见过这等阵仗，惊慌无措之下彻夜哭泣也是正常，但再这样连绵低切的哭声中，一日一日过去，英鸾殿的气氛却更加压抑了。
陛下和皇后娘娘都被关在揽政殿，如今太子未曾放他们出去，陛下定然还未给他写传位诏书，但再这样下去，却也绝对不行，总得有个决断。
……可都到了这时候，这些人竟然还在吵架内讧。
王庭和心中有些无奈，正想开口劝架，那边一直不怎么说话的恪王殿下，却忽然有了动作。
裴昭珩一把抓住了裴昭临又要摔杯子的手。
裴昭临不想竟然还有人敢拦他，抬眸一看是他，皱眉道：“三弟你做什么？”
语毕却忽然发现，不知何时，这个他一向没有给予太多关注的弟弟，个头竟长的稍稍高过了他，裴昭珩垂眸看着他的时候，那股淡漠的眼神，虽然没有任何表情，却莫名的叫裴昭临心中猛地打了个突。
习武的人，天生便能觉出每一点细微的威胁。
他被裴昭珩抓住要摔茶杯的那只手，挣扎的力度也不由自主的变轻了。
裴昭珩淡淡道：“西侧殿都是女眷孩子，饿了五日肚子，且受惊不浅，还请二哥为她们考量一二，就算再砸十个杯子，大哥也不会放我们出去，只能吓到这些无辜女眷罢了。”
裴昭临咕哝道：“谁不是饿了五日肚子，难道本王就有吃的了么……”
说到后头，声音却不由自主的小了。
他不挣扎，裴昭珩便松了手，重新站定回去。
王庭和、余亦承、龚昀三位议政阁大臣把这幅情形看进眼里，心中却又各自有了不同的考量。
说来也怪，这英鸾殿里五日的折腾下来，任他往日是如何的王公贵戚、风度翩翩、气度高华，到了今日却也都是眼圈乌黑、形容狼狈的，可却独独有他恪王一个例外，明明水米吃食，能让的几乎全让给了西侧殿的女眷，王庭和甚至见他喝水，都只是在杯口微微碰一碰润润嘴唇。
女眷孩子们夜里哭闹不休，弄得狼狈不堪，男人们也被吵得心烦意乱，心焦口燥无法入睡，可他却竟能笔直笔直的坐在长凳上闭目小憩养神，翌日早晨又雷打不动的在日出时醒来。
恪王穿戴虽然称不上简朴，但却绝对是一向简单的，与近年来汴京城中王孙公子时兴的打扮截然不同，他虽为亲王，瞧着身周却并没有什么贵不可言的氛围，恪王殿下似乎万年不变的总着一身玄衣，不过虽然称不上华贵，却也是干干净净、整洁修雅、气度磊落的。
可直到此刻，众人才忽地发现，原来旁人身上的华贵，不过是倚仗外物，只需得短短几日的搓磨，便会灰飞烟灭、烟消云散，如同梦幻泡影，可是恪王身上的这种修雅磊落，却是一种印入骨髓的、独属于他一个人的气息，即使落入困境，也绝不褪色分毫。
然而越是这样，在这样的困境里，这往日里看似毫不费力的干净修雅，却越显得惊心动魄、弥足珍贵来。
裴昭临终于没好意思在继续发火了，瞥了裴昭珩一眼，哼道：“三弟也一样在这里困了五日了，你倒是悠闲好气度，一点都不着急，就不担心……”
裴昭珩却打断了他，道：“我有个办法。”
裴昭临与众人俱是一怔，目光相对环视一圈，才转头道：“你……你有什么办法？”
裴昭珩道：“这几日留心殿外脚步，大概摸清了英鸾殿前后左右四道门守卫的人数，换防时间，何处严密、何处宽松，都有规律可循。”
裴昭临闻言微微一怔，回过神来，瞳孔立时缩紧。
他也是习武带兵之人，岂能不懂裴昭珩此言意味着什么。
是了……是了，怎么他之前就没有想到这一层呢，怎么他就只顾着发火了呢？
裴昭临舔了舔唇，抬眸看着这个三弟的眼神，第一次产生了点微妙的变化。
“……三弟打算怎么办？”
“我的办法，需要二哥相助。”
裴昭临闻言微微一怔，看着他那双淡漠的注视着自己的眼睛：“……我？”
“二哥此前统管玄机十二卫，了解宫中各处防卫情况，有了二哥，此计才有可行之处。”
裴昭临抿了抿嘴唇，抬眸看着他，声音有些干涩，道：“你……你不会是，就打算这么硬杀出去吧？”
裴昭珩面色淡淡的看着他，半晌，才勾了勾唇角，并未开口回答。

第102章
裴昭珩虽不回答，裴昭临却自以为明白了他弟弟的心思，皱着眉伸手挠了挠下巴，沉思了片刻才缓缓道：“……硬杀出去，这倒也不是不行，三弟说的不错，宫里各处防卫关卡、换防时间、顺序，这些本王都知道，只是咱们如今手底下又无人可用，这……”
说着转头瞥了一眼在座的几个头发胡子一把花白的议政阁大臣，心道这几个牙都快掉完的老头，能顶什么用？
只是裴昭临虽然混账惯了，却也知道这几位都是股肱之臣、王庭和更是两朝元老，父皇一向很乐意听他的意见，对他礼敬有加，这才好歹憋住了心里话没说出来，只对裴昭珩道：“坐以待毙终究不是办法，眼下这里头又有好些女人孩子，她们再这么哭下去，本王的头也快要大了，不若三弟与我……咱们再带上几个人，杀出去报信，搬了援兵再回来救父皇母后，三弟以为如何？”
裴昭珩：“……”
王、龚、余三位大人：“……”
且不说裴昭珩。
王庭和、龚昀、余亦承三位老大人，平素在议政阁一同事君，无论是军国大事还是皇帝家里那些个鸡毛蒜皮的家务事，其实他们都很难有意见统一的时候，虽说读书人讲究体面斯文，且这三人又在议政阁这整个大越朝所有读书为官的文人、削尖了脑袋都想进的权力中枢为官，自然还是自持的，不至闹得争个脸红脖子粗那样难看，但在此之前，也绝没有如此刻这般默契的时候——
三位老大人不约而同的在心里长叹了一口气，暗自摇了摇头。
只是他们三个还没开口，恪王殿下倒是先轻描淡写的否决了二哥的提议，道：“不妥。”
忠王却还浑然未觉，眼前这几人已在心中把自己当成了傻子，听见三弟这样不留丝毫余地拒绝了他的提议，不由急道：“哪里不妥了？这不是你提的吗，你摸清楚了外面的情况，不就是要咱们……”
忠王话音还未落，王庭和王老大人却脸色一变，忽然抬手一把捂住了他的嘴。
龚、余二位老大人显然也吓了一跳，不过只是眨眼功夫，他们便立刻明白了王庭和为何如此，对视一眼，十分默契的朝被捂着嘴正横眉竖眼的裴昭临和站在旁边的裴昭珩行了一礼，转身朝东侧殿去了。
王老大人见状，这才松了手，躬身要朝裴昭临行礼，口里低声道：“老臣斗胆，冒犯王爷了，还请二位王爷移步东侧殿，老臣再给二王爷赔罪。”
只是王庭和一把颤巍巍的老骨头还没拜下，便叫裴昭珩给扶住了。
“老大人不必如此。”
语罢便扶着王庭和，一齐跟在龚、余二位大人身后，朝东侧殿去了。
裴昭临被撇在原地，无语凝噎了一会，回过神来才一边快步跟上去，一边在心里把自己气了个倒仰——
他还没说什么，这三弟倒是替他充起大度来了！
感情被捂嘴的不是他是吧！
果然一进了东侧殿，众人便把上首的位置让给了忠王坐下，王庭和垂首道：“事发忽然，老臣无奈，一时情急之下别无他法，老臣……”
看来尽管恪王说不必多礼，王老大人心中却还是有分寸的，裴昭临见他又要拜，心里这才消了三分火气，摆摆手道：“算了算了，不必说了，本王知道王大人不是故意的，本王不与你计较。”
其实方才王庭和捂了他的嘴，裴昭临也反映了过来，非常时刻情况紧急，他们又是站在英鸾殿正殿门口，若真的让自己继续那样大喇喇的扯着嗓门说，回头倘被外面耳力好的侍卫听了去，再通报给太子，他们也不必想着搬什么救兵，突什么重围了。
他一时情急不慎，的确不是王家老头的错。
裴昭临这回终于长了点心眼，也压低声音道：“不扯这个了，三弟倒是说说，到底是哪里不妥？你留意外头防卫，难道不是打着要杀出去的主意么？”
那胖胖的龚大人道：“二王爷，三王爷说的不错，倘如方才王爷所说那样贸然硬碰硬，确然不可。”
余亦承转目看了龚昀一眼，二人四目相对，一副对彼此的心思了然于胸的模样，不约而同的微微颔首。
裴昭临见状瞬间感觉到脑袋大了一圈，急道：“都什么时候了，你们有话能不能直说，对什么眼神，本王又不是你们肚子里的蛔虫，究竟是个什么章程，倒是说出来让本王听听啊！”
裴昭珩转目看着裴昭临，道：“二哥想要出去搬救兵，那这救兵从何而来？”
裴昭临道：“救兵自然是不缺的！只要能杀出宫去，骑匹快马去洛陵找我舅舅，自然就有救兵了，洛陵大营有数万兵马，难道还怕他区区一个五司禁军都统了吗？只要舅舅能来，定能擒下纪鸿这个乱臣贼子，救出父皇母后，还有我母妃……”
余大人不待他说完，便叹了口气，面色沉重的摇了摇头，道：“王爷可曾想过，皇宫既然都封锁了，纪鸿管着京畿五司禁军，难道京城便不会封锁吗？”
裴昭临微微一愣，挠了挠鼻头，道：“这……这倒是，所以定要找几个勇武之士，随我与三弟一同杀出去。”
龚大人这次再也藏不住看傻子的眼神了。
……这二殿下，说要和三殿下一同杀出去，两位王爷一同冒险，若是有个什么三长两短，一块撂了，届时陛下只剩下一个儿子，太子殿下岂不是连闹都不必闹，直接等着陛下传位就是了？
龚昀的喉结滚了滚，心中暗道陛下聪明绝顶、太子也城府深厚肖似乃父、三殿下更是深藏不露，直到今日才叫他恍然惊觉，看出来一点藏在水面下的底细，怎么偏这位二王爷，却浑似一个榆木脑袋、狗屁不通呢？
……无怪他争不过太子殿下，被算计的团团乱转了。
龚昀无奈道：“如此大逆不道之事，太子既然敢做，便已经是背水一战、破釜沉舟、不成功便成仁了，太子一向心思缜密，岂能想不到洛陵大营，闻伯爷这一层变数？若是老臣所料不错，眼下京城七门，定然都是守的严丝合缝、铁桶一般水泄不通，尤以往洛陵去的城南二门为甚，要想突出重围、闯出京去通风报信，从南边走，恐怕反是最难的。”
王庭和颔首道：“老臣所见与龚大人一样，且太子如今既然敢在年节宫宴上起事，恐怕也是蓄谋已久、有备而来，洛陵大营距离京城如此近，比之承河更为紧要，那边他未必就不曾安排过，就算是王爷带着人杀了出去，到了洛陵，能不能平安见到闻伯爷，恐怕都难说啊。”
裴昭临闻言怔在原地，半晌回过神，才声音干涩的低声艰难道：“好吧，你们……你们说的也有理，是本王思虑不周，可……可是……”
余亦承道：“便是真杀出去，又怎么能由二位王爷去？二位殿下都是陛下的血脉，一起冒这样大的风险，倘若出去有了个什么闪失，日后叫老臣们有何颜面面对陛下？又有何颜面苟活于世？”
裴昭临听得烦躁，道：“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都五日了，总得想个办法吧！这英鸾殿里，全是你们这样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会武的本王怕是一只手五个指头数着都宽裕，既要杀出去搬救兵，那总得……”
若是往日，二王爷这样当着一群文人大喇喇的说什么“手无缚鸡之力”定然又要惹来一顿口诛笔伐、鸡飞狗跳的不得安宁，只是如今英鸾殿里这情形，却再也没有人有心思同他计较这些了。
毕竟是除夕宫宴，除了三位深受天子器重的议政阁大臣，有幸被邀请来赴宴的，多是与皇家沾点亲、带点故的王公贵戚，偶有几个有差事职司的，也多是文臣，这些人何曾想过，一场本该彰显着皇帝器重与青睐的除夕宫宴，竟会发展成如今这样，十有九个都早已经慌了神，刀柄都不曾摸过几次的人，听见这不要命的二王爷，说什么要豁出命来杀出去，不吓得两股战战已然很是不错了，自然是躲得远远的，低头埋首恨不得假装自己不存在，更别提什么主动请缨一同前往了。
龚昀摇头道：“王爷还没有搞清楚吗？眼下的问题，不是如何出去搬救兵，而是救兵压根就不知在何处，洛陵大营断断是去不得的，不是老臣危言耸听，王爷若是真的一定要去，或许都不必等人到洛陵，路上便多半要出差错。”
裴昭临道：“可是不去洛陵，又能去哪？！承河那么大老远的，杨问秉又把所有的精骑都带去了布丹草原上，眼下承河那边都是些老弱病残，不堪大用，除了赌一把去洛陵找我舅舅，咱们再也没别的选择了！”
王庭和沉默了一会，忽然道：“不必去承河，京城距离昆穹山，岂不比承河近得多？老臣倒是想起……昆穹山或有一人，能解眼下京中困局。”
裴昭临微微一怔，道：“王大人是说昆穹山营地？”
余亦承捋了捋雪白的胡须，想了一会，问道：“敦睦兄是说……昆穹山的主将周振飞？要从昆穹山调动兵马往京，的确比承河近得多，只是若我记得不错，他一向只管后方粮草押运，这……勤王救驾，此人是否可堪重任？”
龚昀摇了摇头，道：“恐怕不成，周振飞其人，老臣也见过，恕老臣直言……他怕是……他怕是没有这份胆魄啊。”
正此刻，边上一直一言不发，神色淡淡看着众人商谈的恪王殿下，却忽然开口道：“他会有的。”
裴昭珩此言一出，在场众人俱都微微一怔，转头看着他。
龚昀道：“如今京中这样情形，恐怕周将军也要顾着明哲保身，未必肯立刻发兵往京的，这……三王爷此言又是何意，难不成王爷有什么办法，一定能说的动他不成？”
其实龚昀话里虽未言明，众人却都心知肚明，眼下京中出了这么大的乱子，以后是谁登上皇位还未见分晓，倘若太子这奋力一搏真的博赢了，周振飞今日发兵往京是勤王护驾，到那时候就是私动兵马，谋逆犯上，这风险他愿不愿承担可实在难说，毕竟便是连他们几个老东西自己，都心里打鼓，不知道这一关能不能顺利过去。
其实若真只为自保，太子虽要防着他们折腾、故意饿着不给饭吃，却大概也不会真的危及到他们的性命，毕竟新君登基、屠戮旧臣，这对他也并不是什么好事。
他们只要蹲在这英鸾殿，等个分晓，若是太子此事谋得成了，反正都是裴家的人，日后认了新君，纳头便拜，且做他两朝朝老臣也便罢了，若是不成，那边还该干什么干什么，日后也不妨碍他们认将来的新君。
何况以前他们几个议政阁大臣，虽然一直碍于陛下的情绪不敢表态，心中却也是拥立正统，认为太子继位天经地义的。
可谁又知道，太子殿下会忽然脑子坏了，来这么一下子呢。
这下他便是本该名正言顺，也不再名正言顺了，若是成了还好，若是不成，这般忤逆之举，陛下便是不废他这个储君，都说不过去了……
坏就坏在他们又好死不死的与二王爷、三王爷一同困在了这英鸾殿里。
眼下就是想装傻也不成，必须表个态度，否则便是默许太子谋逆，他们也成了心中无君无父的乱臣贼子，万一太子不成，日后新君登基清算之时，定然不会给他们好果子吃。
这艘船已是不上也不行了。
龚昀和余亦承二人越想越觉得嘴里一阵发苦，看着那边垂首不言、低眸敛目的王庭和，尽管干了这么多年的仗，这一刻却也是真的没忍住，有几分心有戚戚、同病相怜起来。
裴昭珩答道：“本王有一人，可说得动周振飞发兵救驾。”
他此言一出，在场众人俱都愣住了，龚昀与余亦承更是对视一眼，目中难掩吃惊，裴昭临急急道：“是谁？”
裴昭珩侧头稍稍示意，他身后那原本跟着他的两个近卫，其中之一走了出来，一掸衣袍单膝跪下，道：“小人周羽飞，见过二王爷，各位大人。”
余亦承捋了捋胡须，道：“周羽飞？你难不成是……”
裴昭珩道：“他是周将军的同母胞弟，或许周将军会听自己亲弟弟相劝。”
这下众人都有些吃惊，那些心中一直悬着、七上八下，生怕二王爷要逮他们出去挡刀的，更是面露喜色。
裴昭临喜道：“三弟你怎么不早说！既如此，就让他与我一同出去！”
又对周羽飞道：“我看你身上是有功夫的，也有点面熟，以前是不是在十二卫呆过？”
周羽飞道：“小人曾在陛下身边做过亲卫。”
这下有了靠谱的帮手，救兵也有了着落，裴昭临立时一扫之前脸上阴霾，喜道：“好！那就……”
他不曾说完，余老大人却在边上摇了摇头，道：“不妥，即便如此，王爷也决不可亲去，此事危险太过，老臣不能看着殿下如此犯险。”
裴昭珩道：“余大人所言不错，此事还是让仙成一人独往吧。”
裴昭临一怔，继而挑眉不可置信道：“什么？一人？！”
周羽飞道：“不错，此事小人一人便可去办，一人独行，行迹也好掩藏，更好混出宫去，人多了反而不便，且此事危险，二王爷身份贵重，不该担这样的危险，还是留在英鸾殿等候吧。”
裴昭临皱眉道：“可是你一个人……”
裴昭珩道：“二哥不必担心，此事便交由他去办吧。”
周羽飞毕竟是恪王的人，裴昭临就算心里觉得不踏实，也的确不好再多说什么，只能闭口不言了。
龚昀见状，颔首道：“三殿下的办法，的确是眼下最为妥善的办法，只是这法子毕竟还是冒险，且是成是败，就全牵系在周侍卫的身上了，你……”
周羽飞道：“小人省得，此事生死攸关，这些日子王爷也都叮嘱过了，各位大人、王爷，尽管放心，只要周羽飞的脑袋还在脖子上，就算爬也爬去昆穹山，把我哥哥请来。”
“一息尚存，决不辱命。”
他此言一出，王、龚、余脸上俱都是肃然，龚昀道：“既然如此，陛下与皇后娘娘的安危，这英鸾殿里一干人等、男女老少，便都托付与周侍卫之手了。”
周羽飞沉声应是，不再多言。
余亦承掩拳咳了一声，低声道：“可殿里关的这样严实，周侍卫又该怎么出去，什么时候走？”
裴昭珩道：“等到子时，他自有办法。”
一直沉默不言的王庭和王老大人却忽然抬头看着周羽飞，道：“周侍卫，你可有十成的把握，一定能说得动你兄长发兵救驾？”
周羽飞被他问的微微一怔，道：“十成……这却没有，兄长他……”
王庭和道：“那有几成？”
周羽飞犹疑了片刻，道：“恐怕……只有六成。”
裴昭临见状，忍不住发牢骚道：“都什么时候了，王大人还问什么把握不把握的，就算只有一成把握，如今咱们也不得不干，问这么多又有什么用？”
王庭和却并不理他，只看着周羽飞，道：“既然如此，我这里有一件东西，你若能活着到阳溪，便把它交给一个人。”
他说着从怀里摸出了一个小小的物什，递了过去。
周羽飞接过东西，有些茫然，道：“这，大人要我把它交给谁？”
王庭和道：“一个叫燕迟的人。”
周羽飞道：“他在哪？”
王庭和道：“你不必去找他，你只要带着这件东西到了阳溪，他自会去见你，你可明白了吗？”
周羽飞有些似懂非懂，但还是答道：“这……是，小人省得了。”
裴昭珩本来一直面色淡淡，旁人也看不出他脸上有什么起伏神色，可直到此刻，见了王庭和把那物什交给周羽飞，他脸上那层原本无波无澜的壳子，却忽然生了一道裂痕。
刚才王老大人的模样，让他他心中某根弦忽然拉紧了，原本被困在英鸾殿五日，几乎水米不进的绝境，也没有让裴昭珩这样失态。
男人棱角清晰的薄唇微微颤了颤，衣袖下修长的无名指也不自觉的动了动。
“王老，您……这是……”
王庭和转目看了他一眼，只道：“……王爷。”
他什么都没有说，裴昭珩却一下子明白了他的意思。
裴昭珩的喉咙干涩的几乎说不出话来。
这次龚昀、余亦承很不幸的与二殿下一起摸不着头脑了，困惑道：“敦睦……你这是何意，那燕迟是什么人？”
王庭和转头看着他们，却竟然没有藏着掖着不说：“燕迟是陛下身边的人。”
裴昭临道：“既然是父皇的人，为什么会在阳溪？”
王庭和微微一笑，道：“陛下叫他在阳溪，替陛下保管着一柄刀，如今也该到这把刀初露锋芒的时候了。”
裴昭珩看着王庭和的背影，忽然发现事情的走向似乎逐渐脱出了他原本的预想和控制。
他忽然有些心神不宁。
王庭和被他在背后盯着，似有所感，转头看向裴昭珩，不知道三殿下怎么忽然用这样的眼神看自己，有些困惑：“……三王爷？”
王老大人当然不知道三王爷的脑子里都在想什么。
他倒是真的替贺顾有些高兴的。
子环被陛下打磨了这么久，如今虽说情势紧迫、还不知是安是危，然而终于还是到了这一天，他这个小弟子终于还是熬出了头。
今日尽情一跃，虽则底下是万丈悬崖……
可只要能翱翔入云，以后便是大鹏展翅恨天低，振翅直飞三万里了。
但愿周侍卫此去，能顺利把陛下留在他这的那一道密旨带给燕迟。
裴昭珩却无法把他担心的事情，在这种时候，和王老大人宣诸于口。
此处众目睽睽，无法可说，更加无话可说。
裴昭珩喉结滚了滚，只能看着王庭和艰声道：“王老，可他眼下……他不能……”
王庭和见他这副神色愣了愣。
三殿下怎么这副神色？
难不成是在替子环担心吗？
这倒也难免，毕竟此事的确凶险……可三殿下既有夺储之心，这些事便是难以避免的，他早应该明白。
王庭和在心中暗叹了口气。
……毕竟年纪还轻，虽然平常看着沉稳，临到大事，事关好友便慌了神，倒也不是不能理解。
不过三殿下能这样关心子环，两个少年人能有这份情谊，子环在日后的主君心中分量如此重，这倒也是件好事。
王庭和还是为贺顾高兴的。
只是此刻还得帮三殿下定下神来。
该到赌的时候，那便不得不赌了。
便敛了神色，看着恪王肃然道：“王爷，这可是陛下的意思。”
裴昭珩闻言，身子骤然僵了僵，他看着王庭和那张沟壑丛生、满是皱纹、无悲无喜的老脸，不知为何忽然感觉到一种熟悉的、令人讨厌的无力感，从四肢百骸袭上心头。
有些恍惚。
这感觉太过熟悉，几乎让裴昭珩怀疑他不是第一次经历了。
……似乎曾经在哪里，他也这样猝不及防，手足无措过。
不知该如何把心尖上那个人死死的护住，不叫他接触一点尘世的纷扰和伤害。
他想这样，可却……无能为力。
裴昭珩讨厌这种感觉。

第103章
皇宫，揽政殿。
空旷的殿宇内弥漫着一股厚重、挥之不去的浓浓药味，药草的气味虽然并不难闻，可这样的时候，这股药味却有着另一层含义——
这偌大的王朝，十多年来如东升之日，照彻四海、说一不二的君王，也终于到了今天。
如此缠绵病榻，如此垂垂老矣。
老皇帝尚且还在努力的支撑着、内殿床榻上断断续续的传来他止也止不住的剧烈咳嗽，还有尽管陈皇后努力按捺压抑着，却也无法完全掩饰的轻轻抽泣的声音。
事到如今，所有人都知道了，皇帝年轻力壮的儿子显然已经不甘于继续匍匐在君父的脚下，有了自己的想法，也有了自己的打算和谋划。
揽政殿里一片死寂，落针可闻，来往伺候皇帝、送药端水传膳的宫人都大气不敢喘一口，眼皮子也不敢抬高一分，恨不得自己全无任何存在感，好别叫外殿的那位，注意到自己——
这位太子殿下，终于撕掉了往日温善敦厚的面皮，这一击便叫年迈的君父猝不及防之下全然失去了主动权，一夜之间，便把君父与母后牢牢地捏在了手里，露出了藏匿已久的獠牙。
若说皇帝的身子状况如何，旁人或许不晓得，然而揽政殿里的宫人日日在皇帝跟前伺候，眼皮子底下瞧着，再没有人比他们更清楚——
陛下虽有咳症，然而太医院一直小心翼翼、精心的调养着，院判文太医更是纠集了十多名国手一一给陛下会诊，年底那会分明也说过陛下的身子并无大碍，咳症只要慢慢养着，别再像以前那样点灯熬油的看折子，处理政务，总会好转，何至于这样快就恶化到连地也下不得了？
还偏偏是赶在了这样要命的关头。
陛下的病情骤然严重至斯，要说与东宫毫无关联，鬼都不会信。
分明年底父子两个还那样和乐融融的在揽政殿花园里剪枝谈心，他们虽没听见陛下与太子父子俩都说了什么，但那日送走太子殿下时，分明还见他双目泛红，一副颇为感动的仁孝模样，怎么如今却狠得下心来，对君父下这样的狠手？
那可是……他的亲生父亲啊。
陛下除了是君，是父，更是一个垂垂老矣、日渐佝偻的老人，如何太子殿下便能忍得下心来，对父亲下这样狠的手？
揽政殿的宫人们，无不心有戚戚焉。
然而这些事，他们就算是心里再怎么不解、再怎么愤慨，此时此刻，五司的禁军把揽政殿包了个水泄不通，性命掌握在别人手上，自然是不可能有胆量说出口的。
此时此刻，也只有老老实实的听命与东宫，掩藏起所有的存在感，才有继续活下去的希望。
小太监紧张的肩膀微微颤抖，却还是强自按耐着惧怕，垂首跪下低声道：“回……回太子殿下的话，药……药奴婢们已给陛下服下了。”
裴昭元此刻正垂着眸、手捧茶盏端坐着，他的坐姿几乎一丝不苟，仪容也挑不出一点不是，华贵端稳。
再完美不过的一国储君模样。
他闻言沉默了一会，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小太监紧张的手心和后背都渗出了一层薄汗，膝盖几乎软的要跪不住，过了半天，才好容易听到太子温声问了句：“服过了就好，母后还在里面吗？她如何了？”
这话问的就古怪了，小太监有些不解。
这……方才皇后娘娘在里面哭成那样，太子殿下总不可能一点也没听到吧？
且是他自己把帝后两个一同囚禁在了揽政殿，陛下病重，皇后娘娘不在里面陪着又能去哪里？
如今，这铁桶一般的揽政殿，莫说是皇后娘娘一个大活人，就是一只苍蝇想要飞出去，怕也得费老大一番工夫。
小太监自然是不敢因为太子问废话就面露不耐的，只恭声答道：“回殿下的话，皇后娘娘还在里头陪着陛下呢，一直在床边上坐着，不肯歇息。”
裴昭元显然并不意外，闻言没有丝毫反应，只是端着茶盏的手指挪了挪位置，抿唇道：“你进去和母后通传一声，就说……孤有话和母后说。”
小太监赶忙磕头领了命，转身挪着小碎步又进殿去了。
小太监一走，外头正好又迎面进来一个锦衣青年，见了太子倒也没太多礼，只微微一躬身便疾声开口道：“殿下，纪统领那边已经派人来问了多次了，城北……”
他话音还未落，太子便语气淡淡的打断了他，道：“孤已和伯常交代过了，京中布防，就按孤之前吩咐他的去办。”
一边说着一边扬起下巴看了看边上的长椅，示意岳怀珉在下首坐下。
岳怀珉落座，他显然是来去匆忙不敢耽搁，多半路上都是跑的，气有些没喘匀过来，一边给自己倒茶，一边道：“殿下的吩咐，纪统领自然是知道的，只是如今封城也五日了，英鸾殿有重兵把守，没出什么乱子，忠王就是插了翅膀，也绝不可能飞出去通风报信，京中要出城的，都抓了个七七八八，忠王党羽有哪些，咱们都是清楚的，眼下他们是定然出不去的，只是虽然到眼下都没出什么差错，但闻修明毕竟多年领兵，此次京中异动，虽则殿下早已做了打算，瞒着他的耳目，洛陵那边也有殿下的人，可小心驶得万年船，万一他们还有什么后手呢？”
“城南的布防还是要慎之又慎，尤其南二门守备更是重中之重，决不可掉以轻心，殿下眼下要将人手调拨去北二门，这恐怕……”
然而太子却似乎完全没听进去岳怀珉的长篇大论，只放下茶盏温声道：“就按之前孤与他吩咐的去办。”
他分明神色缓和，旭然温润，语气也是一样的软和，可话里却不留丝毫余地的把岳怀珉给堵了回去，显然心中已是吃了秤砣铁了心，不准备改变主意了。
岳怀珉更了更，抬眸看了太子一眼，忽然冷不丁小声问了一句。
“殿下……是不是生了纪统领的气了？”
许是这些天夙夜不歇、脑子极度紧绷的连轴转，弄得岳怀珉难得的说错了话，不过这句没过脑子的嘀咕刚一出口，他便立刻回过了神来，脸上骤然变了颜色，立刻站起身来扑通一声在太子面前跪下，道：“殿下，是臣……是臣一时失了分寸，胡言乱语，还请殿下恕罪！”
太子沉默了一会，半晌还是在面上勾起了一个恰到好处的浅笑，站起身来把岳怀珉扶起来，温声道：“都什么时候了，奉英担心这等事？孤与你自小相交，一同长大，何等情分，岂会与你计较这等小事？”
顿了顿，又道：“不过……伯常这次，确实是急躁了些。”
岳怀珉听他没介意，心中本来还稍稍安定了些，然而一听了后头那句，闻着鼻腔里浓厚的叫人几乎无法忽视的药味，他脑子里却又忽然猛地想起了另一件事。
是了……殿下这几日对纪统领的气，他本来还在琢磨究竟是为什么，眼下才忽一下明白过来，想必多半是因为此事——
除夕宫宴那日，那碗送到皇帝案前，至关重要的“雪梨汤”，因为要绕过皇帝身边一向最是小心谨慎的王内官，又要绕过偌大一群伺候的宫人、侍卫，只能交给纪统领去办。
殿下的原意只是叫陛下卧榻半个月，不必伤了他的身子，然而也不知道是准备汤药的太医不靠谱，还是什么旁的缘由，皇帝喝了那汤药这几日却是病情急速恶化，尽管纪统领说那太医再三保证过陛下的身子过了这半个月便会慢慢好转，然而真的见到皇帝缠绵病榻、咳喘不休、连呼气都困难的模样，怕是很难让人相信，这么一个一直生着病的老人，能顺利走过这道怎么看都凶险至极的鬼门关，顺利病愈恢复。
……殿下他，难不成是怪纪统领下手太狠，伤了皇上么？
可是事到如今，下手是轻是重，又有什么分别？
难不成殿下竟还以为，经了谋逆逼宫这种事，以后还能和陛下存下几分父子之情么？
岳怀珉打量了一会太子的神色，心中有些犹豫，然而踌躇再三，却还是决定开口。
眼下宋家垮了，除却陈家，纪统领便是殿下最坚实也最可靠的臂膀，这个时候，殿下和纪统领之间，可万不能生了什么嫌隙啊。
岳怀珉道：“那药，毕竟也不是什么要命的药，陛下的身子一定会好转起来，臣知道殿下是一片孝心，但纪统领他却也不是故意如此的，近些时日琐事繁多……”
太子勾唇笑了笑，道：“奉英不必如此紧张，孤并不是责怪伯常，也知道这些时日，你们都辛苦了，只是……只是父皇他……”
他不继续说了，岳怀珉却也明白他的意思。
皇帝不醒来，且不说殿下心中担忧，传位诏书没有人写，这才是最为紧要的。
岳怀珉以为太子是担心这个，便宽慰他道：“殿下，方才臣还没说完呢，殿下大可不必忧心，这药是陈大人帮着纪统领找太医院的人配的，再怎么也不会出差错，我们也去问过了，许是他们忙乱之间剂量用的稍猛了些，但即便如此，顶多这一两日，陛下也会清醒了。”
太子沉默了一会，忽然道：“你是说……这药，是舅舅帮着准备的？”
岳怀珉不疑有他，坦然答道：“是啊，这几日陈大人那边上下打点，也是费尽了心，但愿诸事皆能顺遂，天佑殿……”
太子完全没听清他下面说了什么，衣袖下的手指却颤了颤，一时心神有些恍惚。
岳怀珉念叨完了，见太子不说话，才发觉自己实在有些太紧张了，竟在殿下面前这样絮絮叨叨，别弄的殿下也跟着他一块忧心才好，正要宽慰，却听太子低声道：“……孤只愿父皇能尽早醒转……不至叫孤成了我裴家第一个弑君弑父的皇帝。”
他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讥诮，便是连岳怀珉这样常年与他相处的，一时不防竟也没听出来。
正此刻，殿内传话的小太监却无声无息的挪着小碎步出来了。
“回殿下的话，皇后娘娘说……说……”
太子转目看他，敛去面上神色，淡淡道：“母后说什么？你直说便是，孤不会迁怒与你。”
小太监抖了抖，小声道：“娘娘说……她不想见殿下，也当不起殿下这声母后……”
太子闻言，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
“姨母当真这么说的？”
事到如今，他终于也不再掩饰，再不管小陈皇后叫什么母后了。
小太监道：“是的，娘娘确实是这样说的。”
内殿里头又传来两声轻微的女人的抽泣声。
是陈皇后。
太子不知道想起了什么，这次扬起嘴角，瞧着竟丝毫没有掩饰脸上笑意的意思。
他这副模样，倒像是积郁数日，终于发现了什么值得高兴的事似的，双眼微眯，唇角带笑。
莫名看的边上的岳怀珉，心中打了个突。
太子不答话，小太监却还跪着，也不得不再次请示太子的意思，声音比蚊子还小，喏喏道：“太子殿下，这……”
裴昭元道：“你叫他们都出来，孤要去见姨母。”
小太监一怔，道：“可……可皇后娘娘说……”
话还没说完，便叫太子的眼神给吓得咽了回去。
……是了，大家都心知肚明，如今这揽政殿里，皇后便是说了什么，又顶个什么用？
裴昭元跨进内殿，抬目便看见了重重帐慢后，御榻上躺着的君父，和坐在榻边低着头拭泪的、小陈皇后纤瘦的背影。
裴昭元并未似以前那样，一见她便恭谨又主动的跪下行礼，这次只定下了步子，挺直的站在离床榻几丈远的地方。
“姨母。”
陈皇后原本还在轻微颤动的肩头，闻声猛地一僵。

第104章
短短数日，皇城禁中之内，却是天翻地覆。
太子逼宫，京城戒严，皇帝病重，帝后被囚……这一连串的变故，快的几乎让人来不及反应，就连那些自诩为官多年，见惯波澜起伏的大臣们，一朝被关在英鸾殿中，也都是惶惶不安，运气好些的没去除夕宫宴，也多是龟缩在自家府宅里，隔着朱门的缝隙看着外头大街上来回巡防的禁军，心中焦躁惶惑，不敢轻举妄动。
而小陈氏，这个无论在朝臣还是宫人们眼中，都无疑柔弱如菟丝花一般、天真到近乎不谙世事，且远远称不上称职的皇后，怎么想，她此时此刻，都该是吓破了胆，且狼狈不堪的。
裴昭元原也是这样以为的。
但今日在这揽政殿的御榻前，看到的这个背影，因着抽泣肩头微微颤动，她虽是低头看着床上的皇帝，可身形却竟然坐的挺直，且也并没有如同裴昭元以为的那样伏在榻前哭的上气不接下气。
女人抽泣的声音时断时续，只需稍稍留心，也大概能听出她有意在克制和按捺着。
多少还是保留着一国皇后该有的仪态。
裴昭元脸上的笑意稍稍淡了些许，他看着小陈皇后的背影，一时沉默着没有说话。
陈皇后的背脊只是僵了短短片刻，她似乎很快明白了这个闯入内殿的不速之客是谁，却并不太意外。
女人拭泪的动作最后重复了一次，然后缓缓从坐着的御榻上站起了身来，转头看着沉默不言的注视着她的太子。
殿中只点着寥寥几盏灯火，虽然足够照明，光线却多少有些昏暗。
陈皇后仍穿着除夕宫宴那日的一身正红色宫装。
赤如流朱一般的上好绸缎，愈发衬得她从额头到脸颊、再到修长的脖颈，肤色如雪，莹润吹弹可破，几近透明，她脸上原本精致的宫妆，也早已因着流泪不止，脱了个干干净净，虽早已嫁作人妇多年，可此刻在这昏暗的灯火下，却完全不见老态，与皇帝的行将就木形成了鲜明的对比，陈皇后的美艳比之当年豆蔻年华、名动京华时，似乎从未褪色过分毫。
无怪她的一双儿女，都有那样一副叫人见之忘俗的好颜色。
“……元儿。”
陈皇后道。
裴昭元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勾了勾唇，笑意却未达眼底：“姨母说不想见我，我却还是进来了……姨母不生我的气么？”
他不再唤小陈氏“母后”，也不再自称“儿臣”，言语神态更是与从前那幅仁孝模样大相径庭，叫小陈氏看的微微有些怔愣。
但尽管如此，她却似乎还是并不太意外。
沉默了半晌，陈皇后才似乎终于回过了神，她面上渐渐变得无悲无喜，空气静默良久，陈皇后才低声淡淡道：“元儿既然已经能做到今日这份上，本宫……又有什么可意外的？”
陈皇后这副神态，莫说旁人，太子也从未见过，不仅微微一怔。
……他这一向被皇父护的严严实实、心肝儿肉一般的姨母，本以为经不得什么大事，不想眼下竟然还能这般镇定。
……倒是他小瞧了姨母。
裴昭元脸上仍然是那种未达眼底的浅笑，温声道：“孤本以为，姨母见了孤，会生气，会恼恨，亦或者，会对孤苦口婆心，劝孤回头呢？”
陈皇后闻言怔了怔，回过神来却好像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她摇了摇头，轻声道：“……回头？”
“回什么头？”
裴昭元微微一怔，抬头去看，却看不清跳动的灯火下，陈皇后背着光的脸上具体是什么表情，只听得她的声音仍是淡淡的，没什么情绪起伏的样子。
裴昭元道：“姨母从前……不是最爱管教孤了吗……”
陈皇后却打断了他。
“回头……？”
“回头……也需得有头可回。”
“便是本宫当初，再和姐姐有什么不对付的……可这些都与陛下无关，他是你的生身父亲，这么多年来，他也是亲眼看着、亲手抚育、教养着你长大的，你如何……如何能对他下得了这样的狠手？”
“本宫原还以为，你虽是从姐姐肚子里出来的……可却也只是个孩子，圣人说有教无类，有你父皇悉心管教着，有本宫看着，你必能长得人品贵重，做一个好储君，以后接过你父皇肩上的担子，护着裴家的江山和百姓……可你……可你……”
陈皇后说到这里，却忽然顿住，不再往下说了，她低声叹了口气：“罢了……都是我的不是。”
裴昭元听她说完，双目微微睁大，似乎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他张嘴像是在笑，却没笑出声来，只有几声浅浅的气音在揽政殿的内殿里轻轻地传开，显得有些讥讽。
“姨母说……你以为？”
他一步一步的朝陈皇后走过去，眼神定在她身上，那抹仿佛从来不曾缺席的浅笑，却不知何时已然消失的无影无踪。
“姨母难道还以为，就算你待孤如同己出，当年的事……你与父皇都不告诉孤，孤就不会知道了吗？孤就会浑然不觉，被你这些年来令人作呕的惺惺作态麻痹，忘了你才是害死母后的元凶么？”
这么多年了，尽管已然病愈恢复了记忆，可亲耳听到伤口这样被血淋淋的撕开摆在她面前，亲眼看到原本真心真意疼爱的外甥，这么一副恨她入骨、恨不得生啖其肉的模样，尽管早有心理准备，陈皇后的脸却还是忍不住骤然变得煞白一片。
她闭了闭眼，道：“本宫一直病着，瞒着你……是你父皇的主意，他不愿告诉你当年的事，本也是怕你钻了牛角尖，你父皇只是不想你如同姐姐那样……又……”
裴昭元却仿佛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顿住了脚步，挑眉道：“这么说……你们倒还是为了孤好了？”
陈皇后沉默了片刻，道：“你母后之所以触怒了陛下，自缢而去……你可知究竟是因为什么？”
她胸膛起伏变得稍稍快了些，无意识的握紧了衣袖下的五指，道：“不……既然元儿去年除夕宫宴上，能想得到假传宗山马报，你是早知道那是珩儿了……你也早知道，当年瑜儿是怎么没了的，你……你都知道。”
裴昭元面无表情的看着她，道：“不错，姨母猜的，都对，当年的事，就算你们都不告诉孤，可孤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全都知道。”
陈皇后道：“你既知晓，为何还要……”
裴昭元疾声道：“孤是知道，可那又怎么了？”
“难不成姨母觉得，因着当年母后动了你的女儿，孤便要因此对你心怀愧疚，觉得都是母后对不住你么？”
“若不是姨母！抢走了母后的东西！若不是姨母，逼得她当年在宫中走到了那样的田地，她不是被逼无奈，怎么会做这样自绝生路的事？”
“姨母害苦了母后……难道还妄想着你给些小恩小惠，孤便会忘了这一切、认贼作母么？孤劝姨母还是醒醒吧，别说这些痴话惹人笑了，孤可不是父皇，只要姨母一求，就心软的什么都应了。”
陈皇后怔怔的看着他，半晌才回过神来，后退一步，艰声道：“你……你简直是疯了……”
裴昭元却仿佛没听到他说的话，仍然双目血红的死死盯着她，口里一字一句道：“姨母大概不知道吧？这些年来，每每孤瞧见你与父皇，一副伉俪情深的模样，孤就觉得恶心的要吐出来，每每瞧见你们一家三口，和和美美、天伦之乐，孤就会想起，这座歌舞升平的皇城，葬送了我母后一副尸骨，她一个人孤零零的，每一日每一日，都在睁着眼看着你们踏着她的血，虚伪至极的一个母仪天下，一个做什么万民之表。”
“孤若是不记得母后受过的委屈，心中的恨，这么多年过去了，这世上便再也不会有人记得她来过这样一遭，又走的……走的那样痛苦。”
陈皇后再也听不下去了，皱着眉低声打断道：“你简直……你简直不可理喻……当年的事，分明是你娘……你娘她……你若不信，且去问你舅舅便是了，他也知道，本宫摸着良心也敢发誓，当年虽与她一同嫁与陛下，却从未生过分毫嫉恨，从未起过一点害她之想，更从未做过一件亏心事……”
陈皇后话语间，不知何时红了眼眶。
“……反是她，面上和气，也总和我说便是在宫中，陈家的姐妹也绝不生分，要我别与她生了隔阂，可却害死了我的瑜儿……”
裴昭元冷笑一声，道：“姨母不必在孤面前作这副模样了，你当初既然敢抢母后的东西，天道轮回报应不爽，难道就没有想到过，总有一日会有报应吗？”
陈皇后蹙眉疾声道：“我何曾抢过姐姐的东西？”
裴昭元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陈皇后面前，他目光森寒，陈皇后竟也没惧怕，不再后退一步，只定定迎上了他的视线，目光也冷了下去。
裴昭元看了她半晌，忽然冷冷哼笑一声，道：“贱妾生下来的，果然也是贱人，颜色就算再好，骨子里却也还是下贱胚子，满嘴的谎话，事到如今，你竟还不肯认吗？”
陈皇后咬着唇白了脸，怒道：“你……你简直放肆！”
裴昭元却恍若未闻，只一字一顿恨恨道：“……当年父皇本要选母后为后，若不是你这贱人抢惯了别人的东西，一定要求着外祖父把你一同嫁进宫……她如何……她如何会落得这样的下场？”
“孤又如何会……如何会幼年丧母，做个没亲娘的嫡太子？”
“你这样的贱人，年少时就惯爱出风头，抢了母后的诗会头名、又贪慕什么京城第一美人的名头，害的母后还未出阁，旁人便都指指点点说陈家的正头姑娘还不如妾生的……”
“若不是母后……母后当年临终前，孤偷偷跑去见了她一面，这些事，孤是不是也永远不会知道，永远被你这个蛇蝎心肠的毒妇，玩弄于股掌之间？”
陈皇后被他说的一愣一愣，半晌才道：“这……这简直就是无稽之谈，当年之事，你只要去问问你舅舅，也知道并非如你方才所说那样……”
裴昭元却忽然一把捏住了陈皇后的脖子，怒道：“舅舅？他也不过只是在乎他自己、在乎陈家的荣华富贵、惦记着要继续把持朝纲、接外祖父的班，继续做他权侵朝野的春秋大梦罢了！你以为抬出舅舅，便能糊弄的了孤么？孤告诉你，休想！你这个害死母后的贱人！休想！”
陈皇后身量纤纤，哪里受得了他这样掐着脖颈，当即便被他扼的几乎喘不上气来，连咳也咳不下去，脸色一片紫青。
正此刻，裴昭元的裤腿，却忽然被一只手抓住了。
“元儿……”
“元儿……你……咳咳……你这是……咳咳……这是……做什么啊？”

第105章
皇帝竟在这时候醒来了。
这场突如起来的大病，似乎一下子击溃了帝王的身子本来看似没什么大碍的假象，这些年来他没日没夜的朝会和理政，除了年节宫宴与陈皇后的芷阳宫，皇帝几乎每日都宿在揽政殿，从未懈怠过分毫，如此积劳，怎能不成疾？
想必若不是因着这层原因，皇帝也不会如此病来如山倒，一触即溃了。
这些裴昭元不是不知道，是以皇父抓着他裤腿的那只手，虽然轻飘飘没什么力道，却也并不叫他意外。
但当裴昭元低头望见那只裸露在外的、显得有些干瘦、且生了少许斑点的手时，他心中还是忍不住微微一颤。
掐着陈皇后脖子的手，力度便也这么骤然松了下去。
陈皇后挣脱束缚，身子一下子软了下去，几乎没站稳，倒在榻边伏着床榻便剧烈的咳嗽了起来。
裴昭元却视若不见，只转身低头，看向了御榻上双目半睁半闭、眼瞳略显浑浊，望着他的皇父。
弥漫着药味的内殿，再度归于一片寂然，只有陈皇后的咳嗽声，在殿内荡了几转，显得格外清晰。
裴昭元嘴唇动了动，始终还是没坚持住，偏头避过了皇帝的目光，低声道：“父皇……您醒了。”
皇帝咳了一声，没有回答他，只有些费力的转动了眼珠，看向了床尾的陈皇后，道：“阿蓉……你……”
陈皇后知道他担心自己，可他眼下病成了这副模样，陈皇后又如何能忍心叫他再替自己担心？
她强忍住了喉咙的不适，硬挤出一个笑容，膝行着上前握住了皇帝的手，低声道：“陛下……陛下，臣妾在呢，在这呢，陛下终于醒了，可好些了吗？哪里还难受？”
皇帝似乎是很累，又缓缓地闭了眼，口里有些急促的喘了两口气，手上却用了几分力，努力的缓缓回握住了陈皇后的手。
“阿蓉……你怎么也咳了……是不是……咳咳……是不是……过了朕的病……咳咳……病气……”
“皇后……你……你出去吧……不要在……咳咳……在这里……”
陈皇后的鼻头一酸，两眼几乎即刻便要涌出泪来，好容易才忍住了，涩声道：“没有的事……臣妾好的很，臣妾就在这里陪着陛下，哪儿也不去。“
裴昭元站在边上，将这一切收入眼底，神色有些沉郁，却是未发一语。
皇父似乎刚刚才醒转，并不曾听到他方才和姨母的争执。
裴昭元的心情有些复杂——
他倒宁愿皇父什么都听到了。
陈皇后似乎并不打算将方才的事告诉皇帝，她显然也有着自己的考量，这才愿意替他瞒着皇父方才他那些个十分大逆不道的言论和行径。
然而事已至此，他再瞒着君父，再装一个仁厚贤德的好太子，这又有什么意义？
早就都没有意义了。
太子脸上的所有神色，终于都渐渐敛去了，他提高了声音，面无表情的冷冷开口道：“来人，把皇后娘娘带下去。”
殿外立刻有宫人闻声进来，只是太子的这个命令显然有些叫他们不好办，几个内官、宫女都面色惶惶，看着御榻前的帝后与太子三人，不敢贸然行动。
裴昭元道：“你们是听不懂孤说的话吗？”
为首的大宫女咽了口唾沫，小声道：“奴婢……奴婢们不敢，皇后娘娘，那……这……”
陈皇后心中十分不安，她看了看榻上躺着的皇帝，正有些犹豫，却感觉到皇帝握着她的那只手，微微在她手心里划了一下。
陈皇后微微一怔，回过神来便又听到那宫女又唤了她一声。
裴昭元虽然脸色未变，眼神却明显有些不耐了，正要开口，陈皇后却忽然道：“……好吧，本宫跟你们走。”
语毕果然站起身来，走出帐慢，跟着那几个宫人出去了。
陈皇后一出去，内殿便只剩下了御榻上的皇帝，和站在榻前的太子二人。
内殿还是这样空旷，这次便只有皇帝略显粗重的喘息声，在殿中回荡了。
裴昭元沉默了一会，道：“父皇……您醒了，可知这些天宫中发生了什么事？”
皇帝闭着眼咳了一声，却并未回答他的话，只费力的抬手在榻沿拍了拍，道：“你……你坐……咳咳……坐下说话。”
裴昭元微微一怔。
……他这皇父，天下应该再没别人比裴昭元更了解他了，便是皇父这几日大病不省人事，然而只是刚才他醒来后，听得姨母的那寥寥数语，以父皇的才智，想必不出一息功夫，绝对也能猜得出自己做了什么。
然而此时此刻，这般境地，裴昭元也着实没想到，皇父竟然还有心情，招呼他坐下再谈。
这情形实在不像是一对反目的天家父子，倒像是寻常人家，临终的老父要对儿女留下什么掏心窝子的话。
裴昭元的喉头滚了滚。
此行以前，他便早已做好了万全的心理准备，也早已不惧怕和皇父撕破脸皮、恩断义绝了，裴昭元的心中比任何人都清楚，他既然选了这条路，此刻便该无欲则刚、六亲不认，不受任何一丝一毫的私欲和感情影响。
可当他亲眼瞧见这副模样的皇父，亲耳听得他一边咳嗽一边叫自己坐下时——
裴昭元的手指在衣袖下颤了颤，空气静默良久，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还是依了君父所言，在榻边对皇帝坐下了身。
父皇已然油尽灯枯，若是他猜得不错，这一回多半是舅舅瞒着他在那碗雪梨汤里动了手脚。
父皇能不能挺得过这一道鬼门关，且还不好说，他们毕竟是亲父子，眼下只是叫他坐下罢了……
他倒也不必……那样戒备吧。
皇帝道：“元儿……是……是谁教你……咳咳……教你做……咳咳……做这些事的？”
裴昭元沉默了一会，道：“没有人教儿臣，儿臣所为，皆是自己的主意。”
皇帝闻言，忽然又微微睁开了眼，那双半昏半明的眼睛，便这么定定的注视着太子，半晌，他才缓缓道：“你这孩子……唉……咳咳……”
分明是被逼宫了，却仍然还是那副没什么太大波动的慈父模样。
裴昭元忽然觉得有些憋气，这感觉像是蓄满了力的狠狠一拳，却打在了棉花上，叫人心里实在很不得劲，他闷声道：“父皇……您倒还镇定，难道便不曾生儿臣的气吗？”
皇帝咳了两声，低声道：“生气……生什么气……咳咳……你……你是朕的儿子啊。”
太子闻言，瞳孔微微一缩，背脊也僵了僵。
皇帝又剧烈的咳了好几声，这次似乎终于喘匀了气，嗓子眼里稍微安静了几分，长叹一声，低低道：“朕倒是……倒是真的生气，却不是气你逼宫。”
裴昭元的喉头紧了紧，道：“那……那父皇是气什么？”
皇帝却并不回答他的话，只答非所问道：“元儿……你叫人准备的那碗雪梨汤，你便真的以为……纪鸿他就……就做得天衣无缝了吗？”
太子闻言一愣，继而有些不可置信的抬眸望向了君父的眼睛，道：“父皇，您……您都知道……？”
皇帝又重新闭了眼，嘴角拉了拉，像是在笑，低声道：“他瞒得过……瞒得过王忠禄，瞒得过朕宫里这些个奴婢，却瞒不过朕……”
“元儿……你……咳咳……可不要太小瞧你父皇了……”
裴昭元一时感觉到有些恍惚，半晌才回过神来，不由追问道：“既……既然如此，父皇为何还要喝那汤，您……”
皇帝露在锦被上的那只手，却忽然拉住了裴昭元的手。
裴昭元愣了愣，感觉到皇父的指腹，在他的手背上摩挲了一下，那只手与他不同，皮肤自然不像二十多岁的年轻人这样光滑紧致，要粗糙干枯的多，但那手却又是这样的温热，简直叫人无法忽视它的存在。
皇帝缓缓道：“你是……朕的孩儿，你年节上贡给朕的汤……是你……咳咳……是你对朕的孝心，朕岂能不喝？”
裴昭元闻言，心中却忽然像是被什么坚硬的东西顺着心房重重一击，刺破表皮，又顺着他的心口直刺下去，几乎把他给戳了个血肉模糊。
他开口想要说话，嗓子眼里却是一片哑然，怎么也发不出分毫声音。
皇帝仍在继续缓缓道：“朕……朕知道元儿按捺不住了，元儿……元儿打算……和朕赌一回，这些……朕都知道……朕陪你赌……只是……只是如今朕还在……便是元儿露了破绽……朕也愿意……陪朕的儿子继续赌……但……但倘若往后朕不在了……你若露了破绽……便……咳咳……便再没有人会陪你赌……他们只会一击毙命……要你……要你永世不得翻身……连一口气……咳咳……也不会留给你……你可……你可明白？”
裴昭元的眼眶不知道何时红了，他感觉到一股怒气直冲太阳穴，低声吼道：“父皇既都知道了……又何必再与儿臣说这些话，父皇对儿臣……如此一片苦心又是为何？总归您心中早已经不打算把大位传给儿臣了，既如此，又为何要说这些话，叫儿臣……叫儿臣……”
说到这里，却仿佛是有些崩溃了，裴昭元本以为自己今日以前做的准备，早已经足够让他硬了心肠，可却远远不曾想到，他那本来自以为无坚不摧的心防，就这样让皇父三言两语几句撩动，便弄得碎了个稀烂。
他拉着皇帝的手，用力到几乎不顾及老人的感受，可眼里却已经是一片氤氲，他恨恨的看着君父，一字一句几乎都是咬牙切齿着说出来的。
“父皇……父皇属意三弟，为他……为他费尽了心机，为他谋划，为他铺路，难道以为儿臣都看不出来吗……儿臣可不是二弟那个蠢货！”
皇帝许是被他捏疼了，又许是痰气又阻塞了胸腔，这次又剧烈的咳了几声，咳得叫人心惊肉跳。
可他却仍是费力的回答了裴昭元。
“咳咳……朕……朕自然知道，你是聪明的，也……也从未觉得，你会一直被瞒在鼓里……你……你自小就心思敏感，虽然面上不露，总是一副小大人模样……可朕却知道，你比谁都在意旁人的看法，天生……咳咳……天生便会察言观色……朕就算瞒得过全天下……也不可能瞒得过元儿……”
裴昭元再也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他一边咽着泪一边恨恨道：“既如此，父皇又为何要喝那碗雪梨汤，为何要给儿臣机会……您究竟是……您究竟是怎么想的……难道看着儿臣这样，父皇便觉得……快意了吗？！”
皇帝闭着眼摇了摇头，道：“元儿可还记得，朕和你说过，天家……不是没有亲情的。”
“元儿觉得朕在糊弄你，可朕……朕却从未骗过你。”
“朕喝了那碗汤……是因为你是朕的孩儿……朕给你这个赌的机会……也是因为你的身上……流着朕的血……”
“倘你今日赌的赢了……也要记得……咳咳……记得你能赌赢……你的筹码……从来不是什么禁军……也不是陈家……”
“……而是因为你是朕的儿子，是裴家的子孙。”
“朕愿让你有机会赢，你才能赢。”
“你可懂得？”
“生杀予夺，这才是君王。”
“你可懂得？”
裴昭元愣愣的看着御榻上的皇帝，几乎被他方才所说的给惊得脑海一片空白，心头巨震，他说不清此刻他是个什么心情，可看着这个此刻分明已经行将就木、奄奄一息的老父，裴昭元却头一次生出了几分难以用语言描述的恐惧和震撼来。
皇帝长出了一口气，道：“记得……咳咳……记得今日朕和你说过的话……以后若是赌赢了……也一辈子不要忘记……若是赌输了……元儿倘若……咳咳……倘若愿意带着这份筹码……那便还能好好的……若不愿意……那你便也再无退路可行了……”
裴昭元的喉头滚了滚，却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这次他止住了泪，面上的情绪也一点点褪了个干干净净。
“父皇……写传位诏书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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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地，阳溪。
意料之内的，周振飞拒绝了贺顾发兵往京的要求。
贺顾并不意外，毕竟他只是个小小的偏将，一无虎符、二无御诏，就算他已经告诉了周将军京城有变，也许此刻陛下和皇后娘娘遭了不测，可口说无凭，他能相信带回消息的征野，周将军却没有义务相信带来消息的他。
但昆穹山营地距离京城这般近，眼下也是贺顾能够得着的最近的兵力，就算都是些运粮的老弱病残，可此刻情势紧急，生死攸关，也由不得他挑三拣四了。
只是即便贺顾不挑三拣四，这昆穹山营地的兵马，却也远不是他想调动，便能调动的。
虽说京畿戒严，京城有变，这些都是贺顾的猜测和直觉，他也的确并没有充足的书信来往和证据，能证明京城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这种事从古至今，都是等不得十足的证据的，往往那一点直觉便是唯一的机会，倘若真的出了事，等有了完全的证据再动手，那恐怕黄花菜都已经凉了。
这关头，死马也只能当作活马医，调不动昆穹山营地的兵，那也还有阳溪县衙的府兵，是好是孬总是个兵，聊胜于无，总比没有强。
是以贺顾强行要把阳溪县衙的府兵全都带走时，钱知县即便吓得两股战战，恨不得跪下来给他磕头求求这位小爷，别再胡作非为带累了他，害他老钱不能在致仕后荣养，贺顾还是吃了秤砣铁了心，好赖不听。
钱知县与他扯皮，他便抬出几个月前刚把钱知县吓得够呛的三王爷，叫他知道他若配合，同意调兵，虽然未必就能舒服养老，但若是不配合，那是肯定不能舒服养老的，更北的北地二府有几个县城，年年都有犯错的官员被朝廷追究，流放到那给马扫屎，钱知县倘若不从，那大好的北地马房和遍地的马粪就在朝他招手。
钱知县被逼无奈，只得在贺侯爷的淫威下从了，那姓贺的带着他的府兵浩浩汤汤大摇大摆离开前，钱知县也只得一边抱着县衙门口的柱子忧愁、心中和老天爷千求万求千万别出事，一边在心中破口大骂这些粗人果然没一个好东西。
贺顾就这么带着千余部属、千余阳溪府兵，南下往京城连夜纵马，疾驰而去了。
一路上贺顾的意识都非常清明，他本以为自己应该慌个六神无主，甚至不知所措，然而真的到了这关头，上辈子浴着血、经历了无数厮杀、练出来的本能却反而让他越心急、越冷静，越忧心裴昭珩的处境，越是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做。
北地承河大营那边杨将军还未拔营，仍在布丹草原上，南边洛陵大营估计是太子严防死守着的重点对象，更难传递消息，唯有昆穹山营地算是可解燃眉之急的近水，可是周将军又软硬不吃、严守军令，不见虎符绝不调动兵马。
他手底下这千余人，即便凭着这些日子他练出来的那些个可用的汉子，一腔悍勇冲破城门杀进京去，可若没有大波兵马后头支援，到头来搞不好反而要被关在城里，被太子和纪鸿瓮中捉鳖，绝非良策。
只有一边进京保得皇帝和三殿下平安，一边拿到虎符，回去调动昆穹山的兵马驰援，才能多三分胜算。
可是即便如此，也只是三分。
昆穹山的那一窝兵，到底有个几斤几两，贺顾心中可太清楚了。
但又不得不赌。
毕竟除此以外，再无他路。
罢了，赌就赌罢，不过就是赌罢了，两辈子了，他贺子环赌的难道还少了吗？
于是便带着人马，连夜疾驰往京。
一夜贺顾都是神智清明，毫无睡意。
说来也怪，自他肚子里揣了这个小的，过了三四个月后便是胃口与瞌睡齐飞，一日十二个时辰，有时候睡一半都还打哈欠觉得不够，可今日却清醒的前所未有，这小家伙在他肚子里老实的宛如换了个人，一动也不动，他一整夜在马背上颠簸，更是未觉任何不适，若不是贺小侯爷还没失忆，简直都要以为自己肚子里揣了个小家伙这事，只是他的黄粱一梦罢了。
这么乖这么懂事一个小家伙，也不枉他身为男子，却还打算硬着头皮把这孩子生下来了。
只是贺顾自己能放心，征野一路跟着，心里却七上八下，看着贺小侯爷胯下跑的健步如飞的云追，简直一路上都把心提在嗓子眼，生怕有个什么好歹。
好在云追实在是匹价值连城的好马，即便是这样赶路，比起其他的马儿却跑的稳了不止一点点，贺顾才安然无恙。
贺顾本就不胖，再加之这个年纪抽条长个子，当然比早两年更瘦些，小腹虽然稍稍有痕迹，但穿上甲胄一盖，便什么也看不出来，旁人自然是浑然不觉，只有征野心知他家侯爷在带着个小家伙一块在马上颠，但却也无能为力，只能在心里一会阿弥陀佛一会无量天尊的祈祷这事能赶紧了解，陛下、娘娘、还有京中的言家、王家等等一干人等，都能平平安安，逢凶化吉。
跑到凌晨，大家终于有些撑不住了，贺顾转头望了一眼，心知天气严寒，的确需要休整，便下令叫队伍在距离京城只有几十里的地方暂且驻营休整，天明后再动身。
跑了一夜，天黑风寒，人困马乏，然而贺顾心中也知道，此刻实在由不得他们倦怠。
其实这些兵士，本也不必担天明之后，随他一同杀进京去的风险……
贺顾转身站起身来，垂目看着他们倦怠的互相依靠着闭目歇息，北风呼啸着，每一个人露出在外的手指和鼻尖、耳朵，都冻的通红。
距离天明，大约也只有不到一刻的功夫了。
征野见他站起身来看着后面黑压压浩浩荡荡的队伍出神，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却担心他的身子，便劝道：“爷坐一会吧，马上就要天明了，赶紧趁现在再歇歇，不然身子吃不消啊……”
贺顾却没搭理他。
此时此刻，贺顾眼里后头的这一队人马，虽然在雪原里浩浩汤汤蔓延了老远，这队伍宛如看不见尽头一样长，可贺顾心中却太清楚不过，这点人手，对上训练有素的京畿五司禁军，实在有些太微不足道了。
他只能赌。
赌裴昭元把兵力主要布置在了城南，对城北的布防没有那么上心，这样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可……可若是一切都只能赌，万一赌的输了呢。
再看看眼下这两千多兵士，都是临时被拉着上京，面对着这场忽如起来，不知为何而起的战役，他们真的能有斗志，真的能突破北城门戒严的禁军吗？
贺顾闭了闭目，忽然抬高声音，道：“诸位！听我一言！”
刚刚成年的男子嗓音，本该是干净又润朗的，可此刻在冬日寒夜钢刀般锋锐的北风里，却粗糙嘶哑的有如破锣。
可正因为如此，才更叫远处的兵士，也能听得清楚。
“贺某知道！今日诸位随我往京，都不知道是什么由头，眼下离京也不远了，贺某在此便告诉各位，京中陛下和娘娘有难，生死攸关，需要各位奋力一搏，随我救驾！”
“诸位随我同往，待天明以后，也许便要与京畿禁军刀兵相向，但诸位切要记得，诸位乃是勤王救驾！而阻拦我等救驾之人，才是谋逆犯上，要留千古骂名的反贼！”
“今日在座的每一个，无论你们原就是我贺某麾下的将士，还是阳溪的府兵，既然一同来了，只要出了一份力，那便都是救驾有功，日后无论是朝廷、是陛下、还是贺某，都绝不亏待，必重酬以谢！”
他话音一落，底下兵士们面色各异，有惶然迷糊听不懂他说了什么的，也有听了救驾、重酬之类字眼便兴奋起来、跃跃欲试、摩拳擦掌的，有畏惧犹疑、眼神瑟缩的……
当然了，也有质疑的。
“偏将……卑职有个问题，不知当问不当问？”
果然，一个黑脸精瘦的汉子开口道。
贺顾转目看他，道：“不必顾忌，有话就问。”
他记得此人，似乎是阳溪县衙的一个小吏，当初驱赶流民时，钱知县便很听他的。
那黑瘦汉子道：“卑职明白偏将的意思了，只是没有上头的命令……偏将便私动兵马上京……刚才听您的意思……竟还要攻城门，这可是掉脑袋的大罪啊……卑职……卑职上有老下有小，实在是有些害怕……”
他这样问出来了，人群便一片寂然，显然是这黑瘦汉子的问题问到了许多人心坎里，他们心中也畏惧着这一层干系。
贺顾却没慌乱，只闭了闭目，仿佛早有所料。
“征野，拿碗来。”
征野“啊”了一声，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但此刻众目睽睽，他也不好再老妈子一样絮絮叨叨的多话，便也只得按捺着心中的纳闷取来了路上带着喝水的小陶碗。
贺顾接过碗，弯腰在地上抓了一把雪，扔进碗里，又在篝火上燎了两下，那把雪立刻在碗中化开了。
贺顾朗声道：“贺某知道诸位顾忌什么，今日匆忙，此处不便，且咱们行军不好饮酒，贺顾便以这碗雪水敬了诸位！”
“我贺顾对天发誓！今日贺某调兵往京，倘若日后朝廷有所怪罪，追究下来，所有罪责皆与各位无关，全由我贺顾——”
“一人承担！”
“倘若言出不行，有违此誓！天地不容！”
语罢便把那碗雪水仰头一饮而尽，抬手便把那陶碗往旁边山石上狠狠一掷，“哗啦”一声摔了个粉碎。
这声音虽然不算大，此刻响在众人耳中，却如同晴空雷鸣一般无法让人忽视。
那领头摔杯的少年将军，分明也不过将将十八九岁，可此刻初升的绯色晨光映在他脸上，却衬的那张剑眉星目、棱角锋利清晰的脸庞，决绝到仿佛不是他第一次这样以身家性命豪赌了。
伍列之间，顿时一片寂然。
征野在边上，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忽然红了眼眶，然而他还没开口，一直跟在一边的宁四郎却忽然开口、气壮山河的吼道：“小人愿往！”
军中便是如此，只要有一个领头开腔的，后头的便也一下子像是有了主心骨。
于是层层叠叠、山呼般的“小人愿往”便此起彼伏，从列头传到了列尾。
贺顾的鼻子冻的一片通红，见状终于抽了抽鼻涕笑了一声，他抬头看了看刚刚露出一线的天光，正准备开口叫兵士们拔营出发，远处却忽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还有一个有些熟悉的嗓音。
“贺偏将！留步！”

第106章
贺顾闻声微微一怔，转目去看，只见远处来者二人，皆乘快马，熹微的晨光里虽看不大清面容，可这个开口之人的声音，却还是让贺顾几乎只在瞬间便认出了他的身份——
是三殿下身边的周侍卫。
他不是跟着三殿下吗，如何会在此时此刻出现在这里？
贺顾的呼吸忽然急促了起来，这次他迅速的反应了过来，周侍卫这样突然出现在他面前意味着什么——
他的牙关微不可察的颤了颤，几乎是立刻便不自觉的朝前行了一步，也就是这么一步的功夫，那边周侍卫一行两人，便已然策马奔到了他面前。
周羽飞一个翻腾干净利落的跃下马背，落了地便即刻拱手朝贺顾行了一礼，道：“侯爷行军好快，不过晚了个把时辰，便叫我二人一夜好追。”
贺顾道：“你怎会在这里？”
他也是一时心急，话问出口了，才意识到这实在是个很笼统的大问题，周羽飞既然能出现在这，京中必然已经生变，来龙去脉恐怕也不是轻易能够解释清楚的，好在周羽飞似乎也早有准备，知道他会这么问，三句并做两句，寥寥几句便把京中大乱、太子逼宫，以及他又是如何逃了出来的事，解释了一通。
贺顾听完，心中不由暗道果然如此，都和他之前所猜测的无甚出入，唯一幸运的——大约便是直到周侍卫临走以前，三殿下都还安然无恙。
周羽飞道：“陛下与娘娘被太子软禁在揽政殿中，小人一直与王爷、二王爷、诸位大人们一处，也并未得见，此行是奉王爷之命，连夜逃出京城来，到阳溪去见我兄长，为朝廷搬救兵的。”
贺顾道：“既如此，那周侍卫可曾见过你兄长了？我临行前倒去求过他，只是周将军未见虎符，不愿发兵，不知你可劝动他了么？”
周羽飞苦笑道：“不瞒侯爷，我昨夜才到的阳溪，手头也并无虎符，兄长实在是一根筋……是以小人见过兄长后，也没能立刻劝动他发兵，他只说还要再考虑。”
贺顾闻言，心中有些失望，暗道这果然也是意料之中的事，不过他倒还记得另外一事，便有些着急的问：“周将军不愿发兵这也没办法，但京中眼下十万火急，陛下与娘娘御驾安危，不容耽搁，如今京畿戒严，周侍卫既能逃出宫来、又逃出京来，可否知道如今城中的布防、巡卫大约是如何分布的？”
周羽飞道：“小人之所以追着侯爷出来，正是为了此事。”
贺顾一怔，还没来得及问是什么事，便听得边上一人忽然道：“侯爷，卑职这里有一道陛下的手谕，今日得了御令，那便请侯爷接旨吧。”
贺顾这才发现与周羽飞一道前来的那个人，不是旁人，竟然是陛下之前放到他身边的燕迟。
说起燕迟，离京前皇帝分明把他安排来跟着自己，但自打那一次消失了以后，贺顾便再也没见过他，就是他一个人在营帐中扯着嗓子叫嚷的时候，燕迟也从不露面，贺顾倒是知道他是潜蛟卫出身的，这样的做派也不稀奇，毕竟是皇帝安排的，贺顾便也没太在意，故而这么多天下来，燕迟总不露面，贺顾几乎都要忘了有这么个人存在了。
直到此刻在这里见了他，贺顾心中才忽然回过了神来——
是了……是了。
当时还没怎么多想，还只是觉着，老皇帝放着燕大哥在他身边，估计也只是怕他年少气盛，拿着御临剑只顾着好玩做出什么不知轻重的事来，所以才叫燕大哥来盯着他，可此刻一想，太子谋逆这事他能猜到，皇上未必事先就没有察觉啊。
这一世重生，两年时光弹指一挥过得太快，两年，虽然说长不长，但说短却也绝对算不得短，一切事情都与上一世的走向完全不同，甚至大相径庭，贺顾有时以为是因着他重生，才导致了这一世与上一世如此之大的差距，但也正是因为这样天差地别的不同，有时他回想起上一世的事，越来越觉得恍惚，甚至会怀疑起这一切是不是都只是他贺顾神志不清时产生的一场臆想——
可直到此刻，贺顾却才骤然惊醒过来，清楚的回过神，无论是上一世，还是重生后的这捡回来的一辈子，都不是黄粱一梦，否则以他贺子环的这点头脑，就是想破了头，太子逼宫这事也断然不能提前叫他猜中，可京中老皇帝却与他不同，此前他赐剑给自己……还有他分明偏爱三殿下，却要掩人耳目费尽苦心为三殿下做的一切看似反常、叫人想不通究竟为什么的事……实在是意味深长，这一桩桩一件件几乎都在说明，太子心机深沉，可他这个君父却也未必逊他分毫。
上一世皇帝驾崩，太子继位时，他奉太子之命在京外带兵捉拿闻修明，并不知晓京中经由，也不知道那次老皇帝究竟是怎么死的，后头太子和他解释，也只说皇帝是久病缠身，一卧不起，贺顾虽然心中有疑，却也没敢多言。
可如今一想，这事处处透着可疑，上一世老皇帝病故，想必多半也和那时留在京中的太子与陈家脱不了干系。
可上一世……三殿下一直没有恢复身份，也始终不曾露出过争储的念头，太子没有三殿下这个对手，老皇帝忽然病重，想必就是有心，也来不及再给三殿下恢复身份，传位于他，何况上一世事发时可比眼下晚了好几年，那时候太子早已经做全了十足的准备，无论是朝中还是军中都已经全是他的眼线和人手，是真正的万事俱备，哪里又会再给旁人机会？
可如今……这一世却是截然不同了。
皇上分明是属意三殿下的，几个月前既然敢动手整治宋家，他难道便猜不到此举伤了太子臂膀，搞不好会将他逼反？他难道便猜不到太子不会坐以待毙？而太子要动手，除夕宫宴便是天赐的良机？
难道陛下……便什么准备都没做吗？
贺顾心中千回百转，但几人沉默的站在天刚破晓的雪原里对视，其实也不过只过了短短一瞬，他想通了这一层，自然也就明白皇帝留下燕迟在他身边，绝非仅仅只为了监视——
于是贺顾猛地抬头去看燕迟，便见燕迟跟在周羽飞背后跃下马背，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小的卷轴来，他显然是和周羽飞一路上追得很急，微微有些喘气，但还是很快平复下来，看着贺顾道：“侯爷，接旨吧。”
贺顾看着他手里那个小小的卷轴，喉结滚了滚，倒并没再多言，只干脆利落的屈膝在雪地里跪下，垂首沉声道：“臣贺顾，恭受圣谕。”
燕迟见状微微颔首，这才去了装着那卷轴的小竹筒外头的漆封，小心翼翼的展开来。燕迟似乎早就知道卷轴上写了什么，并没太大情绪起伏，清了清嗓子便迎着北风朗声道：“上谕，昆穹山驻营偏将贺顾，拔为游骑将军，接掌承河神武营、锐迅营，即刻往京，勤王救驾，不得有误，如有贻怠阻挠者，卿可以御临剑自斩之，无过。钦此。”
燕迟咬字清晰，这道旨意虽然极其简短，但却字清句明，绝无分毫歧义，贺顾脑海里燕迟的声音来回回旋，足足过了半天才确认下来自己没有听错，他脑袋空白了一阵，一时简直有些恍惚。
燕迟合了卷轴，低声道：“侯爷，接旨吧。”
贺顾这才回神，便立刻在雪地里叩首：“臣……臣贺顾领旨，跪谢圣恩，万岁万岁万万岁。”
贺顾领了旨，燕迟果然不愧一向是在皇帝身边跟着的，这道叫人完全始料未及的手谕，他接受的明显比贺顾这个正主还要快，当即便改口道：“将军可把御临剑带在身边了吗？”
贺顾虽还有些没缓过神来，但听他问自己，也心知眼下没时间再给他耽搁了，立刻掐了掐虎口，逼着自己静下心来，道：“带着，本想着救驾路上或可用得着，只是这剑毕竟也多年没人使过了，太子如今既已谋反，恐怕到了京城，他的人也未必就认这把剑……”
燕迟道：“无妨，既然陛下有旨，届时谁若敢不认，将军便只用它来清君侧就是了。”
贺顾道：“我还有一事不明，这旨意中，陛下说交我接掌的承河神武营、锐迅营，这些……这些不都跟着杨将军到布丹草原去了吗，我又如何接掌？”
燕迟道：“这事将军不必担心，陛下早有安排。”
他顿了顿，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摇摇头低声道：“只是当初陛下安排时，我也着实没想到，陛下竟然是……”
贺顾没听清楚他后面说的那句话，急道：“既要我领兵救驾，那总得叫我知道这些人马都在何处吧？如今什么都看不着，我也只有麾下这两千兵士，纪鸿手下京畿禁军可是数万之众，且又都全是精锐，这驾叫我如何救得？”
诚然，这道圣旨实在来的振奋人心，贺顾以前跟着贺老头在承河呆过，自然知道神武营和锐迅营都是承河大营里数一数二的精锐，若能得此二营相助，不说一定力压纪鸿，但起码也有了几分胜算，不再是以卵击石了，可是单有圣旨和一个游骑将军的名头，兵马的影子却是一个也没见着，这有什么用？
燕迟猜到他在担心什么，道：“侯爷不必担心，人马都在阳溪，当初陛下虽把这道密旨放在卑职这里，命卑职一得了信便将其传于侯爷，但昨日周兄弟来的忽然，侯爷又走得急，一时二营也不得整备，卑职临走前已叫人去通传了，最迟不过两个时辰，他们便会追上来了。”
贺顾怔了怔，道：“什么？你是说……神武营和锐迅营真在阳溪？我怎么没……”
话还未问出口，贺顾脑海里电光火石之间，却忽然想到年前那伙逃难的流民见到山匪，还有后头他追着佘偏将在峡岭上发现的异状，以及就在昨晚上，言定野才跟他说过的话——
“我就是前些日子奉命给军马筹集粮草，无聊算了算，总觉得剩下的军马和吃用的粮草数目对不上。”
贺顾心头忽然一片清明，几乎转瞬便明白了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他抬目去看燕迟，燕迟却只是望着他微微颔首，并没再多言。
贺顾嗓音有点干，道：“这么说……陛下……陛下是早就……”
他闭了闭目，也不去计较这整整大几千人究竟是怎么在阳溪左近藏匿行迹的了，只顿了顿，才继续道：“那这二营如今是谁在管？”
燕迟道：“此人侯爷也见过，等一会见了，就知道了。”
贺顾“噢”了一声，道：“是么？我见过？”
周羽飞却在边上听得不知怎么的急了起来，道：“那燕兄的意思是，还得等这二营人马来了，咱们才能上京救驾么？”
燕迟闻声一怔，转头去看周羽飞，道：“不错，我也知道救驾之事十万火急，但如今京畿既已戒严，倘若侯爷这头人手不够就贸然冲击城门，恐怕胜算不大。”
“周兄弟可是觉得有什么不妥的吗？”
周羽飞闻言，果然脸色变了，来回踱了几步，连珠炮一般道：“我自没什么不妥的，只是恐怕宫里那边却拖不得了，我这一路跑死了好几匹好马，就是怕耽搁了时辰，不瞒你们说，宫里英鸾殿守了个水泄不通，二位可知道……我是怎么混出来的吗？”
贺顾心中莫名涌起一股不好的预感，喉头一紧，道：“……怎么出来的？”
周羽飞抬起头看着他，疾声道：“是王爷，王爷要见太子，太子本来不允，后来不知王爷叫人给太子带了什么话，他又同意了，我跟着王爷一同出了英鸾殿，这才得以脱身的。”
贺顾呼吸一窒，半晌回过神来才疾声道：“你是说……三殿下单独去见太子了？”
周羽飞点头道：“不错，虽说……虽说是王爷带话过去要见太子，但早先几日英鸾殿里变了花样的闹，太子也不为所动，我走之前，却忽然松口，还肯见王爷了，我总觉得不大对劲，如今王爷一个人，倘若太子真的疯魔了，混不吝要三殿下的命，这也不是不可能啊……”
贺顾脑海一阵发晕，脚下却站的极稳，巍然不动，他深呼吸了两口气，待眼前恢复清明，才闭了闭目，睁开眼便转头看着燕迟，沉声道：“我知道燕大哥在担心什么，只是此刻，却等不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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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宫，揽政殿。
距离除夕宫宴那一场惊变过去，已是第八日了。
窗外头天光破晓，晨阳正好，揽政殿虽然烧着炭火，却是一片冷寂。
宫人替太子搬了张长椅，太子便这么闭目坐在御榻之畔，一言不发。
御榻上的老皇帝嗓子眼里传来一声极低的轻哼，像是刚刚从混沌的昏睡里醒来，又像是在忍耐着什么难言的痛苦。
太子垂着的眼睑颤了颤，却没睁开眼，只是口里低声道：“父皇还想拖到什么时候？”
皇帝躺在御榻上没有出声，眼下他又没了一点动静，就仿佛刚才那一声没能按捺住的低哼不曾存在过一样。
太子声音淡缓，似乎毫不着急，优哉游哉道：“无论父皇信与不信，闻修明便是此刻，都还没觉察到任何异状，孤可是把闻贵妃写给她哥哥的信，原封不动、安然无恙的递到了他手上，他眼下未起分毫疑心，还放心的很，正在操心他那宝贝女儿的婚事呢。”
太子声音里带着几分显而易见的讥诮，皇帝闭着眼听了，却没什么反应，只是布满细细皱纹的眼皮底下，眼珠动了动。
太子知道他醒着，倒也不着急，他握着长椅的扶手，拇指在雕刻精致华美的花纹上摩挲了一下，道：“闻家这样一家子的蠢货，竟然还敢打储位的主意，以为就凭二弟那猪一样的脑子，也能坐稳大位，真是滑天下之大稽……父皇倒也能忍得他们，真是好涵养，这点孤倒的确不如父皇。”
皇帝顿了顿，道：“……贵妃并无什么妄念，她是个本分女子。”
皇帝忽然搭理他了，太子显然有些意外，微微睁大了眼睛，半晌才嗤笑一声，道：“孤还以为……除了姨母，父皇对任何女子都是不屑一顾呢，原来您倒也会为闻氏这样的庸脂俗粉心软，让孤想想是为什么？本分……可是因为这个么？”
太子顿了顿，声音变得有些沉郁，低声淡淡道：“在父皇的心目中，是不是只有像那姓闻的女人一样，能本本分分，丝毫不为父皇偏宠姨母心生嫉恨的‘本分’女子，才是好的？”
皇帝沉默了一会，睁开了眼，远远望着太子，低低道：“元儿，你的妄念……太多了。”
裴昭元哼笑一声，道：“妄念？什么是妄念？就因为儿臣替母后不平，儿臣还记挂着她，便是心存妄念？母后是您的结发之妻，她去的那般痛苦，儿臣只是想替母后和父皇求个追封，便能让父皇勃然大怒，关上儿臣半年的禁闭，此后再也不假辞色，对儿臣全是惺惺作态、虚情假意……”
“妄念……难道儿臣是肉体凡胎，是凡夫俗子，儿臣有妄念，父皇便是万乘之躯？父皇就真是千古圣人？是天命所归？是神仙中人？难道父皇便没有妄念了吗？”
皇帝没有回答他。
只是躺在御榻上一言不发的半睁着眼注视着他，嗓子眼里冒出一声浑浊的咳嗽，然后低叹了一声。
他不回答了，太子便吸了吸鼻子，忽然站起身来，看了看窗外的天光，转头道：“父皇就是再拖，也拖不出什么名堂来，闻修明来不了，难不成父皇是在指望杨问秉？事到如今，便不瞒父皇了，杨将军也是儿臣的人，且他眼下还在布丹草原上呢，再让儿臣想想，父皇还有哪些救命稻草……”
太子沉思了一会，似乎是真的在认真的回想，然而此刻殿内父子两个却都心知肚明，此刻还需得他想什么？他既敢做到今天这地步，哪一处不是千算万算，皇帝所有的退路，哪一条不是被他堵死了个严实？
不过是在做个假样子，羞辱病弱无力的皇父罢了。
太子想了半天，才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用食指点了点太阳穴，道：“啊，难不成父皇是在指望那全是臭鱼烂虾的昆穹山驻营？恕儿臣直言，周振飞其人，见风使舵、市侩贪利有余，胆气却是一点也无，此人什么好处都想捞一点，责任却从来丁点不沾，父皇若是指望他未见虎符便有胆魄发兵救驾……那儿臣劝父皇还是清醒清醒吧。”
皇帝却摇了摇头，道：“元儿只知看表象……周振飞，可决不是这样的孬种。”
裴昭元勾了勾唇角，也不着恼，道：“父皇不必嘴硬，他是不是孬种，父皇心里比儿臣清楚，让孤再想一想，还有谁……”
“喔……难不成，父皇还指望那个贺家的小子么？儿臣倒也看出来父皇为了栽培他，真是一片苦心了，他倒是个好人选，贺家与言家都是累世的军门勋贵，他又有武勇，最难得的是脑子还是个一根筋，用着叫人放心，且又是三弟的‘姐夫’，沾着亲带着故的，他像是个重情义的，以后必然忠心耿耿……只要栽培起来了，日后便是三弟的左膀右臂，如何，父皇看儿臣猜的可对吗？”
殿中一片静默。
太子讥笑一声，道：“只可惜，再好的铁料锻成好刀，也需日久天长的锤炼，就算父皇为三弟千算万算，对姓贺的小子一片苦心，眼下也没时间锤打他了，领兵为将可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他就算三头六臂，如今也不过是个黄毛小子，难不成父皇以为就算让他带上几个虾兵蟹将，便能和五司禁军抗衡了？”
皇帝还是不回答。
太子似乎也说的累了，忽然从长椅上站起身来，脸上笑意消散的一干二净，他一步一步行到床前，低头看着君父面无表情的淡淡道：“这么多天，孤已经累了，也不想与父皇再这么掰扯下去，父皇今日便把诏书写了吧。”
“孤还认您这个皇父，只要您把诏书写了，日后便是太上皇，孤必不会伤及父皇一根汗毛，也不会……”
皇帝却道：“那……咳咳……那你的兄弟们呢？你可会……咳咳……你可会善待于……咳咳……善待于他们？”
太子闻言沉默了一会，面无表情道：“父皇当年是如何坐稳帝位的？当初父皇都没做到的事，却要拿来要求孤，不觉得有些太过分了吗？”
“您心知肚明，又何必再问？”
语罢也不等皇帝回话，便对殿外抬高声音道：“来人，纸笔。”
殿外立刻有小内官捧着笔墨进来了。
裴昭元垂目居高临下的看着皇帝，冷冷道：“儿臣已经没有耐心了，父皇若是今日还不写，那便不要怪孤心狠了。”
皇帝喘了两口气，低声道：“你待如何……？”
裴昭元淡淡道：“儿臣知道，父皇不在意自己的身子，父皇便是因着豁得出去，什么都敢拿来赌一赌，当年才能笑到最后。”
他沉默了一会，声音低了几分，幽幽道：“……但那时，也无人知道父皇的软肋在哪里吧？”
“父皇不知道吧，昨日夜里，三弟说要来见儿臣。”
“眼下三弟和姨母二人母子团聚，都在外面等着呢。”
皇帝喉头一哽，忽然睁开眼看着他，声音变得十分沙哑。
“你……你这个不孝子……”
裴昭元见状，却忽然笑了，这次他笑得舒心且肆无忌惮：“哈哈哈哈……怎么？父皇演不下去了？儿臣要父皇的性命，父皇都能和儿臣父慈子孝，怎么如今不过是牵累到旁人，父皇反而要憋不住恼羞成怒了？”
皇帝却只是缓缓地摇了摇头，道：“朕……朕想救你，你却……咳咳……却已经病入膏肓……无可救药了……”
裴昭元皮笑肉不笑道：“父皇愿说什么，便是什么吧。”
但皇帝却只是又合上眼，躺在榻上一动不动了。
裴昭元见状，微微一怔，唤了他两声，皇帝却仍然是巍然不动，没有任何反应。
裴昭元心头莫名一股火起，他也不知道究竟是被这几日皇父始终油盐不进的磨洋工磨的，还是恼恨看见皇父这样对自己不闻不问恍若不觉的态度，抬高声调怒道：“来人，把皇后与三……”
只是话音未落，却听皇帝忽然开口道。
“太子妃肚子里已有了你的骨肉，你可知晓？”
裴昭元神情一怔，忽然僵住了，后头没说完的话也彻底被堵在了嗓子眼里，半晌他才不可置信的低头看去，望向了御榻上悠悠开口的皇帝。
“元儿，如今你我父子二人，都是在赌自己的妻儿，既如此……你可敢与朕赌吗？”

第107章
裴昭元面上本已不耐烦的十分明显，然而听了皇父这看似轻描淡写的随口一问，表情却忽然凝固在了原地，仿佛被兜头浇下了一盆冷水。
他低头看着皇帝，嘴唇颤了颤，脑海却迅速的反应了过来，皇父这淡淡一问代表着什么，哑声道：“她……她在父皇手上？”
本该是个问句，可裴昭元话一出口便知道他猜的多半没错，语及最后一字，已然没什么询问的意味，而是十足十的笃定了。
老皇帝闭着眼、牵着嘴角笑了笑，低声道：“当年……朕把孟氏定给你做太子妃……你虽面上应承了……心里……咳咳……心里却不痛快……嫌弃着你孟师父……咳咳……孟师父家只是寻常……寻常清流门第，既无……咳咳……无什么权势……又无什么家底，虽能叫你在文人之中博个好名声……可实在好处……咳咳……却没什么……朕说的是也不是？”
裴昭元的眼神一点点变得森寒了起来，他垂眸的看着皇父，整个人仿佛已在发怒的边缘，却始终还是一言不发。
他不言语答话，皇帝也不介怀，只继续道：“朕后来……后来才想明白……咳咳……是不是从那时候开始……你便对朕心存芥蒂了？觉得朕……朕待你不公？咳咳……不对……不对……或者还要更……更早……你心中……便恨上了朕这个生身父亲……是……咳咳……是也不是？”
裴昭元沉默了一会，只面无表情的问道：“父皇是如何知道孟氏有孕的？她如今人在哪里？”
皇帝却对他的提问恍若未闻，只闭着眼继续低低道：“你的秉性……朕……朕是你的君父，岂能……岂能不知？朕当初……会看中孟博远这个孙女……也是相中她脾气温厚敦仁……虽则家中……咳咳……虽则家中庶妹再三刁难……这孩子……却一直容着她们……不曾记恨，对上……对上有孝……对下也有……有怜……”
“朕……朕原想着……咳咳……给你许配这样一个太子妃……以后也可叫你看看一个女子的心胸……心胸和气度……咳咳……尚且如此……天长日久……也好叫你慢慢养出人君……咳咳……人君的气宇……孟家虽无什么权势……可朕把孟氏许给了你……于你……于江山社稷……都是好的……朕以为……以为你以后会明白……咳咳……明白朕的苦心，善待于她……”
太子的牙关微不可察的轻轻抖了抖，半晌才冷冷道：“文茵是老师的孙女，更是儿臣的结发妻子，儿臣自然是善待于她、珍而重之的，如今倒是父皇，拿文茵一个弱质纤纤的无辜女子的性命相胁于儿臣，却要和儿臣说教什么人君之气宇，父皇便……不觉得可笑之至吗？”
老皇帝却只是躺在榻上，摇了摇头，缓缓道：“不是朕要拿她相胁于你……是元儿自己……咳咳……自己把她放上了赌桌……在其位……谋其政……你既要的是这九五之尊的位置……便该明白……身上之物……身外之物……身边之人……全是赌注……难不成只凭你不想赌……便不赌了吗……”
他说着顿了顿，低低的笑了一声，带着几丝浑浊的痰音，只是听着，也叫人觉得胸腔里闷得难受。
“……那可不行。”
皇帝如是道。
裴昭元沉默了一会，这次他竟没太恼怒，反倒直勾勾的盯着床上躺着病弱的皇父，半晌，才道：“所以……父皇当年……便把姨母摆上了赌桌，如今……又要为了三弟……”
说到这里，却顿了顿，裴昭元一时也有些怔然，脑海里似是而非、云里雾里，此时此刻，便是连他也真的不知道，对这个皇父而言，他那三弟究竟是赌注，还是那个让他尽管奄奄一息、却也要奋力一搏的筹码了。
但有一点，老皇帝却的确没猜错。
孟氏于裴昭元而言，的确与旁的女子，并不相同。
孟文茵虽不是豪门之女，却生在孟家这样一个累世清流的书香门第，当初嫁入东宫时，裴昭元还在为了博君父欢心扮做仁德贤厚的储君模样，自请除了礼部的大人们共议后、觉得绝不能免的，其他所有婚仪，都能省则省，一应开支，也都能削则削。
太子有这份节俭体恤的心意，虽然没有这样的旧例，但众臣工们听闻后，自然皆是交口称赞夸东宫有德，于是皇帝便也不好再回绝，是以孟氏嫁入东宫，虽然身份贵重，该有的婚仪也没少，却也实在是国朝自开国以来，嫁的最不风光的太子妃了。
可尽管如此，这么多年以来，孟氏却也从来不曾和裴昭元吐过一个字的苦水、更不曾抱怨。
皇帝看得没错，太子妃孟氏，的确是个真正柔顺又温善的女子，待旁人如此，待裴昭元则更甚，而她的祖父孟博远孟老太傅也是如此，一腔真心的盼着国朝的太子越来越好，这些年来虽然不曾帮过裴昭元什么大忙，然而在文臣一脉之中，裴昭元之所以能够博得今日这样的好声望，除了显贵的外祖陈家，也很有清贵的孟家相助的原因。
而孟文茵这样的妻子，也的确很难让人讨厌的起来。
是以当初裴昭元娶她时，虽还心中多少有些不快，可后来天长日久，却也不免渐渐对她改了态度，不自觉的一点点对她怜惜爱重起来。
他生在天家，又年少丧母，在这世上，莫说兄弟血亲，便是连亲生父亲，待他也非真心，时至今日，真正不因着他这太子身份，全心全意盼着他好的，仔细一想，竟也只剩下了这一个妻子。
所以即使这么多年来，孟氏始终无所出，裴昭元也不曾怪过她分毫。
所以即使他豁出命来要和皇父赌这最后一局，却也不敢把孟氏留在身边，事前便叫人偷偷把她送出了京城。
裴昭元太懂得——
不管是他已然置身的这个位置，还是他觊觎的那些东西，都决定了无论自己喜爱什么东西、什么人，都不能写在脸上叫人知晓，否则日后一旦被人拿住，便是他的命门。
就好像姨母之于父皇。
所以这么多年来，孟氏在他心中虽然地位非凡，可在君父面前，他也从未多提过只言片语，表现出过一分一毫。
可是此刻，身陷囫囵，裴昭元却才猛然惊觉，原来，他竟从未骗过皇父的眼睛。
皇父说的没错……再珍视的东西，一旦上了这张赌桌，便再也由不得自己了。
裴昭元的腮帮子颤了颤，半晌才强逼着自己挤出了一个略带几分讽刺的讥笑，道：“……赌？父皇以为，儿臣今日既敢做这些事，难不成还怕和父皇赌一个女人吗？”
“一个女人罢了，便是她肚子里真有了孩子，难不成儿臣还缺这一个孩子了吗？”
“她不过可有可无，父皇拿她和姨母、三弟比，儿臣究竟该说父皇老了？还是该说父皇糊涂了？”
“父皇凭她……便想胁制儿臣，不觉得太可笑了吗？”
皇帝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躺在御榻上，仍旧费力的喘着气，缓缓道：“该说的……咳咳……朕都说完了……至于怎么做……元儿自己拿主意吧……”
裴昭元的脸色很难看，只不过是短短几息功夫，便已是青红交错，他嘴里无声的低低咒骂了一句不知什么，站起身来转头便出了揽政殿内殿的殿门，皇帝躺在御榻上，只远远听见一声尽管隔了老远、却也能听出摔门之人力道有多大的巨响。
然后殿外便传来了几声太子的怒骂和申斥。
皇帝恍惚了一会，心知外头太子这是在盘问孟氏的下落，这才暗自稍稍松了口气。
可心底却是越来越焦灼了。
……已经整整第八日了。
千算万算，这场赌局里，他本该每一处都胜劵在握，可天下毕竟无尽算之事，七分谋事、三分谋人，若说唯一有一点不确定的——
便是贺家那孩子……他究竟可堪此重托吗……
殿门吱呀一声响，太子的脚步声与以往不同，急促之中还隐隐带着一丝怒意。
皇帝的思绪，便这样忽然被打断了。
太子三步并作两步，行到内殿御榻前，低头看着皇父，他面无表情，肩头却在微微颤抖。
皇帝缓缓睁了眼看着他，嗓子眼里顿了顿才低声道：“……只要皇后平安，孟氏和她的孩子……便也会平安。”
裴昭元道：“若是儿臣不答应呢？”
皇帝的喉结在细纹横生的脖颈皮肤下滚了滚，没有回答。
裴昭元冷笑一声，忽然朝身后道：“来人！带上来！”
“孤最迟不会等过今日日落，父皇可要想清楚了，究竟是孟氏的命金贵，还是姨母和三弟的命金贵？”
也不知真是被这大逆不道的话惊着了，还是这几日的病情并未停止恶化，御榻上的老皇帝忽然剧烈的咳嗽了起来，那动静仿佛肺都要被咳出来，太子却冷眼旁观着无动于衷，只道：“今日日落，若孤见不到传位诏书，孤可不会只是让姨母干干净净、舒舒服服的死了，到那时候，父皇可不要怪孤心狠。”
皇帝的瞳孔缩了缩，正要开口，外头却忽然传进来一阵嘈杂的人声，殿门被人“砰”的一声撞开了，再然后，便是一连串慌乱的脚步声朝着内殿靠近。
裴昭元勃然大怒，转头斥道：“谁让你们进来的！”
传话的小内官这次却没被吓到。
……或许说他没被吓到，也不很贴切，而是应该说他没被太子吓到。
他双目惶然失神，扑通一声朝着太子跪下，哭丧着脸道：“太子殿下，外头……外头有人杀进宫来了……有人杀进宫来了啊！奴婢们方才开门望了一眼，外头好多的死人……好多的死人啊……老天爷……这是怎么了……这可是皇宫啊……”
裴昭元的眼皮剧烈的一跳，心中咯噔一声，迅速两步行到那内管面前，一把拽住他的前襟将他狠狠拎了起来。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第108章
北风呼啸，漫天雪舞。
此时此刻，无论是后头赶来的周羽飞、燕迟二人，还是前面就跟着贺顾的两千多余兵士、府卫，人人都知道前头等着的将是一场苦战，汴京城毕竟是整个大越朝的帝京，而京畿五司禁军，则更是人人都知晓的军纪严明、令行禁止、能够以一当百的精锐之师，他们对城内此刻的布防情况，几乎一无所知，而那位刚刚才新得提拔、年纪轻轻的游骑将军贺顾，究竟能否当此重任，也没有一个人心里有底。
万余五司禁军，若是平衡布防，则外城七道城门，每一道都少说有千余禁军把守，北二门又尤为毗邻，两道城门加在一起，则在城北布守的禁军，便怎么也有三千余人，用脚想也知晓铁定是多过他们的。
城门禁闭，京畿戒严，便是个没读过兵书的，只要有些脑子也知道肯定是守城易、攻城难，更何况里头的禁军人数必然多于他们，且五司禁军的悍勇程度，也绝非贺将军这掺了一千多阳溪府兵的杂牌军能够轻易匹敌得了的。
这样的情况下，那位少年主将，只是派了几个手下的斥候探了几回，可城门紧闭，都不知道他们到底探出了个什么玩意，贺将军便下令要攻城门了——
军令难违。
严冬的清晨寒冷彻骨，兵士们的心窝也和周遭的温度一样一片寒凉，带着几丝绝望的抱了死志。
征野虽不知道侯爷是怎么想的，但揣测着多半是爷的心里挂念着三殿下，才会如此急躁冒进，有心劝他，便在人马整装时一边栓马缰，一边低声苦口婆心的在贺顾边上劝道：“既然燕侍卫都到了这里，陛下的旨意您也得了，只要咱们再等一会，后头承河二营来了，再攻城门，胜算不是大的多么？我知道爷担心王爷……但小不忍则乱大谋，若为了一时急躁，断送了咱们这些人的性命事小，可若是救驾不成，便耽搁了陛下、娘娘、王爷的性命，这又怎么划得来？”
贺顾闻言，动作稍稍顿了顿，不知是不是征野的错觉，总觉得自从听了京城出事的消息后，侯爷便变得与往日仿佛有些不大相同，旁人自然是毫无觉察的，可征野毕竟自小和贺顾一道长大，便是贺顾行止与往日只有些微小的差异，他也能嗅出些蛛丝马迹和不对之处来。
贺顾垂着眼睑，背对着征野站在云追面前，听到这话时正在顺着云追嘴侧的套具抚摸着马儿的脸，闻言动作顿了顿，稍稍侧过了头，勾了勾唇角。
征野见状一愣。
他家小侯爷……怎么看着，像是在笑？
不过他也着实没想到，都这时候了，侯爷竟然还能笑得出来……
贺顾干净利落的翻身上马，拽过马缰低头看着征野，他脸上笑意淡了三分，口吻听着竟有些陌生——
不对，应该说是很陌生。
“眼下该忧虑的不是咱们，上马吧。”
贺顾如是说。
征野从没听过他用这样的语气说话。
似笑非笑，却又似乎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隐晦的杀意，分明是要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生死不知的拿命去博，却仿佛一点不担心自己的安危。
征野看着他，脑海里一时有些恍惚，几乎便要以为这即将到来的一场苦战，侯爷已经胸有成竹，十拿九稳必将得胜而归了一样。
贺顾这样，征野心中倒莫名的跟着安定了几分。
贺顾却没再看他了。
此处距离京城几十里路，几乎已然是近在咫尺，方才贺将军的话和那位侍卫带来的圣旨，兵士们倒也听了个大概，心知即便凶险，可这一仗却也是不得不打了，左右眼下他们也只有跟着贺将军一条路，想要退缩都没有退路可行，既然如此，倒不如博他一次，若成了以后飞黄腾达，若不成便埋骨于此罢了，不少人倒都隐隐揣了死志。
于是这一支本来并不如何整肃的杂兵，倒是自昨日从阳溪发兵以来，第一次显现出近乎于反常的沉寂和效率，全速行军之下，竟然在天光大破前，便赶到了城北二门。
只是谁也没有想到，原以为等着他们的一场攻城苦战，似乎并不像预想中那样难以取胜，且伤亡惨重——而整件事情的走向，也并不似他们原本想象的那样。
天光已明，守城的将领在城门上，显然是早发现了有兵马接近。
“来者何人！”
“京畿戒严！外城七门一干人等不得进出，你是哪处主将营下的？竟敢私动兵马，围犯京城，好大的胆子，是不是脑袋在脖子上待得痒痒、活腻歪了？”
征野跟在贺顾身后，听了城门上那守将的话，心中咯噔一声，他虽也十八九岁了，但这年纪说到底毕竟不过只是个半大的少年郎，虽然以前和贺顾一起跟着贺老侯爷在承河也搏杀过，但那时杀的都是些散兵游勇，又如何能与此刻这样对上京畿五司禁军，被城墙上的箭兵瞄准指着脑袋的滋味相提并论？
……好在想及方才贺顾的再三叮嘱，他还是逼着自己强自定下了心神。
贺顾举了举手，示意后头兵士停了脚步，抬头望着城门上的守将，却不开口，征野喉结滚了滚，沉声喊道：“我们是承河杨将军麾下的，将军命我等火速上京，协太子殿下清君侧、捉拿反王忠、恪二王，此处有杨将军亲笔所书、加盖印信的密函为证。”
城门上的守将闻言，一声冷笑，远远道：“凭你什么来头，太子殿下既从未和咱提起过，便是天王老子来了也不管用，更不必说杨将军眼下还在草原上，哪里来的功夫给你们写密函、调兵马？想糊弄人好歹也编个像样的由头，千八百年前老掉牙的伎俩，也敢拿到爷爷面前卖弄，莫不是以为老子脑袋里全装的是猪下水不成？”
征野道：“这位大哥，我等一夜行军，片刻未歇，便是知道军情如火，这才不敢耽搁，你若不信，自取了信看去便是，咱们既然都是替太子殿下卖命，又何必阴阳怪气、冷嘲热讽的伤了和气？”
“你取笑我们不要紧，若是耽误了殿下和杨将军的大事，到时候贵人们追究下来，谁来担待？”
那守城的主将答道：“少和老子来这套，今日你便是说出花来，没有殿下的命令，谁若是胆敢踏入城门一步，便是谋逆大罪，可别怪爷爷的刀枪不长眼睛！”
贺顾只教了他这两句话，是以征野把先头两句说完，听见那守城的这样回答，自然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他牙关颤了颤，脑门上沁出一层薄薄的冷汗，侧目便去看旁边的贺顾。
贺顾倒没看他，只面色淡淡的从怀里摸出一封上了火漆的书信，仰头看着城门上的守将，提了声调道：“阁下若是担心有诈，其实倒大可不必，要看书信，法子多得是，并非一定需得将军开了城门。”
那守将微微一怔，还未回话，便见贺顾摸了马背上的长弓，抬手搭剑拉弓，瞄准的方向正是城门上的自己——
守将心中顿时大骇，然而这位领头的看不清面貌的将领，开弓瞄准放箭的动作，却几乎快若闪电，简直一气呵成、他虽也在京畿禁军多年，见惯了弓马本事了得的，却也是第一次遇上开弓出箭速度这样快的，等他回过神来想往城墙后躲避时，那箭支已然裹挟着寒风破空而来，正好擦过他的耳侧——
至于开口叫城墙上的箭兵放羽箭，自然是更来不及了。
然后颊畔一股凉风荡过，守将听到耳边传来“噗”的一声轻响，他转头一看，便见一支羽箭上绑着个小竹筒，正好没入他身后的城楼牌匾三寸，箭尾轻晃。
贺顾放下长弓，道：“密函绑在箭上，劳驾一阅，我等的身份是真是假，阁下便可分明了。”
守将还有些惊魂未定，他并不是蠢人，虽然只是片刻功夫，这城楼下的来人态度也貌似和善守礼，没有什么挑衅的言语和动作，然而这一支羽箭，大家心里都清楚，人家此举是以武人的手段明明白白的告诉他，方才城下射箭的人若是想，一箭取他首级也不是不能——
军营里的较量倒的确是无处不在，即便来人的确也是太子殿下的人，也不影响他给自己吃一个下马威。
守将沉默了片刻，没有搭理身边亲兵是否放箭的询问，抬手拔下了那支深深钉入宣华门牌匾的羽箭，取下了上头的密函，展开来定睛一看——
这么一看，他瞳孔便是微微一缩。
这守将是纪鸿麾下几个得力的部属，因此平日里也常见太子，此番年关起事之前，太子殿下更是亲自一一嘱咐过他们京畿防卫之事，所以他也知道，那位远在承河、看似和太子殿下没什么干系的北营将军杨问秉，其实也是东宫的人。
正是因此，方才这伙人说是杨将军手下的人，他虽然不信，却也没有立刻命人投石放箭，毕竟杨将军跟了太子殿下，这事可不是谁都知道的，可这伙来人竟然知晓，只凭这一点，就已有三分可信了。
虽然如此，他还是警惕着，决不打算轻易打开城门，叫人去取来人手中所谓的密函。
可他却绝没有想到，会在此刻这封书信的漆封上，见到这个图案。
这是京畿五司禁军中，几个级别极高的将领们才知道的，意味着里头装着的是最为紧要的信报，才会用到的纹样——
这纹样自然也不是平白存在的，见此纹样，则拿到信报的任何人等都不得拆看，报送不得耽搁，必须第一时间送到纪统领手中，若有贻误者，必然重惩。
知道这个纹样的，整个京畿五司禁军，也不过一只手便能数的过来，眼前这位……究竟是何方神圣？
守将把目光从书信上挪回城门下马上骑着的将领身上，问道：“你也是我五司禁军的兄弟？”
贺顾知道天色虽然亮了，但雪下的太密，对方铁定看不清他面容，也不怕被他认出来，这才有恃无恐，悠悠答道：“什么兄弟不兄弟的，只要为殿下效命，咱们哪个不是兄弟？”
那守将道：“你究竟……”
贺顾道：“阁下既然识货，竟还敢耽搁，难道不怕统领问罪？总归东西我是送到了阁下手中，倘若耽误了军情，到时候阁下一人担待，可不要再赖上我。”
那守将明显犹豫着身形顿了顿，继而转身和身边的亲兵也不知道交代了些什么，过了片刻，守将身边的亲兵便从他手中接过了什么东西，瞧着像是在连连躬身应是，很快转头匆匆下城楼，不知做甚么去了。
贺顾轻笑一声，也没说话，右手却不动声色的放在了腰侧的长刀刀柄上。
城门上的守将远远道：“是我方才不识得这位兄弟，冒犯了，咱们都为殿下办事，我也是有差事在身，这才不敢懈怠，万望兄弟勿怪。”
守将语罢，城墙上的箭兵，便纷纷撤了弓。
他好言相劝，贺顾却并不搭理他，只鼻腔里轻轻哼了一声，微微拽了拽马缰，侧过身去。
守将虽没听见那声轻哼，但远远看见他动作，也心知他方才一口一个爷爷老子的，语气又不大好，多半对方是有些不大痛快了，一时有些尴尬，便也只得摸了摸鼻子，不做声了。
等了约莫半柱香的功夫，贺顾便开口语气有些不耐烦道：“阁下这亲兵脚程也太慢了，再耽搁下去，咱们倒也不必等殿下问责了，直接准备着他日忠王登基，叫十二卫把你我都拿了，一道下大狱抄家灭族吧！”
守将哽了哽，道：“可未得统领命令，我也不能擅开城门……”
贺顾道：“好吧，阁下既有难处，我们也只好绕行到南边，寻别的守将开门了。”
语毕抬了抬手，命令身后兵士们整备，扬声道：“走！”
那守将见他竟然真要走，本来还笃定着不能开门，却也忽然有些拿不定主意起来，毕竟现在看来，此人倒的确像是禁军里放出去的，太子殿下一贯喜欢这么提拔人，他也知道。
……万一是真的，叫他绕到南边耽搁了大事，万一以后殿下和纪统领追究起来，可怎么办？
他的确担待不起。
守将顿时感觉到一个头两个大，他这辈子简直都没遇上过此刻这样左右为难的时候。
正在此时，守将的目光却在城楼下的队伍里举着的三角长旗上一顿，看清楚旗上那个“飞”字，脑海里空了一瞬，立时愣怔在原地——
年纪轻，好弓马，而且还知道那绝密的火漆纹样，还有“飞”字旗……
除了纪统领的亲弟弟，纪飞，还能有谁？
贺顾有意放慢动作，就在他马鞭即将抽到云追屁股上的时候，城楼上果然如他预料之内，传来了那守将的叫声：“阁下留步！”
贺顾背着身，轻轻在鼻腔里笑了笑，勒转马缰，却又变回了那副不可一世、鼻孔朝天的模样。
守将道：“多有得罪，万望勿怪。”
“开城门！”
宣华门变这样在大雪中“吱呀”一声轻响，缓缓朝着外头打开了一道缝。
贺顾抬头望了望那守将，笑着拱手道：“多谢。”
便扬声道：“走！”
半盏茶功夫，两千多余人马，便这么朝着宣华门鱼贯而入。
城楼上的守将一边朝下走，决定亲去见见这位纪统领的胞弟，和他向方才的冒犯陪个不是，却忽然发现手里还抓着那支羽箭。
他站在城楼楼梯上，微微一怔，不知想到了什么，瞳孔猛地一缩，忽然低声吼道：“糟了！”
话音刚落，城楼下便传来了潮水一般细密的厮杀声，这声音从四面八方包围了守将，几乎叫他脑袋一阵晕眩，他强自定下心神，噔噔噔朝着城楼下奔去，然而刚一出了楼门，便被人一记飞踹，狠狠得正中胸膛，这一脚实在踹得气吞山河，把他踢得飞出了老远，胸口一阵发闷，嗓子眼腥甜，整个脑子都在地动山摇。
待他回过神来，后颈却已被一柄冰凉刀锋抵上了。
贺顾拿了守将，便将他绑过装进了后头兵士早已准备好的囚车里，又叫人几下把他头发扒拉了个乱七八糟，不分三七二十一就往人家脸上糊了一大把混杂着脏污泥土的冷雪，那守将被他这天生牛般的大力踹中胸肺，还没缓过气来，自然也只能受了。
宁四郎提着刀骑马从远处奔了过来，远远朝着贺顾喜道：“好家伙，这北二门人少得很，我转了一圈，估摸着顶了天也不过两千出头！”
顿了顿又道：“不过他们勇武，虽说打了个措手不及，但我还是担心咱们前头的人马遇上这样的好手，会顶不住，侯爷……”
贺顾转身跨上马背，道：“不必担心，容德只管跟着就是。”
守将被关在最前面的囚车里，拴在了两匹马后便被拉了出去，贺顾一勒马缰跟在那囚车后，举起手中的御临剑，冷了颜色朝城墙下厮杀成一团的两军兵士吼道：“守将张英凯已然伏诛，北门禁军还不弃械？”
“天子亲赐御临剑在此，若再负隅顽抗，视同谋逆，杀无赦！”
城墙底下搏杀着的禁军本就被打了个猝不及防，反应慢的已然魂归西天，眼下这些还拿着兵刃反击的虽算反应快的，此刻也还懵着不知道是挨了谁的打，有点茫然无措，闻声皆是一怔，转头去看，果然看见他们守将张英凯正形容狼狈，嘴角带血的关在囚车里。
都是心神大乱。
贺顾收了御临剑，提了柄长银枪，两腿一夹胯下的马腹，心知没时间在这里折腾，城中其他地方的禁军发现宣华门有变围拢过来，这必然只是时间问题，到那时候可就麻烦了。
于是使银枪的少年将军打头，使一对虎虎生风狼牙棒的黑脸大汉在后，只这两个人便如疯了一般红了眼在守卫里杀了个七进七出，宣华门的守军没了主将，对面虽然不如他们精悍，可领头的两个煞神主将实在厉害，带着一群杂毛兵，竟也硬把北门守卫禁军，杀了个兵败如山倒。
于是贺将军提拔后的第一场战役——宣华门之战，便几乎是以一种所有人都未曾预想到的、势如破竹般锐不可当的架势，几乎没什么太大伤亡，便出人意料的大获全胜了。
北边两道城门毗邻，虽然两门的守军都处理了个七七八八，但贺顾心知他这一趟可不是为了破宣华门来的。
宫中才是最要紧的——
三殿下，皇后娘娘，陛下……
必须平安无事。
宣华门要给后头来的神武营、锐迅营开着，可即便留下人守在此处，万一别处禁军觉察围拢过来，恐怕只凭他留下的这一点人手也无济于事——
既然如此，倒不如破釜沉舟，赌一把了！
倘若城北布防不严，宣华门能洞开到直至后头承河二营赶上，进京搭援，则大势可稳，倘若运气不好禁军补上缺口关了城门，他和手底下这二千人马，便只能被瓮中捉鳖了。
宣华门于是未留一兵一卒，只有满地狼藉和被漫天风雪盖过的厮杀痕迹。
贺顾带着剩余的人马，按照记忆中宣华门往皇宫去——巡卫最少的那条路，疾行而去。
长街上只有飞驰的马蹄落在雪地上的噗噗声，贺顾有些恍惚，脑海里却没来由的忽然浮现起裴昭珩坐在月色下抚琴时，那白玉般完美无瑕的侧脸，和他低垂着、纤长的、微微颤动的眼睫——
三殿下抬眸看着他，月色下那双叫贺顾魂牵梦萦的、清澄凌冽的桃花眼，便直勾勾的望着贺顾，几乎望的贺小侯爷整颗心都没来由的难受的揪成了一团，他分明瞧见三殿下的唇动了动，可是无论再怎么努力的去听，却只发现自己无论如何也听不清三殿下在说什么。
贺顾拽着马缰的五指攥的死紧，明明是大雪纷飞的三九寒天，他的掌心却莫名出了一层汗，靳的那拇指粗细的缰绳，都有些湿粘起来。
这感觉倒是似曾相识——
前世今生，一时如梦。
殿下，你要和我说什么？
玉卿哥哥……
你要和我说什么？
我想听你亲口告诉我。
贺顾如是想。

第109章
传话的小内官被太子一把提起前襟，猝不及防之下吓了一跳，然而还不等他回过神来答话，裴昭元便又立刻疾声问道：“来的是谁？可是五司禁军么……”
只是这话还未全然问出口，裴昭元便立刻迅速的回了神——
眼下皇宫早已被禁军接管多日，如果是纪鸿的人，有什么事直接和他通传就是了，又怎会这般大费周折的杀进来？
何况纪鸿绝不会、也绝不敢做这样的事。
裴昭元很清楚自己眼下的境地，来者既非自己人，那就只能是敌人了。
他神色沉郁，也不知在想什么，手里拽着那小内官前襟的五指却缓缓松开了，小内官这才噗通一声落回到地上，连连朝着他磕头。
他转头冷冷的看了一眼御榻上躺着的君父，忽然低声道：“看来……还是孤小看父皇了。”
皇帝没有回话，只低低哼了一声，他仿佛对方才传话的小内官和太子之间的一番对话完全没有丝毫察觉，瞧着倒像是仍在身体难以挣脱的病痛里沉浮、不得松快个一时半刻一样。
裴昭元闭了闭目，心知君父这是打算和他装疯卖傻、拖延时间到底了，再思及前两日父皇诸般“用心良苦”、扰乱他心绪的言语，便是他再傻，此刻又哪里还能不明白？
回首一望，父皇与他……倒的确说过两句真心话。
父皇这是早就吃定了……吃定了自己不是他的对手，吃定了即使是在这样要命的关口上，只需三言两语，也能抓住自己的弱点、忽悠的自己心神大乱——
所以……父皇才会以那般胜券在握的赢家姿态，像是瞧着街边最可怜的落水狗一样，看着自己这个傻透顶了的、愚蠢的儿子，希望他能“迷途知返”，能给自己“留条生路”，不逼着他手刃亲子。
裴昭元越想，越觉得可笑，他心中想笑，喉咙里便也不再克制，低低笑出了声，笑声回荡在空荡荡的揽政殿里，显得寂寥又讥诮。
裴昭元笑了半天，几乎笑得腹部都随着发笑的动作痉挛起来，这才不得不停下。
半晌，他脸上的笑意终于渐渐淡了下去，他没再走近御榻，目光却落在君父身上，语气听不出来分毫情绪：“父皇……为何不答儿臣的话？难道是觉得已然稳操胜券了，所以也不愿搭理儿臣这个狼子野心、大逆不道的乱臣贼子了不成？”
“说到底……父皇不过是拿准了儿臣还在乎您这个生身父亲，所以才会被您的苦肉计拖住……不是么？”
“父皇嘴上说是用文茵胁制儿臣，可心里却比谁都清楚，您胁制儿臣的筹码……从头到尾都不是文茵，而……而不过是仗着……儿臣是父皇的儿臣，父皇……是儿臣的君父……”
皇帝躺在御榻上，听到这句话，眼皮颤了颤，似乎有所触动，他喉结微微一滚，像是想说什么，但良久良久，始终还是未曾开口。
太子低头沉默了片刻，再次抬起头时，已然敛去了所有神色，面无表情道：“今日父皇教诲，儿臣受教了。”
皇帝面皮微微抽搐了一下，终于没再忍住，半睁开眼低低道：“元儿……你……”
但太子却没再搭理他。
裴昭元冷声道：“来人，去把皇后和恪王带进来。”
小内官愣了愣，道：“太子殿下，这……可……可外头有……”
裴昭元厉声道：“孤让你去把皇后和恪王带上来，你聋了不成！”
内官被他这一吼吓了一跳，这下再也不敢多问了，立刻转身逃也似的退出殿外传人去了。
果然没几刻功夫，外头便有侍卫押着皇后与恪王母子二人，进了揽政殿内殿。
正此刻，外头又来了几人。
来者不是别人，正是岳怀珉。
岳怀珉身上不知何时已然披了一层薄甲，他神色焦急，身后跟着几个侍卫，见了太子便立刻疾声道：“殿下，快随臣走吧！”
裴昭元道：“你这是做什么？”
岳怀珉闻言睁大了眼，有些不可置信的望着太子道：“……难道方才这么久了，殿下也不曾听见外头的动静吗？城北宣华门多半是已然失守了，有一伙人马杀进宫来，纪统领那边臣已叫人去城南通知他，只是宫中守备眼下瞧着怕不是那伙人的敌手，他们已到了崇天门，最多不出两刻功夫，就要到揽政殿了，殿下，咱们还是先……”
裴昭元仿佛没听见岳怀珉这一连串连珠炮似的劝说，只道：“孤不走。”
岳怀珉一愣，简直以为自己听错了，瞠目结舌道：“不走？这怎么能行？您若是有个什么闪失，叫臣与纪统领、国舅怎么办？生死攸关，诏书的事还是……”
裴昭元没搭理他，转目冷冷扫了一眼那边被侍卫反剪双手、捆了个结结实实、堵着嘴的小陈皇后和三弟恪王，道：“怕什么，只要姨母和三弟还在孤的手上，孤倒要看看父皇敢不敢……”
然而他话未说完，看着陈皇后母子二人的眼神却顿住了，裴昭元面皮忽然剧烈的抽搐了一下，两步行到小陈皇后面前，一把抓住了她的发髻，逼着她抬起头来——
只这么一眼，裴昭元便勃然大怒，狠狠一脚把那穿着朱红宫装的女人踹倒在地，转头看着押人进来的侍卫怒道：“好端端的大活人，孤特叫你们一夜不歇的盯着，如今人呢？！你们自己来看，人呢？！废物！废物！”
那几个押着“陈皇后”的侍卫被吼得腿肚子一软，险些没站住，低头去看，果然见那被太子殿下一脚踹翻匍匐在地的女子眼神瑟缩、虽然努力克制着，肩膀却还是在微微发颤。
陈皇后深得帝心，备受娇宠，然而尽管如此，几日前她面对太子时虽然惊骇，却也绝没有露出过这样的眼神。
几个侍卫对视一眼，心中皆是咯噔一声，领头那个立时蹲下身去摸她面皮，果然从发际与皮肤交接处摸到一点黏连，抬手便是一撕——
好家伙，这哪里是什么小陈皇后？
分明是皇后娘娘身边的宫女黛珠。
而那个自刚才被押送进殿，便一直低着头沉默不言的“恪王”，自不必说，待侍卫们一摸面皮，立刻不出意料的发现也是个冒牌货。
裴昭元简直勃然大怒：“皇后呢！恪王呢！你们都哑了不成，回话啊！”
那几个侍卫见此情状，自然也知道自己这回算是闯大祸了，可若不是太子敏锐，他们可能到现在都没发现人已经被调换过了，他们又能有什么办法，回得上什么话？
裴昭元怒道：“两个大活人，孤交到你等手里，还特意嘱咐过严加看守，被掉了包难道你们也不知道吗，昨晚上谁进过偏殿，今日又有谁出去了？难不成竟还能插上翅膀飞了吗？！”
领卫苦着脸连连磕头道：“属下该死，属下该死，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属下分明一向浅眠的，眼下又有殿下吩咐的要紧差事，就是再借属下十个胆子，那也是不敢耽搁的啊！可……可昨晚上，却不知怎么回事，许是冬日天寒，入了夜……又恰好靠在门廊上，便没忍住小憩了一会，想是那时，才……”
裴昭元怒道：“便是睡着了一个，难不成你们还能个个都睡着了？”
领卫张了张嘴，没敢回话，裴昭元看他神情，却大概明白了过来——
他狠狠掐了自己虎口一把，深吸了一口气，闭了闭眼道：“昨晚到今日，哪些人出入了揽政殿，即刻给孤速速去寻！”
那领卫苦着脸道：“不敢欺瞒殿下，这几日揽政殿皆是严加把守，除了岳公子，属下们便是连一只苍蝇也不敢放进来啊！更不必说放人出去了！”
裴昭元微微一怔，道：“这么说，人还在……”
岳怀珉在边上却等不下去了，急道：“殿下，还是快走吧！眼下哪里还有功夫给您寻人呢？贺家那小子可马上就要杀过崇天门了！”
裴昭元的动作忽然一顿，转目看着他道：“什么……你说谁？”
岳怀珉道：“就是那个承了爵的长阳侯贺顾啊！他是恪王的人，虽不知他手下这些兵马是哪里找来的，但如今此人肯定是为着救恪王才会……”
裴昭元沉默不言，也不知他想到了什么，目光有些恍惚。
岳怀珉急道：“再不走，就真的要来不及了，殿下！”
裴昭元却忽然扯了扯嘴角道：“孤明白了，既然如此，孤便更不必走了。”
岳怀珉摸不着头脑，抱着手里给太子准备的轻甲，一脸茫然：“什么？”
裴昭元仰头环视了一圈空旷的揽政殿，他目光阴冷，眼神本该是无形的，可他的眼神却如同毒蛇吐出的信子一样，无论略过何处，都能叫被他盯上的人心中一寒。
最后裴昭元的目光落在了御榻上的老皇帝身上。
“父皇的确算无遗策，儿臣今日算是心服口服了。”
“父皇的居处不但花儿比别处开的好，就连小小一个偏殿，都别有乾坤，果然精妙，儿臣眼下是寻不着三弟和姨母躲到了哪，不过既然连儿臣都寻不着……那位贺侯爷，怕也轻易寻不到吧？”
皇帝垂在锦被上的五指微微一僵，闭着眼没有回话。
“素来听闻贺家的小子重情义，想必父皇也是看中他这一点，才会煞费苦心的替三弟栽培他，今日倒正好天赐良机，儿臣便替父皇好好看看，此人究竟用得用不得。”
裴昭元如是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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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是因着五司禁军人手皆被调拨去扎守汴京城外城七门了，皇宫的戍卫虽也还算森严，但比起贺顾做好最糟糕的心理准备，却远远好了不止一点。
贺顾上辈子待的最久的便是京畿禁军，更是大越朝开国数百年来最年轻的京畿五司禁军都统，自然是对整个京畿禁军如何运作、如何巡防、如何调遣、各种细节和隐秘之处都了若指掌，找出一个最容易一举突破禁中、长驱直入的角度，对他而言的确并不是难事。
据周羽飞所言，他逃出来时三殿下是去见太子的，那此刻陛下、皇后娘娘、三殿下则都是在揽政殿。
只是要清理一路拦阻的禁军，也并不容易，总得花费时间，他心中越是担心揽政殿那边太子得了消息带上陛下娘娘和三殿下跑了，胯下的云追便催的越狠。
好在赶到揽政殿时，揽政殿宫门紧闭，瞧着倒并不像是已经有人逃跑了。
宁四郎带人探了一道，勒着马跑回来朝贺顾拱手道：“宫门从里面落了栓，咱们怎么办？还请将军拿个主意。”
贺顾沉默了一会，道：“……撞开。”
宁四郎犹疑了一会，他虽然一根筋，但此时此刻仰头一看，便能瞧见脑袋上那牌匾上御笔亲临的揽政殿三个大字，当然知道这是哪儿了，心里不免有些犯怵，咽了口唾沫道：“这毕竟是皇上歇息的地儿，咱们给撞开是不是……”
贺顾道：“逼宫谋反的也不是你我，我等是奉旨救驾，容德不必害怕，只管撞便是了。”
宁四郎应了一声，正准备硬着头皮叫人去撞门，那头朱红色的宫门背后却传来“吱呀”一声——
竟是有人落了栓。
宫门外众人皆是一怔，面面相觑片刻，便不约而同的看向了贺顾。
开门的是个小内官，脸色一片苍白，嘴唇毫无血色，形容有些狼狈。
贺顾见了他便微微一怔，道：“……是你？”
竟是陛下身边的王忠禄王内官的小徒弟，斋儿。
斋儿躬身一礼，道：“奴婢见过驸马爷。”
斋儿还平安，那是不是说明陛下应该也还平安？和陛下一处的三殿下、皇后娘娘，是不是就也都平安？
贺顾从马背上跃下来，快步走到了斋儿面前道：“不必多礼，陛下如何了？皇后娘娘、三王爷可在揽政殿吗？”
斋儿点了点头，垂首道：“都在里面，陛下病得很重，娘娘倒没什么大碍，只是有些惊着了，王爷……王爷他……”
斋儿这般神态，贺顾心中立时便是咯噔一声，立刻感觉到有个什么沉甸甸的东西，一下子揪着他的心脏剧烈的疼痛了起来，他整颗心都被一种略微有些熟悉的、及其令人讨厌的恐惧占据了——
这滋味儿贺顾至今没忘，是去年在除夕宫宴，听见“长公主”死讯时的感觉。
他一把抓住斋儿的肩膀，颤声问道：“你倒是说啊！王爷……王爷怎么了？”
这几日风雪兼程，刚才一路厮杀更是几乎耗尽了贺顾的体力，其实他也无非是靠着一股子要活着见到裴昭珩的执念吊着，这才能硬咬着牙、忽视所有身体的不适、困顿和酸痛，忽视脑后的昏沉，强自坚持到现在。
贺小侯爷虽然在某些事上迟钝，但对于危险和反常，他倒一向很敏锐，所以只是几息功夫，就立刻回过了神，觉察出了点不对劲来——
贺顾道：“……那太子呢，太子在哪？”
话音刚落，斋儿身后的揽政殿殿门便“吱呀”一声打开了。
贺顾听见声音，抬头去看，立刻瞧见开门的不是别人，正是那位上辈子和他不大对付、一同共事过太子的东宫伴读、岳家大公子岳怀珉。
岳怀珉远远看着他，神色淡淡道：“侯爷不必找了，殿下就在里面等着侯爷呢。”
贺顾喉结滚了滚，远远看着岳怀珉没答话，右手却悄无声息的放在了腰侧悬着的刀柄上。
岳怀珉显然知道贺顾在打什么主意，笑了笑道：“殿下吩咐过了，还请侯爷单独一人卸过兵刃再进殿。”
贺顾一怔，只是他还没回话，一直跟着的宁四郎便扬声道：“太子谋逆逼宫，将军乃是奉旨救驾，如今外头的禁军都落了败，只剩下一个揽政殿，也已被我等团团围住，将军怎么可能再卸了刀单独进去和你们掰扯？难不成殿下是当我们将军傻么？既然大势已去，殿下何必再执迷不悟？总归您与陛下是亲父子的情分，只要殿下愿意回头，皇上想必也会网开一面的！”
岳怀珉看清他面容，冷哼一声道：“我道是谁，原来不过是个北地的蛮子，你是什么身份？也敢在太子殿下面前大放厥词，这里岂有你说话的份儿？”
宁四郎顿时瞪大了眼，“嘿”了一声，道：“你说谁是蛮子，我……”
岳怀珉懒得再理他，只看着贺顾淡淡道：“殿下叫我转告侯爷，您可得想清楚了，三王爷今日活不活得成，全看侯爷怎么做了。”
贺顾道：“……我若不去，你又能如何？二位可不要搞错，眼下被团团围住的是你们，并非我贺某。”
岳怀珉笑道：“侯爷何必这般如临大敌？太子殿下也不过只是有两句话，想单独当面和侯爷说罢了。”
贺顾沉默了一会，道：“王爷在哪？我怎知他眼下是否还平安？”
岳怀珉道：“王爷就在殿中。”
贺顾闻言一怔，脑袋空白了极短一瞬，喉头有些发紧。
征野却在后头拉住了他，贺顾转头去看，便见征野望着他摇了摇头，眼里是藏也藏不住的担忧。
“……爷，不能去的。”
贺顾动作顿了顿，却还是抬手缓缓挣脱了征野拽着他的那只手，低声道：“不成……既然王爷在里面，我怎能拿王爷的命去赌。”
征野没再说话，望着贺顾的眼眶却在寒风中渐渐红了。
他知道自己劝不动贺顾，抽了抽鼻子，像是赌气一样侧过头不看他了。
贺顾缓缓卸下了腰间的佩刀，扔给了征野，拍了拍他的肩，低声道：“没事，不过是去看一眼罢了，这些个软脚虾皆非我一合之敌，不必担心，你先带点人手去英鸾殿搭救诸位大人和二王爷，若是我仍未出来，恩师会教你怎么做。”
征野接过了他的刀，有心和他多说一句，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眼睁睁忘着他家那好赖不听的侯爷，踏进揽政殿花园时的半幅背影。
万物凋零，揽政殿的花园虽然平素在宫中一向是颜色最好的，但此时此刻也不例外，没再剩下半分景致可赏，贺顾穿过长长的花园鹅卵石径，只感觉到刺骨的冷风从两侧颊畔略过，他走到岳怀珉面前，看着他朝自己微微一笑，这才转身打开了殿门。
贺顾长长呼出了一口白气，抬头看着那白气在空气里消散，这才抬步跨进了殿门。
岳怀珉道：“殿下有吩咐，我就不进去了。”
语罢关上了殿门。
揽政殿的殿门“吱呀”一声关上了，整个正殿里光线十分昏暗，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浓的药味，贺顾的瞳孔一时没有适应过来这样昏暗的环境，过了足足几息功夫，视线才逐渐恢复清晰。
裴昭元站在御案前，居高临下的遥遥望着他，口吻有些玩味：“你倒是个有胆气的，孤让你卸了刀进来，你便真卸了刀进来，难不成就不怕中了孤的圈套？”
贺顾看清太子面容，心中倒是稍稍有些恍惚。
也不知是怎么回事，刚重生那会他见了裴昭元，想起上辈子被他狡兔死走狗烹、鸟尽弓藏凌迟处死、满门抄斩的事，还忍不住心里发寒，手脚冒冷汗，那种刻进骨髓的惧怕即便是他有心想要抵御，也抵御不住，可是今日他见了裴昭元，却完完全全、一点都没有之前的那种畏惧感了。
他只觉得烦躁和疲惫。
贺顾凉飕飕道：“不敢当，臣倒觉得殿下的胆气才是不俗，您分明知道布设在宫中的禁军已然败于我手，溃不成军，还敢留在这揽政殿里不走不逃，才是真正定力非凡。”
裴昭元笑道：“孤乃是名正言顺的东宫太子，是国本皇储，怎能像只落水狗一样四处逃窜，岂不叫人看了笑话？”
贺顾懒得和他掰扯，只道：“恪王殿下在哪？”
太子道：“你倒是一心记挂着三弟，果然忠心耿耿，倒也不枉父皇在你身上大费周折了。”
贺顾怔了怔，道：“什么周折？”
太子笑道：“让孤猜猜，小侯爷为何对我三弟一片忠心、死心塌地？又为何不惜无诏调兵、扛着掉脑袋的风险也要来救他？可是因为我那已去的皇妹吗？因为小侯爷对我皇妹痴心一片，即使皇妹已然香消玉殒，却也念念不忘，甚至还愿意给皇妹服丧，为她终身不娶，绝了香火后嗣，所以对我三弟也爱屋及乌，把皇妹的亲兄弟也当成自己的亲兄弟看待，对也不对？”
贺顾听得有点不太舒服，微微蹙了蹙眉冷声道：“这和太子殿下有什么关系，殿下叫我进来，难不成就是为了说这些？”
太子笑着摇了摇头，道：“是也不是。”
“贺子环，你可知晓你今日所有所作所为，其实全在旁人的算计之中，你从头到尾被蒙在鼓里，自以为和我三弟交心，其实却不过是个被他拿捏、算计、利用、玩弄于鼓掌之中的工具罢了，孤这三弟心黑手狠，可不逊于父皇呢。”
贺顾虽不知道他想说什么，却委实是被太子这番话给恶心到了，低骂了一句“放屁”，道：“王爷磊落坦荡，表里如一，是最霁月光风不过的人物，他是个正人君子，与殿下可大不相同，我却不知他利用欺瞒过我什么，太子殿下倘若拿不出证据来，还是不要血口喷人了。”
太子勾了勾唇，倒也并不着恼，只忽然从案上捡起一本小册子，扔给贺顾道：“既如此，小侯爷可以认真看看这上面写的东西。”
贺顾接过那份册子，抬眼看了太子一眼，才半信半疑的翻开来看——
这一看，表情便有些复杂，几乎是凝固在了脸上。
太子似乎早有预料，看着贺顾的表情十分玩味，似笑非笑：“如何？”
贺顾抬起头来，沉默了一会，才把那本册子合上。
他看着太子，表情有些微妙。
还以为裴昭元要给自己看什么，结果就这？就这？
不就是长公主便是三殿下，三殿下便是长公主，这点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么？
贺顾道：“看完了。”
贺小侯爷神情十分淡定，显然心里并没有什么太大波动，这次倒是太子看见他这副模样，表情僵住了。
“你……难道便不气恼吗？”
贺顾心底翻了个白眼，暗道还等你提醒，小爷早就气完了，面上却只装的云淡风轻，悠悠道：“我为何要生气？”
“……”
贺顾倒忽然有点明白过来了，裴昭元这……不会是不晓得他和三殿下早就没再纠结性别这回事，还以为告诉了他此事，他便会立刻因着被欺瞒、娶了个男人做媳妇，恨上骗他的三殿下和皇上么……
他不会还打着借此机会，策反自己的主意吧？
贺顾越想越觉得好笑，最后抬目看着裴昭元，终于没忍住嘲讽了一句：“太子殿下，您还真是一点都没变。”
这些个阴损缺德、搬不上台面的烂招，果然也和前世一模一样。
贺顾正想着，却忽然感觉到身后某处一股裹挟着劲风的气流朝他飞快靠近，只是一眨眼的功夫，耳朵便已经辩出了方向，迅速的侧腰一躲，果然刚一避开，便看见一截雪亮的剑锋，从他方才躲过的位置疾速袭来，瞬间便刺破了空气，剑身则“铮”的激鸣了一声。
这出剑的侍卫倒是一等一的好身手，也不知是哪里出来的，贺顾只和他过了三五招、便意识到这人不是个善茬，若是往日里公平相斗，他倒也有把握取胜，可此刻人家手上有剑，他赤手空拳，这就比较麻烦。
贺顾有心夺去此人兵刃，再和他交手取胜，却不知怎的身子忽然没使上力，慢了一个眨眼的功夫——
然而也只是这一个眨眼的功夫，那柄锋利至极的长剑剑锋，便这么生生刺破了贺顾左肩连着臂膀处的甲胄和衣料，最后又刺进了皮肤。
贺顾的脑海空白了短短一瞬，这熟悉的受伤失血的感觉，倒让他恍惚之间隐约以为自己回到了前世——
而脑海则是一片昏沉，只是眨眼的功夫，便倒下失去了神智。
周围人声逐渐喧嚣，有兵士们跑动着甲胄哗啦作响的声音、有兵戈交击的打斗声，甚至最后还有什么人哭号怒骂的声音。
总之一团乱，一团糟，实在吵的很。
然后便是某个熟悉的，有些急促的、蹲在他身边的脚步声——
似乎有什么玉器匆忙之间摔在了地面上，“呲啦”一声，碎了个四分五裂。
“子环！”
——而和那块碎了的玉一样四分五裂的，是裴昭珩微微颤抖的低唤。

第110章
每个人的一生，大概都总会有那么一个瞬间，或如期而至、或猝不及防，即使以后几十年光阴弹指一挥，变得行将就木、垂垂老矣，也永远无法轻易释怀——
永远不愿再回想起来。
对裴昭珩而言，这一瞬间，大概便是隔着揽政殿那间不为人知的密室隐蔽半透的窗棂，亲眼看着身穿银甲的贺顾，半副肩甲都被溅出的殷红血液染红，几乎看不出本来颜色的一刻——
裴昭珩的脑海一片空白，几乎再也听不见任何声响，只有贺顾的血肉被剑锋刺破的那一声低低的“噗嗤”声萦绕在他耳畔，如同响雷一般，险些击溃了他所有的理智。
这种痛楚钻心蚀骨，只需要几个呼吸的功夫，便能刻进骨血深处。
……为何会痛呢？
那大约是肋下最敏感的一块骨肉，被钝刀斩下，却仍然粘连着筋脉血肉，就硬生生要从他身上扯去分离开来的感觉。
钻心噬骨，大抵也不过如此。
他颤抖着跪下身来，想要把倒在血泊里的贺顾抱起来，想要确认这个人身上还有剩余的温度、确认他身上哪怕还有那么一丁点属于活人的气息，可即使费尽全力的把他从冰冷的地面上捞起来揽进怀里，却只摸到满手粘腻、冰凉的血液，和在寒冬里被冻的玄冰一般寒凉彻骨的沉重甲胄。
袖口里的玉滑落在了地面上，碎的四分五裂，分崩离析——
而玉碎之际，再世为人之后，那些原本丢失了整整二十年的、来自于另一个“裴昭珩”的记忆，便这么猝不及防、如同汹涌浪潮也似得，瞬间涌入了他的脑海和意识。
天翻地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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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顾醒来的时候，浑身酸麻，意识尚未完全回笼，往日里睁眼这样不费吹灰之力的动作，此刻却也费劲的仿佛要他举起千斤重的铜鼎一般——
不对……差点忘了，举个鼎对他贺顾来说，倒好像真不费什么功夫……
既然睁不开眼，醒不来，那便再躺一会吧。
反正他屁股底下躺着的这张床，软乎又暖和，实在是舒服得很，留在昆穹山营地里大半年，睡的都是梆梆硬的硬床冷褥，好容易有这么舒服的地方能让他不管不顾的瘫一会了，不瘫岂非白白浪费了这样难得的好机会？
有福不享岂不是天打雷劈？
于是贺小侯爷便这么心安理得的继续在被褥里蜷成一团。
也是贺顾重生后的这一世，和上辈子比起来，过得实在都是些旁人羡慕也羡慕不来的舒坦日子，日益懒怠，竟开始留恋起这样的软榻了，要是叫上辈子那个整日奔波劳碌、全年不得歇，打完这个打那个的“贺都统”看见了，必然要狠狠的啐他一口，再一巴掌打醒如今这个胸无大志、满脑子只想瘫着享福的自己。
重活了一日，斗志全无，真是惭愧惭愧。
贺小侯爷认真自省。
不过自省归自省，动弹却还是不会动弹一下的，毕竟舒服嘛，难道还嫌多么？
不过他想着要舒服，他肚子里的那位却似乎不大乐意，贺顾正闭着眼半醒半寐，冷不丁却忽然感觉到小腹不知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从里头踹了一脚，痛倒是不痛，就是有些猝不及防。
他喉咙里“唔”了一声，床帐外却传来了几个宫女的声音。
“有动静了，多谢老天爷，可算是醒了！”
“我这便去和陛下、娘娘通秉，你们且照看着，留神着些，不要毛手毛脚的。”
然后是几个小宫女齐齐应是的声音。
贺顾的脑海空白了一瞬——
陛下、娘娘……
他眼下……难不成是在皇宫里吗？
直到此刻，失去意识前的诸多画面，才一幕幕的在贺顾的脑海里浮现起来，他喉头哽了哽，瞳孔在昏暗的床帐里骤然一缩——
三殿下，还有陛下、娘娘，怎么样了？
太子呢？
他这是在哪里？
贺顾喉结滚了滚，只觉得什么都想不起来，一坐起身来便是头痛欲裂，正此刻，床幔却被人掀开了，拉开帐慢的宫女看见他已经坐起身来，微微一怔，回过神来脸上立刻带了点笑意，和身畔几个与她一样打扮的小宫女对视一眼，这才转目看着贺顾温声道：“驸马爷，您醒了？身子可好些了吗，伤口还疼不疼？”
贺顾这才回过神来，想起自己肩上中了一剑，说来也邪门，这伤方才躺着时分明不怎么痛，或许也是因着他半梦半醒之间完全忘了自己挨了一剑这事，可眼下经人提醒，又在动作之间不小心牵扯到了左肩，这便立刻细细密密的隐隐作痛了起来，贺顾一时没忍住，喉咙里便轻微的哼唧了一声。
不过忍不住哼出声归哼出声，在姑娘们面前，贺小侯爷却还是要面子的，断不可能做出疼的哭天喊地嗷嗷叫这等丢人的事，只硬着头皮答道：“没……没什么大碍，我不疼，不过是个小伤罢了，何足挂齿？”
贺顾本就生的俊俏，虽说他自小便很招姑娘们稀罕，但年纪轻自然就多少带着几分少年人独有的钝感和隐约的稚气，如今大了两岁，又经了昆穹山半年的风吹日晒和搓磨操练，看起来自然是脱胎换骨，脸上的稚气散了个七七八八，更显得英俊明朗，凭是谁来，即便只看这张脸一眼，也不免要心生好感。
小宫女们早听说了宣华门大破那日，驸马爷一人一马在叛军中杀进杀出的英勇事迹，又有那日见过他的宫人私底下一传十十传百，将驸马爷救驾的英姿吹了个天花乱坠——
宫变八日，她们也在其中，可以说贺顾入京勤王，救的并不只是陛下和娘娘、诸位大人，也是救了她们这些亲历其中的奴婢，毕竟倘若太子逼宫成了，以后内廷宫人定然要大换，知情的搞不好都要被灭口，又哪里还有她们的活路？
所以小宫女们对驸马爷，自然是仰慕又恩谢的，这几个领了命来伺候他的，更是被旁的宫人好一番羡慕，小宫女们对贺小侯爷怀揣着不切实际的幻想和憧憬，自然也没看出来他在打肿脸充胖子，闻言皆是松了一口气，一边给他递了一杯温水，一边温声道：“不疼就好，驸马爷既醒了，先喝口水润润嗓子吧，奴婢们已遣人和陛下娘娘通传去了，大夫也叫过了，马上就来。”
贺顾接过水仰头牛饮而尽，喝完舔了舔唇边的水渍，这才道：“……我这是在哪？陛下与娘娘可还好吗？三王……呃，三王爷和二王爷，还有英鸾殿的诸位大人，可还好吗？”
小宫女接过杯子，笑道：“都没事，多亏驸马爷来得及时，诸位贵人们虽然受了惊，倒没什么大碍，对了，三王爷特从阳溪请来给驸马爷治伤的那位颜大夫，可真是厉害，皇上卧床时病的那样重，叫她一看，诶，不出两三天的功夫，竟也能下地了。”
又看向贺顾，双掌合十道：“阿弥陀佛，菩萨保佑，总算如今风波都过去了，陛下和娘娘也都平安无事，驸马爷也总算醒来了，今年这个年节，过得可真是……”
这几个小宫女也不知是哪个宫中的，难得在宫里这样规矩大过天的地方，竟然还能养得出这般叽叽喳喳、天真活泼的性子，不过也可能是因着宫变这等事，任谁经了一回都不可能云淡风轻得了，才忍不住念叨两句，倒也是人之常情。
贺顾听她念叨完，心知陛下和娘娘没事了，那三殿下多半也无大碍，心里的巨石这才落下，稍稍松了口气。
这领头的小宫女虽然啰嗦，贺顾倒也不以为意，等她说完才笑了笑，道：“原来如此，虽然经了些波折，不过陛下与娘娘、诸位大人能平安，便是万幸了，只是不知我如何会在此处，这里是哪处殿宇？几位姑娘又是……对了，三王爷他……他可还好吗？”
领头的小宫女福身一礼，答道：“回驸马爷的话，此处是庆裕宫，那日驸马爷受了伤，恪王殿下特与陛下请了旨，说贸然挪动恐会妨了驸马爷的剑伤，求陛下先将您安置在庆裕宫中修养，等驸马醒来以后，再另做打算呢。”
贺顾闻言，微微一怔，他方才没留心，果然现下凝神一嗅，才闻见空气中一股子淡淡的、十分熟悉的清浅檀香味。
是瑜儿姐姐的味道……不对，应该说是三殿下的味道……
那小宫女虽不知他在想什么，但她是个机灵的，见驸马爷出神，便以为他还在想宫变的事，一边把杯子递给身后的宫人叫她们再去给贺顾添一杯温水来，一边和他低声解释道：“驸马爷不必担心，陛下已下旨叫十二卫羁押太子，如今宫里已经没事啦，恪王殿下也安好，只是这几日要重理京畿防卫和宫务，陛下又病着，王爷便不得不与议政阁诸位大人们忙前忙后的，等晚些时候王爷那边歇了，自然会来庆裕宫看驸马爷的。”
贺顾闻言，心中总算松了口气，虽说陛下还没处置太子，但如今太子逼宫不成，已然是大势已去，多半是翻不出什么浪了，只是这小宫女的话听得他心中不知为何有些心虚，摸了摸鼻子道：“……原来如此，不知我昏迷几日了？王爷……呃……王爷他每日都来吗……”
贺顾原本还苍白的脸上，十分反常的飘上了一抹淡淡红晕，好在也不知是这帐子里光线不好，还是小宫女们的眼神儿不大中用，竟然一个也没发现异常，领头的那个不疑有他，只一五一十的答道：“驸马爷已昏了三日了，可不止咱们三王爷担心着您，日日来瞧呢，陛下和娘娘也都很担忧驸马爷的伤势，陛下自己都还没好利索，还日日不落的遣人来问呢。”
贺顾闻言，忽然想起一事，心中咯噔一声，连忙道：“那我昏迷这几日，是谁给我诊的脉？你方才说，三王爷把颜姑娘从承河请回来了？除她以外，还有没有别的大夫看过我的身子？”
小宫女被他这突如其来、连珠炮一般的追问吓了一跳，还不及回答，寝殿外却忽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贺顾听见这脚步声，微微一怔，还没来得及转头去看，便听见寝殿殿门“吱呀”一声打开了。
小宫女们也听出了来人是谁，显然这位主儿可并不似贺小侯爷那样随性，能让她们大着胆子不拘小节的叽叽喳喳，几个女孩子皆是飞速的站起身来，规规矩矩的朝着来人躬身礼道：“见过王爷。”
贺顾瞬间僵住了。
逆着光他看不见来人的眉目相貌，只看得清一个身形挺拔颀长的剪影，又闻得一声淡淡的“嗯”。
只听了这么一个短短的“嗯”字，贺顾却不知为何没来由的感觉到一阵紧张，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个什么，只是隐约有一股直觉在告诉他……
三殿下似乎有点不对劲。
可究竟是哪里不对劲，贺顾却又实在说不出来。
裴昭珩远远的瞥了床上呆呆看着自己的贺小侯爷一眼，目光在他脸上顿了顿，才转头对宫婢们道：“你们都下去吧。”

第111章
庆裕宫是以前裴昭珩身份尚未恢复，还是“长公主”时的居处，虽然如今帝后与裴贺二人都心知肚明，所谓的“长公主”根本不存在，但外头明面上贺顾毕竟还是驸马，是皇帝的女婿，如今他受了伤要养在宫中，留宿在已逝的亡妻“长公主”曾经的住处，自然是顺理成章，没什么可指摘的。
方才那几个小宫女，既然会出现在此处，想必也多半是以前留在庆裕宫中伺候“长公主”的宫婢，只是瞧她们的样子，显然时至今日仍然蒙在鼓里，并不晓得如今她们眼前这位三王爷，便是以前伺候了多年的主子。
虽说贺顾也依稀听兰疏提起过，三殿下做女子打扮时，十多年来都是事事亲力亲为，几乎从不让身边的宫人近身伺候，毕竟虽有皇帝庇佑，但若是一个不慎露了端倪，叫太子或陈家的眼线察觉了他的身份，恐怕就要出乱子了。
贺顾想及此处，心中不免有些五味陈杂，诚然无论是以前那个“长公主”，还是如今恢复了皇子身份站在他眼前的三殿下，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裴昭珩的人生都过得并不顺遂，即便是被太子千般算计、使尽了绊子的缺心眼裴二，也从小到大堂堂正正的做着他的二皇子，从没有少过母亲闻贵妃的疼爱呵护、又备受舅舅闻修明的臂助。
如陈家之于太子，闻家之于裴二，也如言家之于贺顾，身后有着亲族的那种安全感，自然是如人饮水，冷暖自知的。
可三殿下，却什么也没有。
贺顾以前还会想不通——
为何三殿下分明身俱才学、心有抱负，却能甘心以一个女子的身份在后宫中守着母亲，几乎虚耗了少年人最是意气风发、也最是风华正茂的一段光阴，可如今想来……
他拥有的……实在太少了，所以才会赌不起。
贺顾神游天外，也没听清楚那几个小宫女退下前，三殿下和她们又嘱咐了些什么，只是有些恍惚的看着裴昭珩偏头吩咐宫人时，那仿佛天生就带着几分淡漠和疏离的、线条完美的侧脸，心绪不知不觉飘了老远——
似乎自从三殿下以男子身份重新出现在他面前开始，他便永远都是那副温润修雅的模样，他总能对贺顾百依百顺，无论贺顾是不是做了让他不快的事，甚至就连在阳溪时，贺顾没和他打招呼，便自作主张准备落了肚子里这个孩子，他分明是那孩子的另一个父亲，都不曾流露过分毫的不快和怨怼。
试问若是换做别的男子，遇上相好说也不说就要偷偷打了自己的孩子，有几个能这样淡然处之的？
诚然，让贺顾这个始作俑者来烦恼这个，似乎有些矫情，毕竟对他而言，这样的三殿下，难道不好吗？
太好了。
好到几乎不像是真实的。
即便比起那些备受闺阁小姐们追捧，几乎只可能存在于写书先生们话本子里随意杜撰的翩翩公子，也不遑多让，然而这样的三殿下，真的是他本来的模样吗？
……还是因为拥有的太少，所以才会如此小心谨慎，哪怕在已然心意相通的爱侣面前，裴昭珩也仍要揣着包袱，不敢以真实心意示之？
贺顾不知怎的忽然想起了那块“心想事成玉”和玉里的那个不苟言笑、阴郁、完全叫人捉摸不透心思的三殿下，他显然和重生后贺顾遇上的这个三殿下性情大相径庭。
梦固然只是个梦，可那梦实在太真实，若是前世他死后三殿下竟然真能绝地逢生，会长成梦中的那个三殿下那副模样，倒仿佛是顺理成章的。
可贺顾不想让他变成那副模样。
“子环，肩伤可还痛吗？”
贺顾一怔，这才从千思万绪里拔回神来，“啊”了一声，抬眼看着裴昭珩，挤出了个笑容，答道：“没……没事了，只是个皮外伤罢了，也不打紧的，修养几天就会好了。”
然而贺小侯爷脸上一贯藏不住心思，更不必说眼下一言不发坐在对面端详他神情的是裴昭珩了。
自封王以来，裴昭珩虽已位至亲王，名分上压了裴昭临一头，但他一贯性子沉，就连办差，明明做了十分，也总是只说三分，从不邀功固宠，更不必说平日无论打扮穿着，还是吃穿度用，也从来不摆亲王架子，都是素净低调，能免则免，能省则省的。
可今日，他倒少见的穿了那件玄色暗金纹四爪蟒龙袍服，束了个三珠紫金冠。
想是如今太子犯了事，皇帝又卧病，忠王也非理政之才，真有要紧的朝务，除却议政阁几位老大人，自然也只能落在他的肩上，听方才那几个小宫女言语，这人多半这几日都和大臣们泡在朝会上，刚刚得歇，便衣裳也来不及换，马不停蹄的看他来了。
贺顾心中虽然很受用，但玄色衣裳着实是衬得人深沉，三殿下又本就是隐隐有些清冷的相貌，于是望之愈发显得矜贵又高高在上，叫人不敢轻易冒犯。
裴昭珩微垂着眼睑，也不知在想什么，十分纡尊降贵的在床边的铜盆里洗帕子，贺顾偷偷瞧他，不自觉的声音低了三分，有些小心翼翼的问了一句：“殿下怎么不说话？可是我说错什么了么？”
裴昭珩涮好了手里帕子，抬步行到床边坐下，目光这才落在了贺顾脸上，只是看着他时，却罕见的没露什么表情，脸上也无分毫笑意，那对本就颜色浅淡的瞳孔，更是看不出一点波澜，只是淡淡道：“把衣裳脱了。”
贺顾闻言，微微一哽，但还是依言老实的解开了身上寝衣胸口处的系带，露出了左肩和半边胸膛，道：“……我这伤，真的没什么要紧的，刚才醒来，都已觉得不痛了，过两日就……”
裴昭珩道：“全脱了。”
贺顾一愣，两手拉着半褪下去的衣裳，道：“啊，殿下不是只看我的伤吗……”
然而说着说着，嗓子眼里的声气却莫名越来越小，语及最后那个“吗”字，已如蚊子哼哼一样微不可闻。
裴昭珩没答话，仍是一言不发的看着他。
贺顾虽不知他要干什么，但暗忖他眼下受着伤，殿下总不可能在这时候要拉他做些什么不合时宜的事情，因此虽然心里仍有点发虚，但还是十分老实的乖乖儿把上半身的寝衣给脱了个干净。
裴昭珩没说话，只抬手在他那已然处理过、缠了纱布的伤口两侧，溢出的血痕上，指腹轻轻碰了碰，激的贺顾猝不及防之间没忍住倒抽了一口凉气。
“嘶……”
痛倒不是痛，只是……实在有点始料未及。
寝殿里点着炭火，暖的人身上几乎出薄汗，裴昭珩的指腹却是微凉的。
这滋味有点难言。
裴昭珩道：“转过去，趴着。”
贺顾于是躺下去翻过了身，趴在床上，下巴搁在锦枕上。
“……趴好了。”
裴昭珩没答话。
贺顾脑海里有点空白，开始思考为什么今日三殿下这么冷淡，难不成他真做错了什么事？
贺顾是趴着，自然看不见裴昭珩的脸，他也不说话，贺顾于是便只能听见寝殿中炭火燃烧跳动的噼啪声。
但很快很快，背后的皮肤上便传来了一阵温热的触感，贺顾稍稍一愣，这才反应过来，裴昭珩竟然是在给他擦身上的汗。
许是他伤得重，又是外伤，宫人们怕他冷着了，才会在寝殿里烧这么旺的火，虽说热着总比冻着强，也不碍什么事，但身上闷了一层薄汗，既不干净，且到底也还是不爽利的。
裴昭珩擦拭的动作力度恰到好处，贺顾不得不承认，实在有点舒服，虽然他亲自伺候自己，贺小侯爷多少有点不好意思，但仔细一想他俩往后都要一块养孩子了，还客气这个……实在是大可不必，倒也心安理得的受了。
只是一舒服起来，贺小侯爷的脑袋便有点晕乎，强打精神寻了个话头道：“对了……那日我晕过去，还不知道后头是怎么回事，殿下是怎么寻到我的？可是承河神武营和锐迅营赶到了吗？”
裴昭珩的动作顿了顿，却答非所问，只道：“……大哥叫你卸刀，你便卸刀，叫你进殿，你便进殿，为何这般听话？”
“倘若当时我与母后不在殿中，你可知是何下场？”
贺顾一哽，心道他原来是在气这个。
他拿准了裴昭珩的性子，知他吃软不吃硬，立刻软了声气，小声答道：“我……我那不也是跑了一路，来时周羽飞又在路上一路念叨，说殿下孤身一人见裴……额，见太子去了，皇上又病重的厉害……我也怕太子狗急跳墙、丧心病狂，不顾背上弑父弑母、手刃兄弟的骂名，万一要取殿下的性命，那可怎么办？就……就关心则乱，想着只我一个进去，后头毕竟还有征野和宁浪他们救了忠王和老师出来，神武、锐迅二营的援兵也到了，总不会出太大乱子，一时就没忍住……我……”
头顶毫无声息，那个给他擦身子的人未发一语，只有均匀又浅淡的呼吸声，一下又一下。
贺顾顿了顿，道：“……是我做事欠考虑了，幸好此番福大命大，下次我定然小心再小心。”
然而裴昭珩还是不答话。
贺顾有些慌了。
别说以往三殿下几乎从不和他置气，就算有什么不高兴的了，只要他蔫头耷脑主动示弱，再好声好气求个两句，三殿下也总是扛不住要心软的，怎么今日竟然气成这样，他都诚心诚意认错了，却还是不肯消气呢？
好吧，贺小侯爷扪心自问，深切自省——
的确，就算他自己心大，可是三殿下那样关心他，且他如今肚子里又还有他俩一个未出世的孩子，他脑子一热冒了这么大的险，三殿下会生气也是人之常情。
裴昭珩道：“出不了什么乱子？你若死了，叫我怎么办？”
贺顾一怔，这次真有些结巴了，他还是头一回听裴昭珩这样说话，三殿下对他俩的感情虽然认真，但毕竟性子内敛，极少把心中的情意宣之于口，更是从未如此直言……
什么“叫我怎么办”之类的……听着倒好象是埋怨丈夫从军报国，自己独个儿被留在家中望眼欲穿的小媳妇才会说的话。
贺顾心里有点没来由的美滋滋，他也说不上是为什么，总之那滋味说与旁人旁人也不会懂，大概就是一下子就觉得自己挨的这一剑，能换来裴昭珩这一句话，也算不亏了。
只可惜才美滋滋了没半刻功夫，三殿下便又波澜不惊的开口了：“我已和父皇请旨，许你回家养伤，这几个月，你便回去安心修养身子，朝中之事，不必再操心了。”
贺顾呆了呆，道：“这……那太子那边，究竟是个什么章程？我听方才那几个小宫女说，皇上叫十二卫羁押了太子，但并未言及废立，既如此，皇上可与殿下交过底了？如今究竟是个什么意思？难不成他逼宫一回不成，闹下这样大的祸事，竟还能全身而退吗？”
裴昭珩抬眸看他一眼，淡淡道：“我说了，你回去养身子，这些事不许再操心。”
贺顾还欲再说，裴昭珩却斩钉截铁的打断了他，他一边把帕子放回水盆里，转身走到床边坐下给贺顾穿衣裳，一边道：“子环是不是忘了，孩子已有七个月了。”
贺顾一怔，这才摸了摸肚皮，道：“是哦……这孩子太老实了，我一路上折腾了这么一路，他也就方才在我睡着时蹬了我一脚，险些都要忘了他了。”
裴昭珩道：“我这些天翻阅过高祖帝后的起居注，找到了只言片语，男子有孕分娩，似乎与女人并不相同。”
贺顾闻言，莫名有点尴尬，脸颊瞬间红了一片，结结巴巴道：“这……这有什么好翻阅的，到时候该怎么就怎么……”
裴昭珩摇了摇头，打断道：“叫你经了救驾这一回颠簸，已是我的不是，当初颜大夫便说过，男子有孕另有凶险之处，怎能不小心一些。”
贺顾挠了挠鼻子，心道三殿下说的好像也有道理，看来还是他这个亲爹不够上心，不过叫他自己去翻阅什么起居注研究怎么生出孩子这也实在是在为难他贺子环，还是回头问问颜姑娘再说吧。
叫裴昭珩一打岔，贺顾也忘了要跟他继续细问太子逼宫的后续处置与近些日子的朝务。
也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三殿下似乎隐隐有心不愿和他再谈论这些事了。
贺顾知他不愿提，多半也是不想让自己再继续操心，好好养伤，又思及如今叛乱已平，不动兵马，朝务这些事七拐八弯，他想帮忙怕是也没那个智谋给裴昭珩出谋划策，倒不如指望恩师王老大人，只要有他老人家一个在，少说也得顶他这样的臭皮匠一百个。
便也不再追问。
天色渐渐昏暗，贺顾还想拉着裴昭珩说话，只是眼皮子却开始打架，他虽然身板好，但毕竟也是肉长的，怀着孩子又挨了一剑，尽管没有性命之碍，这个皮实的孩子也险而又险的保住了，但身子多少还是有些吃不消，实在受不住再继续折腾了。
三殿下倒也没走，直到贺顾重新眯着眼呼呼睡去，他都一直坐在床边，一言不发、沉默的一下一下的用指腹顺着贺顾额畔的发。
直到天幕低垂，灯火暗去。
贺顾的伤势就这么一日一日好了起来，裴昭珩仍是每日歇了朝会就来庆裕宫看他，其间陈皇后和闻贵妃都遣人来送过点补品，皇后身边的李嬷嬷更是亲自到庆裕宫来，和他说了许久的话，说是皇后娘娘很挂念他的身子，但眼下要忙着照顾陛下，不好走开，叫他一定好好养伤，等养好了伤再出宫也不迟。
不过即便陈皇后心大这么说，贺顾却知道他是绝不好在宫中久留的，一则回头传出去难免叫人议论他恃功自傲、失了规矩，二则他毕竟肚子里还有个原是人家裴家的小崽子，贺小侯爷还惦记着把这孩子落在贺家宗谱上，揣着他留在宫里也着实心虚，因此一等身子稍微好了些能下地了，立刻便三十六计走为上计，只上揽政殿和帝后请了个安谢恩，便准备溜了。
不过倒让贺顾赶了个巧，他要去揽政殿请安的这一日，皇帝竟恰好病情大好，也能下地了。
贺顾本以为只要隔着内殿屏风远远请个安谢了恩便可跑路，这样他就算不跪地磕头，皇帝在里头也看不分明，毕竟如今肚子里这孩子也七个月大了，再要他弯腰磕头实在是有些为难人，谁知道皇帝竟然已能下地，正和陈皇后言笑晏晏的站在正殿里给盆栽剪支，这便恰好撞个正着。
贺顾和皇帝四目相对，心中直呼倒霉，正在苦恼怎么把不下跪这事绕过去，却听皇帝道：“顾儿的肩伤还没好吧，如何这么快便来和朕请安了，是在宫中住得不惯，想要回去了？”
贺顾只得硬挤出一个笑容，把作势要下跪的动作放慢又放慢，缓缓道：“宫中哪里都好，臣怎会住不惯，只是禁中毕竟是贵人安歇之所，君臣有别，臣久留此间恐怕不合规矩……”
说到此处，贺顾却忽然眉头一皱，肩膀颤了颤，十分克制的倒吸了一口凉气。
陈皇后见他这样，立时心疼了，赶忙两步走上前来掺他，急道：“你这孩子，怎么这样多的规矩，可是又疼了？既然有伤在身，还跪什么跪？你是我与陛下的自家人，不必如此自拘。”
贺顾道：“不敢劳动娘娘，臣没什么大碍……”
皇帝见状，也摇了摇头笑道：“皇后说的不错……顾儿分明生性放浪，在朕与皇后面前，倒总是拘礼。”
“……瑜儿这孩子福薄，不能承欢朕与皇后膝下，但你既是她的夫婿，便也是朕与皇后的孩子，以后见朕，不必再行大礼了。”
贺顾闻言呼吸一滞，回过神来心中不免有些叫苦，虽说免大礼对任何臣子而言，都的确是皇家能给予的莫大恩荣，但刚才本来能不跪，可此刻得了这么大的恩荣，跪是不跪？
贺小侯爷一个头两个大。
好像不得不跪……
只能在心中暗道，小祖宗，你爹也是实在没办法，不得不跪这一下了，你就给点面子，爹就只是磕个头，你可千万别出什么三长两短的折腾爹了。
于是他正要撩了衣摆下跪谢恩，外头却忽然传来了小内官的通秉声，然后便是一个熟悉的嗓音。
“父皇，儿臣听说您醒了，身子可好些了吗！”
来人竟然是裴昭临。
或者说是和裴昭珩一道前来的裴昭临。
兄弟二人一个火急火燎的冲在前头，一个端着衣袖一言不发的走在后面，分明是同一个爹生的，性子却大相径庭，望着倒也好笑。
除却裴昭珩，闻贵妃竟也一道来了。
皇帝见来的是他们，脸上笑意浓了几分，扶着长椅把手一边坐下，一边撩了撩案上那盆百合的茎叶，道：“朕本就没什么大碍了，只是有些累，才多睡了几日，有皇后亲自陪着，也没什么大碍了。”
闻贵妃躬身一福，道了一句陛下万安，这才拿着手帕拭了拭眼角并不存在的泪花，抽抽鼻子颤声道：“陛下这几日，可把臣妾与临儿吓坏了，好在老天有眼，陛下万乘之躯、福泽绵长……”
皇帝摆了摆手，道：“行了，朕知道你这些日子担心了，此次你哥哥虽然大意，未曾觉察，险些误了事，不过你们闻家那姑娘，倒是个人物，巾帼不让须眉，没和她父亲打招呼便自己领了三千兵马上京救驾，后头临儿、珩儿清理叛军，她帮了大忙，这笔功绩，朕替你们闻家记上了，以后必不会亏待她。”
闻贵妃闻言立刻跪下叩了个头，道：“臣妾替侄女谢过陛下隆恩。”
皇帝淡淡“嗯”了一声，目光转向旁边的贺顾，见他还尴尬着一副要跪不跪的样子，也猜出来他多半是身上伤势牵累着不好下跪，了然道：“顾儿伤势未愈，朕既以许你往后免了大礼，今日也便不必再跪礼谢恩了。”
贺顾心中这才稍稍松了一口气，拱手道：“臣肩伤牵累，实在是腿脚不便……今日御前失仪了，臣谢过陛下体恤，谢过陛下隆恩。”
皇帝顿了顿，看着贺顾缓缓道：“此次太子逼宫，多亏有你机敏觉察在先，又忠心耿耿心系主君，不顾担了干系责殆，也要调动兵马上京救驾，今日，不仅朕要谢过你，这揽政殿里每一个，都要谢过你。”
贺顾哪里敢让他谢，又哪里敢让这一屋子的祖宗谢，但他跪又跪不得，也只得拱手道：“陛下言重了，为人臣者一心为君本是责无旁贷，且臣无诏调兵，已是犯了大忌，还未与陛下请罪。”
皇帝放下了手里那支百合，沉吟道：“无诏调兵，的确是犯了大忌，朕这些日子还未理朝政，不过想必弹劾你的折子，也能堆个二丈高了，珩儿这些日子替朕看折子，可瞧见弹劾驸马的折子了吗？”
裴昭珩闻言，从裴昭临身后走出来，目光却未在贺顾身上停留，只行了个礼便垂眸答道：“回父皇的话，弹劾驸马的折子共五十六份，儿臣未做批复，都理过留在议政阁甲字柜了。”
皇帝顿了顿，道：“好，既如此，这些折子是谁上的，你回去看看都给他们复了，一一退回去吧，就说是朕说的，贺顾救驾有功，这一次无诏调兵，赦他无罪，下不为例，至于此事，以后谁都不必再提了。”
裴昭珩恭声应道：“是，儿臣知道了。”
裴昭临在旁边瞅着，自觉咂摸出了点味，便嘿了一声，道：“也不知这些上折子的是哪儿来的白眼狼，可别有英鸾殿里的吧？若不是妹夫带人上京救驾，他们可还有命活得？这才没两天，又开始叨叨，真是烦煞人也。”
这次不等皇帝说话，闻贵妃便恨铁不成钢的远远瞪了他一眼，连忙陪着笑和皇帝道：“临儿这孩子一根筋，嘴上没把门的，陛下别和他一般计较。”
皇帝抬眼看了一眼裴昭临，道：“救驾是救驾，朝廷的规矩法度，是朝廷的规矩法度，若是人人都像你这样无法无天，以后武将个个无诏调兵，可还了得吗？”
裴昭临闻言，连忙缩了缩脑袋，这才知道自己又说错话了，小声道：“儿臣……儿臣也是替妹夫打抱不平，儿臣说错话了，儿臣知罪。”
皇帝摇头叹了口气，似乎也拿这个不开窍的二儿子没主意了。
贺顾却听出了一点弦外之音，他虽然也算不上敏锐，但无诏调兵毕竟也不是第一次，有了上一世的教训，自然知道这种事即便是解了皇帝的燃眉之急，叫他不得不松了口“既往不咎”，但要他心中真不介意却是不可能的。
若要了了这个心结，最好的办法不是叫皇帝自己担了不知感恩，刚得救驾就翻脸不认人的骂名，而是他自己乖乖的识趣认错。
如此才可君臣相得。
只是这些话不好明说，皇帝也是在煞费苦心的和不明所以的忠王唱双簧，有心点拨，至于旁的，则全看贺顾听不听得懂菩提老祖在叫他这顽猴三更来见了。
好在贺顾难得聪明了一回，当即便垂首恭声道：“臣无诏调兵，虽有不得已之苦衷，但放眼国朝从无旧例，陛下若是轻易纵过不加惩处，恐日后会叫军中兵士轻视军令纲纪，危于社稷，臣愿自请卸去游骑将军一职，交还兵马，回家闭门思过。”
皇帝沉吟了片刻，面色稍缓三分，无名指指尖在案上轻轻点了点，道：“你年纪轻轻，既有这份心，又能知晓自己的错处在哪，已是难得，也好，朕便罚你半年俸禄，你且回家去思过一阵子，也好养养你身上的伤，兵马交还，至于游骑将军一职，倒不必卸去，你还是朕的爱将，以后自会有别处施展拳脚，报效朝廷。”
贺顾闻言，心中一宽，知道他这一番自请，定然是正中了皇帝下怀，便道：“臣领旨谢恩。”
既然此事尘埃落定，贺顾心中也便没了牵累，虽说揽政殿里一派祥和，言笑晏晏，他却没什么心思留在这里听裴家一家子你来我往，只远远瞅了裴昭珩一眼，便准备找个由头脚底抹油了。
谁知陈皇后远远看了他一眼，若有所思，忽然冷不丁来了一句：“好段日子不见顾儿，原还以为顾儿在北地奔波，又一路赴京救驾受了伤，多半得清减几分，谁知今日见着……倒还像是胖了些呢？”
皇帝闻言微微一怔，也把视线落在了贺顾身上，上下打量一圈，点头道：“是胖了，还是阿蓉心细，你若不说，朕倒还真没瞧出来。”
眼瞧着终于有不那么敏感严肃，可以随便插口的话题了，裴昭临便也跟着大喇喇附和道：“的确比弓马大会那阵儿，儿臣瞧见妹夫时圆润了几分。”
贺顾虽然也知道男子有孕匪夷所思，皇帝即便看出来他胖了，但也多半不会往这个方向想，可心中有鬼，当然也免不得暗恨裴二这家伙听风就是雨的拍马屁拱火。
显然忍无可忍的不止贺顾一个，那头三殿下瞥了旁边的没头脑二哥一眼，淡淡道：“若是没记错，去年弓马大会，二哥留京监国，何曾见过姐夫？”
裴昭临一哽，正有些下不来台，外头却传来内官一声通秉：“朵木齐王女、闻小姐求见。”
众人闻言，都是微微一愣。
朵木齐是皇帝内定给贺诚的媳妇，贺顾自然是关心这姑娘在宫中的境况的，是以忽彭汗王一命呜呼后，他虽在北地回不了京，也捎了书信回去叫兰宵他们帮着贺诚准备点吃用的东西，送进宫去给这姑娘，也好安慰安慰她小小年纪便遭了丧父之痛的打击。
朵木齐虽然很是以泪洗面了一阵子，但好在她毕竟是草原儿女，性子豁达开朗，并不是会一味钻牛角尖的人，陈皇后也每天陪着劝慰开导，那边布丹草原上也是连连告捷，他哥哥多格平安无事，朝廷帮着秋戎部不仅打退了另外两部的侵袭，更是一举助多格直接吞并了二部，以后秋戎部再无外忧，杀父之仇也报了，朵木齐这才慢慢好转。
至于闻天柔，她先前便总进宫来见闻贵妃这个亲姑姑，和朵木齐也打了几次照面，两个小姑娘一拍即合，性情也相投，十分合得来。
眼下一起来了，倒也不稀奇。
只是不知道她两个求见皇帝，是来做什么的。
陈皇后笑道：“让她两个进来吧。”
内官出去传讯，果然没多久已然又拔高了一截，眼睛忽闪忽闪的朵木齐，便和一个出落得亭亭玉立、眉目干净飒爽、身着鹅黄衣裙的少女一齐进来了，二人一道跪下给皇帝皇后磕了个头，又一一和闻贵妃、忠王、恪王、还有驸马问了安。
只是问到贺顾时，那位一样救驾有功的闻家小姐闻天柔，那小眼神儿明显不大对劲，她这副模样，亲姑姑闻贵妃岂能不知道这个小妮子心里对驸马的那些个小九九，立时咯噔一声。
皇帝笑道：“闻家姑娘，你姑姑方才还和朕给你邀功，怕朕亏待了你，忘了你这回的功绩，正好你来了，不如和朕说说，你想要什么赏赐，朕无有不应的。”
闻天柔沉默了一会，才道：“陛下，果真无有不应的吗？”
皇帝挑了挑眉，道：“怎么？难不成你是要朕给你摘天上的星星？那倒的确是有些难度，朕可得头疼了。”
皇帝此言一出，自己也觉促狭，摇了摇头有些失笑。
皇帝既然都笑了，那揽政殿里谁人还敢不笑？
宫人们不明就里，都跟着低头轻笑，贺小侯爷不明就里，也觉得这位巾帼不让须眉的闻家小姐挺有意思，笑得没心没肺，那头裴昭临虽然知道前段日子自家表妹在家里闹着不愿嫁人弄得舅舅伤透了脑筋，此刻却也完全没多想，一样笑得像个傻子。
只有对侄女的心思心知肚明的闻贵妃笑不出来。
噢，还并上一个面沉如霜，嘴角微微下沉的恪王殿下。
闻天柔跪下扣了个头，道：“小女不敢要天上的星星，只想要自己心中的星星，恳请陛下成全！”
皇帝一怔，道：“哦……你心中的星星？朕一向听说，闻卿在家中最疼爱小女儿，甚至更甚长子，今日一见，你倒的确是个有趣的小姑娘，无妨，今日你便大胆的和朕说吧，朕若能应了的，绝不推拒。”
闻天柔吸了吸鼻子，和边上的朵木齐对视一眼，这才忽然抬头看着旁边还一脸傻笑、不明就里的贺顾，一字一句道——
“小女想嫁与驸马为妻，做他的续弦……若是不成……妾……妾也可以！”
闻贵妃心中不祥的预感应验成真，简直悚然变色，尖声道：“天柔！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第112章
闻贵妃这一声真可谓是吼得气吞山河，足见她的确是为闻天柔这个在皇帝面前拎不清、昏了头的小侄女着了急。
贺顾从前虽未与这位贵妃娘娘打过几回照面，但想也知道，这些年来陛下一心只揣着个小陈皇后，芷阳宫独得天子恩宠，与小陈皇后过不去的，即便贵如她嫡姐先皇后大陈氏，都没落着个好下场，而闻贵妃虽有个领兵在外、备受圣眷的将军哥哥，可好筹码一样也是险筹码，这么多年来，她既能抚养着缺心眼的儿子裴二在皇宫中顺顺当当、没吃什么苦头的长大成人，又保得哥哥在外不但不必为她操心，还在宫中多了个后盾。
如此种种，足以见得，即便旁人眼里的闻贵妃不过是个反应慢半拍、风风火火的蠢人，可她内里却绝非是个蠢人。
连她都变了颜色，闻天柔这语不惊人死不休的一求，便用脚想也知道，绝对没和家中长辈只会过只言片语的了。
揽政殿中一片沉默，只不过这次的氛围，显得多少有些尴尬。
闻贵妃训完了闻天柔，又转目看向皇帝，噗通一声跪下去苦着脸道：“天柔这孩子，一贯在家中被哥哥宠的无法无天，不知天高地厚，失了分寸，才会在陛下面前胡言乱语，还望陛下宽仁，不要与她计较。”
又对贺顾道：“都是小姑娘说浑话罢了，驸马也千万莫当真。”
贺顾脸上的表情仍然有些呆滞，看了看闻贵妃，又看了看闻天柔，最后不知为何莫名其妙的落到了已然面无表情注视着他的裴昭珩身上，这回后脊梁没来由的一凉，险些没打个哆嗦，赶忙道：“啊……这……我……我自然知道，闻小姐方才，定然只是顽笑罢……”
话没说完，闻天柔却急了，显然她并不承认自己姑姑给她搭的这架下台的梯子，急急道：“我才不是顽笑！姑姑不要替我解释，我不是那个意思，方才的话，句句皆出自天柔肺腑，这可是在陛下面前，天柔怎敢有半句虚言？”
皇帝沉了面色，道：“既知是在御前，怎么竟还敢提这样胡闹的要求？你要别的，也便罢了，贺顾是朕的女婿，虽然朕的长公主福薄……没有缘分和他相携终老，但当初驸马对瑜儿一往情深，和朕特求此生再不娶妻，朕也许了他了，如今即便你瞧中了他，朕又如何再叫他娶你为妻？”
闻天柔垂首道：“回陛下的话，方才是天柔唐突了，陛下对驸马的允诺，天柔也都知晓，但容天柔说句冒犯的，国朝从无男子为亡妻终生守孝之事，即便是在天家，公主薨逝，也从未听说过要驸马终生再不娶妻的。”
“自然，陛下仁厚，之所以从无这般的旧例，陛下却仍答允驸马所求，盖因陛下是个仁君，体恤臣下的难处，心疼驸马追思怀念公主，才会应下。”
她说到此处，皇帝听了虽然还是没说话，面色却稍稍缓了几分。
“驸马对待长公主的一片心意，坚贞如雁鸟，人所共知，小女自然也知道。”
“只是虽然陛下成全了驸马的心意，可是如今驸马也才十八岁，却要守孝终身……他没有一个半个的妻妾，子嗣更是未得分毫，如此待百年之后，驸马身边该是何等光景？天柔斗胆，曾在禁中花园廊下与长公主殿下打过一次照面，以小女对公主殿下的了解，她九泉之下，若是知晓驸马要为她如此孤独终老，以长公主殿下那般纯善的心性，必然也是会不忍心的啊……”
皇帝沉默了一会，道：“你是官眷，又是闻修明的女儿，即便不如其他大家闺秀那般通诗书、晓文墨，也该是有见识、辨得清事理的。”
“……朕是天子，天子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既然朕当初已经答应过了驸马，今日便再不可能应了你，否则朕的话，以后还有谁信得？”
闻天柔闻言，一下急了，埋着的头也猛地抬了起来，切切道：“可是……可是驸马也只是何陛下请求，此生不再娶妻……既然如此，既然如此……小女做他的妾，也不行吗，做他的妾，这总不算娶妻了吧？”
闻贵妃再也忍不住了，两步上前去一边猛拉她的衣袖，一边看着皇帝强笑道：“陛下莫听这孩子胡说八道……”
闻天柔却不买账。
她远远的望了贺顾一眼，可却只见贺顾神情有些茫然，也正看着她，显然他对今日发生的事，亦是始料未及的。
闻天柔看着他的眼神，莫名红了眼眶，一下子扭过头，跪下去朝着皇帝磕了个头，吸了吸鼻子，虽然没再说话，那意思却很明晰——
这姑娘就是钻了牛角尖，吃了秤砣铁了心，一定要去摘那颗心心念念的“星星”了。
只是这回，殿中一片沉寂，皇帝沉着脸没回话，不知在度量着什么，贺小侯爷这颗“星星”，虽然总算慢半拍的回过味来了，可两辈子来，他却也是头一次遇上这种事，此刻又在场这样多的人，他一时也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说话，又该说什么话——
诚然，闻天柔是个漂亮姑娘，和两辈子来贺顾接触到的所有女人都不相同。
她父亲闻修明在京外，不知碍于什么原因迟迟未能觉察京中有变，她却能有胆魄、有决断、有法子混的出城去搬救兵，虽说救驾来的迟了些，可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能领着三千兵士几百里奔袭，这也绝不简单了。
她不是贺小侯爷以前见过的、如万姝儿那般、无论内里如何，可外表却一定柔弱以博取男子怜爱的、菟丝花一般的女人，闻天柔是特别的，这女孩子的气息，一如贺顾对记忆中的亡母言大小姐的印象。
英气、爽朗，敢爱敢恨，奋不顾身。
若是再早两年，问贺顾喜欢什么样的女子，他能给出的答案，大概便是这样的了。
可是如今呢？
若要问他喜欢什么样的女子——
贺顾的脑海空白了片刻。
他本以为，自己想起的似乎应是那已然烟消云散……身着红衣、面掩薄纱、一顾倾城，曾经让他魂牵梦萦、心心念念的“瑜儿姐姐”，可是时至此刻，贺顾才有些恍然的发现，浮现在他脑海里的，竟不是那本以为终生都无法释怀的“长公主”……
而是他养伤时，在庆裕宫寝殿中半荤半睡，隐隐约约瞧见有些模糊的……裴昭珩逆着光坐在床前，垂目不语，沉默的轻轻抚着他散落额发的模样。
说来也怪，那时他在床上躺着，三殿下在床前坐着，他两个明明只隔了咫尺，贺顾却不知为何，忽然觉得自己离这个人很远。
贺顾神色有些怔愣，此刻分明不是出神的时候，可这个画面，却莫名的在他的脑海里挥之不去，让他觉得没来由的低落。
也是直至此刻，贺顾才发觉，原来“长公主”的那个旧影，早已在他脑海里模糊，而即便迟钝如他，心里那个意中人哪怕只有分毫点滴的喜怒哀乐，却能无声无息占据他的所有意识，轻易影响他的判断和情绪。
贺小侯爷这边千思万绪、心乱如麻，殊不知他这副魂游千里、心不在焉的模样，落在裴昭珩眼里，却变了个味。
此时此刻，殿中众人注意力都集中在闻家姑侄二人、与陛下三人身上，却无人留心到恪王的目光自始至终都落在贺顾身上，不曾挪开过。
裴昭珩面上未见分毫异常，但远远看了贺顾半晌，衣袖下的五指却还是缓缓收紧了。
他闭了闭目。
以前，只要这样闭上眼，便能将周遭的喧嚣隔绝开来，让这些声音仿佛是自另一个时空而来，没有一丝半毫能扰乱他的思绪。
……可今日，却不知为何，这屡试不爽的精心技巧，头一次失了灵。
不顶用了。
脑海里全是贺顾看着闻天柔时那副怔愣、不可置信的神情。
……子环在想什么？
……他可是终于回过了神？
……他本该是过着平稳安乐的日子，有妻有子，有人相爱。
子环的性情，旁人观之，只知其外刚，而不知其内柔，他这样的人，若是能与一个自己也喜欢的好女子结为夫妻，定然是一生忠贞不渝、善待妻子，珍视家人的。
即便子环如今和自己走了另外一条路，可即便他们在这条路上走的再远了，即便他心中再患得患失，不愿意让子环发现，他本有另一条路可走……
那条贺顾没走的路，却也不会因为裴昭珩的意志而消失，只要贺顾自己某一天被人叫住，转头一望，便能发现，他随时都可以原路折返，重新走回那条“正常人”该走的路。
这一世，若不是因着天家的算计……若不是因着这场人为制造的“巧合”……
子环也本不该是今日的处境。
这些隐秘而阴暗的心绪，也早已不是第一次被裴昭珩不动声色的藏在心底了，他本以为自己能够渐渐释然，能够把这些心思悄无声息的掐灭，可如今却发现……
他还是做不到。
诚然，子环不止一次的亲口说过喜欢他，他也并不是羞于将情爱宣之于口的人，更是为了他出生入死，承受了男子本不该承受的困扰和折磨。
无论怎么看，他都似乎不该再这般患得患失。
可若是真要问他自己，子环的心中究竟是否有他？
或者说，子环心中那个，他为之一见钟情、出生入死、博上了性命，九死也无悔的人，究竟是他吗？
裴昭珩没办法心安理得的骗自己，说得出那个轻描淡写的“是”字。
无论是以前那个什么都浑忘了的三皇子，还是如今这个已然恢复两世记忆的裴昭珩，都无法自欺欺人，说得出这个“是”字。
即便旁人不知，自己却无法继续自欺欺人。
两世的记忆浩如烟海，前世也算九死一生、可即便是这些惊心动魄的回忆，却也无法叫他能够平静下来，反倒是一闭上眼，脑海里浮现的便是贺顾笑着把灵玉放在他手中，身形却如消散的光雾般被风吹散的那一幕。
那时分明坐拥天下，却仍然对这个人的离去无能为力的惊惶感，像是刻进了骨髓里，任何一个似曾相似的画面、动作、或者是“梦中”和贺顾呆过的地方，都能轻而易举的让他想起来这一场几乎挥之不去的噩梦。
……然后愈发想把这个人紧紧地抓在手里。
裴贺二人各怀心思，揽政殿中无人察觉。
皇帝沉默了许久，显然也拿闻天柔有些没办法了，这个立了功的小姑娘，打不得骂不得，又是爱将闻修明的掌上明珠，更是委屈不得。
即便她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了那许多的荒唐话，皇帝也只能无奈的叹口气，道：“好了好了，此事你与朕说也没用，你若真的是想清楚了，便回去劝服了你爹，叫他亲自替你来和朕说，婚姻之事乃是人伦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岂能让你一个小姑娘说自己定就自己定了，且回去吧。”
闻天柔闻言，表情明显有些失落，沉默了一会才小声道：“可是……父亲他不同意……”
皇帝接过王忠禄递过的茶盏，端起来抿了一口，缓缓道：“那就是了，你连你爹都说不通，却要来和朕求，哪有这样的道理？”
闻天柔咬了咬唇，终于低声道：“那……那好，我若是说服了爹爹，陛下……”
皇帝“啪”的一声放下了茶盏打断道：“朕可没和你保证什么，只说了，你先去同你爹爹说，若他果然允了，便叫他来见朕，届时你与贺顾的事怎么办，朕再考虑。”
闻天柔似乎松了口气，瞧那样子是终于肯罢休了。
贺顾却变了颜色。
什么叫“你与贺顾的事情朕再考虑”？
可考虑不得呀陛下！
贺顾拱手急道：“皇上，这怎能使得？这可万万使不得啊！臣已和陛下、和天地君亲师都发过毒誓，此生再不娶别的女子为妻，闻姑娘金枝玉叶、家室贵重，怎能给我做妾……”
皇帝摆了摆手，道：“朕都知道，朕自会考量，此事你们谁都别再提了。”
贺顾一哽，还没说完的话也只好作罢。
皇帝道：“来了一屋子的人，闹了这半天，朕才刚刚好没两日，也乏了，时候也不早了，你们便都回去吧。”
众人闻言，自然是都恭声应是，该叩首的叩首、该行礼的行礼，各自悄无声息的退出了揽政殿。
贺顾虽然心里有点没底，但皇帝发了话他也不敢对着干，只好转身跟着带路的小内官出宫去了。
揽政殿中便只剩下了帝后，众宫人。
还有一个自始至终，不曾挪动脚步的恪王。
旁人都走了，恪王却站在那不曾动一下，宫人见了却也不敢催他，皇帝既然没发话，他们便也都装聋作哑，只当作没看见他。
这个总是沉默着、却向来都是对君父的命令言听计从的幼子，第一次显现出了点异常，皇帝倒也并没表现出太大意外，只淡淡扫了他一眼，便缓和神色，柔声对旁边的陈皇后道：“阿蓉，你也不眠不休陪了朕这么些天了，该累了吧？朕叫李嬷嬷、吴德怀陪着你，回芷阳宫去歇歇？或者去偏殿小憩片刻也好，你看如何？”
陈皇后看了看那边还杵着的儿子，又看了看他，不知为何神色似乎有些欲言又止，然而她犹豫了半天，却还是没开口多说什么，只是隐隐有些忧色的点了点头，低声道：“好，那陛下，珩儿他……”
皇帝只是握了握她的手，没有回答。
陈皇后便也只得离去了。
正殿中便只剩下皇帝与恪王父子二人，王忠禄极有眼色，只看皇帝抬了抬眼皮便立刻会了意，带着一众内官宫女退了出去，顺道还合上了殿门。
这次便真的只剩下父子二人了。
裴昭珩垂眸撩了衣摆跪下，叩了个头，动作规整而缓慢。
这些天来，记忆融合带来的撕裂感逐渐消失，他也逐渐习惯了从坐在这御座上接受臣下、奴婢们的跪拜，回到了还需要伏听君父教诲的少年时。
他倒并没有觉得这份落差让人失落，大约归根结底还是因为，这份权力在手中握了太久，便也显得没那么叫人思之如狂了。
且他在乎的，也从来不是这把椅子。
皇帝端坐着远远看着他，神情看不出什么喜怒，只道：“珩儿有话要和朕说？”
裴昭珩行完了礼，抬起头来沉默了一会，道：“父皇吩咐的差事，儿臣已办好了。”
皇帝一怔，似乎裴昭珩开口说的话和他意料之中并不一致。
“噢……是孟氏的事啊……你便是为了这个留下单独和朕禀报？既如此，孟氏怎么样了？”
裴昭珩道：“太子妃身子健壮，一切安好，儿臣已将她接回京城，依照父皇吩咐，安置在城南，并未带回宫中，也未曾被人觉察行迹。”
皇帝闭目想了想，道：“那她腹中的孩子可还好？叫大夫去看过了吗？”
裴昭珩道：“已看过了，大夫说胎象平稳，太子妃气血充盈。”
皇帝这次状似不经心的“嗯”了一声，道：“好，这些日子，她的起居，还是继续由你来看着。”
裴昭珩道：“还有一事，大哥再三叫李统领带话，说想要见太子妃一面。”
皇帝抬手食指在眉骨上摩挲了一会，道：“先不必搭理他，也不必带孟氏见他，就先让李秋山该怎么办，还怎么办。”
裴昭珩应了一声“是”，站起身来掸了掸衣袍，道：“父皇安歇，那儿臣便先告退了。”
皇帝却道：“站住。”
裴昭珩于是顿住脚步。
皇帝道：“你想和朕说的，不是刚才这些。”
裴昭珩垂眸道：“父皇圣明，儿臣方才的确另有心事。”
皇帝盯着儿子的脸，似乎想要以此来看出他在想什么，然而这个小儿子一向让他看重的一点，便是从来都雷打不动的镇定和喜怒不形于色，此刻这种特质反倒是成为了皇帝试图窥探他想法的壁垒。
也许人性都是如此，越是这样，皇帝反倒越是对他的想法感兴趣起来，且对自己的猜测深信不疑。
“让朕猜猜……你是不是要替贺顾求情，你看出来朕有意答允闻家的小姑娘了，这才不忍心看着朕逼贺顾娶了闻家小姐，可对？”
裴昭珩道：“父皇英明，儿臣的确觉得驸马再娶闻小姐为继室，于他二人而言，彼此都非良配。”
皇帝却摇了摇头，道：“……这便是珩儿不明白朕的难处了，朕也自有朕的考量。”
裴昭珩顿了顿，没有抬头，只是垂眸道：“父皇对儿臣的一片苦心，儿臣全都知道，也感念在心，儿臣只是觉得，子环因儿臣本已坏了终身大事，如今他已足够死心塌地，儿臣知晓父皇有意让儿臣日后重用于他，既如此，儿臣便觉得，这桩婚事不该再强逼他应下。”
皇帝却仍是摇头，道：“你和他交心，本不是坏事，但不该因他乱了决断。之前朕误了他的婚事，的确是朕的不是，但那时朕也是无他法可行，才不得不出此下策，他不愿再娶朕也应了，但如今既然闻家这姑娘有这个心思，他们若能成了婚事，日后朕不在了，他正可帮你拿捏住闻家，这门婚事哪里不好了？”
“若是旁人，朕或许还会担心，往后与闻家勾结，反替你留下祸根，养虎为患，但贺顾这孩子……朕这两年来一直瞧着，如今才敢断定没看错他，他待你……有君臣之忠、有朋友之挚，又是个心性纯良，一心为主之臣，也再找不出第二个人选，比他更适合替你握住闻家，此事正是天赐良机，你可明白？”
皇帝一边说，一边叹了口气，道：“你二哥是个心中没数的，闻家如今也还有用处，不能拔了，可若是留着闻家，他便难免脑子糊涂，不知轻重，要做混账事，闻修明爱女如命，有了贺顾帮你掐住闻家，于你、于你二哥，都是好事，你可明白？”
裴昭珩闻言，只摇了摇头，道：“父皇的苦心儿臣明白，但儿臣以为，若只为此，并不是只有贺闻两家结亲一条路，大局虽重，但儿臣以为，也并不是只有绑在闻小姐一人的嫁娶上才能寻求解决之途，儿臣不愿以此相胁于闻家，亦不愿以此相迫与驸马。”
皇帝越听，脸色沉的越快，到最后已然几乎能滴得出水来，他脸上再没什么表情，只胸膛起伏了两下，忽然将案上的茶盏挥手拂到地上摔了个粉碎，寒声道：“朕是对你太过宽纵了，以至你分不清轻重，不顾大局，只管朋友小情，胸中却无为君者之大爱。”
“你出去吧，不要再说了，朕要歇了！”
裴昭珩站起身来垂眸拱手行了个礼，道：“儿臣告退。”
皇帝见他油盐不进，仿佛对自己发的一通火毫无反应，于是更平添了三分怒意，看着儿子的背影又扬声补了一句：“回去给朕好好办你的差事，好好反省，仔细琢磨琢磨今日你说的都是些什么混账话！”
“便是你大哥忤逆了，也不要以为朕只有你一个儿子！”
裴昭珩一边从揽政殿的殿门门槛踏出来，一边听着君父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
外头的宫人都叫着吼声吓得缩脖子，无他，陛下情绪内敛，实在鲜有这样不顾体面，当着宫人的面训斥人的时候。
而且那个被训斥的，还是恪王殿下，这就更稀奇了。
裴昭珩一出来，便在殿门口见到了早早等在外面的王庭和王老大人。
王庭和显然也听到了方才皇帝在里头发的一顿火，对上裴昭珩的目光，神色有些无奈，微微摇了摇头，低声道：“殿下是个聪明人……本可不惹陛下生气，这是何必呢？”
裴昭珩朝他微微颔首算是见了礼，却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道：“父皇还在气头上，王老可稍待片刻再叫人通传。”
王庭和看了看带着斋儿小步跑近殿门的王忠禄，又把目光挪回了裴昭珩身上，道：“陛下这是气的不轻了……已到了这时候，王爷只要稍作让步，日后海阔天空，何必争一时之气呢？君子忍而不发……”
他这话说的声音极小，除了站在他对面的裴昭珩，旁人一个字也听不见，然而裴昭珩却没等他说完，只是摇了摇头，道：“君子亦有所为，有所不为，这世上倘若任何事都能为了一点旁人眼中的烈火烹油、繁花着锦让步，活着倒也无味。”
裴昭珩最后抬眸看着有些怔愣的注视着他的王老大人，淡淡一笑：“君子有所不让。”
“王老，告辞了。”
便转身施施然离去了。
王庭和注视着他离去的背影片刻，有些恍然，许久才回过味来，喃喃道：“倒也无怪太子殿下在陛下心中，输给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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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得知贺顾要回来，兰宵特意从文盛书坊回了公主府，带着下人上上下下打扫整理了一番，等贺顾到府时，卧房里已然烧了暖暖的炭火。
贺顾其实心里揣着事，并不是容易入眠的状态，可又实在是累得狠了，身子还死沉死沉的，兰宵把床榻布置的实在太柔软太舒服，他一躺下连多想的机会都没有，几乎是后脑刚沾了枕头，便睡得人事不知的着了。
迷迷糊糊睡了也不知多久，隐隐听见屋子外头有人交谈，他也没有醒来，只是皱了皱鼻子，后来也不知睡了多久，总算是被屋子里噼啪作响烧着的炭火给热的醒了，贺顾努力的扒拉开半边眼皮，把被褥踢开了半截。
卧房里的灯火已然都灭了，想是他睡着以后下人进来瞧见才灭了的，只留了窗台前一盏流云灯，隔着蜡纸跳动着暖黄色的火光。
贺顾蹬了两脚，还是觉得热，便想下床去把窗棂支开透点气。
谁想刚一抬起来窗棂，便在外头柳树下看到一个熟悉的人影。
贺小侯爷的瞌睡一下子吓醒了，一时被惊得打了个嗝，远远瞧着那个夜色里有些模糊的人影咽了口唾沫，小声道：“三……三殿下？你怎么在这？”
柳树下长身玉立的颀长人影，果然动了动，像是在抬头看他。
贺顾只看那人动作，便立刻确定除了裴昭珩再也没旁人，只是这样大冷的天，又是三更半夜的，他站在自己窗下干嘛呢？
他又是什么时候来的？
怎么下人也不通传一声？
贺顾道：“你倒是答应一声啊！”
裴昭珩还是没动脚步，只是走的离窗棂近了几分，这次贺顾就着屋里流云灯的火光看清了他在雪夜里冻红了鼻子的英俊脸庞，立刻心疼了：“你不冷啊！快进屋来，杵这作什么呢？”
裴昭珩站在窗下定定看了他一会，过了两息功夫，果然还是进屋来了。
他一进来也不靠近，贺顾隔了老远便感觉到他身上裹挟着一股寒气，他分明身子已然很重了，却还是忍不住主动抬步靠近他。
而对裴昭珩身上的冷意，则是完全视而不见。
但裴昭珩却后退了一步，收回了要被贺顾拉住的左手，道：“我身上冷。”
贺顾懒得搭理他，这次迅雷不及掩耳的趁他没来得及躲便抓住了他右手，挑眉道：“我就知道你要躲那只，这就叫声东击西，还是叫我抓住这只了吧？”
裴昭珩微微一怔，本来没什么神色的脸上终于没忍住露出几分哭笑不得，低头看着他温声道：“……别冻坏了你和孩子。”
贺顾一边低头朝他冰凉的手哈了口气，一边搓着抬头看他，摇头道：“用你担心这个，我们爷俩好着呢，瓷实的不得了，倒是你，大半夜的不睡觉，怎么上公主府来了，也不叫下人和我说。”
裴昭珩感觉着他带来的暖意，语气也不由自主的一点点软了下去，最后软的一塌糊涂，有那么一瞬间他看着贺顾垂着的眼睫，几乎就要忍不住低头去吻他了。
可他还是忍住了。
“……兰宵说你歇下了，便没再叫弄醒你，怎么不睡醒了？”
贺顾道：“火烧得旺，热了就想开窗子透气。”
裴昭珩皱眉道：“冬日最忌贪凉，你还有身子。”
贺顾瞪他一眼道：“你还好意思说我，在外面吹了多久大北风了？你怎么不嫌凉？”
裴昭珩一时被他顶得无言，只好垂眸看着他一言不发的做闷葫芦。
贺顾见他这样，又后悔了，自觉不应该凶他，干咳一声道：“今日我看你留下像是和陛下有话要说，究竟是什么事？”
裴昭珩顿了顿，道：“没什么事，只是父皇有些差事交代给我，要离京两三日，很快便回来。”
贺顾道：“什么时候走？”
裴昭珩道：“天亮便走。”
贺顾“啊”了一声，道：“这么快……还想和你说会话，那你要快点回来。”
裴昭珩看着他，点头道：“好，我一定很快回来见子环。”
又道：“离天亮还有半个时辰，子环若不困，我在此处陪你。”
贺顾道：“你现在知道陪我了，方才又不进来，在树下杵着像个鬼似的。”
裴昭珩失笑，正想说他促狭，贺顾却忽然道：“我想了想，不管这个孩子是男是女，乳名都叫双双，好不好？”
裴昭珩一怔，道：“双双？”
贺顾这次看着他，那眼神一瞬不错，灼热的叫人几乎不敢逼视。
裴昭珩却并不躲开，只迎着他的目光低声问：“……为什么？”
贺顾摸摸鼻子，像是有点不好意思，但还是答道：“没什么，就是……他的两个爹永远成双成对的在一块，意思是土了点，但我就是喜欢这个意思。”
裴昭珩沉思了片刻，道：“这是孩子的乳名，意头却是你我的事，是不是有些不好？”
贺顾哼道：“我是它爹，我说好就好。”
裴昭珩再一次被他逗笑，微微摇了摇头，道：“好，子环说好就好，那大名呢？”
贺顾道：“大名不着急，容我这些日子慢慢想着，只是有件事没和你说过，现在正好商量一下。”
裴昭珩道：“嗯？”
贺顾道：“这孩子……我想给他个名正言顺的身份，眼下也不可能和陛下娘娘说咱们两个男人，却能生个孩子出来，我就想着，要不叫他进我们贺家的宗谱……行吗？”
裴昭珩道：“子环想怎么给他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
贺顾道：“这样……回头孩子出世了，我去见陛下，就说……这是我在阳溪时酒后乱性留下的孩子，孩子的娘因着难产没了，陛下仁厚，想必不会苛责于我。”
裴昭珩望着他没说话，目色却有些晦暗。
他这样，贺顾便没来由的有些慌了：“殿下觉得如何……你倒是说句话啊！”
裴昭珩摇了摇头，道：“这便是名正言顺了？”
贺顾道：“这还不够名正言顺吗？”
裴昭珩道：“以后旁人会说他生母卑贱，闲言碎语岂不委屈？”
“而且孩子和子环落在贺家宗谱也就罢了，怎么本王分明出了力，最后却只落得一个‘酒后乱性’……？”
他低声道。
贺顾有点尴尬：“这个‘酒后乱性’说的又不是你……”
裴昭珩点了点头，“噢”了一声，道：“那么本王也出了力，最后却连一个‘酒后乱性’都没落着，和孩子一点关系也没了？”
其实裴昭珩心中倒并不是在意这个。
可能把子环逗得这样面红耳赤，却实在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他骨子里那点一向隐藏着不为旁人所觉察的劣根性，也终于没忍住露了头。
贺顾这次是真急了，瞪眼道：“那……那我还能怎么办，总不能说孩子是我和殿下生的吧？我可是个男子，真让人知道了，我这驸马还要不要做人了？”
裴昭珩闻言忍不住低低的笑得停不下来，贺顾被他笑得又恨又羞，差点没忍住要去咬他。
最后裴昭珩道：“有个真正名正言顺的办法。”
贺顾十分狐疑：“……什么？”
他反正是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更合适的办法了。
烤了一会，裴昭珩身上的寒气也悉数散去了，便脱了外头的玄色大氅，挂在架子上，跨步端坐在了窗下的贵妃榻上。
这张贵妃榻，说来也和他两个渊源颇深，当初成婚时，“瑜儿姐姐”在这上面小憩，贺顾就是伏在这张美人榻前抬手偷偷去摸人家嘴唇的。
贺顾记性难得好了一次，便立刻想起了那时候的事，脸上愈发挂不住了，正要问裴昭珩究竟有什么办法，却见他拍了拍大腿，抬眸看着自己道：“来这里。”
贺顾有点不祥的预感，但却诡异的仿佛被裴昭珩的话控制了身体，背脊僵硬了片刻，竟依言走过去了。
裴昭珩道：“坐这里。”
贺顾低头看了看，一怔，道：“啊？坐……坐你腿上？可我现在身子沉的很，怕你不舒服……”
然而裴昭珩很执着，看着他一动不动，那眼神意思很明显。
贺顾无法，只好按捺着尴尬依言坐了。
刚一坐下，两个人的距离瞬间拉近了许多，贺顾感觉到自己能很清楚的听见裴昭珩呼吸的声音，这下子说话都不由得结巴了几分。
“殿下……你……你到底有什么……什么办法，你倒是说啊……”
裴昭珩扶着他的胳膊，垂眸看着他勾了勾唇，忽然少见的笑得……
……看上去很不像个好东西。
他温声道：“子环求我。”
他说的神闲气定，仿佛在和贺顾谈论什么经义策论，诗文杂记，完全不见分毫局促尴尬。
贺顾怔在原地，半天才反应过来，立时脸颊“蹭”的一下红成了猴子屁股，结巴道：“怎……怎么求……”
裴昭珩低头凑近了贺顾耳畔，低声说了句什么。
贺顾听完无语凝噎了一会，然后就开始转头看着案上的流云灯沉思。
那什么……今天是什么日子来着？
……他是不是还在梦里没醒啊？
刚才说那浪荡话的……
是三殿下？
是裴昭珩？
难不成这是夜里吹风吹得太久……
中邪了？？？

第113章
贺顾憋着气做锯嘴葫芦一声不吭，裴昭珩倒也不急，只是垂眸唇角微微带笑的望着他，贺顾被他看的心虚，没忍住偷偷抬眼瞅了他一眼，却正好望进那双带着点促狭的桃花眼里——
贺顾哽了哽，终于小声道：“我叫不出口……”
裴昭珩道：“为何叫不出口？”
贺顾道：“……叫殿下不是挺好的吗？为什么非得叫这个？咱们两个大老爷们，岂不是牙酸死了，万一叫人听见……以后更没法做人了。”
裴昭珩却对他的牢骚充耳不闻，只道：“子环不想知道法子了吗？”
贺顾一哽，着实没想到往日在三殿下身上一向奏效的服软示弱，今日竟也不管用了，可他却又实在对裴昭珩口中那个“名正言顺”的法子好奇的紧，脸上陷入了剧烈的挣扎，犹豫了半天，终于蚊子哼哼一样响了一声：“……卿哥哥……”
裴昭珩微微蹙眉，道：“子环叫什么？”
他是真的没听清。
贺顾的脸已然红了。
他岂能不知眼前这人分明知道他叫的是什么，却故意装作没听清逗他？
真是尴尬到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脸上像是在气又像是在笑：“殿下自己要听的，难不成还不知道我叫的是什么吗？”
裴昭珩悠悠道：“我心中清不清楚，本就不重要，重要的是听清子环亲口……”
贺顾不待他说完，便恼羞成怒的一把拉过了他的衣襟，他本想凑近裴昭珩耳边骂他一句，然而才刚刚靠近，那张漂亮到不讲道理的脸便在他眼前急速放大——
贺顾并不是第一次对上这双眼了，但是这次看清楚裴昭珩眼底的那一抹浅浅的笑意时，却忽然愣住了，脑海里电光火石的回忆起了某次梦境中，也长着这样一张脸，且和眼前人一个眼神的“三殿下”来。
重生后遇见的三殿下修雅温文，性情内敛，贺顾从来没在他眼里看到过这样明显的、促狭的、且像是在看着年幼的晚辈、宠溺的笑。
反倒是那块“心想事成玉”中孤家寡人的裴昭珩，不止一次这样看着他过。
贺顾一时有些恍惚——
他本以为自己已经将那个不知是否真实存在过、还是只是他一个臆想的梦，忘了个干干净净、抛诸脑后，不想此刻却能这样清晰的回忆起玉中梦里，那个理应并不存在的三殿下来。
但……实在太像了。
他这样呆呆的停在裴昭珩脸前面，两人的呼吸便贴的几乎近在咫尺，能清楚的看见彼此皮肤的纹路和脸上的绒毛——
贺顾已然忘了自己方才想要凑到他耳边骂么么了，只是呆呆的愣在原地，裴昭珩见他不动，却忽然闭了目，低头在他微微张着的唇上印下薄薄一吻。
贺顾给打了个措手不及，却如同触电一样“蹭”的从他身上站了起来，这次他看着裴昭珩，既脸红又有些语无伦次，半天才结结巴巴憋出一句来，道：“殿下……殿下今天究竟怎么了，怎么忽然这样……这样怪怪的……”
裴昭珩顿了顿，道：“我只是与子环开个玩笑，自你回京，我们还未……”
贺顾闭了闭目，眼前却全是那个他一直有意回避不去再想的梦，和梦中他离去前夕，梦里的“裴昭珩”看着他时，满眼的失望和无声的落寞。
……那本只是个梦，没什么值得在意的，可此刻再回想起来，贺顾心里却全是没来由的心虚和烦躁。
其实贺顾自显了孕像，便明显的感觉到自己的脾气开始变得有些没了耐性，平日里一点小处的不顺意，换做以前他可能连留心都不会留心到，如今却能搅得憋闷一整日。
倒也问过了颜之雅，那时颜姑娘也只说孕中心情反复是常事，妇人有孕也是如此，贺顾听了，平时便有意按捺自己的脾气，收着三分，可今日却不知怎么回事，一下子只全然将要收着脾气的事给忘了个干净。
他心中只有一股阴云不散般的烦闷，和那种挥之不去的内疚感，说话竟也忘了先过脑子，只闷声道：“么么玩笑？如今皇上还未处置太子，大局也未定，殿下倒有心情和我开这些促狭玩笑，真是无聊！”
只是话一出口，贺小侯爷便立刻察觉到了不对，心知他这是自己心思乱了，脾气才又上来，却要逮着三殿下出气——
可话已出口，一时也不知怎么补救，只好无言的看着裴昭珩，哽在原地。
裴昭珩却完全没料想到，贺顾的反应竟会这样大。
……难不成如今与他亲近……便真这么叫子环不舒服吗？
可此前他们分明也已有了肌肤之亲，那时子环虽然不好意思，却从不曾推拒过他……
他脑海里忽然回想起了白日揽政殿中，闻家小姐看着子环时，那一副情根深种、痴心不改的神态和红了的眼眶。
……仿佛兜头被浇下一盆冷水，裴昭珩那原本也被公主府卧房里暖热的炭火烧的有些微醺的意识，便这么一下子清晰的重新恢复了理智。
他从贵妃榻上站起身来，垂眸看着贺顾，沉默了半晌，道：“抱歉，是我孟浪了。”
他虽神态未变，然而贺顾只是看他一个眼神，又哪能有不明白的？
这下子更内疚了，只不过这次内疚的原因不再是因为那个阴魂不散的梦，而是眼前实打实的三殿下，他拉过裴昭珩的手，有点语无伦次道：“我……我方才说错话了，我不是那个意思，就是……就是刚睡醒，心绪未定，有点……有点……”
裴昭珩却只是垂眸看着他，半晌，忽然低声道：“子环的心中……装的是谁？”
贺顾一怔，一时没听懂裴昭珩这前没头后没尾的一句问的究竟是什么，呆呆道：“么么装的是谁，我……我心中自然是只有殿下的，都什么时候了……殿下怎么还问这个？”
裴昭珩闻言，沉默了许久。
他这副模样，贺顾看的心里简直七上八下，直后悔自己方才嘴上没个把门的，惹得他伤了心，急道：“我方才不是有意要凶你，就是……就是……”
也不知道怎么和三殿下解释，他就是揣了个孩子脾气变得阴晴不定，一时犯了邪，这才拿他撒了气……
正苦恼着，抬眸却冷不丁发现，灯火下裴昭珩望着他的那双漂亮的桃花眼，竟然……
眼眶竟然有些泛红。
贺顾瞬间呆了，这次是真的吓傻了，险些怀疑是自己眼瘸看错了，可再定睛一看，那双漂亮的眼睛，又何止是眼眶红了？
流云灯暖色的光愈发把裴昭珩那双桃花眼映的水光潋滟，漂亮的浅色瞳孔里映着的全是贺顾的影，此时此刻，这双眼睛却仿佛是刚刚经了一番春雨——
贺顾心里简直内疚的无以复加，虽他一时也想不到三殿下为何如此难过，可平日里自持端文如裴昭珩，他却长本事了，竟能惹得人家要落泪，真是……
只能结结巴巴的急道：“我……我给殿下赔不是还不行么，你可别这样，看了叫我心里也好生难受。”
裴昭珩闭了闭目，过了片刻才又缓缓睁开。
“……无妨。”
贺顾小声道：“可我看见了，你方才都要哭了……”
裴昭珩沉默片刻，低声道：“……是我太过贪得无厌了。”
贺顾茫然：“啊？么么贪得无厌？”
裴昭珩没回答，可目光落在他身上——
无声……却又那样执着。
外头传来“咚咚咚”的几声轻轻叩门的响动，贺顾一怔，扭头道：“谁啊？”
兰宵道：“驸马爷，承微叫奴婢来通传一声，王爷该动身了。”
贺顾恍然，这才想起来裴昭珩说要离京几日办事的事。
转头看了看，窗外的确已然透进几丝微凉的晨光。
天明了。
裴昭珩该走了。
贺顾把他送到门口，临别时拽着他的手不肯撒开，他想说点什么，最后却只笨嘴拙舌的憋出来一句：“我方才真的没有旁的意思，就是一时犯了邪才胡说八道的，这都要走了，殿下就别生我的气了，我道歉还不成么……”
裴昭珩却仿佛已经释然了，微微一笑理了理他凌乱的头发，道：“子环不必自责，方才……也是本王钻了牛角尖。”
是啊。
……两世的缘分，失而复得，子环本不是滥情之人，对那闻小姐也没看出什么兴趣，自己如此患得患失，又是何必？
说到底，也不过是自己心中过不去那个始终未敢提及的坎儿罢了。
子环喜欢“瑜儿姐姐”便喜欢“瑜儿姐姐”吧，就算他一直放不下，就算他是因着当初自己是“女子”，如今才钟情于他……
就算在子环的心中，对真正的裴昭珩的爱慕，只淡泊如水……
……他又能怎么样呢？
难道便能放得开他了吗？
难道他便能真的放手，看着子环和别的女子两心相许、成家立业了吗。
或许以前的三皇子会，可是如今的裴昭珩，却不会。
他绝不可能放手，也绝不会放手。
兰宵在外头又“笃笃笃”的敲了敲门，隔着门小声道：“二位爷？”
贺顾看着他，心里还是很舍不得，但也只能抽了抽鼻子，低声道：“……你去吧。”
裴昭珩却忽然低头在贺顾额头上轻轻碰了碰。
他碰的太轻又太快，所以简直不能将那称之为一个吻。
他的唇，也还是如同当初贺顾与他成亲时，偷偷摸过的触感一样。
柔软，又微微有些凉。
末了裴昭珩垂眸看着贺顾，温声道：“我走了，等我回来，给子环一个惊喜。”
贺顾一怔，裴昭珩却已经转身推开了门，朝着兰宵微微一颔首，便径自跟着阶下等了许久的承微离去了。
破晓的晨光照着他远去的背影，贺顾便望着那背影出了许久的神，直到他消失在公主府游廊的拐角，再也望不见了。
贺顾心中虽然有些落寞，但他此刻也只能回屋继续睡觉，余光瞥见门边的兰宵，却忽然想起了另外一事，犹疑道：“你怎么知道王爷在这的？”
兰宵：“……”
贺顾话一出口，才想起裴昭珩似乎说过，他昨晚来时见过兰宵这回事。
这……若是旁人也就罢了，兰宵在文盛书坊做管事，早前整日和颜之雅打交道，三殿下半夜来他这一呆，就到天明……
兰宵何等聪明，都这样了，难道还能瞒得住她吗？
贺顾与兰宵二人便这么四目相对，一时无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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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过得飞快，一晃裴昭珩却已经离京七日了。
他分明说过只去两三天便回来，可如今却头一回和贺顾食了言。
贺顾一个人在公主府里呆着，等的心神不宁，索性派人去问，回来却什么都没问到，王府的下人也只说王爷是领了陛下的旨意，又走得急，他们也不知道是去做么么了。
贺顾只好作罢，可也不知道究竟是赶了巧了，还是倒霉事专挑人不称心的时候来——
贺小侯爷两辈子来，头一次平地走路，却摔了个狗吃屎。
所以说走路就走路，不专心走路，还心神不宁胡思乱想的，瞧这不就出事了？
不幸的是，他肚子里还揣着一个，眼下是个不折不扣的孕夫。不幸之中的万幸是，颜之雅刚被征野叫来府上给他看过了脉，看完了脉说小侯爷和肚子里的孩子都稳如泰山，瓷实得很，让征野不用担心。
颜姑娘前脚才刚走出茶厅两步，贺顾后脚便在屋里平地摔了个七晕八素。
于是贺小侯爷便在这一顿猝不及防的兵荒马乱之下……
……早产了。
而贺宝音小姑娘，便以这样始料未及、几乎弄得整个公主府上下不得安生的架势，轰轰烈烈的来到了人间——

第114章
这一场变故来的太快，以至于在此之前，压根儿没人能想到贺顾肚子里揣了许久的这个孩子，竟然是以这样一种猝不及防、忽如其来的架势降生的。
颜之雅上一刻功夫，才亲口说了小侯爷的胎像稳如泰山，只要好好养着，等再过一阵瓜熟蒂落，便可顺理成章的把孩子生下来，这也是最好的情况——
亲爹和娃娃都能平安康乐，自然是再好不过了。
可此刻听见背后“砰”的一声闷响，她心中不祥的预感立刻浮上心头，匆匆折返回去看，果然便亲眼瞧见了贺小侯爷闭目紧皱着眉头，昏在地上，原本月白色的裤腿和鞋袜也被顺着一双长腿缓缓淌下的血液浸的殷红一片。
颜之雅心中“咯噔”一声，立时便回头火急火燎的唤来了兰宵和征野。
征野一进屋看见这情形，哪还能有不明白的？
当即便急急两步上前蹲在了贺顾边上，可侯爷这样子，征野却又不敢动手碰他，一时挪也不是抬也不是，只好转头连珠炮一般问颜之雅道：“姑娘，侯爷他这是……这可如何是好？怎会流了这样多的血？分明之前都还好好的……”
颜之雅蹲下身，一边伸手去探贺顾的脉搏，一边闭了闭目，很快便转头低低疾声对征野和兰宵道：“这孩子……怕是在侯爷身上留不住了，你们快叫人去准备干净的热水和帕子、还有剪子进来，再叫两个稳当的长随，把侯爷担进屋里去，眼下地上太冷了，万不能叫他在此处娩身！”
征野闻言，立刻“嗖的”一下站起了身来，道：“好，我这就去。”
语罢便转头一阵风一样的刮出了茶厅。
贺顾本来还没把自己怀着孩子这事告诉兰宵，他本是打着再过个十天半月，便下京郊庄子，在那悄没声的把孩子生了的主意，不想惊动任何人。
至于兰宵，贺小侯爷也因着死要面子，一直拉不下脸来、也不知如何同她坦诚此事，但她贴身伺候贺顾，要瞒却又不能，一拖再拖，便只想着还是等去了京郊庄子，再告诉兰宵不迟。
他不愿说，征野和颜之雅虽然知情，也不好违逆贺顾的意思，只好不约而同的对兰宵保持了缄默，守口如瓶。
但颜之雅此刻见兰宵神色，却瞧出她分明对贺顾怀了身子这事丝毫不吃惊，显然是早知道的。
只是兰宵虽不意外小侯爷怀着身子，却显然很意外他没头没尾摔的这要命的一跤，急道：“只你一个人，怎么忙得过来？我去叫人请几个稳婆来。”
颜之雅一怔，刚想说不用，外头征野却已经风风火火带着两个长随进来抬人了，被打了岔，颜之雅的话便没来得及出口，只这么两息功夫，兰宵已然站起身来风风火火转身出门去了。
兰宵跑得太快，颜之雅一时也实在顾不上叫人去追她回来，只能先盯着、又叮嘱了两个长随哪里不能碰，叫他们小心担着贺顾去了正院卧房。
公主府正院里如何一派兵荒马乱、水深火热，暂且不论。
与此同时，被言家二老遣来探看外孙子的曲嬷嬷，则正嘱咐着马夫装了整车言家二老给外孙带去的吃食物件，直拉了满满当当一车，这才整装出发。
却说贺顾自打救驾回京以来，虽则人留在了汴京城，再也没出去过，可前头他留在宫里养伤，自然是不可能来见外祖一家的。
后头出了宫也没几天，他又实在是身子倦乏、整日里除了吃便是睡，既提不起精神、也着实不敢上门、怕被他们瞧出自己肚子的端倪，是以才并不曾登门探望过言家二老，只叫人去问过两回平安。
但是他不去，言老将军言老夫人心中却不可能不挂念外孙子，又得知他救驾时肩上挨了一剑，哪里能放得下心来？
只是贺顾毕竟是犯了错，有无诏调兵这么个错处，被皇帝叫回家闭门思过的。
没两天他们便上门探访，传出去多少有些不好，陛下一向想得多、疑的多，搞不好就要以为他们这是在宣泄对圣意的不满，言老将军为人谨慎，便好说歹说劝住了老伴儿，让她稍稍按捺一二，先不要急着在这几日上公主府去探访。
但眼下言定野还在北地，两个孙子好歹回来了一个，言老夫人即便不自个儿亲去，却实在是憋不住去挂念好容易回来了的贺顾。
一连七八日都没他的消息，这日终于是蠢蠢欲动按捺不住了，便特意嘱咐了曲嬷嬷装了一车的好吃好喝和冬衣用度给贺顾捎去，叫她替自己去瞧瞧外孙今日怎么样了，伤好了没有，人又可曾瘦了没有。
这便叫曲嬷嬷好巧不巧，在公主府的正门遇上了面色焦急、行去匆匆、带着两个稳婆的兰宵。
曲嬷嬷从车马上下来，一眼看见她便立刻认了出来，有些意外道：“宵姑娘？”
兰宵一愣，转头便也瞅见了曲嬷嬷，只是她跟贺顾的晚，和曲嬷嬷也没见过几面，自然是没认出这位高瘦而面容干练的褐衣嬷嬷是谁的。
兰宵心里还挂记着此刻府中不知安危生死的小侯爷，这两个稳婆上了年纪腿脚也不快，走的不紧不慢，兰宵这一年来在书坊和绸缎铺里都是风风火火说一不二，光等她们磨蹭都是心急如焚，此刻简直恨不得两手提上两个稳婆插了翅膀飞进府去，又哪里有功夫同一个不认识的婆子掰扯？
一时也顾不得曲嬷嬷是带着车马停在公主府前的，只急急道：“这位嬷嬷有什么事，还请与门房通传，我有事在身，就不奉陪了。”
——毕竟三王爷临走前那一晚，可是特意把侯爷怀着身子的事告诉了她，又叮嘱吩咐过兰宵一定好生照顾好小侯爷的身子的。
兰宵虽如今在公主府算是熬出头来了，但毕竟还是宫中出去的，恪王殿下的吩咐她自然不敢不听，何况她自己也希望贺顾平平安安，否则倘若小侯爷有个什么三长两短，哪里再去给她找个这么好、愿意让一个婢女看管家中产业、家财、独当一面的主子呢？
和侯爷的平安一比，男子怀孕这事，倒也显得没那么让人难以接受了。
何况，兰宵也是个聪明人。
只是她想走，曲嬷嬷却不放她走，她皱眉瞧了瞧跟着兰宵的那两个稳婆，心里莫名感觉有些不对劲——
曲嬷嬷道：“这两位不是成妈妈和钱妈妈么……府中是有女子生育吗？”
兰宵是当初公主殿下选给侯爷的贴身婢女，后来她虽不怎么贴身侍候小侯爷了，可却也很得看重，只见侯爷愿把三小姐的嫁妆铺子交给她打理，便可知一二，可今日她不看铺子，却不知为谁亲自去请稳婆，若不是个在公主府中顶顶要紧的人，哪里用得着动用兰宵？
兰宵却已经带着那两个稳婆敲开了公主府朱红色的大门，不见影儿了。
曲嬷嬷心中生疑，猜测的念头便乱七八糟浮起了一堆。
兰宵一时没认出她是谁，公主府的门房却是机灵的，一眼便认出这位是驸马爷的外家言府的嬷嬷，又见了曲嬷嬷带着的拜贴文书，自然不敢拦她，还很贴心的叫了几个小厮来帮着给车马卸货搬进府中库房去。
毕竟言府两位老人给外孙子送吃送喝，也不是第一回 了。
小厮们搬进搬出卸东西，曲嬷嬷心中的疑云却没散，方才兰宵那副着急忙慌的模样、和她亲自去请了全汴京城最好的稳婆这事，实在是叫人连不多心都不行。
也是赶了巧，公主府里下人本来就不多，曲嬷嬷一路上甚至都没遇见过几个拦住她问身份的丫鬟，倒是见了一群婢女端着水盆物件行色匆匆的往某个方向赶，便拦住了领头的道：“这位姑娘，眼下府中可是有什么人生育么？”
领头的丫鬟无端被拦住，瞥了她一眼没好气道：“你是哪个院子的婆子？怎么这么没有眼色，没见着我们忙着给正院送东西吗，一会耽误了主子生产，你担待的起吗？”
曲嬷嬷被她急赤白脸数落，倒也并不生气，只道：“我是驸马爷的外家言府叫来替老夫人探亲的，不知姑娘说生产的，是哪位主子？”
那丫鬟闻言一愣，回过神来才反应过来曲嬷嬷无论是穿的衣裳、还是周身气度，都的确不像是公主府中的寻常粗使婆子。
那领头的大丫鬟这才微微福了福身，道：“是奴婢一时心急冒犯了，这便给嬷嬷赔个不是，还望嬷嬷别见怪。”
“今日正院里的确有位姑娘在娩身，我们是正院外头的丫鬟，也只知有位姑娘生产，并不清楚里头的情形，方才得了吩咐，要准备这些物件送进去……”
曲嬷嬷点头道：“原来如此，那姑娘快快去送东西吧，可莫耽搁了正事。”
那丫鬟点了点头，这才转身领着一队小丫鬟端着物件飞快的离开了。
曲嬷嬷跟在她们后头一块去了正院，刚到外头就见有丫鬟挽着袖子满头是汗的端着一盆冒热气的血水出来了，整个正院里叫人的、传东西的忙成一团，卧房则大门紧闭，隐约听得里头有人在说话，那语调还很着急。
曲嬷嬷心中便立刻有数了，这事她自然不敢瞒着老夫人，转头便原路回了公主府正门大门口，吩咐了马夫回去给老夫人传话。
虽然不知道孩子的生母究竟是公主府的哪个丫头，还是什么外面的歌姬舞女之类的，但毕竟生的是小侯爷的骨肉，这么要紧的事自然得赶紧告诉老夫人。
那马夫听了曲嬷嬷嘱咐，心知这事要紧，也不敢耽搁，立时便快马加鞭的纵马驰过长街，回言府报信去了。
那头征野、兰宵、颜之雅一干人等忙的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团团乱转，还不晓得此事已经惊动了言家，颜之雅撩了卧房的帐慢出来进了偏厅，折腾了一个多时辰，屋里炭火烧得旺，她又为着贺顾焦心，已然是嘴唇起皮泛白，额上全是细汗。
征野见她出来，立刻迎上前去道：“爷他怎么样了？怎么也没听见动静，女人生孩子不都是要叫的吗？”
颜之雅嘴里呼呼喘着气，一时竟没缓过气来顾得上回答征野的问题，她手上带着血也不好擦额上的汗水，便要用胳膊肩臂去蹭，征野见状不知从哪里掏了块手帕出来，十分自觉的就开始给颜之雅擦汗，边擦边道：“姑娘倒是说句话啊！”
颜之雅被他擦得一愣，半晌回过神来气倒是也喘匀了，索性也不扭捏，干脆坦然受之，对征野和兰宵道：“侯爷是男子，虽说既能有孕，他身子便已与常人不同，可毕竟还是与女人不一样的，女子有产道，可是你家侯爷……”
颜之雅顿了顿，表情有些欲言又止。
征野听得心里简直快急死了，一时只恨自己不能进去亲自替贺顾生了，哭丧着脸道：“那该怎么办？这孩子还能生出来吗？”
又垂头丧气、咬牙切齿道：“都怪我当初弄错了姑娘给的药，若是这孩子落了，爷现在怎么会受这样的罪？都怪我！”
他这副模样神情既狰狞又扭曲，一时望之也不知是哭是笑，看的颜之雅和兰宵心里都有点发毛，十分害怕，颜之雅赶忙劝道：“眼下你自责也没用，如今我只有一个法子，能让侯爷把孩子平安生出来，但是得有人来拿主意，我也不敢替侯爷做这个主。”
颜之雅边说边踏出门槛，一脚进了正院廊下，道：“你们去请三王爷来，让他拿主意吧。”
兰宵闻言急道：“你不知道吗？王爷都出京小半个月了，哪里还来得及去找他？”
颜之雅一愣，她整日宅在自个儿家中，若不是给小侯爷把平安脉，怕是半个月都不出一趟门，倒还真不知道恪王殿下竟出京了。
眼下听兰宵这么说，颜之雅便也懵了，道：“什么？不在京中，那这……这主意可让谁来拿啊！”
正此刻，院门那边传来一连串急促的脚步声，只闻一个老太太中气十足、字正腔圆的问：“拿什么主意？”
众人一愣，回头去看，便见来者是前簇后拥，领着几个嬷嬷和一众婢女的言老将军和言老夫人夫妇两个。
兰宵可以认不出曲嬷嬷，征野却不可能认不出言老将军和言老夫人，他难得反应快了一回，立时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再一想到里头还躺着的小侯爷，再看看面色严肃的言家二老，一向听话如他，头一次产生了背着主家做了要天打雷劈的坏事被逮个正着的心虚感觉，差点没给吓得背过气去。
只是吓归吓，装傻却是不能的，只好上前去作势要跪下给言家二老磕头，口里道：“将军，老夫人，您……您二位怎么……”
言老夫人示意旁边的丫鬟拦住了没叫他跪下去，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顾儿的孩子都要生了，若不是我今日叫曲嬷嬷来看看，竟还都不晓得，我让你跟着顾儿好好伺候他，有事就回言家来和我们老两口说，你的话都听到哪儿去了？怎么竟然这样懈怠？”
征野已经快哭了，既担心里头的还在生的小侯爷，又不知该如何与言老夫人说实话，且之前贺顾还和他千叮咛万嘱咐，不许他把这事告诉言家二老，此刻征野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真是觉得自己比窦娥还冤，只能道：“不是我不愿说……是……是……”
言老将军抬眸看了看卧房紧紧掩着的窗棂和门帘，道：“是顾儿不许你告诉我们的？”
又是一个里外不是人，答也不是、不答也不是的问题。
那边卧房里头却忽然传来一声低低的闷哼，以及稳婆与丫鬟们克制不住、带着几丝惊骇的低呼。
颜之雅听见这动静面色一变，也顾不上外头站着的言家二老了，立刻转身撩了门帘匆匆进去了。
贺顾那一声低呼，因着嗓子喑哑、声气又小，竟一时也不好听出是个男人的声音，但尽管如此，那一声低哼里藏着的痛苦却难掩，言老夫人是生过孩子的人，一听这样的动静立时脸色也变了，转头看着言老将军道：“这孩子……听着像是难产得厉害。”
言老将军闻言沉默了半晌，转头环视了一圈正院，忽然对征野道：“顾儿呢？”
征野一哽，被言老将军盯着问话那种压迫感实在是叫人难受，但此刻他又不敢说实话，更不知从何说起，只能支支吾吾道：“爷……他……他……他眼下不在府中……”
言老将军闻言，眉头一竖，怒道：“什么……不在？他人上哪去了，里头都这样了，你还不去找他回来，就眼睁睁看着人家姑娘一个人在里头受罪吗！”
征野立时被吼得腿儿一软，肠子也迅速的悔青了——
他撒这个谎干什么啊！
可是……可是不撒谎，难道告诉言家二老，里头生孩子的不是什么姑娘，而是……而是您老的亲外孙么？
征野实在……实在不知如何开这个口。
言老夫人望了望卧房掩着的门帘，来回踱了两步，长叹一声道：“顾儿这孩子分明平常都懂事，怎么这种事上倒混账起来了？”
“我不管他是从哪里寻的姑娘……府里养的也好、外头挑的也好，可既是他自个儿选的，便该好好待人家姑娘和孩子，如今孩子都要出生了，做爹的却不见人，这是个什么道理？”
又忧心道：“这姑娘怎么娩身也不叫唤的？就是得叫唤出来，才能使上劲，孩子才能出来呢，可别叫她憋着啊，你们是哪里请的稳婆，怎么连这竟也不晓得？不成……我得进去看看！”
语罢抬步就要上台阶，征野简直大惊失色，连忙拦她，道：“这怎么使得？产房血腥，万一冲撞了老夫人……”
言老夫人道：“我自己的亲曾孙，能冲撞到什么？咱们将门人家没那样多的讲究，你让开，我得亲自去看看。”
又道：“阿曲，你也一道进来帮把手。”
曲嬷嬷恭声道：“奴婢省得。”
征野见拦不住她，顿时慌了，好在兰宵还在边上，见状正要帮着打圆场，里头门帘却又一次被掀开了。
走出来的是满身血渍的颜之雅。
颜之雅样子虽然狼狈，目光却很清明，她看了看征野和兰宵，又转目看了看言老将军和言老夫人，不知在想什么。
颜之雅治好了贺顾舅舅的肺病和咳症，言家二老自然认得她，且一瞧见她，心中便安定了几分，言老夫人道：“好在姑娘也在这里，我就放心了，里头情形如何了？这孩子生产怎么也不出声，可是人手不够？要不要再去请两个稳婆来？”
颜之雅摇了摇头，道：“不是稳婆的缘故，人手是足够的，只是……”
她心中稍叹了口气，掀起眼睑看了看天，心道，小侯爷，这也是实在没办法了，你可别怪我在你外祖父母面前转头便卖了你啊。
言老夫人道：“只是如何？”
颜之雅道：“还请老夫人屏退闲杂人等。”
言老夫人闻言虽有些不解她要说什么，但她信任颜之雅的医术和人品，还是依言把那些跟着的无关婆子丫鬟叫出了正院。
颜之雅见状，咽了口唾沫，这才低声道：“侯爷一直神志不清、昏迷不醒，自然是叫不出声了，他眼下顺产怕是不能了，只有一个法子可行。”
颜之雅此话一出，不止呆怔在原地的言家二老，便是兰宵和征野都瞳孔骤然缩紧，傻在了原地。
也不知过了多久，言老夫人才颤声道：“你说什么？是顾儿他在里面……？”
颜之雅沉默了一会，道：“不错。”
“此事再瞒着您二老……也是不能了，且如今还有个要紧的主意，需得管事的人来决断，关乎小侯爷和他肚子里孩子的性命，这法子用是不用，只能由您二老拿个主意了。”
言老将军显然也没反应过来，那张皱纹横生的皮肤后两眼有些茫然。
“姑娘方才的意思……是说顾儿……顾儿怀孕了？”
颜之雅道：“里头躺着的正是小侯爷，这样的事，我怎敢欺瞒二位。”
兰宵沉默了一会，也回过了神来，心知颜之雅做得的确没错，眼下再想瞒着言家二老已是不可能了。
便拉住了想插话的征野，朝他微微摇了摇头。
颜之雅道：“到底是怎么回事，眼下不是细说的时候，将军和老夫人只要知道，侯爷现在难产了，他方才出血有些多，再这么拖下去，肚子里的孩子难保不说，侯爷的性命也……”
言老夫人虽然还是无法从自己亲外孙竟然像个女人一样怀孕生子了——这事里回过神来，但还是立刻捕捉到了颜之雅话里的重点，颜之雅的医德他们老两口是信的，知道她必不可能拿这种事诓人，不由颤声道：“什么？那……那顾儿他眼下……这究竟……究竟该如何是好啊？”
颜之雅道：“开腹取子。”
此话一出，廊下一片静默。
半晌，言老将军才嗓音嘶哑的问了一句：“顾儿他当真……”
顿了顿，却又不说下去了，道：“便再没有别的法子了么……？”
颜之雅摇头道：“没有了，再拖下去，怕就要出人命了。”
又道：“我也并无十全的把握，敢保证这样便一定能保得住侯爷和孩子的性命，但总归有三分希望，可若是不做，小侯爷便连一分的生机都没有了。”
言老夫人和言老将军对视了一眼，半天才转头看着颜之雅，颤声道：“那……那……那就听姑娘的，取吧。”
颜之雅沉默了一会，道：“我必全力以赴，多谢二老信任。”
她也不多言，只一边转身进门，一边对屋里的春彤道：“你去把东西都取来，我方才跟你说过的，一件都不能漏。”
春彤立刻应了是，从里头一阵风一样跑出来不知上哪儿给颜之雅取东西去了。
庭中廊下，一片静默。
不知过了多久，春彤才喘着粗气、抱着一个十分硕大的红木箱子跑进来给颜之雅送了进去，言老将军低头看着跪下的征野，沉声道：“此事究竟是怎么回事？”
征野垂首不言。
言老夫人道：“这事……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就替顾儿瞒着我们老两口？”
又看了看旁边的兰宵，道：“……你们是都知道？”
兰宵便也跪下磕了个头，道：“奴婢不敢多言主子的私事。”
正此刻，卧房里却传来了贺顾一声掩也掩不住的痛哼。
这次任是谁来，便都能听得出声音的主人是贺顾了。
言老夫人悚然变色，两步走到窗前，转头看着言老将军急道：“是顾儿的声音！是顾儿啊！”
言老将军的胡须颤了颤，好险差点也没绷住，半晌才道：“的确是顾儿……”
里头贺顾的痛哼断断续续的响了起来，也不知是颜之雅用了什么法子让他恢复了神志，还是他实在太痛，即使昏迷着都无法克制自己疼的出声。
言老夫人一见这情形，早已顾不得去细想七的八的了，脑海立时浮现起了当年大女儿言眉若生了外孙女贺容后，便撒手人寰的事，那种白发人送黑发人，痛失骨血的感觉实在是叫她至今都难以释怀。
更不必去想，顾儿还是个男子，生产与女子定然不同，弄不好还有旁的、她不知道的危险，尽管顾儿从小到大就皮实身板好，可是生产之苦乃是人世间皮肉第一苦，颜姑娘又说的那样严重，顾儿……真能挺过去、平安无事吗？
言老夫人越想越觉得喉咙堵的难受，最后眼眶已然红了一片，扯了手帕不到两息功夫便已哭成了个泪人儿。
言老将军见状也心有戚戚焉，鼻头发酸将她揽进了怀里，拍了拍老伴的背，道：“颜大夫妙手回春，医术高超，颂儿那么多年的顽疴旧疾也治好了，顾儿……顾儿是个好孩子，老天定然会叫他逢凶化吉、平安无事的。”
言老夫人拉着他的衣襟哭的泣不成声，道：“倘若顾儿有个什么三长两短，叫我以后去了阴曹地府，怎么和若儿交代？这苦命的孩子……若不是当初我瞎了眼替她选错了夫婿，又怎会去的这样早？她那样疼顾儿，若是我连顾儿都没照顾好，以后怎么还有脸去见她……怎么还有脸去见我的若儿……”
言老将军抽了抽鼻子，长叹了一声，低低道：“……顾儿定会转危为安的。”
征野在边上看的恻恻然，也忍不住红了眼眶，但还是憋着没吭声转过了头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外头廊下的几个人等的意识都有些恍惚了，里面贺顾的痛哼声却渐渐的低了，最后一点点也变得低不可闻——
再难听见声息。
这可绝不是一个好兆头。
言老夫人急的六神无主：“顾儿……顾儿怎么不叫了，顾儿到底怎么样了……”
她想进去看，可这次都不必征野拦着，言老夫人的手脚便已经软了七八分，若不是有言老将军扶着，她怕是也已经站不住了。
正在这时，里头却传来了颜之雅一声低语。
随着这一声低语，后头紧跟着的，便是响亮的婴儿啼哭，洪亮且中气十足，一听便知道这孩子既健康又瓷实，好的不能再好。
言老夫人愣了愣，本来已经昏暗的眼神却逐渐亮了起来，身上一下有了力气，不待任何人阻拦便掀开门帘子踏进了正院偏厅。
春彤抱着个小小的襁褓从里头出来，抬头便看见进了偏厅的言老夫人和言老将军、以及后头跟着的征野和兰宵，笑道：“将军、老夫人快来瞧瞧，刚才姑娘说，少见早产的孩子竟能哭的这般响亮呢，可见以后定然身子壮实、长命百岁的！”
言老夫人接过了春彤递过来了的襁褓，道：“好……好……太好了，那顾儿他……他怎么样了？”
贺顾很好。
其实他自打摔晕过去，意识就一直处于一片混沌之中。
他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他竟然又恢复了当初在那个“心想事成玉”中的那种毫无实体的状态，而且还仍然是那样被拴在某个人的身边，不得离开三丈之外——
贺顾很难形容自己的感受，他仿佛并不是一直在这个人的身边，倒像是从那个重生后的世界，穿梭过了某个不知名的神秘时空，然后被一股不知名的力量，召唤到了这个人的身边。
贺顾低头去看——
那是已然垂垂老矣的裴昭珩。
他穿着一身空荡荡的、显得过于宽松的玄色暗金纹龙袍，可面容和身躯却肉眼可见的比起年轻时萎靡了下去，变得鸡皮鹤发、了无生气。
他看上去已像是七八十岁的耄耋之年，可是背脊却仍然如年轻时那样挺得笔直如竹——
尽管从面貌来看，贺顾几乎已经无法看得出这是那个曾经风华绝代、一睐倾国的三殿下，可透过皮肉，贺顾看见的——那样凛冽的、孤高的、如松、如玉般的魂和神，却能让贺顾肯定，这就是裴昭珩。
大殿里空空如也，只有一个长长的香案，案前的蒲团，和蒲团上坐着的、已经油尽灯枯的帝王。
案上摆着一块玉，围绕着玉的则是一个形状古怪的、红线编成的阵。
贺顾不认得这个阵，但只是瞧一眼，却也觉得心神动荡，意识骤然一片模糊。
殿里除了裴昭珩，还有一个黄脸道士。
贺顾有些茫然——
这是在做什么？
道士低头看着闭目不言的帝王，眼神像是有些怜悯，又像是有些叹息。
黄脸道士道：“我再和陛下说最后一遍——”
“起死回生，时空溯回，此乃逆乱天理、违背阴阳之法。”
“陛下若执意如此，从今以后，便再也无前世今生，只此一世了，油尽则魂散，灯灭则不得再入轮回。”
坐着的帝王闭着目淡淡道：“朕都知道。”
黄脸道士微微皱了眉，似乎有些见不得他这副非要钻牛角尖的模样：“为何执意如此？你本是帝……”
说到此处，道士却仿佛忽然惊觉了什么，猛的一下住了口，不再继续说了。
殿中一片寂然。
良久，黄脸道士才道：“……皇帝，你可真的想好了？”
帝王道：“朕找了道长三十年。”
言外之意很清楚，找了他三十年，也考虑了三十年，想没想清楚，还用再问吗？
真是个疯子……
黄脸道士想。
分明有着芸芸众生求也求不来的气运，却偏执至斯。
难道这便是天生的大气运者，和他们这些全凭借后天努力、逆天改命的倒霉鬼的区别吗？
他只想活命，能苟得一天是一天，而这个皇帝，却只有一个“执”字。
要说人家是魔障吧……人家历劫转生百世，每一世的气运都能碾压他苦苦修个千儿八百年的——
……不过，也总归都是老天爷的安排。
黄脸道士叹了一口气，道：“真是人比人，气死人喏！”
帝王却不搭理他，只淡淡道：“道长，到子时了。”
黄脸道士声音巨大的咳了一声痰气，揉揉鼻子道：“知道啦知道啦，不会白收了你的好处的。”
贺小侯爷飘在天上，看的却有些茫然。
三殿下……还有那个黄脸道士，他们在做什么？
黄脸道士道：“我再和你说最后一遍，就算时光溯回，他可未必记得前世，你也一样，你二人的缘分，也未必就如你所想的那样深，就算重来一回，万一你们形同陌路，也不是不可能，倘若真的如此，皇帝，你觉得值得吗？”
贺顾听得更加云里雾里。
梦中的三殿下道：“请道长施法。”
黄脸道士见他油盐不进，只得吸了一口气，最后摇摇头，道：“行行行，人间帝王，说一不二，随你随你，好吧？”
语罢两手在空气中十分随意的结了个印——
贺顾感觉到自己的头皮被什么东西扯住，然后是一股巨大的力，拉着他往那香案上、红线布成的阵中、摆着的莹白羊脂玉激射而去——
是的，即使他现在毫无实体。
贺顾、或者说是梦中的贺顾，便这么沉入了另一个空间——
他远远听见了黄脸道士骂骂咧咧的声音：
“帮你布这禁术，万一被发现了，我也得倒霉……啧，我可真是个活菩萨。”
然后是三殿下因为老去变得有些喑哑的声音：
“多谢。”
贺顾还没来得及反应，便感觉到一股温暖而庞大的气流依从着一条和他一样的路径，进入了他所在的这个空间。
那股气流、或者说气息，如海纳百川、包容万物、又如奔腾的江流，无处不在——
贺顾感觉到自己被包裹在那股气息之间，全部的感官和意识都被“他”的存在包裹着。
他觉得自己像是一粒微小的尘埃，可是在那温暖的气流包裹中，他又好像是被精心的捧托着、呵护着。
他们一起穿过狭长的、光怪陆离的时空——
然后，紧紧的融为一体。
再不分离。

第115章
皇宫。
三更未至，天幕却已然低垂，夜色浓黑如墨。
王忠禄悄没声息的替灯台添了油，正准备侍立回皇帝身后，外头窗棂却轻轻响了两声。
他眼皮子一抬，不动声色的瞅了瞅仍垂首在案前书写的皇帝，见他一副心无旁骛的专注模样，倒也没做声，只自己轻手轻脚的转身出了揽政殿。
外头站着的是多日不见的十二卫统领，李秋山。
王忠禄微微有些讶异，压低嗓子问道：“这都快三更了，李统领这时候来做什么？”
李秋山身上还裹着霜雪，张口便吐出一口白气，道：“确有要紧事和陛下通传，不敢耽搁，还请内官行个方便。”
王忠禄沉默了一回，半晌才道：“倒也赶了巧，若是平常陛下早也该歇了，今日忽然起了性子还在临字，这样吧，统领稍待片刻，咱家去替你问问。”
李秋山拱手道：“多谢内官。”
王忠禄果然转身又进殿去了，外头便只等得几个垂首一动不动的内官和宫婢，与来回踱步显然心中有事的李秋山。
没多久揽政殿的门便又打开了，但这次王忠禄并没出来，只在里头朝李秋山点了点头，道：“李统领，陛下叫您进去呢。”
李秋山面色一喜，立时跟着进了殿门。
皇帝仍在殿上御案前写着什么，听见王忠禄带李秋山进来了也没抬眼，只开口道：“什么事？这大半夜的，倒弄得你风尘仆仆的。”
李秋山跪下叩首道：“回陛下的话，恪王殿下带着人将杨将军身边的几个副将都杀了，又收了虎符，抓了杨将军，眼下已在押解回京的路上了！”
皇帝眼皮一跳，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这次他手里的字是习不下去了，把那只上好的惠州小狼豪往案上笔架一掷，讶然道：“……你说什么？”
李秋山抬头道：“还……还不止那几位副将，恪王殿下要收承河的虎符，杨将军不从，所有跟着他抵抗的，都被王爷抓的抓、杀的杀了……”
皇帝面色剧变，殿中寂然半晌，他忽然狠狠一掌拍在御案上，怒道：“……放肆……放肆！朕什么时候让他杀那些人了！朕让你好好跟着珩儿、瞧着他一路去，你怎么现在才回来告诉朕！”
李秋山哭丧着脸道：“臣……臣也不曾知晓陛下交代恪王殿下的差事细是什么，还以为这些……这些都是王爷得了陛下的旨意，王爷是奉命办差，自然不敢阻拦，直到王爷又押了杨将军，才觉得有些不对，便立刻跑急马回来通秉陛下了。”
皇帝闭了闭目，道：“……大了……真是都大了，眼瞧着朕老了，元儿也被囚禁，便自以为当仁不让、十拿九稳……竟这般胆大妄为……原来都是一样……一样的……”
李秋山听得心惊胆战，一个字也不敢出口。
皇帝睁开眼似乎还不能完全相信，低声怒道：“杨问秉是一军主将！说拿就拿？承河数万大军……群龙无首！成何体统！”
李秋山喘了两口气，闻言壮着胆子答道：“王爷倒是交代了人暂代军务，这……”
皇帝怒道：“交代？交代什么交代？自然是交代给他的亲信，这点心思都是朕当年玩剩下的，难不成还以为朕不晓得吗？”
“去！你叫人快马急报……去……去告诉他，回京立刻来见朕，若是迟了，朕……朕便当作没有……”
说到这里，皇帝却忽然顿住了，他闭了闭目，半晌，叹了口气，睁开眼看着跪在殿下的李秋山沉声道：“……你去告诉他，若是解释不清楚，朕必轻饶不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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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顾神志恢复清醒的时候，身体却仍然又沉又重，又僵又麻，痛楚虽没感觉到几分，但疲惫却是实打实的，丁点做不得假。
他再皱了皱眉，想睁开眼，眼皮却沉重的像是灌了铅一样，怎么努力也睁不开它，努力了几回，倒更累了，只好放弃一会，准备恢复了力气再重新尝试。
外头却传来了一阵隐隐浮动的人声，贺顾朦朦胧胧间好像听见了一个熟悉的声音，但一下子又不敢确定自己没听错。
刚醒来的意识也有些恍惚。
然后模模糊糊听见了言老夫人的声音。
外祖母的语气似乎不大好，也不知道是在与谁说话。
言老夫人虽然性子爽直，但除了当初贺顾的亲娘离世，她朝着贺老侯爷发火、和对上那个气死人不偿命的万姝儿，贺顾道还是第一回 听外祖母如此大动肝火。
他想要努力去听清言老夫人在说什么，却只能听见几个模糊的词。
似乎是什么“平安”、“孩子”、“歪路”之类的。
言老夫人好像是在拦着什么人。
然后便是外祖父低声劝阻的声音。
贺小侯爷有些茫然，于是开始费力的转动起小脑瓜，认真的思考被拦着的究竟是谁，他现在又是个什么情况？
外头的争执却终于停了，一个熟悉的脚步声离卧房正门越来越近。
然后门“吱呀”一声开了。
脚步声渐行渐近，然后停在了床前。
卧房本来一片静默，除了炭火燃烧跳动的噼啪声，再无旁的动静，此刻有人进来了，贺顾便能清晰地听见那人站在床前，略略有些急促的呼吸声。
他似乎有些紧张，又似乎是一路不停歇的赶到这里的，身上还裹着一点寒意，只这么短短一会功夫，屋里炭火虽旺，贺顾却还能感觉到他身上的一股淡淡寒意。
贺顾的意识终于回笼了，这次眼睛虽然还没睁开，嘴里却沙哑的、近乎本能的叫了一句：“殿……殿下？”
那呼吸顿了顿。
贺顾的嗓音还是哑的，低声道：“你……你怎么才回来啊……”
眼睛也跟着这句出口的话，一道缓缓睁开了。
映入眼帘的是一身甲胄的裴昭珩，和他冻的微红的鼻尖。
他离床榻足足留了两丈远，也不知道为何不肯走近，贺顾的视线刚一抬起，便立刻撞进了裴昭珩幽深如月下湖面的一双眼里。
贺顾呆了一会，脑海里回想的却不是之前他经历的一场折腾，而是那个似乎还未散去，仍在眼前的梦。
他顿了顿，本能的就哑声开口道：“你……你为何……”
贺顾的这句话问的声音太低，裴昭珩虽未听清，但终于还是走近了床榻，他没坐下，只是单膝屈下蹲在榻边，一言不发的垂目看着贺顾。
贺顾还想说话，裴昭珩却终于开口了。
“子环……我看到孩子了。”
贺顾看着他怔愣了一会，这才反应过来他身上穿的是一身甲胄，顿了顿，道：“你回来了……你去哪里了……这是……”
裴昭珩抬了抬胳膊，似乎是想碰他，但只抬了一半，动作却又顿住，收回去了。
他道：“……去办父皇交代的差事，耽搁了几日。”
贺顾道：“什么差事……”
裴昭珩却打断了他，微微摇了摇头，道：“都已了结，子环不必挂怀。”
三殿下一向不会骗人，既然他说了结了不用自己担心，贺顾便立刻相信了他，方才提起的心又放了回去，顿了顿低声道：“既然是陛下交代的……办妥了就好……”
又道：“这个小兔崽子，可算给生出来了……”
裴昭珩看着他，眼里不知不觉带上几分笑意，温声道：“胡说，她若是小兔崽子……我们是什么？”
贺顾闻言，看着裴昭珩无声的扯着嘴角笑了笑，不知怎么的促狭劲儿上涌，也没过脑子就想逗他，道：“……咱们是什么？我是天兵天将，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瑜儿姐姐定是下凡历劫的天宫仙子了，不然也……也不能生的这样好看……”
说完却又忽然回过神来，惊觉不该再用“瑜儿姐姐”这个名字叫裴昭珩，实在是促狭的有些太过，三殿下本就敏感，可别再因为他随便开的玩笑想多了不痛快才好。
只可惜他还没想好补救的话，裴昭珩脸上的笑意便已经淡了几分，贺顾虽看不出他在想什么，但瞧这副样子，多半是又要多心了。
裴昭珩道：“……子环便这么忘不了‘瑜儿姐姐’？”
贺顾心道果然如此，虽然还不至一个头两个大，但也已经一个头一个半大了，连忙道：“殿下别多想，我不是那个意思，不是殿下现在不好，我……我就是开个玩笑，殿下什么样子我都喜欢的。”
裴昭珩却不为所动，只道：“……都喜欢，却更喜欢‘瑜儿姐姐’，可对？”
贺顾还是头一次听见自己当初没脸没皮叫出口的‘瑜儿姐姐’这称呼，从裴昭珩嘴里蹦出来，一时竟莫名感觉到一股隐秘的羞耻感爬上心头，哽了哽道：“我……我没……”
没说下去。
好吧……他承认……男装的三殿下芝兰玉树、修雅不凡，但这也不妨碍他心里惦记着当初那个叫他一见倾心的漂亮‘姐姐’嘛……
自然了，他知道那是三殿下，但只是私下里在心底馋一馋那张脸、流流口水而已，这总不过分吧？
便改口道：“……就一点点。”
“……”
贺顾见他沉默，几乎是立刻后悔了，连连在心中骂自己没脑子，就算真这么想了，也不能张嘴说啊，这不是给殿下心中最脆弱的伤口上撒盐吗？
贺小侯爷的求生欲空前蓬勃，正要为自己方才的唐突描补一二，裴昭珩却忽然抬起唇角看着他笑了笑，道：“……是么？”
贺顾鲜少看见他这样近乎张扬的、毫不掩饰的笑——
自然了，谁发自内心的笑都是毫不掩饰的，但是这样一个本该普普通通的笑容，放在这张一向神色淡淡、矜冷自持的脸上，却又显得如此不普通——
好看到……太过夺目了。
贺顾几乎看的有点傻了，只有胸腔里的一颗心“砰砰砰”跳的有如擂鼓。
他清楚的听见了自己不争气的心动的声音。
半晌，贺顾才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像个傻子一样盯着三殿下痴痴瞧了半天，有点尴尬的咽了口唾沫，十分狼狈的收回目光。
心中却暗道，今天三殿下是怎么了？
……不过，殿下若是能每天都对自己这样笑，他保证马上把什么“瑜儿姐姐”都给忘到九霄云外。
果然好看的人怎么样都好看，和是男是女也没有太大关系。
贺顾道：“……咳，殿下以后又不用做女子打扮了，你问这么细干什么，我自己都不怎么在意了……”
裴昭珩道：“子环方才说……只一点点，那是只一点点挂念我？我却挂念了子环一路，这未免有些不公平罢？”
贺顾被他这一顿云山雾罩的搞得有点蒙，呆道：“什么东西，我是说‘瑜儿姐姐’，又不是说殿下，你……”
裴昭珩道：“当初的‘皇姐’便是我，怎么，子环如今还不能接受么？”
贺顾道：“不是……我……我是说……我的意思是……不对……”
这次是真的一个头两个大了。
裴昭珩低笑出声，忽然抬手揉了揉贺顾的脸。
贺顾一怔，回过神来才意识到裴昭珩做了什么，脸顿时“噌”的一下红了——
“殿下……你……你干什么……”
倒不是他脸皮薄矫情什么的，实在是三殿下这一下摸的……那滋味极古怪，叫他不由得想起了之前某些不可细说的事……
裴昭珩道：“身上还痛吗？”
贺顾感觉了一会，摇了摇头，道：“不痛了。”
裴昭珩顿了顿，道：“我听颜姑娘说，是替子环开腹取了孩子出来，不过三日，便不痛了？”
贺顾一怔，道：“啊？已经三日了么？”
好吧，其实说实话，整个过程贺顾自己回想，几乎没有神志清明的时候，压根记不得什么，也完全没感觉到自己竟然已经睡了三天了。
而且……开腹取子，这也太邪乎了……到底真的假的？
怎么他完全没感觉到肚子疼呢？
裴昭珩微微蹙了蹙眉，道：“真的不痛？”
贺顾道：“真不痛。”
又咕哝道：“……何止不痛，我根本没什么感觉，开腹……？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他作势要掀开被子搂开里衣瞧瞧，却被裴昭珩拦住了，道：“怎么好现在随便看？也不怕动了伤处着凉？”
贺顾只好又老实躺了回去，看着裴昭珩眨巴眨巴眼睛道：“好吧……那等过几天我在看，殿下……你去看过孩子了吗？真是个姑娘么？”
裴昭珩点了点头，道：“嗯。”
贺顾咽了口唾沫，小声道：“她长什么模样……我都还没看过……”
裴昭珩道：“年纪还小，看不出什么。”
贺顾闻言，有点失望，道：“是么……唉，她要是长得像你多些就好了，这样以后就会有一个似我这般的好儿郎对她一见钟情……”
裴昭珩被他这曲折离奇的思路给弄的愣了愣，半晌失笑，垂眸看着他温声道：“放心吧，你我的孩子，不会难看。”
贺顾深以为然，点头道：“那倒是。”
裴昭珩越看他越觉得可爱，险些有点忍不住了，只好强逼着自己挪开目光不和贺顾对视，道：“子环可曾为双双想个大名？”
贺顾哼唧道：“哪有那么快……我先琢磨琢磨吧……”
顿了顿，又道：“对了……我方才怎么好像听见了外祖父外祖母的声音……他们在这？”
裴昭珩沉默了半晌，点了点头，“嗯”了一声。
贺顾一怔，顿时反应过来了，睁大眼睛看着他压低声音道：“不是……外祖父外祖母……他们都知道了？”
裴昭珩道：“已知道了。”
又道：“方才我来时，二位长辈正在院子里打征野的板子，问他孩子另一个父亲是谁。”
贺顾咽了口唾沫，立时明白了。
这时候三殿下风尘仆仆的上门来，言家二老也不傻，估计一个眼神对上心里就一下子能明白个七七八八了。
只要他们觉察，起了疑心，以裴昭珩的性子，又岂会再撒谎瞒着他们？
那场面……贺顾简直都不敢去细想。
他只得哑声道：“方才……外祖母是怪你了吗？”
裴昭珩道：“无妨，他们忽然得知此事，一时不能接受，也是人之常情。”
贺顾沉默了一会，心道的确如此，别说外孙了，就是外孙女的肚子忽然被人搞大，二老想必都得大动肝火，何况他还是个男人……
……好在他亲爹贺老侯爷还在长阳侯府后院关着玩泥巴，否则要是叫他知道了，更得直呼“家丑，家丑啊”了。
……幸好顾忌着裴昭珩的身份，还有贺顾自己是个男子这回事，言老将军言老夫人就算生气，也不能直接把三殿下剐了、更不能捆他上汴京府衙门求个公道。
贺顾一想到等会他还得直面外祖父外祖母的一串逼问，顿时感觉到手脚一阵发麻。
裴昭珩看他脸色迅速蔫了，猜到他在担心什么，抚了抚他露在被褥外的手背，低声道：“事已至此，总不好再瞒着二位长辈，待我入宫见过父皇回来，便与子环一道和他们解释。”
贺顾咽了口唾沫，道：“我觉得他们不会等你回来才问我……”
正此刻，外头却忽然传来一阵喧嚣人声，一个粗狂的男声在远处清晰的响起——
“恪王殿下何在？”
贺顾一怔，抬眸去看裴昭珩，他也转头看了看卧房外头，面上却恢复了那副一贯的神色淡淡，扬声道：“本王在此处。”
贺顾拉着他的手低声问道：“……是谁？”
裴昭珩的指腹在他掌心轻轻按了按，像是在安抚，站起身来低声道：“应是父皇前来唤我的人，我先去去，等了了差事，再来见你。”
又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小的纸包，放在贺顾手里，这才转身出去。
外头传来裴昭珩的声音。
“何事？”
“陛下要见王爷，还请王爷速速动身，莫再耽搁。”
“走吧。”
人声逐渐远去。
贺顾怔愣了一会，心里莫名觉得有点不对劲。
到底是什么事，让陛下这么急着见三殿下？
但他就算好奇，现在也想不出个所以然，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纸包，捏了两下感觉硬硬的不知是个什么玩意，打开来却是一愣——
竟然是个……小糖人。
……不对，说是一个，很不贴切，应该说是两个亲在一块的小糖人。
而且这两个小糖人，贺顾怎么看怎么眼熟，绞尽脑汁的想了半天，才忽然回忆起来，这不是当初三殿下还是“瑜儿姐姐”、他单相思时，在夜市上找人捏的那两个小糖人的模样吗？
当初那糖人贺顾没好意思拿给“瑜儿姐姐”看过，一直揣在兜里，后头变了天天气热了他没留心，全给化了，还舍不得了许久……
怎么三殿下……他……他竟然见过那两个糖人儿么？
且还记得是什么模样……又找人捏了一对一模一样的回来给他……
贺小侯爷正觉得有些窝心，脸上不由自主挂上了一抹傻笑，卧房的门却吱呀一声响了。
贺顾一抬眼，便和领着一群丫鬟的兰宵对了个大眼瞪小眼，两人相顾无言片刻，兰宵回过神来便面色大喜，立时转身冲了出去。
“将军、老夫人，侯爷醒了！”
贺顾还没来得及阻拦，便听见了兰宵快乐的通风报信的声音，心里顿时咯噔一声——
果然，还没几息功夫，言老夫人便果真一阵风一样冲进了卧房，也难为了她这么大一把年纪还有这样好的腿脚。
贺小侯爷还没回过神来，便被自家外祖母抱了个满怀，一时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只好干笑着拍了拍她的肩，道：“外祖母，我这不是醒了么，您……”
言老夫人这才松开了他，好在她只是红了眼眶，还不曾哭，否则贺顾便得更加手足无措了。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这么大的事，你竟从未和我与你外祖父提起过只言片语，知不知道这几日都快叫我们老两口替你急死了？”
贺顾缩了缩脖子，头一次理解了言定野平日的感受，小声道：“我……我那什么……不是也怕吓到您二老，想着等以后……以后再……”
言老夫人怒道：“孩子都生出来了，还怕吓着我们老两口？你什么都不说，府里除你又没什么管事的人，征野兰宵这些小娃娃能替你做什么主意？”
贺顾道：“……外祖母莫气，我错了。”
他这副可怜巴巴的模样，言老夫人瞧着又一下子心软了，想起他刚遭的罪，也不忍心再数落他，心里那口气却又顺不下去，只好转头看着地重重地“欸”了一声。
贺顾见她气成这样，感觉自己简直大逆不道，顿时真心的悔恨了起来，生怕言老夫人这一世没被言定野气死，倒被他给气出个什么好歹，赶忙去拉她的胳膊，道：“我真的错了，您千万别为我气伤了身子，我也不是故意要瞒着您二老的，且当时这孩子本打算是落了的，谁想到天意弄人，阴差阳错的就……”
言老夫人道：“行了行了，具体怎么回事，征野都跟我和你外祖父招了！你也不必再解释了！”
贺顾一哽，心道看来征野多半是已经挨了一顿好打了……
……回头帮他在颜姑娘面前美言两句补偿他吧。
言老将军叹了口气，道：“你和三殿下，怎么就走了这条路？你们是两个男子，且……且如今太子失势，陛下明显是中意了三殿下的，以后他继承大宝，到时候你该如何自处？唉……真是冤孽。”
言老将军想的倒是比妻子长远，已然为自家外孙和小曾孙女坎坷的未来忧心了起来。
言老夫人却一横眉毛怒道：“陛下爱中意谁便中意他的就是了，与顾儿何干？难不成顾儿一个男人，还犯得着没脸没皮的用这个巴结他么？他一声不吭的，便害得我的外孙遭了这样大的罪，生孩子了，人也不见一个，就算是天王老子也得讲个道理，难不成还是我们顾儿的不是了？”
“我外孙曾孙女自过我们自己的日子，难不成他还要来杀人灭口不成？”
贺顾听得头晕目眩，一时对言老夫人脑补的离奇剧情叹为观止，连忙道：“不是……三殿下不是这样的人，以前他去言府顽，您二老不是也见过他、知道他的性情和为人的么？”
言老将军拍了拍老伴儿的肩，道：“你这个暴脾气，这么多年了还不见点长进，光生气有什么用？当初你也这么和贺家闹，可闹出什么名堂了？”
言老夫人一时被堵的语塞，半天才哼唧道：“……我就是想着他害得顾儿受了这么大的罪，我就来气。”
言老将军道：“……唉，且不说我瞧着王爷对顾儿还有心，就算以后顾儿和王爷真不来往了，他是要登大位的人，是天子啊……咱们怎么开罪的起？君臣有别，你难道便不懂这道理吗？方才竟还敢冲王爷发那样大的火……”
言老夫人自知没理，听了言老将军的话，也有些后悔，哽了半天才认了怂，小声道：“你说的也是，不若我回去再和王爷赔罪吧……唉，都怪我这几日担心顾儿醒不来，急的昏了头……”
贺顾哭笑不得，劝慰道：“三殿下不会记恨这个的，他不是那样小肚鸡肠的人。”
言老将军却看着他，半晌都没说话，一双浑浊的老眼一瞬不错。
贺顾被他看的后背发毛，小声道：“额……怎么了，外祖父？”
言老将军缓缓摇了摇头，道：“……不是那样的人？顾儿……你还太年轻，不知道那个位置意味着什么。”
“王爷就算眼下还对你有心，中意着你，你也可以和王爷亲近的不分君臣，但他日王爷……王爷换了身份，你便敢笃定、十年二十年，他都不变吗？”
“且陛下如今还没废太子，虽说太子也已经是日薄西山，可困兽犹斗，这世上说不清的事太多了，我听说这些日子朝堂上请求废太子的折子皇上都没搭理，可见对太子也未必就完全绝了情，王爷若有志于大位，你和王爷的这个孩子……便是他的错处，他的软肋，你可明白吗，顾儿？”
贺顾一怔，他从来没有听过言老将军这样语重心长的和他剖析这些朝堂上的是非，以前虽然得外祖父教养，言老将军也只是教他弓马骑射、行兵布阵，他居然从来不知道外祖父看似闲云野鹤，已然解甲只想在家过安乐日子，对这些朝堂的事却竟还如此清楚。
贺顾一时不知如何作答，言老将军便又道：“这个孩子你总得想个由头，依我看，最稳妥的法子还是不要和王爷沾上任何干系，不如……就说是和外头的女子生的，陛下瞧着仁厚，疑心却是最重的，王爷本就倚重你，要是让陛下知道你们是这样的关系，你体质还异于寻常男子，竟能生育，届时无论陛下心中的继位人选是谁，恐怕你和这孩子……都要遭灭顶之灾啊！”
言老夫人也听得变了色，抓着丈夫的胳膊道：“这么严重？可是我们顾儿对朝廷、对皇上、对三殿下都是忠心耿耿的呀，而且也没什么旁的错处，难道这样皇上就要容不下顾儿了么？”
言老将军闭了闭目道：“我当年追随先帝，是亲眼看着如今的皇上……如何不动声色的杀出重围，又一个一个的收拾了他的兄弟的，倘若不够狠心，如何坐得上这个位置？”
言老夫人道：“那可怎么办？”
贺顾道：“外祖父说的有道理，但是三殿下的性情我清楚，他与皇上、与太子都是不同的，您二位信我一回，我绝没有看错人。”
又道：“且……这孩子的事，殿下想必也会瞒着皇上，只要皇上那关过了，三殿下不会如何我、也不会如何言家的。”
言老将军摇摇头，道：“那可说不准，世上哪有不变的人？顾儿又怎么知道？”
贺顾一怔，本能的就想回一句——
我就是知道。
幸好话到嘴边，还是没说出口。
他脑海里没来由的想起了醒来前的那个梦——
又是醒了以后不会忘记内容的梦，和当初在“心想事成玉”中的梦一样。
那些画面、那些事、梦里的三殿下，就真的只是一个梦吗？
贺顾正有些愣怔出神，言老将军道：“罢了，车到山前必有路，咱们谨慎行事，便说孩子是和外头女子生的，她娘难产去了也就是了，陛下应当不会多想，也不会细究，只要先把陛下这一关过了，后头再走一步看一步吧。”
贺顾道：“外祖父想的周到，那便这么办吧。”
言老夫人想不明白这些乱七八糟的干系，闻言也乐得不想了，看着贺顾道：“顾儿身上还疼吗？”
贺顾道：“不疼。”
言老夫人道：“是么？颜姑娘说……开了腹，怎么却竟然不疼吗？”
又双手合十对天揖了揖：“颜姑娘真是天上下凡的菩萨，老天保佑让咱们家遇上了她这样的医仙，治好了颂儿，如今又救了顾儿和孩子的命，回头一定要重重谢过人家。”
贺顾有些哭笑不得，道：“那……那外祖父祖母，是接受我和三殿下的事了么……？”
越说声音越小。
言老夫人和言老将军对视一眼，转头看他，叹了一口气道：“你俩把孩子都生出来了，便是我和你外祖父再不接受，又有什么用？”
贺顾一哽，顿时感觉自己仿佛成了不听管教私会外男的叛逆闺阁小姐，有些尴尬的摸了摸鼻子，道：“呃……殿下说回头会来和外祖父外祖母赔罪的。”
言老夫人摇头道：“我们老两口可当不起王爷赔罪，只要他以后别忽然要杀我外孙和曾孙女灭口，我也千恩万谢了。”
贺顾沉默了一会，道：“外祖母，我真的很喜欢三殿下。”
言老夫人一怔，没想到他忽然来这么一出，顿时也有点尴尬，道：“行了行了，我以后待他和气些就是了，外祖母知道你喜欢他……”
否则也不能心甘情愿给人家生孩子就是了。
贺顾想起前事，也不知道征野都跟他们交代了多少，他们又有没有猜到“长公主”便是三殿下扮的这事，不过眼下既然没问，想必多半是没猜到的，他也乐得清闲不去解释。
毕竟这事牵扯太多，不知道反倒是件好事。
言老夫人道：“对了，你还没见过你闺女，我叫人抱来给你看看。”
果真转头吩咐曲嬷嬷：“阿曲，你去把小丫头抱来。”
贺顾闻言有点紧张，两辈子了他还是第一次为人父，虽说这个“父”可能和其他父亲可能不太一样，但心里却还是期待的。
听言老夫人这么说，忍不住笑道：“外祖母便叫她小丫头吗？”
言老夫人道：“还没有名字，可不就是个小丫头么？唔……也不对……你妹妹就是小丫头了，这个该是小小丫头。”
贺顾道：“有名字了，我之前便想了个乳名，叫双双。”
言老夫人闻言一怔，道：“双双……？这乳名倒还顺耳，那大名呢？”
贺顾道：“大名还没想好。”
言老将军沉吟片刻，道：“不如叫宝音吧。”
贺顾有些讶异，没想到他一向正经的外祖父会对这个发表意见，言老夫人摸了摸下巴，道：“宝音……这是个好名字，丫头生下来哭的那样大声，一听就知道一辈子都顺顺当当、平平安安，可不就是宝音吗，这名字好，这名字好！”
言老夫人想了想，对言老将军又道：“不过这也只是你的意见，三王爷……他毕竟也是双双的另一个父亲，顾儿既然还对人家有情，又没有恩断义绝，那不也该问问王爷的意思。”
贺顾听得莫名有些尴尬，心道外祖母刚才还一副看不顺眼三殿下的模样，这就开始替他
考虑起来了，真是……
他道：“这事以后再说吧，也不着急。”
外头曲嬷嬷却已经抱着一个小小的襁褓进来了。
贺顾刚一看见那肉团子一般皱巴巴的脸，心里就咯噔一声，暗道难怪三殿下说没看清——
毕竟也是自己闺女，总不好明说丑的很吧。
长得不像三殿下也就算了，怎么还能丑成这样。
以后谁能对这么丑的一个小黑猴子一见钟情呢？
贺小侯爷不由得有些为闺女十八年后的感情生活感到一丝忧心。
曲嬷嬷笑道：“还这么点小，就能喝好多奶了，昨天乳娘还跟我说，被她嘬的疼呢！可见身子健壮。”
言老夫人闻言，一边接过襁褓一边笑道：“这就对了，和顾儿小时候一模一样，是咱们家的孩子！”
贺小侯爷抬手小心翼翼的用食指指腹轻轻碰了碰闺女的脸，自己都没意识到，他嘴角已经勾了起来。
……算了算了，丑就丑点吧，反正她两个爹俊俏成这样，日后也是可以变相的傲视群芳的。
公主府里一片和乐融融，暂且不提，此刻的揽政殿气氛却有些冷凝。
皇帝把折子“啪”一声摔在御案上，怒道：“你的翅膀是硬了，这么大的事做了便做了？竟然事先不和朕打一点招呼？”
裴昭珩跪在殿下，垂眸答道：“儿臣不敢违逆父皇的意思，只是杨问秉阳奉阴违、私扣兵马、意图谋反犯上，被儿臣抓了个正着，这么大的罪过，儿臣不敢留此贼人继续掌管承河数万兵马，情急之下，这才先斩后奏。”
“还请父皇责罚。”
皇帝一愣，道：“你说什么？杨问秉私扣兵马？意图谋反犯上？这怎么可能？”
裴昭珩道：“人已带回来了，罪证确凿、父皇一看便知。”
语罢从袖口摸出一份书信，交给王忠禄呈了上去。
皇帝拆开信笺一看，不到半晌功夫已然面色大变，声音有些嘶哑，道：“……这都是真的？杨问秉……他是什么时候和元儿……”
裴昭珩却只垂目不语。
皇帝捏着那封信出神了半天，才又重新把目光落回他的身上，低声问：“此事……珩儿又是怎么察觉的？”
裴昭珩道：“儿臣在刑部审讯时，听宣和门大破那日被俘的叛军提过，救驾援军攻破宣和门时，张英凯来回问过数遍‘杨将军的人马可到了’，便起了疑心，刚让人去查，就抓了杨问秉一个现行。”
皇帝深深的看着他，半晌，才道：“……果真如此？”
裴昭珩道：“不敢欺瞒父皇。”
皇帝沉默了良久，道：“来人！去把杨问秉带进来！”

第116章
裴昭珩回京来了公主府，半路却被皇帝派来的侍卫急召进宫，贺顾觉得这事隐隐透着古怪，叫他心中有些不安。
太子逼宫不成、纪鸿也被革去了京畿五司禁军都统的职位下了天牢，参与逼宫的五司禁军则被皇帝交由有司衙门查办，抓的抓、杀的杀，已然是七零八落。
虽说皇帝并未处置当初拥立太子、但却和此次逼宫无关的大小官员，可尽管如此，真心实意的追随过太子的也就罢了，那些见风使舵、只想给未来的新君卖个好处、随大流跟着见天儿的说太子好话的人，哪个心中不是悔青了肠子？
简直恨不得回到当初，把自己说过的那些没过脑的话都给吃回去。
朝野上下难得的清静了十多日，再无什么魑魅魍魉敢在这种时候带头去薅皇帝的虎须了。
但他们不想顶风作案，却扛不住有人推着他们往前走——
也许皇帝半个月过了，也没露出半分要废太子的意思，陈家约莫是心知以自家和太子的干系，是怎么也摘不出去的，既然皇上看着还对儿子留了情面，便也不再坐以待毙，首当其冲的上了折子为太子陈情。
当初陈老太爷还在世时，便以为先帝写青词而博得天家宠睐，一手文章写的锦绣如织，陈元甫是他长子，自然也是颇得乃父真传——
分明只是一封替外甥求情的折子，却洋洋洒洒、浩瀚堂皇的写了千把字，字字恳切，连书太子对君父其实并无歹心，之所以糊涂干了错事，无非是被纪鸿这些狼子野心的臣下撺掇，才会昏了头，又一再的提及太子虽然逼宫，却还遣人好生照看帝后二人，也没有伤及两个兄弟和诸位王公大臣，可见并不是已然丧心病狂不可救药的，太子殿下还良知尚存，只要悉心教诲便可以悔改，请求皇帝息怒。
以陈家在朝中的地位和声望，众臣工虽并不都真心希望太子安然无恙的被赦免这么大的罪过，可把柄拿捏在陈家手里的、做了以故陈老太爷几十年门生的、乃至得过提拔、屋檐下承过人情的、虽然各有心思，可却还是不约而同的一见陈元甫领头，便上书附议了。
陈元甫的折子附了老长一段联名的官员密密麻麻的名字，便是王忠禄伴驾多年，却也是第一次看见这样的阵仗，不由在心中暗叹虽然三殿下后起之秀，可太子殿下经营了这么多年，又有陈家这样树大根深的外家帮衬，便是摔了这么大一个跟头，竟然也能苟延残喘的下去。
可即便如此，皇上爱重皇后娘娘，也爱重三殿下……
王忠禄知道他的性子，尽管看着那长得叫人咂舌的联名折子，皇帝也只是目色淡淡的扫到了最后，并没有露什么情绪。
可越是如此，越是说明这事是真的戳了他的肺管子，否则陛下也不会连续几日都深夜不歇，一个人临了七八十页的佛经了。
王忠禄本以为这事许会成为陛下向太子发难的一个契机，却不想这时候三殿下竟然来了这么一出——
他还是第一次见陛下被三殿下气成这样。
三殿下往日里分明一向都是有分寸、知道进退的，怎么偏偏在这个时候，就要去触陛下的霉头呢？
这事透着古怪，他想不明白也只得作罢，心中虽然好奇，面上还是垂首低眉的领着一身狼狈、囚拷加身的杨问禀进了揽政殿。
他通禀间用余光偷偷打量了一下两个主子，却见三殿下与皇上，皆是面色沉沉。
老内官心头一跳，直觉告诉他不能在此刻留在这里，立刻不动神色的挪着听不见响的碎步躬身退出去了。
出去吹了没几息功夫的夜风，殿中便传来了父子二人隐隐浮动的争执声，还有杨问禀不住求饶、低声连连诉说着什么的声音……
王忠禄本来还没什么波澜，可过了半刻工夫，却越听越觉得心惊——
虽然明显陛下已经有意按捺，可他伴君日久，一听那声音便知道陛下气的着实是厉害，而且是真的动了肝火的，并不是如同以往那样雷声大雨点小的施威。
不知过了多久，里头终于雷雨初歇，皇帝叫了人，王忠禄便立刻不敢耽搁的进去了。
“忠禄，你去替朕拟个旨，杨问禀押入天牢，不必经由刑部再议，叫议政阁勾决了，三日后问斩。”
王忠禄应了是，立刻叫侍卫进来押着已经面色灰败、蓬头垢面的杨问禀出去了。
老内官离开揽政殿去替皇帝拟旨，要出揽政殿的最后一刻，却听见背后殿中的恪王殿下淡淡道：“儿臣还有一事，想求父皇恩典。”
但王忠禄已然出了揽政殿，自然是再不知晓恪王殿下要求皇上些什么了。
……或许，说求，也不很妥当。
老内官的脚步猛地顿住了，这才终于恍然大悟，刚才他在殿中感觉到的那股淡淡的不对劲是怎么回事了——
恪王殿下……说是有求于皇父，可方才那语气，却又哪里是在求？
倒……倒好像……王爷心中早有把握，十拿九稳，知道陛下不可能拒绝他一样。
王忠禄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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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顾既醒了，言家二老总算是放下心来不再整日的守在公主府正院里，只是双双年纪小，虽说贺顾相信兰宵安排的奶娘，必都是精挑细选很靠谱的，但言老夫人却不放心，说什么都要留在这里盯着双双不肯回言府去，兰宵于是只好叫下人收拾了一个干净院子给言家二老留居公主府用。
贺顾还没恢复，身上又有伤，入了夜言老夫人也不想打扰他，有心让他好好休息，没再多言，只叮嘱了几句，又说小小丫头有她照看，让外孙不必担心，便叫曲嬷嬷抱着双双走了。
贺顾身上也确实很累，可心里却还记挂着裴昭珩被十二卫叫走这件事，尽管还是扛不住闭着眼眯着了，却一整夜都没睡过一个囫囵觉，怪梦连连。
一时梦见裴昭珩变成蝴蝶飞走了，一时又梦见女儿长成了一个大黑猴子，丑的惊天地泣鬼神，莫说汴京城了，就是跑遍了大越朝也没找到一个肯娶她为妻的男子。
贺小侯爷在梦里为三殿下和闺女操碎了心，清晨醒来的时候，天却才刚蒙蒙亮。
他睁着眼睛呆了一会，正想坐起身来，却听见屋外一个脚步声匆匆忙忙的由远及近，最后停下来了。
“……你说什么？”
是兰宵的声音。
“不敢欺瞒姐姐，就在门口等着呐！”
是传话小丫头的声音。
卧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兰宵的语气有些慌乱：“驸马爷，您可醒了吗？”
兰宵平素不会这样不打招呼就急赤忙慌的进他的卧房，可见的确是急的紧了。
贺顾道：“怎么了？”
兰宵道：“宫里的内官来府上传旨了，还说……说……旨意是给小姐的。”
贺顾一愣，道：“什么……哪个小姐？”
外头院子的门却开了，一串喧嚣的人声由远及近，贺顾听见了言老夫人有些慌乱的解释声——
“这位内官，孩子的母亲没了，顾儿一时伤心，着了风寒，还在卧病不起，能否行个方便，让我们老两口替他领旨罢？”
“陛下的旨意原就不是给侯爷的，老夫人不必担心。”
言老夫人的声音明显愣了愣，道：“啊，那内官来公主府传旨，是传给……”
那内官却在外头道：“出来前，王掌事特意提点过咱家，说是陛下亲口吩咐的，驸马爷肩伤未愈，身子抱恙，今日可以不必亲自出来领旨谢恩，等回头身子好了，再进宫替小郡主谢恩不迟。”
小郡主？
贺顾微微一怔，还没回过神来，外头却已经传来了内官宣旨的声音。
他虽还没完全从睡梦中恢复清醒，听着一堆之乎者也的天家表诰还很晕乎，但具体内容却也不至于听不明白——
竟然是……褒勉称赞他那黑猴闺女，而且要册封小屁孩做郡主的旨意？
不是……这才多久啊，皇帝是怎么知道他府上多了双双这个小黑猴的？
难道公主府里还有皇帝的眼线么？
不对，不对……方才圣旨对双双的称呼，是“驸马贺氏子顾与庆国长公主之女 ”，这样紧要的册封旨意，拟定的人不是陛下身边那些自小在内书房泡大、比起文官学问也不差几分、且还做事小心谨慎的内官，便是议政阁几位德高望重的老大人，断断是不会犯这种低级的笔误的。
可是，“庆国长公主”分明已然薨了，这事满朝文武都知道，他和谁生孩子去？
可陛下怎么却硬要在册封的旨意里这么写，这不是……这不是指鹿为马吗？
他毕竟是天子，天子的圣旨都说了，要封郡主的是驸马和长公主的孩子，谁又敢反驳，多说一个不字？
……但这未免有违常理，也不是皇帝惯常出牌的路数，难道……难道皇帝不止知道了公主府多了一个小姐，还知道这孩子便是他和三殿下的孩子，所以才以此试探他的吗？
贺顾越想越害怕，外头宣旨的内官却已然读到了“钦此”，然后是一片密密麻麻、或慌乱或惊喜或没什么情绪起伏的“谢陛下隆恩”。
言老夫人似乎是笑着招呼了那内官什么，宫中出来的也果然都是人精，一点就透，贺顾听见外头那年轻内官笑道：“既然驸马爷的身子还没好利索，咱家差事办过，也不必再打搅了，且先告辞。”
语罢离开了。
贺顾怔愣了一会，卧房的门已然吱呀一声开了，言老将军拿着一个杏黄色的折子，言老夫人则抱着双双，一齐坐在了贺顾床边。
“我还当你这公主府下人少、嘴巴也都牢靠，怎么府里有了什么事，转个眼就被宫里知道了个一清二楚的？”
言老夫人道。
“长公主殿下都走了那样久……陛下为何一定要说，双双是你与长公主殿下的孩子？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言老将军道。
贺顾：“……”
不是，他两眼一抓瞎，也什么都不知道啊！
好在等晚些时候，三殿下来了，贺顾与言家二老这才知道了。
“所以双双这事……其实是王爷……王爷告诉陛下，又和陛下求来的？”
言老夫人讶然道。
裴昭珩颔首道：“倒也不全是，本王只是求父皇把双双在宗册玉碟上落在子环与……与皇姐膝下，至于加封郡主，是父皇的恩典，并非是本王所求。”
“孩子既已落地，总得有个正经身份，双双是子环的骨血，能做公主府的嫡小姐，自然是最好的。”
他这么一说，言老夫人和言老将军对视一眼，心中立刻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了。
贺小侯爷倒没什么旁的感想，通常来说即便公主身份尊贵，但女子不承爵，就算是公主的亲女儿，一般也只是个“宗室出女”罢了，有些不受宠的公主生的，怕是一辈子都见不着亲爷爷皇帝一眼，自家闺女才刚出生，便白捡来一个郡主做，难道他还能不高兴么？
只是双双还没满月，连大名也没定下来，皇帝就立刻给了这么昭显圣眷的册封旨意，也未免有些恩宠太过了，搞得贺顾都有些惴惴，生怕皇帝还有什么别的打算，其实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言老夫人却没想太多，倒是明显对三王爷这个糟蹋了她宝贝外孙的负心汉小有改观——
起码敢作敢当，也对小小丫头负责任，倒也不必再给他扣负心汉这个帽子了。
言老夫人的语气肉眼可见的和缓了几分，道：“王爷和子环的事，我们老两口都听这孩子说了，那天是我一时情急，待王爷失了礼数，口不择言，还望王爷别和我这老骨头见怪。”
裴昭珩闻言立时站起身来道：“老夫人言重了，子环因我遭险，孩子分娩时我却不在京中，确然是我之过，老夫人疼爱子环，心生不快也是人之常情，我并非不能理解，又如何会记恨长辈？”
他这么一番话说下来，脸上还挂着一抹恰到好处，带着几分歉疚的自省，这么一张脸如此恳切的认错，立时看的言老夫人心中仍存的那一点怨气烟消云散，心觉他分明贵为亲王，却能这样为了子环承认错误，且在他们老两口面前又毫无架子，这么好的性子，若再是个女子，配给子环做妻，岂不是神仙也羡慕的好姻缘了？
不过如今这两个孩子既然都铁了心要在一处，小小丫头也生下来了，是不是女子倒也没什么要紧的了……
言老夫人道：“双双是顾儿的孩子，也是王爷的孩子，我们老两口昨日还说给丫头定下来一个大名，需得问问你的意思呢。”
言老夫人还没意识到自己的屁股已经逐渐开始歪了，贺小侯爷在边上却瞧得分明，不由有些无语凝噎。
果然看脸这毛病，绝不是从他这里才开始的，而是言家一脉相传的老毛病了。
听说当年外祖母愿意违逆父命、受穷也要嫁给还未出人头地的外祖父，便是因着外祖父生的着实是相貌堂堂、气宇不凡、一表人才——
贺小侯爷在床上靠着软枕神游九天，床边坐着的三王爷却还在被言家二老用看孙媳妇的眼神注视。
言老夫人道：“如今双双也只能落在子环的膝下，殿下毕竟还没成婚，若是……”
她说到这里，却忽然顿住了，言老夫人本想说若是三王爷未婚却冒出一个来路不明的女儿来，以后怕是娶不着好人家的闺女了，但又猛地想起来，是了，他若是以后纳了妃，顾儿可怎么办呢？
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裴昭珩却仿佛看出了她心中所想，放下了手中茶杯，看着言老夫人温声道：“还请老夫人放心，我此生不会再娶任何女子为妻，亦不会纳妃娶妾，只子环一人。”
贺顾冷不丁的听见他在自己外祖父外祖母面前这样表白，瞬间感觉到一阵尴尬，脸好险没红成猴子屁股，赶忙打岔道：“这个……怎么说到这个了，八百年以后的事，外祖母现在操什么心……咱们还是说点别的……”
言老夫人却敛了面上笑意，压根儿没搭理贺顾，只看着裴昭珩道：“三王爷，君子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你可知道？”
裴昭珩道：“我自知晓。”
贺顾尴尬的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旁边的言老将军显然感受也和自己外孙相类，干咳了一声打岔道：“双双的大名，我们老两口倒有个主意，叫宝音如何？王爷听听，觉得这名字可妥当么？”
“……宝音？”
“……怀宝抱珍……德音莫违，可以警醒她日后做个品行清正、不违德音之人，的确是个好名字。”
贺顾哽了哽，心道，外祖父和外祖母怕是没想什么品行啊德行的，单纯是觉得这两个字凑在一块好听罢了……
真是……有些尴尬。
果然言老将军的眼神有些飘忽，沉默了一会，道：“……既然如此，那便定了，就叫这个名字吧，等过段日子满了月，便可上宗谱了。”
裴昭珩点头道：“如此甚好。”
言老夫人站起身来，道：“既如此，我们老两口也不打扰你们说话了。”
又道：“我留了曲嬷嬷在公主府替你们看着双双。顾儿，家里无人照看，容儿一个人呆了也有几日了，我和你外祖父便先回去了。”
贺顾点头称是，便看着裴昭珩送走了言家二老，又折返回来坐到了床边。
贺顾道：“你坐那么远做什么？过来点。”
裴昭珩动作顿了顿，果然把坐着的那个梨木雕花圆凳往前挪了挪。
贺顾心中莫名升起一点疑心，虽然他也说不出是哪里不对劲，但还是觉得今日的裴昭珩有些古怪——
“不是挪凳子，我是叫殿下坐这里……坐床边来。”
裴昭珩沉默了一会，果然依言坐到了床边，垂眸看着他。
贺顾道：“昨日陛下那么着急见你做什么？”
裴昭珩道：“差事罢了，现已办妥了。”
贺顾却忽然一把拉住了他的左边胳膊，道：“你把衣裳脱了。”
裴昭珩动作明显僵了僵，似乎是想收回被贺顾拉住的那边胳膊，但却又没有真的那么做。
只道：“今日……这件冬衣系带繁杂，不便随意脱戴。”
顿了顿又道：“……怎么？子环是想看我脱衣裳么？”
贺顾一愣，顿时有点尴尬，道：“我……我哪是那个意思，我是觉得你左边胳膊，自昨日看着便不大利索，有点担心罢了。”
裴昭珩望着他，“哦”了一声，道：“……那子环是不想看了？”
贺顾嘟哝道：“自然也不是了……”
说了一半，却又猛地顿住，抬眼瞪他一眼道：“什么乱七八糟的，你跟我说实话，你这左边胳膊……到底怎么了？”
裴昭珩收回了被贺顾握着的左边胳膊，轻轻转了转，道：“没什么，一点小伤罢了。”
贺顾闻言睁大眼睛盯着他，连珠炮一般道：“我就知道殿下不问是不会自己提这种事的，你怎会受伤了，严不严重？到底是甚么差事？”
裴昭珩看着他，沉默了半晌，忽道：“不是差事。”
贺顾追问道：“什么，那是什么事？怎会弄成这样？”
裴昭珩答得十分轻描淡写：“在承河杀了杨问禀的几个属将，收过虎符，将他押送回京了。”
贺顾顿时怔在原地，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半晌才变色道：“你……你说什么……这……殿下杀他们……杀他们做什么？”
三殿下为何会忽然去收拾杨问禀？
此人私投东宫，前世就连贺顾这个太子的心腹，都是很久以后才知晓的，怎么如今……如今这一世的三殿下竟这么早就觉察了？
而且还敢如此下狠手。
贺顾疾声道：“殿下怎么这样冲动，若没有证据，你……你单把他们杀了，陛下未必肯信，搞不好还会疑心殿下，以后防备于你啊！”
裴昭珩却不知怎么的，忽然盯着他一瞬不错，那眼神有点叫人发毛。
贺顾被他盯得莫名感觉后脊梁骨有点凉，道：“……殿下看着我做什么？”
裴昭珩道：“子环说父皇未必肯信，信什么？”
贺顾闻言一怔，这才反应过来，眼下三殿下不该知道杨问禀是太子的人，可他——
却更不该。
这一世他分明与太子毫无瓜葛，倘若知道太子私底下的班底有哪些人，这难道不让人心中生疑吗？
三殿下该不会是以为他私下里和太子有什么联系吧？
否则该如何解释他知道杨问禀的事……？
可三殿下又是如何知道的呢？
贺小侯爷正一个头两个大，却感觉到裴昭珩一把抓住了他的肩胛，那力道大的有些吓人。
贺顾一怔，抬眼便对上了裴昭珩月下湖面一般幽深的眼。
“子环，你都记得……对吗？”
“不，你就是他。”
“对吗？”
贺顾愣住了。

第117章
贺顾的呼吸凝滞了片刻，看着裴昭珩那双少见显得如此凌厉、咄咄逼人的漂亮桃花眼，手心一时竟都沁出了层浅浅的细汗，他心里没来由的冒出一种近乎不可思议的猜测，不自觉的躲开了和裴昭珩相对的目光，喘了口气道：“记得什么？什……什么我就是他？殿下……殿下在说什么？”
他要挣脱裴昭珩握着他肩胛的那只手，身子却又如以前那样一对上这个人，便诡异的使不上劲，徒劳无功的扭了半天也没挣脱，倒平白添了点欲擒故纵的意味。
裴昭珩望着他的目色更深，那眼神像是盯准了猎物的兽类，几乎一瞬不错，他喉结滚了滚，低声道：“杨问秉投靠大哥之事……子环是如何知晓的？”
贺顾沉默了半晌，其实心里已经开始慌了，但是面上却还勉强保持着镇静，难得的飞快编出了瞎话，看似漫不经心道：“我……我这些时日在家中闲着，想起在北地时的见闻，有些蛛丝马迹确实可疑，再加上方才你说陛下命你去收了他的虎符，杨问秉收服布丹草原二部有功，这个关节上若不是牵累了太子，陛下如何会敢在这当口收了他的虎符？可见……可见……”
裴昭珩看着他没说话，半晌却没来由的轻笑了一声，贺顾感觉到他的指腹在自己肩胛骨上轻轻摸索了一个来回，那滋味实在有些难言，他的头皮和全身都一下子紧张和敏感了起来。
这下终于没办法继续睁眼说瞎话了，咽了口唾沫小声道：“那……那殿下又是如何觉察杨问秉有异的？其实这事我早想寻个机会告诉你，只是自回京来一直没有时间同殿下细说……”
裴昭珩打断了他，垂眸看着他淡声道：“我早知晓此事，收了他的兵符，也并非全是父皇的旨意。”
贺顾闻言，瞳孔骤然缩紧，惊道：“什么，那……那殿下是……是……这……这岂不要惹得皇上震怒……”
裴昭珩道：“子环不必担心，父皇昨日宣我进宫，便是为着问询此事，他已都知道了。”
尽管三殿下这么说，贺小侯爷却还是忍不住为了他竟敢不和君父知会，便干出这么胆大包天的事而震惊。
……诚然，如今夺嫡之争，已隐隐能看出风向，太子虽落魄了，杨问秉其人却还掌着承河大营数万兵马，天都不知道他究竟会选择舍了裴昭元，良禽择木而栖，还是为了旧主豁出命去拼死一搏——
但只要有这个可能性，他对三殿下来说，便是一个最大的威胁，且经了年节这一番风雨的汴京城和帝后、众臣工，确实也再经不起一场几万大军的叛乱了。
这个关头，无论寻个什么由头，先发制人，把杨问秉、把他身边那些个得用的部将全部一网打尽，的确是最好、也是最能规避风险的选择。
可……可三殿下，他如何……如何能有这般魄力？这事若是不曾提前与皇帝知会清楚，他便有这么大的动作，以老皇帝的疑心病还不定要怎么想……
贺顾沉默了半晌，叹了口气，道：“皇上本事属意殿下的，杨问秉的事，咱们也不是不能寻个其他温和些的法子解决了，如今这样，我只怕日后陛下会对你生了芥蒂……”
毕竟本来三殿下为数不多的筹码中，分量最重的那一个，便是君父的宠爱和信重。
裴昭珩道：“父皇一向多疑多思，事已至今日田地，我与父皇早晚会如此，你不必太过忧心，他不敢拿我如何。”
不敢？
贺顾怔然，想抬眸去看裴昭珩，却猛地回过神来，察觉他仍然没有松开自己的肩。
裴昭珩道：“子环还没有回答我方才的问题。”
贺顾喉咙一紧，低头闷声道：“我已回答了。”
裴昭珩摇了摇头，道：“你在骗我。”
贺顾一哽，道：“我……我何曾骗过殿下了？”
也不知是不是贺顾的错觉，他此言一出，裴昭珩捏着他肩膀的手便骤然一紧，耳畔男人的呼吸声也急促和沉重了几分。
裴昭珩道：“你不曾骗过我？”
贺顾正要答话，却又听裴昭珩道：“子环不是回京以后，才知杨问秉私投大哥吗？”
“刑部审结叛乱的五司禁军，那日你攻破宣华门，对守将自称是杨问秉麾下援军，以此诈他开城门，可有此事？”
贺顾一呆，实在没想到这事竟也被殿下知晓了，攻破宣华门时事态紧急，他自然是没有想到过此事做得露了端倪，眼下当着面被三殿下质问，压根不晓得如何解释，只支支吾吾道：“呃……这……这不过是……是凑巧罢了？”
裴昭珩低声道：“凑巧？”
贺顾咽了口唾沫，没答话。
裴昭珩道：“我倒想起一事，此事若是凑巧，那当初西山弓马大会，子环为何识得我身上的那块玉？”
他这么一问，贺顾心里的那个猜测，倒印证了五分，但尽管如此，贺小侯爷却也是万万不敢去核实的……
他实在很心虚。
“我……我早不记得什么玉不玉的了，再说，玉饰无非也就那几个模样，见过一样的，眼熟些不是也很正常，许是殿下……”
他还要躲避，不肯承认，裴昭珩见了他这副模样，心中倒逐渐完全肯定了贺顾还存留着前世的记忆，不仅如此，前世贺顾死后，却又离奇的已少年形态出现在他身边这事，似乎也有了答案——
那块玉。
那块……子环送给他的玉。
贺顾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是三殿下越是这样不说话，一言不发的看着他，他心里却越是慌了，等了半天也没反应，不由得有点乱了阵脚，口不择言道：“殿下……殿下不也知道杨问秉的事吗，这事既然殿下晓得，我知道也没什么稀奇……”
裴昭珩打断了他。
“子环是如何知晓此事，我便也是如何知晓此事。”
贺顾闻言怔住了，半晌抬眸看他，他心中虽然早有了猜测和心理准备，此刻却也震惊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不知过了多久才道：“你……你都知道了？”
又道：“不……不对，殿下……殿下也……”
这怎么可能呢？
三殿下难道也是……也是从前世重生而来？
不对……不对，这一世自他重生后，先是对“长公主”一见钟情，后来又和“小舅子”结识，一见如故，这些事回想起来，桩桩件件，所接触到的三殿下虽然性情也还沉稳修雅，但却分明是个货真价实的少年郎，绝非与他一样是个换了皮的开花老树了，他怎么可能也是自前世而来的呢？
贺顾想及此处，却又猛然惊醒，自他回京以后，或者说更早……自他和三殿下从布丹草原上回来以后，他隐隐约约觉察到的那些裴昭珩身上的异状……
那时从未往这个方向想过，眼下把这些蛛丝马迹串联在一起，贺顾却一下子回过了神来，他抬眸看着裴昭珩，哑声道：“殿下……殿下这是……都想起来了？”
他这么说，无疑已然相当于承认了，裴昭珩身子僵了僵，心跳却跳动的快如擂鼓，他死死的抓着贺顾的肩，死死的抓着这个他本以为早已丢了，再也寻不回来的人。
这个人……便是前世那在三九寒天里，冒着死放了自己一条生路，却又故作平静的禁军统领；也是那个在他孤身一人、寂寥多年以后，忽然出现在他身边的、只有他一个人能看见、旁人都瞧不见的、独属于他一个人的孤魂野鬼，是那个曾经撩动他心弦、和他耳鬓厮磨，却又绝情的、没有一点解释便头也不回决绝离去的少年。
有人曾经问过他，便是能再逆转时空，重回往昔，可此人早已忘却前尘往事，也不记得任何一分一毫与他的瓜葛，也许便要与他形同陌路一世……
果真值得吗？
而那时的裴昭珩，却从没有想过什么值不值得，对他而言，只要这个人还鲜活的活在这世上，在他能看见的地方，有血、有肉、有笑、有泪，便已经是自己和老天爷讨来的大便宜了。
至于形同陌路……
他又如何会与子环形同陌路？
这些他都早已做好了心理准备。
或者说，裴昭珩从不敢和老天奢求更多。
可此时此刻却发现，原来上苍待他如此不薄，这个人……居然完完好好、连带着魂灵、记忆、血肉，一直在他的身边……
从未离开过。
贺顾并不知道裴昭珩心里千回百转的想了些什么。
但只是看他一瞬不错的望着自己，眼里氤氲着点淡淡的水光，那双连汴京城最好的画工也画不出的漂亮眼睛，眼尾微红——
像是初春三月新开的桃花浸了雨露，满目芳菲，潋滟生光。
几乎叫他看的忘了呼吸。
裴昭珩终于缓缓松开了捏着贺顾肩胛的手，他修长白皙的指节微微曲起，碰了碰贺顾的颊畔，低声道：“我自然……自然都记得。”
贺顾闻言，这才猛然回过神来，尽管他俩已经做过了更亲昵的事，但被三殿下这样目不转睛的瞧着，碰着脸颊，却也有些尴尬，本能的就想往后缩，缩了一半却又回过神来眼下再躲不大妥当，只好又顿住不动了。
贺顾喉结滚了滚，道：“这……这也太邪乎了，我还以为……只有我一个人是从以前回来的……原来殿下也，那……”
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
总不能说“上辈子我死的太早，我嗝屁以后，殿下过得可还顺心”吧？
裴昭珩却仿佛看穿了他的想法，那只在他颊畔曲起的手指伸展开来，卷着贺顾散落的一缕额发有一下没一下的打起了圈，低声道：“子环可还记得做过什么吗？”
贺顾茫然道：“什么？”
话一出口，却又忽然感觉到似乎有哪里不太对，愣在那里开始苦思冥想到底哪里不对，裴昭珩见状，倒也不催他，只目色淡淡的望着他，一言不发的等他想。
贺小侯爷想了半天，终于知道那股子不对劲的感觉是从何而来的了——
三殿下方才，那手指圈着他头发打转的动作，不是他……他在“心想事成玉”中，撩拨那个梦中的“三殿下”时，动不动就干的吗？
这是不是……是不是有点蹊跷？
看三殿下方才那神态，和意味深长的眼神，分明是故意在他面前用这个动作的，他这是什么意思？
或者说……这意味着什么？
贺顾当然不是猜不到。
那个一直过于真实，而且梦中所发生的事，又都恰好能和前世他死之前对上的玉中梦境，真的只是个梦吗？
贺小侯爷的脑海“轰”的一声，几乎骤然失去了思考能力。
他半倚在床榻间的靠枕上，就这么凝固成了一尊雕像。
梦倘若不是梦……
三殿下也不是那个三殿下……
他当然都记得。
……
……那什么，爹要是记仇的话，儿子会不会也很记仇？
裴昭珩见他这副神情，也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勾了勾唇角弯腰下去凑近了贺顾呆滞的脸——
贺顾便这么眼睁睁的看着裴昭珩那张俊美无俦的脸在自己眼前放大。
裴昭珩用一种极低，只有贺顾能听清的声音，温声道：“我在前世，看见的那个子环，便是今生的子环，是子环回去见我了，对不对？”
贺顾傻了。
“是什么时候的事？”裴昭珩想了想，又道，“容我想想……是在西山弓马大会之前，可对？”
贺小侯爷终于回过了神来，结巴道：“我……我真不记得了，还以为那就是个梦来着，难不成……难不成那块玉竟然连通着……”
裴昭珩道：“果然是你。”
贺顾顿时哽住了。
那块玉连通着的，若不只是个梦，而是三殿下的前世，方才裴昭珩语意里那若隐若现、似有若无的怒意，便大约不是他的错觉了……
毕竟被人撩拨了一回，又始乱终弃的跑的半个鬼影也寻不见，想是谁遇见这事……都不可能不恼的。
贺顾觉得自己有必要好好和裴昭珩解释一下，咽了口唾沫，认真道：“我……我那时真的不知道……还以为那就是个梦，在梦里做事，自然也……也是没怎么过脑子的，而且那块玉实在很邪乎，一枕着它睡，就做怪梦……当时我与殿下，也还没有说开，实在怕自己就这么陷在梦中出不来了，所以……所以……”
所以了半天，也没个所以然。
所以什么？
所以我就懒得管梦中的殿下是个什么感受，拍拍屁股就跑了？
贺小侯爷沉默了一会，求生欲空前高涨，不露声色不着痕迹的飞快改口道：“我把那块玉送给殿下，也是希望我走后，殿下……殿下能心想事成，那块玉是个灵物，他……”
裴昭珩点头，道：“确然心想事成了。”
贺顾一怔，忽然想起了他没多久前才做的那个梦——
那个在空荡荡的大殿中端坐如竹、鸡皮鹤发的三殿下，和苦口婆心，却劝不动他分毫的黄脸道士。
……
“我再和你说最后一遍，就算时光溯回，他可未必记得前世，你也一样，你二人的缘分，也未必就如你所想的那样深，就算重来一回，万一你们形同陌路，也不是不可能，倘若真的如此，皇帝，你觉得值得吗？”
……
还有电光火石间，想起来这一世和“长公主”成婚前，在京郊观音庙外遇见那黄脸道士，他看似胡扯八道的一通云山雾罩的话——
“那是你命大，得了真龙相助，不仅扣着了你三魂六魄，使你未被阴差勾走，又不知通过了什么法宝，助你溯回已逝光阴之中，重来一次，这等手段，真是大手笔，大手笔啊！”
……
贺顾的头皮有些发麻。
他不可置信的抬眸对上了裴昭珩那双幽深的、琥珀一样的眼睛，涩声道：“梦里……都是真的？不对……那不是梦……所以是……是殿下让我……”
话没说完，嘴却被两片柔软微凉的薄唇堵住了。
贺小侯爷被结结实实亲了个头晕目眩，呼吸不过来的窒息感，让他没办法再去想更多，只有鼻腔里全被裴昭珩身上那股幽远浅淡的檀香味占据——
这样的三殿下有些陌生，贺顾本能的想去推他，却在抬了手搭上他的肩膀后，又犹豫了。
倒显得愈发的欲拒还迎。
他的意识有些模糊，只感觉到裴昭珩温热的吻顺着唇、顺着下颔和脖颈一点点向下爬……
屋里的炭火烧的滚烫，身上却更要滚烫百倍。
贺顾说不清自己是个什么心情。
只在意乱情迷之间，想到了那个梦中不知付出了什么代价，换他重活一回的、执拗的帝王，和他闭上眼后微微颤动的、因为苍老逐渐变得颜色浅淡的眼睫……
这些都是真的吗？
所以怜悯他一世过得太过憋屈、让他重活一回的所谓上苍根本子虚乌有，他能留在世间，从头再来一次，无非也是因为这世上，有个不肯对他放手的人罢了。
贺顾的视线一点点被水雾模糊了，他不太看得清裴昭珩的模样了，只是努力的嗅着他身上的气味，急促的呼吸着。
裴昭珩的动作却终于没有继续下去。
贺顾感觉到他温热的指腹在自己眼角点了点。
“……怕了？”
“你身子没好，我不会做什么。”
裴昭珩的声音极低。
贺顾闷闷道：“我还能怕这个不成？我又不是女人。”
裴昭珩道：“那自然最好。”
贺顾道：“什么最好？”
裴昭珩的声音很温柔：“自然好，等子环身子好了，有些事才好解决。”
贺顾没来由的升起了一股不祥的预感，想再追问，裴昭珩却不再搭理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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废太子的旨意迟迟未下，就在众臣工都以为，皇帝这是上了年纪，多少还是对培养了多年的接班人心软了，准备开始重新掂量三位皇子究竟谁胜算大，另行站队时——
王庭和王老大人上了一封请求皇帝处置跟随太子逼宫谋逆罪臣的折子，却如同投入了平静湖面的一颗石子。
或者说，一颗至关重要的石子。
一石激起千层浪。
皇帝勃然大怒了。
只是他勃然大怒的对象，却不是逼宫的太子和追随他的罪臣，而是上书陈奏的王庭和王老大人。
虽然当时的场面没什么人见到，但宫里头没有不透风的墙，既便是皇帝的揽政殿，也不例外。
王庭和早上了年纪，又是老臣，皇帝一向很听他的劝谏，也很卖他的面子，这回却因着一封折子申斥他处事不当，且还翻出了旧账，说前些日子陈元甫陈大人上的给太子求情的折子，议政阁三个老大人都没附议，王庭和身为议政阁主位，是不是他撺掇的龚昀和余亦承两个人也不为太子求情？
太子虽然犯错，但总归还是国本，是储君，王、龚、余三人，却如此无情，一副恨不得皇帝马上废了他的样子，岂不叫人齿冷心寒？
这下子倒霉的便不止王庭和一个人，连带着龚昀、余亦承、还有一众大大小小不曾给陈元甫折子附议的大小官员，也被七七八八的革职了一大把，而原本七位大臣的议政阁，就这么去了三个，只留下了陈元甫和另外三个附议过他折子的老臣。
皇帝雷霆手段，底下的人却摸不透他的心思，只有摊上事的感觉天都塌了，万万没想到不给一个逼宫谋逆、理当废黜的太子求情，不站队，竟也成了丢掉乌纱帽的错处。
且陛下先前，不是中意了三殿下的吗，这又是哪一出？
朝廷上下风涌云动，贺顾得知此事后心也提到了嗓子眼，只是裴昭珩这些日子大约是忙于朝务，能来看他的时间也并不多，贺顾担心他总往公主府来，皇帝知道了会多心，索性让他只要忙过了天黑就不必再来了，等先过了这阵风头再说。
只是尽管如此，贺顾心中却不可能不担心。
一是担心皇帝的心思到底是什么，二是担心是否因为杨问秉的事皇帝才对裴昭珩生了芥蒂，三则是担心老师王老大人那边，是否还安好。
每个人都在等着皇帝的下一个动作。
究竟是要把被押解软禁的太子放了，还是废黜太子，另立新储？
只是一个月过去了，皇帝还是没有任何动作。
按理来说，这样的情形，早该有雪片一样多的折子飞往皇帝的御案催他决断，但没有站队太子的，早已被革职了个七七八八，眼下留着的这些，要么就是和陈家瓜葛颇深，要么就是明哲保身两边不靠的，后头这种没被牵累革职已经是阿弥陀佛了，又岂会再上书给皇帝找不痛快自寻死路？
一片安详。
就这么等了一个月，等得贺宝音小姑娘的眉眼都开始慢慢长开了，皮肤也终于不再像个小猴子一般又红黑又皱巴，稍微能看出点人样了——
贺小侯爷终于坐不住了。
他身子早已经恢复了，眼下就是稍微胖了点，出门肯定是没问题的，便叫下人收拾了点礼物，又准备了拜贴，便风风火火提着东西上恩师王老大人家去了。
也是赶了巧，刚敲完门递过拜贴，王家大门一开，遇上的便是作势要从里面走出来的王沐川。
多日不见，王二哥的那双三白死鱼眼还是如先前那般灵动自如，稍稍一抬便能不费吹灰之力的翻出一个轻蔑感十足的白眼。
王沐川看了贺顾和他后面提着礼物的征野一眼，这才抬眼看他，拱手道：“多日不见，听闻驸马喜得千金，我忙着明年春闱应考，一时也未和你恭贺过，给你赔不是了。”
贺顾虽然习惯了他的阴阳怪气，也被这一句不咸不淡的“驸马”给哽到了，有点无语凝噎，半晌才道：“二哥干什么非要叫驸马膈应我？你又不是不知道……“
又道：“你这是上哪去？”
只是无论王二哥是上哪去，既然贺顾来了，他便注定是去不了，只得留在府上招呼贺顾了。
王沐川吩咐下人来搬了贺顾带的礼去库房，这才和他在茶厅坐下，问起了贺顾的来意。
只是天不遂人愿，贺顾这一趟是想来见恩师王老大人的，他却碰巧出门去了。
王沐川道：“这几日父亲每天都与余老一同去城南珍汇棋馆下棋，天昏才会回来。”
贺顾一愣，道：“什么？余老？可是余亦承龚老大人么？”
王沐川点头，道：“不错。”
贺顾：“……”
要不怎么说恩师和余老大人都长寿呢？
都这样了，还有心思天天结伴去下棋喝茶的，这心也着实是够大了。
王沐川道：“你有何事？可以先告诉我，我转告父亲。”
贺顾犹豫了一会。
王家人必然是可信的，而且看之前老师的态度和所作所为，明显并未站队太子，且隐隐还有相助恪王的意味，他与王沐川也是自小一起长大，倒也没必要瞒着他，便把这些日子的担心告诉了他。
王沐川听贺顾说完，沉默了一会，道：“……你专程来一趟，便是担心这个？”
贺顾道：“陛下革了老师和龚老大人、余老大人，还有一众不支持赦免太子的臣工职位，现在一个月了，也没个交代，究竟是个什么意思？我的脑袋瓜于这些事也不灵光，心里实在没底，便想来和老师问个主意。”
又道：“这些日子，老师可还好吗？”
王沐川道：“父亲身子安好，无甚碍处。”
贺顾一哽，心道也是，不然也不能和余老相约去棋馆了。
王沐川道：“你若是担心这个，大可不必，只把心放回肚子里去，回家带女儿就是了。”
贺顾一怔，看着他道：“这话怎么说？”
王沐川遣退了茶厅里侍奉的小厮，这才道：“陛下断不可能复用太子，王爷得位不过是时间问题，你何必如此为他忧心？”
贺顾道：“怎么就不可能了？二哥难道不知道，前些日子没跟着陈国舅替太子求情的，都给革职了个七七八八，若不是皇上心中还对太子不忍心，如何会干得出这种事，又图个什么？”
王沐川却道：“那你说，倘若陛下中意恪王，眼下又该如何？”
贺顾被他反问的一愣，没答上话来。
王沐川道：“立刻废太子？然后立恪王殿下为新储？”
“陛下疑心重，有了太子逼宫这一回在前，他不肯立刻再立新储，一则怕又出了第二个太子，再起事端，二则这也是对恪王的保护。”
“陈家如今虽然元气大伤，但底子还在，若是陛下真的立刻把恪王扶为新储，你觉得陈家可会善罢甘休，可会眼睁睁看着他继位得登大宝？”
贺顾怔然，道：“二哥说的不错，可老师他们……眼下朝上都是陈家的人，陈元甫只手遮天，这岂不一样坏了事？”
王沐川道：“皇上在位多年，以陛下的心智谋算，既然这么做了，岂会没有提前打算，你觉得他会真的让国舅只手遮天，一个心腹也不留在朝中吗？”
王沐川说着摇头，望着贺顾的眼神仿佛再看一个傻子：“至于父亲和被革职的一干臣等，你仔细看看，哪个不是陛下以前得用的能臣干吏，只是革职，不曾黜落发放回乡，这还想不通吗？”
“此后朝廷无论有何动荡，这些人皆可避了风头躲过一劫，等他日风停雨歇，无论是陛下亲自下旨，还是恪王殿下得权，一纸赦书，各自归位，还是一样为臣，你可明白？”
贺顾被他说的愣在原地，回过神来看着王沐川，那眼神简直好像重新认识了他一回，咽了口唾沫，道：“这……你这么一说，我才全都懂了……原来陛下此举，是这个意思，难怪，难怪……”
他正还在琢磨，冷不防却被王二哥忽得打了个岔。
“小郡主应当满月了吧？”
贺顾一愣，抬头看着王沐川，却见他也在看自己，这才反应过来他说的“小郡主”是自己那黑猴闺女。
贺顾答道：“快了，还有个两天就满月了。”
王沐川沉默了片刻，道：“陛下册封的旨意，是说孩子是你和长公主的，这孩子……”
说到这里却顿住了。
贺顾这才想起来，王二哥是知道“长公主”身份的，且朝中知情的早晓得“长公主”薨了，自然清楚这孩子不可能是他和“长公主”的。
何况对方还是王二哥。
贺顾正想编个瞎话忽悠王二哥，他当然是断断不可能和王二哥承认，小黑猴是自己大了肚子生出来的，却听王沐川道：“是我多言逾矩了，抱歉。”
“我有个东西，送给小郡主，也算给她的满月礼了。”
贺顾笑道：“那感情好，二哥给的，我自然是替双双收着了。”
王沐川闻言一怔：“……双双？”
贺顾道：“乳名叫双双，大名定了叫宝音，还未登进宗谱。”
王沐川沉默了半晌，道：“双双……是个好名字。”
贺顾笑道：“反正是乳名嘛，只要顺口就好了，不讲究那么多。”
王沐川看了他一眼，转头传了个小厮遣人取来一个木匣子递给贺顾，贺顾打开一看，里头却是个精致的金玉锁。
贺顾道：“这东西好贵重，我……”
王沐川道：“别废话了，你替双双收着吧。”
贺顾合了匣子，笑道：“那……既然是二哥的好意，我就不推拒了，多谢二哥。”
王沐川看着他笑得春光灿烂的脸，沉默了一会，道：“子环……我要成婚了。”
贺顾一愣，奇道：“啊？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王沐川道：“几日前，父亲刚替我定下的……是江庆崔家的小姐。”
贺顾闻言，也不由得替他高兴起来，道：“那要恭喜二哥了，崔家可是书香门第，崔小姐日后与二哥，必能琴瑟和鸣、举案齐眉的。”
王沐川道：“承你吉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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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宫，御苑花园。
皇帝一边行着，后头只跟了一个王忠禄和褐衣侍卫，再远处则站了一众宫人内官，显然是得了吩咐不敢靠近。
皇帝一边抬目赏花，一边幽幽道：“朕让你跟着贺顾，有什么事第一时间回来通秉于朕，你的心倒是跟的野了，这都回京多少日了，你才想起进宫来见朕？”
“珏平这是乐不思蜀了啊？”
燕迟闻言，不敢再继续站着，立刻屈膝跪下垂首道：“臣不敢，只是……只是……此事臣先前未曾查清楚，这才不敢轻易与陛下妄言。”
皇帝也不看他，只让他继续跪在那，道：“说吧，什么事？”
燕迟道：“是……是福承郡主身世的事。”
皇帝一愣，道：“你就是来与朕说这个的？”
燕迟道：“此事的确有些离奇，但的确属实，臣不敢瞒着陛下。”
皇帝道：“你还知道不能瞒着朕，这便好。”
又道：“至于郡主身份的事……珩儿和顾儿是莫逆之交，这孩子骨子里便重情义，他还对顾儿有愧，想抬举他，给他的女儿一个好出身，朕已许了，这孩子无论什么身世，到也都不重要了，这种事便不必特来告知于朕了。”
王忠禄在后头却听得心中微微一动。
……原以为陛下是气狠了恪王殿下的，怎么现在看来，却又好像不是那么回事？
燕迟沉默了一会，道：“并不是这个缘故，福承郡主的身份……”
皇帝终于转回目光低头看了他一眼，道：“究竟怎么了？难不成这孩子的生母是狄夷人么？”
燕迟道：“臣冒犯，此话恐怕……”
说着看了看旁边垂首不言的王忠禄。
皇帝见状明白了他的意思，摆了摆手道：“忠禄，你先下去。”
王忠禄应了是，果然退远了。
燕迟这才站起身来，在皇帝耳畔低声说了几句什么。
皇帝本是满脸的漫不经心，然而刚听了第一句，便愣住了，很快神色大变，面皮抽搐着抖了抖，等燕迟说完，才道：“你说什么？这如何可能？简直……简直荒谬，荒谬，谬不可言……”
燕迟道：“臣不敢欺君。”

第118章
燕迟从宫门出来，沿着太和门前的长街走了约莫半柱香功夫，又在转角处七拐八拐几回，路上行人越来越少，终于在窄巷尽头遇到一个叼着草茎、抱臂靠在墙根、短装打扮的青年。
此人正是恪王身边的近卫，承微。
承微见他来了，“呸”的一声吐了嘴里的草茎，笑道：“燕兄，出来了？”
燕迟“嗯”了一声，抬眼看了承微一眼，便又迅速的垂了回去，眉宇紧锁着，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承微见状，倒也不急着问他个究竟，只笑着招呼他上了旁边停着的马车。
等上了车马，门帘掩上，承微才道：“王爷叫你说的，你都和陛下说了？”
燕迟道：“说了。”
承微闻言松了口气，道：“既说了，陛下还能把你好好的放回来，那就还好……陛下究竟是个什么反应？”
燕迟沉默了一回，道：“陛下原是不信，后来见我不像玩笑，又好像有些信了，只是我也看不出陛下究竟是什么态度。”
承微闻言，虽然有些失望，还是劝慰了他两句道：“陛下毕竟是陛下，咱们看不出心思来，也是再寻常不过的事了，总之这事是殿下嘱咐的，咱们办妥了便是，燕兄怎么倒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燕迟抬眸看着承微，紧了紧唇，终于道：“我还是觉得……王爷这个关节上把此事告诉陛下，是否有些太过冒险了？万一陛下难以接受，那侯爷和小郡主，还有王爷……”
他叹了一口气，道：“惭愧，我自十三岁起，便在宫中当差，时至今日，却还是猜不透皇上的心思。”
承微拍了拍他的肩，道：“咱们要是有那洞悉人心的本事，还需靠这一身的硬功夫混饭吃么？燕兄不必太过自责了，总归咱们按王爷的吩咐做好就是了，天塌下来也有主子在前面顶着，你担心个什么？”
燕迟道：“承微兄弟说的我自然都明白，是王爷替我寻回了胞妹，又自金陵将她从火坑里救出来，送回京交还到我手上，这份恩情便是叫燕某粉身碎骨，也报答不上。”
“如今叫我看着王爷犯险，此事还是我亲口捅给陛下的，承微兄弟你说……叫我如何能不担心？”
“你说陛下，他真会如王爷所说的那样……”
承微笑道：“燕兄莫不是跟着小侯爷的日子长了，怎么学的和他身边的征野弟弟一个模样？咱们王爷和陛下是亲父子，陛下的性子你知道，王爷还能不知道？再说这一路去承河擒了杨问秉，你也是亲眼瞧着的，王爷行事你还不放心吗？且把心揣回肚子里去吧，与其在这操心这些有的没的，倒不如琢磨琢磨两日后小郡主满月宴，送个什么小玩意做贺礼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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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那日去了王府，得了王二哥一番指点，贺顾总算是把提到喉咙口的心给放回了肚子里，不再替三殿下的处境忧心了。
毕竟王二哥虽然早些年总爱和他说些促狭话，以挤兑贺顾为乐，但许是这两三年来年纪见长，性子也变得沉稳的多了，他本来就是读书进学的好材料，且比起性情爽快朴实的王家大哥王沐泽，王沐川虽某些地方稍显死板了些，可敏慧之处却更肖乃父，尤其是那些朝堂上的弯弯绕，贺顾有时置身其中都尚且看的云山雾罩不大明白，他不过是听人转述一二，竟就能看出个大概 。
这一点从上回西山弓马大会，王二哥亲自来劝他不要留在京中，便可见一斑了。
如今仔细一想，那时倘若贺顾通过弓马大会留京，不是进玄朱卫，便是进京畿五司禁军，玄朱卫虽然隶属十二卫，没掺和着和太子谋逆的事，身份清贵、日子好过，但拔升却慢，他要是在玄朱卫赶上太子逼宫，怕是连一兵半卒也调动不来，只能眼睁睁看着陛下和三殿下自生自灭了。
至于京畿五司禁军，那就更不必说了，掺和进了谋逆这种事里，太子是皇帝的亲儿子才能勉强留下一条命来，他们又如何能摘的清楚？
这些事贺顾都一一记得，如今自然也知道王二哥的意见当得多少分量。
这件心事放下，贺顾心口上的大石总算是挪开了，皇帝既然不可能复用太子，那再立三殿下便只是时间问题，等就是了。
贺小侯爷本来是个急性子的人，什么事都恨不得立马得个分明，这一世最黏糊的时候，大约也就是一年前和裴昭珩纠缠不清的那段日子，他一向是最不爱等的，可如今有了个黑猴闺女，注意力可以完美的得到转移，倒也不在乎老皇帝耗时间了。
便索性回了家去，开始欢欢喜喜的张罗起了宝音小姑娘的满月宴。
兰宵见状，也停了书坊和绸缎铺的庶务，回了公主府开始一心一意的替贺顾忙活布置起来。
小孩子的满月宴，本不必费什么太大周章，只是小黑猴得来不易，这个小姑娘在贺小侯爷肚子里时，又是那么的乖巧懂事，寻常妇人怀胎的那些苦楚，贺顾几乎都没机会体会，不仅如此，肚子里带着宝音的那段日子，也正是这一世他重生后最没有着落，奔波最狠的一段日子——
喝酒、骑马、三军之中来回……
可以说怀孩子的人不该做的，贺小侯爷全做得齐活了，可即便如此，小黑猴还是平平安安健健康康的出世了。
不过宝音终归是早产，可见那些事，多少还是对小黑猴有些影响的。
贺顾本来还不大适应自己“生”出了一个孩子这事，但每每一想到宝音早产这事，心中便多少有些内疚……
宝音是他和三殿下的亲闺女，按理说他俩这样的相貌，宝音就算全部去其精华、取其糟粕，也丑不到哪里去，可生出来却是那么个黑猴样，没准也是因为在胎里时间没呆足，脸都没长好便生出来的缘故呢……
所以闺女长得丑，贺小侯爷扪心自问，他也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只得在心中长叹一口气，暗道罢了罢了，就算以后嫁不出去，宝音是他和三殿下的亲女儿，大不了他当做姑奶奶宠着养一辈子，也就是了。
一有了这种心理，贺顾便愈发不愿意亏待了宝音，满月宴也并未从简，而是全按照汴京城中有头脸勋贵家的男孩子的满月宴一样的仪制来——
虽然是高调了一点，但小黑猴毕竟是皇帝亲封的郡主，也没人敢嚼舌根说半个不是。
只是准备到了一半，公主府上却来了两个不速之客。
头前的是五官已然长开几分，双目明亮注视着贺顾的贺诚，后头曲嬷嬷跟着的那个，却是个身形袅袅，已见几分女子柔美意思、但却肩宽背直，一见便知出自将门人家，带着帷帽的少女。
女孩子摘了帷帽，抬起眸来一双杏眼圆瞪，盯着贺顾一瞬不错，满脸的不高兴。
正是已经大变样、出落的贺顾几乎快要认不出来的贺容。
贺顾走近两步，喜道：“容儿？你长得这么高了，出落成大姑娘了，大哥差点都没认出来。”
贺容怒道：“大哥数数，将我扔在外祖家，都多久没来瞧过我了，自然认不出来了！”
贺顾被她劈头盖脸一顿数落，只得讪讪道：“这不是一直忙着，才没空去看你，我还想着过两天府上办喜事，就让征野去接你过来……”
贺容“哼”了一声，道：“大哥有空生个小宝宝，却没空来瞧我，说到底不过是偏心罢了，现在自己有了女儿，便不想搭理容儿了！”
贺诚在边上干咳了一声，拉了拉妹妹的衣袖，低声道：“容儿，你这是做什么？不是你嚷嚷着要我和你一道来看大哥的么？”
贺顾闻言低头看着贺容笑道：“喔？那确是我的不对，大哥给你赔不是了，容儿想我了，我这做大哥的竟还不知道。”
贺容被贺诚拆了台，有些尴尬，一张小脸泛起几丝薄红，却还要嘴硬道：“大哥都不来瞧我和二哥，你不想我们，我们做什么想你？我不过是要来瞧瞧那个小宝宝罢了，看看她长得什么模样，让大哥这样偏心。”
语罢便抬步头也不回的往里去了。
贺顾看的失笑，心中倒是有些感触。
上辈子贺容被万姝儿放出的蛇吓得痴傻了，虽然后头也长大成人，可心智却永远停留在了八岁那年，贺顾的记忆里贺容一直是那个委屈巴巴看着他叫大哥，说话如稚童、胆小、且需要他保护的小姑娘，从来不知她长成一个亭亭玉立的姑娘，究竟是哪副模样。
如今却终于知道了。
贺顾看着贺容走远的背影，沉默着没说话，鼻头却开始有些发酸。
……他重生的这一世，三殿下究竟是用什么替他换来的，自己不得而知，裴昭珩也绝口不提。
三殿下不是携恩图报的人，贺顾自然也知道他做的这些，也并不是要自己如何，可越是这样，裴昭珩那些从未开口言说的情意，却越叫贺顾觉得窝心和愧疚。
……然后想更加、更加的对他好。
他站在公主府正门前出着神，旁边的贺诚和跟着贺容来的曲嬷嬷却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曲嬷嬷见贺顾发呆，还以为他是被变成了如今这副模样的妹妹吓到了，有些尴尬，笑道：“瞧瞧咱们三小姐这个性子，嗨……原先在侯府里，还多少有些腼腆，这两年在将军府，老将军老夫人心肝儿、肉眼珠子一样的疼爱着，年纪又渐渐长了，性子便成了这样，爷可别和三小姐……”
贺顾回神，转目看着曲嬷嬷笑道：“嬷嬷说的哪里话？我还要多谢嬷嬷把容儿照顾的这般好，咱们家的姑娘就该出落的爽快些才好，我这么久没去看容儿，她生我的气也是寻常，我怎会和亲妹妹计较？”
曲嬷嬷笑着点了点头，道：“爷不生气就好，三小姐跑得快，咱们也快进去吧。”
几人这才一道进了府门。
路上贺诚也和贺顾搭上了话，贺顾问了他这段日子吃用可好、睡得可好，又问过了他的功课，贺诚明显也是很惦念他的，只是他的性子显然比贺容要内敛的多，这孩子毕竟并不是从小肆无忌惮被疼爱着长大的，贺顾能清楚的感觉到贺诚身上的那种小心翼翼、生怕哪里说错，惹了他不快的谨慎。
贺顾叹了口气，揽住了贺诚的肩，道：“诚弟想问什么，问就是了，和我不必讲那么多的虚礼，我又不在乎这个。”
贺诚沉默了一会，终于小声道：“大哥，小郡主究竟是……”
曲嬷嬷脚程快，已经追着贺容去了，眼下公主府花园游廊中，只有贺顾贺诚兄弟二人。
贺顾低头看着他，道：“诚弟，你知道什么了？”
贺诚沉默了一会，半晌才道：“外头都在传，小郡主的生母……是大哥在北地的女人，大哥救驾有功，所以陛下抬举大哥的女儿，将孩子认作大哥和长公主殿下的血脉，封了郡主。”
贺顾闻言一怔，心道这传的还有鼻子有眼的，要不是小黑猴是他自己生的，他险些都要相信了。
贺诚道：“大哥，这都是真的吗？”
顿了顿，又道：“其实三妹今天生大哥的气，也不完全是因为大哥没去看她，她先前同我说过，当初大哥口口声声说喜欢长公主殿下，除却长公主再不她娶，当初她还帮着大哥出谋划策，如今长公主殿下刚去了一年多，大哥便和别的女子有了孩子，这段时日外祖母又在给她相看人家，她便愈发的不愿意嫁人，说天下的男子都是一样的，今天爱这个、明天爱那个，惹得外祖父外祖母生了好大一回的气。”
贺顾听得一愣一愣的，简直哭笑不得，道：“这都是哪儿跟哪儿？什么乱七八糟的，这个小丫头想的也忒多了，我……”
顿了顿，道：“此事我以后会和你们解释清楚的，今日你就先别问了。”
贺诚应了是，道：“其实三妹也不是真的生大哥的气，她只是不想嫁人，这才寻个由头耍赖，大哥不要和她置气。”
贺顾道：“行了，我都知道。”
二人这便进了正院。
小黑猴放在偏厅里，由几个奶娘嬷嬷和一众丫头照看着，贺顾和贺诚到的时候，贺容正弯腰伏在摇篮边盯着里头的小黑猴发呆。
贺顾笑道：“怎么，看见长得什么样子了？你这做姑姑的，是不是还要把她打一顿出出恶气？”
贺容抬头看他，哼道：“我才不会和一个小屁孩计较呢，平白的惹人笑话。”
贺顾道：“正好明日是小黑猴的满月宴，到时候容儿和诚弟一起来吧，我派人去外祖家接你过来。”
贺容闻言一喜，原因无他，现在在外祖家呆着，每日躲不过的就是外祖母叭叭的给她相看人家，问她中意哪家的少年郎，烦也烦死了，能躲得一日清净，还能凑上满月宴这种大热闹，她自然是高兴的。
只是回过神来有些疑惑道：“小黑猴？大哥这叫的是……”
贺顾一愣，这才发现自己一不小心把心里话说了出来。
贺容低头看了看襁褓里流着哈喇子傻笑的贺宝音小姑娘，抬头有点震惊道：“小黑猴……大哥说的莫不是她？”
贺顾干咳一声，道：“她生下来便长得难看，像个黑猴子一样，可不就是小黑猴吗？以后万一因为生得丑被人欺负了，容儿这做姑姑的可得帮着她。”
贺容柳眉一竖，道：“大哥，你怎么能给一个姑娘家起这样难听的乳名呢？以后万一传出去了，叫她怎么做人呀？”
贺顾挠了挠鼻子，道：“不是……小黑猴不是你侄女的乳名，她乳名叫双双。”
贺容道：“以后万一传出去了，叫双双怎么做人呢？”
贺顾：“……”
贺顾道：“容儿说得对，是我的不是，这个名字往后我再不叫了。”
贺容低头看着小宝音，目光却有点古怪，半晌才道：“这哪里生得丑了？瞧瞧眼睛鼻子，以后一定是标致的，而且……而且……我怎么觉得，她长得……真的有点像公主嫂嫂呀？”
贺顾一怔，走进了去看，果然发现也许是他天天看着，没什么太大感触的原因，闺女这一个月长下来，的确是和刚生下来那会大变样了，虽然年纪还小，一双眼睛却水汪汪的带着笑意，十分招人喜欢。
不过毕竟只是一个月的小奶娃，再怎么眉清目秀，也只是一个小奶娃罢了，贺容说得煞有其事，搞得贺顾心中一慌，险些以为自己露馅了，仔细一看才松了口气，暗道这能看出来个什么？
不就是个胖嘟嘟圆溜溜、个头有点小的奶娃娃吗？
贺容正要再说，外头却传来一声小厮的通秉：“侯爷，三王爷来了。”
贺顾一怔，回头去看，果然见门边立了个颀长挺拔的人影，仔细一看，不是望着他眼里含笑的裴昭珩又是谁？
他这样瞧也不瞧别人，直勾勾的盯着自己笑，旁边站着两个弟妹，贺顾顿时一阵心虚，生怕被他俩看出什么端倪来。
贺容倒是的确看出端倪了。
她转头看见三王爷，便是一愣，半晌才喃喃道：“和……和三王爷，也有点像呀……”
贺诚在边上听见了她咕哝，凑到她耳边小声道：“王爷和长公主殿下可是双生子，那自然像了呀！”
-----------------------一日后，福承郡主的满月宴。
贺顾其实没请多少人，虽然宝音的满月宴仪制不低，该有的都不差，但孩子毕竟也还小，贺顾怕人多了闺女害怕，便只请了熟人和那些他记得交情好、印象好的。
但是他不请，也不妨碍人家厚着脸皮自己来。
虽然皇帝如今态度还不明朗，又不处置太子，且还贬黜了一众不替太子说话的直臣，但他是否会继续用一个逼过宫的太子主位东宫，却谁都不敢打这个包票。
如今只要不瞎的，都能看得出来，除却太子，皇帝中意的多半便是恪王了，二王爷心思过于鲁直，并不是为人君的材料，皇上对他显然也没有那个意思。
至于恪王，他身边最亲近最信任的，便莫过于驸马这个曾经的姐夫。
大家这山望着那山高，有人支持太子烧那冷灶，自然也有人看好三王爷想烧他这头的热灶了。
来赴宴的虽然也算不上踏破门槛，但是人却也绝对不少了，贺顾亲自迎门，笑得脸都快僵了，好容易送进去最后一个，锤了锤肩正准备回去，外头却又停了一行车马。
这一行车马倒不很招摇，颜色十分素净，为首那行车马上被下人扶下来一对夫妇，那夫人挽着丈夫的手，两人一同朝阶上行来。
贺顾看清他们的面貌，顿时大惊失色，旁边传名的门房小厮还不知道厉害，傻傻开口道：“不知来客是哪家老爷？可有……”
贺顾低声斥道：“住口！”
小厮被吓了一跳，但还是依言住嘴了。
贺顾两步上前，撩了衣摆便要下跪，道：“臣……”
只是他话还没说完，便被扶住了。
“我与阿蓉今日前来，也只是想来凑凑孩子满月宴的热闹，不必过于声张。”
这夫妇二人，不是别人，正是便装出行的帝后。
贺顾心里七上八下，十分没底，着实没想到他家小黑猴竟然有这样的面子，皇上亲自赐了封号，封了郡主也就罢了，竟然还破例亲自出宫来看，当初他和“瑜儿姐姐”成婚，他俩可都没来啊……
这到底是几个意思？
王忠禄和另一个内官，则作管事打扮，跟在帝后二人身后，见状笑道：“还需得麻烦驸马，给咱们老爷和夫人，寻一个僻静少人，旁人打搅不到的独席了。”
贺顾闻言，立刻道：“自然，自然，应该的，臣……额，我这就叫人去准备。”
这才兵荒马乱的接待着帝后二人进了公主府。
贺顾不知道、也猜不到皇帝的心思，但时辰已到了，满月宴还得如期进行，只好把他二人妥善安置在一个隔了屏风的独席里，皇帝叫他自去忙，贺顾便也不敢再多过问，溜溜的走了。
礼官说过了吉祥话，便开始传报来客送给小郡主的礼单，传到最后一份时，“咦”了一声，道：“这……黄老爷、黄夫人，赠物东海红珊瑚树一株、如意二柄、金玉福寿长命锁一个、月影纱三十匹、蜀锦三十匹、惠州灵越坊笔墨纸砚一副、卢山窑器一套。”
贺顾心中咯噔一声，他当然自然是知道这对“黄氏夫妇”是谁，只是陛下和娘娘既然是便装前来，却又用了这个姓，恐怕也并没有多么不想被别人猜出身份吧？
这么贵重的一份礼单，价逾数万金也绝不为过，除了天家，哪里还有这么大的手笔？
贺顾猜不出皇帝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得去看席下坐着的裴昭珩，却见他也在看自己。
恪王殿下眼带几分笑意，显然并不像贺小侯爷这样心里战战兢兢、七上八下的担心这个担心那个。
贺顾从他眼神里看出几分安抚，本来还有些僵硬的背脊便也本能的稍稍放松了几分，神经也没那么紧张了——
三殿下一向稳妥，瞧他的样子，似乎并不很意外皇父和母后的到来，既然如此，贺顾觉得自己这边瞎操心，好像也没什么必要。
只是底下这些来客却也不傻，听了这份礼单的份量，送礼的名号又只有一个含混不清的“黄老爷、黄夫人”，自然猜得到这是谁，都悄悄打量起了那个被屏风围起来的独席。
……陛下和娘娘就差把身份写在脸上了，但是他们不自己戳破，便没有人敢造次，多言一句，众人皆是不约而同的装聋作哑了起来。
一顿满月宴吃的心思各异，只有被乳娘抱着的贺宝音小姑娘丝毫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咯咯的流着哈喇子不住的傻笑。
贺顾自然是给王家递了请帖的，只是不知什么缘故，整日闲的下棋喝茶的王老大人却并没有亲自前来，来的却是满脸不高兴的王二哥，送他走时贺顾特意从乳娘怀里抱过了宝音，在他面前颠了颠，有点得意的笑道：“怎么样二哥，我这闺女瞧着皮实吧？”
王沐川的脸皮抽搐了一下，看了看宝音，又看了看贺顾，半天才挤出来一句：“……你嘚瑟个什么？”
贺顾听他终于不牙酸巴拉、驸马长郡主短的膈应自己，而是如从前那样挤兑人，这才终于觉得舒坦了，展颜大笑道：“我自然要嘚瑟了，我虽年纪比二哥笑，却比二哥早当爹，这还不够得意的吗？”
王沐川闻言，一阵无语，半晌才道：“无聊。”
正说着，旁边不知何时却多了一个人，把宝音从贺顾怀里抱了过去。
贺顾一愣，扭头去看，却见抢走小黑猴的不是别人，正是她另一个爹——三殿下。
王沐川道：“见过恪王殿下。”
裴昭珩只在他身上淡淡扫了一眼，“嗯”了一声，便转头看着贺顾，道：“厅口风大，孩子还小，你抱着她四处给人看，也不怕着了凉？”
贺顾挠了挠下巴，道：“双双皮实得很，又捂了这么多层，你看看还傻笑呢，我看她没什么不舒服的吧？”
又道：“原想让双双认认二哥，以后也该叫二哥一声伯伯的。”
裴昭珩道：“年纪还这样小，爹都没学会叫，便能学会叫伯伯了？”
贺顾讪讪道：“我不是说了吗，只是认一认，又没叫她现在就叫……”
王沐川却忽然道：“王爷对小郡主真是关怀备至。”
贺顾闻言，心里顿时被敲响警钟，连忙解释道：“这个……毕竟双双是瑜儿姐姐的孩子，王爷是她的亲舅舅，自然……”
裴昭珩却轻描淡写的打断了贺顾，他转目看着王沐川淡淡道：“自然，我与宝音血脉相连，远比王二公子与她亲近得多。”
贺顾：“……”
三殿下一向稳重得很，今日这是怎么，吃错药了？
不对，先前西山弓马大会出行前，他在马房遇见王二哥便也是这样，两个人莫名其妙的就说话夹枪带棒斗鸡也似的……
想想他俩往日无冤近日无仇的，三殿下也不是会闲着找人家麻烦寻衅滋事的人，难不成这就是天生的合不来么？
王沐川沉默了一会，看了恪王两眼，便转目对贺顾道：“子环，我家中还有些琐事，就先告辞回去了。”
贺顾连忙点头，想跟着送他离去，却被裴昭珩拉住了。
他被拉的有点莫名其妙，裴昭珩却不搭理他，只微微侧头道：“兰宵，你去遣两个长随，送王二公子回去。”
兰宵福身应是，正要转头安排。
王沐川却道：“不必了，我识得来路，自去便是。”
语罢便转身走了。
他走了，贺顾也只得眼巴巴的送他离开，扭头看着裴昭珩低声道：“殿下今天是怎么了，二哥也没得罪过你罢？做什么……”
裴昭珩抱着眨巴着眼流口水的宝音，淡淡道：“子环去送他了，厅中其他还没走的客人怎么办？”
贺顾一怔。
其他还没走的……
要是他没记错，该走的都走了，只剩下“黄老爷和黄夫人”了。
这二位，的确是不敢怠慢……
贺顾嘴角一抽，一时有些语塞。
却说帝后二人倒也乖觉，只等所有宾客告辞的告辞、走的走，厅中空荡荡只剩下贺顾与裴昭珩二人和一众仆从婢女时，才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陈皇后走到裴昭珩身边，看了看他抱着的小宝音，伸手戳了戳她软嘟嘟的脸颊，喜道：“瞧这小模样，真是一模一……”
说到此处，却又忽然顿住了，干咳一声，扭头看着贺顾道：“顾儿今日也忙坏了吧？我与陛下本不该来的，倒给你添麻烦了。”
贺顾连道不敢。
陈皇后从裴昭珩手里抱过了宝音，显然是很喜欢这个小姑娘，也不嫌弃她流的口水，低头在她脸上亲了两口，好一顿揉搓，这才罢休。
只是她也记得此行的目的，转头打量了一眼皇帝的神色——
倒也巧了，宝音虽是在陈皇后的怀中，不知何时起，抬头看着的却是皇帝，小姑娘一瞬不错的盯着他咯咯直笑，一副傻里傻气、没什么心眼的样子。
……看着就不大聪明。
皇帝沉默着望了宝音一会，没说话。
陈皇后用胳膊肘不着痕迹的碰了碰他，抬头看着贺顾笑道：“我和陛下此行，也是破例出宫，不好久留，就先回去不耽误顾儿收拾了，你好好照看郡主，回头若是得空了，便抱着她进宫来在我宫中住两日。”
贺顾连忙应是。
陈皇后如今名义上是宝音的外祖母，其实却是她货真价实的亲祖母，她要看宝音，贺顾自然是不敢拒绝的。
只是，也不知是不是贺顾的错觉……皇后娘娘似乎是知道小黑猴的身世的。
送走帝后，贺顾还在琢磨这事，便问了一句裴昭珩，道：“我觉得娘娘好像知道双双是我……咳……是我生的，否则，娘娘知道我和殿下的关系，我如今凭空冒出一个孩子来，她怎会不生气。”
裴昭珩道：“的确知道。”
贺顾一愣，顿时睁大了眼，道：“什……什么……这……”
裴昭珩道：“是我告诉母后的。”
贺顾哽住了，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诚然他也知道这事不可能永远瞒着陈皇后，但是真的被人家知道他生了个孩子，说不尴尬那是不可能的……
裴昭珩道：“此事总要解决，只有母后知晓此事，父皇才不会轻易动你和宝音。”
贺顾“啊”了一声，脑海空白了片刻，眼瞪的更圆了，结巴道：“什……什么，你是说陛下也……也知道了？”
--------------------
皇宫，揽政殿。
终于送走了念叨了一个多时辰，试图给他做思想工作的陈皇后，皇帝这才缓缓长出了一口气。
明明是冬末春初的天，他头上却硬生生被皇后念叨出了一层细汗。
皇帝闭目缓了会神，道：“忠禄，颜大夫叫来了吗。”
王忠禄恭声道：“回陛下的话，早已传过了，想必已在进宫路上，就快到了。”
他话音未落，外头变传来了内官通秉的声音。
“陛下，颜大夫到了。”
说曹操曹操到。
皇帝道：“你出去吧，叫她进来。”
王忠禄应了是，果然出门去了。
然后颜之雅不明就里的进了殿，听着身后关门的“吱呀”一声响，不由得心中咯噔一声。
皇上忽然传她进宫，还要屏退旁人单独和她说话，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但她还是只能硬着头皮跪下叩首道：“民女颜之雅，见过陛下。”
皇帝道：“你起来吧，朕叫你进宫，是为了问你一件事。”
颜之雅不是蠢人，心中已经猜到了个大概，但还是存着几分侥幸，装傻道：“这……陛下龙体康泰、听闻皇后娘娘近些日子也安康，不知是要民女给谁看病？”
皇帝道：“朕不要你给谁看病，朕要你说实话，你若是说实话，朕就给你开特例，让你往后进入太医院为官，做我大越朝第一个有品阶的医女。”
“你若是不说实话，欺君之罪虽只处斩首之刑，然则此事关乎我国朝江山社稷，另当别论，若不属实相告，此罪当诛九族，届时不仅你，你樊阳老家的亲族，朕一个都不会放过。”
颜之雅吓得屁股一紧，连忙磕头道：“我……啊不，民女岂敢欺君，陛下有问，民女倘若知晓，必不敢相瞒。”
皇帝道：“贺顾与恪王的孩子，是你接生的吧？”
颜之雅心道果然是这事，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一时却也不知该如何作答，只支支吾吾的，却半个字也没说出来。
皇帝道：“朕在问你的话。”
颜之雅被逼问的一个头两个大，又害怕又不敢说，只得哭丧着脸道：“陛下，容……容民女想想，再想想……”
皇帝道：“这有什么好想的？是便是，不是便不是，朕已经知道了福承郡主是贺顾自己生下来的了，即便你不说，难道还能替他瞒住朕吗？”
颜之雅一哽，心道也是啊，这事皇帝都知道了，也不是她说出去的，小侯爷要怪也怪不到她头上，半晌，才小声道：“……是。”
皇帝“哦”了一声，道：“你跟着他去北地，也是你给他安胎，给他诊脉的，可对？”
颜之雅小声道：“这……的确如此……”
皇帝道：“既如此，你可知道贺顾身为男子，为何能够生育？”
颜之雅摇头，道：“世界之大，无奇不有，民女年纪尚轻，虽有家学渊源，却也只是粗通医术，并不是什么都知道的，驸马的身子为何能生育，民女确实也不明白。”
皇帝沉默了片刻，道：“那你可知，他以后……还能再生育吗？”
颜之雅闻言一愣：“啊？”
皇帝沉声道：“朕是问你，他以男子之身有孕，是只此一次，还是以后仍能继续生育？”
颜之雅愣住了。
其实她心里当然清楚得很，小侯爷“天赋异禀”，能生一次，第二次第三次自然也是有可能的，但是……
许是写了这多年的话本子起了作用，又许是那本激情创作之下的《朕与将军解战袍》给了她灵感——
颜之雅福至心灵，深吸了一口气，忽然肃穆神色斩钉截铁道：“阴阳有别，这等事逆天地之造化，能怀上一次已是不易，再来第二回 ，哪有那么容易呢？再说小侯爷的身子经了这一次，已是元气大损，断断……”
“断断是不会有下一回的了！”
颜之雅神色恳切，不似作伪。
皇帝见状，终于不着痕迹的稍稍松了一口气。

第119章
颜之雅其人，虽是女子、又年纪轻轻，但在汴京城，莫说是行医的这一行里，便是在朝堂上下，也是小有名气的。
毕竟去年除夕宫宴时，皇后娘娘受惊、命悬一线，是她治好的，今年年节宫变皇上得了那样严重的咳症，又是她治好的——
倘使她不是个女人，作为一个大夫，这样的光辉战绩，早也够天家为她开个后门，让她进太医院做个不大不小的医官了。
可她既是女子，便只能叫人替她惋惜投错了胎，呜呼哀哉的可惜一回了。
所以当贺顾知道颜之雅准备推拒了皇帝破例、许她进入太医院为官的意思时，眼珠子险些没从眼眶里掉下来。
虽说他也知道颜之雅一向是自由散漫惯了的，想必八成不愿意每天晨昏定省似的定点点卯去太医院赴职办差。
……但若只为着这个，放弃了这么好的机会，贺顾实在有些替她可惜，不由苦口婆心的劝她道：“皇上的意思，姑娘怎么也敢推拒？这也太过大胆了，万一惹得陛下不悦了，你一个女子，怎么……”
颜之雅道：“侯爷不必替我担心，皇上和我提这事时，就说过倘我不愿去，便另给我一份赏赐，他老人家也不会因此怪罪于我一个小女子的，况且太医院的差事，无非就是给宫中贵人们看诊，我如今闲在家中，宫中若有什么贵人这病了、那痛了，叫我进宫去看，我也一样去的，何必非得再进那劳什子的太医院呢？”
贺顾沉吟片刻，道：“这……也是，不过当年你家老太爷官至太医院院判，你若能承继祖业，本也可算一段佳话了，可你既不愿，皇上也不追究，那便……”
颜之雅却话锋一转，忽然放下了茶杯，抬目看着贺顾，神色肃穆道：“小侯爷，我的事就先不必说了，你可知我今日来见你是为了什么？陛下又为什么要破例重重赏我？”
贺顾一怔，道：“这……你救了皇上和娘娘两回，陛下有赏，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颜之雅却摇了摇头，道：“不是为着这个。”
方才进来时，颜之雅便说有事要和贺顾商量，是以整个茶厅里只有他们二人，小厮侍婢并未跟着进来，此刻周遭静谧无声，贺顾看着颜之雅的眼神，心里忽然没来由的咯噔了一声。
颜之雅沉默了一回，长叹一声，道：“惭愧，我的恩赏……实是因着卖了侯爷，才得来的。”
语罢便把昨日进宫，在宫中皇帝问她的话，一五一十的转述给了贺顾。
贺顾听完，心跳也不由得快了几分，诚然他已从三殿下那里知晓了陛下已经知道双双是他生的这事，但亲耳听见颜之雅告诉他皇帝是如何逼问她的，仍觉得呼吸有些凝滞，背心隐隐起了一层薄汗。
贺顾沉默了一会，道：“这……我知道颜姑娘和陛下说实话，也是没有办法，姑娘虽然医术过人，毕竟也只是个弱质女流，陛下九五之尊……他要逼问你，姑娘也是迫不得已，贺某不会因此怨怪与姑娘的。”
何况皇帝知道这件事，也不是颜姑娘第一个捅出去的。
颜之雅却又摇了摇头，道：“侯爷又错了，我并没有和陛下说实话。”
贺顾怔然，奇道：“什么？”
颜之雅低头从袖口里摸出了两个绣着月季花的小荷包，放在案上，这才抬头看着贺顾认真道：“侯爷，还要多亏你当初亲自去了樊阳一趟，将我从老家接了出来，又出钱出力的帮衬着我开医馆、张罗营生，虽说我也救了侯爷几回，但银子诊金也没少拿，真要论起来，侯爷于我有恩，我颜之雅不能做个忘恩负义的人。”
她说着，推过了案上一个荷包到贺顾跟前，道：“侯爷，你切切要记住了，这个荷包里的药丸，可保得你、言家、还有小郡主的性命和安稳——”
贺顾听得茫然，捻起了那个荷包，纳闷道：“……这是什么？”
颜之雅沉默了一会，道：“这是可保三年之内……小侯爷都再不会有孕的药物，侯爷回去打开荷包，里面有张纸条，只要按照我在上面写的法子服药，便可得安稳。”
贺顾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好险没从长椅上惊得跌下去，半晌才目瞪口呆道：“什么……这……姑娘不是说，我再不会有下一回了吗？”
颜之雅挠挠鼻子，低声嘟哝道：“都说了不是实话了……那都是忽悠陛下的嘛。”
贺顾：“……”
所以颜姑娘给他这荷包里头的东西……虽说他是男子，恐怕用药与女人不同些，但其实也和避子汤没什么两样吧？
颜之雅道：“这药为何要吃，我就不多说了，小侯爷不是蠢人，只要仔细想想，便能明白陛下会不会允许贺家再多一个你与王爷所出的孩子……”
她叹了一口气，低声道：“真得亏得咱们小郡主是个姑娘了。”
又把另一个荷包推给贺顾，道：“至于这里头的药膏，可以去淤活血，侯爷拿回去用个十天半个月的，什么疤痕也都消了，算是当作我卖了侯爷的赔礼吧。”
她说完，也不等贺顾留她再问，便站起身来告了辞，飞快的一溜烟儿跑了。
贺顾拿着那两个小荷包，站在茶厅正门看着颜姑娘离去的背影愣怔出神。
他于朝堂上的事，虽然嗅觉远不如王二哥敏锐，但方才颜之雅已经那样点拨，就差把话挑明了，他仔细一想，自然是恍然惊觉，明白了皇帝特意将颜之雅召进宫去询问此事的用意——
皇帝于贺顾一直有提拔之意，再说当初召他入宫、亲赐御临剑、以及太子逼宫、还有那凭空冒出来供他驱策侧的承河神武、锐迅二营，这一连串的事，如今想起来，也不难明白太子要逼宫这事，皇帝早有准备，且愿把宝压在自己身上，足以见得对他的重视。
倘若他日三殿下真能登基为帝，届时与他既有郎舅之亲，又有朋友之谊，且还有勤王、从龙之功、备受先帝看中的自己，必得重用——
可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正如如今的陈家一样，尾大必然不掉，皇帝御极天下二十年，焉能不明白这个道理？
贺顾一想便能明白，自己虽是外戚，“长公主”却已逝，要和天家亲厚，受朝廷重用，便只有抱紧了三殿下的大腿，皇帝自然也明白这个道理，才拿捏住了他，选了他这颗棋子为三殿下所用——
可如今，他和殿下有了这一层关系，双双是个姑娘也就罢了，倘若将来再多一个孩子，又不巧不再是个姑娘了，届时这孩子双亲都是男子，他究竟姓裴还是姓贺？这天下又究竟是姓裴还是姓贺？
贺顾想及此处，不由得出了一身的冷汗，诚然他敢对天发誓，自己绝无此心，可恐怕此刻在陛下的眼中，他却也再不是当初那个没什么威胁的贺子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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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些时候贺顾带了点东西，自己去了一趟恪王府。
王府的门房小厮见了他明显一愣，道：“呦，这不是驸马爷吗？您怎么亲自上咱们王府来了，王爷他……”
贺顾道：“他还没回来么？”
小厮连忙道：“回驸马爷的话，王爷确还没回来，这些时日咱们王爷忙着处理朝务，整日忙的脚不沾地的，眼下这天还没黑，这个时候……往日王爷起码都还得再过一个多时辰才回府呢，要不您先回吧？等王爷回来了，小的再……”
贺顾道：“不必了，我就上里头去等着他。”
又看着那发呆的门房小厮道：“带路吧。”
小厮这才回过神来，贺顾身份贵重，又是王爷的亲姐夫，他自然不敢轻易推拒，只好一边赔笑一边领着贺顾进了王府的正门。
恪王府虽也在西大街，距离公主府近的不能说一墙之隔，却也已经算不得远了，分明是一母同胞两“姐弟”的府宅，规制却差的天远，一面是整个城西占地最广、便是赐予亲王为宅邸也不为过、皇后娘娘亲自叫内廷、内务二司布置修葺的庆国长公主府；一面是明明主人是货真价实的一品亲王，却普普通通、低调到几乎看不出一点主人家也是皇族的恪亲王府。
王府并不大，贺顾跟着那小厮进了二道门在茶厅落座，也不过是半盏茶的功夫，小厮叫丫头传了茶便自退去了，独留下贺顾和征野主仆二人在茶厅里坐着。
很快外头便传来了一个脚步声，不是别人，却是闻讯而来的兰疏。
多日不见她，贺顾知道兰疏虽换了个名字和身份，却仍在三殿下身边当差。
兰疏的身份自然是和寻常仆婢不同的，不仅因着她自小照看三殿下长大，更因着贺顾每每一见了兰疏，便会想起当初三殿下还是“长公主”时，那段在公主府近乎无忧无虑的时光。
他站起身来笑道：“兰姨，你怎么来了。”
兰疏赶忙把手帕别在腰上，一边跨进门来一边摆手道：“驸马爷快坐下，还用得着起身和奴婢打招呼么？岂不折煞了奴婢？”
又和门边垂首侍着的婢女道：“这么冷的天，就放驸马爷在这坐着？怎么这样没有眼力见，还不快去取盆炭火来？”
丫鬟们闻言，赶忙依言转身取炭火去了。
贺顾笑道：“我来前又不是不知道天寒，身上穿得厚实着呢，冻不着哪儿去，兰姨不必替我担心。”
兰疏一边和他见了礼，一边道：“驸马爷年纪小，不知道月……额，不知道倘若这时候落了寒病的厉害，以后年纪大了可有的受呢，莫说傻话。”
贺顾心头一动，立刻明白过来，兰疏这多半也是知道了。
兰疏抬头不着声色的用余光扫了一圈，见除了贺顾与征野再没有第三个人了，心里不由得微微有些失望。
贺顾这次看出了她的心思，笑道：“双双年纪还小，不好带她出门，兰姨若想瞧他，改日上公主府看就是了。”
兰疏被他看出心思，倒也不尴尬，闻言只笑道：“那奴婢改日可得好好去瞧瞧咱们小郡主，生的什么俊俏模样？想必定然是像……像……”
说到这里，又顿住了，忽然迅速的转移了话题，道：“王爷往日回来的都晚，我方才知晓小侯爷来了，已叫人去衙门和王爷通传，只是如今太子被囚，王爷除了刑部、工部，还得分管着吏部、礼部决断不了的差事，实在是忙的脚不沾地，也不知他今日究竟能不能早些回来，近日天寒，若是再等一会王爷没回来，您还是回府歇着吧，该好好养身子的时候，可万别落下了病根儿。”
贺顾一愣，这才反应过来太子被囚，那往日太子管着吏、礼二部肯定要分出去，以忠王的脾性皇帝必然不会放心把这么重要的事交给他办，那自然是落在了裴昭珩的肩上，他一个人管着这么繁杂的差事，这些日子竟然还能每日天昏都往公主府去看他和双双，真是……
三殿下来的一日比一日晚，可笑贺顾虽然知道他忙，却也从没想过他竟已忙成了这样，忙成了这样还不算，每日下了朝回来还要去看他和小黑猴父女两个……
贺顾沉默着没说话。
……说不心疼那是假的。
兰疏正要再言语，外头却传来了小厮的低语和一个有些急促的脚步声。
贺顾一怔，回过头去便对上了一双熟悉的、琥珀似的眼眸。
“……子环，你怎么来了？”
贺顾站起身来，这次他第一个注意到的便是裴昭珩有些泛青的眼底。
他喉结滚了滚，不知怎么声音便有些发涩，道：“……你能去看我，我便不能来看你么？”
裴昭珩一愣，半晌才道：“自然并无不可。”
兰疏见自家王爷回来了，很有眼色的指挥着小丫鬟在厅中放了炭火盆子，又朝征野摇了摇手，征野见状也立刻意会，一行人就这么无声无息的掩了门退出去了。
屋中便只余下贺顾与裴昭珩二人。
裴昭珩察觉到贺顾今日有些不对劲，走近了拉过贺顾的手，感觉到那手背的皮肤一片冰凉，不由得微微蹙了蹙眉，道：“子环今日……这是怎么了？”
贺顾也不知道自己是被北风吹的，还是什么别的原因，总之鼻腔里不大通畅，他抽了抽鼻子，抬眸看着裴昭珩道：“殿下，颜姑娘今日来见我了。”
便把颜之雅今日和他说的，都一一转述给了裴昭珩。
贺顾说完，又抽了抽鼻子，闷声道：“这事，你……你本可不告诉陛下，为什么要冒这个险？”
裴昭珩沉默许久，答道：“没有为什么，我只是想子环和宝音，都能堂堂正正的活在世上。”
贺顾道：“可万一……万一即便宝音是个女孩，陛下也对我不放心，我若有什么还事小，如果连累了你，那这么久以来殿下的努力，就都付之一炬……”
裴昭珩垂眸看着贺顾。
恢复记忆以前的裴昭珩，眼神一向是温润柔和的，无论是行动还是言语，他整个人都像是一块柔润的暖玉，散发着恰到好处的光泽，而恢复了前世的记忆后，贺顾明显感觉到三殿下给他的感觉变了——
他望着自己的眼神，虽然是那样的沉静，像是月光下波光粼粼的湖面，可却又好像会说话一般，蕴藏着不曾出口的万语千言。
……一如那个梦中，无声、却也无力的看着他离去的帝王。
裴昭珩道：“子环，我已是活过一次的人了。”
贺顾一愣，半晌才怔然道：“我……我也是啊。”
裴昭珩抬手抚上了贺顾的额发，又顺着那额发，指腹在他颊畔游移着、跳动着、像是一抔不安分的火，撩动的贺顾的呼吸也稍稍急促了几分。
他呆呆的看着垂眸注视着他的三殿下，脸上却不受控制的开始发烫。
裴昭珩分明神色淡淡、可指腹却在贺顾的耳后、颈侧……跳动着、游移着，他动作间平静的仿佛不带一点情绪，却又实实在在的在逗弄着贺顾、掌控着他每一分每一毫的情欲和渴望。
贺顾受不了了，声音有些发颤，重重出了两口气，抬手想去抓他的手，道：“殿下……你……你别这样……唔……我有话要和你说……”
裴昭珩却不回答他，只低声道：“子环……我已活了两回，活的太长、太久，旁人想要的东西……我却早已厌了，你可明白？“
贺顾愣愣的抬头看着他，他仰着头，呼吸间唇齿吐出一缕缕带着水汽的白雾，感觉隔着这一层朦胧的白雾，裴昭珩看着他的眉眼却好像带着一种别样的、几乎能蛊惑人心的魔力。
许久，贺顾才好容易回过神来，有点磕巴道：“我明白殿下的意思，我只是……只是觉得，为了那个位置……太累了……殿下也太累了，可却又不能不去抢……若是……若是太子登基，必不会放过你我，若是忠王，皇上却又绝不会传位于他……双双还那么小，我一想到竟还要用双双来做赌注，我心中便不是滋味……”
裴昭珩的动作顿住了，这次他抬手抚了抚贺顾紧蹙的眉，低声道：“子环放心，你和双双，都会平安无事，以后你我是堂堂正正的夫妻，双双是你我堂堂正正的女儿，不必活在阴影下，我亦决不会让你们活在阴影下。”
贺顾一怔，道：“堂堂正正的夫妻……这……”
裴昭珩道：“承河兵权如今在我手上，父皇不会、也不敢拿你如何。”
贺顾几乎睁圆了眼睛，道：“……什么？这……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裴昭珩道：“我亲自去捉拿杨问秉，一是为了除去此人，二则是为了此事，父皇也心知肚明，否则若只是因我擅作主张除去杨问秉，他不至大动肝火。”
贺顾有些恍惚，心中却电光火石的明白了过来——
……是了，眼前这个三殿下，是和他一样活过了两世、不知经历了多少次的九死一生，才逆风翻盘、篡了已登大宝的兄长之位御极天下的裴昭珩，他早已不再是当初那个即便生身母亲被害，也只能咬牙隐忍不发、白纸一样单纯的少年郎了。
他仍然爱着这个完整的裴昭珩……
可却也无法避免的心疼。
贺顾身上忽然不知哪里冒出了一股力气，用力的把眼前这个人一把推在庭柱上按着他的肩抬着头凶狠的亲吻着、咬噬着他的唇。
然后在对方有些意外和怔愣的眼神里，抬起头看着他，用舌尖舔了舔唇角，低声道：
“……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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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拖着不处决太子，朝臣们先是不敢催，后头又催到懒得再催，皇帝却还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太子始终在行宫幽禁着，却不曾废黜。
皇帝要拖时间，时间却不等人，日子一日一日的过着，很快春去秋来，过了中秋，贺顾的日子倒是过得也自在又闲适，每天早起练刀，在家里陪陪小黑猴，喔，不对，现在已经不是小黑猴了——
月份长着，宝音的眉目便愈发的舒展开来，好在公主府不差钱，她两个爹也不差钱，几个奶娘轮番伺候着，才喂得饱这个小饭桶，一日日的白嫩胖嘟嘟起来。
人大约是过了那股子倒霉劲，运气便会渐渐的好起来，贺顾就明显的感觉到自宝音出生以后，自己的日子便过得越来越舒心了。
中秋一过，秋闱放榜，贺诚一鸣惊人，高居榜首，做了大越朝开国以来汴京府最年轻的解元。
这下子可把贺顾给高兴坏了，虽然只是秋闱，但是贺诚可只有十五六岁的年纪，能有这份出息，一向只出粗人没有半点文墨气的贺家，也算是祖坟冒青烟了。
虽说铺张不好，但弟弟有了这么大的出息，他这个做兄长的，若不替贺诚好好操办庆贺一场庆功宴，岂不是枉为人兄？
便特地回了长阳侯府去，替贺诚张罗了一席丰盛的庆功宴，又去请了一众亲朋好友、还有贺诚在国子监谈得来的同窗，这才算是妥当了。
外祖言家二老、妹妹贺容自不必说，替贺诚治好了眼睛的颜之雅也不必说，都是来了的，还有当初帮忙通融贺诚进学读书的王家人、以及他大哥贺顾的家眷——还傻笑着牙牙学语的郡主侄女，也都被抱着来了。
贺诚本来有些不好意思，一再和贺顾说不用如此费事的弄什么庆功宴，他春闱还没考，尚且不知道是个什么成绩，这就敲锣打鼓的庆贺，传出去了未免现眼，却被贺顾瞪着眼给堵了回去，道：“难道解元还不够吗？举人都已够选官了，这也就是在京城，若在咱们樊阳老家，还不得大摆七天的流水席，如今不过是宴了两桌宾客而已，怎么就铺张现眼了？”
贺诚说不过他，只得讪讪作罢。
王家倒是很给面子，王老大人、王老夫人都亲自来了不说，成了婚的王家大哥、大嫂、还有他夫妇俩那刚满两岁的小女儿，以及新婚的王二哥和崔氏夫妇也都来了，真可谓是倾巢出动。
这事贺顾倒是知道为什么，应考前半个月贺诚厚着脸皮找他，说想请王家大哥给开开小灶讲讲应考经验，贺顾去问过，王沐泽尚且年轻，虽然在国子监做祭酒，却并不涉及秋闱巡考、出题一干差事，是以也不必避嫌，爽快的应了。
结果贺诚上王家还没两天，王大哥这头还没怎么使上功夫，倒是让被革职留在家中闲出屁来的王老大人给撞见了，贺诚性情谦逊有礼，年纪虽轻、学问却很扎实，哪个长辈见了能不爱？
何况还是一向惜才的王老大人了。
于是这边贺诚一举得中，那边王老大人也十分欣慰，毕竟他只教了半个月，就教出一个十五岁的解元来，就算不好说出去得瑟，心里却还是熨贴又得意的。
贺诚的庆功宴分了两席，一席是亲朋，一席是贺诚的同窗好友。
贺顾坐在亲朋这一席，朗声笑道：“看来我这老师关门小弟子的身份，今日倒是让诚弟给抢去了。”
王家大哥笑道：“你这促狭鬼，如今都是当爹的人了，还连你弟弟都不放过，也要拈他的酸吃他的醋吗？”
他语罢，旁边王家大嫂怀里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也跟着脆生生的喊道：“促狭鬼！促狭鬼！”
王家大嫂见状赶紧一脸尴尬的去捂女儿的嘴，低声斥道：“瞎说什么呢？那是你贺家叔叔！”
又抬头对贺顾道：“凝儿还小，贺兄弟可别和她见怪。”
贺顾笑道：“我怎会同大哥与嫂嫂的女儿计较？凝儿才两岁，说话就这般利索了，一看就知是个聪明的姑娘。”
王家大嫂闻言脸上不由得挂了一缕笑意，转头看着旁边被嬷嬷抱着的宝音笑道：“凝儿就是被宠得坏了，鬼灵精、皮得慌罢了，看看咱们小郡主，那才是真的机灵呢，再瞧瞧这小模样，从小就是美人胚子，大了必然更俊的！”
贺小侯爷听人家夸自己闺女，自然是无有不高兴的，嘴角的笑意挡也挡不住：“那得叫双双和凝儿学学，都不知她什么时候能开口叫爹，光生得漂亮可不够，若是不聪明，往后被旁人欺负了去怎么办？”
言老夫人本来正在和同桌的王老夫人笑着说话，闻言抬起头来，笑道：“哪有你这么心急的爹？咱们双双才八个月，学说话且还得一段时日呢，没这么快的。”
王沐川道：“郡主有你这样的父亲，往后只有她欺负别人，旁人岂能欺负了他去？”
王老夫人看着二儿子笑道：“你这孩子，成了婚嘴上也没个遮拦，怎么说顾儿的呢？他做爹的，自然要宠着姑娘了。”
正此刻，征野却自外头进来了，附在贺顾耳边低声道：“王爷来了。”
贺顾一怔，刚想问今日也不休沐，他是怎么来的，厅外那个熟悉的脚步声却已在短短几息功夫里由远及近——
恪王殿下来了。
裴昭珩进了门，不待众人起身给他行礼，便温声道：“诸位长辈，不必多礼，一切如常便可。”
言家二老知道他和贺顾的关系，倒没怎么，王家人除却始终都是那一副表情的王二哥，明显都有些意外。
贺顾见王大哥、王大嫂还有老师夫妇二人面色有些犹疑，赶忙解释道：“王爷就是来凑个热闹，既然他都说了，那咱们还是该怎么样怎么样就是了，不必拘礼。”
他这头解释着，那头乳娘怀里的宝音却不知怎么的，忽然看着进门来的三殿下傻笑着、脆生生的喊了一句：“叠叠！”
贺顾：“……”
言家二老：“……”
颜之雅：“……”
在座的虽然有不少都心知肚明小郡主这头一声爹，可没叫错人，但王家人却并不知情，小贺容、以及还在另外一席和同窗说笑的贺诚也不知情——
言老夫人回神最迅速，立刻反应飞快的给外孙打起了马虎眼，站起身来笑道：“刚才还说咱们双双不会叫人呢，看看，眼下不是就会叫爹爹了？”
语罢走过去从乳娘怀里接过还在傻笑的宝音，道：“只是认错人了，好双双，这个才是你的爹爹呢。”
贺顾十分尴尬，也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总觉得那头王家人的目光变得十分意味深长，至少王二哥的目光……是很不对劲的。
言老夫人这话题转移的实在有些太明显，太过于欲盖弥彰了。
贺顾正觉得十分下不来台，那头贺诚却带着个人过来了，见这边席上一片沉默，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有些摸不着头脑。
贺顾赶忙道：“诚弟怎么过来了？不再陪你国子监的同窗说说话？”
贺诚挠了挠头，先是给裴昭珩见了个礼，这才道：“方才我们在那头瞧见王爷来了，泉声和王爷是表亲，他说想来和王爷见个礼，我就带着他过来了。”
贺顾一怔，这才看向了贺诚背后的那个少年——
这个白白嫩嫩圆滚滚的小胖子，瞧着有些眼熟，贺顾很快就想起了他的身份——
七夕宫宴上见过，这小胖子似乎是陈元甫的幼子，叫做陈泉声的。
还真是三殿下货真价实的表亲——
陈家人一出现，贺顾心中便警铃大作，他着实没想到贺诚在国子监竟会和陈元甫的儿子结交，而且还交情不错，否则以贺诚的性子，倘若只是泛泛之交，贺诚是绝不会请他来自己的庆功宴的。
陈泉声长得实在白胖，两个小眼睛虽然面积不大，滴溜溜的转着却显得很机灵，他煞有介事的朝裴昭珩见了个礼，这才道：“要见恪王表哥一面，实在太难了，我有些话想和表哥说，不知能否借一步说话。”
裴昭珩淡淡看了他两眼，道：“厅外说吧。”
兄弟两人便一前一后径自出去了。
贺顾看着他们离去，对陈家人却实在有些放不下心来，便拉了贺诚到门边皱眉道：“你怎么会和此人相交？诚弟可知他是……”
贺诚道：“大哥，我知道，泉声是陈大人的幼子。”
贺顾扬眉道：“你既然知道，还把他请来，你可知陈家……”
贺诚压低声音道：“大哥，我都知道的，但是大哥信我一回，泉声和他父亲、大哥不同，我既然把他请来府上，也是想过的，泉声这次相见王爷和大哥，也是因着不想……不想……”
说着顿了顿，改口道：“总之，泉声是来帮王爷和大哥的。”
贺顾听得莫名其妙，道：“什么乱七八糟的。”
又道：“你说他还要找我？”
贺诚道：“不错，大哥你也跟着一起去吧。”
贺顾听得半信半疑，但贺诚又不是会骗人撒谎的性子，他虽然年纪轻，却是懂事的，贺诚既然开口这么说了，想必便有七分真，便也不再追问，果然转身循着裴昭珩和他那小胖子表弟离去的方向去了。
果然没走几步路，便远远在花园里一处角落见到了正在交谈的裴昭珩、陈泉声二人。
见贺顾来了，陈泉声似乎也不意外，他身上的锦衣虽然把那一身的五花肉裹得紧绷绷，却还是努力弯腰朝贺顾行了个礼，道：“泉声见过驸马。”
贺顾狐疑道：“诚弟说，你也要见我？”
小胖子摇头晃脑煞有介事道：“不错，我今天来，是来投诚的。”
贺顾一愣，道：“投诚？”
陈泉声在花园小池塘边上踱了两步，道：“俗话说，良禽择木而栖，只有辨不清是非曲直，看不清前路方向的人，才会像个没头苍蝇一样四处乱撞，我如今便是看准了，太子表哥和王爷表哥，到底哪一棵才是值得栖的良木，这才上门投诚来了。”
贺顾虽然知道他在说正事，看着他那信誓旦旦摇头晃脑的样子，却没来由的有些想笑——
陈小公子是不是良禽尚且不得而知，不过倒的确是只胖鸟，倘若树枝不稳当，的确有可能叫他给踩踏了。
贺顾道：“你今日所为，你父亲和大哥可曾知晓。”
陈泉声理所当然道：“我是良禽，他们是没头苍蝇，非要上那注定沉底儿的贼船，我为何要和他们打招呼？”
又道：“夏虫不可语冰。”
贺顾敛去了眼底笑意，眯了眯眼道：“你在你家年纪最小，恐怕也说不上什么话吧？投诚？陈家如今当家作主的，即便没有陈大人，也有你哥哥陈大公子，王爷与我如何信你不是有诈？你又有什么本事，值得我们信任你？”
陈泉声看向裴昭珩道：“皇上拖到现在，还未废储再立，表哥这么聪明的人，一定清楚为什么，对吧？”
裴昭珩没有答话，只是目色淡淡的看着他。
陈泉声倒也不急，只道：“皇上和王爷表哥都想办，却一时半会不能办成的那件事——我有法子帮你们办成。”
贺顾心中一动，道：“……你要什么？”
陈泉声沉默了一会，忽然“噗通”一声跪在了裴昭珩面前磕了个头，他这个头磕的十分结实，抬起头来额上原本白嫩的皮肤，已然淤青一片。
“倘若他日表哥得权，泉声恳请表哥……勿要赶尽杀绝，好歹……好歹念在姑母的份上，莫诛陈家九族。”
裴昭珩垂目淡淡看着匍匐在地的陈泉声，半晌才道：“即便你不相助，此事本王也可办成。”
陈泉声身上的肥肉颤了颤，道：“表哥的意思，泉声明白，但是若有我相助……便可省却许多不必要的杀戮、不必要的麻烦……”
裴昭珩道：“这些年来，陈家和大哥无故造出的杀孽和麻烦，难道便少了吗？”
陈泉声却还是闷声道：“恳请……恳请表哥看在姑母的份上，不要赶尽杀绝，日后泉声愿为表哥肝脑涂地、以效犬马之劳。”
贺顾听得一愣一愣，也不知道他俩在打什么哑谜，那刚才还颠颠的小胖子就成了这副模样，却听裴昭珩道：“可以。”
贺顾一惊，正想劝三殿下别这么快就被陈家这小胖子花言巧语的给忽悠了，却见裴昭珩缓步行到了那匍匐在地的小胖子面前，神色冷淡的蹲下身抬起了他的下巴，道：“不过，表弟还是回家好好和舅舅解释清楚——良禽可以择木而栖，但却也只有一双脚，若想要这头叫你来烧本王的热灶，那头自己又不忘烧着大哥的冷灶，分明只有一双脚，却要掰成两半用，小心日后可不要一着不慎跛了足，连站也站不起来了。”
陈泉声被他攥着下颔捏的生疼，目光却被迫正对上了那双冷冽的桃花眼，一时惊得险些忘了呼吸。

第120章
陈泉声给惊得许久都没发出声来，只有那张白胖的圆脸上嘴巴也怔愣的张了个滚圆，显得有些滑稽——
他大约也是没想到，本以为理应会对一直支持太子的外祖陈家倒戈、感到震惊且受宠若惊的表哥恪王，竟然丝毫不买他的帐，一眼就看穿他那老谋深算的爹肚子里七扭八弯的弯弯绕了。
陈泉声咽了咽唾沫，半晌才吸了吸险些流到嘴角的哈喇子，有些结巴道：“表哥……表哥误会了，并无此事……”
裴昭珩一把松开了他的下颔，拍了拍衣摆站起身来，脸上神色淡漠的垂眸看着他，语音听不出一点情绪，道：“是吗？”
陈泉声：“……”
也不知为什么，他这恪王表哥的目光分明也不愤怒，瞧着没什么情绪波动，可是让他硬顶着那目光，陈泉声却头一回觉得，全身都不自在了起来。
……本该是一双潋滟含波的桃花眼，无端却带着不着痕迹的寒，除了暴露在这目光下的陈泉声自己，旁人怕是难以切身体会到他此刻的感受——
陈泉声想睁眼说瞎话，却终究还是没说成，话临到口边又改了说辞，干笑道：“表哥……额……表哥真是料事如神，只是方才我说的也字字属实，爹和大哥他们打的什么主意，那是他们的事，我来投诚于表哥，却全是我自己的主意，与他们无关，即便他们打什么算盘，我也不搭理的……”
只可惜却是越说声音越小，大约陈泉声自己也知道，这番说辞实在是没什么说服力。
可这又能有什么办法？
千算万算，他也绝没想到这个平日里瞧着沉默木讷的表哥，竟然还有如此凌厉锋锐、咄咄逼人的一面。
裴昭珩道：“你有什么给本王？”
陈泉声本还沉浸在出师未捷身先死的挫败感里，不知回家如何与父亲交差，闻言却是一愣，半晌才回过神来——
他这恪王表哥……这是……在和他要投名状么？
陈泉声油腻的小胖脸一抖，眼底难以抑制的冒出几丝带着希望的喜意，迅速的从袖口里摸出了一封书信，道：“表哥，还请细阅，便知分晓。”
只是这回陈泉声又没想到，投名状分明是他表哥同他要的，这回却又不伸手去接了。
裴昭珩淡淡扫了那信封两眼，没言语，也不知是个什么意思。
他越是这样，陈泉声心中越是七上八下起来，正要说话，贺顾在边上却忽然一把接过了那封书信，抖落抖落看清了那书信背面封着的火漆印，目色一动，低声道：“这是……宫里出来的……”
陈泉声有些讶异，没忍住抬眸看了贺顾一眼，心中惊疑不定，这火漆印分明是宫中那位和太子通信的漆封密印，如今太子身边的人处决的处决，抄家的抄家，这世上还认得此印的人，怕是一只手也数不过来，怎么他会知道？
裴昭珩道：“信本王留下，改日看过再给你答复，你且回去吧。”
陈泉声一哽，抬头看他，小声道：“这……这……那表……呃……王爷什么时候能看完，给我这个答复？”
裴昭珩没回答，只是目光凉飕飕在陈泉声头顶一扫，陈泉声立时感觉到全身皮肉一紧，再不敢多问了，连忙站起身来拍拍裤腿上的泥土，讪笑道：“好……好，都听王爷的，那我就先回去，等王爷改日给答复了。”
语罢拱手一揖，见裴昭珩颔首，便转身飞快的跑了。
陈小公子离去的背影既圆润又迅捷，远瞧着倒像是一个两头窄中间宽的鸭蛋成精，穿了衣裳长了腿——
贺顾低头望了望手里的那封书信，递给裴昭珩道：“他走了，殿下瞧瞧这信吧？”
裴昭珩抬眸看他：“子环怎么不看？”
贺顾：“……”
好家伙，虽说如今他和三殿下已是这种关系，闺女也有了，但终归他是日后的君，自己是未来的臣，君臣有别，三殿下外家给他递的密信，还封了这么要紧的漆印，自己倘若问都不问就拆开来看，岂不是不知分寸、不知天高地厚、简直野心勃勃了？
诚然，贺顾知道裴昭珩不会这么想，可……
他有些无奈，把信拍到裴昭珩手里，低声道：“君臣有别，这信是给殿下的，我怎好看得？这种事，万一以后落尽陛下眼里，还不定要怎么想我……”
正说着，远处游廊尽头却传来了一个有些耳熟的呼唤声。
“王爷！”
裴、贺二人闻声，一齐转头去看，却见来人竟是承微。
裴昭珩道：“如何寻到此处来了？”
承微往日最是机灵、懂得察言观色，只是今日也不知遇上了什么事，急得满头冒了豆大的汗，也不顾主子话里带了几分不快，疾声道：“王爷，那个别院……出事了！您快去看看吧！”
裴昭珩面色一沉，道：“什么时候的事？”
承微道：“就半个时辰前，您去了就知道了。”
贺顾在旁边听得一头雾水，正想问发生了什么，裴昭珩却已经转头道：“我去去便回，子环回去陪着亲朋长辈吧。”
便扭头飞快的和承微一道走了。
贺顾心知他这样必是有要紧的事，便也不追问阻拦了。
只是三殿下走归走了，那封信却还留在他手里没拿走，贺顾瞧着裴昭珩与承微主仆二人的身影逐渐远去，也只得先把那信揣回兜里，暗道既如此，他便先收着，等殿下回来了再动此信吧。
贺顾转头准备回席上去，可才刚走了没两步，却在公主府的荷花池边，遇上了一个有些始料未及、让人决猜不到会在此处遇上他的人——
是满面微醺、脸颊有些潮红的王沐川。
王沐川杵在池畔的一棵干枯的老柳树下，一动不动的看着他，他穿着一身褐衣，几乎和旁边那些直挺挺的树杆子融为一体，双目直勾勾的看着贺顾，也不知在那里站了多久了。
……若不是贺顾眼睛尖，还真无法一眼就发觉那里站了个人。
贺顾看清他神态，立刻猜到王二哥这是喝大了，心中不由有些啧啧称奇——
他与王二哥自小相识，王沐川对好友、兄弟，虽然也有随性不拘小节、毒舌的一面，可于律己一道，却是一向严苛的。
王家这样的门第，并不仅仅只有寻常书香门第的“清”。
诚然王老大人仁善忠直，德望深远，可正因为这份名望，便免不了愈发爱惜羽毛，自持身份，王沐川是他亲子，自然也是备受父亲影响，平素里极为在乎读书人的体面——
贺顾从没见他喝成过这副样子。
……今日是诚弟的庆功宴，但据贺顾所知，王二哥和诚弟，也只是相交泛泛啊……虽说他与王家大哥、二哥感情都好，是打小穿一条开裆裤、读一本书长大的交情，可即便是王二哥爱屋及乌，也不至为了诚弟开心的连他一向最自持的体面也不顾了吧？
且王二哥猫在这，是做什么呢？
贺顾心中有些摸不着头脑，然而走近了几步，看清王沐川脸色，却愈发确定自己没猜错，他这绝对是喝多了。
贺顾两步行到王沐川面前，道：“二哥，你在这做什么呢？怎么自己一个人出来了，还喝成这样，二嫂呢？”
王沐川却看着他，沉默了一会，道：“她身子弱，我没让她跟我出来。”
贺顾了然，抬眉调侃道：“平日瞧着你不解风情，果然如今做了夫君却又不同了，这般体贴。”
又道：“咱们回……”
后头那个去字还没出口，却被王沐川打断了。
王沐川道：“……我欠她的，不配受她待我的好。”
贺顾一愣，道：“……啊？”
贺顾有些一头雾水。
他正想问王二哥这是在说什么癔症话，王沐川却道：“小郡主……是你……你与王爷的孩子？”
贺顾闻言，这下再顾不得琢磨王二哥到底得的是哪一种癔症了，他心头一跳，笑得有些勉强，道：“额……这……二哥说的哪的话，什么我与王爷的孩子？两个男人，如何能生得出孩子来，这……”
王沐川却摇了摇头，定定道：“你不要骗我。”
贺顾一愣。
王沐川看着他，沉默了一会，道：“子环，从前……你从未骗过我，可自你随你父亲去了一趟承河回来后……你我……你我便再未似从前那般了……”
“我一直想问你，你后头诸般疏远……可是在怨我？当初……当初你问我如何处理你继母之事，说要把她告上汴京府衙门时……我劝你稍作忍耐……”
贺顾听得怔在原地。
王沐川说的这些事……他倒的确还真有印象，但实在是太久远太久远，这一世他重生后，便已经在随贺南丰自承河回京的路上了，所以王沐川说的这些，真论起来已经是前世许多年前的事了，他早便只模模糊糊记个大概了，若不是今日听他提起，怕是连这点映像，也要随着时间的流逝一点点消失了。
贺顾道：“我早不记……”
王沐川却忽然声音干涩，疾声道：“你不要骗我！”
贺顾被他吓了一跳，傻在原地，顿时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王沐川道：“你当时年纪还那样轻，就算武艺过人，就算有你爹护持，可……刀兵无眼、承河又是何等苦寒之地？夷人虽不敢大举侵袭，犯边扰民却从未停过，和他们交手远不似你与家中长辈、父兄切磋那般总有余地回旋，你我一同长大，我如何能不担忧？你却不听劝……硬要犯险，连声招呼也不和我打……便走了……难道不是恼我，觉得我为你继母说话，劝你忍气吞声？”
王沐川越说越急，说到后头，脚底不由往前挪了两步，一点点逼近了贺顾。
贺顾心头莫名浮起一点不祥的预感，此刻眼前这个王二哥实在有些古怪，他咽了口唾沫道：“不是……二哥，你喝醉了，你先冷静一下……我去叫……”
王沐川却不叫他说完，也不让贺顾转身去叫人，一把拉住了他的手腕，低声道：“可我不是一味的叫你忍气吞声，她是你继母……你父亲当时又宠爱她，若你不顾一切将她告上衙门，汴京府会否审这个案子还未可知，你父亲便会第一个护着她，届时不仅她毫发无损，此事传将出去，对你的名声只会有损无益……我是有别的办法的……子环……我是有别的办法的……我……”
贺顾这次终于听明白他在说什么了，真是有些哭笑不得，他转身拍拍王二哥的肩，无奈道：“我当二哥在惦记什么，原来都是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这些事我早忘完了，哪里还记得？又哪里就会因为这点芝麻绿豆大的屁事记恨二哥了？二哥不必解释，过了便过了，我……”
王沐川却低着头沉默了一会，道：“子环当时说……道不同……不相为谋。”
贺顾一愣，半晌回过神来，不由得暗自琢磨，心道原来他年少时也曾说过这样赌气幼稚的混帐话吗？
咳……时日过得太久，险些以为自己一直是个成熟知分寸的好男人了呢……
贺顾道：“那都是气话……”
王沐川却忽道：“与我……道不同，与恪王……道却同了？”
贺顾一愣，这次心底某处一动，终于意识到自刚才开始他隐约觉察到的那点若有若无的奇怪感觉是从哪里来的了——
他震惊的看着王沐川，道：“二哥……你……你这是……”
王沐川道：“我……我要子环克制……忍耐，他却能不顾身份前程……为你出头……为你和皇上请缨，亲自督办你的家事案子……所以子环……和他道同，却与我……道不同……”
“……可对？”
贺顾傻在原地，瞠目结舌。
王二哥这是看穿他和王爷的关系了？！
不对……不对……这压根儿不是重点，他这是……他这是……
王沐川忽然哂然一笑，垂头低声道：“不错……我的确不似他一样，我与子环……我与你……”
贺顾声色一沉，道：“二哥，你已经成亲了，崔家小姐是个好姑娘，咱们只有兄弟之情，同窗之谊，我和王爷的事，也与二哥没有干系，你今日醉了酒，我只当什么都没听过，你可不要再犯糊涂了！”
王沐川沉默了一会，忽然打了个酒嗝儿，听了贺顾的话，也只是低低一笑。
半晌，他才道：“子环……你是因他做了长公主，才心慕与他，他骗你，可我却……我却从未骗过你一句话……便是连一个字也不曾……”
贺顾还在震惊当中。
他于这种事上，虽然除却当初对着“长公主”热脸贴冷屁股、每天哈巴狗一样追着人家讨好卖乖的时候敏感，其他时候都木讷的叫人扼腕，可如今毕竟也经了和三殿下的“历练”，不再是前世那个屁都不懂的单身汉了。
都这样了，他自然不可能还看不出王沐川的心思。
……可在今日之前，打死贺顾，他却也想不到，他和王二哥之间，尽然会有今日这一番对话。
王沐川不知还想说什么，然而话刚到嘴边吐出一个“我”字，肩膀却忽然被人一把抓住了——
那抓住他肩膀的手皮肤剔透、白皙赛雪、五指修长、骨节分明，可明明是这样一双漂亮的连汴京城最好的玉雕师父也雕不出的、完美的几乎鬼斧神工的一只手，却怎么也让人想不到竟能爆发出这样大的力量。
——几乎抓的王沐川本已一团浆糊的脑袋随着疼痛一阵抽搐，在池畔的冷风中恢复了几许意识。
裴昭珩松开了手，面无表情的看着他，声音冷而淡。
“读书人饮酒误事。”
王二哥的酒，便这么被惊得醒了大半。
贺顾：“……”
场面一度十分尴尬。
------------------
贺小侯爷觉得很憋屈。
他自问从三殿下叫承微叫走，他转身走到池边遇见醉鬼王二哥，拢共也不过一会的功夫，却全是猝不及防始料未及的突发事件，压根儿没时间让他反应过来。
他自己都还没消化今天这过大的信息量，转头便被三殿下将他和王沐川在池边逮个正着——
他和王二哥……分明什么也没有，不过就说了几句话，可三殿下来时抓着王二哥看人家的那眼神，最重要的是后头看着他的那眼神，却……
唉。
总之自回了席上去，到日头西斜散了贺诚的庆功宴，三殿下都再也没拿正眼瞧过他一眼。
这下便搞得本来诸位宾客尽兴而归、贺顾这个主办人也该欢欢喜喜的庆功宴，他却只能心情复杂的收尾，强颜欢笑的送走了外祖言家老夫妇两个、又送走了依依不舍——不过是对小侄女儿依依不舍、逗着双双玩个不停、试图叫她叫自己一声姑姑的贺容，还有王家一家人——
王二哥的酒显然已经醒了，只是也不知道有几成是被池边的晚风吹的、又有几成是被三殿下吓的……
但他却也再不敢对上贺顾的眼神了。
……其实发生了今天这种事，贺顾也很尴尬，因此不用对上王二哥的眼神，他心里倒也暗自松了一口气。
……至少三殿下在旁边瞧见了，总不会还能不高兴什么了吧？
只不过王家人临走前，贺顾没忍住打量了一下那位刚刚与王沐川新婚的崔家小姐。出了今日这一出，虽说绝非贺顾所能预料、也绝非他所愿，可他心里却还是免不了对崔氏产生了一点愧疚——
他倒希望方才是自己误解了王二哥的意思，可是话都说到了那个地步，再想自欺欺人却也难了……
贺顾当然知道，王二哥与崔氏的婚姻，也并不是他们两人能决定的，显然王二哥自己也是心知肚明的，他不可能为了一个已经做了驸马的年少同窗抛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更不可能如贺顾一样一头扎到天子、或者是扎到别的什么人面前，扬言此生不娶——
王二哥仍有王二哥的志向和抱负，贺顾虽然不敢说自己是世上最了解他的人，可他却也敢笃定，王二哥绝不是会那样做的人。
其实当年，自己也没说错——
道不同，不相为谋。
只是崔氏，她毕竟什么也不知道，她是无辜的……
一一与王老大人、王老夫人、王家大哥夫妇和凝儿一家道了别，又与沉默着的王沐川、崔氏道了别，贺顾站在门前却终于没忍住，还是叫住了崔氏。
“二嫂……留步！”
崔氏微微一怔，转过了头来，王沐川的肩也顿住了。
只是他却不曾回头。
贺顾之前便听说过，今日在席上也听王老夫人、王家大嫂提起，崔氏出自江庆崔家，是嫡生的大小姐，虽说崔家不似王家王庭和这样在朝廷举足轻重的重臣，但崔氏一族却在江庆扎根了不知多少代人，自太祖年间开了头回科考伊始，崔家代代出进士，从未断过，崔家的才子也成了京畿贵女们谈婚论嫁时，从来不忘惦记的好夫家人选——
时至今日，已成一段佳话，崔家自然也算毋庸置疑的底蕴深厚、世代簪缨了。
王老大人给次子寻摸了这么一门婚事，不可谓不用心良苦、煞费心思了。
崔氏身量并不纤弱、也不过分丰满，恰到好处的几乎没有什么特点，她生了一张圆脸，两道柳叶眉显得那鹅蛋一般白净莹润的面庞既干净又秀丽，杏眼圆圆，明亮剔透，望着人时，未语也带三分笑意，只是一个目光也如沐春风。
与怎么看都像是在翻白眼的王二哥相反，崔氏则怎么看都像是在望着人温柔浅笑，开口便是盈盈细语：“贺家兄弟？可是有什么事么？”
方才王大哥、王大嫂唤贺顾的亲近，崔氏敏慧，听了便心知这位和自家关系亲厚——
她既不生疏的叫贺顾什么驸马、侯爷之类的虚衔；也不像王老大人、王沐川那样直接唤贺顾的字，显得过分亲昵，失了分寸。
贺顾沉默了一会，在袖口里窸窸窣窣摸了半天，也不知摸了多久，终于摸出一根镶着颗巨大东珠的金步摇，递了过去，道：“二嫂与二哥成婚那日，未得机会与嫂嫂照面，也不曾见礼，今日合该补个见面礼，算是我这做弟弟的心意。”
崔氏看着他递过来那支一望便知价值连城的步摇，神色倒没什么太大的起伏波动，只是目光在上面稍停了片刻，便抬眸望着贺顾笑道：“我也没有什么恩惠功德与你，怎好生受这样的厚礼？”
贺顾道：“我与二哥一起长大，以前他照顾我良多，嫂嫂与二哥是夫妻，自然也算对我有恩、是我的长辈、如何就受不得了？”
崔氏闻言，转眸看了王沐川一眼，笑道：“哦？如此，倒是妾身沾了夫君的光了。”
贺顾道：“是我送给嫂嫂的，与二哥没甚么干系，嫂嫂不必问过他，拿着便是了。”
崔氏掩唇，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转目看着王沐川，状似顽笑道：“那是自然，这是贺家兄弟当着许多人的面给我的，咱们光明正大，我可没什么亏心的，自然拿得，这就叫理直气壮了。”
“夫君说，是也不是？”
王沐川沉默了一会，道：“既然是驸马的心意，娴儿便拿吧。”
贺顾被他这一声驸马叫的有些无语，转头却见王沐川已经挪开了目光。
孰知他这边刚刚抬头去看王二哥，身边的裴昭珩却忽然状似随意的揽住了他的胳膊。
这下不止贺顾愣了，万没想到裴昭珩竟在人前这样不掩饰，那边本来以为自己已经清楚了状况的崔氏也愣住了——
……好像还不止像她以为的那样简单啊？
这次空气一阵沉默，真正的陷入了尴尬。
正在贺顾为了说什么化解尴尬绞尽脑汁时，裴昭珩目色淡淡看着崔氏开口道：“夫人容止端庄，想必不会偏爱子环送的这样张扬的首饰，他不擅女子梳妆，改日我再替他重补一份礼，送至贵府。”
这次王二哥自然便与崔氏一齐礼道不敢。
贺顾：“……”
等终于送走了王家人，贺顾才站在门口小声道：“不是……就算我送的礼不妥当，殿下又替我补送什么？你这不是叫人家平白多想吗？咱们是……是郎舅……”
说到一半，自己倒也心虚了。
裴昭珩垂目看着他，淡淡道：“怎么，子环这是怕谁多想？”
贺顾一哽，想起方才池边被他撞个正着的事，顿时嘴里一阵发干，尴尬的又说不出来话了。
这次看他吃瘪下不来台，裴昭珩却不像往常一样自己给贺顾搭梯子扶他下来了，反而只是没什么神情起伏的看他一眼，便转身进了府门。
……好像是去找乳娘看双双了。
贺顾心里有点不是滋味，暗道是王二哥会错了主意，他又没犯什么错，殿下这是和他较哪门子的劲儿呢？
只可惜心里想的虽然理直气壮，嘴上却始终没敢问出来……
贺顾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怂个什么劲。
……唉，反正三殿下脾气那么好，他总会自己消气的吧？
贺顾如是想。
然而直到入了夜，从长阳侯府离开，分明顺路，裴昭珩也不和他乘一辆马车，那边承微还来传话说今日三殿下不去公主府，要自回恪王府歇了，叫驸马爷不必等候——
……贺顾终于有点慌了。
既慌，又还有些憋闷。
但他还是不信邪，就不信裴昭珩真能为了这种没来由的飞醋生他这么大的气，真能为了这种屁事拍拍屁股回家不理自己了？
……真能扔下他和双双父女俩了？
贺顾还就不信这个邪了。
……贺小侯爷用他那容量不太大的脑袋瓜苦思瞑想，觉得姓裴的肯定是想让他追上去求他、去认错、去服软，才这样冷脸。
贺顾当然不是不愿意和裴昭珩服软，可是这一次他想不通、他觉得憋屈——分明他没做错什么呀？
事实证明，人活在世上，还就不得不信邪。
一向对贺小侯爷千依百顺的三殿下，竟然就这么大摇大摆的在西大街上乘着王府自己的马车扬长而去、一去不返了。
贺顾：“……”
……脸又一次被架在了城门楼上，下不来台了。
这回贺顾自己也拉不下来脸去追人了，毕竟方才征野来问时，他还把征野刺儿了一顿，恼的像个河豚一样，问他为什么自己要追上去？
这下无路可返，只得硬着头皮憋着气回了公主府。
回了正院，看着摇篮里的黑猴闺女，吹着夜里的小凉风，贺小侯爷没来由的就又是一阵憋屈和悲从中来。
他握了一下摇篮里睡着了的宝音软嘟嘟温热的手，想起今天白天的事，更来气了——
只心道：闺女啊，你爹我辛辛苦苦在马背上颠儿来颠儿去，又在刀光剑影里七进七出，好家伙，豁出命来才好容易把你生下来，你倒好，第一声爹居然不叫我……
……诚然那也是你爹，但爹也分先后，你在我肚子里呆了那么久，不该先叫我吗？
贺小侯爷想到这里，越想越委屈，暗道他倒还赌上气了，这头自己还没堵上姓裴的暗地里偷偷教宝音先教自己爹的事呢……
他这么一出神，抓着宝音小手的那只手便失了轻重，直听得宝音在襁褓里嗷的一声哭出来，贺顾才恍然回神，低头一看——
……还好他只用了两只手指捏着，宝音细皮嫩肉的小手腕子都已经红了。
外头曲嬷嬷闻声，着急忙慌的敲了门进来道：“怎么了怎么了？方才不是还好好的，怎么忽然就哭成这样了？”
贺顾站在摇篮边上，有些讪讪的摸了摸鼻头，道：“我……我想摸摸双双，方才不小心使得大力了些。”
曲嬷嬷看着他长大，还能不知道贺小侯爷的“大力”和旁人的大力有什么区别么？
立刻倒吸一口凉气，两步走到了摇篮跟前。
贺顾于是便这么被曲嬷嬷从宝音歇着的卧房里扫地出门了。
他站在门口吹了会夜风，悲从中来，心道本以为恢复了好运道，今天这都是些什么事儿啊？
一定都是因为那个陈家的小胖子来了。
……果然裴昭元是个衰神，一沾上和东宫哪怕只有丁点儿干系的，他就要走背运。
贺顾在夜风中长叹了一口气，正准备回自己屋去歇息，却忽然见到他那屋子的灯，居然是亮着的。
今日兰宵去了铺子里，人不在，正院除了曲嬷嬷，只有一个征野，但是征野通常不在这留下过夜，所以此刻人也不在。
院子里往日伺候的小厮长随，也都一个不见了，贺顾有些茫然，环首四顾，最终只好走上了台阶——
这公主府谁这么胆儿肥？
竟敢未经允许，私进他的卧房了？
……以前正院是“瑜儿姐姐”的居处，贺顾则住在偏院，在他知晓裴昭珩的真实身份前，一直不愿意打破“长公主”居住在此间的痕迹，正院也一直没人住，只有丫鬟婢仆奉命打扫，却也不敢乱了摆设。
直到后来裴昭珩与他坦白，贺顾自北地扶灵回京，才把居处从偏院挪了过来。
是以贺顾这个驸马虽然脾气好，公主府的下人也不多，可他们却个个都知道主院不能随意进的，否则便是上赶着触驸马的眉头。
——里头这位倒好，不仅触了，还点着灯，在窗棂前噼啪的跳，生怕别人不知道。
贺顾今日本来心头便撺了几分火气，见状压根儿不忍了，沉下脸两步走上台阶，一脚便踹开了门——
还好这次他记得门是自家的，留了几分余地，那门才终于在“吱呀”一声不堪重负的喘息声中，勉强苟延残喘下来了。
贺顾踏进门槛，正要开口发火，却忽然在屋中暖黄的灯火下、梳妆台前、看见了一抹既熟悉、却又几乎恍若隔世的赤色背影。
挺拔而形状舒展漂亮的肩，还有那人隔着衣衫隐隐欲现的蝴蝶骨，以及垂着的如缎般墨色的发。
……瑜儿姐姐？
是……是她？
不对……不对……是……是他。
……究竟是她还是他？
贺小侯爷一时简直傻了，脑海里瞬间乱成了一团浆糊，整个人都呆在了原地，瞠目结舌。
外头也不知是风吹的，还是有人拉的，门又吱呀一声关上了。
……
也不知过了多久，贺顾才回过神来。
他当然知道这世间，除了那一个人，再也没有人能有这样的一副背影……能有这样几乎只一个背影便能夺人心魄的颜色。
他当然知道眼前这个人是谁。
……可他却还是莫名有些乱了方寸。
真是奇怪，他分明心里就心知肚明，眼前这个定然是三殿下，是裴昭珩，可他为何却……
贺顾沉默了许久，嗓音有些干涩，终于道：“殿下，你这是……”
只是贺顾话音未落，那边“瑜儿姐姐”的背影却站了起来，灯火前的人微微侧过头，露出了半副线条比之当初他们成婚时，更加锋锐、更加凌厉分明，却在点过朱的唇映衬下，也更显得美艳逼人的侧脸来。
“她”就那样远远地，目色淡淡的，毫无情绪的看着贺顾，一如当初贺顾一厢情愿、死缠烂打时的淡漠。
贺顾却生生瞧得忘了呼吸。
贺顾的脑海不停地在“快醒醒吧这就是三殿下，他来治你了，你不会就这样中招了吧”和“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之间来回穿梭，脸上神色风云变幻，面皮也随之抽搐起来。
脑袋逐渐变成了一团浆糊。
灯下的“瑜儿姐姐”却转过了身来，神色淡淡的一点点接近了贺顾——
贺顾咽了口唾沫，没来由的后退了一步，只是有第一步便有第二步、有第二步便有第三步……
退着退着，逐渐也就退无可退。
最后贺顾只能被困在眼前低头淡淡看着他的“瑜儿姐姐”和门之间，无处可退。
“……子环。”
贺顾：“……”
就连声线，都是久违的“瑜儿姐姐”的那种中性中隐隐带着几分柔和的、完全听不出本来是个男子身份的声音。
贺顾看着眼前的人，若不是他意志力还算坚定，险些就要产生幻觉了——
……难道之前的才是一场梦？
什么男扮女装的“三殿下”，其实长公主就是长公主，三殿下就是三殿下？
好在最后还是闭目深呼了了两口气——
……醒醒吧贺子环！
他想咬牙切齿的问裴昭珩，你他娘的到底想干什么？
他今儿不就是和王二哥说了两句闲话吗，三殿下就至于这样逗弄他？
……然而话到嘴边，看着这张脸却也实在是无法咬牙切齿，开口语气便先软了三分。
“殿下这是做什么……你……你有话好好说就是，何必……”
话没说完，便见三殿下、或者说是变成了“长公主”的三殿下低下了头，贺顾耳后的皮肤猛地碰到了一个温热的东西，他猝不及防之间仰起头，瞳孔放大，张着嘴惊得险些叫出了声。
裴昭珩抬起头来，却看着这样的贺顾笑了。
他顶着这样一张点过女子朱红唇脂的脸，却丝毫不显得柔弱或是妩媚，只有那种三年前初见时便叫贺顾一见倾心的、寒冽与美艳的糅杂，显得愈发瑰丽无双，叫贺顾几乎再也无法挪开眼去。
贺顾的身上分明什么也没有，很干净，裴昭珩却垂眸看着他，伸着舌尖舔了舔唇角，仿佛那上面有什么叫人成瘾的味道。
贺顾看的简直傻了。
……换做两年多前，他绝没想到，这张“瑜儿姐姐”的脸，会在他的面前露出这样的神态。
裴昭珩看他这样怔愣的张着嘴，终于没忍住低低笑出了声，笑了几声，才看着贺顾温声道：“子环，他说我骗你。”
“……他说得的确不错，当初我确然骗了子环，且如今也还能骗下去。“
“所以……子环要走吗？”
贺顾：“=口=！”

第121章
就算贺小侯爷是个傻子，此刻也明白过来了——
三殿下这是……
在喝王二哥的醋。
……诚然，惹得三殿下为了自己心里不痛快，贺顾理应内疚自省的……
但他回过味来，一想到那个平日里一向矜然自持的恪王，此刻竟然为他喝醋至此，还不惜拉下脸重新翻出当初那身无可奈何而为之的行头……只为和王二哥较那压根儿八竿子打不着的劲……
咳……贺小侯爷心中竟然还有些甜滋滋的。
他心里想什么，脸上一向藏不住，自己都没意识到唇角已经开始上扬，裴昭珩见了，眸色一动，道：“……子环在笑什么？”
贺顾抬眼看他，道：“笑你和我赌了一下午的气，就为了吃二哥这没来由的一口飞醋。”
裴昭珩的五指本来搭在贺顾的肩上，言语间无声无息的顺着贺顾长得挺拔流畅、肌理分明的背脊一点点向下，直到掐住了他的腰。
他垂眸看着贺顾，低声道：“……王二对你用心不纯，当初……我便早有觉察。”
语气虽然平淡，话里的不满却很明显。
言下之意，这口飞醋可并不是没来由的。
贺顾道：“……我从前压根不知道二哥的心思，即便如今知晓了，他与我也都已是有家室的人，再谈这些未免荒诞，二哥是个聪明人，今日是他吃醉了酒，才会如此失了分寸，想来往后，他亦不会再如此了。”
贺顾自觉这番话已经把他和王二哥的事解释的很清楚，然而三殿下却并不买账，只一言不发的垂眸看着他，那眼神幽深又沉静。
贺顾看的稍稍有些恍然，心中这才有些后知后觉的暗自寻思——
他怎么忽略了这一点？
即便恢复了记忆，裴昭珩恢复的却也不止是上辈子因着那块心想事成玉与他的联系、还有他俩之间那点不足为外人道的、缠绵悱恻的风流事……
三殿下……更是一个已然御极天下几十载的帝王啊……
只看如今的皇帝便知道，在那个位置上坐得久了，无论是疑心还是控制欲，都会随着时间的流逝和日复一日繁杂冗长的、大大小小、各方势力的纠葛和利益的牵扯一点点膨胀——
然后逐渐……逐渐变成那个真正的孤家寡人。
贺顾的呼吸微微急促了些，不知怎的，他脑海里忽然浮现起那个梦中黄脸道士的一句“只此一世，再无来生”来——
……前世他经了凌迟，死的透的不能再透，起死回生，溯回前尘，何等不易？
即便黄脸道士再神通广大，三殿下又岂能不付出一点代价？
所以……那都是真的。
外头四野昏和，天幕低垂，一片寂然，屋里却温暖到几乎叫人忍不住头脑迷糊、昏昏欲睡。
贺顾的意识却从来没有这么清醒过。
……
却说裴昭珩虽在冲动之下，来了这么一出，但方才见贺顾发笑，心中便也有些回过味，稍觉有些赧然——
……他也不知道自己今日这是怎么了，此生和子环的姻缘得来不易，能走到今天，没人再比他更清楚，什么是老天垂怜。
他本不该再计较什么，可人大约总是如此……
得到的愈多，便也愈发贪得无厌。
王二的心思，自裴昭珩见他第一次，看见他望着子环的眼神，便早已察觉。
王沐川饱读诗书，他当然是足够克制的，可即便只是眼底藏了那一点的爱慕，旁人、甚至是贺顾自己都不曾察觉，可裴昭珩对那样的眼神，却有一种仿佛刻进骨髓深处、近乎天生的敏锐。
从前裴昭珩不知道这份敏锐和熟悉，究竟从何而来，直到前世的记忆恢复以后，他才明白过来——
王沐川当然是克制的，可与想着一个死去的人被迫克制了几十年的裴昭珩相比，那一点克制，又算什么呢？
裴昭珩太熟悉那样的眼神了。
正因心知肚明，那眼神意味着什么，所以只要一想到有另一个人，胆敢对这个他等待了几十载，才等回来的人心生觊觎，他便愈发不能容忍。
……也愈发按捺不住的，想得到一个确切的答案。
……他实在是太失态了。
卧房里的空气静默良久，贺顾的沉默仿佛是另一种无声的答案。
裴昭珩闭了闭目，收回了搭在贺顾腰侧的手，他抬手拔下了束在后脑的那支簪子，一头乌缎般光滑、如墨如云的发便这么洒落在那张瑰丽到雌雄莫辨的脸旁。
裴昭珩握着簪子的指尖微微用了几分力，显得有些泛白，他沉默了一会，才低声道：“是我失态了，子环……”
贺顾却忽然拉着他的手，抬起了那支簪子，认真道：“我记得这支簪子。”
“从前……殿下练剑时，就总是带这支玉簪，这簪子很好看。”
裴昭珩一愣，低头便对上贺顾望着他的乌黑瞳仁。
贺顾的指尖越过那支被裴昭珩握着的簪子，顺着裴昭珩修长的五指，掌心覆住了他稍稍有些微凉的手背，低声道：“殿下练剑……很好看，我许久没瞧见你剑了。”
“我这些日子想了许久，以后等双双长得再大些，殿下教她用剑，我教她用刀，别人家小姐书画双绝，我们双双刀剑双绝，不也妙得很？”
“殿下……”
贺顾口里吐出这两个字，却又忽然顿了顿，再开口时，脸上却莫名带了几分可疑的薄红，可尽管如此，声音却仍没变小。
“……我往后，便不再叫你殿下了，以前你是‘长公主’，我叫你‘瑜儿姐姐’，可如今你不是‘长公主’了，没道理那时候咱们亲近，如今却要生分……”
“往后……往后我叫你珩哥吧，好不好？”
裴昭珩一言不发的看着既有些局促、又有些赧然，显然很不好意思，手脚都仿佛不知怎么放的贺顾。
心中却莫名的软成了一片。
他的鼻尖有点发酸，却没露分毫，只低声道：“……好。”
贺顾却仿佛是越过了某个坎，脸上的那点赧然一点点消散，他抬眸看着裴昭珩，认真道：“我当然不走。”
裴昭珩一愣。
贺顾道：“方才……你不是问我走不走吗……我说，我当然不走。”
“今日不走，往后也不会走，你是‘瑜儿姐姐’也好，是‘珩哥’也好，我都不走，一辈子也不走。”
他愈说，目色愈发认真：“……珩哥也再不要吃那些不相干的醋了，这天底下任是谁在我心里也比不上你一个小手指的，他们怎么配和你相提并论？”
“我知道前世珩哥过的难，你心中没个安定，如今也忍不住有许多忧虑，但如今……如今已与从前大不相同了，咱们还有了双双……我与你说句心里话，我也不管以后你登不登得大宝，究竟是龙还是虫，我都不在乎，也不会瞧旁人多一眼。”
“日后珩哥若继位，我便为你臂助，再不要让你过前世那样孤家寡人的日子，若是真有什么不测，咱们便一块下黄泉去，那道士说的若是真的，珩哥只有一世……我就陪你一世，就是黑白无常来了，也拆不开，我这样说，你可放心了吗？”
裴昭珩这次再没控制住，声音有些喑哑，道：“……放心了。”
贺顾得他回话，脸上这才露出一个明朗的笑来，他忽然抬起头，颜色淡漠的唇珠在裴昭珩眼角碰了碰——
裴昭珩猝不及防之间感觉到眼角传来温热触感，便见贺顾站了回去，伸出舌尖舔了舔唇，看着他笑道：“……咸的欸。”
裴昭珩：“……”
贺顾干咳一声，一本正经道：“以前没同你说过，其实我最喜欢珩哥这双眼睛了，你可别在我眼前流眼泪，我是要心疼的。”
裴昭珩：“……”
……
庭中的兰疏自方才按照殿下的吩咐把门从外面带上，便十分知趣的站了老远，又拦住了丫鬟小厮，不叫他们去听正院卧房的墙角。
她正坐在门廊下靠着庭柱打瞌睡，却不料尽管隔了这么老远，居然还是没防住，被迫听了一耳朵墙角：
只闻屋里传出不知什么东西被撞击的轰隆一声响，然后便是贺小侯爷嘹亮的一嗓子——
“诶……你干什么，放我下来……唔……”
兰疏：“……”
不知怎么的，忽然觉得此情此景，有些莫名的熟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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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近汴京城东侧两门，有个小院子，虽然瞧着不起眼，里里外外却防卫森严。
这里关着一个身份特殊的人——
太子妃孟氏。
孟文茵怀胎九月，一朝临盆，却不想昔日贵为太子妃的自己竟然是在如今这种处境下临盆，监押看守她的人是十二卫，但孟文茵却知道，主事的是恪王——
她丈夫的三弟，也是如今东宫垮台后，最有希望承继大位的人选。
当初把她从太子藏她的那个地方搜查出来，羁押回京的是玄机十二卫，这必是皇帝的旨意，孟文茵心知肚明。
她也因此松了一口气，心中怀着一点微薄的希望——
尽管太子是逼宫了、谋反了，可父皇既然不处置，说明心中还是没有对这个儿子绝情的，太子不废，她肚子里怀的便还是皇长孙——
父皇总不可能对自己唯一的亲孙子下杀手，如此绝情吧？
事实如孟文茵所想，皇帝的确不曾对她肚子里的孩子下杀手，虽然囚着她，却还是遣了大夫给她安胎把脉，显然是不想落了这个孩子的。
孟文茵心中便愈发燃起希望。
如果她肚子里的是个男胎，那么……那么太子也算为裴家延嗣有功，父皇是不是就能看在这个孩子的份上，对他……别那么绝情？
可孟文茵自己也知道，谋逆是诛九族的大罪，诚然裴昭元是父皇的亲儿子，断不可能诛他的九族，但想要父皇轻轻放过，却也是绝不可能的。
父皇会等到她肚子的这个孩子生下来，看在孩子的份上，给太子减轻罪罚吗？
孟文茵心里七上八下，然而她最担心的，终于还是应验了——
皇帝把这个小院子，交给了恪王。
孟文茵知晓此事，心中便凉了一半。
谁都知道，小陈皇后独得后宫恩宠二十载，若说皇帝有什么摸不得的逆鳞，约莫也就只有小陈皇后这么一处，而恪王是她的儿子，陛下岂能不心生偏宠？
东宫倒台，倘若以后真是恪王继位，斩草除根，他岂能容得下自己肚子里的孩子？
陛下把她交给恪王，这是要了她们母子俩的命啊。
孟文茵万念俱灰。
然而与她猜测的不同，恪王除了来这处别院看过她一回，问了来请安胎脉的大夫孩子在她肚子里如何后，便再也没露过面。
孟文茵本不敢再吃送进来的安胎药，也不敢用传进来的膳，可无奈她肚子里却又有个小的，不吃实在不行。
她便这么一边忧心忡忡的惦记着外头如今不知如何的丈夫太子，一边狠下心来赌了一回。
最后她赌赢了。
安胎药里没有毒，送进来的食物也没有毒。
……甚至还顾虑到了她在养胎，厨房给她吃的，都是些补身子的好东西。
孟文茵心里稍稍松下一口气，神经却没有放松，反而愈发警惕起来。
即使一日不取她肚子里孩儿的性命，可日后她肚子里这个孩儿于恪王便是最大的祸患，他岂能真的放过？
孟文茵不信。
可她又没有别的办法。
她要见太子，要见陛下，看守的侍卫和婆子们自然是无动于衷，连搭理也不搭理她。
她要问太子如今怎么样了，婆子们便只冷笑一声，斜睨着她道：“太子殿下如今安好着呢，太子妃可不要过于忧虑，坏了肚子里的孩子。”
孟文茵半信半疑。
然而就这么日复一日的忧虑着，孟文茵万万没想到，恪王始终没有对她做什么，她就这么平安无虞的到了临盆之期。
孟文茵一现生产只兆，婆子们便出去传话，说是上王府寻恪王殿下去了。
孟文茵半梦半醒间咬着牙想着：完了，临盆是最凶险的时候，这时候动点手脚，要了她肚子里孩儿的性命，再要了她的，易如反掌，且顺理成章，远远比之前她怀孕的时候下手高明的多。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元郎，妾身和这个孩子……怕是救不了你了……来世再见吧……
她想。
然而事情有一次未曾如她所料。
孩子顺利生了下来，虽然有些瘦弱，瞧着却没什么大碍，她也平安无事。
是个女孩。
孟文茵心中很矛盾，既庆幸，又失落，这次她再也无法继续忍耐了。
“我要见恪王。”
“请太子妃安心调理身子，莫让奴婢们难办。”
孟文茵从袖口里摸出一块不知何时藏起来的碎瓷片，抵在喉咙口，低声看着那些婆子嘶吼道：“我要见恪王！让他来见我！你们不要逼我！”
婆子们的眼神带着点怜悯。
“太子妃这条性命，若是连自己都不怜惜，您以为这世上还有谁会在乎？”
“您拿这个来威胁奴婢们，实在是大可不必。”
孟文茵哑然失语。
婆子们虽然冷嘲热讽，却竟还真的去通秉给了恪王。
孟文茵看着这个往日里并没怎么打过交道的小叔子，感觉自己筋疲力竭，哑声道：“我要……我要见太子殿下。”
屋里弥漫着浓重的药味，恪王却并没有进门来，只站在门口淡淡道：“父皇说过，不许大哥幽禁期间见任何人。”
孟文茵语音里带了些哀求。
“三弟……算是嫂嫂求你了……你……你是个好人，不曾要我与孩子的性命，文茵终生感佩，不敢忘怀，可是……可是我实在是顶不住了，我想见元郎一面，我想知道他可还安好，我……我给他生了个女儿，他可知道？”
也许多日精神高度的紧张已经让孟文茵失去了理智，哪怕心知她的要求几乎不可能得到满足，她却还是厚着脸皮开口了。
“三弟，能否请你去和陛下转达一二，就……就看在这孩子的份上，她虽不是男丁，却也是……却也是陛下的长孙女，能否看在孩子的面上让我见元郎一面，我再无他求了……”
孟文茵心中只抱了极微薄的希望，谁想却真的得了回应，那头的恪王顿了顿，道：“好。”
裴昭珩便这么进宫见了皇帝，转达了孟文茵的话。
皇帝沉默了良久，道：“孩子生下来了？”
裴昭珩道：“昨晚临盆产下，是个女孩。”
皇帝道：“可还安好吗？”
裴昭珩道：“大夫已瞧过了，孩子虽然瘦弱了些，但尚未瞧出什么大碍，太子妃身子也安好，只是有些神思不属。”
皇帝点了点头，道：“这些日子叫你照看着你大嫂，你也还算尽心，这件事办得不错。”
裴昭珩道：“儿臣愧不敢当。”
又道：“太子妃所求，父皇是否应允？”
皇帝道：“她诞下皇嗣有功，既然她亲口求了，你便安排人送她去行宫走一趟吧。”
裴昭珩道：“是。”
便转身退出了殿门。
儿子走了，皇帝却看着他离去的背影不知在想什么，有些愣怔。
王忠禄在旁边不动声色的打量了一下皇帝的神色，心中微微一动。
皇帝道：“你去把李秋山叫来。”
王忠禄一顿，很快去办了。
李秋山任着十二卫统领，十二卫的衙门卫所离宫门极近，他很快便依言赶来了。
李秋山刚要行礼，皇帝便道：“免礼吧，朕叫你进宫，是有件事问你。”
李秋山道：“陛下请问，臣知无不言。”
皇帝道：“朕叫你调拨人手给恪王，让他看守着太子妃，这半年来，他可做过些什么？”
李秋山一顿，故作迷惘，道：“臣愚钝，不知陛下此言何意？”
皇帝道：“方才恪王进宫来了，说太子妃昨日临盆，诞下一女，如今母女平安。”
李秋山一愣，道：“这……”
皇帝道：“朕让他看着太子妃，整整半年，他就真的看着太子妃，给她安排大夫请脉安胎，什么都没做？眼睁睁瞧着太子妃把孩子生下来了？”
李秋山这次明白了皇帝的意思，道：“底下的人并未与臣提过此事，想必恪王殿下也是奉命办事，并无什么不轨之行，只看如今太子妃母女安然无恙，便可知了。”
皇帝却不知怎么，忽然叹了口气，低声道：“竟果真如此吗……”
李秋山却福至心灵，猜到了皇帝的心思，可那个猜想却有些让他心惊，他装傻道：“这……恪王殿下纯孝仁善，待兄嫂也是尽心的。”
皇帝脸上神色淡淡，道：“纯孝仁善，固然是好的，但不能优柔寡断、妇人之仁。”
李秋山一哽，不敢说话了。
皇帝叹了一声，道：“承河兵权有变，朕本还以为这孩子长大了，知道该握在手里的，不能总等着朕给他，不想原来他骨子里却始终没变过，朕因着他这性子偏疼他，可这样的性子……待朕百年后珩儿继位，倘若再出一个陈家，他如何能抗衡？”
李秋山听得心跳快如擂鼓。
尽管满朝上下都心知肚明陛下心属恪王，但如此明确的听到皇帝明言要传位给幼子，恐怕自己也是这世上头一个——
皇帝当着他的面说这番话，对自己的信任不言而喻，这意味着什么，李秋山心知肚明。
他恭声道：“陈家的事，王爷与臣已经查办的八九不离十了，如今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只要陛下一声令下，便可发难，陛下何必再为此忧心？”
皇帝道：“朕忧心的不是陈家，而是……”
说到此处，却沉默了。
李秋山这次明白了他的意思，脑海里立刻浮现出了一个人，低声道：“陛下担心的……难道是贺家？”
皇帝道：“承河兵变，珩儿缉拿杨问秉回京，又杀了他几个属将，后头提拔的便有言家的孩子。”
李秋山道：“这……臣倒是听闻，王爷提拔的也不止一人，还有什么……什么韩国公家的世子，也是上次西山弓马大会展露头角的，听闻此人于布丹草原一役也是杀敌如麻，战功不薄，还有……”
皇帝摆了摆手，道：“和这些人无关，言定野，是贺顾的表弟。”
李秋山道：“这……皇上的意思是，王爷提拔言定野，是因为他是贺侯爷的表弟？这……”
皇帝沉默了一会，道：“秋山，你说……若是贺顾再有个妹妹，以后嫁了珩儿，生下一儿半女，珩儿可还能压得住贺家？”
李秋山一愣，道：“这……恕臣愚钝，臣倒的确知晓贺侯爷有个胞妹，也未婚配，但倘若陛下担心这个，替她另赐一门婚姻，不叫贺家再与王爷搭上干系，这也就是了，何况即便真如陛下所说，王爷未必就弹压不住贺家，只见如今闻家、贵妃娘娘、与忠王殿下，不也是相安无事？陛下……”
皇帝摇头道：“那怎能一样？”
“朕今日叫的是你来商议此事，而不是王老，你可知为何？”
“王老是贺顾的老师，即便确然忠心于朝廷，但却也难免因师生之谊偏私于贺家，这一点偏私看似无碍，可有时候却能左右大局。”
“朕找你，便是信你，要你替朕分忧，而不是闪烁其词得过且过两不得罪，秋山，你可明白？”
李秋山赶忙跪下磕头，面露愧悔道：“臣……臣知罪，是臣未曾体察陛下的苦心，陛下有何吩咐，臣一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皇帝似乎是累了，靠在龙椅上长长出了一口气，半晌，忽然剧烈的咳嗽了一声，他缓了几口气，才闭着眼道：“朕……朕把太子妃交给珩儿，便是想看看他会怎么做，他不对太子妃和那孩子下杀手，平安照看着孟氏临盆了，足见这孩子心性纯良，以后继位也不会容不下兄弟，闹得骨肉相残，临儿便可得一条活路……”
“但……”
说到此处，却没有继续说下去了。
李秋山深呼吸了一口气，道：“臣知道陛下的忧心，但容臣斗胆多言一句——这段时日，臣一直瞧着，三王爷虽然本性纯善，可亦不缺决断，陛下父母之心，为王爷处处打算布置，实在叫臣动容，但王爷如今也已成人，也已经了不少的历练，陛下是否有些忧心太过了？”
皇帝沉默不言。
王忠禄不知何时早已被遣出去了，殿中只余下皇帝和李秋山二人，一片静默。
良久，皇帝才开口道：“纪鸿伏诛，如今京畿五司禁军都统一位，空缺了半年多，也实在不成样子，这样吧，秋山，你继任五司禁军督统，十二卫……就交给贺顾吧。”
李秋山跪下叩首道：“臣谨受圣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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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文茵带着女儿，如愿以偿的上了送她前往行宫，与太子相见的车马。
只是她却不知道，前脚她刚刚离开，后脚京中便掀起了一场轩然大波——
秋闱刚刚放榜没多久，惠州府十多名应考的书生，连夜赶了三天的路上京，到天子脚下、皇城宫门前大敲登闻鼓，状告惠州府数名考官泄露秋闱考题，榜上有名的舞弊者甚巨，要求天子彻查此事，为天下读书人主持公道。
俗话说文脉兴、则国运兴，科场舞弊一向是朝廷极为重视的大案，且虽只是秋闱，却闹到了皇帝眼皮子底下，这可实在是很不好看——
皇帝果然勃然大怒，亲自派了监司院前往惠州彻查此事，又遣了青龙卫协办，果然不到一个月的功夫，便牵扯出一起轰动朝野的考官泄题、卖官鬻爵的惊天丑闻来。
监司院一出动，便不可能只是伤筋动骨，而是要扒其血肉了。
惠州一地舞弊，拔出萝卜带出泥，一路从南方官场牵扯到汴京城，大大小小的官员被青龙卫连夜缉拿落狱，最离谱的事此事查着查着，查到最后竟然查到了某些官员半年前和那场宫变有所瓜葛，或是为东宫提供“方便”，或是上纳“孝敬”，才会为此搜刮民脂民膏，劫掠与民，贪得无厌，上行下效——
如今太子已然势颓，然而官场多年如此，早已形成惯性，这些人得了太子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和陈家的默许，吃的肥头满面、揣得盆满钵满，一朝旧主失势，竟也不曾收敛，别处再没有东宫这把保护伞罩着他们为非作歹，便把主意打到了卖题的门路上去。
胃口一旦撑大了，就再也小不了。
这才闹出了今日的祸事。
只是虽然大家伙心知肚明，此事牵连着的是朝廷早已经被蛀虫啃噬的烂了的根儿，但这样的事被捅到台面上来，无疑是在打皇帝的脸，且竟然还和半年前太子谋逆逼宫之事有所牵连——
陈元甫这次倒也乖觉，再不替太子上什么联名折子替他求情了，直接一封请罪书递到了御前，将监察下属不严，以致惠州舞弊一案事发，乱了皇帝清听的罪责老实认了，又承认当初太子逼宫之事，他的确也有罪责，甘愿受罚，但却又把教唆逼宫一事的锅全推到了纪鸿身上。
纪鸿已然是个死人，自然不可能再跳出来说陈元甫甩锅给他，但当初太子谋逆逼宫，究竟是怎么回事，无论他再怎么辩驳，皇帝却也是心知肚明的。
陈元甫、其长子陈泉礼、次子陈泉梦、幼子陈泉声悉数落狱，陈家女眷则因着陈皇后的缘故，并未落为官妓，而是发往南疆暑热之地流放为奴。
其他连累到半年多前那场宫变的，则被彻底清理洗牌了一次，抄家的抄家、流放的流放，诛九族的诛九族。
其实按理说只要沾了造反两个字，家里八辈祖宗挖出来都不够砍头的，诛个九族实在是没什么可多说，但恪王却在朝会上出言求情，言及太子毕竟是东宫正位，是储君，有些助纣为虐者也许并不清楚事情原委，也不知道太子当初为的是谋逆，他们只是忠君罢了，罪不至诛灭九族。
这话便说的看似不经心，其实却很诛心了。
忠君？忠的是哪一个君？
已经重新得了提拔，不再家里蹲带娃的贺小侯爷在朝堂上听了这话，也不由得暗暗咂舌——
果然是做过一回皇帝的人，知道皇位上坐着的人肺管子在哪，一戳就是一个准儿。
多损呐。
皇帝果不其然沉默不言，却隐隐黑了脸。
十一月廿二，皇帝一纸诏书，行宫里囚着的太子终于成了废太子，再也不能回他的东宫了。
终身圈禁，非诏不得出，任何人等不得无故探视，违者视同谋反。
旧太子废了，新国储却没立。
经了一场疾风骤雨的清洗后幸存下来的众臣，自然也心知肚明，皇帝这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有眼力见的，自然不会去催，没眼力见的，该死的也都死了。
立不立的也就那么回事，反正朝堂上下有眼睛的都知道，陛下属意的继位人选是谁。
贺顾如今做了十二卫统领，虽说十二卫都是精锐，人数有限，真算起来管着的并不如他在阳溪做个小小的偏将管着的人多，但十二卫统领是什么位置？
天子亲卫之首。
这已算是高升了。
且十二卫在京畿防务中虽不及五司禁军紧要，但也是不可忽视的一股力量，贺顾就差把恪王党三个大字写在脑门上，陛下还把这么紧要的位置交给他，什么意思已然不言而喻了。
只是太子一废，皇帝却不知怎么的，忽然发了病，卧床一病不起。
许是之前宫变那次确实落了病根，就算给颜之雅治好了，但毕竟也不是青壮年人那么结实的身子骨，一而再再而三的折腾也能恢复如此，活蹦乱跳。
朝务便由议政阁和恪王、忠王暂理，批红之权则是直接交给了裴昭珩。
虽然“长公主”薨了，但如今贺顾名义上还是驸马，自然理当去探视老丈人，只是他进宫了两回，却也没得进寝殿里去，每次都是在外头问了个安，便被王内官打发走了。
也不知道里面皇帝究竟是个什么情况。
只是想想如今太子已然蔫菜，皇帝多年的心病陈家也已收拾了，他实在没有别的理由再装病，想来这次，应该是真的病了。
贺顾便由衷的有些替他担心起来，不说别的，起码当初不是陛下赐婚，他和三殿下也不能有今日的缘分，虽说好像冥冥之中早有注定，但做人嘛，还是要知恩图报的。
所以即便回家裴昭珩和他说不必再进宫了，贺小侯爷却还是契而不舍的去了第三回 。
这一回，便让他撞见了个热闹——
皇帝终于不在揽政殿了，而是宿在陈皇后的芷阳宫里。
只是贺顾还没请宫人通秉，便听见屋里头传来一声瓷杯砸在地上，摔的四分五裂的声音。
皇帝的声音少见的显得有些不安：“阿蓉，你……你还在怪朕吗？”
陈皇后的声音十分淡漠：“臣妾不敢。”
皇帝沉默了一会，道：“如今，即便……即便朕……朕如今已为咱们的珩儿……你还是无法放下当年的事吗？”
陈皇后淡淡道：“天寒风大，陛下还是快回宫去歇息吧，不要再提这些经年的旧事了，臣妾记性差，如今也早已记不得了。”
皇帝道：“你若是真记不得了，为何还与朕置了这么多年的气？当年……朕也是无奈之……”
陈皇后却仿佛被踩了什么痛脚，忽然急急喘了两口气，道：“放下？无奈？陛下不要说笑了，陛下万乘之躯……说放下就能放下，可是臣妾忘不了……臣妾忘不了瑜儿死在臣妾怀里的样子……她还那样小……前一日……还在叫臣妾母妃……她死在臣妾眼前，死在臣妾怀里，我如何……如何能放下？！”
贺顾在门外听得吓了一跳，正此刻，旁边却传来一声宫婢惊讶的轻呼：“驸马爷？你怎么在这？”
贺顾身子一僵，扭头去看，却见竟然是陈皇后宫中的黛珠。
黛珠话音刚落，屋里帝后争执的声音便顿住了。
很快皇帝从门里走了出来，他脸色苍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双目十分空洞。
贺顾本来十分心虚，毕竟听人家夫妻吵架被抓了个现行，虽说不是故意的，但万一皇帝觉得难堪要收拾他怎么办？
正准备跪下和皇帝叩首认错，那头皇帝却看也没看他，兀自愣怔怔的顺着芷阳宫花园的门廊走了。
后头跟着王忠禄、斋儿、以及一众诚惶诚恐的内官宫婢。
贺顾挠头，有些茫然，正琢磨着他还要不要追上去问安，却又心道好像陛下看起来也还好啊？
后头却传来陈皇后的声音：“顾儿？”
贺顾赶忙转身，和她问了安。
陈皇后瞧着脸色也不大好，有些心不在焉，得知他是进宫给皇帝请安的，便宽慰了几句，叫贺顾不必担心，这才让他出宫去。
于是贺小侯爷便又这么一脸懵逼的打道回府了。
他回了府，还在琢磨芷阳宫里撞见的事，恰好遇上兰疏也在。
兰疏这段日子倒是常来，都是奉了命给宝音送东西送玩意的。
天气冷了，屋子里烧了火，兰疏送了东西并没有马上走，而是陪着几个丫头奶娘、一起在屋里头逗着宝音玩。
宝音眼瞅着也快满一周岁了，亏得曲嬷嬷不错眼的盯着，如今长得圆嘟嘟白胖可爱，丁点看不出是个早产的孩子，只是笑起来还是傻乎乎的，正趴在地摊上撅着屁股啃拨浪鼓的把手。
兰疏本来还在逗宝音，看见贺顾一副神游九天的模样回来了，笑道：“这是怎么了？奴婢听说侯爷刚刚进了宫，这么快便回来了？”
贺顾顿了顿，忽然道：“兰姨，我今天……”
顿了顿，道：“你们都下去。”
堂屋里的丫鬟和婆子应了声，一齐下去了。
兰疏道：“究竟什么事？”
贺顾这才道：“我今日进宫去给陛下请安，恰好撞见……”
便把事情原委一五一十说了一遍。
兰疏听了，沉默良久。
贺顾也不催他，只蹲下身把还趴在地毯上眨巴着眼睛看他的闺女抱了起来，道：“我倒不是想多事，只是娘娘她……”
兰疏看了看正在他怀里嘿嘿傻笑着啃手手的宝音，忽然道：“驸马爷，自上次满月宴后，你可带着小郡主进过宫？”
贺顾一怔，道：“这却不曾……双双还小呢，怎么了？”
兰疏道：“你带着小郡主，进宫去给娘娘看看吧。”
贺顾道：“这却是为何？”
兰疏低头望了望宝音，又抬头看了看贺顾，道：“小郡主与当年长公主殿下……简直……”
“……简直生的一模一样。”

第122章
兰疏当年照看着真正的长公主和三殿下姐弟俩长大，她性子沉稳，并不是会拿这种事玩笑的人，既是她亲口说的，双双和长公主生的一模一样，那想必十有八九真是极像的了。
贺顾只想了片刻，便立马明白了兰疏的意思——
无论是一年前除夕宫宴上陈皇后病倒后的呓语，还是今日她与皇帝的争吵，都不难看出当初长公主幼年早夭必是她最为痛心的一件旧事，将其称之为心病，亦不为过，倘若双双真生的像亲姑姑、像故去的长公主，那皇后娘娘若是见了，必然欢喜——
这个节骨眼上，皇后娘娘若真和陛下置气闹矛盾，弄出什么波折来，对裴昭珩而言，绝对是个不小的麻烦。
贺顾寻思了一会，脑海里自然而然的浮现起了今日目睹帝后二人那副貌不合、神也离了个十万八千里的模样来，暗叹一口气，很快答应了兰疏的提议。
左右今日他为着去给皇帝请安，已把差事先暂时安排给了下属处置，闲着也没事，正好方便再转头带着双双又进一回宫。
于是便在府中草草用过了午饭，叮嘱下人收拾了车马，便带着裹得圆滚滚的宝音小姑娘又进了一回宫。
车马不能进宫门，贺顾便抱了宝音出来，给闺女那还没长几撮毛的小脑袋瓜上带了个虎头帽，护进臂弯里，这才揽着她准备加快脚程往陈皇后的芷阳宫去——
给陈皇后请安自然不是第一回 了，去芷阳宫的路贺顾也早已驾轻就熟，只是这次还没走出几步，前头便远远来了一行人，贺顾站在宫道上抱着闺女定睛一看，却见领头的竟然是许久不见的内务司掌事吴德怀吴内官——
内廷、内务二司掌事一个跟着陛下，一个跟着皇后娘娘，贺顾自然是知道的，吴德怀是皇后宫中提拔上去的，当初那场贺顾与“长公主”的大婚他也没少出力，只是不知后头吴德怀犯了什么错，自去年除夕宫宴后，贺顾便再没见过他了。
如今却又不知怎么出现在了这里。
吴公公自己来了还不算，后头居然还跟了一溜儿抬着步辇的小内官，他一看清贺顾人影，便立刻挥手叫后头的内官们放下了步辇，这才转头看着贺顾，明显带着几分讨好意味的谄笑道：“驸马爷带着小郡主进宫来了，怎么也不和娘娘打个招呼呢？幸好宫门那边的小崽子们还算有些眼力见，到芷阳宫来招呼了，否则若是真让侯爷抱着小郡主一路走着来，万一路上郡主吹个风受个寒的，可叫咱家如何与皇后娘娘交代啊？”
吴德怀讨好的意味显然溢于言表，贺顾见了倒也没什么太大波动，他也心知肚明，吴德怀讨好的并不是他，而是他背后的三殿下恪王，于是便只微微一笑道：“许久不见掌事当差了，今日竟劳动吴掌事……”
吴德怀赶忙道：“不劳动，不劳动！这都是奴婢们的分内之事，怎敢当得一句劳动？”
“驸马爷快上辇吧，天寒风大，万不敢叫驸马爷和郡主亲自走着去呀。”
贺顾心中稍觉有些奇怪，但真论是哪里奇怪？他却又有些说不上来，只是微微皱了皱眉头，道：“王爷与我说过，乘辇入宫是陛下对有功之臣的恩赏，我不曾得旨，贸然乘辇恐怕不合规矩，贺某谢过吴掌事的好意，只是乘这辇却还是不必了，还请掌事撤辇，贺某自己带着女儿去和皇后娘娘请安便是了。”
吴德怀显然是没想到他竟会拒绝，神情有些怔愣，半晌才道：“这……郡主是皇后娘娘的外孙女，且当初侯爷救驾也是有功的，坐个辇自然没什么……”
只是话未说完，贺顾便打断道：“不必了，多谢内官美意。”
他虽脑子一向不太灵光，但如今这个时候，裴昭珩处在风口浪尖上，可算得上万众瞩目，他这个一向公认的恪王党、恪王的亲“姐夫”更是不知被多少双眼睛盯着，这点道理贺顾还是明白的。
这一世他和珩哥……也算是历经周折，夺储之争好容易才熬到今天，万一这关头上他自己出了什么差错，落了把柄予人口实，连累了裴昭珩，岂不是冤枉死了？
吴德怀在后头又叫了两句让他乘辇，贺顾也并不答允他，只是充耳不闻般吃了秤砣铁了心似的往芷阳宫去了。
吴德怀说不动他，也拿他没办法，只得跟在后面。
却说贺顾今日来了芷阳宫两回，倒也都来的巧，早上遇见帝后争执，午后这次却恰好遇见陈皇后坐在芷阳宫花园的庭院石凳上，仔细的低头凝神绣着什么。
陈皇后听见有人来了，倒也没立刻抬头，仍是屏息凝神注视着绣面，下了最后一针，待收了针，这才抬起头来。
她自然是一眼便瞧见了贺顾。
陈皇后先是错愕了一瞬，只是她很快便又瞧见了贺顾臂弯里那个裹得圆溜溜的奶娃娃，几乎立刻猜到了这跟着贺顾进宫来的奶娃娃是谁，站起身来喜道：“顾儿？你怎么又回来了，哟，这带着进宫的宝贝儿……可是双双吗？快让本宫瞧瞧。”
贺顾抱着宝音行了礼，这才站起身来道：“当初双双满月宴上，娘娘让臣以后带着孩子来宫中请安，臣一直未得机会……”
其实贺顾心里多少有点忐忑，他和裴昭珩的那档子事，早就与皇后娘娘摊牌了，而宝音究竟是打哪儿来的、还有如今旁人嘴里传的宝音那子虚乌有的“生母”究竟是谁，贺顾也知道裴昭珩都与皇后娘娘坦白过，皇后娘娘什么都知道——
但正因如此，贺顾心中倒更七上八下了，且不说被皇后知道他一个大老爷们生了个闺女这等离奇事……还不知该如何解释，尴尬的还有心底那种媳妇见公婆一般、隐约而诡秘的羞耻感……
贺顾绷着脸皮、正绞尽脑汁的琢磨着该怎么和陈皇后解释，他绝不是今早听了陛下和她的墙根儿，才带着宝音进宫来和她卖乖的，陈皇后倒仿佛是一点也不记得早上被他撞破的尴尬了，只带着李嬷嬷笑着走到了贺顾面前，抬手便要抱宝音，心肝儿肉的叫了两句——
……或者说，两句都没有，只一句半，本来埋头在贺顾肩窝里的小宝音便抽了抽鼻子，扭过头来，表情呆乎乎的对上了陈皇后的目光。
陈皇后的呼吸却骤然顿住，眼瞳猛地缩紧，身子肉眼可见的僵住了。
贺顾心里有点紧张，瞧皇后娘娘这反应，兰疏说的必然是真的了——
陈皇后很快从怔愣里回过了神，这次她呼吸急促的隔了老远几步贺顾都能听得见。
陈皇后忽然三步并作两步，上前一把从贺顾怀里抱过了宝音，低头便不错眼的盯着她，她嘴唇不住的颤动着，却没说出话来。
贺顾心里咯噔一声，暗道可别忙没帮上，没劝住娘娘和陛下吵架，倒是害的她旧病复发了——
还好李嬷嬷在边上瞧着，立刻低声清咳一声，垂目道：“娘娘，这是咱们的福承郡主呢。”
陈皇后闻言，却还是目不转睛的盯着宝音，她嘴角颤了颤，似乎是想叫某个名字，可最后却也没叫出一声来。
宝音穿着一身绯色缎面的小棉袄，小家伙短手短脚，被架着两只肉胳膊、并不是什么舒服的姿势，却也不挣扎，只是乖乖的眨巴着乌溜溜的圆眼睛，不出声的看着同样盯着她瞧的陈皇后。
贺顾很想说点什么缓和一下气氛，可眼下却又仿佛说什么都很不合宜，尽管李嬷嬷已经唤了一声，陈皇后却仍隐隐有了些眼眶泛红的迹象——
还好，她的病，终究是已治好了的。
也不知过了多久，陈皇后才搂着宝音进了怀里，垂眸看着她低声道：“……瞧瞧这眉眼，芸瑛，你瞧瞧这小模样，多有福气的孩子啊……”
李嬷嬷福身恭声道：“皇后娘娘说的是，正是咱们小郡主福气厚，陛下才赐了封号叫福承呢，郡主日后必然是福泽绵长、顺遂如意的。”
陈皇后沉默了一会，道：“你说的是，宝音……定会福泽绵长、长命百岁的。”
贺顾见状，心里这才松了一口气。
兰疏对陈皇后的了解果然是一点不错的。
自这一日陈皇后见了宝音后，便频频命人出宫去叫公主府送郡主入宫小住，只是宝音毕竟还年幼，说是小住，其实也不过是皇后想抱着在自己身边照看稀罕罢了，宝音名义上再怎么说也是陈皇后的外孙女，进宫倒也名正言顺，于是便时而被宫人接进宫去，时而由贺顾自己带着一道去——
陈皇后的注意力顺利总算是被宝音成功分散开去，贺顾后头特意问过了裴昭珩，果然得知自那日以后，帝后两个好歹是再也没明着闹的那样撕破脸了。
只是本就卧榻在床的皇帝，病得却更重了。
甚至直到进了年关，临近新的一年的除夕宫宴，他还是没有从病榻上爬起身来。
朝政虽有忠、恪二王和议政阁打理，但整个朝野上下文武百官的心，却愈发因着皇帝的病情浮动不安起来。
谁都不知道御榻上的皇帝过了今天还有没有明天，万一没有，东宫初废，国储未立，届时又该起掀起怎样一番风雨？
等到二月过了一半，禁中大内行过了第一个没有天子的除夕宫宴以后，陈皇后便也不再叫宝音进宫了，皇帝的病情已到了人人想起来都要皱眉的地步，揽政殿非诏不许任何人等无故搅扰，皇帝卧病不起，陈皇后则日日陪侍在侧，再不离开。
贺顾如今掌了十二卫，内廷防务也管了个大半，自然知道这回老皇帝的病再不可能是装的了，他若是挺不过这一回，那朝局大变，多半就在眼前了——
而要洗牌，就免不得要流血。
京中一时风声鹤唳，人人谨言慎行，生怕自己做了那颗第一个落进水面的石子。
汴京城中十二卫掌管禁中大内防卫，京畿五司禁军则负责城内与城门防卫，贺顾心知太子虽然被废，陈家也已然垮台，但皇帝毕竟没要裴昭元的命，他们也毕竟是亲父子——
贺顾太了解裴昭元了，只要一息尚存，裴昭元便绝不是能轻易放弃的人。
这个人会像是那些被斩断了身体、蠕动着的、冷血的、柔软的动物，即便是断了尾，也能忍痛求生，在猝不及防之间从背后给予已然放松警惕的敌人最后致命一击。
裴昭元究竟有多少底牌，就连上辈子做了鬼的贺顾都不知道。
且皇帝卧病不起的这个时间点，也偏偏赶了巧，年关过后，便又是三年一度的春闱将近，各州府道举子上京赶考，届时京中人员庞杂，防卫更需得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贺顾尚且如此，掌着批红权、如今已统管议政阁、身处权力中心的裴昭珩便更不必说了。
两个爹这次都忙的脚不沾地，宝音便只能被贺顾托付去了言府暂时求言家二老帮着代为照看一二。
从前贺顾赋闲在家时，裴昭珩统管刑、工二部，忙的脚不沾地，二人成天见不着多久，如今贺顾倒也有差事了，要和裴昭珩一样每日起早摸黑的赶朝会，倒能或远远瞧着、或擦肩而过，整日低头不见抬头见的——
只是在旁人面前，便不免得装的义正言辞、目不斜视、人模狗样，绝无什么不轨的关系。
贺顾从前倒也没发觉，自己竟然有这么逆反的一面，越是白日里要在旁人面前老老实实毕恭毕敬的叫他恪王殿下，甚至十二卫调拨有时还要请示议政阁，自然免不得征求首睽和他这个掌着批红权的王爷的意见，他心里越是痒痒，只想干点什么不合宜不恰当的，扒了恪王殿下外头这层看似严丝合缝、矜然自持的壳儿才好。
于是进了夜里，每每到了没旁人能瞧见的地方，贺小侯爷便也愈发的肆无忌惮。
总归这个人忍受他的肆无忌惮，也不是第一回 了。
年节过去，春闱大比终于揭开帷幕，有了去年惠州秋闱舞弊拖垮陈家的祸事在前，这次春闱的主考自然是吊足了胆子，生怕出一点差错。
这场春闱贺顾虽然不考，但李秋山李都统那边人手不够，他便也调拨了人手帮着维持京中秩序，而且这场春闱要考的有胞弟贺诚、有王二哥，贺顾心中多少也是有些紧张的。
王沐川且不说了，以他的文采词赋，只要有心，别再如同上一次那样写些过于偏激、针砭时弊的文章，又恰好落进被他“针砭”的陈家手里，榜上有名应当不是什么难事。
且如今陈家垮台，也再没什么人敢因私怨黜落他这个议政阁首睽次子的文章了。
倒是贺诚，虽说秋闱已取了解元，但若能一鼓作气，春闱提名两榜，以后便再也不必受这备考的折腾，那自然是最好的了，毕竟好事不嫌多嘛。
只是还没等来春闱放榜的消息，却等来了一件叫人万万没想到的事。
废太子妃孟氏自幽禁太子的行宫被押解回京，路上竟趁守卫不备，掐死了襁褓中的女儿，又要自寻短见，幸而被回过神的守卫拦住，这才没叫她立刻魂归九泉。
年底送孟氏前往行宫的是皇帝亲遣的十二卫，只是那时的十二卫统领仍是李秋山，如今出了这样的纰漏，偏偏贺顾却在这个关头接了十二卫，于是这个过责便不担也得担了。
裴昭元虽已是废太子了，但孟文茵掐死的毕竟还是他的骨肉，也是裴家的骨肉，哪怕是个姑娘，这么大的事，总得给揽政殿上表陈奏，哪怕里头的皇帝已然重病不起。
贺顾考虑措辞，字斟句酌写了一封十分清楚详尽的奏疏，送进揽政殿，只是本以为皇帝病得厉害多半来不及太快看，却不想奏疏刚递上去没多久，第二日皇帝便召见了孟氏。
贺顾只得命人押送孟氏入宫。
揽政殿如今除了陈皇后和揽政殿的宫人几乎谁也进不去，就连议政阁大臣奏汇也一样进不去，贺顾亦不例外，自然不可能知道皇帝在里面和孟文茵都说了些什么，皇帝的病又如何了。
只是孟文茵出来时，面色灰败如墙灰，双目无神，贺顾把她送回关押她的那个小院子去，也只得增加人手严加看守，以防她再自寻短见。
晚上回去贺顾便把此事告诉了裴昭珩，闷闷道：“也不知道裴昭元究竟和她说了些什么，那孩子还那样小，她做生身母亲的，竟能下的手去掐死了孩子……你说，陛下病成这样，还要召见她，珩哥……陛下会不会怀疑这孩子是我……”
裴昭珩道：“当初此事是李秋山秉办，与子环无关。”
贺顾叹口气道：“你自然是知道与我无关的，可是今日陛下见了孟氏，也不知道她会和陛下说什么？如今裴昭元落得这步田地，孟氏性情贞烈，她还不知会如何怨恨珩哥与我……”
裴昭珩脱了玄色外裳挂在架上，露出衣带束着劲瘦紧实的腰线，他一边一圈圈散开那束着腰腹的衣带，一边垂目道：“是大哥逼孟氏掐死这个孩子的。”
贺顾本来还在看着他松衣带发愣，闻言愣上加愣，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半晌，才不可置信道：“……什么？”
裴昭珩身上已然脱的只剩下两件月白色绣着暗色文竹的中衣。
“……孟氏想要用这个孩子救大哥一命，却不知大哥在盘算着用她和这个孩子的命东山再起、最后一搏。”
“她别无他选。”
贺顾听得有点懵，半晌才睁大了眼睛，有些不可置信道：“你……你是说，太子故意让她掐死这个孩子，就……就为了栽赃给我？不是……难道陛下不明白吗，如今珩哥何须如此？我又何须害那孩子？陛下怎会信她？这简直……这简直就是无稽之谈！”
裴昭珩道：“只要父皇肯信，便不是无稽之谈。”
贺顾心头一跳，他当然明白裴昭珩说的不错——
皇权……的确便是这么荒谬的东西。
无论多么荒谬、谈一样的故事，只要能讲的说服了天子，黑的便也能变成白的，颠倒阴阳亦不过尔尔。
而对天子来说，无利可图的死人用命来讲的故事，听起来却格外真实。
贺顾喘了两口气，疾声道：“以裴昭元的性情，走投无路做出这种事的确倒也不奇怪……我只不知道皇上为何要留着他，当年太祖传位高祖，七王之乱犹在眼前，难道皇上便没想过，一旦留下他，将来此人于珩哥便是无休无止的祸患吗？”
“珩哥与他毕竟是兄弟，倘若陛下这个君父不取他性命，日后珩哥要取，只会难上加难，落下骨肉相残的骂名受言官层层挠阻，陛下要仁君、要慈父的美名流芳千古，却不顾珩哥的死活，不顾朝廷的安定，这又是哪门子的为君之道、帝王之术？”
裴昭珩见他真气急了，心中既熨贴又有些好笑，索性吹灭了灯火，放下烛台坐在他身边低声道：“此事我早已知晓，父皇重名，孟氏和他说了，反是件好事，若不把大哥的所作所为揉碎摆在父皇眼前，便永远不能逼得父皇承认……”
他顿了顿，却忽然不说了，目下神色淡了三分，只淡淡道：“父皇觉得自己没有过错：当初娶了姨母，不是他的过错；和旁的女子生下了孩子，不是他的过错；立下大哥做储君，不是他的过错；他一手教养的储君谋逆逼宫，亦不是他的过错。”
“大哥如今为了这个位置疯魔至此，仍然没有父皇的过错。”
可孟文茵是孟太傅的亲孙女，她和她那祖父一样是刨根究底的性子。
她会细细的、用自己的行动问皇帝——
陛下，您果然没有过错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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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闱在一众主考、同考官员们提心吊胆如履薄冰小心翼翼的主持下，终于还是放榜了。
皇帝虽然病的起不来，也没法亲自去主持殿试，但好歹还是坚持着看完了底下挑上来的几篇殿试文章，颤巍巍的钦点了今科的一甲前三和二甲头名——

第123章
放榜这日正好休沐。
贺顾如今虽说挂在了恪王这棵树上，朝野上下，但凡是个不瞎的，都看得出来，日后恪王生则驸马生，恪王荣则贺顾必然位极人臣。
但对应的，倘若恪王这艘船翻了，届时就算贺家没什么错处可供指摘，日后也必遭清算，讨不得半分好去。
只是以后的事毕竟是以后的事，谁也说不准，只论今朝不论来日，贺家出了个这样年纪的十二卫统领，已是祖坟冒青烟了。
是以言家二老虽然也忧心储位不决与贺顾日后的处境，但干着急毕竟也没用，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贺小侯爷这边官运亨通，又抱了个白胖闺女，俨然是没什么可叫言家二老替他多操心的了，全家人的心便都挂在了贺诚那还没放的春闱科试成绩上——
眼瞅着放榜在即，言老夫人三日前便索性拽上了贺顾贺诚兄弟两个、连带着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憋坏了的贺容，一道去了趟京郊广庭湖边的观音庙，替贺诚进香祈福。
贺诚年纪渐长，脸皮倒是不增反减，深觉读书人科考博个功名，不靠着自己的本事，却要靠这些个什么乱七八糟的祈愿进香、怪力乱神，真是十分丢人，只是他企图拉着大哥贺顾拦住言老夫人，却不料贺小侯爷这次并没和他站在统一战线，拒绝的十分义正词严：“去了也不会少块肉，广庭湖的观音庙，可灵验的很哩！”
贺诚：“……”
于是贺二公子不但没劝住他那驸马大哥，这次还捎上了刚满周岁的小侄女儿宝音，一家人便这么浩浩荡荡的出门去了。
广庭湖边的观音庙，的确是个宝地。
贺顾自然记得那块“心想事成玉”，也记得那个卖给他护身符和舅母陆氏保命小药丸的黄脸道士——
有些事，说来也不知到底是那黄脸道士真有本事，还是阴差阳错真就偏偏给赶了巧。
虽然事情已经过去了许久，内廷又有意压下此事，不许臣下们再议论提及，但去年年节太子逼宫，叛军扣押官家女眷，一点伤亡也无，自然是不可能的，尽管事后死了、伤了的，都被一一打点堵过了嘴，但真亲历过那件事的，却也都心知肚明——
天家父子都骨肉相残，覆巢之下焉有完卵，底下的人想一点血也不出，那怎么可能？
威远将军府虽然往日在京城也算不得一流的勋贵人家，但毕竟恪王得势，贺顾这个“驸马”又是肉眼可见的受小舅子和皇帝看重……
要论看人下菜碟的本事，内廷司的宦官们称第二，天下怕是再无人敢自认第一，言老夫人和陆氏、还有驸马的胞妹长阳侯府贺家的三小姐贺容，自然也得了宫里递出来的帖子，受邀入宫享宴——
那时自然无人猜到，本该一团和乐的年节宫宴，却忽然从四面八方冒出来数不清的、叛乱的五司禁军，本该是衣香鬓影、觥筹交错的名利场，却不过一个眨眼的功夫，便有人当场血溅五步。
据陆氏后头亲口回忆，说死的离她和言老夫人最近的，是那文昌伯爵府家的夫人，那妇人平日里一贯最爱自恃身份、拿腔捏调的拜高踩低，见了叛军，慌乱之下竟张口便是怒骂质问，于是当即便成了那被杀鸡儆猴出头的鸡，命丧黄泉。
言老夫人年轻时毕竟也是跟着言老将军南征北战、见过血拿过刀的，与寻常柔弱妇人，自不能比，故而虽然上了年纪，却很临危不乱，在女眷和孩子尖锐哭喊、乱作一团的兵荒马乱里，竟悄没声的躲过了叛军、拉着陆氏和贺容寻了个间隙，躲进了御苑花丛中的灌木深处里，等到五司叛军杀的杀、捉的捉，收拾的差不多了，过了一日多，才被巡逻时的叛军发现，一块捉进了英鸾殿。
不幸中的万幸是，祖孙三个阴差阳错之间躲过一场最凶险的屠戮，保下了一条命来。
陆氏与贺顾复述此事的时候，贺顾正抱着宝音给她喂米糊糊，贺容在旁边听了，不由插嘴道：“说来也怪，宫变那日，外祖母、舅母与我的运气这样好，躲过一劫，回来便发现大哥两年前成婚时，送给我们的那块护身符，竟都不知何时碎成齑粉了。”
贺顾一愣，道：“有这等事？”
言老夫人犹豫了片刻，还是点了点头，道：“确有此事。”
陆氏双手合十，闭着眼赶忙念起佛来，也不知她咕咕叨叨念叨了些什么，半晌才睁开眼道：“神明保佑，让顾儿给咱们的护身符救了一命，否则如今，说不得也要和伯爵夫人一样……”
言老夫人闻言，赶忙打断道：“如今都过去了，平白再提这晦气事、说这些晦气话做什么，还不住嘴，呸呸呸！”
陆氏闻言，恍然回神，连忙闭口不言噤声了。
贺顾哭笑不得，道：“不瞒舅母，那护身符，我也是从上次舅母买丹药的道长处买来了，就算要谢过神明，也该谢过那位道长和三清祖师，恐怕谢不到西天佛祖头上去的。”
陆氏连忙道：“你这孩子！真是口不择言，可别满口胡吣，平白惹怒了神佛。”
贺顾见她一副紧张模样，也不好再劝了，只是心里不免琢磨了起来——
那自称“三山大仙”的黄脸道士，虽然瞧着实在像个四处行骗的江湖野道，但如今看来，无论是他和珩哥的重生，还是那叫外祖母、舅母、容儿躲过一劫的护身符……
黄脸道士定然是个极有真本事的世外高人了。
所以，当初道士说的……“真龙为了救你一命，溯回前尘、逆转阴阳，损了一角，以后怕是也再难成龙”之类，那时听着以为只是浑话的顽笑，难不成竟也是真的吗？
所以……所以如今陛下才会如此阴晴不定，留着逼宫谋逆的太子不除么？
储位也始终悬而不决……
难不成冥冥中都是天注定么？
贺顾这些日子越想此事，心里便愈发多一分忧虑，倒也不是他一定要指着日后珩哥承继大宝，自己好跟着鸡犬升天，只是珩哥不得大宝，继位的便只有废太子和忠王二人，忠王且不论了，如今便是叫贺顾来看，也瞧的出陛下的心思再明显不过，他可从无叫这缺心眼的二儿子继位的念头，不是忠王，便只能是裴昭元……
若真是他……
贺顾绝不能忍得是他，若真是他，珩哥付出那样大的代价换他重活一回，又是何苦来？但恼也恼了，急也急了，该等还是得等，贺顾也只能暂且先安慰自己，皇帝许还是念着和裴昭元的父子之情，这才犹豫着不忍心下杀手……
难怪珩哥要放任孟氏亲自把废太子的所作所为，血淋淋的撕开来放在陛下面前，让他看个清楚了。
贺顾只希望，黄脸道士的话不会成真，什么“难成龙”之类的都是他当初胡说来逗自己的，陛下也只是不忍心对亲儿子那么快下杀手，毕竟倘若真如那道士所说，珩哥再难“成龙”，岂不是老皇帝将来……终归会有反悔的一天？
倘若真有那一天，他与珩哥……如今是不是便不该再按兵不动，也得硬着头皮，走太子逼宫的老路了？
贺顾心里有些拿不定主意，索性便先听了言老夫人的提议，去京郊观音庙替诚弟进香祈福，倒也起了再寻一寻那黄脸道士的心思。
损了一角……再难成龙，这又究竟是什么意思？
早春三月，广庭湖畔仍旧是波光粼粼游人如织、春桃才露七分俏，好个风景秀丽、如画如诗，只是哪里又还能寻见那道士的影子？
贺小侯爷抱着闺女，长叹两声，只得惆怅而归。
三日之后，承恩寺下春闱终于放榜了——
放榜这样的日子，承恩寺榜前自然是人潮涌动、挤了个水泄不通，贺顾带着贺诚远远瞧了瞧那一片黑压压的脑壳，不由暗自咂舌，心道这些个读书人，平日瞧着都文弱不堪之乎者也的，如今倒是个个都能为着抢个好位置观榜打破头，挤的脸红脖子粗，挤完站上好位置了，还要假惺惺的互相拱手“劳驾”“冒犯”的客气来客气去，真是叫人牙酸。
好在他与贺诚兄弟两个，毕竟身上都淌着言家那古怪、说不清缘由天生大力的血，是以虽然兄弟俩身板儿瞧着并不起眼，却硬是让他两个硬生生挤到了人群前列——
其实贺小侯爷本可不挤的。
原因无他，如今他相好恪王殿下掌着议政阁批红的大权，又统管着刑、工、吏、礼四部，春闱放榜名次他焉能不知？
只是裴昭珩有心先给贺顾透露，却不料他倒捂了耳朵，硬说难得贺诚考了这么一回，还是得他这做兄长的，亲自陪着弟弟到承恩寺榜下去看，才像那么回事。
裴昭珩听了，倒是心思微微一动。
……也不知是不是他多心了，当年他与子环“成婚”前，在宗学堂相识，那时贺顾进学便十分用功，后头他与子环相交，更知他虽然出身将门，但于文章治国之道却也有自己见解，只是耽与驸马这一层外戚身份无法参加科举。
如今他胞弟科考，子环却这样上心，难道是抱负未平，胸中留了憾事的缘故么？
贺顾却并不晓得，后头抱着宝音小姑娘的恪王殿下，已然神游天外的想了那许多有的没的，完全沉浸在了人群的喧嚣、兴奋、紧张和期待糅杂的情绪里。
他当然紧张——
因为没有人比他更清楚，上辈子他与诚弟兄弟两个，分明是同母所生，他却一生不曾知晓诚弟身世。
诚弟分明有才学，前世却埋没一世，平白遭受了许多本不该他承受的苦难，终于重活一世，老天有眼，叫珩哥觉察出了异常，他这才认回了诚弟，颜姑娘又给他治好了眼睛——
贺顾当然比谁都希望，贺诚能有与前世截然不同的命运了。
只是他想归想，也并没有做白日梦，最好的预期便是贺诚二榜提名，进士出身，毕竟十几岁的进士出身，已是很了不得，说句万里挑一，也决不为过了。
但万万没想到，贺诚给他的惊喜，却并不止于斯——
贺顾常年习武，自然是目力过人，故而不必如同那些苦读熬坏了眼睛的儒生们一样凑得老近才能看到名次，他眼尖，远远就在高高在前的一甲前三名单里，清楚的看到了自家弟弟的名字——
一甲第三，今科探花！
贺诚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岂止是进士出身，直接一步到位，进士及第了。
贺顾还沉浸在震惊之中，险些以为自己是看花了眼，旁边却已经传来一阵交头接耳的喧嚣声，继而便是浪潮一般，或真心或酸溜溜的道喜。
“吁！快瞧瞧，咱们今科的探花郎来了！”
“恭喜恭喜，贺兄年纪轻轻，进士及第，咱们国朝多少年没出过十几岁的三甲了？前途无量啊！”
贺诚明显也没预料到这忽如起来、过于大的惊喜，更是从没应付过这等场面，当即便面色涨的通红，被一群人围了个水泄不通，饶是他平时也算得上机灵，此刻亦不免张口结舌的搭不上话来了。
贺顾回过神来，心中又喜又酸又涩，五味陈杂，瞧着弟弟被围得层层叠叠，倒也没直接去解救他，毕竟这些道喜的除却瞧热闹的、落榜了的，不少都是贺诚的同年，此刻正好结识一二，于他来说也不算坏事。
这些书生认得贺诚，却没几个认得贺顾，是以他虽然今日一身锦衣，倒也没人特别注意到他什么，贺顾十分轻巧的便自人群中穿了出来，一眼便寻见了正抱着宝音的裴昭珩。
也不知是有心还是凑了巧，贺顾今日图吉利，特地叫兰宵选了件绯色衣裳，恪王殿下便穿着一身暗赤色滚玄银纱的便装，俩人倒都不约而同的穿了红，此刻站在一起，一深一浅，倒显得很是相得益彰。
裴昭珩抱着宝音，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串糖葫芦，正有一下没一下的从她面前晃过去，只是晃得十分不诚心，贺顾方才走过来，隔了老远也看出他没打算真的喂宝音吃，只可惜宝音却不晓得，还兀自等着，睁着乌溜溜的一双圆眼睛，“啊啊”的盯着那在她头顶上飘来荡去的糖葫芦，急的流了一嘴角的哈喇子。
贺顾走近了道：“诚弟这成绩，你早就知道了，我瞧着你也没什么反应，还以为他考的寻常，珩……咳，王爷倒是好定力。”
裴昭珩把视线从宝音身上挪开，抬眸浅笑着望了他一眼，道：“本打算先告诉你，子环却不愿意听。”
贺顾摆了摆手，回过头去看了看还在人群里急得满头冒汗的贺诚，又扭了回来笑道：“若王爷真与我说了，今日的欢喜，岂不是平白少了三分？”
裴昭珩道：“少不了，王老当年便是探花出身，如今时隔多年，又亲自教出一个探花来，王老若知道了……”
“……定然也为诚弟高兴。”
他最后一句刻意压低了三分声气，贺顾听了，自然知道这是怕旁人听了去，但这话裴昭珩本可不在外头说，如今却偏说了，逗他尴尬的用心简直昭显无疑，真是十分居心叵测。
只是知道归知道，尴尬还是一点不会少，贺顾脸上有点发烫，挪开目光咕哝了一句道：“……谁是你诚弟了。”
裴昭珩听清了，倒也不和他计较继续分说，只动了动唇角垂下眸看着宝音——
宝音已然叫那串够不着的糖葫芦急的满头是汗了。
贺顾看不下去了，把闺女一把夺回怀里，道：“王爷又不给她吃，平白逗她做什么？”
裴昭珩道：“双双馋了。”
贺顾道：“我还能看不出她馋么？”
这小丫头片子自打满了月睁圆了眼睛，看什么能进口的吃食，都是两眼放光，也不管自己那一口寒掺的米粒儿一样大小的小白牙咬不咬得动，见了人便是“啊啊”“呜呜”的哀哀乞食，她瞳仁又与亲爹贺顾生的一般无二乌溜溜的黑，瞧着倒像是条可怜巴巴摇尾巴的狗儿。
贺顾心知多半是方才宝音见了哪家的少爷小姐吃糖葫芦也馋了嘴，要么就是有买吃食的小贩过去让她瞅见了，珩哥是有分寸的人，知道宝音年纪小吃不得这个，估计多半就是买来逗弄小丫头给她望梅止渴的。
贺顾道：“还是收了吧，我瞧着望这梅也止不了什么渴，倒把好好的孩子急坏了，王爷怎么没事老逗她？”
双双在他话里仰头看着那边的另一个爹，嗓子眼里发出“嗷嗷”两声，显然也十分赞同她壹号亲爹的观点，为自己的感情受到了玩弄而愤怒。
裴昭珩举着那串色泽饱满、鲜亮晶莹的糖葫芦，沉思了一会，道：“扔去可惜，不如子环吃吧。”
贺顾：“……”
他正要说话，身后却忽然传来一个男子的声音。
“贺统领！”
贺顾一愣，扭头去看，却见叫他的人是个身长七尺左右，面目还算俊朗端正、小麦色皮肤二十来岁出头的男子，不是别人，正是他继任十二卫以后，皇帝近卫玄朱一卫的卫首，姓齐名通的。
齐通身为玄朱卫首，常年跟着皇帝左右，寻常吏卫五日一休沐，玄朱卫换防一旬才得一休，他又是卫首更是轻易不敢离宫，贺顾如今管着十二卫，自然清楚，是以瞧见他便面色一变，压低声音道：“你怎么在这里？今日不是没轮到你休沐吗，陛下呢？”
齐通拱手算是简单见了个礼，这才低声道：“陛下那边，不知何时召了废太子从行宫返京，眼下怕是已经到京郊了，陛下方才命我亲自出宫去接废太子入宫，属下瞧着，陛下倒像是想宣召、见他一面，属下路上想着此事，觉得恐怕还是要与统领知会一声，索性就去了公主府问过统领行踪，寻您来了。”
贺顾闻言，沉默了一会，瞧他一眼，道：“齐卫首有心了，此事你做的不错。”
齐通拱手道：“分内之事罢了，既如此，陛下的旨意不敢耽搁，属下这便出城迎废太子去了。”
贺顾道：“你去吧。”
语罢便目送他翻身跨上了马背，带着身后几十个侍卫驰马离去了。
裴昭珩今日出门，倒是带了帷帽，他如今身份敏感，出门自然要带着承微等一众护卫，如此不免惹人注意，再加上他相貌着实是见过一次就不会再叫人忘记，届时多生麻烦，是以便稍作遮挡，方才齐通看见，也没认出这位便是如今深得陛下信重的恪王殿下，还只当他是哪家的王孙公子，出门来凑着春闱放榜的热闹，并没多心。
贺顾把方才齐通所言低声转告给裴昭珩，末了道：“见了孟氏，也便罢了，如今竟还宣他进京，究竟是什么意思？”
他还有想说的，只是此刻周遭人多耳杂，也不便发牢骚，只得忍了。
他想起前两日关于那黄脸道士当年所言的猜想，心头不由得愈发信了道士当初的说辞三分，闭了闭目，道：“我看这事透着古怪，不能放任陛下一个人见他，珩哥，我得进宫去。”
裴昭珩道：“我与你同去。”
贺顾道：“不成，你去了，双双怎么办？你得替我把双双送回公主府去。”
裴昭珩顿了顿，道：“承微送双双回去。”
贺顾沉默了一会，道：“……珩哥真的不能去，才召他进京，你便去了，贵人何等多疑？届时又该怎么猜忌你？如今只有我回去，才没有错处可供人指摘，这个节骨眼，珩哥万不能把把柄留给旁人。”
裴昭珩道：“我并无什么把柄，怕落在旁人手中。”
贺顾：“……”
贺顾说不过他，只好妥协，叫下人去和远处人群里的贺诚打了个招呼，又把双双交给了承微，让他带着双双先回公主府，这才转身和裴昭珩上了车马。
两侧道路街市繁华，人声喧嚣，贺顾却仍能清晰的听见车辙压在石板路上的声音。
他的手心不知何时起了一层汗。
“珩哥，我还是觉得，你不要进宫为妙，上辈子……我跟了他十多年，我太了解他了，皇上让他进京这事，多半是他早有预谋，断断不可能只是只进宫见一面，他不知道攒了什么坏要使，你也去见他，这太危险了。”
“只有我能去，也只有我最该去，眼下这节骨眼上，珩哥平安了，我便也能平安，珩哥明白我的意思吗？”
车马随着行路微微震颤，贺顾盯着裴昭珩的眼神却无比认真，一瞬不错。
裴昭珩道：“子环，我亦与他斗了多年。”
贺顾一怔，有些恍然——
是啊……前世他死后……珩哥篡位夺权，不也是和太子斗？他了解太子，珩哥却也一样了解。
裴昭珩道：“父皇会叫他进京，我早有预料准备，此事今日也该了结了，子环不必只身犯险。”
贺顾还不及反驳，前头马车却已经停下了——
到太和门外了。
车帘子掀开了短短一刻，很快放下，外头皇城的守卫见了车马里的两位爷，自然是一眼也不敢多看，一句也不敢多问，二话不说便放行了。
一路上行路寂然，半个宫婢内官也没瞧见，贺顾心里不对劲的预感一点点印证，如今也顾不得规矩不规矩，乘辇不乘辇了。
两人飞快到了揽政殿外，却见大门紧闭，斋儿并两个小内官正垂首立在庭下，脚步有些微晃，想是在打瞌睡。
贺顾四顾了一下，果然揽政殿周遭防卫少了半数以上，毕竟齐通和玄朱卫一多半的人都被皇帝叫出宫去接废太子了，此处人不少也得少。
贺顾叫了一个留在此处的守卫，低声皱眉道：“就这么点人，齐卫首走了，难道你们就不知道补卫吗？”
那守卫缩了缩脖子，连忙道：“回统领的话，已和外城墙那边的说过了，只是迟迟没见帮手来，想是……想是还在出宫的路上。”
贺顾道：“出宫路上？等他们来了黄花菜都凉了！”
又道：“你去把东六门各门的青龙、螣蛇二卫全部叫来。”
那侍卫领了命，不敢多话，连忙麻溜的依言去了。
贺顾这头刚安排完，那头齐通便已经带着人通秉，踏进了揽政殿的花园——
多日未与裴昭元相见，他显得明显憔悴了许多，头发虽然还是束的整齐，却显得毛躁，面色也有些灰白，只有嘴唇是有颜色的，却也隐约带着几分乌青，往日里的天之骄子、东宫储君成了这样，叫人见了便心生不忍。
好巧不巧，贺顾刚抬起眼，便对上了裴昭元再也不带一点伪装和掩饰的目光，那目光让他觉得像是毒舌的信子，阴森、幽暗还有些隐约藏不住的厌恶。
是曾经他在幡然颖悟后，对上过太子眼神褪去所有伪装、真实的模样。
贺顾的背脊僵了僵，他本能的想要后退一步，脊骨却被一只温热的、指节修长的手撑住了。
太子远远拉着嘴唇笑了笑，道：“多日不见三弟，春风满面、容光焕发、志得意满，圣人诚不欺我，果然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见啊。”
裴昭珩目光在他身上淡淡的一顿，很快挪开，压根连半句话也没有回答。
太子却不知怎么的，好像是被踩到了什么痛脚，眯着眼道：“怎么，觉得如今大哥落了难，不配叫你答一句话了吗？”
贺顾回过神来听不下去了，皱眉沉着脸冷声道：“陛下要见您，大皇子殿下，还是不要耽误时间了吧？”
裴昭元闻言，缓缓转过头来看着他，忽然笑了笑，道：“狗仗人势的东西，你又得意什么？”
贺顾面无表情：“十二卫防卫禁中，职责所在，不敢懈怠，更不知殿下所言得意从何而起？臣不过奉命行事而已。”
裴昭元喘了两口气，一边转身朝殿门走，一边冷冷道：“你们以为……孤死了，你们就能好过？等着吧……等着吧……”
贺顾听得稍稍皱眉，那边殿中却传来了王忠禄的声音。
“宣——”
“大皇子觐见。”
裴昭元闻言转头看向殿门，深呼吸了一口气，也不再看贺顾与裴昭珩二人，只整理了一下衣冠袍服，便抬步踏进殿中去了。
贺顾看着他的背影消失，蹙了蹙眉，转头看着裴昭珩低声道：“皇上这到底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裴昭珩道：“父皇的药卖不成了。”
贺顾一愣，正要再问，那边殿门里头却传来一阵动静不小的争执声。
他眉头一动，转头道：“这是在做什么？不行，我得进去保护陛下。”
裴昭珩道：“困兽犹斗罢了，我已命人将他剩下的眼线内应全数摸清，今日正好引蛇出洞，大哥闹不出什么动静来了。”
贺顾道：“这……”
正说着，屋里却忽然传来皇帝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逆子——”
“逆子！”
那声音颤抖着、干哑着，仿佛承受了什么难以言喻的剧烈痛苦。
贺顾神情一变，这次还不等裴昭珩言语，他便足下一点跃上台阶，一脚蹬开了揽政殿的大门。
诚然，裴昭元若不是丧心病狂了，应该干不出在皇帝的揽政殿亲手弑君弑父这等事来，但倘若他真的干了……
皇帝如今丝毫没有交代，恪王也只是恪王，并非国朝新储。
那就麻烦大了。
他刚一踹开门，还没看清殿内情形，便感觉到身后一阵劲风袭来——
贺顾心头有些不耐。
又是这招。
裴昭元能不能来点新鲜的？难道就真的只会见不得光的偷袭摸人屁股不成？
他十分迅速而灵巧的转身，抬手便是一握，快很准的抓住了身后那持刃之人的手腕，拉着手腕仰起便是“咔吧”一声。
身后传来那人的惨叫。
贺顾却无暇他顾，只朝着屋里看去——
太子倒在冰冷反着光的光滑地砖上，额头不知被什么东西砸的血流如注，旁边地上竟是往日御案上那方上好的惠州砚，和一把十分精致、泛着银光的短匕。
贺顾一眼便认了出来——
那是淬过剧毒的。
太子昏迷不醒。
贺顾扭头看了一眼靠在榻枕上的老皇帝，却见他只是瞳孔扩散，眼神有些空洞，嗓音干涩的重复着“逆子”两个字，像是受了什么惊吓。
贺顾探了探太子的鼻息，探完了才单膝跪下恭声道：“卑职救驾来迟，陛下，大皇子殿下他……”
皇帝粗声道：“押下去！押下去！朕再也不要见他，朕再也不会信他，朕……朕从今往后，都再也没有这个儿子！”
贺顾看出他精神状态不太对，也不知方才这父子两个究竟在殿内说了些什么，竟然把一向稳如泰山的老皇帝气成了这样，吓成了这样，只得道：“陛下受惊了，臣这便遣人去请太医来……”
谁知话刚到一半，那头榻上的皇帝，却忽然张口喷出了一口暗红的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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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化二十三年，三月廿八。
春闱放榜，与此同时，皇长子裴昭元于洛陵行宫暴病而亡，一应丧事从简，无封号无追谥，妻女家眷皆落发，北往莲华寺修行。
皇帝病灶积久，咳喘成疾，时有咯血之像，太医院会诊多次，依旧束手无策，天子难理朝务，一应朝政只得全权交由议政阁打点，批红之权交于皇三子恪亲王，洛陵、承河大营兵书虎符则一分为二，交于皇二子忠郡王与皇三子恪亲王。
皇帝自此卧病不起。
春去春来，草长莺飞，一晃三年过去，庆国公主府里的小郡主福承，也已然长得粉雕玉琢，唇红齿白，跑起路来一颠儿一颠儿，眉眼弯弯、笑声咯咯，直如个人参娃娃一般。
贺小侯爷的心态逐渐从担心黑猴闺女以后嫁不出去，演变成了忧心以后哪家的小兔崽子会把自己家的小白玉萝卜拱了，整日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宝音长到快四岁，已然是出落得和“长公主”……咳，或者说和三殿下九分相像，虽然脸还胖嘟嘟带着婴儿肥，也能看出形状几乎别无二致的桃花眼，一样水光潋滟莹润闪亮亮的瞳仁儿，一样雪一般剔透的皮肤颜色，还有一样长长弯弯的浓密眼睫，和浅粉色的薄嘴唇。
任谁见了这小丫头，要是没见过恪王殿下的还好说些，倘若见过，都实在不免怀疑驸马这其实是在替小舅子养闺女，脑补出一场十分混乱的皇室内闱秘闻来——
还好三殿下和长公主是双生子，贺顾这才稍微有些推说的，尽管是个人都知道当初册封宝音的文书里写着宝音的生母是“庆国长公主”，不过是为了抬举她的身份，但既然皇帝都这么说了，只要贺顾拿出这根鸡毛当令箭，尽管心里不定怎么想的，总没人敢再当面问些叫他尴尬的问题了。
只是宝音长得虽然全随了三殿下，性子却是一点假也不掺的……是贺侯爷的亲闺女，或者说，贺侯爷的翻版。
也不知道究竟是亲爹血脉的力量太强大，还是因着前段日子差事忙时，贺顾把宝音放在了言府小半年，仔细想来，他也是绝不会把自己闺女出落成了个女山大王的锅扣在自己头上的——
……主要是因为贺容这个姑姑不对劲，俗话说侄女像姑姑，上梁不正下梁能不歪吗？
贺顾本来想着把闺女放在外祖母哪里，定然是亏待不了宝音的，几个月后再去接，一定白白胖胖，万万没想到白胖是白胖了，只是进院门儿时看到的却不是白胖的面目，只有一张灰头土脸糊的看不出本来肤色的小花脸，和两个骨碌碌乱转的眼珠子。
贺顾：“……”
他看了看院子里一大一小两个木马，和表情明显心虚以及尴尬不敢对上他目光的贺容，无语凝噎了一会，道：“这是在做什么？”
贺容干咳一声，道：“外祖母出门进香两日，我怕宝音无聊，就来带着她玩玩。”
贺顾道：“玩什么？我听说外祖母给你相看了五六家人家的公子，都是好人家的儿郎，你可有看中的？”
贺容闻言，脸瞬间一下子垮了下来，道：“二哥都没有成亲，干什么要催我？”
宝音在边上，胯下骑着一个晃悠悠的小木马，闻言也十分认真的摇了摇脑袋瓜。
她头上的双丫髻也不知是谁梳的，手艺实在叫人不敢恭维，也可能是实在玩得太疯，已然散了一个，要落不落的坠在脑壳边上，显得有些滑稽。
贺顾一看见闺女，语气便不由得软了三分，蹲下身刮了刮她的鼻子，温声道：“双双为什么要摇头呀？”
宝音眨巴眨巴眼睛，抬头看了看贺容，又看了看贺顾，认真道：“姑姑！只要嘚儿驾~嘚儿驾~不要嫁~”
贺顾愣了一会，回过神来有些哭笑不得，宝音却又道：“爹爹！”
贺顾一愣，道：“诶，爹爹在呢，怎么啦？”
宝音看着他，十分认真的一字一顿道：“以后爹爹，不要叫我双双啦！”
这倒是奇了，小黑猴自打出声贺顾都是叫她双双，怎么到将军府呆了半年，乳名也不让叫了？
他刚想问为什么，旁边贺容却干咳了一声，忽道：“大哥你先和宝音玩着，我……我内急，先去出个恭！”
语罢便带着两个小丫鬟飞快地溜了。
贺顾莫名其妙，只得低头继续问宝音：“为什么不要爹爹再叫双双啦？”
宝音道：“因为宝音是两个宝音！”
又道：“不对，是一个宝音，一个双双！”
贺顾听得一头雾水，道：“什么东西？”
宝音见他蹲下身来，索性一把抱住贺顾的胳膊，认真道：“姑姑说，做了坏事，就说不是宝音做的，宝音就不会被婆婆打屁股了。”
贺顾：“……”
好家伙，小小年纪，已经学会撒谎了。
贺顾：“那坏事不是宝音做的，是谁做的？总得有人承认错误吧？对不对？”
贺小侯爷试图苦口婆心的带着闺女走回正道。
谁知宝音闻言，只用一种看笨蛋的“你怎么连这都不懂的”表情看着她爹，看的贺顾都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真的太笨没领会小丫头的意思，宝音才十分无奈的解释道：“姑姑说了，干了坏事，不是贺宝音做的，贺宝音是一个乖乖的小姑娘，是……是……”
“……是裴双双做哒！”
贺顾：“……”
？

第124章
贺宝音小姑娘语不惊人死不休，还好方才贺容跑路时带走了婢女，除了父女两个，边上再没有第三个人。
贺顾感觉有些头大，但又实在没法拿这个小机灵鬼怎么样，毕竟是个女娃娃，不像男孩子皮实抗揍，只得苦口婆心和她讲道理，小声道：“你是贺家的女儿，怎么成了什么裴双双？爹爹不是告诉过你了，有两个爹爹这事不能告诉旁人，否则会有坏人来害双双的，你都忘了？”
宝音年纪虽小，倒很懂得看人眼色，立刻瞧出来她爹这是不高兴了，皱了皱白莹莹的小鼻子，心虚的小声道：“……双双也没有和别人说有两个爹爹嘛……”
贺顾只得循循善诱：“你是爹爹的女儿，是贺家的姑娘，是皇上亲封的福承郡主，当然姓贺，倘若做了错事，便与旁人说是裴双双做的，这岂不露了馅，你还有一个不姓贺的爹爹了？”
很显然，贺小侯爷这一番话云山雾罩、爹爹来爹爹去的七扭八弯，已然大大超过了宝音小小的脑袋瓜所能理解的最大复杂程度，她茫然的看了一会亲爹，神情有点怔愣，半晌却又好像想明白了什么，忽然笃定道：“……可是做坏事的不是宝音，别人怎么会知道裴双双有两个爹爹咧？”
贺顾：“……”
果然太早把这孩子的身世告诉她，这么小的奶娃娃也未必能明白，如今瞧着宝音显然是还没厘清楚缘由，倒先把自己给绕进去了。
他与珩哥，只得宝音这么一个宝贝疙瘩，没道理宝音叫着他爹爹，却不认珩哥这另一个爹，是以当初贺顾思来想去，还是决定把这事告诉宝音。
宝音倒是对自己没娘、却有两个爹这事接受度良好，也可能是因着她没怎么见过其他有娘的小朋友，是以并没觉察出自己和旁人有什么太大区别来。
闺女的逻辑实在清奇，一时绕的贺小侯爷也有点找不着北了，他正在沉思到底是哪里不对，却听宝音软软道：“别人不会知道宝音就是双双哒！爹爹放心吧！”
贺顾正想问她为什么，外头却传来一声丫头的温声通秉。
是言老夫人回来了。
贺顾抱着宝音转身正想和外祖母问安，言老夫人见状赶紧扶住了他笑道：“免了免了，不是说这一年都要和王爷在江洛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还只你一个，王爷呢？”
贺顾摸了摸鼻子，心道虽说珩哥的确讨人喜欢不假，但这短短三年，外祖母对“孙媳妇”的态度转变的，也未免有点太快了……
分明当初还横眉竖眼的不待见来着。
贺顾干咳一声道：“他还有些庶务不曾处理完，前两日宫里传出消息，说陛下病情有起色了，亲自吩咐要见我一面，我便先一步回京，至于王爷……过几日江洛那边事了，王爷自然也就回来了。”
言老夫人点头道：“原来如此……”
又忽然想起了什么，缩紧眉头拉着贺顾的手道：“对了，听诚儿说，这些日子御史台的言官连上了十来道奏疏弹劾你，顾儿，此事究竟是真是假？”
贺顾一怔，道：“这事您老也知道了啊……”
言老夫人道：“你什么也不同我与你外祖父说，如今定野一个人在承河，我们老两口是管不着了，你这在京城的，有个什么风吹草动，也要瞒着我与你外祖父……”
“罢罢罢……也怪当初，是我没照顾好若儿……若儿去了，只给外祖母留下你这么一个念想，若是你也有个什么三长两短……”
贺顾听得一阵头大，连忙打断告饶：“没有的事，没有的事！不敢瞒着二老，只是我这不是人在江洛么？也不好和外祖父外祖母说道不是？不过是几个找惯了茬的言官唧唧歪歪罢了，莫说是参我个十多道奏疏，就算参他百来道，也参不掉我半块肉的，外祖母大可不必为此忧心。”
言老夫人道：“果真？”
贺顾正要答话，院子外头却又传来了言老将军的声音。
“不必瞒着我和你外祖母了，诚儿什么都与我们说了，此次御史台参你，恐怕不是小事吧？折子都递到了陛下宫中，若真是小事，陛下病着，怎会轻易召你回京？”
贺顾转身，果然见到外祖父言老将军拄着个拐杖，身后跟着几个长随，正站在小院门前。
他心里不由得咯噔一声——
知道的这样清楚，看来诚弟是已然把他的老底抖搂了个干净，一点也没替他遮掩。
言老将军一进门来，言老夫人立刻上前掺住了他，贺顾讪讪道：“天气冷，外祖父的腿脚不好，怎么还出来？有什么事叫下人传个话，孙儿自然就往您院子里去了……”
言老将军沉声道：“你不要扯东扯西，外祖父问你话，你就好好回答，诚儿说的，是不是都是真的？”
贺顾沉默了一会，道：“……算是吧。”
言老将军呼吸急促了几分，喃喃道：“果真如此……御史台连参十一道奏疏……便是先帝在时处置反臣，都没有这样大的声势，你还说不是大事……你究竟做什么了，怎么御史台这些言官，就偏要和你过不去？”
贺顾道：“这事的确来的蹊跷，只是我回京前，王爷也和我说了，我无大过，又没什么错处可寻，就算是非要盖个莫须有的罪责，也得有缘由不是？如今朝野上下又无人和我有什么仇怨，想来只是这些言官近些年来找不到人弹劾，外祖父也知道他们一向最爱没事找茬，恰巧盯上了我而已，无妨的，我明日便去见过陛下解释清楚，届时自会分晓，外祖父不必太过担忧。”
言老将军沉默了一会，道：“顾儿……你说的，外祖父都明白，我也知道，如今王爷监理朝政，就算言官参你，王爷不表态，他们也的确没法子拿你如何，只是十一道奏疏连参，非同小可，皇上如今要见你便足见此事不是那么简单的，你这趟进宫，一定要谨言慎行，无论你和王爷如今是什么关系，也要记得，王爷倚重你是天家宠幸，万不可失了心中的分寸，否则今日烈火烹油，明日便可能有杀身之祸，你可明白？”
贺顾道：“我自然知道的，外祖父不必担忧。”
言老夫人在旁边听得愈发忧心忡忡，不由小声道：“不若这样吧，明日……明日你带着宝音一道进宫，正好给皇后娘娘去请个安，有娘娘在，陛下就算真生了什么气，也会顾念三分情面，不会重罚于你……”
贺顾犹豫了一会，道：“这……”
言老将军却好像仍在出神，他不知想到了什么，半晌才低声道：“顾儿啊……这世上……可没有那么多的巧合，怎么御史台的言官不参旁人，偏要参你？陛下最是忌讳言官结党，他们如今却敢如此不约而同，若说背后无人支使，我看却未必。”
贺顾一怔，道：“外祖父的意思是……”
言老将军道：“陛下病了这三年，多亏了太医院诸位太医绞尽脑汁、呕心沥血用药吊着，只是天命无常、人寿有涯，世上没有哪个君王真能千秋万寿，陛下一直卧病在床，如今却忽然要见你，我思来想去，只怕是你这些年跟着王爷，锋芒太露，已叫陛下起了忌惮之心……”
贺顾沉默半晌，他当然明白外祖父的意思，只是这三年，三殿下初掌大权，昔日一呼百应、权侵朝野的陈家虽已落幕，但要立下新的权威，却也绝非易事。
只一个汴京城里，便是暗潮涌动、风云错综，更遑论偌大的大越朝，三殿下身边若没个得用的人，如何能够叫那些阳奉阴违、中饱私囊的蛀虫知道厉害？
贺顾与裴昭珩之间的信任，自然不必多说半个字，他已有了一回前世的经验，如今又是光明正大的替三殿下剪除佞幸，名正言顺，也非残害忠良，十二卫统领这位置，管着螣蛇、青龙诸卫，办这种事自然也是理所当然，更从来没有觉得有何不妥过。
但此刻……
院子里的空气静默了良久，贺顾才道：“……还是罢了，明日我一人入宫就是了，双双还小，我行事问心无愧，就是陛下亲口质问也不害怕，何须拿双双一个孩子做挡箭牌？”
言老将军言老夫人见他这副神色，自然知道他这是打定了主意，对视一眼，也只得不约而同的暗叹了一口气。
言老夫人道：“好吧，那顾儿明日入宫，一定要小心……如今容儿大了，有自己的主意，外祖母说不动她，正好等你明日回来，你这做哥哥的，再好好劝劝她，替容儿相看一个人品妥当、家世合宜的如意郎君。”
贺顾笑着应了声是。
他面上没露什么声色，心里却并没有把今日言老将军的话当做耳旁风。
第二日贺顾起了个大早，早早洗漱更衣收拾妥当，却并没有穿十二卫统领的那身金赤相间的袍服，只着了一身最舒服的宝蓝色窄袖便装，就带着征野入宫去了。
时近六月，空气里浮动着几分薄燥，御苑花园里开的姹紫嫣红、生机勃勃，只是这一片嘈杂的蝉鸣和蓬勃的生机，却愈发和整座禁宫中央卧床不起、病骨支离的老皇帝，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贺顾到了揽政殿店门口，果然见到一个管事内官正垂首候在那里，只是那内官抬起头来，却叫贺顾愣了愣。
不是往日陛下身边的王内官，却是吴德怀。
贺顾面色有些迟疑，吴德怀倒反应快，立刻发现他来了，笑道：“贺统领来了，陛下等候统领多时了。”
贺顾心中隐隐觉得有些古怪，本想问问王忠禄怎么不见了，临到开口却又觉得似乎有些不妥，并没真问出来，只道：“陛下在里头吗？”
他一边说着，一边认真的整了整衣襟。
吴德怀却摇了摇头，道：“陛下今日不在揽政殿，王内官跟着陛下，这才叫奴婢在此等候统领，还请统领随老奴来。”
贺顾一怔，道：“陛下不在揽政殿？”
老皇帝重病成那副模样，居然还能起得身离开揽政殿，倒也奇了。
吴德怀道：“还请贺统领随老奴来。”
贺顾环视了四周一圈，只见绿茵茂茂的揽政殿庭院里四下站了几个小内官，都是垂首低目，一片寂然，并没有人出来对吴德怀方才的话发表什么异议。
贺顾扭回头，沉默了一会，只得道：“烦请公公带路。”
吴德怀微微一笑，果然转身，朝着高大殿宇回廊下的另一侧去了。
贺顾虽来过揽政殿多次，且姿势还十分丰富，拜进来、杀进来都有，却还是第一次知道，这座本以为四四方方并不大的帝王寝政合一的居所，竟然还有后头这别一番洞天——
三伏天里本该是暑热难当，曲曲折折越走越远的回廊下，却是凉风习习，甚至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还隐隐觉着迎面吹来一股似有若无的阴风。园林里景致虽好，这股风却也吹的人心里有些不大舒服，赏景的闲情逸致，自然也就烟消云散了。
贺顾心里隐隐开始觉得有些不对劲了，只是他还记得回京前，珩哥和他说过的话，心中便稍定了几分，仍是跟着吴德怀朝里走去。
好容易回廊见了头，绕过一片别致的假山灌木，眼前豁然开朗，竟是一片浩瀚无边，日光下波光粼粼、荡漾着的湖面。
湖边绿柳成排，荫下放着一张太师椅，旁边站着几个垂首不言的内官，为首的那个不是王忠禄又是谁？
太师椅上躺着的人是谁，自然也就不言而喻了。
吴德怀已然无声无息的顺着来路的回廊退回去了，贺顾看不见背对着他的太师椅上，躺着的皇帝是何神色，但见王内官瞥他一眼，还是上前单膝跪下叩首道：“臣贺顾叩见陛下。”
池边寂然了短短片刻，皇帝的声音便响了起来，听着道并不似贺顾猜测之中的病弱沙哑，反倒尚算沉稳，中气还足。
“……你当年救驾有功，朕许过你可免叩拜大礼，你倒一直谨慎，见朕也从不自恃恩旨，回回不忘这些虚礼，怎么……可是对朕有什么不高兴的，这才不愿领情？”
贺顾赶忙垂首道：“臣不敢，臣亦绝无什么怨怼之心，只是心中敬慕陛下，这才不愿废礼。”
皇帝似笑似嗔道：“果然是真心话？”
贺顾笃定道：“不敢欺瞒陛下。”
……废话，就算不是真心话，识时务者为俊杰，眼下谁承认谁傻不是？
皇帝道：“忠禄。”
王忠禄恭声道：“是。”
便上前把背对着贺顾的太师椅挪了挪。
贺顾就算再傻，也知道今日皇帝来者不善了，他没敢抬头，只看到皇帝一双明黄的龙靴垂在太师椅的脚靠上，靴身却已然肉眼可见的空空荡荡——
皇帝瘦了不止一点。
太师椅上传来一声剧烈的干咳，扑簌蔌惊飞了一片湖岸草地上低头啄食虫子的鸟儿。
皇帝咳完了，清了清嗓子，才低声道：“朕身子抱恙，不理朝政已有三年，事事放手让珩儿去做，如今却宣你见驾，贺子环，你可知为何？”
贺顾双手交叠在身前，额头贴着手背叩下恭声道：“臣恃宠而骄，进退失宜，惹得朝臣、言官们非议，还请陛下治罪。”
皇帝淡笑两声，却没回答他的话，只道：“当初……你为了回京救驾，无诏调兵，朕赦免了你。”
“朕本以为，你虽有当初随你父亲承河平乱之功，又千里救驾，但你毕竟年纪尚轻，于用兵一道还需磨砺，不想倒是朕小看了你。”
“李秋山管着玄机十二卫多年，也只是效力于禁中防卫，你倒别具匠心，这三年来把十二卫调教的好，不必珩儿怎么费心，便知道该如何调动螣蛇、青龙诸卫，替朝廷、替珩儿清理许多蛀虫。”
贺顾心中咯噔一声，立马恭声答道：“臣……臣处事只想着替恪王殿下分忧，从来不敢有一点旁的心思，有时办事的确操切了些，进退失宜，臣日后定然多加反省，多……”
皇帝淡淡打断他道：“操切些又有什么不好？这些年来，朕的身边，这大越朝千里江山，难道还缺了和稀泥、打太极的不成朕留你在珩儿身边，要的就是你这份操切。”
贺顾一愣，没想到皇帝居然话锋一转，忽然唱起了红脸，顿时有点摸不着头脑，弄不明白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了。
他正想开口硬着头皮问一句，皇帝却忽然道：“忠禄。”
话音刚落，贺顾便感觉到面前“啪”的落下了什么，抬眸用余光一扫，却原来是厚厚的一叠折子。
皇帝的声音很平静，说出的话却字字如刀，道：“贺顾，如今可不止御史台众言官参你，满朝文武参你的折子比起十一道奏疏，只多不少，你的罪过大至先斩后奏，诛杀朝廷命官，小至无旨乘辇，忤逆不敬，都是有迹可循，言官虽然的确眼中容不得沙子，可他们参你的这些罪名，可没有一个是冤枉你的吧？”
“这些参你的奏疏加在一起，朕就是杀你十次八次的头，亦不为过。”
贺顾喉头一哽，并没说话。
皇帝垂眸看着他，淡淡道：“怎么，不怕？你是觉得，如今有皇后、有珩儿护着你，朕便不能拿你怎么样了？”贺顾：“……”
他只得口是心非的讷讷道：“臣……臣自然不敢。”
皇帝笑了笑：“人人都说你只有武勇，朕如今瞧着，倒不是那么回事，你这小子，聪明得很嘛。”
皇帝道：“抬起头来。”
贺顾只得依言抬头，便见已然鸡皮鹤发的皇帝一双凹陷的眼睛，正一瞬不错的注视着他。
皇帝缓缓地从袖口里摸出一个封了漆的竹筒，晃了晃，竹筒里传来沙沙两声纸张摩擦的脆响。
皇帝道：“这是朕的亲笔手书，盖过玺印，无需议政阁批红，只要宣召，便可即刻生效，就算以后珩儿承继大统，这封手书谕旨，他亦不能违抗。”
“这封手书里写的什么，你倒可以猜猜。”
贺顾就算是傻子，此刻也明白了皇帝的意思了，里头必然不能是什么好话，多半就是要抄家灭族、要他全家性命的圣旨。
老皇帝淡淡道：“这东西不止一份，朕把他放在哪里你也不必猜测，若朕去了，以后你胆敢生出半点不臣之心，便可知晓里头究竟写了什么。”
贺顾赶忙叩首，惶恐道：“微臣……微臣不敢。”
皇帝顿了顿，道：“……自然，倘若你知道分寸，这封手书便永远不会有得见天日的一天，你可明白？”
贺顾状似惶恐道：“臣……臣不敢忘怀，都一一记在心中了。”
只是贺小侯爷面上表现得诚惶诚恐、恨不能涕泗横流以表忠心，内心却很淡定，实在是有些见怪不怪了——
无他，裴昭元和老皇帝实在是亲父子，连惯用的伎俩都是一个路数，打一棍子再给两个枣儿，倘若他真是个二十来岁出头的愣头青，如今被皇帝这么虚晃一枪、兴许会真的给唬住，无奈前世太子实在这么来了太多回，整的贺顾已然彻底免疫，心中毫无波动了。
贺顾语毕，皇帝却不说话了，一言不发的沉默了一会。
他心中不由咯噔一声，暗道难道他刚才不小心之间，把心底的不以为然露了几分出来，被老皇帝看出了端倪？
实在是失策，失策……
贺顾正绞尽脑汁想着该说些什么、又该如何痛哭流涕的表忠心，弥补一下老皇帝对他已然破裂的信任，却忽听皇帝道：“你明日带着福承，进宫来一趟吧，朕想见见这孩子。”
贺顾闻言，顿时愣住了，着实没跟上皇帝这跳跃的思维，有些摸不着头脑。
王忠禄在旁边低声道：“贺统领？”
贺顾这才回过神来，赶忙叩头接旨。
他领了旨被打发走了，皇帝看了他背影良久，忽然缓缓叹了口气。
王忠禄见状也不多言，只十分乖觉的从旁边小石桌上，捞起了一个蒲扇，站在皇帝身侧动作轻缓的扇了起来。
皇帝自己却没憋住，道：“你就不问问，朕为何叹气么？”
王忠禄笑道：“老奴只是个捶腿捏肩的，没什么本事，陛下是四海之主，陛下的心思，老奴如何敢猜？又如何猜得出来？”
贺顾的背影已经在回廊尽头消失得再也看不见了，皇帝才缓缓挪开了目光，看向了远处荡漾着点点璀璨阳光的湖面，有些怅然道：“这人上了年纪……病的久了，心肠也就软了，若在三年前，朕未必会留着他在珩儿身边，可病了这三年，朕瞧着珩儿，瞧着这孩子……倒是狠不下心了。”
王忠禄道：“陛下宽慈待下，贺统领年轻气盛，处事难免有不妥当的地方，经了陛下这番敲打，必然也知道厉害，以后会好好辅佐恪王殿下的。”
皇帝沉默了一会，低叹了一声，声音有些干涩：“或许这就是天意吧……上苍……有好生之德，朕这些年……弑兄杀子、骨肉相残，老天才会降下惩罚，让朕晚年……膝下孤单，让阿蓉也和朕离了心……”
王忠禄扇风的动作顿了顿，道：“陛下……您想的太多了，如今恪王殿下，不是有了福承郡主吗？再说忠王殿下也未成亲，以后王爷和王妃定然会再给陛下添许多的小皇孙、小皇女，还有恪……”
说到这里，却忽然顿了顿，想起这两年皇帝塞去恪王身边侍奉的妃妾侍女、都被原封不动的一一送回来的事，干咳一声连忙打住，转移话题道：“陛下愁思太过了。”
皇帝沉默片刻，道：“朕当初本以为，这两个孩子，不过是一时新鲜，这些年瞧着……珩儿却真是心里装着贺顾这孩子。”
“朕原想着，无论为着贺顾体质异于寻常男子，竟能生育，还是为着珩儿如此钟情于他，都不能留着他，可这三年，朕却忽然觉得，朕究竟是为了什么？”
他愈说，声音愈发颤抖、干涩。
“忠禄，你说……朕究竟是为了什么？这些年来，朕究竟是怎么过来的……你都一路看着，朕行一步，想十步，一点点算着、一步步走着，朕如履薄冰、战战兢兢，终于坐稳了这个位置……”
“朕原是想着，要护着阿蓉，要名正言顺的娶她，让她做天底下最尊贵的女子，可到头来，阿蓉却和朕成了如今这幅模样……”
“朕病着那些时日，午夜梦回，咳着醒来，看见阿蓉坐在床前看朕的眼神，那么疏远……那么淡漠，她来侍疾，倒好像只是尽她皇后的本分，对朕再没有半分情谊，你知道朕看见她那眼神时的感觉吗……你知道吗……”
皇帝说到最后，已然不像是在和旁人倾诉，倒像是在自言自语，絮絮叨叨，声音却是微微颤抖着的。
“你知道吗……阿蓉……阿蓉和朕已是……已是形同陌路，渐行渐远……”
王忠禄心中隐隐有些不安。
他常年事君，皇帝的心思他自然也能猜到个七八分，否则这么多年下来留在帝王身边的便也不会是他，可却从来没听他这样一字一句的、近乎于哀戚的把自己最脆弱的一面露出来。
王忠禄低声道：“陛下，您太累了，咱们回宫里去，歇歇吧？”
皇帝却充耳不闻，浑浊的双目只无神的盯着湖面，怔怔道：“朕究竟是为了什么……为了什么？”
王忠禄心中暗叹了一口气，转头使了个眼色，很快斋儿便递过来了一条薄薄的毯子。
皇帝缓缓在太师椅上闭了目，低声道：“朕便想……朕若杀了贺顾……那珩儿往后，是不是……是不是就成了下一个朕……？”
“朕老了……老了……不想见到珩儿，再走朕的老路……”
王忠禄缓缓给他盖上了毯子，低声道：“陛下，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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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音小姑娘一直知道，自己有个做皇帝的外祖父。
不过做皇后的外祖母，宝音见过，可做皇帝的外祖父，她却从来没看见过长得什么模样，所以这事其实也是她听旁人说的。
可今天，爹爹却说要带她进宫去给皇帝祖父请安了。
……是的，本来该是外祖父的，但是爹爹前一晚上跟她说时，却不知道怎么的嘴瓢说成了祖父，宝音一向是个很追根究底的小姑娘，便很认真的问道：“为什么皇后娘娘是外祖母，可皇上却是祖父呢？”
爹爹似乎也察觉到说错了话，明显有点慌，看那样子似乎是想忽悠她：“额……是外祖父，爹爹说错了。”
是的，据宝音平日观察，爹爹很喜欢仗着她不懂就忽悠她，而且每次忽悠她的时候，眼睛都会这样四处乱飘。
宝音小姑娘是个很体贴的小姑娘，但她也是个很有好奇心的小姑娘，所以她并不戳穿爹爹在忽悠人这件事，只是虚心求教的问：“那皇后娘娘，是宝音的外祖母还是祖母呢？”
爹爹道：“是外祖母。”
宝音道：“皇上和皇后娘娘，是漂亮爹爹的爹和娘，别人爹爹的爹和娘都是祖父和祖母，为什么宝音爹爹的爹和娘，就是外祖父和外祖母呢？”
“……”
爹爹明显语塞了，一张帅脸上两条剑眉拧成了一团。
宝音成功的绕晕了爹爹。
最后爹爹弹了宝音一个脑瓜崩，威胁她赶紧乖乖睡觉，明天好和他一起进那个叫皇宫的地方去，和皇后外祖母、以及传说中的皇帝外祖父请安。
宝音顶着小脑瓜上被亲爹弹出来的包包，十分委屈巴巴的睡了。
所以，到底是外祖父还是祖父呢？
第二天宝音还没睡醒，又被一大早拽了起来，换了一身漂亮衣服，被征野叔叔抱上了马车。
昨天夜里宝音半梦半醒之间，好像听到了漂亮爹爹的声音。
爹爹睡在隔壁，漂亮爹爹的声音从爹爹屋里传来，所以爹爹和漂亮爹爹昨晚上睡在一起。
宝音迅速的理清楚了事情原委。
漂亮爹爹也回家了。
马车上宝音想问问为什么爹爹的眼睛底下一圈黑黑的，但是还没说，爹爹就赶在她前头很严肃的开口了。
“今天见了外祖父，要乖乖的，不能随便瞎说话，也不可以乱问奇奇怪怪的问题，双双记住了吗？”
爹爹的表情很认真，宝音知道一般他露出这种表情，如果自己和他对着干，很快就会收获一个脑瓜崩，于是乖乖的点了点头。
先去见的是皇帝外祖父。
皇帝外祖父住的地方又大又空，爹爹也不知道去了哪里，整个屋子里只有宝音和抱着她的几个姐姐。
找不到爹爹了，宝音想问爹爹去了哪，又想起爹爹说过，今天不能乱问，只好又憋了回去，但看不见爹爹，宝音就有点紧张，一紧张就会口渴，于是宝音就开口和抱她的姐姐要水喝。
谁知道宝音紧张，抱她的姐姐却更紧张，杯子还没递到宝音嘴边，就啪的掉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宝音咂了咂干干的小嘴巴，看着粉身碎骨的杯子有点惆怅。
但摔了杯子的姐姐好像要哭了。
只是摔一个杯子而已，为什么要哭呢？
整天在家里摔盆打碗的宝音小姑娘当然是想不明白这个问题的。
但是她不喜欢看见漂亮姐姐哭，哪怕她们还是不如漂亮爹爹漂亮。
“为什么要哭呢？”
宝音问。
“这是……这是西域进贡的琉璃杯，被打碎了一只，掌事姑姑们发现了，定饶不了我的……”
掌事姑姑是谁，宝音不知道，但是猜一猜，大概和要弹她脑瓜崩的爹爹差不多吧？
宝音这么一想，就很能理解为什么姐姐要哭了。
“我看见过，刚才有一个一模一样的杯子，用来垫上，姑姑就不会发现姐姐摔了杯子了。”
宝音说。
姐姐明显愣住了，道：“什么，这杯子只有一套，郡主是在哪……”
宝音让姐姐把自己放了下来。
然后飞快的迈着小短腿，窜到了大房子里台阶上的书架前，努力的爬上椅子，从书架的某一格里头，摸出了一个漂亮的琉璃杯来。
宝音兴高采烈的拿着琉璃杯跑回了姐姐跟前，可是不知道为什么，那几个姐姐却好像看到了什么吓人的东西，目瞪口呆的看着她手里的杯子。
宝音有点奇怪：“这个杯子，不是长得差不多吗？”
姐姐似乎吓得有点结巴：“这个……这个是陛下的……郡主快放回去吧，趁陛下还没回来，否则若是陛下见了，定会责罚的。”
宝音想起前几天容姑姑告诉她的话——
容姑姑是宝音很喜欢的长辈，之所以是很喜欢，因为她最喜欢的还是她两个爹爹。
容姑姑教会了她很多好玩的事，是个很厉害的人，宝音对她一向很深信不疑，于是挺起小胸脯深呼一口气道：“不会有人责罚宝音的，因为不是宝音拿的，是裴双双拿的吖！”
刚说完，又想起了昨天爹爹和她说过的话——
可不能被别人发现贺宝音和裴双双是一个人！
宝音苦思冥想了一回，忽然福至心灵，把头上原本绑的好好的双丫髻丝带扯散了，道：“姐姐给我绑一个哥哥的头发！”
小宫女很茫然。
这位小郡主的脑回路，真是有些让人摸不着头脑……
哥哥的头发？
小宫女们面面相觑许久，半晌其中有一个终于领悟到了小郡主的意思，拍了拍脑门道：“郡主的意思，是绑一个男孩子的发髻么？”
宝音觉得这位姐姐很有前途，一双桃花眼笑得弯成了两条小月牙。
小宫女们摸不清宝音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但是她是郡主，所以还是乖乖的听话，给她绑了个冲天辫——
呃，倒也不是她们专选丑的编，实在是这个年纪的小童，不也都是冲天辫吗？
……别说，小郡主今日跟着父亲贺统领穿蓝色小袄，此刻换个发型，瞧着还真有点像是个男娃娃了。
宝音却盯着杯中水面上，倒印出的自己丑陋的发型，沉默了。
皇帝从外头带着王忠禄进来，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长得和幼时的珩儿、瑜儿几乎一般无二的奶娃娃，和奶娃娃手里的映夜琉璃盏——
那个自己珍藏多年的、当初本要赐给瑜儿、却再没机会赐出去的八岁生辰礼物。
一大一小大眼瞪小眼，面面相觑。
王忠禄看清小郡主手里攥着的是什么以后，脑门上第一次不受控制的浮起了一层薄汗，刚想要开口打圆场，却已经迟了。皇帝的目光停在宝音身上，开口缓缓道：“你……”
宝音却也终于反映了过来，仰起脑袋伸出小胖手把那个琉璃杯递了出去，抬头眨巴眨巴眼睛看着眼前这个估摸着是她皇帝外祖父的瘦老头，认真道：“真的不是宝音拿的！”
语毕又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似乎不应该主动提起自己的大名——
瘦老头看着自己一言不发，宝音隐约感觉到大事不妙。
她急中生智，连忙补救道：“是……是裴双双拿哒！”
皇帝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旁边几个小宫女已然只恨不能立刻昏死过去了。
皇帝沉默了片刻，道：“裴双双是谁？”
宝音沉思了一会，忽然发现似乎不太对——
要把干的坏事赖给不存在的裴双双，那就应该直接把自己撇清，但是现在宝音已经成了裴双双……
她可怎么跑路呢？
宝音小姑娘这次终于黔驴技穷、彻底凝固在了原地。
皇帝道：“你是裴双双？”
宝音的小脸拧成了一团：“算是吧……”
算是吧。
爹爹忽悠她的时候就经常说这三个字。
皇帝道：“你为何如此打扮？”
宝音好歹还记得爹爹叮嘱过她，不能叫别人发现裴双双和贺宝音是同一个人这件事，对脑瓜崩的恐惧战胜了一切。
“因为……因为裴双双是男哒！”
所以和是女孩子的贺宝音，怎么可能是同一个人呢？
皇帝这次终于再也忍不住了，忽然哈哈大笑，一把把她从地上抱了起来，道：“好，朕平白多了个皇孙，好呀！”
王忠禄：“……”
一众宫人：“……”
刚忍不住去出恭，心里不踏实的火速赶回来，正杵在门前的贺小侯爷：“……”

第125章
多年以后，贺顾细想起来，其实圣上那时对他、对贺家都已生了戒备猜疑之心，可宝音却能得他那样不同寻常的宠爱和纵容，虽有宝音与皇帝的确是货真价实的亲祖孙俩这一层缘故在，可一向老谋深算疑心深重的皇帝，那忽如其来的心软，其实也多少露了几分即将油尽灯枯的迹象——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大约是勾心斗角、笑里藏刀了一辈子，才终于在人生中最后一点回光返照的时光里，无法再抵抗住对亲情和天伦之乐的渴慕。
贺顾的猜测和感慨，自然不足为外人知，旁人也只能看见皇帝喜爱福承郡主，自病情稍愈后见过一次外孙女，便将她在宫中一留就是七日，以作陪伴。
众臣稍稍宽了些心，以为这次太医院终于把皇帝这长达三年的咳症治出了点成效，却不想第七日，护送福承郡主回府的车马前脚刚出了太和门，后脚内官传唤太医的尖利喊声，便从揽政殿传了出来——
天命无常，人寿有涯。
天子即使真的受命于天，终归却也还是人，是肉体凡胎，躲不过生老病死。
这一次，再纠集起所有的太医连夜会诊，也没能叫御榻上的帝王重新睁开眼。
这一日，整个皇城彻夜不眠，宫人们哭丧的声音从这头传到那头，倒像是盛夏时节禁城之中忽然刮起呼啸的一阵北风，无望着悲泣。
老皇帝走的突然，自己却明显心中有数，他已然大限将近，册立新君的文书就在揽政殿案上静静的铺着，一字一句，皆是他亲笔所书，几位议政阁的老大人们得了消息赶进宫时，那上面墨痕尚且未干，而象征着国朝至高无上权利的印玺，则悄无声息的被放在一边。
李秋山不知是何时进的宫，冷着脸带了一众禁军寸步不离的守着御案上的传位诏书，等得议政阁七位大臣与忠、恪二王都如数赶到揽政殿，才道：“陛下临终前有命，诸位大人、王爷齐至，传位诏书方可宣召。”
老狐狸们都沉默不言的面面相觑，忠王的注意力却没在传位诏书身上，他只红着眼眶一言不发的瞧着内殿御榻方向，恪王则微垂眼眸，未发一语，殿中一片寂然，只有内殿宫人们抽泣的声音伴着燃香的味道一齐传来。
最后，还是议政阁首睽王老大人第一个咳了一声，撩开衣袍下摆跪下恭声道：“老臣王庭和，恭受圣谕。”
……
贺顾得了消息时，还有些不大相信、又或者说……是有些恍惚——
那日他进宫，皇上瞧着虽瘦了，却分明还是中气十足、精神头不错的，着实叫人没想到，竟然这样快就去了……
只是接下来的一连串的事务——国丧、新君继位，自然要搅得他这个十二卫统领跟着李秋山李都统一块忙成陀螺、脚不沾地，再也没有旁的闲工夫想七想八了。
——而与上一世截然不同的是，这一世尽管太子倒了台，裴昭临却不知怎的，自废太子被皇帝秘密处决、“暴病而亡”后，便似乎熄了夺储的念头，再也没出过什么动静。
贺顾刚开始也不知这家伙究竟是怎么想的，分明前世裴昭临和太子即使斗成了那副鱼死网破、不死不休的乌眼鸡样，想来应该也是对皇位执念颇深的，却不知为何这回放弃的竟然如此容易，甚至连贺小侯爷原本在计划中琢磨的，如何收拾他的九九八十一式——
都尚且不曾施展。
贺顾对裴昭临究竟是真绝了此想，还是打着养精蓄锐、扮猪吃虎的主意，实在存了几分怀疑之心，只是这三年里，他不着痕迹的遣人去跟踪查探过不止一回，却不想忠王殿下倒真没做戏，整日吃酒喝茶、偶尔和表妹闻小姐比划比划，耍拳论剑，日子过得倒是快活的很，至少比他这个还得没日没夜给裴家卖命的假女婿，要快活的多了——
贺顾头几回得了自忠王府回来的探子的消息，仍是不信，甚至还又高看了裴昭临两眼：以为他此次竟如此懂得做戏掩饰，还能觉察到天下轻功最为卓绝、来无影去无踪的“螣蛇”一卫的行踪……
想想也是，毕竟他是闻修明的亲外甥，生母闻贵妃将门出身，这人又一样也掌过十二卫的事，发觉了似乎也不稀奇。
贺顾如此想。
直到他不死心的亲自去忠王府蹲了近半个月的房顶，这才不得不承认……
忠王殿下如今，的的确确，并不是心机深沉、暗怀鬼胎，他的确绝了和弟弟相争的心，在快快乐乐的过他富贵王爷的逍遥日子。
……也真不知为何前一世，此人却非要和太子斗个你死我活，弄得贺顾为了收拾他也大费周章了。
事至如今，忠王既无相争之心，传位诏书又是在众位文武重臣有目共睹之下宣召，自然是彻底尘埃落定——
光化二十六年七月初七，帝崩，皇三子恪王裴昭珩承位，追谥先帝曰穆宗文徽仁皇帝，王公大臣持服二十七日释服，禁绝歌舞，不得饮宴，庶民走卒则婚嫁不禁，勿用惊扰。
国不可一日无君，文武百官催着，内廷内务二司自然是不敢怠慢，登基大典立刻马不停蹄的准备了起来，短短半个月就把典仪准备停当，新帝登基在即——
自重生以来，贺顾好像就没有一天不在盼着这一日的到来，可如今经了千难万险，大大小小的周折、担忧，终于要看着裴昭珩走上这万人之上的御座了，他心里倒忽然平静了下来。
甚至平静的有些过分。
恍如隔世……
又或者，已是隔世。
……
贺顾身为玄机十二卫统领，乃是天子亲卫之首，自然要全程护卫陪同，且还丁点不能懈怠，不能出一点的差错——
天还未亮，庆裕宫便已被进进出出的宫婢、内官围了个水泄不通，王忠禄已自请随着先帝守陵去了，曾经的小内侍斋儿如今已成了内务司的新掌事，正压低声音安排着宫人们替裴昭珩洗漱更衣、清点今日帝王要用的衣冠袍服、礼器玉冕……
贺顾这才发现自己实在是太天真了。
自三日前珩哥从潜邸迁回皇宫，诸事冗杂，贺顾自己也抽不开身去，自然没有机会再单独和他相见。
其实这三年来，他们也不是每一天都守在一处，裴昭珩名义上仍是恪王，却已经代行监国储君之责，自然是并不清闲的，贺顾又要帮他今天收拾张三、明天收拾李四的唱黑脸，两人动辄便能分离长则一两月、短则三五天。
所以如今这登基在即分开的三日，其实不算什么。
可这次却不知为何，分明只是三日，甚至裴昭珩都不曾离开过他的视线，每一日贺顾都守着他、看着他，只是不曾有单独说话相处的机会，贺顾的心中却忽然感到了一种隐隐约约的、没来由的不安——
而越是这样看着裴昭珩被簇拥着，在人群中央被众星捧月着，那种不安……就越无法被忽略。
登基大典大约是每个君王一生中会经历的最为隆重、最不能敷衍的庆典，贺顾远远站在庆裕宫内殿屏风门边，看着里头的宫人们小心的给裴昭珩一层又一层的穿戴着——
新君肤色白如冷玉，身形挺拔修长，只是垂目站在那里，便如同一颗修雅的树——
玄衣纁裳，层层叠叠，却仍掩不住那宽阔流畅的肩臂线条，嵌玉博带依稀勾勒出腰形，滚云纱上绣着江涛云山纹、隐隐透出一点不易察觉、却极为华美的光泽。
裴昭珩实在定力非凡，几乎小半个时辰了，他仍是一动不动，站在那里坦然接受着宫人们的服侍和整理，修长五指轻收，眉眼微敛，愈发显得那一双桃花眼眼尾轻挑、睫羽纤密，薄唇唇峰清晰、颜色浅淡。
帝王礼制袍服繁复华美，却仍然不曾夺去他半分颜色。
色若芳菲。
这人……像是一幅画，每一笔都惊心动魄，却又正正好好的不深不浅，浓淡恰宜。
若非神仙图，何来神仙人？
贺顾有些恍然……
他与他耳鬓厮磨了不知多少个日日夜夜，又岂能不知……
他的珩哥，是这世间万中也无一的绝色？
可是真到了这一日，要看着他君临天下，御极八方，这人本来只属于他一人的颜色，终于要叫所有人都为之仰视匍匐，他心里却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旁边传来内官的声音：“哟，这不是贺统领吗？您怎么进来了？典仪还有一会才开始，等礼官来了，陛下才出发呢，您要不外头等等？”
贺顾这才回过神来，转头一看，叫他的却是斋儿，他也不多言，只颔首“嗯”了一声，便转身离去了。
斋儿自然是知道贺统领和新帝的交情的，哪敢得罪这尊大佛，所以看他不传唤便兀自进了庆裕宫，也不敢朝贺顾使什么脸色，自觉已然把话说的十分委婉，陪着笑才请这位老人家先出去，别在这杵着挡路了——
却不料这头刚把贺统领请出去，那头内殿中的新君便忽然睁开了一直闭着的眼，微微侧目，也不顾后头还举着佩绶发呆、张着嘴不知所措的宫婢，道：“谁让你叫他出去的？”
斋儿一愣，半天才反应过来新君是在和他说话，瞬间吓了一跳，道：“这……陛……陛下仍在更衣……贺统领在此处……稍……稍有不妥……”
裴昭珩道：“无甚不妥。”
语罢竟抬步便要往殿外去。
这一下便把里头斋公公和一众宫婢内官给惊住了，一时众宫人面面相觑，皆是有些惶然不知所措。
裴昭珩行了没两步，又转身从那拖着佩绶的小宫女手里拿过了东西，淡淡道：“你等侯在此处便可。”
便转身出殿门去了。
登基大典在即，皇帝竟就这么跑了，斋儿这内务司掌事本该拦住他，可却也不知为何，方才新君那副气定神闲、理所当然的语气和神态，竟把他也给唬住了……
……一时竟怔在原地，错过了拦住皇上的最好时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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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顾出了庆裕宫殿门，微觉胸中有些没来由的气闷，很想出去透透气，但一会大典开始，他这天子亲卫之首还得给珩哥充门面，一步不离的跟着，此刻也便不好走远，只好站在廊下看着庭中落花叹了口气。
“叹什么气？”
贺顾闻言一愣，转过头去一看，却见说话的，竟是此刻本该老实站在庆裕宫内殿里任由宫人们捯饬整理的裴昭珩。
他唬了一跳，立刻左右看了一眼，道：“珩……皇上怎的出来了，大典在即，你……”
裴昭珩在他身畔停步，目光落在贺顾方才愣怔着目不转睛盯着的、那一捧零落成泥的落花上，顿了顿，道：“子环不高兴？”
贺顾一哽，道：“今日是大好日子，我理当替珩哥开心的，怎会不……”
抬眼正好对上裴昭珩挪回来看着他的目光，那违心的“高兴”二字，立时卡在了喉咙眼里说不出来了。
他有些难堪，侧目欲盖弥彰的干咳一声，道：“咳……快进去吧，这身衣裳瞧着便死沉死沉的，珩哥还穿着它出来寻我，不嫌累吗？”
说完却又想起来，登基这种事，裴昭珩上辈子已经了一回，想是多少有些不新鲜了，熟练一些……倒也的确不稀奇，便只顿了顿，道：“珩哥多心了，我没什么不高兴的，别为我耽误了正事……”
裴昭珩却并不搭理他，只道：“今日过后，你我之间仍如以前，无需有任何一点不同。”
贺顾还不及答话，庆裕宫宫门外头，却传来了一阵礼乐和喧嚣人声——
是内务司的礼官来了。
裴昭珩似乎还想说什么，但听见这声音，也知不能再耽搁，便深深看他一眼，拉住贺顾垂在身畔的手，指腹在他掌心微微一擦，便转身系上佩绶，朝着自内殿出来寻他的宫人去了。
贺顾喉结滚了滚，也跟着一道去了。
帝王御极，四海同庆，场面不可谓不大。
贺顾始终跟在裴昭珩身边，看着他受群臣俯首叩拜，听着底下山呼万岁之声不绝。
……在那心想事成玉中见过的画面，今日也终于成了真。
一整日下来，莫说是穿着厚重礼服的裴昭珩了，贺顾这个跟着的都有点手脚酸麻，等礼歇乐停，宫人们退去，已是夜深人静，四野无声了。
今日宫门落钥的晚，贺顾本该赶在关门前就早早离去，只是鬼使神差的，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被什么神秘力量驱使，还是鬼迷心窍了，竟然胆大包天的不但没走，还在黑灯瞎火里避开了殿门前打瞌睡的斋儿、兰疏、一众宫人，摸进了这个万万不该肖想的地方。
谁想他心怀鬼胎，揽政殿里的另外一位也不干净，贺顾刚从后殿窗棂翻进去，脚没沾地转身便落进了一个怀抱里——
于是一抬眼便对上了帝王那双盛着点笑意的桃花眼里，两人大眼瞪小眼，贺统领一时有些尴尬，相顾无言。
半晌，贺顾才讷讷道：“你怎知我要回来？”
裴昭珩浅浅一笑，温声道：“知子环者，裴某也。”

第126章
兰疏自当年随着三殿下“出降”离宫，便许久没有再这样长久的替贵人守过夜了，毕竟上了年纪，精神也稍有不济，不再像年轻时那样熬得住，所幸三殿下也并不是刻薄苛责的主上，她与殿下又有年少的情份在，裴昭珩待她自然格外宽厚。
但今日这样要紧的日子，宫中的内官宫婢虽多，可以前毕竟殿下没用过，兰疏也不放心这些年轻孩子，怕他们伺候不妥当，耽误得登基大典出个什么岔子，便从早到晚一日不错眼的盯着，丝毫不敢懈怠。
直到大典散了，又安排了两个小内官替殿下……或者如今该说是皇上了，沐浴更了衣，入夜了，她才稍稍打了个哈欠，靠在门廊下闭目养了会神。
万没想到，兰疏这厢还没闭上眼多久，便从身后揽政殿内殿里听见了一点隐隐约约传出的声音——
那声音，像是从某个人嗓子眼里极低处，摁捺不住逸出来的，带着点痛苦的隐忍，又好像夹杂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隐约透出几分暧昧意味。
这嗓音她十分耳熟，可却不是皇上的。
兰疏一怔，脑海里很快浮现出一个人疏阔爽朗的俊俏眉目，嘴角顿时抽了抽，正此刻，后头却传来一个内官的声音：“兰姑姑？”
兰疏吓了一跳，连忙转过头去，见是斋儿，才道：“原来是赵内官，不知……”
赵斋儿笑道：“姑姑是皇上在潜邸时，身边便贴身得用的人，以后斋儿还要多仰仗姑姑指教，您若不嫌弃，唤我一声斋儿就是了。”
又举了举手里的托盘，道：“陛下方才吩咐的茶已泡好了，姑姑瞧瞧，这茶汤温度可还合宜？若是没错处，我便送进去了。”
兰疏脸皮颤了颤，心道你若是此刻送进去了，那才是有了天大的错处。
但又不好明言里头主子此刻正在办要紧事，更不好解释和他办要紧事的那位爷，是从哪儿钻出来的……只得干咳一声，顾左右而言他道：“呃……天色已晚，皇上也该歇下了，饮茶不宜安眠，我看今日这茶，便不必给皇上送进去了。”
斋儿一愣，顿时有些摸不着头脑。
他分明记得，是皇上沐浴后亲自吩咐，让泡一盏春茶进去，怎么此刻兰姑姑却……
谁知兰疏话音刚落，揽政殿便又传出来一声极低的呜咽。
这下便连斋儿也听出来了——
那是个男子的声音。
斋儿稍稍一愣，脸色立时变了——
他虽年轻，也是自小在宫里长大的，是宫中的老人了，岂会听不出来那声音意味着什么。
但……这可是揽政殿啊！
里头……里头……可只有一个主儿……怎会有另一个男人的声音，而且还是……
斋儿不敢再往下想了，抬头对上兰疏凉飕飕的眼神，立时吓了一跳，这次终于不敢好奇了，道：“那……那这茶我便端下去了，有劳姑姑在此处看顾。”
兰疏淡淡道：“今日听得，不许外传一个字，否则掌事可得仔细着自己的脑袋。”
斋儿吓了一跳，连忙应是，立刻转身一溜烟的跑了。
兰疏叹了口气，暗道这两位爷可真是会挑时候玩，登基大典刚过还没半日，一国之君便和股肱之臣白日宣……咳，好吧，倒也不是白日……
里头的贺统领却不知道，他黑灯瞎火的摸回帝王寝居，已然被外头的兰疏发觉，且还十分尽职尽责的替他与皇上擦了屁股，他被折腾了一夜，了事时，险些没能从御案上直起腰来。
等到云歇雨停，外头已然是蝉鸣簌簌，月上中天了。
贺顾要走，裴昭珩却不让他走，只是他终归倔不过贺顾，最后也只得妥协。
裴昭珩大约是看出了白日里贺顾有心事，也猜到了是什么缘由，贺顾临走前，又再三和他说了几次白日在庆裕宫时说过的话，神色十分认真，不似作伪。
贺顾听了，却只是面上扯着嘴角傻笑了一会，其实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没太当回事。
或者说是，没太当真。
倒也不是贺顾不信珩哥，只是他今日在一片伸手不见五指、乌漆麻黑摸回揽政殿的路上，便已经想清楚了——
如今要面对的事，他本早该意识到会发生，早该做好了心理准备，人不能贪得无厌、不知餍足，老天让他遇见了珩哥、前世承了他的恩、重生一回，已是悲天悯人，他贺顾也该知足了。
诚然他与珩哥二人两心相许，也曾经互相承诺过终生不娶，再不瞧旁的女子之类的话，可今日这一场登基大典，贺顾跟在裴昭珩身畔，瞧着底下乌泱泱望不见尽头虔诚叩拜的朝臣、听着山呼万岁的声音潮水一样涌来，贺顾却忽然恍然惊醒了——
万里江山，臣民浩浩，担着这一肩重担，要随心所欲，谈何容易？
心想事成玉里前世裴昭珩的模样还历历在目，贺顾只要一想到那样的人生，其实是裴昭珩真实经历过的前世，便觉得窒息，他实在不想因自己的缘故，再叫裴昭珩替他为难。
所以今日摸回揽政殿来，翻了窗一见面，便是赤裸裸，不带任何掩饰、近乎索求的吻，他感受着这人的气息，一遍又一遍的在心里告诉自己，贺子环，够了，够了，你也该知足了。
——所以当裴昭珩跟他再次承诺，说即便今日登基，他二人还是一如往昔时，贺顾也并没再多问什么，只是笑着应了。
他抬头啄了啄裴昭珩的唇角。
皇帝似乎是叫宫人侍奉着沐浴过了，身上带着几分透着湿意的芬芳花草香气——
……这味道很好闻，可贺顾却觉得不太熟悉。
清晨天光将亮，他没等裴昭珩醒来，便自己从榻上摸了起来，又悄无声息的穿好衣裳溜出了揽政殿——
宫里何处有防卫关卡，哪里侍卫多、哪里侍卫少、又是何时巡到何处，没人比他更清楚，贺顾也没费什么力气，更没惊动任何人，便溜到了太和门口。
天光乍破。
直等到侍卫打开宫门，他才趁他们换防转身的空隙，恰到好处的冒了出来。
太和门前的小侍卫本来瞌睡还有些没清醒，转头眼前便忽然多了一个大活人，而且不是别人，恰是他那满面沉肃，传闻中虽然年轻，却十分不好相与的顶头上司，霎时吓得白了一张小脸。
“统、统领，您怎么……”
贺统领睁眼说瞎话，义正言辞的教训道：“我奉旨入宫面圣，你们怎么竟敢如此懈怠？宫门换防也不注意着些，我方才直挺挺的走进来，竟无人察觉，成何体统？这大内防卫，岂不是形同虚设？”
小侍卫闻言，立时羞惭的低下了头，道：“是卑职……卑职方才实在是太困了，所以就没忍住，一时没瞧见……”
贺顾道：“下回注意啊。”
语罢便大喇喇的扬长而去了。
小侍卫在晨风中懵了一会，心道这就完了？统领不罚他了吗？
可直到他再也瞧不见宫门外贺统领的背影，这才恍然惊觉——
不对啊！
统领不是说他是来入宫面圣的吗，怎么走了？
而且瞧他身上穿的，不是重要礼庆场合，才需得穿着的金赤玉蟒袍吗？
登基大典不是已经过了一日了么？
小侍卫十分摸不着头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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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出贺顾所料。
新君登基还不到一个月，大臣们便在朝会上催了七八回，明示暗示着后位虚悬，宫中一个嫔妃也无，实在不像话，天子打光棍，成何体统？
且新君膝下又无一子半女，也是时候该广征秀女，为皇家绵延香火了。
只是大臣们积极，年轻的皇帝却很不给面子，不仅在朝会上沉着脸把折子摔了，又将叫他赶紧娶媳妇的大小官员一一数落了一遍，说尽管先帝悯慈，为国朝江山社稷考量，只要他们持服二十七日释服，然则先帝尸骨未寒，他们便要他欢天喜地的选秀，成什么体统？可又还有一分半分的良心？
于是上奏的言官、跟着附和的虾兵蟹将、便没一个幸免，统统给扣了个不忠不孝的名头，被打发回家闭门思过三个月去了。
本来还有人见劝不动皇帝，打算上芷阳宫去请太后劝皇帝，毕竟众所周知，皇帝对生母陈太后一向孝顺，想必也是愿意听她劝谏的，只不想此番皇帝对催婚一事，反应竟然这样大，这一通杀鸡儆猴的意思，再明显不过，顿时再没人敢冒死去捋年轻新帝的虎须了。
毕竟大家也都目睹着，这位新皇虽然年轻，可登基之前，便已监国三年，他与昔日的废太子、和故去的先皇帝都不同，绝非讲究什么仁和宽厚、无为中庸、垂衣而治的老好人。
短短三年里，在他手上垮台的所谓老臣，便不止一个两个，皇帝瞧着年轻，当年未曾理政时又对君父对兄长们孝顺宽厚，却不知怎的，一到上了朝堂，整顿吏治时，便好似变了一个人，既有纲断魄力，说一不二，脾性又极雷厉风行，眼中容不得半点沙子，虽然才是二十来岁的年纪，却丁点不好糊弄，万不是一个好相与的主君。
先帝在时，国库便早有亏空，虽然面上瞧着还是一片海晏河清、歌舞升平，但其实内里依然悄无声息的腐烂了一大片——
若不是三年前还是恪王的新帝开始监国，这片腐烂无疑会继续蔓延下去。
三年的吏治整顿下来，国库的亏空终于是慢慢填上了口子，开始见了点盈余，只是百官对恪王心中却早已存了几分畏惧之心——
这位新君，一向是个混不吝的，瞧着一片光风霁月、君子如玉，办起事来却丁点情面不留，打蛇便打七寸，从来不在意是否有人在背后说他不通世故人情、不守官场法度，酷厉古板，也似乎丝毫不在乎百年之后，史书如何论断己身。
他似乎只在乎，做的究竟是不是自己认定对的事。
故而，如今众人既都知晓他不愿选秀立后，一时倒也没人再敢强逼他什么了。
所有的这一切，都在贺顾的预料之内，他猜到百官必不会眼睁睁瞧着裴昭珩不立后，也猜到他必不会轻易妥协——
他愿意为自己如此，贺顾当然是窝心的，但贺顾心底却仍是觉得，一日两日，也就罢了，长此以往，十年八年，珩哥总会有厌倦疲累的时候。
他告诉自己，倘若真有那天，珩哥真的扛不住朝廷的压力，选入中宫一位家世清贵、贤良温顺的皇后，他也决不会怨怪于珩哥。
……人大约便是如此，一旦无欲无求、放平心态，日子就会过得十分舒心平稳。
且近日来，倒也的确算得喜事连连——
三年前那一榜春闱，贺诚高中探花，如今已在翰林院为官，老皇帝也兑现承诺，为他和秋戎部的小王女朵木齐赐了婚，贺顾这做大哥的自然免不得一手操办贺诚的婚事，更索性直接把长阳侯府，让给了他们小夫妻两个独居，前些日子府中给他递了消息，说是弟妹怀上了，大约在今年年底，孩子便可出世——
还有一件喜事，便是王二哥，他倒是不知为何，三年前又落榜了一回，只是王二哥倒也不曾因此气恼，这一回终于功夫不负有心人，今年春闱得偿所愿、金榜题名了，且一中便是一甲榜眼，自然是叫恩师王老大人好生欣慰了一番。
唯一不大对劲的，便是贺容。
言老夫人为了她的婚事真可谓操碎了心，只可惜费尽心思选出来的几家少年郎，没一个能叫贺三姑娘看得上，统统给用红笔在画像上打了个老大的叉，谁也不乐意嫁。
贺顾回京后劝了她两回，毕竟也是要十五六岁的姑娘了，再大便误了花期，以后不好婚配，只可惜姑娘大了有了自己的心思，贺容如今虽然也亲近贺顾这个大哥，与婚配一事上，却也明显不愿听他的。
若是换在别家，这样不听话的姑娘，没准按着也要强叫她嫁了，只是言家出了一个言大小姐，若非郎有情妾有意两厢情愿，言老将军和言老夫人实在看不得外孙女再因着一桩不合宜的婚姻毁了一辈子，故而不愿逼她。
至于贺顾，他对贺容唯一的一点期许便是希望她今生健康平安长寿的好好活着，能活蹦乱跳自然是最好，婚配之事，贺容不愿嫁便不愿嫁吧，左不过他贺子环也还不至于连个妹妹也养不起了，留着容儿在家当娇客，也就是了。
公主府里的宝音小姑娘，却不知道她容姑姑竟是个这样有性格的容姑姑，宝音和贺容也不知是什么缘由，从小便处得来，宝音每次去威远将军府，便似个粘皮糖一般赖着贺容不愿意撒手，每每叫言老夫人看了都既高兴又发愁，高兴是高兴她姑侄俩合得来，发愁却又是发愁贺家以后一下子出来两个女山大王，要名扬京师了。
还有一件事，说起来也十分叫人叹一句缘分奇妙。
先皇帝两年前为忠王选了王妃，却是个清流门第出身的姑娘，家中并不显赫，贺顾见过忠王妃一回，是个美人，身子却似乎不大好，肤色白得几近透明，细眼细眉，身形纤纤，生的弱柳扶风、我见犹怜，本以为按忠王性情，这样的王妃他多半不太待见，不想裴昭临却不知是被打开了什么开关，对王妃爱的什么也似的，整日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
贺顾前年除夕宫宴，好奇之下没忍住多看了忠王妃两眼，便险些被裴昭临用眼刀给剜下半块肉来。
再到去年，忠王妃有了身孕，但她底子差，身子实在不好，这一胎便来的十分凶险，光是保胎便如同叫王妃在鬼门关前散步，几番险死还生，裴昭临急的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四处求医问药，最后却寻上了贺统领家，找他打听当初给陈皇后看病的那位女大夫去了哪？
彼时颜姑娘不在京城，原因无他，征野刚和颜之雅成婚没两个月，贺顾也不是那样成了婚还要拘着人不让松口气的黑心主上，索性给征野放了个假，小夫妻两个一道出远门留山玩水去了——
据颜姑娘说，这好像叫杜什么月。
……总之甭管杜什么月，最后是贺顾替裴昭临把颜姑娘从北地请了回来，又救了忠王妃和她肚子里的小世子一命，一场生产下来母子平安，裴昭临尽管仍是朝贺顾摆着臭脸，却也不得不承认这回欠了他天大一个人情。
颜姑娘回来了，宝音便像是过了年，无他，身边长辈里除了两个爹爹，容姑姑倘若是宝音第二喜欢的，那她第一喜欢的便一定是颜姑姑——
原因无他，宝音是个知恩图报的小姑娘，自她记事起，便早早知道是颜姑姑救了她和爹爹的小命和大命，若是没有颜姑姑，她和她爹爹就只能一起去见阎王爷啦。
宝音闹着要去找颜姑姑和征野叔叔玩，贺顾也拦不住她，只好叫兰宵跟着随她去了，谁知恰好那日颜之雅要去忠王府给忠王妃产后调理身子，甩不脱这个小粘皮糖，便只得带着宝音一起去了。
宝音自小便鬼灵精，嘴巴又抹了蜜一样的甜，到了忠王府一见了忠王妃便是一连串不带大喘气的马屁，据颜姑娘后来和贺顾说，小丫头片子马屁功夫实在了得，拍的王妃脸上血色都浓了几分，一听这小丫头竟然是庆国公主府的福承郡主，不是别人正是她和忠王夫妻两的亲外甥女，立时爱的什么似的，宝音也借此和忠王世子——她那便宜表弟认了个脸熟，趁着人家还在襁褓里只会嘿嘿傻笑，狠狠捏了一把脸蛋欺负了小表弟一回。
大约是儿子随爹，忠王府的小世子一日日长大，却长得和他爹一样傻乎乎没什么心眼，被宝音从小给掐着脸蛋欺负到大，会走路了却还是流着口水跟在后面一口一个“双双姐姐”的叫，宝音显然很享受这种当孩子王号令天下的感觉，时不时闹着要贺顾带她去忠王府找小表弟玩，十分烦人。
日子一日日没什么波澜的过着，谁知某一日贺顾去忠王府接宝音回家时，却忽然在繁华长街上遇上几个面黑脸青的书生，那几个书生一见了他便问：“你可是庆国公主府的驸马，贺顾？”
贺顾有些摸不着头脑，但见他们是国子监监生打扮，想来也是京中好人家的子弟，便答道：“不错，是我。”
谁知他话音刚落，几个书生便立时张口忒了一声，撩了衣袖冲上前，便朝他面门挥拳——
这倒真是稀了奇了，关公门前耍大刀，贺顾活了两辈子，头一次遇见这么上赶着找打的，那还能不满足他们？
对方自己找茬，他便也不留手，左右开弓一边一个，拎小鸡崽似得拎起来，往长街石板路上一扔，只是扔的时候多少还是考虑到这毕竟是闹市，打得太血腥有碍观瞻，也怕吓着无辜路人，自觉丢的十分轻柔——
那两个书生却被摔的头晕目眩，嘴角立时涌出一股鲜血来。
旁边有人哭喊道：“杀人啦！杀人啦！”
又有人喊道：“你这残害忠良的朝廷佞幸！今日我便为民除害！”
话音一落，贺顾便听见旁边“蹭”的一声，似乎是什么短刃出鞘的声音，他于战场上摸爬滚打了两辈子，加起来二十年在沙场上刀锋里打着滚过来，哪能被这几个三脚猫功夫也没有的书生暗算？
立时便一个利落的转身，两指稳稳夹住刃峰，只是甫一触上那短刃刃身，贺顾却忽然觉得胸口一闷，一种既没来由、又有些熟悉的反胃感袭来，他头顿时有些发昏，好容易才忍住没吐，手上却抖了一下，立时“噗嗤”一声被那短刃在掌心划了个口子，血流如注。
贺顾皱了皱眉，捂住流血的掌心，一脚把那拔刀的书生踢开，然而看清了他面目，却顿时愣在了原地，道：“你是……赵默？”

第127章
贺统领的一脚，即便藏了八分力道，却也绝不是好受的，那拿刀的方脸书生被贯的倒在地上，鬓发凌乱、灰头土脸，倒是手里那把短刃还握的死紧，听见贺顾发问道出他名讳，这才咬了咬抬眼看着贺顾恨恨道：“……是又如何？”
贺顾冷声道：“我道是哪来的泼皮，当街寻衅伤人，却原来是御史台赵大人家的公子，怎么？你读了这样多年的圣贤书，别的没学会，难道就学会这般阴损手段，暗箭伤人了吗？”
贺顾扪心自问，赵默与他往日无怨近日无仇，若说真有点什么龃龉，那已然是五六年前宫中择选驸马时的一点争执，已是陈芝麻烂谷子的一点旧事，不足挂齿，想也不至叫赵默方才那般眼神看着他。
但贺顾也不傻，只一想到他父亲赵秉直在御史台为官，先帝还未驾崩时，那十一封联名参他的奏疏，似乎就有此人手笔；再到珩哥登基后，群臣纳谏请求新皇立后纳妃这事，想来也缺不了赵大人的掺合，既然如此，前些天被珩哥一怒之下革职罚俸、发还家去反省三个月的言官里，多半便也有他了。
赵大公子的亲爹吃了挂落，心中愤懑，贺顾倒也能理解，只是这又和他有何关系？
赵默脸色不知为何泛着一丝不太正常的潮红，他咳了两声，又“呸”的一口吐出了方才摔在地上嘴里吃进的尘灰，这才骂道：“正是圣人教诲我等，我等……我等才不能看着你这般寡廉鲜耻的佞臣奸人，谗言媚主、扰乱陛下清听！姓贺的，你专欲擅权，纷乱诸事，这三年来张扬跋扈、目中无人，残杀了多少……多少无辜朝廷命官？某……嗝，某今日这便是替天行道！”
贺顾：“……”
替天行道都出来了，再看看赵大公子的脸色，想必着实是狠狠喝了一壶，醉的不轻。
此处动静这样大，自然不可能没人注意到，周围已然围了一群人交头接耳指指点点的议论纷纷，贺顾微微皱了皱眉，心道不能再和他们废话，还是赶紧想法子把这几个难缠的书呆子收拾了才是。
正此刻，却听身后传来一阵喧嚣人声，有人冷声道——
“把这几人给本王押起来！”
赵默与那几个书生还未及反应，便被冲出来的王府侍卫给迅速五花大绑架了起来。
“敢在此处闹事，你等是瞧不起这先帝御笔亲提的忠王府三个字，还是瞧不起本王？”
此处离忠王府的确只几步之遥，贺顾转目瞧见忠王，心知多半是他府上下人得了消息去和裴昭临知会的，这会子忠王爷便是来给他出头了。
人生际遇倒真是波云诡谲、难以预测……别说是上辈子他和裴昭临打得你死我活时，就是这一世刚刚重生时的自己，多半也猜不到多年后，竟能等来忠王殿下替他贺顾出头的一天。
赵默与他那几个狐朋狗友自然不可能认不得忠王——
新皇登基后，与这位愣头二哥倒是出乎意料的相安无事、兄友弟恭，不仅晋他为亲王，宫里的闻贵妃也得善待，被皇帝尊为嘉善贵太妃，请入慈佳堂赡养，慈佳堂和芷阳宫只一墙之隔，这正好便与陈太后做了半，老姐妹两个整日吃茶赏景，含饴弄孙，甚为融洽。
至于忠王，先帝还在世时，便不是个省油的灯，赵默几人自然不敢顶他的话，他几个今日吃酒吃的大醉忘形，今日又有赵默领头撺掇煽风点火，这才晕头转向不知今夕何夕、胆大包天的敢来围堵贺顾这个十二卫统领，说什么要清君侧、替天行道，但再大的酒意，此刻被忠王冷着脸那么厉声一吼，自然也给吓得清醒了——
裴昭临瞅了贺顾淌血的手掌一眼，道：“你这堂堂的十二卫统领，倒被几个软脚虾伤了，说出去真是惹人笑掉大牙。”
贺顾笑了笑，也不去计较他挤兑自己，只道：“多谢忠王殿下解围之恩。”
正说着，长街那头已有禁军来了，十二卫和五司禁军是一家，领头的自然识得贺顾，见他受了伤立时吓了一跳，贺顾却也没和他们多解释，只叫那领卫按缉拿泼皮闹街的惯例把赵默几人拿了，一番风波，这才罢了。
忠王府虽比不得皇后娘娘当年亲自布置的庆国公主府雅致风流，但裴昭临性喜张扬贵气之物，府上瞧着倒也庄正端华，另有一番意趣。
大约是瞧着他挂彩受了伤，忠王殿下大发慈悲叫底下人布了一桌丰盛宴席，留他在府上用过晚饭再带着宝音回去，他这般坦然好意，贺顾便也不推拒。
王府里大夫给他包扎好手上伤口时，天色已然渐晚，裴昭临倒了一杯酒自己仰头一口喝了，这才转头看着贺顾，鼻腔里“哼”了一声，道：“你这人倒也奇怪得很，帮着三弟这许多年，如今好容易才熬出头来了，却又纵着这帮子言官在你头上拉屎，今日那姓赵的不就是有个在御史台的爹吗？也值当你这样忍气吞声？只凭这龟儿子今日在街上说的那些混帐话，哪一句不够押他下十次大狱的？”
贺顾理好衣袖，夹了一筷子炒牛肉，笑道：“王爷也知道，不过是个龟儿子罢了，我何必与他一般见识？”
裴昭临眉毛一挑道：“怎么？和龟儿子便不能计较了？若是不和龟儿子计较，岂不是连龟儿子也不如？”
贺顾：“……”
贺统领实在没兴趣和忠王殿下争论自己和龟儿子究竟孰强孰弱。
他道：“罢了，不说这个了。”
谁知他愈不愿正面作答，裴昭临却愈不依不饶，一筷子按在了贺顾要夹牛肉的双箸上，笃定道：“我知你在想什么，不过是觉着这三年，你替三弟料理了许多臭鱼烂虾，在朝中免不得得罪些猫猫狗狗，生怕如今又行差踏错，惹得风言风语，给他招惹麻烦，是也不是？”
贺顾被他说中心事，倒也不慌不恼，只转了筷子去夹另一边的炒青菜，道：“看不出来二王爷这两年倒是长进了不少，见事愈发毒辣了。”
裴昭临闻言，却不知想到了什么，满脸的得意神色，两个鼻孔就差竖着朝天上去了，道：“那是自然，本王得芳儿这般的贤妻，自然是如虎添翼。”
芳儿，便是那位把忠王殿下给迷了个神魂颠倒王妃的闺名了。
贺顾正要说话，摆膳的小厅外却传来小姑娘一声带着点哭意的喊叫：“爹爹！你怎么受伤啦？”
贺顾一愣，转头去看，却见门外站着忠王妃，左右牵着两个奶娃娃，一男一女，左边那个正是他闺女贺宝音。
宝音也不知从哪里得了消息，一见了贺顾便扑着窜进了他怀里，贺顾见宝音红了眼圈，又拉着要看他手上包扎的伤处，赶忙拍着宝音的背安抚道：“好双双，爹爹没事，只是不小心蹭破了点皮罢了。”
宝音定睛一瞧，贺顾藏在衣袖下的手果然裹了厚厚的纱带，顿时哭了个梨花带雨落花流水，满脸鼻涕眼泪道：“爹爹骗人……来传讯的小厮……分明……嗝儿……分明说街上的坏人……都……嗝儿……都拿刀把爹爹的手弄出血了……爹爹的手……嗝儿……也裹成这样了……嗝儿……”
贺顾：“……”
这丫头片子哭的不知为何……有些似曾相识……
不过亲闺女为着担心自己哭成这样，贺顾自然是窝心的，抱她起来摸了摸后脑勺好生安慰了一通，连连保证自己手上只是皮外伤，宝音这才窝在他怀里眨巴着一双水汪汪的眼睛消停了。
忠王妃在忠王身边坐下，接了他递过的一盏热茶，这才道：“今日街上的事，我都听小厮说了，这赵默也是个读书人，却这般饮酒闹事，做事全无一点读书人的体面，的确可恨，幸而贺统领伤的不深，否则断断不能轻饶了他去。”
贺顾此刻听忠王妃提起这事，也有些费解，道：“赵默其人，我倒早打过交道，他亲娘也不是省油的灯，当初颜大夫的医馆还被他娘砸过一回，只是今日他们口口声声，说什么我是奸佞之臣、谗言媚上……这倒奇怪了，既都只是些国子监的贡生，却不知从何听来这些话，难不成我如今竟已如此臭名昭著了吗？”
裴昭临闻言，和王妃对视了一眼，也不知这夫妻俩在对什么暗号，转过头来看着贺顾的眼神有些欲言又止，良久，他才道：“不是……贺子环，你不会真的以为……你和皇上的事，一点风声都没走漏吧？”
贺顾一怔，抬眸看他，心里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道：“……我和皇上的事……什么事？”
裴昭临：“……”
他这样眼神古怪的瞧着自己，一言不发，贺顾不免被他瞧得有些背后发毛，坐立不安起来——
忠王殿下那眼神，简直仿佛在说“你装，你再装”。
……无声胜有声。
忠王妃干咳一声，大约是看不下去了，打圆场道：“统领也知道，双双的身世……朝中早有传言吧？”
贺顾低头看了看怀里朝自己傻笑的闺女，道：“早些时候似乎是听过一些……说双双是陛下的私生女，只是由我养着……”
他摇了摇头嗤笑一声，道：“……不过都是些无稽之谈罢了。”
裴昭临沉默许久，听了贺顾这句，似乎是终于忍不住了，表情古怪的看他一眼，道：“你说的这些，早都是老黄历了，如今传的可不是这个。”
贺顾闻言，有些意外，挑眉道：“哦？那如今传的是什么。”
裴昭临：“……”
裴昭临：“……说福承是你和三弟生的。”
贺顾端起杯来正要饮茶，闻言惊得险些没把手里的茶杯给摔了，道：“……什么？”
这事是怎么走漏风声的？！
裴昭临见他竟然真一副乍然惊闻此事的样子，不由得有些无语凝噎，道：“……你难道真当大伙是傻子不成？皇妹是何时没的？福承又是何时出生的？她既不是皇妹生的，又长得这般像皇妹、像三弟……那还能叫人不想多？”
贺顾：“……”
……这些他当然都早知道，可是为什么这些人就能如此自然的联想到他一个男人会生孩子这种事上？
裴昭临道：“你也别与本王东拉西扯的，你和三……咳，你和陛下……究竟是怎么回事，瞒得过旁人，可瞒不过本王，你若是不信本王，咱们也相交这许久了，应当知晓本王行事磊落坦荡，本王对天发誓，决无丝毫以此事害你之心。”
贺顾揉了揉眉心，感觉一个头两个大，叹了一声，道：“我自然不是不相信忠王殿下，只是……”
……也罢，裴昭临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想必多半是已经对他和珩哥搞龙阳这事心知肚明，再掩饰也没什么意义。
顿了顿，看了他夫妻俩一眼，道：“……所以王爷是早知道了？”
裴昭临和忠王妃又对视一眼，瞧着贺顾的眼神，十分默契的都带上了几分怜爱傻子的悲悯，道：“如今，又岂止本王和芳儿知道……自前两个月，不知哪窜出一本叫《朕与将军解战袍》的促狭龙阳话本子，你与陛下有染的传言，便飞便整个汴京城了。”
贺顾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朕与将军解战袍》……？
……那不是颜姑娘的大作吗？
……所以是颜姑娘把他卖了？
不会……颜姑娘的人品贺顾清楚，她是绝做不出这种事的。
贺顾道：“既是个话本子，和我又有什么干系？难不成里头写的人物，与我和皇上同名？”
忠王妃举着手里帕子掩唇轻咳一声，道：“这却不曾……那话本子妾身倒也瞧过，里头写的一君一臣，与陛下、贺统领绝无任何相类之处，只是……”
贺顾道：“只是如何？”
忠王妃道：“只是配着的花笺上的图，却……却实在是画的传神，恰是统领与陛下的模样……”
贺顾：“……”
他闭目吸了口气，心道真是灯下反倒见了黑，多半是自家书坊刊印的话本，眼皮子底下出了这种事，竟叫他今日才从别人嘴里知道，究竟是哪个狗胆包天的，画他也就罢了，皇帝也敢画，活的腻歪了不成？
虽说……虽说珩哥的确生的好看，是绝世无双的美人，想也是那人见过为之心折，倒也的确没人更比珩哥适合入画了。
贺顾忽然走神，那头裴昭临和忠王妃却还浑然不觉，仍道：“只是刊印了配图的话本子，也只得文盛书坊最开始印售的一批，笼共不过百余本，后头书坊管事便说是印错了图，卖的话本子也再没什么画像配图了，哼，本王料他们却也不敢再拿陛下圣颜玩笑，只如今十二卫已不归我管，否则定将这胆大包天的文盛书坊和它的东家拿了，这般大不敬，论罪流三千里亦不为过！”
贺顾：“……”
……还好十二卫统领如今是他。
他隐约感觉这事有些不对头，但又说不出究竟哪里不对头，看来还是得回去好好问问兰宵，那话本子究竟是怎么回事。
不过如今他和珩哥的事……竟已这样传的满城风雨，问与不问其实也没什么太大区别了，声誉比什么都难挽回，想来有他拉着皇帝下水搞断袖的传闻在，不但大大损了珩哥的名誉，更叫那些整日没事也要找事的谏臣言官发了疯，恨煞他这媚主的男狐狸精了……
贺统领长叹一声，有些惆怅。
真是万万没想到，有朝一日他贺顾……竟能和狐狸精三个字扯上关系，真是……真是……
大约是捅破了他和裴昭珩搞断袖这一层窗户纸，席间便气氛不再如往日融洽，忠王夫妇二人显然也有些尴尬，一时寂然无声。
好在裴昭临从来不是一个会长久做锯嘴葫芦的人，很快便憋不住控制不了好奇心，瞅了瞅贺顾、又瞅了瞅他怀里的宝音，道：“所以……福承真是你和陛下……”
他话音未落，旁边的忠王妃便忽然干咳一声，又在桌案下踩了自家夫君一脚。
贺顾自然都给瞧进了眼里，挠了挠鼻子，更觉尴尬，也难为王妃生的盈盈弱质、我见犹怜，这一脚竟能踩的如此瓷实，叫和他一样习武长大的忠王都变了颜色——
倒也实在是很为他贺某人的面子着想了。
只是既然他们都猜出来了，贺顾心觉宝音的身世他就是再矢口否认与珩哥无关，想必他们也不会信，正要解释，外头却忽然传来了年轻内官稍稍尖细却并不刺耳的声音：
“陛下驾到——”
贺顾一怔，忠王夫妇二人则不约而同的吓了一跳，立刻站起来望向了膳厅正门。
裴昭珩一身滚银边五爪龙纹玄裳，瞧这身衣裳，想是才从议政阁议事出来，只是不知为何，脸上带着一股凛冽的寒意，眉宇轻蹙，薄唇微抿，显然此刻心情并不太好。
他脚步急促，还没进屋便能听得袍袖衣摆上下翻飞之声。
贺顾把宝音放下，撩开衣摆正要跪下，打算跟着忠王夫妇一道行礼，却还没弯下膝便被裴昭珩两步冲进门来一把拉住了手——
……委实把他吓了一跳。
自裴昭珩登基后，人前他两个多少还是会演一演君圣臣贤的戏码，珩哥也多少还算配合他，今日却是头一次见他这样失态。
一走近，贺顾便听见了他微微有些急促的呼吸声，裴昭珩的目光似乎在搜寻什么，很快便注意到了贺顾笼在衣袖下藏到身后的左手，沉声道：“伸手出来。”
贺顾余光隐约扫到旁边瞧着他俩，愣怔着嘴已张成了个圈的忠王殿下，多少感觉到有些尴尬，低声道：“……我没事，方才忠王殿下已叫府中大夫替我包扎过了。”
裴昭珩却不由分说，只一把拉过他衣袖下藏着的手，这下子贺顾掌心裹着渗透了血迹的纱带便藏也藏不住了。
膳厅里一片静默。
贺顾动了动嘴皮，道：“真没什……”
裴昭珩却恍若未闻，只垂眸看着他受伤的左手，低声道：“……好，赵家。”
旁边的忠王妃福身恭声道：“陛下息怒，五司禁军已把那闹事伤了贺统领的五个贡生捉拿了。”
裴昭珩道：“这些人如今到哪去了？”
这却是在为难忠王妃了，她自然是不知道的。
贺顾连忙替她答道：“都已解决了，这几人当街寻衅闹事，五司禁军想是已经把他们押进衙门了，皇上不必担心，臣的伤势也已无大碍，臣……”
裴昭珩忽然转头道：“来人。”
承微自他身后站出来拱手道：“臣在。”
“你亲自到五司衙门去，告诉他们这几人不许放还回家，即刻押入天牢，谁来了也不许放！”
承微一句也没多问，立刻领了命去了。
贺顾吓了一跳，道：“这……他们只是国子监的贡生，喝醉了酒才一时糊涂闹事，押入天牢是不是有些太过了，这倒也不必……”
倒不是贺顾有心替那赵默求情，主要还是因着如今他和珩哥的风言风语传遍了京城，若是再因为他把这几人押进天牢重罚，恐怕又要惹得物议沸腾，搅得裴昭珩耳根子不宁静了。
裴昭珩转目看他一眼，道：“哪里过了？他们敢当街造谣，说你的不是，难不成是眼中已然没了朕这个君上？”
贺顾：“……”
……好在方才没在忠王夫妇俩面前矢口否认说他和珩哥是清白的，否则现在岂不是立刻打脸，那可真是尴尬坏了。
事既罢了，忠王和王妃要留裴昭珩与贺顾用膳，也只被推了。
贺顾被皇帝拉着带着宝音离开了忠王府，等上了御辇落下车帘，才叹口气道：“珩哥今日不是事忙吗，怎么倒出宫来了？”
裴昭珩道：“不忙。”
他又要看贺顾的手，贺顾无法，也只得让他看了。
裴昭珩越看眉头锁的越深，到后来已然是牙关缩紧，腮帮微微颤了颤。
“……子环怎的没躲过，还疼不疼？”
贺顾缩回手道：“一时不慎，我也不是齐天大圣，哪能回回都大败各路妖魔鬼怪、毫发无伤呢？总之只是点皮外伤罢了，没什么大不了，珩哥别这样为我生气，不值当。”
裴昭珩胸膛微微起伏了几下，道：“……朕就是生气。”
贺顾少见他如此，扭过头去便见裴昭珩一双桃花眼眼尾微微泛红，瞧着他的眼神既关切又隐隐有几分自责，不由得心头一暖，回握着他的手笑道：“好了，有什么可气的，珩哥如今可是九五至尊，跟这些臭鱼烂虾置气，岂不掉价？”
又顽笑道：“方才说错了，其实我真是齐天大圣，水火不侵、金刚不坏的，几个文弱书生能伤我什么？”
裴昭珩看着他沉默了一会，低声道：“……齐天大圣才没有你这样好欺负。”
他心中当然知道，子环本性便不是低调忍气吞声的脾性，若不是为着顾全大局和他这天子的声誉，他怎会如此容忍那赵默？这些日子又怎会容忍那些上奏的言官无事生非，一谏再谏？
贺顾却不知想到了什么，滴溜溜转了转乌黑的眼眸，忽然低声促狭着笑道：“我若真是齐天大圣，珩哥便是我的紧箍咒了，你一念，我就……”
后头的话没说出来，便已被裴昭珩拉过去给堵住了那张不安分的嘴。
正此刻，贺顾耳里却忽然捕捉到了身后某处传来的一声衣料摩擦的窸窣声，立刻警觉的从欲念里抽回了神志，扭头看着那方向低声喝道：“谁！”
话刚出口，却立刻愣住了。
他们乘坐的这车马前后两通，只见马车后厢门帘子微微露了个缝，一个扎着双丫髻的小脑袋正从帘子外面伸了进来，贺统领扭头恰和自家偷看的闺女大眼瞪小眼。
“……”
偷看被逮了个正着，宝音显然也察觉到了不妙，只是此刻正对上自己两个爹的目光，她知道爹爹的武功厉害，她想跑肯定也来不及了，只好眨巴眨巴眼睛，嘿嘿傻笑道：“双双……双双想爹爹啦！”
贺顾：“……”
裴昭珩：“……”

第128章
自家闺女都亲口说了想爹爹，贺顾也只得认命的叹了口气，没法再和这小鬼头计较听墙根儿的事了，只把她抱进来放在腿上温声道：“怎么不听爹爹的话，在外头乖乖跟着征野叔叔？”
宝音一被抱到贺顾身上，明显开心又惬意，脑袋蹭着他胳膊，肉呼呼的小短腿也四仰八叉的舒展开来，这才转脸看着裴昭珩委屈巴巴道：“双双知道，不可以偷听别人说话，也不可以偷看爹爹和漂亮爹爹亲亲，双双不乖，可……可是自从漂亮爹爹做了皇帝，便好久、好久、好久，都没有来公主府瞧爹爹和双双啦，双双也想漂亮爹爹嘛。”
她委屈巴巴的诉完苦，便要去拉裴昭珩的衣袖。
贺顾见了此情此景，却是微微一怔，呼吸窒了窒——
他的确没想到，双双竟然是因为也想念珩哥这另一个父亲，才会凑来听他俩的墙角，也是……毕竟血浓于水，且打小贺顾便从未刻意瞒过这孩子她的身世，所以双双如今对珩哥有亲情，也是他一手促成的，贺顾本该高兴，可此刻却不知怎的，心头忽然觉察到一点细细的不安来：
宝音知道她的“漂亮爹爹”，如今已做了皇帝，可瞧着眼前小女儿这副撒娇卖痴的神态，孩子还小，显然是并不懂得那九五至尊的位置意味着什么的，做了皇帝的“漂亮爹爹”，对她而言唯一的区别，也不过是从恪王府搬到了皇宫，再不能似以前那样日日都来看她陪他玩了。
……宝音如今毕竟姓贺，是他贺顾的女儿，是先帝承认过、他与“长公主”的掌上明珠，先帝亲封的福承郡主，这层身份已上过了宗谱，是怎么也改不了了，就算能改，也不可能改成当今皇帝和身为男子的驸马姐夫两人生下的孩子，既然都是已注定的事，让宝音如此眷恋、依赖着珩哥这个注定不能相认的父亲，是不是反倒成了他的罪过？
上一世的经历和外祖父一再的叮嘱，不知怎的竟在这时候浮上了贺顾心头——
为人父第一回 ，贺顾直到此刻才开始后知后觉的后怕起来。
他贺顾怎么样没关系，毕竟大老爷们一个，天大的委屈也比不过丢了性命，那些言官就是再口诛笔伐，也不能把他骂掉一块肉去，可是宝音不一样，她只是一个小姑娘，万一以后因这些事再起波澜，哪怕只叫她受一点委屈，贺顾只要稍稍一想到，都觉得心口堵的难受。
他沉下脸来，伸手按住了宝音去拉扯裴昭珩袍服袖口的白胖小手，道：“以后再不许瞎叫什么‘漂亮爹爹’了，我也从未教过你这般胡叫，万一被人听见，成什么体统？”
宝音闻言撇了撇小嘴，瞟了旁边的漂亮爹爹一眼，委屈道：“……可……可分明漂亮爹爹就很漂亮，为什么不能叫呀？而且……而且就算双双叫漂亮爹爹‘父亲’，不是也一样不能被别人听见吗？那双双叫漂亮爹爹什么，又有什么区别呢？”
贺顾顿时被她这几句话顶得哑口无言。
裴昭珩在旁边看的好笑，伸手轻轻揉了揉宝音的发顶，温声道：“……她愿意叫什么，便叫什么吧，这又有什么要紧？子环从前最豁达不过，怎么如今倒在这种小事上拘泥了？”
贺顾沉默了一会，道：“珩哥可否知晓，如今朝中对宝音身世来由的传言？”
裴昭珩道：“知道。”
贺顾不想他竟回答的如此快，反而微微怔了一怔，道：“你既知道……那还……”
裴昭珩却忽然不说话了，帝王一双颜色浅淡的桃花眼，便那么深深的瞧着贺顾，里头好像有万语千言，也不知过了多久，他才顿了顿，低声道：“……子环，说到底，你还是不肯信我。”
贺顾一哽，道：“陛下何出此言……”
裴昭珩望着他，眉头一点点蹙成一团，低声重复了一句：“……陛下？”
宝音也察觉到了爹爹们之间隐隐有些不对头的氛围，再不敢多话了，只锯了嘴的小葫芦般一声不吭的瞧着面色有些发沉的两个父亲，乌溜溜水汪汪的一对眸子里含着几分担忧。
裴昭珩重复完了那句“陛下”，却不知是被牵动了心房上的哪根弦，颜色间隐隐带了几分怒意，却还是忍而不发，只是冷着脸拉开车帘子，亲自唤过外头随行的内官抱了宝音出去，又叮嘱他们照看好小郡主，这才落了帘子望向贺顾，一字一句道：“子环这些日子与我生分，难道便真以为你的心思，我都不晓得？”
“你不信我，总觉得有朝一日，我终究会立其他女人为后，觉得我对你的心意，也总会有变的一天，你嘴上说欢喜，面上也逢迎，心里却时刻盘算着，什么时候等我自己出尔反尔了，做了那个言而无信的负心人，你便无声无息的带着宝音，从我的世界里消失，以后也和我再无瓜葛，只做你忠肝义胆、为朝廷出生入死的贺统领，如此便可立于不败之地，是也不是，贺子环？”
裴昭珩望着他，声音并不高，却字字都像是敲在贺顾的魂灵和天灵盖上，几乎无法忽视，振聋发聩，在他脑海里回旋着嗡嗡作响，他从没有见过这个样子的裴昭珩，更从没有被他这样咄咄逼人的一字一句逼问过，一时几乎惊得忘了怎么呼吸，更不必说回应了。
帝王御辇还在行进，车身微微摇晃着，车厢里的贺顾，却几乎已经被君上给逼得退无可退了。
他不答话，裴昭珩一见他神色，便更加印证心中猜想几分，知道自己猜的果然没错，否则以贺顾的性情，听了这一番话，便绝不会是如今这种反应。
年轻的君王胸膛急促起伏了几下，似乎心中有万语千言，欲说而未说，可到了最后，却只低叹了一口气，忽然把头埋在了贺顾颈窝里，闷声道：“……子环，你为什么……为什么便不能试着对我，多一点信任……多一点期待？”
贺顾的大脑本就还处于发蒙的状态，裴昭珩这样近乎撒娇一般的示弱举动，更是又打了他个措手不及，他似乎是这才反应过来方才发生了什么，有些张口结舌的想要解释，可才刚要张嘴，一牵动了身上的筋肉，便立刻感觉到裴昭珩吐落在他颈窝里温热的呼吸，和他微微颤抖的身体。
贺顾脑海空白了一会，很快瞳孔微微缩紧，舌头都有些不利索了，道：“珩哥……你……你哭了？你……你别……”
他有些慌乱，一时也不知究竟是应该顾着被说中心事心虚，还是应该先愧疚认错，他想要拉着裴昭珩起来，去看他脸上神色，究竟是不是真的哭了，可裴昭珩却只死死的抱着贺顾，一双修长臂膀钳的贺顾动弹不得，这阵仗、这倔劲儿倒像是好容易寻到心爱玩意，却要被夺走的小童，委屈巴巴的怎么也不肯撒手。
车厢外穿过繁华街市，人声喧嚣，车厢内两人之间却维持了许久寂静无声的沉默。
最后也不知过了多久，临近宫门，裴昭珩才终于松开了贺顾，贺顾立刻便抬头去看他，果然见他眼尾微红，睫羽带着一点湿意——
亲眼瞧见珩哥被他惹得这般伤心，贺顾简直内疚又心疼的无以复加，恨不能当场和他认错发誓以后再不犯了。
他又着急又有些打结道：“方才陛……额，方才珩哥说的，我……我敢发誓，我真的从没故意那样想过，只是……只是……”
裴昭珩却没让他解释下去。
“子环。”
他忽然闭了闭眼，也不知在想什么，待重新睁开时，神态便柔和平静了许多，又恢复成了往日那个仪容翩翩、从容不迫的三殿下——或者说，他如今早已不再是昔日的三殿下，而已是一位气度磊落的君王了。
他垂着眸子，睫羽微颤，像是在和贺顾说话，又像是在喃喃自语：“子环……以前想起前世时，我总会觉得恍惚，有时以为不是真的，只是庄周梦蝶，有时却又能那样清晰的，忆起前世等你重新出现在我面前的每一分每一刻。”
“我那时……总觉得，等了你一辈子，只要你能重新活过来，出现在我面前，有血有肉，会哭会笑，便已是上苍垂怜，我应该知足，不能过多奢求。”
“所以道长告诉我，即便时光溯回，来生你我却也可能形同陌路，那时……我却也不在乎了。”
他一字一句的低声说着，贺顾以前几乎从未听他提起过前世过往的只言片语，他本以为只是相隔两世，时间久远，珩哥记得不清楚了，可却不想此刻听他娓娓道来，却分明是丝毫未曾忘怀。
“那时不在乎，便想着待你复生后，亦能不在乎……今生与你有如今的缘分，早该知足，我却贪得无厌，所求日盛一日，愈发的不甘心了……”
他就这样坐在贺顾身边，像是回忆童年时吃过的甜点一样，语气平淡的一字一句的说着叫任何人来听，都会觉得惊世骇俗匪夷所思的前世过往——
贺顾看着他，恍惚之间，竟好似隐约透过眼前这副还年轻的身体，看见了当初梦中那个垂垂老矣，鸡皮鹤发、孑然一身的帝王孤寂的背影。
他道：“珩哥……对不起，我不是……不是不信任你，只是已经……已经……我……”
生平第一次，贺侯爷深深恨起自己这张笨口拙舌的嘴来——
他自然不是不信裴昭珩的。
……只是经了上一世的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和诸般辜负，对皇家的畏惧和防备，便早已不知何时在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的时候，刻进了骨髓里。
他这才忽然意识到，他的防备和芥蒂或许只为自保，可当防备也成为本能，本身便成了对另一个全心全意爱着他的人的伤害。
贺顾想明白了，他看着裴昭珩，从来没有这样诚心诚意，又这样饱含着爱意和内疚的真心道歉。
“对不起，珩哥……不管你信不信我，我和你保证，以后……以后都再不会这样了。”
他说完有些紧张，生怕裴昭珩不信，又看着他十分认真的补了一句：“……真的。”
外头传来斋儿的声音：“陛下、贺统领，要到宫门啦。”
贺顾一愣，正要回话，却忽的被裴昭珩一把拉过，低头在他耳垂上不轻不重的咬了一口。
他吓了一跳，猝不及防之间被皇帝这一口咬的“嘶”一声倒吸了一口凉气。
然而不待他开口问裴昭珩这是在干嘛，那头的人却很快松开了牙齿。
“……说话算数。”
皇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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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一回公主府去，贺顾便立刻叫人把兰宵从书坊喊了回来，问她颜姑娘那本《朕与将军解战袍》里的花笺画像是怎么回事。
这事实在蹊跷，还发生在自己家铺子里，叫他想不在意都不成。
兰宵回来，似乎是早就猜到贺顾要问这事，故而早就准备好了说辞，绘声绘色跟贺顾把印售话本子首日，不知哪里窜出的一张促狭画像被人夹进书稿，又稀里糊涂跟着印了百余份，直到一日过去百来本话本子卖了个精光，她才发觉不对的事，讲得十分详细。
兰宵言语间很是内疚，又满脸的愧色，一再反省说是自己懈怠才会出了这样大的纰漏，给贺顾惹了这么大麻烦，那阵仗简直就差跪地求饶、痛哭流涕了。
她早知道驸马与恪王——也就是如今的皇上之间什么关系，自然清楚此事非同小可，她是惹大祸了，贺顾一人发怒都不算什么，带累的坏了天子声誉，一百个脑袋也不够她掉的。
兰宵是在宫中伺候过的，自然不会不懂这个道理。
所以她也是发自内心的悔恨和害怕，只恨自己不能回到当初那个印书的午后，狠狠甩上打瞌睡偷懒的自己两个大耳刮子。
倒是她这样内疚，贺顾见了倒不忍心责怪她了，左右如今风言风语，也已经传出去了，就是再把兰宵剥皮抽筋，也没什么意义，且兰宵这几年来替他打理京中家业，尽心尽责，更从未有过分毫隐瞒、中饱私囊之举，公主府老底越来越厚，家资日丰，兰宵可谓功不可没，出了这样的事，想也不是她有意为之，贺顾便也没真的责罚她什么，只是扣了两个月的月钱，意思意思，也就罢了。
只是兰宵可放过，那个把他和皇帝画像夹进话本子里的人究竟是谁，却实在让人如鲠在喉。
兰宵自然是早已经把文盛书坊来来回回翻了个底朝天，只可惜始终未能找出此人。
贺顾也只得作罢，但临了了又想起一事，问兰宵道：“当初这个话本子，我不是说叫你不印了吗，怎么后头你又印了？”
兰宵欲言又止，半晌才道：“这……原……原是不印了的，但是后来机缘巧合，叫皇后娘娘……啊不，太后看过一回，连连说好，后头皇上遣人来传话，又说只管印便是了，没人敢寻咱们书坊错处，没什么大碍的，奴婢就……就……”
贺顾闻言一愣，回过神来不知怎的，脑海里却鬼使神差，冒出了一个有些匪夷所思的猜测来——
他回想起皇帝前日在车马上和他说的那些话，忽然惊觉……
……那花笺，不会是珩哥叫人，给塞进书稿里去的吧？！
只是这次还不等贺顾亲自去宫中见他求证，宫里斋公公却忽然造访，到府上来传旨了。
斋儿还年纪轻轻，却已生了一脸的笑褶子，一见了贺顾，更是喜笑颜开，拱手道：“恭贺统领，今日过后，这公主府出了两位公主，更是实至名归啦。”
贺顾一愣——
两位公主？
也没等他发问，斋儿便一正颜色，取出袖子里的杏色折子，淡笑道：“贺统领，接旨吧。”
贺顾隐约猜到几分裴昭珩要干什么，但这想法太过大胆，一时叫他不敢相信，也只得跪下垂首恭候圣谕。
……等贺顾真的亲耳听见这道圣旨的内容时，再抬头看着气定神闲，喜气洋洋传旨的斋公公，也不由为之折服——
那睁眼瞎一般，仿佛一点都不曾觉察到皇帝晋封一个不姓裴的姑娘为当朝公主，究竟有何不妥的坦然，以及丝毫不对内闱私事、还有天子与贺顾之间关系好奇的分寸，也足以叫人叹一声，斋公公年纪轻轻便能接他师父的班，吃上揽政殿内官之首、内务司掌事这碗饭，也绝不全是因他拜了王忠禄这个好师父，又沾了师父光的缘故。
只是斋公公不计较，满朝的文武百官却不可能不计较，更不可能对福承郡主忽然变成了福承公主这事视若无睹置之不理。
放眼纵观古今寰宇，异姓王有之，异姓公主却从未有之。
何况前朝旧代，每有异姓王，那也是人家为了江山社稷立下汗马功劳，叫皇帝不能不封，不能不赏，且尽管如此，历朝历代每立异姓王，也是慎之又慎，深怕埋了祸患，万不敢随心所欲。
怎么如今皇帝为着亲近他贺子环，却竟能封他的女儿做公主，这岂不是无法无天了？
且前些日子，皇帝与贺统领有染的传言，便已经很是甚嚣尘上，只是为着御史台一窝子言官先头催着选秀立后碰了一鼻子灰吃了挂落，朝堂上这才稍稍消停了几日，不想还没安生上多久，皇帝竟又来了这一出——
顿时一石激起千层浪，朝野上下吵得一锅粥般乱糟糟——
是的，贺顾也没想到，他本以为自己早已是洗也洗不干净的男狐狸精的形象，却竟然还会有文臣愿意替他说话。
一边说国有国法，纲常不可罔顾；一边则说福承一个小姑娘，不过四五岁大，公主也只是享清福，又不掌权，就算是陛下宠爱些给了个虚名，又有什么要紧，何况福承不也是陛下亲姐姐的孩子吗？待她亲厚些又有什么错？
他们吵得不可开交，倒是贺统领这个在风暴眼正中央的，每每被逮住谴责追问，总是一问三不知，满脸茫然，叫人看了气都气不上来，一拳打在棉花上，骂也不是打更不是（毕竟也不可能打得过他），于是文臣们便索性也不理他，只两派互不相让，争得脸红脖子粗。
偏不凑巧，这给贺顾说话的，里头恰有年初才高中，被选入翰林院做修撰的王二哥——
王二公子，论别的或许还会谦虚一二，可若要比抬杠，那却是老天爷赏饭吃，是娘胎里带出的天赋和绝学，打小便从没输过任何人，和御史台硕果仅存的几个老御史唇枪舌战，又一连写了七八封裹脚布一样长的折子递到御前对骂，喔……贺顾险些忘了，文人对骂那不叫对骂，叫辩议，坦荡得很，不掉价，不寒掺。
最终这场机锋还是以议政阁龚大人、翰林院数名年轻编修、修撰、以及兵部、工部数名官员稍占上风作为结局——
之所以说是稍占上风，自然因为终结这场争执的另有其人。
皇帝似乎是打算不吓死这一届朝臣不算完了，就在朝野上下隐隐有妥协认同福承毕竟只是个女孩子，封了也就封了时，忽然在某日早朝上淡淡然扔了一句。
“诸卿近日争议，实属不必，朕眼中福承便是朕的孩子，晋封她，又与男女何干？”
好家伙，此话一出，顿时气得御史台的几个老大人跳脚，连呼裴氏宗族血脉，今要乱在本朝，休矣！休矣！
一时念叨对不起先帝，闹着以头抢地，一时又哭着喊着要皇帝收回成命，卯着劲要去揽政殿撞柱。
只是裴昭珩似乎早有准备，揽政殿里几根庭柱，都叫宫人裹了一层厚厚的绒垫子，又选了十好几个粗壮内官，每到这些人面圣就守在边上不错眼的盯着，叫这群干瘪、瘦巴巴的小老头就算想撞，也只能撞进内官们温暖又宽厚的怀抱——
贺顾在边上看的叹为观止，心道上辈子他不在的那些年也不知道珩哥是怎么和这些人斗智斗勇，如今才能练就这般本事。
只是虽然瞧热闹有趣儿，但叫满朝上下为他乱成一锅粥，也实非贺顾所愿，他终于还是看不下去了。
珩哥会晋封宝音做公主，这事恐怕多少也和那日自忠王府回宫，马车上他俩的争执有关，想是珩哥为了叫他放心，让自己相信他，才会这样冒天下之大不韪，也要给宝音一个公主的名头。
贺顾即使不在意宝音究竟做不做公主，可却也很难不为他这样的体贴窝心，人家对他好，他当然不能不识好赖，话说的便很委婉：“我觉得此事……到此为止是不是也就罢了？毕竟都是上了年纪的，迂腐些也实属正常，珩哥要不就别再刺激他们了，左右他们也不能真的拿我怎么样。”
说这话时，天色已昏，揽政殿里却灯火通明，裴昭珩刚刚沐浴出来，身上还带着湿意，闻言把手里一封折子轻飘飘扔到御案上，道：“吓一吓也不能要命，上了年岁的不是都叫潜蛟卫一一遣人跟着了吗？吓不出人命来。”
贺顾：“……”
他哽了哽，又道：“话虽如此，可此事闹得这样大，你我的关系传将出去，你是一国之君，这毕竟不是什么光彩事，还是低调些为宜，且他们总这样闹也不是回事……”
裴昭珩坐下一边举起茶盏拨了拨杯盖，一边淡淡道：“传便传罢，高祖立男子为后，也没见高祖朝的御史台，便气的全都撞柱死绝了，可见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让他们闹就是了，这点口水还淹不死人。”
贺顾心里又浮起那种不太好的预感，他想起前些日子问兰宵那话本子的事，忽然没头没尾的问了一句：“……那花笺，不会是珩哥叫人放进去的吧？”
裴昭珩正在饮茶，闻言抬起眸看着他，眼角弯了弯带出三分促狭笑意，并没回答。
贺顾见状，哪还能有不明白了，顿时晕了，道：“原来真是你做的，你这是……”
他顿了顿，又忽然想起方才裴昭珩没头没脑提起高祖皇帝立男后的事，心头警铃大作，不由道：“珩哥……你不会是……不会是……”
裴昭珩已经放下茶盏，站起身走到他身边，道：“不会是什么？”
贺顾咽了口唾沫，终于还是小声道：“你不会是，想要效法……效法高祖吧……”
裴昭珩道：“你我之间的事，怎么就是效法旁人了？”
贺顾一听，顿时一个头两个大，脑袋更疼了：“所以珩哥是真的打算……”
……不是，关键是他贺某人，实在也志不在做什么男后啊！
这要是回去让外祖父外祖母知道他二老的大外孙要当皇后了，岂不得吓死？
裴昭珩本就有心逗他，见贺顾果然中招，脸上抽抽着一阵青一阵白，一时忍俊不禁。
今日还不过十五，这一个月贺统领便已悄摸在宫中留宿了七八日，虽说有着天子打掩护安全得很，更没人敢追究他的不是，但事情多少也要讲个分寸，适可而止，或者说……贺统领单纯就是腰酸了，便还是赶在落钥前离宫了。
只是他也万万没想到，这一日若他留在宫中和珩哥厮混还好，他难得的良心发现，讲了回规矩，却在离宫路上好死不死被人撞见了。
几位礼部的官员，说是快到年末了，明年年初便是新帝改号第一年，关于礼庆节仪还有些关节要和皇帝商榷，他们前脚刚迈进揽政殿花园，抬眼便恰好撞见从里头一边穿外袍一边往外走的贺统领。
礼部诸臣工：“……”
贺顾：“……天晚了，我就多陪陛下看了会折子。”
礼部诸臣工：“……贺统领操劳了。”
贺顾：“……”
怎么感觉怪怪的……
好吧，他这十二卫统领说到底，也只是在禁中大内给皇帝打工，的确很没必要日日天昏下了班，还对宫中依依不舍，的确是有些形迹可疑——
或者说，以前或许还没那么可疑，可近些日子，朝中本来就为着他吵得不可开交，众臣心里都清楚，如今大家面子上闹的，看似是福承究竟是郡主还是公主；实则不然，里子闹得其实是天子和男子有染、且还是他亲姐夫，又过分宠爱贺家这事。
这一下撞见几位大人，那便更是正好哪壶不开提哪壶，让人想不注意、想不多想都不行了。
贺统领头都大了，不由得开始认真的思考起这样的日子究竟什么时候是个头，难道真要等珩哥把他俩的关系公诸于众，昭告天下不成？
而关外一封八百里加急，却也在这个时候，被斥候快马催着，连着跨年的雪夜，自承河急递回京了——
鞑子摸着年关前夜里犯边，在北境边关很是烧杀掳掠了一番，据这封急报奏秉，待闻修明领着承河大营驻军回击时，已然为时晚矣，百姓死伤无数，武灵府边地七城更是满目疮痍。
最糟糕的是，闻伯爷身先士卒，黑天混乱砍杀之中一个不慎，恰被鞑子火箭射伤左肩，险些命丧黄泉，虽然运气好一时半会没断气，但却也仍然昏迷不醒。
当年杨问秉被发落，后头洛陵新拔了将官，闻修明便领旨北上，继续掌管承河大营，此次他重伤不起，那头承河大营便是群龙无首，暂由偏将柳见山代理军务。
临着快要过年，却来了这么一出，第二日的早朝朝会上，气氛便很沉郁，谁都笑不出来了，不仅笑不出来，也更无法再继续争执前些日子皇帝封谁做公主、又和谁相好这些鸡毛蒜皮的家务事了——
闻修明领兵十余年，战功彪炳，神勇无匹，几乎未尝败迹，否则也不能得先帝那般的看重礼遇，他只要站在那，哪怕未必能保打胜仗，与满朝上下的文武百官，便是一个定心丸，正是为此，如今他倒了，便格外的搞得人心惶惶。
闻修明不行了，大越朝倒也不是就没了可堪用的良将，只是此刻调到承河去顶缸，却难免都显得牵强，要么太远，需得从南边凌江以南跨江而上，等赶到承河搞不好那边黄花菜都凉了；要么太不适合，从未和承河将士接触磨合过，一时临阵换将，未必能得好效果——
朝臣们商议来商议去，一时半会竟真有些找不到合适人选北上救场，唯一一个勉强能指望上的，便是如今的五司禁军都统李秋山李都统，只可惜他一直戍卫在京，几乎从不曾出去过，叫他北上去打鞑子，似乎也有些强人所难。
一个早朝朝会，贺顾听得众臣争来争去，竞相举荐，可最后却也没选出一个适合的，北地的战事却已经迫在眉睫，一刻也拖不得，贺顾懒得墨迹，直接自裴昭珩身边躬身行下玉阶，跪地叩首道：“臣少时随家父戍守承河，于承河风土地貌、鞑子情况，也很了解，若蒙陛下不弃，臣愿往北地、驱除寇掳，替陛下分忧。”
他此言一出，顿时满殿寂然。
换做平时，大约驳斥他的人不在少数，只是今日他们也都没有更好的办法，自然便只得不吭声了。
裴昭珩道：“你有此想，朕心甚慰，只是你年纪尚……”
裴昭珩正要继续说，却忽然见底下跪着的贺顾在人群中抬起了头，他就那样直勾勾的瞧着他，那眼神坚定中带着几分安抚意味，还夹杂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浅淡笑意——
只要一眼，裴昭珩便立刻看明白了子环的意思。
……是了，如今在旁人眼中，子环的确年纪尚轻，或许凭借天时地利人和，有过那么一次两次的光辉战绩，或许有说服力，可却也不太够。
可是除却旁人，裴昭珩却清楚的知道贺顾的过往，知道他曾经火里来雪里去，驰骋疆场，戎马半生的前世，知道他为战而生，是天生的用兵之才，更是如今这个世上，他最信得过的人。
这世上，也再没有人能比他们二人更加信任彼此了。
他回望进贺顾乌黑的瞳仁里，他就这样静静的看着他，无言了短短一瞬，很快便开口沉声道：
“好，既如此，就由卿去，承河大营，北地数十万百姓生计，朕今日，便悉数托付与卿之手了！”
贺顾朗然一笑，终于低下了头，额头贴着手背叩首恭声道：“臣贺顾领旨，不敢辱命！”

第129章
贺顾记忆中前世这场战事，来的并没有这样快，此生却不知怎么的提前了，大约他和珩哥这两只蝴蝶的翅膀，还是悄悄扇动着改变了这个世界原本的走向和脉络——
只是前世北地战事爆发时，太子正忙着扫除障碍异己和裴昭临内斗，正是最紧要的关头，北地的战事便没有得到第一时间的妥善处置，而是一拖再拖，等到二王争储终于结束，武灵府边境七城已然不知成了什么生灵涂炭的样子，七城沦陷有二，彼时再想要夺回失地重振国威，已然是为时已晚，难上加难。
昔日太平边域沦落至此，那时的贺顾自然也心知肚明，这是北戎人知晓大越朝中老皇帝病弱，两个皇子则正忙于内斗、针锋相对，一时半会顾不上他们，才敢这样放肆、一而再再而三的试探，乃至到最后的无所顾忌，贺顾身为帮着太子内斗的罪魁祸首，心中对北地的百姓自然不是没有愧意的，只是后来他主动请缨北上，裴昭元却都一一按下不允。
前尘旧事虽已如过往云烟，但今生既有机会让贺顾重补上心中这份缺憾和愧疚，他自然不想错过，这才会在朝会上按捺不住，毛遂自荐。
自上回救驾受了一回伤后，虽然裴昭珩不说，但贺顾还是有意无意能隐隐感觉到，裴昭珩变得极紧张，轻易不肯再让他涉险，这三年来，他这十二卫统领看着虽威风凛凛，南来北往的替新帝处置这个、清理那个，其实只有贺顾心里清楚，裴昭珩愿意交到他手上的这些差事，都是那头他先叫人一一打点过确认妥善危险不大的。
裴昭珩愿意这样待他好，贺顾也不是不知好歹的人，自然知道他为何如此，所以从来只默默受着这份好，没说过半个字的不是——
既然心知肚明珩哥待他的好，贺顾自然也猜得到他多半并不愿让自己去淌北戎战乱这一淌浑水，但却还是放不下心中执念——
不想当着文武百官的面，珩哥却竟然允了。
意外的人不止贺顾一个，朝会甫一散了，从英鸾殿出宫的汉白玉石阶上便有三三两两远远瞧着他低声议论的朝臣，也不知是在说些什么，贺顾见了也只是微微一扬唇角，并没怎么放在心上，由他们去了。
倒是贺诚一出了英鸾殿，便憋红了一张脸远远瞪着他，只等行了半柱香功夫，路上渐渐稀疏人少，才拱到贺顾身边，拧着眉毛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闷闷道：“大哥，你怎么……”
贺顾道：“我怎么了？”
贺诚吭哧吭哧憋了半天，终于还是没忍住开始竹筒倒豆子一般道：“大哥未免也太过草率了，今日这八百里加急才到，北地战事情况尚且未明，况且，连闻伯爷那样的老将都，你，你……”
说着顿住长长叹了口气，压低三分声音道：“唉！这样大的事，你怎么也不和我商量商量？外祖父外祖母，他们也不知道，不对……连皇上……大哥也没提前知会吧？你今日当着百官的面请缨，叫皇上骑虎难下、不得不答允，这岂不是逼迫皇上？就算大哥和皇上……”
贺顾宽慰道：“好了好了，我心中自有主意的，皇上那边我会去说，诚弟不必替我担心。”
贺诚抬眸看他两眼，腮帮子鼓了两鼓，始终还是没说出话来，也不知心中在琢磨什么。
贺顾有心安抚他，笑得阳光灿烂：“我的事，我自省得，诚弟不必替我忧心，倒是如今弟妹临盆在即，你还不上心着些？当爹可没那样容易的。”
又道：“我算着日子也近了，可叫大夫替弟妹看过？胎像可还稳固吗？”
贺诚脸上这才稍稍散去些愁色，答道：“已看过了，大夫说她底子好，胎中也养的好，没什么大碍的。”
贺顾颔首道：“那就好。”
他正还要再关怀两句，远处却传来一个有些熟悉的声音：“统领留步！”
贺顾一愣，转头去看，却见来人是太后宫中的吴德怀，不由奇道：“吴公公？”
吴德怀带着两个小内官，跑近了才喘了两口气道：“统领走的好快，可叫咱家好追。”
又道：“太后娘娘说想见统领一面，还请统领行个方便，和咱家去芷阳宫一趟。”
自先皇驾崩，新帝继位，陈皇后成了陈太后，便在芷阳宫闭门不出，除却偶尔传宝音进宫陪伴，几乎再不见旁人，就连贺顾也只是在新帝登基大殿那日远远见了她一面——
今日她却忽然主动要见自己了，也不知究竟什么事。
贺顾同贺诚告了别，跟着吴公公往芷阳宫去了，只是一进宫门，却在芷阳宫正殿看见了还未换过朝服的皇帝——
桌案上布着一张楸木棋盘，裴昭珩和陈皇后母子两个对坐棋盘两侧，陈皇后执黑，裴昭珩执白，贺顾来时，陈皇后正聚精会神捻着一颗黑子盯着案上棋局微微蹙眉，一副全神贯注的模样。
听见脚步声近，裴昭珩似乎微微一怔，转头见到门口站着的是贺顾，神色有些意外，似乎是没想到会在此处见到折返而来的他。
裴昭珩道：“子环，你怎么来了？母后，这是……”
太后却仿佛没听见儿子问话一般，只盯着棋盘，半晌眉目忽然一松，这才现出三分笑意来，似乎是终于想到了破局之法，施施然落了一子，道：“……该你了。”
裴昭珩转回目光，看见母亲在棋盘上落下的那颗黑子，却微微一怔，半晌，才缓缓道：“……母后这一步，好精妙。”
太后闻言，笑得十分得意：“前些日子德怀寻来一本棋谱，恰是前朝棋圣何芥茗何先生的墨宝，本宫拜读了好些时日，里头可真是另有乾坤，何先生果然是不世出的棋道鬼才，无怪当年杀遍大江南北，不遇敌手。”
又道：“只可惜斯人已逝，若非他已故去几十年，本宫倒也真想见见何先生，和他对弈一局，便是技不如人、被杀个落花流水，也心甘情愿了。”
裴昭珩沉吟片刻，修长手指从棋盒里捻出一粒白子，“啪”一声轻响落在棋盘上，道：“母后棋艺虽不比何先生，但在儿臣对弈之人中，也已属罕逢。”
陈皇后看着他落下的那一子，眸光一亮：“……好棋！”
又道：“如今，本宫也只得珩儿一个能过上两招了。”
母子二人便这么你来我往的对弈起来，贺顾站在旁边，见状也不敢轻易打扰，他虽于棋道一窍不通，但也知道观棋不语真君子，便只是做锯嘴葫芦一声不吭，足足等了小半个时辰，才等得裴昭珩放下一粒白子，道：“是母后胜了，此局已不必再下。”
陈皇后脸上有些意犹未尽：“珩儿若看过那棋谱，想来还能陪本宫再清楚分个胜负。”
贺顾早听闻过，当年陈皇后还在闺中时，便是琴、棋、诗书、骑射无一不通，又生的美貌娇俏，倍出风头，这才得了个京城第一美人的雅号，只是本以为那时是养着她的陈家老太夫人教养的好，这才一样不落的教她学这学那，可今日见了，却才知道原来并非如此，她显然是生性便好奇心重，又聪颖非常、天资颇高，也无怪能生出珩哥这样的儿子了。
贺统领想及此处，不由得有些惆怅——
都说儿子随娘，姑娘随爹，那宝音随了他……这还能聪明到哪去？
不聪明也就罢了，偏偏还生的随了他爹，这样好看。
可得紧瞧着小丫头片子……省的日后被混小子们欺负了去……
他正神游天外，不防旁边陈皇后却忽然道：“本宫和棋圣，此生的确是没有相见的缘分了，俗话说得是好，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共枕眠，缘分不能强求……珩儿，本宫今日把你和顾儿一同叫来，你可知道是为什么？”
贺顾从这话里听出一点不寻常的意味来，转目环视一圈，却发现不知何时芷阳宫正殿里已然一个宫人也不剩了，伺候着的只有陈皇后身边站着的李嬷嬷。
裴昭珩转目看了贺顾一眼，道：“儿臣谨听母后教诲。”
陈皇后转头示意，李嬷嬷便立刻搬来一张长椅放在她与皇帝母子二人跟前，请贺顾坐下。
贺顾一边坐下，一边心道难道是近日朝中关于自己和天子的风言风语传进了她耳里，她这做太后的为了儿子，这才要来敲打他不成？
但陈皇后的性子贺顾也不是不知道，她又似乎并不是会这样做的人。
贺顾心里摸不清陈皇后的心思，便只得坐下，道：“谢娘娘赐座。”
陈皇后顿了顿，道：“……许久不见，顾儿倒愈发谨慎了。”
贺顾一哽，有些失语，顿时不知该怎么作答了。
裴昭珩道：“母后，子环他……”
陈皇后转目看他一眼，嗔道：“你不要插嘴，母后在同顾儿问话，有你什么事？”
裴昭珩：“……”
贺顾闻言，顿时紧张了起来，心道果然当娘的毕竟是当娘的，就算当初也同意了、就算她也喜欢宝音这个小孙女，可毕竟也不能瞧着儿子一辈子不娶妻生子，长久的和一个男子厮混，这也是人之常情，更何况珩哥如今还是一国之君呢？
……还好如今他很快要领兵出京了，借着此事，避一避朝野上下的风言风语，避一避太后，这倒也是好事……
贺顾正胡思乱想着，却听陈皇后道：“都这么些年了，如今在旁人面前便罢了，在本宫面前，顾儿还不叫一声母后吗？”
贺顾闻言，脑海空白了一会，半晌才回过神来，还以为自己听错了，抬眼却正好对上陈皇后稍稍生了些细纹的一双美目，他一时有些失语，半晌才道：“微臣……臣……”
裴昭珩在旁边，大约是看出了母亲心思，伸手按着贺顾手腕，低声道：“子环，你没听见母后的话吗？”
贺顾心中微微一酸，顿了顿，半晌才道：“……母后。”
陈皇后闻言，脸上终于重新带上几分笑意，点了点头，却又不知想到了什么，叹道：“一晃眼，日子过得这样快，先帝也去了半年了……如今珩儿好容易继位，你们两个也都好好的，宝音长的白胖可爱，本宫很高兴，只是今日朝会的事，本宫也听说了……顾儿又要出京了？”
贺顾道：“是，事发突然，军情刻不容缓，朝野上下，合宜接替闻伯爷的，如今也只有臣了，臣不敢推辞。”
裴昭珩在旁边听了这话，并没说什么，只是一双桃花眼静静地注视着贺顾，放在膝上的修长五指微微动了动。
陈皇后道：“珩儿信你，本宫自然也信你，只是你如今就要出京了，这些日子朝野上下的风言风语却传的愈发邪乎，实在可恶，本宫也听了一耳朵，朝臣便罢了，那些个碎嘴子嚼舌根的命妇，几个出头闹得凶的，本宫前日已传她们进宫，一一敲打过了，内闱私事，谅她们以后也不敢再指指点点说三道四。”
贺顾一愣，却不想原来陈皇后要见他是为了此事，不由有些哭笑不得，但还是站起身拱手谢了恩。
陈皇后叮嘱了他几句这次北上一定要小心，又关怀了几句，这才罢了，大约是也上了年纪，下完了棋便肉眼可见的犯起懒来，话说完便打发他两个一道回去，自己让李嬷嬷扶着到贵妃榻上闭目小憩去了。
等瞧着皇帝和贺顾的身影离开宫门，陈皇后才缓缓睁开眼瞧着宫门方向叹了口气。
李嬷嬷一边把炭火炉子挪的离贵妃榻近了些，一边低声道：“娘娘实在是替皇上和贺统领费心了。”
陈皇后一边伸手烤了烤火，一边叹道：“顾儿这孩子，虽然瞧着性子爽快，心里其实却想的比谁都多，这样不好，不好呀。”
陈皇后扪心自问，她自己想的那样少，临到末了都不快活，何况如顾儿这般，想得又那样多的呢？
李嬷嬷道：“娘娘该做的也都做了，皇上和贺统领的事，皇上心中自有主意，娘娘也不必太过忧虑，俗话说得好，儿孙自有儿孙福。”
陈皇后道：“……也还好在珩儿上心，你瞧他故意把近日这些事叫我知道，便是有心要我替顾儿出头，只是这样下去，毕竟也不是长久办法，中宫无后，朝臣必不能罢休，如今是有北地战事来了，他们才不得不歇一歇，等到战事了了，真不知又要怎么闹了。”
李嬷嬷却忽然摇了摇头，道：“娘娘，您真觉得这些流言，能在皇上眼皮子底下传开，此事里头没有猫腻？”
陈皇后一愣，道：“……你的意思是说，是珩儿他……”
李嬷嬷却只笑了笑，低声道：“太后娘娘，老奴瞧着倒觉得，咱们皇上心里明镜儿似的呢，他有自己的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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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顾和裴昭珩一齐出了芷阳宫，行在宫道上，两相无言，进了御花园灌木从径里，却无声的越行越近。
斋公公也是人精中的人精，带着一众宫人跟在他二人背后，脚步却越行越慢，最后足足隔了二十来步远，只有他两人一齐进入了花丛身处。
早冬的空气有些凉，但并不冷的刺骨，可是贺顾被裴昭珩的手顺着微微敞开的前襟碰到腰腹时，还是被凉的打了个寒噤，身体也稍稍缩了缩。
他此刻背着裴昭珩，也看不见对方脸上的表情，只感觉到那指尖微凉的手，即便察觉到了他的瑟缩，也并没有停下来，贺顾闭了闭目往后仰了仰靠在他怀里，微微有些颤抖着低叹了一声：“……皇上，这是御花园……咱们还是回去吧。”
裴昭珩在他耳边低声道：“回哪里去？”
“……子环喜欢朕的寝宫吗？还是去庆裕宫？”
贺顾道：“我该出宫了……”
后头的话还未出口，便感觉到发带被什么东西一扯，松散开来滑落在他颊畔。
裴昭珩道：“不急在这么一刻，一应军务，朕已吩咐李秋山替你打点，等都妥当打点好了，明日再动身。”
他语气淡淡，贺顾嗓子眼里却抑制不住的冒出一声低哼，正此刻，却恰好听见花园那头传来几声女子的莺莺燕语和欢笑声。
贺顾微微一怔，嗓子眼的动静立刻被强憋着咽了回去。
……寻常宫婢必不可能有这样大的胆子在御花园里这么大动静玩闹，先帝的嫔妃，和闻贵太妃进了慈佳堂的，也都性子稳重，肯定不是她们。
他没了动静，那头裴昭珩很快觉察到了，低声道：“……是前些日子几个西域小邦送来的舞女，一时还未打发，内务司只好安排在丛秀宫了，我并未见过她们。”
贺顾喉结滚了滚，道：“不必和我解释。”
裴昭珩把他扭过来，看着他的眼睛道：“……口是心非。”
贺顾：“……”
裴昭珩道：“我今日回去就叫斋儿把她们打发出宫。”
贺顾顿了顿，还是没忍住道：“……倒也不必这样急，她们既是西域来的，人生地不熟的，打发走了叫人家怎么过活？”
裴昭珩道：“子环如今倒宽宏大量起来了。”
贺顾哼了一声，道：“我又不是什么小肚鸡肠的妒妇，干嘛冲人家姑娘撒气？”
说完却又忽然觉察到不对，赶忙改口道：“……不对，是妒夫。”
裴昭珩道：“子环说是什么，就是什么。”
贺顾：“……”
贺顾：“我要出宫了！”
裴昭珩道：“今日留在宫中吧，明日再走，我送你出京。”
贺顾道：“……你还嫌我被言官骂得不够吗？”
裴昭珩正色道：“朕送朕的北营将军出京，事关北地战事，他们有什么可说的？”
贺顾：“……”
最后他还是没犟过裴昭珩，在揽政殿留宿了一夜，第二日天亮，才悄无声息的回了公主府去。
李秋山办事妥贴，短短一日功夫，已经把兵马粮饷一一安排妥当，贺顾换了一身玄银色甲胄，又在城门前和此次随他前往北地增补的将士饮了誓师酒摔了杯，这才浩浩汤汤的带着人马动身出发离京了。
此次皇帝派他暂代北营将军，兵部又选了几个偏将做副手随行，贺顾一一瞧了一遍，除了几个以前就跟着他的，其余都是去年弓马大会新选出的好苗子，有一个还是他当时陪着裴昭珩亲自一眼挑中的，年纪虽小，却很有几分本事，意气飞扬，拿了一台擂主不算，又在弓马大比上大出风头。
这小子名叫宗凌，十八岁的年纪，金陵人氏，家中本是书香门第，但他没什么读书的天赋，也志不在此，便瞒着长辈偷偷去参加了弓马大会。
贺顾当初一见宗凌，便觉亲切，无他，贺顾觉得这小子实在很像年轻时的自己，尤其是前世那个心高气傲、不可一世、整日想着出人头地的自己——
年轻真好啊！
他本能的对这个少年偏将很多了几分青眼，一路上行军之余，也忍不住指点他几回骑射与和北戎人格斗的技巧。
只是宗凌年轻气盛，却仿佛并不怎么听得进去，没两日，贺顾便隐约觉察到他对自己似乎有些阳奉阴违，言谈间神情也有些古怪，便猜到宗凌多半是听过了京中那些流言，心中还不定怎么看他这个皇帝的“枕边人”。
他倒也并不和一个少年人置气，只是一笑了之，也不再自作多情的去教他什么了。
前世北地戎患久矣，朝廷也并不是没有出兵想解决过，但那时太子和裴昭临内斗便耗去大越朝半数兵力，再加之选将不合宜，北上的兵马也非精锐之师，北戎还有布丹草原上的盟友，自然是如虎添翼，几次交锋都把大越朝援军干的稀碎，武灵府也就渐渐成了长在国朝北地的一颗烂牙，拔也不是，留也不是。
但大约是这一世，有前头替秋戎部收服布丹草原二部的缘故，北戎少了两个盟友，再加之内患已无，虽然国库还有先帝朝时留下的亏空在，但政局安稳，皇帝又一力支撑北地战事，贺顾自打出征到打完这场仗，从头到尾几乎没遇到一点内碍，粮丰马壮，要什么有什么，自然可以摒除一切杂念，也不必再猜测君上的心意，能一心抛到带兵打仗上去了。
自贺顾抵达承河，不到一个月，便大破宗山灵河关，收回了武灵府一城，北戎已对这位援将心生惧意，后头的一个月也不再如初时那般有战必应，只是剩下那未收回的一城，偏偏又是三面环山，易守难攻，于是便一拖再拖，始终悬而不决。
虽说只要围城，他们便总有弹尽粮绝的一日，但贺顾心知北戎人凶狠，他们弹尽粮绝，城中的百姓必不可能讨得了好去，只会因此被迁怒屠戮，甚至更凄惨也不是没有可能，到那时就算破城，得到的也只是一座死城，那又有何意义？
自然是急的嘴上长燎泡。
他要强攻，不愿再等，旁人也劝不住，最后是柳见山提的主意，用神武营的火炮试试破城门。
柳见山和言定野在承河大营待了三年，他两如今一个管着神武营一个管着锐迅营，贺顾前世和柳见山相交，心知他不是冒冒失失之人，若是没有把握，必不会主动提这个法子，且神武营是他管着，火炮能不能用，怎么用，柳见山是最清楚的——
新帝继位承平元年二月，北营将军贺顾率承河大营攻破武灵府陷落的最后一城雁陵，两军交锋两日两夜，火影刀光不绝，北戎人死伤惨重，城破，北戎汗王穆达则趁夜被亲兵护送，冲破援军，逃离雁陵。
第三日晨光初破，天际绽放出一抹绯色霞光，这场战事终于告一段落，两日两夜的厮杀，便是铁打的身子如贺顾，也觉的疲累不堪。
他迎着晨光把佩刀上的乌黑血迹擦了一遍，缓了口气，正要问身边的宗凌和宁四郎城西城南的残局收拾好了没有，转头却忽然发现只有一个宁四郎，宗凌却已然无影无踪，不知去了何处。
贺顾一愣，道：“宗凌呢？”
宁四郎胳膊上挨了一刀，正在撕裤腿上的步料下来简单包扎伤口，闻言呲牙咧嘴道：“小宗？天亮前我还看见他的。”
又转头四处张望了一圈，奇道：“真是怪了，就这么一会，人呢？”
贺顾忽道：“你看他牵马了吗？”
宁四郎道：“牵了牵了，我还纳闷他牵马做什么呢，咱这还没打扫完战场，也不知道他要上哪去……问他他也不说，不是我说吧，嘿，京城来的少爷们就是傲啊，说个话都老是对咱们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对将军这小子都这样，您说这小子欠收拾不是？”
贺顾来回踱了两步，忽然怒道：“……该死，这臭小子肯定是去追穆达了，我不是跟他说过了，不许去追他们吗！”
又转头对亲兵道：“去牵我的马来！”
等云追牵来，他转身便跨上马背，对征野和宁四郎道：“清点一队人马，赶紧跟我去把姓宗的小兔崽子给追回来！”
语罢也不等他们搭话，便扬起马鞭叱了一声，冲着城门疾驰而去了。

第130章
雁陵已至越朝国境极北，出了雁陵再往北，越过宗山，便是北戎人的瀚海雪原。
贺顾之所以没有选择继续追击逃走的汗王穆达，一则因为经过两日鏖战，将士们都已是疲累已极，要追击穆达和他的亲兵们，多半就得追到灵河流经宗山山脉的天月峡，天月峡地势封闭狭长，并不利于后来援兵增补，且这次穆达虽亲自率兵南下，但以贺顾两世以来对北戎国力的了解，穆达多半并没有穷极所有兵力挥师南下，围城已有小半个月，北戎那边多半已经知晓穆达落败了——
谁也不知道倘若真追上去，宗山那头究竟有多少接应他们汉王的北戎人，若能生擒或杀了穆达，固然是大功一件，可贺顾也并不想拿一军将士的性命开玩笑，他从不是个好大喜功的人，这一世更是于权欲全无所求。
可是宗凌不一样，他还不过十八岁，贺顾只要一想到前十十八岁时自己的心境，也便能明白宗凌为何会按捺不住——
说到底穆达虽有亲兵冒死护送逃出生天，但突破重围时也是死伤惨重，算一算，估摸着他身边还能活着跟他逃出去的，大约也不过十多个人，宗凌多半是自恃武勇过人，觉得自己倘若真能追上，搞不好就能立下旷世奇功。
贺顾之前也不是没有想到过，宗凌多半会有这个心思，但两军混乱交战之间，也实在没有功夫和他三令五申不许他追出去，只是简单叮嘱过一句，便没有再多提。
但尽管如此，他也着实没想到，宗凌竟敢真的违抗军令。
贺顾催着云追疾驰，心中虽然气恨姓宗的小兔崽子竟能如此胆大妄为，但两世以来，贺顾从不是会轻易放弃手底将士性命的主将，有这一个多月的香火情在，贺顾自然无法眼睁睁放任着宗凌自生自灭。
云追四蹄乘风，踏雪如飞，不过小半个时辰的功夫，很快就到了天月峡峡口，贺顾勒停马缰，并未贸然进入峡口，他环视一圈，很快在峡口一颗半枯的老树树干上发现了几支已然没入树干几寸有余的箭羽——
他从马背上翻身跃下，将那几支箭羽拔出一看，果然瞧见箭支尾羽形制，分明便是北营军火司独有。
贺顾未进峡口，一是并不确定穆达逃走的路线就一定是天月峡，虽然天月峡是从宗山以南回到瀚海雪原最近的路线，但穆达也难免不会考虑到这个因素，为防他们追击，绕条远路；二则天月峡地势复杂，此刻贺顾只身一人，他虽担心宗凌，但也并不敢贸然只身深入。
但此刻见此情景，树干上的伤痕还新，一见便知距离出箭，估摸着也不会过一个时辰，又见那足足能没入树干三寸有余的箭支——
整个承河大营，能有这本事的人屈指可数，除却宗凌，哪一个也不可能在一个时辰前出现在这里。
晨光已破，天月峡的峡口却还是笼罩在一片林木浓荫之中，叫人看不清峡谷深处景致，贺顾看着峡口正在犹疑，背后便传来了宁四郎和征野的声音。
“将军！”
“侯爷！”
贺顾转头一看，果然见宁浪与征野二人乘马打头，带了一队人马朝他疾驰而来，不过片刻便停在了贺顾跟前，征野跃下马背急道：“爷！不能再追了，天月峡太深了，谁也不知道北戎人是不是在里头有埋伏，要是真陷进去再想出来，那可就难了。”
宁四郎也跳下马背，神情凝重的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天月峡入口，道：“宗凌这鳖孙，竟敢真的违抗军令，唉！也都怪我没替将军看好他，这可怎么是好……”
贺顾道：“雁陵城里怎么样了？”
征野道：“城西城南都简单打扫过了，柳偏将他们正在安置难民。”
贺顾点了点头，道：“都还妥当吗？”
征野道：“都妥当，就是城中百姓死伤不少，且多少受了惊，一时半会还不能全数安置得过来。”
贺顾道：“那就好，慢慢来吧。”
征野回完话忽然反应过来，以为贺顾问这些是想确认雁陵城中安置好了，就追进天月峡去找宗凌，立刻急了，道：“爷，就算柳偏将那边能安置好，咱们也不能再往前了，万一你有个什么闪失，承河大营……”
贺顾沉默片刻，闭了闭目低声道：“……我知道，不进去了，咱们在这里再等半个时辰，若是还没有小宗的下落……就回去吧。”
征野说的的确没错，此刻战事初平，虽然雁陵是夺回来了，可他毕竟是一军主将，决不能在此刻有什么闪失，若是真冒险入峡，一旦落进北戎人埋伏之中，后果不堪设想。
宁浪的声音也有些干涩，他虽是个直肠子讲义气的汉子，但也并不是不懂孰轻孰重，闷声道：“唉……宗凌这家伙真是……将军追他到此处，对他也已是仁至义尽了……不必太……”
后头的话却渐渐说不出来了。
无他，宁四郎虽看不惯宗凌做派，但毕竟也并肩杀敌一个多月，有这一份同生共死的同袍情分在，此刻要放任他自生自灭，自然也是有些不忍……
毕竟谁也没有想到过，宗凌竟会如此大胆。
几人想起那才不过十八岁的少年人，一时都有些黯然——
其实无论贺顾还是征野、宁浪，心中都清楚，先前宗凌并不曾在承河大营待过，他并不了解宗山地貌，天月峡连通瀚海雪原和越朝国境，里头地势复杂，他更不可能了解其中弯弯绕绕，这样贸然追着北戎汗王进去了，还是以一敌多，就算穆达和他的亲兵已是人困马乏、丧家之犬，但兔子急了还会跳墙，也难说未必不会红了眼拼命，宗凌此去，实在是凶多吉少。
等了半个时辰，天月峡口仍是寂然一片，只能听得里头灵河流经峡底湍急的水流声，奔腾不休，却半点没有宗凌的音信。
时辰到了，也没人主动开口提要回去，大约谁也不想做这个变相宣告宗凌死讯的恶人，一时寂然无声。
贺顾心中暗叹了口气，他多少有些自责，没有看住这个还年华正好的少年郎，但也知道再拖亦是无宜，正要开口叫人回去，耳里却忽然敏锐的捕捉到了峡谷深处传来的几声有些模糊的兵刃交接的激鸣。
他最先听到，不过半个呼吸功夫，那头的宁浪和征野也神情一动，想是也听到了。
宁浪喜道：“有打斗声！一定是小宗！”
贺顾不言，只又侧耳听了片刻，那头的声音却忽然又停了，他转目看着征野宁浪二人道：“听声音，至多不过十来个人。”
征野点了点头，道：“听着像是有一二里地远的样子。”
又忽然脸色一变，道：“……会不会是北戎人故意有诈？”
贺顾正要回话，宁浪却忽然站出来拱手道：“将军，小宗既有可能还在里面，咱们不能见死不救，将军万不能自己进去，不如还是让我带人进去看看，将军和言老弟，就在此处稍待片刻，若是里头情况不对，我便马上回来寻你们。”
贺顾微微蹙眉：“容德，你……”
他顿了顿，最终还是颔首道：“……好，那就你带人进去瞧瞧，若是小宗果然活着还在里头，能救便救，救不了立刻回来报我，若是北戎人有诈，不要恋战，立刻回来，回不来便以焰火为信，我与征野自会接应你。”
宁浪笑了笑，道：“回不来就回不来了，要是实在瞧着不对，我又还何必再放什么焰信，叫将军进去接应我搞得送了命？总归宁某人吃着这碗饭，可不就得脑袋别裤腰带上度日？真怕这个，还怎么上战场？”
他语罢，便利落翻身上马，点了一队精锐，远远朝着贺顾拱手一揖，便头也不回的转身带着人入峡了。
贺顾瞧着他们的背影一点点隐没在天月峡口，心中愈发担忧，但此刻除了等待，他也再别无他法，天月峡里地势崎岖、狭窄难行，宁四郎也带不进去太多人，只有一个小队，这一去也真是豪赌一把——
宗凌是活是死，宁四郎是生是灭，只有看老天爷了。
天幸，等了不到半盏茶功夫，贺顾便听到峡中再起打斗声，他精神一震，下一瞬便听到峡中传来一声熟悉的清脆响声，抬头去看，果然见不远处天空中炸开一朵亮蓝色焰信。
——是宁四郎！
贺顾了解宁四郎性情，心知他方才既然那样说了，那若是里头有大批北戎人埋伏，凶险至极，宁浪绝不会点燃焰信求援，他既点了，便说明事情还有很大转圜余地。
贺顾再不犹豫，只点了一个斥候回去和柳见山、言定野等人传讯知会一声，便带着剩余的人马顺着峡口进入了天月峡。
时值春冬交接之季，别处还是万物枯寒，天月峡里却长满了叫不出名字、四季常青的高大繁茂林木，灌丛杂乱，入峡不过片刻功夫，头顶便笼罩在了一片浓茵之中，前方传来灵河奔腾不息的水流声。
果然刚行过百余步，贺顾便又听见了打斗声，他和征野对视一眼，不约而同的催着胯下马儿加快了脚步。
没一会眼前豁然开朗，原来这峡中竟还有这样一处景致——
百余丈飞瀑如倒挂银练，悬在陡峭山壁上，崖下一池幽潭深不见底，潭前一块平整巨石联通峡谷两侧，那巨石上十余人成包围之势，把两人围在中央，贺顾定睛一看，却正是执刀架在那北戎汗王穆达颈上的宗凌，和已被挟持的汗王穆达。
宁四郎则拄着两根狼牙棒，半跪在一旁的草地上，胸膛剧烈起伏，跟着他一起进来的那一队人马，已然七七八八倒了一地，显然并不是对方敌手。
宁浪听见有人来了，回头一看立刻喜道：“将军！”
那头围着穆达与宗凌的十多个北戎勇士，为首的自然也发觉到这挟持他们汉王的少年又来了援兵，立刻脸色一变，低声咒骂了一句什么，贺顾听不懂北戎话，但想必也不会是什么好听的也就是了。
宗凌死死架着那汗王穆达，身上狼狈不堪，额上破了一块，唇角带血，灰头土脸，倒像是个打地鼠成了精，好在少年人一副眉眼，仍然漆黑透亮，望着北戎人的眼神则带着一股叫人胆寒的骇人戾气。
他听见又有人来了，转头恰好望进贺顾眼底，似乎是愣了一愣，微微张口，像是完全没想到贺顾竟会出现在此地。
领头的北戎人最先开口，那汉子操着一口蹩脚的中原话，转头看着贺顾狠狠道：“你们……回去！不然……杀了他！”
贺顾冷笑道：“丧家之犬，穷途末路，也敢和我谈条件？”
“放他出来，我倒可以考虑给你们留条全尸。”
此刻宗凌的救兵来了，而这群北戎人却明显并没有等到接应他们和汗王穆达的援军，否则早就动手了，也不会如此色厉内荏的威胁贺顾回去。
两边话不投机半句多，很快交起手来，只是原本贺顾这边人数占优，但北戎人凶悍，个个都是膀大腰圆、人高马大，穆达的亲兵更是百里挑一精锐中的精锐，否则也不能把先一步进来的宁四郎等人伤成那样。
是以一番缠斗下来，幸而有他和宁四郎，征野在，这才稍稍占优。
宗凌被围在中间，但他还架着穆达，松也不是、不松也不是，只能看着双方交手打斗干着急，贺顾一边一个利落转身狠狠把一个北戎人踢飞出去，一边远远朝他喊了一声：“你不要动，看好穆达！别放跑了他！”
一时山谷里金铁交鸣。
贺顾两日两夜未歇，其实已然有些手脚虚浮，但好在真打起来，他还是能勉力调动精神的，打到最后，十多个北戎人终于还是尽数伏诛，只剩下了仍被宗凌架着的汗王穆达。
虽然也不是没有伤亡，但宗凌平安无事，又生擒了穆达，贺顾心中这才松了口气，他抬脚把一具横在面前的北戎人尸体踹开，抬眼看了宗凌一眼，却见他面色有些恍惚，持刀架在穆达颈上的那只手臂也微微有些颤抖，已全然不复方才和北戎人对峙时的凶狠模样。
贺顾本想见面就狠狠削这小崽子一顿，但真见了宗凌这副模样，心知他是这才开始后怕，又微微有些心软了，倒也没有立刻骂人，只冷着脸道：“还愣着做什么？回去了。”
语罢点了两个随行的兵士出来，让他们和宗凌交接，好将穆达绑回去。
宗凌这才回过神来，远远看着贺顾嘴唇喏喏了两下，像是想要说什么，最后却没说出来，意识到贺顾也在看自己，却像是被烫着了一般，飞快的躲开了目光。
贺顾看的心里好气又好笑，但天月峡毕竟也不是什么太平安全的地方，能让他教训犯了错的部下，故而也没多言，只打算着回了雁陵，再好好和这个小兔崽子算账。
北戎汉王穆达，长得并不似寻常北戎人那般高大健壮，他个子虽高，身材却反倒有些干瘦，三十来岁模样，蓄一撮小胡子，相貌瞧着有些阴鸷。
自方才两方人马照面、打斗，此人都没有一点动静，十分老实，也可能是被宗凌拿住了命门，想反抗也不能，这才识时务者为俊杰——
然而此刻，就在宗凌侧开目光松手要把他交给那两个兵士的瞬间，穆达却忽然目色一厉，侧身抬手一记肘击狠狠打在走神了的宗凌腹部上，直打得他踉跄后退两步，穆达袖口不知何时忽然伸出约莫手掌长的一柄银色短刃，动作迅捷如电，便朝着两个兵士的喉咙口直奔而去，立时血溅三尺。
这番变化来的太快，场上莫说旁人，就连宗凌自己也险些没反应过来。
然而等他回过神来，穆达已然回头看着他抬手挥刃，面露凶光了。
贺顾疾声道：“小心！”
他足下一点便如电般瞬息奔到宗凌面前，抱着他迅速转身过去。
好在贺顾反应得快，宗凌的喉咙才逃过一劫，没有和那两个兵士一样血溅当场，但贺顾便没有那样好的运气了——
穆达这柄短刃，也不知是何金属所制，极为锋利，分明不过一掌尺寸，并不算长，却轻易划破了他背部的锁子甲，叫他背上结结实实挨了一刀。
贺顾喉间一声闷哼，那头宁四郎征野二人却也终于反应过来了，征野立刻冲上前来一脚踹飞了穆达手里的短刃，宁四郎则钳制住了穆达手脚。
一番风波这才平息。
也不知怎么的，贺顾能感觉到背上的刀口并不深，可流血的地方却传来一阵钻心一般的剧痛，不过一个呼吸的功夫，便感觉到头晕目眩、眼冒金星，四肢无力的险些没站住。
宗凌终于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也察觉到了贺顾抱着他的身体微微晃了晃，立时转身抓住贺顾的肩膀，看着他急道：“将……将军，你怎么样了？你还好吗？”
贺顾喘了两口气，有宗凌扶着他才好歹没倒下去，但尽管如此，贺顾也明显察觉到意识正在从他的身体里一点点流失，想开口说话却完全答不上来。
征野看的脸色发青，低头看了看方才那两个破喉而亡的兵士，却发现才不过几息功夫，二人脖颈的伤处已然血液发黑，立时变了脸色，急道：“他娘的！刀上有毒！”
贺顾的大脑还来不及分辨征野说了什么，便已然彻底失去了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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汴京城，皇宫，议政阁。
新帝登基的头一年，承平元年的第一个年关，宫里却过得并不热闹，一来满朝上下都还笼罩在北地戎患、战事吃紧的阴霾下，二则中宫无后，不仅如此，新帝的后宫也空荡荡连一个妃子、贵人的影儿也没有，主持宫宴的中宫皇后没有，新帝是真正的孤家寡人一个，这年节自然是热闹不到哪儿去的。
好在刚过了年关，北地就传来了好消息，贺将军初战大捷，不到一个月的功夫就成功收回一城，一时朝中人心大振，人人脸上愁云惨雾终于都稍稍散了，感觉终于要拨开云雾见青天，只要贺将军在北地能再顺利把雁陵收复，那这些日子朝堂上大家伙的担惊受怕和忧心忡忡，便都终于能告一段落了。
最重要的是……
皇上也不会天天冷着个脸，对底下人办的差事“精益求精”，动辄训斥、罚俸乃至翻人八百年前的旧账找茬了……
是的，在此之前，众人都以为当今圣上虽然于政事上勤勉严格了些，但有他当年辅政先太子的贤名在，再加上皇帝的那张脸实在是迷惑性太足，只要稍稍和缓颜色，便总让人产生他是个仁厚宽泽、温善的贤君的错觉，且先帝一生驭下仁和，虽然晚年许是因着太子忤逆的缘故变得脾气阴晴不定了些，但也瑕不掩瑜，今上和先帝是亲父子，想必也是子肖乃父，一样仁厚的了。
万万没想到，自打贺统领临危受命成了贺将军，一离开京城，他就忽然变了张脸，倒不是说变成了如何残暴不仁的昏君，反而恰恰更加勤政了，且不是勤政了一点点，除却每日朝会，只说议政阁奏事会，自高祖年间，便一向是三日一回，从未变过，然而年节刚过，新帝却说北地战事吃紧，国库自先帝年间便开始连年亏空，朝事耽搁不得，议政阁奏事会暂时改成两日一次——
议政阁有位上了年纪的老大人，朝会上没敢说不是，散了朝私底下发了一嘴牢骚，也不知叫谁听去传进了皇帝耳朵，第二日便叫皇帝打发回家养老去了，美名其曰恩荣回乡，转头立刻新提了个年轻经得住折腾的，破例入阁做了议政阁大臣，这一招杀鸡儆猴，立时叫满朝上下文武百官都都做了锯嘴葫芦，再不敢多说一个字了。
且本来也没有什么可多说的，皇帝勤政，于朝务上精益求精，他自己都不近女色点灯熬油的，就差在揽政殿御案上做个窝了，对底下的人要求严格了些又有什么可指摘的？这样的贤君放眼历朝历代，打着灯笼还难找哩，谁又敢多说一个不是？
于是臣工们只好有苦不能言的陪着新帝加班加点，年也没囫囵个的过好，户部便又要准备着给承河大营准备后续粮草军饷，工部兵部又要马不停蹄的铸造补缺的火炮、箭支、驯养军马等一干事宜，人人都在心里求爷爷告奶奶的，希望贺将军赶紧把雁陵收回来，得胜班师回朝，也没功夫计较皇帝这样挂心北地战事，究竟是以国为重还是担心出征离京的贺将军了。
只是常言道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虽然有眼色的人是大多数，但也总少不了那么几个没眼色的，这个节骨眼上还在坚持不懈的上本催促新帝立后选秀，充盈后宫，大家伙也都冷眼旁观着，准备看这几个没眼力见的傻子自掘坟墓，不想皇帝这回却竟然叫他们大跌眼镜，云淡风轻的在朝会上允了，吩咐内务司可以开始着手准备新朝选秀了。
朝臣们一时都有些摸不着头脑，也不知道皇帝葫芦里卖的究竟是什么药，前些日子流传的皇帝和贺将军搞男风，而且还搞出个福承公主的离奇风流韵事，又究竟是真是假？
但是皇帝肯想通，不再钻牛角尖了，这毕竟是件好事，这消息伴着北地连连传回的捷报，一时也叫一个多月来愁云惨雾的朝野上下终于舒眉展目、喜笑颜开起来。
只有内务司新上任的管事赵斋儿赵内官心知肚明，皇帝和贺统领究竟是个什么关系，毕竟他天天守在揽政殿，有时候听了一耳朵的墙角，那也不是他故意的，这些事他师父——此刻远在帝陵的前内务司管事王公公早就教过他，只要当作没瞧见、不知道、皇上这么做很正常，也不要往外传一个字，就可安稳度日，可此刻选秀这烫手差事落在了他内务司的手上，斋儿就是像装傻也不行了。
到底选还是不选？
怎么选？
选谁啊？
不选吧，皇上都在朝会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下旨了……选吧，皇上分明心里就只揣着贺将军一个，旁的公的母的都不上心，他怕是怎么选也选不上叫皇帝称心如意的，且要真选出来个皇后，等贺将军回京了，万一和皇上置气，那到时候他两个床头打架床尾和也就罢了，自己岂不是要被拉出来背锅祭天……
斋儿心里越发苦了。
他憋了几日，终于决定寻个机会，趁着四下无人和陛下求个明旨，问问这选秀的差事到底怎么操办。
这一日正好议政阁那边来了奏报北地战事的折子，北地的折子皇上一向最着急看，斋儿便寻思着趁着递折子、沾沾贺将军捷报喜讯的光，请示一下圣意。
揽政殿里燃着细细的檀香，一片寂然，只有御案上皇帝翻动奏折哗哗的声音格外清晰，斋儿捧着议政阁送来的折子，小心翼翼的弯腰陪着笑道：“皇上，议政阁那边又得了北地战事的奏报，王老大人叫奴婢立刻送来给皇上过目呢。”
裴昭珩正在批着关于户部清算去年亏空情况的奏事折子，先帝在时虽然朝野平稳，但是对底下的许多贪墨和营营苟利之事，其实已经是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经常雷声大雨点小，犯了错通常只要不是戳到先帝的心窝子上，都是能饶便饶了，左不过革职罚俸训斥几句，所以才得了个仁君的贤名，如此虽然瞧着一片歌舞升平，其实国库却已经连年亏空，眼下再想找补回来，绝非一日、甚至一年半载之功。
这堆烂摊子，前世裴昭珩便已经收拾过一次，此刻说是轻车熟路也不为过，但是真的摆在眼前，看着那折子上一个一个的名字，还是不免觉得火气上涌，有些心烦意乱。
他放下笔，揉了揉眉心，闭目眼前出现的却是子环漆黑明亮、爽朗干净、带着笑意的一副剑眉星目——
这几日也不知是怎么了，分明也不是第一次和子环分开，但此前却从没有一次像这次这般心神不宁，无论朝会、看折子、甚至行走坐卧，一闭上眼便满眼满心全是子环的模样。
他神情静静的看着奏折上一行一行密密麻麻的字，实则却一点也没看进脑海里，那些墨迹倒像是在他眼里变了个样子，明明是再熟悉不过的字，却忽然陌生的很，如同第一次看见一样。
裴昭珩正神游天外，忽然听得斋儿的声音，恍惚了一会，才回过神来方才他说了什么，顿时精神一振，立刻道：“是北地的折子吗？拿上来。”
斋儿立刻依言捧着折子到了御案前递给他，又等着皇帝翻开奏折看了一会，才又小心翼翼的陪着笑问：“陛下，奴婢刚刚接手内务司，有件差事怕办不妥当，也实在不明白该怎么办……故而……故而想和陛下请示一二……”
他字斟句酌、心惊胆战的说完，又很有耐心的等了一会，可御案那头的皇帝却一言不发，只字未答。
斋儿心里咯噔一声，暗道他不会是哪里说错了话吧？立刻偷偷用余光打量了一下皇帝，却见他目光仍是落在那封奏折上，神情有些怔然，倒像是……倒像是……
愣住了？
斋儿感觉到有点不对头了，但他话已经出口，开弓没有回头箭，骑虎难下，只好硬着头皮又问了一句：“皇……皇上……？”
裴昭珩的意识还沉浸在手里这封奏折当中。
前半部分是捷报，承河大军一路高歌猛进，北戎人落荒而逃，雁陵成功收复，他虽不意外，毕竟领兵的人是子环，但也一样为此高兴，可后半部分看下去……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几乎叫他如坠三九寒天——
等看到最后一句，那短短的“贺将军危”四个字，已然是遍体生寒。
只是刀伤……只是刀伤……怎么会这样严重？
那汗王刀上有毒……既如此……解药呢？为什么他们没有去找解药，而是只发回朝廷，给他看这么短短一句钻心蚀肺的“贺将军危”？
裴昭珩久久不答，斋儿已经不敢再问了，聪颖如他，也已多少猜出几分这封奏折里大约并不是什么好消息，但此刻后悔也没有用了，只能闭嘴再不多言一个字，噤若寒蝉。
裴昭珩合上那封奏折，拿着它站起身来缓缓行到殿门前，顿住了脚步。
斋儿跟在后面，想要打量皇帝神色却又不敢抬头，正自纠结着，却听那头裴昭珩站在殿门前忽然道：“你去议政阁传讯，奏事会提前一日，让他们明早就进宫来。”
斋儿犹疑了片刻，终于还是没敢再问选秀的事，只低头恭声道了句：“是。”
便立刻悄声退下去了。
揽政殿外满庭枝头堆雪，未见一点春意，仍是料峭冬寒。

第131章
半明半寐的朦胧中，贺顾脑海里却忽然想明白了方才追进天月峡时，他心中微觉有些古怪的原因——
穆达好容易才逃出生天，就算他身边亲兵个个悍勇精锐，可又怎么敢赌他们就一定会穷寇不追？
一旦被追上，落进贺顾手中，那穆达便可算再无生路，天月峡这地方傻子也能想到是从雁陵回到瀚海雪原最快的路径，穆达能想到，他们自然也能想到，他却还敢走峡，难道就不怕一个不好，真被追上捉回去吗？
穆达被擒，北戎人便群龙无首，与一次进犯不成落败而归的后果，严重性不可同日而语。
但穆达还是走了天月峡，这便只能说明，他心中有把握能从天月峡全身而退，天月峡的另一头，多半已有北戎人的援兵朝着这边来了，只是穆达大约也没想到，他多半原是十拿九稳想着，只要越朝将军不敢只身前来，还要清点人马带上部下追他，便脚程累赘，怎么也追不上，可却没想到半路杀出宗凌这个程咬金，拖住了他们，一招不慎，落入了援军埋伏，就是再后悔也没用了。
穆达……他必然是想拖的，拖到那头北戎人的援军来了，他便还有一线生机，所以方才才会始终不动声色，直到看到情势再无挽回余地，才忽然暴起伤人。
贺顾想明白这一层关窍，然而身上却已经愈发酸痛，眼皮也好像重逾千斤，他想要开口说话提醒宁浪征野，让他们赶紧动身离开，喉咙口却好像压了一块巨石，怎么也发不出声。
只在一片混沌之中，隐约感觉到好像被什么人背上了肩背。
一颠簸，贺顾合上的眼皮底下，瞳仁便又稍稍一动，精神也微振，他实在害怕自己真的昏睡过去，宁浪和征野他们误了事，便狠下心来在舌尖狠狠咬了一口，立时感觉到一股剧痛从舌尖钻心而来，直击肺腑，几乎疼得他从天灵感往下全身都打了个哆嗦——
背着他的人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异常，惊喜的叫了一声：“将军，你还清醒着吗？！”
托这一股剧痛的福，贺顾虽仍然睁不开眼，嗓音干涩，但好歹能说出话来了，他语音极低，喘了两口气才在那人耳边道：“……快走，雪原那边……有北戎人要追上来了……看好穆达，再不能出纰漏，否则我拿你……拿你是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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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陵，承河大营驻军帅帐。
穆达的那刀毒实在古怪，宁浪征野等人带着贺顾率队回到雁陵，一连三个军医看过，都是束手无策，只相顾默然叹气摇头，看的征野心中愈发焦躁。
本以为刀上是什么剧毒，可五日过去，将军却仍然好好活着，他们只喂得进去一些清水，尽管如此，贺将军却也已然与活死人无异，在榻上躺着毫无知觉，怎么叫也没有一点回应，许是征野的心理作用，越瞧越觉得他家侯爷已然出气多进气少，急的简直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他问旁边垂首沉默不言的宗凌道：“你那日真的听到侯爷昏迷过去以后，又说话了吗？”
宗凌也不知是焦心，还是好几天没怎么喝过水了，嘴唇干的全起了皮，沉默了半晌才道：“……真的，但将军只说了北戎人有伏，要追上来，叫我们快走，再没说别的。”
他一答话，征野便来气，只瞧着便恨不得给他两拳，但他跟着贺顾这许多年，终究心里还是不愿违逆贺顾的意思，宗凌既然是贺顾救回来的，他便也不会逞一时意气擅自处置。
只是冷冷的看着宗凌，鼻腔里冒出一声低哼，转开了目光。
宁浪在旁边瞧着气氛不对劲，连忙道：“好了好了，言兄弟也别生气了，说到底当时分明和将军说的好好的，若是情势不利就不叫你们进来，也都怪我！错估了穆达和他那些狗腿子的实力，叫将军进峡接应我，这才……唉！回头我自去领罚，要杀要剐，我宁某人都受着，绝无二话就是了！”
征野道：“宁大哥有什么错？本来这么几个北戎人也不是侯爷的对手，咱们分明都已胜了！若不是有人连一个穆达都看不好，连累的旁人为他送了命，又连累的将军受伤中毒，咱们分明……”
宗凌听得脸色发白，道：“……都尉不必说了，是我违抗军令，是我……是我对不住将军……有什么罚，我与宁大哥也一样忍了，要杀要剐，宗凌自会领受。”
征野怒道：“你好厚的脸皮！宁大哥何错之有？若不是咱们念着同袍情谊，不忍心叫你丢了命，宁大哥何须以性命相搏去救你？你又有什么脸面和宁大哥相提并论？”
“杀你剐你，有个屁用！你能叫咱们将军醒过来吗？往日你不是看不起北地蛮子吗？怎么的今日倒是北地蛮子救了你的性命？宗副将好生厉害啊，怎么不以一敌百，自己带着穆达回来？反倒要带累旁人送了性命，难不成你宗少爷的命是命，邱伍长手下那两个兄弟的命就不是命了？莫不是宗少爷的血里流的便是金子不成？！”
言都尉平素一向脾气温和，虽然有时候唠叨了些，但无论待谁都十分和气，大家伙几乎都从没有见过他这样疾言厉色的样子，一时帅帐里一片寂然无声，落针可闻。
宗凌嘴唇发青，脸色已白的像张纸，征野却还不肯罢休，可帅帐里一众将士见状，竟都默不作声，除了宁浪，再没半个人拦他愿替宗凌解围，打个圆场。
“我告诉你，姓宗的，你可不要觉得捉回了穆达是你什么功绩，若不是将军愿去救你，别说擒获穆达，你自己的性命也早已经丢了！这五日清理追兵殿后的也是柳参军和闻姑娘，和你没半点干系，这么多人替你擦屁股，你知不知羞？”
“你违抗军令，合该重罚，我与宁大哥不处置你，只是为着等将军醒来亲自处置，你可别以为就高枕无忧，到此为止……”
“好了，言都尉，将军还在这躺着呢，你就少说两句吧！”
众人闻声，转头一看，却见走进营帐的是已经卸了甲胄的柳见山、还有一身银甲满是血迹，眉目冷肃的闻天柔。
说起这位闻姑娘，倒也真是个奇人——
先帝在时，人人都知道她为着嫁给贺将军做续弦闹得满城风雨，十分热闹，只是贺将军无意，先帝也不好强逼，本以为她总该老实听从闻伯爷安排嫁与他人为妻、相夫教子了事了，不想当年她却竟又追着闻伯爷去了洛陵大营，此后便一直跟着父亲杀敌陷阵。
有救驾之功在身，先帝当初便恩准特许她留在军中，还给了切实头衔，许她带着闻修明少许旧部，她也争气，三年下来少尝败迹，叫旁人就是想说嘴，也没法从她办的差事上寻见半个字的不是，只好整日上本给皇帝，言道一个女子留在军营中，实在不像样子，既坏她名节，又败了军纪作风，还是早日叫闻姑娘回家为妙。
只是折子刚一上去，不知怎么叫闻伯爷听见了风声，下朝会出宫的路上，立马阴阳怪气着把那御史骂了个狗血喷头，直道女儿在他眼皮子底下，又有先帝谕旨特许，他营中旧部都是闻天柔的叔叔伯伯，亲眼瞧着她长大，能坏什么名节？倒是那御史见事这般污秽，想来必不是什么好东西。
闻伯爷护短的紧，这事大家也都知道，对那御史挨骂倒也并不意外，便是裴昭珩见了那封折子，也并没什么太大反应，只是当作没看过一般，按下不表。
——直到年前北地战事爆发，闻伯爷受了伤，被送回京城养伤，闻天柔虽然挂心父亲，但她也心知承河换将，只要她这次随着父亲回京离了职守，以后再想回去，怕是就难了。
这五日，不出贺顾所料，天月峡那头果然出现了北戎人前来接应他们汗王的援军，言定野还要清理雁陵战事残局，柳见山便与闻天柔二人前去把守天月峡口，眼下瞧着他二人出现在帅帐里，想必是已经了事了。
宁浪立刻问道：“二位参军，如何？天月峡那边的北戎人，已经清理完了？”
柳见山点了点头，道：“嗯，想来他们只是为了接应穆达而来，并无再进一步的念头，在峡中搜了几圈没找到人，便退回去了，我与闻姑娘追击着擒了几十个俘虏，叫人守住天月峡口，便回来了。”
旁边站着的一个黑瘦汉子闻言松了口气，道：“那就好，想来这会他们汗王落进咱们手中，一时半会，必也不敢再轻举妄动。”
征野道：“话是这样说，可还是要小心为妙。”
闻天柔却默不作声的前行了几步，在床前顿住脚步道：“……将军还没醒吗？”
宁浪道：“没有，叫几个大夫来看过，都不认得这是什么毒，束手无策，四日前我已写了军报送回京城，请皇上安排厉害的大夫快马加鞭赶来了。”
闻天柔道：“毒既是那汗王刀上的，可问过他了吗？”
顿了顿自己却也反应了过来，穆达多半也心知肚明，他们一时半会不会取他性命，贺顾若是死了，对北戎有利无害，就是真有解药，他也必不可能交出来。
闻天柔冷了脸，道：“何必与他多言？给他好生吃点苦头，我不信他能一直不松口。”
征野道：“苦头能给他吃的早都试过了，只是这人实在是个硬骨头，折腾了五日，还是不肯松口，又不能真的要了他性命……这可怎么是好？”
闻天柔道：“我去看看。”
她转身便出了营帐，征野见状赶忙跟了上去。
雁陵是座小城，牢狱自然没有京师的天牢诏狱那样大的阵仗，十分简陋，但看守穆达的兵士，却足足有百余人之多，几乎守了个水泄不通。
穆达想是已经受了一番严刑拷打，头发脏污凌乱的像个野人，了无生气的瘫坐在地上垂着头，一动不动。
闻天柔叫狱卒开了门，征野见她竟要自己进去，吓了一跳，赶忙道：“闻姑……额，闻参军，此人极为凶狠，你还是别进去了，万一他伤了你如何是好，还是小心为妙啊！”
闻天柔道：“无妨。”
她面无表情走进狱门，蹲下身看着垂着头的穆达，并未言语，穆达嘴里却已经吐出了一句语音古怪的中原话。
“……解药……没有……”
闻天柔却忽然面色一厉，抬手拉着穆达一记反剪便把他摔倒按在了地上，脚背死死踩着他背心，左手抓着穆达头发，拽着逼他抬起头来——
征野给唬了一跳，还以为自己看错了，却听闻天柔道：“你以为我们真的不敢杀你？”
穆达勾着嘴角笑了一声，半睁开眼瞧了一眼闻天柔，道：“没有……就是没有……你是谁？是贺……贺顾的……女人？你丈夫……死……死定了，不如到……到北戎去……给……给我们……做……做……”
闻天柔一把掐住他喉咙，五指用力，没两息功夫，穆达顿时脸色酱紫如猪肝，闻天柔冷冷道：“你要不要赌一赌，我敢不敢杀你？”
穆达只被她扼住喉咙一会，便迅速感觉到这个女人并没有骗他，她是真的敢要了他的命，和那些拷打时还犹豫着留手怕真打死了他的狱卒不同，虽然只是简简单单一个扼喉，穆达却清楚明了的知道，这女人真的一点也没留手——
她是真的想要他死。
他白着脸张嘴像狗一样试图喘气，气流却始终没办法通过嗓子眼，睁圆了眼青筋暴起在地上扭了两下，样子十分可怖。
征野也瞧出闻天柔的杀心了，吓了一跳，怕她真掐死了穆达，却见闻天柔忽然松了手，冷声道：“解药呢？”
穆达终于重新呼吸到了空气，剧烈的喘了十来下，这次语气少了几分挑衅，似乎十分努力的才开口道：“真的……没有解药……”
闻天柔道：“这是什么毒？哪里能找到解药？”
穆达道：“这……这是……蛇毒，没有……没有……解药……”
闻天柔却忽然面色一变，道：“蛇毒……你们瀚海雪原的……黑香君？”
穆达趴在地上嗬嗬笑了两声，像是拉风箱一般粗哑难听，道：“就是……黑香君……他没……没救了……”
闻天柔站起身来，狠狠踢了穆达一脚，把他踢回了他们来时穆达缩着的那个墙角，冷声道：“我国朝地大物博，区区一个蛇毒，怎么就没救了？我告诉你，我们将军不但有救，日后有他在，你们北戎也再不要肖想动越朝子民一根汗毛。”
闻天柔出来了，满脸的沉郁，征野倒是早就猜到是这个结果，想起之前这位闻姑娘对他家侯爷一片痴心的事，今日亲眼见她如此，多少有些动容，刚想说两句安慰她一下，闻天柔却忽然道：“言都尉……我听小容提过，侯爷的舅母……威远将军府的少夫人给过他一颗丹药，可有此事？”
征野微微一怔，半晌才回过神来，道：“小容……？闻参军说的是……是三小姐？”
闻天柔微微侧开目光，道：“嗯。”
征野有些讶异，不知她是怎么和贺容结识的，但此刻也知道事情轻重缓急，便答道：“似乎是有这么回事……那粒丹药是个黄脸的野道士卖给舅夫人的，侯爷原本一直贴身收着，只是没用上，就给扔进箱笼里了。”
闻天柔道：“现在能找到吗？”
征野睁圆了眼睛道：“参军是说，那个丹药……”
闻天柔道：“你看其他两个中了穆达刀伤的兵士，都是当场毙命，固然他们伤在喉颈，蛇毒扩散的快，可也足见毒性之烈，黑香君的名头我也听过，是瀚海雪原一种极为罕见的水毒蛇，一尾只有巴掌大小，但毒液只需一滴，便可一刻之内叫壮年男子毙命，如今将军中了黑香君之毒，虽然昏迷了五日，可好歹人还活着，已是不幸中的万幸，可见老天有眼，不愿叫他丧命，咱们却不能再拖了，只等着陛下从京城安排御医过来，要等多久？侯爷等的起吗？眼下既有办法，哪怕只有一线生机，为何不试？”
征野被她说的动容，又忽然惊觉，他不知为何潜意识里总觉得那道士是个江湖骗子，竟忘了一事——当初那道士疯言疯语，说他家小侯爷日后要大了肚子，被他一顿好骂，可后头……后头却竟真应验了……
那道士究竟是什么人？
征野一回过神来，也不拖了，只面皮抽了抽，立刻转身出了大狱。
他进了帅帐，也不顾旁边站着的宁浪、柳见山一众将士，只把贺顾带着的几个箱笼找出来开始翻箱倒柜，好在东西虽然被扔在箱笼里落了灰，却还是叫他翻出了那个装药的小瓷瓶。
这瓷瓶十分古怪，当初贺顾便和他提过，说怎么也打不开，征野还记得，刚才翻找时便打算生生砸开取药，却不想这次他只是试探性的拔了拔那瓶塞，却轻而易举“啵”的一声，开启了瓷瓶。
一股清淡的药香，顿时在帅帐里弥漫开来，征野从瓶里倒出来一粒莹白的小药丸，愣在了原地。
宁浪走到他身边，奇道：“这是什么？”
闻天柔、柳见山等人也围了上来，征野犹疑了一会，看了那头的闻天柔一眼，才道：“这东西……搞不好能救将军一命……”
他说完又立刻补了一句：“我也拿不准，只是……只是……如今也没有别的办法，方才我随闻参军去见了穆达，将军中的毒是黑香君，中了黑香君的毒，能挺过五日已是闻所未闻，若再拖下去，恐怕就真的不好了……”
宁浪道：“既然如此，左右也不会比现在更坏了，死马当作活马医吧！”
柳见山却道：“都尉，这药究竟从何而来，会不会反而害了将军性命？”
外头天色渐暗，日头西斜。
第五日也要过去了。
众人犹疑着，没人敢替贺顾做这个主，决定他究竟要不要吃这粒丹药，外头却忽然传来了一个有些熟悉的声音，众人听了那声音，都是心头微微一跳。
“且慢。”
柳见山、宁浪没见过新君，并不认得眼前这位便装打扮的玄衣公子是谁，只识得他身后跟着的颜之雅颜大夫。
征野和闻天柔却知道这位主儿是谁。
征野还以为自己看错了，恍了半天神，半晌后回过神来，才连忙跪下道：“叩见陛下……您怎么亲自……”
裴昭珩一眼就看到了榻上的贺顾，周遭的人声和喧哗好像一下子全都消失了，整个世界悄无声息，唯一的动静只有贺顾还在微微起伏的胸膛。
……他还活着，他还活着。
裴昭珩恍神了不过短短一瞬，便道：“不必声张，朕是微服前来。”
征野瞧见后头跟着皇帝一道出现的自家媳妇，心知多半是皇帝看了宁浪送回京城的奏报，这才带着颜之雅连夜北上承河。
不过颜之雅毕竟是颜之雅，她既然来了，无论是征野，宁浪，心里的大石都放下了一半，立刻让开让她给榻上昏迷的贺顾诊脉。
颜之雅也没多话，只放下小药箱迅速切了脉，又翻开贺顾眼皮瞧了瞧，这才站起身来。
裴昭珩见她看的这样快，心中微微一定，道：“如何？”
颜之雅沉默了一会，绞尽脑汁的斟酌了一下措辞，却始终没斟酌出更委婉的说辞，最后只憋出来一句声如蚊讷的：“怕……怕是不好救了。”
于治病救人上，颜之雅有多实诚几乎是尽人皆知的，竟然连她都这样说，莫说是征野宁浪不约而同的眼前一黑，裴昭珩都感觉到手心一阵冰凉，前行了几步道：“……你说什么？”
颜之雅犹豫了片刻，道：“我要是早来两天，或许还能一试，可这都五日过去了，虽然侯爷体质特殊，似乎十分耐毒，可我方才瞧过，这毒却也已蔓延他全身了，如今别说是我，就算华佗再世，恐怕也没办法的……”
皇帝不说话，营帐里便一片寂然，众人各怀心思。
……贺将军受伤，新君竟然能为了他微服北上亲自带上大夫来看他，这样的情谊，寻常挚友恐怕都难做到，若说他两个只是君臣之谊，但凡今日在这帐子里亲眼见到皇帝出现在这里的，只要长了个脑子，那便怎么也不可能相信。
……只是眼下，大家却也没功夫再去细想他二人那传的满城风雨的风流韵事了，帐中一片死寂，只有榻上躺着的贺顾十分缓慢、却又有些费力的呼吸声，格外清晰。
裴昭珩道：“还有多久？”
颜之雅这次倒立刻听出来了他在问什么，犹疑了片刻，还是道：“约莫明日天明，搞不好就会毒发。”
裴昭珩道：“真的没有办法？”
颜之雅道：“没有。”
他沉默了片刻，转头看着征野，道：“……药呢？”
征野一愣：“啊？”
裴昭珩道：“朕问你，你方才说的，那或许能救子环的丹药呢？”
征野这才回过神来，赶紧把那颗又被他放进小瓷瓶的莹白丹药，连瓶带药一块递了上去，道：“回……回皇上的话，药在这里。”
又忍不住提醒道：“这……这药是一个野道士卖给侯爷舅母的，末将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药，会不会也有毒，又能不能解毒……”
裴昭珩顿了顿，道：“一个野道士？”
征野点了点头：“不错，是一个瘦巴巴黄脸，长得像个黄鼠狼似的野道士。”
他说完了，犹豫着此刻营帐里这么多人，实在不方便提醒皇帝，那道士以前成功预言过侯爷体质特殊能生孩子这件事，一时十分纠结，却听裴昭珩道：“把子环扶起来。”
征野一愣，抬眸却见皇帝已经坐到了榻边。
“皇上，这药……”
裴昭珩道：“朕知道。”
众人面面相觑，却也不敢违逆圣意，征野和柳见山便上去帮忙扶住了贺顾，又端来一碗水，硬着把那颗丹药给贺顾塞了下去。
裴昭珩见贺顾的确把那颗丹药吞了下去，这才叫征野宁浪退了下去，亲自放下了他。
“谁是宗凌？”
宗凌一直在旁边默不作声，此刻听见皇帝竟然叫自己的名讳，才微微一怔——
他往日总盼着有朝一日自己崭露头角，能叫坐镇京城的天子注意到他，可今日真的等到天子亲口叫他的名讳，宗凌却只觉得整个心都好像被揪着落到了胃里，除了沮丧和茫然，再没有别的情绪。
“末将……末将宗凌，叩见陛下。”
裴昭珩淡淡垂目看着跪在下面的宗凌，道：“朕记得你，今年弓马大会，你也算大出风头。”
宗凌闻言，谦虚也不是，应了更不是，只是锯嘴葫芦一般跪在下面，没有吭声。
“朕也记得，当初你想选入京城玄朱卫，可子环见了你，却说你性子浮躁了些，贸然叫你立刻进入朕的亲卫之中，怕你一朝会错主意做了错事，而且本朝武将有武将的规矩，你家世代书香门第，恐怕不大清楚，若是弓马大会后初选就进了玄朱卫的，以后没有在外带兵为将的经历，极少可得拔升，子环不愿明珠蒙尘，正好北地又战事已起，便特意来求朕，想带着你叫你随他一起，到北地历练一番。”
宗凌闻言，微微一愣。
他先前对贺顾有所怨怼，一是听闻了京中那些传闻，既对断袖这档子事极为嫌恶，又对贺顾竟这般没有操守，以此媚上博宠不齿；二便是当初他有心进入天子身边的玄朱卫，却被贺顾截胡，失了机会一事耿耿于怀了。
但皇帝方才说的，本朝武将拔升的规矩，宗凌却也的确不知，他家世代书香，只擅科考，军旅之事统统一窍不通，宗凌到了承河后，平素又不怎么与宁浪这些军士亲近，他心里憋着气，每日独来独往，只以为贺顾是嫉贤妒能，害怕自己有朝一日越过了他去，才不让他到皇上跟前做亲卫，强押着他到了北地，憋着一股气想要建功冒头回到京师，离开这鸟不拉屎的承河，这些事情自然无从得知。
裴昭珩道：“子环看得确然不错，你这样的心性，若是放到朕的身边，难免坏事，只是却不想留你在子环身边，竟也是祸患，宗凌，你违抗军令，可否知罪？”
宗凌肩胛颤了颤，跪在地上闷声道：“宗凌……宗凌知罪，甘愿领罚。”
裴昭珩道：“如何罚你，国有国法，军有军规，朕不处置你，宁浪的军报朕看过了，是子环救你回来，既如此，等他醒来，自会处置你，只是你已不配在他身边为将，即刻削去你副将之职，该落到哪个营去……”
他转眸看了看旁边的柳见山，道：“见山，你去安排。”
等柳见山应了是，霜打了茄子一般的宗凌跟着他出了营帐，裴昭珩才道：“你们都出去吧，朕在这看着子环。”
留下来的诸人面面相觑——
皇帝要留下看着贺将军，这似乎很合情合理，又似乎很不合情合理。
只是大家伙还是不约而同的装聋作哑，闷不吭声的一一退出了营帐。
征野不知怎的，见了方才皇上那样子，莫名有种直觉——陛下好像是拿准了他家侯爷一定会平安无事一样，否则他肯定不是方才那个模样。
虽然不知道为何皇帝就能确信那野道士给的药丸有用，但征野心里就是莫名跟着定住了，无他，这位陛下一向靠谱，征野本能的就选择了相信他。
他出来了，本想拉着媳妇颜之雅问问她一路上可受累了，却又忽然瞧见那边面无表情的闻天柔，一下子回过味来——
瞧闻参军方才反应，不说心里还有没有他家侯爷，起码是记挂着他的安危的，这么亲眼瞧见皇帝和侯爷两个留在帐中，还有方才皇上所作所为，实在不难猜出京中那些传言其实所言不虚。
征野小心翼翼的瞅了她两眼，道：“参军，今日多谢你提醒我为将军找药了。”
闻天柔转头看他一眼，道：“言都尉多礼了，我只是听小容提过此事，忽然想起来，药也不是我给的，何必谢我？”
征野犹疑了一会，转头看了看身后紧闭的帐帘，道：“闻姑娘，这些话我原不该说，只是还是不忍心见你钻牛角尖……你是个好姑娘，合该过得快活些，我们侯爷……侯爷他……”
颜之雅在旁边听得嘴角抽搐，赶忙伸着胳膊肘拐了征野一下。
闻天柔微微一笑，道：“多谢都尉提醒，我早猜到了，只是今日一见，更加明了而已。”
征野被媳妇拐了，还是契而不舍，闻言松了口气，道：“你想开了，那就最好，姑娘这样的巾帼英雄，莫说旁的地方，咱们承河大营里哪个好儿郎不上赶着也要倒插门给姑娘？万万别为侯爷耽搁了年华……”
说着又想起旁边媳妇还在，赶忙干咳一声，道：“咳，自然了，我说的是没有家室的好儿郎。”
闻天柔摇头失笑，道：“多谢都尉美意，只是我如今并无婚配之念，穆达虽然已擒，北地边患暂消，我大越朝疆域辽阔，也难保以后哪里不会需要天柔上阵杀敌，我既得了先帝恩旨，不必如旁的女子一般苦守闺阁、相夫教子，那过个不一样的人生，也无甚不好。”
又笑着看了看旁边的颜之雅，拱手笑道：“都尉和嫂夫人倒真是郎才女貌，天柔就不打搅二位了，暂且告辞回营。”
征野和颜之雅目送着她离开，颜之雅才环着征野胳膊由衷的叹了口气，道：“这位参军真是不简单啊，赞你有才……这我都不说什么了，竟还能赞我有貌，真是怪叫人耳热的。”
征野转头看她，十分厚脸皮道：“哪里不好了？我倒觉得闻参军说的没什么不对。”
小夫妻见面，本该好好热乎一阵，只是如今贺顾的伤势在此，他俩也高兴不起来了，征野叹了口气，道：“也不知那药丸子有用吗？”
颜之雅道：“我瞧多半有用，而且皇上搞不好还清楚那个道士的门路，否则他今日断断不会那样放过宗凌。”
征野叹道：“我也这样想，只是这些怪力乱神的事，叫人心里又实在没底……”
颜之雅道：“你也不想想咱们侯爷是什么人，还怕怪力乱神呢？其实我方才没敢说实话，毕竟那样多人都在……你不必太担心，侯爷是男子却能生育，体质与寻常人大不相同，就算丹药真的没用，我或许还有个法子能一试，不过只有五成把握可以保住侯爷性命……和他肚子里的孩子。”
征野担心贺顾，先头还听得有些心不在焉，后头却是一愣，道：“真的，五成把握？”
又道：“不对，阿雅，你方才说什么？肚子里孩子的性命？孩……孩子？！”
颜之雅点了点头，叹道：“侯爷倒也是个奇人了，这肚皮就好像一上战场，便总得揣点什么，莫不是老天爷与陛下、侯爷二人过不去不成？”
征野还沉浸在震惊当中：“那你方才怎么不告诉陛下，你怎么……”
颜之雅白了他一眼，道：“你傻啊，先不说侯爷能不能挺过去，这节骨眼上再让皇上知道他肚子里还有个小的，万一一个不好一尸两命，那皇上还不得疯了吗？”
征野苦着脸道：“你说的是，可……可现在告诉了我，陛下没疯，我倒要先疯了！”
颜之雅双掌合十道：“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告诉你？难捱的总不能只有我一个吧，你得陪着我，不然我和你成亲做什么？南无阿弥陀佛，侯爷这回一定吉人天相，平安班师回朝，咱们俩的好日子还得指望他老人家呢。”
征野：“……”

第132章
旁人不知道那道士是什么人，又有多大来头本事，裴昭珩却知道，正是因他知道，才能叫他亲眼瞧见贺顾这么一副了无生气的模样，还不失态。
整个承河大营的人，柳见山、闻天柔、征野、宁浪、言定野……不是极有眼力的人精，便是跟老了贺顾的人，被裴昭珩遣退后，这两日都不约而同的和帅帐保持着距离，以免听见什么不该听的，看见什么不该看的。
裴昭珩一个人在帅帐里守了贺顾两日，其间除了跟着一同到承河来的斋儿，小心翼翼的进来问了几次要不要传膳，也只被裴昭珩蹙着眉说了一顿——既是在军中，他又是微服北上，还要传什么膳？如此铺张张扬，叫将士们看了怎么想？
斋儿被训了个灰头土脸，心知那唯一一点希望的丹药喂下去两日，贺将军却还昏着，这情状瞧着实在不太乐观，也难怪皇帝心情不好了。
不过他也记得，当时颜大夫分明说过，贺将军次日天明约莫就会毒发，可丹药喂下去了，虽然人没醒，好歹是没有毒发，还留着气在，这便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斋儿也不敢多事，其后便只悄无声息的送了些大营里其他将士吃的饼子进来，可却也始终没见皇帝碰过一下。
——两日两夜，帝王守着榻上昏迷不醒的人，只喝了些清水。
等到第三日天昏，斋儿倒还记得动身出发之前，皇帝和议政阁大人们约好的事，送饼子时小心翼翼提醒了一句：“皇上……三日已要过完了，明日咱们是不是也该返京了？”
裴昭珩正坐在榻边的床凳上闭目养神，闻言连眼也没睁开，只淡淡“嗯”了一声。
这一声“嗯”的实在让斋儿有些左右为难，也不知他到底是在敷衍，还是真打算明日按照和诸位老大人们的约定动身回京，走也不是，继续追问，却又不敢。
可斋儿仔细想想，倘若明日贺将军还是这副模样，皇上十成十是放不下心扔他一个人在这里不知安危，不管死活的。
天子对这位年少相交、亦友亦臣的“知交”，究竟有多上心，没人能比亲眼瞧着的斋儿更清楚。
他在心底暗叹了一声，心道要是明日贺将军还不醒，恐怕京城那边就要发现皇帝罢朝三日，并不是因为什么偶感风寒，而是人压根都已经不在京城了……
虽说临走前也和议政阁诸位老大人们交过底安排好了，可万一叫朝臣们发现皇帝做得这些事为的是谁，前些日子还未平息的波澜，搞不好就又要掀起来了。
斋儿正有些忧心忡忡着，却忽然听那头的裴昭珩道：“你前些日子问朕选秀的事，按这个去办。”
他一愣，抬头却见皇帝正目色淡淡的遥遥看着他，手里拿着一张对折过的书笺。
斋儿回过神来，连忙挪着小碎步上前跪着接过了那书笺，心中有些讶异这关头上皇帝竟然还有心思关心选秀的事——
然而他抖开那信笺定睛一看，目光只扫了不过两行，便愣愣的呆住了。
“皇上，这……这……这不妥吧……”
他咽了口唾沫，想要抬眼看皇帝却又不敢，最后只把目光小心翼翼的在床榻上还躺着紧闭双目的贺将军脸上一扫，又烫着了一般飞速挪了回去。
裴昭珩道：“无甚不妥，明日随朕返京后，你且着手去办就是了，天塌下来有朕替你顶着，倒霉不到你的身上。”
斋儿闻言吓了一跳，皇帝这样说他可如何受得？
他赶忙干笑了一声，道：“奴……奴婢不是这个意思，怎敢让陛下替奴婢顶缸，只是……只是……贺将军……他……他还……”
裴昭珩却只淡淡道：“你下去吧。”
斋儿还没说完的话顿时噎在了嗓子眼里，再说不出来一个字了，只得灰溜溜夹着尾巴兀自退出了帅帐。
出了帅帐，他走了老远才在一处无人的草地上顿住脚步，又低头仔细看了一边手里那张信笺的内容，半晌，才长出了一口气，抬头望着漫天星辰，有些恍惚的喃喃道：“娘嘞……也罢……也罢，左不过气死的也是他裴家的列祖列宗……”
他念叨完了，似乎才又忽然反应过来自己方才无意识间说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话，顿时原地打了个激灵，左右环顾看了一圈确认四下无人，这才松了口气，脚步飞快的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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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次失去意识，和此前、乃至前世贺顾多次重伤昏迷的经历，似乎并不太相同。
他睡了很久，本来昏昏沉沉，虽然耳里听得见似乎身边有动静，可是却恍恍惚惚，甚至脑海里压根没反应过来那是有人再说话，更不必说听得懂他们在说什么了。
可是后来，他却感觉到被人强行喂着吃了什么下去，那东西甫一进入他的身体，顿时像是点亮漆黑世界的一盏灯——
贺顾清楚的看见亮如白昼的光晕一点点驱散了他所处在的这个空间之中、弥漫着的暗紫色黑雾，那光晕里似乎包含着一股淡淡的金光，不甚清晰，可只是露出来的一点点，却也灿若朝霞、昭昭如日。
空间一点点变得明亮干净，最后再无一点阴霾，贺顾站在这个浩瀚无垠的世界正中央，感觉有些茫然，一时脑海一片空白，想不起来自己从何处来，又要到何处去，更想不起来这里是什么地方。
他正茫然着，却忽然听见耳畔传来一个既熟悉又有些猥琐的声音。
“你醒了！”
贺顾有些茫然，道：“你是谁？”
他刚问完，脑海里却不知怎么的忽然灵光一闪，问道：“你……你难道是那个道士？你究竟是谁？”
那声音哈哈一笑，道：“你别管我是谁，总之从今以后，我与你，与紫微，因果已消，再不欠你们什么了。”
贺顾听得茫然，道：“与我……与紫微？紫微是谁？”
那声音却并不回答他，只是语意里带了几分促狭和玩味，道：“正所谓受人恩惠，承人因果，剑灵，当初你受他点化，少了多少年的苦修蒙昧？连我都要羡煞了你，可天下也没有白吃的好饭，如今却竟这样还上了，谁又能想得到？都说人界好偿因果，你就好好偿情助他化劫吧，不过能偿紫微的情，旁人可是求也求不来啊，哈哈，真是有趣，有趣……”
那声音越来越远，贺顾听得一头雾水，可身体的感知却也随着那声音的远去一点点回笼了。
贺顾眼皮重逾千斤，他费力徒劳无功的挣扎了许久，却怎么也睁不开眼，只有耳畔清楚的听得见另一个人的呼吸声——
既缓淡，又规律。
这人的呼吸，贺顾已听了千遍百遍，可这次却不知怎么听出了更加深远的、既陌生、又熟悉的感觉，就好像……
就好像他也曾是这人千万次吐息之中的一部分。
两日两夜，贺顾睁不开眼，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苏醒过来，可意识却无比清明，他就这样清清楚楚的听着裴昭珩在他身边行走坐卧，听他一下一下动作极轻翻动纸张书页的声音，听他倚在床榻边浅眠养神的声音。
整个世界安静的好像只有贺顾和他身边的这个人，贺顾有些讶异的发现自己的身体似乎和之前相比，发生了些什么微妙的变化，只要靠近这个人，他便好像本能的被他吸引，感觉到安全和愉悦——
他恍然惊觉，其实这些感受，好像并不是自己第一次在接近他时察觉到，只是过于浅淡，浅淡到几乎无法让他发觉，还以为自己只是喜欢裴昭珩身上的那股淡淡檀香气，可是此刻，他却才发现原来并非如此，他只是单纯的渴求着这个人身上的气息，得陇望蜀，不知餍足。
后来，贺顾终于还是醒了。
他醒来时，营帐里点着火烛，想是外头天色已昏，北地初春的夜里寂静无声，连一点蝉鸣声也无，只有微风拂过外头高悬着的帅旗发出猎猎飞扬的声音。
贺顾刚一醒来，裴昭珩便立刻从浅眠里惊醒了，帝王低垂的眼睑微微一颤，睁开眼便露出一双美的惊心动魄、秋水一般的瞳孔——
贺顾对上他的目光，本想开口说点什么，可他还没来得及张嘴，便被一把握住了放在被褥上的手。
裴昭珩目不转睛地看着他，那眼神里像是有千言万语，可最后话到嘴边，却只有简简单单四个字。
“子环……子环。”
贺顾嘴唇颤了颤，道：“……珩哥，我没事，你受累了。”
裴昭珩站起身来，脚步飞快的在桌案上倒了一杯水，又端着试了试温度，才转身回来递到贺顾手里，道：“喝点水，我马上叫人去准备点吃的送进来。”
贺顾接过那杯水，举起来在唇边碰了碰，脑海这才逐渐一点点恢复了清明，几日前发生的事一幕幕在眼前掠过，他这才恍然惊觉，抬头道：“不必了，我不饿，你……你怎么到雁陵来了？我睡了几天了？京城那边没事吗……”
裴昭珩道：“我明日返京。”
又顿了顿，看着他道：“我原想着，子环若还不醒，明日我便带子环一道回去。”
贺顾一时有些语塞，许久才道：“你……你为了我这样贸然离开京城，朝臣们要是知道了……”
裴昭珩抿了抿唇，道：“为何子环总要在乎别人怎么想？”
贺顾被他问得一愣，回过神来不由有些好笑，道：“你是天子，一国之君，怎能不在乎臣民百姓的看法……”
他说着说着，却见那头裴昭珩目光清明，一瞬不错的看着他，似乎听得十分认真，想知道他的答案，贺顾便也不由得肃然了几分，顿了顿，道：“如今好容易才有今天的局面，以后北地戎患平了，若再能补上国库的亏空，整修好江洛河道，别再隔三岔五的春夏汛闹洪灾，便也算的海晏河清，珩哥，你是勤政爱民之君，我知你并无贪名图誉之心，可也不愿因我之故，累的你在史书上百年后留下骂名……”
裴昭珩侧着脸神色认真的看他，一字不落的听完了，等到贺顾说完，他才似乎微微松了口气，道：“没有了？”
贺顾傻了傻，道：“啊……没有了。”
那不然，还能有什么？
裴昭珩见他神情，不知怎的有些失笑，唇角勾了勾眉眼微弯道：“子环，你好替我着想。”
他这句话说的既温柔又带着几分笑意，贺顾听得微微耳尖一热，莫名觉得有些赧然，转头躲开他目光咽了口唾沫，道：“我……我自然是替珩哥着想的。”
裴昭珩点了点头，指尖在贺顾掌心里微微摩挲了一下，温声道：“我很欢喜。”
又缓缓道：“但也不该只有子环替我着想，我亦不愿叫你受委屈。”
贺顾道：“我何曾受委屈了？”
裴昭珩道：“你受伤了。”
贺顾道：“……怎么牛头不对马嘴的，我受伤是受伤的事……和你不为我着想受委屈又有哪门子的关系……不是，珩哥，你到底想说什么？”
裴昭珩垂眸片刻，忽然抬目道：“子环，你记得吗，我说过要和你做堂堂正正的夫妻。”
贺顾闻言呆了一会，半晌才道：“所以呢？”
裴昭珩却不答，只问道：“你愿意吗？”
贺顾感觉今天的裴昭珩有点古怪，还有点胡搅蛮缠，不由得嘀咕道：“不是……这不是我愿不愿意的事，你是天子，我是臣下，咱们都是男人，怎么做堂正夫妻……”
裴昭珩道：“子环虽是男子，可却替我生下了宝音，咱们已经有个女儿，和寻常夫妻又有什么分别？”
贺顾一哽，道：“那……那是意外，咱们不都是重活了一回的人吗？怪力乱神的事又不是没见过，我那是……那是一不小心才生了个孩子，可我还是个男人啊……与女子自然不同，怎能和你做堂正夫妻？而且以后，我也不可能再生了。”
裴昭珩却只当没听见他的一堆废话，只契而不舍、直奔重点的追问道：“那子环到底愿意和我做堂正夫妻吗？”
贺顾：“……”
“我自然愿意的，可……”
他可了半天，也没可出个所以然，倒不是想不到缘由，只是实在不敢相信心里那个猜测——
可你是一国之君啊！
堂正夫妻？那不是要封他做皇后吗？
……真要出个男皇后，裴家的列祖列宗还不得从坟里爬出来把他给撕了？
那头裴昭珩如愿以偿得到了答案，却只是舒展眉目，眼角弯弯的笑了，他抿了抿唇，温声道：“好。”
“我知道了。”
贺顾赶忙问道：“你要干什么？”
裴昭珩不答，只道：“琐事我自会安排好，对了，你才醒来，身上的伤还疼吗，我去叫颜大夫来替子环看看。”
语罢便站起了身来。
贺顾见状赶忙把他拉住了，忙道：“不必了不必了，这都半夜了吧，人家颜姑娘也要歇息，还是别去打扰了，我都已经醒了，身上也没什么不舒服，明天再去请她来瞧就是了。”
他说着倒是想起了醒转前，那个古怪的梦里道士和他说的话，开口问道：“对了……我记得我是中了穆达刀上的毒才……毒是颜姑娘替我医治化解的吗？”
裴昭珩便把这几日发生的一切一一和他说了一遍。
贺顾听完，不由得愣在了原地——
——竟然是吃了那粒丹药，救了他的命……丹药是道士卖给他舅母的，所以方才那个梦里，说话的……难不成真是那个神通广大的道士，而不是他的幻觉和臆想？
裴昭珩见他忽然一动不动，还以为他是伤处痛了，不由微微蹙了蹙眉，又坐下身握着贺顾的手道：“怎么，可是刀伤疼了吗？”
贺顾回过神来，看他一眼，才有些恍惚的缓缓道：“不……不是，这刀伤不算什么……只是……只是我方才做了个梦……”
裴昭珩道：“什么梦？”
贺顾便打算把那个梦和他复述一遍，可不知怎么的，刚一产生这个念头，再开口却发现记忆里那个梦的内容忽然变得朦胧了起来，他想要说给珩哥听，却竟然一下子不知从何而起。
贺顾绞尽脑汁的回忆了半天，记得住的内容却越来越少，最后只呆呆的念出了一个名字。
“……紫……紫微。”
裴昭珩道：“什么？”
贺顾摇了摇头，皱眉道：“不知道，一下子什么也想不起来了……真是古怪……”
裴昭珩见状，宽慰道：“想不起来就不要硬想了，好好歇息吧。”
贺顾道：“嗯。”
离天明还有一会儿，贺顾知道这两日裴昭珩都在营帐里守着他，没歇过一会，难免心疼他为自己这样受累，也不顾裴昭珩不让他挪动，只努力的往里拱了拱，叫他到榻上和自己一起和衣而眠。
他执意坚持，裴昭珩便也不好再推拒，只十分小心的合衣躺在了贺顾枕侧。
贺顾见状，哪能猜不出他是怕碰到了自己，牵动了他的伤处，颇觉窝心，也愧疚他受这一回伤，叫裴昭珩如此替他担心，还亲自动身离京到雁陵来没日没夜的守了他这么些日子，忍不住凑过头去在裴昭珩唇侧微微碰了一碰，这才躺了回去。
裴昭珩被他突袭，似乎有些意外，半晌才抬手碰了碰方才贺顾亲过的那地方，微微失笑，一边笑着一边垂目看他，那眼神柔和如广庭湖里摇曳的粼粼春水。
贺顾叫他笑得心跳漏了几拍，实在怕再看下去要出事，连忙闭上了眼。
两人相依，和衣而眠，一夜无话不言。
第二日天明，斋儿进来送饼子，见到的就是这副情景，他吓了一跳，还没来得及反应，那边榻上的帝王却已经醒了。
裴昭珩远远朝斋儿伸手做了个噤声的动作，悄无声息的穿了鞋袜站起身来和斋儿出了营帐，并没有惊醒还沉眠在梦中的贺顾。
出了营帐，大气不敢出的斋儿这才松了口气，小声道：“陛下……贺将军这是……”
裴昭珩道：“嗯，昨夜里醒了。”
斋儿闻言，发自肺腑的喜上眉梢，情不自禁连连道：“真是太好了，太好了……老天有眼……”
这下子今日皇上总能如约返京了，京里也少了许多麻烦，最重要的，这些日子一直阴云密布的皇上，终于能让他们这些身边近侧服侍的松口气了。
裴昭珩道：“你去把颜大夫请来，给子环瞧瞧可还有什么大碍，该如何调养，再叫人送点软和的吃食过来……"
他语罢，看了看那头斋儿小心讨好着的希冀目光，知道他在惦记着什么，又道：“……车马你先备着，去和承微他们说一声，晚上日落了，朕便动身回京。”
斋儿闻言一愣——
……日落才回去？
……好吧，今天皇上能回去，他也该知足了。
斋儿不敢再讨价还价，赶忙应了是，转身小跑着请颜之雅去了。
裴昭珩转身回了营帐里，目光落在还沉睡着的贺顾脸上——
子环想是累着了，虽然一直昏迷，却并没有怎么好好歇息到，昨日里裴昭珩睡得并不踏实，几乎每隔个一刻半刻，就要醒来一会，非得确定了那头子环睡得沉稳安好，他才能把心揣回肚子里去再度入眠，好在子环一沾枕头就着，睡得十分沉，裴昭珩心中这才稍稍宽慰了些。
颜之雅来的很快，约莫不到半柱香功夫，便背着药箱跟着斋儿进了帅帐，只是来的倒不止她一个，还有征野。
征野自小跟着贺顾长大，也是过命的交情，又是颜之雅的夫婿，他来了裴昭珩倒也没叫他出去，只道：“昨夜里子环醒了，劳驾大夫瞧瞧，黑香君的毒可已经去除了吗？”
颜之雅听见贺顾醒了，倒也不是很意外，只点了点头，便在榻边坐下替贺顾切起脉来。
倒是那头的征野，裴昭珩本来只是瞥了他一眼，却发现征野神情十分古怪，大约是听见贺顾醒转，他看着榻上的贺顾，眉目间既有些按捺不住的喜意，又好似莫名有些心虚，发现皇帝再看自己明显吓了一跳，赶紧转开了目光，咽了一大口唾沫。
裴昭珩正觉古怪，那头的颜之雅却忽然站起身，满脸喜色道：“恭喜陛下，贺喜陛下。”
裴昭珩闻言，眉目微微一展，虽然他早就知道那道士神通广大，子环身上的毒多半已经无碍，但是总还是要从颜大夫这里得到确认，才能彻底心安，道：“毒既解了，那便再好不过，不知子环的伤势该如何调养，可有什么要留心之处？”
颜之雅连连点头，满脸认真的附和道：“不错不错，侯爷的身子，的确是要悉心调养的，毕竟这么一顿折腾下来，就算这孩子再福大命大，咱也该小心点兜着了，可不是哪个娃娃，都能像福承公主那样女中豪杰、那般皮实的。”
裴昭珩听得微微一怔，半晌才回过神来，瞳仁一缩，涩声道：“你……你说什么？”

第133章
皇帝既叫斋儿去请颜之雅来给贺顾诊脉，她一向不笨，自然在来时路上便猜出贺顾多半已无大碍，也早早打好了腹稿该怎么把这事告诉皇帝，此刻倒也算得上镇定自若。
颜之雅正色道：“若是草民没瞧错，侯爷肚子里这孩子，已有三个多月大了。”
裴昭珩闻言，脑海里空白了短短一瞬，很快回过神来，立时便低头去看榻上还闭着眼不曾醒转的贺顾，心里百味陈杂，一时也不知到底是惊喜多一些、心疼多一些，还是担忧多一些了。
颜之雅在边上不得他回应，也有些踌躇不安起来，忍不住小心翼翼问了一句：“呃……皇上？”
裴昭珩闭了闭目，喉结微微一滚，半晌才好容易平复下来心绪，睁眼看着颜之雅沉声问：“那……那子环既中过了北戎人的毒，可否会对他和腹中的孩子，有什么影响？”
颜之雅闻言，沉吟了一会，道：“侯爷的脉象瞧着倒是没有大碍，只是我学艺粗浅，也实在不敢打包票，孩子一定也安然无恙，这几日侯爷万万得精心养着身子，不能再继续折腾了，如此，我才好……”
裴昭珩颔首，正要答话，那头榻上却传来一个微微有些沙哑的声音——
“……你们在说什么？什么……什么孩子……”
众人转过头去，恰好对上贺侯爷一双刚刚醒转、睡眼惺忪的眼睛。
裴昭珩、颜之雅、征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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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凌自那日被皇帝当众革去副将职位，又被柳见山发落去了锐迅营，因他是犯了错，便连操练也不许他再参与，只叫他去后厨做了个火夫给人打打下手，整日劈柴烧火，弄得灰头土脸。
军旅之中虽多是性情豪爽之人，可却从来不缺墙倒众人推，落井下石的事，更何况贺顾有当年大破宣华门、一战成名的救驾之功在，这两个月来又带着众将士步步收复武灵府失地，打得北戎人节节败退，如此一路凯歌，在军中自然是人望颇高，故而宗凌犯的错只要叫旁人知道了，便免不得要给他脸色、扔他白眼。
这几日宗凌在厨房干活，火夫长更是存心刁难，把最脏最累的活全部分给了他，似是存心要冷眼看他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富家公子灰头土脸出洋相的模样。
只是这回，宗凌却不知怎的，似是被皇帝一番当众数落，知道自己大约是再没有重回京城玄朱卫的可能了，便也再无那样比天还高的心气，每日也只闷不做声、逆来顺受的把火夫长扔给他的几人份的柴火全数劈了，从没有抱怨过只言片语。
许是因为欺负人，还是要看得见对方反抗恼怒的模样，才有意思，宗凌如此乖觉，倒叫那火夫长瞧了颇觉无趣，也就没再继续刁难于他。
倒是宗凌每天做完了活，便要托人去打听帅帐那边贺将军的病情如何，醒了没有，只是一连三日，得来的回信却都是一模一样——
宗凌从旁人嘴里得知贺将军还是没有醒转，可他此刻却又被发配到了火房，想去瞧瞧将军究竟如何情状了，却也不能，心中便愈发焦躁，好在他白日忙着砍成山的柴火，没有时间东想西想，可一到夜里躺下闭上眼，眼前便全是那日天月峡里茫然无措废物一样的自己，和将军飞身朝他扑来，厉喝的一声“小心”——
还有打斗之间，那双如星子、又如点漆一般乌黑透亮的眸子，和贺顾抱着他背过身去挨穆达那一刀时微微僵硬的身体，都叫宗凌无论如何也难以从脑海里忘却。
他每每回想起那日的事，既恨自己当初为何会那般冲动，不顾贺顾先前的叮嘱追出雁陵城去，又恨自己为何平素里一向信心满满、自命不凡，可临到阵前，却全不如自以为的那样随机应变，能以一当百，还被那阴险的北戎汗王寻到了破绽，累得要旁人来搭救于他，又害得两个军士为他丢了性命，将军也被他连累中了北戎人的刀毒，生死未卜。
宗凌每日脑海里全是这些事，完全无法释怀，刚开始还只是夜里难眠，到第三日他劈柴时，脑子里都忍不住来来回回一遍一遍的琢磨，险些没叫斧子把脚给劈了——
好在第四日，终于叫他等来了好消息。
在此之前，宗凌从来没有想到过，那个本叫他一直看不顺眼的主将醒转的消息，有朝一日，竟能让他如此雀跃，又如此如释重负。
他卯足了劲早早把这日的柴火敢在临近傍晚时分，全劈完了，又厚着脸皮不顾火房大哥们的冷嘲热讽，自掏腰包买了肉菜，在火房做了几个清淡的精心小菜，才赶在天昏十分往帅帐去了。
火夫长见了，倒也没拦他，只是哼了一声，和边上几个汉子道：“这小子犯了那样大的错处，违抗军令啊，如今咱们将军醒了，按律岂不该打他个八十军棍？他倒还敢自己上赶着往帅帐凑，生怕将军想不起来他怎么着？”
旁边另一个汉子“呸”的吐出了嘴里叼着的半截瓜藤，骂道：“老大，你没听人说吗？将军平日一向待见这个小兔崽子得很，这回要不是为着去救他，能受这么重的伤，叫戎犬暗算了吗？这兔崽子多半就是拿准了将军不舍得把他怎么样，现在才去摇尾卖乖，想求轻点处置呢！”
“按我说，刚才老大你就该拦着别叫他去！”
宗凌却不知道后头几个火夫正为他争得不可开交，他被拦在了帅帐外，贺顾的几个亲兵冷眼瞧着他，道：“宗凌，你如今已不在将军身边做副将了，帅帐可不是闲杂人等随意进出的地方，还不速速回你自己营中去？”
贺顾这几个亲兵，昔日里都是宗凌同帐而眠，同饮同食，并肩作战的，虽然宗凌与他们并不算很投缘，可此刻亲眼看着他们这样变了副面孔，疾言厉色，说心里不难受，那是假的。
好在宗凌既然敢来这一趟，也早做了心理准备，只是失语了片刻，很快便回过了神，道：“我……我只是听说将军醒了，实在担心他的身子，这才带了几个粥菜，想来探望一二，没有别的念头，只放下吃食，我便马上离开，还请诸位兄弟行个方……”
方才一直没说话的另一个亲兵似乎是听不下去了，再也按捺不住，怒道：“你如今倒是知道担心将军了？当初胆大妄为违抗军令的时候，怎么不知道？把你的东西赶紧拿走，咱们将军一军主帅，难道还能缺了你这点清汤寡水的吃食不成？赶紧收了你的破烂，有多远爬多远，咱们将军好不容易才醒来，可别让将军再瞧见你这号晦气人物！”
宗凌被他噎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家世代耕读，虽说不是多么大富大贵之家，但也算得上殷实，很有几分积累，宗凌虽无科考之心，可也在那样的熏陶下长大，平日一向自持在乎颜面，从没有被人这样近乎指着鼻子的破口大骂和数落过，一时感觉到帅帐前众目睽睽众人冷眼注视着自己，又尴尬又困窘，只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躲起来才好。
正此刻，帐中却传来了一个男人的声音。
“外头何人喧哗？”
……这声音并不是贺将军，宗凌不由得微微一愣。
几个亲兵顿时脸色一变，方才开口那个更是吓了一跳，连忙道：“回……回贵人的话，是……是宗……”
只是他还没说完，帐帘便被人掀开了。
宗凌一看清那掀开帐帘之人的面目，顿时愣在了原地——
竟是那日见过，宗凌本以为早该返京理政的皇帝——
那日柳见山叮嘱过他，不可把皇帝来了北地看望贺将军的事说出去一个字，又说皇上隔日便动身回京，可此刻宗凌却在这里见到了他……
难不成，皇上竟然一直没回京，只在帅帐中寸步不离的守着将军吗？
裴昭珩看清呆愣着的宗凌眉目，道：“原来是你。”
宗凌好容易回过神来，意识到面前的人是谁，立刻就要屈膝下跪。
裴昭珩垂目看着他，淡淡道：“不必跪了，你回去吧。”
宗凌拎着食盒，五指攥的骨节发白，一时有些进退为难，让他抗旨他是不敢的，可让他就这样回去，不能亲眼瞧见将军是否真的转危为安了，他心中却又实在放不下心来，更加不是滋味。
裴昭珩目光落在他提着的食盒上，微微一顿，道：“你是来给子环送吃食的？”
宗凌犹豫了一回，还是答道：“是……”
裴昭珩沉默了半晌，道：“既如此，你进来放下东西，便回去吧。”
他语罢便转身回了帐中，显然心思并不在杵在帐帘门口的宗凌身上。
皇帝亲口允了，几个亲兵面面相觑，虽然不想让这家伙再进将军的营帐，但也不敢抗旨，只好收回了挡在宗凌身前的长刀。
宗凌手心微微出了点薄汗，跟在皇帝后面进了帅帐，才进去没两步，鼻腔里便立刻闻到一股药味，他抬目去看，只见榻上高高垫了两个枕头，一个男子靠在那两个枕头上，披散着头发，侧脸轮廓挺拔俊朗，嘴唇却有些苍白，那人正垂着眉目一声不响的看着自己放在被褥上的手，似乎是在出神，也不知在想什么。
宗凌从未见过这副模样的贺将军，当即愣在了原地，那头贺顾却听见有人进来了，转头过来看着裴昭珩，便立刻发现了他身后的宗凌，微微一怔，道：“……小宗？”
宗凌想要回话，看着他这副模样，却觉得心里十分难受，愧疚有之，无地自容也有之，一时嗓子眼干得冒烟，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锯嘴葫芦一般的把食盒放在了桌上。
他才刚放下食盒，便立刻发现桌上也有一个开了一半的食盒，里头菜色丰富精致，显然比他送来的这一份强百倍，皇帝也没看他一眼，只自桌边端起一碗燕窝粥便行回了贺顾榻边坐下，道：“不烫了。”
贺顾抬眸看他一眼，没吭声，半晌，实在被裴昭珩盯得扛不住了，才偏头到另一边去，闷声道：“……那我也不想吃。”
裴昭珩道：“不吃也得吃。”
贺顾：“……”
说实话直到此刻，他其实都还沉浸在得知自己竟然又“有了”的震惊和茫然之中，一连睡了几日，说不饿是骗人的，可是只要一想到吃饱喝足，他又得受当初生宝音时的一次折腾，便顿时胃口全失。
裴昭珩端着碗舀了一勺凑到自己唇边抿了抿，抬目看着贺顾蹙眉道：“再不吃要凉了。”
贺顾被他看得没办法，实在是拧不过也扛不住他这样一瞬不错的盯着自己，僵持了半晌，最后也只得妥协了。
两人便这样一个喂，一个吃的喝完了一碗燕窝粥，舀空了碗底，又亲眼瞧着贺顾接过碗把最后一点喝了个干净，裴昭珩这才满意，站起身来转过头，却见到那方才拎着食盒和他一起进来的少年人还杵在八仙桌旁，一脸怔愣的看着他们，这才想起这号人物来，道：“不是叫你放下食盒就回去吗，还在这里作甚？”
宗凌恍然回神，这才连忙磕磕巴巴的拱手告罪，转身走了，那背影不知为何显得有些狼狈。
他离开了，裴昭珩才转头垂目瞧着贺顾问道：“这孩子，子环打算如何处置。”
贺顾端着碗沉吟片刻，道：“按军律处置吧。”
裴昭珩沉默了片刻，似乎是对贺顾的这个回答有些意外，但还是颔首道：“好，你自处置便是。”
贺顾叹了口气，道：“可惜了……我本以为他是个可塑之才，若是以后我不能再帮珩哥了，只有柳大哥一人，怕也不够，这才有心磨一磨他……”
裴昭珩道：“不必自疚，并非子环之过。”
贺顾顿了顿，道：“珩哥，那日我虽有心救宗凌，可却也不全是为着救他进的天月峡，北戎人援军未至，峡中地势封闭，穆达又恰好被拖住，要擒住他，那时机便是天赐良机、失不再来，好在虽然有惊无险，但总归还是捉住他回来了，以后有他们汗王在手，想来也可与北戎人周旋一阵，无论他们是要把穆达换回去，还是重新拥立一个新王，都需要时间，北地也可多得几年平安光景，好生休养生息了。”
裴昭珩安静的听着，一字一句的等他说完，才颔首道：“……好，我都知道了。”
贺顾一愣，正暗自觉得裴昭珩的反应有点不对劲，却又听他道：“北地的军务，暂且交由柳见山和几位参军处置，穆达我此行便会带他回京，安置妥当，要紧的是你如今有了咱们的孩子，不能再这样操劳，过两日歇息好了，便班师回去吧。”
贺顾哽了一哽，又被他提醒的想起这码事来，忍不住嘟哝了一句：“……我还是觉得会不会是颜大夫看错了？当初她给过我的药，我分明吃了，怎么会这么快就又……”
话没说完，脑子里却电光火石的回忆起了当初先帝还在时，颜之雅被宣进宫回来后，给他的那个小荷包来，当时人家好像就告诉了他，他的身子并不是再不能有孕了，要他按照荷包里的方子服药——
贺顾倒是乖乖听话照做了，只是药吃完了，三年多过去，他身体也再无异常，便本能的觉得自己应该是再不可能“生”一回了，自然也没打算继续再和颜姑娘讨要那种药，也省得尴尬。
可他也万万没想到……
贺顾长叹了口气，表情有些怅然。
裴昭珩见了他这副神情，也不知在想什么，沉默了片刻，忽然低声问了一句：“子环……可是不想替我生下这个孩子吗？”
贺顾表情一滞，显然被问的愣住了。
裴昭珩这个问题，与其说是因着如今贺顾肚子里的这个孩子突发奇想，倒不如说是早有此心，毕竟当初怀着宝音时，贺顾便不止一次起过念头想落了孩子，这些事裴昭珩虽然从未和他提过，可心里却是明镜一样，全都知道的。
说一点也不介意，那是假的。
诚然子环是个男子，诚然当时战事告急，诚然子环的决定也并没有什么可指摘之处，可是子环真要亲手落了和他的孩子，裴昭珩又怎么可能为此高兴的起来？
他从没有问过，也从没有和子环计较过当时落子之事，与其说是不介意，倒不如说是不敢——
无论是这重活的一世，还是失而复得的贺子环，对裴昭珩来说，都弥足珍贵，他不敢奢求太多，只想把已经握在手里的人，死死的攥着，握着，再也不松手，再也不叫他离开自己的世界，他不愿再多回想一刻前世看着贺顾的灵位无能为力的滋味——
所以与其说是不在意，倒不如说是不敢问。
……可如今这个孩子，再没有了战事、没有了情非得已，没有了一切不得已而为之的不得已，子环会愿意留下他吗？
他情不自禁的屏息凝气，帐中安静的落针可闻，但那头靠在枕上的子环，却始终迟迟没有回话。
裴昭珩感觉自己的心随着流逝的时间，每一分每一秒，一点点的往下落、往下落，最后好像沉进了一个他从未感受到的地方，有些让人窒息，好在他还维持着最后一点从容，不曾失态，还能强挤出一个看着无懈可击的浅笑，道：“无妨……我……我也只是问问，这孩子只有三个多月，若是子环不愿意留下他，叫颜大夫开个方子，倒也不是来不及……”
没有人比裴昭珩自己更清楚，他虽然这番话说的看似云淡风轻，其实每一个字却都好像敲在肋骨上，隐隐作痛。
说到最后，就连他自己都有些恍惚，险些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
贺顾却忽然长长吁了一口气，低声道：“珩哥，你在说什么啊……”
裴昭珩微微一愣，半晌才回过神来，抬目去看贺顾。
贺顾语气带着点无奈，他虽多少有点赧然不好意思，但还是认真道：“你不是说要和我做堂正夫妻吗，珩哥？”
“既然如此……这是我和你的孩子，为什么不要他？”
裴昭珩听清他说了什么，目光便好像粘在了贺顾脸上，再也没挪开过。
他从没有如此清晰的感觉到过，落下去的心又一点点回到了原位，然后看着眼前人的眉眼，越发变得一片灼热，一片滚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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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是便衣出行，日落时分护送皇帝返京的车马倒也低调，并没有什么仪仗之类的大动静。
贺顾早早歇下，天昏地暗的睡了一夜，第二日清晨醒来吃了些东西，便叫宁浪和几个副将进来吩咐了一件事——
宗凌公然违抗军令，他如今既然醒了，便不能再拖，必须马上处置，否则底下将士们看着难免觉得他有心包庇，动摇军心，届时有样学样，以后承河大营还要交给柳见山，总不好他自回京去做他的逍遥十二卫统领，却给人家留下一个烂摊子。
只是贺顾倒没想到，他叫亲兵去把宗凌押来，这混小子瞧着倒像是变了个人，全不似当初那副在他面前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模样，老老实实跪在帐下，十分乖觉。
不过他仔细想想，也可能是此刻操练过后，三军阵前，正是士气最奋勇之时，当着这么多双眼睛，宗凌想要折腾什么幺蛾子，想他也没那个胆子罢了。
贺顾沉声道：“宗凌，你可知道为何你违抗军令，本将军还救了你回来，留下你一条命？”
承河大营当年便在贺南丰麾下带了许多年，里头贺家旧部不少，神武、锐迅二营训练有素，分明方才操练时还喊杀声震天，可此刻千余人列阵在前，却是一片寂然无声。
宗凌嗓子眼有些干涩，喉结滚了滚，答道：“末将……小人不知。”
贺顾捏着手里的令签，闭了闭目，才一字一顿，当着三军将士的面对他沉声道：“本将军救你，是因为你是我大越朝的子民，是我贺某麾下的将士，你犯了什么错，该罚、该打、该杀，也理当按我大越朝律令行事，更是我承河大营的军务，本将军不能叫越朝子民落进北戎人的手里，任人鱼肉凌虐，这才救你回来。”
“你助本将军擒下穆达不假，可是你违抗军令，那日临阵失职，累得两位本不必赴死，回来还该论功受赏的兄弟，因你丧命，这也不假。”
“宗凌，本将军问你，你可知错，你服不服？”
宗凌没有多言一个字，只是跪下磕了个头，闷声道：“小人知错，心服口服，愿领将军刑罚。”
贺顾颔首，道：“好。”
又道：“擒获北戎汗王，有你一份功绩，功过相抵，你诸般小过，本将军便不再追究，但违抗军令是大过，不可不罚。”
语罢扔下了手里攥了许久的令签，道：“八十军棍，行刑。”
这下子众人都变了脸色，不说宁浪，就连征野也吓了一跳，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忍不住在他身后小声提醒道：“爷，八十军棍啊？你是不是搞错了……”
虽说违抗军令，按照承河大营明文军规，的确是八十军棍，可八十军棍基本就是朝着死人打的数了，军棍可不是家里抽小童的竹板子，一二十下就得一顿好受，十天半月下不来床，五十军棍下去人可能就得落了残废，至于八十，有命没命，那只能看祖上积没积德了。
倒不是征野想给宗凌求情，只是毕竟这臭小子也是他家侯爷好容易才从北戎人手里救回来的，要真就这么打死了，那岂不是白费一番功夫？
贺顾却充耳不闻，只道：“行刑！”
底下的刑官都一时没反应过来，犹豫着不敢下手，宗凌倒是闷不吭声的远远朝着贺顾磕了个头，闷声道：“小人领罚。”
语罢便十分自觉的趴到了旁边的刑凳上去，闭目咬紧了牙关。
他都这么自觉上道了，刑官再不动手也不像回事，便一左一右站了两个，举起军棍就开始行刑。
好在还是春天，晌午日头并不灼人，这才少叫宗凌吃了几分苦，但军棍毕竟也不是闹着玩的，只是一下一下落下去结结实实打在肉上的声音，听着便叫人牙关发紧，心中发虚。
宗凌倒也是个有骨气的，八十军棍不知打了多久，却从头到尾没叫过一声，只闷闷哼了两下，便再无动静。
八十军棍打完，刑凳上的宗凌已然没了一点动静，也不知道这小子究竟还有命没命在，但四下是真的寂然无声了，再没人有一个字可多说的了。
散了阵，贺顾才叫人把宗凌连人带刑凳给抬到了营帐里去。
征野的手都有点发颤，小心翼翼凑到宗凌鼻子底下探了探他鼻息，这才松了口气，道：“还有气，没死呢。”
宁浪在边上也不由得松了口气，道：“还有气就好，那说明还能熬，只要能挺得过去，就能保住命，小宗啊，你听见没？”
征野有些无语凝噎，半晌才道：“八十军棍呢，换你你能挺得过去吗宁大哥？这玩意我看……”
征野还没说完，贺顾就在刑凳前蹲下了身，从袖口里摸出了一个小药丸，塞进了宗凌嘴里。
只是宗凌趴着，这药丸要喂进去实在不易，试了两回都给吐了出来。
宁浪纳罕道：“将军，这是什么？”
贺顾没有回答他，只把宗凌的脑袋拎了起来，对他一字一句道：“我今日打你这八十军棍，一是你的确该罚，二是给你一个机会，你若日后还想在军中立足，这八十军棍就不得不挨，我若不打你，你便只能一辈子在火房劈柴，没有资格重新上阵杀敌，你可明白？”
“宗凌，你听着，倘若你挺不过这八十军棍一命呜呼，那是天意如此，我也无能为力，但倘若你能挺得过，以后便在承河大营，在我麾下堂堂正正重新来过，这个机会你要是不要？”

第134章
宗凌本来一直昏迷着毫无反应，此刻却不知怎么的眼皮微微颤了一颤，嗓子眼里传出一声浅浅的低哼。
贺顾道：“你若还听得见我的话，也还想要这个机会，就憋着劲把药吃下去。”
语罢又塞了一回那颗小药丸，这次仍是未就滴水，宗凌却竟然真的闭目微微蹙了蹙眉，自己张嘴给咽了下去。
征野宁浪见状都不约而同的松了一口气，虽说他们也并不知贺顾这药丸究竟是自哪里来，但既然他会喂给宗凌，想必不可能没有作用，宗凌也能听得见他说话，依言吃下药去，那多半还是有些意识的，这样便不是一点生机也没有。
果然这一粒药丸下去，本来命悬一线的宗凌竟就这么硬生生吊了足足七日，挺到了第七日后，大夫再看，才松口说他已经性命无碍，只是身上伤势少说还得修养个半年——
宗凌虽有大过，承河大营军中也是人人皆知，有心看他笑话幸灾乐祸的自然不是少数，只是这一番八十军棍打下来，贺顾也全是按照营中旧规处置，并无徇私包庇之处，便再没谁能说出什么不是来，他那日挨打时整整八十军棍从头到尾一声不吭，倒也算个人物，这八十军棍寻常壮硕汉子受了，即便能留住性命，也要留个残废，他却竟然没什么大碍，还硬挺过来了，那些个看他不顺眼的虽也暗自牙痒，但终归也只能就此作罢了。
至于贺顾喂他的那药丸，究竟是哪里来的，这次倒不是颜姑娘神通广大——
贺家毕竟将门人家，早些年祖上未曾发迹时，挨军棍虽谈不上家常便饭，但贺家子孙里总归有些不省心的，多多少少挨过那么几回，贺顾的太爷爷便不知从哪里寻来了一瓶丹药，这丹药于打到骨肉内腑里的致命暗伤，颇有奇效，只要人没断气，十二个时辰内喂下去了，不是特别倒霉的，大多能留住性命，保住内腑不伤。
只是虽然有药丸，药方却没有，一瓶子里也只得七粒，传到贺老侯爷和贺小侯爷这一代，也只剩下了这孤零零一粒，当初贺老侯爷被先帝罢爵留家后，贺顾前往阳溪时，便把它从宗祠里取了出来一直贴身收着，为防的便是怕他会有无奈之下先斩后奏受责军棍之事，只是没想到这丹药贴身收到现在，他自己始终没机会用，倒是救了宗凌一命。
后来征野宁浪问起，贺顾也没瞒他们，如实相告，征野本来还对宗凌消了五分气，想必宗凌再叫他看不上眼，但毕竟也是并肩作战了两个多月的同袍，征野刀子嘴豆腐心，多少也是不忍心看着他活生生叫八十军棍打死的，可此番一听贺顾说那宝贝疙瘩的药丸子是贺家祖传，只剩下一粒还便宜了宗凌这个鳖孙，当场又骂骂咧咧直道侯爷费了这金贵玩意儿，救他作甚，该叫他自生自灭才好。
贺顾哭笑不得，只是他自然知道征野不过是说说罢了，毕竟药都已经给宗凌吃下去了，他总不是真要看着他丢了性命。
宗凌养着伤，贺顾却闲不下来，他如今肚子里还揣着个祖宗，自己也知道，也该是时候返京了，毕竟当初怀着宝音时，情非得已，叫小姑娘跟着他颠簸来回吃了不少苦头，也是宝音皮实，着实福大命大，才平安来到这世上，这回却很不必再如此，如今北地战事已平，汗王穆达也已被押送入京，众人心里都门儿清，贺侯爷是陛下的眼珠子，必不可能继续留在承河，早晚要回京去，贺顾自然也心知肚明，承河大营的军务抓紧时间处置完，他便可班师回朝了。
只是虽然贺顾有心快些处置，征野和颜之雅夫妇俩却还记得侯爷肚子里如今有位小祖宗，万万不敢让他受累，每日不错眼的盯着生怕贺顾累着碍着，于是安置雁陵城中难民，和武灵府官府交接处置，又琐事繁多，足足费了半个月，贺顾才把一应琐事全部处置妥当，又和柳见山仔细交接叮嘱过，这才放下心来。
如此一拖，连京城的皇帝都来了急信问贺将军何时归乎？一行人才开始打点箱笼行装，准备拔营班师回朝了。
说来也怪，当初怀着宝音时，小姑娘又皮实又贴心，她亲爹揣着她刀光剑影里来回的折腾，也没在贺顾肚子里闹腾过一次半次，直到把宝音生下来前夕，贺顾除却感觉到身量的确见涨，几乎没体会到一点妇人九月怀胎的难处，可这回这个孩子却不知怎么的，显然和他姐姐不一样，并不是个省油的灯。
自打贺顾醒来，每日晚上睡着不足一个时辰，必然在梦中被小兔崽子在肚子里踢醒，才不过半月功夫，食欲不振、睡梦不稳，又吐又晕的滋味便叫贺顾尝了个遍，把当初怀宝音时欠的账全给还上了。
他白日要处置军务、武灵府都府衙门和各个卫所里来回奔波，夜里还得被这个小祖宗折腾，贺顾又是个死要面子的，这种妇人的困扰实在让他觉得难以启齿，只是硬扛了几天，终究还是扛不下去了，没想到硬着头皮寻了一日四下无人时，叫颜之雅来看过，那头的颜大夫却也是眉头紧锁着沉默不言，半晌抬眸看他，目光十分复杂，贺顾看了半天，却只从她脸上看出“束手无策”几个字来。
颜之雅憋了半天，才挠挠下巴尴尬道：“呃，侯爷，这个……这个……世间女子怀胎十月，生儿育女，也没有几个能一点苦头不吃的，您这个症状，实在正常的很哩，再说了，每个孩子性情不同，或许如今这位……这位……呃……这位小少爷，性情就要活泼些，这才闹腾了一点，不过这也好，说明孩子在侯爷腹中安稳无恙，侯爷要不就暂且忍忍？我开个方子，多少能给你缓和一二，只是这些症状，总也不可能根消……”
贺顾蹙眉道：“这……大夫的意思是，你已把的出来这孩子是个男孩吗？”
颜之雅一愣，倒没想到他的关注点在这里，她方才不过只是顺嘴一说，不想贺顾倒是留了心，赶忙道：“孩子是男是女，我也不是开了天眼，如何能知道？只是随口一说罢了，侯爷不必介怀……”
话没说完，抬眼用余光偷偷打量了一下贺顾神色，倒敏锐的觉出几分不对来，忽然顿住小声问：“怎么了……侯爷这是不愿孩子是个小少爷么……？”
贺顾沉默了片刻，半晌才缓缓道：“……这孩子无论男女，都是我贺顾的亲骨肉，我自然不可能嫌他什么，只是如今，我与陛下的关系……朝中的风言风语，你也不是不知晓，倘若这孩子是个男儿身，难免招惹祸患是非，我倒宁愿它是个姑娘，也可与双双做个伴，没什么不好……”
颜之雅闻言，这才明白了他的担忧，她看了贺顾一会，直看的贺顾都有些发毛，问她道：“……怎么了？”
颜之雅才摇了摇头，低声叹了口气道：“……没什么，说句冒犯的，我原来……其实很为侯爷和三殿下两个成了高兴，如今看着侯爷这样，却也有些后悔了……”
贺顾喉结滚了滚，道：“……这不是珩哥的错。”
颜之雅沉默片刻，道：“……有件事，我本不想与你说，只是这些天细细想了想，等回了京，侯爷总归要从别人耳里听去，到时候消息来得突然，反倒更怕你心绪难平，受了刺激，倒不如此刻由我来讲了。”
贺顾一愣，道：“……什么事？”
颜之雅抿了抿唇，小心翼翼看他一眼，才慢吞吞道：“我与皇上动身来雁陵前，听人说他在朝会上允了选秀的折子，这会子宫中内务司，多半已在准备打点一应事宜了。”
贺顾闻言，脑海里空白了一瞬，立时感觉到喉咙口一阵干涩，他张了张嘴似是想要说话，却始终没能发的出声来。
颜之雅见状立刻开始后悔了，心道难道她还是说的太快，叫侯爷受了刺激？果然还是应该先铺垫铺垫……
她赶忙要去扶他，道：“……侯爷，你没事吧？”
贺顾推开她，揉了揉太阳穴才闭目道：“……多谢你先将此事告诉我，我没事，药方子回头我叫人去取，时候不早了，明日便要动身回京，你也快回去歇息吧。”
颜之雅见他这副模样，更不放心了，心中直后悔她又一时脑热冲动，真该把这事叫征野来说，可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后悔也没用，贺顾语气虽然平淡，可这回明显是真的不想再听她劝慰了，他两世为将，积威不去，真沉下脸来，就连颜之雅这样的二皮脸见了也不敢造次，只得生生把到了喉咙口边的话憋了回去，一步三回头的出帅帐去了。
她出去了，贺顾才一个人坐在八仙桌边愣怔着出了会神，半晌他才恍然一惊回过神来，滚了滚喉结给自己到了一杯茶，只是茶壶里的茶水放的久了，此刻也已经一片冰冷。
贺顾凑到唇边沾了沾，心里又堵又烦，简直就想把这杯冷茶一股脑胡乱喝进肚里去了，只是始终还是想起了肚子里的孩子，这才没真喝下去。
……他在意难平什么呢？
这些事，不是早就有预料了吗？
可是为何……为何半个月前珩哥来了，却和他只字不提，还说要和他做堂正夫妻……难不成他以为这样掩耳盗铃，自己便不会知道了吗？
贺顾心中一片烦乱，走到帐前撩开帘子出去，两个亲兵见了他立时吓了一跳，大约是没想到这个时候他怎么还出来了，赶忙道：“将军，您……”
贺顾没搭理他们，只是定定抬头瞧着满天星河出神，他方才乍闻这消息，心绪有些杂乱，此刻定了定神却忽然觉出些异常来——
……不对，不对，倘若真的要选后，珩哥绝不是会那样欺瞒于他，掩耳盗铃的人，更不会问出要不要和他做堂正夫妻这种话来，他肯定有别的打算……
……珩哥到底想干什么？
贺顾心中渐渐浮出一个猜测来，却连自己都被吓到了——
他这样一言不发的沉着脸在帐前踱了几个来回，倒把两个亲兵吓的够呛，面面相觑几回后不约而同闷不做声大气也不敢出的做起了木头人。
贺顾忽然快步转身回了帐中去，从案上翻出了前两日珩哥自京中送来、问他事情可否处置妥当、何时回去的书信，仔仔细细看了一遍——
后知后觉如贺顾，这回也终于咂摸出了点不对来……
贺顾站在案前捏着那封书信，脸色时而憋得一片酱紫，时而又有些泛红，也不知过了多久，才把那封书信塞回了专放和裴昭珩通信的木匣子里。
外头传来亲兵小心翼翼的声音：“将……将军……？”
贺顾从愣怔里回过神来，走到门前道：“怎么了，找我何事？”
亲兵见他又出来了，赶忙跪下道：“将军，宗凌醒了，死活赖着照看他的人，叫人来传信，说想见您一面。”
贺顾转头去看，果然见到一个兵士杵在帐前，见了他出来面色有些局促不安，想必多半是受命这两日照看宗凌的，也不知这小子给人家塞了多少好处，竟肯亲自为他到帅帐来求人。
贺顾道：“宗凌怎么样了？”
那兵士闻言，赶忙道：“回将军的话，人早醒了，伤势也已好多了，我们每日仔细给上着药，虽说还下不来床，倒整日赖着小人们要见将军，小人也是被他烦的没办法了，这才……”
贺顾道：“走吧。”
那兵士本没抱什么希望，大约是也觉得天都黑了，将军怎会肯去见那姓宗的小白脸，却没想到他倒真允了。
贺顾没搭理他，只往宗凌营中去了，宗凌修养的营帐离他帅帐不远，一撩开帐帘，浓烈的药味儿顿时扑面而来，榻上趴着一个人，听见有人来了立时抬起头来，见到来人是谁，顿时激动了起来，磕磕巴巴道：“将……将军……你来了……”
贺顾见他竟还想动弹，皱眉道：“行了，别动了，你还想再多躺半年是不是？”
宗凌闻言，这才消停，也不扳动了，涨红着脸道：“不……不是，我……我是有话想和将军说。”
贺顾道：“我这不是来了？你有什么话，说吧。”
宗凌却不言语，只看了看后头跟着贺顾的两个亲兵，和那个照看他的兵士，表情有些为难，贺顾看明白他心思，暗叹一口气，心道少年人脸皮还挺薄，这会子知道害臊了，便侧过头淡淡道：“你们先出去吧。”
等那三人依言退出营帐去，又落了帘子，贺顾才道：“好了，此刻只有你我二人，你有什么想说的就说吧。”
宗凌看着他沉默了一会，过了半晌，却不知怎地渐渐红了眼眶，抬起头来看着贺顾，蚊子哼哼一般小声道：“昨日，宁大哥和言大哥来看我，已把那日……那日的事告诉我了……宗凌年少无知，狂悖自负，往日屡屡对将军无礼，将军却不计前嫌，两次救我性命，又愿意再给宗凌一个机会，此恩……此恩有如再造，宗凌今生绝不敢相忘，日后……日后定当肝脑涂地，报答将军恩情……”
看那日行刑时宗凌的反应，贺顾便已经猜出这孩子大约是已经扳回来了，只是他虽有心理准备，也着实没想到竟然扳正的这样彻底，听了宗凌这一番掏心掏肺、涕泗横流的自白，倒叫他有些哭笑不得。
贺顾无言了半天，才正色道：“好了，咱们行伍中人，这些肉麻话很不必多说，你自己心中记得教训就好，这辈子都要以此为诫，我不用你报答我什么，我救你也只是因为你是个可造之材。”
“前朝废太子谋逆，闹得腥风血雨，许多武将文臣，牵涉其中，处决的处决、不用的不用，陛下登基未久，如今手下正是无人可用之际，否则一个北戎进犯，也不必赶鸭子上架，叫我这样没什么经验的毛头小子来做一军主将，你有心报答我，倒不如报答朝廷。”
“你是江南人士，那里是富庶安康之地，未经战火，你家境也殷实，想必以前过的都是红袖添香、锦衣玉食的好日子，自然不晓得北地百姓又是怎样屡受戎人侵扰、成日担惊受怕，但你如今既然从军，年纪也大了，便该明白这国朝不是陛下一个人的国朝，我大越朝疆域辽阔，有江南的好日子，也有北地的苦日子，但没有北地的苦日子，江南的好日子早晚有一天也会没有了，覆巢之下绝无完卵，这些事看似远过千里，八竿子打不着，实则休戚相干，你若是个平庸无能之辈，也就算了，但既然有些本事在身，享食百姓衣禄、朝廷粮饷，那便有几分本事承多大责任，别叫我白救了你一回，你可明白？”
宗凌本是红着眼看他，然而听着听着也不知想到了什么，神情明显有些怔愣，良久才回过神来，见贺顾坐在了他榻边正低头看他，赶忙道：“将军教诲，我……我都记住了，一定终生不忘。”
贺顾闻言颇觉欣慰，暗道总算是把这个长歪了的苗子给矫正回来了，点头道：“记住就好。”
他站起身来转身作势要走，宗凌见状连忙又道：“将……将军留步！”
贺顾一怔，转头看他，道：“怎么，还有事吗？”
宗凌似乎是心里十分斗争，喉结来回滚了几遍，才道：“将军……将军可是要班师回朝了吗？”
贺顾顿了顿，道：“嗯，明日便动身。”
宗凌闻言，顿时急了，道：“那……那我怎么办？”
贺顾被他问的莫名其妙，道：“什么你怎么办？你自然是好好养伤了。”
宗凌涨红了脸道：“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贺顾皱眉道：“那你是什么意思，有话就说，有屁就放。”
宗凌咬了咬牙，干脆心一横道：“将军回京了，那……那要把我留在承河大营么？当初……当初陛下是把我点给将军做副将，不是把我点给承河大营……”
贺顾听明白他意思，道：“怎么？你是想跟我回京？”
他想了想，又道：“我走后，如不出意外，承河大营会交到柳参军手上，他亦是有德有才、有谋有勇之将，你跟着他，在他麾下效力好好学着，他也不会亏待了你去。”
宗凌闻言，彻底急了，道：“可……可那日将军喂我药时，分明说的是若我挺得过来，以后就在将军麾下重新来过，您……您是一军主将，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怎能……怎能说话不算话？”
贺顾不想他那日昏迷着，如今竟然还记得自己当时说过的话，不由愣住了，半晌才道：“……我那日的确是这样说了，但如今想想，你还年轻，要想有大前途，在北地才能多得历练，提拔的也比跟着我回京了快，这条路对你来说是最好的，你若争气，日后咱们同朝为臣，即便不在我麾下，一样顶天立地，何必执着于此……”
宗凌却恍若未闻，只闷头道：“宗凌的命是将军救回来的，我只愿追随将军，您在哪，我就在哪！”
贺顾被他噎得无语，半晌才道：“难道你是还存着想进玄朱卫之心……”
宗凌听他这么说，顿时不乐意了，疾疾道：“将军误会我了，宗凌早没有那个心思了，只要能跟着您，我便是做个跟随侍候将军前后的亲兵，没任何职司，宗凌也乐意，绝不是起了回京攀龙附凤之心，我若有此心，天地共诛！”
贺顾无奈道：“我只是想起来问问罢了，你解释了就是，何必发这样的毒誓。”
他沉吟片刻，才又道：“但此事，我不能答应你，你的性子还需再磨一磨，回了京跟着我，也没什么地方能让你有进益，何况你伤势未愈，眼下也不可能随我回京，这样，你若真想跟着我，这几个月便先老实呆在承河，好好养伤，好好跟着柳参军做事，别再鲁莽冒进，更不能违抗军令，否则可没人再救你第二回 ，至于回京的事，等你伤愈再议。”
见他终于松口，宗凌也不好再死缠烂打了，这回终于乖乖应了是，贺顾这才离开。
夜里睡到一半，又被肚子里的小祖宗一脚踹醒，折腾了半天才重新入眠。
第二日晨光一亮，回京的人马行装已经准备妥当，贺顾依照圣命把兵符交由柳见山保管，一行人便整装出发。
踏上返程之路，时间便过的飞快，贺顾的眼皮却跳得厉害，他的担心无人知晓，也无人可说，倒暗地里盼着这车马走得慢些——
只是京中皇帝催得急，行军人马本也都是贺顾亲信，动起身来迅捷有素，速度自然慢不下来，没几日就已行到了京郊。
贺顾喝了颜之雅开的药，动身后孕中不适本来还稍稍和缓了一天，结果一进昆穹山脉，路程颠簸，那药顿时也没了效用，一连三日，他日日吐个一发不可收拾，七晕八素，本来心中还在七想八想，担心这担心那，这下子也没功夫闲想了，昏头转向，再不敢盼着路上多折腾几日，只想赶紧到京城，好叫他别再继续过这昏天黑地暗无天日的日子。
……妇人生育，果真是不易。
好在出了昆穹山脉，进了西山草原，地势逐渐平缓，等到京郊时，他才终于好多了——
一行人抵达京城时，是第四日的晌午，日头高照，贺顾在车马里睡得昏沉，外头征野撩开马车窗帘喊了一声：“爷！咱们到家啦！”
贺顾这才悠悠醒转，眯着眼睛回了会神，探头到车帘边一看，果然远远瞧见前方汴京城北门已经映入眼帘——
征野见他清醒，喜道：“爷这几天可算是睡了个踏实觉了，咱们到京城啦，小小姐肯定盼着见您呢！”
征野一直管宝音叫小小姐，虽说小丫头的头衔已经在福承郡主和福承公主里变了个来去，在他眼里却没什么分别，都一样是他家侯爷的宝贝闺女，贺家的小小姐罢了。
俗话说近乡情更怯，但想起宝贝闺女，贺顾嘴角也不由得带了三分笑意，道：“这个鬼丫头，想必这些日子，肯定把外祖母烦也烦死了。”
话语间已经到了城门口，征野勒马转身去和城门守卫准备报路引文牒，贺顾便在马车里闭目养神等着，却不想那头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小人等奉旨等候将军多时，恭迎贺将军凯旋返京！”
贺顾一愣，那头征野似乎也吓了一跳，勒着马回到了马车边上，道：“爷，你快出来看看，好家伙，这是……”
贺顾撩了门帘弯腰钻出马车一看，却见城门前两侧不知何时已经乌压压跪了一片，那领头的他自然认得，正是玄朱卫的卫首——
再定睛一看，此人旁边还站着一个玄黑甲胄打扮的中年短须将领，不是别人，正是如今的京畿五司禁军都统李秋山。
李都统见贺顾终于从车马里露出了个脑袋，远远朝他一拱手，笑道：“贺将军，可真是叫我好等，果真是贵人步迟啊。”
贺顾转头低声对征野道：“……怎么这么大阵仗？你路上叫斥候提前进京去和陛下报过我们什么时候到了？”
征野十分冤枉，道：“天地良心，爷叫我不必去，我怎会自作主张，真没有啊。”
贺顾只得低低叹了口气——
他不愿和裴昭珩报行程，便是怕他这样，虽说此番的确是得胜凯旋而归，但万一皇帝恩宠太过，风头过盛，到时候平白又闹得言官们不痛快了，又是一番鸡飞狗跳、鸡犬不宁，实在很是不必。
也不知道李都统究竟是怎么知道他们会今日晌午到城门的，但既然人家已经等在这了，算品级李都统还是他的上峰，又是皇帝给的面子，贺顾自然不能不要，立刻从马车上跳下来，走到李秋山面前拱手笑道：“贺顾见过都统，竟然劳您亲来迎贺某，实在愧不敢受……”
李秋山笑着摆手道：“如今你可是凯旋班师回朝，这回立了大功，一得知你动身，陛下日日惦记着，特特叫我亲迎，今日的仪仗规制可不低啊，贺兄弟年纪轻轻，不像我这个糟老头，日后前途定然是不可限量，我还巴望着往后你青云直上了，咱们老哥俩多多相互提携呢。”
贺顾转眸看了看城门里列队的仪仗，只略略一估便看出李秋山所言不虚，珩哥这是搬出大越朝迎将返京最高的仪仗等他回来了，这仪仗比照亲王亦是不低，又岂止是不低，如此恩遇厚待，简直是新朝头一份，承平年间开门红了。
也难怪一向稳重老练如李秋山，位极武臣，如今也要忍不住对他说那样的客套话示好了。
旁边的玄朱卫卫首见这二位爷总算客套完了，才小心翼翼拱手道：“还请将军入城，陛下也在宫中等候将军多时了，咱们这便动身吧？”
自然没人敢让皇帝多等，又有倚仗相迎，七摇八晃的马车肯定不能再坐，征野如今倒是很有眼力见，见状赶紧叫人把云追牵来了，贺顾翻身上马，朝李秋山略一点头微微示意，便打马在前，李秋山跨马在后，二人一道进了城门。
方才未进城门，贺顾便隐隐约约听见了里头人声喧哗，等骑着云追穿过长长的城门门洞，扑面而来的便是两侧百姓夹道的欢呼声，想是这样大阵仗的热闹，又是国朝年少将军得胜而归的大喜事，百姓自然都愿意来瞧，皇帝又无意压着，自然是整条街人头攒动，欢声鼎沸。
已入四月，时进暮春，今年的春天却仿佛去的尤其慢，汴京城的桃花还未有败谢之迹，竟仍还开得鲜妍娇艳，贺顾在满街芳菲落雨之中被簇拥着往宫门行进，这样大的阵仗和礼遇，百姓们洋溢在脸上的爱戴和欢喜不是作假，此刻没人再关心这位少年将军和天子之间那点缠绵悱恻又香艳难言的桃色传闻，只是真心的感谢他替新朝消除了北地一个长久糜烂的疮疤，让这个国家得以休养生息，臣民不必身陷受人践踏凌虐、流离失所之苦。
贺顾看着这样一张张面孔，心里也一片温热，说不高兴那是假的，此时此刻，美好的叫他如同身坠梦境，前世裴昭元对他也不乏礼遇，可却没人比贺顾自己更清楚，那些手足相残、同朝起戈的厮杀，不过是为了一个人的权力欲望，而这一世，他的浴血奋战才似乎终于有了正确的意义。
毕竟出生在贺言两家这样门第的男儿，骨子里若没有一腔赤诚的热血，那又怎么可能？
最后贺顾勒马驻足在宫墙下，抬头远远看着皇城门上那个瞧不清面目的人影，却一眼认出了那是谁——
虽然远远隔着高高的城门，可那人的身形轮廓，笑貌英容，却宛在眼前。
这一刻，分明应该看不清裴昭珩的神色，贺顾却觉得自己好像清晰的看见了。
珩哥看着他，在笑。
这一刻，他一路行来，满街的芳菲落雨，欢声雷动，都好像失去了颜色和声音，天地间只剩下了城门上低头看着他的那个人，和城门下抬头看着那个人的他。
贺顾的嘴角一点点扬起，从马背上跃下身来，对着城门跪下，拱手抬头一瞬不错的定定瞧着那人，扬声朗朗道：“陛下！臣贺顾幸不辱命，得胜回京了！”

第135章
饶是李秋山早知此番贺将军得胜回京，皇上十分看重，更给了贺顾新朝武将里，头一份的郑重礼遇，可却也绝没想到，皇上竟会亲自在宫门城楼上相迎，眼下瞧见这情形，不由也有些吃惊——
只是此时此刻，那头的贺将军，瞧着倒是分外恰然自得，似乎并不意外的样子，一路夹道跟随到此的百姓们见此情形，更是欢声雷动，纷纷山呼皇上万岁，好不热闹非凡。
直到贺顾一行人进了宫门，那朱红色、高的望不见顶的禁中大门，才再次缓缓闭合，外头的百姓却仍然聚集不去，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巴望着再瞧哪怕只有片刻的热闹——
贺顾却不知道后头的情形，进了宫门，他一眼便瞧见了裴昭珩和他身后跟着的几位议政阁老大人，一时有些意外，但还是很快回过了神，立时跪下叩首道：“臣贺顾叩见陛下，归京来迟，恭问陛下圣安。”
贺顾方才本来还叫这汴京城里的融融春意和满街芳菲弄得有些醺醺然，此刻见了这几位老大人，倒是立刻清醒了过来——
他这一番跪礼问安，倒是从头到尾一丝不苟、丝毫不曾含糊，没有分毫居功自傲的意味，叫人半点挑不出错来。
裴昭珩道：“朕躬甚安，将军平身吧，雁陵返京路长，卿一路可好？”
几位老大人见状，都有些怔然，半晌才不约而同的悄悄交换了个眼神，彼此都有些摸不着头脑——
贺子环也就罢了，自打与陛下出了那些传闻，他是一贯装傻充愣、假作不知的，方才这番做派倒也不叫他们意外。
……可陛下往常待贺子环，优容从来甚于旁人，实在明显得很，分毫不加掩饰，叫人不多心都难，否则往日那些风言风语，也不至传的满城都是，怎么今日倒好像忽然疏远起来了？
难道他前些日子在朝会上，允了选秀充盈后宫一事，竟真不是敷衍了事，而是真的迷途知返，愿意回到正途上，不再和贺将军整男风那档子事了？
几位老大人心里一时又喜又有些生疑，只是这三分喜意，还没等他们在怀里揣热乎，便在跟着皇帝贺顾二人进了揽政殿后，很快烟消云散了。
揽政殿贺顾也来了不止一回了，但在珩哥登基后这样与几位议政阁大臣奏事，两世来倒还是第一次。
先帝在时，这殿宇中的浓厚药味，已然一扫而空，此刻殿中萦绕在贺顾鼻翼的，却是某人身上那股一贯淡漠、似有若无、却从来不曾消失的清浅檀香味。
裴昭珩在御案前落座，又吩咐内官一一给在座诸位大臣赐了座，这才开口道：“今日正好诸卿入宫奏事，眼下事也已谈完，子环既回京来了，不若一起在朕这里吃个茶，北地战事如何，正好一道讲与几位老大人听听。”
贺顾这趟去北地，本就是奉命平乱，此刻回京来，第一件事自然便是给皇帝复命，闻言便站起身来行过礼，把这两个月在武灵府与北戎人的战况说了一遍。
其实军情如何，每隔几日都有八百里加急上京答复兵部和议政阁，此刻也不过是走个流程，贺顾自然说的十分简略，并不细述，几番险死还生的厮杀，在他嘴里也不过寥寥数语。
裴昭珩听完，点了点头，却并不置可否，反而转头看了看下首的龚昀、余亦承二人，忽然勾起唇角，温声笑道：“龚老、余老？”
龚昀和余亦承二人万没想到皇帝会在这时候叫他们，一时都有些意外，赶忙颤颤巍巍站起身来拱手道：“老臣在。”
裴昭珩摆了摆手，只笑道：“朕又没叫你们起来，二位年事已高，坐下说话便是。”
他这样一派春风化雨的和煦模样，别说几个议政阁大臣，愈发摸不着头脑，就连贺顾也开始有些弄不明白，暗自琢磨起他今日葫芦里卖的究竟是什么药了。
贺顾虽想不明白，其他人却立刻觉出了究竟是哪里不对来。
这位自在潜邸时，便一向行色淡淡的新帝，往日何曾露出过这样笑意盎然的好模样？
叫他们一时都有些看得晃了眼。
新君毕竟承了他母亲陈太后的好容貌，这副皮囊莫说是男子，便是在女人里，也是万中无一的颜色，只是往日，无论是恪王、还是新帝这两个身份，光环都难免太重，旁人在乎的，自然也从来不是他的容貌——
这朝野上下，有人嫉恨他、有人拥戴他、有人畏惧他、有人轻蔑他，最后叫人不小心忽略了的，反而是这副好皮囊。
裴昭珩也从来不是一个会委以颜色达到目的的人——除却一个贺子环，自然是从没有人见过新帝这样的笑容。
可今日真的见了，老成如龚昀、余亦承二人，心中却也不免惴惴起来。
等那头二位老大人依言，重新缓缓坐下，裴昭珩才笑道：“方才贺将军奏报的北地军务，二位大人也听见了吧？”
龚昀干咳了一声，才恭声缓缓道：“回陛下的话，臣等都听见了，此番北地战乱，多亏有贺将军请缨，解了朝廷的燃眉之急，实是……实是功不可没。”
裴昭珩修长手指捻着一封合上了的杏黄色奏折，闻言在御案桌沿上轻轻拍了拍，垂眸浅浅一笑，道：“……余老以为呢？”
余亦承不想那头龚昀已经回答过了，皇上竟然还不放过他，非要他也亲自开口夸一回——
他张了张嘴，本想答一句“臣附议”，话到嘴边，心中却忽然灵光一闪，猜到了皇帝的心意，立时顿了顿，改口道：“……臣以为，此番我国朝新君登基未久，北戎人便举兵来犯，想在陛下根基未稳之时趁虚而入，乱我北地，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若真让他们得逞，北地百姓苦矣，失了武灵府诸城，更不知何日才能夺回……幸而驸马得胜而归，又把北戎汗王擒获，有他在手，想必北戎人无论另立新王，还是派遣使节进京谈判，陛下都可立于先发之地，北地……也可得长久休养生息了。”
“……驸马之功，实不可没，理当厚赏。”
裴昭珩闻言，手上捻着的那本奏折，这才被他轻轻扔回了案上，他状似不经心的淡淡“哦”了一声，道：“那诸卿以为……朕该如何厚赏？“
那头余亦承显然又被问住了，正和龚昀与另几位议政阁大臣眉来眼去，这头贺顾瞧着他们当着自己的面这样商量如何赏他的事，却实在有些按捺不住，站起身来掸了掸衣袍单膝跪下道：“北地平乱，是陛下的旨意，也是臣的本分，至于擒获穆达，也非臣一人之功，厚赏实在不必，臣……”
裴昭珩抬眸瞥了他一眼：“朕可没有在问贺将军的意见。”
贺顾一哽，只好垂下脑袋，闭口不言了。
不知怎的，他心里总有些毛毛的，感觉今日议政阁这几位老大人在此处，似乎并不是巧合，珩哥方才问他们的话，好像也别有深意，这么大费周章，到底是……
贺顾闭了嘴，那头余亦承却似乎仍然没想出答案来，半天才憋出来一句：“这……不知此事，皇上可否交由兵部，让诸位臣工们议一议？如此，除却驸马，也好仔细给此次武灵府战乱有功的将士们一一论功行赏……”
裴昭珩却没出声，也不知在想什么，半晌，他才幽幽道：“……余老，以后不必再叫子环什么驸马了，皇姐已逝多年，总这般提及驸马不驸马的，倒戳了他的伤心事。”
贺顾：“……”
余亦承愣了愣，讷讷道：“这……这倒是老臣思虑不周了，陛下提点的是，老臣记住了。”
裴昭珩“嗯”了一声，道：“余老方才说的……论功行赏的事，这是应当的，安排下去，叫兵部一一商定就是，至于子环……朕瞧着你们也为难，他的封赏，明日朝会朕自有安排。”
龚、余二人应道：“臣等遵旨，陛下圣明。”
此事谈妥，正好也到了该用午膳的时候，皇帝便留了众人一道在宫中用过了饭。
往日议政阁奏事，甚少奏到这个时候，新帝性子淡，也是人所皆知，他并不像他那位十分懂得收拢人心的君父，喜欢留下朝臣在揽政殿中用膳，是以今日，倒是新朝以来，这几个年事已高的老臣，头一回在揽政殿留用帝王私宴。
吃完了饭，也该回去了，众臣工和皇帝告了退，余亦承正准备退出殿去，却见旁边的龚昀仍杵在原地，还以为他是年纪大了犯迷糊，怕他御前失仪，只好手肘不着痕迹的碰了碰同僚。
龚昀却转头看了看他，显然有点迷惑老友拱他作甚，那头正站在书柜前翻找东西的裴昭珩，却已觉出这边的异常，转身看了他们一眼，疑道：“龚老、余老可是还有什么要与朕说的？”
余亦承连忙道：“回陛下的话，并无。”
“那二位这是……”
龚昀似乎有些茫然，转头看了看那边还站在殿下纹丝不动的贺顾，道：“贺将军不走么……”
余亦承：“……”
裴昭珩明白了过来，倒也不尴尬，只微微一笑道：“二位自去便是，朕还有话要留子环单独说。”
贺顾：“……”
他此言一出，龚昀就是再迟钝自然也明白过来了，立时脸色一僵，这才叫余亦承半拖半拽的给拉出了揽政殿。
等离开揽政殿，直走出了御苑花园里的鹅卵石小径。左近无人，余亦承才忍不住低声道：“……元夫，你今日究竟是怎么回事？方才是真犯迷糊，还是和皇上犯轴？你说你……就算你不愿见皇上与贺侯爷……也不该这样当面给皇上和侯爷难堪啊，你这不是拆皇上的台吗，万一陛下觉得你这是倚老卖老，你说你这不是给自己找罪受吗？”
龚昀叹道：“是我大意了，幸而皇上胸怀宽广，方才瞧着并未生气吧？你说陛下他究竟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不是都答应选后了吗？方才我在宫门前瞧着还以为陛下是回心转意了，这才……”
余亦承听得无语，半晌才哽道：“……咱们这位陛下是谁的儿子你还不知道吗，演戏那还能差得了去？你只看前几日，他说去雁陵就去雁陵，难道还猜不出……”
说到此处，终于还是没有继续说下去，两个老友无奈的相视一眼，不约而同的叹了口气，继续往出宫的路上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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揽政殿。
龚、余二人刚一离去，斋儿便默不作声的领着内殿里一众内官宫婢悄没声息的退出去了，走时还不忘很贴心的关上了门。
裴昭珩在书柜前翻了半天，终于翻出一个小簿子来，贺顾有些纳闷，忍不住问道：“珩哥在找什么？”
裴昭珩道：“你过来看。”
贺顾心里好奇他要给自己看什么，左右此刻殿中也无旁人，他一时也懒得去顾及这宫中，除却帝后二人，旁人不可踏上揽政殿殿阶，否则视同谋反的规矩了。
裴昭珩见他上来了，立马往旁边挪了挪，示意贺顾坐在他身边。
贺顾唬了一跳。
这……倒不是坐不下，龙椅那自然是宽敞的，莫说多坐他一个人，就算做个三个人也是够得，只是坐不坐得下是一回事，敢不敢坐又是另一回事。
裴昭珩却没等他犹豫，直接一把拉他在他身边坐下，揽着他的肩道：“这东西本来早就准备好想给你看，只是北地战事事发突然，如今你总算回来了，正好可以仔细挑一挑。”
贺顾被他拉进怀里，还没来得及反应，倒是被他给说的愣住了，他抬眸去看裴昭珩，却只看到这人棱角分明的漂亮下颔和莹润微抿的薄唇。
贺顾问：“……挑什么？”
裴昭珩道：“宅子。”
他说着翻开了那本小簿子的第一页，贺顾定睛去看，却见上头画着的，分明是个不知哪处府宅的俯景图，画工十分精湛仔细，这园子景致布局颇佳，大小更是连贺顾这样不怎么会看这种园宅俯景图的门外汉，也能瞧出的——离谱的大。
裴昭珩道：“这处宅子，我原是最钟意的，只是园子里造的湖小些，不如另一个是联通着城外广庭湖湖底的宽敞，也是活水，只是其他地方都比那个好，前些日子我带着宝音也去看过，这孩子也喜欢那个大的，美中不足的就是离宫稍远了些……”
他这样滔滔不绝，贺顾听得都有些懵了，半晌才打断道：“不是，珩哥……你叫我挑什么宅子……？我……我有地方住呀。”
裴昭珩这才顿住，低头垂眸看着他，温声道：“长阳侯府，你给了你弟弟和弟妹住，索性你以后也不会是长阳侯了，倒不如直接把那宅子给他们，朕再给你寻一处宅子，好好修缮，不好么？”
贺顾道：“侯府是给了诚弟，不过我不是还有公主府么？那么宽敞的宅子，当初娘娘也时费了大功夫叫内务司准备的，我住了这么些年了，都很好，不用再……”
话说到此处，无意间看见裴昭珩神色，却忽然顿住了：“……珩哥，你……你这是不想我住在那里么？”
裴昭珩沉默了一会。
“子环，公主府自然很好，可那毕竟是公主府。”
贺顾似乎有些明白他的意思了，鬼使神差的又想起他方才提点，不许龚大人再叫自己“驸马”这事来，一时还以为他是怕自己仍在介怀当初旧事。
忍不住宽慰道：“珩哥，这些陈年旧事，我早不介怀了，你不必这么敏感，公主府很好，当初先帝待我便很是恩遇了，我也很知足，不必大费周章的再换一处……”
只是他还没说完，裴昭珩便低低问道：“子环不介怀？”
贺顾理所当然道：“我自然不介怀的。”
“……可我介怀。”
贺顾闻言，“啊”了一声，不由怔住了，他抬眸去看，却见裴昭珩正低头看着他，那双一向淡漠无波的眸子里，此刻却不知怎的，好像燃着一团不易察觉的暗火。
这神态简直让贺顾觉得有些陌生。
“子环……我很介怀。”
“我不想让旁人，永远觉得……子环是皇姐的驸马，皇姐不在了，子环也一辈子生是她的人，死是她的鬼……”
裴昭珩的声音低低的，像是在喃喃自语，又像是在极难为情的和贺顾说着什么难以启齿的心里话。
“公主府是父皇赐给子环的，永远只能是公主府，可子环本就不是什么驸马，你这假驸马……做与不做，也没有那么重要吧……既如此，我重新送给子环的宅子，难道就不好么……？”
他说到最后，不知怎么声音里竟然带上了几分哀切的意味，看着贺顾的眼神也仿佛拢了一层浅浅的水雾。
贺顾一见他这模样，脑子里顿时嗡的一声，心都险些揪成了一团，哪还有功夫去琢磨什么真驸马还是假驸马。
他有些磕巴的急急忙忙道：“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怕给你添麻烦，换宅子、还得修葺，难免大动土木，本不必的，我……我不是不想要珩哥给我的宅子……只是……”
裴昭珩的声音却已经带上了一点点鼻音，他低声道：“不是……？那你推辞什么，我都不嫌麻烦，你做什么替我觉得麻烦？难不成……子环还是惦记着公主府，还是惦记着以前的‘长公主’，所以才……”
他一边说着，右手不知何时无声无息的覆上了贺顾后腰，顺着青年挺拔的骨脊一点点摩挲、感受着独属于那个人的温度。
贺顾给他惹得额顶冒汗，急道：“不是啊……当然不是因为那个，再说了，珩哥总跟‘长公主’较什么劲，那不都还是你么？我到头来不也还是被你一个人耍的团团转么，你倒跟我吃起飞醋来了。”
裴昭珩顿了顿：“……子环这是嫌弃我吃飞醋做妒夫了？”
贺顾：“……”
妒夫这个词，和他裴昭珩联系在一起，怎么那么吓人呢？
见他不答话，裴昭珩倒也不急，只缓缓道：“……你若真是嫌弃，那也晚了，这可没办法，我不仅吃醋，吃的且还不止这一份。”
他手指在贺顾腰侧轻轻捏了捏，贺顾给他正好捏到了痒痒肉，没忍住哼唧了一声，咕哝道：“我这样的正人君子，整日不近女色的，还能有什么飞醋给你吃的……”
裴昭珩低声道：“自然是多得很，子环整日招蜂引蝶，自己却很不知道，实在可恶。”
贺顾莫名其妙：“我整日泡在承河大营一群大老爷们儿里，招的哪门子蜂，惹得哪门子蝶了……唔……你干什么？”
裴昭珩言语时的热气扑在他耳侧，温热湿润，像是一柄小扇子轻飘飘的搔的人心痒：“怎么没有？子环可不知道……你当日昏迷不醒时，那位闻参军亲自去审问穆达，若不是为了你，她何必如此着急？闻伯爷不止一次和我提过，时至今日，他给女儿安排婚配，闻参军都抵死不从，子环以为她这是为了谁……？”
贺顾低低喘了口气，道：“这些事……你不说我还真不知道，可闻参军……她……她与寻常女子自然是不同的，即便……即便不是为着我，她也绝非会隅于闺阁一方天地的，她自有自己的主意和抱负，不必只以情爱……情爱揣度于她……”
裴昭珩提及闻天柔，本来还只是想寻个由头惹得子环难堪，好逗他露出窘迫神色，倒真没想到，眼下子环都已被他给都弄的眼角泛红，话都说不利索，还能这样努力的为那闻天柔说好话，且还是这么高的评价。
这下子本来只有三分真的醋意倒真变成了七分，手下用力也没忍住重了一些，声音微微有些喑哑道：“……子环倒很高看她啊。”
贺顾道：“女……女子之身……即便她是闻伯爷的爱女，能……能在承河立足至今，自然……自然是有真才实学的，我……我理当敬重。”
裴昭珩：“……”
七分这便成了十分。
“朕怎么倒觉得……子环倒好像是找到知音了……”裴昭珩一字一顿道，“……在武灵府两月余，闻参军毕竟也在子环麾下，是不是相见恨晚、一见如故？”
贺顾嗓子眼里再也没抑制住传出来一声闷哼，道：“你……你做什么，现……现在不行的，珩哥忘了？我……我如今……”
裴昭珩顿了顿，道：“……我自然记得，不会真的碰你。”
只是他嘴上说不碰，手上的招惹和撩拨却半刻没停，贺顾偏偏又在武灵府做了两个多月的和尚，这些日子来每到夜深人静时，他可没少惦记过君上的滋味，更何况此刻人就在身边了。
如今这副身体二十啷当岁的年纪，又是早已经开过荤，食髓知味的，焉能不起反应，顿时叫裴昭珩给逗弄了个乱七八糟。
那画着不知裴昭珩精心选过京中何处宅子俯景图的小簿子，早不知被推到哪去了，裴昭珩却仍然不依不饶，语气极温柔的，一字一句的问他：“子环……子环……我送你的宅子，你便真的不要么？”
贺顾：“……”
他只恨自己实在憋得太久，此刻竟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完全被这人拿捏与鼓掌之中，半晌实在受不住了，才闷闷的费尽全力的答了一句：“我……我……我搬还不行么……你……你能不能……”
裴昭珩闻言终于笑了，手上动作停了停，在他耳畔轻轻吻了吻，道：“不逗你了，我帮你，子环。”
贺顾今日，本有许多话想同他说——虽然他自己也知道大约都是废话。
他想问珩哥这些日子在京城吃的饱不饱，穿的暖不暖，政事会不会太累，当日他为了自己不惜动身到雁陵去，有没有给他招去麻烦，乃至于这些日子宝音乖不乖，还有他那个有些惊世骇俗的猜想，珩哥到底有没有那个打算……
可此刻却一个字都问不出来了。
揽政殿外，海棠花缀了满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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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顾后来睡着了。
裴昭珩的身边似乎总是有种十分叫他安心的气味，这个觉大约是自他到了武灵府以后，睡过的第一个囫囵好觉，一个梦也没有做，肚子里的小家伙也没有捣乱。
难觅的安宁。
直到宫门快落钥的时候，斋儿才轻轻敲了敲门，在外面问了一句：“皇上？”
裴昭珩一手揽着睡着的贺顾，放下了手里的那本游记，低声道：“什么事？”
斋儿道：“公主府的人……还有言家的人，遣人来问贺将军何时回去呢，说是……说是福承公主想她爹爹了，闹着要见贺将军呢。”
裴昭珩道：“知道了，你告诉他们，叫他们等着，宫门落钥前会回去的。”
“是。”
许是皇帝和内官都有意压低了声音，也许是他实在太累了，贺顾睡得很沉，并没有被谈话声惊醒。
裴昭珩动作极轻的把他鬓边散落的额发往后拨了拨，看着他合上的眉眼出了一会神。
这样抱着他，鼻翼就也都被子环的味道萦绕着。
这味道很陌生……也很熟悉……
裴昭珩知道，因为这是前世的贺子环，身上的味道——
一点点不易觉察的血腥味，又好像混杂着兵器的金属味，还有子环身上特有的一点淡淡的皂荚香味。
凌冽的、带着些许杀气和北地的寒意。
这气味在前世那个效命于皇兄麾下的贺子环身上，十分浓烈，浓烈到就好像带着点野兽独有的攻击性和警觉感。
所以前世即便是那个手上还没沾过血、一直以为只要自己龟缩在“裴昭瑜”的壳子里，失掉可以与大哥夺位的继后嫡子这一层身份，便能永远守护在母后身边，避过纷争的、天真到近乎愚蠢的“恪王”——
一见之下，也能觉察到他的危险。
但是重生后的这一世，子环的身上却没有那种味道了。
取而代之的，是少年人身上独有的，阳光的皂荚香味，不带一点脂粉气，清新却又醒人心脾。
可如今，这味道竟然又回到了子环身上……
尽管和前世相比，很淡很淡，几乎可以忽略不提了。
——裴昭珩原以为他该是不喜欢子环的身上，再次出现这种味道的。
因为他从来便不喜欢这样裹挟着鲜血的气味，或者说是裹挟着鲜血的一切。
可此刻又一次在子环身上闻到，他却完全没有觉得反感——
甚至在这浅淡气味的包围之中，怀里的那副温热的青年躯体，反而愈加让他心猿意马了起来。
他喜欢的到底是怎样的子环呢？
难不成只要是这个人身上的一切，便都会如同这样……好像叫他被下过了蛊一样么？
裴昭珩有些恍惚。
这一世，本该护得子环再也不必染上这种气味，到头来却竟然还是失败了。
……也罢，也罢。
或许只有这样，才是贺子环吧。
贺顾在睡梦之中隐约感觉到有人在看他，稍微费了些力气睁开眼，没想到却竟然真的对上了一双有些迷醉的、熟悉的桃花眼里。
这双眼睛的主人，他自然识得，只不过这副神情，却叫贺顾吓了一跳。
“珩……珩哥？”
青年刚醒来的声音还有些沙哑。
贺顾很快想起了在他睡着之前，这揽政殿御案后的龙椅上发生了什么，顿时回过了神来，吓了一跳，本能的低头就要去看某个地方，却发现自己身上不知何时已经穿戴整齐了。
裴昭珩的神情很快恢复了正常，刚才他眼里那点近乎于迷醉的神色，倒好像是贺顾醒来时的一瞬间产生的幻觉。
他声音里带着一分不易察觉的笑意，道：“怎么了，可睡醒了？”
贺顾咽了口唾沫，道：“睡……睡醒了。”
裴昭珩道：“正好，你外祖父祖母和双双，方才都遣人入宫来和我要人，子环若再不醒，我便没有办法了。”
他这副模样，倒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可贺顾分明记得，珩哥帮他……帮他……
裴昭珩见贺顾脸色没来由的涨得通红，倒也不戳破，只转头看了看窗外，道：“天色也不早了，我叫斋儿遣人送子环回去吧，明日还有朝会呢。”
贺顾看了一眼窗外渐昏的天色，也反应过来，道：“这……是不是快落钥了……？我怎么睡了这么久？”
当下也顾不得再多话，明日可还有朝会，他朝笏官服全在家里，可不能留在宫中过夜，便转头和裴昭珩知会了一声，整理过衣冠便出了殿门跟着斋儿走了。

第136章
贺顾自揽政殿出来时，已是日头昏然微斜，等到出了太和门，天色已然彻底昏暗了下来。
他在揽政殿里睡了足足两个多时辰，是以此刻倒是精神熠熠了起来，马车还未行到西大街，外头夜市灯火璀璨，欢笑却又喧闹的人声不绝于耳，贺顾撩开车帘子瞅了一眼，见到这般繁华景象，嘴角也微微扬起。
只道：“叫车夫停停。”
征野有些不解，道：“怎么了，爷可是想起什么事了？”
这么多年了，无论旁人叫贺顾小侯爷，还是驸马、将军，征野倒都始终如一的唤他一声爷，从未变过。
也许是今日这样的好日子，实在熏得人未饮酒也带了三分醉意，贺顾有心逗他，便促狭笑道：“事虽没有，只是咱们好容易回京来了，你如今也是有家室的人，人家颜姑娘虽说已嫁与你为妻，可毕竟也是大好年华的女子，你这木头难道便不想给她买些礼物，好回家去讨娘子欢心么？”
征野没想到他叫马车停下竟是为了这个，一时有些愣怔，回过头来才挠挠后脑勺憨笑一声，道：“爷说的是，这倒是我疏忽忘了，不过……阿雅她与旁的女子不同，深明大义，又通情达理，想来即便我一时忘了，她也不会为着这种事怨怪我的。”
贺顾听得忍不住白他一眼，道：“人家大度，你就不上心，这是什么道理，岂非得寸进尺蹬鼻子上脸？”
征野：“……”
贺顾也不与他废话了，自己撩开马车门帘子头也不回的钻了出去，只抛下一句：“今日难得有机会，这样热闹的夜市，出来逛逛，给你娘子买些胭脂玩意，左右也不远了，咱们走着回去便是。”
他跑得快，征野一时也没拦住，看他跳出马车那矫健模样，简直险些都要忘了这位如今是有孕在身的。
不过他也只能老实跟上，忍不住小声嘟哝了句：“……其实是您自己想逛吧？”
贺顾自然是都听不见了。
长街上灯火如织，人头熙熙攘攘，时不时有或面覆薄纱、或头戴帷帽的姑娘三五作伴，穿行其中，女子低声交谈的笑语不绝于耳，还有街边小贩或叫卖吃食、或叫卖玩意的卖力喊声，一派再纯粹不过的人间烟火气。
这样的情景，在北地是绝看不见的。
待远远瞧见公主府朱红色大门时，贺顾征野主仆二人手上已然不知不觉多了许多大包小包。
征野道：“爷还逛么？”
贺顾虽有些意犹未尽，但想起家中还在等自己的宝音小丫头，还是摇了摇头，道：“回去吧。”
他虽这样说，却还是转头看了一眼那头仍然热闹的、镀着一层暖黄色光晕的喧嚣街市，脑海里不知怎么便浮现出了某个人眼角带着笑意，薄唇微抿的侧脸。
半晌，他才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在想谁，不免有些恍然。
啊……
今日这样的街市，若是珩哥也在，能与他同游，那该……那该多好。
当初与“长公主”成亲时，贺顾便不止一次的幻想过以后为她穿衣篦发、为她描眉弄妆，与她共游人间烟火，与她白头偕老举案齐眉的未来……
如今心上人成了个男子倒也罢了，竟还成了九五至尊，穿衣篦发、描眉弄妆已是不成了，这往后的热闹和灯市，想必也只有他一人……
他想及此处，不免有些失落，稍稍叹了口气，心道——
贺子环啊贺子环。
人心不足蛇吞象，如今珩哥坐在这张龙椅上，仍能与你相守，你已很应该知足了，怎么还能这样不值餍足、得陇望蜀呢？
知足才能常乐啊。
征野在旁边瞧着，却见他家侯爷，本来还满目带笑，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就变了脸色，忽而蹙眉、忽而叹气，也有些摸不着头脑，忍不住问道：“还走么，爷……这是怎么了？”
贺顾抬眸笑道：“没什么，不过是想到些不值一提的烦心事，是我庸人自扰了，咱们回去吧。”
征野应了一声，但却没挪步子，目光仍在他脸上，隐隐带着些担忧。
贺顾抬步笑道：“看我做什么，快走罢，再晚些买给小丫头的糖人若是化了，我可不饶你。”
征野却忽然道：“爷不必……不必太过苛求自己，您已经……已经很清醒了。”
贺顾闻言一愣。
征野一向头脑简单，忽然说这么一句似是而非、意有所指的话，倒让人有些意外……
且他隐隐约约，竟然倒还真有些听懂了。
尽管如此，贺顾却并没回答，只回头看了他一眼，扬唇一笑，便转身朝公主府府门头也不回的去了。
回府以后才发现言家二老竟也在公主府候着，见了他自然是好一番嘘寒问暖的关怀，一家人总算用了个团圆饭，宝音小丫头见了她爹给她买的一堆大包小包的玩意简直乐开了花。
如此种种，也不再提。
一夜过去，许是白天终究在宫中睡了许久，贺顾并不很倦，翌日天不亮便醒了个大早，换过如今他这暂代的北营将军的朝服，梳洗妥当，便带着征野与一应侍从早早出门去了。
今日来得早，到宫门前时，还未到时辰，等候在此的大臣们三三两两的围聚着聊天攀谈，等着宫门开启。
车马刚一停在宫门前，贺顾便明显感觉到周遭人声一静，许多道目光或审视、或好奇、或厌恶、或炽热的打量着他，他倒也没太大惊小怪，只浑然不觉一般从马车上跳了下来，掸了掸衣袍，稍作整理仪容，便也侯在了宫门前。
只是站了一会，比起旁人三五成群的模样，贺将军这份茕茕孑立于此的情形，倒莫名显出三分寥落来。
其实自当初接管十二卫，在珩哥登基前的那三年里，他这个十二卫统领的所作所为，便已经不是第一日在这宫门前落得这般情状，只是比起当初，那些人还能毫无负担的、纯粹的啐他一口，骂他是鹰犬、是走狗，是行事做派不留情面、不敬斯文的媚上求宠之辈——
可今日他头上顶了这份击退北戎、救武灵府七城百姓与水火的赫赫战功，却让他们没法子再如以往那样毫无心理负担的唾弃于他了。
贺顾只觉得有些好笑。
毕竟两世以来，无论是前世裴昭元为帝，还是今生珩哥为君，他贺子环都从没有过什么一呼百应的好人缘。
只是贺顾本以为要在这宫门口茕茕孑立直到宫门打开的命运，却竟没有真的全部应验。
“子环，你回京了。”
贺顾听见这声音一愣，回首去看，竟然是许久未见的王二哥，王沐川。
王二哥一身从六品翰林院修撰的深青色朝服，发冠理的干净利落一丝不苟，那副背脊也还是如记忆中的模样直挺挺如修竹一般，一双三白眼正毫无波澜的瞧着他，望之画风便十分清醒脱俗，在人群中显得分外醒目或者说……格格不入。
贺顾笑道：“原来是二哥，好久不见了，二哥这是……我久不在京中，竟错过二哥升迁之喜，还未恭贺，改日一定重新补上贺礼。”
王沐川走到他身边，不咸不淡道：“子环果然是长大了，如今处事也如此八面玲珑滴水不漏，可见长进。”
他这样一贯的阴阳怪气，贺顾倒莫名觉得亲切起来，闻言不由哈哈一笑，摸摸鼻子道：“那可不是，岂能光长饭量不长见识？那不是成了饭桶。”
王沐川闻言凉凉瞥他一眼，鼻腔里不轻不重的“哼”了一声，道：“油嘴滑舌。”
两人倒都不约而同的好像把贺诚庆功宴那日，王沐川的酒后醉话忘了个干净。
王沐川哼完才稍稍压低了些声音，道：“昨日的事，我听父亲说过了，今日朝会，想必你必得厚赏，这些日子可要注意言行，切莫太过忘形，授人以柄，往后招致麻烦上身。”
贺顾微微一笑，道：“多谢二哥关怀，我自省得的。”
顿了顿，又道：“对了，这些日子，还要多谢二哥在朝中为我说话。”
王沐川闻言，似乎微微一愣，回过神来却并未回话，只是面无表情的看了他一眼，良久，才道：“你我自幼相交，何必言谢。”
正此刻，那头紧闭着的宫门终于“吱呀”一声打开了。
王二哥猜的果然不错，今日朝会甫一开始，皇帝开口便谈的是昨日贺将军班师回朝，北地将士论功行赏之事。
龚昀显然昨日回去不敢懈怠，已经叫兵部的人熬夜加班加点把承河有功之士的晋赏一一敲定，裴昭珩在朝会上提了一便，众臣自然都是山呼陛下圣明，并无异议。
裴昭珩道：“论功行赏的差事，也是朕昨日让龚老临时安排下去的，倒难为你们如此快便能拟定了章程，且还如此妥当，的确不错，整理折子的是兵部哪位爱卿？”
兵部一位四十来岁模样，面颊微须的侍郎闻言，立刻站出来手捧朝笏躬身道：“微臣兵部郎中尹可为，分内之事，愧蒙陛下褒赞。”
裴昭珩颔首道：“甚好。”
又道：“既然如此，兵部的章程，既然众卿都并无异议，那此事便这么去办吧。”
贺顾在底下跟着道了一句“陛下圣明”，心中却莫名有些惴惴——
将士们的封赏既然定了，昨天在揽政殿珩哥说过自己的封赏，今日朝会他自有主意……也怪他昨日沉醉在温柔乡里，浑然忘了问他正事，压根不知道他打算怎么赏赐自己……
若只是赐些银帛赏物，给个田庄宅子，那倒还好，毕竟这回北地的战功有目共睹，想必再看不顺眼他也挑不出什么错处来，怕就怕珩哥打算整些什么出格的操作……
贺顾想起他路上不太好的预感，和对裴昭珩的打算隐隐有之的几分猜测，眼皮子这回是真开始跳了。
那头果然提到了他。
只是等贺顾听清裴昭珩说了什么以后，微微一怔，回过神来，已经有旁人比他还要更先按捺不住了。
“陛下，这恐怕不妥啊。”
裴昭珩微微敛了面上笑意，看着底下那手捧朝笏身形佝偻的老臣，淡淡道：“哦？鲁中丞以为有何不妥啊？”
那老臣微微一揖，也不抬眸去看皇帝神色，只缓缓道：“贺将军此番平定北戎之乱，的确解了朝廷燃眉之急，于情于理，皆应厚赏，然他毕竟年纪尚轻，甚至未及而立，放眼望之，莫说本朝，历朝历代也未有如此年轻便拜公爵之先例，先帝在时，闻修明闻伯爷为我国朝纵马一生，南征北战，先帝也只是授之以伯爵。”
“老臣不是觉得陛下不能封赏于贺将军，我御史台几位直言上奏之同僚，也并非是如同某些人所言那样心胸狭隘、嫉贤妒能，见不得陛下任用贤将能臣之人，只是陛下登基未久，处事尚缺些经验，倘若今日贺将军以北地之功，便拜爵国公，那又该叫如闻伯爷一般，为朝廷、为国朝戎马一生，可封赏却竟不及年岁不及其半数的贺将军之流，情何以堪、如何自处啊？”
鲁中丞语毕，整个崇文殿上下，一片寂然，落针可闻。
贺顾立刻感觉到数不清的视线或有意或无意的落在自己身上，直盯得大喇喇如他，心里也开始有些发毛起来。
裴昭珩没答话，只是淡淡看着底下垂首不再言语的鲁中丞，良久，才轻笑一声，道：“中丞可还有没说完的？”
鲁中丞微微一愣，想是也没想到皇帝会是这个反应，但还是微微一躬身，道：“臣奏毕。”
裴昭珩道：“好。”
“你方才所言，朕都明白了，那朕来问你，你觉得朕不该给贺顾这个爵位，是因为贺顾此次北地之功，尚不足矣？”
鲁中丞胡子颤了两颤，半晌才道：“老臣……老臣……”
他想说确然如此，可是仔细一想，贺顾此次只以两月功夫便击退北戎，且还生擒了汗王穆达送归京城，最重要的是他还是顶了闻修明的缺去的，先帝在位这么些年来，闻修明的确是南征北战几乎未尝败迹，可谁想到他的第一场败仗，竟就是先帝继位后这最重要的第一场？
闻修明都打不赢的仗，贺顾不仅大胜而归，且还胜的如此漂亮，若他否定了贺顾这一份功绩，无疑也是在否定连这么不值一提的一仗都没能得胜的闻伯爷，隐隐便与方才他褒赞闻修明的那些话自相矛盾。
鲁中丞只得到：“老臣……老臣并不是这个意思。”
裴昭珩点了点头，缓缓道：“既如此，那鲁中丞也是认同，朕觉得此功足以给贺顾晋爵的了？”
鲁中丞犹疑了片刻，道：“可……可贺将军他……”
裴昭珩道：“既然不是因着这个，那鲁中丞觉得朕不该给贺将军晋爵，可是因着他年纪太轻，不足以服众？”
鲁中丞这次倒答得很快：“……的确如此。”
裴昭珩微微闭了闭目，良久，才一字一顿极为清晰的缓缓道：“当年太祖起于乱世之中，不过十六岁稚龄，太祖十八败前燕名将柳震，二十三岁一统江洛、越夷，二十八岁手刃前燕废帝广山王，那燕废帝当年长于太祖皇帝三十岁有余，依中丞之见，我太祖皇帝当年是否也不能服众啊？”
鲁中丞愣了只不到一瞬，立刻面色微白，额头冒出一层冷汗，“噗通”一声便跪下叩首连道：“陛下言重了，微臣岂敢，微臣并无此意啊！！”
崇文殿里依然是一片静默。
裴昭珩面色淡淡、无悲无喜的看着底下跪着的鲁中丞，道：“没有，那便最好，中丞请起吧。”
皇帝叫他起了，鲁中丞虽心中还是惴惴，可却不能不起，只好站起身来，擦了擦额上的汗。
贺顾本还有些意外珩哥原来给他的封赏便是要给贺家晋爵，难怪他昨日说要赐宅的时候说什么“反正你以后也不是长阳侯了”，当时自己竟没留心……
却见那鲁中丞身后又走出一个御史台的官员，拱手恭声道：“臣有本要奏。”
这人贺顾却有些面善了，总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
裴昭珩道：“准奏。”
那人这才道：“臣以为，陛下以我国朝太祖皇帝，与贺将军作比较，难免有失偏颇，也难免太抬举了贺顾。”
“我太祖皇帝开万世基业，贺顾不过打了几场胜仗，何德何能与太祖相提并论？”
他此言一出，满殿朝臣中便有些骚动，隐隐传来附和声。
站在御座后头的斋儿见皇帝没有说话，只是眼睑微微垂了垂，心中立时一股不好的预感浮了上来，皱眉看着底下扬声喊道：“肃静——肃静——”
朝臣们这才安静下来，裴昭珩面无表情的把目光落在那刚才出言的御史台大夫身上，道：“你说的不错，太祖之功绩，的确无人能与之相提并论，可赵大人难道忘了，当初你以同进士之身，跻身御史台，乃是走了你的座师——光化六年的汴京府同考官鲁岳鲁中丞的后门，鲁中丞提拔你一个三榜同进士破格升入御史台的缘由，吏部可还有记录在册，是赏识你年未及弱冠之龄，却有学识在身、又秉性刚正……”
他说着说着顿住，抬眸皮笑肉不笑的扯了扯嘴角，道：“朕说的可对？”
这下子白了脸的便不止一个赵秉直，还连带着怕旁边更白了三分的鲁岳了。
“虽说朕也有些费解，为何鲁中丞赏识你有才，赵大人当年却只考了个三榜同进士出身，想是赵大人的身上，还有其他朕不曾得见的才华在身了。”
“只是赵大人当年以年少做了这破格提拔的敲门砖，如今倒不能见得朕依本朝之律法、本朝之纲纪，合乎情理的封赏有功之将，朕倒有些不解……是何缘由，不如你今日便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和朕解释解释，也莫说是朕为难于你，如何？”
赵秉直听到此处，已然是脑海一片空白了，又哪里还解释的出来。
当初他承蒙座师恩惠，破格升入御史台一事，本已然是差不多二十年前的老黄历，实在没想到皇帝是如何得知的——
这种事尽管不大光明，但在朝中一向并不罕见，是以这些年来虽然也有人知道当初他赵秉直升入御史台时，有这么一桩旧事，但也都并不会拿来说嘴。
他在朝中反而以目不容尘、有本必奏，不惧上怒的耿介出了名。
而时过境迁，知道那件事的人也越来越少，到如今，就连赵秉直自己，都快忘了。
不想如今却被皇帝在文武百官的面前，揭了老底。
此前数次赵秉直因上奏弹劾被罚，但他一向不以为意，甚至有时还隐隐有些以此为荣，毕竟每次触怒君上或被罚俸、或被革职留家，最后也都还是毫发无损，官复原职。
可今日，皇帝虽并没有罚他的俸，也没有革他的职，赵秉直却觉得从未如此、如今日这般在众目睽睽的或惊讶、或嗤笑、或同情的目光中，如此窒息，如此哑口无言过。
见鲁岳和赵秉直两人都不吭声了，裴昭珩也并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淡淡扫了他们一眼，便挪开了目光。
正此刻，殿下却传来了一个有些低沉沙哑的声音。
“臣有本要奏。”
贺顾听见这声音微微一怔，扭头去看，说话的不是别人，却竟然是前世与他斗了许久，今生却未得几面之缘的闻修明，闻伯爷。
裴昭珩道：“准奏。”
闻修明清了清嗓子，才道：“两月余前，臣在承河与北戎人交战，一时不慎，中了戎犬暗算，身负重伤，不仅误了北地战事，也辜负了皇上的重托，皇上宽仁，并未降罪与臣，也未削爵罚俸，这些日子臣留家养伤，陛下更是屡屡关怀，臣每每念起皇上宽待，心中皆是不胜感涕。”
“臣今日在朝会上说这些话，并非有意逢迎与陛下，只是为着自证清白，方才御史台鲁、赵二位大人，言必提及闻某，以损贺将军之功，臣听之在耳，实在不敢苟同，也不愿背这口黑锅。”
裴昭珩闻言，有些失笑，道：“黑锅？此话怎讲？”
闻修明却面色一肃道：“有功当赏，有过当罚，臣是行伍中人，虽不通儒道纲常伦理，然则却也知道这两条军中铁律，放诸四海皆准，贺将军分明立下大功，陛下依律晋爵行赏，有何不可？有何不妥？”
“若只因年龄而将其战功视若无睹，陛下与前燕废帝任人唯奸、不辩忠贤之行径，有何二致？”
“臣心中对陛下论功封赏贺将军绝无丝毫微词，更非方才鲁、赵二位大人所推测那般心胸狭隘之人，还请陛下万勿听信方才他们的说辞。”
贺顾如今虽也屡立奇功，但与闻修明在武将之中的人望相比，自然还是不如的，果然此刻闻修明一出头，众武将这边面面相觑一圈，很快跪了乌压压一群，纷纷附和道：“臣等附议。”
贺将军的永国公一爵，也就这么定下来了。
回家路上贺顾还有些恍惚，他越想越觉得奇怪——
就算……就算这一世他与闻伯爷并无什么龃龉，闻伯爷兴许也还看他顺眼，可前世闻修明其人贺顾可是了解的很，他虽也颇有心眼，处事十分圆滑，可方才在朝会上那么洋洋洒洒、流利又高居道德高地的一番高论，闻修明是绝想不出来的，背后必有不知哪位，给他准备好了今日这一番奏论，且还按捺着直到鲁岳、赵秉直师徒二人丑态毕出才发作……
实在不可谓不高明。
这位幕后始作俑者是谁，也实在不算难猜。

第137章
毕竟是天子脚下，一国之都，京师这地方，口耳相传，消息传开的一向飞快——
朝会上新君为了爱将舌战群儒，力排众议晋封贺将军做了永国公这事，很快便在汴京城里尽人皆知了。
备受盛宠的贺侯爷从此没了，可却又多了个炙手可热的永国公。
其实早在今上还未登基之前，先帝缠绵病榻，将国事和议政阁批红之权交给儿子起，这几年来，朝中势力早已不着痕迹的悄悄洗了牌，乃至新帝登基之后，还能留下的、保得稳这顶乌纱帽的，早也没有蠢人，且新帝一手提拔起来的心腹更是不在少数。
偏有几个刺儿头，新帝却一直未做处置，甚至还颇为宽纵，听之任之，几次捋了虎须，最后也只是高高拿起、轻轻放过。
众人这才想明白，原来皇上这是等在今日了——
朝中看不惯贺顾的，虽然并非只有鲁岳、赵秉直师徒二人，但或是不想引来圣怒、或是对皇帝究竟宠信哪个，其实并没有那么在意，无可无不可的、或是碍于身份不便发声纳谏的，并不能如同御史台的言官们那样三天两头的给皇帝添堵——
是以也从来都是或暗中拱火，或冷眼旁观。
可今日有了那崇文殿上众目睽睽之下被驳斥的再无颜面见人的赵大夫以身试险，这下便再也没人不明白，贺子环是当今圣上的眼珠子心头肉了——
谁要跟他过不去，陛下便得头一个收拾他。
此事一出，那原本几乎因着北地的战事，叫众人望之脑后的桃色传闻，倒是又甚嚣尘上了起来。
毕竟皇上对贺将军的爱重，众人都看在眼里，又有福承公主这个自大越朝开国以来，第一个非因和亲之故、便破例晋封的异姓公主，即便她名义上的生母是先帝的庆国长公主、今上的亲姐——
可如此想来，却也仍然显得有些古怪。
……即便陛下真的是实在追思那早逝的长姐、怜爱甥女，给了福承这么大的恩典，可又为什么不直接把福承过继到自己膝下呢？
呃……不过也是，毕竟这孩子的生父贺将军，如今可活的好好的，他又只有福承公主这么一个掌上明珠，陛下若真要过继，难免有些夺人所爱，不大地道了。
只是凡此种种，无论是陛下对于贺将军、福承异乎寻常的宠爱，还是公主的相貌等等……以常理实难想通的怪处，一旦联想到那个陛下和贺将军之间十分香艳又离奇的传闻，各各关窍便又一一叩通，显得合情合理了起来——
实在让人没法不多想啊！
一时朝中好容易因着武灵府大胜安定下来的人心，又开始浮动不安了起来。
贺顾却不知道旁人心中这许多的有的没的，也并不关心，他得忙着进宫谢恩。
早上朝会上才刚刚敲定，晚些时候，晋封永国公的圣旨便很快到了公主府，宫中内书房办事效率果然不低。
贺顾领了旨，换了身衣裳，带上征野便准备入宫谢恩去了。
只是他万万没想到，刚出了公主府的门，便在府门口看见了一架模样有些熟悉、车帘半卷的玄黑色马车——
至于站在马车边上的两位，一个天生笑模样、四肢纤细、体态些微异于寻常男子，一个头戴帷帽，五官有些冷峻。
这二位贺顾可熟悉的很。
不是别人，正是今上身边的贴身内侍，如今的内务司掌事斋公公，和潜蛟卫卫首承微。
这两人出现在了此处，马车里的人是谁，好像也就不言而喻了。
贺顾转头和征野对视了一眼，还未开口，那头斋儿倒是先上前笑道：“将军出来了，可叫主上好等。”
贺顾看了看那半掩着的车帘子，猜了半天也实在没猜出珩哥这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只好转头环视了一圈，见左近无人，才回头压低声音道：“你们这是怎么……皇……主上就这么出来了？”
承微在旁边温声道：“将军不必担心，都安排过，安全的很，您还是先上车马吧。”
贺顾只好不问了，顺着那门帘子钻进车厢，果然见得车厢里身着便装的裴昭珩正笑意盈盈的注视着他。
他今日身着一件月白色绣着暗色文竹的束腰便装，样式十分简单，却格外衬得这人浑身气度温华如暖玉，嵌着一块含珠羊脂玉的腰带更掐出一把好腰身，此刻即便人还坐着，也显得挺拔颀长、端文俊雅——
贺将军险些看直了眼。
……别说，自打恢复男装后，珩哥甚少穿白，可今日这么随意一穿，却实在是相得益彰，恰到好处，再适合也不过了。
“……子环？”
裴昭珩见贺顾看的愣住，唤他两次也没反应，他心中分明清楚是因为什么，却故意并不点破，只作不察，反而微微蹙眉状似困惑道：“怎么了？子环，可是我今日有何不妥吗？”
贺顾这才回过神来，赶忙摇头干笑道：“没有……没有！没有不妥，珩哥这般……甚妥！甚为妥当！”
裴昭珩终于忍不住被他逗的唇角微弯，这才道：“那就好。”
贺顾在他对面坐下，道：“我还想着进宫去谢恩，出来就看到斋公公和承微在这，可把我给吓了一跳。”
裴昭珩笑道：“你我之间，还谢什么恩，不必因此耽搁了正事。”
贺顾一愣，道：“正事？”
又道：“对了，珩哥怎么忽然出宫来见我了，可是有什么要紧的事么，你这样悄悄出宫来，万一被人发现，又要传的满城风雨……”
裴昭珩闻言，面上的笑意却稍稍淡了几分，道：“便是我不出宫见子环，你我之间的事，不也一样早已经传的满城风雨了，既然如此，又有什么不同？”
贺顾被他噎得有些无言，半晌才道：“……所以珩哥今日来找我，究竟是为着什么？”
裴昭珩闻言，才又温声道：“昨日我给子环看的宅子，你可还记得？我有意选一处给子环做以后的永国公府，只是究竟挑哪一处，我亦拿不定主意，想来想去，还是子环这个事主亲自去看过，自己选的，才最妥当。”
他方才脸上的那一点沉郁，已然全数消散了，此刻面色如常，贺顾看的不由有些怔然，甚至开始怀疑方才珩哥那一点不易察觉的不快，究竟是不是他的错觉起来……
贺顾道：“原来是为着这个。”
想了想，又道：“……其实我也不挑这些，珩哥觉得好的，随意指一处给我就是了，我都欢喜的。”
裴昭珩闻言却不答他，显然这次，他并不认同贺将军的随意，只是朝他浅浅一笑，便扬声对外头的人吩咐道：“走吧。”
马车已经上了，胳膊拧不过大腿，裴昭珩这般执着，贺将军除了乖乖跟着去看那宅子，似乎也别无他法了，只能就范。
裴昭珩从车厢里的小几上拿起一个小簿子，递过来道：“昨日子环并未仔细看，我挑了四处园子，一会咱们一一去瞧，图纸都在这簿子里，子环可以先瞧瞧可有合心意的。”
贺顾接过那簿子，心中倒也有些为裴昭珩的这份执着和上心动容——
可正在此刻，不知怎的，鬼使神差的贺顾便又想起来回京前，颜之雅告诉他珩哥允了选后的折子这事来，那日晚上他本还以为珩哥是钻了牛角尖、打算冒天下之大不韪效法高祖，本来还琢磨了一路，回来该怎么劝他……
可回京后瞧着他诸般举动却又一切如常，又晋封他做了永国公，似乎并没有要他贺子环做大越朝开国以来第二个男皇后的打算……
既然不是他，要选的后……想必便另有其人了。
贺顾只刚一产生这个念头，胸口里便是一闷，好像瞬间被压上了一块千斤重的巨石，沉的他喘不过气来。
珩哥……他……他如此待我好，可是因着怕我难过，这才有意补偿么？
他想的怔然，一时接过了那小簿子，也没有翻开看，只是一动不动的盯着坐在对面的裴昭珩，神情恍惚。
“……子环？你怎么了？”
贺顾“啊”了一声，这才回过神来，见珩哥目光有些担忧的正看着自己，才干笑了一声，道：“没……没什么。”
权欲、地位、富贵……这些人人都趋之若鹜之物，贺顾经了前世，其实早已经没那么感兴趣了，裴昭珩赐他什么样的宅子，他自然也并不介怀，手里这簿子当然也不会对他有什么吸引力，让他好奇。
他此刻满心想的，不过也只是坐在对面，那个近在咫尺的人罢了。
贺顾心不在焉的翻开了手里的那个小簿子，只是他翻开的随意，目光在纸张上匆匆一扫，却顿时愣住了——
这簿子的第一页，却并不是那日看过的画着园子俯景图的模样，而是……而是一副丹青小像。
这小像笔触极为细腻，可见绘画之人落笔时的谨慎和仔细，线条笔法虽然并不繁琐，却极为生动流畅，一眼望去好像穿透了纸张，看见了画像里的那个跨着飞驰的骏马、高高举弓正在瞄准某处的蓝衣少年一样——
翩然纸上、意气飞扬。
贺顾看的愣在了原地。
这小像虽然只是一个背影，并没有画中人的正脸，可那模样，那跨马的姿势他都再熟悉不过——
是他自己。
贺顾捻着簿子纸张的手指微微颤了颤，本能的便抬眸去看坐在对面的裴昭珩，可这一抬眼，却发现那人竟然抱臂微微侧头倚在马车车厢的内壁上，胸膛轻轻起伏，眼睑合拢，纤长睫羽安静而乖巧的一动不动——
……他竟是睡着了。
贺顾这才发现他眼下带着两片乌青，睁开眼时不知怎么的并不明显，此刻合上双目，才叫他发现了一点端倪，倒像……倒像是专门用女子的粉黛遮掩过。
裴昭珩虽然平日不说，可仪容一向是极为得体妥贴的，甚少在人前失态，更不必说是在贺顾面前，自然是从未有过这样不小心睡着的模样。
贺顾要出口的话就这么堵在了嗓子眼里，他有些怔然的瞧着裴昭珩的睡颜，不知怎么的便从珩哥那张从来都一丝不苟的脸上，看出了几分疲惫来。
珩哥，他……他一定是很累了吧。
……是了，先帝驾崩，新君即位，即便他早已是备受敬戴、当仁不让的继位人选，可却也一定有数不清的琐事，批不完的折子。
北戎人又趁此机会忽然进犯，他在前头打仗，珩哥在后头几乎没有给他任何后顾之忧，无论是军火、粮草，都是要了就给，一路也几乎没有受到过任何阻力，这与前世在太子麾下万事靠自己的日子，简直是云泥之别，叫他可以把全副心思都放在战事上，不必分心。
珩哥也不过只是一个登基未久、根基也尚不稳固的年轻新君，却能做到这样，除却珩哥的治国之才，的确生过废太子的无能百倍以外，他又怎么可能没有为此点灯熬油、力排众议、呕心沥血过呢？
便是如今战事取胜，自己平安班师回朝，他还要为了给自己、给承河的将士们一个公道的封赏，和那些大大小小的官员勾心斗角、费劲苦心。
……他又怎么可能会不累、不倦呢？
贺顾的手微微有些发颤，等他自己觉察到时，食指指尖已经快覆上了裴昭珩近些时日隐隐有些瘦削的侧脸——
可却还是在即将触及到指下那片白的几近宗山山巅之雪的皮肤时，猛地停下了。
珩哥……珩哥……
……前世的你，也是这样一个人……日复一日的，行过了漫漫几十年的长路吗？
你难道……难道便不累么？
是啊，他贺子环会累……会在今生对权欲地位全然失去兴趣，只想做个吃软饭的小白脸混吃等死，可他裴昭珩也是肉体凡胎，前世……甚至经了比他更漫长、更残忍的岁月，难道他便不会累吗？
贺顾感觉到眼眶有些发胀，视线也有些模糊了起来，他怔愣了一会，才忽的收回了顿在裴昭珩颊畔的手，低头深深吸了一口气，待视线重新变得清晰，才继续低头去翻开了那小簿子的第二页——
第二页，还是一张小像，却不是跨在马上的自己了。
画中的少年一席大红喜服，胸前带着一朵十分张扬的蜀锦扎花，正拉着马缰，抬头看着什么人，画中的少年人眉目俊朗如玉、眉眼弯弯、笑得见牙不见眼，眉心一点朱砂却如落在雪中的一朵红梅，衬得那张本来有些傻气的脸瞬间带上了几分艳色，偏偏又丝毫不显女气。
这小像上别处都画的极为写意，可偏偏只有画中少年的眉眼，却无一处不精心仔细，就连兴奋中微微透着一点微红的面色都能窥见，几乎可称得上纤毫毕现，足可见来回描摹他的眉眼，花了执笔之人的多少个日夜。
贺顾看的喉咙都有些发紧，心里的滋味却很怪，倒好像是在怀里揣着了一块套了布袋的汤婆子，热的发闷，又沉甸甸的压在心口上让人无法忽视。
他一页一页的往后翻着，却发现这簿子上每一页，都无一例外画的是自己，有神情极为认真的站在公主府书房的桌案前，手执一只小狼毫，正聚精会神的临着《对江序》的模样；
有他站在宫中荷花池池边捞着裤腿撅着屁股聚精会神摸莲蓬的模样，有当初珩哥送给他云追后，他第一次跨上那匹马儿兴高采烈眉飞色舞的模样……
还有那年的除夕雪夜……他在追出京去，跌在官道的雪地里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模样……
贺顾看到此处，画中自己那副既狼狈又可笑的神态，都给绘画人那支妙笔描绘的惟妙惟肖，窝囊的简直跃然纸上，一时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怎么……怎么连这样的也画，珩哥真是……真是……
一页页翻完，最后一张，却不再是他一个人了——
贺顾定睛一看，这张的视角……却好像是站在京城城北的宣华门下往下看的情形，画中的城门之下，已然覆了皑皑白雪，厚厚的积雪盖住了一路向北的官道本来的模样，只剩下一片白茫茫，而雪地上渐渐行远的人马、辎重则一点点从近到远，从一个个活生生的身着甲胄的人、变成了小小的黑点。
竟是……竟是他出发前往承河的那日。
贺顾捧着那本簿子，就这么呆呆的怔在了原地，良久才回过神来，把那本簿子合上，抬头看向了对面还未醒来的裴昭珩。
一时心间千般念头，话到嘴边，却尽数消弭，再也说不出一个字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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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昭珩醒转的时候，眼还并未睁开，耳里却听到了一个熟悉的、规律又缓慢的呼吸声。
他脑海空白了一会，这才想起自己好像是在等子环看图纸的时候，靠在马车里闭目养神，却不小心寐着了。
昨夜临时叫了人，一道去吏部调那赵秉直二十多年前的旧档，翻到了临近后半夜才找着，天已快亮，便索性换了朝服往崇文殿去了，并未睡过。
大约也是因此，才会一时不慎睡着了吧。
他想清楚前因后果，微微一惊，眼皮跳了一下，立刻睁开了眼，却恰好望进贺顾一双正目不转睛注视着他，乌黑如点漆一般的双眸里。
“子……子环……你……”
贺顾笑得阳光灿烂，把手里一直握在掌心的茶杯递了过去，道：“珩哥醒了？先喝口茶润润嗓子吧。”

第138章
裴昭珩动作稍稍顿了一顿。
但很快便依言接过了贺顾递过来的那杯茶——
那茶杯似乎是被人捏在掌心许久，里头的茶汤温热的恰到好处，并不会过于烫嘴，杯身上仍残存着某个人掌心的温度。
裴昭珩把那杯茶一饮而尽，喉结微微滚了滚，却并没立刻放下手里的小茶杯，只抬眸看向了贺顾，温声道：“……昨日歇的晚了些，这才一时不甚……是我失态了。”
贺顾摇了摇头，道：“不过是歇一会罢了，不打紧，有什么失不失态的，珩哥要是还没睡醒，就算再小憩一会也没什么不妥的，我陪着你。”
裴昭珩闻言，微微一怔，抬目去看贺顾，却发现他也正十分认真的看着自己，那双乌黑透亮的眸子一瞬不错，不知怎么便看的他心头一烫，险些被那过于直白和关切的眼神瞧得忍不住错开目光去——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子环……子环似乎有哪里变得不太一样了。
半晌，裴昭珩才轻咳了一声，道：“……无妨，我已清醒了。”
又偏过头撩了撩马车窗帘，看清外头情形，才又道：“原来已到了，子环可瞧过几处宅子的图纸了？是否有心仪的？”
贺顾闻言，余光瞥了瞥小几上那本正静静躺着不甚起眼的簿子，又打量了一下珩哥的神色，心中便也大概猜到大约不是下人、便是珩哥他自己太累，一时不慎，这才拿错了簿子，这簿子里便压根不是什么园宅的图纸，估计珩哥自己到现在都仍然浑然不觉……
他倒也不戳破，只笑道：“瞧过了，都很好，只是没有特别中意的。”
裴昭珩颔首，道：“无妨，今日我陪子环一一看过，再做抉择不迟。”
贺顾笑着应了。
二人下了车马，外头候着的承微见他们出来，赶忙迎了上来，斋儿立刻遣人去和车马停驻门前的这座宅子的门房打了招呼，紧闭着的宅门没多久果然便打开了。
其实裴昭珩说是陪着贺顾细看，也不过是二人一道在景致颇佳的园子里闲游罢了，这宅子想必是帝王内库的私产，否则珩哥也自然不能将其赏赐给他。
宅子打理的颇好，精致且干净，灌丛也精心修剪过，小桥流水，甚为宜人，走着走着，便让人觉得连心境都平和宁静了许多——
至于那些扫兴的推辞，贺顾却再也没有提起过。
四处宅子分布的并不算近，风格也并不一一相同，逛完城南那最后一处，日头西斜，天色已昏。
裴昭珩道：“如何，这四处宅邸，不知子环中意于哪一处？”
贺顾垂眸想了想，半晌才抬头瞧着裴昭珩定定道：“真要选的话……第一处吧。”
裴昭珩闻言一怔，似乎有些意外。
“……为何？”
他的确是意外的。
本以为……以子环的性情，多半会喜欢或是第三处那样古朴宽敞、直通直达的宅子、或是现在他们两人置身于的这座宅院内湖连通着京郊广庭湖，波光粼粼、望之叫人心胸畅达的园子，却不想最后子环竟选了第一处……那座最小、却也最精致、风格多为文人所爱的宅院。
贺顾靠在亭子的阑干上，闭目吹了吹远处湖面荡过来微凉的晚风，道：“珩哥是纳闷我为何不选此处吗？其实这宅子、还有方才上一处，都很好，珩哥挑给我的园子，自然都是妥当的，可还是第一座离宫近些……”
他顿了顿，转眸看向裴昭珩笑道：“我可不想日后每次进宫见你，都得坐大半个时辰的马车。”
裴昭珩：“……”
他倒真没想到，子环看中那第一处宅院的缘由，竟会是这个……
再则……这些日子子环的谨慎和小心，裴昭珩不是没有看在眼里，他本还以为……为了避嫌，子环会选一座离禁中没那么近的宅子，以免招人口舌 ，是以尽管裴昭珩的内心最属意的宅子也是那离宫最近的第一座，他却仍然还是吩咐内务司另挑了三处，留做他选。
贺顾倒并不知道自己的选择正中了某人下怀，他抬眼瞧了瞧天色，心知这个时辰宫门也快落钥了，珩哥是时候该回宫了。
……可却不知怎的，无论如何也不想开口赶他回去。
裴昭珩从贺顾脸上看出了点端倪，忽道：“……子环可是不想我回去么？”
贺顾一怔，转目去看，却见他正瞧着自己。
他沉默了一会。
换做往日，可能贺顾还真会强颜欢笑，假做并无此心，开口劝他赶紧回宫，可今日不知怎的……
“……可以吗？”
贺顾问。
“自然可以。”
裴昭珩温声笑答。
日头已然彻底落了下去，天幕低垂，亭子里也只剩下廊上挂着的几盏雕花灯笼里的火光仍在跳动，投下了两个人交叠在一处的身影。
二人相视一笑。
“这却好，只是得小心些，不能叫人发现今日陛下出宫私会外男了。”贺将军道。
“只要将军不说，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自然不会有旁人知晓。”皇帝答曰。
见贺顾失笑，那头年轻的新君也勾起了唇角，难得促狭的低语道：“……即便知了，倒也无妨，朕要会谁，他们拦不住。”
贺顾笑完了，才忽然回过神来发现，不知何时，自己那不听使唤的右手已然和那人有些微凉的左手十指交扣，亭外传来斋儿极低的提醒声：“二位爷，时候不早啦。”
裴昭珩并未回头，只淡淡答了一句：“今日便不回宫了，你遣人回去传一声，把宫里安顿好。”
那头斋儿明显有些意外，但却并没有出言多问，只是脚步微一踌躇，很快还是答道：“是，奴婢这就回去安排。”
斋儿脚步匆匆的回宫去了。
贺顾身为曾今的十二卫统领，自然知道即便斋公公走了，跟着他们的也绝不仅仅只剩下明处的承微一个，可即便如此，他却也难得的坦然了起来——
“珩哥难得出宫一日，不如我带你去个好地方用晚膳吧？”
好地方不是别处，却是城南贺家的产业，言大小姐当年留给两个孩儿的嫁妆，珍客楼。
这酒楼本来当初让万姝儿糟蹋了多年，已然半死不活，只是近几年交到了兰宵手中，兰宵苦苦经营至今，才又起死回生了起来。
去年年初时，在城南便已然与曾经稳压珍客楼一头的竞争对手汇珍楼分庭抗礼，不分伯仲了。
裴昭珩带了一顶帷帽，贺顾倒并未做任何遮掩，是以今日兰宵虽然不在，掌柜的一见了贺顾，却也立刻认出了这是东家带着贵客来了，赶忙诚惶诚恐的亲自迎着二人去了最顶楼的雅间。
去年生意上甚有富余时，兰宵便张罗着吧珍客楼大肆重新修缮了一番，又加高了两层，是以如今城南视野最好，景致最佳的酒楼雅间，必有珍客楼顶层的这间上座一份，贺顾也是想到了这个，才会带着珩哥到此处来。
自家的产业，自家的酒楼里用饭，自然也让人安心的多，不必担心隔墙有耳，顶楼也只有这么一间雅间，既宽敞却也隐蔽，不必遮遮掩掩，引人耳目。
酒菜已经招呼厨房下去准备了，贺顾打开了连通雅间观景亭子的门，转身对刚刚摘下帷帽的裴昭珩笑道：“珩哥，快来瞧瞧。”
裴昭珩放下帷帽，依言跟着贺顾走出门去，汴京城夜晚微凉的风夹杂着空气中隐隐浮动着的不知名食物香气扑面而来，楼底下灯火通明、人流如织、熙熙攘攘，珍客楼这座雅间的位置的确得天独厚，不着声色的便能把这一切尽收眼底。
贺顾不无得意道：“怎么样，不错吧，去年这亭子还是我让兰宵加的，此处观景，岂不是城南头一份的得天独厚，独占鳌头？”
裴昭珩许久未见他这么一副洋洋自得的幼稚模样，只觉十分可爱，温声道：“……的确是独占鳌头，子环的妙思果然不错。”
贺将军本来还正在得意着，却忽然发现那头的珩哥只盯着他看，不赏景了，不由急道：“这么好的景致，珩哥总盯着我看做什么？今日不赏景，岂不枉费了这难得出宫来的闲暇？”
他今日带着珩哥到此处来，自然不是没有原因的，虽也有为着他自己老早就想和珩哥共看人间烟火的私心，但今日临时起意，却多半还是因着觉察到了珩哥的疲惫——
以裴昭珩的性情，想也知道……两世以来，他总在为了这为君以后、则必然压在他肩头的重担操持着，可却总也离不开揽政殿那一方几乎成了所有越朝皇帝一生囚笼的一亩三分地……
更不曾好好的看过这片被他护持这的土地，和这份来之不易的熙攘和繁华。
可贺顾却想让他看。
心底隐隐有一个声音在呐喊，在躁动——
——无论是他贺子环，还是再度为君的裴昭珩，即便应该感佩苍天悯怀，让他们重活一世，即便此生相守已然不易，可却也绝不应该再重复一遍前世的老路。
一个做茕茕孑立孤家寡人的君王，一个做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的臣下。
……如果注定只是一场漫漫无涯的痛苦轮回，这重活的一世又有何意义呢？
想及此处，贺顾猛地怔在了原地，几乎忘了呼吸——
他好似被什么东西，从窒息又昏暗的湖底拖拽着、重新回到了水面之上，阳光之下。
若要问那拖他浮上水面重见天日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大概便是今日车厢里，珩哥那幅浅寐着的疲惫侧脸吧。
直到此刻，他才恍然如梦一般，发觉这些日子的自己，究竟活成了什么模样——
雅间的门被敲响了两声，外头传来伙计的询问声：“东家，菜备好了，现下要上么？”
贺顾被这一声喊得回过了神来，这才转头扬声道：“进来吧。”
伙计们推开门，果然端着托盘进来布菜，他们手脚十分麻利，没片刻功夫便在屋里的八仙桌上呈了满满一桌，那领头的，这才抱着托盘站在门口弓腰笑道：“若没什么别的事，小人们这便出去了，二位爷慢用。”
贺顾应了一声，屋里这才又重新只剩下了他与裴昭珩二人。
贺顾拉着裴昭珩落座，自己又坐在了他身边，这才举箸笑道：“逛了一天，也该饿了，我这酒楼里的厨子可是经了颜姑娘这张挑剔的嘴，精挑细选出来的，味道必不比那对面的汇珍楼差，珩哥赶紧尝尝。”
裴昭珩闻言，也拿起了桌上的碧玉著，只是他似乎有些犹疑，并未夹菜，反而忽然问道：“……方才子环在想什么？”
贺顾一愣：“方才……？”
裴昭珩道：“方才在亭中，子环似乎……有心事。”
贺顾这才明白，原来他刚才神游天外也没躲过珩哥的眼睛，不由叹道：“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
顿了顿，又道：“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想通了一件自寻烦恼许久的事罢了……没什么要紧的，珩哥快尝尝这菜吧，一会凉了，味道就得次一等了。”
裴昭珩深深看他一眼，却也并没有再继续追问，果然举箸夹了一块鸡汁炒小笋送入口中，他吃饭甚为斯文，咀嚼时几乎没有任何声响，脸上表情也很得体，修长的手指捻着那晶莹剔透的一双碧玉箸，倒漂亮得如画一般。
贺顾看着这画面却不知想到了什么别的，忽然心猿意马了起来，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在想什么，顿时老脸一红，暗自在心里唾弃起了自己。
好在这次裴昭珩并未察觉，他似乎极认真的在品味那道鸡汁小笋，许久才笑道：“手艺果然不凡，不愧是能叫颜姑娘也认同的厨子，比起宫中膳房也不遑多让。”
贺将军心里有鬼，此刻既不敢看他的手，也不敢看他的脸，和方才那副洋洋自得的样子相比，倒好像是换了一个人，一反常态的谦虚了起来：“这……这定然是珩哥夸张了，厨子手艺再好，又哪能和宫中御膳房相比。”
裴昭珩却不知怎的认真了起来，道：“正所谓英雄不问出处，厨子手艺好坏与否，与其身在何处自然是并无关系的，宫中膳房的菜品，子环也尝过，若只论这一道菜的高下，的确不分伯仲。”
贺顾被他这份不合时宜的认真弄得有些哭笑不得，半晌才道：“厨子们的长短，还是他们自己争去吧，眼下好好吃饭才是正事。”
语罢举箸不由分说给裴昭珩加了好几大筷子肉菜，道：“快吃快吃，难得今日宝音这丫头不在，没人来抢，否则这糖醋小排、糯米八宝鸭、珩哥可吃不上两块囫囵的。”
裴昭珩无奈道：“双双才几岁？就算嘴馋了些，哪里就能如子环所说这般能吃了？”
贺顾却不管，只闷头不停的给他夹菜。
这一趟回来，他这怀着孩子在前线和北戎人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的倒没事，珩哥却瘦削成了这样，虽说他即便瘦些也很好看，但难免让贺顾看着心疼，也不知这些掉了的肉何时才能养回去。
梦境中的上一世便能看出来，这人多半是平日一遇上朝会、紧要的差事，他就饭也顾不得好好吃了，能对付便对付，不能对付索性只喝两口汤便当作吃完了一顿饭，这可不是什么好习惯，他还指望着自己和珩哥都能多活两年，以后看着宝音出落成大姑娘呢。
裴昭珩不知他在想什么，倒是敏锐的觉察到贺顾给他夹菜时，似乎是有意避过了几道有鱼肉的菜，不仅如此，夹的竟还都是他自己爱吃的，心中不由微微有些讶异——
自从幼时皇姐因那件事离开他和母后，两世以来，于饮食上，裴昭珩都是多番防备、再小心不过，自问多年以来每顿饭都几乎雨露均沾，从不让身边宫人婢仆看出他半点口味偏好，往日不曾留意，今日却才发现，子环究竟是如何这般清楚他的口味的？
贺顾夹了半天，忽然发现那头珩哥不吃了，这才心中一动，发觉自己避过有鱼肉的菜这行径实在有些过于明显——
倒不是他不愿意把曾在那梦中，毫无实体的偷窥前世的珩哥日常寝居许久这事据实以告，主要是若真让他知道了此事……那珩哥不就也知道自己曾经多次旁观他……咳……这尴尬难免有些不必要。
便干笑道：“额……鱼肉我吃，我属猫的，就爱吃鱼肉。”
裴昭珩何等聪明？
见他这样此地无银三百两，只稍稍细思一会，也大概猜出多半和当初那块神异无比的玉有关，也不细究，只微微一笑，这才就此揭过。
贺顾心里松了一口气，倒想起一件正事来，犹疑了片刻，终于还是问道：“珩哥，我有件事想问你，前些日子你在朝会上允了选后的折子，此事……此事你究竟是什么打算？”
他忽然这般开门见山，裴昭珩倒有些意外。
本还以为子环不会主动询问他此事，因而他本打算一切安排妥当后，再和子环直言，没想到今日他倒自己主动问了。
裴昭珩放下玉箸：“还在雁陵时，我问过子环，可愿与我做堂正夫妻。”
“那日子环已给了我答案，既如此，难道猜不出我的用意吗？”
贺顾心里的猜测终于被印证，的确并非是他的臆想，倒不知怎的暗暗松了一口气。
他道：“的确猜到了……只是有些不敢相信罢了。”
裴昭珩喉结滚了滚，道：“现在子环知道了。”
贺顾沉默了一会，却忽然点了点头，没头没脑的答了一句：“好。”
裴昭珩立时怔在了原地。
——他本想告诉子环，自己虽有此意，可却也不会强迫于他。
选后这个决定，既是他心中所愿，也是他给自己和子环留的一条后路，倘若子环不愿意，他亦不会相逼，一切就都作罢。
子环仍做他纵马疆场、随心所欲的贺将军，所以才会晋了永国公这个封号给他，可却没有想到，他的千般打算，到此刻好像竟都成了自找麻烦和自寻烦恼——
子环只回了他一个“好”字。
尽管只有这么一个字，那青年乌黑眼眸中的信任和笃定却都是那么明晰，这样一双眼睛望着他，的确不必再多说哪怕一个字。
裴昭珩的声音不知怎么有些哑。
“子环答应的这样快，可想明白了你若答应……往后的处境。”
“往后……往后你我可能会如同高祖和忠惠文皇后一样……受后人千秋万代唾骂……”
他顿了顿，又似乎是想证明什么，低声道：“……我会护着子环的。”
贺顾当然知道。
他笑道：“我自然知道，左不过是被文武百官的折子拍烂脑壳，被御史大夫们的笔杆子戳烂脊梁罢了，其实我做不做这个冒天下之大不韪的男皇后，也一样都是这般处境，倒也不必怕他们闹得再凶点了。”
“我只是觉得，若是和珩哥一道……遗臭万年，一道挨了这千秋万世的骂名，似乎……似乎倒也比我独个儿做那权倾朝野、手握重兵的永国公，要有趣一些。”
年轻的将军语罢转目一笑，乌黑的瞳仁映照着明亮的、跳动的烛火，愈发显得灿若星子，光芒熠熠的叫人几乎无法逼视——
裴昭珩看着他的将军，这一刻心念如丝，百转千回，最后却归于一份此生从未有过的宁静和安闲。
只有心底某个不为人知的地方，愈发滚烫、愈发柔软。
他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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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顾后来其实是想饮酒的。
珍客楼的菜虽不错，酒却更佳，若说厨子是兰宵请了颜大夫这挑剔的饕客百里挑一才寻来，那酒则全是贺将军这个嗜酒的东家从樊阳老家大费周折、打通关窍才求来的一条樊阳女儿红的收购线路。
只可惜他有意痛饮一番，那头他肚子里这被遗忘了许久娃娃的爹却并不同意，十分坚决的否决了贺将军小酌一杯的小小请求，还美其名曰“我替子环喝便是”，把一壶上好的女儿红给干的干干净净，半滴也没落入贺将军的喉咙里。
等到月上中天，二人回了公主府倒头便睡，第二日天不亮，裴昭珩便早早起来更衣洗漱，悄没声的带着承微回宫了。
贺顾心知今日虽无朝会，但估摸着那头宫中还有一堆事等着珩哥去办，倒也没留他，只是睡梦中察觉到裴昭珩要起身下床时，半闭着眼拉他过来不分青红皂白的亲了一通，亲完十分没负担的倒头便睡，也不管自己是不是把人给弄的满脸口水。
裴昭珩显然拿他没有办法，走时似乎帮他掖了掖被子，又不知低声和门口的小厮说了些什么，这才匆匆离去了。
等贺顾彻底醒来时，已然日上三竿，他甚少睡这样嚣张的懒觉，难得放纵了一回，却竟然完全没有负罪感，只觉得浑身舒坦，骨头都几乎一截截软成了一滩泥，简直恨不能就这样混吃等死一辈子。
只可惜贺将军有意如此，府中却有客来了——
不是旁人，竟是长阳侯府许久未见的刘管事。
刘管事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旁边案几上的茶盏看也知道动都没动过。
见贺顾来了，立时站起身抖了抖胡子，急急道：“侯爷，小人总算是见着您了。”
贺顾道：“怎么了，瞧你一副心神不宁的样子，是诚弟那边出什么事了么？”
刘管事摇头道：“和二少爷没关系，是今早上，樊阳老宅看院子的老吴进京来了，说是宫中内务司正为皇上准备择选秀女，充盈后宫，各地都在征纳适龄良家女儿，只是此事依照旧例，本应该是有意进选的人家将自家家中女儿的生辰八字、画像，上报府道衙门，再由内务司一一筛查、细选。”
“可老吴说，昨日内务司的人竟亲自上门去了，还和家中要咱们家姑娘的生辰八字和画像，老吴以为要的是三小姐的，便问了一句说三小姐人在汴京，他们应当上侯府来问，可那内官却说，找的不是侯爷的同胞亲妹贺三小姐，而是贺家的远方表亲‘贺大姑娘’，老吴想破了头也不知道咱们家到底哪里冒出来了这么一位‘大姑娘’，那头又催得急，他一时没有办法，只好上京来，想请我问问侯爷，此事究竟该如何处置。”
贺顾听完愣了一会，表情逐渐变得有些古怪。
“贺大……姑娘？”

第139章
贺将军原以为自己的想象力已然很丰富，不想如今倒才发现，比起宫里那位，自己竟然还是棋差一着。
刘管事却不知道老吴遍寻不得的贺大姑娘，如今就在他眼前，还在忧心忡忡道：“这可怎么是好，老吴说他已经和那几位宫中的内贵人们解释过了，咱们家并没有这么一位远房大姑娘，可那几位贵人却咬死了、还说一定有的，让咱们不可耽误了日子，又和老吴叮嘱，说若是实在没头绪，哪怕回京来问过侯爷，三日内也一定得把姑娘的画像和生辰八字送去，否则便是误了皇上的大事，要拿咱们问罚呢。”
贺顾沉默了半天，才幽幽叹了口气，道：“……是那些内官让老吴回京来问我的？”
刘管事道：“不错。”
贺顾沉吟了片刻，道：“你先回去吧，画像和八字……明日你叫人来我这取，让老吴带着回去交给那些内官就是。”
刘管事一愣，不想他家侯爷竟还真有那‘贺大姑娘’的画像和八字，十分讶异，道：“这么说，咱们家是真有这么一位远房‘大姑娘’了，怎么小人以前从未听老侯爷、侯爷提起过？”
贺顾支吾了片刻，顾左右而言他道：“呃……我确有这么一位远房堂姐，只是……呃……只是他们一家平日少在樊阳，往日也不怎么走动，是以管事并不知道。”
刘管事虽听他如此解释，可又把贺顾神态瞧了个清楚，心中半信半疑，只是贺顾是主家，他也不好再多问，便只应了贺顾吩咐，回长阳侯府去了。
临走前贺顾叫住了刘管事，道：“诚弟还没回京么？”
这次贺顾自北地大胜回京，贺诚却并不在京中，贺顾问过，才知道原来半月余前，皇帝点了翰林院一位姓郭的侍读，前往晁、定二州协助当地知州兴办府学，贺诚被那位郭侍读挑中带着一块去了。
刘管事道：“尚未，不过二少爷也写了信回来，说晁州的差事就快办完了，约莫着最多月末也就回来了。”
又笑道：“对了，二少爷还不知道侯爷已经回京，又得了皇上的封赏，倘他知道了，一定高兴。”
贺顾道：“原来如此，那弟妹一个人在府中带着孩子，倒也辛苦，我自回来了还未去见过她，这样吧，过两日我得闲了，便带着容儿去瞧瞧她。”
贺顾想起他家诚弟这位原是异族王女的妻子，倒也有些唏嘘——
朵木齐的性子与汉人女子大不相同，并非那些三从四德、温文淑良的内宅妇人，当初他这个做哥哥的替诚弟操持婚事时，不免还担心过，虽说他弟弟弟妹这小夫妻两个，如今是情投意合，但差异这般大的两个人，真的成亲过到一处，柴米油盐酱醋茶起来，也不知道究竟能不能真的称心如意。
不过如今看来，倒幸而他这做哥哥的操的都是些没必要的心，两月多前，弟妹在侯府替贺家平安诞下一个男婴，贺诚自然是喜不自胜，立刻给仍然身在承河的大哥去了信，如今这孩子也两月有余了，贺顾回京以后忙的脚不沾地，倒还没见过这小侄儿的模样，想起来也有些心痒。
刘管事笑道：“这自然是好的，侯爷什么时候想回来了，只管回来便是，二少夫人前日听说您回京来了，也挂怀侯爷的安好呢，只不过三小姐倒不必侯爷特意去将军府请，咱们三小姐和二少夫人关系可好着呢，时常回府来看，想必侯爷只消遣人去说一声，小姐自己也就来了。”
贺顾微微一怔，不过仔细想想，弟妹的性情……会和容儿这山大王处得来，似乎倒也并不奇怪，当初王女养在宫中陈皇后身边时，不也和闻小姐相谈甚欢来着么？
送走了刘管事，这一日贺顾却没再闲下来。
无他，如今晋封永国公的旨意已经下来了，虽说新的国公府，内务司那边还未定下来，贺顾也并未迁居，但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这位年纪轻轻的国公爷不仅战功彪炳，又如此深得帝心，怎么看都是前途不可限量的，虽说也有些许死脑筋的清流御史之流，死活和他过不去，但有意结交、日后与他来往的，却也是踏破了公主府的门槛，络绎不绝。
贺顾招待了一日，晚上依然觉得浑身腰酸背痛，身上仿佛无一处是自己的，哪里都不听使唤起来，但想着明日刘管事还要遣人来拿“贺大姑娘”的生辰八字和画像，却还是强打着精神坐到了书桌前。
“贺大姑娘”自然是没有的，贺家的远房亲戚不多，还能和如今京城的长阳侯府攀上关系的，只有那么几个，年纪还都比贺顾稍长些，用脚想自然也知道多半已经嫁作人妇了。
但是贺顾仔细一想，却也明白过来——
“贺大姑娘”注定只能是他家的远房亲戚。
毕竟侯府直系、旁系，只要关系不太远的，所出子女，必上宗谱，是猫是狗、可瞒不过旁人，只有远房亲戚……如今他封了国公，既勉强算得上门第够格，具体家室又无从考证，以十二卫的本事，能凭空给“贺大姑娘”变出一双父母，贺顾并不奇怪。
今日刘管事一来传话，宫里那位的打算贺顾便已然猜了个七八，估摸着特意叫老吴上京来给他传话，想来多半是先前珩哥拿不准自己究竟同不同意，才先不得已而行之的权衡之计罢了……
好吧，反正他也已经同意了……
贺将军十分咸鱼的想。
八字是有了，如今画像却缺一幅——
这事却不好请旁人代劳，贺顾虽于丹青一道上，远不如裴昭珩那般在行，但很可惜，他并无这样的自知之明。
只琢磨着，反正内务司都是自己人，掌事斋公公肯定也知道珩哥打的什么主意，这画像也不过只是走个过场，即便画的磕碜了些，想来……
想来也不碍事吧？
于是贺将军坐在书桌前，便这么信心十足的执笔落墨了。
第二日刘管事果然如约遣人来取画像和八字，贺顾把东西让人带回去给刘管事后，又吩咐了一句说自己晚些时候就回侯府去看侄儿和弟妹，让府里准备一下。
无他，他昨日实在是被府上络绎不绝的拜客弄得怕了，实无心思继续应付，正好借侯府避难，躲个清静。
只是人算不如天算，贺将军这头悄悄摸摸带着征野出门，先是上威远将军府接了妹妹贺容和宝音小丫头，又自觉十分低调的绕了远路走了侯府后门回去，却不知仍是落在了哪家下人眼里，刚在侯府花园里和弟妹朵木齐寒暄了两句，抱着侄儿逗乐，那头小厮就着急忙慌的来传话，说有客来了。
贺顾一个头两个大，心道这些人怎么这样烦，躲都躲不开，蹙眉道：“就说我不在，二少夫人一个妇人家不便独见外客，请他们回去。”
那小厮却苦着脸道：“方才侯爷吩咐过，小的本也打算婉拒，请他们回去的，可那几位客人似乎知道小的要叫他们回去，并不买账，只说让小的转告侯爷，又说侯爷知道他们是谁，只要听了，自会去相见的。”
贺顾蹙眉道：“是谁？”
小厮答了几个名字，贺顾听完却有些讶异，倒真的怔住了——
无他，这几个人，竟都是当年贺老侯爷还在承河时的旧部。
只是这几人，早该上了年纪，也都多少有些战功在身，如今应当都领了赏回家养老，不当差了，他这次在北地也没见到。
今日怎会出现在此？
倘若是这几位叔叔伯伯……言大小姐去得早，贺老侯爷又很不会照顾孩子，贺顾小小年纪跟在他身边，这几位叔叔伯伯和他们家中的姨母们，当年都是亲手抱过他，照顾过他的，贺顾的一身武艺，也有小一半出自他们的教诲。
的确不能说不见就不见。
朵木齐倒很机灵，见贺顾这般神色，干脆把儿子从他怀里重又接了回来，道：“有客人来了，大哥还是快去见客人吧。”
贺顾也只得点了点头，留下了不明所以的宝音小丫头跟着她婶婶留在花园，便和征野抬步朝茶厅去了。
茶厅里坐着三个约莫五十来岁、常服打扮的男子，只是他们虽身着一身常服，那坐姿、举止，却掩不住周身的气势，甚为干练，比起寻常这个岁数的人，要精神许多。
贺顾笑道：“原来竟真是几位叔叔，多年不见……”
只是他这寒暄的话还并未说完，那三人中一个便轻轻哼了一声，打断了他，冷冷道：“多年不见，如今你小侯爷是飞黄腾达了，不想见我们这几个老家伙，怕被上门打秋风，倒也是人之常情，只是你既便忘了我们，也不能忘了……”
他话还没说完，却被上首一个稍胖些的老者打断道：“常朗！你先平平气，有话和小侯爷好好说，何必这样？”
贺顾心里倒是稍稍猜出了他们的来意，脸上笑意微微敛了敛，在上首坐下，又吩咐婢女给几位添了茶，只是却仍然并不开口。
那几人见状对视了一眼，最后还是方才做和事佬的开口叹道：“唉，你常叔叔的性子……一贯如此，小侯爷千万別同他计较，他只不过是着急了些，才会口不择言。”
贺顾顿了顿，重新带了三分浅淡的笑意，道：“几位叔叔看着我长大，又跟着父亲出生入死多年，幼时对子环也有抚育之恩，我怎会和常叔叔计较？”
他握着茶杯道：“几位叔叔的人品，子环也并非不了解，自然知道你们绝不是那等趋炎附势打秋风的人，常叔叔方才说的话，实在是误会我了。”
常朗闻言，似乎这才稍稍平静了些，语气不似方才那样咄咄逼人了，只是却仍算不上多好，哼了一声，闷道：“……好吧，就算方才是我冲动，说了气话。”
劝架的那个老翁见状，道：“不吵架就好，今日我们冒昧在这时候前来拜访，也是实在没了办法，侯爷这些年来总是跟着皇上四处奔波，我们也有家小，不便终日守在京城、等着侯爷，想见您一面是也实在是不易……”
贺顾垂了垂眸，开门见山道：“几位叔叔，是为了我爹来的吧。”
常朗本来好容易才平复下去，闻言不由得又激动了起来，瞪着贺顾道：“原来小侯爷倒还记得自己有个爹，这些年来，你把你爹关着，这般……这般如圈养牲畜一样，不给你爹分毫自由，岂有这般为人子的？！”
“我们来了这许多次，你却回回都不在家，哪有这般巧的事？我看左不过是你自己也知心虚，不敢见我们罢了！你这般不孝，难道就不怕遭天谴吗？”
方才劝架的老翁斥道：“常朗，你给我住口！”
贺顾的脸色冷了三分，道：“把他终生软禁于长阳侯府后宅，这是先帝的旨意，常叔叔难道还要我抗旨不尊不成？当年的案子汴京府公开审结，满城人也都看在眼里，常叔叔若真要问子环是如何为人子的，倒不如先问问他贺南丰，又是如何为人父的。”
他转头看了看旁边几人，面无表情道：“廖叔、王叔，你们若也和常叔叔是一样的心思，那就恕子环今日还有庶务在身，不便招待了。”
他“啪”的一声重重地放下了手中的茶盏，站起身来转身就要走，却并没走成。
贺顾低头看了看被抓住衣袖的手，抬目时声音终究还是稍稍和缓了一点，只淡淡道：“廖叔叔，可还有什么话要说吗？”
那位廖叔叹了口气，却并不放开他的衣袖，只切切道：“廖叔知道……当年是侯爷他……他对不起夫人和小侯爷母子二人，只是先帝故去也快一年了，侯爷更是被关了这么久，再天大的孽，小侯爷不也和侯爷是亲父子么？”
“父子之间，哪儿有过不去的坎儿呢？虽说关着侯爷，是当年先帝的旨意，可如今……如今您这样深得今上爱重，侯爷又是您的亲生父亲，只要您愿意开口，只要您愿意和皇上求个恩典，难道皇上就不会答应？难道侯爷……侯爷他就真放不出来么？”
“侯爷一个人被关了这么多年，如今他年纪也大了，您有了福承公主，我听闻二少爷和二少夫人也有了孩子，侯爷毕竟是做亲祖父的，却见不到孙儿们一眼，您说，这是不是……是不是太残忍了些？”
贺顾闭了闭目，没有反驳，却缓慢而笃定的扯回了自己的衣袖，半晌，他才重又睁开眼道：“廖叔，当年他失德在先，先帝的处置也至为公允妥当，此事全汴京城没有不知晓的，可却从无人指摘过我贺顾一个字，你们可曾想过，为何旁人不愿为他说话？”
“父子之间没有过不去的坎儿，他却害死了我娘，我的坎或许过得去，我娘葬送在他手里的一生却过不去。”
常朗涩声道：“你说了这么多……就是不愿意去求皇上，把你爹放出来，是不是？”
贺顾缓缓转头看着他，面无表情道：“不错，我不愿意。”
常朗气的胸膛来回起伏，怒视着他颤声道：“你……你简直不孝！”
廖叔见状似乎也急了，立时上前推了常朗一把，低吼道：“你给我闭嘴，今日来前你怎么和我保证的，都忘记了？！”
贺顾却只视而不见，淡淡道：“几位叔叔年纪大了，上京奔波一回也不易，还是回去好好养老吧，管事，叫人各备一百两银子给各位叔叔带上做路上盘缠，送客吧。”
廖叔却忽然噗通一声在贺顾面前跪下了。
贺顾唬了一跳，实在没想到他会这样，赶忙去拉他，无奈道：“叔叔这是做什么，你……”
廖叔本打算着无论贺顾怎么拉，也要抱着他的大腿求他放老侯爷出来，谁想他想得倒好，这么多年不见，却忘了这位小侯爷是个力拔山兮气盖世的主，即便他不想起来，也还是被贺顾给提溜小鸡一般给提了起来。
只好退而求其次拉着贺顾的胳膊、红了眼眶道：“廖叔求你了，就原谅你爹吧，他……他都这么大年纪了，若是一个人在后宅中无人陪着孤苦伶仃的去了，老侯爷他戎马半生，不该落得个这样的下场啊……算是廖叔求求你了……”
“你若是……你若是实在不想看见你爹，那要不你把他放出来，我们……我们带他回去，有我们几个老家伙陪着，侯爷晚年也不至……也不至如此凄凉……”
他说完又要跪，贺顾实在没了办法，那头常朗已然闷不吭声的先行扑通一声跪下，紧接着又作势要磕头。
贺顾连忙冲上前一把拉住他，简直一个头两个大，他闭了闭眼，最后也只得长出一口气，道：“各位叔叔，我敬你们也曾是枪林箭雨里来回的汉子，又看着我长大，今日才如此礼遇，换做是旁人，我贺顾虽然好说话，也早给扔出门去了，还望叔叔们不要再相逼于我，闹得两相难看。”
便如贺顾待宗凌一样，当年贺南丰对这三人、尤其常朗，都是既有知遇之恩、又有救命之恩，是以他们今日才会如此，贺顾倒也不是完全不能理解。
只是理解归理解，要他真的原谅贺南丰，却是怎么也绝不可能的。
廖、王、常三人不想他竟然真的如此油盐不进，他们使出了浑身解数，却也没有说动贺顾半分，一时都有些呆怔在了原地。
贺顾的神色却终于彻底冷了下去，再无半分通融余地。
“送客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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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那三人，贺顾的心情也不如来时那般好了，他回了花园，便看见朵木齐抱着小侄子正在花坛边站着，自家那个不省心的闺女，只不过这么一会不见，竟然已经撩了小裙子的下摆扎在腰上，撅着屁股蹲在花坛里，正低着头聚精会神不知道在看什么。
贺顾见此情形，不由得有些哭笑不得，赶忙上前去一把将闺女抱了起来，又把她扎在裤腰上的裙子拉出来放回去扯扯好，道：“这是在做什么，姑娘家家，动不动撩裙子也太不成样子了。”
朵木齐却完全没有一个合格的稳重婶母的样子，见双双被贺顾抱起来了，竟还急道：“大哥，公主在这蹲了好久，你都把蚂蚱吓走了。”
贺顾：“……”
他一点也不怀疑，要是朵木齐怀里没抱着他那小侄子，婶女两人就要一起在侯府的花坛里撅着屁股表演抓蚂蚱了。
刚才与人争论的郁气，此刻倒是散了大半，外头婢女匆匆跑进园子里来躬身行了个礼，道：“侯爷，三小姐叫人来传话，说膳厅那边已经备好了，叫二少夫人和侯爷去用饭呢。”
原来贺容久不见大哥，竟然难得的起了雅兴，要自己下厨做几道菜款待她得胜回京的哥哥——
一家人其乐融融的用过了午饭，席间贺顾提了两句贺容的婚事，不出意外的收到妹妹一个锐利眼刀，坚决表示她不愿意这么早就嫁人，贺将军心知拿她没辙，也不打算真强迫她，于是便也草草作罢。
兄妹俩许久不见，饭后贺容正缠着大哥腻歪撒娇，外头却有个小厮来传话，道：“三小姐，闻姑娘回京了，听说小姐今日在侯府，特特来找您，眼下正在府门前等着呢。”
贺容瞪圆了眼睛，立时从贺顾怀里挣了出来，喜道：“你是说天柔？”
小厮果然应是。
贺容转头看着贺顾，那神情仿佛有点为难，又有点不好意思，想来多半是今日难得贺顾回侯府陪她，她还没呆多久，转头就要和小姐妹跑了，自己也觉有些愧疚。
贺顾倒是直到今日才知道，原来自家妹妹和闻参军竟然私下也有交情，只笑道：“既然人家上门特意来找你，容儿就去吧，别让闻小姐久等。”
贺容如蒙大赦，欢天喜地的道了句“大哥你最好了”便转头一溜烟样的跑了，那背影利索的倒完全看不出来是个本应含羞带怯、一步三停的闺阁小姐。
贺容跑了，到了时辰，朵木齐也说犯困，要带着儿子去午睡，园子里便只剩下了贺顾和宝音父女两人。
他抱着闺女在园子里散步，四月末的天气，虽还没进初夏，晚春的一点料峭寒意却也差不多已然尽数褪去，阳光穿透稀碎的林木间隙洒在父女二人身上，园子里的风吹来也叫人颇觉惬意，一时只觉岁月静好，这浮生半日闲不必偷得也能光明正大的享用，甚为满足，只恨光阴不能走的慢些了。
只是许是今日那三位贺老侯爷旧部的缘故，贺顾心里还是揣了心事，他自己都没觉察到，这步散着散着，不知不觉竟就散到了贺老侯爷独居的那院子门口。
贺顾忽的顿住脚步，宝音却不明所以，只茫然的抬头看了看她爹，糯糯道：“怎么啦，爹爹——？”
贺顾沉默了一会，好容易才在嘴角扯出一个有些牵强的笑容来：“……没什么。”
宝音看着他眨巴眨巴眼睛。
“爹爹，你又骗我。”
贺顾：“……”
这丫头这么鬼精鬼精的，也不知是随了谁……
正此刻，院子里却传来了一个有些颤抖、熟悉而苍老的声音：“谁……是谁在外面？”
贺顾刚一听见这个声音，脸上的表情立时凝住了。
脚底下有如灌了铅一般，他以为他会毫不犹豫的扭头就走，可却竟然并没有迈动步子。
宝音不明所以，也并不知道是谁在说话，抬着小脑袋四处张望了一圈，立刻寻到了声音的来源，抬头看着那紧紧闭着的院门，纳闷道：“噫？你为什么不出来，要在门里面和我们说话？”
老人听见小女孩的声音，顿了顿，声音有些沙哑：“……你是谁？我……我出不去。”
宝音转头看了看她爹，尽管贺顾并没有阻止她，她却也看出来自家爹爹似乎有些不大欢喜，立时不和那门里面的奇怪老头对话了，小声道：“爹爹？他是不是坏人？宝音是不是应该不理他？”

第140章
贺顾闭了闭目，也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缓缓的、声音低哑道：“他不是坏人……”
……却比坏人还要坏。
宝音有些茫然，那院子里的人却似乎听出了外头说话的这个嗓音是谁，颤声道：“顾儿……是你吗……顾儿？”
蹲在院门口打瞌睡的小厮终于被这声音惊醒了，睁眼抬头看到是谁，却吓了一跳，道：“侯爷，您怎么……您怎么来了？”
贺顾沉默了一会，道：“把门打开。”
小厮闻言，虽然不解这么多年来侯爷都从未来看过老侯爷，即便是回了侯府也只和二少爷相见，今天却怎么忽然走到这来了，还带着小公主，但却并不敢多问，只从怀里摸出一把钥匙，动作利落的打开了门上的锁。
院子的门就这么吱呀一声开了。
贺顾抱着宝音，刚一看向那被小厮推开的门，立时就望见了那个佝偻着身子，拄着一根拐棍站在院中石凳边上的老人。
他竟然已经……老成了这副模样。
贺南丰如今也不过五十多岁而已，可和方才那三个登门来逼自己放人的贺家旧部相比，却足足好像老了二十多岁。
也不过短短几年的功夫，他竟然已成了这副模样……
“顾儿……真的是你啊……”
贺南丰似乎是想走上来，却不知因为什么踌躇了两步，终究还是没有真的走上来，他有些费力的眯着眼想要看清来人，可最终似乎也只是徒劳的闭眼叹了口气。
贺顾道：“是我。”
宝音在他怀里有些懵懂的看了看贺南丰，又转头看了看他爹那张冷若冰霜的脸。
“爹爹，他是谁啊？”
贺南丰听见这一声爹爹，却好像愣住了，半晌他才往前走了两步，看着宝音怔怔道：“我听下人说……你和长公主有了孩子，就是这小丫头吗……”
他脸上渐渐带了点笑意，似有些恍惚，又好像有些欣慰道：“不错……不错……虽是个女娃娃，这丫头生的却机灵，像我……像我……”
贺顾：“……”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转头对那小厮道：“你回前厅去，跟刘管事说，叫他准备个席面，备些好酒好菜，送来这里。”
小厮应了声是，立刻转身离去了。
贺顾听着他的步伐走远，直到消失再也听不见，才转头看着贺老侯爷，淡淡道：“这丫头的确是我的女儿，只是却不是我与长公主殿下的孩子。”
贺南丰茫然道：“那她是……”
许是因着老了的原因，他好像依然彻底失去了几年前的那种锐气，和贺顾说话时也不再如同当年那样动辄瞪眼怒骂，眼红脖子粗了。
贺顾的声音平静无波，好像在说件最寻常不过的事：“这孩子是我生的。”
贺南丰闻言，显然没有回过神来，满脸的茫然：“……什么？”
贺顾却不知怎的，心底莫名的燃起了一点复仇的快意，他低头看了看宝音，捂住了小丫头的耳朵，这才抬目看着贺南丰，勾了勾唇角低声道：“爹没听明白吗？我方才说，这孩子是我生的，是我和男子交合行房——十月怀胎生的。”
也不知过了多久，贺南丰仿佛才终于回过神来，他张着嘴，半晌都没有说出一个字来。
贺顾若无其事的笑了笑，道：“喔，忘了告诉您，这孩子的生父是三殿下，他如今已继承大统，是我朝的新君。”
“爹不是一直希望孩儿出人头地，光耀贺家门楣吗？孩儿不敢忘记爹的期望，一直挂在心上，这不，昨日皇上已晋了咱们家的爵，以后便没有长阳侯贺氏，而只有永国公贺家了。”
贺老侯爷呆呆的看着他，仿佛是第一次认识这个儿子。
“哦，还不止于此，除了这丫头，我肚子里可还怀着一个皇上的孩子呢？”
他看着贺南丰，皮笑肉不笑道：“等这孩子出生，倘若不出意外，孩儿搞不好就要做本朝高祖忠惠文皇后以后的第二个男皇后了，啧，届时爹可就是国丈了，这门楣光耀的可还够吗，爹是不是很高兴？”
贺南丰却好像终于回过了神来，他浑身如同筛糠一般颤抖了半天，问道：“你说的……你说的都是真的？”
贺顾道：“自然！我怎会骗您？”
“而且您瞧瞧这孩子的相貌，怎会觉得她像您呢？双双这样的好相貌……这般干净的眼睛，岂会是如爹这般心思肮脏之人，能留下的血脉？”
他语罢，哈哈哈哈的笑了几声。
其实，就连贺顾自己也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他瞧见贺南丰这么一副不可置信的愤怒模样，竟然也并无半分怜悯，心中只有快意和冷眼旁观的漠然。
尽管两世过去，他也实在无法忘却当初母亲病逝时，贺家正院里那样死一样的萧索和寂寥，无法忘却母亲握着他的、干枯的、逐渐松开、一点点失去生命力的手，无法忘却那时候沉睡在万姝儿的温柔乡里，甚至直到发妻离开人世后足足一个多时辰，等母亲的尸体都一点点冰凉，才衣冠不整的出现在正院的贺南丰。
即便依然重生一世，他也仍然无法忘却前世诚弟那颗永远瞎了的眼睛，容儿那永远停滞在七岁的音容笑貌。
甚至……连万姝儿当年在公堂之上，状若疯狂的喊着“我不信”的样子，他都仍然记得一清二楚。
他爹这样的人……说要原谅，谈何容易？
宝音在贺顾怀里，虽然耳朵被他爹捂住了，什么都听不见，也并不能看见头顶爹爹的神情，可却能感觉到他因为大笑微微颤抖的身体。
她觉得这样的爹爹很奇怪，还有些吓人，只能乖乖缩在贺顾怀里，抱着他的脖子，把头埋在爹爹的肩窝里，乖乖的一动不动。
贺南丰颤声道：“你骗我……男子如何可能生育……”
贺顾顿了顿，道：“爹不信吗？”
“信不信是爹的自由，我已说了实话，您若实在不信，孩儿也没有办法。”
贺南丰颤抖的更厉害了。
他这儿子虽然忤逆，可从小到大，一向是从不骗他，从不撒谎的……他很清楚……他一直都很清楚……
方才贺顾说的那些话，此刻却又好像梦魇一般一幕幕在他耳边浮现，长久以来的孤独，和盼望着儿子能够原谅他，把他接回正院，还有一直支撑着他的对天伦之乐的渴望，这一刻却几乎把贺南丰击的支离破碎。
他一字一顿的哑然道：“你和……你和皇上，你们……”
他虽然一直被软禁在这里，虽然也听小厮婆子们说过，如今外头早已换了新君，继位的又是哪个，可却绝没有想到今日会从儿子嘴里听到这么一番话。
贺顾眯了眯眼道：“我方才已经说完了，爹难道没听明白吗，我说，我和皇上如今已有了孩子，这丫头可不是您的孙女，论理倒该叫您一声外祖父的，父亲难道没听见吗？”
贺南丰终于剧烈的咳了起来，怒不可遏道：“你……你怎可做如此不知羞耻、辱没门楣之事，一个男子，怎能以此媚上求宠，怎能……怎能……咳咳……贺家的脸……都让你给丢尽了……你这样……你这样是……是绝了我贺家的后啊……”
他说着，手里的拐棍也在地上猛烈的敲击了两下，贺顾见他发作，倒似乎终于称心如意了，也并不提醒此刻已然有些糊涂了的贺老侯爷，他贺家还有一个二少爷这事，只笑道：“怎么，爹是不愿意做这国丈么？”
正此刻，那方才被他支使开的小厮却领着几个人拖着菜盘回来了。
贺顾松开了捂着宝音耳朵的手，又叫他们布了菜，笑道：“今日是个好日子，皇上的封赏这样厚，没道理只有儿子一个人高兴，爹也替我庆贺一二吧。”
“只是我如今不便饮酒，就不与爹作陪了。”
他敛了笑意，远远看着贺南丰，淡淡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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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日后，揽政殿。
裴昭珩处理了一整日的政务，等到日头西斜一切了结的时候，殿中除了他，还坐着几个被他叫进宫来做苦力的议政阁大臣。
卖了力，理当招待人家吃顿好饭，宫人们飞快的替皇帝设宴，布了菜，刚落座没吃两筷子，外头却进来一个年轻的内官。
几个老家伙面面相觑，心知这位赵内官是个极为机灵的，如今在皇上身边很是得用，若不是有要事，他定然不会在这时候进来打扰。
“怎么了？”
裴昭珩道。
“禀皇上，昨日内务司已把这些日子筛选过后的三位中宫人选拟出，今早上又送去给太后娘娘、太妃娘娘看过了，二位娘娘属意相同，都选了樊阳贺家的长女呢。”
裴昭珩闻言，一副刚刚才听闻此事的微讶，道：“哦？樊阳贺家？朕记得那不也是永国公家的祖宅所在之处吗？”
斋儿笑道：“回皇上的话，的确是永国公家的远房堂亲，只是已出了五服，关系却也没那么近。”
又十分体贴的问道：“皇上可要看看三位中宫人选的画像？”
八字便不必问了，内务司精挑细选出来的，自然是和天子合的不能再合。
裴昭珩无可无不可道：“嗯，拿来朕瞧瞧吧。”
几位老大人在旁边也听的十分好奇，心痒难挠起来，龚昀更是方才就有些吃惊，他还真不知道内务司给皇上选后，选来选去竟又选到了贺家头上，皇上心思深，即便他方才那副模样，也不知此事究竟是不是他有意安排的。
啧，真不知那贺家的远房大姑娘长得什么神仙模样，叫陛下即便心知肚明，倘若皇后人选出自贺家，朝中必然掀起轩然大波，也要执意如此。
皇帝一点点摊开画像。
余亦承在旁边看见龚大人那副就差伸长脖子凑到皇上身边的模样，有些无语，掩拳干咳了一声，只是龚大人却仿佛压根没注意到，全副心思都在此刻陛下手里那画像上。
王庭和王大人倒是很平和，只呵呵笑了两声，道：“赵内官和内务司的公公们真是勤谨，这么短的日子，选后之事竟就有眉目了。”
那头皇帝手里的画卷却已经摊开了。
第一幅——
斋儿道：“洛陵吴氏女，年十三。”
龚老大人微微蹙眉:
年纪也太小了些，和皇上难免有些不配。
第二幅——
斋儿道：“惠州徐氏女，年十七。”
龚老大人仍是微微摇头：
年纪虽还合适，可相貌……未免过狐媚了些，此女望之实在有些小家子气，实在不是本分端良、母仪天下之貌。
第三幅——
斋儿道：“樊阳贺氏女，年……咳，年二十三。”龚老大人微微……哦，已经不是微微了，龚老大人的眉头已然皱成了麻花。
年二十三是怎么回事？虽说太小了的确不合适，可二十三是不是有点……而且……这画像……这画像上……贺家这位大姑娘，也未免长得有点太……太本分太端良了吧？
看看那粗成两道杠的眉，比起张翼德也不遑多让，看看那方的好似一块地砖的脸，看看这敦厚的身形、呆滞老实的眼神……
这……这却的确有可能是内务司按照我朝天子一贯征纳后妃的标准选出来的，只是……也未免太过标准了些，皇上能看的上么？
龚大人暗自摇头。
他用余光悄悄打量了一下陛下的表情，不出意料的见到年轻的帝王看到那幅画像，嘴角轻微抽搐了一下。
龚老大人不由心道，果然如此，即便陛下再贤德，男人的天性却是不可改变的，这副尊容，恐怕即便贤德如陛下，也无法坦然受用吧。
裴昭珩的手指在那画像上轻轻一抚，沉默了片刻，轻声道：“母后和太妃中意的，便是她吗？”
斋儿恭声道：“回陛下的话，正是。”
皇帝闻言颔首，微微一笑，道：“果然甚好。”
龚老大人：“……”
龚老大人：“？”

第141章
直到出了宫，乘上了太和门前回府的车马，龚老大人仍有些心神恍惚——
无他，方才他偷眼瞧见的樊阳贺氏长女那副画像，实在是太过叫人映像深刻，以至于此刻都仍在龚老大人的眼前桓旋不去……
余亦承叫了老友一路，却始终没得他反应，还以为他中邪了。
余家府宅和龚府顺路，龚、余二人又在议政阁共事多年，交情不错，这才会同乘车马，此刻外头马夫已将车马停下，余大人心知是自己家到了，可却又不放心扔下恍惚了一路的老友，心道，别不是上了年纪，方才在宫中吹中了邪风，这才不对劲了吧？
他正有些踌躇，琢磨着要不要叫车夫停下，和龚大人带着的长随打个招呼，却忽然感觉袖口被一把拉住了。
扭头一看，却见龚大人正神情严肃的瞧着自己，道：“老余，我看这事有些不对。”
余亦承一时没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茫然道：“什么不对？今日的奏报皇上不是都允了吗，不过……今日皇上瞧着倒是兴致不错，也难得没有寻你我的错处，难道元夫说的是这个？”
皇帝当初仍在潜邸，未曾承继大宝时，统管刑、工二部，就是出了名的眼里不容沙子，如今继了位，面对着议政阁一众两朝、乃至三朝老臣，也并未气弱，仍是一贯的作风，从不曾碍着谁的年事、德望已高，便降低要求，网开一面。
所以每每奏事，即便是龚昀、余亦承、王庭和上上去的折子，只要叫他瞧出不合适的地方，他也从不会如已经驾崩的皇父那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过了，都是一视同仁的打回来重办。
王老大人心思深，平常倒从不多说什么，只笑眯眯的捧着折子回去乖乖重写，末了还不忘赞几句陛下如此用心，国朝之幸也；龚老大人性子却急躁火爆些，早已经不知私下里多少次和老友吐过苦水了。
所以今日陛下难得没有寻他们的错处，余大人才会往这方面想，这倒也很合理。
只是龚大人见他完全不解其意，更急了几分，道：“什么呀，我说的是陛下选后的事！”
余亦承愣了片刻，才道：“喔，元夫说的是这个啊……可内务司不是都选好了么？”
“方才听赵内官说，太后娘娘和太妃娘娘都瞧中了同一个，这倒好，皇上最重孝道了，想必既然太后娘娘属意，他必会遵从母命，好好成婚了。”
“我前些日子原还担心，这回陛下虽是允了选后的事，可也不知是不是只为了敷衍咱们，毕竟内务司的人怎么办差，不也都是听陛下的？到时候若是选不出来，不了了之，朝中又得开闹，届时你我二人、敦睦兄夹在中间，烦也不够烦的……“
龚昀听他扯得牛头不对马嘴，不由得重重“欸”了一声，打断道：“不是这些，你方才难不成没听见么，选出来的那姑娘是樊阳贺家的，长阳……”
他话到嘴边，又想到如今贺家已然晋爵，连忙改口道：“永国公的本家！”
余亦承沉默了片刻，道：“自然听见了，只是不是说是已出了五服的堂亲么？倒也……也不算违背了先帝爷的遗诏。”
是的，当初先帝驾崩，传位与皇三子裴昭珩的那封遗诏上，除了嘱咐清楚了传位的事，还将一事另作嘱托——
日后裴氏子孙，不可再选京中勋贵、朝官之女入宫，尤其继位得承大宝的，更不可以此为后。
足可见得先皇帝对陈家把持、祸乱朝纲这二十余年的阴影有多深，此举自然是为防将来外戚弄权，只是众人心中也隐隐有些预感，他临终前都不忘特意将此事写在遗诏中叮嘱，心里提防着的那个，说不得……便是当时已然深得三皇子信重的贺顾——家中那个正当年华，又未曾婚配、一母同胞的亲妹妹了。
先帝的多心倒也不是没有必要，毕竟小心驶得万年船，倘若贺子环真的摇身一变，从皇上的姐夫又亲上加亲，成了皇上的妻舅，这可完了……以后贺家在京中，真不知要如何呼风唤雨，为所欲为了。
龚昀忧心忡忡道：“你啊，怎么这样死脑筋？即便是真出了五服，不也还是姓贺么？打断骨头连着筋啊，这门亲事若真成了，届时贺将军见了新后，叫一声堂姐，那中宫还能不帮衬着他？日日在皇上耳边吹枕头风？到那时候，入主中宫的是他贺子环的远房堂姐，还是亲妹妹，又有何分别啊？”
“我方才瞧了一眼，那贺大姑娘……生的……生的实在是一言难尽，这般尊容，皇上竟还能说得出‘甚好’两个字，说到底，立贺氏女子为后，岂不也是为了抬举贺家？这事若传将出去，必然朝野震动啊！”
“我看此事干系重大，如今朝中有些分量，勉强还能说动陛下的，也不过只有你我、敦睦兄三人，这样，我叫人去樊阳查一查那贺大姑娘的家世底细，两日后叫上敦睦兄，咱们再议此事。”
余亦承也渐渐听的面色肃然起来，明白过来龚昀所言，的确不是危言耸听，沉吟了片刻，点头应了。
两日以后，龚、余、王庭和王老大人三人，果然又在龚府的茶厅相见了。
只是龚老大人万万没想到，他将心中所忧和那头的王老大人和盘托出后，王老大人却只捻着胡须，摇头有些无奈的轻声笑了笑。
王庭和道：“贺将军年少时得我开蒙，也叫我一声老师，此事元夫并非不知，今日却并不怕我偏私与贺顾，仍叫我来商议此事，是信重于我。”
龚昀道：“敦睦兄为官多年，品行如何，有目共睹，我自然是信得过敦睦兄的，也知道敦睦兄绝非趋炎附势、攀附权贵之辈，今日实在是没了主意，才会请你前来，如今陛下要选樊阳贺氏长女为后，这恐怕……恐怕委实不妥，朝中能劝的动陛下的，也只有咱们几个老家伙了，我这才想请敦睦兄，咱们三人一道进宫去劝劝陛下……”
王庭和却摇了摇头，道：“我正要说，元夫若是为了此事，请恕我不会与元夫、重年共往了。”
龚昀一怔，道：“敦睦兄，你这是……”
王庭和看了看他和那头沉默不言的余亦承，半晌才缓缓道：“元夫、重年，我知你们二人也是一心为国，只是今上的性子，也过了这么些年了，难不成你们还看不明白么？选后的事，自打当初陛下答应时，他心中便早有打算，不是你我能干涉的了的，且不必说你我，就是先帝爷来了……”
王庭和言及此处，有些无奈的笑着摇了摇头，后面的话虽不提了，但龚、余二人都是聪明人，自然明白他的意思。
是啊，那年废太子垮台，尽管未立续储，皇上却也分明已在先帝心中坐稳了储君的位子，可只因着一点小事，却也仍然能为了坚持心中所想，惹得先帝龙颜大怒——
他从不是一个肯委曲求全、虚与委蛇的人。
龚府茶厅里一片静默。
王庭和站起身来，拱手道：“若无其他要事，敦睦就先告辞了。”
余亦承涩声道：“……敦睦兄的意思，难道是让我们冷眼旁观吗？”
王庭和本已转身作势要走了，闻言却顿住了脚步，回头看了看余亦承，他脸上笑意敛了几分，淡淡道：“前些日子，鲁岳被发落了。”
龚、余二人一愣，不知他忽然提那鲁岳做什么。
“赵秉直虽然无甚大才，性情又刚愎自用，但他那老师鲁岳却与他不同，的确是腹有诗书、明达事理之人，早年间我与鲁岳也曾相交甚好，一向觉得他虽脑子迂了些，人却不坏，德行也无亏，可后来还是与他分道扬镳了，二位可知为何？”
龚昀听他这么说，才知道原来如今身居高位，把持议政阁首睽之位的敦睦兄……当年竟也和那前几日在朝会上丑态毕露的鲁岳有过交情，不由得有些意外，道：“……为何？”
王庭和仰头闭目片刻，才重新睁开眼看着他们缓缓道：“当年鲁岳问我，我文章中的‘君子治世，有所为，有所不为’何解，何为不为？我答鲁岳，道义不正，不为；力所不及，不为。”
“他听了却嗤之以鼻，以为我所谓的‘力所不及’，不过是昏懦退缩之托词，非大丈夫所言，倘若心有一道，身向往之，则该当力破万难，则该明知不可为而为之，虽九死其犹未悔——”
王庭和说到此处，摇了摇头，道：“人只有一命，鲁兄却要九死，这便是我与他的不同之处——鲁兄为了心中认死的道，可以九死，我王庭和却不想如他一般，天下大道何其千万，人力有涯，所能达者，也不过如沧海一粟，我自少时，便知读书是为达则兼济天下，而不是为着有朝一日能在揽政殿中撞柱而死，即便死的轰轰烈烈，即便死的留芳千古，天下皆知。”
“留着这条命，敦睦所能践之道，能为苍生、百姓所做之事，不知凡几，则即便百年后于史书未留片墨，籍籍无名，心犹未悔。”
他云山雾罩的说了一通，最后见那头的龚昀、余亦承神色茫然，似乎并未听懂的样子，倒也不以为忤，只捋着胡须哈哈一笑，道：“既如此，元夫兄、重年兄，在下便先告辞了。”
等王老大人飘飘然离去，龚昀才有些摸不着头脑的转头问老友道：“敦睦方才那些话，究竟是什么意思？你听懂了么？”
余大人沉默了许久，最后总结出十分简明扼要的四个字——
“敦睦是叫咱们……”
“少管闲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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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宫人选定下这事，很快就在朝中传了开来。
皇后人选出自贺家，果然如龚老大人所料那般掀起了一阵不大不小的波澜——
只是这场波澜，与龚老大人事前所猜想的稍有不同，竟并没有闹得很大，或是因着皇帝暗中也在摁着，或是因着皇后人选虽然出自贺家，与永国公关系却并不太近，也或是因着经了多日来的一连串变故、目睹了鲁、赵师徒二人的现状，刺儿头们也开始在心里认了怂，识时务为俊杰起来——
罢了，罢了，皇上愿意立后，本也已是意外之喜，他没有一意孤行的打算和贺将军搞一辈子的男风，叫江山无继，大家便已经阿弥陀佛了。
至于皇帝究竟乐意选谁做皇后，又愿意抬举谁，他们也懒得再多过问了。
总之再不济，皇后人选也得过了太后娘娘的眼，自己亲儿子讨媳妇，太后娘娘总不至于不上心吧？
当初她替已故的长公主选驸马，何等上心、何等挑剔，朝臣们可都记得。
贺大姑娘能过了陈太后那一关，想必无论品行、样貌，都定然是不差的。
这次没了御史台的刺儿头鲁中丞和赵大夫，朝臣们瞧着议政阁那几位，似乎也并没有规劝皇帝再行斟酌中宫人选的打算，没了人牵头，议政阁的老大人们又都不吭声，底下的自然学乖了，要在心中掂一掂自己几斤几两、什么分量，够不够格去做那出头鸟。
于是，选后之事激起的一点不大不小的波澜，便这么雷声大雨点小的消失了。
至于那位传闻中和陛下关系很不简单的永国公贺小公爷，如今自然是没少有人等着瞧他的笑话，以为皇上既然总算定下了心，等成过了亲，知道了女子的好处，贺将军这不登台面的旧日之欢，想必难免要遭冷落了。
一时幸灾乐祸的、等着看他笑话的、同情他的都有，贺顾倒对那些人言语里或暗藏机锋的嘲讽、或隐晦婉转的劝慰都不置可否，只是延续了他一贯的作风——
装傻。
只是这次倒不是为了低调，而是因着他心中清楚，更大的风浪还在后头，眼前这才哪儿到哪儿？
远不必为此介怀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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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宫人选有了，新帝的婚事便也很快定了下来，司天监挑来挑去，选了个无论横看还是竖看都再合适不过的良辰吉日。
七月初一。
虽说是早了些，但今上的婚事实在拖了太久，好日子难等，如今定的早些，倒也不是不能理解，反正太后娘娘、太妃娘娘必会帮衬着，内务司也不是操持不过来。
皇帝的婚事，那可是天大的热闹，这消息很快便如同长了腿一般，传遍大街小巷，一时京中无论街头巷尾，贩夫走卒，男女老幼，茶余饭后的谈资都成了新皇立后的事。
有人道：“当初贺将军回京时，咱们皇上就在宫门前的城楼上站着，我虽只远远瞅了一眼，哎呦！那样貌，可别提多……”
他想说俊，可话到嘴边，却也觉得似乎有些不妥，于是连忙改了口，道：“……别提多威风、多英明神武了！真不知宫里头替皇上选出来的娘娘，得好看成什么样，才能配得上皇上呐！那必得是天仙儿一样的人物啊！”
旁边有人嗤笑道：“那天我也在你旁边，刘老六，别吹牛了，隔了那么老远，皇上就算真在城楼上，你能看见什么呀。”又有人道：“刘老六就是在吹牛，我家表叔在司天监衙门里当差，给贵人们帮手，他说他亲眼看见……”
说话的人语及此处，四周看了一圈，才把头凑到茶摊底下躲着阳光嗑瓜子的人群中间小声道：“他说他亲眼瞧过那位……那位的画像，啧，可实在是不敢恭维啊，生的面方耳阔，眉毛好似两条烧火棍一般，刘老六还吹说是什么天仙，我看即便是天蓬元帅下凡，也比……”
刘老六被他呛得面子，面红耳赤道：“胡说八道什么，随便编排皇后娘娘，我若把你告到衙门去，你可得吃不了兜着走。”
那自称亲戚在司天监当差的黑脸汉子闻言，竟也不害怕，只嘿嘿笑着递给刘老六一把瓜子，道：“欸，怎么还认真了呢，玩笑，都是玩笑，六哥这样宽宏大量的人，可不要和我一般计较啊。”
那刘老六哼了声，却明显被他这一句话给哄得消了气，顺坡下驴的也不提要报官的事了。
黑脸汉子见他不气了，转头又隐秘的笑了笑，低声道：“我告诉你们，那画像，我表叔他瞧得或许还不很真切，但是皇后娘娘的生辰八字，司天监要给皇上爷爷掐算良辰吉日，再抄了造册送进奉先殿的，他却肯定没瞧错……你们猜，怎么着？”
他说道此处，故意卖了个关子，顿住不继续讲了。
等有人忍不住好奇低声催促，问他“到底怎么了，快说啊”，才低声道：“这位未来的皇后娘娘的八字，你们猜和京中哪位贵人同一日？”
“和谁？”
“如今的永国公，从承河杀退了戎犬的贺将军啊！”
有人吓了一跳，道：“王狗儿！这可不敢胡说啊！”
王狗儿却道：“我骗你们这个做什么？信不信由你。”
众人面面相觑，心中却都不约而同的想起了年前，京中传的甚为邪乎的那些陛下和贺将军有断袖之癖的流言来。
“真的同一日？哪有这么巧的事？”
“难不成……皇上这是有意挑了一个和贺将军同日所生，又都姓贺的女子，以平此生不能与他厮守之痛？”
“可同日所生也就罢了，八字都一样，天下哪有这么巧的事？还都姓贺，我可不信，除非是一个娘肚子里出来的。”
“王狗儿，你表叔到底看没看清，真的假的，连时辰都不差么……诶？王狗儿？”
茶摊里几个聊闲的闲汉转头一看，才发现方才那坐在他们边上，自称叫王狗儿的黑脸汉子，此刻早已没了身影。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
“贺大姑娘”与贺小公爷生辰八字一模一样这传闻，又一夜之间如同长了腿一样从坊间传回了朝官们耳中——
一石激起千层浪。
平头百姓们或许还想不明白，此事到底意味着什么，朝官们却是已经被糊弄了一通，这才回过神来——
一样的生辰八字，一样的年岁，一样都是樊阳贺氏所出，天下间哪儿有这么巧的事？
什么“贺大姑娘”？仔细一想，如今真正见过这位贺大姑娘的，也只有内务司的内官，“贺大姑娘”到底是谁，什么模样，除了效命于天子、那些忠心耿耿的内官们，谁也不知道。
事到如今，“贺大姑娘”是谁已经不重要了，只要不傻的，都心知肚明，对陛下而言，“贺大姑娘”又意味着谁。
群臣百官很快回过了味——
皇上倒是没真的效法高祖，轰轰烈烈的把一个男子明着写入宗册玉碟，立为中宫，可却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倒聪明，立一个皇后贺氏的幌子，堵住了文武百官的嘴，既要让天下人都心知肚明这个皇后立的究竟是谁，又要保住永国公在朝中的权柄和职司。
当年高祖的忠惠文皇后，虽然是叫高祖冒天下之大不韪册立为后了，但文皇后最后也只剩下了皇后这么一个符号顶在头上，在前朝却是毫无权柄，以至于百多年过去，留下来的也只有忠惠文皇后这么一个标签，除了朝中史官，甚至无人记得他姓甚名谁。
皇上倒是聪明，这样一来，鱼和熊掌都让他贺子环一个人得了，天下哪有这样好的事？
只可惜，这则不知从哪里传出、骤然点醒了众臣工的流言，却实在来得太晚，时已近六月底，内务司早把天子的大婚准备了个七七八八，他们即便有心上奏弹劾、请皇帝三思而后行，却也一时找不出愿意领头奏议，又的确有那个分量的人了。
倒是有几个老臣，虽并未入得议政阁，却也三朝为官，颇有年岁，赶在皇帝大婚前几日，一道入宫了一趟，却不知天子是如何应付了他们，直到天黑，这几位老大人才从揽政殿出来，一起灰溜溜的回了家。
此后再有人去寻他们，这几人却不约而同的闭门谢客，对立后之事只字不提了。
七月初一，很快如期而至。
其实贺顾心知肚明，珩哥这么赶着让司天监的人把大婚的日子定的这样急，是为了什么。
他等得，他肚子里这个小兔崽子却已经六个月了，当初宝音便有些早产，虽说这回自打他回京后，颜姑娘便一直瞧着，养的还好，可毕竟年初那会在武灵府和北戎人周旋了两个月，多少受了些颠簸和疲累，谁也不敢保证，这孩子会不会哪天在他爹肚子里待得腻了，想要早些出来。
这孩子肯定是不能再跟着自己姓贺了，贺顾心知肚明——
他当然需要一个光明正大的身世。
贺将军站在庭前，摸了摸除了他自己，没什么人察觉到微微隆起的肚皮，看着外头小院里正没心没肺的骑着小木马和兰宵打仗的宝音，惆怅的长长叹了口气。
近些日子，贺顾很是嗜睡，即便外头闹得动静再大，他也只谢绝一切拜客，窝在家里睡得昏天黑地，幸而已经搬来了新的永国公府，这地方离宫中近，离京中勋爵贵戚云集的西大街远，要想来骚扰他也得费一番功夫，这才得躲了个清静。
宝音远远看见她爹，眼前一亮，立时扔了手里的小木剑，哒哒哒跑过来，抱着她爹的腿眼巴巴委屈道：“爹爹，你都睡了一天啦！”
贺顾摸了摸她的头顶，正想把她抱起来，宝音背后却伸出一双修长臂膀，把小姑娘整个儿从贺顾腿上捞了起来。
贺顾先是唬了一跳，不过很快还是回过了神来，笑道：“珩哥，你怎么来了？”
宫里和永国公府离得近，自搬来这边后，裴昭珩三不五时就会不告而来，刚开始贺顾还被他神出鬼没的搞得有些不习惯，如今渐渐地，竟也习以为常了。
裴昭珩把宝音抱在怀里，看着他温声道：“子环想想，明天是什么日子？”
贺顾当然记得明日是什么日子了。
他方才惆怅，也是惆怅这个。
“子环想好了吗？”
“……”

第142章
贺顾脸上抽搐了短短一瞬，终于还是咬牙道：“……我想好了。”
裴昭珩：“……真的？”
其实他这一趟来，也很拿不准，自那日他问过以后，子环到底是什么打算，直到此刻，听见他亲口这样回答，裴昭珩嘴角的笑意才终于开始藏都藏不住了。
他抱着宝音，状似担忧的微微蹙眉道：“可子环的身子……我只怕你明日吃不消。”
贺顾不疑有他，闻言便立时不服气了，恼道：“我哪里就有那么娇弱了？不过是穿一身重点的衣裳，坐个辇车游一圈街、烧烧香拜拜堂罢了，我还扛得住，难不成我只是生个孩子，珩哥便把我当成女人了？”
只可惜贺将军这边恼了，那头皇上却并没有顺利接收到他的恼羞成怒，贺顾叫了半天，才有些惊讶的发现，珩哥竟少有的在他面前走神了——
裴昭珩目光有些飘忽，也不知道在想什么，贺顾又叫了一次，他才“啊”了一声，回过神来，垂眸看向了贺顾的眼睛。
贺顾道：“你怎么了？”
裴昭珩眼睑微微一敛，也不知是不是贺顾的错觉，竟感觉他脸颊上似乎镀了一层薄薄的绯意，这点淡淡的绯色放在旁人脸上，或许并不显眼，可珩哥的肤色白皙剔透如羊脂玉，即便只是一点淡淡的绯意，放在他的脸上，也如同纯白宣纸上缓缓晕开的一点墨痕，叫人无法忽视。
贺顾：“……”
他就是瞎子，也看出来珩哥这是脸红了，暗自嘀咕道，当初这人穿嫁衣的时候，倒是镇定自若得很，一点也没见他不好意思，如今是我要穿女子嫁衣了，他倒红起脸来了。
皇帝的心意真叫人摸不准。
裴昭珩被他看得似乎有些赧然，少见的轻咳了一声，微微侧开目光，道：“……好，我知道了，既如此，今日子环便跟我一起回宫吧，其他事斋儿已经安排过了，子环不必烦心，只是今日……子环恐怕便不得好好安睡了。”
贺顾点了点头，道：“我知道。”他想了两日，始终还是觉得，不愿如两日前珩哥问他的那样，寻个身量与他仿佛的宫婢，鱼目混珠的和珩哥成婚。
只要想一想，这般重要的日子，在英鸾殿上和裴昭珩叩头拜天地的竟然是别人，贺将军就浑身哪儿哪儿都不得劲了起来。
虽说要他穿上女子的嫁衣，扮作一个女人模样和珩哥成亲，他从小到大从未有过这方面的癖好，也深觉十分别扭，可再想想，当初珩哥贵为皇子，不也一样做女人打扮十余年，一样穿着女子的嫁衣和他成婚，如今珩哥已是九五之尊，为了自己如此大费周章，他怎么就不能稍微委屈委屈自己一天呢？
……反正也只有一天而已。
贺将军如是想。
只是他想的虽然简单，真的到了时候，才觉出天子成婚，究竟有多麻烦起来。
数不清的节仪和繁琐冗杂的章程便不必说了，好在这些也不必他操心，只要听兰疏和斋儿安排就是，可即便如此，贺将军也万万没想到，仅仅是第一步，就几乎叫他自闭了——
庆裕宫内殿里宫人并不多，除却兰疏，便是几个皇后身边跟了许久的，李嬷嬷、青珠、黛珠，都是心知肚明新“皇后”究竟是何方神圣的，贺顾十分僵硬的站在殿中，等着宫人们给他更衣系带，只觉得这辈子从来没有如此不自在过。
他自小饮食起居，甚少需要婢仆伺候，偶有忙不过来的时候，一向也是征野代劳，或是传两个小厮，从来没有如同今日这般只穿着一身里衣，杵在原地，让一众女人对自己上下其手过——
更要命的是，肚子里还揣着一个小的，尽管李嬷嬷、兰疏、青珠、黛珠都是知道他身份的，大概也都知道宝音是他和珩哥的孩子，可便如此，真要是让别人发现他大了肚子，被逮个现行，那贺将军就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了。
除此以后，太后自然是知道贺顾肚子里还揣着一个自己的小孙儿的，她放不下心，也亲自跟着来掌眼，连连叮嘱叫兰疏他们手脚轻些，怕宫人们手忙脚乱伤着了贺顾。太后此刻正坐在一旁，一边看着兰疏等人忙的满头是汗的给贺顾穿那层层叠叠、繁琐复杂的朱红嫁衣，一边端着茶盏叹气，道：“你说你这孩子，怎么就这么犟，左右都已经走到这步了，今日找个宫女替了你不就是了，还少受些累，你非要自己来，这万一……万一……”
她万一了半天，终于还是没说出来，也不知究竟是怕不吉利，还是碍于此刻兰疏等人并不知道贺顾又怀上了。
有太后盯着，庆裕宫里一众宫人们也分外不敢松懈，很快便替“皇后”把所有佩带衣饰给整理妥当。
这就要开始准备上妆了。
太后见贺顾穿好，上前替他理了理衣带，忧心忡忡道：“这身衣裳可沉了，本宫还记得，顾儿受得住吗？”
贺顾有些僵硬的勾了勾唇角，道：“母后，不打紧的，一身衣裳罢了，沉不到哪儿去。”
太后摸了摸他的发顶，叹道：“你这孩子，就爱逞强。”
上妆的事却交给了青珠和黛珠。
兰疏跟着裴昭珩多年，梳妆的本事自然早忘了个七七八八，手艺远不如日日伺候太后的青珠黛珠二人。
贺顾感觉到脂粉的香气从鼻翼里钻了进来，他实在很不习惯这味道，险些没忍住呛得打了个喷嚏，索性闭上眼只当自己是块没了知觉的木头，眉头却愈发皱的死紧。
青珠见他闭眼紧锁眉宇，一副就要引颈就戮的模样，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道：“爷，放轻松些，别这样皱着眉，麻花似的，我和黛珠没法替您上妆呀。”
贺顾：“……”
他只好依言，努力让自己面部肌肉放轻松些。
青珠和黛珠这才开始在他脸上描描画画起来。
他心中暗道，不对啊，当初珩哥嫁给我，似乎也只涂了些口脂，根本没有如他今日这般全副武装——
不过，仔细一想，也是……毕竟珩哥生得好看，不必描摹便已如神仙中人，美的雌雄莫辨，可是他自己的相貌他自己也清楚，的确，若不稍作遮掩，做女子打扮定然别扭得紧。
细细的不知什么东西在脸上游走，贺顾浑身难受，也只得强自按捺，不知过了多久，才听到李嬷嬷在旁边道：“好了，这样便很妥当了，任谁也瞧不出错处来。”
贺顾睁开眼，望清楚镜中那人的眉眼，却微微张嘴，震惊的愣在了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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汴京城内，锣鼓喧天。
虽说那位姓贺的新皇后，听闻一个月前，便早已被接进了宫，但今日是帝后正式大婚的日子，等在宫中行过大礼，拜过太后，帝后二人依例是要一同乘坐辇车，游内城一圈，接受臣民庆贺朝拜的。
天还不亮，来看热闹的百姓们，便早已经把整座内城挤了个水泄不通，至于卖糖人的、卖豆腐脑的、卖糯米糕的、更是早早得了消息，闻讯而动，把好位置给占了个七七八八，盘算着沾万岁爷和皇后娘娘的光，大发一笔——
太和门外的整个天门街，从街头到街尾，简直人头攒动，这般盛况空前，便是当初先帝在时公主大婚，亦未曾如此。
只可惜等宫门大敞，亲眼瞧见帝后胯下的辇车时，百姓们才发现，原本欢欣雀跃着想要一睹皇后凤仪的愿望，似乎落了个空——
或者说，落了一半的空。
依照大越朝婚仪，女子成亲后，便不必再戴什么遮掩容貌的东西，面纱、帷帽这些闺中少女常用之物，婚后便尽都可以扔了，可辇车里身着朱色宫装的皇后娘娘，却分明是带了一张薄薄面纱，掩在鼻下的。
不过尽管如此，皇后却也并未被那面纱遮的失了颜色——
尽管是远远瞧着，并不真切，皇后娘娘也只是坐在陛下身边，可也能看得出她身形颇为高挑，今上好风仪，生的龙章凤姿，这早已不是什么新鲜消息了，可皇后娘娘比之这般身量的夫君，好像竟也没显得有多娇小……
她的神态比起一般的勋贵、官家之女，很不相同——
她并不如同她们那样，低低的垂着眉眼，一副柔顺如柳枝的模样，望之叫人心生爱怜，反而少见的、丝毫不见羞赧的抬着那双明亮的、乌黑的眸子，有些好奇，却又坦然的、眼带笑意的对上每一个打量的目光。
皇后娘娘的眉型生的虽然稍显锐利，可梳妆的人却甚为有心，也不知是谁把她眉头距离稍微修远了些，如此，衬着那双灵动非常、澄澈明亮、叫人只望一眼，也觉得仿佛心生暖意的乌黑眸子，便不仅不显得凶悍，反而只剩下了十足十的灵动和俏丽。
那眉心的一点朱砂，也如画龙点睛、落在雪地里的红梅一般，越发衬得整个人艳色夺人起来。
……分明是个美人啊。
哪里就如同那传闻中的，眉似两道烧火棍，面如一块大方砖了？
传言果然不可尽信。
众人心想。
裴昭珩却比贺顾自己对旁人投过来的一道道目光，更加敏感。
帝王的修长脖颈上的喉结微微滚了滚。
没有人看到的地方——
衣袖下裴昭珩和身边人交叠着的修长五指，又微微收紧了三分。
贺顾在庆裕宫里憋闷了一早上，好容易出来松口气，正兴致勃勃的打量着外面，刚刚觉得今日这些繁琐冗杂的节仪，好像倒也不似想象中那么无趣，便察觉到了裴昭珩的异状，转头看着他低声道：“怎么了，珩哥？”
裴昭珩感受着他掌心的温度，和微微跳动着的脉搏，良久才答了一句。
“没什么。”
谁能想到，前世的臆想竟有这成真的一日——
谁能想到，眼前的一切，竟然都不是梦境？
他只想紧一点，更紧一点的抓住这个人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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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月上中天，繁琐的一应节仪才终于告一段落。
饶是一向涵养甚佳，耐心好如裴昭珩，回寝殿时，步伐也不由得微微加快了几分。
时候这样晚了，子环会不会已经睡着了？
他想。
他这些日子，一向很嗜睡，若是真的睡着了，倒也不奇怪……
可即便是睡着了的子环，今日的自己……却也迫不及待的想见到他。
……不想再等了。
可打开门，才发现，张灯结彩，燃着喜烛的寝殿里，空无一人，只有案上放了一张薄薄的信笺，上面的笔迹很潦草，却也很熟悉。
他看清那人留下的话，有些失笑，心里却浮上了一层浅浅的暖意。
果然是他一贯的作风，即便怀着孩子，也半点不愿意闲下来，分明已经做了中宫皇后，却还是喜欢这样偷偷摸摸的约自己去别处相见。
裴昭珩遣退了随行的宫人，只允了斋儿一个人跟着，往那纸条上写着的地方去了。
七月的天，即便已然入了夜，也还是带着几分薄燥，直到行近了御园花园的荷花池，湖面荡到岸边的晚风，才终于叫人觉得稍稍凉快了些。
裴昭珩叫斋儿停在了原处，不必跟上来，走近了却没在湖边看到子环依言出现在那纸条中所写的地方，寻了两圈，仍不见人——
他心中正隐隐有些不安，想往前走两步再寻一遍，却忽然感觉脚下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
低头一看，却是青年穿着精致的女式蜀锦绣鞋，躺的四仰八叉的一只修长的腿——
即便不往上看，这宫中如此尺码的女子绣鞋，想必也只有一人会穿了。
裴昭珩有些失笑，却没言语，只静静的蹲下了身，蹲在了湖边那正倚在树底下呼呼大睡，却害得他一顿好找的罪魁祸首身边。
青年穿着一身女子的朱红嫁衣，宫装似乎勒的他有点热，胸前的系带已经被扯散了两根，十分不讲规矩的胡乱垂着，露出一片光滑的修长脖颈——
他抱臂仰着头，脸上很不成体统的盖着那方本该叫他显得含蓄婉约的小小面纱，睡的正香，呼吸间温热的气流吹的那面纱的一角，如同一片小小羽毛，在裴昭珩的心上一下下的来回轻搔。
贺顾在梦乡里，却似乎终于有了醒转的迹象。
他的脑海空白了一会，耳边很快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呼吸声。
“珩哥？你来了？”
裴昭珩就这样看着那人慌慌忙忙的抬手把盖住面目的薄薄月影纱掀了起来，往后一抛——
然后青年露出了一双明亮的、灵动的、小鹿一般的乌黑眸子，和眉心那点夺人心魄的朱砂。
裴昭珩感觉到那双眼一瞬不错的看着自己，仿佛会说话一般。
子环似乎……的确有什么话想跟他说。
大约会在此处睡着，实在是他意料之外的事，叫子环有些被打乱了计划……也可能是青珠的胭脂，上的实在太重了些——
子环瞧着好像有些紧张。
裴昭珩也并不催促他，只是静静的蹲在他身边，等在原处。
贺顾却仿佛下了什么决心，忽然深吸了一口气，扑上来一把抱住了他。
裴昭珩没想到他会这样突然袭击，一时不防，险些被他撞的一个踉跄，好在最后还是接住了他。
然后他就听见子环在他耳边一字一顿，语气十分认真的说：“珩哥，宫中这里的月色最好。”
“今日是新月。”
“人人都说，月圆才是完满……”
“我有一些贪心，可又没那么贪心。”
“我还想和你看很久很久的月亮……”
“可即便不是圆月，只要珩哥在我身边，新月……弦月，我也觉得……”
“这一生……很完满。”
“我很满足。”
裴昭珩没有打断，一句一句的听他说完，拦着怀里那个人的臂弯却一点点收紧了。
他温声笑答：“梓童有心了。”
【正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