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妾无良
作者：古锦
内容简介
 话说，在什么位，谋什么事，如果不幸生而为通房，要不要活？ 某无良女攒眉：擦，凭什么合该咱去死？！ 小妾求生存，攻略士大夫的故事 其他： 1本文士大夫，泛指享受阶级特权的所有官僚贵族阶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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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唉，做一下
七月流火天，自然闷热异常，让人心生烦燥，颇为不爽。
但初三这天吧，按黄历上说，却是个易动土，出行，生娃，播种……反正是个诸事皆易的好日子。
当然，也是个归家的好时候。
镇北侯程家，程二爷程向腾，远赴边关探望兄嫂，就是这天天黑后返来的。
前些日子程向腾的大哥，镇北侯程向骥从边关送来喜报，大嫂郑氏有孕。
程老夫人闻讯，自是喜不自胜。连宫中的娘娘听到消息，也赏赐了大量补品药材，并命程向腾前去探望。
娘娘老娘有命，安不遵从？程向腾便告了假，屁颤屁颤的带着浩浩荡荡的物品车队，跑了一趟充州。
兄弟亲人相见的激动自不必说，还有铁血军营让人热血翻涌，广袤边塞让人心旷神怡，沿途见闻也诸多新奇可乐可感之事，这一趟，让程向腾觉得相当的畅快。如今至家，仍带着一股难掩的兴奋劲儿。
只是府里程二奶奶唐氏，如今又病了。因着前几天午晌时贪凉，开窗歇在窗下，寻思着大热的天沐个自然风不要紧，没想到吃了头风，如今正头疼。
所以致庄院里静静悄悄的，下人都敛声屏气的，只怕声大扰了主子安。
程向腾忽然从快马扬鞭中转入这样的氛围，一时还有些适应不良。不过迎上来的众人都压着嗓门儿说话，让他也不由收起了那大刀金马，朗气高声的调调。
小别之后，总有些小话儿要说的。洗漱毕，两口子就有一搭没一搭说些别后之事。
“大嫂很是胆大，明知有了身孕了，还敢骑马呢，大哥竟也由着她。”程向腾说道，很不赞同的样子，语气却十分轻松随意，还隐隐带笑，完全听不出来有真在担心。
唐氏听了，心下一黯，幽幽道：“大嫂第四胎了呢，身子底子好，又有生养经验，哪里会担心害怕。”第四胎呢，真真是让人羡慕。
程向腾听唐氏语带叹息，知道她又想到了自己身上，忙宽解道：“儿女缘份有早有晚，人跟人哪有一样的。大嫂如今经验丰富，等回头你有了信儿，就请大嫂回来坐镇，你就什么心都不用操了。”
唐氏听了，越发暗自伤怀。
她什么时候才能有信儿呢，期盼越久，失望越多，这好几年的功夫，早让她那要强的心，一点点被打击得所剩无几。
程向腾见唐氏仍是郁郁不语，便暗悔自己提什么有信儿的话，别是又给她平添了压力吧。可是这次主要是去探望大嫂的，和她妇人家不说大嫂说什么？
汉子们军营里的事儿，她更不爱听。
还有别的很多见闻。比如他也曾和别人一起去套马，跟着野马群夜驰千里。他也曾看到边塞民女与汉子当众撕打，在满场的起哄声中毫不怯场，最后两人翻滚到山坡的另一面再不回来……
可但凡鲜活的东西，都会引得唐氏对自己身子柔弱多病的自艾自怨来，还是别提了吧。
一时竟觉满腔见闻不知从何说起，便干脆岔开了话头，只询问些府中琐事。
虽然身为武将，但连着赶了十多天的路，也是相当疲累的。于是略坐坐就早早翻身上床，吹灯拔蜡。
这就歇下了吗？噢，切慢切慢！
这么久才归家，还没交公粮呢，能自个儿睡么？
程向腾闭着眼睛，伸出一只手去摸索拨拉唐氏的衣襟儿。
提起子嗣，程向腾其实也少不得心下怅然。大哥长他五岁，虽然成亲的年纪也早他两年，可大哥长子已经九岁了，如今已经奔第四个去了。
而他程向腾还膝下空虚。
从小，都是大哥身子积弱他壮实，结果现在咧？孩子接连出生，而他呢，显然没壮实正地方啊。
人比人，急坏人啊。可性急生不了胖小子，还是老实干活耕地吧。程向腾很认命。
到底年轻体壮，心到身到，那处也适时地硬了。
男人主动，唐氏就半闭眼不动。女人嘛，矜羞是一定要的，她得稍稍娇推一下才从他。
这才刚开篇儿完全没入正题呢，忽然外面有人敲响了窗户，口中叫着“二奶奶”，打断了程向腾的动作。
一个婆子听到是程向腾应的声，便在外隔窗禀道：“二爷二奶奶，洛音苑那边来报，说妩姑娘要生了，这会子正发作，直叫痛呢。”
程向腾闻言忽地一下坐起来，急声道：“怎么回事？产期不是还有七天吗？”
婆子稳稳地答道：“二爷别着急，产婆说了，产期只是推算个大概，早十来天晚十来天都正常。”顿了顿又带着笑音加了一句，“老话儿说，儿朗盼入世，娇女恋娘怀，这提早产的多是男胎，可正正是好兆头呢……”
是男是女，很快就能见真章，这会儿子猜什么猜。再说一举得男固然好，先开花后结果也不错。反正，他家地里终于要有棵苗了，他终于要当爹了，他的长嗣呢。
程向腾心里小激动着，没有回应婆子这讨喜卖乖的吉祥话。
唐氏稳重多了，缓缓掩了衣襟儿坐起身来，对着窗口道：“慌什么慌，三个接生婆子都侯着呢，统叫起来就是，另外再多叫几个婆子媳妇子过去帮手。还有钟大夫就在府里住着，如果看着不对快叫大夫。
生孩子都会痛的，又不是出了什么差岔子，悄悄回了我便是，跑来给爷说什么？女人生孩子爷们儿能帮上什么忙？没的扰了爷的困，白给爷添急性。”
那婆子心说谁慌了，不过来回一声让主子知道，两人一头睡着，怎么个悄悄回了一个不扰另一个法？自不敢辩解回嘴，只答应一声，轻轻退下了。
唐氏见程向腾攒眉坐着，她便作势要翻身下床去，一边问道：“爷是不是放心不下？那妾身就过去那边盯着些吧？”
程向腾也想去看看，又想起那个地方他进不得，便又顿住了。
丫头锦绣在屋里值夜，听着唐氏询问的语气，就知道她只是嘴上问问，心里肯定是不愿意出去的，心下不由一阵失望。
她白担了个通房丫头的名声，平时都不得沾二爷的身，心下自然有所期盼。
如今程向腾出门多日，身边又没随身带服侍的人，现在久旱而归，任谁都知道这是亲近的大好机会。
若唐氏走了，二爷很可能需要人贴身服侍啊，她正是近水楼台……
可想了也白想，现在唐氏这么递话，就该她出场帮腔了，这才是有眼色的丫头该做的。
锦绣就在屏风外轻笑着劝道：“奶奶莫急，那马一剪前儿不是还说，头胎生起来难，折腾一两天都是常事儿么？眼下才刚开始发作，怕是要过些功夫才生呢。奴婢觉得，奶奶天亮去瞧就好。
要是等下有了不好决断的事儿，自会来人请奶奶的示下。奶奶身上又不安生，过去又帮不上手，再白熬坏了身子。”
唐氏闻言就顿住了动作，她轻轻叹了一声，道：“我这破身体，偏是个不顶用儿的……”
程向腾见唐氏又开始要叹息惆怅了，也忙出声打断道：“你身上不好，且好生躺着吧。既都安排好了，等天亮再过去就是了。”锦绣说得对，她过去也帮不上忙，还得丫头婆子们周全服侍着，再撑不住倒下了，更多添一层事儿。
唐氏温顺地点头，就着程向腾的手躺下，轻笑道：“娘和我都安排了有经验的婆子守在那里了，要不然我也不会这般镇定。再说妾身又不懂，没的过去添乱。我听爷的，在这儿等信儿也好。”
两个人再次躺下。程向腾却了无睡意，愣愣盯着帐顶模糊的百子千孙图，一劲儿的发呆。
看看时辰，已经过了子时吧，洛音苑那边竟然还没有消息。就是说还在发作中？这也太能作了吧？
程向腾有些烦燥地翻了个身。
“二爷还没睡么？”唐氏轻声道。
程向腾“嗯”了一声，“天太热了。”
重重的帐子有些厚实，纹风不透。不过唐氏受不住凉，如今打不得扇更用不得冰，还只能这般捂着。
唐氏听了，便摸索着靠起身来，叫拧个帕子来给二爷擦身子。
锦绣答应一声，屏风外悉悉索索一阵，就拿了帕子过来。
这般一折腾，程向腾更加走了困，连着在床上翻了两回身。
唐氏见状，便轻轻地偎了过去，在程向腾身上轻轻的蹭，意味明显。
程向腾看看她，天本来就热，一会儿一身汗，两个人皮肤挨着的地方更是粘达达的不舒坦。
“……你身子也没好，好生歇着吧。”程向腾轻声道。男人神思转到了别处，身下小兄弟早就自动懈了劲儿。
唐氏滞了滞，然后含羞带臊地哼哝道：“妾身知道爷赶了这么些天路定是乏了，可是，妾身，葵水刚过……”
时下的女人，大多以为葵水前后容易怀上身子。
程向腾当然明白唐氏这话什么意思。
可成亲以来，他多歇在正房，且日日耕耘不敢懈怠，怎么就光播种不长苗呢。
宫中御医，坐堂大夫，走方郎中，有点名望的都请来看过。都说唐氏身子没问题，只是气血弱些，要顺气不要郁结，好好将养也就是了。
但府里一向没人逆着唐氏行事，再加上各种珍贵药材没断过的养啊补啊，就是补不到肚子上，真是让人有气无处泄。
没有子嗣，唐氏自然也着急。成亲两年多还没动静，唐氏就让姨娘们停了药，可时至今日，除了洛音苑那位，还是颗粒无收。
现在他们终于要有孩子了，却不是她生的。唐氏心里百味杂陈，有多少高兴，就有多少苦涩。
所以如今，羞涩矜持啥的是顾不得了。不但她葵水刚过容易受孕，两人还都是久旷之身，体内精元正盛。没准就在今夕，能一击得中呢。
那边正忙着生孩子呢，程向腾根本没有心思。不过他没说什么，只默默吐口气，提了提精气神儿，便翻身压上。
衣襟都没扒扯开，远远就听见院门口又有细碎的脚步声传来。
程向腾就又翻身下去了。
等唐氏也听到外间的声响，心头便很是不悦。
扰人好事太缺德了，这一次两次被打断的，二爷那点儿存粮可别随便浪费了才好。
再者洛音苑那边，一样样都安排好的，还这般一趟趟来回？品绣在那儿守着，挺能干的人怎么变得这么不挡事儿了？
她干脆一翻身下床出了门。
还是那个传事婆子，刚才挨了数落，这次学乖了，轻抬脚低落步的，见唐氏出来，压着嗓子叫二奶奶。
还是洛音苑那边来传信儿，说小主子是脚踩莲花生，如今一只小脚已经露头了。只是妩姑娘似乎有些脱力，看样子恐怕还得费些时辰。
唐氏越发不耐，生得不顺就请剪刀，这都吩咐得真真儿的，还用来回她？
婆子于是颤颤地又去了。
等唐氏歇下再蹭过来，程向腾这下半分心思也没有了。他长年习武之人，听力本就不同寻常，况且这时正注意着动静，所以外面那尽力压着嗓门儿的话音儿他也听了个清楚。
虽是男人家不甚懂，也知道所谓脚踩莲花生不过是说法好听，生孩子先把脚生出来，也就是逆生难产。
还有唐氏那句：请剪刀。
做为武将，大刀向敌人砍去他不怕，可对着活生生的女子拿剪刀生剪身体这种事儿，听着总让人觉得血腥得很阴暗可怖。
可是，他的第一个孩子，正难产呢，阻止的话他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程向腾心里有点儿乱，便含糊对唐氏道：“歇着吧，我明儿还宿这屋。”
这就是约战明天了。
自己主动而男人不要，唐氏心里有些失落。不过略一算，按日子明儿是该歇秦姨娘那儿的最后一天了。照这么的，那边就会被略过了。
她心里不由又小轻快起来。

第2章。生。死
程侯府的西北角，那个叫洛音苑的小偏院里，便是生娃的现场。
屋子正中央，临时用木板儿搭起来的产床上，一个小女人正皱眉攒劲全力以赴拼命地挤呢。
“吸气——使劲儿！吸气——使劲儿！！吸气——使劲儿！！！”
马婆子五十多岁，是个地道的城郊妇人，一张标准的那种黑里透红粗糙带褶农妇脸，在郊区接生界那还是大有名望的。不但是个熟练技术工，还是个资深的呢，以下手快准稳著称，人送雅号马一剪。
能受聘于这堂堂侯府，既是机缘，也是实力。
此时她正蹲在产妇的两腿之间，不错眼的看着那平时万不能看的地界儿，手上倒没动作，嘴巴不住声的喊着号子给孕妇鼓劲儿。
那声音叫的铿锵有力，节奏分明，一腔一调很能激励人心。话说如果是她在生孩子，没准能生出位踢着正步而出的娃娃来吧。
可除了马婆子一个人还热情依旧外，产房里其他人，都情绪有些低迷。
因为千呼万唤的那位，果然是踢着正步来的。
——从出生伊始就告诉我们，做人还是不要太有个性。宁可站着生也不倒着那什么的，这事儿它不讨好，甚至不得了。
产床上铺着薄薄的一层被褥，被褥上的小妇人样貌很美。此时她满脸是汗，细眉紧锁，双目茫然迷蒙的看着前方虚空，嘴里紧紧咬着一方帕子。
因为痛疼而面容凄楚，加上身形削瘦得厉害，面色苍白得可怕，看上去气息微微，怯弱可怜得厉害。
可是这时候，没有人会去怜香惜玉，相反她很让人着急。——马婆子依然保持着高涨的情绪叫喊不已，可她给出的反应却实在微弱。
吴新有家的，就是品绣，是个容长脸儿的年轻媳妇儿。她原是二奶奶唐氏的贴身丫头之一，配了人生了娃了，对产房事宜略懂，被二奶奶指派来做产房负责人。
她跟着熬了这么久，已经打了不知第几个哈欠了，见床上产妇精神儿头不够，早已有些不耐起来。
“这样下去不成吧？”她意有所指的问。
马婆子没领会主家代表人物的话，闻言便顺口安抚道：“别慌，这还远没到险难时候，看接下来如何吧。”
接生婆么，自然也是助产的。若另一脚一直出不来，就得把这只脚再推进去，然后寻摸到另一只脚的位置，先在妇人腹中捋顺了，用手把两只脚一齐拉出来……
只是外人下手去帮，这小娘子怕是有些罪受了。
吴新有家的见马婆子这般说，心中暗恼。
二奶奶给她交待的清清的，要小的不要大的，可却没有给这产婆做交待。只说人家一介农妇，到时候肯定让做什么就做什么，让她现场安排支使就行了。
可谁知道这临了，一向对洛音苑不闻不问的老夫人却派了身边的金妈妈并几个婆子来帮手。于是她明明白白的话便有些交待不出口。
外间传信儿的婆子进来，悄悄给吴新有家的回道：“二奶奶说了，生得不顺就请剪刀，叫你利落点儿处理。”
那婆子学着二奶奶的语气说话，吴新有家的便听明白了，二奶奶是在责怪她拖沓。
她转头，口气带着几分严厉道：“羊水破了这有一会儿了，若折腾得久了，胎儿有个万一谁担当？”
没人敢接腔。这满屋的人，谁又担当得起？
可羊水破了有一会儿了不假，但淋淋拉拉流出的不多。引起胎儿窒息什么的，且还早着呢。
别说马婆子明白，被支派来帮手的婆子，自然也是懂的。只是被吴新有家的拿话噎住了罢了。
吴新有家的见大家都没话说，便对马婆子道：“请剪刀吧。”
屋里静了静。
大家都知道保小的是肯定的，实在不行请剪刀也是肯定的。只是现在还没到“实在不行”的地步吧。
并且这屋里根本就不曾备下止血的缝扎的等药材物什，就这么要剪人？
几位妈妈眼神闪烁，朝金妈妈瞧去。
老夫人交待她们来帮手接生，说怕年轻媳妇儿知事儿少，有该决断的地方不肯听接生婆子的，反而外行指导内行误了事儿。
可老夫人的重点是程家子嗣安全，至于旁的，并没多说。
连老夫人都一向注意着不掠二奶奶峰芒，她们这些下人，又哪里会去为个不相干的人去招惹二奶奶生气。
金妈妈寻思着，微微低了头，只管去瞧小婴儿那半条细腿儿，仿若没听到吴新有家的说话似的。
吴新有家的见荣慈堂来的几位都不说话，心里就松了口气，又有些小得意，到底这家是二奶奶当的，便是老太太身边的人，也得退避。
只要她们不拿着老太太的名义上赶着护着，她自会把事儿办得利利落落让奶奶满意的。
床上的产妇虽然疲累，耳朵却还好使，听到要下剪，不由吓得直打哆索，眼里两行清泪默默流下，然后便又开始下死劲儿的憋气用力。
然后很快的，马婆子惊喜的叫道：“出来了，出来了……另一只脚出来了。”
大伙儿一阵燥动，里里外外都凑过来看一眼情形。
——不是生出来了，是另一只脚出来了。
大家被马婆子叫声激起的一点儿兴头很快又消散了。
一撇一捺两只小腿虽然有了，可这才出来一小截儿啊，离个完整的“人”字儿还远着呢。后面不知还得用多久功夫呢，接着熬吧。
但马婆子是着实兴奋。这种先出脚的生产中，最怕就是大开胯双脚不并，容易卡死了。如今一双腿生出来了，基本就算最大的坎已经过了。剩下肩和头的部分，相对就容易多了。
她又开始了新一轮的鼓动：“小娘子现在莫歇劲儿，按我老婆子说的做。”
说着又喊起了号子，“吸气……吸气……吸气——使劲儿，吸气……吸气……吸气——”
跟着马婆子的调子，床上的产妇又开始另一轮憋气功。
很快，看到手了，小手露了丁点儿头了。
情况相当不错，腿脚和手都出来，这便是脚踩莲花生中的顺产了。孩子规规正正的姿势，后面的生产就无惊无险了。
旁边的吴新有家的也激动起来。随着手指尖儿的出现，小家伙儿两腿间那一堆儿影影绰绰的东西也终于大方现身。是个男婴，是个小少爷。
“请剪刀。”吴新有家的道，再没有半分商量的意思。
其实生到现在，只到了肩膀处需要使把力，再无任何不妥当了。
马婆子不由道：“现在这情形暂时不必用剪刀。就算小娘子无力，老婆子我使些巧劲儿拉拔一下也就是了。”
说着就准备下手，吴新有家的却把托盘往她面前一推拦住了她，沉着脸说：“我们奶奶交待，小少爷在肚子里闷的时间长了怕有不妥，用蛮力拉扯也怕拉伤小少爷。程家子嗣有丁点儿闪失谁也担待不起。动手吧。”
荣慈堂的几位都不说话了，她还会听一个村妇的么？
马婆子看着托盘里那明晃晃的剪刀，僵在那里。
拉拔一下容易，但把人小少爷拉坏了一丁点儿，拿什么补？马婆子能混到现在，很是个懂眉眼高低的。这种大宅院里，就算这会儿没死，只要被人掂上了，还不是早晚的事儿。
都是命。
她叹息一声，站起身略活动下蹲麻了的腿，顺便望了望床上。
床上的小妇人浑身被汗浸湿，脸上汗泪交流，头发一络络贴在脸上脖子上，看起来过过水似的。
那眉眼真是周正好看，便是那么紧皱着眉头满脸汗渍一动不动躺着，也美的一朵娇花儿似的。
只是眉眼之间隐隐的还稚气未脱呢。那分明还是个孩子，身量还未长开的孩子。
可能，还没有她家孙女儿枣花儿大呢。
这么个如花似玉的小姑娘，又不是不得已的境地，也这么用剪刀生剪，作孽呀。
马婆子心里不落忍，心想先帮她渡过眼巴前儿再说。留着那处完整着，调养好了身子，将爷们儿伺侯自在了，没准能得些造化保住小命甚至享上儿孙福呢。
虽然主家赏赐丰厚，但她是产婆，她是助产的，不是谋财害命的。就当为她家枣花积福吧。
马婆子想着，暗暗下了决心，对吴新有家的道：“下剪前要用烈酒净手洗剪刀，取酒来。”
烈酒也是备好的，很快端了过来。马婆子把手放在酒里浸了浸，然后湿淋淋地就往产妇产口那儿摸过去，嘴里一边道：“先探探小少爷位置，别伤着小少爷了。”
酒渍入体，火辣辣激得产妇身上一阵颤栗。
马婆子马上叫道：“好好！小娘子这是又回过劲儿在用力了……”
说着自己口里又开始喊起号子，手下趁势暗暗使力，拉着婴儿指尖儿往外拔拉。
肩膀出来了，好，下巴也没卡住，头出来了。
“生出来了，生出来了！”
大家一阵欢呼。
马婆子心里明白，不是生出来的，是她象拔萝卜那样硬生生拔捋出来的。
麻利的剪断脐带，扎紧。用二个手指伸进小婴孩儿嘴里掏了掏，然后一手倒提着小婴儿的脚，一手使劲拍打着小婴儿的屁股。几下之后，小婴孩儿嘴里又滴滴达达吐出一口口水，然后“哇”的一声啼哭起来。
在小家伙那哄亮的哭声中，床上小娘子那盈满泪水的雾蒙蒙的眼睛里也徐徐绽放也一缕神采。
那眼睛，水泽闪亮，真是比天上的星星还好看。
只是这好看的眼睛也就张开了那么片刻，并不见瞄着什么目标，茫茫然无焦距的呆睁了会儿，连自己拼力下出来的孩子也没有看上一眼，便又无声无息的闭上了。
但此时此刻，那脚底板儿大的小婴儿才是绝对的主角，并没有人留意到她，所以也没有人知道，这具身体里那一缕芳魂，随着那小少爷的离体，已如柳絮般飘零远去，消散无踪。
从来生死听天命，半点不由人。
在人生的舞台上，她也许委屈，怨念，她也许不甘，愤懑，但是她被淘汰了。

第3章。要命
洛音苑正屋，门窗紧闭，室内黑乎乎一片，连窗帘都捂得严实。
武梁醒来时浑身酸痛似碾过一般，尤其小腹下身，火辣辣的难受。她想起自己的车祸，心下大惊。忙试着活动手脚身体，看看自己有没有缺胳膊少腿半身不遂什么的。
结果，甚好，除了痛疼，并没有哪里是动不得的。
心下大定。
完全陌生的地方，但她无暇顾及，只觉得嗓咙干痛口渴难奈。强挣着身子爬下床，借着蒙昧的一点烛光，对着桌上的水壶壶嘴儿灌了些水。然后，就轻轻软软支持不住躺倒在地上。
好在床边的地上有块软毯子，倒也不硌的慌。她就倒在那毯子上，相当安心的，不知是昏了过去还是睡了过去。
她尚不知，此世已非彼世，她武梁从此也不是那个武梁了，她的名字从此将改写为——妩娘。
第二日天光大亮时候，丫头桐花揉着迷蒙的眼睛过来，才发现她人躺在地上，忙上前去扶。
桐花是妩娘的贴身丫头，洛音苑里除了她，还有一个房妈妈负责院子里粗活儿。两人一个负责屋里服侍，一个负责院里收整。
昨儿夜里本来就熬得久了，之后众人撤了之后，桐花和房妈妈两人合力把人移到床上，拆了屋子中间的搭板，把屋子稍微归置一番，然后才躺下。睡得自然就格外沉些，所以才没听到她摔下床来。
估计桐花现在脑袋也没真正清醒过来，见地上的人儿触手冰凉，摇晃叫喊都毫无反应，以为人翘了呢，立时就哭将起来。
房妈妈睡在外间厢房，听到声音，掩了衣裳跑进来一看，桐花半揽着地上的人正哭得悲切，地上的人身体僵直……
房妈妈立马知道是怎么回事儿了。她无措的站在那里，笨拙地安慰桐花一句“别急慌，我去找人”，就转身跑了出去。
也不怪她们反应大，昨儿夜里生完后，这具身体便昏昏不醒，两人心里难免都起过那最坏的念头。今天又见这般，带惊带吓的，可不就当真了。
武梁是被桐花嚎醒的。
这丫头边哭嚎边叨叨，就没个停。那眼泪滴在她脸上，实在痒痒得难受。
她睁开眼，便看到一个泪眼朦胧的女子，十四五岁的样子，梳着奇怪的丫环髻，小圆脸儿，长得挺大众，嘴抽抽得挺难看……然后意识晚几秒反应过来：这造型，这打扮，这谁？这什么情况？
看一眼屋子，描梁木案小轩窗，古色古香。
挺好看挺讲究，但是，不对劲儿啊。
下意识摸向小腹，那里痛疼得厉害。
尤记得车祸了，然后呢？武梁懵懵的。
桐花见她忽然醒了，惊讶地睁大了眼睛，然后吸了吸鼻子止住哭泣，下一秒就反涕为笑道：“姑娘你吓死我了，真是吓死我了！你身上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好？”
被吓的是她好么，哪儿哪儿都不好啊。
武梁瞧着桐花满脑门儿问号。这丫头眼里泪光闪烁，脸却如花儿般绽放，是个好演员。
见武梁抚着自己小腹脸色难看，以为她担心孩子来着，桐花兴冲冲道：“孩子好着呢，是个小少爷呢，如今已经抱到盛昌堂去了呢。”三句三个呢，语调都上挑，句句感叹的样子。
孩子？小少爷？和她什么关系？武梁看着桐花。
桐花儿继续语带羡慕，“小少爷那小衣襁褓都是最好的料子呢，我摸过了呢，柔软舒服得不行。小少爷真是有福了。”
边说边把武梁从地上往起搀扶，又叹息道：“昨儿姑娘生下小少爷后就睡过去了，可惜没能亲眼看一看。”
谁？谁生的？她么？她亲自生的？！她怎么不知道？！！
武梁轻轻吸气，感受自己的身体，全身都是酸痛的，可是下面更是火辣辣撕裂般的难受，比腰腹喉咙处更堪。
不是车祸引起的么？
她看看桐花，看看周遭的一切，呆呆不能言。忽然有一丝清明，忙挣身朝外走去。
如果这一切是个梦，这梦未免太过真实。她想出去求证一番，眼前这一切不是真的，只是布置出来的一个场景，眼前这个女子，她是在演戏。
场景嘛，总会在有限的范围内。她去外面，走远一些，总能看到现实……
可是，她掀帘，外面的院子地面是夯土而成，院门上横匾，竖联，班驳蒙尘诉说着它的陈旧和古朴自然，没有一丝刻意营造临时搭建的痕迹。她远眺，隐隐能见有一金色的高大巍峨殿角在极远处若隐若现。
桐花见她脸色难看，还想往院外走，以为她要去看自己的孩子，忙来扶她。一边暗悔自己多嘴，引得她想孩子了，一时急得眼泪又快出来了。
她跟着走了几步，一横心紧紧抱住武梁不撤手，不住声道：“姑娘，咱不能去呀，二奶奶会打的，姑娘这身子，可受不住呀。”
会打？？哪怕是演戏，刚生完孩子的人也会挨打么？这是安排给她的悲催情节？
武梁知道，不管是真是幻，她现在处境很不妙啊。
桐花见武梁不再强挣了，便又忙劝道：“虽说小少爷不在跟前，但记到二奶奶名下，二奶奶亲自养呢。吃穿用度肯定都是好的，肯定比在咱们这儿好很多呢。”
说着说着又有点儿小兴奋起来，“怀胎十月，可把人憋坏了，只怕有丁点儿差错累及小少爷让咱们小命难保，现在可好了，咱们也可松快松快呢。”卸下包子，大家都一身轻松啊。
若是还怀着，早上那一摔，传出去至少她桐花就别想活命了呀。
“没准奶奶念你生了小少爷有功，能给你摆酒抬姨娘呢，没准二爷也会因此高看姑娘一眼呢。姑娘赶紧好好调养身子，到时候再多生几个小少爷，那可就好了，那可就太好了！”
武梁继续懵。
听起来，故事里有二爷二奶奶，而她生了少爷却非姨娘，所以，她是通房丫头的角色？！需要靠生儿子让男人高看一眼，所以是不受宠的那种？
她呆呆看着桐花，这丫头眼神那么真挚，似是真的在憧憬未来呢。
就听桐花继续道：“以后等小少爷们长大了，自然会认你这亲娘的，没准连诰命都能给姑娘挣下呢。姑娘擎等着好了，以后后福大着呢……”
见武梁盯着她看，桐花还冲她使劲点头，表示她说的这都是真的，真的都是真的，都会实现的，请坚信。
她扶着武梁往回走，“姑娘快回去躺着，产后身子虚，可吹不得风。”
……场景，人物，一切都如此逼真。是梦是幻是现实，武梁有些傻傻分不清。桐花后面许多劝慰宽解的话，她都听得不十分真切。
一低头间，发现自己那小手瘦小苍白，不是她熟悉的自己！！
浮浮沉沉的心彻底荡到了谷底。
她愣愣的，任由桐花扶着，一步步机械地走回去，躺上床，然后好一会儿才开口道：“有镜子没？”
桐花递了个靶镜过来。
最后一丝侥幸都没有了，镜子里那张小脸，根本就不是她的脸……
……尼妹！！！武梁彻底傻了。
桐花见她安静下来，忙交待道：“姑娘好生歇着，往床里躺着点儿，可注意着千万别再掉下来了，我去取饭来。”取晚了饭凉了，产妇吃不得的。桐花交待完忙去擦洗把脸，然后一阵风的跑往厨房。
…
屋里静静悄悄，空气里还飘荡着些微的腥味儿，夹杂着酒味儿药味儿，混合成古怪的不知该如何形容的憋闷气息。
武梁躺在床上，对霉催的穿越例行一悲。
从前的武梁要强自立，是个奋斗不息的女人。考有名的大学，找出色的男人，有高薪的工作。虽然拼搏辛苦，但她职场能战，生活无波，总体来说一切都很顺遂。
这一年，她年二十九，婚四年，公司白骨精，有房有车有折。
眼看着要奔三了，便准备停一停脚步，着手准备生孩子事宜。
谁知董卫国告之：你不用生了，有人给我生呢。
这道雷直接把武梁劈蒙，然后才后知后觉的明白，这男人外面养了个小妖精，那妖精还带球了，反正捂不住了，便干脆要个名份生包子。
一切摊到桌面上，才发现那二奶原来是个熟识的女人。长相，家庭，学识，能力，什么都不如她。甚至毕业几年了，连个长点儿的正经工作都没有。商场站几个月柜台，饭店推销几个月啤酒，诸如此类，哪样都没做长过。人娇娇弱弱的，惯常作派便是一味自动往小白花上靠。
武梁从来没想到董卫国会和她纠缠在一起，还擦出包子来。他很出色，也很要强，武梁觉得是和自己很般配的男人。而那个女人，如果一定算做花的话，那也不是小白花，正直点不黑她，也顶多是朵小灰花。
可什么花都好，架不住男人喜欢。董卫国向武梁求成全，理由是那位可怜：你什么都有，她什么都没有……
有哭，有骂，有撕闹，折腾了一夜。
当初结婚，觉得还年轻，先不要孩子拼事业是两个人的决定，最后成了他出轨的理由。
这些年她辛苦打拼，从大学毕业到现在都终日不敢松懈，怕迟到闹钟放在柜子顶上，踩着七寸高跟鞋也可以狂奔，终于在公司踩实骨干的地位，终于可以尝试稍松口气儿了。
可当初一毕业就求婚急于套牢她的男人，当初情深无限的男人，不过几年功夫，对别人情深无限去了。
何其可笑。
那天早上武梁强撑着昏沉的头脑收拾简单的行李开车出门。
然后，车祸。
一切都很麻溜儿，她的死比她的生更加顺遂的毫不含糊。她本来只是想出去旅游几天，冷静一下再说的。
结果，一游到此……
武梁泪意翻涌。可是想起自己哭不得，否则以后可能见风眼流泪什么的，忙又咬唇生生忍住了。
是的，她一向惜命，如今下意识里还是这反应。
实际上，她现在脑中一片乱麻，对这古怪的命格十分怨念。
她一个堂堂正妻，为个二奶含怨而穿，竟穿成了通房丫头？听起来还没有二奶专业。
谁能告诉她，这是什么样的因果？
凭什么是她车祸？凭什么是她穿越？凭什么她该落得这般凄凄惨惨境地？
这么些年，她为谁辛苦为谁忙？这之后，她奋斗来的一切，她用心维护的一切，都悉数拱手出让。
她就这么干脆地成为了一个笑话，她就这么干脆的死了，她用生命成全他，董卫国很高兴吧？他很高兴的吧？
心很酸很痛。
也许，做为因别人怀孕而成为弃妇的她，潜意识里有在羡慕着那能耐的肚子吧。
所以这一世，她也能耐了一回，直接成孩儿他妈了？
可巴巴给人生了孩儿又如何？
象她车祸了，至少生死瞬间电光火石的极致感觉她体验过，至少死后那残车残躯，会引来不少围观评论和阿SIR，小范围内也算一番轰动了，没准能上都市快讯呢。
而这位，却只是夜半默默死掉，无人知晓，似乎连她还不如。
无人注意她的死，也无人关心她的生。产后最虚弱的时候，象死狗一样冷清躺在这里无人问津。用脚指头想也知道，显然这货也是个讨嫌到一定程度的。
这样的人生，有什么值得期待呢。
武梁想，她所以穿来，是对她上一世遭遇背叛时愤懑情绪的惩罚吧？大概上面有人觉得她不识好歹，所以让她来体验一下没有最不堪只有更不堪的么？
她茫然地望着帐子顶，然后又无奈地闭上眼睛。不知道该拿这该死的穿越怎么办。
…
桐花回来得很快，早餐是清粥和小菜。不过武梁心里烦乱，哪有胃口，桐花来喂，被她推挡着泼洒了好几勺去。
能为她哭，桐花应该是个好丫头，至少和身体本尊还挺亲。可武梁还被悲愤包裹其中，无心搭理任何外人外物。
桐花无奈，只好道：“姑娘，那我先吃了啊。你等下能食用了，我就去领我那份来，还热乎些。”
然后又过了盏茶功夫，房妈妈终于回来了，还领回了好几个婆子。
其中一个，脸如圆盘，满身绸缎。头发梳成整齐一个圆髻，上面金钗银簪，看起来养尊处优的婆子，便是徐妈妈。
徐妈妈曾是二奶奶唐氏的奶娘，如今自然是二奶奶的第一心腹得力智囊。若仆妇分等级，她自然是稳占府里奴仆界第一大拿地位，那通身的气派，将同是下人的房妈妈桐花她们直比到泥里去了。
她站在床边，见躺着的人虽眼睛紧闭，但胸口明明还有微微起伏，就不满地看了房妈妈一眼。
报上来说人不行了，她带着人来收尸呢，这还有呼吸，算个什么意思？
房妈妈也不明所以，只讪讪解释道：“刚才真的不行了的，是吧桐花？不是故意要劳动妈妈的。”
桐花高兴地点头，“本来身上都凉透了，没想到搂在怀里暖了会儿姑娘又缓过来了，真是阿弥托佛。”
徐妈妈心道：只怕是仗着生了小少爷有功，便闹些动静以为二爷会来探看吧。
心下鄙夷，口中只道：“我倒不碍的，不过白走一趟罢了。只是二奶奶身上不好，无事扰了她只怕不合宜。”
桐花连连点头称是。
徐妈妈看着床上的人，虽然脸色苍白模样柔弱，但面容平静，呼吸均匀，甚至不象有什么大碍的样子。
她眼睛扫过桌上放着的空空粥碗，心中暗忖：服下了呀，为何没反应呢？不是说立竿见影的效果么？不应该啊。
按下心中疑惑，她不动声色交待几句，要两人好好照看妩姑娘，就带着人走了。
武梁身心俱疲，很想睡死过去。好像睡过去了，就不用面对这崩坏的一切似的。但这陌生的周遭让她不由地戒备，所以她又努力让自己警醒，于是前半晌便时梦时醒很不安稳。
但她一直闭眼不动，任桐花之后几次唤她，也都装睡不理，因此也一直没有进食，到午饭时候，桐花便早早去厨房领了来。
她放下托盘过来，在床边压着嗓子唤了好几声，见床上的人仍是不应，便回身去门口对房妈妈道：“妈妈代我照看会儿姑娘，我去趟后院儿。”
桐花来了月事身子不爽利，这一晌午，一会儿一趟茅房的跑。
房妈妈答应一声，放下手里活计进来，一边道：“你去吧，有我在呢。你回头可得好好摆治摆治，这年纪轻轻的，来事儿肚子就痛成这样可不得了。”
桐花道：“以前也不这样的，只今儿不知道怎么了，怎么就那么痛流的那么多，跟小便似的。”
一边说着，一边从柜子角抓了垫巾子往袖筒里塞了，躬着腰身往外走，又一边问道：“听说姑娘时癸水多，将来成亲后生孩儿顺，是不是呢？”
哪有这种说法，完全没听说过。再说姑娘家家的说什么生孩不生孩的，也不知个羞。房妈妈暗笑着没及答她，桐花人就去远了。
武梁的午饭还是同样配置，稀粥，小菜。只是粥是肉粥，比早上的清粥有油水儿多了。房妈妈瞧了瞧床上熟睡的人儿，再看了看桌上那粥碗，嘀咕道：“怎么这么多肉？”想了想便坐下来，把那碗肉粥慢慢吃了。
……事实告诉我们，有时候贪嘴是很要命的。
——两个时辰之后，房妈妈肚子剧痛，蹲在院子里虚弱无力地“哎哟”，随后身子晃了两晃，便扑通一声倒在地上。
然后，她再也没能站起身来。

第4章。初见
那时桐花正在屋子里，听到声音，站起身走出去瞧，便看到房妈妈倒在地上，身子弓成一团正痛苦地抽搐着。
桐花惊叫一声，跑过去摇晃着喊叫着房妈妈，试图把她搀扶起来。结果房妈妈在她的搀扶中很快连抽搐都停了。
桐花又是掐人中又是掐虎口房妈妈都毫无反应，几番努力后终于放弃，她转身跑进屋来，哭叫道：“姑娘快醒醒啊，房妈妈不中用了。”
哭喊了几声，见武梁仍是一动不动沉睡的样子，想想叫醒她也没用，便一边放声大哭着，一边拿了床被子铺在床下防摔，然后急忙奔出院子去找人。
武梁是到午时才终于熬不住，总算彻底睡死过去的，然后又是被桐花嚎醒的。
她闭眼反应了一下桐花说的“不中用了”是什么意思，明白过来后还以为这丫头又闹乌龙了呢。怎么会动不动就死人呢，她这么霉催都还有口气儿在呢，别人有什么好死的。
等听着桐花冬冬的脚步声出门去了，才明白真出事儿了。
她起身，胡乱整了整衣裳，然后披了件床头架上的带帽披风，出门去蹲在房妈妈身边，伸出手指探了探，发现房妈妈鼻息全无，竟是真的没了。
正吃惊，就听院外不远处有纷乱的脚步声传来，似乎正是朝这边过来。
武梁迅速起身进屋，决定还是装死到底置身事外。
她和房妈妈尚没有一星半点儿的交际，感情自然谈不上。因此也不愿因为她，给自己招惹来未知的麻烦。大都市里混久了，对扶不扶的问题向来需要认真思考，何况是人命关天。
外间几个人很快进院。
桐花跑在当前引路，指着房妈妈的身体带着哭腔道：“二爷，就在这儿。”
…
来人正是程府二爷程向腾。
也是凑巧，他刚刚回京，尚未消假复职。今儿要好的哥儿几个得信儿要给他接风，急于想听他的游历见闻，程向腾自己也有一肚子话说，加上初当爹的满腔兴奋也正待抒发，自然兴冲冲赴约。
喝酒，瞎侃。哥儿几个天南海北，着实畅快。
回府时他就近从西北角门进来，正撞见慌慌张张跑出洛音苑的桐花，所以才会来得这么快。
程向腾来到房妈妈躺卧的地方一边查看，一边对桐花问话。
桐花抽抽噎噎地答着，今儿房妈妈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吃了什么，喝了什么，从早上到现在整个人什么状态，事无巨细丁点儿不敢遗漏地汇报。
武梁知道，所谓二爷，就是这具身子服侍的那主儿了。她站在门内，轻轻将帘子掀开条缝，悄悄去看那人是扁是圆。
然后她挺意外。
院子里，那男人竟不是她曾脑补的猥琐邋遢老态龙钟流其中之一。相反，他看起来相当年轻，身材高大挺拔，眉眼风流俊朗，竟是一上好玉面郎君。
他宽袍缓带一袭蓝衣，头上一同色发带束发，随意站在那里听桐花说着话。微风掀动着他的衣角发梢，很有些玉树临风飘逸不凡的意味儿。
是个养眼货色呢，武梁默默想。至少就皮相来说，这趟穿越也不算亏到家了呢。
虽然她心里对穿越还是十分的抗拒不愤难以接受，可其实她心里明白，穿越这种事儿，也就是单程票，管来不管回的。
而这个男人，便是她今后避不开绕不过的大BOSS。所以他多一项优良指标，她今后的生活就多一份可容忍度。
并且，她不知道程向腾不过是路过被巧遇，还以为程向腾是专程来探望她的呢。于是她便觉得，既如此，说明这男人也不算混蛋到底么，至少给自己生了娃的女人，他还是记得的，哪怕是表面功夫呢，他肯作也是好的。
也许人长得俊，本身就是一种美化。也许因为已经在想象之中把他放在至low的点，所以现在是意外多过失望。
总之这第一眼印象，武梁觉得还不错。
外间桐花正说着早饭，“房妈妈吃的馒头小菜和粥，大伙儿一样的份例。不过房妈妈吃了两份粥，一份她的一份奴婢的……”
这丫头倒挺实诚，武梁想，只是没事儿把自己扯进去没必要吧。
程向腾听了桐花的话，果然就目带审视地看向她。
桐花见了，忙补充道：“因为奴婢吃了姑娘的。”说着怕程向腾误会，又忙解释道，“因为姑娘唤不醒，房妈妈说刚产过的人最是体虚，多睡睡也好，所以没有可劲儿叫。”
看吧，多余的一句，扯出这么多解释，还要担心人家信不信。
这次程向腾压根没看她，于是桐花顿了顿就继续道：“午饭时房妈妈吃了姑娘的粥，她说姑娘的粥太油腻怕姑娘难克化……”
武梁站在门内静静听着，刚确认房妈妈真的去了时，她还只是猜测，如今听到房妈妈吃了本该她吃的肉粥，便再没有不明白的了。
瘁死，无非是急病或中毒。
她虽然恹恹躺着，但前半晌睡得不沉，也有偶尔睁眼一顾，知道房妈妈四五十岁儿，是个壮实的婆娘，没道理说急病就急病。
所以这般急急没了，就只能是中毒，而中毒，自然离不了吃食。
桐花吃了她的早饭，然后桐花月事汹涌，——她一个刚刚生产过的虚弱身子，最怕的就是产后大出血之类的症候，所以饭食里掺杂了这类药物吧？
一顿不奏效，下顿便改下猛药，所以房妈妈才会吃了她的午饭后，直接的横尸当场。
小通房生完包子，于是留子去母的桥段啊。
在饭食中做手脚，自然离不开厨房这种地方，那是主母的地盘。徐妈妈知道她死了，面容平静地带着婆子就过来收尸了，看到她没死还似乎意外不满了下……
武梁站着，心下了然。静观外间男人如何处置。
她想得明白，外间程向腾显然也想得明白。他皱了皱眉头，暗忖唐氏太过急切，容不下她远远送走便是了，何须这般行事。
略沉思了一会儿，他转身交待自己的小厮道：“房妈妈得了绞肠痧去了……程行，去叫几个人来处理一下。”
所谓处理一下，就是叫人抬出去。
程行答应一声，跑出去找人去了。
一条人命啊，就这样，处理完了？武梁呆了呆，默默骂了句娘。
外间桐花一听绞肠痧，也不由“啊”了一声，抹了抹泪儿道：“二爷，房妈妈去得很快，怎么会是绞肠痧？”
府里有人得过绞肠痧，她正好见过，那是要痛一个多时辰的。但房妈妈之死她也全程目睹，只叫两声就不行了的，这怎么会是绞肠痧？
二爷又不是大夫，他的猜测不准确呀。这丫头其实没有多想，她是实实在在的提醒。
程向腾闻言，犀利目光盯着桐花，静静的好一会儿不说话。
桐花被他这眼风兜罩住，那静默慢慢变成一种难捱的威压，让人大气儿不敢出。桐花觉得，她快要抖起来了。
程向腾看她着了慌，才压着腔调不疾不徐道：“我说是，你说不是？”
这话头桐花哪还敢答，刚才是没有多想，此时却不容她再多想，闻言只下意识用手捂住了自己嘴巴，“唔唔”地点头，然后又慌乱地摇头。
程向腾见这丫头闭嘴了，转身就向院外走去。
…
房门处，武梁看着男人的背影，心下发紧。
本来被人算计性命她自然也是不爽的，但说到底她尚没有那么好的代入感，觉得房妈妈之死是些前尘往事引发的悲催，和她没多大关系，所以她能冷静旁观。
何况程向腾既然肯来看她了，不说能够主持绝对公道了，至少表面上的安抚总会有吧？
所以武梁刚开始还多少有点儿兴灾乐祸来着，心说你丫的瞧瞧吧，大老婆要害死小老婆，如今出了人命了，齐人之福看你丫的怎么享吧。
还稍微烦恼了一下如果这货等下劝慰她的话，她该如何面对呢？是横眉冷对还是小意巴结，是表露惊讶还是惊吓，表现骄横还是娇柔……
结果发现她完全想多了，人家就是来处理事儿的，从进院门到现在，目光压根就没往她这屋门处瞥上一眼。
看吧，人死了就死了，男人没事人一般一言遮过，难怪有人敢明目张胆地下毒用药了。
可让武梁不安的是，不主持公道不探望不安抚也就罢了，竟连郑重交待几句都没有？
要知道留子去母这种事儿吧，高门里虽然常见，但也绝不愿做得公开表面吧？毕意这种事儿传出去，名声总是难听的。
尤其还有儿子在，谋的到底是儿子生母，事实太过清楚明白将来传到儿子耳朵里，变成怨怼就不妙了。
程向腾说房妈妈是绞肠痧，明显也是想要掩下此事丑事化了，不让传出风声来。
可是通常情况下，若是丑事不欲外扬，不是应该威胁一下目睹者闭嘴么？比如对桐花撂两句诸如“敢出去胡乱嚼舌头，直接乱杖打死”之类的狠话么？
他却什么都不提，没有交待没有威慑，就那么没事人一样的要走人了？
什么情况下封锁消息不需要出言威慑？就是笃定你开不了口漏不了风时。
什么情况下你开不了口漏不了风呢……只有死人才闭嘴彻底。
武梁深深觉出了危险。
想想程向腾刚才目光森森看着桐花的样子，武梁越发觉得就是这样没错的。她和桐花，如今在这个男人眼里，是不是都已如死人一般了呢……
她一时想得有点儿多。
可是事关性命，哪怕这只是猜测，也不能卖这个万一。
…
这一刻，武梁顾不得吐糟骂娘，顾不得去想什么悲催的前世坑爹的穿越苦逼的未来，她迅速开始寻思的，就是眼下该如何保命。
是的，保命要紧。
别看刚刚确认穿越时，她也曾恨不得谁来给她一刀，让她痛快玩完儿算了。实际上她怕痛又怕死，自己没胆儿抹脖子，更不会自愿把脖子伸给别人抹。
只恨自己才刚睁眼，连这具身子都没有适应，更是对这个地界这个男人一无所知，一时想不出什么什么法子行之有效。
她最想做的，最简单威武的办法，当然是直接冲上去踩翻他丫的，然后华丽地走人。
可是，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瘦弱如小鸡子似的手臂。身体瘦弱加产后虚弱，武力值显然不够这男人小指头捏的。
不知道桐花这丫头若知道自己死到临头，敢不敢虎躯一震与她合力把这人敲晕了逃出府去之类的。
看看桐花，还是那一副捂嘴憋话的怂样呢。
武梁觉得还是别指望她了，这长久的奴性驱使下，洗脑没那么容易。
所以只凭她一已之力，占到便宜的可能性实在低得可以忽略不计。话说她自己个儿站着，身体都一阵阵的发虚好吧。
所以最想做的只能想想而已，此条PASS。
不能力敌男人，只好攻略男人了。
武梁低头打量着自已。如今她可利用的，也只有这具身体而已。本尊模样标致体型柔弱，又是这么个侍人的身份，天然的小白花一朵啊。
那就白花式出场好了。
反正记忆里，各色剧中白花的表演，见得多了。
模式都差不多。
先可怜兮兮哭哭涕涕冲上去抱大腿，然后柔肠百结地诉尽倾心爱慕天地间唯此真爱此生不渝，再肝肠寸断样求疼爱怜惜，求象阿猫阿狗一样给口吃的就行只要陪在他身边就好……
反正就是深情伤情悲情各种情深深地扑过去抱着男人穷摇。把男人摇舒服了摇晕乎了，也就成了。
武梁掐了把自己的腰，疼得一咧嘴，却是哭不出来。
她忙脸上拗出幽幽哀痛的表情来，又拿捏着体段姿态，然后掀高帘子显出身形，对着那背影拉长声调悲悲切切一波三折地唤了声“二爷～～……”。
得招呼人家先停下，不然再晚些兔子就跑过岭了。
却没想到程向腾象有感应似的，在她刚刚开口时便止步回身，对着她的脸色冷硬。
“闭嘴！”他道，目带警告神色不善，大有唯我独尊不容抗拒再吐一个字就让你再张不开嘴的威胁意味儿。
武梁：……
老娘还啥都没说呢。
可是面对男人那一副后后爹脸，她觉得还是啥都别说了。
——娇弱攻略，失败。
…
想想也是，本尊这么一个天然白，还生了长嗣立了大功，可男人却仍然只冷不热无动于衷，可见对这一款实在无感。
所以其实她扑上去跪舔也不好使吧？没准还会惹得男人更加厌烦而死得快些？
不喜欢娇弱的，那么，反其道而行，来个泼辣爽利的呢？
见惯了莺莺燕燕弱柳扶风，换一换口味，就算不合心，也会新鲜好奇吧？
男人么，被众星捧月得多了，对不拜倒不驯服的另类大多会有某种奇妙的征服心理吧？
武梁暗暗分析着，觉得甚可一试。
她的要求不高，只要能让这男人今天对她产生一丝好奇一丝不忍，让他一念之间肯留下她性命就好，然后可以再从长计议。
并且她本人的风格便大抵如此，若也合他胃口，回头她也不用时时做戏啊。
一边想着，见程向腾还在那儿冲她放眼箭，便冲他勾了勾手指头。
反正她嗓子干痛，能少说话就少说话。并且她要耍泼辣玩不逊嘛，当然要照着不把他当回事儿的方向来呀。
帘后有道目光一直追随着他，程向腾其实早有察觉。
他当然知道屋里是谁，只是她安安静静偷窥，他便本不欲搭理。只是不知为什么，总觉得那目光让人有如芒在背的感觉，叫人很不舒服。于是他走了一段后终是忍不住扭头，一个厉眼扫去。
结果却看到那女人正要开口，一副要哭要诉的模样。
程向腾不耐烦看女人哭闹，于是出言喝斥让她闭嘴。
他也想借此震慑她一下，让这女人也知道管住自己的嘴巴，对今日之事不多问，不多想，不多说，象丫头桐花那般。
于是他才那么冷冷地站着，也象刚才对桐花那样，对着武梁释放他的凛然气场。
大家丫头，不管人长得精不精细，脑子灵不灵光，规矩都是第一要紧的。不行差踏错，是保命的法宝啊，能不上心么。对于那些犯主子忌讳的东西，更是闻都能闻出味儿来。
象桐花，从前不过是唐氏院里的粗使丫头而已，但在府里呆得久了，对危险的嗅觉就相当的敏感。程向腾脸色一摆，她就能领会到，噢，房妈妈这事儿不能再提了。
程向腾以为武梁也该是如此的。
偏武梁绝不是个合格的大家丫头，完全参悟不透这男人这么凶巴巴看她是闹哪样。
于是程向腾就意外地看到，被他喝斥过后，这女人倒是闭了嘴，可表现出来的却不是惊惶顺服，而是脸上表情变幻，犹疑不定地打量着他。
那目光带着点儿掂量，甚至带着点儿不耐，被他抓个正着也不退缩，仍那么毫不遮掩毫不收敛地上下瞧他。
然后，她对他勾了勾手指头，象召唤阿猫阿狗一样。
程向腾两眼一眯，心里腾起一股怒火来。
虽然对招之即去这回事儿有相当的抗拒，但他还是阴沉着脸，快步向她走来。
武梁见人过来了，完全没有危险逼近需谨慎避让的自觉，还挑着眉头大开嘲讽问道：“你说让我闭嘴？是现在闭嘴呢还是永远闭嘴？房妈妈绞肠痧了，那我呢，会是什么名目的死法？还是说整个洛音苑，都一个死法？”
那眼神，锐利清冷，和她的话一样带着咄咄逼人之势，让人又添一层恼怒。
她起先装出来的一腔悲切也早收拾干净，如今脸上同步摆出来的，是不甘中夹着不愤，鄙夷中带着厌憎，还有隐隐的嘲讽和不屑……
其实程向腾也说不清那是什么表情，反正无论让人怎么看，都从中解读不出半点儿正面的信息来。
程向腾额上青筋直冒。
知道房妈妈是代她死的，也算有点儿小聪明。能想明白这个，竟然不害怕惶恐，还胆敢向他挑衅？可见脑子还是不够使。
另外这奴才直视主子，说话你呀我呀，没上没下不尊不重，口无遮拦责问主子……这还有一点儿规矩没有？
尊卑不分也就罢了，她甚至还隐隐有几分倨傲之气，她当她是谁？
他得给她点儿颜色瞧瞧，好教她好好长长记性……
程向腾也不和她玩视线厮杀，也不和她耍唇枪舌剑，他陡然五指成爪，一下捏住了她的脖颈。

第5章。掐呀掐呀掐
武梁被掐，呼吸瞬间不畅，慌乱错愕之下使劲去扯人家手臂，结果蚂蚁撼树般推卸不动。
而程向腾，虽然发怒，但到底要面子，觉得等下外间有仆妇进来，看到两人这般，着实不雅。便手上使力推送着，让武梁脚下蹬蹬蹬后退了好几步才停下。
桐花守在房妈妈身边，也没听真切武梁说的话，只隐约觉得姑娘似乎不大恭敬的样子。她偷眼去瞧时，就只见两人的身影已经掩到垂下的门帘后面去了。
这丫头心里还暗喜来着：进屋了进屋了，二爷进姑娘屋里去了……
那她要进去伺侯茶吗？
那边很快程行领着几个婆子进来，把房妈妈从头到脚用布裹好，抬着出去了。等一下将房妈妈用的日常物件收拾出去，再将这里洒扫一遍，这个人存在过的痕迹便抹去了。
房门内，只可怜武梁，还有好多呛声理论的话都没及出口呢，就被掐得大张着嘴巴，除了吐气，什么别的也吐不出了。
武梁欲哭无泪。
本来她敢冲人家横眉，不过是以为对方好歹一道貌岸然大男人，便是跟她这个病弱小女子翻脸，也不会好意思到直接动手这样吧。
结果呢，没想到人家一言不发，直接开掐，收拾女人完全没压力呀。
一照面就和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动手，这男人也太过下作贱格了吧？
武梁知道她错了，她单想着对方被骂会怒会好奇她哪儿来的胆子，她只是想呛声两句让人家印象深刻。这下好了，他对她一定印象深刻了，可她也快玩完儿了。
早知如此还不如象房妈妈那样求一碗药下去干脆呢。
她知道她真的错了，只怪她的思维还留在遥远的地方没有跟过来。这是该死的古代，男女关系是所有权问题，分尊卑贵贱，是命在人手的不对等，不流行对女士惺惺谦让那一套啊。
武梁只觉呼吸越来越困难，肺里越来越难受，她觉得她快受不住了。
她胳膊可劲儿地扑楞着，推不动便尽力试图反击，反正打不过挠几下也是好的，能捞着一下是一下呀。
可是实际上，她象一只待宰的鸡，除了扑腾起些微灰尘，连人家衣角都沾不到半片。
…
也许因为天热，也许因为惶急，她汗出如浆，脸上一片潮红。
那津津汗渍，让程向腾只觉手下一片滑腻。
那小女人本就瘦弱，因为用力呼吸而锁骨越发的明显，那脖颈那般的纤细，好像他稍加把力就会断了似的。
她鸦黑的头发被汗水打湿，几丝几缕沾贴在乳白的脖颈上，看上去有一种颓败怯弱的美。
虽然这般弱不禁风的样子，可她刚才手脚看似胡乱挣扎，实际却是不停试图往他身上招呼呢。还有现在也是，虽然喘得跟风箱似的，眼神却越发紧盯着他，里面尽是不甘和愤怒。
程向腾心下冷笑。刚才他是急火了，不过他很快就明白过来了：一个奴才，真这般的不肯驯服，她能活到现在？
只不过小女人作态罢了。
想表现的别具一格，以便他另眼相待罢了。要不然平时不言不语的一个人，怎么可能一生下孩儿就性情大变了？
——这想法一丝儿不错，也算歪打正着。武梁若知道自己的把戏已经被人彻底看穿，不知道会不会哭。
程向腾就那么冷眼瞧着，直到眼看她手脚已无力，有出气没进气快不行了，他的手指才松了松。
…
捏死她还脏了他的手呢。还有，他到底也生出一丝好奇来，想看看她接下来准备怎么收场。于是他撤手站着，静等着她喘够。
武梁得了自由，大口地呼吸着。大概脑子缺氧不清醒，也是被掐得激起了几分真火性，她气还未喘匀，顺嘴就嗤道：“趁人病要人命，窝囊又龌龊的渣货！”
声音竟然有些大，让外面悄悄掩近留神听动静的桐花吓了一大跳。姑娘这是魇着了么？竟然敢骂二爷啊？这下还会有命活吗，完蛋了呀……
她忙悄悄又退后了两步。
程向腾听了，额上青筋也欢快地又跳了跳。他迅速探手又掐上她脖子，嘴里吐了一句“不知死活”，手下毫不客气的很用了几分力。
没有任何缓冲的，武梁这下被捏得立马卡卡咳着往外倒气儿，她梗直着脖子，眼角很快沁出泪来，很有些楚楚可怜。
可她脸上的倔强却依然那般明显呢。于是程向腾不松手，甚至更用了几分力。
有本事，撑到死看看。
这一次，肺里的憋闷更快袭来，让武梁身子发虚，头脑发昏，腿脚无力。她再次感觉离死神如此之近，让她好想快些了断，好快些脱离那种难受。
她很快放弃了挣扎，或者说她无力再挣扎，只身子软软地直往下坠。
可程向腾还捏着她呢，想坠也坠不下去，只能身子晃晃悠悠地在人家手下打着摆子。
程向腾看人真的要不行了，就又松开了手指。
武梁喉间一松，又是一阵急喘。
只是她被掐得眼前发黑，手便紧紧抓攥着人家手臂，象溺水的人抱着随便哪来的浮木似的不撒手。
程向腾一时也没有动，他只是下巴微扬睨着这个吊在自己手臂上的女子。
见她明明已经缓过气儿来了，却仍是眼睛半闭，脑袋低垂，没有象上次一样用眼神杀人，也没有再口出恶言，倒有一点低眉敛目的意思了。
现在老实了学乖了吧，就是欠教训！程向腾冷哼。
…
武梁确实已经缓过来点儿了，她深呼吸几次稳了稳神儿，脑袋渐渐清明，一边喘息着一边急速转着念头。
被掐了两次脖子，武梁当然恼火。可掐脖子这事儿吧，大概也讲究个一鼓作气，再而竭什么的。
第一次被掐了又松她是气急败坏的，所以会不经大脑地又来一句。等到现在再掐再松开，武梁反倒有点儿不那么气极不那么怕了。
他总归没有直接掐死她算了，总在她脱力不再反抗了就松开手。
为什么呢，总不会是送人上路要等个良辰吉时吧？
武梁隐约觉得吧，这男人好像只是在吓唬她惩罚她，想让她吃些苦头长些记性罢了，倒不象是真的存心要她命。
但总之吧，这次败得更加彻底。两句话被掐两次，越反抗被掐得越用力，耍泼辣什么的，相当惹掐啊。
要不再服软告饶改变风格路线？
她发现这男人吧，总是那么四十五度角的下巴对她，摆明了一副高人一等的傲然样子。
这样的男人，其实还是更喜欢别人做小俯低，以衬托自己的高贵不可方物吧？
武梁正琢磨着，还没个定论呢，谁知程向腾见她仍不撒手，就猛然使力抽回了自己的手臂。
于是武梁身子被那么一带一甩，一个不稳，便飘飘乎乎向地上倒去。
程向腾冷眼瞧着，也不拉扶她，任由她摔将下去。
眼看就要屁股着陆，武梁慌急间两手乱舞，试图抓到什么来稳住身形。然后，她一把攥住了程向腾的袖角。
大夏天的衣衫，薄料的绸布，哪经得住她这么好几十斤的物什荡秋千的？
程向腾眼疾手快，迅速反手一握，一把攥住她腕子一扯，把人就给扯了起来。
本来只是为了解救自己的衣袖，免得在个小女人手里落下半臂江山那般难看，没留神用力就猛了些。
于是武梁在这么猛扯之下身体大挪移，只觉得一瞬间天旋地转满眼星星飞舞。
于是武梁干脆眼一闭，也不向别处避让，直接借着手劲儿就那么一头扎进了程向腾怀里。
小命被人一手掌控，又不确定人家到底好哪一口啊，多试几款总没错。
所以既然得了机会，她自然毫不犹豫地刷亲密度。投怀送抱这种软妹子行为是否奏效，总也得试试。
她觉得自己完全是顺势而为，就象是程向腾手劲儿过大才把她扯进怀里似的。很自然吧，这表现无可挑错吧？
程向腾倒也没觉得武梁撞进他怀里是刻意的，但问题是，她挨着他身子后并没第一时间起来，还两手一前一后就那么巴着他身体不放了……
程向腾神色更冷，任她攀附着没动，但此时心里油然而起的，已经不是不屑，而是真真的厌烦了。
果然还是来了，投怀送抱就是她接着的伎俩？不过如此么。
刚才还那样和他直面对视，神态硬气言辞犀利，看着倒有几分胆色，让人还隐隐期待她能有什么大招等着呢。结果呢？真是让人失望呢。
武梁一手揽着程向腾的后腰，一手揪着程向腾胸口的衣襟，两人贴得很紧很亲密，所以她第一时间就感觉到了这男人身子的僵硬，以及那浓浓的不善气息。
然后，她微微仰脸，用眼角的余光去瞄对方的神色，果然扫到两道毫不掩饰的嘲弄鄙夷的目光。
武梁明白了，这男人瞧不上这种行为。——软妹行为再告失败。
…
男人不喜，武梁就得迅速调整，在人家暴发之前。她可不想再被掐了。
她没有抬头，在程向腾怀里稍稍维持了那么不到两秒的时间，然后她彻底放松身体，软若无骨地，开始顺着程向腾的身子一溜地往下滑去。
——她得迅速“晕倒”啊，以表示她刚才不是有意揩油，攀附他只为借力支撑。
可是这般薄薄的衣料，无缝贴合的身体，揽在背上的手臂从后背往臀处慢慢溜落，面前温软的部位蹭着擦着他身子一路往下……
于程向腾来说，这是种多么大胆多么露骨的调戏。
年轻久旷的身体原也经不起撩拨，饶是程向腾软香在怀时并没有起什么旖旎心思，此时也不觉得有些喉咙发干，身上发热。
然后，身体很忠实地做出了反应，程向腾发现，该死的，身下那处竟然自作主张昂首挺立了。
他一个谨躬守礼的人啊，他一个骄傲威严的人啊，如今就这般猥琐尽现啊。
他堂堂侯府二爷，怜惜宠幸个女人那不是事儿，但是那得是他情愿，他主动。被个不喜不屑的女人调逗得这等丑态毕现，让他觉得严重掉了自己的档次，自己被这女人冒犯了，污染了，亵渎了。
并且那还是一个刚刚生产过的产妇，一个啥也干不了的产妇！别的女人还可能是求子心切，可她一个产妇如此行径，不是令人反感，艰直令人反胃。
这是纯贱到了什么地步啊，不能忍啊。
程向腾额上青筋又欢快地跳了起来。
而那位还不知道停，就那么蹭溜着眼看直冲他兄弟家去了……
程向腾漫身的热燥迅速转为股压抑不住的暴燥，他真的怒了。
手搭在武梁臂上用力一扯，就把这八爪鱼给扯提了开去。
然后，他更怒了。
因为那八爪鱼被扯开后身体无处着力而双手张慌乱舞着，于是毫不客气地擦着他小兄弟的脑袋而过。
程向腾身子一僵，体内某种感觉叫嚣着喷薄欲出，让他几欲把持不住。
这感觉让他瞬间有种换一种方式对付面前这小女人的冲动，如果她不是个产妇的话，如果他们刚才不是那种剑拔弩张的局面的话。
而他向来自持的高贵也让他不屑于在这方面用强或乱行，只让他有种在这小女人手下兵败如山的窘愤与不甘。
而武梁，不小心抚过某硬物的手感，让她奇怪了一下，于是下意识地就往他那处看了一眼……
这一眼让程向腾象被灼烧到一样，有种无处遁形的难堪，还有她脸上那怪异的神色，让他只觉全身气血上涌，再也强装不出那种若无此事的镇定来掩饰。
武梁愣怔中就见程向腾眉目倒竖银牙直咬，浑身气势陡然暴涨，反手就又掐向她的脖子。
口里还恨恨奉送她两个关键词：“下贱！找死！”

第6章。踢呀踢呀踢
又来？！！
再一再二你还再三再四啊，有完没完？
武梁有些急眼。
她本来不过是想装晕来着，倒真没想着与那鸟巢亲密接触。她想等差不多溜到他腰部位置，她就往后倒去。造成刚开始在勉力支撑，最后才彻底歇菜的样子来，算是有个循序渐进的过程。
不然扑进人怀里本来还好好的，趴着趴着忽然晕菜了，太过着迹了。并且等离地面低一点儿再晕，也免得离地高摔得疼不是，这男人明显是不会扶她的。
可没想到，这对着她大放冷气的男人，竟然热乎乎的反应了。这实在是让她大跌眼镜。
那直竖的银枪，明晃晃地诉说着他心中涌动的骚情，是面上再怎么摆谱装酷也遮掩不住的。
武梁一瞬间都不知道自己该做何反应，只傻傻看着程向腾。还暗想原本软妹要是软得到位软正地方的话，还是挺好使的呢。总也算是歪打正着成功了一把吧？
结果念头都没转完，竟然避无可避又见魔爪！
在武梁的认知中，和一个娃都跟自己生过的女人发生点儿什么，有什么好矫情的？
能硬起来至少说明你不需要服肾宝啊，别说是碰一下，就是撸两把，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吧。
所以她绝没有想到程向腾是恼羞成怒了，只觉得这浑球玩艺怎么这么易燃易暴，让人十分头大难搞啊。
并且之前程向腾行事吧，摆的都是气定神闲，孤标冷傲的范儿。对着她冷淡淡地吐出几个字，随之伸爪，锁喉，行动间行云流水，不但不动声色，连腰都不带弯一下的。
但是这一次，程向腾脸色却阴狠得可怕，浑身散发着凛然煞气，出手更是来势汹汹，跟和她有宿仇似的。
好在前面被掐吧，都是被突然袭击，是她意料之外的举动。但这次，武梁一直绷神关注在对方身上，见他又起手，她第一时间就忙后仰急闪。
于是那铁钳似的手指，就落偏在她锁骨上。
程向腾却显然没准备放过她，他探腰跟进，手指在她锁骨上一勾一提，就把人提起来少许。然后他手指上移，又试图扣在她喉间。
此时的程向腾怒火姿意的暴发，那内火又刻意想控制压抑，于是他面上的表情便说不清是哪一种，很有些扭曲难看。
而他这不依不饶的架式，那看起来很有些变形狰狞的脸，俱让武梁深觉凶险。
——这分明还是要杀人灭口的节奏啊！！！
……武梁终于也怒了。
主母不容，男人不护，怎么活？
撒泼不好用，软妹不好使，怎么活？
明明身体都有反应了，不管是情动还是意动还是身子本能反应，总之女人想软化一个男人，这不是最好的招数和结果么？这样竟然都不行？
那她还能有什么办法？
非不让活是吧，老子不活了！这他妈什么见鬼的时代操淡的地界儿，老子还不爱呆呢。是老子愿意来的么？老子还要回去再战董卫国呢！
就算最后他还是手下留情没有要她的命又如何？这样照着一天三顿的掐，这算个什么活法？
这样的活法，不要也罢！
…
武梁陡生殊死一搏的念头和勇气，一瞬间也是煞气罩体的状态。
她借着身子后仰又偏拧拉开些许空档，迅速抬脚踢向程向腾前胸。
然后这抬起的脚就被程向腾另一只手捏住，手劲之大，骨头都象要给她捏碎了。
武梁顾不得痛，迅速腰身一拧，猛地抬起另一条脚，又屈膝撞向程向腾下三路。
敢当胸踹他也就罢了，那力道，就算挨到身上也不过挠痒痒。
但是下三路，那里正是人家羞射难掩之地啊，刚才被她无意中摸上就够恼人了，现在还有意去撞？
那地方更是事关子孙的重地啊，撞坏了修得好赔得起么？！！
大胆！无耻！
程向腾额上青筋跳得快要蹦出来了。他迅速松开她一只腿，挡下了这记膝撞，手下毫不客气又加了几分力。
武梁倒没有什么无耻的思想，反正那个地方薄弱，自然朝那儿攻击。打架嘛，尤其是她这种以命相搏的打法，自然越能伤敌越是高招。
反正你要我死，我至少也要让你痛！
她完全不顾自己的脖子，只管一条腿得了自由，迅速换腿又是一记飞踹。
被挡下，再来一记膝撞。
被挡下，又来。
那连番的几轮动作，让程向腾的怒火更高高飙起。
便是恶徒打架，一般的也不会用这样下流的招数吧，万一真断了人子嗣如何是好呢？
武梁用那么一次撩阴腿，程向腾还可以当她是情急之下的自救。但几次三番如此，那就是本性的阴损了。
之前虽然总开掐吧，但程向腾下手其实是一直注意着分寸和力度的。要不然凭武梁那小脖颈，就算没有给她掐断筋，也早掐断气了。
还有这次，他气怒是真的，但到底也没有就让他完全失去理智，他最初出手还是以教训为主的。
可是现在被她这般毫无忌讳地对待，让程向腾真的有那么一瞬，就让这女人双腿倒吊以头抢地喉断颈折算了。
不过他到底是自认高贵的，教训下奴才倒也罢了，但要亲手打杀一个女人，还是让他有种以强凌弱的不适感。并且死于当场也太血腥难看了些，还有理由也有些说不出口：因为她不服管教攻击他身下？
不过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下人，费心对付，弄脏了自己，也太把她当回事儿了。
算了，还是交给唐氏，按府里规矩处置吧。这样的奴才，不值得他出手相救。
——唐氏不容她，他本来是想把人送走的。但是现在，程向腾撒手不愿管了。武梁要知道自己这番死拼，换来了这么个适得其反的结果，肯定死了也会哭醒过来的。
…
程向腾心下有了决断，手上便略放松了几分力道，有点儿要收招不玩了的意思。
感受到颈间的松动，武梁却是相当的欣慰：果然进攻才是最好的防守啊。如今她攻势犀利，于是程向腾忙于招架之间，都无暇顾及扼脖子的力度了。
她再拼力坚持，没准某一击就得了手啊。让他痛得弯腰低头不能自已，于是她就从他手下解脱，或许还能再寻机赏他一花瓶啥的……
不让他吃些亏就想轻松取了她的命，那也太便宜他了！
于是武梁蹦达得越发欢实起来。
可一只发威的病猫，本质上还是病猫，那力道，那速度，要说真让人挨上了几下，有多大作用，那真没有。
不过程向腾很快没了耐心，他眯眼觑着她，手下再次发力。——不掐晕她就不知道停啊。
颈间压力骤大，武梁大口地喘息。她面上线条紧绷，嘴巴张得跟被扔上岸的鱼似的。
因着眉头紧攒，眼神毅然，人却不让人觉得狼狈，只让人看出那明显的倔强来，没一点儿服软的意思。
人也越发踢腾得厉害起来，有种再不下手就来不及了的急切。
那样子，竟有些不管不顾的决绝，有着悍不畏死的彪狠。
——悍不畏死这样的词儿吧，从来没有被程向腾想象过会用在后宅女人们身上。
程向腾印象中的后宅女人们，个顶个的娇弱，象唐氏，更是吹个风会病，憋口气儿会倒的人。哪怕如秦琼枝那样硬朗的，也不过是能提得起整桶的水倒进浴桶里罢了。
她们但凡遇到他脸色稍有不虞，莫不是垂首敛声自我揣摸反省。
若给点儿责怪，更是一个个金豆子掉得水帘洞似的，外加告罪讨饶诉委屈表忠心不一而足各种柔怯。
撒个小娇使点小性的伪强硬是有的，但真敢这般和他硬顶，还颇有些不屈不挠之势的，真是闻所未闻。
别说女子了，纵使他们男人家，也不见得谁能完全把生死置之度外吧。
象合府的仆从下人，出了错被罚了，也不是没有硬气的，但有谁硬气到底了呢？到最后，还不是一样会服软。
甚至他自己，从前战场上，也曾砍人无数，早觉得死了也够本了。想得豪气冲天的，可眼看着敌人的大刀要落将下来，心里也还是一凛一凛的。
何况一个小小女子。
所以能联想到这么烈性的词，连程向腾自己都愣了愣。
然后，程向腾心里升起一股莫名的恶趣来。他手上再用了几分力，一边探究地盯着武梁。他倒要瞧瞧，当她真的死到临头，是会惜命变怂，还是仍彪劲不改。
武梁喉间再被加码，这次就真的嘴巴张得再大也无济于事了。
终于是时候了吗？只能做到这样了吗？强挣了这么久，到底没能给这个男人重创啊。
武梁心意难平，她再拧腰，提膝，边深喘着边蓄力准备着最后一击。
动作已经很缓很慢，但却毫无松懈罢休的意思。
程向腾忽地有一丝不忍。他心里清楚，她挣扎不了片刻功夫了。
刚才他暴怒，更多是因为她的阴损招式。可单就她的反抗行为来说，他其实是能理解的。
有房妈妈之死刺激着，再加上自己刚才的态度，她以为自己小命难保，所以选择了放手一搏。这若搁他，他只怕也会这么做。
不管这行为多么大逆不道，给出的反击多么弱小可笑，于他这种战场上拿命搏命过的人来说，顽强总是值得人高看一眼的品性。
就象遭遇强袭明知抵抗可能死得很惨，可那些咬牙力拼希望能宰一个够本的汉子，自是比那些两眼一闭只求无痛入死的怂包软蛋叫人佩服。
程向腾抿着嘴，有点儿想收手，又有一丝的犹豫和不甘。到了这最后的关头，还不肯服软露怯吗？
程向腾认认真真的盯向武梁的眼睛。
武梁宽大的披风垂在地上，没好好梳挽的头发散乱地兜在背后脱落下来的连兜帽里，有些许跑出来胡乱飘沾在脸侧颈间，衬得那皮肤越发雪白。
她眼睛里有星星水意泛起，那已憋成青紫色的脸上却毫无悲意。那眼神更是倔强凶狠，好像要撕人似的。
程向腾避开了视线。
武当脑袋尽力后仰，身子反弓。胸前两个小山包被突现得十分显眼，随着她身子的动作微微的颤。
不用程向腾刻意去瞧，实在是一眼扫过，那体位让人想忽略此处都难。
如今这山头不远不近就在他掐人的臂下，随着她腿的抬起身子的拧动，那山包就蹭上了他手臂。
程向腾倏的想起刚才那一团柔软蹭擦在身前，一路向下的感觉……
配以那淋漓的大汗，滑腻的手感，急促又大声的喘息，一脸忍耐又不耐的痛苦表情……
程向腾不由就胳膊一僵，手下一紧。
武梁这般用双腿连击，她自己的双臂和腰身更是负累重重严重透支，身体早就累到瘫软。再加上呼吸困难，肺里憋闷，能坚持这么久拼的就是一股心劲儿。
如今对方又忽然再加一码，终于成了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她的最后一击变得绵软无力，然后人就眼前一黑，彻底闭过气去。
…
程向腾见人晕了，有微微的愣神。
然后他弯身，拦腰一抄把人抱起放到了床上。
将武梁身体抻平，又摆弄一番衣裳，接着开始用手指抻抚她的脖颈。
最初跟着他父亲老程侯爷进军营时，他就被安排跟着军医混过一段时间，还是略懂些手法的。
闭气这种事儿吧，基本都是片刻功夫就缓过来了，否则就很有可能永远醒不过来了。武梁就是几乎才一沾床，就咳着缓过一口气来，跟着她就喘得像三伏天树阴下的狗似的。
然后才后知后觉地感到，有只手抚在她的颈上！
几次三番被掐，如今的颈部显然正是她最敏感最介意的罩门，那上面温热的触感瞬间让她觉得毛骨悚然。
这是，趁着她晕菜，再来补补刀？！！
武梁身体的反应快过脑子的转动，她迅速抓住那手腕推开些许，然后瞅准了地儿猛扑上去发狠地咬。

第7章。服软
这胆大包天的泼皮赖招，又一次刷新了程向腾对她的认知。
程向腾一气之下，迅速举起另一只手来，照着她后脑就要劈过去。手臂挥到一半却又顿住，改为绕前捏住她下颌。
等武梁被迫松开口时，程向腾那手腕上，已俨然留下一圈深深的牙印，隐隐有血浸出。
程向腾看着那齿印，忍不住又有些怒意升起。
于程向腾来说，这点破皮的小伤痛并没有什么。可是，反抗主子，伤害主子，这个女人毫无忌讳啊。又是个怎么掐都不怕的野性人物，要怎么收拾才好呢？
武梁咬了人一口，这才觉得心里舒坦了些，有种到底出了口气，可以坦然就义了的从容。
她潜意识里自然觉得这下子，自己肯定得死得透透的了。
只恨所能做的，也只有这么多了。前世今生，凭什么都是她霉催？她手指程向腾，到底道出了心中的不甘与愤懑：“一个两个的，可着我一人欺负，你们到底是凭什么？！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她说的一个两个，其中之一自然是指的董卫国。
但程向腾却以为她说的是唐氏。心里便多少有些不自在起来。
是啊，她原本又有什么过错？不过是怀珠其罪罢了。
唐氏对她悄悄用药，而他，最开始也真的并不准备过问的。
虽然她只是奴才，可说到底，是他们有亏于人呢。
心里想着，面上却不显，只仍是那么神色冷峻地盯着她瞧。
反正做为下人，人权的木有，随便安个理由处置了，一般二般的，都没处说理去。至于亏心不亏心，那玩艺儿看不见摸不着全凭自觉。
…
武梁撒完了泼，自然是随时准备着迎接程向腾更大的怒火的。却发现她咬完人后，这位言行稍有不合就要暴起的家伙，竟没有第一时间动粗，甚至直到她吼完这么一嗓子后，那位都没有动作。
虽然那脸色绝对和友好不沾边，虽然仍在那里用眼神射她，可这也太不合之前的风格了啊。
还有，她刚才明明是在地上晕倒的，现在却躺在床上？
再看看解了的披风带子和领口衣扣，正是施救呼吸不畅人士的法子呢。
所以，这位刚刚是有对她施以援手？这货转性了？
武梁诧异之后，很快便明白了。——这个傲骄男人没准备灭她啊！不管是原来就没安这心思，还是临时改变了心意，反正都是大吉！
武梁一阵喜乐一阵疑惑，少不得又盯着男人的脸色想看出些端倪来。可是男人还是那么四十五度角的下巴对她，除了冷艳高贵，让人看不出半分别的心思。
武梁不由有些想骂他娘。你说你怎么想的你倒是说出来啊，弄得别人还得去猜你心思，这猜来猜去，不出偏差才见鬼嘞。瞧这把人折腾的。
她微微低头掩饰自己的神色，赶快揣摸这人是个什么心思。现在虽然临时和平了，但接下来该如何呢，和这男人共处的情节该怎么谱写呢？
却一眼瞧见那静静横在男人身前的，牙印分明的手腕子来。
一颗心不由又提了起来。
——她把人咬了呀，还有伤为证啊。便是这男人肯饶过她，府里任哪位主子知道了，比如他老婆他老妈之类的，会饶她吗？
记得各色电视小说里常说，这些迂腐的古人最是讲究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啥的，更有人头发长得能绞脖子死了都不肯绞短了去的。
也不知道自己这咬人一口，能是个多大的罪过呢？
本来无罪无过都被赏药，如今这授人以柄，还不是人家想怎么开刀怎么开刀？
落那些女人手里，只怕还不如被这货直接掐死呢。电视中那些被圈养在后宅的女人们，整天不是没事儿就各种琢磨，暗挫挫地尽爱耍些恶毒阴损的招数么。
到时候会不会落得个求死不得，半死不活……
越想越觉得后怕起来，不由冷汗又出了一层。
不行，还得求这位。
既然他肯放过她，那肯不肯再保个镖呢？
…
武梁想着，迅速就抱住了人家的手臂，以求饶的乖顺的低姿态。当然，主要还是防着这货又忽然出手扼喉。
“二爷，我错了……”她声气弱弱道，经典的为自己开脱的下半句“不过我不是故意的”到了嘴边，终是没好意思说出口。
她咽了下口水，又接着道，“原来是二爷好心把我扶床上的呢，人家刚才脑袋不清醒嘛，以为二爷还生气想拧断人家脖子来着……”神态谄媚又娇羞，还带着十分的熟稔亲近。
程向腾：……
他虽然还是没动，其实心里有微微一惊来着，以为这女人又要抱臂啃呢。
谁知画风忽转，让人好不适应的说。
一直没上没下你呀我呀叫的，现在也知道喊爷了。一直摆着不死不休臭硬态度的，现在也知道低眉顺眼了。还有，他跟她有那么熟么？
武梁故意用这样的调子说话，想着既然等下有求于人，就得快些先把前面那段你掐我踢啥的不快经历略过才好。
她见程向腾虽不搭理她，但也没发怒的迹象，于是只管用那被捉的小鸟一般惊惶又可怜巴巴的眼神盯着程向腾，又道：“二爷，对不起了嘛，小的再也不敢了了。您这么巍巍似山皎皎如月一大大丈夫，就别和俺小小女子一般见识了嘛。”
手下还轻轻摇了摇人家的手臂，虽然没能摇动分毫。
程向腾忍不住开始鄙视这女人，刚才恶狠狠瞪他嘲他踢他咬他的是谁，现在软绵绵求他的又是谁？
软硬转换得如此流畅如此假腻象话吗。
程向腾顿了须臾后开口，问了今天最食人间烟火的一句话：“错哪儿了？”
语气还是冷冷的矜持的高高在上的，不过听起来似乎并不危险的样子。
武梁忽然福至心灵，妈蛋啊，莫非撒娇卖乖亲昵欢脱才是他最喜欢的模式？最说嘛。
她迅速狗腿道：“我哪儿哪儿都错了，”她看着程向腾，无比恳切道，“真的，我错得一塌糊涂一无是处人神共愤。我再也不敢了，我一定洗心革面痛改前非重新做人。真的真的，我说到做到，请二爷相信我监督我指导我……”
程向腾被这种虚话搪塞得膈应，他嘴角微撇，不信之意明显。
“当真？”他问道。
可他不知道，自己的神色多是严肃冰冷的，如今虽然只是嘴角小动作，偏就显出了某种随和与平易近人来。
武梁更加确定这货对这一款能接受，于是心情大为放松。
她脸上越发拗出无比诚恳的神态来，把脸迎上去，神情严肃，“当真当真，比珍珠还真。二爷，请看我真诚的眼睛……”
说着大眼睛很认真地朝人家眨巴了两下。
程向腾：……
尼玛，差点笑场啊。
爷问的是很严肃的问题好不好！她这跟他逗闷子呢？
刚才还一副你死我活的样子，现在这么欢脱真的没问题么？真是一会儿不掐，就要飘起来呀。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程向腾虽觉意外，但要说再动个气，他也实在气不起来。
当然他也算明白了，她真知道错了么？她知道个鸟粪！
程向腾有些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立刻开启教育模式指出她的种种错处吧，他不想再摆脸色回去之前的气氛中去。可是象武梁那样立刻就转换态度轻松风和她互动什么的，他也做不到。
他面无表情地转开视线准备走人，一边低低喝了声：“松手。”
武梁这会儿要装乖孙子呢，哪里还敢违逆半分。闻言急忙就抛开了人家的手臂缩回手。
然后，嗯？？
嗯！！
程各腾心头又是一股怒意升腾起来。
因为她毫不温柔地甩开他后，还把自己的手放在被子上擦蹭。
还来回擦了好几下，好像上面沾上了什么脏东西似的。
程向腾觉得这纯下意识的动作很能说明问题，她这是……嫌弃他？！！
所以没有所谓的投怀送抱，只是身子发虚站立不稳？所以摸到他那里纯属意外，然后那脸上的惊讶揶揄甚至有些鄙薄的表情是真？
程向腾又有种想再掐死她一回的冲动。
真的嫌弃他？胆敢？竟然？
他危险地眯着眼，然后忽然反手握住了武梁的小手，还用拇指暧昧地摩梭着她的掌心。
真的或是假的，抗拒或是娇羞，他要掌控，他要确认。
武梁正不知道这位怎么忽然情绪又不对了，变脸比六月天还快啊。忽然手被抓住，还以为人家也要有样学样报复回来，啃咬一口甚至掐断爪子什么的呢，当下便猛挣猛甩。
角力，她如何会是对手。她越挣，程向腾抓得越牢，并且很快把她的手拉到了身边，捂摁在自己胸口处。
待武梁见对方也并没有什么危胁到生命安全的举动，便消停下来。她抬眼看着程向腾，对方也正眼睛紧盯着她的脸看。
有那么一刻，室内安然，两人对眼，姿势亲密……气氛怪异。
武梁有些理解无能，这个，什么情况？
……有病？
程向腾目光锁定她，只见女子的眸子水润清亮，在他刻意的注视之下，并无半点儿扭捏之态，有的只有疑惑和戒备。这让程向腾心下更为着恼，手下不由使力一握。
“二爷？”武梁痛叫出声，一脸惊疑不定的打量着他。
程向腾也反应过来，他这是在干嘛呀，竟然想要试探一个小女子的心思。
一个奴才而已，她的心思重要吗？
他猛地烫手似的撂开了她的手，转身大步向外走去。
武梁：……
…
刚才不过是情形陡转，武梁一时反应不过来，如今再看程向腾那小男生般的别扭表现，心里隐约便有猜测：勾引与反勾引？
有门儿？
可惜领悟得有些晚，人家如今已甩手要走人了。
她拼了这么老鼻子劲儿想攻略这个男人，如今终于看到点曙光，她怎么能这时候放人？
忙忙“唉”了一声叫住人，捡起刚才的话题问道：“请问二爷，我应该先从哪项开始改起好呢？请二爷给点儿提示。”
程向腾继续走，不理。
“二爷觉得不用改么？”武梁满含期待又问道。心里却暗暗来气，这男人又回到了装X模式，渣骨头好难啃啊。
程向腾脚步一滞，逼他开口？他偏不说。不改？不改就等着找淬吧。继续往前。
武梁急，忙换上半哀半怨的声调幽幽道：“还以为二爷既然肯替人家施救，就是原谅人家了呢，原来竟是我想多了？既如此，二爷刚才就扼死我算了，何必多留这么一口气儿呢？……还是说，二爷其实并不能作主后宅？”
程向腾黑脸，激他？挑拨？真是什么都敢说呀。
终是忍不住回头，甩了她一记冷眼。
不知道为什么，武梁就想起刚见到程向腾的时候来。那时候他快走出院门，然后也是这样子回眸一瞪。
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
可是当初那一瞪之后，便是挟风雨之势的掐人。如今这一瞪，只尽显傲骄本色，毫无威胁性可言啊。
可见历史也总是在不断地进步的。
武梁抖擞精神，调高声调，叫那快要撩门帘的人，“二爷！能不能最后求二爷一件事儿？”
程向腾没有回头，但到底顿住了脚步。
心里默默哼了一声，有如今求的，早那么装腔作势地犟头做什么。
武梁见了，却觉宽心。肯留步就好啊，哪怕从头再来呢，人在，希望就在。人若走了，她对空气使劲儿去？
“我知道，尊卑不分，以下犯上，这理由尽够主子们正大光明地处死我了。二爷不肯相护，我能理解，谁让我误伤了二爷的金尊玉体呢？如今我也不敢多辩，反正贱命一条，你要便拿去就是。”
“只是，能不能求二爷，便是死，也请给个痛快了结，尤其别将我交给后宅儿妇人们处理，我怕那些钝刀子杀人的阴招。”
主子要人命，还由得你挑拣由谁出手和用什么方式么？不过前半句已经让程向腾听得闹心了，哪里还顾得上理会后面的。
刚才若不是发觉自己救治了她，只怕咬完了手臂后敢直扑上来咬喉咙呢。还“贱命一条拿去就是”，她有这样的自觉？
这是跟他玩哀兵政策还是玩以退为进欲擒故纵啥的？
他转身看她。只见她那瓷白小脸儿绷着，眼神坚定地看着他，倒有几分郑重其事的样子。
使劲儿装吧就。
程向腾挑了挑眉，忽然很想看看她发现自己玩脱了之后的窘迫相，他肃着一张脸，缓缓道：“你心里明白就好。”
说着，还语带叹惜，“……你行事乖张，目无主上，就莫怪主子不容。若今日饶了你，只怕日后府里再无规矩可言……不过看在你生子有功的份上，可以给你留个尊容体面。药或金，你自选一样吧。”
呃？武梁噎了一下，这玩真的？
目光在程向腾面上打旋，见他脸上竟似还有不忍之意，这下倒真的有些吓到了。
……不会吧？
程向腾见她一脸错愕，心下就畅快了些，饶有兴致地等着她的反应。
武梁原就是死马当活马医的处境，计较是不是真的又能如何呢？
所以她只愣了稍许，在程向腾面上也看不也什么来，便干脆浑不在意地道：“那就药吧，房妈妈那一种就不错。见效快痛苦小，伴在饭里能吃饱，没准味道也很好。”
微顿一下，又打商量道，“不然二爷将金子也多多赏些吧。活着时没机会发财，死时能搂上一些，做鬼也宽慰。”
程向腾：……
将他？是笃定他不会真的处置她么？
武梁见程向腾不语，便接着又求道：“我做了错事死不足惜，可桐花是个好丫头，她又不曾作错过什么，能不能求二爷留下她性命？哪怕把她远远送走也好。
二爷请放心，桐花胆小怕事懂分寸，定不会出去乱说一个字儿的。二爷就当给你儿子积福了，行吗？”
关于桐花这部分，武梁说得真心。这丫头何辜？帮她一把，权当报答为她哭的情份了。
程向腾：……
竟然一副认命的样子，连身边人都安排上了。难道真的以为他要处置了她？还是说又在装模作样？
程向腾发现自己完全把不准这女人的脉啊。
武梁见他无语，便自顾自又道：“二爷既然默许了放过桐花，就希望你尽快做到，早点儿把桐花送走才好。大男人说话一言九鼎，别自己吐的唾沫自己又舔回去。”
程向腾：……
他不说话就是默许了？他说话了吗就吐唾沫了？

第8章。不管
程向腾最后什么也没说，就那么甩袖出了洛音苑。
一边走一边心里还暗嗤这女人的小心思，凭着言来语去就想算计他逼他就范呢。
向晚的清风徐徐，倒也降了不少暑气。
程向腾被小风一吹，忽然有点儿回过劲儿来了：他走什么走啊，跟败下阵来落荒而逃似的。
他是主子啊，凭什么是她主宰着话题说东说西游刃有余，而他却落了个不知道说什么好的无语境地？
一时间好想回去再文斗武斗那小女人几大回合才好……
小厮程行早就带人处理好房妈妈的事了，正等在院门外。
程向腾本想回致庄院换身衣服洗漱一下的，看了看手腕，又改了主意，吩咐道：“我直接往荣慈堂去请安，你去取只护腕送过来。”
程行一眼瞥过他腕上的新伤，心下吃惊，但他是有眼色规矩的下人，主子不说他自然也不会多问，只忙应了一声跑步而去。
程向腾一个人慢慢往荣慈堂方向走去，脑海中不由搜寻起关于那女人的点滴过往来。
不只武梁对程向腾全然陌生，程向腾对洛音苑这位妩娘，也没有多少印象。
记忆里存留的一点儿模糊记忆，更多的是初见时的影像。
那日和老霍毛六儿他们一帮子人一起去畅韵阁饮酒，席间掌柜的领来个唱曲儿的小姑娘助兴。
那丫头那天穿一身浅绿衣裙，大眼灵动，眉目含韵，唱腔清越，整个人清新如幼鸟出谷。
记得那天她唱了一首乡间俚语曲儿，虽然听不太清唱词，但调子让人很舒服，有耳目一新的感觉。
一曲毕，她便颌首站在那里不言不动。不开腔讨好求赏，也不上来侍酒待客，但却也没想走的意思，就站在那里亭亭似绿树幼苗。混不似惯常那种场合的歌女，哪怕只是往那儿一站，都要拿乔着腔调扭捏着腰身，摆弄出个造作的风姿来。
他于是多看了两眼。
谁知申建见了，便嚷嚷起来，硬说他看直了眼。然后毛六儿他们也跟着起哄起来。
于是老霍大笑着说难得难得，然后大手一招叫来掌柜的，直接买了那个小丫头。
老霍军营里打滚出来的，虽身为参将，但一向性子粗犷不拘四六的。他们几个还以为老霍为和他争抢，耍先下手为强呢。
毛六儿就取笑说老霍这是老牛啃嫩草呢。
谁是老霍爽朗一笑，倒指着他说：“君子不夺人所爱，这嫩草送给程二郎啃去。”
搞得他一阵诧异，没想到无缘无故的，竟然能得长官的惠。
老霍便大笑着说他自己喜欢熟手，这种怯怯生生的不够呛，不合他的胃口。“咱喜欢倒榻就会伺候的，谁耐烦弄个人事不知的回去，还得费事慢慢调教。”指点着那丫头胸前，一脸瞧不上的表情，“就这种青果子，吃着定然也酸牙。”
毛六儿便笑着说别看人家小，但人家专修这一行呢，你怎么知道人家没开那一窍？
老霍说女人么，我可比你们这些毛头小子见识多些。有没有被打过洞钻过孔，看屁股就知道。
然后就扬声问柜上的：“这丫头买回去能做什么，懂人事儿么？”
那掌柜的自然察颜观色方面的人精儿，看老霍似有不满意，便极力地推介。
说这是我们这里第一天出道的清伶，嗓子亮堂堂的，身条更是嫩生得一掐一把水儿，爷领回去心烦了听个曲儿解闷儿，没事儿掐着玩也好。
至于暖床嘛，我们这里的女子没试过也见过，又哪有不会的。这丫头那窍没通过，所以紧致呀，正是好享受呢。
于是老霍对着毛六儿一副“你看吧，我就说”的表情。
毛六儿就叫嚷着要掌柜的再领几个开过窍的来，让大伙儿好比较比较屁股处到底有何异相……
——总之后来程向腾一想起当初这些个不堪的调笑，便心里十分别扭。
开黄腔他也会，只不过对象要是不相干的人才行。若这人和自己牵连上些关系，那真是怎么想怎么觉得腌赞啊。
所以程向腾很不想收。女人么，后宅里会少了么，看上哪个不行，何须要这种来路不明，出身污淖的。这卖唱的出身，和戏子娼妓也没多大区别了。
奈何他越推辞那伙子人越来劲，后来那帮家伙便在那里热烈讨论起他是不是惧内来，说要不然不过收个丫头子，至于这般么。
最后老霍把长者辈份，上司身份也都摆了出来，说长者赐不可辞，让他少唧唧歪歪。
无奈之下他只好将人领了回来。
原想着，不过先在府里放放，过些时候再做处置也就是了。
没想到那天唐氏见了她，却将人叫在身边细细问了许多话，然后便给她改名妩娘，留在了致庄院伺候。
尤记得最初，有次院里遇到给他请安，这丫头也是不懂规矩的，含羞带怯说着什么“奴家……”
引得唐氏怒，说好好的奴才不称，偏装妖做怪的称奴家，将人当众打了一顿。
他以为唐氏要将着丫头打发出去了，没想到不久后有一次唐氏看诊时，竟也一并让大夫给这丫头把了脉。
然后对他说这丫头阴滋调和，是易受孕体质，一力做主给她开脸做了通房丫头。
他觉得腻味，唐氏便伤怀，怪他不体恤她的盼子心切。
后来便让这丫头伺侯过一回。
貌似当时她挺老实，完全没有象外间那些见惯场面的人那样玩什么花活，事后没事也从不往他面前凑，他便也没再留意过她。
只是他没想到，不过一次而已，这丫头竟然真的怀孕了。
唐氏便迅速将人移去了洛音苑，说那里幽静，左边是河前面有林，正可以静气怡神，最宜养胎。
据说丫头婆子遣过去一二十人伺侯着严阵以待，然后唐氏还专门找了人来相看，说孕妇和他属相相冲，见面于养胎不利。他本来就心里不来意，于那后自然就再也没有见过这丫头。
所以虽然妩娘入府快一年了，服侍过他，又怀孕生子，但于程向腾来说，他和她从来就不熟。
他只记得那是个低头羞涩，看她一眼就赶快缩回脖子的小女子。不知是挨了打收敛了还是本性如此，她似乎轻易不开口一言，以至于他现在完全想不起伺侯他那晚，到底她有没有吭过一声。
可如今这个小女子，倔强，狡黠，大胆，自说自话自以为是，还有某种让他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总之她浑身从内到外给人的感觉，让他不由有几分恍惚：这还是曾经那个怯怯生生的小女子么？
…
程府荣慈堂里，鹤形铜炉里薰香袅袅生出股细烟，飘飘渺渺的散得满室香气。
程老夫人四十多岁，面色雍容，衣着华贵，正靠坐在贵妃榻上，满脸带笑，听着坐在下首的儿子说话。
“寅初出生，五斤六两。那么小小一点儿，哭起来却很大声，撒赖蹬腿劲头很足，看起来可不象个好性的……”程向腾含笑说着新儿。
程老夫人当然知道，下人报的很详细，她也去探看过了，连赏都发过一遍了。
不过听自己儿子亲自说，她还是高兴得连连点头，笑容满面，“你如今也是为人父的人了，担子可是更重了些呢。”
程向腾答了声是，又请老太太取名，洗三儿宴上，好告之亲朋好友。
老夫人迟疑了一下道：“毕竟是你的长子，还是你取名吧。”
“请娘赐名才是正理，哪有长辈面前自己作主的道理。”
儿子孝顺知礼，老夫人自然心里愉悦，可她还是微微叹口气，轻声道：“按理，是该我这老家伙给孩子取个名字，可又怕月盈心里不舒坦，还是算了吧。”
月盈是二奶奶唐氏的闺名。唐氏身子虚心思重，子嗣一直是她愁闷自苦的病根。若老夫人表现得过于重视这个孩子，没准她就得平添一层病。所以老太太也就过去看了一眼孙子，没有表现出过多的热情。
为了让唐氏宽心，做婆婆的还要在媳妇儿面前谨言慎行，都是为了他快得嫡子。
程向腾一时不语。
过了一会儿才又安慰道：“不论嫡庶，用心教养也就是了。娘不用多想，月盈也该想得开的。”
这话也就说说罢了，她若能想得开，儿子何至于一直膝下荒凉，到现在才得这么一个庶子。
老太太心知肚明，却不想多说儿媳的是非，只笑笑道：“我只盼着月盈肚子也快点儿有消息，到时她若辛苦，我就帮她把这个小家伙带在身边。”
程向腾知道，他们做儿子的，不能时时陪在母亲身边。偏唐氏身子弱，三天两头的病着，也不能常伴身侧。母亲膝下没有儿孙承欢，到底寂寞。
心下惭愧，口中只顺着话头道：“那到时候就辛苦娘了。”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程向腾就提起房妈妈之死来。然后道：“我见洛音苑里面甚是荒凉，统共两个伺侯的下人，一个还急病去了。我想着，好歹生了子嗣的，也该照抚一二。又怕跟月盈说了，她倒误会我对那丫头上心，没的生出些闲气来，因此想请娘劝劝她。”
他劝了，没准那丫头会遭意外更快些。
娘劝她，原因不外乎生子有功，行善积福之类，唐氏会容易接受些。
程老夫人见从来不过问内宅儿事儿的儿子，竟然主动请她帮着劝媳妇儿，这是拐着弯的护着那丫头呢。立马明白儿子只怕是对那妩娘有那么点儿怜惜。
儿子向来在女色上寡淡，能对一个女子起点儿心思也不容易。
当娘的，总是希望儿子开心爽快的，何况这女子还能给程家开枝散叶。
只是产房里的事儿金妈妈早就细细给她禀过了，唐氏那点儿心思，她自然清楚。那边明明白白的不肯留人，她这边儿却出面拦着，好像婆媳打擂似的，倒不好了。
她连孙子都忍着少去看，又如何会为了一个丫头子让唐氏不痛快。
略思忖了一下，老夫人道：“过几天你岳母过来了，到时我跟你岳母说说，还是请你岳母劝她吧。你岳母向对妾室宽泛，对庶子女教养用心，在京都是有名的贤淑之人，定会劝解月盈的。再说亲母女到底更好说贴心小话，我当婆婆的说句话，月盈纵使不情不愿，却不好反驳，到最后还是沉郁在心，于身子有碍。”
洗三儿时候，岳母唐国公夫人自然会过府来的。
只不过，看洛音苑的情形，食中有药，只怕药里也有药，回头没准就连茶水里也会有药了吧。照这么着，谁知那丫头熬不熬得到洗三儿那天去。
程老夫人也想到这里，不过她道：“若连两天都熬不过，那可就是命了。人各有命，保得了她一时也保不了她一世。”
月盈既然起了这样的心思，没一点儿能耐她怎么可能熬得过去。
程向腾听母亲这话，这几天便是不去管她，任她听天由命的意思了。
想起某女那倔强到底凶相毕逼的一副嘴脸来，不由在心下暗道：“不是很能耐么，自己去挺吧。”
他也不要管她。
出了荣慈堂，一路往致庄院而来。到了院门口却没进去，站在那里回首看向西北角。那里，是洛音苑的方向。
夏日里草木扶苏，入目一片苍翠。致庄院到洛音苑，隔着重重屋宇和院落，压根连屋脊檐角都看不到半片。
他摸了摸手上的护腕，站了站终是没有跨进致庄院的院门儿，只对门口的小丫头交待道：“给你们奶奶说一声，我今儿歇在书房了。”
然后转身就往外走去。

第9章。不睡
致庄院里，二奶奶唐氏难得午觉睡得好，下午晌心情也不错。她头罩抹额斜依在软榻上，正看着身边的小襁褓。
那小东西软软奶奶皱皱巴巴的一团，闭着眼睛睡得小鼻子一抽一抽的。
唐氏脸上挂着一丝笑，伸手轻轻捏了捏小婴儿的小脸蛋儿。
皮肤真是滑嫩啊。
小婴儿被捏，一张本就皱巴的小脸更是全揪揪在了一起，连眼睛都快不见，压着眉头一副要发作的样子。
唐氏手一松，他眉目就又舒展开了，嘟嘟着嘴继续睡得浑然忘我。
唐氏笑道：“妈妈你看，这长得，可真丑。”
旁边徐妈妈见了，笑道：“哪里丑了？瞧瞧这眉眼，这么俊秀周正的小模样，奶奶倒嫌弃。何况现在还没长开呢，长大还不知道是怎样一个俊俏的小郎君呢。”
唐氏不信地再四细瞅，“哪里就能看出来俊秀了，还连将来的模样都能瞧出来了？妈妈可不是哄人么。”
“老奴哪敢哄奶奶。小孩子家见风长，一天一个样，要不了几天，这身上一层粉红嫩皮也退掉了，细皮儿就抻开了，眉眼更舒展了，到时候奶奶再看就知道了。”
“有那么快？几天就大变样。”
“那可不，现在看着这么丁丁点儿大，到明年这时候，就会叫娘了呢。”
唐氏点点头，想想也是，一岁多可不就会叫人了么，想想就要应娘了，心里还是有点小柔软，不由嘴角微弯，“没想到这么快就当娘了……那妩娘倒果然好生养呢。”
便宜娘也是娘啊，将这小子养在名下，至少以后她这一脉香火算是供上了，喜事啊。
有了这个保底儿，自己再继续努力，力争生娃大业上亲力亲为，有保障更轻松啊。
徐妈妈见唐氏难得心情这般好，自然凑趣儿，“也亏得奶奶心思机巧，当初一听她刚过初潮，立马让她服侍二爷。这不，一切都这么顺顺当当的。”
唐氏点着头道：“娘说过，刚来初潮的女子，这身子正是妥贴滋润，极易怀上身子。可不你看，才侍候二爷那么一回，竟然真怀上了。”
徐妈妈当然知道。只不过女子年纪太小，身子骨还没长开，所以易怀却难生，十个有九个都在生时往那鬼门关里去了。便是侥幸活着，身子也糟贱坏了。
不由想起那药来。赏她一碗速效药打发了，让她少受些苦楚，也算帮了她呢。
唐氏也想起那药来，问道：“洛音苑那边如何了？这次的药效不是立竿见影的么？”
这事儿徐妈妈也犯嘀咕呢。早晌在药里用药，原想着一剂就完事儿了，没想到那丫头竟然扛得住。后来她想想，只怕那丫头压根就没服下那药吧。
可午饭加的是狠料，按理这会儿也该有消息了才是。
“可能那丫头睡着，还未进食吧。”徐妈妈迟疑道，“产后都那样，身子疲虚得无力起身。我早先去看，见她气息弱得猫似的，不过一口气儿吊着。估记这会儿子也和小少爷一个样，只知道睡得任事不知的。”
唐氏对那位是不是即刻就死了，其实没有那么上心。原本让品绣在产房里见机行事的，既然产房里侥幸捱过去了，慢慢料理也就是了，并不急于这一时。这事儿交待给了徐妈妈，自有徐妈妈操心去。
只不过她被徐妈妈一句“和小少爷一个样”，引得有些不痛快，气恨恨地道：“模样长得那么妖俏，小小年纪就能勾引得爷们儿替她赎身，真是个下贱坯子。不是喜欢勾引爷们儿么？不是喜欢生么？仗着能生是么？我倒看看，生完了能是什么好下场！”
唐氏一口气说了一大通，微微有些气喘。徐妈妈轻轻替她拍着，口里应道：“奶奶说得是。”
待顺了气，唐氏看着身边襁褓，思忖着又道，“到时还是让人准备一副薄棺吧，南山庄子上埋了去，好歹有个坟头，将来这小子若问起自己的亲娘来，也不好十分说不过去。”
徐妈妈心道正该如此，等小少爷大了，知道生母难产而死也就罢了，若连个坟头都没有就难免让人猜疑了。
口里却直管夸道：“奶奶就是厚道，连这都想到了。要老奴说哪儿一扔不行，又不是什么象样的身份，还准备棺材呢。”
…
有丫头禀了声掀帘进来，手里托盘上是唐氏的药。
唐氏看着那汤药直皱眉：“天天喝药，喝得我呼出的气儿都是苦的。”
徐妈妈笑着劝道：“先苦后甜嘛，我瞧着奶奶身上象是比以前好多了。”
头痛脑热的病疼好不好唐氏也没那么在意，反正她从小身子不好，生病生得都习惯了。对她来说，总是怀不上，自然便是身子没好的，所以对徐妈妈的话全然不信。
身子好多了那送子娘娘在打瞌睡么？
她示意丫头将药先放那，然后幽幽道：“同是女人，我到底是差了什么了？”
先前就有两个姨娘怀过孕，虽然没生下来，但至少说明人家这方面是中用的，怎么到她这儿就不行了呢。
徐妈妈见她心思又转到能不能生上，心情又低落下去了，忙打岔道：“奶奶还是先喝药吧，等凉透了，只怕更苦些呢。再说用完了这药，还需得隔上一会儿，才能再服那补药呢。”
边说边端起药碗，胳膊肘贴上试了试温度，“不热不凉，温温的正好。”
唐氏叹了一声，就着徐妈妈的手，一勺一勺喝完了药汤。她接过徐妈妈递过来的帕子抹了抹嘴儿，气馁道：“你说这药到底顶不顶事，这吃来吃去的，为何总是不见成效？”
徐妈妈笑道：“奶奶别急，这可是咱国公夫人给奶奶寻来的药方子呢，哪里能错得了？虽说药性慢些，但是药三分毒，寻常的方子哪敢日日月月的长用？此方却不但能医病还能温补，才正是良方呢。”
那是自然，要说疼人，还有谁比亲娘更疼她的呢。唐氏也挤了个笑脸，又无奈道：“实在熬得人没耐性，想换个快些的方子来用。”
用这方子虽然保险吧，但太过墨守成规也未必医得好偏疾。还是试试别的吧，谁知哪朵云彩能下雨呢？
想着，便对徐妈妈道：“干脆妈妈回府一趟，问问娘上次得的那个方子试得如何了，我等着用呢。”
那是个不知根底的走方郎中留下的，当初吹嘘得挺神的。但方子里有几味虎狼之药，便是对了症，也极伤身。
唐国公夫人便拦着不许女儿枉用，说等她先找人验证一番再说。
至今没信儿来，自然是没验明白。徐妈妈想她若回去催讨，被国公夫人知道她不引着奶奶想开些，倒助着奶奶要行那险招败坏身子，少不了的一顿训斥。
因此一时也没敢应，只绕开话头道：“这般天天喝水似的喝药，确是苦了奶奶了。还好二爷回来了，奶奶身子又正好是时候，老奴已经交待人把那补药料加得足足的，熬得浓浓的，奶奶服用了，没准很快就有了小少爷的信儿呢。”
若能得一儿半女，纵多吃些苦药也值得了，可这样安慰的话她听过多少遍了？
唐氏往嘴里含了颗蜜饯，压下那泛起的苦涩，寻思着道：“你说会不会是冲撞着了什么？不然怎么好端端的，偏妇科上就这么艰难呢？”
虽然她从小是个多病身，但也不是一直缠绵病榻的那种，基本都是吃了药调理一阵就会见好了的。唯有这身孕上面，吃多少药都不见效。
事关鬼神的事，谁说得清。徐妈妈只好胡乱应道：“会么？不会吧？奶奶别多想。”
唐氏却越想越觉得对，她干脆道：“妈妈还是明早就回府去，请娘去四处打听打听，看可有灵验些的仙姑道长，请来做做法事也好。”
这个倒是可以有，徐妈妈连忙应下。
小丫头进来传话的时候，大丫头锦绣正在帘外守着。一听也不是什么好事儿，便只隔帘禀道：“奶奶得空么？红玉说有话回奶奶。”
说起来，她是奶奶身边的贴身大丫头，可奶奶虽然对她也亲近，却亲近不过徐妈妈去，两人时常单独说小话儿，明显对她就远了一层去。
万一奶奶听了发脾气呢，她可不要上赶着去跟前触这霉头。
红玉小心地进门，将二爷的话说了一遍。
二奶奶果然心里就不舒坦了，昨天床上说得好好的，竟就变卦了。看看天还不到晚膳时候呢，竟然这就说晚上不过来歇了？她皱着眉头问红玉：“你说二爷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走的？”
红玉点头。
唐氏口气便不大好，让人下去，扬声叫锦绣：“你去瞧瞧，看二爷是不是有什么急事儿，为什么不回院歇。”
这腿锦绣愿意跑，转身就往书房那边去了。
…
书房院门口，程行正在那里站着，见了锦绣就笑咪咪地过来招呼，“锦绣姑娘来了，是寻二爷的吧？可有什么事么？”
知道她是寻二爷的，还完全没有进去通传的意思，直接就问有什么事，可见二爷有交待现在是不见人的。
硬让通传只怕最后也落得没脸，还不如就先好好和程行说话，交好了二爷身边的人，以后办事也方便得多。
锦绣打定主意，堆起满脸的笑来，对程行道：“本来是寻二爷的，不过也无甚要紧事。若二爷不得便，找小哥儿说话也是一样。”
程行还不满十一岁，瘦瘦高高一半大小子，满脸的机灵劲儿。他九岁上就跟着二爷进出了，世面见识，心思眼色，什么都灵透得很。
心说自己多跟在二爷身边服侍，二爷不见的人，院门外人就打发了，一般也不见得能见着自己。今儿只不过偶尔在门外站一会儿，竟说得好像专寻自己说话似的。
不过因为二爷身边的人就数他年纪小，内宅的姑娘女眷们不需大避讳，有事无事的，逮到他就想多套套话的大有人在，一点也不觉得稀奇。
他笑眯眯的，做出副洗耳倾听的样子来。
锦绣当然不好直接问二爷为啥不回去睡老婆，至于二爷在书房忙啥，那也不是内宅妇人该管该问的。她要说不好话，唐氏也不会派她出来办事儿了。
不过她一路上早已经寻思好了说词，因笑道：“二爷长途劳顿才回府来，昨儿夜里又为着小少爷出生折腾得几乎没睡成觉，今儿又出门应酬，竟是连番的不得好生歇息。二奶奶很是担心二爷身子，听说二爷要歇在书房了，特意遣我过来悄悄问一声，二爷身上可好？可有累狠了？”
若是二爷不好，她便可以进去探看服侍一番。若二爷还好，那不回内院是有什么事要办吗？也不需给她认真交待，只要程行稍提那么一嘴，她的任务就完成了。
程行见是问这个，就笑着回道：“原来是为这个，那请姑娘转告二奶奶放心，我一直跟前当差，倒没听着二爷喊累，也暂时没瞧出二爷有疲累的迹象来。”
绵绣见他只说这么点儿就住了嘴，旁的什么都不肯多说，便没再指望着还能问出什么来。二爷身边儿的人么，嘴严嘴紧是肯定的。
不过既然他说二爷不累，又笑嘻嘻的一副轻松表情，那就是没什么要紧的事儿了。
回去就这般回奶奶也就是了。
不过锦绣却不想即刻就走，就站在那里和程行有一搭没一搭的聊起来。想着时候长了，二爷或是要叫程行使唤，或者听到他们的说话声，知道她来了，会叫她进去说话或服侍也不一定。
程行也是这会儿正好没事儿，二爷不让人在屋里服侍，将他撵了出来。他守在院门口正无聊，就在那儿不急不燥地和绵绣扯起闲篇儿来。
这一耽误，时候就有些大。
这边绵绣还没回去，致庄院那边就已经得了房妈妈之死的信儿来。反正人已经抬家去了，也赏下了丧葬银子打理好了她的家人，二爷着外院管事儿处理的。
给二奶奶报一声，不过让主子奶奶知道有这么回事儿罢了。
徐妈妈一听是房妈妈没了，不由气恨道：“这个贪嘴不长眼的，倒是活该她。”
没想到药又没落到正主儿身上。这不还得她再下次手嘛。
让徐妈妈不痛快的是这个。
不过唐氏第一时间关注的点是，二爷竟然去了洛音苑？
刚才有功夫去洛音苑，现在没时间回致庄院？
“果然生了孩子就有身价了呢，不过死个身边的婆子罢了，二爷竟然亲自去处理！”唐氏愤愤然，手下用力一拂，那药碗就摔到地上，哐啷啷响着裂成几掰。
“二爷不过是路过，正好赶上了，顺手处理一下罢了。奶奶别想多了。”徐妈妈劝道，一边指示小丫头子清理。
可唐氏却是越想越多。那里路过而已，就进去殷勤去了？那她这里呢，他却过门而不入！
于她来说，二爷去一个刚生过的丫头院里，就算什么都不做，那样子也是庇护，也是偏袒，也是给那奴才长脸。
并且顺带便的，所有人都会自动对比，于是她这个几年无所出的人自然面上无光……
唐氏很生气！晚膳没胃口。事情很严重，大家要小心！

第10章。有赏
洛音苑里，武梁却在为她的胃口发愁晚餐。
她对着程向腾耍了不少宝，然后程向腾就那般走了，什么话也没留下，什么事也没应她，走时的脸色还相当的怪异难懂。
于是武梁也完全不确定这货是个什么意思，心里没着没落的。
而桐花一路偷听，也早已经搞清楚了状况，伤心慌张得什么似的，哭着直嘟囔：“我明明没有做错事啊，为什么得被陪绑啊？我就是那个陪绑的啊。”委屈得不得了。
她在屋子里团团转了几圈，摸摸这样摸摸那样，最终什么活计也无心做，后来干脆一屁股坐在床边圆墩子上，趴着床沿哭得挠心挠肺的，还各种声效齐全。
武梁都被她哭得不由惭愧了下，默默为这身子的前任无奈。生子会引发血案她也不想啊，奈何命运不由她掌握不是。
不过桐花那丫头哭归哭，倒也没有对她含怨的意思，要不然也不会趴来她身边凑那种你悲伤and我悲伤大家有悲一堆儿伤的抱头痛哭眼泪凑堆儿的煽情局面。
武梁一直听着外间的动静，结果外间一直没有人来，甚至只怕连人路过都没有，心里相当沮丧。
本来她以为，程向腾走后，不管对她是灭是护，若不想传出些什么去，就会很快有动作。
要灭么，先将院门一守，让她“静养”，不许人进不许人出之类的，之后怎么料理都可以。
或是一碗药下去麻溜结局，或是人道一些悄悄送走，或是就那么冷藏圈养着。总之得快手。——丑闻嘛，就得快刀斩乱麻。越早处理，各种不利的影响越小。
要护么，直接派人过来表示一下关心慰问照拂什么的，或者他自己多来洛音苑晃晃，让有眼睛的人都看明白他的态度之类的。
方式可能很多，不过大体需要有人过来给她和桐花先一顿吓还是必要的，让她们聪明点儿别自己出去混说，否则谁也护不了你性命什么的。——当然了，如果男人肯护着，谁会嫌活得腻歪了去讲一个婆子的死呢？
可现在男人一去无消息，大约还是人家不肯管顾的多些。
她本来心里还是多少有些期待的，总觉得后来两人间的互动还不错啊有没有。
可到底那点儿期待也有限，无法让人安心。
看天色，到了晚饭时候了。
晚饭怎么办，是去领来呢还是不领呢？领来敢不敢吃呢？院里除了她们俩，连只猫狗都没有，谁给她们试药呀。就算能试出来真有药，她们又能怎么办呢？难道能这顿不吃，下顿不吃，一直不吃吗？
她一天没吃东西，不过心思都用在别处，倒也一直没觉出饿来。但如今想起晚餐来了，竟是越想越饥荒起来。
总之她们在这里坐着等死，算是怎么回事儿啊。
她道：“桐花啊，咱能不能等会儿再哭？”
桐花哭得直打嗝，听见她声音平稳十分奇怪，抬起头来瞧她的眼睛，不由就满脸惊讶：“……姑娘怎么没哭？”同是天下快死人啊。
武梁：“……我也等会儿再哭。”
桐花呆呆“噢”了一声，却只管盯着她瞧，总觉得哪里不对似的。
武梁道：“现在是晚饭时候了，你去厨上领饭去……”
这下桐花反应很快：“姑娘怎么还惦记着吃啊？……不过你不用急，总不会还叫我们做饿死鬼？到时候自然会有喷喷香的饭食赏下来。”
武梁：……
她让领饭不一定是为了吃好吗？
而桐花其实也不是想说她个吃货，她的意思是饭里有毒房妈妈就是下场怎么还能想着吃呢。只是一急就说得生硬了些。
查觉自己口气不对，桐花忙擦了擦眼泪又道：“姑娘别生气，奴婢定然护着姑娘的。刚才姑娘知道自己活不成了还记得替奴婢求情来着，奴婢都听见了。奴婢以后一定会一心一意服侍姑娘。”
说着自己也打了顿，也不知道还有没有以后了，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啊。
她便又道：“姑娘放心，便是要奴婢的命，奴婢也定然替姑娘挡着，死在姑娘前头。”
武梁意外。现在这种状况，表忠心说虚话她也没糖给她吃啊。难道刚才求程向腾把桐花送走，真把这丫头给感动着了？
不过她自己都哭得凄凄惶惶的，一副比她还怕死的模样，真会为了别人那般英勇无敌么？
“你不怕死么？”武梁问。
桐花腰一挺：“奴婢不怕！”
哭成那样还不怕？若真不怕，倒真算得上个惊喜了。
武梁寻思着，冲着桐花欣慰地点头，表示自己很感动，然后她问道：“那桐花，我们有多少银子？”
“二十六两，还有一些散碎的。总共约摸三十两的样子。”
桐花也哭得累了，大约觉得找点儿事儿干也好，很快起身去柜子里翻腾，找出一个小匣子来打开，里面放着小锭的银子，又打开旁边一个荷包，里面是散碎银角子。
武梁看着那银子，也不知道这点儿银子够干什么，反正感觉好少的样子。
她试探着对桐花道：“不然你逃吧，这些银子都给你带走。”她怕是走不动了，不过能走一个是一个啊。
她知道逃奴若被抓到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可桐花既然死都不怕，逃一逃搏一把，没准就逃出生天去了呢。
若桐花真一去无踪迹，上面就得忌惮着这一位“知情人士”，想想万一将来山水有重逢，在小少爷长大后引暴当年事引发大联想什么的，让小少爷含怨带恨的不妙，反而不如留着她性命踏实。
救人自救，两相得益，很好很合理。越想越觉得不错，武梁甚至有点儿小兴奋。
“事不宜迟，你编个借口出去，就说我嘴馋打发你出去买点心什么的，看能不能混出去。若有人问，你只管往我身上推，我来给你打掩护。”
既然出入自由无人管制，那就照平日的情形出门采买点零碎物件啥的应该混得出去吧？
然后就乘着这天将黑未黑时候隐于市或混出城去，反正这大热天儿的，便是露天夜宿，也不见得能冻着。
就算跟着个贩夫走卒回家暖床，也好过丢了性命啊。难道这么鲜嫩一闺女儿，免费的都没人要不成，总有胆大的人敢领养吧。
等府里发现她这处少了一人，她早不知流蹿何方了。就算被及时发现了也不要紧，反正很快天就大黑了，查也不便利。然后街上再一宵禁，就得明天才查找了。
武梁觉得这法子还是挺靠谱的，谁知桐花却吃惊地大睁着眼睛，半天说不出话来。反应过来后又一副恨不得来捂她嘴的模样：“姑娘说什么呢！姑娘快别说了！身为奴才，命是主子的，怎么能逃？”
武梁：……
这么忠心守份？这是个怎样高大上的丫头啊。
有那么一瞬，武梁还以为有谁在偷窥之类的呢，不然这般演给谁看？眼风悄悄四下里扫，周遭连丝儿阴风都没有刮过哇。
她不解地看着桐花，这丫头一直很伤心委屈，却一直表现得十分认命，原谅她真的理解无能。
桐花仍然很坚定：“我不逃。我才不要做逃奴……”
“你不是死都不怕么？”这反应算怎么回事儿？
“我不怕死，可若被抓回卖到那娼寮肮脏之地可怎么办？”桐花道，看了武梁一眼，声调扬了扬，“人家可是清白人家的女儿呢。进了那种地方，死了也无颜认爹娘族人了。”
武梁：……
好有节操。
她明白了，这丫头心里，清白问题，那不只事关一个户口本，那分明事关一姓氏呢。
天大地大祖宗大，人家有人家的观念和信仰。
武梁诧异了一会儿，颓败地躺平。也无心跟她深入讨论这个问题，只讪讪改口道：“知道了，我也怕呢。刚才考虑不周，光想着侥幸能不被抓到了。”
心里却想着，若今日能逃过一劫，得幸不死，将来有机会再逃，绝对独自闪人……古代太可怕了，把人都洗脑成什么样了呀。
“姑娘也怕么？”桐花却又是一副惊讶的表情，“姑娘不是那种地方出来的么？”
武梁：……
好吧，她知道了。
怪不得这丫头说那句话的时候有股莫名的优越感。
怪不得被主子赐名妩娘。
妩娘，舞娘嘛，将出身烙在身上，随时被人叫着唤着，时刻提醒着别忘了自己的身份。
武梁嚅了嚅嘴唇，半天才苦笑道：“那若有机会你留我逃，你肯助我么？”桐花可以出去，她却是不成的，不过白说说罢了。
桐花当即道：“姑娘要肯逃，我一定敢。”
只要肯帮敢帮，就是好丫头，这事儿以后再说。只是人家宁死不肯的，她却急吼吼求去，好像自己多无耻似的，便含糊叹息道：“明白那种地方不堪，谁又愿意去啊。只是身如飘萍，有什么办法。”
桐花同情地点头。
然后又道：“……逃跑被抓回来，就算不被卖，打断手筋脚筋，再扔出去要饭，大小便都拉在身上，体内烂肉长虫……还不如死了呢。”
武梁也是一阵恶寒。
默了默，继续之前的话题。其实她让桐花去厨房也不是去领饭的。
眼下正是饭点，再没有比厨上更人员集中的地方了。各个房头的，各处当差的下人们，都要吃饭不是。
她想得明白，自己毕竟刚刚生子有功，如果要被悄无声息的处置了，自然事后得给安置个大过错才行。否则房妈妈和她一同玩完，留子去母意图就太昭然若揭了。
嗯，理由她都想好了一个：房妈妈去了，怎么去的呢，就是这个黑心的小通房因为从前啥啥啥而对房妈妈怀恨如今恃功行凶伤人性命balabala……程府就摘清了，她和房妈妈就可以瞑目了。
她就得趁着还没有给罗织上大罪名，先散布散布消息啊。
“桐花，你不是很伤心么，你现在就去大厨上哭去，越痛苦伤心越好，让越多的人听到越好。
把房妈妈的死嚷嚷出去，就说房妈妈午间吃了我的饭食后，立时三刻人就没了。所以你如今十分伤心害怕，担心自己也很快没了。就说我也一直躺在洛音苑里哭呢。
你告诉大伙儿，说房妈妈临去前大叫着，叫咱们小心吃食，也不知是个什么意思，怎么个小心法啊，又不能天天不吃饭，求大伙儿给出出主意……”
桐花眼睛还红肿着，不过这次她听话地点头，反正姑娘说的都是真事儿啊，主子也没交待不能说出去啊。
她抹抹眼泪，站起来准备出去了。
武梁又道：“若厨上有人骂你乱说话，污蔑厨上之类的，你就和她们吵，吵得越厉害越好，撕打起来也别怕，反正就要闹得人尽皆知。
你还可以趁其不备当众把给我专门备好的饭食倒进大锅饭里去，看她们敢不敢分给大伙儿吃去……”
知道饭里有毒的知情人士定然是个别。一两个厨娘实心戒备，往那儿一站，能拦着人端饭，不见得能拦着人倒饭。
——事情闹出来，桐花至多被打罚一顿，治她个造谣生事之类的罪过。厨上揪不揪出替死鬼，那都没关系。只要闹得府里各处大家都心里有数，睁眼瞧着，让主子有顾忌，也就行了。
她就不信了，就算程家不担心将来小少爷知道真相，——反正他一个月娃娃，等长大时间还早，程家有把握处理干净也可能。可程向腾子嗣艰难，连舞女生的孩子都当宝了，就会毫不在意一干姨娘通房的心思不成？
若知道生的下场就是死，谁愿意出借肚子啊。
至于这么做到底能不能起到些作用，她一个通房丫头之死能有多大影响力，她都不清楚。反正她总得做着，尽人事听天命嘛。
可是，人生尽是可是。
刚才她还觉得外间一直没动静让人煎熬，于是现在就有了动静。所谓该来的总是会来的。
——这边桐花还没出门，外间一阵脚步声响，然后曾妈妈，就提着一个大食盒进门了。
曾妈妈是程向腾身边的老人，日常在程向腾书房院里当差。因那里多是小爷们儿，有些事儿做起来就不精细，于是曾妈妈便在那里机动帮手，做些洒扫了传递了摆陈了等活计，主职乃是负责内外院间的通传。
她四十来岁的样子，中等个儿，瘦瘦的，只是一张圆圆的娃娃脸让她看起来圆润了几分，让整个人都显出些喜庆吉祥的样子来。
只是她进门，脸上却没有什么笑意，也不理会桐花又是企盼又是慌张的怯怯问侯，只学着程向腾那种冷脸，象太监宣旨似的，平板着腔调向着武梁道：“二爷有赏给妩姑娘。”
然后取出一个小荷包来递过去。
武梁接过一看：六个小小的金锭子，也不知道多重。应该蛮值钱的吧，因为桐花那眼睛分明就先是一亮，然后才一暗。
然后曾妈妈又弯腰，从食盒里端出一碗黑乎乎的汤药来，摆在床边的高杌上。
那味道恶的，好像放了几天的溲水似的。
“二爷说，药是好药，要老奴看着姑娘用下。”
……
那一瞬，武梁的表情相当精彩。
脑中无数念头转过，面上无数表情变幻，有许多的感触情绪想要表达，可千言万语大约都能汇成一句话：尼妹！！

第11章。虚惊
曾妈妈说完了话倒也不催她，只站在那里紧盯着她瞧。
躺在那里瘦瘦小小的一团，身前横搭着薄被角，胳膊腿都伸在被外。看得出头上帽子脚上袜子，全都整整齐齐，连头发和下巴壳儿都藏起来了，只一张苍白的巴掌小脸儿露在外面，雾蒙蒙的眼睛扑闪扑闪地盯着她看。
心知这定是身子极虚的，要不然便是产妇，也不能在这般大热天里这么个包法。
却不知武梁因为想着如果能走人，那机会也是稍纵即失的，因此得时刻准备着。所以她此刻身上的衣服穿戴整齐，从头到脚包得要多严实有多严实。
只是她这副病弱的样子，似乎连抬抬胳膊腿都困难吧。就这样的，二爷竟然交待她小心？
曾婆子心想。哪用她小心，她得担心来着吧？这样一个犀弱的身子，也不知等下会不会被吓晕过去啊。
其实武梁有惊有讶心绪复杂是真，但却没有害怕到哪里去，毕竟这种情形，早已有了面对的心理准备。
她咬着舌尖儿让自己冷静，眯着眼打量曾妈妈，心下不由疑惑。
没经历过，电视小说上也见过，主人家要处置下人，不都是会出动五大三粗满脸横肉的蛮婆子一队，然后上来不由分说嘴一堵人一绑死猪一样拖拉走之类的吗？武力值上压倒性胜利，那还是靠谱可信的。
可这里竟然只派了一位瘦巴巴的婆子过来，当她是死的不会反抗不成？
这方面，难道程向腾还没体验够不成？
还是说这个瘦婆子是个什么身怀暗技的高手，一出手三两下就能让她动弹不得？并且这么伶丁一妇人往她面前一站，说一句话就想让她认命服药？不用逼不用灌不用硬手段？
她一直站在那里紧盯着她瞧是什么意思？难道能把人看死不成？还是说，人家高手正憋着高招呢，只要她但有异动，人家立马瞬出杀招？……
她想，她还是先试试再说。
屋子里半晌无语。
然后武梁一副终于回过神来一般，慢慢把荷包往怀里一揣，看着曾妈妈凄然一笑道：“劳动妈妈了……”
一副认命的样子伸手去端药，一边不放心地问道：“我服药可以，可是桐花呢，二爷是否真会象说好的那般饶她性命？”
曾妈妈不知道这茬，不过她挑了挑眉，大方道：“二爷说过的话自然作数。”眼睛还是不离武梁脸上半分。
瞧这话说的，多有水平。
武梁有点把不准，他没亲口说啊，她赖上他的啊，然后他会不会反赖不认帐啊。
桐花本来一脸灰败呆愣着，此时总算反应过来，听武梁仍是在顾念着她，竟然感动得眼圈一红。她挺身上前，挡在了武梁的前头，对曾妈妈道：“妈妈，我替姑娘喝了吧。”说着也伸手要去端碗。
武梁吓得忙飞快盖住碗沿不松手，口中喝道：“桐花，快放手！”真怕这个耿直的货就那么仰脖一咕嘟下去。
曾妈妈见她们两人还争抢起来，不免心下诧异。这桐花儿她认得，以前去二奶奶院里传话常见的。
虽然妩娘进府就在二奶奶院里服侍，可是毕竟时间短，两人当是也没有多少交情。后来妩娘怀孕安置到这院里来，二奶奶才指了桐花跟着贴身服侍。
算下来，一年不到的光景，这妩姑娘就将人收服了？明知是药也敢挡一挡的？
没想到竟有这份能耐，倒不能轻瞧了。
心里想着，嘴上却哼了一声，对桐花不满道：“丫头你说笑吧，谁的药治谁的病，没听说药也是可以混喝的？”
说着就用手去推桐花，想把她拨到一边儿去，“你也不用着急，想来主子也是给你预备下去处的。”
武梁见她对桐花动作，注意力有些分散，便手摁着碗沿一翻，于是那碗就哐叮当啷响着掉到了地上，黑汤四溢。
武梁看着那药汤，一脸无辜。
心下却嘀咕，这婆子反应实在普普通通嘛，离得这么近，也没见象个高手似的能那么手一伸，就稳稳把碗托在手上之类的高技能施展下啊。还有就是，刚才她看明白了，这婆子分明还拨不动桐花呢。
又是个装X货。
不过那男人派这么个软货过来执刑，是个什么意思？武梁想不明白。
而曾妈妈一见药洒了，却不见气急，她转身，又从那大食盒里往外端出二大碟子点心来。那上面各色造型口味的点心，看着细腻馋人得很。
果然另有准备。
果然管饱呢。
味道那个香，让武梁更觉饥肠辘辘。忽然觉得也不错，最后能食美味而去，多少比喝那黑汤而去得劲些。
只是，不到最后一刻，她们为什么要吃？她可以和桐花一起，先把这婆子塞个饱不是么？
反正她来下手，又步步进逼，能是什么善心无辜的？拉一个够本先。
然后，她有银子呢，现在她又有了金子呢，运气够好她没准还能逃出去呢。
不试怎么知道。
想着，她又看了看桐花。这丫头变数太大，一个敢死不敢逃的主儿，那她敢给人喂毒吗？万一她不肯配合，自己一只病猫哪里弄得住这婆子。何况桐花甚至有可能反过来阻止她……
求人不如求已。她眼光四下里扫扫，然后她慢慢起身，靠坐在床头外侧，手轻轻靠近杌上烛台的位置放好，暗暗积攒着全身的力气。
“桐花”，她忽然开口，手指着门外，“你去看看院外是谁。”
有人吗，她怎么没听到？桐花疑惑地应了一声走出去瞧。
曾妈妈也转身往门口看去。
武梁一烛台就砸在她的后脑勺上。
她到底力度欠缺，曾妈妈被砸得一痛，诧异地回身看她。
二爷派来的人也敢动，胆子真是大啊！
却不知道这位连她那只二爷也动过了。
曾妈妈正怔神间，就见武梁看着门口的方向慌乱地叫了声：“二爷！”
曾妈妈下意识又回过头去。
真不长记性啊，于是又一烛台重重落在了脑袋上。
上一次砸在后脑，也就起了个包，这一次本来还想照着原位置砸呢，奈何她力度准头都不够，却落在了额角，倒破了层皮儿。
被砸两下，曾妈妈不但没晕，人反倒似乎更清醒了，扑上来迅速夺了武梁手上的烛台，然后远远丢开了。
所以说，什么都是相当然，想象得很好，结果具体执行起来呢？两下敲脑袋，都放不到一个瘦巴婆子，所以原本武梁是可以死得瞑目的。
但武梁是个会轻易放弃的人么？她只是看着曾妈妈把烛台远远扔出去的动作，收了手而已。她原本是想扑上去，用拳手和脑袋继续的不停的攻击对方的脑袋，直到对方彻底晕菜为止的。
曾妈妈在那儿气得不行，又确有一阵阵的晕乎，看着没事人一般又靠在床上歇着的武梁，不知该拿她如何是好，只恼火地在自己脑袋上前后摸着揉着。
都是程向腾了，回了书房还心有不甘，觉得自己弱了气势失了场子，想要让人家也害怕露怯的受惊一场找补回来，所以交待曾妈妈拿药过来，要语焉不详吓她一跳，然后回去报告她的反应。
难道二爷有兴致耍这种花枪，她们当下人的有什么好说的。可为这个挨两烛台，这叫个什么事儿啊。
现在药也洒了，烛台也捱了，这差使算是办砸了。
唯一还可以补救的是，这丫头显然并不清楚她来的用意。她还是回去报告二爷一声，看二爷是要补药还是如何再说吧。
武梁看着曾妈妈咧着嘴吸凉气的样子，心下有种被人以德抱怨了般的不适。
她砸了人家，还两次。人家不砸回来，只用手揉揉痛处就完了？
这婆子明明很恼火为什么却不还手？她一个将死的人了，被打两下有什么打紧的？就算她主子交待说留她个全尸难道还不能破皮儿不成？
……那丫的，嘛意思？
…
却说那锦绣，在书房门口逗留良久，虽然没见到正主儿，却见到了曾妈妈提着食盒从里面出来，还和程行与她打着招呼，直说是去往洛音苑送赏呢。
于是锦绣就飞快回了院，禀告给二奶奶知道。
致庄院里，唐氏饭都没吃，身体正气血翻涌着不爽呢，训婆子骂丫头的也好一会儿了。再得这信儿一引，当时就摔了茶碗。
她吃不下饭，男人没支个人来问一声，倒惦着往别处赏饭？
还指着锦绣就骂了一顿：“你人就在那里，眼瞧着耳听着，就不能劝一下二爷？这种事儿都是当时劝着才好说，既成事实之后还怎么挽回？难道要我派人去洛音苑，把二爷赏的饭夺回来不许人吃不成？”
“奴婢能怎么劝啊？”锦绣辩了一句。心说二爷人她都没见着，再说爷们儿赏个丫头，还是个刚生了娃的通房丫头一些吃食，有什么错处，要劝什么？
心里也知道，二奶奶这根本就是在借题发挥，还是气恨二爷不回来睡她。
二奶奶却更加生气了，“你没长脑子还是没长嘴巴，怎么劝要我教你？你不会给二爷讲讲道理？这内宅的事，哪用爷们儿操心的。二爷想赏人，给奶奶说一声，难道奶奶会不应？他一声不吭这般伸手内宅难道还对了，这不是嫌我管理内宅儿不力打我脸么？”
之前有空管房妈妈的事儿，现在有空支派着赏人，这么闲却不回房来？她这里喝药当吃饭一样，为了什么？他那里却对着阿猫阿狗上心去了。
二奶奶火大得很，冲着锦绣又是一顿骂。
但二奶奶说的那些指责的话，连自己也是只在丫头面前说说，在二爷面前也温顺得很。她锦绣敢到二爷面前说去？她一个丫头，她凭什么。
锦绣有口难言。
唐氏又说她当时既然看到了，劝不动二爷就找个借口和那婆子一起过去也行，看看二爷到底赏些什么，那婆子到底如何行事的，不就也能看出二爷到底对那位用了多少心思吗。
是生了孩子对她面上一点儿照顾的面上情，还是真起了怜惜之意，这总分辩得清吧？
锦绣被骂得灰头土脸的，也不敢辩，只咬着唇默默流泪。
二奶奶于是有了新的理由发火，哭哭哭哭哭，主子说两句就哭，娇贵得不成样了呢，然后说她哭得让人心烦，手指往外一指叫她快滚。
主要当时吧，有小丫头刚上了茶没有退，另有云姨娘带着丫头在那里陪着唐氏聊天消食呢。这下锦绣等于当着众人的面被发作，很快传得满院皆知。
锦绣脸面扫地，哭着滚回去面壁了。
唐氏就是这样，一向府里横着走，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的。她气狠了，哪还管丫头的面子。自己发完了火，便迅速支派徐妈妈过来瞧瞧。
徐妈妈对上曾妈妈，身份地位年纪，什么都堪堪可压她一头，正好问话。
…
所以当曾妈妈正准备撤的时候，却听到外面真有脚步声传来。
然后桐花领头，带着徐妈妈和两个丫头进来了。
曾妈妈一看来人，心下气恼，来得还真快呀，她这儿事还没办完，也正她娘的狼狈着呢。
徐妈妈进门儿，压根就没理会武梁她们，只客气地冲曾妈妈打招呼：“竟在这儿碰到曾家弟妹，还真是巧呢。”
曾妈妈笑道：“可不是。”心说巧屁呀，不是二爷交待让给致庄院透的信儿嘛。
“不知道妹子是领了差使还是路过来看看。”徐妈妈又问，眼睛一边扫着屋里。
那桌上，摆着上好的点心，肯定是二爷赏下的吧。
“是领了差使。”曾妈妈应道。
“噢，我就说嘛。二爷这会儿子正在书房，不定啥时就叫人使唤，妹子想来没领差事也不能得空出来。”徐妈妈挺热情，“差使可办好了？若有我顺路能帮着递话的，就免了妹子多跑趟腿了。”
“多谢徐嫂子，这次倒不用的……”曾妈妈道。
奴才有奴才的关系网。比如曾妈妈，男人是外院的管事，大儿子在外面管着铺子，两个小儿子也在府里当差，加上媳妇女儿，亲家干儿，林林总总。一家子在府里下人奴才中关系盘根错节，在老夫人面前说得上话儿的有，在二爷面前得眼的也有。
而徐妈妈是二奶奶的陪房奶妈，虽然现在二奶奶当家，作为二奶奶面前的红人，徐妈妈说话行事很有底气，但她也断不会无事去得罪府里这些老人儿。
虽然老夫人和二爷一向在后宅上任事儿不管，但若真发了话，二奶奶也是越不过去的。就象现在，她不还得笑脸相迎希望人家给交个底儿嘛。
可曾妈妈这般不冷不热的，让徐妈妈也不免有些着恼起来。本来唐氏发火，锦绣遭殃，如今她又不在，别的怕是没人敢劝。
再过两天唐府就来人了，若是二奶奶在那儿闹得不像，唐夫人知道了会不骂她？
便想迅速打听清楚二爷的心思好走人的。
谁知道这老货非给她拿乔。
内宅这点儿事儿，就算现下她不能即刻知道，回头她还知道不了？真当多了不得的事儿似的。
实在不给面子便罢了，咱们且走着瞧吧。
徐妈妈面上便露出点儿不耐来。
曾妈妈其实也不是不想说啊，只是眼下还不想说穿啊，这当着妩姑娘的面儿呢。
场面便略微有些冷。
床上武梁歇着，本来别进不理她她也乐得装死不理会，只是如今见一个明显想打探，而另一个偏不愿多谈，心思不由又活动起来。
两人分别代表两处而来，这么不和谐的调子，分明是行事不一路啊！
武梁本来就在猜测着曾妈妈的真实来意，如今正好，再借徐妈妈来试试吧。
想着，便热情地招呼徐妈妈：“妈妈难得过来，快吃点心。”
一边示意桐花快把点心奉上。
桐花忙端起一盘子点儿，送到徐妈妈面前去。
徐妈妈伸手捻了一个，放在嘴里轻轻一咬。入口即化，醇香而不腻，竟不象是府里大厨上的东西。
嘴里赞到：“是二爷赏下来的吧，竟是可口得很。”
武梁见曾妈妈也不拦着，任由徐妈妈把点心吃了，不由又挑了挑眉。
婆子无力，打不还手。药汤不灌，点心无毒。
……那丫的，吓她呢？！
曾妈妈一看这位都吃上了，知道演不下去了。
二爷想看人家的反应，可点心正常啊，人家能给出什么反应？就算有，也是“啊，真美味啊”，那反应是二爷要的吗？
只是她刚才也不好拦着徐妈妈吃啊。要不然徐妈妈再当真以为她是来赐药的，那回头二奶奶对这位下手更毫无顾忌起来，那不就糟了。
既然已经这样了，便让徐妈妈搞搞清楚也好。
她笑着接口道：“正是二爷赏下来的。”
边说边也捻了一块放嘴里吃了，一边冲徐妈妈笑道：“姑娘还没吃呢，咱们倒代劳了，只当替姑娘先尝尝。”
说着把点心盘子递向武梁：“姑娘也吃些吧，味道很好的。”
武梁见她如此，反而有些迟疑。心想点心是她掂来的，她心里有数。万一是这块有馅那块没料那种呢，她要真点儿背拈住那特馅的了呢。
因此只笑道：“你们多用些吧，我口渴。”总得真正确定下来，才吃得放心啊。反正一天不吃饭也饿不死，她只当减肥了。
曾妈妈听了，转身就去桌上掂水壶。
竟然亲自侍侯上了？徐妈妈心下吃惊。
曾妈妈倒了一杯水，却并不递给武梁，倒反手先递给了徐妈妈，话却问向桐花：“这水放多久了，喝得喝不得？房妈妈不是一病没了吗，也不知道是哪一口不谨慎落下的祸根儿呢。”
先是尝点心，又是问水喝不喝得，还提起房妈妈。
徐妈妈哪还有不明白的。不由心下暗骂，这老货哪是侍侯她茶水呀，这是担心这茶水里有东西吧。竟然拿她试药？
心里越发生气了。
不过她也算是彻底明白了，曾婆子这般行事，自然是二爷的授意。二爷这是实心地护上了。
这洛音苑，得劝二奶奶先放一放再说。
徐妈妈略说了两句话便不肯再留，还对着武梁亲切关怀了一番，就带着丫头起身走人了，连给曾妈妈打个招呼都不曾。
曾妈妈看着徐妈妈前热后冷的态度，哪有不知道自己得罪了人的，叹了口气，反正差使已经这样了，还何必白得罪人呢，忙起身殷勤地往外送。
一路只走到没人的地方，才笑着道：“二爷吩咐的新差使，说房妈妈去了，让我这老东西来洛音苑顶她的缺呢。”
竟不是临时送赏，是长期调岗。
徐妈妈见她肯追出来给她透音儿，自也是笑脸相迎。
“只是二爷也奇怪，竟说先不让妩姑娘知晓此事，也不知是个什么缘故。”算是解释了自己刚才为什么不哼不哈不应人。
“二爷还说，妩姑娘年轻，不懂这产后养息之道。交待我以后但凡她的茶水点心饭食药膳，都替她尝一尝，看可有不合之处再用。”
虽然刚才在室内，她已经用行动表示了这项，但这般要紧的事还是让徐妈妈明确知道比较好，免得那边还用药使毒的，倒把自己搭进去。
猜测落实，徐妈妈承情地拉起她的手，拍了又拍，好像刚才的芥蒂从来不存过不一般，最后却只笑眯眯说了一句：“那妹子这差使可得辛苦费心呢，回头二奶奶自然也是要赏的。”
…
屋子里，桐花不顾武梁劝阻，大开吃戒。她觉得，徐妈妈曾妈妈这号得脸的老妈妈，比她这种小虾皮奴才尊贵多了，她们都吃了，哪还能有毒啊。
反而对武梁道：“便是有毒也认了，正好吃饱了好上路。”
武梁心里也是基本相信没毒的，便也没多拦她，只看着她微微的笑。
一边问她：“你说，这些金子去换的话，能换多少银子？”
“瞧着是一两一个的，自然是六十两银子。”桐花吃得满嘴掉渣。
乖乖，程向腾真大方，她前半辈子的积攒，加起来也只有这陪葬品的一半多。这也太能助长盗墓风起了吧？
“那你家一年要用多少银子？”
“我家？奴婢早不知道爹娘在何处了。不过三个人的话一年十两银子的花销就够了吧？我听九儿说的。她说那年灾荒，她被卖了十两银子，家里还有爹娘和哥哥，可以够一年的嚼用呢。”
武梁大喜过望，那她若逃出去的话，一个人过日子，九十两银子，宽绰一点儿也按十两算，岂不是够将近十年用？
若再买个小小屋子，就算花去一半儿吧，剩下还够五年的花用了。
她五年间，难道就没有点儿别的谋生手段再赚点儿银子啥的么？
武梁越想越嗨了，好像自由就在不远处招手，只等她过去似的。
她半躺在那里做美梦，这一梦，就梦得深沉，还梦出了事端。

第12章。禽兽
武梁自打醒来，就一直奋斗在保命的最前线，那根紧绷的神经，从没有松懈过半分。
如今总算觉得项上人头暂时可以安稳了，才觉出身心俱疲已到了心力交瘁的程度，那感觉比饥饿感难以抗拒多了，所以等精神稍有那么一点儿放松，困意就铺天盖地卷来。
这么一睡，就睡到了大半夜，安安稳稳的，连个身都不曾翻。直到快天明的时候，她忽然做起了梦来。也许不是这时候才开始做的，只是这时候才开始叫嚷出来。
叫嚷的内容，绝大部分都是含糊不清的，让人也听不明白说了些什么，但却足以把人给吵醒了。
桐花觉得武梁是个睡觉不老实的，担心她又掉下床，所以她还是铺了铺盖在床下安置。
只是她和武梁情形差不多，都是精神高度紧张过后的松驰，加上桐花哭了一下午，眼睛红肿涩痛，晚上一边等着武梁醒来用晚膳一边忙着敷眼什么的，折腾到很晚才睡下，自然睡得那是相当的死。
被惊醒的反而是睡在院中厢房里的曾妈妈。
曾妈妈昨儿个自觉被砸得十分冤枉，少不得回去回话的时候要找程向腾好好叫叫苦，赚些同情分，顺便也是推挡一下责任的意思。
要不然主子问起妩姑娘的反应来，怎么答呢？
掂量算么？平静算么？眯眼算么？砸完人后平静地眯着眼算么？好吧，她也知道程向腾想要的不是这些个。
不过看在她成了伤病员的份上，想来主子也不好意思多加苛责了。如果主子因此怪罪姓妩的（她姓妩的对吧？），那也是她咎由自取，她心里自会十分畅快的。
还有就是，相比起被砸，她十分怨念到洛音苑去当差啊。
被砸毕竟她去逼着人家喝药来着，谁会待见。可去那儿当差，和在沐殊阁当差，那差别不是一点点儿啊。主子能看在她满头包的份儿上，另寻他人去吗？
一路寻思着进了门，结果还不待她把自己往苦难的方向好好演义演义，某无良主子一眼扫见她额头上的包，竟然就忍不住咧了咧嘴角，明显人家十分畅快的样子。
然后才正了正神色问道：“不是说了让你小心吗？”好像他早知道会这样似的。
那话意思，竟是破皮起包是她自己没小心的结果？
曾婆子明白了，她这两下子算是白挨了。
可谁能想到，所谓小心是要注意案上的烛台啊？主子倒是早点儿提点嘛！
曾妈妈忍不住腹诽几句，然后还是细细说了赴洛音苑送药的前后经过。边讲边仔细观察着程向腾的脸色。
对武梁她才刚接触，但对程向腾她是相当的了解。
一番观察下来，就不由她暗暗吃惊：主子虽然端着一副并不在意的样子听着，可那高高挑着的眉梢，无意识翘起的嘴角，轻松在书本上点着的手指，都说明着主子的心情是真的真的很不错。
她怎么记得她最初的任务，是以吓得人姑娘花容失色为目的的？而今吃瘪而归了，主子在高兴个什么劲儿？
曾妈妈深深担心，那之后呢，自己要去洛音苑当差，是不是都得被这般欺负着，二爷还都会高高兴兴的怪她不小心？
还是说今儿二爷纯是因为当爹了，所以心情好？对那位妩姑娘也是因生子有功才关照几分？那要关照那为何不在她怀孕的时候多方照抚，却到娃都生完了，才想起这么个炉子来？
分明还是人入了主子的眼了。
只是也不知道，这么个人到底是如何入的主子的眼。
曾妈妈回完话出门，看到在院子里站着的程行，忙一把拉住，想问问洛音苑那位是怎么横空出世的。
要知道那妩姑娘，在二爷这里向来是个不存在般的存在，怎么忽然之间，二爷就把那位放在嘴里心上了。这中间一定有什么她不知道的地方。
可程行表示他也不知道。
曾妈妈笑骂道：“小兔崽子，给老娘耍滑呢？再好好儿想想。”哪能一点儿迹象也没有呢。
程行是真不知道，而不是象对锦绣那样不愿意多说。
下属把自己老板的日常安排透露给别家主子，哪怕是老板娘知道，没准回头都得挨老板的啐。所以他不肯漏给锦绣。
但做为一处当差的同事，互相知会些上面的情况，比如你知道老板的喜好，他知道老板的忌讳，大家互通有无，当差可以少出错处，这个真可以有。
但同为下属，原则也得有。程行佯装认真想了想，然后笑嘻嘻地道：“以前二爷真没去过洛音苑，也就今儿个……”
然后把房妈妈之死被他们撞上，他领人去处理好了房妈妈这边的事儿，然后在门外等了好一会儿二爷才从妩姑娘房里出来的事儿说了一遍。
最后夸张地道：“小的腿都站得快痛了呢！”
象什么里面传出来的二爷被骂的声音了，二爷出来时衣上的褶皱脸上的怪异了，尤其多出来的牙印了，一概没有提起。
开玩笑，二爷不回正院睡，不就是担心那牙印子被二奶奶发现嘛，他怎么可能漏出去一个字儿啊。
但有这点提示就够了。腿都站痛了，那二爷得在妩姑娘房里呆多久啊。
曾妈妈做为同样对二爷十分熟悉的下属，自会揣测。
曾妈妈笑得慈祥，道：“回头家去，我家三小子得了个新玩艺，一直念叨和你一起耍呢。到时妈妈给你们蒸蹄膀啃。”
然后她转身回家，去收拾铺盖儿，顺便和自家男人商议一番。
她一把年纪了，儿孙都有了，连最小的女儿都能当差帮衬家里了，日子过得殷实。她没有辞了回家专门照看孙子，是因着她在沐殊阁这么个清闲又体面的差使放不下。
如今忽然换到洛音苑辛苦不说，还干不好得罪二爷，干好了得罪主母，相当的难为人。
她做了一辈子奴才了，自然知道听主子话的奴才才是好奴才，二爷让去就开心的去才是。可是，若二爷只是一时兴起呢？她上赶着对那位好了，回头等二爷撂开了手，二奶奶再找茬收拾她，那时她不就傻眼了。
那洛音苑是什么地方，从主子到奴才，都是些不受待见的人才去的。一个房妈妈死了，连铜钱儿掉水里的动静大都没有。在那里混，以后能混出什么好来？
还有就是去那儿当差当久了，还能回来沐殊阁吗？这里还会空着位子等她吗？
曾妈妈嘀咕半天，怎么算怎么不划算。
曾掌事儿男人家，比她有眼界的多，听到自家婆娘忽然要去别处当差，这一个月里还需得住在那里，一时便想得有些远了。
“也不见得全是坏处……”曾管事儿道，只是有些事儿他还想要细细合计合计，当下并没有多说，只管道，“好生当差，两不得罪，先看看再说吧。”
这不等于没说。曾妈妈见自家男人思索半天说了句没用的，便不服气地撇撇嘴。不过她总觉得他有什么想法并没有说出来似的。
难道去那里当差还能有什么好处不成？曾妈妈晚上独自在厢房的时候，不免也仔细寻思了一番。最后她不得要领，倒是离了他家老曾的臂枕到了全新的地方，睡得便不踏实，早早就被武梁那大动静给叫醒了。
她起身站在正屋门外听了半晌，大部分都听不清混喊些什么，但有一句她听得真真的。
武梁咬牙切齿的语气，她嘴里叫喊的是：“董卫国，你好……你好的很！！！”
董卫国，听着就是个男人的名字，却从二爷的女人嘴里大叫出来。这什么情况？什么意思？
这女人可是生了二爷唯一的长嗣啊，怎么能心心念念着另一个男人？她进府的时间本来就短，之前和别的男人有过什么勾连谁说得清，如果真和别人有些不清不楚的关系，那小少爷的身世……
曾妈妈一时思绪发散一大片，自认无意中知道了了不得的秘密，心惊不已。
这种事儿，知道就是个死，且倒霉的得是相关的一大片……
曾妈妈一时不敢多想，更不想沾惹半分，本来准备叫醒桐花开门瞧瞧的，如今当然得免了。她悄悄摸回厢房，认真睡她的觉去了。
躺在床上难免又胡思乱想了半晌，然后天微亮才睡了过去，这一次倒睡踏实了，迟迟没有醒来。
然后可怜的桐花，清早醒来后发现武梁又是怎么叫都不醒的挺尸状态，还全身发烫，热得很不正常，不由吓得又哭了起来。
曾妈妈被叫醒，进来一看一摸，这烧热得不一般哪，不由也有些心慌。忙穿戴整齐去沐殊阁找程向腾求救。
她昨儿出去送了徐妈妈后顺道就回了沐殊院，回来时武梁已经睡着了。她还没来得及告诉武梁自己不是真来催命的呢。
难道是吓着了？
想起她后半夜的大叫大嚷，就是太害怕才会吓出噩梦来的吧？二爷会不会怪自己？还有听来的那不明不白的一句话。
曾妈妈觉得自己来洛音苑当差不顺极了，头上的包还没好呢，又第一天就出事儿，太考验她的老心肝了。
程向腾已经晨练结束，回沐殊阁洗漱一番，换上了宽松衣衫正要开饭呢。得了信儿站起身就往洛音苑去，一边急叫程行去请大夫。
武梁的情形还是让他大吃了一惊。
她缩着身子躺在被下，倒象偌大被子下捂了个枕头似的，越发显得瘦弱单薄小小一团。那铺陈开的头发，把一张小脸几乎埋遮不见。
程向腾上前，把她面上头发往后归拢，看着那张毫无生气的脸。
微蹙着眉，半张着口，气息微弱得几乎让人感觉不到。
那踢喘人时的狠劲儿半分不见，唯余一片怯弱可怜。
等等，身上如此烫就算了，为何脸色却这般蜡黄？
程向腾陡然就想起曾妈妈的话来，她还没告诉她带给她的药无毒。
然后，药打翻了，曾妈妈走了，等曾妈妈再回来，她已经睡得叫不醒了。
难道，是吞金？
以为曾妈妈又去端药，干脆吞了金？
程向腾急声问道：“金子呢，赏给姑娘的金子呢。”
不怪程向腾能联想到这儿，他真的听说过吞金自尽的人会脸色蜡黄。不然昨儿还是苍白苍白的脸，今儿怎么就变了色？
桐花一直拧了湿帕子，不停给武梁擦着双手和脸，希望能退点儿热。程向腾进来，她就收拾收拾出去了，如今正候在帘子处，单等着主子有唤就进来呢。结果却听到问金子。
桐花不明白二爷为何这时候关心这个，她顿了一下才忙道：“姑娘昨儿揣自个怀里了。”
谁睡觉身上揣着金子？也不嫌硌的慌？难道接了赏就起了吞下的心思？这么听话认命，那凶巴巴敢拼命敢踹人的劲儿哪儿去了？
程向腾脸色难看，揭开被子就朝武梁胸前摸去。
这一堆儿，太软，不是。那一堆，温热，也不是。
大虽不大，倒柔软饱满，细腻滑润，某头还硬挺着……
程向腾抿抿唇，心虚地瞥一眼武梁，后者还是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昏睡着还知道硬挺？敏感到梦里了都？
顺手就使劲儿捏抓一把。
……真没醒。
就那么两个小山头，三两下摸完，又向周边扩散，还是没有。
手再一移，连腰腹小肚子处都寻摸过了，没有。
把人抬起一点儿，伸向后背摸一遍。没有。
程向腾干脆把人一把抄起，站起身来抖搂了几下，没有东西掉出来。
冲着门口桐花叫道：“在哪儿？”
桐花被一声喝叫吓得战战惊惊，慌道：“奴婢亲眼看着，姑娘把荷包揣进了怀里的。”一边求救似的问向曾妈妈，“妈妈也看着的对吧。”
曾妈妈一晚上没睡好，这会儿有些走神儿。听桐花又问了一遍才明白过来说啥。她当然看着的，只是她晚上睡在外间，一大晚上呢，换个地方放荷包还不能够么。
“当时是揣着了。”她说。
程向腾见曾妈妈拖那么一会儿没及时答话，有些恼火。莫是在这里不好好当差？夜里估计就烧起来了，到现在才被察觉？
“都进来找。”他怒声道。
两人忙进去。桐花帮着把被子全掀开了，床上枕下的找，没有。曾妈妈去翻柜子。柜子里空空的没几件衣衫，几个小匣子里也没有什么细软，两个旧荷包没装什么也收着……很容易翻查到底儿，没有。
程向腾这边也已把人放到床上，再行寻摸着。
忽有所觉，他停手，抬眼看去。
武梁被这般折腾了一通，到底醒了，正带着些茫然忪怔的神色看着他。
她的眼神还有些迷蒙不清，好像里面有水雾升起，带着些飘飘渺渺的柔弱之意，象个迷途不知归处的小动物般。
十分的，惹人怜惜。
然后那双目里水汽退散，慢慢有了一丝清明，那眸子就越发象水洗黑曜石一般的晶亮。而她正将那黑曜石般的眸子专注认真地锁在他的脸上，象要丈量清楚他眉眼的长短，鼻尖的高低。
他清晰地看到那双眼眸里自己的影子。他想，自己眼睛里也只有她的影子吧。
程向腾忽觉心底某处莫名的一片温软。
他柔声问道：“你醒了，感觉难受吗？金子呢？”
然后他听见对方张了张嘴，嚅了嚅唇。
他低头将耳朵凑上去，听到她缓缓地，吐气如兰地蹦出两个字来：“……禽兽。”她说。

第13章。说定
禽兽脸上瞬时就挂不住了。他这里着急上火的，这小女人竟然张嘴就骂呀。一时间又是一阵气血上涌，真想好好收拾她一顿先。
只是屋里还有人呢，再者她现在身子这样子也不是时候，只好咬牙低低骂一句：“不知好歹……”手到底顺势又在人胸前揪抓了一把才算完，“金子呢？”土匪打劫的语气。
武梁倒不是矫情别的，孩儿都给人家生了，还有啥没做过的呀。只是她才刚生完不是，喂奶的没有，憋痛的难受啊，哪经得起他摸摸捏捏的？真的很痛有木有啊。
又被抓一下，武梁忍不住低低哼嘤了一声。声气细微，听着象小猫叫似的。
这种声音吧，听到人耳朵里也就仁者见仁淫者见淫，不知为什么，程向腾就觉得那声音就象谁拿了根小羽毛在挠他的耳道眼儿似的，偏又不解痒，还越挠越痒。手下就有些念恋的又想往那处搁了。
虽然他手在被子下面遮着动作呢，到底不象刚才为着救人，有着大义凛然般的毫无顾忌。这会儿是别样心思，在下人面前就有些不自在起为。他迅速扫了曾妈妈和桐花一眼，道：“出去。”
桐花和曾妈妈原本没听到武梁骂人禽兽，这会儿也不过听到她哼唧一声，知道人醒了，还没表示点惊喜，人就被撵出去了。
武梁倒没有注意他撵人的不怀好意思，她就想着金子的事儿了。
这已经是他第二次问起金子了，态度语气还那般。武梁想赏了人还带要回去的？不给！“给了我就是我的了，我要私吞。”她道。
“真吞了？！”程向腾见她醒来后并没有特别痛苦的意思，也没有情绪上的难过，以为是他猜测失误呢，这一下就又紧张起来。
“吞了几块？”又想骂人了，回头朝着门外叫：“快去快去，准备浓浓的胰子水，大夫怎么还没到。”
门外两个人才站好，也不知道该如何答后半句，只胡乱应着去备水了。
程向腾看向武梁，见她倒不急不慌的，还眼若秋水，盈盈含笑地看着他，让他心里那点儿燥也奇异的平复下来。
他语气平缓地安慰道：“你放心，你现在这般缓过来了，就是金子没有卡在脖子处，没准已经到了肠胃里了。胰子水灌灌，也就排出来了。”
他就怕出差错，给的金块儿就是小小一点点儿大，应该拉得出来的。
话说人家吞金是吞那种小饺子似的大个儿好不好，够份量够个头，吞下去连坠带堵，不管哪一样奏了效，人就结局了。
死也不是这么个死法，程向腾鄙视她，“自找罪受，”他说。
然后猛然又生起气来。
在他心里，最是不耐烦那些遇到个沟了坎了，就去搞什么跳河撞墙服毒悬梁那一套的。自己都不想活了嘛，那早死早了也没什么不好。
他本来觉得武梁决不是那种人的。
他很笃定她不会真的认命喝药，这才赏药吓吓她的。结果没想到她竟然还真玩这种自我了结的把戏。
——刚才光顾着着急了，都忘了这一茬了。不行，必须训。
他黑着脸盯着武梁，骂道：“你真想死？那为何不喝药，为何要打翻？”
武梁当然已经明白过来他说的吞金和她说的私吞不一码事，不过看着他这样着急黑脸感觉还不错。
“不是二爷不让人家活了吗？”她嘟着嘴道。
“倒不知道你这般听话？”冷哼，板脸。得让她知道事情的严重性。
武梁眼睛无辜地眨巴几下，心说这还讲不讲理了？
只是见他气鼓鼓的，倒不好和他认真理论，再说人家担心她，她得承情。便伸手去抓住程向腾的手，口气软软道：“知道了，我以后不听话便是。”
一句话说得程向腾哭笑不得，也知道自己有些乱使气整出语病了，哼了一声，眼睛就虚虚扫去别处。
初生的太阳洒下橘色的光，照得窗外一片朦胧的昏黄。当然，他隔着黄色窗帘望去的，不昏黄也得昏黄了。
程向腾一愣。
这屋子四处罩得严严实实，连门帘都是厚料子，也就窗帘这一处透光了。一片光晕透帘而入正映在她脸上，可不就黄黄的么。
刚才他还想着这屋子阴暗，让她多照照也好，没有给她挡下那片光呢。
该死的，挂什么黄窗帘呀。
这才是脸黄的原因吧。
他身子一歪遮挡住那片光晕，再细看武梁的脸，可不还是俏白俏白的嘛。
程向腾憋气，不告诉他是吧？等下就灌她胰子水！
心里不爽，看什么都不顺，连武梁那眉眼含笑的小模样也看着扎眼起来。
越看越觉得她肯定一早就看穿了他的把戏然后故意将计就计让他大乱阵脚还成功看到他的慌乱如今正在那儿笑他的傻气那笑分明就是奚落揶揄没错的。
程向腾坐不住。甩开武梁的手，站起身来就想走人算了。
武梁不明白他为什么忽然之间就脸色不对了，难道一句玩笑话就反应这么大？不会吧？
不过不管因为啥吧，她小意巴结还来不及呢，能让他就这么黑脸走掉吗？
所以程向腾抬脚，却发现腰间绦带被她手指勾住了。
想挣开又舍不得，他顿住，扭头看她，“做何？”
“咱家好好睡会儿觉，偏被你摇醒，扰了人清梦就想走？”她道，声气还是很弱，不过那挑眉斜眼的样子却跟个恶霸找茬调戏良家妇女似的。
“爷救你……”程向腾说了几个字就闭嘴，得了，哪用正经解释，这女人根本就在胡乱跟他搅缠嘛。
“既然救了，就归你负责了。”她慢慢往回缩手，一边把人往身边儿拉，一边眼神牵丝拉线的锁着他，还歪着嘴角一副无赖样，质问道，“想半途撂手不成？什么男人哪这是。”
看他近到身旁了，就抬手去握他的手。程向腾偏躲开，一边道：“就是这样的男人，你瞧不上就罢了，谁希罕你瞧上？反正就此撂开手让她自生自灭去，正好省得被人骂。”
敢骂他禽兽？死女人。
就听死女人信誓旦旦的样子道：“……不护自己女人的男人，还禽兽不如呢。”
程向腾嘴角抽抽，又想掐人是怎么回事儿？
……终于还是没走，等着大夫来诊了脉，开了药，安排了人去取药熬药，又看着她喝了睡下，这才交待了句“好生养着”，起身走人。
走了几步没听到她应话，不由回头看去。
见他回身，武梁才轻声道：“爷以后，都会救我么？”
程向腾一愣，一时没有说话。
“我真的，很怕死。如果我一直乖顺本份守规矩不惹事不惹人，能踏踏实实的过日子吗？”
她躺在那里，用黑幽幽的眼神殷切地看着他，又问道。
那眼神，看得人心里有些不舒坦起来。程向腾道：“胡思乱想什么，你安安生生的，自然能踏踏实实的。”
这压根不算什么保证，程向腾也不可能给她什么保证。武梁心想这男人果然有原则果然难搞啊，气氛这么好，他对她有明显的小怜惜，她也这么刻意装小意可怜，但他最终也没个踏实话儿给人。
这多少还是让人沮丧。
不过，整体来看还是形势大好啊。她活下来了不是么，有仆人照顾，有医药调理，放心大胆地睡觉，放心大胆地吃饭。比之昨天的处境，已经进了大大的一步。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呢。
而这个男人，虽然并没有应承她什么，不过他们的相处，和昨天相比明显有了质的飞跃。并且这种越把许诺当回事儿的人，越更加地守诺。等一旦答应了，就会尽心尽力做到吧？
嗯，前境很好，仍需努力。
武梁心里想着，面上却只管冲着程向腾笑得眉目飞扬，好像那就是程向腾给出的承诺一般，“那我们就这么愉快地说定了！”她说。

第14章。分说
程向腾心里非常明白武梁所求是什么，人家没求金银赏赐没求抬身份立姨娘，人家不过想求他一句话，想要安生活着，这要求真不算过份吧？
可实际上，内宅事儿还真不归他管。如果唐氏那里想不开就是不肯留人，只需要想法捏实她一个错处，拿了实证再处置她，他也是无话可说的。
难道还真因为一个丫头对唐氏如何不成？
所以若他真满口应承说你有功呢爷定护着你只管等好吧什么的，那便虚了。那丫头也未必会信。
反而就象这样含含糊糊的，以那丫头的通透劲儿，只怕遇事儿还能多走走心呢，这么的也许就能避过一些什么去。
程向腾想着，一边往致庄院走去。又想起那位说的“不护自己女人的男人，禽兽不如”来，不由失笑。她是什么都敢说呀。
怕死，又不畏死。
她的凶蛮他喜欢，她的假腔假调他也喜欢。会让人无语，也会让人无奈，能让人气怒，也能让人气顺。给人的感觉她嘻笑怒骂，都是轻松随意的挥洒，不矫情，不做作。
程向腾想，大概是因为这丫头完全没有为奴为婢者的自卑觉悟吧。和他对话，没有半丝慌恐不安。怒了就是怒了，玩笑就玩笑，该笑笑，该骂骂，哪怕病到昏睡，醒来也毫不客气。
说话总是理直气壮的样子，但又不过火，象他和朋友们相处时，大家互相打趣调侃，是种，平等对话的感觉。
多么奇怪，他一向在下人面前展示着他的威严和高贵，他一向不喜有下人张狂，他一向谨守着规矩和本份，偏却觉得这种平等对话的感觉很受用。
那是个很会淘气的，很灵动的，很能欢实的小东西，程向腾想，留着吧，留着让她蹦达吧。
他本来是想着，随手把曾妈妈拨到洛音苑给武梁暂时使唤着，叫她保住性命也就是了。反正过两天唐家来人了，岳母是个明事理的，跟唐氏说劝一回，等唐氏想开了，这丫头那处就自有唐氏安排了。
谁知两天都安生不了，这丫头竟然病倒了。这一番请医延药的动作，只怕合府的人都知道了。
内宅丫头生了病，身边的人不去报告主母，却跑去外院找爷们儿，唐氏若发火，这点儿错处够洛音苑几人受的了。
程向腾准备回去给唐氏解释一下，安抚一下，免得她又多思多虑，伤神伤身。
他走着，却又想起，如果岳母也劝不动唐氏，她一意孤行就是不肯容她呢？或者，岳母也不愿意劝不同意留着她呢？自己真的不管么？
程向腾皱了眉，想着“禽兽不如”几个字。
她倒真会，给人上套。
…
不得不说，知妻莫若夫，此时的致庄院里，唐氏就真不痛快。昨儿因为男人不回来睡，唐氏就一宿没睡着，今儿一早听说程向腾又去了洛音苑，自是又恼了一回。
唐氏这个人吧，身体有些弱症，可能身子骨过于单薄，人又敏感多虑，凡常不太容易安神。搁现在的话说，有些神经衰弱。
你说男人不回来睡吧，她使气，打骂丫头什么的，然后能自己舒坦了也行，偏她之后是越发的坐着不安宁，睡着不踏实，加上又任性赌气的，她不吃饭，她不喝药，各种折腾。
折腾完了，自己也越发的难受，跟个恶性循环似的。这到了今早，男人没回屋，去了别处的消息却回屋。唐氏又是摔碟子摔碗的一阵发作，只用了一两口的饭食，也堵在心口上。
徐妈妈劝得口干，唐氏也听得耳道痛。终于唐氏要静息，徐妈妈这才出去。
这会儿子去了锦绣屋里。
锦绣昨儿个被当众下了脸，回屋去哭了一场，早上起来眼睛还肿着。强撑着去伺侯二奶奶，因为脸色不好，心里也不来意，便有些不肯近前，只在那侧边儿处站着，也是不引别人注意的意思。
当然离主子远了，侍侯上就不那么经心。比如平时唐氏郁结的时候，徐妈妈刻意说点儿轻松话题，锦绣就捧哏帮腔的，一起调节一下气氛逗逗主子开心，然后吃饭时再帮着多布几筷子奶奶爱吃的菜在面前，哄着劝着她多进些。
但今儿吧，唐氏闷沉沉的，于是便只徐妈妈一个人试图起哄打趣的，锦绣缩在一边不参与，于是徐妈妈一个人也撑不起个什么热闹场面。
结果二奶奶又发脾气，说锦绣故意肿着眼睛来给她添堵，问她既这么不情不愿的，干嘛来侍侯，尽去当太太奶奶好了。
说得锦绣惶恐跪下来认错，口中连称着不敢，唐氏这才让人下去了。
早膳时也再提不起胃口，便静悄悄撤了。
徐妈妈觉得，锦绣只怕是有些在赌气了，她得劝劝她。
过两天唐夫人就过府来了，见二奶奶不好，能不怪罪她们？正得这两天好生劝慰着二奶奶多将养才是呢。
其实对锦绣，徐妈妈是真的觉得唐氏做得过了。自己身边的贴身大丫头，自己不给面子？以后代表主子出去外面，传话做事管丫头唤奴才的，哪来的威信脸面呢。
但奴才就是奴才，跟主子犯拧不顺毛儿，那可就失了本份了。
徐妈妈进了门，见锦绣果然坐在窗边儿眼睛红红的，忙自己拉了个凳子坐在她身边，一边帮她打着扇。
“快别哭了，仔细眼痛。”徐妈妈说着，递上一方帕子，“你知道的，昨儿晚上的药里，加多了滋补的东西，奶奶难免气血翻涌急燥了些。你从小跟在奶奶身边的，最知道奶奶平素是怎么待人的，这两天也是心里憋屈的慌，加上药劲儿，才急性了些。”
锦绣点点头，表示她知道。
唐氏到底大府里长大的，惯常处置下人虽然严厉些，让大家都不敢错了规矩。不过她到底是端着大家闺秀范的，并不常无理取闹胡乱的发脾气。
“奶奶吵完你还不是后悔，刚才也说你受委屈了，这才让我来看看的。”徐妈妈说着善意的谎言。
“让主子费心了。”锦绣不咸不淡道。她算是从小和唐氏一起长大的，对唐氏的了解不比徐妈妈少，自然知道这话的虚头。
徐妈妈看她那样子，心里明显还是不痛快的。
“也不只是对你，就连我这一把老脸了，奶奶还不是一样训？”徐妈妈又道，“奶奶也是心里苦闷无处诉罢了，你多体谅体凉主子，别往心里去。”
锦绣见徐妈妈说着话，一径地看着她的脸色，心说徐妈妈莫不是替主子来打探，看看自己可有怨言的？
真是好处和好人都让她做了。
心下不快，嘴上却只道：“妈妈我知道了，我哪里敢怪主子呢，奴才在主子面前，能有什么脸？以前走出去有几分体面，不过是主子给抬着罢了，哪能真不知道自己是谁了。
再说我们身边儿服侍的，主子有气儿不朝我们撒倒朝谁撒去。妈妈快别理我，我心里都明白的，就是有点儿骚的慌，你让我自己缓缓这个劲儿就好了。”
倒劝起了徐妈妈。
徐妈妈见这丫头着实是个明白人，便放了心。为人奴才的，哪能由着性子来？
她笑道：“你这般想我就真的放了心。眼看夫人就要过府来了，到时若见奶奶不好，只怕还得落罪到咱们身上。咱们还得打起精神，好好哄劝着奶奶才是。”
锦绣明白了，徐妈妈这是怕被唐夫人怪罪，又担心自己一个人劝不来看不住二奶奶，所以拉着她陪着呢。
可二奶奶好了，唐夫人还不是夸赞着徐妈妈，最后落实惠的也是她。二奶奶不好了，当然负主要责任的也得是她才对。自己这时候凑什么，明明躲远点儿才明智吧。
再说她又拿什么跟徐妈妈比。
徐妈妈虽然也挨训不假，但徐妈妈一家子老小在唐府各处当差过得舒舒坦坦的，只消徐妈妈年纪大些，或有个病痛急事啥的，就能辞了二奶奶回去安养去了，所以徐妈妈只消当差不出大差错就行。
可她呢，费劲出力图什么呢，她的出路在哪儿呢。一个通房丫头，无子，不让沾男人，难道还能等着再嫁出去？就是仆从，有点儿头脸办法的谁肯要这残花败柳的。
锦绣觉得唐氏让她做通房根本不是为她考虑，不过是二爷歇在正院的时候，需要个不怕羞骚值夜服侍的人儿罢了。现在好了，二奶奶不喜欢通房丫头，她这担了名声的又成了出气筒了。
她甚至还不如洛音苑那个呢，人家出身差些，好歹还生了儿子呢，好歹有一处院子自己自在住着呢。她同样是通房，除了一天到晚在二奶奶跟着，好像多得脸什么的，实际又落得了什么。
当初陪嫁的四个大丫头，只有她这一个不上不下的干熬着日子了。
锦绣着急上火的，那火气不比唐氏少，还是一拱一拱的暗火，只不能显露出来罢了。
…
程向腾进来的时候，致庄院里比平时还要安静许多，该回事儿的管事儿仆妇都想错过这会儿，等唐氏平静了再说，因此不来走动。其他各伺其职的丫头婆子们，也是踮着脚根儿走路，免得打扰到主子。
程向腾便明白，唐氏又发过一顿脾气了。
这个时候，不过早膳时间刚过，又不象是掌灯时候或者午晌间，你说静悄悄的吧也应景，这个时间不是一天中最该热热闹闹的时候吗？满院的人，却硬是给人以清清冷冷没点儿烟火味的感觉来。
说实话，这种没有人气儿似的样子，程向腾不喜欢。虽然他知道府里要有府里的规矩，该怎样就要怎么不能乱来，但偶尔也会偷偷羡慕边塞小民那种吵吵闹闹的，鸡飞狗跳的一天。
总好过一潭死水一般的日子。
他进屋，唐氏在榻上靠着呢，一副想睡又睡不着，干坐着也心烦的样子，正想叫人进来伺侯，忽然一抬头，看见二爷进屋了。
是啊，他每次见所有人都屏气敛声的，也会不由就放轻了脚步呢。好几次唐氏便因此说他很体贴，笑得很温存。
程向腾挑了挑眉。他知道她喜欢，但他，真不是很喜欢。
唐氏见是程向腾，就想站起来，一边朝外轻骂道：“二爷进来竟然没人招呼，都没长眼睛不成。”
这种情形下，程向腾想，若是有个脆生生的声音应一腔“来了来了”，然后过来端茶倒水，估记气氛也就活起来了。
只是此时，外间立马就有人应是不错，不过却是个战战惊惊显得很惶恐的声音，说的是“奴婢该死……”
然后也是高抬脚低落步的过来上茶倒水。
程向腾都快没有了说话的兴致。
那边小丫头上了茶后退下，就忙去叫了锦绣来。唐氏不喜欢丫头们往程向腾面前凑，所以平时程向腾在正院，一般都是锦绣服侍的。
她做为通房丫头，若主子们不是讲什么机密遣了她，她就该贴身服侍在侧的。
锦绣进来时眼睛还有些红肿，显然不是才刚哭过造成的。那虚肿的劲，得是昨儿至少哭半夜吧。莫非是因为这丫头昨天在书房院外磨缠的事？
程向腾不由多看了锦绣两眼，就见唐氏冲锦绣瞥过去一道冷冷的目光，看得锦绣一缩头。
这种事情，唐氏也向来是不太掩饰的，倒也有几分真性情的意思。
程向腾看了看唐氏那一张贤惠的脸，却忽然想起那两个停了药后怀了身子却没能生下来的姨娘来。还有，妩娘是唐氏亲自安排的，最后她生下来了，然后唐氏默默赏药留子去母……
是不能太放纵了，程向腾想，否则，禽兽不如呢……
他直奔主题同唐氏说道：“……我回府正好路过，正看到那叫桐花的丫头哭着乱跑，让人问了一声，才知道洛音苑房妈妈去了。
我想着你正病着，那时辰估记正歇午晌呢，何必再惊动你，便去看了看。
后来看那妩娘躺在床上也就一口气儿了的样子，剩下那一个丫头跑东跑西忙不过来，别的不说，叫她去传句话儿，她立时就傻眼：她走了，那妩娘一个人无人看顾，说是翻下床摔晕过呢。
我便干脆让曾妈妈先过去暂时顶了房妈妈的缺。回头等你身上大安了，再好好调配人手吧。”
这一番话，好好跟唐氏解释了他不是故意绕过她插手内宅事的，事有凑巧又是为着体恤她身子，并且曾妈妈也只是暂时在那儿当差，回头安置下人还是让她来做的。
并且，将房妈妈之死一笔带过，没有问责的意思。
唐氏心里慰贴，气也平了火也灭了。说到底她真不在意洛音苑那个小玩艺儿多活一阵子，不过生气的是男人的态度罢了。
如今男人这般姿态跟她解释，她难道还拿乔着不肯信不成。
唐氏点头道：“都是爷肯为我着想，我当然再没有不听爷的道理。正好我这儿正备洗三宴呢，也一时抽不出人手，那就听爷的，过了这阵子再说吧。”一副贤惠大度又感激的样子。
程向腾点头，说起今早的事儿来，“曾妈妈在我面前当差久了，遇事儿竟一时只想着回我去了，刚才训了她两句，她就说要来给你磕头认错。我就让她好好当差，不必来烦你，以后记得府里的规矩便罢了。”
这是为旧部下求情呢。
这都是小事儿，何况二爷以这种方式发话，唐氏难道还继续揪住个奴才不放不成。
二爷对她这般态度温软，唐氏心里着实高兴。徐妈妈她们直说叫她要端方大度，不能闹腾让人笑话，这致庄院里到底人多嘴杂，不定哪个嘴贱的就传到外间去了，一来会惹二爷不快，再者于自己名声也有碍。
可是看看吧，若不是她闹腾，二爷能这么专程过来给她解释一通吗。
可见女人也不能一味儿的好性儿。
她试探地问道：“那个妩娘，如何了？”
虽然这话问得她自己也有点儿心虚，毕竟那丫头算是她的势力范围，她不闻不问的，倒问起男人来了。
便又补充道：“偏我这两天身子虚，想来她也身子虚着，倒不想过去和她对过了病气。”
若是男人能主动说出因为房妈妈才去，一个小小洛音苑不宜再有人出事儿，说道出去好说难听什么的，那就太完美了。
谁知程向腾竟道：“现在曾妈妈在那边照应着，吃着药调理，应无大碍，等你身子好些了，好生照拂着吧。”
唐氏愣住，男人竟这般直接地要她照拂一个丫头？
唐氏心里十分的不痛快，也十分地后悔，早知道就不问了，直接找机会除了也就罢了。
虽然失望，不过唐氏本来也没想着即刻就把那位怎么样的。反正来日方长，多的是机会。
她最气恨的是男人不回来，如今人就在眼前，好言好语和她说道，别的便都可以放一放。好好吃药好好将养，多快好生才是正经。
以前他只当那是个丫头，不乐意收在房里，她是知道的。后来他们再没有见过面，她也是知道的，现在这么忽然就护上了，不过就是因为那肚子里出过货罢了。
她若也顺溜的生下儿子，还会有那些猫儿狗儿什么事儿啊。
她垂了眼轻声道：“爷说得是。”认真喝药吧，但愿今天就能一举得男。
结果到了晚上，外间又传话进来，让唐氏别等门早些安置。打听才知道，程向腾又歇在书房里了。
这还了得，唐氏暴了。

第15章。发狠
程向腾不回屋，倒不是为了给唐氏难堪，而是因为手腕上那牙印子还没好，结了两个小痂，将掉未掉的。他抠了那痂也没事，不会再出血啥的，但是却一定看得出来那是新鲜的伤痕。
为求不再节外生枝，他便再晚一天回去睡算了。
但唐氏，少不得又是香汤沐浴浓汤灌溉的，把身体从内到外弄得滋滋润润各方面都在最佳状态，单等着男人那一滋润了，结果他又不回来睡了。
唐氏得了信儿，一口气呕在那里，恨不得抠抠嗓子眼儿把喝进口的药给吐出来。
她在这里吃药当吃饭，为了什么，为了他程向腾的嫡子！结果她等着盼着，他一次不回来两次不回来，那她算什么？
何况还一屋子丫头仆妇看着她折腾呢，如今都该在心里偷笑她了吧。
她是什么主母，她就是个笑话啊。
唐氏象一头困兽一般，在屋里团团转。
好啊，不回来睡是吗，有了庶子就不把嫡子放心上是吧。那就不要嫡子吧，那就让他养一堆贱种庶孽算了。
唐氏气性加上药性，只觉得五脏六肺都在滋滋冒烟，那股怒火直欲把她那叫做理智的东西烧成渣渣。
可男人又不是做了什么礼法难容的事，只是在书房歇了而已，谁规定男人离家久归后就一定得睡女人？就一定得睡她？——唐氏有火又有些无处可撒，也就只剩下摔东西骂丫头了。
徐妈妈跟在旁边直劝，可是怎么劝都无济于事。
心下也直发急。
二爷也真是害人，这都回来两天了，又不见有什么不得了的事儿，干嘛不回房睡呢，害得二奶奶这般。
看着吧，二奶奶再这样心燥火盛的，吃不好睡不着的，到洗三时候，肯定人又憔悴得厉害了。到时候唐夫人看到二奶奶这般，还不定心疼成什么样儿呢。
到时别说一顿骂，就算拼着一顿打挨上，能平息了唐夫人的火不能呢？
不由想起之前来，因着乔姨娘怀着身孕月份渐大，请安都弯不下腰来，有一天便惹得唐氏心里不爽快，连着几天吃不下睡不着的，人的颜色便看着不大好。
后来唐夫人过府来看到了，把自己骂一顿不说，答应儿子掌柜的差使也差点黄了，最后到底足足迟了一年多才理上事儿。
可就是因为晚那一年，最好的年景便给错过了，少落不少好处不说，一掌事就比之前差很多收益，儿子人品和能力都被怀疑了很久呢。
为此还忍不住埋怨过徐妈妈几句，说反正是当差，干嘛不顺着主子让主子开心？主子要做什么横加阻拦的，能落什么好去？
后来也是这边府里的事儿，让自己男人在庄子上的差使也差点被撸了。要知道那庄子旁边河滩上，有她家男人带着人垦出来的好几十亩荒田，主子答应过那荒田不归到庄子一处，给他们留着养老用的。人都差点儿被撵了，还养老什么养老。
这一次二奶奶再不好，还不知道会如何呢。
心里也渐渐烦燥起来，劝说的话儿便有些随意，“……二爷肯定是有什么事要办，再说二爷是睡在书房呢，总好过去那起子女人屋里。”
若是她心思明白着，便不会提那起子女人，因为那也是让唐氏恼火的一个点儿。
程向腾有好几个妾室，所以那起子女人，其实是不包括武梁这号人物的。
但唐氏迅速就想到了武梁身上来。
谁让程向腾刚提起过她呢。
那么一个贱人，他程向腾还让她照拂？他们程家的阿猫阿狗都得她去照拂，谁又来照拂她了？
何况，她什么都没说就应下了。她都应下他的要求了，他还反过来给她没脸！越发不可饶恕了。
男人让她不痛快，不给她脸面，她为什么要让他痛快，要给他脸面？
他不是要护着那个贱人吗，她就偏不让他得逞，偏给他堵心难受。
唐氏发了狠，叫徐妈妈将之前那药浓浓搅一碗汤直接赏去洛音苑：“我就拼着名声不要，就要把人立即处置了去，看看又能怎么样？难道他程二爷要宠妾灭妻不成。”
说着又呸，说她是妾太抬举她了，那根本就是个没名没份的东西，就是个外头人赠来送去的玩艺儿。
这样的人要她照拂，他程向腾也张得开嘴。
唐氏想着越发气恨，便又冲着徐妈妈道：“她若老实喝就罢了，不老实就一顿打死算完，我看谁敢说什么，我看用不用我给她偿命！”
竟是说要让人死，就一会儿都等不得了，非得立时三刻让人家伸腿了才甘心。
徐妈妈心说那哪叫宠妾灭妻呀，若真急赤白脸的害了人性命，又捏不出个确实的缘故来，那得叫恶毒和善妒好不好。
不过唐氏在气头上，说的话又不好接，又不敢驳，只好顺嘴胡乱应着。想着她一个人到底安抚不住，便扬声叫锦绣。
谁知锦绣并不在门外守着，干叫无人应声。
徐妈妈心里便对锦绣有些埋怨起来。
才劝过她呢，竟然还是不上心，得空就躲闲起来。哄不好二奶奶，唐夫人难道怪罪她一个人不成，又能给她锦绣什么好果子吃吃吗？
唐氏听见徐妈妈叫锦绣，就骂道：“你叫她做什么，她是得了二爷的眼的，自然要朝着高枝儿飞去的，哪会凑我们这些烂糟事儿。”
之前程向腾回屋的时候，眼睛落在锦绣脸上好一会儿，唐氏可都看着呢。男人不是不在正院儿呆，就是回了屋眼睛不往自己身上落，她有那么差么？
唐氏记恨着那一茬，反正现在性子上来了，拉出锦绣就一块骂上了。
说者无心，听者却有意。房妈妈忽然就想到，可不是，锦绣虽说也是二奶奶贴身服侍的，但之前的那些子烂糟事儿，可不都是经由自己的手办下的么？
锦绣便是被二奶奶骂几回哭几场，到底不会有什么大事儿发落到她头上去。所以她能躲，而自己，却是躲不开的。
还有二奶奶一直骂的这个妩娘也是，邪气得很，竟然两回药都毒不死她。这二爷回来两天了，本来还好好的，从那天外出回府路过洛音苑开始，便不对劲儿起来，莫名其妙就不回房睡了。
要说这事和这个妩娘有多大关系，徐妈妈也说不清。可要说完全无关，徐妈妈无论如何是不信的。
都是这女人作祸，上次怎么不一碗药下去打发利索了呢。
现在倒让二奶奶为她生急性起来。
徐妈妈忽然想到，房妈妈死了，二爷明显是不追究的，可这个妩娘呢，她也会不追究么？
如今二爷护着她，没准以后还宠着呢。她会不会反过来寻自己报仇？
就算现在有二奶奶在，谅她也起不了多大妖蛾子，那将来呢，到底还有少小爷仗腰呢，她若记恨，甚至可以惦着自己十年不晚呢。
也只怪当时想的简单了，行事上没有更隐蔽些，让她就算有心也查不出来。或者更直接些，就眼瞧着她用下了，也不用迁累上别人。
总之留着早晚是个祸害呀。
徐妈妈寻思着，唐氏见她皱着个眉，干答应着不动身，便怒道：“你怎么？难道连你我也使唤不动了吗？”
唐氏生气了，连妈妈也不称呼一声了。徐妈妈连说不敢。
心想反正唐氏这样，自己也哄劝不住，一碗药下去就一碗药下去吧。
二爷知道了，就算会心疼，就算会恼火二奶奶办事狠绝，但到底只是个丫头子，又已经没了，难道真为她报仇不成？为着小少爷以后不生怨，为了嫡妻名誉，为了府里声誉，少不得还得帮着想法子周全遮掩呢。
想着，她问唐氏道：“收拾个丫头子不难，不过奶奶你可想清楚了，真要赏药下去？”
唐氏直着脖子道：“怎么，难道我说假的？你有什么就直说！”
徐妈妈陪笑道：“既然那位留着，也是尽惹主子不开心，长痛不如短痛，一了百了也好。不过却也不能这般直吼吼的就去要人命，得好好铺排铺排，至少找个理由，任谁问起来都有个说头。”
唐氏从小长在大宅门里，这方面倒是溜熟的，张口就道：“捏个理由还不简单？房妈妈死了，死前吃的是那贱人赏下的饭食。”
就是反咬一口的意思。
至于她和房妈妈之间有些什么样的恩怨，为什么她要赏人有毒的饭菜，那可编排的就多了。可能房妈妈在身边服侍，听到了不该听到的话或看到了不该看到了的事儿惹人忌讳，或是单纯就为了闹出大动静勾得爷们儿一顾，或是房妈妈刚得了什么赏，转瞬被人贪心夺宝……
徐妈妈寻思一回，觉得这个说法很靠谱。原以为房妈妈病逝，后发现原来另有隐情，处置恶人，适当的时候还可以鼓动房家人闹上一闹。
事儿大了，二爷只会紧着平息事端，哪会认真追查到底。
“就怕二爷因此和奶奶生隙啊……”徐妈妈叹息道。
其实她心里明白，唐氏真是被药劲拿住了，有些百无禁忌的一时疯。等她冷静下来，没准会后悔也说不定，到时候自己可能就成落埋怨的那个了。所以这种话儿得说在前头的好。
果然唐氏就道：“生分就生分，难道我离不了他不成？”她的身体，也难体会XO的兴致，只是生子需要罢了。
“他现在反正也不理我，还不是因为他有了庶子有了后，他心里不急了！他不急，我也可以不急！反正现在庶子在我手里，我想教成什么样养成什么样都可以。至于他还想要其他的庶子女出生，也还得看我乐不乐意。”
非得把人惹急了，个把庶子养不活也是有的。
徐妈妈点点头，二奶奶既然不怕这个，以后不埋怨她，她还有什么好说的？她劝了阻了只是劝阻不了啊。
至于唐夫人那边，才不会为她们处置个丫头怪罪她呢。只要二奶奶高兴，这剩下的一两天时间能好好睡上几觉，把精神养得足足的，见了唐夫人高高兴兴的，自己就是当好了差使了。
房妈妈细细寻思一会儿，倒没什么大不妥。
那就合计合计，怎么样得手吧。洛音苑那边，直接赏药只怕是不接的。赏吃食么，可还有个曾妈妈试吃呢……
…
洛音苑里，除了武梁没精神，一天除了吃饭吃药喝水就是睡死在床上外，其他两个人，做活儿聊天，都挺有干劲儿的样子。洛音苑里不说热火朝天，也是一片祥和。
曾妈妈对于自己来这儿本来是心里不来意的，只是早上程向腾要从洛音苑出去时，叫住她叫了一句：“妈妈对在这里服侍可满意？”
他说服侍，是提醒曾妈妈分清主次，你是来服侍姑娘的，别拿架子。他问她是否满意，是觉得她可能有不服从分配在闹情绪，工作上不够认真积极等嫌疑。
曾妈妈在程向腾身边呆过许久，看主子的神态语气脸色，自然就猜得到主子的意思。
这话可不是什么关心，而是实在的提醒。
仔细回想，她发现自己并没什么怠工的地方啊，少不得心里有点儿小不服气，嘴上只恭敬道：“老奴不敢。”
结果程向腾就给了她句“那就好”，然后走人了。
这就更说明了刚才问她满不满意不是什么问候，而是不满了。
曾妈妈悄悄回想，自己刚来这儿当差第一天，除了早上起得晚了，刚才答话有一次恍神之外，别的也没有什么大过啊。
但不论如何，二爷专门这般敲打她，她是再不敢拿大的。因此做事儿便十分经心起来。
而桐花，却是对曾妈妈的到来，表现得相当的殷勤，热情，恭敬到了有些小心翼翼的地步。
好像这位就是她的命之所系似的，这位若在，她的命就在，这位若不玩走人了，她就得跟着翘辫似的。
因此只要她人在手闲，但有什么活儿都是飞奔着抢着去干，尽量不用劳动到曾妈妈大人。
而桐花对武梁，更是十分的信服。
本来她们都要跟着房妈妈去的呀，可后来就硬是慢慢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了。
她明明一直在现场啊，可一切都是怎么发生的呢？
桐花觉得她迷糊不过劲儿来。不过没关系，反正信姑娘得永生，她就只管听姑娘的吩咐，做姑娘的帮手就对了。
比如现在。
武梁想着，虽然男人的态度很明确，至少是不会害她的，但女人呢，谁知道又是个什么情形。
万一她又要下手，也得让她有些顾忌才行。
所以她吩咐桐花，熬完了药药渣一定得收好留着，以防万一，别再给人掺兑些什么进来……
于是桐花就认真记住她的话，认真地把药渣带回来，摆在院子里晾着，这不到了晚上，她还拢一拢准备收一收呢。
徐妈妈带着两个小丫头，提着个大食盒，挺排场地进来后，就看到桐花正在那儿摆弄着药渣呢。
现下的人们有个说法，叫什么“药不去病不除”，讲究但凡用过的药渣要埋起来，似乎就可以连病气一起埋掉了似的。
所以徐妈妈见了桐花的举动，不由心生奇怪，于是过去问道：“桐花这是在做什么？难道这废药渣还能派什么用场不成？”
徐妈妈是要打着“二奶奶二爷是一体的，二爷对洛音苑关照二奶奶就跟着打赏”的幌子来的，所以就要先表现得和蔼亲近一点儿才行。
因此一进来，就只管先说些闲话儿。
桐花感觉特好，徐妈妈是谁呀，二奶奶身边第一得力的人啊，主动找自己搭话儿啊，以前真是不敢想象啊。
于是她按着武梁的说法答得格外认真详细：
“二爷说了，药水点心饭食那些的可以试用了再给姑娘用，但药却不好这么办，所以让奴婢亲自熬药，让每次的药渣都仔细留下来，若姑娘好了便好，若不好，方便一样样核对药性追查问责呢。”
徐妈妈听了就愣了愣，真的假的，竟然精细到这个地步了？二奶奶一年到头在用药，也不曾有这么讲究过。
之前给房妈妈用药，二爷之后是知之为不知，现在这般大张旗鼓地摆着药渣，还留这样的话，分明就是提醒，是警告，若洛音苑这位真在药上出点儿事儿，只怕没那么善了了。
房妈妈心里有点儿微惊，不过二爷这般宠着，越发不能留了吧。
她强笑着道：“二爷真是体恤，这不得把大夫吓一跳么？看哪个庸医还敢登门儿。”
说着指着丫头手里的大食盒，“奶奶知道妩姑娘病养着，只怕嘴里没滋没味儿的，专门让我送来了一些点心，算是给姑娘解个寡淡。”
说着让丫头把点心摆出来，学着曾妈妈的样子，自然先捻了一块儿栗子芝麻酥吃了，然后请曾妈妈也尝一尝，还有桐花。
桐花心说怎么又来了，狐疑地看向武梁，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武梁摇摇头，心说反正我是不吃的。这个徐妈妈，好像只是看她死了没有才会来，她对她完全没有半分好印象。
曾妈妈倒是吃了一块，然后就夸味道好。
徐妈妈一听，就笑着道：“算你有眼光，二奶奶都说好，那味道还能差了？”
说着象忘记了武梁似的，让丫头把点心都摆出来，然后招呼几人围桌坐了，竟是打起长期抗战的准备来，一边聊着闲话，一边一块接一块的吃着点心。
然后桐花掂了水壶放在旁边，竟是开茶话会一般，几人吃吃喝喝起来。
那点心吧，上面根本没有什么药，有这么多人吃过呢，大家有眼都看着呢。
徐妈妈就单等着到一定时候，她再忽然象刚想起来似的说一声：“哟，只顾着咱们，倒忘了妩姑娘了，这可是专门赏给妩姑娘的呢，姑娘好歹给二奶奶个面子吧……”
她那时候，才将小指甲盖里的蜡封着的一点儿药粉弹上去……

第16章。二爷说
徐妈妈在等待着合适的时机。
武梁却觉得十分莫名其妙，不知道这算啥意思。想吃点心不会在自己屋里吃么，跑来她这里搞什么？她是好看到可以佐食下饭呢，还是想用那点点心馋死她？
要说这徐妈妈是来毒害她的，目前看着不象。因为她亲自送过来，不象以前那种暗挫挫行事的作派，太过明目张胆毫无顾忌了些。何况人家自己吃着根本也没说邀请她一起。
要说是来和她搞好关系的，似乎也不是。原因还是人家自己吃着没理她呀，当然经过了房妈妈之死，她也不会信她就是了。
若说不是为了她，是为了她院里的人，比如和其他人拉关系以孤立她之类的，那又何必借着赏她做名头呢，该赏谁就赏谁不是更直接更方便拉笼么？
并且似乎也没用，一个是差点儿被害死的，心有余悸不大可能拜倒在几块点心下。另一个是二爷那边的人，根本不一个领导啊。
武梁默默观察了会儿，未果。
不过她总觉得这婆子肯定会有什么鬼祟伎俩暴出来，并且很可能还和吃食有关。
武梁看着那些吃货，心说不论如何，我是不吃的，难道你们集体吃死了最后赖到我头上不成？
琢磨了一会儿琢磨不透，武梁心生厌烦，觉得很没必要多敷衍这位，因此佯装打了个哈欠道：“竟是又困了……二爷歇在书房了，那二奶奶差不多也该歇下了吧？”
所以你用不用回去伺侯呢？
徐妈妈知道是问她的，听着却不由一愣，这丫头竟然知道二爷不回致庄院睡？
自从二爷和洛音苑有些关系后，二奶奶已经着人关注着这院的动静了。二爷着人传话让二奶奶早些歇息到现在，并没发现洛音苑这仨人出去过，也没发现有人进来过，这丫头怎么得的消息？
并且二爷传话时可没说歇在哪里，只说让二奶奶别等门。她们还是后来打听了才知道二爷歇在书房的，没想到这位竟知道得清清楚楚的。
难道二爷一早就跟这位说过晚上会歇在书房？那二爷又为什么会跟她说？
徐妈妈忍不住问道：“姑娘怎么知道的？”
姑娘怎么知道的？姑娘猜的呗。
唐氏大晚上不睡，有闲情派好几个人来这里消遣她，为什么？唐氏肯定没有男人睡呗。
若男人在，唐氏心情好，大约这会儿正忙于被翻红浪，或者正在翻浪的前奏中或者余韵里，哪有功夫想起她洛音苑来？还这时候送点心来，谁临睡前会大量吃点心的？
看徐妈妈她们坐那儿貌似吃得悠闲自在的样子，却不知自己太刻意了。
武梁见徐妈妈一副惊疑不定的样子，便知道自己猜对了。那既然都猜对了，自己不好好利用一番，怎么对得起她的点心呢。
武梁想着笑道：“二爷一早过来洛音苑瞧我，吓了一跳，以为我得了和房妈妈一样的病呢。虽然大夫确定了不是，但二爷想起房妈妈那事儿来还是心情沉重，所以说要自己在书房呆几晚，算是为房妈妈致哀了。”
徐妈妈听着，心说原来二爷竟是因为房妈妈的事儿生气了，所以不回屋睡呢。——生气就生气吧，还致哀呢，怎么不直接说守孝算了？主子为下人致哀，谁会信哪。
武梁又道：“二爷还说了，房妈妈出了事儿，想必二奶奶心下也郁燥带火的不痛快着，正好借此机会清清心败败火，等他回屋时大家都心和气顺的多好。”说着笑起来，“妈妈你看，二爷没当着二奶奶的面都这般体贴，事事为奶奶考虑呢。”
徐妈妈寻思着这话，自动理解为：房妈妈这事儿二奶奶做得不厚道，二爷很生气，不回屋让她自己空房思过灭灭火，知道自己错了再说……
房妈妈为什么没的？还不都是因为眼前这个丫头。说到底二爷还是因为她差点没了在计较来劲儿，这是连二奶奶都给警告上了？
所以才会事先告诉这丫头自己不会回房睡的，算是一种安抚？
想着看了妩娘一眼，见她笑吟吟的看着自己，一副“你懂的”的表情。
徐妈妈明白，她给自己说这些个，不就是想让自己知道她在二爷心中的份量吗？只怕这既是炫耀，也是警告。
若是这女人得了势抖起来，肯定不会有自己什么好。
果然是不能留的。
徐妈妈越发坚定了除掉武梁的信念，嘴里只笑道：“可不是，房妈妈忽然一病没了，奶奶也觉得怪可惜的。这不想着你们洛音苑几位只怕也不好受，特意赏了点心过来，也是慰问之意嘛。”
心里却想着，她话说得这么软，就好像奶奶都扛不住压力服软示好来了似的，该满意了吧，该得意了吧。正是引她吃下点心的好时候。
“只怪这点心太过可口，我这一尝竟然就停不下来，真是该打。”徐妈妈笑道，语气神态比之前软和了许多，好像她之前并没有把人放在眼里，如今是真被人家一番话吓到了似的。
“姑娘也快尝尝吧。”徐妈妈用个小盘子，把每样点心都拨一两块，重新装了一小盘，端到武梁的床边。
心说她若又象曾妈妈送点心时只推说口渴不吃也好办，自己另一指甲盖里有备份呢，就侍侯她喝一壶去。
可她奉上的东西，武梁如何会接，没的沾染上什么呢。只示意徐妈妈放到旁边高杌子上。
徐妈妈又哪里肯放，脸上堆着笑道：“嘿，我都亲自给姑娘端来了，姑娘好歹尝尝，也是给了我老脸了。回头二奶奶问起来，总不好叫我回说都叫我吃了吧？”
武梁也笑道：“我早就想叫大伙儿好歹给我留点儿呢，不是说是二奶奶赏我的吗？”
说着叫曾妈妈过来接盘子，“二爷这个点儿应该还在看书呢，妈妈快去，将这盘子点心送去给二爷尝尝去。”
曾妈妈答应一声就去腾屋里的小食盒。
徐妈妈吓一跳，这是怎么话儿说的？
“那哪儿行”，她拦道，“奶奶赏给姑娘的，怎么好往外送，奶奶知道了……”
她那么慌张急切，武梁更不肯碰那盘子了。
她打断徐妈妈的话，笑着给她解释道：“妈妈知道的，二爷昨儿也赏我点心来着，今早才知道二爷因此昨儿没宵夜，饿得早早就睡来了呢。可惜我却没有东西孝敬二爷的，如今正好借花献佛，也好让二爷知道知道二奶奶对奴婢的体恤心意。”
徐妈妈听了，就忙拦住桌边的大家道：“既然要送往书房，这剩下的大家快别吃了，捡规整的都装去给二爷吧。不过这小盘里的几块就留着吧，又不多，好歹也要让姑娘尝过味儿吧。”
开玩笑，送到书房去，随便那里哪位动了，那还得了。
徐妈妈一边催促丫头将桌上的整合起来往食盒里装，一边催武梁快吃，“二爷那么关照姑娘，忍着饿都将点心赏姑娘了，又怎么会忍心夺姑娘这一口呢，若知道姑娘一点儿没用，只怕也不肯用呢。”
说得那厮多深情似的。
武梁笑道：“妈妈说哪里话，就是这两个要进我口的点心，特特的送给了二爷，才显出我的用心来呢。你们那些留着没吃的送去，那岂不是你们的心意了？我本就没有，借花献佛还这么没诚意，可不得招二爷的打呢。”
说着叫曾妈妈：“妈妈快些吧，就这一小盘里的就够了，别的仍旧留着给大伙用吧。”
曾妈妈早瞧出不对来，左不过几块点心，好像多不得了似的，一个非要送，一个就非要拦着，莫非点心有古怪？
她小心地上前去端那盘点心。徐妈妈却佯装热心地要帮着直接往食盒里放，然后不小心手一抖，盘子就掉在地上，点心骨碌得满是灰尘。
曾妈妈眼神闪烁。
到了此时，连桐花都觉出不对劲儿来。
屋里一时无人出声，气氛有些沉闷。
徐妈妈顿了顿，十分惭愧的样子道：“都是我的错，姑娘莫怪罪。”
武梁抿了抿唇，忍着想抹汗的冲动。
她心里真是相当的后怕：幸好人家是耍阴的，而不是耍横的。若人家直接带一群蛮力婆子进来，拉着她三下五除二一顿暴打，那她就只能呜呼哀哉了。——尼玛好忧桑，这到底什么时候是个头呢。
不过观这位二奶奶的行事，她这么直接派人，直接掂着点心正面上，似乎是想强硬地要她命来着的。
可是却又没有强硬到底，又用了这么点儿遮遮掩掩的手段。
说明她还是多少有些顾忌程向腾的，哪怕这种顾忌并不多。
总之现在自己也没有别的依仗，就得扯着程向腾这张虎皮可劲地舞才行。
她叫桐花：“把地上的点心扫一扫，洒去外面喂鸟雀虫蚁吧。”是不是真有毒，总得先试清楚，把证据摆到明面上再说。否则就算告状，也没人会受理。
桐花倒聪明了，听了就忙道：“喂鸟雀也是浪费，不若去喂了二爷养在趣园的红嘴鹤吧？二爷吃不上，喂了二爷的爱物，也是姑娘的一番心意了。”
武梁觉得太好了。
桐花便忙去找东西来装。
徐妈妈脸色铁青。站在那里随便走动了几步，然后一个不小心，那脚就踩上了点心，于是地上只剩一坨渣。
她苦笑着摇头，说自己老了，不中用了，这一会儿功夫不是掉东西就是踩东西的，怕是当不好差了。
感叹了一回，坚持自己帮着把地上扫干净了，算是弥补过失，竟是连灰都说要亲自抛洒到外面去。

第17章。安抚
徐妈妈亲自消灭地上残渣，甚至不用带来的两个丫头动手帮忙。
桐花十分紧张，很想做些什么，比如把那些渣渣夺下来做证据什么的，可是寻思着自己一人战不过对方三个，还有就是对方积威之下，她也不敢轻举妄动。
她身子拦在武梁床前，好像担心徐妈妈会把那些点心渣滓硬塞武梁嘴里似的，不时眼神焦急地看武梁一眼，等着武梁拿出个什么主意来。
曾妈妈见徐妈妈那认栽的样，便不好在旁边看笑话，怕惹了徐妈妈的眼，只远远站到门口去。反正武梁没明确吩咐，她就只当自己没看明白这中间的事儿。
武梁倒没想着真把那些渣渍留下来。她看徐妈妈也真受到了惊吓，再逼得紧了，人家恼羞成怒使出武力来了，三对三，自己是个不中用的，曾妈妈是个和稀泥的，桐花是个被吓怕了的。她就得傻眼了。
洛音苑这么偏僻，连呼救都传不出音儿去。
再者说拿住证据做什么用呢？倒是可以拿到程向腾面前诉委屈讨怜惜去（这事儿不用那证据也可以办到），至于真想说理讨公道却是没用的，房妈妈就是前车之鉴。
她可不敢真指望程向腾蹦出来拦她面前向二奶奶开炮。
反而可能让唐氏在程向腾面前干脆挑明这层想灭她的心思，再下手恐怕连点儿小遮掩小手段都不用了。
武梁很无奈，发现自己除了狐假虎威之外，各种无力。
自己算个肺哪，说起来，连程向腾养的什么红嘴鹤都不如呢。
——内什么，也不知能不能把那什么红嘴鹤的，要来洛音苑代养着呢？
不过那是后话，眼巴前儿，武梁却顾不得想这个。
房妈妈没了那时候，人家也是把药拌在饭里的，根本就没考虑灭错了人会有什么后果。但这一次明显不同，虽是明火执仗的来了，但到底是想要亲自喂她嘴里去，不敢把洛音苑一窝炖了。
在顾忌谁？自然是曾妈妈呗。
武梁看着那远远站着做壁上观的曾妈妈，决定先把这货拉进水里一起泡着再说。
徐妈妈收拾完了，也早没了刚才的着急，人却恼火得很。
这事儿办得，药也落地了，人也落了脸，真叫个窝囊啊。她哪里还肯多留，跟那两个丫头子一示意，就准备走人，连个招呼似乎都没想打。
却听武梁招呼着曾妈妈：“曾妈妈，你别一副想夺门而出的样子。不过是不小心摔了一碟子点心而已，这样的小事儿也值当去禀告二爷一声不成？”
曾妈妈忽然被点名，不由苦笑，自己是想置身事外，哪里是要去报告？二爷是让她来洛音苑顶缺的，又不是让她负责通传报信儿的。早上那是急症又不同，现在这点儿子事儿，她哪会真说去。
她干笑道：“哪里是呢，我不过是贪这门帘缝里透进的一丝风。”
门帘那么厚，只挨着门边处可能有小缝，并且风向也不见得对，那透的点儿风能有随便摇一摇扇儿的大么？这说法听着反而有些象掩饰了。
武梁呵呵笑，说了句“那就好，真没必要。”
曾妈妈讪讪的，也不知道怎么解释好了，干脆闭了嘴。
武梁不懂府里的人事，反正就觉得不管是因为程向腾也好什么也好，只要忌惮，就往自己阵营里拉没错的。
徐妈妈却是对曾妈妈那些牵七联八的关系知道得一清二楚的。
如果是别的婆子在这儿当差吧，或是威压恐吓，或是一同收拾了算完。可是曾妈妈这儿却不成，没个确证把人搞没了，就有些不好捂不好善了。
可是不处置了她，用威逼利诱那一套对她又不好使，因为她一家子又多在二爷手下当差，这老婆子如何肯不听二爷的。
别看她昨儿晚上向自己透音儿卖口乖，可今天来了，她还不是一样先试吃点心来着？她就故意让自己忌惮着。
徐妈妈正这般想着，那边武梁很快就给她确认了这想法。
武梁道：“徐妈妈可别恼曾妈妈，曾妈妈也是有责在身嘛。当时曾妈妈过来洛音苑，二爷就交待说她年长持重，在我身边要好生提点周全，就象徐妈妈在二奶奶身边一样。
二爷还说洛音苑但出点什么事，或是我年轻不稳重办错了事儿，都要一应着落在曾妈妈身上呢，所以曾妈妈才会担心差使没做对没做好，可不事无巨细都想禀报上去嘛。”
徐妈妈懒得应付，心说东西已经这般清理干净了，你们禀不禀告的又怎样？拿什么说事儿去？随意去编派，她却是不怕的。
肯这么俯低，不过是自己放的东西劲儿霸道，怕真被辗转送到二爷那边，牵连了二爷身边的人物，引得二爷尤其是老夫人的彻查，到时就必须得有人顶包认罪了。
现在这档子东西没了，那位还口口声声二爷二爷的，难道她还会怕不成？她可是二奶奶的人。
想着也不多搭武梁的腔，说了一声“我们该走了”，就只管往门外去，到门口就对曾妈妈狠狠瞪了一眼。
曾妈妈心说得，这还没怎么的呢，就真把人得罪了。
不由转火恼上了武梁。这小姑奶奶就没安好心，故意说些有的没的让徐妈妈恼上她呢。
见徐妈妈走了，她倒真要去书房将这事儿跟二爷传达传达了。
二奶奶那边眼看越得罪越深，二爷这边可不能再松了手。再者，她心里真不耐烦在这儿当差，不停地出事儿啊。
今儿这是徐妈妈还有顾忌，若二奶奶性子上来真不管不顾起来，那自己这个试吃员，冤不冤枉啊？
没前途还高风险，她图什么？
……她得顺道回去找自家男人再商议商议去呢。
…
洛音苑里只剩下桐花和武梁。
武梁回想着这次的战斗经历，精神有些颓。
真遇上点事儿，她竟然只有三寸烂舌可以唬唬人了，什么实打实握在手里可以依仗的东西都没有啊。
难道还是只剩跑路一条道？连把个月子过完养养身子都不成？
程向腾这张虎皮能由她舞几回啊？这次舞了下次还管用吗？会不会越舞越招唐氏的恨呢？而程向腾又会不会由着自己不时扯着他招摇呢？
武梁有点愁，前路好迷茫啊。
为今之计，除了让桐花把剪刀磨得利利的，自己时刻塞进袖子里好歹壮个胆，别的没招啊。
桐花自从早上程向腾来过之后，本来还以为心可以安放在肚子里了呢，现在又被来了这一出儿，打击不小。
不过毕竟有惊无险嘛，她不象上次一次哭，反而很快兴奋起来。
以前只见过徐妈妈高高在上颐指气使的样子，何曾见过她这般脸色难看最后灰溜溜的呢，可乐啊。
自己觉出事态不对时吓得大气儿都不敢出，姑娘还是谈笑风生的样子呢，佩服啊。
姑娘最后还成功把徐妈妈给压制了，让她没能得逞反而灰头土脸而去呢，真好啊。
桐花很想表达一下自己对武梁的敬仰之情，却不知道怎么说好。
不过不用想她也知道今儿为什么能赢，以及姑娘的底气哪儿来的：二爷肯关照呗，徐妈妈只好收敛了呗。
可见二爷很重要！二爷多来洛音苑几趟，以后只怕二奶奶也不敢对她们洛音苑再过份吧？
女人家对这些事儿都是无师自通的。
桐花想了又想，对武梁郑重道：“姑娘放心，姑娘现在月子中，奴婢愿意牺牲色相帮你固宠，把二爷留在咱们院里。”
这是各府各院女人们留住男子的惯常招数，大家都组团，这个不方便时那个上，反正以把男人当院轮了为目的。
这种事儿，桐花也是无师自通的。
武梁差点被口水呛死。
……丫头，你那丰满的节操呢？
不怕晚上你祖宗找你谈人生吗？
然后就爆笑，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这丫头还大言不惭什么牺牲色相，她有色相可牺牲吗？
武梁毫不客气地把这丫头上下打量了一番，看那丫头慢慢收腹挺胸夹腿撅臀，硬是整出一个大大S型来。
可见自古以来，怎么样最能吸引男人，女人们也都是无师自通的。
只是这丫头到底没坚持太久，被看了一会儿就腰一垮肩一塌，也不刻意摆造型了，噘着嘴道：“姑娘没看出来么？我也是有优势的，我屁股大啊！”
嗯？
“屁股大，好生娃啊。”桐花道，“咱二爷又不缺女人，就缺娃。你说万一二爷看出我的这方面的特长来，会不会也很动心？”
动，肯定动！不能投其所好就投其所需嘛，武梁拍案叫绝，“桐花，你加油，我看好你噢。”
论起来，人桐花比她出身好多了呢。她已是熟饭了，人家还是生米，得允许人家有煮一煮的梦想嘛。
再说不想爬床的丫头不是好丫头啊，这丫头有志气。
武梁笑了好一阵儿，却越发觉得自己就一标准炮灰命来。
连桐花都知道屁股大好生养，那自己呢，小骨架小屁股，当初那唐氏为毛就让自己这具身子暖了床呢？就因为这位无依无靠叫天不应的最好灭么？
坑娘的，她不服！
不过，人桐花都知道自己有屁股大的优势呢，那她呢，优势又在哪里呢？还能不能开发出些什么新功能来，让别人觉得她另有用处，因而不灭她甚至是护着她呢？
她得好好想想。
还有，自己除了抱程向腾的大腿，还能不能团结别的力量，让人对她也象对曾妈妈那般的忌讳着不好轻易下手呢？
她真得好好想想。
…
程向腾那边，得了曾妈妈的禀告，本来想过来洛音苑瞧一眼的，后来想想又觉得不妥。主母对上丫头，他若走这一趟，就明显成了给丫头仗腰了，这不合适啊。
并且他心里也知道唐氏为什么这么做，因为他白日提了让她照拂来着。
唐氏那性子，他就知道，不该抱有希望的。他提了，只会让这丫头更被记恨些。
还好那小女人够机灵，也够胆，把徐妈妈都给吓退了。
不过他就不必再过去给她拉仇恨了。
程向腾便想着安抚一下武梁。于是照例赏了一个小荷包，交待了曾妈妈一番。
曾妈妈接了荷包，转身就去寻自家男人。
把这一天发生的事儿细细说了，然后就各种分析，各种抱怨，无辜被沾连上的不愤霉催样。然后问男人：“听你上次的意思，似乎在那儿当差还有什么好处不成？我竟没琢磨出来。”
催着男人快说。
曾管事儿听她说了半天，计较来计较去，尽是些自己的便宜得失，便有些不耐烦，道：“你就知道想着你自个儿，也不看看我们红丫多大了。”
曾妈妈脑子就蒙的一下，怔在了那儿。
红丫是他们的小幺女，捧在手心里长到十一岁，前年才讨了差使，如今在府里二小姐院里当差，也是轻省的活计。
可是她多大了呢？十三岁而已。
作为下人，那有这么早成亲的？怎么着也可以等到十八岁甚至二十以后再说。
他们是有脸的奴才，也不用担心岁数到了会被主子随意赏了下仆，可以自己慢慢挑个得力后生，到时讨个恩典，也就成了。
但曾管事儿却现在就提起来。于是曾妈妈瞬间就悟了。
红丫虽然不大，却是越长越出挑，性子也越发乖巧机灵懂进退眼色，当爹娘的难免想得多些。
只是之前曾妈妈再想，也没敢想到程向腾身上去。被男人这一提点，很快便明白其中关窍了。
她在沐殊阁当差，那是书房重地，连丫头伺侯都没有的，她不经唤也是不许进门的。更别说红丫随意过来寻她了。
但洛音苑不一样，她在那里当差，红丫抽空就可以来看她，只要二爷也肯往洛音苑去，她从中安排安排，让两人见上几回发生点儿什么都方便得很。
她的红丫，哪比那妩娘差了？瘦瘦没个摸头，病蔫蔫没个看头。并且她们家吧，她就是实例，三儿三女，能生能养啊。
她点着头，“我明白了。二奶奶四年多了不抱窝，如今二爷膝下就那么一个月娃娃，咱红丫若怀上，那一样是金疙瘩，以后一辈子都不用愁了。”
以后红丫生出个真正的小主子，自己又当个半个主子，她们家又上一个台阶。什么徐妈妈金妈妈，谁都得跟她客客气气的了。
看看现在，她混一辈子了，还不是得去伺侯个连姨娘都没混上的通房丫头么。
曾管事儿见她想明白了，便道：“我本来想着再多看看，万一二爷对洛音苑不上心呢，以后不往洛音苑去呢？再有想法不也白搭？偏你当差这么一天，就一堆的抱怨，一时都耐不住似的。”
然后又道：“不过我瞧着，洛音苑这位既然被折腾来折腾去偏能好好活着，还得了二爷怜惜赏赐，还教调着为人处事，那就说明很不简单，值当你好好用心笼络着。交情好了，回头纵使红丫往那里跑得勤些也有个掩护说法，没准还能帮着你行事。”
毕竟二爷若对红丫上心，一开始还得借助洛音苑那地儿行事。曾妈妈省得。
她就想起自己无意中听到的“董卫国”三个字来，觉得那就是妩娘的隐私命门，她有这么大个把柄在手，还怕她不肯帮衬不成？
曾妈妈信心满满，对曾管事儿道：“你放心，那丫头那里一准儿没问题。”
…
曾妈妈回洛音苑的时候，就带回了二爷赏赐的小荷包，五粒金。
上次的金程向腾最终也没找着，武梁说她没见过金子，希罕得很，放哪儿都怕丢，最后埋地下了。
程向腾根本不信，就算院里没人看见，她病成那样还有力气挖地不成？不过看看屋里实在简陋得很，所有衣裳细软打开柜门就几乎一目了然的。心知她手头不宽裕是真，便没有没收。
这次有赏，便特意交待不要全部“私吞”，留点儿出来遣身边儿人采买喜欢的点心去，吃好喝好养好身体为重，也对身边儿人大方些，知道笼络些人手帮衬，银子不够再跟他说。
以此安抚武梁那被赐毒的脆弱心灵。
最后交待说让她自己机灵点儿，又让曾妈妈她们用心点儿。至于唐氏那边，他会去说的。
就这样以官方形式完结了徐妈妈这趟送点心之行。
武梁觉得这样挺好，受点吓有钱收，最实惠的方式啊。以后再有类似的事儿，还得求抚慰啊有木有。她知道程向腾大约能做的，也只有这般安抚了。
——莫名就想起不知在哪儿看到的一个片段来，原配带人打小三儿，小三儿叫嚣：你打我，我就问你老公要补偿，我要钱要到他破产……
呃，不管小三儿合不合法，女人的求偿心理，男人的安抚方式，某种程度上都很诡异地异曲同工着呢。
武梁为自己如此贴合地代入小三儿身份和行径寒了一把。觉得心理上自己就LOW鄙了，抱个男人求生存，还几乎算是个陌生男人，离了男人她活不下去么？
奈何现实就是如此啊。
感叹了一回，又自嘲起来是不是现在很多小三儿们都这心理，一边享受男人带给的便利，一边慨叹命运的不济，一边继续算计下一次如何换取更大的利益……
然后又想起董卫国那小三儿来，她又是什么心理呢？
喜欢抢得别人男人的胜利感？
——这点儿她真有，唐氏对她下过手，她若能让对方吃点儿瘪，心里也是畅快的。
可当初自己没对那小三做过什么呀，难道是某些时候一不小心露出了莫名其妙的优越感，惹人不爽了？
不审喜欢男人带给的更多物质享受？——这个她很有，穷啊，没钱啊，看见金子眼发光啊。
还是喜欢有男人暖床本身呢？——这个她暂没需求，不过若旷的久了，谁知道呢……
竟是思绪飘越时空，各种一一比对设身处地推己及人揣摩分析起来，可是不论怎么试图理解他们，最后还是理解无能唯余气恨，少不得又狠狠惆怅心酸了一把。
矫情了好一会儿，才又回到现实来。
不由担心起程向腾会不会真的跑去质问唐氏来。他去问责唐氏，然后却拿不下唐氏，然后倒霉的还是自己……
武梁想来想去觉得不好，于是叫了曾妈妈，让曾妈妈去给程向腾说一声，这事儿就别去追究了。
她教着曾妈妈去劝说程向腾，从为他着想的角度：这事对方到底也没有得逞，她们这里又没有拿住真凭实据。二爷若提了，二奶奶不认，必叫二爷为难。那样她心里也会不好受的。
若为她再让二爷二奶奶横生嫌隙，她心里就更加难安了。
不如就这样算了，警告徐妈妈一声让她收敛点儿，以后知道在二奶奶身边劝和着，大家安生就行了……
曾妈妈本来就是个传话儿的，最是嘴巴功夫利索，不知道比她会说到哪儿去了。
这会儿她自己心里又有所打算，也想使劲劝和着让程向腾对洛音苑有痛惜好感，可以多往洛音苑走走。
加上她本就对程向腾熟悉，揣摩得透主子心思。于是过去书房就把武梁的体贴小意劲往十二分了说去，还借着武梁的口，悄没声地给二奶奶上些眼药。
反正她想明白了，若红丫走这条路，还顾忌得罪不得罪二奶奶有用么，铁定不会在二奶奶那里讨得好就是了。
那她又何必客气。
那女人才更是个大病歪身子呢，三下两下捱不住气死了才好呢。
反正她就口灿莲花，说得程向腾对武梁是只觉得一阵心头熨贴，一阵过意不去，对二奶奶一阵失望不满，对自己一阵无奈憋屈。
别的不说，单他专门去交待要照拂妩娘一下的，结果转身就被踩脸啊，还干脆变本加利地对付上了。把他的话放在何处，有没有把他看在眼里？哪家女人是这样的？
并且哪是只此一桩啊，唐氏她一贯如此啊……好几个哥们儿都非说他惧内呢……
反正程向腾心里的不自在被勾起许多，想得许多往事儿来……
曾妈妈见程向腾脸色松动，便再接再厉，把刚才看到的武梁的悲伤之意细致淋漓地表达了一遍，然后说二爷呀，妩姑娘是把悲伤留给了自己，擦干泪一句一句教着老奴来劝慰二爷的呀。
程向腾不怎么信那擦干泪一说，她不是爱哭的女子，哪有泪擦？曾妈妈说得有些过了。
但他眼前还是好像看到了那张紧绷着的小脸儿，微仰向天，拼命地把眼泪吸回去，然后用那被水洗过的清亮眸子盯着他，倔强地问道：“……我又做错了什么？”
那又是无望，又是不屈的样子，让程向腾心里狠狠地一软。
他决定，收拾收拾，今晚洛音苑歇着去。

第18章。此消彼长
却说致庄院那边，徐妈妈领命走了后，唐氏一个人发火没人观战也没人劝解颇觉得没有意思，加上也可能她刚才撒泼发火的出了一身的臭汗，如今便有些力竭不想闹了，当然估记药劲也有些快过了，反正人倒慢慢冷静了下来。
身周冷冷清清的，一个人也无。
外间的丫头们肯定竖着耳朵听动静，自己有使唤肯定是会迅速过来的，但是，她不想唤人。
她想着程向腾。
以往，但凡这男人有招到她让她不痛快了，只要她发发火，总是管用的，这男人总是紧着哄回她的。
实际上他很少让她不痛快，可以说，这男人时常是体贴她，敬重她，顺着她的。
便是因为别的人别的事惹得自己不爽快了，他知道了也会询问下人缘由，多有回护，还会轻声曼语开解她一番。
可是现在，她生了很大的气，男人若有心，肯定会知道的。可他还是不回来睡，一次，又一次。
没有理由，没有解释。竟是一种任她如何自苦气恼哀伤，他都会一概不理会的架式。
唐氏有些茫然，他这是怎么了？
妩娘入府一年了，唐氏从不觉得她值得放在心上。她其实也不相信程向腾真的有看上她，说让她照拂，不过是因为她为他生了儿子，适当关照一下算做奖励，也是做给别的姨娘看罢了。
她也不觉得那么个丫头真值得她闹。她闹，更多的是自己需要发泄一下，也想要闹得让程向腾知道的意思，那丫头只是她闹的一个由头罢了。
她本来是爱清静的，人多时会乱哄哄的让人头痛。但是现在，她却觉得身边过于冷清了，有些不习惯起来，头又有点儿隐隐作痛起来。
只是她也没有叫人，就那么一个人坐着，发了好一会儿的呆。
男女间的关系大约就是这样，此消彼长。
以前男人让着顺着，怕她不快怕她伤怀，言行谨慎或哄或护，唐氏的气嚣高涨得很。
现在不过才两天独守空房，她就感觉到了些空虚寂寞冷的意味儿。这和男人外出未归时独守的感觉完全不同，那时带着盼的热切，而现在，却有些被厌的冷意。
从洛音苑出来的徐妈妈却一路想着别的。
差使没办好，她可以重办，这不是多大事儿，就算唐氏会生气迁怒自己，骂几句也没什么关系。
只是那妩娘说二爷要为房妈妈致哀，也不知是真是假。若要真过几天才回房睡，那二奶奶肯定还得接着搓火，后天洗三唐夫人看了还是会生气，然后自己还得倒霉。
若是这个妩娘现在就没了，二爷倒不能把二奶奶就怎么样，只是他会不会接着多致些天哀呢？
若二爷再给二奶奶摔摔脸子什么的，二奶奶只怕越发不肯吃药不肯吃饭不肯睡觉了。
徐妈妈觉得，当务之急不是想法把这妩娘怎么着，而是先把二爷哄回来。二爷回来了，二奶奶顺心了，先把洗三这回给应付过了再说。
到底是夹着尾巴回来的，徐妈妈回禀时，便可劲把任务往艰难上说：奶奶呀，不是老奴不会办事儿，而是对方太过防备啊。她一去，人家丫头和妈妈守在床前寸步不离啊，眼睛更是死盯着她的一举一动，让她连弹弹指甲这样的动作都遮掩又遮掩才完成的。
然后任她怎么劝人家也不肯让点心沾手，更别说吃了。她自己都先吃了好几块，快吃噎着了，人家还是不肯吃。老奴都想硬塞了呀，只是这次原是想和平解决的，带的不是硬挺的人手啊。有心回来带人再去，只怕打草已惊了蛇，那曾妈妈会跑去惊动二爷……
又可劲把没完成任务的好处往巨大处说：
……留下她性命，二奶奶的名声就有了呀，二爷也会念着奶奶的好来。
再说咱现在也不是计较小妾通房那些小事儿的时候，生娃才是头等大事儿不是吗？等咱稳稳地把亲娃抱在怀里，多少个姨娘小妾心高的丫头处置不了呢。
还有其他姨娘可都眼瞅着呢，若这丫头立时没了，那些人万一担心下一个是自己，团结起来阴着奶奶，可够恶心人的了。
还有二爷才专门交待过奶奶呢，奶奶转头就对付起她来，万一二爷面上下不来与奶奶闹冷战甚至撕破脸呢？
奶奶这娇贵之躯，不值当为着个贱人损伤一丁点儿呀……
最后试着劝：奶奶，咱不行反着来试试？那丫头咱暂时不处置，不得罪，咱行赏安抚，看看二爷是个什么态度行么？
……
总之徐妈妈是费了许多口舌，把话正说反说，好像刚才去送带料点心的不是她似的，又或者送点心时脑子临时被虫蛀了现在才复原似的。
唐氏斜躺着听着，倒也没打断她，不过却也不知听进去没有，不置一词。
徐妈妈觉得二奶奶没发火就是好兆头啊，等奶奶歇一晚多想想她的话，那时药劲也完全过去了，心绪也彻底静下来了，明儿再劝劝，也就行了。
服侍着唐氏上床安置了，放了帘帐正要出去，一扭头就见一个小丫头在那儿探头探脑。
徐妈妈知道唐氏没睡着，因此也不顾忌声音大小，只管冲那丫头骂道：“鬼鬼祟祟作什么，有事儿快说。”
就听那丫头悄声禀道：“……二爷今晚去了洛音苑歇息，这会儿子，只怕人已经到了洛音苑了。”
程向腾要去洛音苑睡，那自然是要有一番动静的。洛音苑本是个空落院子，后来临时收拾出来给武梁安胎住的，那里简陋不说，还没有程向腾的一应物件。
不象书房或别的姨娘那里，都是齐备的衣物被褥各项用品。
所以他一发话要去洛音苑睡，书房这边的小厮们就开始忙着准备他的用品打包往洛音苑送。而曾妈妈也一路先行回去报信儿，好让洛音苑众人扫榻准备迎驾。
洛音苑偏远，这边一折腾，可不洛音苑还没得到信儿呢，致庄院就先得了信儿了。
丫头其实在程行第一趟往洛音苑打包送东西的时候就得了信儿了，但是那时候唐氏榻上坐着呢，伸手就是点心茶盏，自己报了这样的消息，没准就得一头一脸的茶水点心赏过来。
所以她便听着动静故意磨蹭一会儿子，单等着唐氏上了床，才进来禀报。
徐妈妈听了，就心下一咯噔。
那一月子中妇人，根本啥也不能干。二爷此举，纯属给她撑腰长脸。
徐妈妈明白，这是二爷在对刚才赏点心表示极大不满呢。
二爷这般实在护着，那妩娘更得要先行示好安抚才行啊。不然真让她出个好歹，二爷还不知道会怎样呢？
可她更担心的是，二奶奶只怕会被此事激怒，又要毫无顾忌行事，那就糟了。
打发丫头下去，回头看着帐子。
刚才声音不小，二奶奶应是听到了的，可帐子里半天没有反应。徐妈妈等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叫了声“奶奶？”
没人应声。
徐妈妈于是蹑手蹑脚出去了，想想到底不放心，晚上就换下了值夜丫头，歇在了屏风外头。
其实她也是多虑了。唐氏确实听得清清楚楚，可是，她如果精神好着，可能会摔摔东西骂骂人，但是现在，她精神不济，连骂人的劲儿都提不起了。
再说就算她闹又如何，男人当听不见不知道，不闻不听，她闹给谁看？
她还能怎样，难道跑去洛音苑，把男人拦下？
让男人不睡别人回来睡她么？
别说男人肯不肯听她的，就算他肯，她的自尊心也不允许。
她是主母不错，可那是个过了明路生了孩子的通房丫头，男人睡得也合情理。虽然两人显然做不成什么，但男人乐意，她能怎么的？
她赏药，他就去那个地方睡，惹她真打杀了那位，他又会如何同她翻脸呢？
这男人，是真的变了，再不是那个顺着自己向着自己不让自己受一点儿委屈的程二爷了。
自己还是以前的样子啊，男人却是怎么忽然之间就变了不象原来的他了呢？
唐氏试图找出男人改变的原因，不由渐渐想得有些多。
她甚至想着有没有可能是她会错了意找错了人？洛音苑那位并不是正主儿，而是二爷去充州这段时间，外间有了什么了不得的际遇？
毕竟他回来的当晚两人就没热火起来，后来他更是一副心不在蔫的样子拒了自己，才使得他们最终也没办成事儿。
她本就是爱多思多虑之人，现在越发思绪发散得开了。恨不得即刻派人北上充州，把二爷这一路所作所为细细打探清楚。
当然，她最最担心的，还是孩子，男人有了孩子，才变了吗？
——可这个，却是她最没有底气的。
唐氏气恨，气苦，翻来覆去的，竟是一夜未睡。
同样一夜未睡的还有徐妈妈，她担心二奶奶想不开暴起，越发做出惹怒二爷的事儿来，因此注意了大半晚上。直到后来唐氏累极睡了去，才算是放了点心。
…
总之唐氏这边震动不小，而洛音苑那边，也是人人惊到。
最先是听到了明确吩咐的曾妈妈，简直以为自己幻听了。再三确认后飞奔回去报信，一路上心里那个后悔。恨自己怎么那么笨呀，怎早没想到红丫这一茬啊？否则让红丫早些做做准备，没准今儿就可以派上用场了呀。
也不想想她过来当差也不过一天而已，还各种不情不愿的。
反正直到曾妈妈说给武梁听的时候，还语气不稳呢，硬是跑了一路那心理都没调整过来。
桐花是另一种惊讶：哎哟妈呀，白天才说嘴而已，晚上二爷就过来了？姑娘养身子呢服侍不了，肯定得她铺床展被吧。这么快就要面临这种事儿么，人家还没准备好嘛讨厌……
桐花眼神瑟瑟瞄武梁，见武梁也是呆滞中，没个鼓励没个指导意见给她，瞬间就退缩了，哈着腰直往角落里躲。好像男人一来，就看见她的大屁股然后拉上床似的。
武梁却是真正的反应不过来。奇了个怪的，旷着等睡的不睡，偏跑她这不能睡的地方瞎晃悠。这下好了，擎等着唐氏捏死她了，就看人怎么下手了。
当然担心归担心，男人这给她作脸来了，她也断没有把人往外推的道理。
反正从今以后，自己只有死抱这男人大腿，和唐氏以及其他各色女人们对战到底了。
然后她就想起另一件事儿来：自己月子中啊，又有病，还一直不敢放松精神，各种疲累，男人一来，又得另一种精神紧张。这一夜，要怎么过啊？
以及最现实的问题，把这货安排到哪儿呢？
睡厢房显然不合适，同屋的话，她这屋里除了横摆着她这张大床，靠左山墙还竖摆着一张单人小床，那是桐花睡的。另外靠前窗还有张小榻，那是日常靠躺小憩之地，也就三人沙发那么宽窄长短。
将男人安置榻上显然也不合适，睡丫头的小床似乎也很不对，所以呢？
所以她看着程向腾进屋，自动坐到她床上，看来是要在这大床上安置了，于是傻傻问了一句：“你睡这里，那我睡哪里？”
程向腾进来，本来还尽力维持着平静，一听这话就没忍住。看她那么一副紧张兮兮的劲儿，他自己心里反而一松，笑骂道：“傻样。”
又看武梁确实傻得不像话，拥被坐在那里看着他呆呆的，没有半分要侍侯更衣的意思，他觉得甚是好笑，那很能抖机灵的人哪儿去了，竟然紧张成这样？
等武梁终于有要动动身的意思，约摸是傻过劲来了，程向腾早已自己解脱了外袍只剩中衣了，他笑道：“放心，今天我侍侯你，你躺着别动。”
于是武梁就躺着不动，真的几乎成了这一晚上的写照。
能干啥呢这状况，啥也干不了啊。
武梁就尽力回想着和程向腾有限的几次相处，各种火情。很明显，这男人很容易撩起火。
她这身子，已经够遭罪的了，万万不能再让他上演个什么重口味啊。
看看身上，还好她担心有个什么事儿，自己随时得从床上起身甚至往外冲，所以身上包裹得严严实实的。
心下稍宽，也暗暗决定自己绝不动这男人半分，省得他起了火灭不下去。
程向腾却嫌武梁包裹得粽子似的，睡觉不解乏，揪着她衣领让她脱。
见某人双手抱胸护着，紧张得什么似的，让他解了几个领扣就进行不下去了，就揽着她肩在那儿吃吃地笑：可以凶悍成豹子，也会紧张成兔子？
却一眼看见了她脖子上的掐痕：清晰的六个印子，现在已经由青转紫了。
当时怎么就和个女人认真计较起来了，还下手那么狠啊。
那天他刚和朋友喝酒回来，虽然身上酒气儿除得很干净，可那酒劲却是十分厉害，没想到上性起来竟这般没分寸。
差点儿就真把这小人儿给掐没了吧？
手下轻轻抚着那痕迹，心下颇有些感慨，口中却闲闲叹道：“这般细细纤纤的小脖子，没想到还真是耐掐哪，三番两次都掐不断气儿。”
武梁：“……主要是您老手艺好……”
程向腾搂着她闷笑，身子一颤一颤的。
那般挨着太危险，武梁轻轻挪开了点儿。
其实武梁还是相当紧张，尤其对方手指游走在她脖颈上，那几处痕迹现在还痛着，并且那实在不是什么愉快的经历。
还有武梁也十分担心人家手指再往别处继续游走去，提心吊胆的，身子都是僵的。
程向腾对她的反应却觉得十分有趣。他手下一动，她身子就一僵，他手一停，她又身子放松，再一动，她又……
脖子而已，就敏感成这样？
越发不停逗她，手就在那脖颈上抚来抚去的。
反复不停的，武梁就想，你丫的就是因此被咬的，有点记性没有啊。
便伸手去摸他的手臂。痂已经掉了，只是皮肤摸着还有微微的不平。
“怎么，还想啃啊？”程向腾问道，“爷可没让人知道是你啃伤的，为这都歇书房了，你怎么谢爷？”
武梁：“……谢谢爷。”心里却明白了，招唐氏恨也不算很冤枉啊，确是因为她让人家没男人睡的呀。
程向腾听了又闷笑。
笑了一会儿却问道：“那时，你真的觉得我会要你的命？”
这太耍赖了，那么明显的事情想不认帐不成？
武梁翻眼：“难道不是？证据尤存啊二爷，你当谁失忆么？”
那神态，那语气，还不愤着呢。程向腾又笑，“当然不是，爷怎么会和个小女人一般见识？”
武梁：……
那是谁掐她来着？
见武梁无语，程向腾又问道：“你说你当时为什么偏胡乱搅缠着来惹爷？难道你是对爷有想法，所以故意的？”
武梁：“……其实胡乱搅缠什么的，二爷你赢了。”
程向腾又是一阵闷笑。
他喜欢和她说话，随便说点儿什么都好，都让人自在舒服得很。并且，她不是刻意逢迎的逗趣，就是那种个性，信手拈来的轻松随性。
当然，身边躺着个招人喜欢的丫头，完全干聊天是不可能的。
“胡乱搅缠爷没有，不过想法爷有……”程向腾道，说着手就顺着衣领往下钻。
红色警报拉起，武梁手忙脚乱抱着那做乱的手，一边想着辙。
程向腾见她着了慌，就轻笑道：“原来你也是有想法的，不然干嘛把爷的手抱在这处？”
武梁：……
到底想到一个安全话题，忙硬生生转题道：“二爷去了边关许久，那里的月亮圆不圆？那里的民风悍不悍，那里可有什么趣闻？快给咱这没见识的讲讲呗？”
这个话题还成。程向腾虽然手下贪恋，但到底知道也办不成什么事儿，因此也不想过火，只在身前揉搓着，口中就跟她说起一些见闻来。
武梁就拼命捧场，试图把他注意力引开。
所以程向腾给她讲落日，她就问是这样的圆吗那样的红吗是不是漫天红鳞翻浪呢？
程向腾就觉得她某些形容比自己的还贴切。
他跟她讲野马的彪蛮，套马汉子的孤勇。她就问领头马是不是要这样那样才能征服，是不是马群过处，黑烟翻涌，野草躺平……然后还顺嘴再哼唱三两句套马调子来。
程向腾不觉把那行程的见闻越说越多起来越聊越起劲起来。他之前跟哥儿几个聊，那几位也是感叹得多，能应对的少，毕竟大家都没见过，听个奇趣罢了，不象武梁，什么都能接上。
程向腾对此颇觉诧异，问她念过书没有。象她没出过什么门的小女子，只有看多了游记杂谈，才可能有宽泛的见识吧。
武梁：“……看过唱本算不算？”
程向腾笑，也是，她念得歌词识得谱，总是识字儿的，只怕也没少看闲书。
不过话题一会儿功夫就又有点儿荤腥不忌起来。
“有天我们一帮人路过一个沟梁，远远看见半坡上有两个人影搂抱在一起，头上一顶大大的草帽罩着看不见脸。大伙儿便猜两人在亲嘴，有好事者就说亲自下去探探。结果你猜是怎样？”
武梁：“……男男？”
程向腾：……
鄙视。
武梁意识到自己太不纯洁了，忙又道：“我知道了，两个女孩儿在说悄悄话。”
程向腾：……
真装。
实情是那好事者上去大喝一声“你们干嘛呢？”就把那两人吓了一跳。于是那男的便迅速想蹦起来，结果两个人本来正互相摩挲着，男人起得猛，女人手下却还攥着，于是扯挣中一个不稳两个人便一起跌倒翻滚下坡去了。
那男的还挺机智，一边滚还一边叫道：“我们刚才从上面翻滚下来了，所以检查检查摔坏了没有……”
武梁：……
这故事的爆点儿在哪儿呢？翻滚么？
其实程向腾的点是检查，他本来接着就想说一句：来，也给你检查检查……
结果就听武梁恍然大悟地叫道：“噢，我知道了，我真的知道了，两个赤脚郎中啊。”
程向腾：……
……反正据在门外地铺的桐花回忆，这一晚，两人就不停聊天聊天，闷笑闷笑，翻翻腾腾的倒很少。
武梁证明，真的，反正她是老实本份没动某人的。
还算相当清水的纯聊呢。
实际上她后来什么时候睡过去的都不知道。她本来还以为卧榻之上忽然又卧上一位，她一定睡不大着。结果，这一晚她却睡得格外深沉，连梦都没做一个。
只是第二天，外间的反应就有趣多了。
徐妈妈那边，从昨儿劝唐氏示好试试，唐氏没有否定，到后来程向腾睡洛音苑的信儿传来，唐氏也装睡不理，然后她担心半宿的也没啥发生，就知道唐氏已经有些软化了，或者是知道走心了，不再做那肆无忌惮惹二爷不快的行径了。
不过，徐妈妈寻思着，就算这样，以二奶奶的性子，只怕也放不下身段来，去做那示好拉笼的事儿来。
那干脆，由她来做好了。
寻思了半晚上，第二天一早，从往常唐氏赏她的料子里挑了匹浅色的缎子来，悄悄打发自己身边的小丫头送往洛音苑。
就说是二奶奶之前身子不好，今儿才终于有些精神头了，就念着妩姑娘生子有功来，赏她一匹料子做衣裳穿。
回头二奶奶怪罪，自己左不过损失一匹料子再挨顿骂。若二奶奶只是面子一时下不来，那自己这事儿就办对了，只有比料子大得多的好处。
料子不比吃食，会搀点儿什么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总让人放心不下来。所以那丫头应该明白，这是实打实的赏赐了。
……武梁当然明白，所以她看着那布料，表情怪异。
睡男人有赏么？

第19章。下嫁
前面还连番就要你死的架式，转脸儿就赏下来了。
武梁当然明白，这示好不是对她的，是做给程向腾看的。
程向腾有早起的习惯，一早就走人去晨练去了。但是这不要紧，自会有人用合适的方式将此番行赏传达到他耳朵里去的。
能让那么横行的二奶奶这般屈尊示好，自然还是程向腾的态度让她有了危机感或什么别的想法，于是收敛了。
知道忌惮就好，忌惮到不敢动自己，甚至再忌惮到不能动自己，于是她就可以安枕无忧了。
所以她的努力方向，就是让她越发的忌惮。
武梁笑着对来送赏那丫头道：“你帮我禀二奶奶一声，就说二爷怕是要回正院午膳呢，可以先备些二爷喜爱的吃食。还有，晚上二爷也会歇在正院的。”
关于午膳，程向腾提过一句。至于晚上么，却是一般推断。——程向腾说为着腕上有伤怕被追问，避着二奶奶。只是如今伤已经好完全了，没可能他还不睡老婆。再者明天洗三，哪怕为着面子，今儿晚上也要安抚一下唐氏的吧。
反正她也就说说。男尊女卑时代，不流行男人向女人交待自已的行踪，所以信息很有价。她若说准了，就够致庄院那边思量半天的了。而若没说准嘛，就是男人更改了行事，她也不需要负责。
那丫头应了，回去报给徐妈妈知道。
徐妈妈打赏之后，就着急等着，看看能起到点儿什么作用不能呢，如今听了这话果然又是一愣。
照丫头的说法，二爷当时并不在洛音苑里。若是早膳，可能二爷临走时说一句“你安生养着，我回正院早膳去”之类的话，透了信儿也寻常。
可这午膳跟晚上呢？那妩娘是知道二爷要回院才敢这般说呢，还是那妩娘收了赏高兴，有把握劝动二爷，所以敢这般做二爷的主？
一边悄悄让厨房备着，一边让人留意着二爷动向。
果然到午膳时候，程向腾就回了致庄院了，不但在院里开饭，还和唐氏一起歇了午觉！
然后起来还询问了唐氏些洗三宴准备的情况，说什么明儿个可都是至亲好友啊，要招待得丰盛一些才行什么的，两人絮絮说了好一会儿话。
小儿洗三嘛，来宾大部分都是唐氏娘家人，府上早就准备得满满当当的好东西待客，程向腾也算白问一句。
唐氏心下暗嘲，不论如何，这程二爷还是在意她唐家的，不然也不会巴巴地跟她交待这些。
然后到了晚上，程向腾更是早早回了正院。
终于睡上了。
唐氏心里不爽仍在，但到底有些回暖之意。毕竟外出回归后的第一炮，还是朝她开的。
——她不是没想过，程向腾若真给她没脸到底，睡完了这个还可以去睡别个，反正回来后已经在正院歇过一晚，办不办事儿的都算给过她面子了。而按日子算，如今已经该轮到别的姨娘处了。
但徐妈妈，默默地惊了。
啊呀嘿哟，这情形，相当严重啊。
二爷就病在洛音苑那里，那位好了他就好了，那位受了委屈，他就给奶奶些委屈受？奶奶若还是转不过弯来，只怕真得吃大亏。这事儿，得好好跟夫人说道说道，好生劝劝奶奶才是啊……
不说徐妈妈这里暗自打算，却说洛音苑那里，接了一匹料子的赏也改变不了什么，武梁依然以躺平为主。
不过她总觉得唐氏这般行赏太诡异，好像整个人要从那种口鼻朝天趾高气扬对人道：“你，去死！”要转变为在暗处默默地冷哼：“瞧，还不是得死……”让人有种被悄悄盯着的另种紧迫感。
武梁于是更加积极备战，尽可能多的知已知彼。
曾妈妈是府里老人，生在府里长在府里，几辈人为程家服侍，对程家真是知根知底儿。想着武梁进府的时候短，进府后又大多圈在洛音苑里出不去，只怕知道的事情真不多。见武梁问，便尽心尽力的把程府的历史细细讲来。
而桐花，她较熟的主要就是程向腾的后宫，一个老婆，四个姨娘，开了脸的通房们，以及各位女人身边得脸的丫头婆子们，院里粗使的曾经同僚们……诸如此类，也很详细。
…
这是个什么地界儿武梁还没有搞清楚。年份时代陌生，地理位置不详。只不过房屋构架，家什摆设，人们穿着打扮，言谈行止……就是古装剧吧。
这剧发生在据说叫大汤朝的京城安邺。
程家祖籍清州，原不过是清寒人家。到了程向腾先祖爷爷那一辈儿，总算出了颗好苗子，就是他先祖爷爷。这娃从清州的小镇上跑出去混，可能是捞偏门，可能有什么际遇，反正腰包鼓了之后来了京城安邺，在安邺城郊买下了百亩良田，还在安邺城内买下了小小宅子，然后又接了爷娘老婆一家子过来，算是彻底在京城安了家。
然后是他祖爷爷，脑子灵活，拿了家里本钱做了行商，生意通达三江，赚钱是把好手，倒把家底折腾得越发厚实起来。在京城这地界儿，敢称富的，那就是真的富了。而这位新富是个有眼光的，温饱后不是思淫欲，而是打算起子孙的未来了。他坚持不让儿子跟着他行商赚钱，反把儿子都撵去读书习武去了。
到底是农不农商不商，没根基没名堂的小姓人家，在京城这地头，并不是有钱就好使，总之当时是连个有名望的先生都请不上门的。
倒是他有一儿子，就是程向腾他爷爷，有了大出息。
这娃小小年纪就善结交，竟认识了好几位达官贵人（曾妈妈说是得贵人赏识，想来都差不离一个意思）。然后经常到达官贵人家蹭书读，蹭武练，竟长成了一个文武全才不可多得的有为青年。
然后某年外敌蒙国入侵边关兵乱，此有为青年就报名入伍，一路砍杀，从小兵直做到了副将。再后来更是在京城被困时领兵回援，破敌围勤圣驾，年方三十，就一举封侯，铁帽世袭。
这位第一代侯爷原有几个兄弟，破京围的时候冲锋在前死光了，只剩下他一个。再然后他做了近四十年的侯爷，经历了两朝，都领兵戍边，英勇御敌。然后他几个成年儿子又先后战死，只剩一个老来子，就程向腾他爹。
就这样一代侯爷也不溺爱，扔在军营里摔打，做马卒，做斥侯……低阶的，危险的，百无禁忌的淬练。
总之这位第一代侯爷就这样以几个兄弟的命，几个儿子的命，用自己的身先士卒勇敢拼杀，加上能耐智慧，铁腕治军，彪悍功绩……带出了一支勇猛铁血的程家军。
然后是程向腾他爹，第二代侯爷。如果说一代侯爷是战功，那么二代侯爷就是守功。
他爹死的时候，这位不过十五六岁，小小年纪袭了候爷爵。这在京城里也不算啥，有的是少年闲散王公。但做为个实职侯爷，并且领的是大军，要治军布防，护卫边疆，面对的还是大汤最强劲的敌手蒙国，是挺能吓到些人的。
当时的朝堂上就出现过不少反对的声音。但因为程家军中大部分是跟着程老侯爷一路拼杀上来的，恩义俱全什么的，反正大伙儿更听程家令。
有程家军力挺这位小侯爷，圣上就不得不参详此情，怕别人上任一时也罩不住，边关有了漏洞蒙国趁虚而入就不妙了，便让小侯爷立了令状，然后才让他承了父职。
小侯爷领兵后硬是没丢他爹的老脸，保得边关安稳几十年，没让强敌蒙国侵入一步。程家军依然威名赫赫。
可是程家到底靠军事起家，于武斗上不弱，于朝堂上，显得就无力了。
所以程向腾他爹晚年那会儿，就出过点儿事儿。
京城里皇子夺嫡。
太子母族本就势弱，皇后去世后又无人在皇帝耳边吹风，于是这娃就苦逼了。被那亲妈得宠能吹风，外祖势力又强劲的兄弟虏王逼得几无活路。
当然世家大族势力只是其一，重中之重还在军权。
别处的驻军统将都或多或少和朝堂上有些扯不清的连带关系，眼看着京城局势一边倒的明朗，便差不多都站了队。
但程侯爷做为领兵最多的一支军将，却拒不站队，拒不参与党争。并宣布程家军只听君令，只接君命。
于是自然得罪了人。
不知是皇帝晚年昏馈还是被把持了朝政，反正很多政令很瞎。不久后兵部就下了那么一道令，让镇北侯爷回京，同时让出军权给充州郡守腾万良。
将在外，圣旨都要考虑考虑呢，何况兵部那莫名其妙的一道令。
加上此时朝堂上正局势诡谲，形势敏感时候呢。程侯爷政治细胞再缺，也知道事有不对。
他便以兵部手续不全为由拒不履行。
还缺什么手续？缺圣旨啊。调侯爷回京，没圣旨谁鸟你。
但此时皇帝已经病得爬不起床了，朝政掌握在强势一派手里，哪有圣旨。不过程侯爷不识抬举，自然有法整治他。
于是兵部也以上不批复为由，拒不拨放粮草。
那时程侯爷治下驻军约四十万。四十万大军啊，要断粮！再铁血再纪律严明的军队，可以暂时不发饷，但能让人不吃饭吗？消息传出，军队差点哗变。
可程侯爷朝堂机变可能不行，但治军行军那是有真本事的。
当即宣布将程家家底全部捐作军需，连充州将府的存粮都搬空入库，和士兵同吃同住，所有现粮开始按计划小量发放，以求撑得更多时日。
——到底是程家军，主将如此，下面将士也多有效防。虽然这也就口号喊的响，捐出的东西实在杯水车薪，但军心稳了，哗变止了，大家都积极想办法去了。
然后程侯爷把军队一番编排，多股机动势力冲入蒙国境内而去。并且去时不带军需，以战养兵。——变身匪徒扰边抢劫，蒙国骑兵最常干的事儿，如今他们也干回去了。大家对阵多年，那套路都熟得很。
就这么着一边军中省着吃，一边外间或捐或抢偶有小补给，竟也挺过了些时候。
再来说说定国公唐家。
老程侯爷当年寒微时，没有自己的夫子，没有自己的武师，都是在几家大户人家蹭的。
最常去的，就是定国公唐家。
唐家的来头，说起来可了不得，那是开国元勋，军功发家，祖上和元帝一起拼杀，背过元帝出死人堆呢。加上本身又是世家大族，在京城勋贵圈，那也是有一席之地的。
这样人家的子弟本就繁多，学堂武馆都是高规格设置，寻常外人是不能进的。人家培养人才，却能捎上一个程家的寒族青年，还让他上进成功了，可见眼光。
于当时的说法，这程侯爷就算是人唐家门里的弟子，这是有再造之恩的。
但因为当时程老侯爷也就是跟着人家混场，并没有认真拜进门，所以名义上和唐家并无干系。
就算此青年后来封了侯，但于人家唐国公府来说，也不至于要靠他个侯爷照应，所以人家并不许族人提起这段旧恩，只说两家同是军务出身惺惺相惜，从此交往颇亲厚些罢了。
但是到了程向腾他爹这时候，眼看军粮要断供，又不能老当劫匪。可是朝中无人，使不上力，便试探着给唐国公爷去了封信，询问形势，寻求破局。
那时先帝病沉，两派之争已是白热化状态。
不过明确站队的多是有利害关系的大族或想赌一把的寒门投机派。
而也有相当一些真正的世家大族并不肯参与其中。因为不管将来谁上位，也一样要照抚他们，而万一站错了队，那就是灭族之祸，不划算。
所以他们这些人家大多坚持中立，闭门谢客，静待事定再出头。
唐国公府就是这中立派的一员。
但唐国公爷接到程侯爷信函后，却当即振臂高呼：“肉烂在釜，怎可及边线，引戎事，贱夷虏！”
意思是说你们兄弟们争是争啊，但咱肉烂在锅里可以，断不能祸及边防线，引起战事，便宜那外敌虏寇。
但当时大家争得焦头烂额你死我活的，朝堂势力也一团乱麻，政务不通，谁跟你去管那什么民族大义啥的啥的啊。
于是唐国公爷当机立断，照着程府行事，拿出唐府所有储备现银现粮，再动员自己的亲戚朋友，买粮捐粮，还在商家中游说调借，端的是八方游走。
一时间京城颇有几家世族参与，还有些眼明心亮的商家一起跟风，最后硬是倒腾了足足够大军近一个月的粮食。
唐家于程家又有一恩。
就这么程侯爷和唐国公爷两下里筹措着，大军就紧着裤腰带挺着。然后挺着挺着，就挺到了病重的老皇帝挺不住的时候……
残喘的老皇帝终于死了，而太子在虏王打压打杀中忽然逃蹿不见了。然后却在民间张贴了告示，宣布国不可一日无君，他就顺应天承登基为帝了。——成为在野登基第一人。
然后程侯爷勤王兵三十万忽至京师，以镇京师之乱。——当然，皇帝死了，太子是正统，这勤的自然是这位新王。人程家军可不是乱来的，是新帝发了旨调回的。
虏王一派就傻了眼。
那时各地驻军中，表态支持虏王的占了大多数。
但当时的京中形势吧，首先皇帝就对换太子意动，朝堂众臣也多是为虏王发声的，再然后从皇宫禁卫到京畿营军，也绝大数在虏王的控制中。
这样一面倒的形势下，虏王便没有从外面调集军队，也没有搞个矫诏竖个反旗啥的，觉得这样做了，那他以后为帝，也跟反贼逆党谋来的皇位似的，名头上不好听。
还以为到最后要么是皇帝明诏另立太子，要么干脆让太子各种意外死了，然后他成继任人选，总之他就是正统了，那皇帝就当得明正言顺的。
谁知形势这样演变。
而京城中，以唐家为首的许多世家大族也跟着站出来发声，拥立新帝，维护正统。虏王母族什么的，瞬间弱暴了。
最后新帝是在三十万铁血大军护送中回的宫，然后在各世族的支持中行了大典的。
……
这一场撕虏中，在京城的程府原本自然是危险的，程家大军至，对方急红了眼，会不拿他们作伐吗？
又是唐家出手安排，悄悄转移了程家妇孺，保得程家平安。
这恩情，又大了去了。
现在的程向腾母子，皆是受恩之人。
……
再然后，逆党肃清，天下太平，朝堂事远……唐氏下嫁。
当然唐氏下嫁时候，已经是新皇上位八年后的事儿了。
当初捐粮相助的，便是二奶奶唐氏的爷爷，如今仍然健在。唐家因于程家军有恩，又于社稷有功，具体点儿说就是对新皇起了大用，然后再成新皇跟前红人。
再加上当初散家财资助边军，不畏强权为边军奔走什么的，也让唐家在朝在野的声望日隆，如今的唐家，俨然已是京城世族的领头羊家族。
当然程家也是重臣肯定的，不过他属外臣，离君王就远了去了。
并且当初那位护助过君王入宫的二代定北侯，程向腾他爹，于新皇登基后没两年便一病去了。
于是唐家大族依然枝繁叶茂且圣前红人着，而程家，新任领导人又成一极少涉足朝堂事的年轻人。连办事儿能力都有待商榷，更何况在圣上心中位置。
程侯爷上任边关后，自然越发远离了圣上视线，成为只在军报上才会提及到的名字。
连新侯爷程向骥尚且如此，何况年幼长兄许多的程向腾。不但仕途上完全看不出作为，还是程家次子侯爷兄弟，于爵位上也是完全无望的。
虽然在新皇登基后，程家女进宫封了贵妃，但也是面子工程罢了。程家除了军中根基外，于这京城之中，根本数不上号。
而唐家，人家也有女在宫中，虽然原先只是个不起眼的太子淑人，但现在，人家成了皇贵妃……
总之唐家VS程家，门第，势力，声望，根基，高出的不是一丁半点儿。唐氏标准的高门下嫁。
但唐氏还就是嫁了。
——曾妈妈说这些，大约是重在让武梁明白唐氏在程家的超然地位，让她心里有个数。
武梁当然明白，人唐氏不但是高门贵女，还是唐国公世子夫人唯一嫡出的孩子。从小眼珠子似的捧在手心里长大的人，却嫁了这侯府次子，唐家自然是真正疼孩子的人家，不求女婿有什么大出息，只求女儿日子过得舒心。
但武梁却更感慨唐家的际遇。扶持新皇登基时，呃，怎么说呢？有点儿太顺太赶巧了点儿。
先是中立自保，然后为程家军筹粮，成全了自己的名声，也无形中和程家军成了一路。再然后顺势成了保皇党，在大军至皇帝归的时候摆明了立场……
这都有些顺势而为见风使舵的意思。可这样的行事，后来竟能成新皇心腹？
……真是顺得不费一点儿无用功啊。
当然朝堂水深，不是她能解的，并且那些旧事也不关她的事。
武梁奇怪的是，为什么唐氏会下嫁程向腾？
“那唐程联姻，是程家先行求娶的么？”她问曾妈妈。
程家长媳郑氏就不是什么高门女，如果程家有意联姻世家大族，早先让程老大那世子爷联姻，不是筹码更高些？拿一个次子，凭什么去求娶高门女去？
说起来，这又是一桩恩情。曾妈妈就道：“那倒不是。是那年唐国公爷的寿宴上，唐国公爷看到程家母子，便提起了旧事，说程家跟他家也是几辈儿的交情了，他看程家孩子就跟他家孩子一样，要老夫人以后让孩子们多多亲近才是。
老夫人听了，知道唐国公爷是体恤照抚程家之意，自然喜不自盛，便顺口说起二爷也到了适龄当婚年纪，想让老国公爷帮着操操心。有老国公爷保媒，那面子也是大了去的。
没想到唐国公爷当即就笑说这事儿好办，唐家现就有适龄女儿，——竟是有结亲的意思。老夫人原想着唐家左不过出个旁枝女儿啥的，没想到最后竟是世子爷独女……”
反正也就是说，唐家自愿嫁的世子爷嫡女。
总之唐氏嫁过来后，也确实过得姿意，婆婆关爱，丈夫体贴，唯有久久怀不上孩子这点儿美中不足。
这才会有了后面的几个姨娘。
要不然，象武梁这种通房丫头什么的物种，只怕在程家二房里头得绝种。

第20章。上门
唐氏这么牛掰，武梁越发觉得形势不容乐观。
不过也不全是衰事，程向腾那么一睡果然不是盖的，很快她这冷灶也成热门起来。
先是午间的时候，曾妈妈的女儿红丫抽空来了一趟洛音苑，母女窝在厢房里说了好一会儿话，然后红丫过来找武梁聊天，一边抢着桐花的活计，十分的殷勤周到。
“桐花姐姐快去歇着吧，让我来服侍姑娘。”她笑道，“平日里姐姐手忙脚快的，替我娘做了多少事。我一时得了空过来，自该让姐姐歇会儿子。”然后催着桐花快去歇，又有曾妈妈半拉半劝的，倒把桐花给撵出去了。
红丫就在武梁床边端茶递水十分殷勤，一边悄悄观察着武梁。曾妈妈旁边看着，嘴角含笑。
武梁察觉这丫头不一般的热情，还有曾妈妈那颇有深意的笑容，不觉也多瞧了红丫几眼。
跟曾妈妈一样的小圆脸，一样的瘦挑身段，只是那皮肤嫩红白晰，杏仁眼大又明亮，让整个人都显得娇俏活泼起来。嘴甜爱笑人会来事儿，是个被宠爱着长大的女子会有的大方表现。
只是她看向她的眼光，带着那么明显的观摩学习的意味，让人想忽略都难。
不过男人过来睡了一夜而已，就看到前景了？……或许是她想多了。
她不动声色问道：“红丫，二小姐是个怎么样的人，在她身边服侍可还好？”
若她真有心追逐爷们儿，必不会甘心只在小姐院里服侍。
红丫就道：“二小姐人很好，对奴婢也好，也夸过奴婢会服侍人呢。”说着笑了笑，又道，“只不过现下这样，将来却不知如何呢。”说着看了曾妈妈一眼。
果然有后文呢。
府里大小姐是长女，如今的珍贵妃娘娘。二小姐程向珠是庶出，是早些年老侯爷在边关的时候，身边一个服侍丫头所出。老侯爷死后她们母女从边关回府，她姨娘在老侯爷孝中就没了。
那时二小姐不过两岁多，哪里记事儿。后来不知受了什么人挑唆，竟然敢质问老夫人她姨娘是怎么死的，惹得老夫人发了很大的脾气。
这二小姐也是个倔性的，也不去认错服软，也不去老夫人面前请安问好，这些年竟是就这样自己过起来，倒也安宁得很。
只是如今眼看着十多岁了，讲究的人家早开始寻摸夫婿了备办嫁妆了，她还这般守着小院儿过日子却是不行了。
曾妈妈见女儿递眼色，就接话道：“姑娘也知道，红丫这样的小丫头，又不懂事儿，跟着二小姐也就是拘着她学学小姐院里的规矩气派罢了。便是二小姐将来嫁了，我这把老骨头了，也舍不得红丫就离了我远去。倒想她就在府里长长久久的，也好一家子骨肉不离。姑娘你说说，可是不是这样？”
武梁点头不语。不愿陪嫁到时留下就行了，找个小厮一嫁，不就完事儿了么？姑娘出嫁才不愿带那些不情不愿的丫头呢。
曾妈妈见武梁不接话，便自己凑更近些，压低了声音道：“所以我想着，姑娘这洛音苑也是势单力薄的，便想着叫红丫学学姑娘，将来有个什么事儿姑娘也有个肩膀，我和她爹在外也能多照应周全，岂不好？”
说着示意武梁看红丫的身段，“姑娘你瞧，我们红丫窄肩细腰宽胯，也是宜生养的闺女。”
竟是就这样挑明了？
武梁看了看那离得远远的，只在门口晃悠，假装什么都听不见的红丫，顿了顿才道：“可不，……还真是呢。”有点儿想叫桐花进来，让两人比比谁屁股大的冲动。
曾妈妈确实很有用，留在身边不管是试吃员还是摆着唬唬人都好使，毕竟是程向腾派来的。
若因为丫头爬程向腾的床，让她肯多几分真心地帮着她提点她，不说替她挣命了，哪怕是让她少挨一顿罚也赚了。
正想着，曾妈妈便又解释道：“可不是抢姑娘的宠啊，只在姑娘不方便的时候，才让红丫替姑娘服侍着。你看这阵子，姑娘的身子伺侯不了人，二爷留在院里也白留了。就算将来，姑娘也会有来月事了，身体不舒坦了的时候……”
丫头想爬床，自己去爬就是，又不需要她批准。特特这么跟她说，就是希望她能帮上忙。
让她行方便可以，不过让她真去拉皮条，那就有点儿难为了。
她笑道：“妈妈说得是，你是办事办老了的人，自去安排就是。我可什么都不懂得，也什么都不知道的。”
装不知道也是行方便的意思，原就不用她做什么的。难道还指望着男人要上她床的时候，让人家推说你去找红丫吧？
曾妈妈很满意，没想到这么省事儿，让她本来想提一提姓董的呢，现在也不必了。
事情说破，同盟达成，曾妈妈对武梁也多了两分真心喜欢起来。觉得这丫头不错，心宽，不象别的姨娘，还互相争个风吃个醋，好像男人是她的似的。
说着就要夸两句，顺便说起府里先前通房丫头争宠的事儿来，一边示意红丫过来伺侯着。
于是红丫过来给武梁捶着肩，然后一边听着曾妈妈八卦。武梁忽然觉得，这日子竟然挺好的。
敢说不好吗，桐花不怕死的想爬床生娃，曾妈妈在府里混一辈子了，什么都听过见过，还要筹划着亲女儿走这条路，显然对她都是羡慕的。
本土女们尚如此，她一个飘零无依不解世情的，有什么资格矫情嫌弃？那什么逃跑啊，自由啊，只怕真的不靠谱吧？
武梁的大脑有些跑偏，因为曾妈妈说的，其实她已经听桐花说过。
说是以前老夫人身边有个贴身服侍的丫头叫琼枝，待人温和，服侍主子十分的体贴用心，因而老夫人将人给了程向腾收房，做了程向腾的教引丫头。
可是后来程向腾订亲，因唐家门贵，老夫人就想把琼枝遣了去。结果，这丫头怀孕了。
不管她怎么哭诉是个意外，但人是肯定不能留在府里的，说是要送去庄子上。结果琼枝不肯离开侯府，当晚便自行服了落胎药，一个人痛得死去活来的，将胎打了下来。
程向腾得了信儿去看她，便见她全身湿透半死不活的，拉着程向腾哭求：“奴婢对主子一心一意，便是死也不愿离开……”
后来程向腾便向老夫人求情，最终将人留了下来。
不过老夫人也说了，通房丫头留不留下抬不抬姨娘给不给生孩子，要全凭将来二奶奶作主的。
于是后来这个琼枝便对主母必恭必敬的，十分听话乖顺，倒一心一意服侍起唐氏来。
唐氏便没有为难她，仍旧让她贴身服侍程向腾。
那时唐氏有个陪嫁大丫头叫花容的，长得如花似玉，人也时常眼睛就长在程向腾身上。于是唐氏便给她开了脸，做了二爷的通房。
于是她们两个倒斗起来，比在二爷前的殷勤，比在二奶奶前的得眼……
直到一年后，唐氏无孕，便给她们两人停了药。说谁怀上就给谁抬姨娘。
然后琼枝怀上了，抬了姨娘，便是如今的秦姨娘。结果后来没保住胎不说，落胎时差点一尸两命，后来大人保住了，却生生毁了身子。大夫说，她再也怀不上孩子了。
事后查出是花容动的手脚，给秦姨娘用了下三滥的药。
然后唐氏出手，将花容直接一顿杖毙了。
曾妈妈说，你看，两败俱伤。
武梁就笑：“是啊，若花容不起坏心思，两人互相帮衬着，没准现在她也已是孩子他娘了。”
曾妈妈听了果然更满意了。这丫头灵透识趣，这就好啊。
其实桐花还说，从那以后秦姨娘话就少了，也不去唐氏身边奉承了，多呆在自己住的院子里，或者去老夫人处走动。
老夫人那里冷清，唐氏不常过去伺侯，便也不介意秦姨娘过去凑趣。加上秦姨娘每每给老夫人做了针线送去，都说是唐氏交待她做的，或者干脆说是唐氏做的，唐氏越发由着她去了。
…
屋里正说着曹操，没想到秦姨娘就到了。
就听桐花在院中一声报，没一会儿就见秦姨娘领着丫头雪瑶掀帘进来了。又上门一位稀客呀。
秦姨娘进门未语先笑，十分亲热地和武梁招呼起来。
武梁略抬了抬身子，做个欲起的姿态。
秦姨娘便快走几步按住她肩，叫她快别起来，躺着说话也是一样。
然后就各种关心的询问，妹妹头晕不晕，妹妹肚痛不痛，妹妹这儿肿不肿，妹妹那儿痒不痒……
这是正牌的姨娘，她是丫头，这般妹妹长妹妹短的叫着不合适吧？武梁忙说不敢当。
秦姨娘却道：“有什么不敢当的。姐姐我以前也是二爷房里服侍的，不过现在分了院单独住着罢了，和妹妹再没有不同的。倒是妹妹比我福气，有了小少爷，倒是叫姐姐羡慕得紧。姐姐却是，却是……”
说着说着眼睛泛红，开始哭将起来。
秦姨娘据说比程向腾大三四岁，不过面相看起来却似乎比男人大五六岁的样子。中等个儿，人长得挺壮实，容貌也没什么特别之处，只不过眉梢向下塌着，看起来是听话温顺的类型，让人望之不生厌罢了。
这样的姨娘，和程向腾也就靠往日情份靠忠心涂地维系了吧？然后求个一子半女的过后半辈子去。如今不能生了，她以后朝哪方向奋斗呢？
桐花说起秦姨娘时，武梁就琢磨着，这个人如果怀疑当初掉孩子是唐氏做的手脚的话，只怕心中会有大芥蒂。并且她和老太太处交好，倒是可以结交。不管怎么说老太太总是当婆婆的人，给句话儿唐氏也不好硬顶着不接，没准关键时刻能派上什么用场呢。
只是，跟她第一次见而已，便这般哭起来？武梁有些讪讪的，怎么示好，总不能她陪着哭吧？
只好轻轻摇着她胳膊，软声劝道：“姐姐快别难过了，哭得妹妹也眼酸起来。”
秦姨娘便用帕子擦泪，道：“是呢，妹妹怕是也伤心。拼了命生下来的，心头肉一般，偏生叫母子分离，再没有当娘的能舍得的。”说着便盯着武梁瞧。
这般说话，武梁越发觉得秦姨娘对唐氏没什么好心思了。
她也是来拉同盟的么？——呃，那就太欢迎了。
不过武梁却不太好接她的话，怕万一她会错了意，说得过了，传出去自己吃不了兜着走。
她便只作出副黯然的样子来，默然不语。
秦姨娘便拍着她的手劝：“妹妹且想开些，如今能保住命便是造化了。”
这么明显的调拨？
武梁干脆哀伤道：“能保住吗？都是命……”
她不慨叹身子骨弱，却慨叹命运不济。秦姨娘便知道，这位其实啥都明白。她心里蹋实了些，便拍着武梁的手叹息不已。
武梁见她叹息半天，又说了许多母子分离有违天伦什么什么的话，偏又不给出个什么有用的招来，一时便很想甩开她的手算了。
不过既然敢上门来调拨半天，总不能让她白来，给这位姐姐大人找点儿事儿忙去。武梁想着，便道：“姐姐今儿看到二爷了吗？二爷手腕上有牙印伤呢，这会儿也不知道脱痂了没……”
她只是关心二爷不是么？别的可什么都没说。
让一圈人去猜吧，程向腾不说，估记没人能猜到她头上。
府里有胆的，也只有那位二奶奶而已。
别人猜了也就罢了，只是老夫人若也这么猜，就算再让着媳妇儿，到底也更心疼儿子吧。
端看这位会不会把话传给老夫人那儿去了。——她要她的命，她使点坏让秦氏跑跑腿儿，不算过吧。
她倒不怕唐氏知道，唐氏睡男人早晚会发现的，程向腾肯定自有说法。
秦姨娘听了果然很惊讶，然后就一路想开去：二爷才回来这么二三天，竟然有人咬他？谁敢哪？
只有那个人才敢，也才会让二爷默不吱声。算算时间也正好，前晚歇在正房，第二天就歇书房了，再一天歇这洛音苑了。她说呢，二爷怎么突然往洛音苑跑，原来是赌气？
她得给老夫人说说去。害了她的孩子，害得她再当不了娘，害得她再没指望，果然坏事做多了，就得报应，自己不就生不出吗？
老夫人怕给她添堵，等着她的嫡孙，她偏去上点儿眼药去。
不信这都伤害到二爷的身子了，老夫人还能坐视不理不成？
秦姨娘心下想着，这趟也算没白来，反正能给那位添添堵她也高兴。
再略坐了坐，又说些咱们姐妹同侍侯二爷，再没有什么可分彼此的，以后就是姐妹了，有事儿妹妹只管说话之类的，起身带着丫头走了。
秦姨娘坐着儿说话的时候，红丫就悄悄闪人了，曾妈妈也已经退下，换了桐花在旁。
如今见人走了，桐花才忙劝道：“姑娘如今不是姨娘，可叫不得姨娘姐姐。以前奶奶身边那个花容，不是有次唤秦姨娘叫姐姐吗，就被二奶奶当场甩了嘴巴，说她不懂规矩来着。”
武梁大惊，乖乖，女人江湖一片坑啊。
…
估记秦姨娘很能耐，很及时地把话传到了程老太太跟前，然后第二天一早，程老太太就抓住请安的程向腾胳膊瞧。
果然痂痕已掉，只是那小小浅浅的一圈，可不就是女人的牙印子么。
“怎么伤的？”老太太问儿子。
程向腾笑：“在边关的时候，去逮了只小兽回来训，结果被那小东西咬了一口。如今已经好了，娘别担心了。”然后又忙一阵说笑试图岔开话题。
其实这话儿昨晚唐氏就问过，他也是这般说的。
老太太明显没有唐氏好糊弄的样子，绷着脸很不快。唐氏也是过份了，女子与夫口角已是不贤，还敢伤人？不快了冲仆妇下人发发火也就算了，现在连男人都敢动？看来真是太过纵得不象话了。
一时又恼媳妇，一时又担心儿子莫不是在外做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才惹怒了媳妇？反复地逮着程向腾问东问西，让程向腾好一阵哄。
哄完了娘，想起那只小兽来，气哼哼地上门报功请赏来了。
“你看看你利爪利齿的，给爷招多少麻烦。”让他躲了老婆哄老妈啊。
说着就要抱臂咬，“快让爷咬回来，给你也留个记号长长记性。”
武梁吓得赶紧求饶，“大爷呀，您大人大量慈悲心肠饶了咱家吧，小女子再也不敢了……”
若真让他留个记号，万一被别人看见了，那还得了？傻子也能知道程向腾的伤哪儿来的了。
程向腾也就说说而已，哪会真象她那样没分寸，不过看她缩着脖子瘪着嘴，双头举过头顶一副投降相的怂样，还是忍不住鄙视，“咬人时就勇猛无比，被咬就这副德性，就你怕痛爷就不怕？”
“不怕不怕，大爷不怕。来，给你吹吹噢。”某小兽化身爱心姐姐，哄小盆友的嗲软语气，说着噘着小嘴就给人又吹又抚起来。
话说人家是怕痛么，人家只是怪她当初不心痛，现在自己怂。
并且人家都已经好了呀，对着个疤痕献什么殷勤？
可偏被她说得好像他在怕痛似的。
程向腾发现，反正和她说话，总是能被她把话题带到似是而非的地方去。
不过跑题就跑题吧，反正现在的感觉，也不错。
只是被那热乎小风吹着，让人只觉得臂上一阵阵的痒，皮肤一阵阵的紧哪。
某人低着头，嘴巴凑近男人手臂吹着，还抽空抬眼瞟人家。
那眼神，幽幽暗暗粘粘腻腻的，是叫勾人么？
……不能忍啊。
到底好一阵厮磨，然后两个人又静静躺了一会儿，程向腾才起身道：“今儿洗三儿，院里女客多，我便不进来了。你机灵些，万一有旁人来瞧你，你最管睡着了叫不醒，就不用多应付那些个……”
一句话说得武梁又紧张起来，那些个，是哪些个啊喂？

第21章。洗三
武梁细细寻思，也不清楚会遭遇哪些人。问了曾妈妈和桐花，人家也都觉得：不会吧？谁会来看你？
呃，这人品。
武梁觉得吧，最大的可能是到时候有宾客看到新儿，会提起生母什么的。然后唐氏为表贤惠大度或为满足什么人的好奇心，可能自己可能带着某些人，过来瞧她一眼？
然后不怀好意问东问西，她一不留神再引起个雷霆怒什么的？
反正被交待装睡嘛，她干脆装病弱好了。
交待桐花去掐些花回来，黄花最好，不然脆生的草叶子也行。拿回来揉吧揉吧捏出水来，然后用那黄黄的青青的汁儿把脸和脖子细细涂抹一遍，于是那肤色就青黄一片带着郁沉死气了。
然后到底不放心，又身上身下到处全幅武装起来，这才开始老实趴窝，准备装死到底。
……
而在随后的致庄院里，唐氏却被亲娘唐国公世子夫人训得不轻。
先是唐夫人和程老夫人见了面，两人其实差不多年纪，不过各府里叫法不一样罢了。
谁知这一向对她热情有加的亲家母此次却大为不同，不过寒暄着问到“亲家母身体可好？”
对方就不咸不淡道：“我还好，只是不知月盈这一两日如何了，前面说头痛，我日日打发人去问着，后来她见好了我也放心了。只是这一两日没遣人去问，也没见着她人，也不知如何了。想来没有消息过来，定然是还好的吧。”
这话十分有听头。
京城谁不知道她唐国公世子夫人膝下只出此独女，一向对女儿恨不得把心肝肺都掏出来。何况这一向殷勤的婆婆，如今当着她的面如此说，那就是不满到了一种程度了。
不过唐夫人怎么可能只听一面之词，心想自己教出来的女儿，怎么可能无事无非待婆婆到了这般无礼的地步呢，难道婆媳有什么嫌隙不成？
想到这当婆婆的可能苛责自己的女儿，唐夫人心里就一阵不爽。
谁知程老夫人接着还又语气不算怎么委婉地要她劝劝女儿，说让女儿一来对自己的夫君好一点儿，二来要积福行善，妩娘那丫头，还是该留人一条性命的。
唐夫人心中憋着气，口中只含糊应着，决定去问过女儿再说。
从荣慈堂出来，徐妈妈正等在路边，遣了身边旁人，就细细禀了这几天府里的事儿来，也是劝唐夫人好好劝劝唐氏的。
唐夫人这才觉得事情严重了。
月盈那傻丫头，竟是为个奴才秧子，得罪了婆婆得罪了女婿还不自知？
唐氏那几天因为没好好养息身体，吃不好睡不着的，气色便很差，靠程向腾那一晚上的滋润，也没恢复多少。唐夫人一看女儿那样子，心疼得不得了，拉着儿啊女啊的一阵叫，然后问女儿遇到何事，为何憔悴成这样。
唐氏见了亲娘，哪还用忍着，便细细说了自已的气恨恼怒。
说来说去，不过还是为着留子去母不成，怪男人袒护。不过是男人两天没回院睡，却有一晚去了丫头院里。
唐夫人哭笑不得，旁人说她还不信呢，却原来女儿果然这般骄狂了。
她绷了脸道：“以为多大点儿事儿，一堂堂主母，竟是忙着在拈酸吃醋不成？你还有没有个大家姑娘的样儿？怪不得连你婆婆都看不下去要我劝着你些……”
唐氏本来心里是有些发虚了，不过在自己亲娘面前，却是倍觉委屈起来。如今听说婆婆也有心护着那奴才，还说到了娘面前，不由越发的愤愤然。
“那个妩娘不过是个奴才，婆婆要护着她，相公要护着她，现在连娘都劝我放过她。我动不得一个丫头不成？”
说着就冷笑：“公公当年的姨娘们都哪儿去了？为什么如今这府里只剩下她一个老尊神？如今二小姐还天天冷着脸在院子里呆着呢，谁看不到不成？为什么她都可以，偏我不可以？”
唐夫人一听女儿这语气，那是她婆婆呀，还她呀她的，虽是私下里，但这般无礼，说明心里肯定是不恭不敬的。
知道她这是连跟婆婆都拧上了。
想起程老夫人说着“我这脸怕是不好用的，腾儿的脸更是给人踩的，还得亲家母您出马才行哟”的话时，那一副要笑不笑的模样，心知今儿不把这丫头给劝醒了，她这舒坦日子只怕也到头了。
人家母子也不必怎么着她，就一个不理会她，就够她受的了。
再不好好收收性子，不定什么时候就吃大亏，没准还一栽就得是大跟头。
唐夫人想着，脸上越发严肃起来，“你也知道那是个奴才？就值当你这般上心的？跟在我身边十几年，我是这般教你的？处理个下人奴才什么稀罕？稀罕的是你这么急赤火燎的为个奴才，竟然婆婆相公谁的意思都不顾。你不把婆婆不把男人放心里，他们就能把你放眼里？”
说着先干脆先从不事婆婆骂起：“你说你病着就罢了，病好了也对婆婆不闻不问的？就这你还有理了？知道那些姨娘们个个没了，难道还在真当你婆婆好性儿不成？”
她们这些人家，还是讲究点儿面子方法的，可那程老夫人却不是什么大户出身，她厉害起来，才没有那么多讲究呢，直来直去也是敢的。
看女儿尤在那里横眉竖目地不愤，唐夫人再顾不得唐氏难受，语气越发刻薄起来。
“她有嫡亲的三儿一女，你有吗？她男人没了上无公婆府里为尊，你是吗？你拿什么和她比？你看二小姐天天别扭着，她理会没有？你瞧着吧，回头二小姐还得求她去呢。那你呢，你拧着是要怎样，难道你有什么值得她来求你的不成？”
“你争强好胜，遇事总要做主，她干脆把掌家权给了你。你身弱体虚，她不让你立规矩连请安都随你去不去，病了倒一趟趟着人来问你。你多年无子，她不曾埋怨半分，由着你过了两年才给姨娘停的药……
你还想如何？做人媳妇，不是该你看着婆婆脸色眼风行事的吗？这些年你就是这般一步步被纵得没有半点儿规矩了吧？”
唐氏被骂得不语，反正媳妇儿对上婆婆，哪还能辩出个理来。只是生不出孩子一直是唐氏的心头刺，如今被亲娘反复提起，唐氏不由滴下泪来。
“还有女婿，一个女子，不懂得体贴关照丈夫，只管自己心头怎么痛快怎么来……”
唐家这些年，到底也没帮衬上女婿什么。倒是如今，宫里皇后无子，唐家的皇贵妃娘娘无子，而程家这位珍贵妃，膝下却有两子。
便是唐家兄弟们有心，也不见得能永远给她撑腰，怎么还可以不知收敛。
说婆婆就算了，可如今连对男人也不对了？唐氏不由嚷道：“我不体贴？他要我照拂个贱人我都没说个不字，就这他还竟两天不回院来……”
两天不回院来你就闹脾气？！唐夫人打断她：“他若天天不回院来你待如何？”
唐氏冷笑：“天天？他会么？他想嫡子想得厉害呢。”
“他想得一定没有你想得厉害！”唐夫人又无情地打断她，“没有你生，有的是别的女人给他生，就算不是嫡子，到底都是儿子，养大了教好了，一样姓程一样传宗接代。倒是你，要怎么办？”
这件事儿不需多说，她唐家就是最好的例子。
唐世子夫人膝下只此一女，唐氏的两个庶兄一个庶妹皆是府里司姨娘所出。庶兄庶妹都养在唐夫人名下，如今庶兄们还不是照样个个出息，是父亲甚至唐家倚重的臂膀。而庶妹唐玉盈，也出落得婷婷玉立，在唐家，也是深受宠爱的二小姐。
到底和她嫡出的又差了哪里。
唐氏就怔在那里不说话。
她也不是完全没想过这个问题，只是每次略一想到，就马上跳开这个念头了，好像不想，她就永远是唐家唯一的嫡小姐，永远是那个娘家宠着婆家敬着无人敢逆半分的少奶奶似的。
如今她不再逃避细细想着，也仍是忍不住自问：他会吗？不会吧？他若真会了呢？
唐夫人见女儿听进去了，便缓了口气又慢慢劝起来。“……男人要哄着顺着好好拢着才行。别说你膝下空虚，就算你有儿有女，和男人相敬如宾到底也抵不过暖情热帐。
就算女婿心思跑偏，你就能紧着置气不成？就算你处置了个丫头，你又能赢了什么？”
又道，“别说是你了，就是公主又如何？有多少公主到了年纪就收敛性子为着一个如意郎君，有多少公主嫁了人在夫家恭谨做人的，就该你姿意妄为？”
是啊，宫里的大表妹婉儿公主就是，不过到十岁上，就开始教习各种繁琐礼仪，比她当年拘得还厉害呢。
“……那妩娘呢，就这样算了不成？”
“那个丫头，你不只要算了，你还要示恩于人上心照应才对。不是为着她，是为着婆婆姑爷和身边这个。”
“别看这个现在软软那一团儿，不过几年功夫就什么都懂了。难道你养着个小的是为着结仇的不成？他可是个爷们儿，不会像二小姐一样只能呆在院子里干瞪眼。笼不好人，到时候有得你哭的。”
唐氏气道：“所以说，这妩娘不是一了百了的干净？”何必留下个祸患在身边？到时会少了挑拨她们母子情份不成？
“她算个什么，竟值得你现在就担心起来？想想府里的司姨娘，当年教你的那些，你竟是一点儿都没上心不成？……”
当年唐夫人成亲后近两年未孕，便给姨娘停了药。那司姨娘就很快怀上了，生了庶长子。唐夫人抱去养在身边。
两年后唐夫人仍未孕，司姨娘再怀上，生了第二子，唐夫人又养在身边。
之后唐夫人才生下了女儿，然后再没有怀孕。倒是司姨娘，几年后又生了个女儿唐玉盈。
因着有儿子，司姨娘在府里风光无两，有时甚至可以和主母对阵，还有脸面求着要把唐玉盈养在身边。
只是那一年唐玉盈不满两岁，她们母女去寺里上香却出了事儿，遇着了劫匪。
女人家被劫持过，名节便是没了的，司姨娘因着生子有功虽没被苛待，到底被移出唐家大宅儿，去了别院过日子。
只是那年年节里却被撞破和府上赶车过去送年货的赵某有些不清白。
那时府里很有些传言，说大少爷二少爷或是鼻子或是眉眼，都和那赶车的赵某很有几分相像呢。
这说法也不算完全的胡呲，因为长相那东西，完全可以看得出来。唐爹震怒，要把司氏处置了，要把两个庶子一起送去别院圈养起来……
唐夫人拉着已经懂事了的庶长子，抱着还懵懂的庶次子跪在书房外面替司姨娘求情。
说她不信司姨娘有老爷这么好的人体恤，还会对别人动心思，说她相信司姨娘是无辜的，她只是受害者。说她也信那赵某真象他说的那样因为天冷多饮了些酒暖身，结果喝糊涂了。
唐夫人说：天下相貌相像的人何其多，何况眉眼一两分。比起别人，两个儿子分明更像世子爷。
她哭说不管别人说什么，两个儿子是她亲自养大的，他们就是她心尖尖儿上的儿子。世子爷若不容，便将他们母子一起关起来吧。
大雪纷飞的日子，唐夫人披风罩着两个儿子，快跪成了雪人儿，唐世子爷才终于让人起来了。
从此唐夫人的贤名广为流传，两个兄长爱重嫡母，疼爱妹妹，都如亲生一般。
当然司姨娘还是死了……
唐氏默然不语。娘从小教她的，要露笑不露凶，名声握手中……她什么都记得。便是娘不教，唐家那大宅门里的事儿会少了？跟在旁边看着听着，也是懂几分的。
只是这些年由着自己性子惯了，不委屈自己更痛快而已。
唐夫人仍在冷笑道：“如今小儿难养，那肚子留着也防个万一。将来不管到什么时候，你难道还处置不了一个奴婢不成。”
……
母女说了许多的话，然后唐夫人让徐妈妈叫上几个人，一路往洛音苑而去。
还悄悄让人往书房透信儿，看女婿会不会过来。
她对唐氏道：“你现在安生招呼客人，姑爷那里我去得罪，回头你来笼络……”
…

第22章。洗三2
唐夫人虽然一直劝着女儿如此这般行事，但其实她心里却另有担心。女婿这般护着洛音苑那位，那女子只怕是有些狐媚歪道的。
当年世子爷不是对那个司氏生了些怜爱之心，才会让她一个接一个生孩子的吗？
这种事儿上，男人便是历经千帆，到底也讲个投缘合趣，不是随便和谁都能玩出火来的。
就因为那个司氏受宠，她因此落了多少心酸，她可不愿这种事儿再发生在自己女儿身上一遍。
若是女婿是对她的肚子上心便罢了，若是对她的人上心，她总要先探探那女人深浅，顺便掐灭他们那点儿绮思杂念才好。
否则，便是拼着她得罪女婿，人也由她手收拾了算了。
——可是，洛音苑里，她看到的却是一个脸色蜡黄中带着黑青的半死不活的女子……
唐夫人觉得她有点儿明白了。且不说那脸色，一个刚生过的产妇，哪个不是有些虚胖的，这位却瘦弱成这样。
怪不得这程老夫人让她劝劝月盈呢。这人这般模样，只怕她没少折腾人家。
听说生时都几番差点儿撑不过去呢。这损了人事小，若那时损了人孙子，只怕更招人恼呢。
唐夫人坐在桌边，默默又埋怨了自己女儿几句，一边不动声色打量着周遭。
——她可是记得，那司氏满屋的摆设，虽没她屋里的多和名贵，却都精致得很，哪里象这处这般的寒酸。这不象男人喜欢常来之地。
自己倒是多余担心了呢……
那边徐妈妈带着几个粗壮婆子，在屋子里只管这样那样的高声吆喝着，对着桐花各种质问。什么何时何地，有没有辱骂主子，某时某刻，有没有偷藏公物……反正各种莫须有，又胡乱地把桌子柜子打开翻找，敌子进村儿一般，把个桐花吓得什么似的。
然后武梁终于装不下去了，她睁开了眼睛，目光清冷地看着徐妈妈。——这个徐妈妈，当真讨厌得厉害。编排那些罪名，简直张嘴就来，说话趾高气昂，还推了桐花好几把。
摸一摸，袖中剪刀磨过的，还在。枕头下有块镇纸摆着，旁边杌上烛台仍在，水壶里是滚烫的热水……
唉，还是只能这般防着，她其实很想主动进攻的说。
扫了眼屋子，又无语地闭上眼睛。危险是没有的，这些人不过虚张声势，既没敢动坏她什么东西，连翻捡过的物件儿也都随手收拾整齐放回原处了。
只是屋里这么乱着，桌边却八风不动坐着个端庄妇人。莫非是程向腾老妈出场，先给她一顿下马威？
如果真是老夫人光临，她该用什么方法求得她护着自己呢？
她这边儿想着，那边唐夫人却看到她睁眼那一瞬，不由一怔。这位虽然脸色难看，这眼睛倒是漂亮得很。嗯，细看那眉眼生得不错都真不错，只怕等脸色身材都将养回来后，更是个美人儿胚子呢。
就得让她永远苦菜花儿一般，不能让她再养回来了。
——所以送去庄子上最好，既能远离男人视线，也能磨砺其体肤。便是过一阵子男人再见着了，模样也会没法看了。有情有义？男人便是再有情有义，对着个邋遢粗鄙的女人，也最多把那情份换成叹息。
她默默打算着，等下她还要让这女子当面看看亲耳听听，看看男人肯不肯护她护不护得住她，就要先在她心里扎下刺才好。
让她便是将来万一还被男人护着宠着，也知道自己的斤两，不敢生出那非份之想来，不敢在主母面前强头。
……
却说程向腾那里，听说唐夫人带着几个粗壮婆子，气势汹汹地去了洛音苑，他就不由心下一沉，急忙的就赶了过去。
虽然他也想到或许会有多事的客人转悠到那边去看看，问东问西什么的，可是没想到竟是岳母大人亲自过去，还带着人手，面色不善。那会有什么好事儿？
心下不由有些气怒。这唐家，管得也太宽了些，竟敢不问过他就想处置他的人不成？
所以程向腾匆匆赶到后，进门时脸色便有些难看。
唐夫人见女婿果然来了，还给她摆着脸子，她的脸色也难看起来。一扬手摒退了徐妈妈她们一干装腔作势的婆子并桐花丫头，准备和女婿单独说话。当然，武梁正当旁听。
“岳母不在那边厅里喝茶，却到这偏僻之处，不知却有何事？”程向腾进来，施礼问道，口气也还算不错。
可是一眼看到床上武梁那吓人的脸色，他那彬彬有礼的姿态就维持不住了。
想着刚才进来时那几个婆子正围在屋里咋咋乎乎的，也不知道都做了些什么。莫非他来晚了不成，莫非那些奴才给这丫头用了什么毒不成？
程向腾脸色越发的难看起来。他一语问侯过也不待唐夫人说什么，就急步走到了床边，查看武梁的情形。一边拍着她脸叫道：“妩娘！妩娘！……桐花，你们姑娘怎么了？”
曾妈妈刚才跑出去叫人，然后没有程向腾跑得快，还落在后面进门。桐花却是知道实情的，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跟程向腾说，人站在门口有些讷讷的道：“二爷，姑娘没怎么啊。”
程向腾怒了，“没怎么这是怎么了？这脸色……”
床上的武梁却是一副呆滞状态。
这个妇人，在徐妈妈她们呼呼喝喝的时候，一直在边儿上安静坐着没说话。可是武梁猜测着，就算不是程向腾他妈，也该是他姑姑了姨妈了什么的人物吗，怎么竟会是他岳母大人？
不过岳母大人来查女婿的房？这样，真的不犯规么？
然后她就觉得不妙。岳母大人都拼着不顾规矩过来了，怕是不达到个什么目的不会罢休吧？这女人明显是个沉得住气的，这样的人越发难对付。
武梁怔了一会儿，忙打起精神来。
不过见程向腾为她着急，心里还是多少有些轻快的，忙在床上悄悄拉他的袖子，伸手给他看。
脸脖子都颜色难看，包括手掌心也是一样，不过手背却还是正常的颜色，白白嫩嫩的小爪子，再往上捋一点点袖子，嗯，胳膊也是白嫩生生的。
程向腾明白了，这丫头自己涂抹上的什么东西装可怜呢。
吓他这一大跳。
如今心下一松，就在那儿用眼瞪武梁。
武梁哪会害怕，她笑嘻嘻的，还用口型跟他说道：“我聪明吧？”一副讨赏的得意模样。
程向腾身材高大，这转身向床背对着岳母大人，唐夫人便也看不见他们挤眉弄眼的互动。还以为程向腾终于发现这丫头醒了，所以冷静下来了呢。
可她被无视在这里，已让她相当的不爽了。并且女婿刚才那着急上火的情形她可是看得清清的。
心说难怪女儿那么介意，这丫头果然不是个善茬啊，长的这副德性，都能入爷们儿的眼，那该多会作怪才行啊。
越发不能放过了。
“姑爷，”唐夫人淡淡开口道，“这个丫头，这就送去庄子上养着吧。”
一句说完便住了口，只静静坐着瞧着两人。好像只是随口说了句今天天气不错一样。
……竟然，就这么直接？！
武梁一时有些愣，凭什么啊！竟然就这么不需要理由的，当面的，自作主动的，就要把她送走？这是多没把她，把程向腾放在眼里啊。
当时秦姨娘自动打胎都不肯去庄子上呆着，她自然问过桐花原因。
桐花说：说是去庄子上，可出去就是个死啊。府里犯了事儿的丫头妈妈们，送去庄子上就没有活着回来的。
噢不，有过一个妈妈后来查出来是被冤枉的，家人又是得脸的，求了主子就给放回来了。
这位原来在房里服侍的妈妈，以前出入还有小丫头子伺侯着，长得精细着呢。结果这不过去庄子上一个多月，大家却发现，这妈妈不但瘦得皮包骨头脱了相了，而且还手脚粗大，脸黑似炭，比农妇还糙些。然后回来没十天，到底一病死了……
那简直是黑劳改场呀。
武梁当然不会愿去。
可是不管这老女人是不是真能作主女婿房里事，武梁都不能干等着结果啊，她迅速抱住程向腾胳膊，到底穷摇上了。
“二爷，我不要去庄子上。奴婢满心满眼都是二爷，离了二爷再也不想活了。求二爷就让我在身边伺侯吧，只要能让奴婢偶尔看到二爷一眼就行，哪怕只是默默在二爷身边不远处呆着呢，也是心满意足的。
奴婢定会老实本份听二爷二奶奶话的。只要主子赏口吃的就行，只要让奴婢象阿猫阿狗一样活在身边就行。奴婢会给二爷立长生碑位，为二奶奶念多子多孙福经……二爷，求你了，别送奴婢走啊……”
呃，……这台词，怎么听着这么耳熟？
程向腾扭头看着武梁嘴角抽抽：……女人，你还能再装样一点儿吗？
当然他也没想到唐夫人会提这样的要求，只是他的微微愣神儿早被武梁摇散了。等武梁告一段落，他才扭身看着唐夫人，带着忍耐带着询问地叫了声，“岳母？”
那声腔里的不赞同，让武梁略略放了点心。
不过唐夫人听了就十分不屑，也相当心安，心想果然就是个玩艺儿，语言粗鄙，意思浅显，不过求得男人一顾，就哀贱到那处程度。
不过她既然来了，又怎肯就此放过，涨了这贱人的行市？
就是她道：“姑爷，我看到月盈，瘦弱憔悴成那个样子，真是心都要碎了。还记得当初嫁时，我将那红嫩圆润的女儿送出门，没想到几年功夫，却是这般景象，我这心里，我这心里真是……”
一副捧心西施，伤心难耐的样子。
武梁：……女人，你还能更装一些么？
完全不知道这是别人刚奉送给她的台词……
不过程向腾听了，却是不快摆满了脸。什么当初红嫩圆润，唐氏圆润过么？岳母这般指责是什么意思，难道是说程家亏待了唐氏不成？
自己让着她顺着她，母亲因着她，也退避三里去了，这后宅里，她是一言堂啊，还要如何？
他忍着气道：“岳母觉得，小婿当如何相待……”
……武梁听出来了，程向腾恼火了。她不乘机添点儿油才见鬼咧。
武梁忙又拉程向腾的衣裳插话道：“二爷，奴婢小时长得圆圆乎乎的，可你看现在……俺娘若看到我这般样子，只怕会哭瞎了眼去……唉，奴婢真羡慕二奶奶人好命好，还有个好娘时刻痛着护着，怕二奶奶受委屈还来责问着……”
程向腾扭头看着武梁那蔫菜叶一般的模样，心说这样的小东西也敢明目张胆的调拨呢，话说他都不敢直接跟人对杠上呢。
死丫头这不是又跟他招麻烦吗。
不由狠狠瞪了她一眼。
武梁被瞪，就一缩头一闭眼，一副害怕的样子。然后很快又睁开眼偷偷去瞧人家，结果人家眼光就等在那里把她抓个正着。
她又不害怕，便回他一个鬼脸。
程向腾忍不住嘴角微弯。
为她的淘气动作好笑，也为她的轻松无压力高兴。——她是相信他会护着她，所以才这么毫不紧张的吗？
唐夫人却气得脸色发青，一个贱婢，竟敢拿自个儿母女和她与月盈比，真是欠掌嘴巴！
不过这里到底不是她的地盘，她也不好和一个奴才对嘴吵，只好深吸口气压着心头火，只当她的话是空气，继续培养情绪和女婿说话。
然后谁都没有想到，唐夫人忽然就那么捏起帕子捂着眼睛哭了起来。
——武梁一下就觉得自己败了。真的，刚才她虽然声调急切地求程向腾来着，但她也不过噼里啪啦一长段，可是并没有哭啊。没想到这么个老女人了，倒就那般嘤嘤嘤嘤起来。
寒不寒啊，明明她才该哭，她才欲哭无泪好不好。
就听唐夫人道：“姑爷，我没有怪姑爷的意思。我知道姑爷待月盈是极好的，亲家母待月盈是极亲的，可月盈她心里苦呀，所以身子熬不住啊。……”然后嘤嘤嘤嘤。
“请姑爷就看在我这一把年纪，只得这么一个不解事儿的冤家的份上，多担待多体谅些吧……都是我没教好她，才让她没有把心胸放宽，到如今还是只知将一颗心缠系在姑爷身上，才会这般自苦不已。……我这当娘的看着，真真是揪心啊……”
完了继续嘤嘤嘤……
丈母娘在女婿面前，哭得完全没压力啊。
武梁也揪心，这女人若是跑来洛音苑来一味耍横使强，她就完全不占理，连程向腾个晚辈儿，也可以同她理论一番无压力。
可她偏耍得了强硬也放得下身段，这般又是抹泪儿又是认错的示弱，倒让程向腾不好多责怪她什么了。
说来说去，不就是自己碍了二奶奶的眼呗，拔了她这眼中钉唐氏就舒坦了不自苦了呗。如今这情形，就算自己也跟着嚎，也没人家的蒙蒙雨顶事儿啊。——武梁觉得，自己只怕真的要败了。
唐夫人果然抽噎了一会儿，就在程向腾的沉默中又拐回了正题：“这个丫头在此，只刺挠得月盈日日心头不安，姑爷只当怜惜怜惜我这半截身子入土的人，把这丫头送庄子上去养着吧。”
程向腾看武梁一眼，没有说话。
武梁明白，这男人只怕已经掉进那老女人刻意营造出的氛围里，在那里不知道是真的怜惜还是无奈还是什么，反正强硬不起来于她很不利就对了。
她忙摆出副尖酸刻薄的奸妃范儿，拖着长长的调子道：“哎～哟～喂～～，岳母管到女婿的房里事上，真的没有问题么？人家亲娘都没好意思管呢，却来个外姓人插手起来。这还有没有个东西叫规矩脸面的？……”
唐夫人气得脸色发白。不过她心里也明白，这贱人说到点子上了。她胡乱提要求，确实是不占理的。她只是让程向腾过意不去，不好意思拒绝她罢了。
只是这到底是程家的下人，程向腾没有喝止，她去喝止，既掉价又显得心虚。
唐夫人便也没说话，只稍大声的抽泣了一两声。
武梁心里也清亮得很，为个下人岳母都哭上了，这程向腾只怕顶不住……
不过这女人提无理要求，程向腾对她心里有愧，她正好也可以乘机提点儿要求啊。
大家各持一词，方便他提出点儿新的主张平衡一下中和中和。最后大家再各让一步，这样生意就做成了呀。——呃？说哪儿了？
武梁越发带着哭腔撒着泼地叫道：“二爷，你明明说过的，奴婢生了小少爷有功，要赏奴婢的，还要抬奴婢做姨娘呢。
可是现在不但没行赏，没有抬姨娘，难道还要随便听别人的话把奴婢送出去不成？
二爷，奴婢不走。奴婢是二爷的奴婢，二爷都没有不容人，别人怎么来程家指手划脚指示起二爷来了？
二爷啊，你男子汉大豆付惧怕岳母吗？这些年膝下无子都是这么憋屈着忍下来的吗？二爷的生活都被谁把持着呀……”
话说得太难听了，程向腾都听不下去，轻喝道：“闭嘴！”
武梁于是迅速用两个手指捏住嘴唇，眼睛眨巴眨巴看着程向腾，表示不说了。
她也差不多说完了，再说也不过车轱辘说来回嚎而已。
程向腾知道她聪明，倒迅速给他找了拒绝的借口，不过这时候还不忘搞怪，分明还是不甚紧张，不由也伸手撕了一把那嘴唇。
他们这边搞着小动作，唐夫人却气得够呛。她脸色由青变白由白泛青的，不过她也明白，一个下人话说得这般不堪，调拨得这么明显，用心那般险恶，女婿只轻叫一声闭嘴，虽然还是要袒护的。
刚才她眼泪都憋出来一大把啊，竟就叫她那般混搅和得也失了再哭诉的气氛。
唐夫人干脆腰一挺，看着程向腾道：“我家国公爷年事已高，当初最是顾惜姑爷和月盈两个，如今若知道你们两个因个丫头闹得不和不快，只不知该有多伤怀呢。姑爷，这么个丫头，当真要留下吗？”
抬出了老国公爷，程向腾彻底没话说了，当初，这位可是罩着他们一家子的。
只武梁还不知轻重，尤自说话道：“那唐家挟恩要挟……”
一句未了，程向腾已经声色俱厉道：“闭嘴！！”
武梁就真的哑了。
有那么一小会儿的安静，然后才听程向腾徐徐道：“岳母，我要将人留在府里，行赏，抬姨娘，她生子有功，这是我应了她的。不过我也应岳母，只要她人好好的，这洛音苑，我以后再不过来便是。”

第23章 。挨打吻痕
对于这样的结果，似乎大家都不满意。
唐夫人觉得自己老脸都舍出来了，连国公爷名号都抬出来了，也算软硬兼施，可手里砝码用完，而女婿竟然只给她一个打了狠折的结果，相当敷衍。
最后女婿还撂她一句：“倒辛苦岳母大人为程家内宅事操心了。”
明显是将那贱人的挑拨放在了心上。
然后就请她去正院花厅喝茶，还骂喝婆子不会服侍，竟领着岳母尊驾踏贱地来了。说这屋子里门窗紧闭，憋闷难闻，没的污了夫人贵体，还就近踢了某随行婆子一脚。
这般明显的态度，让唐夫人十分不爽。更让她觉得不好的，是这两人间涌动的情愫。她是过来人，有些东西不必言喻也明白，虽然女婿最后走的时候头都没回一下。
所以人还得灭了，唐夫人想。
但女婿已经这般表态了，继续咬着不放的话她便也不再多说。说多了伤了脸，便不美了。
只在心里暗忖着，程二郎变了，不再是那个言听计从的女婿了。
唐夫人心里压着火，又怕自家女儿行事无所顾忌，又那么傻巴巴地端着药去让人家喝了就完了。她便反复交待自家女儿要笼住男人哄住婆婆为重，先将自己日子过好了，这人慢悠悠地寻机会收拾就行。
暂时么，就王八养在坛子里，先给她养小养瘪了，灭时水到渠成。
倒是将徐妈妈叫到跟前好好交待了一番。
武梁当然也不满意。她求赏求姨娘都是临时想起来的，原不过是帮程向腾找个借口将她留下，却没想到男人说他不来了。
银子她喜欢，但目前并不迫切需要。要钱干嘛呢，能买电脑么，能买手机么，能买卫生纸么？
有个姨娘名份当然好，但除了有二两银子的月例，依然是个奴才秧子，人权的没有，和丫头差别实在也不大。
她得保命，那才是关键。
唐夫人临走时看她的眼光那么冷寒，一下让她觉得，少了程向腾的护佑，恐怕不得了。
她希望程向腾时常来一趟，不为别的，就为别人不敢让她无声无息的人没了。以后这男人若不来了，自己趴这院里挨收拾，和送去庄子上能有多大差别？只不过是施虐的人不同而已吧。
武梁各种哀怨，奈何男人没再多看她一眼。
最不满意的是唐氏。她是想要把人灭干净才好的，这般留着让她有种不安感，也让她有种挫败的不甘。
但是，这个那个拦着护着，让她很不痛快。
可她娘只是要将人送走而已，不送人不发卖，更没说要处理掉她。可是就这样竟然都不行！
倒让她娘弄了个颜面扫地！唐氏更加地不快。
尤其那个小贱人，竟然各种挑拨各种难听的话对她娘说？！脾气上来，她还是想直接去把人灭了算了，一了百了。
偏母亲非得拦着不许。
想起母亲劝阻的话：“你那么明显给人下药，等着这小的长大默默给你下药吗？”唐氏气恨到不行。
看着身边的小金蛋，三四天的功夫已经长开了点儿，红皮褪去，果然白嫩又好看了许多。
可是唐氏看着却忽觉碍眼，不由揪扒起来打了几下屁股，然后由着他哇哇哇了好一阵儿才叫人抱出去哄去。
顺了顺气，整整衣裳叫上人，带队进了洛音苑。
哄男人哄婆婆，她自然会的，但也不耽误她收拾那贱人。
既然非让那贱人活在她眼皮子低下刺她的眼，让她过得不舒坦。她就要捏着她吓着她，让她更需活得小心翼翼战战兢兢诚惶诚恐如履薄冰才是。
……
洛音苑里，忽然就进来这么一大群的珠环玉翠。
唐氏被徐妈妈挽扶着，身后一群人簇拥着，骄傲的脑袋高扬着，气势十足。
不待武梁问声好施个礼，唐氏就给了她一个厌恶阴寒的眼神。
这位奶奶虽然身材娇小瘦弱，脸上的浓妆也遮掩不住她黯沉的肤色，似乎还没有武梁的气色好。但那眼神端的是有功底，硬是看得武梁心中凛然。
唐氏见她瑟缩，心下冷笑。这就怕了？该怕的还在后头呢。不替娘出了这口恶气，不彻底打压掉她的气焰，今天就不算完。
一群人或坐或站定，唐氏绷着个脸，淡淡开口的却是好话：“二爷说了，你生子有功，要抬你做姨娘。”
武梁忙一脸感激相，“谢二爷二奶奶抬举。”
旁边徐妈妈却喝道：“二奶奶给你面子亲自过来同你讲，妩姑娘还不快起来敬茶行礼么？”
武梁愣了愣，好在她身上衣着整齐，只用稍理了理便下了床，端了备好的茶水跪下给唐氏行礼：“奶奶请喝茶。”
唐氏却不接，只垂着眼皮冷冷打量着她。
于是武梁就只好保持着举着茶盏的姿势跪着，不好起身也不好放下，胳膊累是一方面，还双手捧着象个等打赏的乞丐，十分的难堪。
就那么静了一会儿，才听徐妈妈对唐氏道：“奶奶，老奴刚想起来，现在给妩姑娘抬姨娘似乎有些不妥呢。奶奶你看啊，她的身子这般，只怕摆个酒也不能饮，到底不乐不是。”
唐氏看了徐妈妈一眼，也慢悠悠道：“也是呢，到时正主儿不乐，倒似乎我们勉强了她似的了，是我想得不周了。”然后懒懒地问众姨娘，“你们觉得呢？”
姨娘们静了静，然后便有个皮肤白净看起来很温顺的姨娘柔柔道：“奶奶说得是呢，总不好到时咱们喝着妩姑娘看着，那怎么好意思呢。”
接话的这位是云姨娘，是唐氏的嫡系部队。前头一个花容被杖毙之后，便由这位陪嫁丫头云容替补上阵做了通房。
没多久后这妞便蔫蔫的噬睡起来，人也呕吐了好几次，虽然大夫可能月份小把不准脉，但有经验的婆子妈妈们都觉得象是怀上了。于是唐氏便给她摆酒抬了姨娘。
可惜又过了许久，大夫一直把不出喜脉来。只说可能是假孕反应，太过想要孩子的人有时也会有孕反应，其实没怀上。
为着这事儿，唐氏曾怀疑这丫头作假骗她，很是冷落了一阵。
不过姨娘立了，难道还无故又废不成？又是她自己的丫头，又见她后来老实乖巧，做了姨娘仍然丫环一样谨小慎微伺侯着她，慢慢便也罢了。
当然云姨娘行事说话，自然都揣摸着唐氏的意思。
云姨娘开了腔，徐妈妈就接着：“可不正是云姨娘说的这般嘛。奶奶你说呢，要不这姨娘名份，先等妩姑娘满月再说？”
唐氏便又慢吞吞啜着茶，沉吟着不语。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问另一位姨娘：“燕姨娘你说呢？”
燕姨娘是个眼神灵活的美人儿，是宫女子出身，是府里的贵妾。老爹是南边某县的县丞，在宫中时曾在珍贵妃身边服侍多年。
当初太后娘娘身边有宫女要放出来，便算摸着要赏给勋贵子弟为妾，程向腾便在名单上。珍妃娘娘不喜太后的手伸进自已娘家，得了消息便早一步指了自己身边的宫女给程向腾为妾。宫里也不好一下塞给程家两个宫女，于是便挡住了太后那边。
只是宫里人繁杂，谁也说不准谁的真身是哪边的人，或者因为一个什么原因临时又靠上了哪一边去。反正这位据说心机美貌俱全的姨娘，在府里似乎挺被冷落的，男人女人都想远着她，倒白白可惜了一副好皮囊。
如今她难得被点名问到，知道主子奶奶要她表个态有个立场，就笑吟吟道：“妾身自然都听奶奶的。”
唐氏点点头也不多话，便又问另一位道：“苏姨娘呢？”
苏姨娘是位富商的女儿，她家当年曾在捐军粮事件中也出过不少力，后来她爹把女儿打包送往边关，想让女儿给程向骥侯爷当妾来着。奈何程侯爷与夫人感情深厚不肯收纳，便将人转送回京，让程向腾收了。
这位苏姨娘入府后怀过孕却没保住，八个月上落了胎。只是当初怀孕时千小心万保养的，吃吃喝喝得让人肿了两圈有余。后来孩子虽然没了，人却越来越象个真正的妇人，腰肥体胖的再也瘦不下去，如今整个那造型看起来就象程向腾他娘似的。
这样的体格自然也难受男人待见，所以唐氏也不拿捏她。苏姨娘自己腰包鼓，自给自足的，也不必讨好谁。因此只要规矩不错，平日倒也不惧唐氏。
如今见问到她，苏姨娘扯了扯有些紧的胸前衣襟，可有可无地道：“怎么着都行。”
唐氏便道：“苏姨娘同意了，秦姨娘你呢？”
秦姨娘已经见过了，其实她才是姨娘界的老大，年龄资历都最长，奈何出身太低，又肚子无用，也没谁把她放在眼里，唐氏反而最后一个才问到她。不过此时人多，她便一副木木的样子并不出头，再没那天姐姐妹妹的热络劲，人也站得离大伙儿略远些。
此时被问，秦姨娘只答了个似是而非的字：“……是。”
徐妈妈见了，便笑说秦姨娘肯定是走神呢，就自己慢慢说了一遍刚才是怎样的话头来去，然后再问一遍秦姨娘的意思……
武梁明白唐氏哪是在征求别人意见，她要不要接茶难道会看这些个女人的心思不成？她不过想让武梁跪着难受着，只慢悠悠拖延着时间罢了。
还有这秦姨娘，有上次让她叫“姐姐”那前车为鉴，武梁很觉得这女人在装X使坏，配合着唐氏让她多难受一会儿。
果然听着徐妈妈又讲了一遍刚才的言来语去，最后再被问时，这女人又来了一个字：“……噢。”
武梁科奥了一声，干脆问道：“敢问奶奶，奴婢可以站起来了么？”说着示意桐花过来扶她。
姨娘名份什么的，爱以后再说就以后再说吧。她跪得腰酸胳膊痛受不住啊。
桐花就过来把她往起搀。
唐氏横眼。
武梁这边才站起来，还没活动下发麻的腿脚，便听徐妈妈一声喝道：“大胆，奶奶没吱声，谁准你过来扶？规矩都学到哪儿去了？”说着从唐氏身后上前一步，啪啪啪给了桐花三大耳刮子。
别说桐花，连武梁都被打愣了。桐花不过扶她一下，就挨三耳光？
桐花捂着脸，立时泪崩。
“主子面前还敢装委屈哭天抹泪儿的，跟谁学的贱毛病？”说着挥手又给了桐花两嘴巴。
桐花也不敢躲，就那么生受着，嘴角鼻孔，很快都有血流出。
因为徐妈妈赏洛音苑一匹布，得了唐夫人的夸赞，给她小儿子也许了个好差使，徐妈妈心下十分得意。
不过后来夫人都说这妩娘不能留了，所以处置掉肯定是早晚的事儿。并且这趟来，是奶奶要给这妩娘生完子后来一场结结实实的下马威，免得她恃生子有功，活得舒坦自在，不知高低。
这事儿可行，只要能揪住对方的错。等收拾一顿，再赏个枣哄哄，二奶奶恩威并重弹压住她再说。
二爷那里也说得过去。
因此徐妈妈表现得十分神勇，竟亲自动起手来，也不使唤身后背着的粗壮婆子。
当然，因为对锦绣不满，徐妈妈也没有在唐夫人面前说她什么好话。于是锦绣姑娘被唐夫人甩了一耳光，说她怠慢主子包藏私心不为主分忧啥的骂一顿，还说要将她家妹妹配给府里清洁马厩的老桑去……
这里武梁阻拦不及，知道今天恐怕不只桐花，自己大概也难逃被收拾，便转着眼睛找曾妈妈，想示意她出去报一声程向腾。他说她好好的他便不来，可现在她要不好了呀，这男人会来么会来么？
偏曾妈妈从唐氏这伙人进门，就死缩着头躲去角落里了，根本没有关注事态发展溜墙出去报信儿的意思。
武梁知道，曾妈妈对程向腾再不来洛音苑的结果也是十分不满意的。男人不来了，她红丫咋办呢？没准这会儿又在琢磨什么别的爬床法子呢。
见曾妈妈那里大概没指望，武梁只好弱弱辩着：“奶奶没让起，跪着原是应该，只是这么多人看着，奴婢怕奶奶落个虐待下人的不贤名声，倒糟蹋了奶奶来这洛音苑探看的一番好意。”
唐氏冷哼了一声。
徐妈妈便对武梁喝道：“奶奶没说让起来，你这里就敢自说自话的站起来了？没规没矩的，不知认错却还敢狡辩呢？”
说着竟挥手要扇武梁。
武梁：……尼妹。
此时此刻，叫天不应。一窝子看热闹的，没有人会为她说一句话。
武梁心里清楚，唐氏这女人，既然叫了这么多人过来，大约是不会叫她死于当场的。不过人多时作贱作贱她，倒十分有乐趣的样子。
武梁咬牙。
其实她也来不及多想，只那么迅速眼一闭，身子一晃一斜，人就那么扑倒在了地上。她本来就虚弱，装死倒十分的逼真。
人都吓晕了，总不至于还打吧？
可她到底想错了，人家都没动她呢，哪会让她装死。
徐妈妈弯腰，伸手就在她人中上死命地掐。
武梁哪里受得住，很快吸着冷气着睁开眼，嘴里大声哎哟着，意思是快住手，老子醒过来了。偏徐妈妈没听到似的，只管继续掐拧着不松手。很快武梁上嘴唇那里就破了一片皮，火辣辣的疼。
然后徐妈妈才松开手，冷笑道：“掐掐还是管用的。”
武梁急眼，抽手就给了她一嘴巴，把徐妈妈就抽愣了。
武梁却不停手，连续左右抽到徐妈妈，直到对方反应过来制住她的手，她还尤自喝骂道：“你个老刁婆，奶奶没说让你打人，你就敢打人？奶奶没让你掐人，你就敢掐人？你当你是个程府正头主子奶奶，大家都要看你脸色不成？你也不过是个下贱狗奴才罢了……”
人家虽然掐了她，但其实没打她，掐她原本等于救她。她现在打了人，能让她就这么占便宜吗？
最后的武梁，被收拾得很惨……头发散乱，衣襟半敞，身上到处都留下那起粗使婆子的揪花手无影脚。
桐花哭叫着抱着她的头，不住求告着“求奶奶饶命，求奶奶饶命，”只怕挨得不比她少。
武梁无力地瘫在地上，默默地想：只要我还活着，只要我还活着……
唐氏是来教训人的，也不敢真这么当众把人打死了。
看武梁从之前的对着踢打到现在的任人施为，只怕是快不行了，便喝止了众人，假惺惺训道：“错了规矩多教教就是，竟动粗起来了，看看这成个什么样子？还不快将人扶到床上去。”
又对武梁道：“功是功，过是过。你便是规矩不通，如今也得了教训了，以后不可再犯了。立姨娘的事儿，就等你满月再办。此外，另备了赏赐给你，等下就着人送过来，你踏实养着就是。”就这样抹平了刚才的事，又公正起来。
说话间几个婆子早七手八脚地把武梁往床上搬了。徐妈妈就看到她脖子上那些被程向腾掐的，青色已经褪去，如今正发紫发红好转中的手指印子，疑惑道：“那是什么？”
二爷不来这洛音苑了，最多让小厮程行过来跑跑腿传传话照看下情形什么的。程行再年幼，到底是男的，谅她也不敢把身上的痕迹示于下人。至于姨娘们，包括曾妈妈，都是打过招呼的，谁敢出去多嘴，有的她好受的。
所以大伙儿都照着身上显不出来的地方下手的，这领口位置太容易露出在外，大家便都避开了的，怎么竟有那五六个印子。
唐氏便也凑上前去看。她一动，姨娘们便也跟着围了过来。
“怎么回事？”唐氏也指着她脖子上的印子问道。
武梁摸了摸脖子，一副羞臊害怕却不敢不答的模样，嗫嚅道：“都是二爷，当了爹便热情得过火……竟几天都没消了去……”
……反正不叫人好活，便恶心死你们去。
都是过来人，不用武梁多解释，大家便都明白过来了。——是吻痕！！二爷留下的吻痕！！
二爷竟然，这么热情澎湃？大家各自心下比照，自己有没有过呢……
唐氏怔怔的，最旖旎的新婚时候，那程二也没有对她这么热情过。不，他从来就没有对她热情过才对。
武梁却直着脖子用带着惊恐颤抖的声调叫道：“奶奶你饶了奴婢吧，奴婢也不想的，可是拦不住二爷。二爷一边行事，还一边抽空说着什么‘倒霉’，什么‘一窝不下蛋的病鸡’……奴婢也没听清说些什么，求二奶奶饶了奴婢吧……”
说完好像全身的力气都用完了似的，人脖了一软头一歪，就闭上了眼睛。
姨娘们倒吸着凉气。
唐氏：真的晕死过去了么，好想叫人来鞭尸啊……

第24章 。求援
唐氏气得发抖，那句“不下蛋的病鸡”是真真撞得她的心肝脾肺都发痛。
并且被当众借着二爷的口说出来，让唐氏觉得完全被剥落了威严和体面，让她不由咬牙切齿。
要不要一顿打死算完呢，唐氏恨恨想着。
她眼带阴狠，看了一眼徐妈妈。
徐妈妈明白主子意思，忙扶着她胳膊劝道：“奶奶咱回吧，病也探过了，妩姑娘也睡下了，就让她好生歇息吧，奶奶身上也不好，也该回去歇息着。”
这就是拦着她了。
并且话说得好像刚才从没发生过打人事件似的。
唐氏不满，“怎么倒是你急起来？”
刚才徐妈妈可是被照脸儿抽的，竟然这么容易就咽下那口气了，倒劝着她息事宁人？
徐妈妈忙低声跟她咬耳朵：“刚才大伙儿都没惜力气，当真将她打得不轻，再来可真会把人打没了的。再者二爷既然对这位真上心，奶奶可不好硬对着干，夫人可是千交待万交待的。何况这贱人这般气奶奶，一顿打死倒便宜了她，就该留着给奶奶慢慢出气才是……”
原本徐妈妈敢那般嚣张，除了唐夫人褒奖，还有就是二爷亲口说他再不来这里了。
二爷说话从来都是当句话的。
但当她看到那些吻痕后，她就迅速畏缩了。
——二奶奶把人教训一顿无防，但把人打没了，二爷就算不动唐氏，会饶过她们身边这些人么？到时二奶奶肯定也护不住她们。
还有唐夫人那边，知道她们就这么任由二奶奶得罪姑爷硬碰硬行事，夫人也会罚她们的。
所以不急在这一时，慢慢来也好，就一点点让她在这府里熬光油吃足苦头才好。
她从小把二奶奶乳大，连主子都不曾用这般直接的方式对待过她，从来就只有她动手打人的份。
这小贱人竟胆敢对她动手？总有让她后悔的时候！
徐妈妈满心怨毒，却不知武梁若不是袖中剪刀已收，只怕戳她几下才痛快呢。
……
大家各自退散，回到致庄院的唐氏却越想越难受。
她其实很想知道，“病鸡”之类的话只是那贱人随口胡呲的，还是真的男人跟她抱怨过。
可是这样的话，她问不出口，不管是问武梁还是去问男人。
还有那些痕迹，也是深深地打击了她。让她忽然觉得，从前她很满意的种种温存，都变成了温吞。
原来男人不是一直都不温不火的，原来男人也有这般火热激烈的时候。
只是对她，从来没有过罢了。
唐氏十分的嫉恨恼怒，又满满都是苦涩和难堪。
她猛然又想到，会不会男人早就对她心存不满了，只是她没看到没想到而已？那么男人一直在尽力忍耐她么？
或者说他早已经在嫌弃她了？
唐氏越想越觉得那句“病鸡”真是程向腾说的。如果是妩娘这个小贱人，只可能用兴灾乐祸的语气，而不是用那种厌弃的调子。
唐氏十分内伤，一会儿觉得男人对她已经这样，真不敢再得罪了，一会儿又觉得反正他对她也这样，不如干脆不理会他算了……竟是颠来倒去各种思量。
外间新儿啼哭，引得唐氏更加心烦。这么个东西，也配取名“熙”？命将人抱进来，抽几巴掌后往榻上一丢，任由他哭个够去。
对于武梁，唐氏的想法倒是很快和徐妈妈基本一致了。就等那贱人养得差不多了，再找个理由痛打一顿，就让她一直半死不活躺着去吧……
…
而洛音苑里，武梁身上痛疼却头脑清醒，正问着曾妈妈：“妈妈刚才为何不肯去给二爷报信儿呢？”
除了一个桐花，遇事连个肯为她表面声援一下的人都没有啊，多么失败。
别人也就罢了，曾妈妈不是专职做通传的嘛，竟然不肯动。二奶奶纵然厉害，难道连二爷那里都得避着锋芒不成？
曾妈妈颇有些讪讪然，不过她理由也挺多，道：“姑娘啊，二奶奶既然有心收拾人，自然门外甚至沿路上都会有人拦着的，如何能出得去？再者二爷那人，说话从来算数的，他说再不过来，就算去报了，只怕也没用呢。”
说到最后也有点儿抱怨和委屈，“姑娘，我一家老小可都在府里当差呢。”
武梁不信那拦路什么的，唐氏又不是派人把洛音苑封了，出得门去，这偌大府第，曾妈妈就完全没办法给书房那边通个信儿不成？
至于男人来不来，那是他的事，你至少要先报信儿让他知道有事发生吧。
武梁颇不喜这耍滑的借口，说来说去，不过是看不到好处，立马改了立场不想得罪人，所以不肯去办罢了。
倒也不是怪她，趋利避害，这种世故的老妈妈最是懂得。她没有好处给人家，自然不能强求人家帮她。
不过她要的好处实在简单，她这儿没有，程向腾那儿却是有的。既然她觉得好，她就开开方便之门让红丫去抓那福气好了。
武梁于是温声道：“咱们也当灵活些，二爷虽说不过来了，但这洛音苑不是人少么，我这里又是伤又是痛的，所以肯定会有你走不开的时候。于是再有事就只好托红丫帮忙跑一趟书房嘛……”
曾妈妈烦恼的就是二爷不来洛音苑了，红丫怕再没理由到二爷身边晃呢，如今听了这话就眼睛一亮。
这倒是个法儿，红丫给洛音苑帮忙传话，很可能就能见着二爷了，然后一来二去的没准二爷就记在心里了。等有了合适机会，红丫再往他面前凑着也不突兀啊。
她看一眼武梁，有些佩服她的心思转得快。她可替红丫这儿发愁好久了都没头绪呢，没想到这丫头一会儿就是个主意呢。并且这话的意思，她愿意帮着兜揽是自己的主意，是自己求着红丫帮忙的，那就再好不过了。
曾妈妈有了干劲儿，就积极寻思起怎么让红丫穿过封锁线安全抵达的问题来了，又恨不得武梁现在就有什么吩咐，她可以即时找红丫过去。
武梁见她面上有了喜色，便知道这提议她相当满意。
这就好了。武梁便道：“不过曾妈妈，眼下却得劳动你，先帮我去求求老夫人去呢。”
桐花倒是指使得动，但桐花被打成那样还往外跑，任谁一看就知道她是求援告状的。老夫人没准怕媳妇儿觉得她偏听偏信偏袒什么的，有可能让桐花连人都见不到。
再者桐花是她身边服侍的，又因为她挨了打，自然被划在她这一队里。就算见着了老夫人，她的话也不容易取信。
倒是曾妈妈，本就程向腾的人，老夫人也会给她几分面子，再者她属局外人的立场，说话更可信些。
“那有什么难，”曾妈妈心下爽快，也就爽快地答应了。她在二奶奶面前得缩头，但到老夫人面前，她还是有插科打诨的面子的呢，求不求应不应的结果她不管，反正于她那不过是传个话的事。
不过，她提醒道，“姑娘找二爷的话，二爷对姑娘有护惜之情，没准还能说动他惩罚一下徐妈妈她们给姑娘出气。但老夫人，可是一向不管二爷房里事的。”
难道还指望老夫人来护你一个通房丫头不成？
武梁就交待她见着老夫人怎么说。
曾妈妈听了大悟，忙连连点着头去了。
进了荣慈堂，见了程老夫人，曾妈妈一张嘴皮子毫不含糊地禀道，“……徐妈妈发怒打了人，妩姑娘本来不敢稍有不满的，结果徐妈妈忽然凑近姑娘耳边，不知说了些什么，妩姑娘才乱了方寸。
那么多人看着嘛，妩姑娘被打得动弹不得。老奴也觉得妩姑娘过火，二奶奶面前竟敢动手？那可是二奶奶从娘家带来的徐妈妈呢，可不是作死么。
谁知等妩姑娘缓过口气来，就抓着老奴的衣袖直哭，请老奴来求告老夫人。
她说，徐妈妈威胁她，说她活着实在碍人眼，如果不肯知趣地作自我了断，她们就会了断了小主子算了，然后再找人生，多的是肚子等着呢。
然后骂了一堆妩姑娘和小主子的污糟话，说这样卑贱的东西原也不本活着……妩姑娘听不下去，所以才明知道会吃大亏也忍不住动了手。
她说她挨了打便也罢了，被主子妈妈们教训也都忍得，但小少爷再怎么也是正经的主子，怎能任由人作贱……她哭求老夫人千万护着小主子一些……”
老夫人又不是两耳不闻窗外事，有唐氏几次想要她命做铺垫，老夫人难道真不会多想？她总不会拿程家子嗣作赌吧。
而程向腾，武梁觉得若求到他面前，这货首先只怕就不见得会信她。——熟人不好哄啊，所以太熟了有时也不见得是好事儿。
再者，唐氏对上程向腾，到底是自家男人，便是被男人责怪，关了门哭哭求求也没人看见，看见了也不算丢人。
没准闹腾完反而心结打开了两人感情增进了，从此一条心起来了。——这样的机会，还是不提供了吧。
但在婆婆面前不一样，婆婆一句话，回嘴就可以是忤逆。她得逆来顺受着，她得恭顺谦卑着，她那高高的头颅就得低下来。
并且以唐氏和婆婆的关系，若老夫人真对她有了质疑，她显然不可能靠撒个娇卖个乖之类的，就打动这老太太。她就算哭求，只怕也得哭出诚意求得动情甚至有实质的承诺出来，老太太才可能信了她。
所以武梁专门让曾妈妈来求老太太。反正闹事儿还怕事儿大么，专给她往难收拾上闹去啊。
老夫人果然早就知道洛音苑的事，虽然曾妈妈说的和她听到的有些出入，但通房丫头也好，唐氏身边的妈妈也好，谁对谁错，谁吃了亏受了罪，这都不重要。
老太太想着自家孙子。
莫非唐氏和那丫头置气，竟真会对她的孙子不利不成？
老太太寻思着，想着唐氏那一贯的横行性子，只怕脾气上来了，也不是做不出来呢。
心下便生出浓浓的担心和不满来。
就算唐氏再主贵，一个瘪肚子，难道能抵得上一个现成的孙子不成？
这种可能性，便是只有半分，她也不能容忍啊。
这事儿得管。
老太太没寻思太久，就带着身边妈妈去了致庄堂。
唐氏据说被武梁气病了，正躺着。
老夫人就交待让她静养，说她身子不舒坦，就莫让熙哥儿扰烦了她，所以先养在她荣慈堂里去吧。然后直接抱了小孙子走人。
除了奶娘，其他丫环婆子，一概不带。
唐氏措手不及，也吓了一大跳，竟然来抢人？说好的养在她身边呢？
她急匆匆起身，却也只能看着一行人扬长而去的身影……

第25章 。禁足
唐氏气愤，不安，着急，各种乱想，在致庄院里团团转。
老太太亲自来把小东西带走了，她是什么意思呢？体恤她病着，谁信哪，养小儿又不用她亲自动手的。
难道就因为下午晌洛音苑里的事儿，老太太对她动了怒？老太太不至于这么护着那个贱人吧？
这事儿二爷知道不知道呢？
她不好出面惹婆婆，若是二爷肯去把小东西抱回来那就太好了。
叫人报信儿给程向腾，程向腾回得轻描淡写：娘为你好嘛，你就顺着娘吧。趁娘养着熙哥儿，你就赶紧好好休养身体吧。
不但不帮忙，还劝着她。
唐氏无语，也无法，只能气闷着，想等程向腾晚上回来，再好好和他说道说道。
然而当晚，程向腾没回致庄院，仍是歇在了书房里。
唐氏几乎都要怀疑那里是不是藏着什么美娇娥了。又怀疑这会不会根本就是程向腾的主意，为着护着那贱人，故意串通了婆婆给她好看。
反正她思虑烦扰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头痛欲裂，竟是起不来床了。报到程向腾那里，自然是说二奶奶被妩姑娘气得狠了，现在人撑不住躺倒了。
——话说，她敢说被婆婆气着了吗，她敢说被男人气着了吗？也就只能捡个烂柿子捏捏了。
程向腾当然不信武梁那拙劣的无中生有，调拨陷害的话。别的就罢了，唐氏就算真对小程熙起了坏心思，也不会是在她自己没怀上之前。——肯定是那张什么都敢说的嘴，在那儿胡乱白话呢。
不过唐氏这般横行无忌，也确是需要让她受点儿裁制束缚，让她知道收敛才行。
所以他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还配合着表达自己的不满，任由唐氏在那儿憋屈上火，左右思量。
老夫人动作快，那么迅速就抱走了熙少爷，很快合府都知道了。
洛音苑里，这边红丫还没过来探望她娘然后被委以重任呢，那边桐花就发现，咦，根本不用麻烦红丫大驾了呀。
她去厨房取晚膳，发现院子门外也好，外面沿路也好，完全没有人监督阻拦限制她自由啥的嘛。
不但如此，桐花还发现了件八卦。她因为脸肿着，走路都捡着人少的地方，结果看到了二奶奶身边的锦绣姑娘，在背人的花阴里抹泪偷哭呢。
那脸也是有些微肿，只怕和她一样挨打了呢。
这事儿给了桐花不小的安慰：看吧，不但她被打，连二奶奶最贴心的丫头还不是一样也挨巴掌的么。然后她奇怪的就觉得心里平衡了许多。
桐花也就说说，没想到武梁十分感兴趣，打发她出去好好打听。
桐花打听八卦向来是把好手，很快知道了原委：白天唐夫人趟宴，赏了徐妈妈，打了锦绣……
怪不得唐氏来洛音苑的时候，贴身的大丫头没跟着，只跟着几个婆子和两个小丫头呢。
——就说嘛，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原来唐氏身边，也不是铁板一块儿嘛……
武梁眯着眼听着，边摸着腰间的一处痛疼，惦念着徐妈妈和唐氏她们。
泥马真疼啊，原来容嬷嬷之流是真的存在啊。明明拳打脚踢的范儿，为什么却有针扎的痛疼呢。
问桐花，桐花说妈妈们收拾下人时是有专用装备的：针形戒指。动起手来或扎或划，怎么需要怎么来。
……尼妹。
看看桐花，脸蛋上肿着，嘴唇上肿着，人越发丑了。
那时满屋的人，也只有她这位一根筋的丑丫头护着她了，虽然那力度太微弱。
武梁小感动，问她：“打我时你干嘛不躲去一边儿？倒白挨好多下，傻不傻啊。”
桐花：“我被给了姑娘啊，……可以躲的吗？”
武梁：……
好吧，感动什么的瞬间只剩下二折。
“快用你那香肠嘴，再好好跟我讲一讲那个姓徐的吧。”武梁道。
这个老婆子，真的惹怒她了，她会好好回敬她的，嗯，还有唐氏，洗白白等着她吧。
于是这晚，武梁是琢磨了许久的收拾人后睡过去的，然后夜里又发起烧来，也是病倒了。
府里那边请了御医，这边来了大夫，各自看病，一阵忙乎。
于是程向腾出马了。怎么安抚致庄院的不知道，但是洛音苑这边，他是派了程行过来。
先是行赏。说二爷应了的就会做到，姨娘以后再抬，赏赐先行送到。赏了一些金银，还有几卷域志话本类的书籍。
然后又说罚。说妩娘蛮横无礼，顶撞二奶奶身边妈妈，让奶奶都跟着受了惊。因此一并罚了洛音苑几人的月钱，将她们几人禁足。以后未得二爷允许，不许里面人出院门一步，也不许外面人进院门一步。
连饭食以后都由程行亲自派送了。
武梁喜，有清静日子过偶尔翻两页书看，那自是最好不过的月子生活啊。嗯，还是关心她的嘛，那以后也会继续关照着吧？心过来了，人就总会过来的嘛。
她亲自挣扎着爬起来向程行道谢，一口一个阿行小哥儿的叫着。——今后一段时间，只有这小屁孩一个人来往洛音苑了，得好好利用，啊不，得好好巴结才行啊。
叫得程行嘴角直抽抽，心说姑娘唉，咱没那么熟，您别叫那么热络行么？
二爷知道了，还不知道会什么样呢。二奶奶知道了，又不知道会什么样呢。问题是他又没有怎么样呢，再因此挨上主子罚的话，他亏不亏啊他。
武梁看程行一脸无措样，还好心安慰：“别紧张嘛阿行小哥儿，咱俩虽然第一次见面，但我对你是一见如故啊。再说一回生二回熟，下回就是老朋友嘛。”
程行：……
见过那些跟他胡乱攀扯见面儿熟的内院女子，没见过见面儿这么熟的啊。
武梁眨巴眼，“阿行小哥儿，麻烦你转告二爷一声，就说我想他了，请他来看看我呗。”
要坚持不懈地表白啊，男人再装X，也没有不喜欢听的。尤其那种自高自大唯我独尊爱爷啊爷地自称的傲骄货。
程行脸红。后院里想二爷的人多了，谁拿来这么直白在嘴上说啊。这样私秘的话这般嚷嚷出来没问题吗？他原样去传会不会被骂呀。
唉哟，人家十一岁了好不好，虽然还可以行走后宅儿，但其实人家什么都懂的好不好。
武梁笑眯眯，“阿行小哥儿你怎么不说话？你跟锦绣姑娘不是很亲近嘛，听说你们一聊就是聊半天的呀。”
锦绣，四大陪嫁丫头中如今还唯一被留在身边的亲信，但在唐氏那里的份量却跟徐妈妈不能比。她不会不甘心吗？
通过房后被冷置房事，被程向腾看两眼就会被骂甚至可能会被打。她不会有怨怼吗？
但她却能不顾危险往上冲的，得了机会书房门外站着就不想走。才挨顿臭骂就能抹抹泪转身悄悄去厨房做体已汤往书房送。她已经很急切了。
并且心中有气就回头打骂小丫头，还因为憋屈就生生虐死一只小猫。是个下得了手的。
就她了……
她不停地提起锦绣，程行会告诉程向腾吧，程向腾会觉得奇怪吧。程向腾奇怪着奇怪着，会不会就对锦绣产生了兴趣呢。锦绣那身材，不说凸了翘了，该有肉的地方还是很有肉的，再怎么也比唐氏那木柴棒强多了。
她若被程向腾看上了，唐氏又压着控着不许，她不会暗中想辙么？
若她事成，唐氏不会恼她的背叛么，若她再怀了孕，自己就是她的前车之鉴。知道生了就是个死，偏她又那么想生，她又会怎么办？
身边人的默默算计，才最能把握住人的软肋……
何况还有别的姨娘一大堆呢，她们不会跟着推波助澜么。
那些女人，被唐氏辖制着，可也没见对唐氏有多恭敬呢。
甚至那个陪嫁丫头抬起来的云姨娘，也是谨慎多过恭敬。当时附和着唐氏说了几句，回头还偷偷抽空冲武梁歉意地笑，想表示自己的无奈，显然也是个自有小心思的。
……
她一堆想头，程行却是闻言大惊。
饭可以乱吃，话不可以乱说啊喂！！谁跟她亲近谁跟她聊半天？？没有的事儿！！他只老实当差，他跟内院谁都不熟好不好。
办完差使赶紧撤啊……
后来，程行每次来表情都有些紧。武梁每次看到他都心情大好，总拉着他聊一会儿。
每次都有要传给程向腾的话，并且都是差不多的句子。比如这回是“我很想他”，下回是“我真的想他了”，再下回“我十分想他”，然后再来“我真的真的想他了”，“我十分十分想他”……
程行第一次去回，难为半天，最后干脆闭着眼一字儿不差照讲给二爷听。二爷表情还不错。于是程行就放心了。
到后来武梁每次那表达相思的白话，他也没什么感觉了，只管回去讲就行。
不过她也几乎每次都提到锦绣，这让程行每次都忍不住想起那“亲近”的谣言来，忍不住小菊菊发紧，少不得总是会多想一回，她提的和自己沾不上关系吧？
所以哪怕是闲聊之语呢，也得一字不落上传回去啊，免得万一知道了，倒好像自己有意截扣消息，暗藏了私心似的啊。
半大小子，想的还挺多。
比如武梁问：“阿行小哥儿今儿又看到锦绣没有？”
程行就想一想这什么意思？为什么自己会看到她？对了这肯定是隔空吃醋，查锦绣又去书房骚扰二爷没有？嗯，和自己无关。
然后回去回话时，程行就把自己揣摩的意思也给主子回一遍，好让程向腾的思路跟着他同一方向飘，千万不要拐到他的身上来啊。
比如武梁问：“锦绣姑娘长得挺好看的，阿行小哥你说是不是？”
程行紧张，这话怎么答？那不归他评论好不好。难道这是想套套他的话，看看二爷对锦绣姑娘是何看法？嗯，也和自己无关。回去回话时照说。
比如武梁感叹：“锦绣要是也怀孕生一个就好了……”
程行：……是谁想生就能生的吗？这意思是盼着锦绣生一个，然后二奶奶就会养锦绣的孩子，于是把熙少爷还给她自己养吗？更加和自己无关了。
当然这种揣测不能回上去。
武梁的话题满地撒沙，常常就有程行琢磨不透用意的。也只能照样报给主子去了。
——不知是程行每次都要揣测武梁心思的带动，还是程向腾自己有闲心，反正每次也少不了这样那样地想一回。
这丫头和锦绣，没什么交集吧，竟然老提起她来？这一天到晚除了说想他，让他去瞧他，就是总锦绣锦绣的，她什么意思？那锦绣都和他相提并论了？
程向腾不相信，一次便交待程行问问她。
于是那天程行问：“姑娘和锦绣姑娘很熟么？”
武梁：“熟吗，没有你们熟啊，没有你们交情深哪。”
程行：……#*￥％
他再不要问了。
程向腾问不到话，于是回致庄院的时候，每每看到锦绣便不由的观察起来。
有那么两三次，他对着锦绣欲言又止。很想问问她和武梁到底有什么交情，又想想这里是致庄院，唐氏面前呢，便又罢了。
可女人的眼睛多么无敌，所以他对锦绣那点儿说不清道不明的意意思思，谁会看不出来啊？
锦绣因为这个，没少被唐氏莫名其妙的啐，日子过得相当苦逼。
不过男人那时不时落在她身上的目光，也给了锦绣极大的鼓舞。相对于受唐氏的委屈，锦绣心里多大时候还是欢欣的。
要知道，她的奋斗目标可是在洛音苑呢。人家身份低贱，靠山零蛋，但人家就是生了娃了，府里唯一啊。并且关键的关键是，人家现在还活得好好的！
二奶奶容不下吧，想打想骂想杀吧，可到底也没把人家怎么着啊。
她要是也能生下一个小少爷来那该多好啊。若真能那样，受奶奶的打骂那都是必修课嘛，有什么不能忍的？连奶奶要宰了她的心理准备都要做好啊，打骂算个啥。
以前二奶奶管得严，二爷也不在意她，但是现在不同了，二爷的目光就是明证呢。
她就差那临门的一脚了，什么时候才得机会呢？她若是也能象人家妩娘那样一举得男，那该多好啊。
锦绣痛并快乐着。
而武梁，就那般被圈养着，甚是安宁地过完了月子。
——然后，继续被圈养着……
程向腾一次也没来看她不说，连让程行带个话儿都没有。于是武梁在接下来的一个月里，便一次也不“想他”了。
她禁足呢，她也报过病啊。哪怕男人隔门望一眼呢，她也可以想点儿办法诱他进门，哪怕使赖把人拖进去呢，总之破了戒就好办了，可他一次都没来过。
男人么，你老想着他想着他，他可以就习以为然理所当然了，发觉不被在乎时他可能才会在乎呢。该耍的小性就得耍啊。
程向腾：……
这个没良心的丫头！！
其实他也挠头。他不进洛音苑了，所以，把人挪到哪处住着呢？
还有，这样会不会不太好？
若是等过得一年半载的，唐氏若还是怀不上，岳母也就该无话可说了吧。——那他倒是盼着唐氏怀上还是盼着她怀不上啊？？某人直发怔。
武梁一直呆在洛间苑里过了两个多月，前一个月调养调养，后一个月锻炼锻炼，身子倒养得极好，不但脸色红润了些，腰身都胖了一圈。
直到九月中，程向腾才好像忽然想起来还有这么个人似的，撤了洛音院的禁足令。
武梁：男人不给力，我胡汉三又回来时好心虚啊。
唉，女人要斗，而这男人，还得功略。尼马想想都好忙的说。

第26章 。堆沙
话说唐氏那边，小程熙被老夫人抱走后，她病了几天后就赶忙好了，去荣慈堂要接回熙哥儿，结果老太太却不肯放人。
老太太说她那里镇日清冷，得了这么个小东西养在身边，不知添了多少趣，再舍不得的。
还冷冷问了唐氏一句：“你没生养过，怕是没经验。我怎么听说熙哥儿在你院里，可没少啼哭？”
唐氏无言以对。
老太太见她没话说，便又语气郑重道：“熙哥儿还小，最是娇弱，我先养着，等大些再给你带回去。你也正好趁机积攒福气调养身子，赶紧给我这老太婆生个嫡孙出来才是正经呢。”
老太太第一次不是以安慰的语气跟她提起关于生养的问题，唐氏当然也听出了味来。
不想放人就罢了，说的那又叫什么话？她来接孩子，和生嫡孙有什么关系，难道她生不出嫡孙，就不能将人接回去了？
又什么叫积攒福气调养身子？难道说她身子不好是因为没有行善积福？呃，等等，难道老太太真是这个意思？这算是提醒她别对那贱人下狠手？
还有，养大些到底是大到什么时候啊？真养得等这小子会认人有了自己亲近的人了，她还要带回去养做什么？
唐氏无功而返，无比郁闷，也十分无奈，各种烦燥。
对上老太太可不比程向腾，哪怕争执几句呢，回头再服软和解就是了。但老太太年龄大，便是她母亲来了，在老太太面前都不好多说什么。难道为此去请祖父出面？
还有二爷，连着这么久都不回正院睡了，他什么意思嘛？
从前那些知道体贴她让着她的人都哪儿去了，一个个逼着她拿捏着她，不就因为她没生出儿子来么。
唐氏各种摔东西，打骂人。
反正院里她老大，尽管施为没压力。程向腾除了白天偶尔回院一趟，晚上已经完全安榻在书房了。
无人问无人管无人劝，慢慢的唐氏自己都觉得没意思起来。
随后她转为郁郁寡欢，到底老实了一阵子。
男人不理会，孩子要不回。唐氏不安了一阵儿，也心慌了一阵子，然后她终于收起性子，端出恭谦的姿态摆出讨好的笑，日日去老太太身边请安服侍起来。
不但殷勤小意，还向老太太认错，说定会照料好熙哥儿，也会顺便照顾好妩姑娘的。
老太太不以为然，说程家的孙儿在程家自该被用心照料……
意思这些都是她该做的基本款，完全没有让她把小儿接回的意思。
于是唐氏憋着气继续去荣慈堂扮着孝顺媳妇，做小俯低。
程向腾见唐氏这阵子乖顺，并且坚持了这也算相当长时间了，于是提了几句内宅和睦之类的话，见唐氏诚意点头，这才解了某女的禁足令。
这次唐氏倒真的大度到底的样子，这边程向腾才发了话，那边唐氏的恩旨也随后跟来，十分的夫唱妇随。
唐氏说沐殊阁也需要人手，让曾妈妈照旧回去那里服侍。而洛音苑，另外给武梁多添置了一个小丫头和两个婆子服侍。
而新来的小丫头不过八九岁，身体瘦瘦小小的，但皮肤被晒得油光，黑里透着红，看着就是个皮实的。这是刚从家生子里被挑上来的，还没教过什么规矩，进来后也不十分拘束，在院内屋里到处探头去瞧，新奇得不得了。
武梁一问名字，就乐了。这丫头叫芦花，说是芦苇荡里长大的。本来名字挺正常，但武梁一下子就想起了小时候画过的那只芦花鸡，那毛绒绒支篷着的头发，象极了那芦花鸡的大尾巴。
芦花看了一圈后大概觉出武梁是个头儿，又笑得很和善，便拉着她的手羞涩又郑重地道：“我娘让我听主子的话……我以后什么都听你的。”这丫头还搞不清谁是主子呢。
而另两个婆子朱妈妈杨妈妈都是从致庄院那边拨过来的粗使婆子，都是经验老道的老妈妈了。
桐花很高兴，姑娘这是苦尽甘来了吧？既然人员配置已经照着姨娘的级别走了，那姨娘的名份还会远吗？
曾妈妈却很想骂娘。这都什么事儿啊，不想来时让来，不想走时让走。这里刚可以自由出入，还没等妩姑娘想出法子让二爷破了言过来一趟，就这样又让她回去了？那红丫的事儿呢，以后就算二爷过来洛音苑了，又有谁来替她安排谋划呢？
曾妈妈想来想去，这事儿还只能着落在武梁身上。
因此走的时候，便拉着武梁的手，好生依依不舍了一番。还遣了桐花等人，单独和武梁说小话。
“红丫就如姑娘妹妹一般，还不懂事着，以后全指着姑娘了。”曾妈妈道。
武梁客气：“我瞧着红丫懂事得很呢……倒是这段时间多亏妈妈在此照应了。”
曾妈妈觉得这敷衍的态度实在离她的目标相去甚远，便试探着问道：“姑娘还记得，那位姓董的吧？”
“谁？”武梁问，原身的记忆她半点儿没有。
曾妈妈见她装傻，索性直说：“就是董卫国啊。”她又回去沐殊阁当差了，又是二爷身边的人了，还会怕了谁不成。
武梁：……
她有一瞬的惊愣，莫非那位也穿越了？
好一会儿才虚虚问道：“那是……谁？”
曾妈妈看着她的反应，这明明是在强装镇定罢了嘛。心里更加确定了姓董的和武梁的不正当关系身份，面上便只笑了笑不再多说，只拍了拍武梁的手交待：“替你红丫妹子操操心……”
武梁事后才想到，她穿过来后面目全非，也从没有提起过一个董字。就算董卫国那厮也真的穿越了，又如何会知道她是谁。
叫来桐花询问，桐花一头雾水，完全没听说过什么姓董的。
但曾妈妈却那般确定，呃，或许是她梦中提过吧？
武梁并没放在心上。
桐花领着新成员各自安顿下来后，两个婆子就自动分派，那位朱妈妈进屋四下里看，又指挥桐花这样那样，大有接手屋里事物的意思。另一个杨妈妈就安扎在院里，开始指挥小芦花这样那样。
武梁皱眉，也自行宣布，桐花为全院主管，屋内近身侍候差使不变，小芦花做桐花跟班帮手。至于两个妈妈，屋外院里活计交给她们，非宣不得入屋内，寻常听桐花调遣安排。
另外，鉴于她俩自作主张乱行乱动，先罚每人去提十桶水回来，然后或是浇花浇草，或是将院内擦抹洗净，把十桶水都妥妥地用掉。
两个妈妈相当气愤，哪里肯干。只管甩手坐在廊下，翻眼嘀咕着：“咱们是致庄院来的，二奶奶可不是这么吩咐的。”那是让她们来掌管洛音苑的，一个桐花算个什么东西可以支派她们？还现在一来就让提水去，谁要领着下马威啊。
“那你们现在回去，问问二奶奶这水要不要提再说吧。”然后让桐花提起扫把把人往外轰。
两个婆子拦着桐花夺下扫把，气恨恨的想打人，到底也没敢。
她们是二奶奶送出来扮贤惠，顺便拿捏和掌握洛音苑消息的，如今这一到地儿就起冲突到打起来，那不变成二奶奶让她们来制裁洛音苑的了吗？可不得招二奶奶的打么。
于是两人狐假虎威着，就那么对峙着不动。
武梁切了一声，“胆儿挺大啊，不信你们的脸比徐妈妈还难打不成？”说着也不再理会她们，只管当面交待桐花和芦花，“她们要敢随意迈进门槛，只管当贼使劲儿的打。”
桐花点头，芦花第一单case就这么劲暴和被看重，更加用力的点头。
两个婆子想起被当着二奶奶扇的徐妈妈，心下也打颤。这位是个不怕死的，她们到底不敢惹狠了，也就坚持一阵子便胡乱扫两把地什么的凑合差使算完。
武梁才不去管她们呢，两个婆子罢了，听不听话干不干活，可以慢慢再说。她正愁没人用呢，这下可好极了……
总之目前攻下程向腾才是最要紧的，那货要来一趟，别说这两个婆子，就是对上谁，说话也多两份底气。
嗯，他不过来是吧？他不来她不会过去么？
…
趣园旁边有有一大片地方叫紫竹林，其实那里只有外围是密密的细竹，内里却是密密的树木来着。
武梁带着桐花，踩在一条被践踏得能明显看出痕迹的落叶小道上往里走。
桐花才走了一段就吓得直打颤，“姑娘，要不咱回吧，这里现在不会有人来的。”
这片树林很大，树木枝叶茂盛，里面遮天蔽日的，很有几分阴森阴寒的味道。
桐花只觉得阵阵阴风吹着脊背，暗影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悄悄窥探着你似的，让人有种很想去瞧一眼却又实在不敢回头的心颤。
她们摸来这里，是因为这树林里面，据说有专门平整出来的一大片地方，那是程向腾的练武场来着。
程家自然有室内的练武场，那多是恶劣天气里用的。象这样的夏日，程向腾多在这林子里晨练。
桐花的意思，二爷现在不会在这里，咱还是走吧。这里很可能会有蛇虫鸟蚁什么的出没，没见到人再伤着了可不妙了。
可是武梁专门避开人跑过来了，怎么可能无功而返。
她认真想过了，书房肯定不能去，那是人家读书待客办正事儿的地方，若在那地方制造点儿花边儿，勾引人家弟子苟合，老夫人肯定得捏死她。
趣园逛了逛，那里有花房，养着许多奇花异草，也有不少假山怪石的，还养着一些猫了狗了鸟了鹤了什么的。这里程向腾偶尔会去，但十分没规律。
想来想去，也只有这处了。
扒拉着枝叶走了一段，果然就看到了那一片空地。地面很平整，似乎专门修整过，离林子出口并不深。武梁寻思着，嗯，似乎带的沙会够吧。
她身上穿着件沙衣——象救生衣那样缝得一格格的，里面装满沙子。她要用这些沙子在这里留下痕迹。
武将家的男人练功夫，这是正经事儿，和书房的严肃性有得一拼。没准还可能牵扯到独家武学什么的？
反正这种地方，寻常人并不得随意靠近就是了。
但现在不是练武时间。
武梁用沙子在地上这样那样一番倒饬，然后领着桐花退了出去，一路往旁边荷花池逛去……
——第二天一早，程向腾依然寅时起床去晨练。
大刀舞起，却总觉得哪里不太对。熟悉的地方，熟悉的陪练，仔细感受着周围，没有活物的迹象。但是，就是不对。
地上的散土，似乎多了些？
有树叶翻飞不奇怪，但露深雾浓的黎明时分，竟有尘土舞扬起来？
那肯定是细沙。
程向腾暗暗警惕着默默观察着，直到些许晨熙照进来的时候，才依稀可辩，场内的沙子并不算多，更不平整，有好几处小堆着在层层树叶上，似乎有人故意留在那里引人注意似的。
环顾周围，他敏锐地发现，在场地外围靠树的地方，有人清开了树叶，用沙子在地面上画着画。
那画像，显然正是他自己。
时下作画，多是写意。象这般恨不得连双眼皮儿也给他勾出来的实描，他实在没见过。
但是非常传神。
那得是把他的样子烂熟于心的人，才能画得这般传神。
程向腾心里软软的。不知道为什么，他几乎一瞬间，就想起一个人来。
好像这样的花样，只有她才玩得出来似的，虽然他也并没有见过她作画。
不想陪练小厮看到，程向腾越发卖力地舞着大刀，让树叶飞扬过去许多，覆满了那片地方，这才假装没事人一般早早收了兵器走人，希望没人看到那画像。
走出林子，才发现路上每隔一段就有一小堆儿沙子堆着。
沿着沙子前行，竟然一直走到了荷花池边。那里还有最后一小把沙子，孤零零地在池岸上。
程向腾看着荷花池笑。呵，莫非荷花仙子光临？
……
于是回归了沐殊阁的曾妈妈的新工作，就是悄悄守着荷花池。
然后得知荷塘剧情的程向腾就怒了：虽然正午时府里少有人走动，但一个女子，就敢那个时候偷偷摸摸跑去荷花池去戏水？
不是赏花不是摘叶不是采莲不是垂钓，竟然是入池戏水？
这个胆大包天的坏女人，若被人看到怎么办？！！
……所以第二天午间，当换了不那么大件宽松衣裤的某女又偷偷要入水时，便被忽然出现在此地的某男逮个正着。
那欲入水的女子看到男人出现似乎有些惊慌，于是迅速就要躲到水底去。而男人冷眉冷面，咬牙瞪眼，一副爷就是过来拿你的，就是要吓死你的酷拽样子，出手去揪扯。
结果边边沿沿的位置，湿湿滑滑的脚下，倾斜向水的身体，被某女顺手反扯，倒被一把扯进了水里。
——那个，话说，都别装了。一位明明是听了曾妈妈所言才来的，而另一位，则是看到曾妈妈在此出现过才又来的。
但大家都假装没有那回事是干嘛。

第27章 。荷塘日光
这个死女人。
某人不防，扑腾入水时，还心里忍不住骂。
可骂也来不及了，那死女人显然比他水性还好，在虽多滑泥但并不太深的池子里，硬是纠缠得让他站不稳身。
然后，那具身子就紧紧地贴了上来。
巴紧他的脖子，啃咬他的下巴，舔噬他的喉结，另一只手在他身上胡乱摸索着，身子水蛇一般不停地蠕动蠕动……
程向腾狠狠咽了一口口水。
这不行，这不对。
程向腾说服着自己。
一手拍打着水试图维持身体平衡，一手搭上女人的身体。明明是想要扯开她的，偏偏那具身体滑溜溜无处着力的感觉，几次拉扯着，没把人拉离开半分，只揪扯住衣裳。
倒把人衣襟扯得飘飘散开，细白的肌肤就那般大片大片地展露于眼前。
羞涩那种东西某女要么没有，要么早就被水冲刷完了吧，那女人就用那暴露的身子磨蹭着他，手也摸索着破襟而入，在他胸前的小点儿上揪扯……
这光天华日之下，这公共赏闲之所……这不可以，这不合适。
程向腾做着最后的挣扎。可惜这念头太过犀弱和迟疑，量少又毫不坚定，在体内疯狂肆虐起来的欲念面前溃不成军，很快便被炙烤挥发殆尽。
那翻涌的燥热，满池子的水也降不下温来。
他明明在尽力忍耐着，却忽然又对她的啃啃咬咬十分不耐起来，觉得那分明隔靴搔痒般毫不解痒，倒时时刻刻提醒和加深着那种让人痒到心里的感觉。
他变得急切起来，脚下几步猛扎探地巴稳后，人猛然拧身反压过来，寻找到那惹祸的丁香小舌，狠狠地嘬咬着，恨不得吞吃入腹才好。
直到她终于软软无力，他才放她露出水面来。
荷塘里的水不深，只够到她的下巴位置，站稳了完全没有问题。
她露出头来长长地呼吸，然后忽然朝他嘴角一歪媚眼一挑，脚下就跟着猛然打滑了的样子身子一个趔趄，那手就一把握住了他那里。
他本来也正在尽力平复着呼吸，也平复着心下的杂念，被忽然这般袭击，不由就倒吸一口凉气。
偏她却理直气壮又娇娇嗲嗲道：“哎哟～～，站不稳嘛～～，还好这处有个把手。”
这般说着，手下却毫不客气，就那么不停口口口口起来……
程向腾喉头不由滑出轻轻一声哼哝来，那声音，竟也是绵绵软软的毫无力道。程向腾吓了一跳，那是什么？那猫儿一样的声音会是自己发出的吗？
他咬牙，这个女人，这个女人，再不能饶她！！
……
荷塘里无风起浪，乱涛拍岸，一片荷花们颠狂起舞，一片荷叶们被没顶冲刷，一片澎湃混乱的世界。
九月的午间，云通透，日高远，明晃晃一片白光，让不小心抬头的人眼花目眩。
可是程向腾并没有抬头观日，他只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猛烈，激狂，尽情释放着体味着。然后那一刻，他脑中猛然白光一闪，火树银花开遍，他嘶哑着声音低吼，在噼啪灿然炸开的如光如幻的圈晕中，高高飘上云端……
……终于平息下来，程向腾把脑袋埋在女人耳畔，轻轻唤着她，一径重复着：“妩娘，真好……妩娘，真好。”
真好的结果是，他便一直把女人压贴在身前不许稍离，说怕女人身前的风光曝露。好像周围的花叶枝蔓都长着窥视的眼睛似的。
他紧紧搂托着她，用自己的身体遮挡贴盖住她身前的各种山峦沟壑一片光景。
然后他腾出一只手来，把湿湿的宽袍兜身一罩，遮住两俱身子，这才一边跌跌撞撞走着，一边不时用嘴唇鼻端四下里厮磨着，还偶尔嫌弃一句：“两个月，就养了这么点儿肉？”
好像那肉不够他叼似的。
一路从池子里上了左岸。
说是上岸边隐蔽的地方先晒晾下衣物。因为荷塘的左岸不比右岸，这里是人迹罕至的地方。
有一处往年清理的淤泥堆积，零星些许小草杂染其间。程向腾就抱着武梁来了这边低处，这里泥粉十分的滑腻，不会伤人肌肤，又有鼓高的土包遮挡，十分方便……行事。
武梁其实十分的疲累，身子夹缠得太久快要麻痹了的感觉，想必程向腾也不至于多轻松。不过不是找干净地方穿衣整理，而是被带到这种地方，她心里再也没有不明白的。她躺倒在泥粉上，看着明显意味正浓的某人。
身搭湿湿的衣衫，该遮的地方都遮住了，却也都突现了，更加诱人。
程向腾却没有第一时间动作，他只是抚开她脸前的乱发，细细的认真地查看描摩她的眉眼：嘴角噙笑，眉梢含韵，眼波流转，妩媚慵懒……
他也想细细描出她的神韵来，行于纸上……
武梁被程向腾看得都有些不自在起来，这白花花的日光下，难得的白花花的大屁股不看，盯着个脸蛋瞧什么瞧？
拗出那深情无限的样子也十分累人好不好？
她默默用那水润润的眼睛瞧了他一会儿，等正正对上他的视线后，却一瞥之下迅速垂了眼帘，一个标准的媚眼斜飞，脸上一片娇羞。
一边轻轻开口唤他，“阿腾……”
他是有欲的，而她是有求的。在男人未得满足之前开口，是不是更容易应承？
他们并不能常常见面，所以她的机会有限。她想说些甜言蜜语哄他，她想让他不忘她，庇护她……她希望他能护着她不被欺负折辱，她希望他能保着她衣食无忧……
可是……
阿腾，她叫他阿腾，叫得那般亲昵，从来没有人这般唤过他。她的眼睛甚至不敢看他，那般羞涩。他的倔强小女人，他的狂野小女人，轻轻唤他的名字，因为这个而羞涩……
程向腾一腔的柔情蜜意升起，他也轻声地唤她：“妩儿，妩儿……”
武梁：……玩昵称换昵称？
她抬眼，探询地看着程向腾。
男人的目光十分的深遂幽暗，连声音都越发的哑了，他稚拙地只会一遍遍唤着她“妩儿妩儿”，手指轻轻抚着她的脸，眼里满满的宠溺。
他似乎，不需要表演给她看。
武梁忽然觉得，说什么都煞风景。
他会记得她的，记得这荷塘的日光的吧？至少这一时，他明显的情动。
男人也是，觉得说什么都不恰当，唯有做最能表达……
他俯身亲吻着她，一点点品尝那种甜蜜……很快他再不满足，想要更多，于是身体轻轻贴压上来……
密密契合的身子，不象刚才那般猛烈，只细细感受着，慢慢律动着，最后到底激越起来，终于结束在他的一声低吼中……
…
事后，程向腾对洛音苑有赏：一套上好的文房四宝。
……多么高端。
连唐氏知道后都纳罕，那妩娘，不说她卑贱的出身了，至少也是粗鄙之人吧？有可能会读歌谱罢了，也许还会写几个字，却又能有多少文采不成？竟有必要送那么好的四宝去摆着？倒不怕玷污了东西。
程向腾心下反感唐氏这般讲，皱起了眉头看她，却又不愿多谈，最后只淡淡道：“便是俗人，多熏着，也可以养养品性。”
好的文房四宝，是可以传家陪葬的。
程向腾此举，一圈人讶然，但也激得某些人斗志更加的昂扬。
比如锦绣。
二爷两个多月都没见过妩娘一面了，竟然还这般惦念着她？先解了禁足，又再行赏？
当初说为了生子有功，那是赏过了的。虽然还没有抬姨娘，那是二奶奶说老夫人寿辰马上就要到了，她这里忙张得很，说等过了寿辰再行办酒，也算让妩娘先沾沾老夫人的喜气。也断没有让她的喜气压着老夫人喜气的道理。
不过其实吧，这种事儿就端看话儿怎么说了。——可程向腾并没表露异议。
那现在这行赏，是在表示安抚？一个月不到的时间，竟然都等不及么？
反正二爷又不能过去洛音苑，早抬了姨娘又能如何？
锦绣想不通，她只知道，那妩娘倍儿有面子了。
还有二爷那话是什么意思？莫非二爷这是要为她洗底？要养成？不然不论通房也好姨娘也好，需要养出什么高洁的品性来？
不管怎么猜测，反正有一条是肯定不变的，那就是熙少爷的存在，妩娘母凭子贵了。
看吧，人家不但活得好好的，以后还要活得有品性有格调有档次……
二奶奶虽然从小病弱体力有限，于琴棋书画上都不大精通，甚至谈不上娴熟。但她到底大家闺秀出身，从小优渥的生活环境熏陶着，她这些方面还是都有涉猎见解的。
可也从没见二爷送二奶奶名品文房四宝让她摆着养性。
反正生娃娃就是好啊，要把多生娃生好娃当目标啊。
锦绣在行动。
武梁发现，锦绣的活动其实相当有玄机。比如她哭的那地方，那时间。
那是府里正开晚膳时候。老太太那处开饭早，儿子一般晚饭前问了安，然后回自己院开饭。老太太的荣慈堂到致庄院，走近道的话就会经过那处花阴。再者从书房回致庄院的话，正道儿离着那处也不算远，只要她弄出点儿声响来，程向腾也能听见。
她是要怎么玩？
那种地方，说说话儿可以，拉拉扯扯两下也可以，其他的，却是不便。府里开饭时候，正是各院里下人都活跃的时候，各院人多走两步少走两步的，也就撞上了。
两个多月，她替她使劲儿了两个多月，她竟然还是守着花阴这么一招……
然后这天，锦绣在那花阴下呆着拗伤怀呢，就撞上了一个小丫头。
小丫头黑溜秋的，看见她脸上有悲伤十分好奇，盯着她打量半晌，然后上前问道：“姐姐你怎么了？”
锦绣恼火，这小丫头也忒不懂事，见着人有心事，不说快点儿滚粗，还这么使劲盯着人瞧个没完？
她忍耐着没有发脾气，却也懒得理会她。只是今天这情形，只怕是又无望了。锦绣转身想走人。
小丫头却追着她，仍不解问道：“姐姐穿这么漂亮的衣裳，怎么还难过呢？”
是个穷酸没见过世面的，有吃的有穿的就不用难过了？富贵人家的烦恼不要太多噢。锦绣越发不想理她。
却见那丫头摸啊摸的，从怀里摸了块点心出来递给她，“姐姐吃，吃饱就不难过了。”她说。
难道以为她是饿哭的？锦绣哭笑不得，皱纹看着那脏兮兮已压扁了的点心，十分无语。
看着小丫头殷勤的眼神，到底放软了声音问道：“你是哪院儿的？”
小丫头道：“我是洛音苑的芦花，你是谁？”
洛音苑的，锦绣想起来了，上次庄子上有人求到徐妈妈处，给个小丫头谋府里的差使，后来徐妈妈让人领给二奶奶看了，二奶奶就让人去了洛音苑，怕就是她吧。
难怪一点儿规矩都不懂。
锦绣心头一动。
二爷之前总看向她，一副有话要说的样子，可惜他们总没有独处的机会。那天她终于在院外等到二爷，当时身边并没有别人。二爷看到她，却是问道：“你跟妩娘很熟么？”
倒问得锦绣十分愣怔，不知道怎么回话才好。
她跟妩娘十分不熟。
洛音苑偶尔有事儿，二奶奶都是派徐妈妈去处理的。别说二奶奶不喜，她一个丫头，往一个怀孕也好，坐月子也好的通房丫头那跑什么？
不过二爷问话时十分温和，让锦绣不由不多想，这话是什么意思，让她跟那妩娘多亲近亲近么？
不得不说，丫头的必修课就是琢磨主子的心思，何况她还是个很有心思的丫头。
是得和那妩娘混熟一些才好，不管二爷是不是这意思，做为唯二的两个通房丫头，观摩总结一些人家的言行作派也是好的嘛。
锦绣想着，从手上褪下个银镯子来递给芦花，问道：“你们院里的事儿你都知道吗？”这么傻唧唧的小丫头，应该很好套话的。
“知道啊，”芦花接过镯子，手上套了套，太大了。不过她笑得非常开心，这东西可以铰了当银子钱使呢，不知道有几两。她忽闪着大眼睛，十分讨好，“我天天跟在姑娘和桐花姐姐的身边，连姑娘的秘方都知道。”
“秘方，什么秘方？”
芦花又掂了掂镯子，揣进怀里，四下里看了看没人，才悄声道：“我们姑娘有生子秘方呢。”

第28章 。生子秘方
“生子秘方？”锦绣一愣，揣测着这事儿的可能性。
看这丫头，不象有心计的样子，可这种秘密武器不是都得悄悄掌握偷偷使用吗？会被个大嘴巴丫头知道了？还这么四处咧咧开去，一个小银镯子就漏了风？
“真有这东西？”她盯着芦花问道。
芦花笃定地点头：“嗯。我们姑娘说，她身体调养好了，又有秘方，只要二爷肯来，一串儿九。……”说着想发誓的样子，“真的，我没说谎，就不知道啥是一串儿九。”
锦绣却是知道的，从小陪着唐氏长大，耳濡目染，那也是有水平的，只怕说的是一蹴而就吧。
想想妩娘是只服侍了二爷一次就怀上了的，难道还真有这东西不成？
“那你这么随便说出来，不怕你们姑娘打你？”锦绣问道。
小芦花并不害怕，还拍了拍怀里揣着的银镯子，抿嘴儿笑道：“财不露白嘛，我懂的。”意思你看，镯子我都揣得好好的不让人瞧见。
然后又道：“我们姑娘本来也是只想留着自己用的。不过姑娘原以为生了小少爷就好了，没想到现在还过得这么艰难。二爷也不来看她，二奶奶也不待见她，还惹了徐妈妈，说好的抬姨娘也没有信儿了，往后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呢。
所以姑娘就想着把秘方拿出来献给二爷，到时二爷高兴了，就会对姑娘好起来，那姑娘就又能怀上个小少爷了。所以姐姐不用担心，我们姑娘不怕我们传出去，就是想要传给二爷听到的。”
锦绣听着她这话前言不搭后语的，不由冷笑。刚才还四处瞧着没人才悄声给自己说的消息，如今就成了正要四处乱传，最好传给二爷知道的了？
这么个小丫头子，竟都想诱自己上当？
“那你为什么会告诉我？”锦绣压着恼怒，不动声色问道。
直接去告诉二爷不就好了。
芦花又忽闪着大眼睛笑起来，献好道：“我们姑娘说了，二爷对谁好，谁就吃的好穿的好能过上好日子。我看姐姐也不希罕我的点心，还穿这么好，肯定是二爷对你好的人。
姐姐又这么大方，还给我镯子呢，所以我谁都没告诉噢，只告诉姐姐你了。姐姐去转告二爷吧，我们姑娘可说了，这对二爷来说可是个大好的消息，谁给二爷报的信儿，谁肯定能得赏呢。”
一副我把好处给你了，你不用太感激的表情。
然后却一脸遗憾的嘀咕道：“可惜我见不着二爷的面，唉。”话说她还真不知道那二爷是个什么物种呢。
锦绣神色稍松，这听着倒有些像了，这丫头得了消息到处乱跑想传出去，却不知道该传给谁，见自己在这里，衣着气派都不错，便过来试探，得了自己的好处就还以好处。是这样没错吧？
就听芦花又紧着催她道：“姐姐快些去告诉二爷吧，说得晚了，没准二爷就已经知道了，赏肯定也被别人领走了。”
锦绣觉着这丫头不象说谎，却到底又让人不放心。不过生子秘方什么的实在让人心动，若她遇上了却不抓着机会，只怕死了也是后悔死的。
想着就从身上又换出一些碎银子来塞给芦花，吓唬道：“你若说实话，还有赏给你。你若骗人，我就叫人重重打你的板子，然后把你远远卖了去。”
芦花听了脖子一扬，道：“我才没骗人，不信你去问我们姑娘。”
锦绣正有此意。这么大的事儿，和她个小丫头子也扯掰不清。她得赶快去找正主证实一下真伪再说。
若这东西是真的，那就千万不能落到了别人手里去。她得哄哄吓吓，让她把东西拿出来自己用上。养息好了身子，自己也生一个，以后也就有指望了。
若这东西是假的，那她就是惑众生事，二奶奶知道了定不会饶她。
自己唬吓一番，然后再宽解一番，再应承她自己会帮着向二奶奶求情告饶，示她个人情。以后那妩娘记着自己的好，想着二奶奶面前得依仗自己，没准以后有个什么事儿，她就成了自己的臂肩。
总之就算最后什么都没捞着，也是个和那妩娘好好说话的机会，反正她正寻思着怎么接近洛音苑去观摩学习呢，有这个由头总好过无事无非的去献殷勤。
到时候二爷再提起来，自己可以说：和她很熟，时常照拂提点……
锦绣想着便道：“我正要去找你们姑娘，若这事儿没谱，可是连你们姑娘一并打罚的。”
芦花听了仍一副不怕的样子，嘀咕着：“本来就是真的。”
锦绣见了，心里又把那方子是真的的可能性，多增加了两成。
她催着芦花儿快走，一路就急忙往洛音苑去了。
走着又想到洛音苑里还杵着那朱妈妈和杨妈妈来，那两位可是二奶奶支派过去的，只怕洛音苑有个什么风吹草动的都会报告给徐妈妈的。
自己过去洛音苑，传到二奶奶耳朵里了，总得有个说法吧。于是就教着芦花等下见了她们姑娘要怎么怎么说话。
芦花眨着大眼睛不解：“为什么要说谎，姐姐不是说骗人要打板子发卖的吗？”
锦绣忙又吓了一回，说朱妈妈杨妈妈是坏人，和你们姑娘不一心的，被她们听了去，连她们姑娘都要挨打呢，小丫头这才不言语了。
…
洛音苑里，武梁一看来人，心下暗道：嗬，来的可够快的啊。若也以上门的速度爬床，现如今还何用在那儿玩伏击呀。
她这里引着锦绣过来，自然是想得力帮手的。
致庄院里众人畏唐氏之威，别人还真不好拉笼，也就这锦绣和徐妈妈常跟在唐氏身边，便是被骂也没有那么强的畏惧心理。尤其象锦绣，那很强的逆反心理不利用多白瞎。
用锦绣，战徐妈妈，瓦解唐氏心腹集团。等唐氏失了得力爪牙，想办什么阴损的事儿也不便利吧？
反正就是斗嘛，有时将来兵挡，有时也得主动出击嘛。大家慢慢磨，磨来磨去，小程熙也就一天天大了。
徐妈妈，得势久了，早不记得自己的奴才身份和行事分寸了，嚣张跋扈不把别人的命让回事，让人不能忍啊。
——给她用药也好打罚也好，她反正也没死，几个婆子到底也没敢在她身上留下明伤。而桐花如今那嘴角，还留着一处小疤凹呢，就是徐妈妈打人时用那戒指子硬生生勾划掉一小块肉造成的。
掌人嘴巴用手背么？她明显就是故意的。桐花又碍着她什么了？
连个无害的小丫头都要下这样的狠手，比给她用药还让人不能忍哪。
如今洛音苑解禁了，那老婆子还试图让朱妈妈杨妈妈作贱她拿捏她。
她是不是说过，她会回敬这个老杂毛来着？
徐妈妈，一家子都在唐府里，只她一人跟唐氏进了程家。从小奶大唐氏，府里横行至今。她的罩门在哪儿呢？
武梁还真没找到。
不过没关系，岁月那把杀猪刀早把这货杀得差不多了。人老了，总是事儿多些，非为老不尊和年轻人斗，身体先要挺住了。
何况，这不还有锦绣呢吗。
…
小芦花儿一见武梁，就一副低头认错的样，羞愧地对武梁道：“姑娘，我错了，我不小心冲撞了这位姐姐……”
锦绣绷着个脸，呱唧呱唧一通指责：“别的丫头都领着差使，只你住闲在这里，却连个丫头都管束不住，今儿是冲撞了我，若明儿冲撞了别人呢？冲撞了二爷二奶奶呢？”
武梁原是致庄院里的一名粗使丫头，按理这出了月子是该继续回致庄院当差听使唤的。奈何如今这情形，唐氏看她一眼估记都难受，更不愿她在致庄院出没了，人家还要养小儿呢，让她得了空就晃到熙少爷身边去了还搞什么搞。
所以如今她是既没抬姨娘也没有指派差使给她，于是她就这般编外了。
这样也好，有院子住着，丫头的月例银子领着，吃空饷啊。
不管怎么说，如今她的身份还是丫头，锦绣训骂她完全训骂得着。
武梁早看到芦花低头认错完那满眼调皮的笑，知道事成。便上前去携了锦绣的衣袖陪笑道：“芦花儿还小，进府时间又短得很，还在慢慢教。冲撞了姑娘，我替她陪个不是，姑娘就饶了她这遭吧……”边说着边把人拉进了屋里。
院里朱妈妈杨妈妈看着锦绣耍威风，好不羡慕。同样是通房丫头，洛音苑这个还是生过娃的，还不是因为一点儿小事儿被人致庄院的训得低头赔罪么？
曾经，虽然她们也是粗使，但说出去自己是致庄院的，那腰杆子也是硬的，和府里其他粗使婆子比，那话也是好使的，也是惹人眼热的。
可是如今，她们却要窝在这个窝囊的地方啊，真是窝火啊。
锦绣被武梁拉进屋吃茶，三言两语间就说到了方子上。
武梁装糊涂：“没有的事儿，哪有那么神奇的东西。”
锦绣沉了脸。武梁要一口应承说有，她还不会信。可她这般完全否认，她又觉得隐情大了，越发逼问起来，还要揪了芦花去见二奶奶去。
武梁没法，只得给她讲故事，“从前我在外面的时候，我们有个管带娘子，就是专门给那里的姑娘们做绝育的。到后来她又反着用药方，还拿那些女子们做试验，便慢慢总结出了经验，得了这调养身子的秘方来。
我被卖进那地方之后，从小就跟着她，认了干娘，她便对我好，在我被卖进府时，她便悄悄给了我方子，想叫我以后有个依靠，在府里立住了脚还可以拉扶她一把。”
武梁看着锦绣的神色，说着活话儿：“但我也不确定这方子是不是灵验，当初那干娘也只说，如果奏了效，就是我的造化了。想来肯定也有不奏效的。”
锦绣听着就觉得十分合情合理，心里信了八九分，连武梁后面的话，都当是以防万一的推卸责任之辞了。
如今行医的大夫都是男的，行妇科十分不便，所以妇科上难有成效。那欢场女子们的管带娘子，多的是人实验，可不就能成事儿么，那方子，只怕比挂牌郎中，甚至太医的方子都靠谱些。
锦绣就忙问这有秘方的事儿到底传出去没有。
武梁叫了桐花和芦花进来问。桐花说姑娘今儿才提起的，她这还没出院儿呢，一个人也没说了去。芦花表示自己无头苍蝇般正乱蹿呢，看到锦绣气派不凡就告诉了她。
锦绣听了就心里安了几分，没有传出去就好啊。要不然那一堆的女人生一堆的孩子出来，那就算她也生了，又有什么稀罕的了。
再说方子真拿出来，只怕也轮不到她们这些人生，二奶奶为怀上身子，脸都快绿了，到时候嫡子一出，她们这些人别说生孩子，活着都碍眼呢。
总之谁用都不好，最好留着她一个人用了。
忙劝着武梁别把有方子的事儿告诉别人知道。
武梁道：“我现在别无他法啊，便想着把东西献给二爷能讨个好，哪怕奶奶和姨娘们有一人因此怀上了呢，二爷也能因此惦念我两分。”
锦绣急起来，“你傻呀，既有这东西，留着自己用就是了，做什么要交出去？主子拿了你的方子，别以为就会待你好了。到时候人人都能生，你这个人就彻底没用了，干嘛还留着你呢？没准到时候二奶奶一生一堆，连熙少爷也看着碍眼起来，熙少爷只怕都日子艰难呢，人能不能长大都不好说。你这当娘的，竟是要拿个秘子去害他不成。”
武梁闻言也急慌起来，“不会吧，二奶奶竟然敢动小少爷的心思？”
锦绣冷笑，“怎么不会？这种事儿高门里可见得多了。象你，生了孩子，又犯了什么错，还不是想把你除了。再待有了亲生的，谁还要别人肚子里爬出来的。”
“……那我不把方子给二奶奶……”
“二奶奶要知道你有方子，还由得你给不给的，她不会逼你要不会来抢么，不会自行翻找么？”
武梁惊慌失措，然后感激状：“……多亏姑娘提点，不然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锦绣见吓住她了，便开始哄起来。
说自己能说动二奶奶给她抬姨娘，只需等老夫人寿宴过去。
武梁：……
这丫头真当她就百事儿不知么？这就想不费吐灰之力白得方子不成？
锦绣见武梁完全不为所动的样子，便又开始许诺：她若得了方子生了孩子，二奶奶肯定是会把她的孩子养在身边的，毕竟她们才亲近嘛。
于是她包票到时能说动二奶奶让武梁自己养回熙少爷来……
武梁：……
她给人家画个饼，人家给她开空头支票！好嘛，大家就慢慢忽悠吧。
“你能作二奶奶的主？”武梁索性摆出一脸不信来，让她说话多少靠点谱，“那你能不能现在让二奶奶把熙少爷给我养着？再过些年，等熙少爷和那院亲近起来，我养也养不家了吧？没准还会怨我把他从正院领到这小偏院过大不如前的日子呢。”
锦绣再想哄人，这要求也不敢应了，只说要等她生下孩子才能说动二奶奶。
可惜武梁一副疑心已起的样子，对于方子更是一副不见兔子不撒鹰的防备劲头，任她怎么哄劝都不肯松口。
锦绣知道自己表现得过于急切了，并且空手套白狼想把人家那么不得了的方子得了，也确实没有说服力。
于是便表示自己这些年得的赏赐都留着呢，积攒得也有一些了……有让武梁开个价的意思。
武梁表示听不懂。
锦绣拉出程向腾来，说二爷都让她们好好相处来着，咱们姐妹可得互相扶携呀。好象真是亲姐妹似的。
武梁回她一声“噢。”
锦绣最后开始打感情牌拉关系，从自身的夹缝生活说起。说自己也是表面上光堂，内心里悲催，不能嫁人又无名无份，到了只怕也是个孤单一身……反正一把辛酸，说起来都是泪呀。
武梁：……终于说到正题了。
她积极感慨：“我日日羡慕着姐姐，能常陪二奶奶身边，又能常见到二爷，任谁也不敢欺负了去，再不会有烦心的事了，没想到姐姐的处境却是这般！”
愤愤不平后转恍然大悟，“都是那个徐妈妈挡了姐姐的道啊，若没有徐妈妈，姐姐自然是二奶奶跟前第一人，哪会受这许多的委屈。”
锦绣说那是当然，谁能和徐妈妈比呀。
她对徐妈妈自然也是十分的怨念，她为什么会挨唐夫人打，连她妹妹都要跟着遭殃？还不都是这个徐老东西告黑状么。可怜她妹妹年纪还小着，懂个什么，竟要配给个老糟货……
锦绣自己恨恨的，见这个话题似乎武梁感兴趣，于是越发把中间的谷子芝麻都拿出来说说。
从此歪楼到“徐妈妈是个老贱人，咱们怎么来收拾她”上去了。
武梁很满意，终于从各怀鬼胎变成了狼狈为奸啊，太不容易了。

第29章 。挑拨撩拨
大家目标一致，聊天就变得相对轻松。
武梁也痛快了许多，完全不掩饰自己对徐妈妈的厌恶。对徐妈妈的策略也简单粗暴，让她病趴，蹦达不成就完了。
这么直接的法子锦绣再不会想不到的，只是她若有胆儿，早办成了，哪用被压制到现在。
锦绣这人吧，总是心里想得挺多，办起来却这样那样想更多，还力求四平八稳面面俱到。很有点儿秀才造反，三年难成的意思。
不好好的推一把，她只怕都会流于嘴上说说。
所以武梁给她准备了个低风险大收益的方案。于是锦绣跃跃欲试的，倒反劝着武梁尽快行动起来，只要武梁这儿办成了，她那儿自然推波助澜。
反正按武梁的主意，锦绣是一点儿风险都不用担的，只是在唐氏面前略作挑拨而已，她如何会不愿意。
……锦绣走时在院子里还不忘继续横眉竖目的表演，说些“这事儿没完，给我等着瞧”之类的威风话。
武梁低头哈腰，被骂得蔫头巴脑的，陪着小心地把人送了出去。
…
朱妈妈和杨妈妈在院子里乐呵呵瞧着热闹，还用不大不小的声音议论着，完全旁若无人。
武梁气恼道：“看什么看，还不都去干活儿去。”
朱妈妈抱着扫帚靠在廊下柱上，闻言把扫帚往地上使劲戳了两下，示意她拿着家伙什儿呢。
然后冷笑道：“咱们干着活儿呢。姑娘有气别朝咱们撒呀，有能耐刚怎么不跟锦绣姑娘使去？”
她算是发现了，这妩娘只要不把她惹得狠了，让她小气儿生着完全没问题啊。象徐妈妈上次，估记就是真把人弄急眼了。
杨妈妈跟着阴阳怪气道：“就是说啊，别专捡软柿子捏啊，咱们可不是来受气的。”
武梁心说你们不是来受气的，是来让我受气的，你们牛大好吧？
现在洛音苑的情形吧，武梁除了严禁她们进屋外，别的也没怎么约束她们。实际上，她也约束不住。她能怎么样，打也打不过，骂也骂不过，往上级告状吗，她躲二奶奶都来不及，还敢给人家招惹事？
两个妈妈两次试图进屋翻捡，被拦，差点儿真撕打起来。武梁真发火要力拼，她们还是怕的。毕竟徐妈妈都被打过的，虽然又再打了回去，但自己挨几下还不是一样丢脸跌份儿的。
再者连徐妈妈打人，都明显不留皮外伤的，她们又怎么会敢。怕弄出伤来这位干脆跑到二爷面前告状去，万一上诉成功二奶奶也兜罩不住的，最后倒霉的还不是她俩。
所以这两位妈妈也束手束脚的不敢甩开膀子干，因些还引得徐妈妈不满敲打。
然后不知谁的主意，武斗转文斗，这两位后来又开始抢夺桐花拿饭的工作。试图让武梁担心饭食里面有添加剂，于是寝食难安什么的。
武梁干脆不吃饭了，硬说她们有往饭里吐口水，每次都把饭盒摔她们一身一脸，大家都不用吃。
两位妈妈看武梁真坚持了好几顿不吃又害怕了，真给人饿坏了也是不行……于是又想别的招。
可是武梁的脾气大约也只在进屋翻她东西和动她饭菜这两样上，别的地方，不管是不听使唤或冷嘲热讽或故意给她捣点儿乱什么的，她都一副缩头忍耐的样子。
于是两个妈妈便开始大事儿不敢惹，小事不断惹。然后每天跟徐妈妈汇报，怎么怎么又气了武梁一回了之类的，倒也能交差。于是玩得不亦乐乎。
这会儿朱妈妈杨妈妈见武梁一副憋屈又无耐的样子，越发用大家都听得见的声音说起怪话儿来。
武梁不吭气。
桐花听着气急，只是喝她们一句被骂回好几句，也是无法，便转头对武梁叹道：“要不是咱们先得罪了徐妈妈，锦绣姑娘也不会以为咱们对致庄院不敬了，芦花不过是不小心冲撞了，倒让人以为是故意的。”
芦花很委屈：“就是啊，我真不是故意的，锦绣姑娘怎么不依不饶的？姑娘，那徐妈妈是谁？咱给她也赔个罪，让致庄院里人以后不怪咱们了不行吗？”
朱妈妈杨妈妈闻言就大声笑起来，说些早知今日何必当初之类的。心说跟徐妈妈梁子结得那么实，照人脸上打啊，赔罪好使吗？
武梁在院子里团团转，一筹莫展的样子，半天没说话。
晃悠一会儿，等两位妈妈笑够了，武梁才一脸苦逼相的凑过去，表示愿意出银子让妈妈们置办酒席招待徐妈妈，帮她拉个线，她想服软认错，请徐妈妈原谅，以后对她手下留情些。
当然能在二爷二奶奶面前给她说说好话更好，她不是得了二爷的赏嘛，也愿意拿出来孝敬徐妈妈的。
武梁态度十分的软乎，两位妈妈却十分的怀疑：“哎哟，这可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倒给咱们说好话来了？再说姑娘自己请就是了，何须咱们。”
武梁陪笑道：“我跟徐妈妈不是有嫌隙嘛，若是我请，她如何肯来。倒是两位妈妈，一样是从致庄院出来的，和徐妈妈怎么说也比我熟，就帮帮忙了。”
朱妈妈听了挑眉撇嘴的，“咱们来洛音苑，可没少受姑娘的气，咱们凭什么帮你？”
心里早已经把事情想了一遍。既然武梁出银子，那她们置办了酒席美美吃一顿也不错啊。至于徐妈妈来不来，来了后肯不肯接受她赔罪，那都另说。不信到时已经置办了的席面还能再退回去不成。
到时候管叫她银子白花欲哭无泪，徐妈妈听了也会欢喜。
武梁道：“也不只是帮我，于你们自己也有益处。到时候你们只需说自己在洛音苑过得不舒坦，想让徐妈妈有什么好差使别忘了两位，没准就能得个肥差也不一定。再说我也不上席上去碍徐妈妈的眼，只求两位妈妈帮着在徐妈妈面前美言几句就是了。”
这当然是好事儿，既能巴结徐妈妈，又不用自己花钱。到时候这妩娘又不去席上，好话说不说如何说还不是自己看情形，就算没说，到时候只说徐妈妈不应也就完了。
朱妈妈追问道：“姑娘真的不来席上？”
“是啊，徐妈妈没消气之前，我去见了没准反而尴尬难堪。我就不去了，你们好好乐一乐，把徐妈妈哄好了，我下次再见吧。”
两位妈妈互相看看，觉得这当然太好了。
朱妈妈还不放心地问道：“那办席面的地方呢？这洛音苑，徐妈妈可是不喜欢来的。”
要远离洛音苑办才好，到时候就算她想中途过去一趟也不便利。完全不知道她们席上的情形，她们就想怎么着怎么着了。
武梁连连点头，朱妈妈不提她也会提的，真是想到一块儿去了，忙道：“地方你们自己选吧，看哪里方便就哪里好了。”
朱妈妈这下就有了笑模样，说就在她自己家院里办好了，到时再请些相好的妈妈们，大家一起帮忙劝着徐妈妈更好些。
府里的下人房院子连成一片，在府门儿外呢，武梁再怎么也不至于跑去她们奴才的住处喝酒去。
武梁都应了。
但却不肯给银子，而是细细列了菜单，让送去外面酒楼订菜。至于妈妈们，另外一人打赏五两银子的辛苦钱。
两位妈妈想着武梁这是防着她们呢，怕席面银子给了她们会被昧下不办事儿，或者捡那不成样的席面置办了去，要自己操刀置办齐备了才放心呢。
这样也好，还省得她们多操这份心呢。反正有吃又喝又有赏银拿，再没不乐意的。
武梁的菜单列得十分有诚意。素菜比较单调，是迎宾楼的名菜系列“玉肤八仙”，其实就是把豆腐做出八道不同口味的菜品来，成为一套，倒也难得。荤菜就鸡鸭鱼肉俱全，或烧或卤或粉蒸，还注明上年纪人食用，要求做得熟烂细软。还另有牛乳羊乳等做的甜酪点心之类的。
整席既易克化又上档次，据说这些都是徐妈妈往常爱吃的。
两位妈妈去找以前的老同事打听了一圈，发现果然对徐妈妈胃口。于是便照单在迎宾楼订了席面，又配上汾酒，那天就请了徐妈妈赏光赴宴表心意去了。
…
徐妈妈以前在老夫人面前，也是可以插话逗趣的。但最近不行了，老太太疑心徐妈妈真说过要了断小程熙的话，因为对她十分不喜。虽无凭证处置她，但看到她总没好脸色。
上次陪着唐氏去了荣慈堂，老太太干脆没让她进屋，于是徐妈妈就和小丫头子们一起在廊下站着侯着。
程老夫人想想她跟在唐氏身边多年，就没见她教唐氏个好，教唐氏个乖来，可见不是个不中用的，就是个不知规劝只爱拍马奉迎甚至可能包藏祸心的，越发对她厌烦起来。
老太太态度明确，唐氏去请安便不再带着徐妈妈。
唐氏自己忙着，早上请安，然后见府里管事儿娘子们处理家事，午睡时要安静不要人走动，起床后又去老太太身边奉承，这几下里都不需要徐妈妈陪在身边了。
以前可不这样，徐妈妈一天到晚陪在唐氏身边，有事儿办事儿，没事儿唠嗑，哪象现在这样撂得开手。
总之徐妈妈最近很清闲，朱杨两位妈妈又叫上了几个熟识的婆子一起来邀，徐妈妈左右无事，也就应了。
那一天一帮人吃吃喝喝，十分畅快。
然后第二天上午，徐妈妈发现坏了，昨儿个可能吃得油腥气大了，竟有些跑肚拉稀起来。
——本来武梁和锦绣商量好的事情是这样子的：武梁让人约徐妈妈，然后在酒席饭菜里多下巴豆，让徐妈妈大事失禁去。
然后就由锦绣乘机在唐氏面前多说些老来无能的话，什么见风眼流泪，喝茶滴湿鞋，咳嗽屁出来之类的……引得唐氏反感恶心。
当然真正引得唐氏恶心难耐的东西并不会只是徐妈妈释放的臭气，而是当初云姨娘使用装孕，后来因此抬了姨娘的东西——沉茵草粉。
沉茵草，焚后有恶臭。
锦绣只需寻机在唐氏身边扇风点草就行了……
但实际执行起来，大家的行为就各自有了偏差。
那边武梁根本没机会在席上饭菜里下东西。并且就算有机会也不能这么干，那太容易查出来招祸了。她不过是多备些易起溏生泡的食物，想让徐妈妈臭屁连天响，在二奶奶面前失仪便罢了。
徐妈妈甚至不需要连环炮放出来，只需要有那么一个动静略大些的让唐氏知道就行了，这效果可比安静蹲坑拉稀好多了呢。然后最主要是有沉茵草助势，自会把唐氏恶心个够。
她之所以会说要下巴豆，不过是安锦绣的心罢了。好像她不做点什么可能让人抓把柄的事儿，这锦绣就觉得她们不一条船似的，总是不放心在唐氏那里施为。
而如今她假装已经下巴豆得手，锦绣那边就活络起来了。想着既然如此，她干脆再给徐妈妈加加量好了，能一下把人放倒了岂不最好。反正到时就算出事儿也有人顶缸，查不到她头上啊。
于是今儿一早，她便很殷勤地给徐妈妈泡了壶加料的茶。
徐妈妈那时还不拉肚，只是昨儿吃菜饮酒，着实口渴，便喝了不老少去。这才真拉起来。
…
徐妈妈身体一向不错，这拉肚也不是什么大毛病，加上又是玩乐贪嘴得上的，也不是什么有脸的事儿，便没有及时告诉唐氏请大夫，想着挺一挺休息一下也就过去了。
谁知到了后半晌，二奶奶处理完府务后，着人来叫她了。
徐妈妈想若不过去吧，正好这几天唐氏有些远着她，现在来请她就告病，倒显得过于拿乔了，少不得强撑着去了正房。准备跟二奶奶少说两句就跑茅房一趟，当也不要紧。
偏偏却在说笑的时候，肚里一顿混乱，憋着憋着没憋住，一个响屁就蹦了出来。
唐氏那人，其实喝药喝得满身苦，对味道不是十分敏感，这次也是先听到音后才闻到味，不由也是皱了眉。
徐妈妈老脸骚得通红，告了罪匆忙出去，不敢再到唐氏面前晃。
锦绣听着动静，低头抿笑。
她对于老年人的那些个毛病，比武梁清楚多了。眼瞅着她姥娘那么一天天老死的，还有啥不知道的。
所以她进来服侍，以帮着徐妈妈说好话的名义，劝着唐氏莫要怪罪，徐妈妈不是有心的，实在老来无奈啊……
她列举出来的种种，可比那咳嗽屁出来什么的深沉多了。
说她姥娘吧，老了后身体还硬朗着，行走利落头脑清醒说话中气十足的，什么事儿都办得好。
只是说话时总口水乱喷，离近了就让人一头一脸的，虽然没事儿就拿着帕子捂嘴，也总有漏出来的时候。
象小孩儿似的忽然就流出鼻水来，随便一扭头可能就甩出去几滴。
平时莫名就起眼泪眼屎出来，端着茶碗都默默往里掉。
笑一声就尿崩，好在自己会收拾，就那样若裤子穿上一天也都是味儿。
后来更加不好了，时常默默坐着不敢动，走路都得夹着臀，不然就有粘乎的顺腿流……
最后唐氏实在听不下去，喝止了她。
锦绣于是闭了嘴，服侍唐氏一整晌，然后歇午觉。抽空就把帕子里包着的沉茵草粉撒了些在薰笼里。
当初云容那丫头就是把沉茵草粉放在床头熏炉里焚一晚上，发出的臭味把自己给恶心到了，整晚吐得睡不着觉，然后一早又跑到二奶奶面前请安并呕吐去，还连带白天噬睡什么的也不用装假出来了。
于是大家才以为她有了身孕，这才抬的姨娘。后来发现是个空肚子，二奶奶没少摆布她，不过到底人家已经是姨娘了。
只是沉茵草的秘密，二奶奶并不知道。
锦绣那时还不是通房丫头，发现这事之后也没揭发，想着万一时机合适，自己没准也可以用上一回的。
可惜云容之后，苏姨娘和燕姨娘跟着进了府，一下子四个姨娘了。所以其他丫头肚子没鼓起来或者没生出来前，想抬姨娘便不可能了。
锦绣于是除了气恨云容那丫头抢了先外别无他法，这事儿便一直压在心里了。
说起来，她锦绣和品绣才是跟着从小服侍二奶奶到大的人，云容和没了的花容都是后来才跟着小姐的。
可现在品绣有家有子，男人外头铺子上做掌柜，她在府里做管事娘子，不知道多神气。
云容成了姨娘，有丫头婆子服侍着，自己住个小院子，一月里二爷定期轮到几回，二奶奶还催着她生孩子，也不知道多自在舒坦。
只有她，现在算个什么呀。
还有那妩娘，明显不知道沉茵草其物，只是向她询问试探让人恶心呕吐的法子，确定有这样的东西后就迅速决定给二奶奶用上了。
给二奶奶用啊，她就用了那么片刻的功夫就决定了呀。
——她和云容都是有决断敢行动的人，所以才混的都比她好吧？锦绣总结着经验。
她本来有些心慌，走走神儿竟然又没那么紧张了。不过她已经有结论了：看来遇事就要当断则断，该出手时就出手呀。
——当然锦绣纯属误解，武梁才不可能是临时决定给唐氏用那东西的。
她虽然不知道沉茵草，但她早就确定有什么东西或法子能让人恶心反胃。
因为她听说云姨娘当初可不是空呕的，而是真的有呕出东西来。并且还连着呕了好些天，是当着人面无故呕起来的，而不是抠抠喉咙什么的低级招。
而云姨娘抬姨娘换住处时，是锦绣带人帮她挪移的地方。而现在，云姨娘对锦绣有些小巴结，时常做些鞋袜之类的不说，连唐氏发火，偶尔都是云姨娘帮着顶锅挨训……
姨娘巴结丫头，反常吧，有妖吧？
所以一般推断：她发现了她的秘密，从此把柄在手要挟我有？？……
啊，姨娘水深，咱少掺和。反正锦绣对使人恶心反胃之事胸有成竹就行了。
…
却说唐氏午睡醒来，就觉得屋里气味十分难闻。唤了锦绣问，锦绣就忙又是开窗又是拿扇扇的，一边又嘀咕着：“真的很臭呢，莫非刚才徐妈妈拉身上了？我找找，别在屋里落下点儿来……”
于是低头沿地找起来。
唐氏一听这话，即视感不要太强噢，立时就呕了起来。
炉子早就清理过了，锦绣彻底不怕事发，先过来服侍唐氏起床，一边还念叨道：“屋里真得好好换换气清理一下，不定二爷什么时候就回来了呢，再将人给熏出去……”
那边徐妈妈又挺了一夜，拉得就有些受不住。于是第二天一早就给唐氏报了病。
唐氏找了大夫来瞧，徐妈妈自己都说是吃坏了肚子，身体别的方面没毛病。她到底不过一个奴才，大夫才不管她是当红奴才还是过气儿奴才什么的，反正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开些补肠胃的药便罢了。
唐氏听说徐妈妈没什么大问题，只是年纪大了人就有些常见病发作，少不得又想起锦绣的那些话来。
也不知道往常徐妈妈给她端杯递盏时候，有没有掉些眼泪鼻屎啥的进去。平时说话她一般不跟她脸儿对脸儿，总在她的偏侧位置，也不知道有没有口水啥的喷她身上……
她从小被徐妈妈奶大的，她身上的不管是奶腥还是汗臭味早就闻习惯了，如今又总和她相处一室，所以会不会自己不觉得她身上有味，而别人一闻就觉不舒服？
那自己平时有没有被她沾染上过些什么呢？
唐氏一阵一阵的发恶心。
甚至想到，二爷最近不爱回院，是不是也有嫌弃这屋里味道难闻？连洛音苑那位坐月子那封闭憋闷的地方二爷都去呆过呢。可见如果她这里有味道，只怕比洛音苑那时更甚呢……
唐氏很心烦。
毕竟锦绣用量不多，徐妈妈捱了几天也慢慢转好了。也怀疑过席面的菜品是不是被做过手脚，着人去查。那席面备的份量足，剩下的点心菜食几位妈妈各家分了，有些都还在自家厨上放着呢。
到底也没查出个什么来。倒白把锦绣紧张一回。
再者看看其他妈妈也都吃了喝了，如今人人都在府里活蹦乱跳着呢。徐妈妈也就无功收了兵。
唐氏知道了，越发觉得别人都没事，果然是徐妈妈自己的身体出了问题了呀。
老太太寿诞也就没几天了，唐氏忙张得心烦，加上还要去老太太跟前服侍，心有憋屈。并且她自己这几天总犯恶心，看到徐妈妈，或者想起徐妈妈就一阵的反胃……只想把徐妈妈远远送离才好啊。
自己起了心思，又有锦绣又是旁敲侧击又是重点引导的十分卖力，唐氏最终决定让徐妈妈回她家里休养去了……
…
这般简单就让徐妈妈走人了，锦绣相当兴奋，这是她前所未有的成功啊。
她果然成了唐氏身边最得力的人啊，没有之一。
也很佩服武梁，觉得跟她合作很愉快，很能办成事儿啊，这事件的后续发展，可不都照着她说的在走的嘛。（武梁：不敢当啊不敢当，真真都是你的功劳啊。）
还很好奇那巴豆毫无踪迹是怎么做到的，又想多和武梁来往走动建立深厚友谊，以便人家把方子交出来，大家共同生娃啊。
因此锦绣倒对武梁殷勤起来，竟亲自又来了洛音苑一次。
武梁心说这算翘尾巴吧，这算小得瑟吧？徐妈妈刚走，茶还没凉呢，她就一副掌控了局面的样子所行无忌起来，这样真的好吗？
她是真的觉得锦绣这人，小范围短时间蹦达蹦达倒可能，想长期的起到象徐妈妈在唐氏身边一样的作用只怕远远不够。
她可不想被人将她们划为一盘啊，更不想因为疑似和锦绣交好引起谁的注意啊。
她没有在屋里和锦绣见面，而是只站在院里略说了几句话，就把人送走了。
之后也交待桐花芦花她们离锦绣的人远一点儿，要仍旧摆出不熟的样子来。于是连桐花拿个饭，都躲着锦绣那边的小丫头走。
——当然徐妈妈走了，武梁很高兴是一定的。唐氏断臂，锦绣有求，形势缓和不少啊。致庄院格局又会如何变呢？又会有谁急着蹦出来招惹她吗？一切先观察观察再说吧。
而对于朱妈妈杨妈妈来说，徐妈妈是她们的直系领导啊，现在她走了，更高层不见得知道她们接见她们重用她们啊。
当初牛哄哄的两位，现在却被武梁一句“听说徐妈妈怀疑你们在饭菜中做了手脚”的问话吓得老脸失色，否认不迭，然后也开始夹着尾巴过日子了。
于是洛音苑里，关门闭户，日子过得很安静。
…
而程向腾，最近心里却有些不安宁。
有些事他告诉自己不要多想，偏食髓知味般忘不掉，偏越压抑想得越频繁越深入。
他最近无论歇在哪里都觉得意兴阑珊的。
甚至唐氏都发现，正和他讨论老夫人的寿宴呢，他却忽然心不在蔫了起来。
程向腾也觉得自己很不对劲，早起晨练的时候总会有期待却总是失望，中午的时候悄悄一个人去荷花池边乱转却什么也没有遇上。
那丫头她再不跑练武场了，也再不跑荷花池了，就那么勾起人的馋虫，然后她却窝洛音苑里不出来了！！！！
程向腾咬牙切齿，很把那个臭女人骂了些遍。
也曾想过就那么去洛音苑把人当面各种收拾了才好，又觉得自己男子汉大丈夫说出的话泼出的水……
一边觉得不能乱想了那些想头是错的，一面又想着错了又怎样……
反来复去胡思乱想，真是急煞个人呀。
男人的表现，看在别人眼里却是巧妙各自不同。比如那些个陪练，他们觉得二爷如今真愤发呀。早也练晚也练，只要在府里，只要有空，就练武场各种起劲儿地来呀。
地上的树叶子被那长刀舞成大大堆堆着，再没有随意舒展平躺的自由。那地面，被弄得比专门清扫过还干净啊。
陪练们皮都绷得很紧，随时接受着操练。也暗暗想着是谁招得二爷发疯呢，回头知道了也定得给他紧紧皮去啊。
还有程行。二爷很幽怨，程行很疑惑。到底什么人什么事对二爷这么大的影响，让二爷这怨天尤人的起来了呢？
他清楚听到二爷骂：“这该死的天儿，怎么眼见的就凉了起来！”
让人想在外面晒个太阳游个水也不方便啊……
程行听不到二爷的心里话，继续疑惑……
而武梁缩在洛音苑里不出来，原因之一就包括躲着程向腾。
那货倒是不进洛音苑来，可如果两人在府里遇上，而那货拉着人要求来场野战呢？她是从呢还是不从呢？
野战那种事儿，有那么一次也就罢了，让男人有个念想忘不了她就行了。就那也是她踩好了路线出各路人马不意而行的险招。加上她也相信程向腾的听力，万一有下人误打误撞过来被他二爷骂声“滚”也就解决了。
但这种事儿再一不可再二，那翻滚过的地方，从草到泥哪儿哪儿都是痕迹，偌大的府第里难保没有人盯上。
若真被抓住点儿把柄，男人自然好说，而她这种，沉塘只怕都嫌污了人家一池子藕了。反正妥妥的只有死就看怎么个死法了。
她才不干这种事儿呢。
再者男人嘛，绝对不能他想要时你总在那儿等着，只会养得他心安理得不知珍惜甚至失了兴致提不起劲之类的。得饿着他点，让他想着念着，吊着胃口，然后吃上了才觉得百倍的有滋有味儿。
这不是拿乔，这是策略。
再者她是通房丫头呀，不久后她是姨娘啊，别说争不争宠了，身体的需要也得解决嘛，男人老不进来她要怎么办？
所以她的目标绝不是什么野战，而是得正儿八经让人躺平到床上来啊。
至于那不进洛音苑的说头怎么破，她能搭梯当然乐意，搭不了，那也是男人的事。
眼瞅着过了这些天，武梁琢磨着也不能吊太久了，不然再澎湃的热度也得平淡了冷却了，那就不妙了。
于是这天，程向腾休沐，在书房里收到了一副密封好的画卷。
打开画袋，取出画卷，上面封条上小小的柳叶小字：阿腾密启。
程向腾心里立马轰的一声响，脸上一阵紧绷，眼里却莫名就漾开了笑意。
看得程行心里也轰的一声，啊呀喂，这位就是让二爷咒天骂地的人么？
但是很快，他就被遣退守门了。
书房里，程向腾一点点展天画卷，然后，他看到了神马？！！！
画卷上，一果男正玉体横陈在一方河岸上，沐着暖阳，临水听风。
脸上盖一碧绿荷叶，腰间搭一软软薄衫。身下是细沙，身侧是池畔。长发如莆草般随水轻漾。
如果是别人，也许能看出些有关于慵懒，闲适，逸然，自在，各种很美的意韵。
但是，程向腾才不管什么意韵。
他注意着那身体，那胸前的米条样小痣，为什么位置大小和形状，都和他身前的一样一样？？
……很不想承认，可那不是他程二又是谁？
程向腾看着那画，时喜时怒，时怒时喜。
这没羞没骚的丫头，不好好记住他的脸，却都记住些什么东西！
除却那痣不提，胸前两点，要画得那么形象逼真做什么？好让人害羞的说。
还有那薄衫，虽盖住了那处，但那引人遐想的微凸是什么东西，作个画嘛用不用写实成这样？！！！啊呀谁能告诉他自己看自己为毛也会身上发热面上发烫？？？
（……哼哼哼矫情毛线呀，发烫还不是继续看着！）
仔细再看，程向腾忽然又发现了不一样的东西。
画上人微微侧躺，一臂搭在身侧，另一臂却舒伸开去。画面均匀饱满，却偏偏臂弯那里太多留白，让人总觉得那里应该躺着个谁似的。
嗯～～～，臭东西，原来你也在！！！
那你肯定得剥得更光，连身上那一缕也不给你搭……
某人各种浮想联篇。不知想到什么画面，竟然老脸一片晕红……
等回过神来再再看，又发现远处那乱入的小草貌似凌乱，实则很有章法，细辩始知乃草书四字：相思成沙……
相思成沙？
看看画中人身下地上那细细的沙土，漫漫不见边际。如此之多，如此厚重，皆如相思？
想起那日林间地上逼真的沙像，和那画里的满满心意。
程向腾忽觉心里也满满的。
当然少不得又回想了一遍那日午后，那旖旎的水色，旖旎的日光。
……
是夜，洛音苑里，有男夜半翻墙而入。

第30章 。夜
桐花和芦花都歇在屋里，一个在挨墙小床上，一个在临窗榻上，三个人三角形呈列。
程向腾悄没声的摸到窗下，然后动作十分的老套：先投石问路。
把轩窗推开条缝，然后一块石头啪的一声重重的砸在了三解形中间地上。
“谁？”桐花警醒问道。
窗栊上，一高大挺拔的身影清楚地映在上面，分明是个男人。
桐花捂着嘴巴免得自己叫出声来，片刻后又放下。因为那人说是歹人吧又不象，他站在那里并无动静，看不出有什么行凶的意图啊。
并且，那背影看起来有几分熟悉，还相当倜傥。（呃，最后一句和是不是坏人有关系吗？）
桐花定定神披衣下床，悄悄潜行过去。一边用手捂着芦花的嘴把人弄醒，一边狐疑地猫腰趴窗缝上往外瞧。
男人宽衣缓带，背窗而立，不躲不避。不是二爷是谁。
床帐里，武梁轻轻笑了。
她送了礼过去，程向腾收了，人却竟然呆在书房里没动静了。她本来以为，就算他还不肯上门来，至少会有个回礼吧，哪怕一句话呢。
谁知道这人白天一本正经，晚上翻墙行动，实在闷骚得紧哪。嗯，墙都翻了，离门还远吗？
武梁觉得还是可以期待的。
不过眼下么，来者不明，她还得要激烈反抗一回才行。
荷塘也好，送画也好，都是她主动出击，行为不仅仅是轻浮，而是相当的open。虽然他现在一时新鲜觉得好，可也难保日后不会在心里嘀咕她的作风问题。
所以她既要勾引到手，还要尽量给他留下“唯他一人而已”的忠贞印象来才行。
唐氏可是主母，她家老妈唐夫人的贤名，连程府里的小丫头子中都有人称颂。可成就了她贤名的司姨娘是怎么没的？先是路遇强匪，再是与车夫有染，都是事关名节清白的问题。
司姨娘有儿有女三个孩子，这样的姨娘就算色衰爱驰，指望着子女也能过好下半辈子，她何苦作死地与什么车夫有染？
内中奥妙不用咱多揣测，但唐氏可是那环境中熏淘出来的，有没有得些真传用出来，谁能说得了。
反正吧，该勾搭时要勾搭，该立的牌坊也得伺机立上。
现在就是好机会。
武梁听着桐花芦花出了门探身去确认来人，听着桐花芦花返身抱了铺盖走人，听着某人进了屋，听着丫头反手关上了门。
武梁好像现在才被那门“吱呀”的一声响惊醒似的，她含含糊糊的声音问道：“谁？”
外间没反应。
“桐花？……芦花？”
都没人应。
武梁彻底清醒过来的样子，看着屋里黑绰绰的人影，再次提声喝问：“谁？”
程向腾已经走到了床边正欲撩帐，听武梁声音紧张戒备中带着怒气，好似随时就要暴起似的。他一下就想起了某女曾经的凶悍来，想着万一真有不长眼的乱入，还不知道这丫头会怎么发疯呢。
他憋着笑不出声，就那么不动如松的站在了帐外，专等着某女炸毛。
武梁喝问完了也没多等，好像转瞬间就发现那人影陌生，她从床上一跃而起，手上枕头也顺势出手。
程向腾这边接着枕头，那边武梁已经摸向了床头杌上的凉水壶，连水带壶投掷过来。
程向腾抛了枕头回床上，然后又接了水壶提着，那边武梁趁他这功夫已经蹿到床头衣架处了。随手抓了衣袍抖开抛将过来，准备兜着头打的架式。
到底衣袍不比别的，散开了那么软软的一大团，程向腾的防守又十分随意，所以等他不紧不慢那么一把扯过来时，就发现坏了，就在刚才他视线被遮挡的那小段时间里，这丫头一手烛台一手剪刀，上边烛台照头砸，剪刀下路跟进……
程向腾好笑得直啧啧，心说乖乖，虎妞真虎啊。
不过这下他也不敢再大意，忙施展身法侧身躲过，然后闪身欺近，绕后拦腰抱住了她，下巴搁在她头顶上，这才温声道：“……别闹乖，是我。”
武梁演得正投入呢，心说可不就因为知道是你，才这么猛出手的么。
她佯装没听出来声音，一边喝着“何方贼子”，一边毫不迟疑胳膊往后迅速照他胸上两次肘击，同时脑袋上顶，脚下也一脚踩他脚背上，一脚往后猛踹人小腿骨。
别处都还好，不过小腿骨是真的有些疼呢。程向腾哼叫了声“妩儿！”
然后也不客气了，把人打横抱起，往床上一丢，翻身就平平压实了，这才对动弹不得的虎妞道：“你说爷是谁，嗯？”
武梁当然早已经老实了，这会儿乖巧地谄媚发嗲地道：“我知道是二爷，只二爷一人叫人家妩儿嘛……”
刚才她一番作为把自己也累得够戗，这会儿还有些微喘，但声音却一下绵软柔顺得羽毛般飘乎。
程向腾咬舔着她脖子轻笑，心里无比柔软。不辩来人时，母老虎发威，弄清楚是他后，小病猫附体……反差这么大，让人心里不要太美噢。
不过其实不论哪种，他都喜欢。都是他的妩儿，都能激得他身上心里，痒痒得难奈。
想把脑袋往下蹭移，女人却双手捧上他的脸，仔仔细细地一点点摸索了起来，声音软得能挤出水来，“我摸摸，看二爷变了没有。”
“怎么，果然要忘了爷的样子了？”程向腾道，也早已自顾自地上下其手。该剥的衣裳要剥，该摸摸捏捏揉搓拨弄的地方也不能放过……
前戏已经太惹火，武梁被弄得声音都发虚了，话也吐得支离破碎，“二爷……都没瘦……么，嗯～～！！可见……没想……人……家……嘛，啊～～！！”
小没良心的，他身上那肌肉，明明是太想了无处发泄才发奋练出来的（呕……），还敢说没想她？
男人气恼。
于是作为一只莫名被加载的床榻君，便听到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男声：“……来摸摸，看爷有没有想你。”
想没想是摸出来的？床榻君整不明白。
某男却又怨念声道：“……再说你又有多想爷，嗯？把爷想成一片荷叶？”
“那是……给……嗯～～你……遮羞的……，噢～～！！”
“爷的羞处不在脸上……要遮也要用你那处来遮……”良宵苦短，小话可以慢慢说，该做的事儿得迅速地做上啊。
床榻君只觉上面一阵动作，某女一声轻呼……想必，被遮了个严严实实吧。
这下就遮在那儿老实不动了吧？
没想到上面动静更加激烈了起来……
床榻君苦不堪言，不明那些颠狂的人们为何要折磨它呀，于是也只好吱吱钮钮狂乱地叫唤起来。
间杂着某女小猫似的低低婉婉的哼嘤不断。
然后某男声又起：“叫我……快叫我……妩儿，叫我的名字……”
某女哼哼唧唧：“阿～～腾，阿～～腾……”
（床榻君：啊，痛？啊，痛？！！矫情的人们啊，它才痛好不好。）
男人满意，曼声应着“嗯”，一边又用那也同样发酥发腻的声音问道：“妩儿有多想我？嗯？想要了没有，嗯？给你好不好……”
床榻君：这怪咖的人类说啥尼，完全听不懂啊。
而上面那怪咖，不给也留不住了。于是男人整个身子忽然一阵激灵灵冷颤……然后，终于老实了。
女子也最后浅浅“嗷～～”了一声，似是不堪忍受的解脱，似是滋味尝透的满足，从脑顶门儿直到脚趾尖，紧紧绷成了直线……
纵情过后是疲乱。
两人就窝在那乱成一团的床上，睡得昏昏沉沉的。
天明时分，武梁是被人直接弄醒的，睁开眼，欺身在上的某人正看着她笑。
没办法，醒来摸着软香在怀，忽然情绪就叫嚣着涌动。
武梁其实挺意外，看看窗色天色已经发白，还以为身边早已人去床空了呢。这种偷摸的行为，不就是要夜半来天明去么，没想到这般时候了竟然还套牛耕田。
她身子疲累得一动不想动，只睁着眼睛静静看着男人的眉眼。
嗯，真的是很俊哪，眉斜长，眼深遂，鼻如悬胆，唇若染脂……
呃，男人家家的，要不要这么鲜亮的唇色啊……好想再咬一口的说。
程向腾一边奋战，一边俯身下来咬咬她耳朵低笑道：“怎么，看傻了？”
武梁：“嗯，秀色可餐……”
他满头满脸的汗，那汗珠子随着他身子的律动，几滴几股汇在一起，慢慢在颌下形成大滴的水珠。在他抬头起来的瞬间，那晶莹水珠摇坠而下，啪的一声砸在武梁的胸口上。
真的，武梁觉得，一定是有发出“啪”的声响的。若没有这样的力道，怎么会激得她全身一阵不由自抑的紧抽麻痒呢。
她绵绵“哦～啊～”了一声，眼神一下迷蒙了起来。
男人感受着女人身体的变化，微扬起下巴半眯着眼睛……
然后，苦逼的床榻君猛然被摇晃得头直发昏，还听到男人百忙中的一句：“……那就喂妩儿吃了吧……”
吃了吧……吃了吧……吃了吧……
然后男人一声低吼……世界渐渐恢复安静……
武梁睡到很晚才醒来，身边自然就真的人去床空了。
程向腾走的那般晚，朱妈妈杨妈妈当然看到了真人。大清早的从房里出来位二爷，两位妈妈都吓了一大跳。
一位妈妈主张拿此事去向二奶奶告密，这是多好的亲近领导的机会啊。一位觉得还是算了吧，冒着得罪二爷的风险去巴结二奶奶，很可能到时得不偿失啊。最后大约意见不统一，两人保持了缄默。
但武梁想就算她们不说，外间应该也还有旁人看到。一院子女人盯着这么块肉呢，男人宿在哪里是女人们最关注的话题，怎么可能没人知道呢。
但奇怪的是接下来什么事也没发生。桐花去厨上打饭，既没有比往常受点儿优待多打半勺菜，也没有因此被谁甩冷话儿。芦花满院子去跑去玩，既没有人避开她或指点议论，也没谁巴结示好赏她块点儿啥的。
让桐花有意和锦绣手下的小丫头钏儿聊了一会儿，那丫头也没有提起过关于二爷夜宿的半个字来。
好像真的没有人知道似的。
也不知是程向腾压下了各路消息，还是唐氏太忙了顾及不上。老太太的寿诞就剩下不到三天了，可如今老太太心下不是很畅快，对唐氏也还不是很热乎的样子，所以唐氏大约要加倍的费神在寿宴上了吧？
反正一切都很平静。
不管如何，程向腾已经进了洛音苑，他选那样的时候进来就是不想人知道，那她也就不去刻意宣传了。
她琢磨的是，下一次，怎么让程向腾光天华日之下破门而入才好呢？
三日后，镇北侯程老侯夫人寿诞正日子，程家大宴宾朋。京城里沾亲带故说得上话的各色晚辈和年纪轻过她的同辈，形形色色许多人等上门来贺。
那一天，设在内院外院的戏台上都早早罗鼓响起来，吉祥的折子唱起来，大力地渲染着喜庆的气氛。满府里披红挂彩，主子奴才都穿着簇新的衣裳摆出满脸的笑意。合府里一派喜气洋洋欣欣向荣景像。
从巳初开始，已有早到的磕了头的宾客陆续入席，有人将戏折子送到宾客手里，开始正经点唱起来。
武梁那里，没有人通知她要怎么参与，于是她决定和所有府里下人一样，挑个时候远远在老太太院门外磕个头（没人看见的话就省略此步骤），大声说几句祝寿的吉祥话就得了。
反正一早起来，也是一样要穿戴齐整些的，免得到时出院门被人看到，显得对老太太不恭似的。
谁知不过巳时三刻，就有几个粗壮婆子带着一套薄薄绯色纱衣过来洛音苑，拉着武梁换装打扮起来。
纱衣很薄，颜色很艳，领口很低，妆容很媚。
然后被直接领到了前院戏台处。
一婆子冷冷道：“二奶奶说了，今儿客多，戏班已连唱了几折要休整，现在就由姑娘上台为宾朋唱曲儿跳舞助助兴吧。”

第31章 。无计可施
唐氏这些天在老夫人身边奉承，少不了的言语试探。然后她发现老夫人很着紧孙子是真，但对那妩娘并不放在心上。唐氏心里有了底。
想来也是，那到底不过一个贱人而已，她作什么要当她动不得。
其实对寿诞上安排武梁出来娱宾客，她是早有想法的。要不然也不会推脱着不肯抬姨娘，要等过了老夫人寿诞再说了。
就让她去外面的众男人面前去露一脸去，不是二爷觉得好么，那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就让大家都知道知道这么个玩物去。
唐氏还是了解程向腾的，这个男人嘛，相当的要面子。
那到时候这贱人当众侍侯过那么一帮子男人，客人们不知就里再那么一拉扯调戏，二爷面子上下不来，对这贱人内心里反了胃，到时候别说他替她提什么姨娘名份了，没准就算是她要把人抬起来，二爷还会拦着呢。
何况还有小程熙呢。二爷就算对这贱人还会有点儿什么想法，也不会不顾及小程熙的将来。他若不想儿子成长中一直被人取笑有这么个玩艺儿的生母，没准还会自己想辙把人清理干净了去。——若这样那就太好了。
反正她一个正室，让一个姬妾下人做些什么自是应当。道理上，她完全站得住脚。
最初也只是这般想想，后来送走徐妈妈时给唐家那边捎了信儿过去，结果竟然连兄长们知道了都是支持她的。
那她还有什么不敢的？
当然唐氏所想种种，什么被调戏，遭厌弃……正是武梁所担心的。
武梁是被这一帮婆子携裹着带来的，洛音苑里的人一个都不许跟着，并且在她出门后，洛音苑更是干脆被落了大锁，桐花她们便被悉数禁足在里面了。
连个报信儿的人都没有。
不过武梁觉得，今天怕是指望不上程向腾了。唐氏既然敢这般行事，自然都安排妥当了一切，还能容她跳腾翻盘么？
至少这一路走来直到现在，她还没有发现机会。
有婆子过去跟府里专门负责戏班子这一处事情的管事儿打着招呼。那管事儿见她们这队人过来了，只略略点了点头，人并不过来询问什么，然后就径自往后台去了。似乎是去安排。
那心知肚明又不愿多沾染的样子，显然是个知情的。
不只这管事儿如此，其他程府里的下人们，也各行其事，好奇看她一眼的也有，但基本没有人凑近她五步以内。
当然她被婆子们围在中间，基本也很难有人能靠近。
她们站在台下等着时候，武梁忍不住扭头四顾，没看到一个熟悉的脸孔。
程向腾意料之中的不在，而可能跑到这外院来混的又认识她的，也就程向腾身边的程行和曾妈妈两人而已。而此刻，显然也都不在。
怎么办呢？唐氏这主母娘娘发令，也就只有程向腾能制止了呢。
当然她也可以厮闹起来，引起外院这里府里仆从管事儿们的注意，总有负责的管事儿怕出乱子担责任，而悄悄让人往院里程向腾那儿递个音儿去吧？
可是若仆从们注意了，宾客们更会被惊动的。她就这么个身份还敢不听主母话，先就没了理去。甚至更可能因此被调戏，遭厌弃……
何况看这些婆子们的作派，分明也是不怕厮闹的样子。
——她不过扭了几下头，旁边婆子就搡了她好几把，喝着让她放老实点儿。
可武梁一直很老实，没想出辙前，她自然很识时务，不会白白吃这眼前亏。就这样这婆子还要动粗，可见真的有恃无恐。
另一个婆子见她四处乱看急着找人的样子，便冷笑道：“姑娘寻谁呢？若是寻二爷，那就省省吧。今儿这日子，二爷且不能到前面来呢。再说了，难道二爷会为你宠妾灭妻不成？你识相些，大家也省把子力气。”
武梁这下真的吃惊了。唐氏是下了多大的决心收拾她啊，连宠妾灭妻都提出来了？
……那程向腾还是别来了吧。
他来了，若护着她，当众跟唐氏那边有个什么争执之类的，那病娘娘只需躺倒装个死，这宠妾灭妻的名声也就出来了。到时别说唐家不干，只怕程老太太都不会坐视。那才是为她找死的节奏呢。
若程向腾来了又不肯护着她呢？哈，那她不只今日，以后也彻底没指望了，擎等着唐氏将她捏在手里搓了。
而程向腾最可能做也最易做到的，也不过是让她早点儿下台滚走，别继续丢人现眼罢了。
——算了，今儿真的别指望程向腾了。
还有婆子接口啐道：“才不一定是寻二爷的呢。外面这些个爷们儿，可都个个非富即贵的，见过的场面多了去了。难道这里面有姑娘的老相识不成？”她本来想说老相好的，终是临时换了词。
这个她倒不怕，据说当初她第一次表演就被程二领回来，怎么来的老相好？唐氏就算想凭空安排几个出来，程向腾也不会信吧。
不过话说回来，若唐氏非得行风行雨的，程向腾就算不信，外间宾客却未必不信吧？她惊疑不定地看着那几位婆子。几位婆子也看着她，各种意味儿的笑着。
更有人威胁得很直接：“自觉上台还是打一顿再上台，你自己选。反正主子交待，今儿个就算是死，也得死到台上去。”……
她们是从偏门穿小巷到这处园子的，一路上类似的狠话已经说了不少了。
不过那时候路上僻静无人，所以武梁还不十分相信她们敢，觉得她们不过是连唬带吓虚张声势罢了。
可如今不同，她们这一队人，几个粗壮婆子围着个打扮得鲜灵灵的丫头来到侧台，早就引得些闲散无聊的宾客频频侧目了。
就这样那几个婆子还没有半分收敛，依然对她骂骂咧咧推推搡搡的。这就是完全不怕别人知道她们的挟迫行径，不怕人围观嘲笑，不怕把事儿往大了闹呢。
既然她们真不怕，她就得怕啊。虽然她不知道后面为她安排了什么，反正看起来这些婆子还真不象说说而已，没准她若真抗争不依，她们就真敢把人打残了再扔上台去？
…
不过还好的方面是，她是被带到戏台旁的，显然这是要她上台展示才艺的，而不是要她席间陪酒玩乐。
并且这里的戏台搭在水榭之上，后侧两面环水，与宾客宴席虽不隔水，却也隔着一段不远的距离呢。
本就没有人认识她，这么远的距离只怕也不见得有人看得清她。
反正为今之计，她除了乖乖认命，似乎没有别的招啊。
所以与其她想法给程向腾传那很可能祸大于福的信儿，还不如象现在这样，悄没声地，老实听话地上台晃晃去。无风无波的，不引起什么人的关注，不让人知道她的身份来历，尽量减少上台娱众的影响。
她到台上再刻意表现得呆蠢一点儿，不引起客人的兴趣，今儿这事儿也就过去了。日后她窝于后宅，而这些男人们，谁还会记得她是谁呀。
那些婆子就算手脚功夫厉害能把她逼上台，难道还有管着她唱出妙音扭出风情不成？
……打定了主意，武梁倒也心下略定。
很快从幕后走出个类似主持人的一小白脸来，他冲着宾客席处团团打千，堆着一脸谄媚的笑道：“各位爷，现在就由会唱小曲儿能歌善舞的姑娘，来给各位爷助个兴吧。”
这介绍含含糊糊，没有象惯常那样一上来就提名道号，说这是XX处的XXX呀，却也没明白撇清说这是主家特意的安排，和咱们班子无关之类的。一听就是惯走江湖人士无奈和稀泥的路数。
当然更多人听了，还是会错以为武梁是他们中的一员。
因为台上没戏唱而各自行事的宾客中，便有些因为他的一句话而重新关注起了戏台。
就听宾客中有人叫道：“程二弟最喜欢听曲儿了，这会唱小曲儿的姑娘就是他亲自淘腾回来的吧？竟然舍得拿出来让咱们也赏赏？”
就有人附和着嚷嚷，“是吗，那可不能辜负……”
……武梁那还算平静的心情因为这句话被破坏殆尽。
这个人竟然没以为她是戏班里的人，竟然直说是程向腾外间带回来的？
什么人能一句话就让她的身份昭然若揭？会是唐氏的刻意安排么？那后面还会有什么等着她？
未及她细想，那主持人小白脸儿一讲完，几个婆子就拉扯推搡着要把她往台上拱。
武梁忙道：“慢着慢着，我还得去后台补个妆再说。”
戏子们的油彩厚妆，能画得亲娘也认不得呀。还有，她要去后台探探路啊，人不熟至少把环境搞熟一点儿，有个什么突发状况也好应对呀。
闻言还没等几个婆子发话，台上那小白脸就先展齿露笑，对着台下出声道：“各位爷稍安，且等姑娘整个妆就来。”竟是先行应了她。
武梁：这位小哥你其实长得很有风情嘛。
几个婆子干瞪眼，这眼看就能交差了，做什么又要多一事出来？不过武梁的要求并不算过分，态度上又是这么配合，就有一婆子劝道：“咱们去后台看看也好……”于是一行人就那么涌往后台。
武梁弱弱问身边的婆子：“是不是只要我上了台，然后就没事了呢？”
那婆子道：“那当然，咱们只负责看着你乖乖地上台表演，至于上台后你怎么演台下客人会怎么说，却不与咱们相干。”
武梁明白了，果然应付完这些婆子，重点还在于应付那些客人们哪。
她基本能够确定，那些客人中会有唐氏安排的人。这才是唐氏的刹手锏哪，若那些人刻意要和她发生点儿什么，众目睽睽之下，她就再也说不清了。
武梁忽然很不想玩了。唐氏已经够强大了还有外援候场，她要不干脆装个意外跳水遁算了？
……只不知有没有傻缺跟着跳水来救美呀？到时候湿身相拥什么的……啊呀决不能在水里和人有什么肢体接触，否则程向腾知道了，心里该多么的膈应呀呀呀。
擦，竟是生生要逼死人的节奏么？
能求天上掉下只帅大侠来救救她么？
——答案是，能。
戏台边的榕树上，真的站着一位玉树临风帅得天怒人怨的白衣谪仙！手捏一根横笛放在唇边，一副要吹不吹的样子，正满眼怜惜地望着她。
“妩娘，”他轻启朱唇叫道，“我来了……”他盯着她轻声喃喃，眼睛里盛满浓浓的情义，似乎除了她再也看不见别人，“我们走……”
然后飞身而下，也不见怎么动作，旁边几个婆子已经东倒西歪站立不稳。男人揽着她的腰提气纵力，两个人就这样翩然而去……
——以上，乃不负责任脑补帝乱入。
武梁没能在树上看到什么大侠谪仙，却在后台看到了两只颜。
后台杂乱拥挤，除了人多，还摆放着各色的行头，以及府里赏下的不少坛美酒和点心。戏子们或懒懒散散的吃喝闲聊着，或勤奋练着功。
其中一只颜，是位身材高大做武生扮相的，正在有限的空间里舞着一柄长枪。那枪尖抖得，端的是花哨好看。只是那呼呼生风的力道，很让人担心他会不会把那红缨枪头给甩飞出来扎坏人。
因为走动不便，婆子们便被要求守门。于是这群中老年妇女便在门口犯着花痴惊呼。所以武梁才想，这两只可能是真颜了。
实际上她倒没多大感觉，最多只能看出来扮相好吧？可是盛妆之下，其实也难符，哪能看出本颜来呀。
她躲着这位武生而过，走向妆台那边。
跟妆台齐平有一溜长条案，上面摆着一排点着的蜡烛。另外一只颜，花旦扮相的这位正在不远处对着蜡烛甩袖子。
那软软的长袖飘飘的甩出，袖尖上系着的小短棒便指哪儿打哪儿，直接灭了烛火去。——这是当暗器使还是叫什么功？
武梁也看不懂，不过倒让她想起十面埋伏里小章甩袖在鼓上的桥段来。
她在妆台处对着镜子涂脸，把脸弄得红彤彤的。然后再把眉画粗，眼画浓，弄得看不出本来面目的样子。反正使劲儿往貌似浓妆艳抹实则傻二丑哭上走去。
一边化一边和那花旦说起话来。“你的袖子真好看。”她道，也不知道人家是男的女的。
那花旦明显愣了一下，别人都夸他的功夫好，扮相俊，还没有人夸他的袖子好看的。
“多谢。”花旦淡淡道。可刚才他那一愣，出手便有些迟疑，于是失了手，烛火没灭。
武梁忍不住吃吃笑了笑，道：“原来你是男的。”
那花旦这下愣得更厉害了，下手更失了准头，又没击中不说，袖子干脆甩偏到了妆台这里。
武梁心说就句“你是男的”，需要这么惊讶吗？难道她说错了，人家只是嗓音粗？
不过她也来不及要问清楚啥的，便忙一把攥住那袖子，细看那顶端的小木棒起来：普普通通一小根，大约为着甩袖时烛火不烧着袖子所用，其实没啥看的。
武梁于是建议他可以把袖口做成流畅的尖角形，把木棒换成漂亮的玉石扣子什么的。当然更提议他练一练甩袖击鼓，人舞袖动，配合着鼓点激越的伴奏，鼓上击打出轻重缓急的节奏……
当然她没敢说的是，加上他这么不男不女俊美雌雄难辩的扮相，舞起来定然会让人十分的惊艳。
那花旦愣愣地停在那里，不知道听进去她的话没有，根本没给她任何反应。
而那位耍长枪的武生却忽然收了枪过来，长枪对着武梁一抖，把武梁吓一大跳。她手下一松，就被那武生拽走了袖子。
武生拉着花旦离开，轻声道：“师弟，我们走……”
武梁：……
她说错什么了吗？武汉子比美娇娘的声音还温柔？
当然她可不是跟这花旦瞎白话的，见人家要走忙叫道：“那个，我第一次登台演水袖舞，万一演砸了你能不能给我救个场？”
她等下登台做什么呢？唱她肯定是不会的，这时代的曲子从词到调都没有她记得的，怎么可能唱得出来。——至于她的声音唱出来好不好听，呃，回头找找调试试。
所以她只能舞了。跳舞她是可以的，不管是现代还是民族，她都能扭出点儿火辣味道来。
可问题是现在可不是她show的时候，现代风情也真心不适合那些士大夫们。而她不管是跳得太好还是傻笨不跳都会惹眼，所以她便准备跳水袖舞对付着，反正衣袖还真够长的。
不过水袖舞她又真心不喜欢不擅长，万一弄得太丑了，被人喝倒彩轰下台都不怕，就怕有人借此找麻烦纠缠上她。万一有什么乱子起，是否可以让这位，呃，这位师弟同学帮忙解个围呢。
就凭人家扮相这么美，若肯出场置换她的傻水袖，全场只会欢呼欣然吧？
就算唐氏有安排那么几个人起哄使坏，能抵得上全场的民意心声吗？大家都同意换人，刻意安排捣乱的人就会湮没于众声之中了吧，于是她不就可以解放了吗？
然后她后台这么一猫，等到正宴开时，程向腾也就过来前面招呼来了……
武梁临时想到的，聊胜于无的法子之一。
没想到她就这么随口一说，那位师弟先生竟然止步回头，看着她那惨兮兮的脸妆，眼睛里满是笑意，简单答道：“好！”
没想到大家都这么随口一说，可后来这位美人儿师弟还真出来救场了呢。——那时她才知道，这位竟然是那么了不得的人物呢。
武梁也没有想到的是，以她那样的扮相，那样的舞姿，竟然还真有人看，还看得特别认真。
她还没想到的是，就在那宾客之中，竟然还真有人认识她，而且是很深刻地认识她……

第32章 。娱宾
武梁画好了妆，又低头检查自己的衣衫。
内里的大绿兜肚俗艳又紧身，显线条得很。外面罩层绯纱衣，虽然胳膊和腰肢都若隐若现的展示人前，但还真没到露个沟啥的程度，不过脖子下一片白花花肌肤罢了。
基本上，她是能接受的，这若都算暴露装的话，那实在是有够弱的。
可她怎么想不重要，男人们会怎么想才重要。武梁想了想伸手把脖后兜肚的系带再绑紧些，让胸口露肉少一些，越发显得保守了。
另外因为今儿个府里喜庆嘛，所有树上也好，栏杆上也好，哪儿哪儿都系着红绸带。戏班进府时的行头箱上，也都被系上了不少条。
武梁顺手抽了两条来，一条围脖间遮挡上面，一条系腰间遮挡那处的露肉。这下严谨得很吧。
然后再看这造型，呵，整个一马栏沟张婶子进城啊，不是一般的村啊。
但几位婆子在门口看她折腾也不管她，反正给她的衣服也还穿着，头发也还是那样式的，然后她们只要把她送上台就算完成任务了。
武梁就这样上台舞去了。
——身后，两只颜互相看看。
大武生对旦角美人儿道：“你去救场？这样好吗？”不怕人家羞窘难当吗？
旦角美人儿知道师兄的意思，可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她不会。
他轻笑着，却答非所问：“……真是有趣。”
她若看了他的水云袖，可能只会眨着大眼睛道：呃，你的袖子真的真好看……
不知道他们云德社，不知道他柳水云。对他们这些人既无看轻，也不羡艳。明明就是个被逼着上台娱众的小可怜，却不哭不闹，平和唠叨。给人的感觉，象谁家的，嗯，小媳妇儿……
柳水云抚了抚自己已经层层叠放在臂上的长袖角，忽然有点儿想摸摸自己脸的冲动。她对他衣袖的夸赞，对这袖棒的好奇，都远远大过了对他本人呢。
是否换作别人穿着这身行头，她也是同样的反应？她似乎并没有认真看过他的脸？
武生道：“是很有趣，别人都忙着扮美，她忙着扮丑，只怕等下还得出丑。”还敢来鲁班门前耍大斧呢，找不自在呢这是。
旦角点头，却又疑似跳戏地一字一顿道了一句：“丑、得、自、在。”
那武生竟然听懂了似的，轻轻地点头。
…
武梁这样的出场，不说造型了，就她那水袖舞的，光两条胳膊甩啊甩的，腰都不带扭一下的，那是舞吗？倒叫人担心以她那甩袖的水平，会不会一不小心就让两条袖子纠结在一起，然后把自己绊一跤去。
总之这样的无貌无才，谁爱看？这台子没动静了那么久才又有个节目，大伙还以为有啥瞧头呢，结果，这就一小丑啊，还不如滚走去让人落个安静才好啊。
不过碍于今儿是人家府里的喜庆日子，既然都过来磕头祝寿了，那就都算孝子贤孙级别的，倒也没有人挑头闹事儿罢了。
武梁在上面卖力地现着，那几个婆子懒懒散散站在台下，不时往席间一年轻公子处瞧上两眼。
那位年轻公子，便是二奶奶唐月盈的二哥，唐世子爷的二儿子唐端慎。
唐端慎也正打量着台上的人，这是什么？看着让人各种不入眼啊，这样的人会让妹夫不心？看不出来啊。
只是那身上的打扮，和妹妹说的衣着颜色，发饰造型都一样。用眼光扫到台侧，有婆子就冲他微微点头。嗯，暗号对上，就是她了。
唐端慎再把目光移到台上，忍不住在心里把妹妹埋怨了一顿。怎么不知道把人打扮得漂亮风情一些儿呢？虽然让她这个怪样子出来也很能作贱她，但引不起爷们儿兴致，等下谁愿意下手啊？
不过也没关系，就算这扮相不入眼，他也早有准备。
唐端慎扭身，冲着旁边桌上一紫衫公子笑道：“邓五弟怎生不好好观舞，倒一副百无聊赖的样子起来？”
旁边这位被叫作邓五弟的，名唤邓紫宸，是邓伯爷府的五公子。
这位邓紫宸十五六岁年纪，因为还没有入仕，平日里便无所事事的，人又素爱玩乐，时常和一帮人飞鹰斗狗啥的没个正经。
因为他家三哥邓隐宸和唐家老大唐端谨曾一处当差，颇为交好，所以他们兄弟和唐家兄弟也很熟识。
这会儿正忍耐着那闲极无聊的劲儿呢，闻言便问道：“端慎兄，你不是说今儿府里备的有玩艺儿么，怎么没见个影的？”
前儿个他倒霉，和人斗蛐蛐输了，他新得的“大将军”啊，竟没斗过别人那小瘦黑，真是气人。
更气人的是因为他太自信了，又被身边人起哄，于是押得有些大，如今荷包亏空也出去玩不成了，在家也被骂，还要操心银子钱的来路……十分闹心。反正今儿个要来祝寿赴宴，干脆早早过来看看有什么乐子没有。
可他是来寻乐子的啊，台上那见鬼的舞蹈是在催眠吗？正不耐烦着呢，听唐端慎问，便抱怨道。
可不昨儿自己在西大街晃悠，就是和这位偶遇，被告知府里今儿会有好节目。他家妹妹在侯府里主持中馈，所以说他有玩艺儿，那自然是不会错的。
可是高高兴兴来了，玩艺儿在哪儿呢在哪儿呢？这不堪入目的节目也算？这实在败兴好不好。
唐端慎闻言笑了笑，拍拍他的肩膀，用下巴示意着台上：“邓五弟怎么视而不见呢？那上面不就是个玩艺儿？”
邓紫宸撇嘴道：：“长成那样，谁会希罕这种玩艺儿？还不如早些下去，还免得碍人眼睛。”
唐端慎听了便摇着头道：“邓兄弟这你就不懂了吧，这女人呀，不管穿什么戴什么脸上抹什么，洗洗刷刷后剥光了还不都一个样？你觉得上面那位是丑的？这可是程二郎亲自带回来的，宠得不得了呢，偏你竟瞧不上。”
他和两家都熟悉得很，知道这邓家几兄弟，貌似跟程家交好，其实跟程家却很不对付。虽然大家都天下太平般行事，没有闹出过什么大的风波来，但个中那隐隐各种争风等龃龆，还是难以掩过他们这种明眼人的。
唐端慎虽然不知道两家是因为什么，但想着自己这会儿把程二郎的宠妾抬出来，这位邓家少爷少不得就会多想想吧？他会不想使点儿坏，落落程二郎的面儿去？
这邓五郎少年心性，行事胆大又自以为是，他又安排人在旁边激着助着，不过一个女人而已，这邓五还拿不下来？
说着又指着台上道：“你看她那扮相，象是真的出来娱乐大伙儿的吗？那是故意弄得难看来恶心人的。若不是得程老二宠着，她一个歌姬卖唱的，自然老老实实往能让爷们儿喜欢上扮，敢这么整这夭蛾子出来？”
邓紫宸听了确有些起意，不由抬头再仔细看了看台上。
程老二的宠妾？有意思。亲亲的姻兄弟互相拆台？有意思。
既然他们自己都这样内讧，那他掺一脚助助势也有趣得很啊。
…
台上，武梁还觉得形势挺好的，看下面一片安静详和就知道了。于是她觉得自己这不好不孬行中庸之道的决定是英明的。多好，既应付过了差使，又没有引起什么人注意。
能这般想也不怨她，主要没人点化她呀。所以她还以为她那几下子，于水袖界也算个中不溜的水平了。虽然比专业的差一大截，但比一大帮子不会跳的平头百姓会好太多了吧？
她哪里知道，这个时代因为娱乐项目的贫乏，使得观众同志们的观赏水平极高。而歌艺从业人员，那都是要靠着一招鲜吃遍天的，所以真正会水袖舞的，敢这般登台献艺的，那都是专业造诣到了一定程度的。
比如，那位美人儿先生。
武梁跳了一会儿，觉得时间也凑合了，便借着转圈舞的功夫，扭到那伴舞的乐师那里，示意他跳到曲尾去。
正扭着，就听见台下有人轻佻地道：“唉，台上那花姑娘快别跳了，下来陪爷喝酒是正经！！”
正是那邓紫宸。他和唐端慎经过这样那样的一番口舌，已经定下赌约，唐端慎押以银子，邓紫宸押以荷包，扇坠儿，扳指等物，来赌他能不能一亲芳泽以及能不能当众抚摸……
武梁愣了一下，心说这叫陪酒的，是这人自己发颠临时起意呢，还是唐氏接下来的安排？
去看那些婆子们，却发现这些人都已开始撤了。
——她们一直注意着唐家舅爷那桌，看到那喊陪酒的公子，正是刚刚和唐家舅爷说了一会儿子话的人，便知道对方已经接手。那她们的任务就正式完成了呀，于是几个人便互相使着眼色，悄悄地退了。
这时候走正合宜。否则她们把人带出来再眼看着受辱，到时候二爷若追究，可够她们喝一壶的，得点子赏可得有命花啊。
而现在就走人，便只是奉命送人来表演的，她们听命行事没有什么错啊。反正之后发生了什么她们也不知道啊，那又如何怪到她们身上去呢？
武梁心说既然婆子们都走人了，那就说明今日事毕，自己就也下台一鞠躬算了。陪酒这种事儿，她就当没听到行吧？
谁知那邓紫宸一声叫唤后没听到回话，也没看到台上人有行动起来的意思，他便站起身来，掂着个大大的酒坛子越众而出，三步两步朝着戏台子就过来了。
这种事儿嘛，在台子上做大家更看得清啊。反正是玩程二的人嘛，这便宜他才不想偷偷的沾啊。
而武梁，却正想着自己是暂时退去后台好些呢，还是去追前面那些婆子们回内院好些。
前者没有认识的人，后者又动物凶猛，不知会如何对自己。她倒一时有些无措。
踯躅间邓紫宸就提着酒坛已蹿到了台前。
武梁一看，那戏台子也有小半人高，男子们要想蹿上来实在方便得很。于是也顾不得犹豫了，她忙转身就往幕后跑去。
没有结束语没有结束动作，就象个不懂事的小孩冲上了活动的舞台，胡乱地玩耍几下，然后又颤颤跑了的感觉。
宾客们很惊讶，这邓家小子可是伯爷府少爷啊，一个不知道哪儿来的小舞伎，敢这般给人没脸？唤之不去，人来你跑？也太落人面儿了吧？
有人大声地哄笑着，把个邓紫宸弄得面色发红，青筋直冒。奶奶个熊的，大爷要是放过你，就再不称大爷！！
……武梁才不管谁的心理活动呢。有人逼近要于她不利，当然赶紧跑没商量。
于是她差点撞到一个人怀里去。
之后才听到台上的曲调忽然激越地响起。
那位美人儿师弟同学，一身牙白纱衣，旋风般舞出，惊鸿般掠过，错开了莽撞的武同学，一路舞到台子中央去了。
那刚刚放下酒坛，正手拍台面作势欲起的邓少爷，就顿在了那里。

第33章 。进门
台下一阵惊呼：“水云舞！！是水云舞！！”
“好！！”叫好声响起，掌声雷动。
云德社旦角台柱柳水云，擅舞水袖，被称水云舞。
柳水云的有名，不只是他唱得好舞得好扮相好，还因为他的“靠山”。
云德社曾进皇城内唱戏，然后太后娘娘见到柳水云后惊为天人。自此，宫中但有庆典活动，必有云德社水云舞这一固定节目。
当然，太后一极至高端，自然什么时候想见了，就将人召进宫去那么一回。什么时候想赏了，也就打发太监送些赏出来。不需符带什么理由。
所以这位柳水云虽然色艺双全名声大燥，引得不知多少人心痒痒的，但京城里再大的权贵，也没有人肯去招惹云德社，去招惹柳水云。柳水云在戏园界，算是一个超然的存在。
所以说，刚才那一帮婆子虽是奴才，却也是得脸的奴才，一般随便打个领了主子命的旗号，想进戏班后台去探探，完全没有问题的。但是她们，被拒了，盖因云德社不一般。
武梁不知道这些，她还以为水袖舞在这个时代叫水云舞呢。她也不知道美人师弟有这么特殊的光环加持，否则一定好好巴结。
她躲在幕后，还担心着那位邓紫宸会不会就这样蹿上来。
邓紫宸没有动作。一大堆人都在叫好，他也不能去冲撞惹众怒吧，再说云大家出场，他也要看呢。便只悄声吩咐着自己的小厮，看好了台子，不让那丫头给跑了。
武梁也不动，不过心里却有些紧张。因为不只这位邓紫宸少爷站在台前看，还有别的人也围了上来，竟然有五六个之多。
这些人都是在邓紫宸到台边站着后先后跟到的。武梁也不明白他们都是被刻意安排的帮凶呢，还是纯冲过来看美人舞的。
台子除了幕后，前台侧台都没有可遮掩的东西让她可以绕道避行什么的。所以等下还是窝后台好了。
她警惕着，边看着美人儿的表演。然后才明白，什么才叫真正的水袖舞柳水云为着替她解局，一上来便先从舞曲中间部分开舞的，直接跳了快节奏的急舞部分，然后这才逐渐转缓。
武梁看着，只觉得那舞姿果然唯翩若惊鸿可形容啊。那动静，急时如疾风悬瀑，缓时又如流水清泓。哪怕最普通的投袖、拂袖、抖袖的动作，人家做出来也是种种别样风情。
再然后却又渐行渐急，水袖不断翻转飞扬，流畅飘逸，而舞者颊含浅笑，纤腰灵动，曼妙身姿摇曳其间，顾盼回转间千娇百媚出尽。
武梁没想到一个水袖舞能舞得这般好看，原来这位才是真的水神啊，那袖子，那还是袖子吗？
想想自己刚才那水袖舞，中等水平？……好吧，她其实不会跳水袖舞。
柳水云这段儿属于临时串场，并不太久就结束了。武梁惊讶地发现，竟然也有人把身上佩的带的物件解下来往台上扔，或者有些直接丢金丢银的。男人们，也这般狂热？
武梁好想上去捡呀。一面又疑惑，这美人儿师弟这般的身价，从地上捡捡就不老少了，干嘛还继续唱戏赶场啊？自己去当大地主去多好。
这个想法，在后来的后来，武梁真的有机会问了。那时候，她已见到美人的素颜，也是一样的俊美无俦，雌雄难辩。没有象她以为的那样，不过是因为戏妆浓，又用些勒头吊眉贴片子等妆法，才让眉眼显得有精气神的。
那时候柳水云微微笑，对她道：“原来，你也是这么想的。”
然后，有了一场风花雪月的事。
此是后话，且说当下，柳水云退到幕后，见武梁还站在那里呆呆的，不由浅笑问道：“如何？”
武梁知道他是让自己评价他的舞姿，想起自己说句你是男的，他就愣半天的，觉得人家可能对这方面比较敏感，只是不知道敏感的点儿在哪儿，便有点纠结到底是该用形容女子的词汇好呢还是形容男子的好些。
最后便只是直白道：“你的袖子真的真的很好看……”
没想到美人儿听了，又是愣了半天，然后以袖掩口，望着她无声的大笑起来。直笑得两眼潋滟波光泛起，十分的美艳。
…
武梁在后台呆着，看别人或对台词或对练什么的忙乎着，准备着接下来马上要演的全折戏。想着自己要不要真真儿的抹个戏妆脸儿，穿件大戏服，那样别人会不会就认不出来？
到午初时分，外间的宾客已经聚得相当多了。按原来的时间表，戏班第一场正式的大戏也开锣了。
然后武生上了台，旦角上了台，龙套君们上了台……然后这个下了台，那个下了台……然后又该谁上台……
趁着那人来人往上场下场的混乱功夫，有人蹿进了后台。
武梁被堵在里面，逃无可逃。
邓紫宸领着几个小厮进来，众小厮拦着那看场之人，把人围在门外站着，道：“咱们不会破坏这里的行头和任何东西的，咱们少爷跟这位姑娘说几句话就走。”
前场正在演出呢，所有班子里的人或是参演，或是围观，大家都过去了。这时代的表演，都是一过性艺术，没有个录像什么的叫你复盘再看的。
所以不管是欣赏还是总结经验教训什么的，做为行内人，就只能看现场版。
剩下看场的只有两个人，也是不愿惹事儿的，何况他们也还得顾着前头万一临时要个什么道具了之类的，可没功夫闹腾理论，一时没人吱声。
邓紫宸早已快步往里面走来，交待了声“没叫不准进来，”也不知是给自家小厮交待还是给人家守场的。
反正他揪住躲在化妆台隔板位置的武梁，道：“你不就是个唱小曲儿的吗？你不就是个专门给人陪酒的吗，爷让你侍侯你就敢跑？”
他刚才被人嗤笑，心下恼火，也顾不得要有证人什么的了，只想先给武梁个羞辱教训，说着就当胸抓了过来。
武梁急忙闪过，幅度太大差点摔倒，也因为地下有这样那样的东西绊着，邓紫宸行动也不贪便利，所以才未能得逞。
武梁心下恼怒异常，这个人才是见鬼了哩，忽然就那么冒出来，然后就缠上她不放。就算是唐氏安排的，要不要这么敬业啊？
口中就忙软声道：“大爷，少爷，奴婢不敢。奴婢这就给你敬酒。”
说着闪开两步，抓了旁边堆着的酒坛，拍开封口，谄媚道：“爷要怎么喝，整坛喝还是取杯子来？要奴婢一口一口喂你吗？”
说得邓紫宸倒有些发愣，她不惊慌害怕，反而那样子，带着点儿疑似口笑，跟鸨娘调戏小鲜肉似的是怎么回事？瞬间感觉自己很吃亏啊。
邓紫宸本来就不是急色之人，何况武梁那样子，也让他觉得无色可急。如今见她这般，忽然就不想在这儿理会她了。
要折辱，也要到人多的地方去，让大家看着他解气才爽，也不容那唐端慎赖帐。
邓紫宸怒喝到：“闭嘴，跟我出来。”说着转身往外走。
他想着这后台临水，出路那是相当的唯一。他也不担心她出夭蛾子。
谁知武梁忽然一下把那酒坛里的酒泼了他一身。
一边玩笑似的笑道：“公子这般吃酒满不满意呢，要不要再尝两坛子？”
邓紫宸恼极，转身就要朝武梁扑过来。
后台这里面光线较暗，大家翻找东西什么的不便，因些隔一段就摆放着一烛台。
武梁执烛在手，作势往他身上丢，笑道：“听说酒遇火就燃，公子要不要试试。”
邓紫宸隐约也听闻过这说法。心里不由有些惊慌，他止步掂量着武梁的话，威胁道：“你敢伤害本少爷？”
多新鲜哪，你欺负到人头上来了不是么。武梁挑眉。
于是邓紫宸越发迟疑。他不甘心就这样转身走开，却也不敢真的以身试火。只站在那里怒瞪着武梁。
武梁好笑道：“我并没有惹你，是你来惹我的，该我怒才对吧？”
邓紫宸不说话。
两人对峙着。
这是谁的地盘？这是程家呀。你一个客人上门，在人家的地盘上面调戏人家丫头，象话吗？
程府的那些管事儿们就算不想管武梁这摊事儿，如今不管也不成了。二奶奶发话让人上台表演，这个他们自然不敢说个不字。但你邓紫宸是哪一壶啊。
何况人家戏班的人都报到管事儿这儿了，能还不管么，出了大事儿怎么办呢。
说实在的他们怕武梁出事儿，更怕人家小公子出事儿呢，到时候谁扛得住。
于是有管事儿便带着程府的奴才也过来了，左拉右扯的，却以人多势众绝对强势的姿态把那几个奴才先请去远处打站闲聊去了。这边厢，一个管事儿陪着笑脸站在那里劝了一会儿不奏效，那位不肯撤退，武梁也不肯放下烛火。管事儿没法，便告了声去请二爷，才提着衣摆走人了。
邓紫宸就是这般想的，他丢了面子，又迟迟讨不到好处，那就要让程二郎给个说法。你们程府的下人是这般待客的么，你们还有没有一点儿规矩了呢，现在这事儿怎么办吧……
然后他就好好的闹一场，没准到时还可以当着程向腾的面儿，摸捏这死丫头一把呢……
他看着武梁，一脸“就看你等会儿怎么死”的表情。
武梁知道，这人一定要闹起来，那程向腾肯定会责罚自己的。既然如此，大家都不要痛快了。
她忽然朝前迈了一大步，作势要把烛火送过去燃他衣袍。
邓紫宸吓了一跳，忙跟着退了一大步。还一边试图吹灭烛火。不成功。
过了一会儿，武梁又忽然走了一大步，邓紫宸又退。这么几次，邓紫宸就靠墙站着了。
他不是只有一条路，他可以走开的，偏他就站在那里继续和武梁对峙。
因为他发现了，这女人其实不敢真的点他衣裳，她只是吓唬他呢。
于是他便又有些蠢蠢欲动想要扑过来。
然而没一会儿，他忽然就嗷嗷了一嗓子：“妈呀，救命啊……”
他退呀退呀，靠墙而立，却不知道，墙边就放着一个烛台。
衣服真就烧了起来。
邓紫宸吓尿了，鬼哭狼嚎地乱蹿。他妈可看不见，还得武梁提醒他：“啊呀，怎么你身后竟有火？啊呀，快跳水里去跳水里去……”
于是那邓紫宸终于反应过来，忙穿窗而过，扑通一声入了水。
然后是另一种调子的：“救，救命哇……”
武梁站在那儿，想着肯定不能把人玩死了，她等着他喝点儿水了，再给他递根竿子过去。
结果这边一番动静，外间早有人听到赶了过来。沿湖本就备有救护人员，预防着有人意外落水的。
这下可好，竿子也不用给他递了。
…
客人中，有邓紫宸这样的莫名其妙的怪咖，有唐端慎那样的胳膊朝外的本亲，当然也有一些热心帮衬相挺的兄弟。
亲近的朋友，遇事儿都会早早的到，好搭手帮忙出点力什么的。就算什么也没帮上，也可以给主家暖暖场子啊。而不象泛泛之交的那种，赶着点儿来吃一顿完事儿了。
毛六、申建、彭飞扬几位，都是京城高门大户里的公子，要么走个阴恩挂个虚职不用去蹲班，要么虽有实职也非要职，反正日常点卯应名，说走给上锋说一声告个假也就闪人了。
程家富贵也才几代而已，如今在京城里也没有什么旁枝近亲，程侯爷又是要职外官，便是老妈寿诞也不可能随便请个假就回来一趟。府里老三程向骞还是个少年学子，没经过什么事儿，只程向腾一个人里外支应，难免会有时兜转不开。
于是这几位哥儿们便约好早早的来了。虽然外院肯定有妥当管事儿料理，可万一遇上些混来的主儿，这些管事儿到底是奴才，怕压服不住。再者万一这些奴才们自己办事儿有个错漏的，他们也好帮个手应个急啥的。
那时候席间的宾客还稀稀拉拉没多少，三五成群零零散散坐在各处。
毛六儿他们几个也凑堆玩笑着，直到武梁她们在这院里出来。
因为有心照应，几人自然是眼观六路的。于是第一时间就发现了武梁她们那拨人。
当初畅韵阁消遣，然后武梁最终被程向腾带回，他们这些人都是在现场的，也都是跟着起哄的，所以都见过武梁。
单说毛六，他对武梁长什么样早没有多少印象了，毕竟只那么一面而已。只是这种时候从内宅里出来这么个人来，他想想都猜得到是她。
毛六，毛国公爷嫡孙，行六，乃唐氏嫡亲姨妈家的表弟，跟唐氏算是光屁股一起长大的，那是相当的了解。
说是表弟，其实两人同年，不过差着月份罢了。但就因为唐氏得了表姐名份，又会哭会生病，便每每使唤得他团团转，或者抢他的希罕东西。不应她不是哭就是告黑状，十分的人憎狗厌。
毛六一旦得罪了她，少不得因为不敬长姐了，或者因为男孩子不让着女孩子了之类的理由被痛斥痛扁一顿，没有占到过一回便宜。所以幼时的毛六儿长叹息：独生子女就是好啊，会生病就是好啊。象他毛六儿，身体倍儿棒，又排行到六，于是便根草似的受尽欺凌啊。
后来七八岁的时候，有次毛六儿得了一柄木剑，喜欢得不得了，便日日象模象样的拿剑比划起来，一刻也不愿撒手。没想到唐氏因为他不陪她玩生气，就偷偷剪了他的剑穗子。他发现了要她赔，她干脆又用剪刀戳坏了剑上雕刻的猛虎下山图的虎眼。那是毛六儿的属相。毛六儿很生气，也真不理这位表姐了，然后转天，发现她趁他睡觉时，把剑给毁成了几段……
从此母亲再要带他去唐府他就装病，唐表姐来了他也装病，再不跟她玩了。
后来年长些，大人们还曾开玩笑说要将他们送作堆儿，可把毛六儿给吓坏了。亲自求了祖父，说要晚些年才成亲，男儿要先历练一番什么的，准备要离家出走抗争呢。结果祖父大喜，转眼就把他给扔进西山大营历练去了。
军营里面，拳头是老大。再者打熬过的老兵欺负新兵蛋子，那都是寻常事儿。
而他们同进大营的那一拨人中，程向腾不但亲自上过战场，而且身手也好。最后拳头赢过资历，老兵头们慢慢便不找他挑事儿了。象彭飞扬，就是老兵中被反操驯服后心服口服跟过来的。而申建，虽也早进营，但他是干文书的，跟他们这些武汉子本来不搭，只是大家聊得来，于是也成了他们一队的了。
只有毛六儿和程向腾是同期的，刚进去时，他这种细皮嫩肉的小纨绔就被得很惨。那些老粗们大字儿不识，人家才不管你爹是谁爷爷是谁呢。家里放他去吃苦的，也没人肯护着他，后来毛六儿便只好开始抱程向腾大腿了。
得了程向腾庇护帮衬，毛六儿日子自然好过多了，可是日日校场操练什么的，却被程向腾盯着纠正动作了。
反正两个人就这样关系越来越好。然后，毛六儿做了件至今心虚的事儿：他把程向腾向姨妈唐夫人大力推介……
后来，表姐下嫁，程向腾多年没有子嗣，让毛六儿越发的内疚。
程哥又不是不具备那能力，人家没成亲前，就有丫头怀上过好吧。如今表姐不孕，弄了好几个姨娘，可怜这程哥睡女人跟开工赶场似的，弄得他们一路出去玩，见到女人都提不起劲儿来。
结果呢，还是四年没有子嗣……
当初，他劝他老妈打消亲上亲的借口就是：唐家表姐羸弱，于子嗣上十分不利。
唉，结果却砸兄弟手里了。
毛六儿觉得自己十分该负责。
所以当初在畅韵阁，他难得看到程向腾对个女子多看那么几眼，便带头起哄上了。
当然后来他也很得意，那女子领回来，不就给程哥生了一位庶子嘛。
程府里没养歌艺姬，程向腾院子里，也就这么一位是从外面领回来的伶人。所以武梁一出现，毛六便猜到是她了。
示意身边兄弟们看，大家比照着长相，也都认出了人来。
确认了身份，毛六皱着眉。让孩子妈出来待客，这不是程哥的作派啊，他定然不知情。
毛六想着，就不时看一眼唐端慎那边。
他总觉得，表姐出手，不会是让人上台表演一番就完了的。这回，他得帮着程哥一点儿，不能让他的女人被别人折辱了去。
武梁不知道，有位叫毛六的好孩子，曾经帮过她的忙。在邓紫宸冲到戏台前的时候，他带着兄弟们也忙跟了过去。——话说，武梁那时候还以为他们可能也是坏人来着。
可惜后来大戏开场，大家都被请回了座上。
然后他们一时只顾看名家演出而忘了盯人，才被邓紫宸那厮钻了空子。但是发现邓紫宸不见人后，他们迅速就找了过来。
就发现一位落水，而这位，正跟一年轻人说着话。
年轻人很严肃问道：“刚才怎么回事？”
武梁：“……是啊，怎么回事？好吓人呀，那公子忽然就跳湖了，他怎么这么想不开？”
年轻人开始迟疑：“……你是？”跟他讲话这般随意，莫非不是府里人？
“啊，哈哈，我就是龙套君阿良啊，你知道的对吧？班主还赏我红披帛呢你看……呃，还有好多呢，你要不要也来一条？”
年轻人：……
毛六摸鼻子，这丫头装傻充愣的本事强啊，又言辞爽利，遇危不乱，只怕程哥真的会喜欢。怪不得表姐会这么紧张啊哈哈。
而另一位叫申建的好朋友，则非常的淡定。
他本就是个文人，在外人面前爱装个深沉脸，一向兄弟中出个谋划个策啥的。
最初人出来时，他觉得这女人娃都生了，还被指派出来娱乐宾朋，果然是个窝囊不中用的。鄙夷。
到武梁扮丑出来后，他才觉得，呃，莫非刚才想错了？她这么自做主张，要么有信心要么有所恃，所以才敢那般不配合主子的话吧。再看看再说。
等他发现邓紫宸落水而她毫发无伤，才真的嘴角勾起。早该想到的啊，能在这府里的二奶奶眼皮下生下长子又安然活到现在，才不会是一无所能，相反只怕还很有些手段呢。倒不妄他，费事一番啊。
而武梁，统不知道他们这些人。只是等她知道那位问她话的年轻人，有个拉风的名字叫程向骞后，她就也摸鼻子了。
……总之，后来，程向腾震怒。
他象个警察叔叔一般，在事情告一段落后才出现。然后检查完小女人完全没有少块儿肉，这才放了心。
然后当晚，他歇在洛音苑，注意，没翻墙，大大方方走了门。
而且之后，连宿了多天。

第34章 。生辰
且说寿宴上，那邓紫宸确是衣衫被烧着了，不过那是因为他自己凑近烛火送上门去，和酒其实没关系。武梁泼他，那是后背上身，女子能轻松掂起的酒坛子能有多大？又一部分泼上身，一部分洒地上，哪有全身湿透的效果。
最后他也只长衫下摆位置烧了巴掌那么大一块。
至于他为什么会着火跳水，个中原因那是天知地知他知她知的事。有在门口的小厮听到救命就往里冲，看到他屁股后已经冒烟着火了，而那丫头离他几步远呢。再说他是邓家小厮，也不能胡编乱造的作为证人使用。这个事儿就变得没个凭据，不好互相找事儿成拉据大战。
当天下午，程府宾客尚未散尽，邓老伯爷便亲自带礼上门，来给老夫人贺寿压惊。说自家不肖孙儿给贵府添麻烦了，说他自己贪玩火烛吃个教训也好。反正那意思就是说邓紫宸自找的，和程家无关。
于是程向腾表示自家招待不周，丫头没见过世面，据说当时吓坏了，所以躲起来没去陪酒，十分失礼。于是备了各式礼物药材啥的过去给邓五压惊，并赔了几个漂亮丫头过去安抚赔罪。
邓老爷子如此应变机敏，自然心里十分透亮，知道人家这般说就是要护着那丫头了。只是赔礼什么的邓老爷子如何要，少不得一番推辞来去。
反正这事儿就这样迅速结了。
当然了，一个大男人被个丫头吓尿了，他好意思来回来的闹吗？自然赶紧的粉饰一番。
外间一团和气，到了府里内宅，却是另外一番景象。
程向腾恼火，不回致庄院得很彻底，不象以前，哪怕不回去睡，白日里也是回去吃个饭聊个天打个卯呢。
人人都知道，二爷他歇在了洛音苑。
程向腾这般行为，惊诧了一圈人。
话说从生下小程熙开始，府里的女人们便都睁眼儿瞧着，想要看一看这妩娘能不能活命，有没有后福来着。
没想到二奶奶恶意明显，倒助得人家一步步越发得二爷欢心起来。
大家各种寻思，都有些蠢蠢欲动。
这次寿宴唐氏的行为太过火，竟把小程熙生母送出去宴客，老太太也十分的不快。
她觉得唐氏行事太low，你一个主母，哪怕让人迅速病死呢，也好过这般下作行事恶心人。
作贱她不就是作贱小程熙吗？自己不会生不会养的，还不知道替小程熙的将来好好考虑，怎么为人妇为人母的？
加上寿宴上还闹得什么失火落湖之类的事情，也让老太太觉得晦气。
于是唐氏当了那么久的贤媳妇，本来就还没能彻底软化婆婆呢，如今对她的态度更是越发不如从前了。
而唐氏，因为这次寿宴上的事儿没办好，亲娘也骂她，长兄也骂她，婆婆不待见，男人不待见，让她面子里子都快丢光了。
唐氏一气之下，她不过去老太太身边侍侯了，她“病”了。
唐氏呆在自己院子里发脾气。
这次没有徐妈妈从旁劝着，她脾气发得更畅快，想怎么骂怎么骂。
从一大早就开始，挨上就倒霉。
吴新有家的，就是品绣，好好的进院来回事儿，莫名就惹了唐氏的眼。
唐氏好像逮着了宿主似的，叫进她来便是一通骂。
“……从前看你办事挺稳妥，现在竟是越来越回去了！洛音苑那个，若你在产房里就收拾干净了，还用现在这么惹人厌烦？”产床都叫她下不来，就算下来了，也是个烂身子，还能让爷们儿宿到她床上去？
吴新有家的很委屈。话说她已经当妈了，那种阴损的事情偏找她做，她也心里虚着。再说当时产房那么多人，自己若恶人作到底会不会被记仇啊。她还指望着儿子将来给小少爷做个长随伴读啥的呢。
并且还得罪了老太太那边的人，为此婆婆已经很不满意了。婆婆一家子是府里的老人，盘根错节的亲戚在府里，她这边出这种风头，一圈子人说话刺挂婆婆，能不让人气恼么。
婆婆说老夫人回头不提起便罢了，若怪罪，她自然就是当头第一个。
这叫个什么事儿啊。
吴新有家的喏喏的应着，不敢多言。反正她以后有事回事儿，没事少往奶奶面前凑吧。
屋里正训着人，没想到程向腾进了院子了。
程向腾这人，遇事儿不爱窝在心里，总是忍过一时气后就要想法说开了，让事情有个结论。谁对谁错，错哪儿了，以后应该怎么做，分说完了，好继续过日子。
他在外面歇了这段时间，觉得把唐氏也晾得差不多了，所以听说她病了，便回来瞧一瞧。
因为今儿个是十五，不管是按大规矩还是按排班制，怎么着他也该歇在正院的，也不好给唐氏太没脸了。程向腾想，武梁的姨娘还没抬呢，就趁着今儿一起办了。
然后，武梁定了名分，他晚上也回归致庄院全了唐氏面子，和唐氏分说清楚那日的事。以后就按规矩正常化了。
没想到唐氏竟然大呼小叫在训斥人。怪不得闲杂人等都退得远远的躲在院门两侧，一个个屏气禁声的。
做了这院里的下人，只怕也是难受无比的。
大清早的，程向腾忽然没了和唐氏好好说话的兴致，并且，一股怨怒之气升起。
唐氏那个女人，搞出这样的事儿来，竟然毫无悔意，不认错，不道歉，一句相关的话都没提。
之前还象个儿媳妇的样子去母亲身边请安问侯，如今好了，又装起病来。
亏他还想着，以前唐氏老三天两头病病唧唧的，这一次倒过了这么长时间呢。她是不是小病小痛都忍着，到如今病狠了才撑不住倒下的？
没想到她骂下人倒是中气十足嘛。
并且他听见了，什么叫在产房里就收拾干净？现在她还在想着要收拾干净？
她是有多足的底气呀？别人都让她厌烦是吧，别人都不用活了，就让她一人活着吧！
这一次，她不认真的，主动的，深刻地反省自己，他就不回这院儿了。
程向腾转身就要走，谁知在门外侯着的锦绣已迎了上去，还大声招呼道：“二爷回来了！奶奶身上不大舒坦，正准备叫大夫呢……”
她是欢喜二爷回院了没错，当然也是提醒二奶奶别那么大声嚷嚷了，收敛一点儿。
程向腾沉着个脸，倒没对锦绣发火，只道：“那就让你们二奶奶好生歇息。”说完转身就走。
锦绣忙唤了声“二爷”，想问句“二爷不进去看看奶奶”，忽然又发现这话不该她说，僭越了。并且奶奶就在屋里，肯定听着呢，知道是她多嘴求着二爷进去的，没准她还不稀罕，还会怪她抢话头献殷勤什么的。
于是锦绣叫了人，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傻在门口。程向腾见她没话说，不耐烦地皱了皱眉头抬脚又走了。
唐氏在屋里气恨得咬牙。二爷还没进屋，你个死丫头就在那里多嘴说什么不舒坦，不舒坦他不会自己进来看啊。
竟是不担心有没有被二爷听到她的话呢。
于是锦绣还是没躲过一顿骂。
徐妈妈走了，锦绣坐稳致庄院奴仆第一把交椅，可谁知，这挨骂还是天天儿现成。
她低头听着门口几个小丫头的脚步声渐渐靠近，顿住，然后又慢慢移走。
自己这个大丫头，还有什么脸啊。昨儿个说了个小丫头了几句，还被顶嘴来着。
还有，她要能单独住一个院子多好啊，象洛音苑那样。
二爷想过来时就过来，她有话说就自在说，不会象现在这样连句话都不能好好说吧？
她想起洛音苑来，就越来越觉得应该多去和武梁“姐妹情深”一番啊。你看看人家，前面受了惊吓，后来二爷亲自哄着。这是要连着在那里歇多久呢？妩娘她月事什么时候来啊……
…
而洛音苑里，却是一派热闹景象。
寿宴那日，程向腾本是陪在老夫人身边的。官身实差的客人们都等下衙后才能赶过来，所以后来反而更忙，听到报信儿时真是吓了一大跳。
见到她时，她打扮得丑陋不堪，却一脸镇定地站在那里，腰身挺直，大方坦然，任谁也看不出丝毫惊慌。
看到他来，她眼神幽幽地盯着他瞧，从看到他时直到他走到她身旁，她也没有说一个字。
可他却看到，她长长地吐了一口气，然后就蹋下了肩膀放松了身体，象所有的力气都用完了似的。
很快，有人跟过来找他回事儿，他转身询问情况，交待事情。而她，见有人来，象只受惊的小兔子似的躲到他身后去了。
……然后，她将脑袋轻轻抵在他的后背上，借他的力量支撑着自己。
那是在戏班后台的一个隔板处，不算众目睽睽，可有几位朋友也已经过来了，并且还不断有下人来回事儿。
不管是丫头或是姨娘，哪怕唐氏，也是该垂首站在一侧的。所以她的行为并不是很合适。
可他却没有制止，相反，他觉得很亲昵，亲昵得让人很舒服。
她没有一副惊吓虚弱的样子往你怀里倒，也没有露出幽怨委屈欲泣欲诉的表情求怜惜。她用简单的自然的动作告诉你，你不在我力撑，你来了我依赖。
那时候他甚至没有想着这不妥当，他甚至觉得男人和女人，似乎就该是这个样子的相处。
背上被她贴着的地方热热的一片，一直热到心里去。那时候他本来有恼有怒有着急有惊吓，脸上挺阴沉，情绪挺复杂，却都很快被那热乎熨平了。
她没事，真是好极了。
他多站了好一会儿等她恢复，然后才打发人将她送回来。
她走后毛六笑说：哥没来的时候这丫头可不是那样的。
然后跟他学着整个的情形。
他笑。说便是我惹她，她也无惊无惧跟我斗到底。
或许是他的口气太过愉悦，倒把毛六惊得目瞪口呆……
——当然，这是程向腾的版本。
实际上对于武梁来说，她倒不担心程向腾会因为她去跳个舞就把她送了人什么的。毕竟谁会把长子的娘送人，那也太变态了些。
她比较担心的是程向腾抹不开面子，因为她娱乐过一帮男人而心里别扭，从此对她冷淡让她幽居之类的。
她这样的情形，明显幽居了就会消失啊。
她一直盯着程向腾看，是想看清他的表情，看他有没有因此对她厌烦不耐。
而他过来，一脸焦急，语气关切，拉着她不停地问她怎么样，有没有事……然后她就放心了，所以也就轻松了……
只是后来，因为那天的事到底不是什么好事情，所以武梁觉得也不好一下子表现得太过欢脱了，所以她稍稍深沉收敛了那么些。
当然，她也想了些法子撒娇卖乖的磨缠，让程向腾呆在洛音苑里。
唐氏那女人，找补她的事但寻机会，也不能急在一时。现在才刚刚出过寿诞上的事儿，男人又日日在她这里，满府里眼睛盯着她呢。
她要现在就做点儿什么对唐氏不利的事儿，容易引起联想容易露出马脚，反而不妙。
不过能把男人留住，就是在她心上插刀了，她很乐意。
因为那天呆的后台那地方有些暗，所以武梁连“最近莫名怕了黑”这样的理由都用上了。
于是程向腾觉得武梁还是吓着了，所以最近他都忙着安抚，也想要搞搞气氛，以平复和调动她的情绪。
前儿个小芦花生辰，洛音苑里大家一起吃了长寿面。桐花给芦花做了双绣花鞋做贺礼，武梁是最俗气的碎银子送上，连朱妈妈杨妈妈，也一人奉献了一个小荷包。
芦花开心得母鸡下蛋似的，一整天都笑得咯咯的。
然后桐花就问起武梁的生辰来。
倒把武梁问愣了，她哪儿知道啊。于是随口说，被卖的时候还小，早已经不记得了。
然后程向腾知道了，就有些心酸的样子，叹息道：“回头我选个好日子定做你的生辰。今年咱们简单办办，一院人摆个席吃个酒乐呵一下也就罢了。明年妩儿及笄，爷再好好给你置办。”
他是推算，当初领她回来的时候，是有身契的，他记得是刚过十二岁，具体生辰没记住。不过既然她自己都说不记得生辰，只怕那纸上写的也是胡乱填上的。
武梁当时就惊呆了。
因为按她的理解，及笄似乎是十五岁。那么她今年还不满十四岁，所以她怀小孩的时候还不满十三岁。也就是说，她十二岁多，就被这男人给睡了？！！！！
禽兽啊！！！
武梁悲愤。
她一直觉得自己是因为瘦和皮肤嫩白显得年纪小，没想到竟然是真的这般小。啊啊啊这什么世道，没人管管的么？？！！！！！
好吧，从前不是她，武梁安慰自己。可是再怎么安慰，还是觉得怪怪的，十分的怪怪的。
然后这天，程向腾从致庄院含怒而退，就直接来了洛音苑。
他原本想好的要在今天给武梁抬姨娘的，这事儿没办成。那么择日不如撞日，就今天给她过生辰，今天就是好日子。
所以洛音苑里开始象模象样的铺排起来。
桐花把那日的两根红绸带也翻了出来，一根挂在屋檐下，一根挂在院门内。这大白天的，还翻捡来两个陈年的旧灯笼也挑在了树枝上，竟有些张灯结彩的意思了。
到晚膳时候，厨房就送来了很多酒菜，摆了满满两桌子。
然后程向腾也来了，他和武梁一桌，也不要人服侍，让其他人坐另一桌，就那么当院开怀起来。
武梁一直很囧，因为那个可恶的十二岁。
而生辰宴更是时刻提醒着她这件事儿，让她想忘都忘不掉。于是虽然是她的生辰宴，但她的表情一直很奇特。
程向腾以为她感动呢，连自己生辰都不知道的人，肯定更没有办过象样的生辰宴了。
他端酒给她，含情脉脉，“……以后有我呢。我会让你每一年，都好好享受你的生辰……”
月光光，风轻扬，某人的声音轻缓混厚，听起来很有力量。
当着院里所有人的面呢。武梁小羞，呆呆地喝了酒，然后悄悄地和他勾了勾小手指头，引得程向腾直发笑。
而两个妈妈，却当时就呛了酒……
当天，寿星为大，程向腾自然好好地服侍了武梁一回。
然后第二天，某人起不来床。
…
而致庄院里，又是另一番情形。
程向腾从早上那一走，又是一天没露面儿。
这是十五呀，十五都不回正院了？
唐氏心口发疼。
于是晚饭后来跟前奉承的云姨娘遭殃。
唐氏是直接摔了点心在她面前的，她挑着眉毛十分的厌弃尖酸道：“云容现在作了姨娘了，出入有丫环婆子伺侯着，什么活计也不用做了，什么心也不用操了，日子过得比我还受用些呢！可你那肚子呢？天天养啊养啊，为什么也是不中用？”
这四个姨娘里面，只有云姨娘被唐氏催着要孩子。
在二爷定时去睡的时候，云姨娘当然是有机会的。可唐氏越催，云姨娘越心惊胆战的，所以她自己偷偷喝药避着了。
锦绣品绣她们不知道，但云姨娘却清楚得很。当年二奶奶出嫁前，唐夫人叫过她和花容两人说话。意思是说让她们多帮衬着小姐，留着姑爷在小姐屋里，以后大家就都有依靠。
那话音儿，虽没明说，却隐隐透露出要抬她们做姨娘的意思。
云容当时就觉得奇怪，论亲近，锦绣品绣才是从小跟着小姐一起长大的，为何却不选她们俩？
花容本来就长得娇媚妖俏的，自然心高些。听了唐夫人的话跟得了圣旨似的，觉得自己早晚都是二爷的人嘛，没必要忍着吧？因些便很不安份，不时往二爷身边凑去。
偏二奶奶那里一直不吐不咽的没个说法，既不责罚，却也没说给开脸。
当时刚成亲没多久，二爷二奶奶还不熟，有些话儿都是含羞带骚的不肯摊开了说。后来花容总这样，于是连二爷都有些误会了，他以为是二奶奶的意思。想着他这边因为有个通房丫头秦琼枝，所以二奶奶觉得她的丫头更该得脸做姨娘？
后来花容便自作主张去爬床，想着生米煮熟就好说了，二爷也没给她没脸。
但是然后呢，花容还不是连个姨娘名份都没挣到，就被二奶奶生生打死了。
之后，再也没有丫头敢轻易往二爷身边凑。
后来，云姨娘无意中听见徐妈妈跟二奶奶说话。徐妈妈道：“夫人安排得极是，这种外面买来的美貌丫头，又无根基，一个就够震慑住其他人了。”云姨娘便知道，原来花容是用来威慑其他丫头用的。
那她是做什么用的呢？
她一向表现得忠心胆小，听话柔顺，谨小慎微的，没做过什么出格的事儿啊，奶奶会用她去威慑谁？
后来，她被开脸做了通房。二奶奶对她就明显很不耐烦起来，一面却又催着她怀上。
云姨娘就想起当初自己被买进来的时候，那嬷嬷还摸她的胯来着。
云姨娘忽然就明白了，她是用来以防万一帮唐氏生孩子的。
生了铁定没命，云姨娘怎么肯生。
如今被骂着，她一贯的低头缩腰不敢吱声。她早就在心里默默地问：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四五年了，谁能不厌倦？如今四个姨娘里面，秦姨娘年纪大又不能生了，燕姨娘和苏姨娘那里，二爷又不爱沾。倒只有自己，正是条件有利时候，偏又不敢生。
她也不小了，还有多少个四五年慢慢等的？如今可好，等来等去，机会溜到别人地里去了。人家比她年轻比她美貌，如今又比她有子比她得宠。
只要二爷愿意，他还会有更年轻的，更美貌的女人。
而她再等下去，还能等来什么？
云姨娘已经决定不会再偷偷地喝药了。
可是偏偏，二奶奶把二爷得罪得死死的，二爷不肯回来致庄院了。二爷就这么宿在外头，她这个做姨娘的，又如何有机会呢？
怎么才能让二爷回院呢？怎么才能让二爷按原来的规矩大家各处轮着宿呢？
只有二奶奶服了软认了错，把二爷哄好了，二爷才可能象从前一样。偏二奶奶不知道低头，就会在院子里骂人撒气。而二爷，连十五都不回院了。
那就只有一个办法了，那就是二奶奶这儿有大好的事，能让二爷放下怨气不计前嫌回来，还象从前一样维持着一团和气……
云姨娘想得很明白该怎么做，所以如今被骂，只低头看着脚尖，压着心中的恼意，温顺地认错道：“都是奴婢的不是，白废了奶奶的好心。”
然后又堆上些讨好的笑，道：“连日里都是锦绣给奶奶值夜，今儿奴婢换换她，给奶奶值几天夜吧。”
锦绣挨了骂爱哭得眼睛红红的，主子使唤时看着也别扭。云姨娘挨了骂却越发低眉顺眼，侍候人倒是把好手。
可这样的人怎么也笼不住男人呢？唐氏不明白。她气呼呼地又翻了她一眼，却也没说不同意。
云姨娘可不是锦绣，办事儿那么拖踏。当晚，就给唐氏的熏炉里加了料。沉茵草＋安息香。
她也不怕锦绣知道。锦绣一开始包庇了她，就算同犯了，并且上次锦绣给二奶奶用过沉茵香，她也很清楚。
所以这次也一样，锦绣知道了，也只能装作不知道。
然后连着几天，二奶奶早起恶心呕吐……
不得不说唐氏，从不为别人考虑出路，一味的靠拿捏威压，谁会真心给你卖命啊。徐妈妈若不是后方稳定，能这么一心一意给她办事儿么？
同样是沉茵草，但锦绣只敢在午间用那么两回，熏的时间短，量又小。唐氏在屋里恶心过几次，出去外间那空旷地方发散发散也就好了。一直以为是因为想起老来无能的各种恶心事，所以并没有往多处想。
但是现在不同，云姨娘熏她一整夜，唐氏再去空旷的地方，也挥散不开那股子劲。
于是人前人后，呕吐了好几回。
有经验的婆子见了，谄媚的报喜：二奶奶肯定是怀上了！！！！

第35章 。纵使不舍
如果说武梁怀孕是揣了个金蛋的话，那人家唐氏怀孕，那肯定揣的就是个钻石蛋。
老太太瞬间不记得对媳妇儿所有的怨念了，喜笑颜开亲自去探看。把身边儿有经验的妈妈们都留在了致庄院侍候。然后府里又是请太医，又是请外间大夫的忙张。
然后老太太乐颠颠的给祖宗先人上香，报告家有喜事。
今年真是喜事多多啊，一个孙子接着一个孙子的来，嗯，不行，还得谢谢佛祖保佑。
于是老太太大开佛堂，烧香拜佛吃斋念经，认认真真拜了三天。拜得神多自然有神佑嘛，老太太恨不得各路神仙都敬到，不定哪位神仙就给力了呢。
程向腾逗着小程熙，小家伙三个多月了，已经能够翻身了。手紧紧攥着他的大拇指往嘴里送，见他缩手不给就翻身过来够。结果一个翻身后，就笨笨的象只小乌龟似的翻不过来了。他手脚并用划着水，不爽地皱着眉头嗷嗷叫，一副气恼的样子。
程向腾看着，也不出手帮他，只把自己手指又伸到了他能碰到却攥不住的地方。于是那小家伙划水动作变为使劲拍着床榻，然后不知怎么的腿一蹬，肩一压，竟然一骨碌又翻了过来。
然后冲他笑得格格地，得意又炫耀，眼睛晶晶的亮。
眉眼之间，几分像他，几分像她。
妩娘很懂事很本分，尽量不提起熙哥儿来，也没向他要求过什么。偶尔提起的几回，她也是说：“老夫人把二爷养得这般壮实健康，如今小少爷跟着老太太，我再没不放心的。”
……不过她到现在还没见过熙哥儿的样子呢，她其实也会很想的吧。
程向腾俯身把小人抱起搂在怀里，任他把口水蹭他满脖子脸。
程老夫人看着他们父子闹笑，然后就说起唐氏那肚子来。
她悄悄交待程向腾：我这里拜着佛祖呢，你那里再请请道长仙尼啥的来府里设祭拜拜啥的，咱齐头并进八方求佑，没准月盈这胎就顺顺遂遂一举得男呢。
程向腾瞪目结舌，没想到自己老娘脑子竟然这般活络。
老太太这般雀跃这般盼着嫡孙，平日里却都忍耐不说，程向腾心里惭愧。从很久前他就觉得，是自己不够出息，否则也不会当婆婆的在媳妇儿面前，都不能挺直腰杆想如何便如何的畅快。
他自然也盼着唐氏这胎能顺利，人人都盼着呢。
然后，唐氏有得忙了，就不会忙着找姨娘丫头们的是非。
娘这里就养着小熙哥儿，也解寂寞。
妩娘那里，知道熙哥儿仍旧在娘这里养着，也定然是放心的。到时候她抬了姨娘，人守着本分，唐氏慢慢也就会散了些对她的反感，唐氏和别的姨娘不都是可以相处得下的么。
然后，她也可以偶尔来看看熙哥儿了……
不过再怎么盼儿子，他一介武将也不信那些个道师啥的。见老太太说得认真，只好推说唐氏身子尚虚，受不得闹，“咱心诚则灵，专注于一方拜，佛祖定会保佑的。”
…
那边唐夫人得了信儿，也忙忙颠颠地来了，带来了各种孕养安胎注意事项，也带来了好几个有经验的婆子入驻致庄院。
这些婆子迅速包围在唐氏的周围，连程老夫人那边派来的婆子，都沦为了外围帮手。
唐夫人甚至告诉女儿，只管好生养息，什么心都不用她操，她连有经验的接生妈妈都备好了呢。
致庄院里一时主人客人，丫头婆子，热闹非常。
看起来万事俱备，可惜东风太弱。
——请来的大夫诊断结果一致：想是月份太小，尚把不出喜脉来。
……但，但这种事儿宁信其有不信其无嘛是不是，刚怀上的时候最最凶险嘛是不是，若不小心掉了怎么办尼？所以还是要小心小心再小心嘛。
主要是唐氏，她觉得这次把握比较大，因为自己的身体自己知道啊。
算算日期，上次两人欢好的时候正是月事之后之久，在最易受孕的时间内，切合。而到现在，月事已经过了一个多月没来了，对头。是主要是身体的感觉，和从前的所有病痛感觉都不同，恶心，呕吐，疲累，要不是因为心情好能撑着，只怕一天到晚都想睡。
所以说怀孕这事儿，靠谱。
因此她心里十分坦然，一天到晚被一群仆妇围着转，或站或坐，莫不是小心翼翼，那些婆子怕她起猛了坐快了，恨不得全程挽牢她不放了。
唐氏微仰着头，忍不住的微微笑。那笑容，才是真正不自觉的有几分高贵端雅。
程向腾进来，见大家那般小心翼翼，不但不觉得奇怪，反正也十二分的紧张起来。
女人生孩子，他没什么经验，武梁那时候怀上后他根本没见过人，但听说也是一二十个丫头婆子伺侯着的。想来生孩子就是要这般小心谨慎吧。
他进来，唐氏就挥退了众人，说是人多闹吵很久了脑袋发痛，只想静会儿。两个人就静在那儿，程向腾亲自服侍，端茶倒水，嘘寒问暖。
有丫头过来回事儿，在门外大声地说着。程向腾看唐氏揉了揉眉心，忙喝斥那丫头起来：“说话稳当些，急急燥燥的成什么样子，听着倒叫人生急性。”丫头的声音就低了八度去。
唐氏心里美，心说生孩子么，谁不会呀。
上次把人撵出去宴客的事儿还没提出来说道呢。现在你倒是说呀，谁怕呀。
这般想想又有些释然，男人么，到底更中意的还是那个肚子，至于人，还不就那样？宿在那里这么久气自己，然后现在回来了，也没见有给她讨个说法的意思么。
然后又呸，跟她比什么，自己这肚子自然比那贱人主贵千百倍。
唐氏就寻思着，现在她该怎么处置她好呢？嗯，明儿和娘商议商议。
…
武梁知道唐氏怀孕后，初时是不信，以为是锦绣那丫头再次出手了呢。觉得这丫头恐怕要糟，那东西偷摸的用一次也就罢了，还一而再的用，也不怕到时候被发现肚里没货时兜不住，连上次云姨娘的事儿也可能被起疑查出来呢。
当然她不只操心人家，更主要是操心自家。
唐氏若真怀上，那可彻底成佛爷了，更是想把她如何便能把她如何毫无压力了。
正想找锦绣问问清楚，没想到锦绣够闲，一帮人围着唐氏她根本插不上手啊，于是来了洛音苑闲话。
被问，锦绣很确定地说没有，她没干那事儿。
她本来想说出是云姨娘值的夜的，可是云姨娘已经给她透了风，把她好生唬了一跳。锦绣想了想这事儿还是不要往外宣传了。如今二爷总往洛音苑来，别到时一个口风再漏给二爷去了，那还得了。
武梁见无论怎么试探，锦绣只是摇头不认，不由有些傻眼。
莫非这二奶奶是真怀上了？
于是她发现，自己悲催的又要面临可能被死亡这样的命题了。
锦绣那丫头，还想着唐氏那里怀上了不能伺侯二爷了，于是二爷更会宿在洛音苑了，言语间各种羡慕奉承，然后又概叹自己出路在哪儿。
二奶奶怀上了，她会怎么样呢？她连生孩子都指望不上了。
她试图劝武梁赶紧在二爷面前撒娇要求立姨娘，顺带便的，也帮着提提她。
她也是通房丫头呀，在二奶奶屋里杵着也是碍眼不是？抬了姨娘分院出去住，两下里清静自在，将来等过个几年，唐氏自家孩儿大了，不盯着姨娘们肚子了，她能得个一儿半女的，也就齐活了。
武梁叹息，怪不得这丫头到现在还只是个丫头，实在是心里没个准谱。
唐氏怀孕了，二爷会歇在洛音苑，会这时候抬姨娘给唐氏添堵么？没看二爷已经三天没过来了么。
她自己还不知道怎么办好呢。
当然武梁也还有怀疑，锦绣没做，那还有云姨娘啊，那位不叫的狗，估记咬起人来才厉害呢。
可是如果是武梁自己，刚刚被唐氏赶出去宴客折辱过一番的，又这般折辱回来倒合理。而云姨娘那么一个相对和唐氏很亲近的人来说，她又有什么理由这么做呢？
武梁觉得不通。她怎么也想不到，云姨娘给人下药，会只是为了让男人回去轮姨娘。
总之不论怀孕真假，只要主子们信了那是真的，那至少暂时就是真的。
武梁担心的是，如果那女人仗着大肚子，直接下手把她清干净了。或者对程向腾提出来要将她清零，那到时候程向腾是听她的呢还是听她的呢？
…
想来想去，武梁觉得不如自己识相些，早早的先求了二爷将她送走好了，求个主动从宽嘛。
虽然生辰宴还让武梁感动了下，虽然那时的承诺言犹在耳……但是，男人的话么，还是听听就算了吧……
武梁现在已经没有象以前那样有庄子恐惧症了。虽然桐花说送到庄子上就是各种死，可是看看芦花，就是庄子上来的，多么的活泼可奈呀。
她已经向芦花细细打听过庄子上的事儿了。
总之芦花口里的庄子听来非常的美：大片的芦苇荡，成群的鹅和鸭。芦苇荡里栖着各色漂亮的鸟，随时可以去翻捡鸟蛋。夏天去河里游水捉鱼，冬天坐在屋里编苇席苇帽……
勾引得武梁十分的向往。
只可惜那个庄子在很远的南边，要坐两天的马车才到，是三爷程向骞名下的庄子。
当初老侯爷去世前，扩大了府里祭田，然后给三兄弟每人置办了一个小庄子在名下。说是男人家在外行走，总还有呼朋唤友什么的应酬交际等事儿要做。因此除了府里日常的月例银子，也得有些别的银子贴补。庄子给到名下，让每人多点儿额外收益，也算让每个儿子都学着理一点儿庶务。
所以三爷虽然是个学子，老夫人也已经做主把他名下的庄子给了他自己打点。反正有庄头管事儿定期回报给他，也不麻烦，算是私人进项。
武梁十分心动。
既然庄子上那么的和谐，想必三爷管得还是不错的。
她想过了，唐氏掌家，所以府里公中的庄子，或者二爷程向腾名下的庄子，只怕唐氏都伸得进手去，多忠心的奴才也不敢得罪主母吧。
但三爷的庄子，那是个人私财。唐氏个当嫂子的，不管是这叔嫂的关系上，还是贪兄弟钱财这样的名声上，无论如何都得避点儿嫌吧。并且那里又远，她想伸手也不容易。
反而相对安全很多。
越想越觉得不错，她问芦花道：“若我认了你做妹妹，那你爹娘会不会认我做女儿呢？”
她一个二爷身边儿的丫头，去住到三爷的庄子上算怎么回事儿呢？但若以芦家（芦花姓芦吗）闺女身份回去，就十分的合情合理了。
芦花高兴得什么似的，也不知道能不能作主，反正就保证得定定的。
现在就剩那位三爷了，到时候给他实话实说求求他，那么个诗书文雅的单纯公子，会答应救人一命吧？
武梁算着时间完全来得及。唐氏这边，要确诊有孕且还得过上将近一个月呢，而三爷程向骞，只需再过几天，十一月一日的送寒衣节，是一定会从书院回来拜奠先人的。
…
当然了，武梁的担心十分有道理。唐夫人作为一个宗妇，满府里需要她处理的事儿不知几多。如今都这般住进了程家来了，便不是只看着女儿就罢了，除掉女儿心头的毛刺，那是必须的。
所以唐夫人进了住进程家后，很快便向程老夫人开始施压，然后又是向程向腾施压。说到底有些人还是碍眼，让她家女儿心情十分不好，这样下去只怕影响身体，更会影响胎气啥的。
……反正重点就是告诉程向腾：那个生子的丫头，赶紧给弄走。
程向腾恼，说现在唐氏怀了身子了，正该积福行善，于人宽和，怎的还和个下人争执长短不依不饶……
总之他恼也没用，他的说辞对唐氏来说毫无说服力。又有他前段歇在洛音苑那么久那样的前科，唐氏很坚决地表示：她难受，真的。
难受就是脑袋痛，肚子痛……皆因心口痛引起的……
程向腾便不好再和她理论，十分的无奈，到底怕真给唐氏气出个好歹来。
…
这边有人纠结，那边有人果断动了手。
出头的是秦姨娘，先找上洛音苑来，毫不隐晦地鼓动武梁：“……等她有了孩儿，你熙哥儿就完了。地位，名份，她都不会给熙哥儿的，肯定还会使劲打压。没准寻个机会就将这个压在她儿子头上的庶长子给除了……”
武梁觉得她说得很对，但是她对她说的那些情况没办法，她连自己都保不住，她能保小朋友？她敢向小朋友伸出，才更会给小朋友招祸惹灾呢。
她不接招。
她不喜欢秦姨娘，不管是同盟还是对立，她反正不想沾惹这女人。
这个女人算计别人也算计她，莫名其妙得很。
武梁觉得，她的心理要么是变态了：觉得自己儿子没了，谁有儿子都扎她的眼，大家一起倒霉她才开心。要么就是觉得自己真爱了，觉得自己才是最爱程向腾的，或者程向腾最爱的，谁得程向腾的眼都是夺了她的爱。
唐氏狠厉耍横的恶心人还在明处，而这位，就是那种标准暗挫挫使坏的主儿。
并且，她同样一个奴婢出身，没有儿子未来看不到什么指望，很悲催，但同时这也会让她无所惧怕。这样的人，远离好些。
武梁一副胆小怕事的样子，秦姨娘吓她她就配合着一副慌恐样，但撺掇她做什么她都摇头……
最后秦姨娘气恨恨地骂她无能，只想自己活命，连亲生儿子都不肯想法保住的懦妇，就等着落得和她一样的地步吧……
武梁缩头到底。
秦姨娘于是自己去想招。
法子很简单，那边厢，让身边的小丫头雨儿跑去厨上，拖住正给唐氏煎药婆子。
秦姨娘常在老太太身前奉承，她和她身边的丫头雨儿，本就和老太太院里的人格外熟些。
于是当雨儿“不小心”弄翻了人家的药罐，在那儿又是赔罪又是赔钱的求着，希望婆子不要说出去的时候，那婆子收了银子也就应了。
于是重新加水放药，再煎一回。最多被二奶奶骂一顿嘛。
而这边，秦姨娘在自己院里把通经和血的益母草许多倍的量熬啊熬啊熬得浓浓的，然后亲自端去了正房，说是替煎药的婆子端的。
那时程向腾也在，唐氏便让屋里的婆子丫头们都退到了门外。
大家都看着秦姨娘进的屋，但是谁也没有想到，她敢那般明目张胆端着不好的东西就来了。
于是当晚，唐氏见红。
而秦姨娘，竟然没有暴露！！！
因为大夫们细细把脉，没说唐氏服用沾染了什么不该用的东西。
…
唐氏现在的身子吧，十分难为大夫。
喜脉又把不出来，说是先兆流产吧，似乎不大确定。但说是正常月事吧，那又怎么解释人家那连续的呕吐呢？
总之大夫们是万不敢当月事给她用和血的方子来的，于是当然当流产，用的是止血保胎的方子。
大夫说，现在出血量少又用药及时，若明早血止住了，那就没大碍了。让病人切忌情绪大起大落，只心思平和静养即可。等过个半月一月的，脉相强了，再诊即可。
唐氏本就月事不准，量少天数短的。加上益母草到底药性寻常，然后到了第二天早上，唐氏就真的没再出血了。
……但是，程向腾吓得不轻！
总之大伙儿服侍周到，唐氏没吃什么不能吃的，没做什么不该做的，那就只能是唐氏自己心郁过度了。
大夫的意思似乎也是如此：……切忌情绪大起大落。
唐夫人咄咄逼人的质问，唐氏无言的幽怨眼神，都让程向腾有些快受不住。
他深深觉得，唐氏气量狭小是她的毛病，但他这个时候不顺着她，就是他的执拗了。是他差点儿把嫡子给气没了的……
他左思右想，到底一声长叹：纵使舍不得，但权宜之计，先送走妩娘也是对的。等回头这边稳定了，再早日接她回来……
事有轻重缓急，她会谅解的吧。

第36章
之前见到武梁，程向腾就总是带着几分惆怅不舍，几分愧疚歉然，又几番欲言又止的。那神情让武梁心里直发慌，好像有什么很了不得的决定要降临在她身上了似的。
所以当程向腾表示要暂时送她去庄子上养着的时候，武梁实际上心里还有点儿小松了口气的感觉。
只是送走而已么？不是灭口，不是送人，不是胡乱卖掉什么的吗？
她习惯于从最坏处打算，向最好处努力，所以这些更可怕的可能，她都在心里过了一遍的。于是现在的结果，她觉得并不算太坏。
武梁怔了一下，便忙咬唇低头，只口中轻轻应了声：“好。”
再抬头，便是一脸的黯然神伤。
程向腾见她难过，心下也是发涩。
他揽着她哄道：“妩儿，是我不好。你放心出去住些日子，等你们奶奶安了胎，我就接你回来。”
这种话果然是哄人的。所谓安胎后，很可能是生娃后，然后是再生娃后……然后慢慢就无期了。
不过武梁并不多说，又是回他淡淡一个字：“好。”
程向腾就在那声好中，听出了她的不以为然。
他收紧胳膊，认真道：“妩儿，你信我，我一定会尽快接你回来的。”
武梁附和地点头：“我信二爷，我会等着。”
这么敷衍又心不在焉的话，让程向腾听得揪心。他知道，她还是不信他。他在她心里，已经不可靠了吧，再没有那种“我躲一躲，你去搞定一切”的旁若无人和全身依赖了吧。
程向腾忽然有些急切，莫名的就忽然低头吻住了她。
武梁没有回应他，等他稍松了口就撇开了脑袋。
那撇开的头，让程向腾只觉得心尖儿像被什么东西拨了一下似的，软软的酸楚。
她生气了。
武梁确实有些生气。要送她走了，还要表现得这么多情做什么？
她眼睛看着窗外，淡淡道，“记得那天，二爷祝我开开心心的……如今，我祝二爷喜得贵子。以后娇儿在怀，二爷也要天天开开心心的。”
虽然失望不多，盖因期望原就不多。但谁让他还来这般作态？能刺拉他一下，心里也爽些。
以后天天抱着娇儿开开心心的吗？程向腾不知道，毕竟于他来说，所谓嫡子目前还只是一种观念上的东西，而眼前活生生的人却因此要被送离。他觉得自己好像是要放开握在手里的温暖，而去追逐什么虚无的东西了似的。
可是难道他能说出“不管什么唐氏了，妩儿你留下，好好的陪在我身边”这样的话么？他除了紧了紧手臂越发揽紧她在怀里，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只会喃喃地叫她：“妩儿……”
武梁觉得他若真的觉得亏欠，不如从别的方面补偿好些。
所以她问道：“出了府后，我还算府里的丫头吗？”
程向腾：“当然……”
武梁：“所以说，月例银子还是照旧对吧？”
程向腾：……
他看她，却见她很认真的样子耸了耸肩，道：“穷人的日子就是这样，要精打细算。”
她不是在玩笑。
程向腾看着，心里别有滋味。她怕他照应不周，所以要自己做打算了，甚至要从点滴银子，从基本的生活保障开始。
他已经让她觉得，不能照顾她至此吗？
…
隔天就是送寒衣节。
武梁在小花园里，避开人和程向骞来了个偶遇。
她坦白从宽，认真跟程向骞说了。那毕竟是他的庄子，算起来，芦花还是他的丫头，如果他以芦家人有事或什么的理由让芦花回庄子上去，而她做为“姐姐”跟随“省亲”，更合情合理一些吧。
所以很需要这位的赞同和配合。
没想到那长着副很好说话脸的小子却傲骄脸十分淡定：“呃，想去南水庄啊？……你不是戏班里的龙套阿良吗？怎么会成了府里丫头了？”那天敢胆儿肥忽悠他呢。
“不是啊，你看错了吧？”武梁支吾，那天的妆很变异吧，他怎么认出她来的？
“不是吗？”程三果然一副“那可能是我认错了”的样子。
“不是。”武梁于是很确定。
“那，等你是了，我再去找二哥说。”程向骞道，半仰着下巴越发傲娇。
武梁：……她这算是被调戏了吗？
武梁心里科奥，嘴上乖巧，迅速转风向：“……呃，那个，其实我是。”
“真的是？”
“真的真的是。”连连点头
“没看错？”
“没看错没看错。”十分狗腿。
程向骞眼里闪过一丝笑意，轩昂少爷忽然成了猬琐妇女，笑嘻嘻的凑头过来道：“哎，那你快讲讲，那天你是怎么把邓五给吓尿了的……”
邓五那小子，早些年和他一个书塾里混过，还找茬欺负过他。虽然许多年过去，但见他吃瘪真心爽啊。
武梁：“……我不造。”跑题了有木有。
“那，等你造了，我再去找二哥说。”又傲上了。
嘿，调戏起来还没完了？
“你确定？”武梁眼神闪烁。
“确定。”程向骞道。怎么的，又想唬他？爷才不会让你唬着第二次。
武梁猛然往前一大步，直直站到了程向骞面前。那种距离太近，实在是让人很有压迫感。
程向骞不由退后几步，慌道：“你干嘛？”作死呀，被二哥看见还得了。
武梁见他退了，还略带慌张和戒备，知道这果然不是个荒唐公子，于是便放了心。当然她放了心便不让对方放心，她又一大步跨到对方面前去了。
程向骞再退……
武梁看他那样子，似乎再逼就要恼了，还想去人家手下混，不敢得罪呀。这才站在那里笑道：“你看，那位不是我吓尿的，是他自己就这样退啊退啊，就退到了烛火旁，燎起了衣角，自己吓尿了。”
程向骞却不信，眨巴着眼睛追问起来：“那他为什么会一直退？谁燎个衣角就会那么害怕。”学子们看书晚了发了困，被烛火燎到袖角啥的多了去了，不至于那么惊慌吧？
武梁见不说明白只怕不行，于是便耐着性子跟他讲：“那主要是向他走近的我手上也拿着火烛，而在他的身上，之前却被泼上了酒……”
程向骞串联了一遍整个事情，就哈哈大笑起来。
然后，他就那样大笑着扬长而去。
开玩笑，那天二哥的样子，当谁眼瞎呀，明显不会放人的。他去要他的丫环，只会被踹吧。
武梁被扔在原地傻眼。她之前在跟他讲很严肃的正经事对吧，甚至人命关天对吧？他就这样听完八卦长笑而去了？
……丫的调戏你二哥的人，你二哥造吗？
（程向骞：二哥的人调戏我，二哥造吗？）
…
武梁还不知道自己这下弄巧成拙了，也不知道程向骞是怎么跟程向腾说的，反正武梁很快迎来了程向腾的一顿暴燥摧残：“你个没良心的女人！竟然自己去找退路去了？”
他这里忍着难受给她安排着一切，她去向别人求救？？程向腾十分的不爽。
是真的气得脸色发青的那种。
欺凌完了，拂袖而去。
什么南水庄，他当然不同意！
并且通知武梁她们收拾东西，即刻开发前往燕家村。
……可燕家村是个什么地方，院里竟然没有人清楚。
只杨妈妈能说个大概，说那就是个靠山坡的村子，靠扒拉土吃食儿的。据说府里在那处并没有多少地，所以也没什么收成。往年也少见他们来人交那边的出息，府里大多数人都不知道那处……
但是杨妈妈说，她正好见到过那庄头来府里，那整张脸都皱着深深的黑褶，跟核桃皮都有得一比……
听起来，一穷二白，黄土朝天，是个劳改的好地方。
武梁愁苦。
都市里长成的青年，除了看过几篇种田文，哪里见过种地啊。哪怕能侥幸活着，可是想想被晒暴的皮肤，几年后成个脸黑皮糙膀圆腰粗的乡间妇女，趿拉个鞋，一边啃着烤红署一边咧着嘴骂大街……
武梁不由一阵寒。
奈何她明显把程向腾得罪狠了，那货连准备行李都只给了半柱香功夫，竟是刻不容缓的要赶她走的样子。
其实她的东西简单得很，正好天冷了，坐在马车上也会冻，就把厚衣服尽量穿身上，需要装起来的不过一些单薄的夹衣什么的。她和桐花芦花一人一个包袱一裹，也就差不多了。
另外她有一些银子，主要是程向腾前头赏的，在腰带里封着呢。就这样简装可以上路了。
问题是程向腾那厮，别真的把她扔去种地就忘了她不管啊。
武梁琢磨着，怎么给他留点儿印象呢？……
……当程向腾再次踏进洛音苑，站在廊下欲催促的时候，武梁早就收拾好了，正躺在床上歇息，边跟还在做扫尾工作的桐花以各说各话的方式聊着天呢。
程向腾就听到了这样的对话。
桐花：“姑娘你说要不要把这帘子也拆走啊？那里冬天也不知有没有帘子，穿门风多冻啊。”
武梁：“……记得以前曾看到过一个女子，当街快饿死了，瘫在地上起不来……也不知道我们会不会落到那个地步。”
自己边说还边摆姿势，一边示意桐花看，“她面上的表情是这样的，”微眯眼半张嘴直着脖子仰着下巴身子蛇样扭呀扭的一副“你快来呀死相”状。
她们洛音苑要搬迁呢，所以各处捣腾着门窗大开的，程向腾看里面看得清清的。
程向腾：……死女人！
死女人还在继续，“她的声音是这样的，”轻轻地哼啊嗯啊哦啊噢啊的一阵响起……那喘息声，微弱得象谁拿了鹅毛轻挠人的耳道眼儿，却又急促得好像有什么东西就要喷薄欲出一样。
程向腾：……不能忍！
“她就这么着积攒了好一会儿的劲儿，终于能开口说话了，她说‘奴快不行了～～奴要不行了～～有没有好人儿啊～～谁来怜惜怜惜奴吧……’”
桐花已经决定帘子还是拆走吧，还挺新呢。
然后终于也给了句反应：“讨饭也不好讨啊……”
一句没感慨完，程向腾已经冲了进来，黑着脸道：“出去！”
桐花速度就蹿出去了。
武梁没看见一样，继续演着，“有个富家公子上前来，把她的身子拨了个个儿，于是她就侧翻过来，身子就是这样的，”单侧臂撑地，S型摆着，胸前突出，姿势撩人。
“她表情是这样的，”噙着一点儿笑意，媚眼如丝看着程向腾，“她说‘公子，公子，求公子怜惜……奴难受，公子，好人儿……’”
程向腾看着她那娇媚横流的样子，嗓子发干冒火，浑身燥热，迅速地扒着自己的衣服，一边接口道：“……哪儿难受呀？”
“奴家全身都难受……”
所以，很快也被扒了个精光。
可武梁却迅速扯了被子裹紧了，道：“公子，奴家只是身上痒痒，求挠个痒罢了。”
……这是什么形势，抖这机灵有用吗？
程向腾：“我这不是有自带的痒痒挠吗，借你挠个够……”
……然后屋里便真的，只剩那哼啊嗯啊哦啊噢啊的声音响起了……
再然后，终于声息不闻。
再再然后，终于还是那乞丐女的声音响起，虽然软得跟猫似的，道：“公子，你说奴长得好看吗？会不会被公子随便一扔再不理会，沦落街头乞讨都不能够？会不会被居心叵测的人强行掳去换银子钱……”
程向腾声音懒懒的哑哑的，“换银子钱？你的姿势够多样吗？你的表情够丰富吗？你的声音够撩人吗？谁肯拿银子钱换你？嗯？”
说着却把人使劲摁在怀里不让动，“公子痒痒挠等着借你。还有，你要乖，公子很快就会去看你……”
当然这最后一爱，倒不只是求挠痒。
一是这都临走了，还和程向腾置着气解不开，若他以后索性撂开手不管她了，悲催的只能是她自己。不管是去个穷地方富地方，上面有主子罩着和没有人管顾，差别自然大了去了。
再者她可以算记着时间，万一在外面遇到点儿什么不测，或许可以谎称怀孕之类的以拖延救命。纵使别人敢灭她，也未必敢灭程家子嗣吧……
没办法，前路未卜，且行且应付吧。

第37章 。路遇
十一月的天，朔风忽起，顺着脖颈直往衣领里灌，很是让人瑟缩。
武梁跟着程向腾，坐上了门外侯着的马车。
这是武梁第一次见到程府外的世界。她不顾寒风扑面，一路都撩着车帘看着外面。
天冷了，大街上也有些萧瑟，有闲的人大多聚在酒家茶社里避风饮酒，围炉喝茶，纯粹闲逛的人也并不多。
但是，武梁还是看到有女子穿行其间。
讲究的遮着面纱或戴着帷帽，完全看不清楚面容。也有用巾子遮头遮脸，只露双眼睛在外面的。不过武梁觉得这些遮啊挡啊都是因为自身的小资格调，你看人家村姑农妇们，还不是一样大大咧咧穿行街市。
武梁看着，无比的雀跃。
心说这明明女人家也可以行走江湖的嘛。
只是她这种，怎么样才能拿到放奴书呢？何况还有个小拖油瓶。想着又有些沮丧。
看一眼程向腾，他斜靠着坐在那里，稳稳的不动如山，看着真是挺爷们儿的形象。说起来，对她也算好的。可是，她总觉得住在别人家屋檐下，是被主人拉一把进来以遮风挡雨还是被推出去曝晒雨淋，全凭人家一念之间。那种风雨飘摇的感觉，让人心里总没有一刻得安然。
扭头默然看着街面，过了一会儿忽然问道：“二奶奶既然不肯容我，二爷何不将我远远卖了算了，为何要这般麻烦送到庄子上去？”反正听老婆的，还不听彻底一点。
程向腾一怔，随即恼到：“胡说什么，谁要把你卖出去？”
“因为我生了小少爷，卖了去说起来难听，不如病死之类的干净？”这次送她去庄子上，对外的说法可不就是去病养么。
程向腾皱眉看她，怎么忽然又说起这些来？
然后他忽然明白过来，她是对庄子上的生活感到不安哪，便道：“熙哥儿是熙哥儿，你是你。可是，我怎么舍得把妩儿卖了去，嗯？你放心，庄子上我都安排好了，不会让你受苦的……”
安抚了一番，临了还不忘瞪眼恐吓，“若不乖乖的，爷就真把你远远卖走。”
而武梁想的却是：所以只是舍不得而不是卖不得么？
能卖就是能放对吧？
那么如果时机成熟，讨要放奴书也是可行的了？
怪只怪这该死的地方，对逃奴定罪太狠了些，而对户籍管理太严了些。
正瞎寻思着，忽然马车停了下来。原来府里的管事儿早已侯在这里，此时过来说东西已经置办齐了。于是她们又多了一辆马车，上面装得满满当当的各色物品。
原来程向腾还替她准备了这么多东西。武梁目露感激看着他，凑过去讨好地蹭蹭。
程向腾斜眼瞧她，道：“看看，花了爷多少银子钱哪，十两八两的卖了去岂不亏大了？”
武梁：“那攥你手里岂不更是血本无归？”
程向腾笑起来，“你知道就好。以后多让爷开心些，才能值回票价。”
…
马车正要再动起来，武梁忽然看到一位白衣男士从旁边一家店里出来。他宽袍缓带作男士打扮，身量高挑，衣袂飘飘，看起来着实风姿不凡。只头上戴着阔大的斗笠，上而四围白纱垂曳，影影绰绰看不清脸。
武梁默默感慨：得长多漂亮一张脸才配得上这身段哪，不会是看脸让人想撤退那种吧？
正猜测着，就见那人在朔风中袍袖翻涌，一步一鼓浪的走了过来，竟真真是只让人想到一个烂俗的词“飘飘欲仙”。那人就象踩水踏云般随意闲适，又好像好处着力般随时可以乘风归去。
那人走近，忽然掀开了斗笠纱幕，露出那张雌雄难辩的脸来。
这张脸！武梁瞬间知道他是谁了，美人儿师弟柳水云呀。
戏妆的浓彩并没有给他做出太多修饰，相反象某种掩饰。素颜的天然风姿，实在是让他有着飒飒谪仙般的熠熠风华。
那体态那步伐，显然是练过的某种舞步，还有那眼神，那眼神也忒是勾人。
——他到得车前不过略略先一垂首再一抬眼，武梁就觉得一道光闪过，天地失色……
娘哎，快要电死个人鸟。
武梁小心肝颤了那么一颤，然后忍不住在心里细细描摩他的眉眼。
嗯，凤眼盈盈，眼尾斜挑而眼角狭尖，象是开过的。鼻梁高挺得略尖，象是垫过的。嘴唇红艳艳，象是涂过油彩的……武梁不由扭头看了一眼程向腾的嘴巴。
这位的嘴唇也很红艳，尤其被舔咬了之后更甚。
没想到她只是个小动作，却让柳水云心下一怔。
第一次见他的人，就算再自持，又哪有目光不在他脸上多停留些许时侯的。也有他眼风瞥过便回避的，莫不是自惭形秽羞于对视。
而她，那是什么反应？不过扫了两眼就回头他顾？
……这人，实在有趣得紧。
柳水云向来对别人贪婪的目光很是厌恶，此时人家不看他了，他却莫名有些挫败的怅然。他抿了抿薄唇，越发眼神幽幽瞧着她。
可惜武梁一晃神之后抵抗力就高倍加成，此时只顾去默默比较程向腾的红唇去了。——外面的花啊朵啊再好，不如自己能吃到的这只啊。
程向腾初见柳水云，自己也目眩了一下，反应过来后就忙看向武梁。
却见武梁并没有失神，反而正难得有些色迷迷的盯着他的唇瞧。
程向腾心下一宽，见小女人眼中只有自己也心里美，若不是有外人在，他早咬上去了。
不过他也还是不由抬袖沾了沾唇边，心说难道自己流口水了？啊呀呀呸，才不会呢。
对柳水云就有些气恼。
这妖孽寻常人乍见之下都会失态，连宫中见多识广又修练到家的贵人们都不例外。圣上笑说忧其出行乱市，御赐他锦丝斗笠数顶。
想想看，人家头戴御赐之物，寻常便是有人心中痒痒难奈，又有谁敢去一撩面见真容的？
没想到他自己却这般轻易撩了起来。
正要发话，却听柳水云看着武梁淡笑道：“在下唐突，刚刚转出商行，看到似曾相识之人，故来一见。”
武梁想可不是似曾相识嘛，那时他浓妆，她怪妆，都是几乎看不出本色的那种。
不过她不象人家，妆里妆外太过相像。
她今儿个因为想着要与程向腾分别，还故意精妆细雕的刻画，想着给他留下个稍难忘些的最后印象来，免得把她扔去那什么穷乡僻壤就忘了她去。
所以她此时的形象也是美美的，和那天的小丑娘娘差了可真不是一点半点去，倒难为他能认出来。
不过象这种大家不熟的偶遇，不是应该使用“在下谁谁谁，你可是那谁谁谁”句式吗？他竟一句在下就完了？
并且更让她惊讶的是，这柳水云能认出她就罢了，竟然是先给她这只有一面之缘的明显是下人的人打招呼，而无视掉程行腾那位真神？
身为混江湖的戏子，洞察力是不是太烂而胆子是不是太大了点儿？
瞥一眼程向腾，见那位面沉如水，并没搭话的意思，便只好接口道：“是在下的荣幸，确曾与先生同台演出，有过一面之缘，还得蒙先生救场呢。”说着抱了抱拳，“那日，谢先生援手。”
武梁想着人家都不报姓名，她便也不报吧。却不想想人家是谁，这满京城只怕没有不知道的，而她个小小丫头又是谁。
还有人家那水平造诣，亲眼见过的人还敢把自己那搞笑倒座的表演拿来相提并论，还大言不惭同台演出……
还有那不伦不类的抱拳，女子不是该行福礼吗？
柳水云挑了挑眉，眼中趣味更浓。笑道：“举手之劳，何须挂齿。”
原来平素说话并不直来直去的白话，也是会这般文绉绉的呢。柳水云想着，忽然抬了抬袖子，问道：“姑娘你看，在下今日这衣袖如何？”
武梁一愣，看着他那抬在胸前，袖角依然要垂到小腿处的大袖口，心说这不应该是夏季的招风款吗？原来不管何时何代，美人儿们为了与众不同，或风度翩翩，都是爱反季打扮的呀。
她随口答道：“你的衣袖好阔好大呀。”
柳水云听她又是那种直白的调子回来了，便举袖略一掩唇，又无声笑了起来。
而程向腾，脸上的不耐已经相当明显。但不是武梁想的那什么先跟谁打招呼的问题。因为就算请了云德班入府唱戏，也不是他出面打理的。所以不认识也好，装糊涂也罢，都不奇怪。
他实在不爽的是他那般看着武梁的眼神，还有那表情柔和笑意盈盈的可亲模样，都莫名让人厌烦。
谁跟你很熟么？
见他们打完了招呼，程向腾身子一倾披风一展，挡住了窗口沉声道：“云大家可有事？”
柳水云闻言轻轻一揖，道：“想是程二爷，柳水云见过二爷。倒无旁事，只是在下最近新学了一段鼓舞，正要出城去往十里坡，看看订作的鼓做好了不曾，不知和贵府车马可同路？”
一边说着，一边试图穿着人墙去看武梁的反应。
程向腾心里腻味得很，不愿和他同行，正待寻个借口，却听前方有人一声长笑：“真是巧了，竟在这里遇到妹夫。”
不用看，听声音也知道是谁了。
…
却说程府里，唐氏听着下人报说洛音苑那边终于携着小包裹出去了，未及宽心一刻，便又怒意横生。
什么，二爷竟然亲自去送？
这也太给她长脸了吧？！
那倒是算发配出去的呢还是去庄子上代主子出巡的呀？
唐氏当即就要肚子“痛”起来，好打发人去把程向腾截回来。
唐夫人见女儿气极，忙劝她保重身子为重。然后悄声告诉她：“放心，保管叫她出去了就再回不来。已经交待你二哥了……”
也是，本来送出去就没让她再回来的打算，二爷就算去送，能长住那里不回来不成。
唐氏到底咬牙了一会儿，才悻悻作罢。
而唐家老二唐端慎，上次寿宴上的事儿后，快被他家大哥骂跪了。
老大唐端谨说，白放着一窝子的姨娘不知道利用，偏事事自己出手用强，这大妹妹就是被宠傻了。
说她一内宅儿娘们儿，那般横冲直撞的也就罢了，咱唐家又不指着她什么也不指着程家什么。
但你一个大老爷们儿跟着掺和进去，学些小儿伎俩不顾自己的名声行事，也不怕被传出个与妹夫争风吃醋抢女人的戏码……
再说邓家虽然前些年确曾没落过，但邓氏这年轻一辈儿中，兄弟多又好几个出息的，邓老三更是个得圣宠的，你倒偏惹上他家？
程家和邓家是有宿怨的，倒不在乎多这么一桩小事。可你唐二这般让人邓家吃亏，那就是把邓家放到了对立面上。什么便宜没捞着，倒白白把唐家饶进去，你能耐啊你！
……唐端慎本来就没办成事儿有些沮丧，这被骂得更是找不着北。想想也是，邓五那下场，若是邓家翻脸，细究起来可不也少不了算他一大份功么。
他虽然在衙门里领着实职，但到底是恩荫所及，不象大哥那般读书多心思密。当下小心问道：“大哥这意思，是以后不管大妹妹的事儿了么？”
唐老大横他一眼，心说话不是这么说的吧傻弟弟。
这也是个保护得有些过了，得放手让他自己好生历练历练才行。因而道：“自家妹妹怎么不管？但你至少要先把自己摘清在外面再说，然后行事多动动脑子，借借手什么的……”
——所以这次唐端慎再接到嫡母的号令，就相当的开动脑子。然后他决定，这下自己不要出面了，让人画了像出来，到时候随便派些人去办就行了。不管事成事败，保管让那女人连谁要收拾她的门儿都摸不着。
所以唐二带着个画师等在那里，结果见两辆马车接头，还以为程向腾是要玩什么偷梁换柱之类的把戏呢，忙匆匆赶过来。再说他要看武梁的样貌，因此到了车前便一把掀开了帘子。
武梁本来就见程向腾面有不耐把她挡在身后，似是不想她见人。这会儿又听那边叫什么妹夫，知道是遇上了唐家的人。唐氏那窝子，再不会有对她怀有好意的家伙，于是便用巾子遮了脸。
所以唐端慎傻眼，时下女人出门下轿倒是遮着，可你端坐在马车里你遮什么遮？
但他也不好去揭妹夫女人的面巾吧，要不然可真得传出那什么抢女人的戏码了……
总之他这一岔，程向腾就明确向柳水云表示了不同行，于是两厢道别。
美人儿瞥了眼武梁身上那明显是旧年款式衣料的披风，微微的边角有些发毛呢。他没有多说什么，就带着几位随从，利落坐上自家马车走了。
武梁伸头去看，正看到最后一位随从那么轻巧一跃就上了马车，然后马车稳稳的起步，一路远去了。
武梁想那随从定然身手不弱，约摸是保镖之类的人物吧。
想想同台时，人家高报酬请出山的，她无偿。
而如今，人家自由来去，带几个随从一辆马车就招摇过市，而自己，后宅，庄子，指哪儿打哪儿，没有多置喙的权利。
想她当初也是唱曲儿的出身，算是同行啊，怎么混得这么不如人哪？
感叹半天，到底明白过来自己这长相不如人，技能不如人的，凭什么享受人家的生活水平呢，自己倒郁郁的半天。
程向腾和唐端慎一个有心拖延，一个有意找寻机会细查女人，两个人竟是胡乱攀扯了半天。武梁都快要闭目养神了，马车这才得得重新上了路。
程向腾见武梁虽然还是掀着帘子一路往外瞧着，却再没有了刚才的兴致，情绪相当的低落，不由想起刚才那戏子莫名的示好来，心下很是别扭，便有些找茬的问道：“怎么了，莫非在想那个戏子？”
武梁看他的脸色难看，故意惊奇道：“你怎么知道？”
程向腾彻底黑了脸。
武梁便语带嫌弃道：“你说他连一夹衣都不穿，要风度不要温度，不冷么？明明一男的，偏长那样，看起来好娘噢。不过我不明白的是他又不是大班主，怎么可以自由来去？没人管么？”
好吧，前面是哄程向腾的，最后一句话才是他真的想要问的。
她的理想生活就是腰揣大把的银子，带着保镖随从，邀游天下啊。可她连能实现的梦都没敢做一回，而人家，却早早达到了这种逍遥境界。真让人无比的羡慕啊。
程向腾本来不想多提上面贵人的，可不知道为什么此时他就很想埋汰那戏子几句，便道：“他服侍人的能耐大了去了，寻常谁还去限制他？太后又是召见又是送赏的，圣上也又是御赐又是赞许的，你以为这无上恩宠，是个人就能做得到么？”
武梁：……服侍？
好吧，就算服侍，人家一服侍就服侍上大汤顶级老大，而不是谁家老二……果然天生招人羡慕嫉妒恨体质啊。
…
有唐氏这样的人虎视眈眈，武梁从没想过自己在庄子上的生活能够太平了。
但她没想到，原来庄子上的生活是这样的。
严格说，燕家村不是个庄子，真的只是个村子。村上二三十户人家，靠山近水，风景相当的优美。虽然芦花对那宽不过三两米的所谓“水”嗤之以鼻，但那的确是一条小河，水流清浅，干净澄澈，武梁觉得美极了。
而程家在那村子里，也只是其中一户，只不过是个富有多田的大地主罢了。
这村上的田地是程家祖上进京后置办的第一份家业，从最初的三二十亩田，然后逐渐的越积越多，直到现在有上百亩的样子。后来再有了钱，程家便向京城发展，买房买院买商铺去了，这里便一直是那么百亩田地的家业，没有扩大，也没有缩小。
如今负责这里的，是个叫孙大兴的庄稼汉子，个子高大，面相长得很敦厚的样子。看着手脚粗大，是个肯作活的。不过说起话来却很有章法，当得起当家庄头的名号，村上的人们唤他孙当家的。
程长腾安顿好武梁就走了，而孙当家的对武梁十分照顾。怎么说呢，本来庄上不养闲人的，连他自家婆娘还得做活帮手呢。但武梁却可以有丫头伺侯着，舒服静养着。这当然是很大的照顾了。
他老婆孙娘子却是个年轻有貌的，长得白白胖胖稍显富态。本来她是这庄子上最“地位尊崇”的女人了，连村长对她讲话都十分客气恭敬，偏忽然主子亲自送来了这么位小娇娘，让她一下觉得自己被比了下去，各方面。
因此她对这位来路不明人物，从初一照面儿开始便十分的不喜，不时的拿斜眼儿瞧着。
但这种偷摸的小白眼儿，偷摸的穿穿她的衣裳戴戴她的簪子之类的，对武梁来说实在不伤筋动骨，她反而觉得十分好笑。
总之，村上很和谐，武梁觉得很有趣自在。
然而很快，不和谐的总是会来的。

第38章 。那村那人
燕家村到京城，马车需要大半天的时间。所以说如果早上赶早，路上不耽误，便一天可以来回。但像他们这种出发晚，路上又慢悠悠的这种，当天自然是回不去的。所以程向腾第二天才打马回京。
而他们到的当天，看热闹的村民便围得里外三层的。
程向腾竟然也没有了什么男女大防的要求，还示意武梁出面帮着发糖果点心去。大约是那些个黑红肤色的农人，完全引不起他身为男性的戒备。
于是那些大人小孩儿得了吃的，便都笑得见牙不见眼的。
武梁看人们那衣着打扮，莫不是灰扑扑粗布耐脏款。连孙娘子的衣裳也不过是细布新款花哨而已。
武梁当然不好让自己显得格格不入，第二天送走程向腾后，便翻捡出自己最低调深色的衣服来穿，做最朴实的打扮。头上也不插金带银了，象别人一样只用布巾子一裹，打扮成了村姑模样。
孙娘子对她的自觉很满意，带着武梁去村上到处溜，还一路对武梁大呼小叫的，好像这是她的丫头似的。招摇完了，收到的羡慕目光够多了，孙娘子这才让武梁办正事儿：自己找人，修整屋里的壁炉。
…
燕家村确实是个穷村子，武梁眼里那点儿山水风景，完全和富足甚至是让人吃饱饭之类的扯不上关系。不但燕家村，周围挨着的村子也差不多境况。
时下的农民，都没有旁的收入，全靠地里翻捡，遇上个灾荒年，除了卖田地就是卖儿女，实在没有别的招。卖了之后呢，想再拿回来可就不容易了。
尤其是田土，靠着祖传那几亩，越卖越干净。
那些没了田地还没有逃荒出去的农人，便基本靠的是给程家做长工短工过活的。
所以人很好找，因为有人没事就或蹲或坐在程家大院外面的墙根向阳处，等着做短工的差使。
武梁出来站在那里扫了一眼，那凑堆瞎聊的人便都停止了嘻哈，个个悄悄挺着个胸脯看她，一副“我很壮挑我吧”的劲头。偏偏目光又有些躲闪不肯直视，带着乡里汉子初进城的窘迫不安。
那时候，武梁还以为那是人家对工作机会的企盼，自己心里还不好意思了一下。却不知人家更多的是因为被个大花姑娘那么看着，让人大气儿不敢呼的紧张。
靠墙的小板凳上，一位年轻小伙子正低着头，手里捧着一本破旧发黄的书。那书用一个布巾子包在外面，看不到上面的字。
他看上去真的很年轻，十七八岁的样子，古铜色的肌肤，面部轮廊长得极周正有型，肌肉结实，是个健美男儿。并且竟然是个识字儿的。
武梁眼神在他身上略停长些，旁边便有人小声叫他：“小秀才，小秀才……”更有一小男孩跑过去拍他肩，叫着：“哥，哥……”然后下巴示意武梁的方向。
竟然是个良性竞争的劳务市场。
这位哥名叫燕南越，此时闻言忙抬头，没想到却正对上一姑娘的目光，并且还是个十分漂亮娇媚的姑娘，当下心里就是一阵慌。
武梁明显看到他的呆愣窘迫，然后，就见他把穿着露脚趾头的鞋子缩进了同样破旧的灰布长棉褛下摆里去。
“我是想找个会修壁炉烟筒的人……”武梁道。这事儿芦花出来都做得好，但武梁想自己来，做村民们打打交道，长长见识。
燕南越听了忙忙地点头，“我会，我修得很好。”他一慌之后很快镇定下来，答得很肯定，边说边站起身来，把手上的书交给身边的人揣好，自己一副“现在就跟你走”的架式。
是个善于把握机会的。
不过，至少要问一问价钱吧？
武梁道：“要一天内修好，要取暖通气良好，管午晚两餐饭，一百个大钱，怎么样？”
这个价钱是孙娘子说的，自然是靠谱的。一个烧饼三文钱，辛苦一天可以有三十多个烧饼呢，这报酬不错的。
“好的，好的。”燕南越连声答，往武梁身边过来，一副咱们说定了的样子。却在几步远的地方站住，抬头看了一下天色，然后道，“到晚上，修得好。”
说着却顿了一下，这才开始讨价还价，“有个帮手会修得更快更好些，不用加工钱，只多管一个人两餐饭就行，姑娘你说好不好？”说着示意那小男孩儿过来。
于是小男孩连忙跑过来，站在那里看着武梁眼巴巴的，认真道：“我吃得很少。”
燕南越忙补充：“十一手脚很利落，能帮很多的忙。”
武梁当然准了。
她本来以为，这不过刚刚九岁的小十一就是个饶头，蹭两顿饭吃，没有什么战斗力的。结果干起活儿来才发现，这位真的是手脚利落帮了不少的忙。
掏灰，提水，和泥，涂墙，什么都会，什么都抢着干，小工的活儿全包，搞得武梁都觉得他也值一百个大钱了。
燕南越身材很高，比程向腾也不遑多让。相比之下，小十一就成个瘦小萝卜头了。
闲聊中武梁才知道，两个人并不是她以为的兄弟俩。
燕南越是本地人，他的爷爷就是真的秀才，他一直得爷爷教导，四年前就考过了童生。只是后来爷爷病没了，家里又读不起书，便没有继续进学了。只得了空就看看爷爷留下来的书稿，聊表没有放弃求学之意，村里人都叫他小秀才。
武梁想，怪不得名字起得还文绉绉的，没叫个二狗啥的。
而十一本是个流浪乞儿，六岁那年，被同村的姜秀才捡回家来。
不是一个燕家村能出两个老秀才，而是这姜秀才本来就不是燕家村人。据说姜秀才年轻时候家中还算殷实，只是这姜秀才考啊考啊，直考到四十多岁仍然还是个秀才。那时候家里长辈也没了，姜秀才年纪也大了，一狠心一咬牙，干脆卖田卖地收拾家财，带着一家子进了京，在国子监捐了监生。
盼着靠着捐监得个实缺的，结果，什么也没落着。
京城里没有靠山，没有了傍身银子，吃住不起，读书不起，又没钱没脸回老家，便在这离京城半远不近的燕家村，找了个荒芜无人的院落住了下来。村里人尊重有学识的，便也没有赶他。一家子和村民一样，在旁边山坡子上开荒种点儿地，石头缝里扒食儿吃。
山石间没有大块儿的土地，但扒出来一块儿是一块儿，能种点儿收点儿就不错了。回头雨水一冲，泥石一流，就把平整好的田给冲垮了，然后再开再修梯田，年复一年。或者上山挖药材去卖，采野果去卖，反正总算是靠山吃山，不至于无地抓狂。
再然后，姜秀才的儿子媳妇儿一家子陆续病死了，只留下了这么个老头儿，如今穷困潦倒年近七十，捡了十一回来相依为命。
所以别看十一小小年纪，俨然是家里的顶梁柱，上山挖药，下河摸鱼，出工做活，什么都可以。
而燕南越家，却比小十一的情况好很多。他也是爹死了，地卖了，这位也是顶梁的。但他有一年纪不大的娘手巧，能偶尔接些针线活计略作贴补。还有一小几岁的妹妹，去了京城里一家绣庄做活，虽少但也有月奉银子，至少自己饿不着。而他正当年有力气，一家子过得比小十一就安稳多了。
忙了一天，壁炉烟筒都重修过。他们还挺负责，用糠灰捂着慢慢烘干湿泥，还试了下生火取暖效果，这才算正式完工。燕南越连售后服务都保证了：“若是用着不好，姑娘再找我既可，我再帮着修整。”
没说免费，武梁想也许到时候另有价谈？
武梁对十一这小男孩印象极好，因为她看到他吃饭的时候，两个馒头他揣了一个，说自己吃饱了，想留一个给他爷爷去。
还有这位燕南越，武梁对他印象也极好。因为他虽然是负责砌墙等工种，但事后武梁亲见他默默分了三十个大钱儿给小十一……小十一接得欢天喜地的，叫哥叫得更勤了。
…
看着天色已晚，验收也顺利，两个人正准备撤的时候，忽然外面一阵嚷嚷。
原来有几个村民拿住了一个鬼祟之人，但那人说是找程家新来的姑娘的，说是她订过娃娃亲的表哥。于是那几个村民便跟着人到程家门前，来验证是亲戚认门儿还是坏人上门。
乡里就是这样，十里八村的人都认识，忽然来一陌生面孔想偷偷使坏，村里的狗都不会答应你。
武梁这种又不是会单独到乡间小路上行走的人，有人想对她不利，只能跑到村上来。于是，被围堵了。
不用说，武梁也知道这来者定然是个混球，会知道她在这里，还混叫什么订亲表哥，定然跑不了唐氏的手笔。
否则是个真表哥，就算机缘巧合知道她在这里，情况不明敢混叫着是订过亲的？那程向腾成什么了，夺人妻室强霸民女？没人撑腰的市井之人敢这么信口开河的诬赖，那不是找死么。
不过她不信，外间的农人还是有些信的，要不然这穷乡僻壤的地方，一年也来不了几个外地人，怎么会刚到一位姑娘，外面的人就知道了？可见是有牵扯的。
躲是躲不过的。于是武梁便仍旧把头包成村姑款，跟在燕南越和姜十一的后面去门口瞧去。
就见门口一人个头高大手脚强壮满脸不耐，正被十多个村民围在门口。
武梁问那人道：“你真认识我家姑娘？那你可知我家姑娘的生辰和名讳？”
拜程向腾所赐，她的生辰已不是真实的生辰。还有名字，程向腾叫她妩儿妩儿的，于是武梁便对孙娘子他们说自己在家时排行第五，所以唤做五儿，而程向腾含笑看她没有拆穿。得程向腾首肯的生辰和名字，那就是官方版。
那人最多可能知道她的生辰，毕竟那是在程府里办过酒席的，知道的人不少。但对于名字，他肯定得胡编乱造一番。就算他能按妩娘的发音蒙对，她也可能再问他她上面有几个哥哥几个姐姐她才行五的。
反正假的真不了，慢慢询问，肯定能抓住他漏洞就是了。
没想到那人见搭话的女子美则美矣，打扮却土得掉渣，让人激不起什么想法，这样的人能引得那侯府里公子的偏爱？他自然不信，所以压根没有往这就是本尊上面想。
他顺着武梁那话音就一扬脖子，蛮横道：“我自家媳妇儿，怎么会不识得？你个丫头罗索什么，快叫出你家姑娘来，一见便知。”
村上不比京城，外男想见后宅女人不便当。他想着只要见了本人，他就一口咬定这是他的人就行了。然后冲上去该抱抱该摸摸，便宜沾够了就算被人撵，他也正好事情办完可以蹿了。
所以连些“小小年纪就离散，相貌记不大清”等借口都不用，这么直接嚷嚷着要见人。
他装聪明呢，村民们可听明白了，这当着真人不相识，你还自家媳妇儿呢。
便有人就骂咧起来，说也不知哪里来的歹人，想要败坏人家姑娘家名声呢，再不说实话就打了。
武梁见这人一句话就漏了底儿，便也不再多罗索，大声道：“大家都听明白了，这人肯定非奸即盗不是好人，大伙儿把人撵出去啊！”
于是便有人开始推搡那人。
那人恼了起来，反身推将过来，倒一下子推得身后三四个人站立不稳，看样子果然是会些功夫的。
武梁忙趁机喊道：“欺负到咱村上来了，大家快给我打呀！打着一下奖个烧饼啊，小十一记数！”
不待她说完，她身前站着的燕南越手起刀落（批灰的泥刀），一平刀拍在那人后脑勺上。
大约他也没敢使足了劲，那人被拍得晃了一下，倒无大碍。他转回身来，眼露凶光，略稳了稳神就要发狠逼过来。
燕南越似乎也有些惊怕，退了半步就顿住，然后他举着劈刀张着双臂把武梁整个人护在身后，稳稳的再不肯退。
身后刚才被推得趔趄那人本就有些着恼，何况现在还惦记着烧饼，便抽冷子就给了那人一脚。然后其他人你一拳我一脚轮将起来，连远远看热闹的都凑过来想得个烧饼。
好汉难敌四拳，那人块头再大，最后也被围打得满地找牙了。
武梁说话算话，一脚或一拳打着就奖三文钱，村民们一团欢喜。而这衰人被捆结实了，关起来饿了他两天后，着人送往京城，交给程向腾处理去了。
武梁本来想着，这里出了这样的事儿，程向腾或许会来这里探看一下情形？谁知道并没有，程向腾夸她做得好，交待再有人寻衅只管往死里打，然后让去的人悄悄给她捎回了一大车烧饼（三十两银子）用以慰问安抚，然后便没了下文。
想来唐氏怀孕正怀得风生水起，程向腾便知道事情个中因由，也不会这时候逆她心意给她添堵吧。
……总之这件事儿之后，武梁很是警惕，但凡出院门儿去逛，便一定想法找壮汉们跟着，或者跟着壮汉们，比如燕南越。
这小秀才让人越来越有好感了。
他不但人长得壮实高大，肯吃苦耐劳。而且也很务实灵活，没半分读书人的迂腐之气，办事做决定都十分果决利落。
最主要是，他大约略猜到有人在暗处想对武梁不利，如今等活时便把小板凳默默从墙根挪到靠程家院门最近处坐着了。
武梁跟着他们去田间转悠时，有点儿风吹草动尤其遇到陌生人等，他便默默一步跨到武梁身前挡着，让武梁大觉安心。
…
然后，武梁发现外面倒没有什么陌生人来访了，而院子里，孙娘子作起怪来。
最初是小算计，比如修壁炉，这不该是公家出钱吗，但武梁这里出了，她便不给补上，想来公中帐还是一样扣的。
武梁不计较这些小钱，孙娘子初时以为她也不大敢，毕竟不管以前在府里得不得脸，既然被发派到她这庄子上来了，那就是待罪之身，以后如何都两说着，还有什么好硬气的。
可后来孙娘子发现，人家是真不在意，人家是真有钱呢。
论月钱，武梁临时按的大丫头的份例，也是一个月一两银子。而她孙娘子，也是一个月一两银子。而她家孙当家的月例是二两，再加上些别的隐性收入，他们家算得上是顶顶高收入的了，这样她也不敢象人家那般大手大脚呀。
象陌生人上门这种事儿，武梁说赏就赏，一会儿功夫五百钱出去了，半个月的月钱啊。
孙娘子觉得她敢这么花用，就是手里攒得多！
便算摸着要把武梁那银子弄到她自己手里来。
银子又不比衣衫钗环啥的，特点明确，会被人认出来。银子在谁手里就是谁的，她倒不怕她丢了银子赖上她。
于是她找各种机会往武梁住的屋子里蹿，试图偷她的银子。
武梁别的倒没什么，就是银子看得紧。一般都收在要紧处。只时常放那么五两散碎银子在外面备着日常用途，这天便被这孙娘子摸着了。

第39章 。杂碎
乡里过日子，没有那时时关门闭户的习惯，房门了院落了，基本都是大敞大开的。所以孙娘子进入武梁的小院，也就是抬抬腿儿串个门儿的事儿，十分的方便。
当然大开着门儿的时候主人大多也没有走远，于是孙娘子便被远远看到的芦花一路飞奔回去给堵在了屋里头。
因为她来不及收拾，屋里有明显被翻捡过的痕迹，于是芦花便不依，拦着孙娘子不让走，嚷着问她屋里没人为什么还进来，为什么她进来后屋里变得那么乱。
孙娘子听了着恼，说她进来才知道没人，进来时屋里便是这样，谁那么闲去翻捡这破地方。
骂咧着硬要往外走，还冲撞得芦花一趔趄，她人就到了院子里。
桐花随后赶到拦住，问孙娘子进屋里可有事儿，屋里忽然变乱象是遭了贼，孙娘子怎么也该留下来一起看看有没有丢东西。
可她只靠嘴说有什么用，人家根本不理会她。孙娘子反问她谁知道她们本来有什么没什么，难道就因为她来了一遭就活该被赖上不成，难道她们说丢了什么便丢了什么不成？想白贪她的银子让她赔东西没门！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扯掰起来，孙娘子边说边想往走人。武梁对芦花使眼色将人拦着，万一真偷了东西还得了。
芦花就从后面扑上去拉扯住了孙娘子不让走，说她既然清白干脆就让搜搜身。
孙娘子如何肯，气势汹汹破口大骂起来，说她们想空口白牙污蔑人，搜身分明是欺负人……
几个人厮闹起来，武梁趁机回屋去略略检查了一遍，见只丢了个装几两银子的荷包，便松了口气。
这也没多大功夫，偏孙娘子自己袖里确实揣着人家的荷包，并且那针线也不是她惯常使的，万一真被发现她自己说不清白。因此便有些急眼，发狠抡胳膊要揍人。
两个丫头子哪有农村婆娘泼悍，只一味拦着不让人走，竟是被推扯得东倒西歪头发散乱的不成个样子。
…
乡下人冬日无事，看热闹的跑得飞快。这边一喧嚷的功夫，已经围上了许多男的女的，指指点点的议论着。
不过虽然武梁也作主找过他们作活计，但更多的还要仰仗孙家夫妻，所以一时倒也没有人上来帮腔说话。
不过人品也不算为零，毕竟武梁看到燕南越拉着小十一也挤了过来，虽然没有声援，但还是默默挡在她身前，把她跟乱糟的人们隔开。
很快孙大兴和其弟孙二兴携媳妇儿也过来了。
孙大兴沉着个脸，貌似在观赏事态。而孙二兴夫妇却是一起上来劝架，于是桐花芦花越发吃亏了。
武梁没想到这孙二兴一个男人家竟然也跟着拉拉扯扯的起来，他装作劝桐花松手，结果大手摁在人家小柔荑上就揉捏起来，把桐花急得快哭了。
武梁急忙大叫道：“都住手！”示意两个丫头别再拉扯了，赶快闪边儿去。
桐花芦花就忙甩开旁人跑到她身边。
武梁心里相当吃惊。无论如何，她是程向腾亲自送过来的，程向腾也交待了让自己来静养。可是呢，孙娘子竟然敢冲自己的丫头动手，那她是不是也敢冲自己动手呢？
若他们铁了心要为非作歹，那她们几个姑娘家，铁定吃亏。就象现在的场面，桐花她们打不过骂不过的，讲理也没有人家那般会胡搅蛮缠，也没有人家那般厚脸不怕耻笑，只有吃瘪的份儿了。
她看向孙大兴。
这个看起来长得挺厚道，被委以庄头多年的人，会怎么来处理这件事儿？若连他也偏帮偏信的，这庄子上的悠闲生活就彻底终结了。
就听孙大兴冲自己那还在大声嚷嚷着骂人的媳妇儿喝道：“你这死婆娘，嚎什么鬼啊嚎！还不快给我滚回去！”
说着上来扯了一把自己媳妇儿让她走。
孙娘子见那两个丫头不再纠缠，想想自己身上藏的东西，巴不得快走。她一边悻悻的骂着，好像她是因为自己男人发威不得已才结果战斗似的，一边迅速就撤了。
然后孙大兴转身很和气地问武梁道：“姑娘这里可是丢了什么吗，要不要报官？”
武梁挑了挑眉，这厮果然是个会说话的。丢了东西就报官？乡里寻常谁会为点儿小事报官去，那杀威棒谁挨？这是想吓她？他心里也怕他老婆真偷摸了什么去，被当场拿住现形，所以先让她走人的？
这是开的夫妻店呢还是单只为人前护住老婆颜面呢？
武梁本来就没准备追究，刚才她也只是想给孙娘子找点儿麻烦，让她以后不敢来她这屋里那么肆无忌惮的，因此才没及时拦着两个丫头。
此时便笑道：“现在倒不曾看出丢了什么，只是屋里确实乱得不象样了，难免让人着慌，以为遭了贼。”
孙大兴很正直地应道：“姑娘放心，只管回去清点，若真少了什么，只要和我家那婆娘有关，只管来找我，我赔了你去。”
这姿态确实摆的够高，可什么叫有关呢，现在既然不让搜身，回头说有关你认么？只怕这也是没有什么公道可寻的。
既然她也不好这般直面得罪人，便也干脆大方道：“可能是什么牲口没看好进来捣乱吧，想来不至于丢什么东西，孙娘子肯定也不是那样的人。”
说着越发放低了姿态道：“今儿肯定是误会一场，我替两个丫头给孙娘子赔个不是吧。大家一个院里住着，不要伤了和气才好。以后还要多依仗孙当家的呢。”
孙大兴见这丫头如此识趣，便也愈发客气起来。两人就这么互相客气着，这事儿也就这般不了了之了。
众人议论着退散，武梁就见那孙二兴还盯着桐花色迷迷地打量，吓得桐花直缩头。他媳妇就一巴掌扇在他脸上，啪的一声脆响。
那孙二兴似乎也习惯了，揉搓着脸冲着他老婆涎笑，竟是毫不在意的样子。
那边孙娘子却在回去了一趟后，约是处理好了赃物，倒返场又来骂咧起来，说着什么“真是越想越窝火，哪有别人去你门上一回，你就当人家是贼的”……
还要继续找回场子再干一架的样子，到底被孙大兴踹了一脚才作罢。
…
下午，燕南越领着他老妈过来串门，说了声“这是我娘”，然后冲着武梁笑了笑，他自己就退出院外去了。
那燕婶子也是瘦瘦高高的身材，脸狭长，面上颧骨略有些高，一看就是个精明厉害的。
她手上掂着针线活计，拍着武梁的手笑眯眯的，凑她耳边悄声道：“我家南儿说，让我来给你做个伴，有事儿也好出个主意……”
竟是来助势的。
武梁没想到那小秀才人高马大的，竟然还这么心细。不过么，南儿？男儿？也太直白了些吧。
当然她还是热茶热水热情招待，临走再包上一碟子点心，那燕婶子就越发笑得亲热。
本来和孙娘子这场事儿，就让武梁十分有危机感。她寻想了半天，便干脆收拾出靠院门口处的一间空房子来，再有燕婶子了，或别的偶尔上门来的妇人了，便都让到那屋里闲坐聊天。
那屋子里有暖烘烘的炉子摆着，还有热水供应，偶尔也有点心奉上，主人又那么热情……于是白日里村上的妇人们便越来越爱过来串门儿，聚在那里做针线说闲话，十分的热闹。
外间越来越冷，过了几天便有男人们借口寻自家婆娘，也试探着来凑炉子烤火了。武梁便让他们自己带板凳来，于是等工的人们便一大早就集在这里，俨然这屋子成了新的劳务市场。
这么多双眼睛瞧着，那孙娘子倒也没敢再来作什么乱。
…
姜十一和燕南越自然也天天过来。姜十一总是跟在燕南越旁边，人家看书时他也伸着个头，好像他也能看懂的样子。有时那燕南越教他几个字，他就拿手指不停在地上一遍遍地划着，很是好学。
那眼中对书毫不掩饰的羡慕，让武梁很是感动。想想自己表姐家的孩子，也差不多这般大，让他读书得二十四孝陪着，求着宠着，还不肯好好给你干的。哪象人家，真正的求知惹渴。
大冬天的，左右也无事，武梁便在屋里靠墙竖了块大木板，用毛笔沾水在木板上写字，教起姜十一来。
村民们见武梁一个姑娘家竟然识文断字儿，羡慕得很。连燕南越都十分意外，眼中敬佩之色明显。
两人偶尔讨论几句，武梁自然常有歪解，倒常引得燕南越呆愣，然后反应过来后神情便十分局促扭捏。武梁觉得相当好笑。
因为水字很容易模糊不清，十一便紧盯着武梁的一笔一画模仿，那认真劲儿，终于让那本来很随意的老师都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小十一其实很有底子，毕竟他祖父是真正的秀才，也没少教他。可到底一个年迈体力有限，一个年幼理解力弱，所以有些东西也就口上背背而已，真正的一知半解。
加上可能家中没有藏书，所以会背的也不见得会写。
武梁干脆自己出钱，托人从书局买了几本书回来，从启蒙的三字经百家姓开始教起，令姜十一喜出望外，从此眼里口里只有姑娘，恨不得时时跟在她身边才好。每天便总是第一个往程家大院里跑。
而燕南越，看着十一手里簇新的书，总忍不住目露羡慕之色。虽然他早读过那些少儿书籍，还是好几次捧着书轻轻摩梭。
武梁于是详细询问燕南越家都有哪些藏书，还有什么书是县试须考或者他想读却没有的，也一并帮他买了。
燕南越激动得有些失态，对武梁说话都语无伦次起来。
等到真看到第一本买回的新书，他眼中那熠熠的光采，差点耀瞎某人的狗眼。让某人就觉得那一本注解全集，花了二两多银子去，值。
然后燕南越伸臂，差点要拉上武梁的手，最后却又硬缩回去。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一向沉稳持重的人脸憋成紫黑的茄子。
武梁看他一时半会儿缓不过来的样子，只好笑道：“没见过这么好的人吧？男儿先生不要太感激哟！”
她这几天没少在心里打趣这不谦虚的名字，一时说顺口了。
那燕南越本来想说的感谢的话越发说不出来，人就僵成了木头……
武梁后来便又在屋里摆了一张长案，这两位学子便有工做工，无事埋头读书，十分的用心。
武梁当然也不清场，教十一读书的时候，其他村民有心的尽可以跟着学。村人们便少不得又拉着自己儿子孙子过来旁听。
有时屋里挤不下，便不怕冷地站在外间。于是武梁干脆把旁边一间屋子也照样收拾了一番供人坐息，而把有心读书的孩子集中在另一间。
小孩子毕竟耐性差，便是觉得读书好，也是坐一会儿就想动一动的。而燕南越，无疑是最高学历，也是读书最自觉认真的一位。读到不解处，就会认真记下，常常和武梁讨论，然后又找姜老秀才解惑。
…
武梁观察了些日子，觉得这燕南越是真的有心向学之心，并且靠科举入仕的心思还挺重的，她心里便有些放心了。
倒不是她多盼着他出人头地去，那和她无关。而是她对自己腰间的银子忧心，想托燕南越帮她置办田地。
程向腾几番行赏，如今她手里有近二百两银子呢，若被别人摸了去就糟糕了。再者她也想找点入息，不想坐吃山空。
程向腾把她丢到这里，谁知道什么时候会想起来一下呢。他若一直想不起她来，她手里银子造消完了可指望什么去。
只是她一个奴才身份，不好有私财，否则唐氏知道了完全可以给没收了去。她想借着燕南越的手帮她买地，还得借着人家的身份名号，将地放在燕南越名下才行。
燕南越一来是个行事正派的，再者他若有心进学入仕，便一定得顾忌着名声，否则便是寒窗苦读出来也只会落个臭名远扬的下场。
武梁仔细想了一遍，这天清早便将此事跟早到的燕南越说了。
燕南越惊愣了好久，没想到武梁会这般信重他。也知道了武梁不时去田里转悠，原来是琢磨这事儿呢。一个女子家眼光盯着长远处，让人越发佩服了。
然后他腰身一挺郑重表态：定不负相托。
很快便打听到信儿，邻村有人准备举家去关外投奔兄弟做生意去，要卖了家里的田地。
时下上好的良田，可卖到十两，一般的也要七八两银子一亩。最后武梁找机会去看了看那地方便定了下来。一百八十两银子，买下了全部的二十六亩地来。
从此，她也是个小小地主了。
当然地契上写的是燕南越的名字，平常怎么种怎么收，也要靠燕南越打理，就象孙大兴这样。而燕南越，给武梁写了个详细的抵押文书。
总之武梁想，哪怕最后这地要不回来，便宜了这小秀才呢，也好过把银子落到随便什么人手里。
她自此可以指着月例过日子，手里还多少有个十来两应急，再说多少还有几样首饰，急难时也可以拿来换银子周转，因些心下倒放宽了不少。
…
人家常说破财消灾。武梁不肯破财，或者说不肯为某些人破财，便挡不住些杂碎生事儿。
孙娘子看着武梁处处自己贴钱，甚至还花那么贵的银子买书，就好像那银子是从自己身上刮下来似的，十分肉痛气恨。
想想看，如果她得手，那银子本该都揣在她怀里的，哪能由着她那么混撒。
因此便十分的盼着能寻个什么机会得了武梁的银子来。
然后还真让她想到了一个。
孙二兴那厮，自从当众摸过桐花的手，这货的色胆就成倍增长，几次和桐花套近乎搭讪，还毛手毛脚的不安分，吓得桐花都不敢单独出院子了。
但是他倒不敢动武梁半分，大约还是忌惮着主家，怕被程向腾怪罪。
深知自家小叔子那毛病的孙娘子，这天便找上了小叔子，一阵的怂恿激将。这女人想的是，若武梁和自己的小叔子有了什么，自己再伺机撞破，于是她手握对方的丑事把柄，还怕她不肯把银子乖乖交出来不成。
而那孙二兴细想大嫂的话，却觉得还真是唉，他盯着个丫头做什么，那丫头可是黄花的，只能摸不能吃的。
倒是武梁，却是开过封生过娃的。
女人嘛，只要被睡过，难道还能看出是被谁睡了的不成？象她这种还巴望着回府的，便是不愿意也只能悄悄掩下不敢吱声，否则主子就算不会饶他，又肯饶了她去不成？
他沾便宜那才是白沾了呢。
他本就觉得武梁长得娇媚骚情，只是原来不敢多肖想她。如今这念头一起，竟是越烧越旺不可扼止起来。
于是武梁就发现，那孙二兴竟然开始往她头上寻摸起来，没事没非的，总是往她院里蹿往她屋里蹿往她身边蹿，那天一个不防，还被他当胸摸了一把。
武梁怒极，却也声张不得，只能吃个哑巴亏，一边小心提防着，暗暗等着机会收拾他。
而那孙二兴，一看武梁果然只能默默忍受，越发大胆起来。竟有天趁夜翻墙闯院起来。结果便宜没沾到，却被浇水成冰，人快冻成渣了。
那孙二兴的淫火却没有被扑灭，反而越烧越旺起来，好像他吃了这番亏，便是武梁欠了他的了，不好好找补回来便对不起人似的。
他便越发连日夜间骚扰着武梁的小院儿，哪怕人进不去，也要从院外丢两把土扔几块石头进去，提醒着老子正伺机而动呢。
武梁几个心里惶惶的睡不安生，偏白日里又不敢声张，也只能全神戒备着，伺机而动。
晚上睡不好，自然心情浮燥，武梁便深觉自作孽起来。招惹来那么多无关的人，白天想关门睡觉都不行啊。她有情绪，便给小盆友们上课时没情没绪的。
然后她后知后觉地发现，总低头看书的燕南越变得总抬头看她，貌似晚上也没睡好的样子，顶着两个大黑眼圈。
这发现让她不由愣了一下。
而被抓到视线的燕南越，却惊慌得差点拂掉了手边的书。然后他低头，面红耳赤，如坐针毡。却终始不肯离去。
并且，晚上大伙儿散去后，燕南越留到了最后。然后他走过来，低着头盯着脚尖，轻轻问了一句：“你怎么了？”
武梁：……咱才想问你怎么了好不好。
个子高大的男生，一副羞窘模样，让武梁忽然也语拙起来。她本来其实有想过向燕南越求助，抽冷子把那孙二狠狠修理一番再说的。
但现在，她却不知道还该不该说了。
…
几日后，大雪封门。有位公子带着一位随从回京，在天迎黑的时候借宿到了程家大院。
乡户人家，没有什么专门的客房院子，只能临时腾两间出来。那天孙大兴不在，孙娘子见人家貂裘白马，芝兰玉树般人物，定然非富即贵，十分奉迎。
然后将安顿住处的活，就交给了武梁她们。
这位邓公子被安顿在西排二号房，和孙大兴住的院子很近。武梁她们帮着收拾，又是清扫，又是铺床，还帮着生了炉火烫了被褥，十分殷勤。
然后，夜色下又悄悄凑近的孙二兴，就听到武梁兴奋的声音：“今天终于能睡个安稳觉了！那二孙子再想不到咱们会跟这位公子换房间睡。你说咱们院子要不要大开了院门让他进去骚扰去？扰烦了贵客没准能挨顿打才好呢。”
孙二兴悄悄观察，发现武梁她们把自己小院里有炉火的两间也挪入床榻布置了起来，不用说她们要用这两间屋子换下西排二号房，临时转移一晚上。
这可真是得来全不费功夫啊。你自己换到男人房间去住，出了事儿能怨谁呀。孙二兴大喜过望。
然后当晚，客座二号房里，有黑影悄悄摸过去，拨门，进入，扑床……然后，就被人摔了出来。
当然，这只是一个前奏……

第40章 。脚印
二号房内，那贵公子邓隐宸正闲闲的倚坐在椅子上。
他知道今晚会有些不同，因为他听到那几个丫头在嘀咕今晚的行事，说要把人引到这里来云云。虽然装做刻意压低声音的样子，但在他看来，那分明就是故意说给他听的。
他客居此处，才不想掺和主人家宅子里的污糟事儿呢。不过那叫五儿的丫头，那眼巴巴瞧着他等他表态的小样儿，让他也不禁心软了一下。
虽然他什么都没说，但那丫头还是笑得一脸满意的走了，分明知道他会配合的样子。
既然跟他通过气儿了，既然那心思不正又眼瞎的东西还真敢往他面前扎了，那他就当自卫一下好了。
把人摔出去，他坐着等着外间的动静。虽然那丫头没多说别的，但他总觉得，她不会是让这孙二挨他一下子就算完事儿了的。
果然，没一会儿，外间就传来了声响。有人悄悄地掩近，然后一阵风声一声闷响外加那孙二一声闷哼……
然后蟋蟋索索的脚步声响起，外间人又退去了。
单听那脚步声那呼吸声，他也知道是那几个丫头，而那个五儿，明显就是头领。
好吧，怕人没摔晕，来给补棒的。
邓隐宸歪了歪嘴角，那丫头还真是多余呢。他摔还会不把人摔晕么？那肯定少不了的鬼哭狼嚎，会聒噪死人的。
不过，那丫头明显是个胆大有主意的，结果也就跟着来再补一棒子这么幼稚？他可是很有期待的呢。
邓隐宸拢了拢貂衣，换了个舒服的姿势靠着，眯着眼睛继续等着。
随从腾飞站在他身边，因为担心主子安全，或者说担心这点儿破事儿脏了主子的手，腾飞根本就就呆在这边房间里。
这会儿虽然不明白主子为何仍然不睡，但他也不多问，只默默陪着，一起等着。
…
却说那孙娘子，她不是时刻想要拿捏住武梁的把柄嘛，所以孙二兴出动，怎么会少了她的尾随。
何况自从两人把这事儿说破后，那孙二兴行事便避着自家老婆却不避着这嫂子了。尤其今儿个晚饭时候，还劝了媳妇好几杯酒，然后得意洋洋告诉孙娘子，说今晚一准儿能成事儿呢。
所以孙娘子大晚上的不睡，裹着件厚重大棉衣站在自家院子墙根处，注意听着隔壁院的动静。终于那边灯灭了差不多一个时辰后，她才听到开门声关门声，脚步声一路出院而去了。
孙娘子这才进屋，喝了杯热水烤了烤火，暖和了一下身子，估记那边也差不多得手了，她这才出门，准备黄雀在后捉现形去。
循着隔壁院门外的脚印，孙娘子一路跟着，直追向西排二号房那边去了。
走着走着她心下嘀咕，这二货怎么往这儿跑？人家那邓公子可是会功夫的啊，没看人家腰挂宝剑嘛，惹上了有你沾的光？并且看人家那举手投足的作派，来头肯定不小，打死人都不一定用偿命啊。
孙娘子心里寻思着，便不敢往前靠得太近，一闪身躲到了墙根下，顺墙往前溜去。
才要转过墙角，忽然迎面生风，有人手起棒落，当头那么一棒下来，孙娘子就翻着白眼儿扑地了。
俩货都放倒了，现在就缺帮手了。武梁拍拍手现了身，转身走到二号房门口，压着嗓子求那位贵公子：“那个，邓公子好。”
里面没人应。
武梁轻咳一声继续道：“邓公子能不能给搭把手，把外间这俩病人给抬到隔壁屋里去？”
让他们叔嫂凑堆儿睡去，至于他们有没有做点儿啥，那谁管呀。反正回头就等着瞧热闹好了，看他们自己麻烦缠身的时候还有没有闲心老来谋算她。
当然必须得把这两人搬屋里去，也是因为这外面冰天雪地的，真把人在雪地里晾一晚，那可是会死人的。
里面没人理。
邓隐宸虽然一动没动，不过却和腾飞交换了个眼神，心里都有点儿小疑惑：腾飞是从后面翻窗而入的，这个丫头怎么知道隔壁房空着？
“邓公子？”外间武梁继续叫着。明明门还虚虚开着缝呢，再说刚刚才摔了人出来，哪就这么快睡死了？
屋子里，腾飞看了自家主子一眼。一个小丫头，利用自家主子就够大胆了，还想让自家主子给她打下手出劳力呢，啧啧，是当咱主子有多和善不成。
果然，邓隐宸就轻轻摇了摇头。不理她，看她自己接着会出什么招。他不信她就没了别的办法。
武梁叫了几声没人应，就手扶着门轻轻一推，试图往门里看一眼去。
结果才往门缝里探个头，里面忽然一股劲力掌风袭来，吓得她神速后缩。
那门就“砰”的一声合上，里面，依然毫无声息。
幸亏缩得快啊，不然就冲那一声巨响的劲道，也不知道会不会把脑袋夹扁了。
虽然知道人家这是摆明了只肯置身事外默默围观，也很可能那一掌是掌握着力道速度的，但武梁心里还是有点儿不爽。
不帮就不帮呗，至于这么吓人吗？
她摸摸鼻子，不满地嘀咕道：“既然做了同谋，那就做到底呗，半路抽身十分没品。”
虽然是她把孙二兴引过来的，但这姓邓的若不把门栓放开，那孙二兴能进去么？
别说他武功高强不怕人侵犯，就算不怕人，这大冬天的还得怕风呢。半夜不拴门睡觉？也就孙二兴那傻X估记光顾着得意掉以轻心了，旁人谁会信。
她知道里面听得到，那么高的功夫，听不到才见鬼咧。程向腾那厮若集中了精神，听力就好得吓人。
依然毫无反应。
…
不帮就不帮，姐们儿自已动手。
招呼桐花芦花一起上，连拉带拽的，到底把孙娘子给拖到孙二兴一处堆堆儿，然后再细心把墙边周遭地上的脚印都清扫毁去，然后一边清扫着一边一步步倒退回自己的院子。
然后也是吃茶烤火热热身，休息了一会儿，桐花和芦花才提了灯笼出门，如之前说好的那样，往厨房去取点心去了。
程家大宅儿里有专门煮饭的厨子，日常每人都有份例，谁要加菜要点心吃小灶什么的，谁就另加银子。厨子十分欢迎加小灶，因为份例饭食基本上实报实销啊，这些另加的，才有赚头嘛。
——晚饭时候桐花就跟厨子说好了，说姑娘近几日总是吃不下饭，然后夜里却饿得睡不着觉，你看白天都挂黑眼圈了。
让厨子睡前再蒸笼点心放灶上热上，若姑娘觉着饿了，就过来取。
本来是想一大早过来取点心，然后鼓动厨子早些送饭给客人，然后撞破叔嫂同屋的现场呢。现在只好让她提前出演了。
给的赏钱多，厨子自然满口答应。本来府里有贵客，孙娘子就交待灶上热水热点心备着不能断，不能凉了灶，所以武梁那里捎带便的就成了。
桐花和芦花过来时，厨子竟然还没睡，正在厨房灶上加柴呢。两人一边装点心，一边瞎唠起来。
桐花道：“刚来的时候，听见西排那边有很大的声响，似乎屋里还亮着灯呢？莫非客人还没睡下？”
芦花接口道：“会不会也是饿得睡不着？今儿晚饭我可看着呢，那邓公子根本没用多少，都给那随从吃了……不过么，那公子可真大方，不过帮他整理下房间，就打赏了一锭银子，然后帮他摆上饭菜，又是一锭银子……”
“你个小丫头就好了，得那么多赏，我才得一锭银子呢！”桐花道，问厨子，“李婶儿今儿个得着赏没有？可是你煮的丰盛饭菜呢，按说你功劳可是最大的。”
我的娘哎，伺侯顿饭就得两锭银子？那是多大的锭啊，最小也得一两吧，一会儿就挣二两去？没准还是大锭的？
厨子李婶儿正听得咋舌想问问呢，见桐花问她，就瘪了个嘴道：“咱哪有那福气。粗皮糙相的，孙娘子都不让咱往贵客身前站，怕污了贵眼呢。还是你们这城里来的好啊，有见识又长得齐整，什么好处都能落着。”
她真正是不走运哪，一样样精心摆上的饭菜点心，忙活了她整整一大晌啊，现在还在这儿守着是为什么呀。可偏偏贵客看不见，赏落不到她头上啊。
李婶子心里就十分泛酸。
桐花就笑道：“只是婶子没在公子面前露面儿，所以才没得赏的。那公子可不是只冲着肤白皮儿细的赏。婶子你没看到么，那公子身边跟着那随从，那长得能比几个人好看了去？那公子还不是很亲近他。”
说话间两人收拾好了走人，留下李婶子在那里心里翻腾。
看看灶上还捂着的热点心，李婶子想了想，干脆端去碰碰运气？没准那公子感念她半夜还掂记着，更会多些打赏也不一定。就算不赏，反正也不过走趟路而已。
李婶子换了靴子出了门儿往西排走，没一会儿就看到地上的两排脚印，想着那两个丫头果然没说谎，那边肯定是没睡，这不还有人过去呢。结果一路走到二号房门口去，却吓得失声尖叫起来。
妈呀，那是啥呀，鬼抱窝么？
桐花芦花远远看着李婶子出门去，然后吓得踉踉跄跄惊叫着跑开，这才安心地回了院。
有李婶子这一嗓子，那俩货是冻不死了。下面就该别人登场了，她们安心睡觉去。
…
夜里当然很热闹，孙二兴媳妇儿哭天抹泪儿的，又气又恨直想打人。又怕这死鬼真一气儿死了，一边忙着让人请大夫去。一边又觉得这事得有个说法，慌慌的着人给外出未归的大伯子送信儿去……
其实也没有折腾太久，那两位自己个儿就醒了。
但是对于为什么会躺在西排房门口去，两人一同沉默了。
孙二兴印象中他是去偷人不成被摔出门去的，他知道那屋里不是什么女人，自然是那贵客邓公子。
那人功夫那么高，他这么一个壮实的身材，在人家手下跟摔个馒头似的，就那么随意一举腰就从门口摔出来了。并且也一定使了别的手段，让他连喊都喊不出声来。
孙二兴既惊且惧，他哪里敢说出自己为什么跑到哪儿去了？被老婆打那都太轻生了，若那邓公子真恼起来，知道他把人家当女人要去采花，只怕真会掐死他吧？
于是孙二兴任凭老婆左右开弓的打，狼狈地躲避着，只嚅嚅说自己可能梦游了吧？反正什么都不记得了。
而孙娘子呢，她又如何说自己是知道内情去偷看小叔偷人的？那弟媳妇那么泼，打男人随手就来，若是她，哼，不抓烂她的脸绝不会罢休。
她也不说。一口咬定自己可能撞鬼了。反正那李婶子不是嚷嚷着以为他们是鬼吗，那就鬼吧，大家都撞上了。
于是她便说她不过起个夜，竟然莫名走到那个地方去了，这么熟的地方竟然迷了路走不回来，然后转着转着就人事不知了。
毕意天下着大雪，这般说话那也得有脚印佐证才行。偏偏谁的脚印都很单纯，从院里出去，然后一路到了人家门前，然后，趴卧在一起……
可若真说两人专门跑到那儿去做什么也不相。孙老大不在家呢，两人有意不会跑老大院里去么，干脆去那雪地里呀。
可若不是两人有勾联又是什么呢？
反正事情说不清楚，吵闹是少不了的。孙大兴也已经得信儿赶了回来，两兄弟四口子关院子里闹得不可开交。
其实孙大兴弄清楚事情前后后，心里有个想法。他觉得可能是自己婆娘对那邓公子起了歹心思，然后勾引自己兄弟去图谋人家钱财什么的，然后被人家给收拾了。
那邓公子是什么样人物，孙大兴一见就看出来了。自家二少爷发火时挺严厉，但和颜悦色时还基本上算是个挺和善温润的公子。但这位邓公子不是。
他脸上明明不喜不怒，但却让人感到隐隐的威压。那通身的凛凛气势，绝对是经过了血雨腥风才磨砺得出来的。
孙大兴给这位邓公子的定位就是：大官儿，实权派，老资格，惹不得。
他一脸惶恐地去询问昨儿夜里发生了何事，结果那腾飞摇头：“昨儿我们公子睡得挺好，不曾听到什么声响。”竟是一问三不知的样子。
孙大兴松了一口气。肯不肯实话相告都不要紧，只要人家不追究就好啊。
人家不提，自己老婆和兄弟上赶着去招惹人家这件事儿，他自然更不会说破的。他只能把两人往不正经上去说。
孙大举骂两人，说他们肯定是自己行为太不俭点，走多了夜路自然会撞上鬼。然后脱了鞋将两个人各抽了一顿。
大伯子向来有些见识，孙二媳妇很是佩服，如今见大伯子都给两人的行为定了性了，那就再不会错的。
想想最近这孙二兴确是跟大嫂走得比较近，两人老在一起嘀嘀咕咕地说小话，昨天还灌她酒……越想越觉得他们俩是有什么的。
当下也是对着两人又打又咬又抓挠，厮打得十分激烈。
……
对武梁来说糟糕的是，那孙娘子也不是傻瓜，虽然她不肯对男人说清楚为什么要跑到西排房那边去，但昨天有人敲她黑棍她却是知道得真真的。
谁敢对她这么干呢？想来想去，就想到了武梁几人的身上。
抽空和孙二兴一对口，就知道孙二兴也是受了那丫头的骗了，这才会往西排房那边蹿的。
于是孙娘子就确定了，他们这场窝囊事儿，就是那几个丫头作怪弄出来的。
所以见到武梁的时候，她的眼神便十分的阴森，一副要咬人的样子，恶狠狠给她来了一句：“你给我等着！！”
…
武梁没想到两个人都抱团在众目睽睽之下了，最后竟然就挨几鞋底子就完了。还以为孙大兴不打得她下不来床不算完呢，至少也会禁个足什么的吧。
这下好了，这么快又要直面相对。
不过既然撕破了脸斗嘛，咱不能干等着她呀。现在这么大的雪，不窝里斗斗闲着干嘛呢。
当天晚上，孙家兄弟妯娌四人，分别单独睡觉。
打架嘛，冷战嘛，自然不跟男人（老婆）睡了，各睡各的去。
然后，第二天一早，有两行脚印那么清晰的，从外面直到孙娘子的门口。一行正向，显然是来时的脚印，上面已经覆盖了相当厚的积雪。而另一行反向，回去的脚印，里面覆盖的积雪明显薄了很多。
那脚印是同一双鞋。孙大兴拿了其弟晾在门廊下散脚臭的靴子来比划了下，严丝合缝，就是他的没错的。
按着两行脚印里雪的厚薄程度推算，他至少在屋里呆了一个多时辰。
孙大兴恼啊，你说他昨天怎么一生气，就睡到了后罩房里去了呢。结果前院有人进来，他竟然不知道。
孙二兴媳妇怒啊，你说她昨天怎么一生气，就把孙二兴撵到院门口那杂货屋里了呢。结果这货出门可方便了，竟然半夜又跑出去一回。
当然实际上谁也不怨，那不是前儿直从夜里闹腾到白天，又白天闹到入夜的嘛，大家都疲乏了么，都睡死了么。
吵呀，骂呀，打呀……
这下孙娘子也有点儿糊涂了，那色鬼真的进来过，她真不知道呀。
孙二兴也糊涂了，难道他真的梦游了撞鬼了？他也真的不知道呀。
继续骂呀，打呀……热闹呀。
武梁那里一早开院门儿，又是黑眼窝。
尼妈晚上得搬着梯子去那边院跟墙头，用长竿子把人家鞋子钩出来。然后这边也得搬着梯子进去院里，然后一步步把脚印踩得那么深的进去，然后踩着原来的脚印倒着出来，真是太累人了。
何况不是一趟还是两趟。她就算能刻意加深脚印的深浅，也没法控制落雪的多少，所以只能二进宫。第二趟当然倒着进去，正着踩着原来脚印出来的。
再然后还要起个绝早，积极主动的把孙兄弟两边院外的雪都清扫干净，免得那什么脚印了，梯子印了，在雪地上落下痕迹。
这再然后，才能睡那么一会儿，能不苦吗，能不黑眼圈吗？
反正最后，孙大兴院里的脚印那么明晃晃的摆着，多么地引人联想呀。
兄弟妯娌们继续掐起来呀，不掐对得起谁呀。

第41章 。攀扯
大雪覆地的冷冽黎明，呼气成霜。乡间的荒道某处，一团明火莹莹的燃着。映在一片雪光之上，也只增加了微微的白亮。四周寂寂无人，除了火堆边站着的白貂裘黑披风的两尊。
邓隐宸仰头望着虚空，轻轻地道：“娘，我来看你了。”
风掠过，枯树野草低声嘶鸣。
这里并没有他娘回应，这里甚至并没有一个小坟头让他以慰相思。他娘早就敛葬他处，入庙为安了。
但邓隐宸却依然认为，他娘定然仍魂飞于此，他来了，他娘就能亲眼看到他。
邓隐宸就那么默默站着，过了许久才动了动脖子。
腾飞不停地低头往火堆上堆放着黄纸，然后细心地拨弄着让它们燃尽。如今见少爷动了，这才恭声问道：“少爷，今年还要往马家庄去吗？”
邓隐宸转身，远远望着马家庄的方向，“那家人如今过得如何？”
“还不错，在乡里过得安稳富足。那妇人自从被赐了一把金剪刀后，四野八乡里展示给人看，马一剪的名声慢慢传出去了，后来请她的人越来越多，似乎她的手艺倒真越来越好了。又有邓家暗里的照拂，很是顺遂。”
这些邓隐宸都知道，想起那一家子见了他的小心翼翼诚慌诚恐，想起那家里的小姑娘那过份的殷切热情，邓隐宸没有说话。
他默默站了一会儿，见腾飞也没有旁的补充，待火苗渐熄，便转身遁着原路回去了。
…
程家宅院里，那边孙家兄弟依然闹腾得厉害，一大早就叫骂哭喊声不断。但对武梁来说，外围看个热闹就行，她可不敢往跟前凑去，免得那起子人又把心思往她身上转。
反正孙娘子也好孙二兴也好，现在那么忙，一时半会儿就算想找她麻烦，也没功夫了吧？
总算能睡上安稳觉了。
腊月里没有别的活，村里人就忙张起年货来。趁着大雪天寒能冻冰，已经有人家开始杀猪冻肉了。
杀猪是村里的大事儿，一般主人家杀了猪收拾好了肉，该自家留的留着，留分卖给村民的卖了，然后就把那剩下的土地下水收拾收拾，一锅烩了大伙儿分享。
所以有人杀猪，村民们跟过节似的。不少村民都去瞧热闹或帮忙去了，小孩子们跑得更快些。
武梁这里，因为大雪，早就停了课了，只有少数冲着热炉子和偶尔的小点心过来的村民和小孩。尤其像今天这样的杀猪天，仍在她这儿围着的，就更少了。
姜十一仍是第一个到的，这小家伙，真没想到能对读书这么上心，抓着书就不想放手的样子。书太贵了，不可能人人都有，只能一套书在小孩中传阅。当然一天中一早一晚都会回到姜十一手中，这是买给他的。所有习同篇的小孩中，姜十一总是背得最快最熟的。
那种恨不得把书啃进去的样子，越发使武梁觉得应该让他系统地读读书，没准这小子真就出人头地去了呢。
让桐花给十一做了双新棉鞋给他，武梁也难得帮着缝了鞋帮，那针线的歪扭轨迹，让桐花十分的泪目，然后坚持说一定不能说是她做的。把鞋给十一，小孩笑得灿若桃花，把鞋紧紧抱在怀里，说是过年的时候穿。
武梁摸摸他的头，多好一孩子呀，完全没有嫌弃嘛。
燕南越是要去帮人杀猪的，人家主家请了他。他特意跑来给武梁说一声，还有些兴奋地问武梁：“你见过杀猪没有？”
武梁摇头：“你杀完了，回头好好给我讲讲。”
燕南越一副“就知道你没见识过”的得意样子，把怀里揣着的杀猪刀给武梁亮了亮，还告诉他杀猪要怎么把猪撂倒，然后刀尖要从哪儿入手，哪儿是血槽，猪血要怎么快速凝成块好做菜，怎么给猪褪毛……
这货难得满腔兴致，眼睛亮晶晶的，有着少年人的雀跃。他说了一通，然后又羡慕地看了看十一的新鞋，急忙跑出去时还拍了拍门口小童的脑袋。
说起这个，武梁就觉得燕南越这人，真算得上人情世故通透，是秀才中的好村夫。
杀猪这种事儿，据说要把个猪按倒都需要好几个壮汉，主家一般会说定几个人去帮手。其他人都是瞧热闹的，顺手帮一下就帮了，不帮也算了。
燕南越长得高壮，又识字又会来事儿能干活，不象一般的文弱秀才手不能提肩不能挑啥的。村人既抬举他有学识，也是他这人真能用上，有事找他帮忙的还挺多。
象今儿杀猪这种活儿，人家虽然请了他，但还真不是非他不可。他若是一心一意读书，就完全可以推了去。但他觉得人家这是给他面子呢，所以拿把杀猪刀就颤颤的去了。
用他的话说，他不同别人，是要支应门户的。这会儿别人找你你推委，回头你有事儿找人家也不来。就是这么个意思。
燕南越也用心读书，但他不会象别的读书人那样，全心只瞄着科考，甚或卖田卖地孤注一掷不留后路。他是先要想法过好现在的日子，然后再把读书穿插其中。
所谓稳扎稳打，在原有的基础上再谋提升，这样有安稳的退路，就不会有过份的心理压力，没准就能走得更远。
这间姑且算做学堂的小屋里，今天只有三位小家伙。姜十一是其一，正抓紧时间翻阅燕南越留下的书，哪怕并不理解，也赶紧的想能背上一篇。
还有另外两个鼻涕小孩，就没那么用功了，围着炉子跑来跑去的，眼馋炉子边上的烤红薯。
远远猪的嚎叫声响起，那嘶长的调子，听来甚美，恍惚中和孙娘子的哭嚎声有得一拼。
武梁心情好，就跟屋里几人在那儿瞎白话，把早就被玩坏了的三字经重新玩一遍，掰田园版给他们哼唱：“任你瞅～～星不见……东乡近～～西乡远……”
几个小孩儿跟着学，笑得颠颠颤颤的，闹成一团。
…
然而没一会儿，就玩不下去了。
院子里，窗户外，贵客邓隐宸站在那里，微歪着头仰着下巴，一动不动地看着她，周身一片冷萧。
武梁眼角瞥见，不由微微纳罕，心想自己明明又不曾得罪他半分，这人干嘛做出这么副迫人的样子来？
她不知他是何意思，也不知该如何招呼，干脆只装没看见，撇开脸若无其事继续念叨着：“……狗不叫～～星又现……脚指头，扔板砖……”
小孩子哄然大笑。他们或许不熟悉板砖这样的词，但知道那定然不是什么斯文玩艺儿。
然后，他们就看到了来人，笑闹声瞬间上冻，屋里变得静寂一片。
小孩子到底不耐压，两个小家伙对外面那人物说不清个什么，但知道是尊大神乱来不得，慌慌地顺墙溜去另一房间去了。
低头看书的十一终于发觉不对来，他抬头一看，外间那人衣着华贵，姿态睥睨，那样子着实有些不善。他心里一慌，急忙站起身来，挡到了武梁的前面。
武梁欣慰。这孩子多实诚啊，送他双鞋，欢喜了就只会笑，却连个“谢谢”都说不出口。现在也是怯生生的不敢看外面那人，但他就敢硬着头皮拦到了她身前来。
忽然又想起和他一起挡在自己身前过的燕南越来，那厮今儿有杀猪刀呢，若真有人欲行不轨，他敢不敢亮家伙出来？
那画面太带感，武梁莫名就忍不住笑了笑。
…
这忍俊不禁的一笑，就把窗外的邓隐宸笑得一愣。
他路祭回来，心下沉郁烦闷，远远听到这里笑语连天，就忍不住走了过来。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走过来，他其实也没有什么话说，甚至那热闹的气氛也并不适合他。
但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没有走开，就站在那里，默默地看着听着。
他知道这个丫头大胆，有计谋，没想到竟然还有学识。能那么随意歪解，定然是极为烂熟于心的。
——其实他哪里知道，武梁也就会背那么几句，你让她背全了试试，过得了关才怪呢。但就算这样，给几个孩子读读还是会的嘛，不影响她充大头蒜呀。
可是，难道他的表情会很好么？就让她那么毫无压力？
她明明看到他了，还依然轻轻拖着长调懒洋洋地念唱着，完全没有停下来的意思，直到两个小孩都跑了出去。
那声音，很象清越小调，真是好听。只是那态度，太过随意散漫，毫无半分收敛。
那是一种无视！！
现在，竟然还没心没肺的笑起来，是在笑他的吧，他很好笑么？
邓隐宸眯着眼睛，周身的威势越发凌然，目光就那么锁在她身上。他倒要看看，她多能撑。
…
事后邓隐宸想起来，都说不清自己为什么就和个丫头置起气来，这多少有点儿莫名其妙，有点儿幼稚可笑。
那时他想，也许是自己初见她时，不知道该如何相对吧。也许是那时他对她好奇，却没在她身上看到与他相应的好奇而不甘吧。
但其实正解就是，那根本就是一个自以为是的男人，被彻底无视的恼怒。
邓隐宸每年只要有空，总会到乡间来一趟，那些乡里人见了他，或谄媚奉迎巴望着往他身边聚，或谨慎小心怕出错闯祸瑟瑟缩缩不敢靠近，当然也有少数人能故作镇定大方行事的。
别说乡里人，就是京城同僚，他摆出个脸来，对方不跟着肃然的人也不太多吧？
何况这还是个女子，是个乡间丫头。
可这个丫头，她连故作的镇定都没有，她根本就是平淡，根本就是没把他当回事儿。不仅没有一点儿敬畏之意，还试图利用他。
别看那晚收拾孙二兴时，她看着他眨巴着眼睛好像在求他，其实他看得出来，她心里轻松得很。所以他觉得，就算他完全不出头，她定然也另有招数。
最后，他出了一半头：帮她开了头却不帮她收尾。然后她自己也搞得定定的。
那也就罢了，她定然是早有谋划，只不过自己的出现给了她一个实施的契机而已。
但是些时，邓隐宸心里正郁燥，他也就那么毫不掩饰地彰显着自己的不痛快。通常这种时候，连自己最亲近的随从，都会敛神凝气行事的。
比如现在的腾飞，就绷着神站着，不感有半分嬉笑松懈之意。
可那丫头，依然我行我素，半分没有被影响到的样子。还笑着问起那小孩子话来“十一啊，你今天读的哪一章呢？”
邓隐宸于是继续幼稚着，身上的凌厉之气更盛了。
十一小身板绷得直直的，显然相当的紧张，几个字的篇名都说得磕磕巴巴的。
武梁也耐不住了。这死盯着她干嘛呀，有事儿说事儿呗，咱就长那么好看？丫个没见识的。
总之这不理会都不行了呀。
她轻咳一声，抖抖袖子摆出夫子的正经劲儿来，拿腔拿调地道：“这位公子可是想旁听本夫子的讲座么？请交束脩。”
十一倏地抬头看她，眼里神色可乐又佩服，他都紧张得要发抖了呀。然后睃一眼外间那人，慌忙将头又低了下去。
邓隐宸：……
他跟她抖威风呢，她跟他开玩笑？
…
武梁自然早看得出这位邓公子不只是一般的闲散王孙公子，肯定是手握权柄之人，并且手里权势应该还不小。那通身虽然刻意淡化，依然掩之不去的气势，也只有久居上位者才能历练出来。
不过武梁不象孙大兴，看得出这些她也不会心下打颤什么的，想反，她坦然得很。
因为她近距离服侍过这位，多少能观察出来一点这位的禀性。
比如他不爱跟人开口多讲半个字，有什么事儿多是蛔虫腾飞在那里开口，说着“我们公子需要……我们公子有赏……我们公子要休息了……”
他又不是哑巴，为什么不说话呢？不过就是傲呗，似乎跟她们这些人讲话聊天小了架子低了身份似的。
然后还有，他办事很随性，自己想怎么着怎么着。
象对付孙二兴，他肯相帮，他就开着门侯着。他不肯相帮，他就一掌把门关上，完全不在意别人会如何。
他凭什么这么自我？他不在乎呗，他高高在上大爷呗，说到底，还不是因为有着“不管他如何，别人都不能把他如何”的傲然。
他对人大多摆出的是一副平和淡然的神色，不过却过分淡漠了些，让人觉得他从头到尾，没有不耐，没有厌烦，没有赞同，也没有兴趣。他连个眼色都懒得给你。
所以所谓平和不是真的平和，只是人家懒得理你，或者是懒得和你一般见识的敷衍。
——就是这种骨子里透出来的高傲疏离，让武梁觉得很放心。
这样的人，必然不屑于去欺负她们这种下里巴人的。那样会让他觉得掉价，那样会留下令他厌恶的那抹蚊子血。
那不就好了？！
想想孙二兴那样的，明明白白闯了房扑了床的，他也只是辟手扔出去罢了。
这就是明证啊。
所以武梁对这位邓公子，无视倒真不敢，但她很放松却是真真儿的。
…
在武梁说出那句话的一瞬，腾飞也迅速的抬头看了邓隐宸一眼。
一个女子，敢枉称自家少爷夫子？少爷会生气的吧？
邓隐宸的表情也有一瞬的呆滞，但他很快恢复了自然，淡淡地答了一个让腾飞意外的字，他说：“好。”
武梁就眨着眼睛伸出手来，“那么，拿来吧。”
邓隐宸于是很配合地问：“多少？”
“……你有多少？”
邓隐宸愣了愣，哪怕知道她不是认真的，他也没想到她敢这般问。
他有多少她就敢要多少？她有那么大的胃口吗？
“有多少回去清点了才知，夫子跟我去取么？”
武梁挑眉，这怎么听着象引诱孩子的怪黍蜀了？她傲娇摇头：“本夫子都是别人送过来奉上的。”
那位不紧不慢，“可我是大主顾。”
呃，这聊的是生意经吗？
当然她不会跟他走啊，会不会发生收帐之外的插曲且不说，这种情况下跟他走，岂不是让她落了下乘。
她大方的挥手，一副不跟你计较的模样：“手头不方便就容你先欠着，日后再结。”然后揽着十一转身，准备结束话题了。
邓隐宸却道：“手上很方便，也不算多，两千两纹银如何？”这丫头不说胆怯谦卑了，简直是嚣张啊，邓隐宸报这样的数出来，就是想吓吓她，看她敢接么？
武梁听了就真笑了，“两千两现银吗？”她看向腾飞的眼神十分怜悯，“您和马兄弟真是辛苦了。”这得托运多重的行理呀。
腾飞还在惊讶中没有恢复过来呢，他家的冷面少爷呀，刚才还心情不好的少爷呀。竟跟个丫头玩斗嘴？
这会儿见武梁看向他了，还有些反应不过来：……马兄弟？是谁？
白马同学在马厩里轻轻喷嚏。
邓隐宸自知失言，脸上不由挂上了一丝恼意，到底微微调开了视线。
…
虽然最后并没有真的收到钱，但有了这么一番对话之后，武梁心目中，这位冷傲的邓公子立马有血有肉可远观可调戏了起来。
武梁正想和这位邓公子攀扯攀扯呢。
贵客既然没走，自然还归她们几个端茶上菜的伺侯。于是午膳毕，领了赏，武梁捏着赏的小荷包就抓紧时机聊上了。
小院学房是她的主场，他跑过去盯人算是他的不当，武梁多少还是有些底气的。但到了客房这边，以丫头的身份招待贵客那又不同，武梁气焰低得很。
说话都一副低头哈腰巴结讨好的模样，“那个，邓公子，听说你们一早出去探路了？”
邓隐宸端着茶碗，淡淡“嗯”了一声，一边拿眼角瞥她。
服侍茶饭时，她总不远不近站着，是动嘴的那一样，这会儿子倒端着一副小痞小贱，嘻皮笑脸模样，自说自话的凑近了过来。
“雪那么深，太耽误事儿了对吧？”她道，“邓公子若急着赶路，我倒可以帮点忙的。”
这是要赶他们走？邓隐宸挑了挑眉，“怎么帮？”
“我可以请些村民给你们清雪啊，直清到接上官道去。”武梁道，声音都提得高了些，“公子也看到了，我那小院里人来人往的，咱的人缘人品还是有的，肯定帮公子请到人。”
说着晃晃手上新赏的小荷包，那里面装着几块碎银子，“公子大富大贵人物，只需小小破费即可。”
这乡间又不象城里，道上有人清扫。乡下冬日无事，下雪了就窝里蹲不出门，谁会去路上扫雪呀，没准还得扫湿几双鞋呢。
所以要请人扫雪清道，给点小费实属正常吧。
武梁这完全是替村民们找活计啊，这是正经事儿啊，多么雷锋。
原来又是贪银子呢。邓隐宸不动声色道：“需花费多少？”
“让我算算啊。”武梁道，然后很象样的开始掐手指。
按乡里的工价计，干一天活三十多个烧饼，自然太少了些。室内活和露天活不能同工同价的对吧。
按城里的价计，一天一两银子的工价不多吧？
这燕家庄离着官道有四十里呢，一个人一天扫十里吧，需四人，每人一两银子，需多少来着？
……不过么，这位一看就是个不知稼穑的，跟他按个鬼的市场价呀。
武梁磨蹭着时间装作掐算完，很实在地看着邓隐宸道：“估摸着得请二十来个人的，有个百十两银子就差不多了，公子就看着给吧。”
四十里百十两银子？你是扫雪呢你是修路呢？腾飞都想冷笑了，但少爷没表态，他就忙低头掩饰自己的神色。
话说，少爷似乎不能用以前的常态度之了呀，这不又一句一句应上声聊上了嘛。
邓隐宸坐在那里慢慢饮着茶，完全神色不动，完全没有惊讶的样子（人家其实只是没有惊讶到一定程度），貌似还微微颌了下首。
武梁见了，就一口敲定道：“那就一百两好了！不够的话我给乡亲们说说，想来这点儿面子还有的。乡间都是下苦力的人，不吝力气，又厚道，好说话得很。”
她本来觉得这事儿就成了，没想到等了半天，那邓隐宸才瞧着她轻笑道：“我不急着走，所以何须花银子？只等着过几天天放晴了，雪自然化了，一两银子也不用出。”
……贱人哪，又不早说。
武梁气，忍不住道：“那太阳公公又不是谁家外公，若他这次休假比较长呢？……这马上，可就过年了，谁家外公不惦念在外的孙子呢？”
话说的虽还是劝诱之意，但她自己也知道这事怕是黄了，边说就边站直了腰身来。
那副谄媚殷勤表情完全收敛不见，一副功不成身要退的模样。
邓隐宸忽然出手，一把拉住了她手里的荷包，瞧着她缓缓道：“我家外公确实惦念，怕我身边无贴心人服侍寝食难周。姑娘可愿跟随邓某左右以解老人心忧？”
他说着，晃了晃手里的物件，道：“以后束修、扫雪银子、大大的荷包，一样都不会少，姑娘意下如何？”

第42章 。乡下年
邓隐宸眉梢微挑，歪着嘴角，脸上的神色也很有些痞相。他盯着武梁的眼睛，看着她的反应。
邪气男人挺好看，只是表白来得太突然，武梁有片刻的呆滞。
……其实不只她，大家集体呆滞中。
腾飞：少爷这是说……唉呀妈，真的吗？
桐花芦花：坏了，姑娘被人调戏了。
武梁：……竟然调戏老娘？！！……调戏得好啊！
本来她的下一步骤，就是想要微微的勾搭这位邓公子一下的，还在考虑从哪儿下嘴呢，没想到人家这么主动。
孙家兄弟虽然自闹中顾不得她，但她跟他们也到底失和了。以后等他们过了这段，会不会有人继续对她不善甚至将情绪转到她身上呢。甚至那几位要反应过来是她作祟，会不会集中起来对付她呢？
那她在这里日子要如何过？
她得指望的，还是程向腾。
他若一直对她不加理会，慢慢的孙大兴大概连表面对她的客气也不会再有了。
可若是程向腾时不时的提起她对她有点儿表示，他们谁都得认真掂量着吧。
那货不会真把她忘干净了吧？
所以她想借借这位邓公子之口，如果这位邓公子到程向腾面前去提提她，那程二爷总能想起她一回吧。
她眼睛笑得亮晶晶的，却掩唇哼哝道：“哎哟，那怎么好意思，公子长得这么好看，人家自惭形秽呢。”
说他一威严男儿长得好看？这算夸奖？
邓隐宸见她并无甚羞涩、惊喜之意，心里微微有些失落。他也说不清自己只是调笑呢，还是调笑着说出来了真话。
他眯眼瞧着武梁，半晌没有再说话。
武梁见他竟然不接腔了，只好又自已用那扭捏做作到了一定程度的调子，表达着她的求之不得之意，“奴家并不是自由身……公子若有心，何不等回京后去定北侯府，向我家主子程二爷求去……”
都是京里的贵公子，这位定然不会不知道程向腾。
……然后这天的下半晌以及晚膳，武梁都装害羞不再往客房这边来了。
开玩笑，她好歹表达一下意思就行了，难道真敢把人勾搭得多么深刻认真不成。被程向腾知道了，铁定会掐死她。
而邓隐宸，也打听知道了这丫头是不久前被送到乡下的。
程二亲自送来，留宿……
——那天晚上，他站在窗户边上望月时曾想，将这么一位妙人儿放到这么远僻的地方来，让见者动心，不知道那程二郎将来会不会后悔。
而后来，是他无数次后悔当初，为什么对着她把真话说得浮浅如戏言……
第二天大早，邓公子走了，没有请人扫雪没有与人作别，留下五十两银子做招待费，带着腾飞骑马踏雪而去了……
武梁偶尔想起姓邓的来，还念叨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在程向腾面前提起过她。
不知是否和这人有关，反正程向腾到底还是记得她，在年节前给她送了些年货。胭脂水粉，布匹衣衫，肉干果脯，杂书点心，零七碎八的一大马车，另外还有三十两银子。
武梁看着那些东西时想，送这么许多，这是让她长住久安的意思吧？
如果他肯这么时不时的送点儿东西有个口询表示一下还记得她这人，让这里的人心有忌惮不敢对她使坏撒野，那她就真心祝唐氏多生娃，生好娃，生到根本停不下来。
总之主家有了态度，孙大兴对武梁的态度也跟着变迁，从最初的客气到后来的冷落再到后来的掂量现在又重返了客气。似乎也管束着孙二兴和自家婆娘少来招惹，于是武梁倒是舒舒坦坦过了个年。
…
小十一从年前家里开始晾肉干开始，就美滋滋的跟武梁说起过好几次，然后过完年，就拉着他祖父姜老秀才的手，正正经经给武梁送了一束肉干作年礼。
老秀才年已古稀，青黑脸色，人瘦得杆似的，拄着根棍子人走路也打飘。他的眼睛也浑浊不堪，不知道能不能看清东西。
老头儿抖着胡子向武梁致谢，说话最多两个字儿就要一歇气儿，给人随时会一口气上不来就过去了的感觉。
好不容易说完，还颤颤向武梁深揖，然后停了好久没有直起身来。
武梁也不清楚躬那么长时间身子，是因为他腰不好直不起身呢，还是表达那深深的恭敬呢。说实话她不太敢去扶他，总觉得伸手那么一扶，那人就会顺势身子一歪一软再起不来了。
所以她只好装呆愣愕然，任由老头儿鞠完了，借着十一的手起来。
所谓老朽，真的给人整个身子已朽的感觉。就这样据说还能帮十一煮饭呢，武梁真是深深感叹生命的强悍。当然，小十一这么大点儿孩子，能当劳力去整饬田地，也很牛叉。
然后十一跪地磕头，端端正正认认真真。
武梁坐在上位受礼，心里整个就一别扭难受。她知道，虽然她不是真的夫子，但十一执的是对尊长的大礼。
武梁准备了大红包给他，姜老秀才坚持不许十一接。老秀才道：“十一受姑娘恩惠已重，此番来拜真心实意，怎么能反让姑娘破费……”
好像接了她的红包，他们来拜年就显得不够纯粹真诚了似的。
什么恩惠已重，不过买几本书，招待点儿点心，做身新衣裳过年之类的罢了。
但这老秀才能对她这么个做丫头的弯下腰，可见几十年的生活洗礼，将他那份秀才的矜贵也洗得差不多了。
武梁回头就赶紧去他家回礼回拜，把送的礼多还回去才能安心。
之前武梁常在村里转悠，但寻常并不肯到谁家屋里去坐。
她曾去过一位大嫂家里串门玩耍，结果大嫂急得屋里院外的搬桌子找凳子，然后又擦又抿的半天请她们坐下。
家里连个茶壶都没有，可能人家平时就是凉水一瓢解渴，她去了还要赶紧的生火烧开水。又去鸡窝里摸鸡蛋，一家子鸡飞狗跳折腾了一番，到底一人弄了碗荷包蛋给她们吃。
回头桐花还委屈她的细绸衣裳被凳子上毛刺给挂脱了线。
从那之后，她就再不去别人家里了，出去外面碰到熟识的了就站路边院外说会话儿罢了。
姜家家徒四壁是肯定的，关键是四壁都不完整。但小十一却完全没有穷困置于人前的窘迫，他远远看到武梁她们，就跑过来拉着武梁的手，笑得无比开心，特骄傲地跟她介绍：“这是我家……”
武梁瞧着那屋子山墙上的破洞，风嗖嗖的真冷啊，站在屋里和在外面也没有多大区别嘛。这过完年才没几天，两人都已经换下了过年时穿的“新衣”，换上了更多补丁的衣裳。
姜老秀才曾混迹过京城富贵圈，知道贫富的差距有多大。纵使他后半生潦倒到麻木，此时在武梁的默默打量中，也难免有些难堪不已。
那时武梁看着他那干裂开口，瘦如鸡爪偏关节肿大的手，心里真的产生了很不恭的想法：这般年纪、境况，人生再无翻盘可能，却仍在挣扎着求生，生的意趣在哪儿呢？
或许真的只有死了，才能解脱了吧。
正想着，就听略沉默了一会儿的姜老秀才半文半白的叹息着开口，“让姑娘见笑了。老天给的命，天预而不领，恐遭天谴，没准轮回中会被打入牺口道……”
武梁吓了一跳，莫非人老成精，被老头看透了自己刚才所想？
她倒不是瞧不起他，只是纯觉得可悲罢了。就象她自己，从正妻沦为通房，也早就已经认命，不过是对死太过恐惧而已。大家都怕死，都在拼力活着，只是老头更苦不得法而已。
她认同的点了点头。其实她来是另有想头，看老秀才虽然老迈，但脑子依然清醒说话很有条理，便认真问他道：“我是卖身为奴的丫头，父母家乡已不可查。若我认了十一做弟弟，你可愿意？”
她亲自跑来同老秀才讲，自然是正式的认亲。
论身份，十一是良民，而她是贱籍奴才，十分的不对等，是她高攀的。
她想着无论将来有没有可能脱籍，先找好下家总是好的。
姜老秀才虽然祖籍不在此，在京城混了那些年到底还是通了三两处门路，把户籍入在了燕家庄。
女人家不能自立门户，而姜家老的老小的小也需要人帮补。正是两相得益，秀才没不答应的理由吧。
十一听了喜不自胜，张嘴就叫“姐姐”。
却被姜老秀才喝斥，说武梁对他有开蒙之恩，这样于礼不合。让十一唤武梁做姑姑，还是执拜尊长礼。
老秀才十分上道，对着十一严肃道：“以后有了出息，记得先为你姑姑赎身。”
十一郑重点头。
这个武梁倒是不敢指望。再出息能拜相封侯么？定北侯家的奴才，想要除籍只能看主家心情。至于赎身银子也好，求上门去的人的身份也好，都是毫无说服力的渣。
她也不过是想着万一天降良机，自己不至于出了府门两眼茫然不知何去何从罢了。
…
燕南越听说姜十一认了武梁作姑姑，便有些讪讪的。他拉了十一道：“你以后别喊我哥了。”
“为啥？”
“我也给你启过蒙，不然你也叫我夫子？或者你也象别的人那样，叫我小秀才吧。”
辈份这东西，开不得玩笑也十分坑人的。
武梁听得偷乐了好久。
燕南越这人，十分有意思。
之前他面对武梁时总有些慌乱，偶尔掠过的眼神总有些粘乎，让武梁有点儿小不舒服。当然毕竟他只有十六岁，这么个半大的孩子，面对着青葱的美少女，会动点儿心也很正常。
但后来见武梁有点儿困扰想远着他的意思，他迅速就自己调整了。反正现在他跟武梁相处大方得很，成个亲切的邻家兄长形象。
于是大家还能一起愉快地玩耍。
正是血气方刚少年郎，竟能做到这般，武梁觉得那是相当了不得的心性，心里相当的佩服。
这一年节下，燕南越却没有什么象样的年礼送来，他是悄悄摸摸地给武梁带了各色家制小食，甚至还有一份卤猪大肠来充数。
他挠着头不好意思地跟武梁说：今年手头紧，买不起年礼了。
不是他这一年都混得不如别人，相反他攒得多些，于是年节下腰间揣了钱跟人组团远远进京城去置办年货，顺便看看自家妹妹呢，结果却找出一条门道来，将银子给花掉了。
燕南越他娘，因为绣活儿好，之前就从他妹妹在的绣庄上也接些零活儿在家做，然后送过去收一点点工钱。
当然绣庄的东西，还是要卖去成衣店的。
燕南越进京后，比较了布庄的布价和绣品的卖价后，就发现布价＋绣工的价格，和成品的卖价差得相当多。——简单说，就是绣庄赚钱略多。
于是便去和一成衣店老板说好，由他们指定布料，直接给他们送成品。算下来比绣庄给的价略低。
然后他买回整匹的布来让他娘绣起来。
——等于自己先投资一匹布，而他娘得的工钱可以多很多的意思。
这生意其实不难做，个人加工总是比规模生产少了场地费、税赋、以及应付门面、地头的各种费用，再加上去了绣庄这样的中间环节直接找上成衣店，这都是造成差价的原因。
只是这时代的农人要么不识字没见识，没那胆量去和店家谈生意。要么穷困过日子，没那“不就一匹布嘛，到时成衣店若反悔咱自家做衣裳穿”的气魄，毕竟任何生意都有风险。
而文人识字，却不屑于把自己沦入商界，去忙那蝇头小利，哪怕是快饿死了。
好在燕南越完全没有这样的思想。也或者是当初他爷爷那个老秀才，没有光宗耀祖，反而带累得他家几辈困苦，让他有了肚子至上的觉悟。
武梁于是就想着，有没有什么生意可以让他帮手做做的呢？？
自己手里这不有几十两银子了吗。买地只是留个退路，至于说收益，武梁真的觉得，好歹做做生意，都比指望那点儿望天收的土强吧。
说到买的那地，交付给燕南越手上。说好这二十亩田每年的收成除去交田赋等工本费，纯收入四六分成。当然武梁六他四，是确保主家更高收益的意思。
这是田里收成有赚的话。
如果保本或有亏，都算武梁的，而武梁保证他每年不少于六两银子的最低收益。
一个三口之家，一年有个十两银子的入息，一家子就可以吃饱穿暖了。武梁这思就是，如果田里没收成，你也不要吃太饱了。有压力才有动力嘛，也不能可着她一人赔不是。
燕南越那时也是深揖不起。然后大冬天的，他就开始找人深耕翻土什么的，还亲自上阵，十分用心又肯下力。到大雪前，地都翻整过一遍了。
……这么一个脑子灵活不迂腐，踏实肯干不怕苦累，要长相有长相要身材有身材，还十分顾家的男人，真是符合女人对男人的多重幻想。
但是适龄青年桐花同学对人家十分无感。可见脱穷致富的重要性。
…
正月初八，姜老秀才殁了。是那种一看就确定这是死了的那种，完全不会让人产生“睡着了”的错觉。那风干了一般的一杆身子，比完全晾干无油的腊肉还不能看。
咽气前特意让人把武梁叫到身边，殷殷嘱托道：“闺女，你侄儿就拜托你了……”
见武梁点了头，老头就舒了一口气，整个身子一松，好像要熄灯了的样子。
没想到老头子过了一会儿忽然又兴奋起来，冷笑着高声呼道：“我活到七十三岁，你们，你们终究谁也没活过我……”
然后就那样咽了气儿。
几天前还带着谦卑说着“不敢死”的老头，在临死的时候终于张狂一回，尽情嗤笑那些不知道是谁的“你们”。
武梁其实很赔，白白认个亲下来，自己没用上不说，还要先给人送个终。
说实话武梁并不喜欢这个老头儿，一个曾经有家财的秀才，最后混成这样，并不只是时运的问题。
但是十一哭得天昏地暗的，然后象个茫然的被遗弃的小动物一样无措。
没过多久，米缸断粮。
武梁才明白原来姜家是每月领着乡里分发的秀才米粮的，现在人没了，这份米粮就没了。
十一给姜老秀才安排好后事，就算有余钱也早用光了。
一清二白的小十一，就这么归武梁接管了。
…
因为姜秀才之死，武梁臂带白布守过五七，也就错过了上元节，错过了二月二，着实闷了一阵子。
然后三月三春会，就跟着大伙儿一起，出去撒欢儿去了。
然后没想到在春会上，竟然又碰到那位邓公子来。
只是那时候，人家邓公子高高站在莱茵寺的最高处渺来殿门前，俯瞰着众生。而她正用帕子擦着汗，混在人堆里朗声说笑，她自然没有看到人家。
然后，就出事儿了。
唐家二公子唐端慎正和一帮男女说笑呢，忽然就听到一个清泠泠的声音来。那声音相当耳熟，让他很快就想起在哪里听过了。
循声望去，就看到了武梁的背影。
这么好的机会唐二公子如何能错过，于是他就过来，想要确认下人，然后伺机下手。
于是他不远不近的时候就先问了一句：“请问姑娘可是来自定北侯府程家？”
现在的春会，已经越来越象相亲大会了，只不过每家男女都有强大的亲友团陪同而已。程二就是陪着他妹妹唐玉盈来的，希望能和家世相当的公子看对眼去。
如今唐玉盈正跟旁的公子说话，他这做哥哥的，正该找个借口回避一下呢。所以同行的人看他一副看到熟人的样子离开，都没有放在心上。
武梁敢来，就是算好了程家没人会来的。程向腾这种有老婆孩子的人，若不是为了陪亲妹妹，是不好往这种场合凑的。而唐氏忙自已，不会来也不会陪谁来。
武梁觉得只要程家不来人，别人应该没人会认得她的，毕竟她唯一的一次露面还化妆成个鬼样子。
没想到竟然一下子就被人认出来了。那声音，她似乎也是听过的。
她一边回想着，一边跑得更快了。身边两个丫头也跟着一块儿跑。
唐二见他一叫，这女子不回头不应声反而快步跑开了，他基本就确定了是那位。于是在后面不紧不慢追着。
如今他也学乖了，不好众目睽睽之下去做什么丢份的事儿，就想把人引到僻静处收拾，然后收拾完了再引人看到她不堪的样子，就成事儿了。
武梁已经想起来这人是谁了，于是她就往没人的地方跑，一边悄声吩咐两个丫头散开跑，她自己没一会儿就跑到了一片山石丛中。
邓隐宸在高处看着，暗道坏了，这丫头这是搞什么？唐二虽然不行武，但一个大男人那力量如何是她个小胳膊小腿的能抵抗的，这竟然是故意把人往僻静处引？
站在那里犹豫要不要理会。
程二的女人，不管她！
她是她程家是程家，管一下吧？
正心里计较，就见那丫头在石丛里左转右转的绕着，一边利索抽了腰间绦子，似乎两头怎么绕了绕，然后松松挂在石头上，拍拍石壁弄出声响，然后急忙就跑了。
正想着她这是摆的什么阵，就见唐二听到声音跑了过来。
唐二见到石上随意挂着绦子大喜，知道这丫头果然刚刚跑过去呢。急步追去，结果，一下摔磕到了石壁上。
原来武梁把绦带两头打活结，一头套在石头上，一头扔地上。唐二一脚踩进活结圈里，这一抬脚活结收紧，就把他给绊那儿了。
然后，一个披风兜头罩下来，拳手，大脚，石头，辟里啪啦……
当然，这不是武梁的功劳。她只最先照背奉送了一块大石头就撤边儿上去了。
邓隐宸就看到，是两个丫头领着人围上来，有胸前挂着包袱卖香烛的妇人，有手边挎篮卖野菜的妇人，有背后背个筐卖泥人的汉子……七手八脚……
武梁作为按件计酬的老板，她不喊停，大伙儿就打得欢实。唐二刚开始被打时还“吭吭”的响，后来就没音儿了。武梁这才让大伙儿散开，各忙各的生意去。
然后她收了披风，反穿长衫，竟然继续悠哉悠哉地逛起来。
于是在逛到后山一无人处时，忽然就被人掠到了树上。差点儿把桐花芦花吓死。
邓隐宸笑道：“不用到处走，站这里看即可……”
俯瞰，果然景色尽收眼底。
武梁却没有了看风景的心境，她明白了，只怕刚才打人现场，也被这货看了全剧。
不知道这位和唐二的交情如何，武梁硬着头皮问：“你什么都没看到，对吧？”
邓隐宸哈哈大笑。
最后分手的时候，他送她两个字：“等着！”
这是要告发她，还是帮她善个后？

第43章 。搅水
告发还是善后？邓隐宸算是两样都做了。
首先是善后。
邓隐宸亲自去石丛中看了卧倒在那里的唐端慎。
本来以为人得抬着回去了，还准备做回救命恩人呢，结果一看，唐二猪头脸朝下躺倒在地，身子一起一伏的正可劲呼哧呢，看那样子，还挺强劲有力的嘛。
看来刚才人晕厥过去是真的，不过估记最多是蒙得久了，而不是揍得狠了。现在已经好转了不少，很快就要缓过劲儿来了。
而那身上的伤，不过拳脚相加的浅伤，皮肉上青青紫紫的痕迹倒不少，却根本没有伤筋动骨嘛。
啧啧，这混混打架的水平，专用来惹祸的？
那个胆大的丫头还在那儿悠着呢，一会儿这货醒了万一不怕丢人的叫嚷喧闹起来怎么办，跑得了她么？
邓隐宸抬头瞧了瞧山寺高处，好像能看到那个娇俏的身影似的，虽然只能看到一小片树林。
打了人还不跑不躲，被掳了也不惊不叫，站在高高的树上也不害怕，胆子大得出奇。
还很快就反应过来，对正哈哈大笑的他惊喜道：“同谋先生，谢谢你站在这里给我放哨……”
……这个女人。
然后就好像他俩真是一队似的又对他道：“同谋先生真是太好人了，还把你的人借给我揍人……”
三下两下就想把他拉下水，摆明了如果事发，要把他供出来，把村民们摘出去。
……那个女人。
不过，谁让那让人无语的，自鸣得意的劲儿他喜欢呢。所以就帮她一把，免得她才得意小小一会儿，就被人揪出来示众那么难看了吧。
所以，唉，对不住了唐兄。这位还是三番两次地找他，把他约出来游玩的世交兄弟呢……
邓隐宸摇摇头，算了，揍人不避亲。拦路调戏女子的屑小之辈么，人人得而捶之。
于是又是一顿海扁。
——专业的打法就是不一样，地上人伤面儿不见增，人却吐血两升。噢，不对，只增加了一处新伤：被一拳打断了鼻梁。
……后来，唐二伤重在床两三个月才下地。
这片石林原也算是一处鸡肋风景，只是太过于天然，没啥花草奇观的点缀，常来莱茵寺的人都知道此处无甚可观，便不大来。
邓隐宸想了想，便让人悄悄把此处围上了绳子，挂上牌子“石体滑塌，游客止步”，这才悄悄闪人了。
唐家妹子唐玉盈没有了哥哥在旁边，和一帮人聊得越发欢快起来。见自家哥哥许久不见人影，还以为哥哥先行回府了呢。心里美滋滋的直夸：果然是亲哥，就是体贴。
他这一先走，等下回府时自然还会有旁家公子会送送她，这又显身价又能看出谁意诚……
结果直到回府时候，问过等在山门外的小厮随从才知道，二哥根本没先回府，就在山上没见出来。
一个大活人竟然失了踪？
于是乱哄哄的找到天黑，才发现了只有一口气儿的唐端慎。
那时候，武梁他们已经玩了个畅快，早已同一伙子村民开开心心地回燕家庄了。
她和邓隐宸两人，也就在树上站了片刻，虽是僻静处也不敢多待啊。姓邓的除了哈哈哈一笑，除了打量她，除了说等着，旁的啥都没多说。
只是她很不明白，他最后说的“等着”，等着什么呢？
他们一伙人逛了很久才走的，这么久没有东窗事发，所以这人肯定没有告密。而善后似乎也用不着他，那唐二连她的脸都没看到就被打晕菜了，又怎么往她身上糊呢。
其实她敢在这儿行凶，还真不怕唐二闹起来。
春会么，京城贵眷出动，派系林立，交好或交恶或表面交好私下交恶，关系复杂，再不是谁家能一言堂。
唐二头脸儿被打成那样了，要不怕丢人嚷嚷起来，那她就表明她是程向腾独子生母的身份。
她一个弱女子，尽可以装委屈可怜哭诉反咬，说自己不容于人，不过远远在乡下求生存，偶尔出门来拜个佛也遇到煞神……甚至今天出门也可以说成是因为之前遇到的衰人多被撺掇……或者干脆是被人半拉半迫挟裹着来的……
反正这么多人，她也不怕闹起来。
人们是会信她个小女子行凶多些，还是信唐家污赖人多些？
只怕到时候会有关于唐家人插手程家事了，自导自演苦肉计了……各种说法都会有。
她还让芦花他们到处跑，传播着看到几个满脸横肉大汉把一个什么衣着的公子拖去了后山的谣言……到时候看到唐二那德性，或许就会有好事儿者把听到的事儿说成亲眼所见……于是，你得罪了别人和咱何干。
唐家会当众收拾她么？他们若肯不要脸面，她早就重新投胎了，还能活到现在。只怕为了避嫌，连碰她都不会碰了。
舆论对这些想立牌坊的高门来说很好用，若闹得够大宣扬得够开，以后但凡她一出事儿就让人不由联想到唐家身上去，让唐家以后想沾手谋算她就十分顾忌就更好了。
再说她也已经交待好了人，见事儿不对就往程家报信儿去。倒不是她完全依仗着程向腾对她的那份心，就算对她再不用心，就算再护着唐氏，自己孩儿他生母被当众捉了，他也不至于缩头不出吧？怕老婆怕到这种地步，他也丢不起那个人吧。
今儿他们来的人多，进了山门的多是妇女，汉子们多留在山门外，背着花生了瓜子了地瓜了做着各府等侯在那里的小厮随从生意呢。人多力量大，这也是她有底气的原因。
只是她没想到人家被揍那么狠，要不然她一定担心被人追杀。
——那时候，武梁心里松快，觉得既然唐家没动静任她回来了，那唐二的打就白挨了。
却完全不知道自己被人把臂挟上树时，袖中的帕子被人撸了去。
其实早在年前，那什么“订亲表哥”到燕家庄认亲，然后被打一顿送到程向腾手上后，程向腾就恼了。
程家宴上当众挑唆邓五就罢了，邓家也不是好惹的，估记他也没落着好。现在他把人送走了，还追到庄子上去生事？
他不想惹自己老婆孕期郁卒是真，不等于就得一直忍让着舅兄们向他内宅事伸手。
那天约了唐端慎喝酒，包厢里把那个被打残了弄哑了的家伙扔给了唐二，告诉他道：“营里兄弟联合五城兵马司抓贼，捉到了这厮。也没犯什么大事儿，本来打一顿交些罚银就可以提早放了的。谁知这位身无分文，倒直说和二舅兄的邵姨娘私交甚好，说是只要给邵姨娘去个信儿，邵姨娘定会拿银子来赎他的……”
邵姨娘是唐端慎最宠爱的姨娘，也育有一子。程向腾这摆明了你惹我的人我也定会原样返还的架式，才让唐二收敛了。
所以后来武梁在庄子上，才能再没有外人的骚扰使坏。孙二兴不算，那属于内部贱种。
这件事儿两个人悄悄解决，谁都没有往外声张。唐二每每被嫡母妹子问起，都得找各种理由敷衍，相当心烦。
并且他自己心里也十分不爽，觉得这位妹夫是越来越不把他放在眼里了。
不是向他保证会对自家妹子好，不是向他告饶求放过那丫头，竟然是当面这般赤果果地威胁他……早晚得让他吃个大亏才好。
所以半路偶遇，他才会一路追着武梁，也是想着让武梁丑态毕露在大庭广众之下，看他程二还怎么遮掩怎么护着。正好出出自己憋的那口恶气。
没想到自己吃了大亏。
唐家公子出了这样的事儿，怎么会善罢干休，自然是要找出凶手来严惩的。
于是邓隐宸又出来告发了。——他早交待好了人做见证，利利索索就把武梁给供了出来。
那人证以个普通游客的身份，将“偶遇”行凶事件的经过细细描述了一遍。虽然没说武梁的名字出处，但人家听到了什么，看到了什么，样样件件，添油加醋，都引到了武梁身上。
那说辞，明确而详尽，甚至不用等唐二醒来后对证，就能让人推断出是武梁同志下的手没错的。
并且，人家还提供了那女子慌乱间所遗落下的证物：女子手帕一枚。
现在有人证有物证，事情就上升到了另一个高度，再不是普通的“岳家人污赖姑爷的女人以除之”这样的桥段了，而是凶犯伤人，必须得惩治这样的社会问题。
人家唐端慎真真是被打得只剩下一口气儿了，差点人都没救过来呢。不管最初的争端是什么，把人伤成这样，就是恶意行凶。
事实已经摆得很清楚了，于是邓隐宸他们这些同游的故交好友又开始各种推波助澜挑拨离间加激将：堂堂定国公唐家啊，被个姑爷身边的小通房欺到头上去了呀，难道要自己动手，不能堂堂正正去要求程二处置人吗？
……太能了。
于是唐家找上程向腾不依：欺人太甚啊，拿人来偿命啊。
邓隐宸为什么这么做呢？因为他心里很明白，武梁虽然是个从府里遣贬到庄子上去的丫头，但程向腾能亲自送过去的，说明他对那丫头是宠的。那丫头在庄子上过得那么欢实，该出手时就出手，说明她心里是有依仗的。而唐端慎这么偶遇一下就上去找茬，显然是为自家妹子出头的。
得程向腾宠的丫头，他想讨来，他就得把事儿闹大，大到程向腾想护也护不住时，就是他的机会了。
到时候唐家抓住这丫头的小命不肯松手，然后他再出面讨要，基本也就事成了。一来程向腾应该舍不得让她送命，二来以程家和邓家向来面和心不和的关系，程向腾也该会愿意把这个烫手山芋让给他，让他去得罪唐家。
他没不答应的道理。
邓隐宸搅和完了水，见事儿都向着预定的方向走了，想想还是不放心，又叫了腾飞交待，“安排人手盯着唐家的动静，别让人悄悄去动了手。”
万一那唐家不走正道去找程家交涉，还是自己使暗招出手直接找那丫头麻烦呢？大意不得。
想想仍然不放心，又叫住腾飞交待，“干脆派人去乡下，看住那丫头。”京城里虽然盯人容易，乡上有个陌生人容易暴露，但万一这边没盯住漏了人去呢，还是那丫头身边有人才放心。
腾飞道：“属下知道，两边盯着，两边不误，定护五儿姑娘周全。”他多久没听到主子那么长声朗笑了呀，竟站在树枝上就哈哈哈起来，惊飞多少飞鸟知道么。
能让少爷这样开怀的人，能不护着吗。
邓隐宸点头。他让那丫头等着呢，等着他很快就会要了她来。
事儿都安排妥当了，唐家也找程家闹上了。邓隐宸这才找了程向腾，喝茶聊天讨人。
茶过两碗，扯点儿前篇儿，“年前回京，想着走小路顺便赏赏风景，一路就走过了燕家庄。雪太大，找地儿歇脚，谁知正歇在程兄弟家的庄院里，”端茶，“叨扰了，以茶代酒，谢谢程兄弟。”
“邓统领真是客气了，在下只恐下人们招待不周啊。”喝茶。
邓隐宸，邓伯爷府三公子，禁卫军大统领，手下禁军五万。
邓伯府前些年本已相当萧条，慢慢在京城大家中已不入流，直到出了这位邓大统领。邓三公子十多岁时，秋狩场上以一箭三鹿扬名，做了皇上随身侍卫。然后官运享通，一路做到禁卫军统领。
一年前西南边境波国犯边，邓隐宸被皇帝派去西南靖边，做了西南军薛长启大将军的副将，领左路军连连破敌，军功傍身。后来平定波国之乱后，邓隐宸年前被圣上召回，再任禁卫军统领一职。
只是这样的人，既是权臣也是近臣，如今在整个大汤国，说句话那都是相当有份量的，但和他程向腾也无甚交情，这特意请出来喝茶，却不知何事。
程向腾客气着，等着对方开口。
邓隐宸便直言道：“说来惭愧，那日落脚你庄上，有个叫五儿的丫头伺侯，冒冒失失进门，倒把邓某给看光了……”
程向腾闻言一惊，腰身下意识就坐直了。
邓隐宸就哼笑一声，解释了一下当时情形，“邓某连日赶路，便让随从也歇了，自己好好泡着澡也发困。结果那丫头说，以为雪大天冷，不会有人在冷屋子里洗浴，叫两声没人应就进去了。”
饮了口茶，见程向腾绷着脸面色冷硬，便又继续扇风，“邓某向来有些怪癖，最不喜无关的人乱闯，当时恼怒之下，差点戳瞎她的眼睛。”
他顿了一下，等着程向腾问了一句“后来呢”，才又继续道：“谁知那丫头竟不惧，还振振有词说什么‘看都看了，又不是故意的，又不会掉块肉，要不然我给你看回去？’……然后她自己脱光了衣裳。”
无视程向腾勃然变色的脸，回味似的轻笑着，“她倒也有脱光的本钱……”
然后停住不说。
程向腾扬起茶碗，喝酒似的猛把整碗茶灌进去，却没有再问一句后来呢。
显然，已经快点爆了。
邓隐宸便也不再多逗，直接说了重点：“邓某便饶过了她，还答应向你讨了她去，叫她等着……今儿个向程兄弟开这个口，希望程兄弟能够割爱，回头邓某定另择美人以偿程兄。”
说完便轻啜着茶，气定神闲瞧着程向腾，等着他回复。
这一番辞，邓隐宸是揣度过才说的。
那丫头敢在庄子上把人叔嫂堆一堆儿，敢海扁唐端慎，然后自己就在那石丛里脱掉外衫只露中衣，然后再从从容容地把外衫反穿走人。
那毫不拘尼的个性，若真要伤她眼睛夺她性命，脱个衣裳这样的事儿，他觉得她肯定做得出来。所以他觉得挺合情合理。
当然程向腾若对她不甚了解，不相信他说的话也没关系。反正他就是来要人的，他明白这点儿就行了。
不管他信与不信，既被他言之凿凿说到这种坦诚相见的程度，自然就会传成他们真的坦诚相见过这种事实。
程向腾就算对她有宠，也应该会接受不了吧。再说他的宠爱能有多少？若真宠到了离不了的程度，又怎么会将人放到庄子上去。
加上唐家人的不依，他邓某人的面子，他不信换不来一个丫头。
程向腾青筋显现，一碗接一碗喝着茶。邓隐宸不急不火，两壶两壶的向小二要着茶。
好久大家都没有说话。程向腾到底没点个头，邓隐宸也没说个“若是为难便罢了”这样放弃的话。
程向腾讨厌邓隐宸这样的不动声色，这种人办差无数，便是面对灭门惨案诛族掘坟之事，也是这样一副死相。
他连灌数碗茶，终将心头的火压下，这才放下茶碗，朝着邓隐宸一抱拳，道：“邓统领，我知道那丫头得罪过邓五小兄弟，只是当日事出有因，也已然和邓伯爷说开了，也望统领不要介怀，我这里替那丫头给你赔个不是。”
意思是邓隐宸这番话他全不信，觉得这都是邓隐宸的谋算，不过想要了那丫头去开虐解气罢了。
邓隐宸十分意外，他回府后，五弟邓紫宸已经被老伯爷丢到军营里去了，他还并无见到。家人只说他无个正事，镇日在城里胡混，丢去磨炼一番。
没想到和那丫头还有一番牵扯。
他也一抱拳道：“邓某回京后并不曾听说此事，想必不是什么大事。却和我此番讨她的诚意并无相干。”
程向腾听了，心里不由又是一阵火起。管你相干不相干，他不情愿的意思已经表达得很明确了吧，这位就不知道罢手？非得他说出明确拒绝的话出来伤脸？
这是仗着手中有权想抢人咋的。
“那丫头能入统领的眼是她的福气。只是邓统领或许不知，那丫头不只是丫头，而是在下的女人，正要接回府里来抬作姨娘，却是不好送了人去。若有旁的看上眼的丫头，在下一定送与统领消闲解闷，还望统领海涵。”
邓隐宸没想到程向腾竟然真不肯放人，他干脆道：“所以才说，希望程兄弟割爱。”
说着又提醒他，“前日春会，唐二兄弟被伤，人证物证均指向那丫头。想来不论最后真相如何，唐家及府里程二奶奶大约都不能够释怀。邓某念起与她有缘，有心护得她顺遂平安，还请程兄弟摒弃那小小不舍……”
程向腾听了更怒，我的女人，我护不了她平安，要你个外人操心？唐家跑来不依，你姓邓的便趁火打劫来了这是？
他冷声道：“那邓统领可知，这丫头乃我程某独子的生母？不过放在乡下养病罢了，谁敢动她分毫。”若明知道还敢来讨人，那未免欺人太甚！
邓隐宸正伸出去端茶碗的手就顿在了半空。
他是真的不知道，竟然是这样的，她竟然是有子的丫头。
怪他疏忽，没留意打探人家的内宅事，太相当然了。那丫头看起来年纪小小，谁会想到她生过孩子？
这瓢冷水泼得邓隐宸愣了半晌，然后他就怒了。
“程二，你将你儿子的生母扔在乡下庄上任人欺负？”当初他娘怀着七个月身孕被送往乡下，也是说安抬养息，结果马车翻车，他娘死于当场，是当地接生婆把他从他娘肚里生生剪出来的。
所以他对那什么送到乡下静养之事，深恶痛绝，听到就忍不住火起。
程向腾本来就正准备接武梁回来呢，但他何必跟邓隐宸这个外人说。他看邓隐宸的反应，似是真不知她是他孩儿的娘，那就行了。
当下便只淡淡道：“家事。”
话说到这里，讨人是再不可能的了。
邓隐宸忽然就明白，当初那丫头让他向程向腾讨人是什么意思了。她想借他的口在程二面前提起她来，好让程二别忘记她，好让程二及时接她回来。
就那么离不了他？
邓隐宸恼怒而去，嘴里含着两个字没有吐出来：混蛋。
他们是混蛋，都是混蛋。
这位把生了孩儿的女人乱扔在外的程二是混蛋，那位没心没肺利用他，让他来讨人的女人也是混蛋。

第44章 。回府
程向腾捏着茶碗看着拂袖而出的邓隐宸，薄唇紧抿。
从不动声色到惊诧失落勃然而怒，他姓邓的凭什么对他的人动念头，还这么情绪丰满？
还有那死女人，谁准她这般的招蜂引蝶，雁过留情？
程向腾狠狠地咬牙。
他怒冲冲而归，迅速安排人马去接武梁回府。本来府里不安宁，他还说稍晚再接人呢，这下再不肯等了。
然后进书房，提笔给大哥程向骥写信，把事由和邓家的态度说给大哥知道。
当年，其父老程侯爷在充州掌军，充州郡守腾万良便手拿兵部的文书，想要取而代之。两家多有扯皮，最终腾万良败。
但此人出手狠厉，办事腥红不忌，让程侯爷也没少吃亏。程向腾小小年纪就被程老侯爷带去充军，在军营里打混，就是那时，老侯爷把儿子送回了京。
再后来程侯爷在新皇登基时立下大功，一力指认腾万良乃虏王一党，并且收集到的证据确凿详实，最后腾家被灭了门。
而腾万良的夫人，就是京城邓家的女儿。
邓伯爷家一向行事低调，当初在朝中也空有爵位而无实权，连他家也差点被打上虏王党的标签。后来邓家断臂自保，到底声明与女儿断绝关系。
这些年邓家与程家和平相处，前尘往事无人提起。但两家的关系有个什么风吹草动，还是需要注意一下的。
程向腾书信尚没写完，就有下人来禀：“奶奶让人留了话，请二爷一回府就回正院一趟，有话跟二爷说。”
程向腾没吭声，认真把信书写完派人送出去，这才看着那下人不语。
那下人就陪笑道：“是唐家世子夫人亲自来了，要见二爷。”
…
且说府里，唐氏这里，十月底就嚷嚷说有孕有孕，结果到了十一月底，还是诊不出脉来，然后再过一个月十二月底，还是诊不出脉来……如果怀上，怎么着也有两个多月了吧，这时候还诊不出来，那就相当悬乎了。
只不过大年节下，大家都忍耐着没挑破。并且唐氏一向体弱，也许脉象就是特别弱些呢。侥幸加包容，反正一家子还是乐乐呵呵过了年。
然后再过了初元节，过了二月二。怀孕到三四个月上，还是半点儿不显肚子仍然诊不出脉什么的，就再没什么好说的了。
程向腾倒没说唐氏什么，毕竟没怀上这事儿吧，也不好说就怪她，她也不想的是吧。甚至连程老夫人都没说什么，只是默默的一个个的撤回了自己派去致庄院的妈妈们。
但唐氏这人，当初仗着个肚子自己摆的谱跟佛爷菩萨似的，自己心安理得享受了这许久的香火。如今瘪肚子一个，不用别人说她什么，她自己便觉得仍被供在高台上下不来，自然少不了羞恼。
唐氏觉得周遭的人都在看她笑话，都在心里嘲讽她鄙夷她奚落她，让她总恨不得把知道此事儿的人全数灭口了才好。
尤其是那些围得最近，将她高高在上下不来的窘态看得清清的那些人。并且她总觉得，她能假孕这么长时间，只怕没那么凑巧，定然少不了身边人的配合。
找茬收拾人那还是次要的，最主要她得给自己的假孕找个说辞。
于是云姨娘成了那个最先被锁定的人。
唐氏怀孕后，身边防范得严密，其他姨娘们，后来连请安都免了，全部拘在自己的院子里做针线。
只有云姨娘，她是唐氏娘家带来的丫头，和唐夫人给支派过来服侍她养胎待产的婆子妈妈们熟些，加上徐妈妈不在，唐氏依重的人少，便让云姨娘也服侍在侧。
唐氏仔细回想这趟假孕之旅。当初她呕吐的开始，那时候程向腾歇在洛音苑里，是云姨娘给她值夜服侍，然后第二天一早，她就呕吐了。后来连着的几天，都是云姨娘服侍的。
唐氏于是觉得可能是云姨娘做的手脚。因为除了连续那几天呕吐外，后来唐氏并没有再呕吐过。加上云姨娘自己有过假孕的前科，让唐氏觉得她很可能有什么伎俩能让人产生假孕反应。
虽然唐氏完全没有证据，但她本就不需要证据。——于是拿下云姨娘使劲儿打，所谓严刑副供，只莫棱两可地问她：“对奶奶做过什么？”
云姨娘不算无辜，唐氏这次有孕，可不就是她折腾出来的嘛。
并且确实象她想的那样，人家孕了，最得益的就是她。
武梁被送走了，程向腾回归了，按以前的老规矩轮姨娘。燕姨娘和苏姨娘程向腾懒得理会，而爱理的秦姨娘不能孕，然后就剩她年轻貌美会伺侯的云姨娘了。
云姨娘心里得意，也心急想怀上，便越发想让唐氏继续孕着，能拖多久就拖多久。
唐氏没怀上自然是有征兆的，从十月底到二月初，三个来月，唐氏中间有过两次见红。第一次是大夫用了药给止了，第二次只裤上沾染了一点点儿，第二天早上就好了。
当然就是云姨娘，用了简单粗暴的法子：晚上给唐氏燃安息香，让唐氏睡得人事不知的。然后大冬天的，云姨娘就直接用凉水给唐氏贴擦小腹……止血，一贴搞定。
到底做贼心虚，被拿被打后云姨娘以为事情败露，苦苦哀求中就把自己办下的事儿一点一点儿给漏了出来。
倒把唐氏吓了一跳，没想到自己竟然确实中了这些狐狸精的阴招了。唐氏越发气恨。
好女不吃眼前亏，云姨娘被打得吃不消，最后只好说她可能怀孕了。
让唐氏给她请大夫看一看。
本来只是缓兵之计，没想到唐氏闻言，更是气恨得眼睛都红了。
以前吧，说是给姨娘们都放开了肚子，但实际上唐氏自然仍是给姨娘们用着药，只有云姨娘，唐氏是实打实地盼着她肚子鼓起来。
但是现在不同了，以前唐氏是想让云姨娘生个孩子养在自己身边的。但是那时她自己怀孕了，还要养庶子么，她才不干呢。所以从她觉得自己怀孕开始，就严格监控着姨娘们的肚子，包括她云姨娘。
结果以前该怀时她不怀，现在不让怀了她怀上了，她怎么怀上的？
并且现在的结果是：唐氏没怀上她怀上了？你巴掌要不要抡得再狠一点儿啊。
唐氏直接把人往死里打。然后，因为云姨娘的身契还在唐家，唐家出面把人弄走的了。
反正或卖或死，自此后再没人见过她。
而程向腾某天回到家，就发现少了一个小老婆。
用唐氏的话说，这女人给她用了红花汤，让她身上几次见红，悄没声弄掉了他们的孩子，该死。
并且还备齐了人证物证，硬是把这事儿给办成了铁案。
然后，唐氏急不可耐地又找上了秦姨娘的麻烦。
秦姨娘也是活该。唐氏怀孕时不容她们接近，她偏几次三番的想突破重围，给人家多灌几回益母草去。这招多简单有效啊，她明明都要成功了呀，谁知道那些死大夫坏了她的事儿啊。
于是秦姨娘不怕死的闹妖蛾子，又是往厨房煎药婆子那儿凑，试图再给人家药掉个包，又托人辗转往唐氏身边塞东西。
如今唐氏就手攥麝香包为证，说那是秦氏谋害她肚子的证据。
程向腾窝火得很，为那不知存不存在过的儿子，为那消失的小老婆，为秦姨娘被抓的小辫子，为唐氏的闹腾。
云姨娘拦不住，知道时人都没了。再说有她垫脚，唐氏就顺利下了台了，如今还找秦氏麻烦，真是不能忍啊。
程向腾终于不哄不劝，而是把唐氏骂了一顿。说她自己肚子不中用，还一味怪罪别人，简直毫无妇德……
这是第一次，程向腾因为无子责骂唐氏，一下就把这本来敏感中的唐氏玻璃心给淬成了渣，让唐氏伤心欲绝，于是越发让人不得安生。
……府里正不和谐，没想到唐端慎又出了事，武梁又被推上了浪头。
程向腾回院时，脸绷得跟鞋底儿似的。
…
二舅兄伤重，程向腾自然携唐氏是上门探望过的。
人快死了是没错，但很明显，外伤虽让人难看但不致命，让唐端慎躺倒爬不起来的原因，是他受了严重的内伤。
同谋先生还算义气，安排的证人确实没有供出那些个助阵的农妇农夫，只说是武梁领着些小厮模样的人拳脚相加所致。
小厮武梁身边也没有，她最多能收买几个小混混。可一个住在乡间的丫头，有限的财力与阅人范围，能收买的人又能有多大能耐，还能把人打出严重的内伤来？
程向腾不信。
那证人又是什么来路，他随便说说就可以做数的么？
但不管他信不信，反正唐家是信了。
唐端慎出了事儿，唐家就又是下贴子又是遣管事儿来找他。只是没想到现在，连世子夫人都亲自来了。
唐氏母女俩就坐在正堂里侯着他。
岳母大人一见面就指责程向腾包庇凶犯，语气十分的不满，“姑爷，那贱人聚徒行凶，你还要护着她到几时？你若不肯动手，我唐家自有人代劳！”
程向腾忍耐道：“二舅兄那里，若是与我府里丫头有涉，晚辈定然不会姑息。只是一个丫头好好在乡下住着，和二舅兄并不相干，为什么要铤而走险打人呢？这件事儿我正在清查事由……”
一句话没说完，唐夫人已经恼了，强硬道：“人证物证俱在，姑爷你竟然还是这么一副袒护的样子？怪不得一个下贱丫头敢那般张狂行事。如今你二舅兄已经那般情形，不管事出何因，都容她不得！”
程向腾揉揉眉头，道：“我已经派人去接那丫头回府了，到时自然会有说法，岳母且稍安勿燥。”
唐夫人听他说不是派人把那丫头“拿”回来，而是“接”回府，更现几分愠色：“你二舅兄病躺在床，我如何能安然无燥？不是我说姑爷，你也太纵得府里下人没个章程了。这人在外面就敢仗着姑爷的宠如此横行，在府还不知道是个怎么敢捅天的行径呢。”
然后又提起先前的事儿来，只字不提唐氏不孕，咬定是被人害得流产，还列数程向腾院里的各种污糟，“前番云姨娘不轨，又有秦姨娘使坏，听说姑爷还护着对主母使坏的姨娘不让处置，如今又一个丫头作怪……”
说着又转向唐氏，忽然就拿帕子摁着眼角一副抹泪儿状，声音也哀凄了起来，“我可怜的月盈，从小到大，可都是捧在手心里过来的，何曾受过作难委屈。如今在这府里，都是过的什么样的日子啊？这怎么能够安养生息……”
唐家想让程家交出罪魁祸首来，一封贴子过来，程向腾就得给个回复，他们只需等着即可。完全没必要主家亲自上阵来交涉，这样反而容易开罪结怨。
这次唐端慎会被打成那样，实情如何，唐家并不是没有怀疑的，男人们私下自然在查真相了。
但因为唐氏那里折腾那么一大阵儿却没怀上，于是唐氏少不得气短，而连着他们唐家也有些讪讪的。
所以唐夫人就故意在这实情未明时来程家闹闹，一口咬定事实俱在，真凶是程家人。就想让程家也气短一阵儿，好让假孕的事儿掩过去，好让程向腾对唐氏多几分愧疚之情，让唐氏也好，他们唐家也好，都能够再次理直气壮起来。
却不知道程向腾正烦着，府里这接二连三的事儿也让他一拱一拱的火正不知道向哪儿发呢，尤其听不得她说唐氏可怜。
唐氏哪里可怜？几年不孕的人都在担心着无后被休呢，她却忙着耍强使硬收拾别人呢，这样横着走的架式，也叫可怜？
程向腾按了按额角，然后朝唐夫人一揖，道：“晚辈可否请求岳母件事儿？”
唐夫人示意他说。
“这些年什么法子都尝试过，竟是都调理不好月盈的身子，使得她一直无所出。如今月盈越发心气儿不顺起来，竟是瞧着府里人人生厌，更不能好好休养生息了。晚辈恳请岳母把月盈带回唐家去，既可治病静养，又全了岳母痛惜之意，晚辈也顺便整治内宅，还府里清泰安宁……”
程向腾还没说完，唐家母女脸色就变得十分难看。因为程向腾护下秦姨娘，唐氏正和程向腾别扭，这半天的看都没看他一眼，这会儿终忍不住气愤质问道：“二爷你什么意思？”
这是要撵她走？？！！
程向腾显然不想吵架，也不搭理她，只看着唐夫人，等她的话。
唐夫人是来作势拿大的，想压女婿一头是真，到底是为着帮女儿，却不是为着激得夫妻越发失和。
如今见女婿着实恼了，不但提起女儿无后，还直让她领人回家，唐夫人震惊之余，知道果然此一时彼一时，这女婿只怕真压不住了。她略一慌神后，便迅速就转了口风。
压不住就得顺着来，不能她在这儿痛快了，以后让女儿日子难为。
“姑爷呀，难道咱月盈专喜欢生气，喜欢处置下人不成？还不是想让府里安宁，好和姑爷好生过日子？姑爷也得和咱月盈一条心才是……”
说着又斥女儿道：“跟姑爷说话怎的语气不大好？难怪让人听着不舒坦。男人在外面奔波劳累，回府来要好声气儿伺侯着，有不解不合之事也要好生相询相商……”竟是当面对女儿一通教训引导。
她们都明白，寻常回娘家住些日子也就罢了，却不好这般被撵回去。
才回府探过病人，现在回去算怎么回事儿呢？说出去被亲娘接回府养病，外人立刻就会想起她的多年无所出。说是被女婿撵回去养病的，更会想到她的被嫌弃。唐氏怎么会愿意回唐家去。
一时又是委屈又是不甘，低着头落下泪来。
口中尤不愤道：“我嫁进程家门，就是程家人，作什么有病要回唐家去养？”
明明该理直气壮质问的话，却气焰气势自动低下去不少，到最后变成嗫嚅……
…
燕家庄那里，忽然就有一队人马来接，除了马车车夫和两个婆子，另外还跟着整整一队十二名护卫。
武梁来的时候是主子爷亲自送的，走的时候是大马银刀护卫接的，在燕家庄人眼里，越发把她揣摸成位了不得的人物了。欢送的场面可比来时隆重多了，让武梁倍儿有面子。
实际上，武梁一见这架式就知道坏了，肯定是揍唐二事败被追责，不然程向腾也不会无事撑这么大派场来接她。
看样子程向腾这是护着她的，可也不知道回府后又会是个什么情形，程向腾最后能不能真抗得住唐家。
武梁一路忐忑着。
真是来时也不安，去时也不安。
一路畅通。进了城门，一队护卫便只余两人跟着，其他人散开从别的道走了。大约是程向腾不想让她回府那么高调张扬吧。
马车在大街上放慢了速度，悠悠地行着。武梁仍是撩着帘子一路向外观望着。
然后她就看到了熟人。
旁边茶楼的二楼，靠着栏杆，有一桌几人正在饮茶，其中一人，正是邓隐宸。
武梁忙叫停车。
能遇到这位，真是太好了。她已经详细问过护卫了，护卫说唐家的证人，指证是她带着小厮模样的人打了唐端慎。
武梁想可能是唐端慎那厮到底看清了是她，所以还是扯到她身上。可那证人肯说她带的是小厮而不是村民，象她当时同邓隐宸讲的一样，就说明这位邓公子是出了力的。
这位挺好说话的样子，那能不能再出点儿力呢？
武梁叫过来一位护卫，指了指楼上问道：“那位穿紫衣裳的邓公子，曾在庄子上借宿过，当时好大的排场，也不知他是做的什么官呢？”
邓隐宸他们坐的地方并不是包厢内，而是二楼大堂的窗外廊下。看起来象是临时支的桌子，几个人在那里沐三月春风，赏街景人流。
护卫眼力好，早看到楼上那桌人了，便道：“那是禁卫军邓大统领，掌管禁卫军五万人马呢……”
武梁听了脑子就轰的一下。乖乖，这么大来头，手下五万儿郎，一人一口口水能淹死好几个人吧？跟这位攀上点儿交情，那铁定到哪儿都好使啊。
这次的事儿程向腾虽然也肯护着她，但唐家那么强势，就怕他最后弄个有心无力啥的。
若能借这位统领的手把唐家这事儿彻底平了就最好了。
她冲护卫点点头，跟桐花和芦花交待几句，然后戴上帷帽，几人一起下了马车，走上了茶楼。
她得去试试。
那边等在楼下不远处的腾飞，见人自动送上门去了，不用他再上前去截马车，便也跟在几人身后上了楼。
邓隐宸是有些气不过，特意等在这里，就是想要摆她一道解解恨的。可是看到那女人自己个儿主动往楼上来了，又有些不解，疑惑着这女人找他何事。
武梁上来，在邓隐宸身边站定，向他福了一礼，道谢道：“三月三那天，莱茵寺里路遇歹人，多亏邓统领出手相救。小女子多谢邓统领大恩。”
两个丫头也跟着一同的说着多谢邓公子。
邓隐宸一听就明白了，这是知道事儿败露了，怕罩不住，来明目张胆往他身上栽呢。如今大庭广众的，大家都看着听着，能做证的人可多了去了。然后唐家一寻思，肯定就能想到是他路见不平把人唐端慎给打了呢。
邓隐宸心说你个胆儿肥的女人，你是有多大的脸让爷给你平事儿啊，一次两次利用他，倒利用得越来越得心应手了，这就干脆明火执仗地赖上来了？
他略仰着下巴瞧了她一会儿，然后轻笑一声，轻佻道：“谢什么？咱俩谁跟谁啊还用客气的？我已向你家主子讨了你了，你等下跟我回府便是。”
说着便浅浅抿了口茶，一脸的痞想打量着她。她上来想在众人面前座实他的同谋身份，他就在众人面前座实和她有纠葛，看她能怎的。
武梁吓了一跳，下意识就结巴了一句：“什……什么？”
她一脸的意外和惊慌让邓隐宸起了薄薄怒意。果然说什么让他向程二讨人，根本就是耍他。他不把她耍回来，怎么顺得了那口气呀。
“哟，别这么激动，爷从前说了会要你，就是会要了你。”他意味不明道。
桌上其他几位互相瞧瞧，用神色打听着：这位谁呀？
武梁到底很快稳住了神，她自然是不信的，有程熙在，程向腾怎么可能把她送人。只是这趟来得可真不妙，这位不知何事似乎在不爽，自己算是撞枪上了。
她笑道：“邓统领说笑了。”然后施了一礼，自顾自的就要退下。
邓隐宸见她一两句话后见势不妙就想走人，如何肯答应。当下冲同桌那几位一点头，道一声“不好意思，邓某有点私事”，说着话人却坐着不动。
于是同座的几位就知趣的知道是要他们动呢，几位便纷纷说着“邓兄且忙，在下也有事”之类的话，一个个起身退了出去。
而腾飞，一闪身拦住了武梁。

第45章 。男人不好惹
腾飞身后，窗台推拉门被缓缓合上，这廊下便成了一个不封闭的独立大阳台。
武梁明白，做为邓隐宸的“私事”，她是不能现在就走了。她默默转身，看向邓隐宸。
而众人退后，邓隐宸脸上的调笑之色也褪了个干净，他冷然坐着，一脸的寒意，也咄咄瞧着武梁。
在庄子上遇到邓隐宸的时候，他话少，不大理会人，摆的是孤标冷傲的范儿。可能是被那一身貂裘华服的绒绒毛毛给柔化了，高贵是高贵，但他整个人并没有到让人惧怕的程度。
后来莱茵寺里见面，他登高远望，心情似是不错，还微笑甚至大笑来着，让他的人更是平添了此许和煦之态。
但是眼前的样子，只让人觉得从前的印象都作数不得。他人冷脸冷，尤其是眼神，冷得让人只把这阳春三月误成是数九寒冬。
并且那冷意，似乎正是针对她。
短暂对视，武梁有些微的惊慌。
什么意思？之前似乎没有怎么得罪他啊。难道刚才她自以为是说的几句话犯了他大忌讳？
那他不承认有救过她不就完了，说她认错人也好，脸皮厚别有用心也好，不认帐破了她的谎言不就完了？偏他调笑着认下，然后现在呢，这是要现场清算？
武梁心里暗暗后悔。真是作死啊，这位位高权重，不是自己能影响得了把持得住的人，怎么能鬼迷心窍以为他能让咱沾光借势呢？这么冒冒失失凑上来，如今骑虎难下，到底如何是好呢？
她一边寻思着，一边踱步过去栏杆边，靠在栏杆上往下看。二楼到一楼，似乎也不算高嘛。说话起高了调，下面人都听得到，万一有什么冲突她大声呼喊，程家那俩护卫会不畏强权过来救她吧？
邓隐宸看她四处打量，面上有了慌张的神色，这才冷冷开腔道：“说笑？你把本公子的话当成说笑？”
那么多人瞧着，是她自己找上来的。就算是那程二来了，也怪不得他邓隐宸半分。
邓隐宸好整以暇，坐那里等着她开口求他放她走，看她能求到什么份儿上。
人和人的相处很奇怪，中间总横梗着一个东西叫身份。身份相同相近的人相处，你来我往，哪怕怨家对头也好，都是很让人舒服的状态。
而身份不对等的人相处，自有不对等的相处模式。一方心安理得的高高在上唯我独尊颐指气使，另一方就做小俯低奴颜婢骨任人驱使。这也是一种很和谐互补的相处方式。
但让人觉得不爽的就是有的人明明就是奴才身子，偏偏说话做事理直气壮，腰不弯笑不谄。让那明明身份尊贵的人不觉间心虚几分，自动敛起那点儿居高临下的气势去。
邓隐宸心里，武梁就是这样的人。
他讨人不成后仔细回想，越想越憋气。她又有哪里好了，不过就是一个丫头嘛，虽然娇俏些聪慧些灵动些伶牙俐齿些，但她仍然不过是个丫头而已，凭什么见了他无惊无怯随心所欲的，还自说自话利用他？
而他又何至于这般放不下呢，还真傻傻的去讨人？结果自讨了一场没趣。
邓隐宸憋着一股火。他今天拦在这里，就想亲眼看一看，她和别的丫头下人也不会有什么不同！给她个好脸色她能美上天，不给她好脸，煞着她冷着她，她也一样得卑躬曲膝低声下气。
丫头而已，该有的丑态都会有，没什么值得惦记的。还有那程老二，等他知道是自己女人找上门来的，看他还怎么得意去。
邓隐宸冷着脸想着，等着看武梁的表现。
武梁心里琢磨着后路，嘴上还是想软和一下气氛，万不敢一言不合就跟人直接闹崩的。
她斟酌着开口道：“公子说讨了我去，偏我并无听到程二爷有发过此话，公子手边也并无在卖身契，可不就是说笑吗。”
然后她强忍着惧意打量着邓隐宸，又笑着缓缓道：“再说公子眉如刀裁，目似郎星，鼻似悬胆，口若染脂，这般仪表堂堂姿容不凡的美貌郎君，若能常伴身侧，哪怕看着也是赏心悦目的。而我蒲柳之姿，粗鄙丫头一枚，若能跟公子走，怎么样我也不吃亏，我自然是乐意至致……”
邓隐宸见她瞧着自己，一处处的打量评价，象打量评估货物似的不说，还仍是那种无惊无惧的调调，从容不迫轻描淡写着鬼扯，让人心里分外冒火。
他在这儿绷着神呢，而她依然气定神闲，怎么看都是他输了一程的感觉。
邓隐宸怒声道：“你给我住嘴！爷是怎么样的人，用得着你个奴才秧子来评头论足的不成？”
……这话一出，武梁就再也笑不出来了。
身份是天堑，很不该在一起玩耍的。
武梁忍着那份儿难堪，忙深深福了一礼，然后一脸惶恐地认错道：“奴婢知错了。奴婢看公子和善，以致于忘了身份，枉议贵人。奴婢以后万万不敢了，请公子大人大量，饶恕奴婢这次冒犯……”
下人的姿态就该是这样，他发个火她就要十分惶恐难安。这就对了。
可邓隐宸听着她说着毫无意义的话认错，忽然又觉得没劲，特没劲。
他一喝骂，她人就脸色一整，收了那点儿嘻皮笑脸，然后低眉顺眼不再看他，一句一句的认着错。然后她虽然还低着头，腰身反而悄然绷紧挺直了。
整个人似乎忽然就退到一箭之地外似的，再没有一点儿那种嘻皮耍赖却让人觉得熟稔亲近的味道。
邓隐宸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他扭头看着大街，默然。暗道自己这是在干嘛呀，巴巴地等在这儿，为了和个丫头置气，还说出那么没意思的话来。
武梁见邓隐宸对她的认错没有反应，心说这是嘛意思，要罚就罚，不然就放人走。这冷场拖延，有意思吗？
于是她干脆自己再施一礼，道：“谢公子不罚之恩。奴婢告退了……”
腾飞当然看出她想走，但他挡在关了的门板后一动不动，根本没有半分让开的意思，只拿眼睛瞧着自家主子。
公子之前的意思，不过是说要让那丫头受一番惊吓，再传到姓程的耳朵里，让他光火去。没想到一临现场，是公子自己又火了。
这还是一向泰然自若的公子吗？
还有这接下来要如何呢，一直不放人走，也没理由吧。若真为这丫头动些非常手段，公子也不会那么做吧？
腾飞这默默想着，武梁却捱不下去。她试图拨开腾飞，结果根本拨不动，干脆又推又拉，人家也稳稳不动如山。
她扭头看邓隐宸，这位更是给她个背影当她不存在。
场面是静默的，只她如个羞骚跳脚的小丑。
武梁心下恼火，又不敢十分强硬，便冲着腾飞细声细气地问道：“腾飞，你是下人还是下属？”
腾飞看看她不答，知道她下面还有话说。
“你若是下人，就也是个奴才秧子，那就别为难咱奴才秧子呗，好歹也是同类不是吗？你若只是下属，和高贵人士凑成堆儿的，你也别为难咱奴才秧子呗，仔细脏了你那高贵的手，污了你高贵的眼……能让开吗？”
腾飞扮木头桩子不理。
不过他一直看着他自家主子。见武梁一句句提着“奴才秧子”的时候，自家主子那背影就僵着，便知道公子说了这样的话也不自在。
只是武梁逼得太近，那距离委实让人隐觉压迫，偏他背后抵门退无可退，于是忖度着主子意思缓缓开口道：“姑娘，也不怪公子气恼，你说什么让公子去讨人，其实根本就是耍人嘛，白作贱我们公子一片心。”
武梁原不知道邓隐宸这发的哪种癫，这一听就明白这位爷原来是去讨人碰一鼻子灰，心气儿不顺在这儿摆龙门阵呢。
不过知道症结就好办了。
既然肯真去讨人，说明多少还是有些心意的对吧？于是武梁声气儿反而壮了少许，她冷笑一声道：“耍人，我如何敢？腾飞我问你，当初你们公子说要我陪在他身侧时，你也跟在身边，还有我的丫头子们。你说，可有人一片心是那般戏言出来的？难道因为主子们的一句戏言，我就应该认认真真心心念念感恩戴德没齿不忘？我不过回他一句戏言，又有何错？”
腾飞道：“可你分明是利用我们公子好回京来。”
武梁虽然嘴硬，到底不敢把人往狠处得罪，闻言就弱弱道：“你觉得是利用？有强迫的吗？那最多就是请求好吧。何况此一时彼一时，那时我到底还没犯着谁，回府或许比在庄子上稍安逸些。可是如今呢，好好的游个寺遇上烂人，奇怪的是还被人扒出来，如今还不知道如何收拾呢，我急着回府送死么？我倒宁愿继续在乡下窝着，好歹能活命。”
腾飞也不吭了。
武梁却想着这回自己跑上楼来的，传到程向腾耳朵里只怕得番解释，在这里呆久了就越发说不清了。并且这边显然得罪了姓邓的，若把程向腾也得罪了，不说以后如何，此番唐家的事儿上就绝对是她过不去的坎儿。
扭头看了看楼下，一位护卫仍然站在马车边望着楼上，一位却跑到楼下站定，似乎有什么大动静就会冲上来似的。
于是她干脆转身一脚踹到桌边那空座位上去。将那椅子踢得蹭蹭的后退，不大不小“砰”的一声撞到墙上停下来。
一边嘴里还冲腾飞嚷嚷道：“不让开是吧，欺负人是吧？那来啊！你要绑了我还是怎的？我如今麻烦缠身，被唐家咬着不放，回府也是死活不知，也不在乎多一个人欺负。反正左不过贱命一条，谁要谁拿去！你倒是来啊！”
边说边又去抓着腾飞衣裳推搡起来。腾飞不好动她，也坚持着没有退开，挺尴尬地用手护在胸前。
邓隐宸听着武梁跟腾飞一句一句的在那里对，知道都是说给他听的，但他一直没有表态。这会儿似是终于被那椅子“砰”的一声响叫回了头，他扫了一眼什么都没说，人站起身来就往门口去了。
守门员腾飞就迅速拨开武梁，拉开了门。
邓隐宸一步不停地走过，仰着脖子目不斜视，却轻飘飘象鱼吐气泡似的冒出来两个字：“泼、妇。”
然后武梁就看到大堂里也有穿着各色便服的人站起身来，默默跟在邓隐宸身后去了。
眼看着人家出了大堂，快要走下楼梯去了，武梁才回过劲儿似的叹息道：“以后还会有同谋先生吗？”也不知道是对谁说的。
就看到楼梯口那一袭紫色身影脚步微微顿了顿，然后并不回身，仍旧往楼下去了。
结果又听到武梁疑疑惑惑却大声地嚷道：“唉你说，这些人站起来就走，这帐付过了吗？唉老板，我们跟他们不熟啊……”
…
这边姓邓的这里小波微澜，那边府里，另一男人还等着顺气儿呢。
武梁回府后，还没铺好床单呢，程向腾已经怒气冲冲地来了。
他面带煞气，咬牙节齿问道：“你和姓邓的，怎么回事儿？”
武梁心里明白，这该来的还是来了，这事儿，是一定得好好说道清楚的。
她冲过去就抱住程向腾的腰，脑袋在人家胸前蹭着，象一只撒赖的猫儿，委委屈屈地道：“我都多久没见着二爷了？心里想得什么似的，二爷就不想人家吗，一见面就吼我。”
程向腾不吃这套的样子，一边拨着箍在腰间的手，一边喝道：“你老实点儿，快说！”
武梁的说法还是那一套：邓统领当初借宿过燕家庄宅子，所以识得他。上次莱茵寺路遇贱男，得他的人出手相救，于她有恩。所以这次路上看到，特意过去施个礼道个谢。
至于当初是否撞破过什么不合宜的场面，武梁大呼“怎么可能”。
“庄头说姓邓的可能来头大，得好生服侍着莫得罪了人，又嫌庄上的人粗手笨脚不精细，因此让我们三个去服侍。那姓邓的戒心很重，不喜生人靠近，寻常说话都是那随从代劳。我们几个不过饭点儿到了端茶上饭，中途给加次点心和茶水。并且这些也都是桐花和芦花在做，我负责在外围指挥。靠近都不曾，怎么会撞破他什么隐秘？”
这说法程向腾尚觉合理。姓邓的就算实权在身，这丫头也不见得看在眼里。当初老夫人寿宴她被撵去外院待客，那时候高朋满座，若她有心跟着谁出府去，那天名正言顺的机会，她就不会是那样的表现。
何况邓隐宸是干什么的？到个陌生地方自己睡过去，随便让个丫头给看光了？那他不知道早死多少回了。
至于说武梁自己主动宽衣解带什么的，根本比放屁还不真实。
“那你可曾得罪过他？”不然他怎么那么不顾忌这丫头名声，那么危言耸听。
武梁认真想了想，迟疑道：“那时我在自己院里教几个小孩子读几句书，他在外面看，被我撵走了……难道为这事儿他觉得没脸？”说着自己又推翻，“不会吧？后来莱茵寺里再见，也并不见他生气啊，还帮忙揍那唐家公子呢。”
程向腾心说那是什么人物，生气是放在脸上的么？默默地就把人算计了。
“唐家二少爷真是你惹的？你让人把他打成那死样？”程向腾问，一指头戳在她脑门儿上。这胆子也太大了点儿。
“没有没有没有。”武梁头摇得拨浪鼓似的。这件事儿吧，别说那个证人似是而非，就算有人板上钉钉地指认她，无图无真相，她也是坚持不会承认半分的。
否则不管是唐家还是唐氏，可以直接把她给撕巴撕巴喂狗了。
“我那天只是知道后面有个孟浪公子不怀好意地追着我，头都没敢回，便慌不择路地跑到了石林里，左绕右绕好一阵儿才摆脱他。然后我就躲着人往寺庙高处跑，想着那里视野开阔，找到了两个丫头赶紧走人，结果遇到了邓公子。
邓公子见我急慌，身边又没有跟着伴儿，还跑到那僻偏的地方去，就问我怎么回事儿，我便给他说了说。他听了，就对身边一随从说‘你去看看’，那人便带着几个随从样的人向石林那处去了。而我很快看到了两个丫头，就忙辞了邓公子与丫头汇合一处，然后就下山了。当时，邓公子是带着人往后山林子里逛去了，至于是不是他的随从打人，我还真没看见。”
“就这样？”程向腾问，语气有点儿严厉，“哪怕挨了打也是这说辞？”
他其实并不相信武梁的话。以这丫头的性子，被人追得慌慌而逃，不恼火才怪。如今有人肯帮手，不说折回去亲手敲几棍解气了，至少也得想法子挑拨挑拨，让唐二少把揍挨实在了才会走吧。
但是管他呢，这套说辞并无什么破绽，只要这丫头一口咬定了就好。
武梁当然比他还坚决，“绝对这就是事实，别说挨打了，要我的命也是这话。”
程向腾就点了点头。
他态度松下来，武梁反倒不依了，“就算是我打的又怎样，招惹我打的不是您的脸吗？二爷你就不管吗？你上次可说了，有人来惹只管往死里打的。”
“上次跑去燕家庄的小喽罗和这唐端慎本尊能一样吗？上次当众打人打半死，这次还又来。”
武梁：“那，二爷的意思是说，应该私下把人打半死吗？”
程向腾又戳她一指头。
唐端慎不听警告再次招惹，也是完全没把他程向腾看在眼里，挨打实在大快人心。
程向腾对唐端慎那一边的事儿似乎不怎么着急，好像有了应对之策似的，倒对武梁来路上在茶楼的事儿不满。道个谢说句话就走呗，尤其他出言轻浮后，作什么还关了隔扇停留很久。
“不是我不想走，是那时走不开啊。他的护卫拦着了呢。”武梁大呼冤枉，“后来才知道原来他觉得前来讨人是在二爷这里失了面子，就拿我做出气筒呢。”
武梁观察着程向腾神色，发现这位眯着眼睛等着她说，显然随便敷衍不得，于是打起精神来，把自己如何英勇斗争的事儿讲了一遍。
重点讲了自己踢翻了椅子表示对他言语轻浮的不满和抗议。还有，她一直凭栏而立来着，想着万一他再有不轨举动，自己就要跳楼保节……
倒把程向腾吓得一跳，把言语铿锵却抱紧自己腰不放的女人扯开一点，骂道：“不过几句轻浮言辞，骂回去就是。什么要紧的，竟想到跳楼上去？”那个地方大街上都看得到情形，又不是孤男寡女包厢暗会什么的处所，那姓邓的哪能真胡作非为。
武梁就回想着当时护卫就在下面，楼层也不算高，若她真的一跃而下，也不知下面那护卫接不接得住她……
总之这些事儿说开就行了，程向腾就忽然转了话题，用一只手托起女人的下巴，问道：“你刚才说你想我得很，有多想？”
武梁被这跳跃的话题弄得一愣，然后就忙道：“就是，作梦总梦见你。”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嘛，很深情吧。
程向腾便又问：“梦里，我们都作什么？”
武梁觉得他这话诱导性太强，可她是不受诱导的人吗，迅速低头害羞状，道：“不记得了，只是醒来总不舒服，得换一换粘乎的亵裤……”
呃，不用再多说，拉灯，和谐。

第46章 。扯皮
一夜春意浓，第二天一早，程向腾给唐氏留了口信，就直接带着武梁去往唐府，去消那段庙会公案。
人回来了，事儿就得有个结论。
武梁着月白底儿绣小碎花的棉裙，淡紫色披风，帷帽遮面。仍是当日去庙会的行头，只怕人认不出她来似的。
天色还早，马车半路停在酒楼门口，程向腾携着武梁上楼去解决早饭。
包厢里，早有一与武梁差不多身量的女子静静侯着。
——程向腾的意思，那陌生公子让随从出手的事儿，不到万不得已也不需说出来。他要先跟那唐端慎对赖去，坚决不认这事与武梁有关。
这一场送上门去，是礼节。但不用武梁出面，免得被唐家强行扣人。
和那女子互相问侯，打量，然后两人去了屏风后面，武梁把身上的衣衫换给那叫白玫的女子。
白玫是个戏子，除了身高体量，长得和武梁没有一点儿相像的地方。只那一双专门训练过的眼睛，水汪汪的大而灵活，和武梁稍有神似，但她是明亮的杏核状，而武梁的却笑起来就成半月形。
武梁有些担心，这不会被人认出来吗？唐家世子夫人，还有她带过府里来的那些婆子丫头们，可是见过她的。
程向腾却说无妨。
他早就细细旁敲侧击过，唐端慎并没有真正看到过武梁的脸，他是凭声音断定的。
而那所谓的证人，也只是看到那女子穿什么衣裳说什么话，并没能把人长相细细描述。所以程向腾一早就认定，他根本没看到人，不过是被收买的证人。
至于见过武梁的那些婆子丫头么，唐端慎被打得难看，除了自己身边的人，并不让别的丫头婆子近身，白露只须戴着帷帽直接到了唐端慎的屋里，别人看到的也只是个人影。
还有唐夫人，唐家规矩大事儿多，他们这么早出来，就是为了赶在唐夫人忙的时候到，并不让她第一时间见到人。
反正到最后，就是要揭穿这非武梁本人给他们看的，也不必太过相像了。
换了衣裳，白玫稍稍试着模仿了一下武梁的形态举止，然后武梁才发现她的妙处：她模仿她的声音，竟是也有七八分像。单这一点儿，对她不是很熟悉的人，就应该能蒙混过去没问题。
…
唐府里，唐端慎仍是顶着一张肿涨猪头脸，躺床上爬不起来。尤其是眼睛，上下眼皮眯在一起，只能勉强张开一条缝来，那款型实在没有猪哥俊。
程向腾进了唐府，直接将人带去了唐端慎的床前，让唐端慎指认可是这位女子行凶。
唐端慎已经得了信儿，知道武梁回了程府了。程向腾此时带人过来，他心里难免先入为主，觉得这肯定是上门请罪来的，倒也没想着还需细细辩认一番啥的。
只打眼一看，那女子遮着面纱，身段纤瘦，衣着打扮都和莱茵寺的影像吻合，露在外的一双大眼睛很是惊慌不安，可不就是那小贱人的模样么。
唐端慎看着白玫就分外眼红，面目几近狰狞起来。
白玫本就是来作戏的，自然十分配合他。见他目露凶光，便一副瑟瑟发抖模样，只往程向腾身后躲，一边求救似地唤着：“二爷，咱们走吧……二爷，奴家害怕……”
那声音听起来，虽是软娇惊怯，却也掩不住那股清泠泠的味道。正是那丫头的音色，再不会错。
因此唐端慎连那掀开了面纱的模样都没有仔细多打量打量，就抖着手指着她，用那还不利索的嘴巴，明明白白地确认说，就是这女人设的陷，就是这女人动的手。然后就哆索着嘴唇让人将这女人拿下。
白玫于是越发惊慌状，吓得快要哭出来，“二爷，不是说来探个病就走的么？作什么要拿下奴家，奴家什么都没做过啊二爷？”
大眼睛眨巴着，一副“怎么回事儿求解释求解救”的凄惶小模样。
程向腾就温声安慰道：“莫怕，你既没做过什么，肯定是唐二爷认错人了。”
唐端慎见程向腾事到如今还欲袒护，气得鼻子冒烟，叫道：“认错？这贱人……化成灰……我也……认得！！我说……程二，到如今……还容……得你……抵赖包庇……不成？来人！……快……拉……下去，给我打……”
有婆子小厮上前欲拉扯，被程向腾伸臂拦了，道：“她既不认，还一副完全不知情的样子，想必中间定有误会，还是问清楚的好。”
唐端慎却不耐烦继续跟程向腾掰扯，嘴巴都利索了两分，恶狠狠道：“不认也……不成！！我就能确定，就是她……没错。”然后一迭声叫着拿人拿人。
程向腾仍然拦着道：“急什么，我既然把人送上门来了，难道还会不认帐不成？不过图个事情清清楚楚水落石出罢了。”
“倒是二舅兄你过于激动，难免偏颇，何况岳母大人亲自上府里要过人，如今人带来了，无论如何也要让她老人家过过目，以示不敢违逆。也请她老人家来断断案，评评理。”
总之就是不许人动这女子，一定要唐夫人来了再说。
唐端慎虽怒不可扼，但这是他的主场，唐夫人来了难道会偏袒他程二不成？收拾这女人，不过是早会儿晚会儿的事儿。
唐端慎压着性子，着人去请唐夫人。
…
每日里唐世子夫人的前半晌，一般都挺事儿稠的。一大早先送完了男人出门当差，然后接受小辈们问早安，然后带着小辈们再去给荣养的老国公爷请安，再转回来就是听府里管事婆子回事。
正忙着，听人说女婿上门来了，去了唐端慎院里。既然带着个女子，可能就是那行凶的小贱人了。
唐夫人理着事，耐着性子等着女婿过来给她这长辈请安，然后她要直接把那小贱人处置干净了去。谁知左等右等，总不见人。倒等来那边来人请她，于是唐夫人便带着人亲自过去。
然后的结果就是，姗姗而至的唐夫人惊讶：此女不是那叫妩娘的小通房啊。她是谁，为什么带了这么个人过来？
唐端慎听了也大为诧异：认错了？身段眼睛就不说了，那声音，怎么能够听错呢？
然后唐夫人还叫了府里曾见过武梁的人过来，再四确认这女子确实不是武梁，看着程向腾就止不住地冒火。
“什么意思，让你交人，你随便弄个替身来蒙骗塞责来了？贤婿呀，你可真是好贤婿呢！不过我劝你还是别玩这花头了，当我唐家好欺负咋的？快将那叫妩娘的丫头交出来，事儿早了大家早好！”
不待程向腾答话，白玫就怯生生走上去，跪在唐夫人身边哭诉道：“夫人呀，不关奴家的事啊。奴家只是云德社的小角色，二爷忽然说请我过府去唱段子，路上说绕贵府上来探望下病人再回。
奴家完全不知道这中间有什么误会曲折啊。夫人啊，夫人你相信我啊，三月三那天我们戏班有演出，奴家也有登台啊，根本没到什么寺里去啊，我们云德社，还是看戏的许多人都可以为奴家作证的，夫人明鉴啊……”
边说边哭，说完更是一径地哭。
唐夫人本想着管她是不是那丫头，既然跟程向腾合伙来行骗，就得拿住了打死算完。如今听她说得合情合理，尤其还是云德社的，倒没必要发作她，只怒视着程向腾。
唐端慎听那女子哭诉，也终于反应过来，没想到程老二上门赔罪，却带着个假冒伪劣？这分明是耍他嘛，并且还差点耍成功了！简直是岂有此理呀！
他气得直喘，指着程向腾叫道：“程二，快将那……叫妩娘的……贱人……送过来……算完事儿，否则……”
程向腾冷笑一声打断他道：“否则如何？二舅兄，刚才你仔细辩认过，说她烧成灭你也认得，一口咬定当日就是眼前女子所为。如今为何出尔反尔，变成一定要是妩娘才行？”
说着朝唐夫人揖了一揖，道：“二舅兄是当事人，刚刚还言之凿凿是这位并不曾上山的姑娘所为呢。可见连眼见都不一定为实，何况并不在现场的岳母大人您呢？相必您更不能确定行凶之人就是妩娘了，为何却也一定要为难妩娘那丫头呢？”
唐夫人怔了一怔，很快就气道：“自然是因为人证物证俱全，才断定是那丫头的，这难道还会有错不成？再说了无怨无仇的，难道谁会凭空污赖上她去？难道谁有那闲心刻意为难她去？她一个卑贱丫头，你当她多高的身份多大的分量值得谁惦记算计？”
“……那不若再让证人也来认认人？”程向腾道。
这当然没问题，证人就在府里住着呢。
于是唐夫人示意一位婆子去请人，程向腾就笑说让程行同去。
——由程行陪着，也免得有人提前给证人透话儿。程向腾这意思唐夫人自然明白，她点头应了。
唐夫人心里相当笃定，她曾在程府里被那丫头各种嘲讽，知道那丫头胆儿大得很，得了手打人肯定是敢的。并且这证人是自愿做证的，并不是他们唐家自己安排的人。所以她觉得那人一定说的是实话。
尽管心里如此认为，唐夫人也还是给那婆子使了眼色。让她想法提醒那人此女为假，好让他心里有个数，等下仔细辩辩再说。
若他也受了蒙蔽，进来后就一口咬定是她，那他这证人的说辞就完全不可信了。
只要他断定当时看到的不是这个女子，那他说的话就是靠谱的，他看到的听到的就作得数，程二郎再没有什么可推脱的。
程向腾却想着，就算这婆子能提醒那证人此女非彼女，她也一定来不及细细给证人描述武梁的模样。
并且看那婆子五大三粗的，是刚才唐端慎叫嚣着要拿人时跑进来的，应该只是唐端慎院里粗使跑腿的下人。常跑腿的人一般心思活些嘴巴会说些倒正常，但唐端慎不可能带着她出门去，她自己本人就不可能见过武梁。
所以她就算能生出什么法子来避开程行，她也描述不出武梁的形容模样。
程向腾也不着急，哪怕证人指出白玫不是武梁，他也会仔细询问那他到底看到的女子是什么样的。
他可以把他往坑里引引，比如她被追得葳了脚，所以当时是拖着左腿跑路还是右脚跑路呢……
反正假的真不了，他说不出来或说得不对，那说当时看得清清儿的听得真真儿的就是鬼话，谁要信他。
…
说起这位证人吧，自然就是邓隐宸指派那位了。之前把事儿引到武梁身上，主要靠的是三点：一个就是对武梁当时衣着打扮和身高体形的描述；再一个就是他说他听到了那女子与人说话，说她是程二爷的贴身丫头，在什么庄子上住着；最后一点，就是他捡到那帕子，说是亲眼所见从匆忙撤离的那女子身上掉下来的。
当然他之前的任务是指认程家那丫头行凶嘛，当然咬死了当时看得溜清听得分明。实际上当时唐家也并没有多计较他是否真看清了，素不相识人家肯出来作证已经不错了，人家这是抱不平呢，你还能要求多精细。
但就在昨儿晚上，此项任务已经被通知取消，邓隐宸让他自己圆好了话好全身而退，还让他如果可能，尽量想法帮那丫头摘清了。
于是这位证人同学一夜琢磨的便是，如何把自己说过的话给圆回来，并顺便给那丫头洗去些嫌疑呢。
虽然他只是作为证人，但也算是打入别的阵营的内部去了，被派这种任务的，那脑子能不好使吗。
所以这想来想去的，还真让他给想出种说法来。
如今再被人问，他倒是仔细看了看白玫，不过开口却十分含糊起来，说自己当时离得远了些，对人面容看得并不十分真切，说话声音也听得隐隐约约。
结论是虽然眼前这人和她有几分相像，但他真不敢肯定是不是那个女子。
竟是再没有了之前的坚定。
这证人当得，真是相当不负责啊，人在面前你都确定不了？确定不了你怎么当证人呢？
不等程向腾说什么，唐夫人就先不高兴了：你说不是同一个人就完了，还扯什么看得不真切。
她责问道：“那你听到的话呢，难道也听得不真切不成？”
那证人兄就一副仔细回想的样子，然后慢慢一个字一个字的往外吐着，他说他听到那女子说的原话是：“程、二爷、的贴身、丫头、在、什么（表示没听清）、庄、子（吃？成？）、叉叉……”
然后他就自己翻译成了“程二爷的贴身丫头，在什么庄子上……”
但这位仁兄说，他虽然觉得这样说得通，但他一直觉得很别扭，因为他其实觉得那女子的断句是这样的“程二爷的贴身丫头在，什么庄子（吃？成？）叉叉……”
几个人默了一阵子，程向腾便道：“所以她很可能说其实的是：‘乘二爷的贴身丫头在，正好（就要/顺便/干脆）装成是她……’？”
……众人听了，就默默再回想着那话。
还是那位证人兄，第一个一拍大腿，很配合地叫嚷起来，说这位爷的这种说法真贴切啊，让他越想越觉得对头唉……
…
证人证词不攻自破，程向腾又随后做了深入分析补充说明：首先衣着打扮，体量身形，相似者太多，眼前这姑娘就是现成的明证。所以唐二爷看到的也好，证人兄看到的也好，都说明不了和妩娘那丫头有多大关系。
而能设陷让唐二爷吃了亏的人，怎么可能傻到主动透漏自己是哪府上的，并且连如今住在哪儿都讲清楚？若真胆大不怕，就会明着揍人了，又何必偷摸打人呢？所以肯定是动手者为了嫁祸于人而谎报家门。更和妩娘没关系了。
至于证物帕子，虽然已经查明那面料与绣工确是程府所出，只是府里丫头婆子有那种帕子者众，甚至唐家曾带过程府去的丫头婆子，也可能有人得了那帕子去，所以它并不足为证。
——也幸好武梁那人手艺有限，惰性又大，不曾在帕子上绣个兰了竹了字了什么的以标示是自己的所有物，用的是府里的大路货。
除了这些外，证人还说看到有随从帮凶。这个毫无疑问，看唐二爷的伤势，这些随从才正该是打架的主力呢。可他们哪儿来的呢，又哪儿去了呢？
而武梁一个丫头，出门时伴着的，也不过是两个小丫头而已，当时还被唐二爷追得走散了。她并不曾带其他家丁随从，何来帮手？所以显然，这事儿也和她无关。
再者石林外后来围上的警戒绳，那质地可是极好的，可做吊索供人攀壁爬墙，寻常人尚难得，又岂是个丫头会随身携带的东西？
还有那警示的字牌，虽刻意潦草，但也潦草得一气呵成浑然一体，显然是很有根底的人写就的。而妩娘那丫头倒是能写几个字儿，但也就狗爬的水平。——显然非她所为。
另外当日游寺的人中多人在流传，说当日有伙山贼打了唐二爷这样的人后没入山林。那些人的说法，应该比这位证人兄一人的说法更可信吧？——更与妩娘无关了。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和妩娘那丫头毫不相干就对了，您唐家别再找她麻烦了。
赶紧的该找随从找随从，该寻山贼寻山贼去。若需要咱帮忙，二话不说去出力啊，以后还是好亲戚啊。
——程向腾这么想的，还不待他婉转客套地把最后这句话意思表达出来，唐夫人就已经开了口。
唐端慎嘴巴不好使，加上他还真在仔细琢磨着程向腾的话，一时倒无话。
但不管程向腾说得多天花乱坠，不管那丫头辜或不辜，唐夫人又怎么可能轻易放过她？
要知道除了打人事件牵扯到她外，这贱人还是她女儿眼里的沙啊，她如何肯放过这整治她的机会？
就听唐夫人道：“就算如今一时尚得查证，你二舅兄追着那丫头而去却挨了打是事实……”
程向腾说了那许多，自然注意着唐夫人他们的反应呢。
如今见她说不通，那样子分明是一定要拿武梁作伐了，忙话峰一转打断了她，气愤质问道：“提起这个，我倒正想问二舅兄呢。那丫头倒是说过，确曾在春会上遇到了二舅兄，被一路追得心慌。我听了还以为，二舅兄只是禀性如此，在外面看到个稍漂亮点儿的丫头，就心生不轨作出那下作流氓行径来。却不想二舅兄竟是明知她是我程某人的通房丫头才追的！只不知二舅兄这是安的什么心？”
唐端慎被质问得火大无比，自己嘴巴说不了长篇大论，再说估记说长了也是被打断。加上他一向不把程向腾怎么放在眼里，此时便只怒道：“少废话，……总之我这样，和那贱蹄子……脱不了干系……快将人……”
程向腾打断他道：“正是因为怕了二舅兄的行为，今天才不敢带她过来，怕二舅兄这醉翁之意，专针对那丫头呢。果不其然刚才真真又是如此。”
说着一指躲在边上的白玫，“二舅兄见这女子是我领过来的，以为是我的人，就认定是她下的手。后来发现不是我的人，就反口又要妩娘那丫头。原来二舅兄只在意是不是我的人，根本不在意是不是真凶啊。”
“妩娘那丫头，不过是因为生了长子，我宠让她几分，所以二舅兄才执意想抹黑她除了她才罢休是吗？
她不过一个丫头子，从前囿于后宅儿，后来困于农庄，三月三春会不过第一次出门，想来之前她不至于有机会得罪过二舅兄的。”
“就象岳母说的，无怨无仇，她一个下人丫头，哪够分量让人惦记着算计着的？我原本还不明白，如今总算是想清楚了：定然是我程某得罪了人而不自知呢，才让人起念从我身边的人下手，分明是想要我程某好看呢。”
程向腾越说越气，“既然如此，不如二舅兄且说说我哪里对你不住，该认的错我认，该赔的罪我赔。只不必再去捏造些什么证人证据的往那丫头身上栽了。
——别说不是她，就算是她干的也有我这主子在呢，你只管收集好了证据去告我纵奴行凶好了，该担的罪名我担着！”
不管奴才如何，都是他这主子的错，是他指使纵容的，所谓纵奴行凶。
有程向腾这句话，找武梁麻烦就必得先麻烦了他程向腾再说了。
其实真象程向腾说的，唐家弄些证人证据出来真不是难事儿，之前是没想到程向腾这么护着，唐端慎都伤成那样了，他却依然连个丫头都不舍。
也没想到他如今硬气成这样，一句句的反问质问，再没有小辈谦和的样子。
若真把关系闹僵伤了体面和气，别的就罢了，唐家不是不敢，也不是不能，只是这可毕竟是他唐家的女婿啊。
唐夫人只要稍微想一想自己女儿夹在中间，不知道要生受多少气，就只觉得胸憋头痛，呼吸不畅。
好好的赔罪问责，怎么最后就变成了被反诘了呢。

第47章 。姨娘一只
武梁从庄子上回府后，只让丫头去正院找锦绣说了一声，得锦绣一句“知道了”后，就自去洛音苑安置了。她自己并没有踏进过正院一步，自然也不曾去拜见过二奶奶唐氏。这是唐氏的规矩，没说更改或废除之前，武梁自然乐得遵守。
而唐氏，也对她的回归毫无表示。因为她知道武梁是为什么回的府，她相信这次的事儿她铁定避不过，不死也得脱层皮，她又何必多此一举去找她什么麻烦，徒惹程向腾不快呢。
可是令唐氏没想到的是，武梁被带去唐府之后，不但回来了，还是完好无损地回来了。
唐氏惊讶之余，急急遣了人去唐府询问，才知道程向腾不但偷梁换柱压根没带武梁去唐府（毫无诚意），还在唐家激昂陈词，反列举唐端慎种种不是，大有不惜撕破脸将个丫头一护到底的架式（甚有敌意）。
只把唐端慎气得嘴上旧伤崩裂，病更重了几分。也唐夫人差点没被气晕。
最后还是唐夫人息事宁人，说唐端慎伤成这样，那妩娘既然牵涉其中，之后少不得仍要寻她说事儿。姑爷既护着，那就护好了别到时来个寻人不着就是了。不过若真查出她这事儿上不清白，那到时谁护着也没用的……
而至于说是他程向腾故意纵奴行凶么，唐夫人表示她是不信的。相处这么久了，一直以来程姑爷都是位好姑爷嘛……
这般软硬兼施，威哄并用，到底是还维持着双方面子，最后由着程向腾带着人就那么走了。
唐氏只气得脖子一梗一梗的，一挥手就拨翻了锦绣手里的托盘。
唐氏当时觉得自己孕了后，日常吃的那些汤药就停了，变成一天多少顿的吃食补着。这半晌里，便是一小碗粥和小点心。
几个月养成的习惯了，到这点儿不吃点儿她胃里难受。
好在她胃口一向有限得很，不然没准也落个苏姨娘那样的腰身。
“吃什么粥，气都气饱了！”唐氏冲锦绣道。
红豆粥熬得相当有火侯，不算很浓稠却粘腻得很，并且主要是这粥还很烫着，手背上被溅上了点儿，烫得锦绣顾得不掏帕子，慌慌得拿袖子去揩。
其实最近唐氏气焰一直不高。不但对着程向腾一副温顺样子，连对院子里使唤的人，说话都好声气了起来。较之以前，这位奶奶算得上正在改良。
可只有霉催的锦绣知道，唐氏不是不爱生火发怒了，而是都控制在了室内，在无人的地方，尤其都一股脑地集中在了她的身上。
房妈妈走了，云姨娘也不在了，唐氏那不足为外人道的憋闷牢骚，也只有在她锦绣面前发发了。那不足为外人见的满腔火气，也自然就由她一并受了。
锦绣知道唐氏这会儿火头上，也不好叫外间丫头进来，只自己蹲下去收拾去，就瞧见脚上那靛青色绣花鞋上也糊上了一大团粘腻。
这双新做的鞋子算是毁了，锦绣烦燥的想。奶奶生二爷的气，关她什么事儿啊真是。
面上不敢有异色，只陪着小心劝道：“可能府里并没有拿住那妩娘的实证，所以二爷才不肯交人出去吧。”
唐氏冷笑，“哼，要什么实证？二哥被伤得那般严重，那贱人哪怕是只有丁点儿嫌疑呢，二爷也该将人交出去，任人拷打逼问才是吧。”
可他倒好，毫无这样的自觉不说，唐家都上门理论了他还推三阻四的，如今过去一趟，竟不是赔罪的，倒是问罪的。
他什么意思，唐家若是不放过那丫头，就是不放过他，就得亲戚撕破脸上公堂去？
他有没有为她考虑过半分啊，这分明就是打她的脸嘛。唐氏一脚把那不长眼的粥碗又踢远了些。
碗里没洒尽的粥粘乎乎的一路沾粘过去，这下好了，等下要收拾的范围又扩大不少。
还有唐氏那脚上也会蹭到，还得将鞋给她换了。
锦绣默默想着等下要做的事，手上掂着捡起的托盘去追碗，一边又劝道：“二爷到底一男人家，可能一时没想到这种细处。”
“没想到？是不肯想到吧。上次我们出门时过梭子巷，蹭了西街那杨家的马车，后来二爷是怎么做的？巴巴的把车夫送去了杨家，说这奴才办事不力，让人家尽管处理不用容情不是么？”
巷子窄，双方都没避让，结果互蹭了下。本来事儿不大，又都有错，也就算完了。谁知后来听说人家车上坐着老太太呢，那老太太因此受了些惊吓身上不好了，所以二爷才去赔罪的。
锦绣就道：“那事儿奴婢也记得。不过那杨家和咱们府上向无交情，所以二爷才特别客气一些吧。咱唐家到底不一样，自己人嘛。”
“自己人，唐家倒是把他当自己人，可他把唐家当自己人了吗？谁对自己人能做到他这份儿上？”唐家给足他程二爷面子，他程二爷呢，却摆开了架式……唐氏恨恨的。
锦绣道：“奶奶别气坏了身子，回头问问二爷就知道了。许是中间还有别的什么事儿吧？”
唐氏听了，扭头瞪着锦绣骂道：“还能有什么事儿，无非是庇护那个贱人罢了。唉我说，你又能得了什么好处去？倒尽向着他说话！”……
…
唐氏大约是火大了，等晚膳时候程向腾回了屋，虽是压着性子提起，却仍不由带出几分真火气来。
“我哥哥什么身份，那妩娘什么身份？如今这都敢出手狠毒以下犯上了，二爷还要继续这般纵着容着不成？”唐氏忍不住的质问起来。
程向腾低头抿了口茶，不耐烦起皱起眉。
唐家是好相与的？若有证据会善罢甘休？如今她明知道这还没证据呢，就只管自说自话给人先定了罪。
“父亲哥哥他们若不是顾念着二爷面子，才不会容得那贱……那丫头能安然到现在。”若是别的什么奴才，只怕早就被拧了脖子了，“二爷就算感念着这份情，也该对娘和二哥他们客气恭敬些才是。”
程向腾实在听得心烦。
这些年，唐家对他程向腾的态度，不说是为所欲为吧，至少也是个随心所欲。一向对他程家内事屡屡随意置喙插手，他都一路跟在旁边附和听从。他客气恭敬得不够吗？他早忍耐得够够的了。
并且这次吧，唐端慎虽说自作自受，活该被揍，但他带了一身的伤，就好像他带了理似的了。唐家气势汹汹的，他不强硬些怎么挡得住。
他将手边茶盏一推，冷笑道：“二舅兄伤着了，不管谁伤的他，为什么不伤别人端伤他呢？他也该自省不是么？”说着话峰一厉，几乎带着低喝，“这事儿尚没个定论，你们一个个的就死揪住妩娘不放却是为何？”
“我看根本不是因为她打人或没打，分明就是因为她妩娘给我程向腾生了长子，于是你们唐家一个个的就容不得她罢了。
生孩三天岳母就要赶她走，接着被你带人一顿打。后来你说自己怀上了，心里不爽快也怨上她了，到底把人赶出府去了。好好在庄子上呆着吧，二舅兄竟也派了人去祸害她……
月盈你自己说，她到底怎么惹了你？你们把她看得眼中钉肉中刺一般，不是因为她生了熙儿的缘故？你自己不会生，就要别人的命是吗？你凭什么？就你唐家人身娇肉贵些，别人就统统该去死是吗？”
多狠的转移话题连带倒把一靶，还专往人伤口处戳，唐氏气得一时怔住。
而程向腾，提起把武梁赶去庄子上这事儿吧，也是越发的火大。
若不是把人弄到庄子上去，她又怎么会碰到邓隐宸那斯？
邓隐宸上一次来讨人，那时他不知妩娘有子。
但后来酒楼相见时还拦她，说些半真不假调戏的话，那分明是明知其有子仍忍不住靠近的意思了。
所以此时那姓邓的定然在一边虎视眈眈着，若他不够坚决，不能护妩娘周全，那厮肯定就会乘势出手……
他的人，他休想！
那边唐氏愣了一会儿，然后就低低哭起来，还越哭越伤心起来，说一个丫头子惹了这么大的事儿，她竟都说不得一句了？
程向腾就说你说得还少吗，你还想说什么，无非是不把人说死了，她就不会甘心罢了。
唐氏就说程向腾这话无中生有，问他对她这般诛心，可是要宠妾灭妻，可还记得当日唐家的救命之恩。
程向腾听了就更加的恼怒，说四五年无所出她也还活得好好的，哪里有灭她？这才叫无中生有。
至于唐家救命之恩，他自然不敢忘，虽然可能没有她唐家人记得清。说当日救命之恩若是为着他一辈子的低声下气，甚至是将来的膝下荒凉甚至断子绝孙，当初又何必救他。
……两个人话越说越深，互不相让，中间难免口不择言，事专捡难堪的提，话专捡难听的说，真正撕破脸的态势。
整体效果来看，女人严重处于下风。
唐氏才知道，原来他一向的包容迁就下，竟埋藏了那么深的厌烦情绪，如今一股脑的暴发出来，炸得人头晕目眩。
唐氏呜呜呜直哭。
男人怒冲冲而走。
…
洛音苑里，程向腾气哼哼而来。
武梁想着这位在外为她的事儿奔走哪，家里家外的，少不得有他的气受呢，于是不由得连说话都温柔了几分。
她这次的麻烦惹得有些大，倒难为这男人肯替她扛呢，好男人啊。
她做不了什么，也只能温顺乖巧些了，于是忙上前捏肩捶背的十分狗腿。
程向腾默默斜靠在软榻着，闭着眼睛感受着身边女人那明显刻意的殷勤讨好，不停地找事儿，一会儿嫌轻了一会儿嫌重了，一会儿说这儿痛了要揉揉，一会儿说那儿酸了要敲敲，十分的大爷。
武梁不骄不燥（这词儿是这么用的吗），怎么指挥都脆生生答一声“是，长官”，然后迅速照办。
程向腾嘴角慢慢挂上了丝笑意。
享受够了，身上舒坦了，心里也爽快了，这才搭上了女人的手腕，一脸嫌弃样道：“还是算了吧，那点儿子力气，猫大姐儿似的，能解什么痒啊？”
说着手上一扯，就把女人从身侧扯到了面前。
武梁蹲下来，仰脸儿瞧着男人，微张着嘴眨巴着眼睛，表情十分的纯洁，“哎哟猫大爷，您老竟不是乏了而是痒了？是哪处痒来着，这处，还是这处？”
说着手先抚上人家的腰，然后缓缓下滑，果断落入大腿内侧。
偏又不真蹭实在了，就那么轻轻拂过，然后落在一点上，也只用指甲刮擦着，若即若离的，让人生出多少痒性来。
男人身上燥得不行，强自忍着，只眯着眼睛瞧她，哑着嗓子问她：“哪处都痒，这位猫姐儿你可解痒？”
“当然了，熟手。”某女抛着媚眼，手下于是继续撩拨。
眼看男人眼神幽暗喉结滑动，而身下立柱高耸，知道这是要到点儿了。
而男人果然纵身而起，把女人扯到榻上一下翻身压住。某女就知道这是要进正题了，于是也十分配合地给男人宽衣解带起来。
脱光了人摆明了枪，男人一脸急相，偏傲娇道：“自作主张脱爷的衣裳，好色的女子！”
武梁：“……还不是我给穿上的。”
“那现在呢，脱光了要干嘛？”男人戏谑问。
手下已经揉上捏上了，还腾出一只手去下面充干湿计，又在周边撩弄着，让某女也喘起来。
“你！”某女声音不甚清亮地答，拧着身子欲翻身在上。
男人挑眉，翻转身体让女人得逞，轻笑道：“你个小东西，就让你来。若不解乏不解痒的，小心饶不了你。”
女人当然很卖力，一会儿便汗出如浆，可惜只战了半程便无力为继。反正她也爽到了，女人便欲收工作罢。
男人不干，你不行还可以他上呀不是。于是身体再翻转，捞回主动权，还少不了骂：“这点儿功夫还敢挑衅爷？说，还敢不敢了？”
然后一阵猛力碾压床单。
某女猫叫声起，还抽空回嘴：“怎么不敢，就要跟你对着干！”
……好内涵。可此情此景，当谁听不懂啊。猫爷喷笑，这次话倒很温柔：“那，干吧！”
一时战酣。
后来，武梁终于累极睡去，似睡非睡间，听到男人搂着她轻喃：“妩儿，你要乖，外头都是坏人……”
…
那边唐氏直哭了一夜，厥过去几回。第二天一早眼睛仍肿得核桃似的，便不肯起身，让丫头转告等在外面请安的姨娘，让大家都散了去。
偏程向腾此时携着武梁的手进了正院，招呼大家都堂内去坐，然后让丫头请唐氏。
唐氏只好收拾了起身，由丫头抚着去正堂坐定，气鼓鼓的不看程向腾。
而程向腾存了心打压她的气焰，哪里在意她眼肿不肿，只对她淡淡道：“今儿是个好日子，让妩娘给你敬个茶，这就定了姨娘名份吧。”
然后看看下面来请安的各路姨娘，以及杵立着的婆子丫头们，道：“以后就称五姨娘吧。”
说着推了推手边的茶碗，叫武梁：“五姨娘快过来行礼。”
他不是和任何人商量，他是通知，女人们只需接受，执行。
别人就罢了，可唐氏觉得她是主母啊，抬姨娘的事儿也得她同意才行啊，这竟是连招呼都不打一句说抬就抬？
可程向腾淡淡回她一句：“早就跟你打过招呼了，只是一直欠着她而已。”
唐氏无言。很早就说过，被各种理由推脱至今是没错，但如今既然旧事重提，那也得先“提”不是么？就这般突然袭击，还在这种这贱人和她唐家有官司的时候？
这是嫌打她脸不够响呢。
程向腾确实特意选的这时候。这是一种态度，表示他的强势到底。这是让唐氏明白他的心意，知道收敛自己。这是对唐家表明立场，这是让那姓邓的歇了心思滚一边儿去。
武梁上去端了茶跪在垫子上，说了句“奶奶请喝茶”，然后擎着碗等着。
这情形她熟悉，曾经她月子中就有过一回的，唐氏任她跪着，然后磨蹭半天……
这会儿唐氏自然也是极不情愿，她手攥着帕子僵持了一会儿，到底抖着手接了茶。然后摸着手腕上的镯子半天，最终也不肯捋下一只给新姨娘作赏。贵不贵重的倒是其次，这般压着她头抬的姨娘，她凭什么给她作脸？哪怕扔了摔了呢，也高兴听个响。
武梁哪在乎她赏不赏啊，她一直防备着被人家踢上一脚或夺了茶碗劈头摔下之类的。如今见唐氏接了茶唇边放了放，她就算万事大吉了，忙从垫上起来站程向腾身后去了。
而程向腾瞧着唐氏这般行事，干脆也没象往常那样，嘱咐几句新姨娘要遵顺主母啥的，却是当着众人对唐氏道：“妩儿既抬了姨娘，以后你就要多照拂着些。这后宅里，要平顺和乐，别再弄出些什么差池！”
前半句，是交待，后半句，象指责。唐氏听了，更是气得头脑一阵阵发昏。
她一个主母要被交待着照拂姨娘，还一副不容商量模样。而她管理后宅又出过什么差池，要他这般警告？
唐氏心里且苦且悲且恨，又不好当着众人顶撞男人，肆意发作。一时只能一声不吭，暗暗咬牙。
男人倒也没有非得等她应声，他伸手拉了武梁，对几位姨娘道：“以后你们要多多亲近。”
于是几位姨娘纷纷过来拉着武梁叫“妹妹”，恭喜她闪亮出炉了。
于是就这么简单，武梁同学升职为姨娘了，从此拿二两银子的岗位工资，成了所谓的半个主子。

第48章 。朋友圈
散场之后，几位姨娘陆续差人送来了贺礼。当时唐氏没表示，她们不好越过人家去出头，只好这么私下悄悄送来，求个主动。
反正这礼也省不掉。程向腾当场表示了晚上要摆酒，她们不送礼怎么好去吃酒呀。
连锦绣都送了好几双鞋垫子。
而桐花芦花她们忙着剪喜扎花，给院子各处披红带绿，洛音苑里相当的热闹。
然后陆续又有些丫头婆子来道贺送礼。象曾妈妈和红丫她们，算是熟人。而有些连姓什么都不知道的，也来凑热闹，一边说着我是那谁谁谁啊，一边自来熟地凑上来要帮手。还有些偷偷摸摸的来，只求混个脸熟，进来后忙于四处打量，评估着这处冷灶会不会马上变热锅……
而唐氏，是紧着给唐夫人送了信儿去。
唐夫人很快遣了府里魏嬷嬷过来见唐氏。
唐氏一见来人就吃了一惊：“魏嬷嬷怎么是你来，可是有什么要紧的事？”这位魏嬷嬷是唐夫人的奶娘，于唐氏来说几乎算是奶奶级的人物了，现在早已不当差了，寻常也是不出门的。
魏嬷嬷道：“当然要紧，为了小姐将来的好日子呢，你说要紧不要紧？”
然后魏嬷嬷将唐夫人的连嘱咐带训示的话，一句句讲给唐氏听。
重点其实只是两个字：一定要忍耐。
唐夫人说，寺庙的事儿还没落定，唐家也不好拦着人家抬姨娘。虽然姑爷这般行事很欠礼数，但显然他如今峰芒正盛着，这时候招他很容易将关系弄僵不好缓和。
为了女儿以后的夫妻相处少生罅隙，这时候这事儿上咱们说不得话。
何况她是岳母，身份摆在那儿，就是得罪了女婿也无妨，要说话也得她出面。而唐氏为人妻者，却不可以不贤不淑跟男人对着干，尤其不能在这种风头浪尖上跟男人卯上。
并且毕竟假孕的事儿近在眼前，现在提起来就让人一阵气短，你再有性格有脾气有委屈也得等那事儿淡去了后再说。
还教导唐氏说，女人么，到底有了儿子才有了腰气。你膝下空虚，最该在两件事儿上致力：拢男人，争儿子。自己生不了，就不能放松争儿子大计呀，这后者可比前者更重要多了。
然后又现身说法，自己今生只得了她一个女儿，但现在她不一样有儿子孝顺，得男人敬重？全乃她能隐忍不发，只找合适的时机做想做的事。
至于那个丫头，披上龙袍也做不了太子，是最不足为虑的。想想你爹，当年爱重的人又在何方？
唐夫人说多大点儿事儿啊，如果程府有意大办，或者姑爷给她透信儿，她就开开心心来讨杯酒喝。
总之让唐氏必须端住了，多立个姨娘死不了人的。这时候哪怕称病也不妥，只会白白让人笑话她心窄，为立个姨娘气病了。
唐夫人甚至说，如果唐氏表现不佳，她改日亲自来给姑爷认错道歉。她弯不下的腰，她来弯……
最后魏嬷嬷传完了话，又以过来人身份这样那样好一通的劝解，最后表示今儿不走了，唐夫人要她在府里住下来，亲眼看看小姐表现如何。若有不合适要及时提点，若很不妥当她就真来认错。
……
唐氏没找到半点儿支持，倒得一堆教训，和一个监管人员，只能心里反复回想着母亲的话，想着以前，想想以后。昏昏沉沉睡了一整天，消眼止肿养精神，到晚上倒也挂着两分淡笑，去酒席上晃了晃。
席面是程向腾亲自安排人去酒楼订的，而安排场地，安置来客等布置张罗的，却是程老夫人。
在抬姨娘这件事儿上，程老夫人显然是赞同的。
小程熙养在老夫人身边，如今已经八个多月了，会小狗腿的把点心攥得掺了手汗一把碎渣的往老夫人嘴里塞了，会不顾老夫人吆喝把她身边的佛珠放嘴里啃了……
老夫人天天围着孙子打转，喜欢得什么似的，自然事事都替孙子考虑。
其中顶要紧的，就是不能一直让他挂着个婢生子的名声。
当初若是武梁当初人没了也就罢了，既然她一直在，老夫觉得早该给个名份，这样提起来也好听些。
只是之前唐氏他们闹得这样那样的就没个消停时候，老夫人也不好提起，免得太给唐氏没脸。
如今儿子要摆酒，唐氏那边又不情不愿的让人懒得指望，老太太自然就出面帮着打点了，也是全了儿子的兴头。
于是对唐氏来说，心里更添一份堵。亲娘对二哥挨打的事儿说得轻描淡写，只一味强调让她顺着男人，而这边老太太又这样给那贱人长行市。唐氏看着那代表老夫人出来周全照应的金妈妈，从身体到心里都觉得难受气恨，却也莫可奈何。
不过，她到底端住了，象她娘说的那样，连唇角那份浅笑，也维持了她在的整场。她端坐在那里，依然是人人矮她一头的八面威风的正头太太，依然让大家说笑都压低了嗓门儿。
她略坐坐就起身走人，身后一迭声的恭送声，然后才远远听到有人开始大声说笑起来。
唐氏冷哼一声，果然不过一个卑贱小妾！
而一直跟在身边的魏嬷嬷却轻轻摇头，是没出什么错，但这还不够。
现在是什么情况？她不是要维持现状，而是得反转局面。所以这样的表现还不够，还差得远呢。
…
酒席这种事儿，总是有人欢喜有人忧。
或许唐氏是最不爽的那位，但武梁，却也不是最欢喜得意的那个。
说实话她其实是有些蒙头。
一大早程向腾便指挥着丫头给她这样那样的拾掇起来，又要领着她去正房，她自然明白是有什么事儿的。
可她真是到了正房才知道，这是要给她抬姨娘的。
这时候抬姨娘，明显会让唐家不爽，甚至激怒唐氏，让她越发为人所不容。但那都是以后，以后会怎么死，到时再说。
只是程向腾也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这次表现得这么男人，居然不惧得罪唐家这么挺她，她也不能给他掉链子去。
所以他说现在端茶就端茶，他说晚上摆酒就晚上摆酒。她就高高兴兴的，做根尽职的刺。
其他的，她并没有太多想法，属于硬着头皮上的那种。但等到真让人穿戴起来，弄的象模象样的接受着恭喜打趣时，她竟也隐约生出了点儿扭捏的意思了。
不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了，但那种感觉依然还是怪怪的。
酒席不需要她这种伪“新娘”参与太多，她只需要全程拗出羞达达模样，在任何场合，然后就是坐屋里床上等着程向腾。
程向腾外间也来了一帮好友道贺，都是溜熟的人，一伙子呼呼喝喝的，闹得程向腾最后趴桌了才算完，被人扶着回房，走路都是歪的。
等架着他进来的婆子撒手退下了，这货也不趔趄了，站得稳稳的，只瞧着武梁傻乐起来。
原来酒不醉人人装醉啊。
武梁坐在床上，也有些傻傻的，看他乐她也乐，只不知道该说点儿什么好。
说实在的一大早才从一个被窝里滚出来的，就算现在剥光了要再进个新被窝，那新鲜感害羞感什么的也实在欠缺。
只是，反正多少还是有点儿怪怪的，似乎是有些什么不一样了。
对傻了一会儿，最后还是程向腾坐过来，问得挺家常：“为什么不先漱洗？”
她头上还是插着这样那样式的首饰，一身水红衣装也没换下，傻坐了这不老短时间了吧。
“在等你。”她道，然后比画着自己的衣着打扮，然后又指指程向腾的，“好比比看咱俩一起穿得人模狗样傻不了唧的凑一块，到底谁更二些。”
程向腾看看武梁那涂抹得猴儿屁股一般的红脸，又是一阵傻笑，道：“一起二。”
端了桌上酒杯过来喝交杯酒，结果自己喝着了，却偏抬着胳膊不让人家喝着，就着嘴过来要用喂的。
武梁忽然有点儿明白过来哪儿不一样了。她一直是合法被调戏的地位，那以后是不是说，如果她要调戏这个男人，就算被人瞧见，也不能算违规了？
两人你来我往哺来哺去的，不知不觉喝了大半壶酒去。武梁那脸更是红极了，由内到外的红，熟透的苹果似的。不知哪口喂大发了，后头还打起嗝来。
男人忙给她抚背，问她：“你怎么样？”
女人斜着眼睛媚眼如丝，拉着他的手往身前移：“我很好啊，不信你摸摸。”
这哪是醉了，这分明是赤果果的勾引。
男人觉得自己大约是真醉了，手下软软的心里麻麻的，只知道笑，只知道把人一推，跟她一起翻滚到了床中央。
她脸上的妆真浓，皮肤上涂着厚厚的一层，看不出原来的本色，亲一口也如吃脂膏似的。
他身上酒意也很浓，但抵不过他身上的热意更浓。
两人都没有漱洗。不过，算了，洗漱这种事儿天天有，今天何必一定做呢。
现在有更重要的事儿要进行。
墙外的都走开，不给听……
…
第二天，两人睡到近中午才起。所以新姨娘给主母请安什么的，那是过时没有了。
是程向腾说：“还象以前一样，你不用过去碍眼。反正你们奶奶不许你近正院，她定的规矩，你守着就是了。”
唐氏知道后，到底没忍住又摔了碗。有心即刻将新规矩立起来，又觉得这么巴巴的针对着，反而弱了气势，显得好像多在意她似的。于是仍旧维持原样，准备先过一阵子再说。
下午晌程向腾带着武梁出门，说去松快松快。还告诉她唐二的事不用担心，和咱无关。然后带了武梁去了酒楼会朋友。
武梁不象唐氏，唐氏是正房奶奶，一帮要好的哥们儿与她是可以在正席上会面的。
她只是妾室，除了偶尔可能立到男人背后见过一面上门作客的这些朋友外，她几乎没有与他们说话的机会。
可她这么个可人儿，没有表现的机会，怎么能羡慕死这帮家伙？
他就得瑟了，看谁还再来打她主意。
还有上次寿宴上，武梁那打扮也实在是不能入眼。这次咱齐齐整整地出去，看看比谁差了去。
包厢里毛六申建他们一帮哥儿们，见了武梁有的一口一个小五嫂子，有的口称小五弟妹，十分凑趣儿给面儿。
又打趣程向腾满面春情，这是终于遇到可心人儿了。
程向腾毫不客气道：“丫的你们才知道啊。”
于是一帮人又叫嚷着表功，说当初畅韵阁里，可是由他们助着声势，才让程二你抱得美人归的。
于是程向腾笑着表示感谢，给大伙儿一个一个倒了酒，让武梁一个个端过去认人。
毛六挺感慨，表姐算是白闹腾了那么久，这不是该立的姨娘还是立上了嘛。
抽了个空拉住程向腾逼问：“表姐这是没怀上，若表姐真怀上了，你还会接人家回府吗？”
他以为人声燥杂武梁听不见，偏生武梁就听见了，一边跟人敬酒一边心说，这就是替她问的嘛。
程向腾拍开他的手，道：“什么混话，怎么会不接？何况我早想明白了，女人家不矫情也不会死，都是惯的！再说退让哪是个头。”
毛六听了，就开始摆自己的诸葛神通，“我就说嘛。当初老夫人寿宴上，我就看出来哥你肯定喜欢这样的，结果还真是……”
程向腾笑：“你能。”
然后眼睛就瞅着武梁跟人敬酒，偶尔插句话，“这是彭飞扬，海量着呢，敬他三杯别跟他客气。”
结果武梁发现这位一杯下去，就满脸滴血似的红……倒不是一杯倒，人就是很会红。
程向腾就笑，对武梁道：“看到了吧，这是个会变色儿的。”
其中叫申建的那哥们儿，看起来文弱书生的样子，偏特别爱逗，到他时不待程向腾介绍便抢着问道：“小五弟妹可记得我么？不会把我给忘光了吧。”
说着故意暧昧地眨着眼，一副幽怨小模样，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武梁看，好像他们真有好多前情往事似的。
武梁：“……我该，记得么？”
看程向腾，“要不给点儿提示？”
程向腾就冲着申建笑骂：“滚你的，谁认识你哪位啊。快自我介绍，不然没酒敬。”
申建还在那儿演：“尤记得那一年，小石桥，杨柳岸，你小小年纪一点点，轻轻那么一开口，旁边的小人儿便再不肯走……真不记得了吗？”
大伙儿都笑起来，有人叫道：“申建你这个闷货，没想到今天却话挺多，这是扮两小无猜是吧？”
有人起哄架秧子，“他一直闷，这是专跟这小弟妹开屏起劲哪，”说着朝程向腾喊话，“老二，还不弄他？”
程向腾歪了歪嘴笑笑，却不帮腔，只示意武梁上。
武梁于是一本正经道：“曾得记那位，鼻涕直下三尺三，飞流脚下粘石板……难道是阁下你不成？？”
大伙儿又是一阵笑，有人说你看老申，人家记鼻涕都比记人清，不然你再流一回让人比照比照？
程向腾哈哈笑着接话道：“鼻涕再长也不中用。反正谁都甭惦记了，俺们有主儿了。”边说着边过来将人揽了回去。
……
武梁没想到程向腾就这么将她带入了他的朋友圈。
虽然情形并不尽相同，却还是莫名想以久远的以前，同学处上了心怡的对象，就忙忙献宝似的介绍给亲友……
也许带着点儿炫耀，也许是寻找一种认同。
武梁不知道程向腾算是什么心思，但她确实觉得挺愉快。她原本还以为，程向腾带她过来，见这么一帮畅韵阁见过她的货，没准儿会让她席上唱个曲儿什么的……
接下来就是大伙过来给他俩敬酒了。于是武梁只负责坐靠后程向腾半个身位，偶尔饮上半杯，其他一切由他挡就是了。
这边厢正说说笑笑着，忽然听到对面的酒楼上一阵喧哗，然后就见有人从酒楼里往外跑，听到有人大叫着：“是他，就是他！我抓到他了。”
然后被抓那人就骂，“莫名其妙，你谁啊，作什么揪爷衣裳……”
先前那人大叫着：“就是他，三月三，打了定国公唐家二爷……”
那人急起来：“你放屁，给老子放手……”
然后猛地一挣，人就要往外蹿。
可这大街上，从来最不缺的，就是瞧热闹的人。那么几句话的功夫，已经聚了不少人了。
定国公家啊，那是什么样的人家啊，寻常百姓谁沾得上边儿啊。你打了人想跑，观众都不答应啊。
不管是想向唐家邀攻的，还是觉得自己占了正义想路见不平的，或是纯瞧热闹带起哄的，反正忽啦就把人围住了。
一群人故意围堵着不让人走是真的，但也毫无个章法，有的说要捉去见官，有的说要送去唐家。后面围上的在问里面是什么事儿，中间儿的在问唐家二爷被打死了还是残了，若只是被糊了两巴掌，那也不是个什么大罪吧……
程向腾他们一群人听到响动都聚到窗口瞧热闹，后来听明白了事后，毛六儿对程向腾说一声“我去！”转身就蹿了出去。

第49章 。了结
旁边有人凑过来，低声道：“亲戚是亲戚，这件事儿上，二爷还是避避嫌吧。”劝程向腾不要插手的意思。武梁记得，这人应该是姓廖。
武梁回味了一下，才明白过来刚才毛六儿那句“我去”也不是感叹词，人就是很字面的他去，让程向腾表去的意思。
程向腾点点头表示明白，转头叫毛六儿的长随快马给唐家报信儿去。
然后，他们就成了纯看热闹的。
武梁不时看一眼程向腾，想着外面那戏是谁安排的，这位爷呢，还是那位爷呢？
其实打唐端慎的这件事儿事上，武梁一直都不是太担心。
一方面她总觉得，邓隐宸既然补下了黑手把人揍得严重内伤，又那么直接把她捅出来，若非有别的目的，就肯定是留有什么能转圜的后招的。
——他不至于真是为了置她于死地才这么干的吧？他们哪有那么大的仇怨。
尤其酒楼相见后，邓隐宸虽然什么都没说，但那态度，还是让人多了几分期待。
程向腾去唐家后，回来给她分析过那证人的态度。武梁想，那自然也是邓隐宸的态度。他已经在开始不动声色的撇清了。
那后面呢，他会不会再来个反转，让她也彻底脱离嫌疑呢？
而另一方面，程向腾这一阵表现相当给力，一力挡在她面前，全盘过滤了对她的不利因素，使得她时至今日，也并没有真正面临到什么危险哪怕是为难。
所以后面怎么收场，两位爷倒是都有可能出手。
程向腾见武梁略带沉思地看他，就冲她安抚地笑笑，往外面大街上一示意，把人揽近些，轻轻道：“没事了。”——原来是他。
“没事了”的意思，也很字面。
唐端慎被打的“真凶”很快浮出水面，再没她武梁什么事儿了。
事情的发展是这样子的：
还是之前那位证人，就先头叫嚷这位，在那家酒楼里吃饭嘛，却不小心认出了一位曾参与群殴的嫌犯来。
那位起初想不认帐，后来被拧了个结实后，倒仰着脖子硬气起来了，说见官就见官，谁怕谁。
毛六为给二表哥出气，也想替武梁这边洗洗嫌疑，就摆出唐家亲属身份当众责问起来。
谁想到这位看着身手挺灵活的样子，没想到心眼儿却是个愣的，被那么几番逼问后就急了，直着脖子叫道：“打他活该！谁让他轻薄我们家小姐……”
这个，这个……匪徒行凶变忠仆护花，暴力事件中含香艳花边，得到爆料的群众哗然。见义勇为的那部分人也开始要倒戈了，只等着这位再分说明白些。
然而事关某位小姐声誉，事关唐二爷隐私，毛六是再不敢当众问下去了。倒还忙拦着那人不让多说，只说等见了正主儿，自有他理论对质的时候。
然后，五城兵马司有巡街的过来，把证人和疑凶一起带了回去……
不管最后结果如何，总之既然幕后BOSS被称为“小姐”，那就反正不会是武梁。
她那时不过一介丫头，最多被唤声“姑娘”罢了……
…
武梁早就觉得奇怪了，虽说她是位新新儿上任的姨娘，可这般带出来见一帮糙爷儿们真的没问题么？若是仨俩实在亲近的哥们儿，那也罢了，但这一屋子人呢，有点儿显摆太过吧？
原来是想让她亲眼看看事态发展，好安她的心呢。
当着众人不好多说，回去的马车上，武梁第一件事儿就是赶紧表达她的感激之情。
程向腾神情放松，一手握着武梁的手，另一手在她手背上一下一下的打着拍子，神色挺傲骄，“这下放心了吧？”
其实武梁不算很放心，她问道：“怎么会牵扯上一位小姐？”
既然称为小姐，那就是有些出身的。这年头女子名声比命主贵，别最后败坏了谁家小姐名声，再闹出条人命来，那事就越裹越乱了。
“城南张家的姑娘。”程向腾笑道，“那姑娘跟你差不多，泼辣着呢。谁惹上她，估计她也得生法儿揍上一顿才好。”
“这样的姑娘愿意给你顶包？”
“有所求罢了。再说于她也无大碍。”
那就好。“那证人呢，你为何还敢用那个人？”那原本可是污点证人啊，现在让人家替咱洗白？
“他？”程向腾笑了笑，“我的人找上他，他毫不意外，一副就等着呢的样子。问他三月三见过这样高矮这样胖瘦这样眉梢有颗米粒痣的人吧，他立马就点头说没错，那就是打人者之一……你看看那反应，够快吧。你当那是普通人？”
“……不普通，所以呢？”
“所以跟他说的一样：跟聪明人合作就是痛快。”程向腾道，“这不今天，那米粒痣一出现，他马上就指认了。”
武梁：“所以你今天在这里饮酒，其实是等着看对方肯不肯出头的？那可是那谁的人啊，他为什么要替你作证？”
“不是等他，他肯指认事儿会办起来更顺。他不认，我才不是非他不可。那人只需喝多了得意了嘴巴漏个风，说出自己当日打人之爽就完了，正所谓贼不打三年自招嘛。但他不同，他需要作回实证跟唐家有个交待，洗清自己，将功补过的意思意思，免得唐家觉得他耍人家。”
“这么说你倒是为了他了？”武梁奇道。因为他出来捅事儿，如今武梁才面临着难以收拾的局面的，不是该揍他么，怎么也反过去帮他？
两边厢还都各自有意，就这样夫唱夫随了起来？
“我肯给他这机会，自然是还他个人情。当初在唐家，毕竟是得了他的配合，唐家才没能揪住你不放。当然，他做为知情者之一，这也是绑他上船。”
当初指证武梁的时候，他怎么说的？女人，帕子，随从。
现在女人和帕子都有了，随从呢？如今有个“随从”真凶出来，正可以帮他自圆其说。于是他也就顺坡下驴按既定的剧本走了。
但他既然下了驴，也就处在了程向腾给他设好的坡上。假做真时就得永远是真，再扯皮反转，他自己就完全脱不了干系了。
真当唐家是那么好耍的吗？
可武梁还有一个担心，“那万一他当初跳出来指证的时候，就已经给自己留好了后路呢？或者他只是个小卒子，万一那谁舍了这个卒，就让这人硬给你搅局坏事儿呢？又或者如今作了证，日后再说是受你挟迫作伪证之类的呢？总之这人就是让人不放心啊。”
程向腾呵呵一笑。倒是聪明，想得还挺全面。不过女人就是女人，看事儿只顾看表面。
他道：“这卒会不会被舍都没关系，这件事儿上吧，我从来针对的都不是他。你想想唐家二爷那严重内伤是怎么来的，人是他姓邓的打的没错吧？所以他才是主犯元凶嘛，跟你什么相干。
而你，也是那姓邓的捅出来的没错吧？他为什么找你麻烦？自然是为了扯你出来顶包啊！
总之这整件事上，他才是最该负责的那个。如今能到此平了最好，平不了，也是该他姓邓的背着，而不是落你头上……”
武梁：……！！！
噢卖糕的，原来脑回沟还可以这么长法！
照这么说，她不是主犯不是从犯连个帮凶都算不上，她只是个顶锅的？？
这说法吧，仔细一想还真是唉。只是再仔细一想，怎么却又觉这中间是省略太多，还是顺序出错，似乎有什么地方不对呢？
程向腾见她难得愣愣的，就拧拧她的脸，笑道：“你没那么大的头，咱不戴那么大的帽子。并且，这次是咱替他姓邓的收拾烂摊子，完事儿后，咱再不欠他半分人情知道吗？”
说着盯着武梁看。
武梁便连忙点头。她还没有将事儿捋十分清楚，只是觉得让邓隐宸背上，不是那么容易吧？
曾经她也这般想过，那个恼人的告密者不管为了什么，反正够贱。如果她躲不过，一定把整件事儿往姓邓的头上糊，说她才是目击者，所以被反咬一口欲借唐家人的手灭口……
反正他先咬她的，她挡不住就得咬他，他若没后招就一起倒霉吧。
可后来想想又泄气，她人微言轻啊，这说法既不见得能把人家拖下水，更不见得能让她自己上岸。还又得担心把姓邓的惹恼了，可能她死的更快些。
所以听到程向腾这么说，武梁更想知道到底怎么让姓邓的就范呢？啊其实这个也不重要，重要的是怎么样护着脑袋不让帽子落自己头上呢？
若也只是让她出来指认对方一下什么的，那可没什么创意啊。
“你要怎么做？”武梁问。
程向腾道：“邓五你还记得吧？就上次被你吓尿那怂小子。回去后就被邓家老爷子扔西山大营里去了。这次我来安排善后，他邓三配合也好旁观也好，不给我出夭蛾子也就罢了，若他还憋着坏让你陷这泥水儿里出不来，我就让那邓五也摊上大事儿，让他邓三自己想辙将你摘出来交换。”
就是说邓隐宸栽脏给她，然后程向腾报他以陷害……都什么人哪，太不善良了。——八过为什么光想想都感觉好爽呢？
只是，这法子靠谱吗？
程向腾挂职都督府，一个五品指挥史，主要负责练兵之类的事。不过非备战期，这活儿其实就是个闲职，有的是人在那儿指挥着日常操练。没见这货翘班比吃饭还家常么。
人邓隐宸可是正三品啊，实权派，天子近臣，军系大佬，邓五在营中会没人罩着？
“可邓三不是大统领么，军营里他会没熟人么？”
程向腾冷哼一声，道：“他是禁卫军统领，西山大营他却伸不进手去。并且他也不敢伸手，犯大忌讳。不然这京城岂不是他一家的了。”
他说话时带着一种沉稳与从容，是那种成竹在胸的气定神闲。似乎那禁军统领，他还真没怎么看在眼里。那隐约的不自觉间流露出的不以为然的傲气，让武梁有微微的愣神儿。
从前吧，武梁总觉得他不过偶尔自恃身份扮酷装逼，但其实整体感觉还是很家常的，偶尔还是很温和甚至有些小软蛋的。
这会儿才记起，这位可是上过战场，见识过真正千军万马的人哪。那程家军，可是大汤最牛掰的一支军队了。这位爷在那里厮混过来，想必也是有些可傲的本钱的。
赶紧拍马屁，“早该想到，有二爷出手，还有什么好担心的。果然二爷早就安排好了一切。不过二爷是什么时候安排的？这几天这么忙，不见你得空啊。”
程向腾笑了笑，又傲娇上了，“谁还没几个能使的人啊。”
“噢，那个姓廖的，就是二爷能使的人吧？”武梁问。
程向腾也不否认，“你倒机灵，怎么看出来的？”
那么挺糙的一个人，竟然也会压低了嗓门儿说话。还有就是，程向腾跟这帮人都称兄道弟的，当然和他也是，但他却不叫程向腾兄弟，只唤他“二爷”。
不是生疏，就是恭敬。
程向腾点头，“救过他一回。这次让营里几个兄弟也是来看看你，看看我们妩儿多好一姑娘，回头真有点儿什么事儿得用心护着。”
难怪他酒席上表现得对她百般宠护的样子。于是武梁少不得又矫情腻歪的表一回感谢。
程向腾挺感慨：“你看今儿这些人吧，毛六他们，都是有出身的。关系好归好，但背后都有个家族利益在那里，牵扯复杂，有时难免身不由已。倒是这些人，出身寒末，没家族支持却也没家族约束，对人反能死心塌地的。过命的交情那就能拿命来偿。”
他交待武梁别透了风出去，安排张家小姐那出儿，只一两个营里兄弟知道。
…
城南张家那小姐闺名张展仪，关于她的剧情是这样子的：当时春会上，唐端慎看到和认出武梁后，既然寻思的是“扒人衣服以折辱”之类的下流事儿，那眼神就也难免有些猥琐。
于是当时走在武梁身边的一个女子被那眼神伤到了。——当然这位就是张展仪小姐。
那人怎么回事，怎么看人的眼神直勾勾的色迷迷的，太贱了吧？
春会么，本也不拘这个。年轻男女看对了眼你来我往几番眉目传情也是有的。偶尔有小青年儿过于情动，掩饰不住而流露出些古怪神色来那也难免。
但是！你一成了亲当了爹的人，你对人家黄花大姑娘也这般勾搭你不欠扁么。
这还不算，张家小姐还正来气呢，就见那唐二坏坏一笑，朝着她们这边就冲了过来。
春会上多的是陪着家里女眷过来的已婚男子，但人家大都规矩着，怕人误会还要时不时提一提自己的妻儿来，还有的人，比如象邓隐宸那样的，也陪着妹子去的，但人家把人送到不就躲得远远的去了吗。
可这位，这还专往她们女子中间扎过来了。
张小姐前后左右一看，这一片都带着丫头婆子们的女眷，娘的你倒是冲什么冲。
因为离得最近，张小姐避之不及，唐端慎很快就到了跟着，还佯装在追什么人。她左躲了一下，他也左闪了一回，然后她右躲，而他，就直接上手扶住了姑娘肩头。——肩也不能乱扶啊同学，万一给人扶怀孕了呢？
虽然两人当时一触即走，但是，姑娘是乱碰的么？这就是赤果果的轻薄啊！怎么样，揍你没冤枉你吧。
姑娘当时气得血色上涌，但到底是姑娘家怕丑，没敢吵嚷声张，只暗暗观望着。
却发现贱人就是龌龊，还真追着另一女子跑往那偏僻处去了。人家女子肯定是慌不择路，这丫的肯定是有意为之。张小姐一打听一寻思，就明白那是舅兄追着妹夫的女人跑呢。
若干出这么恶心的事儿被撞破，他唐二就敢声张不成？
张小姐一拍大腿，好了，叫上咱们的人，咱们充黄雀去……
唐二听着人给他细述，顾不得嘴上伤口再裂开，气愤地捶床大叫：“那什么张小姐是哪儿冒出来的呀，长得是圆是扁都不知道啊，谁有轻薄她？”
很可能就是，他看武梁呢，那张小姐挡在人面前，以前看她来着。
这也罢了，后来他追武梁呢，可能被这女人挡了道，于是顺手推了那么一下……
看这误会闹的，看这顿打挨的……
无论如何，女子名声总是比男人挨顿打重要些，处理不好可能毁人家一生啊。再说唐端慎反正也死不了，太医很确定。于是五城兵马司就和稀泥，希望张家交出几个打人的下人，给唐家道个错，赔点儿医药费算完。
唐家还没表态呢，张家就先不愿了。
张家人说，误会不误会的，各人心长在各人肚里，谁知道谁怀的是什么心思。但唐二爷一个大男人，往人姑娘扎堆的地方挤腾，冲撞了人家姑娘是真。所以错在他自个儿，挨打不亏。
张家不赔款不道歉，倒反说这事儿吧本来过去也就算了，偏如今被唐家这般折腾出来。如今她家女儿担心清白名声被毁，忧心得吃不下睡不着的，日日被紧看着怕上吊啊。
要求唐家管教自己的不肖子孙，另外压下此事，消除影响。
唐家觉得这事儿真他娘的窝囊啊，在这儿空口白话扯什么呀。张家姑娘有没有被轻薄无证据啊，唐家人被伤了才是事实啊。责令五城兵马司直接拿人去。
拿谁去啊？张家连已经被扣住的护院都想讨回去，说让有事儿找主家去。再说官司没打清凭什么扣他们人呢。
他们还能拿谁去，拿主犯张家小姐？人家是姑娘家啊，轻易动不得的。否则管你有理没理的，真死给你看啊。
这事儿愁人啊。
连毛六儿都落了埋怨：你说你小子跑那么快干嘛，没见京兆尹负责那片的巡街衙役都躲着不肯靠前嘛。咱也晚些到，肯定就是他们的差使了。
正头痛，有大人物出场了。
张家是大姓，但不是大族。也就是说，张家祖上早就败落了，没撑得住的人物，于是族人四散分离各自谋生，各房各户自顾自个。
但有话儿说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张家虽然颓了，但竟也不是完全无依傍的。
谁能想到，这张家小姐，竟是皇后娘娘……没错就是皇后娘娘，的娘家弟媳的姨家表姐的小姑子的婆家嫂子的表妹。关系是够扯的，但搁不住这层关系里的女人们都跟嫂子好，也跟表妹好。于是这事儿竟辗转通到了上面。
最后皇后出面调停，找了唐家那位皇贵妃娘娘说话。皇贵妃娘娘十分鄙夷皇后娘家的穷酸，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呀，关系拐得皇后自己都含糊。也十分瞧不上她堂堂一个皇后，倒肯在这些鸡毛蒜皮儿上费心，正事大事儿上倒不见她拿个主意。
——皇后膝下无子，她皇贵妃也只有两个公主。于是指着她说动皇上，将别宫妃子们的小皇子养一个在身边，她这皇贵妃以后也好如法炮制。
可帮着她找机会出主意，费心费力的，最后就得了她个“皇上不允”，“皇上不喜”的说辞，然后就毫无动静了。
如今皇上身体似乎是不好了，在各宫美人儿身上都有些力不从心了。她们这些老人儿，皇上虽然也给面子偶尔过来歇上一两回，身子却是碰都不碰了。
指着自己生怕是不能够了，再耽误那两个小皇子也要知事儿了，还怎么养啊。皇贵妃想起来就一阵烦燥。
可不管心里怎么想，她也不会跟皇后争这种无谓的长短。再说调戏人家良家妇女，这话传出去不只女人受不住，于唐家来说又是什么好听的不成。
于是让人给娘家传话，让这事儿过去，不准再提。
然后让宫女提了份时令果子，往珍妃宫里说话去了。她倒命好，得两个皇儿……
——武梁没想到，这一个弯绕得真够大啊，竟直绕到皇后身上去了。所以越发好奇那张家姑娘所求何事，竟肯费这么大的周章给人出力。
“那张家老爷与夫人一生和睦，只其一妻没再纳妾。偏夫人体弱，只得了这么一个女儿，老两口便欲招赘在家。正好这张小姐有位青梅竹马，兄弟三人，他是老大。原本那家长辈也喜欢张小姐性格爽利，算是默许了的。结果后来却发现，自己三个儿子中只这老大最出息，于是就又舍不得了。所以这张小姐便欲给小叔子谋一份差使，好让他能代替长子顶立门户……”
武梁还是不解：“那当初她怎么知道皇后这根线能用？京中这样转弯的亲戚多了去了，细扯起来，岂不是人人都得罪不得？”
“这样的关系她也只能动用一次而已。下一次她便是想动这根线也不会好使了，要么被防着，要么被掐断……”
所以说，那张小姐岂不是牺牲大了。把关系和名声都拉出来用，希望那位竹马值得。
不过武梁其实很想八卦一下程向腾是怎么认识人家小姐的。她有种感觉，这位爷对人家小姐还挺欣赏的。
记得当初提起人家有所求时，这位并无轻视之色。
如今虽说两人闲闲坐着轻松聊着，但这位爷唇边那两分笑意，真没有一分是因为提起美人儿心情愉悦引起的么？
不过想想人家是正经小姐，玩笑开不得的。再者她身为一只妾，有醋也不归她吃，便也罢了。
那终究是别人的故事。而于程家有关的，就是唐世子夫人很快亲自上门来，向亲家母道了恼。只说自己爱子心切难免火气大些，这才怪罪到程府奴才身上的。
半字不提关于舅兄，妹夫，小妾这些让人联想的人物关系与行为。
总之三月三终于过完了，唐端慎事件至此终结。

第50章 。炼金石
唐夫人见完了亲家母，当然要去致庄院和女儿说说话的。
母女俩就在花厅里摆了茶水点心，在那里敞亮亮地喝茶聊天。
几句话就说到武梁身上来。她既是新立的姨娘，又是刚和唐家有过扯皮的主要人物，唐夫人这次就是为着这事儿上门的嘛，当然要让人过来见见。
武梁其实在那儿挺愁的。程向腾这几天都歇在洛音苑里，而唐端慎那事儿没有缠掰清，唐氏也无心搭理她，没叫她立规矩什么的，所以她倒也轻松。
可是随着唐家事儿了，唐氏绝不可能还任由她这般逍遥，然后她要咋办呢？
男人虽然很给脸，但到底他不可能时时都在，这内宅还是唐氏的天下。并且规矩一起，那就是日日面对啊。人家会怎么对付她呢？
武梁想来想去有些无解。
最后她觉得，还是回燕家村去呆着好些儿。
那儿虽不算天高皇帝远，但庄子上常驻人口一共没几个，貌似唐氏的人真没插、进去手。并且现在她成了正牌姨娘了，在奴才中级别略高，那孙二之流也不敢再明目张胆来犯了吧？
那儿还有她的地呢，没准还能挣点儿小钱呢。并且孙庄头也不大管她，她想出去玩还能跑出去，相当的自由。看这次跑去逛莱茵寺，虽然出了事儿，大伙儿都没有说不让她出门是吧？那以后她立足燕家村，不是还可以四处溜溜去吗？
结果和程向腾一提，男人立马怒了。说这次的事情不是给你摆平了吗？女人你竟然还不信我能护住你？我立姨娘是为了让你躲到庄子上去的？
好吧，立姨娘是为了使用的，她知道。
可这次是外面的人招惹，和家宅事儿能一样吗？日子比树叶稠，想寻人晦气，哪天不能寻出一堆来？
何况人唐氏的风格似乎都不怎么需要理由，不高兴了说打就能打一顿吧？
只是武梁一看程向腾那是真恼了，忙讨饶卖乖地说些“当然舍不得离开爷，就是怕爷做难……”之类的话然后回庄子上去的话是再不敢提了，若连男人也惹怒了，那她可肿么办呀。
于是，这么快的，就要来见唐氏了。还不是来见一个，而是俩女人。
一个小妾被传唤，她是不能问句“你叫我干啥呢”的，没人搭理她，她就跟在锦绣的旁边帮手服侍。
其实也没啥需要服侍的，最多茶水续杯。其实女人们那茶都是摆着看的，哪里就真渴了。
点心也不怎么用。这天又不用打个扇。至于捏肩捶腿那种需亲密接触的活儿，估记唐氏还懒得使唤她。
主要就是傻站着。
武梁就想着，这个得好好练，以后只怕经常用得着。
约是唐夫人和唐氏一个话题还没聊完，程向腾就进来了。说是听说岳母来了，特意回院来拜见的。然后客气一番，再一起坐下喝茶。
唐夫人却象忽然想起来武梁似的，就问起身边的丫头来，让把随身带的物件拿出来，给新姨娘做个见面礼。——赏了武梁两只金钗，恭喜她成了姨娘。
这意思吧，武梁觉得大约等同于道歉？你看之前错怪你了，不好意思啊，赏赐你收下，那事儿就不提了。
主子奶奶嘛，身份高高在上，不流行向下人认错，所以给赏就是一种表示吧。
要不然两人实在不算熟，上一次见面她还口无遮拦来着，没道理这次就看赏了。
不管如何赶紧表示感谢没错的。心里还想着既然专等着程向腾来了才行赏，自然是做给程向腾看的。
只要她们还忌讳程向腾一分，那是不是自己就安全一分呢。这般想想就心里略轻松了一点儿。
唐夫人心里却嘀咕着她每次来，这姑爷可不是都会专程回来见她的。如今这般若非是因为着紧这位五姨娘，怕她们娘儿们吃了她不成？
想着眼光就没少往唐氏身上瞄，怕她不知道控制自己的情绪。
当然也顾着武梁这边儿。见她接了赏规规矩矩福身行礼，唐夫人便一副十分满意的样子，笑盈盈的夸她：“真是个懂规矩的好孩子。”亲昵得好像她是她妈似的。
然后又叮嘱武梁要替唐氏分忧，协力服侍好姑爷云云。说话间神态和蔼，语气缓缓，是端得再正也没有的贵夫人范儿。
旁边唐氏看着，就心里越发别扭，觉得自己母亲态度太过平易谦和了，在这贱人面前干嘛这么低姿态掉架子？
只是程向腾就在旁边坐着她不便多说，只忍不住偷空冷冷剐武梁几眼。
可是偏偏程向腾就瞧见了，脸上表情便不好看。他等唐夫人对武梁说的话一落音，便生硬地开口，却是对武梁道：“五姨娘退下吧。”
武梁忙不迭地告退了。
按说人是唐夫人叫来的，要让人走至少也该问问她还有没有什么话交待之类的，就这般让人退下了，显得相当失礼。
唐夫人知道，程向腾这是又有些动气了。
她也不是没看到自己女儿的动作，心下不由暗急：月盈这傻丫头，拧不过劲儿来就算了，偏生还在男人眼巴前也这样，这性子，不吃亏才怪呢。
她只做没在意，端起茶盏饮了一口，寻思着姑爷估记也该告退了，然后她得好好再敲打敲打闺女，让她收不了性子，至少也收收面子，不要什么表情都放脸上。
最近于她，可不是什么有利的形势。女婿还对她留着情面。若真闹翻了，落得个冷院孤居啥的，后悔都来不及。难道娘家能上门撵着人家睡闺女不成。
谁知各自饮了几口茶后，却听程向腾对唐氏道：“月盈你去厨上好好安排一下，等下留岳母在府里用饭。”
这点事儿还用主子奶奶亲自去？分明想支开她。
唐氏知道程向腾这是有话要同母亲说呢，心里便有些悻悻的。不肯当着她面讲的话，肯定对她来说不是什么好话。
不过想想那是她亲娘啊，不让听她回头不会问她娘么，希罕非听他说么。
唐氏慢慢站起身来，轻声地应了，和娘亲打了招呼出去了。走时顺便一挥手，把花厅里伺侯的丫头婆子一并都遣了出去。
唐夫人看着女儿的作派，答话和顺，还知道撤走人，这不挺柔顺会来事的嘛？不过这样子要时刻保持才行啊。要不然一会儿一转换，反而让人觉得虚伪，易起反感和戒备。反而不美。
唐夫人收集着女儿的注意事项，等着回头好好提醒。
…
花厅里没了别人，连唐夫人的贴身妈妈都站到了花厅门口去。
程向腾默了默，便起身亲自端起茶盏给岳母奉上，道：“这阵子晚辈行事上比较鲁莽不够恭敬，借着这碗茶，给岳母赔罪了。”
前段时间确实是，事儿赶着事儿的出。唐氏先是假孕，然后弄没了人一小妾，接着又找上人另一小妾，然后又怪上人另一通房。虽然样样都事出有因，但扎堆到一块儿看，说不是专门针对人家女人的，谁信哪？
所以其实也难怪程向腾有火气，耍脾气。
唐夫人原也以为程向腾是要排揎唐氏些什么的。她就想着，就算人今儿说几句难听的也没什么，她该应的应该忍的忍也就是了。
却没想到是这样的好言好语客气恭敬起来。
唐夫人心里着实愣了愣，下意识地就想到了先礼后兵这个词，总觉得这接下来，只怕就不是几句难听话那么简单了吧。她暗暗提着神，只是面上却笑容更盛，真象个被晚辈哄开心了的长者一样，笑得特满足地接了茶，还连声客气道：“姑爷言重了。”
果然就听程向腾又道：“记得当初，晚辈迎月盈进门。临上轿前，岳母拉着月盈的手谆谆教导，要她以后‘恭孝尊长，繁滋行嗣，襄扶夫婿，敦睦姑嫂……’。
不知道月盈听了是什么感觉，晚辈当时是都听进去了，心里觉得特别好。晚辈想，那就是我想过的日子，那就是我想娶的妻室……可是这些年，我越来越失望。”
唐夫人这下是真的愣住了。
大家子里说话，习惯性的爱绕来绕去，点到即止。哪有这般不客气这般直接的？
唐夫人心里十分着恼，当着面说对她女儿失望，这是什么意思，这是想要怎的？
好在她一贯的沉得住气，没有勃然作色，反而深吸了口气，长长叹息道：“月盈这孩子，原本在我跟前，最是恭谨知礼的，一家子老小谁不夸赞。
只是于归后这些年，她盼儿盼女的，叫身体带累了心情，时常难免郁郁。又因着她爱重姑爷，才会为着些无关紧要的闲人伤心置气的，身体才越发不好了。
姑爷的意思我明白，想必月盈做得不好的地方很多，所以姑父失望。都是我的错，是我没教导好她，我这就向姑爷告个罪。以后我定多劝着教着月盈些，也请姑爷多担待一些才是。
不过话说回来，这世上的人总有长短，又有哪个能周全无过呢？姑爷你说是不是？”
她的表情很和善，语气很缓慢，有意缓和着气氛。
话却说得滴水不漏的。你看我姑娘原来是好的，到你家才不好了。我还又认错又决定以后再教导的，你还有啥说的呢？何况人无完人呢……
但程向腾却偏有说的。就听他毫不客气地追问道：“那岳母觉得，月盈的周全与不周全，各做到了几分？”
这话问的，比刚才说不满意还更加的咄咄逼人。
唐夫人面现愠色，连饮了几口茶缓解恼意。
程向腾见了，便起身又将茶续上，再亲自端起奉上。等唐夫人接了，才回身又坐下，态度很恭敬，话却依然老实不客气：“岳母觉得，月盈因为心里郁郁，因为生病，因为人无完人，所以有精力打骂丫头，却没精神去给婆母端杯茶？”
唐氏就那样，愿意的时候也能嘴巴乖巧去老太太身边奉承着，但她不愿意的时候，她就不想陪笑。所以若遇上她心里不爽快时候，去请个安说个话儿吧，她就干吧坐着公事公办一般，弄得老太太也不自在起来。
有时为了缓和气氛还得主动找话同她说笑两句，她还不肯凑趣给你笑笑，或者压根不给你接腔。
并且唐氏那人吧，偏生心里不痛快的时候又比高兴的时候多很多。
老太太就觉得没劲，这请什么安啊，找别扭的吧。干脆各玩各的，请安靠自愿，有心情的时候再来吧。
这种相处方式虽然是事实，但两下相安时倒没什么好说的。可如今程向腾这般问出来，就是直指唐氏不孝了。
这个罪名可大了去了。唐夫人看着程向腾不语，寻思着程向腾到底啥意思？
说是责难吧，他却态度殷勤，端茶倒水的很有晚辈样。并且看他脸上一片诚恳之色，倒有些推心置腹的意思，而不是冷嘲热讽或者发火不耐的那种神色。
可若说不是责难吧，直言对她唐家女不满意就够让人难堪的了，现在更连不孝都扯出来说？这是说着好玩的吗？
唐夫人自然不肯认下这不孝的名头，她斟酌着开口道：“亲家母为人慈善，向把月盈当女儿疼爱，若是月盈不够恭顺孝悌，亲家母尽可教她训她。只是我刚刚才从亲家母那里过来，并未曾听她说起过半分，想来亲家母那里还是满意的。
我想着，月盈没有天天去晨昏定省，自是因着亲家母不爱人打扰，又体恤月盈体弱发了话，月盈才遵了婆婆的话行事，她断不敢自作主张不事婆婆的。
只是若姑爷觉得不妥，说与亲家母知道，然后让月盈勤谨些就是了，她断不敢有怨言的。”
说着叹了口气，两手微摊，“姑爷呀，你看，一家子过日子，若大家意见一致便还好，若一人一个主意，这做媳妇的人吧，夹在长辈与相公之间，也是很为难的。”
竟是推得什么责任都没有了，还好像唐氏在受着夹板儿气似的。
可她提起什么孝悌，程向腾只觉可笑。孝就先不说了，那个悌字，她又当得起吗？
府里满打满算这么几位主子，唐氏嫁过来那年，妹妹珠儿不过七八岁，性子虽偏拗，但她一个大人，若有心哄劝交好，会连个几岁的小女孩都收服不下？可是这些年，她身为嫂子，竟是和珠儿互相爱搭不理的，好像比着看谁更不懂事似的。
还有嫂嫂，远在边关，一年里难得回来那一回半回，母亲自然对她更热情些。唐氏因此觉得母亲偏疼嫂嫂，平日里母亲若在她面前提起嫂嫂，她就懒得应声接口。
上次程向腾边关回来，唐氏还特意交待他少在母亲面前说起嫂嫂的事儿。问她原因，她说：“她身体壮实，又连番得子，越发得婆婆喜爱了，也越发衬得我没用了……”嫌说起人家来让她不自在。
……这些事儿提起来，就让人郁燥。
程向腾不耐烦与唐夫人这么打太极，他今儿又不是为了告黑状的。
他叹了口气，直接道：“岳母不用替月盈找这样那样的借口了。我知道那些年，月盈在唐家备受宠爱，难免有些娇骄之气。自入了程府后，也是但凡大事小非，岳母也好，舅兄们也好，都齐齐上阵帮腔帮手。就是你们这样，才助得她气焰日高，容不得人，凡事只可着自己的心意走……”
唐夫人听他埋怨，没有点头，却也没有打断。
只要不把无后了、不孝了这等大罪过拿出来说事儿，其他的她听着就是了。
她最担心的是女婿对女儿不喜，跟女儿冷战。那样的话，闺女憋屈，娘家也无话可说，只能自己生受着了。
这般把话摊开了说她倒完全不担心，哪怕他跟她提要求提条件呢，那都好解决。
因些她倒没反驳，还顺着道：“就是呢，月盈是有点任性了。”
说着顿了顿，又道，“不过姑爷呀，月盈前番为着没有怀上身子，暗暗哭了不知多少眼泪，后来姑爷对她不但不哄不劝的，还没个好脸色，她也没敢说什么。如今姑爷自已作主抬姨娘，月盈还不是都点头认了。现在听说姑爷不顾府里规矩一直歇在五姨娘处，月盈她也都没敢说什么。可见她真是在收心养性了，也是得了教训了……”
程向腾打断她，颇有些无奈道：“真得了教训么？上次我连让岳母带她回唐家的话都说了。可是岳母看，她可改了几分？”
唐夫人人不老也成精，立马从他这话里，听出几分恐吓的意味儿来。不是程向腾恐吓说要休妻什么的，而是程向腾为了镇住唐氏，让她改掉自己的毛病而进行的恐吓。
那种“用了狠招却不奏效，无奈跟你发发牢骚”的意思相当明显。
只要是为了女儿好，唐夫人当然都欢迎。
等她确认了程向腾确是此意，她就再没有或是推卸，或是辩解，或是诉委屈的插话了，而是正襟坐着，把程向腾说的话都听了进去。
程向腾说，唐氏一直高高在上，或者说一直长不大似的只有自我没有他人，是唐家的纵容庇护和程家的宽容退让造成的。
如今岳母瞅着，自然舍不得她受半分委屈，可哪有父母能跟着子女一辈子的。就算唐家舅兄们也可以一直纵容庇护，但程家却不可能没有底线的一直宽容退让。
还有她的不孕和体弱，没有让她因此收敛气焰，反而成了她随时随地发作的借口。
如今都已为人母的年纪了，要教养子女为人表率，那些任性妄为的行为不可再有……
程向腾说，家和万事兴，他所求不多，不过内宅和乐，日子平顺……
……呃，那个，其实可以打住了。
唐夫人是什么人，程向腾想让唐氏改哪些变哪些，她哪有不知道的。
不过婆媳和睦，姑嫂亲近。尤其最近，不要找人家小妾麻烦了，让人家小妾姨娘也和乐嘛，然后自然男人就和乐了，一家子都和乐。
这要求就算明提出来，也是正当正份的，是贤惠女人该做到的，没什么可指摘的。
不过唐夫人终是忍不住道：“可是姑爷，月盈她真的心里苦啊。”
无子依傍，心里惶惶。她当初就是这么过来的，能不知道那苦处？
“那是因为没人让她吃更多苦头。她若更苦过，就知道这些不过无病呻吟！”程向腾道，“我只愿她心宽心静，于自身也有益，让家人也好过。
若能得一儿半女自是最好，实在无缘也无办法。养在她名下的孩子就是她的，谁也抢不走去，她实在不必为此忧心。
另外，无子出妻之类的，我绝不会行此事。既娶了她结得永世好，她就永是我程家妇，是日后要与我共享香火的人，她实在不必为此惴惴。
这些话劝解过多少回，她总听不进去。——这也是为什么我跟岳母说的原因：月盈她既听不进好话，便得逼上一逼吓她一吓，也许她反而知道修身养性。”
“……那要怎么逼怎么吓法？”唐夫人迟疑地问。
程向腾这话说得虽然极是好听，但这房头里的孩子本就该是她的，程家也不可能会和唐家断交休妻。这其实不过都是空话，实在难以让人安心。
所以她怎么会信，月盈怎么会信？
“大哥新得一子，我已预备前往添贺，此趟会多费些时日。等回来后，希望月盈已经调整好了心态对人对已。到时候，这内院里该她的尊荣体面，一样都不会少，这些姨娘下人，该有的规矩，一个都不会乱。”
唐夫人明白，这才算是该有的保证。当然女婿的潜台词她也明白得很：他做到他该做的，月盈也得做到她该做到的才是，象出嫁时她叮嘱她的那样。
要不然，这女婿虽不至于休妻，但一个女人在后宅过得好不好，是尊荣体面还是灰头灰脸幽居一隅，那差别大了去了。
唐夫人听得出来，也看得出来，这女婿最近已然不耐烦了，已然不肯多忍耐了。
唐夫人于是打包票道：“姑爷放心，月盈那孩子最明事理，一定会恭顺待人的，更不会和那些姨娘小妾丫头下人们过不去的。”
程向腾道，“那是最好。我这次会带着五姨娘随侍，我走后，岳母尽可以向月盈强调我宠妾不顾妻，日后更可能让她静养不理之类的，让她生些委屈憋闷，偏又无所依仗无计可使，也许就能煞住了性子懂了事儿。”
唐夫人轻轻点头，表示认可。
……
当然最后，程向腾也没忘唐夫人是为什么来的，少不得重提了下唐端慎挨打那点儿事儿，也说起了另外一件事儿：当初，程府摆寿宴，唐端慎席上教唆怂恿，甚至还开赌拱着邓家五公子邓紫宸，于是那邓五才起意调戏妩娘。然后受妩娘惊吓，邓五落水。
——为什么提起这件事儿呢，因为这是此前唯一一件与唐端慎和妩娘都有关联的事情。
程向腾说：这次二舅兄挨打，没记错的话应该邓大统领也在现场……
唐世子夫人当然知道，邓家兄妹和她唐家几位一起去的嘛。
她从小生在高门长在高门，十分会将各色乱相拨乱返正。她甚至也不需要太费脑筋，就把事情给捋了个大概。
于是在唐夫人的脑海里，事情和人民群众所知道的版本大有出入。你们普通人知道什么，你们看到的向来都是人家愿意让你们看到的东西，向来都不是真相。
想想看，那张家是什么人家？颓败小户。那张小姐无所依傍就敢动国公府公子？并且事后还那般嚣张。好像靠着一点儿曲折的关系，就铁定能请动皇后娘娘似的。这背后，是什么人在操控呢？
而那邓家又是什么人家？他家最善于什么？隐忍。当年怕遭株连惹祸，连女儿都可以了断关系。
可邓家从前隐忍，是因为家族没落，子弟无能。现在人家为何还要隐忍呢？
算算时间，五公子邓紫宸在程府落水的时候，邓隐宸在外领兵。如今人家回来了，可不正是要有仇报仇有怨报怨的嘛。
于是在春会上看到两人，临时起意，一箭双雕，让唐程两府互相撕咬……果然是做大统领的人啊，这手段，信手捻来啊。
程向腾本想说不是临时起意，姓邓的曾在乡下庄子上落脚。小丫头子没有见识，经不住几句撺掇，就以为莱茵寺千好万好的去了。
想了想又不愿意说起这件事，不愿意将姓邓的和妩娘再牵扯上。
反正不需要再列旁证唐夫人也想得明白，她想不明白岳父和舅兄们也想得明白。并且这事儿也不怕查证，那绳索，字迹，都是明证。这本来就是真人真事。
说出来，也免得唐家私下里还在查来查去的折腾。反正他们就算知道了，也不可能找邓隐宸核问。
你让人家兄弟落水病躺，人家打得你起不来床，两下里扯平。大家都顾着脸面私下行事就不错了，谁当谁是好惹的。
程向腾说，所以在这事儿上，对二舅兄十分气愤不满。因着他无故作怪，让外人看出我程唐两府内有罅隙，这才被人加以利用，造成我们两府互咬的闹剧……
唐夫人点头。终究，不过因为一个妾侍。终究，还是因为唐氏不肯容人引起的。这内宅儿不平，不但可能带累到男人，甚至可能关系到朝堂呢。
唐夫人把事儿前后串连，再联想程向腾最近的态度作派。是了，没什么好说的，好好劝说女儿吧。
…
两人在花厅里说了许久的话，程向腾才告退去了外院。
然后二奶奶唐氏无比惊讶地发现，自己母亲眼睛红红的，似是哭过？
问之，不说。
唐夫人倒拍拍她的头，长长的叹息着，然后领着丫头婆子，也不留下吃饭了，直接回府去了。
留下唐氏心里惴惴难安，饭都吃不下。
唐夫人其实和女婿聊过之后，心里十分的踏实。不管他有多少不满埋怨，觉得有问题时肯想法解决问题，这就是想要好好过日子的态度。
听那意思，等这趟回来后，就要让那五姨娘把规矩立起来了。如今这才刚刚把人抬起来，之前还那般维护的，让人觉得不知道要宠到什么地步呢。没想到连这意正浓的时候，女婿也是心思清明没有昏了头。
可见宠也有限。
等过了这阵儿，也就那么回事了。
到底也只是个玩艺儿。
唐夫人面上带笑，想着这女婿真不愧是她挑的，好女婿呀。
只是女儿那性子也养了这十几二十年了，只怕不容易别过劲儿来，因为便想着得下猛药，得多加码，一定把她的性子给掰回来不可。
她故意在女婿走后把眼揉得红红的，就是想给女儿施压：你看看你男人火力多猛，你老妈招架不住了。女儿呀，对不住了，你以后自求多福吧。
…
武梁若听到人家亲亲岳母跟亲亲女婿的对话，一定知道，象她这样的，也就是人家唐氏的炼金石。
不过那个不重要，妻有妻路妾有妾道，活法本来就不一样。就算知道了，也打击不掉那份要去往边城的激动。
宅子里方寸之地，却天天扯不清的事儿。倒是外面的世界很精彩，急等着她去参演一脚。
不过才出城门，就被程向腾扯到了马上。只是马的速度也不快，溜溜达达的小跑着。
程向腾把武梁圈在怀里，把辔绳递给她，让她来控马。
从前武梁骑过马，不过那是在一个有马场的景区，有人牵着跑的那么几圈。
所以会骑算不上，但骑上去她倒也不是很害怕。尤其后面有人揽着，感觉挺安稳。只是这般骑着到底不甘心，不时的还想拉一拉缰绳什么的，倒不时把马给拉得一仰脖子停了下来，或忽然往旁边一跳，倒挺吓人的。
后又想起来要让马跑得快是该夹马肚子的，于是使劲往后靠着想把程向腾挤开点儿，好让她的腿放在马肚的正处。
有时马得了指令忽的撒欢狂奔起来，她又吓得缩紧了脑袋。
程向腾由着她玩，等她窘态毕露时便一阵哈哈大笑，毫不留情的奚落嘲笑。武梁不为所动，继续各种试驾，没多久还敢往马屁股上甩两鞭子找feel去呢。
这么速度时快时慢，有时远远落在马车队的后面，有时又远远超前。超得太多了程向腾还会带着她再打马回去汇合，或者到旁边什么地方转转看看。反正不赶时间，真的是优哉游哉。
不过有他指点，武梁果然学得很快，没几天程向腾便给她牵出一匹胭脂马来，于是武梁单独上马了。
谁知那胭脂马竟然不温驯，几次三番差点儿把武梁给颠下去。有一次人摔下马快着地了，才被程向腾一马鞭卷起来，差点儿没吓哭了去。
程向腾在一边笑得气震山河的。
但武梁继续再上马，再跌跤。
这么一路跑到充州，竟然也能骑得象模象样了。后来跟着程向腾去草甸子上驰骋，摔摔打打的无数次，还学会了一招蹬里藏身。
武梁觉得这招好，比在马背上横躺倒立的都实用。可以藏起来让人看不见，以为这是匹空马。或者敌人一箭过来以为你落马了，哈哈其实却没死，是不是很酷。
虽然挺难学，可有程向腾在旁边，有了那种“反正有他看着肯定死不了人”的底气，只管放开了折腾。
后来连程向腾都感叹，他说妩儿，你怎么就这么胆大。
武梁说有你在，我什么都不怕。
好好的学马术，忽然就变成气喘吁吁一场厮磨翻滚……
总之后来武梁此招娴熟，让她特有成就感，时不时就要炫一炫，班门弄斧无数次。
边城汉子们粗犷，侯爷程向骥斯文，侯夫人郑氏爽朗，几乎全程都很愉快。
大多时候，程向腾也象个大男孩儿一般，与人争强斗能，比马术，比射箭，比兵器，甚至摔跤打猎，什么都比，很多时候都在和一帮汉子们吆五喝六的。
比赛有输有赢，赢了他就扬天长笑，输了就拳头捶地。
边民没有女子不能出门的规矩，尽有女子跑出来玩骑马射箭，投掷短刀等，也参加男人们的比赛。
武梁当然全程跟着参观。
摔跤输了后，惩罚是扎马步两个时辰。程向腾头顶着大太阳蹲着，蹲完后人都站不起来了，一屁股后倒身在地上，腿还支叉在空中，说是腿麻不会伸直了。
还有比棍术也输了，惩罚是倒立行走一圈。技术生疏不时翻倒，然后还得再翻回去坚持走完。
这种时候武梁就可以尽情地取笑回他，还回他从前的各种奚落。
程向腾统不怪罪这个，只是看到她若看什么汉子太过专注，就一定会跑过来捂眼，十分小家子气。有好几次被一圈人围着取笑，他干脆把人罩怀里就跑。
白日多是喧闹的，而晚上多是静谧的。这里的天更澄澈，星星更明亮。白天黑夜，幕天席地下多少次安静相拥，多少次激烈翻滚，伴着马的长嘶，偶有狼的长嚎。
情动情浓都有时，可终究是要回去的。
……
在这里呆了二十来天的时候，有一天收到了京城里来的一封信。不知道信上说了什么，程向腾心情不大好。
那时，他坐在草地上，啃着一根草。然后他说妩儿，你现在只管尽情开怀，但回去后，要正式归入你家奶奶麾下，要乖乖守着规矩。我保证，不会有人动你伤你。
但你若违逆主子，恃宠不尊，爷我就先不饶你。
他问她：你记住了吗？
程向腾说的时候神情相当认真，让人不敢起半分讨饶求告之心。
武梁不过玩笑说这里侯夫人倒和气，若能留下来给她当丫头也不错。程向腾的脸就冷得天寒地冻的。
他说妩儿，我如今宠你纵你，以后也还会宠你惜你。但圆就是圆方就是方，你要守在你的方寸之间，不管主子是和气还是严厉。
武梁再不敢多说，只把脑袋点得啄米鸡似的，心情也被摇得乱七八糟。
这是出来后唯一一次提到府里，话题有些严肃。后来大家便都不再提起，及时行乐是王道。
后来隔了几天，武梁在那个清朗的大早，单人独骑，带着干粮和水悄悄出门，朝着太阳的方向一直骑一直骑一直骑。然后，她迷路了，住到了老乡的家里。
三天，程向腾找到她，衣衫被荆棘挂破，眼睛布满红丝，神情憔悴，胡子拉茬。
他拉着她检查，看她有没有受伤。说他一直不眠不休，怕他歇的那一会儿间，她就发生了什么不测……
武梁也眼晴红红的，她说她只是以为到下午的时候，她再朝着夕阳的方向一直骑一直骑一直骑，就能回到原处……
程向腾没听她解释，她安全无忧他就放心了。他躺倒在草地上，没等她说完就睡了过去。
武梁默默揽着他的头在草地上坐了许久，然后乖乖跟他打马回去。
前后历时一月有余，四月底，启程回京。
要离开这个奔放的，自由的地方，武梁是真正的依依不舍。
她一路都懒得打马，越近京城越是情怯。
程向腾这男人，其实是个最规矩不过的男人。或许某时某刻，她能乱他的心。但她乱不了他的规矩。
只不知道不久的将来，唐氏会准备什么惊喜给她呢。

第51章 。在乎
回京的最后一晚歇在里辛镇。大伙儿都有点儿莫名的小情绪，最后一次外宿了，明天也就到京了，好像需要怎么表达一下才好呀。
所以那天晚上用膳时大伙儿就各外的情绪高涨，能喝上酒的就喝着侃着，要赶车护卫不能饮酒的，以茶代酒也能高歌。
程向腾那天也兴致很高的样子，晚膳时多喝了几杯，然后早早回房，早早开战。
武梁等着男人前戏过后，鼻息粗重欲罢不能的时候，抓紧机会求他，问能不能把她的身契赏她。
她若是丫头，那要身契就是不想当丫头了，求放出去。——应该她这种有子的丫头，不可能会将人放出去。并且那种不想伺候的意思太明显，怕把男人给惹恼了。
可现在她是姨娘了，拿了身契成了良家子，不过是个良妾，不能随意打杀罢了。——为能保个命，这不过份吧。
所以以前她也不太敢张口，那现在要身契，男人应该不会多想吧。
武梁说完就等着程向腾反应，结果人家动作倒是微微顿了顿，然后也不应她，只管埋头干活去了，还特别卖力那种。
弄得武梁哼哼唧唧的直叫唤，不过倒也不忘用那支离破碎的声音道：“二爷答应了对吧，谢谢二爷了。”
她就当他同意了。
程向腾依然不理，动作却是格外的生猛，直把她折腾得精疲力尽的，估记他自己也是个力疲精尽。
然后两人满身汗湿腻达达地粘在一起，武梁想起身弄湿帕子来擦擦，程向腾不让，将人搂得紧紧的，这才问道：“为何要拿回身契？”
武梁就忙解释一番，以前不是挨过打也被赐过药吗，所以心有余悸，怕回去后一个不留心又是小命难保啥的。
没了身契在手，奶奶下手便会有些顾忌嘛……
程向腾听了就有些不快，说他说过了，她只要安安分分的，没有人敢动她的小命。反问武梁，不会是觉得你身契拿到了手，你便有底气违逆你们奶奶吧？
武梁哪敢认这个，忙忙的摇头。
程向腾却不大信她。想起当初她可是连他都敢踢踹的，真惹急了，那彪悍劲儿使出来，单挑的话唐氏那小身板儿还不够她打的吧。
想着，连开解带唬吓的，给她讲起了府里的姨娘们，以及她们都如何行事的等等，让她看着点儿学着点儿。
反正意思就是告诉她，有没有身契没差的。想想苏姨娘和燕姨娘她们，还不是老老实实规规矩矩的。
那两位，一个富商家的闺女，良妾吧？一个县丞家的小姐，宫里赐下来的，贵妾吧？但谁敢违逆主母呢？家法就能处置了。难道若她们真病了伤了人没了，他们家里还敢找来不成。
而武梁，就算拿走了身契又咋样呢，孤家寡人一个，就算冤死了谁会替她申张呢。
所以程向腾整个意思就是，与其操心那东西，不如好好学学姨娘之道……
最后还告诉她，要身契，没有。身契在你们奶奶那里，以你的聪明机灵，肯定能讨得你们奶奶欢心，没准她就开恩放还你身契了。
又拿秦姨娘做比照，说秦氏那般没个见识的，当初都能凭着尽心服侍，让你们奶奶接纳她，第一个抬了她做姨娘，何况是你。但凡用些心，会攻不下你们奶奶么？
总之那意思，她今后的工作重点就是两个方面：继续讨好男人，加倍讨好女人。
然后感动唐氏，让她放还身契……
武梁默默翻个白眼：那她得做到多感天动地的地步啊。
男人精虫冲脑的时候都没有大脑紊乱答应她，现在人冷静下来了，还一点点儿给她分析起这了那了来，就更别指望人家会答应了。
武梁半天没有说话，闭着眼睛只当自己睡着了。
程向腾说了一会儿话，见她不应声，可是听着呼吸节奏，那分明是没睡着的。知道这是心里不痛快，不愿意理自己呢。
自己好言劝着，她倒不知承情，性子见长啊。想想这不能纵容，她那胆子大得，不压着些，以后不定出什么乱子呢，最后吃亏的肯定还是她自己。
程向腾想着，轻捏着她腰间软肉，顿了顿忽然问道：“妩儿你上次为什么偷偷骑马出去，为什么在那牧民家里逗留不归？”
武梁虽然在装睡，听了这话还是忍不住身上皮就一紧。
这事儿当时都解释过了呀，她想试试看一天最多能骑多远，所以一直骑一直骑……
这忽然又提起，是个什么意思啊？她继续装睡不吭声。
程向腾也没要她答，自己又接着道：“你跑马那距离，不是跑一个半晌就能到的，是要跑一整天才能到的。”
若象她说的那样，早上迎着朝阳跑，傍晚追着夕阳跑，那她过午日头偏西就该往回跑了。
瞧着日头向西而行，最多偏离方向迷去南北，怎么可能还迷在正东那方向。
“你只是故意想让我急一急是不是？”他不愿想象她是要逃跑，他宁愿她是跟他开玩笑。
但是那种可能性，一点儿也不能有！她装睡，那正好。他也不想在她醒着面对他时，说起这些伤情份的狠话来。
他说：“这样的事，决没有下次！……总之，你把聪明劲用在正处，最好别起半分那些不该有的心思！”
赤果果的威胁呀：这次寻你，下次定是捉你，我的肉要烂在我的锅里……武梁懂，可是男人那种过往不追究，但下次不容情的态度，让她觉得解释也多余。
加上心里真有些负气，她依然装睡不吭声。
然后大家都没再说话，好像都睡着了似的。可他们都知道，身边那个人许久未睡。
……
第二天一早，程向腾醒来时武梁还睡着。他看看怀里的人，想着昨儿才说了那些话，今儿她只怕还有些不自在呢。想了想就轻轻抬了抬武梁的脑袋，准备抽回被枕的手臂先行起身去漱洗，等两下有个缓冲再面对好些。
只是他稍一动，武梁就醒了。
她眼睛迷蒙地看着程向腾，眼神是全面的懵。于是程向腾也停下，不说什么只盯着她的脸色瞧。
武梁过了一会儿，才象认清了他这个人似的，然后就绽出一抹慵懒的笑，一翻身手脚并用全扒缠在他身上。
她眯着眼象只没睡足的猫，撒着娇没骨头似的在他身上蹭啊蹭。
好像她昨儿是真的睡着了，什么都不曾听到似的。程向腾想，这果然还是那个极识时务的聪明女人啊。这让他的心里，生出些微微的叹息。
武梁其实一醒过来，就想起来好像有什么事儿要办似的。意识回笼的那一秒，她就想起来了，是昨儿她使性装睡没理身边这人，当时就打算好了要一早破冰的。
既然要办的事儿是他，她自然不会放人起来。
任性那种东西，对她来说那就是奢侈品。使性子装睡个半宿表一下不爽也就罢了，绝不敢再扩大战线维持更长时间的。
若跟男人床头惹起的那份不来意在床尾还和不了，没准心病就得落下了，再想破除得费她更大的劲。
身契没要来，倒惹得男人算起旧帐来，这事儿干不得。
于是就干点儿该干的……
鼻孔懒懒的哼唧有声，腰身水蛇似的又扭又蹭，手也懒懒散散，绵绵无骨地东摸西摸，尽在那私秘地带周边转磨。
一夜休整之后的男人，在这明媚的清晨，全身的部件都蓬勃着，被三蹭两摸的，便有火燎起。
程向腾难耐地忍耐着，眯着眼睛看她。在那尚存的一丝清明里，他是在抗拒她那刻意的讨好。
然后他清楚地听到，她软软哝哝地语不成句地猫儿发春似的求他，她说：“我想……要爷，快给我……”
脑袋里轰的一声……
潜意识里还有一丝鄙夷，有这么不知羞的么？死女人，坏女人，厚脸皮女人……
可是，管他什么真的动情还是刻意讨好，管他什么鄙夷不鄙夷。
反正，一起烧吧，一直烧吧，一起烧了好久啊……
余韵里稍息调整，她依然扒紧他，说她做了大半宿的梦，总梦见她迷失在莫名的地方，而他总不肯来找她……她说二爷，你真的会丢下我不管么？
程向腾笑，说梦总是反的，我怎么会丢下你。
武梁就道：“那二爷可要记住了。反正我活是爷的活人，死是爷的死人，就赖定你了。”
程向腾知道，这是对他昨儿话的回应。
他轻斥一声：“什么死呀活的……”语气一顿，却是道，“那你也要给我记住了！”
好像大家都说定了，从此不会变了似的。
就这么把前篇儿给掀了过去。
不过这到底还是有些些的生硬，有些些哄骗的嫌疑。
然后，再上路时，因为是最后一程，武梁当然坐回了马车，开始作回淑女。
程向腾也坐进了马车里，在武梁被那颠巴颠的马车晃得昏昏欲睡的时候，程向腾却俯身咬了她的耳朵，说了相处以来，最直白的一句疑似情话：“爷很在乎你，所以不会放过你……你也给爷记住了！”
算是一种解释，一种为什么不给身契，为什么不准生别的心思的解释。
……
总之被程向腾这么一吓，还没回府呢，武梁已经迅速调整好了心态。——就用心侍侯这两公婆吧，反正生就这伺侯人的命。
多往好处想想，就算拿不回身契，她还有便宜儿子。将来不养在身边到时不太亲她，到底也是她生的，到时候有他吃的会不给她来一口？
且熬着吧，只要能熬下去。
…
程府里，唐氏领着几位姨娘，还有一干婆子丫头，迎在二门处。
武梁他们从马车上下来，就看到一片珠红玉翠。
别人都还好，只唐氏的样子，让武梁吃了大大的一惊。
没想到一个多月没见，唐氏竟瘦得这般，越发形销骨立了起来。
已经四月底了，她不过在这门口站会儿，竟还要披上那双层的披风。
这倒罢了，最让武梁觉得意外的，是她的神态。她脸上挂着贤淑的笑，语气殷切地问侯程向腾，和颜悦色的主动给武梁打招呼，整个人一派端庄温良得不象话。
武梁莫名觉得有些毛骨悚然。
就象一个惯不给人好脸色的后妈，忽然温柔可亲地问“乖，吃不吃苹果”一样。让人受宠若惊，更让人忍不住猜测：这苹果是不是有毒聂？
不只她，程向腾也明显愣了一下神，然后他走近，语气十分的轻柔，道：“身子不好，何苦来这里站着。”然后等姨娘过来见了礼，等武梁上前跟唐氏见了礼，然后便领着一行人，往正院的方向去了。
武梁回洛音苑梳洗，然后算着时间，等着那边程向腾也要梳洗换装，然后和唐氏一起去见过老太太，然后再回正院的时候，她忙过去正式报到。
没想到唐氏竟然仍是一副温婉的样子，象模象样的问了她几句“有没有用心服侍二爷，出门在外可安好”之类的话，然后说让她且回去歇息，自明儿起再和别的姨娘一样按府里规矩行事吧，就让武梁退下了。
没有明着刁难，也没有避着人冲她竖眉瞪眼，没有任何不妥。
武梁说不上是松了口气还是吊着口气，觉得太不真实了。不过人跟你客气呢，你还想咋的？
于是第二日一大早开始去正院门外等着请安，立规矩，学着别的姨娘的样子该几时到何时回，如何侍侯着端茶递水……
大家相安无事，一切正常得都不正常了。
而这平静的几天里，武梁也很快弄明白了唐氏这番变化的原因。
据说他们离府那日，唐氏就病倒了，所以那天并没出来送个行。而程向腾也在外忙着查备行李物什，也直到走前，都没回院探看她一回。
不过唐氏一年到头都在嚷嚷着有病，实在是没啥稀奇的，狼来没来都已没啥人关心了。
程向腾倒是也着人给她请了大夫，交待了话儿让她好好养病。但人照样翻身上马，扬长而去。
于是唐氏就病得更严重了。
那次，大约是真的病得严重。结果报信回唐家，唐家竟然也没人来看她，唐夫人捎给她的话无奈又失望：女儿啊，你就不能贤良些吗？又说病了也正好，正可以好好静心养着，只当先适应适应。
那意思，反正她以后也是那样的下场，总不能娘家天天来看她，让她好自为之。
唐氏这人吧，其实怀孕那时，人心情好保养得也好，那么几个月不来，身体其实好了不少了，面上的头脸肉都厚实了些。如今三分病体七分病心的，原本其实不严重。
可搁不住她任性。
她不吃饭，她不吃药，她不睡觉……
然后真的病得很严重了。
给程向腾报信，让他早归。结果程向腾回她：病了？找大夫！
而娘家妈回她：府里养着不安生，要不要去城外青山庵养去啊？那里清静。
唐氏哭，见日的。
唐夫人着人来劝：你一个病身子，成亲后五年不立嗣，纵使咱唐家也顶不住了。你知道的，姑爷想要嫡子嘛，有娶平妻之意，宫中的娘娘都给过了信儿了……
唐氏于是越发病得快死了……在唐夫人给程向腾的信上，是这么个意思。
但唐夫人表达了自己坚定的决心：为妻不贤者，可下堂休离，此样女子死不足惜。姑爷不用怜惜她。长痛不如短痛，要么这回就治好她那点儿病，要么就让她去吧。
当然武梁估记，实际情况，不可能严重到这么不可控。唐夫人为了女婿将来加倍的愧疚怜惜，夸大其词是一定的。
再然后，唐氏病情稳定了。唐夫人终于露面了，不是来撑腰探看，而是来指教唐氏言行举止的。
唐氏从前不过是有所依赖，不过仗着唐家不会真不管她，不过是不信唐夫人真会不顾她。所以她可劲的任性折腾，象个为吸引大家视线故意顽劣的孩子。
然后等发现别人无动于衷时，她也就老实了。
唐夫人这才告诉她，事情没那么绝望，经过多方努力，姑爷终于决定不会立平妻……
但唐氏该怎么做她也心里有数了，于是老实把老娘教导的一言一行记到心里去。
不得不说，其实唐夫人和程向腾他们，都是十分的了解唐氏的，只不过之前没有人对个病娘娘狠得下心而已。
想必唐氏短短时间瘦成这样，她也有段艰难的心路历程，毕竟又不是真的想死。
但是，这不，她熬过来了，她彻骨的贤良回来了……
武梁忽然就明白了男人的坚决。
唐氏这样大的变化，程向腾心里自然是难受的。唐府门口初见，他口眼中的怜惜都是真实的。——毕竟不管唐氏对别人如何，对他程向腾向来还是温顺的。
何况他和唐氏少年夫妻，当年应该也柔情蜜意过。也许这些年早已消磨去不少，但女人历劫重铸般的改变，定会让他想起的都是她往日的好，定会让已消薄的情义变得厚重。
他的妻子，在这般艰难地打熬着性子，他怎么可能还会任谁乱了规矩？
…
武梁越发乖顺起来，谨言慎行，不敢行差踏错一步。
她还忽然想起程向腾那沐殊阁来。说是那里乃书房重地，不喜女人进出，所以连唐氏都“非请不得入”。可见这人规矩严格起来，那还真是存不得一丝侥幸。
不过说起来，府里姨娘的日子不算难过。
据说不知哪儿的规矩，一般爷们儿一个月要至少歇在正妻房里半月以上。而作为姨娘，一个月怎么也得有个五天能沾上男人，才算够人性。
但程府姨娘多嘛，所以着实顾不周全，于是人性打折，每个姨娘四天。
可就这样四个姨娘每人四天也超半月之数了，那岂不是亏了唐氏的福利？
于是以前是秦姨娘，她肚子不好使嘛，所以她少轮一天。当然现在是武梁，她已经生过了嘛，还跟程向腾这么久单独相处，也得让别人吃上口肉嘛，于是她少一天。
减工作量不减工资，谁敢说这待遇差了？武梁觉得吧，唐氏只要不再给她赐药啥的，能让她踏踏实实过，哪怕还是独居洛音苑无人问津呢，她也知足了。
然后是请安。各院各自开饭，所以那种人家吃着你站着的时候，一般只在被召集起来聚餐的时候才见。一般的情况，都是早早去等人家起床，然后伺侯。需要递巾子穿鞋什么的——这其实是人家贴身丫头在做，姨娘们只是候着看着，有该插手的时候不能瞎着就完了。
服侍了人家出门去给老太太请安，而各位姨娘回自己院里开饭。然后吃完再过来，给唐氏陪个聊端个茶什么的。或者可能聊得好了，午膳留你吃一吃，晚膳留你吃一吃这样的情形。
实际上对于武梁来说，她住在院里最荒凉偏远的西北角嘛，一路走过来到正院就费不老少时间，于是得起大早比较难受。但这也是小事儿，人家不刻意刁难你，这都不能叫难受。
并且她就这么早起了不过两天，这种名曰服侍起床实则观看起床的行为就被唐氏叫停了。说最近又不好了，一早就杵一片人头痛。于是大伙儿就都只饭后过来就行了。
武梁不厚道地想，原来唐氏生病还有这好久，不用侍疾还有觉睡，可以烧香求她多病病么？
结果桐花却另有理解：奶奶这是不想让姨娘跟二爷照面呢！等姨娘用完膳过去，二爷早走了，能见着谁去？
武梁：……这也是一种可能吧。
反正武梁规矩着，程向腾也规矩着，他们一个月间，真的只在最初请早安的时候见到过。
那时候，武梁跟姨娘们一起在院外默默侯立，等里面有动静响起，然后进去服侍。
亲眼看着男人从人家老婆被窝里起身，然后一堆女人七手八脚涌上去，给那男人那女人穿戴整齐，洗漱完毕，观察床上的痕迹，看用不用换洗床褥被单……
呃……那感觉真是……武梁觉得没法说。如果实在要说，她只能有一个字形容：怪怪的。
当初她哪怕有三分这种淡定，也不会睡不着觉开不好车一头撞到穿越。
武梁甚至忽然有些同情唐氏。她若象这个时代的许多“贤惠”女人一样，能只守着规矩，只经营自己的地位体面也就罢了，偏她那般在意男人，在意男人的别的女人。
想必她对这男人是喜欢的。
所以她在乎，所以，苦。
——想远了。
做为姨娘，武梁是新人嘛，所以在那个时候总是处在外围，慢人半拍的帮不上忙。
她和程向腾，连眼神都没有正对碰过一回。
总之就在武梁慢慢觉得，原来所谓姨娘规矩，也不过如此么的时候，她却被重重rock了一下。

第52章 。痛处
回府已将近一月，做为排行最小的姨娘，武梁还没有轮上一回男人，当然也快该到她了。然后这天午后，唐氏专门派人叫来了武梁。
话说自从云容云姨娘没了后，唐氏身边就只剩一个锦绣。锦绣她用着倒也顺手，服侍也周到，只是这丫头于宽慰人上，实在是欠缺。并且似乎越来越爱哭了，随便骂两句就眼红红的，让人别扭。
还有就是，锦绣没事的时候，爱呆在离唐氏个几步远的地方，不象徐妈妈那样，就在手边儿上站着。
这距离不算远，但有时唐氏话到嘴边想说个什么心里事儿吧，就还得先把人叫得近些。可真把人叫近了，倒显得郑重其事了些，是正经办差倒罢了，交待私秘事，也是可以的。但一些属于纯感慨的东西，到这时便大多没必要再说了。
不是缺丫头，愿意往身边凑的机灵丫头自然不少，但那种经年情份的就没有了。偶尔提起点儿从前，对新丫头说起一件事儿，你就得先给她叨叨十件事儿她才能明白过来，让人觉得忒没意思。
于是唐氏又想到了病养的房妈妈。
房妈妈不过四十多岁，又养尊处优多年，说人家老病真是够冤。如今唐氏将人叫回来一看，见人只是在庄子上多少做点儿活，略晒黑了些，手略粗了些，但越发显得人身体倍儿棒了，于是将人又留了下来。
如今带在身边，还是第一心腹。而锦绣，又多站到了门口处。
唐氏的变化是全方位的，不只对姨娘，对下人，当然还有对婆婆。
早晚的请安问侯再不是不远不近半冷不淡的，而是会贴身站着，揉肩捶背了。
然后，她就期期艾艾的开口，想将小程熙抱回致庄院养着。
于是老太太被服侍起来的三分热乎就哧溜跑光了，抱走小程熙？那不行。
除却老太太对孙子的喜爱不说，看看唐氏的行事，从头到尾的，有哪件是真心为小程熙考虑的？
当初过来要孩子，也是殷勤孝顺，结果觉得自己怀孕了，马上撂手不提了。不要也罢了，平里平常的，也不曾过问这孩子什么。现在发现自己没怀上，就又来要人了。
只为着她自己膝下荒凉着想呢，哪有真为小程熙想过半分。
老太太说，反正你也只为应个名，等小程熙会讲话了，叫你一声娘就完了，做什么要养在身边。
程老夫人还对身边的人嘲讽她：原来怎么做人儿媳这事儿，她不是不懂，而是不为……但凡做出点儿样子来，就是算摸着别的什么呢。
再见唐氏态度就冷了两分去。
唐氏若是从前，大约也坚持不下去。但是这次，她一径的伏低，见了老太太各种求，倒缠磨得老夫人都无奈起来。
见老太太态度有所缓和，唐氏越发柔顺。后来终于泪下哭求。诉自己无子的彷徨哀伤，说自己以前就是因为心虚，怕被人看轻，所以行事越发张狂，想借此掩饰自己那无助心酸。
说自己以后都会改，会做个合格的媳妇，儿媳，嫡母。
请老太太看着她，指点她，教导她……说她如今再没别的指望，小程熙眼看着也十个月大了，真的要记事儿了，她这个当嫡母的不教不养，被人叫声娘也心虚。以后孩子不亲她，她老来只能去青山庵住着了。
她说娘，你疼疼我吧你帮帮我吧……
倒把老太太说得叹息，也终于有了松动，觉得唐氏是真心悔改，想对孩子好的，终于让程熙又挪回致庄院了。
武梁是在致庄院内的小花园里，见到了这位主母奶奶。
唐氏披着件嫩黄披风，此时人正站在假山的旁边，有一搭没一搭地逗着旁边徐妈妈怀里的小程熙。
小程熙早已经去了襁褓，除了厚衣，如今头上戴着薄薄一个瓜皮帽，身上穿着红彤彤的套装，象个福娃娃般。
唐氏一脸的笑意，徐妈妈也眉眼舒展，两人一娃，看上去画面倒也和谐静美。
对于小程熙，武梁只扫了一眼就移开了视线。对于这个便宜儿子她之前完全无感，主子不许，她也从来不闻不问不看不想他，她不让洛音苑谁提起他。反正她也护不了他，也什么都给不了他，没有必要横生牵绊。
唐氏见她来了，不远不近地福了一礼后站着，便示意武梁靠近过去些，一边笑道：“快过来瞧瞧，十月怀胎生下来的骨肉呢。”
一向防着她亲近小儿，这倒忽然让她过来瞧瞧，唐氏再脱胎换骨，武梁也觉得有些怪异。
小程熙的奶娘并两个婆子远远站在一边，唐氏身边只有徐妈妈一人，武梁脚下不免有些踌躇。
徐妈妈脸上也一副很不乐意的模样，听了唐氏的话就脚下横移几步，一副远离武梁的意思。谁都没有留意到，她那么一移，就正好挡在了堆假山石的后面，于是远处的婆子们便都看不见她手上的动作。
徐妈妈将小程熙往前一举，做了个递送的动作，于是武梁也不好再多迟疑。结果她刚提脚趋前迈了一步，没想到徐妈妈却是手臂忽然松开，于是那福娃娃一般的小儿就那样直直摔在了地上。
“冬”的一声，不算重，却鼓一样敲在武梁的心上。然后小儿那啼哭声响起，更是震耳欲聋一般。
武梁从来都不知道，自己会这么紧张这个小东西。也许，有种东西叫天性？也许，身体的原身那强烈的意识仍在？
反正她不可思议地心头发颤，揪疼，不顾一切冲了过去。
徐妈妈却走到唐氏旁边站定，指着武梁扬声骂道：“奶奶好意给你抱抱小少爷，你竟然手抖让小少爷摔着？！……”
奶妈婆子们急忙过来的时候，武梁正蹲在地上，抱着小儿。
唐氏满脸的焦虑，大声叫着：“快请大夫……”
奶妈过来夺过小程熙搂在怀里哄着，也不知谁胡乱推了一把，将武梁推坐在地上……一团人乱糟糟的。
武梁头脑蒙蒙的，不太会思考，只一个劲地瞧着奶妈怀里的孩子，一颗心高高提着：怎么样怎么样，有没有摔坏……
那天，擅儿科的胡大夫就在府里，很快就到，检查了说没有什么问题。小人儿也是哭闹一番，没蔫没睡，还哇哇啦啦的跟哄着她的奶妈唧咕叫嚷着好一阵子，能吃能喝的。
于是大家都放了心。
唐氏又发话，不准把此事传给老夫人知道。说老夫人知道了，不定会心疼成什么样子呢。再者五姨娘明显是无心之失，约是见着小少爷太过激动了，又没有抱养孩子经验，所以失手了，不必重罚。
倒替武梁也开脱了一番。
让身边人退去，唐氏看着武梁，依然平和淡定的样子。
武梁见竟不以摔着小少爷为由发落她，便冷静地问：“奶奶想要奴婢如何做？”
唐氏于是笑起来，终于不是那种为了维持高贵姿态而挂起的三分淡笑，而是真的十分畅快满足的样子，眼角的皱纹都越发的明显起来。
她笑了好一会儿，才看着武梁，缓缓道：“问题就是，我不想你如何。”
周围除了徐妈妈，明明没有别人，她依然倾身凑近了，压低了嗓门咕咕地笑，轻声道：“你让我伤了多少心，我就让你痛多少倍。”
再直起身，那嘴角一抹笑，依然淡定高贵。
她靠近那一刻，武梁很有将她抱头痛扁的冲动。只是看着依然在徐妈妈怀里的程熙，她拼命忍住了。
看着唐氏那笑意，武梁道：“奶奶错了。小少爷是主子，与我并无干系，他如何，我也并不关心。我从不曾摸过他抱过他，从生下他，不，从怀着他开始，我就从不曾想过这是我自己的孩子。”
唐氏冷哼一声，“是吗，说得这么好听，那前儿是谁跑到他的偏院门口去了？我看你是太过安逸忘了规矩了，只好给你提个醒！”
那天从致庄院请安出来，远远听到孩子哭得声音都变了，不由就想去偏院看一看怎么回事。可她走到小院儿门口，听到里面婆子丫头们正说着话哄着人，她就悄悄地走了。
没想到竟是这样招的祸。
“那天听到小少爷大声啼哭，以为小少爷身边无人服侍。主子爷有事，做奴才的怎好不管不顾走开，所以才走近去看看能否帮手。后来听到院里有丫头婆子在，奴才就走开了。并不是奶奶想的那样。”
“我唐府里，缺少奴才下人？用你多事！”说着忽然又咯咯笑起来，“既说得那么自觉，刚才又是谁吓得魂飞天外？啊？”
“那是因为他还是个孩子，那么小的孩子，却在我眼前生生被摔。奴婢虽没有为人母的自觉，但首先奴婢是个人！”
唐氏一听，敢骂她不是人？扬起手想甩武梁一嘴巴，却手到半途改了道，一把揪住小程熙的衣角用力一扯，扯得徐妈妈差点儿没抱住。然后唐氏把手往扯近了的小程熙腰间一放，狠狠地拧了一把。
程熙嘴一咧就要哭起来。徐妈妈却眼疾手快一把捂住了他的嘴。一瞬间小孩儿的脸憋涨得通红。
武梁一瞬间很想冲上去掰开她的手来。可是她不能，她知道她表现得越在意，她们就越得意，她们就越猖狂。
心里明知道她们也并不敢当真让孩子有个什么来，不过吓她罢了，但就是受不了，就是扛不住。
武梁声音软软地求道：“奶奶不用这般，在下不过一个玩艺儿罢了，向有自知之明。从前种种，不过为着活命，以后奶奶让怎么做，奴婢就怎么做，都听奶奶的，再不敢有二言。”
她想，她到底是心硬的，哭泣下跪这样的事，唐氏肯定喜欢看她做，可她终究做不到。
唐氏听了，就示意徐妈妈松开手。小程熙那阵痛劲儿已经过了，如今忙着大口喘气儿，倒也没有哭叫，只狠狠地蹬着腿。
唐氏看她目光粘在小儿身上，嘲讽地一笑，手一指假山旁的人工湖，道：“这么听话？那我让你跳湖呢，你去不去？”
武梁于是飞跑，然后加速一跃，人扑通一声落入了水中。
唐氏没想到她二话不说就去了，也不知她会水，见人沉没不见了，倒唬得一跳。她可以死，但不能以这种方式，死在她面前她手上。
只好忙忙地叫人，着人去捞。
然后，武梁报病。她发了烧，浑身无力，起不来床了。
但倒也没昏迷，跟人说她只是自己不慎落了湖，连惊带吓的，又受了凉，反正起不来床了。
唐氏来看她，也不猫捉耗子慢慢玩了，言简意赅对武梁立了新规矩：不准碰小少爷一下，他是个瓷娃娃，你碰他，他就会伤会碎。平时看见他，最好避在五步以外；不该轮到她院儿的时候，不得跟男人亲近勾达，能离多远离多远；要学会看主子奶奶她的脸色行事，不作不合奶奶心意的事儿……
总而言之，除了男人和孩子，其他的，自己看着办，办错了？徐妈妈亮亮她戒指上的尖针，顺手也给了武梁一下。这针武梁见过，当初她未满月时，被那一顿打，也挨过这针功。
徐妈妈说：“你不用心，就等着有人被戳出百八十个洞来。”
武梁不敢呼痛，不敢告饶，只默默点头，说记下了。
唐氏很满意。走的时候，整了整她身上那薄披风，说得很是轻巧：“先看看你的表现，其他的规矩，等我想到再说。”
武梁想，她真的有得意的资格。从前，她试图要她的命，没占到多少便宜。现在，她彻底拿住了她的痛处。
笠日程向腾就轮到了武梁这里。
武梁吃了一天药，烧没退下，反而似乎病得更沉了，自然服侍不了。她精神不好，脑筋里也想东想西一团浆糊般乱着，话都不肯多说。
程向腾依然没走，也不怕过病气什么的，晚上撵了丫头，还是和她歇在了一床上。
他大半夜的几乎没睡，一会儿试武梁温度，一会儿试床头水的温度，把武梁额头上捂热的巾子换成凉的，把床头放凉的开水换成热的……
那天半夜，致庄院忽然有人来请，说是小程熙半夜醒来，乘着丫头迷糊过去了没注意，不知怎么的竟翻身到了床下。
他还不会走，可是已经爬得很溜了，然后他爬上椅子去够烛台玩，再然后烛台倾倒，小孩被连砸带烫……
程向腾听了，急急的走了。
武梁睁开眼，默默地看着帐顶，半天才轻轻吐出两个字：“该死！”

第53章 。养病
想了一夜的恶事，第二天一早，武梁觉得自己充满了暗黑的能量，连喝药都痛快了起来。一碗黑乎乎药汤扬脖灌下去，又饱肚又满嘴的怪味儿，吃什么的胃口都没有了。
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养好了身体才好去革那个命去呀。武梁强忍着恶心吞了半碗粥，刚把碗一推站起来，就看到程向腾进来了。
还是昨儿的衣衫，面色疲惫，显是一夜未睡。不过却没有沉肃不安，而是一脸轻松的样子，想来程熙无碍。
武梁盯着他的脸色瞧，心下也略定。
程向腾过来摸摸她的额头，皱着眉道：“怎么起来了？还烫着呢。”说着一屁股坐下，捏了个包子递过来，“药不如养，要多吃点儿才行。”
武梁蹙着眉，指着粥碗道：“我吃过了。”
程向腾看看那粥碗，道：“吃太少了。”见武梁无声的抗拒，便不再坚持，把包子往自己嘴里一塞，一边含糊不清道，“那你别坐这儿了，去院里走两步消消食儿，然后再去床上躺着去。”
武梁点着头却没动，只把手轻轻搁他腿上，寻思着若问问他程熙的情况，他会不会给来一句：小少爷的事儿你少操心……
程向腾见武梁不走，坐在旁边要看着他吃的意思，心里相当熨贴。他手覆上她的手背，轻轻握住，也静静看着她。
头发随意挽起，三两缕飘落在脸侧颈边，眼角眉梢都是困倦疲懒，病容明显，眼圈泛黑，晚上肯定也没睡好。
肯定也是关心熙哥儿的，却只眼巴巴看着他，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问。
原以为她最是大胆跳脱，规矩上不会严谨，会成为内宅的一个不安定因素。没想到她这般乖顺，这般安分，安分得他都有些不习惯不舒坦起来，安分得他偶尔都期待她的不安分起来。
不过这样最好，这一个月，总算对月盈有个交待。她的身子已经那般了，得安心养着，经不起再折腾了。看来这次对她的严要求，想必对她是个不小的损败和煎熬。
她如今看到了妩娘的安分，也该放心了吧，以后便不对那么针对她吧。昨儿看到程熙被摔，也没有怪罪妩娘不是么。
昨儿武梁落湖，唐氏惊慌，那都不是假的。然后唐氏急急的把人打捞上来，又请大夫诊治，热汤热药齐备，表现得相当的殷勤。想想当初武梁尚在月子时候，唐氏是怎么做的？
有比较就会发现，唐氏如今，确实改得不少了。
程向腾就觉得，至少，她是不敢再算计武梁性命了。
武梁的确是整夜没睡着，在床上躺得实在是烦燥不过，才干脆起床来吃饭吃药的。如今她也没什么精神，不想说话。昨儿的事儿，也没必要多说什么，唐氏既然敢那般做，就是不怕她说给程向腾知道。
后来她回想，当时除了徐妈妈，还有奶妈跟两个婆子。奶妈是一直跟着程熙的，当初老太太也是从致庄院把她带走，现在唐氏抱回程熙，又把她也带回来。可见这奶娘做得不错，是个不惹是非的。
这样很对，孩子总会认生，奶娘不能总是换。奶娘也得老实些，免得将来挑唆着小主子生是非。
或者这奶妈根本就是唐氏的人。还有其他两个婆子，那更肯定是唐氏的人不用说。
所以昨天小花园里发生了什么，并不会有什么人证。当然了，那本就是唐氏的主场，想必自然布置得好好的。
没有证据的事儿，她说就是她给对方上眼药，就是她不安分不厚道，就得引起一阵的扯皮。她又何必说呢。
两人就那么握手坐，都看着对方不说话，显得有些傻傻的。
最后是程向腾轻轻一笑，捏了捏她的手，开始撵人，“你出去稍微走两步去，你这么看着让人怎么吃饭。”说着站起身，把武梁也揽了起来，一边悄声在耳边道：“我用完了饭，在床上等你。”然后示意丫头过来接手扶着。
武梁挑眉瞧他。带病中，不工作。
程向腾便道，“知道了知道了，昨夜我守着熙哥儿一夜，他无事了我才过来的。所以我困，我等下要去床上躺会儿。”看着武梁那明显松了口气的样子，却坏笑道，“你倒是想哪儿去了？”
瞧见武梁冲他斜眼睛，越发笑得欢快。待武梁出了门，自己顺手又抓个包子塞自己嘴里，三口两口吃完，然后抓起那半碗剩粥吸里呼噜的喝了，然后碗一推，咕嘟嘟两句茶漱口，站起身来进里屋歇着了。本来想着等她回来呢，结果许是太累，许是太放松，竟一下睡了过去。
对于熙哥的情形，不让武梁见到不让她知道倒也罢了，偏抱到她面前嚷到她耳边，让她整夜提着颗心放不下，眼前不时浮现出那一汪泪眼来。
如今知道熙哥儿无事，武梁确实心安不少，连带的觉得身上都松泛不少来。
在院子里缓慢走了走，吐了吐胸中一夜积下的浊气，回来后也睡了过去，一气儿的睡到大中午才醒。
那时程向腾已经醒来，正手撑在脖下，侧着身子看着她。
见她一动，头上那巾子就掉到一边，忙把巾子拿起来，再去摸她的头。“比昨儿好些，不过还是有点儿热。”等她完全清醒过来了，便细说起小程熙来。
好在小程熙夜里穿着睡袍，倾倒的蜡油主要粘在衣服上，隔衣烫红了皮，到底不严重，涂抹点儿药，不会起泡落疤什么的。烛台砸了一下，可能痛一痛，也没找到伤痕或起个包什么的。
只是他可能吓着了，闹得很厉害。闹到快天明，才累了睡去。
武梁想，那么小个孩子，白天摔一摔，晚上砸一砸，烫一烫，他会不吓着才怪。嘴上只应道：“没伤着就好。不过小孩子室内，为什么晚上会有明火？”
“你们奶奶晚上怕黑，担心熙哥儿也会怕，晚上不许熄烛火的。”
“不用羊皮罩什么的么？”
“用了，只是那丫头值夜，怕自己犯了困，特意挑了灯在那里做针线。谁知后来还是睡过去了。”
武梁想夜里只有一个值夜的丫头吗？还一值一整宿的？想想也没有再问，肯定再怎么问都会有说头的。她也不好对小程熙的事儿表现的太过热乎，免得引人不快。
程向腾见她情绪不高，便只顾自己又道：“你不知道熙哥儿多大气性，脚踢手抓的，逮谁收拾谁。先是一脚踢在一婆子下巴上，那婆子正低头给他收拾呢，被他踢个正着，咬到自己舌头，痛得直哎哟。然后又抓着我的腰带使劲儿拽，我只好俯低身子给他抓着。你们奶奶凑近试着掰他的手，他嗷嗷嗷的一顿叫，然后忽然出手抓住了你们奶奶耳上的珠串子，若不是你们奶奶低头贴着他，只怕得把耳朵都给揪豁了去。”
然后一副“你看看，是不是很牛”的样子看着武梁。
这算是，想逗她一乐？
武梁：“……真……活泼。”
程向腾竟然一直在她面前提起程熙来，让她十分意外，以前他是从来不提的。
就听程向腾又道：“你看，孩子好好的，精神头足着呢，你不用自责。你没抱过孩子，一时失手也是有的。只是身边那些奴才可恶，既知你手生不会抱，身边跟着的人就该着紧看着帮着，怎么竟能让孩子摔着。才摔了还不上心，竟又在夜里吓着，可见那些奴才们多不经心。”
程向腾本是安慰，却安慰得武梁横生憋屈。
她心里早就明白，摔子一事若要认定为故意，那干系非同小可。也想好了此事不宜闹大，唯有她认下了结。但程向腾这般问都不问她，听信一面之词就断定是她摔了孩子，还是让她心里很堵。
别人说是她失手，他就真的信了？
从前她的确弱不禁风，但如今呢，她已经驾得了车骑得了马，比当初好了很多了有没有？倒是唐氏才风吹能倒的样儿，怎么不说是唐氏没抱稳呢。
还好人家只是说她意外失手，没说她刻意摔打，她是不是还得表示感激啊。
武梁忍着想冷笑的冲动，咬了咬唇没吭声。
其实关于程熙被摔这件事儿，程向腾是真的相信是个意外。
这孩子是唐氏费了多大的劲儿求着抱过来养的，程向腾是知道的。当时他为了挫她性子，忍着没有帮腔向老夫人说一句话。终是唐氏自己俯低了腰，感动了老太太，把孩子抱了回来。
孩子已经日渐懂事，唐氏想养得亲她，又如何会作贱他。
这不是面上情做给谁看，目前来说，小程熙真的是唐氏以后的指望了。所以说虐待孩子什么的，程向腾是连想都不敢想。
当然武梁是亲娘，她也不会故意对孩子不利。
所以这位从来不信什么鬼神的人，也嘀咕了一句，“这小子，倒是像犯着了什么似的，昨儿个尽受惊吓了。”
武梁挑着眉梢鄙视地看着他，就这么找了个自己都不信的理由？
程向腾见她只是抿唇不语，便搂过她，观察着她的脸色，道：“不是吓傻了吧？还是病傻了？你昨儿怎么回事，怎么连自己都会掉到湖里去了？”说着又不正经起来，“我又不在场，你湿身给谁看？嗯？”
他是知道武梁水性的，所以他想，大概唐氏跟武梁间确曾发生了不痛快，或许就是熙哥儿被摔引起的，然后武梁避无可避，于是借落水逃罚，也借落水吓唐氏一跳。
结果却把自己折腾病了。
武梁暗暗嗤了一声，心说自己掉湖里，你当我是有多眼瞎啊。
不过她明白，程向腾未必看不出这里面的不对，他既以这种玩笑的方式讲出来，就是不想较真深究的意思。
她本来不想应声，只是程向腾盯着她的眼睛，让她无可回避，只好闷声闷气道：“是我没当心。”
然后就闭了口不再多言。不讲事情经过，不说对方是非，不为自己辩解，一副“事情就那样，随便你怎样”的负气样子。
程向腾看着，知道她肯定也受了不小的惊吓，没准也受了不小的委屈，加上这又病着，身上心里肯定都是不舒坦的。
他把人揽紧些，鼻子对着她鼻子尖蹭了蹭亲了亲，主动问起道：“和你们奶奶起纷争了？”
这不明知道嘛。武梁挣开一些，不语。
小妾姨娘，和主母奶奶有什么纷争好起的，他肯这般问，而不是问她又逆违你们奶奶了，已经是很给面子了。
“说话！”程向腾又凑近，摇她。
“是我的错。”武梁回道，却是将头扭到一边不肯看他，显而易见的别扭劲头。
程向腾便好一会儿没说话。半天才缓缓叹了口气，声调有些闷闷地道：“……若能好好相处该多好。”然后烦燥的一脚蹬开了被子，仰面躺倒。
是呢，妻贤妾娇，那当然好，男人都想这样吧。
武梁背对着他默默吐糟。然后，她就怔在了那里。
她是有情绪，也想耍脾气使出来的。可于他来说，却是一声叹息。
武梁忽然心生警觉，原本生起的那点儿任性委屈，连啪都没啪一声，就默默地碎了一地。
身为一只小妾，男人给的那点儿感情，不是让他徒生叹息的，是要让他心生满足与快意的。他如今还在忍耐着哄她，他也可以不哄她的。
她有什么资格矫情使性？
帐子里静了一瞬，然后武梁便慢慢转回身子面向程向腾，低低地道：“能！”
“什么？”男人一时没反应过来。
“能，我能和奶奶好好相处。二爷放心吧。”
程向腾看着她，见她也认真地看着自己，好像在承诺一般。
自己烦着，还哄他开心呢。程向腾脸上缓缓绽出笑意。
他眉眼柔柔地看着她，道：“妩儿，你要知道，你是姨娘，她是奶奶，遇到了事儿，得你退步，甚至是退一大步，这是规矩。没的主子奶奶反哄着你的道理。”
果然是这样，她若刚才尽诉唐氏的不是，得到的肯定也是一番训斥说教，怪她没有规矩，应该如何如何。如今他虽仍这般说，但是语带慰劝，声音柔和，至少态度良好。
武梁忽然又有点儿羡慕唐氏起来。在这个好歹有点儿出身象点儿样的男人，都理所当然的妻妾成群的当下，能让男人这般默默给她守着规矩，唐氏其实也该知足了。
“知道了。”她柔声回道，说着把手指放他眉间，轻轻揉着那皱起的眉结。
程向腾抓住她的手，又宽她心道：“但你也不用担心，只要大规矩上不错，她就不能对你怎么样。小事小非上，她也不至于将你怎么样的。”
见武梁称了“是”，他倒又支起招来，“她那人其实性子很直，不会太多弯弯绕绕的东西。并且最是要强好面儿，你遇事机警些，快快地给她服个软认个错，她脸上得了意，也就过去了。不要和她当面硬争，免得最后将自己弄到这般惨兮兮的。”
武梁连连点着头。
“……若受了委屈，来告诉爷。缺什么少什么，也来告诉爷，知道么？有爷在呢。”
有爷在呢？这只爷一直在，可他能为她做什么？他可以精神上支持你（安慰一下），物质上补偿你（来三十两）。还有呢？还有就是维持他的规矩。
小妾对主母的世界，不存在什么公平和正义，能得他几分怜惜，她就该感恩了。指望他把唐氏怎么着，还是算了吧。
他只需要在一边，表露一点儿态度，让唐氏忌惮就行了。至于唐氏，还是让她来把她怎么着吧。这次还好小程熙没事儿，可没事儿就没事儿了吗？
武梁深深吸了口气，乖巧道：“知道了，我受了委屈，正好让爷心疼……”
“你倒知道……我很想你，那你想我没有？”
当然，她会说不想么？
程向腾幽怨：“可你把身体弄成这样，让爷看着吃不着，难受得紧。你得赔我。”
“……我有病呢，赔不起。”拉开身位防备地看着他。
他：“嗯，生病有理，先攒着……妩儿你快点儿好吧。”
…
连着几天，程向腾大部分时间都消磨在洛音苑里，说是武梁病了，他要照看一下。
有男人这态度在，各路人马自然都要来探探病的。
唐氏第一天来过，后面便都派了徐妈妈出马，走走形式问两句身上可好便罢了。
那天下午，两人在院里坐着，丫头传报说徐妈妈来了，武梁就忙要站起来。
偏程向腾说：“不过一个下人。”手上用力不许她动。
于是徐妈妈看到的情形就是：近墙花阴下，程向腾把武梁抱坐在腿上。女子懒散地靠在男子胸前，男子下巴顶着女子头顶，他一手揽腰，一手在她臂膀上轻轻的拍，如哄小儿睡觉一般。
闲适宠溺，旁若无人。
让徐妈妈看到，自然是不怕她回去跟她主子学舌的。
程向腾觉得武梁受了委屈，用这种方式给她撑了回腰。
而其他姨娘们，来探病时清一色都好奇她那天和唐氏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怎么会落水？试探着是不是唐氏对她做了什么。
武梁于是解释：“真没什么，那天就是有些病发前兆，人恍惚又无力，摔着了孩子，也摔落了自己。”
象燕姨娘，人家是拍拍她的手背笑而不语，一副“我懂的”的同情样。只在心里默默猜测：可怜的，便是被唐氏推下水去也敢怒不敢言吧。后宅儿到底是唐氏的天下，爷们儿的怜惜，能挡什么呀。
当然她也不敢言。
而苏姨娘，却是默默算计一回，这回算是白落水了，之前摔了孩子，哪怕是无心的呢，也是大过失啊，爷们儿再没有奖赏的道理，只怕一两银子的好处也落不着。
好在这两位不管信不信，人家嘴上都不多说。只秦姨娘，热情地唤着妹妹，然后一个劲儿的追问。
武梁吃问不过，便道：“……奶奶还怕黑呢，人家说怕黑的人心底都善，奶奶哪会为难我。”
她也不敢透露实情给秦姨娘，免得她漏给老太太处知道。
老太太若知道唐氏拿程熙要挟，肯定会怪唐氏，并且也可能会把程熙抱过去养。
但更大的可能，是会直接帮儿媳出手料理干净了她。只要她不在了，那唐氏也好她也好，谁养程熙都没有问题了。
可奶奶个熊的，凭什么合该她去死？谁作死谁死去吧。
谁知秦姨娘一听，当时就呸了，道：“怕黑？怕黑的都是坏事儿做多了，怕遭报应！”说完了才发现自己这话太过尖刻，直指唐氏歹毒了，忙笑了笑解释道：“妹妹你知道的，姐姐我不太会说话。我是说你的话有问题，不是说奶奶不善。”
武梁了解的笑，然后关切地问道：“怎么姐姐提起来，总好像对奶奶十分怨忿似的。莫非奶奶和姐姐有大过节不成？”
秦姨娘提防地看着她，道：“我能和奶奶有什么过节？我是身子不好，不能当娘了，看着小少爷便像自己亲生的一样，总是疼他些，所以才替妹妹你着急。如今小少爷在她手上，你可小心给你养没了，到时候哭都来不及……”
照例是挑唆一回，却不说你是去告她一状呢还是打她一顿呢还是如何，连个实在的让人觉得可行的主意都没有，还总想找枪使呢。
武梁心说你自己找上门来的，那就先给我使一使吧。
她一副完全听进去了的样子，点着头道：“还是姐姐对我好，肯给我说这些实心的话儿。可我有什么办法啊，如今那位把熙哥儿攥手里，等于把我捏得死死的啊。这不我宁可跳了湖去，也不敢得罪了她去么？”
说着长长的叹息，“以前我还只说云姨娘福薄，好不容易怀上了却弄个一尸两命。不过听说云姨娘到底藏下了什么要紧的证物来，若是找出来，肯定能申了她们娘儿们的冤屈。可是象我这种，有所顾忌只好上赶着跳湖，就算真的丢了命，也只能是白丢了去。”
秦姨娘第一次听说云姨娘一尸两命，坐在那里愣怔了下才反应过来，一把拉住武梁问道：“你说的，是真的？”当初还以为她是给唐氏下药落胎才被处置的，她还给她上过香呢。
武梁象才想起说过什么似的，忙掩饰道：“只是听说，当不得真的。”说着又道，“不过我觉得这话儿很靠谱，姐姐想想看，当初那位假孕正难堪时候，偏偏知道云姨娘偷偷怀上了，能不气急败坏拾掇人么？”
秦姨娘又被一个惊雷炸到，忙问：“什么，你说当初那女人是假孕不是流产？”
武梁不耐烦了，道：“姐姐怎么总不信我？我倒是哄你做什么？这可是那谁露了口风的。姐姐也是有过身子的人，想想看流掉一个得痛多久身子得养多久？那位那么娇气病弱，真流掉了还不哭破了天去，还不得至少养足一个月去？哪像她那般，悄没声的说流掉了就流掉了？倒赖人云姨娘身上……”
秦姨娘听得脑子乱糟糟的。顾不得武梁后面说什么，只坐着细想这事情的可能性。
落胎这种事儿，秦姨娘最有经验。那可是一块肉掉下来啊，岂是唐氏当初那咋咋呼呼的流几滴血就完事儿了？当初还真是没闹什么动静，就说人落了胎，默默的处置了云姨娘……还有唐氏那肚子，一直就没见大起来。
秦姨娘越细想当初的情形，越觉得武梁说得对。并且她这段时间常跟二爷混在一起，没准就是二爷透出的口风呢。
自己之前怎么没想到这一层呢？
当初知道唐氏怀孕了，秦姨娘也是很英勇地给唐氏端过药呢。虽然当时没能让唐氏落了胎，但到最后，她到底也没保住。秦姨娘觉得挺解恨的，这段时间人都平和了不少。
只是没想到，人家根本就没怀孕啊。那她的身子呢，那她孩儿的命呢，谁偿她？
唐氏她自己不会下蛋，也生生让她做不成娘亲！
秦姨娘双手拧着帕子，把帕子拧得梅干菜一样，半天才问道：“你说，云姨娘留下了证物？”
“那个做不得数的，谁也不知道藏在哪儿……姐姐刚才怎么了，叫着也不应？”
也就是说肯定有，只是藏起来找不着了？
当初云姨娘没了后，她院里的丫头也跟着消失。但有两个粗使婆子，和武梁院里那朱妈妈杨妈妈差不多，是主子奶奶那边指派的非心腹，所以她们并没受什么连累，只被撵去外面庄子上干活完事儿。
她们自然很可能对云姨娘生前的行事知道一鳞半爪……
秦姨娘寻思着，还有武梁这段时间接触外间的人多，不定什么机缘得的消息也未可知。
反正她觉得十分可信就是了。
“可能午间没睡好，有点儿恍神儿……你刚才说什么了？”
“啊，没什么，就是觉得奇怪，姐姐你说怕黑的人会不会怕鬼？手下有冤魂，走路再撞到鬼，吓都得吓死了吧？”
“……是呢，吓死才好呢。”秦姨娘用连自己都听不大清的声音轻轻嘀咕道。
秦姨娘回去以后，当晚就趁着天黑，去了一墙之隔的云姨娘的院子。
云姨娘没了后，那院子就空着，门上搭了锁。因为锦绣养的猫和云姨娘也熟，几次跑到云姨娘这院子里来，于是锦绣便寻拿钥匙的婆子开门来寻。这么几回后，婆子也懒得锁了，便时常把门搭上就行。反正里面小物件也没有，大物件往外搬不走，府内又上了册，也不怕谁乱动。
云姨娘如果真的留下什么，自然只能藏在她的院子里。简单一点儿，无非匣子衣柜，隐蔽一点儿的，无非墙缝了地底了什么的。如今真证据确凿，她来替她们母子申冤，也替自己的孩儿申冤。
秦姨娘在云姨娘那屋里翻箱倒柜，连墙都一点点儿的敲打听音。慢不怕，她方便，就算院门落了锁，她也可以搭梯子翻墙进来。她就慢慢来细细找，总能找得到的。
…
其实唐氏忽然拿程熙发作，不只因为武梁曾去过程熙小偏院门口逗留，还是因为程向腾这厮。
程向腾近一个月没来洛音苑，前半月老老实实睡唐氏，后来该轮谁轮谁。
唐氏就罢了，单说几个姨娘。之前程向腾是带着生孩儿任务的，以上班的心情上啊床，干活就象赶任务。这般做事，难免差些滋味。那时候，这男人最喜欢轮的是秦姨娘。
秦姨娘是从小服侍他的，互相脾性熟就不说了，主要她不能生了，所以程向腾每次在秦姨娘院里时候总是特别放松，说说话聊聊天敲敲背捏捏脚，被服侍得又熨贴合意，又没任务没压力啊。
那时候，连唐氏对程向腾每次轮到秦姨娘时的轻松样都感到郁燥。
然后，唐氏那里半月结束，那天晚膳时候，唐氏做为管理人员，给程向腾提了一句：“今儿该歇秦姨娘那儿了”。
当然女人提这个虽然是规矩，隐隐是盼着男人说句不去了，今儿就歇这儿的。
结果男人挺郁闷，皱着眉头问她：“怎么排的？”
唐氏于是说了值班表。男人没说什么，只一副不大耐烦的样子。
那时候唐氏还略喜，想着秦姨娘那女人，有情份会服侍也不好使了，男人这样显见的是厌了她呢。
然后程向腾在秦姨娘那里连歇了四晚，倒是一次没少她的。但是秦姨娘有怨言：二爷天天儿一副很累的样子，晚上话都不想说，他累什么呀？然后怨唐氏，肯定这女人为了生孩子，夜夜的扒着二爷不放，只怕把人榨不干呢。
秦姨娘就把这事儿隐诲地向上汇报，就报到了老太太那里。
老太太管不了儿子的床上事儿，想着秦姨娘说的那只是可能性之一。还有一个可能嘛，就是她儿子现在对这个姨娘无感了，不想动了。这事儿吧，谁也勉强不了。但她还是在唐氏请安的时候提了一句，表示男人也是要养息的，是不能过度索取的……
唐氏臊红了脸。她如今这身体，真正是风吹能倒，她会有多少精力缠着男人？老太太何至于不满的样子提醒她？婆婆这是说得客气，若说重一点儿，那就是她狐媚了，这可不只女人们介乎这评价，人人都介乎。
唐氏从老太太身边的丫头婆子开始筛选，以及老太太这段时间见了谁，说了啥，悄悄的查啊问啊，最后锁定是秦姨娘幽怨呢。
那时候，唐氏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武梁。
她着人注意着，知道二爷不曾去过洛音苑，武梁也老实呆着不曾去找过二爷。但是二爷又何至如此呢？想来想去，可能有她没发现的去处和法子，那女人一个贱胚子，哪处不能苟合，何必一定要去她院里。
暗暗让人留着意，可惜仍是一无所获。这桩，先记下了。
接着是燕姨娘。
燕姨娘宫里伺侯过的，最是知道该守规矩，日常行止规矩上是一点儿不错的。刚来府上的时候，也想依着自己的年轻貌美心思机巧后台金贵之类的强项，在程府争得个头脸荣光，那时候还少不得卖弄一下她宫女子的资历，以及这些年的眼界见识之类的，结果被唐氏和程向腾联手镇压了。
后来这女人慢慢就服贴了，知道正是自己来自宫中这事儿吧，让人戒备，因此便迅速调整自己，越发严守着规矩，不肯让自己有丝错处。如今不求无功只求无过的这么呆着。
要说生孩儿，她是不急的，或者说她很清楚急不得。秦姨娘怀一个，自己打了，再怀一个，又掉了，白白弄糟了身子。燕姨娘怀上了，八个月，也没了。总之一句话，生不出来的。
燕姨娘在宫里，见多听多了些隐晦事儿，宫女子没点儿心眼谁能活得下去。反正燕姨娘虽说只是猜测不敢断定是谁在下手，便她就是知道，怀不得。
所以她是坚定的暂不生孩女子。这方面，和云姨娘有得一拼。可惜云姨娘最后还是先没忍住，见武梁生了子她就急了，所以她谋算，现在，她把自己算没了。
程向腾不喜燕姨娘，对她总是板着脸，燕姨娘对程向腾也有些怵，便越发的小心服侍着。男女之间，到了谨小慎微不敢言差语错半分这地步，也就有点儿没个趣味了。
所以男人的胃口，从来美貌是必须的，但绝不是美貌就足够了。
所以到燕姨娘轮值，连睡觉她都直板板的一条。两人有没有点儿什么火，那谁知道呢。反正燕姨娘那人，便是问她，她也给你个含笑不语，自己猜去。问题是，男人不热乎的女人，女人们谁希罕猜去？
但是最近，男人却跟燕姨娘聊闲话了，还问她在宫里见识多，可会看舆图？
如今的舆图都是手绘，哪是谁都可以见到的，何况说看了。燕姨娘不会。
程向腾便皱眉道：“你读书多，字也写得好，如何竟不会看舆图……”
改天燕姨娘就去问唐氏可会看。
唐氏倒是在她唐家的书房里见过，但那上面密麻麻的一片，枯燥又无聊，相互没个逻辑又不好看，谁耐心看它。唐氏也不会。
再改天，唐氏便状似无意中问起武梁。武梁不知就里，回说略懂。
略懂？懂你娘个腿儿啊懂！
接着轮苏姨娘。
苏姨娘不象燕姨娘那样，从甫一入府就让人不喜。苏姨娘刚入府那会儿，还是和男人有过一段美好时光的。所以她会很快有孕，所以她孕期还会养得那般的好。
但问题是她也不象人燕姨娘，有学问有脑子有见识，遇事是有自己见解的。和程向腾虽然说不上什么情分，但正经说话是说得上的。
而苏姨娘吧，她也有见识，她未出阁时候还跟着家里的男子们巡过商铺呢，算盘打得响，生意头脑灵活。只不过她爱三句不离本行的，每每话都落到生意上去了。
比如程向腾歇她院，苏姨娘上来解披风，就能对着披风一阵评论，用的约摸是哪里的丝锦线绣的，这面料有什么说道，这里料是什么来路，这披风光手工就得多少多少银子，这要在外面卖，又是个什么什么价……
程向腾后来歇在她这儿的越来越少，跟她的话也越来越少，偶尔耐不住烦了，还会喝斥着让她闭嘴。
燕姨娘的话便也越来越少，后来没能顺利生下来，她的话更少。加上如今的体形，她自己都不好意思没事儿往男人身边凑了。男人过来了，她也只剩下些“二爷来了，二爷吃了吗，二爷睡吗，二爷起吗”之类的了。
只是这回，程向腾再歇她屋时，却主动跟她话起家常来，问她以前跟着巡铺，可有骑过马？
燕姨娘说不曾骑过，她也不会骑啊。
二爷就问她为什么不学？
为什么不学？燕姨娘想了想，似乎是她祖父说的，说女子骑马显得太野，不象女人样。
二爷听了就沉着脸……
难得二爷那般和颜悦色和她聊起来，让苏姨娘又忆起来刚入府那段时光。那时候二爷还会时常跟她说笑，偶尔她大着胆子给他讲起外面的趣事，他也会喜笑颜开的。那是苏姨娘入府后最好的光景。
苏姨娘寻思着，莫非二爷喜欢她骑马？那要不要买匹马来学一学啊？
反正白放着银子做何用，若得了二爷的意，那可就太美了，实在不行府里养些日子还能再卖出去，府里马倌好，到时养得皮光毛滑的，谅也不会亏。
何况，苏姨娘捏捏自己的腰，骑马多动动，没准能把以前的腰身给养回来呢。
莅日就问到唐氏处，问能不能她自己出钱买匹马，帮着养在府里马厩里……
唐氏怒了：养什么马，你就养膘好了！
暗骂蠢女人谁是要跟你骑马吗，有的是人和他一块儿骑……
唐氏忍了这许久，终于是忍不下去了。怎么收拾她才好呢？唐氏寻摸着趁手的机会。然后，眼光落到了小程熙身上。
快轮到她了，她就专捡这时候去戳她的心窝，看她还敢不敢得意，还能不能在男人身边浪荡的笑。
……
只是事情过后，武梁病了，倒引起了程向腾的无限怜惜，徐妈妈亲眼所见的树阴下情景，没把唐氏给气死。
可苦于不好拿这个说事儿。爷们儿进了姨娘院里，难道还能管着别让人家亲热不成。
唐氏少不得的，又拿小程熙出了出气。
然后打发徐妈妈去探武梁。
徐妈妈便寻个程向腾不在的时候过去，对武梁明说：“姨娘当着奴才下人的面就敢没羞没骚地缠着爷们儿，令奶奶十分不耻。姨娘可知道你在二爷身边笑的时候，小少爷也许正在那里哭都哭不出来？”说着露了露手上的戒针。
然后也不等武梁反应，转身就走了出去。
武梁眼前就浮现出那被捂着嘴憋得脸通红的小程熙来。她大口的喝药，在院子里一圈一圈的走动，让自己发汗，让自己快点儿好起来。

第54章 。闹鬼
最初月子里被打，武梁就想着，等她出了月子养好身体，她要对唐氏那女人如何如何。然后，她并没做什么。后来被禁足，她又想着等自己禁足结束了，她要如何如何，然后，她又没做什么。后来被撵出去待客，那天她丢人事小，万一真当众被人折辱了，她大概只有以死谢罪了。她那时也想，自己得想点儿辙，让这女人如何如何……
可实际上，她什么都不曾对她做过。
而如今，什么都来不及做，就这般促不及防的，被人捏住了咽喉。
她病着时候，程向腾不但在洛音苑歇足了三天，而且还把她照应得十分周到。三日里倒有两日没作公事，白天晚上的呆在洛音苑里陪伴照看她。
一个姨娘生病了，用爷们儿照看？又不是没丫头。
但他就要那样陪着她，一有空就搂着她亲着她磨蹭着她。她看得出来，她感受得到，他的身子是热的，他的眼神是热的，想必他的心也是热的。
她不敢让男人凉了心，可是，男人能做的也只有私下里的一点儿宠而已了。
武梁深深吸口气，心说姨娘真他妈不是人干的活儿，得不得宠都很伤。
她端起靶镜仔细端详镜子里的人儿。那小女子不过十几岁年纪，明眸皓齿眉清目秀，白莲的风姿，娇弱的禀性，长得花儿一样好看。
而这么美好的小姑娘，在想着的却是恶毒的事儿。
武梁想，这是什么世道啊，这不逼着人做坏事儿嘛。
又想着，人做坏事的时候，大约都会给自己找个借口，以借口的大小来为自己开脱，说服自己没有做错没有做错。
她就是这般吧。
把靶镜倒扣在台面上，武梁叫了桐花芦花，细细交待着她们行事。
忽然听到外面传话说锦绣姑娘过来了。
武梁笑了笑，这姑娘终于来了。她再不来瞧她，她要找她去了。
打起精神，武梁冲锦绣笑道：“我正惦记着你呢，还想说我生病了也不来瞧我一眼呢。”
锦绣挺歉意的，“本该早点儿来的，只是你知道，我不方便。上次和二爷在院里说了几句话，奶奶就不痛快，硬说我没事就往二爷眼前扎……所以如今二爷歇在哪院里，我便得避着些，这不等二爷轮过去了人走了，我这不就来看你了嘛。”
还有这缘故？武梁点点头，两人闲话着。锦绣也跟那些姨娘一样，少不了对武梁问东问西的，关切却比其他人稍多一些。如今的她，对武梁是更加的佩服，话里话外都是羡慕。
武梁对这姑娘真是十分无语。当初她不过说说那生子密方的事儿，如今过了这么久，她自己也都没有再怀上，这姑娘竟然还惦记那方子呢。
还连理由都替武梁想好了：你这么久没动静，肯定是生小少爷的时候，身子糟贱坏了……先好生养上一段时间，待身体好了，密方一用，又一个小少爷……
武梁：……
当然锦绣的问题不是身体，不是密方，而是她一个巴掌拍不出个孩儿来。唉，说起来，都是泪啊。
锦绣对武梁的羡慕，除了她有子，升职外，最主要是集中在程向腾对她的宠爱上。絮絮叨叨说着二爷带她去充州，二奶奶有多气愤，回来后虽然守着规矩，但从奶奶到姨娘，谁都感受得到二爷的不同……
武梁听她说了好一会儿也不停，便打断她道：“二爷在充州那时候，奶奶真的快病得不行了？”
锦绣道：“是的呢，把人都快吓死了。”
“是吗？那她快要死了，你吓什么？又不是你害的。”
这话里对主子的不恭敬可不是一点儿半点儿啊。锦绣听得一愣，话不是这么说的吧？身为奴才，不是正该为主子的身子担忧吗？
“你看看，你以为你是奶奶的陪嫁丫头，她好你才好。实际上，她好只是她好，她压制着你，让你一直出不了头。你能做到大丫头，是沾了贴身丫头的光。当然你只能做个通房，又是吃了贴身丫头的亏。实际上你想想，奶奶要是不在了，于你又有哪里不利？”
锦绣又不是点不透，之前老想着自己和唐氏是一体的，她那院里好了，自己在府里就更有脸面，思绪定了势。
如今再一想，是啊，唐氏活着，自己不过充个贴身大丫头的名声，什么实惠也落不着。甚至做了姨娘又如何，象花容，象云容，一个个的做了姨娘还不是象丫头一般服侍奶奶，如今还不是人都没了。倒是人家和唐氏不相干的姨娘们，与唐氏互相的不亲近，倒能自自在在的过日子。
而如果唐氏不在了，自己是通房的丫头，以二爷的为人，把她赏人送嫁的可能性很小。只会看在她通过房，看在她是唐氏留下的陪嫁丫头的份上，把她留在府里，提为姨娘。
以后她就是和新主母不相干的姨娘了，可以住在自己的小院里，有人使唤，将来再得一子，人生就圆满了……
只是这想法太过大胆，锦绣心里乱成一团，更不敢说出口，只抿着唇不言语。
武梁也只是那么一说，难道她能直接唆使她去杀人越货不成。只是如今，能给唐氏多竖个敌她就觉得高兴。树的敌多了，不定谁出个手得了手，也就齐活了。
当务之急不是那些，是要先让她养不成小程熙再说。
两人安静了一会儿，武梁笑着说起了别的，“我如今病中无聊，想起你养着一只猫儿来，能不能带来给我玩玩？”
那有什么不行的。锦绣表示回头就抱过来。
“我不太会养，又担心把猫养得万一不好了，到时倒叫你心疼。听说你对养猫非常有经验，也很会玩猫？”
锦绣以前把猫儿玩虐死了，也不是什么大秘密，当然一只猫而已，那也不是什么大事情。
因而闻言就笑起来，道：“猫儿有九条命呢，哪儿那么容易死。”还给武梁交流了猫儿的N种玩法。
猫若养着只为抱抱摸摸，那还有什么劲？锦绣支招，先绑住它爪子捂上它嘴，你就可以玩高抛低接了，摔出去它舒展一片，接回来软软的一团儿，可有趣了。
或者干脆用黑袋子把猫儿缝在里面，然后用绳子绑着袋子，放风筝一样的拖扔，猫儿在黑暗中反而看得更清，只会瞪圆了眼睛警惕着你的下一个动作。只要让人不停这么玩，要不了多久，猫儿那眼睛就变得通红通红的……当然，一定得注意着，别被惹急眼的猫儿给反虐了。
武梁就觉得，跟着唐氏的，果然都有些S属性……
…
秦姨娘天天晚上往云姨娘那院子里跑，有心人自然不难发现。比如武梁这号。
而这边，那天晚膳后，徐妈妈从外面走动回来，正听到两个不知哪院儿的丫头子正压着声音，站在靠墙的花阴下嘀咕。
一个丫头说，某某人夜里因何事走动，听到云姨娘那院里半夜有动静，扒门缝一看，还隐隐有星星点点的光亮一闪一闪的。说那可是死过人的院子呢，谁会半夜进去，别是闹鬼吧。听说冤死的人最容易成厉鬼，阴魂不散前来索命……
另一位丫头说，便是厉鬼咱又怕什么，冤有头债有主，该找谁找谁你。不过听人说云姨娘死前藏下了什么要紧的物件，足能明证自己怀着身子被人害了，或者是有人想找出来替她申冤呢……
死个奴婢出身的姨娘，和怀着身子死的姨娘，那差别可大了去了。奴婢死不足惜，但坏人子嗣，被翻出来那事儿肯定可大可小，端看主子想怎么处置了。
徐妈妈当然知道云姨娘是怎么没的，所以听了这话当时就一凛，屏着气听了那么一段，等两人叨叨起别的来，就在那里一声断喝让人滚出来。
结果没把背里地乱嚼舌的丫头子吓出来，人家丫头还十分机警，仗着天光蒙昧顺墙就溜了。徐妈妈顺着墙边花阴追着过去，也没看到人影。不知是跑得太快，还是猫到了哪处花丛后面。
——当然了，人家芦花小姑娘就是跑得又快，小身子躲得又好的那种。并且，人家会变换声调，能一人分饰两角。
徐妈妈一边气恨没追着人，一边庆幸自己是一个人出来的，若身边跟着些丫头婆子们，被一同听了去，听说府里闹出的动静越发会大了去。
其实她听得也不十分真切，奈何做贼的人总不免会心虚些，徐妈妈回去就说给唐氏知道，还撺掇着唐氏趁夜去那院里瞧一眼，看看是不是哪里有异相，若真有什么东西留下来，也好早些找出来处理了，免得落在别人手里，闹出些什么来。
当然，若有人在那里装神弄鬼，也一并逮了来才好。
于神鬼方面，唐氏原是不大信的。她身份高贵，从小到大，她见过的被处置的下人多了去了，其中辜或无辜，哪有分得清的，也不见谁就撞了鬼去。而她自己亲自下手处置的下人奴才可也不算少了，也没见有哪个阴魂不散来咬她一口。
所以她更相信是有人在作祟。
想想当初处理得很干净啊，怎么能留下什么把柄来？云姨娘死了或者她假孕了，都不算要紧。可若被拿定她害了人子嗣，这事儿可不好办。
偏偏当初只是把人给弄走，她倒真没去云姨娘那屋里查看过。唐氏也有些坐不住了……
——那天晚上，徐妈妈跟着唐氏，便也去了云姨娘院里。倒真把秦姨娘给堵在里面了。
唐氏她自是不怕的，若遇到了人，就说她听到人报说这里有动静，专门过来查看拿贼的。只是她自己也想翻检，尤其担心万一真有什么东西还放得特别显眼，给人看到了不好。因此带的人都留在了外面稍远处，只带了徐妈妈进来。
秦姨娘在屋子里动作，却是防着有人看到听到的，所以她就作了特殊造型，便是有人看到她，也不至于一下认出是她来。
大晚上的，唐氏和徐妈妈进了院子尚没进屋，就猛然见屋内一黑影闪过，心里也挺渗得慌的。两人静了好一会儿，随时准备着扬声叫人，然后就又慢慢回过神来。
那黑影一晃眼就不见了，她们屏息了这有一会儿了，也没见那黑影再找回来，——这果然是有人作怪嘛，要不然怎么鬼还躲着人呢。
两人甚至还简单讨论了一下是就这般进屋去逮人呢，还是出去叫些人过来围堵呢。想了想其他丫头婆子都留得远，她们大叫的话倒是听得到，可要想悄没声不惊动别人去叫人，就得两人一起去，不好留了谁单独在这阴森森的地方。
最后还是决定她们自己寻人吧。只肖看清人是谁就行，又不是捉贼那样非得将人拿下，她们两人就够了。
秦氏是搭梯子翻墙过来的，她的丫头还在梯子下面阴影里藏着呢。她若是仍然翻梯过去，跑得了一个跑不了俩是一样，不管谁被捉到了都一样。
再者一墙之隔住的就是她，唐氏就算抓不住她现行，也知道就是她秦姨娘了。所以当然不能再去走原路。
秦姨娘就想着唐氏刚才既然没叫嚷起来，分明连她们自己都是这么个偷摸进来的情形，等下也就不见得会叫嚷起来。秦姨娘身体好，跑路利索，比那一个病歪一个老迈的货强多了。真撒起丫子来，她有自信这两人追不上她。
加上又有夜色的掩护……因此她倒想硬往外闯了。她的造型，正好可以吓她们一跳，不信做了坏事的人心里真能没鬼，让她们吃不下睡不着的，她也舒坦。
于是心神才稳定下来的唐氏徐妈妈她们，便看到一位身着宽大黑衣，倒披着头发的女子，忽然就从屋门里闪了出来，想往院门口跑去的样子。
两人又惊愕了一下，徐妈妈很快反应过来了。想跑，哪那么容易！她连忙就追了过去，一把抓住那女子飘在身后的长袖角来。
那女子被抓到，便也不挣不跑了，忽然转过身来面对着徐妈妈。
徐妈妈就着白花花月光，便看到对面这人那黑漆漆盖着脸的长发慢慢往两面撇开去，将脸露出一条缝来。一双拳头大的眼睛便黑幽幽冷冰冰地盯着她，脸色是惨白惨白的。饶是月下看不分明，她也觉得那嘴巴如个腥红的兽嘴似的，连嘴角都沾着散乱的血迹似的一片红。
徐妈妈正心里打鼓，那人忽然脸对着脸朝她猛凑近过来，那猛龇着的牙，那阴森森的冷笑……徐妈妈啊的一声松了手，忙忙的后退几步拉开距离。
于是那人影转身又跑。
姨娘们住的小院儿都很小，那黑影很快的跑出了门去。
徐妈妈回过神来就十分的后悔，当时觉得挺唬人的，其实定下神来再想想完全没有什么可怕的嘛。不过将头发垂到前面，然后黑眼圈画大一点，红嘴圈画大一点儿，嘴角涂得象沾血一样的红么，怎么当时心里就凉嗖嗖的尽生怯呢。
唐氏也看到了那人的样子，着实吓人。不过人走了，她也镇静下来了，两人站在院子里稍等了会儿，四周寂寂无声，于是两人还是决定既然来了，就进屋里去看看吧。
谁知她们才进屋，就听到外面墙边有声响，动静还稍微有些大。
却是那丫头趁着她们进屋，忙顺梯子爬上了墙头，再把梯子从墙头顺到墙那边去，结果却碰到了墙壁，发出了声响。
徐妈妈和唐氏出来瞧时，那丫头已经在顺梯子下墙了，妆扮和秦姨娘刚才的差不过，黑衣黑发飘散着盖住脸，只是到底被看到了一片黑色的影子。
唐氏冷冷笑，那黑影为何不往另外一边院墙处翻，偏翻往秦姨娘院里去了？还有刚才那一闪就隐到墙那边去的一格格的长条状物，不是梯子么？鬼还用登梯子的？
谁能在她院里撑梯子？十有八九是秦氏这女人。
想着，便和徐妈妈走到那处墙下，一个贴墙听着那边的动静，一个翻查着墙上地下撑梯子的痕迹。
这才稍一耽误，谁知一撇眼，却看见另外一边墙头上，一个白衣白发的女鬼正站在那里。
唐氏冷笑得更厉害了，女鬼还一会儿往院门口跑，一会儿在右边墙头出现，现在这没一会儿，又改左边墙头了，还黑鬼变白鬼？有能耐你不用梯子你过来呀，你能凌空的飘过来我就怕了你。
否则，今晚上定捉住你这只活鬼来。
唐氏胳膊肘轻轻捅了捅徐妈妈，示意她预备着。
白色在暗夜里实在是扎眼，徐妈妈也已看见了。于是两人便装作若无其事的从左墙边往院子中间甬路上走过去，反越那女鬼凑近的意思。徐妈妈更是悄悄撂起袖子扎起架式，但等着那白衣女鬼跳下墙来，她就冲过去逮她。
然后，女鬼真的下来了。
只是，她是飘过来的！！
真的是飘过来的！白袍宽大，无腿无脚，动作还挺快。就那么倏忽之间，就从墙头飘到了两人头顶。
饶是两人胆大，顷刻间也是慌忙的后退连连。
唐氏脚下一绊，还一屁股坐到了地上，徐妈妈蹲身去拉扶她，自己手脚也软软的使不上力。两人就那么一坐一蹲的贴着地，那女鬼也停到了离她们一步的位置，依然悬空而立。
两人便清楚看到了那女鬼的样子。才发现，原来白鬼不是黑鬼的简单换装，而是穷凶升级。
然后，两人各自发出一声尖叫，不知是谁率先晕了过去。

第55章 。病猫
墙外面不远处，一个和院墙齐高的小树上，芦花正一身黑衣趴在树杈上，见两人吓倒了，便让手中紧握着摇曳的小竹竿哧溜从末梢滑到尾端处捏着，于是那女鬼便跟着那竹杆也疾速“飘”了回来。
不过是竹竿上绑着纸片人罢了，只是那面相，太让人不能直视。芦花面上笑着，觉得太有趣好玩了。当初她明知道是假的，一眼看到也被吓得不轻啊。
她把那纸片人上的衣裳扒下来揉成一团揣怀里，然后从怀里换出小刀来，再把那扎起来的撑衣裳的骨架拆散了放在一处。还有手中的小竹竿，被墨水涂成了纯黑色，也用小刀截断成一小节一小节的。最后把这些东西统统归置到一起藏进袖筒里，悄没声地滑下树，飞快消失在了夜色里。
洛音苑里，武梁已经生好了火盆等着，见芦花回来，便忙把她身上东西一样样的往火盆里扔。首先便是鬼脸和衣裳。
那鬼脸是在白绢上画的，不过黑白两色，鬼面骷髅，万圣节面具里常见的。只是胜在视学效果过于传神了些，没见过这款型的人，第一次见着难免吓到，被芦花誉为神作。加上人家会“飞”，轻松翻倍惊悚。
武梁笑，太小case了，咱一个会画活人的，画不了一个吓人的鬼面来么？
芦花别的尚可，只十分舍不得这张脸，说那绢子那么薄，捏在一起可以夹指缝里，随便哪儿藏一藏就好了，还是别烧了吧。——回头她还想拿着吓吓谁呢。
武梁瞪眼：“赶快交出来！不要命了么。”
唐氏或许一时被吓着，谁知清醒过来后会不会有什么动作。还有程向腾，那货明显就是个不信鬼神的，听说了后宅有这种诡异事，万一戒严府里干脆带人四处搜将起来，那岂不就糟了。
把画像投入盆中，把那些小竹竿支架什么的一并放入火盆里，浇上半盏桐油，那火苗一下子就蹿得老高，迅速吞噬了那支篷着的棍棍棒棒。
…
那天晚上，致庄院那边挺喧闹。
本来轮完了武梁这里，就该轮到唐氏那里了，结果男人当天说有事，晚上歇在了书房里。唐氏这边又弄得神神秘秘的，所以一开始听到她们叫声到场的几个婆子，便顾虑着该不该报得程向腾知道。
好在唐氏也没有晕太久，掐掐也就醒了。只是这中间一周折，等程向腾知道时，也过了些时候。
然后，程向腾果然怒，后宅里竟然有这等邪祟事件，什么人兴风作浪？查！
洛音苑离得远，武梁处理东西又处理得彻底，连芦花那可能蹭了草屑树皮的鞋子衣衫，都一同烧了去了。等彻查的婆子到她这里时，连灰都混进了灶堂里了。
而秦姨娘那里，那脸儿自然是清洗干净了的，只是那衣裳，也许是来不及，也许是想循环利用，秦姨娘只将它们包起来埋在了花根下。结果新刨的土也引人注意，于潜环窳顺隼础秦姨娘便一味的哭诉，说她和云姨娘住得近，来往颇多一直交好。如今她人忽然没了，她连连作梦梦到她，梦中只说自己含冤而死不得投胎，成飘荡在外的孤魂野鬼，十分凄苦可怜……
秦姨娘想去拜祭又怕奶奶不许，毕竟那是奶奶处置掉的人，只好自己偷偷翻墙过去。
若真是去拜祭故人，这也不犯法，没偷没抢没故意吓人，唐氏被吓属于自己撞上去的。至于有没有把脸画成鬼样子吓人，那个也没别人看到，唐氏和徐妈妈两位属于被吓昏了头的，所以当然也可能眼花。
并且她真的只是黑衣啊，至于白衣，真不是她。也许，秦姨娘说，真是云姨娘回来了？也或者是花姨娘？
众人惊觉短短几年已消失了两位姨娘，尤其是姨娘们，各自寒了寒。唐氏躺靠在椅子上，脸色也越发难看几分。
程向腾听秦姨娘说梦就已经皱眉了，此时听她胡乱猜测便直接喝斥出声。
武梁算是见识了秦姨娘的哭功，整个人匍匐在地涕泪横下呀，亮晶晶的四条直往嘴边去，她也不擦擦，让旁观的人都好想给她递个纸巾啥的。那形象是丑了些，跟小儿一般，但就能显着哭得特别真诚。
她人就俯身在程向腾的脚下，传说中跪舔的姿势也不过如此吧。口中还围绕“那些年奴婢对主子的忠诚”这一主题，说起这些年来和程向腾的主仆种种，表达自己是多么一心一意，也从不曾过逾矩犯规，“二爷都不记得了么？”……
武梁想，秦姨娘算得上是最了解程向腾的人了，这样凄楚的姿态定能将程向腾拿下吧。
果然后来程向腾便沉默，连唐氏都不想再多说秦姨娘什么了。
总之最后白鬼来路不明，暂时按下不表。而秦姨娘不过被禁足，唐氏自然是卧她的床。
于是姨娘们在探完了武梁之后，又迅速的转探唐氏的病去了。
…
武梁没想到唐氏病得还挺沉，反正那天请早安时，她看到了唐氏的素颜，只觉得那脸色发灰，嘴唇发青，一副将死模样。吓一吓就快吓死了么？武梁不由仔细回想上两次见她时的模样，才记起自己低头巴脑来着，根本没认真看她那张脸，竟是完全想不起来。
不过看大家的反应，都是见惯不怪的样子。武梁就明白，大概唐氏这样子也有些时日了。所谓翘尖尖活不过病蔫蔫，人唐氏没准还就是那种命长的人呢。
程向腾也在，正闲坐在桌边喝茶。只是这几个姨娘，大家都谨遵着礼节，不肯多说半句，没有人跳出来到男人面前展露展露风姿，或者到女人面前巴结奉承一番，没有人想要活跃场子。
大家都一副“已经签过到了，这就各回各的坛子蹲着去吧”的样子。一屋的麻雀，竟也安安静静的。
然后是徐妈妈开腔，笑说没多久就是奶奶的生辰了，到时老奴给奶奶做双鞋吧，奶奶也要快些好起来才好。
这种凑趣，以前是云姨娘干的活儿的，现在只好徐妈妈上了。
这貌似是探病的话，却是故意说给一众人听的。姨娘们识相点儿，该怎么孝敬回去准备着。还有二爷你，奶奶要过生辰了，你没忘吧，有什么表示没有呢？
其实上有高堂，年轻后辈是不称寿的，到时自己下碗面一吃也就完了，有相好的亲友赠送礼物的，也都属于私下行为，没有大操大办的理。
谁知程向腾听了，却看向了武梁。他记得武梁今年及笄，说过要给她办一办的。于是便道：“那徐妈妈就帮着多操些心，好好的给你们奶奶摆一摆宴。大家也热闹一番，正好冲冲这阴晦之气。”
现在正好先给唐氏办得隆重些，到时也方便循例酌减着给妩娘办。
徐妈妈听了，连连答应，笑得满脸菊花开。
武梁就算微垂着头视线落在地面上，也知道男人说话的时候，目光是落在她身上的。
心说怎么就一直看着她呢？莫非是在等着她响应？
以前这活儿归秦姨娘干，因为按资历排的话，她是大姨娘。如今她人不在这儿，别人又没有第一时间接话的习惯，所以一时之间没有姨娘开口。
武梁于是便抬头冲唐氏笑道：“奶奶的生辰，婢妾可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贺礼，不如到时就给奶奶唱首小曲儿祝贺吧，奶奶可不要嫌弃才好。”
唐氏因为男人要给她摆寿宴，心下欢喜，竟似精神头都好些。此时便笑着点头，说你是行家呢，唱的曲儿自然是难得的。
那声“行家”，却颇有些音味深长。
程向腾没想到武梁竟能如此，不但毫不忌讳地，将自己那歌伶的出身摆出来说话，还更是要以此侍人呢。话说连他都觉得提起从前对她是种轻慢，从没有让她唱过小曲给他听呢。
想起她说要和唐氏好好相处的话来，心知这都是为了和唐氏搞好关系，好让他放心呢。便越发生出几份怜惜来，便越发看着她移不开眼睛。
唐氏见了，脸上便冷冷淡淡了几分。徐妈妈则瞄着武梁，逮住她视线就挖上一眼，让人横生森森寒意。
武梁：……尼妹妹妹……都不知道该骂谁好。
程向腾其实也不只是看着武梁放电的，过了一会儿就听他道：“洛音苑偏远，五姨娘住在那里不合适，也该挪回致庄院来才好。”然后交待唐氏，“等你身上好些了，着人将云姨娘那院子归置一番，让五姨娘回头就搬去那院子吧。”
之前吧，唐氏不喜武梁住得近，而程向腾也觉得让她自己住得远远的淘气去挺好的。大叶枷裢硕康囊棠锔冒峄囟康闹髟赫饣厥露频摹武梁挺诧异，这时候让她搬？那里刚吓晕过人不是么？这是要考验她怕不怕鬼？这货不是在怀疑她吧。
武梁就望着程向腾。
程向腾见她目光闪动张了张嘴又闭上，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便知道她不太愿意搬过来。
不过，他也不是真要她搬过来。
——秦姨娘说进小院去祭拜，祭拜不是在院子里烧烧纸对月拜拜之类的么，进屋里去拜？还半夜去？那种时候，唐氏若听说有动静去查探，会只带着徐妈妈去？凭她们两个的身手身先士卒去抓贼探险？
显然都没有说出去那小院的真正目的。
然后唐氏也没有抓着秦姨娘吓到她的事十分不依，就好像有什么隐情不愿闹大了似的。还有那白鬼到底何方物什，目前也无据可查。
不过既然都围着那小院儿，那小院里就肯定有些古怪。
所以，他便要找理由动动那院子，看看有些什么沉渣烂渍泛滥出来。到时候，不想搬再找理由就是了。
他就安抚的看着武梁。
武梁看他那样子，不象是怀疑她的意思，这才松了口气。
可他们这番眉来眼去的，还是深深扎了唐氏的眼。
并且唐氏也觉得自己被怀疑了。什么搬院子，分明查院子。并且程向腾要是怀疑了姨娘们，尽管去直接问话和查证。只有怀疑上她了，才会用这么隐晦的手段。
她默了一会儿，才道：“那院儿毕竟先头住的人不是善终，只简单归置一个只怕不妥，需得好好修整一番，等院子有了新气象，再住新人好些。”
程向腾点头。
后来，程向腾先走。姨娘们也开始告退。武梁乖觉地留在最后，心说唐氏有气，哪怕当场发作她一顿呢，好过回头收拾小程熙去。
结果唐氏竟没多搭理她。倒是徐妈妈，快她几步出门，武梁眼看着她拐进了小程熙的偏院去。没一会儿，里面就传来小程熙大哭的声音。
武梁咬牙。脚下却不敢停，反快快的走开了。
…
洛音苑里，武梁看着芦花怀里那只红眼睛黑猫，问道：“能成吗？”
芦花笑嘻嘻的，“姨娘，已经成了。是你说让再等等的，不然早放出去了。”
——锦绣的猫是只漂亮的白猫，她那天抱过来的时候，那猫的眼睛竟然真的是红得可怕的，不过倒在锦绣怀里却温顺的象只兔子一样。
锦绣挺得意：“看吧，才玩了一晚上而已，就变成这样了，我没骗你吧？”
武梁瞧着那猫一会儿，怯怯的不敢伸手去接，只问道：“你确定抱它不会有危险？”
锦绣笑，“瞧你那胆儿。你抱去喂一喂也就跟你熟了。”
然后告诉武梁这猫虽小吧，玩之前也不能喂它，得好好饿着它。——大约动物与人一样，饿狠了，不但毫无攻击力，也更容易让它精神溃散。
之后再喂它，它为了一口吃的，便再暴燥也得乖顺了。至于说绷着神吃过了以后再行攻击报复之类的，作为一只猫，没那样的脾气禀性。
最后武梁到底也没敢接那只猫，便落锦绣许多嘲笑。
——武梁找锦绣，其实主要是取经。她早就知道府里那个趣园里，就有两只大黑猫，领着一窝小黑猫……
那时武梁正坐在案前提笔练字，抽出一篇给锦绣看，惭愧道：“你们一直跟着二奶奶的，不但识了字，想必字还写得不差，不象我，字写成这样。”
然后让锦绣也写篇字来给她瞧瞧。
锦绣看着那字也笑了，真是连她的也不如啊。
她抱着猫提笔就写，不是什么正规的姿势，竟然也能比武梁写得好些。
武梁道：“你是从小跟着二奶奶的，耳濡目染能有小成也罢了，但怎么听说云姨娘也会写字？她不是半道才到唐家的吗？”
锦绣就笑了，“你倒说对了，云姨娘初进府哪会写啊，后来跟了小姐，见我和品绣会写字很羡慕，央着我们教她的。她的字，比你的好不了多少。”
武梁不服气，“她进唐府后也没跟二奶奶几年吧，就能比我写得好，我才不信呢。”
“我还哄你不成？以前府里选丫头，云姨娘帮我抄的丫头名单，现在还在我那儿呢，回头给你瞧瞧去。”
还真有呢？
武梁道：“哎哟，我还真就不信了。等下就让芦花跟你去取来。”
后来发现，果然的，人家云姨娘的字也比她的显好些呢。
于是云姨娘的字就成了武梁的字贴……
小屋子里，芦花开始喂猫给武梁看。
她把猫朝空中一抛，那猫身子在空中敏捷的一扭，就直扑屋子里的一个“人像”头脸而去。
当然，那只是个架子，只不过头像逼真些，上面蒙着的，绝对是某人维妙维肖的画像。
罪过罪过，虐猫这种事，最初是这样的：把猫捂嘴绑脚扔向空中，然后就拿着大扫把不停舞招，猫落到哪里都被驱赶。只有唐氏人像竖在那里，留给猫攀爬用。如果它能抓着那人像脸上，便停止抛扔它。如果不能，就继续。
不过几天，那猫儿绑着四腿，也能在空中敏捷翻身，落到“唐氏”的脑袋上然后停在那里了。因为人架的衣裳都是光光滑滑的垂料子，又内里无骨，揪衣料只能飘飘荡荡的，相当不安稳。并不比有凹凸的脸部好抓，也没有落在脸上那种踏实感。
再后来试着把猫的腿儿解开抛它，这黑猫就更敏捷多了，空中一个翻身就落向人像的脑袋。
≡俸罄床桓故常辉谔剖系牧成咸闳馍兜模约壕椭逼四抢锶ニ喝タ辛恕再后来，唐氏没两天就从病床上爬起来了，开始筹办寿宴以及着人修整那院子。那天她逛小花园，忽然一只黑猫凌空冲出，直扑她脸上而来。
唐氏吓得花容失色，猫儿停在脸上，让她惊叫都不敢张嘴，直接眼一翻就蹶过去了。——可比见了鬼还惊恐多了。
夏日衣薄，唐氏身下衣裙一大片黄黄的湿渍。
看吧，是人就总有一怕，这女人连鬼都不甚怕，她当然也不怕猫，否则怎么会允许锦绣养猫呢。
——但她却怕扑自己脸上的猫！！
那猫在唐氏脸上抓了好多道深深的血淋子，似乎试图从这有血有肉的物什上撕下几片来吃吃……丫头婆子鬼哭狼嚎，唤唐氏叫大夫捉猫，乱得一锅粥。
更有人惊呼声声：
“这野猫怎么是只红眼猫！！”
“怎么会无故抓人，会不会得了失心疯？”
“可会传染猫爪热？？”
“可会传染瘛咬病？？？”
呃？？好可怕！！！！被传染上不是病死就是疯掉！！！！
就近揽抱着唐氏的丫头婆子都吓了一跳，在扔开她与不扔开她之间激烈思想斗争……
这事儿实在干系重大，迅速的程老夫人和程向腾都得了信儿……
太医来了好几个，会诊的结果是猫是不是病猫真难说，人仍是要按最严重的症状对待。
瘛咬病有一土法，就是拿病猫的血入泥和膏，涂抹被抓咬伤处，所谓以毒攻毒。但如果真是瘛咬病，太医说了：管治不管活。
就算一时没发病，也很可能过些时候甚至过几年才发病，大家各位列位诸位都要注意的说……
唐家来了好几个……男男女女，抱头哭……
红眼猫被灭入药了。而锦绣，战战惊惊养着小白猫再不敢让它见天日，等猫眼颜色恢复过来不再发红了，就赶紧悄悄送到趣园去了。
总之唐氏这种情况，再不能将小程熙养在身边了。老太太第一时间就又把人抱了回去。
武梁：……那这寿宴还办吗，咱还要不要吊吊嗓子练练小曲儿准备着呢？

第56章 。好男人
本来只是想让唐氏养不成程熙，谁知后果相当惨烈。唐氏被毁容，被吓得屁滚尿流，还被太医宣判了望天等信生死由命的结局。几重的打击，让这位很快醒过来的奶奶大人不只面如死灰，只怕也是心如死灰的。
大约真的被点中重穴，她矜贵无比的精神世界溃不成军了。
武梁深觉自己还是低估了人民群众的想像力与渲染力，一时间针对唐氏说什么的都有，好像唐氏就是个传染源，三步外沾上她的气就能被染上似的。
尽管太医一再的强调，不必恐慌，是瘛咬病的可能性非常非常的小，并且就算是这病，它也不会传染给人的。只要照顾病人时注意点儿别接触病人伤处就行了。
但聪明灵活的丫头婆子们都悄悄在心里说：骗谁呢，当谁傻？不过哄着让咱去送死罢了。尤其照顾唐氏的时候，丫头们是能避多远就避多远，宁可挨打挨罚，也好过赔上小命啊。
那时，还有个致庄院的丫头因为被安排近身照顾唐氏，在院里直接磕头哭求，说自己死不得，上有年迈多病的老母，下有年幼的弟弟妹妹都指着她呢，她死了，整一窝都活不下去啊……凄凄惶惶求放过。
被程向腾发怒一脚踢了，一边滚走还一边道谢，含泪带笑的去了。
那时候，唐氏已经在娘家人的哭泣中知道了自己的状况。她不言不语不哭不笑，眼神空洞，形容惨淡。
武梁觉得她很有可能捱不过去这遭，悄悄在心里给自己量了量刑，忑忐于自己是否报复过当。
那心里感觉挺复杂：唐氏不爽了她心里是挺暗爽的，但若这人要就这么死她手上了，那以后但凡想起来，都会是个大疙瘩压得她心沉难受吧？
那时候，程向腾踢完丫头就出门去了，半天没有再回来。
当天晚上，荣慈堂里老太太发飙。说是晚上给小程熙换衣洗澡，发现了小程熙腰上有片乌青。老太太怀疑小孙子被摔着了，怪奴才们瞒而不报。于是带着人来致庄院，把小程熙原先小偏院里的一干人等捉住了一一拷打。经过一番指认辩证，最终揪出其中一个小丫头子，说是她拧的小少爷。
拧出来的一片乌青，那得拧多少下用多大的劲有多大的仇啊！老太太怒不可扼，当场下令狠狠的打那丫头三十大板。
行板子的人看老太太震怒，要死的不要活的可劲的打，那丫头捱不住打死于当场。
整个小侧院里伺侯的人随后都不知去向……
婆婆虽然没有将唐氏对熙哥的照应不周说到嘴上，但唐氏这样了，她在小偏院收拾完人就扬长而去，不肯拐进正屋来看望媳妇儿一眼，那深深的恼怒不满是个人都看得出来。
而女人躺在这里半死不活，自己男人却这时候不告而走，竟是没人知道他干嘛去了。
也许，这就是唐氏人生至down的点。
程向腾折回来时夜色已深，正院里依然灯火明亮，大家都各守岗位肃穆静候，好像等着送唐氏最后一程似的。唐夫人眼睛已经红肿，仍然哭很甚欢，毫无止住的迹象。众人不管真心假意，没人敢稍露欢颜。
倒是程向腾一派轻松模样，叫了院里众人，细细述说了太医交待的护理注意事项。众人这才知道原来他追去太医院，仔细询问太医去了。
程向腾随后拿出一柔软的薄皮手套戴上，然后他亲自去给唐氏喂汤药，亲手往她伤处涂药膏。
他轻声细语安慰她：“太医说了，一点儿小伤，很快就好了……月盈，就算是瘛咬病你也别怕，咱有药呢……就算药效不令人满意，咱宁可是病死的，也别是吓死的，知道么月盈，我信你做得到……有我在呢，我会照顾你……”
唐氏有没有听进去都不要紧，因为人家程向腾还真不是嘴上说说，连着两天，在唐氏最灰心的时候，他都守着唐氏，喂药涂药、劝慰安抚，片刻不离。
他的行为，不但成功安抚了唐氏，让这位奶奶眼睛里慢慢有了神采，哪怕是闪烁着怀疑的光芒，也好过空空寂寂心无生志。
也成功安抚了唐家人，那唐夫人咬着手帕哭得越发动人：女婿呀，这就是我的女婿呀。
还成功安抚了程家那些恐慌中的下人们。看看吧，二爷都不怕传染亲自侍候呢，咱好像也不应该怕？看二爷精神很好的样子，看二奶奶也一天天比先前有起色的样子，莫非，这病并不可怕？
慢慢也有胆大的下人主动靠近了，虽然照顾起唐氏来还是加倍的小心着。
总之连着好几天，病人或护理者中并没有人员伤亡，这是个最最安定人心的信号。
短短几天，府里就一切正常正规了。
程向腾这才提起程熙小偏院被处置丫头一事，借此训话，表示但有丫头敢服侍唐氏的时候推三阻四不肯经心，或胡编乱造说些闲话，都跟那丫头一样的下场。交待执板的婆子，遇到这种情况直接打死不用回他！
于是下人们越发老实了，照应唐氏时更特别走心些。
……有人说是唐氏命好无病，有人说是猫血好使管用，反正唐氏在床上躺了十天，挺过了太医所说的危险期。然后发现根本没事儿啊，不打喷嚏不头痛，不尿频尿急尿出血，腰不痛来嘴不歪，没傻没疯没痴呆……除了脸上的伤痕明显，其他哪儿哪儿都好好的啊。
不得不说，程向腾表现得十分的爷们儿，连武梁都深深地佩服他。真的，好男人就是他，他就是程老二！
他哪怕只表露个不离不弃的态度呢，就已经相当能感人的了，还亲自服侍起来，真是让人泪花花儿直淌啊。
除了程向腾自己大加表现外，他还把姨娘们都拉出来一起表现：唐氏病中，她给姨娘们订的规矩依然坚决执行中，并且更加的严格。
从前吧只是早晚两次请安，可程向腾说现在你们奶奶病了，问侯不是该更加勤谨吗？于是改为早中晚三次。
比如早上，该到的点儿要到，在外侯立着，等主子奶奶什么时候醒了说让走了再走。万一唐氏睡得久醒得晚了，或醒了却懒得说话了，等准你走之后再来请午安就来不及了，怎么办？
怎么办？自己偷空吃个饭早安午安连轴转呗！偷不来空？偷不来空你饿着啊！没的折打，也不准病假。
最初两天，唐氏只想睡死哪肯理人，于是外面姨娘们独成一道风景线，从早到晚的站成望主母石。
噢，必须提一提，被禁足的秦姨娘同学也被放出来了，带队在这里站着。于是最初难免有人猜测，程向腾是借此机会给她放水呢吧？
半上午的时候，因为秦姨娘禁足中可不是清养，是要抄多少份X戒X经X则的，为赶任务晚上睡得足够晚，一大早被放出来站班时眼睛还微红着，然后站着站着就没撑住，身子一晃不知是晕过去了还是睡过去了。
然后，她被给一枕头，软软的。
——她必须站在软软的枕头上，再倒地要开除……
于是又有人猜测，程向腾这是借机发挥专门针对秦姨娘的吧，谁让她之前犯事儿来着。
当天一排四个姨娘就站了一天没吃饭，个个腿肚子打颤。
苏姨娘胖些，大概身上细胞多需要更多的能量维持，于是到下半晌就颤颤微微的扑地了，据说是饿晕的。然后她得到两瓢冷水。
——被泼醒了继续站。当然，中途耽误的时间和楼上一样，要double补足。
嗯哼，如今谁还敢再有半分侥幸心理？都老实地站吧。
人家宫里出来的燕姨娘，大约对站规矩有着深厚的基本功，是稳丝不动款。而武梁，是品着嘴唇内侧咬出来的腥味不让自己趴下的。
当然这不能算是处罚，这是正常的规矩。
十天危险期过，姨娘们站规矩也站出经验练出腰杆驾轻就熟了。程向腾还表示了赞赏，说等你们奶奶好了，再立规矩时按你们奶奶要求做，就不怕做不到做不好了。——竟是帮着练兵呢？
然后程向腾给她们安排了新的任务：轮流贴身侍疾。
贴身侍疾就是真的贴身侍疾，具体项目包括：擦身洗漱，尝药换衣，服侍便溺……
所谓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姨娘们日常有丫头婆子们侍侯着，所以养得毛光皮滑，所以可以服侍得更精细些。
于是丫头们靠后打下手，姨娘成服侍病人第一主力，活动在贴床贴身的最前线。
——也就是说，不轮你服侍男人的时候，你可能被轮到服侍女人，白天贴身在室内，晚上廊下支床铺。——原来以前都是误会，这才是姨娘行为规范之正解啊。
无论如何，姨娘多的好处就明显凸现出来了：这么多人，一个人三四天，半月就过去了呀。
武梁当然是值三天，因为男人轮她屋里也就三天，得的福利也付出对等嘛。
不管几天，程向腾明显玩真的，武梁也断不敢敷衍。为此她还特意分别服侍了桐花一天芦花一天以积累经验，心理建设做了无数遍，然后真到了该给唐氏换衣擦身的时候，仍然僵在那里。
唐氏是脸上受伤了，又不是瞎了傻了缺胳膊少腿瘫痪了，自己什么不能做啊？偏让人贴身到这种程度。
实际上唐氏也就开始那几天，关于面子里子委屈恐惧等等东西一起涌围着她，让她梗着口气上不去下不来的，人无比的尖刻刁钻。
这之后确认了程向腾对她的爱护是多么的有决心多么的有诚意后，就心里慢慢滋润了，整个人慢慢从内而外的颓丧之气置换为喜悦，精神焕发荣光满面。
——哪怕脸上有疤，那也是散发着荣光的疤。
而唐氏当初自己想捏着的人，现在被男人替她捏得软成泥一样，反而忽生些高人一等该有的高高在上和不屑一顾来，并没有再借机重重刁难人几分。
——其实武梁觉得是她自己也不自在，一个女人被另一个不相熟并且有敌意的女人全身上下的看透摸遍，实在是有够膈应。
于是唐氏除了端汤试药之外，并不让她做那些真正贴身的事情，武梁才大松了一口气。
女人们在后宅没啥事儿干，天天这么着倒也不寂寞，但问题是，程向腾忽而这般，大家的心都提得高高的，除了身体，精神上是更加的疲累。
尤其武梁，别人对程向腾估记维持老样子即可，但武梁和程向腾相处一向是轻松欢快风的。如今面对男人，便有些无所适从的感觉。于是她也多沉默，男人轮到她屋的时候，话便也简略为几句公式体：“二爷来了，二爷吃了嘛，二爷睡吗，二爷起吧……”
睡是真睡，沉默地翻滚，凶狠的辗压，男人该狼的时候还是狼。
武梁总觉得男人这段时间有点儿怪，有点儿“恨恨的”的意思，好像一直在和谁生着气似的。
她弄不清楚原因，不过反正男人这般又不是为了她，她也不想去哄去劝去开解，她只小心服侍着，本本分分做她的姨娘本职工作就是。
武梁想，这男人虽然不可能和谁做到什么一生一世一双人之类的，但他真的算得上是一个好男人，并且是不可多得的好男人了。
这次唐氏因为他，几乎可以算是起死回生。除了他个人超好发挥，做了身为人家男人该做的外，还整顿下人，操练姨娘，反正围绕着唐氏的一切，都被他收拾得服服贴贴的，这让唐氏放心又开怀了吧，所以病好得快些？
某种程度上说，唐氏能不死，武梁也悄悄松了口气。而某种程度上又说，整个事情还是不大对味的感觉。
——具体的好像有点儿复杂，反正武梁也说不清，她觉得最近她的智商比较捉急，都不大会思考了。
唐氏比过月子还精细的养了一个月，除却脸上的疤，估记人都能鲤鱼打挺了。
如果不是要用血膏防病，多用去疤的药的话，没准她早就好得连痕都不留了。只是如今错过了除痕的最好时候，那些伤痕只怕得留在脸上了。
唐氏当然积极地用药，疤痕当然在逐渐的减淡，最后只有几道白白的浅痕尤存了。
不论如何唐氏算是彻底好了，姨娘们当然也侍疾结束。都是可喜可贺的事啊，真该锣鼓宣天鞭炮齐鸣啊。
唐氏好了后，人淡定从容多了，不是以前那种维持着三分笑的强装，是真的有种从心里散发出来的淡淡喜乐。那种精气神，足可以弥补脸上因疤痕而黯下去的少许姿色。
果然她没有选错男人啊，果然危难时候见人心啊。
唐氏好了，自然又想起小程熙来，又求到了老太太那里。
这次老太太斩钉截铁：熙哥以后都养在我这儿，直到迁院别居，你就别惦记了……
想起当初，老太太还余怒未消。那是因为事出突然，她把熙哥儿抱来时他们促不及防，所以才会让他带着伤被她看见。平日里看不见的时候，还不知道熙哥儿遭过多少罪呢。
最可恨的是当时单独审问那院里下人的时候，竟几乎人人知道小程熙受了苛待……
老太太跟身边金妈妈说起这事儿时还眼眶发红，“熙哥儿刚抱去那院的时候，又摔又烫着，我听信那唐氏所言，只当做意外看待。
想着服侍的人手生不会照应，便给她两个老成的妈妈帮手。但她也不愿意使唤，嫌我多插手的样子。我就想着既给她养，便由她摸索着行事也好，只要有心哪有学不会的。竟是由她去了。
后来又听说熙哥儿啼哭，也只当他初换了地方不适应，慢慢就好了……没想到我竟是瞎的，这荣慈堂竟晦塞至此！”
这事儿说起来金妈妈也有责任，没充当好主子眼睛耳朵嘛，只惭愧应着不敢多说。
说来说去，不过是万想不到有人敢动小少爷心思罢了。
老太太说着冷冷笑，“唐氏她抱熙哥儿过去，到底有没有用心照看过？满院的丫头婆子都知道的事儿，她也一概不知？那些丫头下人敢对小主子动手，哪儿来的胆子？”
“不管是她唐氏体弱多病力不从心照应不周，还是她暴燥易怒迁怒小儿动手伤人以至上行下效，以后小程熙都绝对不会再交给她养了。她想养，自己生去！”
这些话，当初在致庄院发落人的时候就想对唐氏说了。只是唐氏那时根本就一副死样子，她也不想那时候给她添那口气儿扔那块砖。
如今唐氏又利索起来了，还想要孩子，哪儿有门儿？
唐氏也只是试试，并没有抱多大希望。当初老太太在她那种时候还那种态度，唐氏心里也是明白的。所以如今被拒了，也算是在预料之中，唐氏并没有太大失望。
程向腾也劝她，说母亲镇日寂寞，熙哥儿养在她身边，也是我们的孝心了。你就算没有亲自教养熙哥儿，他将来也断不会不尊嫡母的，尽管放心好了。至于嫡子，得之我幸，不得我命，不必强求……
反正这种话都是老生常谈了，但这次唐氏却听进去几分。
七月初三很快就到，小程熙周岁宴上，宾客盈门。主角当然被抱出来接受祝福，以及进行抓周什么的系列活动，但整场程老夫人都看得很紧，摸都没让唐氏摸熙哥儿一下。
武梁看着，就真的松了口气。无论如何，这场闹腾，总是值得的。
于程向腾来说，应该更是值得的。
虽然程熙养不成了，但唐氏依然心里美，看着姨娘们也不那么碍眼了，对姨娘们算是相当宽和。当然，这其中有很大一部分，要归功于侍疾过程中建立起来的互动友谊。
姨娘们自然没胆冷着脸去问：“奶奶要吃吗？”她们自然是要谄媚的至少也是和悦的笑着的。
而唐氏再高贵自持也不可能冷着脸指使：“扶我去尿尿”，她也得和颜悦色着不是么。
于是不论真假，反正大家能互相笑着，就或多或少的消除了些隔膜。
当然这种相处模式一旦形成，便不可能因为唐氏好了就卡嚓断了去。
此事过后 ，唐氏贤惠了，能对姨娘们笑了，而不是象从前一样冷冰冰的或满脸不耐烦的对着这些贱人们。
而姨娘们不会嘘寒问暖的，现在也会了，不肯笑脸奉承的，现在也肯了。
于是妻妾一家欢，就这样实现了。

第57章 。横财
主子们搞亲和了，最尴尬的便是那些曾经的帮凶奴才们，比如徐妈妈。
她又没气度和武梁哈哈一笑泯恩仇，来句“为主分忧而已”之类的话开脱，只有别着劲硬着头皮想着法子看怎么把对方打折掀翻了。
实际上她当然也开脱不了。她和武梁的宿怨实属渊源流长，什么赠药扇脸摔孩子，这样那样最直面的冲突。这怨能随便解吗？让她提前退休她还又回来，回来后还又加倍的作恶，所以武梁曾经想要生法，让她彻底下岗永不录用才好的。
只是唐氏这次有点儿惨，武梁觉得自己出手有点儿过，加上小程熙被抱走，暂时也安全，徐妈妈手再长，估记也伸不到荣慈堂去，所以武梁也没有动她的脑筋。
就在程熙的周岁宴上，武梁看到程老夫人对小程熙的保护，心里就更加放心，越发把那不时对她斜斜眼睛的徐妈妈当坨SHI了。
唐氏对人和善是和善，但程熙周岁宴这样的事儿，她也不可能让武梁活跃在广大宾客的眼前。她的任务，是站在荷香楼的二楼，负责接待那些累了病了不舒服了的女客休息的。
可实际上，累了病了的女客才不会想爬二楼呢，一般都是扶去主子们的院子，看是休息还是更衣啥的。
但武梁对这活儿是相当的满意，轻松不说，主要视野开阔。只要用心看，内宅宴上大家的一举一动都尽入眼底。所以她才看得到小程熙。
另外一个好处，就是这里看戏台特别清楚。这里是等下女客们看戏的主场，从后门上。而一楼则是男客人聚集看戏的地方，朝前开门。
云德社还是那么的受欢迎，主戏还没开场，听声音也知道楼下已经不少人聚着了。
然后等正式的宴席开过，里面的贵妇们也开始陆续登楼了，这半圈的楼都是给她们看戏的。
而武梁，就被唤下去席宴上，帮手收拾残席了。
这边一通忙碌刚歇下来，那边大戏估记已经唱完一出了，忽然有个小丫头子来通知武梁，说是云德社那边云大家的着人来请，二奶奶已经同意了，让武梁到戏班后台去一趟。
云大家的，就是那个唱戏的美人儿，这个武梁倒是印象深刻，不过和她并无甚关系吧，竟然来人请她？
武梁将信将疑的，到底亲自找了唐氏核实一番，倒搞得那小丫头子很不高兴，好像她存了心骗她似的。
可也不怪她多心，虽然戏子们常往各府内宅开唱，一般也不按外男论，但这般直接来叫她，实在令人怀疑会不会又是谁在搞什么动作。
唐氏挺淡淡然的，她对于武梁与戏子之流交往，挺愿意大开方便之门的，笑着就让她去了。
武梁转头四处寻，但桐花和芦花被支派着传话取物帮手，忙得停不下来。想想她也罢了，这光天华日的，到处是人，也不怕什么。便决定自己一个人去了。
才到楼下武梁就觉得有人跟着她。那脚步不远不近的，和她的节奏一直保持着一致。她没有回头，只默默寻思着会是什么人，能怎么对她不利。
戏台还是搭在湖边，不过直接到前台容易，下楼拐到前面，直接从男客中过去也就是了。但武梁不能这么奔放，只好沿着围搭起来的曲径前行，准备直接拐到戏台的后面去。
走了一段，她忽然左拐再左拐接着左拐，然后就拐得那跟着的人找不着她的踪迹了。等那人蹑手蹑脚过去，武梁一看，嗬，可不就是徐妈妈吗？
武梁知道，徐妈妈肯定不是唐氏授意的。她这边走着，她那边儿即刻就跟上来了。若是唐氏授意的，她绝不能跟上来这么快。
还是咬着她不放呢。
不过这婆子也就想抓点她什么把柄而已，她并不能把她如何。武梁避开徐妈妈直接去了后台，沿湖走着，一边看着沿路地形，想着她等下敢有什么过分举动，哪怕是硬碰硬呢，也要让她下湖里洗一洗去。
美人儿柳水云仍然花旦浓彩一脸，但见过他的人，任谁都能一眼认出他来。
他正在那里背对着镜子拧腰身，腿站直朝前不动，腰用力后扭着，大约幅度、速度、韵味儿，对什么都有要求，所以明明挺简单一个回身的动作，他仍在那儿一遍遍地练。
所以人家的动作做出来，便只让人觉出万般的风情。
武梁站在旁边默默看了一会儿，深深觉得名角也不容易，台上一分钟，台下分分钟，看看人家这功夫下得。
柳水云当然第一时间就看到武梁站在那里了。他一次次拧身，看着镜子里的她，看着她眼中有欣赏之色升起，然后便慢慢转为认真观看，目光落在他的腰上，似乎在观察他每次动作与前次的不同，却极少扫过他的脸他的眼。
柳水云挑挑眉，每次见她，总让他横生魅力不在的苍桑感啊。
站直身，招呼道：“你来了。”
武梁点头，由衷地赞叹，“你的动作超超好看，虽然不笑，也比别人回眸一笑美上千百倍。”
他微笑。超好看是多好看？不过总归是好看，类似的赞美听得多了，并不新鲜。可是然后，他听到她问：“不停地练，其实很累很累吧？”
那么一遍遍的不停歇，还刚唱完一整出戏下台。武梁十分奇怪他为什么都不会流汗？天气本来就热，他又一遍遍的动作，满脸油彩糊着，没道理清凉无汗啊。
别人看他，只关注他的美，并不会有几个人会想到他累不累。
柳水云稍愣了愣，看着她没有答话。
她身上还是件半新不旧的杏黄绸衫，头上不过插两支钗，站在那里其实普普通通，却又总觉得分外惹眼。
他记着她，特意约她一见，想来就是第一次见她，她就惹了他的眼。
武梁见他不说话，便也不多说别的，只问道：“你找我来有什么事呢？”
她虽然禀过唐氏过来的，到底也不方便在这里多加逗留。
柳水云这才想起正事儿来。
原来柳水云是说，上次武梁提议的鼓舞，他已经搬上了台去，结果反响巨大，票房飘红……感武梁功不可没，因此想要当面谢谢她。
原来是舞红了呀，武梁忙道：“恭喜恭喜。”想着她当时不过多句嘴，哪里敢居功，人家不过是客气。主要还是人名角儿，长得好看又肯用苦功，换个花样舞一舞，肯定能红。
但是柳水云却分明是认真的，他说戏子身无长物，不过各色头面首饰是尽有的，以此为酬，让武梁不要嫌他俗气。然后给了武梁一匣子的首饰物件儿。
武梁对着匣子细看，也说不清那都什么，反正点翠很蓝，宝石耀眼，其他一片金灿灿亮闪闪。
“哇！”她说。
她当然不会嫌弃，但当然还是要客气客气。
推辞了两句，柳水云说，这是行规，不能在他这儿坏了规矩。
……这么严重？武梁想，那可真是业界良心，是业内对于创意创新的一种约定俗成的激励吧？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不过，她一女子，接受人头面首饰这种事儿，不大好吧？何况首饰于他有用，唱戏还要扮上呢，于她却无用，她所用既不能越过唐氏的贵重，也不能把自己拾掇得过分花枝招展夺人风头，所以回头还得倒腾卖了去换银子去。
武梁便道：“既如此，何不换以金银……”她脸上笑笑的，没丝毫难为情，“你看，我更俗气。”
美人儿听了就展颜轻轻笑起来，似水波从唇边漾开去，盛开一脸灿烂。
他点点头。他身上正好有银票，还不少。
师兄说，一般人都不愿接受戏子的回馈，或不愿人知道接收了戏子的回馈。所以师兄避开了。可他就知道，她能接受，还会坦然接受。
另外她似乎守着规矩，不愿接收男人首饰物件，但却只是不愿而已，如果他坚持，她便不见得坚持。她规矩守得实在很不彻底。其实她骨子里，根本没拿规矩当回事儿吧。
有心逗她，想看看她的反应。他便把银票一张张的交给她，一张，百两的。一张，百两的。一张，百两的。
武梁看着那些银票，眼睛越睁越大，嘴巴越张越圆，机械地接着……但是，她是不会喊停的。
他想，她还是吓着了吧，连句“够了，太多了”都不会说了。
他直给了整十张才停。
然后，他听到她木木呆呆地问：“……还有么？”
柳水云：……
……不是嫌少吧？他才要被吓着了好不好。
然后听到她又问：“这不会太多了吗？”
柳美人：……心想着她那也不象是嫌多的样子吧？
想是他被赐以千金的时候多了去了，所以出手阔绰不以为意吧。武梁想着，放心地收了银票，真诚道：“……我喜欢你们的规矩。”
她最近正遭遇生无前例的倒霉规矩，正痛恨那些唧歪规矩，却没想到天下间有可恶的，更有这么可爱的规矩。
她喜欢！真心的！
美人儿刚才明显的呆滞，这会儿终于又笑起来。他微扬着头，嘴巴也张成个好看的扁圆，无声，却让人觉得他在大笑，并且十分畅快那种。
武梁看着他那耀目的神采，她记得，第一次见他，他也无声大笑过，不过那时他掩着嘴，很有几分娘气的。今天却不同些，竟有些白衣侠士走天涯，斩尽恶人长笑去的恣意。
刚才他拧腰时她便注意看他了，动作不同的幅度强度和速度下，他是配以不同表情的。有时候他做冷然一瞥姿态，或酷派清冷，或凛然带煞，十分男人。
武梁问道：“你会唱小生吗？”
也不能拿了银票就走人，何况给这么多，跟人聊几句呗。
柳水云略有诧异，但还是答道：“练过。”
武梁点点头，“你要不要演演试试？展露出你自己的男人味来，肯定迷死一群人。”
有人对一个花旦说，男人味……
美人儿愣在那里。
兜里揣了银票的人显然很得瑟，人整个的和蔼可亲亲切熟稔了起来。她道：“你叫柳水云对吧，看你花钱如流水的样子，我觉得你叫流水很合适。那片云嘛，就让它浮去吧。”
得人银子还人调侃？
柳美人：……
离开时的武梁可没有了刚来时的随意，身怀巨资，万不能再和湖啊水啊的沾上关系了。这银票若入了水，大概还没个水漂好看了。想起路上那只拦路虎来，武梁决定反方向绕远点去。地球是圆的，咱不信绕不回去。
一边慢慢走着，一边寻思着银票要怎么收怎么用，上面也没个特殊标志，万一被发现，会不会当她偷的，会不会被主子没收掉？鉴于程向腾最近的表现，武梁觉得十分有可能。这位可不是缺钱的主儿吧，但他每次行赏，也不过三十两。那意思很明白，让她有的小小花用就行了，但不让她积巨财。妾室有财傍身，腰气硬不服管教，也是乱家缘由呢。
武梁寻思着，这些银票也捎给燕家村让燕南越帮着买地去？似乎有些太多了。有时候人面对小财能君子，可面对巨额财富就太考验人性了。武梁觉得给个二百两买地好了，诱惑也是种犯罪呀。
一路想着，就又听到不远处有索索的脚步声跟上来。
原来徐妈妈路上追丢了人，但她知道武梁是往戏台来的，反正只管在后台不远处等着就是了。如今见人出来了，这自然又跟了上来。
老婆子有老婆子的想法。
首先她跟着武梁就不怕被人看到。有人看到最好，她只管说武梁有什么什么奇怪行迹引人怀疑，只是没有证实没敢声张，所以只好跟在后面查看了。被武梁看到了也不怕，反正两人间矛盾很瓷实，她只管让她心里发虚，人一慌张就容易出错，出了错就更容易被她抓到把柄。
尤其来戏台。柳水云是谁呀，多少人想见一面不能够，偏他却找上武梁。虽然他这么找她也很坦荡，但公愤那种东西，引起了哪那么容易灭的。
上一次武梁当表演嘉宾，胡乱退场引客人不满，多少人眼见的，那次就是柳水云救的场。这一次又一次，两人之间真没什么吗？没什么还不能想出点儿什么来？尤其还见她这么跟着，更能引逗着人们发散着想象力，一路朝奇怪的方向想开了去……
那是跟来时候的想法。但如今她见武梁在里面耽误的时候有些大，这出来后又往相反的方向去了，倒真觉得有鬼起来，越发要跟着了。
两个人都是一个人，落单的瘦弱女子徐妈妈是半点儿不惧的。眼见武梁越走越偏僻，只向无人的地方去了，徐妈妈暗喜，哪怕是硬碰硬呢，等下她也要冲上去搜一搜身。那戏子见她，总不会只为说几句话，哪怕搜出来一片纸呢，那也是私相授受。
结果转到湖边一处假山后，就不见了武梁身影。转了着找了几圈，忽然一抬头，却发现假山上小亭里有个人影，可不就是武梁么。
武梁也是没有办法，那边又一出戏开场了，这附近连个闲人都没有，徐妈妈却牛皮糖似的甩不掉，她便只好瞄上了这临湖而建的假山。
徐妈妈人可比她壮实多了，她不能力敌便还得借借这片湖。
武梁的计划是，她可以找个石缝把银票先藏一下，然后就在这里与徐妈妈对决。能把她一人踢湖里最好，踢不了，也得拉着她一起跳湖。最不济人家安好她落水，她还可以回头再游回来取银票嘛……
正站在亭子里面朝大湖举目远眺状等着徐妈妈上来，忽然被身后伸来一手捂住了嘴巴。那人壮实手臂将她揽腰一抄，离地跃起就隐到了亭子廊架上。
大统领邓隐宸先生，没想到他也来赴周岁宴了，没想到在这里遇见他。
见她认清了人，邓隐宸就松开了捂她嘴的手，轻声道：“有人跟着你，你知不知道？”
武梁点头表示知道，却是问：“你怎么在这儿？”
那人斜她一眼，“哼，还说你知道？”说着下巴往下一点徐妈妈，“要怎么料理？”
“嗯……最好让她躺倒爬不起来……”
很快，三粒小石子飞出。
徐妈妈在假山下守了一会儿，见武梁竟看起了风景不下来，想着便是在假山上，自己也不会吃了亏去，何况那处高些，更容易被人看到，于是便干脆自己上去。
这处假山有些高陡，背湖的一面有窄窄的一条石彻台阶，徐妈妈便沿着石阶往上走。
这就快要走到建亭的平台上了，忽然听到背后有声响。
那是邓隐宸甩出的第一个石子，敲在徐妈妈背后的台阶上，砰砰的响。
徐妈妈听到动静便回身去看，此时另两颗石子随后又到，双双正中她左右膝窝。徐妈妈腿一软，就从上一阶扑跪向下一阶，然后整个身子骨碌碌滚下了假山来。
假山不算高，目测也就三四米，比一层楼稍高点儿。如果不是她点儿背，肯定摔不死。
但邓隐宸道：“保证她再也爬不起来了。”
武梁睁大眼睛看他，“这也，太快了吧？”一句话没说完就将人料理完了？
下面徐妈妈那一声惨叫，绝对不只是爬不起来那么简单。
其实武梁说的爬不起来，只是这会儿爬不起来。最近她惹事儿比较多，要夹着尾巴做人。尤其今天人多眼杂的，徐妈妈一路跟着她而来，难保没有人看到。如今出了事儿，只怕她也少不了惹猜疑。
象落个湖呛个水之类的，只是让她当下吃个教训而已，人还囫囵着，回头好了也就好了。便是程向腾认定是她使的坏，也不是什么严重的事儿。何况她也容易找个事出意外的借口搪塞。
但这摔一下就不同了，血糊淋拉的，不管伤得严不严重，卖相就吓人，于是行凶者绝对加倍不可原谅。若着力查起来……其实不用太着力查，也会查到她头上吧？
邓隐宸见她感叹完就有些呆，只当她真感叹他手快呢。颇有几分傲骄道：“同谋先生可不是白当的。”
武梁看着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讲，然后忽然拉着他让他跳落下去，迅速跑去旁边石缝里摸出一叠银票来塞他手里，飞快道：“一千两，你拿着。”
邓隐宸一瞬间脸色精彩极了。这算什么，买凶价，封口费，还是什么？
冷着脸就想挥开她，就听她又道：“看看够干什么，帮我开个铺子什么的吧。或者你直接帮我先存着好了。”
她以为的巨财，他才不会看在眼里，所以放在他那里她放心。如今她又惹一桩事儿，回头还不知怎么了呢，万一被搜屋什么的搜出来，钱财真打水漂不说，银票如何来的可得被大大怀疑一番。
邓隐宸心说什么人嘛，一句话分两回说。神色悄悄一松，却挂上几分吊儿郎当来，“怎么，偷来的？”
武梁：“少胡扯，来路正当，不偷不抢，不过不便公开，你懂的……”
邓隐宸便不多问，只道：“为什么交给我，不是有人替你买地么？”
……这他都知道？“但你才是同谋先生嘛，这件事儿怎么能不同谋？”
“说这么好听，当初莱茵寺那事儿，是谁转脸儿就做了叛徒？”
那时程向腾做足了架子绕了一圈儿，最后却还是糊到他头上去了，邓隐宸当然已经知道。
因为那事儿平息下去没几天，唐家老大唐端谨——正是邓隐宸的手下，却忽然上门，向邓家老爷子赔罪，说才知道当初程府寿宴上，其弟唐端慎行为轻浮，嗾使得邓五兄弟折腾起来，最后吃了亏……
大家都是聪明人，这时候提起前事为的哪桩，都心知肚明。——如今唐端慎又吃了谁的亏呢？人家吃亏要吃在明处。
那时邓隐宸眼看着要不走武梁，也正使力想洗清她呢，若再闹些事出来，她便仍然夹在中间不得安生，便默默认下了打人的罪名，谁让他真是同谋先生呢。
于是邓老爷子便只说两小儿无知，何足挂齿，和和气气把那件事儿揭了过去。
只是邓隐宸如今想起来仍有不愤：程向腾如何能确定莱恩寺是他打的人？还不是这女人告的密。
说起这个武梁气势也很足，“是谁先叛的？谁弄出个见鬼的证人先指证我？”
同谋先生揣起银票，明显不还回来了的样子，却道：“那你还交给我，不怕我贪了去？”
“那我以后就叫你小白脸儿。”
果然是个贪财的小气鬼。“……那你要养小白脸吗？”
“……这个，事关重大……我得回去问一问程向腾。”
……
两人扯了几句，见不远处有人声传来，武梁忽然一扬脖子，焦急的大叫起来：“快来人哪，有人摔下去了！”
邓隐宸笑出声来，一展身迅速走开了。

第58章 。横祸1
徐妈妈摔着了腿，老腰也不行了，躺着几乎动不得。
大夫直摇头，一条腿粉碎性骨折，没法接骨了。再者毕竟年纪大了，接好的那条也不定能不能长好。还有腰，骨头和肌肉都损伤严重，倒不用接骨，反正慢慢养。能养个什么样，全看自身愈合能力。总之瘫不瘫的，至少一条腿是不好使了。
徐妈妈醒来后老泪横流，对着二奶奶唐氏一把鼻涕一把泪，直说是武梁推的她。
武梁半点儿不认，“徐妈妈不是摔糊涂了吧，是我叫人救的你吧，你不感恩就算了，这还想讹人啊，还有没有天理有没有良心了？让大伙儿说说，你若好着，我能推得动你么？
再说我要存心对你不利，那时又没有别的人看见，那我不会跑么，让你在地上多躺躺多流点儿血，没准就醒不过来了呢。我跑了不在现场你指认我，还会有人信么？你这么说你有证据吗？”
当时若不是怕她一个人躺久了摔死了，或者有人看到她们身影了，真该跑了的说。
徐妈妈抖着手指点着她：“你，你，你，我就是亲眼看到的，这就是证据。”
武梁却抖着嘴唇，象想起什么似的大惊失色，“徐，徐，徐妈妈，虽说以前咱俩有过冲突，可我想来想去，咱俩也没有私怨呀。以前你都是听二奶奶命行事的，可如今这遭红口白牙的，难道也是二奶奶指派的不成？”
说着转向唐氏告饶，“奶奶，是奴婢做错了什么吗？奶奶尽管教训，奴婢都改的。可也不能这般无缘无故诬赖人啊奶奶。”
唐氏这儿主持公道呢，见火竟被引到自己身上来了，不由就冲着武梁瞪眼睛。
武梁越发抖抖索索惊慌得厉害了，好像人家主仆就是合谋欺负了她似的。
旁听的姨娘们便都神色各异，低头不语。
徐妈妈确实是唐氏的心腹，唐氏也知道拿不出确实证据，靠徐妈妈说句亲眼所见，她也不好定人家的罪。否则在众人眼里她就属于偏帮，没准还认定就是她在支派亲信诬陷姨娘呢。
唐氏就觉得徐妈妈这次的事儿办得不靠谱。便又冲着徐妈妈瞪眼睛。
徐妈妈一看，也知道就这么着只怕是不成了，但她都这样了，以后报仇还有望吗？不让那小贱人找补点儿，怎么会甘心。
于是徐妈妈继续嚎，一把年纪了哭得悲悲切切声泪俱下的。没有证据，就编故事，好一番的声情并茂。
说看到武梁和那戏子拉拉扯扯，还互有授受……因为没看清是什么东西，所以才会一路跟着她。五姨娘肯定是怕事情败露，才会对她痛下杀手，趁她不备将她推下假山……
武梁听了就继续喊冤：“我和人家在后台见面，那里人来人往的呀，众目睽睽怎么可能有什么不清不楚的事发生？二奶奶你让我去见人家的呀，现在徐妈妈又这般污人清白，是要生生逼死人呀……”
唐氏如今是温和了，但不是真成菩萨了。她只是不会象以前一样一个不爽快就要打要杀的罢了。如今有这么好的机会，她又怎么会放过。
于是说都别给我鬼叫了，既然是私相授受，不管是什么，就总有那么个东西在的。只肖去洛音苑查过便知。
然后迅速组建一婆子纠查队，查抄洛音苑。
既然是查抄，不管找没找出什么来，那态度肯定就先好不了。
洛音苑众人被推推搡搡的都集中在院子里站着，小芦花不知是被搡的还是装的，反正一屁股坐地上哭将起来，她一哭，桐花去扶她，也开始抹泪儿……
没人理会她们，倒是屋里翻捡东西的手脚很快，把东西抖落得满地都是，一边互相询问着你那里情况怎么样，喧喧嚷嚷的一片。
正乱着，程向腾闻讯赶来，沉着脸喝道：“你们这是，在干什么？”
那些婆子便都停了下来，望着二奶奶唐氏。
唐氏就过去给程向腾解释了一番。
程向腾听了，就沉着脸瞧着武梁，问道：“私相授受？你说，有没有？”
有病才会承认呢，“决无此事。”
程向腾皱眉瞧着武梁好一会儿不语。
他不发话让人继续，大家便都傻站着。唐氏脸色便有些不好看。
武梁搞不清楚程向腾啥意思，这般看她半天，好像看看她的脸就能分辩出她话的真假似的，默默忍受着他的检阅半天，最后道：“这抄都抄半天了，现在让停下，倒好像没翻检完似的。求求二爷让她们翻检个清楚，也好给婢妾去去疑。”
程向腾这才往院里石桌边一坐，不耐烦地挥挥手让那些人忙去，于是婆子们又继续翻腾。
武梁屋里东西简单，翻箱倒柜的一顿，没发现什么有价值的东西。搜出来的可疑物品一一都有来路说道。
唐氏宣布收队，笑着对程向腾道：“我就说，不能单凭徐妈妈一面之词。这下好了，五姨娘也可以安心了。”
程向腾皱眉看她，相当不满，“在府里这般大张旗鼓的折腾，不怕外面传些混话出去？”这是个什么事由，说他的姨娘和个戏子有私？
唐氏忙表态道：“妾身想着这事儿呢。二爷请放心，这些妈妈们都是用老的，嘴紧着，没人敢出去混说的。”
程向腾便不言语了。
唐氏见了，手指轻轻抚过脸上的疤痕，微微笑了。
她伤到之后，这还是第一次发作姨娘。
给徐妈妈讨公道是一方面，另外她也想借机查查，看看之前二爷把这位宠的那样，能让这位得着什么好东西。
还有之前府里又是闹鬼又是闹猫的尽是蹊跷事，虽然二爷说他在查，但她也想自己突袭一次，看看这位这里能不能查出来些什么违禁的东西来。
除却这些不说，她其实更想看看，她查姨娘院子，二爷会是个什么态度，会多护着多包庇呢。
结果那屋翻出来的，就没什么象样的东西。怪不得平时穿的戴的都是府里定例的，原来真没存什么好货。
还有二爷，看来护还是护的，不过终究不过如此。
唐氏对这结果相当满意。
只是这样动作迅速的突袭都查无实证，那徐妈妈指认的推人致残的事儿也就没了可信性。
武梁当着唐氏对徐妈妈道：“听说孩子小的时候，都有一丝神灵护佑的。徐妈妈这无故的一摔，大约就叫做因果报应吧。”
徐妈妈气得直捶床。她当然不服气，奈何她身体状态不允许，吃喝拉撒都在床上的人，连叫骂捶床都显得无力，还能有什么利落的招数把人拉下马。
在府里养了七八天，外伤养好了，人就被家人接了回去，从此正式下岗。
这事儿最后不了了之，虽然程向腾仍把它归类于待查。
虽然没说结案，但武梁也是不惧的。因为她很清楚，虽然她说话的分量，和唐氏不是一个等量级。但徐妈妈在程向腾那里的份量，大约和她这个姨娘也不是一个等量极。
若是唐氏摔残了，程向腾估计可以不问青红皂白发作一出儿。但徐妈妈摔着了，那就待查吧。
后来程向腾倒是私下里，拉着武梁又细问了一番。
“那戏子找你什么事？”
“说是上次我提起的鼓舞走红，他想当面谢谢我。并且看那意思，主要还是想问问我还有没有什么新的点子。”
程向腾想起那张妖孽脸，还有印象里那人对武梁莫名其妙的热络就一阵不爽，冷着脸道：“倒惦记上了。妩儿你以后少跟他们这些人来往。”
武梁：“知道了，没有来往。人家正经递了话给奶奶，是奶奶让去的，临时这么一次。”
“为什么被翻捡那会儿，我进来时看到你有些紧张？”
怪不得他不让人翻检了。等等，他这意思是说，他其实真怀疑她有什么瞒着他？
“我自己的东西是不怕翻捡的，也没什么好东西怕被摔了偷了。但我怕有人趁机给我放进些什么来，让人说不清楚……”
程向腾就眼眸沉沉看着她，怎么问她都有话答呢，停了好一会儿他才道：“你倒是咄咄有理。”
她很平和，哪有咄咄？
程向腾这样子，也不知道对她的话是信了还是不信。
好在他话说得云遮雾罩的，人倒没有玩什么冷淡疏离，到最后还是一样把人捂怀里咬。
…
接下来的日子，倒还清静。武梁想，程向腾驯姨娘的坚决，肯定极大的悦愉了唐氏，以至于唐氏能心平气和这么久。
仔细想想，武梁就深深觉得：程向腾果然是高杆的。
看看最初的唐氏，要她的孩，要她的命，对其他姨娘也是一副鼻孔朝天的模样。而如今的唐氏，命没要着，孩也要不着了，什么目的也没达到，但人却心里美了，并且她对人的态度也温顺了。
而她武梁，实际上自从来到这里，她并没有太严格认真的过过奴才的日子，至少是心理上从没有遵从过那些这经那诫的。而如今，要做什么的时候她总会先想一下会不会逾距了。武梁深深觉得，自己是被驯出了奴性。
短短一年时间，两个女人的改变。
如果这算场较量，那么程向腾这两场，完胜。
唐氏的规矩，依然是姨娘们日请两安，再加上和男人每月那三天，武梁的其他时间都是闲暇。
她偶尔会静下心来，仔细思考下以后的生活。
如果唐氏能坚持住了，让人能从容活下去，大家尽可以相安无事的过日子。那未来的日子便是可以预见的这般：对主母面前尽好奴才的职，完成本职工作。尽力融入姨娘圈子，无聊时可以开桌麻搓着解闷。和男人偶尔和谐，那点儿身体需要也能解决。
其他的，也没什么了，丫头下人什么的，和善对待就是。府中其他主子，什么伪小叔姑子神马的，以及高层领导老太太，都和自己也不大沾得上。
算起来，工作单位背景雄厚，说出去也有面子。工作环境优良，工作轻松工资高等……反正也不能升职不能跳糟，工作积极性也不必有……
还有小程熙，将来认不认她都没关系，只要他平安长大，就是她将来中老年生活能平顺的很大一个保障了。所以你看，什么都不用做，岁月自会给她缴纳养老保险……
看看，这相当的不错吧，日子尽可以混嘛。
如今武梁在姨娘中也好，在主母身边也好，都平平板板的，不出错，不出头，中庸保身。尤其是在男人面前，以前在私下里，两人很火热的。现在武梁不太去惹火了，却惹得程向腾总是发狠。似惩罚，似不满，偶尔又有隐隐的叹息。
那又怎么样，唐氏当道，多招惹男人实属不智，她可不想再惹那女人暴发一回。相比较而言，她宁愿躲进小院成一统，或者如苏姨娘燕姨娘那般过日子，平平淡淡才是福。
…
说起几位姨娘，这次的站规矩驯练中，她们也算结下了些互相扶持的阶级友谊。比如谁晃悠悠站不稳了，不是推一把而是扶一把，谁闭眼点头要睡过去了，帮她提个神什么的。
于是事后几位姨娘间的来往，也多了起来。
燕姨娘太精明外露又爱装深沉，跟她打交道总平白的想让人提防，虽然并没有什么利益冲突，但总让人觉得如果有什么，你一定是吃亏的那一个。
倒是苏姨娘，武梁挺喜欢跟她聊的。这位姨娘很话唠，聊起来能一个人扛起整场话题。
武梁想所以她家生意能做大做好，大约这种和客户联络时的不冷场也十分重要。让人小烦却不设防，然后人熟了生意也就成了。偏人家生意上也头头是道，话唠中自有真经。
武梁想，这是扮猪吃老虎的商业用途？
武梁跟苏姨娘就“一千两都能做些什么”的问题，进行了深入的全方位的讨论。
最后欣喜地发现，嗯，若在京城里混生意圈，那一千两也就开个杂货铺子之类的。可若去乡下买个小院儿住着，使唤一两个丫头，照着乡下的标准吃喝，这一千两可以让她衣食无忧活完一辈子了。
嗯，这是另一种方式的养老啊，不错不错。——如果她能去的话。
总之，多条路总是好的。流水先生，很爱很爱你噢！！祝你多多发财噢！
……
与苏姨娘聊来开心，但与秦姨娘，就恰恰相反了。
如今唐氏不举刀枪，武梁自然也偃旗息鼓，有空在那儿想些有的没的。但秦姨娘，却正斗志昂扬。
唐氏最近心情不错啊，所以秦姨娘很不爽啊。她怀过两个孩子，当然有经验，这心情好可是容易怀孕的噢。
千万不能让她怀上了啊。否则怀上后安保升级，她难以下手啊。看看上次那阵势就知道了。
秦姨娘就想趁着她现在得意，得意难免大意，姨娘们个个都能近身，干脆给她一碗十寒汤下去，一了百了。
当然她若是自己不怕死，她尽可以去拿刀砍人啊，还不是舍不得那条命，就希望借借别人的手。
这便找上了武梁，寻思着让武梁也站到她的队里，跟她一起昂扬。
——所以说，千万不要做坏事儿。因为这玩艺会跟说谎话一样，会越来越难控，你想叫停，只怕别人也不答应。
秦姨娘原本想着，唐氏若永远不能生了，得益的可是熙少爷啊，五姨娘没道理不答应和她联盟啊。
何况，当初不管五姨娘是教唆利用也好，是确有其事也好，她是听了五姨娘的话，才去扮鬼找东西的。找来找去啥也没找到，倒被罚了一顿，若不是二爷手下留情，唐氏没准能把她打杀了去。——这笔帐，五姨娘得还吧？
所以也由不得五姨娘不上她的船。否则她就去告诉二爷，让二爷去审她查她，看看她那些话是真是假，是从何而知，为何瞒而不报……
如今五姨娘的处境，她应该也很怕惹恼了二爷吧？
说起这个秦姨娘就忍不住暗暗想笑。以前吧，她觉得二爷宠五姨娘，她看二爷的眼神都看得出来。只可惜二爷最是规矩不过，哪是个能容女人乱套的人呐。
那时给唐氏站规矩，几个姨娘人人有份儿。但后来给唐氏侍疾时，却是武梁第一个。用程向腾的话说，她年轻，体力好，所以她先上。接着才是她秦姨娘。
那时唐氏那病还一直观察期，谁不知道越靠前近身服侍，被传染的危险性越大？并且唐氏那时对姨娘们的贴身服侍还很抗拒，自然少不了给她脸色看苦头吃。
而秦姨娘，她既是大姨娘，也是犯了错的姨娘，却仍然被排在武梁后面。秦姨娘觉得程向腾果然最关照的还是她。这么多年了，二爷关照她都成了习惯了吧，哪怕在她犯了错的时候。
秦姨娘心里得意得很。
可秦姨娘没想到，她毫无保留的托了底儿，告诉武梁该如何如何行事，如何如何风险小结果妙万无一失……武梁却毫不犹豫拒绝了。
“姐姐就别来找我了，我这一向，惹事儿就够多的了。如今难得奶奶宽和，我只想安安静静过日子，姐姐说的，我只当什么都没听到，什么都不知道。”
撇得这么清？秦姨娘忍不住嘲笑，“没想到你还挺怕死。可唐氏现在装大度，你觉得她能一直大度？她手上的人命可还少了，会舍不得你这一个？现在不过装一阵样子给二爷看罢了，回头恶性难改，第一个要找麻烦的，还不是你们母子，你不顾惜自己，连小少爷也不管了吗？……”
武梁一向不回应她这种挑拨，只是最近，她越来越反感她。
秦姨娘其实和锦绣一样，都是忠实奴才出身，于反抗背叛主子上头，跟秀才造反似的，有心没劲，总是裹足不前。
自己鳖着就罢了，还老觉得自己能耐，老想使唤她，她就那么好使唤？
她一点儿弯都没转，直接问道：“既然秦姨娘对奶奶这么大怨忿，上次奶奶病重，怎么不见你趁机做点儿什么呢？倒事后在这儿废话，有用么？”
那时候唐氏自己还不见得想活呢，加上她估记五感也不灵，灌的黑药也好，黑灰也好，只管咕咕的喝了，不比现在张罗着给人家下药便利？
秦姨娘听武梁忽然这般直白，倒愣了愣，然后心里就是一喜。这话说的，虽是对她有不屑之意，但对唐氏那深深的不恭，实在也是表露无遗。
既这样，那慢慢说道说道，同盟也就成了。
想了想她试探着问道：“……那你觉得，现在应该怎么做？”想着又觉得不管怎么做，自己不要打头阵做主力，便又补弃道，“我都听你的，看需要我帮什么忙。”
武梁冷哼一声道：“我做，我为什么要做？你也不看看，如今满打满算就那么一个小少爷，奶奶就算没养，也还得指望他供香火呢，她再找我们麻烦，难道还能把人弄没了？她让你没了、让我没了、都不会让小少爷没了，你瞎挑唆什么呀？”
“不过呢，我或许是怕死，但至少为了小少爷我是可以泼命的。你知道的，上次为他我跳了湖。不象秦姨娘你，孩子被弄没了，再不能当娘了，一样好好的活到现在，我看以后也仍会这么欢天喜地的活下去呢。说起来你也不过一个奴婢身份过气儿姨娘罢了，偏你的命竟不是一般的主贵呢。”
秦姨娘被她这一顿抢白，很是不快不服，呸了一声道：“谁怕！不过是从前没有机会罢了。”
武梁撇嘴：“机会，机会是自己去创造的，你就坐等着天上掉下来吧。”
……
秦姨娘当时悻悻的去了，后来想想，她去撺掇她呢，怎么倒被人家给激了一回。
再找武梁，自觉又比前回关系更进了一层了。至少现在她对她的心思是个知情者，那自然就和同谋划得上等号的。
所以她更加理直气壮，也更加毫不隐讳，把两人情况这么那么一分析一对比，最后道：“……你看，咱们都一样。咱们得同心合力，不能让唐氏那女人好过。”
武梁见她竟然还不死心，态度越发冷淡，拒绝越发干脆，“咱们不一样。”她道，“你看，我儿子老太太养着呢。而你，当不了娘了，这怎么一样？我对奶奶没那么多不满和仇恨，就算有，也绝没有你深。我说了我不会掺合的，也没有兴趣知道你的计划……”
秦姨娘相当恼。
通常对于知道了自己秘密的人，不是要么拉上船，要么扔下海的么。秦姨娘又怎么能就这样算了呢。

第59章 。横祸2
这天程向腾在家，大伙儿请完安后都还没有散场，难得人聚得齐，话题也轻松，说说笑笑的跟开茶话会似的。
秦姨娘就过来拉着武梁的手，十分的亲昵。
武梁不好就那么甩开她，心里十分腻味。也很奇怪她怎么就当众示好起来。——哪怕是要拉同盟，更该悄悄摸摸的不是么？
何况唐氏一向不喜欢武梁，最近更是神烦她，傻子都能看得出来。
——八月十五那天，小花园里赏月时，武梁一时远离了热闹人群，真的对月赏起来。心里漫思着“月是故乡明，千里共婵娟”之类的诗情，想着古今的月亮也不知道是不是同一个，今时今日照她的是不是也照过曾经的她……
一时竟有些萧萧戚戚之意，傻气的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了。
不知是不是那明媚的忧伤挺能勾引人，那天程向腾跟过来与她对酌，竟让她喝了个烂醉。
后来，貌似她被抱回去了，被照顾了……
人事不知醉猫一只，自然是没能发生些什么的。但是，对于唐氏来说，发生的事很严重——十五呀十五呀，男人竟然没歇在她正院里！！
反正过日子就是这般，再念叨一万遍规矩，也总会偶尔和戒律有出入。
唐氏看武梁又开始气儿不顺……
就算是之前，唐氏和气的时候，姨娘们也一般不在唐氏面前抱团结队的互示亲热，更何况现在。
武梁看着秦姨娘。这是上次她话说得太难听太绝对，所以这女人才这般高调跟她“秀恩爱”，想将她逼上船去？
秦姨娘穿一件轻罗纱衣，十分轻薄飘逸，据说料子很高档，是从前老太太那边赏的呢。
武梁笑嘻嘻把脸凑近那衣裳，“秦姨娘这衣料，真轻薄啊，我竟是见也不曾见到过呢。哎，这料是个什么名？”说着身子靠近，用手指抓住一片衣袖细细的看，顺手揪划一把。
“这叫软烟罗……”秦姨娘道，心疼地看着被她弄皱起纹的衣袖。
“穿着如何，舒服么？让我捱着试试呗。”手顺着人家手臂来回的蹭摸，指由却暗暗用力蹭抓一把。
秦姨娘躲下了，那只是捱着吗？要那么大力。
却反被扯住了。
“真是舒服，会不会起褶起皱呢？”揉搓一把再松开，看有没有皱起。顺手又划了一把。
秦姨娘：……
“呃，倒不起皱，即刻就垂展开了你看。真好哎……不过怎么破了？这是破了吗？”吃惊状。
一件飘飘的半袖，两臂被划拉得破蜘蛛网似的，横的竖的条条道道，那还能穿么？
秦姨娘快哭了，嗫嚅道：“妹妹刚才手劲儿过大，这料子精薄，受不住……”多好的新衣裳啊，咋就这么被糟贱了呢。
“真的么？三下两下就破掉了？我没见识，不知道这料子原来这般的……这般的中看不中用啊。”无辜看众人。
姨娘们忍笑，唐氏挑眉，程向腾斜眼。
“这可肿么办，这可肿么办？”她伸脸过去，“不然姐姐打我吧，打我吧，我赔不起，挨顿打长长记性。以后我一定离姨娘远远的，不碰到姨娘半分。”
“老夫人赏的，那份心意很金贵……罢了吧，下回注意点儿。”
虽这般说着，倒是不时带着几分哀怨地看着程向腾。
程向腾不发表意见。
秦姨娘也不回去换身衣裳，就展览似的在那里闷头坐着，情绪低落，那份隐忍的委屈表露无遗。
不过后来这一整场聚会，秦姨娘就再没往武梁身边凑了。但是这一整场，武梁也没少被程向腾瞪，于是她第一个告退闪人了。
程向腾也很快起身，路过秦姨娘身边，到底轻声安慰了一句：“不过一件衣裳就心痛成这样？回头爷再赏你好的。”然后一手放背后，施施然走了。
秦姨娘四处看看，觉得剩下的几人都没有注意到的样子，不由微微低头窃喜。有种小儿女间暗藏秘密的喜悦，比赏不赏东西更让人动心。
出了院子，武梁就被程向腾叫住了，责怪道：“秦氏人老实，你何必去招惹她？”把人好好的衣裳抠得一缕一缕的。
“二爷偏心吧？明明是她先招惹我的。”
“她是亲热之意。哪象你，捉弄人。”
“她亲你就好了，我就免了。我不习惯和女人亲热。我和她也没有那么熟，假惺惺的事我做不来。”
这叫什么话，程向腾恼：“人家那是给你面子。”
“噢，我谢谢她！不过我的面子是二爷给的，哪需劳驾她啊。”
“胡搅蛮缠。你也不要不合群，到时候弄成了众矢之的，爷可不管你。”
“噢。”……
隔了两天，程向腾说有一朋友前些时离京，如今回来早错过了熙哥儿的周岁宴，因此补送了贺礼。其中有几匹缎子，说是今天的新货，就干脆每位姨娘都赏一匹去做衣赏吧。
姨娘们都被叫到厅里分猪肉。那是比软烟罗更好的料子云锦绸，飘逸，垂滑。手感，颜色，一样的如烟如霞。
程向腾提都没提秦姨娘一句。但秦姨娘吃了蜜蜂屎一样，直甜到了心里。她知道，这是二爷想着法子的补偿她的衣裳呢。
明面上看是大伙儿都沾了小少爷的光。实际上，都是沾了她的光呢。
秦姨娘偷偷抿嘴甜笑，抬头看程向腾的眼光亮晶晶的，柔肠千种，深情无限。表示二爷你看，我接收到你的信号了，奴家谢恩。
武梁饶有兴致观察着秦姨娘的娇羞举动，默默给她配上画外音。也有细看其他装淡定无视的女人们的神色，发现再是隐忍，各人也自有骚情。暗叹一窝子女人，年纪轻轻的，真说谁心如止水，那也太扯那谁的蛋了。
作为小姨娘，自然最后一个才去挑。当然最后一个嘛，还有毛好挑的。武梁看着那颜色鲜亮得花蝴蝶似的唯一一块布料，觉得自己收拾收拾穿上去，没准可以直接去倚楼卖笑了。得更扎唐氏的眼两分。
领了赏，转头她就送去给了秦姨娘：“前些日子弄坏了姐姐的衣赏，特来赔罪。可不能不收，不收就是不原谅妹妹。”
程向腾知道了，又瞪她，“那颜色很好看，你竟不喜欢”
太鲜亮了别的姨娘也不好意思选，想着就该留给她的。
武梁：“喜欢哪，喜欢才送人的嘛。难道我会把不喜欢的送人？太没诚意了……”
程向腾歪着嘴角看她，很想撕她的嘴。
……
这才是真正的妻妾一家的实景。各有小心思，没有绝对的和谐，不过大面儿上还是过得去的。武梁也绝想不到，上一刻她还偷看别人小举动消遣，下一刻她的一举一动便都需要公示出来了。
——就在这瑟瑟秋风里，唐氏偶感风寒卧躺，姨娘们再次侍疾床前。秦姨娘又将上次唐氏怀孕时的端药行为如法炮制，就那么大喇喇将人的药给换了，弄了一碗十寒汤送到唐氏屋里来。
几个姨娘转圈排队，所以紧排在她后面的是武梁。于是武梁就那么大喇喇的将摆在桌上凉的药碗端给了唐氏。
大约十寒汤的味道和治风寒的药味道相去甚远，唐氏又是吃药吃出精来的人，竟似能品出这样的苦和那样的苦不是一种苦？
反正她尝了两口就觉得不对味儿，然后不动声色把武梁打发出去，然后这边请大夫，验药汤，查药渣……
厨上婆子煎剩的药渣并没有问题，但药汤却是有大大的问题，完全货不对版啊。
事发。
唐氏悲痛对程向腾，“太可怕了，身边竟有豺狼环伺，二爷，我再不想看到她了……”哭哭哭哭哭……
程向腾脸色难看。
武梁首当其冲的嫌疑还不自知，更想不到秦姨娘那女人虽说成不了事儿吧，竟能不中用至此。自己回院后洗漱了一番，还坐在桌边铺纸练笔起来。
程向腾亲自进来捉人。看到她端着在那里手持细毫，莫名的来气，啪的一声拍在几案上：“你最近都做了什么，还不快说！”
把桌上的笔筒吓了一跳。
武梁默然看他，心里细数了遍自己最近做过的坏事儿，寻思着是哪一桩败露。
她当然不会不打自招，因而反问程向腾道：“我做了很多事。二爷要听哪一桩？”
程向腾忽然发难，见她竟然还如此冷静自持，就点着头咬着牙道：“好，好，那不防就先从云姨娘的字贴说起。”
手指点着桌面上一份贴子。
那是锦绣那里拿过来的，从前云姨娘抄录的丫头名单。
武梁傻眼。
这份名单从锦绣那里取过来后，武梁当作了字贴。本来是想着自己临摩一番，然后以云姨娘的字迹，写一篇关于揭露唐氏迫害程家子嗣的事迹，以及姨娘们多年不孕的真相的。
到时把纸张和字迹效果做做旧，压到花盆之类的下面。如果秦姨娘没发现，那么等她搬地方时，自然会要求婆子们收拾院子移动花盆之类的，唉，就发现了那么个被水迹弄得看不分明的东西，交到程向腾处……
连细节都想好了。只是后来那院子说修没修，而唐氏被猫一抓后解决了程熙的问题，武梁便搁置了这个计划。
记得那次程向腾看到，就问她为何临摩这么难看的字贴。她回说练习要循序渐进不是，先从比她的稍好一点儿的临摩起，再逐渐找高档次的贴子临摩，不能一口吃个胖子。
被程向腾斥为无稽：“练字要一步到位，直接练最正宗的，否则形成习惯就不容易改掉了！哪有一步步来那说法？”
武梁嘻皮笑脸，“原来是这样啊，怪不得我的字写得这般难看。那听爷的。”
后来，这副字便随意收在那里，没有再动用过了。
只是没想到，从那时程向腾就怀疑她了。
“你说你懒于练习我信，可你说你完全不懂书法该从何练起？向来书画不分家，你画画得那般好，书法就这般一无所知？”

第60章 。横福
要说武梁干的那些坏事儿，闹鬼训猫摔老徐，那都是清楚明白的。
但现在程向腾提起的闹鬼这事儿，是武梁最不愿意承认的。因为那件事儿做得干净利落啊，完全无迹可寻，她为什么要承认。
并且，唐氏躺两天就好了，徐妈妈更是牛X，眼一翻过去了，然后眼一翻又过来了……就后果来说，那件事儿并没有造成什么大的影响，也没逼供的必要吧。
没想到却是字贴坏事儿。
武梁沉默了一会儿，仰着头反问道：“白影是谁？难不成二爷认为是我？”
程向腾怒道：“难不成不是你？”
武梁很肯定的点头：“对，不是我。”
“那这字贴是怎么回事儿？”
“字贴能有什么事儿？二爷说不好，我便没练了。”说着把桌上那纸拿起来撕巴撕巴碎，扬手一扔，“字贴只是字贴，又不会变成鬼。”
程向腾瞪着她。
武梁还劝上了，一副颇觉得男人多事的样子，“不是二奶奶和徐妈妈她们，自己都不确定是不是看花了眼吗，二爷怎么就非得找只鬼出来呢？”
实际上程向腾确实只是猜测。因为唐氏她们描述的太过惊悚，那鬼影直飞而来，停在半空……如果那不是个轻功高手所扮，就定然是用了什么奇巧心思弄出来的名堂。
而这后宅里有那般心思的，除了武梁，他想不出第二人来。
并且其他几位姨娘的院子都靠得近，当时就挨个儿的查了，除了秦姨娘那里，其他人并无异常。只有洛音苑，离得偏远，过了很久才查过来。
还好当时只是把人吓了一吓，还好唐氏对于鬼神之事上来说，也是胆儿大的，还好没出什么事。
当然就象武梁说的，程向腾不是非得找出一只鬼来，他只是极讨厌后宅出这种鬼祟事件，引得合府不宁。既然后来平息了，连唐氏也无意细究的样子，他也不是非得揪她出来。
他不是已经都忍了好久没理她这茬了吗？
但是她那副无赖的样子，实在让人不爽。
程向腾瞪她，再瞪她，武梁耸肩，再耸肩。
…
“那黑猫抓人的事儿呢，也与你无关不成？”程向腾凶巴巴的又问。
如果说闹鬼这事儿只是隐隐的怀疑的话，那么猫扑事件就相当容易查了。
唐氏被抓伤后，程向腾便将这件事儿记在了趣园管事儿婆子的身上。怪她们对辖下物种太过冷漠，平素给口吃的就行了，有只病猫都没发现？
因此重罚了趣园的婆子，还着人继续清查府里还有没有此类隐患。
婆子们觉得挺冤的。她们负责的是主子们养在那里的稀罕物儿好不好，一窝猫，没人看没人理的，能给那猫碗里时常倒满食儿，都是她们好心了好不好。如今倒为这个挨罚。
另一个觉得也挺冤的便是锦绣。
锦绣虐死过猫，知道的人不少。所以唐氏被猫抓后，跟猫有关的自然都成了错，何况她还虐猫。程向腾自然少不了找上她。
程向腾把人关了起来隔离，说要先观察观察她有没有被病猫染上什么病症。还对她一番审讯。
锦绣哭得什么似的，说自己从来只养白猫不养黑猫，奶奶也是知道的……力证自己养的算得上是官猫啊，病猫和自己完全无干啊。
可惜后来被程向腾要打要杀的一吓唬，三下两下就把猫眼睛为什么会红，以及有谁知道这回事儿，都一一倒了出来。
自然又牵扯上武梁。
这件事儿十分的恶劣，让程向腾一直十分的恼火，他几乎可以肯定那黑猫是武梁做了手脚。要不然一个平时并不伺弄猫的人，为何专程向锦绣打听？要不然一向温驯的猫，为何忽然穷凶扑人？
瘛咬病？那是会有前兆的，猫儿会狂燥不安，四处乱蹿，会咬花折草，畏光畏水……太医说的很明白。但家宅里查来查去，并没有人看到有游荡的失常的猫儿出没。
并且这种病症极少，如果不是唐氏被咬时有人叫出了这个病名，太医甚至不会向这方面去做推断下结论。
很显然，有人在引导着仆妇们往这可怕的病症上去想。
其心不可谓不密，下手不可谓不狠。
那时候，如果不是小程熙带伤的事儿让程向腾多想了想，也许他就忍不住严厉处罚了她。
那时候，程向腾真的想了很多。
他知道母亲说得对，唐氏对程熙的伤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不是她下的手，也可能是她纵容下的手。或者下人们察颜观色，见主子并不在乎小主子，所以跟着下了手……
于唐氏来说，她哪怕未必真心喜欢程熙呢，但她一样得依重程熙，那是她唯一的指望了。这样的她都可以漠视他甚至可能伤了他，是什么让她那么忍无可忍的？
程向腾觉得，是规矩。是唐氏觉得姨娘们，尤其是妩娘母子，或者让她极为不爽，或者让她感到了极大的危胁。
而妩娘，因为小程熙的伤，她为什么会出手再明白不过了。也许当初摔孩子的就不是她，只是为了保护孩子她忍了。然后她跳了湖，解了当时的局。然后她开始反扑，她装鬼吓唐氏，她训猫扑唐氏……
是为了程熙不错，程向腾能理解那份为人母的心。别看她平时并不多问的样子，但他记得，当他一提起程熙来，她整个人都是绷紧了神儿的。
——可不管怎么说，奴才起意谋算主母，其心当诛。
……这整件事中，大家都错了。如果妾室没有让主母感受到危胁，唐氏还会对个小孩子不仁吗？如果唐氏没有对小孩子不仁，妩娘还会胆大包天去谋算主母吗？
这不应该是死循环。程向腾觉得，那是因为大家都错了位。唐氏立身不正，没有站稳主母的立场行事，她偏颇了。而妩娘也没有认清自己的身份，没有明白奴才哪些该做哪些不该做，她逾越了。
所以规矩，必须立，必须严。大家各归各位，才能跳出循环，各自相安。
实际也证明，这样是正确的。规矩严起来，唐氏开心了，武梁老实了。而熙哥儿也再不能养回致庄院了，人人都和顺了。
只有程向腾很生气。
主要是怪武梁。怪她当初为什么不把程熙的事儿告诉他，更怪她私自向唐氏出手，一出手就要人命的架式。
唐氏躺倒了，生不如死的样子，他能不管么？若那时唐氏真的出了什么好歹，那以后，他的良心能安么，她的良心又能安么？
唐氏卧床不起那会儿，程向腾冷眼瞧着武梁。他看得出来，那阵子武梁也蔫蔫的，没有兴灾乐祸沾沾自喜蠢蠢欲动再施伎俩，而是明里暗里都郁郁沉沉，将那份不安写在脸上。
他亲自去侍疾，他给姨娘们立规矩……还好终于唤起了唐氏的生志。
十天后他让她第一个去侍疾，也是带着惩罚的意思的，她二话没说就去了。并且看她近前服侍唐氏的样子，虽然稍有生硬，但没有半分怕传染的忑忐，没有偷奸耍滑使心计，从头到尾十分用心。
程向腾便知道，她也是后悔的。
她倒底不是个狠心狠肠的人儿，她到底只为保程熙不为伤人。这才是他的妩儿。
只是那时唐氏差点儿支撑不过去，那般严重的后果她肯定承担不起。程向腾便极力将与她有关的事儿先压下来，不曾挑到明处。
但是既然如今提起了，他当然希望武梁能跟他坦白。
而武梁，那时训猫，怕猫记得人的气味儿，放出去后会见了面再跟过来，她和芦花每次与猫打交道都身上熏香染味的，然后从头到脚的清理干净。后来转门养猫那间房子，更是收拾得连根猫毛都难寻出。
如今唐氏脸上还疤痕尤存，武梁自知可担不起这干系，她会承认才怪。
并且武梁知道程向腾审过锦绣，锦绣过了观察禁闭期出来后，这一向都不好意思见她，她不知道锦绣卖了她才怪。
所以当初，程向腾脸拉得老长给姨娘们立规矩，武梁是心甘情愿照人规矩走的。她心里也是多少有些窃喜的。——这家伙知道了还憋着，那就是不准备问责了吧？
若程向腾只一心为了哄唐氏高兴，那在她将死时把她揪出来将仇怨了结，唐氏不是会更高兴死？
但他并没有。
时隔这么久，如今再问起，武梁又怎么会怕？
她撒赖道：“猫的事我当然毫不知情啊，二爷知道的，我从不养猫的啊。”
程向腾怒道：“哪怕装鬼你能一个人，这训猫可要些时侯，我不信你院里人都不知道。是要我把桐花芦花她们抓起来逼问一番，你才肯认肯说吗？”
武梁急道：“重棒之下，必有懦夫。二爷非要屈打成招的话，那求你别打了，我直接招了算了。反正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她倒有理了。
程向腾咬牙，“那如今我不打，你是认还是不认？”
“那要看二爷的意思了，如果二爷非得让我认下才痛快，那我就痛快认了。只是我认了之后呢，二爷要打要剐？”
这竟有持无恐的样子了。程向腾恼得，扬手就重重给了她一巴掌。
看来是要打的。
武梁惊叫一声连退数步，以手捂臀，回头横眼：真他妈痛呢。
——这是很很很严肃的事儿有木有，两位怎么都有点儿不正经？？？？
…
程向腾觉得都怨武梁，是她不认真不严肃，问她两件事儿都胡搅蛮缠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心里恼得什么似的，便又问道：“还有徐妈妈呢，她一跤跌残了，后半辈子再也爬不起来了。因为她曾得罪过你，你得着机会就下这般重手？还有现在你们二奶奶的药，你又要怎么狡辩？”
实际上前面的事儿他很确定是武梁干的，但这次换药这样的事儿，却过于浅显，不会是武梁的手笔。只是做为亲自把药端给唐氏的人，问是一定要问的。
武梁挺意外，“二奶奶的药怎么了？”
“怎么了，她的药叫人换了。刚刚你伺侯的，难不成你也不认……”程向腾边说边观察着武梁的神色。
她是毫不知情，还是顺水推舟甚至推波助澜的？
武梁想一想就明白了，肯定是秦姨娘那厮嘛。不由大大诧异了下，这女人，找死都不带这么直白的。
程向腾见她皱起眉头，就在那里故意激她，“让我猜猜，你从前在小花园里不小心摔了程熙，莫非那次其实就是故意的，是想以此陷害主母？她们主仆都得罪了你，现在一个个的轮流被你收拾是吧？”
武梁倒不怕程向腾说她换药，因为换药那要一整套程序呢，药从哪儿来，怎么熬制，怎么替换……其中好多细节，只怕也得有不少相关人物，她不信找不到其中漏洞。
并且是程向腾出面查问，而不是唐氏自己，这就让她完全放心了。程向腾也不会胡乱就让她当替死鬼吧？
只是她被程向腾说的故意摔子气着了，慢慢盯住了他，脚下退后几步，一副拉开合适距离好开打的样子。
“二爷，说话要讲证据的。你这一来就咆哮问罪的，却始终没个证据，不带这么污赖人的吧？”
说着开始掰指头数，“这第一桩，什么黑鬼白鬼，和我毫无关系，那种高档的玩法咱不会。”
“而那猫的事，我说了，二爷非说是我那就是我吧。噢让猫红眼的方法我也会，直接把猫眼睛浸在胰子水里一会儿就成了，不用锦绣说的那么复杂。所以我若要把猫怎么着，犯不着去问锦绣吧？并且既然我不养猫都知道这个，别的人只怕知道的也不少，二爷不能非往我身上泼这脏水。”
她后来认真琢磨这件事儿，才想起来人眼睛进了洗发水什么的都会红一红，猫竟然也会，没象锦绣那么玩法。
“至于徐妈妈，她出事时我在现场不假，但第一是她偷偷跟着我的，第二我离她至少十步以外，她摔着了和我没有半分钱的关系。”
“还有如今二奶奶的十寒汤，若是我作的手脚，我再傻也不可能还亲手给她端上去啊。所以二爷，被谁换的我不清楚，反正肯定不是我，二爷你要替我作主啊。
再者我只是接触过那只碗而已。按这么说，那在那屋里出入过，有机会接触到那药碗的人都有嫌疑。甚至包括咱们二奶奶唐氏！毕竟二奶奶最终并没有喝，也就是说她并没付出什么代价，却有人要倒大霉。如果看谁不顺眼欲除之，这么做很划算不是吗？”
程向腾却沉着眸子看着她，“不管是不是你，你们二奶奶病着，你竟然连她也编排？”说着，他慢条斯理的又加了一句，“你怎么知道那是十寒汤？”
说着话，心里却悄悄叹了口气。理论上来说她的话不错，主子奶奶们找个由头处置下人，自己给自己下药算是一招。
只是这段时间这么打压着，她竟然还是毫无身为姨娘下人的自觉啊，这质疑起来，主子放在第一位呢。
那张嘴就说十寒汤的样子，透着一股子明明知情，却偏瞒而不报乐见其成的意思。那对主子的不忠不恭，表达得多清楚明白。
程向腾的神色渐渐端了起来。她那深入骨髓的不驯的个性，时常让人极欢喜，也时常让人极头痛，只让人不知，该拿她怎么办才好啊。
武梁闻言就愣住。果然言多必失啊。就是因为这件事儿和她无关，才这么马虎大意的。糟了个糕的，偏就出了大纰漏。
她眨眨眼：“……我猜的。不是说不想让女人生孩子，十寒汤最有效可以一了百了吗？难道不是十寒汤而是砒霜鹤顶红之类的？”
说着看向程向腾，也不见他怒形于色，只是那神色莫辩的样子让人越发捉摸不透起来，心里越发有点儿虚。
武梁想，这大约是真怀疑她了？不行，得反攻，进攻是最好的防守，不能由着他一路怀疑下去。
她忽然冷笑一声，道：“二爷说我摔程熙为着陷害主母？二爷你真有想像力！虎毒还不食子呢，不知道原来在二爷心中，我竟然能恶毒至此？”
说着说着竟是真的非常不爽起来。想想她们家的老祖宗，人家摔子人家当了女皇啊，她这混的算是个什么玩艺儿，还能跟人家拼恶毒？
想着，说话也越发尖刻起来，“不如二爷给我个理由，说说看我为什么要陷害主母？为了让她被你厌恶，让自己得你的宠吗？我是有多眼瞎心盲，才看不出来二爷你重仁义道德，遵礼法规矩。在二爷心里，我这般的姨娘小妾，也就一个玩物而已吧，我敢跟主母娘娘争风吃醋去？不等她把我吃了，二爷也会把我宰了吧？
所以二爷，你是主子，是大爷，是天，你要治罪你发话，无须理由也没人敢说什么，只是别找这种奇怪的理由行么？
二爷你明明知道，主子奶奶是跟你一样高高在上的天，我一个玩艺儿当得起人家的得罪么？就算徐妈妈，得罪的也不是我，是程熙。她们也许不敢要也不会要小程熙的命，但是不等于她们不会打他掐他，让他死不了却活得难受。我纵是不配为主子少爷找公道，但我生了他，母子连心，玩艺儿也是有心的。”
程向腾看她激动起来，不知不觉自己声调就低了下去，道：“那你为什么不来告诉我，为什么要自己去算计行事？知道你聪明，知道你胆大，你就把聪明和大胆用在谋算别人上，甚至包括主子？那你有没有谋算过我，有一天我惹你不快了，你是不是也信手一计，让我不得好死？”
“二爷这话我受不住，我有让谁不得好死吗？我如果谋算的是她们的命，二爷觉得我做不做得到？反正如今说什么都多余，二爷既觉得是我，那要打杀我就尽管来吧，反正不过贱命一条，反正你有绝对的权力可以为所欲为，我只有等死一途。”
她不哭不闹的，只理由滔滔。于程向腾来说，跟那女人们一哭二闹三上吊也差不离了。反正就是“我冤枉，没做这样没做那样，你奏是要逼死我呀，那我死给你看好了……”，纯粹的耍无赖招啊，还比无赖多了许多责问反击。
程向腾气得咬牙。她说了一堆，跟团乱线似的，他便只从中挑了一个最刺耳的来问她，“你说自己是个玩艺儿，你说我把你当成了玩艺儿？那你可知道玩艺儿都是被怎么玩的？你可是想试试不成？”
他怎么对她的？她就只口口声声说自己拿她当玩艺儿？
那坚决不想。武梁道：“反正在二爷看来，我不是玩艺便是毒妇，不知如今二爷要把毒妇如何？”
他问她药的事儿，她说了一堆怨言。他跟着她的话题走，她却又跑了话题。那避而不答的功夫，真是见长啊。她根本就没好好回答他一个问题！
程向腾眯着眼，“你们二奶奶说，她再也不想看到你了，你觉得你会如何？”
这也不新鲜，那女人又不是今天才不想看到她了，还不是端看男人怎么做。
武梁也眯着眼，“卖了？娼门寮馆？反正我就那种地方来的。还是要断手断脚扔去要饭？反正我也无力反抗……”
正说着，院里程行的声音响起，“二爷，马车已经备好了。”
程向腾应了一声，回头拿手指对着武梁点了又点，一副不知道说什么好的咬牙切齿样子，最后才道：“你就气死我吧，你还不如给我端碗药呢。”
说着话头一转，恨声道，“我也不想看到你了，你收拾东西，即刻给我滚蛋！”
武梁呆：……真要，这样？？
外面程行的声音也响起来，“二爷，不能收拾时候大了，否则城门关了就出不去了。”
呃，让人去送死没有让人收拾行礼的，这是要送她走呀。
武梁转瞬就明白了。鬼那事儿，无凭无据的，唐氏自己动机不良又说不清白，她未必愿意大加追究。
猫那事儿，很可以归为天灾横祸，加上那时候程向腾表现得那么那么好，软化了唐氏，感动了唐家……还闹什么闹。
只是如今药这事儿，事关子嗣，事儿大了去了。
唐氏这么多年不生崽，时时为此无力自辩呢，如今有这么好的由头，她会肯放过？“怪不得我不生崽啊，都是这些妖精们给我偷偷灌了药啊……”
唐家肯定也会趁机出动……
府里只怕要热闹一场了。姨娘们，尤其是她这种手沾这事儿的姨娘，只怕不那么好善了。
武梁忽然就大大的笑开了，“二爷要送我去庄子上？”这是惩罚？这是福气好不好。简直是天降横福啊。
程向腾：“你很高兴？”
武梁：“嗯，二爷这般护着我，我哪能不高兴……只是一想到就要看不到二爷了，就要不能在二爷身边服侍了，我又难受无比……”
程向腾斜眼儿看她，不信她的大忽悠。
武梁忽然纵身跳了起来，双手挂在他脖子上，十分亲昵却分外认真，“这件事儿和我没一丁点儿关系，二爷你一定相信的对吧？”高兴归高兴，话要说清楚。
程向腾手揽上她的腰，话却恶狠狠的，“待查！”

第61章 。横死1
程向腾说待查，自然是真的要查的。程府里果然象武梁说的那样，所有接触过那药碗的人，都被清查盘问。当然除了二奶奶唐氏。
而武梁，坐在出府的马车上，得得的出了城。
程行亲自送她，老熟人嘛，一路上少不了唠一唠。
然后，武梁才知道，她自以为是了半天，却原来那药根本不是什么十寒汤。
程行说：“二爷知道不与五姨娘相干，不想五姨娘在府里受些闲气……”
武梁窘窘有神。然后才想，会小小护她一下，但绝对不会越界逾矩太过，这果然才是那个程二爷嘛。还以为人家是没原则的放她走人呢，真是爱多想。
——所谓十寒汤，顾名思义，齐集十种大寒之物，互增效益，药效奇寒。女子服了，从此宫寒血凉，不长痘痘不生娃，乃是美容佳品绝育良方。
此方从前常见于那种特殊场合，那些有志于一辈子在红灯区工作的女子才会服用。但是，因为这方子她一劳永逸，于是有些被逼迫入行的女子，也常常会被妈妈桑们强行灌服。
然后，这方子也渐渐蔓延进了寻常百姓家，府第之中妻妾斗的战场上时常可见它的浮光魅影。
既然是斗嘛，自然有妻得手的，也就有妾得手的，因此造成不少悲局。甚至包括那些红灯女，被强迫的就不用说了，便是原本自愿的，也不是你愿意卖就有人愿意买的，过了吃青春饭那几年，人老珠黄无人问津了，想要嫁汉子生娃子了，没后悔药可吃了。
后来，就有什么达官显贵出来进言了，说此物坏子嗣伤阴骘，为祸极大……甚至由子民不旺，引申到有损国体，使国不昌荣……上面去了。
后果好严重啊。于是再后来，由皇帝亲自下旨，除了经官方医孰签字确认用于治病救人的外，民间一律不准再出售此配方药物。还勒令一家医馆之内，不得同时出售此方十味药中超过两味。
当然了上有政策下有对策，这么好用的方子如何能不用呢。并且经由官方这么大张旗鼓的一宣扬，原本不懂用的，现在也清楚明白得很哪。
一个有需求的商品被限售禁售了之后，会发生什么呢？会暗中出售，会涨很多价暗中出售。
所以后来，要想买十寒汤的成方配药，要么你跟人家药馆脸儿熟，要么让人家药馆见识你钱多。
两样说起来，秦姨娘她哪边也不靠。所以她的十寒汤成药，根本没处弄。
她想要有，得首先有正宗的方子，然后跑个五六七八家的去慢慢配药。这既要她出得去，也得她有银子。——据说现在单一味相关的药材也卖得相当贵呢。
——所以说，看看吧，程向腾每次只赏小小一点儿银子用，是多么的明智。
总之秦姨娘东拼西凑的，也只得了那么四味药，连一半都不到。十寒汤是制不成了，可以叫做四寒汤吧。
作为同样接触过药碗的人，秦姨娘当然第一时间就被控制起来，隔离审讯。
秦姨娘最开始一副懵然无知状，还装模作样细细的询问了一遍事由，然后才明白过来是二奶奶的药被换了似的，这才开始喊冤哭诉起来。
秦姨娘的老套路，也是从列举自己资历老，劳苦功高开始，“我从前服侍二爷，用心谨慎不曾出过错，我们从前（这样那样八拉八拉）……是吧二爷？后来奶奶进了府，我服侍奶奶，也尽心尽力没出过错，这些年来（我这样那样九拉九拉）……是吧二爷？”
秦姨娘一番忆往昔甜蜜岁月及一阵谈功勋表忠心，然后她慢慢恍然大悟了，开始指证：“是她，是五姨娘！肯定是她！”
接着就列举了其称为证据实为猜测的东西，也还是老一套的那些：五姨娘平素规矩就差，服侍奶奶不情不愿的。上次为奶奶侍疾她怕被传染便怀恨在心，这次又给奶奶侍疾，可不就趁机下手了呢。
奶奶若受了寒凉之物不能生了，小少爷就是独子了。二爷宠着她，她才心飘了不知道自己身份了。最近奶奶又对她不咋热乎了，她担心奶奶又罚她，干脆先下手为强了……嗯，就是这样没错的。
反正不管别人信不信，她先把自己说信了。
等见这些猜测并没有引起程向腾对武梁的怒火，秦姨娘便知道这些话大概还是不够分量，想了想开始有理有据起来：说五姨娘对她说，她身子折损坏了再怀不上身子了都是奶奶害的，挑唆着让她去对付奶奶。
说她去云姨娘院里拜奠，那也是五姨娘出的主意，原来是想让她吓坏了奶奶去。五姨娘还散播谣言，说云姨娘留下了证物，证明自己遇害时已经身怀有孕，二奶奶容不得她才害得她一尸两命……
秦姨娘哭哭涕涕真真假假说了许多，总之“是她是她都是她”的一番剖析，最后总结：二爷你看，她早就对奶奶居心不良了呀，不是她还能是谁。
可惜她不懂，要想让别人信，至少七八成真话里，掺那么一两分就够了。多了，连那点儿真话，也会被人质疑它的真实性。
程向腾皱眉听着，却始终不置一词。
最后，程向腾道：“知道你们的不同么？五姨娘只关心她自己，而你，却从头到尾忙着琢磨别人。好好想想你自己的事，想好了再说。”
没说信谁，没说是谁，就那么走了。
秦姨娘怔怔的，不明白自己到底还是疑犯呢，还是已经脱了嫌。
但是程向腾心里，却明显有了答案。
如果药汤一定是两个人中之一换的话，那就一定会是秦姨娘。
为什么信武梁，为什么偏武梁，和宠爱无关更和人品无关，因为男人也有直觉。
首先换药这种简单的手法，程向腾觉得不象是出自武梁之手的。若是她，就算没新的花样，至少也是象黑鬼白鬼那样，让别人趋前放枪，而她自己，可能片叶不沾。
还有太明显的就是，看得出来有人对武梁提起过十寒汤，所以她才会大意的说出来。但秦姨娘却知道那只是寒凉之物。
就行事来说，这种用药都只用一半的谨慎小心作风，才不是武梁那人的一贯行事准则。更象是谁的习惯？程向腾自然知道。

第62章 。横死2
虽然私下这么判定，但以程向腾的意思，还是谁说什么都无用，要证据说话才行的。这药怎么来的？在哪儿熬的？经了谁的手？药渣去哪儿了这些都得一一查个清楚明白，落实到谁是谁，不能冤枉一个好人也不漏过一个坏人。清查嘛，就要把那些污秽查个明白清个干净。
但这只是他的想法，唐氏却显然不这样想。
多难得的机会啊，为什么要查那么清楚弄那么明白？
她就要这样糊涂着，或者说她就要咬死了五姨娘那贱人不放。证据？药被换了，五姨娘亲自端上来的，那就是证据，是铁证。
至于秦姨娘，最后能把她捎带折进去最好，便是不能，这女人能顶什么事儿？对她也不用证据，关起来三打两吓的就能招了个干净，是她不是她的就能撂明白了。
她何苦先对她下手？何苦让她撂得那么明白？什么都说清楚弄明白了，她还怎么揪住五姨娘不放？
所以唐氏要找娘家，要让娘家快点儿来人撑腰，要把事儿往大里闹，往糊涂里闹，往让五姨娘没活路上闹。
让她后悔无比气恨无比的是，她不过作态一句，说“再也不想看到她了”，然后男人就将五姨娘连夜送走，让她再也看不到了。
相比送到庄子上，她当然更愿意将人一顿打死痛快些，男人为什么就不往后者的方向上去理解去考虑呢。
还是偏袒，严重的偏袒。怕她对那贱人不利，就匆匆忙忙的送走，竟是连个招呼都没给她打！她身上的嫌疑还没除去呢不是吗？
唐氏气得什么似的。这段时间积压的怒火，都全部拱着上头上心，让人不点就想爆出来。
第二天唐家人上门，对着十寒汤的小半成品大惊小怪得不得了，好像唐氏无子，就是毁在这东西上面了，然后把这种猜测推测当千真万确，在程家闹得不亦乐乎。
无子可是毁了唐氏的前半生啊，让她过得不痛快不舒畅，忍了多少憋屈。这还将深深秧及她的后半生啊，让她眼见的前景凄凉……
总之这事儿可是大了去了，这得给个说法！必须的！
五姨娘施药害人还将人送走了？就算她未遂，这结果未免也太过便宜！这绝对不行，得快些把人给揪回来处置了。
秦姨娘知情不报是帮凶，也不能放过。还有小程熙，唐氏这样谁害的？程家得赔给她一个儿子啊，小程熙就得永远养在唐氏身边，谁也别惦记了去……
——这么一档事儿，收拾两个姨娘，要回一个儿子，顺便踩踩程家母子的脸，长了唐氏威风，值！该当这么做。
可惜程向腾也不这么认为。并且他的态度也很坚决，程家的事儿，唐家做什么一趟趟的来掺和？
他问唐夫人，岳母你从没在唐家有过什么事儿吗？外祖家里也象你这样时常找上门去不依？
大舅嫂二舅嫂没遇过任何事儿吗？她们娘家又是怎么做的？
你们唐家都知道不喜欢人家这样，偏来我程家这样，这是什么意思，当他程家无人不是？
程向腾说，唐家一口咬定这个害人那个帮凶的，证据呢？查不清之前，他的人谁都不许动。查清了之后，该谁负责谁负责。
并且，太医可说了，十寒汤虽然药性烈，但四寒汤的药性却远远不到十寒汤的四成。也就是说，这并不能造成个什么严重后果，最多让女子体寒一些，赶上时候了让女子闭个经啥的，不过用温热的药方补补也就好了。
这样的药能出什么大事儿？值当的要这个命那个命的么？程向腾说，换药总归是大错，待查出来，定把那人关起来好好的改造。——就是明明白白告诉唐氏，告诉唐家人，不许借机发挥弄出人命来。
实际上，不得不说，武梁的话还是起了点儿作用的。程向腾有疑的，其实也包括唐氏。
四味药，需要去至少两个铺子上抓。并且很可能两个铺子正好重了样，那就得跑三个甚至更多铺子去凑。
秦姨娘自己没机会出门，她的丫头出门的次数也有限，这种私隐事儿又不好交给外人去办，所以，除非她从很早就开始攒起，否则她抓齐四味并不容易。
拿了秦姨娘的丫头审问，那丫头知道个药房的名字，具体在那里买过什么竟说不清。程向腾于是亲自带了人去药房查问。
唐氏见程向腾出了府，迅速就刑讯了秦姨娘。
怎么讯？猛打呗，打到招为止。唐氏的一贯手法。
那时候，秦姨娘就关在自己的院子里，正在那里惶惶然，为自己看不透二爷的心思不安呢，结果进来一群虎狼婆子，将她拖进院里一间小黑屋里，关门打狗，边打边审问。
于是什么哭诉都不好使了，眼泪鼻涕在强权面前，只是应景的音效。然后七打八问的，秦姨娘就扛不住招了……
事实清楚，证据确凿。
还真是她起坏心思下药害她？——贱人去死吧！
唐氏拿了实证后，直接下令将秦姨娘塞起嘴一顿猛打。打死完事。可怜一个弱女子，就在那小黑屋里，香消玉殒。
唐氏一点儿也不觉得亏心。
哼，五姨娘给放跑了，剩下这一个姓秦的也不让她动？孩子也不肯抱回来，那这档事儿她岂不是什么都没落着？
唐氏被程向腾送走武梁而引起的熊熊怒火，那能这么容易忍下来？何况她还特意叫了唐家来人助威，最后什么事儿都没办成，那这番阵势不就又成了笑话？
反正她就先斩后奏了，好歹收拾一个再说。何况她拿着了证据，可并没有冤枉她。
程向腾得信回府后，只能替秦姨娘收尸了。
程向腾怒不可扼，差点儿将行刑的婆子杖毙了。
然后他骂唐氏小题大作，出手狠毒。唐氏却振振有词，说药性如何并不是关键，关键是她谋害主子那份心思。药效打折了，但那份用心没的折打。借用程向腾的话说，那叫“其心可诛”。
……
两公婆打擂台，下人们个个噤若寒蝉，府里气压十分的低。
程向腾不回正院睡了，在秦姨娘院里宿了好几晚，然后就转到外书房去了。
唐氏又开始了在院里摔摔打打的日子。
后来想想说最近真是流年不利啊，她怎么净遇倒霉事儿了？定是这向府里邪气盛行啊，要找人来看相看相破破凶兆才好啊。
程向腾知道了只在书房里嗤笑她作态，说她施刑杀人的手，也不怕佛祖怪罪。却也不理会阻拦，任她作为。
于是后来程侯府里，就进行了一场声势相当浩大的法事运动。听说有什么道士仙姑，和尚圣僧的，唐氏也不拘何方神圣，一窝的请了来念唱作法的，说是要念念经祈祈福去去晦气。
然后么，有病治病，唐氏吃上药了。
说是一个师太，常在京中高门大宅里走动，很是会些玄黄之术，尤通妇科。于是唐氏就把人奉为上宾，请那师太把脉赐药，吃将起来。
那师太懂医术倒是真懂，靠这个走江湖的，也不能全是靠混的。只是若说她医术能多高明了，那真没有。不过是在高门大宅里走动的多了，颇会看人眼色，又仗着是方外之人，借着无量天尊的名头，敢把真话说得不敷衍，直击人的命门深处罢了。
唐氏虽也没少念叨神灵，但她还真不是很信。如今只是偶然想起了这一出儿来，没想到后来竟然对这师太十分的信服和推崇起来。
那时候，程向腾不回正院睡有一阵子了，唐氏越发的气恨，不说是因为秦姨娘之死，倒说程向腾是为着武梁那小妖精呢吧，在那儿给她守身如玉呢？
不得不说，这女人的思绪太发散了，若武梁知道她连守身如玉都想出来了，不定得怎么笑死呢。这个男人是多少女人轮过来的？还守身如玉，太侮辱玉了吧。
那时候武梁安然住在燕家村里，又到冬日，也是闲得发毛的时候。
只是燕家村庄院外再也看不到燕南越和小十一的身影了。小十一被武梁送进了镇上的学堂，做起了专业的学生。而燕南越，他有了几十亩地呢，也是个小地主呢，那还有功夫来当短工。
只是武梁又回来了，村民们那是相当的热情啊。哎哟瞧瞧这穿得比上回来还好呢，这肯定是每年到冬上无事了，来这里度个闲的吧？
孙家两兄弟妯娌也十分的热情。哎哟瞧瞧那程行小爷亲自送来呢，也如二爷亲临了。可见这位还不能按待罪丫头论啊，这是能来还能回，回了还能来，那来了肯定还能回的主儿，得罪不得呀。
于是武梁这一趟，比上一趟还松闲自在些。
燕大婶对武梁尤其的亲近，时常上赶着赞美一番，鞋漂亮了，头发出众了，人精神了。什么都能说上一通，相当的热情过头。
燕南越嘴紧，所以燕大婶并不知道自己儿子手里的地契是武梁的，燕南越只说是替一东家买的种的，东家低调，不许声张。
但不管东家是谁，她都知道自己儿子是跟武梁走得近之后才“发财”的。实实在在得益了的，是她们家呀，如果东家不是武梁，那就是武梁能招财引宝呀。于是她有空就凑在武梁身边，跟这是她嫡嫡亲的闺女似的。
一年过去，地里早已经收了秋打了豆见了收益了。武梁看着那帐簿子，二十六亩地，也就几十两银子的出息。不过再看看种子肥料人工等等那些造消支出，也少得可怜嘛。可见若到了绝收的灾荒年，侍弄地的成本也是极低的。怪不得人家说做生意是投机，买地才是实实在在的保本传家正路子。
燕南越人又长高了些，越发的显瘦了，不过却不显弱，筋骨看起来还更加结实了些。他等着武梁把帐看完，交上银子，看着武梁的眼睛里有丝得意，有丝盼望。象个等着得肯定受表扬的小孩。
显然他对自己这一年的绩效相当的满意。
武梁看得出来他似乎不太会做帐，只将什么时间做了什么事，得了什么花用了什么，一笔笔的流水记下来。甚至有些有争议的事项，还特别要注几句决断过程，显然是要用以引得东家赞同的。
是个相当谨慎的。
总之若用表格记下来，也就一两页纸。但这倒用满满一本子，看起来那叫一个费劲。
不过武梁还是表示十分满意，夸赞的话她从来是不吝多说的。然后还给他糖吃，倒让燕南越不好意思了下。说他一个大男人，吃什么糖。却全部接了揣去兜里，说要带回田庄上去分给大伙儿吃，就说是东家赏的。
武梁说她暂时不用钱，把出息让燕南越拿着，或养肥田地用，或再继续买地。
燕南越满口答应，又认认真真出具了契书。
办完事儿也没走，和武梁聊了好一会儿，这一年的各种心得，干活的读书的，都一一讲给武梁听。
武梁还挺不好意思的。如果不是这些地要他侍弄，他可能去忙着用一匹布挣出好几匹来，没准最后就能成个绣庄或成衣铺老板了。或者野菜裹腹，认真读书，能一路高升考个状元什么的。
如今倒仍是那张有棱有角端方耐看的脸，倒生生给人晒成农民版了。
当然，该给的报酬是要给的，燕南越拿到自己的第一份高收入，高兴得见牙不见眼的。
再然后，武梁拿出了几本从京城书局买来的书册送他。
还告诉他说那天自己上街，看中一件极美的镯子想买。可是对面就是书局，看着那在橱窗前踯躅不走的书生，她就怎么也舍不得买镯子了。
镯子有什么好？戴手上也不见得给人增色半分，还要十来两银子呢，买书多好，没准就能读出一个举人老爷来。
燕南越把书抱在胸前，倒闭上嘴看不见牙了，只眼睛亮晶晶看着她，胸脯子一个劲儿的起伏。
武梁想这娃真好骗，随便说说都信的？激动个什么劲儿呀。
武梁既然来了，就还给小娃娃们教书。空闲之余，练字之时，又想起那曾闲扯的戏本来，于是重新琢磨琢磨，又YY出了一个唱本出来：男子还是绝色公子，女子也是美貌小姐。巨富女与屌丝男，却两小无猜，私订终身。后来男子行伍入军搏前程，消息不通。女子寻夫路上，被无赖乡邻所骗，说此男负情薄幸，已经另结欢好。于是女子泪归，后与此乡邻结为夫妻。
男子得胜班师，封大将军，拒各色拉笼示好，拒上赐嫁公主，坚称少时已有婚约。
彼时男子名扬天下，消息传回家乡，女子才知他至今孤身一人。羞愧悔恨之下，便斩发下堂，与夫决绝。要进京面见男子，释解前约，好让男子无压力无负责的娶妻过日子。然后，她就可以奔赴黄泉去了。
结果自然有看上男子的女二们出鬼魅伎俩，一路上让她坎坷倍出，想让她死于途中，免得两人相见再生事端。
而男子人生得意时，却听闻女子已经罗敷有夫，诧异不信之下，急急回乡省亲，一探究竟。他说：她若安好，我便放心。
途中曲折相遇，尽释前嫌后，女子寻死。男力拦，说他知她生苦死易，只是我为你而战，望你能为我而活。
女子感动。后两人排除万难终成眷属。却招来众怒。女子不是好女子啊，私订终身，违盟毁约，弃夫再嫁……总之伤风败俗，让人难容。男子也不是好男儿啊，上战场不思为国捐躯，竟是为个女人而战？遭受排挤，招惹上怒。
后男子卸甲归田，于女子隐于山水之间。女子散尽万贯家财，修桥铺路，大兴水利，造福一方。官方的嘉奖她拒而不受，大方坦言：我非为国为民，我只是为他博名声而已……
编好后讲给村民们听，倒引许多感慨，大家都说：乖乖呀，能修桥铺路，大兴水利，那她家得有多少钱呀。
对那些情呀爱呀的倒觉得很傻。男子上战场那是要命的活儿啊，挣来的高官儿多不容易呀，为啥去乡里种田呀。
写信让进京的人捎去云德社，柳美人儿很快回信，这次倒没说她的故事恶俗，只是问她：上次故事里的女子路遇山匪被劫色。这次的故事干脆女子停夫再嫁，你怎么想的，不能让女主冰清玉洁些么？
武梁回：她是被骗婚的呀，不是她的错呀，并且弃夫可以多多给些抚养费嘛，反正她有钱。
就算是她的错，有错不能改的吗？
柳美人儿：错可以改，命不能改。“嫁错人”虽然有个“错”字，却不是错而是命啊。简单说，这情节民众接受度太低。这要是戏真排演出来，必得饱受非议。
让武梁改剧本儿。
武梁挺烦的，加上三分钟热度用完，改什么剧本呀，让他自己看着办吧。
这么闲散的就到了年底。京城忽然来人接她回府。
说是二奶奶唐氏殁了，让她回府守孝去呢。

第63章 。她往我来
死了？死了吗？
这是真的吗？这是真的吧？
武梁闻言之后一时反应无能，看看来报信儿的曾妈妈，一时竟不知是该先拉拉关系问声好，说句“好久不见，你家红丫可好”之类的，还是该说些什么。
很有些乍惊乍喜，乍喜乍惊的呆，直直过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儿来。看看曾妈妈那微红的眼睛，估记是进门前使劲儿揉出来的，刻意营造出来的哀伤意思，她木木的问：“怎么人就没了呢？是生病还是怎么的？”
曾妈妈当然不至于是骗她，唐氏或者唐家若定要对她采取强硬措施，也用不着把自己说死。
不过当初离府时，唐氏气色貌似还不错着，怎么短短两个多月，人就完事儿了？世事多么无常，真让人不能想象。
武梁问着话，一边示意桐花上荷包。
桐花收到，一边把人往椅子上让，一边荷包就塞了过去。那边芦花也茶水点心招待上来，妈妈妈妈叫得欢。
曾妈妈走了这么久才赶到，也是相当累的，没怎么客气的坐了下来。想起府上去唐家送信儿的人，可是在门房就被打了一顿直接扔出来了呢。她这差使虽远，远却有远的好。
曾妈妈脸上客气地点点头，手指在袖笼里捏了捏，心说出手还真大方呢。以前她就在洛音苑当过差，服侍过这位的，如今见了，人家也这般客客气气的打点，没有看她象个用旧的奴才似的理所当然。
果然会来事不怕在哪儿都是会来事儿的，也难怪二爷宠着。
这趟差使是她争着来的，她早就想好了，这以后府里，还不定听谁的呢，她来不就是借机再来拉拉关系的么。当下是半点儿不敢拿捏架子，饮了两口茶清清嗓子，便细细跟武梁说将起来。
官方说法当然是：“二奶奶是病没的。许是今冬天儿太冷，二奶奶又是久病的身子，终于没能捱过去……”
说着放低了声音，才又道：“只是外间有些传言，说二奶奶是用药过量中了毒才没了的……”
——当然后一个版本是正解了。也就是说，唐氏不是病死的，是嗑药嗑死的？！
唐氏身子一直在调养，太医开的调养方子是一直在用的。可惜总不见效。
问题是那些太医们也是扯淡。你说人家要真不能生了，你就别看人家身份地位的给句实话：你输卵管堵塞，你无卵症，你卵子无活性……说不出这么高端的，哪怕不说具体是个什么症侯，但告诉人家真不中用也行啊。也可以让人断了此念，要么认命，要么哪怕要偷要抢也及早下手弄一个来养呢。
偏那起子太医每每总说唐氏身体无碍，只气血虚些，养养也就好了。——无碍你妹呀，无碍还能这么多年都养不好？气血虚？气血能多虚，虚得幻化不了半只小蝌蚪？反正也许唐氏爱听，想人家太医也都是有造诣的高精尖人士，那方子也是错不了的。
干嘛不吃？吃！吃了虽说不见憋个娃出来，但想来于身体总是有好处的。
后来猫扑唐氏后，小程熙不是被老夫人抱走了不给养吗，这女人那阵子不是颓嘛，于是她亲妈唐夫人，就忽然提起她手中的那个方子来。那是当初一个走方郎中给的方子，唐夫人一直压着不让用，说是虎狼之药。
不过，唐夫人说，此方她已经试药成功了，如今可以用了。——唐家老大唐端谨，有一个从外面弄回府里的小妾，也是欢场出身，从前被灌多了落子汤毁了身子，进府后几年不孕。结果前些时候，怀上了！
虽然后来又滑掉了，但那不是重点。重点是，她怀上过！！并且，后来孩子虽然不明原因没了，但她人也没因服药怎么着啊，如今还不是好好生生在府里，一天到晚花枝招展的显摆着。
也不知唐夫人是为了鼓励女儿重生斗志才扯的谎，还是确有其事。反正那方子就给了唐氏。
唐氏好后，就用了起来。
几个月，不见效。
再后来做法事不是来了一位得道师太嘛，那是京城贵妇圈里也相当有名望的。唐氏接触之后，发现她确实讲话头头是道，分析事情入木三分，很让人折服啊。
师太说，她的药方子，可以专门针对她这种长期不孕不育的情况，微调配方和剂量。但是，药效烈当然也得身体能拿服得下，成效和风险并存的。
其实也就是说，这和那江湖郎中的药方子其实一个路数，都是虎狼猛料。
但是对于唐氏来说，师太的药总是会沾上些飘渺仙气的，那走方郎中的药怎么能和她一个段位？当然吃起来呀。
可惜，男人不回院让她检验药效。
从前，徐妈妈是劝慰着唐氏的，有时难免也会向唐夫人打个报告了什么的，等于借唐夫人之手时常阻一阻唐氏，让她行为不那么偏颇。但是现在，徐妈妈下岗了呀，跟在唐氏身边的，是锦绣童鞋。
猫扑唐氏后锦绣很是老实了一阵，唯恐唐氏由猫想到她，再把气撒到她头上来。好在那时候有程向腾温柔体贴着，唐氏并没怎么怪罪她。后来唐氏好了，徐妈妈又被送走了，锦绣再次不战而胜，成了唐氏身边第一得力助手。
但锦绣却是不敢象徐妈妈那样，偶尔挑战下唐氏权威的，她是只一味的顺着唐氏之意行事的。当然在用药的问题上，武梁估记锦绣不但不会劝止，大约还会使劲煽风鼓动。——于她来说，唐氏是多好的试药人啊，如果她试出哪一方有用，她也可以使使不是么？这姑娘到现在还惦记她的秘方呢。
甚至武梁觉得，锦绣只怕不只煽风那么简单。这姑娘别的胆有限，使个坏也是小来小去偷偷摸摸的。但当她觉得可能牵连不上自己的时候，她还是敢出手的。
——事实上，武梁这样想一点儿都不错。
自从锦绣想明白，对她来说，唐氏死了比活着好后，难免偶尔心里就会嘀咕嘀咕盼那么一回。
唐氏遭猫扑那会儿，人差点儿死了，于是锦绣空前活泛的想像了下她以后的美丽生活。并且她甚至都有些准备好去享受这种生活了，唐氏又不死了。
真是气人呢，你怎么就不去死一死呢真是。
后来秦姨娘之后，唐氏跟程向腾置气，大家冷战着谁也不理谁了。锦绣当然很用心的开导唐氏：只要身体调养好了，OOXX不用多啊，运气好只需一击就能进球啊，比如五姨娘……如今二爷不回正院也不要紧，正好大家都养精蓄锐嘛……
只是奶奶的身体一时调养得好么？服过寒凉之物的身子，普通的药量管用吗？不管用吧？……还有方子，用哪张好呢？大夫们各有擅长也各有偏颇，要不咱轮流着用或是一齐上？不是说吃不全长不严吗（哪儿跟哪儿？）……
总之一件事儿说得多了，就会自然成为一种引导，让人忍不住朝那个方向想去。
唐氏不见得全听锦绣的，但她还是忍不住多想想。越想越觉得还真是的，秦姨娘那贱人窝里窝囊的憋了这好多年，现在竟然也敢给她用四寒汤呢，那群妖精们还有没有给她下过别的寒凉物呢？
说起寒来，真的有太医说过她内里郁结，体虚宫寒……
唐氏忽然觉得她这些年的不孕不育找到原因了——寒嘛，她一定是有寒毒在身啊。郁结啊，是说她体内积血了吧，以前怎么只想着是要心情舒畅不郁结呢？
……反正后来，唐氏决定玩把大的。——三个药方一齐用起来。
而锦绣，关键时刻撂袖子上了：来，姐给你加加量噢。
所有方子都给她加量不加价起来。
唐氏喝来喝去的结果是，她气血调和得很，得太很，面上时常潮红，后来还动不动鼻血长流，当然月经也调了，来量汹涌澎湃。
唐氏很高兴，觉得这就是见效了呀。现在血流得这么生猛，内里那点儿郁结被这血浪冲啊冲的也就把它冲散化开了嘛，那可真是太好了啊。
只是高兴着高兴着，身体先撑不下去了。结果唐氏还瞒着不说，心说让血流蹿再快再猛些天，没准这么多年自己的郁结也就好彻底了。师太说得对，这些年她这不敢那不敢的，就是太顾惜着身体了，因此身体越发娇弱了。
看看人家劳碌之人，历经风雨，又有几个是见风能倒的？反正她是瞒着一天是一天，只说是自己头痛，怕烦扰，要静养，谁都不肯见。只那位师太来的越发勤了。
这么一阵子，唐氏就彻底淘腾空了精神。某天早上欲起床，就挣不起身子来了。这才着了慌，请了太医来。
结果却为时已晚，太医只能叹息……
锦绣在这事儿中，到底起了多大作用，曾妈妈其实也说不太清。只是见武梁问起来，便叹息道：“她能有什么好？唐夫人说二奶奶用药过量，身边的贴身丫头难道会不知？这许多事，只怕还都是她经手张罗的呢……陪嫁丫头不为主子着想，可不就该死么。首先就把她给关了起来，约摸是要等腾出空来细细审问些什么。不定回头怎么处置呢。”
“那锦绣怎么说？”
“锦绣说，是二奶奶要三方齐用的，劝也不听，又不许她说出去。还说二奶奶认为，太医开的方子是和补的，只要用上两倍的剂量，就可以中和另外两方药里的虎狼成份，作为补救。锦绣说自己又不懂药性，听着还觉得二奶奶说得对呢，毕竟久病成医嘛……”
当然她再辩，也是没用的，这些事儿唐夫人又不是不知道。唐氏最后那几天，唐夫人就陪在身边，唐氏是不是自已要这么干的，她当然心里很清楚。
但清楚归清楚，气恨悲愤归气恨悲愤。她不只找锦绣麻烦，只觉得程向腾的其他姨娘，以及致庄院侍侯的下人们都是该死的。还有婆婆冷漠，相公绝情……竟是把程府人都糟贱了一遍，恨不得大刀金枪来程府大清洗一番呢。
别人且不说，倒是程向腾，看上去罪过的确大些。——唐氏身体有异的时候，他还和人家闹着别扭呢。结果竟无所觉，直到唐氏躺倒爬不起来……
实际上这也不能怪程向腾。唐氏脸上不是留有猫爪印嘛，后来一天到晚为了遮痕，总把脸刷上厚厚好几层白灰，哪怕内里是黑青色呢，也让人瞧不出本色来。
但面对盛怒的唐夫人，这些理由可说不出口。女儿脸上有伤，也是在你程家伤的啊……说起来都是罪。
“二爷被闹得没法，前儿还给唐夫人下跪认错了呢。”曾妈妈叹息道。
武梁倒吸了一口凉气，“下跪？认错？”唐家多能耐啊，能把程向腾逼得这般？这错是能认的吗？这认了错就等于认了罪吧？你承认自己虐待了至少也是薄待了人家闺女？
“那唐家男人们是什么意思？唐家两位公子有来闹吗？二爷有没有跪他们？”
曾妈妈道：“外间男人们的事儿，我倒没听说。只是里间闹得太凶，唐夫人那时说到激动处，人撒疯使泼的没道理讲，二爷也是为了安抚她吧。要不然，二爷也不会让来接姨娘回去。”
没听说那就是没大动静闹起来。要么就是觉得自己不太占理或者还想维持关系不肯闹，要么就是等着朝堂上使阴招。程向腾一个靠荫恩的非实权小官儿，了不起将他撸干净了，难道还能给他找个错捏个死罪？那到时唐家女的坟都得按罪妻例重修一回。
武梁想着，放了些心。只跪唐夫人的话，那其实也没什么。人家闺女死了，他一个当女婿的跪跪长辈，似乎也没那么羞辱吧？
只是，等等……下跪认错和接姨娘回去，什么因果关系啊？
唐氏死时，她可离着千远万远的，跟她又有什么相干？她一个曾惹唐氏不快的人，就在外间烧烧纸送一程更好些吧，何必一定要接回去灵前相见呢？
唐氏就算死，也不会想要见到她吧？难道唐氏留下遗言找她索命不成？
“二爷为何要接我回去呢？可是唐夫人坚决要求的？”
如今唐夫人气盛，想要借机把她处置干净？程向腾不会这么怂吧。但唐夫人至少是可以趁机好好揉搓她们一番出气的，这个实现的可能性非常很大。连程向腾都跪了，她们自然只有任人揉搓的份了。
曾妈妈点头，“可不是。二爷原也是不想接姨娘回去的，只是唐夫人一直在府里闹，说二奶奶灵前清冷，上路孤单，定要该尽孝的都披麻戴孝哭灵去。不过到今儿已经是第五天了，咱们明日回到府里，也就第六天了，姨娘辛苦不了多久的。”
停灵七天后，就可以发丧送葬了。
…
不知道信儿是不知道，这知道了信，怎么也得做做样子的。当天从曾妈妈报来信儿开始，孙大兴带着大家就好一通忙碌，把院里各处表喜庆吉祥的都收拾起来，人人换上素净衣裳，大伙儿素餐几天，必要时到门口路边烧烧纸钱遥拜一番……
后来武梁坚持，让先给她们这要回府的人准备孝衣，大家都换上再回去。
——府里自然是有备孝衣的，但她想从外就穿着孝回去，好到府门前就可劲的嚎起来。嚎给宾客们瞧，嚎给唐家人瞧，嚎给唐夫人瞧。
嫌唐氏灵前清冷？那咱就回去好好给你热热闹闹呗。
唐氏没个亲亲晚辈儿送终，一个小程熙才刚会挪步，不打他掐他的，到了灵前看着希奇新鲜的景，他大约只会兴奋只会笑呢。也就丫头婆子姨娘们去给她烧烧纸了。
在这死哀远比生荣更被看重的时代，唐氏落这么个凄凉景状，唐家人难免心里不平衡。
所以她得哭，大声的，悲恸的，最好哭得惊天动地的。给唐氏去去那灵前清冷的气氛，安安唐夫人的心，解解程向腾的围，也让小程熙少被拧两下。
她哭得热闹了，没准唐夫人就舍不得朝她下手了，至少也舍不得当下就下手了。那也值得给唐氏歌功颂德，让她生荣死哀流芳百世去吧。
当然，关于唐氏上路孤单这项，那就恕不便奉陪了……
武梁想得挺好的，和两个丫头穿上白色孝服给曾妈妈过目，看合不合规制。然后送曾妈妈下去好好歇息，就和两个丫头排演起来。她让两个丫头轮番的哭一哭看效果，结果别说两个丫头，她自己哭不出来不说，还没少绷不住笑场。
噢，这还得了？干紧的把所有帕子都翻出来，沾辣椒水啊浸姜汁儿啊擦洋葱啊的准备好，以便明天揣身上用。想想还是有些担心，眼睛是抹得红的，可这还是屋里呢，就似乎有些哭不出来，到时该她当街嚎时，她张得开嘴吗？
想做效果出来，又不能秀秀气气捂着嘴巴嘤嘤嘤。
武梁皱着眉头想着辙。
外间陆续有村民过来打听消息：“是谁有事了呀，怎么院门口摘去了红灯笼，挂上了白幡布？”当然嘴上是关心的意思，其实大多表达的是，“需不需要帮手啊，我有空可以做短工的啊。”
不错，她们不行，就雇短工。
按姨娘制，她身边可以有两个婆子两个丫头，桐花也有些哭不出来，所以可以让桐花退散。她带着芦花，再找几个帮手来，一起回去哭去……
那天晚上，武梁整夜整夜的睡不着。
程向腾是个好男人，尤其对正妻。唐氏到底自己作到死，而不是被男人收拾到死，这让武梁多少次心生羡慕。在这男人为天的时代，一个男人能做到这般，已经非常的难能可贵。
以前不敢想象，但是现在，唐氏却悄悄的没了！她没了，时也命也？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给她这主角让位？
武梁想着想着，就想得多了去了……
心里有想头，想站到和男人同样的高处，就不能只躲在男人身后，得男人庇护万事足。
她得先拿出能力做出样子来，让人知道她行的……这条路虽然漫漫，但她可以慢慢修。
——而现在，回去，帮男人平乱去。

第64章 。回府
不得不说，武梁现在的心情，相当的雀跃和窍喜。和刚知道唐氏没了时的惊喜大大不同。
那时候，只是想着“死了吗？叫你丫的欺负人！”是种劲敌突然遭劫，自己大为解气的感觉。
但是现在，她却知道，自己心里住着蠢蠢欲动的企图。
不能跳槽，唯有谋升职。
这世上完美男人并不多，至少她还没见到过，何不就求身边这一个。
家世，相貌，人品，程向腾哪样都不缺。对她的喜爱也足够多。以前她也受过些委屈，那不过是因为自己不在正妻的位置上。
如果她能转正，她不要求程向腾还给她象现在这样多的宠和爱，或者象对唐氏那样全力的助着抻着。他可以把给她的宠爱打折，把给唐氏的纵容打折，然后再加进去些些敬重，她自己也就能将日子过安稳了。
现在她靠什么得他的宠？不过色和趣。可色总会衰，趣么，她也不见得时时有心情去逗。
如果她能升职，他尽可以再得美妾，去爱着宠着，只要他能一直拿稳了规矩，那就齐活儿了……
武梁心里默默发表竞选演说，就听有人问道：“姨娘，这就到了，咱们啥时候开始哭？”
这一路上武梁都沉默不语，面上神色变幻。几个披麻戴孝的农妇也不敢多说话，倒昏昏沉沉睡了一路。到这会儿也算养精蓄锐了，精神饱满神色雀跃，侯府呀，咱这就要进侯府了呀？
武梁摸摸脸，真是奇了个怪的，她昨儿晚上睡不着，今儿这晃悠一路竟然也睡不着，也不知道自己一直是个怎么样的嘴脸。
干脆照脸上狠狠揉拧一把，长长伸个懒腰醒醒神，招呼几位大将们，“看见前面没有，门口人多的地方，咱们到哪儿哭去，从车门里露出头时就开始起声。”
现在正是程向腾困难的时候，此时不表现，更待何时。
走着！
…
如今程府门口，正歇着一溜的人儿，门房那些人儿全体出动侯在那里。只要远远看到马车要往门前停，他们就要留神瞧着，等确认真是来府上的，就忙忙站起来一排，有人过去招呼客人，有人过去帮着停车牵马，有人紧着往里送信儿，看主人家是需要个什么形式迎接。
武梁这里是府上的马车回来，当然不需要他们怎么热情。只有人过来和车夫打着招呼聊几句闲话，说明一下那谁出去了现在回来了交接一下也就完了。等下姨娘自己会回府，马车也由车夫自己停去车房里。
谁知那门房刚和车夫说了一句：“老哥，这趟可顺利？”
那赶车的老哥还来不及回话，就听见马车上下来的人一声巨嚎，“哎呀～～～我的个天哪～～～，我的二奶奶呀，你怎么就走了呢～～～，老天怎么不开开眼啊～～～，怎么就带走了二奶奶您哪～～～，……啊～啊～啊～啊～啊～啊……”
那门房几乎吓得一跳，这谁呀这是，这哭的，咋这么……响亮呢？
武梁也吓了一跳，她打头下来的，后面紧跟着她的这位小嫂子A，谨记着露头就嚎的车训，却还是乡下的撒泼习惯，一声嚎出来，就想要趴到地上一边拍着大腿一边来。
武梁忙一把拉着她，低声道：“这儿就站着哭……”
结果后面跟着的大婶B大妈C，也是无比的紧张着，几乎和她们是蜂涌着出来的，她一时就没来得及将人都拉住了，那两位就那么出溜到地上哭去了。
还拍腿拍得山响，哭嚎嚎得巨大。
武梁：……虽然是装，拜托也装得稍微象样一点儿好不好？
当侯府门前是哪儿啊，可以由得你打滚儿？当程二奶奶是谁呀，会认识这般泼赖的人物？
你二位真腿软的话，装晕装死也比装嚎好些吧？
武梁硬着头皮装作焦急地嚷嚷道：“哎？怎么了怎么了，吊个孝要哭晕了不成？”
芦花一听，也忙跟着说书的一般大声叫起来，“快来人哪～～～，吊孝的哭晕了呀～～～……”
这丫头真不错，小小的年纪，却很能将人的意思发扬广大，越来越讨人喜欢了。
门房那几位都傻着眼呢。
本来看到姨娘回来，他们男人家不好很往跟前凑，还奇怪着怎么马车就停到这儿来了，好好的为啥不进二门再停呢？
谁知这边转瞬就出了状况了。
这是咱庄子上干活的婆子？果然身上随便抖抖都能掉下来土渣呀。要在平时，他们尽可以把人驱赶一边儿去算完，但今时今日，程府里断没有伸手去打哭脸人的道理。
听芦花再那么一叫，这下他们更不能再干站着了。人家可说了是吊孝的呀，甭管来者是谁长什么样跟着谁的马车来的，反正是吊孝的，还在门口哭晕了，能不管吗？
可来人净都是女人家，他们要怎么办呢？上前拉呀扶呀的不合适呀……
高门的女人们讲个斯文高雅，没有谁当众就咧着大嘴巴给你来一出儿的。就连唐夫人那般伤心，也没有这么当众哭得毫无仪态的。再说就算要哭，那也是到灵堂那正地方去哭去，在这门儿上就哭，这不浪费眼泪自毁形象还给人招麻烦嘛。
门房上的老油条也没见过这阵势，没有应对经验哪。正着急，有脑子灵活的干脆也跟着嚎：“快来人哪，吊孝的客人哭晕了呀……”
他叫给谁听？当然叫大门内的人哪。
进了大门就是外院，此时在程府外院里支应客人的，是府里的三爷程向骞坐镇，带着几个府里的管事儿。还有帮手的那群人，就是毛六申建他们，程向腾的那些个狗友弟兄们。
吊孝嘛，主子客人，甭管是谁，大家都得哭丧个脸。没笑话能聊没大戏可看，正各自沉闷无聊着，忽然听到外面喧嚷声传来。
一伙儿人也不清楚门外是谁，也懒得着人去问，反正听着挺希罕的样子，于是也不知是为着招呼客人还是出来瞧个热闹透口气儿，竟是忽拉拉的出来了这么十好几位。
门外，从芦花那一嗓子叫出去，那两位坐地上的大妈大婶就互相对着眼儿：怎么着，这不但要装哭还要装晕？嗨，那更省力啊不是？两人两眼一翻，干脆躺倒了。
小嫂子A一看，也抖索着想翻白眼躺下去。
武梁忙又拉她一把，“别都晕，你接着嚎！”
然后招呼曾妈妈和芦花桐花对着地上的两人施救，装模作样掐人中掐虎口的。可惜这两位因为之前没有排演过装死的戏码，不知道苏醒的通关密语是啥，反正也实在紧张得厉害，显然死着比哭着差使好干得多，竟是都紧闭着眼睛不肯睁开。
武梁心说也好，这门口就几位门房上的人，也不热闹啊。总得有点儿人围观，才不枉她们演一场吧。
正这么想着，就见院里的一伙子人就出来了。
程向骞毛六他们一看外面这有哭有叫有晕倒的一群人竟是女人，先就有些惊讶。再一看，哟，还是老熟人带队呢。
要说有人哭到晕吧，其实也真不是没有可能的，可若说一下哭晕俩，那就有点儿值得商榷了。何况女人家不在二门处，却在这大门口就哭叫起来的。
说不是演戏，谁信哪。
那几位就互相交流着眼神，然后咬着嘴唇忍笑肃容，再瞧向武梁就眼神揶揄：嘿，吊个孝哭个灵，都要弄出个新花样来哟。
然后也不显露热络互打招呼什么的，就那么饶有趣味等着看她这戏要怎么往下演。快闷出毛来了，总算有点儿带趣儿的来了。
其中一起跟出来的，有两位不认识武梁的，见地上倒的两位乡土气息颇浓，便不大忌讳地想要上前帮手，却被毛六拦着了。毛六说：“都是女人家，咱们男人可不好做什么。快让内院出来人……”
那两位一听，嗨，这意思，难道碰上了还得将人领家去？看看地上两妇人的容貌造型，得，还是赶紧袖手吧。
程向骞对毛六的话深表同意，让人过二门往里传话，叫内院负责待客的管事婆子速来支应。
不知是谁促狭，还特特交待一句：“只说是女客就行了。”
武梁红着眼睛低着脑袋，帕子也不继续抹眼了，早就直接捂脸了。
想着也不知道唐家兄弟在不在场，不过反正这么一帮人都看着呢，这热闹已经算够大了，可以收场了。于是抽空给地上那B和C一人踢一脚，低声叫她们起来哭。
于是两位终于结束了挺尸。
B一骨碌就坐了起来，然后才觉得自己好象醒得突兀了点儿，于是又装着梗着脖子倒气儿，然后才慢慢站了起来，接着扯嗓子就嚎了起来。
而C却斯文很多，慢慢地睁眼轻轻地开始抽抽答答，然后等终于站起来，才突然爆发出骇人的能量来。哎哟喂，竟是全场最亮的嗓子。
当然那就没停过声的小嫂子A，在同伙加入哭行列之后，比赛似的更卖力了……
哟，音浪太强，不晃你会被撞到地上。
还有芦花这小机灵，只可着劲儿的咋乎个不停，“吊孝的哭晕了！！来吊孝的客人哭晕了，唉，二奶奶呀啊啊……”间或她自己也号啕几声串串场……
武梁想，回府后这先声夺人，她算是做到了。这哭唐氏都哭晕过去了，这许多宾客看着呢，不信唐家人没有暗爽一把，不信唐夫人能现在就要她的命不成？
人却越发低头缩脑捂脸，缩进人堆里去了。
而那边二门上就有婆子守着，听外面送信儿说有女客来吊，竟然晕倒在大门外了，这一惊非同小可！虽然报信儿的没说清是哪家的贵眷，但大门外呀，让人这么躺着可不成。那婆子飞快的就跑去找人了。
然后很快的，二门里就有婆子带着婆子，好几人慌忙的就出来了。当然出来前也不忘赶紧的再往里送信儿。
…
再往内院送信儿给谁？程向腾呀。
这天是第六天，京城里该来祭的客人已经差不多都来过了，只有少数需要每天都到的至亲女眷，象唐家那些，或者得信晚赶到迟的远客。
所以灵棚里倒没多少事儿，倒是灵棚旁一墙之隔的小院里，理不清的麻烦事。
——唐氏灵棚搭在这里，程老夫人便也挪到了这小院里住着，一是方便小程熙每日间到灵棚去报到，再者离灵棚近，也能听到灵棚那边宾客来往的实况，可以及时听禀，及时对家事做出安排。
白发人送黑发人，长辈是不能到晚辈灵前去祭的，否则晚辈不能投胎转世。因此唐夫人和程老夫人一样，也是不会到灵前去的。但是她一直就住在程府，也住到了这处小院里。
唐夫人不象程老夫人那样，每天要处理迎来送往一大摊子事儿，她每天专职的工作，就是撕闹，叫骂，哭喊……打人，外加每天都要寻死一回，或者哭得声噎气凝晕死一回。
气质高雅形象出众什么的，那是没有了，贤惠端良温柔慈祥什么的，也是没有了，日日缠着程老夫人要说法，要女儿……看着下人来禀事，她就不停的跟着提要求，讲条件，这事儿要这么办，那事儿该那么办，反正这摆灵期间，几乎所有事儿都是围绕着祭奠的，怎么做对唐家女儿好她就怎么来，几乎所有程老夫人需处理的事都归她过问和拿主意了。
折腾些人，糟贱铺张些银子钱，为唐氏挣挣面子倒也罢了，偏她还要折腾小程熙，日日必得卯初叫起来去灵棚烧香，入了夜才能抱回来。
还恨恨这娃是傻的，是没良心的，两岁多了（虚岁）还不知道哭。倒每次得这样那样把人先折腾哭了，才让丫头直接抱去灵前……
后来小程熙跟摸着规律似的，她一唬就看见狼外婆似的大声的哭，丫头一抱出门，立马止了声。让唐夫人更加的气恨，下次越发使劲地折腾……
程老夫人心疼孙子，便悄悄交待丫头夜里多逗着小程熙一点儿，别让他睡了，然后白天抱去灵堂哭一会儿，然后就在那里可劲儿的睡。反正唐夫人也不好追去灵前。
唐夫人精神好，或者说有些疯魔偏执了，不时的晕着晕着竟然也一直撑得下去，一醒过来就精神百倍的继续下一轮儿。倒是程老夫人被她日日闹腾，加上杂事繁多，倒撑不住真躺倒了。
于是程向腾便不让下人往程老夫人跟前禀事儿了。
本来他老婆没了，他只在内院灵棚前看醮谢客，迎来送往。只在有女客来祭时，他才避去屏外。如今连府里杂事儿也接了过来，日日照应着灵堂，还要听回事儿做安排，忙得焦头烂额的。
这都还罢了，谁家摊上事儿也都一阵焦忙。只那小院儿让他发怵，那里住着的岳母大人，简直发颠儿母老虎一只啊。
程向腾每隔一会儿，就要回一趟小院，接受母亲和岳母大人的双重询问。关键是，这位岳母大人她不停的要死要活，愤恨如山壑般难平，看见程向腾，更是要他这般，要他那般，折腾个没够。
程向腾被烦个快死，可快烦死也还不能表现出烦来，否则这女人要先给你寻个死去。
这才被岳母骂一顿，说怎么听着灵堂那边无声无息的了？那些小辈儿们都是些傻蠢不会哭的，快出去一人甩上几嘴巴。若有睡过去的，就不如让人死过去好了！！
说着把程向腾往外赶，要让他快出去这般行事，她要迅速听到哭声。
给唐氏守着寻的小辈儿，自然就是唐氏那些子侄们。除了小程熙，可还有唐家的孙子孙女呢。被婆婆这么说，唐端谨唐端慎两位的老婆就极不痛快。这给小姑守灵尽孝呢，这都挨上些什么话呀。
两人就拦着程向腾，怕他舍不得自己孩子哭，倒出去把她们家孩子给唬喝一顿弄哭起来，让自家婆婆听声响交差。
唐夫人正叫骂得兴起，气恨劲儿和兴奋劲都正盛，见媳妇儿不听自己话拦着女婿，抓起手边一根孝棍就抽打了起来。
两个媳妇儿也不敢闪躲，倒个个都挨上几下子。
程向腾一个男人家，实在是不好拉扯什么的，只好上去用身子挡在唐夫人面前。
然后唐夫人又劈头盖脸的抽程向腾起来。
人家女人家都挨了打，他一个大男人，哪能不挨两下再说。程向腾也不躲，就那么受了几下，才捏住了孝棍，好声劝着唐夫人，表示自己马上就去，这就让灵前悲恸声起。
谁知这样竟也不得脱身，唐夫人却又想起别的来，又问他几个姨娘呢，为何也听不到哭声，这些贱人竟然为主母点蜡哭灵也不情不愿的？
让程向腾火速去让姨娘们也哭起来，否则让程向腾把人领进来，她要替唐氏教教她们。她相信，她们会哭得很用心。
说着还不放人走，倒又骂程向腾，说还有一个姨娘呢，不回来送主母一程，是要住死在外面？你们程府这是什么规矩，害得主母正室送了命，贱人小妾倒养尊处优的享清闲去了。
然后哭将起来，天理何在呀，我的女儿呀，娘来陪你吧……头朝着桌子脚就要撞过去。唬得一群人乱纷纷围上来拉着苦劝。
正乱纷纷闹着，外间有人唱礼：“公主殿下到！”
里面这才稍好些，大家整整衣裳过来见礼。
四公主是宫里皇贵妃娘娘所生，和唐氏乃亲亲姑表姐妹，比毛六那姨表还要亲上几分。
说起来，这又是一桩让程向腾烦上心头的事。
唐氏讣告传出，程向腾的姐姐，宫里的珍妃娘娘，就第一时间派了身边的小太监过来代为祭奠。这本是表示尊重给唐氏长脸的事儿，没想到紧跟着，唐氏的姑姑，就是皇贵妃娘娘，也派出了身边的太监来祭奠。并且皇贵妃娘娘派出的太监，资历等级，正好堪堪压珍妃的太监一头。
若说是巧也就罢了，偏皇贵妃的太监，还当众训斥了珍妃的太监几句……
然后第二天，珍妃不好再叫挨过训的小太监过来上香了，让身边的大太监过来。然后皇贵妃那边，又是紧跟着派出了自己身边的大太监过来，又是资历等级高人一头……
第三天，珍妃的两个儿子，五皇子和八皇子也过府来上香了。然后皇贵妃的女儿，四公主也过来了……公主是长姐，两个皇子也要跟她见礼。
宫闱无小事，没有人觉得这只是宫里女人幼稚的比拼，这点儿动静足够各方人士猜测纷纷的了。不管牵扯到什么，至少有一点很明白：人家皇贵妃，是不爽的，是要给唐家撑腰的。
反正唐家，尤其是唐夫人，就天天儿可劲的折腾。
而这位四公主，也天天儿的来府上一回。
婉儿见众位福身，忙忙拦住了，嗔怪道：“舅妈表嫂表妹你们快起来，说了不用客气的。”她微服出来，并不摆仪仗，倒的确是不用行大礼的。
说着倒朝唐夫人福了福，又朝两位奶奶拱了拱手，“婉儿见过舅妈，见过大表嫂二表嫂，还有玉盈妹妹。”这是内室，当行家礼，唐家人倒也当得起。
互相见礼毕，四公主这才发现躬身站着的程向腾似的，也不回礼，直接道：“表姐夫，刚才婉儿来时，看到府门外有人放声大哭呢，好像说是来吊孝的客人，你不出去瞧瞧去？”
其实那是什么客人，一群粗俗村妇罢了，听说庄子上来的。表姐还真是，示恩示到庄子上去了？也许就是些善巴结的人，趁着这功夫上门来装熟络打秋风呢，婉儿公主不肖的想。
当时听见报了她的名号，那伙人即刻止了声，倒有位闭气过快一下噎着了自个儿，在那儿压抑的“嗝”个不停，那般的失仪……算了她们有“仪”那种东西吗，婉儿懒得多看一眼，更别说训斥处罚了，自顾的进了府来。
程向腾听了四公主的话，简直如闻仙女纶音啊，只是他不能象四公主那般随便，规规矩乱世地见了礼，忙忙的就告退。
有人来吊在门外哭到晕？这当然是唐夫人十分乐见的好事儿啊，少不得寻思起是谁这么上道来，倒也没再难为程向腾，让他退了出去。
程向腾出来站在门口长舒一口气。觉得自己这哪里是女婿啊，根本就是孙子啊。
就看到府上来传信的婆子也慌慌张张的到了，“外间有女客来祭，竟是哭倒在了门外，下人们怕做不了主，请二爷快出去看看吧……”
女客？？还哭晕？？程向腾顾不得多喘口气儿，忙忙就往外走。
…
路过灵堂，那里的确冷冷清清的。唐氏子侄辈的人都还年纪小。几个小孩子哪能坐得住，除了睡过去的，其他人不时就要动一动跑一跑，然后又被各自看顾的大人吆喝着回去跪好。
燕姨娘和苏姨娘虽然也在那里守着，但是都用手帕捂脸，不声不响的，也不知道是不是在眯盹儿。
这几天，她们已经反复上演过病倒和哭晕的戏码了。如今这招再不好使，唐夫人发狠，说晕倒也该晕在灵堂里，也醒在灵堂里，做什么去床上躺着啊……哎哟我可怜的月盈，再也醒不过来了。然后又要去撞头……
程向腾一阵心烦，想着妩娘怎么还不回来？昨儿去人接，若赶得紧，今儿一早城门一开就该进城的。就算早上正常点儿起床，正常速赶路，这也该到了呀。莫非她也在那儿装病装晕拖延着不来？
程向腾摇摇头，他已经拖延了这好几天了，最后一两天，她怎么也该来露露面儿才行。
一边想着给曾妈妈交待的清清的，武梁当不会不听。一边又想着她晚点儿到也好，也少受点儿这遭心气。
远远的就听见外间哭声震天的，程向腾也相当诧异，寻思着会是什么人，竟和唐氏关系好得这般？把唐氏的所有亲朋好友都过了一遍，却仍是不得要领。
等走到门外，一眼就看到府门外这一群婆子丫头，以及被围在中间儿那个纤瘦身影。
旁边还有早他一步出来的婆子在那儿着紧的问：“五姨娘，五姨娘好点儿了没？好点儿了咱们这就进去了吧……”
原来刚才内院儿婆子出来的时候，见好几个人围着武梁哭得嘹亮，还以为是武梁出事儿了呢。
这种错觉程向腾也有。他一出府就看到武梁被围在中间，眼睛红红神色凄哀，伤心欲绝摇摇欲坠……如果说有人晕倒过，那肯定就是她了。
说她哭晕，程向腾自然是不会信的，那还不如说她晕马车有可信性些。只不过看眼睛看脸色，肯定不是没睡好就是太疲劳。
程向忽然有些想笑，有些莫名的心下一松的感觉。这几天，心里忧燥，没着没落的，忽见她这么好生生就在眼前，竟忽觉有好些话想跟她好好说说。
这么多男人看着，虽然武梁捂着脸，还是让程向腾横生一阵的不爽。
几个婆子还是变着花样的甩唱腔，小芦花还是一声一声的叫着：“快来人哪～～～，吊孝的哭晕了呀～～～……五姨娘，五姨娘你好点儿没有啊～～～……”
程向腾三两步蹿过去，一边大声叫道：“五姨娘这是怎么了，捱不到灵前就哭晕了吗？”一边过来把人一抄，长袖一挥遮到她脸上，就把人横抱了起来。直接过门进院，往内宅去了。
武梁：……
怎么一个两个都以为是她晕了？
好了，她也甭得意什么先声夺人了，再夺人也没有程向腾这当众一抱夺人。
她再也不敢装什么伤心哭涕了，赶紧的咬紧牙一梗脖子，直接“晕”倒在男人怀里，垂下的手臂也不敢打弯，使这劲儿地硬直着。
芦花带队更大声的嚎：“五姨娘，五姨娘！！！快来人哪，五姨娘哭晕过去了！！”
程向腾在呢，还来什么人？？不管了，几个婆子只管跟着猛哭，“我的二奶奶哟～～～……哎呀五姨娘嗷～～～……”
毛六他们：真晕了？果然狐狸精，一见男人就轮她‘晕’上了。
武梁：……我是被晕的，被晕的！！
……呃，瞧这一团乱的。

第65章 。哭灵
一路抱回洛音苑，坐在那张久违的床上，程向腾舒服得只想叹气。这些天过的什么糟心日子啊，怎么这普普通通床一张，就让人觉得这么踏实自在呢。
他斜躺下来，蹭了蹭武梁，很是感慨：“妩儿，你可回来了。”似乎有很多话想说，可说完了这句，却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武梁轻轻点头，道：“我本来怕被唐家迁怒，怕伤怕死，想装病来着。后来想想二爷这段时日定是十分难熬，能回来陪在二爷身边，哪怕宽解两句也是好的。”
说着用手去他眉间轻轻揉着。
程向腾闭上眼睛由她揉着，一边道：“唐夫人争礼，定要你回来，你回来全了礼数便罢了，她也不能把你怎的。
也不只是你，连大哥大嫂那边，都要人家回来呢，可大哥怎么走得开，大嫂那儿小四还小……反正人没了，讣告是送过去了。
再说你们二奶奶，这到底不关你的事儿，唐夫人也不能混来。如今不过体谅她失女痛切，以至神思晕昧，行为失常，对我折腾些也就罢了……”
“唐夫人她，对二爷只怕不是一般的折腾吧？看看二爷这憔悴的样儿。”
程向腾眉宇间疲态尽显，眼睛里隐有红丝，又不修边幅，乍一看上去真是相当的苍桑憔悴。
程向腾“嗯”了一声，就说起唐夫人的种种行为来。真是不说不知道，怎么越说越多，说到最后，本来很想得开的心，竟然横生出许多委屈怨言来。
武梁揉了一会儿，看他满脸倦意不减，便又轻轻拍着他。没想到过了一会儿，程向腾语音渐轻，竟真的睡了过去。
武梁的困倦劲儿也终于起来了，到底也不敢睡，估算着时间：她晕进来的，然后请大夫，清醒，换衣，也差不多时候了，再耽误立马就成一宗罪了。
便起身和大伙一起换了府里统一的孝服，又细细交待了桐花一番。
桐花留守洛音苑，作后方机动人员。一来负责照看着程向腾，再者她要关注着灵堂那边消息，如果唐夫人见了她就耍横，或扣了人或者怎么要打要杀的，桐花可以叫程向腾，或者去找老太太，再不行就冲外院向众客哭诉求助。
外院有三爷程向骞，这娃挺跳脱的，也不知道能不能指望。还有程向腾的那帮哥们儿，都是认识的。虽说家务事人家未必理会，但舆论支持应该能得些。也许就有谁能劝动唐家人，出来制止一下呢。
寻思了一遍，目前也只能这样了，其他的，大家随机应变吧。
桐花连连答应。于是武梁带着芦花和ABC女士们，一路戚戚向灵堂进发。
…
灵堂旁的小院里，四公主已经走人了，只唐家自己人说着话。
唐玉盈一旁坐着，手上胡乱翻着本什么经书，两儿媳妇儿一边儿一个给唐夫人轻轻捶着肩，合室一派和睦景象。
唐夫人瞅瞅没有外人，就对儿媳妇儿道：“刚才可打痛了你们？”
“没有没有，知道婆婆痛惜我们，哪会打痛了。”两媳妇儿同声答道。心里说：反正也不痛，打打也不怕。回头别人知道了，只会说我等孝顺，偏婆婆不慈……
最初唐氏刚去那会儿，唐夫人的确是有些伤心欲绝，神思昏馈。但是这几天来，人已经恢复过来了，脑子清明得很。她知道女儿心头有刺，自然一直寻思着，要怎么将女儿的不甘抚平了。
传说中，生愿不得偿，死后则怨聚不去，不能好生投胎转世。不管是不是真的，哪怕有一丝儿可信，唐夫人也不愿冒这个险。这孩子半生心愿未遂，最后还因此去了，她这当娘的，一定要将女儿的夙愿都偿了去才行。
唐夫人有心清洗了致庄院上下，奈何毕竟人数众多，怕难掩众怒。
但是程向腾的那些个女人，她真有心将窝端了。到时也好烧祷于坟前，好让月盈知道眼中钉已拔，安心的去吧。
只是细想想，燕姨娘是官家女，苏姨娘也是良家子，都是不能随便动的。但那个贱人五姨娘，无背景无靠山，又最能膈应得女儿心头出血，怎么着也得替她除了才行。
女儿这般下猛药想得子，不是被那贱人刺激的么？怕她十寒汤得过手，才这般猛补的呀。要不然这么多年都平安过了，偏现在才用了猛药。
唐家只需一口咬定五姨娘给主母下了十寒汤，女儿死前亲口所言就是了。秦姨娘个帮凶都死了，她这个亲手端药的主犯凭什么活着？现在连主母都已经没了，这五姨娘还想脱掉干系不成。
从前四寒汤事发，程向腾不待查清真相就将人送走，不是心虚是什么，可见他也是知道实情的。如今事实俱在，主母已殁，他姓程的，让宠妾灭了妻，还有什么话好说？
唐夫人道：“你们不挨两下，他程二郎怎么能愿意挨两下。我就是要不停找他麻烦，把他逼得越来越没办法，越来越作难，让他先有个心理准备，也让他麻痹大意，以为我只能这般撒泼闹闹而已。哼，等到最后重头戏来了，毫无准备的看他拿什么来挡。”
处置一个小妾，这事儿无关痛痒，两个媳妇儿就没多说什么。只唐玉盈合上书，抬眼担忧道：“母亲将事情闹得大了，不怕将来熙哥儿心生怨怼吗？”
唐夫人冷笑道：“那小贱种算个什么东西，怨让他怨去！以前就是顾忌着他，才不敢明着下手。如今你姐姐人都没了，还管他怎么想？那五姨娘是程家的人，她若没了就是程向腾点头除去的，和我们唐家什么相干。再说她有谋害主母的罪名在身，如何能怨上我们唐家？过个十年二十年，他程熙有出息有能耐翻案，也得找他老子翻去。”
唐玉盈点点头，“母亲这么一点拨，女儿就全想明白了。”十会乖巧温顺的样子，“不过现在人还没影，会不会就躲着不回来了？”
“她敢！她若不敬主母，就更添一宗罪，到时候我们唐家更有理由处置她。”
“可是姐夫护着，前番不是发现不对就将人迅速送走了么？”
“那不过是唐家没硬起来。否则他送到天边儿去，也逃不过一个死字。”
唐玉盈这才不哼声了。
正说着话，唐夫人的丫头从外面进来，低声禀道：“夫人，那五姨娘已经回府了，只是听说没进门就晕倒了，被程姑爷一路抱进了洛音苑。”
唐夫人听得一愣，随即就怒道：“可见这贱人有多贱！那程二郎竟然光天华日的去了小妾院里消遣？就这么憋不住？可怜我月盈尸骨未寒……”说着倒真的悲从中来，放声哭了起来。
两个媳妇儿就跟着附和，指责那两个人不象话。
谁知唐夫人自己却又忽然收了声，问那丫头道：“他们进去多长时间了？”边问边站起来，要率领众人去捉奸。
这里毕竟是程家，唐夫人的丫头婆子自然是不好使的，所以她们打听个信儿并不那么容易，更不那么快捷。
这阵子唐夫人这般闹法，程家的丫头婆子都怕一句话没说对，传到唐夫人耳朵里就是一场是非。所以哪怕以前关系还不错的，如今见着唐夫人身边儿侍侯的，也都是低头猛走。
这丫头能打听到这信儿，也是靠着在程府里各处乱走，亲自遇上了才得知的。如今见唐夫人问，仔细算了算时间，“有大半个时辰了。”
府里因为有事儿，请了大夫专门住在府上预备着。进门大半个时辰，就算是真晕，大夫也已请到把好脉一轮针扎过了。醒来后竟然还敢在那里歇闲不去灵前拜祭？
这就是大罪过，就凭这个没上没下的样儿，就可以将人捆起来一顿猛打。也许打着打着就打死了……
唐夫人精神百倍，招呼着身边可用的下人都同去，“奸夫淫妇，捉个现行看看他们还有什么话说。”
正要走，就听到外间一阵骚乱动静。
然后，就听到灵堂那里传来一声响亮的哭嚎。这哭嚎好像一个开关一样，打头起声，后面接着的许多音效跟着就哗啦全开了。
…
灵棚里，层层白幔低垂，盏盏烛光摇曳。明明是大白天的，偏要营造一种冥冥不明的气氛。
这是到了正地头了，正该几人大展身手的时候了。
几个人却越发的紧张，围着武梁问起来：“这咋哭呢？”没词儿了呀，在外间的时候，那教过的说词都一路说了个遍了。
武梁：……您几位不是吧，关键时刻来给我掉链子？
“就还是那样，接着再叨叨就行。外面是男人们，这里是女人们，观众不同啊。”
几人挺能领会，刚才是那拨人，现在换人了，“咱就象搭台唱戏的那样。看戏的轮流换，戏子们老词串，是不是这意思？”
完全正解呀，武梁说，“可不就是。并且管它呢，如果这些话儿都说遍了或忘词了，能胡诌出别的词最好，不能就记得啥说啥，车轱辘话来回说，反正嚎得响最重要。实在不行就干啊啊着也行。”
只要别给我不出声就行啊。
“那是坐着还是站着？”
“当然坐着，最好跪着。”
那好嘞，于是几人也不再拘谨自己注意那什么站姿走姿，个个一屁股坐到地上，放开了嗓子的嚎啊。
武梁：……坐也有坐姿的好不好？个个女人家，那双腿大开的姿势好么？？唉，算了，管它呢。
C大婶先嗷嗷一嗓子起个调，然后是A先主打。她述说的是唐氏的生平，主攻方向：才情。起头还是“我的二奶奶呀～～～啊～啊～啊～！！！……”啊啊一声便拍一下大腿，然后再接着从小时开始说起。
“你三岁能识字唉～，五岁能读诗啊～……我的二奶奶呀～～～啊～啊～啊～啊～，你怎么就没了呢～～～……不过六七岁上，你就开始练琴学棋习书作画，那是个个师傅夸啊～……我的二奶奶呀～～～啊～啊～啊～啊～，你咋能说走就走了呀～～～……你各色才艺样样精通啊～，那绣工女红也样样不落下呀～……我的二奶奶呀～～～啊～啊～啊～啊～……”
自从第一声嚎出来，这小嫂子就什么心理障碍都没有了，越到后面发挥越好，好像真是她奶奶没了似的。
这些之前都是练过的，不过似乎身临其境了之后，这效果比当时培训时哭嚎得还逼真些呢。
武梁想，年轻就是好啊，这小嫂子发挥的还挺灵活呢。嚎这半天，主要就说唐氏“你很有才呀，你快回来（我一人承受不来）呀……”
只不知大妈大婶怎么样了。
小嫂子“啊啊”的哭时，大妈大婶们在旁只可劲的干嚎着声援，台词只一句“二奶奶啊～，啊～啊～啊～啊～……”，形成多重唱的合声效果。
然后等小嫂子告一段落，接着就该大妈B出场了。她来的是叙事体哭诉，讲的是唐氏的品性，主要是贤惠孝顺那些事：“我的二奶奶哟～～，……你少时侍母至孝哟～，曾侍病母榻前哟～，亲自熬药试药哟～，亲自擦涎吸痰哟～，你的纯孝感天动地哟～。……我的二奶奶哟～，你出嫁归家后哟～，事婆婆也如亲娘哟～，服侍病中的婆婆哟，一样的亲尝亲喂不假人手哟～。……我的二奶奶哟～，你对相公也温柔又体贴哟～，陪夜读三更读火五更鸡哟～，……”
整个就有那种“虽然不是事实，但听着就是靠谱”的赶角，中心思想可归纳为：“我的二奶奶好哟，孝哟，会熬药哟哟，会熬夜哟哟！”
接着该大婶C上。于是和音变主调，一声更加高吭嘹亮的女音响将起来。
就象上台演讲似的，第一个上去的，总有些拘谨，需要先找找基调。然后后面再上台的，就一个比一个有了经验，发挥得越来越好起来。
大婶C就总结经验，彻底自由发挥起来。她主诉唐氏有貌有善心，内在美与外在美俱存……曾对某个卖菜的如何如何资助，曾对某位过路人怎样怎样相帮……
也是讲一句哭一嗓子的。讲唐氏的社会价格，雷锋日记式的。于是一件件事列举下来，唐氏就成了一个人见人爱，猫见猫扑，满身带光四处乱逛的旧式雷锋。
武梁：果然坐到地上能借地气呀，那精神头真是不一样哎，大家都很起劲给力呀。
……等再轮回到A，她就越发的娴熟了，知道自选角度去进行阐述了。
她这次就讲大家对唐氏的感觉：二奶奶呀，你竟然走了呀，真是听者流泪闻者伤心啊。多少人凄哀不已啊，多少人痛断心肠啊，多少人彻夜难眠啊，多少人对月呼唤啊……二奶奶呀……
万变不离其宗，这位还是“你快回来～”的依依不舍殷殷呼唤式啊。
……
武梁就完全放下了心来，这完全自由发挥挥洒自如啊。大家尽可以全方位多角度的去进行阐述，反正又不要求准确性，那还会怕没话说吗？
哭吧哭吧，原本这里冷冷清清的，她一回来就热火朝天了不是吗？这当是唐夫人求之不得乐见其成的啊。
她们就哭得唐夫人对她舍不得下手也就好了。不信她会这就派人闯进来，对着哭她女儿的人下狠手。
若能坚持过今天，坚持过明天，过了头七程家拆灵棚发丧，那唐夫人还能赖在程家一直不走不成。
她若不能趁着这两天收拾了她，那她一个程家奴婢，回头时过境迁了她唐家人再想收拾，更得她唐夫人费老鼻子劲去。
当初对于四寒汤的事儿，程向腾是没给她跟唐氏跟唐家说清的机会，就私自送她走人了的。如今她回来，又是被当众抱进府的。不管哪一桩，都该是让唐夫人对她气恨无比。
可她们这进棚已经哭了有一阵子了，那唐夫人就在一墙之隔院里，定然早就听到了动静。但她竟然没有动静，没有第一时间找上她来。
那是不是说，这哭灵果然哭得挺灵的，唐夫人果然先不动她，先让她这里好好哭哭再说？
武梁挑了挑眉，只要喜欢她哭就好啊。
想着，就开始放松的四下打量起来。
才发现她们十分引人注目，满棚里的人，都在关注着她们呢。
燕姨娘跪得挺直，看上去也是腰身僵直的样子。苏姨娘大约膝盖承受不了上半截之重，如今屁股着地跪坐在地上，看上去一大堆的样子。见她看过去，两位姨娘还冲她笑了笑打招呼。
她们本来打盹呢，被她领的这军团阵势给醒了脑了。如今听话本儿唱词一般，听得热闹得趣得很呢。
只不过，她们哭唱的是谁呀？这棺材里躺的，真的是二奶奶唐氏吗？
守孝的小娃娃们，旁边侍侯的丫头婆子们，也个个来了神儿。棚里没别的新奇好瞧啊，就只管好奇地看着她们。
武梁一眼就看到了小程熙。小小的人儿，一身的重孝，被个圆脸的丫头抱坐在怀里。他似乎是刚刚从睡眠中被吵醒，大眼睛水汪汪的，还一副迷登茫然的样子。
坐在那里静静的听了好一会儿，便挣着要从丫头怀里下来。那丫头见再不松手他便要哭了，才慢慢的将他放到了地上，仍然拉着他的手。
结果小程熙甩开她，倒往武梁这方向跑来。
一岁多的小盆友，刚跌跌撞撞的会走，跑起来是一颠一颠的随时想磕状。那丫头吓得要死，紧跟着他，等他走两步就把人抱回去，反身走得远些。等小程熙挣得厉害了，她才再放手。等人跑两步再抱回去，小程熙再挣再跑……
玩着玩着小程熙就不知道自己本来要干嘛了，和丫头就开心玩起了这种我跑你追，你抱我挣的游戏来，咧着嘴几次都差点儿笑出声来。不过他的声音哪有那哭唱的嘹亮？却仍慌得那丫头捂嘴不迭。
于是小程熙也装模作样的去捂丫头的嘴，忽闪着大眼睛以为这是新的游戏……
武梁看了会儿就移开了视线。看起来，这娃娃虎头虎脑的长得挺壮实，还有这丫头，挺会哄孩子的样子。老太太果然照顾得好小孙子。
武梁笑了笑，忽然来了兴致，也跟着放声嗷嗷了好几嗓子。
——不管里面的表演有多假，但人家唐夫人爱听啊，听着心里美呀。不管是这些虚虚假假的白话，还是这种众人同悲的气氛，她都喜欢啊。
她隔墙倾耳听哭，十分的专心，恨不得把这边叙说的每一字每一句都听清记住。这里信口跑马没个实话，她却听得感同身受。好象那声声哭诉中小小的一个似是而非的话头，都能牵动她心里对女儿无比巨大的沉痛思念来。
唐夫人半晌不言不语的，后来竟被引得真情流露，到底忍不住号啕大哭了一场。
…
洛音苑里，程向腾醒来，一看天色大惊，这什么时辰了，他睡了多长时间？
屋子里，红丫侯在旁边。看程向腾醒来，忙上前服侍穿鞋。
红丫是曾妈妈的女儿，不时跑到沐殊阁寻曾妈妈去，程向腾是认得的。不由问道：“怎么是你在这里？”
红丫第一次服侍这种雄性气味大盛的男人，心里慌得什么似的，她低头红脸道：“奴婢是过来看五姨娘的，见二爷这里没人服侍，便在这里侯了一会儿，刚好二爷就醒了。”说着含羞带臊的扭捏着飞眼去瞟程向腾。
“五姨娘人呢？其他人呢？”程向腾却抬眼扫着屋里屋外，倒让她的媚眼飞给了瞎子。
见武梁她们一人也不见，心下就一噔：会不会出什么事了，在他睡着的时候？
“五姨娘带着人往灵棚去了，是奴婢的娘在外间门口守着……”老娘守着门，让女儿进来服侍……话说到这份上，什么意思已是昭然若揭。红丫说着，自己都实在是羞得不轻，一张俏脸红成了番茄。
可惜程向腾却没领会她的意思，站起身就匆匆往外走去。
本来桐花得了嘱咐，便守在门口。结果曾妈妈过来了，说替她守着二爷。于是桐花就往外间去打听灵堂的情形去了。
曾妈妈算摸了多久的事儿呀，一直苦不得法，谁知道这时候倒天赐良机来。虽然时机不大对，但爷们儿的事儿谁说得准，他一时起了兴，也就什么都齐活了。所以忙忙叫来了自家闺女。
曾妈妈一边守着院门，一边注意听着里间动静。本来她交待，让红丫趁二爷睡着了，弄得衣冠不整一些，回头只说是她来寻五姨娘，结果二爷一把抓住她不放……然后只管呜呜哭就行了。
二爷这些天忙得晕头转向的，五姨娘一回来人就跟着歇过来了，可见是多想温香软玉在怀的。半睡半醒之间，认错了人拉扯起来，丫头又不敢强挣……十分说得过去。
二爷那人，也不是个做了不认帐的浑主子。如果他动了心肯收用，那就等出了孝抬了人就好了。万一二爷不耐烦，她就打闺女几个巴掌，骂她没规没矩，不通报就乱闯姨娘居室，让她自己忍了这份羞也就完了。
左右没有人知道，二爷才不会去声张的。以后自己也就省了这份心，安心给红丫寻婆家吧。
谁知她在外间听着，里面一直无声无息的，正着急不知是个什么情形，却看到二爷的身影急匆匆出来了。
曾妈妈忙迎上来，问道：“二爷醒了？”一边打量着二爷神色。
程向腾边走边问道：“外间可有事？”
“应该无事，桐花往灵棚那边去打听了，刚还回来一趟呢。这会儿子又过去了。”
程向腾嗯了一声，脚步不停，出门而去了。
曾妈妈忙看向自己闺女，衣衫整齐，面若彤云，一副又羞又恼的样子。
“怎么着了？”
“我，我替二爷穿鞋了。”
“就这？衣裳呢？”问她扯没扯开。
红丫摇头。
奴才给主子穿个鞋，就值当的羞成这样？曾妈妈叹口气，怪不得二爷脸上除了急性，看不出别的来，原来什么都没发生啊。
“教你的怎么不做？”曾妈妈恨铁不成钢。这样的事你以为有了这次还有下次啊。这次二爷是没往这上头想，再来一回，他还能不明白你这安的什么心思啊。
到时再想赖人家迷糊认错了人什么的，那还说得过去吗？
红丫也气得跺脚，羞臊得直掉泪，“二爷分明不愿……我说了娘守着门呢，这里没外人。可二爷还是走了……”
曾妈妈听了直叹气，又细细的看着自己闺女的眉眼。她娇生娇养的小闺女呀，大大的眼睛水汪汪的，玲珑的唇鼻俏生生的……要她说，比那纤纤弱弱的五姨娘都强上许多。
二爷竟一点儿都看不入眼？
曾妈妈皱着眉沉思着……
那边程向腾一路去了灵棚，远远的就听到那里十分喧闹。走近一瞧，嘿哟，哭得那叫一个热闹噢。
看看里面的人，个个也都有了精气神儿，几个小孩子也跟着学人家“啊～啊～啊～啊～”的。
程向腾瞧着人堆里的武梁，忍不住又笑了一笑。她总是花式多呀，连哭个灵，都哭得人来精神呀。
这架式，唐夫人肯定喜欢。也难怪，竟然这大半晌，没有找他的麻烦了。

第66章 。哭灵2
一天哭到最后，到底唐夫人也没有把她怎么着。武梁松了口气，总算对付过去一天。一般来说，没有一见面就掐起来，那么后来，火气便会越来越小吧？希望明天，也一切平安呢。
夜幕下的灵堂，反而更加的堂皇明亮。看看时辰也差不多了，武梁招呼大家熄声，好好歇着等明早开哭。
大家应了，各找地方偎着就睡。
大家炯炯有神的看着。这些人还真是行止有素哎。
这几位农妇形象的哭行大家，以武梁身边丫头婆子的身份进来，大夺了一回本土仆妇的风头，府里的下人们难免互相打听一下。最初，都以为是武梁在庄子上时身边服侍的。可是熟悉那处庄子的人表示很疑惑：那里，不记得曾有这几号人物啊？
便有老成的仆妇明白过来，这些人，只怕是外间请来的吧？
怪不得哭得跟死了亲奶奶似的，原来人家有银子赚啊。除了银子不说，从二奶奶病重到死身，这多少天了，谁敢大口喘个气儿呀。如今能放开了嗷嗷一番，也能出口浊气呀。
所以眼看着她们这帮人终于是累了倦了收工了，便有婆子悄悄摸摸凑过来找武梁自荐：五姨娘，你看看老奴我怎么样，我也很会哭啊真的，要不我哭个给你听听？……
哭还分个什么会哭不会哭的？再说会哭你倒直接哭啊，让她掌眼干什么，难道她还拦着人哭灵不成。武梁心知肚明，也不点破，只点头道：“好啊好啊，那你今晚先试试？哭得好了姨娘我有赏噢。”
有人助哭武梁当然十分欢迎，毕竟ABC她们累了一天，明天再坚持估计也够戗。
她们又是外来户，虽然想来不会有人较真查问这个，毕竟人家进来只为一哭。不过若真有脑残非得较真儿揭破，在爱讨伐沽名钓誉，推崇真情流露，没有代哭行业冒头的当下，没准能惹得唐夫人恼羞成怒。
若是府里的丫头婆子也肯这么哭起来，那唐夫人只怕更高兴：府里有人对她女儿那么念重啊，这牌坊够给她立得高高的了……
婆子一听，果然是有银子赚的啊，姨娘说话就是上道，上来就直奔主题啊。
应聘上岗成功，婆子果然放开了嗓子哭起来，让本来已经有些安静的灵堂里再起喧闹，连烛火都被她吓得连跳。
武梁：“妈妈你快压压嗓子，中调，中调就行。明天再放开了来。”
那婆子表示：懂。于是开始中不溜的声音哭叫起来。
府里的婆子就是知根知底啊，连列举的事例都似乎有迹可寻，让她的话可信度立马大大提高。
有了第一个，便有第二个，很快又有婆子加入进来，没多久就又是一帮中坚力量，让灵堂的晚上也热热闹闹的。
那边唐夫人当然很满意，还以为这女人回来作个态就罢了，没想到竟然到晚上也哭声不断啊。
…
可哭灵也不可能真的彻夜不息。等武梁睡到夜半不知几点醒来，迷迷糊糊睁开眼，忽然就吓得一激灵。
大堂里冷冷清清的，连日里大家都折腾得累了，各种姿态的睡去。只四周围着的一圈火盆子发出幽暗的微光。
蜡烛，蜡烛竟然全熄了。
据说，人死之后七日内，七魄陆续离体。先行离开的魂魄会飘荡在附近，能循光找到其他离体的魂魄，重新凝聚在一起。合成七魄之后，再投胎转世的人才会七魄健全。
所以停灵期间，要垂层层帐幔，蔽日光遮阳气。而蜡光柔和，蜡阴通冥，正是魂魄们借光和阴循路的必备用品。否则有的魂魄便认不清路，就会飘远回不来了……所以无论白天黑夜的，蜡烛都是不能熄的。
这是下半晌闲坐无聊时，一婆子刚给她做的科普。
所以，这算哭灵事故？若唐夫人知道自己闺女以后再投胎，会成为白痴呆瓜少筋傻缺，会不会直接发狂咬人？没准最后又拐着弯怪罪到她身上来。
武梁借着微光站起来，小心翼翼跨过满地横尸，摸索着去重新点蜡。
武梁记得是两个小丫头负责的。其中一个下半晌说是被临时调了别的差使，天迎黑的时候回来过一趟，如今不知又被调了差使还是窝到哪儿歇去了。而另一个，却想兼个职捞点外快，于是报名做哭手了。
这回子，正哭累睡死在地上啃指甲呢，早把本职工作忘到爪哇国去了。
武梁想这事儿其实也不能怨哭灵。这些丫头婆子们都是自愿报名过来的，她们的本职工作怎么办？有没有人代岗，会不会漏岗？这些事儿她不清楚。但那些人自己也不清楚么？
还是说府里管理混乱，划分责任不到位，大家可以随心所欲，哪有好处往哪儿钻？
理家管事儿的能力是多么重要，如果她不能，她有什么资格幻想升职？
武梁本来还想着先过了这两天，再好好表现呢。不过既然现在有这么档子事儿，那也不能不利用。
现在老太太累趴，程向腾一爷们儿接手，偏遇上府里事最杂乱繁琐时候，他难免手忙脚乱。这也正是她有机会表现的时候啊。
想了会儿，武梁便拿着点燃的蜡烛扔到地上，燎起了一挂帘子来。
看着它安静地烧了一会儿，这才一边作势扑打一边吆喝救火起来，一下就惊醒了不少人。
——不能是蜡灭事故，但多少也需要点儿事故，来让她展现她的才能。
最后大家看到并还原的情形是这样的：蜡烛倒地骨碌了几骨碌，却仍未灭，而风撩起帘子凑上去，于是燃着了……
好在这挂帘子靠最外，与其他易燃的帘子了什么的都有距离，所以也不太容易引起什么大的火灾。大伙儿一阵骚动过后，慌恐退去，不相干的人该怎么睡又怎么睡去。
竟然没有人质疑值夜的人哪儿去了？
武梁交待人赶紧去领同样的两挂白布帘来，一幅挂上，另一幅放火上毁了个边角，收起来备唐夫人查问。
负责烛火的小丫头显然不是值夜的人，但她着实吓出一身冷汗来。原来的蜡烛已经燃尽了，新换上的一圈蜡烛都杵着长长的一截。有人帮她换过，她如何能不明白。小丫头瘫坐在地上也不敢声张，只拿眼睛四下里扫着。
武梁冲她安抚的笑。
小丫头明白了，一下跪直了身子磕起头来。
武梁摇摇头制止了她，看她想说什么，就把手指竖在嘴唇中间让她别出声。于是那丫头到底多磕了几个头才罢。
这小插曲很快就过去，武梁后半夜却没怎么睡着，一直在琢磨着怎么行事最恰当。
程向腾只是临时管着后宅，到底还是老太太掌家，她也会需要帮手吧？
府里白事儿，这灵堂定然是重中之重，何况还有唐夫人这么就近监管不停厮闹的。但是现在看看，这灵堂的管理也并不是多严谨嘛。
琢磨了许久，想着和老太太荣慈堂院里的人都没有交际，不知如何说上话才好。——谁知道实际上却容易得多。
一大早，唐夫人便找程老夫人质问灵堂失火的事儿，责怪下人们对主母疏忽大意，不尊不重，惊扰了亡灵。必要拿责任人问罪才好。
负责守夜的两个婆子这才慌慌来到。原来两人守夜还要连带的巡查附近一片儿，外间大冷，两人便都饮了点儿酒取暖，结果窝在背风处睡了过去。
也是想着灵堂里昨儿夜间守灵的人特别多些，那么多人看着当不至于有什么事儿，这才大意了。竟是到被点头上了，才知道昨儿夜里失了火。
还好昨儿失火那帘子已经藏起来，武梁将另外一幅拿出来，让值夜婆子交上去过目。
那帘子不过边角燎糊了一片儿，实在没啥要紧。
何况那时这边灵堂里哭二奶奶的嚎声又起来了，竟比昨儿还声势浩大些。唐夫人那边嗷嗷着闹起来，这边灵堂便静一静，那边又一声尖厉叫骂，这边又静一静。对台唱戏似的。
后来唐夫人便没了动静。
这边也才卯开了劲的畅哭起来。
程老夫人遭唐夫人厮缠不依时，就差了身边金妈妈来灵棚里查问详情。
不好让人一同停哭，金妈妈便一个个的询问。最后发现，咦，实情似乎和报上去的有出入噢。多人描述的那火势，怎么可能只燎个帘子边儿完儿事？还分明有人看到说烧了小半幅去呢。
然后武梁趁人不注意，将那卷成一团的真正遭难的帘子塞给了金妈妈。
金妈妈揣怀里走了，回屋自然报给程老夫人知道。
程老夫人一看那帘子，心里就不由一阵庆幸。若是这帘子被唐夫人看到，那女人还不没完没了？肯定又得撒泼打滚寻死觅活一回。然后至少一大晌，就只剩焦心了。
“那五姨娘倒是通透机敏，也不枉二爷护她。”金妈妈由衷地赞叹。她在现场，亲眼看到五姨娘一个手势，一伙子人便被掐住了脖子似的止了哭，然后再一个眼风，便又放开了腔。
那言行令止的劲儿，大将军练兵似的。
若非这个，只怕唐夫人还得再嗷嗷一阵儿才歇呢。
程夫人听金妈妈细细说着见闻，寻思了一会儿，道：“你去告诉她，如今那灵堂里，就叫她多费些心吧。”
金妈妈一阵诧异，“老夫人，你这是要让她掌事儿呢？唐夫人盯着她呢，还不没错也挑出错来？”
程夫人点点头，“若她没有几分真本事，只会些狐惑男人的道道，被挑了错找了麻烦也只能自己认了。若她能挺过这遭，二爷那院里以后也总要有人理事儿的，到时就交给她吧。”
金妈妈就出来，先将话交待给原本负责这里的葛婆子。
负责灵堂只是个临时差使，又不牵扯长久话语权的问题，也淘腾不到多少好处。加上昨儿夜里差点儿出了事儿，葛婆子也吓出一身的汗。如今有人能顶到她前头去，她再没不愿意的。
然后金妈妈又来交待武梁。
武梁却早有准备，倒细细和金妈妈禀报起来。
“我昨儿便觉着似有些儿乱，便上心留意着……金妈妈你看是不是该这样做……”
其实这里事儿也不多，不过所有事项专人负责，职责到班，任务达人。关键还要加上对应的绩效考评和激励制度，以制度代人情，让人不能混着算完……
金妈妈听她说得有门有道的，连连点着头，道：“老夫人说交给你，你倒来问我，我看你的这些主意正得很。”
回去又禀了程老夫人。
其实武梁说的那些，不只是针对灵堂，用在合府的下人调度差使分派上，都是管用的。程老夫人也听得连连点头，倒照着改了原本的一两样行事规矩。
这一日，哭者更多。有愿意付出一下求回报的下人仆妇们，也有见别人哭以为她也该哭一哭才对的，不明就里加入进来……
唐夫人都纳罕，昨儿夜深了还听到哭声一片，到后来连她都觉得夜半啼哭相当缺德，熬不住睡过去了。没想到今儿一早又哭声震天，还比昨儿声势更大些。
当然，她也知道那些哭场的人听谁的，要不然也不会她这里闹事，那边就停声。单兵作战没那么整齐的。
这女人果然是有些邪性魃道的路数啊，怪不得我的月盈不是她对手，每每被她撩起大气性……
等这天上午晌程向腾过来，看到了灵堂里一片欣欣向荣景象，看武梁的眼神就更柔了几分。他当着众人对武梁道：“五姨娘且用些心，今儿这灵堂里的诸事儿，就交给你了。”
明日要起棺下葬，今儿除了府里来吊唁的客人，还有从出棺到墓地的诸人诸事儿都要一一落实妥当，两下里操心，想也知会是多忙张的一天。
武梁轻轻颌首，回他道：“不用二爷多嘱咐，老夫人已经交待过了。”
连老夫人都搞定了？程向腾诧异地看她，然后点点头，满意而走。
…
没过多久，唐家两妯娌携小妹唐玉盈及小辈子侄过来。各自上香或磕头守了一会儿。
通常，留小朋友们在这里守着，而她们几个平辈的，没一会儿就都下去了。往小院里给自家婆婆请安，说一说唐府里一天的事情，伺侯一会儿就该回府去了。
只是今儿，见里面哭得欢实，便不好上了香就走，于是那唐家大嫂带着队，竟然率先坐了下来。
本来武梁她们是分列在两侧的，而小程熙则被丫头抱着坐在中间位置。但那丫头显然不想小程熙离棺材太近，或者是不想视线里空空的只有一具木头架子，那样小孩子会不耐烦坐不住，所以虽在正中的位置却离的稍远。
而客人们进来，上香拜礼当然都在正中位置。
也就是说，这唐家三个女人不管是祭拜还是要坐下守着，正中都有足够的位置。但是却不知她们是有意还是无意，却齐刷刷都坐到了武梁的这侧。
然后还是唐家大嫂，忽然就放声哭起来，念道：“小姑啊，你生性敦厚，品貌兼优，贤良淑德，温雅孝昭……”呃，这位是做过功课，有备而来的呢。
然后唐家二嫂也跟着哭，唐玉盈也掩袖嘤嘤嘤嘤。
而她们的视野范围，都笼罩在武梁这处。
武梁知道这几位在默默打量她。大约别人都看过了，唯她算是哭族新面孔？没准还就是唐夫人派过来实地考查的？若听她哭得不认真，会如何她吗？
唐家这几个人一哭，原本哭着的诸人更似被叫了板似的，越发卖力嚎起来。
反正大家都哭在嚎，她也没什么难为情的。做戏做全套嘛，武梁于是也假哭真念叨起来：“……人人都说奶奶好啊，唯有奶奶忘不了啊。奶奶你是空谷幽兰啊，奶奶你是凝枝残红啊，奶奶你是入泥梅掰尤带香啊，奶奶你是化做春泥更护花啊。奶奶你象一阵春风抚慰过婢妾的心房啊，奶奶你象阳光照耀着大地啊，奶奶你象春雨滋润着万物啊，奶奶你象晓花点缀着世俗啊。”
说的啥她自己也不甚清楚，反正觉得都是好话就罢了。
只是那几位唉，还在看什么啊，想等她没词儿么？
继续哭，“啊二奶奶啊，没有了你，婢妾的心是如此的空啊，婢妾的神是如此的伤啊，婢妾是多么多么舍不得你走啊。却偏偏如今你死，我生，从此阴阳相隔遗恨无穷啊。天道如此不公啊，让人凄凄涕零啊……”
这几个女人竟然也能一边哭着一边念叨着一边注意着她？
那接着来，“啊二奶奶啊，没有了你，天地失色，万物不荣啊（那是太阳！）。没了你，风也不柔，光也不明啊（这是什么？）。没了你，世界一片混沌啊（盘古吧？）。啊二奶奶啊，没了你这油，从此不点灯啊（纯怪）……”
都什么乱七八糟的啊，小心招来鬼，太诡异了。武梁又赶紧加上一句，“二奶奶啊二奶奶，你一路走好啊～～……你往前走啊往前走，别回头啊别回头～～……”
这念念得有一阵子了，可以歇一气儿了吧？
于是武梁开始低声哼哝，貌似念念有词，其实纯念乱经。那几位的眼光，便都收了回去。
武梁于是便悄悄打量起唐玉盈来。
唐玉盈十五六岁模样，面容楚楚，削瘦细腰，是个有清韵的美人儿。估计她妈司姨娘也是个美的，所以他爹唐世子爷才会让她不歇窝的生了仨。
庶妹小姨子，正是做继室填房的好材料啊。只不知这女人有戏吗？
大约不是她一人这般想，苏姨娘和云姨娘也貌似不经意的，不时眼光扫过她。
唐玉盈便有些坐不住，到底拉了拉旁边嫂子衣袖，表示可以走人了。
几个人正要动身，谁知程向腾却去而复返，于是几人又重新掩袖呜咽起来。
原来他见两个舅嫂和小姨子一向点个卯就退出去的，这次却半晌不出来，就担心棚内有啥事儿。
妩娘刚回来，这是她们第一次碰面，别是针对她的吧？忙接过旁边婆子手里的一捆蜡，自己进去了。
进去后看那各人位置，就觉得有些不对。唐家大嫂的位置和武梁的几乎紧挨着。并且唐家几位坐着，武梁这边跪着。那姿势那距离，若唐家女人们发怒甩巴掌，扬手就是个正着。
程向腾把蜡放下，嘴角向唐家大嫂那边歪了歪，然后悄悄用口形问武梁：可有事儿？她们有没有为难你。
武微微摇头：没有。又稍稍一弯嘴角，也用口形回道：二爷别担心。
唐玉盈见她在时一般姐夫不进来，这次竟进来了不说，还目光只粘在武梁身上，竟是完全不看别人一眼的，不由脚尖在地上使劲拧了拧。
武梁眼角撇过，发现唐家两个嫂子都以袖掩面，只露双眼睛在外还敛目向下。而唐玉盈这位小姨子，却只用帕子捂着嘴呜呜，芙蓉面上一片凄楚，十分动人……
然后，程向腾并未多停，很快退出去了。武梁就正看到那小姨子唐玉盈，迅速瞥了她一眼。看不出什么情绪，但肯定说不上友好就对了。
几个人稍停片刻，也就起身相继离去。倒是唐玉盈走在前头先出了门去，而唐二嫂却故意落在最后。
她起身到一半时悄声和武梁搭话道：“最能哭的那几位婆子妈妈，听说是你的人？她们怎么做到的？”
武梁：……啊？？
抽抽了几下鼻子，才调回频答道：“训练有素……”
唐二嫂子就一副聪明样：“我就说嘛……回头我也训练俩备用着。”说着直起腰利落走人。
走在她前头一步的唐家大嫂却止步回头瞪着她。唐二嫂这才醒过神来，忙呸呸呸几声，道：“随口说的，备什么备，谁会备？”
这玩艺儿备给谁用？

第67章 。利诱
唐家几个女人去了小院，唐家大嫂二嫂见了婆婆，便都乖巧地禀告：“婆婆呀，那最扎大姑眼的狐媚子在哭灵了，我们刚才在那儿监督她呢。”
唐夫人早知道唐家人来了，正等得不耐烦，这会儿忙道：“快说说。”那边具体怎么个情形，昨儿她就抓心挠肺的想知道，可是主子不去灵前，唐家的下人也不好进去乱晃。只在棚外听听，那她也听得见啊。
可怜下半晌这俩媳妇儿和女儿都回府去了，她也没能细问。
谁知唐玉盈却插嘴道：“姐夫中途进来了，两人眉来眼去的半晌，就在姐姐的灵前。”
两嫂子：这小姑子，守灵谁不是低头抹泪儿的，何况男人进来了。她竟没事儿看姐夫？啥情况？
两人对视一眼，然后转视线，都多瞅了这小姑子几眼。
唐夫人原本还挺期待听那边的万头攒动万众齐悲大场面呢，这下急切退去，恼怒升腾：“贱人啊贱人啊，就说嘛，不犯贱会死啊这是！”
有心把人叫过来收拾，却想到一她动，只怕那边又会寂寂无声了去，便又偃旗息鼓了。罢了，左右不过这大半天了，让她出力演够了再说，我忍，我忍。
做姨娘的，早就该对主母尽心力的，如今也就这点儿哭灵的用处了。不过么，既然主母没了她哭那么伤心，那就到时让她跟着过去服侍去嘛……
唐夫人冷笑着。可忍了这个，就不能忍那个。现在呢，再给女婿醒醒神紧紧皮去。
着人叫程向腾进来！
可怜程向腾，没事没非的被岳母叫进来一顿哭骂数落。程向腾见唐夫人两眼布满红丝神色萎蘼（夜晚被哭声扰得睡很晚，早上被失火惊得醒很早），跟妩娘也帮她抹上过些什么似的，便任由她骂着不作声。
然后唐夫人似乎骂得不过瘾，又轮起旁边孝棍要打。
唐玉盈早瞧着呢，忙过来以身拦了，让唐夫人手中孝棍差点儿落在她身上，完全奋不顾身啊。嘴里还焦急叫着：“姐夫快先出去，娘伤心糊涂了，等过会儿娘清明了再过来吧。”
当然她不拦，这次也打不着程向腾。因为无缘无故的，唐夫人也没说出个他什么错处来，就白白举棍要打他，真当比她自己儿子还好打呢？
他早往旁边闪开了两步去了。
唐夫人不好真打女儿身上，反手要将唐玉盈推开，还是要冲着程向腾而去。
唐玉盈却抱着她手臂就跪了下来，“娘，你歇歇吧，让姐夫也歇歇吧，他事儿多，也累得很……”
唐夫人全然不理，仍冲着程向腾骂道：“你躲着我是吧，我也不能怎么着你是吧？”说完自己也发现，可不，这还真是呢。
然后只好又哭起来：“我可怜的月盈呀……我这心呀，我这心呀……”捂着胸口不堪忍受状，也到底把一句骂完整了，“我早晚死在你们薄情寡义的程家门里啊……”
这个程向腾还真是怕，死了一个再饶上一个，那到时候这仇可结瓷实了。
那唐家那两嫂子却只看着，并不劝架，只眼神更加闪烁地看着这位小姑子……
…
灵棚这边，那位四公主也又来上香了。
听着棚里哭得热闹，和之前情景大不相同，便也细看了看众人。
果然主要还是那几个农妇在那儿嚎，余下也是些仆妇。不屑地撇嘴退走了。
武梁早就知道这位四公主后来这几天，每天来上柱香的，如今见人又来了，心里相当的兴奋。等着她呢呀，终于来了呀。
她心里早有个念头呼之欲出，如今便难免盯着人的背影直瞅，还悄悄交待芦花跟出去瞧瞧去。
瞧啥呢她没说，实际上她也不知道瞧啥。就是看看这位公主每天来一趟，到底为了何事，都来做些什么吧。
芦花却象听明白似的，溜着墙边就出去了。
那边程向腾被岳母一顿没来由的闹腾，正面带懊恼出了小院，就正碰上四公主去探唐夫人，忙肃神揖礼招呼。
四公主早就瞧见他刚才的神色，便和婉问道：“表姐夫这是又被舅母骂了吧？”
程向腾点点头，应道：“是。”
四公主就劝解他道：“表姐夫且忍让着些吧。没了女儿的人，难免偏执过激些。”直指是唐夫人的不是。
程向腾又点头，“是。”
四公主便不多说，移步而去。程向腾恭敬目送四公主进院，这才自己转身走了……
芦花回来，便一点点给武梁说着自己的所见所闻。
“你说，四公主同二爷说话时很和气？”她怎么见那位是皱着眉头一副颇不耐烦对人不屑一顾的样儿呢？
“是呢。”芦花点头。
“二爷呢，二爷是何态度？”
“二爷恭恭敬敬的，只‘是’啊‘是’的应着，不多接一句话。然后四公主就也不好多说，自个儿走了。”芦花笑道，还挺高兴二爷对别人冷淡淡的。
武梁也挺高兴的。管他呢，只说三两句话也行呀。她交待芦花，“你得跟人这样说……”让芦花出去跑两圈，传传话儿……
…
这守灵的最后一日，灵棚里该哭的哭该睡的睡，一整天都很顺利，安安稳稳无事无非。
这第七日夜里，便是回魂夜，灵棚里是不能再有人的。说是散去的魂魄完成了重聚，然后要故地重游一番，所在大家早早走开给游魂让道。否则魂魄看到家人便会游荡附近不肯离去，错过了时辰可是影响投胎转世或飞升成仙的。
要在灵棚里摆上供果、牲醴菜肴让游魂吃一吃，再准备一个纸梯子（天梯）让它能达天庭去，然后在门口撒上薄薄一层香灰，第二日看看上面有没有印上脚印，借以知道那位已转化为了哪路神仙……
总之到了申末酉初，大伙儿便迅速撤离收官了。
武梁才走出灵棚，唐夫人的人就等在外面，直接将人带去了小院子。
程老夫人、程向腾都在，唐夫人对武梁还算客气，没打没骂的，也算好好说话了。
当然，再客气也是问责找事的。
“你们奶奶没了，你为何过了五六日才回府？”
过了五日好不好，偏说到六日去。武梁道：“奴婢没得到信儿啊，想是小人物被忘记了吧。”
“忘？”唐夫人冷笑一声，看了眼程向腾，“我不只一遍提醒着，竟能忘了？”
“想是二爷哀伤过度又杂事繁多，加上外间那么多亲月，府里这么多下人，无关紧要的人漏一半个也有情可原。唐夫人也是大量体贴之人，这都过了两天了，不是也没跟奴婢计较这些微末小事吗？”
旁边程向腾接口道：“这是我的错，岳母还有什么话要问五姨娘的，请问吧。”
唐夫人也不在这事儿上和武梁争执，接着却慢吞吞道：“看你这两天倒也哀恸……既如此，你可愿跟着去服侍你们二奶奶？”
若她肯自已了结，那就不用她动手了。并且女儿的牌坊又可以再光辉一些。想想看，主母亡，有侍妾殉葬寻死，那得多光芒万丈的女子才能做到啊。
“若你愿意，则我愿认你为义女，为你刻碑厚葬，为你颂经超度。今生来世，你都荣光盛享……”
旁边程向腾忽然一声断喝：“够了！”
把唐夫人吓了一跳。
认为义女，所以这世地位高贵？陪葬多多，所以阴间有的花用？颂经超度，所以来世投个好胎？
等咱死了，你怎么保证承诺这些成真？还有，你能保证那盗墓的别来参观吗？
唐氏想得生荣死哀：活得荣光，死得哀伤。
所以她得生哀死荣？生得悲哀，死得光荣？
我了个去！就这般几句话便想取人性命？？你当谁傻呀？？
武梁转着心思没说话，听着程向腾怎么说。
程向腾也是没有想到，唐夫人竟这般引诱妩娘，只怕若利诱不奏效，等下还会威逼。这些唐家的女人，真是够了！
他脸色铁青地走到武梁身旁站定，拉着她的手死死攥着，看着唐夫人眼里喷火。
程老夫人眼看他就要出忤逆之声，忙严厉地喊了一声，“腾儿！”
程向腾就到底没有说出什么难听的话来，呼呼喘了几口气，只紧着安抚武梁道：“五姨娘你且回去，别信那些有的没的。记住，别信！！”
说着招呼人家进来人，让陪着武梁回去。
那不可能，唐家大世族，里面还多的是闺女未嫁呢，她唐夫人这么大张旗鼓认个义女，歌伶的来路姨娘的出身，她们全族闺女都朝这出身看齐了。不为别人，便是为去世的她自家亲闺女，她也绝不会愿意。
武梁听话的点点头，作势要往外走，却顿住身子对唐夫人道：“夫人真是有善心啊，真让奴婢感激涕零啊。奴婢发誓，若能和二爷二奶奶来生有缘，一定帮着二奶奶好生服侍二爷！真的，一定不让二奶奶费一点儿心出一点儿力。真的真的，服侍二爷奴婢全包了……”
程向腾本来还觉得唐夫人那信口开的条件很诱人，怕武梁真有想不开。听了这话，就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担心她寻死呢……真够，多余的。
唐夫人：去你奶奶的全包……
义女当然是不成的，陪葬也不能！一定要想法让她死远点儿才好！
她看着武梁，眼色阴冷。这是她最后一次对她轻声软调了，她不吃敬酒，那就怨不得她了。

第68章 。证人
过了今天，明天就要拆棚送葬了。唐夫人如果不放过她，就在明天了。
她要赶紧的，搜集唐夫人及唐家理亏的污点证人以自保。程家人沉默，是不想刺激唐夫人，但那是他们的事。现在她被找麻烦，那她就要好好的刺激刺激她。
致庄院里，没有了女主人，如今冷清得不是一点儿半点儿，一路走人竟是一个人也不见。
锦绣就被关在左侧边靠院墙根的一处小院子里。
她见到武梁，十分的激动，立时就哭起来：“五姨娘，五姨娘你来了！五姨娘你要帮帮我，你得帮帮我啊！唐家肯定不会放过我的，唐夫人已经疯了！五姨娘你帮我求求二爷，求求二爷救救我。二爷肯定听你的……求求你了五姨娘！”
唐夫人看样子还撑得住，离疯还远着些。倒是锦绣，看起来快急疯了。她隔着窗格子，紧紧的盯着武梁，说着说着就要跪下来。
她真的扑通一声跪下来，才发现窗外的武梁完全看不见她了，就又慌忙站起来，急切地往外看。害怕那一错眼，外面的人就凭空消失了。
武梁瞅着她，“你给二奶奶的药加了多少量？”没有退路要么不出手，要么不怕死。一样不占就想使坏，可不得把自己急死么。“如今还叫二爷拿住实证，我怎么求他？”
程向腾那人，还是很有人情味儿的。不管他喜不喜欢这些女人们，他还是愿意护一护的。他想护着秦姨娘，他想护着云姨娘，想必当初的花容他也是护的，还有唐氏，明知道她有很多错处，他也还是愿意护一护。他想维护着你好我好大家好的局面的，虽然最后一个都没护住。
当然这么说有些刻薄，人家也不是真的一个都没护住。象她武梁，程向腾也是护的，象苏姨娘燕姨娘，好像默默无闻的样子，但她们能平平安安的，就说明了程向腾是护着她们的。
要不然唐氏那人，可不是会容她们平平安安的人。就算她们是良家子，但良家子就不会生病不会摔跤之类的吗？
只能说正好她们安分扎眼轻，在收拾她们和得罪程向腾之间，唐氏觉得后者更不划算罢了。
锦绣被关后，程向腾还进来看过她。既然后来对她不问不闻的不理会了，肯定就是她做了什么，让程向腾不愿意护着她了。
锦绣一听，急切的眼神就黯淡下来。“二爷都给你说了？”她问，“二爷也要处置我吗？”
“你怕处置，当时为什么要承认？”武梁十分不解。凭程向腾对锦绣的情份，这姑娘难道以为承认了人家会帮她罩着？哪来的自信啊。
锦绣黯然道：“二爷已经知道了才来问我的，怎么能不承认？”当时程向腾进来，第一句话和武梁的一样“你给你们二奶奶的药加了多少量？”然后让她“自己交待”，她敢不承认吗？那不得罪加一等。
武梁一听就明白了，程向腾他肯定是诈的。他可能问了太医，知道唐氏就算三药齐用，把人弄得枯槁一般可能也需要些时日。于是他便来诈锦绣。偏这姑娘经不住吓，自己就交了实底儿。
“就算二爷想护你也护不住吧？你的身契不是在唐家吗？”
“我不知道。我没见过我的身契。当初，说是我们陪嫁的几个丫头的身契都在唐家。云容，就是云姨娘，就是唐家处置的，应该就在唐家。”
“那吴新有家的的身契也在唐家了？”吴新有家的就是品绣，府里的管事儿媳妇儿，唐氏如今唯一能保身的陪家丫头了。
“应该是。”
“那我的身契在哪儿呢？”武梁象是随意的问道。
“姨娘们的身契，二奶奶都特别收着，放在一个有锁的接枝牡丹红漆匣子里。有秦姨娘的，还有五姨娘你的，还有苏姨娘和燕姨娘的立妾文书俱在一起。”
“如今呢？是二爷收着了还是老夫人收着了。”
“是老夫人。二奶奶去后，老夫人说怕唐家来人随意处置程家的下人，当时就派了人过来把二奶奶手里所有人的身契都收走了。”
妈蛋蛋的，果然是这样。武梁不死心的追问道：“你真看到我的身契被老夫人拿走了？”
锦绣肯定地点头，“匣子上着锁，钥匙还是我找出来交上去的呢。”说着还安慰武梁，“五姨娘放心，你的身契肯定没被唐家拿走。”
武梁心下正暗自失望，听了锦绣的话不由诧异地看她一眼。这丫头果然是落地就是丫头啊，思想纯良得很嘛。她也不再多说，只打起精神对锦绣道：“就算你身契被唐家捏着，你也得敢闹一闹挣一挣才行。现在什么时候了，还怕东怕西的有什么用？你怕就能不被处置就能不死么？”
“那我应该怎么做？”锦绣见武梁果然是有说道的，也精神起来，忙忙地问道。
“当然是喊冤哪。唐家要处置你，可他们凭什么处置你？二奶奶这件事儿，说到底和你什么相干？”武梁道，“你不据理力争，谁也救不了你。”
锦绣不明白的眨着眼，刚才明明说过了呀，是她给二奶奶的药加了量了呀，怎么还说不相干？难道是因为她加了三倍而已不算不多？
“二爷并没有将你给药加量的事告诉唐家，可见二爷也是有心护你的。”武梁道，“可就算这样，唐夫人还是说你为奴不忠，不肯放过。”
她猜程向腾不会说。就算锦绣是唐家的丫头，但到底长期生活在程家，程家不能明察主子身边丫头的险恶用心，就是错处。再说唐氏若是被药死的，到底于程家名声也不利。程向腾肯定不会多此一举。
锦绣听了，眼睛就闪出希望的光。
“但是，你想想看：太医是正规的太医院人物，是唐家熟识的认可的。太医给的方子是长年累月的吃用的，唐家都是知道的。这张方子，怪不到你头上吧？而那走方郎中的方子，却是唐夫人亲自给了二奶奶的，更不关你的事吧？还有那师太，出事儿了去云游四方找不着人了。但她的人，也是唐家认识并介绍给了二奶奶的。所以她才能出入程府，得了二奶奶的眼。这又有你什么事？”
“说起来，这三张方子都跟唐夫人有莫大关系，都是因了她才到二奶奶手上的。可以说她的女儿，是死在她自己的手上。她凭什么来处置你？你就算最后难逃一死，也该把理由说清楚，不必背逆奴的名声而去吧？”
锦绣凝着眉头，听得十分认真。
“并且，这三个方子中，至少有两个方子，是以前徐妈妈在的时候就一直吃的。是徐妈妈隐而不报，又跟你有什么相干？她是正宗心腹，你只是陪嫁丫头，你之后也只是循前例办事而已。”
把责任往前任负责人身上推啊，也是很常用的一招嘛，何况还是事实。这姑娘还是忒老实。
“所以，你看，你的过错在哪里？你只是遵主子命行事，这算过错吗？”武梁循循善诱，“你不但要和唐夫人理论，要指责唐夫人才是罪魁祸首，更要当众说，让外人都听到都知道，才可能救你一命。”
前面锦绣都听得懂，被武梁这么一说，她的责任就被推了个干净，难免心头生出一丝轻松来。只是武梁说到这里，她听着要和唐夫人对上，难免又有些疑疑惑惑的起来，忙问道，“怎么救命？得罪了唐夫人，不是会死得更快些吗？”
“置之死地而后生懂不懂？最近唐夫人气势极盛，压着程家耍威风。程家老夫人和二爷受了多少气，却都隐忍不发的，为什么？不是因为怕了她，是因为唐家闺女死在了程家，程家先就理亏了几分去。可若你闹出来，大家都知道唐夫人对唐氏的死难辞其咎，唐家就逃不过这天下悠悠之口，程家就可能反过去向唐家要媳妇！”
“到时候，你就是关键的证人，程家不护着你也得护着你了，何况二爷本就有心护你。
而唐家，哪怕捏着你的身契呢，为了表示不心虚，他们也不好无缘无故的就把你处置了。而你在程家已经做了通房，唐家怎么好还把你要回去？于理也不通的。以后，你呆在程家这后宅里，唐家就算气恨，对你也手长莫及了。唯有如此，你才可能得一条活路。”
噢，说这么长，累死了。
锦绣听明白了，她是贴身丫头，唐氏的那些事儿最清楚不地，所以只管把所有屎盆子都往唐夫人身上扣呗。看着是死路，却能走出条活路来了。
锦绣眼睛亮晶晶的看着武梁，真是佩服啊，不但敢想，还敢干，连跟唐夫人直面对仗这样的事儿，都是说来就来啊。难怪这个没了那个没了，偏她仍安然地做着姨娘。
武梁见锦绣只看着她不说话，便问道：“怎么？你现在不过要头一颗罢了，这伸头一刀缩头一刀的，你还怕什么？”
怕就等死吧。
锦绣直摇头，“我不怕不怕了，我去说去，我去闹去！……”
武梁点点头，再压一根稻草，“刚才我来时，听到唐夫人跟二爷在闹，说明日要有丫头殉葬……”
…
第二天一早，有人辩认出灵棚门口香灰上的印子，说那象是猫爪的梅花印。武梁不大懂这个，但似乎不太好的样子，程夫人当场就发了一回脾气，把回话的人骂了一顿。
这边灵棚再次大门大开，大家进去象征性的上最后一柱香呜呜两声便罢，然后把昨日摆的各色祭品了，天梯了，能烧的都烧了去，然后大家撤出门外，这就准备拆棚了。
就听到灵棚外忽然一声哭嚎。原来是徐妈妈驾到。
徐妈妈腿脚还不好使，腰却能靠着了，坐在一架抬椅上，被她的两个儿子抬着，在灵棚外一阵的哭嚎。
声响，调悲，情切。哭灵真人秀，嚎丧倾情版正式上演。
那当真是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儿的，一边直把胸脯拍得冬冬响的给自己顺气。
——当年二奶奶吸过的奶，如今已经下垂成了俩布袋呀，捶着都毫不硌手了。可惜如此大功，如今人没了，她就再没了一丝指望了呀。武梁想，她是该一哭的，她的人生辉煌，大约只能止于这张抬椅了。
不过看来不只她去找了污点证人，人家唐夫人显然也找来了污点证人啊。
正想着，就见徐妈妈哭啊哭的，忽然就转向了武梁，“二奶奶都是被这妖精给气的呀，才会孤注一掷动那虎狼之药呀，夫人呀，你要给二奶奶报仇呀。”
……由此，正式掀起了轰轰烈烈的灭妖精运动之序幕……

第69章 。灭
可惜徐妈妈腿脚不好，要不然她一定会朝着武梁扑将过来的。如今她却只能向后仰靠着，奋力地舞召着双臂，配合着高亢的声调，满脸的狰狞，来表达她的深深恨意。
是的，她是针对武梁来的。她一直深深的以为，她这一摔，是武梁搞的鬼，只是苦不知道她用了什么方法。
这些天她起不来身的时候没少寻思，便想起当初听到的那一听响来。她在假山上，是听到了小石子在台阶上磕碰的声音才会回头的，然后就腿一软那么跌翻下去。
腿为什么会忽然发软，徐妈妈说不清楚，但那小石子，肯定是武梁扔的。要不然那清得干干净净的假山道上，怎么会有小石子忽然乱蹦起来，没准她腿发软，也是她使的鬼……
可惜她又不能靠猜想把人治罪。再说她已经远离了程家，远离了二奶奶，窝在庄子上养伤，她也没那么大能量回去收拾人家了。
真是余恨难平哪。
二奶奶没了，唐夫人送信让她来做证，务必要将这五姨娘拿下。多好的机会啊，徐妈妈得了信，无比义勇地表示，老奴泼上这条命，也不能让这毒妇再继续蹦达了。
她如今活着，也没个意趣，如今有机会厮咬武梁，真真是大快人心啊。她这一辈子，哪吃过这么大的亏啊，不把她咬死了，怎么解心头恨哪。
徐妈妈就是抱着必死的决心来的。就算这次死在程家，能拉扯上武梁，她也算是解脱了。另外自己还能全了跟二奶奶多年的主仆情分，得个忠仆的名声，也还能落了唐家的好去。
以后看在她这么忠义的份上，唐家也会好好关照她的孩儿们吧？残躯也能散发出残剩的光和热呀。
所以徐妈妈让自己的两个儿子抬着来了。英勇的集中火力向武梁开炮，前仇旧恨，咱们算个清白吧。
当然了，要送唐氏最后一程的又何止是她。唐氏陪嫁的丫头婆子们都来了，致庄院里众人都来了，列队似的站了一片哪。
时辰还早，算定的出棺吉时在申时。灵棚的挡板屏风之外，各方男士们在那里驻留。唐家的兄弟子侄辈儿，其它各方来送最后一程的亲朋，预备着抬棺出动的，各方繁琐礼节的执行人员……林林总总，可以形成送行的浩荡队伍哪，也都齐聚在那里。
徐妈妈这一阵哭嚷，里外的便都静那么一静。
不得不说，今天这样的场面，果然是个适合出风头作文章的大场面。
…
那边徐妈妈一哭嚎起来，说话牵七连八的说着程府这样那样的不是，程老夫人就欲出声喝止。结果才要开口，旁边唐夫人就象被勾起了无限伤心来，先她一步就放声哭了起来。
她这一发声可不得了，连哭带诉的应合着徐妈妈，徐妈妈是揭露，唐夫人是问责，好像徐妈妈说的一切都是真的一样。生生就成了唐氏活得憋屈死得冤屈了，然后又拉着程老夫人好一番的揉搓不依。
程老夫人气恼到不行，可是看看唐夫人这一大早的，就一身素衣盛装打扮，早早就哀泣着说些要和女儿一起走的话，便也不好发作起来。只由着她摇晃撒泼，发簪都给摇掉一支去，她也只是好言劝慰着，轻轻开解着。
“道听途说的，咱不能听啊，咱不能信啊。月盈若过得不好，怎么会不早早向你这最亲的娘说去？倒只她一个老奴才知道？难道月盈对她还能亲过对你去不成？……”
唐夫人才不理会她的挑拨，只是一味的哭嚎，说如今人都没了，月盈过得好怎么可能人没了？你把人给我找回来找回来，我要我闺女……
得，反正人没了就是有理。
程老夫人等她哭够了一阵儿，抓着她臂膀的手松开了，这才一个眼色递过去，早就立等着的十来个婆子媳妇子便不动声色围过来，有的扶有的搀，就把唐夫人给架开了去，再有人悄悄隔在两人的中间。
然后一群人里外几层的围着她，连唐家的丫头婆子及两个媳妇儿俱都被挤在了外围。
哭闹且由她去，反正这也是她最后的表演机会了，但绝不能给她死在这儿，死在她程家。
所以唐夫人嚎归嚎，可左右被搀着被围着也实在施展不出个什么来。
程老夫人这才得空，由丫头再抿了发插了簪。
想想唐夫人也好徐妈妈也好，倒也阻止不得。这里外许多的眼睛耳朵看着听着，她这里阻止了，倒好像这中间真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儿似的。
索性借着这功夫，大家撕虏清楚也好。
想着便决定暂不出声，看看那被声声指控的五姨娘有何话说。
昨儿唐夫人明说了要她殉葬的，那时连腾儿都急了，可这位看起来，却一副并不甚怕的样子。程老夫人当时就想，这位没准也憋着什么招的吧？昨儿就叫人注意着她，却也只看到她去探望了锦绣。
锦绣，程老夫人想了想那个被关起来就只会哼哼嘤嘤哭着求饶，抖抖索索委顿在地上的丫头。不知她只是纯粹去探望一下，还是指望那丫头能起什么作用？
程老夫人眼光瞥向不远处的武梁，却见她也只是那么不咸不淡站在一旁，一副瞧戏模样，好像徐妈妈咒骂控诉的是别人似的。
这份镇定倒是难得，程老夫人暗暗点头。不过么，人家这一声声的，明显都是冲着她来的。她要是什么应对能耐都使不出，只等着爷们儿救她……哼，腾儿去了陵地做最后的查检安排，不到快发棺前且回不来呢……
武梁也听着徐妈妈的哭骂呢，不过她说的都是些有的没的，什么某年某月某日，“二奶奶说话她不听”了，什么某时某刻某回，“还冲着奶奶瞪眼睛”了，都是些琐碎的没劲的指责。
连唐夫人都只冲着程老夫人瞎闹腾，没有来句“把人给我拿下，给我打……”之类的话，她暂且不用同这残货费吐沫。
当然于唐夫人来说，程老夫人是过虑了，唐夫人当然不是真的想要寻死。她只是摆出这样的姿态来，表示伤心过度不想活了……然后乘这机会大大的闹这最后一场，让程家人不敢拦她逆她，把她的所有要求都满足了。
怎么能不闹呢，她心里那般沉痛，不闹怎么能发泄出她满腔的愤懑？再说唐家闺女死了，唐家人断不能一声不响的就算完了。并且她是岳母，她就要尽力的闹去，看看哪家不长眼的，敢这么快让闺女嫁进程家来，她就要闹得程向腾把孝守得足足的。
当然这些还都不够具体，今天具体要落实的，是要借着这场闹，把要办的事儿给办定了：那扎眼的姨娘要灭了去，那该处置的下人要处置了去……
月盈确实是需要人跟过去服侍的，不能让她这么冷冷清清的一个人上路……
当然这个人不能是武梁，实在是武梁昨儿个的话把唐夫人膈应得不轻，她不想让武梁现在就没了。
她想等自己闺女落棺成坟了，尘埃落定了，阴阳相隔着毫不衔接的时辰和厚土了，再来收拾她，让她死了也跟自家女儿错着道挨不上边儿去。
还是锦绣好，老实，听话，这么多年不曾有过什么出格的地方。就算这最后用药上不知劝阻犯下大错，那也是听主子的话造成的嘛。
所以，跟着服侍这种事儿，还得锦绣上。她留到如今，就是为了今天送她上路的呀。唉，只是一个人也太少了些，唐夫人难过地在心里叹口气。
唐夫人抹着泪儿，招手叫了自家人靠近，交待着让人去押锦绣过来，顺便做做锦绣的思想工作。
她虽然可以直接处置了她，当然还是更希望锦绣来个自觉自愿，演一出“奶奶恩义重，我要生死跟随她”那样的好戏，那她仍可以给她个忠义奴才的名声，好生收殓了丧在旁侧。而唐氏的名声自然也就有了，双赢啊，多好的结局。
然后唐夫人就听着外间的徐妈妈嚎着诉着，不时的跟她呼应一两句。外间的徐妈妈便越闹越起性，愈战愈勇起来。
这没一会儿已经闹到了激烈处，刚才明明还说唐氏是被武梁气死的，现在倒直接说唐氏是被武梁害死的了。
说是武梁给唐氏服用了十寒汤啊，所以唐氏才会不惜折损自己的身子，那般加量地用那些方子补身体的。
——总之唐夫人有交待，让她务必得咬死了这五姨娘，她干脆往狠处说吧。
她在程府奴才界也是纵横多年人物，还是有些相熟旧部的，如今还就真点出了一两个奴才下人出来作证。
那两个奴才瑟瑟缩缩地出来，说了一下自己曾在何时何地所见何事，所闻何话。似乎也能做些旁证，却并不能真正说明什么问题，然后又缩头巴脑地躲到一边儿去了。
这边徐妈妈却一副事情已经成了铁案的样子。
看吧，我说的都是实情吧，就是这狐狸精害二奶奶呀！！我如有半点儿作假，尽可以天打雷劈啊。
老天呀，你要开眼呀，夫人呀，你要给二奶奶作主呀，狐狸精呀，你不得好死呀……
唐夫人就配合着哭得山响。月盈啊你死得好冤啊，老夫人啊，你快将贱人关起来呀，哎呀，我也不要活了……
武梁想，若是诅咒这东西真能咒死人，她肯定早就被咒回原形了。
不过多说多错，所谓言所必失，真不是随便说说的。尤其空口白话这种事儿，说得越多，需要越多的证据支持。
何况十寒汤是随便可以拿出来说说的？那可是老早就成为官方禁药了呀，虽然禁也不止，但那也得在暗处吧。
如今这徐妈妈给她戴那么大的帽子，就算她同意，程老夫人也不会同意吧？谁家宅里愿意被沾上这样的东西？坏人一府的清白名声啊。
以她的身份，若真对上唐夫人自然吃亏，连正经说个话儿可能都不易呢，正好趁机赶紧拉上程老夫人去。
想着，她就对着程老夫人大呼道：“老夫人，奴婢冤枉啊，老夫人你要为奴婢主持公道呀。咱们程家门里，大伙儿可都没见识过那十寒汤是何物呀。”
果然，那边唐夫人又准备冲程老夫人发起新一轮的揉搓呢，正在试图踢开围着她的仆妇靠近中。程老夫人也被那“十寒汤”三个字弄得恼火，接着武梁的话就大声喝问道：“徐婆子，你这般说话可有实证？”
徐妈妈有个屁的实证，她不过又说一遍刚才那谁谁都听见了，刚才那谁谁都看见了，老夫人你可不能再偏帮偏袒啊，如今二奶奶人都没了，你就给二奶奶主持一回公道吧……
说得好像程老夫人一向对儿媳不好，惯会的偏帮偏袒，不公不道似的。
武梁想，嗨，不错嘛，连老夫人都咬上了。她越是这般，程老夫人大约越发得与她并肩作战了吧？
她当然不能让老夫人跟个奴才在那儿对嘴呀，这时候得她上呀，唐夫人可都说到要关她了呀。
于是武梁就转身对徐妈妈道：“徐妈妈你不能因为从前咱们有私怨，就这么无凭无据干嚎着诬赖人哪。
你叫出来的两个人，说看到了听到了什么，那就能当真不成？他们都是你使唤了多年的人，谁知道是不是受了你的恩惠或胁迫。
说起来，老夫人也能找上十个八个人来，说明是你徐妈妈谋害的二奶奶，徐妈妈你可要试试看？”
程老夫人身边金妈妈就看一眼程老夫人脸色，开腔道：“是呢，我从前可听过一个小丫头子说，亲耳听到徐妈妈你，站在致庄院外那墙根下，狠狠咒骂二奶奶呢。说二奶奶不给你老脸，冲你发火什么的……唉，我当时还不信呢。叫我想想，是哪个小丫头来着……”
徐妈妈气得直嚎，“哪个小丫头乱嚼舌头？叫她出来！”
“人叫出来了，你就认吗？”
“金妈妈你不能这么无中生有吧？你得有证据！”
金妈妈冷笑，“你也知道要证据？”
徐妈妈噎住。
武梁就接上道：“再说徐妈妈你口口声声说二奶奶有服用过十寒汤，为何太医不曾诊断出来？太医还不如你不成？
何况就算二奶奶真服用过什么，也是你徐妈妈最方便下手啊。说起来，我进府时间可短着哪，又一向不近二奶奶的身。倒是你，一直跟在二奶奶身边的。
别是你早早的小剂量的下些什么东西，既让人查不出来，又坏了二奶奶的身子吧？要不然二奶奶吃你的奶长大的，为何你就连腿断了身体还这么壮壮的，偏二奶奶就那般体弱呢。”
徐妈妈听武梁又是污蔑又是挑唆的，气得把椅子扶手拍得啪啪直响，又一阵的咒骂叫嚷。
武梁就指着她道：“你看看，你多么的矫健有力啊……”
她腿都断了，腰直不起来了，还矫健有力个毛啊。徐妈妈吐血，啊不，满口吐着脏话的骂啊。
程老夫人却听不下徐妈妈那些咒骂，她说着骂着的就又拉扯上程府的众人去了，不由又喝道：“徐婆子你给我放尊重点儿！如今当着你主子的灵前，当着这满府的亲朋，你就敢秽言秽语的不停？你今儿若无实证拿出来，我定饶不了你。你当程家是你曾呆过的什么地方，随便会有十寒汤出没？”
武梁暗暗叫好，果然这老夫人也不是盖的，避着唐夫人的疯头不招惹，却对着徐妈妈一脚就把球踢了回去。——你以前呆过的唐家才这么肮脏污糟呢，俺们程家真木有！
徐妈妈如今当然不在意程老夫人饶不饶她的问题，要实证没有，要命她有一条啊。她开始赌咒发誓，又寻死觅活，说这是欺负她现在身体不得便啊，不能跑来颠去的去查找旁证啊。
但是，她铿锵道，她可以以死明志！
她问武梁，“你敢么？”
我敢你妹呀我干！
武梁正要说话，却听隔板外，一个男声响起，“快端药，上两碗砒霜！敢以死证清白的，给她厚葬！不敢的，就是心怀了鬼胎，直接打死算完！”
反正左右就是要人死。
这说话的，正是唐家那二货唐端慎。
里间女人们嚎来嚎去的没个完，而屏风外，早就恼坏了这位唐二货。
听到武梁的声音，他不由就想起自己躺着动不得的那几个月来。不管那件事儿最后确定的实情是什么，当时被打，到底也是和这女人沾上些关系的。所以他早就在那儿拱着火儿呢。
只是听里面徐妈妈在那里一声声的哭诉叫骂着，母亲也哭闹了半天，竟是说来说去就不说打说杀的。
然后到后来，都提到十寒汤了，还只说关起来？人没动着，倒被人家言来语去间占尽了道理。关什么关！今儿妹子送葬，直接将人一并灭了去多省事儿。
唐端慎听得十分不耐，这会儿好不容易听到徐妈妈要以死明志了，他当然急忙就叫了出来。
女人们就是烦！乱哭乱闹的斗嘴半天，就不知道动真格的！
旁边唐家老大唐端谨正沉着脸听着里面叨叨呢，不防自家兄弟却嚎出这么一嗓子来，气得提脚就踢了他一脚。
“里面女人家的事儿，你跟着凑什么热闹？”
唐端慎不解地看着大哥。别的不说，自己母亲在里面哭闹呀，自己不该声援吗？这一脚挨得好没道理呀。
唐端谨却只沉着脸看着他，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
唐夫人适当闹闹长长脸也使得，回头说个“伤心过度”也就过去了。但如今拿十寒汤说事儿，显然就闹得有些过分了……
何况，做岳母的人这般闹法，二妹怎么许人家？有哪家男子愿意摊上这样的岳母呀？不怕万一你女儿有个什么不好被你折腾死？
唐玉盈本就庶出庶养，跟在姨娘身边长着的。后来司姨娘没了，唐世子爷却不愿见这个女儿似的，由着她在别院里养着。后来好不容易接回来，如今想寻个好些的人家却不易，高不成低不就的耽搁着呢。
唐端谨想，果然不是亲生的，完全不为她考虑半分呢……
他知道唐夫人这般闹为着什么。若真是只为了将一个姨娘小妾关起来，又何必一定要在大庭广众之处闹呢？姨娘小妾们在男人面前再得宠再得脸，到底又不是主子奶奶，不需出去应酬支应，难道她会怕坏了脸面名声不成？
不过是想闹得别人惧了她这岳母的厉害，一时半会儿让人不敢下嫁程二罢了。
什么都只为月盈考虑得周周到到的，那玉盈怎么办？
以前年岁小，人家给个笑脸，给块儿糖吃，说着怎么为你好怎么喜欢你，就总会信以为真。现在历了事儿，该懂的也就慢慢懂了……
唐端谨正这般想着的时候，就听到唐端慎忽然出声乱嚷起来。
一位难缠岳母就够烦人的了，还再来一位难缠舅兄？
唐端谨看着弟弟，也老大不小的人了，怎么还是一脑门儿的浆糊呢？整天傻叽叽的跟在人身后颠颠地跑，做个事儿总由着性子不经脑子的来？
唉，不踢他踢谁？还不服气？真让人有再踢一脚的冲动呢。
唐夫人就罢了，唐端慎一个晚辈儿，程老夫人哪还用客气。何况他说的那话，那是普通人做得出来的吗？
当下就冷笑一声道：“我们程家，可没有那什么砒霜常备着。更没有那随便给人下药的习惯。”
唐端慎闹个没脸，被兄长盯着又不敢再耍横使浑，绷着脸十分不爽。
唐夫人见外间这唐端慎嚎出这一嗓子就没了下文，不由心中暗骂：养了这么久的东西，到头来有个什么用啊。作人兄弟的，不就是为妹子仗腰的么，这倒好，哪像仗腰的？分明现眼的。
总之这里外的都没讨着好去，唐夫人哪里愿意，正要再闹起来，就见两个婆子押着锦绣过来了。
派过去的下人给她回话说：“这丫头，好声气的劝她，不肯听呢。说有话要跟夫人说。”
唐夫人一听，更是气不打一出来。好嘛，又一个专吃罚酒的。
那一个是程家的人，生了孩子做了姨娘，她不好直接把人就怎么着。但这一个，她还不能把她怎么着不成？
并且对于武梁，唐夫人眼前并不着急。徐妈妈寻死，加上她寻死，她才不信拿不下一个小姨娘呢。只是现在倒不着急收拾她，要先处理了锦绣这丫头才行。这可是要等着出棺下丧的呢。
唐夫人这一肚子的火，朝着锦绣就发作了起来。“你个贱婢，跟着主子就知道吃香喝辣，一个贱人过得小姐一样的日子，偏生不知道为主子分忧，如今倒害得主子没了，你还有什么脸活着。”
说着直接吩咐自家婆子：“拉开去，给我打上五十板子。”什么有话说，谁要听她说！
甩开了打，三二十大板子，就管叫一个姑娘家没命的了，还五十板子？这就是要死的不要活的呀。
锦绣哪有不明白的，刚才去押她的婆子就劝她殉葬来着，这是她不愿，所以强要她的命啊。
锦绣挣扎起来，不停地叫着：“夫人饶命呀，夫人饶命呀！”
武梁听着就在心里直骂，傻个X的，你叫饶命有个鬼用啊？
莫非这丫头惊急害怕之下，竟只会嚷这些废话了？
她想了想忙大声问徐妈妈道：“徐妈妈，真是奇了怪了。你说是我害的二奶奶，可唐夫人又说是锦绣害的二奶奶。这到底是哪一个，你们自己可有弄清了？还是说你们根本不需要弄清，想说是谁就说是谁？你们这在程家撒泼使赖信口开河的，欺负程家也要有个度吧？”
把程家拉上，看看程老夫人能不能出手帮一帮，好歹救人一命啊。
徐妈妈不理她，程老夫人不理她。没人搭理她。
武梁就又招呼锦绣道：“锦绣你说说，你服侍二奶奶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如今二奶奶生病人没了，你倒成了犯人了。唐家要治你的罪，可有实证？还是说也是随口一说，想给你加个什么罪名就加个什么罪名？”
锦绣被带着过来，早就听到这里的喧嚷之声了，她一步步的走得极慢，也听了不老少去。
武梁被安的可是下十寒汤的罪名啊，人家都一副不怕的样子，她做什么要怕。
锦绣吸吸鼻子稳稳神，忽然一嗓子嚎出来，“夫人，奴婢哪有害了二奶奶？分明才你害了二奶奶……”
接着就得梆得梆的，不歇气儿的把三个药方的来历，一股脑的叫嚷了出来，说那都是唐夫人的错，才让二奶奶丧了命的。好像一口气松下来，她就续不上第二口气似的。
这件事儿吧，实际上程家不见得不知道，只是没这般挑到明面上闹而已。至于能不能救锦绣，当然更要看程家肯不肯伸手了。
武梁看着程老夫人，但老夫人虽然面露嘲弄，却压根就没有反过去喷唐夫人一脸口水，让人还她家媳妇儿的意思。
武梁忽然觉得心里沉沉的，锦绣，只怕是没希望了。
不知道程向腾若在，也会是这般的态度吗？
谁知唐夫人听着锦绣这般指责，愣了一愣之后，倒沉默了一下。最后她说：“方子给了你们二奶奶，却不是要她一起吃的……我原以为你是个不忠不义的奴才，原来竟为了你们二奶奶，敢这般指责我呢？”多少年了，没有奴才敢这般忤逆她了。
然后她对身边的婆子道：“人先拉下去关着吧，回头再细说。”
那婆子应一声，就过来拉锦绣。
这么一番叫嚷就脱了打，锦绣相当的惊喜，跟着婆子乖乖的走，还回头朝着武梁感激地一笑。
那边唐夫人却问身边的一个妈妈道：“现在找于老三过来还来得及吗？”
那妈妈抬头看了看天色，估摸了下时辰，然后道：“叫小厮快马回去，肯定来得及。”
……锦绣姓于，于老三是她爹。
后来，于老三被接过府，不知道和锦绣说了什么，最后这老汉含泪而去。而锦绣，就在已经到了时辰，大家都动起来要抬棺之时，她被押了出来。然后婆子手一松，她忽然大叫一声：“二奶奶，奴婢来陪你了！”
然后就那么奋力纵身一扑，脑袋磕在棺板前檐儿上，瞬间血流如注……
求生无能，寻死倒他妈的一磕一个准儿。武梁想，那第一个上前去摸她脖子试探死活的人，没准就是去补刀的，不然怎么可能那么神准……
可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什么绸缪算计，强权面前，一切都是渣。
其实武梁也不是什么好人，她其实从没想过，锦绣一定能躲过这遭，最多只是让她试一试而已。
可事实上，程老夫人纵然是有机会，显然也不肯为个奴才得罪了唐家。估记就算不是唐家，是比程家低多少门楣去的人家，程家也不会愿意去得罪。
生如蚁蝼，你给不了人家等价的回报。
武梁一直觉得她自己不爱哭，因为哭什么都解决不了。可任她怎么咬牙，都挺不过那阵酸楚。
她摸了摸袖间藏着的利剪，蹭了蹭短靴中藏着的小刀。硬硬的都在。
末了，她也只能狠狠来一句：“他妈的！”
他妈的，说什么给人厚葬，甚至都没有人给锦绣换上件衣服。
武梁甚至觉得，她人可能都没死透，至少也是身体没有凉透吧？就那么被人扯过一块大黑布从头到脚一罩一裹，把人裹得象一只黑色的蚕蛹，放上了临时拆下来的一块门板，抬走了。
用唐夫人那轻飘飘的话说：“好好的要挺到最后，结果连具棺材都来不及买。”
站不到高处，只能任人践踏，任人这般轻飘飘的收割了生命……

第70章 。有话说
武梁也是临后来才知道，程向腾是安排她抱着小程熙，给唐氏摔盆送葬的。据说摔盆的人，跟死者的关系会因此而亲近，有些没有子嗣而由旁人代为摔盆的，最后还可能牵扯到财产的继承问题，可见摔盆是件多么生财有道的事儿。
当然程向腾考虑的未必是唐氏的嫁妆。他觉得唐氏不管生前如何，现在人没了，改善下武梁和她的关系，还是可以的。
但是唐夫人知道了后，坚决的不许，更不许武梁到陵地那边去送，所以程老夫人只好临了换了人抱小程熙出门。
当然，送葬是要一路哭过去的，于武梁来说，不去送，这是天大的好事儿啊，终于可以歇一歇了。
更让她松了口气的，是能远离那墓地。因为万一有人执意要她陪葬，没准到时往坑里一推直接填土就完了。这世道多么冷暴，看锦绣的下场就知道了。
等送葬的队伍出了门，这边没去的大家也一大早到现在，人人折腾得够累了，这会儿人人都算是舒了口气去，于是该歇的歇着，该眯的眯会儿。
谁都没想到，一个没看好，唐夫人竟然哭嚎寻死起来。她以头撞桌，冬冬直响，脑袋上很快红肿了一片，把陪着她的下人吓得魂飞魄散的。
据说是因为大伙儿一走，府里安静下来，于是唐夫人也坐在那里打了个盹。然后就梦见唐氏凄楚哀伤同她言：五姨娘害我！女儿做鬼也不安，求娘千万替我报仇……
七日已过，女儿竟然还不得投胎？唐夫人哭得几近厥过去，甚至重审武梁都不用了，直接闹着要求程老夫人赏她砒霜。
之前人前闹的时候，唐夫人多少要顾忌着唐家声誉，自己形象，还是收敛了很多的。现在观众散尽，又恢复成内宅虾米三五只的旁听，唐夫人便十分的不客气起来，她对程老夫人道：“你家宅里没有砒霜？外面药铺子里尽有的。银子要不要我给你出啊？……若你缺这一个丫头一个姨娘，尽管开口，丫头姨娘唐家出银子买，管够。”说着又要撞头。
程家的丫头婆子拉着拦着，唐夫人挣脱不过，只是哭着道：“你们拦着我一时，又能拦着我一世不成，我左右不过随女儿去了，我们母女作伴去。日后便是化做厉鬼，也不会放过……”
她说她就是要死在程家宅里，解不了她闺女的怨气，她就磕死程家门口石狮子上。
叫嚷着让那贱人去死去死，反正不是她死就是我死，让程老夫人看着办。
她这里闹起来，徐妈妈那里就迅速声援，也如法炮制的在椅子上哭骂寻死起来。反正就是说些世道不明，天理不公。二奶奶死得冤，小妖精该抵命……
她甚至比唐夫人更卖力些，嚎得更大声，还一次次的用两只胳膊撑着椅子扶手，要身子架起来，试图撞墙。
程老夫人着两个孔武有力的婆子过来“请”武梁过去问话。
武梁这才发现，人家不是放过她了，是稍后处理……现在这是给她算好的黄道吉时？
…
程老夫人武梁是不敢指望的，她和人家也攀不上那种交情。
程向腾走时，倒指派了曾妈妈和另外一个妈妈一直陪在武梁身边，也是怕唐夫人使横的。
武梁当然也不敢指望她们。两个婆子能拦住两位夫人？当这是捉对相扑呀。
但她却想着另外一个人：二小姐程向珠。
程向珠十三岁了，依然是对外面不理不睬的过日子。连唐氏没了，她也只是按时按点儿出来点柱香便罢，不多说一句，不多呆一会儿。
武梁和程向珠的来往不多，也没说过几回话。这个小姑娘为人很倔说话很直，有时难免让人听来牙痛，不过却也实诚。给武梁的印象还是很深刻的。
当初从充州回来后，武梁给她送了一趟东西，是程向骥夫妇，还有边关的一些老将们捎给她的。毕竟她当初出生在边关，一些老将还是抱过她的。据说，她娘也是位相当有硬气的女子，所以当初才会得了老侯爷的眼，也让某些边将到如今还记得。
程向珠对边关的印象想必久远而模糊，但有人记得她给她送礼，总是开心的事情，于是这姑娘倒追问了武梁不少边关见闻。这才算是有了交集。
武梁问过她：“你这年纪，也该考虑终身大事了，你这般寻常不出院门不见外客的，不大好吧？”
这小姐毫不羞涩，也说得十分理所当然：“给女儿找婆家，那是作人嫡母的该操心的事，要不然怎么当得起人家叫她一声母亲？再说左右不过是门当户对罢了，真找个不象样的破落户，丢的也是程家的人。姐姐做皇妃，妹妹落泥潭，程家也怕人笑话吧？”
一副反正就那么回事错不了，她何必多操闲心的笃定样子。
武梁说不上是同情还是佩服。能想这么开的孩子，为什么就要跟人拧着劲儿呢？同样的门当户对，可每个人的脾气禀性还不同呢，给你找一长成歪瓜裂枣的，或品行下作无耻的，那过日子的滋味儿可差多了去了。
给她讲的道理也不知道听进去没有，反正这一向还是老样子，大家互相还是不咋来往。这主子奴才的身份有差，武梁也不上赶着。倒是她身边服侍的红丫，有事无事的爱来洛音苑串串。
可惜她总串不到程向腾的床上去。所以她急，她妈急。红丫如果不能得主子爷们的眼，到时陪小姐出嫁也是一条路，二小姐在府里的心腹可不多。
但她妈能舍得红丫陪嫁的前提是，二小姐她得能嫁进象样的人家，有个不错的相公，否则便是指定了能当上通房姨娘，她也得惦量惦量。
武梁想，程向腾还没回府，如今这府里，如果还有人敢对上两个夫人，只怕只有二小姐程向珠了。
这二小姐，可是敢当面质问程老夫人，问她姨娘怎么死的的人呢。比唐夫人那死了女儿后，便一直哭闹撞头的还高端大气上档次的多。
她本来也早已想好了说法的，有信心唐夫人能听得进去　。
只是看锦绣那种有话说人家压根不听的样子，她也得防个万一。
于是让曾妈妈别跟着她了，去找红丫，向二小姐求助去。——请不请得动，用不用得上的，姑且一试吧。
如果她这里挡不住，求二小姐哪怕帮着拖延一下被强行行刑的时间呢，程向腾也就快回府了吧？唐家也该来人接唐夫人回府了吧？他们合府的男人也都乐意看着唐夫人这么欺负人吗？皇贵妃再位尊，她年纪大又无皇子，珍妃到底年轻过她，又有两个皇子傍身，程家就这么没有一点儿尿性任着人家拾掇？如果实在不行，总得尽力拖一拖，或许就能等来一个未知的变数呢。
反正不到万不得已，谁都休想轻易取她性命。
武梁又蹭了蹭靴里的小刀。
曾妈妈当然也是十分的紧张。二爷交给她的任务，就是让她看好了五姨娘的，这万一在她这儿出了事儿，她在主子面前也不好看相。
得了武梁的话，想想也对，倒急急忙忙的去了。心说二小姐一向谁的帐都不卖的，也不知道这趟去会不会被臊回来。如果二小姐不肯，她就多缠磨一会儿，等这边儿完事儿了再回来才好，到时候二爷说起，她只说自己去搬救兵回来迟了，也能多少脱点儿罪呢。
两个来“请”武梁的婆子倒也客气，由着武梁给人交待话做布置。奴才都看主子脸色，她们也看得出来程老夫人是没有办法，不想唐夫人真死在府上，只好让五姨娘自己去面对。有什么能耐本事，全看她的了。
拖延倒是个好办法，因为程老夫人已经写了贴子，着人去唐家请唐世子爷过府来领人了，也着人去寻程向腾去了。
唐氏葬了，两家要坐下来把事儿说个清楚明白，不能你做个梦就要人家一条人命，也不能你想在人家门口去死就在人家门口去死。
两个婆子想，拖不拖得过这遭，端看这位五姨娘的造化了。还有另外两位姨娘，一向不声不响的不惹是非，也被唐夫人折腾得在那儿跪着呢。
摊上这么个岳母，作孽呀。
…
武梁慢慢走过去，路上竟然遇上唐玉盈。这位唐家的二小姐正对着一枝含苞腊梅引颈望天，一脸忧思的模样，不知是不是在对花忆姐。
实际上人家唐玉盈开心得很，尤其听到锦绣的那声声质问。哈哈真是太好笑了，母亲心疼姐姐，时时过问她的一切，求医问药的，最后，姐姐竟然是被关心死的！！！可见人心太偏也没什么好处，至少也得那人有那福气承受才行。
忽然就觉得长久以来一直不得主母眼一直被冷落的气消去了大半。
当然她现在等在这里，却不能露出愉悦的表情来。
武梁这边直直的走过去，并不预备打招呼。她没心情，觉得没什么必要。
没想到这位二小姐却叫住了她，“是五姨娘啊。”唐二小姐道，语带怜惜，“母亲真是糊涂了，怎么能怪五姨娘呢……只是母亲她，一向不肯听我劝，只对姐姐上心……”
她语调柔柔的，轻轻漫漫的，听起来很有些婉转的韵味。比唐氏那时不时冷冰冰的调子，实在是让人舒服多了。那脸上的表情也是温柔娇媚的，比唐氏那高挑着眉眼也让人自在多了。
武梁诧异地看着，她拦在这里，是无意的还是有意的，对她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她木木地看着她，不知该如何作答。
唐二小姐就叹了一口气，道：“你且去吧，好好跟母亲说道，母亲她也不能不分个是非清白……唉……想想熙哥儿多可怜，没了嫡母，如何能再没了生母，母亲不要胡乱行事才好。”
武梁鸡皮疙瘩都快起来了。对她示恩，这会儿对她示恩？不必了吧，反正她不会劝程向腾娶她填房的。
唐二小姐见武梁一副吓呆了的样子，心说也不过如此嘛，不会是装的吧？人却靠近一步，悄声对武梁道：“我已经让身边的人去给姐夫和哥哥们送信儿去了，应该都会赶回来劝母亲的，五姨娘不用太担心。”说完退后一步拉开距离，冲武梁无比亲善又淘气地眨了眨眼睛，转身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扶着丫头的手走开了。
倒让武梁愣了一愣，看着这对主仆的背影好笑了好一会儿，才继续赶赴自己的战场。
等她走远了，唐玉盈身边的丫头才不解地悄声问道：“小姐呀，你何必对她个姨娘示好啊？”
唐玉盈道：“你懂什么！她的能耐大着呢。姐姐那样的性子，还不是拿她没法？如今母亲撒泼使赖的，也不知道能不能把她怎么样呢。示个好有什么不好？要是……”
说到一半就停了，只道：“总之我自有道理。”
要是这位此番能不死，可见是真有能耐本事，也是真聪明的。看在她二小姐这么心善无害不得嫡母眼的份上，没准就能撺掇着姐夫多考虑考虑她。毕竟一个不得嫡母关照的女子做主母，便不会有爱找麻烦爱管上门来的岳母吧。
她一个得脸姨娘，所求不就是一个软弱主母嘛。到时想争宠拿捏都好使呀。
就算她这里用不上，反正她也可以求哥哥们帮忙。总之现在竖敌不如拉笼，其他的，将来再见真章……
…
武梁见了唐夫人，也不跟她多周旋费话，直接道：“婢妾有话想单独跟唐夫人说，夫人要不要听听看？”她直挺着腰微仰着头，一副“你不听一定会后悔的”的样子，不害怕，不慌张，很是笃定。
唐夫人愣了一下，心说倒是个不见棺材不掉泪的。不过从前她就对她大放厥词过，她哪里会忘记。如今单独跟她说话，她肯定敢当面骂她难听的话。
唐夫想这些个不知死的贱奴才，掂不清自己算个什么东西，知道自己要死了，就变得跟她有话说了。
她哪里肯听。
只看着程老夫人催促道：“快将人捉了打，细细地审清楚到底对我月盈使了什么下作伎俩……”
武梁打断她：“那婢妾就当众给夫人说吧。昨天四公主来上香，有丫头婆子们看见，公主和二爷，在、一、起……”
她故意说得一字一顿的，后来被程老夫人一声断喝，“你住口！”，她就迅速的住口了。
可是，“在一起，在一起，在一起……”多么内涵，大家都听懂了。
唐夫人脑袋轰的一声，一时心乱如麻。怪不得他程二这么乖顺的任她摆布，挨打挨骂都无怨言，原来是因为他心虚！！！
月盈热孝中，他就做出对不起月盈的事儿来？亏她这般闹着，还指望他为月盈多守些时日呢。那是公主啊，才不管你孝不孝的，要成亲也就一句话的事儿啊……婉儿她，怎么能这么对不起她表姐！！
他们这对狗男女！！！……
唐氏想得很发散，扶着额头，哑声的徒劳的问道：“你说什么？”
看看，公主果然好使吧。唐玉盈那个不得脸庶女，哪有这样的能量吓到人？
何况唐夫人不依不饶闹得这般，唐玉盈纵使有心，程向腾还敢招惹她们唐家吗？不会被吓没了胆吗？男人无意，她卖弄风情也枉然。
事关公主，一屋子奴才也不愿意往下听了。有人悄悄蹭擦到门口往外溜，免得将来被灭口，屋子里的也都屏气敛声，唯唐夫人那呼呼的喘气儿声清晰可闻。
程老夫人盯着武梁看，想辩出这话是真是假。不过不管如何，她心倒是揣回了肚子里。这事儿若真事关公主，唐家还真不敢再来闹腾她了，把公主这名声闹腾开了，宫里那位岂能愿意他们。
再说左右是他们唐家没脸。腾儿反正一个男儿，风流韵事好说得很。
程老夫人便只静默不语。
只等到唐夫人喘均了气儿，自己开口让人都退下，身边只留了一个贴身的婆子。程老夫人这才也一挥手，让身边的人都退了下去。她问唐夫人，“亲家母要听五姨娘说吗？”
唐夫人盯着武梁，一副要咬人的样子，道：“是，我听她说！”
于是程老夫人便也起身出去了，留下她们主仆与武梁三人。
武梁笑了笑，

第71章 。二姑娘
也许唐夫人需要好好再琢磨琢磨，反正后来她不理会武梁，武梁就自己走了出去。
院门边，两堆丫头婆子们聚在那里，等着里面出结果，鸦雀无声的。
一堆唐家人，在院子中间站着，注意着唐夫人房门的地方。见武梁出来了，才一起往唐夫人房门口处聚了聚，等着主子召唤。
另一堆儿程家人，就站在程老夫人的房门口。瞄着外间注意着动静，瞄见武梁出来了，打量了一下神色，就进去给程老夫人回话。
没人理会武梁，于是她慢吞吞继续往外走。刚才她也是绷紧了神的，感觉打仗似的，真累人啊。
唐夫人这里，她安静寻思了一会儿，觉得不能只听武梁一人乱说，她得着人打听打听。于是便唤了她们唐家的两个婆子进去。
结果都不用多打听，一个婆子就说：“昨儿就听到有人在说了，说是公主和二爷见了面，眼睛都亮了好几分去，跟二爷说话声音软得能滴出水来，哼哼咛咛的亲昵得不行……”
因为对方是公主，不敢乱说闲话，便没吱声。
唐夫人就更没了音儿。
而院门外，满怀希望等着的徐妈妈见里面唐夫人半天没了声，武梁又这般安然的出来了，惊疑之下，又满心的不甘，看着武梁也是一副想咬人的样子。
武梁看着她那眼神，心说老娘的肉香，你来吧。
瞥开眼不去理她，依然走咱的。
于是徐妈妈就来了！
她在武梁经过她旁边的时候，忽然一边臂膀用力，使劲压着那侧的椅子扶手。于是那椅子一个不平衡就向一边翻倒。徐妈妈倒在地上就势一翻滚，就抱住了武梁的双腿。于是武梁一个下盘不稳，就被带翻到了地上。
谁说腿断了就没有战斗力了，僵尸还能攻击呢。敢麻痹大意不把人瞧眼里？掀翻你，不客气。
然后徐妈妈出手，就扼住了武梁的喉咙。
徐妈妈这人，原本隶属于唐家，后来在程家抖威风，然后出了程府归去唐门，如今再上程府叫嚣寻衅……程府的下人奴仆，对她的观感实在也挺复杂的。
总之她那专用椅子在院门口那么一摆一坐，跟什么奇怪的东西占了位似的，附近或办着差或待命的下人们，便都能绕道绕道，能远离远离，反正尽量不肯靠近过来。
连跟着过来的芦花，都远远的在旁边一处巨石旁隐着身，时不时的探探脑袋看人出来没。——武梁交待她，不管里面发生了什么，千万不要硬往里冲去填坑，能帮上手才出手，否则就想法儿自保……
所以武梁这么被一掀倒在地，竟身边一时无人支援。
她呼吸不畅，也呼救不出，下意识去掰徐妈妈的双手。结果这婆子用了狠力，竟然掰不动半分。还好武梁意识尚存，没有一直和她认真较力，半途忽然抬手朝上，瞅准了直插她的双目。
徐妈妈“啊”的一声惨叫就捂住了眼睛。
武梁都不敢看到底把人家怎么着了，只急忙用双手先护住自己的脖了和眼睛，口中急急道：“徐妈妈，二爷已经知道你摔小少爷的事儿了，你猜二爷怎么说？二爷说，看你那一跤摔得可怜，也算遭了报应，所以就往事不再提了……”
徐妈妈一手捂眼，一手轮着拳头，照着武梁没头没脑就揍了起来。
武梁心说她娘的，自己怎么不先说重点，忙又道：“徐妈妈你快猜一猜，你儿子们会是个什么死法，是简单的坠马摔死，还是被马踏入泥烂……然后你就尽可以好好活着，无子送终嘛还死什么死。”
徐妈妈的拳头就慢了下来。
“你断了腿应该庆幸。当初若非你摔残了，你这般摔他的儿子，二爷说他定要摔死你的儿子才罢的。
徐妈妈你尽管撒泼，你倒是不怕死，你怎么不去问问你的孩儿们怕不怕死？
别以为你儿子在唐家做个小掌柜，二爷就动不得似的。你小儿子不是经常跟马车出门拉货吗，没准下一刻，他就连人带车支离破碎血肉横飞……”
不知是她的话吓到了人，还是徐妈妈被制住了，反正有乱糟的脚步声奔来，有呼喝声响起。而徐妈妈，再没有拳头落下。她倒在一旁捶地号啕，“小姐呀，你咋就没了呢，让老奴随你去了吧……”
武梁坐起来，揉着自己的嘴角，刻薄道：“那得看唐夫人要不要腿脚残了的没用老东西陪葬了。再说想寻死你随时随地，不过想陪葬你却错过了时辰了。”
……
武梁没有想到，程二小姐程向珠，竟然真的来了。并且人一来就横眉倒竖，气势万千。
她看了看站在门旁头发凌乱嘴角乌青有些狼狈的武梁一眼，又看了看倒在地上大呼小叫的徐妈妈一眼，道：“今儿这是又寻死觅活了一出儿？”
徐妈妈如今也许明白过来了，她其实没有她想象的那般不怕死，反正她没敢对着人小姐吐一个脏字。
“演来演去，你家专业唱戏的不成？你若真想死，半夜偷偷的该上吊上吊该喝药喝药呀，谁会拦着你去，倒天天儿的在这里闹腾一回。”
什么“天天儿闹”啊，听着吧，就不象是说徐妈妈的，这老东西今儿个才来嚎丧的啊。
院里院外的听着她指桑骂槐的，大家都不出声。
“还有，你要寻死怎么不赶早？过得这么久，人都投胎转世去了，你怎么赶得上和她相见相认？”
说着语气忽转凌厉，“我看你个贱奴就是仗着有什么人撑腰，瞅着我们程家好欺负，就这么耍赖起来！
我们程家，是拼军功起家的，现在也仍在边关戍守平安，我们立身堂堂正正，走到哪儿都可以仰首挺胸。
你以为是随便什么靠着裙带祖荫撑脸面的人家，还一帮子孙一天到晚擎着脸在那儿装尊贵？你以为你这个贱奴算个什么东西，就敢来程家嗷嗷得没完没了起来？”
那什么祖荫裙带的，这话打击面儿太广，并且也实在不好听。但这妞就是敢说。
实际上人家唐家可不只是靠祖荫裙带的，人家满族里出息的人实权的人可是相当不少的，比如唐大少，那可是禁卫军副统领啊。虽然是个二把手，但已经相当的了不起了。
但她训骂一个奴才，就算唐夫人，也不好自己伸头说什么。
再说人家嫡母都只是听着不曾开口，她个旁家的夫人也实在管不着。看这丫头那劲儿，估计她开了口，她也会有一番话说。
人家个千金小姐，也不会象武梁那般的由着着如何便如何，说话那是轻不得重不得的。再说如今她想开了不闹了，脸儿一抹又是端庄世子夫人一个，她才不要无故口出恶言呢。
因而站在房门口听动静的唐夫人，只对着站在另一个房门口的程老夫人道：“你们家二姑娘是个言语利落的，不象我们家那个，是个笨的。”
不知道帮着母亲，从头到尾不是默默地站着不言语，就是远远的躲开去。姑娘家互相凑个嘴说个话才对嘛，难道要她一个别家长辈，去教训人家的小姑娘？都是些没用的。
程老夫人心里美，看唐夫人这样，那可死了闹腾那劲儿是真过了，没想到五姨娘竟然祭出个公主来拔她的刺，真是一物降一物……心里只觉得又轻快又好笑，口上只道：“也是个淘气的。”
这话风直接转家常了，那仍委顿在地的徐妈妈还有什么指望？
程向珠对着旁边站着的一众奴才骂道：“你们都是死的么，任由这什么东西来府上撒泼？拖出去扔马路丫子上去。”
大伙儿都没见过二小姐发这么大脾气，也不知道该听不该听，反正人家是主子，大家便只管诺诺的应着，作势这样那样要扔人，却并不真的动作起来。
程向珠也不真的理会，又转身冲武梁道：“那点儿出息，好好的人被个废物打成猪头！还不快回去抹药去，杵那儿等赏不成？”
武梁也诺诺应是抱头鼠蹿。
然后这位也不进院门去向嫡母和客人打招呼，就那么发一通脾气后，威纠纠气昂昂的走了。
…
程家的二姑娘表现威武，唐家的二姑娘表现也脱俗。
仍然是等在路上和回府的程向腾偶遇，见了人就急急迎上去：“姐夫可回来了，真是快急死玉儿了。”跺跺小脚，“母亲生气，正为难五姨娘呢。”
有讲究说，夫妻之一死亡的，另一方是不能去坟头上送葬的。所以程向腾查检安排了一番陵地的事后，看时辰快到，就急忙避去一边庄子上，故意错过棺柩。
没想到后来却有人来报他，说武梁没来送葬。他安排好的抱子摔盆，怎么会人都没来？
他等在那里，跟武梁一样也是怕临埋坟时谁使坏闹出什么事儿，唐家兄弟可都在坟上呢。谁知道竟然会人都没来。急忙打马往家赶，只怕家里那边有什么事儿。
途中接到程老夫人的信儿，也只是说唐夫人闹得不行，因此他一路的绷着神。直到这会儿听了这话才算松了一口气，这意思就是还在为难中啊，没有出什么大事儿就好。
态度便有些松泛，口中应了一声，直直朝前走去。
唐二小姐小碎步跟着，“姐夫，玉儿也觉得母亲这次有些过份。不过姐夫呀，你可要顾惜着自己个儿些，这都连着操劳多少日子了……”怜惜，羞涩，“玉儿看着，也心痛得很……”
程向腾心下微怔，回道：“……知道了。”忙大步走开。
他是成年男子，女人那点儿哼哼唧唧的意味儿，哪有什么不明白的。不过这种话，从个小姨妹嘴里说出来，怎么那么让人别扭。
不远处的一块太湖石后，唐二小姐的话没落音儿，武梁就轻轻“噗”的一声。主要是这台词，分明抄袭啊有没有。
唐二小姐也冷哼，谁知却忽然掏出一小手绢儿来，作势往武梁脸上擦抹，一边用那恶心的扭捏语调道：“……哎哟姐夫，瞧你这汗出的……”
武梁又“噗”。
她一直觉得吧，这妞的名字一定跟她的舞娘一样，是心怀叵测的人给起的。向珠，象猪……比她的名字还悲剧。
没想到这妞还挺犀利的，吐得一口好糟。
刚才武梁等在这里，想好好谢谢这位二小姐，没想到两人倒听了一场壁角。
程向珠道：“我就说唐家那些人恶心吧。生在个高门里，就当自己主贵了，还不一样的拉屎放屁？瞧瞧吧，一个个的专憋些下作心思。”
武梁笑嘻嘻的：“等你遇到了自己喜欢的相公，你也使点儿坏吧。”女人不坏，男人不爱呢。
程向珠斜眼瞧她：“你就是个坏的……”
那边，程向腾忽然拐道。
武梁第一声“噗”他就听见了，不过靠这么个爆破音实在辩不清人。然后等她一开口说话，当然就立马听了个清楚。
程向腾走近后止步问道：“谁在那里说话？”
太湖石后静了静，然后武梁露出个头：“不是我……”
程向腾刚还想着还是那般淘气呢，想必没遭什么罪，却看到探出来的脑袋上有红肿，还破着嘴角……
“怎么了这是？”程向腾怒道。
那边程向珠又是一声冷哼，然后带着丫头自顾走开了，压根没看到这位哥哥似的。
程向腾也习以为常不去管她，拖拉着武梁，朝相反的方向去了。
那边唐二小姐到底跟不上程向腾的步伐，再说她也不好一直跟到大人们面前去。因为跟了一会儿就停在了那里。如今不远不近地看着，心下暗道：“果然有些道行，就这么过了关了？竟然是她在那边躲着偷听。”
她在这里等姐夫，自然注意着周围的动静，早就发现那边有人了。只不过她没有程向腾那么好的听力，人家压了声音，她就只听了个隐隐约约罢了。
她在这里等人，本就没遮遮掩掩的，就是为着让程向腾看明白她的心思。至于程府里这些下人，她才不惧呢。什么得宠姨娘，她也不惧。
身边小丫头不解地问：“小姐呀，程家这庭院虽然也不错，不过也不是顶顶的好嘛，小姐怎么那么喜欢？”倒不时说喜欢这庭院，要到院里来走走。
唐玉盈道：“你懂什么，这可是大小姐的夫家呢，能差了？”
那对母女高兴了把女婿没口子的夸：这是她的女婿呀，多好的女婿呀，不枉她千挑万选的女婿呀……不高兴了就上门来，想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比在自家还自在呢。
嫁进这样的人家，生不生得出娃也没关系，反正一样在府里横着走，礼节周不周到也没关系，反正婆婆不用请安立规矩。呵呵，选了多久的好女婿呀，可惜无福消受怪谁呢，最后再落到她手里……想想都让人兴奋。
自己的将来，自己不用心思筹谋，等着人家给你塞进个什么外表光堂内里肮脏的地儿去生受着？凭什么呢，凭什么姐姐就能过这般逍遥的日子，她却要去什么莫名其妙的地方，当一个恭恭敬敬不敢行差踏错半步的委屈小媳妇？
她看着程向腾的背影，想着刚才自己表达得够清楚了吧，这姐夫接下来，会不会有什么行动，过多久才会行动呢？男人家就算守孝，有些事也可以先行议定的啊。她可不小了……
…
后来，唐夫人见着程向腾，到底再闹了一场收尾。
这次又要求了两个条件，要求程向腾孝期举杖，要求他守制一年。
程向腾讨价还价：举杖不可能，母亲还在呢。守制么倒是没问题，一定守满一年。
于是两家还是亲亲的岳家与姑爷的关系，一起缅怀深爱的死者去。
然后徐妈妈又傻B了。
等程向腾为武梁面上的伤向她问责时，甚至没问她要怎么死，她自己就麻利的自我了断了。
那时候下人们正在拆灵棚，那些木板竹架什么的一处处往外搬着，就有一根粗竹杆签子似的横支着，成了徐妈妈选择的利器。她拉住架子借力，扑身而上……腹部对穿，抽抽了很久人才没的。
那时候有人惊吓惊呼，却没有人靠近，更没有人去施救，给她找个大夫用药什么的……
徐妈妈死前凄厉地叫着：夫人，老奴随二奶奶去了，您好歹看在我奶大二奶奶的份上，照拂一下我的孩儿们……
她果然是死得时辰不对，这会儿就不能算是陪葬的了。身为唐家的奴才，程家没有让她葬去程家陵地的道理，唐家也不会为她这么个奴才费心。于是通知她两个儿子来领尸，各赏十两银子自行收殓安葬完事。
程向腾肯定是没想要她命的，因为后来提起来，程向腾还为此深深的怪罪那些和尚道士呢。什么玩艺的灵验法事，唐氏请这个那个的来府里折腾了那么久，然后呢，这倒连着几条人命了？
对那些神祟人物，由从前的不信，转到了厌烦甚至憎恶的地步。
唐夫人临家去前，到底又找了武梁问话，问她可有什么办法阻止公主别转她女婿念头。
武梁说我一个小妾，劝说二爷嘛可以试试，阻止公主，手够不着吧。后来她说，你不是她舅母吗？公主恨嫁，你帮她物色个小女婿不就完了？
后来唐夫人便沉思着走了，大约是去继续琢磨怎么灭掉公主大人的绮思杂念了吧。
关于公主，武梁是相当心虚的。毕竟捕风捉影地编排人家一个女子，那是相当的没品。好在她是公主，不用担心名声问题影响择婿嫁人。
倒是程向腾的态度相当有趣。
他也听说了那些传言，程老夫人还专门找他去问话。程向腾很苦恼：真有这种事儿？因为对方是公主，所以他见着人一向是谦恭有礼的，怎么竟没有查察人家有那种意思？
总之程向腾周身警铃大作。有志男儿谁会想尚公主啊，他可是等着建功立业呢。前线但有战事，他是要去冲锋的。驸马爷不能出仕，难道要他闲散度日终日侍弄个女人为业么？
后来，程向腾特意选了个隆重场合，郑重宣布自己将坚守妻孝。且拖得一拖再说。
而后来，唐夫人还真给人公主安排了一场风流绯事。
那都是后话。
而当下，程府里就忙着收拾为唐氏摆祭的一切。程老夫人果然把程向腾房里的各色事物，丫头婆子的差使安排，各色费用支出，事物安排，都交给了武梁打理。

第72章 。居家1
关于唐夫人来闹这场，程向腾回府后，自然详细询问过武梁，很是表了一番关切，也对她面上的伤表示了心痛和愤怒，又有些还好只受点儿小伤的庆幸……
然后大家都放松下来，他调笑说：“我不信事到临头，你不敢跟她动手。”他指对唐夫人。
武梁忙道：“真不敢。”男人明显不信，一副哄鬼去的表情，于是武梁真诚道，“主要我不信若我动手了，不会死得更快些。”
程向腾听了就笑了笑，道：“你还是想着要动手了是不是？”然后他说，“咱们程家，忍让也只是肯忍让，却并不是怕谁。”
呃？？？
武梁眯着眼睛瞧他，心说这是纯感慨呢，还是支持她动手呢？
都被人家揉搓成那样了，还说这样的话，真的有底气吗？
然后程向腾又道：“以前忍让唐家，是因为从前的事，也为了给你们二奶奶面子。而对你们二奶奶宽泛些，是为了家宅安宁。但是以后，他们谁过份也不行。”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眉眼并不凌厉，却也有种淡淡的不耐和倨傲。好像唐家再惹他一下，他就真的一拳挥过去似的。
其实程向腾并不怎么说起外面的事情，唯一的一次，是处理三月三揍唐二事件。记得那时他和邓隐宸隔空对上，暗自较劲，似乎表现得挺指挥若定的。
也记得那时他提起他外面的那帮兄弟们，说各自为家族利益所限，都有身不得已之处。
有时候武梁觉得，这个人虽然在后宅女人事务上，颇有些理想主义。但对外面的事情，其实是挺明白的一个人。
当然他也就说那么两句而已，很快他就又追问着老话题，“你那时候，到底预备怎么对付她的？”
怎么对付？不过“不叫我活，你也休想活去”罢了。但他这么追着问，让武梁就平生了种这货在撬她话的感觉。
她是那么随便就讲真话的人么，因而只道：“我预备拿刀子架她脖子上，让谁都不敢乱动，然后就等着二爷回来救我。”
程向腾就笑了，他说：“嗯，不错，保命最要紧。有真凭实据则另说，若没有，靠一个梦就要谁的命，唐家人凭什么。”
武梁看他那样子，似乎随着唐氏的结局，他也终结了对唐家的做小俯低瞬间昂仰硬气起来了似的。
可那时侯若她真被打杀了呢？唐夫人分明磨刀霍霍连面子都不要的以头抢桌了呀，这位也太站着说话不腰疼了吧。
程向腾似看出了她的心思，道：“我不在，还有老夫人在呢。你看唐夫人撒泼半天，她怎么到了也没把你怎么样？……以后多往老夫人处走动走动去。”
这么说倒似乎不是公主之功，倒成了老夫人的功劳了？
后来武梁想了很久，才明白程向腾的意思，是说老夫人也能拖，已经派人去请唐家世子爷了，要男人们插手管管这老娘们儿的意思，那显然也是动了气的。
老夫人让人把她请过去，当面对质的意思，却也并没有把她拖过去就开打……好像这样，就算护着了？？？
反正后来武梁就听话的多往老夫人那处走动。
可是人家老夫人显然对她无感，或者怕她过去那边接近小程熙，所以每次都被妈妈挡在门外，说两句话问清有什么事儿便罢。无事无非纯请安这些的，显然十分多余招嫌。
不过武梁倒是和其他人的关系都处得挺好。
致庄院里连着出了好几条人命，老夫人说是阴气太重，于是暂时锁了院门等待闲时大翻修。连云姨娘和苏姨娘都搬到了洛音苑旁边的洛影苑住着。
这两处院子，原来一处住着一群小戏子，一处住着些歌舞艺伶。都是特意采买回来，教大家规矩和排演歌舞戏艺，给宫里娘娘回娘家省亲准备的。方便娘娘省亲那天随意所到之处，不但移步换景还能不时换韵换调清新耳朵用的。
后来这些人完成使命遣散之后，这两个院子就荒废了。没想到如今倒成了姨娘们的住处。
苏姨娘几乎日日都到洛音苑来找武梁白话一阵子。武梁也喜欢听她哈拉，有事没事的反正不用费脑子。
看她算盘打得精，干脆把程向腾这一房的帐目交给她算，然后自己再审一遍算完。实际上武梁也不必用算盘，尽可以心算口算速算什么的，不得再列个竖式辅助一下，三下五除二就算完了。
但想着后宅女人们无聊，她又不愿意总表现些与众不同的东西出来，就由着人家拨算盘拨那么半天。
苏姨娘得了重用似的，也或许就是因为有了差使有了事儿忙，十分的高兴，办事相当的尽心尽力。偶尔要办什么事情银子不凑手了，她还能从自己腰包里拔那么两根毛出来垫付一下。
当然这是府里的银子，又不关她武梁什么事，所以武梁从来都是事后及时的补上，外带附加不老少的夸赞。苏姨娘的干劲儿就越发足了起来。
她们两位处得好，于是挺矜持的燕姨娘就有些落单。但人家长袖善舞能冷能热，于是也很自来熟的追随着苏姨娘而来，和大家有说有笑的，也会姐姐长妹妹短笑颜尽显口蜜嘴甜起来。
武梁夸她的字写得漂亮，于是她就光荣地作了文书。
三个女人一台戏，又互相留着面儿不拆台，也可能是男人守着孝呢，又不必争这么块肉去，于是大家的日子竟也过得乐呵呵的。
而武梁关系处得最好的，当然要属程二小姐程向珠。
这小妞有意思，那天竟然过来洛音苑这里，跟武梁说起上次挺身而出的事儿来，“没想到你遇上了事儿，竟然会来寻我……不过你既然找上门来了，我也不能不管不是。”那样子相当得意，也相当傲娇。
武梁只觉得这妞一瞬间女汉子形象高大。这是被需要而引发的满足感吗？
程向珠就又道：“你以前劝我的那些话，我知道你是好心。我虽然懒得理会外间的事，但谁对我好谁是虚情假意，我分得清楚。”
她感慨道，“你是个有本事的，不象我姨娘，吭都没吭一声，人就没了。”这丫头从当初小小年纪听了传言跑去质问嫡母开始，显然这么多年心里一直怨恨着老夫人，认定老夫人害了她亲娘。
关于这件事情，武梁很有话说，“那时你还小，你怎么知道实情？肯定是听旁人混说的。说这话的人若是为你好，就该瞒着你这些，而不是在你小小年纪的时候便告诉你，让你气恨难平这么些年都过不好日子。”
程向珠听了就眉头皱着脸色难看，显然跟她说这话的人，可能是她认为非常亲近可信的人，不喜欢武梁这么乱说人家的坏话。
并且武梁替程老夫人说话，让她心里十分不高兴。
武梁却不改口气，这丫头很有些真性情，可惜一直没什么人认真引导她，她就多说几句吧。她对她仗义，她也不想跟她假情假义的对付。
“再说我总觉得，那时候老侯爷人已经没了，老夫人就算以前对他的姨娘有怨，也不至于在人死后还处置了去。就算处置了，就远远的黄土一坯就完了，还给她葬进陵园里去？让她跟在老侯爷身边生死相随去？”
老夫人天天烧着香，装得菩萨似的，还是相当迷信的吧。
程向珠开始瞪着武梁，怒道：“她不过是怕死后不好向父亲交待！”
武梁也皱眉，这都谁给她灌输的东西呀。“你就别自己乱找理由了，敢害人性命的人，才不怕什么生前死后难交待之类的呢。”
就象唐氏，她才不怕呢，要不然这丫头姨娘的死了一个又一个，她还能睡着觉？只怕走路都得担心有鬼抱着脚啃吧。
“不管当初实情是怎样，你不能凭谁随便几句疑问或凭自己想象就下结论，就算当初有什么，二小姐你也应该放下，就当是为了你姨娘放心。比如我，如果二奶奶当初若因为什么处置了我，我一定不希望小少爷为此事过得不快活……”
程向珠却恼了，“我把心里的话说给你听，你倒尽说这些个！怪不得你最近老往荣慈堂跑，不过就是想去巴结罢了。去攀你的高枝吧！”然后人气冲冲走了。
武梁想哪有老往那里跑？不过跑过两趟而已。
她在她身后叫：“回去仔细想想我说得对不对。还说分得清好人坏人呢。”

第73章 。居家2
然后过了好些天，二小姐都不搭理她，似乎又过回了关进小院成一统的日子。武梁也不去找她，等她慢慢想。
然后那天就在园子里遇上了，那位还将头转到一边儿去，当没瞧见似的，倒也没有扭头就走。武梁就自动理解为人家等着她先上前呢，于是就自己凑上去了，还三言两语的就重提那不开的壶：“……从前种种已经说不清，你空惦记着又有什么用？做人还得向前看。嫡母占着名份大义呢，有你这般连个好脸色都不给人的么？
看看人家唐家兄弟，够有本事了吧？唐家老大做副统领的，手下那么多兵呢。但他姨娘据说当初也死得不明不白的，但你看他有没有对嫡母不敬？做人嘛，不要那么实诚。”
被程向珠骂：“虚伪！”拂袖又走了。
武梁在后面追两步，“把实话当虚伪，你果然分不清个好坏人……”
人家理都不理她。
不过隔了几天，倒让丫头送来了一碟子萝卜糕，说是自己学着做的，让武梁尝尝。
武梁直笑：这丫头肯定是想明白了。高高兴兴的吃了。
结果人家丫头临走时却道：“我们小姐说了……说什么‘闲吃萝卜淡操心’……奴婢没记清。反正小姐让说给姨娘听。”然后就跑了。
武梁：……
然后派芦花去找场子并下单。
芦花进了程二小姐的院子，找了刚才那丫头，直接道：“我们姨娘说了，点心做得真难吃，还没我们桐花姐姐做得好呢。希望下回进步些。还有，姨娘说下回要吃栗子糕，让二小姐好生准备着……”然后也跑了。
丫头报给程向珠，气得程向珠直道：“还想下回？再没有了……”
武梁不管她，过了几日上门收帐，要她的栗子糕去。结果人家桌上还真摆着一碟子栗子糕，于是不客气捻起吃了，然后说看在人家时刻准备着栗子糕的份上，免费赠送些金玉良言。
于是又倒了一车的闲话。让程向珠别老这么难看的跟人僵持着，你不来我不往的。你是小辈儿，要主动出击去破冰啊。
“你又不是人亲生的，也不能要求人家横生一堆亲情出来。你这些年就算被冷落，到底也没被薄待甚至是虐待。你平安顺遂的活到现在，这你就应该感恩。去人面前请个安道个恼的问候一声，这又不丢人……”
人们形容一个小孩子的时候总会说她很“可爱”，然后才会喜欢她。所以你可以让人爱的特质有没有？或者说你有没有对人表现出来？如果没有这叫做“可爱”的东西，凭什么指望一个不相干的人爱你？
武梁觉得若是她自己，也不会做得比老夫人更好。
别说小孩子辜不辜的，一个小孩子对着你横眉竖目的当你是仇人，还又确是你不喜欢的人的孩子，谁有耐心去不停讨好她？
就象这世上有很多后妈当初嫁时，也都是心怀善意而去的，觉得能和人家小盆友处好关系，能善待他什么的。
结果你个小屁孩和人家利益冲突就罢了，还长年累月的讨嫌，连自己亲亲孩子时间长了都起腻性的妈妈们，就不会爆发那么一回K你一顿？
偏这种关系又和亲亲孩子不同。亲亲孩子吧打一顿骂一回，总能天然地复原，不存在什么原谅不原谅的问题。和别人的孩子来这么一场，只能越来越伤越来裂痕越深……
所以基本上，武梁是觉得后妈是相当难做的。舆论又常常一面倒的觉得小孩比你小或者比你年轻嘛，所以她都是对的，错了也是可以原谅的，而后妈都是恶毒的……
连她长得比较好看，后妈也会费尽心思周折的去送个毒苹果……（话说嫉妒人长得比你漂亮这种事儿，为什么不是发生在‘闺蜜’中，而是发生在后妈和继女之间？？）
——呃，跑题了，扯回来。
反正武梁觉得，程老夫人这件事儿上真不算有什么错。如果是她，她大概最多哄上三回，她的耐心可能也只够哄上三回。如果还是合不来，那就大家眼不见心不烦各自为政好了。
“十三岁也算是大姑娘了，该行的礼都得行起来。你可眼看就要选小女婿了呢……”改善关系，刻不容缓哪。
……然后就被轰了出来。
老给咱脸色看，咱也是有脾气的！！
武梁站在门口以手掐腰，“下次再送我点心去，我也不吃了！再备好了点心等着，我也不来了！你就一个人玩去吧！……除非给我也做刚才吃的那种宽汤粉，要加鸡丝……”
……
反正磨来磨去的，两人就好上了（正常向，想歪去面壁）。然后那天，两人就一起去给老夫人请安去了。
程向珠可是希罕客啊，难道来一趟，并且态度那般谦恭的，更是少见。金妈妈将人领进去，少不了暗自嘀咕：“不是一向傲得什么似的吗，竟然知道低着头进来了？”
程老夫人等她三两句“夜里睡得可好，今早胃口可好，这一向身子可好”的可好完，便直接问她道：“可有什么事？”
这丫头一向无事不登三宝殿的，人家这么问她也不为过。
程向珠咽了口口水，才一副隐忍的样子道：“我来给母亲请安。……有人对我说，我这年纪也该定亲了，要讨好了母亲，别给我选那不象样的人家不象样的人胡乱嫁了出去。”
这话一出，屋子里就是一静，连武梁都替她臊了臊。姑娘你还能再直白点儿吗？不是说句“该选小女婿了”就装羞装怒的么？自己倒这么直接往外抡了？
程老夫人看了武梁一眼，心说那个“有人”，左不过是她了，这样的话还有谁会这般说法。
就听程向珠又道：“那人还说，我能平安顺遂衣食无忧地活到现在，长辈不为难，下人没刁难，就该知足，就该感恩……
以前都是女儿不懂事，牛心古怪想左了，以后，请容我多陪陪母亲，在母亲身边伺侯伺侯尽尽心。免得以后嫁了出去，回想起来母女一场，竟没有好好相处过……”
武梁都惊讶了，这姑娘说着说着红了眼睛还？
不是也演戏吧？
她盯着人家眼睛直看。
程老夫人也愣了愣，然后从椅子上起来，上前去拉住了程向珠，感叹道：“是我没好好教你……”
后来，程老夫人大约也是真心实意的，教程向珠该这样说话，该那样走路……以前也请了教读书的师傅，教女工礼仪的师傅等等，不过只是尽一份人事罢了，学了没有学得如何了，程老夫人是向来不管的。
这次竟是请来了从宫里出来的老嬷嬷教她礼仪举止起来，嬷嬷严要求，老夫还时不时查检。程向珠虽然颇不习惯有人管她那么严格，倒找武梁抱怨了几回，不过也就说说，看得出来人挺高兴的，学得认真又起劲儿。
到年节下，老夫人还带了程向珠进宫，去拜会了珍妃娘娘呢。
据说珍妃娘娘对这个妹妹的改变也是相当的意外，姐妹俩说了不少话呢。
而武梁，做为那个“有人”，这件事儿办得显然令老夫人挺满意，于是对她的奖赏是：随时可以去看小程熙。
府里虽然守着孝，倒也其乐融融的，程向腾纵使在外间行事辛苦，回家看着心里也舒坦。连那一向当他不存在的小妹子，虽然还是翻着白眼噘着嘴，但也肯唤他一声“二哥”了呢。
武梁见了，就在边上猛加酱：“二小姐给二爷做了栗子糕呢，可惜二爷回来得晚了，被我们分吃光了。”
程向腾瞪她，做给他的呢，竟然不给他留一块儿？
程向珠瞪她，哪有这样的事儿？谁给他做栗子糕！
武梁继续白话：“昨儿二爷还说二小姐最近服侍老夫人辛苦了，说看到银楼有卖一种镶红宝石的金镯子，颜色鲜亮得很，最适合小姑娘家戴，说要买了犒劳二小姐呢。二爷，你买好了没有？”
程向腾瞪她，他哪有逛过银楼？什么镶红宝石的金镯子？
程向珠瞪她，谁是小姑娘，谁要那什么颜色鲜亮的物什？
傲娇着傲娇着，兄妹也就好起来了。
后来没多久，程向腾就买回了那镶红宝石的金镯子送妹妹，当然，武梁也得了一整套金光灿灿的头面首饰。虽然没镶什么红宝石，但估记绞绞卖了，也值不少银子钱呢。
当然，她想吃栗子糕也随时有。
还有就是，她有空就拉着程向珠去逗小程熙玩，大约祖母也好，姨娘也好，爹爹也好，都很难叫，但小程熙叫得比较清楚的，倒是“姑姑”，把个程向珠喜的，说去荣慈堂服侍老夫人呢，倒几乎有大半时间在逗孩子。
小程熙长牙呢，到处找东西磨牙，有天抱着程向珠手指就咬起来。把武梁吓得什么似的，人千金小姐，可破不得一点儿皮儿的。
结果程向珠根本没介意，擦擦手指上口水就完了，然后指着手上印子给小程熙看，对着他呲呀裂嘴的逗。小程熙笑得咯咯的，抱着她手指又啃起来。
程向珠说没事儿，以后有人欺负她了，得靠小侄儿给她去出气呢，能不宠着吗？甚至将来送丧哭灵什么的都少不了呢……
武梁：……啊呸呸呸呸呸，童言无忌。
倒被程向珠斜着眼睛嫌弃：“你倒迷信起来，真送葬哭灵时候可都没看出来你这般虔诚。”说着自己又笑起来。
程向腾本来歇在外间书房里，结果并没有撑过头三个月去，后来就歇到了洛音苑，还装模作样说这里清静，适合静养。
武梁鄙视：书房里据说少爷用功时候，下人走路都踮着脚呢，不清静？
孝期不行娱嘛，可男人看她总跟狼似的，如今又这般住到了一起，日日又搂又亲的谁受得了？武梁很紧张，日日夜里都要防火防盗防程二爷。
实际上程向腾也很隐忍，也就磨磨蹭蹭罢了，倒不敢真擦枪走火，怕万一这时候怀了孕就糟糕了。
可老这样，总会起火的。这天武梁就耐不住了，干脆扑到人身上一阵的猛蹭，把人弄得硬梆梆的。
程向腾满头汗出，强自隐忍：“你好大胆，孝期若有孕，你可不怕招打么。”
然后……姑娘翻身下去，五姑娘上马……
事后一把白浆糊。武梁道：“二爷快瞧，你儿子们都在这儿呢……”
某人眯着眼睛拍打那小屁股，得了便宜还卖乖，“你竟然自说自话的……就把爷给办了？”
武梁：“还不是怕你憋坏了么。刀枪入库久了得磨一磨，不然到了用时会不利。”
男人：“妖精……”

第74章 。求不得
虽然外面关了门，内里默默的和谐着，但在府里挂白的大氛围下，程府的这个年当然过得还是相当低调的。
可是再低调府里的日常还是要打点的，各处该送的年礼还是要送，当然该收的礼也不会拒之门外的……
程向珠妹子和程老夫人搞和谐嘛，就少不了时常往人家眼前凑。程老夫人也由她，两人没有亲到可以执手相看泪眼这种，但平平和和说个话儿唠个嗑儿的情形还是常见的。
当然程老夫人带着管事儿婆子们媳妇儿处理家事时候，也都随意让她跟着看着听着。
作为同样老往荣慈堂跑，又遇着了就被叫在身边的武梁来说，也常常是旁听的那一个。
武梁一直想寻机表现一把她的管家能力，所以有时候若看到程向珠对处理的方法迷惑不解的样子，她便认真解释给她听，把自己的揣测理解甚至加些杜撰的改善建议等，详详细细枝枝末末的说个清楚明白。
直到程向珠听了，露出一副“噢，原来这样”的神色来才罢。
内宅儿事也并不是都有一定之规，甚至有时候也没有个绝对的对错，怎么处理端看当家人的脾气禀性了。偶尔的老夫人也会问一问身边大家的意见，当然包括蹭群跟听的武梁同学。
于是武梁更不会放过那表现机会，这样那样的列举个一二三四种给老夫人说道。有时候老夫人听了也连连点头。
关于管家这件事儿，其实真心不难。程家内部人口简单，没有那么多各房各院的明争暗斗，妯娌了，婆媳了，难搞的关系都没有。只把日常几位主子的需求放在首位，让人痛快了，合府就痛快了。
并且这几位还都不是难侍侯的人，一且按定例来就罢了，他们又不会故意闹腾什么夭蛾子。
于人事上，也只有唐氏生前重用的那些人需要费些心。这其中大部分人很认命，人都死了你还能怎样？小部分人上蹿下跳想向新领导靠拢重新谋得好差命之类的。只有个别刺头看不清形势，心里不平衡就试图使使坏什么的。这种人发现一个收拾一个，很快就被程老夫人强势镇压了，没有谁蹦达得长久。
管好了人，也就管好了事。只需任务分派妥当，验收认真，也就无大事了。
武梁不但装能耐，还跟着人家程二小姐附庸风俗。人家程二小姐这阵子不但读背，还身体力行着什么“行莫回头，语莫掀唇。坐莫动膝，立莫摇裙……”的准则，武梁于是也时不时装得端庄正经的，跟刘胡兰似的。
当然也不能一径的端着，该说的笑话还得说，该搞得气氛还得搞。老人家嘛，其实都很喜欢那乐乐呵呵的一套。以至于偶尔她不到场，老太太还会问一句她人呢。
后来，老夫人跟身边的人私下里提起她来，总是少不得一阵的夸。
掌家理事可以，和睦家人可以，要肚量有肚量，要能耐有能耐，言行举止，竟是没有让人不满意的呢。老夫人笑眯眯，“二爷总算也有些女人福气。”
当然当着武梁的面，她从来不会表现出这么浓烈的夸赞，最多就是笑笑罢了。
程向珠则是直接问武梁，“我说了，你是个有本事的，大家都喜欢你。可是你为什么偏偏喜欢我，为什么对我好？”
武梁也笑眯眯，“我还不是为了私心。指望着有人为难我的时候得二小姐护着，指望着二小姐对熙哥儿好一点儿，以后嫁了个好姑爷，拉笼着姑爷也一并照拂着他点儿，让他也得点儿外援。”
武梁半是玩笑半是认真，程向珠听了，却认真想了想，点头道：“我知道你的担心，他没有外家嘛，怕将来二哥有了别的孩子，对他就不上心了。你放心，他是我抱大的，我当然得护着他。”
才肯正眼看人多久哪，就是她抱大的了。话说人熙哥儿已经会走了，用她那细胳膊小嫩腿的抱吗。武梁笑道：“那可就太好了。我这不还得多巴结着二小姐，也还得让二小姐多抱抱熙哥儿才成呢。”说着把熙哥儿又往她身边推。
熙哥儿已经不喜欢人抱他了，拉着都不愿意，武梁一撒手，他放开了就要往外跑。猛蹿了一会儿回头看看，发现没人追上来，并且距离还“挺远”，自己就无比的有成就感。还以为他那蹒跚的几步，谁追不上似的，得意的扬着那瓷白的小脸儿笑。他眼睛眯起来，嘴巴大张着，于是口水毫无阻挡的顺流而下。
以前丫头婆子们紧张他，尤其是刚学会走路，怕他有个闪失，总是一群人寸步不离的围着。还有专门捏着帕子等着的丫头，但见他口边有点儿水渍，就忙张的去擦。
武梁哭笑不得。一方面觉得老太太果然尽心，一方面又觉得这样养男孩儿，不太好吧。反正刚开始她带孩子，便不让丫头婆子们跟那般紧。
熙哥儿第一次走两步摔一屁股墩的时候，紧张得哭得什么似的。偏没有人上前去拉扶，他自己哭了一阵，后来发现也没怎么样嘛，又自己故意走两步摔一摔，体会那种某个瞬间失控的感觉，然后坐在那儿笑得见牙不见眼的。也有偶尔摔痛了，却不好怪别人，只好坐在那里可怜巴巴的皱眉裂嘴半天，却挤着眼忍着不哭。
反正武梁带孩子，少不得比别人带着让孩子脏了许多倍，没少糟残衣服。但是小屁孩儿家，最不缺的就是衣服，总长得比穿得快。
老夫人见了，倒有许多感慨。
当年老侯爷长年领兵在外，老夫人独自在家，得个孩儿当然不易。所以第一个孩儿难免心肝宝贝得不行，就娇养了些。谁知那般娇养着，偏程向骥幼时还体弱多病。
后来老侯爷回京，为此很生了番气，嫌弃这长于妇人之手的小儿，失了男儿气概。于是请了武师傅好生教调，希望能磨练孩子的体魄。
只是练武辛苦，程向骥身上时有伤痛，老夫人只得这么一子，哪里舍得。老侯爷走后，便交待师傅练练体格就行，不用太认真较劲。师傅看东家这样，便也不多做要求，倒正合了程老夫人的意，倒每每帮着敷衍老侯爷的询问。所以后来程向骥于武学上的能耐，便一般得很。
老侯爷每每回京，少不得试他功夫，后来也有些泄气，觉得孩子练了这么久还这般没长进，约是先天有些不足。
但到后来有了程向腾，才几岁，老侯爷就把人带去了边关亲自督教。所以程向腾的功夫比程向骥高了不是一点儿半点儿。
老夫人伤心地想，当初若不是她溺爱，让骥儿习得一身硬功夫，如今只怕能近他身的也没有几个，如何还会被刺客伤着。
伤程向骥的并不是什么高端的刺客，夜入将军府逃过岗哨护卫如入无人之境什么的，只是程向骥某次在街上走的时候，偶然离护卫稍远，便被一个摊贩从筐篓里抽出一把匕首当街给捅了。嫌犯当场咬破口中毒囊自尽，连个可以审的人都没有。
最后充州郡守查出来，说那摊贩是北辰奸细，一帮人混入民间多时，学了大汤话，入了大汤籍，然后混入充州伺机待动，结果程向骥中了招。
在其后的追捕中，那些疑似同堂也是追一个服毒一个。竟先后有七八人之多。
这多少也算让程向骥扳回点儿面子，不是将军太无能，而是对方太狡猾。那么多死士虎视耽耽，出其不意之下被近了身，搁谁谁也撑不住……
反正老夫人对于武梁这种眼瞅着孩子跌爬摔打的，却只在旁边笑吟吟看着不施援手的行为，真是相当的佩服。她也只得这么一个，这也是她一辈子的依仗，竟然就能这般毫不心疼？
但她观武梁对小程熙的教导，又显然不是完全放羊吃草的。
她做了字卡，一张张上都画了图，下面请程向腾写了字，或山，或水，或花，或草……这才多长时间啊，小程熙有时自个儿翻着那字卡玩，都能忽然笑眯眯捏着张字卡跑来她跟前，指着她的嘴巴显摆学识，“口！”
然后眼睛亮晶晶地求表扬……
有时武梁画时小程熙去夺画笔要自己来，于是铺好的白纸被嫌弃，偏在她画好的画上重新涂，最后个个成了大黑脸。武梁也只笑眯眯的道：“啊噢，漂亮的小溪不见了……”然后捏着他的小手在白纸上画张笑脸，画张哭脸，让小家伙惊奇不已。
她不是不纵容的，只是方式不同。
天一日日的暖起来，小程熙慢慢脱去厚衣，人便灵活了很多，走路越来越稳，说话越来越清，武梁也越来越多的带着他做户外活动。
这天程向腾难得早回家，小花园里，就看到了这么一副场景：草地上铺了一大块布单子，几个女人坐在那单子上，兴致勃勃正说着什么，每个人的身后都摆着点心果酒，惬意自在的让程向腾都羡慕。
然后小程熙在单子中间翻来滚去的，故意撞上人，然后再逃走，再去撞另一个。
让程向腾惊奇的是，连老夫人都在，她盘腿坐着，看着熙哥儿，面上含笑……
程向腾也是无比的感慨。老夫人一向以辈份位份自持，竟难得这般平易近人一回，除了和乐的一家三代，竟连几个姨娘也被允许平起平坐起来。
那天躺在床上，程向腾无端说起了唐氏。
说从前唐家于程家有恩，程家母子一直感念在心。又体恤唐氏高门下嫁自己这不能承爵的次子，难免心有不平之意，所以具对唐氏十分宽待。
那时候，唐氏也是温顺端雅的。
只是后来，就因为她一直不能生育，她对人对已都越来越尖刻，一点儿一点儿的，让一家人过成了那个样子……
程向腾说，她最后的日子里，乱用药，喝符水……折腾各种法子，终于还是因为求子，误了卿卿性命。他从前跟她说过很多回，但她始终不信他会真的不介意没有嫡子。
程向腾说，两个人不能互相信任，不能倾心以对，怎么能过得好日子……
武梁忍不住为唐氏一叹。
其实唐氏未必不信男人不介意没有嫡子，只是她太介意自己没能生出嫡子罢了。
其实唐氏未必只是为了求子，只是她太介意自己男人的心思跑远跑偏罢了。
不过她没说什么，反正唐氏也够作的，反正程向腾的重点也不在这里。
程向腾最后感叹说死者已矣，妩儿，我们就象现在这样过，我们都好好的过，不要像你们二奶奶那样，最后让好好的日子变了味儿。
他喜欢现在的生活，喜欢一家子其乐融融的场面。
于是武梁使劲儿点头，表示咱们要把日子过得有滋有味儿。
到了四月初，忽然气温骤降，一场倒春寒来势汹汹，让宫里的皇上差点儿没捱过去，并且还搭上一个太后娘娘一病不起。
而程府里，程老夫人前阵子被唐氏的丧事那么一闹腾，就没认真歇过来。后来又掌家理事，加上自己大儿子的伤情一直不得好转，让老夫人也没少忧心。最新送回来的消息说是人都开始时昏时醒的起来，然后这又有老天凑的一脚……于是程老夫人也没撑住，直接病躺了。
说是感染了时疫，咳嗽喷嚏不断，头疼体热不退，人不知是病的还是咳的烧的，一直脸色潮红，虚汗不断，竟是折腾了一阵子。
程向珠这姑娘真是不错，说玩和谐就真和谐起来，硬是床前支榻近身侍疾，当起了不折不扣的孝女。
当然除了程向珠，荣慈堂多的婆子下人，不需要武梁去表现。只是老夫人缠绵病榻，理家是不能了。于是把府里事务都交给了程向珠主理，让武梁携理。
话是这么说，其实当然都是武梁在处理。而程向珠，只负责在最开始几天里，武梁听回事儿做决断的时候，坐在她旁边镇场，但有哪个刁滑奴才不服，这位姐负责瞪死她。
还有就是小程熙，太医说，时疫是有可能传染的。再说这次天气异变，大人都可能撑不住，何况小儿。虽说小程熙在荣慈堂里也不用程老夫人亲自照看，但到底一个院里住着，丫头婆子们走来串去的，万一就招上了呢。
因此老夫人让武梁把小程熙直接带去洛音苑养去。
武梁心里当然高兴，但面上却故意迟迟疑疑的。说自己不过一个奴婢身份，担心自己养着熙哥儿，回头说起来熙哥儿名声不好听。哪怕好歹是个良家子呢，也名正言顺些。
结果老夫人没说把身契给她，反而生了气，说万一感染上时疫病痛一场，甚至还可能发生更可怕的后果重要呢，还是这将来的名誉重要？
问武梁：你倒心疼孩子，那云姨娘苏姨娘都是良家子，要不然让她们谁养去？
把武梁吓得，忙忙的就把熙哥儿接去了自己的院子里。
关于身契这件事儿，程向腾知道后，态度和老夫人的出奇的一致，他说：“你又要玩什么花样？”

第75章 。戒不掉
武梁本来就已经相当损败，也相当搓火，因此闻言也相当不耐道：“这怎么叫花样？我不过说了实情而已。难道我是个奴婢二爷你就很得意，熙哥是个婢生子二爷你就很满意？二爷你就不能帮帮我？就算不是为了我，也该为了熙哥儿想想吧，难道真让他一辈子挂着婢生子的名声不成？”
武梁并不是觉得自己在老夫人面前已经多重要了。
内宅事务，程向珠人情世故上还欠缺得很，自然是撑不住的。但若直接交给荣慈堂的管事儿妈妈们，也少不得仍是要一样样的回复到老太太处，还得耗老太太精神。
而她们这边院里，燕姨娘大约被人嫌弃和防备着她的政治背景，而苏姨娘却又太多市侩铜臭气。瘸子里挑将军，于是她来担此大任了。
但给个身契为毛就这么难呢？
她有孩儿傍身不假，但这是她的依仗当然也是她的顾忌啊，难道她能拿着身契就翻了天不成？
以前让她自己去求唐氏，唐氏是她能求得动的吗？现在好不容易和老太太能说上话，她连露出点儿这种意思试探一下都不成么？
程向腾见她急眼了，倒温声安慰她道：“总说你聪明，偏这事儿上想不透。讨要身契那事儿，是有了二心的奴才们才会总想着的事儿。老太太这才一病，你心思就急着往这事儿上拐，难免让人觉得有不忠不义之嫌……”
武梁当然知道，可她的理由也充分啊。再说她不得个机会就试探一下，难道平里平常的，等着谁日行一善不成？
“再说你也不想想，这满京城里任是谁家，府里有头有脸儿的大管家，哪个不是一家子身契捏在主子手里的。现在让你管事儿了，你立马就寻思身契，可是好时机？”
“那什么时候才是好时机？让云姨娘燕姨娘她们去管家理事儿好了，我百事儿不伸手，那样是不是就是好时机了？”
程向腾脸色也难看了，“好好给你说着呢又急？竟是说不通劝不听？虽说身契没给你，但老夫人对你可与别的姨娘有差？我看对你甚至比对别的姨娘还好些呢。让你掌家，让你养孩，你以为谁都可以这样？当初你们二奶奶，最好时候也不过如此了。你还有什么不满足？”
满足？就做一个奴婢她就该满足了？武梁好想撇撇嘴呀。
“再说我是不是很早就给你说过，有我在呢，在程府里，你是有身契的姨娘还是良家子，都没有差别？你竟也不听不信？”程向腾说着也皱起眉头，微微有些恼意升起。从前，唐氏就是这般的总不听不信他的。
“可我若万一犯了错，我宁愿被官府锁去，好歹要升堂过案，好歹有谋个公平的希望，总好过随主子喜怒，任主子拿捏，无声无息的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理了去……”
“你能犯什么错？谁好好的就想着自己要犯的错？还说你没有在想些花样？”
“可谁又敢说自己从不犯错？谁有那能耐本事？我想给自己留一点后路叫耍花样吗？二爷倒底有没有为我着想过，我怕自己行差跳错，活得战战惊惊谨小慎微，二爷看着很有趣吧？”
“你还是不信我，不信我肯护着你，也能护得住你？”程向腾问道，绷了脸。
……这怎么交流？再说下去，他大约就真要恼很了，越发会说她跟唐氏一样不听他的信他的了。她跟唐氏能比吗，唐氏什么都不需要做，也能活得好好的，尊贵，体面，象她娘那般。
可她活得好吗？活得安稳吗？
可男人已经着恼了，她也不好继续争执下去，她又有什么底气和人争执呢。那有限的感情，只怕争执一次，就耗损几分，再来一次，又耗损几分，这般下去，用不了几次，也就消磨光了。
武梁有些气馁，反正左右是不乐意给她罢了，再说下去也无益。
她吸了口气，软和了声音道：“我知道二爷肯护着我，要不是靠二爷护着，我怎么能安然到现在？如今只是想让自己心里更踏实些而已，二爷觉得不妥便罢了。”
程向腾见她这般乖顺了，便也好了声气，道：“你且放心，熙哥儿的事儿，我会放在心上的，老夫人也会操心的。怎么会让他一辈子挂着这样的出身名声？”
武梁：“……知道了，我又没有别的想头。只是如今日日能见着熙哥儿，难免多想了些。其实有二爷在呢，我想也是多余……”
“知道就好。”程向腾傲骄道，然后又笑，“至于你，现在不是大管家吗？从前还没人能欺负得了你呢，现在又有谁敢来惹你？若真有不长眼的，你尽管连打带罚的不用客气……如今连爷也不敢得罪了你去了呢，要不然肯定顿顿素的对付我吧？爷可是爱吃肉的……”
她跟他说着正事儿呢，他跟她这儿调笑呢……
男儿家自己有能耐出息，出身便不会显得特别重要，除非是承宗袭爵那样的大事儿。有长房的几个孩子在，怎么算也落不到熙哥儿头上，所以为他考虑，其实没那么迫切。
但她的身契呢，要等到什么猴年马月？显然靠着刷来的一点儿好感度便想求身契，只怕份量过轻了些。机会到底在哪儿呢？
她只是稍微露出点儿意思，程向腾就这般，她若直接求要，只怕程老夫人那里更会起大反感，会让她这阵子的努力全部化为泡影吧，没准还再倒退三百里呢。
武梁再不敢轻举妄动。管家，争取让大多数人满意，养儿子，全方位的培养。当然，更不能忽略男人，还是主攻对象。
慢慢来吧，至少目前形势向好不是么？
只是，由从前伺侯一个人，到现在伺侯一家子。她这算是长进了？
……
老的躺倒了，怕过了病气请安都让离得远远的。于武梁来说，她身边就成了小的的主场。
小程熙话说得越来越顺，小短腿也跑得越来越溜，武梁不让人跟得近管得严，于是满院子都是他出溜乱跑的小身影。只是他虽然很亲近武梁，却总会面对着少在身边的程向腾时有些小紧张。
程向腾也爱对着小家伙摆张深沉脸耍点儿家长作风。
武梁很鄙视，便把他的五官分开了画出来给小程熙看。指着说这是你爹的鼻子，上面高挺鼻尖浑圆，你认真看看和你爹的鼻子像不像。
于是小家伙悄悄靠近活人，仔细观察。
程向腾装不知道。
于是再画嘴巴，让他去描摩一下，看手感一不一样。小家伙怯怯生生的，又有些兴奋紧张的靠近睡着的男人。
武梁捉住他小手，在男人唇上摩挲一番。小家伙好像怕痒似的，缩着脑袋自己笑得好像偷着腥了似的。
武梁再画两个大鼻孔，照图戳洞让小程熙把手放上试试大小，说是他爹的，让他再去试试真人版看是不是一样大。
于是小程熙便蹭磨过去，趁程向腾不备，就插他鼻子，然后跑开大笑，真的一样大哎，手指都能放进去哎……
……这么耳朵也揪过，眼睛也对过，连牙都被伺机掰开数了数之后，程向熙彻底不神秘了，小程熙彻底放开玩了。
程向腾一脸菊花对武梁：“你这样教法，我这当爹的威严何在……”
“当爹的的威严与生俱来，哪里弄得丢嘛，现在只是多了亲情，看你孩多亲你，天下的爹都得羡慕你……”
两人玩到一块儿之后，男人有时候不肯陪玩，然后小家伙就开始变得有点儿小巴结。
看到人回来了，武梁说一句“爹爹回来了，快去接。”于是他便跑得飞快去攥人衣襟。呜里呱拉表达着：“爹爹回来了，熙儿午饭吃了两个蛋，给你留了俩蛋黄。”
武梁：……那明明是他小子不爱吃的……
程向腾便会把人抱起来掂掂重量，颠巴两下亲巴两下的，两个人笑得咯咯的。
然后吃饭的时候这小子便专爱吃程向腾碗里的饭，专爱吃男人给他挑的菜……不给就眼睛巴巴的看着人家，象个吃不饱的小叫花。
程向腾：……唉吃不下专程先喂孩子吧，把这小可怜喂饱再说。唉我说，你们怎么虐待我儿子的……
武梁默默挑眉，俗话都说小孩子是隔灶饭香嘛，这家伙这么喜欢吃程二的，难道把他当隔壁叔叔了？
有时候程向腾没抱他，小家伙于是自己爬，根本就当那是一颗树嘛，抱着揪着衣裳藤一样缠上。然后不停的攀岩，却常常越不过屁股那大山头去。于是程向腾坐着的时候成了攀爬的好时机，抓背上衣服抓耳朵揪头发反正试图骑脖子……
程向腾看武梁：“你教出来的好孩子啊……”
武梁：“好孩子加油，你爹夸你呢。”
程向腾：……还是起来背会儿吧。
程向腾有晨练的习惯，便常常把剑带回屋里挂在墙上。于是这小家伙就对那明晃晃的物什产生了极浓的兴趣，爬桌子上椅子的，就去揪那垂下的剑穗玩。程向腾见了，就把那剑穗摘了给他，结果他玩两下就扔了，再在桌子上摆个小凳子继续爬着去够。
那剑是真家伙啊，又重又利，不用刺的，砸一下都够他受的了。程向腾吓的又换了地方挂。
于是小家伙也换地方爬，爬上榻，爬上扶手，爬上靠背，继续够那剑穗子……
再换地方挂，下面空空的没地方垫脚，于是小家伙有了新招，拿根长长的竹竿子戳。戳一下戳两下，戳上个十来下，那剑也得晃那么一回，于是继续戳……
程向腾没法了，找武梁告状，“我一次次换地方，他一次跟着换地方……你也不管管。”
武梁，“你挂着他跟着，你再挂他再跟着，你们俩怎么这么会玩啊……”竟是不管。
程向腾没法，有天回来就带了把削好的木剑。好了，这下更缠上了，这小儿坚决要求让他爹亮真家伙，要比试，要对诀……
武梁鼓掌：……真勇士！
程向腾：以后会不会无法无天呀？好忧虑……
后来他也拿了把木剑，比试中落败，乖乖让自己儿子修理一顿算完。
多了个孩子，多了许多烦许多恼许多哭笑不得，可是，那种感觉戒不掉。什么抱孙不抱儿，男人慢慢的一天不被闹腾就不自在，觉得少了点儿啥。
有时明明累成狗，或者冷着一张脸回家，被女人孩子左右脸口水一吧唧，小意一巴结，总能人回血天复晴。
噢，玩冷漠孤僻什么的，那是装X小年轻，或孤独老男人干的事儿。老婆孩子热炕头的男人，都沉溺的现实的温暖中。

第76章 。风云变
府里的生活虽然低调，但其实过得还不错。老夫人病了一阵子慢慢也就好了，虽然神色稍显憔悴了一些，但慢慢调养也就是了。
其他主子么，洛音苑这俩父子就不说了，见了面总跟吃了兰花豆似的，咯咯咯个没完。另一位主子二小姐么，从她本人到府里众人，绝没有人会说她过得不如从前的。
至于府里其他下人么，代理当家人武梁表示，她的管理相对宽泛，多赏少罚不拖欠工资，也绝没造成什么冤假错案，犯了事儿该换岗换岗，该炒鱿鱼炒鱿鱼。该打屁股的，交给二小姐。总的来说，肯定不会比其他主子当家待遇差就是了。
而武梁自己，和某某男人，个中腻歪自不必一一细说。
总之府中也算生活静好。
而外间，却显然并不平静。并且忽然之间，京城里一场巨变。
皇帝病躺，太子未立，朝野各种纷乱，其中当然属立太子呼声甚嚣。
立就立呀，皇帝并不是不肯立。问题就是，立谁呢？
细数下来，皇上几十年间瓜耕不辍奋勇直播，如今除却公主不说，光现存的皇子，就有十二个之多。
并且各皇子俱有支持者，包括一个才出生的月娃娃，十二皇子是也。
大汤皇子，到了十四岁方可随朝议政，也就是说，十四岁才算是官方承认的成年了。所以十四岁以下的小屁孩儿们，读个书淘个气瞧个热闹就罢了，还没参政议政呢，懂个什么？争什么皇位？靠边儿玩去。
这些上奏折表示支持立他们为太子的人，就纯属起哄加秧子，作不得数的。
这样一筛选就剩下不多了，十四岁以上的成年皇子也就五位。
大皇子一派，也是呼声最高的一方。中宫无子嘛，大家都是庶，于是他占了长。
只是大皇子庶得比较厉害些，生母只是个宫女，至死没得封号没提位份。
不过他自己已经理政多年了呀，属于下手早捞得饱的品种，虽然没有外家的支持，可他自己已笼络了些朝臣的支持，这些年自己培植的势力已不容小觑。五皇子就追随着他。
二皇子小时摔过马腿有残废，自动PASS。
接着的实力一派便是三皇子那派。论生母位尊，就属他了呀。四妃之首德妃之子，并且德妃娘家是世家大族，有相当的影响力。他也已经在朝堂上主管一方，自己的势力加上母族的势力，也相当宠大。
另外还有实力一派是四皇子党。
四皇子刚及弱冠，是四妃之末惠妃之子。只是这位小时有弱症，一直调养许多年，因此如今都这年纪了，才刚刚接触政事，朝堂上属于还没有站稳脚根的。
这位虽然政治生涯起步较晚，本人开府时间也较短，算起来是成年皇子中个人势力最弱的。但搁不住其母惠妃来头大呀，那是太后娘娘的亲侄女儿啊。娘家虽不是世家大族，但在朝中也是清流一派。
最主要是皇上孝顺，对老太太的话向来会多考虑几分。若太后娘娘真能对四皇子的能耐好处说出来四五六来，只怕皇上就真能一张口立了他了。
除了楼上这五位成年皇子，其他的，比如珍妃的六皇子，才十二岁，未成年所以才能品性都未定，争什么皇位呀。其他的小兄弟们更小，更靠边玩着。
本来三足鼎立，挺好的，朝堂上你方唱罢我登场，比拼着上奏折荐自家新主啊，顺带的踩另外两家一人一脚啊，也公平得很。
结果，太后病了。
做为政敌，当然大皇子党和三皇子党就预祝这太后娘娘就早点儿挂吧，她挂了就没人罩着老四了，少了一个劲敌呀。偏愿望挺不美好的，人家太后撑得住。
这位太后从倒春寒那时候病起，就一直说是病势沉重的。宫中几番传出消息说快不行了，偏人家总能吊着一口气儿，就是不死你说。让那两位好想下手掐她呀。
皇帝是孝子，自己也病得快不行了，还稍有力就去给他的老母亲请安呢。结果到了五月间，某天忽然有消息传出，说太后娘娘病得话都说不出了，还一直给皇帝比划着四个手指头呢。皇帝不忍逆了母亲，含泪点了头。
话说在太后生病这段时间，惠妃并不敢拿外间的坏消息去烦扰太后，怕再把老太太真气急没了，更完蛋。而大皇子三皇子两派人，几乎是很默契的一致对外，把四皇子欺负摘洗得十分苦逼。据说他失去了身边最得力的四个臂膀，还有府里两位谋士也被诬入了狱。
眼看着四皇子政治手段稚嫩无力，太后又老迈病弱，一些本跟随的臣子也纷纷动摇甚至别投。有臣子甚至觉得，单等着太后娘娘一升天，四皇子的势力只怕也就溃散瓦解了吧。
谁知道这时候，传出“四根手指”这样的事。
并且，这是什么时候？这是皇帝自己身子也撑不住的时候呢。皇帝在母亲榻边落了泪，然后回去的当夜，自己病势更重了，第二天起不来身了。
但据说人一清醒过来，就唤了禀笔太监和内阁四大辅臣进宫面圣……
然后那天夜里，忽然京城大街上就戒了严。——三皇子遇害。
人人都眼睛盯着四皇子的时候，谁能想到却是三皇子一个疏忽，被KO了。现场抓到的刺客遭逼供不过，供出是受了四皇子指使。说是四皇子之前被打压太过，因此气恨反扑。
德妃跪在皇帝寝宫前，哭得声嘶力竭状若疯妇。德妃娘家人跪宫门外，哭求圣裁，偌大一个世族，跪得那叫一个浩浩荡荡，哭得那叫一个悲声震天……
圣裁当然没那么快，但当日内阁四大辅臣进宫所议何事，却是再没有动静了。
当然四皇子做为此事的重大嫌疑人，被宗人府请去喝茶去了。
结果这位四皇子在宗人府的小黑屋里，据说是受不住阴寒，很快病倒了。报告上去，皇上正怒着，也不答理他。
然后没几天，这位年轻人跟与太后娘娘和皇上两个病人抢官道似的，就抢先上了路了。
宗人府力证，一切按例没有严刑没有虐待，是他自己事情败露，连惊带吓加先天体弱，扛不住事才走的……
这么快两位实力干将没了，然后没多久消息终于瞒不住，太后娘娘知道四皇子没了之后，也很快就撒手去了，老太太也没得玩了。
结果再没多久，却查出来三皇子之死，是大皇子所为……
事实清楚，证据确凿，人证物证，一干人众。于是大皇子也被宗人府请去赏月去了……还饶上一个五皇子，哥俩一起做着伴儿。
朝堂上很怪异的安静，也怪异的暗潮涌动。很多原来站了队追随了别人的人，现在象没了娘的孩，忽然茫然了。
好嘛，实力派们，都去抢头等机票去了……
那现在，大家，咱们，以后跟着谁尼，肿么办聂？
而关键时刻，还得看人家帝国老大的。这么丧钟敲啊敲的连声响，这么成年可堪用皇子挥啊挥的个个挥挥小手绢儿走人的时候，皇上大人的病情，却日渐好转了。
看来这当皇帝吧，果然得有那命啊。
于是立太子再不用那么迫不及待了呀。人家皇帝也不过四十来岁啊，要搁现代，时髦大叔们还在猛揪青春的尾巴呢。就算是在那个平均寿命不高，爱赶早的三十岁可能就做了爷爷的年代，但人家是圣上了，是天下之主呀，那必须得是开挂的人生啊。
所以大臣同志们不必太焦虑啊，华灯上了该洗脚洗脚，该按摩按摩，该大老婆大老婆，该小老婆小老婆……
这事儿于程家，并没有什么关系，外面戒严咱不出门，外面宽松咱听热闹就好嘛。其他的，该怎么过日子怎么过去。
在这么连番的从后宫到朝堂都震翻了天的一整夏天过后，珍妃娘娘淡定送来了中秋月饼，名茶果酒，嘱老母该吃点儿吃点儿，该喝点儿喝点儿。——儿在宫里挺好的。
而程向腾，在九月底的时候却忽然升了官。原本一个五品的指挥史，直接升为了四品，做了副都指挥使。
原因么，却是因为充州那边的情形不大好。
——这么大半年过去了，关于程侯爷的病情，报回来的信除了上次的“时有昏迷”，后面一直是“没有起色”。
而令程向腾憋闷的是，他兄长这么大的事儿，他这次竟然请不来假去探看了。
先是朝廷觉得边关有异动，要紧着练兵呢，正是用人之际啊乱跑什么跑。后来朝堂上大地震一个接一个，谁都趴窝老实呆着去，凑什么乱啊。
于是这一向，程向腾基本都在憋着气儿的操练那帮兵崽子……
而宫里的皇上，在某个日光晴好的时候，忽然悄没声的摆驾西山大营。正遇上程向腾指挥着两支队伍对练阵法呢。
但见两队望旗而动，令出疾行，你来我往厮斗甚酣，呼喝遍野，烟尘遮天……据说当时就把悄悄山头观战的圣上给镇了。
程向腾就这么入了圣上的眼。上面一句话，连升两级……
圣上说是身体好转了，却于完全好了差得远的远的远的很着呢。要不跑西山大营不骑马去还摆着驾坐着轿呢，当山路好走咋的。
他肯拖着病体就去阅军，当然是因为边关真不好。
唐端谨去了边关之后，一直收拢不好边军，每每奏章回京，都是指责边军里某某将领不服号令不听指挥之类的，甚至将某些损失较重的敌军扰边，都怪罪到那些人身上去。
当然唐端谨提到的这些人，在边关，还有一个统一的出身，叫程家军。
从前，程家军就叫程家军，那自编的番号，是震聋发馈的，是叫嚷出来，能让北辰兵裹足不前的。
只是后来程家军从程老侯爷扶持今上登基后，到如今已经过多次整编，尤其现在的程侯爷程向骥领导之后，就再没叫过程家军。至少在兵部的来往文书里，在上报朝廷的所有奏折里，再没出现过“程家军”这三个字。
但边军知道，与边军相关的人也都知道，这三个字并没有湮灭。唐端谨他啃不下来边军，就因为程家军虽然整编来整编去，但底子仍然是那个铁血的铁板的程家军。
朝廷也因此处置了几个人，但绝不可能处理一批人。这些人，都是在边关征战驻守多年的人啊，个个都是身有军功的人啊。
如今北辰已经从小股试探，到现在规模越来越大，从扰边明显变成入侵，并且北辰朝廷往边线集结的军队也越来越多。
这个时候，如何能先动他们这些将领？不担心军队哗变也得担心到时无人可用吧。朝廷因此十分手软。
程家军并没有因此动到什么筋骨，但唐端谨做为程家的姻亲大舅子，那对程家军不动声色却不遗余力的指摘，甚至对程侯爷病卧中仍不放权的咄咄不满，这种态度相当耐人寻味。
唐端谨做为钦差，依旨行事却束手无策，挺让人怀疑他的能力问题的。他为了自辩而将责任推给程向骥，原也说得过去。
可是实际上，程向骥虽然病得反复昏迷了，但朝廷并没有撤他的职缴他的印，说明他还是边军统帅，人家不阻拦他行事就是遵旨了，并没有义务把什么权利都交给他。
再者程家军是个什么形势，皇帝知道得相当清楚。所以皇帝若不是专门找茬的，便不会因此怪罪他。你唐端谨能交差即可，并没有必要上折对人家插刀吧？
年底时候，宫中珍妃赏府里年节礼，还特意遣太监问了程向腾这件事儿，并且郑重提醒他，和姻亲要交好，要处得象个姻亲……
程向腾连着眉头皱了好几天。
这天他就语气沉沉跟武梁讲了。然后，武梁就跟着也默了。
唐端谨这般行事，自然是他没把程家当姻亲，是他不够意思。珍妃却要程向腾去交好？
唐家有什么，唐端谨有什么？世家，禁卫军，边军？？
这一年里的血雨腥风已经刮得很强劲了，珍妃她竟然想掺一脚？

第77章 。你来选
其实仔细想想，珍妃就算有心，她也什么都做不了。程向腾一个副都指挥史，能帮她做什么？多练几路兵马给她包抄人家去？并且包抄也只能明着包抄了，那些糟兵头们连刺客那样的精细活儿都做不了。
甚至程家军都不好使。别说程侯爷躺倒了，就算还健壮着，得驻守边关呢。离京城千遥万远的不说，宫闱朝堂那些诡谲算计，兵头们懂吗？又不可能对政敌象对真敌人一般大刀扫过，秋风卷落叶。
他们最多在身后让她仗个声势而已。
难道还真兵临城下玩政变？没那么大魄力吧？
这么想着，也就释然了。
既然珍妃让交好唐家，于是武梁就帮着把年礼备得厚厚的，让程向腾送去唐家，示好一番。
实际上不久前，两家才友好会过面。那是在唐氏的周年祭上，唐夫人携女儿媳妇上门，态度还都相当的友好。记得那时，唐夫人执着程老夫人的手，叫着程向腾“姑爷姑爷”的，比唐氏在时还亲热几分。
唐夫人就象心疼亲亲儿子一般的语气，拍着亲家母的手背催促着，“月盈去了竟有一年了，想来还跟昨儿一般的事儿呢……只可怜了姑爷，竟是生受的这一年。如今孝也出了，亲家母当及早为姑爷再择良眷啊。有人服侍着，月盈在那边也能安心……”
说着就眼眶微红。
然后还帮着张罗推荐了几家的姑娘。当然个个不是貌美，就是温柔，端良孝顺，性情才气，竟是各有说道。
当然家世么，几乎都是高门庶女，当然也有个别嫡的，只是门第就差些。
反正个顶个的，能让唐家压制着就是了。
但做为一个亲自给女婿选女人的丈母娘，人家唐夫人已经做得相当不错了。
武梁知道她是真的高兴。因为她虽然没能及时给四公主找个满意的小女婿，但太后没了呀，公主也得守孝呀，不能这么快就风光大嫁呀。所以程向腾这边虽然出了孝，但指婚公主什么的，且还不能够呢。
可是公主虽说守孝，但那都是过了热孝遮了人眼就算完的，还是要赶紧把女婿这头定下来呀才放心呀。
程老夫人笑着认真听唐夫人细说，不住点头附和，说待过完年节，就府时设宴，邀各家女眷过来赏春……唐夫人就一力表示会来相陪的，亲家母你可别忘了请我呀……
这和唐家明明相当的和谐呀。
所以说，不管珍妃起什么念头，那皇子争储什么的，毕竟现在离程家还远着呢。就算真争起来了，担心若败了程家逃不了干系有用吗？
虽然和她一介奴才不甚相干，但有小程熙在呢，她能不管不顾自己一个人逃开吗？自然还是得和程家共进退。
所以这事儿担心也没用。而程向腾这出了孝呢，这才是武梁一直放在心上的大事计。
可是这一年来，别说她自己升职转正了，连个身契的影儿都没见着呢。就这么十分用心的，忙忙活活的，做了这近乎一年的管家婆。
是的，管家婆，程向腾就是这般叫她的。
关于继媳妇，程老夫人当然也有自己的人选，据丫头透露，可能属意她娘家表妹的小女儿。程老夫人娘家在江陵那边，离京城也挺远，和娘家人原本来往得挺少。
而她娘家表妹家的大女儿，前年嫁进了京城施家，于是这小女儿进京看姐，程老夫人就见过了。那时候老夫人说是惦念乡音，让那位小姑娘在程家住了些天。
定下来当然是没有，不过肯定有见着了摸着手不放，给送个贵重镯子首饰什么的，然后若有似无给她姐姐透那点儿意思。
而程向腾是什么意思呢？武梁旁敲侧击问过，这位爷看着她似笑非笑的，最后说，他想就这么守个三年去。然后又对着她上下其手，不正不经起来。
武梁在心里默默切他：……多么情深，跟唐氏。
总之上次因为身契两人争执过后，便再没有起过争执，但武梁也再没有机会提提升职的事儿。
煞是急人。
这果然的一出孝，各方提亲的都来了。人家程向腾不是升官儿了吗，长身价了当然涨行情呀。
并且看圣上那行事，没准这位程二爷要得重用呢。现在边关不安，敌国蠢蠢小动，武将正得看重。眼看充州那边就要真打起来了，到时但需要朝廷从后方再派兵，基本上怎么也跑不了这程家二爷一位吧。
哪怕是职位不显小将一名派过去呢，有充州多年的牢固的前方基础做保障，军功肯定是跑不了的，到时人家肯定还会接着往上升呢。
于是看得清形势的，善于投机的，都没少盯着他。
趁着年节串亲戚，这互相间言来语去的可不少人递话过来了。
有多的人可以挑挑捡捡，程老夫人当然高兴。但武梁有些小烦心。
还是那个问题：机会在哪儿呢？难道就这般眼睁睁看着这位再娶个回来？
程向腾查觉武梁心情不好，还以为武梁管家中有谁给她气受了呢，就有些严肃地问起来。
结果就听武梁道：“二爷忙着找新夫人，我应该多高兴吗？”
程向腾：……
然后那天他就问起老夫人此事。老夫人最近兴致都在这上头，左比较右比较的也有点儿花了眼，就挑了几位圈点出来觉得不错的，细细讲给程向腾听，让程向腾选一选。
程向腾转头就告诉了武梁，道：“管家婆，你来选。”
武梁：……这个差使还真是，消魂。
…
那边珍妃娘娘既然有交待，程向腾也少不得进宫谨见娘娘，去正经回话儿。
和唐家的关系没有恶化呀，至少不比从前差吧。程向腾也觉得。
那天，深宫里，两姐弟就深刻的聊上了。
对于争储这事儿吧，程向腾是不同意的，他也一力劝珍妃娘娘莫动心思。
首先是莫动程家军的心思，程家军还真不见得使得上力。
“娘娘知道的，程家军向来支持正统，拥戴圣上。从前扶今上上位，既是形势所迫，更因他是在太子正位上。若如今为了私谋，只怕程家军中那些一直跟随老侯爷的将领们都不会答应。”
那些老将领们，他们才是从前真正上过战场以死拼杀的铁血部队，也是程家军的核心力量。及至后来，程向骥做统帅的这些年，除了每年冬天的小股犯边，边关一直和平，并没有大仗给他练兵。
而这么些年来，圣上一直有意分散军权，但是却也一直没有大动，就因为他心里对程家军，还是有一定的信任的。
若程家军别有用心，圣上会放任到现在不管吗？
若如今程家军站队到一边儿去，这以后还能是那个偶尔和圣上硬挺也不怕的程家军么？
当然你可以不让他知道秘密行事嘛，然后等改朝换代了，这位成了前任，他放任不放任的，又有什么关系。
——这话没错，可新任领导呢？你一军队有所图谋行事偏帮，新皇不会有大顾忌么？有一就有二呀，下次再遇到大利益，你不会再偏帮了去？你自已信么？
所以就算扶持了新皇上位，程家军也再不会硬气得起来。
当然程向腾这意思，不是说他就顾着程家军不顾着自己外甥可能的大位，而是说如今程向骥躺倒，是那些老将们在支撑着程家军，他们不同意，想依仗程家军就是空话。
再说了程家军太远，远水不解近渴，京城有个危难也顾不上啊。要不然当年程家怎么会还得唐家救助呢？而程向骥如今已然身体堪忧，后面程家军会如何都尚未知——手里啥都没拿牢靠，就贸然参与那旋涡，实为不智啊。
何况皇帝如今身体好转，六皇子年幼未入朝堂，政治才能还看不出来。就算争到大位，能坐稳到最后才算赢啊。
尤其如今大皇子五皇子俱在。虽然不得自由，但皇上未必就有重罚之心。就算大皇子将来下场凄惨，那五皇子也未必。虽然五皇子以前只追随在大皇子麾下，焉知他自己独树一帜后会不如这些小皇子？
万一圣上连大皇子也赦出来，人家实力更强劲啊。看看前面的手笔，干脆利落，人家没准就恃圣上舍不得下狠手收拾他俩了，才这般毫不顾忌行事呢？这不，如今人家还不认罪，日日喊冤呢。
六皇子九皇子那小哥儿俩，能顶得住大皇子跟五皇子这大哥儿俩么？
……总之程向腾挺恳切，细细说了一堆理由。
后无依仗，前有强敌，中间自己个儿也不见得是个金钢钻儿……夺谪事儿大，咱别玩了吧……
还有就是，前面几皇子下场那般惨烈，程向腾真心不愿意一家人涉险。
他说姐姐，你平平安安的，六皇子和九皇子平平安安的，咱们一家人都平平安安的，不好么？
只要两个皇子不参与进夺嫡大战中，安生做个王爷，有程家军在，将来谁上位他们都安全呀。
珍妃和弟弟说着正事儿，也端穆着脸色，如今听着心里就觉得有几分好笑。她不过是让兄弟交好唐家，就惹来他这许多话来。
难道她要依重程家军，就是要把程家军拉回来列阵吓谁吗？只要程家军有那个程家的名，而不是叫张家军王家军，那提起来就是她皇儿们的底气呀。这难道还要那些老将们同意不成？
再者，老将们由郑将军为首呢，那是程侯夫人郑氏亲爹，自然是自家人。而唐端谨领着旨意去的边关呢，无论如何也是能笼顺一部分人的。唐家这样的姻亲也不算外人吧？交好自然是必须的。
皇贵妃无子，一向与她共进退，唐家也并没在那几位大皇子们中掺和。可今上登基时唐家是怎么表现的？他们又不是无欲无求真正中立的人家，如今也不过是在等个稳妥的机会罢了。
而皇上，别看他还能硬撑着，可皇贵妃和她都知道，宫里明眼的都看得出来，皇上内里败光了，他撑不了太久了。
这样唐家还要坐等观望吗？他们的资源不往她这儿用，她还真想不出来会往哪儿用呢。
所以唐家现在要摆谱就让他们摆吧，只要他们心里舒坦就行。去她程家拼品阶？拿一个公主拼她两个皇儿？珍妃扯了扯嘴角。
如果六皇儿还看不出来个什么，那下面几个小的更看不出来什么了。何况除了德妃去个三皇子外还有个小十，其他的小皇子，都是些年轻的宫人所生，没有一个生母有背景的。
她如何能不争？她如果不够格，那还有谁够格？
做为有皇儿的后宫妃子，说谁没肖想过那个位子，那说出去就是个笑话。你自己信了，旁人也不会信的。
总之她就从程向腾的那些理由中，听出了一个最关键的：怕东怕西的，其实就是他如今“有家小之念，无争锋之心”了。这个弟弟，从小就比老大硬气果决些，如今，他竟是软化了。
不过到底还是顾念着她这个姐姐的，倒也为她求个安生。
珍妃娘娘收起嘴色那点儿冷硬，缓缓叹了口气，开口时语气却有些亢亮，她道：“二弟你看看，如今前面几位大皇子俱倾覆，轮也轮到六皇子了吧？再说轮到了不争能行吗，不争别人也嫌你挡道呢，何来的安生？如今你是在怕么？你是想避么？这样象我程家儿郎？……”
程向腾倒不怕珍妃质问或激将，不过姐姐这声调，他知道了，她意已决。
……
姐弟俩说了很多话，程向腾回府后便神思很有些凝重，也有些烦燥。以至于程向珠笑嘻嘻把程老夫人让三月三去踏春的信儿告诉他时，他似乎是有一瞬的茫然，然后忽然迅速转头瞥了旁边的武梁一眼。
武梁想，时间真快，倏忽之间，唐氏已经去了一年了多了。这位爷大约也挺多年没去逛过什么庙会了，这都一时之间反应不过来都。
老太太本来想在府里办春会的，儿子该相看了，女儿也该给人相看了，正好府里也借此扫扫之前的郁气。
只是后来想想，到底国孝未过，不宜操持。再者那些女子，也不都是相熟人家的女儿，猛的都叫过来，难免惹眼。
因此只是大家互相暗中约了，三月三，庙会上见去。
武梁的心思挺复杂。三月三她也被允同去。于是，她都说不清自己是该笑呢还是该笑呢。她真的去替这位爷相看去？有没有那种抬进门就死的病秧子提供呢？

第78章 。他来选
78.他来选。
马车两厢靠窗两排榻位，云姨娘燕姨娘坐在一侧，原本武梁同小程熙坐在另一侧。程向腾这么一进来，当然就抱着程熙坐在了武梁这侧。
他见武梁也没啥兴致，便腾出一手把人一揽，道：“不看景致就睡会儿吧，等下熙哥儿醒了肯定又闹腾呢。”
要是当着别人也就罢了，比如程向珠哪怕老夫人呢，武梁也觉得只要人家没问题，她也没什么心里障碍。但是当着云姨娘燕姨娘两个女人的面，武梁觉得和男人腻歪，不知为何心里就觉得十分的不自在。
估计人家看着，也会十分的不自在。
她忙一下坐直了身子，稍稍离了他一点儿距离，道：“我不困呢。”
然后就扭身扒窗看着外面去了。
那样子，当然不是因为羞涩。
程向腾知道她心里会不舒坦，大约因着等下山上要见着几家姑娘吧。想着到底她是着紧他的，又不由更增几分怜惜。
低头看着怀里睡得小猪似的儿子，精致的小脸儿，嫩嫩滑滑的肌肤，睡着了还不时的嘟几下嘴，好像勾引人亲他似的。若只有武梁在，他肯定早就亲上去了，只是还有别人在，他个大男人却不好意思做出那等事。不过到底心里还是柔柔的一团。
想了想，程向腾道：“等下你们到山上好好松散松散，我送你们到山门便回转了，晚点再来接你们。”
说了交给她去选，就交给她选吧，他本来就觉得没意思，是老夫人坚持要他来的。
等下就告诉老夫人说他临时有差事吧。
武梁挺意外的，“二爷要走？”相亲么，相对平等的方式，若一方傲骄不在，剩下的另一方若还上赶着愿意，那肯定是各方面条件又差了一层去的。
程向腾点头“嗯”了一声，若有所指道：“等下你多用些心吧，”然后看一眼两个姨娘，“山上人多，你们也多帮顾着，照应好老夫人……”
两个姨娘也忙应是。
……
快到山脚下的时候，有一小段路被雨水冲过后没有及时修整恢复，马车果然颠得很厉害。程向腾于是又回到马上，头前查看去了。
这么摇啊晃的又慢慢行了一段，旁边已经有护卫在叫嚷着安抚了，说前面半柱香的功夫，就全是平坦阔路了，各位主子们且忍一忍吧……
正从前往后骑着马一路传着话儿，忽然就听马车夫“吁”的一声，猛扯缰绳，马车猛的停了下来，武梁护着小程熙，自己脑袋冬的一声磕在车壁上。
原来前面的马车忽然停了，所以他们跟着的也只好紧急停车。还好车夫们都有经验，这么一串儿的马车，竟没有发生追尾事件。
然后马车夫站起身来去探看，很快回来对车里人说，前面差点儿出了大事儿了。
说是二小姐程向珠坐的那辆马车，不知怎的车门没栓上，马车过个小沟糟时那么一颠巴，车门忽然大开，就把正好紧靠着车门的唐家二小姐唐玉盈给摔出了马车……
还好有惊无险，正好程向腾骑马在那辆马车旁边不远，于是人一脚错蹬，长身展臂，就猴子捞月似的把唐二小姐给捞到了怀里。然后人再一翻身，转瞬之间，两人就安然无恙着陆上马了。
怪不得，这么紧急的停车，竟然外面不见惊呼声，倒隐隐听见有人还叫好呢。
武梁也扒着车窗往外看，只见前面马车边，那二人还抱坐在马上呢。
程向腾拍了拍唐玉盈肩膀似乎是在试图安慰，但唐玉盈大约是太过于紧张恐慌，瑟缩其怀哭得嘤嘤有声的，双手也紧紧揪抓着姐夫的衣衫不放。
那情形，程向腾若要自己先下马，大约是要用些强力先扯开唐玉盈才行的。显然他并没有这么做，只是低头同唐玉盈说着什么。好在很快唐端慎赶到，拉着自己妹妹胳膊把人给接了下去，程向腾才跟着跳下马来。
唐玉盈临被送上马车时，仍是眼中盈盈含泪，脸上红霞翻飞，一副梨花带雨不胜娇羞模样，朝程向腾欲语还休的飞眼瞥了瞥，这才坐进了马车里。
噢，唐家二小姐是路上停车的时候，说想和程家妹妹聊会儿天，从自家姐妹堆里出来，临时上了程家的马车的。
这个小插曲并没用多长时间，除了他们后面跟着的马车，走在前面的老夫人的车，可能都不见得看到实况就演出完了。然后车夫“得”的一声，马车们继续上路。
车厢里，大家静了一会儿，苏姨娘才撇了撇嘴角开口道：“到底让她得了手。”几个人这一年多早混得熟了，互相间说话便没有那么多顾忌。
燕姨娘也早改了一向清高深沉的调调，因为她若一直装样不说，武梁就和苏姨娘一句一替的聊个没完，彻底把她晾一边儿去了。因此现在也是见孔插针的及时跟上道：“处心积虑。我猜，肯定是她自己的丫头忘了栓车门了。”
改造得不错，很标准的八卦女形象。然后再加上哼哼几声冷笑，以示自己对她伎俩的瞧不上眼。
苏姨娘附和道：“恐怕不只，没准那丫头就跟在马车外时刻注意着二爷的动向呢，看二爷靠近到她们马车旁了，就敲敲窗或咳嗽一声什么的给自己主子示意。”
然后又问武梁，“妹妹你说可对？”
武梁点头。大家都看得破，可见这招数多么的老套浅显。但是，好用就好啊。她道：“也不知道这位好不好相处？”
几个人便都默了默。其实谁都知道，一个闺阁女子，就敢当众这么耍心计谋男人，能好相处到哪儿去？
燕姨娘又撇了撇嘴，道：“那也得看二爷瞧不瞧得上她。”
武梁想，程向腾怎么会瞧不上她？那两个人分明是郎有心，妾有意，一拍即合的呢。
当初，她学骑马时，程向腾那一根马鞭一甩，快嘴啃地了也能把她卷起来，让她好好的落到地上去。然后她就勇往直前的再上马，再跌落，再被卷起……但是今天，他分明仍然手中持鞭，却不飞鞭救人，而是自己飞身一抱了。
这么众目睽睽下抱了人家闺女，居心如何不言而喻。
还说什么让她选，原来他自己早就选好了呢。
只是为何，又选了唐家？被唐家揉搓着很得劲儿？上了瘾？还是说这二人有情有义，情难自禁？以至于不惧唐家那让人腻烦的岳家？
只不知是今天路遇状况临时起意，还是早就心存此意？
武梁一路沉思着，唐家，唐家，唐家……
程向腾当然是临时起意的。
早先在程府里，唐玉盈曾在小花园里对着他哼哼哝哝的一番过，程向腾自然心里有些数的。刚才马车停下，他看到这唐玉盈又上了妹妹的马车，心里就觉得只怕又跟上次小花园里等着一样，有什么心思呢。
他家的这位二妹妹，若不是武梁从中调和着，恐怕至今也不见得肯多搭理他一句呢。从前跟亲嫂嫂唐氏也是说不上两句话的，何至于跟她这位唐二小姐倒有的聊了？
何况上次小花园里，自家妹妹悄悄刻薄这唐二小姐那几句，他又不是没听见。
因此他便有些留意。
便看到这唐二小姐的贴身丫头竟然不坐马车而是跟在马车外，时不时的眼角余光扫过他……
程向腾不由认真想了想。
和唐家本来就是姻亲不假，可惜月盈并未能留下一子半女，所以和唐家的关系没了维系，肯定是要日益浅淡的。
如今要交好唐家，这位唐二小姐倒是上好人选。唐家那两位舅兄，可是她一母同胞的亲兄长呢。
而这位二小姐本身，也一向是个会卖乖讨巧讨嫡母欢心的。她一个小时候养在别院里的小姑娘，回府后能引得唐家一众老小的喜欢，虽然有她两个哥哥的面子在，当然也少不了她自己的小心思使然。
从前月盈就说过，她这个妹妹可不象她。她是个直心直肠的，有什么就一径的发作出来才痛快。但这个妹妹，从来要么笑眯眯，要么哭兮兮，恶言恶行是从来不露的。
月盈说的时候，十分的觉得她矫柔造作，假腻无真，言语中很有几分看不上眼。
但程向腾想想，却觉得这点儿甚好啊。真心假意的切不管她，只要她总爱维持个面上的光堂，也就行了。
妩娘那样的有玲珑心思的人，最不怕的就是这种爱耍小心思的。反倒最怕象唐氏那种，理由都不肯找一个，说收拾谁就要收拾谁的主母娘娘。
并且唐夫人到底不是亲娘，她也一向是个维持着面上儿几分情就够了，日常连带着这个二女儿从出门就不大乐意的，要不然这唐二小姐的婚事也不会耽误到现在。
这一点程向腾也觉得甚好。
以前唐夫人紧张月盈，闹闹腾腾的总有话说，甚至亲自上门来找妩娘的麻烦。这若是她又做了岳母，肯定不会为了唐二小姐再那么卖力出头了吧？唐家不来程家内宅儿搅和，靠一个唐二小姐，她也起不了什么大浪头来。
就算唐家那两个舅兄心痛妹子，一来自己不会处事不公等她刻薄，他们男人家难道还会也来对他内宅儿事提过分要求？就算万一真如此，也由他们男人在外面交涉就好，不可能直接闹上内宅儿。
并且，程老夫人之前还真提到过这唐二小姐。她心里虽然对唐家人不喜，但却着重琢磨了一下这位唐二小姐。如今，唐玉盈也尚在她待选的那一份里呢……
程向腾前后这么一想，这位小姨妹还真是不错的人选呢。
于是他装作一无所知的打马巡视，就那么慢慢的靠近了程向珠的马车。
果然，唐家那丫头就紧着咳了几声，还用手敲了敲车壁……然后，一切都“凑巧”的发生了。

第79章 。一筹莫展
程向腾果然送到山门处，留下人手看护马车，自己就打马回去了。唐端慎不知是对庙会有那么一丝心里阴影，还是追着程向腾有话要说，他急急叫了声“妹夫”，也迅速打马跟着走了。
武梁是身怀任务而来的，于是现在变得无事一身轻了。她跟在老夫人身后，看着她们“偶遇”的这家那家太太奶奶小姐们。
那一伙子主子太太奶奶小姐们聚在一起热络哈拉着，好像遇见了亲人似的，边说着话儿边各自悄悄的互相打量着。武梁她们几个姨娘，也少不了被不动声色的过目惦量一番……
武梁也在心里把那几位小姐各自品评了一番，准备万一回去男人装逼问起来好回话，然后，就彻底没啥事了。
有位小姐有眼色，热热乎乎的逗着小程熙玩，亲切得象当娘的似的，还掏了个小玩艺儿给程熙。于是小程熙乐呵得口水直流，毫不客气就收了。
不管是不是真的都对程向腾有意，但给初次见面的小辈儿个小礼物，这是一般性礼节。有人开了头，原本没准备的也不好显得小家子气了去，于是这个送这样那个送那样的，小程熙美的哟，干脆一个个盯着眼巴巴的看，等着人家来上供。
最后还缠着了程向珠不放，不明白这位亲亲姑姑为什么小气聂？别人都给了，偏她没有。看了半天发现这位姑姑没反应，便干脆上去揪衣襟，“姑姑，你的呢？”
引得旁人一阵的笑，程老夫人点他的脑袋，“你倒不管谁的，全笼自己手里去。我的你要不要啊。”
程熙认真的点头，“要，全笼手里。”
一伙儿人又凑趣儿的笑，老夫人也真的掏了个玩艺儿赏他。于是小程熙把得的宝贝，全都一股脑的转身交给武梁。
武梁挺汗的，不过想一想，小少爷得了赏赐物件，交给身边的奴婢收起来，也没有什么不妥，于是悉数收了。
当然知道她身份的人不少，想必有意和程二爷结亲的人家，都重点探问过她这个外人眼里十分得宠的姨娘，几家人看着她便眼睛连闪的。
有位何夫人还看着武梁笑得挺有意味的，试探着对程老夫人道：“你们这位小少爷，倒是有位好管家呢。”想看看程老夫人怎么应话，以揣摸这位老夫人对这位姨娘的态度。
程老夫人这段时间对武梁确实挺满意的，有时也少不得感叹她“可惜了那个出身”，只是这回子当着众人却不好说什么夸赞的话，当然让她忽然贬斥不满的，她也说不出来。因此便只笑了笑，并不答话。
何夫人没得答话，便心知这老夫人对这姨娘也不过如此。若真可心眼里喜欢，那当着人面夸赞的话还不是顺嘴就来？如今只这么笑笑，肯定只是不好当众不给一个有子姨娘面子罢了。
心里便有几分满意。一个只得男人宠的姨娘而已，内宅里没人撑腰，便好辖制得很。还有这长子，庶生庶养的，也没什么不得了的。
看看这娘儿俩眼皮子浅的，随便得点儿什么，便宝贝似的。
何夫人看武梁的眼神便颇有些不屑，悄悄拉了拉站在身边的女儿，便准备转话题到自己家闺女身上去了。
武梁淡淡然顶着那眼神儿，心说她还是应该多注意些，不要在外人面前和小程熙有过多牵扯，不然连带的小程熙也要被这种眼神罩顶了。
本来唐夫人便和程老夫人坐得最近，唐玉盈跟在唐夫人后侧，离同样站在程老夫人后侧的程向珠侧后的武梁不远。唐夫人见自家庶女出了丑，这一直的就没什么聊兴。而唐玉盈也一直跟在后面，一路的娇羞着，也不多话表现。
这会儿见武梁这边微微冷场，便轻移莲步过来携了武梁的手解围，笑得亲近无比道：“可不是，五姨娘可不是一般的能干呢。家宅里有这么一位能干的，主子得省多少心力呢，以前姐姐就得力不少……”
那意思，好像她若是主母，也一定会大力提携依仗这位得力干将似的。
武梁看她一眼，只觉得那被握住的手让人心里腻味得直发毛，差点儿下意识的甩开了她去。她现在跟苏姨娘燕姨娘她们算很熟了，也没有这种执手相看的场面发生过。
心说你姐姐死了，你要不要也进门来得力到死啊？
真是邪了门儿了，发情找姐夫呀，找什么姨娘啊呸。
武梁忍耐着，她今天玩木讷，微低着头就是不搭话不接腔，连个笑容也欠奉，爱咋咋滴。
便有夫人“哧”的一声笑，看了看唐夫人却不开口。唐夫人脸色便又难看几分。
等一伙儿子终于把话题扯开了，武梁便把小程熙交待给程向珠，自己悄悄的撤了。
三月大好春光，谁耐烦在这里看一群女人争锋斗趣。
…
带着两个丫头进这殿出那门的，一路逶迤走啊转啊的，就到了莱茵寺的最高处渺来殿。
渺来殿离主殿甚远，在一个独立的悬陡的山头上。
这里本来是最佳的俯瞰全寺的位置，但印象中这里却人烟稀少。桐花她们说是因为太高太陡，那些小姐太太们走上来太不容易，所以这里是男人的天下。但其实上次在这里，根本并没看到有其他人。
并没有在栏前站太久，身后忽有一个男声响起，“何事伤神？”
主母没了，独宠后院，听说在程家混得风声水起的。只是如今，黯然伤神？
武梁回头看他，笑起来。她等在这里，碰碰运气，他果然也来了。
“我只是在等人。”她道。
邓隐宸挑她一眼，“那你等的人来了没有？”
武梁又笑，“远在天边……”
邓隐宸身子一晃，眨眼间人就欺近，那张脸就距离武梁一拳之距。他盯着她，“那么现在呢，来了没有？”
这距离太给人压迫感，武梁仓慌间想后退，却发现被人按压着肩头，竟是动不得身，于是看着人家呆呆嘟囔了句：“这么近，小心斗鸡眼。”
邓隐宸忍不住哼笑出声，这才站直了身子。
武梁缓了口气，挑眉问道：“我在等我的同谋先生，请问先生可是？”
邓隐宸又笑了起来。这下也不再多说，拉着武梁手臂把人往腑下那么一夹，转过几个弯儿，一忽儿就到了后山无人处，然后一跃又上了旁边林子树上。
呃，大树君别来无恙否？
武梁不知道该怎么说，怎么每次来庙里，她都在琢磨不好的事情？比如上次，实际行动打唐二。比如这次……丫丫的让老娘给你挑女人？老娘能给你挑的女人挑个男人信么？
路上不平坦，会摔下车是吧？若是翻了车被别的男人也那么当众一抱呢？
你程二先生还要不要娶回家去？要不要跟同抱过的先生商量商量该谁娶的问题……？
邓隐宸看着她嘴角忽然浮起的那抹坏笑，道：“还不说？”哪次叫他同谋先生都没好事儿，这次肯定又在算计什么呢？
武梁眯眼笑起来，“你带了多少人？”够不够让那几位小姐每个人都摔一摔车被救一救美呢？
邓隐宸道：“足够你打人……”反正他手下人足够的多，这里不够尽可以再调些来，下黑手什么的，也挺好玩的……
武梁：……她的样子象经常行凶的人么？
那些人，要是打一顿可以解决问题，她肯定象收拾唐端慎那样，就抡开了打一顿去。可是，那些美娇娘……
“你打女人吗？”武梁问。
邓隐宸：……
好想翻她白眼呀。太没品了，这女人连女人都打？女人不是互相动动指甲揪揪头发就算了吗？
看吧，人家也不对女人动手。咱是高大上的新时代好青年，咱也干不出来这种凶残的事儿啊。
武梁叹口气，道：“程二爷要娶新妇了……”她是光荣的替他斟选美颜的大使呢。
就是为这个伤怀呢，邓隐宸探究地看着她。
那一脸的黯然，单是对即将到来的新主母的不安？还是对程二续娶的伤心？她对那宠着纵着她的程老二，感情不浅吧？
邓隐宸默。
“你说，我有什么办法拿到身契的呢？”
“……除非他同意。”身契这种事儿，朝廷都不能强取豪夺了去的。否则，上次他也不会要人而不得后，再没动静。
不过，据他所知，程二对她很好，程府俨然是她的安乐窝，她何至于这般急切要身契？良不良民的，除了事关生死时候，其他的，在后宅里也并没有多大差别呀。
……难道说，她是想走人？邓隐宸忽然涌起这样的念头来，忙盯着她仔细打量。
武梁听了邓隐宸的话，眼底就浮起浓浓的失望。果然，还是得他同意才行。就连抄家夺舍，奴婢也是抄没官中最后卖了去……自由那种东西，在哪儿呢？
她费了这许多的劲攻略他，她也的确因此日子好过很多。可是，她到底算是太成功还是太失败呢？叹了口气，神色有些颓丧。
邓隐宸看着她轻笼的眉头，满脸的惆怅，这种神色他第一次在她脸上看到。印象中她总是明媚灵动的，总是慧黠无畏的，让人觉得不论天大的事儿，她转转眼珠子就能想到主意似的，何曾想象过她会有这般一筹莫展的时候。
不知道为什么，邓隐宸嘴角就浮起一点儿笑意来，“你不想留在程家？”有子的姨娘呢，大好的现在，大好的将来呢，竟然生了去意？真是让人不敢想象。
不是这个女人，果然总是出人意料，不可以常理度之的。
邓隐宸道：“以前我跟你说过，想让你跟在我身边，这句话永远算数。如果程二肯放人，或者他肯开出条件，只要我能做到……”他难得肯说出长句子来，“我会安顿好你，让你自在过日子……”
武梁也默了。
跟着他？那她能不能问一问，请问你老婆要怎么办呢？

第80章 。穷聊
武梁自然不会将心里的想法说出来，当然斩钉截铁断然拒绝什么的，也不是武梁的行事风格。这位对她还算不错，某些时候能充强援，可不能得罪了去。
总之安顿不安顿的，那得等她是自由身才行吧，那是多么老远的事儿了呢。现在她得先琢磨怎么解套吧？
武梁试探着问道：“那身契，真的一点儿办法都没有吗？曲折一点儿的也没有？”
会不会是太曲折的，人家不想给你费大力气呢？男人有时有点儿花花心思，但大约也只喜欢能让他愉悦舒爽的那一面。肯为你去曲折的，那属于用心已深的范畴吧。
而以她和邓隐宸的交情来看，那肯定是不够的。
邓隐宸缓缓摇了摇头，“正常的途径，我想不出其他。”把身契偷出来毁掉，或把人偷走藏起来……他倒是愿意做也做得到。
问题是动用了非常手段，必将让她以后的人生也偷偷摸摸的不正常起来。她会愿意么？
她不会愿意的。
果然，武梁便没有问他不正常的途径有哪些。
武梁自己都想象过，比如勾搭了老夫人身边的丫头，把匣子钥匙摸出来，趁人不备毁了身契啥的。后来想想，算了吧，老太太自己身边的丫头们，个个身契都还被攥着呢。
细查律法，发现身契根本就不是毁了就行的，要拿着契书，由原主子带着去官府消了奴籍入良籍，才能成正式良民。
若是连个身契都没有，主家奴役你似乎名不正言不顺了，其实不然，人家完全可以继续把你奴役到死。并且不只主家，任谁逮着了，都可以将你奴役了去。
那时还没有主家可以护着你了，于是你就彻底的黑户了。黑户的意思是，无产无地，不能经商出行，随便是个活的都可以把你打了卖了KO了……没处说理去。
武梁半天没吭声，后来干脆硬着头皮问道：“那你说，我若想做正头夫妻，应该怎么做？”
难道自己就是个三儿的命？程向腾死了老婆都不考虑她？虽然他也考虑了的，只是从来没把她往正位上考虑。
邓隐宸听了怔了一怔，连身契都握在人家手里呢，现在连正头夫妻她都敢肖想了。
他刚刚才说过愿意安顿她呢，他说得真心实意的。可她呢？半点儿反应都没给他，如今反而说出这样不着四六的话来。是纯跟他寻开心呢，还是故意如此，以此拒绝他让他知难而退？
邓隐宸绷着张脸，话也冷嘲热讽起来，“好办得很！你只需重新投个胎，生到门当户对的人家。混个不错的出身，名声，然后就多来这春会上逛逛，肯定能做上正头夫妻……至于你现在，养养小白脸儿就好了。”
武梁：“……不重新投胎能行吗？比如安排个新身份，当成某家长在外面的庶女了，新认回的外室子女了之类的，然后走正规路线订亲成亲按步骤走……这样不行吗？”
武梁不怎么确定。她看过的典籍里，知道统治阶级为了享受特权，对贱籍的管理十分的严苛。
可是，记得从前看过的很多小说里，男猪脚都会为出身名声都一片狼藉的女猪脚这般操作一番呀，难道都是忽悠的不成？
邓隐宸这才知道她是在说真的。他低头细看她的眉眼，这果然是个胆大不安分的家伙呢。
可她说的，也只是遮人耳目的法子罢了。实际上象她这种生过孩子的女子，又有许多人见过她知道她，哪里遮得了去？哪家的正头夫人不要府里府外的应酬的？这么弄到最后，又能遮得了谁去？
徒落笑柄不说，若有人上报，程家就能因此吃上官司。贵贱不通婚，以贱充良就不允许了，还敢以贱充贵？
传出去满京城的贵女只怕都不答应吧？没有相当的利益驱使，谁家这么够胆敢揽下这样的女子当闺女？
不过邓隐宸脸上却展露出笑容来，好像赞赏她的聪慧似的，很高兴的撺掇道：“这倒也是个法子啊。你去跟程老二提去，虽然麻烦一点儿。但他若真对你好，就该替你这般谋划一番。”
看程老二是不是真够用心，肯为她大动干戈。若不成，他们闹得离心离德的，他也高兴。等她撞得满头包的，会愿意来他这里疗伤吧？
他说：“若事不成，你只需记得，我说过的话永远有效。”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已经看着远处，语调泛泛听起来仍是没有太多情绪起伏。可武梁却一时不知道如何应话，她总觉得怎么作答都不合适。
最后只是道：“谢谢。”
邓隐宸身上有股冷硬的气质，是个不好亲近的人。但他们的关系，却奇怪的一步步走到了今天。
他会毫不讲究的捂她的嘴揽她的腰，似乎是个出格的人，但他又规矩着不做什么逾越的行为。比如象现在，上了树扶她靠稳站好他就松开手稍离她几分，一本正经的说话。
他对她是真的有兴趣的，否则也不会有耐心跟她唧歪到现在。但他到底也是骄傲的，不屑于动用手段强加于她什么。
所以武梁才不怕他，才一直将他当同谋。
只是以后这些话有效无效她真说不清，不过眼下嘛，到底什么有效呢？
她总觉得，刚才这位同谋先生让她去跟程老二提的时候，那语调过于轻快了些，有点子抑不住的隐隐的兴灾乐祸的味道？
——是不是意味着，那法子很悬乎？
…
总之人家帮不上忙，再聊也聊不出个什么来，武梁就转了话题。
“听说你很快要去充州了？”唐家老大唐端谨在边关磨唧了这么久，虽然有事儿总将责任往这个那个身上推，但他到底整军无能是事实。于是朝廷终于要把这货撤回来，换上有统军经验的邓隐宸去取而代之了。
听说兵部已经正式发了文，只等唐端谨回京，和邓隐宸交接了禁卫军的事宜，这位就启程而去了。
可见皇上其实也知道，边关其实离了他们并不是不行，有人在那儿调遣指挥着呢。反倒是京城的禁卫，却一刻也离不了这两位统领大人。
“嗯。听说你也去过那里，我也去瞧瞧。”邓隐宸道。
呃，看看人家多会说话，这乍一听，好像是这位多情深义重为了追寻她的足迹才去的是的。实际上呢，和她有个毛线的关系？
武梁笑了笑，不接他这腔，只关切道：“那禁卫军咋办？你和唐家的关系又不算好，上次还揍人家唐老二呢不是么？你这么一走，把禁卫军悉数交唐老大手里，到时等你再回来，会不会被人家安插亲信多方排挤呀？”
她其实心里是有些奇怪的。
当初邓隐宸被派去西南靖边攒军功，过了那么一年多才回来，然后就又进禁卫军坐稳老大位子了。
并且禁卫军里和谐得很，也并没有个人跳出来捣蛋作乱的。可见唐端谨以副职代理那些时日里，并没有在里面培植自己的私人势力以保位。
如今唐端谨去了边关这么也近一年了，也还能回来再接手禁卫军。而好像皇帝也深信唐老大完全能够掌稳了禁卫军，不会弄出什么纰漏来。——所以邓隐宸也应该不是个排外的。
这固然有在皇帝眼皮子底下，两人都不敢轻举妄动的原因，但到底还是两人的关系够铁吧？或者说，两家有些深层次的互动关系？
武梁的猜想是，唐家其实是坚定的皇帝党，和邓隐宸一样。所以皇上才这么放心唐家，又是边关整军，又是回来继续掌禁卫军的。
这样的唐家，程家能把人拉到争储的队伍中来么？别被人卖了才好。
她想从邓隐宸嘴里确认一下。
邓隐宸听了，就看她一眼，不以为然道：“大家一起为圣上办事儿，何来排挤之说？”
武梁一副八卦样子，很小人的道：“那可不好说啊，邓统领还是防着一点儿好些。毕竟之前街上时常戒严，皇城里大事连连，如今形势不同以往啊。你又焉知人家没有站队到哪边呢？”
这种污陷的话都敢乱说？邓隐宸眯眼看了她一会儿，笑道：“唐家是昌盛的世家大族，当然不会乱站队，也没有必要站队，将来不管谁上位，也不会乱动他们这些世家大族。那些急着争拥立之功的，都是那些有野心的寒族，或者明里暗里已经败落的世家，他们才会去冒险一搏……”
那不还是说，唐家就是皇帝党？靠一个唐玉盈，珍妃想把人拉到她的阵营里来，她唐玉盈够份量吗？
“噢，”武梁点点头，一副放心了的样子，又悄声问道：“之前皇子争谪那么热闹，大统领这般人物，肯定是人人巴结的对象，不知道你站哪一边的？”
邓隐宸看她一眼，女人打听这些？还真是百无禁忌呀。他双手合抱朝天一揖，恭声道：“在下当然唯圣上之命是从。”
武梁看着他的动作，这无人看见的地方，还习惯的那般恭敬，他果然也是个苛守礼教规矩的士大夫，虽然可能没那么呆板。
“那么，程家又支持谁？”邓隐宸反问道。
当然了，程家是皇子外家，如果程家有心参与，或者说不管他们有没有心参与进去，都会被打成六皇子一派，这个倒也不用多辩。
他这般问，还不如直接问六皇子支持谁好了。
武梁笑道：“你以为程二爷连这都会跟我说么？我也想知道呢。这事儿多吓人呀，程家若真搅和进了这种事儿里去，我可真得赶紧想想怎么跑了去了……”
“无情的女人。”邓隐宸哧道。她不肯多说，他也无心从她这里扒什么，于是人就沉默了去，这实在不是个可以随便闲聊的话题。
但武梁心里还有另一种想法。
她一直觉得吧，唐家的男人们和女人们的态度差得太远。
女人们出头闹的时候，男人们从来没人发声的。
还有程向腾在外行走，也没有因着唐家受到任何刁难。相反听说唐家两个大舅兄甚至其他族里兄弟，见了程向腾还是十分的亲切热情。
可见在外面，唐家并不曾欺着程家的。甚至在某种程度上来说，唐家其实也在默默地交好着程家。
所以会不会，唐家也觉得珍妃的小皇子是有潜力的？
若是这样的话，她去程向腾面前编排人家唐家的是非时，就可能不知人家已经暗中结成了什么盟约，而白白做了跳脚小人？
想着她便道：“不是无情，是无能。前段时间京城里乌动罩顶的，多让人胆儿颤呀。若真沾惹上这种任人鱼肉的事儿，能不逃么？……要不，你给我讲讲小皇子们的事儿？若六皇子站得稳行得端的，咱这种小人物也能跟着心里安稳些。”
如今成年的皇子全军覆没，谁不会把小皇子们拉出来各个揣摸一遍可能性？她这么问，邓隐宸也并不意外。
表面上的事儿，那是满朝皆知的，也没什么不能讲。
邓隐宸于是从六皇子进了太学的年纪讲起，日常行为，于大事上的表现，出身背景，师傅伴读，皇帝对他的某些言行态度……算是相当详细。
可是，这位六皇子的点滴经历中，并听不出来唐家什么地方有参与，或者得过皇贵妃娘娘什么益。只知皇贵妃娘娘和珍妃交好罢了。——这也不奇怪，娘家是姻亲的两个人，交往多些太正常了吧。
“哪别的皇子呢？”武梁听完了又道。
反正她在程家这一盘里，多了解一些总是好的。没准能挖到什么有用信息，关键时刻变被动为主动？
邓隐宸想，她问六皇子就罢了，还捎上别人，大约是想遮掩对六皇子的兴趣吧，于是也随意讲了讲别的皇子。
只是讲着讲着他就发现，她蹙着眉听得特别认真，还不时追问他含糊而过的地方呢，于是他也就说得稍微详细一点儿。
比如十二皇子，武梁就相当的好奇。
那只是个制衣局宫女所生的小皇子。第一次被提出立他为太子时，真的是刚刚满月。
说是制衣局某宫女偶然得了差使，送朝服到皇上寝宫外。结果当值的太监睡着了，于是这宫女大着胆子进了殿。
那时皇上已经病了很久了，也有很久睡不动后宫了，那天竟然莫名动了邪火，于是将宫女宠幸了。
于是，这位幸运的生下了皇子。
偶然太多，很象必然。并且还有问题就是，这位宫女既看不出什么身后势力，也没有因此晋位。
一个宫女所生的小小的婴孩，竟然真的有朝臣上表请立太子。纯起哄？未必吧？哪个朝臣是傻子？
上表官推的理由，是和皇子才干什么的那些硬货八杆子打不着的东西。说十二皇子是皇上的幼子，在近年来宫里已无皇子皇女出生的时候来了，这分明祥瑞降世，大大之吉呀。
于是仔细推算之下，呃，发现这位十二皇子的八字贵了，出生时天有异相了……于是天佑我朝了，上天派来的真命吧，就立他为太子吧。
说法当然各种扯淡。
但就这皇十二子被请立的事儿来说，如果不是为请立其他年幼的皇子作踏板铺垫，那么就是这位皇子身后有能人，或者有强权，想着以后能持天子以令众臣，或者垂个帘听个政啥的……
可一个宫女，可能干得来哪一样？？？
于是宫女身后的背景，是武梁十分感兴趣的，也是被朝臣们挖了一遍又一遍的。
武梁问起，邓隐宸也不隐瞒，从这位宫女进宫开始说起，进宫后做过什么，在什么宫里做的，后来犯了何事，入了浣衣局，后来又得了谁的眼，到了制衣局……
武梁听着，这位呆过的最高最贵的地方，竟然是皇后娘娘的坤宁宫啊。
所以，有人助着十二皇子，是皇后之功？
还有八皇子，那也是个强劲的对手。因为人家娘是德妃娘娘啊。虽然亲哥三皇子没了，但外家强大的世族力量仍在，德妃娘娘完全可以扶持他再战嘛，连经验带人脉，什么都齐备呢。
……
武梁到最后也没问出来个啥有用价值来。她觉得邓隐宸肯给她在这儿哈啦，大约是因为反正也无去处，太过无聊罢了。
还能指望这位爷给她透露个什么机密不成？那河蚌嘴就算开了缝，也只会进出些水货罢了。
邓隐宸到最后也没有明白，她这般认真听那些朝堂宫闱的事情有何用处。那些人人都知道的东西，难道能帮到她什么吗？他想不出来。
不过她既然喜欢听，他就多说说。
他愿意跟她讲。因为他只需说一些表面的三言两语，她常常就能点出关键的点来。有时候过于隐讳不能宣之于口的，她就冲他会心一笑。于是他就知道，她完全听懂了。
频率很对，气氛很舒服，精神很放松……于是在某个静默的一刻，邓隐宸忽然伸手，拢了拢歪着脑袋笑看着他的女人的几缕乱发。然后忽然又清醒过来似的僵了僵，忙迅速收了手，侧了身，看去远方……
这个女人……
他们能在这里自在聊天，当然不是因为他们上的树高。而是因为这一片，闲人免进了。
离得最近警戒的，仍然是邓隐宸的亲随腾飞先生。他听到了，他什么都听到了，自家爷跟人家表白，表示随时愿意照顾人家，还跟个絮叨妇人似的话多得没完……
酒楼一面后，这还是腾飞第一次见武梁。他不知道自己家那只冷艳高贵向不多舌的爷，怎么就忽然这么话唠了起来。
不过腾飞就觉得，自家主子好跌份儿，跟别人的姨娘腻味个没完……还有，这只姨娘，你道德败坏……
反正他以后都不要搭理她，也不要招惹她……
武梁却在想着十二皇子的事儿。
听起来，十二皇子似乎和皇后娘娘牵扯颇多的，但皇后娘娘，据说很听皇上的话，皇上让怎的便怎的，是从不违拗的。
而她的娘家，似乎也无力支持她参与这种需暗中多方谋划的事件中去。并且她已经贵为中宫，只要她无害的活着，谁上位都得尊她一声太后娘娘，貌似她也犯不着冒险。
倒是皇贵妃娘娘有些不尴不尬的。唐家虽然是世家大族，但人家德妃娘家也是世族，加上人家有皇子傍身，所以也并不比皇贵妃娘娘底气低，听说后宫里两位娘娘向来是各领风骚的。
那到时候被什么德妃呀或什么妃的，爬到她头上也成了另一宫太后，她会不甘心吧。
所以会不会演变成这样：宫女既然不提位份，显然皇上不会让个宫女养皇子。然后皇后娘娘又是那个把人一高等宫女罚到浣衣局作贱的始作俑者，所以她也未必适合养这位皇子。
于是按资排辈儿，轮到皇贵妃娘娘了？
并且有人为皇十二子这般造势，皇上显然对这来之不易的小幺儿也有几份看重，想来不会将他养到低等宫妃的身边去。
整个宫女与皇十二子事件中，都不见皇贵妃的影子和唐家的影子，但最后的好处，却落在皇贵妃身上的可能性最大。这才是人家高明的地方呢。
……反正不管这件事皇贵妃是有心还是无意，她就当她是有心好了。拿去打击一下程向腾就好。
——看看你想拉拢人唐家呀，人唐家自有幼主扶持呢。各自猜忌的前姻亲，就算成为现姻亲，有用么？
当然她不会现在就说，她要等到程向腾把另外的那几位人家都回绝了，最后要定下这唐二小姨妹的时候，她再亮出这般推测，让程向腾抓瞎去。
总得再试一次，不到最后总不甘心。
就算挡不住，反正也能拖一拖。据说皇上身体还是十分不好，没准就又来个国孝呢。还有程向骥的身体也十分不好，没准就又来个兄孝呢？
没准拖着拖着，小程熙就长大了。就算她一直拿不到身契，有小程熙仗腰，寻常也没人敢害了她性命吧？等她花儿开败了蹦达不动了，就老实搬个比洛音苑更偏僻的小院子（程府还有这种地方么？），老实仰头看着四方天，踏踏实实等死吧。
也没准程向腾鳏夫当着当着就上瘾了，纵使不肯让她升职，也就那么不要正室的，就这么将就着过了？然后她继续在后宅里横行？
不管哪样，到底都比来个主母，随时挨打挨罚的强些吧？
武梁抬头望天，默默呻吟了声。

第81章 。就她了
这天的相亲大会貌似不算很成功？因为武梁观察程老夫人，发现她的目光轮番的落在这个那个的身上，直到最后打道回府，也没见她用那种“选定了”“就她了”的眼神专注于一人。
回府之后，武梁向程向腾交差时也相当不负责任，说是那些贵女个个千娇百媚的，她已看花了眼，总之个个都好吧。
程向腾带着几分气恼几分无奈，他说任是再好，能好过妩儿你么？他说妩儿，我心里最疼你，你知道的。咱们安心过日子，你别担心以后，都有我呢。
武梁那偶尔郁郁的情绪，男人心里当然明白得很。
于是武梁干脆问道：“既然这样，二爷娶了我可好？”
男人于是带着几分纵容地揽过她轻轻的拍，他说妩儿你别闹了……
武梁：……
她很认真好不好，来看看她认真的眼睛……
反正就一口老血呕在那里，生生吐不出来的感觉。
关于那些女子，如果武梁有推荐，程向腾当然会重点考虑。实际上若非程老夫人尊重儿子意思，连他自己也是作不了半点儿主的，哪里又轮得到武梁真来当家。
如今她既然是这种懒于理会的态度，显然是没什么真心满意的，于是程向腾便不再多问，免得又白惹她不痛快一回。然后男人最近行事说话还颇有些讲究，平素也更多几分爱怜安抚，也时常引逗着小程熙去哄武梁开心。
武梁当然拿乔也有限，一般都很给面子的乐开花。
于是一家三口的日子，仍如从前般和乐。只是这和乐的光景，好像是捡来的一般，因为随时都可能消失不见，所以让人那般的心里不踏实。
其实程老夫人心里也不甚踏实。
原本没相看其他女子之前，程老夫人在自己娘家表外孙女儿和唐家二小姐唐玉盈之间，是倾向于唐玉盈的。
不是因为唐家那个小庶女多能入得她眼，只是因为庶妹做填房，天然好材料，程老夫人不由自主就先把她放在心里滤了一回。
结果一细想才发现，续娶唐玉盈其实是极靠谱的。
首先这二小姐又不是唐夫人嫡亲的闺女，那位再不会为了这庶女做出些泼皮没脸的行径来的。于是这个难缠亲家母，自己就瓦解了。
再者，也是最重要的，唐玉盈虽身段纤纤，但胯宽臀翘，是宜生养之象哪。
她那身条儿，极肖她亲娘司姨娘。看看人家司姨娘，男人宠上一阵子就揣上一个，再宠上一阵子又揣上一个，连续仨呀，那能耐，实在大了去了。
说起这个，程老夫人对武梁都怨念起来。程向腾不宠她吗？孝期前就十分的宠好不好，可是得了一个小程熙之后，这竟是再无动静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年纪小不懂保养，还是头生时候糟贱坏了身子，这才接下来子嗣上艰难起来。
可人家司姨娘，服侍男人，为男人开枝散叶，姨娘该做到的这两项，人家都做得很完美啊。那才是个真正合格的姨娘哪。
——当然，那是给儿子选姨娘的标准，若是给自己老公选姨娘，她肯定只会让这种女人死开去。
有其母必有其女嘛，当娘的能生，其女儿当也不差的，程老夫人对唐玉盈抱了极大的期望。程向腾如今最缺的是什么？子嗣呀。其他的什么家世背景，门第才情，那些都是锦上添花的东西。可子嗣，重中之重。
再说两家原就是姻亲，若程向腾求娶唐家妻妹，再结永好，也是程家有情有义的表现。于名声上，好听。
何况人唐玉盈虽然是庶出，但实际靠山可是极硬的。亲兄现在的实权，将来的爵位……国公府女儿，面子上不差，里子上还更厚重。
所以说，无论怎么看，唐玉盈都是再符合程二爷的填房标准不过了。
只是看唐夫人那么殷勤的介绍相熟的人家给程向腾相看，程老夫人便觉得唐夫人是不是有些不太愿意，所以她才暂时没有提起。
再说就算她满意，她也不会这般急着定下来，总得再相看比较一番的嘛。
于是春会之上，老夫人就仔细相看了其他几家姑娘。
然而，却没有十分能入眼的。
首先就是目测的生养之相，还真没看起来能比得上唐二小姐的。
再者那些个嫡女，都有个通病就是娇气。个个都有当娘的挡在前面，不动声色夸着赞着，自己只须在那儿稳稳的端着温婉就行。
其实人家这样并没有错，只是这行为模式，让老夫人一下子就想到了先媳妇儿唐氏。
当初唐氏也是这般模样，着实大家闺秀风范，让人挑不出什么毛病来。只是后来呢，亲娘纵宠着，温婉少见了，唯余骄娇二气日盛了……
还有她们瞧几个姨娘的表情，高傲又不屑，越发随了唐氏去了。
老夫人心里便不甚喜。
不是大家闺秀吗，就算心中不喜，低下该用什么手段用什么手段，但面上无论如何也要遮掩几分的吧？否则后院怎么安生？
关于这一点儿，也是唐氏留下来的后遗症。唐氏当初就是这般，想发脾气就发脾气，可着性子的来，也让程老夫人厌了。
倒是人家唐二小姐，还去携五姨娘的手了呢。这才是该有的作派啊。——反正姨娘是存在的，又不能真把人家都捏死，难道便一天到底冷着脸过日子不成？得和谐嘛。
总之这一拨人的比较中，程老夫人还是偏向于唐玉盈的。唯一让程老夫人觉得不大好的，便是唐玉盈路上那一摔，十分让人怀疑她的故意性。
回来后程老夫人就仔细询问了程向珠。
程向珠对唐玉盈是完全没有好感的，莫名其妙坐到她车上来，东拉西扯心不在蔫，一看就是揣着诡异心思呢，后来，果然，还是老把戏上演。因此程老夫人问起时，程向珠几乎没讲她半句好话。
连从前唐氏去世时，这位二小姐的表现都添油加醋给提溜出来说了一遍。
于是程老夫人默了。再能生儿子，轻浮失德，却是大忌讳。
她悄悄观察自己儿子，就发现程向腾回府后，也是对唐家女子只字不提的，便知道程向腾也瞧她不上。
她了解自家儿子，若非十分看不上眼，只需随口一句“负责”，就可以去提亲了呀。现在当众有了肌肤之亲都一句交待没有，可见儿子大约也知道此事不妥。
既如此，她便也歇了吧。程老夫人打消了对唐玉盈的念头，便决定选选其他女子。而于唐玉盈，她开始琢磨着，万一唐家上门要个说法，自己怎么发打了才好呢？毕竟人家黄花一个，被儿子当众给抱了呀。
然后这天，程向腾却主动找她聊起了唐玉盈。
他说娘，别寻思别人了，就唐家二小姐唐玉盈好了。
关于继室人选，程老夫人没少跟程向腾提起，程向腾当然知道自己母亲心里偏向于谁。
所以他故意不吐不咽的，等程老夫人对唐玉盈也不那么上心了，甚至心里已经产生了不满了，这才到她面前提起的。
他可不想让母亲觉得自己选的这个媳妇儿千好万好的，到时候又对她客气礼遇有加，象从前对唐氏那样。
果然程老夫人听了，反劝起他来：“女子私德有亏，也得分个轻重，司姨娘当初那名声就不好听。将来若有个什么传出去，外人少不了将她们母女拿出来一块儿说，咱程家，丢不起这人……”
程向腾道：“这次的事儿，也只是因为她有那点儿小心思，所以在儿子面前这般罢了。她万不敢在别人面前也不检点的，娘放心好了。
再说我程家于唐家的恩情，也报得差不多了。若将来真有个什么，尽可以送她回娘家去，娘只管好好监督着教调着才是。”
程向腾看着程老夫人，“娘你以后就把全套的婆婆威风摆出来，做个享受媳妇儿侍侯的婆婆，再不要委屈自己，反去顺应晚辈的意思。恭善孝顺，最起码的品格，做不到，娘你该训训，该教教，再不能故息……”
……母子说了许久的话，最后就那么内定了唐家。但却也一直没有上门去提亲去，就那般晾在了那里。
用程向腾的话说：咱们不急的，随他们急不急去。
那唐家先前的气焰太盛，和他们做亲戚让人生烦，如今要好生打压一番再说。就要让他们自己求上门来，就要让他们威风扫地。让以后任什么时候提起来，都再没脸来闹腾说嘴才好。
反正这事儿成了就成了，不成也罢了，又不是非她不可。

第82章 。谋定
程家母子那里按兵不动，可急坏了唐府里某人。
唐玉盈早就觉得姐夫好，便一直对程向腾十分上心。后来便想着等捱过了孝期，就赶快给哥哥们提一提，让哥哥们给她作主去。
结果还不待她说，哥哥们却好像都知道了似的。那天大哥亲自过来，问她是否对程向腾起了心思。
唐玉盈就在心里笑了。当初她那般表现，还以为两个嫂嫂和母亲一样的无动于衷呢，结果到底还是传到了哥哥的耳朵里呀。这样多好，倒不用她自己去张这口了。
唐玉盈含羞带笑的认了。
谁知唐端谨竟大为光火，把她大骂了一顿，说她没羞没骚的，女儿家都是等着人上门来求的，哪有自己上赶着的。何况那程向腾是个什么好的吗？孤勇之家没什么门第底蕴就罢了，还一个二婚头，还有庶子宠妾，她过去能过什么好日子……
反正就是坚决不同意。不但如此，唐端谨还让自己媳妇儿帮着给妹妹寻女婿，最好等出了大妹子三个月热孝，就禀了长辈给小妹子定下来算了。
唐玉盈知道了，对着大哥不敢说什么，对着大嫂却少不得好一番的哭涕不依。问她怎么当人嫂嫂的，知道了小姑子的心思不说帮着，倒扇风点火让哥哥来骂她？说她若乱点了鸯鸳谱，以后她若过得不好就回来找她，她得为她负责一辈子……
哭闹得唐家大嫂直苦笑。把她的小心思告诉夫君，不过是身为长嫂怕她做出丑事败坏门风罢了。至于为她操心选夫，也不过是夫君有命罢了。倒好像谁非得管她这档子事儿似的。
反正后来没多久，唐端谨人就去了边关了，唐大嫂便顺势撂手不管了。
而唐夫人没了亲女儿，一时之间哪还有心情忙活给庶女定亲的事儿啊，象那种拉出去赴宴见客，聚会相亲之类的，一概的能免都免了。反正唐家的女儿也不愁嫁，不过是想挑个好的罢了。于是唐玉盈这一年，过得倒也清静。
这么的就一直到了三月三春会。
于唐家当家人来说，不是不同意唐玉盈嫁进程家，而是连这样的念头都从没有生起过。
原因么，不错，就是政治立场问题。多年的投资，如今终于有了希望了，那还和程家结什么亲啊。也许不久的将来，两家就要剑拔弩张反目相向了呀。
这时候你还去填房？是填坑吧。
所以后来唐端谨知道了亲妹子的念头，才会反对激烈。
只是他如今身在边关，鞭长莫及，而妹子虽然没订下亲来，但这一年多来也一直安分守已，没有围绕程家动什么心思，唐端谨慢慢也就放心了。
而唐家其他人，比如老太爷世子爷，压根不知道唐玉盈这心思。
其他的，象唐夫人，从没把庶女往程家考虑，却纯是感情方面的因素，下意识里就感觉这庶妹跟了程向腾，那是要去掠夺了原本属于自己姐姐的东西似的。
而另一个核心之外的唐端慎，则是因为他个人和程向腾之间曾有过的小摩擦。
所以春会路上唐玉盈和程向腾两人间那一摔一抱，唐夫人当时就十分的不高兴，觉得庶女就是贱性大，那般的丢人显眼，一整场春会都没怎么搭理她。
只是回府之后，唐夫人前思后想的，又觉得与其让程向腾改娶别人，倒也不如让他续娶自家庶女的好。
若娶了别人，以后两夫妻关系处得好了，哪里还会想起先头那人来？只怕该行的礼也能省就省了，该有的规矩说乱也就乱了。甚至将来有了孩子，生前死后的，牌位都敢乱摆了。就象那五姨娘说的那样，她能冲人家祠堂里看着守着去不成？何况那时候可能她也不知道早死了几辈儿去了。
若是自家庶女，自己现在好歹还能看着他们，能压她几分。她自己身为妹妹，更不好凡事想着越过自己的姐姐去。
——既然愿意吃姐姐吃过的，她还有什么理由什么心劲儿去超越姐姐？
将来后辈人不论是谁，哪怕她将来嫡亲子孙一大窝呢，论起来一个原配一个填房，一个姐姐一个妹妹，说出大天来，她也得居于姐姐之下……
虽然这般想通了，但唐夫人仍是不愿意自己屈尊绛贵的为庶女去出头去，只静待程家人上门来求了，她便意思意思应了这事儿便罢了。毕竟大厅广众之下，两个人有了股肤之亲，男方应该给女方家一个说法，天经地义。
于是她等着。当然她也愿意多等等，让唐玉盈越发难堪一些，让她知道她的斤两。
唐玉盈刚开始回府那几天在府里挺老实，只顾着脸红心跳憧憬未来了。结果后来却发现，怎么这件事儿无波无澜的？根本没有人说起来，没有人动起来，好像大家都集体忘了似的？
那怎么可以。
于是唐玉盈便开始在府里哭闹不休起来。
她要嫁程向腾嘛，当然不会说程向腾的不是，于是主哭造化弄人。
清白莫明被毁啊，真是晴天霹雳无妄之灾啊，众目睽睽之下，那贞节可是碎了一地啊……
于是以打鸡骂狗寻死觅活的方式祭奠自己的女儿节操，在府里丫环仆妇们跟着闹腾。
唐夫人压着这事儿，不理，只让人把唐玉盈看起来。
唐玉盈见此举无效，就老实了，然后趁着唐府里设宴待客的机会，在一众高朋内眷们面前哭闹，表示节操掉了，没脸活了，不如抹脖子上吊啊，然后哭晕在当场……
于是该知道的都知道了。
春会那天，唐家老二唐端慎追着程向腾而去，当时还傲骄着对程向腾道：虽然出了这样的事，不过你放心，我们唐家不会对你有相法的，你也不要有什么想法。不过你到底是男人，应该摆平舆论，不让那些仆妇下人随便乱说了去。
程向腾淡定表示：我们程家主子下人都不会提起这件事儿的，只要你们唐家的主子下人们嘴紧就行了。
可毕竟那天人多，这事本不那么容易捂住。但下人们到底也就私下嘀咕嘀咕，不敢真拿出来刻意的编排说嘴。结果唐玉盈自己还闹腾起来了。
程家于是也设宴，不算是张扬的春宴，但也有不少亲朋故交。有人在宴上便提起唐家二小姐，于是程老夫人一脸遗憾表示：不是咱家不想负责，实在是人唐家另有想法啊……
这么一个消息发布会之后，外间议论纷纷的。大多数都是表示不解呀：唐家门第虽高，但嫡女都嫁了程家二爷了，现在一个庶女倒另有想法了？
又不是已经订下人家了，唐家留着人想干嘛呢？一个庶女，她能另攀多高的枝呢？
心思活络的贵妇们便有人干脆把皇子们拿出来扒拉一番，然后发现，呃，也没有适龄的皇子了呀。噢，有一个，跛脚二皇子，可以给人家做个侧妃啥的……
……没多久，皇贵妃发话了：程家挺好的呀，多年的故交姻亲啊。程二爷挺好的呀，唐家怎么会瞧不上呢，就他了。
十二皇子还那么小一点点儿呀，现在也还没成功养到皇贵妃的名下呀，皇贵妃还得以追随者的姿态和珍妃交好，唐家自然也得同样姿态和程家交好呢。这忽然传出两家间关系奇怪的消息，太引人联想了，那怎么行。
唐家的男人们垮了脸，这是要舍了女儿稳定大局的意思啊。
皇贵妃摇头：非也非也，是多条路给唐家罢了。十二皇子有很多的万一，比如养到她名下能成功否，比如争大位能成功否……而珍妃，人家两个皇子呢，谁敢说人家没有可能性。就算人家不争位，那将来也少不了是亲王郡王呀，不到势不两立的时候，何必得罪？那是唐家多好的退路呀……
反正讲不讲这道理都一样，这事关家族大业呢，唐家的男人们不吭声了，又是任由内宅娘儿们蹦达。
唐夫人的意思很明白：我没问题啊，问题人家不上门来求亲啊，难道我求上门去？
那还有什么脸？
唐玉盈又是继续寻死。唐端慎很火大，那个人有什么好，你就在这里闹个没玩？咱又不是找不来好人家了，于是亲自上阵把唐玉盈好生训斥了一顿。
结果制止不成，反败倒在唐玉盈的寻死觅活下了。
唐玉盈哭着说哥哥呀，不洁之身如何能再嫁别人。反正我给唐家清誉抹黑了，我不活了。我知道我这样的，死了后也入不得祠堂的，那就给我损骨扬灰吧，让我飘荡在外间不能投胎，生生世世煎熬着吧……
妹妹演得太逼真，唐端慎还真怕逼得妹妹没了命，最后一咬牙，去找唐大嫂求计，想让大嫂去给程家递个话，透露一下唐家有心，让程家自己上门提亲来。
唐大嫂如今对这位小姑的行事是各种瞧不上眼，并且她有种预感，这事儿办到最后讨不了好。
便不肯出头，推诿着让唐二嫂去。
说当初是二爷给程家姑爷递的话，透露着唐家不愿意结亲的意思，如今就得弟妹代表二弟去程家说明才合适。
再者，唐大嫂安慰唐二嫂说，弟妹你只需点到为止嘛，也顺便试探一下程家的态度就行了，并不用一定办成了。反正你在家里排行小嘛，上面长辈在，咱拿不了主意办不成事儿很正常。
唐二嫂想想也行，既然对她要求这么低，成了算一功，不成也怪不得她，干嘛不去呢。
于是唐二嫂去了程家。
她很隐讳的对程老夫人说，她和唐端慎都是小辈儿，意见根本代表不了长辈的意思。如今家里长辈，越发觉得程姑爷人不错，在家提起来就夸呢……
结果程老夫人很淡定，根本不提程向腾抱了人家大姑娘的事儿，跟唐二嫂扯了一圈闲话，提起唐玉盈来，也只对她表示了同情，最后说：“唉，你说你们唐家的丫头怎么那么粗心，自家小姐上了车后竟然忘了栓车门？回去给你们母亲讲一讲，这下人可得好好紧紧神儿才好呢。还好如今有惊无险，也算大吉大利。”
竟是将责任推了个干净。
这般扯着，半分也没扯到亲事上去。
唐二奶奶想，若她开口直接提起亲事来，别说人家同不同意了，估计回去也得被骂不会办事儿，她才不干呢。
唐二奶奶就那么回去了。
然后唐大奶奶只好过来了，她当然不肯说软话，虽然用词也婉转，但到底带这点儿问责的意思。
说老夫人哪，这不只是责怪丫头的问题啊，还有我们冰洁玉洁的小姑，和姑爷肌肤相亲了的问题啊，我家小姑子现在天天在家以泪洗面呢。老夫人你说，这事儿该如何是好呀。
程老夫人表示，哎，年轻人，话可不能这么说啊。虽然说姑嫂多是面儿上亲，但就算处不来，抹黑的事儿咱也不能干的啊。
你看大家都衣冠整齐的，哪有肌肤相亲嘛？
再说你这么年轻，怎么思想比我还迂呢？那不过事急从权嘛。便是遇到陌生人还不会介乎呢，何况本就是姻亲。二爷可一向是把玉盈当亲妹妹般看待的噢。
并且这种事儿吧，这世上但凡遇到个人，都不能够袖手不救啊不是。所以你们家也不用太感激……
得，不但不认帐，还得感谢人家救命之恩哪。
这抱过了还没肌肤相亲？非得不隔衣服才算相亲了？这不耍赖嘛。
唐大奶奶看人家明显不乐意提结亲之事，她也不愿提，败走。
唐玉盈知道了，少不得怪罪自己两个嫂嫂不给力，继续哭闹。
最后没法，唐端慎亲自找上了程向腾。两人小酌后，唐端慎提起此事，程向腾义正词严：“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小弟上有高堂，如何敢自己多嘴。”
得，堵了个严实。
于是唐端慎回去找他爹唐世子爷，唐世子爷找唐夫人。唐夫人也摆够了谱看够了戏，于是整整衣装去了程家，挑明了唐家的意思。
程老夫人听了挺遗憾，却诚恳道：哎哟你不早说，这多好的事儿啊。你家既然愿意，我家只有感激的份儿了不是……
然后她十动然拒了。
因为程家已经和别家私下达成了共识，算是根本说定亲事儿了，就差安排男女见过一回，就可以正式行办手续了。这如今变卦，失信于人啊。
问是谁家，程老夫人面露难色：还是先不说吧，毕竟没有最后订下来，说出去倒坏人家姑娘清誉。
唐夫人心道京城有门第的就这么些人家，谁不知道谁呀。如今唐家姑娘正因为春会的事儿闹着，谁家不知道啊。谁家不等事情告一段落再说，会这个时候跑出来跟程家订亲啊。
她不信，不过程家人拿乔罢了。
唐夫人于是直接问她：“我家玉盈闹着非姑爷不嫁呢，亲家母想必也早知道了。所以你就直接说吧，怎么样才肯答应这亲事呢？”
和明白人对话就是痛快，程老夫人略沉吟一会儿，也不隐瞒：唐家门第高，我们程家纵使有心和唐家再结亲，说出去倒显得程家就一心巴结着唐家不放似的……就象亲家母说的那样，只要唐家承认是玉盈以命相挟要求下嫁的，我程家再无不认的。
拿捏人要趁早啊，还没成为媳妇儿就下手最好啊。
程老夫人敢说这话，也是打量着唐夫人不愿替唐玉盈担当。看看她说的话，大姑娘闹着非谁谁不嫁，若是她亲闺女能这么说话吗？
唐夫人才不管唐玉盈以后如何呢，倒觉得程家这般拿乔挺好的，现在就瞧她不上，以后成了亲，那地位能跟她姐姐比肩么？
唐夫人道：这话儿也不用刻意说吧，现下谁不知道唐家庶女在闹死闹活的，为着程家姑爷？
话是这么说，但需要官方版本不是。如今有唐夫人这话也就够了，再不应承，唐夫人面上也搁不住了。
程老夫人就点了头：那好，既然亲家母都这么说了，那就等官媒上门吧。
……
那段时间两家来来回回的拉锯，唐家这几顾茅庐才说定的亲事，外人可都看着呢。一个女子，未成亲便这么低声下气的姿态，不少人为唐家这位二小姐的未来日子点蜡。
程向腾却觉得尚好。
女子行为轻浮，而男子完全不介意，那除非不是他自己的女人。唐玉盈谋他，程向腾细想起来是极为反感的。
并且他需要一个踏实作人不乱蹦达，不高高在上自以为是的妻子摆着，因此先拿定了她的污点，比以后各种打压来的好的多。
他可不想后宅的日子过得跟衙门似的，今天评理，明天审案，一团糟乱。
这样挺好，现在就算她委屈了些，但以后只要她正常为人，他自会尊她主母正位，她自有该享的体面尊荣……
当然，这只是他的想法。
于武梁来说，那完全就是另外一回事儿。

第83章 。直面1
武梁管着府里事儿呢，自然对唐家几番上门的情形知道得清清楚楚的。
她算明白了，这程二爷成亲，头婚求门脸，这二婚是求屁股，如今要多生娃，生好娃，一定要屁股够大才行。侧重点不同，异曲同工，唐家两姐妹先后中标。
实际上武梁觉得唐玉盈挺不简单的，这女人会演，能忍，放得下身段，自己看准了，就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可劲折腾。
她姐姐就仗着门庭过硬，在府里日子过得瞒上欺下随心所欲。这做妹妹的如果屁股过硬，到时嫡子女那么一窝窝的生，她就算现在不得人心，到时也一样过得风生水起。
现在这二小姐受了些挫败，外面舆论上于她很不利。这也必将使得程向腾心里为她生出不忍。这位卫道士一个，到时候还不是一样得端严了规矩约束着她们大家。
到时候和从前又有什么差？难道谁能因为人家婚前就被男人抱入怀过，而敢不守人家的规矩不成？
现在失些许面子，到时必将收获很多里子。唐玉盈这买卖并不亏。
两家议亲，武梁默默的围观，却也并无什么办法。直到如今，程老夫人应了唐夫人，这天就让身边婆子给武梁传话儿。
说后天就是好日子，请了媒人那天上门来一趟。交待武梁替媒人准备一份四色礼开口茶，到时让媒人掂着往唐府提亲去。
武梁彻底的坐不住了。
那婆子来时，洛音苑里，一家三口正坐在窗下嘻嘻哈哈。
武梁听了传话，当时没说什么，等那婆子一走，她就耍性子撂蹶子不干了，“我‘病’了，很严重，等下就躺倒起不来了，备不了二爷的媒人礼。”她冲程向腾道。
旁边小程熙听说病了，就踮着脚尖伸手够着来摸她脑门儿。
一般小程熙这般小意熨贴时候，怎么也要给面子的，这次武梁却没笑。
她捉住小程熙的手咬了咬，咬得小家伙咯咯笑，然后她说姨娘病了，小心过了病气给你，让奶娘带你找姑姑玩去好不好。
小程熙答应着，由人带着走了。
武梁就认真看着程向腾。
既然没别的办法了，她想直面强攻。总得试一试再说。
“二爷，不娶二奶奶可好？”武梁盯着程向腾问道，“二爷也喜欢如今的生活，我们就这么过不好么？”非得打破现在的和谐？
程向腾见武梁连熙哥儿都遣出去了，知道她是认真有话要说。她最近偶尔的不安焦燥和郁郁他都看在眼里，也正想和她好好说道说道呢。
因此就安慰道：“妩儿，这段时间咱们的日子是过得舒坦，可咱们总归是不能一直这样下去的。订亲的事儿，也不能再推了，唐家的面子也得顾。
不过妩儿你放心，我都想好了。这位二小姐，不是有什么大成算的人，你当也不至于就吃了她的亏去。
再者现在订亲，到新奶奶过门，中间至少一年时间，我再尽力拖上一拖。将来二奶奶生子，怎么也又得一年时间。
有这二三年或者更长时间过去，熙哥儿也就六七岁了。小爷们儿在府里说话自然好使，到时候他都能护着你了……”
“二爷娶唐家女，是想拉笼唐家这门世家，可唐家若注定拉不动呢，二爷还会娶吗？”武梁问道。
“什么意思？”
武梁就说了一番自己的推测，关于唐家邓家的关系，关于皇贵妃，关于什么人在出力哄抬十二皇子……
程向腾听了果然有些惊讶，然后便沉默不语。
最近宫里有些消息传出来，说是十二皇子那生母似乎染了什么严重的症侯，人快不行了的时候，强挣着一口气儿大哭大叫说是皇后娘娘害她，说自己已经活不成了，但求皇上千万妥当安置小皇子，莫让十二皇子也遭了谁的毒手……
这么闹了一场，虽然最后她自己死得快些，但皇后娘娘和人生母有这罅隙，再不适合养十二皇子倒是肯定的了。
然后这抚育小皇子的差使就会落到皇贵妃娘娘的身上吧？这宫女竟是早早埋下的死士？
送熙哥儿出去的时候，两个人都已经站了起来，如今两人随着靠着窗前的小案站着，男人揽着女人，挺自在的画面，说着挺严肃的话。
武梁看程向腾一副寻思的样子，想了想便厚着脸皮自荐，略有些嘻笑的细数自己的能耐本事来：你看我，貌如花，能当家，肯孝顺，会生娃，有情谊，有才华……啊啊啊！二爷若是一定要成亲，你吃点亏娶我可好？
外间的事，本来就是变数横生的，也自有外间的解决办法。就算皇贵妃最后真的成功养了个皇子在身边，也且不见得就能影响了什么大局去。
所以这事儿于程向腾，还远没有武梁后面这不知天高地厚的话让她震惊。这已经是她第二次提起这种话了，只怕是真的过脑子想了的。
程向腾看着大概说着这样的话自己也心虚，此时仰着脸看他，撒娇意味儿明显的怀里的女人，皱眉道：“你是认真的？”
武梁本来有点儿说不出口，主要怕程向腾暴怒。但如今既然说出来了，她也真的想说说清楚。她已经缩着头服侍了一位主母娘娘了，绝对不想再服侍下一位主母娘娘。
“我是认真的。”武梁道，“我想来想去，除了不能自己选择的出身，其它我没有什么好自卑的。再说二爷若是不喜欢便罢了，可二爷明明也喜欢，为什么不能遵从自己的心？”
“二爷说对我好，却一家子都嫌弃我的出身。可二爷也从来没有想过为我谋一个出身。随便什么人家不招人待见的庶出女儿也好，外室所养的私生女也罢……然后嫁与人做填房之类的。二爷从来没想过吗？”
前面说着如果还有些玩笑的意思，这越往后说，竟是越带着深思熟虑过的谋算了。还庶出女儿也好，私生女儿也好？
她到底明不明白，谁家的庶出女儿或私生女儿入了贱籍，也是不会再认入家门的。高门大户，丢不起那个人。
武梁那带着不满等着他回答的样子，让程向腾只觉得想笑又想怒。她倒还怪他呢，这都是自己宠出来的呀，他已宠得她心比天高了呢。
从来，妾室只是个玩艺儿，尤其她这种贱籍出来的，更是上不得台面当不得真。可在她面前，自己的原则和底线都早已成了笑话，一再的溃不成军。
家给她当，孩子给她养，怕她被轻贱了去，他甚至不图找个更好的人家更好的姑娘，甚至算计着怎么拿捏自己将来的妻室……
不，不应该是这样的。
这样下去，不但是他家风名声的问题，也会害了她了。这如今是已经害了她了吧？他的宠只会让她越来越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斤两，让她的欲望越来越膨胀。
这不行，得打压，得好好打压。得给她些教训，不然这势头早晚成大祸。
程向腾看着武梁，口中无语脸色难看。他憋着气儿想惩罚她一下，让她知道厉害不敢再异想天开，想让她醒醒脑子元神归位，于是扬起爪子想掐着那梗着的小脖子上。
却又想起以前掐她，都掐出青紫了，结果并没吓着她，却让她恼愤出一身的毛刺跟他死磕起来，最后好久才捋顺……
于是他手在半空中改为了掌，欲拍轻打她一巴掌，可是轻了有什么用？重了又到底怕她受不住。最后那掌只落在她肩头，顺势把人往外那么一推，想让她先离他远些去。
武梁正踮着脚撒着娇着，下盘不稳，不防被他一推，蹬蹬蹬退出好几步，一下撞到了桌角上。武梁捂着腰直哎哟起来。
程向腾本想伸手拉她起来，想想自己用的力道自己知道，哪里就真摔坏了。这女人又耍滑使诈呢吧。
到底忍住了，瞪她一眼拂袖而去。
武梁：……
她真撞伤了呀，腰间青了一块儿啊，痛啊，要人命了啊，病躺了啊，伤心了啊……
反正她后面就跟着大呼小叫寻医问药的折腾，程向腾跟不知道似的不看不问。他避着她，冷着她，不往洛音苑来了。
出了一年孝期后，武梁曾几次提醒他，说：“二爷也不能老宿在洛音苑哪，另外还有两个姨娘呢，小心不患寡而患不均啊……”
程向腾都不理会，还嫌她没心没肺把人往外赶，气得逮着就一顿狠狠收拾。然后人就一直歇在洛音苑不挪窝。
后来老夫人都问起，还以为是武梁耍娇使性绊着程向腾呢。
结果程向腾对自己老娘说，这难得的府里没有正头奶奶在，他实在是想松泛松泛，这段时间就且别论什么规矩了去吧。
于是程老夫人便没有再多说。
这忽然如胶似漆的两个闹生分，程老夫人很快就知道是为程向腾订亲的事儿呢。于是老夫人生气了，对武梁说的话忽然就完全变了味儿。
从前夸她德才兼备，如今就嫌她那么聪慧干什么。“那些德才，是正妻才该有的，一个妾室姨娘什么都会了，那不是要把正妻挤得没有地儿站吗？这也是乱家之象啊。”
第二天在荣慈堂里，程向腾也在，老夫人故意当着全家人的面儿敲打她，武梁一个字儿没有辩解。
她的沉默让程向腾有些不安。一向什么都能说出个道道来的她，竟然什么都不说，默默地认了似的。
那天稍晚些程向腾又去了洛音苑，沉默半天到底安慰了她一句，说老夫人说的那种种，都是多么好多么难德的品性，难道爷会嫌了你不成？你放心，爷还是喜欢的，那到底是正道，只是，你也得收收心……
武梁烦燥得很，“既然品性那般好，既然二爷喜欢，为何二爷不肯娶我？不肯娶我也罢了，我原也配不上二爷，那要不然二爷将身契给了我也好啊？”
说着也觉得自己语气太冲，忙使劲压了口气，缓声道：“我实在是担心来位新夫人，一个看不顺眼又对婢妾要打要卖……二爷去求求老夫人可好？”
程向腾皱着眉头，道：“老夫人正生气，现在提什么身契……”
武梁一下就爆了，“又是时机不对是吗？以前想要身契，二爷就说时机不对，二爷就说自会护着我。那到底什么时候是好时机？我看是要等新奶奶进门，然后让我去求新奶奶要身契才是好时机吧？
二爷每每说会护着我的，让我放心。我想问二爷，我招谁惹谁了需要人护着才能活？二爷也知道奴婢的命，尤其我这样的奴婢的命朝不保夕是吧，小命随时不保我怎么放心？二爷为什么就不能让我踏实让我放心地活着？
再说我又欠了你们什么？我于府上从前无恩无怨，不过是外人随手赏给二爷的，于是府上就死死捏着我的身契不放了。我就该一辈子做你的奴才，做你们程家的奴才么？”
在二爷眼里，我就一个奴婢，能得主子的眼，能生下小少爷还不死，能跟小少爷有机会亲近，这已经是我人生的辉煌了对吧，再想多就是贪心不足，就是蹬鼻子上脸，就怎么做都是错对吧？
用着她，防着她，拿着身契，让她象只脖子上套了圈的猴子似的蹦达，却永远蹦不出他们的手掌心。
反正看老夫人那样子，新奶奶没来之前，是不可能会把身契还给她的。甚至新奶奶来了之后，也不见得会把身契给她。因为在她眼里，她太聪明，一般的人镇不住她，身契是主子最好的紧箍咒。
所以说，聪明或许在关键时刻能保命，但日常生活中，绝对是笨傻一点儿才有福些。
后来，程向腾把武梁的身契拿在了自己手上，放在书房里。当初两个人从充州回府后，程向腾亲自写下了“规矩”两个字挂在书房里。武梁的身契，就放在那两个字的后面的格子里。
不是咱的魅力弱，实在是这世道太坑爹。
几个选择：一：继续攻略。他对她的感情已经不少了，她不需要再在这方面投资，那接下来就该以退为进，让他失落。或者自己该镀镀金让自己也闪闪亮起来，适应这坑爹的时代，去匹配他的身份地位。打怪升级似的，BOSS级别高，你就该使大招，没有装备，自己去买去造去寻摸。天上不会掉下来。
二：冷处理。指望他看清自己的心，觉得离不开她？这个比较不靠谱，天方夜谭似的。但自己可以去体味一下全新的生活。
三：完全撤离：从此男婚女嫁互不相干。断个干净，你抱着你的门第，我找寻我的自由。用现代离婚术语来说：价值观差异太大。
震惊于她的野心，震惊于自己对她的眷宠，让自己一步步退到道德的边缘，让她一步步得寸进尺野心膨胀。他举手欲掐她，让她知道厉害，想起以前掐她，掐出青紫了，她恼愤出一身的毛刺好久才捋顺，何况自己也舍不得。
（一下被打回原形）她被踢撞到腰：他的宠爱蒙蔽了她，他放手让她处理内宅儿事助长了她的胆气，让她觉得自己可以得到尊重，实际上，她在他眼里只是个妾室，永远上不得台面。她忽然觉得自己一直以来的努力都偏离了方向：得男人宠爱，展示自己的才能。可有时候，太能干的妾室反而更是要打压的对象，因为更可能不安分，象自己。尊重？宠爱和尊重从来就不见得能划等号，何况他一个规规矩矩的士大夫。
为妾么，姿色够用能勾起男人的那种心思，会生孩子更好，就齐活儿了。聪明和智慧这样的东西，最好不要出现。事实证明，很多为妾者，大智慧没有，却尽耍要不得的小聪明，尤其可恨。相较之下，宁可蠢点儿，徒有其表的花瓶，也好过一个心思繁杂的女人傍身。
不错，我喜欢你这样的，从面容到性格，说话的调调行事的作派，我都喜欢。可是，那就如何？那就可以让你恃宠而骄异想天开？你知道的，外面那种专门调教过，知道怎么迎合男人的女子大有人在，男人喜欢爽利，她们便爽利，男人喜欢妖娆，她们便妖娆，她们和你一样，所有的心计只不过是为迎合男人的喜好而已。所以，我并不是非你不可。对你好你便惜福，敢有非份之想有异动我定不饶你？如今就在这院里闭门思过，把院子里的事儿交给秋姨娘打理。（思过交权打下凡尘，被奚落等，日子艰难，连儿子也跟着难过。）是其实不是不行吧，如果他真有心，随便给她找个出身很难吗？她家大嫂就是一副将的女儿，不显赫。她哪怕弄个农家正常身份呢，再嫁也行啊。

第84章 。直面2
收心吗，她的心就是长成那般的，收个鬼啊收！
武梁烦燥得很，嚷嚷着道：“既然品性那般好，既然二爷喜欢，为何二爷不肯娶我呢？
哈，现在老夫人已经看我不顺眼了，然后我继续等着，等新奶奶来了，看是要宰还是要卖。噢，或者不会，因为有不得了的二爷护着嘛，怎么能让人死了呢。
还是就那般放着好，时不时还可以拉出来打几下骂几声解个闷。然后我就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对二爷感恩戴德，对其他主子恭恭敬敬战战兢兢，一辈子苟且偷生好了。”
程向腾：……
脾气见长啊，现在说话都嘲讽体了。
不管是老夫人说几句也好，就算以后新奶奶罚几下也好，不是身为侍婢下人应该受的吗？她都能气成这样。
这个女人，胡搅蛮缠起来，还真是让人头疼。唉，……算了，连不能娶她这样的事儿都敢拿来生气了，还说这些别的。
程向腾叹了口气，身子前探伸手去抓了武梁的小腕子握在手里。生气了闹别扭，故意坐得离他远远的。
闹吧闹吧，那点儿邪气发作一下也好，反正在自家院里。等出去了外面，或者该办正事的时候，她又不会真的胡来。
武梁看着那哄小猫似的，一下一下拍着抚着她小手的男人那大糟手，不知为何，越发的暴燥起来。
总是一副很爱怜的样子，腻腻唧唧柔情蜜意，可是光在这拍拍摸摸揉揉捏捏小情小愫上下功夫有个毛用啊，老娘就专业给你当玩艺儿么？
妈蛋的，怎么说她也是一漂亮大姑娘，一次两次的叫着嚷着“你娶我吧”，“你咋不肯娶我呢”，很考验脸皮，更培养火性好不好。
武梁呼呼的鼻子冒了会儿火，可是想想还要求人呢，也不敢继续发作，自己深呼吸啊深呼吸的调整一会儿，然后另一只手覆上来，盖在男人的手背上，压着调子拗出求人的姿态和表情，缓声恳切道：“二爷，我是真的想起要面对新二奶奶就恐慌，都不知道气该怎么喘才合人家的拍啊，只怕一个不小心又小命不保了。二爷就帮帮我嘛，帮我去求求老夫人，把我身契还给我嘛……”
程向腾一听这话，手上动作就顿在那里。他眉头皱着，一副不赞同的表情，语气带着喝责道：“妩儿！老夫人正生气呢，你却现在提什么身契……”
程向腾很不喜欢武梁提身契的事儿。
存了要身契的心的奴才，那肯定都是当奴才当得不情不愿的，所以也肯定是不忠不义的，这种人别说是奴才了，不管是做什么的，是极讨人嫌。何况作为下人，又有谁敢这般讨恩典讨得理直气壮理所当然的？
但是对于武梁，程向腾介意的其实还不是这个。
比如武梁嚷嚷着让他娶她，那般的不切实际却还振振有词，让他听了也很恼怒。但她想他娶她，到底是她觉得他好，想和他一直在一起的，他纵恼怒，但心里也有小欢喜的。
但要身契却不同。程向腾总有种感觉，好像她拿了身契后就会转身就走，一个人天遥地远让他再也看不见影摸不着边似的。
他十分不喜欢这种感觉。
武梁一听程向腾又推诿，却是一下子就爆了。
她一把抽回手，冷笑道：“又是时机不对是吗？以前想要身契，二爷就说时机不对，二爷就说自会护着我。那到底什么时候是好时机？是要等新奶奶进门是吧，然后让我去求新奶奶要身契对吧，那时才是好时机？”
“其实老夫人也好，二爷也好，从来没想过要把身契还给我对不对？”
因为在他们眼里，她可能太聪明，一般的人镇不住她，所以得重点防着她是吧？
拿着身契，让她象只脖子上套了圈的猴子似的耍宝蹦达，却永远蹦不出他们的手掌心。身契是主子手上牵着的那根绳，是连猴王也能拿下的紧箍咒。
所以你看，聪明或许在关键时刻能保命，但日常生活中，绝对是笨傻一点儿才有福些。
武梁道：“二爷不肯娶我，是谅我成不了个合格的妻室了，老夫人这儿又嫌弃我不是个合格的妾室。所以你看，我在这府里，竟是没有合适的身份堪当了。既如此，为什么就不能开恩放还身契，让我好拿身契滚蛋呢？这样就不会乱家了不是吗？”
“现在偏这么死捏着我的身契不放，这到底算个什么意思？”
“莫非是贪图那二两赎身银子？那二爷倒是开个价出来，也好让我瞧瞧这辈子还有无望可作良民啊。”
“还是说我和府上有什么仇怨，所以就是就是要拿着身契拿捏我到死？就活该我一辈子做你的奴才，做你们程家的奴才，一辈子任人欺负到死？我不过外人随手赏给二爷的一个贱婢，从不敢得罪半分，竟招仇恨至此么？”
程向腾早在武梁说让她“好拿了身契滚蛋”的时候，脸色就变得十分的难看了。
他还对她不够好？她到底想要如何？那声调语气，妥妥就是拿了身契就要跑路的样子。
程向腾也真的恼了。老太太没罚没骂，不过和金妈妈聊着闲话旁敲侧击，她就这般受不了了？
老夫人那话是敲打她的，又何尝不是敲打他的？他不是也得忍着听着？能跟老人家计较吗？
府里有他，有程熙，她还这般随时生了去意？这女人到底有没有长心。
府里谁天天在给她委屈受吗？这又是“苟且偷生”，又是“拿捏到死”、“任人欺负到死”的，日子这么凄惨？
程向腾眼神凶恶，盯着她半晌，才狠狠道：“你这意思，你在府里没活路？你这意思，若身契不给你，就是和你有仇怨？你这时时想拿了身契落跑的心思永远不灭是吧？”
武梁：……
这人半天不出声，忽然凶起来，妈蛋好吓人的说。
这是终于暴了？
武梁才发现自己刚才光顾着暴发得爽快了，忘了把人惹毛的后果了。
可是暴就暴吧，她不想去求那没用的柔情了。若真喜欢她，拿出诚意来，用实际行动表示，她的要求明明白白的。否则免谈。
武梁挺直了腰身，不言不语。
这就是默认。
程向腾眼神便变得幽幽的，他忽然哧笑一声，也不知道是笑谁，然后盯着她，道：“你说得对，我从来就没想过给你身契。我不会给你身契的，你就死了这条心吧。”
他说着站起来，抬脚往门口走去。
武梁也从榻上站起来，冲着那背影问道：“即使因此，会断了从前所有情分，二爷也不肯给我身契吗？”
这话赤果果的威胁，有种要不给身契就彻底划清界限的意味儿。
程向腾恼极，飞起一脚踹在了兰架上，于是连架子带上面摆的两小盆兰草，一起横躺斜倒，泥石花草，骨碌碌滚洒了一地。
他回头，冲着武梁恶狠狠道：“我跟你，能有什么情分可断！”
然后甩手走了出去。

第85章 。嚣张
武梁也是倔性上来，不怕死的追到门口，冲已经走到院子里的男人道：“果然是我自作多情一场，二爷根本就是个没有心的。是个怎么都捂不热的……”
他没心？他捂不热？刚刚给她的评价瞬间反踢了回来？程向腾气得停了步，寻思着要不要回头掐死她算了。
武梁还在那里继续大放厥词，“我说想让二爷娶我，这么过分的要求二爷都没生大气，这会儿说个想讨要回身契来，二爷却气得这般。为何？不过是因为让二爷娶我太不切实际，二爷做不到也心安理得，但归还身契却是轻而易举小事一桩，二爷一面说着对我好肯护我，一面却连这么点儿小事都不肯为我做，自己心虚不已，所以恼羞成怒……”
程向腾顿住脚，不知为何那刚刚还盛放的怒火，莫名就消了一些些去，他道：“……你是，这般想的？”
她说她自作多情一场，那就是说曾“多情”过吧？哼，看在这个份上，就，先不掐了吧。
“不这般想还能怎么想？”武梁横眉立目的，牛势冲天，“反正君既无情我便休，我再也不缠惹二爷您了。只是如今又惹了二爷，不知二爷要如何对我呢？打杀？发卖？关起来？送庄子？还是如何？”
连个身契都舍不得给，打杀发卖大概也是不可能的。若是关起来嘛，她反正也不想伺侯了，缩到角落里霉上几年，然后等熙哥儿大了来救她。话说，小程熙回头大了，有这能耐本事胆气为她争一争吗？
最好是送庄子上去，那里条件艰苦一些是没错，但没准她能把那儿经营成自己的地盘，然后就在那儿当个村大王啊……
程向腾的恼火又升起几分，他有些无力地道：“妩娘，在你心中，我就是这么不值得你信赖的，就是会这么待你的人吗？”
“难道不是么？”武梁很嘴快，也半点儿不软和态度不让步，“我说了，我不缠惹二爷了，所以二爷是什么样的人我也没兴趣知道。从此以后，我们，就这样吧。”
就这样是哪样？程向腾扭头看他，他觉得自己都够冷眉冷眼的了，可是看了她，发现那才叫一个傲得能上天呢。而武梁见他看过去，却扭头就走，顺手还把门反手一摔，于是门板吱呀一声合上了。
胆敢，摔他的门？又想掐死她去……
程向腾站在门外黑了半天脸，最后冷哼一声，也没多说什么，到底走了。
留武梁在屋里挺意外的，这样他都忍得了？似乎也没多怒的样子嘛？
其实本来她不该这么任性的，这样的争吵也完全没有必要。万一他真怒起来，肯定她得吃大亏，还是和风细雨哄着才是上策。心里虽明白，可她就是气急，就是不想忍，就是想任性胡为一回。
反正她总算是说了真心话的。他们俩，就这样了。
武梁坐在屋里，凝眉想着以后。
程向腾是个好男人，如果你是正妻的话。偏生你是一只妾。
不是咱的魅力弱，实在是这世道太坑爹，不认输也不行啊。
以后该怎么办呢？
首先一种当然是最简单的：咱消极点儿，继续窝里蹲。
以后继续攻略男人，防备女人。去体味与男人逗其乐无穷，与女人斗其乐无穷的生活。
——大抵和从前的日子相去不远，适应还是能够的，咱精神抖擞起来，也不见得分分钟就输，没准斗着斗着又斗死一只呢……
妈的，神烦。
第二种呢，就是暂避，以退为进。
她今天敢这般冲他任性发脾气，大约也是知道人家可能不会把她怎么的吧。他对她的感情其实已经不少了，她不需要再在这方面投资。
所以她可以不象从前那般热络殷勤，咱不理他，冷着他，甚至跟他闹腾，让他受气，让他失落，象今天这样的状况不时发生，让他想起从前的她多好啊，从前的日子多好啊，怎么才能找回来呢？要不然身契给了让她得逞算了？——貌似难度有点儿大。
就算不给身契，那就会多哄着宠着，多给点儿别的好处。——这个貌似是可行的，虽然很消极。
如果真想要这个男人，积极的有效的方法，只有想法解决身份上的这种悬殊。
目前他或者无力，或者无心，反正肯定指望不上他。那自己想要，就要自己努力。她该想法镀镀金。
提升自己，让自己也闪闪亮起来，来适应这坑爹的时代，去匹配他的身份地位。就象打怪升级似的，BOSS级别高，你就该使大招，没有装备，自己去买去造去寻摸，天上不会掉下来。
她可以暂时离开，比如去庄子上，或者哪怕私逃躲藏呢，反正如今的出走是为了将来再杀回来，到时奴婢变女王，你丫的要不要倒过来求着咱？——想象是美好的，不过貌似过程会很曲折很苦逼。
当然还有第三种，完全撤离。
从此断个干净，你抱着你的门第，我找寻我的自由。用现代离婚术语来说：价值观差异太大，没有共同语言，没法共同生活。然后男婚女嫁各行其事，咱谁也别碍着谁……
只是小程熙肯定就苦逼了……
想来想去，武梁决定还是第三种好些。咱再别攻略这男人了，咱直接想法子走人吧。当然，这目标还是太远大，眼巴前儿能做的，还是第二种，咱冷艳高贵跟他闹着，后宅不宁，气死人不偿命什么的……
我就是不爽你，怎样？
而程向腾出了洛音苑，是直接去了荣慈堂找程老夫人。
“娘，把妩娘身契给我吧……”
程老夫人以为程向腾要还给武梁去，相当的不赞成，“身契以后还是交给新奶奶掌管着才行，要不然日子可怎么过？一山可不容二虎，不能这般由着她去……腾儿，你要端正了态度……”
“知道了娘，我不是发还给她，我想自己拿着。”
程向腾跟母亲约好，身契他拿着，免得武梁万一惹事生非太出格，欺负了新奶奶去。但以后他们要告诉新奶奶身契已经发还给五姨娘了，也让新奶奶行事收敛仁义些，不能随性打杀处置没个顾忌。
程老夫人想了半天，觉得这样也可以吧，终是点头同意了。
……后来，程向腾把武梁的身契拿回了书房里。当初两个人从充州回府后，程向腾怕自己心软不能公平持事，对不起病中的唐氏，曾亲自写下了“规矩”两个字挂在书房壁上。
如今他把武梁的身契，就放在那两个字后面的小暗格里。
…
到了说好的那天，媒婆并没有如约上门。因为程向腾说那日子不好，且等下个月选个好日子再说。
可下个月的好日子么，也不翻皇历，竟然被程向腾随手一指，指到了将近二十多天开外去了。
他大约也是照顾一下武梁的情绪，觉得她现在没有回过劲儿来，给她时间适应一下再说。
程老夫人虽然有些不高兴，但还是听了儿子的。
谁知道这才又过了不过两天，就发现不赶紧定下来不行了。宫里珍妃传来话，说是德妃娘娘给程向腾介绍对象呢，说她娘家有一位姑娘，美丽又端庄……
之前太后曾想给程家塞宫女，被珍妃娘娘得了信儿，迅速的把自己身边的宫女塞了来，那便是美貌的燕姨娘。
德妃说，听说你家兄弟威武有才，我家长辈早惦记着呢。你给你兄弟已经指了个美人儿过去服侍了，这回可轮到我了吧……
开玩笑，德妃争储的意图那么明显，谁要你家姑娘进程家宅里。你家族里姑娘成堆，你们舍得一个姑娘，我家还担心多一个细作呢，会让你的人搁在主母奶奶的位置上日日恶心着人么。
珍妃娘娘让程向腾赶快定下来。你要不定下来，就得应承着人家德妃，虽然大家立场不同，但明面上也没必要白得罪人。
珍妃娘娘还相当疑惑，拉笼唐家是正事儿啊，不知兄弟为何迟疑呢？
交待身边的人去查问清楚去。
程府里，武梁这顿闹腾算是白瞎了，人家定不定亲，完全不以她的个人意志为转移啊。这不但没有拖慢定亲的节奏，如今反而不但要快定亲，还要早成亲，相关事项全部要加速进行了。
武梁挺奇怪的，怎么还是唐家二姑娘？难道程向腾真被唐玉盈迷住了脑抽？
还是说她之前推论的关于十二皇子的事情有误？可程向腾不是要参与政治么，就算有误，也得小心谨慎宁信其有查正清楚再说吧？这竟是完全不理会对方的背景了？
武梁想来想去，觉得可能珍妃是生气，发觉被愚弄了的恼羞，于是想让人家出个丑。选这般将计就计跟人把亲定了，然后再找个理由，比如有更得道的高僧表示太岁互克了，中间有什么事故发生不宜结合了。反正就再与唐家解体……
所以武梁办事儿也懒散，压根没有尽心力，每每说要为婚事选炕屏了桌屏了，却什么都是干看不买。
说起这个，也让武梁觉得挺奇怪的。
程老夫人前段时间觉得武梁理事给力，已经对她多有认同，态度上一直很亲切宽和了。可是一到程向腾议亲，马上忍不住给她打预防针起来。结果到了现在竟然还不收权，仍然由着她掌家？
当然武梁冲程向腾使性子闹别扭是真，却不会和当家权过不去。放权干嘛，会少多少便利呀，她傻么。
当然她每每还是要呕着程向腾。
“让我给你张罗娶媳妇儿？你不怕我使坏心，把那什么十寒汤砒霜鹤顶红我轮着番的用，就算不毒死也回头能想法把人摔死，非得把个新二奶奶给弄没了不可。”
“你会吗？”他沉着脸，盯着她问。他知道她嘴上说说，或者也会心里想想，但她做不出来。
“我会。”她肯定地答，“我肯定会。”也盯着他看，半分不避，“然后呢，你要怎么办我？”
这竟是吃定他不会把她怎么样的意思，程向腾被他惹恼了，“妩娘你别过份啊，这话都说得？真是把你宠得不成样了。”
武梁继续挑衅，“你错了，我不在你宠不宠，我从来就是这个样子。从前忍过一个二奶奶，我不会再忍另一个。我的人生，不是用来忍的，由着一辈子在这里跟女人们耗，跟男人耗。”
“你本事大！那你倒说说，你意欲如何？想上天不成？我还就跟你耗上了！”男人沉着脸。
这都竟然没暴？底线真低。
然后没过多久，宫里传来消息，说是十二皇子因为小儿惊风，竟是殁了……
武梁听得心头一凛，乖乖的，她算知道为什么程向腾就认准了唐二姑娘了。原本人家不是怕，是有釜底抽薪的招啊。
然后唐家这下，傻眼了吧……
结亲，再无异议。

第86章 。身世1
武梁嚣张了些天泄泄火也就罢了，她也不是真的敢把男人惹得厌烦了她。慢慢又自行收敛脾气，争取能多蹦达一会儿是一会儿吧。
定亲，成亲，宫里珍妃催着赶着订下的日子。大约是担心夜长梦多，怕程向骥身体扛不住完结了还得守孝，或者唐家琵琶别抱另投他人。反正眼瞅着婚期临近，武梁也早歇了什么让人家娶她的心思。
不过放弃男人可以，绝不能放弃了她的身契。
这天武梁跟着府上采买的人出府，然后安排了人家去办事儿，她就带着两个丫头去了万客来酒楼。
当家的好处就在这里，办事方便了，人手方便了，攒银子方便了，连出入都方便了。
她以前托柳水云帮她打听她的身世，如今柳水云捎来话约她一见，也不知道这事儿上有没有进展。
她是唱曲儿的出身嘛，那登台唱曲儿之前肯定也是需要专业方面的调教的嘛。和柳水云差不多算是同行，至少也是过程都差不多的那种，所以包括买卖人口在内的所有细节，应该和他们也差不多。
这内里的事儿那些高高在上的爷们儿倒未必懂，托柳水云打听挺靠谱的。
武梁想，她自己再怎么闹腾不依，也都不过是窝里斗，外间引不起个什么动静来。
但如果是一家子骨肉血亲来寻呢？从前灾荒年间不得已卖儿卖女求个活路，如今家里安顿下来了想女儿，娘亲想得寻死，爹爹想得卧病，另外还有相士占卜，神仙托梦，反正得寻回此女共叙天伦全家才得安生……
恳求大爷奶奶们开恩让一家子骨肉团聚啊……
这戏码怎么样？不答应就哭就求就在外间哀泣闹腾……虽然奴婢乃私有物，但仁善之家的名声想不想要呢？舆论的力量很强大呀，高门大户也怕狗皮膏狗呀……
然后程向腾会不会因此动摇？老夫人会不会因此答应？
或者程向腾觉得她会舍不得，于是让她自己选择，大庭广众之下问她：“五姨娘，你愿留下还是离去，你若留下，我自会……你若愿归家，我也……”
于是她毫不犹豫答“家去”……
家去，那家人好则罢了，若一窝子坏心肠，自己尽可以闪人了。遁逃出去让程向腾找不着她不容易，但脱离一家子农户，相对来说简单很多嘛。
想象太美好，但总得先找到货真价实的一家子人，然后看看是什么情况，哪怕或求或逼或利诱，让人家来倾情出演一番呢。
只是这事儿年代太过久远不说，她自己对此事也一无所知，所以难度难免大些。
已经拜托给柳水云也有一段时间了，却一直没有消息，可见希望飘渺。
她们到的时候，柳水云已经等在包厢里了。小二领着她们进了包厢，柳水云就站起来见礼。
武梁说过要叫他流水的，但是一见他还是忍不住想唤声美人儿才行。这男人真是，长得怎么这么的艳惑狐媚呢。
柳美人儿一袭江水白软缎轻袍，腰身不束，宽摆广袖，人往那儿一站，烟火气自动消散，飘渺仙风扑面而来。
这人的身段本就高挑拔长，骨细身纤，这样顺条儿的体形，还偏爱穿这种软薄的，垂坠的，轻盈的，浅色系的衣装，专是怎么空灵怎么仙飒怎么来。
这样的长相配上这样的造型，简直不能更好看。所谓媚惑入骨，所谓娇魅天成，大抵就是这种样子了吧。
包厢并不大，他迎过来时，未免离得有些近。并且他不好好看人，对着武梁半歪着脑袋，斜挑着眉眼，唇角噙一抹浅浅弱笑，那十足的风流媚态，象在对人极力的勾引。
那美颜生生晃得人眼晕，还有那通身柔若无骨的风姿，都让人恨不得抓上一把摸那么一回试试手感才好。
然后，就见他轻启薄唇，呢喃似的轻声道：“侬来了……”按理他不该这么旖旎，可能说的是“你来了”，只是语调太过哼哝，让人听得含糊不清。
那几个字飘飘乎乎的，就象一根无处着力的小羽毛，偏偏挠上了你的耳道眼儿似的，让人痒痒得难受，也痒痒得舒坦。
武梁再也忍不住，身上酥了酥，心里抖了抖，默默科奥了一声。心说长成这样就不能稳定检点一点儿么，这么淫风乱吹是要考验谁呀。
心里其实却明白人家大概根本不是故意的，只是演戏太多，入戏太深。到了一定份上，举手投足见，不由自主都是这样的风情无限了吧。
戏子入戏，淫者见淫，自己想歪了方向，却去怪别人么？武梁一线神智尚存，忙忙的转了视线，心说他也是有缺点的有缺点的，他一定有的。
当然如果硬要说柳水云长相的不足的话，就是他不太够男人，太受了。真的，妥妥的就是减肥见效的小受货啊。
这般想想，武梁很快就平静了下来，甚至脸上露出几分笑意来。
却不知道柳水云就是故意的，上次见他真颜时，她扫几眼就转了视线，柳水云想起来就微有不服，这才一见面就大放媚功逗起她来。
果然也看到了她羡艳的目光。
柳水云想，不是不把他这张脸当回事儿吗？难道因为那是在人前？现在包厢里没了旁人，所以肆无忌惮了起来呢。
他的唇角就挂上几分笑来。他刚才也在嘴角笑出小括号，不过那属于逗弄她的造型需要。现下的笑意，却是发自内心的愉悦。
只是忽然就看到武梁脸上，也挂上了笑意，只是那丝笑，似乎透着几分古怪。
柳水云不由问道：“你……笑什么？”
武梁实话实说，还一本正经，“惭愧啊，刚才心里忽然想起一些猥琐的事情……”
柳水云：……尼妹，好想问问人家姑娘家在猥琐什么……
本来只是这般想想，没想到竟还真就问出了声，“什么？”两字儿一出，自己马上汗了一把。
武梁：“我在想……你长得这么好看，不多看看不多想想，那肯定奏是大罪过。”
柳水云：……　被逗了？？
落座，上茶，柳水云轻轻啜茶，淡淡瞥她。那举手投足间，仍然一派的行云流水，风姿卓然……分明还是很勾引的说。
武梁心想自己今儿个是沾上了什么邪火了，怎么老往不正经的方面起念呢。呃，这个肯定不怨她，都怨这人长得太好看。
嗯，这么好看的男人，若往酷帅冷媚上打扮去，肯定能傲视攻受及两界，引无数男女竟折腰……
啊，打住，眼看又要想歪了去了。
武梁咳了一声，忙开口聊正事：“那个，我之前托你打听的事儿，有没有消息呢？”
柳水云摇头，“辗转多处，又不是正经牙婆经手的，没有底录，全凭人托人的回想，相当不易。”
好吧，本就没抱多大希望。武梁心里小失望了一下，然后她抬头，本来预备笑一笑表示没关系的，结果却被柳水云眼中的怜惜惊到。
戏子的眼神真是，太到位太深遂，随便的一点点儿心思，总能表达得那么清楚明白，入木三分。
那眼神让人一阵的不自在，武梁难得坐得不舒坦，好像身上有麦芒会刺到一样，刺挠得难受，于是强撑着道：“没事儿，我在程府挺好的，程二爷对我很好。”
可是柳水云却问道：“既然如此，那你为什么还这么执着要找家人？你明明是想赎身。”
“你有办法？”武梁不动声色。
柳水云摇头。
没办法说什么说，武梁想着，嘴上便不肯承认赎身的事，只道：“亲情嘛，总是想寻回的。”
这么谨慎呢，柳水云道：“我是戏子，却最看得懂世故人心，你不用遮掩。不想说说么，你为什么想离开程府？我知道程二爷对你的确挺好的。”
武梁笑了笑，“你不明白吧。就象我也不明白，你为什么不走一样。你唱戏多年，获赏颇丰，想必手里积攒下不少，甚至够你逍遥过活一辈子也有余，为什么还继续在这里唱戏赶场？”
是因为他喜欢唱戏吗？说起新戏来，他那么认真。看来是十分用心的。
柳水云愣了愣，道：“原来你也是这么想的。”他也觉得他该走了，是时候了。没想到她也这般认为。
柳水云冲武梁温柔的笑了笑，没再多说自己，只道：“让我来猜猜你为什么想走。因为身不由已？你不喜欢现在的身不由已，你想要自由自在，可对？”
武梁挑眉看他，心说恭喜你答对了。
默默地把程向腾就骂了几声，她的这点儿小心思很难猜吗，看看人家，浅薄的交情，却一语道破，程二那丫的就死装作不懂。
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武梁生硬地转了话题，“呃，你真的不考虑唱小生吗？你若唱小生，那扮相，肯定让人移不开眼睛啊。”
现在他就男装，她还不是移开了眼睛？
柳水云想着，不过他今儿个就是为剧本的事儿找她的，因此马上认真给她细说起来。
“我已经准备要唱生角了。上次你给的话本，我做了修改，取名叫做‘哭灵’，你看怎么样？宫里已经传下话来，说让准备着，太后娘娘的忌日，要进宫去开演，我想正好拿这出儿去交差。”
故事还是老故事：俊男美女，屌丝土豪，然后屌丝升级成将军，土豪别嫁为人妇，因为两厢深情，所以男人要回乡，女人要进京，途中曲折再相逢。
见了面女子羞愧又激动，但为不耽误男人前程，亲口告诉男的要与他解除前约，再不相干，然后假死以绝男子执念。
男人悲恸不已，扶棺哭灵，尽诉相思，以及他曾经的对未来生活的安排和憧憬。死易，活却不易，今生唯愿和你携手变老而已……
当然最后女子诈尸……有情人终成眷属……
柳水云说，女人那样嫁过人失了贞的，得“死”过一回，才能引得贞节派的谅解，也让故事更悲，原就同情的人更同情。
果然是行家……考虑的点儿咱不懂。
他把戏的重点就放在哭灵这段上。说武梁有哭灵经验，说她哭灵那些说词挺有韵致的，让她负责哭灵唱词部分。
武梁挺惊奇的，唐氏那会儿，她在内宅里灵前哭哭说说的，这事儿都传出去了？还连唱词有没有韵致都知道得清楚？
不管那个，武梁想了想，印象里最深情无限的莫过于苏东坡了，那首“江城子”，让多少人悱恻断肠。
于是她串串词儿：……想看你梳妆小轩窗，想和你携手青山岗。却谁知从此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踏破芒鞋，何处觅芳踪，与谁诉心伤。从此偷拭泪，无处话凄凉……
觉得挺好的，没想到柳水云听了几句，就打断她道：“你写戏词呢还是写词呢，得说人听得懂的，大白话知道吗？”
武梁：……苏东坡被嫌弃了？？你好高轩啊……
嘬嘬牙，继续想。
柳水云提醒，哭灵嘛，就要象真的哭灵一样，想想当初在你家二奶奶灵前你怎么哭的，就是那种“我的二奶奶呀呀……”，那样的调调才真实，也才会感人。
你站在家灵前做首诗，写阕词，一般人谁听得懂听得真切呀。
武梁点头，表示有些明白了，嗯，词嘛，再想想。
两个人正在里间说着话儿，武梁正说着新戏叫“哭灵”好像有些太狭隘了，只有白事上能演一演吧，别的场合没准会犯忌讳。
不如改为“寻妻”之类的，比叫吊孝哭灵什么的隐讳些，一下就风雅浪漫了起来。
柳水云准了。
忽听到外面有人隔着墙板儿问道：“里面可是小五弟妹？”
武梁一听，这是问她的吧。果然她的声音相当有辩识度，这么隔墙听两句，就能认出她来。不过对方的声音却不算耳熟，便不答反问道：“哪位？”
一个男子推门进来，正是程向腾的哥们儿，上次酒席上见过的，武梁记得叫申建的。
申建头戴书生帽，一副文弱书生模样，看相貌属于斯文沉默那一类的。没想到他进来的第一句话就是相当不客气的质问：“你们怎么会在一起？”
说起来是武梁和柳水云两人包厢对坐饮茶，但实际上柳水云带了小童，武梁更是带着两个丫环，这屋里不少人呢。并且小二也进进出出的几回，还有对内虽然有隔板有门，但另一侧敞亮的大窗户大开，怎么说也不算私下幽会的场景啊。
可是这位申建同学为什么却一副捉奸在床的不愤表情呢？难道他迂腐至此，为程向腾路见不平？不至于吧。
武梁看着他，道：“柳大家的给我看了看他的新戏本子……还没正式上演呢，申公子要不要先睹为快啊？”
申建却明显对柳大家的戏本子不感兴趣，对着人家道：“柳大家的戏本说完了没有，说完了请暂避，我有话要和小五弟妹讲。”
柳水云疑惑地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武梁。武梁也是一愣，这意思，让人家走他留下来，那就肯定不是因为迂腐的问题，否则他们两人也算孤男寡女相会了呀。
可他都这般说了，柳水云也不好多停，眼神询问了武梁之后，便起身带着小童走了。
到底不放心的站在包厢门外，偷听了一会儿动静。
就听到申建不满的声音：“你怎么和那戏子搅在一起？”
武梁听着那个“搅”字分外不爽，道：“不是说过了嘛，看看新戏本子。那现在呢，我算不算和申公子你搅在了一起？”
申建噎了噎。
门外，柳水云斗篷罩面，就无声的笑了起来，笑得那斗篷上的垂纱不停的抖动，就那般无风自飘的起来。

第87章 。身世2
包厢内默了默，申建再开口，还是那个意思，“和个戏子在一起混，不是什么好听的事儿。”
武梁笑了笑，道：“将人分三六九等那种事儿，是你们这些贵族的习惯。我这种低贱奴婢出身，难道又能比人家高贵到哪里去不成？我和他能做到的事儿，就是互不嫌弃。”
互不嫌弃？
柳水云在外间听着，忽然就不笑了。
他是个戏子，听多了赞誉，却没听人这般说过。“互不嫌弃”？她得多自卑才会和一个戏子互不嫌弃。
实际上，她哪里自卑了？不管是对着程二爷，还是这位申公子，或者当初面对席宴上那一众的达官显贵，她那隐隐的不以为意，哪里是自卑的人会有的。
她不过是护着他，不愿让人言语轻贱了他去，才这般刻意拉低着自己的档次说话。
他一向也是自傲的，却傲不到她这种目空一切的，甚至可以随意自贱的程度。因为他的自傲也总会透着一丝心虚，可她，理直气壮。
甚至那声“你们这些贵族”，不以为意到了隐有嘲讽的地步，让人就觉得她其实是在说，“呵，你们这些贵族，了不起啊……”
柳水云默默转身，纤纤手指在门板上叩了几声。好像答谢似的。
门里，申建却有些恼了，冲着外间道：“柳大家的听壁角很有趣么？这是难分难解舍不得走了吗？”
武梁也皱起了眉头。
从前，任谁对柳水云都是客客气气的，这如今太后没了，文弱公子申建，都敢对他这般粗鲁嘲讽了呢。
听说申家虽是侯爵，但一家子早已不复显赫，如今也就勉强仍扎在上流圈子里而已。而申建，也不过从西山大营营地文书做起，摸打滚爬了几年，如今在兵部做了个小小的佥事而已。
这样的一个人，用程向腾的话说，他原本也是挺沉稳挺拼的，没想到却行事说话这般的粗鲁。
申建这话之后，门外的柳水云一时并没有吱声。
武梁想，她若也不出声，岂不就座实了那什么难分难舍的意思了么。
因此道：“刚才申公子只说让柳大家的暂避，如今他避去门外，并无不妥，所以这哪里是听壁角？申公子不觉得他是堂堂正正站在那里，不由自主听到的吗？再说申公子和我应该也没什么话，是需要避着人讲的吧？”
申建却冷哼了一声，道：“程老二对你的好，我们这些做兄弟的都再清楚不过。可是听说你最近在府里和程老二闹别扭，却在这里会戏子。我今儿既遇上了，就难免讨嫌来问一句：你这么做，象话吗？”
这竟是为兄弟抱打不平来了？果然一介书生，就是爱事儿妈，规矩礼仪方面只怕是比程向腾那个武夫讲究更甚呢。
她缓缓道：“申公子慎言。我们清清白白的人，普普通通的一次会面，被申公子这般说法，倒好像哪里有问题似的。这可真让人担待不起。不过申公子若觉得不妥，尽管去说给程二爷知道。二爷对我但有责罚，我都接着。”
语调虽和软，但话里的底气却是足足的。
申建听了，不但没恼火，皱头还舒展了几分。听说她在程府里嚣张，还烦心她这时候和程向腾闹翻呢，看来果然是个能耐的呢。
口中却道：“你放心，我自然是会说的，难道会替你遮瞒不成。”
说着正了正语气，又冲着门外道：“柳大家且先行去，我已经派人去知会程二爷了，程二爷马上就会过来接五姨娘回去的。”
柳水云那样的风流人物，长时间站在包厢外本就惹眼，已经有人对着他的身影指指点点的了。
因此听了这话，想了想武梁刚才说话那语气声调，既使被人告了状，既使程向腾来了，也不需要他这个外人去帮忙解释周旋吧。
他在这里，没准反给她添些麻烦。
因此便打开门跟武梁打了声招呼，便自行离去了。
这边包厢里一时无话，申建坐在那里饮完了一杯茶，然后他再开口，语调忽然就完全不对味儿起来。
“你真不记得我了？”他沉着个脸，眼睛紧紧盯着武梁，略带着不耐烦的问道。
武梁当然记得他，并且她刚才已经称呼他申公子了，他还这么问是什么意思？难道还真的另有些隐情？
“我真该记得你么，鼻涕男？”武梁迟疑道。
申建嘴角一撇哼笑了一声，然后收了笑，冷眉看着她，道：“我可不是来跟你说笑的。”
他话里带着浓浓的不客气，然后身子前倾，压低了声音：“你不记得我了，难道也连自己亲娘都不记得了不成？”
武梁的脑袋就“嗡”的一声。
亲娘唉，原来关于身世，竟是这般的得来全不费功夫。
…
申建版本的武梁身世其实很简单，他之前提到过的场景，就是她的家乡。
从前，有个小女孩，大眼睛，麻花辫儿，小小的年纪一点点儿。她站在家乡镇上的小河边儿哼着曲儿，清泠泠的嗓子，脆哩哩的歌，留住了她身边不远处站着的一个男孩儿的脚步。
接下来，当然并不是什么一往情深青梅竹马、心心相印花前月下……而是，这位侯府的公子，找到女孩的父母，买下了这个女孩。
然后带进城，着人教养，指导，安排……
然后，她进了程府。
也许，象她这样的人不少，从小被买来，教调一番后以各种机缘进入高门府第，不见得立时能起什么作用，甚至可能永远都起不了什么作用，反正就先那么备着。
等你有能耐在高门里站稳脚跟，甚至象她这样得些宠，于是你就可以起些作用了。
平日里，也不过打探了解些人家内宅动向什么的，无关紧张。真正能近了主子爷们的身，知道些机密大事儿的，其实很少。但就算少，埋下了这样的棋子，有时关键的时候，便非常的致命。
比如现在，争储多么热闹。而她，也一切条件成熟。内宅里有一席之地，男人宠着，能知道多少事儿啊。
现在想要动用这棋子的时候，她在那里先要和主家闹决裂？怎么允许？
所以申建恼了。从前，你都忘光了？连当初带走时，哭得撕心裂肺死去活来的亲娘也不要了么？不要太作死噢……
申建看着她闻言变了色，心里就放松了些。
武梁却只觉得漫天的乌鸦飞过……要么，不要了么？假装要么，真的不要了么？
这位五姨娘的从前，还真是高档大气上档次啊，连暗桩这样的事儿，都摊上了一回。
如果她是得过专业培训的，怎么就那么轻易的死了呢。这身为背后隐藏大BOSS的家伙，这么放羊不管，还真是不怕赔本呀。
武梁看着申建，道：“你要如何？”
这地方并不算隐蔽，隔板之外四处透音儿，虽然有几个随从站在外间注意着了，申建也不可能在这里跟她说什么机密的要求。
实际上现在只是不允许她闹腾，要她继续在程府里乖乖哄着程向腾以备用罢了，暂时并无什么具体的指示。
因此申建跟她说完了身世，便道：“你只和程二爷好好的就行，其他的，等以后再说。”
武梁沉默良久，才道：“我要见我娘。”
申建同意。当然了，不让她见着活物，她尽可以不给你配合。这个女子，可不是个一无所能容易摆布拿捏的。
当然若太容易摆布了，那也不会有那本事亲近主家。
于是两人便约了时间地点，准备下一次接头。
…
程向腾很快来接，听了申建的话，也十分恼火武梁跟那个戏子在一起。
不过当着申建的面，他倒是相当的绅士，只瞪了武梁一眼便算完，一副回头再收拾你的样子。然后跟申建兄弟长兄弟短的哈拉几句，道了谢告了别，把武梁扯进了自家的马车里。
马车上，武梁辩道：“我来酒楼，正巧碰到他罢了，大家认识，难免打个招呼。只是听说他在弄一出新戏，我便想着请他到时候入府里唱这段去，也好给二爷的婚礼添气氛。”
“什么新戏？”程向腾问。最近一直闹情绪懒得理事，当他不知道么，置办婚事她有那么上心吗？
“哭灵。”武梁道。
程向腾：“……你就气我吧。”果然没安什么好心眼儿。
反正她就是瞧不得他成亲罢了。程向腾看着那坐在一边不靠近他的女人一眼，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心里默默叹口气，就把人拉过来揽着了。
这也没见有多生气嘛。
武梁道：“我给你老婆哭过灵，被柳大家的听说了，说我哭得真好啊，哭得跟唱的一般哪。好听，上口，传唱度高……就来打听哭灵的细节，说很合他的新戏，还让我帮着写写词来着。”
“你还帮着写词了？妩儿，你少理会他，没事儿离他远点儿。”
这倒反应快，武梁心里切了一声，道：“知道了，我哪有机会见他，不过是来试吃酒楼的新菜式，准备到时候婚宴上给宾客备上啊，没想到碰巧遇见了他。”
程向腾闻言就哼了一声。贪吃贪玩就罢了，竟然说什么试吃来的，还新菜式，连旧菜式她肯操心置办齐备多少碟多少碗的就不错了吧。
算了，由她去吧，她高兴就好。也这么自由随性不了多久了，成亲，新的生活方式……程向腾默然。
新奶奶到底如何呢，会是象她担心的那样面甜心苦，出手阴损，容不得人么？
如今她这脾气涨得，也是个受不得委屈的人了呢……
程向腾叹口气。
武梁也默然半天，然后问程向腾道：“如今朝堂形势怎么样了？申建这个人，和二爷可是一伙儿的？”
程向腾看了她一眼，自动省略了前半句，只道：“从前兵营里的哥们儿，大家一处玩的。你不是都认识了么。”
一处玩的，但不共大事吧。“那，他是哪一派的？”
“他？”程向腾诧异地看武梁一眼，“你怎么问起这个？”女人家不要多打听这些吧，那些事儿说出去可不得了。
武梁蹙眉道：“他有意无意的，向我打听你的事情，还打听定北侯爷的事情。我想着，他可能和二爷不是一派的。”
她得跟他提个醒，那个人不地道，咱得留点儿神。
申建算个什么东西，竟然要挟她，就凭一个可笑的身世？
别说程向腾于她来说，比他申建要重要不知多少倍，单说有小程熙在这里，这种大事儿上，她也不可能不向着程家。
至于从前的家人什么的，那是用来脱身的，不是用来被要挟的。她要真以那家人为念，只怕以后不只她，包括那家人，都会被他拿捏着不得安生。
不过她现在也不能跟程向腾说那么详细，她得见见那家人，看看到底能不能帮她要来身契再说。
程向腾听了果然一愣，然后就问道，“你怎么说？”
“我？我知道二爷爱穿什么衣裳，知道二爷爱什么时辰起床，知道二爷成亲的日子……至于别的，我可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他说今天护着我，来日让我也偏帮他些，我就说没问题，到时他来喝喜酒，我保证给他那桌优待，多备两个他喜欢的菜式，保证上的酒少掺些水……”
程向腾就笑了起来，道：“没错，和他交往，就是这样即可。”小妩娘滑不溜手的，轻易还想指示得动她？程向腾嘴边的笑意一路就没停过。
…
按照申建的说法，当初她被卖的时候似乎是七岁，该记的事儿都记得了。有了亲情的牵绊，正好可以拿捏。
可惜，她什么都不记得。
亲人相见，最主要的动作就是哭，怎么悲痛怎么来。当武梁被那位面色黑黄，满脸褶子，但细看确实和她有二三分相像的妇人抱在怀里，那么儿啊肉啊的拍抚哭喊的时候，心里还抛锚胡乱想了些别的。
七岁被卖，到后来十二岁初次登台遇见程向腾，貌似被教养了五年。对一个本就有特长底子的孩子来说，五年的着意教养，能够培养不少才艺呢。可是，她怎么没觉得自己会些别的什么呢？
至于唱曲儿，那嗓子是天生的也不用怎么教吧。其他吹拉弹奏功夫会么？怎么从来没有人提起过她会些别的什么呢？有没有一些特色技能可以拿出来赚钱的？
等下得问问申建去……
她这里胡思乱想着，那妇人已经从“当初一家子活不下去呀，没奈何才卖了你去啊，也好让一家子有银子钱度日，也让我妮妮求个活命啊”的陈情，讲到了一家子的感情：“娘心里如刀割一般，直哭得昏死过去。你哥比你还瘦些，偏抱着你死活不撒手。你爹个汉子家也红了眼眶，后来到底背着人大哭了一场……”
一家子守在一起抱团饿死，到底不如各自讨个活命。这种没奈何卖儿卖女的行为虽然可以理解，但可惜她不感动，到底人不是本尊吧，没法共鸣。
武梁好不容易才挣脱了那妇人的禁箍，把人扶着坐了下来，问道：“娘，那如今家里如何了？可过得下去日子？娘是来给女儿赎身的么？”
这一说到正题，那妇人就愣了愣，赎身？闺女现在过得金衣玉食的，比他们不知道好多少去了，还赎什么身？
“妮妮呀，你现在多有福气，日子过得这样，不知道多少人眼气呢。娘怎么会多余给你赎身呢。你不知道，村里那些丫头被卖了，多少死在外头的，爷娘骨肉，哪里还有再相见的时候。”说着又抹泪儿，“再说家里现在混个饥饱已是不容易，又哪有闲钱给妮妮赎身呢。”
然后就一径说着家里的难处。如今虽然种着两亩地，但还得望天收，家里人口又多，平时也就艰难顾个嘴，若是遇到灾荒年，立时便扛不过去。如今听说闺女发达了，少不得指望着多少拉拔一把，让一家子以后的日子也有个望。
说着又来摸武梁的衣裳，“看看这缎子，明光溜滑的，我走在街上见着穿这样衣裳的贵人，都要离远点儿怕给人家碰脏了去，更是摸都没摸过一回呢，如今我妮妮竟也穿在身上了……”
武梁拉着她的手，粗粗的十分剌人。这样的手的确也不方便穿这样细料的衣裳，不然穿脱之间，可能就划毛了去。
她听她絮叨了很久，硬是找不到那种母女天生的血浓于水之类的感觉。
不过她既然缺钱，倒也好办。
武梁道：“娘只看到我穿得光堂，却不知道我在贵人府里，随时担心被打罚没了命去。这些年又想爹娘兄长得紧，只盼着一家子骨肉得团聚。
如今我也积攒下不少银子，只是和家里音信不通的，也没法捎回去用。如今娘既然来了，就去求求府里主子，帮我赎了身吧。赎身的银子我出，回头家去了，身上的银子也够买上个三二十亩田地，以后一家子生计就都不用愁了。”
妇人一听，只觉得女儿傻。把身上的银子给家里用就好了呀，何必还要拿出一部分来赎身呢？赎了身指着身上的银子坐吃山空，哪里有继续在那里挣银子来得好呀。
这算算才几年呀，竟然能买几十亩地了呀，出了府去哪儿能挣那么多银子钱呀。
吭吭哝哝的便不同意，使劲地劝着武梁。
武梁又是诉苦，又是求告，又是利诱的，妇人总不答应。武梁甚至说，府里二爷也就十来日就要娶新夫人进门了。那新夫人以前和她有很深的私怨，进了门就要拿她下手了，如今她正惶惶不知如何活命呢……
因为在贵府里能挣月例银子，能穿这细绸衣衫，当娘的就不顾女儿性命了不成？
当娘的也只让她忍让，说她这般好命，肯定也能逢凶化吉，没准大造化在后头也不一定……
武梁：……

第88章 。翻脸
武梁发现，这妇人十分的能说会道，她竟然是说不动人家半分。怪不得申建这么放心让她们单独见面。
感觉上，这挺象一只亲妈的。对女儿有想念，也有自己的算盘。那长相思想，眼界见识，都挺符合她的身份。
如果身世家人也帮不了她，那目前她是想不到别的什么办法去要回身契的了。
想了想，再试一回吧。
她松开妇人的手站起身来，走开几步，这才问道：“说了这么久，你说你是我娘，可有什么凭证没有？”
忽然这么转口风的问话，那妇人就愣了一愣，这都抱头痛哭这么久了，才来问这个？
妇人道：“一家子灾荒年间颗粒无收，农家人卖儿卖女多了去了，哪里有留什么凭证，谁还敢想着能把卖了的儿女讨回来不成。”
见武梁怀疑地看着她，露出明确的不愿意相认的意思，便又哭起来，说凭证她没有，但当娘的，当时卖女儿的细节是记得清清楚楚的。于是一五一十的说着：“马车停在路丫子上，红色儿的车厢蓝绸的帘儿，看着就富贵阔气，半村儿的人围着瞧。二毛跟你玩得好，躲在一旁边哭着边偷偷拿弹弓射那马，说把马打痛了打跑了，马车就不能把你拉走了。前门儿那木老婆子想让她家孙女顶了你去，把她孙女儿推挡在你面前……”
武梁听着，觉得除了这个二毛还挺萌外，其他也听不出来个什么，便道：“你说的这些，我半丝儿都不记得了，总不能空口白话儿的，你说是我娘就是我娘吧？前儿个也有个妇人说我长得象她家失散的闺女，抱着我哭了一大场，临了还非要给我扯布作衣裳呢。”
妇人听了，就怔住了。然后忙道：“你是我家闺女啊，什么人竟来骗你，妮妮，你千万别听了旁人胡说去。”
“可是，你肯去求主子给我赎身吗？”
妇人迟疑。
“你看若是亲娘，肯定舍不得自家闺女流落在外，随时没命……”说着就想往门外走。
“我，我去试试，我去求你们主子去。”妇人忙道，过来拉她，“你们主子求得动吗？会刁难吗？会要很高的赎银吗？”
“赎银不会高，主子又不贪图这个，反正我出就是了。主要他不愿意把府里奴才放出去，肯定以各种理由推脱。娘你只管去求他，天天到府门外去泡着磨着，大声的哭着求着，要以情动人，要不回闺女会死的那种，让街邻四坊都听着……”
妇人点点头，还不忘交待着：“你是咱家闺女，和别人可不相干，妮妮你千万不要上了别人的当。”
掏赎身银子出去很可惜，以后没了收入来源很可惜，但还能落几十亩地在手上，好过什么也落不着呀。武梁想，这妇人似乎挺精明的，就算和女儿没太多感情，也肯定算得明白这些吧。
可是这妇人大概是太精明了，接着就问道：“那先头那个妇人，要认你做闺女那个，最后怎么没帮你赎身呢？”
“噢，她本来是想的，只是她家门第过高，她听说我当年是被卖进艺馆，入了贱籍，便说帮不了我了。”
妇人听说她被卖入过艺馆，神色也惊讶起来，跟着便含糊道：“那可不是，那可是被人戳脊梁骨的事儿啊……旁人知道了，一家子可咋抬头呀……”
竟是又迟疑了。
武梁揉眉苦笑。笑娼不笑贫，象她这种人，果然连贫苦农人也是瞧不上眼的。哪怕这是自家闺女，哪怕还有财物傍身。
不过妇人这态度倒越发不象假装出来的了。
向程向腾要身契，绝对需要死赖才行，她这般一会儿一变的迟疑，就算现在讲通了答应了，只怕事到临头被人家一训一吓的，也就缩了。她缺少那种浑不吝的无赖脾性，更没有那种想替她赎身的迫切心思。
还是算了吧。
刚才她盯着这妇人看了半晌，也一直握着她的手。最初虽是不想她在身上乱摸乱抱的，可交握了这么久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武梁想，不管这位娘是不是真的，她们总归缘份太浅。
本来申建想把她放在程府里用，当然是不会让她赎身的。武梁原想着，如果她能说动这亲妈思想转寰肯为她赎身，那她就直接把这事儿跟程向腾说去，让程向腾向申建要人。
等这事儿挑到了明面上，她也就失去了利用价值，那妇人一家子人便也失去了利用价值，申建何必还捏着他们不放呢。
然后，她再寻机撺掇妇人一家到程家哭闹求赎。
现在既然人家不愿，她就要表现决绝才行。要不然那申建还真以为这妇人一家子是她的软肋呢。
她把身上的荷包掏给妇人，那里面有十两银子，按市价可以买她俩闺女了。武梁说这就是她的全部积蓄，都给了她去。其他虽还有些，却是主子屡次赏下来的首饰衣裳等值钱物件，要变卖了才有现银。
妇人拿着荷包，挺开心的样子，又有些失望，见武梁要走，似有不舍，嚅嚅的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武梁道：“你看，你自己也并不确定我是不是你家孩子。就算我是，当初卖了我换了你们一家几口性命，以命抵命也已报答了你们的生养之恩了。如今恩义两讫，以后咱互相都不必再惦记了。”
她们见面的地方是一处私宅，不过武梁想申建肯定有什么方法能窥见她们两人聊天的情形，要不然他不会刚巧这个时候进来。
申建一把将妇人手里的荷包抓在手里，朝带进来的两个随从一示意。那两个随从随即上前，一个从后面勒住妇人脖子捂住嘴，一个从前面朝着她肚子就是狠狠一脚。
那女人大约是卖了女儿后并没有受到什么干扰的活到了现在，如今来寻女儿也一切正常，没想到忽然遭受暴力。
如今想叫也叫不出来，痛得想弯腰也不能够，只脸上的表情十分的扭曲。
申建让人接了这妇人来认闺女，并没有约束过她半分，也没有给她特意交待什么话，就是让她以最真实的状态面对武梁，好让武梁确认，这就是她的亲娘。
见两人谈话结束，申建这才适时出现，他看着武梁似笑非笑，道：“果然狠心，自家亲骨肉就只值十两银子？还恩义两讫？生身父母恩是可以两讫的吗，真是闻所未闻啊。只不知你能不能狠心到，看着亲娘遭罪也不理会呢？”
那随从便抬脚又踢。那妇人闷吭着，捂在嘴上的手缝里便有血漫出来。
武梁正色道：“人我是不会认的，不管她有没有证据。卖了的儿女就是别家的人了，既然当初被当作物件去换钱，哪里还有什么人情可讲。申公子拿不相干的人来要挟我，着实可笑。”
说着转身就走。
申建也不拦她，只在她身后嘿嘿直笑，“你大概已经知道了，你有爹有娘，另外哥嫂弟妹，二个侄儿二个侄女儿，一家子至亲统总十人。我想我未必会让你办够十件事。但若有事找你时你不办，这十个人便肯定会少了一个去……让我看看，你到底有多狠有多硬，能不能让十个人都消失掉。”
“噢，这第一个么，就拿这妇人祭刀。这次也不用你做什么，你只需告诉我，你会听话还是不听。程老二婚宴上，等你答话。”
…
武梁是咬牙硬撑着面对申建的，实际上她那点儿狗胆儿，向来对斗狠胆儿颤得很，一直担心人家会不会打得兴起，最后连她也一起收拾起来。
等好不容易硬撑着走出那宅子，便忍不住身上发软心里苦笑起来。寻亲吧，要身契吧，好嘛，看如今这惹的一身骚。
说到底，申建目前为止还并没有让她做过什么。就算告诉了程向腾去，人家只需不承认便可以赖过。程向腾也没什么理由能把他如何。
而程向腾呢，若知道她是人家在他身边放的长线，他会是何反应？他当然不知道她换芯了失忆了，不知道前尘往事了。他只会觉得她隐得太深隐得太久，让自己倍受愚弄而越发恼怒吧？
武梁很头痛。
这事儿可不比内宅里女人们争风吃醋，反正也翻不了天去，男人没准还觉得有趣呢。这事儿可能关系大了，尤其现在还是这样敏感的时期。
就算她主动承认，他也不会谅解吧？问题是她又要承认些什么呢？
若不告诉程向腾，也不理会申建，那个妇人怎么办呢，真不管她了吗？
武梁很焦燥。
在京城里偷偷救个人，武梁觉得那位邓领统大人应该可以。他本身那种独行侠的功夫过硬，加上手下人多，把人弄走，再把那申建打个半死，躺个三五年的起不来床才好，看他还怎么做怪去。
悄悄让芦花出去打听，看能不能约这位统领一见，才知道这位邓大人已然启程去了边关了。
尼妹。武梁在院子里团团转。
一天，也就一天而已。这天晚上，该到了吹灯拔蜡时候，武梁却还坐在梳妆台前，对着镜子默默凝眉。
程向腾却忽然身携雷霆之怒踢门进来，他寒着一张脸，盯着她道：“妩娘，我问你，你是谁的人？”
武梁呆。东窗事发，这么快？
谁的人，说实话，她也不是很清楚啊。
程向腾过来，一把将她从坐着的墩子上扯起来，盯着她道：“你，是别人放在我身边的暗桩？”
武梁摇头。
摇头不算。程向腾喝道：“说！是不是？”
武梁下意识地继续摇头，“我说我不是，你信吗？”
“我不信！”程向腾怒道，“你不知道吧，你最近心神不属，又总外出，我担心你起什么心思出什么事，着人悄悄跟着你。结果呢，你去了什么地方？”
那处宅子，看起来好像是私家住户，普普通通，但其实那是别人隐密的办事儿据点之一。那是谁的地方，程向腾早就知道。
这样的地方，他也有几个。若非可信可靠之人，岂是随便可以进去的？
武梁明白，她已经失了先机了，若是再迟疑不决，肯定得罪加一等了。于是便扑上去抱住程向腾，道：“二爷你且息怒，我这不是一直等你到现在，正要详细说给你听的嘛。”
程向腾不信。他刚才进来，问她第一句话时，她怎么不这么答？不过他也没阻止她，只道：“快说！”
武梁于是从生孩子那天说起。生了程熙后那天夜里摔下床，大约是人太虚弱又脑袋着地吧，反正当时差点死了。
“那时桐花可是连丧都报上去了呀。后来侥幸醒转，却是不记得从前的事儿了。”武梁道。其实她自己也觉得失忆什么的，这理由很坑。以至于她虽是真话，都不好意思拿出来一提。
“至于是不是别人放的暗桩，也许吧。我真的不记得了呀。”她道，“那天酒楼里遇见申建，他说机缘巧合找到我娘了，问我要不要见一见，这才约了今天去那处私宅的。”
“后来呢？”程向腾眯着眼睛，危险地看着她。
武梁忙道，“后来很惊险哪二爷，申建突然发颠，打了那据说是我娘的妇人，还说我们一家子都在他手上，要我留在二爷身边，伺机替他办事儿，不然就将我家人一个个卡察掉啊……二爷，我吓得到现在心还没落到实处呢。也正想求二爷，救救那家子人吧……”
“就这样？”之前的忘记了，今天的就这样，什么对不起他的事儿都没干过，清白如斯好暗桩？
的确啊，咱就是这么清白这么好。可是，也的确有些干巴巴难以取信于人啊。
武梁想了想，拉着程向腾袖子，道：“二爷你说，你可有什么隐秘事可能是我传出去的？二爷你说，你可觉得我傻？这府里有二爷，有程熙，我如何会帮别人去？”
“我说的话二爷尽管去查证。我从没做过对不起府上，对不起二爷的任何事，以前没有，以后也不会有。我之前觉得申建不太对劲儿，就及时提醒二爷注意他了呀，对吧，二爷。”
对不对的，他都不会全信。
程向腾想起之前武梁时不时的会和他聊起时政，大多时候都是她主动在问。他清楚地记得，酒楼他去接她那天，她还问过他朝堂上的情形，问过他申建是哪一派的。
以她的聪明，若真和申建混在一起，却在他面前玩这种真真假假的手段混淆视听，完全游刃有余。
他早该想到的，一个小小歌伶，若说曲儿唱得好听些，词啊调儿啊知道得多些，倒也说得过去。可她却未免懂得太多会得太多。
这一定是受过严格的培训吧，要不然一个十多岁的小女孩，何来那许多的见识见解。以前都是他心盲，只知对她赞叹，却没有往深处多想一想。
武梁见程向腾脸色还是难看，便道：“二爷若还有什么觉得我不对的地方，尽管问我。”
问什么都没用，这事儿戏不得，要靠事实说话。
那天夜里，府里护卫围了洛音苑。程二爷亲自坐镇，细查翻检了洛音苑的里里外外。翻检一切可疑之物。
没搜出什么特别的东西来，样样都正常，因而也样样都可疑起来。
于是程向腾便让人收走了许多东西。或是程向腾觉得其物莫名的，或是觉得她这里用不着的，或是觉得对于一个姨娘来说那已经奢侈违例了的，林林总总，大物小件儿，悉数抄没。
其他也就罢了，可是，武梁道：“这画册是我信手闲笔所得，也要带走么？”
程向腾沉着脸不看她。于是侍卫把东西打包一起了。
武梁：“那发簪是我自己用园子里树根雕的，这都要拿走？”
照拿。
除了这些很私人的物品被拿走让武梁不爽以外，还有更让她不爽的东西被拿走：银子。
管家嘛，出了力就收点儿工资啦。也不过手缝里漏了漏，那么攒下来有百多两现银。结果被悉数拿走了。
武梁很生气，“这些都是二爷以前赏下来的，难道都成了贼赃不成，二爷这是什么意思？”
程向腾冷冷的，“谁告诉你贼赃才收走？”
他觉得这东西尤其不能留。身上有银子，人便长胆子，什么都敢想能干。
没了银子，光在府里都寸步难行。想指使个丫头婆子跑个腿传个话儿什么的，人家也不乐意给你白干啊不是。
别的倒还罢了，武梁对着打劫似的抢她那点儿银子的行为，十分的不满，火气也跟着暴棚，“二爷到底是什么意思？那之后呢，是要让我困死在这里？”
谁说不是。
第二天，程向腾便宣布武梁被禁足。除了洛音苑的两个丫头，还有府里的几个主子，其他人不得进出洛音苑。
还责令武梁把手上一切事务迅速交接出去。府里掌家仍由老夫人出马，而程向腾这边房里的各项事宜，就全都交由燕姨娘掌管。
那边致庄院说是翻修，其他并没有怎么大动，只稍修把里外墙面粉刷了一遍，各屋里的摆件布置重新来过，试图有个新气象，再把院子里摆上四时花草，也就算弄好了。
于是住在曼影苑的两位姨娘开始布置院子重新搬回致庄院去了。程向腾当然也不再歇在洛音苑了，程府西北角这处，又只剩一个武梁了。
好嘛，一切就象轮回一样，又回到最初的光景了。
武梁本来也可以好好给程向腾说说软话儿，求一求撒撒娇使使赖什么的，可是当她求着程向腾向申建要人，好歹放那妇人一条生路的时候，程向腾冷笑着道：“我为什么要去做这样的事儿？为了你吗？”
武梁点头：“为了我，你不愿意吗？”
程向腾毫不犹豫道：“不愿！”现在并不是和别人撕破脸的时候。
武梁就再没有多说，只低了头去哄小程熙。
她不哭不闹也不肯多求他一句的冷淡态度，让程向腾也更加恼怒。
就这么禁着禁着，新二奶奶便娶进了门。
新婚宴上，申建想必得不到答复，不知道那位妇人怎么样了。
而新奶奶进门后，姨娘们认主端茶的事儿，当然也少了武梁这一号人。
武梁有时候甚至觉得，好像申建的事儿并不是关键，是不是这男人为了让她醒神儿，怕她又在人家新婚里闹别扭，真的起坏心思跟新二奶奶争锋，所以这般使劲的打压她？
没人说得清。
总之洛音苑里和从前略有不同的是，程向珠时常牵着小程熙，过来洛音苑玩耍。小孩子不懂太多大人的事，哄一哄逗一逗，便依然时不时的乐开了花，洛音苑里仍是不时有欢声笑语洒落。
程向腾新郎红袍连穿了数日，也好几次在洛音苑外驻足，听着那隔墙的笑声，默然不语。

第89章 。后悔
武梁窝在洛音苑里，心情确实也还成。
程向腾成亲那天，程府里自然还是高朋满座的。而在那之前，本该早早到程府，组成死党迎亲队的成员之一的申建先生，却迟迟不见人影。
这边派人去申府催，那边说人早已出门了。这边于是想着可能走岔了道或中途拐去做什么了，反正就是等，等到最后仍不见人影，便只好让人再去申府送个信儿，一边临时抓个壮丁凑齐人数踏着吉时迎亲去也。
少了你，人家还迎不了亲不成。
然后新娘子都进门了，申建却还没来。却有到贺晚的宾客，因为赶时间抄近道，在程侯府外大街不远处的一个小黑巷子里，发现了被揍成烂肉瘫倒在地的公子一枚。
死倒是没有，明显能蠕动。但因为衣衫尽除全身变形，他自己又口不能言手不能书，以至弄不清这位是谁。围观者又无人认领，五城兵马司就只好将人先送到了医馆诊治。
正赶上这边申建失踪嘛，毛六他们便留着了心，得信儿后去医馆围观瞻仰了一番，又找了申建老爹来辩认，最后都没人敢确认这位是不是申建。直到在医馆里诊治将养了十多天，这位才有了点儿人形。不过，据说，好像是腰还是背哪里摔得狠了，以后能不能站得起来，且得将养几年看看呢。
不是武梁着意让人去打听的，她也不敢，怕万一程向腾知道了，还以为她派丫头去接头的呢，再连丫头一起罚起来，岂不糟糕。
只是这事儿太轰动，又在程府不远处发生，还和程府多少有些关系，满府里都在传，于是武梁自然也知道了。
武梁忍不住长笑了好几声。
程老二婚宴上，咱们约好了不见不散的噢，你不来嘛，可怨不着我哟。
还有那谁，多大仇呀，将人打成那样。呃，不是说不愿意去做这样的事么？切。
不过，还真合她的脾气象她的风格呀。
武梁暗暗爽了一回。每日里除了和小程熙玩一玩，和程向珠说说话儿，大多时间就吃吃睡睡，和在院子里走走散散转圈打磨，过着猪一样的生活。
其实，也挺好的。该接受的事儿要接受，该等待的机会先等着，日子就这么过呗。
只是，树欲静而风不止啊。姐不在江湖，江湖依然惦记着姐呢……
…
后宅里，新来的二奶奶唐玉盈很忙的。
新婚蜜月里，自然忙着各种娇羞，各种规矩谨慎，于是各种欲语还休。
出了蜜月了，回娘家住九完再回府，这就开始着手府务了。
程家后宅的事儿，程老夫人没说交权，小唐氏自然不好说什么，但程向腾院里的事儿，自然就该交到她手里来了。
也简单，无非这院子里各人的吃穿用度，差使月钱等，最主要把程向腾这男人伺侯好，那也就齐活儿了。
燕姨娘掌管的时间本来就短，当初接手的时候，就知道新奶奶说来就来，自己也管不了多久，所以无过便是功，只需按着原本的规矩一样样来就是了。
如今再交接给小唐氏时，少不得每每交待完一样，便有意无意说一句，“这也是按着从前五姨娘的例来的。”
实际上，那大多数的例，是她武梁订下的吗，当然是前头二奶奶大唐氏的手笔，最多是各人行事的方法不同而已。
小唐氏在娘家时候，也并没有当过家儿，如今兴冲冲来接手，也有些第一次吃螃蟹的感觉，倒谨慎着一步步慢慢来，有的事儿还让人直接问到武梁面前去。
并且她新接手嘛，要烧旺她的三把火，难免就想找些事儿否了去另立规矩。可是仔细寻思着，竟发现前例中竟不好找出什么要紧的来改。
才说了那么三两样，偏燕姨娘句句强调着“五姨娘的例”。小唐氏听多了，便十分不悦：“五姨娘的例又怎样，她定下了便改不得不成？从前和现在能事事都一样不成？”
心里却在冷哼，这个燕姨娘，听说从前在姐姐面前挺老实的，如今这是仗着长得美又有点儿心机，便想在自己面前耍伎俩是吧？
想挑唆着让她跟五姨娘对上呢，当她看不出来不成？
燕姨娘便忙认错，“奶奶说得是，该改的是得改改了。不过妾身也是替奶奶着想，五姨娘定下这些定例时，是得了二爷同意的。如今奶奶若说改就改了，也总得有个说辞，备着二爷问话才好。”
说着又轻飘飘提了一句，“五姨娘如今虽然招了爷的恼，但到底二爷也没说个她什么罪过，想来这茬说揭过也就揭过了。”
小唐氏却不理会她后面那句，只问道：“噢，那燕姨娘你倒帮我想想，若二爷问起来，我该怎么回才是？”
燕姨娘倒愣了愣，心说还以为这位奶奶是个没多少心眼儿的，没想到竟然还就这么将了她一军呢。是她一时大意了，以后还得多沉住气才是。
口上只笑道：“奶奶笑话妾身呢。妾身哪里懂得应对二爷，只会有什么说什么。”
小唐氏撇了撇嘴。她才刚进门，自然要对人谦和有礼，慢慢摸一摸府里的底子才行。但她也不必对每个人都要退要让的。
如今府里三个姨娘，一个出不来，另一个满身肥腻，怎么看也不象个能翻身的主儿。就眼前这一位，要长相有长相，要心思有心思，又不是个安生的，一个不按住就想冒出头来。
从前在府里坐着冷板凳，这才拿了多会儿的帐本子啊，就当自己是个人物了？还敢对她使心眼子，正该用她来立威才是。
小唐氏于是存着心等着拿燕姨娘的错处。
而燕姨娘呢，她从没认为哪个女人比她强过，比如唐氏，比如五姨娘。从前她出不了头不是因为任何女人，而是莫名的惹了程二爷的眼。男人不信任她，男人不喜欢她，她便只有歇了。
但是如今一切都不同了，大唐氏死了，五姨娘被关了，如今小唐氏又来了。她等过了这么些年，终于男人又对她有点儿意思了，她难道还要再等不成。
程二爷不但把院子里的事务都交给她来管，并且她掌事儿以来，但凡说拿不定主意去问男人意见的，男人也叫是让她看着办。
看着办呀，这不是信任她了吗？有了这份信任，她就有信心拿下男人。
当然，挡在接近男人路上的，永远是女人。
出了大唐氏孝期后，程向腾一直歇在洛音苑里，让就近住在旁边曼影苑的两个姨娘干看着，说起来，燕姨娘会不气恨么。哪怕从前大唐氏在的时候，该轮姨娘的时候也按日子轮啊，哪有那般让她们干瞪眼的？
男人这般宠着五姨娘，一般时候可撼不动她。如今她落了井，不正是下石的时候吗，等她爬上来，没准她们这些人就又是一番干旱无水天。
当然，燕姨娘才没蠢到会自己动手，新二奶奶，急着争宠，急于得男人心，多现成的人啊。
挑着火让她们斗去才是正道啊。
……这两个女人，各怀心思，后来的程向腾后宅，就主要是她们两位的风云斗法。那是后话。
而如今，武梁是无论如何也绕不过这后宅争斗的。
…
关于武梁，小唐氏自然是没少琢磨。
五姨娘从前掌家呀，整个府里的事儿都听她调度呢，多得宠的人呀，这怎么男人说恼了她就恼了她呢。
让自己的丫头婆子出去打听，又是塞银子又是拉关系的，竟然也打听不来个什么实信儿。
当初弄出那么大动静，程向腾却并没有对外公布一个什么理由出来，府里大家都是自行在那儿瞎琢磨。
比较多的说法，是说武梁管府务时候，大肆贪墨公中银子败露了，不然为什么会抄了洛音苑呢，不然为什么会没收私房银子呢。
所以小唐氏想，如果真的是贪墨，只怕数目不会小了，只不过男人遮掩着不想露底儿罢了。她若能从帐目上查出点儿眉目来，这就是个把柄，以后随时可以拿出来利用说事。
可惜府里的大帐她摸不着边儿，单只这院里的帐，出入项少，牵扯的银子也不多，靠这个做不了什么大文章。
当然也有另外的说法。有些主仆认为，二爷从前就是个爱护正室奶奶的，这婚前忽然发作五姨娘，应该是为了给新主母奶奶让路呢。
什么禁足不禁足，不过是找个由头让这么个得宠五姨娘少出场，免得惹得新二奶奶不高兴她罢了。
说看看唐家那大舅爷，从前二奶奶时候，就是个关心妹子的，如今对新二奶奶，明显更加爱护嘛，这才成亲一个多月，接来送往的，哪次也没少了唐大舅爷的影子。
有这样的哥哥护着，二爷不想让二奶奶心里委屈，多明摆着的事儿啊。
这种说法让小唐氏心里高兴之余，也相当的不安。现在她新婚，男人压着姨娘让她。可既然人家并没有什么大过错，等回头过了这阵子，人家该出来还出来，该受宠还受宠啊不是。
小唐氏就想起上次回家住九时，大哥唐端谨跟她说的话来。
唐端谨说，府上那个五姨娘，生了长子，又受宠太过，以前你姐姐就容不得她，你就用时捏个错和，直接处置了才好。
唐端谨让她尽快行事，先斩后奏，至于程向腾那边，他说由他担着。
唐玉盈其实并不赞同她大哥的意思。大哥一个男人家，就知道直来直去打打杀杀的，哪里懂得这内宅儿的事儿呢。她才进程府，立脚不稳，怎么好就做些招惹男人厌恶的事儿呢。
何况她和二爷两个人还不算熟，虽然新婚头个月里二爷都按规矩歇在致庄院里，但两个人却不怎么亲热。
二爷对她很客气有礼，让她安心的同时，也觉得离她希望的那种亲密无间还有相当的距离。何况两个人若一开始就相处不好，以后想掰回来更不容易呢。
她要先在男人身上下功夫，让男人喜欢她，宠爱她，纵容她，象以前对姐姐一样，甚至比对姐姐更好，然后她想做什么不可以。
那几个姨娘有什么了不起的，她若要先斩后奏找错处置，什么时候不能够？——大约女人都觉得自己是聪明的，收拾了别人分分钟的事儿。
小唐氏想，最好她赶紧怀上孩子，并且最好还是儿子，有了儿子傍身，别说姨娘了，就是那什么长子，也好办得很。
何况如今，那五姨娘被禁足出不来，她难道能直接冲上门去，说人家这错那错的，把人家收拾了不成？
唐玉盈忍着。
她对男人软语轻嗔，对小程熙温柔和气，孝敬婆婆，宽待姨娘下人们，除了程向珠那小姑子不待见她得很明显，别的，竟没有什么人能说出她个不好来。
——这么好的女人当然好运，到了十一月底，成亲才不过两个多月，这位新二奶奶就怀上了。
果然有块好地啊，大喜啊。
然后，这位二奶奶更加的贤惠了。为了给孩子积福，相公啊，咱们要日行一善啊。
第一个施善的对象，就是武梁。唐玉盈求着程向腾将她放出来，说算算日子，从他们成亲前人就被关起来了，到现在也关了近百天了。又没有犯下什么大错，这样的惩戒已经不轻了，就饶了她吧。
程向腾沉吟了一下，同意了。
她怀孕了，正好把姨娘放出来服侍男人啊，多么贤惠。
说起来，女人贤惠，男人也不差。这成亲这么久了，除了新婚第一个月歇在正房是规矩之外，这后面这么多天，女人似乎不懂，并没有安排姨娘们轮值，男人也没不满，仍然就宿在致庄院里，给足了新婚妻子面子。
模范夫妻。
…
致庄院的小丫头青儿过去给武梁传话儿时，武梁正倚在房内的榻上看书。
青儿是唐氏带过府的，第一次进来洛音苑，少不得眼睛四下里打量。
屋子里摆设很简陋，一床一榻一案一杌，梳妆台前有两个绣墩子，屋里摆着两个花架子，旁的，竟是什么都没有。
屋子里倒是暖意融融的，小火炉上的水壶正咕咕冒着水汽。
可是，竟然连伺侯的人都没有一个？只五姨娘自个儿靠在那里，正眯着眼懒散地瞅着她。
青儿说了两遍“二奶奶替姨娘求情，二爷才免了姨娘的罚”，那位都没有什么反应。这让青儿十分疑惑：这就是传说中的得宠姨娘？长得真好看啊，不过不会如今傻了吧？
青儿迟疑着正准备喊两声，看还有没有别人在时，却见人家打了个呵欠，点点头说：“知道了。”
知道了，然后就没了。青儿想管他呢，话儿传到了，赶紧走人吧。
跑回去回话儿，少不得说了五姨娘有点儿“呆呆的”，那时程向腾也在屋时，听了这样的话就看了小丫头几眼。七八岁的小丫头，大约还不太会说什么假话。
可是呆呆的是什么意思？乐傻了，还是装傻呢？
不管如何，她总要过来的。他等着就是了。
可是，武梁并没有过来。
十一月的天，外头真冷啊，让人不想伸手不想动，只想窝着囤个膘。武梁窝在榻了看了好久的书了，早养出了瞌睡来。所以小丫头一走，她便身子往下一溜，被子往上一提，半蒙住头，睡着了。
她不是故意的。因为小丫头虽然说免了她的罚，却并没说要她去主子面前回话儿或者谢恩什么的，于是她该干嘛干嘛呀。这思路好像并没有错。
却把小唐氏给气着了。
太不给面子了，她做的人情放了人，竟然不来给她道谢见礼？小唐氏捂着胸口，对着程向腾就撒着娇的不依：“二爷，你看她……”一个戴罪姨娘，这是持罚而骄吗。
……于是程向腾就沉着个脸去看她去了。
然后，程向腾一直没有再回致庄院，到了晚饭时候着人去请，洛音苑竟闭着院门无人搭理。
唐玉盈气得肝儿痛。本来么，她也不能服侍了，安排通房或姨娘轮值，那都是很正常的事情，可是，那得等她安排一下呀，谁知她还没有安排，男人自己有安排了。
狐狸精，唐玉盈恨恨的想。她哥哥说得对，这人不能留。不过她既然把人放出来，不就是让她多“表现表现”的嘛，这样才好抓错处呀。
那天到了就寝时候，唐玉盈说是肚子隐隐作痛，着人再去洛音苑请程向腾回去。
这次的人再不温柔了，把洛音苑的院门拍得啪啪直响。
实际上，洛音苑里的气氛完全不旖旎，不温馨。程向腾呼呼的冒火，很想跳脚的感觉。
因为程向腾进来时候，武梁的下午觉已经睡醒了，正端端正正坐在桌边饮热茶呢。程向腾第一句话就是：“罚你这么久，你可觉得冤枉？”
武梁淡淡的，“不冤枉。罚得还不够，二爷继续禁我的足吧。”
程向腾怒了：“……你这还不知悔改了是？”
武梁：“不是，我后悔了。所以觉得禁这么短时候不够洗清我的罪孽，求二爷继续禁我足吧，真的。”
一个人以这么不友好的方式开场，一个人以那么不配合的姿态作答，然后没一会儿男人就怒了，再没一会儿女人也火了。两个人对峙着。
最后男人说，你不过是仗着我宠你。
不错，我喜欢你这样的，从面容到性格，还有说话的调调行事的作派，我都喜欢。
可是，那就如何？那就可以让你恃宠而骄异想天开？还是让你胡作非为与外人勾结？
你知道的，外面那种专门调教过，知道怎么迎合男人的女子大有人在，男人喜欢爽利，她们便爽利，男人喜欢妖娆，她们便妖娆，她们和你一样，所有的心计只不过是为迎合男人的喜好而已。
所以，我并不是非你不可。对你好你便好生惜福，若再敢有非份之想，或敢有任何异动，我定不饶你。
女人说知道了，你说不饶我我就觉得真实，你要是温言说些暖人心的话，我就觉得可笑了。因为就算是说了，那也不是你的本心。
你是曾宠着我纵着我，所以让我迷了眼，在这里不停的堆沙而不自知，还以为一点点儿建起的，总归会是个城堡。只要认真，只要用心，总能筑成。
却忘了沙子堆成的城堡，看似再巍峨漂亮，终归无根无基。经不得一点儿风吹雨打，甚至只需要手指轻轻一戳，便哗哗的沦陷，溃不成军。
她说多可笑，我怎么从前就固执地在那儿堆呢。
——她就不该一直把心思用在这后宅里，用在这男人身上，该死的攻略什么男人。结果现在，攻略过了头，男人死不放人了。
其实程向腾并不是特别明白她说的是什么，他只是觉得，她说的后悔了，并不是指她错了。她似乎在用后悔，否定着他们曾经的一切，点点滴滴的过往。
然后，她认真地看着程向腾，道：“我后悔了，真的。以后我会改，安安分分做个奴婢应该做的事儿，一切以主子为念，死不足惜地活着。”
这叫什么话，什么叫死不足惜的活着。
程向腾气恨地看着她，十分的想发火，心里又有些忍不住的发涩。
他自问从来没有宠爱过哪一个女人象宠爱她一般，可她一定要不知足，故意要不在意他的心思不把这一切当回事么。
他们怎么就变成了这个样子？
她说：“二爷需要一个奴婢，我就是那个奴婢，二爷需要一个玩艺儿，我就是那个玩艺儿，二爷若需要一个管家婆，我就是那个管家婆……你看，我多么百变，什么都会做。若二爷需要讨好岳家，也可以让我去死……”
“你住口！”程向腾怒不可扼。
于是武梁就默了。微微哧了一声，撇开脸不语。
虽然她说着要做个好奴婢，可以从程向腾进来，她就那么歪着头坐在那里，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这是个奴婢该做的吗？
她还是有恃无恐得很呢。她还是跟他说气话吧。
……
院外的拍门声，让两个人的火气都不能痛快地发完。程向腾怒腾腾的亲自去开了门，然后拉着那拍门的婆子的衣襟，就把人给甩了出去。
这一下，唐玉盈真的肚子痛了。

第90章 。滑雪
两个人吵归吵，实际上武梁挺能理解的，真的，毕竟程向腾那丫也真的挺无奈。
皇十二子夭折，皇贵妃娘娘筹谋许久，忽然失了这独揽幼子自树一帜的雄伟目标，跟着个低品阶的皇妃身后摇旗助威了，其憋屈不甘不难想像。
并且，唐家就算想在争储时隐晦投机，也还真不是非皇六子不可。
其他的皇子还不少呢，比如皇十子，身后有四妃之首的德妃，比她珍妃强吧，外家是家族根深蒂固的世家，也比她程家强吧。世家的子弟遍及各部，故旧交好多不胜数，那股力量，从来连圣上都不敢忽视。
所以说，唐家完全可以重结盟友另外开张，就看他们评估的结果谁的胜算更大了。
就算目前押了皇六子的宝，但这将来的好处还且远着呢，大家都得走一步看一步的呢。
而程家唯一很唬人的程家军又在哪儿呢？圣上削弱程家军的意思那么明显，刚去了个唐端谨不行，这不又换上个邓隐宸嘛，都是他座下嫡系。万一这么分兵策反成功，程家军瓦解，程家还有什么可拿得出手与人争锋？
别说圣上不依重程家，就算想依重，人在哪儿呢？
一个程老大躺，一个程老二嫩生着，一个程老三书生样，身后没有大家族强劲的依仗，他们两人小兄弟单枪匹马去指挥大军，压得住场吗？看人家唐家邓家，出去一个兄弟，身后一群的亲兄弟堂兄弟老少爷们儿助着威呢。
所以说，珍妃的依仗真心不稳。
她想拉笼唐家，自然得先给人家展示出自己起码的诚意来。
而尽快有一个混合着程唐两家血脉的孩子，便是表现诚意的方式之一，也是两家更亲近的纽带和桥梁。就算别家和唐家另有意思，肯定也不得不把唐程两家的关系考虑进去掂量一番。
本来么，程向腾最初可能想着跟人家姑娘联个姻，然后自己压着成亲和生娃的步子，让节奏慢下来，一点点儿的来。
他的确是在为武梁打算，为小程熙打算。
那时候，武梁虽然为他要二婚心里别扭，但从来也没怀疑过他的用心。
但显然，那是在他以为唐家毫无二心一力追随着六皇子时的想法。
后来发现人家瞄着的是十二皇子，恼羞或许有，但重新绑定显得更为重要和迫切。然后，十二皇子应运而没，而如今，唐玉盈的肚子也应运而鼓……
于程向腾来说，他根本就不可能，不顾及身后这繁杂的一切，只为了顾全武梁这么个人儿去。
武梁甚至觉得，哪怕她再加上小程熙呢，那份量只怕也远远不够。
——也幸亏她不够，如果程向腾真脑抽为个小妾的一点儿心思，不管不顾和唐家撕掳别扭，那武梁觉得她就只剩一个问题需要攻略下男人了：求你了爷，别让人把咱扔去喂狗啊，好歹埋园子里，还能当花肥呢……
所以说，武梁心里有憋闷不爽不假，她也尽可以大骂男人，你丫的说要晚成亲晚生子的，却那么匆匆忙忙的成亲不说，还这么急吼吼的搞大了人家肚子，你根本就是个靠不住的大软蛋……
——纯爽爽嘴可以，若说能起到个什么作用，你尽可以呵呵了。
除些这些个身外事儿不说，单说人家成亲了，天天一个床上躺着，份内的美餐让人家光看不吃么？——若说哪个男人身边躺着个年轻美貌皮弹肉溜的女人，还高冷着不真睡了，武梁觉得她也可以呵呵了。
在洛音苑里圈养了这么些天，武梁又不是对外间的事儿毫不知情，她早就没有什么激愤了。
所以一场架吵得不咸不淡的，武梁还难得文艺腔了一把。
她有的更多的是后悔，真的，他们怎么就走到了今天？
她当初似乎只是为了保命来着，怎么就一步步让男人“情深无限”起来，竟使得她讨要身契抽身而去，变得这么难？
——被婆子拍门打断之后，两个人也就失去了续摊再吵的激情，再开口，程向腾的语气就诚恳多了，也务实多了，主要说了两层意思。
关于武梁是暗桩的事，程向腾表示他已经细细查证清楚了，念在她当年年纪小，这些年也的确并不曾发现她做过什么有损于他的事，惩罚就到此为止了。
还有她的家人如今也都已经安置妥当，想必她以后也没必要再为别人卖命了。于是这件事儿，可以略过不提了。
——是因为人质落他手里了，所以才处理得轻描淡写浑不在意吧？
但是，程向腾说，就算你真的不记得从前，那如今遇到了被人强迫要挟这样的事儿，你也该来找我处理啊。但你却私自瞒着，才造成了这种更不好的后果，这是她的大错。
武梁敢有什么异议，只是连连点头，表示以后一定“万事儿找爷”。
公案了结，于两人间的私事上，程向腾甚至自己认了个错。他说妩儿，我不能为你不娶妻，也不能为你晚娶妻，是我失信于你。也正是因此，你不相信我没有第一时间把申建的事儿告诉我，我也不怪罪你。
但我定会护你周全，你不要那么不安。
他甚至做了让步，说你看这样行不行：过几日你就报病，然后就一直病养，平素也多在洛音苑这附近活动，非必要不去正院那边打眼。而我也会交待下去，不让别人随意来打扰你。你和你们奶奶也不用多打交道多照面，大家各自安生……
武梁觉得当然好啊，其实她觉得禁足已经相当不错了，病养比禁足更多了些灵活掌握的自由，目前没有比这更好的方式了。
所以武梁当时就欢了。
然后很快她就知道了，说过的话那只是话，而并不一定会实现。
…
那晚的致庄院里，唐玉盈确实很是不爽，她身体不舒服，竟然请不动男人回来。这使唤的人甚至被直接扔了出来，这事说出去，她这主子脸往哪儿搁。
唐玉盈气恼之下，肚子确实真的痛了痛，直将她吓得不轻。男人没回来，她便着人让外院管事儿去请太医去。
而程向腾，把人那么一扔之后，也没人敢来找他了。直到太医过府之后，程行过来洛音苑叫的人。说是太医院大人来了，别人也不好进致庄院去，问二爷要不要回去询诊。
程向腾才知道唐氏是真的出了问题。
于是忙忙地回去了。
唐玉盈当然并无大碍，只是肚皮不知道哪根筋挣了一下儿似的。可她心里不爽，自然要可劲的往狠了折腾，只说得难受无比，好像因为男人没有及时回房，她就要因此落了胎似的。
问题太医又不是吃稀饭的，一个简单的喜脉平不平顺，再没有把不出来的。最后只好劝着说是药三分毒，二奶奶这脉相完全不用服药呀，你确定真的要开几剂保保胎？
唐玉盈便又迟疑了，到最后又是抓药又是煎的弄了半天，她到底也没有喝了去，只说自己象是又不难受了。
反正有男人抚慰着，太医安检着，唐玉盈放心自在的睡上一觉也就好了。
身体无碍，便脸面却着实难受。
自己双身子的人呢，身上有个不爽利男人竟然不着紧忙慌的回来？倒被个狐狸精比了下去。
那被一把甩出门去的老婆子，哎哟叫唤得满府里都知道了。
还有府里那参与跑腿赶车请太医抓药之类事项的下人，这大冷的天折腾半宿，最后落个了没功没劳的，少不得有人嘀咕上那么几句。
无非是说新二奶奶身上无事心里犯病，男人不过去个姨娘院里一回，她就急忙让人三请四催的，这是不能服侍男人也要占住坑啊，叫不回来才装的病嘛……
说她这主母奶奶十分的小家子气，借着肚里有货故意做乔做张。
这话传到唐玉盈耳朵里，她一方面因为被看穿而难堪，一方面又觉得这些下人怎么这么大胆，竟敢编排起主子奶奶来？肯定是五姨娘那贱人从前管事儿时用熟的手下，如今当然向着她了。
反正唐玉盈想起武梁就难免咬牙，这人还没有正式放出来呢，就给了她这样结结实实一个下马威啊！拿错找茬，踢馆讨面子，提上日程必须的。
天越来越冷，没几日，便降了一场大雪。入夜还是小北风吹，到了第二天早上起来，才发现世界一片冰清玉洁银装素裹。
这是今冬的第一场雪，来得未免迟了一些。
武梁在洛音苑里圈养了这么久，正好赶上可以出门来撒欢玩雪，相当的开心。跟丫头们一起堆雪人，踩雪印，捏雪像，画雪画，玩得不亦乐乎。
然后小程熙便被抱着过来找她了。
小程熙委屈得什么似的，“姨娘，你都不带我……”一边挣着要从婆子手里下来。
武梁看看穿的棉花包似的小东西，这么深深的雪，他能干嘛呀，抱着他上阵，她也弄不动他呀。
还不待说点儿什么，那婆子显然也被个近四岁能虚到五岁上的小东西闹得把不住，臂膀一松，小程熙就落到了地上。
然后他浑不顾自己簇新厚实的棉衣裤，布底的高筒棉鞋，只管毫不客气的避开清扫干净的路面，直接往旁边的雪窝里扎。
结果大约料想不到雪那般的松软，于是一脚跺上去后，第二脚就着力不稳扑倒在雪地上。
身边的婆子丫头们习惯了，倒也没有大惊小怪的，只忙着给他另准备棉鞋棉衣备用。照这么玩法，没一会儿准得湿。
武梁故意走小步，每脚都踩实了，让他跟着脚印走。结果小短腿一脚踩进别人的脚印里，好像半条腿都陷进去拔不出来似的，又被矩限着走不快玩不爽，瘪着个嘴儿一脸的不情愿。
都不能愉快的玩耍了呀。武梁想了想，让人把屋里的小炕桌反倒，四脚系圈绳子做栏，把小东西往里一放，成一个纤拉小雪橇。
刚开始坐上去的时候，小家伙手脚并用使劲抱着桌腿抓着绳索不敢动，到后来就越坐越大胆起来，甚至不停在行进的雪橇上摆几个POSE出来，或顺手捏一把雪，然后又被凉得赶紧丢掉，自己就乐得直哈哈。
最乐的玩法，便是滑滑坡。洛音苑旁边的一个斜坡上，雪地被这般来来回回的压平了磨光了成了滑溜结实的冰，雪橇只需从坡上轻轻一推，便飞速地滑下，那感觉，让小程熙嗷嗷得快要飞起来。
小程熙玩嗨了，简直不能停。可谁能想到，唐玉盈带着一众的丫头婆子，忽然就凑了上来。
坡顶上，小程熙正要进行新一轮的飞翔，唐玉盈却半蹲着身子拉住了他的手，道：“熙哥儿，瞧你小手冰的，别玩了，快回去暖一暖吧。”
说说直起身来，扭头冲着武梁沉声道：“五姨娘，你多大的人了，竟然这般举止无状，这若冻坏了小少爷，你担当得起吗？”
由她开腔领头，她身边的随从人员便迅速助攻补枪。
圆脸儿的尚妈妈就道：“是啊五姨娘，二奶奶看见小少爷受冻，都心疼得什么似的，偏你怎么这么冷心硬肠的？你这般，奶奶还怎么敢再让小少爷跟你有接触。”
这话厉害，一褒一贬间，还隐含着凌厉的威胁，竟是因此就说到了断绝母子来往上去。
方脸儿的夏妈妈道：“也许五姨娘这般冻着小少爷是另有想头呢。莫非你觉得小少爷冻坏了，让二爷平添心疼，就会连带的让你也得些二爷的怜惜不成？不是我说，五姨娘你可得弄清楚了自己的身份，咱们身为奴婢的，可别自以为是带累得小少爷跟着减了尊贵。”
另一个容长脸的不知道姓什么的妈妈，照着引男人的思路就接下去，道：“以老奴看哪，人家五姨娘在这里吸凉喝风的，只怕是有现成的想头呢。刚才我们过来时，可看到二爷也朝这个方向来了。没准就是这边嘻哈轻浮的笑闹声传得太广，让二爷都忍不住过来瞧瞧。五姨娘，这正中了你的下怀对吧？”
武梁还一个字儿没说，便被人主仆轮着扫射了一圈儿。
实际上，武梁也不太有争辩的欲望，跟个女人在内宅里斗啊斗啊斗啊，夺冠后奖品会是完整版男人么？分明木有啊，有什么好斗的。
再说她们这丫头婆子浩浩荡荡的护肚大军，虽然有十来个之多，但只要不动粗动武，随便她们怎么动嘴皮子去。
当然她高姿态也木用，人家唐玉盈根本也不容她辩解，直接就把容长脸妈妈的话作了真。
她接声斥骂道：“真真是下贱胚子，尽想些狐媚道数，既喜欢在此风骚，便在这里跪……”
“啊……”，武梁忽然大叫出声。她是想打断她，免得等她说出个让你跪个三个时辰两个时辰这样的实数后，便成了板上钉钉不好转寰了。
程向腾不是正赶来么，那男人听力不是好么，他会过来做个和事佬吧？嫌她在外风骚让她回去禁足多好，在这里跪，太恶劣了吧。
谁知她后面准备好的，准备随时添减直到男人现身的，含悲带惧的唱腔“奶奶饶了婢妾吧……婢妾再也不敢了……奶奶你是大慈大悲的好奶奶呀……”之类的，统没派上用场呢，却被另一声和她同时响起的“啊～～～”给啊飞了。
却是唐玉盈一句话没说完，忽然发出这么一声惊叫，然后，她脚下一滑身子一歪，就那么出溜溜滑下了坡去。
唐玉盈出行，身边原本跟着的丫头婆子不少，只是这正好好站着说着话儿呢，难免都有些大意，身边丫头婆子们忙着簇围着替她挡风，倒也没人一直拿手扯着她。
于是在这种形势急转之下，就那么眼睁睁看着她比小程熙去势还猛的急速飞升，噢不，急速下滑而去了。
武梁一直站在小程熙的身边，刚才唐玉盈弯腰来拉他的手，小家伙就迅速用另一只手拉住了武梁。
人家玩得好好的，怎么忽然不让玩了呀。真是相当的让人不爽啊。
所以他稍一有动作，拉着她手的武梁就感觉到了。——他刚才悄悄抓了一把雪，还以为他自个儿玩呢，谁知道竟是趁人不备就冲着唐玉盈扬手一洒，便有点滴落在了那位的脖颈上。
冻是冻不死她，奈何还挺唬人，唐玉盈被冰得浑身就一得瑟。偏又在这光滑的坡顶，身形一个不稳，这女人就悲剧鸟……
趁着丫头婆子们呆滞中，武梁忙悄悄把小程熙那湿手捂衣襟下搓干。——儿子干坏事儿，老娘善后擦屁屁什么的，唉，这样教孩子真的真的是不对滴噢……
丫头婆子们片刻后才开始有人惊呼，然后集体反应过来，一窝蜂的往坡下飞奔，想要过去拉拔救人，结果奔一个滑一个奔两个滑一双，于是这片地方，瞬间成了女子滑雪专场。
武梁忙拉着小程熙往外围撤：呃，场地被征用，小朋友免入，咱们还是走远点儿好些。
…
这一处的坡度并不算多直陡，武梁既然选了这处让小程熙玩耍，自然也是考虑了安全性的。
当然小程熙那专用座驾是绑有绳的，若情况不对便会拉绳止滑，所以相对安全性更高。
但女子群滑这边呢，主要大多数女人家从小到大可能都没这么疯过，一时连惊带吓，有人哭爹喊妈，场面凄惨气氛被烘托得相当浓烈。
再看唐玉盈自己，屁股着地，四仰八叉，中途才堪堪得了点儿法将身子企稳企慢，谁知头顶和身侧都有肉弹顺流直冲而下，结果连踩带压，又扯又拉……哎呀妈呀，小程熙都手捂眼睛不忍直视了。
最后定格下来的群像造型，让远远听到两听惊“啊”后，飞奔而来的程向腾都有些恍神儿，这是战场吧，这就是战场吧，不然怎么就能这么满地凌乱一片破碎影像呢。
绝对主角唐玉盈女士身子缩成一团，很尽职用心的保护着肚子，只是脸却在别人的屁股下面……
压她上面那位，正是圆脸儿的尚妈妈，她当时站得离唐玉盈最近，人也够忠心，反应过来后也追得最紧，可不就最贴身吗。
并且她显然知道这肚子的主贵，于是死力在最后关头大张着双腿，哪怕重力全压唐玉盈的脖子脸上呢，也没敢让腿落在人家肚子上没分。
俯冲而下的势头中以这样的造型定位，她也是蛮拼的。
只是那开合的幅度，呃，武梁体帖地想，有没有撕裂着哪儿呢？
反正她这种出于保护的造型武梁是看懂了，这甚可与地震灾情后挖掘出的各种你护我我护你的有爱画面相媲美呢。嗯，为这位凌空劈叉娘点个赞。
但她身下的唐玉盈显然有不同意见，她的脸被从人家屁股下挖出来之后，喘了喘气定了定神，率先就朝着尚妈妈脸上甩了几巴掌。若不是手太痛，她真想继续抽下去。
真的，别怪她不念主仆情份，实在是要气爆了了！！！！那一路避无可避，被紧追着踩压的苦逼谁能懂啊？？？？？？
有这几巴掌的气势出来，程向腾也好，武梁也好，便都放了心了。这货显然还揣着个好瓜，完全没摔烂的迹象啊。
主仆们互相扶持着整理仪容，最后发现，唉别整了，冬日的厚衣服嘛，都还是能遮掩的，但钗簪鬓毛，可一时半会儿捋弄不清了，赶紧的，咱撤回去重扒鸡窝要紧。
程向腾扯了身上披风，将唐玉盈裹了个严实，连头发都盖帽了，只留了一张小脸儿在外头。只是那唯一外露的小脸儿上，表情实在是，复杂难懂……
武梁想，她至少是气急败坏的，是恼羞成怒的，是惊惧后怕的，是在众人甚至男人面前仪容尽失的想找缝遁地不堪回首的……呃，那露在外面的小脸儿，她大约也宁愿遮起来吧。
反正武梁很光棍，她觉得等回头追究起来，再怎么辩她也肯定躲不过的。现在看了人家多大热闹，回头人家就会给她多大好瞧。所以她索性先把热闹看够本儿再说。
程向腾抽空瞥她，她还不怕死的冲人家吐了吐舌头。

第91章 。安排
唐玉盈没事儿就好，一圈子主仆也都看出来了，各自暗暗庆幸。
尚妈妈被打，老脸也是骚红一片。不过好奴才自然不是盖的，看看人家，一边不躲不避挨着打，一边赔着罪劝着：“奶奶仔细手疼，你只管说打多少下，老奴自己个扇吧……”
武梁默默又给她点个赞。忠仆义仆好奴才，这位就是集大成者呀。相比起来，她这样看热闹不怕事儿大的货，实在可以拉出去枪毙几回。
程向腾这货怎么想的呀，偏就跟她这种人纠缠上了呢。
本来这群女人的丑态是有的，但就一个斜坡滑一滑而已，要说会产生多严重的后果，武梁早就觉得不大可能。小程熙那么小，都已经玩了无数次了呢，你一滑就滑了胎？只能说明你够衰。
有人去传软轿，有人去找太医。等轿子的功夫，唐玉盈就伏在程向腾臂侧轻轻的啜泣。她刚才急怒之下打了尚妈妈，如今她是相当的后悔。怎么能那么猛力去打人呢，应该装得声息弱弱晕死过去才好啊，既不用应对这一圈人的眼光，也可以让男人深感事态严重，心里紧张她，并由此好好惩戒些人啊。
现在再装晕倒，却是有些刻意了。
面子没找回来，脸先丢了这一满坡。唐玉盈尽量低着头，谁都不看。
那种真实的扭捏，看起来也真楚楚可怜。
其实程向腾除了觉得她那脸藏的不是地方之外，别的倒没觉得啥。武梁那时候学马，摔倒过多少次啊。刚骑那会儿他倒是照应着不让她摔。但她骑会了之后练蹬里藏身，随时随地在练，也随时随地会掉下马去，那嘴啃地的坠落天使造型又不是没有过。
只是她常常抹一把满脸灰，吐一口嘴里的泥巴，转头就拧身再上。
记得有一次摔下来，正好摔在粪堆上，半边脸都沾上了马粪，结果她不过诅咒两声，擦扒了就笑道向围观者介绍经验：“满脸青草的味道呢，很好闻，来来来，你们都来涂点儿试试……”
到晚上，她就偏要他舔她的脸……
他抬眼，看着坡上站着的母子。还冲他吐舌头？好想揪住那舌头不放的说。
呃，思想有些跑偏了。
主子奶奶这般了，你默默看个热闹可以，悄悄溜掉是不可以的。
加上小程熙看到亲爹，兴奋得什么似的。再者刚才女人们群滑虽然过程惊悚，结局难看，但显然都没有摔坏嘛。于是小程熙也对那自由落体式滑雪法跃跃欲试，拉着武梁要求一定也试一次。
武梁想了想，人家奶奶都滑过了，她也滑一次，就说也是站立不稳好了。等会儿滑下去，小程熙那么一笑一闹，看看，多大点儿事儿，一个小孩子都滑得好好的，你们一群小媳妇儿老娘们儿好意思哭吗？这事儿没准就不好意思朝着大处闹去了。
想着，她点点头，假装被小程熙拉得站立不稳，于是不大不小惊“啊”一声，就和小程熙顺坡而下了。
屁股朝地平稳着陆。算个啥呀，连衣服都不见得湿一块儿去。
这一路滑下来小程熙就一路欢叫着，试图营造出些刚才那些女人们群滑的热闹效果来。虽然不成功，但他翻身起来后也笑得无比的愉快。——大人们果然会玩啊，早知道这样，他早就不坐那什么雪地车了呀。
然后就炮弹一样扑向他爹去了。
程向腾眼里早盯着那双人影了，如今见了，忙嘴里喝了声：“你稳重些，横冲直撞的象什么样子。”一边却又伸出一条手臂去接。
于是扶靠着他另一手臂的唐玉盈也不好意思再靠着男人了，由旁边丫头们扶紧了围严了，小心又冲撞着出了什么差错去。
那边小程熙却是加速助跑不减，一边笑叫着道：“爹爹你要稳，我很重……”然后起跳，抱住男人手臂吊起了脚。葫芦娃似的晃荡两下，就两腿一夹缠在程向腾身上。
程向腾抱住这赖皮虫一样的儿子，欢腾得没个边儿啊这是。看看旁边那默默抹泪儿中的女人，默然无语。这画风，彼此不太对啊被程熙这么一混闹，场上的悲苦风就一下弱化不少。
别人不知道如何，但尚妈妈心里是真的苦啊。
尚妈妈不算是唐玉盈多资深的心腹，但她是孕期服侍军团的首脑。这一场意外，她屁股压人只是罪过之一，其实整桩事说起来，她都脱不了干系。
从武梁堆雪人开始，她们就听到了信儿。后来武梁他们玩这样那样的那么久那么开心，二奶奶听了难免不爽，于是她在旁边第一个怂恿……
这番丢了大丑，回头二奶奶若怪罪下来，她也第一个跑不掉啊。所以尚妈妈急于将功赎罪，挨了几巴掌之后，迅速寻思了一番唐玉盈的心思，便忽然扬声指着武梁道：“五姨娘，咱们奶奶好好跟你说着话，你做什么要扯咱们奶奶一把呢？”
武梁刚站稳身子拍拍雪，心说来了，这就硬赖上了。
唐玉盈的意外的确来得太快太急了些，武梁并没有什么招应对这种指责的，她老实地道：“尚妈妈是摔晕了头么？我跟二奶奶离着那么远，中间还隔着小少爷的雪地车呢，怎么会够得着二奶奶。倒是尚妈妈，离得二奶奶最近，本身没扶着二奶奶不说，眼看着二奶奶都站不稳了，还不及时伸手？”
其实，她当时离得真心不远，但这事儿怎么能认呢？说完这么一句，她就也只能盯着男人瞧了。
刚才唐玉盈就想罚她跪，这么冰天雪地的，这男人不会抽抽着也让她跪吧。
老娘拼死不干噢。
程向腾也看着她，刚才还吐舌头呢，那时候就该知道，这么一摊子热闹，若是追责，肯定她脱不了干系去，还那么无所谓地吐舌头？
现在知道求助他了？
就不理会她。
尚妈妈说，她刚才分明看见，是武梁悄悄扯了二奶奶的衣前襟一下，然后二奶奶才站立不稳跌下坡去的。尚妈妈说着，眼睛扫向自家军团，希望寻求支持。
武梁就说奇了怪了，我当时站二奶奶正对面位置，你站二奶奶正背后位置，难道你眼睛会拐弯儿不成？不然怎么能看见我拉扯二奶奶衣前襟。
尚妈妈这才想到言语间的漏洞，一时语塞。但她不是一个人在战斗，好队友夏妈妈立时就在旁边接腔，说那或许不是五姨娘的手呢。当时二奶奶过去看护小程熙，站处的脚下很不平实，她从旁边看到的那忽然拉扯二奶奶的手很小，然后二奶奶才站立不稳滑下了坡的。
言下之意，那分明是小程熙的手笔。
嘿，多有意思，反正不是你就是你儿子，你们娘们儿看着办吧。
两个婆子这么指责着，唐玉盈在那里一声不吭，程向腾却是听得怒了。
好嘛，一会儿指认姨娘作恶，一会儿又栽到小程熙头上去了？这是仗着小屁孩儿不会替自己辩解是吧。
想起从前，小程熙在致庄院挨打挨掐身上落青，正是院里那些贱奴才悄悄动的手。如今好了，这些人竟然当他的面，对他儿子言语不三不四的起来了。
老奴才就算不把姨娘看在眼里，这竟是也不把小主子看在眼里不成？
这日子，是又要回到从前模样去了？
程向腾怒气冲冲喝了声：“够了！你们主子都没说是人拉扯的她，你们两个老刁奴在那里胡乱给谁冠罪名呢？”
尚妈妈夏妈妈吓了一跳。她们没想到二爷会出声阻拦，不是说从前大姑奶奶独揽内宅，二爷从来不插手的吗？
并且这二奶奶被摔，这可是事关子嗣的大事啊，总得惩治几个人以儆效尤吧，二爷竟然还这般拦着？
两个人都瞅着二奶奶，不敢再吱声。
唐玉盈的确想惩治人的，但她刚才的确也没说有人拉扯她，于是就错过了最佳时机，如今又被二爷这般拱在高台上晾，她怎么好这时候再说是有人拉扯的她？说了程向腾也不会信她，只会让她得罪了男人。
她寻思着刚才的事儿，她是觉得脖子里忽然一凉，好像冰水进去了似的。然后，就脚一歪出了事儿。似乎，也只有小程熙坐在那木板上，离地面近，甩她些雪来，倒极为可能。
可这事儿说出去，也够丢人的，再说她也不能指责熙哥儿什么，否则男人只怕也不依，当然是往五姨娘身上推托是最好的。
唐玉盈斜了两个妈妈一眼，道：“我只一心在熙哥儿身上，倒不曾注意旁的。你们要据实以告，不可护主心切就浑说起来。”
两个妈妈忙答“不敢”。主子奶奶的意思她们明白，继续找五姨娘麻烦呗。可她若一口咬定就是被拉扯了，那她们便可以作证看得真真的。如今主子奶奶说活话，她们就得找实证才能攀咬了。
两个妈妈便转着眼珠子寻思着该怎么说。
程向腾却也是想惩治个人才罢的。他道：“不敢？你们还有什么不敢的。我问你们，二奶奶现在最关键就是调理身子好生养胎对吧，一饮一行都要于身子有益才好的，你们不懂不成？却大雪天任由二奶奶从致庄院一路走到这偏远地儿来？谁提议的？”
尚妈妈一头的汗。
唐玉盈便说是自己想走走，谁知走着走着却走得远了，又听到熙哥儿的声音，这才过来看看的。
程向腾点点头，却仍是不肯放过，又点着那两个妈妈道，“二奶奶初次生养，原是不懂这些。你们不是专挑的有经验的妈妈吗，也不懂这些不成？这雪天路滑，冻着了怎么办，累着了怎么办？摔着了怎么办，你们当真有把主子放在心上吗？你们是劝了拦了却拦不住呢，还是压根儿就不曾劝过拦过？”
这话唐玉盈就不好再出头了，真认下是劝不听拦不住，那她成什么了？
“这大雪天在外，竟然全都撒手无一人拉扶住二奶奶，任由二奶奶立于危险之地。事先不知规避危险，事发又不懂解决乱成一团，倒只会搬弄是非污蔑旁人，要你们这些奴才何用？”
这话就严重了，于是唐玉盈身边的众人便齐齐请罪。
尚妈妈见这竟是只找她们错处，没五姨娘啥事儿的样子了，便忙硬着头皮道：“二爷，奴才们有罪过，但五姨娘分明也脱不了干系。二奶奶如今受了这般惊吓，却不能再委屈了去。若报信儿回去，就是舅爷们，只怕也会过府来问的……”
一个奴才，竟知道拿唐家压他。程向腾怒了。
他直接一脚踹在尚妈妈身上，这位就骨碌了几骨碌，朝一边滚了过去。
程向腾道：“你倒还有脸说，二奶奶受了惊吓还不是因为你们么？还有，你个老奴才什么意思，你是觉得我处理不好家务事么？还是你觉得唐家会掺乎程家的家务事？两府事务竟是你这种老奴才想两下里撺掇的？”
尚妈妈白挨了一脚，却对程向腾的话哪样都不敢认，又是连连认罪。
程向腾说了这样的话，唐玉盈便不好再把这事儿入娘家捅了。要不然倒好像是撺掇，是嫌弃他处理不好家事，是唐家要掺乎程家家务一样。
实际上，唐玉盈比不得她姐姐，但凡有点儿事儿娘就驾到。她可以找嫂子，但嫂子出门不便还得找婆婆请假，加上就算人来了，年轻人也闹不开。还有就是，嫂子知道了，自然哥哥们也就知道了，哥人们外间一插手，于是事儿就闹大了。
所以她就算不想忍，也不得不考虑清楚是不是值得把事儿闹大。
唐玉盈就想着嫁过来时日不多，和二爷还并没能相处到交心呢。若现在就把事儿闹大，收拾个姨娘不打紧，只怕就真伤了夫妻情分。倒不如养好身子，到时有了哥儿傍身，比啥都要紧。
因此她也没有一意的闹下去。
但男人却显然怒气难平，转身对唐玉盈道：“上次你身上不舒坦，府里就有传言说是因为姨娘。这次又是碰上姨娘就出事儿，这也太邪性了些。我看你们可能有些犯冲，以后还是少见面为好。”
这并不是商量意见，而是显见的决定。男人一派杀伐气象，唐玉盈一直震住，硬是没说一个不字。
程向腾就扬声叫武梁，肃着一张脸道：“我问你，刚才二奶奶的事可和你有关？”
武梁当然大呼冤枉，“从二奶奶成亲入府，婢妾就被禁足，到现在总共也没见过二奶奶几回，如何会跟二奶奶有嫌隙，何况还是托二奶奶的福，二爷才记得有婢妾这号人在，才消了婢妾的罚……”
程向腾道：“你知道就好！还有今儿的事，我会详查，若和你无关便罢，若真有关联，定不轻饶！”
武梁自然称是。
程向腾便又道：“再者，可能你和你们二奶奶有些犯冲，沾上总出事儿，所以你不宜和你们二奶奶碰面。以后你就在你洛音苑这附近活动，非传不得到致庄院去。还有，但凡路上遇到你们二奶奶，你都自觉避开十步，可听明白了？”
还带这样的？武梁有一些诧异。什么两厢犯冲，这理由也太儿戏了吧？果然男人只要愿意，理由真是俯昂皆是啊。
那就这么说定了？
忙脸上摆出副遭嫌弃的羞愧模样应了声，人就迅速退开了十步去。
小程熙见她远离，也爬下老爹的怀抱，转身蹭蹭追去，叫嚷着还要去滑坡。这儿不好玩，老爹太严肃了。
程向腾却远远对着她又有话说，“府里姨娘们，自然是要给主母奶奶请安立规矩服侍着才是正理，你既然落了清闲，就做些别的事孝敬。”他转头问唐玉盈，“有什么活计可分派给她去做的？”
唐玉盈心里还在寻思着这两不见面的事儿妥不妥呢，怎么总觉得哪里不对似的？听男人忽然问起她，倒一时也想不起有什么活可支派，便说等细细寻思了再说。
程向腾却道：“犯不着再为这种事儿费回神了，我看就针线吧，别的姨娘做多少针线活计，就分派她做两倍的量。另外让她给你和老夫人抄经书祈福，每月不得少于六十张。”
竟是事事都量化了下来。
……
软轿抬回去，太医诊过脉，一切安好，于是唐玉盈就放宽了心。
无论如何，那相逢退十步的设定，真是十分合她的心思。任是什么时候说出去，都是倍儿有面儿的事儿呢。
姨娘小妾，哪府里都有，但谁家的受宠姨娘，不是想着压主母一头呢？因此而受气的主母还少了去吗？偏她家的，也是受宠的，还是有子的，却得见她退避啊。高兴，然后又沉默。
只是，今天白天的事儿，就那么算了不成？
……反正貌似这女人并没有给娘家送信儿，至少武梁没见到唐家有谁上门来要说法。于是武梁就又过了一阵子安生日子。
她却不知道，内宅里看似平静，但外间，程向腾同学亚厉山大了。
唐家倒是没人上门，但显然对程府内宅的事儿了门儿清。妹子一次两次的被闹得肚子痛，竟然没人为此负责？程老二你还想不想要孩儿了？
唐家两兄弟给程向腾施压，皇贵妃为侄女儿不爽。反正现在唐家是被上门求着的美好状态，才不平白给谁面子呢，当然替自家女儿说话。
于是珍妃娘娘约见了自家老弟程向腾。
两姐弟的聊天挺家常。
先将手中各方势力摊开来讲，最后总结就是：敌强我弱，所以要多方联合。
话说珍妃早就知道武梁其人，并且让人详细查过。如今唐家不满，就该将她交给唐家任人处置才是。
程向腾一听就怒了。他说姐姐，唐家凭什么要人？这些人要求颇多，你怎么能确定他们会为你所用。
珍妃笑：他们多一份要求，我就多一份把握。
她对程向腾道：“从前你为了她延迟定亲，那时我就觉得不妥。早说了她太能影响你，这样的人留了不好。偏你说你分得清，如今你分得清吗？”
程向腾道：“当然，她安守她的那方小院子，并没有做过什么出格的事，也并没有影响我什么。”
珍妃摇头。“看起来她分明也知道了咱们对那个位子的企图……这人口风紧不紧可不可靠，这么机密的事端都被她知道了可以吗？弟弟，该除就要除，心慈手软办不成大事。”
程向腾说，“我从来没跟她说过什么大事，我们的事，如果她猜得到，自然别人也猜得到，并没什么可隐瞒的，也不该怪罪到她身上去。”
“可她是别人的人又怎么说。”
“那时她年纪小压根不懂事，被人卖了还帮人行事又岂会甘愿。再说她也没做过什么。至于现在，她一家老小在我手里，倒不怕她是别人的人。”
可防人终归是不妥。“你若下不了手，我派两个手段高明的老人儿给你用用？”
“不”程向腾拒绝道，“她不过一个小女人，姐姐实在不必放在心上。可于弟弟来说，若连自己的女人都随意交出去，那拼到最后又有何意思。”
他说姐姐，她只是旁枝末节，与大势无碍也无关。弟弟愿意一战求功……
珍妃笑。
此时边关状况胶着，正是时机。然后，程向腾连续上折，奏请调派边关杀敌。无果。
然后又过了月余，府里出大事儿了。
定北侯爷程向骥，没了。
这个撑着程家门面的男人，终于拖啊拖的拖到了今天。如今他大儿子已经十二了，但要支应门庭，尤其是在军营里叱咤，且还嫩得很。
结果圣上有旨，却是让程向腾袭了镇北侯爵，即刻奔赴边关统军御敌。
各方震惊。弟袭兄职，毛头青年去统军？现在可是战时呀，太乱来了吧。
男人要走了，武梁觉得她在程府里的安生日子也就到头了。结果，没想到一切都来得那么的快。

第92章 。进宫1
程二忽然升级，随身配置也得跟着升级。圣旨虽然是让他“即刻”赴任，却也容他即刻成五天。
交接原本手里的工作，挑选亲兵随扈，安置家事……林林总总，时间只嫌不够。
程老夫人哭得什么似的，为一个儿子的死，为另一个儿子的离开。战场上刀枪无眼，她的男人，她的长子，都交待在那里了。却眼看着另一个儿子也正奔赴向那里，心里真是各种状味。
老太太病躺了几天，然后坚强的撑住了。儿子要走了，儿媳怀着孕，如今府里，又得她压阵挑梁了，她不能倒下呀。
还有，老太太心里有种不足对外人道的隐忧：战场上刀枪无眼，万一二儿子有个什么三长两短，小程熙可是他仅有的根苗了。虽然媳妇儿怀里还揣着一个，但到底没有这个现成又大只。小儿难养，从揣着到生出来，再到长这么大，哪个环节出问题都会前功尽弃。何况那怀着的是男是女又有谁知道。
反正期待那个，但更千万要保护好这个呀。程老夫人对小程熙的饮食起居越发上心，甚至听了武梁的建议，每天早晚都抽空定时和小孙子一起活动。一会儿不见就着人悄悄去寻。
小程熙卖得了乖，也耍得了宝，祖母这般宠着他，小孩儿心知肚明，闹起来也很有些无法无天。有时老太太气得没法，追在他身后大呼小叫的，有时他淘天淘地，哭叫得气势澎湃的。同样挂了白的荣慈堂里，偏偏一派别样生机。
因为程老大之死真心悲伤的，府里估计也就程老夫人自己了。
男人这般给力，升职升得停不住啊，唐玉盈心里甚美。更让她得意的是，她如今怀着身子男人出征，最好不过了，在府里还要安排侍妾通房嘛，去了前线，行军打仗，哪里还顾得上女人。
侯爷自己说的，不带随侍女眷。
啊，侯爷，自己也升职成了侯夫人了呢，唐玉盈真是醉了。
实际上当然不是顾不上。若前线顾不上女人，那前镇北侯夫人这些年谁顾着呢？
普通士卒行军打仗不能带女眷，但做为主将，他在充州城里是会有将军府的，府里会有女眷服侍生活的。上马奔战场，下马上绣床，男女统战遍，龙马精神万年长。
啊呸，猬琐了。充州啊，天高皇帝远的地方，可以追着落日尽情跑马的地方啊，武梁从听说程二晋级成功之后便一直跃跃欲试。
或者说，她是对程向腾升了职，准备上战场这事儿，最为兴奋的人。
因为程向腾是个武将，因为程向骥生病躺倒，因为北辰生乱边关不稳，武梁对从军打仗这事儿，真是进行过无数次的想像，所以现在程向腾出征，可以说，她早就已经在心理上准备好了。
她想跟着去。
战中是最容易立军功的地方，就算她是女子，不能抡刀和敌人对砍，但施点儿小计想点儿折之类的事儿总能干，自己用心，那里又能提供更多的机遇，总能碰到发光发热的时候。
程向腾是一军主帅嘛，凭关系拼人情，她到时求着他给她报份军功好了。或者自己拼不到军功，也可以向那些图银子钱的兵卒校尉之类的低介军士买换军功。
有这军功傍身，若能再得了朝廷嘉奖，那她就是个社会人了。
朝廷有规定，对服过役回了乡的退伍人员有人身伤害的，是要罪加一等的。
而对于有军功之人，那更是会上了兵部典册，有专人每年发放恤银或慰问品的呢。那个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了这么一个环节，就算她将来跑不出府去，寻常也不敢有人找她寻衅滋事甚至随意伤害了。
因为有第三方过问哪。
何况向来武将府里家奴随主子上战场得军功，然后建牙开府的大有人在。单是程府，从前跟着老侯爷的随从奴才们，如今做到三四品将领的也有不少，据说程家军里的骨干份子，就有相当一部分是这样的出身。
她一个女子，有了军功也不求闻达于仕，图个独善其身应该也不难吧？到时若程府打压，或朝廷对个有功女子不支持不眷顾，也可以想法引导民声舆论来做声援。
武梁有预感，这次，是不可多得的好机会。或者说，她一遍遍翻看那些典籍文书时，盼着等着的，就是这样的机会。
她一定要争取随侍，争取立功才行。
——可她怎么想都是白搭，男人说不带，她哪里作得了主。
当然男人要走了，至少是不能留武梁在府中被菜的。程向腾对武梁的安排是，送去庄子上思过。
——理由嘛，就是上次滑雪事件。当时二奶奶受惊，其后发现小少爷也夜梦繁多，疑似受惊。所以对于安排小少爷在那里滑雪以及引起后来事故的首要人物五姨娘，男人将其定性为行为出格，未顾及主子安危，该罚思过。
理由什么的，都是浮云。结果才重要。
反正去不了边关，送庄子也很好。那里是另一种形式的天高皇帝远，她尽可以自己作主。于是她琢磨着的是，她该如何进行她的立功之路。
当然，想立功连边关都去不了，还立个P的功啊，先琢磨琢磨庄子和边关间的路程好了。
却谁知，连庄子也不能愉快的去了。
…
娘家得重用，宫里珍妃娘娘这几日面上着实有光。当然私底下，心情也是相当的好。
上这个上那个，想打散他们程家军，结果个个无功而返。郑将军他们，给力呀。
如今强敌来袭，又要夹着尾巴使唤程家军了。偏这时候，向骥撒手。向骥去得，也太是时候了。
北辰兵磨磨蹭蹭的这许久，如今说来便气势汹汹势不可挡，逼得上面只好再用程家人领兵。可以颁他们一个最佳好敌友奖啊。
如今二弟上马，相信过不了多久，又会是一支强劲完整的程家军在握。
而六皇子，也正式上朝理政了。
一切，都刚刚好。
珍妃脸上露出笑来。
只是掂掂手里的各方势力，还是觉得不够，得更扎实才行。
还有二弟那个姨娘，非常的，有意思。
珍妃看看手边纸张上似乱却有序的画着的关系图，嘴里轻轻念叨着：“太后，柳水云，德妃，申建，圣上，邓统领，二弟，程家军……”脸上的笑容更甚。
程向腾离开的前天，久雪放晴。太阳露了笑脸，却弱弱无力的挂在天边，消融的积雪让空气更加的冷冽入骨。
宫里却忽然来了位太监。拉拉杂杂和老夫人说着珍妃娘娘对前侯爷殁的痛心，对新侯爷将奔赴战场的不放心，说珍妃娘娘感念生离死别，十分伤怀……
那太监童鞋好像就是珍妃附体似的，竟然捏着手帕和老夫人相对垂泪了那么一会儿。
让武梁相当惊讶的是，最后太监竟然是说珍妃十分想念小侄儿，想要带进宫去见一见。
更让武梁惊讶的是，老夫人伤痛，唐玉盈有孕，于是作为能哄住小程熙，又具有可能不出错特质的人，她被选中带着小程熙一同进宫谨见贵人。
哎呀妈呀，巍巍皇城啊……
程向腾去了遥远的西山大营，武梁就算觉得再不对劲，也只能一边悄悄让人去给程向腾送信儿，一边梳妆打扮起来，让自己更像个本份的丫头，然后跟着入那幽幽深宫。
什么哄得住小程熙，什么应变机敏礼仪尚可。这样的人很难找吗？需要她这个奴才跟着。
大家子里的公子哥儿，在亲近的人面前再淘气，但到了正席上，该有的规矩礼仪是样样都有反复教导的，小程熙并非不分场合的混闹。
所以武梁根本不信让她进宫的那套说词。尚宫局里会没有善哄小盆友的人么，随便出动一两位，那都是高精尖级的好不好。
她猜测，自己跟珍妃从来不搭嘎，当不会惹到她什么。那应该还是跟唐家有关，比如皇贵妃娘娘心下不爽她，要珍妃宣她进宫来好收拾了她？
宫妃就算担了程向腾的怒，也咋不了她一半点儿去。而唐家和唐玉盈，就只管跟程向腾愉快地玩耍吧。
若真是如此，自己要如何应对呢？
是霸气侧漏表示“老娘给唐玉盈下了XX毒了，你不放老娘出去，某时某刻她必死无疑”，还是软妹求告“好汉饶命，俺上有八十老母下有三岁小儿再不敢兴风作浪惹主母不开心。以后奶奶说是灯我就添油奶奶说是庙我就磕头奶奶说她要男人我就把男人绑她床上让她开心开心”……
一路想着，没有想出什么破法，却就已来到了宫门口。
武梁担心着自己进去还出不出得来，就看到唐玉盈朝宫门口一位劲装男子走了过去，一脸笑意的叫了声：“大哥！”
竟是程侯爷大舅子唐端谨大人。
武梁脑子灵光一闪，迅速也朝着唐端谨扑了上去，跟着大声的哭嚎起来，“唐大爷，你饶了奴婢吧，你饶了奴婢呀！！！奴婢没有惹我们奶奶不高兴，真的……”

第93章 。进宫2
竟是程侯爷大舅子唐端谨。
武梁脑子灵光一闪，迅速了朝着唐端谨扑了上去，跟着大声的哭嚎起来，“唐大爷，你饶了奴婢吧，你饶了奴婢呀。奴婢没有惹我们奶奶不高兴，真的……”
庄严肃穆的皇宫门口，什么时候容得人放肆。很快侍卫中便有人出声喝斥。
不过唐端谨明显身份高人头熟，有他在这里，人家也并没有多找麻烦。
唐端谨本来以为武梁跟在唐玉盈身后过来，是随着主母向他行礼呢，没想到却是这般鬼嚎起来。他一愣之后，很快就明白过来了。这女人在造声势，让人都知道唐家人想欺负她。
不过，他还真不能说对方纯属造谣污蔑呢。（请参考从前唐夫人多次闹上程家门，以及最近他们兄弟的动作。）
他甚至不能和她在这里多作理论，让她把话说个清楚明白去。
一来这里是宫门口，可不是吵架斗殴撒泼对质的好地方，人家个女人可以不懂，他若乱来，就属于知法犯法的罪过了。再者人家听宣而来，是断不能在这里纷争个没完，倒让里面娘娘干等着的。
唐端谨沉着张俊脸，很干脆地回了她一句：“没有最好！”
这么说就等于认了原本准备“不饶她”的说法。
唐家并不怕一个姨娘，若他在这里摆软姿态说些“没有这样的事儿，姨娘误会了”之类的，才徒落笑柄呢。
于是武梁就夸张的大声的对他的“肯放过”谢了又谢。
——关于进宫，武梁想来想去想不到另外的原因。那么她就在这里昭告天下，你唐家想灭个姨娘，不过是因为人家惹你们家闺女的眼了。
再往下挖，主母对上姨娘，长子对上肚子，内里那点儿事儿，都懂的。
你若今天非得灭咱，咱也拦不住，但皇城内外却多少双眼睛看着呢。将来随时提起来，那都是唐家的一个污点啊。
那皇贵妃再牛X，她也会担心万一皇上知道了是爽还是不爽呢？今天皇上可以不加理会，但回头什么时候心气儿不顺了，把这当辫子拿出来揪一揪却方便得很啊。
除了皇上，这浩瀚的后宫，浩瀚的朝堂，还有皇后，有其他宫妃，有立场炯异的各方臣子，有找事儿无罪的御史言官……针尖儿大的事儿，都可以被有心人放大无数倍，何况再关联上人命。
——反正武梁就赌她这么一闹，皇贵妃就算有心要收拾她，也不会今天进行，至少不会让她立刻就死在这宫里。想必她只要出了事儿，不论出于什么理由，都会有好多人算到他们唐家身上去。
反正闹了这么一场，顶用最好，不顶用也没办法。若会错了意，最多被人当她行事无端。她一个小妾，要那么端做什么。
然后就在唐端谨一脸惦量，唐玉盈一脸恼怒，程老夫人一脸责备中，就那么步步谨慎的进了宫。
然后她才发现，不干皇贵妃什么事，她竟是被召进来看戏的。
看戏的？？？
程老夫人和唐玉盈带着小程熙进了珍妃殿中，而她，是属于在外立等的那种人。
没多久就有宫女出来传话，然后带着她绕廊穿柱，分花拂柳的，到了那叫梨韵阁的小戏苑子里。
苑子不大，戏台子也不高，但此时戏台子上却没有人。而戏台下面空旷沐阳的地方，随意的摆了四五张桌案，上有瓜果点心，旁坐着各色丽人。
而戏子，也就是美人儿柳水云，正粉黛不施软袍披风飘飘仙仙的站在其中一位丽人的身旁，感情饱满的拉着唱腔，“哭一声我的媚娘啊～～心肝摧，唤一声我的妻啊～～双涕泪……”
他微仰着头，眼神望向远处的虚空，唱的正是《寻妻》里哭灵那段唱词。
宫女引着武梁一路靠近，轻轻俯身向一位穿黄披风的丽人禀了声：“淑妃娘娘，程家那位五姨娘带到。”
那位娘娘当是早看到她们两人了，只对宫女微点了下头。然后象想起什么，便双手合掌用力一拍，大声道：“竟是原主儿来了，大伙儿快瞧瞧。”
一边手一招叫武梁靠近过去，又叫柳水云也过去。
柳水云被她这一声打断，便住了嘴往她身边凑去。
然后武梁才知道，原本是宫妃们找个由头听柳水云的新戏，不知怎么就七问八问的被问出来这戏武梁有份贡献词曲，于是这便找个说辞把人叫了进来。
可问题是把她叫了过来，却也没有问她些关于此曲目创作的灵感啥的相关问题，尽一帮人在那儿对她评头论足了。
从头发丝长得够不够黑够不够粗，到鞋前脸上那块青布装饰若换成红缨会更出彩……说了个没完没了。
武梁不知道该做何反应，于是便学着旁边宫女那样子，夹肩缩腰低头巴脑象个傻逼一个站在那里任人指点。
柳水云只最初看到她时，略施一礼笑笑，之后便一直在断断续续的演唱中。
然后武梁就发现，这些女人哪里是有事儿必须说才打断的啊，分明就喜欢听人家唱“我的媚娘啊，我的妻”，所以有事没事的打断人家。或借故把人叫到自己的身边唱去，于是可以自行代入自己就是媚娘？
这些女人们分明又想亲近美男，又想保持清高，着实不容易。
武梁心里相当不安，她被叫进来，绝不会只是让人过眼瘾的，定然还会有什么事要发生。
果然好的不灵坏的灵，没一会儿，柳水云就先出事儿了。有别的宫妃招手叫他过去，于是走动的时候，不知怎的披风却挂在了身后桌案角上。
等他感觉披风远远离了身，便下意识的一扯披风前襟。挺潇洒的一个动作，然后好了，后面案台移位，桌上的果酒倾倒，旁边宫妃的衣襟就沾上了酒水。
多大点儿事儿啊，既然这么喜欢柳水云，回去换一件会死啊，甚至武梁觉得可能是那女人故意捏住了人家披风一角的吧，结果那紫衣妃子却不是玩的情趣，而是柳眉竖目不依不饶起来。
然后柳水云从告饶作揖最后弯膝下跪才事态平息。
武梁看着那紫衣妃子，只觉得美女忽然就面目可憎了起来。
这还没完，谁知在接下来的时间里，这紫衣美女又发作了柳水云一次，说他走过时披风拂到了人家身上了，不可原谅。——这意思是说类同于调戏？
于是便把新端上的酒杯照着柳水云的面上摔来。
那么一张芙蓉面，这女人怎么就舍得摔起酒杯来？
那时柳水云本来正站在武梁旁边，一起应对一位宫妃对戏曲的问话。此时柳水云因为给紫衣女人陪罪，于是曲膝跪倒在地。武梁下意识就想帮他挡下此杯，于是假装自己也要跟着柳水云跪下的样子，身子一歪就让杯子落在自己身上，然后人才顺势跪下陪罪。
也终于有旁人帮腔，对着那紫衣说妹妹也该息怒。戏子靠脸吃饭呢，你一杯子下去万一给人破了相，不是毁人一辈子么。
那紫衣妃子不愤的冷哼，道：“听这贱人唱什么媚娘媚娘的就忍不住暴燥，竟是随便拿个名字就敢唱得街知巷闻的？”
有宫妃才恍然大悟的“噢～～”起来。原来这位妃子娘家亲妹妹就是叫媚娘……
武梁忙认错，说这戏本是自己写的，媚娘其实原本是作“魅娘”的，故意选的生僻字，怕冲撞了哪位贵人，也暗合了戏中她死而复生的经历。只是后来有人抄滕，错用了这个“媚”字，即刻就换回去，或者贵人们有没有好名字赏一个……
紫衣妃子才不同她说什么，只管劈头盖脸扔了武梁满脸的点心果子。
等珍妃进来的时候，武梁就是那满脸点心渣渣挂着的傻X模样跪在那里。
珍妃一看就怒了，问武梁这是怎么回事儿，怪她竟不懂规矩至此，进宫统共这么一会儿，就惹得贵人飙怒了？
也不问原由，就让武梁给那紫衣美人儿斟酒认错。
结果这么普通的动作，最后却是酒倾杯倒。因为她正倒着，那紫衣妃子忽然刷的一下站了起来，带得桌案猛晃。
紫衣妃子说武梁倒酒时身子离她太近，十分没有规矩……
下面基本就成了找茬大会，武梁也知道了这位紫衣女人原来是静嫔，位份不算顶极，但如今却正是圣上面前当季红人。当她又一次以同样理由要传鞭子，说柳水云路过她那桌子时离她太近，她要亲自抽他长长记性的时候，武梁也恼了。
你妈把人当猴样群耍了很久了，还就这么死活要打人？
她道：“静嫔娘娘请放心，我们虽然曾不得已离娘娘近些，但也绝对不会告诉别人娘娘有狐臭的。”
要打人，来打吧。
并且她总觉得，珍妃把她叫人宫，就这么让人调戏她一顿，有点儿太幼稚可笑了吧。
如今程向腾去打仗带兵，为他外甥争取有生力量，她当姐姐的就这么给人家送别礼？

第94章 。进宫3
那圈人言语间不断的辱侮柳水云，辱侮她，转来转去就那么点儿事儿。武梁觉得她们也许就在等一个点，一个要么让事情到此为至，要么向更深处发展的点。既然该来的总会来的，那么她就来拉爆这个点吧。
她心里多少觉得，柳水云果然是有些柳性的，绵软过了头。这一帮皇帝的小老婆对他意淫着作贱，就算他是个戏子，也是个街知巷闻上达天听的戏子，他但凡刚硬些，她们哪就敢过份至此。
可他自始至终逆来顺受。
却谁知就是这个她觉得绵软的戏子，在她说出人家有“狐臭”，让一群宫妃有的喷笑有的傻呆有的跳脚的时候，很认真的补上了一句“是的，我们不会说的。”座实了静嫔的狐臭。
静嫔怒得小脸儿转色，但显然她小打小闹的作一顿可以，真让她说出把柳水云直接打死了之类的话，她还是心虚的。也不待她发火说什么，那边珍妃就先怒了，拍案道：“把这个没规矩的婢子押回宫去！”
珍妃身边跟着的两个强壮嬷嬷便过来叉了武梁就走。
武梁觉得自己果然作对了，这珍妃就是在等着她搞出明显的错处，好当众拿下她呢。若她是想悄悄处死她，实在没必要把她置于这大庭广众之下，甚至没必要自己出手，只需给程老夫人打声招呼，程老夫人把人圈回后宅去，轻松就替她出了手不是。
所以武梁觉得，珍妃只是想把事儿闹得大，然后对她大惩小戒一番，却不见得真是想要她的性命的样子。所以她有些认命，也有些放心，乖乖的任人家叉着，没有说话。
柳水去见了，却忙过来拦在嬷嬷们面前。他没说求情的话，只对珍妃道：“在下亦是同罪，求珍妃娘娘处罚。”
珍妃娘娘道：“这贱婢是程家的人，我自是该帮着管教处罚。至于你，得罪的并不是本宫，却不归本宫理会。”
于是柳水云便冲静嫔磕头，道：“求静嫔娘娘处罚。”
静嫔娘娘一时没说怎么处理他，只是对珍妃要带走武梁有微词，说正该一处罚了才是，作什么要带走一个留下一个。但到底珍妃位份高，她也不太敢造次。
珍妃道：“这贱婢来自市井之间，又没专门教化，规矩不通，让诸位见笑了。今天是应了淑妃娘娘的意思，才叫了她进来的，要不然也不敢让她来造次。不过我母亲现在宫里，处置程家的家奴，我想先禀母亲一声。静嫔且放心，她出言不逊，本宫自会让她闭嘴的。”
说着带着自己的宫人，起身走了。
对宫妃出言不逊，不是罚的问题，是怎么罚的问题。这个“闭嘴”是怎么个罚法，十分让人期待。
淑妃见闹成这样，也十分不满，她叫人进来的，这多少也是她失了面子。便恼道：“这好好的听戏的兴致，如今快被败光了去！不高兴听戏的都散了，回自己宫里呆着去，好好修炼修炼看怎么做株近不得碰不得的含羞草就行了。”
她不会为戏子奴才叫屈，但不妨碍她打击对手，这“含羞草”是说谁的，大家心知肚明。就有人跟着笑道：“妾身可是个大俗人，可当不得那么高洁的物什，咱还想跟着听完整话本呢。”
于是淑妃便转头对仍跪着的柳水云道：“柳大家的过来。你刚才反来复去的也只唱了那么一段，如今就接着往下面唱唱去……”
这是连柳水云的错，也水过无痕不让追究的意思了。
于是柳水云便慢慢从地上站起身来，走近淑妃那边，又开腔唱了起来。
一切又恢复正常起来，好像刚才的事儿从没发生过一样。
静嫔到底输在位份，和戏子奴婢置气，却不敢跟淑妃硬对仗，便起身悻悻地走了，然后陆续又有别人告退，没多久也就散了。
这边珍妃带着宫女走了一段，转到僻静无人处，就交待自己身边的宫女去往皇贵妃宫里报信儿，三言两语说了一下自己的意思，那宫女就表示明白了。
她对珍妃道：“奴婢到了皇贵妃娘娘那里，就这么说，‘我们娘娘说程家这姨娘，早就碍眼得很，在府里惹二奶奶不快不说，就刚才在宫门口，还在唐家大爷面前闹过一回呢，所以我们娘娘刚才故意捏了个错处，准备把人处置了去……’娘娘看奴婢这样说可对？”
珍妃点点头，正是这意思。要让人家明白，她处理这五姨娘，是为了她唐家，这个好得卖给她去。宫门口那一闹，想必皇贵妃娘娘也早已得知了。如今她不但得承了她这份情，只怕还得出手拦着她处置人呢。
武梁被押回珍妃宫里，一个人在偏殿里跪着，寻思着刚才那席上有什么门道，那些女人谁是谁的人？那静嫔是谁的人不确定，但那淑妃肯定是珍妃一这儿的。就冲她出面叫她进来，明明位份最高却任由那静嫔闹腾不制止一下。
没准那静嫔也是珍妃的人？虽然靠着年轻貌美在皇上面前得脸，但皇上的宠能有几日，再说她年轻无子，毫无依仗，她凭什么那么毫不收敛的使性？
胡乱想着，反正门口站着几个宫女嬷嬷看守着，也没有人多理会她。
珍妃那边才坐定，皇贵妃身边的大宫女就跟着报信的宫女过来了。她带来了皇贵妃的意思，说这婢妾今儿个惹了静嫔，就稍稍教训一下便罢了，却不必过多苛责，更不可伤人性命。
果然不但拦着，还帮她减罚呢。
珍妃就笑了。对那宫女道：“姐姐就是太仁慈。我会让那奴才知道，她是托了谁的福才得以活命的。”
偏殿里，武梁跪了很久。她腰身已经有些发酸。心说这皇宫果然是个吃人的地方，不打不骂，单是这么冷冷的跪着，就快要了亲命了。想想人家燕姨娘，当初是怎么从小小年纪进宫，直熬到小二十岁被放出去的呀。实在佩服得紧。
所以嘛，谁又容易了？坚持就是胜利，她也坚持啊。
一时又想着她这里坚持了这么久了，程向腾那厮到底会不会来求他姐姐呀。算算时辰，如果送信儿顺利的话，如果他肯来的话，应该也该快了吧。
一面又想着珍妃若是真要动她，她该怎么谈判保命？
这个问题从被要求进宫就开始想了，却一直没有什么妥当办法。
要不把自己说得在程向腾心里重要无比？伤了自己就伤了程向腾的心，会让他们姐弟起重大心结？
这种说法得程向腾提供支持吧。那丫的要肯过来，这话说都不用她说，珍妃就得惦量吧。
要么自己向她表忠心，并让自己显得能耐无比，让珍妃觉得可以留着一用？
可是，自己又有什么能耐？
太累了，武梁默默的改跪为跪。守门的宫人竟然并没有说什么。
是断头前的优待不计较，还是本就没想要重罚她？武梁觉得还是偏后者。
正胡乱想着，珍妃娘娘却终于进门了。
屏退了人，让武梁抬头，仔细打量起来。
倒也冷静，大胆，始终不见慌乱不安，只有默默凝视。也是有些胆气的。
武梁一直也没太敢看珍妃，如今既是这样，她也少不得回避着人家眼神，悄悄打量了人家一番。
这是个长着和程向腾略有几分相象的女子，尤其两条眉毛最像。和刚才那一众宫妃比，她年龄已是不小，也不算多娇媚，但她胜在有英气。
这么个看面相略有些硬朗的女子，说话也很开门见山。
“想活命么？让我看看你有什么用处，值不值得留下你一命。”
这思路，竟是和武梁如出一辙。
不过既然这样，倒也好说话了。
武梁定定神，道：“娘娘指哪方面？”
哪方面么，珍妃想了想，“听说你知道的已经不少，先前有人举茬十二皇子时，你就曾看出那其中的不妥。那么我来问你，如今大皇子和五皇子被关押，朝中有不少声音为他们谋出，以你，他们出好或不出好”
珍妃只是随意这么说说，并不是真的要问计。她不过是送走了程家人后，反正是要等人，就过来这里等着了。
武梁听了，却认真的想了那么一想。
反正说得不好，哪怕拖延一下时间也好啊。程家人都已经出宫去了，只有她还留在这里，程向腾就真的不会来找她？
她慢吞吞的分板起两位皇子来。
大皇子从前虽强，但他如今罪重，当初暗中的跟随者已经分化掉了一部分去。加上圣上虽然饶他不死，也削得很厉害，他明面上的势力也被去了十之七八。所以现在的他，已经远不是当初的他那般有实力。
而五皇子虽然跟着扫到台风尾，便除了被圈禁，圣上并没有动他分毫，如今私人势力上并不见得比大皇子差太多。以前五皇子依附大皇子不过是自己实力不强为着保命，现在势力旗鼓相当的程度，加上其他有实力的年长的兄弟们都挂了，他就没有上进心不成？
并且五皇子好歹有个为贵人的娘在外帮她支应，比大皇子这没娘的孩子强多了去。虽然现在这贵人冷门冷户的不被圣上待见，但女人这种事儿嘛，以前人家可能是不争，凑着机会说晋位也就晋了。
所以武梁觉得可以帮腔让两人解禁，然后想法分化大皇子和五皇子，让从前捆绑争位的哥儿俩斗起来。
有他们顶在前头，吸引视线，六皇子就可以不显山不露水的默默准备。毕竟他目前要争大位似乎人过于青葱，根基过浅。硬拼的话把握小风险大……
反正等那两位大的吸引了火力拼伤了玩残了，再黄雀在后的出手……

第95章 。出宫
珍妃听得挺认真。让两者斗倒是可以，可惜费时太久。若是一二年前，这样运作也可以，如今皇儿已然亲政，此举却属多余。
果然是有些心思的，不过心慈手软想不到狠招，难成大事。
珍妃没有了什么跟她说下去的兴致。她是个但有卒子，就惦记着派个用场的人，所以也想看看武梁本身有没有什么可利用的价值，看来也不过如此了。
不过这样她也放心些。若是个心狠手毒贪心不足的，若留着，没准等二弟手握大权时候，会在身边撺掇些什么不得了的企图呢。
武梁还觉得自己说得挺好的，你看珍妃娘娘都在思考了。她若知道人家已经想到了遥远的N年后去，肯定会吓得抖那么几抖的。
有宫女轻声禀告：“娘娘，柳水云跪在宫门外，为程家姨娘求情呢。”
珍妃“噢”了一声，然后轻轻说了句“去瞧瞧”，便起身出去了。
武梁却看到她“噢”的时候，嘴角忽然浮起的那一点点笑意，虽然消散得很快，但它们确曾出现过。
她忽然有种感觉，珍妃似乎就是在等着柳水云似的，所以才会听到他来了，止都止不住的泄露了情绪。
于是她一路就朝着那什么寂寞强宫妃，美貌软汉子之类的绮思上面想开了去。竟然发现自己没那么惊慌没那么累了。
真的，虽然她没想到倒是柳水云那个软汉来撑她，但一瞬间还是心松了不少。那个美人儿，应该能拿下珍妃吧？
唉，貌似，要欠下大债了呀。
然后没多久，她就被带到了另一处偏殿。珍妃娘娘就是在那里和柳水云说着话儿的。
武梁听到珍妃娘娘道：“我答应你的自会做到，你答应的，也尽快去做。”
柳水云低头称是。
然后珍妃就指着武梁道：“喏，人在这里，好好的呢。”
柳水云点点头，看着武梁并没有说话，只是那么安抚的一笑。武梁便觉尤如春风拂面，让人通体舒泰起来。
这个男人，她不久前还觉得美则美矣，却软软的，弱弱的，不属于能让女子依赖的那种男人。没想到却是他这个自己受辱都不置一词的人，如今却如骑士一般驾彩云而来……
反正在武梁心里，他的形象忽然就高大了起来。
当着珍妃，他们并没能说上一句话。
大约是一个外男并不好在宫妃宫里呆很久吧，柳水云很快被宫女带了出去。留下武梁，仍旧被人带下去，在那小偏殿里靠墙而坐，无人问津。
而外间，没过多久，珍妃就再有访客。
面对程向腾的到来，珍妃虽然面上不露声色，心里却有相当的兴奋。看看时辰，来得还挺快的呢。
果然这女人，十分好用。
弟弟奔赴边关，程家军重握手中是迟早的事儿。但是这还不够。若程家军只是远在天边那么杵着，那程家军对于皇儿的支持意义，还能剩下几分。
她端正着神色，对程向腾道：“你知道的，我只是要你一句话。”
程向腾点点头，抱拳施礼，肃容回道：“娘娘，臣一定会回来的。”
他一直叫她姐姐，在没有外人不会被挑礼的地方，从来叫她姐姐。虽然她在宫里已经有相当的地位，能称本宫的时候很多，但她也从来没有对他称一声本宫。她还是一直愿意听他唤她声姐姐的。
但是现在，他叫她娘娘。这么私下里，完全没有外人的地方，他也叫她娘娘，他以此表示他的臣服屈从和听命。
珍妃心里微有涩意，她知道，这条路蹇涩难行，有些东西，终究是难以两全。
她硬起心肠，道：“弟弟，我唤你一声弟弟，姐姐的提醒你记在心里。你的弱点太明显，以后记得不要被人看穿。另外，你须记得，我既能成你，便也能败你，不要叫我失望才好。”
程向腾再次施礼应了，道：“臣走后，也求娘娘看顾好我的女人孩子。”
“那是自然。”珍妃道。她一直都知道，她这个弟弟，哪里都好，就是有些温心软肠不够狠绝。也难怪能对这位这般上心，都是有些相似的特质在的嘛。
“那我能带她走了吗？”
“你且去忙，我还有些话要同她讲，明日安排人送她回去就是。”
“娘娘？”程向腾不赞同的叫道。
“怎么，你信不过我？”
“不敢，只是她在这里，定然心里不安。臣想早些带她回府。”
珍妃苦笑，“果然还是信不过。你放心，她好好的，也没有什么不安，这会儿子只怕快睡着了。我留着她没别的意思，你今晚无论如何，要和自己夫人好好道别。唐家的面子，还是要给的。”
程向腾不响。他直觉这并不是理由。他不会安排自己的家事么，倒这些都要娘娘担心？
“我知道，你想护她周全。所以明儿一早，也不让她回府了，我直接着人送她去那个庄子上去，如何？噢，或许，还能来得及赶上送你。”珍妃道，“你想让她赶不上吗？”
……程向腾最后也没有见着武梁，他知道多求也无益，便匆匆告退走了。
那边武梁一直没见着他人，心里难免失望，没少在心里骂他。可是越到后来，宫里都落匙了，他也没到，便连骂也懒得骂了。
…
那天晚上，皇宫里，领队巡查的邓大统领，就遇到了散步消食的珍妃娘娘。
珍妃娘娘心情很愉悦，这位真难得，竟真的亲自来了呢，不是她想的那样吧？她忙叫了声邓大人，道：“本宫晚上出来散散，没想到竟然碰到大人。正好本宫有些私人的事儿想托邓统领帮忙，不知邓统领可得闲？”
邓隐宸嘴角微撇，这么冰天雪地大冷的晚上，无事出来散步？不是专门等他的吧？他道：“娘娘请讲。”
“今儿白天，本宫召了程家人入宫，有个奴婢不懂规矩，在宫门口的时候得罪了唐副统领。本宫已经罚过她了，却仍是担心唐副统领着恼。能不能请邓统领帮着说和说和，让唐副统领莫要怪罪她才好。”
得是多重要一个奴婢，才能动用到皇妃娘娘替她说情？分明白天还要打要罚的。
这是试探他吗？邓隐宸知道自己这次有些沉不住气，明知道那丫头不会有事儿，偏生还是忍不住跑这一趟。
他不动声色道：“程唐两家向来关系亲密，当不需要臣多嘴才是。”
珍妃笑道：“倒不是要邓统领多说什么，只是本宫难以见着唐副统领，才想请邓统领帮着传句话儿过去。”
邓隐宸这才点了头，“臣定将娘娘的意思告于唐副统领知道。”
竟是一点儿都不问关于那妩娘的事儿？当初可是亲自向二弟讨过此人的呢。珍妃想，果然跟上面那位打交道多的，都藏得很深。
珍妃似是沉吟了一下，才又道：“那多请邓统领了。不知能否再请邓统领帮个忙？”
“请讲。”
“统领可能不知道，这位奴婢是程侯爷的侍妾，和主母奶奶可能有些可笑的小女人家的不相容。如今二爷要外出领兵，担心她们两位在府里闹得你死我活。便想把侍妾远远送到庄子上去将养着。
结果却因为种种原因，如今人却在我宫里滞留。能否请邓统领帮忙，明天一早送人一程。若能安排一两个护卫保她平安，那就更好了。”
邓隐宸应道：“为娘娘分忧，在下的荣幸。不过既是娘娘的私事，下官却也不好动用官兵。不如从我府里抽调一两个私卫给她使唤，娘娘觉得可好？”
“那真是，再好也没有了。”珍妃笑道。
第二天一早，临被放出宫前，珍妃娘娘对武梁的态度相当和颜悦色。
她对她道：“我已经请邓统领负责你今后的安全，想必要打交道的机会不少。邓统领是圣上面前的红人，自然对圣上的心思动态比别人更明白一些。你若能得些有用的东西，便能换得小程熙将来的好前程。”
武梁：“……奴婢，尽力一试。”
原来她不杀她，感情是真发掘出了她的有用价值？
“娘娘还有别的交待没有？”她要走人了。
结果就听珍妃道：“那个申建，你了解多少，手里可有申家的什么证据？”
武梁：……利用起来没完啊。关于申建，老娘不知道呀。服了U了。
既然已经安排好了，宫门口遇到邓隐宸就毫不意外。
邓隐宸问她可否去送程侯爷，武梁道：“又冷又饿，邓大人能不能请我吃好吃的去？”
当然了，这有什么问题。
小包间儿里吃早餐，小笼包子，手打肉丸，烧麦蒸饺，鸡丝清粥，还两碗？……不用要这么多吧。
细细都吃完。
邓隐宸目瞪口呆，“你是被饿了三年不成？”
武梁鄙视他：“你买这么多不是想着我能吃完才买的，难道你就是为了摆着好看浪费方便才买的？”
邓隐宸：“……谁告诉你是为了好看？请问那位姑娘，那在下要吃些什么填肚才好？”
武梁：……呃？

第96章 。闲散
武梁那么一打嗝，接下来就真的嗝个没完起来。还用那带嗝的颤音道：“第一回进宫，吓死我了。”
邓隐宸心道，你那么能闹，从宫门口开始就出大动静，谁敢要你的命去，惹眼又沾腥的。见她一脸后怕，便问道：“可有谁给你苦头吃？”
那么嘴欠乱说话，没让人掌烂嘴已经是造化了。
“到处跪来跪去，又被吓唬羞辱那么久，光这都让人吃尽苦头了好吧。”武梁心有余悸，嗝着道，“那阴森森的皇宫，吃人都不带吐骨头的吧？”
看来没真吃到苦头，还是这般的口无遮拦不知悔改呢。
只是被她嗝得直皱眉，邓隐宸一把抓过人来，在她背上也不知怎么这样那样一通乱点的，于是她梗直了腰背好一会儿，然后发现，嗨，嗝好了。
邓隐宸道：“你不想去城门送他，也不用在这里把自己撑死。”
武梁：……
被看出来了？
她昨天在那小黑屋里呆着，想想那终不见影的人，十分愤然，总是说得好听做得难看，让人带着希望再慢慢失望，十分没品。后来慢慢连失望都没有了，是死心了。再后来反而觉得人家并没有错，本来就是这样的，男人有大事要做，有更多的人要顾及要庇佑，凭什么就该围着她转。
今天她虽然也是要出城，可去送他做什么呢，众目睽睽之下，拿什么姿态对他？冲上去热情展示一下活体标本：看，俺还活着，热乎的，你摸摸？
呃，亲热了招人恨，不亲热也招人恨，亲不亲热她都恨。何必去现眼找不自在呢。
所以她就在这里慢慢的吃，反正人家赶着时辰呢，也不会因为她到不到而怎么样。以后，她少不了还要讨好他，但现在，还是让他安静的走开吧。
谁知吃得太专注，一样接一样不停歇，竟然吃了那么些去。
武梁道：“那你怎么办，肚子。”
这里是酒楼，肚子还解决不了？转移话题这么生硬，鄙视。摇铃叫来小二，照原样再来一份。
双人份是吧，她要消磨时间，他陪她慢慢消磨。
其实邓隐宸很想问问她为什么不去送。那可是上战场啊，闹别扭也不在这时候啊。莫非是真翻脸了？
悄悄瞥她一眼，看脸色也瞧不出什么来。他也实在懒问人家两个人之间的事儿，便默默饮口茶水不说话。
武梁看着街对面的万通钱庄，想着自己的事。要去边关，银子，人，都少不了的。
找这位正正好。今天若没看到他，自己还得想法找他呢。
想着，便问他：“我的那千两银子，有没有投在什么地方？”
邓隐宸抬手指指外面的钱庄，道：“就投在了万通钱庄。”
武梁大为惊奇：“咦，投在钱庄啊？？千两够干个啥呀，竟然钱庄都可以投的？这里不得以十万两计，不，百万两计才能拿着一股吧？”
邓隐宸鄙夷：“你也知道！就存在钱庄！你还想拿什么股？”
武梁：……这叫投，这叫存好不好？鄙夷回去。
邓隐宸却看着外面钱庄若有所思。这女人不是过分的无知，就是十份的心大，连钱庄的股都敢想？她知道钱庄一股要多少银子吗？好吧，她好像知道……那心眼该有多大……
后宅小院儿？乡下庄子？盛得下那么大的心眼儿吗？
“我要用银子，全部。还有，你手下人多，能不能借我几个好手使使呢？”
“要什么样的人，做什么？”
“要本领强的，象你这样的。能爬墙上树，飞檐走壁，上天遁地，万军阵中取人首级……”
“你发梦呢？要人做什么？”邓隐宸黑线。象他这样的人，她当很多么？还想要比他更强的，能上天遁地，万军阵中取人首级。那还打什么仗啊，直接派去敌国将人皇族全灭了好了。
“我要去边关。”武梁道。
怪不得。邓隐宸心里微微哼了一声，程老二不带她去，她就偷偷去。现在不去送他，是想到时给他个惊喜。他走时怎么没安排人给她防身？他这里哪有闲人。
邓隐宸没吭声。
“行吧，你这里找几个忠心的好手肯定没问题吧？我出酬劳的，一千两银子全拿出来用，我一定要去立些军功，好到时讨还身契。”
原来是为这个。
邓隐宸脸上露出笑意来，道：“好，给你人。不过千金换身契，你手面儿够大的。”
武梁很豪迈，“千金散去还复来，若能事成，千金也值得。你觉得不值吗？”
“值！”邓隐宸道。你值！一个兵卒服役满二十年，退役回家乡时可一次性得二十两银子的赏饷，那是他们的一辈子。她千两银子，能买多少士兵的二十年啊。去买军功更靠谱些吧。
既然是要立军功，至少人得到边关去。一个女子要想在战时立功，就得有相当的机缘。邓隐宸沉思片刻，道：“不过，现在不准去，等以后再看。”
战事初起，双方集结大军对垒，硬碰硬的战事女人必须走开。只有战到了末期，双方军队各有溃散，或者一方已露大败迹，不可力敌只能智取的时候，才会不停玩些阴谋诡计。那时候各种蠢蠢欲动，大胆冒进都有。小股的敌军开始活动频繁，她这种边角料才正好乘机投机取巧一把。
武梁道：“那不行，机会又不是时时都有，要慢慢碰才行。去得晚了，万一逮不到机会呢？”
邓隐宸很坚决，“你现在归我管了。所以听我安排，等待时机。”
…
庄子上的生活永远那么安详平和，也知足乐和。
大冬天里，庄稼地里无活儿可做，村民们都闲散得很。武梁一来，又是好几个房间炉火常开，暖洋洋的屋子里便常坐满懒洋洋的村人。
貌似，她每次来都是冬天啊。貌似，孙庄子早知她去了复又来似的，这几次了，每次院子，房间，都是现成的原样的，连摆着的炉子也只需重新燃上就行了。
倒反而是她，从没有那么坚定的认为，她走了就还会回来过。
王十一在离村上近十里的镇上学堂读书，武梁象个家长一样，给先生按月交束修，给生活费，操心他的四季衣裳鞋袜。不会太好，都是乡里的粗布，但管他吃饱穿暖。
这项工作是托给了燕三娘的，就是燕南越他妈。本来关系就好，加上额外给银子，燕三娘管理的相当不错。
王十一听说武梁回来了，某天晚上散学后便走了十里路回村看她，象个住校的学生一样，呆了一晚上，第二天背了一背囊吃的穿的，回学堂去了。
这孩子相当自立，也长高了不少，只是人沉默了很多，连大眼睛都没有以前眨巴眨巴看着人的灵活劲儿了。有村人会趁赶集到镇上去看他，他逢学堂休课也会回村，据说总是一天到晚都捏着书本不放的。
武梁知道他十分珍惜这求学的机会，所以一天到晚绷紧了那根弦。可是，别养出个书呆子来才好啊。因此那天晚上，好好跟他谈了一回。表示他先得开心快乐的活着，然后再去想着怎么做个小秀才小举人大进士官老爷的才好啊。
别的不多说，至少，秀才他是见过的，并不是做了秀才就能比别人过得幸福快乐些。
这方面燕南越就是榜样啊，先活好眼前，再谋其他。
反而教材更典型，王十一的爷爷，燕南越的爷爷。
王十一惊讶得啥似的，以为好久不见了，武梁怎么也该问问他的课业考几篇文章的。
于是笑出一口森森白牙来，道：“我只怕姑姑骂我学习不用功呢，谁知姑姑倒让我多玩去。”然后又怪她，“哪有这样做人姑姑的，我天天准备着，先生教的一篇都不敢忘，就怕姑姑随时会考呢，结果竟是白准备了。”
武梁看他完全松懈下来的样子，不由又有些担心，这会不会松得太过，以后读书都开始给你嘻哈了？
又忙忙的提醒他：“会考的，会考的，张驰有度，劳逸结合，成绩太差屁股也要打……”
王十一哪里会怕，只管就嘻嘻哈哈笑开了。
燕南越自从开始侍弄那几十亩地，已经不大到程家大宅这边寻短工活计了。只是现在，他不但来，还连着几天都来得最早，走得最晚，以便趁着没人时候给武梁报帐，对外宣称这是积攒了很久的“不明学问”，讨教呢。
然后他也顺势天天又窝到这边院子里了。
村里人便笑他这个小秀才抠门儿，自己发了财了，家里还舍不得烧个炭火。
笑得燕南越面红耳赤的，只说那地是东家的，自己哪有发财了。如今地头没活，当然便过来这里，让家里省点柴禾。
可是七姑八婆和汉子们都纷纷不信，十里八村的谁不知道，那地就是在他名下呀，还这么哭穷，太不厚道了。
然后武梁便发现，有好几个当妈的，开始把自家闺女也往她这院里领了。甚至邻村的姑婆，也陆续来过几个，有时还是谁家带着亲戚来串门，反正一般带都着大闺女，一块来蹭炉火了。
农人们直接，总是三言两语的，就推出闺女来了。
燕南越一律推拒，直言说自己明年想参加秋试的，如今要专门攻读，不思其他。
燕三娘又是骄傲，又是着急。骄傲的是儿子有能耐，将来万一成了秀才老爷，自然还会有好姑娘等着呢。若再往上走走，只怕官家女儿也敢想想了呢。
只是又担心着自己儿子是独子，早点儿成亲生了娃，踏踏实实有了后，这当娘的才觉得任务完成，心里圆满了呀。
所以她是少不得这个那个的细细打量，慢慢比较。这个身条儿顺，那个脸盘靓，这个屁股肥，那个胸脯大……好吧，武梁胡乱猜测的，反正人家燕三娘是只打量不说话。
现在定不了啊，只能先看看了。
这点儿心思旁人自然也都明白，所以现在展示闺女的有几个，也只主推自己闺女的生娃功能，拿人家燕南越是独生子说事儿。不成就先放着，倒也不急着让谁拉纤保媒的。
燕南越到底年轻男子，提起自己的亲事还是很有些羞涩扭捏的，那天哼哼唧唧跟武梁说起他先立业后成家的意思来，表示他要等自己有能力时，再寻一个自己可心的人儿成亲。
关于这事儿，武梁是深深赞同的。糟糠之妻不下堂什么的，就算你高风亮节了，真的能过得多和谐恩爱么？只不过给人糟糠碗饭吃，而自己则尽可以美人在怀尽情声色，无人敢管自在享乐罢了。
所以武梁便大力赞扬了一番他的晚婚晚育行为，表示他只要一直上进着，将来站到了另外的高度，一定有相匹配的可心人儿等着他，然后郎情妾意，神仙眷侣……
她表示，她会等着看的。
她说得不事羞骚，而燕南越却窘得满面通红，越发哼哼哝哝语不成句，让武梁压根没听清他最后一句说了什么，他似乎是应了她一句“那你等着”？
…
没过多久，柳水云来庄子上看武梁。这位倒是斗篷长袍的，从头到脚遮得严实。只是他这样的体格，以及已然成型带韵惯了的举手投足，想隐匿自己哪里容易。
反正武梁是一眼就认出了他来的。
闲话叙过，武梁就当面问他那个自己一直想问的问题：“你那时，到底答应了珍妃什么？”
她初时心里有些龌龊的念头，觉得这位可能用身体拯救了她。
只是后来却越想越觉得不对。因为那时候，似乎两人相处的时间很短啊，那么一会儿，想办点儿什么隐秘事儿，还得先找好理由，遣散众人，然后你侬我侬调起情绪，最后才能正式成事……
太过仓促冒险了吧……
后来她细想想，当时珍妃说的好像是“你答应我的，也尽快去做。”也就是说他还没做。
并且她说的是“去做”，听起来就好像不是在宫里，或者当她面要做的似的。那这位除了美颜之外，还能做什么让珍妃放过她？
话说回来，珍妃那女人连她这么个小姨娘都要用足了用尽了的，会利用他个戏子，自然也不无可能。
只是没想到她一问，柳水云就涩涩一笑，道：“你别问了，左不过一些隐晦私情。”
这么直白坦然的承认了？武梁都有些被他吓到了。加上他的表示太过落寞苦涩，让武梁一时讷讷不知该如何劝慰。
倒是柳水云复又笑起来，道：“随便说说你就信了？你这么容易相信人，实不该和宫中扯上半分干系。”
可他之前的郁郁表现太过真实，让武梁很不相信他只是随便说说。她也很直白的问他：“那你呢，为什么不肯远远走开，为什么愿意和宫中扯上关系？”
柳水云就道：“我早知你心有逃意，你又焉知我没有？妩娘，等我此间事了，我们一直逃吧，天涯海角，远离繁华而去，你可愿意？”
他说他别的没有，但是银子足足的，可以请保镖随从，可以游山玩水，任她逍遥。
武梁：……
前景很美好，可是，拐带家奴，不怕程向腾敲死你吗？
柳水云却被她的迟疑所伤，幽幽道：“我还以为，我们真的能互不嫌弃。你曾说我有男儿风姿，可是如今你再看，很可笑吧？”
武梁忙道：“如果你不是在说笑，那么容我认真想想。”
她那时只是怕人家又露出那种表情来，让她看着受不了，所以随口说说的。但是后来，反正庄上闲居无聊，她倒也真的认真想了又想。如果跟着这位，天高海阔去，倒是也不坏呢。
看着赏心悦目，还身傍巨财不愁吃喝，比她窝小庄子上当地主婆，还是爽多了的……
后来再没多久，邓隐宸来看她。
便问起柳水云过来做何。
武梁就把柳水云过来说了什么做了什么详细给邓隐宸说了。当然，一定会漏掉人家邀她去游山玩水的部分。
邓隐宸就说起京城的柳水云来。
说他原本和宫妃交集不多，如今貌似跟珍妃走得挺近的。
原本太后在时对他多有眷顾，所以亲近太后的那些朝臣们，也都对姓柳的格外恩遇。后来太后没后，那些大臣大多也不与姓柳的戏子多交际了。只是如今，这姓柳的又各府里走动起来了……
这话，听起来貌似有些散漫，不过武梁却听明白了。他是在告诉她，柳水云答应珍妃的，应该是把当初太后的一些人脉，往珍妃的阵营里拉拨。
武梁心里寒寒的。
邓隐宸不是皇帝的人吗，这事儿他知道了，那皇上不就也知道了？这不会是想借自己的口警告他们收敛吗？
想起柳水云那日来时，也问起过邓隐宸来。说珍妃当日虽然让邓统领护你周全，但想来邓统领那么一个大忙人，只怕不见得关照得到，问她邓隐宸有没有来瞧过她。
实际上村上有什么好关照的，基本不存在地主恶霸欺负村民之类的情况。——噢，说起来她是程家人，才是不折不扣的地主恶霸一伙的呢。谁又敢来欺负？
至于京城里，珍妃既然出言护着，别人就得给她面子吧，毕竟她又不是真重要到不得了的角色，值得人得罪个皇妃一回。就算象唐玉盈那样的实在气不过，也至少会缓过这一段儿再说吧。
所以武梁现在想来，难道他并不是随口一问？他是有意想打听些什么吗？
呃，搅和进去实在太可怕了。并且貌似，如果皇上现在要打压珍妃这一派，好像和程家并不会扯上太大的关系啊。
程向腾动不得，程向骞学生娃，小程熙点点儿大……
嗯，这时候给个警告也好。总之不关她的事。
想了想她便对他直言道：“珍妃娘娘让我讨好你呢，说你是圣上面前红人，若能从你这里套得些圣上的心思动作等高档有用机密，保我荣华富贵呢。”
邓隐宸听了，好一场大笑。然后问她为什么告诉他。
“难道能瞒过你？瞒不过我就索性照实说了，落个坦白从宽。”当然，她并没有向他打听什么。
邓隐宸道：“那你用不用我告诉你一两样事情好去交差？”
“那不用，你说的只怕真假难辩，万一提供的是假消息，到时候我还不得被迁怒怪罪？倒不如我只说你是属河蚌的，什么都打听不到算完。”
邓隐宸又是一阵大笑。
然后他河蚌口一开，又是一条不得了的信息。他说，圣上对于皇子，当然是更加欣赏他们各自的能耐。
呃，这意思是不是说，皇上在任由儿子们身后的各方势力蹦达，谁活到了最后，谁就是好儿子？
乖乖，政治这摊水，反正咱是搅不清。她干脆直接提醒邓隐宸，快别提那些了，反正那些事儿离她很遥远，不敢去掺和。她说自己脑子虽然有点儿缺，却又很想好好护着，怕掉得太快。
邓隐宸就一径地笑。说别谦虚，你缺是缺点儿，但不太多。
实际上邓隐宸是故意那么说的。既然珍妃对她换抱有期望，总得让她知道点儿事好去塞责。免得人家问起来，发现她完全无用，起了剔作的心思。
反正告诉她了，凭她的机灵，知道怎么用这些消息才能保命。也都不是什么要紧的。
武梁当然夸赞他，说自从遇见我，你长进不小啊，如今连玩笑都会开了。
不知是不是无意中说中实话，邓隐宸倒稍稍默了下，然后才说，你倒会给自己长脸呢。
后来话题便一路轻松随意了去。
那时候邓隐宸闲散地在小院里晒着太阳，还是一副高冷的模样。也许是见得久了，武梁从前虽不怕他，也总觉得这人冷块似的，恨不得把周围都冻起来算了。
如今看他斜靠在躺椅里，大腿哥搭着小腿弟，靴头还有事无事点那么几下，倒惬意得很。这样的模样十分少见，好像那让人暖不起来的太阳，倒融化了他几分去。
宅里有贵客到，村民们便不给上门了。于是他一人占了小院里大部分地盘，装慵懒的小猫。小猫，武梁不知怎么会想起这种比喻，自己寒了寒。他还小猫呢，也太给小猫这物种长脸了。
邓隐宸后来自己也笑了，说自由自在当真舒心，他也偷得浮生半日闲体验了一把。
武梁就说那等你将来远离了朝堂，尽可以那么沉睡冬夏。邓隐宸却摇头，说我不当官了，怎么护着你？别忘了你现在为什么会归我管。
倒说得武梁愣了愣神儿。这个男人，如果刻意说甜言蜜语，一定是个情话大王，随意出口一句，就直击女人的心房。明明自己贪恋权势，倒说得好像是为了谁似的，切他。
邓隐宸适时的瞥见她那片刻的恍神，眼神不动声色转向高远的天际浮云，嘴角却牵出一丝的笑意。
武梁觉得，不论如何，闲聊些什么，总好过对着珍妃什么的谈论不休。说起来，这男人还真不错，并没有借机反过来向她打探珍妃那一派的这样那样。
有自信的人，并不屑于从她这种人口种知道什么吧。不象珍妃，端的是女人行径。
当然还有程向腾，在这一点儿上也非常男人。当初知道她和姓申的有些牵连，也从没试图从她这里追查询问过关于申建的什么秘密。
——其实在庄子上访客很少。柳水云只来过这么一次，邓隐宸后来又再来过一次，满打满算也就这么两回了。
武梁闲散的日子，倏忽就过了一年多。这中间她知道外面的信儿不多。京里二奶奶唐玉盈，喜得千金，取名程嫣。而边关，战事已经胶着。
如今双方实力还算相当，可要不了多久，双方就会胜败明确。
邓隐宸答应给钱给人，结果到现在别说给人了，连她自己的钱都不还，还弄两个人看着她管着她，相当糟心。不能再拖下去了，该要如何呢，她得好好想想。

第97章 。路上
除去柳水云和邓隐宸这两个较熟的男人，另一个人的到访就让武梁意外多了。
廖恩凡。
不怎么熟，当初程向腾带着她去酒楼会那帮朋友时，便有这位，记得在一群叫程向腾“二哥二弟程二程老二”的人当中，他是叫程向腾“二爷”的。武梁对他的印象还是满深刻的。
廖恩凡平民出身，当初在西山大营那会儿，就是靠着身手好，在拉练中表现悍勇，一步步混起来的。这次去边关也跟着去了，如今是回京催粮草的。
兵部那帮人，正在紧急调集，问题是这大冬天的，各地又是雨又是雪的，就算召集上来，运送也是个问题呢。
“人常说兵马未动粮草先行，为什么前方正打仗呢，粮草却需要派专人回来催？”武梁对此大感诧异。
这事儿说来话长。
本来大汤皇帝之前说是快不行了，朝堂上便有些乱。再有边关程向骥遇刺，程家军便有些骚动。那时候朝廷派出整军的人又不给力，邻邦老对头北辰便看到了希望。
本来那时候如果北辰大动，可能还真有隙可寻，来个兵临城下啥的。
奈何北辰也是各股势力纷杂，大家都想保存实力让别人去干，然后分得的好处又不能少，这样那样，反正是想捞好处的多，肯出力拼战的少。后来他们的王下了死令，这才集结大军到了边境。
然后从刚开始的小股试探，到后来的围而不攻，再后来猛攻起来，掠了钱财占了城池，然后没多久竟然把城里洗劫一空后又弃城而去了。反正哪部胜了一场，就赶紧把好处搂自己兜里。
竟是反反复复拖了这么许久。拖得大汤皇帝又活过来了，边境也没真正的经历什么险战。
直到后来北辰出了个人才，说动了各部真正齐心起来，倾举国之力，想要吞下中原繁华地界。
北辰兵善骑射，悍勇，硬对阵很有一个抵几个的意思。程家军虽然也是铁血之师，可是多年的和平戍边中，就连某些老将也没那么血性刚猛了。程向腾刚到充州的时候，是连吃了几场败仗的。是主要原因，就是他高估了已方队伍的硬抗能力。
后来对方尝了甜头，将战线全面拉开，突飞猛进起来。本来以为会象从前一样所向披靡，横扫中原呢，结果却遭遇了各种虚虚实实的战术。
没有短兵相接了，尽是陷阱暗箭了。北辰汗子们除了暴骂中原人的阴暗无耻，竟也是别无他法。
大汤算是藉此扳回一城。
但实际上，大汤能有胜仗，也是因为战事是发生在自己的国土上，占了熟悉地理地势的光。人家在你的土地上撒野，多大的胜仗也得打了折扣。此后北辰后撤再整兵重来，大汤也自行调整，然后，大会战开始。
北辰不象大汤，他们储粮不足，需逐水草而肥。所以当他们错过了水草肥美的春天后，便变得有些急眼，迫切的急需在战征中得些好处才好。
如今才值盛夏，他们便已经可以预见将来冬天的难熬。
所以他们竟倾兵而动，包抄了大汤的送粮队伍。当然那时候，程向腾也没闲着，他也动了大军，入了北辰后方，灭了北辰驻扎较近的左贤王部和屯古浑部。
消灭了人家的有生力量是真的，但想搜集这两个部落的屯集做粮草，很抱歉，太微小。
于是现在边军快要饿着了。
廖恩凡家不在京城，也没什么人看探，如今等在京里，准备和粮草队伍一起上路，没事儿的时候就过来看看武梁。
“二爷说，让来看看五姨娘可安好，可有什么需要帮手的，尽管说。”
武梁点点头。这位貌似和程向腾关系不凡，当初他问过程向腾的。
她正准备撇下邓隐宸的人，想法自己个儿闪人跑路呢，如今跟着他去挺好的，不用操心银子的问题了，也不用操心人手的问题了。
想着她便担心地问：“战场上刀枪无眼，二爷可曾受过伤？”
她是真不知道。程向腾家信倒是很规律的一月一封，可从来话少，基本都是那句“我很平安，你们可好”的不同说法。也不知道是不是有专业秘书帮他写的。
武梁为了彰显自己的悠闲，不能象人家那样言简意赅，于是常常一写一大篇，谷子芝麻的胡扯一通，然后什么春暖了花开了猫儿叫春了狗儿打架了。再来就说秋天到了，高梁涨红了脸，稻子累弯了腰。天已转凉，二爷夹衣上身了否。或者有时就扯些不相干的人，村头那寡妇被人欺负了，恼得提着菜刀追着那人跑。村西二狗又喝醉了，他老婆说要卖娃给他买酒，把他吓得酒又醒了……
不知道程向腾接到信是怎样，反正武梁有时候写完了都不好意思再看一遍。
反正他们从来没有在信里聊起过战事是真的。
廖思凡道：“战场拼杀，少不了的。不过二爷不曾受什么重伤，五姨娘尽管放心。”
武梁闻言十分激动，焦急道：“放心？我怎么放心得下？自从二爷去了战场，每每家信只提廖廖数语，还俱是报喜不报忧，总说自己一切安好。可随怎么想也知道，战场上时时明枪暗箭的，怎么可能事事安好。”
说着一副泫然欲涕模样，“这一年多来，我吃不好睡不好，日日忧心不已。只要想起二爷在前线受苦，妾身却在这里安耽度日，就十分的于心不安。总想着能怎么帮着二爷，哪怕一星半点儿都好。”
廖思凡闻言迅速抬头瞄了她一眼。二爷是说让看看她过得好不好的，可看着，眉无愁色皮肤红润嘛，也不象日日忧心人比黄花的样子啊。
“二爷让属下捎话过来，让五姨娘只管放宽了心自在过日子。男人保家卫国，图的就是百姓康平，妻儿老小一家安耽，若姨娘过得不安，二爷也会忧心。”
武梁道：“二爷这般说？真是越发让妾身无地自容了。廖官长，我要去边关，我去服侍二爷。哪怕二爷疲累时为他捏个肩递碗茶呢，哪怕二爷杀敌前替他捧上刀披上甲呢。我也想尽一份力去。
廖官长，将军府总需要人服侍的不是吗？我跟着你一起走，我从前去过边关，也会骑马，不管是慢行还是赶路都可以。你带我去吧，我保证不费你什么事儿。”
廖思凡心里觉得她去侍候也可以，将军府当然需要人侍候呢。并且这趟是押送粮草，肯定也走不快。上次失了粮草，这次一定会重兵护送，安全也没问题。
唯一不妥的是二爷不同意啊。当初他自己走时，都说前线近敌，什么事都可能发生，太过凶险不肯带人。如今他若把人捎去了，只怕会被骂呢。
因为便道：“我也做不了主啊。”那意思，也没有十分的反对。
武梁明白了，怕担责任嘛，若是她自己偷跑去的，让人家不受牵连，只怕就睁只眼闭只眼无奈接受了吧。
这天廖思凡一走，武梁便让人往京城云德社去找柳水云去，借银子啊。
穷家富路，出门那是万不能不带银子的。
柳水云很大方的票票就来了。
武梁想，如果自己有个什么差错灭在战中，只当预支“寻妻”的稿费了。心安理得揣了银子，给杜嫂子留了封信，然后灌晕了杜家夫妇，让桐花留着与其拖延，自己带着芦花，就一路奔官道去了。
送粮队伍出发已经第三天，晚上歇在驿馆的时候，廖思凡就见到了某两位扮男装匆匆赶来的主仆。
虽有意外，也不吃惊。到底默认了下来。
杜家夫妇是邓隐宸放在武梁身边的人，三十来岁，两口都长得很质朴，混农民堆里也挑不出人来。不过功夫很深隐，至今武梁也没搞清楚到底有多能耐。反正她是看过杜大哥以拳切桌角的。
武梁觉得吧，邓隐宸虽然拦着她，可如果她确实已经走了，他不见得会再把她捉回来吧。她还是想拐带上杜家夫妇两口人啊。有保镖多好，安全又拉轰。如果得了身契，她也要身揣银票（在哪儿呢），带着保镖（在哪儿呢），游山逛水，招摇来去……多么美好啊。
邓隐宸虽然没怎么过来庄子上，但他过一阵子就会把前方战事约略说给她听。他一直说不是时候，再等等之类的。武梁知道他是好意，可她现在包括以后，都不想再听别人安排，不管好心还是歹意，她想自己拿主意，她的人生她自己安排。
杜大嫂把人跑了的信儿报给邓隐宸的时候，邓隐宸当下就怒了。竟然跑了，她知不知道现在边关多凶险？
吩咐手下，“给我追！”
属下问道：“若不从，是要用强抓回来吗？”
抓回来吗？邓隐宸默然了半晌，想想她交待丫头留下的那句话：置身险地，也不过一死，好过错失机会，遗憾终身。终是道：“算了，由她去。带队暗卫，确保人的安全。”

第98章 。遇险
成功出了城去的武梁很欢欣，她一路甚至还雀跃的想，据说上次的粮草被劫后下落不明？那么大批的粮草啊，如果没能被运回敌方老巢，那想藏也得需要偌大个地方啊，怎么可能就没了影踪。
老娘多吃那么多年米饭，没准到时能破了此疑先立一功？
结果立功啥的还没见着影呢，却差点儿她自己个儿先被包了饺子了。
——她只知跟着押运粮草的队伍行走，有官兵护着更加安全靠谱，却忘记了这块肥肉北辰人是盯得眼睛发红呢。
并且就算得不着，毁了也好啊，大汤筹措粮草明显也费了时日嘛，如今这批粮草再没了，大汤军很可能就接应不上肚子啊。那到时不战而溃很有可能啊，哪能就让他们这么顺溜？
所以武梁还在寻思着上批那粮草是上天了还是入地了的时候，忽然队伍就被包围了。
这不是普通劫道的，直接上前拦了路，叫一声“呔！快把银子女人留下来……”就完了，人家是远远的，在他们过山道的时候，大部队忽然包围了上来。
大汤这边指挥的人显然也是有防备的，那时粮食留在山凹里，只留了少量的人看守。大部队都拉到了山梁上，若有人趁夜来袭，粮车那么笨重，显然不等你把车截走，这里大部队就俯冲下去收拾去了。
想法是不错，奈何人家人多，人彪，也是漫山的过来，要先灭山梁上的主力，再去吃下粮车。
被层层包围，短兵相接的一战。于是大汤这边明显不敌，就且战且退，一路被堵进了山凹里。
武梁和芦花也都意思意思着了男装，但能看出是女子也很明显。廖思凡虽然一路护着，倒到底情势危急，眼看着周围有兄弟身处险境，他也不可能只护着女子不施以援手，这么扑东救西抵来挡去的，慢慢竟是离得有些远了。
冷兵器的对砍对杀，武梁还是第一次看到。眼睁睁看着那边谁的大刀斩下，谁的脑袋被削去半边儿，谁的肚子被划开，曲曲扭扭满腔的肠子往外流……凄厉的嚎声响起，让人不忍卒闻。
还有身边刚刚还活生生的人，忽然被那流矢击中，那血热乎乎的溅过来，落到身上热得烫人，瞬间又冷得似冰，让人浑身都止不住的想要颤栗起来。
北辰兵显然还是以抢粮食为主要目的的，灭护粮队伍也只是为了先打得你护不住，好让人家把粮草劫个痛快。
于是在护粮队伍溃乱之后，北辰兵撕开条口子还是直冲那护在中间的粮车队的。
呼救的信号烟火早就燃起，北辰兵也想速战速决，把粮食带走就算成功的。很明显，如果这些汉子们拼死往外逃去，估计人家也不会死拦。
武梁紧张着害怕着，也越发对那些挡在身前拼红了眼的汉子们肃然起敬起来。是怎样的信念支撑着，让他们就这么以身迎刀？
她想说，跑吧，大家保命要紧啊。人死光了，粮食还得被劫不是？这冬日的深夜里，靠着那飘渺的烟火示警，真的在死光前会有人赶来救吗？并且人家的大部队，密密麻麻的人，漫山遍野的火光，就算有小股兵来救，还是一样的打不过啊。
并且把人逼急了，人家上火箭，他们这较集中在一起的人就得和粮食一起变成烟变成火啊。
可是别说没人听她的，就是有她也不敢叫人当逃兵啊，逃出去也活不长，乱了军心必定会被抓住卡察掉。武梁瞧着形势，猫腰跑去捡了两把断刀，一把交给芦花，一把自己握着。
芦花始终紧紧抓着她的胳膊，她到哪儿她也到哪儿。这会儿了还在问武梁，“姨娘，怎么办，你有办法木有？”
武梁茫然四顾，办法？这是拼绝对实力的时候，小聪明小计谋管用吗？这丫头是对她多有信心，这会儿还巴巴的问着她？
她这握着刀呢，却连下黑手的机会都找不到一个呢。
不过这小丫头真不亏是个皮实的，这会儿子虽然有些惊慌，说话时底气很虚，但到底没有打颤。
眼看着乱得不行，廖恩凡提着滴血的刀抽身又回到了武梁的身边，不过他人明显的比较暴燥，一把打掉了武梁手中的断刀，然后抓着武梁提小鸡子似的把人往一辆车下面塞，一边粗声道：“躲好了别露头，北辰蛮子一般不杀女人，你们当不至于就丢了命去。”
他以为她想自我了断呢。
说完抽身又杀了回去，竟是一副要拼死力战的架式。
武梁想这家伙看起来真的功夫不错，应该带着她杀出一条血路冲出去才带感吧？反正这会儿是命要紧，武梁想着廖恩凡的话，心里有些松又有些紧。
她想起来了，北辰地广人稀，对人口的需要向来很迫切。所以战中逮到的女人，都会弄回老窝去拴着专业生孩子去的……怎么比热血四溅还恶寒。
看看前方已经有好几辆粮车在你来我往的厮杀中动起来了，要不了多久，也就到这边厢了。武梁想了想，又钻出去把断刀捡在手里，对着车上的谷袋就扎了起来。
——无胜算，不能逃，还是装死吧。啊不是，装谷子。
袋破，谷子忽忽地往下流，很快便有两个空袋出来了。让芦花钻进去，再给她填点儿谷子扎上口。
自己也在袋底留些谷子，然后自己也钻进去，扒拉扒拉些流出来的谷子填在袋子周围，然后自己从里面扎上口。
两个人就那么平躺在车底，充两袋破口烂洞的谷子。
北辰人就算最后得手，也该担心着援军，担心着天明。他们得慌慌趁着夜色逃遁，趁着夜色安置藏匿这大批的粮草，谁会停下来去捡两袋破了的谷袋。
一路走回去，最后一样所剩无几不说，沿途洒谷，还正好是对方跟踪的好向导呢。他们会十分注意有没有谷子洒出来吧。
武梁就赌她们会是两袋被嫌弃的烂谷。
…
周身的厮杀声终于远去，身上的粮车也早已被人推走。她和小芦花这两袋谷子终于安然地留了下来。
运粮的车个个绕过障碍物而去，没绕的也是从她们身侧过辙，没有被践踩碾压，武梁甚至连被踢一脚都不曾，真是无比的幸运。
等周遭终于安静下来，武梁解开袋口爬出来，再去帮小芦花松了袋口。
月亮蒙蒙的挂在天边儿，周遭的残躯断肢十分考验人的心脏，空气中的血腥味也浓得化不开似的。视觉与嗅觉的双重刺激，小芦花终于低着头猛吐了起来。
武梁仰头看着天，很有些软弱想哭。身边一路走来那些人，或许并没有跟他们聊过天打过交道，可是他们都曾那么鲜活。如今，他们又在哪里？
默然片刻，然后捡了把长刀拄着，开始巡查现场。也许，还有人活着也不一定。
……结果喜人，竟然有六七个还能动的，两个残肢其他五个都是血肉模糊被以为死定了的。给各人擦擦血绑绑伤，别的她也无法，背不动拖不走的。
然后继续扒拉，就发现了一个北辰兵。身高臂长，目深鼻挺，不足二十岁的样子，仰面躺倒在那里。
他手里还握着刀，上面串着一个大汤兵。另有三具尸体以脸朝地的姿态扑倒在他身上。武梁只顾着先翻上面的人，不防一抬眼，就见这刚露出脸儿来的年轻蛮子正睁着眼，就那么神带戒备地看着她。
这人当胸被戳有四五刀，血流得满身都是，怎么看也是不行了的样子。
若是旁人，好吧若是武梁，她觉得自己若这时候遇到敌兵，一定是要翻眼装死的，但这位就那么直直地看着她。这孩子是有多实诚。
这堆五个人一个个的探过去，都是死的，剩下这个，武梁有些纠结了，敌军？包扎还是补刀？
要是从前，没准拉拉关系看能不能给咱也弄成少数民族户口，不但考大学可以加点分，回头毕业了街边摆摊也没城管敢管啥的。但是现在，把他救起来再被他砍一刀怎么算？
没有纠结太久，忙先用手中长刀将人家手中武器挑开，然后让芦花用长刀抵他脖子上防他暴起，这才割开他身上硬甲查看他伤口。
很对称的左肩一刀右肩一刀，前胸上面两刀，还有最致命的一刀落在腹上，呃，很残烈，还好肠子没有流出来。
擦一擦裹紧了，整个上半身给他缠得粽子一般，也就算尽了人事了。
正收尾，忽然听到谷口有动静，然后就见有几个人影晃动。有人点着火把，似乎是在逐个的找人。武梁拉着芦花迅速扑倒在地，不小心砸得那粽子闷吭出声。
能吭说明还没死嘛，不错。一边想着这下自己要怎么办，身上衣服干净，装死都不会太像。刚往芦花脸上抹了两把血，就听到那边有人起声叫着：“五姨娘～，你在哪里～。”
天籁之音啊！杜大嫂，我爱内！

第99章 。寻机
不待她示爱，小芦花已经几乎是腾跃而起，惊喜的大叫起来：“我们在这里～～～～！”只怕声音传不出十八里去。
那几个人影便朝这边奔来。
武梁看一眼地上那蛮子，明显刚刚裹好的伤嘛，任谁都能看出来没死。不过这货是不是眼睛有毛病啊，还那么直直的看着她，你是有多冤哪，眼睛都闭不上？
刚才为给他裹伤，很剥了几位已走好的人身上的衣服。她忙将一件血衣展开往他身上兜头一罩，拉着芦花就朝杜大嫂那边迎了过去。
离开这片是非之地，免得这货被人看到了，又给他噗噗补几刀去，那刚才的功夫不就白费了。
原来杜大嫂他们一队人一直坠在大部队后面，结果一开战，对方包围圈太厚，竟然混不进来了。后来乱起来，他们终于趟过来了，却到处找不到武梁的踪影，连小芦花都不见了。
后来他们想着找不着也好，蛮子反正不会浪费女人，只怕连同粮草一起掠走了，便一路悄悄跟着。结果发现对方撤得很急，根本没带俘虏。伏在路边等大队人马过去，竟是一个被绑着的人都不见。于是一队人一商量，便分了两路，一路继续跟着，万一人家对俘虏做过伪装呢。一路回头再来这山凹里寻。
小芦花激动无比，可见到亲人了呀，拉着杜大嫂一个劲的讲她们的神奇经历，“……我身子小，看上去小小的一团儿。有人觉得够轻，想顺手掂起来扔车上去。结果后面有人催，说捡它干嘛，这么小半袋，快走快走……我能看到他们，真的，我在袋上抠了个洞……”要拉着杜大嫂去捡回和武梁一起睡过的袋子。
武梁则是对他们一队人无比好奇：“你们一共多少人？是为了追我而来的么？”难道邓隐宸那么执着？
杜大嫂回道：“六个人。大人让咱们负责五姨娘安全，一切听五姨娘的。”
哇！听起来很不错的样子。
不过么，她仔细扫着这回来的三位。杜大嫂很熟了，另外两位实在其貌不扬得很，一身的黑不溜秋，高手咩？
“你们各人身手如何？”实在是忍不住要问啊。当初她要的是高手噢，如今打起来了连内场都进不来，纯在外围看戏了。这会儿子过来，若非够幸运，没准连收尸都找不到全乎的呢。
所谓高手，不该是那种万箭射来你抡一柄刀刷刷刷刷舞一光圈密不透风箭全挡掉甚至借力打力反磕回去谁射杀谁的么？或者脚尖一点纵身而起踩着一群傻大兵的脑袋肩膀什么的瞄准方向飘摇而去等人反应过来早只能望见遥遥身影了么？
他们这算啥？想象和现实差得不要太远噢。
杜大嫂不知道自己几个被嫌弃了，还在那儿挺谦虚道：“都还行。”
于是武梁也不知道这还行是多行。反正冲锋陷阵什么的，他们肯定不行嘛。看那通身的黑，大概也就暗地里要做点儿什么勾当的话，可能会派上用场。
多说这些也无益，带他们去到刚才包扎过的几个人那里，看看是不是都还有气儿，把各人身上的药啊酒啊都用上，需要重新处理的再仔细处理一遍。然后几人携力把他们集中到一处，再然后便都看着武梁：接下来呢？
小芦花也算个人，于是他们一共五位，三匹马，可地上还躺着七位呢。
武梁很坚决：用伤马，修板车，怎么也不能把人扔这里就不管了。
趁着大伙儿都忙活的动静，和黎明前黑暗的掩护，等到天际微微有白光透出的时候，武梁发现，那个北辰粽子不见了。也不是真的直不愣登傻嘛。
看看路边草丛顺向侧倒的辗压痕迹，武梁切了一声，把那一块草用脚一丛丛勾起，那么稍微顺了顺，然后捡起旁边一个车轮子，推着走了。
…
太阳斜斜升起的时候，便远远听到有一队人马，冲着山谷疾驰而来。
高手们登高而眺，发现随军竖的是“戚”字旗，原来是最近的雍州守将派人来打扫战场来了。
自己人嘛，武梁这才算是放了心。
当然了，雍州离此不过七八十里，这里这么大的动静雍州怎么会不知道。
武梁想，程向腾统管西北，她向雍州将领戚将军报明身份，可能辗转的也就会被送去充州了，安全倒是有保障的。
只是想想她并未得程向腾许可就偷跑出来的，没准程向腾接了信儿，就让雍州守将派人直将她送回雁岭关内，让她打道回府去了呢。
就算勉强接纳了她，只怕也会为她的任性而为大光其火。
这可不比在内宅里，又不会有什么人命大事，左右不过哄一哄也就罢了。如今却不同，因为她一人，得浪费人家多少人力精力。比如昨夜战时，廖恩凡若不用顾她，可能就多护下一些兄弟，多斩杀一些敌军，或者早一点儿冲出重围去报信儿，早一点儿争取到援军。
从前她想得太简单了一些，离战场近些，机会多些，找机会立点儿功？
若她一路顺利入了充州进了将军府也就罢了，程向腾当不会再撵她回去。只是如今，出场这般惊险不惊艳，她除了遭削，想不出程向腾还会怎么对她。
并且之后，她大概也只能在将军府里愣呆着了。立功的没有，灰头土脸滚回去，才是最终的结果。
机会不会是在将军府里能等来的……
武梁看看自己身边的几个人，沉思了一会儿，最终决定另寻去处，还是不跟着那些大兵走了。
她之前翻看尸体，几乎走遍整个山谷，并没有见到廖恩凡。也就是说，这位很可能已经闪人了。
所以她撕扯了块布，蘸着不知道谁的血，写了那么封信给廖恩凡。意思是说她很好，只是看战场凶险，就不去拖大家后腿了。正好她遇到熟人高手，就跟着一起回京去了，让人家表为她操心了。
将布揣在一位伤兵的怀里，然后他们五人就离开了。
也算她有自知之明，廖恩凡确实因为她十分的焦心。
昨天战时，廖恩凡本离她也不算远，只是杀着杀着一回头，竟然找不着她的人了。在山谷里骑马横冲直撞杀红了眼，也没见她的人影。不过那般不要命的拼杀，倒叫他真的杀出一条血路来。
那时廖恩凡相当纠结：回头找人？出去求援？最后想想她反正也不见得死，最多是被掳了，将来再救便是。可粮草是大事儿，纵使大将军在，也不能以女人为念。
于是果断冲了出去。
报信儿也无用。大军压境，雍州戒备森严自顾不暇，根本就无兵力和北辰军硬碰上。
廖恩凡失望之余，转头往赣州而去，希望那里的驻兵可以出战截下粮草。结果路上遇上了充州派出的自家探子，那是实实在在的熟人。才知道大将军早有安排。
廖恩凡于是忙让探子给程向腾捎信儿，告诉他粮草尽失的详情，当然也告诉他五姨娘随军，如今失联的事情。自己又忙转头坠上北辰军大部队。
粮草，女人，都在北辰手上呢，无论如何要查探明白。
而伤病员入了雍州救治，有专业的军医和药品，七壮士竟然慢慢也都恢复了过来，无一死亡。
只是武梁那时不想给程向腾招黑，给自己抹灰，让人说起来一个女人千里迢迢的跑到战场上来寻他什么的，不成个话。因此隐了身份，只说自己和廖恩凡有旧，因此跟着他的押粮队伍入西北探亲的，没想到西北形势这么险恶，所以决定回转。
别人并不知道她是谁，几个伤兵知道她是从京城一路跟着来的，知道有人唤她五姨娘，想着她是谁家家眷，具体身份却并不清楚。
如今虽然有救助之恩，但所托却不是什么要紧的大事儿，并且廖恩凡也实在不算个什么好找的大人物，就算上心也没用。
所以当武梁那封信辗转到了廖恩凡手里的时候，却是二十多天后的事儿了。
…
却说这次粮草被夺之事，却并不象北辰人夜半突袭那样让人毫无所觉。
当初北辰大军悄悄收拢，从各个方向不动声色的压向雍州，好像是要对雍州形成合围之势时，守将戚将军就觉出了不对。
北辰骑兵厉害，来去疾速，但向来以灭人夺财为念，从不以一城一池为目标，这次如何就紧紧盯上了雍州？这当然不会是为了洗劫那么简单。
眼看着大批粮草就要到雍州境内，戚将军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奈何雍州兵少，胳膊也拧不过大腿儿去，他守城任务就十分艰巨，哪里还敢轻举妄动。
向充州求援，程向腾却并没有调兵。
大军粮草失了一次，怎么可能容得再失一次。所以这次，从押运粮草队伍过了雁岭关，进入西北境内开始，就被密切关注着。程向腾当然也清楚得很。
只是看北辰人对这批粮草志得必得的样子，压上的大军太多。要和他们直面对决，雍州却不是个好地方。
这里地势开阔更适合北辰骑兵来去，于大汤来说是以弱对强，胜算并不大。
并且那么大批的粮草也让人投鼠忌器，万一人家看得不着拖不走，给你投毒放火的毁了去，也是可惜。所以他要另选天时地利以战。
当然程向腾并不是怕了人家，就将粮草拱手想让。
上一批粮草失得蹊跷，那么多东西上不了天，吃不下肚，只能在什么地方秘密保存着。上次追到沱河岸边失了踪影，连沱河都下水查找过了，也没有被抛洒入水，也不见有什么地穴暗洞。粮食哪儿去了？
他要顺藤摸瓜，趁此查出前一批粮草的去向。
因此只让戚将军守好雍州，保全自身的情况下对敌人小股势力骚扰狙歼就是。同时他也派出了大批的探子，跟踪探查粮草的下落。
而他自己，却趁北辰兵出，后方虚弱之时，带兵再入北辰境内，又灭了人家后方驻守的两个部落。他的目标很明确，就要消灭对方的有生力量。
并且大军粮草不是供应不到位嘛，他带走大批队伍去对方境内抢去，以战养战，再节省不过。
实际上，程向腾这次带着大军深入，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上次入北辰境内，灭他们两个部落的时候，发现了某些疑似上批粮草的包装之物。
虽然量很少，但北辰失了粮草一直着力寻查而不得的东西，竟然神不知鬼不觉的入了北辰境内，这着实让人吃惊。
程向腾觉得，一定有什么秘道，能从大汤直通北辰境内。若真如此，就不只是粮草的问题了。国门时常洞开，那日对方忽然兵临城下才知，则危甚矣。
明道当然不可能，粮草又沉重。算算时间，他觉得粮草能这么快部分入了北辰境内，只有全程靠河。顺流而下的河道，才有那么一日千里的速度。
可北辰西北有沱河，大汤有多玛河，两河相距甚远并不交接。程向腾怀疑有暗河连通。
因此入了北辰境内，一直密切查探着多玛河沿岸动静。
第一次收到廖恩凡报信儿的时候，程向腾刚横扫了一支北辰游兵。
听了信官所报，他呆立半晌，然后不住问信官：“她怎么来了，她到哪儿去了！你说，怎么回事？谁送来的信！”这还用问吗，每个问题信上都说得清楚明白了的，信官只好一遍遍再解释。
程向腾激怒半天，最后也只能咬牙切齿道：“整队，即刻急行军入浑囤部，我要全歼那帮孙子！”
然后怒腾腾准备翻身上马，结果却连踩了几下马蹬，才终得翻身上去。
…
却说北辰人得手粮草，匆匆撤向沱河边，然后大军压后，将做样子追来的雍州军也好，别的小股什么军也好，悉数隔在身后，从从容容的就把粮草弄下了河。
——别人以为在岸边消失无踪的，定是下了河，乘船而去了。
其实不然。
若有人能近岸边，就能发现，在沱河岸的某段陡峭悬壁上，有一小小洞口。此洞开得相当隐蔽，不但上方有突出几尺的壁顶遮挡，洞口处也是草木茂盛，仅容一人可过。北辰人就是这般腰悬吊绳，以攀岩一般的姿势传递着，把粮草一袋袋的送进了洞里去的。
然后板船上胡乱堆些土石，顺着河流放舟而下，引得一众的北辰人沿岸追逐。
而小洞里头，却越走越宽，里面暗河舟船，一应俱全。放船而去，不日便到了下游洞口，这里正是多玛河的一处壁沿。他们只需弃了里面暗河的船，将粮草暂时囤于岸边，然后出洞寻多玛河顺游的船，慢慢蚂蚁搬家将粮草运回即可了。
一群北辰人喜滋滋清点自己的收获，却不知危险，正在前方侯着。
程向腾这一战杀得狠厉，也赢得漂亮。不但本次的粮草找回来了，连上次的粮草也尚有许多。这处暗河，不但是天然运河，河岸干燥通风，还是天然粮仓呢。
北辰人在大汤列重兵防着，却在自己的境内放松警惕，那不过几千的接应队伍，正好够程向腾几万大军灭个干净。
只是后来的粮草运送，却没有那么方便。
暗河上下流落差太大，逆行不易。用马驮太少，还得用车架。
于是这边程向腾军忙着征集车辆，运送和护卫粮草，那边的北辰军，也已经得到了消息。
北辰大军气急败坏撤退，誓要将粮草和程向腾部俱留在北辰国内，却受到了原本据城固守的各方势力纠缠，于是正面对抗，打得如火如荼。
——那时候，武梁带着小芦花，带着杜嫂子他们六人，骑行一路向东，过小临山，再过应华山，来到了美丽的格坪。
杜嫂子他们果然言出行随，武梁要往哪儿去，他们不过问，要在哪儿停，他们也随她。武梁从最初跟着他们壮胆儿，到后来一日日觉得这些人越发可爱起来，真听话呀乖。
格坪，在辽东和西北之间，这里的人们远没有受到战争的侵扰，他们依然日日朝拜着他们的雪山山神，放牧着大群的牛马。
从前，武梁从充州出发，骑行一整天，曾到过这里，住了三天。那位老乡叫尼诺，十分的爽朗热情，这里的人们都十分的善良豪爽。
武梁从翻过山头开始，心情就无比愉悦，好像看到了满地的牛羊，听到嘹亮的哨声与嗨歌。
上一次在这里停留，她连自己心里都忑忐难安，有着失了方向的迷茫。但是这一次，她轻快多了。
认定了目标，就拼力去做。
她来了，她等机会，成则有功，不成，她早就“回京”去了嘛。
成事在天，谋事在人，虽然可能再次面临凶险，但努力过了，才会畅快，才会无憾。
…
程向腾第二次听到武梁的消息，是廖恩凡已经知道了粮草行踪，匆匆归队以后。
他向程向腾请罪，说自己不该带五姨娘出来。他说，北辰鞑子那里他多方探访，竟然没听说半分有关俘虏的消息。只怕五姨娘，凶多吉少。
他说，当时在山凹里混战时，五姨娘就曾手握断刀，面色坚毅，应是已起了不祥之念……
程向腾最初听着，甚至是有些想笑的。他想对廖恩凡说，你还真是不了解她啊。她会生自裁之心？不，不会的。她手有利器，绝对是自卫，她只会向敌人狠戳，在哪怕一息尚存的时候。
但他什么也没说，因为不过转瞬之间，那点儿笑意就变成了悲忧。
她若果真对敌下手，她那两下子甚至抵不过人家一刀背。所以，你能屈能伸别犯倔，不管遭遇了什么，你都给我活着！
心里又有怒意升起。侵犯她的人，决不会有好下场！不管是她，还是他，都饶不了他！
……
而此时，大批粮草正在陆续押进充州城。
几方之前为护粮倾城而出全力拖着北辰军的各城驻军，也终于被红了眼的北辰打得不轻，有的已经退回城池据守休整。
而北辰军，则一路速进，终于与程向腾亲自带领的部众开始了正面对攻。
只不过这次，换了个个儿。程向腾部全力护送粮草进城，而北辰军却开始猛攻猛攻，以消灭对方有生力量为主，包括粮草。
双方大战了好几天，各自死伤惨重。当然，程向腾远道而回，从北辰境内撤出来的疲劳之师死伤更加惨重。
就这样的对恃状况，程向腾这小子还敢组织敢死队夜闯敌营，查探“军情”。
那一夜，听说极是凶险。虽然大战了几天，但北辰兵眼看着粮草进城，便准备无论如何留下这支城外的队伍。
他们北辰人向善骑射，连日的马上来去本就寻常，因此准备夜袭，靠体力欺负那帮软瓜蛋子。
结果还没出动，却碰上送货上门来的。
于是人家会不签收么？
虽然引起一场大混战，但最后到底囫囵着走人了。却没想到隔不过半个时辰，这货不知死的又来探营。倒搅得人家夜袭也没发动，尽巡查保护着自家营地了。
但程向腾也没讨到便宜，第二次夜探时，便被人一箭命中，伤了后背。属下拼死护着，才得逃了出去。
话说大家列阵对敌，既没有藏私也没有用计，你探来探去准备找啥呢？
谁知道北辰人在伤了敌将统帅欢欣雀跃时候，竟然被第三次袭营。这一次没往营阵里闯，却是在外围还以万千火箭。尽报之前的一箭之仇，以及白日里遭受他们火攻的苦逼。
……
那时候，在格坪，武梁带着三位高手，已经跟着尼诺他们，骑马放牧了多天。
而其他三位高手却不见踪影。因为他们被要求一路散向充州，关注着所有的战况。
然后很快的，机会来了。

第100章 。出场
100.她来了她走了
这么几番被撩拨，北辰哪里还忍得下。当天晚上，双方最后还是厮杀在一起，接着第二天又杀了个昏天暗地。程向腾受伤了，能放过他么，北辰是死死缠住，不让他撤进了城里去。
如今北辰十部除四，粮草不得，这一把偷鸡不成输大了，什么剑指中原，连雁岭山都没出过呢，就这么陷在了西北这地界儿，能不窝火气急么？
当然这么硬拼于大汤兵来说断无好处，短兵相接拼不过人家啊，被打得很有些狼狈。于是程向腾干脆摔众向远离城门方向撤离，以便有空阔地方摆开阵势对敌。
北辰人对大汤设伏什么的深恶痛绝，摆阵么人家还真不怕。你一个左龙右虎神马的阵型摆出来，还不够人家骑兵强冲的。反正只要程向腾没进城去，在外面大家照着面儿的这么硬打，北辰随时奉陪。
所以程向腾这么一撤，北辰倒也没硬追，人家倒该开饭开饭，该歇息歇息养精蓄锐了一阵子。然后等再提刀上马，看着大汤那边，不过一个鱼鳞阵而已。
大汤这边，骑兵不过四分之一。现在步兵对阵骑兵，本就忌讳在开阔的地方打。奈何不拉出来摆个阵，更是被冲得乱七八糟。能坚持到现在，是靠着弓箭手们强弩的支撑。如今不敢贸然开门进城，而外间所余箭支已不多，不拉出来摆阵更完蛋。
摆个阵吧，好歹让步兵盾牌兵长枪手那些多出把力，拖一下时间，减轻一点儿弓箭手的压力。他们在这里开战了几天了，各方的援军也很快就到了。拼力支撑吧。
就是在这时，程向腾第三次听到了关于武梁的消息。这一次的信儿就靠谱多了，正是雍州派兵支援的时候，捎来了武梁的亲笔信。人家不知道这女人关程大将军什么事儿，这是打听着廖恩凡在充州，这才给他捎过来的。
廖恩凡拿给程向腾看的时候，如释重负地感慨：人回去了啊，这下放心了啊。
天知道这段时间，大将军默默派了多少人往北辰兵营里打探，去失事山凹处翻找。还有前几天这夜探，着实任性了些。
而程向腾，看着那血书后就仰天长笑了两声。那偶尔缺笔少画的字迹，别人也学不来，果然真是她写的呢，看来人好得很嘛。不过听了廖恩凡的话，他又很想对廖恩凡说几句什么。真的，小廖啊，你真是太不了解她了啊。她这么费心的出来了，她还会主动回去了？那可能性不要太低噢。
可是他收了笑，仍是什么也没说。只看着那血书恨恨的：妩娘，好你个大胆的妩娘！等我找着你，定不饶你……
小浑蛋你给我等着！
小浑蛋你到底在哪儿？
……然后很快的，他就看到了人。
先是看到了马。
这一天，两军对垒，又是一场恶战。北辰军彪悍，大汤军却新到了雍州援军，也是气势如虹。只杀到近傍晚，大汤兵到底还是颓势明显，北辰军越发不依不饶，纠缠着硬冲猛撞起来。程向腾本人和各副将，都一同卷入战浪之中。
激战正酣时候，忽然远处一阵猛烈的马蹄声传来。然后便看到遮天蔽日的尘土飞扬。
这让对阵双方都有些疑惑：各方驻军尽在掌握中啊，竟然事先完全没得到信儿？这是谁的援军到了？
待及再近些，却只见群马奔腾，不见御马之人。难道，竟是一群野马？看那腾起的滚滚烟尘，也不知道来马究竟是多大规模。
双方将领都吃惊不小。野马性烈狂野，向来撒开了欢儿猛奔起来连狼群都不屑，何况他们这些人马。被野马群撞击到，白白损伤岂不冤死。再者，如今这么敏感时候冲阵而来，也不知道这中间或者其后，有没有借着浓尘隐藏着些什么。
总之眼看马群来势不减，两军主将都忙命鸣金，各自避向一边，准备让过这马群在说。
结果果然有诈。
什么野马，什么空马，根本马下有人好不好。
可惜发现时已来不及，马群近在眼前，马下之人忽然出手，或套索，或飞刀，或软鞭，或袖箭，竟是连伤了北辰好几员当头大将，并一路纵马直冲进了北辰人的阵营里。
北辰人自小长在马背上，御马能力自是极高的，纵一时之间手忙脚乱，也很快稳住了阵型。可惜这些马下的人也都不弱，所到之处，普通士兵竟是奈何他们不得。何况他们躲在马腹下，一时劈砍不着，而大汤军眼见马群冲对方而去，哪里又会错过机会，终于和对方结束了缠斗，于是那乌央央的箭阵跟着马群就来了……
武梁那点儿本事，也就会个蹬里藏身而已，哪敢跟着往人家军营里钻。她本来躲在马群侧后，如今高手们带着马群英勇地冲敌阵去了，她却翻身上马，一勒马缰，朝着大汤这边过来了。
心说老娘的这次登场，总不窝囊吧。
程向腾见人露头，不由心里一颤。刚才看见空马有鞍，他就有某种预感，没想到竟然真的是她。
大汤军中见来者不知何人欲向已方靠近，喝止声起，却见程向腾拍马出列，瞬间就到了武梁身边，马鞭一扬就把人卷了过来。
然后他披风一抖，就把人给罩了个严实。然后他一手把人紧紧摁在怀里，一手却使劲拍打着他的肩背，一下一下打得她生痛生痛，口里恶狠狠骂道：“谁许你来的？你怎么这么不听话！”
也就几句话间，已带着她的人列马入阵。然后将人连披风抄起一抛，就把她扔到了廖恩凡的马上，“不容有失，”他淡淡的交待，然后也没再看她，率领他的将士们冲杀去了。
……
那天北辰人被马群冲撞，被箭阵所阻，有心不顾一切冲过来再和大汤兵撕缠在一起，奈何马群挡路……着实憋屈。更令人愤懑的是，这么一挡不要紧，大汤箭阵压后，撤兵回城去了。
然后，任凭他们在城外叫阵谩骂，都置之不理。只离城墙近了，就一轮的箭雨伺侯。
娘个熊的，太让人难受了。
武梁阵前那么一显眼，纵使许多人没看到她的脸，但来者何人，已经不是秘密。程向腾后来还意思意思要罚她冲撞军阵，无籍乱入啥的。于是众将求情，然后程向腾表示看在众人的面上，算她将功抵过，功过两消，再不必提。
武梁：……科奥的，什么两消？老娘破财费力的，玩命了都，白玩了？

第101章 。献计1
接下来的日子，武梁住进了将军府里，又过上了米虫的日子。
她本来可以因着前番的事儿好好发阵子脾气闹腾一番，让程向腾心下有愧来着。奈何想想，现在是非常时期，她若光顾着耍性使气，很可能就会错过了什么去。
于是还得缠着求着程向腾，多往人家身边蹭去，没准还可能听几耳朵军事，得个什么机会之类的。
所以她不过深呼吸再深呼吸，然后就自己很苦逼的忍了。
实际上程向腾很忙的，还带着伤呢，都一天到晚不见人影的，哪有功夫看女人脸色。
而这将军府里，武梁发现，还住着另外一位女人。
将军府里有人伺侯不奇怪，不过这位女人有趣的是，她以主子的姿态，在那里指挥下人仆役，支应着将军府一干人的生活。
武梁住进来那天，也是她很大方的招呼她，说替她准备好了住处，让她需要什么跟她说。
果然在哪儿都差不多。这府里有这个，那府里有那人。男人么，尤其是有点儿能力的男人，什么时候身边儿都少不了女人。
并且这位，说起来武梁并不陌生，虽然是第一次见到真人。
京城，城南张家，有女张展仪。当初三月三庙会武梁揍了唐端慎，就是这位姑娘顶的包。
当初张展仪小姐的竹马就是在西山大营当差，因为婆家人不同意两人婚事，所以竹马同学表示很伤心也很为难，于是宁可躲在大营里出苦力，也不在该休假的时候回家。
然后这位张小姐不干了，便坐轿去了西山大营门口立等，要让竹马同学说清楚。
程向腾就是那次，见到了这位张小姐的。那时这位张小姐气势十足，揪着竹马同学的耳朵大骂，说你家人都觉得你有出息，可出息不是用来解决事儿的，是用来遇事儿躲事儿的么？你要是真有想法，你给个话，我立时另寻别家……
后来，他想找个看起来和自己毫无关联的人来顶包，于是找上了这位小姐。
后来，这位张小姐顺利成亲，而她家小叔子，也由程向腾辗转的弄进了西山大营，并且多有提拔。
可悲催的是，这次充州之行，那位小叔子也跟着来了。估计程向腾原本是想让人家立个功的，结果那位不知学艺不精还是命运不济，战死了。
消息传回去，竹马同学就急急地赶往充州，来给自己兄弟收尸，也想拼自己本事能立一功。——话说，身为武将，战争是他们难得的机会，何况这位竹马一直比兄弟能耐来着。
结果，路上就出了事儿。
于是张小姐一路哭向充州……能不哭么，父母先后亡故，小叔相公相继亡故，婆家人视她为扫把星，不肯容她，却把所生儿子抱走了。于是这位女子才是真正的光棍一条了。
人家来充州，那都是一年前的事儿了。武梁见到的张展仪，人瘦得相当可怜，不过行事作派，却带着点儿风风火火的干脆爽利，并没有娇弱之态。
她们同一大院里住着，武梁看她一天到晚掌家理事的忙着，也不往前凑，从前的事儿，她也只当不知道。那张小姐曾想和她亲近来着，她几次都远远避开。
于是张展仪每次看见她，都笑得很耐人寻味。
武梁虽然心下膈应，不过她的心思其实也不在这些腻腻歪歪上。
想想看，她认识程向腾已有七年之久，七年了，多少恩爱夫妻都痒了，何况她。——有时想想，心惊不已。七年了，她都做了什么呀。从最初的保命，到后来的升职，她好像也有进步。但是再后来呢？
张展仪的出现，武梁觉得挺好的，要死心就让自己死得彻底些嘛。
想想当初，人家张展仪是心有所属加上自有身家，没准是自持身份不肯屈就，否则程向腾完全可以把人掂溜回去做个妾室嘛，也许就会比对她更宠呢。
若是那样，她还会愤然自己是个玩艺儿？只怕想当玩艺也得看人家是不是有多希罕吧。所以看看吧，男人除了固守礼法坚护正妻外，便是在感情上，她也不是什么重要的。
大冬天的，北地极寒，滴水成冰的天气。武梁只管穿得暖暖的，躲在暖洋洋的屋子里。不过只要程向腾回了府，她就往人家身前凑。
有时程向腾只是回来看那么一眼就走，有时会停留在书房里议事。武梁总是殷勤的端茶倒水，铺纸磨墨，伺侯左右。
大家都知道，北辰人正忙着架云梯，造车塔，要发动攻城了。
守城当然轻松多了，主要用箭就行。等敌人近城就射，漫天箭支飞过，再猛烈的攻势也能有效阻击。但问题是，仗打了这么久了，早年的库存箭支早已消耗完了。如今靠城里兵器库边造边用，用的狂放了，造的就有些赶不上用的速度。
西北各处都在开战，也不好就近抽调，等京城兵部调拨过来是可以，问题就是要等啊，用时不凑手啊。
反正程向腾一天到晚的忙，督造练兵，排阵布防，没完没了的事儿。
武梁当然是积极的想办法出主意，还悄悄上过城墙。从上面往下望去，那高近几丈的城墙根儿，看着让人眼晕。
武梁琢磨了两天，这天程向腾正在大营里开军事头脑会议呢，她过来通传求见。
“你怎么到这里来了？”程向腾倒是让人进来了，他们议事很久了，就当中场休息吧。但问话的语气仍是带了两分责怪，人正忙着正事儿呢，有事儿不能回将军府说？话说，他们才见过没多久吧？最近倒知道紧缠着他了。
被嫌弃也没办法，武梁就是故意在人多的时候出来现眼的嘛。她心里有个点子，成不成的都要当众摆在台面上来，才不想和他关起门来悄悄说呢。
话说有些事儿做过了，就不见得完全白费。比如马群阻敌事件，虽然最后她啥功劳也没落着，但将士们对她的恭敬之意却十分明显。对她一个女人战时现身边关，出入军营，常伴主帅身边这样的事，也有了深深的包容。
所以她若有机会献计献策，当然还是要让大家都看在眼里才好。
程向腾一回不算她有功，两回不算她有功，他也不能次次都那么霸道吧？没准到时不用她多说，就会有汉子替她鸣个不平代求军功啥的了呢……
武梁冲屋里众人一点头，然后语调淘气对程向腾道：“妾身按捺不住想见侯爷……”
一语出，便有将士迅速红脸，或低头忍笑，或掩嘴轻咳，或皱眉不认同，或撇开脸装什么都没听到，或干脆看好戏般的直盯着自家主帅……
程向腾：……
他该怒的吧？这话是这种时候这种地方说的？
肯让她进来，当然是觉得她多少有点儿什么事的，她向来有这个分寸。可如今这，算怎么回事儿啊。
无语了一会儿，正想酷拉拉的开口问她“现在见到了，然后呢”，若说不出个什么来，一定得收拾她一顿去……结果才张了张嘴，就被武梁抢先开口拦着了。
就听她道：“妾身有点儿想法，等不得侯爷回府，就急着过来献拙，也正好让各位将军一起参详参详。”
说着还用鄙视的眼神乜切了他一眼，那神态明明白白在说：“我有正事儿呢，你想到哪儿去了？”
程向腾知道众目睽睽之下自己被调戏了，她故意的。你说“有事急见”就完了，却说什么“按捺不住想见”，还说话大喘气儿，一句话隔那么久说完。
这女人，大胆，放肆，厚脸皮，坏极了！
“你说！”他没好气道，忍不住挖她两眼。
武梁却正经起来，她献计说，她觉得可以省箭不用，取水对敌。
第一种省法，是制冰箭。天这么冷，晚上把水倒进模具里，一夜过后一准成冰箭。存不久不要紧，一样犀利就行。刷刷的射出去，戳进皮肉，连冻带伤。
第二种省法，是连冻箭也不用了，咱护着城墙，让对方攻不上来不就完了吗。这么冷的天，滴水成冰的夜，晚上从城墙上往下浇水，到第二天早上就是一层冰。滑滑溜溜的靠不上梯爬不了人，咱还怕什么攻城。
建议貌似很不错？程向腾和众将士们面露喜色，然后迅速各述已见，对此两种方法加以改进完善和利用。
然后，不过一夜之间，城墙据说先后浇了五次水，冰是一层一层的结，到第二天一看，那墙皮就十分的晃眼了。
还有新制的箭，第一波看到城墙有异上前查看的北辰人，就被赏了碎碎冰。
效果显著不说，成本实在够低呀，程向腾和将士们自然高兴。提起来，武梁少不了又得了一番夸赞称颂。
那天武梁就当着众人，象模象样向程向腾一揖，问道：“妾身献计，可算立功？”
眼巴巴的样子象个等着赏糖吃的小孩儿，程向腾心里乐，于是哈哈一笑，说算你一功。
众将士也附和着笑道：必须的必须的……
这就得了。虽然口说无凭，但这么多人都说了，就是一凭嘛，等着给他秋后算帐就是。
而至于对付骑兵摆什么阵最有效，武梁真是不吐都不快。当初看赤壁，实在是被那八卦阵收拾骑兵的打法给惊艳到，所以后来，还特意度爹狗妈的到处问过，略懂那么一丢丢。
当然也当众白话给程向腾了。
只是八卦阵也相当讲究配合，盾甲兵，长矛兵，勾镰或套索……那奏是个可开可合可守可攻的移动城堡啊。
反正貌似挺难搞的。而程向腾也不可能就这般坚守不出，正面决战应该不会太远，他会不会采用，能不能练出形来，武梁就不关心了。
反正冰墙耍出去，没过多久，她就得意不起来了。
北辰人也发了狠，人家用冰他就用火，漫天的火光就围城烧起来。木头当然就地取材，是附近树林子现砍现伐的。于是充州城内，被那湿木冒出的浓烟熏得遮天蔽日的，城墙上几乎伸手不见五指，上面的士兵急得直哭啊。——其实是熏的。
于是你献的计嘛，你得负责呀。现下要怎么办，主意得接着出啊。

第102章 。献计2
有人提议停水吧，别再浇城墙了，看这城里漫天烟雾，快成仙境了。可若不浇了，万一人家北辰不肯停，继续用火呢？再说城下着火，不也是应该浇水灭火的吗？
算下来，城上除了吃烟，别的也没吃什么亏啊。
只是浓烟掩映之下太过危险，城里对城下是不是来攻不清楚，城下也不知道城里怎么布防的。大家都有些瞎子摸象的感觉。拖得久了，也许某一时，对方兵将就忽然顺梯子上了城头也不一定啊。
城头上布防更加的严密了，程向腾严令武梁不得再上城头去。
一般营中事多去大营解决，但稍微有涉机密的，当然是在将军府商讨。反正府里常开会，将领们到将军府来，那都是常来常往的。看到武梁，或是玩笑或带揶揄，没少人问起她的意见：这水，还浇是不浇哟？
武梁郁闷。
不只将领们说，城头吃灰不少的兵卒们也颇有微言。说看着糟心的，守城这么大的事儿，怎么能听一个女人的闲扯呢……
话传到程向腾耳中，程向腾大怒，说他作的浇水决定，关一个女子何事？这分明是嫌他军令不通啊。
再说为什么要怕敌人乘烟熏中来犯，不烟熏人家就不犯了吗？怕就把神儿绷紧了守着……反正再听到这样的闲话，便以妄议军令论。
然后下令，泼水，冰箭，方法没错，原样奉行。
然后这天他人却难得一脸笑意回府来，让武梁单独陪着用饭。饭中还没甚正经的直夸武梁，说什么有她陪在身边，看着也让人下饭。什么日里夜里都服侍得好，今儿爷多吃两碗……
武梁挑眉无语，寻思这人无故欢什么欢。
程向腾见她面有郁色，干脆把人扯在怀里，于是成了坐大腿那种陪饭法。
他拍拍抚抚的，说妩儿你知道吗，今儿一早北辰来偷袭，咱们全用的冰箭，竟挡住了他们的攻势啊……然后摸着她的小脑袋，说咱妩儿就是聪明，上次说算你一功的，还没行赏呢，今儿爷赏你。
然后就赏了武梁四粒璀璨的金刚石打磨的珠子。
这珠子据说很稀有很值钱，具体值多少钱武梁也说不清，反正外面无价无市。之前放着没有赏她，大约是这东西过于贵重，她又不好拿来做首饰穿戴在身上的缘故。
没想到却现在舍得赏她了。
不熟的将领们遇到武梁也不再提起守城的事儿，武梁于是拦了廖恩凡问。她总觉得程向腾的态度有些奇怪，好像有什么和她有关的事儿发生似的。就象她当众提议，而他却私下行赏，事儿不对啊。
廖恩凡挠着头皮吞吞吐吐的，对着武梁一副不知如何开口的样子，最后道：“营中有兵胡呲，抱怨城头灰重，嗨，那起子瓜娃子们……”
武梁明白了，肯定也抱怨她来着。
尼妹。
所以男人赐珠，倒是怕她不开心哄她呢？嗯，这手段不错，她喜欢。
便是不为了替自己挽回影响，能出的力她也会出的。她这么远来了，难道还真是为了侍候男人的不成。
这天武梁就又上了城墙。
守城将领过来意思意思告知一下说将军不让上去，但却并未真的拦着，只不过转身就命人飞速报程向腾去了。
城墙下几乎看不到明火，只是黑烟滚滚升起。飘飘的各种灰絮一会儿就落了满身。
谁在那儿守着，谁也会不爽的。问了守城的士兵，那小子红着个眼睛，说北辰那些鬼孙子们哪有真烧啊，用湿草木不说，但凡火苗露头，就用碎沫渣渍捂压，故意只出烟不放火的啊。
唉，还真别说，这么一样的能把城墙慢慢捂热，至少让它结不了冰去。
再有上面不时的有水浇下来，所以那烟越发滚得很消魂。
城墙上的能见度确实很低，但往远处看，却也不是完全看不清。不远处的敌营也或多或少不能幸免，不过笼在相对淡很多的烟雾里罢了。
武梁就想起诸葛先生借东风来。这大冬天的，总是刮北风，所以充州城才成了重灾区，若是能借来南风刮那么一刮，北辰兵营才更倒霉呢。
也就那么一想，没人家诸葛先生的本事，说这有什么用。不过么，烟雾缭绕的，倒可以草船借箭啊。
程向腾正带着将领们巡查呢，听到报信儿就过来了这边。心里是真气呀，给她说过的话她根本不听嘛。这地方，敌人随时从浓烟里冒出头来一点儿也不假。并且如果有流矢飞来也瞧不见，你探头出去可能就是个正着呀。
那股恼火劲儿，很想把这女人直接揪回去一顿打算了。
不过等他看到武梁，就完全是另一种感觉了。
女人包得严严实实的，只个小脸儿露在外面了，就这样她还微缩着腰和脖子，相当的不顾形象。分明十分怕冷，却还上这高处来，大约也是心里郁燥的吧。
肯定不知道谁，把那些废话传她耳朵里去了。也不知道男人家，怎么也那么多嘴碎的。
而此时，她正面色沉静，似乎在认真思考着什么。显然也不是纯因为想散心敞快才跑上来的。
程向腾把人往远离城墙的内侧拉了拉，声调还算柔和地道：“你上来作甚？”
近处看她，只见她白静面颊上已落了绒绒细灰，甚至眼睫毛上也沾惹上黑色的星点，几缕碎发跑出兜帽外，在那里随风飘荡着，人显得就没有那么神采奕奕了。
程向腾伸手把碎发给她塞耳朵后面，低声交待她：“快回去，好好泡个热水澡去。”
武梁却眨眨眼睛，看着他忽然有了精神，道：“我觉得我们可以借箭，侯爷和各位将军看可不可行。”
这么浓烟掩映，我看不清你，你也看不清我呀。咱得时刻警惕防备着，对方未必不是呀。于是咱摆浩荡声势佯装夜袭，对方不知虚实也不敢直接杀过来吧，于是他们也得上箭呐，咱们稻草人接箭……反正就是那么个意思。
将领们现场围圈讨论，神色兴奋，最后一致觉得：这个可以有。
事不宜迟，紧锣密敲的一番准备后，这天晚上乘着天黑雾浓，城墙上新一轮雨水浇过，将城墙下估记连火势带温度都给降了降之后，无数的吊篮垂下去，无数的稻草人上阵，然后兵士们躲在密密码码的稻草人后，接着就锣敲宣天喊杀阵阵，城上城下齐声喊杀。
北辰人睡梦中仓慌应战，不知大汤人弄什么玄虚，果然不敢冲过来，只远远的放箭放箭。当然他们就算想上前也不能够，因为但有靠近射程，城墙上就冰箭齐发……
折腾到快天明，人家那箭射得也是铺天盖地乌泱乌泱的……
这一场，收获不小。到了第二天晚上，怕被北辰人识破，人直接冲过来就不好了，于是兵不下去，直接上吊篮，全部的稻草人上阵……到第三天晚上亦然。
北辰果然恼了，终于盾牌高举不管不顾冲到了城下，结果，城墙上还是浇水伺侯，北辰士兵心说多久了啊，只此一招，十分小瞧。结果忽然发现不对啊，水冷就冷呗，怎么还粘粘乎乎的？分明是桐油啊！
知道也晚了，火箭接着破空而来，沾上油的北辰人被烧得哭爹喊娘。
再然后，还有什么夜半开城，骑兵冲营之类的不同演绎，因着浓烟，真真假假发生了多起偷袭与反偷袭事件。
虽然并没伤着大元气，但北辰人到底吃亏不小。于是他们自觉得先停了火熏，北辰方面也逐渐地停了水浇。
这些于武梁来说都无关，反正借来了箭，她就“功成名就”了。并且这一功，实实在在的物证堆积，谁也不能再说三道四不认帐去。
草人借箭之后，武梁就老实了。于她来说，这么点儿功劳应该就可以了，只要善加讨要就好。
有些事，适可而止过犹不及，她这半瓶子，若真弄得跟个狗头军师似的，只怕还没地方盛得下她了呢。
并且冰箭也好，借箭也好，都不过是耍点小聪明罢了。有了讨些便宜，没这些也不见得就能多不得了。真正决定战局的计谋，跟她也没什么关系。
——噢，当然私下里，她还是有什么小能处都向程向腾坦白的。
那天，她本正在热水里泡得慵懒舒坦，谁知正遇上程向腾忽然回府，半路闯入了。
武梁一下就沉到了水里。
程向腾在那儿森森地笑，“你这样就能躲过了？”抄起旁边大棉袍展开站在那里，等着某人自投罗网，“再不出来，我往里甩鼻涕吐口水了啊。”
尼妹。
然后武梁刚露出个肩膀头，就被人一把揪起，大袍一裹，挟着回房去了。
某人着甲，估摸是刚从城墙上下来的，身上有些细碎的灰粒子，还满身的汗臭味道。并且这还大白天的，就想着那什么一起裹袍的事，实在是很没品。
武梁看着那灰沫子，就问他了一个小问题：“草木灰能融冰，侯爷知不知道？”
程向腾想了想，大约是吧，不过他问：“所以呢？”
“城墙根草木灰成灾啊，若能把它们运去河道冰上，然后再把战场定到河边……”
程向腾神色凝重，怎么不能？太能了，沱河这段，离此不过几十里啊。
到时把人逼下河去，唉，以为是冰，结果人随冰沉，冻不死你也淹死你，不战而胜，多爽性。
男人沉思良久，于是也忘了怀里那是个光溜美人儿了，最后将人往被窝里一塞，转身走人了。
之后大约经过诸多的实验，“多厚的草木灰，能用多快的速度，融解掉多厚的冰块”神马的，然后向北辰打招呼：我方要派人出城清理灰烬啊，你们要配合点儿别乱打人啊。
北辰表示这个欢迎，反正这些天大家都吃灰，谁都烦得透透的。所以你们尽管放人出来，我们不打你。
于是那些草木灰就被一车车的拉去沱河，上上下下的沿河倒了好多里去。
接着程向腾终于接了北辰战书，表示你们撤军到沱河边，咱们那儿打去。老子们吃了多久的灰啊，怎么也得让你们这些龟孙子们也尝尝那味道去。
这个好说，北辰应下，拔营后撤。
话说充州如果据城以守，坚不出战，一时半会儿北辰是真的拿它没法的。
所以武梁在城里住得安心得很。
但这绝不是长久之计。程向腾是来灭敌的，不是来守城的。北辰人攻城，不过是瞅着充州城里有粮草有他这个统帅在，加上之前被气着了，跟他杠上了的意思。
但他们并不是只有攻充州这一途。如今虽然大部在这里驻扎，便他们从没有断过派兵四处抢掠骚扰，杀人掠物，充州城附近，不，整个西北百姓，都活在水深火热之中。
所谓驱逐鞑掳，你做不到，当的什么元帅？
所以决战，当然是能早一日是一日。如今经过这段时间的休整训练，兵士的精气神儿，武器的储备，都足够一场大战可劲的消耗了，于是来吧。
北辰军动动窝，还可以设陷啊埋伏啊打他一个伏击战啥的，可他们就这么停窝不动，就只能硬碰硬上了。
如果能借水道淹他们一淹，那自然好，便是被识破不能，论实力咱也扛得住，干嘛不战？
关于草木灰融冰这事儿吧，其实如果留心观察，自然不难发现。比如冬天，厨房门口泼了水结了冰，灶堂里草木灰盖上，总是很快就融了。北辰人也未必就没人知道这点，只是从来没有人把草木灰用在这么大规模的，专门的融冰设陷上罢了，所以一时之间，没想太多。
战场是不能不多想的地方。于是那一战，北辰败得厉害。
据说大汤军一上来就重盾押上，火箭猛逼，北辰骑兵本来是要硬冲的，奈何火箭不比旁的，那东西马匹见了害怕呀，马儿骚动，北辰就只好暂避。
反正火箭那东西，造价高，伤害又不比普通箭强大，谁也备不多。并且这时候你用什么火箭啊，又没有什么易燃物给你烧。
北辰还挺不当回事儿，那么退啊退的，就退到了河面上。
河面上本来也没什么，这样的寒冬，冰面上跑马行军实在是常事，再说河的对岸，同样的一马平川，和在河这边打也没有差。于是就退呗。
结果过去了大部分队伍后，冰面忽然就崩溃了。于是满河的人就那么给淹了。
剩下一部分尚在这边岸上没过去的，正好被人以多欺少给消灭了去。
算下来，北辰连被灭的带被淹的，竟是去了一半之多，着实是一次酣畅的大胜。然后乘胜追击当然的，河对岸又怎样，你在大汤的地盘上，剩下这么些人，能饶了你么，绕道啊，其他城池的守军背后包抄啊，各种打。
反正沱河一战后，大汤就由守势转入了全面的攻势。整个西北，都发起了对北辰余部的大反击。
而武梁，却在将军府里，和那位张姑娘斗起了心眼儿。

第103章 。卖珠
张姑娘怎么说呢，说起来她是客居，身份上算与主子一个级别。可她毕竟和真正的主子差别大了去，于是自己也很自觉地掌握着分寸，虽持家使役，但也从来都是和颜悦色的，不肯用强硬手段压人。
再说程向腾用的她，谁敢反抗不依，最后肯定是还落到程向腾手上去。于是得挨的罚，没准比得罪了自家主子还严重些。所以寻常谁又去招惹她呢。
张姑娘眼睛明亮着，反正自从武梁进了将军府，她都没有使唤过武梁，武梁当然更不会上赶着去找事儿，于是两人算是进水不犯河水的。
只是么，特么的这女人总时不时看着她笑得让人烦得慌。是那种“你这是要做什么咱懂的”，“这行为是多么可笑，咱是不屑做的”……那一类的隐清高的语言。
如果她要说话，你就完全可以想象，那定是一种轻轻的冷哼……不张扬，不认同，有着洞悉一切的淡淡然。
当然她如此，她的丫头就不如此了。
象武梁前阵子那般上蹿下跳的，男人一回府就围着男人转，很明显的讨好男人的样子。
于是用她身边丫环的话说，五姨娘好聪明啊，能想出点子来呢。夸张完后是感叹，唉，这么拼也不过为求能入得男人眼罢了，也真是不容易……
比如程向腾赏武梁几颗珠子，本来匣子里郑而重之装着呢，偏武梁没事时吊儿浪荡捏了一颗在院里阳光下看，想看看所谓金刚石，古代那原始的打磨，能不能有现在机械切割那么多面。
于是这位张姑娘走上来，不远不近略看了那珠子几眼，一副“不过几颗珠子”的神色，要笑不笑地瞥她一眼，施施然走开了。衬得武梁一脸喜色的样子象个白痴一般。
是的，这位就是这样，她本来完全可以端庄持重，但她偏不肯不动声色，她非得让她那莫名的神色让你看见，让你领悟，让你生堵。
然后她的丫头就快人快语：“哎哟，五姨娘得赏了呢，也不枉姨娘费尽心机的争着立功嘛。”
武梁本来想着，人家好歹给她顶过缸呢，虽然她未必知道其中的详情，虽然有程向腾替她还人情，但做为落实惠的当事人，她就算对人不热情，也无论如何不好跟人家使心眼儿打别的。
直到这一天，这位张姑娘也拿了粒金刚石过来，说想跟武梁的比一比，看看到底谁的那颗大些。
金刚石自然不是谁都能有的。想也知道，是程向腾给她的。
给你你自个儿揣着呗，还非得拿她面前来呕她。
武梁觉得自己确实被呕着了。当年她也管过家，有得过什么奖赏么？如今她得了这奖赏，她费了老鼻子劲了吧，人家呢，大约只需到男人面前表露一下说，五姨娘那金刚石真好看……
想想这位虽然如今有些有家难回的意思，但武梁还真的觉得有些那个。一个男人，和你交际也不多，你就住人家这里不走了？
比如她和邓隐宸，关系也有些，呃，那样吧，但若让她落了难去住人家邓府不走了，那脸往那儿搁呀。
不管有些事有没有既成事实，那某种心思也太昭然若揭了吧。
不但住着，还跟男人讨首饰物件……好吧，就算是男人主动送的，那你就能要吗？要了还来找姨娘炫耀吗？
这就准备向个姨娘看齐了吧？什么正经人家小姐，清高端庄持重，那你倒是行事也正经些呀。程向腾说这位个性象她，屁咧，什么眼神儿。
就算从前两人有过什么情节，武梁也是不信程向腾主动怎么过她的。从前她有心上人，程向腾那货就算对她有欣赏，估计贵公子的自尊心也不允许他去表露什么。后来人家夫孝中，程向腾也兄孝，更不会去怎么她。
从前还以为两人怎么的呢，只是武梁入将军府到如今，尚没发现程向腾去睡她。
这不就结了。一个女人，和男人相处这么久，都不能把男人拉上床，你还谋什么二奶小三位置啊，你直接去谋正室好了。——就算她如此想张展仪，也是对程向腾不爽的。将个女人留在身边，男人潜意识里肯定有某种想法，哼！
反正武梁想来想去，这位分明就是故意想让她走上争风吃醋的大道，然后一路闹到男人面前去，于是她就可以矜持地不用自己开口的让男人明白心迹，主动表态给她定个位啥的？
想想人家虽然家族败落，那也不过是因为家族中男丁稀少，尤其没有出仕为官的男子罢了，但人家经济上，那也是累世积下的钱财，所以既然人家来了，武梁便难得笑嘻嘻的迎上去。
她想让她争风吃醋嘛，那就满足她一下吧。
捡了颗最小的跟她比，但实际上纵有差别也只是一米米。但张展仪分明没有忽略不计，她闲闲地道：“还是我这颗稍大些。侯爷也是有心了。”
以客人的立场，夸赞主人给的东西又大又好，这当然是没错的。问题她的态度又不象把自己当外人的样子啊。
反正武梁是笑的，“当然有心，一颗嘛，一生一世，一心一意的心呢。”
张展仪看她说出这样酸酸的话来，脸上的表情挺晴朗，“哎哟，瞧你说的。那你四颗呢，又是什么说道？”
竟不动声色认领了“一心一意”的说法。
“我四颗么，当然是四季发财。”武梁道，然后皱着眉头，“听说这珠子很值钱哪，也不知道到底值多少。好想卖了去，身上揣着银子，随时能用，那才比较安心嘛。也不知道到哪儿卖能价高些。”
张展仪惊讶的望着她。她就说嘛，为什么她那般得宠，身上穿的头上戴的都没个什么好东西。没想到竟是俗到这种地步的人哪。男人的赏赐是可以拿银子来衡量的吗？男人赏了你的，就该高高兴兴受了，穿着戴着让男人看着高兴才是啊。
这分明就是个不懂得男人心思的嘛。
也不知道侯爷怎么就看上这么一位去了。
最后张姑娘就说这珠子她瞧着着实是喜欢得紧，并且她也正有闲银傍身，不若就给了她吧。
“那好吧。”武梁说，“那就给你一颗珠子吧，二千两银子好了。”
把张姑娘噎得当时眉毛就挑起来了。二千两银子买你一颗，买你四颗还差不多吧。她可是当家使役多年的人，这就想蒙她？
武梁却在那儿闲闲感叹，“有银子就是好啊，象姑娘这样的，想买什么就能买。我也知道卖了珠子会惹二爷不高兴，可有什么办法，手头不宽裕嘛。唉你知道吗，我想要街东老福记店里的一支垂珠步摇很久了，可就是太贵了，二爷又不给买，我只好自己想法子了。也不知道如今人家卖去了没有……”
张姑娘心说知道卖了会惹侯爷不高兴还卖，可见是仗着得宠呢。算了，她卖，是贪婪，她买，是珍惜。贵些便贵些，侯爷知道了，心里自会有计较的。
于是成交。
很快的，张展仪便将自己那颗珠子，让人镶在了发簪上，那天插在发间，晶晶亮亮的，漂亮极了。
后来显然程向腾看到了，便问武梁她的珠子哪儿去了来着。武梁就表示自己太喜欢，舍不得拿出来簪戴，万一弄坏了弄丢了会心疼死个人的。然后问程向腾还有多少，她还想要。
程向腾当然还有，当时一共得了十颗。大方给了武梁四颗，还不是因为她这次出来遇上这事儿那事儿的，所以是安慰也是奖励。剩下的六颗，府里两个姨娘各一颗，另有四颗是留给小唐氏的。虽然没能多一颗去，但至少也不好比姨娘的少了去。
只是没想到后来张姑娘开口问起，一副很喜欢很想要的样子。于是给了她一颗。
如今就剩下五颗，便都给了唐氏吧，正好比给妩娘的多一颗，也合情理。却没想到武梁竟然还要。
问她还想要几颗，武梁不客气道：“全部。”
程向腾意外的眯眼儿瞅她，她向来没要过什么东西，这次倒是难得了。忽然又想起来，府里别人并没有，只她一人有，只怕等回了府，她还真不好簪戴出来呢。从前她不要，也是因为用不着吧？不过么，眼光倒是真好，当这东西是石头吗？说要就要许多去。
不过么，她肯要，他就给。在这充州城里，就让她无法无天去吧。
以后，他就申请戍边长驻充州吧，让她也留在这里，自自在在的做她自己。想出去撒欢儿就尽管去，想说的话就放肆地说，想戴的东西尽管闪闪的插满头，很好。
虽然这般想着，眼睛却还是要瞪一瞪的，嘴上却仍是嗤她贪心的。反正没说不给，却也不肯痛快的给。
总是逗弄着武梁一次又一次的讨要，十足个贪得无厌的无良小妾形象，倒终于把剩下的珠子全要光了去。
武梁转了头，又一个十足小人形象，在张展仪面前兴摆显摆的，试图兜售她的珠子。
实际上不用她兜售，程向腾眼光在她头上新簪上停留那两秒，就足够张姑娘动念的了。
如今她儿子要不回来，但他在亲亲的祖父母那里，养着也免得受外人欺负，她也放心。但无论如何，这儿子是要姓张的，这是她们张家的根儿。这些，招赘书上都说得明明白白的。只是如今她孤身一人，需要人替她撑腰。
何况她当初虽找了个喜欢自己的男人成亲，但她才怀上身子，那位就另有丫头伺侯着了，倒还说什么子嗣为重。哼，再喜欢一个女人的男人，还不是贪恋着不同的身子。象她爹娘那样恩爱的夫妻，世间也少有。
既然如此，还不如找个自己喜欢的又能顶事的。程侯爷这样的男人，不拘一格的个性，当初对她抛头露面行事泼辣颇为欣赏，他应该也不会在意她嫁过人生过孩。怎么看，都是最好的人选。
她最好能在外面另居，或者就在充州就很好，谁的脸色也不用看，也自在得很。
仔细想想，张姑娘又笑起来。二千两银子一颗珠是贵了许多，可是那又怎么样呢，侯爷早晚是会知道的啊。侯爷知道了，会让她吃亏么，会任由他的妾室算计她的银子么？
且不说她和他的事儿走到哪一步，只说亡将家属没有得到什么抚恤，倒把自己家财赔进了将军府里去，侯爷也不会允许这样的事儿发生吧。
到时要么侯爷自己补偿她银子，要么向五姨娘追讨回来。不管哪样，她都不吃亏。她对侯爷所赐之物的珍爱，不惜破巨财以便不让东西旁落，侯爷都会知道的啊。
到时只怕钱财不会少她的，东西也不会再要走……何乐而不为呢。
于是张姑娘几乎是主动的，求购武梁剩下的三粒珠子（她以为她只剩三粒了），说想做个发冠。
武梁才不管她做啥呢，痛快就给她了。八千两银子，还有先前赔付格坪人家的马匹时，虚报了那么两千两呢，如今不多不少，也是个万元户了。
够霍霍上好久好久的了。
以后雇几个高手保镖，丫头小厮，咱一路游山玩水去，人性化管理加五险一金待遇，有人愿意干吧？
话说想起格坪，就想起尼诺。多实诚多重情重义的汉子啊，当初对她说：“那年他坚持到找到你时都快累死了，如今他有危险你不怕死的要冲去救他。你们的情谊真让雪山神灵都动容啊。啥都别说了，妹子啊，俺支持你……”
汉子真的感动到了，说着话都眼睛微红，然后帮她找好马，找好手……
武梁想着有些恍神儿。外人眼里他们是这样子的呢，可是，唉……
她曾提的八卦阵，也不知道程向腾用了没有。沱河一战，虽是她出了主意的，但那是大军情，所以她只私下给建议，本就不想据此为功。程向腾也显然不愿她多出风头引人注目，在外人面前并没有提过。
如今她可算功的，就唯有借箭一事了。哪怕箭支按造价计银子，那也不老少了吧？还有城头那冰箭，也省下不老少真箭吧。
这样的功劳已不大不小还算合适，够他当众一提的了。所以她只需等战后论功时候，再跳出来寻机行事即可了。
反正如今得了这许多的意外之财，这趟边关已不虚此行。想想此间已无事，她还是先行回京吧，没必要在这里和侯爷大人再多培养或继续发生那战地革命情了。

第104章 。回京
武梁想回京，时机也刚刚好。
北辰主力大败之后，除了再整编的大股敌军，游兵散勇也多了起来，于是便时有小股的敢死队这里打一枪那里挠一下的。还有一种更零散的反击方式多了起来，就是刺客乱入，搞暗杀。
不时有这样那样的消息传来，武梁于是也不找别的借口了，一日在大街上晃荡完了回去，就告诉程向腾说感觉有人跟踪她。程向骥就是遇刺身亡的嘛，她相信程向腾会紧张的。
程向腾果然吓了一跳，充州城里竟然混进了什么人来？当时就吩咐两队人暗中探查，然后他亲自带着武梁又晃悠了一圈，准备一举擒获什么的，结果完全没有发现。
武梁挺过意不去的，随口说说，造成恐慌气氛了。不过谎扯开了头，就得硬着头皮往下扯，于是武梁表示自己在这里似乎被人盯上了，还是回京去安全些，也免得给侯爷添麻烦哪。
程向腾随时要出战，如今已经极少在城里，之后肯定会更少在城里。如今想想也对，妩娘当初在两军阵前现过身，虽然时间很短又被自己罩住了脸，但毕竟她是自己重要的人，对方只要花心思在她身上，总能知道她是谁。
把自己的护卫留给她，或者派重兵护着不是不行，只是太过隆重其事了，只怕会引得将士们有话说，毕竟她是这么个身份。再者若万一护得了她而伤了他，恐怕她的处境也会跟着糟糕。
京城还好，北辰蛮子就算学得边民的语音语调，可以挑些外型体貌和边民差不多的冒充一下，但和京话却是差了远了。所以并不可能混迹到京城去行刺杀之事去。
再者就算真有刺客混到了京城去，又何必找她呢，京城里多的是重要人物可当目标。
程向腾寻思了一阵儿，很快就答应武梁，送她回去。然后也很快便默默安排，带着她悄悄出行。
——等张展仪姑娘察觉人家双双出行，并且不再回来了，颇有些哭笑不得。
她还没来得及向侯爷展露她的镶珠发冠呢，她还想看看侯爷知道那位卖掉了珠子，会是什么表情什么行动呢，这人就走了？
有意思的那位，不会是携银而逃吧，以为隔开了离远了她就讨不回来了吗？
张展仪笑笑的，她走了，而她独守将军府，很不错呢。
……后来，她果然独守着将军府很长一段时间。武梁一去不回了，程向腾有限的几次回府也行色匆匆，她连近前见面的机会都没有，更别说去说上些有的没的了。
直到程向腾后来也回了京之后，才让人把她护送了回去。而再见面的情形，也和她想像的完全不一个方向……
且说武梁这边，程向腾名义上当然不是护送她，而是巡西北剿敌部，而她只是夹杂在队伍里的小亲卫罢了。他们一路从充州过了允水，然后在新岳打了一仗，再然后几次小的遭遇战，终于过雍州入赣州，就要过雁岭关了。
等出了西北地界，也就安全了。
这天一大早，程向腾率着亲卫团二十人，护送武梁入雁岭关。
他自己的私事，并且整个赣州境内都无敌踪出现，所以程向腾并不想多惊动旁人。谁知眼看雁岭关在望，却从山道树林里蹿出一支人马来。也不过百十来人，却持戈张弩，将他们这一小撮给团团围住了。
那小头目显然是个极大胆的，要不然也不敢带队一路向南纵入西北内境这么深，此时又惊喜地认出了程向腾来，一时间啥都别说了，宁可以命换命，也誓要把人留下不可。
护卫就团团的围着程向腾。
而程向腾迅速拨马挡住武梁。
武梁很清晰的听见程向腾下达命令，说这些人是冲他来的，所以他来诱敌。让十护卫随他冲杀突围，一路向北，另十人带着武梁他们一路向南……
护卫有人有不同意见，说对方有强弩，将军太过凶险……
当然说也无用，都得听令行事。实际上对方也不给他们多说的机会，已经有人拍马就过来了。
程向腾见了，也是拍马就走，一边大声呼喝着：“凭你们几个毛贼，也想留住本帅？有胆的过来……”
瞬间就向北冲杀过去。
武梁看见他大刀抡起，大开大阖的一圈砍杀，看到北边的敌人溃散开了口，看见程向腾拍马向北疾驰，看见他身后更多的敌人围涌着朝他而去，看见无数的箭支在他背后追赶……
当然也看见示警的信号烟升起……
所以，他会无碍吧？
她知道北辰人当然没有那么好惹，他们人高马大身体壮硕，野性又彪悍，能一路掩迹藏匿到这里，也是有些脑子的。内行们说人家队伍里还有几个好手在呢，所以他们没有那么好收拾。
他是知道凶险的，所以那么腻歪不舍的人，怕她被敌人咬上，分别时连眼神都不曾给她一个，更别说交待她什么只言片语了。
那么，他能无碍吗？
一路忐忑南下。
燕家村，十护卫一直把她送到燕家村，才带着武梁道好问安的信回转。第一次，她信写得很真心实意，虽然内容相当乏味。
还好很快程向腾亲笔回信，说自己一切都好。然后语气拽拽的发号施令：“老实呆着等爷回来！”
于是武梁就悄悄松了一口气。她很怕程向腾有什么意外，让她不但会被人怪罪女人祸水带累将军，还越发欠了他的情义债。
…
武梁是很久以后，才知道程向腾那次的确受了箭伤，很严重。但他密而不宣，还强撑着带兵打了好几次仗。
而不久后，北辰再动员和集结了境内各余部，在西北各驻城军终于不再据城固守，四处野战打击北辰小军团的时候，人家拧成一股绳的偷偷又打了过来，让西北军吃了好几次大亏。
程向腾是到了那时，才说自己中了流矢的。——伤势那么久没好且瞒不下去，可见严重到什么程度。
再后来，西北打得很热闹。等到了春天的时候，西北境内的鞑子才终于全被赶了出去。算是西北战事全线胜利。
消息传来，武梁以为程向腾也该班师回朝了。虽然她觉得，很可能是人家北辰人不想错过了又一年春季的休养放牧，才暂时收了兵吧。
谁知道程向腾显然也是这么想的，于是朝廷的嘉赏令虽去了西北，但程向腾并没回来谢恩献俘。
说是境内仍时有游兵散勇未得肃清，扰民严重。为免成大患，要亲自带兵剿清了这些成了匪的敌兵再说。
到夏天，程向腾更是带兵打入了北辰，一副要灭了人家的架式。程向腾的奏折里表示，至少要把多玛河上游部分纳入疆土，让那处连接沱河的暗道失去作用才安全。上允。
从夏战到秋，入了冬后，北辰已经溃不成军。余部后撤进了嘉穆山外，大片肥美的草原与疆土尽归大汤所有。举国欢腾中，程向腾人仍没有回来。
第二年刚立春，早就病歪着的皇帝终于悄没声的薨逝了。——其实都有前兆，比如在经过了开疆辟土这样的大喜之后，皇帝竟然没有露个面儿与众同乐，或者祭天告庙什么的闹闹，大体就是身子真不行了。
而留下的密封的传位遗诏，却在宣读大臣打开看时，发现竟然是无字天书！！
这玩笑开得有点儿大，京城里热闹无比。
有人说这肯定不是真正的圣旨，并因此引出了一些严重的命题：谁干的？真正的圣旨去哪儿了？皇帝原本要立谁？
有人说这肯定是圣上难以决择，所以以这样的方式，想让皇子们各凭本事，有能力者上来着。——这话不算完全不靠谱，皇帝以前真说过。
有人在那里认真进行着“谁最适合做新帝”的论证……
有人说别闹了，赶紧先给大行皇帝治丧要紧。
有人说你才别闹了，国不可一日无君，赶紧立新皇为上。
依然是各位皇子都有拥趸，但这种喧嚣也不过维持了二天而已。
第三日清晨，京城门开，城门外忽见大军列阵。马上将士，尘满面刀染红，眼神犀利铁血肃杀……
程向腾率军回京什么也没做，甚至没有言语做政治上的表态，只是那般带着大军默哀为上送行。
别的皇子不是没有勤王的军，只是没能到这么快而已。而象西北这么远的距离，按正常程向腾这时候应该连皇帝没了的信都还没收着才对呢，但人家却天兵忽现了……
朝堂上的臣子就没有傻的。很快风向稳定，绝大多数朝臣都表态拥立六皇子为帝。虽然反对者的言行相当激烈，但什么都挡不住大势。
六皇子推脱一番，朝臣们恳求一番，再推再求，几次三番。于是六皇子终于坚毅地表示没办法呀，年长的哥儿几个不争气，如今他是大的呀，他怎能不担负起这万里江山的责任？
……
元庆元年二月，新帝很忙的。登基大典，先帝送陵，肃整朝纲，册封后宫，以及专治各种不服的联动……再然后，就终于到了对西北军按功行赏的时候。
程向腾官升五军都督府大都督，另加封太子太保。当然还有其他众人，一一论功……
而武梁，在庄子上又一次见到了邓大统领。
换了新帝，这位大统领神奇的还是大统领。于是武梁问他，“高职常青树，诀窍是什么？”虽然不换人是京城内政的需要，但此番新帝登基中，他肯定也做了什么。
邓隐宸也不隐瞒，他对武梁说，他只做过一件事儿，就是在先帝快要不行的时候，将护驾太医偷偷断下的十天之限的话透露了出去……
没杀人放火围城逼宫什么的，就这么一句话，投机成功。武梁啧啧有声，瞧瞧人家这功劳立得，多么轻松。
“那这次来是？政治任务还没结束？”珍妃娘娘，就是如今的敬慈太后还没有收回成命吗？程向腾回来了呀，这位护卫的工作完全可以卸任了吗？
邓隐宸淡淡的，说他来不是政治任务，是另有政治目的。
他说他观敬慈太后行事，颇爱玩制衡之术，于是他便过来这里，来维持一种他和程向腾同争一女，两虎有隙之相来。
或者，这就是当初，珍妃娘娘选他来保护她接近她的另一层意思。
“你看，有人争求呢，你身价高了，得意吗？”
话说，他其实自己知道，是他上赶着想把这事儿变成事实。他自己知道，若她是别人，他不会配合的甚至是主动的玩这种把戏。男人的手段多的是，何须借女人一谋。
武梁愣了愣，迟疑道：“难道对我有好处？”她桃花比旁人多了，传出去名声比别人臭些，这算好处么？
“好处没有，男人们有好处就行。”邓隐宸十分无耻地道，还莫名瞪了她一眼。
好处是他屈尊绛贵来看她，所以寻常也无人敢如何她，这还用说么。
武梁当然想得到这点儿。但如今她的战场尚在后宅呢，这些男人争不争的能有鬼用？等将来她出来了，让他们争去，那才涨身价好不好。
武梁苦着脸，“这个玩笑有点儿大。我正准备讨身契呢，别这时候刺激程侯爷了好不好？”
邓隐宸听了颇有些意外，“你还没放弃？可这次军功没你的份儿啊。”
此番她跑一趟西北，邓隐宸知道她明里暗里也出过几次风头，表现相当不俗。可惜并没讨到什么功劳啊。
程向腾向朝廷请功时，自己带去的，从护院家丁中挑选出来的随扈亲兵们，几乎是无一遗漏的一一表了功。
如今已经有一个四品的威勇将军要开牙建府了，其他受朝廷封赏的，还包括游击将军，顺德郎将，以及各种校尉副尉等品阶军官，他们的家人也全部因功脱离贱籍。
但是，这群人中，没武梁什么事儿，程向腾报向兵部的名单里，压根没有提起她半分。
邓隐宸其实是相当理解的。男人么，自家女人属于自家内政，不需要给她单独请什么功去。
没想到这女人竟然不死心。
武梁当然不会死心，死逼才愿意白忙一场呢。天知道她琢磨这事儿多久了。
她笑道：“那是因为我还没有回去。”
不管男人是把她看作附属品也好，所有物也罢，他不肯在朝廷奏报上为她请功，她毫无办法，但若只想靠闺房里几颗珠子打赏就完事儿，那也定然是不可以的。
她得至少让他主动的，在内宅里当众给她奖励。然后她要争取把这内宅的奖励，变成在对外的场合里，当众对她的行赏议功……她的目标是身契，从来没有改变过。
回了程府，就不是她一个人在战斗，那里有姨娘们，更有小唐氏，大家都会帮她的，噢？
邓隐宸很够意思，应她一句“有需要，找同谋”，于是武梁就笑得花儿一样。
可问她有什么具体招数，她又没有，只说得见机行事。
邓隐宸便也不多问，只点了点头，傲娇表示：还好他见机行事的能力尚可。
那天邓隐宸也是躺在院里的小躺椅上，微眯着眼睛看向虚空。偶尔觑向武梁，却见垂藤之下，女人神色沉静，小有成算的样子，便知她对讨回身契，是有相当的信心了。
不知道为什么，他不由的心思就活泛了起来。
他一再跟她说，他想她跟在他身边。但其实他自己也知道，这小女人心眼儿里面天地广。别说程向腾抓着人不放，就算放了手，他用个姨娘的位置，或者外室的位置，也是接不下她的。
她曾要求过程向腾娶她，那不是说着玩的。可程向腾给不了的，他其实也一样给不了她。
所以他只是冷眼旁观着她，等着自己冷却那份对她的好感与好奇。可这么些年过去了，到如今他还是不能够，甘心的洒脱的放下。
没有办法。
可惜他知道，若她真的得了自由，她不会为他停留，她定然是要展翅去飞的。大统领很骄傲是吧，傲不过她眼里那点儿淡漠。
邓隐宸自嘲的一笑，喉头滑动了下，一时竟有些冲动起来。反正大男人家，要纠结个什么！
他阖上眼睛，轻声问道：“若你拿了身契，若我不拘你束你，只保你护你，任你自由翱翔去，你愿意累了倦了的时候，回来我身边休憩吗？”
她会愿意用这种方式跟着他吗？这已是他能够想到的，最好的结局了。
那时武梁不远不近的坐在院子的石桌旁，想着自己手里的银票。
那是肯定不能带回程府的，但要不要给了这位存着去呢？
他倒是不会贪她的，但他又不投资，除了保管，不升值呀。并且这位明显大官当久了，很爱替人拿主意，临到用时不及时还什么的，挺烦人的。
所以还是不交给他了。
正想着，忽然听到那位说出这样的话来，一下就愣在了那里。

第105章 。挨罚
不是不知道这位的那么些意思。也许就是因为从一开始便是那么个调调相处的，所以反而不扭捏。并且，这位明显比程向腾还自律嘛，家有妻小，便是对她有些欣赏，但也明显更加孤傲冷情，反正没有象程向腾那样，将人欣常到自己府里去。
大家不逾距不过份，所以才能舒服的相处。
可是，这位的话，也太动人了吧？虽才初春，已确定他可以获封年度情话王子，真的。
武梁看着那闭眼朝天，好像刚才的话不是他说的一样的冷面统领，默了默，她很感动，真的。
但是，那不可能。她拿不到身契不可能，她拿到了身契也不可能。
她舍了程向腾投向他的怀抱？程向腾真的会撕了她吧？何况她可不想引领这京城里的风云八卦，小程熙大了，他面子问题要顾忌呢。还有这样那样现实的问题……
当然还有就是，她不愿意。若能拿到身契，她的未来，是要怎么恣意怎么来的，她怎会又把自己贱许给谁。
可是人家话放在那里了，总得回答，并且武梁觉得越是沉默，到最后越会尴尬，因此打着磕巴，道：“……容我，先感动一会儿。”
正努力想着怎么婉转的措辞才不惹人怒，谁知邓隐宸却不等她再说，便短斥一声：“闭嘴！”然后站起身就往外走。
她那短暂的无语，还有她那不甚正经正式的回答，都让邓隐宸知悉了她的心思。所以就这样吧，谁要听她说出来。
武梁想我还没正式开口呢，就见邓隐宸走了几步顿位，背对着她，十分粗鲁地又嘲讽道：“感动个屁！两虎相争，政治目的！刚说过的话就忘了？还真以为你多有魅力不成！”
他这般说话，不知为什么武梁就越发感动。
她笑道：“其实我的答案是：我愿意。”
邓隐宸豁然回头，嗯？
武梁站起身来，看着他道：“我和你，我愿意象现在这样，你可愿意？”
邓隐宸脸色瞬冷，他真心实意，而她呢，又这么嘻哈调戏？
武梁道：“从前，我更多的是想利用你，但实际上，我很愿意相信你。我有时候想过，你位高权重，未必把我看在眼里，但我还是把我们的关系定义为朋友。可笑吧，身份悬殊，一个奴才秧子竟敢高攀至此？你会不会觉得这是玷污了你？可我心里，的确是这般认为的。”
“你说的，累了倦了的时候，来你身边休憩，我是想的。我也想有朝一日，你累了倦了的时候，我自有一方天地，可以供你休憩。你可愿意？”
邓隐宸在那里站着没动，却也不理她，只那么默着。
最后到底什么都没说，甩袖出去了。
看那气势，定然还是十分生气的吧。
武梁想，这下这同谋先生，怕是再不好使了吧。
……银票武梁到底没有藏在身边，她用防水布缝死了，还在缝上绣了花做封记，然后里面几层的包裹好，交给燕南越保管去。告诉他乃一些女儿家私物，除他之外，不方便为任何他人知道，要防潮防蚁好生收藏不得私拆……
小秀才听说是女儿家私物，脸红得快滴出血来了。然后把匣子揣怀里，匆匆地去了。
小秀才如今是真的小秀才了，上年下场得录，如今正加班加点的学习中，劲头十足朝着举人老爷的方向进发中，也成了手不释卷的人物。武梁让他地里活儿别亲力亲为了，全部找人去作吧，劳务费她多出些就是。
咱不能因为耕地耽误人读书啊。
燕南越连连点头。
还有小十一，初次小试就成了童生，武梁觉得他相当的牛掰。只是如今，他很有些不服气又落后人燕南越一步，说人家还要作活儿呢，他一直在学堂里专业读书，没道理不如人的，如今越发的愤发了。
武梁听了就笑，良性竞争，支持。还是那句话，别学傻了。
大家都很好，只有她，春去一年又一年，如今难道还要春待来年吗？
想着要怎么给程向腾提个醒，让那货想起她来，把她接回京去。结果没两天，程向腾那里就小小灭了一些顽固的反对势力后，又安抚好了一众将领，也终于腾出手来，让人把武梁接了回去。
…
战争是最能磨砺人的，何况对阵全民皆兵的国家。程向腾他们后来打进北辰，最初也只是以有组织的武梁力量为主要歼灭对象的，却因此吃了不少亏。那些看着弱小无害的妇女儿童，但近了身，就可能忽然亮刀就刺……所以后来他们灭部族，就是真的灭……
不过短短一年多，再回京后，程向腾人就多了几分冷硬，有了些杀伐决断的气势。
小唐氏几年不见男人，甚觉侯爷大人和先前比难以亲近了许多，于是便先祭出女儿小程嫣去打头阵。
可惜小程嫣从没见过父亲，被人教着推着，依然对这个眉眼冷硬的汉子心生怯意，不敢近前。
而程熙，虽然已经七八岁了，但还是跟个皮猴子似的，几年不见父亲虽有些许的生分，但等确认了这就是爹后，就只管冲过去抱腰不放了。
被程向腾喝斥没样子也不松手，还振振有词问他：“你不是我爹爹吗？爹爹怎么不能抱？”从前的赖皮劲儿全上来了。
后来程向腾坐着，他也三两下蹿上大圈椅，非和他爹两屁股挤一张椅子里去，还一会儿瞅瞅脸说爹爹你真黑，一会儿摸摸胡茬说爹爹你真老。
程向腾都无奈了，“怎么还是这么没规矩？”然后揪出去试功夫。
程家男儿，都有固定的练功配备：武师，陪练，小厮。小程熙不到五岁，就已经启动练功模式，如今被老爹试，也能有模有样来一套了。
然后两父子又玩从前的把戏：程向腾稳身不动，展臂任小程熙来撼，能让他弯腰或移动为输。结果小程熙单手攀臂打秋千，晃荡两下见没用，便直接举手挠腋窝。
程向腾：……很像某人惯耍的赖招啊。
父子俩玩得呼呼哈哈的，然后程向腾一回头，小程嫣躲在小唐氏身后，露出半张脸怯生生瞅着她。
对于这个小女儿，程向腾其实也跟小程嫣一样，有着不知如何相处的窘迫。
后来想想也不管了，就学小程熙那样赖皮好了，只管过去把人抄起来，不理人家哭着扭着身子找娘亲，只管将人抱走了。被哭吵得受不了时还是用吓的，把人往空中一抛，“再哭扔了你啊。”然后又把人接在怀里。
小程嫣真被吓住，倒也不哭了，也死死抱住他脖子不撒手了，但下次要抱，又是哭得声嘶力竭的躲瘟神。
程向腾又无奈了，当初他也这般吓小程熙的啊，怎么小程熙就笑得咯咯的，下回还缠着他这般玩呢。也不想想自己有没有循序渐进，倒归结为：女儿家胆太小。
加上小程嫣长得较胖，初春时候还没换上薄衣服，长袍子让人显得更圆乎。于是程向腾觉得她被精养太过，倒因此说了小唐氏几句。之后便不大亲自哄女儿，只送些小玩艺儿什么的了。
小唐氏对此也十分闹心。女儿平时挺霸王的啊，说要骑马，身边妈妈不立时跪趴，就要叫鞭子的。只见着自己亲爹老鼠见猫似的。程向腾回京后极少在府里呆，难得有空闲时候，又肯花心思在女儿身上，多好的增进感情机会啊，偏她总哭闹不依。
看看那父子俩相处得多亲密，倒衬得她这个嫡女比那个小贱种还上不得台面似的。
她也想让女儿多软化侯爷些呢，结果指望不上不说，反让她落了埋怨。
道理又讲不通，小唐氏气得私下悄悄拍了女儿屁股两回。
小程嫣越发的委屈，越发不肯亲近程向腾了。这个人，让她害怕，让她挨打，奏是个坏人。
武梁回来后，也感觉到了程向腾的变化。她想程向腾最大的缺点就是心软，若真的心肠冷硬了起来，这位侯爷大约也就快无敌了。但她是个会害怕他的人么？当然还是该如何便如何了。
加上小程熙见着亲姨娘，从前的种种亲昵不过一日功夫便全回来了，在洛音苑里蹦上蹿下闹腾得不行。
于是洛音苑里，白天一派喧闹，晚上一片和谐。
小唐氏那口气堵得，着实不轻。
当初武梁为什么被送到庄子上去的？
当时说法是因为行为出格，滑雪事件中未顾及主子安危啊。
可是几年过去，她思得如何了呢？不但不老实呆着，反而私自离京远赴边关去了呀。作为一个奴婢，没得主子同意，作为一个小妾，没得主母同意，想走就走放肆而为？
这哪里有思过，分明半点儿没有悔改，反而变本加厉了去啊。该罚，该重罚！
所以武梁回府后，功不功的先不说，这第一罚，总是推不脱逃不掉的。
武梁回府后的第二日，早上请安的时候还好好的，结果到了午时，小唐氏忽然着人叫武梁过去回话。
问责。然后，罚跪。

第106章 。哀兵1
武梁跪在致庄院院门外的甬道上，她身边跟着的两个丫头也陪跪在侧，人来人往中直到天黑。
武梁是不怕小唐氏罚她的。这次回来，她就预备着多吃些亏多受些罪的。
程向腾压下她功劳不报，多少也会有些心虚。而小唐氏越罚得狠些，程向腾只会越愧疚：情义放一边儿且不说，好歹是立过功回来的，没有奖赏不说，惩罚却来得轰轰烈烈的？她就是想出哀兵，他越愧疚，她才机会越大。
所以小唐氏就算不罚她，武梁也要想个法子触触网呢。
她本来想着，等这一罚结束了，她就再惹惹小唐氏。再一罚结束，她便又来。如此接二连三的，程向腾若都能守着规矩憋着不理，她就彻底放弃他这条道，另寻他法。
却没想到，她只顾着想大人的事儿，却忘了府里还有一个小程熙。
果然象程向腾说的那样，儿子大了，自会想要护着她了呢。见她被罚跪，小程熙便不依，向小唐氏求情不得，转去求程老夫人。被程老夫人严厉的喝斥了，说主母管家理事正当正道，不许他乱了规矩。将梗着脖子的小程熙给关在屋子里了。
后来程熙便反锁了房门装睡，倒跳窗跑了出去。去外间书房找程向腾，程向腾不在。派了小厮随从去外面找人，许久小厮回报说侯爷在宫中议事，他们连信儿都报不进去……
后来程熙恼了，拐到后面花园子里，喝退了妹妹程嫣身边服侍的众人，自己拉着小程嫣玩。他将妹妹放在秋千上，慢慢悠悠的推荡着，小程嫣笑得咯咯的。
结果就越推越高。
等小唐氏闻讯赶到，看到那荡在半空的女儿，只吓得魂飞魄散。
小程熙笑嘻嘻的，对小唐氏道：“母亲，这秋千绳子很结实，没有被剪到快断，你放心……”
这些年小程熙养在老太太处，被老太太护着，小唐氏看着相当不顺气儿。奈何男人不在家，小唐氏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才能生儿子，便也不刻意招惹他，大家相处的还算平和。
却没想到小程熙一向由着性子长大的。平日里淘气捣蛋，也是个胆大包天的主儿。如今几处受挫，竟是这般胡闹起来。
……
武梁在院门外跪着，她看到了小唐氏抱着女儿回院时那一脸的气恨，看到了小程熙抿着嘴跟在后面，一脸的不服。她听到小唐氏抱着女儿在院子里嘤嘤的哭。
娘亲一直哭，程嫣躲在她怀里怯生生的，后来也终于忍不住揉着眼睛大哭了起来。
程向腾得了信儿匆匆回府，进门前瞥了跪着的武梁一眼，然后沉着脸进了院子。
小唐氏红着眼睛，却不多说，只眼中含泪要滴不滴凄楚哀怨的看着程向腾。程嫣哭累睡着了，也仍然被小唐氏搂在怀里，面上尤挂着泪痕。
程嫣身边服侍的婆子便夸张一遍事情的经过，讲得端的是凶险万分。还有反复强调着那句话：“秋千绳子很结实，没有被剪到快断……”小程熙居心之险恶可见一斑。
不用她多讲，程向腾回府前就都问清楚了。
看着程熙做了这样的事儿还不惊不怕，只一脸横色盯着那婆子，一副“你卖小爷的赖，看小爷回头怎么收拾你”的恐吓模样，更是惹得程向腾怒火中烧。
他扬起手中马鞭，抽了程熙一鞭子。
程熙被抽了仍犯犟道：“哄妹妹玩哪里错了？我不过是想把妹妹哄得高兴了，好让母亲跟着开心，饶过我姨娘罢了。爹爹作什么听个死婆子乱说，就来打我。”
不认错，还狡辩，程向腾提鞭又欲给他一鞭子去。
院门外陪跪的小芦花猛然一阵惊呼：“五姨娘！五姨娘你怎么了？快来人啊，姨娘晕倒了！”
于是院里一帮人便转了战场，出来院门外查看了。
武梁没有往丫头们身上倒，而是往前一栽，以最狼狈的方式在地上软成一团。
小唐氏心里恨恨的，这也装得太及时了。使眼色让婆子快上去使劲地掐去，看她能装到几时。谁知程向腾一矮身，将人抱了起来，转身对程熙道：“你到祠堂里跪着去……”然后带着人走了。
武梁倒没有真晕，心里想着真尼玛的长本事了啊，现在连跪都练出来了，这跪了大半晌了竟然还能挺住。
她本来不是要装晕，她还想着等程向腾回来了，她要不要照鼻子捶两拳，争取把鼻子打出血？或者咬破舌尖儿，把血涂鼻子下面？只恨挨罚太快，没准备个装血鱼泡什么的……反正总得弄个比现在更凄惨的效果来才好啊。
没想到小程熙这么能折腾，倒让她不好再做什么了。
并且那小家伙这么一闹，不但大大减少了程向腾可能的愧疚心理，并且变成了她和程熙明显的理亏，她很可能就白跪了，小程熙更是白挨那么一鞭子了。
当然对于他那么吓个小女孩儿，武梁也是觉得过火了，得教育。刚才挨了一鞭子竟然没哭，应该打得不重吗？也不知道这么大黑天的，那么小的家伙去跪那阴森森的祠堂，会不会害怕。
她跪了半晌，全身散了架似的，腰背酸软，双腿发麻，懒懒的一动不想动。当然更懒得答理程向腾，便一路闭着眼睛，想着这回的事情。
其实对于明天怎么惹小唐氏，武梁想都想好了，就在请早安的时候或者午安的时候，当众就推她那么一把去。然后到后天，或者就捏疼小姑娘的小肉脸……呃，说起来，小程熙的路数，和她真的系出一脉啊。
只是这次闹成这样的，武梁便不想再往下进行了。就这样吧，她若再被罚，小程熙又得不愤，到时只怕又要牵扯进来。为人母者没能为孩子做过什么，如今尽成累赘了，难道她好意思再让孩子为她挨鞭子不成。
所以，招惹小唐氏什么的，还是不要了。
以后不管她怎么样，小程熙都还要在程家宅里生活，何必让他这般与人交恶呢。再者别说现在他还小，做事顾头不顾尾还不能真的指望上，便是能，他一个男儿家，多搅和到女人家事中，武梁也不愿意。
她希望程熙以后堂堂正正顶天立地是个壮哉汉子，哪怕成就不了什么大功名，也要活得舒舒展展自自在在的一辈子。而不是心量狭小睚眦必报耍小能处使小手段一路猥琐下去。
就这次吧，儿子既然这么给力，她也不能软了去。不招惹小唐氏，她还可以招惹程向腾。惹怒了这货，他怎么处罚，也牵连不上小程熙什么。
大家经历了这么多，他总一副深情款款的样子。那若由他自己亲自对她行罚，他只会更加有愧吧。她攻略了这么久，总得有所斩获吧？
现在就让她来探探，他的底线到底在哪儿。
…
程向腾一路把人抱回洛音苑，没往床上放，只让她靠在榻上。然后他蹲下身来，小心翼翼把她的脚丫子搬到了他膝盖上搁着，然后搓了搓双手，待手热了，便轻轻在她的膝盖上揉搓了起来。
一边对仍闭着眼睛的武梁道：“还装？这都回屋了。”
武梁便翻开眼皮看他，冷冷的，“罚女人打孩子，程侯爷和你老婆都威武得很，如今心里很爽吧？”腿倒没有甩开他，管他呢，他愿意就继续吧，他老婆罚的，他帮他老婆善后呢，咱心下无愧。
不说武梁这话让人听着多别扭，单是她那冰冷的眼神儿，也让程向腾看得一愣。
这许久以来，武梁撒娇卖乘，耍滑使赖，嘻笑怒骂都有过，但何曾用这般眼神瞧过他？依稀仿佛，很久很久以前，在她真正犯倔的时候，她似也有过这般神色？
这是又倔性起来了？
程向腾皱着眉头道：“熙哥儿那般行事，你觉得我不该管教？还是说你行事不妥，不该挨罚？”
“熙哥儿当然该打，一个姨娘肚子里爬出来的，还试图保护自己的娘，还试图去招惹人家的宝贝嫡女。哼，多么自不量力！”
她瞅着程向腾冷笑了笑，“多可笑，程侯爷从前说得我好象再无后顾之忧似的，说什么‘纵使不信你，也该信熙哥儿。他大了，自会护着我的。’多好的两个依靠啊。
可是看看吧，如今我受罚的时候，程侯爷在哪里？如今熙哥儿倒是大了，肯护着我了，他护得住吗？他只会因此挨鞭子而已。”
“说起来，程侯爷对我受罚，是故意躲着避着装不知道吧？不然为什么熙哥儿找你就传不了信儿，亲亲闺女受了吓，立马就飞回来了？倒难为程侯爷作戏了。”
程向腾被她那冷笑弄得起火，“外间有事，什么故意躲避？难道本侯爷能够只在你身边打转不成？”
说着手上发了力揉按得她裂嘴吸气，语带警告，“功是功过是过，你去边关确有立功表现，回头爷会再赏你，但你乱了规矩在先，当然还得自己负责，知不知道？”
武梁一听到“规矩”两字就反胃。
“说我乱了规矩？我在庄子上不能出去么，当初去时也没人这般给我说呀，凭什么如今想罚我就罚我？
再说我就出去了又怎么了？伤了谁害了谁妨碍到谁了？我看你老婆活得皮光溜滑滋滋润润的么，又哪有影响到她半分？作什么等人一回来，扯一个什么狗屁规矩的理由就让我受罚？”
再说我从庄子到充州，程侯爷是今天才知道吗？程侯爷既觉得我坏了规矩，为何早不罚我呢？是单等着让你老婆来罚，好给她立威长脸是吧？程侯爷倒是情深义重的，那你回去她那儿抱着亲搂着睡呀，巴巴跑这里来假惺惺做什么。”

第107章 。哀兵2
听起来，虽然胡搅蛮缠的，但不过还是为受罚不愤，为熙哥儿担心，以及，有些拈酸吃醋？
程向腾看着她，缓了口气，耐心道：“妩儿，若是你，你也不会任由熙哥儿那般行事的，这和嫡庶无关。
再者，你们奶奶是主母，你得敬重她，今儿你们奶奶罚你，你认了，你做得很好。
你受了罚，爷也心疼，你有火冲我发发也好，不然你捶我两下？但只别说那些气话，你真觉得爷是假惺惺的？”
“你且好生忍耐些。如今南边，尚有几处贼子作乱，而京城也有些许人还不肯安份……总之现在还不方便离京，等携助圣上理顺了这些，我就请驻充州戍边，到时我带着你，去那里扬鞭跃马去。”
老皇帝快不行的时候，到底放出了大皇子与五皇子。如今新皇继位，五皇子一身闲散状态，似乎老实了不少。但大皇子却逃出京城，去南方摇旗呐喊起来。
原本他在南方培植的势力，就打出了拥立正统的旗号，好像他是长子，他就正统了。本也不过疥癣之症，谁想到周边几个小藩国却趁机跟着裹乱欲得好处，倒成了一股势力。
那个离得太远，武梁并不关心，还有去充州什么的，如今她也不向往。不过听程向腾这语音语调，怎么颇有些轻言细语的意思？她是想激怒他的吧，这怎么觉得人家态度反而越发好了？
程向腾见武梁愣愣的，心说倒底还是能说得动的嘛，就又轻声劝解起来，“该护你时我会护着你，但你该守的规矩也得守着。那些规矩不只你得守，我也得守。人活在这世上，都得在规矩之内。所以别管那些规矩是不是狗屁，你纵瞧不上，也得放在心上，不许行事出格，记住没有？”
说着拍了武梁一下，让她回魂答话。
武梁正想着怎么打断，让他不要再在温情脉脉的路上奔了。这会儿见他都告一段落了，自己再不表态便跟默认要听话了似的，于是也不管什么道理逻辑了，只想着怎么能让惹火他怎么说。
反正他说的，左不过就是规矩规矩。
她把他的手一拂，直管嚷起来：“你那恶心的规矩，你那么喜欢你自己去守好了，做什么要强加给我？
噢，你当然愿意守规矩，因为那些规矩会让你爽嘛，会让你们显得高贵，会给你们这种人，带来荣耀和特权，所以你们便不顾它的卑劣，守得乐此不疲。”
她看着程向腾，道：“你老婆凭什么可以对我想罚就罚？我又没作恶事，只不过去了趟充州罢了，投奔的又不是别人的男人，做什么就去不得？
你老婆不爽我，一句规矩就治了我。可她呢，她敢说她从没做过错事坏事恶毒事？单说抛头露面亲近男人，当日众目睽睽小姨子和姐夫抱在一起的是谁，她若守规矩她是不是可以去死了？她又什么时候才受罚？
可见你所谓的规矩，根本就不是公平的规矩。守或不守，因人而异。”
说到自家丑事，程向腾脸色难看无比。武梁只觉得他的手快把她的膝盖捏碎了似的，只好揪紧他袖口往起扯。
程向腾就放开她的膝盖站起身来，居高临下一脸危险的看着她。
武梁却不管他什么脸色，只管自己继续痛快地说着。
“还有熙哥儿，他又凭什么要挨鞭子？
我亲生的他，母子连心血浓于水，他会护我，天性使然。但你守的那所谓规矩，却毫无人性，泯灭天伦。强取豪夺别人的儿子，将至亲骨肉生生拆散，让他去叫不相干的女人做母亲，认不相干的人做亲人。
还一边让亲生母亲给自己儿子为奴为婢，逼人亲生子女冷血无情，一边又大力宣扬着孝道。你的所谓规矩根本就是变态。
可惜你的规矩阻断不了母子情分，熙哥儿若再大些，也许就怕了你的规矩守了你的规矩了。但他现在只有这么点儿，还凭本性行事，有不相干的女人与他生母为难，他当然有那愤勇与之为敌。他还能掌握着分寸只是吓吓那女人而已，已经相当难得了，作什么就该挨你一鞭子？
今天我挨了一顿罚，熙哥儿挨一顿鞭子，可是改变了什么？什么都没有。
未来我还在，你老婆还在，你的规矩还在。你老婆不爽我了，还是一句规矩就可以收拾了我。到时候你又能如何？若我死了自然万事皆了，若我没死呢，又来给我揉揉腿？呵，多了不起的待遇，不过还得我用晕死去换来。
到时我受罚了，你对熙哥儿又准备做什么？就这么一鞭子一鞭子把熙哥儿抽进你的规矩里去是吧？然后他就可以眼睁睁看着生母下跪被罚，或心里凄楚口不敢言，或麻木冰冷如你一般了。于是你就高兴了，因为都合规矩了。
充州又怎么样？那里就是世外桃源了？那里就不必守规矩了？去那里一趟就不会遭遇你老婆你老妈你们这些主子了？
或者你在那里会纵容我几分，可那又怎么样，在那里偷得三年五载的平泰，然后呢，程侯爷新人在怀了，我人老珠黄无力蹦达了，被罚被灭更无招架之力了，可以直接去死了。
你从前说我们间无情可断，说得真是太实在了。可惜我从前看不开，直到现在才明白，原来我们间真没有那种东西存在。只不过你是主子，是天，我吃你的饭受你使唤罢了。
只要没死，就永远为你服务受你奴役。你肯假惺惺一番，我就得给你歌功颂德感恩不尽了，还枉谈什么情分。
今天因为你老婆罚我我认了，于是你觉得我做得很好。然后让我继续做的事，是好生忍耐，不许行事出格。
是啊，侯爷一向只说实话的。我不忍耐又能如何，舍不得去死，只能卑贱的忍耐的活着，至死方休。
至于侯爷说该护我时会护我，什么时候是该护的？你老婆打骂罚人永远是规矩内的，任一个主子打骂处罚都是规矩内的，侯爷怎么护？
指望侯爷护着，我还不如去拜拜泥菩萨，诅咒几句让行凶的得报应，自己还能落个心理安慰呢。
所以侯爷，你别在这里了，不管是要凶我还是要哄我，都没必要。你想怎么对我，想我怎么对你，只需要发句话就行了吧？
你有这功夫在这里虚与委蛇，还不如回去哄你亲亲老婆，看那女人眼泪汪汪小模样多么可人疼，同为女子也我见尤怜呢，何况侯爷。
再说你在这里消磨，我不得不一直应付你，也很累的说。”
……
武梁似乎是真的说累了，然后身子往后面靠了靠，垂着眼皮不再出声了。
程向腾已经很久没有出声了，他觉得自己真是快要成神仙了，竟然能忍着听她这么些疯话。
不但不讲道理胡搅蛮缠，而且说的那般不恭不敬不尊不重，说得那般不堪狠辣，简直无法无天，胆子大得没边了。
这个女人，不过受次罚，就敢蔑视规矩直言不守，就敢诋毁当家主母至此，就敢妄想熙哥儿和旁人不相干只认她，就这般肆意践踏着他的心……
他静静站着，连呼吸都变得清浅，好像人已经不存在了似的。过了好久才慢慢俯身逼视着她，想质问喝骂些什么，终究是动了动唇又合上，什么都没有说出口。
武梁等着他炸毛呢，后来发现他又没有暴发，只眼神犀利地盯着她，一副要吃人的样子，干脆又撩上了。
“怎么，在想怎么处置我？发卖？打杀？让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折磨？呵，言多必失，我刚才说了那么多，一定有犯忌讳失规矩的地方。你看‘规矩’这块遮羞布多好使，多方便你们行凶作恶，欺凌打杀……”
其实程向腾想的是，她的心思胆子，都太膨胀了，要好好的让她清醒清醒。
他开口，语调轻轻地，却一字一顿的问道：“我只问你，这规矩，你是守还是不守？”
武梁心说我刚才激昂了半天，这会儿反口就说守，屈辱是够屈辱了，却显得不太真实，并不能让他感觉很愧疚呀。
还是先坚持一会儿，等他忍不住起火了，然后自己再委委屈屈的服软效果更好些。
她梗着脖子不吭声，只眼神倔强的毫无温度的看着程向腾。
“说话！”程向腾见她不响，便声挟怒气道。
武梁不理，还干脆撇过头，将眼睛闭了起来。
程向腾真被她的动作给惹火了，问话不回，倒睡去了呢，“跟你说话呢，少在那里装死，起来！”说着拉着她手臂就是一扯。
没想到武梁却没有随着他的手劲往上起，却是往前猛的一磕。于是胳膊肘就直直磕到了杌角上。磕得那么准那么狠，让程向腾都觉得象是武梁自己故意撞上去的了。
他想看看她磕伤了没有，想问问她痛不痛，却终于只站在那里，维持着他冷硬的姿态，没有弯腰去看，也没有开口询问。
武梁痛得闷吭了一声，然后她便迅速咬住了嘴唇。
她轻轻捋起衣袖去看，却见上臂位置已经褪了好大块油皮，有微微的血珠浸出来。伤处火辣辣的。
武梁细细把那些油皮展开贴合在原处，然后就迅速将衣袖放下，遮住了伤处。
她的头垂得那么低，程向腾看不到她的眼睛，他却看见，她放下衣袖时，有一滴泪落在臂上。
然后，他听见她轻声的，冷淡的声音道：“……守。”
然后，她就那般低头坐着，再没抬头看过他一眼。
程向腾又在那里站了好一会儿，心里也很不是滋味儿。她本是倔强的性子，痛得哭了都不想让他看到，到终于还是服了软。
但他最终也只是冷哼一声道：“你最好记得！”然后甩袖而去。
程向腾想，他不能心软，就得好好消磨消磨她的个性和胆子，免得人回来了性子转不过来，傻傻分不清侯府和边关。
…
程向腾一肚子郁燥，转身回了致庄院，对着小唐氏也发了一顿火。说熙哥儿已经大了，他的面子也要顾。罚他姨娘，没有更合适的方式么，专让人跪在大门口？当家主母，要端严庄重，而不是刻薄尖酸，故意刁难。
小唐氏于是红了眼睛，抽抽噎噎的辩解，说自己方式也许不对，但真的没存刁难之心，以后会听侯爷的，听老夫人的慢慢改……
程向腾看着她那副样子却更为光火，你是主母啊，老整这么一副委屈丫头的可怜样做什么？
转身出去，往荣慈堂看程熙去了。
洛音苑这边，男人走后，武梁就让芦花去给程向珠报信儿，希望她去看看熙哥儿鞭子抽伤了没有，悄悄给他送点药和吃的，还有蜡烛和被褥进去。
晚上冷啊，跪着也得披被褥取暖吧。这小子不知道是老实跪着，还是会趁没人的时候铺被睡会儿。
程向珠在出了程向骥兄孝之后，就由珍妃牵线，许给了徐学士的长子徐翰林。徐家一门清贵，是朝中文臣清流中的砥柱。想来这一联姻，也是有些政治目的的。
而程向珠向跟小唐氏不合，没少给小唐氏找不自在。可惜这妞性子太直，手段简单粗暴了些，不喜欢人家就直言直语的抢白，明目张胆的使绊，日常的挑剔更是不在话下。曾惹得小唐氏可怜兮兮在程老夫人面前垂泪好几回。
后来程老夫人便发话，说她闺女家许了人家了，多做做针线拘拘性子，以后没事儿少出门走动……
于是程向珠便又缩回了院子里修身养性去了，如今，就快出嫁了。
不过听说她对小程熙一直很好，小程熙也总往她院子里跑得欢。武梁相信她会照应小程熙的。
芦花一路飞跑而去，回来时告诉她那边的情形。
说是小程熙还在荣慈堂里哭闹磨蹭，没往祠堂去呢。老太太看着他身上起了红印子，心疼得什么似的。又是上药，又是让人给他做好吃的，让先吃饱了再去祠堂……程向珠说，放心，老太太对孙子心软着呢，不防事的，她也看着呢。
武梁听着就放心了，她没有看到小程熙伤得如何，不过只是起印子，那还好吧。
她想了一会儿，既然是奔着让程向腾愧疚来的么，那她就把事情加加码去，看他到底是愧也不愧。
让丫头们出去，自己强挣着起身，去净房里端着冷水兜头就浇，然后穿着湿衣服睡了半宿。
那边老太太还是要求小程熙执行当爹的的命令，去祠堂跪了一柱香。还训斥他要好好对妹妹，要好生敬重母亲，那种唬人的话再不许说……才让人把他接了回来。
但老太太到底心里不痛快，等程向腾过去了，老太太便遣了闲人冲他发了一通脾气。
说小程熙一点点大不会说话时候身上有过伤，是被些子恶霸下人下的手，后来这么些年，除了玩闹练功时的摔碰，又何曾被人动过一下？
说他人又懂事，对妹妹一向很好，会哄会让的，嫣姐儿才爱跟他玩。
如今你这当老子的倒好，几年不归，回来就抽儿子一顿，看看那狠劲儿，把衣衫都抽破了……老太太只是不依。
程向腾知道那一鞭子看着狠，但他身上应是无碍的，最多红个皮。偏老太太不让他去看，说你自己院里事儿理不清，牵扯上我孙儿，你还嫌打得不够不成？
让他回去管好自己的女人，越跑越野道了，一进门就惹得后宅不安的，不行快点儿远远送走。
老太太当然指的是武梁，可这次唐氏要罚，她也老实认罚了，在外面来说并没有什么错啊。只不过带累得熙哥儿起性，老太太这是算到了武梁头上吧，没准还怀疑是武梁这般挑唆教导的呢。
程向腾当晚歇在外间书房里，想着武梁那冷冷的眼神，心里也是堵得不行。她真的长气性了，倒不给别人对着干，专给他脸色瞧呢。
他准备这几天不往洛音苑去，不理会她冷着她，看她知不知道为自己的任性后悔。
等她后悔了，只怕又巧嘴八哥儿似的来哄他回头了。
结果第二天一早，听说武梁病得很厉害。
病可以装，高烧却装不出来。程向腾又急火得什么似的，请医问药的忙活。如今他没有那么多闲暇亲力亲为，便一日几趟的遣人来问。
武梁发着烧一直昏睡，程向腾就算抽空来了也不理，但瞧见他眼神就是冷冰冰的。
这一下，似乎是真恼到心里去了。
这天晚上程向腾回府，等姨娘们都去了正院请安。程向腾便当着众人宣布了武梁有功的事儿，说过已经罚过了，如今就赏她的功劳。然后奖赏了她好些布匹衣裳头面首饰去。
着人送去洛音苑，被武梁扔到了院门外。
让人回话说：“多谢主子们大恩大德。东西既是赏我的，就是随我怎么用的，我就乐意拿来扔。”
程向腾气坏了，怒腾腾去了洛音苑，又看她一副病弱模样，打不得罚不得的，十分让人上火。
小唐氏心里气恼，就敲边鼓，“姨娘这么闹法也不成个体统，二爷觉得上次的处罚不合适，要不然这次让五姨娘抄抄佛经静静心？”
程向腾皱眉看她：“她病得都快站不起来了，现在罚她抄经？东西给她就是让她随意处置的，你倒说说她又犯了你哪一条？”
小唐氏吐血……
这么又憋了些日子，程向腾向上奏请回充州戍边去，上不允。
说实话北辰都被打跑了，充州且安全着呢，哪里用这么一员大将去守着？程向腾本就想去充州过清静日子呢，如今见无法，决定还是要和武梁好好谈谈。
武梁倒终于跟他讲话了，不过开口就是冷笑：“奴婢跟你，有什么好说的？”

第108章 。轮回
武梁这段时间，就一直在折腾自己的身体，上次风寒发烧之后，着实病了一阵子，昏沉沉挺难受人的。事后武梁也有些后怕，这地方缺医少药的，万一真烧死了也就罢了，就怕烧成个傻子就糟了。
所以后来风寒好了，她就又改拉肚子了。上次她吃了梨后喝了杯热水，然后跑肚拉稀闹得一逼，如今不知是刚病一场身体更差，还是她本就对这样的进食搭配反应敏感，反正只需那么几口，她就扛不住了。
反正就当减肥了，如今她身体是越来越骨感啊。
武梁有时候想，自己这么折腾法，到时候就算要来了身契了，是不是也快完蛋了呀。反正她觉得自己也是蛮拼的，这么拼法，还得不了自由，天理何在呀。
没办法，她又不能用别的闹腾法。程老夫人说是怕过病气，不让小程熙过来探病。多新鲜哪，病了都怕过病气不能探视，那所谓养子女防老是要怎么防，端在身体好好的时候防么？
不过是故意想让她明白和小程熙身份悬殊，不能肖想他和他为伍罢了。
可是小程熙却分明不是个那般听话的人。也不知道生了什么法儿，反正就那么偷跑过来好几趟看她。
还悄悄附耳边问她是不是装病。因为他去致庄院那边请安，听到那里有丫头悄悄嚼舌头。
说她不过挨个罚，跪一跪而已就病个没完没了的，是觉得奶奶不该罚闹情绪呢，还是逃避奶奶继续责怪故意假装？这还能借机娇养着不去奶奶面前伺侯呢……
武梁听得微张着嘴，果然群众的眼睛就是雪亮啊，到底哪位丫头这么真相啊？她就冲程熙眨吧眨吧眼睛，也悄声道：“她们说得对，我就是装病呢。不过这事儿咱坚决不能承认。”
小程熙就噗的一声笑出来。
不过他仔细看了看武梁的脸色，又道：“姨娘你眼睛都变大了，我看就是病得不轻。都是那些丫头子们浑说。回头被我逮到，我就抽她们一顿鞭子。”
说着忙把自己腰间的鞭子取下来递给武梁看，一边兴致勃勃给她讲解起来，“这是爹爹的鞭子，漂亮吧？你看看这手柄，你看看这梢头，就是我握着有点儿粗。爹爹打了我后自己不好意思，我就乘机要了他的鞭子，等他给我制好了小号的我才还他。”
他指点着鞭子上的纹案给武梁看，道：“我要一模一样的，但是这处，还要比爹爹的多一个尖嘴老鹰。”
他一脸的得意，“姨娘你不知道吧，这鞭子看着都是抽人，里面不同可大了。象爹爹，他抽烂了我的衣裳，也没抽伤我，歇一晚上红印子就退了。爹爹还说，会鞭法的人，可能连最薄的衣裳也抽不破，却还能把人内里的肉抽烂呢……”
他两眼放着光，“我一定要学会了，武师傅正教我呢，到时候，哼哼……”他说着自己贼笑起来，好像想起了什么好玩的，或是已经让谁吃上亏了似的。
这个年纪的小盆友，淘气一点儿也上升不到品德的高度上去。相反他这么活跃有朝气，武梁真是老怀大慰。
不过么，还是得适当引导，“咱自己学本事是好事，但犯不着为了不懂事的丫头去学……”
小程熙立马反对，“我哪有为了丫头去学，我是为了姨娘。”
武梁就笑。
……她是挺乐意就这么装着，也好过去小唐氏那里再起冲突的，自己遭罪事小，万一引得小程熙再亮爪子就不好了。
如今老夫人罩着他，他一天到晚神采飞扬的多好。万一他老不听话，最后引得老夫人对他失望，那才是坏事儿呢。
可就这样病着，老引得他往洛音苑跑也不是个事儿啊，老夫人知道了，还不是一样要生他气的？再者，折腾久了，她的身体也真吃不消了。她还盼着好日子呢，可不想就这么宅斗着宅斗着香消玉殒了。
武梁就觉得，自己也差不多该好了。
和男人置气，也不能时间太久了。在程向腾面前坚持着傲骄，他还肯哄她就不错了。若挣得久了，男人没了耐性，没准就挣脱没得玩了。
她知道程向腾心里是不舒坦的，但她也知道他一定会来哄她的。上次连他的赏赐都扔了，也没见小唐氏也好，程老夫人也好，谁来问她的不敬之罪。
可见都是程向腾压下来的。
然后他还装没事儿人一般，每次来探她病情，提都不提一句那事儿。他若不是觉得自己对不住她，能这般忍吗？
武梁不甚担心程向腾真翻脸的原因还有，她这次闹归闹，话说得难听归难听，但并没有实际做出什么出格的事儿来。程向腾还是个很看重结果的人。
单是私下里狠辱骂他们几句也好，甚至象他说的那样撒泼捶他几下也罢，他都还是能忍的。
并且最重要的是，她这次这么急眼，完全不怕触怒他的大发作，但却从头到尾都没有提起身契。
那张纸片儿，才是点爆程向腾的大杀器。她没有相当的把握能拿到时，最好提都不要提。
武梁就等着合适的时机，等程向腾表情达意够“深刻”的时候，她就表示一下感动，然后，就无奈的，委屈的，谁让“你是俺滴心上人”的，和好吧。——愧疚那种东西，越深越好。
…
程向腾过来问候，武梁一直都不怎么理会他，这开口和他说话了，却仍是一开口就噎死人的架式：“奴婢和你，有什么好说的？”
程向腾都忍不住想叹息了。他和她充州一别后多日不见，刚从庄子上接她回来的那天，他们还是那般的好。可转眼之间，不但对他冷言冷面，还总把头扭到一边，是连看都不想多看他一眼了。
他们一起过了这么久，他们甚至是一起经历过生死的，如今一回府，却就成这样了。他不想他们变成这个样子，他就不信，他们之间有结不开的结！
“可我和你有话说。”程向腾道，虽然面有不悦，却不是霸道，而是耍着小赖的样子。
“侯爷又何必呢，你的后宅女人，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程侯爷有心里话，和谁不能说去？”
程向腾打别，“后宅女人多，就不能少你这一个！”
武梁：……
她本来还想着要放缓姿态寻机下坡呢，这一气急，加上最近恣意放肆嘛，便口无遮拦，说出了她早就想说的话。
“说起后宅的一堆女人来，我却想起了别的来。”她说着缓缓绽开了笑来，虽然那笑很让人产生不好的预感，“说起来，勾栏妓院里的那些妓子，其实活出了你们男人的风范呢，侯爷觉得是不是？”
都是被人轮的货，人家还能赚点钱。
程向腾哪能没听出来她的意思，他想说的话梗在喉中，只抬手摸了摸额角：容我，将青筋按按先。
武梁却仍然气死人不偿命，“人们都说，一心不能二用。你说，那些上惯别人床的人，他们可有真情？那些妓子，她们有了心里话，该对哪位恩客说去好呢？”
程向腾：……
容他深呼吸一个。
“高贵？低贱？我有时傻傻不会分。还想着那些自诩高贵的男人，为什么却总爱逛个花街柳巷。也不怕和贱人同流会染贱么，怎么那么上赶着犯贱？
后来我却是想明白了，原来除了咳嗽流涕，拉屎放屁都一样外，其他的低贱人该有的恶心的龌龊的卑劣的贱格的行为和思想，那些高贵人士也一样不会少啊，所以还是能混到一起的嘛。
并且关键是，他们去那里，大家有共同语言啊，都是经验丰富的主儿，可以一起总结出，不同男女之间的N种睡法……”
“还不住口！”程向腾低喝道，伸出手去摸上她的颈，真的好想掐死她算了。
她不但瞧不上那些规矩，还瞧不上主母，原本她最瞧不上的，是他啊。
瞧不上他后宅里有这样那样的女人，拿他和什么人作比？她觉得该如何？后宅唯她一人而已？
她从前提过娶她，如今又说这样的话，她是真的就这般想？那她还是这世上的人吗？怎么她惊世骇俗的言论调子那么多？
还是说，她就故意不断给他提难题考验他激怒他？
他的手触着她微温的肌肤没动，眼睛却危胁的狠狠的瞪着她。
武梁斜眼瞥他一眼，也怒声道：“怎么，又想掐死我？早多少年前就是这心思，侯爷能等到现在还没动手也真不容易。你要掐干脆使劲儿大点儿，一下掐完得了，别让人反反复复捱着。”
程向腾的手，便使不出半分劲儿来。
这情形和从前太过相像，让程向腾一下想起她刚生完程熙那时候来。
那时，她也是这般的苍白羸弱，也是冲自己横眉竖眼的，也是毫不怯场又踢又打……
如今的她躺倒在床上，便是发怒，也没有了从前的气势，只更显冷萧和犀弱。
后宅不宁，让程向腾也十分郁闷。他深深觉得，这不是从前的日子又回来了，他是过得连从前都不如了呢。可是看看她，也是一样的回到了从前的情形吧。

第109章 。只争朝夕
从前唐氏行事，恼了直接要打杀的，赐药不成，带着徐妈妈就对她动了手。那时候她的反抗也是激烈的无畏的，反手就先把徐妈妈打了一顿。
如今小唐氏再罚跪，说起来其实不算个什么事儿，但偏偏遇到的是她。——她十分忌讳别人对她行责行罚。
她跪了受了，却变得心思沉重郁郁寡欢，再不复见从前的笑脸。如今身体变得这般，都是拜罚跪所赐。
说起来，不过跪一场，结果却是想象不到的惨烈。
她身体撑得住就说要去那边行礼请安，都是被他拦下了的。程向腾当然也能看出来，她哪里就真心实意去请安，不过是他要她守规矩，她就赌气罢了。
被拦了她就老实歇着，对身旁的他不理不睬视而不见，自己一副了无意趣的样子。
程向腾知道，她怪他没有护她，不够纵她，用这么激烈的方式。
所以其实，和从前还是有很大不同的对不对？
从前那时候，她是戒备着，防他伤她的，现在却只是怨他。她有期待，所以怨他！
程向腾想着这中间的不同，心里却又舒坦了不少。谁说完全回到了从前？走过的这些年，那些相处，怎么会是假的？
他站在床边心潮起伏了好一会儿，再开声时，语气虽是傲骄自持带着冷吭的，却完全没有多少火气，“我不跟你一般见识，”他道，“你不过被病体折磨，心意烦乱不清醒罢了。”
武梁诧异地看他一眼，不用灭火，自己就消了？长进啊。当初大唐氏一天到晚病病歪歪吭吭唧唧的，没少磨炼他吧？
“妩儿，你别总带气，生病呢，要安神静息才能养好身体。”这样天天躺着，又深深郁结，好身体都得糟贱坏了去呀。
她纵然并不甘愿，毕竟也老实的受了罚，如今也低头愿守规矩。程向腾对此还是相当满意的，虽然她说，都是被你逼的。知她心里不爽，但如今并没有更好的办法，他就多哄哄她吧。
武梁冷冰冰的，“身体要那么好干嘛，如今能躺着挺好的，好过去外间跪着。”
“我已经说过你们奶奶了，她必不会再多为难你，那件事儿已经过去了，你也别总放在心上了。”
那事儿过去了还会有新的事儿啊不是，武梁不想理他。其实她挺佩服程向腾的，真的，都被骂成这样了还能软和下来，她还得再高看他一眼才行啊。
其实她也有点儿小后悔，已经决定要和好了，干嘛还这么气人家？
不知道为什么，她就觉得自己越来越不能忍他了。
程向腾见武梁不说话，便道了个错，“如今一时半会儿估计也去不了充州了，日子也还得过呢。我说到的没做到，是我不好。”
然后开解道，“不过咱们得把日子往好处过，不能总心里存着不愤。想想从前，咱们多快活。你说别人都是不相干的人，那咱就别因为那些不相干的人让自己难过，好不好。”
武梁看了他一眼。难得呀，他也承认别人是不相干的人了？不是你们奶奶你们奶奶的叫唤么？
不过她愣了一会儿也就明白了，他的意思，是说唐氏她们是另外的存在，和他们俩的相处不相干罢了。
“妩儿，你纵委屈些，就当为了我，好不好？咱们还有熙哥，咱们还有那么多美好的从前，数都数不完，你都忘了不成？
你有什么心思想法肯告诉我，我当时很生气，但后来想想也挺高兴，你不瞒着我，便是说的话过火，总好过你现在这样不肯理睬我。你这样，我也很难过。”
武梁瞟他一眼，见他倒真的挂着一脸伤心。
心说真的假的，现在不是经过战场的洗礼，成了铁血男儿么，怎么还玩这种软把戏？上回不是只用危险的口气酷拉拉的逼问着“你守还是不守”么，这又是闹哪样？就算是哄他，也演得过火了吧。
你可千万别是真伤心哪，若是真伤心还只能做到这个地步，那才让人伤心。
口中只管嘲讽道：“瞧不出来。”
“妩儿，我答应你，等唐氏也生了儿子，我就早早给程熙移去外院，将来也早早给他成亲，然后分府单过。到时候，做为长子，田庄铺子，宅第银子，我会分他厚厚的一份。仕途有恩荫，我替他求，也不用担心。总之他会一生无忧的，你也不用为他担心。
然后我们就另修一个院子，只我们俩，在一处好好过日子。我带着你多出去走动，或者可以走得很远，十天半月不回来一次，或者可以走得更远，三五个月回府一次。
我们在府里时候，也可以随时跑去折腾熙哥儿，你尽管指手划脚连教训带指导，怎么痛快怎么来，让小媳妇儿低眉顺眼的服侍着，让他们小夫妻好好孝顺你，你说好不好？”
武梁又诧异地看他。这货竟然想到那么老远去了？还小唐氏也生了儿子，那你不奋力播种能行吗？万一她再一窝一个嫣，一窝一个嫣，你得干的活儿还多得很呢。
她往一边展了展身子，在心里默默地啧舌，都不知道该怎么接他的话了。
他这都在许她不知道多少年后的生活了，是他退休后的么？却就不肯给她身契，让她现在就活得自在些。
因此她愣了一会儿，又仔细想了想他的话，现实做不到的，他就许以未来。其实他说的话她应该很感动对吧？
就这么下坡吗？她一直没提身契，已足够麻痹他了吧？
她嚅嚅着嘴唇，无甚气焰地冷哼道：“侯爷说得可真好，好像都能成真似的！可我如今病得这般，病好了也指不定一个行差踏错就被谁要了命去，谁知道能不能活到那个时候去呢。”
程向腾听她如此说，便大大松了一口气，这分明已经态度和软了嘛，所以他说的话还是听进去了，也心动了吧，那就不会再赌气了吧？
“可不是胡说么，那能有多久远？熙哥儿说成亲也就成亲了，有些急性的人家，早早的就订下了亲事了。我回头就开始留心寻摸，看谁家的闺女能配得上咱们熙哥儿……”
然后就一路叨叨着熙哥儿到底适合什么样的姑娘，哪处的什么铺子生意如何如何好，那徐掌柜是个怎样的能人，将来连铺子带人，都给了熙哥儿去……甚至还拈了笔，随意写着说过的几处产业……
武梁知道他是故意说起这些的，他尽力在挑她可能会感兴趣的话题引着她，好让她不会又去想别的，颜色冷漠语气反诘的继续使气。
还落了纸，跟保证书似的让她放心：以后不兑现，你可以拿这东西找我不依呀。
——程侯爷，你不去居委会上班真是亏材了。
他识做所以她识做。
武梁于是把那纸揉成一团，十分无奈的无力的道：“好男不图爷娘田，把他培养得有能耐，比什么都强。倒是侯爷，你就别管我死活算了，何必又做出这般姿态来，让人心里酸楚难受……”
！！！这算攻心成功吧？万事大吉啊。
程向腾喜，“傻话，我怎会不管你死活？”他拉着武梁的手，给她摸他背上的旧伤，“当初雁岭关为你引敌，被敌所伤，离心脉太近，差点儿不医……当时那么痛那么凶险，但我只要想想你平安，就都能忍过去……”
提起这件事儿，武梁也真的心里酸楚不已。这个男人，她相信，面对敌袭，哪怕是舍了命，他也会护她的。
可宁可为她舍命的男人，到了后宅儿，却不会舍了他的规矩，也不肯舍了她的身契。
武梁抚着那处伤疤，心里真是五味杂陈。她想，救女人于敌前，凭的是一时激勇。但窝于后宅，却是长长一辈子。她欠了他的情，有机会也可以还他命，却不想用长长的一辈子抵债。
所以，不好意思，她还得按她的步调行事。
于是她默然半晌，才终于幽幽叹息着，道：“我不为程熙，不为自己，却不能不为侯爷……”
程向腾很有些心虚，男人家在外护着女人，多么天经地义，他却拿出来充作恩义了。
他搂着她，“我知道，这一辈子，我不能为你做更多。下一世，我做你的奴仆，为你作牛作马任你驱使，好不好？”
武梁：……
虽说上过战场的人大多不信什么鬼神，可你家的祠堂修得那么威猛完全是给别人看的么？一点儿忌讳都没有。万一被上面那位听了去呢真是。
反正心结打开了，武梁腹痛的毛病也慢慢好转了。只是果真折腾狠了，身体很得调养。
程向腾也不只是说说，很快就拿来了一份规整的产业单子给她看，说这些将来给程熙，纵使他自己不出息，也断饿不着他了。
再然后程向腾又重新拿来了上次的赏赐，开玩笑，丫头婆子们看到她扔东西，当真敢捡去昧下不成，还不是得上缴。武梁瞧了瞧那堆东西，然后鼻孔朝天，“哼，我要双倍。”
程向腾笑得什么似的，“那还不好说，咱们妩儿说要多少就要多少。”于是让人赶紧的，再备一份去。
武梁偏于他为难，“我又想要三份了。”
“好好好，三份三份。”程向腾道，交待人快去追前面办事儿的人去，把东西一气儿办齐了。
这种小打小闹小场面，他都答应得痛快。
武梁想，他能做的，也就这样了吧。他宁可许程熙这样那样，却不会给她多少财物傍身。是觉得她纵算有，也无处花用也持守不住吧？肯定下意识里也还是防着她财大气横后宅乱行吧。
没过几天，程向腾便拉了武梁去莱茵寺上香。说她久卧不动，得去散一散。
其实武梁走动还有些头晕呢，坐着马车，被晃得更是一路直吐。到了山脚下，早早的弃了马车，程向腾背着她一路走上山。
三生佛前，他象之前随口说说的那样求告，说下辈子，要做她的忠仆，一辈子追随着她。然后他说“下下辈子，你也要记得等我。就我们俩在一起，谁都不要。”
他其实很懂她，她没提过什么一生一世一双人之类的酸话，但她却酸过他是被轮的那位，他就知道她想要的只是两个人。
他的态度太虔诚认真，他跪在那里，长叩不起。那情形让武梁很有些无所适从。
她抬头，观音大士高高在上慈悲却无语，只眼眸微垂怜悯的盯着他们……
武梁那天的后来鼻子酸酸，她对着菩萨喃喃只有一句话：你没赋予我们同样的思想，没有办法。
她红着眼睛对程向腾道：“来生太遥远，咱们只争朝夕，过好眼前每一天，好不好？”
程向腾就笑。她可难得会哭呢，她谅解他了，他的妩儿。

第110章 。杠上
那天的情形很旖旎，程向腾笑着说傻瓜，这不是你心所愿吗？你却不知这亦是我心所愿吧？如今禀明了佛祖，定能得偿所愿呢。你哭什么？
他揽着她，和她一样仰脸看着菩萨金像。他说，咱们多跪会儿，好让菩萨记清了人。
后来两人一起，逛遍了莱茵寺的每个角落。程向腾听着武梁一点点给他介绍两次游莱茵寺的情形，走过了哪里，遇见过什么样的人，怎么打唐二，那时哪处花开，哪处人多，人们在这里怎么拜拜。
本来平平凡凡的事情，她讲来却总有奇怪的角度，又语言逗趣……或者根本就是程向腾心情所致，总觉得听起来特别入耳动听。武梁本来体力不支，程向腾一路携扶着她，几乎不用她尽什么力，转过脸没人的地方就横抱而起，根本不让她用走的。
二月底的山寺，并没有多少游人香客，可能大家都攒着等三月三呢。两个人撇下随从，逛得想不起今夕何夕的样子。到了快天黑才下得山来，等回到府里，天早大黑了。
那时候又不象现在，到处路灯明亮，赶个黑，那灯笼一圈晕黄的光，实在是可见度可怜。所以若非有要事，一般天黑前大家都进门了。他们去上个香，无事无非的弄到这时候，一府人都等着呢。
小唐氏带着人还特意迎到二门上，弄得闲逛回来的武梁挺不好意思的。偏她实在力弱，程向腾把人从马车上抱下来，直接送进了洛音苑。
身后小唐氏的脸色么，呃……反正谁要看。
洛音苑里的情形却没有想象中的旖旎，武梁身体太虚，白日透支过多，泡着澡就差点眯在浴桶里了。程向腾便吃吃豆腐也就歇了。
第二日武梁又不好了，于是又请大夫，程向腾又是能看不能吃。
而程向腾连着歇在洛音苑里，小唐氏气恨自然是难免的。
加上武梁这一回府，程向腾因为她批了小唐氏几次了，小唐氏便憋着等机会，她是主母奶奶呀，难道怕了她一个小妾不成？她定要把她收拾痛快了才行。
本来嘛，她的人生正是风光无限的时候，就因为她，让她堵心。程向腾回京后，与他相关的一系列众人论功行赏之外，还有小唐氏的侯夫人头衔，也终于明正言顺了。
唐老大已经有内部消息递过来，说圣上已经让礼部代为拟旨了，就这一两天，追封大唐氏和她的旨意就会传下来了。
于是小唐氏喜滋滋等着她的凤冠霞帔。也不知道程向腾得没得信儿，想和他分享一下喜悦，表示一下感谢，增进一下感情……两夫妻在一起，有很多事可以做啊。偏他晚上不回屋，就因为那个狐狸精。
小唐氏这里一时欢喜一时气恨，武梁那里却正忙着。反正她病着，也不用请安，大家不相见，便难起正面冲突。她是拖着病体，忙着发嫁桐花。
桐花这丫头，一直很挺武梁，也曾护着她脑袋替她挨打，两人有很深的革命情谊。
但她是个极守本分的好丫头，很自觉地在那被划定的框框内活动，遇上武梁这样爱乱来的半个主子，都没能引得她错了规矩行事呢。所以武梁想，她若出府去，倒不好带着她的。她未必喜欢那样的生活。
丫头大了，总是要嫁的。她也曾想过替桐花找户平头百姓人家，比如燕家庄那些老实肯干的小伙子们，从此自己当家作主的过日子多好。想必到时她求身契嫁人去，会容易得多。
奈何这位连对燕南越那样的都没感觉，倒瞧上了外院何掌事儿的儿子。据说那小子跟着何管事儿在外院走动办差，是个心思灵活的。听说他爹已经推荐他独当一面也做管事儿了……
真是，升的好大的职呀。
没办法，反正桐花喜欢。男人当当管事儿，最好从小管事儿一步步管的事儿越来越多，最后成大管事儿。在府里有头有脸儿，主子寻常不怪罪。老实办差吃喝不愁，甚至可能办的差还甚有油水攒下些私财。有侯府大树撑着，不愁外间旱涝灾荒。离了主子眼，生活过得有滋有味儿的……她的理想生活。
武梁只有成全。
得了程向腾三份赏赐嘛，还不把她嫁妆办得风风光光的么。
桐花一身红衣红鞋，鲜亮亮的，脸蛋儿被姐妹们擦弄得大红花似的，头上的珠花翘着枝子打着颤儿，越发衬得她人含羞带骚的。
她给武梁端酒，眼含泪花，“姨娘对桐花太好了，怎么能够让姨娘这么破费。姨娘千万删减些，我这边日子怎么都能过，姨娘手里却不好不多捏几个。回头来了新的丫头婆子，姨娘还要打赏降服，肯定需要银子的地儿多。”
这都什么时候了，她还劝着让动嫁妆呢。
武梁直笑，说又不只你有，到时芦花也有呢。办完你这事儿，我就开始替她攒了。
芦花正一旁闹得欢，听提到她就及时附和，“对的，桐花姐姐，我到时也有。”
一圈的人笑起来，说这小丫头，也没个羞骚，不会这么早就想小相公了吧。
桐花却哽咽起来，“我过后回来还侍侯姨娘，姨娘你到时别嫌弃奴婢。”
武梁就笑，“哎哟哎哟，明明心里美，偏面上哭涕涕，大姑娘上轿都喜欢这一事儿是吧？咱来个别致的，就大笑几声上轿去，让那小何也欢喜欢喜。”
桐花便又羞红了脸。
等她过了那煽情劲儿，武梁才认真道：“桐花，你以后别惦记侍侯我了，成了亲后再回府做事，就帮我多看顾着小少爷一些。”
桐花的身契在老夫人那里，又是洛音苑出来的人，到时候若程熙要人，把她调派进院里做个管事儿妈妈照料日常却是极好的。
桐花连连点头，认真表示必须的……
府里有丫头出嫁，说起来这并不是武梁的私事儿，她才不是什么主子。可是小唐氏那人，一两银子的添妆都没说赏点儿，倒交待桐花别歇忘了府里规矩，喜事儿过后回府当差，可不许出错……
不添堵会死星人。
武梁预计，小唐氏很快就会给洛音苑补人，没准是个娇嫩可口的大美人呢。然后等桐花回府，当然就会被调去别处。
那女人这种小手段多的是，各个姨娘院里都在被她各种理由换人。你一个主母吧，要换人就堂堂正正的换呗，偏一定要各种找理由，所用理由还都是那么能彰显她良善淑贤的，偏又浅显得人人都能看出来。
这也就罢了，她还很会争宠。燕姨娘描绘说，程向腾刚回府那段时间，都歇在正房那边。偶尔聚了姨娘们一起吃个饭，小唐氏便一会儿虚一会儿弱的，尽往程向腾身边蹭。被问一声扶一把关怀上了，就对着男人笑得柔情蜜意一脸骚情……
燕姨娘说，那姿态，别说当众，私房里咱也做不出来的。
——反正一般姬妾们惯会的那点儿子手段，人家小唐氏都使得溜溜转。
燕姨娘说话很少这么直白，却也忍不住明明白白的表达了她的瞧不上眼。
不过她对小唐氏的怨念到底需要个男人做道具，所以多集中在后来。
不象人苏姨娘，她的抱怨则更久远更集中在腰包上。
那位今儿说葛锦记的槐花酿好吃，让苏姨娘买的时候给她捎上些，不给银子。
明儿说给庙里捐香油钱，各人都凭本心动私房，佛祖保佑的才是自己个儿。说苏姨娘身上银子多嘛，必定得拿头份做表率。于是拿了人家百两银子去。
可苏姨娘说后来有次她去庙里，专门翻了功劳薄，根本没见程府这一笔……
小唐氏出嫁时，唐府里按庶女份例给置办的嫁妆，听说是按八千两的总值。唐家大族嫡女多庶女也多，她哥再得脸也不可能因她一人坏了一族闺女的行情。所以可能她那当哥的们，私下里给添些现银傍身是有的。
当然有时候，这也还得看嫂子们是不是乐意。
总之小万两很少么？虽然人家苏姨娘，有传说中的十万陪嫁别在腰里，可和你有毛干系呢，一点点儿的算摸别人的，也不嫌吃相难看。
反正武梁听八卦是暗暗好笑，说起来，她那几年不在府上，也错过很多精彩嘛。而要武梁发声的话，她的抱怨会很简单明确：你丫的能不总和我杠着么？
…
但其实现在，是武梁自己专想和人家杠上。
——莱茵寺回来的第二天，宫里圣旨就到了。一家子摆案接旨那是指主人家，本来没武梁这一号人什么事儿的，她吃她的药歇她的觉就是了。
但这么大的荣光，小唐氏能不需要人围观羡艳么？
专门派人来请，让大家都赶到院里摆香案跪拜接旨。
然后等圣旨被请入祠堂供着了，老夫人领着程熙带着程向珠走人了，程向腾领着宫里来的传旨太监意思去了，剩下这些附近伺侯正赶上了的下人，以及几个姨娘们了，于是唐氏展着那凤冠霞帔，相当的耀武扬威。
女人一辈子的所求到手了，她显摆显摆也是可以理解的。
偏武梁要逆她风头，“先头的二奶奶若还在，定然来贺者云集。只是如今么……想必二奶奶也不喜那些排场吧？”

第111章 。你走
小唐氏大恼。平生最恨，就是把她贬得不如大唐氏。若非手里捧着那要紧的物什，她很想劈手甩她一耳光去才好呢。
好在到底那点儿不爽，压不过她心里的兴奋以及这场合的严肃，当下便只冷冷一笑道：“五姨娘纵使出入过酒楼茶肆热闹场所，又哪里能见识过真正的大排场。”
武梁反唇相讥，“二奶奶相必是见过的，不过不知道是不是为了二奶奶行贺的。但有一次肯定是大排场，就是二奶奶出嫁那次。
同样的从唐家门儿到程家门儿，同样的旧日女婿，办事儿的一回生二回熟嘛，肯定各样都办得比从前二奶奶出嫁时更齐全隆重，肯定排场更大，噢？”
她是冲着两位姨娘“噢”的，但两个姨娘包括她，都没见过从前二奶奶出嫁是何等风光，因此大家都靠猜的。
苏姨娘一边轻抚着肚腩，一边接话道：“还有侯爷，娶亲也是一回生二回熟嘛，对婚礼的程序门儿清，肯定也是照着最铺张的娶二奶奶的吧？”
苏姨娘是跟武梁很聊得来，但此时她纯属不愤。觉得甚没必要跟这位二奶奶交好，免得她三不五时的让你的什么点心给她捎点儿，什么份子替她先凑上的。
而她一接话，又成从前的二比一局面，燕姨娘也赶紧接了口，“想必是。再说唐家舅爷们那些年职位不是越升越高了嘛，送亲妹子出门，怎么也会比先头二奶奶场面大吧。”
反正她也瞧明白了，侯爷最近好几次没好声色对小唐氏，为啥呢，因为她罚跪人五姨娘呗。人家儿子护着男人挺着，还真就不用怕她了。
再说大家讨论一下排不排场的问题也不犯什么法嘛，纵犯了也法不诛众嘛，她又怕甚？
其实说到底，两位姨娘真不是挺武梁的，奈何都挺烦小唐氏的，所以有意无意的埋汰她。“想必是”个头啊，有唐夫人在那儿撑着，会让她个庶女压过人家嫡女去？
何况谁不知道当初她的婚事赶得急，就算自家嫁妆是早齐备了的，但程家那时候，却是办了个马儿漆乎的。
能排场过大唐氏去？切。
小唐氏看她们几人竟有些串联的意思，更加的气恨。却也实在不好因为人家说几句话便一同发作了几人去。她冷哼一声，恨恨的去了，一副你们这些贱人见识过什么，给我等着瞧吧的高冷样子。
爱装贤装能，爱跟姨娘小妾争高下的脾性，让小唐氏因为那番排不排场的讨论恼得不轻。
然后，小唐氏很忙的。进宫谢恩时，甚至向太后娘娘讨主意。说侯爷离家几年，府里便少人出入，和众亲朋故交们多有生疏。如今借着初春，想在府里大摆春宴，广请宾客，一来答谢侯爷不在时的各方照拂，二来也让这好几年也不曾热闹过的府里换个气象……
太后娘娘表示这多大点儿事儿啊，办啊去啊，用不用我帮着你宣传宣传？
于是小唐氏广撒邀请贴，准备热闹一场。
话说，圣上有旨，京城里能有几家人不知道？人家成了诰命夫人了，你去人家家白吃茶不行贺？好意思么？
再者，如今的定北侯府和从前的定北侯府一样么？从前程侯爷不过一个驻守边关的大兵头，手中那权利，一般不会影响你个普通官吏啥仕途。
而现在人家定北侯爷是谁？军功傍身啊，从龙之臣啊，太子太傅啊，皇亲国戚呀……你老淡淡然不接受些贺仪贺拜，让那些急欲巴结新贵的各色人等也憋得难受着呢。
反正可以想象，那必将是一次繁荣唱胜的春宴。
三月初六，一大早的就有人陆续到贺。甚至还有那识做的夫人正装而来，于是小唐氏不好意思地表示：哎呀，真是木办法呀，人家本来不想这么高调的嘛。
可是，客来如此，咱主家也得正装相迎才合礼节啊。
于是那捂得热热的凤冠霞帔，全副武装起来。于是威威赫赫一夫人，武梁这一类人物自然而然只配小丫环角色……
武梁十分关注着的，是那拨人的到来。
程大虎，就是那个程家家奴，程向腾随扈出身，军功显赫如今已开牙立府的四品威勇将军。他的夫人，以前就是府里一个管事妈妈。如今妻凭夫贵，自然是扬眉吐气再不复服侍别人的奴才样。
但程家这般把他们很当回事儿的相请了，他们自是半点儿架子不敢扎的。这位程将军夫人就早早的着新衣插宝簪上门来了，用那衣衫装饰诉说着自己的今非昔比。
但人却一样保持着从前管事婆子的笑脸对人和恭谨迎主子姿态，跟着小唐氏不住寒暄，“夫人啊，今日府上事儿忙，我早点儿过来瞧瞧，看有什么能帮手的。夫人你有事儿尽管吩咐……”
以她为代表的，程家家奴出身的，那些旧貌换新颜后的各色太太奶奶们，或簇拥着小唐氏，或去拜会程老夫人，或和相熟的家仆旧友亲切叙旧。而她们也都不是单独上门客气一下，而是领着一家老小，以谢恩的姿态来的。
女人们来了，男人们也断不会缺了席的。
到时外间席上，自是可以想像的热闹。
看看天色还早，不过耍贱么，得就趁现在。
武梁低眉顺眼站在姨娘队伍里，难得的在丫头们服侍的时候主动往前凑，去给小唐氏和大虎夫人端茶递水去。
结果明明人家小唐氏的丫头在那里忙活嘛，而大虎夫人也不好自持身份，也客气着欠身说她自己来可以的，在这里不必见外，偏武梁又去那么一凑手。
大家互相没避开身子，一磕一碰的，就把茶水给弄洒了。还偏偏把人程大虎夫人的衣裳给弄湿了。
大虎夫人这样的出身，都懂的，从前吃喝上可没法儿往精细上讲究，纵使腰间有钱，走的也是大口喝茶大口吃肉的路子，如今的茶水正按她口味泡得浓浓酽酽的，那么一洒，她那浅青色衣前襟上就明明显显一大团的茶渍，连那帔子上都是。
春日里天和风暖，她这衣衫也是单薄，倒是能去换一件来，却未必合身了，再者那帔子却落不得渍，需得迅速取下清洗才是。
那是她身份的象征啊，她还要靠那东西示于人前，让人知道她的江湖地位呢。要知道这可是她第一次参与到贵妇圈的社交活动啊。
大虎夫人纵使再会来时，也不由一时心里不爽，面色尴尬。
三个人凑在一起出的事，当然于小唐氏来说，只能是武梁一个人扛雷了。
于是责令武梁给程大虎夫人磕头认错去，然后去院里跪着受罚。
程大虎夫人就是府里出去的，哪里不知道府里那点儿子事儿。还有连她男人都知道五姨娘受宠，她如今得罪也于事无补。
因此她很快自我调整，当下拉着武梁就不撒手，不让跪不让道歉，连声说着“五姨娘使不得”。
于是小唐氏亲自过来携了她的手拉开，说知道的，说这贱婢不小心，不知道的，还以为程家这样人家，眼皮子浅容不得下面人得势，故意拿乔作怪似的。这顿罚不为了你，也为了程府名声，非罚不可。
程大虎夫人便也不好多说什么了。
小唐氏只愁抓不着武梁把柄呢，她要往上凑，真是再好不过。何况让她个自以为有脸的姨娘，去跪程大虎夫人这种刚刚才脱了籍的奴才，越发的折辱人了。小唐氏只觉得痛快。
并且她觉得，不但今日是她的大好日子，而且唐家也会来人呢，程向腾怎么也得顾着她的体面，不会巴巴跑来责怪于她。
小唐氏也不用丫头了，亲自领着程大虎夫人去更衣整理，心里真是美得很。
她不在，看谁敢让那贱人起来。
…
春日天儿倒是不算晒，但跪久了一样不得了。武梁跪到正席快开始时间，也是一身的汗出如浆，于是她又晕在那里了。
程向腾当天还上朝呢，外间男客也没那么早到。等程向腾下了朝回府时，已差不多到席宴正点了。武梁也已经被拖回院了。当然，她人也早醒了。
刚靠那儿歇会儿，外间便传程向腾来了。武梁一咬牙，冲进洗浴室几瓢凉水兜头便浇。一边扬声叫着：“哎哟，跪得全身冒油，这总算爽快一点了。芦花，帮我拿件衣衫进来。”
芦花早被程向腾挥退了，哪里有什么芦花。
春衫轻薄，湿衣沾身。程向腾自己拿着大披风进了沐室，另类美人出浴场面，只是这场景一样的喷血。
武梁意外地瞧着他，“前头客人都上席了吧，侯爷怎么竟过来了？”
程向腾紧张地在她身上瞄，然后在她脸上扫，“你有没有怎么样？”
武梁脸色苍白着，声音淡淡的，“我能怎么样？我好着呢。罚跪嘛，下人必修课，跪着跪着就习惯了。”边说边微仰着头，轻轻甩着发上的水珠。
说实话，真他娘冷，但她自认她湿衣仰首的样子应该很勾引。
程向腾见她当真无事，心下才一松，她没事就好啊。
上次罚跪，把她气得那般，那场病，虽是风寒入侵，难说不是因此心气不顺。她几乎要因为那一跪跟他翻脸。啊不是几乎，她就是跟他翻脸了。
好容易哄回来了，唐氏又用上这招。程向腾火大得很。
他明确跟她说过，不管因为什么，都不能这般当众落人面子的，看来她听不到耳朵里去呀。
这次甚至变本加厉，趁府里宴客的时候，来这么一手。且不说妩娘的面子问题了，她自己这般对待妾室，她就以为是光荣的能耐的事儿？程府里闹这种典故出去，合府的名声搁去哪里。
程向腾攒着眉头，又是恼怒又是愧疚。心知她必是难受的，在自己面前强装罢了。这才多久时间啊，就让她再次遭遇这些个，任是谁都会难过吧。
他不说话，三两下把武梁身上湿衣服扒拉下来，把披风一展将人一包，抱起就出了浴室，进了房间，捂进床上。
一边连声叫着让人煮姜汤来，一边拿了干巾子给她擦头发。
折腾一阵子他人便也上了床，从身后紧紧贴挨着搂着她，似乎想给她取暖的样子。武梁心说老娘色那个诱呢，哪里是想要取暖？这位如今已经这么君子了？还是说老娘提前人老色衰毫无诱惑力了？
她挣了挣身子想扭头看看程向腾脸色，结果那么一动，便碰到某人下面硬硬的某处。
“别动。”程向腾搂压着她身子，不让她稍离，“爷忍你好久了。”他心急忡忡而来，不是来思那什么淫啊欲的，他是来探看她安慰她的。
让他再忍忍。
武梁：……切，你说不动就不动么？她偏就水蛇一般扭动着腰肢身体。
程向腾越发用力箍住她，声音哑哑的，开口却已经入了正题：“为杯水又罚跪，我会好好和唐氏说道的。妩儿，对不起，一次两次护你不及……”
他从前跟她说过，要让她路遇唐氏回避十步，日常两厢各安互不见面……如今，还是先这样好些吧？
上次是为了避唐氏身孕，这次么，管他呢，他也可以不需要理由。
只是若真的独居了，象今天这样的场合，便也不好出现人前了吧？好多场合，既然是府里家宴，有唐氏在，她都不好出现了吧？她的性子，那么一直孤单冷清的住着，真的能行么？
所以从上次被罚他就这般想呢，却犹豫着拖到现在没有说出来。
程向腾叹口气，想要对武梁说他的打算，想要开解她让她开心一点儿，想要告诉她他很心疼，想要问问她自己有什么想法……
可是才说了那么半句话，就被武梁拦着了。
“二奶奶不喜我，那是改变不了的事实。那么侯爷呢？能一辈子喜我么？只要侯爷想着我，我就什么都不怕。所以侯爷你说，你是不是真的一辈子喜我？”
“那还用说？爷这辈子只喜过你一人，以后也只喜你一人，可好？”程向腾抚着她的头发，声音象他的手一样，轻轻淡淡的。没有掷地有声的铿锵，却捎上一个浅浅的叹息。
承诺何其多，一次次显然多么苍白无力。
“嗯，那你可要说到做到。”武梁道，“只要侯爷心里有我，我就什么都不怕，唐氏什么的，都是纸老虎。我从前受罚很生气，但如今我想得很明白，我就当我是给二奶奶消火解气的。二奶奶心头顺了，后宅安宁了，侯爷也安心些。”
连点儿火气都没有？不嘲他骂他几句解气？还这般深明大义为他考虑？感觉好不真实啊。
程向腾侧抬高了身子凝眸看她，想看清她这般说时，眼中的神色。“妩儿，你心里有气便撒出来，想打人骂人都使得，只是别拿虚话应付我，知道么？”
武梁：“没有办法呀，我若不直接说重点，侯爷只怕就要说许多安慰的话。白日苦短，我现在什么都不想听，什么都不想说，我就想要侯爷。”被人压在腿间的腿使劲的蹬着蹭着。那是什么地儿啊，是可以这般蹭的么？
口中还发豪言，“叫那女人罚我，我气不死她！”
程向腾：……原来不是不气，是拿他当斗气的工具呢。嗯，这工具当得，乐意至致。
不过，他按捺住她的腿。真的忍她很久了，再这么乱动法，她便要不成了啊。
自己也不客气的开始上下其手，嘴上却只逗弄问她，“怎么要法？”
被反嘲，被弹压那棒子头，“长这么大，为了摆着看的？你竟不会？”又左拧右扭蹭磨着身子。
“身体好些了？”自己声音那么哑干什么。
“不是好些了，是好到可以吃肉了。我已多日没吃肉了，我现在就要吃了你……”
“嗯，我也是，给你吃个够……”
于是室内，激情燃烧着……姜汤发汗？算了吧，发汗的方法多的是，感冒了要找对方法才治病噢。
…
停歇下来，两人躺着说话吧，手脚却都没个老实的，“程大虎老婆来了，程大虎肯定也来了吧？”
“嗯，那家伙，送个礼送那么真心。”揉啊揉。
“让侯爷说真心，那送的礼该是多厚重啊。”
程向腾笑，“不只他，那帮人都回来了。刚才还缠着我喝酒，想灌我呢，那帮没大没小的家伙。”捏啊捏。
“在充州时候我都见过，见着我还拘谨呢，如今见侯爷，竟都豪迈起来了？果然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啊～～！！”什么声音乱入？
“那当然，都是要顶事一方的人呢。”语气无限欣慰，忽然一声轻轻的低哼，然后声音更软了去，“你敢这般动爷？”
不是正动着么，什么敢不敢的。“侯爷也太偏心了，我在充州也立过功吧？可他们都得朝廷封赏呢，只我得些针头线脑。”
那些也大几百两银子呢，针头线脑？
程向腾：“……那妩儿想要些什么？”
“我要什么侯爷都给么？要你的命给不给？”
“给，怎么不给。只要妩儿肯要……我看你还是先要了我吧，嗯？你不是喜欢三倍嘛，还差两次……”
“男人床上说说容易，提裤子就不认的事多了，又没有外人听见作不得数。我偏要侯爷欠着。”既然这么说，为什么手上却越发卖力起来？
男人忍耐不住，一个反身又将人压住，一边抽空问道：“难道要我在众人面前说去？”
“侯爷若敢当众去说，我定然敢当众去求，到时侯爷可别太过脸红心跳噢。”她斜挑着眉眼瞧他，一脸的邪气媚惑，“只是，侯爷敢吗？”
那神态语气，若真当众说了，她只怕真的会当众求些酸酸甜甜腻腻粘粘的东西。这女人又要玩什么新花样？还怕他太过脸红心跳？
男人某运动正做得根本停不下来，喘着粗气应道：“敢，有什么不敢的？当爷怕你不成？”
自是不怕的，因为没一会儿，某女就求饶起来。
……但是，到最后，终是欠着那么一次不足三。
程向腾是来看望武梁的，她身体既然无碍，心情也无碍了的样子，他也就放心了。只是仍不能提起唐氏，若则又是一顿郁燥。
到底，是伤了心了。
不过外面客人都在，他这主人已经离开了这许久了，怎么也得回去席间照应着。
武梁便要求去看看程大虎他们。她混过充州，和那帮人都很熟，也没什么见不得的。“想起在边关时候，天高地阔的，让人心里也敞亮。不象这京城，四方的院子，哪儿哪儿都憋闷。”
春宴摆在苑子里，男女席也只隔了意思意思的隔板。她刚受过罚，这会儿肯定不想往女人堆儿里混去，一个人在洛音苑也是无聊。
所以见见就见见，下次再聚齐这些人，还不定要到什么时候了呢。
……
充州那帮人，自然是凑在一席的。见程向腾带着武梁过来，一圈敬酒之后，少不得说起充州种种，自然是欢声笑语不断。
武梁自卖自夸着自己当日的劳苦功高，好像她那上个城头满身落灰，真和人家浴血拼杀全身染红一个劳苦档次似的。
但是一圈人都很给面子的使劲附和着，直把人夸成了一代英雄豪杰……
然后武梁转向程向腾，“看吧，我的功劳大伙儿都知道，侯爷要怎么赏我？”
程向腾在一旁一直含笑听她自吹自擂，听别人帮她吹擂，看她神采飞扬眉开眼笑，只觉得此时此刻，她是真的有些稍忘刚才的被罚了。
如今被问到床上的话题，程侯爷当然大方豪爽派：“说吧，你想要什么？”
“要什么侯爷都应吗？”某女歪着脑袋挑着眉毛瞧人，一脸坏笑。
“那是当然！只要你要，只要我有。”这就来了？你怎么玩法我都接招。脸红心跳？很期待哟。
“当真？”面上笑得略轻佻，扫一眼席上的大家，“这可是当着大伙儿面哟。”
“当真！”斩钉截铁。
“不假？”挑成个高低眉，要挑逗谁呀，还问众人，“大伙儿可愿作证？”
“不假！”不假思索。
大伙儿谁瞧不出来这两人耍花枪呢，程侯爷都连番答应得干脆利索的，他们还磨唧个什么劲儿，于是纷纷拿出当年的狗腿作风，高呼响应着“作证作证”。
于是他们听见武梁清清楚楚道：“我要我的身契。我求侯爷赐还身契，放我自由。”
哐哐哐哐哐，什么东西碎了一地。
程侯爷声音发哑：“妩儿，你说什么？”
武梁深深福身下拜，肃容道：“就是侯爷听到的那样，求侯爷赐还我身契，放我自由。”
赐还身契大家都听得懂，他们也被赐还了嘛。可放她自由？意思是不是说，她要蹬了程侯爷，自己出府走人去？
一圈人互相看看，用眼神交流着信息：嗯？这不是玩笑？嗯！这不是玩笑！
静悄悄没人出声。
程向腾一腔蜜意瞬间成怒火。她不吵不闹，亲密有加，到底让他有些忘形，于是不加提防的，被她当众摆了这么一道。
他眼神冷厉地看着她，没有丝毫的温度，以此掩饰他的狼狈心酸。
这个女人，在床上欢爱的时候，想的是离开。她那时候想的是离开！！！
什么女人，和最宠最爱她的夫主欢好的时候想的是离开？
他对她不够好么？他对她好到连自己都惊讶，他从来没想过会对一个女人无原则让步宠纵到这个地步。可她，只想离开。
这个女人没有心！！
他以为她会要情情爱爱，长相厮守什么的。因为那是床上话题，更因为那天莱茵寺佛祖前，她说：“二爷的心愿，愿意求于神佛前，而我，却更喜欢当着现世俗人道出所愿……”
今天人多，所以害他那般期待。
原来那时候，她想的也是离开。
她一直在等机会，她一直谋算的都是离开。
就象如今，她福着腰身微敛着首，却神色淡然，稳稳如山。这如最真实的回答，让程向腾喉头滑上滑下的，都不知道自己吞咽的，是个什么滋味。
廖恩凡也升官不小，如今早凑过来程向腾这边。听完了全场，见程向腾默得太久，就咳了一声，开口唤道：“侯爷？？”
不只他凑过来了，席间这么多人来干嘛的？虽然主家等下可能各桌敬酒寒喧一两句，哪有主动凑上来显得真诚。
只是这桌有女人，还是侯爷宠着的女人，不算很熟的人便也不敢太放肆，只不远不近的关注着。但既然关注着，这里的动静还是一清二楚的。
而也有些人不在意女人不女人的，只管凑上来。
比如唐家兄弟，比如邓隐宸。他们有那么大的面子往这里凑。
唐端谨倒没什么，唐端慎早忍不住想刺挂武梁几句了，几番都被身边两位厉眼止住了。
唐端谨的意思再明白不过，这女人求去呢，只能相帮不能相阻。但他们身份却未免有些尴尬，最好由邓统领说上话才好。
邓隐宸随他们两兄弟过来就是这意思，如果武梁需要帮腔，他也得让人当成是在帮着唐氏兄弟，省得人说武梁勾三搭四。
当然，他最好不开口。武梁是打过照乎给他，但显然象第一次庄子上遇见一样，她请他帮忙，但并不全指望他帮忙。他什么力都不出，她也一边让事情进行得顺顺当当。
邓隐宸知道这种时候，作为外人，他是万万不能开口的。否则就是给程侯爷借口，他只需一声怒责“你这个……的女人，竟然联合外人背叛主子……”，情势就会瞬间反转。
所以邓隐宸也不远不近站着，基本上，从程向腾潇洒说出“只要你要，只要我有”的时候，他就知道大势定矣。
而廖恩凡叫程向腾的意思，就是提醒他，这么多人看着呢，侯爷你做个决断吧。
怎么决断？当然不能当众失信于人。看武梁那架势，不答应她敢在此长跪不起吧？如今她福身多久没动了？难得竟然有这功夫底子呢！！
程向腾心思转换无数遍，终于冷冷吐出那个字：“好！”
他缓了缓，一字一顿道：“给你身契，你走！”说完拂袖而去，再没有多看她一眼。
武梁那口气一松，差点软在当场。

第112章 。众生相1
112.
主人这么甩袖走了，大家都有些讶异。大家看着武梁，神色各异。虽然男人家不象女人家那么八卦，马上就交头接耳窍窍私语起来什么的，但总归是不明就里的人仍在让身边小厮去悄悄打听。
别人的目光倒罢了，尤其是府里出来的知根知底儿的这帮兵们，看着武梁真是各种不理解。侯爷的宠爱就不说了，你自己预备咋办哪，又不比男人，凭着军功走仕途，你个女子出了侯府无依无靠的，怎么过活？
难道说，找好下家儿了？
去哪儿找比侯府比侯爷更好的下家儿啊？
那边唐端慎憋得什么似的，这时候瞧程向腾已经走了，事情看起来已成定局了，忙开开心心地往前凑去。被唐端谨一把拉住了，“你做什么？”
“哥，邓兄，我就说这个女人不是个老实的，你们看看，想翻天呢。让我去给她醒醒脑，让她知道知道她是谁。”
她现在就这么走了，倒显得她多风光似的，大伙儿都瞅着呢，是她甩了程侯爷。
他妹子还是侯爷夫人呢，连他妹子都显得不如她了似的。
待他上前羞辱她一番，让她知道知道自己离了程侯爷啥也不是，没准她就又要哭着喊着不走了。
她这般当众让侯爷没脸，就算她再回头求，侯爷还会看不清她的丑态，还会再要她吗？这满席的人都看着呢，知道最后她才是被甩的那双破鞋，到时候待她出了府，还不是谁想亵玩谁亵玩去。
唐端慎蠢蠢欲动，唐端谨却记得那次宫门口，被她冤上身的事儿来。心说大伙儿这会儿正对她求去猜测纷纷呢，玉盈本来就难免被人诟病不贤不容人，你再这会儿往上凑，正好被她赖一身。
这女人敢立马拉着你哭，说“二舅爷，我这就自已走了，再碍不着你们什么了，你们可得守信，这就饶了我吧……”你信么？
这女人多会抓机会，他是亲自体验过的啊。
以后唐家还又不得不成她的护身符了，她但有个三长两短，唐家又满身墨说不清了。
再说看程向腾刚才那样子，若座实是唐家插手逼走他宠妾的，他回头扁不死你丫的。
唐端谨斜一眼弟弟，警告道：“别惹她！小心你吃不了兜着走。”
唐端慎急了，“哥，咱们唐家，倒怕了这么个女人不成？她就一玩艺儿，离了程府早晚还得委身勾栏妓院去，有什么好别惹的？你也太抬举她了。”
怕倒不是真怕她，可是，他问唐二，“招惹她有什么好处？”
好处么，没有。坏处么，潜在的太说不清。这样的女人，能让自己两个妹子，大妹妹那样强硬霸道的，辅以母亲那样软硬兼施的，小妹妹这样面软怀柔的，加上他们兄弟从旁不轻不重威挟着，都没能奈何了她。
这样身份的女人能进宫，能从宫里活着出来，能得邓统领亲自护卫，能跑到边关去，能当众求去还成功了……
她离你远去越来越不相干，你又何必凑上去惹她。
就象惯走江湖的人，从来不惹独身漂泊的老人、小孩儿和弱女。越看着弱，越只怕有绝技傍身，要不然人家这江湖是怎么混的呢？你蠢兮兮凑上去以为可以欺负一下，常常最后就发觉自己傻B了。
还有从前申建的先例在。申建最后落得那样下场，最后也不过一些盲流宵小做了替死鬼结案。要说那是真凶，唐端谨自是不信的。他禁卫军里混的，虽并没有太操心内里的细节，但他却可以从申建那段时间的活动中，看出些蛛丝马迹来。
那位出事前，就曾和这位有些接触。
难道只是巧合么？
这么想着，唐端谨自己也有些吓了一跳的感觉，这女人，这么前后联通起来想一遍，竟然有些相当高能的感觉。
唐端慎仍在那里十分不服气，“收拾她二爷我高兴，这不就是好处？”
唐端谨冷眼扫他，“你可是上回挨打挨轻了？”
唐端慎：“我……”
话说上回不是认定了是邓隐宸动的手嘛，最后两家给含糊过去了。唐家不明着问，邓隐宸也没明着不承认，事情过了都不提了，大家还是好哥们儿。
可现在呢，唐家兄弟往前凑，这么不远不近站着，是因为这毕竟和自家妹子有关联，想看看是否需要帮腔助威。
但你邓大统领这么跟着来关心这事儿，又是为了什么呢？
唐端谨当然会多想一些。
邓隐宸眼睛瞧着武梁那边，耳听着这两兄弟的争执，心说这位唐二明显还是不服呢，没准心里还在打着什么坏主意呢。果然上回挨打挨轻了。
…
程向腾走了，武梁默默低头站在那里。她知道席上众人在看她。看就看吧，她以后若出了府，还能怕人看吗？
心里相当的紧张，倒压根没想着再给唐家兄妹或谁的抹抹墨什么的小心思，倒是唐端谨多虑了。她满心满意都是近在咫尺的拿身契，走人，以后他们尽管自己斗去，斗死几个她也不管。
也不知道算是等了多久功夫，反正等在那里就觉得特别的漫长。有管事儿示意她回去等着，她不动。然后管事儿的跑来跑去的，然后又来跟她说请她去书房找侯爷去，她仍不动。
退回去洛音苑等着？万一程向腾没那么自觉给她送身契呢？追去书房管他要？私下里被这货痛扁一顿是好的，只怕一句话不对了，人家就反悔食言。
她还是硬撑在这里死等吧。大伙儿都看着呢，不见身契真身，她坚决不能撤呀。
不知道又等了多久，反正宾客间已经嗡嗡声甚响，那管事儿才姗姗送来了身契。武梁接过，手都有些抖。不过四四方方不足尺宽一张纸，上满也就几十个字，就决定了人的一生。
她第一次见这种东西，也不辩真假，不过是这么多人看着，程家也没必要给个假的罢了。正捏得紧紧的一字一字的细看呢，旁边忽然一黑影罩过来，伸手来取她手里的纸张。
武梁下意识就握紧：这时候，她精神绷多紧呀，谁抢纸就是抢命呀，会松手么。
邓隐宸一笑，“我看看。”
武梁见是他，便把纸往他面前略送过去些，还是抓着不松手。
邓隐宸凑头过来扫了几眼，便扬声叫腾飞：“帮着这位姑娘去府衙，把手续给办齐备了。”
腾飞答应一声，又叫上程府里刚才那管事儿，一块儿骑马去了。
武梁这身契，是当初亲爹亲娘立的契书，不过是说她多大叫什么名字被多少银子卖给了谁谁，以后生死不论，各安天命。若是她亲爹亲娘来赎人，这身契大约就交还给人家了。但她这种情况，类似于自赎自身，身契便交给了她自个儿。
她当然不会再入户从前卖儿卖女的人家。那位一心想当她在大房人家里当姨娘的娘，看着也是够了。她回了那家，爷娘兄嫂，又一窝子管着她，没准转头又把她卖个老头啥的做姨娘呢。
她要入户燕家村，姜十一家。这都说定了的。
邓隐宸的人出马，办事儿倒利索得很。这里酒不过五巡，众宾客磨磨蹭蹭的饮酒聊天，还在那里等着程侯爷出来照面儿呢，那里新户籍就给她拿过来了。
据说她只需拿着到燕家村地保那里登记去就行了。
武梁也不知道这具体的手续怎么办的，反正邓隐宸拿着那纸张，展示奖状似的在宾客间展了一遍。然后在席间朗声道：“这位姜妹子不贪恋富贵，我喜欢。以后山水有相逢，各位若在外遇着了，看我邓某几分薄面，关照一二才好。”
这竟是归他麾下的意思？众宾客附和着应该的应该的，然后大家喝酒喝酒，呵呵呵呵……
邓隐宸就扭头，看着唐端谨道：“唐副统领，我不当值的时候你当值，所以也请你帮着留心照应了。唐统领意下如何？”
唐端谨呵呵一笑，“人道是英雄难过美人关，我看邓统领不是一般的喜欢呢。做为兄弟，照应是应该的嘛。”他得把人往邓隐宸那儿推实了，免得程向腾对她有什么死灰复燃的情愫。
唐端慎就郁闷得干喝酒，什么都说不出了。
武梁揣着她的新身份证明，向席上众人施了礼，向邓隐宸施了礼，终于施施然退下了。
这下心是彻底放下来了。
然后静坐在洛音苑，她有些傻傻的，又有些茫茫然。
外间这样的动静，程向腾不肯去外面席上待客，那怎么说得过去？外间管事儿已经一趟趟地往内宅里报了。
小唐氏，程老夫人，都已经知道了武梁的行为。可是程向腾既然当众应了的，料是也没有可转寰的余地。小唐氏自然高兴无比，而程老夫人想了想，让儿子知道知道这女人薄情寡义的，也没坏处。因此也都没伸头来管。
小唐氏还托管事儿捎话，相当兴奋的告诉兄弟自己的丰功伟让自己的两个兄长代为待客。唐端谨捎话把小唐氏骂了一顿，说她没长脑子，程向腾气恼得那般，他倒在外间欢实起来，倒是帮程向腾的忙呢，还是招程向腾的恨呢。
这次本来就有她罚人跪在先，现在这么大的漏子还不定被怎么迁怒呢。
老太太：之前武梁被罚跪，就严格管起了小程熙不让出来。小程熙愤愤然。
然后让送来五十两银。程熙跪下磕头。她也跪下拜老太太燕姨娘态度：你竟出府。
苏姨娘：也好想出去啊，她想去做生意。
唐氏：……无语啊无语中。
程向腾：滚。
你爹娘一家人，你都不认了？她们不见得是我家人。何必呢，从小不在一起，感情也生疏。我入过贱籍，倒辱没了他们。是与不是，各自相安吧。竟是真不管了。
她：侯爷既不缺女人，更不缺下人。既是想要什么都可以，能否让妾身得良籍。她要求出府。原来贱籍，通房，并不需要文书。如今成了良籍，没有立妾文书，这男女关系（婚姻关系）不成立。她要走自然可以走。他怒：外间多少良家女子欲入侯府而不得，她还如此耍性子，使傲娇。还是打压得不够么？（他也有一怕：会不会是打压太过，真的让她寒了心？不知道为什么，他心里有些涩涩的难受。）可任他铺好台阶，她也不下来，刚刚低着头，柔弱无比，却吐字清晰道：谢侯爷恩典，妾身这就去了。
22.----这个没良心的女人！
自己为她千百忍让、万般谋划，连他的前夫和那起小崽子都忍了，她倒好，明知道自己心情不好，居然还躲在外面不回宫！
有一丝酸酸的情绪浮了起来。
徐离心里有点奇怪，一时间闹不明白，到底算是什么样的情绪？仿佛……，小的时候哥哥弄坏了东西，自己被父亲冤枉的时候，有过这样的感觉。
是什么呢？难道是……，委屈？
因为这种自认不应该出现的情绪，徐离有点恼羞成怒，----放屁！自己为什么要觉得委屈？！为了一个女人，难道还要求着她给个好脸色不成！
他脸色铁青很是难看，忽然间，豁然站了起来，整个大殿的空气都被冻住了，把跟前服侍的宫人们吓得不轻，一个个连大气儿都不敢出。
徐离拂袖出了门，气势汹汹。
----离了她，难道自己就不能活了不成？！
28.“你对我有情有义，但你想要我去点缀你的生活，而我想要自由的精彩。你喜爱我我知道，但那份喜爱不够让你舍弃其他你想要的。我也喜爱你，那份喜爱也不够让我舍弃我想要的。”
出府可行性报告。（出府后还得背靠大树，所以不能得罪任何一人，包括男人和女人）
他饮了酒，到底大意了。
他的冷静自持不见踪影。这很危险，让他警惕。做为一个士大夫，他的人生道路是教科书上千万遍描绘过的。先是嫡子嫡孙，然后子子孙孙，平坦正直的阳光大道。她只是他沿途路经的一片繁花，美则美矣，看过便罢。可若因着一片繁花将自己引上歧途，这实在当大大地引以为戒。

第113章 。众生相2
武梁：……？
她天生比别的姨娘窝囊些？
“你不知道？那两位无儿无女，了无牵挂，但你的把柄却实实在在。——你不会连程熙那贱种都忘了吧。”
武梁原本提不起兴致多理会她，脑子都懒得动一动，只想快点儿把她应付完算了。可那一句“贱种”，让武梁忽然就有种暴起痛扁她一顿去的冲动。
别人是贱种？你又是个多贵的种？你还不是个贱妾生养出来的贱种？你全家都贱种呢。
她冷冷瞧着唐氏，忍了又忍，到底此时此刻不宜多生枝节，终是息事宁人道：“二奶奶多虑了，我一定会离开程府的。以后你在府里我在乡间，只有隔空仰望的份了，二奶奶就原谅民女从前的不敬之处吧……”
唐氏为她刚才的态度十分的不快，敢那般目光看她？真是拿了身契胆儿肥了呀。后来见武梁又软了，不由冷哼一声，你倒是硬到底呀。
“你真的会走？”
武梁点头，“很快。”
小唐氏孤疑地盯着她，嘲讽道，“那你这般坐着不动，是舍不得这里呢，还是在等侯爷呢？”
武梁没吱声。
她也许是神经绷得太久，这会儿思想还有些涣散，自己也有些不确定自己坐在这里干什么？舍不得这里吗？或许吧，毕竟是她生活了这么久的地方。等程向腾吗？或许吧，她走之前应该跟他告个别的。
噢，不，不是或许，等程向腾，当然了。
她当然是等程向腾。做为人家的妾室，能招呼都不打一声就走人么？她单方面结束这种男女关系可以么？他和她虽然没有正规的立妾文书，但就算是男女朋友，也不带这样的吧？
并且，现在离婚中有句话对弱势的女性是怎么说的？叫“离婚请打感情牌”对吧。她和程向腾之间，她绝不愿意走向决裂那么惨烈的地步。
到底中间还有个小程熙呢，虽然她不可能还争取个探视权什么的，到底将来还是很有希望见面的嘛。
何况程向腾，对她是真的好，她就算能昧下良心也昧不下这份真情。这个男人，值得拥有——做为正妻。
并且，她猥琐地想，万一外面真的水深火热难以聊生，她真的就英勇地死在外面不吃回头草么？
噢，不，那样绝对的事情绝对的想法她才不会有。她攻略了多久的男人心啊，只换来一纸身契，别的什么附加都没有？那也太亏了吧？她才不要。
武梁脑子好像又开始工作了，她寻思着该怎么做，就在这里等吗？他若不来呢？
小唐氏见她不语，簇眉思考着什么，等了一会儿也不见回她，竟是彻底无视了她的样子。心下火起，冷笑一声道：“还说很快会走，却在这里等着侯爷是什么意思？又犯贱了？”
想起自己罚跪她才闹着要出府的，如今从她进来开始，她便对她冷冷淡淡爱搭不理的，便冷笑道，“还是说想等见了侯爷好好告我一状么？我告诉你，你若到侯爷面前咬糟些我有的没的，你就给我等着瞧。”
……自己心虚成这样？武梁瞟了她一眼。
那眼神太过不屑，让小唐氏直接跳脚了，再开口那话便毫不掩饰的威胁，“这就敢跟我横眉竖眼的了？我是不是话没跟你说明白？
程熙才几岁一个娃娃，当真就以为自己不得了了？以后成亲分府一辈子事儿且多着呢，哪时哪刻他敢不尊我这个嫡母试试他。
再者，他安然活到现在，自然是因为他是程府唯一的男嗣。可夫人我又不是不会生，这程府里，其实多他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也不少……你不会真以为老太太能事无巨细周全护他一辈子吧？”
她看着武梁变了的脸色，痛快地轻笑起来，“别怪我恶毒，他上次敢把我嫣儿推到那半空中，就该多担心担心自己那条小命……所以，你不管是在府里还是府外，有多大的勾男人的本事能耐，你都给我记清楚了，你在我眼里永远是个贱人，敢再跟我耍脸色看看……”
还真是，不给你死死欺负一辈子去，还不行了呢。
武梁打断她，恭敬地道：“二奶奶之前的罚跪都是应该的，得侯夫人的教训受之有幸，以后一介草民只怕还没这机会了。所以，我不会到侯爷面前提起一个字儿的，二奶奶放心。”
“以后我们之前大约也难有交集，纵是不小心在什么地方遇见了，民女也一定象从前一样，退避十步以外去，奶奶看这样可好？”
“你最好，记住了……”
唐氏冷冷盯着她，话说得一字一顿的，好像想籍此，把那背后的血腥恐怕都刻到她脑子里去似的。最后到底在她半躬着腰微垂着头不言不语的恭敬姿态里，高冷而去。
武梁才舒展了一下身子，眯着眼靠到榻背上。她是真的真的非常非常的讨厌这个女人啊，前世今生，她获之最，没有之一。
…
小唐氏走了后，倒是苏姨娘闻讯迅速过来了一趟。
她对武梁这忽然要离府的消息惊到了，所以忍不住赶紧过来打听打听确信儿。
然后这位相当的感性，先是叹息表示她也好想出去啊，做不成行商，哪怕开个小店也行啊，没事儿窝在柜台后面，远远瞧着大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也好啊。干呆在这府里头，真是没劲儿透了。
然后感叹着感叹着就红了眼圈，说以后你走了，我连个能好好说话的人都没了，又要过回从前的日子去了么？
其实她从前的日子也差不多，不过是没人听她叨咕生意经罢了。
临了苏姨娘还从头上拔了根簪子给武梁，上面有他们苏家商号的标记流苏云。说是苏家商号自制的，自家人才有。如今要分别了，就赐簪聊做纪念吧……
以后我去庙里上香什么的，也可以顺道拐去你店里看看去啊，你多给我讲讲外面的各色趣事儿啊……她倒一门心思觉得武梁出去也是要开家店看大街上行人似的。
送苏姨娘出门，武梁便干脆往外书房而去。
已经过了这么久了，他不肯来，那还是她去吧。不管多么心虚，总要和他道个别的。
程向腾自从怒冲冲从席上回了书房，就没有再出去过，说是谁也不见。
何况书房的一贯规矩，就是非请不得入的，程行便在门口拦着武梁。
武梁直接上手推他，道：“处处都是规矩，今天我却不讲了。”一边硬往里闯。
程行哪里好跟她在这里硬推硬拦动手起来，只好朝着书房里面大声禀道：“侯爷，五姨娘要闯书房。”后来一想这称呼似乎不对呀，人家要走了，不做这五姨娘了，那又该如何称呼是好呢？他自己梗住了。
里面没有人应声。于是程行也不纠结称呼的问题了，忙悄悄闪一边儿去了。
武梁进去，就见程向腾站在条案前，他的面前壁上，就挂着两个规规整整的大字——“规矩”。武梁忍不住就裂了裂嘴，这倒真是他的风格，时时刻刻不忘提醒自己，做个道貌岸然的卫道士。
程向腾没有回头，只冷冷低喝了一声：“滚！”
不放人进来，程行敢跑么？这会儿倒让人滚？武梁刷就滚过去了。
她扑上去，抱住人家后背，将脸贴在人家背上，轻轻地蹭。
程向腾当然避得开，但他哪里肯躲开。他知道武梁既然找到书房，定然是和他有话要说。他心里那满满的酸涩中总算涌上来一丝微微的甜意。这个女人，到底没有就那般转身就走。
她肯定知道他会很生气，会脸色难看，会狠狠骂她，可是她还是来了。
她刚才态度那般坚决的等在席上，连说软话的机会都不给他，真让人恨嘛。如今，又有何话说？
程向腾发现自己可耻的，竟然还有期待。
武梁的声音轻轻的，“阿腾，对不起。”
程向腾身子一僵。有多久，她没有这般叫过他了？
从前的种种，她都还记得吗？他心里的那点儿隐约期待，变成漫无边际的希翼。他轻轻挣着身子，想转过身来看她。
他不要她什么对不起，他想她留下，她知道的。
武梁却紧紧揽着他腰身不撒手，“你别动，我就想这样和你说说话。”
于是程向腾不动了。
“我知道，这具身体内，有一颗念着我的心。这具身子上，有为我留下的伤。虽然我想讨身契，在这事儿上哄骗了你，但这些年，那些情义，也都不是假的。”
既然知道，既然也念着从前，那么，还走么？
程向腾背对着她，屏着呼吸，静静等着她说。
“我来，是想谢谢你。若不是你成全，我不可能拿到身契，入得户籍。这份情，我永远铭记。”
他不要她的感谢，不要存在于她的铭记里。他的感觉很不妙，他虽不怀疑她说这些话的真心，但怎么听起来，这分明象是道别之语似的。
所以，他不想听她继续说，他打断她，沙哑着嗓子问道：“身契你拿到了，如今你是良民了。不管你用了什么方式，我不怪你。我重新下聘于你，正式的，郑重的，可好？”
知道希望渺茫，却还是想不死心的问一声。有他有程熙，有从前的情义都抵不过她被罚跪的委屈么？
他何尝不知道她在外面奔马的恣意，长笑的爽朗，他何尝分辨不出女人的真情与假意。可是，谁能只有恣意，不受束缚？这世上一人也没有。
武梁：……
那不还是良妾？最多一个貌似风光的良妾罢了。但你老婆说就算良妾在她眼里也只是个贱人，也能分分钟弄死去你造吗？
武梁无语半天，终是道：“我不是个好妾室，阿腾，你值得更好的。”道别作完，再多说便成纠缠。她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你，一定要好好保重。”
……还是要走？？！！
程向腾心里一片冰凉。她坚持要走，任他铺好台阶也不下来。他一定是疯了，才把尊严递过去任她贱踏。这个女人，把他的面子里子，全都剥光了扔掉了，然后，她仍要走开了。
程向腾深呼吸再深呼吸，再开口，语气淡淡的，“你走！”
他和一个没有心的女人说什么呢，“我既不缺女人，更不缺下人，何须硬留你在我身边呢？你走！”
武梁叹了口气，“我欠你的情无以为报，但来日山高水长，万一侯爷有急难，要我的命也在所不惜。”
程向腾却被她的叹息声刺痛神经，她在嘲笑谁，她在可怜谁？他不可扼制地爆发起来。
“快滚，谁要你的命，谁希罕？你这样的女子，连个正经妾室也不配，我宠你纵你，你便把自己当个人物……
外间多少良家女子欲入侯府而不得，偏你以为少了你不得了似的，欠情还命是吗？快滚，护着你那贱命一起，滚……”
滚，让她快滚，你弃我而去，不肯留顾，你管我保不保重？你走好了，谁希罕。
他做得不够么，他该如何做才算够？不顾一切，抛却一切，只活在两个人的世界里，才算够吗？那其他人怎么办？
别人都是这么过的，为什么偏他们就不行？她的心怎么长的？让人怎么抓都抓不住，怎么捂都捂不热？
程向腾知道她走了，被自己轰走了。他闭上眼睛，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努力平复自己的心情。
是的，是谁说过，她太能影响他？为什么他的冷静自持不见踪影，为什么那浓郁的苦涩萦绕心中挥释不去？不，不该是这样的，为什么会觉得委屈心酸，为什么要为她失意难过？
可笑！
他是堂堂侯爷，何患失一女子……
程向腾摔门而出，去了外间席上。那里有他该行的应酬，那里才是他正常的生活。

第114章 。众生相3
这么快就跟程向腾话别完，武梁心里还挺轻松的。该说的都说明白了，大家都作了明确表态，于是她可以从容地走了。
男人骄傲着说“你快滚”啥的，基本在意料之中。武梁不怯这个，也不伤这个。就算他发更大的火，摔摔东西骂骂人之类的，也都没事。
她就怕男人一直给她玩软的。
还好一切都很顺利，她如今可以麻溜地滚了。
小唐氏就算了，算是作过别的。但荣慈堂得去一趟，拜别一下老夫人。一来全了礼节，二来这位养着小程熙呢，无论如何，她去给她磕个头也应该，顺便还能跟小程熙告个别。
另外就是，武梁挺喜欢芦花的，这丫头也想跟着她。但她是三爷程向骞的人，如今程向骞不在府里，而从前他庄子上的一些奴仆身契，都由老夫人收着呢。也不知道能不能替她求来。
心里又有些发怵。如今既然她身契都拿到了，老夫人最多也就脸色不好看，就算是拿刻薄话对她，她也忍得。只是熙哥儿，有些不知道怎么面对。
到底是愧对于他。别看他忽忽灵灵的样子，到底年纪小，有些事儿跟他未必说得明白。
想来想去还是先去见程向珠好些，和这姑娘好好说说话，让她帮忙求着，芦花的身契应该好讨吧？还有程熙，万一哭将起来，也有个人劝着哄着。
正想着，一抬头却看见燕姨娘迎了过来。
武梁就笑了，想找她呢，她人就来了，倒一点儿都不费她事儿。
燕姨娘人咋咋乎乎的，一副大惊小怪模样：“妹妹，你竟是真的要离府去了？天啊，这不是真的对吧？二爷怎么会同意！我听说了，还只当别人玩笑呢。你这是又去求了二爷么？二爷没有同意的对吧？”然后拉着武梁的手，一副万般不舍的样子。
燕姨娘一向稳重，难得表现得这么浮夸。
武梁想了想，是了，这里才离书房多远啊，她这么一咋乎，就算程向腾听不见，他院里院外侍侯的也能听见。原来人家也不是咋乎给她听的。
她都要走了，向她示好以引起程向腾的关注？这法子靠谱么？
只能说这么多年了，大家都不容易。燕姨娘这都开始往书房外面跑了，看来也是急不可耐的了。和她此时脸上那过分关切的表情，倒也合拍。
有心劲就好，她就喜欢她有心劲儿。总好过苏姨娘那种只想出去开店的，以后她自然就是和小唐氏对上的最主力了。
小唐氏那么闲，没有个强劲的对手她只怕更闲了，得给燕姨娘鼓鼓劲加加油啊。
武梁笑问道：“是真的，二爷同意了。姐姐去我院里坐坐？咱们姐妹好好说说话？”
“好啊好啊，妹妹若真走了，以后只怕难有再见的一日呢。”燕姨娘挺热乎道，“不过妹妹先回去，姐姐等下就来寻你。——之前也不确定妹妹真的要走。既然已经定下来了，姐姐有个礼物想送给妹妹，好给妹妹留个念想，这就回去取去。”
武梁也不推辞，“那妹妹就等着姐姐的好东西了。”
两人作别，各自往岔道上去了。
武梁默默观察着，见燕姨娘走了几步就悄然回头，往沐殊阁院子那边瞧了又瞧。只是那边静悄悄的，院里院外都不见人走动，也不知道有没有人看到她这番动静。
再往前没走多远，竟看到老夫人身边的金妈妈亲自迎了过来。
程向腾既然在前面席宴上亲口答应了，这事儿就容不得再更改。老夫人听人说武梁进了书房找程向腾，还怕两个人说来说去的，到最后事情起了变数，那传出去，满京城可都知道程向腾说话没谱了。
这才忙让金妈妈亲自过来看看。
让金妈妈给武梁送来了五十两银子，说她为府里开枝散叶，也是有功的。然后重点交待她，如今去了，就好生过日子去，只别拿了程府名号在外作歹作怅，败坏程府声誉。
另外也让她别在外人面前提起熙哥儿来，免得闹得人人都知道熙哥儿有个流落在外的姨娘生母，让熙哥儿大了难作人。
“小少爷在府里一切都好，如今姨娘既然要走，就断了对小少爷的一切念想也好。”金妈妈叹息道。
她挺不理解武梁这行为的。身为下人，谁能没受过些委屈？象她还算得脸儿的，近身伺侯主子奶奶这快一辈子了，有委屈也得悄悄吞了。
当众罚跪难堪是难堪了一点儿，但主子给的委屈，那就不能叫委屈。
何况她，儿子都那么大了，眼见的依傍撒了手，这到底怎么想的呀。出去了，怎么过活呢？指着五十两银子？遇到个恶霸歹徒，命都没了，还银子？
到底年轻啊。
“老夫人，不让我见程熙？”武梁问。
“那倒不是的。老夫人的意思说的是以后，让姨娘别乱提小少爷。如今姨娘尚在府里呢，哪会就不让见人。只是刚才侯爷让人接了小少爷去前面席上待客去了，这会儿可见不着人呢。”
之前小唐氏罚跪武梁，程老夫人怕小程熙又闹起来，早就严格管起了小程熙不让他出来。直到他老子专门让人去接。
武梁接了银子，跪下朝荣慈堂方向磕头作别，表示以后她和程府不相干，不会依仗程府为非作歹，也不会在外提起和小少爷的关系，请老夫人放心。
然后又求芦花身契。
金妈妈想了想，觉得一个小丫头，应该不是多大个事儿，答应回去问问。武梁忙让芦花跟着她去向老夫人求去。
两人才走，程向珠就过来了。她倒对武梁的离开相当的支持。
她说以前你想让二哥娶你的事儿，我都知道了，我是不赞成的。二哥若娶了你，我们一家都会被人耻笑，没法儿立足人前了。
但你如今要走，你尽管走，程熙有我呢。我早说过，你是个有本事的，你在这府里不开心，相信你到哪儿都能活得好好的……
倒把武梁感动了一把。真的，若不是身份悬殊，她很愿意把这姑娘当闺蜜，给她说说心里话儿什么的……
…
而再过来洛音苑的燕姨娘，赐武梁了一个成色挺好的金镶玉镯子。然后也跟闺蜜似的，看着武梁满脸慨叹。
“你有亲生的小少爷，有宠着你的侯爷，随时有机会跟儿子亲近，跟男人亲热，你的日子还不够好么？你不知道我多羡慕你呢。”
这样的生活，谁知她竟不希罕，说走就要走了。
武梁笑，“这样的生活，已经是一介奴婢的人生辉煌了吧？我的辉煌已经过了，此时不走更待何时？纵是辉煌时候，也不过是挨骂受罚提心吊胆的日子，有什么好羡慕的。”
燕姨娘摇头，“该说你心太大不知足呢，还是该说你傻。唐氏纵使罚你一回两回，她又能把你如何？小少爷都那么大了，看看上回，都能护着你了。等唐氏自己生了儿子养到两三岁能立命时候，小少爷更懂事了，没准分了府连你也接过去养了。你这么多年都过去了，竟等不得这么几年去……”
燕姨娘想着，以程侯爷对五姨娘的上心，只怕在武梁走之前，还会来一趟洛音苑作别的。反正她也没事儿，就在这里等着。
将来程侯爷想起这个人，眼前却不见，没准就会跟她说上几句，问问当日情形，聊聊从前情形……小唐氏刚罚过人家，和这位有隙，苏姨娘又难被侯爷看进眼里，到时侯爷不和她聊还能跟谁聊呢。
反正这些话如今说来，都是事后诸葛亮，她不介意细细分析给武梁听去。
所以她对唐氏不称夫人，也不称二奶奶，摆出副推心置腹的样子，拉开了架子准备和武梁长聊下去。
武梁也摇头，“我若是你，自有一番道理。可偏偏我和你不能比，何必多等那几年。”
“嗨，快别提了。”燕姨娘不好意思道，“说实话，我以前也觉得自己有才情有见识，比别人强些，心里其实是傲的。可是这么多年，那点儿脾气也快消磨得差不多了。如今呢，对以后的日子简直不敢想。你说你这样的都走了，剩下我们这些，又什么时候能熬出头啊。”
武梁笑眯眯的，“我指的，不是姐姐的才情见识。”
燕姨娘缓缓坐直了腰，“不是？那是什么？”说着苦笑起来，“除了这些，我竟还会有比你强的么？”
“姐姐何止比我强，姐姐从来就和我们这些人是不一样的。苏姨娘是商家女，而我更是出自贱籍。许多事我们便是敢想，却无论如何也做不到。”
但姐姐却不同，论身份，你是正经官家小姐，论人情，你为太后梳过头穿过衣，论能力，你的才情见识管家本事都有目共睹。说起来，你是低门嫡女出身，和二奶奶这位高门庶女，却也旗鼓相当。
所以，若我是你，便定然不会是今日这般败走……”
燕姨娘就忙打断她：“妹妹快别说了，我如今分明连妹妹尚不如呢，可不敢和二奶奶比去。”
“从前，姐姐只是运气稍差而已。前面有大唐氏那个正牌挡着压着，身后又有我在这儿分宠，侯爷的注意力便不大能落到你身上去。纵使偶尔能想起你，也被你的宫女子出身挡了，毕竟那太让人担心牵联上宫里什么势力。
但如今不同了。如今新皇已登基，天下安定，宫中也没那么多势力流派的纷争，姐姐也就没了什么可惹人怀疑的背景。
再说府里，前头二奶奶且不说了，如今这个二奶奶，那行事作派，连侯爷自己也未必瞧得上，所以她挡不住谁也压不住谁。然后我再一走，某种意味上说，侯爷正是空窗期。谁善于把握机会，谁就能赢得侯爷的眷顾……”
燕姨娘很幽怨。从前她也一直想把握机会，她也想跟二奶奶争上一番的。可男人却总看不见她似的，这才是最最无奈之处。燕姨娘喃喃道：“侯爷的目光，从来不为我停留。”
武梁摇摇头，“侯爷只是不说罢了。我问你，前段时间南方剿灭反贼，朝廷并没有派兵，而是从当地征集兵丁粮草。听说你父就因筹措粮草得力，已经升了官了？”
“妹妹竟也知道？”她才刚刚接到家信。
“侯爷私下和我提起的。可见你看，侯爷心里还是有你的，所以才会关注着你的家人。还有从前，唐氏嫁进来前，也让你管过家，可见你在侯爷心里是不一般的。”
燕姨娘听得脸热，这话她最爱听，比武梁前面那一长段还让她心动。什么官家小姐贱籍小妾，她早就想明白了，在这后宅里，只要男人能看在眼里放在心上，便什么都好说。
所以说，她和那小唐氏一争的把握，还是极大的呢。就算再有丫头小妾提起来，她也不惧。侯爷其实很念旧情，从来不是个太看重女色的人，否则也不会这么些年，还是她们这几个人了。
宠冠后宅什么的，人生辉煌什么的，谁不想试试？
却听武梁道：“侯爷元配娶了世家嫡女，继室却不过娶了个小小庶女。若侯爷三婚，你猜他能找个什么样人家的女子相配？”
燕姨娘心里狠狠的动了一下，她看着武梁不语，脸上表情也有些僵硬。她不过是想和小唐氏斗斗法争争宠，做做宠妾罢了，人家这意思，竟是说她可以取而代之。
呃，等等，让她从头再想想她的话。
武梁也不跟她玩虚的，直言道：“燕姨娘，你机会很大，就看你本事够不够大，胆子够不够大了。当然还有你的肚子，要能尽快大起来，自是更好。”
燕姨娘盯着武梁看了半天，终是迟疑着问道：“其实，我们交情深不到这个地步，为什么给我说这些？”
“因为你沉伏这么些年，也该动动了，我知道你有这样的野心。”苏姨娘就只关心她的银子，能不能银子生银子，能不能做点生意开家店，能不能别被谁算计着花了去。在争宠界，她有些出世了的感觉。
而燕姨娘却不同，虽从头到尾谨言慎行，却一直认认真真参与各处。携助她管家，自己管家，观察唐氏管家……对她对小唐氏这些人，都难以真正亲近。总有种默默惦量伺机而动的架势。
“而我所求者，不过程熙平泰安康。有人敢动他分毫，天上地下，你死我活。”
燕姨娘瞧着武梁，这才慢慢笑开了。
这事若成，做为知情人，她就会被人拿住把柄。但对方这么在意程熙，就是她的软肋。所谓闺蜜，互相利用说不上，互相制约是要的。
真到了哪时，等自己再有孩子，三几年总是要的，甚至更长时间。那时程熙都多大了，只怕想动也动不得。她笑道：“我但在府里一天，必不为难大少爷。”
……两个人说着话儿，就见小唐氏身边的尚妈妈和夏妈妈带着好几个壮实丫头婆子过来了。
尚妈妈笑着道：“是夫人遣咱们过来的，好帮着五姨娘收拾东西，免得五姨娘手忙脚乱间，落下了什么自己的东西。”
说什么帮忙，分明来监督的吧。
这就是离职前来看着你搬走私人物品的保安了。
其实武梁根本还什么都没收拾。原因其一就是不知道哪些她该动哪些不能动。说起来，她也不能光棍地说：老娘得了自由，什么身外物都不希罕。来来来，老娘连根布丝儿的便宜都不会沾你的。——可她连身上的衣物都是侯府的呢，她总不能光着出去吧。
其他物件都没什么，银子是不交出来的，首饰细软她也没几样。所以，能收拾什么？
尚妈妈她们才不管，只管上来一通的翻查。
这是小唐氏的意思。听说战时，好多东西你抢来我抢去的，最是发财。武梁可是去过边关啊，不知道得了多少物件宝贝呢。她早就想搜搜看了。
无论如何，总不能让她带着贵重物品出府去吧。得查。
…
却说程向腾，出了书房往前头席上去，才走了一会儿就叫人去接小程熙。
那个心狠的女人，来见了他说了几句话就走，总不会连小程熙都不看一眼就走吧。
就不让她见程熙。他带着小程熙，教他认人，教他待客，让她就那么等着去。
小程熙其实已经知道武梁要走的事儿了。他自己被老夫人拘了，就一遍遍让身边的丫头婆子出去打听消息，武梁当众要身契那么大的动静，他当然也知道了。
小孩儿家心思简单，他觉得太好了，姨娘出府了，唐氏再不能想罚就罚了。所以他开心着呢，整个在席上时候都精神头十足的和人说话，十分有模有样。
只是，后来，程向腾喝醉了，等酒席差不多快散，就压着他肩头，摇摇晃晃的了。
呃，压得他觉得沉死了。
然后，这位醉爹就让儿子把自己扶着去休息，却这儿不去那儿不去，非说人家带错了路。于是小程熙就把她带去了洛音苑。
好嘛，那路熟，竟然不说带错路了。
所以当尚妈妈夏妈妈还在洛音苑里翻捡得起劲的时候，来了一大一小两主子。程向腾一看里面人的所作所为，怒目圆睁，大喝一声：“……有贼？给我打！”踉踉跄跄上去，一脚就把尚妈妈踢翻在地。
那一脚狠的，武梁看着，都替她疼得慌。
小程熙却看得眼睛发亮，忙抽出自己不离身的小皮鞭，“用这个用这个，爹爹，我要看第三种抽法……”
……一群女人退散了，小程熙却忽然“哇”的一声哭起来，“姨娘，姨娘你别走，你别撇下熙哥儿啊……”
好突兀，武梁眨巴着眼睛看他。
说实话他们分开这么好几年呢，小程熙过得好好的，也没受过个什么相思折磨，对于武梁出府的事儿压根感觉不到什么大不了的。他弄得声势浩大，但其实哭不出什么眼泪来。
见武梁盯着他的眼睛瞧，他便撒赖一般的扑在她肩头不让看。却趁机悄声告诉武梁：“爹爹让我这般哭的，说让我帮他留住你，估计爹爹在装醉。姨娘，你尽管走，等我长大了再回来。”
荣慈堂里祖母她们都在叹息，说五姨娘熬不了多久，熙哥儿也就大了，谁知道现在竟耐不住要出府去……可见等他大了，姨娘就不用再熬了。现在走了不是更好？等他大了再回来就行了。
武梁：……
程熙觉得他声音压得够低，奈何他老子耳朵好使，东倒西歪地靠在一边儿榻上继续装，心里直骂这臭小子给他塌台。
不管了，反正他“醉”了。
于是他一会儿说自己喝多了，一会儿又说自己没醉。反正就拉着武梁直叫：妩儿别走，我不要你走……
撒着娇卖着醉哼哼哝哝，看得程熙直忽闪眼睛。然后这位估计也不好意思了，忽然高声叫着让人带程熙回去。然后剩下他自己，直扑过来抱着武梁就撕扯衣裳……
呃，天哪，这，这不可以啊。大家都离婚了……
她现在已经是民女了呀，虽然还没出府去。她可以去告他，强那个啥嘛？
挣，挣得过？叫，有人理？嘴也很快被堵上了呀。何况谁来救她，唐氏新拨来顶岗桐花的小丫头明明听到她叫声，却忙退了出去还帮他们关上了门……
好吧，翻滚吧，既然不能抗拒之，便试着享受之。
……激情激烈激荡激动，激动激荡激烈激情……
最后武梁软在床上，吐糟无力。这叫什么事儿啊，不是说堂堂侯爷高傲无比吗，是不屑于对女人动粗的吗？不要脸啊。
可是，那许久的折腾中，她敢说自己没有情动？
程向腾一路感受着她身子从绷成弓到软成泥，他卖力地运动着，笨拙的想，她在床上骗他，让他什么都答应了她。他也这样行不行啊，她会不会什么都答应他？
所以他一边挥汗一边间或半清不清一句一句喃喃说着“醉话”。
“妩儿，别走好不好，我舍不得你……”
武梁没听见。
“以后府里没有你，我回来跟谁说话去。”
武梁不言语。
“你不要我了？你不要熙哥儿了？你要抛夫弃子一个人去逍遥吗？”
武梁想点头。
“你父母家人我都安置在别处，你也不管么？熙哥儿，你也不管么，我，你也不管么？”
武梁想叹息。
“要不，你把我也带走好不好？留我一个人在这里，怎么办……”
武梁闭上眼。
“妩儿，求你，留下……”
……
武梁一路咬着唇。
然后，男人终于折腾够了，也累极了，就那么软软睡在她身上。
武梁累得快死好么，她都不确定自己中途有没有睡死过去一会儿。她费了好大的劲儿，才把男人掀起来。
看他一身的臭汗，第一次，她湿了帕子，给他擦拭。然后轻轻给他盖上被子，胡乱收拾几件衣衫，然后夹起小包裹，悄悄溜出门去……
屋内，程向腾翻了个身，将眼角一点儿水泽，埋进枕头里。——汗真多，要流进眼睛里了。

第115章 。病1
出府站在大街上，武梁其实心里有些茫。
从前身为奴婢，不敢露私财，也不能培植属于自己的人力资源。如今出得府来，孤零仃不知何去何从的感觉。
在侯府里的时候，也就担心担心上司发癫的问题。而现在，要担心衣食住行的所有问题了。
从此，她自由自在了，也从此，她无依无靠了。
想起程向腾，她心里也有些些的涩，有些些的愧，反正挺不是滋味的。有句不记得哪儿听来的文艺腔说：“不是你的错，也不是我的错，在一起就是错。”武梁觉得说得对极了。
正和芦花一起默默走着，一抬眼就看到杜嫂子和杜大哥。
两人双马，各背包裹，一副即将远行的样子。看到武梁，很开心地迎上来说，哈哈哈真巧啊，刚被主子赶出来，就遇到姜姑娘你了……
一番寒暄，然后求收留。
武梁想说还敢不敢再假一点儿呢，这才多大功夫啊，连她改换身份成为姜姑娘都知道了，还这般故做偶遇好玩吗？
杜嫂子夫妇呢，从前把她送到充州后，就回转复命了。如今她脱籍成功，这两位又专等着她，武梁心里当然特别的高兴。
收留啊，怎么能不收留呢。
她本来是想先回燕家村一趟，把她的户籍落定，然后就出去走走玩玩去。手里的银子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了，她至少可以霍霍个一大半儿去，然后再考虑安定下来的事儿啊。
也许一路走着，就选了个看着对眼的地方安顿下来，开家小店度日也说不定。
谁知道呢，反正一切都漫思不定，她就决定到时候找家镖行，或者她们跟着镖行一路游走，或者干脆雇两个镖师跟随她们而行以策安全。
如今能得这两位的加入，壮胆又省心，想去哪里更自由灵活了呀。
邓隐宸真是好哥儿们，这真是帮了她大忙呀。
并且他自己避开不来跟她碰面，肯定也是觉得她现在正在风头上，他又当席说过那样的话，怕传出些什么不三不四的话来呢。这位，真好人呀。
来日相见，一定得好好谢谢他。好吧，其实来日可能再不相见了。
私心里，武梁是很想快些出京去的。还在京城里呆着，就有种好像还没有脱离这里的人和事似的感觉，让她觉得心里不舒服。
只是看看天色，这时候往燕家庄去，天黑前怎么也赶不到了。干脆先找了家小客栈住下，准备明天起大早走人。
晚上当然早早的歇下，预备可以早起。结果迷迷糊糊才起了睡意，却有人穿窗而入。
她以为可能再不相见的邓大统领，就这么漏夜来访。
同室而卧的小芦花，也不知道睡着没有，不过她反正连个身都没翻，就被人噗噗两下，也不知道点了哪里，反正她连吭也没吭一声出来。
人家没有蒙面换装啥的，就那么一副惯常的贵公子打扮，武梁当然早就认出来人了。她眨巴着眼睛看着他，心里有些微惊。这位从前去燕家村，和她饮茶聊天，芦花又不是不知道，今天干嘛还清场？
难不成他真要玩个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出来？
正不知道该不该假装不识大喊大叫起来，就见邓隐宸瞟了她一眼，然后往窗边走过去，自顾自地半侧身依桌坐下了。
武梁这才心落了地，暗说好吧这位很君子，是她想多了。
急忙披好衣裳起床，过去斟茶陪坐。
邓隐宸的来意很明确，说武梁脱离了程府，如今是自由的人自由的心了，所以来问问她，愿不愿意为他留下。
武梁当然摇头。表示这个话题，咱们已经讨论过了呀，当然还是从前的结论啊。
男人便有些恼火：“你摇头会不会太快了些？连一刻都不肯多想么？”
武梁于是这次迟疑了一会儿，然后表示自己多想过了，这才又摇头。
出了程府进邓府，图啥呢？不然你先把你老婆处理了咱再讨论？
邓隐宸对她的敷衍哭笑不得，“那我问你，你以后还会回程府吗？”
坚定地摇头。要死了，她这么费事儿的出来，她再回去，吃饱了撑的么。
邓隐宸便好久不出声。人家不是为谋曲线升职，就是坚定的不回侯府，所以，他的优势又在哪里？
他知道她的，若不是天晚，今儿就出城去了，哪会在这里呆着呀。
默然半晌，才道：“若我猜得没错，你当也不会去呆在燕家村当地主婆的对吧？”
武梁点头。那是肯定，她一点儿都不想去燕家村呆着。那里和程府庄子一个村儿，感觉上还是在人家眼皮子底下似的，想想就不自在得很。
“市井江湖并不是那么好混的，会和想象有很大不同，你想去试试我不留你。等你玩过了，体味过了，也许会改变想法也不一定。我就在这里，等你倦了回来……”
他知道她会走，他也信她会回来。混不下去回头，或混得大了进京，总有一样适合她。
今天和往日不同，邓隐宸也知道，今天分开后，来日不定什么时候才能再见，所以情绪，便和从前有些不同，所以话，也说得凝重了几分。
也许眼神太过幽暗难解了些，偶尔的视线交接中，武梁便觉出一丝淡淡的尴尬来。
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他呀。
武梁微垂了头，对他的话不预置评。不想再纠缠这个话题，也不想摇头或点头。摇头好像太不识抬举，而点头，那万一有朝一日她再回来，便好像就是为了他似的。这种误会还是不要产生了。
邓隐宸也没要她答复什么，只那么默默在窗下坐了许久。
武梁呆呆隔桌陪坐。倒终于想起一件事儿来。
邓隐宸翻窗进来时，声响本就不大，武梁只听到窗棱咯椤一声，然后便大开着进来了人。可不管怎么说，这人都进来这么久了，住在隔壁的杜嫂子夫妇，还这么无声无息的，这情势可就太不容乐观了。
所以默了一会儿武梁问他：“象你这样的好手还有没有，再给找两个来呗。只杜嫂子夫妇，这明显还没发现敌情呢，我这里可能就被灭乎了。”真心感觉不安全啊。
邓隐宸鼻孔朝天：“有。我。”
……尼玛谁用得起啊。武梁默默翻个白眼，笑嘻嘻地问道：“兄台天下第一？那有没有可以号令江湖的牌子啥的赏在下一个，让江湖黑白两道闻风丧胆望牌而逃啥的，关键时刻唬唬人保保命？”
那赖皮哈拉的劲儿又摆出来了。
邓隐宸有些欢喜，也有些叹息。他也不想让两人间处得发窘，还是轻松更适合他们。可他是不由自主那样认真腔调的，哪象她，这么快就嘻皮起来，是根本就没把他的话往心里去吧。
邓隐宸哼了一声，“这会儿你倒知道小命要紧了？住这种偏僻地方的小客栈时，怎么不想想安不安全？”
“那不是，它便宜嘛。”
“你那么缺银子？程侯爷没赏你傍身银子？”给杜嫂子两口每人月例十两银子，大方成那样，原来是个穷的。
武梁嚅嚅不说话。人家放了人了，还赏银子，也太让人又赔夫人又折财了吧。
两人话题断断续续，只坐到武梁睡意泛滥哈欠连天，这位才起身离开。
离开前，却忽然笑得意味儿不明，回头问到她脸上：“我刚进来时，你很紧张，却只瞧着我并不喊救命，你在期待着什么？”
武梁：……被嘲讽了？被调戏了？
有一瞬很想回嘴：老娘又不是没见过男人，有什么好紧张的。
想想这话说出来就收不了场，到底讪讪的没敢吭声。
邓隐宸于是抚了抚她脑袋，道：“尽管期待吧，总有那么一日……”
武梁：呃？
她困极了，脑袋都不好使了。只觉得好生奇怪，这位从来不会动手动脚的，今天还抚她脑袋？这不合适吧。
反正多想也无用。人家一走，她也赤溜就钻被窝睡去了。
结果，第二天早上，她就爬不起来了。
前阵子在侯府里，为了程向腾的愧疚武梁使劲儿拿身子折腾，弄得人比黄花儿瘦的，根本就不曾将养过。如今又是卸下了那股子强撑着的劲儿，于是竟也成了吹风倒体质，这一大早的就发起高烧来。
杜嫂子当然觉得武梁这病躺的根源，就是那彻夜未关的窗子。于是把芦花好生埋怨。
芦花想来想去也茫然，怎么她记得她关了窗的？杜大哥又埋怨杜嫂子：芦花年纪小，又不知外面的险恶，没那么严谨也有情可原，你这么大人了，睡前都没操心查看一番？
几人嘀咕着埋怨自责，倒让武梁十分的汗颜。她倒没有睡死，只是全身酸软，虚弱无力罢了。
然后另一个默默汗一把的家伙，当然是那邓统领大人。杜大哥这耳报神很及时迅速，武梁是让他回燕家村代办手续的，结果他办事儿前，就把那位邓统领大人给招来了。
邓隐宸看着武梁那烧得通红的脸，也默默自责：什么怕风言风语避人耳目，现在好了，把人给避也病来了。
如今她民女一枚，孤身一人，和哪府都没关系了吧？管它呢，有人敢传闲话敢找事儿再说。
于是请大夫，抓药，煎药……这位老兄全程参与。
挺冷一人物，那么亲自抓着汤勺来喂，让武梁受宠若惊得不敢直视。一开始是抗拒，后来发现抗拒无效，干脆能多大口就多大口的吞咽。
只恨不得一口吃完了药，免得这位再多动回手了。
喂药时邓隐宸坐在床头，把武梁扶起来靠在他身上，然后才端碗来喂。于是武梁便以被他半圈抱的姿势坐着。
挣着身子想躲开来着，结果人家本来不挨她身的手臂忽然默默用了力。于是武梁就乖乖不敢动了，然后人家也不理会她，继续安份地喂药。
病躺了两天，略好些，武梁便有些躺不住了。
她想，两人老这么共处一室，别说外面会不会传出些奇怪的言论来，就是他们斗室内，真不会出点儿子什么桃色事件来么？
不安全啊。

第116章 。病2
杜大哥去燕家村办事儿顺利，妥妥的一路绿灯，头天去，第二天就回来了。
武梁看着那簇新的路引，心是踏踏实实落在肚子里了。那种老娘从此也是有身份证的人了的感觉，很能让人叉腰昂首，傲视群雄啊。
然后这天邓隐宸过来探完病一走，武梁就那么拖着病体，用蔫巴的容颜，傲然的神色问杜大哥夫妇，“你们是想继续跟着我呢，还是回去跟着邓大统领呢？”要走请趁早，试用期工资就不付了，找那位老板领去。
两位很诚恳地表示：“跟着你啊跟着你，邓大统领让我们跟着你。”
“你们若还跟着我，那以后是听我的呢还是听邓大统领的呢？”
两口子表示：“大人有交待，让我们保护姑娘的安全，一切听姑娘吩咐。”
这话说得明白，就是听她的了。用邓隐宸的话说，他们收钱办事儿的，你肯给银子，他们自然尽心给你办事儿。
不过么，既然是先有“大人交待”，然后才“听姑娘吩咐”，所以只怕两人意见统一时听她的，不统一时还是听人家的吧？
于是武梁问他们，“若姑娘我不许你们给他传递消息呢？”咱做点儿啥都得让他知道，凭啥呢？还有没有个叫隐私的东西了。
两口子互相看了看，就笑了。怎么说呢，“她若不许你们传递消息呢？”这个问题邓大统领派出他们时也问过啊，统一后的答案是：她能作主时（平安），不传就不传，她作不了主时（遇险生病窘境等情非得已状况），就传信儿由他作主。
当然心里明白，口头上不能这般说呀，两口子一致回话，“听姑娘的。”
武梁很满意。
有明面上这句话，那就行了。
她并不是真的非得人家一心一意只听她的，她又凭啥呢？她只是要人家明确这件事，以示自己的自立自强罢了。包括给银子也是，咱用人付酬了，不欠谁的。
但实际上，若真那么想划清界限，干脆弃之不用两不相干不是更直接？
她自己也清楚，这两个邓隐宸带出来的人，比之外面的镖师什么的不知好用多少。不但够可信，并且没准人家身上就揣着那种能表明组织身份的牌牌，所到之处默默一亮，于是畅通无阻，黑白不欺了呢。
总之武梁整了整身上银子，总共不足百两。于是翻出一件小棉袄，从领子里拆出一颗金刚石来，让杜大哥或卖或当换成银子。然后杜大哥去了首饰店，遇到识货的老板，没费什么劲就换来了八百两。
当然比之当初一颗二千两的价格，还是少了许多呀，早知道那时都想法卖给那女人好了。
反正这么些银子也不少了。于是在病躺的第三天一大早，也甭管一剂药还没吃完，只管起个绝早等在城门口，城门一开便得得出城去了。
…
里辛镇，离京城最近的镇。漫游第一站，武梁他们落脚到了这里。
四口人，三匹马，一人一个小包裹，轻简得很，但队伍里有病歪人士，所以他们一路行得并不快。然后，武梁还是撑不住了。
本来就是风寒，再马上迎风吹，真是凉得很透心。
里辛客栈还是上次住过的那家，就第一次去充州，回京时在这里歇的脚。
然后，武梁接着病躺。并且这一次，病势深沉，让她直躺足了十天才好。
那里的伙计很不得了，隔着好几年呢，竟然还能认出武梁来，连当时一众人的情形都记得差不多，得了武梁确认和夸赞后，当然还有实质的小费垫底儿，这位小哥儿跑前跑后热茶热水请大夫煎药，殷勤得不得了。
乡间大夫还是很认真很用心的，甚至还亲自到野外去挖药，想必治病还是靠谱的。只是这一次病躺，大约是再没有谁嫌弃她装病避着立规矩，也没有谁殷勤来去让人别扭，于是她想病多久就病多久，也有些放任自己多躺多歇起来。
只是病了就是病了，等十多天后她感觉好些下床走几步，脚步虚虚的让自己只觉得象无根浮萍似的，风吹吹似乎还能倒，头晕晕走两步就想躺。
武梁决定暂时不走了，反正她本来就随意，不想等到下一站，再病躺一次，那她出游还有什么乐趣。锻炼，必须的，身体是自己的。
于是从走几步到走十几步，到绕院快走不停。关屋里做做体操，练练瑜咖，耍耍太极，做着所有能想起来的运动项目，虽然什么都做不完整了，这样那样都是三把两式儿的，但多动动还是有效果的，至少，出汗多了，吃饭多了，爬楼梯腰不酸了腿不痛了……
这天是滞留里辛镇的第十九天，傍晚时分，客栈里忽然来了位衣袂飘飘，长纱斗篷从头罩到腰的体态风流人士来。
非是别人，正是那位久没有消息的大美人儿柳水云是也。
新皇登基后，象柳水云这样的人物，再没有了什么可用之处，他自己也十分清楚这点儿，于是默默的消失了踪迹。
据说，人已经下江南很久了。
谁能想到，这位竟忽然在这里出现。
美人儿进屋，直接了当：“听说你离了程府，我是来寻你的。”
当初有互不嫌弃之说，当初有结伴出逃之约。于是如今，他找上门来了。
他后来的确是遁了，却不是下什么江南，而是大隐于京郊罢了。不是京城还有什么可留恋，而是他也象武梁一样，一片迷茫中，不知该何去何从罢了。
柳水云说，武梁从充州回来后，他曾起过趁程侯爷未归，把她弄出程府的念头。那时候，他托了重要人物去做程府三爷程向骞的工作，希望程向骞说动程老夫人出手，或卖了人出来，或肯放身契与她。
结果，程向骞不肯。说侄儿亲娘，谁敢动她？将来不招侄儿恨么？何况五姨娘与其二哥情深，一路追随去了边关，经过了战火的考验……
——武梁认真想了想，觉得还是相当可信的。
那时候边关还在战中，京城里各方势力也还在拉锯，柳水云还是在六皇子派中能起到些作用的。所以他能说动什么大人物为他出点儿力，也有可能。
只是后来没多久，眼看着京中形势紧张，程老夫人便给程向骞求了个恩荫闲职，将程向骞外派去了江南泉州，让他远离着是非之地。
就是那时，柳水云和程向骞有书信来往，所以有传言说他后来遁去了江南。
虽然后来没有成事儿，但既然有这么件事儿，武梁就表示相当的感恩。
真的，对亲娘诱以利，人家也没有答应想法儿替她赎身啊。而柳水云，怎么说呢，交情不算至深吧。但他却是迄今为止，唯一一个不便想过，而且还试图想法要替她赎身的人呢。
柳美人儿，好人啊。
只是，感激归感激，这寻上门来同行这事儿吧，武梁觉得还是应该问清楚才好。
“你可曾脱籍？如今得自由吗？”武梁问。咱自由了呀，咱是平民了呀，可是你脱籍没有呢？
虽然她不是瞧不起戏子贱籍了，只是如今她没有能力庇护他，甚至没有能力保护自己，大家在一起是真的会招惹来不必要的麻烦吧。
柳水云笑眯眯的，“当然，我早就脱籍。”他既卷入那凶险的大事件中，总也要替自己谋些好处的。这脱籍，便是好处之一。
然后亮他的牌牌给武梁看。
嗯，也是有正式身份证的人呢。果然那什么一日入贱籍，终身是贱籍的说辞，也得看情况也是分人的。
不过，武梁还有第二个问题，“你不是有个武师兄么？你独自离开没问题么？”
那位武师兄那么的维护他呢。
柳水云眯着眼睛意味不明的看着她，不答反问：“你听说了什么？”
师兄只是师兄，是要好的师兄。　然后亮他的牌牌给武梁看。
嗯，也是有正式身份证的人呢。果然那什么一日入贱籍，终身是贱籍的说辞，也得看情况也是分人的。
不过，武梁还有第二个问题，“你不是有个武师兄么？你独自离开没问题么？”
那位武师兄那么的维护他呢。
柳水云眯着眼睛意味不明的看着她，不答反问：“你听说了什么？”
师兄只是师兄，是要好的师兄。　然后亮他的牌牌给武梁看。
嗯，也是有正式身份证的人呢。果然那什么一日入贱籍，终身是贱籍的说辞，也得看情况也是分人的。
不过，武梁还有第二个问题，“你不是有个武师兄么？你独自离开没问题么？”
那位武师兄那么的维护他呢。
柳水云眯着眼睛意味不明的看着她，不答反问：“你听说了什么？”
师兄只是师兄，是要好的师兄。

第117章 。暖男
柳水云的生活曾经很多姿多彩，但也无奈至极。
当初在京城里一唱成名崭露头角后，颜、艺与身份，都很快便被先太后娘娘看中，揽人入宫。后来他自然便被打上了先太后的标签儿。后来他利用身份之便出入周旋于京城权贵中间，不管愿不愿，混得也算是如鱼得水的。
只是后来，先太后那么忽然人没了，整个四皇子一派萎靡然后破灭，他的身份格外尴尬。好在那时的珍妃，现在的太后娘娘又慧眼识了他这只珠，于是他起承转合得还是很不错。
用他的话说，先太后时候，毕竟他知道了太多权贵的秘密，太后没了，他自己便难以善了。所以珍妃有心，他也是有意的，他需要这么一个靠山。
而现在，靠山登顶，而他，需要激流勇退。
他曾经冒过的险出过的力，所求不为富贵权势，只为良民身份，自在生活，这些，都被答应，如今也一一被实现了。
说起来，他们真是何其相似。贱籍的出身，屈于威武权贵，但不停的寻机，然后终于跳出樊笼。
武梁觉得，柳水云这么追寻而来，大约并不只是因为交情。一方面是他本人需要出走，更多的可能是她的精神鼓舞着他感染了他吧。
他比她早得自由，却比她更没有方向和目标，于是踯躅至今。然后看到她出了程府依然雄纠纠气昂昂拍马走人了，于是便也想走在阳光下，这才跟着她而来吧。
武梁想了想，既然人来了，也不好就这样让人走开吧，她没那么高冷。并且这位如今远走，还摆出自己的大号出来，这本身就是一种保护吧：咱曾是那谁谁谁，尔等小人谁敢动我一下？
只要去打听打听，就知道这位和太后有交情，太后都没动他，你们谁敢动他？
总之这位有颜有财，沾不沾他的光且另说，至少不会增加她的负担，哪怕留着看呢，也是一种眼福不是么？
当然若是同行，还有别的问题要统一意见，“这么些人一起，大家该听谁的？”
武梁这边四人，柳水云那边，四个保镖，两个男仆，一个小丫头一个老妈子，这一伙子合起来十几个人呢。如果遇到大家，哪怕只有他俩意见相左呢？难不成剪刀石头布一回？
一般居家也好在外也好，女人听男人的，不说天经地义了，也至少是约定俗成吧？可她既然专门问起这个，肯定是自己有想法。柳水云于是答得很爽快：“意见不合时，听你的，意见统一时，听我的。”
呃？这答案是抄袭么？一般大男人们都会有的想法，他就这么抛弃了？
武梁还算淡定道：“那好。”
实际上心里的感觉比她口头上答话的语气更好！真的，这答案她喜欢。她不爽别人当她的家做她的主指指点点她的生活很久了。如今翻身得解放，又是这般追寻畅游自在的出游，还能不想听自己的么。
柳水云便从怀里掏了叠银票出来，“既然听你的，银子当然也归你管。”他道。
乖乖的，那么多？武梁翻了翻，似乎他为了方便使用，最大面额也就千两。但这厚度，差点儿晃瞎谁的眼睛好么。
这是炫富吧，出门在外，这么露财真的好么？
柳水云见她呆呆的，便笑道：“我的首饰还多着。我用首饰换银子，比你方便得多。你的东西，就留着自个儿戴吧。”
他首饰还多着，所以银子还多着是吧？被鄙视了么？
反正，这样的土豪，真土豪也！帅！
武梁在推辞与接受之间纠结，真的，气节啥的，咱还是有的，她挺不好意思道：“我既然出得门来，自然也有银子傍身。当初借你千两，还准备等下还你呢，怎好再拿你的银子使。”
但柳水云说：“那些本就该给你做唱本的酬劳，并且也还不够呢。不过，你这是欲推辞么？原来你还是嫌弃……”
嫌弃人也不能嫌弃钱呀，何况这样的美颜，她嫌弃得了吗？
武梁于是收了两张，“担心丢失，其他的你先收着，等我花用完了再找他要。”
柳水云喜欢她说的“再找你要”，听着就十分的熟稔不见外。
大家就这么说定了，之后一路游走，都归武梁决定方向。比如去哪儿，停留多久，下一站又到哪儿……她做出方向性的指示，自有人安排好大伙儿的衣食住行，而柳水云，依然遮遮罩罩，只负责做个安静的美男子就好。
关于行程，武梁完全没有讲究，游人如织的风景名胜，碧瓦朱甍的繁华城郭，乡间有野趣，农里有俚歌，还有名山大刹，小庙庵堂……反正她的想法是，就这么一路游走向天涯……
而关于那个安静的美男于，武梁有时候想，人和人的缘份真是奇怪，所谓对的时间，对的人，遇到哪方面都合适的了，于是可能也就在一起了。
她所以会这么想，实在是因为这一路走来，柳水云的那暖男气质已表露无疑，对她温柔体贴得让她忍不住感叹起来。
日常无大事儿，但柳水云就是那种事无巨细，都操心到位的人。热了一路有他扇风遮阳，冷了有他备好热水披风。早上提醒芦花出入轻手轻脚；午时怕她积食，总要哄劝出去走两步才行，或者就陪着懒动的她消磨，然后才肯放她去午睡；晚上还亲自调配药水给她泡脚……
诸如此类的事情，做三件两回的没什么，天长日久如此，让武梁真心觉得：得此男相伴，养眼耐用，好看暖心，超值！
真的，美男魅力可以忽略不计，腰缠万贯可以忽略不计，对她所有决议的无条件支持可以忽略不计，目光在她身上的停驻可以忽略不计……但那一件件一桩桩实际做出来的小事儿，却还是日积月累的让人上了心。
武梁觉得，这样平实细碎生活中的举动，是比那一路的风花雪月，都还动人的风花雪月。
不只她，关于男人问题，芦花原是只拥护她的，如今她尚未表态，而那丫头却早早就投票给这位美人君了。
还有杜大嫂夫妇，最初的时候，还偶尔开着玩笑提醒一两句，免得他们行事越界的意思，后来也早早的闭嘴了。如今两人偶尔感叹起来，却全无反对之意了。
倒只有她，才是那个没被彻底攻陷的顽固派。
他们先一路向东，直达辽东湾海边看海，然后向南，复又向西……他们走过了春，走过了夏，走进了秋冬。
两个人的感情，也早由从前的稍许客气着行事，变得无话不谈，无所顾忌。
天冷了，柳水云问她：“你想不想找个地方安顿下来，静待花开？”
武梁表示天实在冻，这个提议可以考虑。
柳水云又道：“以后还想走，我陪。若想留，我陪。一直陪你到百岁，你看可好……”
好，当然是好。
武梁表示，让她认真考虑看看。
她是认真的，会认真考虑。
这一路走来，他们路过繁华，也入过不毛之地。尤其过两广入川滇，多艰苦的环境都呆过，多惊险傻眼的状况都遇过，但武梁一直没再病过。
武梁觉得自己不只是身体好了，她也更加的爽朗无拘了。而人，其实也废了很多。什么心都不用操，傻乐呵只顾眼前的日子，培养不出个什么雄心壮志来。安耽无虞，大约就是她这种状态吧。
可是这样的日子，不美么？不是她期望的么？妇复何求呢？
于是那么挺过新年，在来年春暖花开时候，武梁终于点了头。
“未来的路，我们一起走。”她这句不算特别的话，让柳水云泛了泪花。
也许，从前没有那么情深，但近一年的相处，却让他深情起来了吧。反正武梁觉得，纵算他是戏子，这泪花也不是他演出来的。
…
他们悠哉悠哉的过得还挺爽，但京城里，有人不爽。
杜大嫂夫妇一直是守信的，说不送信儿回去就一直没有送信儿回去，当然也因为他们一直就无事。
不过年终了，两口子还是决定盘点一下行程中的主要事迹，打个报告回去吧。
于是邓隐宸怒了。
当初京城里不告而别，待邓大统领再来探时，发现已经人去楼空了，于是他也只是自嘲一笑罢了。
后来这么许久没有消息，并不是他完全不知道他们的行踪，只是他没有再刻意去细细探查他们的行事细节。
杜大嫂夫妇一直没有递消息给他，他能明白肯定是武梁不让。她的态度表露得这么明显，于是他也不再执著。
他一直是懂她的。他的尊严也不允许他多过火。但他却无论如何不能理解她跟个戏子在一起的事实。
他们可以同行，但他们怎么可以在一起？他们已经同行了很久，都没有发生什么绮事绯闻，如今却忽然就在一起了？
她瞧不上他，却去将就一个戏子？他还不如一个戏子不成？
邓隐宸很愤怒，他不只觉得很受伤，他还觉得很受辱。

第118章 。不归
邓大统领觉得自己受了辱，那不辱一辱别人，他怎么能心理平衡。
也许一直以来，他都表现得太绵软温情了些？没有起到好的效果，却反而让人越来越不把他看在眼里了？
邓隐宸临窗站着，吹着那料峭春风，脸冷如冰。身边的人，亲近如腾飞，都感到了一丝寒意。
是的，他还是那个不拘言笑，但见者自会战战惊惊的邓大统领，怎么可能因为对一个女子和善，便会改了性情？
邓统领很生气，后果很严重。
可还在东南的武梁等人，还无知无觉地快活着。
说起来，武梁其实挺冤的。
杜大哥年前往京城去信儿的时候，武梁还没答应柳水云什么。所谓和柳水云的亲密相处，其实最多也就上下马车相扶携而已。甚至还没有他邓大人携人爬树时姿态亲密。
也不知是杜大哥未卜先知自己杜撰了些什么，还是邓隐宸想得活泛想得深入，反正早早就给他们俩打上了不正当关系的标牌。
实际上想想柳水云是什么人，他就是在屈辱在被强迫中跌打滚爬过来的人，如今生了惜惜之情，拿了真心以对，怎么可能愿意再让武梁有丁点儿勉强委屈之意。
再说武梁是什么人，那死犟的个性使出来，宁死不屈的戏码分分钟上演啊。到了今时今日，她又岂容别人再勉强她。——精神上，尤其，肉体上。
只是那时候她答应了认真考虑，也只在认真考虑而已。这样的松口，连杜大哥都觉得大事将成也乐见其成了吧？
武梁真正答应柳水云“一起走”的时候，是二月初。
南方的天气，总是和暖得早一些。那天，阳光很明媚，于是武梁闭眼躺在廊下椅上晒太阳。
然后，她就察觉有人轻手轻脚的靠近。很轻柔地给她盖上薄被，然后，人就在不远处站着。
武梁知道那是谁，他俯身过来掖被角的时候，那阔大的衣袖轻擦过她的脸侧。只是，她没有睁眼。因为身上暖暖的很舒服，她的倦意越发浓了，不想这时候聊天。
再醒来时，只觉鼻翼微有薄汗，于是她掀了被子，还欲扯身上原来的披风。
柳水云仍在那里站着，见她动作，便忙拦着：“换季时候，最易生寒致病，所谓春捂秋冻。还有这刚睡醒时候，也极容易着凉，这时候不能减衣。”
他一动，武梁立马不适的眯了眯眼。于是她知道他刚才，为什么一直站在那里了。
却还是忍不住问他一声，“你一直在这里站着做什么？”
柳水云笑，“我也晒太阳，太阳照在身上真是很暖和，很舒服呢。”
武梁瞧着他，忽然蹙眉生气道：“可我也在晒太阳啊，你却来挡了我的光。”
我哪有？我只是挡了照在你脸上的光。太阳照着眼睛你睡得不舒服，梦里都皱起了眉头……”
于是他站在那里遮挡，挡那会让她晃眼的光。
武梁看着他，说你其实完全不用这样，甩个帕子在她脸上不就行了？可柳水云说，他高兴这样，她管不着。
他是真的愿意这样。
武梁对人很亲切和煦，也从来没有看轻过他，哪怕在细微之处的流露都没有过。不过她偶尔说起他的戏，却总是诸多挑剔，说他这处太娘，那处太媚，这腔风骚，那声矫情……让她自己示范一遍，她又常常演得丑丑的贱贱的，然后自己也笑得不行。
他们相处得很自在很愉快，让他很喜欢。和她在一起，欢快，自在，无拘，恣意，也宁静。种种感觉，他都喜欢。他就愿意和她没有距离的相处。
不管是乡间僻壤还是市井繁华，他的眼睛总想看着她，不想看别人。反正那种感觉，柳水云依稀觉得，少年时看到珍爱却难得之物，也是这般舍不得挪开眼睛吧？他知道自己越来越心动，所以他不想放弃。她答不答应，反正跟着她都很快乐，所以他愿意。
还有她这么久不答应他，也让柳水云愈发的喜欢。
他很清楚她那种“要么别开始，要么一辈子”的心思。所以她越谨慎，他越觉得值得陪伴，值得等候。这一生，曾有个人这么认真这么慎重对待他说的话，对待他这个人呢，想想都能生出一丝甜来。
柳水云再也没想到，在这个毫无预兆的午后，最后武梁如是说：“那么，未来的路，我们一起走吧。”
她的声音轻轻的，但他听得清清的。于是，柳水云笑了。
“不过么，”武梁又说，“你得先答应我，以后不这样了才行。”
于是，柳水云又笑了。
武梁看着他，觉得他真的是个相当安静的美男人，他常用他的肢体语言表达着他的情绪，连笑时也无声，如果你的目光不落在他身上，常常可能就错过了他的表达。
但他的神态实在是美，他只是那般笑着，然后眼睛里就泛起星星碎碎一片浅波，盈盈欲滴。
武梁打趣他，“这么感动？来来来，哭一个给姐瞧瞧。呃，还有，那以后到底我管不管得着你？”
她当然管得着，并且她越管越宽了。从前管好路线，管好自个儿，决定行止即可，如今也开始操心柳水云私生活这样那样起来。反正她就是这么个人儿，既然决定了，就全心全意待人家。
所以她说：“我其实一直不太会照顾人，不过我也希望能象你照顾我那样照顾你，让我试试看。”
柳水云又笑出一片波光。
他知道武梁说的“一直不太会照顾人”不是说假的，她在侯府时候，男人也是不舍得让她过份操劳，亲自动手做什么粗笨活儿服侍的。柳水云戏唱得好，观摩人物入木三分，她会不会心甘情愿事无巨细照料人，他早看得清楚明白。
但她肯为他一试，这让他相当的窝心。
并且，她答应他的，又哪里只是“试试照顾他”那么简单。
从前在戏班里，师傅也好，师兄弟们也好，大家都喜欢他照顾他，但是后来呢？他这样一副身子，又有谁能护得住他？他们只能在他无力反抗时，默默红了眼。周旋于权贵间，辛酸却又奈何？
所以一直以来，武梁和他相处得再好，也总保持着适当的距离的。或许友情以上是有的，或许她对着他的脸花痴是有的，但她总象观一朵花，赏一片云，赞叹很真心，却总把持着不让自己动心。
之前柳水云没少明示暗示的表白过，偶尔武梁也有心潮起伏的时候，但她总感叹，“你别长这么好看就好了。”
看吧，她什么都明白。他长得太好看，这才是症结所在。
所以，她这么久不答应他，不是鼻眼朝天骄傲自诩自以为是拿捏架子什么的，而是她有顾虑。
他们真的在一起，未知的风险太多。所以她会说，宁愿他逊色一些，以图安然。
柳水云也曾在武梁感慨时，玩笑问要不要他毁个容？武梁立即失色说万万不可，长得太丑可千万别说你认识我。
他说她无情，她连连点头老实承认。
可为什么偏觉得任是无情也动人呢？
他能明白她的心思，所以他才不觉得等这么久会辛苦，实际上，他一直享受其中。他愿意一直等，因为这样的人，他不想错过。
如今她肯拿出勇气来“试试”，柳水云觉得自己真的没有看错人。当初皇宫里，她不怕死的试图护着他，她对着宫妃出言不逊……那是为他而逞的一时之勇。如今，她这不是一时之勇，而是愿和他一起，共对长长的未来中，种种的未知了。
多好。
两个人既然决定好了，于是拉拉小手是要的，说说情话是要的，各种无聊的腻歪的神经的事情，更常见起来。
比如某人外出归来，武梁便起身准备去打盆热水来让他洗刷。结果却被人家拦着，取笑她服侍人手艺不行，还得他来。
然后麻溜洗漱完，还忆往昔说起当初。说他从记事儿起，就窝在戏班里面。那时他瘦弱，常被大孩子欺负，那时候他就靠着把大伙儿照顾得妥妥当当舒舒服服的，赢得了一众师兄弟们的爱护的……
武梁：……都哪儿跟哪儿？打个热水还需要什么技术含量不成？
反正她插不上手，便一直处于观摩学习阶段。
芦花都忐忑，再这么下去，她会不会失业啊？唉，真忧虑，算了别碍眼了出去看那几个人打牌去……
这天也是三月三，天上风筝飞满天，柳水云一早就兴冲冲的去了热闹集市。不只这天，连着之前好几天，他都有些神神叨叨的。
其实武梁知道他在干嘛，他是想郑而重之的求亲呢，所以他去采买红彩的礼盒，托付身边人作媒证……他想趁着春光好，敲定老婆成家立室呢。
武梁想，呃，何必劳师动众的，不过就是想晚上一起睡……而已嘛。咳咳，为毛还是有点儿小害羞？
却不知，她的害羞实在没有必要，因为这晚，柳水云根本没有回来。

第119章 。送回
柳水云是带着几个人出去的，后来大约采买东西太多，所以先遣人回来送了一趟，他随身，就只剩下了一位镖哥。
后来这位镖哥孤身一人回来，说是遇到了府衙的差役，要请柳大家的去州府喝茶。既然人家认出了他，又是官方身份，于是柳水云就跟着去了，差他回来报个信儿。
那时候，他们在林州城内租了一个院子窝着过冬，然后，因为他们两个腻歪起来，便没有早早迁栖，只把此处做为据点，在天光晴好时候向四周游走去玩。
如今，已经说定出了三月，就退了院子再次上路的，没想到却这时候出了事儿。
他们这一路走来，本着花钱消灾的念头，偶尔吃些亏也不计较，加上身边又有能耐人士跟随，真是一路平安什么事儿都没出过。而所以在这林州城住下来，不但是这里风光好，还因为这里民风祥和，治安良好。
所以大家那已经放得很松的神经，越发的放松了。
尤其武梁，柳水云单独一个人在外面没回来，她还以为他是搞什么神秘小动作去了。人家不想让她事先知道，于是她很配合的刻意装不知道。
本来那位镖哥回来报信儿后，便又和另一位镖哥一起，去了府衙门外等候。可是那里毕竟是府衙，他们被拦着又进不去，问话又没人答理，便耽搁在那儿了。
后来使银子费劲地催问，好不容易才有人给传出了话来，却说柳水云来是来过，却早就走了呀，人并不在这里。
于是两位镖哥又忙去街市上寻找。
直到天完全黑下来，柳水云还没有踪影，大家才真正着了慌。
竟是就这么丢了个人？
武梁仔细询问，发现从之前随身镖哥离开他回来报信儿，到再去府衙门口站等，前后不过半个时辰功夫。本来还不需要那么久的，只是平安太久，大家都大意了，所以行事松散拖沓，耽误了些功夫。
再看地方，府衙门口比较肃静，闲杂人等稀少，但这个地方，一般歹徒不是脑袋秀逗，不会选在这里下手吧？再往前就是繁华大街了，若非他自己迷失在人群中，光天华日之下，歹徒也不好在这里下手吧。
何况柳水云那样人物，但凡被人看见了，再不会引不起半分注意的。
府衙后门侧门倒是都开在僻静处，但柳水云何必舍近求远从后门侧门出来呢？
武梁想来想去，觉得柳水云就在府衙内。她的预感很糟，一边报案上去求官方协助，一边组织六个好手反复夜探府衙，无果。
倒是林州知府很热情，当场派了衙役帮着四处找寻。
折腾了一夜，又直到第二天午时，忽然来了几个衙役，把柳水云给送回来了。
是用副门板儿把他抬回来的，一路大约也吆喝着，于是引来了不少人的注目。等到了地方就把人停放在院子的大门外，于是围观的人忽拉就涌了上来。大家还以为这架式，抬着的是一具尸身呢。
衙役把木板放到了地上，然后揭开身上盖的布，叫着让武梁他们辩认府上走失的可是此人时，围观群众一下子就哗然了。
板上那人，发鬓散乱，双目紧闭，但丝毫挡不住那妖媚的面容。尤其他此时脸色潮红，赤身果体，那躺睡的姿态那般撩人……
还有那满身的青红痕迹，以及下面那尤粘挂着的丝丝粘粘浑浊污糟的物什，以及那肿涨流血的某处……都是如此明显的表露着他曾饱受的折磨。
那情形，那么引人怜惜，也那么能让人激昂。不知有几多猥琐的目光，纷纷聚焦在他的身上。
武梁看到柳水云的第一眼，就好想自插双目。她只恨自己为何急急冲出来呢，她应该没有看到他这副样子才好的。
芦花哇的一声叫，然后急忙咬住了嘴唇。杜嫂子一个江湖儿女，都不忍直视地背过身去。杜大哥和几个镖哥急忙上前把人围住，有人去抢衙役手里的披风要把人盖上。
但那个身材高大断眉胖脸儿的衙役却显然还想展览一会儿，一边喝斥着让杜大哥他们走开，一边大声嚷道：“你们倒是认人啊，这到底是不是你们家的？若不是，俺哥几个还得找下家去呢唉……”
他哪有半分悲悯之心，分明兴灾乐祸甚至有着掩饰不住的兴奋。
武梁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能这么冷静，她冷冷地对那断眉喝道：“闭嘴！他是我的人。把人给我盖好了！”
那断眉大概也意外她敢这么横，一愣之下那边杜大哥已经一把抢过披风，抖开将人盖严实了。武梁一扬手，他们抬着门板就进了院去。
武梁站在院门外，不待那断眉恼起来，已开口请他们也进去吃茶办手续了。只是话却不那么客气，她几乎是咬着后糟牙说出来的，“……几位留下名来，回头我得好好谢谢你们。”
杜大嫂上前那么装作请其实是拉着人衣袖那么一扯，那位断眉就差点朝前栽个趔趄。
他大约也知道这几位不那么好惹，于是没再闹事儿，乖乖就站在那里等着武梁签收走人。不过到底是官身，断眉也不甚害怕，嘴上还不咸不淡道：“谢不敢当，找人寻物嘛，正是咱兄弟们该当作的……”
一个被弄成这样扔出来的戏子家人，还敢横什么横？衙役们都相当不以为然。其中某位还啐了一口，带着点嘻笑轻佻道：“办过这么多差，竟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个尤物呢。”
武梁怒。她坚持不签字放人走，只冷然道：“必须得谢，把人这般送回来，还这般毫不掩饰展于人前，我必须谢谢你们几位全家！”
这么多人看着，武梁知道是再也压不下去议论的。这样的场面，正是拜这几位衙役兄所赐，不好好谢谢他们怎么行！
那几位衙役又恼起来，这般说话，这是想威胁谁呀，大爷们办差，到哪儿不是横着走的。几位衙役便开始梗脖子，横跨着步子，面色不善就朝武梁逼过来。
武梁不退不避，只淡淡道：“几位差爷大约不知道他是谁吧？也大约不知道我是谁吧？差爷何不去打听打听呢？早先呢，我是不爱到处留名的。但后来听说，有名的人会死得好看一点儿，所以大家还是认识一下才好啊。”
这话听着，怎么就觉着那威胁意味儿就更浓了呢？分明是说人家来头大，让他们留下姓名等着送死呀，有名的话让他们死得好看点儿呀……
衙役们互相看看，便是有人心里打起了小鼓的，更多的还是那不是吓大的品种，棱着眼睛凶起来：丫丫的，真当爷爷们怕你？
不等他们捋袖子上，杜大嫂已经出手了，左右手一扯两个，那么两下，四个人就前后冲进了院子，噢，是摔进了院子里。
杜大嫂淡定在身后关门，对着院外不明就里的观众道：“四位差官留下来喝杯茶，大伙儿都散了吧。”
……被留下的四位，当然就没有茶吃了，先给他们一人吃了一顿拳头，打得人不横了，才开始问话。
问他们哪儿找回来的人。说是府衙后门儿的草窠子里。
问他们敢来这儿横，可横得过京城禁卫军邓大统领？几位怀疑又吃惊：你们知道禁卫军？别装了，再说禁卫军里有没有个姓邓的统领谁知道呀？
问他们可知道京城赫赫有名的定北侯爷，几位又是惊诧疑惑状：别逗了，你们当真认识这些大人物？
武梁看他们那情形，似乎是真的完全和那两位无牵涉的样子，不知道为什么，还略略宽了点儿心。
后来想想又觉得自己发神经，那两位什么人物，便是和他们有关，也只会交待他们上面的，怎么能让这种小喽罗知情。
于是她也没心再费神儿了，话峰一转就道：“你们说对了，我们不认识什么大人物。”然后让人给这几位上茶压惊，还每人奉送大红包致谢。
弄得几人只觉得玄玄乎乎不明其妙呀。这位真真假假的，让人都不知如何面对才好了。
但武梁的气势太盛，从头到尾只强不衰，给的红包也够重，但就是一副打赏的口气。于是这几位摸摸身上的疼处，再察颜观色暗自琢磨完纷纷自己表示，今天这事儿吧，他们办得也欠妥当，会象武梁说的那样，出去不乱说一个字儿的。
然后问武梁：尊驾何人？
武梁见问不出个什么来，这几位似乎也被她降住了，便让他们滚蛋了。只寻思着怎么去试探一番那个所谓的知府大人才好。
若说不是这丫的亲自，或指示着人做下的这阴毒恶事，说出大天来她也不会信的。她只是想知道是这位地头蛇老爷偶然的见色起义呢，还是受了什么人指使行事。
只是，杜大嫂夫妇一直没有表示，让她有些失望。她这里对着差役直接开打这般惹祸，他们倒也毫不客气助拳耍狠，但却没见有拿出个什么不得了的硬通货让人见识见识，将那些流氓吓得屁滚尿流，让他们知道自己得罪了不得了的人啥的。
不过便是没有邓隐宸，便是她不摆出“程府出来的”的身份，这一个小小林州知府，他就真的敢这般得罪一个柳水云么？
和京城诸多权贵有过交往纠葛的柳水云，和太后过往甚密的柳水云，他不怕人家随便在谁面前能递上个话儿，他一个外官就吃不了兜不住么？他真的得罪得起？
人被抬进去了，无甚可看的围观群众仍是久久不肯散去，就围在门前指指点点议论纷纷回味无穷，连武梁他们一众人，也都成了他们品评的对象。
武梁送那几位收敛了神色的衙役出来，当众请他们回去禀一声，她要去拜会知府老爷，向知府老爷道谢。
不是求见，是拜会。几位听着她的措辞，越发客气的去了。

第120章 。安慰
而那些围观群众，武梁也不撵他们，还让人给他们发糖吃。
说人救回来了，歹徒得严惩啊，乡亲们给作个证呀……要不然恶人不除，今日我家遭殃，明天就你家招祸呀……这事儿不能纵容。
乡亲们大多看着他们这些院里出来的人神色奇奇怪怪的，带着明明那般明目张胆的窥视和审看，想要捕捉每个人的言论举动作谈资，偏又想遮想掩的不敢直视他们的眼睛，有些战战惊惊的小民作风。
见那边真发糖就一窝蜂的去抢，抢完就一窝蜂离他们远些，好像捱近了就会怎么着似的。听了她的话也嚅嚅不搭腔，只管把粮往兜里揣。大约回头谈论时，这还是明证之一。
民风敦厚什么的，有时候奏是傻呆的客气说法。
当然武梁想先争得舆论的支持是一方面，既然这事儿它压不住，求得些同情也没错吧。无能小民受了冤屈，还能指望什么呢。
另一方面她也是想给去拜会知府大人做些铺垫，有这么多人知晓作证，也不怕那知府大人胆敢再私下扣人，作出什么恶事来。既然出了这样的事，这位知府大人，她是一定想接触看看的。
她这里寻思着这事儿的后续，怎么查明真相，怎么善后，将来怎么规避此类险情的时候，那边柳水云，他割腕了！！
他不要活了！！！
他被送回来时，虽然浑身无力，但神智显然是清醒的，否则也不会是那么一副羞愤欲死的样子。武梁看到他的第一眼，就觉得要糟，他应该特别不想她看到他那副样子。
他本人身体的伤并不严重，但这么个心思纤细又敏感至致的人，这么个很在意人前的光鲜的人，这一番羞辱打击，不知道要用多长时间才能恢复过来。
所以让他的贴身小仆帮他清洗上药，换衣服侍，其他人都刻意回避了。武梁也不去看他，只等着他恢复了一些，被换好了衣装收拾好了头发脸面，全然洁净一身了，才出现在他面前。
那时候柳水云躺在床上，闭眼假寐。武梁在床边坐下，伸手轻抚他的头发。没想到柳水云却猛然睁开了眼睛，一眼扫到是她，情绪忽然就激烈起来，他的身子很迅速很猛烈地和她拉开距离，躲避开了她的触碰。
他扭着头不再看她，哑着嗓子声音不大，但看他脸上的表情，却显然是用尽了力在嘶吼状，他说：“你走！”
好像是她欺负了他，所以不想多看她一眼似的。
武梁有一瞬间就觉得是不是真的因为她才让他受了这番折辱，所以她说：“你放心，我一定会想法查清楚，也一定会想法讨个公道的。”
她那瞬间，想到了京城里的男人们。只是她的印象中，那两个和她有所牵扯的男人都还算格调很高的，会用这样的手段，真是难以想象。所以她甚至想，如果真是因为她而让柳水云遭罪，甚至也不排除是某些变态女人所为。
但显然柳水云的迁怒却并不是这个意思。他仍是那般青筋暴跳着，却仍隐忍着压抑着道：“你别去查，这样的污糟事，我不愿意有人再翻出来一遍……”
那语气，带着深深的悲和伤，甚至是带着丝乞求。
原来他只是因为遭遇的事情不堪，不想面对她才让她走，并不是真的确定是因为她让他受伤害。
武梁看着他很想叹息，但到底没有。她若叹气，他更会以为是对他的同情嫌弃了吧？
男人有时候实在是矫情，叫着“你滚、你走”的时候，未必就真的想让你离开。
但柳水云神色绷得那么紧，甚至是戒备她的靠近，让武梁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她忽然觉得大家真的都该冷静一下，不只他，她面对这样的事情，也需要冷静一下。
并且他那么抗拒，明显不肯交流。她这个时候的安慰，真的只会提醒他一遍遍想着当时的情形，并且只会让他觉得她是在怜悯他，于是越发的不配合，越发的抗拒她。
怎么安慰人，她也还真是不太会呀。唉，真是想叹息。
结果，她看到了他的乞求，却没看出他的绝望。柳水云一向也是心高气傲的，虽然归入贱籍，但向来活得有头有面，何曾受过这样的屈辱。
并且他好不容易挣脱了身份桎梏，如今正拼力洗白自己，甚至远走他处想要掩埋过去，和喜欢的人儿共同构筑明天……
但如今，却在一切都看似美好起来以后，在自己最想以美好形象相示的人面前，就这般被扒光了示众了，一切拼力才筑起的美好顷刻间便尽碎了……整个世界比从前更暗无天日了……
柳水云不但没冷静下来，还趁着那小仆一个不注意，就那么干了蠢事。
好在他手脚无力并没有割得太深，虽然看着血流得很是吓人，但上上药包扎包扎便很快就止住了，人最终也并无大碍，只是脸色苍白很可怕。
多能耐呀，恢复一点力气就玩自裁？武梁看着他，心里的火冒得噌噌的。
语气也怒气腾腾的：“我看你就是欠挨这一刀，你看你现在躺着，老实了吧。早知道你这么想放放血，你叫我来呀，我比你有力气啊不是？”
大约是她这态度这语气，这冷嘲热讽又不正不经的调调，和人想象中的那种沉痛了难过了怜惜了悲愤了之类的相去甚远，柳水云倒愣了愣，然后还是不理她。
武梁仍然愤愤然，一脸鄙视，话风却一下转了个方向，“好嘛，从前是谁说要一直照顾我的？现在这是故意把自己弄残了，好躺这里让我照顾的是吗？什么男人哪，心眼子真多！”
这是什么话？谁要理会她！人家都悲痛欲绝了呀，这个女人你能正常点儿吗？
柳水云颇有些无言以对，面上的表情仍是一片呆滞。
管他呢，呆滞也是一种反应。有反应就好，可见也不是完全的心如死灰，万事皆空，对什么都无所谓的嘛。
然后武梁再去给他擦个脸什么的，他仍然不看她，也仍然使力想要挣脱，但马上被武梁镇压了。
不但动用武力拍打他，还威胁说：“你再动试试看，是不是真想被戳一刀才肯老实？你赶紧给我养好伤起来知不知道？哎哟我的老腰噢，你快好了来给我捶捶……”
没法面对呀，柳水云干脆闭上了眼睛装死。
武梁给他头发扒拉扒拉算梳头了，拿个巾子不甚温柔地抹桌子似的给他擦脸。语气却慢慢认真起来：“你以为你已经很惨了吗？我告诉你，你失踪了，我本来以为你会更惨，我想象过很多更糟的画面！那些画面里，你才真的惨不忍睹。”
“如今你回来了，人还活着，还完整无缺，没有被人大卸八块，没有被人囚作禁脔，你不知道我多庆幸。”
说着越发来劲起来，三两下便扔了手中帕子，语气越来越冲：“可是你回来了，你却做了什么？自寻短见？那是男人该做的事儿吗？
我问你，你这许多年间混迹京城权贵圈中，没遇到这样的事情吗？你如今远走之后，无人庇佑，你从没过心理准备会遇到这样的事吗？你就准备用这样的方法应对吗？你有多少条命够死啊……”
真是火大很很哪。
“我再问你，我们是不是曾经说过，要一起相伴到老的？你却就准备丢下我一人不管，自己要逃遁到另一个世界去？你问过我了吗，我同意了吗？你这个说话不算数的骗子！”
“我再再问你，如果今天是我糟遇这样的事情，你会因此瞧不上我嫌弃我吗？我们曾经说过，要互不嫌弃的，难道那些都是说假的？你只当是说说好玩……”
柳水云睁开眼，默默看着她。
武梁还准备继续喷他呢，忽然看他就那般幽幽看着她，便顿在了那里。
然后她听见柳水云盯着她道：“……我会。”
“什么？”武梁有点儿反应不过来。
“你若出了这样的事儿，我会嫌弃。”他清清楚楚道。所以你也嫌弃我吧，你别管我了。
那么盯着她观察，想激怒她看她的第一反应？
武梁无语了一下，才道：“果然你奏是个坏人！可惜我不会，我没嫌弃你，我够高风亮节吧？所以你深深惭愧去吧！就你这心思，等你好起来，你得好好的服侍我，好好的补偿我知不知道，唉我发现我真是亏大了呀有木有……”
柳水云垂下眼帘，半天才温温柔柔道：“知道了。”
知道了，知道了就行了？
武梁相当激昂：“如果是我遭遇这些，然后还被你无情抛弃了，我也绝不会寻死觅活。但有一线希望，我也会争取，会坚持到最后。如果我横死玩完了，一定是天灾人祸逃无可逃之下没命的，绝不会是我自己自取灭亡，知道吗？”
被指责了，柳水云很清楚，心虚地垂下眼，又是温温柔柔道：“知道了。”
“就这样？”武梁加重了语气。没有深刻检讨下自己，然后要不要写个保证，下次不这样了之类的？就句知道就行了？这个事情很严重好不好。
命是自己的，不能拿来赌一时之气，或为了逃避，或用来惩罚谁，那都是极可笑的想法。
但柳水云明明懂她的意思，偏淘气了一下，道：“知道你惜命，所以你若出了事，一定是别人下的手，我定找出真凶替你报仇。”
武梁：……咱们说的是一个话题吗？
不过，行了，知道替她报仇呢，那至少不会横剑抹脖子随她去了之类的玩法了。
……

第121章 。走不开
大家继续深聊了一场，武梁没有安慰只有痛批，表达了对他自寻短见的深恶痛绝，当然最后还表示以后既然要捆绑过活了，当然家法要严啊，来来来纸质的悔过书必须来一份呀。
胆敢再犯，这玩艺儿就留着给你传家啊……
既然说到传家了，那自然会先成个家吧？柳水云反应多敏锐，一时间那妖孽小脸儿又惊又怯的，且喜且泪的，含羞带骚的，欲拒还嗔的……反正精彩极了，于是那么风情万万种的凝视着武梁。
噢，不带这样的，她的小心脏啊……
于是，她吻了他……
然后，她埋怨他，“什么男人啊，竟然色呃诱我。”
而他，身体僵硬地傻在那里，等反应过来，就十分激烈地把人扯过来回应她。她不过亲了亲他的嘴巴，却被他快反啃成了烂南瓜……然后喘息中就死死抱着她，小狗似的拿脸在她脖子上蹭啊蹭啊蹭啊，许久都不松开……
当然当然，正事儿不能忘啊。等两人静下来，武梁仍然指点着笔墨示意他。于是柳水云小媳妇儿似的照做了，伤情不伤身的羞骚了羞骚，然后人倒是挺快就恢复过来了。
心里想开了，也就好了。武梁最怕的是他心里并不能真正放得开，只是强颜欢笑什么的，那就不妙了。
后来柳水云还主动讲起了自己的过往。那些戏班旧事，第一次遭受的恶心往事，后来遇到的什么变态人物……他的人真的平静了许多，虽然凄楚难掩处，依然会泪光涟涟，但他总算是能面对了。不象以前，他总有些着意的避讳着那些。
武梁听着，也就放宽了些心。
看得开才放得下。等他提起从前，能象讲别人的故事一样淡然，那么那些不堪经历，便再也伤害不到他半分了。
她对他说：“好在，那些都过去了。我们好不容易才走到今天，以后一定要加倍的幸福，才对得起我们经历过的那些苦难。”
这话不怎么煽情啊，但那男人偏又是泪花花儿闪啊闪啊。唉，眼睛大果然不聚水啊……
直到柳水云能小兴奋地跟她讲起他们之间的事，开始展望未来，武梁算是彻底放了心了。
那天他说起了她写的唱本，就那出《寻妻》，说就是从看完她写的戏本，他开始对她想得很多的。他觉得那是她对他的寓情于戏，借戏传话，是对他的鼓励与爱护。
因为那戏本里，女角就是一个并不贞洁的女人，并且他提醒过她写这样的人物出来会不受欢迎，但她似乎很坚持。柳水云说，他清楚地记得她当时的回信，她说那不是女主的错，就算有错也可以改。并且女主角的过往不重要，他们以后会幸福的生活在一起才最重要。
他至今收着她的回信，还兴冲冲跑去拿出来指给武梁看，好像这就是她对他有心的明证了似的。
柳水云眼波流转，带骄带娇，“你那时候就对我有心了是不是？偏后来还端了这么一路，可真能装呢……”
说的时候嘴角含笑看着武梁，言外之意终于叫你得逞了，你得意了吧？
武梁：……她有吗？写那戏本的时候有代入过他吗，还用的女主角身份？呵呵，她怎么不知道？
不过都会反将她的军了，看来是真的好了。
然后，两人的肢体接触自此一发不可收拾，没有什么刻意的搂搂抱抱，因为柳水云的手日常就跟长在武梁腰上似的。
果然，春天来了，连周遭的空气，都好像被沾染上了浓郁的甜腻味道。
…
表面上看，事情好像是过去了，柳水云一天到晚眼里就盈着一汪叫作柔情或者深情的水，所以寻死觅活什么的，他肯定是不会再去干了。
但实际上再怎么说，林州这样的事儿发生了，绝不可能对两人没有影响。相反，影响是相当的大。
首先是柳水云对武梁的好。
他身体没什么，等心理调整过来了，于是当然就不会总在床上干躺着了。
一天到晚也不忙旁的事儿，就围着武梁前后，各种伺侯。那殷勤周到得，都快让人觉得有负担了。
武梁享受了两天，就有些难以克化。日常过日子，那有那么多事儿啊，衣服少披一件儿，饭晚吃一会儿，汤咸了淡了烫些凉些，那有什么要紧的？咱都受压迫阶级弟兄出身，讲究那些虚头巴脑的精细玩艺儿干啥。
既然出来了，自然是想畅快撒欢儿的。她想自在，也想别人都自在。连芦花这丫头，都舒懒起来，武梁也完全没有要求她个什么规矩，何况柳水云。武梁觉得大家都开开心心的过才好，拘谨了想太多了，就失了那么些意趣了。
可是劝柳水云的话那么多，这位就含笑带嗔回她一句：他愿意。
武梁都有点儿小无奈了，说实话并不是越被这么供着就越享受，有时候她甚至觉得还挺麻烦的嘛，偶尔让人也很想躲上那么会儿清净。
但武梁也不好表现出来有躲着他的意思，不然这位真该觉得自己被嫌弃了。
大家都脱离了正常相处的模样，这就是影响不是么？
还有，柳水云一直闭口不提那天的遭遇经过，让急于知道事情真相好锁定真凶的武梁干着急。
虽然如果真是当官儿的强抢民夫，到目前为止，武梁也并没有什么好的办法对付。但以她的想法，至少先要把这件事儿弄个清楚明白。然后哪怕先放着，等将来不管明里暗里，等着机会寻着办法再收拾人去也好啊。
要不然如今这糊里糊涂的，也太过窝囊太过没天理了不是。所以当时她会想先和知府大人正面接触看看。
当然暗中自然第一时间就让杜大哥他们出去详细寻访着了。
只是她后来问了柳水云两次，这位完全不配合不说，并且他难得的坚持，一力阻止武梁去拜会什么知府大人。
说现在都是官匪一家，和那知府大人有没有关联都不重要了。反正他们那些人没道理可讲，都是些黑心烂肝的东西，你明面上玩不过他们，私下黑手也玩不过他们，何必再自己去领略一番那种无耻嘴脸……
说到底，他觉得武梁一个女子，属于小胳膊中的弱胳膊，更不好去直面强权……
后来他干脆就催着武梁早日上路，也不等着官府给他前番遭罪的事儿给个说法了，只想尽快离开林州这是非之地……
武梁试图说服他，她是觉得不管怎么说，这一次，她可是连京城里那两个大咖都摆出来镇场了，所以无论如何应该姿态强硬到底。若这样还连个公道都讨不回来，那他们以后还怎么混呀。
结果白惹得柳水云又伤神了一番，说反正官府在查，他们何必等在这里，等着再被人当面猛揭旧时伤疤么？
武梁看他实在不愿，想了想也就罢了，这里是他伤心地，走就走吧。
并且她看柳水云那意思，虽然怀疑憎厌那位知府大人，却明显还不到人家对他真做过什么的程度，似乎只是痛恨将他唤去府衙的行为。毕竟是因为这个起头，才有后来的事儿的。
于是武梁还是备了份礼物让人递送过去，略表谢意。不管人家为官还是为匪，谁让他们是小老百姓呢，人家帮着把人送了回来，他们感恩戴德做做表面功夫还是要的。当然，也借此督促着早日查出真凶。
然后他们开始添置路上所需装备，打点行囊离开林州。
却不知道，并不是他们想走，就能走得开的。
就是他们这般跟逃跑似的退让，更加的招人瞧不起，更加的让人无忌惮。于是柳水云那些试图遮掩的伤疤，被划刻得越来越深……
——那时一行人出林州城往西不过十几里，就被一群人追了上来。还是官府那帮人，领头的还是那个断眉，只是上次送人是来了四个人，这次竟然有十位之多。
没别的，说是之前的事情已经查出了眉目了，今儿知府老爷就要开公堂审理，需要原事主配合指认歹徒。因此要让柳水云跟他们走一趟。
这么多人，一上来就摆一个合围的架式，抓逃犯似的。
然后就有人上来想把柳水云带走，跟强抢似的不容分说。
柳水云明显抗拒不愿，武梁也火大得很，保镖和杜大哥夫妇围着两人，和官差对峙着静等吩咐。
武梁怒斥断眉，身为官差，为何这般粗鲁行事。老百姓受了惊遭了罪，官老爷不给百姓主持公道，还这样想公然抢人不成？
那断眉听了，对着武梁就气不打一处来。
上回他送人过来，还挨过揍呢，虽然后来这女人使了银子封口，但他们到底也是被她唬住了。结果呢，还以为她多大来头呢，打听下来，不过就是被大户人家扔出府的奴才罢了。
本来上头的意思，就是让他们多把那美人儿在外面晾晾，让知道的人越多越好，让那美人儿越被羞辱越好。就是逼他走投无路，好自动傍附的。
没想到人家虽然赤条条被围观了，但现在人好生生的，这还要走了……所以他们根本就没完成任务嘛。
还有很让人恼火的，就是跟在柳水云身边的这些人。个个瞧着他们不动声色的，好像多沉稳多不得了多不把他们看在眼里的样子，甚至这女人一声令下，还敢对他们这些差爷动手，早就让人搓着火了。
只是上面有交待，说这女人不能动，据说是原来当差那大户人家有些来头，怕有些藉断丝连的旧情仍在，怕动了她惹祸上身。否则么，哼哼。
不过不动她碰她，不表示不可以骂一顿出气。
那断眉瞧着武梁就放嘲讽，“你一个贱籍奴才出身的，如今不过靠着个兔儿爷养着，还一天到晚弄得这么虎虎生威的，你他娘的装什么呀装？如今更是得寸进尺，连知府老爷办案的事儿，你也敢推三阻四的了？”
说着就朝武梁啐了一口。
武梁出来这么久，还从来没被人这般当面啐过呢，他算开了先口了。
武梁骂了声娘，忙闪人躲开。
而柳水云和武梁并肩而站，见那货这般侮辱人，忙一错身挡到武梁身前位置。
还有杜大嫂，她就站在近旁，当下也是一声轻喝，然后顺手扯起柳水云那宽袖那么一挡一拂，于是劲风起，一口唾沫就被反吹回去，落了那断眉一脸一身的水星子。
断眉那个怒呀，这些人个个胆大包天啊，一个敢躲，一个敢挡，一个敢反击，还让他又吃了口水。一时间恶向胆边生，虽明知这伙人功夫扎手，但还是硬冲冲就拔了腰间刀来。
这下也不唧歪些有的没的了，直接大声就吆喝起来：“报案是你们报的，如今兄弟们费了老鼻子劲儿找凶犯，你们却要偷跑了？莫非当初根本就是这位自愿献身的，后来其实是在污赖好人？好大的胆子胆敢无中生有报假案戏弄官差！快快回去跟知府老爷说清楚！”
然后就招呼弟兄们，“给我上！看看这伙歹人敢反了官府不成！”
好了，不是请回去携助破案了，是直接就定罪抓人了。
武梁一看真要打起了来了，忙大叫了一声：“慢着！”
她说慢着，杜大哥他们当然就慢着了，还得让那些官差也慢着。杜大哥他们各往前迈一步，或推或挡，就把正面围上来的人给逼退了一步。硬碰硬，杜大哥夫妇两个就能拿下这票人了。实力悬殊，于是这伙人不慢也得慢了。
可是慢着之后要如何，其实武梁也很含糊。
她只是下意识里就觉得柳水云若跟着去了，可能就难囫囵着出来。什么官差，什么府衙，什么光天华日之下，有了上次的事作前例，谁还愿意再踏进那种不清不白的地方去。
瞥一眼柳水云，见他俊脸含霜，紧抿薄唇，显然怒且无措，也正默默地瞧着她。这是，等她拿主意呢？
于是武梁寻思着是开打呢，还是求饶呢？反正咱就不进那种地方去。
这帮人贪财是肯定的，上回打一顿又赏些银子不是就摆平了吗？这次要不要还这样试试？只是这官道上人来人往的，当众行贿他们敢接吗？被拆穿了她作为行贿者是个什么罪呢？
想着又忍不住来气，老子携美行走江湖，招谁惹谁了？动不动就得使银子装孙子不说，还要担心使银子装孙子的时机，凭什么呀。
不过若真打了，估计他们就有理变无理，甚至没准原告成被告，甚至会成被追拿甚至被通缉的人犯去了……
正踯躅，那伙人哪容她磨唧，见她“慢着”之后好一会儿没有后续，便准备要强上了。那断眉怒声威胁道：“你们想干啥？敢动官差？反官府就是反朝廷啊，你们这是要造反啊？身手好又怎样，造反是要灭族的，灭族！！”
这些狗衙役还真有胆啊，稍有冲突就给他们上升到反朝廷的高度去了。
武梁扶着柳水云的胳膊呢，发现他手都有些抖，也不知是急是怒还是惊吓心慌。于是王八之气一盛，忙拍了拍他胳膊安抚，低声嘀咕了一句：“娘的灭族？龟孙子们来灭吧！老娘跟你们死磕！”
一时也不多想其他，对着自己人高声叫道：“咱们没犯法，咱们是受害者，官差也得讲理，更得守法才对。这嘴皮子一动就随便给人安罪名，根本就是草菅王法。若再作出拦路的劫匪行径，直接打别客气！”
于是杜大哥利落地出手，很快就掀翻了两个在地。其他人也跟着动了起来。别说杜大哥夫妇从前是跟着谁混的了，就是柳水云那几个保镖，也是官城呆那么久出来的，什么见识没有。你个衙役算老几，灭族？你说灭就灭呀。
平时弄点危言耸听的话摆出来，还是挺能唬人的。如今那断眉见这些人竟然不为所动，实打实打起来眼看要吃亏，于是忙指挥自己的人停手往外撤。于是一群官差便都退了开去，不远不近的站了一圈。
那断眉一脸不愤冲着武梁等人道：“替你们破案呢，这不是给你们主持公道是什么？如今我们兄弟白忙一场，你们不认帐不说，倒反咬一口来了……说起来也是奇怪，知府大人要开堂公开审案呢，为何作为被害人作为原告却不肯现身？为何配合查案就吓得落慌而逃？莫非你们本就是逃犯？”
说着又调度自己的人，“兄弟们，这伙儿人实在可疑，我看定是逃犯无疑，没准还是命案哪。若回头查实了是咱们兄弟手上过的人，知府大人能饶过咱们吗？那个，麻三儿，你赶紧骑马回城报告知府大人，顺道先向城门戍卫处示警请调兵士……”
这还真麻烦了呢，这意思是要惊动人家武装部？闹大了以后呢，就真的在江湖上四处逃蹿着过活？
那边杜大哥跃身上去拦下麻三儿，于是这些当差的更是大声的在那儿呼呼喝喝咋乎着。再没敢真的动手动脚，但人家也坚决不撤就是了。
不让人回去报信儿容易，但只要他们不放行，这官道之上，过不了多久，也会惊动旁人的。
武梁正准备放软姿态多花用些银子，看看他们会不会手软，能不能就放过他们去。旁边柳水云却忽然一咬牙，扬声道：“我随你们去。”
他反劝武梁道：“知府大人公开审案，我就去指认凶犯去。那些恶人不伏法我也不甘心……”也拍着武梁的手让她放心，表示就算重提一遭当初，哪怕是当众重提呢，他也扛得住。
也唯有如此了。既然他想得开，那就最好了。
于是武梁跟断眉放狠话：说不是不肯去，而是因着之前是在府衙近旁出的事，因此受了很大的惊吓，如今想起府衙相关就胆颤。要求断眉他们要负责到底，既然将人接去了，还得把人好生送回来。若出了事，定然不与他干休。
断眉嗤笑他们杞人尤天，朗朗乾坤下能出什么事？然后也就答应了。
武梁又说柳水云现在很没有安全感，要全程有自己人陪着，因此要带着三四个人一起过去才行。断眉他们少不得又取笑一番，大意是说可怜见儿的，一个大男人家，竟受惊吓至此呀，长得美了有什么好啊……然后便也允了。
就是他这样应承虽应承，但总给你刺挂几句的态度，让武梁觉得这人糙是糙，可能说话还是能听的，比说什么他都满口痛快答应可信多了。
于是柳水云带着四个镖哥，一起跟着断眉他们去了。
武梁想让杜大哥也跟着，她身边留一个杜大嫂就行了，奈何杜大哥不肯。杜大哥那黑黑的农民脸看起来依然那般真诚，但话讲得很有说服力。
他说姑娘啊，咱们现在不是在耍横，只是在讲理啊。便是耍横，他们四个也够了，不用多他一个不是？再说了，你才是姑娘家，才更需要保护呀，若坏人声东击西让你有个闪失，我可严重失职呀……
武梁想想也没有坚持。她为什么不跟着去呢，一是因为双方对质免不了旧话重提，还原事情真相，柳水云脸上少不得又要难堪，她不跟着去听好些。
再者么，她始终有些不放心。谁知道柳水云此去，会是个什么情形？若有个万一，她在外面还可以打呼应当个外援啥的，也免得万一真是那见鬼的知府大人使坏设套，他们都送上门去，被人轻松一网打尽了。
事实证明，她这么想一点儿都没错。那天柳水云他们一行回转林州城，武梁他们继续往前，在最近的小镇客栈投宿等侯。
然后直至晚间，柳水云他们才回来小镇。只是柳水云那满脸的煞气，看着直能吓坏人。
他不跟任何人讲话，他拒绝武梁近身。他又象从前一样，只让他的贴身小仆服侍洗漱后直接歇下。
而镖哥描述的府衙那边的情形，也让武梁寒了脸。
和上次差不多，几个镖哥这次倒是进了府衙了，但后来说要正式升堂嘛，他们便只被允许在大堂外面等。
说起来府衙的大堂可比大门外威严多了，老爷要升堂，杀威棒那么整齐划一在地上一磕一叫唤，满堂肃静是真的。
镖哥们虽然功夫不错，但都是野路子，人家官老爷正式升堂那份威严劲儿，还是让他们不敢造次。
于是就老实在门外等。反正想着这都大堂外面守着了，人还能又跑了不成。
再说里面又不只柳水云一人，审案嘛，那大堂上原告被告，文书师爷，衙役官爷，各色人等俱全呢……
到了后来，里面就说到了案情的某些细节，于是里面掩了门了，他们也被请远离了。所以，里面具体发生过什么，他们并不是十分清楚。
当然了，既然是审案，少不了旧事拿出来细细过问。柳水云敏感嘛，大家也有些刻意地保持远距离。
只是等得时间太久，镖哥们终于按捺不住。然后强行冲过去听墙角，才发现里面根本没有柳水云的声音。
抓着衙役追问不依，才知道他人已不在大堂上了，据说被带去后堂验明正身去了。
这个……必须有？
镖哥们也不是太确定。好在之后没有再等太久，柳水云自己从大堂里走出来了。
只是，那镖哥说，他的情形十分不对。衣冠不整一身狼狈，面色燥红疲累神色凄楚隐忍，嘴唇上牙印明显有血浸出……
问发生了什么也不理会，只一照面就声音嘶哑的吩咐他们快走……
几个保镖于是也不好多问不敢多停留，迅速的就将人带走了。发生过什么，他们硬是不清楚……

第122章 。回去
镖哥们说着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其实已清楚表达了发生了什么，所以还用明说么？
柳水云不让人进他的门，这次武梁没有勉强。给他时间休养和冷静，只要他不再做傻事就好。
如果他又寻死觅活或软弱逃避，武梁想，这次她一定会好好凶他一回。
实际上她已经满腔的怒火，为那些恶心的龌龊的败类。有些人就有这样，欺负人没够，当初她就该不管三七二十一，想法把那些可厌的东西都狠狠教训一回才对。
结果这么一软弱一退避，于是有些事有一就有二，让人做得越来越得心应手了。
她脑袋里也乱成一团嘛。有些猜测一直在那里，只是她之前悄悄掩掉，没敢往深处去想罢了。如今又少不得翻出来，一遍遍的胡乱想着。
到底，会不会是因为她，才带累的柳水云遭遇这些的？
之前这念头一起，就被她迅速掐掉了。她觉得这般想，大约是自己太过自恋了。如果真有谁对她念念不忘的，当初她都不能顺利离京才对吧？
她已经离开京城这么久了，一直平顺无波的，何至于到现在才开始有人使绊？
可是，若非因为她，为何有人胆敢这般欺负柳水云，却半丝儿不动她呢？上回可是她出面吆喝打过官差的呢，那些人应该更恼她才对呀。
他们不是更应该使手段诈她的银子毁她的人，饱收拾她一顿出气么？结果却是她被忽略得彻底，都尽冲着柳水云去了？
她又不是老丑不堪到无人问津的地步，走在大街上，还是有人频频注目的，还是有看着她呆了傻了的二货的。怎么偏官府这伙儿人就瞎了呢。
那个知府大人，上次出事后就打听过他，是个妻妾成群甚爱美人的正常向，并不是有特殊爱好人士。怎么一到柳水云这儿，就犯了邪了？
而柳水云，当真就很好欺负么？
当初在京城，老太后没了后，柳水云失了依仗时候，有多少京城权贵动他的念头？不管是太后旧党怕他知之太多心生忌惮想灭他的，还是那些觊觎已久色迷心窍想收他的，但最终谁也没敢真的下手。
如今他行走在外，依然是亮明了自己的大号呀。好歹打听一下，也该知道这位在京城的名头，所以这些地方上的官爷，好歹有点儿脑子的，也该不会动他才对。
他只是远离了从前的圈子，并不是得罪了谁可以被痛打落水狗。他受欺负，如果他从前所结交周旋的那帮子权贵中，能有一个，只消有一个肯伸伸手助一把，等他再杀回来你个地方小官吃得消么？
所以原本武梁以为，他这般摆明了身份，就是一种很好的保护色了。没想到在这边陲小地，竟然不管用。
希望这是因为这里地处偏远，消息闭塞造成的，而不是谁刻意为之……
可是话说回来，如果只是因为对他们来路不明而敢动他们，这伙人脑子也一定长坏了。他们这群人，衣着光鲜，保镖随从丫头小厮跟随，又是从高大上的京城来的，在这远离京城的地方，十分的能装X唬人。
所以为何偏偏来动他们？
自个儿闷头这样那样反反复复的寻思了许久，武梁干脆叫了杜大哥来，相当严厉直接摊开来问。这一路他们走得漫无目的随兴而至，若有人能准确知道他们的行程，也只有这位的主子了。
结果杜大哥表示，姑娘你想多了，他和邓统领之间，总共就来往过那么一回信。他报告一年来的日常，而邓统领吩咐他务必保证姑娘的安全。至于柳水云如何，邓统领问都不曾问过半句。
当然人家是没问，不代表他没有主动说。年前他的工作汇报里，没少说柳水云相关。这部分原本不是什么不得了事的，但在眼前这位明显憋着火的当下，他还是吞下别说了吧。
然后他把邓隐领的回信拿给武梁看。果然，上面不过只言片语而已，不但没提柳水云半分，连她也没提半个字，只说让杜大哥他们“做好份内的，旁的少操心……”
少操心就好了，就怕万一有人操心操多了，让人生受不起啊。
虽然这般想着，武梁还是难以疑虑尽除。也许有的人，要办成什么事儿，并不只有这几个人可使。也许有时候，人家可能一个字都不用多说，就漂漂亮亮达成了目的也说不定？
总归还是要想法认真弄清楚再说。她肯带着杜大哥他们出来，是因为他们便利，他们好使，他们放心，却不想因他们招灾引祸。
再说柳水云这般遭罪，是摧残着他，却也一样甚至更加考验着她，煎熬着她，恶心着她。
这样一个不眠夜，武梁反反复复想了很多。不管是因为她还是柳水云本身招惹来的祸事，如果真是京城里的谁不肯放过，他们这样的小小庶民，以后要怎么办才好？
越想心里就越沉重。
不管如何，该做的事儿还是要做。她也已经不想等柳水云肯面对这件事，肯自己讲一讲事情经过再作决定了。
实际上她很后悔，上次出事儿后，她没能坚持已见，他们根本就不该以逃避的姿态面对。早该拿出不死不休的强硬来，跟知府施压，不管是不是他干的，都得让他作难着，难受着才行。
结果，他们退让了，躲避了，于是伤害又来了。
等天一亮，就让杜大哥夫妇和柳水云的四个保镖全休出动混入城后，等入夜后伺机逮人扁人。
别的先不说，那个断眉带着那起子人来拦车，分明答应要把人好生送回来的，现在还回来个折损严重的，就得把他们也好好折损折损再说。只要别打死了就行，断胳膊少腿儿不论他。
出口恶气，也震慑一下，顺便逼供。不管柳水云肯不肯细说事由，都要先把那起子人揍软了，问清今天这事儿是个什么原因来去再说。
能收拾几个是几个。
虽然这样会很容易被猜到身份，但管他呢，他们敢明目张胆行事欺辱人至此，咱还不能暗暗报复不成？
反正杜大哥他们的个人战斗力够强，咱就玩黑道好了，就捡那一家子妻儿老小易拿捏的先下手，谁敢出来指证叫他自己惦量着。
——这是什么世道呀，逼着人向黑道转化呀，太特么犊子了。
他们那么多人呢，就算再统一过口径，也不见得各种细节都统一过吧，也不见得没有软蛋肯开金口吧。总能逼问些口供来参考一下，看看到底背后有没有人在坐黑庄。
不管杜大哥是不是真的不知内情，有那四个镖哥跟着助拳，若问出些什么来，杜大哥想隐瞒也不容易……
她这里东想西想各种计划，没想到柳水云却完全是另一种风格。
柳水云果然没有让她失望，不但没有什么羞愤欲死地表现，并且他平静得比想象的迅速得多。第二天一大早，武梁才起身，柳水云已经等在外面了。没有什么铺垫的，他平铺直叙了事情发生的经过。
……一言以蔽之，他的确又受欺辱了。
上一次，他被灌了药，出事时人不太清醒，所以也不太清楚对方是什么人。虽然他对府衙里那些人，也是深深怀疑，但到底并无实据。但这一次，他始终清醒着，他们带他去后堂细问案情隐私部分，却借机行强人之事。
很明显，这次这伙人变本加厉，语言和行动上，都那般的明目张胆不加掩饰。
和之前的猜测差不多情形，就是那太守大人领着头干的。还问他以后是愿意总被这么一伙人伺侯呢，还是愿意以后只跟着他伺侯他一人去呢……还厚颜无耻地自招道：上次就尝过你滋味儿了，真让人念念不忘啊……
柳水云淡淡地叙说着事情经过，细细讲着那些人的各种恶行和嘴脸。那口气过于淡漠，就好像讲述的是别人的故事一样，整个人正常得都不正常了。
就在几天前，武梁还想着，等他提起这些事儿能讲得象讲别人的故事一样，他就彻底看开了。没想到这么快，他就能做到这样了，可是，他这是看开了吗？
武梁看他这样子只觉得难过。她觉得任何语言的安慰，此时都显得苍白无力。
因此她什么都没说，只轻轻走近，展臂想要拥抱他。
柳水云却退步躲开了，然后他再开口，声音低沉语含悲怆，他说阿姜，你认命吗？
她认命吗？她若认命会在这里混吗？当初她若认命，那她能老死在大宅门儿，就是福气了，她可能会是各种早死。到了今时今日这般田地，纵是在外受些屈辱，到底也纵情自在过，到底也是自己挣来的。如今说认不认命，不嫌多余么？
她坚定地摇头，反问他，“你呢？”
柳水云却笑，他字字清晰地道：“我认命。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戏班里长大，妄想脱离那个圈子，这般营营，最后还是这样一身脏泞……早知如此，不如随波逐流安享天命，何苦这般挣扎讨生。”
他明明笑着，却看起来那般凄楚，武梁心里酸涩不已。
她说流水，咱们不能遇事就向命运低头，从前没有，以后也不能有这样的念头。若我们都认命，就这会有这一年多的纵情自在。
命运这种王八蛋，你不压紧它的壳，它就吸咬得你痛。
这一次，我们不能再逃避，你也不要再生退念。咱们一起勇敢地迎上，哪怕鱼死网破。
她说你怕不怕以后跟着我作逃犯？他们这般欺负人，这笔债咱们无论如何要讨回来，咱们应该让这几个人的后半生，只能伺侯别人去才是……
柳水云瞧着她不吱声。
武梁想了想，又自己摇头。说这件事儿太容易联想到你身上，所以你还是别沾手。你干脆早早离开这是非之地，走得远远的等我。我先在此停留，找机会办完了事儿，才去跟你汇合……
对的，上次就该这么干才对。这就是她之前的黑道思路，既然如今别无良方，就这么一条道走到黑算了！
于是她干脆催着柳水云快些回去，收拾行李尽快离开。
柳水云被她推着，脸上的淡漠再也维持不下去。他动容地看着她，几乎是叫嚷着说你怎么这样，我不沾手你沾手就行了？这是我的事情，你才不要沾手，这件事儿你不准管！！
他说“不准”，他从来没有这样强硬决绝地措辞过。可才这般硬汉了一下，武梁都来不及回味他的胆气，他的下一句话，就把武梁钉在了那里。
他语气疲惫声音嘶哑，他说阿姜，到此为至吧。我不想往前再走了，我要回京去。
……他要，回京去？？？？
当初隐忍逃离的京城，如今他要主动回去了？她没瞧不起他，但他，却放弃了自己，坚定地妥协？
武梁很有些急恨，火道：“你回去？回去做什么？再陷泥潭吗？如今一两次受辱你就受不了，回去了京城，你更躲不过这些。为何还要回去？”
她是真的恼火得很，遇事儿总是退缩退缩，拼死一争又如何？他如今这一退，竟然是要一步退回当初去了。那从前种种隐忍又是为何？如今回去过永远隐忍的日子么？
她声声斥问着，柳水云却慢慢平静下来，至少远没有武梁那般激动。
他说阿姜，你看不出来吗？我喜欢繁华景象，喜欢轻裘软衾，喜欢歌舞升平灯红酒绿，喜欢纸醉金迷醉生梦死，那才是我过惯的也想要的生活。
这样颠簸流离的活法，我已经过厌了。更何况，去做什么逃犯。
他说我以为跟着你吃苦也不怕，可是试过才知道，这终不是我想过的日子……
他说我有银子，半途离弃是我的错，我会给你补偿的……
他竟然是有备而来的！！！说着就从怀里掏出了一叠的银票来。
武梁看着那些银票，气得笑了。这位还真是唱戏唱上瘾了呀，以为时时处处都是戏么？这又演《寻妻》呢？大家分手了，多多给些钱财做补偿。那她是不是大赚啊，毕竟她和他并不是该赔付抚养费的关系啊。
她怒声道：“你给我住口！少给我玩这种自甘坠落自轻自贱的把戏，想让我因此厌弃你么？你早干嘛去了，不请自来非得跟着我，如今让我习惯了有你陪着，你却要走了！你凭什么自说自话想如何便如何？你凭什么来招惹我后又独自决定离开？你是什么暖男啊，你才是个混蛋好不好啊……”
柳水云在她的责怪声里微微侧头不肯看她，也不让他看到自己已经眼泛轻波。他出口的话依然很坚持，却无比的招惹人。
他说：对不住了，以后的路，不能再陪你一起走了……
一句话说得武梁也眼圈泛红，她忽然就明白，他这般说，她大约是真的留不住他了。果然他才最会煽情，拿实情煽情。
柳水云还反劝武梁道：“……你也回去吧，你一个人在外面，太让人不放心。你知道的，你若在京城里呆着，会比在外面安全得多。再说也不能再继续往西走了，你也看到了，那边不安生……”
西南地区的确还乱着。
那里本是大皇子的势力范围，又多山陵，很适合藏兵。当初镇压大皇子团伙，用的是地方兵力。偏地方上和大皇子集团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于是虚报瞒报情况严重，甚至还偶有暗中袒护相助。
后来虽然上报朝廷说是大股兵力都剿清了，只少数没入山林要慢慢剿，实际上，没入山林的绝非少数。
从前大皇子好歹注重形象，现在哪还顾及那些。这些反兵的行径，越来越归了匪贼一类。粮草补给什么的，全靠抢了。
周遭百姓从前对正规军或叛军两方，谁灭了谁并无所谓，如今却深受其患苦不堪言。前番就偶尔遇到一两个逃出来的难民。
“你既然执意要走，还操那么多心干嘛？”武梁有些负气。她瞧着他，心生悲意。多好的一个人啊，偏生在这坑爹的时代。
沉默半晌，还是认真劝他，“……你可清楚，你一旦再陷进那种境地，穷此一生，只怕再也难挣脱了？”重蹈复辙那种事儿，不是那么好玩的。
柳水云默然不语，显然他都想清楚了。
后来他说：“名声那种东西，我已经没有了。反倒是京城那种地方，真真假假，别人弄不清楚你和谁真的交好，又和谁真的交恶，反而大家互相权衡着掂量着，没人敢来招惹。”
原来他看得这么明白。周旋于权贵之间，各种关系就是一层保护膜。并且武梁也知道，她早就知道，他这样的风采出众人物，需要更强大坚实的依傍。她，并不能够。
无言的沉默……
——既然留不住，不如好散去。
她把那些银票给他装好，说他如今也是良民了，能不唱戏就尽量别唱了。回去也好，寻处安静些的宅子住着，品品茶听听曲儿接待几个象样的权贵安闲度日就好了，银子还得省着点儿花，要靠他们养老呢。
至于她，她从京城出来，会没有傍身银子么？这么久都是花用他的，她自己的都省着呢。让他别操丁点儿的心。
柳水云便笑着抚她的头发。
相处这么久，如果说，他对她还有那么丁丁点点儿的小介怀的话，便是好像她对银子的热情从来大过对他的感觉。她每次看着银子看着银票时，眼睛里似乎总是有光的，比看着他时还亮些。
有时候他泄气地想，自己的人可能并不能完全打动她的心，但添上他的银子，或许才可以了。
如今她这般，他再无一丝儿遗憾。
不能天长地久，至少曾经拥有。他很知足。
从心里流露的笑意，总会看起来特别的美，在这样的美人脸上绽放，更是让人眩目。
他的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他说：“纵使你有银子，我也希望你过得更安好，这是我的心意。我是个红尘俗人，没别的给你留念，就留银子给你，你以后花用时，都要想起我……”
武梁听他又煽情起来，吸了吸鼻子说你别酸得人牙痛。她说我不吃这套的，你若走了，我马上物色他人，争取尽早嫁了，噢，难不成你是为我添妆？
柳水云含泪点头：“正该如此，只要你过得好……你一定要过得好，别象我……”
他终于说不下去，她也终于听不下去。心酸排山倒海，于是她跟着哭得泪眼滂沱。抱头痛哭什么的，武梁自己也想不到，她这辈子还会来这么一回。
但最后她到底正了神色，坚决将银票推回去，义正辞言表示你无须多说了，我不要别人的银子，我要做个有尊严的贪财奴，你别想摧毁我。
不是有感情就能在一起的，不是很合适就能在一起的。有种东西，叫做现实。
柳水云就这样走了，走得无比的迅速。他们的行李本就是收拾好的，分马车一装，带上自己人，当天下午就那么去了。
……
他走了，包不来的客栈小院忽然就空掉了一大半儿去。武梁不让自己多想，该做什么迅速着手做起来。
第一件事儿，就是收拾断眉那伙人。欺负过来的人，她都要欺负回去。
交待给杜大哥，问他一个人搞不搞得定。杜大哥哼笑一声，说那种地痞级别的，不值一提。
并且他好久没干这种活儿了，正好练练老拳去，很有些磨刀擦掌隐隐的兴奋劲儿。帮手？不用！
他坚持要让杜大嫂留守，后方安稳才让人放心嘛。
至于说收拾完人后如何了局，他半分都没过问，也毫不担心的样子。武梁知道，那并不是出于对她这东家太有信心的缘故。
这就是带着他们这种人出来的好处。
要是柳水云的保镖，没准就得唧歪唧歪如何善后的问题。当然，那本来就是正常人不得不考虑的事项。
“我说的帮手不是嫂子，是我。我去给你帮手，那你也能搞定他，然后带着我全身而退么？”武梁问。她想亲自审人，所以想要亲自去。
杜大哥：……
自己好意思说是帮手？？？
最后武梁当然不被允许去，下黑手要的快准狠，这种后腿拖不起啊。不过杜大哥保质保量完成任务，不但将人揍得软软的，还干脆把人装麻袋弄了回来，由着武梁慢慢儿的好一番细审。
不只断眉，还有其他二个衙役，一个文书。反正那天从府衙走过僻静处的这几个人，都被杜大哥猪罗一样捆捆绑绑扔马车上拉回来了。

第123章 。传单
故弄玄虚摆出些阴森森的鬼片气氛，他们设公审动私刑，不问柳水云事项，只问关于知府大人的点点滴滴。
这知府大人一天说了笑了吃了喝了睡了，什么时候做过什么，事无巨细，都得细述。从从前的从前，到最近几年几个月几天，反正能想起来的，必须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否则别人说了你没说，或你说了但说得不到位，对不起，痛扁之。
刚开始有人硬气来着，能坚持好几天不开口。硬气不打，先饿先揍先不许睡觉的各种收拾，先把人弄软了再问。
然后有事儿没事儿的，武梁和芦花，杜大哥夫妇一起，四个人混打，折腾得不亦乐乎。
忽然就生了些行走江湖快意恩仇的感觉来。
当然问知府的日常行事儿么，怎么能绕过柳水云的事儿呢，这可是关乎知府大人最近这些日子的大事计呢。
四个人四个视角阐述，于是相当详尽。
柳水云第一次出事儿后，武梁就交待杜大哥他们出去暗暗寻访过。却只是查得个只言片语不详不细的串不起来前后。
如今却大大不同。首先外间那拨人如今不但不再隐瞒自己干下的丑事，甚至拿这件猎艳美事夸夸其谈，于是现在外面查起来，也相对容易得多。这里又审着这几位呢，于是加上这几位的口供一对，于是事情就有了清晰的脉络。
这些人是怎么盯上柳不云的呢？
据说是京城那边过来的行商，从前就见过柳水云，如今听说他到了此地，少不得提起他时赞不绝口。说他是天下绝色，世上少有。说他媚艳可绝代，裙下臣无数。说他从京城到林州这一路行来，也是各种妖娆四处拜官老爷码头……
反正类似这样的话，在酒楼这种地方发散扩张，被各色人等添油加醋地润色一番，然后飘呀飘的，就一路飘进了府衙里去。
先是知府的钱粮师爷，也就是知府的大舅子，最是个仗势胡行，纵情声色之人，比他姐夫知府大人还胡来些，在外面酒肆间无意中听得此言论，就把话给传到了知府耳朵中。
那知府也不是个什么好东西，一向贪爱美色喜新厌旧的。如今美妾多了，糟糠妻就靠边站了，这当大舅子的，自然担心自己跟着没脸无势可仗了。如今横得这么一机会，真是喜出望外。
若是女的，没准这位还会怕他姐姐敲他，如今来一男版尤物，于是自然可劲地撺掇怂恿，既想讨好姐夫，又想自己跟着揩油吃荤，还能得些一同嫖过的私秘情谊，怎么会不卖力。
于是那知府就被说动了心思，着官差就将柳水云叫到府衙里去了。
第一次在府衙，柳水云就见到了知府本人，据说对方言语轻薄不甚尊重是有的，但并没有对他动手动脚什么的。但他人前脚出门，后脚就被人掳走了。
让武梁特别想叹气的就是这后半段：被掳后蒙了眼睛关起来，柳水云最初对着那些人，下意识的第一个反应是求，惊慌无措的，求人家放过他。
人家本来也许只是看看这美色倒底有多美，只是想问问为何四处拜码头不拜他这里，只是想试探下这人是不是妖柔无依易扑倒的，结果他这一求饶，什么答案都有了。
后来柳水云倒是也硬气了一点儿，指责说他如今是良籍了，他们强迫是犯了律法的……他若从一开始就很强硬，以凌然之势咄咄逼人，再摆出自己的人际圈子来，那些人纵使不信，也至少得是个将信将疑吧？哪怕他不提从前，只是强硬到底以死抗争呢，那些人就未必真敢让一个从京城而来，艳名远播的人无缘无故死在他们手里。
可偏偏他没有。
于是被灌药，被亵玩……
并且有了先前那弱弱的求告垫底儿，后来再硬气也是晚了。以至于到后来等他真的连太后也搬出来说事儿时，人家只觉得他格外好笑把牛吹得清新脱俗罢了。
于是手里的牌出尽，人家也只以为他耍宝，到底也没有震慑住人家半分。
最后该遭的罪一点儿没少，没准还因此引得人更兴奋些……
而武梁最最想叹息的，是事后柳水云的态度。他不愿细说，不愿回顾面对，略略提及便含糊带过，着急忙慌催着起程转移……那样的姿态，武梁甚至偷偷猜测过，是不是他被拿住了什么短处作要挟来着？
若非他这样的态度，武梁不会那么轻易就放手这件事儿不管的。
而知府大人那边，第一次他们到底是偷摸行事的，毕竟他们对柳水云的身份知之不详，靠着一点儿道听途说一知半解动了手沾了腥，得意贪恋是有的，但自然也不乏心虚，还是需要试探观望的。
所以才会那般把他送回来示众，自己却以好人面目站出来表示撑腰……结果，他们却自己要撤了。
在上一次出事还毫无结果的情况下，他们急急置办行李预备走人，这不是逃是什么？这么怂的信号发过去，那些不安好心的人当然乐坏了。
所以，他能跑得了么？人家不但敢来第二次，还敢明目张胆的来了。
人家说，性格决定命运，有时候不服气不行。如果柳水云性烈如火，宁折不屈，他很可能反而折不了屈不了。但他从小就靠着示弱讨好求怜惜求生存的，形成了他这样温婉的性情。便是面对不公平，也常常妥协。
并且他的思想认知里，大约也刻印着那根深蒂固的等级尊卑，所以后来即使那知府大人露出了狰狞面目，对于柳水云来说，激烈反抗之类的行为，他的潜意识里表意识里，一般都不会有吧……
武梁把这几个人的供词捋捋顺，细想了一回事情的前后，感叹一番，然后继续去打人。
她真是学坏了呀，连芦花都学坏了呀，收拾那几个人，哪里用得着她们这胳膊没有四两劲儿的人物动手？杜大哥一巴掌就能把人拍扁了却。但是，谁让她就愿意亲自去揍呢。
几个人齐齐上阵乱拳伺侯，打得够不够力不管他，反正打人她爽就是了。最后总有人补拳让他们面乎的。
从头到尾，那几位都被蒙着眼，从头到尾，他们都没有刻意细问关于柳水云的事儿。相反武梁却是对知府大人其他的暗黑事件甚感兴趣总是多问几句。所以这几位根本不能确定他们想调查的是哪件事儿，为着的是哪个人，所以他们很难锁定他们是什么人。
他们只是知府大人得罪的江湖豪杰罢了。
怀疑他们可以，但直接找上他们，证据是没有的，所以武梁也不怕他们。话说连杜大哥杜大嫂都丝毫不惧的样子，咱是东家呀，要怕个毛织品啊。
并且如果他们够聪明，就吃个亏闭紧嘴巴别再试图招惹为妙。因为这摆明只是针对知府大人来的，他们这几个人只是倒霉遇上了。无妄之灾嘛，就是有了这次没下次的。
但如果他们硬要出头找凶手，那他们被警告的那些“如果嘴巴不老实，就把全家洗白白等着咱们滴血门弟兄上门滴血封喉吧”会不会变现成真呢？这是个值得思考的问题。
并且他们在明“滴血门”在暗，人家有多少门众弟兄，能不能一网打尽会不会遭漏网的报复，他们更不知道。
未知的恐惧才更吓人……
打痛快了问清楚了，还是麻袋里一装，远远扔去城墙外头。
不被狼叼走是他们走运，被狼叼了概不负责。没直接扔到乱葬岗就是开恩了。
至于提枪上阵染指了柳水云的那四位，那倒不急，得慢慢来。
反正暂时，她是一定不会离开林州境内的。
柳水云走得很快很低调，秘密而行，当然是怕被人再拦路截道。她要在这里做戏做全套，尽力维持着他人并没有走开，或者肯定会再回来的假相，让他安然走远。
她也要等着柳水云去的远些了，让柳水云那事儿也过得久些了，那几位出了事儿也往柳水云身上赖不上了，才对那可恶的大人们动手。
再说她自己，当然也不好真的直接打上门去，让自己或让身边的人成了逃犯。她也得铺陈一番，尽量报复人报复得片叶不沾身。
并且，她也想在这里等着，给柳水云时间让他想清楚，看他会不会后悔会不会回来。虽然在一起并不是最理智的选择，可是，武梁告诉自己，说服自己，如果他肯回来，她愿意放弃散漫自由跟他去隐居。
谁让他们相处了那么久呢，谁让相处的感觉那么好呢，相处中的点点滴滴，怎能说放就放靠着理智硬性抹煞？
说起来他们的聚首和相离，并没有什么惊心动魄，也没有什么肝肠寸断，真的，不管是他被辱还是他离开，她的悲与痛，都不到肝肠寸断的程度。或许她是真的有些薄情吧。
不只她是，他也是！要不然怎么能离开得这么轻易！武梁愤愤然地想。
其实他真不是什么好人，明明都要走了，却偏呕着她，非得含泪带笑脉脉含情喃喃欣慰着什么“我终是没有看错人……”，呕，酸死人了……
怅然了一会儿，拍拍手，转身收集资料去。
那几位最开始还有所保留，到后来就开始比赛看谁吐糟得深刻快速了，因为最初他们是被关独关押各自挨揍，后来被放一块群养了，可惜四个人永远只有两份饭食，而他们又不是没得罪知府大人，既然已经开了口了，又被其他三人知道了，还遮什么掩什么，要死也等以后再死，先不要被饿死这里再说呀。
反正吐糟出来的那知府大人从前的种种黑历史还真不少，也不知道有没有一些是胡编乱造的，但是管它呢，她是黑道“滴血门”哪，不是什么青天大老爷，要给他拨乱反正不成。
把那些违法乱纪事项细细收集起来，该整理整理，该编派编派，该捏造捏造，该深加工深加工，反正老娘健在，就不能让他痛快了去。
然后收拾收拾铺纸磨墨咱左手书，纸条小抄写呀写……
柳水云那个大土豪走了，于是武梁他们四个人日子自然要粗打细算，客栈房费贵呀，于是租住了民居。独立的小院，僻静的位置，下黑手干黑活儿不知道多方便。
杜大嫂进来，递给武梁一个包裹，那么轻那么小，打开来果然只有一叠银票，数了数，乖乖的两万两……武梁知道他有多少钱，这是留了一半身家给她了。
看着那些银票，武梁忽然就觉得这个人其实有时候也挺霸道的，他想跟来他就跟来了，他说走开他就走开了，他说要补偿他就这么给了，他留给杜大嫂，还特意交待杜大嫂等他离去些日子再转交她，好像怕她追去还似的。
武梁默默翻看一遍，他这般事事都预想得周全，大约完全没想过会再回来吧？让杜大嫂原样收好，继续该干嘛干嘛。
林州一向是个偏安一隅的州府，相对还算安宁。但再安宁的地方，八卦永远不会停歇。前段柳水云事件稳占头条，传得着实欢实，毕竟当初柳水云是那般被送回去的，那样的情形，多么的难得一见。
但一件事儿，传得街知巷闻后，也就慢慢该走向凋零了。想想看你兴致勃勃给人提起来，人家一脸轻视道：“谁不知道啊”，是不是很没趣？所以大家热烈讨论一番后，也就慢慢退却了热度。
但是最近，又有新的头条出现了，并且大家参与的热情相当的高涨。
事情从某天早上说起。有早起的商家开门迎客，忽然发现门前地上，落叶似的铺着满地纸条。随便捡两张起来一看，上面写着的竟是知府大人的某某罪行。
商家吓得什么似的，欲要装作没看见不加理睬，却又到底忍不住好奇，四下一看无人，便忙捡几张藏了起来，并且趁着别人家都还没开门，又忙忙将自家店铺又关上，想造一个我比你家开门还晚，咱啥也没看到，啥也不知道的假相来。
只是真正要开门做生意没多久后就发现，咦，用得着他装吗，又不是只有他家门前有，满大街都是，连城门处公家的公告栏里，都满满当当贴着不少呢。
还不老老实实贴严实了，只贴那么一个角，飘荡得幡旗似的，方便大家撕了去细细检阅或收藏。
巡街的衙役竟然没能及时发现？或者也及时发现了，只是到处都是，却是清理不及。反正这么一早上之间，关于林州知府的许多罪行，也是长了翅膀似的传遍市井之间。
大家都知道了，你还遮掩个毛线啊？人家都在谈论，你再吆喝着别议官家别议官家有用么？
并且大家交流中发现：咦？竟然你的纸条和我的纸条不是同样的内容唉。来来来，大家交换看看？
于是发现真的唉，这位的纸条上写的是某年某月某日，知府大人他指使某某痛打了谁谁谁，谁谁谁的老母不依，被推翻在地撞破头病躺两月呜呼……
而那位的纸条上写的是某年某月甘日，知府大人强买谁谁谁家的地，那谁谁谁不卖，于是被人告他家强占别人祖传田地。官司打到知府堂前，谁谁谁败诉入狱，地没收入官。现在去查，肯定在知府大人手里头……
唉等等，你的纸条上写的是那个狗头师爷的败德事？这位呢，你捡到的是关于那个门子的？
……这个，这个，这必须得互相传着好好看看啊。
说起来，武梁他们编排的再多，毕竟几个脑袋到底有限，事实也好胡编乱造也好，实在都抵不过人民群众的想象力丰富啊。
很快的市面上就见到了各式各样的说辞文本。
你想啊，我想和你交换看呢，可是捡到的纸条故事不出彩啊，或者根本来晚了就没捡到纸条，嘿，咱虽然在店里做学徒但咱也是认识仨字儿的，咱不会自己编吗真是……嗨，咱还碰巧知道某件事儿的小内幕呢，也整出来暴个料呗……
……于是林林总总各色的纸张，各色的字迹，各色的故事，那叫一个丰富多彩。
亏武梁他们那时候为了纸张，字迹，事例，人物还耗死了不少脑细胞，如今看来，其实相当没有必要嘛。
人民群众的智慧也是无比深厚的，在热爱的八卦中，大概更热爱关于绯闻那一卦。
传阅议论传单的同时，关于知府大人得罪了谁，是什么人在这般搞他，也是众说纷云。
最完整的版本，是说知府大人的八姨娘，就是最近才抬进府的小美人儿，原本是江湖上什么什么大家的情人儿。如今被他硬采了花还抬入了府去，人家小美人儿的老情人儿不干了，这要来报夺妻之恨哪……
这个版本的传说里，有人连知府大人那一担挑男人姓什么都知道，还知道人家有多大本事，干过什么大事件。也确有知道点儿内情的人证实，这八姨娘确实是知府抢回来的，那小娘子下花轿还哭呢，哎哟那叫一个梨花带雨可人怜儿啊……
好吧，靠谱。于是越发传得有鼻子有眼儿了。
外间这般佛沸盈天的，知府大人能不知道么，早跳了八百回脚了。既气急败坏，也心虚胆颤，恨不得把那主事者翻出来痛宰五十遍。
只是冤抓了不少人，就是找不到幕后真凶啊。
那时武梁他们几人蜗居在小镇上，自然也没少了被怀疑，反正没过几天就有差役找上门来巡查了。查呗，咱都是老实人啊不怕查的。
问人？柳水云有事，回京去了，你丫的去追吧。她么，有病，暂停在这里病养呢。咋了，犯着谁了么？你来惹看看，姐姐面色蜡黄站立不稳呢，分分钟病死在你面前不算碰瓷噢……
几个差役看看这伙儿人，一个病娘娘，一个小丫头，一对憨厚老实样的黑脸堂农民，看着也不象敢惹妖蛾子的。
他们是按着指令冲着柳水云来的，听说他人已经走了好几天了，核对之下属实，也就没心情理会他们这些人了。
实际上当初杜大哥杜大嫂他们在城外可是跟差役动过手的，可惜林州的那些差役，这不林州正非常时期嘛，都忙着戒严知府衙门嘛，哪还有空跑这么远来办这种差？
而这镇上的衙役却是没见识过他们的身手能耐的，听说主要目标已经离开，现在又是敏感时期，多余的事儿，他们哪里还会招惹。连知府大人都不知道招惹了哪路神仙，被泼得一身墨被民众唾沫星子快淹死了，他们这些小差役能不收敛吗。
并且，柳水云哪儿去了？人家回京去了呀。那病唧唧的女人怎么说的，“京城里老侯爷有事儿召见，他急赶着启程……”天爷呀，老侯爷呀，那是什么人物？和他们什么关系，招惹了人家不会回来砍他们全家吧？
……反正武梁他们就安生住着，悠闲地“养病”。
而林州知府那里，虽然八姨娘的故事最完整，但其他从大老婆到各小姨娘谁也没少有故事出来，于是知府后宅里鸡飞狗跳的，知府老爷在后宅里发狠把各个女人都逼供一番，人都不敢在府里睡了，总觉得谁都有嫌疑，谁都要害他，不定哪个女人趁他睡着了就会要了他的老命。
住在府衙机要书房里，还加紧戒备草木皆兵严阵以待的，就怕什么过激民众或哪路豪杰来找他清算。
又担心着这许多隐秘事儿被这般诏告天下，捂都捂不住呀，求神仙啊求佛祖啊在事态平息前，千万别让巡查的官员听到风声插足来查才好啊……
连续近月余，人神经都快绷断了，知府和一众人士熬得个个掉膘二十斤啊，别说月黑杀人夜风高放火天的时候没发生什么，平时日里夜里，硬是连只迷路的鸡都没扑腾进府衙大门一只来呀。
所以越到后面，随着外间言论越来越向着平息的方向发展，那些绷了很久的人们也越来越松了口气儿。所谓雷声大雨点儿小，这不就是么？闹腾得这么大，也就散播散揪不良言论而已。切，谁怕。
于是民众又能听到当官的振聋发聩的威严：什么玩艺儿这么大胆，竟然散布谣言污蔑朝廷命官？再听到出相关言论者，逮起来，斩！
他们腰子又硬起来了。
毫无征兆的，在第二天清晨，有早起的市民看到城门上赫然倒吊着四具肉条。是的，赤身果体的四个肉条，血糊淋拉。
细检查发现其实伤处很小的，生命完全无碍，大家放心。——只不过铜钱儿大个疤嘛，只不过掉了小JJ而已嘛。

第124章 。过份
命不要紧，看样子都保得住。但是这几个人很要紧啊，这可是他们林州的青天大老爷啊，知府大人首当其冲带着队太监了呀……
天哪天哪，这还得了，这好大好新好猛的料啊！！
民众不知是激愤了还是振奋了，再一次投入到猛烈的八卦事业当中去了。
有人说，头天夜里，有汪洋大盗夜入府衙，一个人，黑衣黑巾，形如鬼魅，连续拿下四人带走，然后这四人就被玩成倒挂的金钟了……
有人说别吹牛，我姨母的小叔子的妻舅的儿子的表兄就在府衙里当差，分明看到是两个黑影，一个引开大伙儿，一个弄走了四位官爷……
接着人说是三个吧，那谁谁谁说的，一个去衙役们住的院子里别了门守在外面，让大伙儿都出不来，不能及时支援，一个负责把那夜当值的衙役打晕，一个负责收拾和往外运送四位官爷……
有人断定你们少扯吧，明明就是四个，这四个受害者嘛，一人瞄着一个，一举得手，扛起翻墙，直接跑了……
……还有人说你们都别吹牛了，老子的XX的YY的ZZ才是亲眼所见，说是黑幽幽一大票人，府衙的差役完全挡不住呀……
其他还有这事儿谁干的？各种猜测。为什么这么干，许多版本。能不能逮住人，议论纷纷。朝廷会怎么做，共同期待……
大家操心比较多，连以后的许多事儿都操心到了，议题更加的发散和空间巨大，连民间说书的都编汇了各种题材……委实热闹。
……
小镇集市上，武梁“病”好了，逛个街散散心，听听坊间对林州大事件的各种评，偶尔也加句腔帮他们盖盖楼。心里对杜大哥杜大嫂的敬佩又升了一级。
杜大哥夫妇跟着她这么久，从前在庄子上跟着她一年多，现在江湖游又跟着她一年多，有句话叫日久生情吧。可是他们从来也没有和她显得多亲近过，他们一直是当差的状态，拿捏着自己的身份，跟她保持着适当的距离。就冲这一点儿，武梁就佩服他们几分。
武梁一直觉得，他们其实也是被邓隐宸拿捏住了要害，所以才这般听命于他的吧。毕竟江湖高手，习武多年辛苦磨砺，谁甘心一点儿银子就给人做看家护院当保镖随从？可是从这两公婆身上，她从来也没看出来他们想要什么，为了什么甘心听命的。
所以继续佩服，人家藏得深啊。
武梁一度觉得他们其实也最无情，至少不是有暖心肠的人，向来只听命，无立场。
但是，这一次这四个人中，当场一个也没死，但抬回去后没多久，却有一位玩完了。就是那位柳水云形容过的，满身肥膘，牙舌黑黄，鼻孔长毛，粗俗不堪的始作俑者——太守大人的大舅子，那位钱粮师爷。他苦捱了几天后，终于没撑过去，不知是失血过多还是咋的，反正就呜呼哀哉了。
原本，武梁是交待不要搞出人命来的。报复是为了爽快不是为了麻烦。不过现在她却想，这死得可真妙啊，竟然是他死了呢。她觉得自己越发的心狠了，死了人呢，可她竟毫无感觉，不，她只觉得痛快。那些该死的家伙，死了活该，侥幸没死的都是便宜他们了。
而对杜大哥夫妇，她也是忽然觉得，原来以前是没见过他们施展啊，原本他们并不是真的无有爱憎啊，原来他们下重手还是挑人的嘛。这大约就是他们自己侠义的方式，嗯，好，总算让人觉出些烟火气人情味儿来。
折腾这么久，此间才算事了，出了一口恶气，谁还肯再在这里多停留呀。
只是武梁却有些迷茫起来，接下来，去向何方呢？
说实话当初柳水云跟着来的时候，武梁很是不情不愿的。可这么久过去，如今人家走了，她又有些空落落的起来，再继续游玩嘛，也颇觉没甚意思起来。
这么着踯躅了一天，逛着集市去原来住的客栈询问。柳水云走了之后当然一直没有回来找她，也没有捎回来只言片语……说不上多失望，也说不上多伤心，只不过她等了这么久了，过来确认一下罢了。
然后她回到住处，一个人关在屋子里，默然很久。
如果说武梁以前不接收邓隐宸，是因为他和程向腾一样的身份背景，完全不是跳槽的好去处，那么她那么久不能答应柳水云的示好，就是对两人在一起会面临的各种状况的隐忧。
他人太美了，那张祸水脸，是真的可以引祸的。要不然她一个熟女，甚至是有生理上的需要的，又如何会对着一个美貌有财的美人儿，那般的拒人以千里之外。他太好看，又太有名。她怕自己受用不起，护罩不住。
她知道自己的能耐，不够让她收纳这么一位尤物，她有这自知之明。
当初武梁自己离京时，就开想过以后可能的种种遭遇，遇土匪了，遇权贵了，遇地痞了……有杜大哥夫妇跟着，她未见得真能遇险，但也未见得所有的险情都能化解。真遭遇了什么后，她还能不能愉快地过活，她是有过心理准备的。
她对自己都预想过很坏的结果，所以等柳水云遇上事儿的时候，她的心理准备化解了她的难以忍受，所以她不象柳水云那样，到了真摊上事儿的时候，那般的反应激动。
柳水云跟着来时，她那般的顾虑重重，不是担心有了什么事儿自己接受不了，正是担心柳水云弱柳娇质，会承受不住。
可最终，她还是屈服于现实的温暖。她侥幸一回，却终于镜花水月一场。
柳水云也是，他不甘，他挣扎，他隐居，他远走江湖，遮身避祸。却最终，什么都避不过。
他们的悲哀，还是身份低下造成的。庶民，良民，在权势面前，依然卑微得不值一提。
虽然她想过如果他回来，就和他隐去。但实际上，能隐去哪里呢？田间地头？山水之间？这世上去哪儿寻那世外桃源呢？
他们不能自保，所以他们不能相伴。再相处下去，只怕仍少不了出事。说到底事后的报复虽能稍让人痛快，但既成的伤害还得承受不是？难道以后她都要忙于算计别人的JJ吗？
武梁叹口气。
这一场风花雪月就这样消散在风中，其实是他们最好的结局。
至少如今伤害不深，大家都还安好。
武梁坐在小屋里，想着柳水云，回顾，缅怀，总结这一路相伴。
最后她想得最多的，不是他的暖，不是他的伤，而是他的不好。
他有一堆的不好，和他在一起有一堆的不自在，真的。
虽然柳水云有钱有颜，本身貌似无可挑剔，但实际上，他太过于湿润妩媚了些。那偏娘的属性，总让人心中略憾。
相当多的时候，武梁都觉得，真的，他是暖男，也是软男。两个人相处中，他适合主内，而她才是汉子啊汉子。
还有就是，他总遮掩着容貌，也遮掩着行踪。可她出府是要享受生活的嘛，这般天天遮遮挡挡怕见人的样子，哪来姿意，那来纵情，生活的乐趣因此打了不小折扣好吧。看吧，他被美貌所累，而她，就得做出些让步牺牲。
出门在外，偏他向来吃穿住用都讲究，连穿个粗棉细麻的都不让。其实是怕磨粗了皮肤吧？男人家家，偏他那般介意脸上会起印会长痘什么的那般明显地喜欢美颜。看看他选用的几个保镖，也个个要脸有脸，要身材有身材的。不但长得高大壮硕，还有那一身的腱子肉，一看就是练家子。一边自己遮着面，一边又这么不低调，看看人家杜大哥杜大哥，到哪儿都一农民形象，多么不引人注目。
所以他那些遮掩也不是为了怕人看见脸，而是在防晒吧？是吧是吧？
身为一个大男人，还不能吃苦耐劳。他跟着这一年多，因为他而特意改变了相当一部分行程。那些打听过后觉得肯定会吃苦的地方，他都要求改道别去，尽追逐风光无限好的地方了。
所以说，隐居，他扛得起锄吗，掘得了地吗？……
武梁这样那样胡乱地想着，然后吸吸鼻子，告诉自己，放下。
到此为止了。明天，他们出发上路。
说起上路，杜大哥杜大嫂夫妇一向全凭武梁作主，是向来不多置一词的。没想到这次竟然主动来问她了，还给她出主意说：向西。
向西，本来是他们原定的行程方向没错的。只是在见到流民后，柳水云劝她别去了。武梁也有些犹豫，但杜大哥表示：去吧，三两个流民能咋的？
武梁点点头，那么就去吧。
她在林州闹得这么大，竟然没有惊动到什么大人物，连稍高一级的上级官员都没惊动到，也是奇了。
还有那个所谓的京城来的大嘴巴行商。他既然是行商，他带什么货来的，或为何商机而来，他只是路过么，然后去了何处呢？关于他的种种，竟然完全查不到什么。作为一个商人，尤其一个大嘴巴商人，广交四方客以开拓他的商路才对呀，他却太过保密了些，也太过能耐了些。
没办法，但凡掺染上京城元素，武梁都会忍不住多想。
可多想也没用，什么都查不到，她也只能想想，不能定论什么。
她心里明白，现在查不到，再停留在这里也不会查得到。既然杜大哥说往西，那就往西吧。她很好奇，也愿意去看看，往西行去，会有什么在等着她。
实际上没用她猜测太久，很快的，就有大人物空降在了她面前……
再见邓隐宸，他还是那般的冷俊傲然一身华贵模样，正坐在酒楼二楼临街位置，面前摆着洁白的茶盏，人半歪着脑袋，从上往下瞧着慢悠悠走在闹市中的她。
这还是个小镇，离混乱的大西南已经很近了，过了小镇若再往西一天的路程，就进入西蒙山边界了，据说那里山匪很多，如今已经鲜有人敢直接从西蒙山通行了。
所以他们停留在这里，休养补给，也考虑考虑以后的方向，是往北绕道后继续西行呢，还是怎么的。
这一次，杜大哥杜大嫂，再无人给一点儿意见，任由她怎么绕怎么拐都行的意思。
然后，就看到了邓隐宸。
他的人生冷生冷的，目光清冷清冷的，让人横生冷飕飕的感觉。他只是坐在那里，周遭便无人敢大声喧哗，连跑堂小二都降了调子招呼客人。这异于寻常的另类气压，让人想不注意到都难。
武梁抬头，就瞧见了这位高贵的爷。隔着楼上楼下的距离，他一直在盯着她瞧，她感受到了对方那种冷意。
而武梁却是忽然就生了怒，她一点点的绷紧了脸。
还用她猜吗，如果到现在还不能确定是谁在背后做推手，那她也不用混了。
她蹭蹭蹭跑上了楼，站在那位的对面。
他坐着，她站着，两人互相冷冷的互相看着，完全没有一点儿久别重逢的美好意境，就那么对视着，谁都不挪开眼睛，也谁都不开口说话。空气有些僵凝，上茶小二莫名的手抖，茶水就斟到了茶盏外。
没有人看他，小二连错都没敢道，不是怕挨罚，莫名就觉得自己冒然出声会打断些什么的，那只怕比倒洒了茶罪过更大。慌慌拿下脖子上巾子使劲儿的擦拭水渍，然后悄悄关上厢门退了出去。
武梁终于开口，她的声音有些哑，她说：“你怎么在这儿？”
人家依然冷冷睨着她，不答理。
她猜不到么？问得多余。
他不答，武梁也不多问了，直接指责道：“大人，你过份了。”
邓隐宸略带嘲讽地瞥她一眼。他知道她指的是什么，但他就是不开口搭话。
在林州时候，武梁也只是对几个小喽罗进行了软弱无力的踢踢打打，后来收拾知府大人那几个人，并不是她亲自动的手，她连亲眼所见都没有，到底少了些郁气得解的痛快。
她本来，相当的侥幸，希望那帮人就是忽然抽风，希望柳水云就是临时倒霉，而不是真的因为她，才遭受了些什么。
可是如今直面邓隐宸，什么侥幸都没有了，事实摆在面前。她本来很忍耐的，但邓隐宸那种“坏事就是我干的，你能如何吧”的淡淡然中透着的无比嚣张，让武梁终于暴发了。
“你太过份！你凭什么？他那样一个有雅有韵清润风致又敏感的人，就被你们这般简单粗暴的摧毁了意志，他崩溃到寻死知不知道？你凭什么那么不把人当回事儿？谁招你惹你了，你要这般与人过不去？……”
她气急败坏的，有好多话想指责，想骂出来。
但邓隐宸听了那么几句就挑眉笑了，打断她反问道：“他有雅有韵清润风致？啧啧，他在你眼里是这样的人？他是个戏子，他演什么象什么。他这样的人都能演得有雅有韵了，他演寻死能让你看出来？”
他轻蔑地冷哼，“再说我若想污他，用得着偷偷摸摸？我可以大街上当众行事你信不信？就京城，就随时……你信不信……”
他站起来，两步绕过茶案，低头俯视着武梁，直问到她脸上去。
武梁哑了火。
她知道他说的是真的，他真敢那么做。而她，他们，都怎么不了他。
他敢这个时候出现在她面前，任由她猜测毫不在意，她就明白他才没在怕的，半分都没有。纵使他做了什么，他其实也并不在意让你知道，或让你猜到。
她泄气地站着，沮丧，无力。鼻子呼呼冒着火，人却慢慢低下了头去。
能说什么，说你们牛，高官强权压迫人不偿命？说了有什么意思呢，这是实情。
人家都不屑于掩饰的实情。
她忘记了面对的是谁呀，是可以由得她耍横的么？
邓隐宸看着耷拉下去的脑袋，他的火却噌噌的，“你说我是同谋，我跟你同谋了。你说我是朋友，我认你这朋友了。可是你，却和什么人为伍？你竟甘于下贱至此？你当我邓某也甘于下贱至此？女人，你才过份了！”

第125章 。我踩
武梁对邓隐宸的火，其实从杜大哥憨憨厚厚地对她说“往西”的时候，她就有在猜测在酝酿了。
可是和她觉得万一遭遇些什么，其实她并无力护柳水云周全一样，因为早早的有了计较，有了心理准备，所以事到临头，反而平息不少，情绪不会太过高涨。
再者说，她又不是不清楚，她能对人家如何？她自己大约也没敢指望自己真能讨个什么说法来。
所以她对着邓隐宸怒，真情实感的不爽是有的，但似乎更多的成份是矫情，是作样子拿架子，表示一下态度和立场：你把人家害成这样，你太坏了。
我就得指责你，就得质问你，我是敢直面强权的，我没有那么锉……
可是她没想到人家比她还有理，比她还火大的样子。
她更没想到，一向爱酷着个脸制造威压气氛，说话基本只说重点的邓大统领，竟然能冷着个脸却比她还话多。
邓隐宸是真的恼怒。一个戏子呀，以前不说了，她亲眼所见的污糟样子不是么，竟然在她眼里还那般的出尘脱俗？竟然到现在都心有所系执迷不悟？
“柳水云已经回到京城了，混得如鱼得水，很快就融入了京城那片绵绣富贵乡，”只有这个傻女人还停在林州，为了他找这个找那个麻烦，“你倒痴情，在那里守那么久，揍着个灭那个报仇雪耻，果然练出来了，威武得很呐。”
武梁：……
哪有V5？眼看要V（萎）……
“当初不告而别的是谁？如今见了面，上来就横眉怒目的是谁？”连句“好久不见”的情份都没有？这么急赤白脸的就冲他来了？
“呵，听说行走江湖一路都是憋憋屈屈缩头缩脑使银子化干戈不敢招惹个谁，到我面前就敢怒敢吵敢龇牙了！对我想怎么样就怎么样的，什么脾气都敢在我面前使呢。你是看我好性儿是吧。”
武梁：……你哪好性，是咱好性儿。
被欺负死，也就直接伸腿死算了，这也没敢多说几句啊。
“还是说我有对不住你的地方？你上来时眼睛喷火那样子很怒嘛，那你是想对我如何的？你倒是施出来让我看看！嗯？为何低下头去？”
邓隐宸是越说越气怒的，他的心意那么明明显显，偏她从来无视得彻底。
还有他说着话时，她虽然沉默听着，但头却不抬，眼皮微垂不肯看他，腰身僵硬地挺直，完全没有了记忆里那哈着小腰耍着小赖嘻皮笑脸的熟稔劲儿，却很有些和他壁垒分明的样子。
邓隐宸相当的烦燥，也相当的不耐，心里那股一直不得抒解的恶气升腾着。从不拿他当回事儿，为了另一个男人跟他梗脖子呢！他是欠了她的么？
他邓某人就做自己就好，不想再去做什么好人去压抑控制自己了。他就不退让，他倒看看她能如何！
反正到最后，邓隐宸说着“为何低下头去”的时候，语气很有些冷意森然。然后他伸手，想抬起她的下巴来。
武梁哪等他碰，听人家话音儿就迅速仰起了脸。她紧抿着嘴唇，静静看着他。
是输人不输阵的硬撑。
实际上她那点儿虚头巴脑的气，被人家连嘲讽带逼问的，三下两下早就瘪了，内心里早就蔫了。
何况她能感受到男人的火气，和当初与他在酒楼相遇那次很象，他是真的怒的。
人家怒了，她还真敢强硬不成？就算她闹翻脸，她也不能把人家如何，相反只剩被人家如何了。所以翻脸什么的，绝不是她想要的后果。
再说她又凭什么不心虚？她在林州凭什么敢甩开膀子整治人？她不过是知道柳水云走了，剩下她一个人折腾折腾出不了大问题。真出了事儿，有杜大哥夫妇兜着呢，杜大哥夫妇，有别人兜着呢……
用着人家的人，仗着人家的势，如今对着人家她能有多少底气？
所以武梁在邓隐宸发火的时候，顾不得自己跑上来是牛叉叉问责的，想着的是自己台阶在哪儿呢。
好在邓隐宸怒虽怒，那话里话外却透露着那么点儿幽怨的味道，带着点儿男人对女人的暧昧不明复杂难辩的小情绪。
于是武梁最后就越发的矫情，拿出了小女人发脾气使小性儿的嗔怒姿态，咬着嘴唇瞪他，一副气急败坏的样子，拉着长腔蛮不讲理的嗷嗷一声“你奏是欺负人……”，然后一把推开逼迫得太近的某只，掉头就奔了出去。
当然起步开跑，也没忘在他脚上狠狠碾踩了一下。
……
忽然变成这种状况，邓隐宸都微微有些发愣。低头看着自己那被踩脏了的靴子，不但沾染了灰尘，靴头还被踩下去了一个凹陷的坑。
他盯着那坑看了好一会儿，没有去掸灰，没有去整理，最后只嘴角慢慢意味不明的动不动。然后他扭头看向窗外，那个奔下楼去的某个身影已经快跑远了。
当初京城那商人查不着踪迹，她便不查了。她不继续查了，他便知道她明白了。如今他起火了，她就自己熄了火。
见不好就收呢，这个女人。
邓隐宸站了一会儿，才慢条斯理地坐下喝茶。不知道为什么，心里那憋得老高的火儿就消散了些。
果然胆大呢，都敢对他动脚了。下次，是不是就敢对他动手了呢。嗯，那会是什么样子呢？
邓隐宸的思绪开始变得奇怪，貌似是对被动手有些期待？？唉，谁知道呢，大人物的心思你别猜……
静下来后邓隐宸也有些微微的不自在，他知道她并没有把脾气发完，她收敛隐忍了。他其实并不希望她在他面前这样的，可谁知就这样了……
当天晚上，邓隐宸就让杜大嫂给武梁传了几句话，解释了一番柳水云的事儿。说他只是让人散播了些闲话，象你听到的那样。其他的，什么都没多做。“他连几句闲话都扛不住就出事儿，怪不得我！”
男人还是很个性，却不是之前那种“就这样，你爱咋想咋想”的王八之气了，他用不认错的方式，做出了和解的姿态。
然后问武梁还想去何方，如今再往西是走不得了。不过这东西南北的，四方涉足也已经够了吧？问她逛累了没有，可以回京了吗？
武梁：……
她当然是要回京的，走了这么久她也确实疲了累了，从前的那些人事物应该也和她有了距离了。所以，当然还是回去。
从前想得很单纯，想着从侯府出来了，自己就自由了。可是在这个时代，自由是多么的狭义。小小一介庶民，好歹有个人物跺下脚，自己的天就得震几震。
庶民算什么，她的从前就在那里，撇不下挣不开，一样还是要靠人家开恩赏饭吃，开恩赏命活的。所以便不挣吧，顺其自然，适应环境，就回京去。
跟柳水云一样，京城，才是她最好混的地方。
那里有她的儿子可以给她撑腰，虽然程熙年纪还小，但依然是赫赫定北侯爷的独子。做为生母，还是庶民生母，一般二般的人想欺负她，总得好好想想。
那里有高大上的她前男人，他们之前有过什么纠葛恩怨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只要他没有亲自对她动手，别人大概也还得把他看成她的遮阳伞。
还有这位邓大统领先生，让柳水云遭了那么大罪，她不利用着找补些什么回来，岂不白白吃亏。
她自己没有足够实力，不能活得随心所欲，所以她还得依仗别人，等她依仗到不须依仗，她才能活得扬眉吐气。
当然了，她肯定不能跟着邓隐宸回京去，否则那成什么了？太容易让人产生联想了。
邓隐宸当然不是为武梁而来的。西南乱象严重，人家是代天子巡西南，出的是公差。这要回去复命呢，久待不了。
于是武梁表示暂不回京，她往北还有两三个地方要去呢，然后想想再说。
于是转道，和邓隐宸拉开了距离。又辗转了一阵子，最后滞留在一个小镇上，无所事事。
没多久，杜大哥夫妇询问她回不回京，说他们另有事在身，如果她回，就护送她一道先回京。若她还想留，他们这就请辞。
他们请辞？这真的不是迫她回京的意思？
这里离京城也就两天的路程，算算和邓隐宸也拉开了回京的时间差。于是在这暮春时节，武梁晃晃悠悠回了京。
…
回了京城，便绕不开的从前，便必须得说说程侯府，以及程向腾先生。
当初武梁离开，不只当众求去让程向腾没面子，甚至私下求她她也不理会，仍然决绝地去了。于是程向腾也傲骄着：离了你不能活咋的？我就非你不可么？我偏要好好过日子，过自己的理想好日子去！
其实仔细想想，之前对她才种种出格让步的，如今才是他生活的常态正路啊。他的人生道路是夫子长辈们口中千万遍描绘过的，嫡子嫡孙，子子孙孙，一步一步按步就班，平坦正直方向明了……然后，人生也就过完了。
而她，不过是这过程中的意外，是插曲而已。是他沿途路经的一片繁花，美则美矣，看过便罢。可若因着一片繁花将自己引上歧途，这实在当大大地引以为戒。
所以，谁要理她！
就让她去乡下受苦去，去那里熬吧，象熙哥儿说的那样，熬到他长大……这个狠心的，抛夫弃子的女人！
私下里咬牙切齿过，伤怀颓丧过，也试图静心理智过，反正不管怎么的，最多的都是怨念。
于是程向腾对她不去问不去想不肯提，自己该干嘛干嘛。
印象里，她并没有多少傍身的银子，所以程向腾从来没有想过，她能离开多远。
也许是因为武梁落户燕家村而已，那里她熟，都知道她程府的出身，当也没人敢怎么着她。并且那里离京城又近，起个早贪个黑一天可以打马来回，或者他加个班赶个夜路就能在业余时间完成一次旅行。
所以程向腾开始并没将武梁离府后的情形放在心上。大概觉着来日方长着，反正她就在那个地方。他想去他就能去，或者她想回，她随时可以回来……好象现在他们只是赌个气，气消了，什么时候不能见哪……
反正那时候，程向腾就那么关闭视听，随她去了。
程向腾的“正常日子”，具体说，在府第里便是准备睡睡女人生生娃，带领家庭走向和谐繁荣……
反正除了最初一段时间歇在外面书房收拾心情外，之后就步上了正轨，该睡谁睡谁了。
那阵子在程府里，除了最初那一两天，由程老夫人出面，对五姨娘离去事件做了总结报告后，这件事就算尘埃落定，再没有人提起她了。
程向腾倒没有禁口，只是这么女休男的一出儿，能是什么好事不成？外间的反应且不提，只程向腾那一向，脸色就阴郁得可怕，不管歇在哪屋，常常从晚到早话都没有一句的，谁敢提那茬惹他？
大家都识趣得很。
反正日子就这么过，忽忽悠悠就是几个月。
直到熙哥儿生辰前夕，程向腾才找了个机会，说是去山野间亲自给熙哥儿猎只白玉兔去做礼物，然后悄没声的去了趟燕家村。
却怎么也没想到，武梁根本没有回去过，人完全不知了去向。
那天程向腾去了姜秀才家的破院子里，站在那里默然半晌。几间土胚屋子，和一个破败的院子。这就是她给自己找的退路？
她宁肯将来呆在这样的地方，也不愿在侯府里住着呢。
他知道这里的好处，这里没人管着她。
她可以不回来，没人能说她什么。她可能正是不想让人说什么，从开始便没回来过一次。
程向腾站在那里，相当心酸。
她不想人管她，可他不能真不管她。得先把人找着，必须的。

第126章 。罚
男人的情绪，基本左右了女人的行事。
比如从前，武梁刚走时候，程府后宅自然也有人暗爽不已。但男人那么阴森个脸，谁敢那时候撒欢儿啊。
象侯夫人小唐氏，毕竟武梁走之前才受的罚，怕程向腾把窝着的火喷向她，那阵子相当提心吊胆。
不过么，得意也是真得意。那个狐媚子走了，她纵使挨些挂落也情愿。反正以后长长久久的日子，她陪在身边小意温存着，还怕抹不去男人心头那点儿不痛快？
小唐氏对自己的手段很有信心。
于是很是夹着尾巴过了些日子。不只她，另外两个姨娘也是，大家都陪着小心过日子。
然后慢慢的，程向腾的神色越来越平静，渐趋无碍了，大伙儿也就松了口气。是开心的还是小唐氏，她预备好要受的责一直没挨着啊。
这不只让人得意，简直让人欣喜了。
这样都没事？！！
看来男人所谓宠，果然就那回事儿嘛，害她白担心那么久。
女人一得意，大概闲着就蛋痛。小唐氏就觉得她是主母嘛，她是侯夫人嘛，这么因为个小妾过了这么久谨小慎微的日子，吃亏，委屈。
她费劲八拉在府里大开宴席是为嘛的？是为了扬眉吐气诏告天下让八方来贺她这个侯夫人的。
结果好了，没抖起来不说，还外间说什么的都有，对她善不善妒容不容人什么的各种各样负面风评不断，硬是白蹭一脸SHI的感觉。
也没人支持她替她辩解开脱，娘家兄长们也责怪她，侯爷更对她冷着脸。上次进宫去诉原委，结果太后一脸冷鄙……
这叫什么事儿啊。
反正连着这么几个月过去了，如今男人缓和了，事态平息了，她得想法找补回来她的面子。
当然她可是侯夫人啊，脸那么大，想找回面子也得扑腾点儿大浪花儿才行。自从她成了侯夫人，可还没经手决断过什么大事项呢，她也得露一手给里外那些乱嚼舌的人瞧瞧不是。
小唐氏想来想去，就决定一不做二不休，干脆就把洛音苑给拆了去！——这事儿虽然也是府第私事儿，但话题性强啊，可做多重文章啊。
于是小唐氏给程老夫人提议，说洛音苑和曼影苑那两处，过于偏僻无用，闲置荒芜着也不好，府里就这么些人口，就是再多出些来，现有的其他院子也尽够了。
把那两处院子推了，和旁边的水塘，叶林等处一起，建成个苏景花园子，大伙儿闲时过去逛逛解个闷儿也好啊。
还说反正五姨娘走了，空留着洛音苑，没准侯爷还睹物思人一回呢。何必呢，既然那人冷心冷肠的走了，就干脆连她存在的痕迹都一并抹干净了多好。——免得侯爷伤神啊。
她觉得只要着眼点是为侯爷好，想必老太太都会同意的。
——到时候修好了，便又可以开大宴啊，请亲戚朋友上门来观新景听新戏，五姨娘那一出儿也就过去了，她借这事儿该竖的威风再竖起来嘛。
并且她心里总觉得不甚踏实，五姨娘那女人，可不是个省油的，别看现在高调的走了，谁知道会不会一抹脸又高调的回来呢，反正也不是什么要脸的东西。
她曾想让兄长们在外面给她制造些事端让人没了才好，结果却挨了训。现在她是走了又不是死了，前脚走后脚窝被掀了，这显然不是男人对她尚有余情的表现啊，她得多厚的脸还回来呀？
反正最好能让她彻底死了心，哪怕不能，至少也能给她平白添份堵……小唐氏觉得总是值的，好过这院子天天杵在那儿闹心。
谁知程老夫人却不赞成翻修。她觉得程熙小时候在洛音苑养的时间不短，那又是他亲姨娘，这般急着动做什么？再说那边偏僻，正好将来给少爷们做院落也好，做书房也好，还防打扰呢。
但老太太也没明确表示不同意，只说看程向腾的意思吧，反正若儿子同意，她就同意。想起小少爷们，不知怎么就拐到小唐氏身上却了。“侯爷回京这么长时间了，你身子有动静没有啊。”
小唐氏讪讪而退，很不死心，就想找个枪使使。便唆使着燕姨娘上，想让燕姨娘直接找程向腾说去。
她当然不会直接指派这活儿，女人家嘛，要玩婉转。
那天请完安，几个女人聚着说话，小唐氏便一副含酸带醋的语气对燕姨娘说，侯爷这段时间常在我面前夸你呢，哟，这是五姨娘走了，如今剩你最贴心了吧？
燕姨娘听说程向腾在小唐氏面前夸她，自然心下自在神采飞扬，却只对小唐氏笑而不语。
然后小唐氏又捎上苏姨娘做同盟，说我们两个都是没人疼的呢，侯爷至今在我屋里还总是面寒如冰的，让人心都生凉啊……
燕姨娘听了这话心中越发欢欣。因为如今侯爷在她屋里时，早已经不冷着脸了，人表现得很平静啊。心想以为侯爷对谁都这样了，原来对小唐氏还冷着呀。呃原来在侯爷眼里，她果然还是不同的吧。
——当初，五姨娘可也是这么说的啊。
燕姨娘脸上有了喜色，小唐氏瞧着有门儿，便越发起劲儿在那儿说东说西的抱怨起来。说如今我算个什么呀，别说逆着侯爷行事了，便是对侯爷好的话儿也不敢多说一句了呀。你们就得意吧，看你们能得意多久呀……
是连苏姨娘又一块儿骂上了。
当然她不是为了骂人，她就想以这种方式漏露事情真相：侯爷有天说话漏了嘴，对五姨娘这般出府，惹得他徒成笑柄十分气恼，便想将洛音苑曼影苑那边那两处院子拆了去，眼不见心净。只是担心外间又传出些他薄情无义的话来，才忍着没动……
小唐氏说，她听了这话就很为侯爷不值，想着直管把那两处院子拆了修苑子去便是，何须这般想前想后的？只是这话到底不好她说，毕竟五姨娘走前与她交恶来着，没准侯爷还当她仍对那五姨娘着恼至今呢……
反正扯来扯去吧，这递出的话透露的信息很明显：拆园子是侯爷的主意，谁能找个理由提到侯爷面前，侯爷肯定觉得谁懂他心意……
燕姨娘和五姨娘又没有矛盾，去侯爷面前提一提，不费吹灰之力就能讨男人欢心啊。
所以，得了这消息，不要大意的赶紧去吧。
反正小唐氏觉得拆院子这事儿吧，只要有人提到明面上，程向腾肯定就会同意的。
为啥呢？因为大男人抹不开面子呀，自己被女人弃之而去，还舍不得人家的旧居，传出去笑坏人的。所以他哪怕是咬着牙呢，也会同意拆的。
当然至于他心里的不痛快，那就没她什么事了，要集火只管对着燕姨娘去啊……
反正后宅儿女人们就这奏性，经手点儿大事小非的，就总爱琢磨出各种道道来，七曲八折九道弯儿的，很费唾沫和脑细胞。
但燕姨娘能让她说动？那也是个心窍不知道能通到哪儿去的主儿呢。
侯爷对五姨娘啥态度，她比小唐氏还经历得多还看得清呢。侯爷想拆洛音苑？就算侯爷真这么说了，那可能也只是一时之气，以后保不齐什么时候又后悔呢。
何况还有小少爷，他以后大了没准就会由这件事儿想多了去。
并且五姨娘走了，谁知道在外面有些什么际遇呢？反正到目前为止，人家的目标都能达成，人生赢家不是么，去招惹她，何必呢？
反正这种缺筋少量的事儿，她是不会去干的。
实际上燕姨娘也早就在琢磨院子问题。以前吧，她看大唐氏不容，所以不敢怀。但如今大唐氏没了这么长时间了，为什么她们肚子还是没动静呢？
燕姨娘想来想去，忽一日心下一惊，莫非问题出在住处上？
从前在宫里，她听到过一种说法，说是某宫里太医查出因为摆着什么花草，并且宫室地下被埋上了什么东东，总之两种东西气味互蹿着，致使长期在院子里呆着的贵人不孕。
那时不过听来一言半语，具体都是些啥东西她也弄不清楚，也从不敢去弄清楚。但如今却是细思恐极，大唐氏家世高贵当初还广寻良医，没准就得了什么偏方诡道的类似技能，都招呼到她们身上也不一定。
想想看，所有姨娘，包括有子的五姨娘在内，那些生的死的走掉的，都是大唐氏想让怀孕的时候就怀上，不让怀的时候要么怀不上，要么怀上滑掉，个个如此，无一例外。
越想越觉得毛骨悚然的，哪怕只是揣测，宁信其有不信其无啊，她该搬地方住才是。
搬哪儿呢？从前云姨娘的院子。
那院子在她们这一溜院儿的最东边儿，大唐氏那时想让云姨娘怀上，所以她的院子应该是安全的。
于是燕姨娘就说自己的院子被东边的高墙挡着，光线不好，说羡慕当初云姨娘住的那个空院子阳光能照满院，想搬到哪院儿去。
小唐氏驳了。她才不管你光线不光线的，一辈子住老鼠洞里她才高兴呢。
于是燕姨娘便隐讳地开条件，话里话外都是说等她搬了院子，就跟侯爷提提拆洛音苑那事儿去。
小唐氏当然哪能听她的，也话里话外表示等洛音苑推倒了，侯爷一高兴，你想住那处空院子还不是随你挑。
于是燕姨娘明白了，上次七七八八真真假假说那么多，原来奏是想让她出头劝侯爷拆洛音苑呢。燕姨娘就呵呵了。
没少拿此事戏弄小唐氏。
好几次表示要去给侯爷说了，让小唐氏空盼着，却到临了又变卦，还朝小唐氏变相的提这要求那条件的。小唐氏便隐约觉得自己的目的被这女人查觉了，于是少不了羞恼。
自从她成为侯夫人，还没敢张扬过呢，比如对妾室来出儿老娘是主母更是诰命夫人，不听老娘的就要捏到你软啥的，虽然心里演练过无数遍。
她只等一个好机会，好把燕姨娘这贱人狠狠整治一番。
程向腾去燕家村回来这天，她便觉得遇到了好机会……
…
话说武梁走了，小程熙刚开始并不觉得有何不妥，这结果就象说好的那样，现在出府去让人罚不着她，等他长大再回来……很圆满嘛。
但是就象小唐氏身边的人，总会有意无意说几句武梁难听的话一样，小程熙身边的人，也总有那么几个爱有意无意的提起她，叹息几句“五姨娘就这么走了，多好的一个人啊”之类的。
自己身边亲近的人这么感伤，小程熙还忙于劝解，“姨娘又不是不回来，等我长大了姨娘就回来了……”
感叹那人就继续感叹，“少爷到底小，说孩子话呢。就算你长大了，姨娘又哪能说回来就回得来？她是侯爷姨娘，得侯爷做主才行……”
小程熙继续不以为然。
那不就更简单了？爹爹还舍不得让姨娘走呢，以后让姨娘回来，爹爹只会很高兴啊。
然后就继续被人感叹“没那么简单，姨娘这般走法，侯爷颜面扫地……少爷长到再大，也还得听侯爷的呢，哪能自己作主……”
大人们说话爱语蔫不详，小程熙听得不甚明白，于是招呼身边的所有人单独问话，然后再去问老夫人及老夫人身边的各人……
每个人对这件事儿都有不同的见解，便总有共通点儿的。反正问得多了，他就懂了：侯府既不是谁想走就走的，更不是谁想回就回的。关系着府第、男人面子问题等等高深学问呢。
程熙听得心烦，觉得哪那么多事儿啊？他去求他爹就行了呀，只要他爹答应了，什么问题就都不是问题了。反正他在和程向腾的长期对抗中，那种恭谨顺从之类的觉悟相当薄弱，所以他爹若不答应怎么办？好办，划下道道PK他！输了就得答应。
于是小程熙就找程向腾，表示自己生辰快到了，爹爹你准备好我想要的礼物没有啊。
程向腾说给他选了匹马，已经养在马场了，让驯马师驯些天就骑回来给他，然后说那马毛色如何光滑，看上去如何神骏……
小程熙却打断他表示他不要马，他要妈，“爹爹，你把姨娘带回来做礼物吧，我想姨娘了，我就要姨娘……”
已经很久没有人提起武梁了，可是不提也并不代表就过去了。程向腾这段时间至少脸色已经平静下来了，却忽然就被儿子说得一阵心酸。
心里少不了恶骂一回这个狠心的女人，你知不知道儿子这么惦念，你一个人出去自在你心安么？
默然了许久，最后终于做了个决定：既然儿子想她，那他，就替儿子去看看她吧，这个坏女人，看她心不心虚汗不汗颜。
所以在武梁离开几个月后，程向腾终于得了个好借口，一路给自己催眠着这不是他想她这是孩子想她，这不是为了自己这是为了熙哥儿……
哼，肯定吃了不少苦吧，有没有悔不当初呢？
呃，如果哭着喊着要回来，他就勉力接受了吧。
然后，空空寂寂的破落院子接待了他。
……
小唐氏当然不知道这些，她只知道程向腾最近心情相当的不错啊，之前说出去散散心打打猎，走时哄熙哥儿说要给他猎只小兔子回来呢，说话时脸上明明还带着笑意呢。
所以她也可以舒展舒展，做一两件大快她心的事儿了吧……
…
那天程向腾从燕家村回来，晚上回致庄院的时候，到了院门口却止了步。他站在那里抬头北望，目光落在不知道什么地方，默默站着没有动静。
说他在看洛音苑吧，方向上是对的，但他目光绝对穿透不过去是真的。
心里对武梁的近况一遍遍的揣摩着。也不知道人怎么样了呀，吃些苦都活该她，就怕万一有个什么不测……
反正程向腾越想就越多，心里焦燥得什么似的。
在致庄院门口值班的婆子丫头，看到侯爷回来，当然少不了恭声招呼。
而小唐氏，正倚在窗边，沐着晚风，自然将外面的动静便看了个清楚。那时正好两个姨娘也在，小唐氏便假装不知道程向腾回来了，而是忽然捏着帕子就幽幽伤感起来。
她开始控诉。
说这阵子侯爷不见展欢颜，她心痛心焦得什么似的，所以府里倒疏于打理了。她知道如今府里下人们松散很多，还有人连当面顶撞都敢了呀，对她不恭不敬的……然后她举例子列人物，其中燕姨娘就赫然在列，被提及二三事……
当然她是故意说给程向腾听的，并且说的都是实事儿。
只不过从她嘴里说起来，由于侧重点不同，再用些语言技巧加重某些部分淡化某些部分，于是几件事儿听起来，就真跟燕姨娘完全不服管教不尊主母似的。
燕姨娘既然在场，当然是要对那几件事儿一一辩解的。
若是以前，她大约就老实低头认了错了，但现在，她不想那样。忍气吞声有什么用啊，五姨娘那么得宠，也是遇事儿该说说该辩辩，哪是因为委屈求全得侯爷眼的？
再者说，小唐氏和大唐氏真不一样。从前只要她照规矩行事，大唐氏就不屑于找她麻烦。但大唐氏若铁了心要找谁麻烦，你越辩自然是会越完蛋的。所以从前老实从命，是最好的选择。
如今小唐氏不同。五姨娘走了，剩下的两个姨娘里不管她是真出挑还是瘸子里面挑将军也好，反正小唐氏最看不顺眼的目前是她。便是她缩头不出，小唐氏也能找茬把她揪出来。既然躲不过，她便不再躲，对小唐氏迎头直击就好，遇事就一番撕扯。
当然她心里明白，纵使小唐氏不招惹她，她也不见得就肯放过她去。武梁走时的谆谆忠言她反复想过很多遍，心里那只狮子一直醒着。这段时间特殊大家都隐忍，她也不敢乱伸黑爪罢了……啊，扯远了。
总之什么叫辩，那就是不服主母的一种嘛。主母这般说，她那般说，不是不服是什么。
燕姨娘争辩完了还总结，说二奶奶你行事儿和从前的二奶奶大不同啊，让人心生惴惴无所适从，所以才可能某些时候言语失当了或纯粹是二奶奶你误会了。
也列举了大唐氏的种种做法来对比，说若是先头二奶奶，就会是这样，就会是那样……反正就是现在在新领导带领下，日子越过越苦逼啊。
燕姨娘称小唐氏是奶奶而不称夫人，当面给她下眼药尊卑不分，跟大唐氏做比较损她不如人……反正燕姨娘连犯小唐氏多重雷，于是小唐氏就怒了。
她本来是在扮可怜的，让程向腾看看，你的小妾姨娘们哪有把我放在眼里，你说一句，她十句等着你呢，主母威严在哪儿呢，还不快管管……
结果这会儿也顾不得了，一怒之下就耍起了主母威风，例数一遍燕姨娘种种过错，就让她蹲黑屋饿肚子抄经书种种领罚去。
于是便有粗壮婆子进屋来押人。当然小唐氏是为了让程向腾看的嘛，如今戏也算演完了，虽然剧本稍有跑偏，但总归她没甚大错就是了，也不必再装作不知道男人回来了。
燕姨娘一听婆子禀说侯爷回来了，在院门口呢，立马就扯嗓子哭将起来，一边喊冤说侯爷呀，二奶奶最近处处给她穿小鞋看她不顺眼，盖因她不愿去劝侯爷你拆洛音苑曼影苑罢了。
“洛音苑是五姨娘住过的，曼影苑妾身也住过啊，往日的情形还历历在目，怎么忍心劝着侯爷拆掉呢？妾身做不到呀……”
小唐氏身为主母，处罚妾室是正当正份的事儿，于这方面来说，她并不怯程向腾。
本来么，多大点儿事儿啊，想理会的话不管是禀公还是看心情，谁也不敢就结果多说什么。不想理就还象之前一样，眼一扫脸一寒这两位也就噤声了。却没想到程向腾忽然就发作了起来。
他是直奔主题喝骂小唐氏的。问她身为一个主母，到底知不知道怎么当家主事怎么宽和待人？罚这个罚那个，你得意得很哪……然后这样那样，旧帐翻得哗哗响。
然后责令小唐氏自省，去饿肚子跪祖宗抄经书去。

第127章 。偶遇
当场人不算多，也就妻妾和各自的丫头以及外面的婆子那么一群……
小唐氏羞愤至极，痛哭不已。她是主母呀，被这般下面儿，以后还怎么混呀。
程向腾看着她在那儿哭哭涕涕的越发闹心，现在对着他也哭，也刚才跟姨娘们说话，也是一副悲腔膈应人。
你是主母呀，这还有点儿主母样没有？在妾室面前说话，数落着人家的不好，自己就先戚戚戚一阵作……
以前大唐氏时候，遇上大唐氏作得不对的，程向腾一般都耐心劝解，细细掰扯，好让她知道自己错哪儿了，有个改正的方向。那都是实心实意的，他们到底是有少年夫妻的情份的。
对于小唐氏，程向腾却从来没有这耐心，加上又遇上这糟心时候，于是就这般将人这脸打得啪啪的。
于是不但当时，之后小唐氏也没少为自己辩解哭诉，觉得自己冤比窦娥，那哭哭涕涕的样子越发不能看……
而燕姨娘，自然长了面子得了意了。不是不相信自己比小唐氏更得侯爷眼，而是没想到竟能这么得眼！这么明显的撑腰太振奋人心了，让燕姨娘当晚愣生生的失了眠。
苍天啊大地啊，她竟然终于盼来了这样的局面啊。
天知道她心里有多着急。
西南又乱起来了，所以之前平叛什么的，那功劳就显得相当的虚假。
虽然她父亲的功劳是因为筹措出了实实在在的粮草，但既然都是平叛那一堆儿的事儿，谁还给你分开来捋那么清啊。万一上面对之前平叛不满意，没准她父亲的功劳就得泡影掉。
而她自己也已经不年轻了，有多少鲜嫩妖精层出不穷啊……
所以，机会什么的，尽快的来吧。更稳妥的法子什么的，尽快的来吧。一击得手一举拿下什么的，尽快的来吧！
燕姨娘深埋着的斗志如此的澎湃激荡，心中那狮子正咆哮着凶猛欲出，只待把挡路的一切都吞噬下去。
……反正从此以后，程府后宅儿，就昂首迈进了激情畅斗的新纪元。
——程向腾还不知道因为他的一次表态，成就了自家后宅儿如火如荼的宅斗事业。他那时的心思，都放在追查某女身上了。
而之后，后宅女人们事儿来事儿去的，却也就那么回事儿，实在让人意兴阑珊。
所以管她们东风压倒西风，还是西风胜了东风，他懒得再理会她们那些破事儿。
至于武梁行踪方面，堂堂侯爷手里，有方方面面的可用资源自不必说，既然用了心，查起来便相当的快。
不过月余，一桩桩一件件的，就把某女这几个月的行程扒了个底儿掉。
心里真是喜忧掺半。
一方面，邓隐宸那点儿心思昭然若揭，让人真是相当的不爽。
不过么……程向腾也很高兴。他都看得清楚了，他的妩儿那么聪明灵慧，又近距离相处，断不可能还有什么迷糊不清蒙在鼓里啥的状况外。
但是，看她的反应嘛：病体未好就迅速闪人了！！那意思再明显不过不是么？
哈哈，邓隐宸热脸贴个……呃，热脸哪儿都贴不着，真真大快人心啊。
程向腾很放心很得意，妩儿虽然从程府出走，但邓隐宸那样的人物她若都瞧不上，她还能随便瞧上什么人不成？邓隐宸是一块多么好的试金石呀，谢谢啊！！
接着一个柳水云，那个戏子，长相邪气得妖怪似的，偏生爱往妩儿面前凑。
不过还好，他们只是一路同行……而已。
程向腾自觉相当了解武梁，当初他看见了那个戏子的真颜都恍神，武梁却淡淡的呢。何况这戏子美则美矣，但软啪啪的没个男人样，听听妩儿日常教条熙哥儿的方向，会是喜欢这种娘娘腔小白脸的么？
并且，还有那姓杜的夫妇跟着呢，两人性子沉稳身手又好，重点是那可是姓邓的人，能眼瞅着别人得逞了？各方势力牵扯，制衡嘛，很好很完美。
程向腾想来想去，既然她身边是这样的组合，他就不必再插一脚了，默默关注着就好了。
毕竟，真让他直不愣安插人手过去，程向腾还是觉得有些跌他爷们儿份子。再说武梁也不见得会愿意收留生人，还有杜氏夫妇，那就是干私活儿出身的，真有人进他们群，肯定会仔细查探来路的，想瞒住他们也不容易。
所以说，按兵不动就好了。
可惜再关注，他也毕竟远远在外围，加上武梁他们行程实在是太随心所欲，人也离京越来越远，于是程向腾所知道的详情往往就打了折扣，时效性更差。
反正等他知道柳水云和武梁的关系很可能往更亲密的方向发展时，已经很是有些远水不解近渴的阻挡不及了。
那天，程向腾坐在书房里，不知道第多少遍看下面报上来的消息。当然手下不可能妄自揣测些什么，都是很直观的报告关于他们近期相处的点点滴滴。程向腾揣摸着武梁那些行事细节，越看越觉得委屈，无比的委屈，以及，愤怒。
从前他是自信的，觉得虽然武梁走出府去了，但不管她走到哪里，都依然是他的妩儿。他的妩儿看不上邓隐宸，看不上柳水云。他在府里想她，她必然在外也想着他。
他们不在一起，不是因为没感觉，不是因为不喜爱，只是因为她想寻求别样的自在。
虽然他也嫉愤柳水云能日日与她相伴，但这是她想要的生活，她想要的自由，就由着她去体验一番再说。
可她却对个戏子动心了。
是的，程向腾知道她是动心了，否则她不会愿意同他将就。她可以不在乎柳水云的名节，但她一定会在乎自己的感受。她动心了，才会听从自己的心。
他知道她是这样的。
柳水云一个戏子，能让她感受些什么，凭什么让她心动？
程向腾反来复去的想着，只觉得案前依然高悬的那两个字，象一张嘲讽的脸。那是当初对自己毛头小子似的意乱情迷震惊不已，怕自己对她宠溺无度酿成大错，特特一笔一划写出来悬于案前日日提醒自己的“规矩”。
看着看着，程向腾无声的笑起来。
可能是笑吧，谁知道呢，只是那表情实在难看了些。
笑着笑着，忽然就泛了泪。
想起那时她说，“你守着你的规矩，我找寻我的自由……”说的时候她语气轻飘飘的不见多少郑重，但心里定是对自己的笃定和对他的嘲讽吧？
她看事明白，早知道他的规矩成全不了她的自由，于是决绝行事，就这般抽身而退。却留他在这里空守着“规矩”，无路可退。
往哪儿退呢？难道让他也离家而去，追随她江湖飘泊？
程向腾伸手扯下那副字，撕成几片儿揉巴揉巴丢掉，转身走了出去。
他可以容忍柳水云相伴她左右，但他远没有大度到可以任由他们继续发展下去。于是他动了，他了解武梁，知道她的点儿在哪儿。所以他给柳水云准备的，是他的师兄，和某位大眼睛姑娘，名曰白玫……
这两位都是云德社的，都对柳水云有情有义，倾慕有加。程向腾把他们弄过去是何用意，武梁不得而知。她甚至没有见到这两位，只是在回京后才得知，柳水云当初在林州走得那么快，就是因为遇到了同门。这两位好像恰巧一起来接他似的，带着他一路回了京。
是的，武梁回京了。
她没有回去燕家村，而是先住小客栈，然后在离皇城根不远的胡同，租了处很小很荒芜的民宅小院儿，住在了那里。
租下这小宅院的过程很快，前后不过六七天的功夫。先是向客栈掌柜打听消息，使了一点儿银子，掌柜的便很热心的帮忙，很快有了消息，然后看房，订下……
芦花很高兴，觉得果然还是银子好使啊。
然后看了房子又得八得八的直嘀咕。这院子虽然价格便宜，房屋院墙都看起来很结实高大的样子，但这满院杂草，满屋旧尘的，整理收拾一番，再添置各色生活用品，又得花费不老少银子呢。
以后日子还长着，她们统总那么一千两银子，这一路已经哗哗的用去近半了，得省着点儿花啊。
现在可不比从前在府里，好歹有吃有穿还有月例银子拿。现在看着银子多，可明显坐吃山空啊。
做为小管家，一路上动动身就得花用银子，芦花早学会精打细算了。
武梁当然无异议。从前在侯府里的时候，也就担心担心上司发癫的问题。现在，要操心衣食住行的所有问题了。不过她倒没多听芦花嘀咕，她在想着的是租房的问题。
这院子定下来，整个过程这么顺利，只是因为给那掌柜打点了银子么？没有谁暗中伸手相助么？
她来京城可是准备混长期的，没有人罩着怎么行？
说来有趣，她回京这么些天，说长不长，说短吧，若有人关注她的行踪，定然是知道她回京了的。
但是，程向腾没有来看她，邓隐宸没有来看她，柳水云没有来看她。男人们很有意思，你离他很远的时候，也许有种想靠近的感觉，但你真到他家门口了，他可能又不知如何面对了，或者觉得到了他的势力范围，可以不急于一时了。于是，来日方长了。
然后连她都没有想到的是，她见到的第一个故人，竟然是城南张家张展仪姑娘。
那时候武梁一身男装，布条束发，混迹市井中，观察着不远处来福酒楼的状况。——这家店位置不怎么好，尤其门面，在这种背街的地方，店里生意很冷清，正挂牌转让。
武梁想接手下来，想把它改造成高端大气上档次那种。反正京城贵人多，只要酒楼有特色，才不会在乎多几钱银子的车马费的。反正她手里有银子，身后有男人，就把自己的起点定得高高的。
她回京了，又不是奔着嫁汉子生娃子来的，她总得做点儿什么吧。商道铜臭，就是她的目标。
虽然社会的等级列表中，士农工商，商人排在老末。但钱实在是个好东西，让商人们的日子过得最滋润。于是那些贵人们，对商人一边鄙视之，一边贪图之。
于是两者间的界限便在某些时候被刻意模糊，贵人和商人也可以把酒言欢，齐聚一堂。
这就行了。能让日子过得好，能遇到权贵也不怯场，比种地报酬高高高，不经商做什么呢。
具体到眼前，就是要多了解要多总结来福酒楼的经营得失，自己该从何处下手起步，以及，银子的问题怎么解决。
她已经和来福酒楼的老板接触过了，对方要价三万。
三万两啊乖乖，是瞅着她的腰包要的么？
柳水云留下两万两，她是不愿意动的，那人自己只怕不会做什么生意，靠那点儿银子度余生呢，她怎么好意思用他的。算下来，她只有放在燕南越那里的一万两银子，是踏踏实实自己的了。
可是这酒楼，人家是带房契带装修带桌椅板凳原班人马转的，接下来再省心不过，想再收拾收拾也行，不愿收拾即刻就可以继续开门做生意了，连招牌都不用换一个。
两万两的缺口哪儿找去？先借用柳水云的银子不是不行，可万一生意作砸了，怎么赔人家呢？还有接手后的改造工作，必须也得有啊，否则怎么出特色，否则生意只怕也依然是这么冷冷清清。
武梁观察着盘算着，想着各种打知名度的法子。
而张展仪姑娘，就那么忽然地，出现在她眼前。
“哎哟，看看这是谁。”张展仪一副偶遇的样子，将武梁上下打量了一番，带着点儿略显夸张的笑，“我记得在充州的时候，侯爷赞过你这种装扮飒爽，于是姑娘爱上了这种装扮？”
那语气中有些掩饰不下的轻嘲尖酸，和此许的试探，“侯爷若看到了，肯定还是止不住的轻怜蜜意吧？”
从前在充州时候，她是妾，现在她自由身，这女人这般说话，几个意思？
若说她这是刻意上门来踩她欺辱她讨些言语便宜，似乎不太像。这位张姑娘家里里外一把抓，管内宅儿管外间庶务商铺，是很有些胆识的，当不至如此无聊如此瞎。
但有一点儿武梁很清楚，这女人醋得不轻。
武梁看着她笑，她是真的不生气真很开心的笑。反正她有心理准备，既然回了京，从前种种，程向腾的各色女人们，她就不可能撇得干净不见不理，麻烦总是会有的。
但是管她呢，兵来将挡之吧。
只是如今这位既然送上门来了，既然还这么不客气……嗯，没关系，咱有素质，咱不跟她一般见识，咱得对人家客气客气，咱手里，还有好几颗珠子呢……

第128章 。真的是偶遇
张姑娘自然不会平白来这么一出偶遇，所以她和程向腾之间，定然有些不得不说的故事。
男人们有正事忙的时候，大约也想不起什么姑娘，只有闲下来了，才会惦记这姑娘那姑娘的，程向腾对张展仪，便是如此。
当初程向腾回师京城，然后新皇登基后许多的事儿，哪里还顾得上她呀，于是这位便一直住在充州将军府里。当然了，那里没有主人，她一人独大，过得也是很舒服自在的。
并且她也不急，反正她回了京城又能如何呢，婆家了儿子了那些事儿她在不在跟前都一样搞不定，靠的还是男人出手。并且她一直梦想的，是程向腾京城事毕之后继续回去戍守充州，那么她也就不用回来了。
当她打听到程向腾果然奏请回充州时，真是无比的激动。她觉得他至少有那么点儿是为了她着想，要不然为什么不接她回京，而是让她一直在充州干住着呢？
可最终，程向腾并没能回去。
就算如此，张展仪也心满意足的。她很替他考虑，知道他不是不想，是不能，圣上不同意，他身为臣子有什么法子呀。
好几个月之后，就是武梁从程府出走之前没多久，程向腾那时手头无事，也终于记起这号人来了，让人把张展仪送回了京。
当然，张姑娘在京城里，可是再没有在充州那般自在的。婆家依然不许她上门儿，儿子依然不许她见人儿，所有状况并没有改善。
并且她住回自己张家大院后，又不是外面随便个不知名的小宅儿，还可以约男人上门喝个茶聊个天什么的。张家世代的门风还是要顾的，她张姑娘的小姐出身斯文面子还是要的。
于是张展仪等着，她觉得程向腾总会有合适的理由去见她的。他能让人把她送回来，显然是记得她的，甚至也是有些想她的吧？她到底姑娘家，刚回京就巴巴的来找他，太跌价了。
结果没过多久，武梁出走。那摊闹得那般大，程向腾有几个月都甚少在京城闲杂场合露面儿了，张展仪当然高兴，但她也知道该先忍耐，那时候不好来烦他。
她想，等外面的风波平静一下，他不来找她，她就找个事由找他吧。
再几个月，程向腾终于慢慢平复了心情，能跟朋友们出去呼天喝地酒楼笑闹了，于是张展仪便不再忍耐不再等了。
那天就让人捎信儿给程向腾，说有急事儿找他，盼他去张宅儿一见。
没几日，程向腾便如约而至。
张展仪到底是聪明的，男人都已经能跟兄弟哥们儿一群人去外面休闲娱乐了，却还一直不来看她，不理会她的事儿，于是她也就明白，大约是自己从前想得太过美好了。
她也不得不承认，男人心里，到底还是对那五姨娘的宠爱更多一些。或者是，对她的好感和在意实在远没有她自己想象的多？
张展仪不免有些心焦。想想如今回京后见侯爷一面不易，所以这一次她得充分把握。
于是那天的见面，张展仪很花了些心思。
武梁在充州的时候，极少打扮得花枝招展的。但凡外出，总喜欢象男子那样把整个头发一把束起，用束带或发簪箍住，简简单单，精神利落。
于是那天程向腾进了张府，远远看到的张展仪便也是这般束发。她手里提了根如剑般的木条，在那里指着一个丫头笑闹比划。
她当然是故意的，她就想让程向腾看看，这般打扮咱也会，咱也不差。英姿飒爽嘛，她已经专门练过了，衣着打扮，神态举止，表现不会比那五姨娘逊色。
程向腾果然凝眸注视了片刻。
再然后，下人才一声轻报“侯爷来了……”，张展仪便一副刚看到来人的模样，羞骚慌乱地表示，不知道侯爷这个时辰到呀，哎呀怎么没有先通传进来，人家这般形容怎么见人啊。侯爷且稍坐，等妾身稍整仪容再来待客啊。
当然她也期待着，如果程向腾来句“你这样就很美”，于是一切就都妥了……
但男人没说。
这也不要紧，本来张展仪那天就是想让程向腾看看她的不同面的，所以她还有后续安排。于是让管家上茶，她自己带着丫头匆忙回房去换装打扮。
女人家换衣装本就麻烦，何况她还要重新梳妆发式，更是耽误功夫，于是让程向腾好等。
等她再出来时，身上穿的薄纱轻罗，头上戴的璀璨发冠，耳边坠的晶莹东珠……一步三晃，娇媚婀娜。她臻首轻垂，唇掰微勾，趋步近前微微一福，含羞带嗔道：“侯爷，充州一别，竟是多日未见……”
那时候程向腾已寻得武梁踪迹，着人远远瞧着，相当放心。其他呢后宅儿尽小事儿，朝中无大事儿，倒难得闲适有空。只是他坐等的时候有些长，还是让他不由有些疑惑不耐：不是说有急事么，怎么这么久还不见人出来？
然后等见了张展仪这般模样现身，程向腾注目两秒，人慢慢就站了起来，静静瞧着她凝眉不语。
张展仪并没有抬头，见男人这般反应当然心里喜悦。人都站起来了，是看傻眼了吗？这肯定是惊艳到了呗，堂堂侯爷当不至于流口水吧？呃，流点儿也没关系，没人嫌弃哈……
张展仪就以那般优美的姿态顿身，任由男人打量着，然后才迅速抬眼瞥了过去。
媚眼不就是这样飞的嘛：迅速瞥人一眼，然后惊惶的小鹿般垂下视线，不胜娇羞模样最能勾得人心眼痒痒……然后，什么都可能发生……
可是，她一眼瞥过去就怔住了，程向腾正看着她不假，却眉头紧皱，脸色难看。
见她抬头，程向腾指着她头上的发冠，冷声道：“你哪里来的这许多金刚石珠子？说！”
他记得，当时她开口要，所以他给了她一颗。后来妩娘说要全部，他还想着已经给出去的，怎么好再要回来，只把其余的全给了妩娘。可是，她这里竟然有这么多？足足五颗！
他的口气生冷直硬，尤其那个“说”，跟审贼似的。张展仪一腔柔情生生被煞到，十分羞愤。当然关于珠子的话题本来就是她等下要提到的，如今他先提起了，她自然很有话说。
“妾身自然是买来的这许多，难道还会是偷来的不成？”张展仪娇羞变恼愤，便把一腔委屈尽诉了出来。
她细述武梁当初怎么一副商贩嘴脸向她兜售，说藏珠不如藏银，穿戴不如求财……自己四颗珠子可是用了八千两啊，盖因这是侯爷之物，所以如珠如宝珍而重之……
这种话题开了头，后面就顺溜了，张展仪也不想再遮遮掩掩等男人表情达意了，于是诉衷肠十分动情。
人家好不容易见侯爷来了呀，才这么戴出来郎前一现的，结果被这种态度对待，噢，心碎了一地啊。
做什么要这般凶巴巴的对人家嘛？侯爷就这般看轻妾身的心意么？侯爷就完全对妾身无心么？那做什么又要给人家希望，让人家沉缅嘛？
现在怎么办？她已经芳心沉陷收不回来，不顾一切想要跟他随他……侯爷当真就如此冷意无情么？
……
张展仪声调如泣如诉的，偏挺直了腰身，一副倔强不依的神色。她明眸泛泽，却下巴高仰，看着男人不避不动，不言不语，任泪珠大颗大颗无声滴落，就那般酸楚哀伤又执拗地看着他……
此情此景，怜煞人也。这种时候，男人大多哪怕满腔怒火呢，一般也化作了绕指柔。对一个倾慕自己的女子，谁能狠得下心肠说什么硬话。
何况一个男人肯留一个无关的女人在身边，本身就是有些好感的，张展仪自然不会例外。如果程向腾当初不是第一次见到她便生了些兴味，大约没必要和她横生这么些瓜葛。
而女人对男人的那点儿子心思，男人就当真是现在才发觉的吗？程向腾经历多少风月，又不是什么纯情少男。
如果不是那些珠子事关武梁，如果不是武梁那般决绝的走了，两个人没准就暧昧着暧昧着，然后就爱爱了……男人女人，就那么回来。
但武梁走了，从前两人间的馈赠之物，并且是这般稀有贵重之物，出现在第三个人身上，程向腾很难不诧异。
所以程向腾看着那些闪闪的珠子，不是软了心肠怜惜轻叹一句“傻女人……”，而是试图在这珠子到她手里，和武梁出走之间，找出一种因果。
只是因为武梁贪钱？程向腾才不信。她如果问他要银子，他会不给她？需要这么个外人插手？
然后他很快就想到了一种可能，于是质问道：“当初在充州，你是不是对妩娘说过些什么做过些什么，故意让她伤心让她误会？”
看看眼前嘛，传信让他过来，然后换装，作态，种种举动都显得那么有心机有预谋。并且这女人对他存的这种心思，绝不可能是回京后才有的。
所以，在充州时候，是不是她做了什么，才让武梁心中介怀呢？
他口气太严厉，这话意太伤心，张展仪终于撑不住，哭得整个人都抖了起来。
“我是那样的人么，我能做什么让人误会？再说不管是充州还是现在，她又有哪里伤心了？侯爷就看不到真正伤心的人么？……”
程向腾本来只是忽生出那样的念头，结果却越想越觉得可能性很大。
妩儿从前并不曾向他索要过些什么，偶尔张张嘴，也都是笑闹撒娇居多，并无甚稀少值钱之物。这些珠子，是她要过的最贵重的物件儿了。实际上她并不爱戴这些明晃晃的东西，所以当初她反复向他索要，他就小有奇怪。
两人本来好好的，后来妩儿忽然说要回京。一路上他护送她受了伤，她后来也知道也感动。可是她那么坚持的要离开程府，她那时贴着他后背说：侯爷另找值得爱的人去宠。
什么值得爱的人？自然不会指唐氏，难道是指这姓张的？她以为他金屋藏娇了，移情别爱了，把宠给了别人了？所以卖了珠子干净，自己一走了之？
还有一些从前忽略掉了的小细节。
当初在充州，张展仪主动揽手处理府中琐事，他一大男人家也不曾多理会。后来妩儿来了，又多粘着他，半分不肯跟张展仪和气相处，他也觉得奇怪过。
他一直觉得，妩儿和这姓张的个性很相似，两个人应该有话说才对，何况人家以前帮过她。
那时候大家分开开饭，记得有次他和妩儿正吃着饭姓张的过来，询问今天厨上的新菜合不合他口味，需不需要改进，才知道竟是她亲自下厨做的。
他自己觉得还好，便转脸看向妩儿，虽没开口，却明显是询问她口感如何。偏妩儿没看到似的自顾吃着，从头到尾一言不发。于是他只好客气几句将人打发走了，问妩儿和张姑娘可有心结，她淡淡说“跟她不熟”。
有次妩儿自己着人去采买了一番，给自己给自己的丫头和身边的人添衣加被。其实府里衣被之物尽有的，不过多买些又不是什么大事，她喜欢便由她买吧。现在想来，她是不想向管事儿的这女人开口吧。
妩儿一向对谁都好，偏偏就对她不冷不热的？肯定是她装模作样说三道四什么的，让她烦了恼了受不了了……
种种猜测联想，不需要什么真凭实据，反正程向腾心里就这般认定了，所以张展仪的种种分析辩解等说辞对他来说都无效。
当然张展仪不只是为自己开脱，还夸赞侯爷深情，对个自请离去的薄情女子，这般睹物思人不肯忘怀，做他的女人该多幸福。
最后她不会忘了趁势踩人，说着些为侯爷抱不平的话，“她又有哪里好，凭什么得侯爷宠爱，她不过是个奴才下人……”
被程向腾一声“闭嘴”弄得颜面尽失。
然后默一默后这姑娘激愤起来，越发口不择言加深了此话题。话说有脾气有个性的女子就得任性啊，这位侯爷大人关注人家的时候，人家就是一枚叉腰着恼的小辣椒嘛，怎么能随意改变脾气呢。
她真改得软软绵绵的，侯爷大人只怕更看不上了吧？
张展仪心里明白着，于是连声的反问。
说难道我说错了嘛，她从前不就是个奴才嘛，如今翅膀硬了也不过是侯爷心善放飞，不然她不得继续做奴才？
再说她出了侯府能混迹到哪里还不一定呢，要么靠着男人，要么总归得干回老本行去……
哈哈那种场合的女人又能多主贵，咱还不屑多提呢……
诸如之类的话，让男人从十分腻味，到冷笑渐生。
当初留张展仪在将军府，是她自己要求的。
她说她充州人生地不熟无处可去，又疑心她男人的死不是路匪而是有人蓄意谋杀。她怕自己同遭不测，想留在他身边求庇护。是她自己红着眼求他，想他回京后替她作主与婆家交涉，让自家小儿姓张传宗……
那时倒是他觉得不妥，略略沉吟了下。
看看这谁啊，幼承庭训的大家闺秀啊，高端贵气礼义廉耻啊，就是这般对男人主动对男人步步趋近呢。
他的妩儿出身不好呢，所以不如她呢。所以他的妩儿可以从他这侯府出走，避离权重的大统领，与色艺双绝的柳大家保持距离。而她们这种大家闺秀，只要会比较出身就好呢。
程向腾心中邪邪的想，但凡遇上一个象样的男人，思慕思慕，引诱引诱……原来这才是大家闺秀呢……
当初是哪里抽抽，怎么就觉得她们性格相象呢？
之后，程向腾再无多话，要回了她手上全部五颗珠子就走。武梁从前说过想要他的全部，他不要这些珠子沦落在外人手里。
事后，着人送了一万两银票给张展仪，此后再没去过张府。
张展仪失望之余，并没有气馁。她是倔强的姑娘嘛，倔强的特性之一，就是不轻易认输。
她的心意表达了不是吗，他虽然不接招，得当初答应过的帮她与婆家周旋的事儿，他也表示不会食言啊。
她的珠子被要回去了，但她的银子又回来了不是么。她总之没什么损失，并且，她和程侯爷之间，还是有联系的不是么。她已经这般表白过了，两人的关系挑得这么明，她怎么能随意放弃呢。
…
武梁觉得很好笑的是，这位张展仪姑娘对她的态度，竟然能这么的刺儿。从讥诮她的装扮，到讥诮她的出走，说她惺惺作态，还以为多清高呢，却自己又跑回来了。
跑回来做什么呢，还不是巴望着京城里的男人……
她那点儿竟聘上岗被否的气急败坏，好像都转移到她身上来了。好像是她挡了她入职的路，或者她是她最有力的竞争者似的。
武梁很平静地问她找她有什么事，不是就为了说这些才来的吧？
张展仪被她的平静弄得大不舒坦，然后就发现自己驴了，人家是不是巴望男人，和她一点儿关系都没有啊，她这样冲动算怎么回事儿？？？
要张展仪说清楚她到底为什么来找武梁，其实她自己可能也说不太清楚。气愤？嫉妒？或者是一探虚实？
反正她心里就觉得，程侯爷肯定关注着武梁，自从上次之后，她就再没有见着侯爷了，她一个姑娘家啊，不好直接去堵侯爷，那么她和武梁多接触，自然也会跟着进入侯爷的视线。
所以，跳脚没必要啊，平静，要平静。偶遇，真的是偶遇……
张展仪也是个转弯快的姑娘，很快就隐忍了神色，表示嗯，没想到遇见你，一时有些激动了。
然后顺顺气儿，既然平静了，大家就还能愉快地聊天嘛。你最近胖了啊哈哈，你有些黑了啊哈哈，你儿子好么啊哈哈，你儿子也好吧啊哈哈……
然后，张展仪的主题是试探武梁对程向腾的心意，你回京来了，咋想的啊，和前男人见过面了吗？不尴尬难堪么？……以及，侯爷有哪些特别的喜好啊，以前和侯爷相处，有什么诀窍没有啊……
武梁话题拐带的方向，当然是我还有珠子啊，你还收购么，价钱好商量呀……以及，听说张家的商铺不少呢，你一女子怎么打理的呀，有什么诀窍没有啊……
最后大家都达成了目的，张展仪从武梁口中探听到不少侯爷的生活习性，而武梁成功将手上四颗珠子脱手，二万两一口价。
为什么能卖这么贵呢，因为那女人以为这几颗珠子就是程向腾从她手里要回，又转赠给武梁的，气晕了头了。
当然人家才不是真傻，反正她看出来了，这珠子对程向腾来说，似乎意义重大，不管她多少钱买的，价钱上他亏不了她。
她的情义不好用深浅丈量，但用金钱丈量，也不少了吧。男人就能无动于衷？
还想要回珠子吗？看他还不来见她，看他还与她翻脸！这一次，她要更周详的计划……
张展仪是喜滋滋的走的，结果，她什么计划都来不及做，才半路上，便被截走了东西。
没吃什么亏，也没沾到什么便宜，被扔两万两银票，强买强卖地掳货了……
武梁也喜滋滋的走，她觉得张展仪这姑娘，很好很可奈，送财童子似的，以后若见了，定要对她更加客气才好。
然后有钱了，迅速接手酒楼啊，她要做职业妇女了。
酒楼的交割很顺利，和原老板一起跑跑手续的官方过户什么的，然后给人家十天时间让原老板打包挪地儿，她等到第十一天按列单过来查验交接，支付余款，也就完了。
武梁耍了点儿心眼儿，刚一交上定金落定此事，就征得老板同意，在酒楼前和城里好几处显要地方贴了告示。告知此酒楼换了东家，以及，招聘有用人才。
本来么，她其实需要个得力的见证人，见证这项转让交接，免得以后有什么纠纷产生。但是呢，她认识的人中，肯出头的有来头的，就是两个大男人了。
她虽然回京来是想过找男人做依仗的，但这般自己靠上去，她还是觉得，嗯，人家女生不好意思嘛，万一被男人提什么回报条件，人家女生只此一身别无所有嘛……
呃，还是不要主动的好。
果然，才贴上第三天，就上门了一个金掌柜，武梁认识，从前是为程府做事的，和善得跟个弥勒佛似的，跟武梁在桐花的结婚宴上照过面儿。
武梁就笑了，掌柜都来了，男人还远么？

第129章 。男人
现下并不流行自茬应聘，来路不明的是没有老板敢用的。都是这个那个互相介绍，人不熟的话还需要有一定身份地位的人做个担保啥的。
金掌柜没有什么担保人，他缓声缓调的，说是跟桐花的公爹很熟。本来一家子跟着侯爷，在侯爷的铺子里干了这大半辈子了，不该到外面来找事做的。只是前段时间摔伤了，便干脆向侯爷推荐了自家儿子去当差，然后自己退居二线准备养老了。结果等伤好了后，才发现自己根本闲不住，这才得了信儿再来找活儿干的。
金掌柜说，他的情况，都可以向侯爷查证的。
至于职业操守，东家你放心，一辈子的老脸了，不敢断了一家子日后谋生的路子。
他们做掌柜靠的是口口相传的声誉，儿子孙子以后还想被哪处东家重家，还想在这条路上混，断不敢自毁长城的。
其实他不用解释这么多，还向侯爷查证什么的。这位说得多清楚，他儿子在侯爷手里干活儿呢……
和金掌柜聊一聊经营的问题，他有经验是肯定的，但难得的是他能认同和领悟武梁的某些经营理念。聊到最后，宾主尽欢。
果然金掌柜来了，男人就在不远处等着了。
那天稍晚时候，金掌柜表示，今天让我请东家您吃个饭呗，预祝咱们合作愉快。从明天起，我可就正式端东家你的碗了，归东家管饭了……
于是一起吃饭去。
酒店包厢里，武梁就见到了程向腾。
原来程向腾一直等在那里。
男人站在包厢的窗边，一身宽袍蓝衫背手而立，身体挺拔却有些萧瑟的样子。他默默看着外面，给人一个冷萧的背影。
武梁一脚跨进包厢，就僵在了那里。这个人……
而金掌柜那副笑嘻嘻的弥勒脸上却神色如故，一副没看清那人是谁的样子，也不跟程向腾打招呼，只管转身叫小二，“哎？小二哥，这厢间有人了，你是不是弄错了……”
一路追着问着就脚底抹油了，走之前还没忘把包厢门给关严实了。
武梁：……
程向腾一直关注着武梁不假，但她在外的时候，一直放心不下，但她回京了，他却有些不知所措了。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不知道该怎么和她相处。那种心思和邓隐宸是一样一样的，就如那句矫情的老话说的那样：女人，让我拿你怎么办才好？
一面担心她在外面过得不好，一面却又很想她在外面狠吃些苦头得些教训才好。程向腾的心一直矛盾着。
然后她回京了，程向腾很开心。可是，他能怎么着她？着媒下聘抬回府去？她绝不会愿意再做妾室的。安逸富足，她宁愿选择姜家那破败荒芜的小院儿。
外室？家里家外两头大？倒能满足她的自由心，但是，她真会愿意吗？如果她只是乖乖的住着，老老实实的呆着，他愿意不顾那么多规矩……
他能让她在外面自由自在吃穿不愁，安安稳稳的过自己的小日子。
反正熙哥儿一年年大了，很快京城里就能横着走了，象他说的那样，到时候接他姨娘回来，就又明正言顺了。
可终归，那不是正途，且不说唐家知道后会对她动的干戈，只她自己，便不会愿意藏着避着谁去。看看她回京之后，别说隐居了，天天市井间逛呢，哪有老实呆过一天？
这回接下酒楼，折腾的动静这么大，这是愿意老实呆着让人养着的节奏？
程向腾说不上有多失望，也许从她着男装大咧咧走在人群中，兴高采烈四处张望的时候他就知道，这女人，还玩心大着呢，肯定又在琢磨什么。然后听说她跟人接洽商谈，把人三万两银子压到两万，把人老板快气哭了。
最后两万六成交，这位得了便宜倒不吝安慰人家：“你看看呀，比我理想的价位高六千两呢，才比你理想价格低四千，还是你赢了……”
听人转述，程向腾就象亲眼看到了某人那小赖模样一般。算了，随她吧，不管他承不承认，她在外这一年多，就是过得更开心些。
这女人，反正他这老爷们儿也管不了了。
可是，他们之间，到底要怎么办才好？程向腾忍着没去看她，一直相当的纠结。
还好，如今她要做生意，还肯用他的人。程向腾那乱糟的心，忽然就定了下来。
大约武梁肯留用金掌柜，就是一个信号，是那种“你既然接受我的帮手，所以咱们还是好基友对吧”的意思。
所以程向腾来了。
不论如何，有件事儿他觉得很重要，想要跟她说清楚。
但傲骄的男人一开口还是一样的傲骄，武梁叫了声“侯爷”，程向腾身子就僵了僵，人没回身，就已经开了嘲讽体，“呵，离了程府，原来是要做大商人啊。果然出息呢。”
商人是出息的行当吗？瞧不上就瞧不上呗。
武梁心里嘀咕着，还不待说句什么，程向腾却扭头看清了她的模样。再开口声音就有些变调，急吼吼的，“你病过？怎么这么瘦？”
武梁：“……没病。”
她哪有多瘦？只有稍微瘦了一点儿点儿好不好。主要是天天在外面跑，脸晒黑了些，色泽深了，视觉效果上显瘦了吧。不过她也没有黑很多吧，只黑了一点儿点儿好吧。大男人家，看女人的眼光那么高的分辨率干嘛。
武梁有些不自在。若是从前，她可能随意地说句“哪有……”就完了，如今，只敢老老实实回话了。
决定回京开始武梁就想过很多次他们见面时候的情形，她想她会平静坦然，看着他笑着说“好久不见”。可实际上真的看到他，武梁说不出那般轻巧的话来。
还有那种“最近过得好吗”的常用句型，她也是绝不敢问的。
好或不好，他不是她该关心的了。再者开了关心体贴的头儿，收不住场怎么办？
所以她想过，如果程向腾能平心静气来见她，大约大家还是可以坐着喝喝茶，说几句“天凉好个秋”的吧。
没想到男人话题开得有些偏，一时气氛有些怪。
男人也瘦了，或者不是瘦，是神色间的沉郁，让脸色显得不鲜活。
还有他身上的衣服，很是眼熟……武梁扫过他的衣袖，果然是旧时衣服，心里越发的不自在起来。
他身上穿的蓝绸衫，是当初放在洛音苑里的衣服。男人衣服多，就跟男人的女人多一样，每个姨娘那里都有早起备穿的应季衣服。
这衣衫的袖口外侧，某天曾被她用同色画笔画上去两枝弄姿梅花，扭曲的枝条，妖娆得女人身体似的，细看还眉眼精致，长发飘逸。他最初没看出那隐形，穿出去行走四方了。后来不知道被谁提醒，才发现堂堂侯爷着实骚包……
然后她就悲剧了……
这件衣服成了调笑用品，他后来便没有再穿过。不知道这是抽的什么风，竟然又穿出来了？
武梁没敢多看，默默的低了头。
程向腾当然是故意的，见她难得有些窘羞，他偏仰起了下巴，斜睨着她不说话。气氛越发有点儿怪。
武梁先忍不住，抬头挤起了一脸官方笑容，正准备问一问熙哥儿，程向腾却展开手里的一张告示纸，点着道：“你发告示就发告示吧，文字说明就行了，干嘛还在上面画画？贴在外面人人瞧着很好么？也不知道稳当些。”
说着有意无意的，抚弄着他的衣袖。
武梁：……
她又不知道该怎么回话。
肯定不能耍横的，来句“我画我的，要你管吗，你谁啊”。
或者撒娇卖乖，软软哼咛“知道了，以后只画给爷一个人瞧……”。可以去死了。
她嚅嚅了几下嘴唇，最后还是乖乖答道：“知道了。”
然后，程向腾递给她一个匣子，简单说：“给你的。”
武梁接过，打开。小匣子里晶晶亮亮的金刚石珠子，九颗。
兜兜转转，又回来了。
武梁：……
她托着那匣子，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从前收他的东西，很坦然很觉得应当应份，现在再收他的东西，算怎么回事儿呢？拒不接受？只怕她也拒不了。做做姿态使劲儿推辞一番再收下什么的，她不想那么做。
程向腾说：“你那里还有一颗对吧，齐了，你要的全部。”
然后他提起了张展仪，说那女人心思不正，你以后少跟她打交道，她讲的话，也忖度着听。——这就是他觉得很重要的事儿，不管怎样，说于武梁知道，他对那个女人，无感。
武梁见男人这般说，便揶揄地笑了笑。没被乱花迷眼，还是迷过后眼不舒服所以觉悟了？
程向腾见她笑得淘气，想着她大概心中释然了，便也跟着笑起来。
他是相当高兴的，知道她接酒楼的银子，是拿珠子换的，不是随便什么人资助的的时候。看看这来财的手笔，谁敢说她不能把生意做成？
武梁不知道他在笑什么，看人家笑你就笑，怎么一副傻傻的样子？难道是东西能送得出去所以很爽？
也好，她替小程熙攒着。
说起小程熙，程向腾言简意赅得很：那小子……他好得很呢。
然后就没了。
武梁心里还小忐忑了一下，这怎么个意思，不愿意她提起程熙？不是吧？
所以她让程向腾帮着拿拿主意，关于酒楼名字。原本她是想叫“成兮酒楼”的，含了程熙的名，可以借侯府的势，并且这酒楼若有盈利，还不是给那小子花用去。
如果程向腾不想她提程熙，她就干脆改叫“五粮酒楼”好了。
程向腾听了这两个名字，便又高兴起来。他喜欢“五粮”这名字，肯这么起名说明她记得从前呢，那什么姜姑娘，谁要叫那名字。
不过当然他不同意真的用这两个字，说女人家名讳怎么能让这个那个的乱叫去？还是叫程熙的名字好。
于是问她是哪两个字儿，是不是“承喜”？说着手指头点了茶水，在桌上写起来。夸说不错，简单又喜庆，听起来很吉祥。
武梁：哎哟，那人家心情不好的，还不能来吃个饭喝个酒了？
武梁也沾了茶水，写出“成兮”两字儿来。说什么事儿都能成，才是真正万事大吉呢，不比你承喜好？喝了我家的酒，回头治个丧都能治出喜感来……
程向腾：……有学问。不过会不会有点儿太直接啊，这么成兮成兮的一叫，别人一听就知道咱家那小子了呀。哎，我的名字也不错，也可以取一个字来充数嘛。
比如，“向喜”怎么样？
武梁没忍住，就笑了起来。“向西？取经去？咋不向东呢。”
程向腾写了“向喜”两字指给武梁看，然后自己也笑起来，“这俩字儿看着象人名，我家兄弟似的。”
……两个人说说笑笑的，气氛很融洽，不知不觉竟聊到很晚。金掌柜溜得很彻底，最后是程行来叫。
分别时程向腾说：“不管你在外面做什么，我一直都在。”
那时候她已经站在了厢间门口，当着程行的面，她大大方方的应着“知道了”，当时想得挺美好，自动作着“我一直关注你，我是你的依仗”这样的注解。
后来才发现，依仗倒也是依仗，不过有时候也叫做障碍。比如，当你结交个什么人，尤其是男人的时候……
…
接手了酒楼，武梁当然一心都在酒楼上。说是给了老板十天时间搬家，但人家既然早生了去意，也无心再多磨蹭，老板很麻利的铺盖细软一卷，小东小西不要，找镖行托运行李物什并家小回家乡去了，只他自己留下收尾。
武梁寻思着怎么整改，没事儿便在酒楼里晃悠。
她喜欢酒楼后面的那个大院子。也没别的好，只一个词可形容：阔大。
深和宽都有三进的长度，用院墙隔断。
一边住着使唤的下人伙计，以及任盛放酒楼物资的仓库等。院里没有种什么花草树木，如今正临酒楼变故，越发没有洒扫整理，院里显得有些荒乱。
大厨还是不错的，人没什么名气，但饭菜滋味还可以，整个厨房是一个团队，说肯留下来做一年试试，如今已经跟金掌柜在那儿商讨菜单了。
倒是杂役伙计们心慌慌的，原来生意不好，福利自然不会好了，如今见武梁一个女人家家的接手经营，越发觉得日薄黄昏没啥混头儿了的感觉，大家看着武梁的眼神，真是各种复杂。
他们观察着武梁，武梁也观察着他们，有门路要走的请便，肯留下来的，自然有留下的说法。武梁到院里各处看了看，一副疏淡样子，没有主动跟他们聊什么。
迎来送往的，不说你见个人甩着帕子就上了，起码的招呼是要打的。没点儿眼力劲没点儿热络功夫，其实是做不好服务行业的。
忽然想起燕家庄来，她不愿意去那边了，但那里的人们想来干活打杂啥的，尽有人的。没手艺没技术没资格摆谱拿架，到哪儿都如此。
相比这边院子的杂乱，另一边院子住着老板一家子，却显然更乱。屋里翻箱倒柜的，院里鸡飞狗跳的。真的，沿后墙一大片菜地，还有十多只鸡，如今还咕咕叫着满院子撒欢呢。老板说，他娘，干惯了农活儿，闲着心慌，带着丫头小厮天天侍弄。倒一副不舍样子。
邓隐宸过来的时候，武梁正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用根鹅毛笔在纸上写写画画，想把这两处院子重新翻修。
邓隐宸站在她身后看了半天，直到武梁不经意间抬头，才惊觉身侧有人。
“你懂工建？”邓隐宸在她对面坐下，拿过她面前的纸张细看。
武梁摇头，“这和工建没多大关系，就是想整改院子，按自己喜欢随意描描，不是正规的图纸那些。”
邓隐宸也摇摇头。识字多些，能读能写倒也罢了，竟然这些都会？
可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没觉得多奇怪。好像她懂很多知道很多，都理所当然似的。
他还记得当初她一千两银子都慌得没处放呢，但是后来要去充州，说用银子她就一把拿出来全部花用，那是真舍得的。
然后说出游就那么备车就走。——哼，也不怕路上被狼叼走。
现在回来了，说做生意就做生意了，并且拿着大把银子也不当回事儿了？
问她哪儿来的银子，她就笑，说：“坑蒙拐骗。”
邓隐宸也笑。嗯，心情还不错。
做生意好啊，寻求自立嘛。所以显然，她至少是不会回程府去的。用她的话说，她出走，是为了走自己的路。
他都明白。
走吧，她走着，他看着，谁让能入眼的人太少呢？反正旁边看着也心悦。
这是回京后他们的第一次见面，就这么忽然就见到了，就这么随意就聊了起来。大家都没有再提柳水云，那件事儿就那么往事如烟了。
程向腾很认真的听武梁说着酒楼的院子准备怎么弄法，还发表自己的意见。其实他本来想说的是，这酒楼已经上下三层，相当的大了，还要把这阔大的后院儿分一半地方出来待客，这个偏僻的地方，有那么多客人上门吗？
不过他也就这般想想，并没有真提出来说。左右不过一间店子，尽管折腾去。赚了赔了，多大点儿事儿。
并且没准的，这冷清地方就被她做得红火起来了也不一定。反正她心思多，做事还真不好揣摩。
男人很认真说着哪里的工匠手艺好，谁家就是请的他们。那地面的话，应该需要用些什么样的石料……倒有模有样的象个居家男人了。
上次见他，还浑身释放着威逼威压冷冽怒气，现在倒难得这么平和。
武梁挺安心的。这样的相处很好，象熟人朋友一样，不给人那种上位者的压迫感，也不摆一副高不可攀的贵人脸，让别人也能放松身心不用紧绷。这样多好。
并且最重要是他没有跟他再唧歪些男人女人啥的，这样才是长治久安的方式嘛。
至于过去那些，本来过去过不去都得过去，何况也真没什么过不去的。
反正到最后送他走时，武梁冲他抱拳一揖，说了声“还请多多关照了”。话说这句话，她说得是多么的真心。
邓隐宸轻哂一声，头也不回的走了。甚至于他过来这趟是有嘛事儿，他也一句没提。
…
相比程向腾和邓隐宸，不管哪种方式出场，只要露面儿了，都是武梁希望的，反正就算人家避而不见，到时候酒楼真的开业，她也会下贴请的。
而另一个人，柳水云，武梁却有些不想见他。
柳水云回京之后，直接回了云德社。之前他其实已经隐居过一段时间，有自己的住处的，如果他要继续过安静的生活，万事俱备。但他选择了去云德社，走回了旧路。
怎么说呢，他那么敬业那么刻苦的练习技艺，忽然放下武梁觉得挺可惜的。但他自己都放下了，如今又再拾起，武梁也挺感慨的。
不管你是贱籍还是良民，你自己真真切切专业唱戏了，还指望别人说你不是戏子不成？
这就罢了，最最主要是，这位从前结交甚广，但如今，专攻一人了。
——新任太后，从前的珍妃娘娘。
珍妃给武梁的印象，似乎没那么在意儿女情长什么的，但可能那是从前，人家正一心拼事业呢。如今占领了至高地，也开始思春了？
反正地位至高的寡妇一个，天下间也没谁管得了她。
路数和从前太后差不多，只是不象从前太后那样总有事无事的就让宫人送赏出来，连吃个桃觉得甜了软了也着人送些给柳美人儿。新任太后是频繁的招进宫去，唱戏，陪宴，散步聊天，反正就是随侍在侧。
说起来这是他最省劲的方式，从前老太后容他周旋于权贵之间，大约需要他的身份做掩护，行些结党串联之事。如今新太后不需要他干这个，所以他与权贵间的来往，也是能省就省了。
武梁不怪他，这是他需要的庇护。
林州，那个有极不愉快回忆的地方，在武梁他们离开月余后，发生了几起灭门惨案。
其中就有才遭黑手的几个“太监”，还有其他衙役公差人等。
这么大的事儿，肯定是要上报朝廷的，寻常出了这么大票的汪洋大盗，怎么也得做做声势寻拿一番。但林州惨案，在京城根本没听见个响。
显然上面成功压下了此事。
具体怎么结案的不知道，想来自有完美说法。
但武梁不知道该怎么说。以这种方式报仇，看着他死你活，其实也葬送了自己。
谁帮了你压下这事儿，你就一辈子跑不出谁的掌心儿了。委身于人什么的，从前逃离的生活，又要重新去品尝过。
武梁刚听到这个信儿时吓得不轻，如果有人想掩下此事真相，做为半知情人士之一，或者也可能被当成主要知情人士，会不会谁杀红眼了要来灭口啊？
还好后来想想，如果猜测算知情的话，那么知情人士真的不老少呢，自己安慰着自己，才好了些。
不愿见柳水云，最主要的原因当然是太后娘娘。若非这位大咖，她也不介意象对邓隐宸他们那样，大家喝喝茶聊个天什么的。
但如今他侍奉太后娘娘，他有没有感情不说，就当他是工作吧，那人家呢，也不知道人家玩的是激情还是真情，万一真爱了呢？女人对于跟前女友的联络啥的，可是会莫名心塞的物种。
偏她的身份，不尴不尬就是这么个角色。而那位，可是心塞不得的品种。
反正得速速远离，大家从此陌路，以策安全。
本来接了店后，她手上的现银便只有几千两了，若酒楼直接开业，几千两做流水周转当然也是够的，问题她想翻修重整，大约又要花不少钱。
所以她决定把柳水云给的两万两拿出来备用了，等周转过来，再还他好了。
她是这么想的，可人家不这么想又奈何。没几天，柳水云竟正正式式下贴来访了。

第130章 。落幕
既然回了京，再续前缘什么的那都是神话了，分开的时候，他们就都明白，分开了，就不会再有以后了。他们甚至不需要对过去做个总结回顾什么的，大家可以直接撂开手，往前看。
何况真的需要避讳的。
只不知柳水云是什么想法，竟然就这般上门来了。
她以后要打开门做生意呢，没有怕见人的道理。再说人家既然约见，她若扭捏，反而显得两人间还有什么似的。
还是酒楼的后院，石凳，热茶。武梁在这里待客。
柳水云还是那么的美，飘逸，娟艳，比在外面风吹日晒的时候滋润很多，反正就一个字：容光更胜从前。
他也还是话很少，进来，落坐，“好吗”，然后就没怎么再说话，还是从前那个安静的美男子。
这个才是最正常的，总算还问句好。
只是，美男子似乎沉郁了许多，不象从前那般的温润和煦了。武梁默默唏嘘，到底，受的打击不小。
还有，美男子似乎化了妆？
除了戏妆，柳水云也会保养皮肤，用些滋润的脂油什么的，但今天的妆似乎略浓。
武梁有点儿诧异，默默扫了他脸色好几遍。
酒楼后院原本是左右隔断成两个院子，武梁让人拆了大段的隔墙，将两个院子各缩为原来的三分之一，变成两个小院落，住人储物，已经足够了。
空出来一个二进的院子大小，准备整改为待客的营业场所。
如今墙体该拆的拆了，该修起来的新墙也修起来了，只是地面尚没重铺，桌椅板凳各色陈设那些当然也没就位，清扫得很整洁，不过看起来更加的空阔。
空阔却不冷清，稍远处有匠人在忙碌，金掌柜和伙计们也来来去去的走动，传料递物打下手，旁边地上还有几只鸡仰着脑袋走来走去，挺热闹的场景。
陪柳水云来的是他的师妹，就是那个叫白玫的姑娘。
当初就是柳水云的武师兄和这位白玫姑娘，一起去往林州寻柳水云的，然后，他们一路回了京。
武梁见过她，或者说还有那么点儿渊源。当初庙会揍了唐二后，程向腾就是带了白玫去唐家，让唐二认错了人的。
那时她们在酒楼里客套过几句，然后把衣服脱给她，很快她就被程向腾带去了唐府。后来，武梁没有再见过白玫。
说起来很不划算，打了那么个猪头一回，就牵扯出这么好几个男人女人，欠了一屁股的人情。可见贵公子啥的，真不是随便能惹的。还是乡下人好欺负，看看林州那几个，悄没声的就消失了。
很早就知道白玫是云德社的，只是后来并没有人再提起过她，所以武梁没想到，她跟柳水云的关系竟然这般好。
白玫很活跃的样子，积极地做她美人师兄的代言人，和武梁一来一往的聊。
“我师兄说，从前出京游玩遇到了姑娘，大家同路很开心，如今你回京了，就过来问侯一声。”白玫道，落落大方的样子。
武梁淡笑着点点头，“客气了。”
“师兄不想让我跟来呢，不过我说，我跟姑娘见过面的，算是熟人呢，师兄才同意了。”说着确认似的瞧着武梁，眨巴着眼睛笑道，“从前在酒楼，见过姑娘后，我去的唐家……对吧？”
武梁再点点头，“对呢。”
心里微微有点儿不爽。做替身那事儿，看来没给这位白玫姑娘招来什么麻烦，但是随便旧事重提有意思么？有好处吗？
想让她感念曾经的相助之恩？按现下人们的德行标准，不是该人家主动提起，自己还要客气推辞一番的么？再说那是程向腾的安排，她根本没有感恩的觉悟。
再说唐二惨事这么随便提起，不怕万一触动到人家的胡须，被人家随便打个喷嚏将你灭了吗？
如今她从程府出来了，程向腾就算肯护着，也不那么名正言顺了。所以她还小心谨慎着，默默地蹭人家侯府，蹭程向腾一点势沾沾也就罢了，不敢真给人家惹什么明面上的麻烦。
不知道为什么，武梁总觉得这位姑娘并不象是这么个口无遮拦的性子，不是贼不打三年自招的类型。她这会儿提起，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她打量了白玫一会儿。
白玫有双明亮的杏仁眼，眼睛水润灵动，顾盼有神，很美丽。有着唱戏之人惯有的神色丰富，说不同的话就配以不同的眉眼表情甚至肢体动作，很生动。
她见武梁认了，就轻扯了下柳水云的衣袖，娇憨地道：“师兄你看嘛，我没撒谎吧。”
很随意很亲昵的样子。
倒是柳水云神色淡淡的，他轻轻扯回自己的衣袖，用手弹了好几下袖边儿。
白玫似乎完全不介意他这似嫌弃般的动作，还帮着柳水云也拍抚了两下，一边又兴致勃勃的和武梁聊起来。
师兄说那什么什么峰高耸入云，你们竟爬上了顶，真的么？
武梁说真的，本来想看日出来着，结果山太高雾太浓，太阳象个小蛋黄，看得人直发饿。
师兄说从那什么什么悬崖上往下扔大石头，根本听不见落地声响，真的么？
武梁说真的，还故意滚落了好大块的石头呢。后来想想真是罪过，万一有人在谷底看到天降巨石，会不会以为神仙显灵急急跪地拜拜。
师兄说还在那什么什么寺里遇到很多尼姑，真的么？
武梁说真的，和尚尼姑从来就是好朋友，有共同话题嘛，你看你也光头我也光头，咱们不跟长辫子道士做朋友。
……
白玫一路笑得咯咯咯的，不时身子倾向柳水云去，说一句“师兄，这也太有意思了”。
反正好长时间她都化身问题宝宝，问得没完没了。
武梁知道这姑娘虽然问东问西的，实际上她在观察她，甚至有些揣摸的意思。不过问了这么多题，也观察够了吧。
看得出来，这姑娘对柳水云很上心，看他的眼神都很不一样。
她知道，有种秀恩爱叫宣示所有权，这姑娘大约就是这么个意思吧。
柳水云对这个姑娘应该也不错，至少这么短短两个来月，他身心受创，应该在疗伤，还能跟姑娘这般聊起些风景名胜，路途见闻，还能带着她来她这里，可见他心里对她，至少不象表面上这样不情不愿爱搭不理的样子，至少是个能说得上话儿的师妹。
无论如何，她是他师妹，时常跟在柳水云身边，能好好照顾他也是好的。
反正武梁觉得自己是怂了，不管柳水云多美多好，在这京城里，她是不敢向柳水云表示亲昵的。反正她挺佩服白玫姑娘的，她不敢的事情人家敢，虽然表情太多显得有些做作，但倒也是个很勇敢有情有义的戏子。
所以武梁愿意配合她，让她多秀秀。
她和她轻松地聊着，也刻意的保持着语调的明快爽朗，一副大咧咧女汉子腔调，以表示自己没有将从前种种再沉郁心上。
但这姑娘实在问得个没完没了，一件事儿说完，她总有话题再接下去，做为不熟的大家来说，她实在是话太多了些，以至于后来武梁终于不耐烦了起来。
所以当白玫又问“师兄说什么什么，真的么？”的时候，她笑笑的反问她，“你师兄说过的事姑娘都要再问一遍，是完全不相信你师兄吗？”
白玫连连摇头，客气道：“不是不是，只是很喜欢听姜姑娘讲嘛。姑娘讲得跟师兄不一样，听着非常有趣。”
是吗？她没觉得哪里有趣啊，“那，姑娘是觉得你师兄讲话很无趣么？”
白玫又忙摆手，“不是不是，我的意思是说，同一件事姑娘的说法总和师兄说的不同，所以有趣。”
“你觉得你师兄不会选有趣的角度来讲是吗？”
“不是不是，哎呀……师兄，人家不是那个意思嘛……”白玫有点儿着急，又去摇柳水云衣袖。
柳水云也一直在听武梁说话，就如白玫说的那样，每个人讲述的点儿不同，同样的景致事物，描述的话就完全不同了。他喜欢听她讲那些开心的事，她记得那么清，他也默默回忆一番。
如今被白玫摇着，便侧了下身子躲开，皱着眉头问白玫，“你问够了没有？”
也许他说的只是话的本意，只是语气不大好，倒显出些厌烦来。白玫也不生气，相反还心情不错的样子，一脸娇羞道：“问得也差不多了。不过呢，还有几句女儿家私房话想和姜姑娘聊一聊，只是当着师兄却不好意思讲出来……师兄，要不然你暂避一下？我跟姜姑娘说几句话就好。”
柳水云狐疑地看看她，眉宇间的不耐明显，再看武梁低眉饮茶，也没有反对的意思，便起身去了。
等柳水云走开，白玫瞧着他的背景，开口便相当的直接，“姜姑娘，我喜欢我家师兄。”
武梁“噢”了一声。
“我师兄很不容易，我想在他身边照顾他。姜姑娘也应该明白，你们既然已经分开了，就不要再多有来往纠缠不清之类的，这样对大家都好。”
“嗯。”她说得很对。不过谁纠缠了？
嗯就完了，白玫看着武梁脸色，也辩不清她说的真心还是敷衍，只管道：“姑娘可要记住自己说过的话。实际上，我知道我师兄原本是心思不在我身上的，以前呢，我也只能在他身边默默看着他，不敢多想。不过呢，现在我却是有依仗的。姑娘知道么，上次是程侯爷派人送我和武师兄去往林州的呢。”
“噢？”
“你不问问程侯爷都说了什么？”
“你不是正要说？”
白玫笑了笑，聪明，有个性，不过那又怎样。“程侯爷怎么交待武师兄的我不清楚，我只知道，侯爷是让我陪在师兄身边，劝告师兄再回戏园，以及伺机贴身服侍……侯爷答应我，事成，会替我作主，让我跟师兄在一起……”
武梁竟然不惊讶，派这么两个人去，能有什么好事儿不成，没准交待那武师兄的话也一样呢。
“所以你算是成功了吗？”
“虽然师兄回京不是我的功劳，但我想程侯爷是乐意看到师兄早娶他人的，我的机会很大不是么？”反正总归不能是你。
武梁点点头，“那你加油……噢，对了，你师兄今天是否脸色不好，所以才化妆掩饰？”
“我师兄脸色很好，只是他习惯化妆，我们这行当就是这样。”白玫道，很不赞同的样子，“姜姑娘似乎忘了，你不该再注意师兄的，那只会给他招来麻烦。不管他脸色好不好，都不管你事不该你问的。”
被教训了，武梁怔了一下，就点点头，道：“听你的。”
……
柳水云回来，就对白玫说了同样的话，“你聊完了就先回去，我有事要询问姜姑娘。”
白玫不情愿，“我保证不打扰师兄，真的，我一句话都不说。”
“你不说话就行了，你当什么都是你该听的？”柳水云冷着脸斥道。
这话说得相当不客气，武梁从未见过他这般严厉。很担心这姑娘受不住，只好打圆场，“不知你是想问什么？”
柳水云道：“关于林州的事。”
武梁不吱声了，那事儿吧，的确不见得适合白玫听。
白玫见柳水云真有事儿，便没再坚持，守在了外面。
对于柳水云，武梁心里是很内疚的。
她其实知道怎么样能和他在一起，过与世无争的小日子。
比如，她放低姿态去求那两个高大上的男人们的放过与庇佑。
那些高傲尊贵的男人们其实很好求，她只需让自己低贱以尘埃里，露尽丑态，让他们对她心生反感与不屑，他们便不会再多搭理她。她还得想法让他们对她还稍有惜怜不忍，以求得个小小庇佑，让她在民间乡里安然度日无人来惹……
不管能不能成，至少她该朝那个方向去努力的。
可是终归放弃自由去避世隐居，以及真正放低身段去求男人，都不是她愿意干的，她阉割不掉自己的那点儿自尊。
她犹豫犹豫的时候，他却已经下定决心要走了，于是她也没尽力拦着。
甚至在他走后，她等他回去的时候也在对自己说，如果他回来，自己就去求那两个男人吧。
实际上说到底，他没回来，她也不过是多了个说服自己的理由而已：看吧，是他不回来。
记得那时她跟柳水云说，那些人忽然欺上头来很可疑，或许是她招惹来的人也不一定。
柳水云说他俩谁招惹来的人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没有能力自保，一个小火星都能让他们焚身。
所以武梁觉得他不是不冷静，相反他很明白，他足够理性，所以他才走了。
只是说着问她林州事情的人，却在白玫走开后，沉默良久，说了一句不相干的话，“看你这里乱乱糟糟，忙忙张张的，倒是一派过日子的热闹景象……你总是能够，寻得自在。”
武梁不是很明白他啥意思，只笑了笑不接话。
于是柳水云便说起了从前。他说第一次见到她，在程府的后台。那时候她看起来低俗狼狈，却镇定得很，在那里默默观察那群婆子，观察那群客人，观察他们戏班。
他说那时候他就觉得，她不管是什么身份，她的心都游刃有余。她似乎不属于这里，这里的一切，高贵的或低贱的，大家都不过是在合演一场戏，而她才是看客。
他说他演戏演累了，也想做超然局外的看客。所以他对她，印象深刻极了。
他说他总觉得她是随时会飞走的，是谁都拘不住的，他也好想她带他飞。
他说着笑了笑，说我的想法奇怪吗？
武梁眨巴着眼睛，回想着自己有什么出格的举动，让这位对她生出这样的感觉来。可是实在想不起什么，只好归于戏子的眼睛太过敏锐，描述太过科幻，她不必懂。
柳水云说跟着她在外一年多，自由得象风一样，美好得那么不真实。
武梁笑，说那就当成梦一场吧。不管好梦还是噩梦，梦醒了就放下，就面对现实吧。
其实经历就是经历，什么梦不梦的。不过她也不想多说别的，免得又引起些什么不适合他们现在谈的感情话题。
可是他们俩之前，便是避开话题，又怎么能避开心里的感觉？
他还喜欢她吗？他放得下那个梦吗？
柳水云觉得喜欢这两个字，表达不出他的感觉。
他一直不缺银子，但他从来不曾用那些银子，办出象她那样漂亮的事儿来。所以喜欢么？柳水云觉得不只是喜欢，她是他的一种向往。
可以放开这个人，放得下心里的向往吗？
如今他又回归真实世界了，他就是特别想来看看，也同样回了京的武梁，又是怎么个过法。
其实他看到了，这里看起来一派忙碌景象，但她的心里，肯定还是自在闲适的。自在，她给他的印象从来都是这两个字……
可还是想听她说。
“你如今，还好吗？”他问。
武梁没说话。
客气的话一见面时就说过了，他问她好吗，她也“I’m fine，and you”了，如今聊了这么半天了，却又问起？
她知道他在认真问她如今的心境和状况，可她，不想细细讲了。
她看着那几只咕咕咯咯的鸡，道：“白玫姑娘都明白，我们不该再有牵扯，你不该来的。”
柳水云摇摇头，“你们不了解……太刻意反而不好。”
武梁想她是明白他的意思的，总来往和不来往一样，都属刻意。但不管怎么说，单独相处肯定不好吧，反正武梁是一直有紧张感的。
她招呼芦花去拿那个刻着蔷薇花的匣子来，还柳水云的银子，咱还是说正事儿吧。
说起银子，如果柳水云没来，她肯定暂时不会去找他还的。但他既然来了，自然把过往收拾干净才好。
柳水云不肯收，“我当初虽然带在身上的不多，但还有很多首饰未曾出手，如今慢慢淘腾了去换，银子便多的是。何况你这里，肯定需要，你实在不必……”
“我相信你是真心实意给我用的，但你也要相信，我也能赚很多银子，我将来也肯定不会缺这点儿银子，请你一定要收下，我坚持。”
她坚持，于是柳水云默然半天说了句“也好”，不再推辞。
柳水云来当然也有正事儿。
提起林州，柳水云说，谢谢你在林州做的事。不过你当初实在不该留在那里那么久，太危险了。
他要问的，是林州那个商人的消息。
武梁见他问起，下意识就瞒下了关于邓隐宸的事，她说，追查良久，一无所获。
柳水云点点头，声音轻轻的冷冷的，“不管藏得有多深，跑不了他的。”
他很暖的一个人，武梁第一次从他声音里听出森然之意来，心里有些不安。商人如果只是散布不三不四消息，实际上并不好把人家咋样。再说找到了商人然后呢，幕后主使还找不找呢？
找到了幕后之人，能把人家如何呢？
亲儿子执政，太后并不弄权，就算她生杀大权在握，上位者会为了一个戏子去处置一个重臣么？只怕讨公道不成，还会给自己惹祸上身吧。
武梁想劝劝柳水云别生执念，有多大能力办多大事，面对现实才不会伤到自己。只是一时又不知从何说起，也许非当事人，谁都难感同身受，只能说些轻巧的话。
后来他们谁都不说话，默默坐了许久。他们都知道，他们虽然对面坐着，咫尺之遥，却是真正的渐行渐远了。
后来柳水云说她那里地方那么宽敞，开业那天完全可以摆台唱戏。表示云德社愿来一演，他想将那出《寻妻》唱给她听，她还没完整听过这出戏呢。
这总算是件令人高兴的事。他们的戏落幕了，但都有各自的戏还要演。反正她的酒楼，才是她目前的工作重心。
银子啊银子，现在她又得收缩银根了，手里还有珠子呢，不知道张展仪还要不要聂？
算了八百两一颗也不少了，貌似也不用太抠唆吧，不行再卖了它去……
——身边安排了耳报神，程向腾的消息当然快，听说武梁还人银子，还是那么一大笔，程向腾笑得什么似的。然后他开自己的百宝箱，取了银票若干交于金掌柜。——这算不算是联合外人图谋家财呀？
然后武梁就听到了一个奇怪的说法。金掌柜说，修整院子，以及整改的桌椅板凳啥的费用，有个小千吧两尽够了。
武梁：……之前不是说要不老少银子吗？
金掌柜：哎哟东家，千吧两可不就是不老少吗？
武梁：靠不靠谱啊，这么大地方要整改那么多处呢，咱不要豆腐渣工程啊。
金掌柜：比如这修整院子吧，工和料都不费钱，要不然农民怎么能修得起房子？
不过人家找的是村民帮忙，大家互相帮来帮去的，所以不用钱。我们要找人家帮忙，就得给些人工费，总之不会多就是了。
还有那些桌椅板凳，咱不用太好的木材，一般的造价也是很便宜的。
反正吧，绝对保质保量，放心吧您哪。——呃，偷了哪位小二哥的师？
那行了，既然如此，那就放心大胆的干吧。
新店开张，三日流水席，免费试吃。
公告早早就贴出去了，图个白纸黑字让人信服的效果。
所以成兮酒楼从开张那天，店里的人乌涣乌涣的。贪便宜也好，凑热闹也好，真心捧场也好，反正都吃好喝好。
得了便宜就要说人家的好，所谓吃人嘴短嘛。
何况有大咖助阵。

第131章 。开业
成兮酒楼试吃第一天，酒楼外排了长长的队。
所有人按号登记，十人一桌，十菜一桌，定时定量，吃完喝完给菜留个口头的评，然后换一拨人再上。
为了招揽食客，前戏当然早早做足。
正式的告示也不那么严肃，常贴常有，层出翻新。今天问“成兮酒楼，你吃了吗？”，明天就说“成兮酒楼，不吃小心遗憾啊”，后天撒个娇，“成兮酒楼，人家等你来嘛”……大约时下人还不兴自吹自擂那一套，但是武梁管它呢，虽然稍微注意了一下措词，大方向上还是不要脸的只管宣传。
传单满大街的发放，一度引起了哄抢啊。反正识不识字不要紧，抢回去做厕纸也是好的嘛。
各大集市都派了专人去做全天侯的宣传演讲，城门口有人专门站班大声吆喝，流动的宣传员活动在大街小巷……
这些都是自家人力，最大的广告投入算是和车马行的合作。
白色短褂做了无数条，每条背上都用别色布条周周正正缝成宣传字样，所有赶车的车夫都可得一件。并且这衣裳，尽管穿别疼惜，穿完还有。
当然细布做的，比家常纺的粗布穿着舒服多了。针线也还好，当初芦花还说要把字绣上去呢。武梁到底嫌又慢又麻烦，直接上布条了。整体看也是有一定“档次”的。
有些在大户人家赶私家车的“司机”都来混衣服了，可见这衣服的受欢迎程度，比厕纸什么的真是又提升了不少“档次”啊。
看着发出去很多，实际上算下来也不过布匹的工钱料钱，反正广告做得挺廉价。
……总之酒楼内里翻修的时候，外面忙着各种搞东搞西，目前来看收效甚好，成兮酒楼知名度应该是大大的有了，下一步，要看实际口碑了。
武梁依然一身男装，男式束发，混在人群里排队等着试吃自家饭菜，对这熙嚷场面十分满意。
不远处混在人群中的燕南越，比她还兴奋的样子，东瞧瞧西瞧瞧，还不时侧耳倾听周围人的议论声。
武梁是真的觉得，这娃对做生意，是相当有天赋有热情的，没准他从商的话，能比他考状元更靠谱些呢。——人生大道什么的，武梁可不敢给人家歪了去。
不过武梁是真心有些佩服他的。这个那个的给他提亲呢，有些姑娘也长得实在很俊俏，连燕三娘都偶尔动摇一下，想着先把孙儿抱了也好。但可惜她那一偶尔，也拗不过儿子，这小秀才硬是撑到现在不松口啊。就单等着自己将来功能名就时候，找个更高层次的主儿呢。
虽然农村多的是小二十才成亲的，但他一个独子，难得这般能坚持，可见对自己的未来是抱着必胜的信念的。
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知道自己未来想走到哪一步，还为些去努力，武梁因此很觉得该高看他一眼。
之前接酒楼要用银子，武梁就让芦花坐了马车回了燕家庄，找燕南越要她托管的包裹。燕南越哪里肯给，任由芦花好说歹说，还出示了武梁写的信，最后到底他自己揣着包裹跟着马车进了京，亲自送来了。
然后，就知道武梁要接大酒楼了。
震惊当然的，一个前姨娘，说白了就是个奴才，赎身了，远游了，回来了，接酒楼了，这摇身变变变，变得几近玄幻了，让人实在不敢想啊。
燕南越眼睛亮晶晶的，却很事后诸葛亮的来了一句：“我就知道你很行。”
他看着武梁，佩服，也兴奋，人絮絮叨叨的起来。说早就觉得她心里有大主意，虽然做了下人，但从不自轻不贱，肯定一早就想方设法为赎身操心了吧？
把她认下小十一以方便入籍，以及在邓隐宸借宿燕家村时就用心结交，所以后来才得这位贵人相助，入户籍都不用回乡等等事，都说成是她早早就拿定的主意，早早在为脱籍做的努力。
武梁也不辩解，反正他说的也大差不差。
邓隐宸后来去过燕家村，燕南越见过他，知道他是寻她的客人。燕南越以为她刻意结交利用，那便刻意吧，说巴结也行。不过看燕南越的样子，似乎挺赞赏，好像若是他有机会，他也巴不得巴结一番的样子。
燕南越说，敢想敢做还做成功了，真是了不起。单是脱籍这事儿，就真没听说过有几个人办成的，更别说翻身做大掌柜了。
大约他佩服的点儿更在于酒楼大掌柜，对生意有偏爱的人嘛，大约自己也想做大掌柜，只是没机会。
燕南越情绪很高涨，眼神很热烈，弄得武梁都不自在了一下。于是她笑道：“不用太崇拜噢。小秀才可比个大掌柜厉害多了，你们加油，回头让我因你们而骄傲啊。”
她提起秀才，是因为姜十一也一起来看她了，所以武梁表示一下对学子的尊崇，鼓励少年奋发的意思。
两个人都很当真的样子，一起郑重的点头。
虽然姜十一的吃穿用度，一直是从武梁田地的出息里出的，但这么许久没见了，这孩子又拔高了不少，人似乎腼腆了些，见了她局促了不少。
燕南越说那么多话，小十一却几乎没怎么开腔，只知道拿眼睛盯着她瞧。还有刚见面的时候，说了句姑姑瘦了。
少年人的心思她也不十分懂，当时武梁只觉得他大了，也许性情变了，没以前活泼了。也许面对异性知道害羞了，不能再象从前跑来拉着她的手了。毕竟自己相对于他，不算多熟的人，年龄差又不太大。
所以当时姜十一很郑重的表示一定会努力读书，将来回报姑姑的时候，武梁还大咧咧点头夸赞，“有志气，我看好你哟。”
只是后来听芦花说，姜十一一直打听武梁脱籍后远走，不回燕家庄的原因。喃喃说自己家太穷，是个拖累，这么大了仍一无是处，害姑姑无心把家当家。
不然为什么都落户在那里了，却离京回京，从来连家都不回一趟呢。
武梁才知道原来不是人大了性情变了，是这孩子多心了。以为她当初认下他，纯是为了落户燕家庄，而对他根本就是嫌弃的。这次酒楼开业，燕南越颠颠地来了，他没有来，据说用功读书呢。
说回燕南越，当日他交了包裹，接受了武梁就要成为酒楼东家的事实后，看样子是久久不能平静的。他围着酒楼左三圈右三圈，楼上楼下楼下楼上，各个角度的走啊看啊。
那时候酒楼还没正式过户，人家原老板还在那儿收拾着，伙计们也大多懒散着。于是燕南越就抓紧时机对人家老板各种问题的问，和留下来的伙计方方面面的聊。客源，经营，菜式，成本利润，营业时间……事无巨细。
然后他在京城住了好几天，天天满京城各大酒楼的跑。——他可没那闲散银子去大吃大喝啊，都是门外不远不近找个地儿一蹲，观察人家的客源人流。虽然看的东西很表面，周边的人流来往，什么时辰人最多，哪一类人爱去哪一家之类的，然后分析总结，对照成兮酒楼实况，给武梁出主意做建议。
很能说到点子上，毕竟他是真的调研过的。
他就觉得应该做中低档餐饮，毕竟附近过往的都是周围居民。普通人家，离家又近，高消费留不住人，饭菜实惠还能让客人多回顾什么的。还跟武梁算帐，几个伙计，几个厨师，每天需赚多少银子够本……
事情都很浅显，难得他肯操心就是了。
武梁听着，但却不会听他的。
这家店，她动用了全部的资源：人脉，银子，心血，本尊身份。她亮出了一切，所以生意得好，也必须好。
她不能只靠中低档盈利，从来穷人的钱不好赚。
京城富贵人大把，她何必把生意做得寒酸。
她玩的是高大上。
除了酒楼的装修档次，摆设物件，酒菜价格之外，用柳水云的戏来给酒楼开锣，也是高大上的表现之一。
柳大家的戏，不是随便哪里都能看的。高门大户里倒是请得动他，普通人也进不去看不着啊。如今有吃的有看的还是免费的，瞬间成兮酒楼一票难求。
第一天，武梁没有给男人们下贴。有金掌柜站台，有眼色的人大约都得思量思量。柳水云出场，他的特殊身份也能让人忌惮两分。
总之武梁就觉得第一天嘛，大家互相不知底细不辩虚实，一般不会上来就找麻烦。
事实也是如此，光伙计认识的地痞混混儿就来了好几拨人，只是今天本来就是白吃白喝，也不必费心思霸王了，于是除了颐指气使的装装逼，也没怎么寻衅。
还有混进来观察敌情的同行，想寻机找错的心思大约是有的，可惜今天开盘第一天，他们互相不知底细，所以暂时并没人妄动。
所以人虽多，整场秩序倒良好。
戏台搭在后院里，酒楼各层尽可以边吃边欣赏。
那边柳水云已经出来唱了一小段做开胃菜，算是示了个众，表示本尊确实在呢，大家心放肚子里吧。真正的整场大戏，当然要正点才开演。
只是场子大了，自然什么鸟都有。
楼上忽然就发生了燥动。
有后来者牛哄哄要让人家依栏占了好位置的挪地儿，说人家个儿高挡他们看戏了。先前那人自然不愿意，一来一去的就闹起来了。
倒也不严重，毕竟都是白吃，大闹他们也不好意思，被金掌柜那么一安抚，两个人表示看他面子，这事儿也就好了。
但有些浑不吝的主，不知道金掌柜是何人，不知道柳水云有何背后的故事，只管嚷嚷着这酒楼谁家的啊，爷爷来了你们伺侯得不到位啊，别以为爷是白吃白喝来了，爷来是给你们面子来了，就这样敷衍过去？不行，让你们老板出来。
大约白吃白喝已经满足不了他们，人家还想白拿，还想收获些虚荣面子，威威名声才满意。
那桌人不多不少正十个，一伙子来的，似乎有些来头的样子。
金掌柜不认识，大约也不是什么正经路数的。
金掌柜在那里团团作揖，说今儿人多，照顾不周请多多包涵啊。
说各位客官看看，这后面排队的还那么多呢，如果里面乱起来，酒楼便只能先取消今天的试吃会了。各位爷大约也明白，这些人巴巴等着呢，若耽误了人家吃食儿，没准他们的气就得撒得起事端者身上了。
金掌柜说，犯众怒这事儿干不得呀，各位客官说是不是呀……
武梁也就排在队伍里感受一下，又不是真的要吃。这会儿子站在那里，瞧热闹一般的围观金掌柜软中带硬的和那几位周旋，忽然听到外面一声吆喝：“程大爷到！！”
有人这么郑重报名号，里里外外那各色喧闹之声都被冻住了一般，大家都伸脖子等着瞧来人谁呢。
门外大街上，一顶八抬锦绸华盖大轿徐徐走近，落轿，二十来个人簇拥轿前，摆踏板，搀扶，一个华服小少年就出了轿门。
竟然是小程熙来了。
门口密密排队等位的人，自动让也通道，于是小程熙昂着下巴，傲然拉风的领队来到了门前。然后他站定，仰脸看着酒楼的招牌。“成兮酒楼，成兮酒楼。”程熙默默念了好几遍。
爹说，酒楼用他的名字，他姨娘想他呢。程熙念着，忽然就咧嘴笑了起来。
然后，他就看到了奔下楼梯的武梁。
孩子遇见娘，无事哭三场。
小程熙倒没那么夸张，只是许久不见，还是横生些委屈之意，不自觉的花腔就出来了，“阿娘，阿娘～～！！”
这是他爹教他的，叫娘不合适，再叫姨娘也不合适，折中一下叫阿娘吧。乡间有管自己娘叫阿娘的，城里也有管奶娘叫阿娘的。反正这么叫没错的，很亲近。
两母子没上演抱头痛哭的戏码，但着着实实抱了个满怀，腻歪了好一会儿。
然后分开，武梁问程熙想吃什么，她交待厨房。
但程熙又不是来吃白食儿的，他冲着里外的人团团抱拳，扬声道：“我阿娘的酒楼，多谢各位捧场。今天大家放开吃，银子记本少爷帐上。”
本来就是免费的，还报什么帐啊，食客有人默默地“切”，也只敢默默的切。
大户人家的轿子上都镌刻有府第，所以小程熙的身份很容易猜。程大公子呀，他阿娘是他什么人呀？这酒楼是有人家程大公子罩的呀。
金掌柜笑眯眯的，正式推出武梁，“这位正是本酒楼的东家。各位，有谁需要让我们东家亲自端菜上饭的么？”
说着就扫了一眼刚才嚷嚷得挺凶，非要让武梁出来谈谈的几位家伙。
几个家伙老实得很，互相看看不出头了。人一女的，要惹么，侯府的背景，要惹么？

第132章 。捧场
武梁心里很乐呵，第一天，她知道就算有人闹事儿，也只会是一些不知深浅的小炮，不必紧张。
不过么，小家伙竟然来给她镇场了，意外，开森。
笑眯眯地转圈抱拳，跟小程熙一模一样，话也不亢不卑：各位，多谢捧场！吃好喝好看好戏，享受此时此刻食光……
当然，她是大老板嘛，大伙儿今儿都是吃她的，不响应小程熙也得响应她啊，周围叫好声一片。
老江湖都明白，在外面混的，越看着弱，你越别去惹。比如孤女，小孩，老朽啥的，不是惜老怜弱，是这种人敢单独闯荡，都不是好惹的。
现在的情形差不多，一个女人铺陈出这么大场子，这么大手笔来者不拒地白供吃喝，觉得人家好欺负你就傻了。
再看看这俩人，说实话人前搂搂抱抱的亲昵，其实很没形象。但女人和孩子嘛，也许人家太过忘情，大家不了解，谁也不好说什么。
武梁招呼一声拉着小程熙就走了，也不管那么多。她开酒楼，不怕抛头露面，可也不是为扬名立万的，有金掌柜照应足够了，她本就准备做甩手掌柜的。
后院戏台的再后面，还有两个院子呢，院墙更高大，院门掩映在花丛后面，武梁懒得起名字，就以左院右院区分。
娘儿俩去了左院，在那儿安静说着话儿。
小程熙高了也瘦了，看起来长大不少的样子。那脸都不包子了，隐隐的已经显露出些轮廓来。他一身的华服穿戴，嵌金腰带，宝石抹额，镶珠荷包，剔透玉坠，贵公子的派头十足。
武梁问他，“你怎么来了？谁告诉你我在这儿的？”
小孩子家家的，就算他看到广告，也未必知道是她发的，肯定什么人专门说给他听了。
当初离开程府时说得明白，不动用程府名号，程熙这一来，不知道会不会让程老太太不爽呢。
程熙很开心，“我爹让我来的。”
“你爹？”
“嗯，我爹说让我多带些人来捧场，你没看我带了这么些人么？”
“你爹安排的人？”
“是啊，都是我的人。我爹说我大了，很快就可以立府单过了，所以给我配齐了人手，让我先学着处理我院子里全部的事。”说着还压低了点儿声音，“我带来的这些人，都是机警些的。还有些笨笨的做粗活的，都没有带出来呢。”
武梁很是欣慰，但还是止不住的担心。这么小，就要单独立府了？
“你爹有没有说很快是多久？什么时候让你立府？”
“嗯，”程熙想了想，老爹没具体说，现在只是让他练着手。“看我什么时候学会处理庶务吧，肯定很快了，他们报上来的事儿我都能处理，爹都没说错。”
小屁孩儿和所有的半大小子一样，有着自已行将当家作主的兴奋劲儿，对此事很是喋喋了一阵子。
配备给他的人中，有大管家，有各类管事，负责厨房的，负责书房的，负责商铺的，负责巡护的，负责内宅的。
有各类小厮，行文的，行武的，机警的，粗笨的。反正孩子口中，光列举大门上的人，就说了许多：看宅守门的，传话回事的，车马归置的……姨娘你要有事找我，就让王小二去传话，他可以直接回给我。
显然程向腾是拿一府的全套配置在训练孩子了。程熙接手的时间还不长，细数起这些人来，有时候条理还不是那么清楚，说着书房，忽然能蹿到某管事儿去，因为那管事儿的字写得好。
他根本不懂，这么涣涣的人马供他使唤，用起来酷爽惬意是真的，但也都要他花费银子来养着呢。
他才多大呀，就操心这些个。
程向腾就这么一个儿子，是锻炼孩子的能力，还是在急什么？
“你在府里过得可好，府里有没有人总让你不痛快？”
小程熙满不在乎：“没有，谁敢对我不好？”说着又加了一句，“有祖母呢，还有爹爹呢，我可以告状。”
小爷不是白当的，若是下人惹他，尽管第n种鞭法抽去。能让他需要找祖母，找爹爹告状的，满府里还能有谁。
这正是她担心的，若是小唐氏使狠，找程向腾告状也不好使，这位只会说些为人子者要敬重母亲不得违逆之类的，然后让你忍忍忍……
忍到看不下去了，便只好让他赶紧出府去……
当初还不是赏过一鞭子？武梁甚是不放心，可又不好直接问他小唐氏对他好不好，怕孩子敏感，反变成一种挑拨。
“你跟你妹妹嫣姐儿，经常在一起玩吗？”
程熙点头，又摇头，挺不耐烦的，“小丫头老找我，可是我还要跟先生读书呢，我还要习武呢，哪有那么多闲功夫。再说我也不爱跟她玩，一群的丫头婆子围着，紧张得什么似的，跟她玩可不痛快了。”
“你跟妹妹吵过架没有？”
“没有没有，谁要跟她吵，她要么凶巴巴的，要么就会哭，总抢我东西。前儿死活要我的弹珠，都不讲理的，我都想揍她了。”
这样还说没吵架？武梁笑起来，“当哥哥的要爱护妹妹，怎么能揍她？”
小程熙点点头，“我知道，我不打妹妹，她是女的。”说着笑起来，很开心的样子，声音又压低了去，“母亲快要生弟弟了，到时候谁再惹我，哼哼，我就揍弟弟……”
武梁：……
可怜的娃，没出生呢就被惦记着要揍了。可是怨谁呢，小程熙口中惹他的谁还能是谁，程嫣都不够格。
所以只能说，他娘真作孽。
…
小唐氏怀孕了，程府一大喜事。
不只她，燕姨娘也怀孕了。程向腾今年真是爹命大开啊。
也幸好她们怀孕了，要不然程府里，只怕还斗得热闹呢。
反正宅斗嘛，恨不知所起，就越斗那仇越结得瓷实了。
小唐氏自从被罚跪过几天祖宗，得了教训后原本贤惠了一段时间，可是燕姨娘风头正盛啊，哪里肯收手。于是不服管教，屡次顶撞什么的各色撩拨，气得小唐氏肝疼。
然后小唐氏也不再贤惠了，于是两人再战成一团。
程向腾不闻不问，偶尔一两次闹到面前了，他又压的是小唐氏的气焰，于是大家逾发觉得他对燕姨娘有偏颇庇护之意，让小唐氏很是郁闷愤恨了一阵。
然后斗还是斗的，只是小唐氏想私斗，而燕姨娘不答应，也利用她不敢闹大的心态，让小唐氏吃过几回闷亏。
小唐氏到底是主母，真发起威来燕姨娘其实完全挡不住。有一天燕姨娘来请安，小唐氏正站在院里台阶上，人家才到跟前小唐氏就摔了一跤。于是燕姨娘推人罪名成立，罚跪，开打。
燕姨娘跪在地上被小唐氏亲自抽了十嘴巴，然后有婆子上去再抽了不知多少嘴巴，把人两边脸颊都抽得青紫快脱油皮了都。
燕姨娘又不是下人奴才，人家是官眷，为妾有文书，主母若无道理乱打人，那是虐待，理论上是可以吃官司的。
但是实际上呢，寻常当了妾室的女子，娘家哪有多硬的来头多刚性的人家？到了惊动官司这一步，一般也就是弱弱请求验个尸了。寻常一般人死了，娘家也几乎没人敢请求验的。
——人没了，还上赶着得罪高门，一家子都不想活了吧？再说内宅死个人哪说得清，打断骨可以是摔的，饮毒上吊可以是自己活腻味了。私人地盘给你找证据，不现实吧。
反正燕姨娘也没敢说理去，她既没有给升了官的老爹写信请求支援，也没有往宫里捎信儿求旧主子恩典，她只是朝程向腾哭诉，哭得肝肠寸断，委屈凄惨。然后在和小唐氏的互相推诿，各无证据的情况下，自个儿偃旗息鼓，老实养伤了。
虽然是无凭无证，但后宅儿不睦，主母失职。而小唐氏也是个会哭会闹会娇弱的，也少不了咬糟燕姨娘这事儿那事儿。
程向腾厌烦，也头痛。
尤其是小唐氏，又用了这么野蛮专横的方式处置，让程向腾恼极。于是他各打五十大板，勒令两人都修身养性小院禁足了。小唐氏管家理事各项，再交由程老夫人代理。
这表面看起来似乎是没有偏袒，但实际上，将主母和姨娘一道处罚，本来就有些不公。再说燕姨娘被打成那样，要养伤呢，不禁足她也不会出来乱晃了。后来足足养了两三个月，才脸色正常出来见人呢。
而小唐氏就得不偿失，失了管家权，动用了娘家兄弟约谈程向腾也无果，白熬了两个月。
两个月后，小唐氏自由了，而燕姨娘脸没好完全，继续养伤中。结果没多久，两人又闹出了一波大的来。
先是燕姨娘，因为禁足无聊嘛，就在她住的院子里刨地，说要种一大片花，花掰做脂豪和洗伤处，能把容颜养回来。结果就刨出来一个大坛子来。
据说打开后里面是些药味儿很浓的黑水水，因为被她不小心一花锄敲碎了，所以黑水水全浸土里去了。
燕姨娘花容失色的，悄悄请了程向腾来，告诉她从前在宫中听到的传言：啥啥药，配某某花草，不孕不育……
还说这挖出坛子的地方，从前也动过土，并没有这坛子啊。——不想让程向腾把事儿往大唐氏身上想，就要定在小唐氏身上才好。
宫中的传言程向腾也略知一二，程家内宅里也有这些，这事儿太过歹毒了。并且想想他的女人们，还真就燕姨娘从没有过身孕。这事得查。
程向腾直接问小唐氏。
小唐氏一无所知，当然不肯承认。
程向腾就想起洛音苑来，别人且不说，妩娘和他在一起最多，可生养完熙哥儿们这么多年，也一直没再得。
他之前不是没想过，只是一直以为她有熙哥儿时年纪小，坏了身子，倒没往别处想。只是妩娘很怕吃药，生了病还偷偷倒过药呢，又想想唐氏从前天天吃药受了多少苦，程向腾也就没让妩娘再刻意诊治吃药了。
难道竟是因为这个？
程向腾着人推了洛音苑和曼影苑两处，翻修重建。
他着人仔细挖掘，试图寻出不寻常，没有发现。
洛音苑若有，那肯定是从前唐氏所为，毕竟妩娘的不孕这么多年了。
洛音苑没有而只有燕姨娘院子里有，那可能就是小唐氏所为。
只是这事儿吧，也是个无凭无据。
还没查出个什么来呢，那边小唐氏反戈一击，某天就抓住了燕姨娘和某小厮在树丛花影里鬼混。
并且这事儿吧，它不同于药坛子事件，那事儿毕竟燕姨娘是悄悄地报告，程向腾是秘秘的查证中的，这花影偷情一事，却是被人抓个当场，闹得阖府皆知。
燕姨娘说，她只是出来散个心，走累了在树影下休息。这儿离厨房近，丫头便顺道去给她端凉茶去了，那小厮不知道怎么回事儿偏这会儿蹿过来了。
小厮说，他是在歇晌打盹迷迷糊糊中，听到外面有人叫他的名字，说是主子让他到这儿来一趟。地址说得清清儿的，小园子从哪个门进，在哪棵树下……所以虽然不知道是谁叫他，但他也急忙过来看看。
他们都说，什么都没发生，是忽然出现的婆子吆喝揪扯起来，说他们孤男寡女不正经，要拉他们去见夫人，拉扯中把燕姨娘弄得衣冠不整的……
这件事儿一听就有蹊跷，真相如何且不说，最让程向腾一头火的是，小唐氏那处理事情中兴灾乐祸的劲儿，恨不得把事儿闹大的劲儿。
程府名声，他程向腾的名声，她哪有想到，哪有顾及？她因为能抓住姨娘把柄，正自开心无限呢。
程向腾第一次后悔，第一次深深厌恶。高端女子？呵……
马不停蹄的，两位又被圈养起来了。
一个的理由当然是在苑子里形容不整，这事儿有待严查。另一个的理由，是病养。
小唐氏显然很好运，病养着病养着，忽然就天天的吐啊吐啊起来，寻医一瞧，哈，肚里揣上货了。
于是不病养了，要多出去散散啊，要哄着顺着大家围着转呀，孕妇嘛，要保持心情好啊。
小唐氏春风得意。真的，肚子真争气呀，此次若成功得男，她就圆满了。
好像怀孕能传染一样，不过两个多月后，燕姨娘就紧随其后，也怀上了。
还闹什么呀，赶快离对方远远的各自保胎呀，别让人家使坏得手了呀……
程老太太亲自安排，小唐氏身边几十个人伺侯着，燕姨娘那小院里也配足有二十人。天大地大，子嗣最大。
所以现在么，什么不孕药坛事件，什么花影私会事件，都搁置中。影响较大的花影事件中，小厮和最先到场“捉奸”的婆子，都在程府消失了，没有人再见过他们。
…
关于程家出孕妇的事情，武梁都知道。金掌柜自茬后，芦花曾去找桐花打听过情况，然后桐花跟着芦花来见她，又哭又笑了一阵儿，八卦了程府一堆的事情。
听得武梁直感叹，乖乖的，她走后这女人们战斗力都倍增啊，还好她跑得快，只被罚过跪没被啪过脸啊。
至于人家怀孕，武梁没什么心里不舒服的，她唯一担心的，是小程熙日后的处境。
人家有了嫡子嫡孙，他就草根儿了。
不过这事儿吧，担心也没用，她使不上什么力。好在程熙也大了，而那些包子一日不出笼，程向腾一日没嫡子，还是没人敢动他的。
她能做的，就是在旁边默默看着，大方向上让他别被人带坏了。等到将来他分府出去时，她已经能够赚大钱了，站稳脚了。可以在经济上资助他，有事儿能出出主意参详参详之类的，尽她之力帮扶一把。
看看这小子，现在只管乐呵着算计要“揍弟弟”呢。
当然那是以后的事儿，如今程熙操心的，是要赶快立府，他相当不满，“爹爹说别院另居，却不过是让我住到洛音苑去，唉。”那不是还在府里？要不要离这么近啊。
武梁哈哈直笑，她觉得那样才好，又不是真的分家，小家伙这么小，真搬到府外怎么成。
“姨娘，要不你跟爹爹说说，我要搬到外面去住，我还要接你回府呢，离那么近，万一母亲又找你麻烦，怎么办？”
武梁摸摸他的脸，“我不会回程府去的，我和程府不相干，怎么能回程府去。你看，我现在忙酒楼呢，以后我就住这儿，你想我就可以来看我。”
程熙不高兴了，“这里怎么能长住，反正我以后会来接姨娘的，我不会让人再欺负姨娘的。”
……
这种接她回府的话，程熙说说也就罢了，几岁的小孩子而已，程向腾也这么说，武梁就不干了。
她和程熙说了好一会儿话，再回到外面没多久，程向腾就来了。
高头大马，金冠紫袍，果然风骚得很呢。
贵客来了，金掌柜当然高呼着上前去迎，“侯爷来了，侯爷里面请！侯爷光临，蓬壁生辉呀……”
那假腻做作劲儿，真是让人看不下去。
程熙听到声音，欢呼一起“爹爹来了”，就迎过去行礼了。
武梁看他没有象从前一样扑过去抱住摇，就觉得这娃还真是长大了。
武梁是主儿家嘛，当然也迎出来，虽然比别人半好几拍。
她给程向腾发的贴子是明天，给邓隐宸发的贴子是后天，不想让这两位在她这里碰面，也不想让这两位和今天到场的柳水云碰面。
谁知道这位爷就这般自己来了。
不过既然来了，她反正是想用他们威名镇场的，当然不熟还要装个熟呢，何况还真熟。
于是武梁也不用正经的待客路数，只笑嘻嘻的随便揖了揖，道：“堂堂侯爷，也来蹭饭不成？”
程向腾哈哈大笑，手指头点着她，道：“堂堂大东家呢，怎么还这般小气？”
……三言两语间，那份熟稔，众人看得再明白不过。还不知道这女人的背景，那重要么？程侯爷这般待着，谁还想来找事儿吗？
程向腾还又冲着四周转圈抱拳，朗声道：“多谢多路朋友捧场！大伙儿今儿都尽兴，只管放开了吃她的去！”
在座的各位，让人家都是占便宜白吃食儿的吧，也不尽然，但三教九流的占大多数是肯定的。难得碰到个侯爷就罢了，还平易近人跟他们开玩笑呢，众人捧场地笑，场面哗然。
有个别觉得白吃还不太好意思的，如今也能放心了。侯爷都来白吃了不是吗，咱白吃点儿算个啥呀，明天就跟朋友圈聊去，不用再找理由了。
程向腾场面话说完，不理会那些蠢蠢欲动想上来攀谈的，转身跟着金掌柜往里面走。
程熙左手拉了武梁，右手拉了程向腾，笑得灿烂。一家三口的画面，其实相当养眼。
武梁只是看程熙兴致好，由他拉着，却不知他们这般走法，很不寻常。
不管多好的关系，待客之道，主家在前面引路，客人跟在后面，这没问题吧。如今既然金掌柜在前面引路了，那武梁做为主人，要跟在客人稍后侧才合适。
好吧就算关系好，关系再好，好得过人家夫人么？你一女人，你一商人，和侯爷那般并驾齐驱似的走着，那真心不合适啊。
武梁当时并没有意识到这个。但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尤其她这位东家的行事细节，大家自然放大了放慢了镜头细细辩认各方评论。于是很快的，随着成兮酒楼的闻名，她这个东家，也是名声大振。
何况程向腾到场没多久，另一位大人物竟然也来了。

第133章 。私聊
禁卫军大统领邓隐宸，带着的一帮弟兄也有二十好几个，个个高头大马的，扬鞭呼喝着，忽然就到了门前。
也是货真价实的捧场啊。
此时午时已过，酒楼已接待了整两个时辰，不知道第多少拨客人了。厨上用料告急，采买忙慌，跑堂累歪，武梁于是招呼外面不再准入了。晚上还有，歇两个时辰再来嘛，下次请赶早啊。
于是门外好多来晚的观望的，就继续在那里排队登记拿号，好晚上不耽误事。还有些已经吃过一轮的，在那里给人说着酒楼见闻，当场议论着不肯离开。
邓隐宸他们过来，门外围着的一看人家这排场大，纷纷让路就没人敢说个什么。连在那儿登记发号拦人的工作人员都没敢拦啊，眼睁睁看着人家冲他们下巴一点，马缰一扔，昂首阔步进去了。
金掌柜还是点头哈腰来迎，高声唱名，“哎呀哎呀，竟然是邓统领啊！哎呀哎呀，邓统领大贺光临，有失远迎啊！！哎呀各位爷好，请各位爷安！各位爷辛苦了，这面带风尘的，该是从大营过来的吧……”
金掌柜干打着哈哈不引座，心里犯愁呢，楼上也加过桌了，来回快走不动道了，何况这么多人呢，又不是三两个好加塞儿。
只有后院还能勉强加小桌了，只是后院儿，侯爷在那儿呢，给他们往一块儿凑，合不合适呀。
得，他就这儿多咋呼两声，看东家的意思吧。
邓隐宸左右看看，嘿，不要钱的生意还真是好呢，这么偏僻的地方竟然满员无座了。门外围着的，肯定还是没吃着的呢，可笑他还怕她冷场，巴巴带了这么些人过来。
一楼前后门和隔扇俱大开，邓隐宸往后院瞧去，隔着一桌又一桌的人，一眼便瞧见了后院戏台下闲坐说笑的程向腾他们。
程熙不知说了什么，武梁和程向腾一左一右笑得白牙森森的。
一家三口的笑脸，深深扎了某人的眼。
邓隐宸身子顿在那里，对金掌柜的招呼置之不理。他脸上本来多少带点儿笑意的，忽然之间笑意尽散寒意罩体，让一向端得稳的金掌柜都瞬间觉得心头发凉。
戏台下那个位置，听戏当然是方便，最主要是酒楼上下三层俱能看到。武梁选这个位置让程向腾坐着，就是为了显摆给人看的，都瞧瞧吧，大人物实物摆在这儿呢。
她其实在酒楼里游走观察状况，偶尔冲人一揖招呼，不太往这儿坐，这才刚坐下没一会儿，正说着话儿，就听见金掌柜的大嗓门儿了。
程向腾当然也听见了，脸上的表情便不好看起来。
武梁假装没看见男人的不爽，只顺势扭头看着那群人，看见人的时候自然也看见了人家大统领的脸色，不由默默咂巴咂巴嘴儿。心说好嘛，正正式式的发了贴，一个两个的还是爱啥时来就啥时来呀，还一个两个的想摆个啥脸色摆个啥脸色呀。
今日老娘开门第一脚啊，是给你们摆脸色玩的嘛？这是扎堆儿凑趣呢，还是故意想把这趣儿给凑没了才好呢？
得，反正人家都属贵重物品，什么时候听过她的呀。
她起身，硬着头皮迎过去，寻思着怎么既能把后来的这位气走，还不能把人给得罪深了，又能让观众朋友们知道他们关系铁呢。
尼妈心好累。
走到近前，武梁对邓隐宸的脸色视而不见，只管笑笑的，懒懒散散的做了个偷工减料毫无诚意的揖，一边道：“哎哟，邓大统领这么晚到，可是只有剩菜了啊。”
平头百姓见着这权贵，畏惧跟天生的似的，旁边就有人白食儿也不敢吃了，腿下蓄好了势准备人家一吆喝，赶紧的闪人让座别慢了。偏武梁还这般说话，自然让人吃惊不小。
连邓隐宸身后跟着的那群人，愣住的也不少。
邓隐宸盯着她没说话。
邓隐宸带来的人，自然都看邓隐宸神色行事。本来是乘兴而来的没错，但他如今变了脸色，旁边自然也有人不客气起来，对着武梁横声蛮气道：“你谁？当咱们是来讨你家剩菜的不成？”
一副随时扁死你的样子。
武梁不紧不慢，微歪着脑袋，瞧着邓隐宸温温吞吞地笑，“官爷表急嘛，众位官爷都有热乎饭菜招待的。不过呢……就没某人的份。”
一副说笑平常的样子，一副不把自家头儿当颗菜的样子。一帮人互相看看，没人再说啥了。本就明白邓统领这么过来捧场，自然关系不一般，如今你怒了人家还在耍花枪呢，只怕关系不是不一般，是很不一般了吧？大伙便都看向邓隐宸，等着他表态。
武梁已经转头招呼人，“那谁和那谁，快在门前加几张桌子，好安置官爷们就座。”
然后这才转头问邓隐宸：“剩菜，吃不吃？”
那位在后院听戏，他们要在马路边儿摆摊？邓隐宸翻了她一眼没搭理，昂首举步就往后院里去了。
看得出她小紧张，邓隐宸心里稍稍舒坦了那么丁点儿。
尼妹，偏往一块儿凑。武梁赶紧把刚才的那谁们叫住，“快去跟后院里客人说说好话，把大家桌子往边上挪挪，腾出地儿来给官爷们加桌。”
有的事，专门去想，可能想来想去想不明白，但却可以在某个电光火石间，忽然就知道了答案。
对于邓隐宸来说，那个课题就是：该拿这个女人怎么办？
怎么办？放她在那里，远不得近不得，不管不顾也不得。他和她之间，做同谋，做朋友，好像关系挺亲近，可实际上，他们甚至连个风吹草动的理由都不需要，随时都可以了不相干。
因为他们一直谁也不是谁的谁，一直缺少有力的维系。
她那么不喜欢程府，但她在程府呆了那么多年，她好不容易出了程府，她现在还要和姓程的笑语宴宴。
因为他们有关系。
邓隐宸径直过去，朝程向腾抱拳见礼，然后程熙跟他见礼，然后一群人互相见礼，寒喧了好一阵子。那回子，他一直盯着程熙使劲儿地看。
邓隐宸很忙的，之前圣上不过让他往西南探查敌情，现下正式旨意下来了，整军，练兵，准备带大部队去剿匪。
当然兵不能都从京城调，毕竟京城驻军还要守卫京畿身负要职呢，而从各地抽调上来的人马，很有些各自为政一盘散沙，他需要尽快把他们糅合在一起，然后，进发。
所以他来，就是单纯的吃个饭，下午晌还有许多安排呢，比不得程侯爷如今清闲，可以坐这里慢慢的听戏。
剩菜不剩菜的，反正扒饭挺快，在一桌人还没吃好的时候，他把碗一推，招手叫来武梁，道：“我有话问你，借一步说话。”
眼睛四下一扫，然后站起身就往左院门口走去。
当然院门是紧闭的，只是那里和待客区之间，隔了几重丛竹花草，无人在那边逗留，算是僻静地方。
不过那里的情形，这边影影绰绰间还是看得见的，也算不上幽会啥的。
对于邓隐宸的人品，武梁还是信得过的。这个人人前守礼，向来不会行事出格。何况人家这样大大方方当众邀她，她自然不好捏扭推托。
她不爽的是能有啥事儿啊，要搞得这么神秘？要非得今天来说？改天又不是不见了。当然她面上还是淡淡的，落后几步跟着去了竹丛处。
邓隐宸看着她走近，盯着她道：“我只问你，你心里还在想着要回程府去吗？”
武梁见他问这个，自然迅速摇头，这想法她坚决没有啊。
那就行了，邓隐宸脸色松散了一点儿。
“那你为何跟姓程的那般近乎？”坐一桌上说说笑笑，怎么没见她坐他桌上同他说笑？
武梁又摇头，“哪有？不过程家小少爷专门来看我的，所以我有空就陪一陪他了。”嘴上虽然解释了，心里却老大不乐意的，你谁呀我就得跟你解释，我跟人近乎碍你啥了。
邓隐宸点点头，“那柳水云呢，还旧情难忘？竟专门为你搭台唱戏呢。”
武梁皱了眉，把不高兴明明白白摆在了脸上。
邓隐宸不理会，只管沉默地盯着她看，非得等到回答的样子。
武梁不想一直拗着，沉默久了倒好像她无言以对似的，所以翻了翻眼就老老实实道：“我出银子不能请吗？”
邓隐宸便不说话，就那么无声地看了她一会儿，忽然轻声道：“你过来些。”
武梁还以为他真有什么不好被别人听到的话要说呢，于是走近些。一步之遥才要站定，邓隐宸忽然伸手，一把将她扯进怀里，就那般紧紧搂住了。
情形急转直下，武梁这一惊非同小可。夏日衣薄，两人这么相贴着，那情形若被人看到，那定义便远远不是暧昧，而是赤果果的奸情。
武梁心跳得什么似的，她使劲地挣，却是徒劳无功，离得太近抱得太紧，连踢他都腾不开腿，只能攻击值小到可以忽略不计地踩跺人家的脚。不远处都是人，扑腾出大动静来她都不敢，更何况大声叫嚷了。
借着搂抱的姿势，两手在人家腰间软肉上又揪又掐，脸扑在人家怀里，照着那胸口就狠狠咬上去。
虽然隔着衣服，邓隐宸也疼得吸了口冷气，看着发狠的女人，他威胁道：“再咬我就亲你了。”
武梁急忙松口，眼神不善地抬头看着他。
邓隐宸抬起一只手，遮住她恶狠狠的眼睛，温声道：“我等下很快要走，然后也很快要带兵往西南去了，未必有时间再见你了，所以长话短说。”
他顿了一下，吸了口气，才语气很快地又道：“我心悦你。我想你做我的女人，我想你生个我们的孩子。你可以仍然按你的方式生活，你可以把孩子养在你身边，入你的户随你的姓，陪伴你生活老了给你养老。我会帮你办好收养手续，不会坏你名声让你活得不自在，你看可好？”
虽然用的问句，却显然不需要她回答，因为邓隐宸很快又道：“你认真想想我的话，等我回来告诉我答案。”
说完就松开了箍在她腰间的手，转身就走。
……
情节发展太快，武梁不由蒙了蒙，人家走了她还站在那里傻眼，机械地整着衣衫。
抬头四下里瞄瞄，不得不说这人还真会挑地方挑时机，这边竹丛边上，竖着块高高的太湖石，倒能遮人耳目，那边柳水云正在台上抖擞，应该也吸引了大多数人的注意力。
心里一时说不清是个什么滋味，反正毛得很。她觉得她得好好整理整理。
当然那些没注意他们的大多数，不包括程向腾。他听到邓隐宸邀武梁借一步说话，他看到他们走向一边。他眯着眼睛听戏，眼睛却一直看着他们所在的地方，也一直能看到他们那隔了三四步站着说话的身影。
他看到武梁摇头，皱眉，脸色不快。然后，她走近他。
可是那该死的石头，挡住了他的视线。他错了错身，仍然看不到武梁的脑袋。那个角度看过去，只能看到丁点程向腾的后背头肩。
柳水云是当众约武梁说话的，他即刻就跟过去，倒显得太过小气。
可是，程向腾心里十分不快。小气就小气好了，他数着数，在台上柳水云耍着花式拖着长调唱完第三腔的时候，他霍然站起身来，他要过去瞧瞧……却看到邓隐宸已经大步回来了。
邓隐宸回去席面上，很快就告辞离开了，离开前楼上楼下的也到处揖了揖，主人似的放话，说感谢各位光临啊，也请各方朋友继续多多关照啊……然后一群人打马走了。
程向腾继续不快。
他听完了完整版的《寻妻》，然后饮着茶看着一桌桌的客人抹嘴走了，这才起身去了左院。
戏散了，席散了，酒楼大伙儿终于可以稍歇一歇了。而武梁根本没有送客，邓隐宸走后不久，她就领了程熙在左院里玩。
程熙对那满地咕咕的鸡十分感兴趣，正追着左扑右扑抓活的，也不知是要养还是要吃。
程向腾看着站在旁边的武梁，指着墙侧的石桌，道：“过来坐。”
他有话说。
“酒楼开门红，应该生意会不错，恭喜你。”他道。
武梁点点头。程向腾的样子挺深沉，完全没有高兴的劲儿，她等着他后面的话。
其实她是有点儿小心虚，刚才邓隐宸那样，也不知道这位看到听到点儿什么没有。她知道他一定注意着她，她从石头后走出来后，他神色不快的盯着她瞧了好久。
“只是女人家，别总抛头露面的。以后酒楼的生意就交给金掌柜打理吧。”

第134章 。私聊2
酒楼的生意，武梁是想交给金掌柜打理的，但程向腾这般要求着，却让她觉得不快。
外面抛头露面在大街上行走来去的女子有多少？咱又不是什么主贵的人物，还学人家深宅藏着不成？
她自己鼓捣的酒楼，你来露个脸儿，就得听你的了不成？
不过她一向不跟男人们硬杠，人家口气强硬，她便不做辩驳，她只是未置可否。
可是程向腾又不是不了解她，看她神色也知道她在不爽，也知道她嘴上不说心里抗拒，便道：“妩娘，你得顾惜点儿自己的名声。不只为你我，咱们还有程熙。将来别人提起来，说他的生母长袖善舞，在酒楼迎来送往笑脸示人，很好听么？”
就知道会拿程熙说事儿，可他摊上个出身低的生母，有什么办法？武梁依然没吱声，眼睛瞧着远处大呼小叫蹦得欢的程熙。
“听说《寻妻》这出戏，是你写的？”
武梁“嗯”了一声。
“互赠唱词话本这种事，向来是才子佳人间的行为，并且多在花街柳巷间盛行……你说你写戏这事，可妥当？”
“还有姓邓的，他从前讨过你你知道的，所以不是应该避嫌，应该客气疏远不让人误会才对吗？可是你对他，是不是太过随意了些？”
程向腾本来语气还算温和，可是提起给人吃“剩菜”那事儿来，程向腾越发生了气恼，“我知道他后来也护过你，有几分情谊原也无可厚非，但他心思昭然，你和他还交往过密合适吗？那是什么人物，惹得不耐了，你女人家凭点儿小聪明能摆得平么？非得吃了大亏才后悔？”
武梁无言以对。
权贵不是那么好相与的，她已经领教了。那一个是，这一个也是。
程向腾沉着脸很严肃地交待，“柳水云和你的过往，我不问也不咎，但你们到此为止。以后你不要再跟他碰面了，更不要再有互赠什么的事儿发生。还有姓邓的，你离他远些。什么话不能当众说，要走去无人地方？你是不敢拒绝还是不想拒绝？”
大概越说越火大，他最后道：“女人家，自己要检点些。”
他本来也不想这样跟她讲话的，只是那两个男人实在膈应到他了，开个酒楼这才第一天而已，就这么招蜂引蝶的，那以后酒楼常开，男人常来，个个交好来者不拒，还成什么话？
武梁拧着眉头绷着脸，瞟了程向腾一眼。
老娘不检点？老娘不检点早滚了多少回被窝了。
你个忙着播种的货，有什么资格嫌弃人家不检点？
心里虽然乱叫嚣，但她最后也只是深吸一口气，轻轻地吐出几个字：“我，很检点。”
她说得很认真，没半分心虚，程向腾听得挺满意的。
他也不全是指责她，他其实更多的是提醒。他一直都知道，她没有做什么出格的事，邓隐宸白殷勤一番，但她毅然离京而去了，后来和柳水云日日相对，但到底也没有洞房了去。
那时候她离他远走都没有怎样，如今她回京来了，显然更不会怎样。
武梁其实不怎么生气，但她很烦。
酒楼开业第一天，这一天才过去一半儿呢，银钱没得赚有得贴不说，人费心劳力累得半死没午觉睡不说，这男人，也让她十分的糟心。
还能不能愉快地做生意了？
武梁很想静一静。
她耷拉了脑袋，一肘支在石桌上托着脑袋，无甚精神的看着那只扑腾得无比厉害的红尾巴公鸡。
程熙已经抓了两只鸡了，都给放了，然后去抓这只红尾巴公鸡。不知道那只红尾巴鸡怎么惹着他了，没一会儿他就把那只鸡放了，然后又去抓，然后又放又抓，又抓又放。把红尾巴吓得没命地逃。
程熙于是颠颠的跟在后面四处扑。
武梁觉得自己某些方面很像那只红尾巴，拼命逃蹿，好像就要逃出生天，却不料人家或抓或放，都是在逗你玩。人家要怎么待你完全看心情，可以拔毛，可以宰杀，可以绳绑笼关，可以让你，去趴窝下蛋。
真是只是想不到，没有不敢想啊。
武梁悻悻地想，她是该庆幸，人家还肯逗你玩么？
程向腾说了重话，本来以为武梁又会跟他得吧得吧急劲半天的呢，没想到她却软啪啪的。
以前她什么都敢讲毫不忌讳，嘴巴子利害歪理又多，有时嘻皮笑脸有时赤眉红脸，有理跟你讲理无理跟你狡辩……不管哪样，都那么鲜活。
可是现在，她这么蔫蔫的，沮丧又疲累的样子，让程向腾也不由心里发软。
酒楼不是那么好开的吧，外面日子不是那么好过的吧，女人家偏要倔性，有没有后悔呢……
两个人默然坐着，看着程熙在那儿欢实。那红尾巴被撵得慌不择路的，就冲着他们这边扑腾过来了。
程向腾道：“看看你教出来的孩儿，专在那儿淘气，竟跟一只鸡较上劲了。”
嘴里这般说着，心里却相当骄傲。
程熙修习了内家功夫，若提气纵跃，那只鸡肯定更倒霉。但是他没有，他一直脚踩实地的跑来跑去。因为他交待过他，内家功夫要悄悄修习，不到关键时刻，不要在外人面前使出来，他都记得。
外家功夫是硬身功夫，使起来有招有式，也会把人练得皮糙肉厚。行家看一看你手上老茧身上肌肉就大略知道你惯用什么兵器，功夫到何种程度。但修习内家功夫，不随意施展，别人便看不出深浅来。
越接近权贵机要，越会遭遇更多魑魅魍魉，有时候隐藏实力，关键时刻就能保命。
并且他就那么奔来跑去的，速度也挺快，看得出脚下功夫扎实。
武梁没理他，她站起身来示意程熙过来，然后掏帕子给他抹了两把汗，温声细气道：“别追了，为只鸡把自己累坏了，可得不偿失，快先歇会儿。”说着把程熙拉到了石桌旁。
程熙也渴了，饮了几口茶，便跟武梁唧唧喁喁地说起小话儿来。
“姨娘你不知道，这只红尾巴，刚才还硬着脖子跟我叫劲呢，还抖着毛想往我身上蹿呢……”程熙数落着红尾巴公鸡的不是，所以他不拔它的毛，他就要捉弄它，吓破它的胆儿。
武梁歪着头整理他的衣襟，微笑道：“不能只吓它，也得安抚它，就跟人一样，得恩威并重。你已经追了这好一会儿了，吓坏了也累坏它了，估记它也得了教训不敢再跟你叫板了。
可是也不能逼狠了，万一逼得它没活路跟你鱼死网破地拼呢？你也可以试试撒把谷子喂它，没准一会儿就跟你熟了，气平了毛顺了，还会绕着你脚咕咕呢。”
“真的？”程熙问他爹，“爹爹你喂过鸡吗？”
“没有。”程向腾道。
程熙坐不住，急着要去试试，一边叫人拿谷子来，一边风风火火撒腿又跑了。
程向腾看着武梁嘲笑道：“一只鸡都能说到恩威并重了？等下喂了却养不熟，看你又有什么话说。”
武梁不以为然，“不成也没关系，总得多试试才知道。”
程向腾看着武梁没说话。
心里默默叹了口气。若是小唐氏，高兴了就叫上一群丫头婆子小厮去帮忙逮，不高兴了就喝止不准这样那样胡来不象样了，什么时候这么教过孩子呀。不但程熙，程嫣她也不会这么教。
“妩娘，”程向腾忽然开口叫她，声音温柔面上含笑，“你们奶奶有身子了……高兴吗？”
武梁：……啊？？
丫丫的谁们奶奶？丫丫的难道指望谁恭喜你吗？
“妩娘，你且忍耐一下。唐氏若生的是儿子，三两年内熙哥儿就可以自己立府了。我把洛音苑和曼影苑都重修了一番，很宽敞也很漂亮，还有荷花池，落叶林，趣园，闲韵苑那边，都归并一处，重建一个新的很大的院子，让熙哥儿住那里。
那院子有门和府里相连，互相照应方便，外间另开独立的门面，又是一个独立府第了。如今一应的人手都给他安排齐备了，让熙哥儿先适应着。不过他到底年纪小，到时候你帮他掌家理事……”
过程虽然曲折，还好一切都朝着他希望的方向在发展。
未来真美好……
武梁忽然就爆了，她腾起站了起来，胳膊在空中有力一划，砍人划脖子似的，“停！”
谁要回去住，谁要帮他掌家？男人们可不可以不要这么自说自话自以为是。
“奇了个怪的，你老婆怀孕了，我为什么要高兴？我希望她永远生不出来好不好？
还有，谁要回去了，谁想回去了？我还等着你的女人生儿子，生完儿子再养个三两岁长得正常又健康了，可以把我程熙扔过墙了，然后巴巴地听你安排回去窝着？
“我回去跟着程熙过日子？你直接说跟着你好了。我在外面好好的，为什么要去过挨骂受罚的日子？程侯爷，是我有病没治啊啊，还是你吃错了药？你说这些话可不可笑？”
“妩娘！”程向腾也站了起来，恼怒地瞪着她。“等熙哥儿成了亲，就给他分家置产，关了后门，那边府里你尽可以当家作主了，我们……”
武梁撇过眼不跟他对视，吸气又吸气，尽量让自己用平静的诚恳的语气跟他说话。
“侯爷你别说了真的，我不是呕气，我说的都是真心话。我相信你也不是不明白，不过揣着明白装糊涂罢了。总之你说的店面日常交给金掌柜打理，我同意，我本来就是这么打算的。忙过开业这几天，以后店面里，我就少露面了。”
“你说的和柳水云不来往，我同意。我们本来就说好，今天他替酒楼唱完这出戏，以后就前情往事不提，后会无期的。”
“你说和邓统领别有过多交集，我同意。我会给他说清楚，就象今天得跟侯爷你说清楚一样。”
“程侯爷，今天谢谢你捧场了，真的。但象你说的，到此为止吧。侯爷以后来这里消费消遣都欢迎，但我们没必要再碰面了。”
“这是为你着想。你这个女人那个女人的大肚子生孩子呢，你守着她们搂着她们过日子就好了。我是外人，跟你不相干，不用你安排我的未来。你这般一边让女人们怀着娃，一边乱操心其他的女人的行为，实在招人恨。小心把你家娃给气得早早蹦出来。”
“再者，象你说的，这也是为程熙着想。旁人知道他生母明明都出府了，却仍然和你纠缠不清，会怎么说他呢？做为一个出身不好的庶子，他甚至还分不清和你亲亲嫡子的区别，将来的心理落差肯定也难免，你体恤体恤他。”
“还有，我个女人家，要检点过日子。我以后还要找自己的男人，生自己的孩子呢，我也不想坏了名声坏了行情。小女子求放过，真的。”
“总之侯爷从来不缺女人，你也不是我想要的男人。大家以后各走各路，莫生纠葛……”
……程向腾当然是恼的，咬着牙问她，“你要找自己的男人，生自己的孩子？嗯？我不是你想要的男人，嗯？你想要的男人是什么样的？姓柳的那样的？姓邓的那样的？”
“我要的男人，至少不是象你这样，有一堆女人的。”武梁说得轻飘飘的。
一个两个，不是把她当外室的材就是当妾室的料，什么东西。
“我知道，侯爷若用强我便逃不出你手掌心。但有一样你无论如何做不到，那就是，我绝不会心甘情愿！”
……彻底谈崩，程侯自然脸色极难看，但武梁讲完就扬声叫程熙，于是小程熙炮仗似的忽忽地往这边就跑，程向腾倒也没有当着小孩子有什么过激行为。
于是，程侯爷暴走了。
拂袖而去的意思，是绝交吗？连自己孩儿都不要了，鄙视他。
程熙玩得累了，擦洗一番睡了一觉，到了晚上开张时候，武梁干脆让金掌柜将他领在身边，四处看他招呼客人。反正他学庶务嘛，做生意也算是一种。
临走的时候，武梁让他捎了不少礼物回去给苏姨娘。出府时苏姨娘送过她苏家的钗子，武梁出游时还真凭钗拜访过苏家，苏记店面不少，在当地也算有名气。
小唐氏和燕姨娘都怀孕了，不管谁生个儿子出来，反正少不了看程熙碍眼就是了。苏姨娘胖乎乎的程向腾不爱亲近，倒是可以交好。
宅门里生活，就是这么累。
…
成兮酒楼第一天，红火。
成兮酒楼第二天，红火。
成兮酒楼第三天，火爆。
成兮酒楼第四天，照单收费，肯来的都是真朋友啊。这一天仍然座无虚席，算是续写了前面几天神话，这让全酒楼的人都松了口气。
现下的人们信息不灵便，娱乐不方便，遇事儿爱当真儿又爱凑趣。不说回头客，单纯因为好奇想来试吃下的客人，就能让酒楼维持相当一段时间的客流。
武梁的确极少在酒楼里露面儿了，但该做的安排都会做。
后院的戏台拆去一部分，缩为小了一半的一个高台。请了一个说书的葛先生长期盘踞开讲。当然实际上老葛算是个备胎，武梁实际上看上的是他会描摩几笔，而这里免费开演的文艺节目包括弹琴的，唱曲的，跳舞的，天天都有。
只是酒楼不养美媚，都外面请的，表演一次就走人，断档无人时老葛才上。
台周有幕，幕后或歌或琴，艺人或男或女，统统幕后进行，献完艺就走人。不应客人召，不陪酒卖笑。酒楼给艺人保密身份。
武梁本意，是挂上告示牌隔上纱幕，可以稍微保护一下身份低下的卖艺之人，免得登徒子们乱揩油，也不让酒楼里过分活色生香落了。
谁知道这般一神秘，反而高雅了，一些个文人学士老夫子啥的，满喜欢这种形式，爱来听那铮铮淙淙琴音伴饭了，也少不了替酒楼宣传。
这也成一口牌。
另一个让文人学士们喜欢的，是酒楼的评价册。
前三天的试吃，自然积累了大量的客人评价。文人有文人的雅性，草民有草民的质朴，武人有武人的莽放，评价形形色色，武梁当时就都让专人录于纸上。
这些评价是那三天最直接的收获。
不管这些评价是用说的还是用写的，反正武梁把它们整理一番，用画的。
她一一看那些评语，挑了许多有特色的，或原汁原味儿，或略做改动，或逗趣没正经，各色版本的评价图文并茂画将出来，装订成册。
所谓装订，其实很简单，凑齐多少张稿，弄两张白纸做封面封底，让芦花粗针线一缝，就成一本。
然后交给老葛拷贝许多份，酒楼各桌上摆去，算是就餐读物。
能看懂字的看字，看不懂字的看画，打发时间罢了，没想到竟然暴红。
然后一发不可收拾，那些文人学子自恃有才，看了之后技痒，大多还爱留两笔，或题诗，或留评，或对字对文或对酒楼菜品，最后连评酒楼桌椅板凳的都有。
可见这些人多闲，多爱表现，多爱互动。
因为武梁的字不好，所以她刻意的写花体，把字写得象画的。大多时候她只画插图，字泡泡让酒楼各人执笔，男女老少，字缺胳膊少腿儿都不怕，更显本真。
其实评价嘛，说好的说孬的左不过那些，其实武梁觉得这玩艺儿它受欢迎，本质上是因为中间隔三差五的欢乐小段子吧？
反正后来留评的人源源不绝，贡献小段子的人也不在少数。当然也有回头客认真来翻阅，想找一找自己当日的留评有没有跃然纸上。——不知是不是想讨稿费？
画册也成酒楼一个特色。
特色是特色，客源才是关键。酒楼和马车行一直保持着持续的友好合作关系，给马车免费换新的车帘，给车夫送新的衣褂，当然上面都有成兮酒楼字样。跟马车行老板签好协议，一年四套衣褂白送，两套车帘更换，当然也必须穿足挂满一整年，否则退两倍物料费用。
所以后来也有酒楼想如法炮制，可惜为时已晚。当然成兮酒楼是因为位置偏僻才需要这般宣传宣传的，你处在热闹大街上的店面，其实也不必在这方面花费很多吧。
另外一个武梁主攻的，其实是散漫的人力车夫。他们但凡送个客人到成兮，都可以免费领一个烧饼，偶尔也有点心或打包好的剩菜。
总之有烧饼做基本款勾引着，那些闲来无事的车夫，很愿意把客人往这边送，很积极的帮忙拉客：饭点了，客人吃不吃个饭啊，去成兮酒楼啊。
有时候他们甚至愿意免费送客人过来。反正既然拉不到人赚不到钱，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出把子力气赚个烧饼也是好的嘛。
……
酒楼的其他小动作也不断，所有的节气都有活动，所有的外卖都附送自制卡片，时常有各种名目的行业聚会，发起人？匿名，参与者？爱来不来，不来你不怕错过什么嘛？
成兮酒楼位置偏僻吗？只不过大门离热闹大街拐了个弯而已，又不是远，来惯了走熟了路，这地段热闹了，就不会觉得偏了呀。消费是有习惯的，来了一次的，大多第二次的时候就觉得驾轻就熟，路也不远了，地也不偏了，一切好说了。
酒楼生意越来越上轨道，有第一天的大咖露脸，没有人来砸场子，生意做得顺风顺水。
程向腾隔了很久又来了一次，但武梁不待客，左院紧闭，他连面儿都没见着。
当然他也没玩翻墙啥的把戏，心里某种程度上来说还是很满意的。她就在那里，没和别人乱热乎，老老实实待着，程熙来看过她，两人玩得很乐呵。这，也很好嘛。
邓隐宸果然没几天便整军出发离了京，武梁没见他，当然也不回复他什么话。打仗啊，那么好玩的？再回京没有一年也得半载，没准会要三两年呢，时移事移，到时候谁知道是个什么情况，到时再说了。

第135章 。不平1
京城向来是权贵们的天下，所以平头百姓若在京城里立不住足，那很无奈，但世事如此，不必过于自责。
可是若立住了足却做不好生意，那就是你的无能了。
武梁当然不允许这种情况发生，她把全部的心思都放在了生意上。
由酒楼起步，一些相关的生意也跟着做起来。
首先是评价册，后来积累得多了，武梁便开始分系列。甲乙丙丁那么的来，每系列都出三十册。然后酒楼按日子发放，今天初一，就摆示各系列第一册，一直到月末，以此类推。
也算是吊胃口的一种，想看其他册么？其他日子来呀。借以勾引些回头客，反正去别家吃饭也是吃嘛，何不来这儿呢。
没想到竟然有人追书，还有客人打听想买全套回去。一些是外地客人，人家不方便总来酒楼吃饭，一些是带回去给家里后宅那些快闷傻了的女人们消遣的。
卖就卖，不过老葛跟着辛苦一点儿，上面又有成兮酒楼字样，拿到哪儿去都是广告啊。
这种读物，武梁都画得很速成，原本就是想着让人翻两下就扔的。不过既然有市场，当然继续开发开发了。
于是后来每册后面都加连载小故事，追吗？欢迎来约。
新鲜的新奇的东西，大约总是有人追捧的，评价册慢慢便不能叫评价册，里面有趣怪的评价，有心情故事分享，有各色段子凑趣，有连载故事加盟……妥妥就是一期刊杂志啊。
因为反响好，后来又陆续出了其他图册。比如百字卡，幼教书。
一百个字，主要是名词，风雨雷电，山水花鸟之类的，配上图，写上字，教宝宝认字。
不是现在的人们不会画，而是没人肯用心的系统的整理出专门版本。男人们讲究不抱儿，女人们讲究不露才，尤其大家闺秀，不能将自己的私物流落到了外间去。这些私物，就包括字画。所以既是有，也是私家用品。
反正专业做这个，总是有人买的。
平时在酒楼柜台那里摆一摆，客人结帐时顺手翻翻，家有儿女的拿回去启蒙一下，销量竟然非常的可观。
所以么，当然继续系列的出货罗。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武梁一有空，就费心在这上面。
…
夏去秋走又是冬，转眼这酒楼开业也有日子了。
天很冻，好在屋里暖和。又画完一张，武梁搓搓手，把炉火拨了拨，扬声唤芦花，“把这张拿去交给老葛，让他先描一百张。”
芦花道：“姑娘，不如这张先拿去给秀才吧，老葛上次那张‘走’字还没描完呢，秀才现在手上没事。”
武梁点头。
谁知芦花却又道：“现在去找，不知秀才在哪处呢。不如等一会儿，估记秀才也快要过来了。”
武梁看看她，哟这个懒丫头，动动嘴儿就烤火去了？
不及说她一句，就听到外面燕南越的声音，“姑娘，你要不要去前面看一下，来了一桌客人，非要见掌柜你，说是认识。”
是吗，她的熟人并不多，并且金掌柜一般以她人不在店里为由，一般都替她推了，这次竟巴巴的来叫她？
武梁应了一声，问他：“有没有说是谁，要见我有什么事？”
“说是姓毛，一派贵公子模样……”燕南越道，顿了顿又道，“他们一群人呢，其中有位陶老板来过店里几次了。”
“噢……就来。”武梁道。姓毛，她认识的只有毛六了，会是他吗？
至于那个陶老板，这大约才是燕南越来叫她的真正原因。
陶老板，江南人士，是个实力雄厚的皇商。家里世代经营丝绸织造，特品专供内务府。陶记千织坊遍布全国，光京城就开了四家分店，专营高中低档的自产各色丝绸。据说全国的丝绸，有一半是出自他陶家。
武梁并不认识人家，这位也并不在京长驻，这是岁末巡店才到了京的。然后这位陶老板几乎日日的请客吃饭，对象涵盖京城各色的权贵，可见交际之广，背景之深，在成兮也请过好几次客了。
武梁对这个人很感兴趣，她最近正打算开一家成衣店，想看看有没有和这位合作一下的可能。
实际上这只是官方理由。其实她对人家的背景更感兴趣。据说力挺他的，有老皇叔，有郡王爷啥的。和这种人若能有些私交，那程邓也好谁也好，对她的态度就会有所约束，不好那么随心所欲。
京城里就是这样，关系不能太单纯，背后越错综复杂，越让人看不清理不顺，就越平泰。
而秀才燕南越，是一直在酒楼里帮手的。本来武梁觉得人家读书是正经，不好再拉人家干些别的闲杂事了。谁知道这人对经商实在兴趣浓厚，看到开业场面火爆便两眼冒光，主动请武梁留下他帮工。
他说他想在京城呆着，既能挣点工钱贴补家用，也好在京城里结交文士增长见识。主要乡下那地方，时常连个讨论学问的人都没有……
他是成年人，遇事又有自家老娘商量决断，武梁当然不掺杂意见。燕南越识文断字儿脑子灵活，使唤起来更顺手，他愿意留，武梁也愿意收。
到底是秀才，燕南越书法还不错，小时候老秀才教的正统基本功呢。武梁出的幼教类有图有字，她出初稿的图和字，燕南越和老葛分工，老葛负责描画的部分，燕南越负责书写的部分，大家合作愉快。
酒楼的这些人员中，最和武梁聊得来的，就是燕南越。别的人，包括金掌柜和芦花，或多或少跟武梁间都有点儿距离感。
比如金掌柜，明显的“我端你碗我受你管”的那种，“一切你作主”的姿态，他也会提自己的意见，但十分偏向奴才样。
比如芦花，相处久了非常亲近和熟稔，倒不怕武梁，也敢说敢做的，但问题是她其实和武梁聊不了太深的话题，一般都是武梁交待什么她就去做，十分忠心，是听从型的。
店里其他的人员更是如此。
只有燕南越，能和武梁聊一聊，也很爱和武梁来聊。
从前在燕家村时候，燕南越时有小男人见着漂亮女人的羞涩，有衣着穷酸遇到对比的窘迫等，多少有些束手束脚的放不开。
现在不同了，他的经济条件让他的衣着虽然仍难走华贵路线，但已经能够整洁，至少不会再有破洞什么的，人整个都精神了起来，说起话来，有些侃侃而谈的意思。
果然成了秀才，整个气场都不一样啊。
以前武梁偶尔逗他，但真正聊多深刻那真没有。现在两人能真的象朋友那样平等对话，相处起来还挺舒服的。
他们聊学问，聊生意，聊生活聊心情，聊理想聊未来……除了没有一起看星星看月亮，话题无所不及。
其中常聊的一个话题，便是酒楼里的每日事项。
金掌柜更多负责的是迎来送往客套寒暄和收支帐目上，燕南越比较多关注的是酒楼每日的客流情况，客人的满意度问题，酒楼的改进等等。
他正儿八经的秀才功名，人又挺会说话儿会来事儿，店里时常有文人聚会时，他都能凑上去说上几句，倒也结交了些人。
他常常会把酒楼里每天来往的大多数客人或客人言论等，讲给武梁听。
这也是武梁爱听的。
所以基本上每天燕南越得了空，总会过来左院儿一趟。芦花习以为常，但红茶和绿茶，却相当不待见他。
红茶和绿茶是程向腾给武梁使唤的两个丫头，或者说是保镖，反正这两位十五六岁的姑娘，个个身手功夫了得。
杜大哥夫妇把武梁送回京后就有事离开了，如今酒楼武力值最高的，就是这两位丫头了。不知是文武不对路还是咋的，反正这俩丫头完全不管燕南越秀才不秀才的，每每见着，总得叮当几句。
这次也不例外，红茶绿茶在门口左右站着，看似随意，却正正把燕南越拦在了门外。
红茶稍含蓄，“这么点儿事儿，下次让我们帮着通传一声就行，就不劳秀才你走这一趟了哈。”
绿茶很直接，“这院里住的是女子，男人随便进院到底不方便。以后秀才你就不要随便过来了。”
燕南越不以为然，这里又不是高门后宅儿，这边房子阔敞，大家常在正堂议事，在这里进进出出的多了去了吧，偏这俩丫头故意针对他。
他站着没动，嘴巴倒没客气，“姜姑娘从来没这么说过，两位倒很讲究啊。所以你俩肯定是喜欢足不出户不见外人，只在屋里织布绣花的那种姑娘吧？”
平日里这俩丫头并没有什么事儿做，所以武梁让芦花带着她们一起做做针线。给板车师傅们的褂子啥的虽然不需要她们做，但帮着在上面缝上字什么的小活计，她们倒可以动动手。
不过两丫头是武行出身，哪有拈针的耐心和细巧，为此也是花样百出的闹笑话。燕南越提这个，就是专戳人短处。
两个丫头听了就急眼了，叫嚷着我们不会绣花但我们会打架，秀才你要不要来试试啊。
燕南越说哎哟那可不敢，咱们可是讲理的人哪。
三个人你一句我一句的，就在门口对起嘴来。
芦花听得呵呵直乐，悄声说秀才也不怕万一真惹恼了俩茶，被她俩暗中出手揍一顿？不过人倒懒得出去看热闹，反正这情景太常见了，从没见他们掰扯出个什么结果。
武梁也不理会。
红茶绿茶不管怎么说，那是程向腾的人，连金掌柜都对她们客客气气的，红姑娘绿姑娘的唤着呢，倒是燕南越，一向挺好说话好相处的人，每每对上她们，便都不软不硬的寸步不让，也有意思得很。
武梁出来，对欲跟上的红茶绿茶道：“前面是熟人，你们就不用过去了。”三个女人大咧咧在酒楼里招摇，也太吸引眼球了些。反正自己的地盘，又不是有什么暴动事件，武梁一般不带着丫头们在店里乱晃。
看武梁往外走，燕南越急忙跟近，一边不忘不咸不淡对俩丫头道：“现在，你们真的可以去绣花了。”
两丫头跳脚。
武梁看一眼燕南越，秀才大人麦色脸膛上一本正经，完全没有逗恼了美人儿后看人跳脚的畅快，倒好像认真在跟人生气似的。
最初他们拌嘴什么的，武梁还以为燕南越看上这俩茶中谁了，喜欢人家才针对人家什么的。还想着这位立誓先求功名再成家的有志青年终于桃花要开了呢。
谁知道后来观察来观察去，发现并不是那么回事儿。
一路往外走，估记两个丫头听不到了，武梁忍不住提醒他道：“红茶绿茶小暴脾气呢，我寻常都听之任之不大去招惹的。刚才芦花还开玩笑，说把人惹急了，不知道两丫头会不会动手揍你一顿呢。再说俩丫头后头还有主子呢，小心主子会跟着一起气恼噢。”
本来就是一句话的小事儿，何必让人觉得挑衅呢。被两个茶寻摸着揍一顿倒是小事儿，万一让程向腾惦记上了，那可能后果就严重了，何必呢。
这话说得够明白了，没想到燕南越听了，一脸的不愤，“你说她们这是丫头吗？自作主张自以为是管东管西，这是丫头该干的事吗？那人也不知道怎么想的，你都离开了，还那般总过来，还让人管着你……”
显然他抱怨的不是这俩丫头，而是程向腾。
武梁诧异的看着他，这倒是第一次有人这般直白地替她鸣不平呢。
她扫了燕南越一眼，忽然发现这位和曾经印象中的很不一样的感觉。从前的燕南越，总免不了有点儿恭谨卑谦样子，所以武梁基本没见过这位昂首挺胸气宇轩昂的劲头儿。
只是现在再看，壮硕肌肉男腰身挺拔，面部棱角分明，紧蹙着眉不愤的眼，完全没有半分知识分子的文弱，相反，浓浓的硬汉气息扑面而来……好吧，其实也有那么一点点儿楞头青的味道，这和他平时柔和的样子实在不同。
不过他这般抱不平，武梁的感觉还蛮奇怪的。怎么说呢，程向腾和她之间，许多事并不足对外人道，武梁如今对程向腾的感觉嘛，其实挺复杂。别的不说，怨愤什么的肯定是没有。
比如说弄这两个丫头在跟前，不管程向腾是什么意思，武梁都愿意往好的方面想。有练家子跟着，她走动起来心里也踏实，至少不怕屑小辈出没身边。
当然红茶绿茶有她们的问题，什么都管。比如之前不让燕南越唤武梁“姑娘”，必须让他噢“掌柜”，武梁都说以前在燕家村时就这般叫习惯了，没必要刻意去改。
但俩丫头就是坚持，见燕南越这般叫她就非得干涉。虽然到最后也没有把燕南越纠正过来，但她们为此没少给人脸色。
武梁觉得这都是小问题，毕竟享受了人家的便利，附带点儿小小的不如意，就得忍得。心态放平和，她可是以娱乐的眼光看他们对垒的，不是燕南越看上人家姑娘了？那就是人家姑娘哪一个看上他了，于是相爱相杀什么的……
若不是怕他们恼羞了真往出血了掐，武梁早八卦出来了，哪有燕南越说的那般严重。
武梁想了想，她自然不欲多说她对程向腾的感觉了想法了那些东西，便只是笑着劝道：“多大点儿事儿啊，两个丫头个性如此罢了，你想多了吧。另外良心提醒啊，这种话在我面前说说也就罢了，且不可随意再提起。开罪权贵什么的后果很严重，我可向来是不敢的，你最好也别去试。”
燕南越闷声道：“可是总怕得罪，就得一直忍让，什么时候是个头？他是男子没关系，可他总来，外间传言都说你的不是，这不欺负人吗？难道咱们就这样一直任人欺负不成？”
呃，怎么就咱们了？怎么就欺负了？
这么点小事儿就这般梗脖子咽不下这口气，这是来京时日尚短还没见识过权贵的肆意妄为吧？
“这个呢，欺负真算不上。再说了，欺负不欺负的靠嘴说无用，武装自己才是正道。只要自己足够强大，自然不会有人敢来欺负。还有，说实话，你说的这番话，我是完全不领情的噢，以后不要再说了。”
燕南越微垂着头，老实的“嗯”了声，道：“你放心，我心里有数，知道你是为我好，我不会在外人面前乱说的。”
顿了顿，他又道：“我会尽力让自己强大起来的……”
呃？有志气！
武梁笑眯眯的，“……你加油。”
——她能说她其实并不看好吗？
…
说起程向腾，也难怪燕南越不爽他，实在是这位最近来成兮的频率明显比最初高多了。
因为两人无法抹煞的关系和程向腾在开业时候的表现，有人要请程向腾吃饭什么的，会不把场子订在成兮吗？还有程向腾自己，要呼朋唤友饮个酒聚个餐，也爱跑到成兮来。
武梁知道程向腾给成兮酒楼出过银子，当初装修时候，金掌柜总说这买的便宜价，那用的便宜货啥的，那自然是扯的。成兮酒楼这档次，有用便宜货的地方吗？
不过男人要给钱，还给的这么隐晦，她就只当不知道。
反正她也不心虚，成兮酒楼她自然是给程熙的，他老子给儿子投点资，太应该了。
但如今人家大爷出过钱的，如今酒楼又是金掌柜打理着，估记在这位程侯爷的眼里，这酒楼跟他自个儿的也没多大区别了。当然也不是完全没有区别，比如他来消费了，该给的银子还是给结算清楚的。别的府上的贵客，若没带够银子，还可能写个条条让伙计去府上取去，但该程向腾付帐的，没有一次赊欠过，大约他也不好意思写条条，这边也没人好意思去府里收银子。
每次来武梁都不见他，每次都交待金掌柜转告，请他少来露面，免得传出些不好听的来。但金掌柜如何肯得罪人，他一转述，就会把武梁的重话往婉转里说了去，程向腾根本不听。
武梁瞧着不行，便也寻机会避了人悄悄见过程向腾三两回，可程向腾越来越经骂经嘲讽了，说轻了无济于事，说狠了他或黑脸或暴走，然后还会再来，有啥法？
他让金掌柜转告的，或者自己回武梁的话，有时振振有词挺有理：“你不回府，我就过来，我迁就你你看不出来？”或者瞎得意，“你总说要避嫌别见面什么的，这可是你自己来见爷的，爷可没强迫……”有时候反策她，“咱们熙哥儿那么大了，很快能接你回府了，你老老实实的等爷安排别瞎折腾了。”
武梁知道程向腾为什么这样，他知道她拿他无法，而他自己也没有别的招改变他们的现状，他就只能这么耍耍无赖。
当然那是私下，明面上，程向腾来酒楼当然还是规规矩矩的。见面了传话了，他也还是知道要隐蔽行事的，尽量不授人以柄。只那么一两次，因为随同的全是武梁以前见过的老哥儿们几个，他有让人唤武梁出来见人，武梁不来，他也就算了。
可群众的眼睛从来雪亮，只要程向腾肯来成兮酒楼，那他们的关系在外人眼里，那就是无比和谐没得辩解的。
当初武梁出府走得那么高调，算是踹了程向腾一脚。如今事隔一年多她回来了，程向腾还是一趟一趟的来，在外间某些人的说法里，程向腾此人，那简直就是痴情种啊。
而相对的那个让男人痴情的女人，名字就该叫狐狸精了。
虽然武梁一向很少在酒楼活动，但做为酒楼的老板，武梁还是能听来各种各样的大事小情，当然也漏不掉人们提起她和程向腾时，那一抹意味深长。
真是十分让人蛋痛。
所以武梁想如今真是毛六来了，她等下就找时间和他好好聊一聊，毛六和程向腾私交好，又是小唐氏娘家人，他劝一劝程向腾没准好使。总之让程向腾别总过来了，好说不好听啊。
所以当武梁到了前面二楼，看到果然是毛六同学驾到后，便相当热情的过去打招呼。毛六这桌有七八个人呢，肯带着人来帮衬生意的，都是好朋友啊。
谁知才往桌前一站一揖，毛六就咋咋乎乎站起来打招呼，比她还热情，“唉呀难得难得，总算是见到正主儿了哎，你倒终于舍得出来了。唉我说，怎么如今成了大老板，不忙着打理生意反而越发钻绣楼里了？”
大约他们这一桌，毛六算得上个人物，所以他一站起来，其他不明所以的人忽啦都站了起来。并且毛六说的话，听起来和武梁似乎十分熟稔，让不明白他们关系深浅的人少不得多了份慎重。
这也算是挺她的一种吧，果然好朋友啊。
毛六给大家介绍，“这位，成兮酒楼姜掌柜。这位……”
介绍到千织坊陶老板的时候，武梁着意打量了一下，一看之下大出意外。
没想到这位大老板竟然这么年轻，才不过二十来岁的模样。并且身材挺拔面容姣好，整个人一派温润儒雅斯文淡定，教养良好的公子哥俊书生气场，完全没有一般商人那种随时绽露讨好谄媚的难看嘴脸。
武梁微一愣神的功夫，那陶老板就掂起了手边酒碗，“江南陶远逸，久仰久仰。”
武梁笑道：“我想象之中，陶老板应该是个中老年、圆肚子、绸缎戒指金腰带、随时满脸笑得菊花开的这么一种形象。没想到真人版竟是明晃晃的青年才俊啊，这么年轻生意还做得这么大，失敬失敬。”
这话说的，并不是初次见面的套路，不过恭维得倒也真实有趣，大伙儿便都笑起来。
尤其是陶老板，看着武梁忽的就灿然一笑，直如春花初绽，竟有那么点儿美不胜收的意思，让武梁又恍了一下神。
“我不过接手家族生意，占尽便宜不足挂齿。倒是姜掌柜白手起家，我才敬仰得很。”说着低头夸张地把自己打量了一遍，然后把酒碗举了举，“不过看来我让你失望了，罪过罪过，来，我先干一碗陪罪。”
嗯，竟然也挺风趣，不错不错。
众人这一寒暄完，那边毛六就道：“姜掌柜，难得一见，等下咱们得聊一聊。”
竟然和她一样心思。并且他们想聊的内容也差不离。
当他们重新在远点处的座位坐下后，毛六便开始唱赞歌，“你看看这酒楼生意做的，不得了，能耐……”
然后话音一转，“我当初就担心过，怕我表妹和你万一不对付，只怕她得吃些亏。所以我那时还想着得请小五嫂子手下留情才行呢，谁知道小五嫂子竟然会自请离府……”
毛六跟表姐大唐氏关系不好，但跟表妹小唐氏关系不错，在他心目中，大唐氏蛮横，而小唐氏娇弱可奈需要呵护。
“我那时总觉得府里有个那么能耐的五姨娘，侯爷又宠的那样，表妹嫁进去，肯定只有受挤兑冷落的份儿呢，没想到最后是这样的结果。”
武梁瞧着他，“我姓姜。”现在还小五嫂子小五嫂子的，不成个话吧。
毛六连连点头，态度良好，“我知道我知道，那不说的是以前嘛。”说着叹口气，“可是后来才发现，姜姑娘离了府，我表妹的日子却更加的憋屈了，侯爷他偏听偏信，又宠上了老姨娘，唉，表妹就没一天顺心日子。”
小唐氏想把别的女人都清了，她才顺心，问题她又没手段没能力办到，当然日子憋屈了。
“你看我那妹子，好不容易怀了身子，总算是舒了口气。可然后，姜姑娘你这又回京来了，你说她内忧外患的糟不糟心？反正到头来这闹了一圈，我还得请你手下留情，能让我那妹子好歹省点儿心也好。”
毛六脸上笑嘻嘻的，虚虚打了个千儿，半真半假的样子觑着武梁。
武梁皱了皱眉，正色道：“程府后宅事，如今和我再没有半分关系，毛爷可操心岔地方了。”
“你真的不会回程府了？”毛六眯着眼问。
“那当然，随便谁说什么想什么，我费了多大的劲儿才出府的啊？别说我如今能自力更生，就是穷困潦倒活不下去，也绝无再回去的打算。”一个个的都来八这事，她长了一副吃回头草的脸吗？
毛六呵呵笑，程熙那么大了，侯爷又时刻关注着，怎么可能让她穷困潦倒，这话儿也就是说说好听的。
不过她说得那么笃定，毛六心里自然还是满意的，于是继续赞叹，“我早知道，你是个有本事有见识的，上西北，下江南，走的地方比男人都多，寻常女人最多去趟城隍庙吧。”
他抬眼打量着包厢，“手里有产业铺子的男人不少，但多少人都是从家里直接接手过来的罢了。反正我是没有从无到有的开张过一家，更别说女人了。要是我表妹，估记若真出了府，就只有哭死了。”
这就是差别，毛六真的挺服气的，所以他还是象从前见到跟着程向腾的武梁一样，随和随意的说话，完全没摆丁点儿贵公子谱。
“你知道吗，你离府出走，侯爷灰头灰脸的，我们一帮兄弟拉他出来喝酒，结果他还让我们遇到你了关照着，说看在熙哥儿的看上，怕你一个女人家在外面不容易。我以为侯爷想开了，那你们也就那样了。谁知道你这一回来，他竟然毫不计较你离府出走的事儿了。侯爷对你，还真是够用情啊。”
毛六脸上带着笑，一副挺哥们儿的架式试探道：“所以你们现在，这算是分分合合到了合阶段？”
意思你不回府那是安于外室了？
这话问的，武梁咂巴了一下嘴，无奈。这是程向腾的哥们儿啊，都不真相，别人更是想怎么说怎么说了。
于是武梁便认真表了表她绝不会回程府，绝不会和程向腾再有男女私情的决心，如今程向腾关照她，只是看在程熙的份上。
——她也希望能借着毛六的口传去唐家，免得人家唐家人着恼了，来寻个衅什么的。
——后来，她的这番说辞经过毛六的口传到程向腾那里时，就经过了毛六同学的添油加醋深度加工，说得她誓要和程向腾老死不相往来似的，让程向腾恨得直咬牙。
侯爷很生气，后果很严重。

第136章 。伤心
当然毛六并没有第一时间就去找程向腾碎嘴，毕竟现在小唐氏孕中，在府里过的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舒坦日子，并且谁都知道，现在小唐氏养身子是正经，别的女人也好甚至男人也好，都可以暂时一边儿凉快去了。
并且说实在的，程向腾一共那么一妻两妾，两个女人都怀着身子不能服侍，另一个又是长的跟谁家大妈似的让男人懒得碰，程向腾如今独守空床，已经够可以的了。
小唐氏当然也意思意思说要将自己的侍女开脸服侍他，程向腾不让，说让她只操心自己身子就行，别的事不用管。
程老夫人甚至选了几个小户人家的清白女儿，想着给程向腾正儿八经再抬房妾室，但程向腾推了，说如今两个人都有孕呢，这时候立姨娘，给她们添堵吗？听说孕服心情不好，到时候孩子发育不良噢……
男人能做到这般，他们身为娘家人，还要怎么挑理呢。别说程向腾和武梁没什么，只是来她酒楼吃个饭而已，就算他们睡了，他们也不好说什么吧？
而对于这天的事儿，武梁事后是有认真想了一回的。
燕南越和毛六，对于武梁和程向腾的关系来说，他们就是熟人中的不相干人士。人家不理会也可以，没必要得罪你，但却连他们都跳出来各自不平了。
这是不对的。看来他们的关系，已经让身边的人感到不快了。
很该了断的。
但是武梁觉得，对程向腾吧，光说光骂他肯定是死不了心，她得做点儿什么才行……
当然武梁也没有第一时间就去做什么，毕竟她也需要机会，也需要好好想想，也需要等等看毛六劝过程向腾后，会不会有点儿效果。
武梁暂时把这事儿搁一边，她仍然打理她的生意，并且比以前更用心。尤其陶老板在那一群贵公子中间的自如，让她坚信了银子就是腰子的硬道理。而毛六，言谈中对她敢想敢干，一力撑起这么大家店的佩服可不是假的。
商贾不入流？不错，但是钱入流啊，若不能靠银子直起腰，若不能靠银子撑起你的社会地位，那只能说明你的银子还不足够多。
她得更努力才行。
酒楼开业的时候，燕南越从燕家庄带过来了二十来人。
是武梁的意思，说她开酒楼了嘛，请乡亲们过来品尝一番哪。当然，万一开业那天人多忙不过来，也请大家帮帮手嘛。
实际上她更多的是怕当下的人们穷讲究的多，万一酒楼开锣了人们都磨磨唧唧观望不前的，到时岂不冷场？这些人可以给她热场子嘛。
燕南越于是带了这些人过来，都是还相对机灵相对有卖相没那么乡土的一群人。他们很用心，为了能来帮忙一整天，大半夜的奔走在路上，然后天明到了京城。乡下人实诚，人家都定好了白天帮天忙，晚上赶夜路回去。
开业前酒楼各种忙，传单发呀发，各处宣传做呀做，哪来那么多人手，当然就是他们这些人短期培训上岗的了。还有做帘子褂子那些，也是乡亲们中有妇女帮着做的。
一来就帮着干了好几天活，等酒楼忙过最初那几天，他们就着急忙慌赶紧的走了，说是这么多人，光吃饭都吓人，不好意思在这里白造消。
真是纯朴得很啊。
燕家村确实地贫人穷，象燕南越家，妹妹进绣庄做绣娘，算是有稳定收入的，母亲接点儿绣庄可以私做的活在家加工，燕南越也脑子灵活见缝扎针四下里找机会赚钱，就这样当初大冬天的还要穿露脚趾头鞋子呢。
那些单纯靠刨地过活的人家，生活自然更加捉襟见肘，他们很希望在外面能找到活计。
酒楼这里虽然能留下几个人用，但大多数还是要回去靠地寻生计的。
武梁就琢磨着怎么用上这些人。让他们有份工有份收入，再者金掌柜什么的，那是程向腾的人，武梁觉得自己也应该发现和培养些自己的专属人才。
酒楼处在朝化街，这地段不热闹。酒楼目前生意不错，但独木难成林，武梁便把目光瞄着这整条街。
人气，还是人气，朝化街热闹了，便什么生意都好做了。
武梁从前打算做酒楼时候就遍走周边，发现其实朝化街并不偏远，街面也平整开阔，周边人烟也挺稠，主要是从朝化街z字拐过去不远，就是靖化街了。而靖化街，是六部衙门所在地。
朝化街算是处在政治氛围的左近，被渲染得也一片肃整起来。没办法，时不时的有正装朝服的官老爷路过，平头百姓谁爱往这种地方凑啊。
可武梁觉得，这都不是事儿。官多时民避之，民多时官就避之了呀。
先是酒楼打烊后，这条街上靠近六部衙门街口处，忽然多了两个夜市小摊儿，暖暖的灯光火光，飘飘的热气香气，勾引着下衙晚归的六部差爷们吃一碗再走。
没多久，武梁就在酒楼不远处再租了个小门面，主营早餐，包子热粥小水饺之类的，让早起的人们也在这条纬七街觅得到热乎的吃食去。小店午晚也以面食为主，反正也不请大厨，就农妇做做家常菜就好，门面费用低廉，主供那些对大酒楼望而却步的小民。
饭菜包子料足味浓，价格平民，让人吃一回想两回。店里每天接手成兮酒楼剩余的各种料材，还有熬多的汤汁剩菜什么的，都拿去剁巴剁巴做馅，味道是没的说的。
——偶尔也有酒楼客人撤桌的菜，据说都是捡那些客人没动过筷的干净的……武梁假装不知道这回事，呃，价格低廉路边摊什么的……
再接着一家米粮干菜铺子，一家杂货铺子开张。反正附近临街门面价格超便宜，这些铺子又是拿钱进货就可以的，不用存太多货，整体也不费多少钱，有人守着就行，开店无压力。
于是武梁是有钱就拿去盘店面，并且跟人签门面约一般都签五年以上的长约。
这些开起来的店面，基本都是不需什么技术含量的，就先做着，目前生意差费用低，小打小闹的赔赚都有限。等这条街热起来了，生意才可能有起色。
武梁有信心一两年内让这整个朝化街市场热起来。到时候若生意维持不下去，光靠转让门店，也有的赚。
接着她又开了家点心铺子和小茶馆，继续和酒楼搭伴儿，中低档点心可以在茶馆里卖，高档的可以在酒楼里卖。也算产业系统化的一种。
其实她还想顺带的开间茶叶店的，可是茶叶铺子铺货较费本钱，她实在是拿不出那么多银子。
这相当长一段时间里，武梁都是个彻底的伸手掌柜，时不时的追着金掌柜要银子要银子，留给成兮酒楼的流水银子很紧凑。
就算这样，金掌柜也从来没抱怨过资金周转紧张什么的。多好的掌柜。
可就这样也不行，挣银子的速度远远没有需要用的速度快。于是武梁又算计着她手里的珠子，九颗呢，好想念张展仪小姐呀。
还有，不知张展仪小姐，有没有好想念咱程侯爷呢？
…
这么想了，然后武梁也这么干了，她就真的让人捎信儿给张展仪，把人家约到了酒楼里。
上一次，武梁靠出卖程向腾私密事，比如大腿内侧的箭伤，留下个铜钱大的疤，左腰的刀伤半月形，右腰的枪伤是十字星样……勾引得张展仪和她越聊越闺密，最后买了她的珠子。
但张展仪买珠复又失珠，还原样原价完全没升值，加上男人生硬的态度，让张展仪心都凉了。
失落是有，但要说她多难过，那真的没有。成过亲生过娃，又对竹马失望的女人，能有多少热情再点燃？
所以她能更冷静地分板得失，做出让人觉得更深情的回应。
抛开男女私情不说，她还有事要求程向腾呢，这颗大树无论如何是不能不抱的了。于是张展仪稍过了阵子，就又联系了程向腾，对男人夺珠表示了愤怒，那是她的心上好啊。然后表达了妾心如磐石的坚定，你可以不喜欢我，但不能妨碍我喜欢你呀。
伸手还不打笑脸人呢，何况对自己有情有义的女人。男人就算不动心，也不至于厌恶吧？反正软缠硬磨合身扑，各种攻势咱轮番上啊。
当然正事儿还不能忘，侯爷呀，我张家的子嗣仍流落在外呢，哭，说好的相帮呢？我可净指望着侯爷你了呀。
——所以说，程向腾觉得张展仪跟武梁相像，那真不是白说的。瞧出来了没有，厚脸皮这一层上，就相当有可比性啊。
程向腾当初答应过帮她与婆家周旋，自然也是真帮。
张展仪的男人是老大，战死的小叔子是老三。现在还有个老二也在西山大营里，这也是程向腾帮的手啊。然后程向腾托营官探了那老二的口气，倒是通情达理的，表示兄和弟都不在了很痛惜，但命该如此而已，这种事儿怎么能怪到嫂子头上呢，她一个女人家也不容易……话里话外多有怜惜。
程向腾打听才知道以前两家人住得近，张展仪和他们三兄弟都是一起长大的，互相间感情都是有的。
所以程向腾突发奇想，觉得搓合搓合他们也不错。嫂子改嫁小叔子，做个正妻，赶快早生娃多生娃，她婆婆有孙儿抱，估记就不稀得那大孙子姓不姓张了。
以后亲亲娘和亲亲小叔子共同抚养亲亲儿子，依然是美满的一家子。
——但张展仪怒而否了。嫁给小叔子？亏他想得出来！张殿仪觉得自己受到了羞辱。
程向腾也恼了，你一个生过崽的寡妇，想嫁人大小伙子，也得看人家乐意不乐意吧？他这还没给人家男方提呢，她这儿还不爽成这样了。
然后便不再管她嫁不嫁的问题，改为给那老二送女人了。一样的原理，早生娃多生娃，她婆婆有孙儿抱，也就不会和她争什么孙子姓氏了。
半年之间，已经先后送了那老二四个女人了。
当然，目前形势喜人，那四个女人中，有两个先后怀孕了。她婆婆喜滋滋的等着抱新孙子，对张展仪去看望儿子，也没有象以前那样坚决杜绝了，态度语气，都松软不少。
张展仪自然很高兴。她如今静等着人家瓜熟蒂落了，她儿子肯定也就回来了。果然认识个侯爷，有侯爷好歹伸个手，多大的事儿都不算事儿啊。
但另一方面，张展仪也很失落。一个男人，但凡对个女人有一丁点儿的心思，都不会想着把她推给别的男人吧？
等儿子回来了，他们也就彻底没关系了吗？她的机会在哪儿呢？
张展仪就是在这样的时候，接到武梁的邀约的。
对于张展仪来说，武梁其实是她最不想见最不愿想起的女人。因为每次只要遇上武梁，她总是败北的一方。
比如从前在充州，她代掌将军府内宅儿事务，本来和侯爷关系平稳自然，日益和谐，眼看就朝着梦想的方向发展去了。结果，这个女人去了，于是男人的眼睛便总停留在人家身上，而她，从头到尾就是个也仅是个管家理事儿的。
这女人对她冷淡，侯爷但对她日渐冷淡。
比如她预演得好好的一场老宅情节，结果珠冠一出场，男人整个就被吸引走了注意力，让事情就跑偏得不可控，最后不欢而散……
反正若非这个女人，她和程侯爷，早已不会是今天的状态。
并且最可气的是，别人费尽心思想得到的东西，她自己轻而易举握在了手里。并且她还一副混不在意的样子，完全不知道珍惜。这就是纯粹招人恨体质呀，不稀罕你跑出来干嘛？默默找个角落蹲着就行了嘛，偏哪儿哪儿都是你，成人之美懂不懂？添堵捣乱有趣吗？
搅屎棍啊。
…
——成兮酒楼，搅屎棒同学正静静坐在她对面，笑眯眯地和她聊着家常。
总不能一上来就卖东西吧，总得先拉拉家常再说。
能聊什么呢，武梁当然是投其所好，聊人家感兴趣的话题。两人都知道点儿，并且都关心的话题是什么呢，当然程家，当然程向腾。
两人从程向腾出现在酒楼的详情，聊到程向腾家里面的大肚子们，还有那肚子没大的，也拉出来猜测一下会不会大什么时候才大……反正就围绕男人，以及男人的女人，一通八卦罢了。
其实武梁最近知道的不多，并且大多都很表面。并且这种聊天白话，就算她真知道点儿啥子隐秘事儿，会拿出来与张展仪共享吗？开玩笑嘛。
呃，然后她就发现，她知道的东西可远没有人家张展仪知道的多唉。随便提起个什么事儿来，这女人都能补充一番，品评一番，熟门熟路得很啊。
说得兴起时，完全一个人的讲台啊，武梁只需要“嗯啊噢”的凑个和声就行啊。
武梁摸了摸鼻子，她还是老实喝茶吧。
张展仪长得很美，估记出来见她还刻意打扮过，从头到脚的齐整。——这个她能理解，这女人把她列为外室岗位的有力竞争对手嘛，谁见对手的时候不蚀倒蚀倒以期全方位的压倒对方呢。
那双眼睛还是那么的明亮美丽，忽灵忽灵的样子。虽然还一样利落精明的样子，但可能院子里关久了，没什么人说话吧，说起事情来，尤其是程府女人家的事儿来，她总是透着股子尖酸又絮叨，喋喋不休的。
武梁挺奇怪她竟然能知道那么多程府内宅事儿的，细听她阐叙的角度，应该是买通了洒扫丫头之类的外围人士，给她提供了些许消息，然后她连猜带蒙，融会贯通。
果然对程向腾是颇费了心思的。
武梁忽然无比的腻烦她。
也忽然横生优越感。觉得自己出去闲逛了这么久，就阅历上和心态上来说，都真是赚到了。如果她一直关在内宅里，只怕也会越关越抽抽吧。
现在多好，不必操心竞争上岗的问题，不用再做出这样上蹿下跳的丑态。
自从上次张展仪不但听关于男人身体的构造听得津津有味，还积极打探细节之后，她那对男人肖想的意思就再也遮掩不住了。
这样倒也轻松，两个人说起程向腾来，便都不用再刻意装了。
所以张展仪一说起来就没个完，反正关于程向腾，她好多想说的话，平时还真没别人可以说去，逮着武梁这种已经看穿挑明她意图的人，就要一气儿说个痛快才好。
好不容易话题告一段落，武梁当然是要拿出她的珠子显摆的。
九颗珠子哟，要不要哟。
一共十颗金刚石珠子，她这里就有九颗！程侯爷子嗣单薄，府里不是正有两个揣娃的大功臣吗？连她们都没份分到？
张展仪看着那些珠子，心里酸涩，面上嘲弄，她微微撇了撇嘴角，“这些珠子你不是不要吗，怎么你手里倒越来越多了？”
武梁耸耸肩，“没办法呀，侯爷硬要给啊。说或戴或扔，反正不让还。我爱财嘛，于是卖喽。”
张展仪没说话。对这位是硬要给，对她是硬抢回，这差别待遇她本来也不是想象不到。但这么轻易就被证实了，张展仪心里还是难受了一下。
不过这已经第几次想卖珠子给她了？珠子转一圈后就回到她手里，说到底，她就是白得些银子，白得些程向腾的银子罢了。
张展仪鄙视，“你明知道侯爷最后还是把珠子给你，你又何必假惺惺卖珠子呢？你何不直接向侯爷要银子算了。”
武梁鄙视回去，“该假惺惺的时候就要假惺惺啊，你若看不出这中间的差别，你就别对男人动心思了，真的。”小人爱财，取之有道啊，男人给珠子是他自愿的，但找男人要银子？那失格调不是。
张展仪：……
对程向腾，这女人是又不守又不放，既不肯老实与人为妾，又不肯彻底了断干净，不过就是仗着男人对她有情，算摸人家银子还要假装清高嘛，不要脸。
她就是个中转站，就是个道具啊。
不过人家两人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罢了，关她什么事呢？张展仪气愤了一会儿又自己泄气，这个女人，到底哪儿好了？
武梁看着她神色变幻，最后垂丧着个脸的样子，耐心地做她的工作，“你当初为什么会买下我的珠子？不过是想向男人证明你有情我无义罢了，如今呢，我一再的抛弃这份情谊，你一再的珍视无比，这不是更能打动男人么？感情上一时冲动什么的那是小年轻们爱干的事儿，咱们年纪大了，就贵在持之以恒，何况是程侯爷那样心肠软的男人，其实也不需要你恒太久就攻克了。别告诉我你已经放弃了啊，你若真的放弃了，就不会我一约你就巴巴的过来了。”
张展仪：……
武梁继续游说，表示也不是非得卖给她不可，卖给别人也一样，只是给她还有点儿用处。并且这是最后一次向她兜售了，错过这村可没这店啊。
九颗呢，当初你有一颗就很满足，现在九颗啊，天长地久呢，你不要吗？
“我想你能见到侯爷的机会也不多吧，这珠子反正你也不是真心拿来簪花戴的，这就是一个你约见侯爷的好借口不是吗？反正就银子来说，你从来也没亏过……”
保本的基础上另有收获，不干是傻子。
后来武梁也没费多少口舌，张展仪就把珠子买走了。九颗，一口价三万两。
张展仪不傻，知道武梁说的话再实在不过，这就是她心意的明证，这就是她和程向腾有瓜葛的方式之一，她何必白白错过。
…
银货两讫后，武梁特意友情提醒，“不是我说你，对侯爷有心的女子多了去了，不是谁都能得逞的，甚至不是谁都能近侯爷身的。你要总结自己的优势，扬长避短，关键时刻要勇于打破陈规勇敢献身，才有可能大获全胜不是。”
什么勇敢献身？守在门外的红茶绿茶表示，咱很纯洁听不懂。
张展仪不好回应这个话题，错开了话头撂便宜话儿，“我也就是看你需要银子，白替你转转手罢了，并不是你真的说服了我。我其实心里很清楚，纵是对侯爷再有心也枉然，侯爷压根就没把我放在心上。”
呃，不是吧，自己明明满腔心思，这说得跟多看得开似的。
武梁一脸鄙夷地表示你丫的别逗了，信你才有鬼咧。
张展仪于是迟疑了下，便把程向腾建议她另嫁小叔子以及后来给小叔子送女人的事提了提。
她其实也想听听，武梁怎么说。
武梁怎么说？武梁一惊一乍的呗。“竟然给你小叔子送女人你小叔子谁呀，仰人鼻息才能在西山大营里混的不是么？需要侯爷给他送女人，他够荣幸啊。”
张展仪：……是啊。
“那你还不开心？想想看，程侯爷是谁？他想办事儿还需要讲理么，何况你还真有理？他完全可以以权压人，让官府强势介入，勒令你婆家人归还儿子的。但侯爷却没有这么做，而是用这样细致的手段缓和着你和婆家的关系。这对你对你儿子来说，都是最好的方式不是么？这不是对你好是什么？”
张展仪：……呃？也是噢。
“虽然提议让你改嫁小叔子的行径挺气人的，但你不愿意，侯爷马上就变换策略主攻小叔子了不是吗？你说说，他让你改嫁什么的，难道不是一种试探么？”
张展仪：……呃？是……吗？
是不是的，反正人都爱往对自己有利的一面去想问题。
张展仪也难免乱想一阵，那提起此事就微凉的心又很快热乎起来了。对于外室地位，她又倍儿有信心了。
…
——三万两银子得来的东西，张展仪不好好利用就不是她了。
很快的，她就给程向腾去信，约程向腾一见。
机会不等人，要抓紧，要趁早啊。一来免得等程向腾知道了先行找上她要珠子，那她就被动了。再者现在多好的时机啊，程府里女人们正不方便服侍，男人空床期正是方便成就她外室地位时候啊，若程向腾肯配合一回，她也就圆满了。
程向腾可不是你约就会来的，所以为什么非得见侯爷本人呢，张展仪给出了三个理由：其一呢就是她得了九颗金刚石珠子，这次不是因为喜欢因为想簪戴啊，而是因为卖珠子的女人说她需要银子，而她恰巧知道这些珠子对侯爷大人来说意义重大，所以帮手买回来了。话说得很明白，让程向腾带银子来取珠子。这么贵重的东西，她是不会随意交给别人的。
二呢是她婆婆大人已经口头应承了，答应过阵子就让她把儿子接回来，她很高兴，想摆个家宴答谢一下程向腾。当然她也明白说，其实不只是为了请侯爷吃顿饭，她更多的是想借机仗仗侯爷的势，让她婆家人瞧瞧这是谁在帮她，免得回头她婆家人又欺负她，倒白费了侯爷今时今日帮她一番的心。
三呢，算是小小要挟，虽然说得比较婉转。说如果侯爷觉得男女有别不方便见面的话，她就只好把金刚石珠子送到府上交给侯夫人去。——这么珍贵的东西给了外面的女人，不给辛苦给你怀着麟儿的亲亲老婆，气瘪老婆肚子勿怪，咱不是故意的噢……
程向腾也不知是从哪个理由考虑的，反正最后他就真的去了。
摆宴嘛，想让婆家人瞧瞧她的底气嘛，当然不会是在什么私秘不为人知的地方，而是要大张旗鼓让旁人看到，尤其是她婆家人看到，最好他们在场才好呢，到时众目睽睽还有什么好避讳的呢。
结果呢，摆宴是摆宴，空旷宽敞院子里进行是没错，但这是人家张展仪的主场啊。人家那么一安排，然后偌大院子里，硬是忽然之间众人退散无影踪，而张展仪身上的宽袍只需轻轻一拉腰间活结，便顺肩滑下露出里面光光曼妙本体……
张展仪眉目含情星泪点点，对着程向腾娇羞又热烈，“妾身对侯爷的心苦苦压抑至今终不能够，那颗心早已不是我自己的了，它只为侯爷而动。若不能成为侯爷的人，妾身再无活着意趣。要我，或者要我死，侯爷给句话吧……”
…
程向腾想了解武梁的情况，自然方便得很，有金掌柜有红茶绿茶，或者还有其他什么人。反正在事后，程向腾脸色难看无比的把武梁和张展仪见面卖珠时的情形，一字一句都打听了个清清楚楚。
真的很伤。
女人需要银子，竟然不找他，不找金掌柜，就想着卖珠子卖珠子，一次再一次，非得完全忽视他的心意，弃他如敝履。
他明明给她交待过，说张展仪那女人心思不正，让她不要和这女人有交集，她不听。
他明明给金掌柜交待过，若银子有大的缺口，就说有熟人朋友在钱庄里做事的，可以低息借贷上几万两银子周转。金掌柜也一再的在她面前提了，她不用。
她不把他当自己人，把他圈隔在外就罢了，尤其不该的，她把他推给张展仪。
张展仪有句话说得好，一个男人，但凡对个女人有一丁点儿的心思，都不会想着把她推给别的男人。反之亦然。
程向腾有深深的同感。这个女人，但凡对他有一丁点儿心思，都不会这般卖力的把他推给别人。
她就这般践踏他的情义，这个女人，真的没有心。

第137章 。麻烦1
那一天，程向腾弄清楚事情的经过后回到府里，撵了服侍的众人，一个人坐在书房里，伏在案上良久。
他了解武梁，知道她想要的是什么。她喜欢自由，不喜欢约束。她想要一心一意的那个人，讨厌他有妻有妾有旁的女人。
他知道，他都懂。
他也喜欢这样，只是他不能够，他也没办法。他做不到她想要的，所以也他愿意由着她做点儿自己喜欢的。
可是，也正因为他了解她，所以才更加伤心。她对他不满意，骂几句哪怕打几下，都随她，但她明明最讨厌他有旁的女人，不是争风吃醋清除身边障碍，却偏偏是把他向别的女人身边推去，用这种方式推开他。
程向腾想，这么让他越染越脏，她是真的不要他了吧。
她闹出府后，很多知道他心思的人问过他，这个女人，她到底哪里好？程向腾原本也说不出来个详情，呵呵，是啊，她哪里好？她伤人狠算不算？
你到底是哪里好啊，谁要再理你！
程侯爷实在伏案太久，过了饭点许久也仍然没动静。身边的小厮被他进门后恶声交待的“没唤不许来扰”吓到，在外面守了许久没敢来叫。只是时间实在是太久了，饭菜凉了又热热了又凉，小厮没法，只好硬着头皮拼着被踢出来的危险将饭菜端了进去，却发现侯爷似乎伏案睡着了。
他微歪着头枕在交叠的臂上，露出小半张脸。睡梦中仍紧皱着眉头，似有什么难解的烦难。只是，那眼角明晃晃的水泽是什么？
小厮心中惊诧，悄步转身取了件薄毯给程向腾披上。薄毯加身，程向腾倏地惊醒过来，猛地抬起头来。
于是小厮看得清清的，原本不是他幻视，侯爷的襟边袖上，都有大片水泽呢……我的个天，什么情况？
程向腾顺着小厮的眼光低头扫了自己一眼，然后抬头盯着小厮恶狠狠道：“爷睡觉流口水，敢说出去……”你就死定了。
然后那段时间，程侯爷就成了一只暴燥的公鸡，随时随地的都会炸个毛，府里一片低气压罩顶，下人们见着侯爷大气儿都不敢出，尤其跟在侯爷身边的哥几个，都想提着脚走路了，只恨自己不会轻功啊。
当然，程侯爷男子汉大豆腐，说不理她就不理她，反正他那段时间，是完全与成兮酒楼，与武梁绝缘了的。
而武梁那里，她可不象人家程侯爷那般消息灵能，想知道什么就能知道什么。她是完全不知道甚至想不到张展仪这小娇花，会真的那么生猛，光天化日之下就忽然变身霸王花，想要扑倒程侯爷。
当然，没人会告诉她实情，张展仪再大胆再想造势，也不会跑来告诉别人自己真空上阵了。
所以武梁依然忙她的生意，手上又有钱了嘛，又可以继续折腾了嘛。对了回头做做张展仪的工作，朝化街房价低廉赶快来这里投资开店啊，还有程向腾那厮，那么多铺子干嘛不来这里开呀真是。
当然她真的开展动员工作的对象，是那位陶老板。
成衣店她想做，并且不是想象小饭馆什么的随便开开，而是想做得有模有样。找有名有号有人脉有经验的陶家老板陶远逸合作，是最快捷又稳妥的方式。
…
成兮三楼包厢里，武梁和陶远逸对面而坐。
成兮酒楼在京城里可以说是横空出世名声大震，武梁自然也跟着出名。当然伴随着她出名的，绝不仅仅是因为成兮酒楼，还有她的桃色逸事。
这些，陶远逸都有耳闻。接到武梁相请，并且郑重说是谈合作事宜后，陶远逸当然又把这女子再细细调查了一番。不得不说，初次见面时她得体中透着俏皮的风格，还是跟陶远逸留下了相当深刻的印象，或者说是，好印象。
要不然随便一个什么人说要合作，他可不见得真会赴约。如果这个人没有什么出众的能耐已闻于世，他也没有兴趣精力去做什么调查的。
陶远逸云淡风轻模样，轻轻啜口茶，脸上摆出一副好笑的不以为然的表情，表示不是谁都有资格有胆量找他谈合作的，你想怎么谈，请说吧。
那份浅笑，显得那么敷衍，透着随便你怎么说，反正我不感冒的意味。让人直觉得他就是因为无聊了，所以对个主动找上门来的随便谁才起了此许兴趣，肯屈尊绛贵逗弄几句罢了。
武梁就是从打击他开始的，“陶老板表现得对我的提议相当不感兴趣的样子，不过我知道，这不过是虚张声势罢了。陶老板若真的完全不感兴趣，就不会欣然前来了。听说，陶老板也是相当忙碌的，不会是为了和我这个只有一面之缘的闲杂人等一起虚耗而来的吧？”
很久很久以前，她也经常和人谈判，她明白有时候这种情形，不过是想让对方还没开口就心道“坏了，人家兴趣缺缺，我得降低我的要求尽力一试了。”——不过一种策略，一种心理暗示，一种谈判技巧罢了。
陶远逸闻言一愣，身子前倾靠近武梁，眨了眨眼睛无辜的看着她，“被你看出来了？”
不待武梁得意，他却转瞬就身子后倾回去，笑道：“姜掌柜快人快语，真性情，我喜欢！”
然后就开始损她，“不过既然姜掌柜直言，那在下也就直言了。再忙也要吃饭喝茶，该休息的时候休息不是？不知道姜掌柜哪儿来的自信，会觉得我不过来饮个茶，就是对你有兴趣了？”
说着上下打量着她，目含戏谑。
尼妹，这真的不是调戏么。
武梁切了一声，“你可千万别对我感兴趣，陶老板只对自己老婆感兴趣就行了，我做万人迷很久了，真是很困扰啊。”说着做势抿了抿头发摆了个姿态，一副臭美模样。
然后不待陶远逸说什么，她就跟着又道，“只要陶老板对我的合作提议有兴趣就行了，你说呢？”
陶远逸哈哈大笑起来……
后来的谈话还算顺利，武梁找人谈合作嘛，当然是她侃侃而谈，把自己的想法细细摆给人家听。
陶远逸也收了那份漫不经心，听得很认真，还各种各样的问题抛出来求解答，表现得兴味十足的样子。
等武梁把自己的合作可行性报告宣讲清楚明白了，陶远逸才又端起茶盏，闲闲地道：“我们陶记，最早就是与人合作生意起家的，后来拆伙，亲如兄弟的两人反目，留下许多沉痛教训。所以我们陶家有家训，从来只做自家的生意，绝不会与人合伙。所以合作一事，绝不可能。”
虽然态度清闲，但话里的绝对，武梁还是听得出来。
……尼妹，早不说。
这才是真正的调戏有木有呀。
武梁蹙了蹙眉，他明明听得很用心呀，说完全没兴趣她才不信，这般浪费大家时间很有趣么？
这位陶老板现在掌家，莫非是想改了先人遗训另立新规了？毕竟时易事易，人要懂得与时俱进，才能常盛不衰啊。陶家从先祖到现在，只怕改了规矩的地方不在少数，要不然怎么可能做到这么大做了那么久。
并且这位陶老板，哪有生意人一言九个锅，诚信为天的自觉？完全就不是个因遁守旧的人呢。当然这不只是今天的印象，之前她也是做过功课的好吧。
还是说，陶老板其实不是想以陶家名义来谈合作，而是以自身名义？
大家族里，人物繁多枝节繁茂，除了家族生意，每个人都会有自己的私下产业吧。
武梁转动着心思，最后觉得还是后者靠谱。毕竟改祖训什么的事关重大，人家要因为你改，凭什么呢，她有什么拿得出手的有份量的商界事例吗？
和一个在商界名不见经传的人合作，那合作议案只怕都提不到陶家的议事日程上去。要知道陶家可是大家族，生意既然是家族生意，这位上面叔伯兄弟一大把，这样要改祖训的大事儿，肯定也不能他一言堂。
武梁看了看陶远逸，这位仍是一副不紧不慢样子，在那里轻轻品茶。尼妹的茶是有多好喝啊。
陶远逸其实是在等着武梁的反应的。做生意嘛，就会各种各样的人都能遇到，并且很多时候不是按你准备好的套路走的，随时随地变被动为主动，应变能力致关重要。
却见武梁坐在那里不急不燥的，只默默去了茶托直接把茶盏握在手里摩梭，一副暖手模样。
陶远逸挑了挑眉，至少这小女人，定力相当不错嘛。
然后他就听到武梁道：“所以陶老板是想以个人名义和我合作了？可是你知道的，你个人的影响力号召力，跟陶记简直没有可比性，所以，我为什么要跟你合作？”
陶远逸下意识就微微挺了挺腰，眼里才真正泛起一抹兴味来。
他知道，她不是真的对他以个人身份合作完全瞧不上，而是，现在角色转换，轮到她虚张声势了。她一副不感兴趣模样，不过是好让他降低回报要求罢了。
他轻轻端起茶盏，也是去了茶托把茶盏直接握在手里的那种，然后轻轻摩梭着。嗯，热茶在手，手心里暖暖的一片。
这个女人，看得穿他的心思，并且不管玩笑还是真来事儿，都反击得不动声色，是个好对手呢。好吧，他当然更愿意把这样的对手，变作合作对象。
…
成兮酒楼开业之初，最瞩目的事情，就是权贵的到场。有程向腾父子，有邓隐宸，后来陆续的，还有他们相关的一帮兄弟先后到场，并且他们不只是到场，还是明显的捧场。有眼的人都会看，谁还傻傻来找茬。
反正开业这么久，连个吃霸王餐的小地痞都没遇到过一个。个别不开眼的，金掌柜就足够打发溜了。
但武梁绝不是没有过这方面的心理准备的。别说是她，就算是程向腾邓隐宸本人开店，这京城权贵中，也不是所有的人都会卖他们帐的。
要说这酒楼开张后她最怕谁来找事儿，那自然是唐家，那正正是不惧程向腾不惧邓隐宸的人家。别的权贵再了不得，她一个小女子到底也没有得罪过谁。
而唐家，尤其是唐家老二唐端慎，和武梁之间，可以算算上是有些宿怨的。而偏这个人，又不是个心胸宽广目光开阔的。有事无非的来找点儿麻烦，估记是他闻乐见的。
但没想到这么久过去了，这位二爷竟然能忍着一直没来寻过晦气。
并且做为重点关注对象，武梁还知道，唐家老大和几个人一起来成兮吃过饭，就纯正常吃饭，然后正常走人了。也因此，武梁对唐家老大的正面评价是成倍的提高。
好了说远了，总之林子大了，总会遇到各种鸟的，这不不来是不来，一来就来一大咖，还是一大群那种。
这是入冬以来难得的一个好天气，武梁也难得偷个懒，躺在左院的秋千架上晒太阳。
先是芦花过来叫人，“姑娘，邓府来了一群女眷，谁去招呼都被嫌弃，说跟他们男人家说话不方便，又说我们酒楼的东西有问题，要姜掌柜过去说话。金掌柜让来问问，姑娘看去不去照个面儿？”
如果她自己不去酒楼里晃，金掌柜从来没有着人来请她去跟找麻烦的客人照面儿的，这是闹得挺大摆弄不住了？
“邓府？哪个邓府？”武梁还有些不完全在状态，头发也披散着，在秋千架上飘飘垂垂的乱成一团。
“就是那个邓伯爷府啊，邓统领家嘛。”芦花把她原本盖在她身上的厚披风取下来，给她披上一件长棉褛，愤愤的，“邓统领还说让人多关照咱们店呢，结果自家人却来找事儿，邓统领是不是怕老婆啊？”
邓隐宸家人来了？武梁不由愣了愣，然后不确定的问：“来的都是些什么人？指定要见我的？”
“可不是，摆明就是要见姑娘。金掌柜先是说我们姜掌柜外出不在店里，人家说等着，等到姜掌柜回来为止。金掌柜便说不知我们姜掌柜几时才得回转，有事找他也一样。人家就恼了，说你一个假掌柜在这儿罗索个什么劲，找下真掌柜就这么难，这酒楼就这么了不起？既然出来做生意，还这么缩头缩脑的是不是见不得人啊……然后在那儿说着难听话儿嚷嚷个没完。要不是金掌柜安抚着，说是都要掀桌子了……”
武梁好一会儿没有吭声。
别人还好说，哪怕是小唐氏来了呢，她也有话说。但独对于邓隐宸，武梁知道自己利用人家的不少，但回报却没有，相当心虚。对于邓隐宸老婆，不用说，更加的心虚。
“姑娘快进去梳个头，要不然咱们后门溜出去，别管她们得了。大不了不收她们银子，她们还想怎么着？”芦花看武梁不吱声，便劝道。
武梁看芦花一眼，这丫头也向来是个不怕事儿的小爆脾气呢，这竟然也劝她避着？也是在心虚吧？
实际上，这片刻的功夫，前面已经掀桌了。金掌柜看着实在上来者不善，只怕要出大乱子，想了想一个有品阶的统领夫人，一般人还真镇不住，于是急忙让人去给程向腾报信儿。
一面还得着人来请武梁的主意。
这第二次来报信儿的还是燕南越，大约是酒楼一直太平顺，没有遇见过这样的阵仗吧，这次燕南越显然有些失了沉稳，连红茶绿茶例行的每日一嘲都没理会，直接站在门外急冲冲的道：“姑娘，前面那桌女客，让掌柜快点‘滚出去’，否则要砸光咱们酒楼……”

第138章 。麻烦2
嗯？这么严重？
燕南越的意思跟芦花差不多，“姑娘要不然还是避一避吧，她们可以纵着奴才在那里闹事，但你是掌柜的，和那些奴才撕闹起来不好看相。”
红茶绿茶跃跃欲试，“邓府，邓府比咱们程府厉害不成？邓府也得讲理吧？咱们作什么怕他们邓府？姑娘，别人欺负咱们，咱们就得打回去，不然下回还会来闹呢。”
咱们程府，成兮酒楼就是成兮酒楼，什么时候又成了咱们程府的了。这两丫头搞不清状况，但有句话说对了，邓府也得讲理吧，若真不讲理的来欺负，咱们就得打回去。
武梁对邓家女人是心虚，属于思想品德范畴的，但她那点儿品德觉悟，远不到任人欺负的程度，所以怯场逃避是没有的，不惯谁这毛病。
于是大家就听到武梁一边嘟囔着“谁这么雕，你让我过去我就过去？”一边却领着众人，一起去了前面。
二楼是各种隔断，靠墙的包厢虽然也叫包厢，但也只是隔断板高些，门帘装饰漂亮些而已，不象三楼那样是单独的房间，空间私秘。这包厢里说话行事的动静，外面再没有听不到的。
邓家女眷就选了这么个包厢坐着。
原本她们在另一个包厢，因为掀了桌，那里一片狼籍，伙计们正在加紧拾掇，金掌柜将这群女人转移到了隔壁这包厢里坐。
为什么闹呢，说是这群人上楼的时候，一个叫牙子的伙计不小心撞到了其中一位。接着入座上茶时候呢，这牙子又打翻了茶盏，弄得那女人一身茶渍，还是前胸位置。所以这女人翻脸大怒，觉得成兮酒楼就是成心针对她，定要讨个说法。
当然女人家闹起来，是不好把被男人蹭了身湿了胸这样的事儿喧嚷得人人皆知的，就只能又是茶太酸又是酒太浑地找茬，等着武梁这个能主事儿的女人家来了，再细摆事由。
得了金掌柜嘱咐特意迎过来的伙计方子，给武梁细细讲了经过，然后看着武梁一副快哭模样，“掌柜，牙子不是那样毛手毛脚的人。那客人上楼的时候，牙子拐角遇到，急忙往后仰身子，头都磕到栏杆上了，端着的酒也洒了自己一身，我都看到了的。我们知道规矩，不敢碰到女客一根指头的。”
至于让人湿胸这样的事儿，方子就不知情了，那是包厢里发生的，没谁看见过程。当然也没谁敢问人家胸怎么湿的。
外间的客人自然伸着头看热闹，顺便议论着。武梁就听到有人说起开业之初，程邓捧场的事儿，感慨男人们都没人来闹事儿的，这肯定是谁家女人头发长见识短，不知道这酒楼是谁罩着的，来这里瞎蹦达。
武梁挺奇怪的，问方子，“这女客有没有报府上名号？”
“没有。不过肯定是邓府的人没错的，金掌柜认得跟着的一个婆子，以前金掌柜在别的地方做掌柜时候见过。”
武梁点点头，抬步上楼。
在二楼靠左的一处矮隔断间里，坐着两位青年公子。其中一位，正是不久前才和武梁接触商谈过的陶老板陶远逸，带着他的长随陶金，挺低调地喝着茶。
陶远逸从这边闹起来开始，就留神旁观着，忽然侧了侧身问陶金，“今年给邓家的年礼有没有提前送过去？”
陶金道：“前儿刚送过去，邓家老爷子还给回了礼，客气得紧。公子，咱们现在走吗？”虽然和邓家有些交情，但邓家人正在发飙呢，恶声恶相的，哪会喜欢叫熟人看见？所以这时候不适合打招呼，相反应该避着走当没看见这事儿才对呢。
谁知陶远逸却摇摇头，慢调斯理地摩梭着手里的茶盏。走什么走？看戏看全场，这才刚开锣呢，他还想等着看看这里的掌柜如何应对呢。
因为一直注意着楼梯这厢，所以武梁一上来，陶远逸便看到了。陶金最懂主子心思，一见陶远逸看着武梁的身影满目趣味，便明白了，怪道主子不肯走呢，原来感兴趣的在这儿呢。
因而又俯近身问道：“主子，是要去帮着解围吗？”
陶远逸又摇摇头，“等等看。”那女人才不是什么善荐，且瞧着吧。
金掌柜站在包厢门外陪着笑脸说着好话，见武梁上来，对着她一脸的无奈。门都不让他进啊，有什么办法，让牙子进去侍侯，也是因为牙子年纪小啊，谁知道就被拿了错处。
武梁冲他点点头，酒楼高层就在这包厢门外，开了个简短的碰面会，然后武梁搓搓手揉揉脸，推门就进了包厢里。
金掌柜忙交待红茶绿茶进去看着点儿，若有人动手，护着掌柜是肯定的，适合推搡也可以，只别把人打坏了。
武梁在门外的时候，正听到一个尖细的女声在叫骂，“什么牙子，贩卖人口的才叫伢子呢，你一个小二也叫牙子，听着就不是个好东西！”
进门一看，就止不住的来气儿。
一屋的脂粉花容，有站有坐，武梁也不知道她们谁是谁，反正一眼扫去，坐着的一水儿的贵妇人发饰，站着的，也绸缎绫罗衣着不俗。
正站在那里掐腰叫骂的，是个穿玫红棉褙子的美貌妇人，前胸位置，有寸来长一道长条水印子，看起来不象是洒了茶水上去，倒象是蹭到了有水的桌沿或者杯沿之类的地方形成的。
武梁心里有了数，这果然就是专程来找事儿的嘛。
这都不要紧，让她生气的是牙子，这丫就跪在包厢门内，头脸上都是水，一看就是被泼了茶。那缩头塌腰头发上挂茶渣子的样子相当的挫，让人看着就恼火。
武梁一进去，包厢里便静了静，那叫骂的玫红色妇人也住了口，大家都拿眼瞅着她。
武梁抱拳打千儿，脸上堆了笑，冲各位道：“各位夫人太太奶奶们好，在下姓姜，是成兮酒楼的掌柜，过来跟贵人们打个招呼。”
一语了也不等人家接话，就冲跪着的牙子沉声喝道，“还不快起来？！有事儿说事儿，若真是你做错了，该道错道错该赔礼赔礼，你这般跪着，能顶什么事儿。”
在酒楼做伙计的，都是专门挑出来的机灵小子，牙子早就眼巴巴盼着谁来给他解围了，一见他们家掌柜毫无怯意的到场，还明显一副肯给他撑腰理论的架势，一下子就眼睛亮晶晶地从地上蹦了起来，还不忘拖着哭腔长调道：“掌柜啊……”好像受了多少委屈的小孩终于见到娘了似的，相当的夸张。
那玫红女人一静之后，大约是确定了来人的身份，也顾不得骂牙子了，就围着武梁转起步子来，嘴里啧啧连声，“哟哟哟哟哟，这打扮的男不男女不女的，我当是谁，原来竟是姜掌柜。这三请四请不露面的，倒说是特地来打招呼的，姜掌柜可真会睁眼说瞎话呢。”
武梁一身青色圆领文士袍，一男士小金冠将头发束成个高挑的马尾，一上来就被人挑了刺儿。
武梁既然上来了，就是揣摩过的，这打头阵叫骂的，定然不是什么重要角色，她才不用怯她。并且，金掌柜那人很有点儿慈眉善目的模样，又向擅说软话和稀泥，这也一直在赔着礼，既然对方不吃这套，那她就换方针来硬的。
当然她也不好真的冲人家夫人们下嘴，就得拿着打头阵的开炮。
武梁瞧着那女人似笑非笑的，“哟什么哟？你牙痛啊？我这打扮怎么了？你看看酒楼里有多少这样打扮的客人，你敢说这样打扮的都是不男不女？”
这可是招众怒的事啊，那玫红女听得一愣，气急道：“你少胡扯，人家那样打扮人家是男子呀，你个女人做男子装束，说你不男不女还冤枉了？”
“哎哟，你倒观察得仔细，一来就把酒楼这样衣着的客人都看了个遍？知道人家都是男子？”武梁嘲讽。
“……你！！”那女人脸涨得通红，用手指点着武梁，看着就气得不轻，一边微微侧身眼光扫向身后，看有没有人发射信号让抽她丫的。
“还有啊，听说各府里的小姐女眷们出府去玩，挺多人喜欢这样装扮的，还有各朝各代皇子公主们微服私访到民间走动时，也多是这种装扮啊。远的不说，前不久佳仪公主携夫婿登临泰山，一路都是这样的穿着打扮……”
那玫红妇人吓得一跳，没想到一句闲话还扯到公主了，嘴上急着辩道：“啊呸呸呸呸呸，我只是说你，和公主什么相干……”
“是呢，我穿什么衣服，和你什么相干？我的伙计叫什么名字，又和你什么相干？你嫌这个名字不好，嫌那个穿的不对，你操的心可真不少呢，可见你就是个爱没事儿找事儿的。不知今天专程来找我店的麻烦，所图为何？你直接说明白话吧。”
旁边坐着的一杆妇人，都稳稳当当的瞧着她们，大约是安了心先看戏的。武梁提起公主时候，就有人想打断了，只是武梁说话太快，也没给人开口的时机，到这会儿才有位插话道：“公主拜山前，还想着微服私访民情，实在可敬得很……”拍个马屁救个场，然后就冲着那玫红女人皱眉道：“快说正事儿吧。”
不远处那对主仆，听得直乐呵。啧啧，看看这气势，一上来就拿人家的闲话说事儿，捏着错处切入正题就直接反守为攻了。
看热闹的不怕场子大呀，咱接着瞧吧。

第139章 。麻烦3
包厢里，那玫红女人被那么一提醒，迅速就想起正事儿来了，于是开始控诉道：“你们这是什么酒楼，啊？让给上好茶，这给上的东西是好茶吗，分明是洗脚水的味儿。这里的小儿更是毛手毛脚的不象样，几次三番冲撞客人。你这掌柜的不说给客人赔礼道歉，倒强词夺理起来，倒好像谁故意来找事儿讹人似的。我竟没见过一个酒楼掌柜，竟然嚣张至此！今天不给个说法，我定然不会罢休！！”
她一边说一边也不知道停，仍然那么驴打磨似的还绕着武梁转来转去的，让武梁不胜其烦。
于是武梁一错身堵住她正脸儿，距离近到有些逼视的感觉，那女人还以为她要动手呢，吓得就向后猛的退了两步。
却听武梁问道：“你喝过洗脚水？竟品得出洗脚水的味道来？”
两个人的声音不小，外间瞧热闹的就有人笑出声来。
“那不过是打个比方，你酒楼以次充好还敢不认？”那女人被一噎，这么气急地叫嚷了一句，便也知不好再揪着这个话题不放，于是忽然就眉头一竖，责问道：“刚才那个贱犊子呢，洒得人一身水，想这样就完了？快叫他过来给我继续跪着！！”
武梁哼了一声，“你说以次充好就以次充好了，你可有证据？没证据就是污赖！再说了，酒楼是我的酒楼，伙计是我的伙计，你是什么人，这里倒是你说了算？你说让跪就跪？”
说着她一扬眉，“你身前衣上确有水渍，只是那水渍不过寸长指宽长条状，谁打翻了茶盏不是弄湿一大片而是只弄湿这么一小条？分明是不小心蹭上的水渍罢了。”
“我们开店做生意，三教九流四方来客都是衣食父母，我们不敢得罪谁。所以你身上的水渍，就算是我们小二的错，也肯定是无心之过。为这么点儿水渍，他跪也跪了，也被泼了这满身的水，这大冷的天冻得脸白唇紫，你随便找个人来评评理，看看这样算不算赔过罪了？你不依不饶还想怎样？”
说着她又逼近上去，挨得很近盯着那女人道：“还是说夫人你万金之躯主贵无比，为点儿水渍得跪上多少个时辰给你解气？要不然你报上名来让我听听，如果真的该跪，我给你跪如何？”
那妇人嚅嗫着说不出话来。不是不敢报名，而是不好意思这时候报名啊。
就听武梁又道：“小时候的事我大多不记得了，但最近这些年，我见过的贵人也不多，跪过侯爷侯夫人老侯夫人，跪过宫里的几位主子娘娘，再其他的贵人也遇到过，倒他们都很和善从没有人再让我跪过。不知夫人什么品阶？”
武梁这些话好像道理很通，前后连贯，其实根本是在胡搅蛮缠。人家跟你讲赔罪的事，你扯到品阶上，都哪儿跟哪儿呀。
反正她也瞧出来了，这女人自己根本就一脑袋浆糊，一会儿说以次充好，一会儿说洒水上身，一会儿让武梁给说法，一会儿让牙子继续跪，没个什么逻辑讲究。
所以她也跟她胡来，反正她就这硬态度，女人们你们看够了戏没有？
还有，别人没让我跪过呀，听明白了吗？我见过的贵人包括邓大统领都知道吧，他都没让我跪过呀。所以你，你们，有哪位想让我跪的？自己估摸一下自己斤两再说吧。
——基本上话说到这儿，这玫红女人也就没戏唱了。她不过一个妾室，有什么品阶？就算她能想起来这事儿和品阶没个毛关系，她也不敢有武梁这样目空一切的底气。
没看她说句话，还得看看人脸色吗，这样的人出马，吵架能赢？你一句说还在琢磨着该不该说的时候，都被人家嗷嗷三句五句去了，只会显得自己理亏似的。
何况武梁在那儿故意称她一声夫人，也让她脸红不已。还不知道她有没有想到邓隐宸那一层去。
当然了，想想看，后宅儿里的女人们，什么人能被主母指使得团团转？那些够聪明够受宠的妾室，不说和主母分庭抗礼了，有几个是在主母面前肯多么低声下气的？
那些一心巴结着主母，唯主母马首是瞻的，大多是不咋得男人宠的，为什么得不了男人宠呢，自然跟自身能力啊智慧啊什么的有限有关。
反正这个出头当枪的女人，大概就是这么个炮灰。
武梁见她吭吭哧哧的说不出个什么来了，于是接着放嘲讽，“我不过来迟一步，刚才是谁在那里说我缩头缩脑见不得人？酒楼既然开在这里，见过我知道我的自然大有人在，不是因为你这位什么人没见着我，我就见不得人了。如今倒是想问问你，既然敢上门惹事儿，倒怎么缩头缩脑遮遮掩掩的起来，莫非府上见不得人么？”
丢过来的难听话都给你丢回去了，武梁自己都舒了口气。
——她基本上已经能单方面宣布，吵架结束了。
这理论得也够了，算是已经把她们的气焰给灭得差不多了，所以她也不好再把人往深处得罪，就等着人家报出名号来，好开始攀交情客套收场了。
当然那玫红女人也不好再磨唧不肯说自己来路了，眼睛瞥着身后，发现还是没人声援后，就只好自己大声道：“谁缩头缩脑见不得人了？我们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堂堂正正是邓家的人，邓伯爷府知道吧，我们岂是无理胡闹的人家？”
声音还算响亮，但不知怎么的却给人感觉透着股子心虚气短，外强中干的意思。大约就是主动与被动的区别吧。
你若早雄纠纠气昂昂的报上府第名头来，没准说完还可以配备个“有没有吓死你”的得意嘴脸来。
但现在被人家言语挤兑着这么说出来，自然就让人觉得矮了好几分去。
那边邓家的女人们，一直默默观察着武梁，心里自然知道武梁在装傻充楞，会真不知道她们是谁么？邓家的马车停在外面呢，堂堂一个大酒楼，掌柜跑堂多少人，会连这眼力价儿都没有？
但她们不怕她装，她们也很期待看她现在嚣张蹦达，然后等着看她们报出名来后，她又会以什么面目面对。
所以等玫红女人的话一落音，大家看着武梁的眼睛就更加专注。
…
邓家的女人们肯上门来闹这一场，是因为邓隐宸的一封信。邓隐宸去西南这许久，说是剿匪，但这匪实在是不同寻常，不但兵力雄厚，还熟悉地形占尽地利，让朝廷兵马一时也奈何不得。
反正邓隐宸在西南，至今也没占到多少便宜。
但匪患嘛，最多也只能深山老林藏藏，当地百姓遭些秧罢了，于朝廷来说，他们也成不了多大气候，反正一日不剿也咋不了。这不年底了，朝廷有旨，让邓隐宸回京述职呢。
于是邓隐宸不久前捎回一封信来，让邓夫人收拾一个院子出来，好生准备一下，他要带人回府。
带什么人回府呢？信上语蔫不详，问传信的差人，一问三不知。打听是不是侯爷遇到了什么女人要带回来，差人说了，大人在西南一直忙于兵事，除了府里遣去侍侯的，没有旁人。
没有旁人，那么再把府里带去的撂一遍，当初都是千挑万选的放心人儿，哪个也不是那种会让她们爷郑重其事来信提醒预备住处的人。
并且差人也说了，没有什么舍生相救之类的戏码发生，没有什么怀孕带球之类的特殊状况发生。
……想来想去，女人们就想到了武梁。
实在是成兮酒楼开业时候，邓隐宸的态度太高调张扬，太摆主子大爷谱了些。那武梁，几乎是邓大爷位高权重后，唯一一次肯这么上心给力来捧场的人了。
当然也不只这件事儿，之前也总有些事儿，会给女人留下些怀疑的种子。
于是由邓夫人发起，邓家人齐心协力的，把武梁和邓隐宸那点儿事儿，往纵深处扒拉了扒拉。不见得两人间所有的事他们都能知道，但总归有些事儿还是有迹可寻的。
比如武梁住在燕家村时候，邓隐宸往那里跑过（他喜爱上她了）。比如半路相遇，女人找上酒楼（她也缠上他了）。比如邓隐宸曾派出过暗卫保护这个“不相干”的女人（暗卫呀乖乖，正经夫人也没享受过这待遇啊，这是喜爱到了一定程度了呀）。再比如，唐端慎挨打事件中，这女人也牵扯其中（为红颜冲冠一怒，不惜得罪世交高门呀）……
邓隐宸亲兄弟五人，加上族亲堂兄弟什么的，反正这辈儿里就他最出息。一家子在外仰仗邓隐宸的权势，在内么，自然得多多的巴结着这位统领夫人。
所以一直以来，邓夫人就很能使唤得动这些人。
当然于这件事儿上，大家都是真心实意帮忙的。毕竟一家子平时再对邓隐宸恭敬礼让，也容不得他有个什么差错，否则家里以后指望谁？
调查揣测分析评论的结果是，若是别的女人，男人喜爱到这份上也就算了，带回来就带回来。只是武梁这女人，是万万要不得的。
她是普通的女人嘛？她是程侯爷的女人啊，还生了侯爷长子，侯爷目前唯一的子嗣啊，这女人能要么？
并且人家虽然出府了，但又不是和侯爷断了瓜葛。看看侯爷的表现，三不五时的过去一趟，那分明就是看着护着自己女人的架式啊。邓隐宸就这么着把人弄回府，明目张胆给程侯爷戴绿帽子？那还得了？
得罪侯爷，还有人家的儿子，这仇结起来，可是世代仇了呀。并且侯爷是谁，那是正正宗宗的圣上舅爷呀。所以就算侯爷答应，太后也不会答应吧，谁娘家丢得起这人呀？还有圣上呢，又会怎么想？……
总之这事儿大了，这事儿不行！
思来想去的，最后一致决定：去闹一场，很有必要！摆明态度邓家就是不喜你不要你不欢迎你，想进邓府的门儿，你自己掂量着。
…
里面报出了邓伯爷府来，武梁还没咋的呢，外面观众朋友们都炸了祸了。哎哟喂，邓伯爷府呀，就是邓统领家呀。奇了个怪的，邓统领不是力撑成兮的嘛，怎么男人撑场女人拆台呀？嘿哟这中间儿肯定得有点儿什么内情吧吧吧？
所以大伙儿那么一阵噪动之后反而更静，听里面动静听得更专心了。
里面的女人们也等着武梁的反应呢，谁知这女人的表现实在无趣得紧：“邓伯爷府，哪个邓伯爷府？”
装糊涂管用吗？也不知是谁反问她：“这满京城里，还有几个邓伯爷府不成？”
武梁于是皱眉回想状，然后忽然一拍脑门：“呃？啊……噢！是邓统领家呀。哎哟喂，竟然是邓统领家呀。”她高扬着声调，语气相当欢快，“那请问，邓统领夫人可在？”
邓统领夫人当然在。并且她堂常统领夫人，正二品衔儿，才不会缩头缩脑不敢自报家门呢。
邓隐宸老婆高门出身，自然是一派的高端大气范儿，一直稳坐钓鱼台。武梁其实早发觉这一帮女人，很有些时不时看她脸色的意思，所以也基本圈定是她了。这会儿被指出来，也没什么意外。
所以当有人那么一明示，武梁就无比热情地迎过去，抱拳，行礼，傻笑，高声，“哎呀邓夫人呐，幸会幸会！夫人你可知道，以前邓统领可帮过我不少忙呢，甚至可以说，还护过我的命呢。感激不尽，感激不尽呐。”
“你看你看，刚才不知道是贵府的人在此，还言语不敬来着，实在该打该打！不过夫人哪，不知者不罪嘛，你不会怪罪我的对吧？”
她语调欢快，自来熟无比，人家没什么人理会好，她一个人一样渲染得热热乎乎的，好像和人关系多好似的。
话说刚刚这里是什么情形？现在这样往上凑，是不是热情得过了头了？真是让人难以接受啊。
反正一群的邓家女人都有些愣，知道你和邓隐宸有关系，可你们那是什么关系，有必要见了邓家女人跟见了亲人似的吗？
女人们不接她的话，实际上武梁也没接望，所以她也没给人留接话的空档，只管自顾自地白话。
“人常说，在家靠父母，出门靠朋友。我以前在外游走时候，就有幸遇到邓统领这么个可信赖肯帮手的好朋友啊。那个，酒楼开业时候，邓统领百忙中有专程来捧场，大伙儿都知道吧。哎呀说起来实在惭愧，邓统领竟然认我这个朋友，实在是高攀啊高攀……”
她声调高亢，试图用假嗨感染全场的气氛，跟x卫的主持人似的，“哎呀，既然是朋友的家人到了，自然该我尽地主之谊好生招待的。来来来，上茶，上好茶！捡好酒好菜的都摆上来！让我敬统领夫人一杯……”
人家来是为了吃喝的吗？这么一直自说自话的，好意思吗？
但邓夫人没有拒绝，到底淡淡说了一句，“我竟不知道，掌柜的竟然和我们爷有过交情。”
“是吗？邓统领没说过吗？我想也是没说过。要不然夫人来了，怎么也得叫我过来一叙吧。想来邓统领事务繁忙，夫人回头问过统领便知。不过么，一回生二回熟，下次夫人再光顾，咱们就不会象今天这样见面不相识了。”
武梁把自己摆在好朋友的位置上，邓夫人自然不想再多纠缠在那上头的。说人家故意高攀？这邓统领捧场一事又是有目共睹的，再者这事儿能瞎说吗，邓隐宸又不是不回京了，分分钟搞得清真相啊，人家有必要当众这么混说吗？
让她非得把人家和邓统领往男女关系上扯，她邓夫人还没有那么傻。
最重要是，她从武梁的那咋咋乎乎的态度中，看出了人家对她们的不在乎，看着热热闹闹，实际上客气到了虚假的程度，透着股子并没有把你放在眼里的劲儿。
显然想着人家巴望着入邓府为妾什么的，很可能是他们想多了。
人家和邓隐宸，是平等的朋友关系呢……
…
这边进行到这儿，就没什么热闹可看了，很明显，武梁是完全摆得平今儿这事儿了。
这个时候，才听到门外传来一男子的声音，“在下江南陶远逸，见过邓夫人。”
陶远逸也热闹看了个够，这会儿子凑过来了。当然再不出面，人家戏可都要收锣了，他可就落不着什么人情了，所以才这会儿来插这么一杠子。
“噢，陶公子啊……”邓夫人挺客气的应道。
两人显然是旧识，互相客套了几句，陶远逸忽然提到了武梁，“姜掌柜和在下也是熟识，今日之事，定是无心之失，望夫人看在陶某面上，勿加责怪才好。”
呃，奶奶个呆皮的，那事儿不是都不提了嘛，你这刻意提起来不说，回头还得领你的情。

第140章 。收尾
当然高门规矩多，人家女人家，是不能随便见男人的，不象武梁这号混江湖的二皮脸。
所以请陶远逸进来包厢同桌共食什么的，那是不可能的。于是陶远逸跟邓夫人隔着包厢门略说了几句话，算是见了个礼，人就自行退散了。
包厢里，还是武梁和邓家女人们开聊。
武梁的表现，象一个正常的邦交样子，没有一丝那种瞧上人家男人了，遇见人家女人了，该有的那种试探啊，忐忑啊，或者谄媚讨好啊，哭诉与男人衷肠求成全什么的，甚至连你是二品夫人，她面对你也坦然得很，就是遇到朋友家人了，热情着客气着，一场应酬而已。
邓夫人她们于是也不好板着脸，反正她们来闹事儿，只是为了表达那么个意思，只要她懂了，或者说她压根没那个意思，那就行了。
至于说未来她会不会变卦，又跟着男人就进了邓府去，那只能以后再说，难道今天她们能逼着人家发个誓不成？
要说真把武梁往狠里得罪，她们也少不得心里含糊。
一方面，你逮着人家欺负，程侯爷乐不乐意？
另一方面，他们家那只爷，脾气可大着呢。平时一张冷脸，难得挤出个笑意来，有几人不怯的？再说只要不是男女关系，男人在外面结交什么人也好，办什么事儿也好，很忌讳后宅女人们乱入。万一男人另有用意呢，你就这么的坏了人家事儿，找抽呢。
当然武梁一开始咄咄逼人的样子，也让邓夫人挺满意。这么个恶声恶相的人，纵使入得府来，也只会让府里的女人们一致地孤立掉。并且看她好像挺聪明，既然锋芒毕露的针对她们了，应该是真没安想进府的心。
当然邓夫人虽然心放下了，但讨厌武梁是肯定的，也止不住的想观察她。这样的女人，是自家男人喜欢的类型？明明很泼辣啊。那自己这样温婉的，在男人心里到底是个什么位置啊。
闲话可以慢慢说，当然首先的，就是要把刚才的事儿扯白清楚了。要不然邓府落一个客大欺店的名声，那怎么可以。
但这会儿武梁态度好得不得了，孙子似的。啊刚才碰着你了？那对不住了，给您赔罪啊，作个揖行不行？还洒了你茶水啊，那给你端杯茶陪罪啊。还有茶叶水真的有股溲水……啊那个，有股霉味？行了不管什么味了，反正就是很难喝对吧？行那壶已经淬了，好不好喝都没影了，来来来那咱不喝茶了，给你赔酒行不行？还有别的什么得罪的地方？多多包涵多多包涵，一看各位都是有内涵的人嘛……
最后武梁嘻嘻哈哈的，都聊到合作生意上了，“邓夫人是逛街逛到这边的？哎哟这附近啊，什么都好，就是可供女人家逛的店面少，”她自己想开的脂粉店，成衣店那些，适合女人逛的店面都还没有开。
然后细细给人家讲了一遍朝化街现在的房价多低廉，将来的景像会多繁荣，你看看，那陶老板你也认识不是，下手多快，已经在朝化街连接三家店面了……
反正就力邀邓家人不管是家里生意也好，自己私房也好，要开铺子，这里多合适啊。唉邓夫人哪，如果不嫌弃，咱俩合个伙儿如何……
当然，笑脸陪了许多，银子就不客气。结帐时除了某壶茶某坛酒是陪罪的，其他的照单结算，还有损坏的物件儿都细目列好，标上个十倍的成本价一起结了，反正这底价也没个虚实。
要翻脸再闹，为了多赔些许银子？基本上邓府也丢不起这人。打着算盘的金掌柜还说了，那些物件这样那样的，可是得订做呢。还有这种那种的，是从旁处运送来的。这花的时间和人工可不老少，哎算了，既然我们掌柜跟邓府人熟嘛，就不找邓府赔了……
…
武梁站在酒楼二楼的栏杆边，揉揉笑得发酸的腮帮子，看着一色的遮头遮脸的邓家女人们出了门上了马车，默然目送。
实际上，烦是烦了点儿，但她心里还是挺高兴的。
对邓隐宸，她心里相当有愧，并且相当不安。这个人不是那么好相与的，执拗起来，是那种不屑于解释，不屑于商量，自作主张又足够强势的人。
他说要生孩子，他有征求她的意见吗？说了那话他有些羞射，说完略有些慌张地匆匆走了是真，但不防碍他说到做到的凌厉行动力。
以为他要许久才回来，想着他回来时能有个什么物是人非的情形呢，现在看来人家快回来了，她这里什么都没改变，一样的无能为力。拒绝，好使吗？她可以凭力一挣的，但用什么说法呢？
没个说法就直接说老娘看不上你，老娘不愿意？或者也能行，但把那人得罪实了是肯定的。
但如今她家女人来这么一闹，武梁忽然就觉得至少拒绝时，她心安理得得多，她正可以借此一推三里地去。看看你家婆娘的手段，我敢跟你多有牵扯，当我疯了不成……多好的借口。
——旁边忽然站了个人，宝蓝的缎面棉袍，低调的金纹暗花。
陶远逸。
是武梁并不想现在看见的人。
上次说要一起合作，但这位姓陶的滑得跟泥鳅似的，把她的合作议案夸得跟什么似的，然后说：“只是我觉得，这里应该这样改……”
细细斟酌之后，又慢吞吞说那里似乎那样更妥当，要不还是改改才对。
然后还能由此想到，其实咱们一早就不这样，咱们直接那样，就最好不过了。——好了，武梁原本的合作协议被不动声色全盘否定，于是整个协议都要改……
武梁：……
这位陶老板话总是客气婉转的，好像多有商量的余地似的。但任你再据理力争，他便都笑面虎一个，可以陪笑陪罪，但就是寸步不让。
所以武梁把心里所想摆在脸上，表示拉你的倒吧，没有了你这臭硬石头，老娘还不过河了？当然明面上话没有说得这么难听，只是迅速收兵，改日再议。
改日再议？还没改日议呢，这位已经刷刷刷接手了三家店面，然后一摊手，“你看你说要合作，我不需要跟你合作，什么店开不起来？并且你说得那么好，却连个经营场地都没有，我这里现成的啊。”
当然他不会白白提供店面，这只是更加要求店子一定要以他取的名号为准罢了，要给他利益最大化罢了。
武梁想跟他合作，当然一时想利用他的人脉势力，再一个，就是她想把店面铺开，绝不能局限于京里。
本来成衣店武梁是想做成正正经经的武记，可见她准备要多认真做这件事。并且关于武记，她不想招摇，不想让外人知道她是掌柜。狡兔三屈嘛，成兮是她明面上的立足根本，若万一她个小商贾惹了谁被动了成兮，她也还有退路不是。
并且就算没有人动成兮，这酒楼早晚也会交到程熙手上。
而于她自己，她是想开创自己的其他产业，比如目前提起的武记，仍在思考中尚未成型的梁记。
关于武记，按武梁的设想，用陶家的衣料，打自己的牌子，最好连锁店一直开到陶记千织坊所到之处。
原本协议是说，店铺租金共摊，利益共享。另外他提供料子，她负责款型创意及成型加工以及销路问题。卖出成衣后，给他按本价结算料钱，算是一种上达下付款的方式。
也就是说，陶远逸很省事儿，只需铺料出来，其他各色活计都是武梁这边来干的，但分利还各半，这不错了吧？
任谁都知道买进容易卖出难吧。店里要你料子，又不是不给本钱，话说我要拿钱，我去别家买不来么？象你们这么大规模的没有，但哪怕小作坊呢，也多的是啊。就挂靠你一点儿名声，让你两下里赚钱呢，这还不算好事儿？
但陶远逸看起来那么大个老板，实际上龟毛得很，说什么听起来很公平的样子，但你的生意风险太大了些吧，没有生意怎么办，经营不善怎么办，光想着赚钱，若是赔钱了呢？
武梁说大老板啊，我若赔得起，你就更应该赔得起吧？但实际上你的风险很小，到时候如果卖不出衣服，以衣抵料给你，你不会亏多少吧？倒是我会亏得精光啊。
陶远逸说没办法，大家不熟嘛，所以对你经营店面没有信心啊。咱们再把协议好好修正修正，尽量避免风险，那不就行了？
然后他提出的修正意见，就是把他那方的风险再降低点，利益再多争取点。——他说，店面多投入一半，那收益对半共享是对的，但我还垫资了料钱呀，你前期少了这部分投入，所以收益方面，自然我应该更多一些。——争取收益分配比例。
然后，这种话儿他还能拐回来再说。你看一直大批的垫料进来，肯定要压不少成本，所以最初的料子，要先支付至少第一批，然后再上达下付款。
也就是说，第一批货卖出去之后，你再补货的时候给你暂时赊欠小小，等下次再付款。
反正他就在那儿这样那样，试图把你绕晕了。
——把武梁都气笑了。当谁傻呀，一套一套的讲自己的理，凭什么好处尽是你的呀，谁不知道买东西容易卖东西难啊，合着他出料就得多收益，那她出力就白玩了？
这一次，武梁干脆把跟他的合作无限期延后，表示她只对修改以前的协议感兴趣，至于按他的要求这改那改后的合作协议，对不起，咱看不懂。
反正这么郑重其事的两次约谈，结果谁都没说服对方，也谁都没放弃说服对方。
武梁很放心，只要他不放弃，那就说明有戏。这不竟然默默地来成兮吃饭喝茶的，这已经第三趟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在等着武梁这只小鱼儿自己扑上去咬饵。
武梁没再去见他，更别说重新谈了……并且透出消息给他，她现在暂时不会着手成衣店或别的什么店，因为她手上银子有限啊，而她又有了更感兴趣的生意哪……
至于新的生意和不和谁合作，她没提。
陶远逸知道，自己算是被她吊上胃口了。
——这会儿子，陶远逸看着武梁直笑，“怎么，你这般目送，是还舍不得。”
武梁看着他，她刚应付完那帮女人，觉得甚累，所以连裂裂嘴客套下也不愿意，只淡淡道：“让陶老板见笑了，看见了吧，这就是招惹了已婚男人的下场，遇到人家夫人就要装得跟孙子似的，我可是怕了。所以陶老板，如果没正事要谈，咱们也不宜多见面，就此别过了。”
说着两手一搭微微一揖就想走人。
陶远逸不紧不慢的，道：“知道吗，你强势有余，绵软不足，其实很不适合在店面里做生意。”
这话成功留住了武梁的脚步，她点点头表示赞同，然后问他，“那你觉得我适应做什么呢？”
她觉得陶远逸说得真的很不错。看看人家牙子，明明只是酒楼伙计，而不是谁家奴才，却能做到打不还手骂不还口，让作揖作揖让下跪下跪，真正把顾客当上帝，无比的配合。
并且关健是他还没觉得受到多大伤害，心理上的，至少武梁没看出来他觉得受到了多大伤害，反正她是见他事后照地上呸了一口，然后该做什么做什么。
武梁觉得自己不是个唯利是图的老板，至少对自己的人来说，她一向相当维护。但这样他们还没有反抗的自觉，那就只能说，被不得了的人欺负，大约是某种常态了。
武梁觉得她做不到。凭什么呢，她若被欺负了，她一定会反击，了不起的人物也不行。
陶远逸笑笑的，道：“我觉得你适合做掌柜，真正的幕后掌柜，做决策就行，别往前台冲那种……”
呸，说了跟没说一样，她心里没数吗？没看她寻常都不往酒楼这边来吗。
陶远逸看着她笑，“不过，这样的女子，我喜欢。”
武梁翻白眼，好贱啊，搭讪搭成这样。“荣幸啊，谢谢啊。你知道你给我的感觉是什么吗？就是奸商，油嘴滑舌没有可信性那种，很想知道这样的你，怎么把生意做起来的。”
陶远逸一脸作做的惊诧，“不会啊，我面对客人，可是很实在的，说一算一的啊。噢，你是说对你吧，你又不是我的客人啊，你只不过是想做我合伙人罢了。合伙人嘛，自然看到我身上有你能捞的好处，你才找我对吧？你又那么精明，所以我也得谨慎点儿，免得被你宰。”
武梁：……这油嘴滑舌的，真的是那个第一次见时，感觉谦谦君子一样的人吗？
“那，你继续谨慎着，回见。”武梁随便摆了下手，算做告别。
陶远逸笑呵呵的，在她身后尤在那儿罗索，“你看你一见我就想走，可还是给我聊了这么久……”
武梁没停步。
“还有，我未婚。”陶远逸在他身后喊。
这里是酒楼啊，酒楼二楼啊，你在这里鬼叫个什么东西？
武梁这下顿住了脚，转身看着他，笑眯眯慢吞吞的，“所以呢？”
“所以不用怕人找你麻烦啊。”
“女人找我麻烦，我其实没那么怕，因为女人们终究还是怕男人的。倒是你，确定不会被什么男人找上麻烦？”
他应该把她调查得很彻底呢，会不知道男人们肯罩着她，她与人家的关系又是个什么状况？
陶远逸笑笑的，一副不以为意的模样，道：“出来混，没什么好怕的。”
武梁慎真的打量他，怎么忽然之间觉得，这奸商又高端大气地飘逸了起来呢。
她盯着他默了好一会儿，忽然意味不明地冲陶远逸笑起来，热情地道：“陶老板既然来了，喝杯茶去？”就差过来携臂同行了。
…
却说邓家那帮女人，才出了朝化街转道没多久，就忽然被人拦着了。
来者是谁，定北侯爷程向腾是也。
金掌柜不是让人去报信儿嘛，程向腾当时并不在府里，去报信的人又不好在府里明说找侯爷去成兮救驾呢，所以只能找金掌柜交待的可靠人转告。
虽然耽误了功夫，当然最后总算是辗转把信送到了程向腾那里。
因为邓家那伙人最开始不是卷胳膊撂袖子的一副要干架的样子嘛，于是金掌柜就交待来人把事儿往严重迫切上说了说，就是略微的，要夸张那么一点儿。
所以送信的说得好像他走的时候，那里已经要动上手了似的。至于他走后情况如何，小的不得而知呀侯爷，只是以当时情况推论，现在只怕状况已经很惨烈了呀。
如果成兮不是真的有了急难的事儿，金掌柜一般也不会让人来找他。实际上成兮酒楼那边还真没有什么事儿找上过他呢。
这是第一次嘛，所以程向腾不由得也把事情往严重处想了去。脑补着武梁已经被揍得鼻青脸肿了什么的，心里的火苗是哗哗的燃。
娘的邓家这些货们想干啥啊？男人贱，女人也贱，二品夫人了不起啊。老子的女人，老子辣么生气都没去收拾，让你们随便去欺负？
起身拍马就过去了。
当然他显然到得晚了，胜利者已经准备扬长而去了。
呔，哪里走！
——路上的情形和成兮酒楼里演过的差不多，程侯爷那边也没有报名号，只是过去几个侍卫，把人家马车给拦了。
有侍卫随便指了两位马车夫，说是他们府里私逃了一个奴才，听说和这两位马车夫有些关系，所以，他们需要了解一些情况。
要把这两位车夫带到一边儿去问话。
邓家那是什么人家，这马车上的又都是女眷，被人当街这么拦了路象话吗？但是隔窗质问什么的毫无用处，人家压根不理会，反正就是不让走。要么车夫好生配合乖乖到一边接收调查，要么被人拿住掂溜过去，你们自己选。
车夫们常在外面跑的，见识自然是有的，当然有人认出那边是程侯爷驾到了。但认出有什么用，人家是侯爷嘛，没他们这些奴才往人身边凑的份儿，就连邓夫人的问话都被挡了驾，侍卫们谁都不理，只管拿那两个车夫。
然后，邓家女人们就眼看着自己的车夫被带到了不远处，有人在那里这样那样的问着，竟然问了好一会儿。
邓隐宸老婆很生气，但这不要紧，表面上对方失的礼数，回头都可以要个说法回来。在她心里，其实还是松了口气的。这可护得够紧的啊，肯这么护着的女人，怎么可能是男人不上心的女人呢。
不过既然这样，为何不把人好生捂在家里头？放到外面来祸害。
一开始还算是挺客气，除了两个车夫被问话，耽误了点儿时间，别的啥事没有。然后，等程向腾派去成兮查问情况的人回转，如此这般的跟程向腾说明了情况，程向腾才决定放人。
邓家女人们等了半天，终于车夫回来了，然后就听到有人报了一声，“侯爷在此，马车里何人？”
马车里何人你们不知道吗？找人家麻烦半天了呀，刚才人家都自报家门了呀，何况人家马车上也有标志啊。真是装得一手好傻。
反而是人家邓家人说不认识程向腾比较合理，毕竟他们骑马嘛，没有标志纯考眼力的事儿，对于常驻后宅的女人们来说，真是挺难为人家的。
现在好了，当街这名号喊出来，有理没理谁都别再装傻了，这就是叫她们出来行礼的。
于是邓家那一群的女人，帷帽了遮纱了什么的一顿忙活，然后下马车过去行礼，挺排场的在大街边站了一群。
邓夫人早就盘算好了，既然这么被堵在这儿了，怎么也得给这位程侯爷说道两句，激激他去。他把自己的女人揽紧了，揽回家了，他们家那只爷还不只能干瞪眼，so，邓家就一点儿问题也没有了，多好。
所以他们这么一见礼，于是那位枪手炮灰同学又出来冒头了。反正就是以嘲讽的姿态，说侯爷心胸宽广啊，既不会跟她们这些女人们过不去（说反话），也不会把自己喜爱的女人放在外头，让四方男人同赏……
话没放几句，就被一侍卫掌了嘴。
侍卫那大巴掌，那劲道，好吧，当场人嘴巴就肿成了香肠。
打得满场人都呆住了。

第141章 。火起
一个女人家，还是别人的女人，当街被陌生男人这么一巴掌糊上脸可以吗？肌肤相触啊，不洁屈辱啊什么的，若是人家够刚烈，这一巴掌很可能会要了人命的。缺德啊。
但这位那一巴掌不但挨了，还连打人的理由都没给一个。
是因为身份不对等，一个侍妾对着一位侯爷大放厥词？还是因为单纯嫌她呱燥？或是在为什么人出气？谁知道呢，反正想要理由？自已猜去。
程家和邓家，从来都不是什么睦邻友好的人家，但从来也还知道表面上维持一下。俗话说打狗还看主人呢，你照着人家侍妾脸上扇，这事儿闹得有点儿大了。
但身份这种东西，就是这么坑人。自己人挨了打，邓夫人还得上前替她致歉，“都是妾身教导无方才冲撞了侯爷，还望侯爷恕罪……”
程向腾淡淡扫她两眼，隔着面纱看不清脸，但见那女子仪态大方，气度从容，说话时稳稳的福身，和缓的声调……不用说，高门贵女的作派。
可惜都是表面功夫，私底下，肯定也是个惯会玩弄伎俩的，要不然会带这么多人跑去成兮摆威风？
任她福了好一会儿，程向腾才开口道：“邓统领夫人？麻烦转告邓统领，请他看好自己的女人。”
听起来，这说的是那挨打的侍妾没规矩，但邓隐宸老婆知道这是连她也一块儿骂进去了，不由臊得满脸通红。反正高门里这种话里有话，大家听得都烂熟，谁听不懂啊。
可听懂了又如何，她也不会傻到自己去对号入座，再说女人家到底也不好跟男人在大街上多扯皮，再说人侯爷也没有等她们如何反应，马缰一扯，走人了。
——武梁当然很快就听说了这事儿，真是吓了一大跳。
人家邓隐宸不在京呢，这会不会有点儿趁人不在欺负人家女人的意思呀。那侍妾如果真的因此羞愤之下做了傻事，或者如果邓家有意让程家欠上债，没准敢等那女人一回府，就给她来个“不堪受辱自寻短见”什么的，这梁子就结实了。
关键这事儿还因成兮酒楼而起的，邓家的女人们来闹场，半路程侯爷截人……这不会打击报复得太明显吗？
侯爷这般上心护着，和成兮和她什么关系，这太引人联想了吧？这怎么想都不会只是给一个生过子的过期妾室面子，所以捧个场什么的那样的关系深度。
会不会有人继续深思一下邓家女人为什么来闹场呢？这女人还招惹了两家男人？这传到最后，她成什么了呀？
武梁皱眉，心里有些埋怨程向腾。打人是爽，可要怎么收场？这事儿不说捂着吧，反正不该这么招摇地往大处闹嘛。
——那边毛六同学听到消息也皱眉，急急就拉了程向腾饮酒说话。
席间叫了名女子侍酒。这女子姿色出众，不时各种撩拨卖弄，尤其对着程向腾，越发是热情大开，媚笑如丝，恨不得立马投怀送抱贴将上去。
毛六乐呵呵瞧热闹。
程向腾厌烦，毛六叫的人，干嘛尽往他身边凑？看她借倒酒之机俯身过来想要胸袭，程向腾不由厉眼一扫，立时把人吓得一愣。
美人面子尽失，很是幽怨可怜，“都说侯爷是怜香惜玉之人，不是带过个道上姐妹回府吗，听说侯爷极尽宠爱，让奴家好生羡慕。怎么到了奴家这里，就这般冷眉冷眼起来，奴家委屈……”
这是在和妩娘相提并论吗？程向腾当时就摔了酒盏，一指门口，“滚！”
同样出身的人，也分三六九等呢。或自以为高贵，却尽行龌龊事，或身为下贱，却品行高洁，皆有可能。
这什么货色，也敢来乱比较。
毛六见坏事儿了，也忙朝那女人挥手，女人灰溜溜地走人了。
程向腾冲着毛六继续发火，“你跟她提起的？谁是她道上姐妹？你在拿谁取笑作乐？拿内宅儿事来跟这些风尘女人说道，我倒不知你毛六爷竟这么会抢长舌妇风头！”
说实话程向腾经过战场的洗礼，如今威势日增，难得见到这么存不住气时候。毛六心虚地咋舌，心道这是还真恼上了呀。
“哥，我只是顺口那么一说，只说你以前从场子里帮人赎过身，带走后也宠得没边儿，没提小五嫂子，真的。只是激这美人拿出本事好生服侍哥……”
毛六解释完，看程向腾脸还黑着，赶紧转移话题说正事儿，“不过哥，你咋想的，竟然跟邓家的娘儿们闹了那么一出儿？那邓统领是好惹的吗，你惹谁不好惹上他？啊不是说咱怕了他啊，主要是，你看这朝堂上，他也有相当一股势力啊，咱也没必要这么跟他交恶吧……”毛六说着说着有些急，话都说不顺溜了。
程向腾看着毛六，心说行啊，这还都能跟他谈上朝堂局势了呢。
正等着他下文，毛六却没话说了，挠挠头，道：“我说哥，你闹得这么大，我知道你是为了以前那个小五嫂子，可你也不怕传到我表妹的耳朵里去？啊呀，不是说你怕了她了，可她这不是快要生了吗，这正是关键时刻，这时候惹得气急起来，那身子万一有个好歹，那怎么得了？”
程向腾没吱声，这终于绕上正题了？府里已经把那肚子都供起来了呢，怀个身子就不得了啊，别人家的女人都没怀过吗？
毛六接着便把武梁的话做了夸张版的转述，还一边带着总结和劝解。
——哥你不顾自己的老婆孩子，不顾自己的名声，不惜得罪邓家，这样真的值得吗？那小嫂子现在就在京里，就在眼巴前啊，以后肯定还会遇到别的事儿，哥你每次都这么闹法怎么行？不但家里女人们心里不爽快，外人也肯定谁都知道那小嫂子是哥的软肋了呀，这可不能行啊。
——并且这一切，还是你剃头挑子一头热啊。上次我见她，她还说要跟你恩断义绝老死不相往来呢哥。哥你说，这样无情无义的女人……她还说让你爱找谁找谁去呢，说赶紧的你这里得了新人忘了旧人，你也自在让别人也自在些……
程向腾本来漫不经心听着，忽然猛地抬头问道：“爱找谁找谁去？她说的？”什么恩断义绝老死不相往来之类的，比这更狠的话武梁都说过，程向腾听了都没有什么反应。但这一句爱找谁找谁，却让程向腾一下想起了张展仪来，让他只觉得一脑袋的火轰轰地往上蹿。
毛六本来都有些气馁了，如今见程向腾终于有反应了，这说话一下子都利索好多，“是啊哥，她说得真真的，还让我劝你呢。说已经和你两清了，你这还老往成兮去，坏人名声，挡人桃花，实在让人厌烦。还让我帮你寻寻呢，这不我才找了那个女人嘛……”是她是她都是她，不管我事啊。
“坏人名声，挡人桃花”，这种话很象是那女人会说出来的。还帮他寻女人？？？张展仪那回事儿还没找她算帐呢，她还又来？死女人没完了不是？
程向腾咬着后槽牙，心里对武梁那就是“新仇旧恨”齐发呀，火一拱一拱的往外飚。
毛六还在那儿没完呢，“哥，你看你对她好，她觉得你讨厌呢。你看你去成兮她不肯见你吧？但她肯来见我啊，也见别的人啊，我看她是真心想跟你绝交的。所以我说哥，要不咱就找几个人来消遣消遣呗，没准哥再瞧对眼了，小嫂子那茬也就过去了。反正这样对大家都好，哥你就干脆放手吧……
程向腾打断他，“六儿，你说若要是遇到死犟死倔的女人，怎么办她？”
嘴里这么问着，眼睛却不看毛六，显然也没有要他答的意思。毛六却一阵兴奋，呃，这是转过弯来，同意找人来消遣了么？
毛六笑得一脸猥琐，“哥这你就想多了，女人嘛，能犟倔到哪儿去，或哄一哄或凶一凶，就没有拿不下去的，不信你尽管试……哥，咱叫几个……唉，哥，哥你去哪儿呀……”
程侯爷这会儿子怒气冲冲脸色难看的，能去哪儿呀。
让你恩断义绝，让你老死不相往来，让你肖想桃花，让你想找谁找谁，让你寻女人……真当老爷们儿治不了你个小女人了？
…
“侯爷怎么来了？”成兮酒楼，左院，武梁皱眉看着程向腾，相当的不爽快。
才跟邓家的女人们来那么一场，现在算是非常时期吧？竟然又这么堂而皇之的上门，还直入左院，这也太肆无忌惮了些。
她那明显的被扰烦的语气，隐约的嫌弃或者厌恶，让冷脸上门的程向腾脸色更冷几分。
程向腾并不答理她，只冲着众人一声喝斥：“都出去！守着院门，没唤谁都不许进来！”
于是闲杂人等，都麻溜的蹿向了院门处。红茶绿茶她们退得迅速，芦花眼睛在程向腾和武梁间转了转，很快便留下个“姑娘你自求多福吧”的表情，转身也颠颠跑了出去。
武梁看着瞬间没人的院子无语。这算怎么回事呀，她们到底是谁的人？决定了，人人扣月钱！
实际上不出去也不行，程向腾的随从好几个呢，看大家都乖乖出去了，才押后跟着出去了。看那样子，明显谁不主动他们大概就会手动。
并且，不知是谁手贱，还连院门儿都帮忙关上了。好吧，若是她的人，扣双倍。
武梁恼，梗着脖子，对着双手负在身后，冷冷站在那里不言不动，一副高傲样子的程向腾瞪了几眼，终于还是忍不住发火开喷，“这是我的地方，私宅，内院，侯爷一个外男，凭什么没经允许进来？凭什么进来指使我的人？我和你已经没有关系……”
才说那么几句，冷傲侯爷忽然就斜她一眼三两步欺近，拉着武梁那么用力一扯，就把人箍在了怀里……
他依然面上挂霜，低头下来逼视着她，粗声道：“凭什么？就凭我是你男人！和我没有关系？那就来发生点关系……”
自武梁出府以来，就算再见，他们也保持着适当的距离，如今忽然这般的双目对视，这般的无缝亲密，让武梁也不由有一瞬的愣神，把一句简单的话问得磕磕巴巴，“你！你，你干嘛？”
她本来以为程向腾怒冲冲而来，是要质问她些和邓隐宸什么到底怎么回事，怎么会闹得邓家女人都出动之类的问题，所以她还先摆出与你无关的架式来。
谁知男人却上来就这样。
程向腾也是，虽然仍是脸上挂霜，虽然决定不对这女人客气，但这样忽然的软香在怀，也让他横生贪恋和感慨。这般搂着她，那是多久以前的事情了啊。他们若一直好好的，这般日日相伴该多好，偏她要发倔出走，让他怀抱空空两厢冷清，真是个坏女人。
只是这女人那强自掩饰的慌乱和羞怯，还是让程向腾心里略微松快了一些。
——也不是真的完全无动于衷嘛。
武梁恍神片刻也就反应过来，开始用力的挣扎起来。可惜在强大的武力值面前，一切的反抗踢踩都是徒劳。
她张口想要叫嚷来着。她看出来了，这位为什么清场，不也是怕他此刻的样子被人看到了丢人吗？所以人都被撵走了没关系啊，她可以大声叫嚷出去给人听嘛。
她就不信了，难道只有她怕被人说闲话？堂堂侯爷欺负民女就很光彩不成。
她也想说些什么，比如“程向腾，你别叫我恨你”之类，试图威胁一下。奈何她什么都说不出来，只张口发出一个意味儿不明的单音节，就被人堵上了嘴巴。
然后她就这样被人拦腰一把抱起，进内室，踢上门，扯衣服。直到被剥得溜净扔床上，她也没能再叫出声来。
覆身压上，男人也有些难以忍耐，就这还不忘板着个脸贱贱地道：“你想叫人？那现在快叫吧，我不介意被人看现场。”
尼妹，现在叫……武梁只想咬他。
好吧，被人堵嘴这么久，不是舍不得咬他，实在是不敢给人留下那么明显的痕迹啊。唉，谁能理解那种屈于淫威不敢声张的憋屈苦逼。
程向腾于是一边上下其手一边鄙视，“你自己不叫的啊，可见你也是想的。”说着又来吮咬她的唇。
冬日里天很冷，床被也很冷，武梁忽然被剥光，有些些的瑟瑟。男人的手也冰凉冰凉的，捂在人身上一阵胡乱的揉捏，激得武梁一阵战颤，嘴巴鼻子含混不清似嗯似啊的嘤嘤三两声。
这种声音实在很要命，男人再也顾不得其它……
动作很生猛，武梁一个久旷的身子熟女的心，自是被揉搓得软成一团，忍不住的哼哝噫语不断溢出口来。程向腾心里那股郁气也随着运动消得七七八八了，他也是止不住的激动，当然也很满意。
——明明身体都这般反应了，可见果然就是想的。偏偏还嘴硬爱装，女人，矫情。
武梁的反应当然绝不只是哼咛，手上又是掐又是拧，动作也一直没停过。随着男人越加剧烈起来的动作，忽然就刺拉一声在人后背上抓挠了长长的一溜印子，连武梁自己都愣了愣。
那个，虽然看不到，但伤痕只怕不浅，反正她感觉到自己指甲里似乎有肉沫沫了。
程向腾身子顿了顿，倒吸了一口冷气，喘着气哑着声音低声叫唤，“哎哟疼疼疼！你揭破了我的伤疤了，从前的箭伤，哎哟痛死了。”
提起箭伤，武梁一下就想起从前他送她充州南归，危急时候，他拍马而走，那漫天的箭矢追身而去……
那时他头都不回，不看她不叫她一声招呼都没有，那个决绝的拨马转身的汉子，哪有半分现在这样丝丝粘粘当断不断的样子。
心里莫名的发酸发软，下意识就用手指在那处伤痕上轻轻摸了摸。
程向腾感受着她的轻抚，心头无比的熨帖。看在她还是这么痛惜他的份上，那就，不跟她生气了吧。见武梁片刻就停了手，还软着嗓子直哼哼，“还疼呢……”
这是……撒娇么？武梁反应过来，重重的啪了他一巴掌。
程向腾沉沉地笑起来，咬着她耳朵问她，“真的还疼嘛……你呢，舒不舒服？嗯？”

第142章 。吃醋
——事情进行到此时此刻，再徒劳挣扎什么的，那就不是矫情而是装x了。反正这种事儿吧，开了弓进了洞那还有什么回头箭啊，就算即时能停了，那也叫草草了事不叫未遂……已然如此了，索性放开好了……话说，做为一个熟女，某女也是有需要的。
所以舒不舒服么，这问题让人怎么说呢？总之是怎么能让她舒服极了还让他极不舒服，那就最舒服了。
武梁腰下使力，想要翻转过来。男人当然感觉到了，那拧身的动作和推拒完全不一样嘛。“你想出力？”说着便干脆搂紧人腰下一拧，将人翻到上头，“既然硬要送上门来，你强我不如我强你……”某女恨恨的。
男人闷笑，“嗯，给你强，不收费，不抵抗……”
武梁不理他，只管不遗余力的各种折腾，下口下手，撕咬揪扯，用一副切牙切齿的发狠劲头，一点儿都不带客气的。除了不敢在头脸儿上给他留下明显痕迹，身上，那真是百无禁忌。
可惜这劲头用在这种事儿上，看起来那就是激情澎湃，那就是饥渴难耐。何况女人家那些力道，远不能挑战男人的承受能力，程向腾没觉得女人那些发狠让他有多难受，相反，他享受得很。
看看，说她想吧，不知道竟想成这样了。就这样还非想将他拒之门外呢，小女人！
他挺腰配合着，也是心神荡漾得很。
男人经历的女人多，知道床上这种事儿吧，只要凑成对儿都可以干，但却不是任谁都能引燃起热情来的。有的人，一贴近就能让人发热起燥，有的人，脱光了也让人不想多看。
激动？府里的女人们，怎么不曾让他激动？他知道自己迷恋她这一款，他很早就确认了这件事儿。只是，她也因他而激情四射如狼似虎呢，那般情动，否认不了。他的妩儿可绝不是随便一个什么男人都能入眼的人呢。
情绪带动着身体的反应，然后，很快的，当被女人一口咬在某点上时，他忽然忍不住嗯哼了几声，竟然就这样交枪了……
武梁也是凭着一股劲儿折腾，也早快累坏了，此时身体也是随即一阵的抽抽，然后就软啪啪趴着不动了。
微微喘息后，很快男人身体的某部分再次复苏。刚才第一回合吧，因为空床期太久，因为太过激动，所以大家都比较容易被引燃。但就体力上来说，男人那还精力旺盛着呢，如今见女人软成泥了，低笑一声道：“现在是不是该我上了？”
说着翻身上去，这拿回了主动权，折腾起来也是各种卖力。
……总之后续很激烈，男人肯出力，女人肯配合，然后某女疲累之极睡过去了。再醒来时一睁眼，便见男人单臂支着身子，正目不专睛瞧着她。
——迷蒙过后，清明回归，办事儿的时候她都没害骚，如今事毕后安静的四目相对，武梁却深觉难为情起来，不自在的把脸往枕头里埋。
他们这算啥呀，妻非妻，妾不妾，根本就是偷。
程向腾看着她的动作，自己也把脸埋她颈间吃吃地笑起来。
显然，这货满足归满足，也是有些羞射的。
武梁全身还酸软无力着，一动都不想动，但心里却明白该起身了。这白天光日的，他们两个人再怎么说，也不好单独在一起呆太久了，遮人耳目总还是要的。也许睡梦中她都在绷着神，所以才会这么快醒来吧。
——所以说，一直不愿意做龌龊事，就是不想做人失了坦然自在，连睡觉都不能踏实。
可是现在他们这样了，以后要怎么坦然呀？
象是知道她在想什么似的，男人很主动给了答案，简单直接。
“妩儿，你收拾收拾东西回府去住吧。我马上安排，媒人花轿，聘礼酒席，该有的都有，咱大大方方热热闹闹的回府去。”男人在耳边道。
武梁：……
回府？回你娘个腿儿哟。武梁简直是有些鄙视地瞟了男人一眼，然后一骨碌便从床上翻了起来，落地时脚一软差点儿跌倒，幸亏程向腾扶了一把。
她一边捡衣裳往身上套，一边催促男人，“回屁的府，快起身，快走人，以后再也不许来了！”
程向腾：……
什么女人呀，裤子都没提上就翻脸不认人了。
饱食过，男人显然心情很好，没太把武梁的话当回事儿。他慢吞吞地坐起身，用着算得上散漫的腔调，甚无威力的开始声讨起她的胡作非为来，“不许我来？那让我去哪里？妩儿你知道么，张展仪那个女人，光天华日之下就敢当着男人的面脱光，这样的女人你还敢把我往她面前推！”
武梁正扣着盘扣的手闻言就是一僵，喘息声都屏住了似的，声音冷飕飕的，“当着你的面？”
程向腾正仔细瞧着她的神色呢，见这反应，心说分明就是很在意的嘛，后悔没有？他慢吞吞道：“你说呢？”
“那么，睡了吗？”武梁轻飘飘地问，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激烈的情绪。偏程向腾就是知道，她这般比和风细雨还飘乎些的腔调，常常后面跟着的就是狂风骤雨。
程向腾就等着看哪，看她到底会怎么样。话说当初把他气成那样，他不找补回来怎么成。所以他偏不告诉她，坏家伙不是你撺掇的好事儿吗，看你还敢不敢？
程向腾顿了顿，摆出一副不知如何开口的样子，然后还是那句反问：“你说呢？”
说你娘希屁！武梁只觉一阵恶，睡睡这个，睡睡那个……好吧做为被睡的那一个，她什么都不想说了，提脚就朝床沿踹去，“快给我滚！”
男人此时正垂腿坐在床边，他留心着她的反应呢，当然不会真给她踹着，一抬手就捉住了她的脚。
武梁此时上身罩了长褂子，遮住臀部是没问题，但裤子还没穿呢，被男人这么捉住脚，那实在不好看相。偏男人又故意作势往高处抬去，一脸的暧昧坏笑。
武梁拼力抽脚，此时脸上可没有半分羞臊什么的多余表情，只神色冷凝得相当难看。
程向腾看她真的着恼，也收了嘻笑，心里却仍是乐呵得很：吃醋吃成这样还干那样的事？就是自讨醋吃嘛。
心里松快，解释得也很麻溜，“我没碰她，真的，我连看都没看她。我见旁边服侍的人互相递着眼色都退了，就觉不对。后来见她伸手扯腰带，我一下就掀翻了桌子。”
这种戏码早年府里丫头们演得多了，什么床畔室内洗漱间，总有人不怕死的前仆后继来那么一回。还有外间那些风月场所，人家女人们演得才更专业。
就张展仪那点儿手段，就会脱光了往那儿一杵，好像谁没见过女人，见了她就得恶狼扑食似的，十分的没见识又自不量力，谁要理她呀。
“那桌子很长，一下就挡住她了。不过我才不管挡没挡到她，反正我没看她，站起身就走了。”
说说俯身亲了亲捉住的小腿，然后放开她抬起头，“怎么样，我好不好？”一副求表扬求糖吃的得意嘴脸。
武梁走开几步没说话，赶忙的去提裤子。尼妹，裤子可真冷啊。
——说起来还是矫情，人家睡没睡关她啥事儿，男人没睡这个还能没别的女人睡不成？府里的女人们多了，还能少得了他那一口？一个张展仪，何须她介怀，也不归她介怀。
莫非是心里也明白对人家份内的也没资格说什么，只好对这同是编制外的卯劲儿？
武梁反应过来心里也是一愣，想着自己是怎么了，当初忽悠张展仪的时候，一副看好戏的样子等着听人家八卦看人家作为，刚才那般心塞反胃是为什么？莫名其妙得很。
她深深吸着气，悄悄告诉自己要淡定，淡定，这事儿不管过程如何结果如何，都是男人的常态，并且这也不关她的事儿……
男人也起身开始穿衣服，看她脸色松动了，于是不停的继续哄劝着她，“府里吃穿住用，什么都方便现成，不比你一个人冷清清住在这里好？熙哥儿想你，我也想你，你回来也可以陪陪我们，好不好？咱现在两下够不着，你不难受？”
武梁翻他一眼没有说话，只管麻溜地上上下下整理着自己。
关于回府什么的，这种话说得真是多得都不想再提了。
但程向腾尽力的想说服她，给她细述回府后的种种。
说现在小唐氏有孕，老夫人管家。武梁有掌家经验，又无小儿女拖累，回去后会安排她协助老夫人掌家，一如从前。
而小唐氏，她现在大着肚子已然行动不便，以后还要坐月子养孩子，至少三五年内，他都不会让她掌家，最多，把府里事务分三两项交她手里，全她主母面子。等她把孩子养到三五岁上，熙哥儿已然成人了……
并且，程向腾说，从前小唐氏在府里种种举动失妥，他很有一些刻意遮掩没有发落。远的不说，就不久前，她诬陷姨娘红杏出墙事件就相当恶劣，他已经查得清清楚楚的。还有其他不入流的伎俩，他也细细地讲给武梁知道。
他说，这样的主母，已然不配主持后宅，挟管子女姨娘。但凡她再敢有一点儿嚣张举动，他就会跟她摊明讲清楚……
他说妩儿，以后纵使我不在府里不在你身边，府里我也会预留人手；还有熙哥儿那里，人手我也已安排妥当；还有你自己，以后要持家理事，也会给你配备相应的人手使唤。这些人，到了急难时候，都能护你周全……
他还讲了很多，说小唐氏的种种，姨娘们的种种。如今西南筹粮越发不易，燕姨娘父亲再立大功，她人又扛着肚子，真是风头无两。只是如今人也跟着骄娇起来，不服气小唐氏不说，顶嘴都成了习惯，跟大小姐程嫣也几番互不相让……
程向腾提起来一副厌烦模样，他都知道，但懒得理会的样子。
这些糟心事儿都不是主要的，他主要是反复告诉武梁，让她回府后再不必小心翼翼过日子，纵使有个行差踏错也无妨，纵使偶尔张扬放纵也无妨……总之，一切有他。
——听起来，很美好，似乎这位侯爷已经做好了放弃正派的卫道士，当个偏袒的糊涂官的准备。只是，“回府去”这样的打算，她半分都没有。而“放心，一切有我”这样的话，也不是第一次听到。
但武梁还是有些些的感动，因为她太知道，这位侯爷大人骨子里，是多么苛守礼法因循守旧的一个人。如果她没有理解错误，他是在明白告诉她：他会压制小唐氏，他会递小唐氏把柄给她，他会提携她与小唐氏分庭抗礼……
矫情的人恒矫情，关于程向腾，当武梁自己被他的规矩所累的时候，自然是气恨。但任何冷静下来的旁观的角度看他，她都挺佩服他的坚持的。
如今这样一个人，愿意为了她往非主流里歪去……武梁心里其实有点儿说不清楚是什么滋味儿，反正，有点儿酸酸的。
只是这不合时宜的突然涌出来的情绪，让反应过来的武梁有些气急败坏起来。
现在这是什么情形？这男人强势入侵，她再唧唧歪歪软叭叭的，那不跟默许了他此情此景似的么？？
那不可以！
——然后，程向腾就发现，脱了衣服的女人有多激动尽兴，如今穿上衣服的女人就有多固执绝对，他半分也说服不了她。
他再劝她回府去吧。她就说她姓姜，燕家村人，回什么府。
他说给她名份，让她名正言顺。她说我有名有姓，比你那名份更能抬头做人，为何要自甘下贱。
他说会护着她，不让人欺负她半分。她说算了吧，你府里种种，明明和从前一样什么都没有改变，这种饼你就别给我画了。她说女人们的纷争，她已不愿意再参战。
——总之她绝不回府去，一个劲的轰他快走走走。
他知道她好不容易出来，不可能一下子就让她改变心意回府去，所以也没有特别失望。慢慢来，也不须急在一时，不管怎么样，他们现在这么亲密，好过象从前那样难得见着，见了面也只能客套着淡然相对不是么。
所以他退一步，“好好好，都听你的，你不想回府就先不回府，你喜欢住在外面就住在外面好了，我有空就会过来……”
她恼了，“说了请你不要再过来不要再过来，非装听不懂是不是？我和你什么关系？呵，床上发生过对吧，可是你现在不是下床了么？下了地那关系也就过去了！”
还是不承认和他有关系呢，真是犟得让人头疼啊。
可他们的关系能过去？除了床上地下的问题，还有熙哥儿在那儿呢，那可是永远的明证啊。
她哼笑：“你还知道熙哥儿啊，所以你总过来，让人都知道他有个什么样不堪的生母，你准备让他怎么做人？”
他辩解：“你放心，我也注意着呢。上次邓家那些娘们儿来闹，我在附近拦了人，然后不是没往成兮这儿跑嘛？还不就是怕有人联想前后说出什么来。你看今天也是，我都没晚上来，我白天来。白天进出酒楼一趟，谁能说出什么去？你放心，以后我也不在晚上留宿，不会让人传出什么不堪的话来的……”
说着放低了声音，平添几分调笑暧昧，“再说咱们这样，你不是也很喜欢？”
然后又有几分委屈，“妩儿，你都不知道我有多想你。你看这么久我都没碰过别人，因为她们不是妩儿，让人觉得特别没意思。并且我知道你肯定会不喜。可是你看你又说不许我来，想憋死你男人啊。”
没碰别人？那两个大肚子，难道是别人搞大的？武梁撇嘴，心说这是份内的女人不算数是吧？
至于想不想的，她说谢谢，你心里想的人太多，太挤了……
然后还是一径地轰他走，让他以后再不要来了……
真是怎么都说不通啊，程向腾急火了，沉着脸冷声喝，“妩儿！非得好说不听，要我每次都象今天这样才行？”
可人家如今衣帽整齐了，整个人比他还彪，“我以后还要找自己的男人生自己的娃呢，如今这人老色衰的行情本来就差，你再时不时过来，还说着什么你男人你男人的，算怎么回事儿？成心害我不是？至于今天这事儿么，刚才说过了，下了地就过去了，所以我就不说了。但是现在我正式警告你，再敢来老娘跟你拼了！”
“妩儿！”程向腾皱着眉，拼不拼的他才不怕，“什么找自己的男人生自己的娃？你知道我心里有你，你就总说这些无情的话给我听？再说，你若心里没我，你会跟我这样？”
说着忽然够过来，伸手就握抓在她胸上……刚刚才亲密无间过，难道还要他再证明一番不成？
武梁挣着身子往后撤，然后立住脚叉了腰，“我跟你这样怎么了？你硬要来我无力抗拒那是没有办法，我是心甘情愿的我是主动找上你的吗？无耻也是你更甚，难道我就得被你近身直接去死才算是真心要和你划清界限？再说了反正我如今是单身期，做就做了，也不算对不起谁，能跟你睡我也能跟别人睡……”
“妩儿！！”程向腾冷了脸沉了声，咬牙切齿，“真是什么都敢说！”
“我为什么要不敢说？我还敢做呢，就象你也没少做的那样。你知道，我可不在乎什么名声不名声，哪怕浸猪笼沉水塘呢，反正不过一死。若你非得把我败坏得遭人唾弃活不下去，我就拼着一身剐，闹得鱼死网破大家干净。”
说着来扯他衣袖，“来来来，要不要现在宣之与众说我刚跟你滚过床单？那走吧，咱们去酒楼里人多的地方宣布去。然后我正好可以众人面前征个婚，看看被大侯爷玩弄过的残花败柳愿赔上酒楼做嫁妆，有没有人肯屈尊收留……走啊，现在就去，到人前说去，好过这种晦暗憋屈的处境让人心烦！”
她那么大声，一点儿都不介意被人听到的泼辣样子，程向腾是觉得这女人是真的说得出做得到，她真敢来真的。
他当然不会真任她扯着走，两人僵持着斗鸡眼互瞪n秒，最后程向腾发着狠妥协，“……你狠！好好好爷不来了，以后都不来了！你可别太想爷！至于你想嫁人么，也得能找到再说！”
“我若找到了，可求侯爷千万不要使阴耍诈陷害人家。”
“放心，绝对不！”看哪个胆儿肥的敢凑上来吧。
——程向腾本来不是这么肆意的人，别看他在武梁面前也会嘻皮笑脸打诨使赖，但礼仪廉耻那些东西，绝对比武梁这号的储备量丰富得多。
今儿这事儿吧，他也是一口气憋得很了，也算借题发挥胡行这么一回，私心里自是想和武梁玩一出儿既成事实，希望借此让这小女人服服妥妥的，能因此跟他回府去，那当然就最好了。
即使不能，女人嘛，遇到这种事儿少不得要委屈伤心要男人给说法负责任什么的，只要她提要求，怎么安置她都行。
结果事情似乎越来越回去了，这女人不想让他负责，只想跟他了断，对他的态度更越发不如从前了。
问题就是，如果她真的对他完全无情无心，那又另说。但她明明又不是，他又不是傻的，会感受不到她的心意，会被她张牙舞爪的表象蒙蔽，那背上下意识的轻抚，让他想起来还有些微痒的感觉呢，还有那绯红的肌肤酥软的身子，以及他给她讲回府后安排时的隐忍复杂神色……
甚至后来她霸王似的言语无忌的张狂样子，他也喜欢。话说如今侯爷大人位高权重积威日深，还有几人敢在他面前放肆啊。唉，人生真是越来越寂寞如雪呀。
——总之关于这天的事儿，事后程侯爷是思前想后感慨良多。叹息的是她说的对，如今他们之间的情形，府里的情形，都和从前一样。她若回府里，他会护她，可总会有万一。并且最主要是，府里无论如何没有外面自由，所以她不愿回来原是意料中事。想到这里程向腾也是小有幽怨的，就算为了他，为了他们的情份，也是一点儿委屈都不肯受的吗？
但欣慰的是他们也都没有变，还你有情我有意，和从前的情形也是一样。
当然至于说“再也不来了，找人去嫁了”之类的话，程向腾才没有当真，他相信武梁也肯定没有当真。
然后他就事论事细思当天的情形，仍然是觉得，之前一直好好的啊，后来他提了姓张那女人，然后她整个人都不好了。后来言词就越来越激烈，半步不让了。
程向腾想，她就是吃醋了，只怕这醋吃得还相当严重呢……
…
而那时，还有一个小插曲。
两人的结束语本就不算愉快，程向腾被武梁一个劲儿的往外撵，于是各自撂了几句狠话，程向腾气冲冲地往外走。
忽然的，一只不知从哪儿溜进来的大黑狗，从挨墙的草丛里露头出来，冲着程向腾就一阵的吠。程向腾皱眉，这连野狗都跑进来一只，这院里什么治安啊。
武梁和程向腾一前一后隔着数步的距离，那狗如果猛扑过来的话，反倒离武梁更近些。于是程向腾迅速回身，护在武梁身边。结果却发现那狗根本就目标明确直冲着他来的。之前他在前的时候，这狗是往前试探着靠近，如今他退后了，那狗又朝后追过来。一直也是盯着他在吠叫，看样子是认真观察着他找寻着冲过来咬他两口的机会。
至于他身旁的武梁，倒是瞧都没瞧一眼。
“呵，你又没养狗，这狗倒跟你一气儿的样子。”都是冲他恶声恶气的。
武梁也觉得这狗来得实在蹊跷，忽然的，就想起前不久红茶嘀咕的那句：这小秀才跟狗似的，吃了肉还囤着骨头。
燕南越？
程向腾见这黑狗对武梁无威胁，于是便自顾又往前走，见黑狗果然又追着他去了，于是干脆迎上去，胳膊一硬竖掌为刀，就想冲过去劈了它去。
武梁忙叫住他，“侯爷饶了它吧。”若传出去程侯爷在她院里被狗追咬英勇斩狗的故事去，那可不会是什么佳话。
一边叫一边拿了旁边靠着的扫帚去撵狗。
狗这种生物，大概比人敏锐得多，对方好不好欺负，几乎瞬间解读清楚。程向腾这边对它的吠叫和扑跃做出的强势反应，立时就让它退缩了。自己默默退远点儿又虚张声势吠了几声，便夹着尾巴钻进靠墙的草丛，从那处的狗洞里钻了出去，跑了。
后来武梁就发现，那处本来有个小过水道没错的，只是似乎被谁新近又扒开了一些，如今竟能容下这么只大狗钻进来了。
事后问燕南越，秀才先生很痛快地认了。“是我把洞扒大的……”
“你养狗了？”没听说呀。
“不是，是隔壁的那个刘寡妇养的。”燕南越道，他住右院最近面靠里的一间屋子，之前说是那里清静，方便他读书用功。结果燕南越住了一段时间却发现，清静倒是清静，只是隔墙人家家里似乎养着不只一条狗，都不大老实，时不时的汪汪起来，实在吵人。
于是这位某日就和店里几个伙计找了个借口过去那边探了探门儿，准备想法收拾那狗来着。结果发现隔壁住着的是个寡妇，孤儿寡母的，没个壮力男人，靠那几条狗看护门户呢。
这当然就不好下手了，后来燕南越用骨头勾引，倒一来二去的和其中这只大黑狗混的溜熟，看见他跟看见亲爹似的。
这显然，还听他使唤了呢。
燕南越挺得意他的杰作的，他留下了程向腾来酒楼饮茶用过的杯子，训练了那黑狗好长时间呢。看看，把那讨厌侯爷都给吓走了吧。他脸上挂着笑，“我喂它好长时间了，我喜欢那只大黑狗。”
武梁听得嘴角直想抽抽，用狗对付程向腾，亏他想得出这么质朴环保的法子。
不过么，武梁当时一听刘寡妇，心里却是瞬间想得有点儿多。
大龄青年vs隔墙寡妇什么的，好有暴点噢。她一时笑得很有几份猥琐，脑袋凑近一些，压着嗓子问道：“这么长时间，你只喜欢那只大黑狗？”
她脑袋忽然凑得有些近，燕南越那麦色的脸色一下子红得发黑，人都结巴起来，“我，我也喜欢，喜欢……”
喜欢什么他最终没说出口，不过耳朵脖子都憋红了，闪一眼武梁就迅速低头，最终只憋出一句不喜欢来，“我就是不喜欢程侯爷总过来……”

第143章 。桃花
一大小伙子，硬是扭捏局促得不象话，让武梁看着都替他难受。但他又嚅嚅说不出个什么来，只时不时的瞄一眼武梁。
武梁看着，不由微微皱了眉头。
寡妇不寡妇的，那毕竟是燕南越的私事儿，他如果不想说尽可以不说，尽可以直接走人也就完了。武梁不过八卦一下而已，又不是该管他该替他做什么主。
但他偏这样面红耳赤着，却又不肯走，就那般和武梁对坐着。
“你，喜欢刘寡妇？”武梁迟疑了一下，还是直接问道。
燕南越闻言一木，然后猛起抬头看她，相当有些慌乱地摇着头，“没没没没没，谁喜欢她！我，我，我，你，你，你……你别吃醋。”
啊？？
武梁看着他。燕南越脸已经涨成了紫茄子，哪还敢看她，说完了话人就僵在那里，但也固执的没有跑开去。
武梁：……
桃花开了一小朵？？
无语了片刻，她不以为意地笑了笑，“我不吃醋。”
她表现得挺不当回事儿的，想轻抹淡写地把这事儿过了。
但是燕南越闻言就迅速看了她一眼，然后，就绽了一个大大的笑脸。
他站起身来，象个郑重向先生下保证的学生一样，说：“你放心，我会用心读书的……”
然后终于转身跑了出去。
武梁：……
其实也不是完全没有感觉到这位秀才大人的那么点儿隐约的小心思，只是他也算掩饰得蛮好的，或者换句话说，应该是心思不深，所以武梁一直也没太当回事儿。
男儿正青春，正是各种不成熟心思萌动的时候，对身边能入眼的女性泛点儿绮念太正常了。等心性定了，一些不切实际的小泡泡自已就灭了。
至于为什么萌动上她呢？武梁觉得是原本人家在乡里，眼界窄心气儿高，周围大多是傻大黑粗忙农活的姑娘们，历经风吹日晒土疙瘩磨砺仍肤白貌美的很少，大约也没有武梁这号貌似还有钱有闲有见识学问的，于是她适逢其会罢了。
但那也是从前，自从常驻京城之后，燕南越方方面面都长进多了，见识广了。就不久前，还跟那来酒楼吃饭的当朝驸马爷焦翰林，就是佳仪公主的女婿大人，同桌喝酒聊上了呢。
谁知道偏这方面，还这么不开眼。大约女人们出街少，他还是没怎么见识过吧。
程向腾走后没几天，程熙过来，送了一只小小的斑点狗给武梁，说这小狗机灵得很，也勇敢得很，看见多大的狗都敢冲人家叫，说让它陪着武梁，免得有什么危险靠近。
——小家伙明显很舍不得，抱着小狗玩了许久，最后还是挺坚决地把狗狗留下了，一副“你更需要它”的舍已为人样子。也不知道那当爹的是怎么忽悠孩子呢。
还有红茶绿茶，去隔壁问责，怪刘寡妇不用绳拴着，大黑狗蹿过墙吓到贵人了……把人家吓得不轻，换了新狗链，把狗都拴紧了。
而金掌柜，程向腾走时就有交待，所以他完全不等武梁吩咐，自己迅速就找人重修了那过水道，不但缩小了洞口，还用格子栅栏堵住洞眼。如今那洞口除了过水，别说大黑狗，就是大黑狗的小孙子，也钻不进来了。
总之篱笆扎得这么牢，武梁自然明白，那啥都做了，所以放狠话什么的，愠怒翻脸什么的，和那男人互不相干什么的，其实都成口头功夫，谁信谁傻。
在男人真正冷脸生气的时候，她敢拼命撕打抵死不从吗？就算她敢，她能吗？就算不能，她敢事后抽冷子拿把剪刀剪了人家小丁丁吗？
她不敢，她也不能。自身能力不够，如今连立足京城都在借力，她凭什么牛气？她也就敢嘴上放肆一把了。
武梁觉得燕南越多少也应该明白这情势，敢来招惹她，算他有点儿胆儿。
燕南越也确实明白，因为他说他再也不去招惹那大黑狗了。但他还是爱往武梁身边凑，还是硬着脖子不服气红茶绿茶的横加干涉，这让武梁觉得他还不够明白。
别看他已经结交些高大上的京城人士，但若对上程向腾，他实在弱暴了。别惹恼了人家而不自知，等有事可就麻烦了。
程向腾在她面前还算是绵软温和，但那是对她，看看对邓家女人那一巴掌，那是肯顾惜人家脸面性命身后背景的行径么？经历过战争洗礼的男人，能有多软的心？
那还是个无关紧要的女人，谁知道对犯他忌讳的男人，会有怎样的举措？燕南越一个秀才，要名声脸面搏前程，他甚至还没有那女人经得起人家当众的一巴掌，更别说柳水云那样的遭遇了。
总之哪怕一点儿可能性，武梁也不想让它发生，所以，武梁决定让燕南越先走开。
“街头新开的那家纸墨店，你去照看吧。也住在那边，没事不要过来了。那店新开，客人不多，空闲时间正好可以温温书，你也该认真备考了。”武梁对燕南越道。
燕南越看了武梁半天，挺低落的，说他不想去别处。他说，他其实可以去别人府里给人做西席的，有人肯替他引荐的，只是他就想呆在酒楼这边。
他问武梁，我以前一直以为自己做生意脑子够使，现在我才知道，自己胆量不及你，眼光不及你，手法不及你，没能帮上你什么，你是不是……嫌弃我？
武梁咂了咂嘴摇摇头，嫌弃是真没有，但嫌弃的反意词如果是倾慕，那她也没有，不过她也是真的觉得这个人不错的。并且她正琢磨着要将他派用场呢，目前且不与他认真掰扯这件事儿。
想了想，有些事先透露给他也好，让他做个准备。“以前你确实不算帮到我多少，但不久后，会有重要的事情想让你出力。你先去那边店里呆着，等我这边筹到银子再说……”
燕南越听了，眼中重新放出光来，等听完武梁悄声给他讲述，吃惊地张着嘴，“你，你想让我去蜀地收粮？”
武梁中指放唇上，示意他别咋呼，此事要保密地进行。
燕南越于是忙把声音压得低低的，虽然他还不明白为什么不能让别人知道，“这跟你之前让留心京城和各地粮价，还有户部征粮有关吗？蜀地难行，运输不便，去那里收粮，纵使价格低些，但这路途遥远，等运回京，就比京地的粮价成本还高了，你都想好了吗？”
不只成本会高，还有很多问题，比如本钱。本钱太少了，吃四两跑半斤的不值当跑一趟，本钱多了，风险越发的大。再说武梁开的那个粮油小店，并没有多大的销量，哪里会用费这么大周章。
燕南越有很多地方不明白，但他信服武梁的安排，她既然决定了，他就全力照办。
——关于收粮这事儿，武梁已经寻思有一段时间了。
琢磨上这事儿，是因为酒楼客人的一句话。武梁无意中听来的半句，不甚真切，他说，“……邓大统领急了，年下要亲自回京催粮呢。”
后来证实，那客人是户部的一个官吏。西南的军粮，就是户部在办。
邓隐宸在西南剿匪情况并不乐观，对方占据地势之便，没让他占到多少便宜，反正至今据说小胜也有，但大捷报就一次也没传来过。可兵马拉出去了，总是要吃要喝的，英雄流血又流泪什么的，若落到邓隐宸身上，也不知那冷傲的人会是怎样的表现。
武梁挺感慨。
那天程向腾提了几句程府糟心事，就说到燕姨娘。武梁便想起从前程府里听来的旧事来，说是燕姨娘的老爹在西南筹粮立功，因为他筹粮很有一套，据说单单根据蚂蚁搬家迹象，就找到了好几处大户的隐秘粮仓。
——当初听听也就罢了，如今想来却很有内容。为什么西南的粮仓要建得那般隐秘呢？自家囤些粮食，不管是地里产的还是银子买的，只要来路正，为什么会怕别人知道呢？从前她出游，沿路见到许多明目张胆矗立在平地上的粮仓，怎么到了西南，就要把粮仓藏起来了呢。
她想来想去，就想到了一种可能：国库储粮不力，朝廷筹粮时在耍流氓抢大户。
这也能解释为什么新皇上位伊始，并没有第一时间就强势镇压逆王，让他们为祸西南这么久，日渐座大才动兵。
其实不难理解，大汤与北辰动兵那么长时间，只怕国之存粮已经动用得七七八八了。倒是得了北辰大片的草原，牛马，但那里并不是产粮区，于粮食上甚至不能自给自足。
如今大汤休养生息也不过这么两年，前年倒是风调雨顺，但去岁大涝，黄河决堤，冲刷了千里良田。而大汤粮仓江南，也因此大幅减收。
反正如今户部征粮，州郡叫苦，相当不容易。
那现在西南那些兵将们怎么办？如今邓隐宸都要向朝廷催粮，肯定是那里大户也被吃得差不多了。
武梁很想问问，又怕问别的男人的事儿让程向腾恼火，所以旁敲侧击。
“听说现在户部急着征集粮草，会不会引起粮食涨价？我赶快囤些粮食到时再卖，也不知道能不能赚个差价？”
程向腾反问她，“谁告诉你户部急着征集粮草？”
“酒楼的客人说的，难道不是吗？”
“别听风就是雨。”程向腾道。
“户部不征，难道仍然在西南用抢的吗？”
被程向腾说是胡说，“是那些富户囤货不出坐地起价，朝廷才强制收购的，那怎么能叫抢？每一笔都给付银子的，官价定得比从前足足贵三成呢，这还不公道？”
“可西南地面上商家富户也有限吧，能一直靠收购他们养军吗？”
“西南近旁挨着富足蜀地呢，开年就会从那里调集粮草。”
大汤国库存粮不能动，江南余粮要调剂给其他地方上，也不好动。于是，也只有蜀地可以动了。
武梁本来算是关心邓隐宸才留意这事儿，但后来，她越琢磨越觉得这生意做得。
官价高出市价三成啊，只要涨价前能多收，很快就能出手赚三成，那也太好赚了吧？
蜀地民风彪悍，山路难越，又紧挨西南匪乱之地，往外运被拦被抢可能性很大。但官府去收，就不用担心运输的问题。
还有就是时间差。朝廷年后才往蜀地征调，这年前时间虽不多，但农人们拿粮换钱过大年正当其时吧？
并且关键是，蜀地山险路峻，民众抱团排外，连匪兵在那里都讨不了好处，朝廷的人也断不敢在蜀地真的压价强抢什么的乱来……
——武梁简单跟燕南越说了一下情况，问他，“你敢不敢去？不只生意问题，蜀地外族聚集，民风自成一派，去那里做生意，处理好和当地人的关系相当重要，你有没有信心？”
燕南越点头，“……当然敢去。那个焦翰林就是蜀人，他的家人朋友，包括仆役随从，很多都是从蜀地过来的……”
心思转得挺快，一下就知道从哪儿入手了。武梁点头，“你这段时间就多操心这事儿，做好随时出发的准备。还有，你先去找老石，让他查一件事儿，看看那个千织坊的陶远逸，这次在京城滞留这么久，是为了什么事。”
燕家村带过来的二十多人，如今分布在各个店里。除了成兮酒楼，其他店面生意大多冷清，随时抽调个七八人出来干点别的事，十分方便。
那些人都是从当初派传单就跟着的，灵活又接地气，混进三教九流十分方便，探听消息的能力自然一直让人满意。
那个老石，就是其中的佼佼者。
——那个陶远逸有些奇怪，在武梁对跟他合作越来越淡然的时候，他却越来越上心起来，三天两头的往成兮跑，每次来都会问起她。
她不出来呢，他就向掌柜的跑堂的大家打听她的消息，她若出来呢，就喝茶聊天一派温馨，话题从“我未婚”已经说到“我很欣赏你”，“我越来越佩服你”，“我昨天午睡时恍然一梦，竟梦到你执壶花间……”
心思昭然，似乎要不谈生意谈朋友啊。
武梁不知道这是不是他做生意的惯用方式，为了金钱的少投入，就先多投放感情？反正她再自恋，也没觉得自己到了人见人爱的程度。
但陶远逸也不是那种热情到让人受不了的程度，他偶尔一副赖皮样，但大多时候还是温雅的，言谈举止还是得体的。
有时候，他也会很自然地讲他的家人朋友，兄弟姐妹，堂兄堂妹，七姑八嫂，甚至讲自己掌家的不易，亲人们互相间的不服竞争和监督攀比……话题很散，透着一种交往的诚意，不给人太多暧昧的感觉。
武梁对他不反感，再说她也是真的想跟他合作。——她驻扎成兮酒楼，在这里定位摆摊，象个不能移动的标牌竖在这儿，然后女人冲着她来闹，男人大包大揽来管，她依然被动，依然费心费力应付那些……依然是烦心的局面。
并且，只怕眼瞅着麻烦就又要来了。——程向腾那么明晃晃的进酒楼入后院……这世上就没有不透风的墙。
唐家人会怎么想？
她一早就想要的，是坐商变行商，生意达三江那种，她要踪迹飘零来去随心那种……谁都别来烦她最好。
她也一直朝这个方向努力，和陶远逸的合作原本是最快的捷径，依附着陶家各处的分店，把自己的分店做起来，形成自己的网络……
她给陶远逸开出了不错的条件，但陶远逸有些磨磨即即，一直表现出相当的兴趣，但偏吊着她不做最后的正式的答复。
如今他们互相笑脸相迎，言笑宴宴，更甚而至于有些脉脉含情了。但在生意上，仍然没有实质性的进展。她需要找到和陶远逸之间合作的突破点，她需要铺开自己的商业面，但首先，她需要很多钱。
对方步调这么慢，她已经有些等不及了。——蜀地囤粮，风险大，但来钱快。
甚至，如果她的钱足够多，不需要靠陶远逸，她也能建立自己的网络。当然如果又有钱，又能利用陶远逸那边的熟门熟路各种资源，更会事半功倍。
所以说，两手都要抓，自已该赚钱赚钱，陶远逸这边，也得继续陪他么拉拉大锯。
以前也查过陶远逸，不过是查他的信誉，为人，做生意的惯用手段等，了解一下准合伙人的底细。但现在，武梁却觉得应该查一下陶远逸接近她的目的。是的，容她自恋一下，她觉得陶远逸滞留在京，相当大程度上来说，是为了她。
程向腾过来成兮酒楼那天，陶远逸就在酒楼闲坐。
程向腾前脚刚走，后脚左院里就先后来两个小二找武梁，说是陶远逸请她过去坐，有事相商。那天船戏刚过，武梁颇有些心虚，哪里肯去见人，只托辞说有事忙。结果又来一个小二，说陶老板会坐等她忙完。一副不见着人不走人的劲头。
那小二还说，陶老板给他们的跑腿费不少呢，看那意思，如果武梁不去，还会让人来请。
武梁想想老娘心虚什么呢，并且程向腾刚走，她越这么缩头不出，越显得和程向腾刚刚发生了什么似的，于是干脆过去会了会陶远逸。
结果陶远逸并没有什么必须一时三刻的见到她不行的急事儿，还是关于合伙开店的事儿，还是那么说来说去互不相让没有结果的商议。
只是那天，陶远逸看着她的眼光颇有些意味深长。
武梁心里其实是有些明白的，人家说女人家，是久旱还是刚洒过雨水，有经验的人是看得出差别的。比如面色会娇艳些，神态会慵懒散，比如腰酸背痛的走路会慢些，起坐会下意识的作扶腰动作……
难为情是有的，但往好处想，陶远逸一个商人，猜出什么又能如何？确定了她背后的男人，没准更有利于推动他们之间的合作。
结果隔了两天，陶远逸果然就答应了他们的合作计划。
但另一个举动，却大出武梁的意外。那天谈完正事，还是象往常一样随意聊了聊，陶远逸就说起了他的婚事。
他说他是陶家当家人，族老们一致觉得，他不能象别的兄弟们一样，讨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女子，他的妻子需要有胆识有阅历，才能更好的和他一起将陶家家业做稳做大，传承子孙……
武梁默默自恋，那女子说的莫非是我？
陶远逸说，长辈们觉得他常在外行走，见识眼光俱有，允他自择妻室。
武梁想，这是说他可以直接求婚吗？
她默默观察着，陶远逸对她表现得越发殷勤，目光注视在她身上的时间越发长久专注。
如果她是个小姑娘，得男人这般温情脉脉，大约早就拜倒在那温情的目光中了。奈何她不是，于是缺少了些感动，觉得他过于表面化了一些。
好在陶远逸并没有真的开口说要让两人关系更进一步，所以武梁就当看不懂他那欲语还止的各种姿态。
因为这件事儿，武梁老觉得不对。所以两人的合作虽然口头协议达成，但她并没有真的签字落定。
桃花来得有点儿猛，看看再说吧。

第144章 。筹钱
武梁最近一直想着的，就是怎么筹钱。酒楼生意不错，但来钱太慢。她不缺小钱，缺大钱。
从哪儿筹钱呢，第一桩，当然是酒楼。
武梁接连不断的在朝化街开店，于是酒楼的收入都拿去填了坑，银子过手如漏沙。金掌柜是真有经验，对她这种经营方式早已颇有微词了，还试着劝过她几次。
不停盘店面弄啥呀，贪多嚼不烂呀。再者人家做生意多是一条线，总店生意好考虑开分店什么的，存货了人力了同一种资源多处用，节省财力物力还不麻烦。但她这生意做得一大片，各种店面的开，遍地开花烧银子啊。
只是武梁当成耳旁风，听过就算，该咋干还咋干。说给程向腾知道，那位也是“由她去”，所以金掌柜也就保留意见了。
所以如今，当武梁笑眯眯地问：“金掌柜，我记得你说你跟钱庄的朋友熟，那拿咱们酒楼去抵押的话，能不能借到七万两银”时，老掌柜都傻了。
七万两呀，要用来弄啥呀？
不管是弄啥去，那肯定是比酒楼这摊还大了。当初酒楼，才花了多少钱呀。
金掌柜试图打听要花在何处，武梁顾左右而言他不肯回应，于是老掌柜便托辞去打听打听，转瞬就告诉了程向腾。
程向腾自从上次不欢而散，或者说欢过而散后还没来过，如今听了这话，一下子就想远了。上次从张展仪那儿得了三万两银子，应该还在她手里没有花用，如今连酒楼都要抵押出去换钱，十万两这么大的数目，她要干啥呀？这女人不会上回的事儿真恼了，要卷银子跑路吧？
想想又摇头，他不觉得武梁有那么单纯，跑，跑得了她吗？
反正没过多久，金掌柜就手脚麻利地把事儿办好了。说的是抵押没错，但金掌柜只拿了契书来让她签字画押就银子到手了，而酒楼房地契那些都仍在她手里没人提起呢，这是钱庄该有的态度？
为什么开口抵借七万两，武梁是算过的。酒楼当初接手加装修，实际花了三万多两，如今有名气有生意，这潜在的价值也是巨大的，估值七万两不算多。当然那只是报个价，实在不行，五万两成交也是可以接受的嘛。
但现在既然一切契书都还在她手里，那就还可以再问问别人嘛。
再问谁？当然有个送财童子是首选。——不错，张展仪姑娘。
自己送上门来的。
男人没上手，张姑娘当然不会真的因此去死。程向腾那天一句话也没留下就走人了，女人不敢着人去问，男人也没有任何后续动作，于是那事儿就石沉大海，好像从没发生过一样。
于是这位张姑娘提着的心也慢慢又放下了。
当然等平静下来，她又不甘心了，特么的都这样被人家看光了，连一点儿反应都没有？程侯爷那是束于礼法有所顾虑还是真心不喜欢她？或者男人也正在作着内心挣扎？
反正她得等等看，她纵是去死，也得侯爷给了明话再说啊。
没多久，程向腾当街拦人那事儿就传出来了。张展仪本来就关注着程向腾，也关注着武梁，两下情况一对，很快就明白过来程侯爷这是为什么发飙了。
不平衡啊，她这里焦心等着男人表个态啥的，却死水一潭般被平静对待着，为那位就能闹得沸沸扬扬的，凭什么呀。
反正也说不清张展仪是怎么想的，求跟程向腾偶遇？求到武梁处取经？还是纯想吐糟八卦什么的？反正她又往成兮酒楼跑了。
她大概断定，程向腾不会把这种事儿说给别的女人听，所以在武梁面前装的完全没这回事儿似的。
说起话来也是不停地冒酸泡，“外间都说，侯爷打邓家女人是给你出气呢……”，武梁横眼，扯什么犊子呢，跟她有毛关系。
“可是，侯爷不是总来吗？你们，那个没有？”
这个问题张展仪真的关心，除了奇怪的比较心理，这还决定着程侯爷是个表里合一的正人君子，还是尺度大开内里腥荤不忌的伪装货，她需要真相作借鉴。
那个尼妹，武梁坚决摇头，死逼才承认。
于是张展仪装作漫不经心地曲线打听，“……也不知道侯爷身上那些旧伤好了没有啊？”那大腿根了，后背腰上了什么的，若武梁真被拐上床过，自然没有不知道的道理。
话说武梁上次纯粹胡说，程向腾大腿根有箭伤，屁股蛋有刀伤？后腰后背都有各种形状的伤？那当然基本都是她胡扯的嘛，伤是有，但绝壁不会那么多，也绝壁不会是她描述的细节形状。她会真的告诉这女人男人的隐秘？开玩笑，万一她告程向腾非礼怎么办？
既然她还巴巴来问她，看似还真不知道那些伤的真假，她便姑且相信这位还没能把人侯爷勾上手吧。噢，可怜见的。
武梁表示她很纯洁的，如今和男人没关系了，怎么好再问人家这些个？
于是正打听男人的张展仪就显得很不纯洁了。
张展仪不快起来，嗤笑道：“反正侯爷总往这里跑大家都知道，只不过私底下做过些什么别人不知道罢了，你又装什么纯。”
“反正侯爷要花钱吃饭嘛，给别的酒楼赚当然不如照顾一下我这个旧人了，这很好理解。你呢，你也有酒楼吧，侯爷就没去关照过生意？”
那真没有，张展仪脸色更难看几分。
武梁哈哈笑，“男人喜欢爱笑的女人，你快别这么吊着张脸了。再说了，情场失意咱得商场得意啊，要不然岂不什么都不得？”
于是可劲鼓动张展仪入股成兮酒楼。
入股方式很简单，目前酒楼作价十万两银子，你可以投入六万两，占四成股。
酒楼作价十万，为什么六万两只能占四成股呢？当然了，因为武梁前期投入比较多，银子，心血，经营管理，人脉资源等，这些都是投入。所以单纯只出钱的股东占的份额比例就少。
小股东完全不参与酒楼的日常经营，只年终拿分红。六万本金一年内不得撤回。
这一年算双方的磨合考查期，一年后看盈利及合作情况自己决定撤不撤股。不撤的话再重新签定长期的合作方式，撤的话不管赚了还是赔了，本金六万两原额退回分文不少。
——听起来很不错，有酒楼如今红火的生意在那儿，稳赚不赔的买卖，最不济酒楼生意不好，一年没分到红利而已，本金不会少是关键。
“酒楼生意这么好，为什么肯让人入股呢？”张展仪如是问，既然酒楼已经运作正常了，便也不存在需要启动资金这样的问题。自己赚钱多好，白分给人家作什么？
她既然这么问了，那就是有点儿兴趣了，武梁答得特别真诚，“我需要用钱，要开别的店。”
“开分店，这么快？”张展仪挺诧异。酒楼生意该好成什么样啊，这么迫不及待地开分店，连积累下开店的本金都不肯等？
她自己理解成开分店的啊，武梁不解释。反正开不开分店不关她的事，她得了钱做什么去，那属于题外话，又不必在合作协议里列出。
张展仪手头店面中，赚钱的自然还是多数，可没有什么店是赚得多嗨的。并且她开店自然和武梁还不一样，店子虽然也是交给掌柜打理，但需要她这东家操心的地方实在不少。不象成兮酒楼，那些大咖贵脚一踩，便一帆风顺生意作到现在。
单纯从做生意的角度来说，和武梁合作，当然是个省劲讨巧的选择。
当然风险也是要考虑的，毕竟这么大一笔钱。这可不象买她珠子，那有程侯爷回收，她不担心赔本。现在酒楼的生意，还是要多考虑考虑。
张展仪很仔细，要求武梁把相关酒楼的契书放到她那儿保管，算是一种抵押，要不然一年后若要撤股，撤不出来怎么办？
武梁摇头，“这个，只怕不方便。”
武梁说，成兮酒楼生意做得这么顺，得益于我们的老掌柜金掌柜经验老道，生意我是全权交给他打理呀。当然你知道的，金掌柜是侯爷安置的人，之前把酒楼的相关契书拿给侯爷掌眼过目时，侯爷就留下保管着，如今也没拿回来。
——当然，程侯爷不会不认帐，还亲自给写了收条呢，武梁拿给张展仪看。——好吧，临摩得似是而非的东西，某女就是个骗纸。
骗术拙劣不怕，渲染渲染也就有人信了。反正就算她跑去问程向腾她也不怕，怎么看程侯爷也是会替她遮掩多过拆穿。
“主要这些东西放在侯爷那儿也方便，象上次拆换院门，人家工匠就要求出示房契，以确认你真的是房子主人，而不是盗贼什么的。还有办其他杂事儿时候，偶尔也会用到，所以便干脆先放那儿了。”
张展仪惊讶，“那些杂事儿和侯爷有什么关系？”
“侯爷人面儿熟嘛，那些七七八八的乱事儿，金掌柜报过去，都是侯爷帮着安排处理的。”
果然是这样，张展仪鄙视，所以说，酒楼生意好，还不是靠的男人！
“酒楼你知道的，时不时的就要有点儿变化，这样才能让客人有新鲜感，还有些摆设，也需要随着季节的变化而变化，繁琐着呢。象后面院里，之前靠墙一溜的秋千吊椅，其他地方都石桌石凳吧，但那是夏天时侯。现在冬天天冷，那些便都移走，新换上厚垫圈椅，周围隔扇棉帘等，就这么点儿事儿，给银子不就行了吗，偏那些匠人也要看一下地契……”
“这也是侯爷让人帮着换的？”张展仪隔窗望望后院，见武梁点头，又问道，“那这不时地要更新添置的，不是还要不时往里投银子？”心里估摸了一下，这一院的换置下来，按那档次，怎么也得个上千两吧？
“只要有钱赚还怕投银子？再说这些零星的添置又不用多少钱，象这院子，一共不到二百两银子的花费。”武梁不以为然道。
张展仪理庶务，她可是识货的。听武梁这么一说，就知道肯定是侯爷自掏腰包垫上了。心里忍不住更加鄙视，只收益不投入，还不是花男人的钱。
程侯爷甘为酒楼保驾护航出钱出力，都到了这种地步了？
这样还说得和侯爷关系多纯洁似的，男人不得好处这么给你出力，谁信啊？鄙视死她。
唉，话说，她也想有个男人让人鄙视啊。
——有个机会就在眼前。
照这样看来，酒楼的后期投入也不需要怎么动用银子，都是程侯爷承包了？就算不冲着占这个便宜，只要武梁占大股，程侯爷还是会各种照应不是么？
这生意是真的靠谱的。只是，“既然酒楼房地契在侯爷那里，拿回来不就行了，为什么不能先放我这里？”张展仪问。
武梁笑笑地看着她，“没办法呀，我这不是不想靠男人嘛。侯爷若知道我需用银子，可能他自己就伸手帮了，哪会让我找人合伙啊。反正这事儿我不想让他知道，要不然肯定成不了。难道你觉得侯爷会同意我们合伙吗？”
这也不算吹，张展仪觉得以程侯爷死心蹋地对这女人的表现，给几万两银子让开新店，那是很有可能的，想想当初那珠子，前后这女人就兜手里多少银子啊，那还不就是男人白送她的。何况店开了就在那里，会赚钱生银子的，又不是花了扔了。
张展仪点头，说她现在拿不出来那么多现银，问武梁能不能少入点儿股，比如拿个三万两，占个两成就行，试着合作一下看看再说。
武梁表示求百家不如求一家，六万两也不是什么大数目，跟她合作是因为大家都女人，方便说话行事。如果她不方便，那就算了，她另找人合作就是了。“实际上，我和别人也正谈着呢，看哪边先定下来吧。”
张展仪最终同意。毕竟她对男人还有想头，除了生意外，多和武梁接触来往，对她来说可能也意味着某种机遇。
她们签了协议，张展仪到底要求找了第三方作见证，她作为暗股不对外公开，大家都对这件事守口如瓶。
这一笔六万两就这样到手，不过并不轻松。武梁发现这姑娘还是有生意头脑的，另外，事到如今她言语间对程向腾还是不放弃的样子，显然脸皮比她还有厚度。
总之，相当难缠。
…
而另外一个筹钱的对象，却完全是武梁有预谋的。
邓大统领夫人。
程向腾前番和邓家的女人们在大街上起不快后，邓家老伯爷事后把女人们训斥了一顿。至于那个挨打的女人，如果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奴才，老伯爷没准就捆了她交给程向腾发落了。
但她毕竟是邓隐宸的女人，把自家的女人交给别的男人，外人说起来，那就太敏感太容易联想跑题了。所以老伯爷自己将人关了起来，然后亲自去见程侯爷，询问他想怎么处治。
奴才冲撞侯爷是不该，但人打也打了，如今关也关了，主家又这么上门陪罪，这礼都全乎了，按说一般人都不会继续不依不饶的。
但程向腾却没怎么客气，话说得明白：你们家的女人们去外面起风起浪的，很容易让外面的人猜测误会。得你们邓家想法消除影响。
老伯爷完全明白程向腾的意思。
他们家挨打的女人，能让人误会什么？又有什么影响可言？程向腾说的是邓家女人们去酒楼闹事，外间就可能会有人嚼舌头，把邓隐宸跟武梁之间说得不清不白的，于是大老婆吃醋找茬什么的，这才符合故事情节嘛。
所以受影响的，自然是成兮酒楼，或者说，是武梁。
怎么样消除影响呢，最简单直接的办法，邓家女人她不醋了，她和武梁不打不相识交好来往了，别人也就无话好说了。
这个可以有。邓隐宸不在家，邓家人向来以能忍耐著称，并且只要武梁不勾引人家男人，邓隐宸老婆都愿意跟她和睦相处。
所以先后的，邓家女人们又到过成兮吃过两次饭。
现在有钱人在武梁眼里都是肉，她怎么能错过机会。并且她觉得这位统领夫人相对挺好说话儿的，上次劝她在朝化街开店，邓家后来还真开了一家。这样的人不游说一下，没天理呀。
再者邓隐宸和她的交情，她得想法把这份独享于他们之间的情谊，变成能盛放在阳光下的交好，就得借助邓夫人。
跟张展仪一样的价码，六万两四成股份，快来参一脚啊。
武梁认真想过说服的理由，结果并不用她多费口舌，邓夫人对与她合作一事，也相当有兴趣。
她们成了合伙人，那以后常来常往也有理由啊，她和武梁交好了常来往了，男人好意思也常来吗？
并且这样一来，这儿真正成了自家店啊，男人给店里撑腰，说出去就是为自家店站台嘛，太说得过去了。
邓夫人在合作上麻利，在价格上磨即，最后讨价还价四万两，三成。
并且人家明确表示可以这一年内可以算暗股，不对外公开，但必须要有够份量的人做担保才行。
说白了就是不信任武梁。
这个可以理解，于是武梁找了个大人物做担保：程府大爷程熙是也。
小程熙独立掌管自己院子，手下有自己的一班人马要管，当然也有自己的私印。跟在他身边实际掌管这一切的，叫季光，是个二十多岁不苟言笑爱装深沉的家伙。
武梁见过他，也特意聊过，对他很满意。程熙比较随性，有些浮燥和不拘一格，有季光跟着，正好可以中和互补一下，若行事出格了，可以帮他踩踩刹车。
因为武梁捎信让程熙带印过来，季光当然跟在身边。听说是为了几万两银子替武梁做担保，他不置一词就摆出了印，让武梁不由多看了他几眼。
程熙毕竟一直参与处理自己那一院的事儿，说起正事儿来象模像样的，他笑眯眯冲邓夫人拱手，“邓家伯母若将来退股拿不回银子，那就请邓伯母等侄儿长大些……”
母债子偿，子债父偿什么的，够不够份量？
邓夫人咋摸着这中间的意思，想想程侯爷让这女人亲自养儿子，都出府了还允儿子与她亲密来往……最后什么都没说，就那么认可了程熙的小印。
——担保人可是有连带责任的，季光就这么一声不响就让程熙落了印，武梁决定和他聊一聊。
季光道：“侯爷教导少爷，做事需考虑三点：值不值得，能不能够，愿不愿意。三点合其二，就可以去做了。为成兮担保，对少爷来说三点俱合，那就没必要多问因果。”
“实际上，我们对姜掌柜的财力，能力都是了解和信任的，而那万一的后果，少爷也是担得起的，所以不用多说。”
“再说，我们相信将来如果少爷有需要，姜掌柜定会倾全部财力相助的。所以如今酒楼需用点儿银子，少爷相助，人之常情。”他顿了一下，平静地看着武梁，确认似的问她，“那么，姜掌柜会吗？”
…
武梁和邓隐宸老婆的关系缓和下来，甚至朝着越来越好的方向发展，当然是有的人不愿意看到的事情。
这天酒楼里，就来了一位贵客。他单独一个人，订了三楼包间儿。
还是来了。于是武梁很自觉地，过去搭讪。
唐家大少爷唐端谨看她这般识趣，话也说得挺友好，“邓统领走的时候，拜托过我照顾成兮一二。”
他看着武梁，“所以我们唐家人，才一直没有过来成兮酒楼这边。”
没来找事儿的意思。
“我和邓统领有兄弟情谊，但兄妹情谊我更要顾。”唐端谨开门见山，“如果你和邓统领有深切关系，我乐见其成，但现在，侯爷登成兮入后院是怎么回事？”

第145章 。送钱
武梁自然是示弱，“我只是个小女子，唐副统领觉得我能左右侯爷来或不来么？”
“你能！”唐端谨很肯定地道。男女之事，图的是个趣儿，如果女的实在不愿，没谁愿意用强，侯爷肯来，就是她也配合。
武梁无语了一下，也干脆道：“那么，唐副统领觉得小女子敢将侯爷得罪透了？”
这个唐端谨才不管，他微抑着下巴，冷冷道：“那是你的事，你只需知道，若你没有一个满意的答复给我，我敢将你得罪透了！”
满满的威胁喷薄而出。
果然禁卫军统领，个顶个的霸道吓人啊。象邓隐宸，惯常对人那是冷厉尽显，让人发寒的。而这位唐大爷，更多的是一派高贵倨傲之气。
可好歹的，她当初可是连邓统领都抗住了，会那么容易被吓趴下吗。
武梁心里着实来气，就捡她这个软柿子捏呀，有本事你去打断程侯爷的狗腿让他别来呀。
“我知道，唐副统领位高权重，收拾我抬抬手的事儿。但是，你为什么没做呢？我想不是因为善良大度讲理这种原因，而是因为唐副统领有顾虑不是吗？”
“唐副统领顾虑什么？不就是怕若动了我，有男人肯为我出头不与你干休吗？所以你看，我为什么要跟有心维护我的男人保持距离断绝关系？好让你可以无顾虑的下手么？”
“再说了，唐副统领位家世地位，权势名声，什么都不缺，有数不清的至亲贵友需要维护管顾。而我呢，孤家寡人一个，无牵无挂。你说你敢得罪人，你猜我敢不敢呢所谓光脚的不怕穿鞋的，象我这种人，有一个垫背的就死而无憾了，你说我若置于险境，万一拉来垫背的人，是唐副统领在乎的呢？”
“别问我能不能做到，你们高门贵胄，不懂人间疾苦，不会知道穷苦之人，为了一个馒头就可以头破血流抛洒性命。我离京游走多时，你猜我有没有结交和收买过这样的人？并且，你看看酒楼如今的生意就知道，很不巧，我现在手头也有点儿银子，就算外面好手出价贵些，我也付得起。”
“所以唐副统领，你觉得今时今日，我会多怕谁么？”
唐端谨一直面无表情岿然不动下巴仰成四十五度角听她说，此时才冷哼了一声，道：“你果然够大胆，不但不知道惧怕，还胆敢威胁。”
他是唐家的人，怎么好在妹夫女人的店里找事儿？所以他不会现场发作，面子还是要顾的。
“威胁唐副统领我是不敢的，也没必要。但自保，我不遗余力没错吧？”
“你若胆小怕事，吓一吓倒也罢了，偏你自以为是得很，倒让人越发放心不下了。”唐端谨饮了口茶不紧不慢道，“看来你是想试试。”
“我其实很怕事，尤其不喜欢惹事，试唐副统领的能力，还是不要了。”武梁道，她敢撂狠话也是看人家慢条斯理坐在那儿，掂量着一时半会儿不会被气到暴走，或者当场一巴掌啪死她，才敢那么一喷的，可不想真把人惹恼了。
“唐副统领既然没有直接让手下千万人中随便谁来灭了我，而是这般友好地坐在这里和我说话，无论如何我是领情的，所以，谢谢唐副统领了。”
武梁站起来，认认真真的揖了揖。
“我的意思，逞强斗狠，是你们男人们喜欢的事，我所求者，不过守着片店，挣点小钱，过安生日子罢了。侯爷这边，不管你信不信，我已尽全力想和他摘清关系了。这件事上，唐副统领与其防我，要我一个守不住的承诺，不如帮我，唐副统领觉得如何？”
“噢？如何帮法？”
“呃……唐副统领先帮我一件私事如何？”武梁道，“我们姜家，这些年人事凋零，如今只剩唯一一个侄儿和我相依为命。我侄儿他读书用功，明秋想下场一试。只是乡下地方，难得象样的学堂有见识的夫子。如今想找个象样的书院或请个靠谱的夫子跟着读书，不知唐副统领有没有这方面的人脉？”
唐端谨很意外。
竟是让他收个学子？
这个当然可以有。他可以介绍他们唐家这边的有名夫子，他们唐家的私塾，然后那小子，就与他们唐家扯不开关系了。以后教歪了教邪了不用负责，而万一若成了气候，那也还是他们唐家的臂膀。你可以不倚重他，但他若想叛出师门去，犯下欺师大罪，却会从此难以在士子中立足了。
所以说，这师门岂是随便可以认的？尤其对即将步入考场有心仕途的学子来说，那将来是关系着学士派系和政治立场的，意义重大深远。
他知道武梁出了侯府后落户姜家，和姜家那孩子有多深的感情就未必，但那是姜家唯一的根苗却是没错的。男嗣对一个家族总是意义重大，决定着一个家族的兴衰未来。她不说掩着遮着继续说自己无牵无挂，还这般交到他手上？他做点手脚给她来个族灭呢？
唐端谨看着武梁，这个女人，是无知呢，还是无畏呢？他是来找麻烦的不是吗？
真是让人不知道说什么好啊。
不过话说回来，关于请夫子入书院这种事儿，唐端谨相信武梁不是没有能力自己安排，她完全可以找别人帮忙嘛，肯帮这点儿小忙的男人还是有的吧？甚至不需要多少交情就可以办到，比如常来她店里的文人学士，她就可以结交一两个帮着引茬一下。
但她却把人就这样交到他的手上，这种主动交上把柄的诚意，还是满满的。
甚至过于满了些，一下子倒好像不认真给她办，就辜负了这份信重，平白成了他欠了她的人情似的。
唐端谨扫了扫武梁脸色，半晌才慢吞吞道：“可以，望山书院，如何？”
望山书院在城外，离京还有近二十里路程呢。那里学风严谨，各种程度的学子都有，相当有名望，当然，也相当不容易进。但是，这书院自成一派，还真不与他们唐家相干。
武梁听了就忙又站起来再次揖了揖，“那多谢唐副统领了。”肯介绍这家书院，可见唐端谨也不算太过敷衍，没准人家也得花费些精神呢。
果然大门大户里出来的，又坐到如今这职位上，表面上的人情世故功夫，都会做得十分到家的。
唐端谨看她这作派，就知道她肯定也是打听过各家书院的，知道望山书院值得她这么一揖。今儿他若推荐的不适合，大概回头她就能以寻到更合适的书院为由推了去。
关于这一点，唐端谨还是有些佩服的。
他的印象里，女人嘛，可以靠着娇靠着媚吸引男人，遇到强硬不吃这套的，无非哭无非求来达到目的，或者有点儿胆气的，还敢使点赖撒点儿泼什么的，反正不管如何，左不过那么些手段。
但眼前这女人，她是不同的，她不仅仅依靠男人对女人天生的怜惜，她行事是有章法的。
从一进来，他硬气示弱，发现无用她也强硬地放威胁，然后自己反转和缓，到了现在，两人间早已失去了那种剑拔弩张的紧张了。
唐端谨口气也跟着就和缓了不少，还不吝赞美了一句，“你这样的女人，也算识趣得很，还有胆有识，能软能硬，倒也不让人厌烦。”
这算是明确的示好了，显然对后面的谈话很有信心。
武梁默默想着，能软能硬？能软能硬？？咱又不是男人好不好。
心里的猥琐不影响脸上的表情，她很快绽开个大大的笑脸，“那唐副统领可愿与有胆有识的女子合作一把，入股成兮酒楼？”
呃？？
唐端谨惊讶于她思维的跳脱，他是来问罪的呀，竟然给他说到合作上去了？
武梁把合作条件讲了一遍，各种利好讲了一遍，不停地说服人家。
“你看啊，我现在无处可去，总在酒楼呆着，万一侯爷过来，我十有八九都在。等我有钱了，开了别的店，狡兔三窟嘛，他就算偶尔闲暇过来一趟，也见不着人啊。慢慢就会觉得无趣，也就淡了心思了。是不是？”
“如果你投资酒楼，就可以派一个机灵忠心的伙计过来酒楼帮手，这样酒楼的一切动静唐副统领不就尽在掌握了吗？虽然必须入暗股，但我们可以悄悄把小伙计是你的人的事儿，透露给侯爷知道啊，侯爷就算有什么想头，他好意思来大舅子的店里在大舅子的眼皮底下乱来吗？”
“别家若有人拉你入股，一定是看中你手中权势以及唐家的背景，想有个后台依仗。但我这里，还真不那么迫切地需要，所以不会因为生意上的事儿特意麻烦到唐副统领。”她有同类的资源了嘛。
“反正家里总要投资做生意，何防投资个赚钱的。”
“合作好过反目，无论如何，传出去总比你这大舅子单纯来我这里找麻烦好看相些吧。”
……反正在武梁的描述里，合作真是一举数得，何乐不为啊。
唐端谨静静听她说，心里明白，今天这场会面，虽然他是忽然光临的，但这女子显然是有准备的。所以他们的整场谈话，都在按着她的思路走呢。
这样的女子，玉盈怎么可能是对手？当初人家离府，哪里会是败走，更可能是一种避让呢。
唐端谨不语，半天才嗤笑一声，道：“你酒楼两万两银子接下的没错吧，后期装修高估算你两万，统总四万的投入罢了，如今才开业多久，四成股就敢作价六万？你的生意还真不是一般的好呢。”
武梁点头道：“对啊，开业这么短时候，已经这么值银子了，很会赚钱吧？所以，唐副统领愿意合作对吧？”
嗯？他说她生意好是反话听不出来吗？她倒正面应得快。
唐端谨只好也正面回答，“你知道六万两我自己能开几家酒楼了吗？”这么狮子大开口，当他冤大头？
男人不好唬弄，不象女人一样，容易看表面，一看成兮酒楼装修得锦绣一片，又人来人往一片热闹景象，就觉得嗯，不错，这酒楼值钱了。
不过他既然都谈到价钱了，显然是有兴趣了。所以武梁当然不急，慢悠悠跟他讲酒楼的其他附加价值。——总归生意好是硬道理啊，你可以去开十家新店，但你能保证费财费力后能赚钱吗？
唐端谨道：“你说的其他价值我看不到，我只知道你在唬弄我。说实话这酒楼现在的装修我不喜欢，你两万两接手时，本来人家是有装修的，所以这后期装修是你多余的投资。也就是说，这酒楼还是只值两万两。不过四成股，若是做价七八千两银子的话，倒也合理，我无所谓。”
武梁轻轻摇头，“七八千两，够做什么使？如果唐副统领不方便，这事儿就当我没说过吧。”
“竟然看不上？我唐家嫁女，也就不过万两银子，”象小唐氏，手里有个万把两，还是至亲兄弟姐妹们私下添妆凑的，要不然单是家里公帐办嫁妆，包括物件陪嫁在一起，循例也就万两银子的估值，“没想到你这出了府的，如今胃口竟养得大得很哪。”
想想也是，曾过手的银子以万计，她哪里还那么不开眼。这样也好，往后便只需留心这女人争宠就好，争财么，既然自己能挣，倒不必在这方面过分费心计较了。
——漫天要价，坐地还钱，既然能在价格上纠结争执，成交的可能性当然就大大提高。
当然八千两是不用再提了，最后好说歹说，你来我往，武梁最后一次退步，也最后一次强硬：三万两，不然就算了，不管酒楼值多少，有人愿意这个价格入股就是了。
银子其实不是问题，唐端谨最终同意了。
谈完大事，少不了闲话几句。唐端谨饮着茶，相当的漫不经心，“侯爷肯赏你几万银两开办酒楼，总好过呆在后宅儿两手空空。要知道我妹妹嫁入侯府这么久，手头也仍不过陪嫁时那么些银子而已。所以说，就算不从唐家人立场，单从你个人来说，你离开侯府，其实也是对的，你觉得呢？”
武梁心说真会套话呀，不但要确认她离开侯府是否后悔，并且她若认了是侯爷赏的银子，于是这酒楼就是侯府的了，所以小唐氏想来收回就全权收回，是这意思吗？
她仔细看着唐端谨脸色，男人一副不动声色的模样，却明显在认真等着听她回答。
这事儿丁点儿都不能认。
“嗨，当初从侯府里出来，老夫人赏下五十两银子，这事儿满府里谁不知晓。至于侯爷，当时怒不可扼，哪里还会赏银子。”
“哪你这开店的银子？”
“这银子么，说来惭愧，当初跟着送粮队去西北，路上遇伏，死伤严重。当时，我被人护着躲了……”她本来是想说后来战事毕，对战的双方或撤或逃后，他们这些躲着的人跑出来打扫了战场……
可是想想那时候她还是侯府的人，那时候得的财，哪怕是捡的，会不会也算侯府的呀？便拐了个弯，说后来路遇一马队，欲与他们结伴同行。谁知他们听说了山谷战事，便悄悄掩回去打扫了战场……
再然后她出府，本来揣着五十两银子去买几亩薄田度生的，谁知竟遇到从前那马队首领。那人感念她当初指路有功，所以赏她一匣珠子……
唐端谨瞧着她，这弯拐得还挺大的，这么拐弯无非是想告诉他，她这发家致富靠珠子，人家出府后的事儿。
这么说来，她手里的积财，大概就真的是从前在西北时候从死人身上抠下来的。然后她才有了底气，回京后就闹腾出府。
——翻过死人堆，跑过大江南北，有些胆识也是应该的。
定北侯明显对她还是疼爱的，邓统领也真心实意的庇护着，她原也该有些不寻常的手段才能笼住男人。
但是，对于唐家来说，太有胆识终不是什么好事，有胆又有钱，更不是好事。
“听说熙哥儿经常过来？说起来，我这作舅舅的，竟是好久没有看到他了。”唐端谨忽然又道。
这么的客套平和，越发叙起家常来了？
“可能夫子管得严吧，我也很少见到，只偶尔来过酒楼吃饭。”
程熙过来酒楼，当然不是为着吃饭的。唐端谨也没在这事儿上较真儿，只顺着话道：“侯爷那般器重他，自然会让夫子好生管教。听说如今小小年纪已经管事随扈各色人等跟着了，莫非以后偌大侯府，侯爷就指着他有大作为了？”
武梁听得心里咯噔一下的。
话说小唐氏肚里揣个什么还不知道呢，如今就这般防着了？
她忙摇了摇头，“唐副统领多虑了，只是侯爷可并不是这么想的。听侯爷感叹过，说他从前征战在外，如今又政务繁忙，家事上倒没精力多用心。象熙哥儿，就长于后宅儿，得他教导不多，侯爷甚为遗憾。如今侯爷的意思，是想趁现在子女少时多多锻炼熙少爷，好让他早些出府自立，他就能腾出手来亲自教导将来的小少爷们。——所以说，侯府的未来，侯爷自然是期待着他亲自教导出来的小少爷们。”
“侯爷还跟你聊过这个？”唐端谨一副不信的样子。跟人亲生娘说让人儿子早些出府滚蛋？还是个自己那么上心的女人？
“当然。侯爷如今还肯看顾已出府的我几分，除了是给熙少爷面子外，还有就是，我从来本份做人，不生妄念。这一点儿上，侯爷大约也是放心的。”
如今都说到“本份”上了，唐端谨就明白他的意思她是全盘悟了。那就行了，他只是小小试探一下提醒一下而已，毕竟现在小唐氏膝下无男嗣，操心这个且还不到时候呢。
——总之两人谈妥了后唐端谨就爽利得很，很快的银子和小厮顺子一同到位。
没想到这边唐端谨才上门没多久，那边其弟唐端慎就麻溜也来了一趟。
唐端慎才是真的早就想上门来会会武梁了，只是被自家兄长压得紧，概不许他们唐家人到这边酒楼来闹事。可不闹事他来干嘛，难道给她捧场不成？所以唐端慎是一次也没来过成兮酒楼。
如今好了，听说他哥自己都上门了，于是他也赶紧来了趟。
他当然是想找找麻烦的，特意不去楼上包间，专往一楼大堂人多地儿凑过去，然后特别直接的暴发：啜口茶，喷吐，然后就摔了茶盏推翻了桌椅。——这么烫的茶竟然敢送上来，烫到爷的舌头了。还有，这茶水里放了什么，味道恶心极了……
好吧，但凡存心找茬的，不管男人女人，基本都一个套路。
不过他吧，闹事闹得有些虎头蛇尾。顺子过去招呼他，接着两人私语几句，这货就一脸的将信将疑，然后出门去了。
当然摔坏的东西都得赔，清单一列让顺子送去唐家府上去。
然后很快的，唐端慎又上门来了，这次是上赶着送银子来的。说是他哥都参了股了，他也要参，“反正也不赔钱，再者，我就要看看你这女人到底在捣什么鬼。”
他直接带着两万两银票上的门，倒把武梁给吓住了。
这股，是万给他入不得的。
开玩笑，他哥三万两四成股，他这两万两给他算多少？正常算，得有二成七的股份。
可是哪怕算一成呢，哪怕他愿意呢，武梁也不干。
这便宜不能沾。
让他们两兄弟掌握了酒楼半数或半数以上的份额，这里还会有她说话立足的地方么。
但唐端慎快恼得又要掀桌了，“我哥就能入股，我就不能？你也同外面那些狗眼看人低的人一样，瞧着我哥位高权重，瞧不起我这没出息的是吧？”
连兄弟相争这样的隐秘都自暴了，果然银子送得诚啊。
但既然银子都掂到面前了，硬要推拒不肯留下什么的，那也不是武梁的习惯。
于是武梁另有提议：要不这银子就算你借我的好了，利息呢，就按三成股的分红算……
唐端慎犹豫了一瞬，倒也很多同意了。
——唐家这两兄弟五万两银子奉上，但武梁的心里可并不算太踏实。
这两兄弟，尤其是唐家老大唐端谨的上门，透露给她很多信息——他们对小唐氏是真心护得紧的，他们对她的戒心是依然相当大的，他们对小程熙也一直审视旁观着……以及，他们兄弟，是不是有合伙谋算她酒楼的意思？
毕竟唐端谨的三万两还算她颇费了功夫争取到的，但唐端慎这两万两，实在有些突兀。兄弟相争什么的，才不是他们这种姿态。
而常见的招数，比如等她把银子投资出去做了生意，他们就来要求撤资退股。没钱给？酒楼来抵！
他们未必看中酒楼值多少银子，他们只是介意她有多少银子？因为不管铜臭不臭，银子多了，总归是能多办许多事儿的。
他们想压制她，大约有程向腾的表态，有程熙的存在，有邓隐宸的明确交待，让他们也真的有顾忌。并且阴谋什么的，如今大约在程向腾邓隐宸这样的人面前也不够看相了，所以干脆来阳谋？顺水推舟用给银子的方式，来算计她的酒楼？

第146章.伤
关于唐家兄弟，武梁当然是不爽的，主要是他们那种想要干涉她并且还特别理所当然的劲儿忒让人烦。但实际上这和唐家兄弟正面接触过了之后，武梁也有些放心。
怎么说呢，就是那种心里早觉得人家会给你来那么一下子或者几下子，但人家却迟迟没有动手，让人下意识觉得可能是在憋什么大招。结果等人真发招后一看，切，也就这样嘛！大大低于心理预期啊，让人甚至都忍不住要小小失望一下了。
也许，这只是小唐氏怀而未生，所以想等等看？同时又不想她这边再有出格的事，所以先行警告这么一小下，真正的大招完全没有放出来？
武梁前后这么想了一遍也就罢了，反正人家不出招她也不好应对不是。不过不管是唐家人也好谁也好，但愿他们别下黑手来阴的，明着来的话怎么来都好说。
再说唐家这两兄弟大概笃定了她不敢亏他们骗他们，也跑不了她的，所以银子给的痛快。这实在很抚慰人心啊，武梁看在银子的面儿上也更能想得开，和他们计较什么呀真是。
武梁这段时间的心思，就是银子银子，这有了银子，她自然就是操心怎么把这些银子尽快花用出去。这才是正事好不好。
实际上早在金掌柜拿来了酒楼的抵押银子后，燕南越就已经带着一应人手，悄然奔赴蜀地而去了。
如今已经有好几茬信儿先先后后的回来了，总体来说那边粮食价格低，散户储备充足，又正值当地的冬祭大节和新年到来之际，农户们纷纷拿粮食换银子过节过年，所以目前收粮工作开展顺利。
这真是太好了。
武梁这边所做的，就是继续供应银子，以及回信各种交流沟通指导工作。
燕南越事儿做得细致，每日的行事和见闻甚至当地风俗习惯什么的，事无巨细尽量写在信里，说是方便武梁以后遇事定夺。
然后这后小半个冬天，武梁全部的心思都牵系在收粮上面，这么一路的，就到了年下。
这个年，成兮酒楼过得特别热闹。
其中原因之一，就是武梁这个老板娘相当的高兴，她情绪高，带动得大家也跟着开心。
因为截止最后一封信时候，燕南越那边，已经花用了近二十万两银子了，真是流水一般啊。她满打满算，也不过就筹来那么二十五万两银子，如今刷刷的半个冬天，就快空了血槽啊。
不过么，换句话说，她手里已经有了足可以堆成小山的粮食啦啦。
等到过了年，到了青黄不接时候，一般的粮食价格都会普遍上涨近一成，所以燕南越他们同时开了近十个点儿收粮，可班加点，可谓相当的辛苦。
总之，收粮工作已经算是相当圆满啊。
到了年后，等朝廷官员领了明旨去了蜀地，想必价格还会在往年的基础上再涨。虽然涨幅难定，但就算暂时不算这个涨幅在内，仅按朝廷高出三成收粮的前例算，这前后就能赚至少四成。
嗯，二十万，四成，让她算算是多少来着？
原本武梁还以为散户的粮食比较难收，至少速度会比较慢，到时候等朝廷的明旨一发，那边得了消息价格涨上去就不好了，所以还交待燕南越他们可以适当加加价格，从大粮商那里大批量收购些，哪怕利少呢，手里存货多也是一样。
结果到了才知道，因为本地居民粮食比较宽裕，自给自足，要到粮店去买的没有卖的多，所以那里大的当地粮商很少。并且粮食虽然价格偏低，但要运出蜀地去，就成本和风险俱增，所以小打小闹小批量的外地行商也很少。平时要么没有，要么就是象燕南越他们这一号大商家降临。所以他们目前是无人竞争，又赶对了时节，一路顺风顺水呀。
过年热闹的另一个原因，就是今年在成兮酒楼过年的人特别多些。远客近客都有，人多嘛，当然就热闹。
其中之一，便是江南千织纺的陶远逸大老板。
他竟然不赶回江南老家过年，竟然就这么滞留在了京城。
这位陶老板很有意思，在武梁面前表现得是一次比一次意思深厚，用他的话说，是对武梁从佩服到倾慕到如今已经日益娟娟情深不能自拔，于是就在年前不久，他一支花一张口，细述他们相识相处的点点滴滴五百字，表情达意五百字，然后，当面求亲来着。
这个这个，求亲唉，武梁很是小飘然了一把。
当然大家过来人，好吧至少武梁是过来人，虽然飘了那么一会儿，但心里也知道其实这事儿它不那么靠谱。
你是当家的就行了？程向腾不但当家还是侯爷呢，他自己能行吗？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好不好。自己求亲？不要太恶搞噢。
所以武梁飘完了后在他那深情专注的眼神里，最终没绷住又笑了场，然后她接了花，笑着说，“考虑考虑。”
所以目前她是考虑中。
武梁让人专门查过陶远逸的事，当然知道他为什么留在京城久久不去。说是上一年，陶家新购得一座茶山，产的茶叶都供给了茶商，这么一年多后，于茶叶生产方面已有门道的陶家，便不再满意被茶商凭空掠夺去许多的利益，如今想自己拿下江南茶引，产销一条龙来着。
可是茶引哪有那么好拿的，你有路子有熟人，人家旧的茶商当然也有，并且人家还都是熟门熟路。并且这多年关系下来，除了砸钱开路外，一般为求关系长久，大多还会互相间有些这样那样的勾连关系形成，所以你说把谁挤出去就能挤出去吗？
反正陶家如今想横插一脚是不容易，至少陶远逸这趟进京时间不短了，但硬是没通下路来。
武梁知道这事儿也不只是靠着背后去查的，有些只言片语的话头，根本就是陶远逸言谈之间透露给她的。
为什么说给她听呢，因为大约现在这茶引，需要攻下程向腾这座山头。
这说起来还小有曲折，说是程家三爷程向骞不是为官江南嘛，之前就有一家江南茶商是过他的手走程向腾的路子得的茶引。陶家细细打听过了，这位茶商和程家并没有什么深厚交情，不过是程向骞刚去江南时候就开始结交，时间略久远罢了。
那时候程家还没有出太后，不过就是个普通有爵权贵，而程向骞更只是个文弱书生挂了个闲职官身，根本不可能揽事儿帮忙，所以那茶商的刻意结交便显得不那么刻意了。有时候吧，高高在上者就喜欢这种，反正程向骞，就觉得那人不错，后来能帮手时，就这么帮了。
陶家打听清楚这些之后，不由也赞叹人家眼光独到，投资长远，但既然交情不过尔尔嘛，这自然就是他们的机会了。
可没想到陶家在江南也好京城也好，双管齐下对着程家兄弟做疏通，结果银子根本撒不出去啊。
——于是，感情投资？陶家人也会啊。
武梁觉得她就是被感情投资的那一位，她眼下能确定的是，陶远逸这人想利用她在茶引的事情上出力，但具体他想怎么做，他没明确说，武梁还真不清楚。
可是武梁怎么也没想到他对她示好这么久之后，竟然不是收起温情脉脉开始叹息连连，频频露出无奈了伤感了什么的表情，然后直言也好婉转也罢请她出马去拿下程向腾什么的，竟然却是求亲！
这似乎和利用她拿下程向腾的方向背道而驰吧？怎么看都像攒仇恨不象拉关系啊。
求亲了，然后呢？
难不成要等她答应下来，名份已定后，再忽悠她去做交际花？那可就不只她的名声，还有陶家的，还有他陶远逸的呢。陶远逸怎么看也不象这么奔放的人哪。
武梁不明白，但她还是答应考虑。就这么慢慢扯呗，谁怕谁呀，看看这里面到底有什么奥妙在，看看到底能扯出个什么花儿来。
反正跟他扯上关系她也不吃亏，她这么一残花，他那么一阔少，只有她配不上人家的份儿。
武梁对陶远逸，怎么说呢，不反感，甚至有相当多的好感。
这个人长得好，脑子灵活，行事虽然也算计，但算计得不动声色，算计得让人愿意被卖了后还替他数钱呀，这是真功夫。说话么，该风趣时风趣，该正经时也很正经。
总之方方面面，都是上档次的优质货一枚。
当然武梁也有自己的想法。
之前她是真心想和这陶远逸合作开店来着，他是正宗的生意人，想在他身上讨便宜不容易，这个武梁当然明白，所以武梁出了个相当公平的方案。本来陶远逸也口头答应下来了，但最终也没有落实敲定，更别说出银子找店面行动起来了。
当然武梁也没有再催她，并且在武梁看出他对她那腻歪劲儿渐起后，于是武梁迟疑着不肯签约了。反正她就咬死一句话：“如今看上了别的生意，手里没有银子使了”，所以合作不了不好意思啊。
想从她身上讨便宜嘛，靠一支花一张嘴是不够的，哪怕花是纯金的，嘴是金刚石的呢。

第147章 。远客
求亲这事儿吧，武梁不吐不咽的没个准话，陶远逸当然是要追问的，但武梁总顾左右而言他，话头儿一转就说起了成衣铺子，“唉，多好的生意呀，偏偏不能开张，真是糟心。”
大家话题都不在一路上，几次后陶远逸耐不住了，就问武梁，“你一直不肯明确答复我，是在顾忌什么还是有什么要求，尽管说出来大家商议商议。”
看看，这是求亲吗，这分明还是生意的路数呀。讲出你的条件来，大家讨价还价呀。
武梁没确定该就势提点要求还是干脆拒绝求亲，原因和陶远逸一样一样的，她也不知道他这求亲是有什么需求呀。
只需要她这个人？太唯美了吧。
但想让她帮手，让她帮到什么程度以何种方式帮呢？知道了这些，才能确定她该得什么好处对吧？
是的，好处，她就等着看若她答应，能得什么好处。
真没想着答应了求亲就能嫁了他去。
武梁觉得自己的态度不必诚恳，因为他这亲求得本就儿戏嘛。
——那天陶远逸来了店里要了包厢请了武梁，武梁从后面过来还未及坐下饮口茶，这位便拈花开口了。噢，那花，据说也是陶家京城别院里自种的呢，难得的是在这冷冬里还能开罢了。
所以如今这事儿是小范围有人知晓，并且都是他们随身的人。陶远逸那边是他的随从叫陶金的，武梁这边，那天是红茶绿茶跟着，那时她们在包厢门口站岗来着。
这些人可都不是普通人，那时候武梁可是忍不住笑了场的，却难得这些人都还一本正经绷得挺严肃。那时陶金嚅嚅着嘴想帮腔，最终看看自家公子没说什么。红茶绿茶嚅嚅着嘴想骂人，最终看看武梁也没说什么。
后来武梁回想这事儿吧，就明白陶远逸这亲求得，无媒无凭，非正式那是自然的，整个看起来就象是一种试运行。
并且，他大约并不想让这事儿传出什么口风去，因为事后问人，并无人看到陶老板拈花入店，想必当时是揣在怀里的，到了包厢无人时才拿出来。
啊，同时，他想让该知道的人知道。——武梁一般到酒楼时常是不带俩茶和芦花她们这些姑娘家的，那天是陶金约了她们，说新买了一个什么软鞭，想让识货的俩姑娘给鉴看一下。
这样的求亲，谁敢有分毫期待？
再者还有陶远逸求亲这时机也颇耐人寻味。陶远逸在京城已经呆了这许久了，跟武梁的互动也不少了，如果真有心，该表白也该早些啊，偏生磨唧到马上快新年了，这收拾收拾往回赶，很可能也赶不上回家过年了这么个时候。所以带回家见家长什么的，当然就不用提了呀。
不用见父母高堂之类的，就敢私订终身么？然后呢，洞房？呵呵。
——两人间并没个定论，陶远逸少不得还是常跑成兮酒楼。他是来消费的客人嘛，自然上从武梁下到小二，大家也都得对他笑脸相迎，摆出一副见到你真高兴的样子来。
并且吧，陶远逸有着温文的外表，谦逊客气的态度，自从求过亲之后，对酒楼众人也越发有礼了：今天东大街的西米酿，明天西直街的白玉酥，后天南城门的驴肉烧……大家见到他越发高兴起来了啊。
当然也有不高兴的，象红茶和绿茶，就没少在没人的时候嘀咕。当然这个没人，不包括武梁。
比如武梁一个人在屋里，见身旁没别人了，两丫头就那儿一来一去的牢骚。
“那个陶老板是不是有病啊，竟然勾引咱们姑娘。”
“是啊，不过一介商贾，也不怕侯爷让他混不下去。”
“以前看他挺正派，现在越看越猥琐，他若再敢对姑娘无礼，一定给他顿老拳点心尝尝。”
“还好姑娘对他无心，只不过不想把人得罪狠了而已。姑娘，你对那个猥琐陶无心对吧？”
……
那时候，在酒楼的包厢里，陶远逸带着陶金，也正展开这个话题。
陶金着急，“怎么办公子，让小二哥去请姜掌柜了，她又推辞不来。”
陶远逸正打了个喷嚏，然后他摸摸脸，“看来你家公子的魅力不够呀。不过么，也别急，我这喷嚏打得，没准她正在念叨我？”
陶金埋怨，“少爷还开玩笑呢，这都什么时候了。今年沦落在外回不去过年不说，照这样咱们得捱到什么时候去？再拿不到茶引，明年这春茶，可就耽误了。”
陶远逸默。是啊，他何尝不知道。只是这姜掌柜很有耐性，那程侯爷也很有耐性，他应该已经得了信儿了，竟然完全不动声色呀。
陶远逸叹息，真是难啃的骨头呢。
不过么，她若那么容易拿下，倒也会令人失望呢。她若那么容易拿下，也不会吊着程侯爷这么久放不下吧？
“公子你说，咱干脆把你求亲这事儿，公之于众怎么样？不行再来次当众的求亲，到时候围观的跟着一起哄，姜掌柜总不好还莫棱两可不表态吧？”
“不可。”陶远逸道，“咱们不过是想等她承认了陶家少夫人的名份，等程侯爷出面干涉，好卖他个夺人妻室得手的大人情罢了。所以求亲这事儿，不需旁人知晓，只程侯爷知道就足够了。这样各方面的名声也都能成全，否则没准就真弄巧成拙，和程侯爷结上怨了。”
“但姜掌柜她一直没个确信儿啊。公子你说，她是不是不知道咱陶家不知道公子你，到底有多少身家啊。”若真知道了，能耐这么久不动心么？
身家吗？他其实“无意中”提过的，她感叹了一声“哇”，然后就没了。果然入过侯府的人眼界高啊，主动往上贴这种事儿，多少回包厢独对，她没有表现出过半分。
陶远逸有点儿明白她，他有多少身家不重要，有多少能变成她的才重要。
还是得动真格啊。
“陶金，你再去请一趟，就说合作成衣店的事儿，铺面就用先前我们租下的铺面，成衣咱们千织纺也已经准备好了一批，摆货就可以开业了，请姜掌柜来详谈。”
——当然，详谈的结果武梁很满意。她百分之五十一的股份，陶远逸百分之四十九，店面取名武记，由她全权经营。手里没银子？这算个什么事儿啊，店面了成衣了配饰了员工了，开业所需全部费用，皆由陶记垫付。比她本来的提案，不知道美好多少倍。
“这本金嘛，你靠利润慢慢还就是了。”陶远逸道。
“给未来少夫人送十个八个铺子做彩礼，我们公子完全没问题。所以若姜掌柜考虑好了，肯跟咱们回江南去，那这借条，就只当是废纸了。”陶金补充。
“回江南？”
“对呀，如果你答应了求亲，咱们当然得回江南去完婚啊。”陶远逸道。
“是啊是啊，还可以象姜掌柜希望的那样，一路走一路开店，开它十家八家都无妨。”陶金嚷嚷。
噢，也就是说，如果最后他那边有问题使他们成不了亲，就可以借口是父母高堂等长辈不同意嘛。而她这边若到最后不愿，就还他铺面银子完事儿啊，什么茶引不茶引的，她可不知道。
嗯，单说欠债什么的，如今她已经欠下卖了她也还不清的银子了呀。虱子多了不咬啊，好说好说。
并且陶远逸很够意思，还附送了一笔生意。有富贵人家过新年要给阖府老小制新装，主子的衣裳当然用的他们陶记千织纺的好料子，但仆从下人的衣裳，千织纺却不想拉低档次在自家本店售出，所以陶远逸推荐了武记。
武梁抓紧年前这最后的时光，投入到武记的运作中。忙是忙的，心里当然越发高兴啊。
…
另两位远客的到来，却是武梁怎么也没有想到的。
遥远的西北格坪，住着位牧民汉子叫尼诺。
当年两次收留她，后来更是信重她支持她，借她马匹，助她充州立攻。
没有想到，尼诺竟然来京了。
而让她更更没有想到的，是和尼诺同来的另一位汉子。
当年，武梁跟着送粮队北上充州，路遇伏兵，山凹里，她放过一个直瞪眼的伤兵。
就是这位瞪眼兄，竟然跟着尼诺一起出现在了京城，出现在了成兮酒楼。

第148章 。伤心
瞪眼男，好吧就是如今的尼泊，长得腿长臂长眼深鼻高的，带有明显的异族特征，虽然如今一身边城牧民的宽袍打扮，武梁还是一眼就认出他来了。
没想到如今摇身一变成了尼诺弟弟呐。
话说北辰兵败，余部北遁后，大汤对北辰愿意留下来的那些民众还是优待的，允许他们和那些从西部艰苦地区北迁过去开荒的大汤人共同生活，互商通婚，民族融合。
但朝廷可是有政策，对所有入侵过大汤的兵将，是只能在指定的地区开荒不得擅离的，大约相当于劳改圈禁，就是俘兵降兵的待遇。尤其是俘兵，据说劳动强度很大，死伤不论。
你说你侥幸活下来还得自由，不知道低调些算了，竟然就这么大摇大摆跑到京城来？
当初肯施以援手，也许是因为他一脸青涩，楞头楞脑模样让人同情。觉得他大概根本还不明白战争意味着什么，只是被忽悠着或被逼迫着就上了战场。
也许单纯就因为他也是个人，正在她面前沽沽地流着血，正在一点点流失尽自己的生命，她到底忍不下心就那么眼睁睁看着。
所以对武梁来说，那不过是自己略尽的人事，纯为了安抚自己那多余的良心。
但如今再见到他，以这样的方式出现在她面前，武梁很难不心生犹疑忐忑。
但尼泊自己倒大大方方的，瞅着周围没人了，就细聊了当初的情形。武梁才知道原来当年山凹之后，这位和她走了相同的路。只是这位比她牛掰，是真正的打扫了战场后才撤的。
那时北辰来犯，抢掳无数，北辰士兵移动作战，又不能把所抢财物珍宝藏匿囤放，所以基本都捡最珍贵值钱的揣在身上。所以尼泊虽然也是仓促间翻找，所获却极丰。
后来他隐藏养伤，然后一路的，竟然也跑去了格坪。
尼泊说他这次来京，是来见恩人的。当时他听到有人叫她“五姨娘”，后来她充州骑马冲击两军阵，相当有名，他没费多少事儿，就打听到她了。
他们随行带来了许多的礼物奉上，都是北方特产，什么药材了毛皮了等等，大手笔的带了好几车。尼诺就是被他支开去看着卸货去了。
“这么说，尼诺并不知道我救过你？有没有别人知道我救过你？”
尼泊摇头，很肯定道：“尼诺不知道，我没有告诉他，我没有告诉任何人。”他的发音已经很像尼诺，这方面倒没有什么破绽。
也就是说，迄今为止，除了她和芦花，再没有别人知道她救过他。
武梁略放心，仍是叮嘱尼泊，不许对任何人说出她曾救过他的事实。那时他是对方阵营啊，实在是“影响不好”。
尼泊信誓旦旦表示他都明白，放心吧您哪，“我们北人最重情重义，知恩必报，我怎么会给我的恩人惹麻烦？再说，我也不想被人知道了逮起来呀。”
说着又给武梁看他们的路引。上面姓名地址外貌特征都表述详细，是入京贩卖皮毛的商人身份，果然是得过官方认证的。
关于他为何会在格坪留下来生活，尼泊的说法很文艺。
当初北辰战败，北辰人死伤无数，这消息曾让他在无比的伤痛悲怆，愤恨又迷惘中度过许久。
恨大汤人吗？是恨的，恨得咬牙切齿恨不得食其肉饮其血。可是，他这条命是大汤人救治过的，他现在也是在大汤人家里将养的。他失去了家，大汤人又给了他另一个家，他该恨吗？
还有当初，是他们北辰人先行入侵大汤的，当初他们气势汹汹而来，烧杀抢掠，剿村屠城，尼泊自己一柄弯刀就曾沾染过太多大汤人的血。如今北辰自食恶果，他有资格恨吗？那么那些无辜妄死在他刀下的大汤人又该恨谁？
他说，后来是雪山雪神给了他指引，抚平了他心头的创作，净化了他的灵魂，让他想通了许多事，让他心里得安宁。——纷纷扰扰人世间，征来战去，死伤无数，战争从来没有赢家啊。
如今他不再纠结于过往，就想安安生生的过日子罢了。格坪，那里远离战争的血雨腥风，宁静祥和，民风淳朴，姑娘汉子都热情好客，爽直开朗，世外桃源一般，让他越来越舍不得离开。
尼诺一家真诚地收留和接纳了他，他其实不是尼诺的弟弟，确切地说，是尼诺的妹夫才对。成了家落了户，他如今彻底成了大汤子民了。
他说经历了战争后，让他无比痛恨战争，贪恋家里的热炕头，“再也不想折腾了。”
“那跑来京城做什么？”好好的安居业乐多好。
“找你啊。”尼泊笑起来，牙齿真白呀，“我若过得不好肯定躲起来不来见你，但如今我手头富裕身体康健，有能力报恩嘛，就想来见见你，了却这桩心愿啊。这次带来的东西，都是我用心收集的，都是我的一份心意啊。还有，你有什么用得上我的，尽管说话。”
武梁皱起了眉头，“你来京为着报恩？尼诺没问你报什么恩？”
尼泊反应过来，笑道：“你放心，我只是心里这般想的，明面上当然不是这般说的。我告诉家人我从没见过大汤人最隆重其事的新年是怎么一番景象，我说从今往后我也是大汤人了，很想出来见识一番，体会一下大汤的年味。”
格坪那里，尼诺他们最隆重的节日是初雪节，原也不怎么在意过大年的。对于格坪的人来说，许多人一辈子都没有出过天目山，象尼诺这种外出交易过牛羊马匹的，已经算是有见识的了。
于是在尼泊的鼓动下，尼诺最终动了心，也想来外面看一看。
既然是为着凑热闹长见识，当然非繁华的京城莫属啊，于是这便往京城来了……
——整个说法听起来倒没有什么漏洞，不过武梁仍是不甚放心，转头又去问尼诺，“尼泊长得很象北辰人啊，怎么随便什么来路不明的人，你都敢收留在家的？”她当初也是来历不明的人，但她至少看起来像大汤人啊。
并且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女子能干什么坏事儿？但尼泊可是身强力壮个子高大一看就很有威胁性的疑似外籍人士呀。
尼诺听了爽朗地笑，“哪里来路不明哟，他是北辰石拓部落的人嘛，离我们天目山不远啊，我们还一起过去北辰境内寻过他亲人呢。”
原来尼诺知道他是北辰人。
“那寻着没有？”
尼诺摇头，声音伤感，“可怜啊，一家子几十口人呢，都没了影踪，整个石拓八部落都没人了，去哪儿寻啊。”
所以他就让这位孤苦无依的可怜人儿成了弟弟。
“你不知道，他对雪神多恭敬啊，那时候自己身体还弱着，但在雪地上五体投地朝拜了一整天都不起身哪……”牧马汉子没那么多弯弯绕心思，认定能这样膜拜雪神的人，肯定不会是坏人啊。
并且如果是坏人，人家图他啥呀？收留人家在家里住下后，人家可是放羊喂马勤劳得不得了呢，还破费了许多钱财给他们家人买东西置办家什牛羊之类的，拦都拦不住啊。
还有这次来京，这一路的费用可不低呀，也都是尼泊执意要花的银子噢。
哎哟哟，那奏是个好人嘛，妹子你表歧视他。
……
总体来说，见到尼诺是惊喜，见到尼泊是惊吓。如今武梁问来问去也发觉无甚不妥，便也放松了下来。并且尼诺操心着来春草长莺飞时候要赶回去放牧，不能错过一年中水草最肥美的时节，所以等一过完上元节看完花灯会，就要启程回去了。
算起来也没多久嘛，所以，好好招待吧，欠尼诺的人情可不小呢。
于是这伙人就这么在成兮酒楼住下来。
不过武梁到底又认真交待了芦花：这就是尼诺的弟弟，如今是第一次见他。救他？这事儿从未有过！便是他本人现身说法，咱也打死不认。
芦花使劲儿点头，之后便默默避着尼泊，连话都不肯同他多说半句，装不熟装得十分敬业。
——在各民族大团结大融合环境了熏陶了许多年的武梁，彼时并没有太多的防范意识，自觉安排妥当，能唬弄过去大家都好也就罢了。
万没想到她这次自以为是的轻率，会让自己后悔莫及。
…
除了远客，来成兮过年的，还有燕家村的几位，姜十一，和燕南越的母亲与妹妹他们。
姜十一不用说了，武梁特意着人去接过来过年的，顺便将他一应衣物文具等用品一并带来，明春要入新的书院读书了。
姜十一特别高兴，要进那么有名的书院读书，原本对他来说是想也不敢想的事儿。
对于武梁，姜十一是打心眼里敬佩和喜爱的。从最初遇到她时，到后来爷爷过世拜托她照顾他，他对与她相处一直都是欣喜的。他喜欢看到她，喜欢去程家的大院里呆着，喜欢听她随便说点儿什么，或者什么也不说，只是在那里闲闲坐着站着走着，他看着都很喜欢，心里无比的快乐。
那时他还小，还说不出个什么条理清晰的明白话来，但他就是心里明白，跟着姑姑，他以后的路会明晃晃的顺坦，象她身上那滑滑的衣料一样，生活会过的非常舒服，象那大冬日里每天都有暖炉烤火都有点心裹腹一样。
然后他慢慢大了，他一直有衣穿有书读，他就快能下场考试了，只要他自己够努力就可以做到了，这当然是明晃晃的顺坦，但他却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似乎总有什么地方不对。
他在学堂里认真读书，也盼着到节气，或者夫子忽然有事儿放假，于是他可以回村去，盼着见到姑姑，却总也见不到。
后来姑姑走了，再也没回过燕家村了，虽然明明她都落户到那里了。他和她真正成了一家人，但他却再也看不到姑姑对他笑，对他清清脆脆地讲故事，或者说着“十一，你读书的样子真好看啊……”
他想，姑姑是不是嫌弃他了？一个大包袱，什么用都没有的大包袱，吃穿住用，白花着姑姑的银子。
考过了秀才又怎么样呢？爷爷就是秀才，燕爷爷也是秀才，燕南越还是秀才，就算他也成了秀才，但那又能怎么样呢？还不是要接着继续白花姑姑的银子。
有时候姜十一想，如果姑姑不喜欢他，不愿意做他姑姑，他们不是一家人，他或者会难过，但不会这么不安。姑姑那样的人，就是明晃晃的，不管走到哪儿做什么，都象吸引人去注目去向往的。而他，什么都不是。
但是姑姑还是做着他的姑姑，每日里他花用的一切都是明证。
可他仍然什么都做不了。
姜老秀才把姜十一捡回来那天也是寒冬，那时候他正缩在墙角眼巴巴地看着行人。老秀才很老了，走了一段路便大口地喘着气儿，步履蹒跚。虽然他穿得也很寒酸，但十一还是使劲盯着他瞧，希望他能打赏他一点儿吃的。
老人注意到他看他，便也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他似是自言自语又似是问他：“我可以带你回家，不过你这小东西会不会没什么用呢？”
那时候姜十一急忙蹿过去扶住老秀才，很肯定地点头，“我很有用的，我能做活，什么活都能做。”只要你带我回家。
小小年纪到处挨打挨骂的他敢那么做，算得上勇敢。不为别的，就因为“回家”这两个字，一下就深深打动了小十一的心。如果他有了家，在漆黑的夜里就有地方住了，不会随便缩到个稍微暖和的地方去就会被人赶，不是占了谁的地盘就是主人家嫌他脏污了人家的眼。
家，太美好的字眼，太令人向往的地方。
所以那时候，姜老秀才那么老迈，那么穷苦，姜十一都看不到，他只看到他身上仿佛罩着一层温暖的光。
姜老秀才带他回家了，那是真正的家，有房子，哪怕破着洞，有床，虽然上面铺的是茅草，有锅有灶有爷爷，他们相依为命，从此成了一家人了。
那时候，老秀才总是对他说，“不干活，没饭吃……没用处，没饭吃……”似是警告，也似是教导，姜十一都记得。他不怕干活，他想让自己有用，他每次出力干活，心里都特别踏实。
但如今跟着姑姑不同了，忽然间他什么都不用做，就那么白白花用银子，让十一心里时常的惴惴不安，好像这一切来得太不真实，好像随时就可能又被抛弃流落街头一样。
是的，姑姑不需要他，凭什么一定会和他一家，凭什么要供他花用银子呢。他什么用都没有，什么忙都帮不上。
他能做的，就是省吃俭用，不浪费银子，少给姑姑增加负担，这样，姑姑便会少嫌弃他一点儿吧。
于是武梁看到的姜十一，便成了这样一副样子：小伙子又长高了不少，越发瘦挑得很了。穿一身灰扑扑很耐脏的棉衣裤，但也明显已经很脏了，棉衣袖口已经磨得有点发亮了，胳膊肘的位置还有一个划破的口子，用针缝补成一个明显的丁字。
他人很拘谨的站在那里，背着个蓝布小包裹，朝着武梁恭恭敬敬的鞠躬行礼，说话时也总是低耷着脑袋，视线落在面前地上。
武梁瞧着，直觉得哎哟喂，罪过呀，本来多聪明可爱一孩子呀，怎么给人养成个小可怜虫模样来了。
武梁打量着他的衣裳，问他，“给你留的银子够不够用？”这衣裳平时穿穿没问题的，但农村人赶集都是大事儿，要找件体面的好衣裳穿上的，这进京当然也算得上要隆重对待的大事儿了吧，就这么穿破衣裳来了？并且也要穿这种衣裳过年吗？
姜十一连连点头，“够用，够用，一年八两银子，我哪里用得完，我还有剩呢，姑姑别给我这么多了……”
“那你还有比你身上这棉衣好点儿的衣裳么？”
“这件就是去年冬上新做的，才穿了一年多。”他用手摸摸那丁字疤，一脸自责，“是我太不小心，把好好的衣裳划破了。”说着又加一句，“不过暖和得很，多谢姑姑。”
也就是说，没有更好的衣裳了。
十一的花用都是燕南越在安排的，生活费和零用分月给十一，每季两套替换衣裳，这活儿是交给燕南越他娘燕三娘帮着做的。燕三娘和闺女燕巧儿来得比姜十一还早些，本来在成衣店那边帮手。她早说过十一节俭得很，不肯多要衣裳，说长个儿呢做了也是浪费。吃饭也是多吃粗粮馒头，细米白面是舍不得碰的……
武梁知道他节俭，原想着乡里的孩子，本也不兴瞎摆谱的，吃饱穿暖就满足了，好养得很。却没想到是节俭到了这么一副缺衣少穿营养不良的样子了。
武梁说让人带他去成衣店看看有没有现成合穿的，若没有就让人赶着做两件出来过年穿，十一百般推辞不肯。
武梁道：“你知道吗，那成衣店是我和人合伙开的，是自家的生意。你看我这卖衣裳的呢，却让你穿破旧的衣裳，别人会怎么说我？”
姜十一呆呆的，“那……那……”
他不知道说什么好，连穿破旧衣裳原来也是不对的啊？
“可是，我什么忙都帮不上，倒尽浪费姑姑的银子。”十一低着头，很窘羞的样子。
“是呢。”武梁点点头，一副懊恼状，“哎呀，你说，我能到燕家村落户，其实也能到别处落户的，当初真该找个富足的没有负担的人家嘛。”
姜十一越发呆。他知道姑姑现在是在开玩笑，但会不会她是真的这么想过呢？他知道如果姑姑想这么做，现在重新去更改户籍的话，她一定也做得到的。
“那个……姑姑……”十一硬着头皮开口道，“我临走前，先生说帮我取个字，叫铭恩。姑姑觉得可好？”
说话间仍是微垂着头，却悄悄抬眼打量武梁的神色。
“明恩？有什么说头吗？”
“铭恩，铭记恩情的意思。以时时提醒我将姑姑的恩情铭记在心，永世不忘！姑姑，我知道你落户咱们家委屈你了，我一定不会忘记你的恩情的。”
“不忘记，然后呢？”
“然后……”十一有些语塞，以前对爷爷，他努力干活就好，那就是报答。但是现在对姑姑呢，不忘记恩情，可他能做什么？将来给她买好吃的东西和漂亮的衣服吗？姑姑自己就有这么大的酒楼和成衣店呢。并且他将来能不能做到，谁知道呢。
十一低下头不吭声，脚尖儿一下一下的磨着地。
“再说既然你不会忘记，还需要叫在口中时时提醒吗？”武梁又问道。
“我……，那姑姑相信我么？”
“你若还象现在这样跟我生分，把自己当外人，我就不相信你了。”武梁道。
“姑姑？”
“十一，我知道你是个心思正的孩子。但是，我不喜你把心思用在这上头。我跟你说过了，你只需安心读书，以后让自己有能力安身立命就好了。并且我相信亲情也好恩情也罢，人和人之间只要有感情，都是会由心而发自然流露的，不需要刻意便都会懂。需要一直挂在嘴上说的，总归是流于表面，落了下乘，你说是不是？”
“噢。”姜十一闷闷地应道。
“我供你读书，不过是我们有缘，而我又正好有能力供你，并不是我就多高尚无私，也不是指着你的报答。如果因此成了你的压力和负担，那就适得其反了，知道不知道？”
十一抬起头来，还是观察着武梁的神色，规规矩矩道：“我知道了，姑姑……”
“你是读书人，如果叫明章啊明文啊之类的，提醒自己上进不是更好？将来争取做个进士，做个名士，也不枉自己辛苦用功一场。”
“我知道了姑姑。”十一又是这一句，这次语调却高多了。
他本来一直觉得姑姑不亲他，家都不愿意回。现在觉得又不是，姑姑连报恩都不用，只想让他自己长本事，以后自己能顾着自己。
“不过么，该报答还是要报答啊，怎么报答都不过份，我可等着呢。”武梁笑道。
“我知道了姑姑！”姜十一也笑起来，这次就有些欢快的意思了。“不过么姑姑，我还是叫铭恩吧，这字可是爷爷早就给我取好的，说等我能下场了就可以用了。”
所以，铭的是老秀才的恩呢。“所以，你小子，刚才说是夫子给取的字，原来是哄我？”
姜十一笑得很淘气。
后来武梁也没隐瞒，详详细细给十一讲了她和程家以及唐家的微妙关系，也说明了是唐家给他介绍的书院，让他心里有数，也有个防备。万一有人欺负他冤枉他，或者夫子使坏什么的，咱不能任由他们黑人。
“望山书院虽然是京城目前最好的书院，但如果你在那里过得不开心，咱们就另做选择。”
她还担心十一想不开呢，没想到十一听了很高兴。姑姑跟他讲的他不是完全明白，但他听出来了，姑姑在这京城里生活，里面也有很多无耐。并且他终于还有点儿小用处了，这让他非常的开心。
“姑姑，我知道，你是把我当自家人了才讲这些的对吧。”
“那当然，我可是随了你的姓呢，你可是家里的顶梁柱啊，不把你当自家人却找谁去？”
姜十一笑嘻嘻的，一边从包裹里取出一个小牌牌来摆着。武梁一看，竟然是老秀才的牌位，竟然随身带来了，嘿。
后来姜十一到底随意自在了许多，跑到店里跟在小二后面忙前忙后的，遇到什么不明白的，也知道开口问人，不象从前那样带着无所适从的小心翼翼了。
武梁见他放得开了，便交给他新的任务，让他作主招待尼诺尼泊兄弟。她告诉十一她从前出门在外，在尼诺家作客被款待呢，如今他们来家，该换我们招待。十一很高兴能领到任务，招待得十分尽心。
——新年很快到来，大家都开开心心的，除了燕家母女担心远行的燕南越，偶尔对武梁有一两句牢骚。
燕南越走的时候，武梁第一笔给他五万两的通兑汇票让他带着上路，把燕南越吓得身体发软。
这么多银子，不只是武梁的全部身家那么简单，那是举债所得呀，全部给了他了，这种莫大的信任，让燕南越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等他好不容易平静下来，就铿锵道：“定不负相托！”
然后主动要求让自己的娘和妹妹来成兮过年，说让她们呆到他回来为止。
类似于做为人质的意思。
于是燕家母女很快就来了。
燕南越对他娘说自己有大事儿必须出趟远门，让她们在京城一切听武梁的安排。后来在燕三娘的追问下说是别人给他介绍了一个鸿儒，他要去对方的隐居地寻访拜会，这对下场应试极有好处云云。——武梁在旁微笑倾听，心说这随随便便骗骗自己老娘什么的，这位秀才果然不迂腐得很呢。
鸿儒什么的，下场应试什么的，燕家母女不明觉历，但送走了儿子，却没想到连年都不能回来过。
于是燕三娘隐隐觉得儿子可能没说实话，他似乎是替武梁去办什么“大事儿”去了，不然何止去书信来往那么频繁。
所以她们母女一方面对武梁很客气，客气到了巴结的地步，因为她有钱，因为她是自己儿子的老板哪。一方面又忍不住地怀疑和各种想入非非，万一儿子遇上凶险怎么办？要不要现在翻脸要这老板赶紧去信让儿子回来？
她们说几句不关痛痒的话，完全影响不了武梁的心情。总体来说，这个年还是过得开开心心的。
然后很快的，武梁就开心不下去了，她差点儿就没命开心了。
——起因是程侯爷很不开心。
…
这个年，程侯府里也很热闹。程家老大媳妇儿，前程侯夫人带着儿女一家五口在年前终于回京了，一家子团聚，年夜饭便也是热热闹闹的。
结果，年夜饭散场，燕姨娘回去后就开始肚子疼起来，然后直疼了两天两夜，初三天未明时候，产下一子。
怀胎刚刚七个月，新生的小家伙又小又弱，连哭都哭不出声来，只能看到干咧着嘴的动作和扭曲痛苦的表情，实在可怜见的。燕姨娘看着命悬一线的儿子，顾不得月子里这讲究那讲究的，哭得眼睛都睁不开了。
程府里请了擅小儿科的各路太医大夫们护驾，又是泡药水又是灌药汤又是满身扎针各种折腾，小婴儿受足了罪，几番都被说不行了，但终是上天保佑，依然有口气儿在。
年十五，元宵节，街上人如织，灯如昼。
武梁他们也是做灯笼，制灯谜，笑笑闹闹地在店子门里门外的挂摆着应景。大家早就商议好，等下要一起逛灯市，去看别人家的灯去。
结果到最后，武梁没去成。
——程向腾，从申时就过来酒楼，没有带随从，没有叫武梁，一个人坐在了三楼包厢里，一直闷头喝酒。
金掌柜见他喝得有些多，便吩咐小二上酒时狠兑些水去。结果被一口尝出，小二被酒坛子砸出来了，程向腾骂他们无良奸商，不想做生意了还是怎么着……
竟是开动了找茬模式。
然后，他到天迎黑时候，终于完全喝趴了。
金掌柜叫了马车，试图把人搀下楼送回去，结果也被甩了酒坛子上身，还被骂了一脸，“滚，都给我滚！”
金掌柜想了想，便来找武梁。
武梁早知道程府的破事儿，也早知道程向腾来喝酒了，但她有什么法？
不过这是她的酒楼，她也不能真不管，客人出了事儿她可也脱不了的干系。于是一边让人往程府里送信儿叫人来接，一边让人熬来浓浓的醒酒汤端了过去。
显然不是装醉，程向腾真是不行了，趴在桌子上完全没形象了，还一个劲儿的仰头倒酒。
难得的是竟然还认得武梁，看见她进来，撑着胳膊直了直腰，说了声“你来了？”
然后很快又趴下，斜着眼瞧她，没头没脑地说着：“……你来做什么……你别管我让我醉死算了……你玩得高兴得很哪，你怎么就那么高兴呢……我他妈不高兴……”
武梁吸了吸气忍耐地走过去，把醒酒汤端给他，“喝！”
酒鬼耍酒疯，大着舌头嘿嘿地笑，小孩子耍赖一般，“那不是酒，我要酒，你陪我喝酒。”
喝你妹，武梁直接上去按住他脑袋，捏着鼻子就灌。
软脚虾无力反抗，呛了两口后，倒顺利地把一大碗醒酒汤给喝下了。
然后，似乎酒没醒，人却越发不好了，红着眼睛指着武梁吼，“你他妈，你他妈灌我？”
他手脚无力，但头脑却很清醒，喝醒酒汤也没什么，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生气，就是想骂人。他是想来跟她说说话的，可隔墙也能听到她正跟人说笑。他这么难受的时候，她笑声银铃似的响亮刺耳。他想走进去，可知道她不会欢迎他，只会摆出厌烦的面孔赶他走，于是他独自上来喝酒。
程向腾算是个有教养的家伙，很少这么三字经频发，尤其没有对武梁这么粗口过。武梁被骂了哪里会爽，还一句“我你妈灌的可不就是你吗”？站起身来就走。
反正醉酒汤也灌过了，留着慢慢醒吧，谁还要理他。
程向腾却急了，叫了声“不许走”！伸手就去抓她，可惜没抓到，便想扶着桌子站起来，结果腿一软又跌坐到凳子上。
程向腾气得拿拳手一下一下捶自己脑袋，“你走吧，都走吧，别管我，我就醉死……”
武梁不理，伸手去开门。
谁知那个刚才还怒气冲冲骂人的家伙忽然软绵绵无力地道：“妩儿，你知道吗，那小家伙猫儿似的一点点儿大，也是不停地被灌药灌药灌药。”
他长长地吐气，语句不甚连贯，“灌啊灌啊，怎么灌他也哭不出声来，连呛出一口的力气似乎都没有，每次都让人觉得，可能下一口，他就顺着药汤断了气儿……”

第149章 。伤
男人的声音沉沉哑哑的，好像他也一口气续不上来就会彻底断了似的，让人听得莫名的悲伤。
武梁终是硬不下心肠迈步走开。
她松开握着门柄的手，缓缓回身，看着他不耐烦地开喷：“一个大男人你至于吗？孩子已经十多天了，最危险的时候都挺过来了，以后只会越来越好，你现在玩什么消沉颓丧担惊后怕？
早产儿多了，长大后还不是跟常人一样的吗，难道走在大街上你分得清谁是早产谁是足月出生的不成？
先天不足后天养就是了，你只要好医好药供着，待长大些找些好手陪着教着他多磨练着筋骨就是了。你堂堂定北侯爷，医道好手找不到，还是武学高手寻不来？
教养得好人将来没准比你还壮比你还强，又成一员威威虎将呢，你在这里伤心买醉戚戚什么戚戚……”
程向腾挨了训，看着武梁好一会儿不说话，注视她的眼神越来越温柔。
武梁还是那么凶巴巴的瞪着他，看着他的神色转换，心说好了吧，就是欠骂，这等下没准会主动要求再来两碗醉酒汤了吧。
程向腾伸出手来抓住她的手，被武梁轻易甩开。于是他胳膊就那么虚虚垂在身边，仍一个劲儿瞧着武梁不说话。
原来她是这么想的。
他清楚地记得，从前她气愤时候，咬牙切齿说过恨不得他再无子嗣，唯熙哥儿一个才好。但是现在，她觉得小家伙会越来越好，能平安长大，能跟常人一样，能做威威虎将。
还有程熙，他也去看过弟弟了，出来后对他说，“爹爹，弟弟真弱呀，我都不敢碰他，怕一碰就碰坏了。等他长大些，我带他练功夫，把他身体练得壮壮的。”
果然是母子俩呢，想问题都同一个思路。
他微微有些出神，又抬手想摸摸她的脸，嘴里喃喃地道：“怎么偏偏她是夫人，怎么偏偏不是你？妩儿，你回来好不好……”
武梁歪着脑袋躲开他的手。这种醉话，她只当没听到好了。
——如果单是孩子早产，或者说哪怕这孩子是落地就没保住，也不见得就能让程向腾感伤至此。实在是里面另有情节，让人郁燥内伤。
原本两个孕妇各自护着肚子防着别人，安胎调养谁也没给对方使绊子，相安无事挺好的。但是渐渐的两人月份大了，就看出些不同来。
先是程老夫人找来的稳婆有经验，观察比较了两个人的肚子，就拍马屁说两人一个肚子圆一个肚子尖，怀着的定是一男一女，这一下儿女双全一步到位齐全齐福什么的。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小唐氏做为被指怀着女儿的那一位，心里可不爽透了。
回头就挨个儿的询问自已身边的稳婆了，有经验的婆子妈子媳妇子了，然后问太医，问大夫，得到的答复基本一致。——民间是有这说法，也基本靠谱，但也不完全一定。夫人你这么有福气，定然是一举得男的了。
一举得男一举得男，自从她怀孕，所有的人都指着她肚子说里面是个小少爷小少爷，如今这快生了，给她说怀的又是个闺女？并且她怀闺女人家怀儿子？那个老贱人她凭什么？就是那老贱人和她犯冲，败坏了她的福气……
总之小唐氏把一腔失望不甘憋闷愤然，都找到了奇异的借口转化成了对燕姨娘的怨恨，原本知道程向腾膝下单薄不敢向孩子下手的人，如今日日琢磨的便成了怎么让那老贱人怀得生不得了。
但那有那么容易得手，燕姨娘防得紧，一家子看得紧，吃穿住用哪儿她都插不进手去呀。
她需要机会呀。
——燕姨娘早产后，看着自己满心企盼的儿子成这么一只病猫，哭喊发疯要拼命，直言小唐氏害她，“想要我的命尽管拿去，但是侯爷呀，你要给你这可怜的儿子一个公道啊……”
小唐氏也抹泪儿，声称自己冤枉委屈被诬蔑，“自己不小心保养，弄坏了身子生出个病秧子来，倒无故怪罪起我来。人谁没个三病三灾的？是不是这小东西日后但有个不好了，都得算我头上啊？小妾们都是这么欺负正头夫人的吗？侯爷呀，这天下还有没有公道可言啊……”
公道化身的程侯爷铁青脸，严令两人都不得胡言乱语，要拿实证说话。这事儿蹊跷，他要严查。
其实事情很简单很好查，只是落罪不容易罢了。
燕姨娘有着身子以后，平素那是小心再小心，非身边人亲自盯着做的饭食，便是都不肯吃的。唯一的例外，是年夜饭那天吃了程嫣送上的点心。
于是事情落到了程嫣身上。
小唐氏和燕姨娘互防，谁也不去接触谁，但程嫣小姑娘可以呀。于是这小丫头就被撺掇着时不时的跑到燕姨娘那里骚扰一下，和燕姨娘斗斗嘴气气人什么的，燕姨娘对她这大小姐毫无办法，连告状也不好总是告吧，人家可是大小姐呀，便忍气吞气的时候居多。
她吃瘪自然有人高兴，所以小姑娘越发乐此不疲，反倒是和燕姨娘互动良多。
大年夜，全家人排排座，程嫣小朋友分果果，噢不，分点心。一盘子点心说是亲自动手做的，是献给全家人的新年礼物，是自己的心意，请大家品尝。给一家子一人发一块儿，谁都得捧场，谁都得吃。
燕姨娘本来不想吃的，但小程嫣说前儿刚得罪了姨娘，今儿给姨娘赔罪，姨娘莫不是还不肯原谅我云云。燕姨娘推辞不得，见一盘点心大家你一块我一块的都吃了，她料是无碍，便也吃了。
可谁知道就出了事儿了。
谁能想到一个几岁的小姑娘，平时淘气一下也就罢了，竟然能有这样的心眼儿，能笑得一派天真的给孕妇送上打胎药去。一家子一个个送过去，也不怕送错了点心药错了人。
男人有心要查，便有的是法子，由不得谁不承认。才那么虚张声势一吓唬，程嫣的奶娘就服毒了，临死前把事情的起因告诉了一个粗使的小丫头。
说是燕姨娘几番和大小姐不对付，白牵连得她受了小姐重罚，因而怀恨在心伺机报复。看夜饭那天，诱哄激将的，让大小姐把那块特定点儿给燕姨娘吃，说看在新年的份上，两人暂且和解了，一家子都会开心的……
她的留言里，大小姐程嫣什么都不知道，很纯洁很无辜，还受了惊吓需要安抚。而小唐氏，更不关她什么事了。
人死了，把责也一力揽了，事情表面上就到此结束了。
但谁又不是傻子，小姐罚自己的奶娘能有多狠？这怨这仇足够她铤险害人？何况药从何来，如何掺杂进来，等等事都会有迹可寻的。
但程向腾却查到，小唐氏拿人家奶娘那同样只有几岁大的儿子威胁在先……
而做为奉上点心的执行者，大小姐程嫣的那一环，怎么说怎么做，也是受到专门的培训教导的。
要说威逼下人，残害子嗣够恶劣狠毒，那至少还是别人的孩子。而哪个当娘的，会把自己的亲生女儿拿来当枪使，亲自教她去行这样污糟的事儿，亲自去脏她的手她的心？
她才几岁呀，她知道那些药是什么东西？她知道这事儿是会死人的么？她能想到不是她的奶娘就会是别人，一定会有人做替罪羊炮灰掉的吗？
小丫头也确实被吓到，满府里的低气压，燕姨娘嘶吼着状若疯癫的在她面前诅咒叫骂，小弟弟犀弱不堪，奶娘忽然横尸……短短十来天，程嫣就瘦了蔫了精神恍惚了。尽管程向腾刻意避着，并没有直接查问她什么。
下人说她再也不碰点心，也睡不踏实，夜里总是恶梦连连，惊叫着醒来。
程向腾心里有多寒有多怒可想而知。
但是，他却发作不得。
生了一个病弱儿，饶上一个嫡长女，难道要再吓出一个早产儿来吗？
程向腾只能自己内伤着。
武梁看程向腾这样子就知道，不只现在，便是小唐氏生完以后，程向腾也不会认真跟她追究这事儿的，所以他才这么难过。
门风名声，大小姐的清誉，唐家的脸面，他都得顾及。尤其是自己女儿，他怎么可能让外人知道自家小闺女干过这种事？
——但是实事上，这正是让程向腾憋闷感伤的另一个原因。
前定北侯夫人，程向腾的大嫂郑氏，却对这事儿相当不能容忍，就在元宵节这天一早，她进宫拜见太后，把程嫣奶娘干的事儿捅到了太后那里。
郑氏并不知道程嫣到底知不知情，小唐氏又具体做了什么，但她可以想象她们做了些什么，言语间，自然把自己的疑惑猜测都讲给太后听。
“这种事儿不严惩就等于助长，犯了这次就可能有下次。再没想到府里如今是这般的乌烟瘴气，府里长大的孩子，竟然这般的不堪，如此下去如何得了？”郑氏忧心忡忡。
这事儿既然被拿在面前说了，太后不可能不闻不问。她也不好找大肚子唐氏或小姑娘程嫣，只能召了程向腾进宫一顿训斥。
说他后宅混乱，治家不谨等等，给程府赏了管教嬷嬷去教程嫣，让程嫣跟小唐氏分开别居，免得她教坏了小孩子。
这样安排都没错，程向腾也预备一步步这么办的。但府里刚出了事就急着这么办，不是等于在告诉旁人，她们母女有问题吗？
这不还是家丑外扬？
程向腾就是挨了骂出来，满腔的憋闷，便让宫门外等着的随从不许跟着，自己跑来了成兮。
他絮絮叨叨说了很多，什么都烦，什么都不顺心，跟燕姨娘上身似的。
燕姨娘就是这样，生完孩子受了惊吓伤心过度是有的，但整个人性情大变似的，一天到晚哭闹不休。但凡看见他，就哀哀泣泣的不停求告哭诉。
“侯爷，你抱抱他，你抱抱你这苦命的儿子，让他沾沾你的福气，能少受这许多的罪。”
“侯爷，你快看看你儿子，你看看他眉眼多像你，可怎么偏偏这么没福，哪有熙少爷一半的顺遂……”
“侯爷，那些杀千刀的害我儿子的，定不得好死，侯爷你要给你儿子作主呀……”
若不是为着看孩子，程向腾对她简直想避着走。
而小唐氏，更不要提了。
此外，还有大嫂。
大嫂是长，程向腾不好对武梁说她什么不是，郁郁半天，只说了一句废话，“大嫂她，也回来了……”
他的语气明显不是愉快，而是沉重无奈，让武梁立刻就明白，这个郑氏，只怕也没让程向腾省心。
实际上武梁对郑氏的印象还不错，在西北骑马奔腾的女人，和后宅女人到底不同，心胸气魄不说有多大吧，至少有见识，至少爽朗。
所以她想，大约人家回来了，于是妯娌不合或者折腾着想掌家什么的吧，程家的家务事嘛，她就不插嘴了。
后来才知道，有见识的女人办起事儿来，那才是大开大阖大手笔。
——两个人在屋里说着话，程向腾倾倒了许多垃圾，人也渐渐平静下来。大约坐得累了，身子后仰着想靠在椅背上，终是不太舒服，又趴倒在桌子上，完全没了力气似的。
武梁静静看着他满面倦意，在把他扶去后院歇息和继续坐等程府人来接间纠结了一下，就决定继续等着。
就在那时候，变故忽生。
有人开门进来，武梁扭头，就看到了尼泊。
尼泊手里掂着一个酒坛，一副送酒的模样，但武梁瞬间就觉出了不妥。
她本就对尼泊有一些戒备，加上尼泊的眼神，那直勾勾的不加掩饰的眼神，那凌厉的仇恨的眼神，直直盯着程向腾。
然后，她看见他另一只手迅速从腰间摸出一把刀来，直直朝程向腾冲了过去。
他甚至没有周旋一下，说一句什么什么原因所以我来跑腿送酒之类的以便先靠近再说，他就这么直来直去的，看见仇人，拔刀，上。
也许是他的脾气禀性使然，也许他觉得武梁这种战斗力可以忽略不计的人不用他费劲周旋，所以武梁才得以抢到那么一个空档，在他贴身程向腾时闪身而起，挡在了程向腾的身后。
干脆利落的一刀，狠狠的扎在了她的胸前。
那一刻，知道武梁心里在想什么吗？她想说：不用谢，我的名字叫雷锋……
——好吧，她什么都没有想，什么都来不及想，她就那么很十三的挺身而出，英勇挡刀。
忽至的疼痛让她失声尖叫起来，但也只有短促的一声，只在刀尖扎进皮肉时那一瞬间，随着刀尖的深入，很快的疼痛麻木，或者说疼痛剧烈到她叫都叫不出声来了。
尼泊显然并不以为她能阻碍到他，见她挡刀，喉间发出一声古怪不明的“嗬哼”，然后迅速拔刀准备再刺。
疼痛再一次来袭，武梁看到自己的血猛的溅出，眼前一片腥红。
她想说程向腾你丫的别装死了快起来，她想说尼泊你丫的真不是东西……她什么都说不出，人软软的往下倒。
她知道她是恼的是恨的，她只能顺着尼泊的身子无力地往下倒。她的手一路无目的的支叉着，然后她忽然就找到了他的弱点。
她用尽全身的劲气，她狠命地使力，她听到尼泊发出一声痛吼。
老娘，就要捏爆你的蛋蛋！！
眼前完全黑掉前，她恨恨地想。

第150章 。养
一个武梁倒下去，没有千万个武梁站起来，但是，程向腾站起来了。
程向腾早在武梁中刀，一声尖叫的时候就倏地警醒起身，只是武梁沉浸在自己的疼痛中，感官迟钝不清楚背后动静罢了。正因为程向腾站起来了，尼泊才更急着拔刀找正主儿去，于是苦了武梁。
中刀，最凶险的时候便是拔刀。拔刀，最凶险的便是血流不止。武梁的血，就是那么随着刀身的拔出，汹涌地喷流。
而她那狠命一捏，也让尼泊痛弯了腰。
这绝不是什么好事，因为尼泊手里还握着刀，惹得他怒起，他很可能顺手再给她来那么一刀。
程向腾厉喝着“来人，有刺客”，然后又嘬嘴长啸，手中迅速抓起桌上酒坛朝尼泊飞掷过去，将正弯腰忍痛的尼泊砸个正着。
尼泊得了这提醒，便没再理会武梁，继续握刀朝着程向腾冲过来。
程向腾心急如焚，顾不得和尼泊缠斗，绕桌躲避然后抢步上前，抱起地上的武梁，紧紧按住了她的伤口。
——武梁侥幸还能活命，程向腾也算有功，这及时的按压就是其一。
酒店这种人多的地方，绝不是什么行刺的好地方，尼泊一击不中，已然先机尽失，外间很快有脚步声奔来。但尼泊显然并没有逃遁的打算，仍然紧紧缠着程向腾不放。
程向腾抱着武梁躲避周旋，施展不开身手，危急时候就用身子来挡，后背上接连被划了好几刀。好在都无大碍，用他自己的话说，皮肉伤。
姜十一是第一个到场的人员。武梁交待他好生招待客人，他便尽心招待，十分留意尼泊他们动向。这天十一本在酒楼里帮忙，而尼泊他们去看灯，按理应该晚归的，这么早回来，还在楼下拿了酒坛上楼，十一便追着去瞧瞧，结果碰上大场面。
十一也不会别的，但这孩子贵在勇敢，虽然上来就被踹跪了，但仍然死命抱着尼泊的腿不放。尼泊的刀始终对着程向腾，十一挨了些踢踹，也无大碍。
红茶绿茶也在，只是有了上次程向腾跑去左院那番折腾，姑娘们脸嫩，怕包厢里又有什么让人着羞的动静传出，便远远守在楼梯口。
尼泊在成兮住了这么长时间了，是被热情款待的自家客人，如今他掂坛子酒上楼去饮，红茶绿茶瞧见了也没放在心上，结果就出了大事了。
还有程向腾的护卫随从，虽然主子不让跟着，但他们能远离么？就在成兮门外侯着呢，听到里面呼喝长啸，飞快的就来了。
说起来挺迟的，其实这些人进门也就前后脚，而尼泊贵在不要命，只把程向腾挤在屋里左冲右突找机会就刺。
还好，大家都活着，连尼泊都活着，被逮去问审去了。只是可怜尼诺他们，一个没跑全数收监，只怕也少不了受罪。
武梁再睁开眼时，她躺在温暖舒服的床上，床边坐着一个面容沉郁眼睛发红的大胡子。见她醒来，大胡子脸上表情似哭似笑扭曲破碎，然后就俯过身来嘶哑着嗓子一迭声叫着“妩儿你醒了？你醒了？来人来人！！大夫大夫！！”
武梁迷蒙了好一会儿，才确认那真是程向腾。
她昏迷了整整七天。
七天哪，竟然没有渴死饿死，真是个奇迹，不知道那些不会输液的大大们是怎么做到的。
武梁的事不算大，当胸一刀竟然没扎到心也没伤到肺，实在是命大。但因失血过多，人相当的虚弱。幸运的是刀上没毒，但因为她倒下的时候人家站着拔刀，角度的问题，刀口就划得相当长。
老大夫很老，进来望闻问切一番，然后颤微微地捋着胡子告诉她，醒来就没事儿了，只是这伤口有深度有长度，要慢慢长要好好养要多多躺，要少思虑要多开怀，要补血补钙补锌补铁补人参补萝卜……
老大夫八拉一堆，众人退下，剩下程向腾在这里进行另一番的嘘寒问暖，疼不疼痒不痒，渴不渴饿不饿，累就闭上眼睛再睡会儿，不用担心有我在呢……
武梁瞄瞄他，无语。
她固然很虚弱，谁七天没吃饭还会有力气说话啊。
但她不说话，不只是因为这个。她是真的不想说话呀。
她身子动不得，但脑子又没坏。看看面前这人那满脸的大胡子也知道，这位肯定是这些天都在这里蹲守呢。堂堂侯爷不用去处理国家大事的干活？她这里红茶绿茶芦花燕家母女一堆的闲人在，没有女的可以来照顾她吗？
她之前还装模作样顾忌着名声啊名声啊，这下好了，清白是什么东西，和她有关吗？她只怕要被彻底打上他的标签了吧？
看看她身上伤的位置，胸啊胸啊，她吸气会带到伤口痛的正前胸啊，上药，包扎，一系列清洗护理……都是这位在做？好吧她已经不想说什么了。
刚才的老大夫，再老他也是一男银呀，唉，大家都不觉得有不适吗？程向腾请来的？呃，她真的什么都不想说了。
她不说别人说，她醒来后，程向腾倒在旁边榻上沉沉睡了过去，直睡到第二天午间才醒来。芦花就悄声跟武梁细讲这些天的事情，其中之一，还是伤口。
女人家伤在乳侧，有丘有壑，包扎困难，用布横勒竖裹斜交叉怎么折腾都止不住血。大夫们一合计，说侯爷呀，这样下去不是办法，血再这么流下去人真不行了……然后有大夫提议把那碍事的二两肉切除刨平，以便好上药好包扎。这事儿有先例，很靠谱啊。
于是保命还是保胸？
最后侯爷说，不包扎了，他按着吧。
他药盆洗手，就那么直直按着伤口两天，才终于完全止住血了。
芦花是想表明侯爷的劳苦功高功不可没的，说是两天后侯爷两臂僵直都抬不起来了，又是针炙又是按摩又是擦药的，这才好些。
武梁想象了一下要同一个姿势按压并且要一直持续使力的情形，也知道程向腾肯定不容易。
但是，她也听出了别的关键词，“大夫们”？是有多少个大夫来围观呀？直直按了两天？so，侯爷吃喝拉撒都在她身边进行，并且，所有人都知道他在按胸了吧……
她真的真的什么都不想说了。
外间十一在窗前支了个榻，跟程向腾一样，日夜守着给她侍疾呢。
武梁一直知道自己是个外表热情内心淡漠的人，与人交往很慢热，不太容易跟人交心。对十一，她是蛮喜欢的，但也远不到交心的程度。十一对她想必也是，两个人没有那么些深层次的互动。
所以侍疾什么的，若不是听说了十一那天的表现那么无畏，武梁一定会反感这孩子的太过形式主义。
当然现在她虽然不反感，也仍然觉得这孩子形式主义了。她这样的伤，能让他个大小伙子侍什么疾嘛。最多端个茶递个水吧，连喂药都使不上他吧。
是当人侄儿的就应该这么做么？武梁不理解。
不过也许他觉得这形式重要吧，就象他会揣着姜老秀才的牌牌拜拜似的？
无论如何，他这么尽力做个好侄儿，她也得尽力做个好姑姑啊。
有人侍疾，当然也有人探病，武梁忽然发现咦，自己原来也有些人脉呢，呵呵。
她昏迷不醒时候，当然什么来客都拒了，如今人醒了好些了，上门问侯的人也随之而来了。
比如邓夫人，遣了人来问，还送了礼盒人参。
比如张展仪，那是亲自过来看探的。还有唐家老大唐端谨的夫人，竟然也以来酒楼吃饭之名，对她进行了顺便性的问候。
武梁暗乐，体会了一把欠债的奏是大爷的滋味。如果老娘不幸当真挂了，他们这些人找谁要银子去也是头痛吧，呵呵。
其他的，久无来往的柳水云没来，不过没想到他的小师妹，那个叫白玫的大眼睛姑娘，竟然也过来了一趟。当然她没提他师兄了，一副代表自己顺路过来看一眼的模样。
武梁知道她和程向腾貌似有些瓜葛，也不知道是单纯来看望她的，还是指望着在她这里能见着程向腾说些什么话，就象张展仪那样。
程向腾一直在左院，但这些人他当然是统统不见的。
那次行刺之后，不只武梁快不行了，对外还宣称侯爷也伤重，昏迷不醒，说是移动身子对伤势不好，于是一直就在成兮这边就地养伤。想以此为饵引出些刺客的同伙来。
所以成兮酒楼出了事儿后，生意不冷清反而热闹，那相当部分食客，可都不是普通人来着。而左院里的人手安排，也是蔚为壮观。
总之刺客没有再出现，但这些无关人等程向腾当然也是不会见的。
还有一个人来探病，来得很勤，礼送了不少，来探武梁的，但程向腾一次也没让他进过院门。
陶远逸。
最初武梁状况不妙也就罢了，后来眼看着已经开放探视了，他还被拒之门外，陶远逸就不干了。
那天他干脆就在左院门外大声叫喊起来，“姜掌柜，你身体怎么样，好些没有啊？我是陶远逸啊……”
任由他这么叫唤那还成？虽然他自己也知道分寸，挑了个酒楼没什么人的大清早，但如果他老这么叫，那可真的不好了。
程向腾于是让人放他进了院子，但是仍然没让人进武梁那屋，他将人叫到另一房间里，两个人开了个小范围的座谈会。
陶远逸表示武梁伤着了，他很心焦，想去探看，想照顾她。问程侯爷这么横加阻拦是什么意思。“她救了你，是恩人不是犯人，程侯爷这样子限制她跟人来往的自由，跟软禁犯人有什么区别？”
程向腾说跟武梁有正常关系的人来探问，都让进门了呀，但他陶远逸和武梁算个什么关系？男女有别呀，心意收到了你人就不方便常来常往了。
陶远逸就说那他程侯爷和武梁这又算个什么正常关系吗？何况他已经跟武梁求亲了，武梁已经同意考虑，如果她答复了他，他们就是最亲的人了。
“求亲？”程向腾倒确实第一次听说，愣了愣就呵呵了，“她不会答应的。”
她不会答应的，这么个王老五都跟她求过亲了，她还关心他拼了命地救他，她会答应他？
她的心在他这儿，经过了这件事儿，程向腾看得再清楚不过。别看她什么决绝的话都对他说过，但他会信么？他再也不会放了她的。
“侯爷怎么知道她不会答应？就算她不同意，我也想听她亲口说。再说了，我求亲的时候她没有一口回绝，就至少说明这事儿值得考虑或者说她有过动心不是么？”
程向腾脸色难看。
“倒是侯爷，试图阻断跟你已无名份无关系的女人的姻缘，这非大丈夫所为吧？姜姑娘知道了，没准会气得伤口崩裂也说不定。再说侯爷凭什么阻拦她，侯爷又能给她什么？侯爷能娶她吗？侯爷只会勉强她。”
“你能娶她？婚姻大事当真你说了算？”程向腾冷笑，“我就算不能娶她，我至少不会骗她，不会拿这不切实际的事儿去假意唬弄她。”
“我没骗她，我也没勉强她，我停留在京中，就是为着等她的答复。她若同意，我就带她回东南去见父母高堂，去求他们同意，我们先就说好我的婚事我自己作主，我完全有把握能说服家里长辈。”
也就是说要先私定终身先斩后奏然后才求父母高堂？哼，你父母不会同意的，因为爷不同意！程向腾心里有些恼火，但他心里其实明白，私定终身先斩后奏这种事儿，武梁如果心里情愿，她就真的作得出来。
现在他和妩儿是什么关系，这姓陶的是眼瞎了看不出来吗？不错他们是没有名份，但他们有事实！这姓陶的当真就不介意？
他很快就想到别的，心中一动，“你停留在京当真是为了她，不是为着生意？”
陶远逸一脸诚挚，顺便抱拳作了个揖，“是为茶引，并且我也诚挚地想恳求侯爷帮手。”他儒雅地笑，“不过一码归一码，这求亲却与茶引无关，侯爷不用想多了。我向姜姑娘求亲已久，侯爷可曾听姜姑娘提起过半句茶引的事？”
她是没提，但你这不是提了吗？程向腾若有所思瞧着陶远逸，挑了挑眉没有多说。
当然最终陶远逸也没能见着武梁，所以他走的时候脸色很不好看，站在廊下隔门对屋里的武梁说了几句关切问侯的话，然后才走了。
武梁不知道这两个男人聊了什么，不过那其实并不重要。他说了让她安心的养伤，暂时不用考虑太多，他会等她好起来，等她的答复。
这是他的态度，他在表明经过她和程向腾这样那样这一阵后，他的求亲仍然作数。那就行了。
武梁很高兴。
既然如此，让她好好想想。她这一场伤，能值一个茶引是吧？那这一个茶引，值八家店面对吧？

第151章 。避
程向腾一直在成兮这边“养伤”，虽然也有外出，但办完事儿也都回来这边，没事就围着武梁转。出来进去的脚步轻了，声音缓了，眼神关切，问医尝药……各种的温存体贴。
怕她床上躺着镇日无聊，没事儿还给她叨叨，回忆往昔美好岁月，展望未来幸福生活……
这种氛围之下，武梁也不好没缘没故忽然翻着眼说“你谁啊在我这儿晃？快起开滚粗！”
她没有精力，也没有契机去和程向腾冷脸掰扯两个人关系的问题。
何况她一个病人，很务实的保命治病要紧，和男人保持距离斗嘴置气什么的，都不是当务之急，她也不会这时候费这个劲儿去。于是从前刻意想保持的两人间互不相干的状态，越发的跑偏走歪不复存在了。
直到月底，程向腾见武梁情况稳定，慢慢将养即可，这才起了回府的心思。
不过还没待他收拾收拾走人，那边他家大侄子程烈，就是前侯爷程向骥的大儿子，就急急过来接了。
程烈相貌和程向腾有二分相像，也长得高大威猛，见面一番寒暄，然后便拉着程向腾去一边儿说话。
“二叔，你不回府，又不让人来看你，我这实在是坐不住了。侄儿眼看就要走了，求二叔再帮我好生安排安排。”程烈道。
“不是都安排好了吗？”程向腾问。
“不是，侄儿的意思，想多带些自己人去。”说着想起隔壁还有个挺尸的，于是特意凑近些压低了嗓门儿，“咱们程家军里好手多的是，钱粮方面的行家也不少，处理这样的大宗粮草经验老道。所以我想自己带一队人马去，到时候咱们办什么都便利，没必要还要去到处烧香，受地方上那些小官的鸟气。”
“你准备带多少人？”
“我想怎么着，也得带个千来人吧。”
程向腾皱眉，“程烈，朝廷有规定……”不同品阶的官员出行，家丁护卫等随行人员数量上是有限制的，要不然军队里当官的到哪儿都带着队伍那还了得？千来人，是去办差啊还是打劫啊甚至是要搞造反啊。
“我知道我知道，”程烈道，“可是二叔你也知道，这粮草的征集和运送，实际上是需要这么多人手的嘛。我不带这么多人，到时候就得求助于那些地方官吏，咱何必呢？再说朝廷的规定是死的，咱人是活的是不是，咱也不招摇，让这些人分批悄悄过去不就是了。主要是怕有什么纰漏，想让二叔帮我再合计合计，万一将来真有个什么，二叔可得帮我兜罩着点儿……”
程向腾摇头，这事儿朝廷难道不知道么，上意没准你带兵过去，自然是让你依重地方上的。“这事儿不行，程烈。这事万一传出去，后果可大可小。你去蜀地办粮，有朝廷钦命，有我的手信，下面人也不会为难你，何必带这么多人去，白白落人口实。”
“二叔，我这不是第一次办这种差使，心里没底儿吗，多带点儿人手壮壮胆，也免得给二叔给咱侯府丢人不是。再者说，若是让我去带兵杀敌，那我翻身上马就是了，偏是这种斯文差使，我这不得从头学吗。再说以后这类差使只怕还会遇到，想做甩手掌柜都不成，手头没有可用的人使唤也不成，我就想正好借此机会练练人手嘛。二叔你说，都说咱侯府位高，二叔你权重，这权利不给自己人行点儿便利，要放着到什么时候才用？那不是白担了那么个名声了吗？”
“程烈，”程向腾很严肃，“以后你再办差，需要的相关人手我会给你安排妥当，就象这次一样。预备给你带去的人都是行家。并且这是你第一次办差，便是出点儿差错，圣上也不会多责怪你。但二叔提醒你，你不要想着出去耀武扬威，要懂得低下头办事儿。蜀地就在西南，叛军也在那一块山窝里翻腾，他们翻几座山就能过去蜀地，为什么他们只在这边山头祸害不去那边抢去？因为那里民风彪悍又抱团排外，对入侵打劫之类事端都是玩命反抗的，你要严格按规矩行事，更要多依重下面官吏去办差，自己别出头惹事端才好。”
“不惹事不惹事，我不是已经答应二叔了吗。这多带点儿人不是为着惹事的，也是为着防范那些刁民的。二叔也说了，那里民风彪悍，可万一他们彪悍起来不讲理呢？咱也不能瞪着眼干吃亏不是？咱不欺负人，但防身总得要吧？”
“你的身份，下面的人不敢殆慢。就算起什么冲突，也有地方上官衙处理。至于你个人安危，随行护卫安排的都是好手，如果觉得不够，可以再多带一些也无妨，但你要上千之数，那不可以。”
程烈塌着脸，他就知道二叔会不赞同的。
“二叔你就帮帮侄儿吧。”程烈求道，开始缓兵，“要不你再考虑考虑，咱们回去再议。”
“这事儿不用考虑！程烈，别的官员出去办差，就没有这么个搞法的。下面官衙若有处理不好的，还上有朝廷呢，你只需上传下达就是了。这事儿最终办好了就是有功，办不好还能有个地方官吏办事不力的由头，左右于你无碍。难道能仗着带的人多，遇到不合意的就收拾么？这又不是去打群架。你也不用再多想了，这事儿就这么定了。”
程烈的脸就真的塌了。
这两叔侄私聊的内容，武梁不得而知。她若知道这次是程烈去做蜀地的征粮官，没准会想着好生巴结着人家，至少是不会这时候急着同程向腾闹翻脸。
但可惜她不知道，所以当两个男人聊完来看她，当程烈叫她姨娘的时候，她相当不爽。
当初程向腾带着武梁去充州那时候，对武梁爱护有加，走到哪儿都带着她，吃饭都和程家老大家人一桌子上，和程烈一家也都算是熟人。并且这次武梁护驾有功，程烈既然来了，怎么也要问候一声的，于是便聊了那么几句。
“听说熙弟一向亲近姨娘，这次姨娘受伤，怎么这小子竟然没过来看望？回头我就问他去。”程烈道。
“不用问他，最好不要告诉他我受伤的事，他还小呢，别吓着他。”武梁道。程家除了程向腾外，包括老夫人在内，当然都不喜欢程熙往她这儿跑，没想到这位程烈，倒不在乎的样子。
不过想想也是，毕竟堂兄弟隔了一层，程熙的出身才不关他的事。
“还有，姨娘什么的实在不敢当，大少爷若不嫌弃，可以称呼我一声姜掌柜。”武梁道。
“咦？”程烈愣了愣，将疑惑的目光投在自家二叔身上，“怎么？”
都“同居”这么些天了，堂堂侯爷还假自己重伤之名，行护卫照料之实呢，这份心意，人家竟还不承认这姨娘身份？
程向腾无奈地耸耸肩，对自家侄儿笑了笑道：“没办法，你家二叔被嫌弃了。”
说得好像武梁的不承认，只是矫情，只是两人间在耍花枪似的。
程烈眼珠在两人间转来转去，明目张胆地偷笑。
——是啊，两个人经过了这样的亲密相处，再怎么口说也只会让人觉得矫情，武梁也很无奈。
好在，他这终于要走了。
这次好走不送，等下次再来，对不起，她也不会有好脸相迎了。
这歪掉的关系，总得再想法慢慢正回来才好。
武梁作的这般主意，那旁人当然另有想法。
在程府里，就不只程烈一个觉得她未来又是个姨娘，程府的女人们，大约都是这般想法。
程向腾被行刺受伤一事，本来是瞒着程府众人的，只是临了到底没瞒住，府里一干女人们全都知道了，一府子紧张得什么似的。
可这已经是程向腾准备回府后的事了，其实也没什么好紧张的。程向腾回去后少不得安抚家人，细述事由。
他的叙述中，武梁当然是超级大的功臣。说是没有她挡刀，他早就横尸扑街鸟……
真相后，程老夫人即刻派了身边妈妈过来，给武梁送了不少贵重补品。还告诉武梁，说当初酒楼叫成兮其实就很不妥当，还有开业时候，让程向腾和程熙来给她撑场面，都是她没有端正自己的身份，仍在利用程家撑腰的表现……
先这么敲打了一番，然后说好在她开业这么久，倒没听说有做下什么有污程府名节的事，所以前情便不再追究了。
如今她救下程向腾，于程家有恩，老夫人的意思，如果她肯安于室，欢迎她再进程家门。老夫人说会给她准备全套的礼仪，让她正正式式的入门，但是，从前那种自求离府的行为有一不可有二……给武梁留下一道思考题，让武梁想明白了回复她。
而小唐氏则简单多了，遣去成兮的人也意思意思送了点儿礼，但话就极尽冷嘲热讽，说你闹了这么一大圈，把自己端得高高的，还不就是想再回程家吗？
再者这次侯爷受伤，虽然说是你救的，但也是因为你伤的。你若不在人眼皮子底下开酒楼，加上没准私下里也跟侯爷勾勾搭搭的，侯爷会来你酒楼里饮酒吗？侯爷若不是喝醉了，会让那些三脚猫近得了身吗？别人若不是知道你和侯爷有些不干不净的关系，会盯着酒楼寻机行刺吗？
所以说，别以恩人自居，你本就是罪魁祸首。噢还有，谁知道那刺客什么来路呢，听说一直就住在你店里，没准你们合谋起来行的苦肉计，为着让侯爷感恩呢……
也留给武梁一道思考题：想回府来就回吧，咱们以前又不是没相处过。你再回来，夫人我一定会加倍加倍对你好的。噢对了，还记得咱们以前怎么相处来着的吗？
不过是来了个仆妇，已经是一副磨刀霍霍的样子，好像只要她回头，迎头就给一刀似的。
武梁能说什么？虽然和男人“同居”是事实，但她那时候受伤快死了也是事实，没法儿狐媚妖道缠着男人留下来吧，更没法和男人滚床单吧？但他们相处过，那就是错，女人们一样会浮想联翩然后迁怒，解释何用。何况这种事儿，真心的越抹越黑。
男人女人，不管是谁，都把她算在了盘里。好像她所图者，就是回程府里，继续给男人做暖床小妾，给夫人们作捧脚丫头似的。
武梁：……啊啊啊啊呸。
小唐氏虽然示威强劲，但现在她除了挺着肚子玩玩嘴仗也做不了什么，就象武梁除了挺尸静养加吐糟也做不了别的什么一样。
然后很快的，程府里大喜。
二月二龙抬头，是大富大贵的好日子。那天天气晴朗，日暖风和，小唐氏从容生下一个女儿。顺产，母女平安，程二小姐取名程婉。
本来小唐氏月份大些，结果燕姨娘早产，反过来倒是小唐氏生的晚些。人家燕姨娘都要满月了，她才这么不紧不慢的生了。
武梁听说后，真心恭喜小唐氏喜得贵女。
真心的，尼妈就慢慢拼吧，等把儿子拼出来，怎么着又得一年两年功夫。甚好甚好。
不过也有点儿小失望，尤其想起小唐氏遣人过来那一番逼逼，就坏心眼地觉得燕姨娘窝囊废，她对小唐氏现在，恨得骨子里都能沥出毒来了吧，竟然没趁她生孩子最虚弱的时候玩点儿什么花样？她人不都能算是满月了吗，还要安静装乖到底？
就算不能下狠手，装个疯卖个傻叫骂叫骂吓唬吓唬呢，就这么叫她顺溜溜地生产了？
却不知道因着燕姨娘刚出过事儿，到小唐氏这儿，那更加慎之又慎了，燕姨娘除了在程向腾面前哭哭闹闹，想让程向腾觉得亏欠了她之外，想找小唐氏的晦气，且没有机会下手呢。
实际上武梁对她们的关心还真十分有限，她身子略好些，想的自然还是自己的生意。
程向腾走了，成兮酒楼的戒严也随之解除。关于刺客，审询加京里严密排查了这么些天，基本确认尼泊单身作战没有同党，也没有再严密防范的必要。
陶远逸再来看武梁，武梁当然想见，她已经能下床略作走动，自然也可以见人了。
天要暖起来了，该换春装了。成衣店的生意，也该要进入旺季了。
当然作为成衣店，不卖布料简直是不可能的，反正未加工成成衣前，那些布料放着也是放着，有人要当然开卖了。就象陶家的千织坊，从来不会单卖料子一样，从补子到成衣，说是做出样板展示，还不是一样的出售。
只是大家生意的侧重点不同罢了。
原本武梁还怕陶家的合作会敷衍了事，现在看来千织纺供应的料子质量价格都没得说，陶家在生意上，果然还是靠谱的。
陶远逸做为合伙人，说实话在梁记成衣店投资也不少，并且实打实的是他全额投资的，当然也是关心的。
他又是这方面的行家，武梁便也想和他探讨一下。
程向腾显然有交待，于是红茶绿茶当道，又将陶远逸拦了几回。
惹得武梁生了气，问她们是谁，什么资格一直当她的家作她的主？她冷脸的时候还是很唬人的，红茶绿茶便不敢再擅动。
——大概经历了这惊心动魄的受伤养伤，大家都有些沉不住气。尤其陶远逸，一方面希望武梁和程向腾的关系还够稳固，程向腾会越发舍不得放弃武梁。一方面又担心他们太稳固了，让他的求亲没了希望，那他前期的投资，包括感情上和金钱上，就都泡汤了。
所以他见了武梁，问过两句病情，就直奔主题问她考虑得如何。
武梁当然拖字诀。说她前段时间生死徘徊间，实在顾不上，得让她再好好想想。
这个回答让陶远逸非常的满意。顾不上和拒绝当然是完全不同的概念，至少说明到目前为止，大家的关系都没有变化。
他是明白人，并且思路和武梁很有一拼，又有上一间店的合作经验，他马上就知道武梁为什么拖着他。空口白话的承诺没用，她是不见兔子不撒鹰呢。
当然虽然成衣店是他陶远逸全额投资的，但武梁的那部分，是以欠债的形式入股的，又不是真的白要他的。如果求亲不成茶引不成，他手里还有武梁的欠条呢，他也不会亏。
所以陶远逸相当积极，后来的谈话让武梁也满意无比，只觉得这位真的是太解风情太上道了。
她说养伤最难受的不是痛而是闷，他就说等她伤好些可以一起去江南转转。她说要换季了成衣店该有生意做了恐怕走不开，他说正好可以趁这时节一路将分店开起来，象她从前设望的那样。她说可惜她手头没有现银，他说他有算借她的……
好吧，既然如此么，不去江南一趟岂不辜负这大好机会？
所以陶远逸一走，武梁就约见镖局镖师和马车行老板，开始默默准备这趟早就计划中的远行。
改天程向腾过来探望武梁的时候，当然也受到了陶远逸同样的待遇：被红茶绿茶拦了。
两个丫头挺委屈，给程向腾说是掌柜的死命令啊，她们不好不遵啊。
当然最后的结果是拦不住，程向腾仍然进了左院，只是心里却很不好受。前几天两人还好好的啊，怎么几天功夫再来就变了脸了？
程向腾觉得可能是小唐氏，那女人说是遣人来问侯武梁的，没准遣来的人就顺便问侯了她全家……
程侯爷心里默默给小唐氏算上一笔，但自己被拦了，心里多少也有些负气，进了左院提起陶远逸时，自然忍不住的不快。
“虽说我相信你，但你也要注意些，不能和什么人都来往。要知道毕竟人言可畏，白白被传出些难听的去有什么好。”程向腾忍量让语气还算轻淡，谆谆教导式道。
武梁那时正躺在床上歇着，听着这话很不顺耳。
“我是想注意来着，但侯爷肯听吗？你这么明晃晃想来就来登堂入室的，难道能传出什么好听的来吗？你这不是明知故犯吗？”
程向腾说陶远逸呢，不小心引火上身了，颇觉得武梁有些乱打一耙之感。
“妩儿，我们的关系，还怕别人说吗？回头等你一回府……”看武梁开始蹙眉横目的，便马上改了口，忍耐道，“好好好，我不说了还不行吗？咱不生气不生气，大夫说你不能动气。不想回府呢就先住外面，想做生意呢就继续做着，想怎么样都听你的……”
边说边翻身上床，只管平躺在她身侧，叹息道：“妩儿，我也累得很……”
武梁看着程向腾无语。没关系你还往床上躺？这随便到了什么地步了？好想把他踹下去啊。
当然她是踹不动的，她胸口还痛呢。并且貌似只有她一人生气，旁人都不觉得。比如芦花同学，竟然抿着嘴儿偷笑，然后扭身丢下她出去了。
武梁想，真的必须得跟他好好谈谈了。
结果她思忖着还没开口，程向腾倒说话了，“妩儿，咱们说说话呗。”心里烦乱，躺着却睡不着。
想起陶远逸，又是一阵不爽。
那陶远逸有什么好的，不过一介商贾。京城里大家给他面子，不过是陶家多方和裕亲王结交，得了裕亲王青眼罢了。皇家的闲散宗室也需要经济收入，却又不好与民争利明目张胆地做生意，于是生财手段也是花样翻新，和下面的大商家结交，是相当便利的法子之一。
无非我有身份地位可以让你狐假虎威，于是你给我各种孝敬，大家稳稳地合作。只要不犯什么大事儿，寻常也没什么人敢来瞎招惹而已。
只是也仅限于此而已，象陶远逸，如今他想要茶引，裕亲王帮不上手，他不就无头苍蝇了？
并且商人逐利，又工于算计，和他们合伙做生意，能讨到什么好来？
“那陶远逸毕竟跟你求过亲，我知道你不会瞧得上他，但你却跟他来往颇密，你怎么想的？”
“难道跟我求过亲，我就该断绝跟人来往？谁对我有心我就该对谁不友好是吗？这什么逻辑？”
“不用避嫌吗，就因为能跟他合伙儿做生意？他不过有钱而已，还有什么好？”程向腾不以为然。
“够有钱当然就足够好。”武梁道，“我这种人，又配不上什么有门第有身份的，所以找个钱够多的以确保将来衣食无忧就好，难不成应该找个一穷二白的去？”
“你难道还真动了那种心思不成？你如今是缺吃少穿还是怎么着？”程向腾支着胳膊瞧她神色。
武梁心说这和缺吃少穿没多大关系，她缺少的是男人不是吗？
并且说实话她若真混到缺吃少穿的地步，那姓陶的只怕离她远远的，包括他程向腾很可能也是如些。
——虽然这些男人们未必缺她挣的那点儿银子，但她有多少财富基本能说明她的能力，她的价值。谁愿意去捡个一文不值的破烂？
当然她到底也没好意思对躺在自己床上的男人说什么自己缺少男人这样的话题，但她也很是就“动了心思”细细表达了一番，表示自己有在认真考虑，如果不是如今受了伤，可能已经答应人家了。
她说她已经和陶远逸充分交流过了，人家坦然表示她娃都给人生过了，所以不会介意她和程向腾之间的从前。他只在意她成为他的人之后的一切……
武梁说你看，多大度的男人。她说侯爷你明白了吗，你接近我妥妥就是害我啊，看在我给你挡刀了的份上，你能注意自己言行跟我保持距离避避嫌吗？你能现在就走别再过来吗？算我求你了行吗……
——两个人聊起陶远逸的结果，就是程向腾没有说服武梁什么，反被武梁灌了一肚子气。她倒没有发脾气，漫声细语心平气和的，就把他说得火气直往上蹿。
程侯爷终于开始喷了，“你又要撵我走，你又要不见我？你非要避我而就别人？妩儿，你明知道我心里有你，你受伤躺下了，我只恨伤的不是我自己。而你呢，你命都不要替我挡刀，那一刻，你可有犹豫？你敢说自己心里没我？就算你不明白我的心，难道你连自己的心都看不清吗？你非要执拗至此吗？”
“我是奋不顾身替你挡刀了，但是侯爷，你不要因此就想多了。从前侯爷在西北时候替我引敌身受箭伤，我一直记得那个情景，我一直感激不尽。但是侯爷，如果当时在你身边的不是我，而是侯爷别的女人，难道侯爷就能放任不救吗？不只是小唐氏或姨娘们中的谁，就算是当初的张展仪，侯爷也是会奋力相救吧？所以说，侯爷救了我，只不过是我正巧在身边，适逢其会罢了。
而今我也一样，我一介小民，兢兢业业做点儿生意不容易，有客人在我店里出事，我当掌柜的难辞其咎，不能不管。所以当时是有人行刺于你，若是行刺别人，我遇到了，也一定要救的。
所以你看，你救我我救你这样的事，说出来高杆，实情却不过如此，和两厢深情什么的不相干，你也别因此想那些酸腐没用的。”
“妩儿！你非要如此曲解吗？你到底想要如何？”程向腾连声音都有些暗哑了，“如果你肯现在回府，我们也不用再等熙哥大些了，就如今，我即刻让人堵了洛音院府内的大门，以后你替熙哥当家，由院外的独立大门出入，寻常不用过府请安，这样可好？”
“然后呢？”武梁问，“我远远住在成兮左院，还战战惊惊的。我去入住洛音苑，就改个大门朝向，就没人能欺负拿捏我了？侯爷你自己信吗？所以侯爷也别再想这样幼稚可笑的事了，这样你累，我也累，何必呢？大家就此撂开手去不好么？”
“你一句何必呢，就能放开手？我们从前的种种美好，难道你都忘了吗？你真的一点儿都不在意不留恋么？”
“我又没失忆，怎么会就忘了从前？可是从前还有个唐氏呢，唐氏之后，还有个小唐氏呢，还有别的女人呢。做为一只妾，何来美好？如果有，那也是偷来的美好，是被别的女人愤恨诅咒的美好。娇妻美妾，说到底那是你的美好，不是我的，我手里本就没抓到什么，又有什么不能放手的？”
程向腾本来已经激动起来了，挺狠地瞪着她呢，听到这里就忽然一扭头把脑袋埋进枕头里，任凭武梁又各种高冷撇关系求放过，他都再也不搭她腔了。
他听出她的不爽，他也听出了些酸意和无奈，那些女人都碍她的眼了。但他有什么办法，他已经有那些女人了，就算没有，他也娶不了她。他们各自的情况都不允许，这真是无可奈何的事。
可是，那些女人也让他心烦呐。什么高门贵女，小家碧玉，什么家风严谨，良好教喻，哈，狗屁！
可他也不知道该跟武梁说什么。他最该说的是给她承诺，我以后会对你如何如何，我们一起如何如何……可他无从给起。
但按武梁的意思走，他又怎么会愿意。
所以他只能沉默。
武梁就知道，挡过刀之后，不论她说什么都不好使了，程向腾完全不信她的无情无义啊。看看吧，说来说去说了这么多，还不是尽是她白费唾沫？他并没有暴跑如雷掉头就走什么的，只是闭上眼睛一动不动的躺着，最后竟然睡了过去的样子，着实歇了一小觉才起身。
好吧她承认，其实她也只是摆出姿态罢了，并不是真的就要马上跟他闹决裂，所以话说的程度真的不深。如果现在就跟他彻底没关系了，那她和陶远逸还能愉快地玩耍吗？那分店什么的，还会在不久后等着她吗？
不过她也快要跟着陶远逸离京而去了，到时候事实胜于雄辩，侯爷大人不信也得信了。
却没想到侯爷大人没在她面前暴发，却不等于不生气，于是让她又不得不紧张了一回。
——程向腾大约憋的气够多，所以后来走出左院的时候，程侯爷很快就找到了个出气筒。——唐端谨遣来酒楼的顺子同学。
顺子被遣来成兮酒楼可不只是来做伙计的，他有任务在身啊。程向腾之前挨刀受伤在这里住着也就罢了，如今伤好了还来往后院，那这时候当然就是他的戏份了。
于是这位顺子同学就侯在一楼大堂，看见程向腾出来，忙很热情的上去拦着打招呼，“小的顺子见过侯爷，侯爷安好。”
程向腾当他只是店里寻常伙计，随意的点了下头。
顺子跟着他，继续介绍自己，“侯爷肯定不知道小的，小的是唐家的奴才，如今被调来成兮酒楼帮手的。”
程向腾心里正不爽，闻言即刻止步，皱眉看向金掌柜。
唐家的奴才调来成兮帮手？这几个意思？
金掌柜忙将武梁对他的说法讲了一遍，“说是唐家舅爷要和姜掌柜一起做生意，只是不知道酒楼的经营情况，因此先派了顺子过来帮手，以便多作了解……”
顺子笑嘻嘻的接口，“正是呢。并且我们爷最是惦念着侯爷，专门交待奴才，如果在酒楼见到侯爷，一定回去告诉他知道。”赤果果的表示自己是唐家安插过来的眼线，侯爷你行为要俭点些啊，要不然自家大舅子可是都会知道的噢。
程向腾沉着脸看了他一会儿，然后默默走近他，“唐家这是什么意思，这是在监视我，还是在要挟我？”说着忽然一声冷喝，“给我踢出去！”
侯爷说踢出去，哪还能让他舒坦了？于是随从上去一阵噼哩啪啦，然后把揍成猪头委顿在地的顺子顺地翻滚着就踢出去了。
程向腾黑着脸在大堂站了一会儿，转身又去了左院。
“唐家人怎么威胁逼迫你的？”他觉得武梁肯定是受到了威胁的，要不然她自己生意做得好好的，干嘛要和唐家人合作呀，合伙后还不一路被人打压着？她找不自在么？
武梁听了事情原委后不但是吃惊，简直是受惊了，“那，那可是唐家的人啊。”
把顺子踢出去了呀，那踢的可是唐端谨的脸呀。这是要和唐家明着撕逼的节奏吗？
这家伙真是给她坏事儿啊，那唐端谨会不会迁怒到她头上来呀？别的手段人家也不消耍，单是人家兄弟光明正大地来撤股讨债的，她都应付不了呀。
程向腾看她紧张，心里却是越发不快，他冷着脸傲然道：“我不必忌惮谁，你也不必。你快说，他们怎么你了？”
程向腾的气势很盛，透着一股为她拼的意思，于是武梁没好意思再隐瞒。如果她不说实话，这位只怕转头会去找唐家那两兄弟麻烦，早晚也得穿，还不如她自己说。
当然她也不愿意说得多详细，于是只哼哝道：“……没有吃亏啊，我收了人家银子来着。”
程向腾恼了，“收了人家多少银子？你缺银子不会问我啊？胆子倒不小，谁的银子都敢收。再说又没见你穿金戴银，吃用精细，你需要那么多银子到底要做什么啊？”
“要银子做生意啊。”武梁懒懒散散的应着。她连酒楼都抵押了，侯爷大人不是知道吗？
“做生意还不就是为了赚钱，所以你需要那么多钱到底想做什么？”
“钱多有底气啊，有地位啊。你看姓陶的，也不过是有钱吗，人不就挺牛的？同样是生意人，那陶远逸地位就比旁人高些不是吗？在你堂堂侯爷面前，人家也能大方应对不是吗？因为人家有钱，连亲王都搞掂了呀。生意人谁会嫌钱多，谁不想象人家这样啊。等我钱足够多，遇到自以为高贵的男人女人，都直接拿钱砸晕了，看谁还能对我摆一副熙指气使自以为是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嘴脸来。”
“陶家可是皇商，并且人家另有自己的势力背景，结交亲王只是官面上的事。还有生意上，人家有自己的织造技术，生意做的可是全国独一份，你以为你开个酒楼，就能想较于陶家？”
陶家是生产商，底蕴深厚。经销商得蝇头小利，干不过生产商，大家普遍的认知是如此。
但是武梁不这么认为啊，经销商赚不过生产厂家？才怪咧。只是她也不想和程向腾深聊什么生意经，因此只简单地道，“我现在是不能，将来也不能吗，永远都不能吗？不试试怎么知道。”
程向腾本来也是想说这句“试试你就知道了”，被武梁这般先说了，他就没有再开口，只坐在床边默默瞅着她。
能象陶家一样富可敌国什么的，他还是不怎么相信的。但他觉得他有些抓住她的思路了，她是想努力赚钱，让自己财大气粗，以此来换名声地位，让人不敢小觑不敢轻慢……
她不只这么想，她真的在这么做。
珠子三万两，抵押酒楼七万两，程向腾知道她手里有十万两银子。现在竟然还收了唐家的银子，应该数目也不会小了。
还有陶远逸，成衣店就是陶远逸借钱给她开的。程向腾本来还犹豫，茶引的事儿要不要问问她，看看她知不知情呢，现在忽然也觉得不用问了。就象对唐家那样，她这么不急不燥的，显然就是没有吃亏。
她敢揽下这么多债，一定是瞄上了什么能赚钱的大生意。
他早该对她有些信心的。
程向腾甚至想象了一下她腰缠万贯后的情景，她一定不会到处去抖她的铜臭，而是象她说的那样引得一片尊重赞誉吧？她能做到吗，她会怎么去做呢？
忽然又觉得怎么想象都可能不是她，她的思路向来与别人有些不同。
程向腾默默坐了许久，久得武梁都快睡着了，他才轻轻抚着她的头发，轻声道：“我知道了。”
他知道了，她想做就去做，他总帮她就是了。
她想要的未来，他和她一起实现……
武梁却完全没有这么美好的遐思，程向腾一走，她就马上对外宣布说自己伤口疼痛化脓越发严重了，让人又请大夫又熬药的折腾，说如今不能见客不能移动，拒绝一切探访骚扰。
对陶远逸说这是因为程侯爷太粘皮糖，为了避着他不得已扯个谎，算是对陶远逸表达自己的诚意，一面加紧默默置办南下相关事宜。
当然实际上，她主要是为避着唐家兄弟来的。她现在手里没钱，可不敢现在与人撕破脸。拖上那么一拖，等燕南越手里粮食脱了手，她这里就完全周转过来了，到时候不管是唐家兄弟，还是张展仪邓夫人陶远逸，甚至包括程向腾，她欠下的银子就都能如数还上了。
三月初二，程府里给二小姐程婉办满月宴，听说满城的权贵都有到贺，程侯府热闹非常。
那一天，成兮酒楼也挂出告示，说自家掌柜已远赴江南开设分店，所有欲寻掌柜的朋友请两个月后再来……
这个公告当然是为了安抚债主们的：不是卷款潜逃啊，借你们银子本来就是为了做生意的嘛，所以你们都先别急啊，等两个月后还不回来再来拆分酒楼啊。
而武梁也真的和陶远逸，带着一众人等，骑马快行离京，一日就奔出了百多里去。
八家店面什么的，快来吧！

第152章 。奸商1
陶远逸这一路，对武梁十分关照体贴，从头到尾的春风和煦眉目含情，倒是个标准的带女友见家长的热恋中小青年模样。
虽然颠簸苦，但武梁心情很愉快，因为这一路实在是太顺利了。从京城到江宁，行程用了二十天，而店面，新开了四家。
显然陶远逸早有准备，象他说过的那样，早就给千织坊的管事儿去信儿打过招呼，所以他们所到之处，才会店面人手货品齐备，只需她去签个字什么的，就成有她份的大东家了。
满满的诚意啊。
但是到了江宁，近陶家老巢山头了，却忽然画风立变。
陶远逸一句有急事就遁了，留下话说，铺面呢他们千织坊在江宁的申掌柜已经帮着看好了一家，只是对方报价过高，而他手头有别的生意压手，所以能动用的银子目前只有一万两，让武梁想办法和那家店主谈谈，以不超一万两的价格接下来吧。
这种事不交给自家地头熟的大掌柜，交给她？让掌柜一切听她的？这是需要她还是考验她？
好吧，价格呢武梁当然是想尽量压的，毕竟这些银子也是她的，以后她是要还回去的。并且三家店都没用她费什么心，如今出些力，应该的。
摩拳擦掌地上阵，然后发现，这任务其实相当的艰巨啊。
挂牌转让的店面是家小布庄，卖的是从乡间收来的小作坊或家庭出品的低档粗布。店主人称丁二爷，是江宁有名的地头蛇，据说是知府的小舅子。
这家店就是他几个月前欺负人原店主是乡间庶民无所依仗，各种诬陷设套，上门打砸什么的，纠缠得人生意做不下去，最后连讹带诈一万两银子连店带货收到了手里的。
人不好惹，但位置真的好，在最繁华的西大街与南三街交叉路口。这两条街都宽阔，好生意都集中在一侧，连隔路对脸的店家生意都差些意思，更别说隔了路口的其他路段上了。而这家店，丁字型两面临街，都是热闹好生意的地段。
当然目前丁二爷的店是没什么生意了。换了新东家，老主顾不上门了，因为之前打砸抢闹得太凶了，所以行人路过都想避远几步，怕突然有流氓蹿出呢，散客也不上门。这丁二爷也没什么做生意的经验，只好把原店主的存货低价出售，然后这就要转手了。
转让费报价两万两。这个价格很合理，申掌柜早已综合考查评估过。
现在想一万两接手？凭什么？
武梁观察琢磨了两天，叫申掌柜上，咱管他报价多少，既然有心接，你直接去给他还价一万两呀，行就行不行再慢慢商量嘛。
申掌柜直说哎哟姑娘，那位哪是个好商量的，这般去还价不是招打吗，我这把老骨头可耐不住噢。不但我，咱整个江宁千织坊的人，都不好去招惹这大爷啊，咱以后还要在这儿做生意呢。
嘿，竟然不给出人力不给帮手。
武梁说行了，那找别人吧。她随行人员多呀，自已的人，车马行的，还有镖局那几位，更是个个老江湖，察言观色，身手功夫，方言俚语，啥都来得，糊弄不了个地痞大舅子。
——丁二爷的布庄，这天有人上门问价。那人看上去像是个体面又精明的掌柜模样，先是进店来转了一圈瞧了瞧，没说什么，然后出去后远远站到门外，自称姓乌，大声吆喝着问店铺转让价格几何。
有人问价，丁二爷高兴，挺好气儿的让店里伙计出去请他进店谈，这种事儿当然都是私下细谈，哪有这么当街吆喝的。
谁知人家不肯进来，还嚷嚷说谁不知道这家布庄爱上演打砸抢全武行啊，万一他进去了，商讨不成一言不合再被关门打人了，甚或关门抢劫了，往哪儿说理去？
所以他就愿意站在大街上议价，众目睽睽有目共睹，乡亲们也好做个见证，反正这么正大光明的事，又没什么好藏着掖着的吧。
话是没错，但他先前一番话就把丁二爷给气着了。造什么谣啊，打砸抢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那时还不是他的店子嘛，后来成了他的店子，他哪有在自家店里耍过横？
虽然那厮说话难听，但为了生意谈成，丁二爷且忍了，让伙计报了数：一口价，两万两银子。他如今只求早日脱手了，就不在两万上头再加个千儿八百的零头了。
他觉得这价格，够意思了。
谁知道对方一听，立马又大呼小叫的起来，说这价格，哎哟妈，是打抢还是哄骗呀？当他没打听过吗？这样的位置这样的店面，说到天边儿去，也最多一万两银子！
他在那儿吆喝得唱戏似的，引得看热闹的指指点点的不停，好像他丁二爷真又打抢哄骗了人家似的。
没办法呀，谁让他前科累累，围观者越议论越离题远去，连他以前摸过谁家姑娘一巴掌的往事都给撕出来了，以佐证他转店这事肯定也使坏坑人了。
他丁二爷哪是什么好性的，这下真怒了。他娘的这是上门谈生意的吗，这是讨价还价吗？这分明是扰场滋事来了呀。
于是掷地有声说老子这店就要两万两银子才行，你个穷鬼没银子就滚边儿去，来废什么话呀。
并且招呼伙计们上呀，把这该死的狠扁一顿再说。
于是那人被撵着夺命狂奔，一路颠一路高呼。
“打人了呀！杀人了呀！丁二爷又耍流氓了呀。”
“天啊，还讲不讲理啊！这样谁敢跟你们家谈生意啊！哎哟，别打我呀，生意不成仁义在嘛。”
“哼，你们店这么恶行昭著哪里值一万两银子呀？别说一万两啊，八千两，啊不，五千两银子我也不要了呀！你们等着，看谁敢要你家店啊……”
——不错，这是武梁这边的人。
所以申掌柜一看见武梁，就抱拳行礼，连说“佩服佩服”。别的不说，就这真敢上门砸价这事，就够胆。
早前东家捎信儿来让他选家店面时，他都已经问过丁二爷了，那时人家报价两万他还点了头的。虽然没应准下来，说要等着东家来拿主意，现在去给人家卡嚓还价一万，真心心虚。
并且东家为什么躲了？申掌柜觉得，很可能就是不想陶家惹上这个麻烦嘛，没想到人家姑娘敢啊，不佩服不行。
申掌柜是有经验的老掌柜了，江宁生意上的事，连东家都大部分听他的意见行事，现在来一姑娘，要他全听她的？
申掌柜于是十分期待武梁的表现。
“姑娘，这压了价了，接下来咱怎么办哪？”申掌柜问。
一般这么猛折了人价格，接下来就该先观望一阵子，得让人家有缓冲时间去消化这价格落差，否则不管再施什么手段，必然不会成功不说，也容易露出马脚，被人看出来是有人背后操盘捣乱。
但武梁道：“这次压价显得突兀，咱们就帮他再抬抬价。”
她是过路客，没空跟人家长久的磨蹭。再说，她还有事儿呢，她这里事儿了，就要往蜀中去看看，那里才是关乎她所有的紧要事儿啊。
——于是接着头一个上门的乌鸦嘴之后，丁二爷的布庄很快又有人上门。
就在第二天，来了一个外地的客商，来问他一万六肯不肯转让。也是站在门外大街上询价，不过样子一派倨傲。
说本来这么个店子，也就值那么个万儿八千两的。不过人家是得了高僧指点，特意要在这个时辰这个方位这个价格接下一店的。所以高出几千两银子算便宜他了，图个吉利就当打赏了。
你娘的也不去打听打听，他江宁丁二爷是什么人物，要被你这么当众打赏？打脸的吧？
这好好的得便宜他好几千两银子去不说，还跟反占了他们多少便宜似的。还杵得那么高傲，真是欠扁啊。
再说昨儿刚一口唾沫吐地上说非两万两银子不可，旁边看热闹的都帮他记得清清的，在那议论纷纷给他提着醒呢，他好松口让价？
于是丁二爷自然表示这价格没得谈，您哪儿凉快哪儿待着去。撵了。
再一日，就有人出价一万三，说打听了旁边早前转让商铺的，差不多的门面人家才九千两，只是位置比这儿略偏而已，他是比照着价格来的。
可是那位置真的只是略偏吗？那铺子还隔着两条街呢，扯犊子么不是？
这么隔了一天，又来一个本地人，说是城外乡下的，想弃农从商，打听一万一能不能行。
说别人都说这店最多一万两，你看看，他已经比一万两的价格高出足足一千两啊，足足一千两啊！
所以能行的话先付个定，余款等他老家祖宅卖掉后再给齐银子吧。
你大爷的，价格这么便宜他还想赊帐呢？？？滚蛋蛋蛋去！
再接下来连着几天，没人来问了，于是店门口又冷冷清清的了。
也不过几天而已，这种事儿本来就不可能是日日有的，但丁二爷十分的耐不住。不为别的，就为那越来越低的报价，让他心里不踏实。
莫非估值偏差真的太大？丁二爷悄悄嘀咕。
不是他太不自信，相反是他太自信了，在江宁这地头，敢这般当众把价格还成那样的，跟戏耍他也没有区别了。那些生意人是精明，但他们更惜命吧，这般乱来，欠收拾不成？
并且若是一个人报价离谱倒也罢了，还一而再，再而三，再三再四大家都这么不着调？
并且还有一群围观议论的人，他可是着意留意了那些人的言论，大家都说他的价格奇高，其实根本不值那么多银子，肯定是坑人的，等你答应接了，他知道你家有银子，就会强买强卖……大家别上当……
好想揍人啊！
不过，大家真的都认为这价格离谱？
丁二爷决定再找房屋经纪人问问。他之前看中人家店霸下来，就是听了相熟经纪人说起这店，说转手就值大价钱的。
经纪人专干这行的，本来也挺自信，但丁二爷这边的情况让他也含糊了。为啥，他们是估价啊，并不代表实际就能成交。再者这条街上，近三年来，就只有他这一家店面转手的，人家别家，都生意做得好好的，偶有转手，也是转给熟人近亲什么的，价格上没有可参考性啊。
并且这临街店面吧，各家店的大小方位都不一样，这方面来说，别人家的价格也不好比照啊。
反正经纪人这种生物，从来也都是说活话的老手，哪肯给你板上钉钉的实话呀，何况真转了高价，他能从丁二爷手里讨了什么便宜不成？于是这也可能那也可能一通说，结果是丁二爷越发心里没谱头上冒火，把经纪人也踹了两脚。
然后自己心里，也彻底不淡定了。
武梁他们关注着姓丁的，当然知道这位见了经纪人的事，明白这丁二爷肯定是彻底动摇了。于是，终于到了申掌柜肯出马的时候了。
不过申掌柜还是有些疑问，“姑娘怎么就确定这么几轮报价之后，那位丁二爷就会松口？还有，如果我们把价格压得足够低之后，别人趁机接手了又如何？”
武梁笑笑，“转不转让也就一念之间的事儿，谁就能有十足的把握？不过总得试试吧。”
只不过价格越报越低，是种心理战罢了。当事物离自己的预期越来越远，心性不定的人十有八九会开始动摇，开始怀疑自己的正确性，推演别人的合理性，甚至替别人找一些各种各样的理由出来说服自己。
尤其象丁二爷这种专业耍横的，不信别人敢欺哄他，只好反过去相信人家报价所言非虚了。
至于价格压低之后被别人截胡，那还真是不容易防。只不过么，既然那店面价格持续走低，一般的人都会想再等等看吧？谁会那么在跌势中乱入？他们只要速战速决也就是了。
再说了，敢一两万银子来接店的，自然都是大商家，哪个不是心明眼亮的？想占便宜也得想一想，什么人连丁二爷都敢蒙骗算计？惹了这样的人，自己接得了店做得顺生意吗？
申掌柜出马，跟丁二爷表示价格随行就市，一万两的话随时可以成交，再高，接受不了了。
他是正经生意人嘛，还价之后当然还要讲事实摆道理，有理有据做促成。
他说咱们这条街看似人来人往的热闹，但还真不是谁家都赚钱的（丁二爷这家店就是例子嘛），倒只落得个店铺价格虚高是真。有眼光的生意人，宁可往偏处移移，也不愿意多花那么多冤枉钱在这里接店。
接着给丁二爷算了笔帐，比如卖他这种粗布，一个尺头能赚几个铜钱板板呢？要把两万两店面投资赚回来，得卖多少粗布去，得卖到猴年马月去。
再说这几年这条街上少有人转让，纵使转手了也多是给自己熟人，价格又不对外公开，谁知道私下价格多少？而前几年，这街上商铺对外转让，可不就是一万两的价格嘛。
并且你丁二爷眼看着店里货都不上，明显无心做生意嘛，既然这样还不如拿着活钱银子，好过开着店日日白耗费用。再说丁二爷何必在这家店里吊着，哪怕是再盘家店重新再来呢，不是也容易得很。
最后哭穷，象武梁说的那样，告诉丁二爷这店不是替东家接的，是替一个熟人问的。
人家外地人，手头也不宽裕，就一万两银子还得与人合伙呢，再多也拿不出来。
只是人性子爽利，是个行就行不行拉倒的脾气，也就给三天时间考虑，若不成，人就要前往杭州那边另寻商机去了。
丁二爷最后并没有答应，但也一点没有炸毛。
好现象。
然后这丁二爷就着人去找寻之前出价高出一万的几位，找来找去，过路商走人了，本地人回老家了，另外一个也无影踪，硬是一个都找不到。
而这几天店子这边，又先后有人来看店。
之前一个挺正经的样子，进内认真看了房子，然后开始挑毛病压价，“这地方两厢开门，做生意只怕不聚财，我看别人说的一万两也不靠谱，八千两的话还可以考虑，唉，还是再看看吧。”
丁二爷忍着踹人的冲动让他滚蛋了。
后而一个比之前那个更正经。也进内看了一遍，完了一脸嫌弃，说四五千两就能买好大一座宅子了，而这里，燥燥杂杂实在太吵，他们自住的，伤不起……
丁二爷终于崩盘了，你妹的他才伤不起好不好？
然后又一个来看房的，丁二爷看衣裳下菜碟都没让人进门去。
——契书终于签定，丁二爷不错，挺爽利，真没拖过三天去。
丁二爷当然自有想法，这家店当初接下时费了好大的劲儿，如今原价转了，姓丁的老觉得被人占尽了便宜。
可不转放手里也没用不说，日日开着门都是费用，虽然说他丁二爷不是赔不起那仨核桃俩枣的，但哪怕是一个铜板呢，赔和赚给人的感觉，差别真是天上地下。
他就是应该快进快出，将这家店早出手早解套，先把银子实在捏到手里，回头亏处找补，再想个辙把这店再弄回来，想必也容易得很。
陶家虽是皇商，但再大也是商贾，也得本份行事。何况听那申掌柜的意思，接店的既不是本地人，又不是什么大东家，一个掌柜的熟人，又能能耐到哪儿去。
这可是他的地头，让他吃亏，没那么容易。
——只是签字落定后才知道，这位与人合伙的新店主，合伙人竟然是陶家……
向申掌柜打听，老掌柜语蔫不详讳莫如深的调调。“哎哟，咱们陶家虽然是皇商，把咱家织品送进了皇宫大内去不假，不过咱们东家，还不曾进去那高墙贵地过呢。但这位主子，可是在那高墙里留过宿的人呢……”
这话武梁让他说的，老掌柜一开始哪里敢啊，专门到自己东家跟前问了，东家仍让他听姜姑娘的，这才照着说了出来。
他可也真不知道这话是真是假，说得那叫个战战惊惊。
至于丁二爷听了做何想，武梁就顾不上了。店面搞定后，后面筹备开业各项事宜，她都没功夫参与。她已经再次快马急驰，奔往蜀中。
所以当陶远逸带着陶三爷来看望武梁时，只见到了丫头芦花。
陶三爷据说在族里说话很有份量，他此番是代表陶家家长，来表达长辈们对武梁的满意的。
可是芦花说，我们姑娘旧伤未愈，正好路遇隐居金山的神医，已经一起前往金山治伤去了。神医说姑娘的伤要完全治愈，需要连续药浴月余……
芦花说，我们姑娘让我留下听陶老板差遣。如果陶家要现在对外宣称已订亲，她会代表姑娘默认。
陶三爷当时就笑了，多明白的人哪。
武梁是觉得吧，陶远逸这前期的人情铺垫也够了，如今当然尽量配合人家行事了。
如果真能因为订亲消息而引得程向腾燥动起来出手阻止，双方谈条件最后让茶引办成了，那她被悔婚的名声损失，陶家赔她几家店应该的。
如果最后茶引不成，她还银子便是。合伙这几家店帐目都是明明白白的，所以欠债还钱干净利索。这是她比较喜欢的方式，好过欠人人情债，丝丝粘粘纠扯不清。
陶远逸领着陶三爷出来，陶三爷还在连连点头，无人时对陶远逸点赞。
“你小子挺有办法的，能让人把贴身丫头都留下配合你。求得茶引，这还只是眼巴前的实惠。再往后看，你们合伙的那些店不但有人撑有钱赚，还可以长久的维系关系，比给那程侯爷邓统领各送十万现银都好使吧。”
说着有些感慨，“其实你们若真的成亲，也挺好的。”
陶远逸一愣，“那如何使得？”
“如何使不得？你还别瞧不上人家。虽说跟过别的男人，但就凭她的能耐手段，又有亲儿留在侯府，出府了也将人笼络得妥当当的，就这几桩，你真娶了人家也不亏。别的不说，将来你的下一辈儿，得高门兄长的照拂只怕少不了的。”
当然陶家也跟着得些照拂难免的嘛。
陶远逸没吱声。
武梁对程向腾的影响力他当然明白。
离京那天他们原本走得很低调，武梁还特意将红茶绿茶支到城外办事，等自己出了城才与她们汇合，没给她们通风报信儿的机会。
可第一天他们落脚客栈时，程向腾就骑马追了过来。
那天夜里武梁已歇息，程侯爷并不让惊动她，只跟陶远逸留下句话，“她心眼儿很大，想把生意做开，我由得她去。但是陶老板，生意上的事儿我不管，但本侯爷心眼儿很小，谁敢碰她一根头发，后果自负！”
话虽如此，但陶远逸却知道，程侯爷行事还是要看她的心意，希望落得她个心甘情愿。
否则明明舍不得，当初又如何会放人出府，如今又如何领不回府？
尤其她又为他受了重伤之后，程侯爷更不好逼迫她勉强她。
所以只要她愿意，她坚持，侯爷应该不至于硬加阻拦。
但她愿意吗？
陶远逸觉得她可能从来都没想过，他们会真的成亲这种事。
她从来没打听过关于他私人的任何问题，家庭，资财，喜好，她甚至从来没有问过他的年庚。
他努力了，他把所有能做得出的殷勤小意，都用在她身上了。虽说有过虚情假意时候，但真心真意时候呢？她都一并略过了。
她从未曾感动过。她从来都当他一直在耍心机。
她的心思根本不在他身上。
他有试探着问她，成亲后更愿意掌家理事还是打点生意。她笑着打哈哈，说要好好想想再说。
她从来就没想过！
她那么聪明，应该看得明白，如果只是需要在长辈们面前做做样子便罢，他又何必在江宁，在陶家家门近旁，考验她的能力，让她独自表现？
如今他带着家长来了，而她，人不知所之了。是另有要事，也是刻意避他家人吧？
所以，如何争？
陶远逸轻轻叹口气，罢了，就好好作个合伙人吧。无论如何，在生意上，她还是信任他的。
按照契约，成衣店她占大头，而他不可以参与经营。他明白那种感觉，就是烦别人在自己面前指手划脚指示来去。但这一路上新开的店铺，生意她都交给他全权处理了。
她把心思更多用在别处。每日都在留意计较车马行程，几时起启，什么时辰到达某处。他甚至看到她的记录，只是某些标注的字符他不懂。
不但她，随行的那几位车马掌事显然也有的放矢，所到之处都会找同行攀谈等等。
他想，她大概是要开自己的车马行吧。如今留下丫头却把其他人带走，是去开拓邻近线路了吧？
陶三爷还在那儿替他分析，说程侯爷虽然权势浩天，但行事端谨，若你们真过了大礼，侯爷也不能强夺民妻。
又有他府中长子的情面，还有不愿她回侯府的那些人可以利用，并且咱家也不是上面无人，托人圆融着关系……总之侯爷断不至为难她为难咱家……
他能说这些他都有想过吗？陶远逸打断他，说得义正辞严，“不是我瞧不上人家，只是成亲风险太大，万一开罪了程侯爷和邓统领，咱们陶家承消不起，我身为当家人，不能让陶家冒这样的风险……”
心里却不愤的想，今年的茶引无论如何是不赶趟了，所以他偏不提，只一味的走要成亲的路子，看她要如何应付，他就要她欠下这人情……
…
武梁还真不是刻意避陶远逸，也没想那么多关于接了家店就会产生的唧唧咕咕。她急急离开，是因为接到了燕南越的信儿。
燕南越来信上说，朝廷征粮钦差程烈小将军已入蜀，而入蜀后将收粮官价，定得比市价低了足足两成！

第153章 。奸商2
奸商2（不要停）
“侯爷，你说京城粮价会涨不？”武梁躺在床上，因为伤，上身平躺不能动，无聊地踢腾着双腿。
程向腾坐到床边，捉住那乱动的脚，从大腿捏到脚指头，给她松动着筋骨。一边道：“肯定不会涨！给你说过了，还不死心？”
说着又不由嘲讽地笑，“你说你不就开了那么家没个啥生意的米铺子，又没多少存货，倒操心成这样。安心养你的身体吧。”那个米铺子，也不知道一年能赚几根水萝卜不，身体养好了少喝点子人参汤，尽可当是赚回来了。
“西南不是要征粮么？为什么京城米价不涨？”
她一脸的忧愁，好像关她多大事儿似的。
程向腾脑子里瞬间忽闪过一个念头，这小东西，到底操心的是后半句，还是前半句？
京城米价，实在和她关系不大呀。这莫非其实是想问征粮的进展，怕西南那位饿死在那儿了？
西南催粮催得最紧的时候是在年前，所以要忧愁也不会到现在才忧愁啊。
程向腾坚决不相信那什么邓某人对她有多大的魅力。
他觉得，这么拐弯抹角表示对别的男人的关切，这是“赶他走”出了新花式吧。
呵呵，笨蛋，那干嘛还冲出来挡刀？
“西南粮草有着落了……”程向腾淡淡道。一边看着武梁，想看看她是会怎么表现，是松一口气还是怎的。
才说半句，就觉得手中那大腿上肌肉一绷，武梁整个人都要蹦起来似的。
“有着落了？不从蜀中征粮了？”她惊讶地问。
咦？貌似更紧张了？
她胸前那伤，动也会痛，笑也会痛，根本不敢有多余的动作。可是她刚才那么一使劲儿作势欲起的，肯定也挣着伤处了，她竟然没有叫痛。
程向腾失笑。
原来她真是在关心征粮问题，而不是西南的谁，更不是想赶他走。
就摊上这么个无情无义的女人哪，把谁都不放在心上啊，只操心她那点虾米生意呢。
程向腾换了条腿继续给她捏肉抻筋，一边道：“征肯定是要征的，只是没那么急。不过从蜀中征粮和京城粮价有啥关系？你别琢磨着搭不上边的事儿了。”
武梁吃了定心丸，乖巧点头，“噢，这不是无聊嘛。”
——这是当初，武梁受伤醒转，养伤时候的一个片段。
实际上，她那时真是在想邓隐宸。
早前西南军中催粮，据说为此邓隐宸都要亲自回京面圣了，貌似缺粮很严重，分分钟刻不容缓的样子。
可是，邓隐宸新年时候并没有回京述职。
武梁关注着一切和西南粮草有关的事情，当然也不会错过这件事情。何况邓隐宸早前那个“生猴子”的议题，也让她想起来就一阵的发虚，少不得要琢磨一下若再见了，该如何应对之类的。
所以邓隐宸没出现让她曾觉松了口气。
但他一直不出现，又让武梁提起了心。
不过邓隐宸跟武梁从前的相处也是这样，真的见面的时候并不多，但有事的话肯定还是会出现的。所以她觉得邓隐宸忙嘛，这么久没回京，回来了自然要忙着汇报工作，交办公事，催要军粮，照拂家小，等等各色的事由，哪里就得空跑到她这里来。
反正她高高兴兴过了个年，直到挨了那么一刀，然后，邓隐宸还没出现，她就真觉得不对了。
如果他在京城，不至于她这儿快没命了，那位都不来看望那么一回吧？
可若他没回来，那征粮的事儿呢？
她躺在床上，旁敲侧击向程向腾打听。
才知道邓隐宸回京什么的，根本就是虚放一枪，是为了给西南匪军一个可以大喘气放轻松的错觉，让他们麻痹大意放松警惕。
然后这位悄没声的带着精锐部队深入深山老林，玩各个击破，玩跟踪刺杀去了。
这招其实很险，舍自己有大部队的优势，学人家匪兵小股侵入，很需要艺高人胆大才行。邓隐宸这般兵行险招，也是被一向不正面遭遇，四处给人打游击的逆兵给纠缠烦了，准备擒贼擒王，干掉逆王再说。
但逆贼势力在那里扎根已久，熟悉地形，听说逆王还备有n个替身啥的，几番让他们无功而返。
邓隐宸没宰着人，没想到却扒拉出了人家的粮仓，意外抢回了许多粮食来。
西南军原本就是这么苦逼，正规军缺粮，但人家贼寇却富裕，不反抢回来怎么可以。
当然逆贼丢了粮食哪肯罢休，倒出山几番与朝廷军对决。
所以反而是年节下，西南那边打得最为火热。
总之，粮草是不那么急了，据说抢来的粮食很够他们霍霍一阵子去。
但程向腾说，国库空虚，而蜀地富庶，我饿你饱，朝廷会不征那儿的粮吗？别说西南抢来的粮草支撑不了多久，就算够多，朝廷也想要从蜀地征粮充盈国库官仓呢。
总之朝廷征粮的决心是很坚定的，武梁也就放心了。
所以后来她才会悠哉的跟着陶远逸先往江南而去。
总之蜀中收粮这事儿虽然挺大，事关武梁全部的身家，债务，一切，但实际上，因为一直都算挺顺的，并没有让她多操什么心。
早前她从程向腾那儿得到确信儿，早早出击，算是先下手为强了，截止年前，就将二十二万多两银子变成了粮食。
而朝廷这边正式口风放出去，也是年关口上，其他粮商闻讯而动时，她这边已经是囤得满满当当坐等涨价状态了。
到了年后，蜀地粮价果然看涨，忽忽悠悠就高了一成去，也是顺当得很。
唯一不顺的地方就是，她原本期望着能速战速决，朝廷钦差一到，哗啦将粮一收，于是她揣钱走人，干净麻溜。但现在，不能了。
西南军粮草能挺住，朝廷也不急了，旨意颁得慢慢悠悠的。而新任征粮官程烈，是在小唐氏满月宴之后才上路往蜀地而去的，比武梁他们还晚些时候出发。
晚多少也都没关系，耐着心多等等就是了，只要朝廷是从蜀地征粮就行。
但是谁也没有想到，朝廷是从蜀地征粮没错，却给出了这样一个让人瞠目的价格。
还让不让人活了？
两成，二十五万两的两成，足足五万两，正正好能让她手里唯一的成兮酒楼赔个精光。
好嘛，辛辛苦苦多少年，一朝滚回到从前。她可以去好好练练吊吊嗓，准备着以后卖个唱挣口粮了。
…
江宁离蜀中并不算远，七天，武梁已与燕南越汇合。只是一见面，武梁就先被燕南越的形象吓得一跳，“怎么都瘦成这样了，吃不饱饭了吗？”
这是粮商要饿死的节奏？
燕南越笑得颓然，喃喃道：“你也瘦得厉害……”
武梁瘦，那她是伤的。但燕南越纯粹是急的，吃不下睡不好的，天天团团转，能不瘦么。
两成啊，那眼看着要赔出去的银子山一样重，时时压在他的心上，虽然他不是老板，但那些银子都是经他手赔出去的啊。燕南越只要想想，心里就一疼一疼的。
当初武梁将银子托付他手时，他满怀感激也豪情万丈，觉得这么多银子，他一定能拿来生出许多银子来。没想到如今是这样的局面。
这些赔上一大票，武梁那里只怕也再支应不起。一个可伶可俐的人只怕就从此得萎了，再卖身为奴为贱也说不定。燕南越只要想想，心里又是一疼一疼的。
但他束手无策。
心里无比的愧疚难安。好像让她坠入尘埃这种事，眼看就要不可避免地发生，且是在他全部参与下发生的似的。
他哪里吃得下睡得着？
给武梁去信，一方面自然是向老板汇报情况，另一方面，燕南越心里当然是抱着希望的，希望武梁能妙手回春，医治这让人无望的死局。
所以当看到风尘仆仆精神萎靡身形消瘦的武梁，燕南越心里更加的着慌。
她是一路忧心过重才形容憔悴的吧？连她都这样，那肯定是真的没办法了吧？
憔悴消瘦眼有红丝什么的也就罢了，可武梁真是扛不住燕南越那一脸的愁苦神情，心说这人向来在从商上也是自信满满，这下只怕打击大了吧？
“我年后受过一次重伤，所以掉了些膘，没调养太好又舟车劳顿，所以脸色可能不大好。”武梁道，说真的，她这连日奔波的，那伤处真还又隐隐作痛来着。“不过这和粮价没什么关系。你也别这么颓，快打起精神来一起想办法才好。”
她说话声音朗朗，精神济济的样子，让燕南越又升起些许希望来，他小心翼翼地问道：“那，你有应对之法了吗？”
“办法多的是。”武梁神色轻松，成竹在胸，“第一若朝廷不强征，咱就囤着不卖，等朝廷征完这波就是了。如果不卖不行，咱就分而藏之，可以藏老乡家里，充当民粮。第二程钦差下手狠，咱想法把他撵走不就行了。第三现在价格过低，咱想办法把市场价提起来也就是了。”
说完看着燕南越，一副“你说是吧”的表情。
张口就三个主意，燕南越表情很激动，只差要鼓掌了，“太好了！那咱们现在先按哪一种准备？”
武梁笑，“你觉得哪种法子简单，咱就进行哪种。”
燕南越愣。法子咋一听似乎很简单，细想想哪种都不简单。
首先囤最简单，什么都不用做。但粮食陈不如新，越囤越掉价，还有囤起来的费用和折头，除非能一直囤到遇上灾荒年什么的。并且这么熬时间，他们熬得起吗？钦差大人虽然定了粮价却并不在征粮上上心，谁知道要征到什么时候。
还有藏。就因为这次来时带的人中就有锦城这边的老乡，所以咋一听变商粮为民粮的法子很可行。
可实际上他们那么多粮食啊，要往老乡家藏，那得发动相当大的村子才行吧。到时候人多嘴杂，随便谁漏个风也就完事了。
还有撵程烈。人家可是钦差大人啊，连程向腾都弄不动他吧，那得请上意才行呢，她有这能量？
至于提价，傻子都知道价高能赚钱，但官价标杆在那里竖着呢，那是谁想提就能提的？
武梁一到，他就有种有了靠山的感觉，自己脑子都不会转了。
武梁仍看着他笑，“难道你还真当真了？”
燕南越挠挠头红了脸，“是呢。”
心里一层浅浅的暖悄悄弥漫。既然她也无好办法，肯定心里也很着急，却还要来逗自己开心。
本该他去开解她才对。
武梁见他终于没了那苦相，才问道：“你之前怎么那么紧张？”
燕南越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你不知道，那些同来的粮商们，个个眼睛瞧着咱这里，出来进去都得顶着那些目光，想放松都不行啊。”
同来的粮商们，指的是同从京城过来的那些老板们。
锦城里也不多，有三个。一位姓丁，据说巨有钱，原来做皮毛生意的，后来在京城好像搭上了谁，反正这次得了信儿就过来收粮了。另外两位，一个姓王，一个姓卫，也都是大老板。
…
说起来蜀地的情况，好像并没有那么糟透。
因为程烈进蜀，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是他在做价格震荡。
燕南越他们所在的地方是锦城，地处蜀中，是最繁华富庶之地。他们选了这样的地方为据点，往周边各府县乡镇辐射收粮的。后来陆续加入的收粮商家，也大多选择进驻锦城。
而程烈的人马却驻扎在茂阳城，那里是出入蜀地的关口，往外运粮方便。看样子他是想要稳扎稳打，从茂阳开始逐渐扫荡过蜀地全境的意思。
参照之前燕姨娘她老爹那一咖的征粮手段，那是耍横又讲理的。一旦遇到粮仓就直接开仓放粮，强买强卖得招人恨，但人家朝廷给出了高出市价三成的价格，还会按册上人口给大户留下富裕的口粮，只是不给人讨价还价谋求更多的机会而已。
就冲着这三成，燕南越他们来了，别的粮商来了。但是现在，程烈不走寻常路了。
他守着这么个有高山险隘却良田廖廖的地方，不去富庶的锦城不说，还非得先在价格上搞起了花活。
他先前给出的官方报价那么低，完全没有说服力，所以程烈那边一直也收不到什么粮食。据说他丫的就没以这个超低价收到一颗粮食。
这么忽忽的没了两成，谁肯卖呀？粮商们不动，乡民们当然更不动。他们这时节将种粮一去，谁家还能多富裕？就算有，价格不理想就自己囤着呗，十万火急等钱用的，还真没让他碰上。
程烈也没一直硬挺着，过了几天见官仓颗粒无收后，他开始涨价。虽然涨得让人很无语：一石大米涨价十文钱。
一石大米啊，按现在得一百多斤啊，给涨价十文钱，三个多烧饼嘛。这也算涨？
然后一天接一天的，他天天给涨十文钱。
这是好势头，天天有得涨，就天天有盼头啊，这么着下去也不错，过一阵子就能将定价低的那两成补起来呀。
谁知不等人高兴，这么连着涨了几天之后，这位忽拉又把价格拉回从前了。
砸得人心凉啊。
然后凉几天吧，他又开始十文十文的涨，再让你怀揣上芝麻绿豆大的盼头，然后再降。
从程烈入蜀，到武梁接到信儿过来与燕南越汇合，这前后也小二十天的样子，程烈这里已经涨跌几个来回了。
他这是在明明白白告诉人们，价格最高也就这样了，逮着高点赶快出手，否则过期不侯啊。
这是要将耐不住性子的人三振出局哪。
不过这种震荡吧，有经验有实力的商家没谁怕的。你程烈是来征粮的吧，你这么弄来弄去征的粮在哪儿呢？朝廷不催粮吗？商家等得起你等得起吗？
总之他怎么玩都可以，只要不以这么低的价格强行开你的粮仓，那就没什么大不了的嘛。
但是这样的情形之下，粮商们也是没事可做唯余观望了。继续收粮？没人敢。沽货走人？没人愿。
于是大伙儿的目光都盯着茂阳，盯着程烈，打探着这种钦差大人的一举一动，以期能预判他未来的举措。
然后，有人就发现了第二件事。
程烈似乎带了不少兵丁入蜀。
有多少人说不清楚，只知道除了明面上他的护卫随从工作班子，他还在茂阳城里包下好几所大宅院，里面安置了许多便装的人。
那些人明显的北方口音，明显的一身铁血硬性，那气场那外形，都很难泯于普通民众。
那是北地兵丁。
在这件事上，程烈没有张扬，似乎也没有刻意的隐秘行事，他这些人是要拿出来用的，还要靠他们威慑地方官吏，威慑地方百姓呢，怎么会完全不让他们显露人前。
就是这件事儿，让粮商们有些燥动了。
这些后来加入的外地粮商，基本上从京城过来的居多，因为他们最先得到消息，最先行动起来。也有个别江浙山东等外地的，但这些人不管来自哪儿，有一个共同点就是，至少在京城里眼线灵活。
没谁不知道程烈的来头。
可是征个粮而已嘛，他这是想干啥？难道征粮遇阻，便要列阵开杀不成？
他想低价强征？
粮商们终于有些慌了。
象燕南越这样为伊消得人憔悴的，就是这些慌张人士的典型代表。
武梁接到价格低两成的信儿后，一路上也是相当焦虑的。
但知道程烈搞出的这些后，她倒是稍稍松了口气。
她原本以为，是朝廷要低价强征来着。
还寻思着各种可能的理由。比如民风彪悍自成一派对朝廷贡奉向来鸡肋的蜀地对征粮不满引得朝廷动怒，干脆强权来压？比如西南收粮价高那是因为逆王叛贼在那里出没，不出高价安抚着，民众很可能倒向另一边去而蜀地不必如此？
如今看来那些原来都是自个儿吓自个儿的胡乱猜测，这价格一波三折的，朝廷哪能遥控得这么及时，肯定是程烈鼓捣出来的动作。
对于程烈，武梁说不上了解，但有一点她确信无疑。
这位堂堂西北程家军少帅，跑来蜀地征粮，求不求财不知道，但肯定是求功来了。
并且看他带兵入蜀这举动，明显一副势在必得的架式嘛。
所以他压粮价。国库空虚嘛，他当然是要用最少的钱，征最多的粮，那样才能给他争取到最大的功劳。
再看他带那么多人手，肯定是为了将功劳全揽，没准备分给旁人一星半点儿的。
如此一来，当地官吏可会高兴？
“茂城城守与程小将军关系可好？”
茂城地小，城守兼理政事，征粮肯定绕不过他去。
“没听说有任何动静，全是程小将军带的人手在做事。”城守除了给提供官仓外从不多话。程烈说什么价，人家就收粮处竖个牌子写个价格，改日价格再变，再竖牌子，并在牌子上言明遵钦差大人指示字样。
配合得很消极，不愿多沾手的样子，还隐隐有些撇清关系。——怕百姓骂吧。
所以，程烈是将收粮之事揽于一身，如果他不在，城守只怕也不会多操心此事。至少，武梁想不出他替程烈压价的理由。
程烈若能走开个月儿四十，蜀地的价格自当另一番场面。
到时价格炒高，你钦差再想来砍下一半，百姓不会愿意吧？粮商也有话说吧？
可是程烈带这么多人来，怎么会走？
除非，有更大的立功机会！
行不行总得试一试。
…
茂阳城。
收粮处两个闲散差人当值，却一个卖粮的百姓也没有。
程烈百无聊赖地在门外晃当着，心情着实郁燥。
没人来卖粮，他一点儿都不担心。现在只是价格被他压着了，一旦价格放开，想收多少收不到？如果等价格放到正常水平，那些储粮大户还不肯卖，他还会干等着吗？直接带人去开粮仓去。
到时候费小爷的手，儿郎们茶水劳务费，都给他从粮价里折扣去。
只是，不是说匪军流蹿作乱很嚣张吗，怎么一趟一趟地派人出去，却总也遇不着一股呢？
这要拖到什么时候去啊？万一到时候姓邓的又向朝廷催粮，他这里也只得匆匆把差使办了回去复命。只是这样的话军功的事可就和他不沾边儿了，那他岂不白白带这么多人过来了。
抬头看看天，日头晃眼，这一大晌又过去了，今天出去趟信儿的人还没回来。但愿有好消息吧。
正想着，忽然听到路旁有两个乡民在互相寒暄，然后就听到什么“山贼流寇”的话。
程烈心头一动，就叫了人来问。
才知道是城外五里多处有个叫格子坝的地方，那里有人进山打猎，被一队人抢了猎物。那些人都有武功，非当地口音，像山那边过来的流寇。
程烈正等流寇呢，得了这信儿哪肯放过。当下也没让惊动城守，悄悄的叫了自己人，跟着乡民去村上找当事人问个明白。
这一问，竟然发现了不得了的事儿。
被抢的猎人说，他其实只看到了一个人，那人外地口音，头戴斗篷遮遮挡挡看不清脸。见了他先是问路来着，问到榆城怎么走，等他指了方向，然后才抢了他的猎物。
猎人地头熟又山林经验丰富，知道那一块儿寻常难见人迹，一般人迷路迷不到这么深的山林里。并且他听声辩息，知道旁边林子里还藏着人，有隐约的人声，听动静似乎有小几十人的样子。
虽然不过抢了他几只野兔野鸡，但总归不是好人。猎人便想着得打探一下有多少人，到底什么路数，也好给村民们示个警让大伙儿有个防备。
谁知等他掩身靠近，竟听到那边有人发牢骚，说什么“主上让我们去榆城与他汇合，谁知却迷路到这鬼地方。那个引路的，就该早些杀掉才好……”
也不知道“那个引路的”，是不是指的他。猎人心里直突突，于是悄悄撤退，回了村急忙把这事儿告诉了大伙儿。
谁知道消息竟然传得这么快，这么半天的功夫，竟然传到了钦差大人的耳朵中。
蜀地人有不同的宗派，便有各种圣主宗主等叫法，便以为“主上”是什么教派里的尊称，叽叽喳喳讨论着是什么新兴的邪教啊，完全把杀人劫物不当回事儿呢，咱们要不要去围了林子拿人呢。
而程烈却因为这一个“主上”心里很不平静，不，他甚至有些热血沸腾。
一般的人物，不狂妄到一定地步，不敢让属下唤这么声“主上”，哪怕暗中。
毫不腰软地当得起“主上”这一称谓的，唯今上一人而已。
可在西南，那位从前的大皇子，后来被称为逆王，现在被唤作匪首贼寇的人物，虽然并没有拥兵自立，但他的手下依然无所顾忌的唤他一声“主上”。
会是他吗？
茂阳和榆城，也就隔着几重山而已。榆城虽也地属西南，但听说那里相当安稳，没有受到匪兵的骚扰，是远离了战场的一处城池。
大皇子身娇肉贵，虽然藏兵于山，但他本人哪有可能真的日日躲进深山老林里去。他静悄悄隐身在榆城，完全有可能。
怪不得邓隐宸出动了身边明的暗的各方高手，连自己都化身刺客入山探查，却总找不到正主儿。
若真是他，若能手刃匪首，可是至高一功。
程烈匆匆带着人去林子里追查，人当然早就撤了。
沿途寻迹追踪，至天黑，又遇到一家独居山腹的猎户。差不多的遭遇，被问路榆城，被抢了家中吃食。没有伤人，因为有人拦着，说什么“都别节外生枝啊，跟个山间猎户生什么气，有力气留给那些兵崽子……”
看来那伙人挺谨慎，听了一人指路不放心，非得再找人问了，这才放心的朝那方向去了。
程烈听着他们要对阵的是“兵崽子”，便觉得判断更对了几分。逆王在西南横行，但不越界招惹蜀地，大概一方面是因为蜀地人骁勇且善山林作战，他们惹上了也很麻烦。再者现在朝廷铁了心打压清剿，他们也不好这时候四面竖敌。
程烈也不报告城守，调了自己的人马，沿山道就一路追了过去。
沿路还发现了那些人或烧烤猎物，或吃喝拉撒歇息的踪迹。
只是在大山里绕了又绕，却最终也没找到人。
他本来想拿些活口，直接问出那主下的藏身所在的。就算那些人铁打的口风问不出个什么，拿下了他们也是小功一件。
不过现在也没关系，只要那所谓的“主上”在榆城就好。
——等确认程烈他们翻山越岭出了蜀地，往榆城建功立业，手刃敌首去了，武梁自然高兴。
果然立功心切呀，这么随便引引，就不加考证的去了呀。
果然手里人多就是好办事儿啊，尤其是那帮子镖哥们，给力呀。回头赚了钱，封红包。
不过话说，他们只是按照嘱咐去抢猎物食物小打小闹而已。按武梁的话说，反正如今粮食收不得卖不得，闲着也是闲着，干脆搞点儿事引得茂阳城守警戒起来也好。免得让匪乱真入了蜀地作乱，到时候咱们粮仓可就跟着倒霉了。
他们若知道武梁是想逗引钦差，还敢不敢去玩还不一定呢。
那几重大山相当难行，骑马是不能够的，照这么走法，再问路寻人的各种耽误，到榆城怎么也得费上个十数半月的吧。那等钦差大人回茂阳，怎么也得月儿四十甚至更久的吧？

第154章 。奸商3
锦城。
有一家粮店开始有生意了。
自从茂阳公布了官价之后，粮商们价格也随之而动。但大家又跟不上那位一波三折涨涨跌跌的变动频率，便纷纷以略低于官价的价格收粮。
当然了，官方价格那么低，他们若也按一样价格收，还赚个毛线球啊。
所以纵使开着门，他们也完全没有生意。
没想到，杠子街这家竟然率先涨价起来，和茂阳一样的一天一涨，一直涨回到从前的价格才停。
这价格，公道啊。
于是生意自然就有了。
这家店，就是燕南越驻守的。
从武梁一行人来到锦城，便十分的受关注。无他，粮商们一来正闲，正无措，再者，原本就盯着他家呢，如今正主儿来了，能错过吗？
所以燕南越这里一动，粮商们自然知道那是武梁的决定。这决定然是因为她带来了什么不一样的消息。粮商们迅速围观着，燥动着。
并且这消息应该是好消息吧，因为她一来，燕南越那张郁燥多日的脸马上就缓和了下来，马上人就打了鸡血了，这没过多久，竟然大胆涨起了价来了。
粮商们遥望茂阳，那里还是那么半死不活的玩着价格，并没有什么进一步的新鲜举措。再一打听，钦差人都离开茂阳了，一时半会儿且回不来呢。
果然价格什么的，就是闹着玩的。
有聪明的觉得自己悟了。钦差不在，咱看谁的，当然是看姜老板的了。
这姜老板是谁，那钦差是谁，都出自同一个程家嘛。虽然说武梁严格来说不算程家人，但在武梁年后那一出被刺中，她和程侯爷的关系，还用多说矫情的话吗？
有更聪明的觉得自己更悟了。别说钦差不在，就算钦差在，咱也应该看姜老板的啊。
为啥呢，因为钦差那边，明显的不靠谱嘛，有这么征粮的吗？分明是故意打压啊。然后价格压下来了自己却不收粮，好让这姜老板乘机多收粮的吧？然后，等以后官方收不到粮一涨价，可不姜老板就赚大发了吗。
至于他们是否背后再分个成什么的，那些管不着了。
咱们只管跟上庄家步伐，能蹭上赚那么一笔，也就行了。
大家观望着，跃跃欲试着，但也没谁真的就那么马上去干的。
然后与杠子街几条街之外的八角街，忽然也有家粮店价格涨起来了，不多不少，和武梁他们的价格持平。
于是这边的生意自然被分去了一部分。
当然那也是武梁的店，燕南越之前带人来，分了那么十来处收粮。如今分散在各乡镇的收粮点都关了门了，只在锦城里还有这么两家在，一明一暗。
于是热闹了。杠子街发现被人分了生意，那还得了，咱涨价。
也不多，一石米涨那么十文。
蚊子虽小也是肉呀，于是杠子街生意又一枝独秀了。
八角街掌柜说哎这可不地道啊，这可是不正当竞争啊。他也跟着涨。
于是生意再平分秋色。
杠子街这边说切，你干嘛呢，老跟着学有意思嘛，咱再涨十文。
八角街掌柜也恼了，涨价是吧，就你会是吧，他还涨十文哪。
两家就这么杠上了，你来我往的，涨价不停歇啊。今天你十文，明天我涨十文。乖乖的，没多久，这米价已经从高出一成两成，直奔三成去了。
燕南越小兴奋，“当初你就说两家店要一明一暗，方便抬价或压价时互为援手，原来你早就备着现在这情形了？”
武梁好想翻眼啊。有明有暗那只是她的习惯，做生意她不喜欢被人看透。再说抬价压价是商场上惯有的事，她只是有备无患罢了。哪里是当初就备好了现在用的，她有那么神么？
再说咱一家涨价有什么意思，咱得把别人拉下水来一起涨啊，然后咱才能借机上岸啊。
…
京城，定北侯府。
程向腾坐在案前，一封封看着手里的信笺，一封封的做着回复。只是看到手上这封时，眉头打成了结。
每每蜀地传来的消息，总是让他皱眉。
不让程烈带那么多人，他偏不听，非偷摸的带了那么多人去，好像别人都是瞎子，他只需让兵丁们换了衣裳人家就看不出来似的。
关于这件事，程向腾想来想去不好隐瞒，便先行禀了太后，求太后周全。太后也是大怒，骂程烈大胆，骂程向腾管束不力，骂他们不知为百官表率。
不过骂过之后也替他开脱，对圣上说是她怕程烈有个闪失，嘱他暗中多带些人去的。算是将他这件事儿过了明路。
但是，带的人多就是个大隐患。
他自己有人手，就不愿跟当地官吏好好合作，倘若有事儿，人家也不会尽心帮他。
他自己有了强劲战斗力，便会得陇望蜀想立军功。
这事儿程向腾早有猜测，从知道他带那么多人去后，从他不肯去产粮的锦城而驻扎在最方便出蜀的茂阳，从他不好好收粮却在那里鼓捣价格磨蹭时间，程向腾就知道，他在等机会，等能上战场去插一脚的机会。
他是西北军人，去往西南本来不妥，还想往西南军中去插一脚立战功，哪有那么容易。
可是如果筹谋得当，既征粮顺利又“顺便”立些战功，也不是不可为的。比如假装运粮途中被抢，于是追着匪踪而去最后追回粮草拿下一股匪贼什么的，多么顺理成章。
但程烈却没有用什么法子，倒也日日着人去查探，好像等着天上真掉下一队匪兵给他灭似的。
而收粮，他又是怎么收的？
就算要压粮价，要么就该想法让商人们自己去压，他背后使劲儿就好。要么就理直气壮标出价码去，他是堂堂钦差，代表的是朝廷，谁有意见都得保留。
——可他哪样都不做，不但有权不用，还大刀金马地亲自去折腾价格。办公差结私怨，也不怕背负上蜀地百姓的骂名，不是傻么？并且，跟生意人斗心眼有用么？生意人会缺心眼子吗？
看看他跟人玩心眼儿的结果，信上说：已征粮，零。
这些还是前些天的消息。
而最近的一封，更是让程向腾想叹息。
这个程烈，怎能如此轻率，不知道太容易得来的线报不可轻信吗？竟然就那么急吼吼地往榆城去了。
领了圣命去征粮的，真的要把本份的职责抛一边儿吗？他可知道，京里不久前又收到了邓隐宸的催粮折子？
随着催粮折子一起的，还有一封发现逆王混迹某城池内的表奏，因而求旨讨要该城池的兵权。榆城？离榆城且远着呢。
这一趟，本就是让程烈去锻炼的。虽然程向腾给他安排了不少人在身边，但程烈带了那么多自己人，显然也不会听他这边人的。可无论如何，该提醒还是要提醒的。
程向腾略略凝眉，提笔，将西南催粮的事写上，告诫程烈要以完成圣命为先。另外，告诉他逆王根本不在榆城，让他别白费功夫了。
折好，收进信封，再处理下一封。
竟然还是来自蜀地的，还挺厚的样子。
程向腾疑惑地打开，从头到尾看完，不由气得笑了。
好嘛，刚一个贪功的，这又一个贪财的。他家的小财迷竟然跑蜀地做粮贩子去了。
嘿哟，原来程烈是被她忽悠跑的。
然后她趁着钦差不在，在那儿欢腾地鼓捣着粮价。
种种言行，信上写得算是详细。
程向腾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随着那文字一会儿皱眉，一会儿摇头，一会儿又失笑。
忽然又有些同情程烈。遇上的是她，他小子能讨到什么便宜？
这种信心程向腾足够多，话说放她跟陶远逸那种老道奸商同去，他也相信她不会吃亏呢，何况程烈这小子。
挡她财路，这不就被拨弄得团团直转了吗？
将信反复看了几遍，信上只是记录实情，也并没能说明武梁那般抬价是何用意。
所以，需不需要帮她呢？
程向腾思忖了一会儿，既然她费心将程烈弄出去，那就让他在外多呆些天吧。至于军粮，当他不知道那边又占了匪军一个山头端了人家一处粮仓吗？
程向腾将刚刚写好的书信拆开毁去，重新写了一封。
言简意赅一句话：得报，逆王藏匿彭州。
让那小子往东边再跑跑吧，彭州好歹比榆城更偏远也更安全些，没有流寇出没。反正也不好好收粮，就当他去游玩一趟了。
又看了一遍关于小财迷的信，程向腾提笔回复，一样的廖廖数字：密切观注，确保安全。
想了想仍不放心，蜀地人还是凶悍的，别惹上什么暴力分子才好。还有程烈，这小子万一回头发现上当，别恼羞成怒胡来起来。
想了想叫程行，“去查一下，看看锦城的郡守是谁。”
…
锦城。
粮价一天一变涨得欢实，两家粮铺收粮收得热火朝天，粮商们看得目瞪口呆。
京城来的几位，难得不同行怨家了，几番聚在一起嘀嘀咕咕，也没弄明白武梁他们这番，算咋回事儿啊。
噢，这两家店都属武梁名下这事儿，在业内还真不是秘密，至少京城来的这几位掌柜的是都知道了。
他们有跟燕南越当初一样的疑惑，“你这想糊弄谁呢，你自己把价抬那么高，然后自己用高价真金白银的收粮食进来，图啥呢？”
图啥呢？快来让咱告诉你呗。
武梁当然很想跟人说道说道为啥抬价，当然她不好自己去找这些人，一来上门做说客反而容易引人警惕，再者万一到时人家觉出上当，愤而追杀她呢。
她得等着他们自己打听自己悟去，或者自己上门来找她。
果然，这天王丁卫三位老板就一起来了，对武梁是各种谄媚拍马，然后才入正题。
“旁的不说，就看来咱都京城来的份上，以后抬头不见低头见哪，您给透露一点儿呗，这般抬价怎么个说法？”三位老板神态殷切。
武梁也挺客气，“不瞒三位老板说，我也寻思着该打声招呼的，可又怕事有万一，到时再落老板们埋怨，所以不敢开口啊。”
三位老板一看武梁这么好说话，笑得越发如亲人般的了，“姜老板尽管说尽管说，我等自然只有感激，哪有埋怨的道理。”
既然如此，那便说了啊。
很简单嘛，这价格，是很应该抬的，因为市价越高，就赚的越多嘛。咱手里那么多粮食，咱不抬价还等什么呢？
这很好理解，举个例子，如果一石大米价格一两银子的话，给你提三成，则一石大米能赚三百文。但如果一石大米的价格是二两银子的话，那就是六百文。你想一石赚三百文还是六百文？
可问题是，钦差大人会按市场价格收粮吗？
这个武梁当然不给打包票，“这就是我说的万一了。做生意嘛，哪能没有个万一的风险在呢？百分百赚钱的买卖，那岂不人人都做得？凭什么是你我赚钱呀。”
三个老板连说那是那是，一脸赞同。
当然实际上人家也就听听，不管她向哪个方向引导，人家都会有自己的判断。
武梁也不多劝，反而道：“看在都是京城来的份上，几位老板要想收手走人，手里货我可以接，不过价格得给我预留些赚头，还有银子，得等一个月后，啊不，宽限些两个月后归还。说实话，我几十万两银子都换了粮食，现在手头现银不多了。”
几个老板互相看看，齐齐点头微笑，“可以考虑，可以考虑。”
心里却记下了重点：这意思，基本上一个月，最多两个月，就能出货赚钱？
“或者哪位老板准备走人，能将手头银子借我些，让我周转两个月。两个月后，我按每万两给付千两利息偿还如何？”
几位老板还是笑眯眯，“可以商量，可以商量。”
心里再记下一个重点：借银子给一成的利，也就是说，她以现在的价格，甚至继续在涨的更高的价格收粮，还能赚上至少一成以上？
丁老板做为腰最粗的老板，干脆直接拉起了关系，“妹子呀，你给咱几个说句真话吧，是不是京里传来什么确信儿了？上面真说了会按市价的三成收粮？”
他们也都纷纷往京城去信儿打探啊，可没听说圣上会这么打压粮价，也更没听说圣上会那么高价收购啊。
武梁摇头，表示没这回事儿。脸上却笑笑的，一副心情很好的样子。让人不知道是真没这回事儿呢，还是事关上面她不好说或者不愿说呢。
“不过大伙儿想一想，现在是什么时候。朝廷缺粮，匪军也那么多人马要养呢，他们就不缺？要知道匪军可并不只是抢啊，他们也有的是银子。到时候朝廷价格若低了，匪军可就有孔子钻了。反正到时候人家衣服一换，怀揣银子过来问价，咱们可不认识那是匪军不匪军的，谁能不卖呢。落真这样，朝廷也不想的吧。”
几位老板都点头附和着是啊是啊。
然后心里继续抓重点：原来还有这么条路，如果朝廷价低，就囤着卖给匪军去？
他们才不信坐等匪军变装上门这样的事儿，所以寻思的是，怎么和匪军接上头呢，匪军又给价几何呢？是不是比朝廷给价高出许多？
这么一想就想到了西南那边征粮来了。朝廷是高出市价三成征的粮，但高出三成还是强制征收的，就是带兵抢大户嘛。
为什么高出三成还不麻溜卖掉，还等着朝廷抢呢？莫非就是因为匪军给出的价更高？
那到底是多少呢？
有人便难免想得有点儿多。
总之最后都表示听君一席话，真真受益良多啊，咱们要多聚多交流啊……然后就各自回去磨唧去了。
只是时间不等人呀，如今价格已经被抬那么高了，你价格底肯定收不到，只能要么收手走人，要么就得高价跟上啊。
这些大老板们，跑到蜀地来干嘛的，赚钱啊。并且听到朝廷消息后跑过来的这些个，一个个那都是些投机商！
都担心程烈会对他们动武力了，都仍然忑忑着观望着，但就是不肯撤退。可见投机的心理有多盛。
当然，富贵险中求嘛，身为投机分子，胆儿太小可怎么成。
武梁都那般胆大了，何况人家都是大老板，腰更粗。不象武梁这种借鸡生蛋没什么身家资本的。
她敢，他们更敢呢。
只要跟紧了她，她出货时他们也出，那就行了呀。
就在这些货们各种思量蠢蠢欲动一时想上一时想退犹豫不定的时候，锦城官方有了态度。
锦城郡守明确表示，“从前蜀地粮价持续偏低，如今也该有个更合理的价位了。”
此言一出，有粮的民众，仓满的商人，都纷纷从中嗅出了财富的味道。
更合理？也就是说如今已经小有涨幅的粮价还不够合理是吗？
武梁闻言也乐。她想，这就是程烈大包大揽的结果吧，既然人家分不到好处，当然不如做个好官，为自家的子民谋些福利了。
反正最后先出手的还是京城来的几位老板。跟他们得了朝廷征粮消息能当机立断跑来蜀地一样，如今听了官方发言，终于当机立断行动起来，跟着武梁的价格就收起来了。
武梁就真乐了。
实际上，武梁还真没花银子收多少高价粮，否则她哪有银子够支持这么久的呀。
想想看，价格眼瞅着一个劲儿的涨，真当百姓傻呀，赶着这时候急慌的卖？
你想想刚将粮食拉到这边要卖呢，那边吆喝着哎哟涨价啊，我这里高十文啊。于是乡亲怎么会在这里卖呢，要去那边啊。
结果那边没成交呢，这边又高呼着哎哟咱也涨价啊，又涨十文了噢！于是人家又得将粮食拉这边。
这么折腾的结果是，真没几个人卖粮的。大家都干脆再等等看啊，反正涨着价呢，日日创新高，他们慌什么慌。
武梁两家店的生意那么红红火火，其实是自家的粮食进出。晚上着人悄悄拉出去，白天大张旗鼓着人送进来，装模作样秤重结帐，一天到晚忙忙活活。
当然她不会只卖给自家，等到其他老板的价格上来之后，她当然就把自家粮食倒腾给他们去啊，得照顾人生意啊，要不然他们可去哪儿收粮呢。
——咱就是雷锋。
于是她仓里的粮食在减少减少，腰里的银子在增多增多。
而其他家，有她这个大卖家源源不断地供货，当然店面生意也是热火朝天的。
有这么好几家大粮商带动，价格持续上扬，还连官方声音都出来了，民间自然更是议论纷纷。
武梁他们最初散布推广的说辞，还是往靠谱上拗的。
说是西南催粮催得紧急，圣上已经发了旨，要高出即时市场价格三成收粮。至于之前的钦差，办事不力，已经被秘密召回去了。新的钦差很快就会到，到时候谁有粮谁就有得赚了。
结果市面上传着传着，说法就越来越花样翻新起来。
有人说朝廷粮仓已经早已见底儿了，京城那帮贵人们急等着粮食救命呢。
有人说今春黄河决堤了，淹了好几个州府啊，那边侥幸活着的好多人都在卖儿卖女了，一个女娃娃也不见得能换一斤大米呢。
还有人说内乱未平，外患又起，听说西羌国打过来了。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啊，结果朝廷都集结了大军了，粮草还没着落呢，能不急吗？眼看着大军要哗变啊，就指着咱蜀地这粮食打西羌免亡国呢……
说法林林总总，这些还都是有思路的靠谱的，还有好多诡异的不知何解的说法呢。
反正不管哪种，传的人都说得有鼻子有眼儿亲见似的。
反正慢慢的，不但其他粮商都加入高价收粮大军，还有好多本地土豪也要来掺一脚。
为啥呢，因为都觉得粮食实在好赚呀，不管那些说法是真是假，反正收着涨着是真就行了。今天收的粮食明天卖了就能赚钱，为嘛不收呢。
实际上因为不停涨价，但凡收到手里便不会真的明天就舍得卖了去，攒着收着观望着，涨势不停干嘛要卖呀，就一路的越攒越多了。
——武梁自己都完全没想到，粮食价格会这么的一发不可收拾，涨得这么汹涌。并且由锦城带动，整个蜀地的粮价慢慢都跟着疯了。
她真是都有点被吓到。真的，愚昧很可怕，信息不通更可怕。
所以她才早早收了京城的一家车马行，并一路找寻可设点的地方，想形成自己的物流网络。
到时候货物来往，人员出行，信息流通……什么都方便，什么都畅通无阻，想做不好生意都找不出理由啊。
总之不管现在粮价再高，都不管她事了。她已将手头粮食全部沽清。
此时的粮价，已经翻了近两倍了。
就这她还听到有人说，这哪算贵啊，以前遇着灾荒年，一大锭银子换不来一碗米饭哪。啥能比起这填肚子的干货主贵？
呃，商人们炒个价嘛，连灾荒年的味儿都炒起来了？
反正她的两家店齐齐关了门了。可此时的粮食市场，哪里是她关了门能扼制住疯劲儿的？这么明显的讯息，还有人替她说话呢：收货太多，银子用完……
好吧，银子你们赚，咱要走人了。
当然临走前，她也很仗义地专程去给王丁卫三位老板说了一声，看在同是京城来的份上。
“三位不觉得现在粮价已经高得离谱了吗？这样的价格朝廷真能接受吗？反正我不觉得。噢，我的货已经全部出手了，您几位要不要也悄然抛售，拿钱走人啊？”
几位老板其实已经没怎么收了。怎么说呢，价格涨不停，也真没什么人卖啊。武梁在其他商家都纷纷收粮后，都不怎么供应这几位京城老乡了。
整体来说，后面的价格都是虚高，因为卖粮的少了，有价无市啊。
他们没有出货，是盯着当前的价格欢喜，观望着舍不得出手啊。如今听说武梁那么多粮食竟然都默默沽空了，纷纷一惊。
然后忙表示，好妹子呀，仗义啊。
武梁也不藏私，连她什么手法出的货都传授于人。反正这种事儿，别人早晚会知道的，何不大方一点主动一点。再说这种手段，用过了一次后基本上难再用第二次，太需要天时地利人和各种因素促成了。
然后收获无数句感谢感激感慨感恩戴德，真心假意武梁也不介意，反正最好他们手法高明，能在出清货前粮食价格不要崩塌，让他们都赚到大钱，那就皆大欢喜了。
当然她都这么大方了，他们万一赔了钱当不至于怪到她头上吧？
除去二十五万本金，净赚十六万。哟西。
带上自己人，快马急鞭，疾驰出蜀。闪人啦，哟哟哟。

第155章 。还债1
武梁离开锦城后并没有回京，而是再赴江南，去接芦花。
她这趟出来，让车马行掌事们一路跟随，想建立一条自己的车马网点。之前过江南时，那些看好的地方，甚至谈好的合作什么的，基本都处于待定状态。因为那时只能空口说白话，没钱定下来呀。
现在她腰包鼓，带掌事们一路再看过去。除了原本看好的地方，还有几个她觉得位置相对重要的市镇，也需要重点考察一下。
她一路按着自己的步调行事，本想着到了江宁，还了欠债，接了芦花也就完事儿了，没想到还债竟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陶家尚未得到茶引，具体原因不详。这件事儿武梁没到江宁就已经知道了。
但是对于陶远逸，武梁是觉得她还了帐就是两清了。毕竟她允许陶远逸单方面宣扬他们订亲的假消息，并且她留了芦花在那里，也算出过力配合过他们了。
如今过去了这么长的时间，应该已经足够陶家做文章的了。陶家没能因此取得茶引，那是他们运作能力的问题，和她就没什么关系了。
说起来，武梁觉得陶远逸挺那个的。有句话说，当着真人，莫说假话。象茶引这么明显的事儿，陶远逸如果早早跟她说了实话，那时候武梁没准就真的跟他讲要求提条件，然后和他大力合作，积极想办法攻略程向腾，帮他把茶引拿下，完成一场互惠互利。
但他偏不提，一直在那儿玩感情攻势，好像她就五行既缺心眼儿又缺爱似的，会一步一趋跟着他的脚步走。磨磨唧唧到现在。好了，现在玩脱了吧，茶引没着落不说，现在老娘也不缺银子了，也不要陪你玩了，你连个人情都落不着。
总之将之前几家店垫付的银子一还，债务了结互不相欠。以后有心合作开新店的话十分欢迎，无心合作也没关系，大家尽可以好聚好散。
她是这么想的，结果没想到，事情有点儿复杂，完全不肯朝她既定的方向走。
就在不久前，京城里，两人贵人对坐饮茶，就有聊到她。
裕亲王拈起茶杯饮了口茶，看了看四周，笑道：“还不错，一个女人家能做到这地步，是有些能耐的。”
程向腾笑笑不说话，等着下文。
“听说了，舍身救你，是个有情有义的。只是如今人家要成亲了，知道我随后会去江南逛逛，所以想请我顺便过去证个婚。我觉得两情相悦么，也是美事一桩，定北侯以为呢？”
程向腾掂着茶盏本来要喝，闻言顿了顿又放下。
“王爷也知道，那是下官的女人。下官没给她名份带回府里，是因为她喜欢外面自在，下官不愿勉强她。如果真象王爷说的那样，她与人两情相悦，心甘情愿肯嫁，下官愿亲自替她置办嫁妆，开道送嫁。否则，下官也绝不会看着别人，勉强她半分。”
裕亲王点点头，若有所思地抿了口茶，“有情义。”
他听出了对面男人压抑的不爽，和话里的绝对。
陶家为了这么一个女人，竟将话递到他面前，于是他才好奇，什么样的女人那么不得了？
原来是有人争的女人。
——而武梁再见到陶远逸时，是这样式的。
“你还知道回来？”男人声调幽幽道。他目光沉沉瞧着她，好像已经海枯石烂望眼欲穿等了许多年似的，听得武梁愣了一愣。
然后她不自在的咧嘴嘿嘿笑了笑，“当然会回来，来还债嘛。”
陶远逸轻轻嗤了一声，把目光偏到了一方，带着那么点儿小羞涩的意思，他说：“都是一家人，说什么还债。我正想再开几家店送你，凑够个十全十美呢。”
啊？
武梁又愣了愣，才道：“……呵呵，这玩笑开得，太让人开心了。”
“这怎么会是玩笑？”陶远逸一脸嗔怪，“我们早就说好的，只要我家长辈同意，咱们就成亲。如今，他们对你非常满意，想让咱们即刻成亲呢。”
武梁：……
来真的？这什么情况？
当初留下芦花，明明白白说的是配合，配合！她拿名声交给他们使唤去就完了，到现在还演这种戏码干啥？
她看着芦花。
芦花就等在旁边，见武梁看她，忙上前插话，“姑娘一路上累坏了吧？陶老板，我们姑娘要先洗漱歇息……”
送走了人，芦花不待武梁问，就急忙讲起来。
陶家很郑重，不但请好了官媒，备好了彩礼，还各色礼节物件都准备齐全，只等武梁回来。
一副动了真格要订亲的样子。
陶家还写信去京城，让京里的掌柜派人送姜十一过来，以参加她的订亲成亲礼。
姜家就这么一位子侄，叫他来全了礼节更合情理。
芦花说：“姑娘啊，陶家人生意遍布大汤，姑娘在蜀地又不低调，那种种行事，对你上着心的陶家人早已知晓了。”
“我什么行事？”
“会做生意啊，陶家人都夸多少遍了。”
如果之前陶家人对她还只是觉得尚可的话，那经过蜀地这次的收粮事件，那对武梁真是相当满意了。这样的女人，不是会做生意，而是十分会做生意，她不是生意场上的跟随者，她很可能会是引领者。
这样的女子，真的可以娶回来。陶家太需要这样的人才了。
陶远逸年轻轻的做了家主，为什么呢，因为陶家显然没有比他更有才干的人了呀。只是他到底还不曾有过什么服众的表现，所以陶家长辈们放了权却难真的放心，一路意见建议很多，算是帮扶着他。
结果却是长辈的意见太多太散，偏又个个辈份在那儿心意在那儿，于是陶远逸这个那个的都得认真参考诚恳答复。所以陶远逸做事很小心谨慎，最后大家都费心劳神，陶家的生意也没见比从前多有起色。
他若得了这女人辅助，那长辈们便能真的放心了。
“若得了姑娘，即刻就能帮他们赚钱啊，不比那没着没落的茶引强？何况就算姑娘成了亲，侯爷也未必就不帮你了，茶引还是有可能得的嘛。怎么算都划算，还白得一个美人儿，要是我我也一个心眼儿的娶姑娘。”
芦花一脸笑意，话说得十分的没心没肺。她完全不担心武梁，如果她不想嫁，陶家肯定留不住她，侯府还留不住她呢。她对自家姑娘是越来越葱白了真的。
若是从前，嫁入陶家，那还真令人动心。陶远逸这男人长相儒雅行事也不让人讨厌，陶家又是二般的有钱人家，大约只要他们不犯抄家杀头的大罪过，不说世代富足了，至少她这一辈子衣食无忧是没跑的了。
但是，此一时彼一时，如今姑娘涨身价了呀。
她如今，负担就个姜十一而已。那小子省事儿的很，只需能喂饱他，人家自个儿就默默的妥妥地抽条着长了，根本不用她多操心。所以基本上，她如今跟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自在状态差不多，干嘛要去嫁人讨不自在呢。
嫁了人做什么呢？以后陶家能给她什么依靠？更能给她束缚好不好。没准哪天不爽了，开始嫌弃她在外抛头露面时的各种不成体统，找个托词给关个祠堂浸个猪笼啥的呢。
她又何必。
最关键是，她跟陶远逸，一直就是演小戏的互动，并且演得假腻无比，谁都不愿意多花心思去粉饰，互相一副心知肚明咱不当真的状态。成亲？
总之她如今就没想着嫁人，如果真要嫁，她也只考虑那种她能降住的家庭，谁也不能拘束她是第一位的。象陶家这一大家子，这样那样的一堆讲究，相应的自然有一堆要求，让人这不能那不能的，还是算了吧。
很快陶家三爷就代表长辈出场了。他对武梁一脸怜惜，说她族中人稀，一个小侄儿也还顾不了自己，她一人漂泊在外居无定所让人真不放心。
一副咱快订亲吧快成亲吧以后就是一家人了陶家就是你的家了。好似她要不成亲，她就是马路边的流浪猫狗了似的。
貌似老头那太过殷勤的姿态，还引得随他同来的其他同辈们对武梁频频侧目。
瞧瞧那各种意味儿的眼睛，武梁就缩了缩脑袋。大家族，人多，腻害。
武梁干脆跟陶远逸面谈，“我记得第一次找你合作，你挺拽说我的经营计划‘投入多风险大收益微薄无名无利，我是疯了才会跟你合作吗’？那现在呢，你是疯了吗？”
陶远逸：“那时说的是生意，现在这是感情，怎么能混为一谈。”
“你就扯吧，你这种奸商，不是一直把感情当生意的吗？”
“以前我和你不熟，你又主动来找我，所以是有想着利用一下，”陶远逸委屈样，“可是原本我要勾引你，却中了你的美人计，这是你的责任啊。如今你空手套白狼成功，而我，我就是疯了，宁愿被你套着，永远不走出来。”
这什么呀，深情不象深情悲情不象悲情的，武梁只觉牙疼。
算了，明白人故意要扯糊涂事儿，她也不多说了。只是现在也不好就走，免得路上与姜十一错过，让这娃到时不知道怎么面对陶家这帮子人。
所以她等着，等接到姜十一就离开吧。
谁知道陶远逸跟明白她在想什么似的，道：“长辈们体恤姜家无长者替你操心，特意请了裕亲王来替我们证婚。所以咱们赶紧定下来吧，裕亲王就快到了。”
啊？武梁原本对订亲一事还只是惊讶，如今可真是惊吓了。
什么亲王那么闲，管这等闲事？那如果她拒婚，不能随便走人了事，一定得找出有说服力的理由了是吧？否则亲王会闲得蛋痛过问此事吗？知道她行事出格会代表月亮浸她猪笼吗？
武梁被亲王名号吓住，十分沉不住气。“你真想成亲？你真觉得我俩合适？”
“当然，要不然咱俩这么长时间，算什么？”陶远逸道，“你答应了的，也跟我回了江宁，自然不能反悔。”
哈，怪她自作聪明，以为人家只求茶引。结果自己玩脱了。
“咱别玩了行吗？直接说吧，你图啥？”说开了没准咱可以不用往成亲上折腾，直接让你图上不就完了？
“我就图人。”陶远逸瞧着她，目光不移。
“我连你……我不了解你的一切，你呢，又了解我什么？”
“我二十有六，无妻无妾，”陶远逸道，“以后府里也只有一妻，永不立妾，你可满意？至于你，我了解的已经足够多。”
若真如此，那她也不用纠结。“那好，你想怎么个成亲法？”武梁问。
“你有什么想法？”
“关于财产，我的还是我的，你的也是我的。关于自由，我要管理内宅儿，免得别人欺负我，我要时常去外面走动忙活生意，陶家不得干涉我的一切行动。关于人事，不管府里府外，你若有别的女人和娃，都让他们赶快去死……暂时只想到这三条，如何？”
若同意咱就来个官方版，找官方人士和能人名士立个状作个证，咱今晚就洞房也没问题。
陶远逸默了。
然后他道：“……这话可不能随便说出去，被人听到你就成恶毒婆娘了。”
听起来应该是针对事关人命的最后一条的说法。所以，二十六七，果然有女人有孩子。她就说嘛，哪有那么优质的剩男等着她捡。
什么都不用说了，还是认真想想，看怎么应对裕亲王吧。
然后她没想到什么招，他们也没等到姜十一或者裕亲王，虽然他们真等来了两辆马车。
两个女人。
陶远逸的两个女人。
山东济宁的这样俞姑娘，她老爹是陶家柜上有能耐的大掌柜之一，这姑娘从小跟在她爹身边，做生意那也是一把好手。如今济宁那边的生意，已经是这姑娘说了算的了。
而福建那位芳姑娘却是位来自青楼的奇女子，美貌又聪慧，被赎身在店里帮手，如今也是能顶一方事儿的大掌柜。
这两辆马车到了江宁也不往陶家门里去，就停留在武梁下榻的客栈里，然后两姑娘找准目标，亲亲热热要来拜会姐姐呢。
我去！
武梁抖了抖。
让人去死她是不能的，但姐姐也是万万不敢当的，最后大家亲亲热热的，武梁称呼人家小嫂子了。
——这自然是程向腾的手笔。陶家着人去接姜十一，程向腾拦了人，却给人送来两位美娇娘。
他了解某人，所以老神在在任由她跟着人家下江南，然后找准时机，直截死穴。
不管武梁之前是怎么想的，他都不信等她见了人，还会同意什么亲事。
武梁很高兴，这完全想什么来什么嘛，订亲前被这般打脸，姐不肯订亲说得过去吧？
心里默默给程向腾点了个赞。怪不得红茶绿茶俩丫头一直高冷范对陶家人，没有行动起来粗暴撵人什么的。
陶远逸当然黑了脸。
然后他对武梁说了这两位的来历。坦言自己长期在外，有时在某个地方呆得久了，也难免有人服侍。不过他说，早已经跟她们说好了，她们自己以及各自子女，将来都不准入陶府的，就在外安置产业给她们过活就是了。
象如今就是，就算她们跑来江宁，也是不会让她们进陶家门的。
陶远逸说，他年纪日长，却一直没有成亲，家里担心子嗣问题，所以要好歹等他先有了后，才由得他慢慢挑正主儿。说她们也都是族里长辈掌过眼的，万一正妻无后，才会从她们子嗣中挑一个领回府去。
反正就是多重保险的意思。
武梁问他那族里的标准是什么。陶远逸说，陶家从商，这些陶家女人和后辈，当然按经商资质论。
武梁笑得直打颤。连说不错不错，正该如此。你应该多出去走动走动，多找寻些有用人材。将来岂不满江湖都遍布你们陶家子女，全大汤都遍是你陶家的生意了吗。
话调侃却并不含酸，人笑得那么事不关已，笑完了说陶掌柜，我来江宁，真是专程来还你银子的。
陶远逸叹气，她真是一点儿跟他成亲的心思都没有啊。
他都想过，能成亲自然最好，就算她拒绝，那也是她理亏，她总得欠他一个大人情，将来，他也总是要讨回来的。
但谁知道那个侯爷大人会这般拆台。
这两位从来就没到过江宁，提都没提起过，这竟然直接就来了。那位侯爷大人还真是，颇费周章啊。
至此也没什么可说的了。陶远逸知道，再提成亲的事，武梁绝对要翻脸了。
她不愿意，入了府也还能走。侯府挡不住她，他陶家也挡不住她。
于是他干脆退回去，重归主题：“还银子什么的不急，我们都说好了，回头从盈利中慢慢扣除也就是了。只是订亲这事儿，原是怕芦花配合有破绽，特意等你回来，让事情逼真些。怎么样，你当真了没有？”
——这说法让武梁又愣了一回。安排得这么缜密，只是场秀？
后来，陶远逸换了种说法，说他是真的很喜欢她，陶家长辈也都很喜欢她，说他想认她做妹妹，愿意给她帮扶依靠，问她可否愿意。
这个，武梁认真想了想，觉得这个真不必了。
在身份上，两家都是商贾，联合在一起也不会提升多少档次身份。最多陶家是商界前辈，成绩比她出色罢了。
无利益冲突，大家客气来往，甚至逢年过节互相送点儿礼什么的，也是寻常。若有利益冲突，大家依然会各施手段商场争食的。
平素若她扯着陶家大旗，做生意能让人放心几分，但也会让人提防几分。
再者她的人脉在京城，陶家也是，人脉上的重叠，让她也没必要找他们借力。
最主要是，陶家已然是皇商，她若也沾上陶家标签，那她就不可能同样成为皇商。毕竟皇家也要考虑平衡的问题，不可能让陶家一方接手多重皇家业务。
不是她就想要成为皇商，而是说，她这株小草离得太近，就只能在陶家遮阳蔽日的树阴下生长，永远也做不到和人家并架齐驱的位置。
何况，武梁坏坏的想，干妹妹什么的，也不知道在不在九族之列。她本来自己不惹事儿就行了，惹了事儿也是自个儿要头一颗。但这若认了亲，万一陶家那七姑八婆的谁犯了事，也不知道她会不会被连座治罪。
反正很没必要多此一举。
后来陶三爷又出面，又是一副为姑娘你名声着想的样子，说你们之前相处那么久，总会有不明真相的人说点儿什么。你们二人若成了兄妹，也好堵堵别人的嘴。
可惜名声这种东西，向来不是武梁考虑问题的重心。武梁说清者自清，微笑拒绝。
她对陶远逸说，有情谊，为朋友也可以两肋插刀。无情谊，亲兄弟也可能背后捅刀，所以认不认亲，那只是形式主义。
陶远逸听着她撇清关系，微笑不语。
但她几番还债人家都不接，不收她的银子，也不肯拿她的欠条出来，好像不扯上点儿关系就不行似的。后来到底又多开了几家店，真的凑成十家，十全十美了。不过后面几家店，武梁都自己出银子了。
陶远逸帮她置办离开江宁的行理时，一边还为自己叫屈似的叨叨，“你说我把感情当生意，其实我没有。我只是习惯了付出之前，先算计一遍得失。可是这样，已经让人很不舒服是不是？你想想自己又是不是这样，有没有纯粹的不计较得失的付出过真心。”
武梁没吱声，心里默默想了一下，觉得嗯，果然生意人通病。
陶远逸当她默认，道：“所以我提醒我自己，不能总是理性，遇到喜欢的，要听自己的内心。我留在京城过年，不只是为茶引，是听从自己的内心。”
现在说这种话已经没有意义，武梁不预置评。
“我想说的是，你若遇到合适的人，也要听一听自己的内心才好，不要给自己留下什么遗憾。”
武梁点了头，心灵鸡汤什么的，遇上了就沾点儿也行。
“还有那两个女人，够聪明，不讨厌，太主动，没拒绝，最后就成了糊涂关系。你一个人在外奔忙，有没有过感觉孤独的时候？若遇到顺眼的无麻烦的，有没有可能也会糊涂一下？”
这话对女人说有点儿作死，所以陶远逸根本不给她接话的机会，“这种话若对别的女人，我是万不敢说出口的，因为怕人家装出羞愤欲死的模样来。但是对你，我敢说，因为我知道你不会怪我，你会知道我说的是真心话。”
“所以你看，我说我了解你，没说假话吧。能并肩携手，能互通心意的人很少，原本我真不想错过。”
武梁想都要走了，这会儿再玩感性也没什么用吧？
不过说实话，她从没有想过，还个债能还得这么不容易，她还以为这种事儿是最麻烦的事儿呢。
到头来她也没敢确认，这虚虚实实真真假假一串说辞中，到底哪真哪假。
她只知道，这样的大奸商，真不能得罪。
最后她也感性了一把，不顾礼义，或者说出于礼仪，她拥抱了陶远逸，说再见是朋友，这样就很好。
陶远逸噙着笑拥住她半天不放，心里说，不关我事，我真的没动她半根头发。
松手后他象对待男人一样用拳头捶了捶武梁的肩头，笑着说：“我是真的想娶你的，朋友……明春的茶引，你能不能帮我想想办法？”
武梁大笑。

第156章 。还债2
武梁在外折腾，当然京城的人们也没闲着。
话说自从顺子被程向腾从成兮踢出去之后，唐端谨那是十分的恼怒。
不知道是他的人便也罢了，哪怕你装作不知道是他的人也好啊，偏偏程向腾是当着成兮满堂宾客的面，叫着唐家人的名字将人踢出去的，十分的不给面子，十分的让人搓火。
虽然后来武梁说了自己没吃亏，用了人家银子了，但程向腾依然觉得，如果唐家人不找上门来试图左右她，她会去算计唐家兄弟的银子么？
总归是唐家兄弟的错。
所以事后他对此事全无说法，完全没有给唐端谨过什么交代。
唐端谨并没有马上发作。因为那时候程向腾那里事儿赶事儿，估计都顾不上他这点儿事儿。
家里面内宅儿烦乱着，生出个儿子半死不活，太后那里又发了火，外面呢武梁又挨了一刀病躺着，诸事不顺之下，唐端谨也知道，程向腾那时候估计是惹火就着，实在也不是他发火的好时候。
最重要是小唐氏也大着肚子到了关键时候，他当兄长的也不好在那个时候生事。
于是唐端谨先忍着。
但是，等程向腾那里诸事平顺后，程向腾还是毫无说法。
并且，小唐氏那里，过的又是什么日子？
月子里不说了，小唐氏自己需要养身体，当然懒得姨娘们谁近身来烦扰她。加上那时候燕姨娘儿子不好，她自己女儿健康，心下得意之余，当然也要防着燕姨娘使坏，她们不来请安侍病真是正合她心意。
可是满月之后呢？
她仍然一个人独居院中抚养幼女。
程向腾说，大女儿出了差错，可见照养不周，小女儿要格外用心，不可再出纰漏。
除了让小唐氏专心照顾小女儿外，旁的事一概不用操心：不用她过问家事，不用她管束姨娘，不用她照看其他小儿，甚至不用去老太太那里请安。
当然同样的，姨娘晚辈，也不用来给她请安叨扰。
她没有被拿错处罚，她在府里同样是自由的，但是她被闲置了。
小唐氏委屈，可寻常连见着自家男人一面也不易，她又何处去诉苦去。
二小姐程婉已经过了百日了，但侯爷除了进暖阁看望女儿，从不踏进小唐氏的房门一步。每每来了，也是看完女儿就走，从来不肯多呆半刻。
小唐氏哭哭涕涕，趁男人来看女儿时拦着问他，二少爷早产之事，没根没据的，这是一定要赖到她头上了么？还是说她连生了两个女儿，所以横遭嫌弃至此？
程侯爷不耐烦听她多叨叨，冷着脸反问：“那你说把女儿教养得小小年纪敢使药下毒，是谁之过？”
因为宫里嬷嬷忽然入府教导大小姐程嫣，外间难免有些猜测。何况程家还有个不愤的大嫂，人前人后提起这件事儿就对那对母女一脸的不屑嘲讽，聪明人都看得出来不是好事，流言哪里挡得住。
做为没教导好女儿的亲娘，小唐氏在小闺女的百日宴上也被人拿这事儿当众刺拉了几句不敢还嘴，在贵妇圈子里也是丢人不浅，连带的程府被人说道。
所以提起这事儿，小唐氏自是心虚，不敢再多说什么。
好在程向腾也只是说她教养失职，而不是说她是背后主谋，小唐氏也不好在这事儿上闹腾不依。
小唐氏转而关心男人的起居问题，结果程侯爷更加不虞，斥责她少操心些旁的，把全部心思用在女儿身上就行，一件事尚且做不好，还这样那样多事？若要又将女儿养得行事不端，还得劳烦旁人训导，那她这娘就不用当了。
小唐氏一口暗血憋在那里。
程向腾也不只对她这般，这许久以来都不曾在后院留宿了。这样也好，小唐氏原本是暗松了口气的，觉得大概男人也是遇事太多烦得很了，过了这段时日，慢慢也就好了。
可隔天她就听说，男人在府里这般，却隔三岔五的跑去成兮酒楼小住几天，这是几个意思？
小唐氏一度甚至都怀疑武梁离京是假，就藏在那后院等男人是真呢，自己不好动手，让哥哥嫂嫂们想方设法的去打探。
结果人真不在京。
守空房都好过面对她么？小唐氏更加内伤，不时找兄嫂哭诉。
唐家兄弟当然也恼火，只是男人不睡女人这种事儿，任谁也不好直接找上门去理论，于是曲线行动，就找上了成兮。
武梁接到金掌柜的第一封信，说的就是唐端慎上门讨债的事儿。
当初唐家老大投资三万，然后迅速让自家弟弟也跟着扔进去两万，为啥呢？自然是唐端谨觉得五万两银子，换她个酒楼不算讹她。
她老老实实的还好，大家有钱赚平安无事皆大欢喜。若她起事端，那就摆出契书借据，收店撵人让她滚蛋。
之前也没机会，如今，不能忍了。
唐端慎做为先遣部队，拿着借据，雄纠纠气昂昂去催款，把成兮的柜台拍的啪啪响。
“你们掌柜的借了人银子后就不露面了，什么意思？当初走时留下话说两月就回，现在都什么时候了，人呢？”
说若再不还银子，那就只好收酒楼抵债了。
金掌柜很诧异，哎哟喂东家还欠了唐家银子？咱不知道啊。
接了借据细看真伪，看明白了就开始推诿，“咱们东家虽走时说出门两月即回，但出门在外哪能没有个不赶趟的事绊住脚呢。请唐少爷消消气，再耐心等等吧。”
“还等？既然说了两月回却不回，显然这人说话就不可信。再说这么久不露面谁知道是死是活。”说自己现在就已经看出不对了，还再等足一年再说，当人傻子吧。
总之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他就要收帐，不然就要收酒楼。
收酒楼什么的太吓人了，金掌柜表示怕怕。
“哎哟唐家大门大户的，不会与咱市井小民过不去吧？我们东家出门，也是为了生意奔波嘛。你看东家不是借你钱嘛，生意人借钱当然是为了做生意的，难道是为了拿来吃喝的？所以如今去忙生意了，唐少爷您应该知道的嘛。”
“再说说好了借期一年，咱没违约呀。倒是唐少爷您这中途跑来追讨，说不过去呀。”一边还寻求外援，问食客众人，“说不过去呀，各位说说对不对呀。”
“您想想东家拿了钱去投资，本来半年能回本，再半年能赚钱，一年后可不就能把借您的还上了吗。但现在才刚投进去，你来收帐来了，拿什么给你啊？已经投到店里的又收不回来，直接店面转手又赔钱，这不坑人吗？各位说说，是不是坑人啊？”
唐家对武梁不会有什么友好举动，金掌柜心里自然有谱，见唐家上门，还以为要趁东家不在做什么呢，却原来也不是什么大事儿。
两万两银子嘛，他手里就有些。武梁之前在京城开那些小店不时从酒楼拿银子，后来人家有了大钱就没再动用过酒楼的银子。三月份出京时，显然也考虑她不在京时酒楼有个什么万一的情况，所以也没从酒楼拿银子。
到现在，这半年多的流水都在金掌柜这儿呢。纵使不够，找人周转一下凑凑也是能的。何况还有侯爷，不行去找侯爷吱一声，侯爷哪有不管的。
他心里有底气，说话当然就不退让。重点就在借款未到期上，“你来的时间不对，你违约，你理亏……”，并由此说到了影响不好上，少爷你这样来闹，等于你败坏我们酒楼名声，阻挡我们店里生意，这亏损该算谁身上。
还时不时的要求众人评评理，看唐少爷这行为合不合理，应不应该，看这事儿是咱们东家不还钱的错，还是少爷你不按约定来收钱的错？
一般遇到这事，普通小民那是真不敢往前凑的。但成兮酒楼又不同，走的高档路线，来的人中不泛京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
这些人中，就有与程向腾邓隐宸他们相熟的，或者刻意想拍他们马屁的。倒是唐家那边的亲友，不怎么来这里消费。
所以如今遇见这事儿，倒有人肯出头说句公道话。
有人一带动，便有人跟着这样那样的说话。
唐端慎急眼，说你他妈废什么话，说来说去不还钱还有理了是不是？上门要帐还影响你生意了，还要赔你点儿钱咋的？
只是金掌柜嘴巴滔滔理由多，又众说纷云之下，唐端慎也不好完全不讲道理。最后承认自己没到期便来催债，也有不妥，所以他可以不要利钱了，但本金必须马上归还。
金掌柜等的可不就是这个嘛，当掌柜的都这样，习惯讨价还价，争取回来点利益是一点儿。于是点头就应了，表示马上给东家写信，很快就能有答复。
唐端慎表示可以，爷就再等你十天半月的，你们东家若不赶紧的给爷滚出来，你们就给我从这店里滚出去，爷来接手。
——唐家兄弟知道武梁不在，故意这么闹腾紧逼，自然是做给程向腾看的。
本来两兄弟合起来的五万两银子，直接到成兮封酒楼更便利，但唐端谨另有想法。
毕竟跟自己妹夫的女人合作这种事儿，传出去总会被多种解读。若再传出旁的什么话来，那可好说不好听了。虽然传些什么也是于武梁更不利，但唐端谨做为唐家可能的未来主人，一向也十分爱惜自己的羽毛。
所以他先不出面，由唐端慎先上。
唐端慎手上的是明明白白的借条，说出去他们又占理又好听。看看唐家多仁义，连妹夫家出府奴才有困难也帮扶过呢。
一方面这是明面上对程向腾还以颜色：你罩着的女人，了不起啊？让我妹子不快，当我唐家好欺？
一方面等着程向腾出手。如果程向腾拿银子出来替成兮还债，小唐氏尽可以此为把柄，把成兮当成程向腾的产业，或砸或卖或收在自己手里，程向腾也无话可说。
五万两银子换酒楼？哪有小唐氏出手收酒楼便宜合理。到时他们兄弟的银子，仍然可以找武梁讨去。
算盘打得是挺好，可惜程向腾已然知道武梁银子凑手，还债什么的，半点儿压力也没有，便压根没理会他们。
倒是武梁接到信，好笑了好一会儿。心说咱真能耐啊，离着十万八千里都能碍上他们呢。
她本来就是要回京处理债务问题的。一方面被陶远逸磨缠坏了，深觉欠债什么的，也真不见得就是什么妙事。
再者京城让人入的那些股，也只敢让人入暗股，暴出来成兮酒楼分分钟可能被人瓜分掉不说，对她的信誉也是极大的影响。
她生意人，信誉还是要顾的。
不过唐端慎这么逼债，也实在是让人不爽呢。
武梁寻思着，坏坏的笑。
他着急是吧，那干脆让他再急急好了。
还有其他债主们，大家一起来急急好了。
武梁回信，否定了金掌柜先拿他手里银子还一部分的想法，让他一点不要还。并且还让金掌柜去找家钱庄，就说她曾借银七万两未还，让钱庄也派人去酒楼闹腾着追讨欠款去……
金掌柜接到信儿傻眼，心说那是主子给的钱啊，哪来的钱庄啊？再说这么自黑的事儿，图什么呢？
于是去找大债主程侯爷拿主意。
程向腾也不明白为何，不过武梁既然那么说，肯定又憋着什么坏主意，他就让金掌柜去照办就是。
金掌柜于是找了钱庄熟人，请吃请喝的让人上门当债主。
——等钱庄派人上门也这么一闹腾，其他债主们纷纷都惊了。唐端慎听到消息当时就蹦起来了，即刻就想封了酒楼算他的，因为他先来要帐的嘛，钱庄来得晚啊，先来后到不能乱抢啊。
其他债主别说张展仪这种了，连邓夫人甚至唐端谨那些沉得住气的，也都有些懵圈：竟然欠这么多外债？！天哪她怎么做到的？钱庄的银子肯定是程侯爷帮她担保了吧，那程侯爷会不会替她还呢？
否则这酒楼根本资不抵债呀。那自己的银子怎么办，打水漂了吗？
难道是真的卷银潜逃了？
她还真敢？！
急怒惊疑，各怀心思。
金掌柜对再次上门的唐端慎说，别急别急，咱们东家说了，她在真定府开了家店，在石栏郡开了家店，在哪哪哪开了家店……这么多家店子做抵呢，你唐少爷和钱庄的银子还是有着落的。
但是谁傻呀，京城这么方便的位置，成兮酒楼这么好的生意，如果真要拿店抵，自然要成兮呀。谁愿意收个帐跑个百十千八里的，何况那些新开的店，谁知有没有生意呢。
但是，也不用急。金掌柜说，我们东家已经启程，到京也就半个月左右的事儿，大家安下心等等吧。
不等也没办法呀。唐端慎拿的是借据，理论上他就应该等着收钱。而钱庄表示他们拿的才是酒楼抵押契书，谁敢对酒楼动手就跟谁撕逼。啊呀何必呢，左右不过几天，且等武梁给说法吧。
…
京城外官道上，车队走得挺快。眼看就到京了，要回家了，连套车的马都多了几分兴奋似的。
马车里，武梁靠着软垫眯着眼睛昏昏欲睡，连马车何时停下都不知道，忽然就觉一阵轻风吹进来，一片阴影罩过来，有人掀帘而入。
她打个呵欠睁开眼，怔怔地看着杵在面前的某张脸。
程向腾细细打量这许久没见的小女人，手在她肩头捏了捏，“果然又瘦了，”他道。这在外跑来跑去的一点儿膘没养起来啊。
本来还想说点儿什么，结果一看她睡得脸色酡红，眼睛水汪汪迷蒙蒙地瞅着他，象个茫然无辜的大白兔似的。一时话头梗住，心下荡漾，手下用力将人紧紧揽在怀里，嘴巴跟着就凑了上来。
雄性的气味瞬间包裹了她，武梁被亲得越发晕晕乎乎，她身子发软脑袋发晕，只待胸闷气短一口上不来才知道推拒挣扎。
程向腾松开她，武梁脑子也还是懵的，好一会儿才觉出舌头有些发麻来。
马蹄声得得地响着，这还在路上呢。
尤其其他人都寂静无声，让武梁更觉得窘。她可记得她在车上迷瞪着前，还听到他们热热闹闹讨论着到家后要做的事儿呢。
她一时又羞又恼，想着外面人多又没敢出声骂人，只拿眼睛瞪着程向腾。
程向腾看着她一边儿急喘还一边拿白眼凶巴巴翻他的傻模样，心下好笑，忽地又将人一把扯进怀里，开始一下一下温柔地轻啄。
武梁试图推开他，男人臂膀却钢铁似的，让她左右挣扎不开，一急就狠狠咬了他一口。
除却路上的行人，武梁身边带着的人就不少，他就这么肆无忌惮起来？
——这离城还有二十里吧？这么招摇风骚的迎出来，怕人不知道他们有不正常关系咋的？唐端慎好好的就忽然蹿到成兮闹事儿，只怕少不了是他的功劳。
程向腾吃痛，抹着嘴离远了些，看着她被亲得水润润的唇低低就笑开了，刚才亲她，明明就有回应嘛，明明也喜欢嘛，还装什么凶。
下一刻他自己却又凶狠起来，压着嗓子咬牙切齿样，“你这女人，还趁府里有事就敢偷偷逃跑？还敢跟别人假装订亲？信不信我现在马上就办了你？”
虽然他声音不高，却也不知道外面听不听得到动静，这小小马车窗板能多隔音不成。武梁心里紧张，也气得没法，怒道：“你到底是想怎样？我早说过，欠你的情我会还你的命，我救你时没犹豫吧？你是嫌我没死咋的！”
这话说得狠，程向腾见人真要恼了，他便又软了，嘻皮笑脸哄她，“我不要你的命，你就是我的命……”
说着猛的使力，又将人箍在怀里，拿脸在她脸上颈上一阵乱蹭，一边道：“你怕谁怎的？我就要别人瞧瞧，我程向腾的女人我就稀罕，看哪个不长眼的再敢来使坏。妩儿你说，我的女人都肯为我舍命了，我还不护着，那我还是个男人吗？”
敢情这远道来接，还是为着他的面子工程呢？
武梁一噎，一时无话。
“妩儿，我很想你，你想我没有，嗯？”
武梁一边偏着头躲那猪头脸，一边顺口就骂：“想你妹！”
马车里就那么大地方，能躲到哪儿去，何况腰上还有只手搂着。
程向腾用手托住她左右乱躲的后脑，吃吃笑着咬她鼻子。
这个女人，出去收店收粮，搅风搅雨的一圈回来，果然脾气又见长啊。
这不乖巧的脾气，他就不能跟她客气了。一边想着，手上忽然发力，用一臂将人圈夹在自己胸前，另一只手直接就覆上她胸口一阵揉搓拨弄。
武梁被揉搓得脸上发热身子也发热，男人粗砺的指头磨得人心里一阵酥麻，绕完了圈圈又在那小点点上左右轻拨，武梁禁不住的轻喘，快要嗯啊出声。
还好脑子不糊涂，干脆放开嗓子“哎哟”一声大叫。
程向腾吓一跳，“怎么了！”
“疼！疼！伤口疼！”
程向腾顿住手，“怎的还没好？”说着就去扒拉她衣领要检看，一边冲外面叫，“快马进城，找大夫！”
外面有人应了一声。
“不用不用。”武梁赶紧复活，“一会儿就好了。”
程向腾怀疑地打量着她的脸色。
武梁捂着胸口继续娇弱样，“如今算是留下病根儿了，但凡发个急性，就疼得难受。你快松开，不准乱来！”
程向腾也不知真假，忙松开她，双手半举着一副投降模样，“好好好，我不乱来，你快别急了。”
说着又来拍抚她的背，好像顺顺气儿就不疼了似的。
武梁：……
——既然要回京来，没想过和程向腾的相处方式那简直是不可能的。
程向腾这个人，对她好是真的好，她也不是不感动，她也不是不心动。程向腾说，他这辈子，没有对别的任何人这么好过，她是信的。
可他周身的一切烦人也是真烦人。老婆孩子，门第名声，身家地位，这种那种。
有时候武梁想，她宁愿他是一位江湖客，漂泊来去自由自在，穷些丑些也没关系，只要对她仍是那么好。
可有时候又想，如果真是那样，他们就会有许多事情办不到，不如意，他们就会是受人欺负的那一方，就象柳水云……
好多事情不能想，只能轴着劲往前走。
有情有义又怎样？没心没肺又怎样？惹怒他，远离他，摆脱他？她很难做到，她也不想真正尽心尽力去这么做。
无名无份，若即若离，也许这是他们目前最好的相处模式。
江宁时候，陶远逸话说得拐弯抹角，但她听得明白，不就是想说男女间那点儿事儿么。
她和程向腾之间就是这种糊涂关系。
只不过这糊涂关系要她愿意才行。
朝化街如今慢慢热闹起来，原本那几家不起眼的小店，如今生意也都相继有了起色，那些地方后院收拾收拾，她就可以住了。还有武记成衣店，还有顺风车马行，都可以住人。
京城的顺风车马行早被她收到麾下，虽然顺风是京城几家车马行里最小的，但当初她钱少，也用不了那么多辆车马，接手个小盘子以待发展嘛。
如今武记京外十家，顺风也沿路设立十二个点，这些店都未必短时间内能赚钱，但相辅相助，前景可喜。并且，这些都可做她的安身之地。
总之如今她除了成兮另有去处，所以这男人休想想来便来想走便走。惹得急了，她也可以干脆把成兮转到程熙名下，转战他处去。
并且如今她还另有一个叫停法宝：老娘留了病根儿，老娘心口会疼啊。
所以就算那什么，也得是她有需要召唤他来服务才行。
姐伺侯你，不如你伺侯姐，呵呵。
程向腾等她貌似好了，便问起她身体近况，一路见闻等等。很想戏谑她几句，这跑出去大杀四方战果累累的，转瞬就成小富婆了呢。想了想终于没有提起，她不想说，他就当不知道吧。
直到城门口，武梁才发现，怪不得程向腾在车马上就敢动手动脚地放肆，原来她的人都远远跟在后头，而程向腾带来的一队人马接手围在马车四周。
可他的人马都是高手，听动静不更一清二楚？
人家嘴紧你就不知羞吗，尼妹的。
进了城门，武梁是坚决不要这么骚包的人马再陪同了，要跟程向腾分道扬镳。
程向腾提醒她，她这么久才回京，少不了有惦记她的人驻守在成兮等着呢。
那唐家兄弟天天弄人盯着成兮，蠢蠢欲动的让人心烦。万一他们看见武梁就闹起来，急眼动粗的别再吃了亏去。
但武梁坚持不让送，于是程向腾吩咐人悄悄盯着，便带人各走各路了。
…
还债有时候是挺麻烦，但更多时候，还就是干净利落的事儿。
武梁进门，就听到有人在大堂里嚷嚷，说你们老板既然捎了信儿说好今天到，等到现在不见人，当咱们爷很闲是不是。还不上钱，说这店早晚是我们二爷的，惹恼了二爷可直接开砸算了。
武梁：这里的桌椅板凳都贵着呢，你上次就砸过赔过，你知道的呀。要不你砸也行，把欠款收据还我，你就照着两万两砸，砸完了咱两清，没砸完咱多退少补。
武梁回来了，金掌柜有了主心骨。之前跟唐端慎对嘴，那是开启的唐家兄弟消息最灵通，第一个就上门讨债来了。这必须的，若被银庄抢了先收走了酒楼，那他们怎么办，把这女人拿去卖银子吗？
唐老大说唐家有事急需周转，所以这银子必须得还，话说得客气，但姿态强硬，把契书借据拍在桌上。
武梁表示很为难。半路抽调资金什么的，很不人性呢。
于是唐家兄弟一个表示不要利息了，一个表示不要分红了，就这么借几个月讨回本金算了。
当然，如若不然，即刻卷铺盖滚蛋。酒楼就易主了。
武梁稍微据理力争了下，然后在人家动三昧真火前认怂，苦着脸收回欠条，毁了签约，还人银子，两清。
张展仪来得也不慢，并且看得出来真是吓得不轻。她投了那么多银子在这里呀，乖乖的，武梁若破产了，程侯爷会替她还债么？
担心中还不忘想扒点儿什么，追着武梁问她借那么多债用做什么去了。
武梁哪肯理她，表示银子去向是商业机密，跟她说不着。还生气说既然投资给她就要信任她，要不然合作还有什么意思。
最后张展仪也是要了本金，时间不够一年，分红是没有的。
倒是邓夫人存得住气，还是武梁主动找上她的。
武梁说钱庄那边已经答应她一年后才还钱了，如今她手里的银子正好够还她的。问她是继续合作还是收回资本。
一个酒楼而已，欠她四万两没还，还有钱庄七万两没着落，一年后能还得起？做什么生意那么赚？
如果钱庄改了主意，分分钟收回酒楼，那她就只能指望武梁新开的店了。做生意不肯稳扎稳打，有一家店赚钱而已，就敢去外面接连的开，能家家稳赚不赔么？
邓夫人觉得武梁做生意不过如此，成兮酒楼能赚钱绝对是沾了男人的光。
总之没办法愉快的合作了，还是退吧。
当然金掌柜出面借来的七万两，武梁也一并还回去。
都是好人啊，银子借给她用，没有一人收她利息要她分红啊。
你们都是活雷锋。
——从此无债一身轻啊！

第157章 。作死
定北侯府的后宅儿，一直不缺热闹。
小唐氏致庄苑独居，闲来无事，开始作死。
比如把小女儿程婉捏捏掐掐让她哭闹不止，比如故意给她吃凉的穿少点让这小姑娘小病小灾不断，比如故意照应不当让她磕着摔着头上起包屁股带青……每每以此把程向腾召唤进她的院子。
——武梁后来知道这事儿，她就呵呵了。唐家的女人们似乎都会这一招，当年程熙遭受过的，如今变本加厉被这变态女人用在自己亲生孩子身上了。
程向腾大约也想不到，女人的心理会这么扭曲，会对她生死线上挣扎嚎叫生出来的亲儿下这样的手。
但就算如此，类似的事反复发生，没多久程向腾就恼了。说小唐氏既然不会照看，就把人交给有经验的嬷嬷看顾好些。
把程婉给抱走了，再也没有送回来。
小唐氏傻了。
于是开始新一轮的哭哭涕涕，外加赌咒发誓。
说程嫣那事儿她真不知情，都是下人歹毒诱导。
说她真的用心在看顾程婉，但这丫头多病多灾，外表看着壮实际里子虚，肯定是她怀孕时候被燕姨娘天天儿的鬼哭狼叫给吓着了才致如此。
——既给人家病儿比弱，还顺便给燕姨娘上点儿眼药，什么盘算都打好了。
把燕姨娘气得，在佛前拜拜了三天不起，求菩萨保佑让小唐氏母女去死不要投生。
这边小唐氏见哭闹不奏效，于是开始刚烈了。那天好不容易在去看女儿的路上拦住了程向腾，哭诉抗辩诉衷情什么都用上了，发现无效后便要以死明志，飞身就扑向了假山石。
不说小唐氏身边跟着的人是不是眼疾手快了，只程向腾那身手，能在眼前让她撞上了？于是皮儿都没蹭破一块儿，就被人揪着衣领拎回来了。
然后，程向腾把人扔给粗壮嬷嬷看护，然后一辆马车把小唐氏给送回唐家去了。
寻死觅活的女人，咱们程家不敢留呀，真就这么死在程家没法给你们唐家交待啊。
并且，既然她在府里哭闹不止千般委屈，咱们干脆把话说清楚好了。
于是往事被翻捡出来。
程向腾也没有揪太多乌糟事儿来说，只提了小唐氏和燕姨娘之间的几次对决。
很早的时候，给姨娘们院里埋药避孕。（当然这事儿其实是大唐氏干的，不过程向腾认为是小唐氏，那就是小唐氏，毕竟哪个庙里没有屈死鬼啊。）。
再有就是当众污燕姨娘与人有私，败坏姨娘名声，也败坏他程向腾以及程府的名声。
还有就是最近，燕姨娘早产这事儿。这事儿过去时间不久，大家印象深刻，燕姨娘那时候要死要活闹了那么久，唐家也不会不知道。
单是主母和一个姨娘闹腾也就罢了，闹死个姨娘都不碍的。但这事儿吧，它都不那么单纯。
前者牵扯到让人子嗣稀少，甚至是绝人子嗣的大事儿。
中者事关程向腾头上帽子颜色儿以及程府满府的名声。
后者最严重，直接影响两个孩子的一生。一个成早产弱儿，一个名声被败坏怠尽，很可能成为永远的污点与阴影。
埋药之事还只是推测，因为那法子是宫中贵人们用过的，后来被严令不可外传，可不是寻常人家能知道的。除了他们唐家这种不寻常人家。
而后面两项指责，那都是事实清楚证据确凿的了。
小唐氏原本还侥幸，比如燕姨娘早产一事，她以为程向腾手无实据。没想到他一应细节都清楚明白。
小唐氏彻底傻了。
当然那是在唐家，小唐氏的主场，帮手众多，对程向腾七哄八劝，对小唐氏有人教导有人圆场，各种帮腔。
于是小唐氏反应过来后就一味的喊冤不止，不管那些事有没有证据，统统一概咬死不认，只哭喊着自己是被人陷害，自己堂堂侯爷正妻，没必要和那贱人过不去。
唐家自然偏帮偏信。说咱家闺女在咱家时可是好好的，怎么到了你程家就变得这么不可理喻了呢？再说既然咱家闺女不认，那肯定另有缘由，那些贱人狡诈，故布疑阵诬赖好人最是常用手段。
总之侯爷不能把过错都算在咱家姑娘头上。
程向腾也耍流氓，既然你家闺女在唐家好，那就留她在唐家住吧。还有，既然唐家觉得我程某冤枉好人，咱们就把这些事儿一件件的都再查查清楚，你们说可好。
反正就是程家也不要脸了，你唐家也别要脸了，咱们一起把事情闹开吧，查个彻底明白就大家都放心了。
唐家人就不多话了。
姑娘是唐家的姑娘，传出去合族的姑娘都受连累。而程家，人家只是倒霉娶进这么个女人罢了，纵使被人嘲笑一阵子，到底属于无辜受害者，很容易被人谅解。
程向腾见唐家人默了，便也不再多缠磨，只问唐家人，老伯爷呀，岳父岳母舅兄舅嫂呀，你们要么教导好她再说，要么你们说现在怎么办吧。
…
小唐氏就这样被留在唐府。
但打包退货这样的事儿，在哪儿都不会是好事儿。嫁出去的闺女被女婿送上门来，传出去岂不笑死人了？不说传出去，便是族里人看着，也只怕气恨他们这支不象样，带累一族姑娘。
所以小唐氏回府，得有个正当理由。
老国公爷先是要求儿媳妇装病，就说闺女回来侍疾的，多住几天无可厚非。
可唐世子夫人不情不愿，后来老国公爷想了想，儿媳妇是宗妇，要管家理事支应门庭，躺下了肯定家里得一团乱，于是干脆自己这已经清闲下来的老骨头上阵吧。
于是老头对外报病躺了，并且病得很重，分分钟可能嗝屁那种，这样身为嫁出去的孙女儿，才有可能守在唐家不离开嘛。
尤其对程向腾，说是老国公爷因为他们小两口闹不合，真的气病了。噢，把老头气死了，你们小辈儿可就罪过大了呀。
指望不战而屈人之兵，让程向腾跟小唐氏演一出夫妻双双把家还的和好游戏。
结果程向腾说，老国公爷病了？那我们小辈间的这点儿事儿，就先放放，以后再慢慢处理吧，总不好在老国公爷病中还替我们操心。
这般说着，送了礼来探看，却不提半句接小唐氏回府的话。
还跟唐家人出主意：老国公爷年纪大了，府里有什么不好不顺的事儿或出了不肖子孙啥的，原就该瞒着老国公些才是。
让唐家把小唐氏领远些，不让她在老国公爷面前出现，就说她已经改了已经回府了让国公爷别担心了。
他倒是劝上了。
唐家人无语。
小唐氏依然在唐家住着。让小唐氏的两个嫂子无比心烦。
小姑子回来，唐家的男人们都吊着个脸，大概担心了气愤了更多，老爷子干脆病躺了，而婆婆根本没个好脸色，各处探病的又络绎不绝。
两妯娌迎来送往的照应外人，又得小心翼翼伺侯自家的长辈跟男人，还得忍受自家小姑扑腾在身上哭得满衣襟鼻泣眼泪……心好累。
并且，最担心的是人来人往中，得小心遮掩小姑子被要求退货这事实。侄女儿随姑嘛，她们女儿将来要不要嫁人哪？
和她们什么相干？偏得她们出面说假话说得一阵阵自己发虚，回头还得落人白眼耻笑？
无人的时候，二嫂子瞧着大嫂子，噘着嘴。
大嫂子瞅着二嫂子，呶呶嘴：咱得想法子，让她早日回程府去。
两嫂子如此这般一合计，便着人带小唐氏逛街去。“小姑在府里也是憋闷，客人来看着了也要问起，不如去外面逛逛散散，看到什么喜欢吃的玩的尽管买来。”
好嫂子呀，还给零用钱呢。
于是有人带着小唐氏出门，轿子晃悠晃悠就晃悠到了成兮酒楼。
成兮酒楼，小唐氏没少听说过，只是她一次也没来过。此时此刻见了，莫名的新仇旧恨往上涌的感觉。
跟着的婆子们都能说会道的，在旁不停煽风点火。
老国公爷病了，侯爷送了礼露个面儿后人就不再来了，姑奶奶在别处可见不着侯爷。
我听说，侯爷时常往成兮去，姑奶奶没准在这儿能碰到他呢。到时候说两句软话顺顺侯爷的气儿。程侯爷要面子，肯定不会当着外人给姑奶奶脸色，没准当场就接你回去了。
就算碰不上侯爷，姑奶奶干脆立立威，收收那个女人。没准侯爷一心疼，立马就跑过来了。
你放心，老国公爷病了，连宫里的太贵妃都得了信儿，急的什么似的，着了太监来问侯了呢。太贵妃知道了实情，也会求太后的，太后也不会放任不管。
所以说，姑奶奶很快就可以回府了，也早晚要给这女人立立威的……
两个唐嫂子的意思，程侯爷不来接她，就天天去成兮闹腾去。
她们觉得，这时候让程向腾领人，无非两个法子，一个是请宫里出面给压力，另一个当然就是程向腾自己愿意。
宫里的事儿，那要男人们出面，她们两个小辈儿是无能为力。但若要让程向腾主动领人，她们觉得武梁有这个能力。
她们看得出来，程向腾这么把人送回唐家，也不是真的要撕破脸。不过是要打压小唐氏气焰罢了。
可既然把人送回了唐家，那就归唐家管了，你程侯爷想伸手，就得接回你自个儿府里去。
让他们唐家领回教育，这么大的人了怎么教育？程侯爷痛惜那个女人，就偏把人放出来天天去骚扰，看他着急不着急。
小唐氏原本觉得自己现在是最没脸时候，这时候见武梁相当有点儿气短，不过被婆子们左一劝右一劝的，小唐氏慢慢又挺直了腰。
对啊，她就算现在暂住唐家，但仍然是程侯夫人啊！她怕这个小妖精？
若被她逮到程向腾与武梁有什么，她就有把柄在手，侯爷越是痛惜，她的把柄就越管用。
就算没有，她也有法子让这位不得安生。如果侯爷留宿这里，我就让你身败名裂，我就让程熙抬不起头。这种事，她，或她们唐家，做得到！
…
武梁清闲了一段时间，每日里也就各家店转转，出出点子想想新招看看能不能催个销什么的，随机而动无任务无目标，轻松得很。还有闲又拾起了久违的画笔，没事儿画几幅晓风残月，全当消遣。
这天她正依在秋千架上乘凉，忽然金掌柜亲自过来，说是定北侯夫人来了，请她过去。
武梁想了一下，才醒过神来说的是小唐氏。这么显赫一夫人，可惜她还从来没这么称呼过人家一声呢。
听说被送回唐府了，跑来找她？成立个出府联盟么？

第158章 。帮忙
武梁想了又想，最近她没怎么犯着她呀，这找上门来为哪般。
从前为什么收了唐家兄弟的银子？一个是忽悠人家能赚钱，另一个就是让人家放个人在店里以看着程向腾。现在人也踢走了，银子也退回了，程向腾也把人得罪得越发狠了。武梁怕人家找她麻烦，所以那天退银子时，就跟唐家老大表了态了，只要她在，就不会让程向腾那货进她后院儿的。
当然后来她也跟程向腾把话这般说了。你丫的给我找麻烦，咱就老死不相往来好了。
程向腾还是靠谱的，还是那句话，你拿命护我，我不护你还是人吗？就句话不只对武梁说，对谁说都管用，不管是小唐氏还是唐家，甚至长辈上锋，统统能堵住他们的嘴去。
当然保护和滚床单完全他妈不一个概念是不是？前者带着肝胆相照的勇义，后者，就龌龊下流了。
程向腾于是除了白日里来喝过几次茶，大咧咧的向店里遇上的，试图跟他攀交情的客人抱拳说多谢帮衬生意，赤果果表明这店是爷罩的外，还真没有去后院纠缠过她。
武梁想了一圈，不知道小唐氏找她有什么事，下意识的就懒得见她。
“有说什么事吗？”她问金掌柜。
“没有。”金掌柜道，“只是脸色难看，只怕不是好事儿。”
武梁心说小唐氏来找她，还能有什么好事儿？
她就偏让她等着。
小唐氏竟然老老实实的在包厢里坐着，等了大半个时辰没有闹腾。
武梁还惊奇了一番，心说这女人被往娘家一送，竟乖巧老实得这般了？看来这招很好使嘛。
却不知道小唐氏心里的苦逼。
就在刚才，同来的婆子还跟她说，怕等下回府的早了，被亲友们碰到问东问西的不好回话，建议她等天黑府里无外人时再回去。
小唐氏就明白，肯定是嫂子们有交待。
竟是有家归不得的感觉。
小唐氏烦燥得很，越想越觉得程向腾可恶，这个女人可恨。所有人都在看她笑话，都该死。
小唐氏是怎么从程府走的？被粗壮婆子拉上马车强行送走的。
武梁是怎么从外面回京的？被一队骚包人马出城二十里迎回来的。
远的不说，单就这最近短短时日内的对比，就足够小唐氏看着武梁的眼睛冒火。
武梁也看着小唐氏。
她挺瞧不上这位侯夫人的，从她做姑娘时见到她就是。
手段不上道，一天到晚假假腻腻自以为是，能力就那样，尽是些小能处在施展，还老爱出头作怪。
如今这么些年过去，在男人面前装尽柔情小意，可惜至今没能拿住男人的心。在府里掌家日久，也既没能霸住大权安插下人脉，也没能真把程向腾的女人孩子给弄没了。如今损敌一千自伤八百的给人弄个早产，被人骂个底朝天不说，还被赶回娘家去。
何况就算她被接回来，这事儿也完不了。孩子又不是什么别的，一天天长大，肯定比你还命长，且有得与她生气的时候呢。
至于对她，除了罚罚跪，到底也没能怎么着她。有时候武梁觉得，这么些年，不管是从前在府里还是后来她出府，这位除了能杵着头装x，没准还没她活得快意呢。
不过或者她觉得耍贱就快活吧，要不然也不会这肚子一瘪还处境尴尬呢就要来招惹她啊。
她怎么着她了要这么看着她？好像她也把她弄早产了似的？
武梁神色淡淡揖了揖，“夫人稀客啊，大驾光临蓬荜生辉。”
小唐氏坐在那里冷冷瞧着她作态，“侯爷在吗？”
武梁愣了愣，“我不是很清楚每日里都有哪些客人，夫人想知道，我帮你叫个伙计来问下？”找她要男人，出息。
小唐氏忽然就恼了，“你是什么东西，竟敢劳动侯爷亲迎？这酒楼又是谁的，为何侯爷总在此出入？”
武梁极讨厌她这处高高在上的样子，并且她也没必要怵她，敢闹她早闹了，还能等到现在。
只笑道：“侯爷为什么亲迎，又为何在此出入，那得问侯爷呀。侯爷怎么行事，难道会按我的意思来不成？还是说会按夫人的意思来？”
小唐氏被噎，越发觉得武梁那笑容极扎眼，发狠道：“你如今得意了是吧！你可还记得，你有个亲儿在府里？我堂堂侯夫人，不会白白叫你看笑话的。你等着瞧好了，我很快就会回府的，到时候你且看谁笑到最后。”
尼妹的，平白无故凭什么呀，就跑来一顿的威胁。
等我想想，不信就没有法子让你也爽爽的。
其实说到小程熙，武梁也没那么慌张。小唐氏得罪了燕姨娘，给人弄个早产，难道她还能接望着将来拉笼住这位取名程照的二少爷？她自己又还没有儿子，到不至于现在就会对程熙使坏吧。
不过，她尽量心平气和道，“夫人，我没有看你笑话，是你来找我的不是吗？我也没有多得意，但我也没有必要不开心对吗？说到熙少爷，夫人可是很早就提醒过我，说那是你的孩子，所以我也从来不敢枉想。我只是不明白，夫人你找上门来态度不善，到底是因为什么事呢？”
什么事？小唐氏也说不清什么事，她只是被人放到了成兮门口，然后不想虚了萎了怯场了，反正既然遇上了这么位敌对派，最近又这么憋闷委屈，不找找她晦气她就难受罢了。
小唐氏这些天没少伤心落泪，如今也确实憔悴，头脑似乎还真有些混乱不好使。
武梁不同情她，原本也不愿怎么得罪她。如今见她说不出个什么正事儿来，只一味混缠叫嚣，便说自己有事儿，转身走了。
小唐氏在她身后碎碎骂她的怠慢，举了果盘想摔来着。
武梁眼睛余光瞧见她举起什么东西，还以为要砸她呢，结果一看小唐氏是要朝地上扔。
往地上扔也得拦啊，“且慢且慢且慢，我这包厢里的东西可都贵得很，夫人若砸了，我还得列了单送到程府去要债。如今府里是大夫人携助老夫人管家吧？大夫人一看这帐目，肯定不同意从公家帐上出，最后还得从夫人你的嫁妆里扣，夫人你说何必呢。”
小唐氏气得脸色发青，最后到底把盘子扔回了桌上，嘴里胡乱骂着，“什么烂物什儿，当本夫人没见过好东西吗，摸它也嫌脏了本夫人的手呢。”
桌子上一阵哐啷啷乱响，但显然小唐氏没用蛮力，盘子完好无损。
武梁一边往外走一边暗暗撇嘴，还是这么小气巴拉的，唐老大还说她有一万两银子的陪嫁呢，都放着压棺材底吗？
旁边跟着的婆子忙对小唐氏道：“姑奶奶且等坐着喝茶，老奴去跟她讲讲道理。”
…
婆子跟出来，追着武梁叫道：“姑娘请留步。”
武梁停了身，看着她不语。
那婆子看了看四周，笑道：“姑娘可有安静些的地方，奴婢有话讲。”
武梁不动，仍是看着她不说话。
那婆子只好先自我介绍，“奴婢是唐家大奶奶派来的，我家大奶奶有几句话，想说给姑娘听。”
唐端谨老婆？武梁记得她，印象里是个沉稳的女人，从前在府里见着了，也知道对人客客气气的。上次武梁被刺，那位还来酒楼吃饭并问侯她呢。
武梁点点头，将婆子带去了另一处包厢。
关了门，婆子就陪着笑直言道：“实不相瞒，我们大奶奶是想请姑娘跟程侯爷说说，将我们家姑奶奶接回程府去。”
武梁挑了挑眉。让她管小唐氏的烂事儿？她不背后给她上烂药就不错了吧。
武梁看着婆子仍是不语。不知道唐家开什么条件出来呢？不说出一朵花儿来，咱管她去死。当年还罚过姐跪呢，要不让她给姐跪回来？
婆子见武梁既不惊讶也不答应，只好自己又细细说起来。
“姑娘也知道，侯爷此番虽然气急了将人扔回了唐家，但绝没有撕破脸的意思。只是想打压我们小姑奶奶的气焰，让小姑奶奶悔过，顺便让唐家面上无光，见了程府人低一头罢了。”
这个武梁知道，难道程向腾会真的强硬到休弃或和离？若端了那样的心思，那就不会是这样的闹法。
小唐氏显然也心知肚明，要不要也不会现在还跑到她面前嚣张。
可这关她什么事儿？
婆子看看武梁脸色，也没看出失望或意外，便知道她家大奶奶说得对，这女子不会看不透这些，更不会因此对程侯爷抱什么非份想法。
她便继续道：“如今这个目的已经达到，小姑奶奶就可以回府了，拖得久了只会让两家关系变得紧张，不好缓和。这其实是两家都不愿意看到的结果。”
“只是若我们唐家先求着让小姑奶奶回去，身为女家未免太过气短没脸，有认罪低头的意思。可若是程家来提，侯爷恐又不甚解气。若是托了其他外人，到底得多求一处人情，也多一家旁人知道，都是不好。”
“所以我们大奶奶说，姑娘心思聪敏，这事儿也早晚知道，对侯爷又有救命之恩，提出的请求侯爷‘不好不听’。这种给双方台阶的事，做出来就是个顺手的人情。我们奶奶愿把这个人情，留给姑娘去领。”
武梁乐了，揶揄道：“你们大奶奶人真好。”
她没说自己无能为力，等着婆子看还有没有什么好处给她摆摆。
“只要姑娘让侯爷把人领回去，以后只要姑娘这里不是闹得出格，让唐家没脸，或者牵扯到什么大事，我们大奶奶都保证，唐家不会再来打扰姑娘。”
这个倒是有点儿意外。
不过武梁相当不以为然。什么保证，她一个女人能保证什么？再说就算她能做到，有用吗？唐家如今明着来她还有机会可以见招拆招，以后说是不打扰，但不会给她来暗的么？那更让人防不胜防好吧。
“你们大爷，对这个妹子十分上心，你们大奶奶能当家作主？你说得这么理所当然，我却听不出来哪里可信。”
“以前大爷对姑娘不满，我们大奶奶都是拦着的。说人家都自请出府了，难道还不够吗，难道非得让人在京不能立足或者和侯爷恩断义绝才行吗？一起上过战场的交情，又给侯爷添了长子，儿子大了又记事儿了，哪儿就能这样对待人家。后来大爷二爷跟姑娘做生意，我们大奶奶也是赞成的。”
“唐大奶奶真是通情达理。不过，现在生意拆伙了呀。”武梁依然不信。
那婆子便又说起另一桩事来，“不久前，我们大奶奶知道以前在东直街卖艺的一位江湖壮士，如今在姑娘的店里帮忙后，我们奶奶就说，姑娘应该交好，不可交恶。”
武梁这下是真的意外了。
“你们大奶奶认识那位？”
她说的是文二杨。那时武梁路过看热闹，发现这位卖艺的小伙子很实在，别人都是施巧劲耍障眼法那些的唬弄着耍就是了，但他是来真的，用的宝剑是真的开了刃的，和人互动时遇到个也是练家子，那人比较阴狠，被人划伤了好几道血印子。
他自己预备的道具啊，竟然不做做假，一看就不是惯耍。
武梁因为手里缺乏武力值高的人才，象红茶绿茶厉害，但那是程向腾的人。所以看到这位身手不错便留了心。见他被起哄的观众围着，也不知道圆场，只四下里逃蹿起来，起落间看起来轻功也不错。
便特意让人去接近他观察他。
后来就知道这位是跟着兄长来的京，结果银两失窃身无分文，兄长文大杨偏生又病在客栈。这文二杨无法，才到街上卖艺酬银，给兄弟抓药治病。
后来武梁就出手帮他们两兄弟，然后，她才知道，那文大杨别看这次意外病躺，实际上那身功夫比自家弟弟高了不是一点儿半点儿。
反正最后，两人就成了她的人。
不过武梁只是让他们在店里帮手，这次出京倒是带了他们，但都是当普通伙计用用，还没有用着他们真正大显身手什么的，这唐大奶奶倒先知道了？
那婆子笑道：“我们大奶奶也是有天看到过那位壮士卖艺，又听人说他是有真功夫的，所以想请他回府做个看家护院儿。结果人家不肯，嫌大宅门儿里拘着难受。”
后来唐大奶奶见武梁竟笼络上了这位江湖壮士，便想起来她曾对唐端谨说过的话来，“我行走江湖，唐大公子不会知道我手里有没有好手有多少好手。那些庶民，为个馒头就可能杀人……”
她真的就觉得这女人不能惹。
一个女人家出府单混，当初都说她最后不是跟着哪个男人做小，就是再入娼寮自卖自身，或者真的不怕苦累，去农村刨地去。
结果人家一个人走南闯北，越混越风声水起。
而唐端谨手下兵将虽多，但他在明处。惹恼了，象人家说的，有一个垫背的就划算了……
而她身后有程侯爷有邓统领，他们唐家，就怎么算也不划算了。
唐大奶奶又想到上次，唐端谨质问程向腾和武梁有没有不清不楚的关系。
结果程向腾反问他，“舅兄是在指摘我的私德问题吗？”
然后唐端谨就默了，整个唐家男人都默了。
唐大奶奶冷笑，男人们有几个没在外面玩的，谁少了花红柳绿的事儿？她屋里还现有两个姬妾，是唐大公子从烟花地领回来的呢，如今生儿育女，宠得什么似的，好意思指摘人家？
论私德，程侯爷比他们兄弟不知道好到哪里去了。
就他们的妹子主贵，男人稍有点儿什么就得出头理论？她们妯娌也是别人的妹子呢，她们就是草不成，她们娘家没人不成？
两个唐家嫂子私下里嘀咕一回，把男人默默暗骂一回，最后决定，这事儿咱得插手，不能任由男人们为着那个丢人显现的小姑子，赌上咱们关心在意的东西。
混江湖的路子野，谁知道真惹急了会用什么招？投毒暗杀绑架什么的敢齐来吧，她们可不愿忽然一日，自己的子女莫名其妙的出什么状况。
武梁见婆子提起江湖壮士，便知道她指的什么，她笑笑的，“官有官道，民有民道，想活得不受欺凌，各自想招罢了。”
“谁说不是呢，”婆子一脸赞同，然后又说回正事，“其实也不一定非要姑娘出面，让宫里太贵妃找太后说句话也是一样。只是事情闹大了大家不好看相，越发结怨了。所以最好谁也不惊动，就侯爷悄悄把人接回去最好。我们大奶奶相信姑娘做得到。”
“我们大奶奶说，如果姑娘不肯帮忙，明天就让带着小姑奶奶再来，只到求得姑娘答应为止。”
尼妹，还赖上她了呢？
不过唐大奶奶既然递橄榄枝，不管她的承诺能不能做到，她都没必要不接。
反正小唐氏回府，于她并没什么坏处。倒是象这样真天天来她这样蹲守的话，真会把她烦死。
不过么，怎么做，得让她想想。
小唐氏那贱性，嚣张的表层下，透着浓浓的自卑，最怕别人说她不如人。
她如果真让程向腾把人接回去了，小唐氏知道后，没准还会恨上她：我一个正妻回自己家，要靠你一个贱人说情？快说，我被送出府去，是不是你个贱人挑拨……
娘的，她肯定是疯了才帮她。
不过么，也不能白帮。那么贪财小气，偏割割她的肉才好。
…
武梁冲婆子笑笑的，“回去问问你们大奶奶，有没有兴趣跟我一起开店做生意呢。”
婆子愣愣的，怎么不说答不答应，却说起做生意来了？寻思着也没有问出来，想着这位是不是还要先考虑考虑再说？最后婆子只答说好的，回去奴婢就转告大奶奶去。
武梁挥挥手让她退下，自个儿寻思了会儿。再回包厢，也问了小唐氏一样的话，“夫人有没有兴趣和我一起开店做生意呢？”
小唐氏也愣愣的，然后又想发火，“听说你哄得我两位兄长给你银子使，后来他们分利没沾退了股，如今你还敢来骗我？”
“那时唐家两位大爷自己要求退银子的，我可不敢骗他们半分。只是现在退回了银子不合作生意了，也不知道两位大爷后不后悔。”武梁道，“我如今也是真心实意想请夫人入股的，行不行的还得夫人自己拿主意，哪会有半分哄骗。”
退了银子，唐家两位大爷后悔倒不至于。不过小唐氏知道，她大哥那么稳重的人，都夸她做生意手段了得，想必是有些小聪明的。
唐端谨在武梁痛快给他们两兄弟结了银子时，就隐约觉得不对劲了，可惜他不能确定什么。再说把钱拿回来，落袋为安是为上策嘛。
后来用心一查，就知道人家蜀中收粮赚大钱了。至于收粮中用了些什么具体的手法，这些细节他未必知道，但敢拿那么多银子去收粮，胆儿肥，是唐端谨对她最中恳的评价。
男人对武梁态度上的逐步软化，也是唐大奶奶想交好武梁的原因之一。再怎么说，她也不可能在自家男人和武梁针锋相对的时候，站到外人那一队去。
武梁继续鼓动小唐氏，“夫人也知道，我别的不能，但至少目前看来，做生意暂时还是可以的。夫人的银子放着也是白放着，何不拿出来入个股，让银子生银子？”
“夫人放心，你也知道我前段时间赚了些银子在手里，现在可不是急用银子才找你的。我完全是看夫人的银子白放着可惜，是为了帮衬夫人。不为别的，就算是为了熙少爷，我也该帮着夫人多赚些银子用。熙少爷纵是我亲生的，可我什么忙也帮不上他的。夫人是熙少爷嫡母，拜托你多照顾他几分。”
小唐氏被武梁这忽然的俯低做小弄得一愣，然后就止不住的得意。果然主母就是主母嫡母就是嫡母，得宠也罢，有能耐也罢，还不是得低头。
想起当初自己的亲生姨娘，也是被父亲宠着也是很有手段，可为了她们几个儿女，还是在世子夫人手下俯首贴耳。小时候她跟着姨娘住在别院里，姨娘那样的人物，还得不时看下人的脸色，还不时被克扣用度，若非靠着从前积攒下的体已，她们母女日子还不知要如何呢。
母亲？小唐氏想起世子夫人一阵厌恶。
从前从别院被送回去后，她看自己的眼神时时透着讥诮，十分不耐烦，当她年纪小看不出来么？这次被送回唐家，她又是那种眼神看她！
呵呵，那又怎么样，她如今是侯夫人，她还是个世子夫人。她如今有两个女儿，她只有一个女儿，已经死了！
小唐氏一阵痛快。
这女人得男人喜爱又怎样，为了自己儿子，还不是一样俯首贴耳的。
武梁还在恳求她对熙少爷好些，“我如今一人而已，做生意其实顾个温饱即可，除了熙少爷，别的，也没什么可顾念的人了。所以如果他需要银子，我肯定也愿意给他花用。夫人对他好，他肯定也知道孝顺你。”
小唐氏听着她的银子肯给程熙花用，果然脸色就好看些。
那岂不是说，她赚的银子最后会变成府里的银子？要是能变成她的银子当然就更好了。
最后小唐氏表示要认真考虑再说，武梁说可以，不过若决定了要做，就要尽快把银子准备好。普通的生意便罢了，那些回报高盈利快的生意，那是机会稍纵即逝的。
小唐氏在成兮消磨了一大晌，天黑才走，走时也不说将造消了一下午的茶水点心付下帐。
但武梁依然很热情，“我走了那么多地方，看到过不少好东西，有时就买下来一两样，只是如今都收在别处。下次夫人若过来，提前让人打个招呼，我好备上一份做礼物。”
小唐氏无可无不可的，十分高傲的走了。
…
第二天，唐家就宣布老国公爷身体爽利了，心下一高兴，要出城去庄子上散心呢。各位亲友，你们不用担心不用来探看了啊。
而小唐氏，搬进了唐府后面冷清的小院里，不准随意出来被人看到。对外只说祖父身体好了，当然大家都散了，小唐氏也回了程府了。
唐大奶奶着人给武梁回信儿，高高兴兴地答应跟她合伙儿做生意了，不管做啥，都相信她。
然后表示，我们已经宣布那小姑奶奶回去了，姑娘你抓紧点儿说服程侯来接人啊。
嘿，果然就赖定她了？她甚至都没说答应呢吧？
不过这事儿也不难办。
按武梁本来的想法，她才不会去找程向腾呢。
一来让程向腾去接，也太给她小唐氏脸了。她不乐意。
二来万一程向腾不答应，唐家会觉得她不给力，在程向腾面前也不过尔尔嘛，可以瞧不上她甚至可以欺负她。而若程向腾痛快答应，嗯，在男人面前太有影响力了，得提防。
呵，她何必给他们费那精神。
让程熙去接就美得很嘛。就说见妹妹想娘哭得可怜，便自作主张跑去把母亲接回府去了。
她才不信程熙去了，唐家会不让小唐氏回府。他们只会假装误会程熙是代表他老爹来接人的。
而程向腾这边，既然不是真心不要人家，程熙去接人回来也惹不了他多少不快。小程熙才落个人情完事。
最不济被斥一声胡闹，再将人送回唐家去。——这种可能性很小，不过真这样的话，那也不关她事了。
谁知道还没给程熙捎信儿呢，竟然燕姨娘同苏姨娘一起过来了。
说是借口去庙里烧香，却偷偷跑到了她这儿来。
这两位是听说了小唐氏昨儿来了成兮，便也匆忙赶来。希望跟武梁达成一致，让那贱人永远不能回府的。
武梁听得却心下一沉，昨儿个小唐氏才来，今儿她们俩就过来了，谁他妈盯着她成兮呢？

第159章 。作活
武梁能及时知道唐府的事儿，一是程熙那边和她联系紧密，府里或程熙遇到什么大点儿的事儿，总会知会她一声。再者程向腾这边，与红茶绿茶也消息互通。所以小唐氏这样的事儿，传进武梁耳朵里不奇怪。
但守在内宅的两个姨娘能知道成兮发生的事儿，就有意思多了。
并且唐家安排得很低调，连马车都没带府标，普普通通的一辆，人进来也没吵闹惊动旁人。
“你们怎么知道侯夫人昨儿来过？”武梁直接问。
“是府里采买上的人出来办差，正好碰见，便回去说了。”燕姨娘道。
她也瘦了很多，显然也没心倒饬，似乎抹了层粉就出来了，没打脂胭的脸显得相当苍白，眼色的鱼尾纹不笑也显露在外。大约年纪不小，这孩子又生得大伤元气之故吧。
月子里又天天哭闹，那双眼如今便时时的发涩流水，不是装可怜，是落下了见风眼流泪的毛病。
那泛红的眼睛便让她气恨恨的话也颓了气势，“大夫人竟然也说，那毒妇到底是程府的人，在娘家住久了，不知真相的还当咱府上苛待了她，让人家不愿回来了，让咱府上白白招人笑话。竟是有请那毒妇回来的意思。嗬，你们说可笑不可笑？大夫人前头不是还到宫里告了大小姐一状么，她不是也十分看不惯那女人的行事么，如今竟这般。”
燕姨娘一脸的失望，然后不住口地诅咒着小唐氏。
恨不得她最好头顶长疮脚底流肿名声恶臭万人唾弃地去死才好，又为自己那可怜的孩儿抹了番泪儿，然后就致力于回忆小唐氏从前对武梁的种种刻薄，以及她现在在府里提起你来，也是各种谩骂不休，说别让她逮到机会，否则就怎样怎样。
你看看，你不招她惹她，这也又跑来酒楼挑衅了不是？她以为是你挑唆的侯爷不喜她，把她送回侯府的吧？以她着阴狠的性子，你又不在跟前，恐怕下一步就会对熙少爷动手……想要激起武梁的同仇敌忾。
就一力的想说服武梁，让她千万在程向腾那儿使使劲儿，让那女人不要回来了，死在外头才好呢。
武梁却想着府上采买的事儿。朝化街如今已经逐渐在热闹起来不假，街上商铺都开着门，卖各色物什的都有，但有特色的独一份儿的卖家还没有，只是闲人逛街的一个新鲜去处而已。什么时候已经热闹到大府里的采办，都闻名而来了呢？
如今府里大夫人当家，莫非是她使唤的人？
对于大夫人，武梁也有和燕姨娘一样的疑惑。当初把大小姐的事儿捅到太后那儿，让太后都没法儿装不知道。然后程向腾被责骂来成兮喝酒，然后她被刺一刀差点儿丧命……那一连串的事儿那么惊心，她怎么会忘记。
那时候，她不是还很正直血性眼里不揉沙子的吗，如今竟然懂软和转寰顾大局了？
不过话说回来，一个堂堂的前侯夫人，真的能完全按性子行事不顾大局么？
武梁微微凝神。
武梁愿意帮忙小唐氏回府，除了交好唐家，以及让程熙落个人情外，其实也没安什么好心。
小唐氏那嚣张样子，显然还没得到教训，在娘家住着虽然心里难免伤悲，但明显她的日子还是好过得很嘛。
不作不死，不如让她此回旗开得胜，回府去继续嚣张，也许程向腾能彻底厌了她。然后将人冷冻起来，隔离起来，那程熙最压头的大山也就搬走了。或者燕姨娘给力，能豁出去不怕死，一举趁乱灭了她去？
当然后者很恶毒，武梁也不愿她如此。还是将人圈养起来比较好，还能空占个位，免得程向腾又娶个不知道什么东西回来，一样的日子再轮回。
这么想来，倒是让程向腾亲自去请她回府，更能让她荣光无限了？
大夫人想让小唐氏回府，莫非操着和她一样的心思？
回来了，二房才能够乱？大房才能趁乱取得些什么好处？
从前把程嫣的事儿捅到太后那儿，乱的也是二房呀。
以前大小唐氏在府里，眼前这两位可是极少被允许出府的，如今随便说去庙里，人就跑出来了？
武梁以前对大夫人郑氏的印象挺好，只觉得她人挺爽朗，倒没有多寻思过她。如今想来……唉，还是好好想想吧。
武梁心里有事儿，也不愿意多敷衍眼前这两位。
苏姨娘还好，没避嫌不听燕姨娘说些恶毒的话，但也明显没有参与的意思，整个跟听曲儿看热闹似的，时不时捏一捏自己越发肿了的腰身。
她对小唐氏的憎厌显然不到燕姨娘的程度，但显然对搜刮她银子的事儿也是深恶痛绝，若是小唐氏没了，她也乐见其成得很。
武梁见燕姨娘说来说去毫无新意，便拦了她话头笑道：“燕姨娘，你只是想让小唐氏不回程府，老死唐家便罢了吗？便解恨了吗？说来说去，你其实就是怕小唐氏得很罢了。恨不得连面都别见，那样你就安生自在了。”
燕姨娘被噎住，气愤地表示才不是这样。她手使劲儿攥着，跟要捏死谁似的，发狠说只是没有机会，要不然定和她鱼死网破……
武梁笑笑，“发狠的话你只是说说罢了，跟你在府里一样，孩子病弱，你不是也只会动动嘴声嘶力竭骂一顿解气，啥实际行动也没敢做么？”
如今也是，什么鱼死网破。要真有这劲头，拿把菜刀剪刀随便什么的刀直接闯进去，白刀子进红刀子出不就完了吗，象尼泊想对程向腾那样式的。
燕姨娘象个被戳破的气球，慢慢的瘪了。
“小唐氏现在在唐家自在得很，还可以逛街喝茶下馆子呢。人家父兄那么护着，未来别说在唐家住了，就算是被休弃和离，人家也能再寻良人，滋润日子有得过呢。
所以说，真想报仇的人才不会想她呆在唐家，而是替她求情，不但让她回府，还让她得自由，不用一个人呆在致庄院里。不是大家时常见面，才方便施手段开战吗？难道她在唐家，或者回府后在自己的地盘上不出来，谁就能拿到她的错处不成？还是说你只会在自己的小黑屋里，默默扎无用的小人儿？”
燕姨娘半天不语。
武梁也不多理她，和苏姨娘说起她下江南的见闻来。苏姨娘对这话题极感兴趣，又问她有没有路过她家乡，见着她家人……
燕姨娘细想着武梁的话，心里烦燥得很。
武梁讲的道理她不是不懂，可若她对小唐氏下黑手，唐家会放过她？她可不是孤家寡人，她儿子还小要照应，她娘家还有一家子父兄亲人在呢？唐家会放过他们？
燕姨娘真心觉得，倒是武梁那号人，无牵无挂的很适合下黑手。就算事情败露，也牵连不上旁人。何况还有侯爷呢，没准就偷偷包庇，默默遮掩了呢。
恨只恨小唐氏那贱人，不敢对人家儿子动手，偏只对她儿子动手。
燕姨娘脑子转了半天，终于开口打断她们的闲聊，颓丧道：“我倒是想求，但谁都知道我与她不共戴天，我替她求情，连个理由都找不到。”
“你若真想她回来，尽可以找侯爷去认错，说之前并无实凭，只看到病儿便乱了方寸，怀疑这个气恨那个，才胡乱攀咬小唐氏是幕后主使。如今大小姐的奶娘也已认了罪抵了命，儿子身体状况稳定也正逐步好转，你便愿为儿广积福多行善，不敢再继续冤枉好人，求侯爷莫再责怪于她。”
“今天你们不是去庙里烧香吗？然后得了佛祖指引，听了高僧点化什么的，冠冕堂皇的理由满大街都是吧？”
燕姨娘又沉默不说话。
当初燕姨娘也是挟了病儿在程向腾面前争怜惜争宠，可惜后来发现她闹来闹去，小唐氏无碍不说，而她也没得到什么宠，相反还引得侯爷不快，因此她迅速就收敛了，改了策略又开始蜇伏了。
这女人最会的就是隐忍。——武梁笑，遇上程向腾这种男人，注定姨娘类生物不好混，百招难奏效啊，人家就护正妻面子。
现在示弱，和她隐忍算是一个路子，心里虽然膈应，但她也没那么难接受。
“再说你便是不去求，小唐氏也很快会回来的。因为唐老国公爷装病，宫里太贵妃已经知道实情。虽然没有亲自到太后面前说话，却也已经把话儿传到了太后耳中。太后也好，程爷也好，如何肯得罪唐家那样的世家大族？你瞧着吧，小唐氏回府，也就这两天的事儿，谁也拦不住。”
这种话不必说太多，燕姨娘懂的。
也对，既然人家一样会回府，自己白落个人情为嘛不干呢。再说现在二少爷还那么病恹恹的，小唐氏就算避嫌，也不敢现在再对她们母子动手了。
想通了，燕姨娘就迅速去办。一回府，就求到了程向腾面前。
她一副有子万事足的温贤模样，说她指认小唐氏并无实凭，那是气糊涂了才那般的……
如今引得侯爷与夫人不睦，甚是良心不安云云，求接小唐氏回来，继续掌家理事，免得侯爷在后宅事上再多费神。
——侯爷，家和万事兴啊。
…
程侯爷很不高兴。
气冲冲来找武梁。
女人开会这种事儿虽然不是她主动，但要接小唐氏回府，绝对是她愿意的。
虽然他是会接小唐氏回来，但武梁这样，他就是不高兴。
“你是真心想让她回来？”他凑近身子，眼睛盯着她。这阵子并没往成兮后宅跑的人，这下又理直气壮地闯了进来。
小唐氏的事，武梁根本不该插嘴，如今多管闲事，到底有些心虚，对着程向腾还试图抵赖，“她回不回去对我来说无差别，反正不关我事。”
咱只不过是将两个来策反她的女人反策了一下而已，既没有真的交待程熙行动，也没有做他程侯爷的工作吧。
可程向腾听到这话显然更不爽，“妩儿，真的无差别么？我跟别的女人如何，都不关你事？你完全不在意？你非得气我是不是？”
武梁：“侯爷，你想太多了吧。不过别人求到我面前了，我想着能帮便帮吧。多大点儿事儿，就能气到侯爷了？再说了，侯爷是真心不想让她回来不成？”
“我是不能不让她回来！可是你呢，你帮手唐家能落什么好？怕他们找麻烦怕我护不住你么？你一点儿都不信我么？”
能不能落着唐家的好都不要紧，反正有这么回事儿，别人会看着的。小唐氏被遣送回娘家，这事儿肯定会悄悄传开的，比如她，比如燕姨娘他们，两家府里都那么多人呢，就算被主子禁口又如何，谁要真心实意替他们保密？反正她如果有说的必要，一定不憋着。
八卦的精髓在于分享嘛。
然后别人一样会知道，噢，原本当初她还给唐家帮过手呢。所以他们的关系到底如何呢，值得回味吧？
若她单线靠一个程向腾，那她就得一直巴紧他，并且还会引得他的对立面那些人，把她也划进敌对阵营去。
而象柳水云，前太后没了，他洞悉不少贵人们的秘事，但最后仍是没人动他，为什么呢？就因为他与不少贵人有来往，那些关系真真假假错综纠缠，让人弄不清他与谁交情深与谁交情浅。
所以说，背景复杂，对他们这种无根基的人来说，是最好的保护色嘛。
象她，因为程向腾得罪唐家，却又因为邓隐宸被唐家容让几分。如今她跟唐家也扯上过关系，没准就也有人会因为唐家而宽待于她。
这种事儿有时候说不那么清楚，反正四方结交，没错的。不定哪层关系哪天就用上了。
所以说，程向腾扯什么气他了不相信他了的话，其实扯远了。
真不挨着。
不过这种话，说出来程向腾也是生气。武梁干脆不说话。
程向腾瞪了她一会儿，见她不语，当她默认，忽然就将人一把围抱住，还咬着牙恼怒道：“那好，你既然不信我，你既然信唐家，那我即刻就把人接回来。然后唐家从此不找你麻烦了是吧？那我就天天住这里好了。”
边说边手上动作起来，罩在她胸前就一阵揉捏。
武梁被这般突然袭击，差点儿没忍住叫出声来。这什么来理论的，这什么逻辑？纯粹为了来耍个流氓吧？
流氓的手十分的放肆。
“疼疼疼，伤口疼。”武梁一边挣，一边耍老招式。
“疼？疼那是欠摸！”程向腾声音先还是怒的，临了却变哑。只手上动作不停，甚至比刚才还用力，一边仔细瞧着武梁的脸色。
只是矫情地喊疼，可就没见疼得头上冒汗鼻顶发红之类的症状。就说吧，一动就喊疼，又死活不看大夫不用药，那还是那个很知道顾惜小命的小东西嘛。
识破某女假装的男人，忽然手上加劲儿，直接把人衣裳顺着领口从肩头往下哧拉撕开，露出胸前白花花一片，然后脑袋迅速就埋了上去……
这样这样，那样那样。
很快，某女发现自己软了。
她弱弱地想，算了，老娘一直旷，又有人送上门，这货色还不错……
那天很折腾，先是男人很折腾，后来女人反折腾，然后男人嫌她不够折腾，于是蓄力反攻自己花样折腾。
许是睡的过早，武梁夜半就醒来，身上酸软一片。不想动，却再也睡不着。
她一动程向腾就醒了，闭着眼睛有一下没一下的拍着她的背，见她半天不睡，便伸手摸了床头早备着的药膏来，“反正睡不着，我给你摸点儿药揉揉吧。”
那是去疤凝痕胶。当初伤好后一直在用的，只是后来她跑去江南，这种高贵的大内用品便没处供应了，如今胸前留着尚未尽消的一道疤痕。
虽然颜色已消得很淡了，不仔细看不出来，但那硬硬的手感，与旁处肌肤大不相同。
“让你乱跑，要不然早消完了。”程向腾涂上药膏，揉搓着伤处，让肌肤发热。
揉搓伤处的主力是大拇指君，而其他几指张开，顺便就罩在那近旁的山丘上来回蹭擦。
武梁带着浓浓鼻音含糊道：“消了又怎样，反正摸着又不是我爽。”
程向腾噗哧笑出声来。
手下越发放肆，脑中心猿意马。
不过刚涂上那主贵的药，这会儿子也不能做什么旁的，免得把药蹭到了别处。
男人空出一只手，牵引着女人的手往下，去触自己那处。
火热坚硬，女人身上一阵发热。
那山锋尖尖儿也傲然挺立。
程向腾感觉着手下的变化，偏坏笑道：“想了？忍着！”
忍？自己能忍再说吧。
新一轮激战方酣，两人喘息着平复情绪。
累是极累，却仍是睡不着。
生理上的愉悦渐平，心理上的别扭滋生。
武梁想，自己真他妈就是矫情货，一点点儿撩拨就起劲，也一点点儿事都能睡不安生。
从前的时候，武梁想等自己离了侯府，有了能力，一定远离程向腾，让他连自己的边都摸不着。自己要找个好人嫁了，要过自己的日子生自己的娃。
但是柳水云之后，她就自己跑回京，试图借力了。那时也想着，等她先站稳脚跟了，再与人撇清关系吧。
然后她也借上劲儿了，如今生意顺遂手头宽裕了，她又回不去最初离开侯府时的心情了。看看陶家为了能与侯爷拉上线，费了那老鼻子的劲儿。自己白白有这资源，却要自已了断不用，很没必要吧？
另外嫁人的事儿，怎么想来思去，不管嫁谁都更多的是消耗自己，约束自己，没有现在自由自在呢？
所以有时候武梁觉得自己挺善变的，很多想法都是当下的。回头环境一变，周遭条件一变，自己心境跟着就变，处理事情的方式也随之改变。
到现在，和程向腾的关系成了这般。
对唐家或者小唐氏，不管他们来软的来硬的还是来横的，她还真没那么怕。老娘最多要命一条，你们要命好多条呢。
和程向腾偶尔的那什么，她其实也很那什么。但是，程侯爷真的会象她想的那样，老娘有需要有召唤才来么，还是是会一两次就放弃？
自己会不会在一次两次的露水之后，也渴望更多次的滋润呢？
再然后呢，会不会就越来越不舍，越来越贪恋。雄性的气味，健壮的躯体，温暖的怀抱，欢娱的床第……
当习惯了枕着某人的臂膀入睡，她会不会最终舍不得放开？然后就那么日复一日，忘了挣脱，不想挣脱。
然后，她就彻底沦落成什么？
床伴？炮友？外室？情妇？小三？狐狸精！
武梁心里乱乱的。
她很少纠结。但是因为这个男人，横生多少纠结。
还有程家后宅的那些女人们。这是又要跟她们搅混在一起，再次进入挖坑互掐模式么？真是越来越出息了。
罢了，不如成兮后院空置出来，自己搬去别处住吧。或者干脆离京，不在京城安营扎寨了吧？
回头就将京城粮店改整一下扩大经营，让唐大奶奶入股好了。粮食价格平稳，生意虽然不容易赚大钱，但相对也稳定得很无甚大风险。
毕竟在蜀地收粮，那发的是战争财，万一被人提起，很有可能被人诟病，把唐家拉进粮界来，有什么也一起帮着扛扛嘛。
然后把京城其他店的生意都梳理一遍，把原本没太经心的店或整改或扩大或关闭转让，顺完了之后，就可以四处游走了。
坐商变行商，生意达三江嘛。
她现在兜里那点儿小钱，在穷人面前值得骄傲，但在土豪面前，实在不值得一提。她还是努力去赚钱吧，争取把自己变成小豪。
将来好用钱刷名誉，刷地位，全面升级自己。这才是该坚持不懈的正道。
身后那人身子热烘烘的，一手臂给她枕头，一手臂圈抱过来搁在她胸前，象个舍不得离开奶嘴的贪吃小儿。
有点儿热，武梁轻轻挣了挣身子，不和那人贴那么紧。可是须臾，那身子又紧紧贴上来。
武梁便不再动，顿了少顷，长长吐了一口气。
程向腾也没睡着，只是闭目养着精神。
他们有多久没有这么相拥而眠了？从她出府到如今，那是多久了呀？
他们也曾在成兮的后院有过短暂欢娱，但那是白天，匆匆而别。
如今这么真实的悠闲的相拥而眠，让人心里那么踏实，又那么不踏实。
程向腾知道，有些问题避之不开，必须面对。
然后，他清晰地听到了武梁的叹息。
“睡不着？”男人开口问道。
武梁见男人也没睡着，忙轻轻动了动身子换个姿势，一边轻轻“嗯”了一声。
程向腾那搭在她身上，落在她胸前的手又不轻不重抚弄起来，过了一会儿笑道：“又想了？”
武梁暗骂一声科奥，肯定是某处又没出息地挺了。她翻身趴卧，借以躲开某人，被人笑得越发厉害了。
不过程向腾也没再胡来，人倒算正经，就那么轻抚着她的背，轻声道：“你看你总撵我走，可其实明明就很想，这身体的反应多真实，就你偏要装。”
武梁无语。
被身下两坨子肉硌得不舒服，只好又侧了侧身。
男人也跟着侧身，亲了亲她的额头，继续道：“我等下就早点儿走，免得人看到了说闲话，好吧？我知道你顾忌熙哥儿名声，不想人家传出不堪的话来。我也顾忌，熙哥的，你的我的，我都会注意的，咱们都好好的才行。
至于唐氏和唐家，你也不用担心。你本来就是我的女人，你熙哥生母的身份，替我挡刀的情份，唐家若再唧唧歪歪不满咱们的亲近，就休怪我翻脸。
还有小唐氏，本来你救了我，她该心存感激才对，不过咱们还是别指望她这些了。这女人心术已坏行事歹毒，不再作恶就不错了。你看这次送她回去，唐家也没脸真的理论起来。
只是接还是要接回来的，免得这上下的面子都挂不住。并且很快老夫人寿宸又要到了，摆寿宴时，还要让她正常的出席，也好平一平外面的流言。等过了这事儿，就让她老实在自己院里呆着吧。”
他收回搭在武梁身上的手，枕在脑袋下，瞧着帐子顶，“两儿两女，我也该满足了。没有嫡子就没有吧，我们熙哥儿都那么大了，行事越来越有章法，不比谁家的嫡子强啊。还是用心把他们几兄妹教养成人更牢靠。免得多生一个出来，被教坏了长歪了，更添烦恼。”
程向腾说别的，武梁都没多少感觉，只最后一句，喜闻乐见。
不过，程侯爷这么想得开，他娘知道吗？
当然接下来的，更是让武梁微微诧异。
“那些女人……没意思得很。我以后都不碰别人，只要你一个，好不好？你不要再不让我来不让我碰的见面就撵人，会憋死人的。”
然后又提起他的哪处哪处别院，说咱们约别院吧，那里幽静……
武梁把头扭一边儿去。
…
小唐氏那边，后来到底是程熙出面去将人接了回来。
有燕姨娘那么当众为小唐氏求情开脱，于是小唐氏害人早产一事也就揭过了。所以后来仍是唐家大嫂出面，去拜访了程老夫人。
唐家表示小唐氏可能养孩子还真没有经验，女儿不养在身边也可以，只要交给放心的人带就行。并且有程大夫人在，小唐氏不掌府中事也罢了，但是，最起码二房房头的事要让她重新掌管吧。这是为人妻者正当正份的事，若这点权利都没有，岂不被人笑掉牙。
程老夫人说那是自然。
后来程向腾也没多说什么。
二房能有什么事？几个孩子都各有人负责，男人又时常不进后宅，也就剩两个姨娘同丫头下人了，有多少事儿好管的？
总之，小唐氏不但回来了，而且从从前被闲置状态复活过来了。
所以说，人家小唐氏哪是作死，分明作活。这回府就又掌了二房的权了，这不以退就进嘛。
有老妈妈嘀嘀咕咕说闲话，“二夫人一回来，大伙儿又得紧着皮过。”
燕姨娘路过，忍不住接腔，“都是那位好熙少爷嘛，好好的倒去把人接回来。唐氏没动到他身上，他不痛不痒的倒乐得做人情。”
下人们没人敢接话。
燕姨娘话虽这么说，她自己那嘴巴却也是乖巧得很。
她主动对小唐氏服软，说小程照那么小那么弱，看着就让人心疼。不过当娘的深知，就象当初她护不住一样，以后也是主母让他活他才能活。
说以前自己不懂事，得罪主母，如今万不敢再来一次的，只求小唐氏抬抬手，让孩儿能够平安长大。
因为现在孩子实在身体不好离不了她的照应和喂养，求小唐氏能让自己抚养到一岁以上，等孩子身体稳定了，以后是交给主母养也好别人养也好，都听小唐氏吩咐。
至于自己，只求一个小院安静过活。反正如今她年老色衰，皮黄肤糙，也不敢求男人的怜惜了，只求主母怜惜。
只愿将来孩子大了，看在她生了她的份上，不致于少她碗饭吃，也就心足了。
她姿态摆得低，语气分寸拿捏得好，十分低眉顺眼懦弱胆怯的样子。
小唐氏听了难免得意。不管她是真的还是装的，有个儿子可以拿捏倒也有点子好处，个个为了孩子还不是得低头？
想着，少不得瞪了旁边苏姨娘一眼，就她无子，时不时的不顺她意。一点儿银子就知道使劲攥着不撒手，要那么多银子陪葬啊。
只瞪得苏姨娘莫名其妙，当下就表示，夫人哪，我没银子了啊，今年流行新装那事儿，你们裁吧我不参与啊。
然后，谁都没有想到的是，小唐氏接掌程家二房之后，第一桩，便是带着人马忽降到了程熙的洛音苑。

第160章 。
洛音苑早已自成一体，从人员配备到钱衣份例，都直接由外院掌管划拨。小唐氏现在连内院都不管，却伸手到洛音苑去，着实让洛音苑一众人等疑惑。
但小唐氏的说法是，你是咱二房的孩子对吧，她管不到外院，但得管自家孩子嘛。
并且，她摆出的是一副关爱的慈祥脸，领着丫环婆子，掂着一个大大的食盒，给小程熙送点心来了。
于是小程熙拒绝不得，把人让了进去。
坐定上茶，小唐氏将屋子打量一番，便开始大惊小怪起来：怎么这里乱糟糟那里不整齐？这花盆摆的位置也不对呀，那窗台上那是灰尘么？哎呀怎么有的椅子上摆的垫子厚，有的摆的垫子薄呢……
将伺侯程熙的众人叫出来一通骂：你们这些对主子不上心的没用奴才啊……
然后一顿自责：我这有一阵子没过来了，没想到这里的奴才竟然疏忽至此啊。
主母发脾气，哪怕她只是因为心情不好胡乱发泄呢，作下人的也不好顶嘴，只把她挑出来的问题解释一番也就罢了。
洛音院里多男人，除了屋里服侍的几个丫头和粗使婆子，其他都是小厮，年龄小的尚可在小唐氏面前晃，但象季光这种大总管，正年青，不好和小唐氏这种年轻媳妇对脸，避到外间去了。其他年长的小厮也是，没传唤不敢露头。
小唐氏这里排揎了一顿洛音苑的下人，然后就让他们这些人统统靠边站，叫自己身边的丫头婆子上。重整内务加各处排查清检，看看这屋里哪处物件摆放不当，有什么东西需要添减，有什么脏乱差的地方要及时整改……
于是她带的那些丫环婆子们就忙活起来。
程熙试图拦着，这不能动那不让动，说东西放的都是他习惯的位置，你给我移了地方回头我找不着啊。
小唐氏说哎哟，统总能有多大地方多少东西，丫头们是干什么吃的，回头记不准地方找不着东西仔细她们的皮。然后又交待那些翻查的婆子尽量归置整齐，放回原处。
又对程熙郑重脸：让她们分捡清楚，看看可有缺什么少什么，要及时添置，免得有懒散下人为省事儿，倒委屈了你去。
再者你年纪小不懂分辩，万一有下人居心不良，带进来些脏污不堪的东西，那就要翻找出来剔除干净。
就算是寻常物件，该更换的也要更换。年轻人嘛，就是日新月异万象更新的，哪能年复一年一成不变。
好嘛，总之就是应该翻。那就翻吧。
于是外间，内间，挨着个儿的来。
床下，柜顶，摆的，挂的，一处处细致的过，不但搁置的物件都抖喽抖喽，但凡个小箱子小匣子的，还都要打开给她看个清楚。
有上锁的，也要抱着摇晃摇晃感觉感觉重量，再问问清楚他里面是什么东西，最后还非得要打开核对一下：你这么小，可不要被人哄骗了，再把有毒有害或引人犯错的邪性东西当宝贝了，总得长辈替你过过目掌掌眼才放心呀。
后来甚至还移驾到书房，连架子上的书都要拿起来抖个三抖，看看有没有夹藏什么东西。
反正从内衣裤到小金库，都翻检了一遍。放心了吧？
这一顿内务大整理的结果是，大家都不满意。
程熙最初幼稚地以为，莫非是他将人接回来，于是这位用了这种讨人嫌的方式，要来表示点感激，表达点爱心什么的？后来，他就发现自己果然幼稚了，于是就抿着嘴坐着冷眼旁观了。
小男孩到了这半大不小的时候，别说小唐氏了，就是亲妈来翻捡，搞得人家没有一点儿小秘密，他也不爽啊，何况小唐氏这帮人，翻得那么事无巨细，弄得跟抄家似的。
小唐氏也不满意，这都神马呀，费心劳力的这大半晌，没有所获呀。
不由在心里把武梁来回骂了许多遍。那女人明明说会给他银子用，银子在哪儿啊？
统总翻出来那么几十两碎银子，够什么使的呀。
为什么小唐氏跑来洛音苑呢，就是因为武梁告诉她会给程熙钱用。
武梁所以那么说，也是真想着会给程熙银子用的，至少也要三不五时的给他买多些吃食玩艺珠钗香脂什么的东西送过去，让程熙拿去孝敬小唐氏去，当然也顺带的孝敬府里的其他长辈。
以小唐氏爱沾便宜的劲儿，粮衣炮弹攻势是最有效的。又防她万一到时沾了便宜还使坏，觉得程熙出手阔绰花用过多，污赖他银子来路不正什么的，所以先行堵她的嘴。
这么尽量跟她处好关系混过这几年，小程熙就真的可以单飞了。
小唐氏那天回去唐府后，就特意去找唐老大问了下，看看武梁到底有多少银子。结果唐老大告诉她，那个姓姜的女人，如今手下资财怎么着也得有个小几十万两了。
小几十万两？上十万两都不能称为小吧，还几十万两？
小唐氏听得十分惊诧，也十分眼红。她根本不信她哥说的都是人家做生意赚来的这话。她想无论如何，应该程向腾也给了她钱用吧？要不然她做生意才多久，怎么可能集下这么大笔巨财。
既然当娘的有这么多钱，那给儿子用的肯定不在少数了。所以程熙那里，怎么着也得有那么一笔吧。
小唐氏想，既然程向腾给过银子，那她的银子程家就有份，如今再从程熙手里转到她手里，非常合情合理。
想想看，就算那女人给了程熙银子，她们母子也不敢公然承认的。
堂堂侯府公子，你拿外面一个贱人各种在男人堆里混，不知凭哪些手段弄来的银子，你是和人家比贱么？
还有那女人，你当侯府是什么？养不起孩子不成，你敢用那点儿不知怎么弄来的脏钱来打脸？
程熙若敢承认，没准老夫人能叫侯爷再抽他一顿去，那女人自然也讨不到好。
所以小唐氏就想，她完全可以来捡个漏嘛。
如果翻出来千八百两的，就直接让人抄走去，给他剩下那么百八十两就行的。反正说不清来路的东西，兜出来就是他程熙非抢即盗，谅他程熙也不敢闹腾着找她硬要，只能吃个哑巴亏。
就算他找她要，她到时也完全可以不认帐。银子这东西，在谁兜里是谁的，又不是谁叫叫就会应的。
何况当娘的真给儿子银子用，给了也是白给，也不可能还有收据借据什么的凭证。无凭无据的就算说是那女人给的，也完全可以不信他，尽可以反斥他们母子联合弄虚作假。
到时她尽可以反说程熙污赖，对主母不敬。我来一趟你就嚷嚷少了银子？你把谁当贼呢，有这么大张旗鼓来偷来抢的么？再说就算嫡母真的要你的银子，你就不该孝敬些吗？
这般想着，小唐氏就越发急切，恨不得搜出来个万儿八千两的才好。
如果是银票就更好了，薄薄的一叠，怀里一揣，轻松带走。
哪怕真闹得她带不走，大不了就充公，也便宜不了那对母子。
小唐氏一番打算，结果却白忙一场，哪里甘心。
想来想去，还是开口问道：“熙哥儿，你这院里人多，靠你的月例银子，够开支吗？”
程熙还是个学生娃，和人家那真正分府单过的富家公子自然不同，人家都会分在名下有些产业，他却是没有的。虽然程向腾给他定的月例银子高很多，但总归想宽裕得很是没有的。
程熙笑嘻嘻的，“不太够啊，所以有时候我找爹爹接济一下。爹爹就从他的月例里，拨给我个几十两周转。”
小唐氏听见这个就烦，侯爷就是偏心，私下贴补这位。但她主要也不是想听这个的，于是干脆问：“那你现在手头总共有多少银子？不管是月例攒的，还是你爹爹给的，或者旁人赠的。”
程熙想了想，慢吞吞指着放碎银的匣子道：“就那些。另外还有两百两银票。”
小唐氏很不想相信，于是又问：“只有两百两银票吗？你最近去成兮酒楼没有啊？”
程熙想有多少银票和去没去酒楼有什么关系？不过他当然不承认自己去过，摇着头道：“每天都要上课呢，最近不曾去外面酒楼吃饭。”
小唐氏着恼。没有时间出去？明明几天前才出去过好不好，当她那时不在府里，回来后就没有打听过不成。
他不说实话，让小唐氏又生了种想再抄一遍的念头。她慢慢站起身来，脸色不善目光如炬地亲自在屋子里又转了一圈。
小唐氏最后到底没敢弄的太难看，于是装模作样的让撤了两样摆设，换上别的，还让人从库里多取了一方端砚给他摆在书房，这才不甚痛快地收兵走人了。
程熙心里也恼火，他已经看出来小唐氏是不怀好意的了，于是忙让人去打听可是府里哪处丢了东西，是各处都搜过，还是端搜他这处。
内宅各处都很平静，并没有哪处丢了东西。
那就算是小唐氏本人的院子里丢了私物，也不关他事啊。因为从程向腾不让他们跟小唐氏请安开始，他就没有去过那院了呀。再说就算她丢了东西，凭什么断定与他有关？
程大爷很不爽。想想小唐氏问他的话，又觉得可能和成兮酒楼会有些关系，于是又派人给武梁说了一遍这事儿。
武梁一听就笑了，猜着这女人大概是冲着银子去的，便把她之前给小唐氏说过的话讲了一遍。
程大爷一听是这事儿，更加恼火了。
奶奶个熊的，是谁接你回来的呢，你就这么给我来一壶？
好吧，我也得回敬你一壶去。
…
第二天一早，程向腾刚起床，就听下人来报：熙少爷病了，说是非常严重。
程向腾忙往洛音苑探看。
程熙什么个情况呢？也不发烧，头脑也清醒，精神很好，嚷嚷的声音还挺洪亮。就是四肢无力，动哪儿哪儿痛，躺那儿起不来床。
程向腾想检查一下，才抬抬他的手臂，就一阵的嚎叫臂痛。让人给他垫个垫子坐起来些，也一阵的嚎叫腰痛。让他抬腿，呲牙咧嘴抬不动，腿痛。
可全身也无伤无肿无淤青，摸着骨头也完整，偏就那么直叫痛。
太医来了一茬，大夫来了一茬，各种检查，不知什么毛病。
程向腾心里预感很不好，叫了太医一旁说话。
太医表示真没见过这种情况，侯爷呀，少爷的痛又是真痛，不象假装。那要么，少爷是得了种怪病，要么，少爷是中了什么怪毒。
若是病，一般都会有些前兆，不会好好的康健的人，说躺下就躺下呀。象少爷这么突然的，更可能是毒。
程向腾当然也正怀疑这个。
查！
也不用怎么查，小唐氏头天带着些人来过洛音苑那一番霍霍，作为嫌疑人，她首当其冲。
男人盛怒之下，也不讲什么脸面不脸面，名声不名声，证据不证据了，直接将小唐氏揪去小屋逼问，“说！怎么回事？”
小唐氏委屈得要死，大哭，不关我事呀，端来的点心蒸了很多，我院里也很多人食过呀。给洛音苑送的也不少，熙哥儿一人吃不了那么多，应该也有不少旁人食用了呀，大家都没事儿啊，侯爷不能这么冤枉我呀。
点心多和无毒是两回事儿，想想燕姨娘那会儿，不就是一大盘子点心里只那么一块儿么。
程向腾急怒之下，哪跟她多罗索，只喝道：“不准哭！你最好快说解毒的法子，否则让熙哥儿有一点儿意外，饶不了你个毒妇！”
小唐氏呜呜的摇头呜呜的哭。
程向腾哪还有耐心看她表演，喝道：“来人，给我看着她，别让她死了！”
转身着人去唐家请人。老国公爷，世子爷，副统领大人，男的女的，只要是唐家主子，只要在府里，全请过来。
若是一般的毒，太医应该能查得出来。太医都没见过没听说过，他也没见过没听说过，那很可能是来自宫中的极隐秘的方子。而唐家，世家大族根基深厚，就很可能通过某种渠道从宫里得到了这个秘方。
再加上小唐氏这刚从唐家回来，她的毒能从哪儿来，当然是唐家了。
这说法是不是严谨，如今谁还管它那么多。程向腾现在也无暇问责，他只是咄咄逼问唐家人，这是什么毒，如何个解法？解好了，一切好说，解不好，呵呵！
他就想着唐家人多，这种隐秘的事儿也不见得每个人都知道，多“请”些来，总有一个知道的。除了老国公爷在城外庄子上休养呢，其他人一个没少统统请来了程府。
听说人家儿子瘫在床上，唐家人当真也吓到了。至于程家这般强行请人是否符合规矩礼仪，如今可不是讲究那个的时候。
他们也知道无论如何，不能叫人家侯爷长子中毒而亡了，否则，这不同戴天的大仇就结下了。
一边相当配合的来了，一边该推诿不认帐的还是要推诿。但等被程家人带到小屋跟小唐氏团聚后，还是忍不住的各种埋怨自家闺女。
是脑子被磕了？是发癫疯魔了？这办的叫什么事儿啊。
趁着现在还能挽回，赶紧解毒是正经啊。
“孽障，你给人用了什么药？快从实说，晚了不管是救治不及还是让人落下什么后遗症，你想死都没那么容易。”这是唐家世子爷。
小唐氏哭。
娘家人来了，竟然不是来给她撑腰为她讨公道的？证据在哪里呀，就认定是她干的？
“真不是我做的，我根本就没去过药铺啊，我哪儿来的毒药啊。”
“若是药铺里有的药倒也寻常，这药如此狠辣，只怕来路也是蹊跷。”这是唐世子夫人，“你那时在唐家住，不是有天出府去外面逛么，是不是遇到什么走江湖的混医兜售虎狼猛药？”
“我那天一直在马车上没有下来啊，下人们都看着呢，我怎么可能去买什么猛药？”小唐氏哭辩。
“难道非你亲自去才行？使唤拉笼一两个下人，甚至大街上给了银子临时找个路人，就能办到了。小姑啊，那天真不该给你银子让你随便买点儿什么去。”这是唐家大嫂。
刚才是长辈说她倒也罢了，小唐氏对她嫂子倒敢耍横，当下就怒道：“我说了我没有！那小子十岁了，这么多年我都没有动手，何苦现在动手……”
“可你才对人家二少爷动过手脚，谁信你不会对人家大少爷动手？小姑你到底哪儿来的药？”送小姑出府逛那件事儿上，唐二嫂跟唐大嫂可是联盟军，如今见小姑对大嫂态度恶劣，迅速加上一脚。
不错，程家人也好，包括唐家人也好，都一边倒地认定小唐氏，就因为她丫的有前科。
小唐氏冲着唐二嫂瞪眼。
唐端慎也不解，“你若动外面那女人解气也就罢了，你动人家儿子干啥？自己没生下儿子呢，你就着这急？还老让人抓着把柄。”
唐副统领也是痛心疾首，第一次这么认同这位弟弟的话。
程向腾这么多年来子嗣艰难，一家子不知道多紧张儿子，你还不长眼的去动。你自己有亲儿倒也罢了，如今膝上空虚，就动这个动那个作甚？不得手得罪男人，就算你得手，万一命里无子呢，你着把一个个都得罪了，还要不要给自己留条后路？蠢呐。
枉他还特意夸大其辞告诉她那姓姜的女人很有钱。就是想让她明白，从前还担着一份心，怕程向腾偏心，给程熙厚置家财，或者这女人又在外面弄个私生子，来瓜分程家家产什么的。如今人家那身价，程家就是分家算她一份儿，人家也不见得在乎吧。
一圈人都不信她，小唐氏哭得伤心。见一直最疼她的大哥没有开口，便急急朝大哥哭诉求同情，“哥，我真没有，你最有见识，你相信妹妹的，对吧？”
现在还心存侥幸呢？唐端谨一声斥，“快说，什么毒，如何解？”
！！！
小唐氏吐血卒，享年，不知道几岁！！
——好吧，那不是真的。
总之小唐氏在那小屋里很苦逼，深觉霉运当头，这他妈叫什么事儿啊，什么好处没落着，这身骚倒沾得实在。赌咒发誓无数，但自己去洛音苑是为搜寻什么，她却始终说不出口。
而这边，程向腾也没闲着。
唐家一副不知情的样子，他也不能坐以待毙，问药方直问到太贵妃与太后皇上面前去了。
药方没问着，宫里又是打发太医又是支派太监来问信儿，一会儿一趟走马灯似的。
程向腾又带着人，亲自把洛音苑再细细排查了一遍，试图找出些什么不寻常的线索出来。
程熙床前，老夫人急得直抹泪儿，小程熙还咧着嘴安慰来着，“祖母别担心，我这么躺着不动就不怎么痛，或许躺躺就好了。”
程老夫人越发想抹泪儿。多聪明伶俐一大孙子，这么躺着什么时候是个头儿？
这已经躺了大半天儿了呀，完全不能动弹，小小年纪天天躺着可怎么好。
大夫人郑氏在这里主持大局，不时地查看下程熙状况有没有变化，眼盯着下人们精心侍侯行事，不时屋里走动观察一下，看看能不能火眼金睛发现点儿什么，一会儿又抽空劝慰一下伤心的老太太。
“娘快别伤心了，你看熙哥儿精神头多好，或许就象他说的，躺上一天也就好了。你在这儿伤心，只怕要带累的小家伙也伤心呢。”
小程熙这儿情况不明，当然也没法用药，只能干躺着。几个丫头小厮围着他揉肩捶腿的，虽然稍用力就说痛，但其实也还挺自在的样子。这会儿就急忙称是，“祖母你可别哭了，你再哭我也要哭了。”
程熙精神好，程家人也算满怀希望，没有真的心情荡到谷底。
程老夫人这一听便忙止了泪，见他被捶得还挺受用，忙叫人找府里会活络筋骨的好手过来……
程熙就那么被捶着捏着舒舒坦坦的睡着了。
一觉睡到下午晌，打着哈欠伸个懒腰醒来，然后才发现，咦，竟然能伸懒腰了？
不但胳膊能抬到头顶去，腰身也没那么痛了。
试探着不用人扶要自行坐起来。嗯，还是全身酸痛，但已经能坐起来了。
一家子大喜。
程向腾想着他说的“酸痛”，心下一动连忙问道：“熙哥儿，你昨儿都做了些什么事，一件别漏详细说给我听。”
其实别的活动都可以漏掉，独健身运动一项，让程向腾哭笑不得。
武师傅有任务，要求程熙连续一个月，要每天做一百个深蹲，一百个蛙跳，一百次举重。
这剩下最后五天了，于是程熙昨儿个一高兴，干脆一天完成了五天的量。
——提前完成作业，勤奋好孩纸，好开心的说。
啊呀呀呀，原来全身痛疼的原因打这儿来的呀。
警报解除，程向腾心里放松下来，一边想乐，一边又想把人使劲儿骂一顿再说。又想着他不懂这些得先把道理请明白，于是绷着脸给他按压着腰背再做一遍检查，一边问他，“那之前问你怎么没说？”
人家不是没说，只是没细说而已。再说这些已是程熙的日常活动，做了这么久从来没出过问题，所以谁也没在意。
谁知道他竟然做了那么多。
“身边跟着的小子呢，怎么也没拦着？”
“我撵了他们独个儿做的嘛，他们不知道。”程熙咧着嘴笑，低下头掩饰那眼睛里的得意。
——事情到此告一段落，众人也都安了心，各自收拾收拾，该干嘛干嘛去。
但是，小唐氏愤然不已，定要让娘家人给自己讨个说法。
当然还用她说，本来就请神容易送神难，这会儿脱了干系的唐家，自然就没那么好打发了。
阴谋论者，比如唐端谨这号的，立马就想到：这小子是不是对唐氏翻捡洛音苑不满，故意装病吓人呢。反正他到底有没有做那么多运动也没旁人知道，全凭他一人嘴说。
总之，这根本啥事儿没有，就白玩我们一场啊？当我们是谁，招之即来挥之即去？当我们家闺女是谁，想怎么冤屈就怎么冤屈？当时放的狠话怎么说来着？来再说一遍让我们听听。
谁知这边唐家人气愤满膺，正磨刀霍霍开始指责程向腾的无礼，以及为小唐氏平反冤情讨要说法，忽然洛音苑里又有新发现。
小唐氏送到洛音苑里的点心，本来太医已经用银针试过，银针不变色。
太医为了谨慎起见，银针插过后，又将那些点心一个个儿的都弄碎了检查。本来也没发现问题的，于是放在那里没再管顾。结果就在刚才，丫头觉得里面事了，去准备收拾收拾扔掉的时候，闻到其中一块儿点心发出一股怪味儿。
太医检查后推论，原来点心的外层没问题，内馅也没问题。但这么弄碎了混在一起，怪味儿就出来了。
那味道，闻着就象馊臭的东西。
于是小唐氏还是跑不了的嫌疑。
将那点心弄了一点儿喂鸟，鸟不吃，硬灌，鸟没死。
并且不是全部的点心都这样，就那么其中一小块儿这样，所以量很小。并且还得留证，又不能真的全部喂了什么去。
再说有的情况下，鸟吃了没事，还真不敢说人吃了就没事，因为没谁敢来试呀。
所以点心到底有毒还是没毒？这是个问题。
程向腾拍板，管它能不能毒死鸟，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什么好吃食儿会发出这种恶心的味道？什么好东西要用这么遮掩隐蔽的伎俩？
还找唐氏说事儿去。
唐氏当然还是喊冤，但唐家人，自然又踌躇了。
当然唐端谨那种，也是相当有脑子的，当下就帮着妹子辩解。
那点心昨天送进洛音苑，到现在，这中间不知道经了多少人的手了。
再说那点心前半晌太医查验还无事，后半晌就忽然变异了，太过古怪。
象今天，洛音苑里多少人走动，谁临时动点儿手脚都有可能。
总之仅凭这个就说是小唐氏之过，说不过去。
当然唐家也是看着程熙情况稳定，所以才有了底气争执。但这事儿程向腾不能定论，唐家也不能。毕竟程熙后续如何，还得再看，并且单就点心的事儿来说，目前证据不足的情况下，谁也不敢把话说满。
所以唐家也就意思意思争论几句，埋怨程向腾几声，也未敢多做扯皮，走人了。
毕竟现在没有人员伤亡，那就妥了。至于点心到底是毒非毒的，那都是小问题。就算最后落定在小唐氏身上，那唐家也不能现在理论，只能等这事儿缓一缓，过了这风头，再替小唐氏掰扯。

第161章 。
唐端谨怀疑程熙装病，程向腾就没有怀疑不成？
那时间点太巧，前脚被搜了洛音苑，隔天他就病躺，立竿见影的让唐氏下不来台。
程向腾了解自己的儿子，向来胆大不说，跟在老太太身边，又被宠得上天入地的，可不是个好惹的。
之前是急得昏头，这会儿想想，武师傅是有经验的，会不交待他适量练习不能过劳不成？
所以那时候，程向腾趁着给程熙揉捏身子的功夫，就俯近他耳朵轻喝道：“你小子，竟敢装病！”
他故意用肯定的语气，把程熙唬得一跳。反应过来就开始撒娇，攥着他的手不依，“爹爹，人家痛得这样，你还怀疑人家。”
噘着嘴观察他的脸色。
“你看看现在闹的，唐家人全被请过府来了呢，现在要怎么收场？”
程熙不以为然，“我没被毒难道他们就不痛快？请过来了再请他们回去就是。”还挑拨，“爹爹你怎么总怕他们？”
程向腾瞪他，小祖宗，我还怕你呢。
他心里已经能确定程熙真是故意唬人的，暗骂着小屁孩儿办事儿顾头不顾腚，前面痛快了，后面不管了。
你好歹给老子通个气儿，老子也不至于把事儿闹得这么大。
算了，当人老爹的，只好帮他善个后。
于是悄悄让人往那点心里，掺上点儿恶水什么的去。
结果那人办事动脑子，一想厨上人多容易被人看到，再说厨房的恶水天天晚上清理，也恶心不到哪儿去，于是干脆，茅房一蹲，什么都有了。
然后程向腾给太医了点儿提示，于是太医那内外层混和生变一说，唐家便不那么理直气壮了，最后表示，点心到底怎么回事，可能性太多，那是程家家事，他们唐家就不掺和了。
唐家就那么撤了。
这本来就是为了打发唐家用的招，唐家人走后，程向腾不愿这事儿再做扩散，直接快刀斩乱麻地给出结果，说那点心后来喂了狗，狗也没死，可见说点心有毒证据不足。
并且儿子身子恢复了比什么都强，那点心是否真有古怪，他也不打算再往下追究了。
唐家得了这信儿，有气是肯定的。但这种事儿吧，当场没有发作出来，冷却之后气性就会越来越弱了。
程向腾给唐家送了份厚礼，表示自己是急怒攻心之下，才对唐家失礼，很诚恳地道歉。
他姿态放得低，又有宫里帮着说合，唐家也不好一味不让。女儿还要过日子，又不是真就一拍两散了。最终唐家大度地表示，儿子那般，当老子的心情可以理解，对于上门“请人”这事儿来说，就算过了。
唐端谨大统领也抓住机会提出，这件事儿中，小唐氏受了极大的委屈不说，传出去说她嫡母不容庶子，会让她名声大损影响恶劣，要求程向腾给小唐氏一个说法。
唐老大想借着这件事儿，让程向腾公开表态，把燕姨娘早产，堆在小唐氏身上的嫌疑，也对外一并消除了。
之前燕姨嫌早产，是小唐氏的错没错，但那事儿也得私下说说。
而在洛音苑这件事儿上，小唐氏又确实冤枉。
程向腾心里也是后怕，那会儿他见程熙情形不好，心里急恨，若不是被人拦着，他就已经提剑逼供了。
如今两码归一码，对外消除影响，于小唐氏本人也好程府也好，都十分应当。
所以程向腾着人给小唐氏打造一副时新头面赔礼，另外准备在老夫人寿诞那天，当众让程熙，让程嫣，让燕姨娘，以及他本人，都陪着小唐氏做一场和乐温情的秀，破一破各方流言。
这件事儿程向腾是想就这么先完结的，但没想到后宅的女人们，不肯答应啊。
先是有丫头指认，说程熙病倒当天，燕姨娘过来探病，她的丫头围着那点儿打了好几道来回，对那点心十分关注。因为怀疑那点心上的料，是燕姨娘那边掺和上的。
接着有婆子指出，燕姨娘曾对程熙接小唐氏回府表示过不满，说过“不动到他身上，他就不痛不痒”之类气愤的话。
这两件事儿，都事实确凿，没有冤枉燕姨娘。
程大夫人，做为眼里不揉沙子的内宅家长一枚，很公正公开的表示，不排除燕姨娘对程熙和小唐氏两方都有怨恨，因此从中挑事儿，想让双方生隙相怨相斗的可能。
对于这种说法，尚在委屈中的小唐氏表示了极大的愤慨。
其实洛音苑事件后，小唐氏更加抖得开。唐家为她出面，程向腾认了错，不但不提她搜洛音苑的事儿了，连燕姨娘早产的事儿也不提了。她还是从前那只侯夫人，不该抖么？
这阵子她一直走背字，如今可算拨云见日了，也该找找场子立立威了。
然后，小唐氏也不需要再查证什么，端出嫡母范儿，直接把燕姨娘当众抽了几大嘴巴。
理由？夫人我回趟娘家，儿子去接，哪里不合情理？你个贱人倒不愤不快起来，当众说些不三不四的话？
夫人我会动到谁身上，让谁痛让谁痒了？你给我拿出证据来。你没有证据敢胡呲，就是你皮痒了。
夫人我不在府里，你个贱人就得意了开心了是吧？恨不得我永远别回来是吧？别让我查出来是你对点心动的手脚，否则本夫人定然饶不了你……
小唐氏情绪暴发，燕姨娘被罚跪当场，各种叫骂。然后让院里各处的丫头婆子轮番去问她：你知道错哪儿了没有？
一边想着怎么生法儿，把点心的事儿往燕姨娘身上糊踏实了才好。
燕姨娘恨得发抖，她又招谁惹谁了？如今这脸打的——她还有脸吗？
小唐氏回府，她还替她在侯爷面前求过情呢，她还在小唐氏面前低到了尘埃里的示了弱表了态呢，到底还要她怎样？
从前她指望过娘家立功，指望过男人宠爱，指望着生个儿子。
这些她都有过，她又有什么不同过？如今她还有其他什么能指望的？
燕姨娘使劲揩着眼泪，她不想哭了，但那可恶的眼泪偏不肯停。
小唐氏仍不解恨，这边立了威，转头又找洛音苑的麻烦。
因为洛音苑这事儿，她失的面子大了去了。
叫来了程熙的四个亲随小厮，直接开打。
让你们跟着少爷，你们都做什么吃的？少爷做练习伤了身体都没人知道，要你们还有什么用。
打完了还准备把人撵出去。
还有一个被骂没用的，是洛音苑的总管季光，也是要打要撵的。程熙拦着不让季光去见小唐氏，说自己院里有事急需季光去办了，人不在府里。一边求小唐氏饶了他吧。
小唐氏恨恨的不肯算完，让季光回来了就去找她回话。
程熙气得，扬着拳头直捶桌。程向腾说老夫人寿诞快到了，严令他不准惹事，要不然，好想再折腾她一番啊。
季光正坐在成兮酒楼的后院里，跟武梁说着这事儿。
小唐氏那里好说，按她的意思，挨顿打把这事儿平了，也就没啥关系，至少她和熙少爷，表面上的温情还能维持得住。
但和燕姨娘这么对上，就有些不好了。
燕姨娘手里没别的盾牌也没别的兵，只有一个二少爷程照。
可那程照是个病弱儿，可是折腾不得的。程向腾可以任由程熙撒赖使坏胡作非为，但绝不会允许他对兄弟有什么不良举动。
可偏偏燕姨娘针对他们，若他们一直不还击，任由她作怪不成？
他想听听武梁的主意。
“这次熙哥儿装病这事儿，是他自个儿想的招，没有和你商量一下？”
“没有。”季光道，“我们都吓了一跳，要不然一定拦着侯爷别闹到府外去，弄得宫里也知道了，唐家也请来了。”
是啊，这家伙。还毛毛草草办事不圆满。
“你怎么确定那点心上的东西不是小唐氏弄的？”
燕姨娘那么谨慎，那天人那么多，倒不象是她会干的事。
“我一直跟着太医，看着太医将那点心一块块弄碎，一点点儿用银针试过的。我很确定，那块点心原本与别的确无二致，肯定是别人后来伺机加上去的料。”
“那也不见得是燕姨娘吧？”
“那还能是谁？燕姨娘确实对少爷接夫人回府不满，没有冤枉她。”
可请小唐氏回府这事儿，燕姨娘自己还求了侯爷呢，也就是说，她是认同了武梁的劝说的。
并且，这么些年的相处，武梁觉得，这位燕姨娘同学，多少还是有些怵自己的，她寻常应该不太敢招惹自己。
若她真发狠，那应该用的就不是什么无毒的东西，她得放砒霜才够味儿，才能让程熙有把小唐氏拉下马的干劲。
那么温和的东西，事后又忙着证据喂狗不留痕迹，应该是程向腾的手笔。帮儿子圆谎，给自己搭台嘛。
武梁心里这般认为，偏不愿意说破，反问季光，“为什么你觉得一定是二房的人干的？”
她不是故意要陷害程大夫人，不过她总觉得心里不安，提个醒让程熙他们注意一点儿。
季光当然知道这是指谁，犹豫了一下才道：“可是，大房那边，与咱们并没有利益冲突……”
两房人怎么可能没有利益冲突？只不过看遮掩在什么样的表象下罢了。武梁不想细细掰扯这个，只道：“防人之心不可无。”
季光看着她，欲言又止。
他是明白人，武梁便也不再多说，转说起眼前儿来。
“燕姨娘也不足为虑，她孩子病弱，要争斗也至少要等自家孩子长大些，病情稳定了再说。如今她跟小唐氏势成水火，绝不敢多竖敌，防着也就是了，主要是小唐氏这边，还要想办法缓和关系，让她别再找麻烦了。”
关于小唐氏，上次她跑来成兮得瑟，武梁就想坑她一回了。只是后来，睡了人家男人嘛，自然有些心虚。不过她非得这么盯着洛音苑不放，那就别怪她使坏了。
“这么着，咱们先破点儿财……”
小唐氏之前反复折腾二小姐程婉时，每每程向腾不满，她都拉下人顶锅，指责这个当差不力那个照应不周的，每次都要罚几个人。
程向腾恼火起来，干脆撵人换人。
能安置到程婉身边的，可都是小唐氏从嫁家带来的人，是小唐氏得力的放心的人，毕竟那是自家闺女。
可这么来来去去的撵，小唐氏身边可亲近的人就没几个了。新换的人手哪怕身契给她呢，想使唤顺了也不容易。
再者，小唐氏为人爱沾便宜，自然不会大方到哪儿去，打赏少了，也不见得她是主母人家就真心愿意给她跑腿，听她使唤。如今的致庄院，可不是当初大唐氏时代，能在那里服役，大家头都能多抬高几分。
程熙那边示好，可以先从这些丫头婆子下手，对人关照些，出手大方些，里外的多些消息，不是坏事。
再一个，就是小唐氏本人，她胃口大，得填得多才能得她欢心，那就多填。
用她自己的银子。
…
致庄院里，季光没来，程熙来了。
小唐氏横眼，“那个季光就那么主贵，竟然传不过来？”
程熙笑嘻嘻，把丫头提着的东西往小唐氏面前放，“我不让他来的，母亲有事，找我就行，季光我还另有活计指派他呢。母亲，这是致味斋的点心，刚让人买回来的，母亲快尝尝。”
小唐氏冷着脸不瞧点心，瞧着程熙想发作。
程熙见点心也无用，忙又道：“母亲，我给你赔罪来了。上次我不该躺着起不来床，让母亲受了委屈，实在该打。母亲不用怪罪那些下人，只管打我一顿出气吧。”
小唐氏语气不善，“你洛音苑一个下人，都护着不让动，倒舍得让我打你了？还是说你觉着我管不得你不成？”
心里恨恨的，真想将人揍一顿才好。
“母亲哪是管不得，母亲是舍不得管狠了。我知道母亲最是宽和待人，要打我早就打了吧？再说打了我怕也会落得手疼，这不赶紧提着点心来孝顺母亲的嘛。”程熙跟着老太太长那么大，最是会讲这种便宜话儿。
说完不待小唐氏再开口，忙赶紧说主要的，“还有，听说那天爹爹发火，在致庄院摔了不少东西。这也都是儿子的错，儿子也一并赔给母亲。”
说着示意丫头。
丫头忙摸出荷包，开始往外掏银票。
小唐氏果然就不暴燥了。
五十两一张的小额票子，被丫头慢悠悠地一张一张地也掏了那么一会儿。不多，总共三百两。
“母亲看，三百两赔致庄院的损失，可够？”
小唐氏看着银票，暗道算你小子还识点儿相。
其实那天程向腾根本就没摔什么东西，程向腾这人，不大爱摔东西。他也就是问话发火时，不小心袖子拂落了茶盏而已。
不过小唐氏哪会那么实诚说出来，这下心里舒坦多了，脑筋转得都比平常快些，“赔给我？你可知道光淬了的一个花瓶，就至少五百两银子？”
程熙一阵窘，显然拿不出更多的来了。然后又笑道：“我现在手里只有这么多，全部拿过来了。等过些日子，过些日子儿子再补上。到时别说花瓶，还有别的什么一并合计合计，都算儿子的。”
心里止不住的骂，花瓶在窗台上呢，他怎么没见过茶桌上放过花瓶的。
小唐氏听着那话头，好像很快就不把几百两当回事儿似的，便问道：“上回我去洛音苑，你不是说只有二百两银票呢，怎么几天功夫，就多出一百两来？”
程熙见问，挠着头笑，一副不愿多说的样子。小唐氏见了，也不多问。心说最多成兮酒楼那女人给的银子呗，别的，老太太就算赏个物件，那也都是有数的，谅他也不敢拿去当卖换现了。程向腾又来不在银子上宽纵他，他上哪儿来银子。
消息不难打听，丫头不过施几个小钱儿，洛音苑那边就有人张了口。
说是洛音苑这个月不发月例银子了，将全部银子都送致庄院了。但是，程熙说了，下个月给发双倍。
再问，才知道成兮酒楼那边儿，每个月都给程熙三百两银子花用的，结果最近那女人说有生意要做，所有能动用的银子要全投了去，竟是连三百两都不肯挪出来。
但跟程熙夸了海口，说下个月，给他一千两。
三百两能换一千两？这回报率不要吓死人。
并且，一个月，只一个月就周转过来了？
从一匣两万两的珠子，到现在几十万身家，武梁在唐家人的帮忙吹嘘下，生意才能在小唐氏眼里很有些神化的意思，之前她是找不着机会错不开身，要不然定是要和武梁联系联系的。上次，可是武梁主动邀请她一起做生意的呢。
她手里也有一万多两，若能也这么赚，那该多好。
并且她也听说，她大嫂也要跟武梁一起做生意了。她大嫂为人本为精细，加上又有她大哥在旁边看着，那还错得了？最多不赚，肯定也赊不了本儿，就象她哥哥们一样。
一面又念着人家的几十万身家，这之后还不知道要变成什么数呢。
小唐氏心里猫抓似的，她可记得武梁说过，寻常的生意来钱慢，真正赚钱的生意都是机不可失失不再来的。很怕到时候她去找人家，人家说你来晚了，等下回有机会吧。
那她岂不悔断肠子。
寻了个空，小唐氏亲自往成兮找武梁，想细细打听生意的事，若是听着靠谱，她无论如何也要掺上一脚。
…
成兮酒楼。
小唐氏还远没有可以登门后院的资格，老老实实要了个包厢，叫来掌柜的，“你们东家呢，叫她过来。”
金掌柜亲自上了茶，点头哈腰的又亲自往后面请人去了。
“东家，定北侯夫人来了，要见您啊。”金掌柜满脸的笑，“这回看着，态度和气多了。”
金掌柜如今对武梁，那态度也是恭敬多了。生意人嘛，看见会赚钱的，都是师傅呀。
谁知上次人家一副找茬模样上门，武梁都去见了，如今竟不肯见，“就说我出去了……”
金掌柜颠颠去跟小唐氏回话，“我竟不知道，原来掌柜的从后门出去了。街头一家新开的珠宝店，结果生意还没做几天呢，老板家里忽然生了急变，要变卖了珠宝回乡去，今天正在那里盘点呢。说能拿走的就拿走，实在拿不走的就低价折现呢。我们东家就去瞧瞧，看有没有什么价格合适的可以买下来。”
“珠宝店？”小唐氏心里一动，“多远？”
说起珠宝店，小唐氏立刻觉得似乎自己也少一套首饰来。
程向腾之前认错，倒是给她打造了一套新首饰。没想到男人的眼光太差，首饰贵倒是贵，可竟是往年的旧款式。并且整套首饰用金太多，上面装饰点缀的珠宝有些少，价格够高但看着不贵气，不气派，显得厚重晃眼，跟个地主老财似的。
小唐氏一女人家，也喜欢点儿精致细巧的东西。
所以她一直犹豫着，不怎么想在老夫人寿宴上，戴那一套。
武梁前不久不是说过，要送她件礼物的吗？
既然有这份心，若真在珠宝店里碰上了，能不能话赶话儿的让她答应送呢？她要是希望她照应儿子呢，不该破费点儿么？最后是自己细挑慢捡看上的物件，推脱着没带银子不能买什么的，她若有眼色，就该不用多费话帮着自己买了单了，那就最好了。
就算她不肯买，反正既然要坐着白等，她去逛逛消磨时间也是正好。出来一趟不容易，谁不想多走走看看。
金掌柜笑眯眯的低头回话，“很近的，沿着朝化街往前走过去七八家店的样子，有一个不宽的巷子，拐进去巷子口第一家店就是。”
说着又解释了一下，“要是没别的事，去请一趟我们东家也很快的。只是我们东家最近也在学珠宝鉴赏，想以后做珠宝生意呢，所以这会儿，只怕还想在那边店里细细观摩呢。不过也要看夫人的事急不急，若急的话，我就找人去请东家快些回来？”
小唐氏略做寻思的样子，然后就道：“罢了，既然不远，本夫人也去逛逛，看有什么不错的货色没有，也可顺便请你们东家帮着掌掌眼。”
——风行珠宝店里根本没有客人，只一个小伙计和一个老掌柜模样的人在柜台后一边收拾一边说着话。
柜台里摆放的物件也很少，都是些小件物品，为数不多的大件都稀稀落落摆放在柜台外，任由客人抚摸接触近距离观看。
没多少东西，想是都处理得差不多了。
小伙计一看有客人上门，很热情地招呼，“客人您好，欢迎光临，需要什么慢慢看，慢慢挑……”
小唐氏没有搭理，这店开在这种偏僻的地方，没生意真是太合理了。并且没看到武梁让她心下有些失望，而货物只怕也都是被别人挑剩的，能有什么好东西。
小唐氏完全没有挑拣的欲望。可她又不好说自己是来找人的，只好耐着性子稍做逗留，准备意思一下略看几眼就走人。
她在那里东瞄西瞄，小伙计看出来这不是正经主顾，转头又手脚伶俐忙自己的去了。
小唐氏就听到那掌柜和小伙计说话：“这一件，你看着，极品白玉为骨，缠的这金丝都细成了线，单这手艺，寻常见都别想见着。还有这上面镶嵌的东西，每一颗都有出处。你看看这凤眼的粉眼睛，见过没有？没见过吧。是不是不但这颜色稀罕，还特别的明亮晃眼？白天儿里戴着，比日头还明亮，晚上戴着，一簇烛光映在里面，炫得很呢。”
小伙计也不敢伸手摸，只凑头过去看，却有些不服气，“掌柜，我看着，这凤头钗不是和那一款差不多嘛。”
老掌柜气得想骂人，“差不多？差了十万八千里了。什么都不说，光看这一小段白玉，那是暖玉，妇人们戴在头上，和血驱寒哪，你不懂这个。那你看看这色泽，这滑度，这通透，这水润，这内里映出的一星光点……，这些有眼睛都看得出来吧？你再看那一件，那是防品，鱼目一般，能一样吗？”
小伙计眨巴着眼睛脑袋摆来摆去在两只衔珠凤头玉钗间来回看。
“你这小东西，又糊涂又外行，”老掌柜一副十分不满的样子，“这一件，当初是从一个波斯商人那里得的，软磨硬缠费了多少功夫，才一万两买了回来，若是咱们有时间正常开店，不卖到两万两我是肯定不会出手的。”
老掌柜指着旁边一件，“那一件，不过是仿品，我特意让人仿着打造的，花了不过百两银子。这样的两件你都能觉着差不多，做生意得赔死噢。”
小伙计也吓了一跳，大睁着眼睛直咋舌。
老掌柜瞪了小伙计一会儿，稍顷又摇头叹息，“不过好在忠心，现在这急难的当头，倒是你愿意跟着我。罢了罢了，慢慢教着就是。”
小伙计这才笑嘻嘻地道了恼。
老掌柜点着那凤头玉钗，“先摆摆吧，能出手就出手，不能的话千万包好了，就算那件仿品，也只此一件。咱们要走这老远的路呢，可别路上折了东西。”
小伙计忙应是。
一时后面又有人叫，掌柜的忙转去后间忙活。小伙计拿着那两支钗反复的看，小声嘟囔着店里没有日头，也没点烛光，哪里就能看见映出了光了？然后就把两只钗仍旧摆好，开始去包装别的物件。
小唐氏一直假装浑不在意的看着店里的大件摆件，心下早听得新奇，这会儿方往玉钗跟前凑了凑，想看看那本价就值一万两的物件是个什么东西。
大家出身，小唐氏是识货的，那东西的确一看就不是凡品。
那小伙计见了，手上一边忙着，一边招呼她道：“这位客人，我们清货呢，价格都低着呢，有瞧上的就买一件去吧。”说着顺着小唐氏的眼光看着柜台上的钗道，“客人好眼光，这件钗虽是仿品，但也是独一无二的，成本价一百两，喜欢就赶快留着吧。”
他说着一百两的时候，指着的却是那一万两的物什。
小唐氏心里一阵乱跳……

第162章 。醉酒
老夫人寿宸，程府大宴。
小唐氏前段时间先是被送回娘家，回来程府后又被请了娘家人，虽然最后程唐两家都给出了合理说辞，但高门贵妇们，那心思谁比谁差？真不明白其中道道的，没几个人。
之前程婉的百日宴上，小唐氏就被一妇人当面撂了脸儿，这次又被传她这样那样的毛病，惹怒了侯爷惹恼了婆子之类的，她自然是憋着气的想要光鲜站在人前。
原本她想就戴程向腾送的头面算了，虽然未必是最好看的，但那是破她受冷落说最有力的证据。
但是现在，她有更风光的东西。
那独一无二的，那璀璨耀眼的凤头钗，一出场就十分吸睛，引得各方贵妇指指点点。
小唐氏不用怎么刻意卖弄，就收获羡艳目光无数，甚美。
虽然这中间也有的仅是出于对主家的礼貌，但人家就算是客气，你也得有让人客气的地方不是。
小唐氏借着要四下里招呼客人，把脑袋扭来晃去的，头上那衔珠垂凤就更加颤颤微微，光彩夺目，继续美。
两个姨娘一路跟在她身后，心里委屈难受却还必须象个小丫头一样全程陪着笑脸小心翼翼地服侍她，那偷偷气恨却十分没法的样子，小唐氏看着觉得美极了。
旁边程熙拉着程嫣，一起跟在她左右，不时母亲母亲的娇唤几声……
和乐和美，笑语宴宴。
更没想到的是，这次男人竟然如此的给力，在众亲朋面前，对她处处关怀备至，体贴入微。
看天气热，当众交待燕姨娘不离身跟着给她打扇。
双双给老夫人拜寿的时候，男人起身后扶了她臂肘，将她托起来。
她寻思着是站到老夫人身后服侍好呢，还是继续跟在男人身边好呢时，男人已吩咐丫头给她搬来了椅子，让她可以暂时在男人高大的身影后稍息，免得久站疲累。
小唐氏娇羞无限，坐在男人身侧软语娇嗔。
后来开席，男人要去外间待客，还特意拜托大嫂关照她几分。
出去外院之后，还几次让小厮丫头传话进来，说今日人多事杂，如果忙累了，抽功夫稍歇歇。母亲和大嫂不会怪罪，宾客们也不会怪罪……
小唐氏美上心头，神采飞扬。
男人这般紧张她呵护她，使得好几个相熟的夫人都开起了她的玩笑。
甚至还有人问她，夫人是不是又有了身孕？
小唐氏也是醉了。
她笑语盈盈不厌其烦地辟谣，同样玩笑着表示，咱肚子是空的，咱们正室夫人，不是凭肚子战江湖的。
妇人们更加的表情丰富。小夫妻感情就是好啊，有儿有女的人了，竟然还粘乎至些？
小唐氏的娘家人来了不少，同辈中那些表姐表妹，堂嫂亲嫂她们，也都不遗余力的说着对他们羡慕不已的酸话或笑话，替小姑子夫妇粉饰太平。
小唐氏当然知道程向腾这样的表现，是她娘家使的力。
但这样的机会，她自然是要尽力抓住的，何况男人的表现远超预期，她也是真的被哄得高兴。
小唐氏如穿花蝴蝶，接人待客越发周到了，在各方来客中来往周旋得越发勤了。
然后有更多的客人开始赞美她的凤钗了，开始对着凤钗问东问西了。从什么材质什么产地到什么价格出自哪位大师之手，细细询问品评。
小唐氏很愿意跟人家说这些，毕竟那些能和她开得起玩笑的，都是那些和小唐氏比较熟的，并且一般还要有相当的身份。这些人就算对真相明了几分，也肯给她几分面子，绝不会在人前让她难堪。
小唐绷着神想让人家对她改观，最好让人家憋回口血的，是那些对她不友好的那些个。
这种人只是个别，她们混迹在跟她不是很熟的，关系一般的人堆中。
这堆人中的大多数妇人，大家交浅不好言深，更不好无事在那儿谈论人家男人，互相评头论足说些衣裳首饰才是保险话题。
小唐氏便不象以前一样避着这些人，相反更愿意在这些人中间穿插。但凡人家看一眼她的凤钗，她就笑眯眯跟人白话上那么几句。
果然有人不服，听说她这凤钗一万多两银子的身价，便尖酸问她：“夫人这钗，是娘家给陪的呢还是婆家给买的呢？难不成是侯爷送的，不太可能吧，都没听说侯爷给前头夫人送过这么贵重的东西呢。”
连鄙视带挑拨，人家唐世子夫人可正在座呢。
关于这凤钗的来头，小唐氏早就想好说法了。
要她说是娘家陪的自然不可能，嫁妆里不可能有这么大份的东西。唐世子夫人若有这样的好东西，当初不给自己女儿给她，笑死人了。
说父兄们悄悄给的也不可能，一来她可不是唐家唯一的姑娘，别人要给了她这个，别的姑娘回头也得要有怎么办？二来若男人私下办这事儿，那她那便宜母亲，亲亲嫂嫂，只怕立时就能给她摆出脸色来。
婆家给买的也说不通，同样的她毕竟不是程家唯一的媳妇儿，能想买给她就买了？生了两个女儿而已，她又不曾给婆家立下什么大功劳。
至于说自己嫁妆银子买的，呵，还是别说了。统总一万两的嫁妆银子，她这些年就没动用个胭脂水粉钱，都拿来买支钗？若这么铺张浪费只为贪慕点虚荣，立时就会被人一顿指摘嘲笑。
她又不象大唐氏，有唐世子夫人手头的体已私物，一辈子的淘办积攒，有个好东西不足为奇。她可是连亲娘都没嫁妆的。
所以最好的说辞，当然就是算到男人头上，说是侯爷送的了。
小夫妻间关系好了，你的就是我的，送多贵重的物件都合适，正好显得他们夫妻情深嘛，也正让可能让那些女人们眼红一番。
并且非常切合今天的主题。想看老娘笑话儿？闭嘴吧，自己看看老娘有没有被男人冷落嫌弃。
再说有好东西说是男人送的，既能取悦男人又能让男人愧疚，表达着女人娇嗔的诉求：看看你嘛，都不知道送人家个好东西……
没准男人还能一个高兴一个不好意思，补她一万多两银子算他买的。——这个可能性还是相当大的吧。
一举数得，怎么想都划算。
至于唐世子夫人什么感受，小唐氏才不管她。自己女儿死那么久了，难道连男人送个物件，都还要看她脸色不成。
于是这凤钗，小唐氏就这么对外宣称是程向腾送她的了。
客人好多噢，宴席好热闹噢，惹人羡艳的感觉不要太美噢。
小唐氏四处敬酒，也被回敬，整个人很有些飘飘然的感觉。
酒不醉人人自醉啊。
…
小唐氏那美妙的感觉，在尚妈妈进来，对着她一番耳语后，嘎然而止。
尚妈妈悄声道：“夫人，门房那里来了个小伙计，风行珠宝店的，说夫人尚欠着他们九千九百两银子，要夫人给他们结帐呢。”
啥？
小唐氏身子晃了晃。
小唐氏敢大张旗鼓把凤钗带出来，她也是打听过的。
她从在风行珠宝店买了人家的便宜货开始，就着人留意着他们。结果一切顺顺当当，人家当天就收拾干净，将所剩无几的货物都打了包，第二天一早就出城而去了。
听说那掌柜老家在大东北，离京城千山万水的，此番匆匆而去，且回不来京呢。
万一真的回来了，那天她在珠宝店逗留时间很短，也没表露身份，那店里的掌柜和伙计看着就眼拙又土鳖，能知道她是谁？
就算万一找到她了，也不是她的错，你们自己弄错的，不关她事呀。到时候她戴也戴过了，风头也出尽了，或退货或补银子随便，既能了事儿还能落得美名。——你看知道你们弄错了，咱就不沾你们这么大的便宜，够好心是不是？
小唐氏盘算着，退货也就罢了，如果是补银子，还尽可以他方的失误为由，好好的让他们打个折扣去。
可谁知道人家竟然这么快去而复返，还准确无误瞄准了她过来要帐？
她本来不算理亏的，若她一直蒙在鼓里不知情的话。但现在却不一样了。
她刚刚明明已经清清楚楚告诉别人，人家那货值一万多两银子，你再说你一百两买的？
不是偷的不是抢的不是骗的不是恃身份权势强取豪夺的，是你正正道道买的？不说宾客了，你自己信吗？
小唐氏半天没回过神儿来。
尚妈妈是小唐氏如今硕果仅存的几个得力干将之一，这种事儿上亲自来传，就是想取巧立功的。见小唐氏恍神，忙手上使力将人扶紧了，悄声劝道：“夫人别慌，这无凭无据的，咱有什么怕的？夫人尽管不承认便是。”
尚妈妈的意思，咱只管说已经付足了银子，那小伙计私吞也好，记错帐或丢失也好，只不与咱们相干。
要撕闹起来，堂堂侯府还怕他一介小刁民不成？
但小唐氏却只觉得心里慌得很。
明明他们自己的失误，却找了这么个高朋满座的时候上门，就是不怕闹不怕理论的吧。
闹腾起来虽然未必会输，但别人会怎么看她？她还有什么脸？
小唐氏一下子只觉得周围的宾客都在看着她似的，脸上燥得发烫。
尚妈妈见小唐氏不说话，只一脸心虚的偷瞟旁边的宾客，忙又悄声道：“夫人莫急，那小伙计是悄悄的来的，门房上是那个叫石大头的接待的。那石大头是个懂事儿的，没有惊动旁人，只悄悄往咱们院子里传了话。”
也就是说，现在并没有闹开，处理好了咱还来得及转圜。
小唐氏这才反应过来，无论如何，不能让人再在门房那里多呆了呀。那里人来人往最不是个个谨慎的地方，万一被别人看到，万一那小伙计等下叫嚷起来，那如何是好。
“那快将人领进来，找个僻静屋子。”小唐氏道，她去会会那小伙计，看看他是什么意思再说。
小伙计见到小唐氏，盯着她头上那明晃晃的物什直接就哭。
夫人哪，小的这些日子找这东西都快找疯了。那可是一万两银子呀，小的身家性命全押上，也不够赔的呀。夫人你快补款吧。
尚妈妈在旁边喝道：“你个小小伙计胆子不小，无凭无据的竟然来讹人？咱们夫人明明付过银子买下的，倒第一次听说别人买下的东西还要再补银子回去的！我看你就是嫌活够了！”
小伙计苦笑，夫人你们就别搞笑了，还要什么凭据？你头上凤钗就是凭证啊。
这凤钗上的每个物料，都有出处来路，最后落在何人手里，都有据可查。还有那做工，出自哪位师傅之手，那师傅这样的物件什么时候做的，用时多久，最后为何人所得，也都可查。
还有它值多少两银子，物料加做工一算，也就清楚了。
总之它最后是我们掌柜的东西，完全可以查到根据。
至于夫人有无付过帐，也有迹可查吧？这么大笔的银子，若付了，不会是现银吧，现银那得装多少箱啊。
那是用的哪家的多大面额的银票呢？两百两以上的银票，钱庄都有登记过票号的。若夫人是直接拿现银跟钱庄置换的银票，那票号肯定清楚明白。若夫人是从别人处得的馈赠，那这人是谁，他的银票又可否有登记过？也或者是夫人同旁人交易所得，那何时何地买卖何物，这些也该可查可证才是。
若是用的小额银票支付，那一万两得厚厚的一叠呢，不管何时何地何人带着银票来的，都能从形迹看出不同吧。一路有遇见人吧，中间怎么个过程来去呢，咱们查一查嘛。
小伙计口齿伶俐，竟是说得小唐氏主仆无言以对。
既然人家头头是道，小唐氏又舍不得补款，当然她还可以退货的。
只可惜退货也不能现在就退啊，在众人面前那么显摆了一阵，如今宾客未退你首饰就先褪了去，怎么给人说起？
怕弄脏弄坏？不要小气死噢，舍不得戴你买来做什么？碰坏撞坏了？噢一万多两是买了个什么垃圾啊，还敢戴出来兴摆？不小心弄丢了？来来来大家帮你一起找噢，咱们这些人是来贺寿的，可不是来当贼的，咱背不起这名声丢不起这人哪……
不管哪种说法，都不能自圆其说，都跑不了会被人笑死。
谁让席上有几个可恶的贱人，总爱跟她做对挑她的错呢。
小唐氏一时也没有周全的主意，想着既然现在谈不下去，她也没必要在这里多呆了。
刚才她席上脸色大变，已经有客人对她眼神探究了。若她再长时间不回去，只怕没个合理的解释也说不通。
所以小唐氏决定拖。
她还是先回席上去，把今儿唬弄过去再说。
至于这小伙计，就先关在这里，晚些时候再来处置就好。
于是小唐氏对小伙计说，让他稍安勿燥，自己今儿忙得没法，等送走了宾客，得了空再来和他细细说。
小伙计貌似都笑了。
多有意思啊，不是捡着今儿人多，他会今儿来吗？还等你有空再细说？
你有空的时候咱没空啊，这次是真的做好了准备要跑路啊，这里收了银子，等下他就蹿哪。
小伙计哪里肯放人，气冲冲从身上掏出那只仿品，说夫人既然不肯补银子，那就赶快换上这支吧，咱们那好东西，凭啥给你白戴呢。
夫人能有多忙，有功夫说着许多的话，竟连换支钗的功夫都木有不成？
他拦在门口死活不放人，让小唐氏恼羞成怒，便也不跟他罗索，让人将他往屋里一推，这边她抽身就往外走。
这边小唐氏要撤退，那边精壮婆子过来好几个，有人去关窗有人要去关门，那小伙计见势不妙，忙叫起来，“夫人呐，我不能在这儿久待啊，我们掌柜的还立等着我回话呢。掌柜的若没见我回去，怕是要到府衙击鼓去呢。”
小唐氏脚步就一顿。
可不是，人家店里还有旁人呢。
不过小伙计被那么一吓，倒也乖巧了，不用小唐氏多说什么，自己就忙道：“既然夫人今儿个没空，那就是我来得不巧了，我这就回去给掌柜的说去。不过夫人你哪天有空？可得说准了信儿不能再推脱啊。不然就明日行不行？”
这话听着，就顺耳多了。那就明天好了。
小唐氏主仆便对着小伙计一顿的威胁，让他回去好生安抚掌柜的，还有他自己，若嘴上没个把门儿的，传出什么对府里不好的说法去，若得侯爷和国公爷发脾气，尔等小民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小伙计表示明白，好死不如赖活着，咱这么久都等了，哪里等不到明天去？
小唐氏到底不放心，又让人一路将小伙计送出了府去，这才回了席上招待客人。
结果小唐氏正和客人说笑呢，忽然外院派过来一个妈妈。程向腾让人过来传话的，问小唐氏是不是欠了珠宝店银子，让她快些去把人打发了，免得人在那儿喧闹冲撞了客人。
注意，是当众。
小唐氏脸上颜色都落尽了，当时脚下一软身子一晃，差点儿给跪了。
原来那小伙计去而复返，这次不低调了，直接在府门外就嚷嚷起来。
今儿是什么日子，门房待客的个个都是机灵的。小伙计第一次上门，正好石大头一个人在，还想着内里有隐情，既然找夫人的就报给夫人最合理。
可等小伙计再来，还一副闹事儿的样子，门房立刻就知道事情不对了，迅速就报给了程向腾。
程向腾在外间席上待客脱不开身，再说伙计上门讨帐什么的也不是什么大事儿，各府里都有。连他出去喝顿酒，没带银子的话也会留下府名让人上门来取呢。
女人的嫁妆他从不过问，买个胭脂水粉珠钗头花什么的常有的事儿。既然是找小唐氏收帐的，就由她还人家好了。就算他出面，也是又要问清小伙计，又要问清唐氏，来回的折腾，还不如直接让人找唐氏。
所以当下也没细问缘由，也没太当回事儿。
只是那小伙计既然在门口嚷嚷着讨债，只怕有客人也听见了，不如就当众处理，让旁人都明白是怎么回事儿，反而能避免引起什么不必要的闲话。
所以他就让人去给小唐氏传话儿去了。
果然一听说是珠宝店，席上立刻就有人接话，“欠珠宝店银子？莫非夫人这璀璨华丽的凤钗，是赊欠的不成？唉哟，不是侯爷买给你的么？啧啧……”
还有旁人说些什么，小唐氏已经不敢听，被尚妈妈她们扶着，迅速的撤了。
万幸的是，小伙计并没有说出什么难听的，不能收拾的话来。他只是在那儿叫嚷着讨债而已。
再被人领进来，小伙计也一脸抱歉。“夫人哪，我也木办法啊，我家掌柜都快急死了，责令小的今儿必须把银子收回去啊。我们老板娘，在闹着要上吊啊……”
再多说别的有什么用？
小唐氏咬牙切齿的心疼，然后各种讨价还价不成，到底乖乖付了人家银子了事。
万把两银子，小唐氏手里还是有的。正是前段时间专门折腾折腾凑起来的。
她上次不是去找武梁，想和人家一起做那种短赚快的生意么？后来武梁给她回话说，目前生意是看好一个，只不过还没到下手的最佳时机，他们也正攥着银子等着呢。
表示等时机成熟，就通知她算她一份的。
既然是快进快出的生意，既然人家都捏着银子等着，小唐氏于是也备好银子等着。
这会儿，正好派上用场了。
…
拿了自己银子去补这么笔巨款，小唐氏肝儿都是疼的。那几乎是她全部的嫁妆啊，就这样转手于人？她怎么甘心。
所以宾客散后，小唐氏备了壶好酒，让人去请程向腾。
今儿她也喝得有些多，之前是美的，后面是闷的。
但她心思还是清明的。
决定借着醉意和男人说说话儿。
她要失意伤心地和男人说说掏心窝子的话儿。
当初为了表现咱们夫妻和睦，为了让人知道侯爷对妾身疼爱有加，妾身才狠心咬牙，买下了这么贵重的物件来，还替侯爷贴金，说是侯爷送的。
可如今眼看着自己身家一洒而空，从此没有银子傍身，心里是多么后怕，多么的惶恐难安，侯爷你知道吗……
她要凄凄惨惨，把自己这许久以来的委屈，害怕，彷徨，心伤，都借着酒意说给男人听。
她也要表达自己对男人深深的倾慕，她对他有化不开的浓情蜜意，奈何却爱而不得，隐忍得很可怜……
女人怎样才能让一个男人软化，动情，小唐氏自觉懂得很多。比如她的亲姨娘，就曾教过她这些。
你得娇弱无依，让男人生怜。你要深情款款，让男人愉悦。你要风情无限，让男人心动……
从前她身为正室夫人，也并没有多少这样的机会去楚楚可怜去。要么她并没有什么该悲切之事，要么男人暴怒中不肯细听。
但是今天，时机却不错。——她喝多了，她心里积压了真切的苦楚，她借酒浇愁，她酒后吐真言，她也许做错过事，但她足够爱他。这理由够不够得到男人的谅解和体恤？
小唐氏知道男人酒量很好，所以她将那酒里特意加了些料。
男人酒后更容易失了本心，所以她借助酒力拿下男人求得怜惜希望更大。男人哪怕是并不感动，哪怕只是于心不忍呢，只要帮她把凤钗的银子付了，那就太好了。
再说她在席上反复说了，这凤钗是侯爷帮她打造的。名头都替他打出去了，男人付个帐也没什么吧？
——就算男人就是不上道，但只要他够醉，回头他自己说过什么话他也不记得了吧？她尽可以赖他说过负责的话。
当然小唐氏还有别的期待。酒能使人乱性，也许男人一个没忍住，两人就你侬我侬起来。长长久久的夫妻关系和美可以慢慢来，但今时今日，她的身体早已做好准备了，是不是可以滚滚床单造造小人儿了？
就算上面两样都不行，那最多她不要凤钗了，求侯爷出面将那凤钗退了去，银子要回来，总可以吧？
其实这样的话她还可以去找自家兄长的，只是反正这事儿程向腾已经知道了，一事不劳二主，她就干脆求了程向腾去，总少丢份人啊。
小唐氏想得挺多的，也对着镜子认真练习了许久，该用什么表情说什么话做什么动作，都认真揣摩过，还多喝了点儿酒让自己也到微醺的状态。
然后摆上酒菜坐在桌旁拗出伤心模样静待男人到来。
结果，男人不来。
传话的婆子说，男人根本不听她多说什么，听说是致庄院的，直接送了她一个字，“滚！”
……
小唐氏喝了很多酒。
小唐氏一直想着那个“滚”字，对着在她身前晃眼的人，也统统送她们这个字，“滚！”
今儿不是好日子么？怎么月不明星不现的？小花园里怎么黑幽幽暗乎乎什么都蒙蒙看不清？
但小唐氏还是觉得一切都那么碍眼，身后跟着的丫头婆子，她们也都在看她笑话吧？她就是一个笑话吧。
她回头点着她们，狠狠叫着“滚，都给我滚！”
她胡乱甩着巴掌，谁挨得近抽谁。
丫头婆子们退了，只敢远远坠在后面，不敢到近前来。好在致庄院里这小花园，小唐氏一日逛三遍，熟得不能再熟，倒也不用太担心她绊倒。
小唐氏跌跌撞撞走着，一路默默滚着泪珠。
小花园里的假山旁池塘边，燕姨娘一个人在那里坐了好久。
她也很伤心，她觉得她至少该比小唐氏伤心。
她早产了，她的儿子至今弱不禁风。可小唐氏已经没事儿人一般了。谁来还她公道？
不过一句话说错，小唐氏便对她打骂罚跪，她能怎么办？
再怎么恨，她也得按要求在众宾客面前，对小唐氏笑脸陪侍俯首贴耳，为着洗白她害她儿子的嫌疑，为着给她正名声。凭什么？
她如今不但容貌不复，身体也很不好，月子里落下许多病。从前她还可以高声叫骂，但现在她已经不能了，她反复拿着儿子早产说事儿了，也已经惹人生厌了。
她能怎么办？
她理论，不能，她示弱，不成。她到底该怎么做？
可笑她步步谨慎至此，却也就活该被她欺负一辈子，到死方休。
燕姨娘坐在假山旁的阴影里，黯然神伤，也诅天咒地。
然后，就听到了小唐氏那边的动静。
真好啊，纵使一样伤心，她也可以伤心的嚣张着，打骂着丫头婆子，一路横行而来。
而她呢，从宫里出来，本来就没有个贴心的丫头，好不容易使顺了一个，却被小唐氏想着法儿的从她身边撵走。如今她连身边的丫头都得拿着银子钱打赏才使唤得动了。
若不是老夫人为了二少爷，特意指了几个人过来，她是不是早就无声无息的死了？
呵，呵呵。
燕姨娘冷笑着，瞧着那满身酒气的女人，一路踉踉跄跄朝她走过来了。
燕姨娘敛声屏气，将自己的身子，往假山石的暗影里，再隐藏了几分。
小唐氏尚不知危险近在眼前，就那么一步步踏入死地。身后的女人只那么轻轻一推，正在推噎的小唐氏，连声惊呼都没发出，就那么扑通一声掉进了水里。
然后，她再也没能爬上来。

第163章 。嫌疑
小唐氏掉下的那水池子，武梁熟。当年被大唐氏逼迫，她也跳过一回来着。
不过知道小唐氏就这么自己挂了，武梁很意外。真的，可惜了程向腾那么个护正妻护得头皮痂子似的男人替她挡着，还有那么护着她的娘家兄弟，都白搭了。可见命薄真是没辙。
这女人大奸大恶的也说不上个什么，手段还不如从前大唐氏凌厉呢。但就是那通身莫名其妙的贱性，这个也招那个也惹的，落得府里从正头主子，到姨娘下人，多的是人瞧她不上，厌烦嫌弃。
这终于，算是把自己作死了么？
武梁默默吐糟一回，然后，她迅速的遁了。
这次是程向腾亲自让人给她送的信儿，只是信差有点儿多，四个各方面都不算起眼的汉子。
他们忽然之间从墙头蹦进她院子的，和听到不寻常动静直接蹿出的红茶绿茶交手一个回合，然后各自撤手，然后认亲，然后说明了情况，然后他们就跺几下树干噌噌噌的上树做鸟人去了。
于是武梁客套完“大家辛苦了，进屋来喝茶吧”后，发现已经没人了。
其实给小唐氏那只凤钗，真的是好东西，也的确是波斯国过来的泊来品。那上面镶嵌的东西，有两颗是天然水晶，成色上等。那上等的暖玉也是真的，成色做工，也都上乘。
武梁从前江湖游历所得，也花了她一千两银子。
能这个价格拿下来，不是因为这东西廉价，而是因为那暖玉有裂纹。要不然怎么也值个四五千两吧。
所以才用金线缠丝儿包边儿嘛，所以才价格大打折扣嘛。
玉裂不祥，人们对这道裂纹赋与了一些人为的意义，讲究的人们便不肯佩戴它了。
武梁不介意这个，但她也从没想过戴它。繁琐复杂，一步三摇，她不喜欢。
她买时也是为贪便宜罢了。
转卖小唐氏，一万两的价格不算离谱，毕竟黄金有价玉无价嘛，如果那玉没裂的话。
不过这东西你当时没看出来，之后就说不清了，谁知道是在谁手里摔裂的呢。
她没别的意思，就是想让小唐氏手里没什么活钱，作怪不便。然后让不时吃瘪愤愤不已的小程熙高兴一点儿，开开心心在日常的花用上，让小唐氏占足便宜。于是你高兴我高兴，大家就都可以舒坦过日子了。
知道出了大事儿，武梁再次细细回想关于凤钗买卖中的一切细节，没发现可能被牵连的漏洞。
她松了口气，不过识时务如她，仍然很没出息的遁了。
小唐氏死了，事件重大，程家少不了一番折腾，她就不凑这个热闹了。
她怕唐家因为气恨程向腾，胡乱不讲理地撕咬到她。
或者万一那玉钗被人查到与她有关，再被人发现是裂的，于是小唐氏是不是被玉钗方死的呢？这责任既重大又让人说不清辩不明，她可担不起。
再或者程向腾脑抽，来个你看你看我老婆都死了，咱俩可以正大光明的在一起了什么的欣喜脸，按奈不住跑来成兮求交往，于是唐家肯定会想将她剁巴了。
程向腾为什么遣过来几个护卫？肯定连他也嗅到了笼罩她周身的未知的危险气息了吧？
所以，快闪没说的。
…
而程家，也确实相当热闹。
本来小唐氏这事儿吧，就一个酒后失足，落水溺亡的事儿。
但唐家仍是以照应不周为由，要求程家公开认错道歉，并对程向腾提出了n条不平等条约。
那些约定包括，小唐氏的两个女儿现在的教育，将来的婚嫁，都得经由他们唐家的同意和参与才行；要程向腾为小唐氏守孝三年；要求程向腾以后再娶的续妻，百年后牌位不得列程家祠堂正位，坟冢不得与唐家女子并列等等。
人家唐家两个女儿都死在程家了，唐家胡搅蛮缠些也情有可原。
上一个还好说，病死的，并且她就是个从小病到大的身体，大家尚能接受，就这唐世子夫人也大闹了一场去呢。
何况这位是横死的，虽然没有儿子，但好歹还给程家添了两个女儿呢。
程向腾对唐家这些要求都能接受。
说实话小唐氏死了，程向腾心里说不清是个什么滋味儿。
一日夫妻百日恩，人年纪轻轻就没了，总会更让人想起她从前种种的好，掩下那种种的恶。所以程向腾也止不住的悲痛叹息抚棺而恸，真心的抹了那么几滴泪儿的。
可悲伤只是某个时间点上的情绪，程向腾自己心里明白，他更多的时候，是被一种隐隐的，撇之不去的，松了口气的感觉所浸染着。
好像终于少了个包袱，脱了个负累，好了个脓疮，或者抹去了沾上身的异物，诸如此类莫可名状的感觉。
那点儿心思实在不足为外人道也，连他自己，也不敢多想，不敢去细细咋摸这中间的意味，不敢在这时候，去正视自己的内心。
但这种对死者的不敬的感觉，那么真实的存在着，让程向腾对小唐氏的死，更添些许的内疚。
唐家会闹，他丝毫不意外，不过是怎么个闹法和闹多大的问题。
他几乎在确定小唐氏不治后，第一反应就是给武梁送信送人，让她知道应对，让她有所防备，让她免被波及。但随后的更多时候，他根本不敢想起那个人。
那个对他有要求，却没法说出口，倔强地出走，让他倍感无力和愧疚的，极品大醋坛子。
那个女人，当她知道府里人没了时候，会生出什么样的第一感受？
是装模作样叹息两声，还是根本漠不关心，或者象他这样横生松一口气之感，仰或是，淡然表象下隐藏着按捺不住的窍喜？
她会自欺欺人的逃避那种感觉吗？还是敢坦然的面对？
程向腾发现自己很想知道她的感受……有种迫切的，急不可奈想问她的冲动。
他强令自己不要去想。
他让自己忙起来，他目前能做的，就是将小唐氏好好的安葬，尽完最后的人事。
他很确定，小唐氏之后，不会再有什么续妻了。他错过一次，他不允许自己再错一次，否则，他们必将终生错过。
所以唐家的要求对他来说没什么。守孝就守孝吧，孝期还清静些，免得早早有人替他操心婚姻大事。
至于续妻牌位的问题，人都浮云了，还讲什么排位？
程向腾很顺溜就答应了唐家的条件。
但程老夫人不答应。
怕女儿被后母薄待，舅家插手婚嫁教养可以理解，但让程向腾象个小辈儿一样为小唐氏守孝三年，凭什么？
并且唐家女并没能给程家留下男嗣，程向腾守孝去了，他怎么成亲怎么生子？
唐家女已经耽误她抱嫡孙很多年了，还要再耽误她程家多少年？
如果死后不能列正位，谁家好女儿还愿意入嫁？程家岂不是只能求娶不入流的女子进府了？
唐家会不会管太宽？
程老夫人发声，宫里太后也第一时间声援。
娘家兄弟没有嫡子，太后自不会答应唐家这种种要求的。
两家来回的扯皮了一阵，唐家虽然宫里有太贵妃，有新送入宫的一位小良媛，但对上太后，还是作罢。
毕竟唐家也不算多有底气，小唐氏不是没人服侍，而是她打骂着撵人不让服侍，这才导致施救不及的。再者一个女人家独酌买醉，不管是因为高兴还是伤心，都不成个体统，有失妇德。
并且程向腾这女婿，也算够可以的了。如果有意为难小唐氏，上次燕姨娘早产一事上，就尽可以抓着不放。如今人家忍着一口气抬小唐氏面子，在程老夫人寿宴上的表现有目共睹。
唐家闹一闹长长脸，表达一下对自家亲妹的哀思，表示一下娘家人也是有态度的，也就罢了。改而开始在治丧上用心，一会要求用这样的棺木，一会要求有那样的陪葬什么的。
总之，大家总算开始走在安排后事的大道上了。
…
然后谁也没想到，程家后宅里，又冒出了一个神奇的小丫头来。她悲恸万分，哭诉着小唐氏曾对她的大恩大德，她万死无以为报云云。
小丫头名叫翠纱，声泪俱下地表示，她很愿追随夫人去了，到那厢做牛做马服侍左右，只是自己暂时还不能死。
因为她觉得，小唐氏不象是自己落水的，很可能是被人捂住了嘴巴推下水去的！！！
所以她想留着贱命，看到夫人大仇得报，才能安心闭眼。
翠纱一脸决绝模样，头都磕破了，求着程向腾，更求向唐家父兄。求他们务必给这么恩德无限的主子奶奶主持公道，查清真相，找出真凶！！
一众人纷纷变了脸色。
这翠纱小丫头，不但是正义的化身，还被柯南附体，跟着就细细摆出了小唐氏是他杀的理由。
出事的时候，服侍的丫头婆子虽然离小唐氏较远，但一直处于能听到她能看到她的距离。
可奇怪的是，当时并没有人听到有什么动静，以致于大家在看不到小唐氏之后，都以为她只是身影被假山石挡住了而已，所以都大意了。
一落水就直接呛晕过去的情形也有，但并不多见。并且就算小唐氏来不及呼救就晕了过去，那她的落水声呢？她那么大个人掉水里，怎么也该有扑通的一声吧？
当时小花园里又很静，大伙儿怎么会都没听到呢？
所以如果那些跟随服侍的下人没有说谎的话，事实很可能就是，小唐氏当时被人捂着了嘴巴，沿着岸边坡度缓缓按进水里去的，这才会既发不出呼救声，也没有扑通落水的声音。
人家说主仆之间的关系，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自是没有说错。象小唐氏，她荣时她这几个贴身的心腹是不是荣且不说她，她如今损了，这几个贴身的人儿得跟着她损，那是肯定的。
作为小唐氏出事儿时的当事人，她们跟在小唐氏身边，还最终让她出了事儿，自然是她们服侍不力，罪该万死。所以这帮人呢，唐家是绝不肯放过的。
而这些人做为小唐氏心腹，又都是小唐氏从唐家带过来的。
所以这几个人不管从哪方面来说，程家肯定是保不住的。
她们也已经被分别隔离，皮都快打熟了，一遍遍被问着小唐氏没了时的具体过程和细节。
反正主子没了，她们也少不了一死，这是这几位之前的共识。
难得有翠纱提起这样的质疑，她们自然是无比欢迎并全力支持的。
她们正急需找到一个脱罪的理由：你看不是我们服侍不力，而是有坏人隐藏太深伺机而动防不胜防啊。
她们也想借此大表忠心，以期换回丝渺茫的生机。
很快小唐氏身边的尚妈妈又列出了新的证据：当时天黑找不到人，她们都慌得在那片假山里转来转去的呼喊。但后来夫人从水里抬上来时，头发上衣裳上还都沾有黄泥呢。
若只是落水后呛了水，那离岸边水底远着，怎么会沾上的是岸边的黄泥呢。
当然这些泥如今已经不存在了，因为将人捞上来后，下人们很自觉地将人清洗擦拭过了嘛。
这事儿不管靠不靠谱，总算给气没出尽的唐家，又找到了生事的理由：既然小唐氏的死存疑，那就暂缓办理后事，要彻查到底，找出真凶，以慰小唐氏在天之灵。
程向腾程老夫人他们，倒不好对此事有异议，要不然显得多心虚似的。而程大夫人，更是拍案式直言，“那就查！”
既然有人觉得小唐氏死得蹊跷，查一查去去疑两厢心安。
倒是程熙，提出了另一种可能。
小唐氏既然步履蹒跚，那在岸边脚底打滑，顺坡跌倒并没入水中也合情理。这样就既不会沾上黄泥也没有扑通声响了。
再加上她本身迷醉得厉害，可能初时也觉不出危险，反而那饮了酒发热的身体，会觉得挨了水冰冷自在呢。加上对那些跟着的丫头婆子生厌，不愿她们靠近，所以她没有开口呼救，等及后来被水呛了口鼻却呼救不能……这也完全说得过去嘛。
可唐家一副宁杀错不放过的架式，哪里肯听他的。唐端谨道：“这种说法只是其中的可能性之一，事实究竟如何，总要查过才知道。”
那就查。
…
首先，就是查人。府里所有人都被要求如实禀报自己当天的行踪。当然，最好有人可证，互证。
首先就是两个姨娘。她们做为小唐氏最可能的对立面，成为被关照的重点。
苏姨娘那边泛善可陈，她一向睡得早。她睡下后，院里的婆子丫头还凑桌抹了几把牌才歇，就那样。
而燕姨娘倒承认自己和丫头一起外出过。并且她自己说，她们就曾真的到过小花园附近。
燕姨娘说，她跟丫头出来散步，走到小花园外面时，还听到小唐氏在里面吵骂着让服侍的人都离她远些。她怕打扰夫人雅兴，就带着丫头悄悄走开了。
后来她们在附近走时，曾看到一个人影，天昏昏的也看不真切，不过瞧身形倒有点儿熙少爷的影子。当时她还叫了一声，结果那人不答，听到叫声后反跑得更快了。
她问：“熙少爷，昨儿那是不是你？有没有听到我叫你？”
程熙摇头。他昨儿睡的早，因为白天席间，程向腾曾把他叫去外院陪着待客，结果被玩笑的几位世叔们灌了几盅酒，他没酒量，晚上早早睡糊了。
他只记得，身上一直觉得热，倒是湿毛巾擦着，觉得凉凉的挺舒服的。所以他就觉得小唐氏醉酒后可能亲水。
只是燕姨娘既然说了看到不明人影，那自然被唐家人拉着又细细问了问。
而程向腾，却生出几分怒意来。
先是一个不知道哪里钻出来的小丫头，一腔悲切的叫人觉得怪异。
接着一个懂挺多规矩说话该知道分寸的燕姨娘，这种时候竟说出这种隐有影射的话来？
如果是实话，那是谁在装神弄鬼？如果是假话，燕姨娘是什么意思？
不管是真是假，这女人都不该在唐家人面前说出来！
这后宅里，果然是不清净啊。
查！必须查。
先说翠纱。
程向腾最初听翠纱说起他杀，自然是相当的震惊。然后，他紧跟着的第二个感觉是，这个一腔悲切的小丫头，未免太过能说会道聪明伶俐了点儿。
程向腾又不是不知道，小唐氏为人一向小气，手段百出吃相难看。算摸程熙的银子，算摸姨娘们的银子，克扣下人月例，掌家时虚报假帐，形形色色不一而足。
所以除了致庄院，府里其他处的下人们，哪有什么对她真心实意恭敬的？
如今倒凭空蹿出这么个丫头来，得小唐氏赏她这个，赐她那个，不计名利各种救助。她说的那个人是小唐氏吗？
身为程家的丫头，却口出妄言给程家招了这么大个麻烦，完全没什么外因诱使？程向腾还就不信了。
程向腾第一个动手查的，便是这个翠纱。
结果他这里才着人去寻问，那翠纱就很自觉的撞死灵前了。死前念念不忘悲声大呼着的，仍是为小唐氏伸张正义。
呵。
死了更得查到底儿。
亲戚邻居，父母家人，此前此后，和什么人有过来往，可有些什么异样？所有与她沾边的一切，细细筛箩。
然而程向腾却很快得知，这小丫头竟然没什么可查的！
就在小唐氏院里的人一拨拨被撵的当儿，她被买回来补位了，在府里孑然一身啊。
然后大约人伶俐嘛，就得了小唐氏青眼，合情合理。
只不过，她这么干净利索的背景，倒让程向腾心里生出几分的凝重来。有时候，背景太过简单，意味着，背景非常深厚。
而燕姨娘，则简单得多。她那个和她一起散步的丫头，跟着她的时间并不太久。
就象程向腾不信小唐氏有那样的本事，能在短短的时日内，让一个新进府的丫头对她死心踏地一样，他也不信燕姨娘有这个能耐。
抓住那丫头一顿吓唬，连打都没打更别说用刑了，那丫头就招了实话。
她和燕姨娘出来走动消食，结果燕姨娘说想一个人静静，于是她先走开了。她也没敢走远，倒真的听到小唐氏叫骂来着。然后燕姨娘也很快出来与她汇合，说：“夫人来逛园子，咱们避避吧。”
然后两人一起回了院。
至于那个人影，她没看到，不知道燕姨娘是不是真的看到了。
之前因为害怕那段时间无人作证被人怀疑，两个人才商量好了坚决不吐实话的。
但丫头说，她只听见小唐氏的声音，连人影都没看到，绝不是她害了她。还有燕姨娘，前面还听到叫骂声，后面很快燕姨娘就出来了，应该也不是她。
倒是个脑筋清楚的。
程向腾也并没有怀疑燕姨娘。毕竟她如今身子也很弱，不见得有那样的力量制住小唐氏。
程向腾只是恼她意有所指企图往熙哥儿身上泼脏水！
还看到象熙哥的身影并且叫了一声？按丫头的说法，如果她真看到人影，那是在与丫头汇合前，也就是说在更接近小唐氏那帮人的时候。
丫头都能听到小唐氏的叫骂她听不到？她敢在那个时候出声？如果她叫了，不说人影有没有听到，小唐氏那帮人也没有一人听到？那天小唐氏那帮人是集体失聪了不成？
…
这边程向腾审着丫头，那边唐家人也没闲着。
他们继续走柯南路线，细细勘查了事发现场之后，又有了新的推论出来。
如果小唐氏是他杀，那么根据小唐氏落水的位置来看，对方应该身形较矮。这样才能被那处不怎么高的假山石挡着身形，让后面的丫头婆子看不到。
而以小唐氏当时毫无反抗反应来说，对方应该还有些相当的力气，或者有点儿功夫底子。要不然也做不到让小唐氏挣扎不动，呼救不得。
综合这两大条件排查很容易，就圈定在练家子中的半大小子身上。
比如程熙和他的陪练小厮们，比如大房的老三小四和他们的小厮们。
——这说法，显然是受了燕姨娘那番人影说的启示。
程大夫人郑氏，对于这个说法又加上一条，“肯定还得是个可以随意出入致庄院的人，这样大家看到了才会不以为意。毕竟昨儿府上人多，他却一路进了致庄院花园都没惊动到旁人。”
这么一说，程家大房的几个孩子就不在此列了。
虽然大房两个小的，老三和小四也附合身高上的条件，但他们是隔着房头的，到二房这边来，是会被客气对待的。一路过来肯定有人会通传，而不会象程熙这样二房的孩子，进出致庄院随便多了。
并且他们回京时间较短，和小唐氏并没有多熟，也不太可能自行到小花园去闲逛。——小唐氏自己都是临时起意去逛花园的，所以就算有人加害她，也不可能一直在那里守株待兔。
程向腾皱了皱眉。
大嫂这话，除了摘清自家孩子的嫌疑外，那意思是说，她也觉得真有所谓的凶手了？
连她也在怀疑程熙？
是因为程熙上次装病坑了小唐氏，这过往的劣迹惹人怀疑，还是仅仅被燕姨娘刚才的话所误导了？

第164章 。就是她
程家大夫人郑氏长子程烈，那个长得跟程向腾颇有几分相像的小将军，此时尚在蜀地面对崩坏的粮价发愁。而次子程煦，行事却一派儒雅，长相神韵最肖其父。
程煦如今也已是位个子高挑的男儿了，和程熙一样住在外院儿，寻常不在内宅儿走动。
此时他接了母亲的话，就道：“昨儿我从祖母那里出来时，已经上灯了。祖母担心我席上饮了酒，便让金妈妈她们几人提着灯送我。其实我没事，饮那点儿酒完全不碍的，倒是三弟昨儿席上喝得有些开，我便绕过去看他。”
他们兄妹几个在西北，都是伴着烈酒长大的，虽然年纪不大，但人人都喝得几杯，大人也不介意管束。
不象程熙，很少沾酒，昨儿也是跟程向腾交好那些人，看到人家那两兄弟喝酒寻常事，才笑闹着让程熙过把瘾的。
“三弟昨儿喝吐了，我去时人正昏睡在床上，妹妹在那里盯着让下人照顾他，见了我就各种抱怨。”程煦闲话家常似的道，“金妈妈她们倒直夸她是个好妹妹。”
——看看这一番话说的，他自己身高超标，嫌疑排除。而弟弟醉倒，妹妹照顾，除了他外还另有人证。完美的替自己弟弟妹妹开脱。
然后，程煦又道：“我后来也想去看看熙弟来着，只是你院里寂无人应，想必也睡着了。熙弟，你今儿头还疼么？”
程熙点头，“还稍微有点儿。”
只不过么，他就没有人证了。
旁边唐端慎忽然机灵了，一下就抓住了漏洞，“熙哥儿你头还疼着？刚才听你分析落水可能性，不是还有条有理的么？”
真醉假醉谁知道，是不是在屋里睡觉谁知道？
程熙自然听得出话里对他的怀疑来，心里十分的不痛快，“二舅父啊，我喝醉了头疼，又不是脑子坏了啊，刚才分析的话有什么不妥么？”
唐端慎一听，更添火气，这小子什么态度，这还胆敢跟他不恭不敬的呢？
当下便毫不客气道：“你说你在屋里睡觉，可有人证？”自家小厮的证言，那是不算的噢。“那个姨娘，可是看到了象你的人影呢，你怎么解释？”
程熙抿了抿唇，也露出了恼意，“她看到的人影是怎么回事她自己解释去，凭什么要我解释？二舅父若睡在自己屋里，醒来也在自己屋里，偏有人说看到你中间出现在了奇怪的地方，二舅父应该怎么解释？难道二舅父睡觉时候会找好证人在旁看着吗？”
程向腾就在旁边，听着儿子讲歪理呛声，也不出声喝止。就算燕姨娘胡咧咧个什么人影，唐家也不敢凭这个就把程熙怎么样。
谋害人命这种大罪过，没有实质性的证据，敢往我程熙头上安一个字，你就试试看。
事实证明，别说唐端谨，就算唐端慎这种没太多脑容量的，也不敢就咬定程熙怎么着了。
但他当然仍是气不过，扬着声喊，“叫那个姨娘过来。”
他要让他们当堂对质一番。
燕姨娘就在外间。整个二房的人，都在致庄院里各处房内集中，互辩互证，非允许不得妄自走开。
屋里的说话声，燕姨娘完全听得到。
她被叫过来，在屏风后站定，歪着头细细想了一会儿，才开口道：“昨儿晚上没月亮没星星，委实瞧不分明。那人影似乎穿着一件发红头的长衫。熙少爷，我记得你昨儿穿着的是一件明紫的衣衫，对吧？”
此言一出，程向腾就目光凌厉的迅速朝屏风扫去。
屏风那边，燕姨娘微垂着头，姿态恭谨。
——程熙昨儿原本是穿件明紫的衣衫在内院走动是没错，后来去到外院，在席上被洒上了茶水，就换了件深绛色的衣衫。
虽然后来他一直跟着程向腾待在外院，但昨儿那么多人，燕姨娘若有心，知道他换过衣衫有什么奇怪。
这个女人，果然说谎，果然操着陷害熙哥儿的心。
…
程向腾虽然已经审问过燕姨娘的丫环，但他也并没有想要马上拆穿她。他也想看看，她接下来会是怎么个行事。最主要，燕姨娘怎么样那是他自家私事，他也不想当着唐家人的面怎么着她。
对于燕姨娘的早产，程向腾心里也是有愧的，再者小儿子又是那样的情况，让程向腾也十分的疼惜。为此程向腾没少赏她，小程照的物用和汤药补品，都是不要钱似的花。
从前燕姨娘没少提起自己父亲，对自己父亲的升迁喜不自禁。
所以她早产后，程向腾也提拔了她的父亲，还准备象她从前希望的那样，寻机调她父亲入京来，让他们一家子挨得近些。
另一方面，对于让她早产的元凶小唐氏，程向腾也不是不准备罚她。他早就准备在老夫人寿宴后，就让小唐氏安静的病养的。
在这之前，程向腾对燕姨娘也只能多方安抚，多行赏赐。象她之前被小唐氏罚跪，那确是她言语不当所致的了，错是在她自己的。
但程向腾体恤她心情不好，不但没有说她什么，还私下赏了她衣裳首饰安抚。她在老夫人寿宴上穿的那件雪青色的珠光锦，就是他赏的。
可有时候，愧疚和赏赐，并不代表男人心里就喜爱，就舒坦。
从前是喋喋不休的祥林嫂，后来也是怎么哄都不满意，不开心的大债主，任谁天天面对，也都想避远些去。
甚至在程向腾提拔了她的父亲后，燕姨娘也拐着弯的说些怪话儿，无非是表明自己并没有得到好处，父亲升官了又如何，一样没能庇护到她呀，没能庇护到她的儿子呀。
程照的一切物用都是府里最好的，连老夫人都让着他尽着他，银子花得海了去了。燕姨娘这里需要申报个什么费用，只要沾上程照，从来畅通无阻。
所以燕姨娘手头活得很，胃口也开了。对程向腾平日里那点儿子赏赐，也无甚所谓了。
当然后面她已经开始笑脸相迎甜言蜜语了，但真心还是敷衍，男人会傻傻分不清？
比如小唐氏为什么打她，在她说了那么俯低的话之后？不就是因为人家对她的说辞嗤之以鼻毫不动心嘛。
总之大家对不好频道的结果是，男人除了去看程照，也不爱与她搭话。另一种方式上，和小唐氏差不多的待遇了。
并且，愧疚和赏赐，更不代表纵容。
程向腾这人，向来不喜姨娘做怪。从前武梁对着大唐氏也干过坏事儿，程向腾也是差点儿没收拾了她去。
如今也差不多，除了赏赐，程向腾对燕姨娘的容忍，也只到她在自己小院里吆喝着叫骂小唐氏几声的地步。他装不知道，大家都跟着装不知道罢了。到了外间，该维持的礼节还是得维持好了。
燕姨娘自己也清楚，所以她对小唐氏的不服与愤恨，从来不敢肆意迸发出来。
但是现在，燕姨娘不只是对主母不恭那么简单，她的行为，惹了程向腾大忌。
程向腾原本想，就算小唐氏病养，武梁一时半会儿也不见得能回府里，然后二房这边，就先交由燕姨娘打理。
就算武梁回来打理，她们也可以象以前一样相处，互相协助着，安然度日。小唐氏入府前，她们不就相处得很好吗？
总之他们母子，都能奔上舒心日子去。
——如果她没有攀咬程熙的话。
…
可她这么一而再的攀咬使坏，程向腾忽然就寒了心。
为什么陷害程熙，理由十分浅显。他就这么两个儿子……
看看程嫣遭遇过什么？那就是生生被有着歪心邪性的亲娘祸害的典型。
难道还要再来一个程照么？
自己起了歪心思的亲娘，能教给孩子的，自然少不了那些挖坑使套，你争我抢。然后兄弟们一天天长大，程家等着祸起萧墙？
去个小唐氏，来个燕姨娘？程向腾真是要怕了这些女人们了。
只不过，假的终归是假的。
——纵使熙哥儿穿着深绛色衣衫，那也是白日里才辩得清的。无月无星的晚上，能看清衣服发红头？
蠢货一般都觉得自己很聪明。
程向腾想，这么一个心肠已坏的女人，真的对小唐氏做过些什么也说不定。所以她才急于这么跳出来转移目标祸水东引吧。
如果真有人对小唐氏动过手，那么除了那人个子矮，还有一种可能，就是那人本就是坐着或蹲着的。
想不被人看到，只能是躲在阴影里。那处的假山石不高，所以阴影也小，要想躲好了，少不得会蹭着点儿什么。青苔了，草叶了，土了泥了，衣上或鞋底，痕迹总是有的。
除了实物，甚至还有可能沾染上一些味道。
小唐氏出事儿后，二房全部的人迅速集中，她应该也没功夫去清洗处理。
他只需去搜一搜，他应该去搜一搜的。
搜出实证，先攥在自己手中，等唐家闹腾完了，他再来暗中处置，这样就不至于有难听的话传出去了。
然后，程家的名声，小唐氏和燕姨娘的名声，她们子女的名声，便也都保住了。
无论如何，小唐氏人已经没了，燕姨娘还有亲儿要养，程照还小，吃母乳对他更好些，有亲生母亲的悉心照料也更让人放心些。所以对燕姨娘更宜缓后处置。
——这么想着，人却坐着没动。
忽然觉得这样真的对吗？忽然一股的心灰意冷。
粉饰太平，虽然被武梁无情地嘲讽过，可他还是一直在做。
可是，后果却如此恶劣。
当初查出小唐氏害燕姨娘流产时，他顾念程家名声，顾念嫣姐儿名声，拖着掩着没有及时处理。可结果却是，程嫣仍然被宫里斥责了，而燕姨娘，倍感委屈愤恨许久。
如果早早就处置了小唐氏，给燕姨娘一个说法，会不会就不是今天这结果？小唐氏冷院里住着，但人到底还活着。燕姨娘安然养着她的小儿，没有变成这样的心肠？
如今若为了照哥儿再帮燕姨娘掩着，那委屈的就是被她指认的程熙。程熙委屈着委屈着，会委屈出什么事呢？
这可是个无法无天的主儿，还有个胆大妄为的娘呢……好吧，不是因着这些，是他不想儿子受委屈。
算了，什么名声不名声的，妩娘那女人还有这东西嘛？可她活得不知道多自在。
如果燕姨娘真做了害人之事，就让她自己给唐家一个交待吧。
…
那边，程熙听了燕姨娘的话，已然老实承认，“姨娘，我后来穿上的，就是深红的衣裳。”一边想着是谁他妈陷害我，别让大爷我逮着。
他盯着屏风，若有所思。
关于要提防燕姨娘，季光早就提醒了他的，虽然武梁并不认同。
而关于他穿什么衣裳，外间那么多宾客都瞧着呢，唐家兄弟也有目共睹，这也没什么好隐瞒的。
他也不需隐瞒。一个姨娘说一说，就能给他定罪？证据呢？他相信他的洛音苑里，随便什么人想放进去点儿东西污陷他，并不容易。
唐端慎听了他们的话，却跟拿住了什么实证似的，叫嚷着这就要去洛音苑搜去。
程熙扬着眉头，淡淡道：“二舅父，要搜我洛音苑，要么父亲同意，要么得请官府手令才行。也免得我那里多出什么不该有的东西来，或失了些什么要紧的去，咱们舅甥也说不清。”
唐家人来程家为所欲为，实在让人搓火。
程熙拧着劲儿，并不客气。
是呢，这是侯爷长子，不是随便哪个仆从下人，沾点儿嫌疑就敢动的。
于是唐端慎便拿眼睛瞧着自家兄长，一副“肯定就是这小子，哥你说怎么办吧”的神色。
唐端谨倒不动声色，瞧瞧程熙，瞧瞧程向腾，然后瞧着屏风不吭声。
那边番，程大夫人郑氏已经连声斥问着，“燕姨娘，饭能乱吃话可不能乱说！你真瞧见那人影穿着红色衣裳？”
一时又问：“你真瞧清了他有多高？”
“你当时离他多远，是从后面看到的还是侧面或正面？”
“你若胡乱编派，仔细你的皮！”
燕姨娘一副受了惊吓的样子，刚开始也一一答了，后来声调越来越发颤，最后干脆惶恐道，“妾身实在不知道熙少爷穿的……不不不，定是妾身看错了。妾身昨儿也饮了两杯，定是眼花了……”
程向腾懒得再看这表演，他淡淡道：“昨儿程熙多喝了些，我放心不下，所以过去他房里瞧他来着，在他房里呆了很久。”这算是对唐家兄弟的交待。
他们是长辈，日后程熙总还要见他们的，跟他们拧上，以后吃不完的亏。
然后他对程熙安抚道，“熙哥儿，我还用冷巾子给你擦脸来着，擦了一遍后，你哼哼哝哝还要再擦，你可还记得？”
程熙听了，立时就软和的声调，挠挠头一副撒娇小儿样道：“只记得凉凉的，谢谢爹……”
唐端慎差点要跳起来了。程侯爷你有意思吗，这种“我亲眼看着呢，我就是人证”的说法，多可笑谁会信啊。
要真有这事儿你早前怎么不说，如今被人指认，你倒说出来了。
程向腾说可笑么？我们父子做什么，为什么要向别人说起？你们唐家管不着吧。
那明晃晃的意思，想动我儿子，你先来动我吧。
程向腾不肯去替燕姨娘掩事儿，但到底也不愿往她身上去扯事儿。这么一番胡搅，也有些转移视线的意思。
不过程向腾也知道，唐端谨堂堂副统领，可不是个草包。
这个女人，她最好能洗清自己，否则，保不住她。
…
内宅女人们为自己利益给别人挖坑什么的，唐端谨小拇指都想得通。
正是燕姨娘的急于表现，反倒引起了唐端谨的重点怀疑。
不是说了么，她们身为姨娘的，才是被重点怀疑的对象。尤其她这个和小唐氏有前怨旧仇的人。
何况她出现在小花园附近不说，还只有自己小丫头一个人证，那实际不足为证。
唐端谨心里小小有点儿感慨。程熙那么小，被指认得这么明显，都一点儿不急不慌，颇有几分乃母之风。
他想起了武梁。
那个女人的行事，他是刻意留意了的，就办事的胆大和缜密，能让这世上许多男儿，都自叹不如的。
如果是她出手，唐端谨相信，今天的情形定然会反转：程熙定然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据，而诸如燕姨娘之流才百口莫辩。
就算是程熙某种情形下的忽然出手，他的洛音苑里肯定也有人想法补救，而不是这样让他白白落了嫌疑。
象上一次，程熙病躺让小唐氏受了委屈那次，唐端谨后来也想明白了，那点心上掺杂上的东西，很可能就是他们洛音苑自己人掺上去的。就为了让他们唐家当场发作不得罢了。
能这么补救的，显然就是个人才。洛音苑里的能人，程侯爷亲选的，显然也得了成兮酒楼那女人肯定的。
再说，唐端谨也真找不到程熙要害人的理由。他与小唐氏现在，真没有必要的严重的利益冲突。
总之吧，唐端谨从心里就没觉得会是程熙。尤其还亲自跑去动手这情节，太过拙劣。
所以，燕姨娘的出头，从头到尾只让她自己无所遁形而已。
之后，唐端谨带人，要求燕姨娘重走一遍当时的路线，她沿哪条路走来，从哪条线回去，看到人影是什么时候什么位置等等。
然后问她，照这样的位置，你能看到黑影黑影也能看到你们，为什么他不往另一边跑却朝往你们这边？
然后告诉她，深绛色在无星无光的夜里，看起来就和黑色无异，根本不会发什么红头，更不会离这么远的距离仍能分辨出来。
燕姨娘满头大汗，虚虚说她果然喝多了酒眼花。
唐端谨要求带人搜查了燕姨娘的小院。
——他这般向程向腾要求时，燕姨娘反应很大，她说她院里养着病儿，怕他们进去翻腾，吓坏了程照。
她不停叫着“侯爷侯爷”，希望程向腾拦着。
程向腾没拦。
燕姨娘拦不住。
当天酒宴上穿的衣裳，是程向腾新赏她的那件雪青色的珠光锦，她第一次穿。
那衣裳已经泡在水盆里了，可惜没来得及搓洗。后股位置有处苔印尚在，想必洗也洗不掉的。
一比照，与小唐氏落水地方矮石上的相同。原来当时她坐在那里，难怪人家看不见她了。
更明显的是燕姨娘尚穿在脚上没有换下的鞋子，上面很干净，鞋底儿与鞋面的缝里，却粘的有将干未干的黄泥。
回去岸边再细查，甚至发现了和她鞋印吻合的极浅的痕迹。
…
燕姨娘被关进了昭明寺。
昭明寺分前后山，中间隔着座山峰，实际上，都算得上两个寺院了。
它不是皇家寺院，但据说，从前却是在一位皇后的提议下修建的。
按照那位皇后的设想，前面的寺院，用以收留那些达官贵人家或是自己想不开，想要静养清修的，或是犯了小错，需要禁足改造的内眷们。
起意是好的，就是大家可以凑一起作个伴，而不是各家后院儿都弄个冷院家庙什么的。
而后山的院落，则用来收容那些作恶严重，需要严惩的恶妇。
但事实证明，贵人家的女眷，一般都活得很好，没什么人想不开要出家。所以昭明寺前寺相当冷清。
并且因为与皇后有关的缘故，带着浓浓的神圣与高大上气息，寻常香客也并不爱往这里去，怕一不小心沾染上什么了不得的事，于是显然越发冷清。
倒是后山，生意红火。
谁家没个事儿啊，有了事儿你们有没有严厉处置呢？唉这里成了整治家风，改造恶妇的好去处。
比如象燕姨娘，她是作恶了，但她这么一女子，又有孩子，你好意思手起刀落将人砍了吗？你们怎么这么残忍这么无情这么狠辣？
还有，到时候让人家儿子会怎么想呢？
就要送到这种地方去改造去。
据说，那里的尼姑们服务人性化，很能根本客户需要订制各种特色套餐。是除戾气养脾性呢，还是治惰性变勤快呢？没有什么特殊要求？好吧，看来已经齐大成不需要改造了。我佛慈悲，那就送你服侍我佛去吧。
送去那里的女子，除了主家出力使银子，极少能熬过几年去的。
——这就是大户人家的处理方式。证据确凿也不肯给人一个土坟头，非得掩掩饰饰送人去那铁槛栏处，以示咱多么的高贵文明不粗暴。
…
燕姨娘是官家小姐，所以还有个这种“体面”的去处。但跟她一起散步的丫头，就没有这么好运了。
她的待遇跟致庄院那几个跟着小唐氏的人一样，被猛扁，被一遍遍细问着，两人散步的详情。唐家断定，她不是什么走开一会儿，分明是替燕姨娘害人在站岗放哨呢。
这种事儿说不清。
丫头当然不停喊冤，最后见喊冤无望就开骂。侯爷都断定她不是帮凶啊，你们这些猪头无脑的东西却非要污上她，你们不辩是非，来生定然眼盲心瞎，八拉八拉……
——等等，侯爷断定？
……所以说，侯爷早知道她跟燕姨娘各自分开过？
小唐氏不是病死不是意外，竟然是被谋害横死的，唐家实在是心存恶气，不接着闹程家才会怪了。
唐家表示：一个姨娘为何如此胆大妄为，少不了是男人一概的纵容，才致使她胆气日盛，终酿大祸。
并且他们有证据：程向腾早知燕姨娘出现在事发现场，却瞒而不报，分明就是袒护凶犯！
扬言要去府衙递状，告程向腾宠妾灭妻……
一边也以此为因，向程家提更多的要求，要求将来给小唐氏的两个女儿置留更多的陪嫁，给小唐氏置办更多的陪丧，以及请多少方外高士，做多少场水陆道场超度，举行超高规格的丧礼等等。
结果不待唐家真告到官衙，唐家兄弟先被人告了。
城南张家，张展仪。
张展仪说，她一直怀疑她夫君和小叔的死太过凑巧，因为之前得罪过唐家，觉得是唐家兄弟使坏报复。这些年来她经过多方查证，终于有了眉目。
唐家兄弟，就是幕后主使。
直指唐家兄弟行凶杀人，罪大恶极。
这姑娘的忽然横空出世，不但唐家，连程向腾都愣了。
当然如果武梁在，她肯定能理解。
这位张展仪盯着程向腾许久，就这么放手如何甘心？她一直就苦于不得法接近罢了。
如今有这么好一个机会表现，她如何不利用。
小唐氏事儿一出，武梁麻溜的走了，不敢出头，连自己儿子都指望着程向腾罩。
她也相信就算小唐氏之死的战火蔓延到程熙身上，程向腾也罩得住。这男人要连自己儿子都罩不住，那手里的权势用来干屁呀？他真的可以卸甲归田回老家卖红薯了。
所以武梁的想法就是不拖后腿不添乱，走为上策。——这种行为得到了张展仪的鄙视。枉人对你那么好，人家有难你不该同当么，你跑什么跑！没品，没义气。
但这正是张展仪的机会。
张展仪心里清楚的知道，她无法象武梁那样得男人的宠爱，所以她得抓住一切能出力的机会，让自己对男人有用！
有用的女人，男人一样离不开。
她已经没有机遇再碰到这么一个男人再去攻略一回了，抓着这一个，必须攻略到底不放松。

第165章 。赌一把
京里贵人多，京兆尹官比人家小，权比人家少，牵扯上这些贵人的事儿，从来都是尽量和稀泥以拖字诀为主的。
所以一看这桩官司牵扯到唐家，当然就先置于案头了。
并且那姑娘透露，从前和唐家的事端，可是先皇后，现在的慈贤太后出面平的噢，提醒京兆尹禀公办事。
京兆尹也不是吓大的，但这位既然这么说了，少不得去打听打听是个什么情况吧。
然后很快的，兄弟单位五城兵马司那边儿就有人友情相告：真事儿，这姑娘和唐家杠上不是一回了，上次确是先皇后平的事儿。
当初就让他们五城兵马司头痛过啊。
那好了，既然如此，就往上面通通气儿吧。上面怎么说他们怎么做，也就完了。领命办事儿最省劲儿。
京兆尹能在京城混得开，自然有自己的路子。很快就把这事儿给递到了慈贤太后耳朵里。
却说那慈贤太后，现在天天混吃等死闲得抽筋，一听有这事儿？细细回想加旁人提醒，噢，想起来了，娘家人。
当初不过打架，现在发展到杀人了？那时候不是说好了不再提的嘛？慈贤太后来了劲儿：你们审着，回头什么情况报我听听。
宫里人话不能乱说，对于老太后的意思，京兆尹的解读是，她这是要管哪。当然就算不是这么个意思，他也得对唐家把这话给说死了，让他们有事儿你找太后去。
于是，唐家颓了。
且说张展仪家那事儿，还真是唐端慎干的。他当初差点儿被打残废了，就那么算了？总得找人出出气。张展仪敢直接出头认帐，他岂能放过。
没想到事隔这么久，这女人竟然找到了把柄，并且这个时间捅出来。
一方面太后掺和了一脚，并且这个太后吧，还不是个心里有成算有大局的人，什么世家的力量了，各方的平衡了，她统不管这些个。
她行事向来没那么多讲究，她也不会讲究，更多的时候就是凭着高兴，看谁顺眼之类的来的。
反正这老太太寻常也并不多招事儿，皇帝图个孝字，偶尔有点儿小事儿吧，一般也不驳她什么。
所以说真要和这位老太太对上，唐家除了软和着哄劝，其他肯定是各种计策使不上力。
并且唐家最担心的，是程向腾。
张展仪那女人当初在充州将军府住了很久，显然是程向腾那一边儿的。这女人的能力，自然不足为虑，但如果是程向腾插手，从中拿到些什么证据，那就不足为奇了。
所以这事儿有点儿棘手。但唐家也不是真的怕了，只是和程向腾因此死磕，貌似没那么大必要啊。
程向腾既然有证据，却这么多年不拿出来指证，显然对唐家是留了手的。只要唐家不在小唐氏之死上纠缠不依，应该这事儿也就完了的。
就算当年事密，程向腾这边不过虚张声势，未必真有证据，唐家也不愿意赌。须知在西北这条道上，他们唐家是远远不能跟程向腾相较的。若真死磕起来，没有的事儿他也能给你捏造出真真儿的证据来。
何苦来哉。
果然跟张展仪私下联系，那女人自己就表示，她也不想继续闹大啊。说她先夫已托梦给她，说他们心中无怨已然安息，不希望再被打扰。让她不要报怨，要报恩。
她说她心里非常不安，因为官府查案，定然是要开棺重验尸身的。那岂不就要打扰亡灵，违她夫君意愿？
她提出条件：程侯爷不但对她好，对那死去的相公和小叔子都曾恩重如山，如果你唐家不与程家再计较，我张家就不与你唐家计较，就此解此之仇，报彼之恩了。
唐家意下如何？
唐家跟程家闹，不过图吐口怨气得些好处罢了，别说程侯爷能不能真被冠以宠妾灭妻之名。就算真座实了罪名，又能拿他奈何？
所以有什么好说的，收兵，成交。
…
程向腾就呵呵了。他还什么话都没说呢，就什么都不用说了。
那女人谁呀，谁要她帮什么手啊神经。
他没有法子应对吗？
从前顾忌的，不过就是那点子名声罢了，如今既然豁出去了，他又有什么好怕的？
再说唐家兄弟说什么就是什么？当唐家世子夫人不存在么？小唐氏的一切规格都超过大唐氏去，让大唐氏在那边样样不如小唐氏过日子，不先问问唐世子夫人同意么？
从前在充州时候帮张展仪，也真是怀疑那两人的死太过蹊跷，担心是唐家兄弟使坏报复。毕竟这事因他而起，他也不忍对她不管不顾。他把人收在将军府，不只是怕她流落街头，更是庇护她几分，免得连她也遭了毒手。
因为事关人命，这事儿他连在武梁面前，也没敢提起。
——也因此两个女人就都各自脑补，觉得他对张展仪生了怜惜之意。
当然程向腾自己也不敢说，他对这女人完全没有欣赏之意。
因为张展仪的某些行事，和武梁实在是有几分相像，能引起他的注目。
从前她在将军府里理事，比大唐氏小唐氏她们持家使役相比，少了多少名正言顺的底气，但她就能处理得很好，跟武梁在侯府里掌家一样。
比如唐端慎对她男人和小叔出手这件事儿，张展仪对唐端慎有怀疑，试图找出什么线索来没错。
但程向腾根本就不相信，她手里当真握有什么证据。因为连他都没有实证，只有一些联想和推测。
但她就敢瞧准机会，逼唐家就范认领罪过。
利用他利用得明目张胆，他还得落她一份人情。
这种行事风格，也和武梁很是相像。
只可惜有时候，时也命也，如果没有个武梁在前，张展仪能得些男人心，大概真不是什么难事。可惜她的作为，时时被人比照着，于是就逊色多了。
比如在将军府，同是女人家的那点儿醋性，张展仪就怎么也摆不平武梁。但武梁在程侯府，两个大姨娘对她这个小姨娘，自觉的亲近和乐，从无二话，更没有谁在他面前，偷摸的给她上点眼药穿个小鞋什么的。
比如这次，若是武梁行事，她肯定不会将事做绝。闹到官衙去的结果，就是没给自己留后路也让对方必须应对她。她有种爱用逼迫的姿态让人顺着她的意图走。
武梁办事周全，不但会想法让自己全身而退，寻常也都会给对方留些面子。
而且象这种拿个西瓜去换芝麻的事儿，武梁不会做，如果做了，一般都有后招。当然不要说张展仪是因为对他情深，所以不计较利益得失，这种话程向腾连呵呵都不会给，反胃。
不要去讲什么情深的话，有辱那两个字。奸夫淫妇苟且偷欢这样的词，比较应景。
她不会无所图，她只是图得太自以为是，甚至不择手段突破廉耻。
那过火的行为，让人从前曾对她的那点儿欣赏，早已丧失殆尽。
象张展仪之前在程向腾面前的大胆行事，他事后虽只是以断绝来往表明态度，并没有对外透露半分让她身败名裂，但这是他的不忍，并不是她的手法正确。
如今既然这样扯上唐家，还以这种方式让人低头，等人家发现他跟她并无关系，到时还能不能容她？她这是要继续利用他的不忍，逼他就范呢。
…
张展仪显然也清楚地明白，既然和唐家走到了这一步，无论如何，也不能跟程向腾撇清关系。
她是个识实务的女子，为死人讨公道这种事，完全要量力而行。
早在充州时候，她就对家人的死，向程向腾提出过怀疑，但程向腾说，并没有找到任何线索。
张展仪自己，更没有那能量去做这种事。
她也明白，就算她证据确凿，她也不能对唐端慎怎么样，让人以命偿命吗？那几乎不可能。她只能让唐家对她张家忌惮，想着法子让张家覆亡而已。到那时候，府衙也好太后也好程向腾也好，没有谁能真护得她周全。
与其这样，不如抓住机会让活人过得好些也好。
隔些日子，等程家治丧结束，张展仪就找上程家门去求见侯爷，在门房处就哭得梨花带雨。
她有证据却放过唐家，在自家婆家那里，可想而知会受到什么对待。
为了别的男人，你放弃为自家夫君和小叔子报仇，你还有没有脸耻？
再者谁给你的权利那么做？你不配与我儿相提并论，你不配做我孙儿的娘亲……
张展仪也有辩解，称她只是在诈唐家，实际上完全没有证据，否则一早就告他们去了。
但婆家人如何会信？
反正觉得她丢尽了他们家的脸，是个不洁不贞没脸没耻的女人。
夺走儿子不让见，在婆家对她辱骂打罚，甚至还追到张家对她拳脚相加……
张展仪说，纵使这样我也不怕，为了侯爷，我什么都忍得，什么都受得。只求侯爷不要把妾身也看成是这样的人，就足够了。
她没有别的请求，就想见侯爷一面，当面问清侯爷是怎么看她的。
——程向腾又想呵呵了。
把人请进府来？这次来了定然还有下次，这个女人的纠缠功夫，他也是怕了。
并且看她在门房就哭涕不休的样子，分明就没太想进府再说。那就是想在门口哭给人看，好让人误会他曾把她怎么过多少遍似的。
既然已经哭上了，那么由她吧。
——张展仪那一腔苦泪深情，让门房一帮小子们都傻眼了。
那各种诉衷肠的话，不该对着他们说吧？
可里面没让进门，她又不肯走人。一个女人家，就这么在门房里杵着，这算个什么事儿啊。
门房帮她求着，后来到底从内宅出来了两个婆子与这她周旋着。
也不知是程老夫人看不下去，还是唐大夫人，或者程侯爷发的话，更可能根本就是得闲的婆子给门房面子，出来支应着她，顺便打听点儿八卦。
因为她们根本不报自己是在哪处主子跟前当差的，只管这样那样的问她。
“姑娘哪家女子？”其实更想问，是哪楼的女子。
“男女有别，对我们侯爷有什么话请讲，我们会帮你转达的。”想见人没门儿。
“如今府里白事儿刚过，正守孝呢，姑娘在这里哭，算哭的哪一宗呢？”被抛弃了？没付足银子？想进府当姨娘？
张展仪对这些问题统不回答，只哭得含羞带恼欲言又止意味复杂的，让人止不住各种联想。
然后，大家就看到程侯爷对这一摊毫不理会，大大方方出门，上马，扬长而去，瞥都不瞥那女人一眼。
这个？？？？
这就是一种态度啊。于是门房小子们强硬了起来，“我们侯爷是谁想见就能见的吗？你在我们程府门口哭哭涕涕成什么话？你是自己走呢，还是咱们将你扔出去呢？”
张展仪伤心欲绝。倒没有哭晕在门前，很坚强的走了。
那倔强的背影，无声的呐喊着：我会回来的！！
实际上张展仪表面很悲痛，内心很高兴。她其实很想说，你们这些愚蠢的家伙懂什么，姐已经达到目的了知道吗？
张展仪一直觉得自己活得憋屈艰难，不够出彩，不是她无能，而是她无所依傍所至。如果她背后也有这么个男人撑着的话，武梁做出的那点儿成绩，她也都能做到，她甚至也能做得更好，她能活得更畅快淋漓，让男人瞩目，让女人眼红。
她如今就押上名声不要，她就赌这一把，成则风光恣意地过活，败则……到时再说吧。
她来就是想将事情闹出来，让更多的人，至少是程府人知道她的存在。以期长辈们拿程府名声他个人名声等来给他施压，让程向腾对她做出安置，不要对她不闻不问置之不理。
再者，她就是要确认一下，程侯爷并不会真的不顾她的生死，这个时候决绝地和她撇清关系。
看看，虽然她没能进门，但如今程府人都知道她了吧？
程侯爷虽然没有理她，但也并没有说和她毫无关系的话啊，他们这种情形，不说没有关系那就是有关系。任谁都会这么想的。
她的目的都达到了呀。
这是个好的开始，她一定还能更进一步的。张展仪信心满满。
…
张展仪这么满怀期待地等着，结果又过了好一阵子，程向腾那边仍是毫无动静，张展仪就明白，程府里象老夫人了，大夫人了这些人，大约都拿程向腾没法。要么劝不听管不动，要么被程向腾同化，当她不存在。
既然这里指望不上了，她就另外想招。
慈贤太后这个人，张展仪能利用她两次，就想利用她第三次。
关于慈贤太后，张展仪当然少不了打探，分析，试图琢磨出这是怎么样一个人物来，以便对症出招，为我所用。
然后她就发现，这个无关大局的太后，本质上就是一个养老的老太太嘛。老太太无所事事，不敢揽大事儿，但却本质上耳根子软，爱热闹，猫打架狗上树的事儿找她，还是没错的。
当然想找人家出头，她起码得先找一个，能帮她递上话儿去的人再说。
却说那昭明观里，如今就住着一位贵人，前四皇子的生母惠妃，如今的惠太妃娘娘。
这位娘娘当年也是雄心万丈的人物，拿着儿子去豪赌了一把。结果不幸落败，儿子在宗人府里死于风寒。
之后能撑腰使劲儿的她姑妈前太后也跟着去了，留下她一个人，沉忧落寞到如今。
惠太妃娘家不是什么大族，是清流的一支。清流这种生物，说话管不管用，端看你有没有站对了队。
当初卯着劲的支持前四皇子，后来四皇子人没了后才改弦易辙，但到底让人觉得不那么舒坦，和从一开始就支持人家的嫡系没法比。
总之现在的圣上和太后他们，并不怎么待见他们当初那帮人。
而惠太妃，她的辉煌时候早已经结束，外娘家无力，内遭排挤孤立，心灰意冷之下，便在先皇去世后，请旨出宫，住到了这昭明观里。
住这里方便啊，自由啊，外出走动，客朋往来，随心随意无人管束，比在宫里舒心太多了。
当然这里也比宫里冷清多了，有时数十日见不着一个人影都有。也比宫里在供应上不那么及时丰足多了，偶尔太监太过“忙碌”顾不上这处，挨饿受冻的时候也有过。
而作为一个没有亲生子女奉养的孤寡老人来说，她和普通的女人一样，依然也要靠娘家的救济。
但娘家人对这个政治生命已然结束，但仍然不能平待对话只能叩拜聆听，不能期望产出只有不断投入的老女人，显然也不会太过上心。
张展仪就摸来这处，租院暂住。外出，迷路，和惠太妃偶遇，攀谈等等。然后有缘人嘛，各种奉承讨好，送钱梁，送衣物，送温暖，送关怀，从俗物到精神，全方位的各种照应。
再然后忽一日恍然大悟，噢，原来你是宫里出来的娘娘啊，怪不得民女只觉气度非凡高山仰止，止不住的想要亲近……不过说起来，民女也曾得过太后恩泽呢。
各种铺垫之后，她的故事才是重点。
在张展仪的说辞里，她和定北侯爷那是两情相悦，深情无限的。
他们在她丧夫后相识，相知，他对她有救命之恩，有关照有怜惜，她亦对他动情动心，誓死报答他的恩情。奈何她一平民未亡人，与他侯爷身份相差渊岳，又有唐家从中多方作梗，让他们至今只能想念不得相伴……
只是她对侯爷挂念得厉害，也不知他身上伤痕如今可还隐隐作痛，她不能服侍前后，想起来便揪心不已。
所以她来这里静心求佛，希望佛祖保佑，能让他们有情人相伴白首。
她说你看，定是佛祖显灵，让我得遇贵人。贵人你能不能帮民女传个话儿，求太后个恩旨，让她不计名份生死相随程侯爷就好……
惠太妃表示懂。这个忙可以帮。
反正她和慈贤太后，其实也满聊得来的。只不过她只能传话儿，慈贤肯不肯帮，她就管不了了。
慈贤太后这没多久的时间，先后两次听到关于张展仪的信儿，还记得她这人呢。串连着前后这么一想，噢，原来她女人家抛头露面与唐家对簿公堂，是为着程侯爷呀。
是个多情的人儿呢。

第166章 。惊马
“侯爷，外间忽然有些传言，说侯爷命硬克妻。”程行有些急匆匆的进来报告道。
“噢。”程向腾放下笔，端详着面前的画，随意地应道。
画面上的女子，斜靠在秋千上，似乎在轻轻晃着，惬意自得。长发未束袖阔袍宽，黑发与襟带一起在风里飘扬着。
竟然又跑去海边了呢，风吹日晒的，肯定又黑了些去。
程向腾怅然，他也想和她携游，可惜没法象她那般自由。听信上那意思，一时半会儿只怕是不会回来了呢。
“侯爷？”程行瞄一眼程向腾手上的画，又画五姨娘呢。别人画女人，都是团扇扑蝶，或者拈花浅笑盈盈回眸什么的，偏侯爷画五姨娘，不是扬着下巴一派傲然，就是眯着双目眼神睥睨，动作也各式各样，反正就不仕女。
他以为程向腾没听清他所讲的，便又重述提醒了一遍。
程向腾把画用砚条压着，放在案上晾干，一边不以为意道：“知道了，少不了那个姓张的女人。”连唐家都只是一味的提条件，防着继室对女儿不利什么的，那意思就没敢想着拦他续弦。别的人还能有谁要管他这事儿。
程行正想说他得的信和张展仪有关呢，见侯爷猜到了，便道：“侯爷，要不要我让人去警告她一番？”
“不是警告过，什么话都说得很清楚，可是无用吗？”
“是啊侯爷。她家那俩男人的死，又不是侯爷的错。当初大家合作，她自己愿意的呀，说自己家跟皇后娘娘还沾亲带故呢，不怕唐家报复。侯爷答应提拔她男人跟小叔子，也真提拔了呀，这合作各取所需，早完事儿了嘛。后来人死了，山贼路匪咱们也帮着给灭了，还想怎样？幕后就算有黑手，那也是官府的事，又关咱们何事？”
程向腾没吱声。
程行有点儿埋怨，“她就是看侯爷心软，才敢这么硬缠上来。上次侯爷去了趟她张家，她那铺摆喧嚷得，十里八乡的都知道。什么婆家辱骂踢打？根本一派胡言。婆家人自见到她竟能请得侯爷大驾光临，连她婆婆都对她客客气气的好不好。她就是尝到甜头了舍不得撒手。”
再说唐家是傻的？人家根本就没承认谋害过人命。只是看她提起和解，唐端谨笑说：我们唐家和程家是最近的姻亲，我们兄弟和侯爷都是兄弟，这会儿大家撕闹，不过是妹子没了，大家心里都不痛快罢了。纵使打上一架，兄弟也还是兄弟，伤不了什么和气。
——瞧瞧这话，从头到尾都说的和程家很亲近，不会翻脸的。
是张展仪自己觉得唐家既然这般说，那就是以后都不与程家为难了，意思就是说，接受了她的条件了。
这怎么就能叫她为了侯爷放过仇人了？
再说唐家为了缩小影响，这种交流大家都是私下进行的。唐家不说她不说，她婆婆怎么知道她是为了旁的男人还是什么？她直接说一个证据不足被官爷驳回就行了吧。
并且克妻这名头，是可以随便说说的吗？
也就侯爷战场上千军万马杀过来的，不介意这个，若是别人家，败坏人家名声，事关人家下半辈子呢，不跟她玩命么？
真是太无耻了，一边自己图谋沾上侯爷，一边放言侯爷克妻，然后侯爷当一辈子老鳏夫，好守着她一个人过？美的她！
程行说了一溜儿，等了一会儿，见侯爷没甚反应，又去瞧那画儿去了，便忍不住又道：“这明显就是个不见棺材不掉泪的主儿，单是警告一下，她就不当回事儿，现在更是越来越过份了！侯爷，我看咱就当真吓吓她算了，不实打实给她点儿苦头吃吃，她就不知道收敛不知道改啊。”
程向腾想了想，摇头，“算了，不用理会她。”
程向腾心里是真腻烦。
那个女人自说自话得寸进尺，若不是这会儿牵扯上唐家，他真想动个手让她醒醒神。
只是如今，却不好那样。
安抚不好唐家，他这里不让她装腔作势利用着，看她去死么？
她只是在那儿耍着手段想和他沾上关系，败坏他的名声什么的，这个倒不怕，妩儿肯定也不在意这个，没准她还能瞧个乐呵呢。
只是若完全不管顾她，最后万一真让人出了意外死了，妩娘只怕会心里不安。再怎么说，当初人家也是替她出的面。
那小东西，她若是个会下狠手不管别人死活的，当年她还会跑？没准她早就扫平战场称霸这后宅儿了。
再敢发狠话再张牙舞爪再跟谁不对眼不喜欢，也终究是个硬不下心肠的小女人罢了。
程行见程向腾又拦着，干脆激他，“侯爷若心里有她，就干脆将人收了算了，免得她一天到晚在外面出夭蛾子。”
说完又特意加了一句，“五姨娘又不是个不能容人的，以后回来知道了，肯定也替侯爷高兴。”
心里却想着，侯爷哎，你这般心慈手软的对这么个女人，也不怕五姨娘心下不爽？人家到时一不爽，仍旧不肯回府，或者直接又跑远路去了，你就天天捏张画儿后悔去吧。
程向腾斥骂道：“什么心里有她，你哪只眼睛看到爷心里有她？”说到后来却又笑起来，“程行，你真觉得你们五姨娘是个能容人的？”
程行夸张地点头，好像这样就确定了似的，“是啊是啊，以前在府里，五姨娘不是跟奶奶们跟姨娘们都处得特别好特别和睦嘛……”
程向腾看着程行那刻意的动作嗤笑了一声。
特别好特别和睦么？她只是在没办法的事上，尽力往最好的方向努力罢了，又哪是心里甘愿的。
不过他没有拆台，顺着程行的话笑道：“不错！你们五姨娘最是个能容人的。这个姓张的，是我不容她。”
程行悄悄翻了个白眼，“可你又不让属下动她。”
“嗯，别动她，让她继续蹦达着，如今不是快蹦达到宫里了么？让宫里的贵人们费神去吧。咱们暗中还得助助势，让流言传得更广一些。”程向腾道。
啥？程行吃惊。侯爷真不准备续娶了？为了五姨娘吧。
可是，老夫人会同意吗。
…
却说慈贤太后得了信儿，十分为张展仪的际遇而感慨。
这女人以一已之力撑起娘家，能让儿子随了她姓，有本事。男人死后不容于婆家，所以自行求去另寻良人，有想法。敢跟唐家一再对上，不畏强权，有胆气。
总之她的这种种过往事迹听起来，简直就是个不可多得的奇女子呀。
并且做为一个老寡妇，慈贤太后偷偷觉得张展仪不简单。她一个要身份没身份，要家世没家世，带着拖油瓶的小寡妇而已，竟然还能得侯爷青眼，与侯爷互生情义，甚至有了肌肤之亲？这女人肯定不简单。
并且，民间的生活这么多姿多彩？一天到晚无所事事的老寡妇，悄悄对那小寡妇，生出了那么一丝儿丝儿的羡慕。
当然民间的生活也不容易，象这位，无长辈兄弟替她作主为她撑腰，她还不是得求这个告那个的自己想法子？
嗯，奇女子嘛，值得帮一帮。
太后很热心，既然那边厢婆家也不肯容她，这边厢又和侯爷有情有义，不如就与婆家切结清楚，跟了侯爷为妾也是好事一桩啊。
于是转头找了唐太贵妃娘娘，希望她给唐家说说去。不说从前如何了，如今唐家女都已经不在了，还这么容不下人家侯爷收一个妾室？人都不在了余威还这么足，不大好吧？你可小心外人说你们唐家跋扈乖张啊。
慈贤太后的意思，程家如今不是守着孝嘛，所以程侯爷纵使对小寡妇有心，他肯定也不好意思这时候张口啊。所以咱们就做做好人做事儿替他们张罗下吧？成人好事，功德一件啊。
虽然程侯爷是在孝中，但完全可以让人先入府，等程侯爷出了孝期再圆房的嘛……八拉八拉的一通劝。
唐太贵妃哭笑不得。瞧把你闲的，整天为这些子七零八碎的事儿操碎了心啊。
心里不耐烦，嘴上就直接放话——太后您老人家不用等唐家回话了，我直接给你打包票：人家侯爷收不收小妾，收个什么样的小妾，唐家才不会管呢。让他们只管放一百二十个心好了。
慈贤得了这话，夸奖了唐太贵妃一通，然后拉着她一起去找慈宁太后去了。
——慈宁太后，就是从前的珍妃娘娘，皇上正牌亲娘，程向腾亲亲老姐。
慈宁太后一听还有这事儿？一个小寡妇敢对自己家侯爷弟弟牵肠挂肚发情慕求就罢了，还敢这么拐着弯的闹腾到宫里来？连与男人有肌肤之亲这种事儿，都一并说出来？
只怕是个没廉耻有心计的。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儿，充州时候？这都好几年了呀。府里这些年，子嗣单薄姨娘稀少，还都是些生娃不力的老姨娘，若真有这么个人存在，母亲肯定同意接回府里来。
她才不信是因为什么唐家作梗。既然弟弟不提，可见就未必上心。如今倒是女人家自己闹起来……
慈宁太后当下心里就不喜。
最好她说的是真事儿，若是这女人无中生有胡乱攀扯败坏侯爷名誉，呵呵，那就看看她胆子是怎么长的。
慈宁太后纤手一挥，直接让太监将张展仪领进了宫里。
自从从武梁口中听了些关于男人身体上的敏感，张展仪每每想起来，便止不住的羞涩和得意。
那样的位置，还连形状细节都清楚，任谁听了，都会明白两人已有肌肤之亲的。只要有人肯替她撑腰说话，到时候侯爷想不负责也得负责了。
这样的证据她握了这么久，此时不用更待何时。
所以见问，张展仪毫不犹豫地说了。侯爷大腿间有箭伤，铜钱样，后腚上有刀伤，月芽状……如今可能长好了些，只不知到底如何了。
以此力证自己和程侯爷的关系，真的已经到了亲密无间坦诚相对的地步，民女没撒谎呀，求娘娘替民女作主呀。
慈宁太后随即宣了程向腾进宫。
…
程向腾对于张展仪这样鼻涕似的沾上身，其实并没有太好的甩脱办法。就算他出面，唐家也未必就听他的，没准又提一堆条件，最后还阳奉阴违。
还得宫里发句话好使。
看她蹦得欢，蹦的方向也正确，程向腾就由她去了。
总得叫她吃点教训才行，免得他直接去求太后，这女人若知道了，又得当他对她有想法，可若这女人不知道宫里发过话，只怕还会担心唐家，还会继续粘着他。
只是程向腾也没想到，张展仪以前都是表深情，这次竟然说起他身体的隐私！！
程向腾拒不承认和张展仪有过任何亲近行为，拒不承认自己身上有那样的疤痕，表示自己和张展仪并不相熟，从前施以援手过，但绝对以礼相待她，不知她为何出此言。
心里一万只草尼马奔腾。
这个女人，自茬枕席解衣勾引什么的虽然让人鄙夷，但至少还是大方的明面上的行事，如今竟然明目张胆用这种鬼魅伎俩赖他上身？
呵，替我解唐家之围于我有恩是吧，以为败坏老子名声，老子就肯收了你是吧？
对不住，老子不会为一个没脸耻的女人在自己股间插上一箭，腚上戳上一刀。
张展仪泣不成声：没想到侯爷你是这样的人……竟对民女始乱终弃……
这会儿子了，不坚持也得坚持。
程向腾黑着脸，被宫中太监验明正身。
验身的结果，让张展仪默了。
让慈贤太后伤了：没想到，这女子竟然是这样的人，以后再也不要理她鸟。
而程向腾，一直对张展仪行为不预置评的人，终于悄声跟那太临吐糟了一句：她肯定是认错了男人。
不是她胡编乱造纠缠他。
是他认错了男人……
太监实在没忍住，轻轻“噗”了一声。
听说慈宁太后大怒，问她可还有脸面再见世人。程侯爷拦住话头替她求了情，说她可能是因为不小心招惹到了唐家，怕遭报复才出此下策寻求庇护罢了。
慈宁太后见自家弟弟张口，就明白两人间到底是有些过往瓜葛，自家弟弟这是不忍这女子丢了性命呢。
既然肯庇护，他又跟人撇清？显然是他不想管，而想要她管。
于是轻声转问慈贤太后：“这女子和唐家的事儿，不是早就说过不再提了么？”
慈贤点头。说了一遍从前种种。
早前是说过，不过那是慈贤太后出面的结果，那份量实在不够。
如今既然连慈宁太后也这般问了，唐太贵妃哪能不郑重应着，就在旁边叹道：“是慎哥儿那孩子，年轻气盛，没个轻重……”
慈宁说既然如此，将这女人交与慎哥儿好了，让他俩自去掰扯去，莫再让她牵三扯四的招惹别人。
也就是说，唐家得负责约束她。当然既是约束，你就不能让人死了，若有个什么好歹，也都归慎哥儿给个交待……
唐太贵妃咋摸着话中的意思，笑道：“太后放心，从前那点儿子事儿，说不提了就肯定不再提了，臣妾定会好生交待慎哥儿的。”
当然张展仪言不属实，死罪饶过活罪难逃，到底被掌了几十下嘴巴才放出来，算是为她说谎编派侯爷付出了代价。
后来，武梁再没见过张展仪。
听说她让儿子归了婆家，她自己变卖了张家产业，嫁去外地了。
只是人虽然走了，也到底让武梁吃了个大亏。因为她也说谎骗人，将那子乌虚有的疤痕说成了真。那是后话。
…
总之有张展仪这么一闹，程向腾那什么守不守孝的，就成了笑话。宫里太后要给人家赏妾呢，虽然最后没成功，但那并不是因为孝期未过，而是因为这个男人不愿意要啊。
慈宁太后操心娘家人丁，就借此话题说开去，引得这个那个一众人等兴致勃勃要给程向腾介绍新女友啊。
听说从宫女子直到郡主，从小家碧玉到大家小姐，不一而足。甚至唐家也说，要再从族女中挑贤良有才貌的，与程向腾再结良缘。
当然了，定北侯爷十分有市场，那是有道理的。别的不说，单单没有嫡子一项，就让人十定眼热了。
再看看他本人条件：三十郎当岁儿，相貌堂堂位高权重；现有子女全是没娘的，上头婆婆又是个软和好相处的；家里仅剩一位不得雨露老妈型老姨娘，养个老就行了，私房内眷几乎等于全数空置。
简直谁来谁受宠啊，好日子就在前头等着呢，还不赶紧抢到盘里吗？
程向腾冷傲正人君子脸：本人守孝中，不提娶妻事。
大家：哎呀知道知道，咱能不顾礼数吗？只是现在先订下吧，咱出了孝再行大礼嘛。
程向腾交待程行，那什么克妻的流言，再用些力度传播啊。
转头给武梁的信中就得瑟了，大意是说死女人叫你跑得快，你不希罕别人希罕，看看看看，有多少人争着抢着往侯府里钻呢，噢，在府外人家也愿意啊，为妻为妾都上赶着呢……你什么时候回来呀。
得瑟完，男人又为这事儿发愁。
妹的你们饶了我吧。
现在他还是热孝其间呢，府里连白幡都没去呢，就这样提亲可以么？大家的礼仪道德都哪儿去了。
这之后呢？他要怎么拒绝这各方提议？
程向腾有点儿明白，这市井传言有时候也不太好使呀，不行，得找得道高僧世外高人才行呐。
有没有哪家姑娘瞧不上他的，可以陪他做场戏然后病一病，让人信一信那什么克妻传言啊？
最后自己又推翻了这设定。算了，本侯爷魅力太大，万一别人假戏真作最后赖上他呢？他可怕极了鼻涕虫了，不妥不妥。
……
程侯爷守孝期间不寂寞，各种烦扰很忙活。
总之，日子过得还算轻松。
然后很快的，他就轻松不起来了。
府里一天到晚死气沉沉的，大人可以对付，小孩子久了就有些憋不住。
于是这天，程熙和大房的三个孩子一起，悄悄去了城外骑马撒欢，一解多日的郁气。
行至山间小道上，程熙突然惊马，小家伙被甩落马下。
程熙练家子出身，并且身手还相当不错，当下抱头侧翻，倒也没有大碍。
可问题是，后面还跟着大房那几个呢。
谁知道他们后面跟得急，一切发生得太突然，紧跟其后的程煦勒马不住，而程煦这边又收不住身形，那马蹄就照他身上踩了过去……
程熙受伤。
程向腾发了很大的脾气。
程煦很诚意的道歉，仍然被程向腾毫不留情骂了一顿。
再后来两个小的也来探看，问程熙伤得怎么样，结果程煦被程向腾骂得很了，心下不爽，不过说了一句，“看样子也就躺躺就行了，死不了的。”
就被程向腾又一阵严厉训斥。说他老大不小了，会说话就说不会说话闭上你的臭嘴！你父亲去世得早，只怪作叔叔的我对你疏于教导，让你只长个子不长心眼儿……
让他好生在自己院里读书练功，两个月内不得外出，另罚抄这个抄那个若干。
就这么要禁他的足？因为一句话？
程向腾从来没有对侄儿们这么严厉过，这次是真的恼狠了。
程煦不服。
程大夫人也看不下去，出面替自己孩子辩解说情，被程向腾以妇道人家见识浅薄为由驳斥了……
程大夫人怒的，她是内宅儿妇人吗，她也曾驰骋沙场与敌对阵过好不好。
于是程大夫人也暴发了，说程向腾欺负他们孤儿寡母，然后一桩桩一件件的发散开去，诉说程向腾的种种不是。
两人间，或者说两房间矛盾全面暴发。

第167章 。功成1
武梁这边，还真没有象程向腾想象的那般惬意自在，她忙翻了。
这一次出发，有四大金刚护法加盟，武梁随行人员整体的战斗力级别大升。并且，护卫甲还给武梁出示了个牌牌，那东西拽拽就代表着程侯爷的尊驾。那表示，如果有事儿，可以寻求当地卫所的帮助。
听着如此的高大上，并且，护卫甲明确表示，但有需要，这牌牌尽可以用。
武梁放心了，从前出外行走，武梁一直猜测杜大哥夫妇也有这样的东西的，但是他们从来没说过，到底也没用过，真是遗憾。
如今这，听听，“但有需要”，实在是大开方便之门啊。
有这几个人和这个东西加持，武梁这次就大马金刀的跑远点儿。——这次，她去了胶东湾。
据说，那里甚至可能有海盗出没，很危险的样子噢。
不过从投机的角度上说，大风险预示着大回报——这话比较不一定，但有时候还就是那么个理儿。
武梁跑往胶东湾，是因为那里她还不曾涉足过，她想去看看这里的大海，和她见过的有没有什么不同。当然看风景瞧热闹是顺带便的，她如今有钱嘛，更想去那里瞧瞧机会，把自己的车马行业务沿路拓展过去。
卖给小唐氏的凤钗是泊来品，那就说明大汤这边，还是和大洋彼岸的某个大陆有联络来往的。并且，那凤冠上不过两颗水晶，搁现在来说，那价值和金刚石差了不知道多少倍。
但既然连张展仪都知道那金刚石价值不菲，小唐氏自然应该也知道。但小唐氏却明显并不认识水晶，或者她根本是把水晶当成和金刚石差不多价格的昂贵品种了。原因无它，大汤它还没采出水晶来。可见泊来品它的市场有多大，多能蒙人。
大汤从前很有些闭关锁国的意思，到如今一直没有官方的海运。但据说在胶东湾，最近这几年开始，一年总会有那么一到两次，有远洋巨舰停泊。
有时是外国商人，有时是大汤本土的民间的那些敢死队员带回来的船舰或船队。有时一整船的某样货品，有时一船的大杂碎。据说这些泊来品很受欢迎，几乎一上岸就会被哄抢一空。——当然如果你抢得到就有得赚。
今年已经到了十月中了，还没有轮船来过，武梁想去等等看。
人们总说，机会是给有准备的人的。如今她准备好了，机会果然顺利光顾，真是太好了。
在他们一行且走且停的路上，就已经听说了有轮船靠岸的消息。等武梁他们到胶东湾的时候，船上已经开始预售了。
那是一艘外国船。一群的白皮肤绿眼睛大个子，一艘她觉得还好，算中小型吧的轮船。但据懂船的人说，这船装备精良，辗转许多国家，可不简单呢。
也就是说，这是艘投机者走的商船，世界各地倒卖货物。
这都不要紧，武梁也不管它简不简单，投机不投机，她无比欣喜的是，这帮船上来客，他们说鸟语。
鸟语，她在那很久远的从前，她都不怎么肯再回忆的从前，一路读书一路痛苦地从字母一个一个啃起来，最后能流利做口语沟通商务交流的鸟语。
她听得懂。
武梁有种久违得只剩怀念的亲切感，那么熟悉又那么陌生，好像那是十万八千年前的事情。她为这种感觉甚至恍惚了很久，她有点儿莫名的兴奋。然后，她更加兴奋。
她竟然听得懂！
人群里，酒店中，大街上，他们是众星捧月的外来客，财神爷，她是众人中眼巴巴留言人家一言一行的追随者，虽然她没有上前去和人家进行交流，但她几乎想一字不落的，试图从人家的只言片语中推测到些熟悉的片段。
那些水手船长什么的很高调很不靠谱很放肆，他们可以一上岸就搂着女人当街亲吻起来，或者直接将人抱着去往某个订好的房间或某个随便什么隐蔽些的地方。
连那些见多识广的人们都羞红了脸。
民众一边跟着人家想看新奇，一边仗着人家听不懂，使劲的吐口水骂街。但什么也挡不住这些在宽阔的海上许久，已经憋红眼的狼们。
武梁身边一路跟着的，都是些算见过世面的人物，可是他们仍然没人敢看。
武梁微微笑。
真怀念，真遥远。
偶尔看够了那些老外，人们叫他们蛮子，的表演，有时她就促狭地观赏身边众人的脸，看这些遇到这种情形或扭头或闭眼的家伙们，到底有没有偷看。
毫不意外的逮到过所有人偷偷乱瞟的眼，包括芦花小丫头。
芦花被发现，小丫头羞涩了一下，然后就反应很快的惊叫着来捂她的眼，让她不要污了眼睛。武梁笑得浑身乱颤，甚至禁不出有泪花迸现。
武梁说，想看就想，大大方方的看，他们不怕人看，咱们就当长见识了。
后来听说武梁的表现太过淡定，让大家都十分不解，他们私下进行过相当激烈的讨论，最终分成两派没有达成一致。
那些程向腾方面的人，觉得武梁是离京太久想念侯爷了吧，因为大街上那么精彩的画面呈现眼前，她却有时明显走神。
那些纯因为生意上的需要跟着来的便说不是，东家是在思考。肯定是这些蛮子的行为中，让东家看出了商机。
武梁对那群外国人有着空前高的热情，他们最初就一直跟着那帮人转，却并没有暴露她能听会讲的技能，并没有上前去试图交流。
来客当然不是蒙头乱撞来的大汤，人家也是有过情报收集行情分析之类的，虽然少不了冒险的成份。
他们对船上货物当家作主的人并不是船长，是个叫杰克逊的大胡子。似乎他是东家，一船的人对他都很服气的样子。
他们有两个翻译，以及那杰克，也会三两句大汤话，不知道是不是现学现卖的。
不过么，武梁很快发现了那两个翻译在玩猫腻。那老外似乎需要一种药材，但是要求的数量不多。然后那两个翻译给他们报了高出几倍的价格。
还有别的地方，他们翻译时也有误差。武梁很确定，他们是在误导，而不是翻译上的差池。
他们想从中牟利。
这时候自然没有语言类的专业教学，可以让你读读写写听听练练什么的。翻译既然能成为翻译，那就是实打实在大汤生活过然后某种机缘下飘洋过海一句话一句话跟着人学来的。
所以他们也是冒险家，投机客。
打听了一下，知道这两个翻译一个是随船而来的新新海归，另一个是在胶州湾本地找到的，从前跟着私人船队跑过外埠的，如今正好歇在岸上——或者就是等在这里？
象这种非官方的轮船，万里迢迢而来，从船长水手到货物老板，清一色的亡命徒吧？算计他们，也是需要胆量的。
不过翻译这种人才本就不多，这些老外当然也无从挑捡。不过可能他们也是且用且疑，反正不管翻译怎么说，他们就要真金白银来换他们的货，一切都结了。
那些老外就算语言不能，也表现得相当有经验。他们满仓的货并没有直接开卖，他们只是晾出了货单，摆出样品和数量以及价格，开始接受预订。
预订还不收订金，就只是简单报个数，写上谁家谁家，要多少什么东西这样的，象是一种不强制性的认领。
武梁觉得这是为了方便他们统计而已，然后他们好按订单数量做价格调整。
到最后甚至可能都不需要他们自己调价，畅销的货一般接货商家自己就会私下悄悄竟价。
因为人家的货数量有限，你们看你们报了这么多，我们分不均啊，给谁不给谁呢？这种甚至不需要言明的默默的暗示，就能让一些心眼活络的商家，默默另出些好处费或者自己抬价以图独吞什么的。
然后武梁发现了他们另一个不开售的原因：他们要等着预订之后的搭配摊派。
人家这么一大艘船开来，那么多的货，不可能样样都畅销。肯定也有些不好卖的品种。
这种品种最后会做为搭配，定个适中的价格，和那些畅销货一起卖，捆绑销售。这很好理解，毕竟没有谁的眼光万无一失，看中的东西天遥地远的换个地方都能走俏。
果然是一船的老油条。
这个方法有效扼制了商人的哄抢，大家都不得不冷静思考得失利蔽，是赚是赔，而并不是象武梁之前以为的那样，谁手里钱多，谁下手够快，谁够运气正好赶上了，拿到的货越多越好。
否则，这一船总值两百万两银子的货，只怕一些大的商家一口就吞了，肯定没有象武梁这样的小虾米什么事儿。
两百万两。武梁也在考虑这个问题。
如果有人一口吃下，或者可以讲价10%左右。
那也有一百八十万两。
如果这些人急于将货脱手，没准可以再讲价10%左右。可惜他们订下的返程，在明年三月，甚至更迟，反正是到春暖以后。他们并不着急。
武梁自己身上有银十万出头，各处店铺折价算上，总实际身价也不过二十多万。
怎么玩？
所以当武梁试探着摆出家底，并和她的团队商量全吃的可行性的时候，震翻了一队人。
但也有人不管不顾的喝彩。比如芦花，这丫头别的不说，胆气总是足足的，好像只要武梁提了，就一定能成事儿似的。
还有那些在蜀地跟过她收粮的人，他们紧张，又明显压抑不住的兴奋。
——啊哈哈他们赢了！就说东家是在考虑商机嘛！
说回正经，这事儿行与不行，大家进行了热烈的讨论。主要问题有两个：两百万银子从哪儿？那些捆绑的货卖不掉怎么办？
这船货上明显有一半都是大家见都没见过的东西，那些蛮子还在那儿连说带比划的给人介绍使用方法呢，为此那两个翻译都要忙死了。
但商人们当然是精明的，对方说得再天花乱坠，他们也得评估实际有没有市场。如果这些捆绑上来的货若扔，那别的货得卖多少银子才有得赚。
武梁也有这个担忧，但不严重。因为那些东西，她基本都认识。虽然有的东西可能真不好办：比如抽水马桶。
在这个没有排污系统的地方，这种抽水马桶要做什么用？富贵人家又多的是丫环仆从，反正有人替那些老爷太太们手动清理。
好在这类东西数量不多，其他的就算民众一时不能接受，她也有信心逐步清空。
所以武梁的问题始终只有一个：银子。
“那么，除了这两个问题外，全盘接下这船货，还有没有别的不妥？”武梁问众人。
没有。
那就行了。
银子那种死物，可以想法周转盘法。
然后她要发挥她的隐性技能：她也有三寸好舌好嘛。
决定了就迅速进行，武梁很快避过对方翻译，单独约见杰克。
…
见面很顺利，杰克逊是个相貌凶悍不逊的男人，是个不折不扣的冒险家，但是也眼光相当毒辣，对武梁解释的语言通奇遇记各种不信，坚持说武梁不是本土人士。但他表现得却很绅士，聊得也很嗨皮，说正事儿前先一番的路途见闻不着边际海阔天空，一副遇到了能聊得来的人的兴奋样子。
然后他说他们那两个翻译很蠢蛋，只会简单的对话，其他根本没得聊。
他想知道的大汤人民的风土人情，风俗习惯，以及各色物价，他们都不能顺畅表达。更别说听他侃天侃地话题神游了。
武梁当然没有帮他戳穿他们翻译的私心。翻译把本地物价提得很高，利国利民，好孩子嘛。
武梁此行的目的有三个：
第一，签订独家承接全船货物协议，讲价求优惠。
第二，分期付款。
第三，以货易货。
这个前半部分当然很好谈，杰克逊他们当然很愿意由一人承接了，按单清货，快速利索，省得他们在这里要停留很久不说，有时候夜长梦多，不定出个什么事呢。再说他们早早拿了银子，还可以再继续往其他列国贩卖东西去嘛。把一趟生意变成两趟，赚的就更多了嘛。
武梁还价一百五十万，杰克逊退步说可以一百八十万。武梁表示自己的风险很大，到时至少有半数不畅销的货积压在手里，仓储运输管理都是费用，银子周转不开，耽误旁的生意……总之成本这么大，利润太低很不划算。
一来二去的拉锯半天，最后杰克逊很豪气的表示，一百六十万，成交。
然后武梁要求分期付款。没有谁能一下拿出这么多银子的，都需要时间腾挪一下。不只是她，别的商家也一样，谁手里有银子不用在产业上生意上让钱生钱，会白白存在手里招贼呢。
——这条纯属蒙老外，实际上大汤还真多的是人家里有银子，箱子罐子存啊，挖坑埋啊什么的，连钱庄都不存，更不开店啊投资啊什么的。
但杰克逊不知道，他表示能理解，那就行了。
但他也不愿意零打细敲地来，总要一次提货不低于三五十万两才行。并且坚决要求付签约诚意金。
武梁说可以，第一笔先付五十万诚意金，其他的，两个月之内，随时拿银子来提货。当然给了五十万，你的货不能再卖给别人，否则你就要赔付我一百万。并且付了这五十万，要带五十万的货走。
杰克逊大笑着摇头，连声“”，你一下子带走五十万畅销货，剩下些销路不好的，然后你到时候变卦不肯付剩下的银子，我们的货怎么办？
所以要么五十万都按捆绑销售进行，要么五十万你可以先挑一半畅销货走，压下一半的款，等最后一百六十万全款兑现了再说。
武梁心说我哪有五十万啊。这不过就一说而已嘛。
她干脆也豪气一把，得了，虽然你杰老板不信我，但我却是信你的，既然都找上门来了。这样，我也不提货了，直接给你押金十万两，咱直接签约吧。不过签约之后，你方若违约，那就按五倍赔款如何？也就是说，你再卖与别家货，你得退我五十万两银子这个没问题，杰克逊表示咱们做生意是讲诚信的，不做那违约的事。签了契书后，我们就会对外宣布已经全部卖出不再接待旁人了。并且也不要求一次提货必须多少万两了，说哪怕你拿一两银子来提货，我们也尽力配合你。
——签约顺利完成。杰克逊强调两点：第一，提货量超过二十万两，那么多出部分仍要按压一半款提一半货的形式走，或者仍是捆绑销售方式。
第二，全部一百六十万两，必须两个月内付清。如果超期，人家仍将对外出售货物，所有押金一律不退。
真是一点儿亏都不吃啊。
没关系，签约了就好啊。武梁巴巴给人奉上十万两银子，结束正式会谈，进入垃圾时间。
但对于武梁来说，这是另一个重点。
先是聊闲篇。武梁说，你看，跟你不相信我为何懂你的语言一样，旁人也很难相信，所以我不愿意让旁人知道，希望威尔逊替她保密，对外只说另有翻译人员。
杰克逊眨巴眼，“没问题，这是咱俩之间的秘密。”老外男人就是爱淘气。
武梁的下一个问题：你们船清空以后，肯定不会空船而归的，肯定要带大汤的物品转卖别处是不是。那么你们能不能所有货物，都从我这里购入，让我赚个佣金呢？
这个，杰克逊表示慎重考虑一下。
武梁说应该的。不过我现在并不知道你们的采购单，所以不可能串通谁给你们报高价。你们可以在充分了解了市场价之后，让我统一替你们采购。总之我给出的价格，肯定不会比市场价高。
她为了表示诚意（她总在表示诚意，她满满都是诚意），还给杰克逊逞上了一份她建议杰克逊随船携带的物品清单，然后一一给杰克逊讲了这些物品的各种用途和特性等。
不见得都适合人家随船带走，毕竟她对外面的世界以及这伙子老外都太不了解，人家到底需要什么，她还真不清楚。不过反正大力推茬大汤特产总是没错的。
倒把杰克逊感动了一把。
他太需要这个东西了，更主要是武梁的那些介绍甚至是可随船带走的理由分析，都是他非常需要的。
之前他们只能派人四处游走，看到什么就收集一下，然后决定带不带走些。非常的麻烦。
他那两个蠢翻译，就干巴巴只翻译啊，哪肯用心在这上面啊。所以他说，就算为了这份单，他也愿意让武梁赚这份佣金。
并且除了这份单，按市场价由同一个人统一供货，这个对杰克逊相当有吸引力。
首先不会增加他们的成本，所以跟谁订货不是订啊。并且与武梁沟通还更容易更愉快一些。
更重要的是，他们要带走的货物数量宠大，到时候会遇到这样那样的问题在所难免，与其到时要一一找供货商各种商谈，不如所有问题找她一人来的方便。
杰克逊当场就认真思考了一番，然后还召集了他的人讨论，最后认可了这个约定，但他笑说，他们验货很认真的，货不对版的绝对统统拒收拒付。
并且，杰克逊当然防着她与供货商勾联抬价，所以当真不告诉她任务列入购物计划的单品，只说考察完市场再说。
功成！！！
接下来，便是各种造势各种忙。
那边老杰同学果然不再忙于给人推销他们的滞销品，还把之前的预订单和各种样品交给了武梁。宣布了武梁同学的独家承销权。
这边武梁开始忙她的资金周转。
缺钱还是缺钱。

第168章 。功成2
武梁敢揣着那么十来万，去谈二百万的生意，她是从最坏的情况出发考虑过的。
两百万的货嘛，其中一半是有人认购有销路的，出手就有一百万了。也就是说，就算现在她仍按原价卖，她还有一百万的资金缺口。
去掉她自己的押金十万，这款总归最后是要换算成货款，那么她还剩九十万的缺口。
九十万一方面是借。象她从前，不过手里有价值几万块的酒楼，就“借”来二十万的银子嘛，那她现在二百万的东西明晃晃摆着，没有人来合个资入个股什么的？或者纯江湖救急也好啊。反正她有信心，能倒腾来个几十万。
比如陶家，她计划找陶远逸周转二十万，不管他们入股也好纯借也好，她有二十万的资产嘛，如果这边二百万压死，以及她的身家全赔进去无力偿还，那么她就功略程向腾，在明春前把陶家的茶引敲定。陶家这一部分，也就欧了。
还有其他的，比如唐家大少奶奶。跟她合伙儿开了粮店，她倒是高兴的，但还是开玩笑说，粮店是稳扎稳打的生意当然好，那如果有高回报的生意，也别忘了她。
武梁满嘴应了，心里觉得对得很。粮店这种生意，一般也出不了什么大纰漏，寻常也没有什么找事寻衅的上门，不象酒楼，还可能有个想吃霸王餐什么的呢。
象唐家这样的背景，就该拉到那种收入较高但也风险较高，寻常人难摆平，需要人镇场的行业去做，以满足他们来钱快的要求。话说这样的行业有多少生意人愿意让这些贵人吃空股以得庇护，还不能够呢，她有这资源不好好利用，真是可惜极了。
并且看唐大夫人那样子，粮店已经占了她一万两银子了，她跟没当回事儿似的，所以应该她手里还有很多银子。
那似乎不会真是她一个人的陪嫁银子，很可能是她兄弟姐妹什么的大伙儿的集资，以及，很可能她背后就站着唐端谨，这位不好意思再跟她合作，就默默把老婆祭出来。
所以现在有这么大的生意，反正老娘将来分你利息的，反正肯定是个只赚不赔的卖买，给投资个十万八万敢不敢？
另外一位大人物，邓隐宸老婆。上次她去退了银子，邓夫人还挺不好意思的，觉得到底是自己失信于人没有合作到底，如果她再张口，有没有可能呢。
她已听到消息，邓隐宸那边大捷，终于要凯旋回京了。那么邓夫人还会不会跟她合作一把，象从前那样把她跟男人的关系，转化为她们女人间的关系呢？
何况还有程向腾，当初的七万她可是丝毫不打折扣的还了的，多好的信誉是不是，所以现在还能重给她凑个十来万的吗？
噢如果到时她还不上，把抽水马桶抵押给他好不好？反正家里房子多，一间屋子摆一个马桶玩去吧。
还有一位，如果真到了万一的境地，还是可以考虑一下的，就是那位柳水云美人儿。
关于柳水云她从来不提，那位也再没上过门。但她作为一个消息集散地的酒楼老板，她很清楚，那位现在是某人跟前的大红人，不得了的很呢。
上次她身边的那位白玫师妹在她受伤时还来探过病呢。姑娘一脸的怅然，说话的腔调泛酸，貌似那么久过去，依然没在师兄身上得手的样子。
那姑娘说，她现在哪里还是师妹，分明是一丫环，也只是个丫环。师兄虽然大把大把的得赏赐，但他根本没有机会花啊，也不知道他接受那些赏赐好做什么用呢？也不知道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呢？不是说人言可畏吗？外间传言那么多，这上上下下就没人有顾忌么？
她说的时候，程向腾不在跟前。武梁躺着没事的时候，倒拿她的话想了又想，最终也没明白她给自己说这些，是想让自己劝柳水云别沉耽于现状呢，还是很曲线的想让她劝劝程向腾，让程向腾给太后娘娘进个言，让她不要玩起来不知道停……
反正她真切地记得柳水云得的赏多，是个有钱且无处花用的富裕户。那时候她四处筹钱欠一身债，那白玫姑娘临走的时候，摆着一张挺不高兴的脸说，姑娘身子无碍就好了，还有，如果姑娘缺银子用，可以去找她。
那时候她虽然在筹钱，但都是暗中进行的。这姑娘竟然能知道？所以她问白玫：我这酒楼生意尚可，我自己花用又不多，你怎么会觉得我缺银子用呢？
白玫说：就是说啊……
所以说，其实就是柳水云交待她来探病的，就是柳水云知道她需钱用，让她去找他的对吧？要不说他能耐呢，连她暗中做的事都知道得这么清楚。
关注她做什么呢，无论如何，他们再不可能走回从前了的。——不愿想起，那不是愉快的记忆。
但她始终相信，他对她付出过全部的真心。因为那份真心，柳水云在她心里，是永远的柳水云，她可以不闻不问，但他永远不是市井人们口中，任何旁的诋毁或赞誉。
以前她避他，从不想跟他再扯上什么关系，是为了以策安全，是为了两人都好。但是现在，她眼界开阔，她的车马行行迹也已经遍及相当多的地方，如果他愿意抽身退离，哪怕是躲呢，她也能帮他找到一个神不知鬼不觉的地方，帮他避开权贵，安然度日。
所以现在不同。
对于这手二百万的生意，她是相当有信心的。做成之后，以后钱财上，她没准可以偶尔当粪土一下。
银子多最终会变成势力强的一种。等她做完这票，她更可以给他以回护，只要他愿意，只要他需要。
所以如果实在不行，借他的银子用用，武梁心理上完全没有压力。
并且，她只是需要银子周转而已，并不是就真扔了进去不响了。算做一投资也不会让他有亏就是了，反正最后肯定大家结算清楚的。她归还早些，利息高些，为什么不愿意做呢？
旁的，还有一些商家了，钱庄了，没人肯来投一股？……
——当然，按她之前的设想，她其实并不需要真的凑足九十万，不是还有以货易货这回事吗？
她只要先想法凑上那么几十万真金白银的唬弄住杰克逊，剩下个几十万，用货来抵的。
至于货从何来，从商家先赊帐啊。大汤这么大的供应市场供这么一艘轮船，不管他们要带什么品种的货，都会有不少竞争对手的。
需要大家一起来投个标啥的就不用了，谁肯给她赊帐容她日后再还，就是她考量的重要因素。
这么一来，就算真的一半货卖不出去，她也不是没办法的嘛。
——这是武梁之前的各种考量。但是情况，总是变化的。
比如她现在，价格成功谈下来，资金缺口目前只有五十万了，这个很好。
但它有个前提，就是那一半货得迅速变成银子，支付杰克逊才行。
另外一个很不好的方面是，以货换货这方面，因为威尔逊的不肯松口，她现在根本无从下手。
不知丝绸和茶叶会带吗？如果带的话，陶家都有啊，欠个帐啊……
…
那所有的筹钱啊赊帐啊周转啊，都不是根本。最关键的，还是得拿这二百万的东西赚钱。
这才是终极目标。
把它们卖出去，卖高价，利润实实在在拿回来，捏手上。这才是重点的重点。
她若能把东西卖出去，还尽快的在两月之约内高价卖出去，便自然一切问题便都不再是问题。她便剩下，赚多少钱的问题了。
这才是她要努力的方向。
所以来吧。
开卖吧。
表问她卖什么，武梁虽然目前手里既没钱也没货，某种意义上说，她连个启动资金都没有。但别忘了，她有个很牛掰的独家承销协议嘛，那可是官方公布了的啊，那就是个令箭嘛。
武梁组织人马，直接坐地开价全面招揽独销商。
她将货品分门别类，所有类别不论畅不畅销，都不打折，不拆卖，不捆绑，只售一家，连她自己也不私留一件。
然后场子摆开，起拍。
虽然不会对外明说，但私下，当然会按着原本的订货量排排序，然后分别标出不同的目标价，高过就卖出，高不过，自己人再拍回来。
原本订货量最高的西洋首饰，总计价值三十万两。武梁原本对这一宗的担心是总值太高一般人承接不起。结果没想到最后拍出了六十八万两的高价。
成为所有货品中加价最多，也成交最快的一单。
独销啊，首饰这种物件，本来就有些类似于品牌效应的东西在。做工了质地了出处了，都是那些妇人们津津乐道的的关键点。象这种泊来品，一件件都是独一无二的东西，怎么卖都不缺人场。
只是那珠宝商要求一手钱一手货才行，显然对武梁那一纸契书并不是十分相信。
这个好说，直接将人领到轮船货仓，交钱搬货，完事儿。
说起来是快，可是实际上，成交是快，但交接却慢得很。
首先是那轮船货仓，里面挨挨挤挤密密麻麻的货，可不是想要什么货立马就能搬得出来的。
并且珠宝首饰这类贵重物品，还就装在那最内里最安全的地方。想要把它搬出来，很需要把靠边的挨事儿的东西先挪开倒腾一番，相当的麻烦。
并且这毕竟是几十万两的货呢。就单品来说，也有小几百件呢。收货的老板带着人一件件的拆包查验盘点，光照单点货就点了好几天去呢。
那边码头上热热闹闹清点搬货，这边当然有人就坐不住了。
商人们只要确认两点：她真的有货，他们真的有赚钱的空间。其他一切都好说。
于是再开拍也很顺利。不出意外的又很快被拍走了排名第二的物件，总价二十万两，加价到三十六万两，成交。
有这么两单的成交，相当一部分商人都信了武梁真的有钱有货，他们主动找上武梁，咱们别耽误事儿啊，继续开拍呀。
但是，武梁表示，大家等清了上一宗货再说吧。要不然第一是他们这边人手上不够使，第二是上一宗货没搞定，就算再拍了别的，仓库也走路绊腿暂时提不出货来呀。
如今看看，连第二宗货都没法提货呢，更不好让你们白付了银子空等啊。——当然人家也得愿意空等才行吧？人家谁不要一手银子一手货啊。
于是拍卖暂停，大家都到码头上去围观珠宝首饰的下船亮相，一边等着他们这一宗赶快交接完毕。
——必须暂停拍卖呀，要不然想也知道，接下来成交的，肯定还是那些畅销货。
目前武梁已经以略略高出一倍的价格拍出了一宗，然后接着又按高出原价百分之八十的价格再拍也第二宗。再接下来，依然还是那些畅销货。而价格，也必然随着之前预订量的走低一路下降。
当然武梁也不是说，样样货都得赚到多少数目。不管赚多少都是赚嘛。
但是，明显的，照这样的价格走势，畅销纵使有得赚，但整体赚钱额度，绝对到不了两倍的程度。
所以，如果这些畅销货都给人家买走了，然后人家鸟兽散了，她一个人守着那些滞销货玩吗？
得用畅销货吊着他们，让他们舍不得离开，然后她借机推销那些无人问津的东西，那才是正道嘛。
并且如果不这样，她的银子就不够使了呀。比如第一单，她如果只从杰克逊那里提珠宝首饰的话，那么三十万两银子的货，她得给出四十五万两，货款加一半的按金嘛。
然后第二单，提二十万两的货，她得交三十万两银子去。
这样几个回合之后，就算那些畅销货仍然能够赚钱，比如被加价百分之二十拍了去，她手上的钱也不够提货了。
所以她这一单，不能只走畅销货，让杰克逊白压着她的银子。她得求搭配，提三十万的珠宝首饰，顺便加上二十万的抽水马桶和十万的笔墨出来。
先说抽水马桶，不亏是漂洋过海运来的呀，外观十分的光滑细腻光可照人，并且颜色也足，红的白的蓝的绿的……嘿，看着长得一副温温润润的样子，实际上摸起来，冰凉冰凉的。
压根没人要一怪物啊。单价不足二十两银子的成本，足足有一万多只啊。
这些老外肯定是故意的。知道大汤还没有抽水马桶，所以准备过来人均一个的先给高级干部们每家装一个？
然后全国铺展开来，他们就可以源源不断地供货赚钱了？
衰！
大汤的陶瓷业可也不是盖的，人家回头不会仿制么，要你们加那么高运费弄来这又重又占地方又易折损的破玩艺儿？
好了算了，操心远了。
总之做为一只抽水马桶，它们长得再纯净美貌，也是没有市场的。
所以武梁让人拆配件。把后背水箱里排水的那些物件统统拆掉，留下纯瓷带洞的裸，身，便池里放上燃起的炭料，把他们变身成一个暖身炉子。
可以坐可以靠，燃久了连后面水箱壁都暖烘烘的，多好的新式暖炉啊。
这边武梁让人忙着改造暖炉，那边还得有人陪着珠宝首饰老板验货。
首饰当然得一件件验啊，手工可以一眼看出来好劣，但上面镶嵌的东西好坏，也得一一过目啊。总之是个繁琐细致活儿。
众老板们围观着围观着，大家对那耀眼的珠宝便各种动心，不少人开始打听着这件多少钱那件多少钱起来。
是了，大家都是大老板啊，银子不是问题啊。这么跑码头一回，遇上这种独一无二的物件儿一回，就算你不做这行生意，不给自家老妈老婆七姑八婆什么的带上那么一件儿回去显摆显摆，不怕你老婆回头咬你么。
然后码头上更乱了，真的是走过路过别错过了，人家老板验货的时候你旁边瞧几眼，若也看中了，就赶快问价出手，买货走人啊。
要不然等人家老板查检完一件，就直接封箱打包要运走啊，想买也没有机会了。不是珠宝首饰老板就不愿现场卖，而是他们一帮人忙成个啥了，顾得上这个吗？所以欲购从速，人家没法象在柜台前一样，给你细细挑捡的机会。
当然珠定毕竟价格不菲，就算老板们不差钱，但有时候离得稍远实在没看清，就真的没法买。
武梁就给珠宝老板出主意。既然大家这么捧场，你干脆一边验货一边卖呗。这样，给你时间慢慢验货，咱们不急。
另外，其他有心给家人亲戚带礼物回去的众老板，咱们也别乱着了，咱们排排坐，等着珠玉老板验完一件货，报上价，然后由专人捧着过来给诸位一一细看，看上物品和价格的，就可以出手买了。
那当然行，要知道原本珠宝老板真是一头汗哪，现在就有人肯买当然是好事，便是大家那么乱着，万一有人趁乱偷啊抢啊或者说是看一眼，结果抠下粒什么料子去呢。
现在有时候让他零售赚钱不说，他还有时候可以更细致地查验货物啊，再没有不好的。
于是畅销货恒畅销。先前预订踊跃的品种，自然有人追着求拍。只是目前没实际付款的多，因为不能及时提货。
码头那里出货不及，大家领货得先排队等侯。并且武梁就建议把货都卸下船算了，在码头上一字摆开，这样别人看货啊搬运啊，也都方便些。
但是杰克逊不愿意。你现在才付了多少银子啊，就想卸光我的货？回头你要付不出银子，我还得往船上搬哪，多么的麻烦。
最后杰克逊说先少搬一些下船也可以，并且既然是要摆在外面的，就要搬那些不怕风吹雨淋的。
这倒是对的，因为武梁根本连仓库都没租一个，完完全全的一个中介商。真全将货给了她，她还得操心往哪儿放的问题。
然后武梁就看见，那不怕风吹雨淋的东西，整整齐齐装在木箱里码了好大一片。这玩艺儿也列在单上开始拍卖，也是原价起拍的，但目前为止无人问津。——抽水马桶同学。
说起来陶瓷在大汤历史悠久，用陶瓷作的什么物件儿都有，但马桶，真的是一片空白。
杰克逊很好心的劝武梁：“别看你现在拍卖得红红火火，但你把能销的都销了，不搭配着卖，剩下的这些都扔了去吗？”
要真这么卖法，就算她本事，能把一半的物件卖出两倍的价钱，她也不会赔钱。但二百万银子的生意，她不求赚钱就白玩一场么？
何况实事已经证明，她无没有那么大的本事。除了第一宗赚了一倍稍多之后，后面的最高也就赚了百分之八十的利润，然后百分之七十，六十……不一而足。
当然最低的也赚了百分之二十。商人们还是很明白的，再怎么着，你为赚钱人家也为赚钱，不可能人家铺了本钱，然后平白把生意让给你去。
所以但凡有人应拍的，都给加了价。
然后，经纬分明的就是，后面的没人要了。曾有人出价让她凑价百分之二十，并且是零买，说买一个回去玩和去。这都什么跟什么呀。
不能这么干。
再说笔墨。
大汤的笔墨，那也是有名的。但此笔墨非彼笔墨，这是铅笔，和一种很薄很薄的细纸。按说吧，纸是好纸，用铅笔写用水夂写都不错，但问题，大汤人他们只能毛笔写呀。

第169章 。功成3
总之吧，这就是个好东西，一切因为湿气带来的疾病，用它熏熏，都能收到很好的辅助疗效。
这些老外为什么那么千远万远的带这么些炉子来大汤呢，因为他们常年跟海水打交道啊，湿气重嘛，这东西几乎人人离不了啊，所以以为大汤人民也需要啊。
哎，尤其是你们本地这些常年住海边的，不给自己备一个去么？还有那住在多雨地区和山区的，一样的潮唉，现在少花一点儿点儿银子，等身体得了病痛，就要花多多的银子噢。
——至于这一切功能从何得知？当然是从那两个翻译那里知道的啊。那两个翻译收了她大笔银子，应该不会现在给她拆台吧，他们敢的话就用狠揍的。等她卖了些去，当然他们也不会拆台了，否则不被人揍死啊。
就算以后有人揭破，尽管往老外身上推嘛。咱做为翻译，那时候也是第一次见这东西啊，那老外见马桶卖不出去，就说是暖炉，咱也不清楚啊……
不过做为暖炉，其实也是满好用的啊不是么，咱真的见到他们在船上用了呀。
——武梁要求杰克逊在船上如此摆放，老杰同学马上试了试，果然暖烘烘的，那家伙很高兴，舞动着手脚说他回头真的要这么用起来。
然后他一兴奋，当着翻译啊随从了一堆人的面，将她拦腰抱了起来。害得护卫甲同学抢上前去救人和揍人。
两人交手了几招，武梁忙忙的拦住了。那杰克逊身手也相当的不得了，即便他一手将武梁抱得脚离地行动不便时，一手招架也没有吃拳脚上的亏，也可能护卫甲只是表明态度，并没用全力吧。
当然被攻击后，他很快放下她了。
这位自称见多识广的家伙，品评武梁说她相当的有见识，又受过良好的教训，还有护卫傍身，一定是个贵族……
武梁当然要佯装听翻译解说，然后她摸摸鼻子，告诉他恰恰相反，贵族们只要享受就好，是不出来跑江湖的。
翻译深表同意。
杰克逊断言：以你的智慧，如果你想，你未来一定能成为贵族。如果没有，肯定是你想跟我走……美人儿你要不要跟我走……
护卫们听不懂，否则又得打起来。
武梁表示咱也听不懂，不表态。翻译不知道该不该原意翻，最后只简单对武梁说：他说你很好d.
说回正事。杰克逊说，当他知道这里没有排污系统后，就知道这些马桶完了。他们根本没心思再向人们推销展示它们了。原本想运去其他国家，又担心又重又远又占地方并不划算以及周遭别国有没有排污系统等问题。
他说如果他早想到还可以这么用法，他一定不会给她降价那么多的。
四十万的降价，其中二十万两，就是这东西的价值，它们等于是白送的。
他说她是个天才。
翻译又对武梁翻译说：他说你很好。还是d.
两个翻译原本想从中大赚一笔呢，却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第三个白痴翻译，直接帮两家谈成了这么大笔的生意。于是他们俩都不肯好好干了。
只是那第三个该死的翻译在哪儿呢，怎么再没见过露面？他们很疑惑，到底是还有一个翻译呢，还是杰克逊自己会讲呢？杰克逊不说，武梁不说，他们也没辙。
不过他们对武梁很客气，毕竟他们收了她一大笔。这是他们这趟工作中，唯一的也是最大的一笔外快了。
当然那远远不够。——这么难得的机会，总要生法好好捞上一笔才好啊，翻译们想。
天才问杰克逊：马桶一上岸，你船上就空了一半地方去，要着手开始采购了吗？
于是翻译们顾不得多想，马上翻译。
老杰同学表示不急：你还有太多的货没付款，我们要等你货款付清了统一安排。
尼妹。
总之，关于马桶的说辞就这么统一了下来。
跟珠宝被人围观后有人起意要买一样，这屁股下暖烘烘的坐着坐着，就有人算摸着要买了，开始打听价格，当然是指零售价。也有人算摸着拍下来后怎么个卖法。
说实话，武梁心里对马桶这玩艺儿，总是会引起些不怎么美好的相关联想，如果好好的房间里大咧咧放着这么个东西，她实在很可能忍不住掀盖……
总之看着这么多人齐刷刷坐马桶，也实在是让人心生怪异。
武梁盘算着，不到十两银子一只的成本，卖个二三十两应该没问题。她记得一般大户人家用的暖炉，放地面那种，根据观赏性和瓷质，价格从十两左右到几十两不等，特别精巧的也有上百两的。
这个家伙这么大个儿，瓷质又纯净貌美，又是远来的和尚，她卖个二三十两，别人零售个五六十两，没问题吧？
反正她觉得，这么多个，估计真的很难卖完，所以只要有人问，她准备拆卖。
用个两三倍的价格，能卖出个三分之一左右，也就不赔钱了。至于剩下的，反正这玩艺儿也不怕风吹雨淋的，就先扔这码头上，到时候处理给爱捡便宜的人或是怎么着，以后再说。
毕竟她完完全全的一个中介商，现在连仓库都没租一个，其他需要地方放的，才更让她操心。
比如已经提货出来的纸笔墨那些。
大汤的笔墨，那也是有名的。但此笔墨非彼笔墨，大汤人用毛笔，用砚台。但这些，是铅笔，和合成墨水儿，以及，很薄很细的纸张。
按说吧，纸是好纸，用铅笔写用水笔写都不错，但问题，大汤人他们是用毛笔写呀。你纸太薄了，就会力透纸背变成湿透纸背了，没销路。
再说笔，铅笔的短板是，它容易擦掉，是个短命的，对于书写作画什么的，会让人家的心血墨宝浪费掉。
正式的文书就更不敢用它了。想象下交份奏折上去，圣上一看，啥家伙？有的字明有的字灭的，调戏谁呀，卡察掉……得了么？
但这个真没关系，虽然旁人不看好这盆素，但武梁却太知道它的用途了，所以连带的，纸的事儿自己也没关系。
但这墨？既然运来了墨，为毛不带着水笔来呢？虽然毛笔也可以用这墨水，但这么大瓶大瓶的，不是和水笔更配么？难道说她要卖墨，她得先造钢笔出来？
好在一共十万两的文墨用品，并不算多。其中墨有三万，纸有五万，笔有两万。
此时的武梁，就当众坐在珠宝商旁边的马桶上，面前摆了张桌子，上面放着墨水瓶，铺着那薄薄的纸，用铅笔默默在纸上画着。
她的团队成员们，有的正配着着珠宝老板细细核验货物，经过他手的，不管他是要卖还是装箱，只管让他签收先。
更多的人忙于和在座的老板们，介绍着“暖炉”的各种功能。
武梁听见芦花说，用了这东西，也不用丫头们捧着衣裳熏半天了，直接炭火里和了香料，人往上一坐，很快从里到外都成香的了。
这个倒不也一个功能，不过武梁画着画着，也想起一个。
据说有钱人家有些不修花圃的，直接买了这种炉子成排的背靠背摆着。然后去掉前座和后箱上的盖子，两下里培土做花盆。等花长起来，白的底座里绿绿的枝叶，各色的花有高有低层次分明，最是高端洋气上档次……
话说有钱人家的花盆，也真的是很讲究的，反正都是用来观赏的嘛，花与盆共赏多好。程府里时候，她就用过一漂亮的花盆种花，后来程向腾说，那是前朝古董。
只不过用马桶种花嘛，她坚决不试。
总之也不知道是哪一条功用打动了人，反正珠宝老板没验完货，就有老板问武梁这些炉子的价格。说炉子既然已经搬上了岸，就没有不方便卸货的问题了，是否可以开卖了。
武梁试探着报价三十两，想看看报价之后，大伙儿的反应。这么多老板在场，如果大家都嫌高了，她就说以为这位老兄自用一两个，报的零售价。如果大家反应平和，那就以这个价格批发。
结果她报价出来，下面马上有人开始竞价……
最后，四十二两银子一个，有位老板拍下了全部。
然后，武梁没想到，竟然零买的人也很踊跃。有个老板说要买去私用，扳指一算，从老妈到老婆，姐姐妹妹姑妈姨妈舅妈祖父祖母外祖外婆……估让还有小妾姨娘红颜知已一大堆，反正一个人以零售价买走了四十个。
还有当地的老板，因为运输方便，个个都留了不少，大约或自用或贩卖吧，海边气候潮湿用得着啊。
当然他们加价多少，武梁不关心，他们都直接和炉老板商议去了。
炉老板零售了一番，又约了当时和他一起竞价的各位老板谈：兄弟你哪儿的，噢赣州的啊，那里山多，也潮啊。兄弟你哪儿的，东北的啊，噢，那里冷，必须得用啊。兄弟你哪儿的啊，噢江南，江南水多……
总之几家老板一碰头，最后都给得标者广东的老板加了些价，几家把货分了，各自去想法运输。
广东这位得标的炉老板有船，说是自己也在海上跑过，有钱。这次就自己带着货船过来的。沿海潮湿嘛，真需要。
武梁心说既然也是海边的，还在海上跑过，就没有被杰克逊这样的家伙们祸害过？还这么远远的跑来胶东湾来拿货。
总之马桶去了，赚了好大的一笔。就算其他所有东西都扔了，她也已经赚到了二十八万了。而实际上，还有一百二十万的货没动呢。
整个团队都按捺不住的喜悦。
武梁表示，咱们是专业的，要敬业嘛，后面的每一项，还是要兢兢业业的放出手才好啊。等全部出清货，咱们再狂欢。
但是那时候，所有人都以为这会是他们赚到最大的一笔，剩下的其他各项，再不会有这么辉煌的战绩了。
其实不是。
…
暖炉老板要走时，武梁送了他一副画。铅笔画的，人物素描，就是他本人的样子。
武梁说，行商难免走南闯北，送他副画留给家人，聚少离多时以供亲人缅怀。
炉老板高兴坏了，画得真相啊，怎么就能画得这么像呢？
武梁说，这种笔更容易画些，如果用毛笔，必然勾勒不了这么细腻，更别说入神的相貌表情了。
她说小孩子初学画画勾图，这笔最好用。
她只是下意识的夸自己的东西，还真不算是推销。因为她已经想好了，只要把墨水卖出去就行，至于纸和铅笔，她要留着自己慢慢用，以及，慢慢零卖。
她有个想法，当然是早就有过的想法。等这一趟货品出尽，她怎么着也算得上富人一个了吧？
所以她想做些事，比如修建学堂。
这些纸笔，到时候可以分发给学堂里的小朋友慢慢用。
这铅笔的价格，是一两银子三百支，加上纸一起总共七万两银子的东西，她还消耗得起。
她之前坐在桌前，因为马桶没有成交出去，她当然是在想着怎么样才能把笔纸墨都卖出去的。所以她用铅笔画了屋子的内部构图，想让别人明白，虽然铅笔写奏折写官方文书不行，但工部可以用来勾图的。
然后她还画了人物，炉老板的，珠宝老板的，别的老板的。想借此告诉他们，这笔画画是好使的。
她在尽力展示铅笔的用途。
只是马桶成交了，赚了很多钱，她如今半分压力也无了，这些纸啊笔啊就是小问题了。
那时候她桌前已经围着不少人，暖炉撤走了，他们也没有暖暖的椅子坐了，大家便纷纷围着武梁索要画像了。
武梁本来是准备只画给与她有过交易的老板的，如今既然赚了钱了嘛，一切都好说，大家慢慢来，见者有份啊，只要有空画，就都送你们一副去。
还纷纷有人开玩笑说姜老板，你若不做生意，去摆个摊卖画，也肯定饿不着啊。更多的人盯着她身前的纸张，手中的铅笔。
哟，这都画了多少副了，竟然还有这么长？看起来很耐用的样子嘛。
炉老板却看上了这纸笔。他有钱嘛，本来带了上百万来的，如今虽然得了暖炉，但他又将暖炉分销出去相当多，所以手里还是有剩钱的嘛。
纸笔这么小小的，又不占地方嘛，他的船上还能装的下啊。
炉老板跃跃欲试的问价。
武梁随口答：一两银子一支。
如果零卖，她是想这么随意卖着的。
所以炉老板问这价格是零售吗，她说是。如果开拍，便一两银子三支起拍。不过因为这东西数量比较多，可以分拆，二十万支起拍。
那时候她坐在桌一边画着，一边真的是很随口地这么答的，结果，很快就有人应价。
六百万支铅笔呀，武梁想着随便卖几十万支出去，也就够本的了的。没想到一位徽州的商人牵头，联合了七八个各地的商家，大家约好各自在自己的地头卖，不串卖到别人的地盘去。然后共同拍走了全部的铅笔和纸张。
没有加价，就一两银子三支的价格。
毕竟就按这个价格算，铅笔的总额，也达二百万两呢，别人就算想加价，也得考虑考虑拿不拿得出这么多银子。
武梁：……
感谢两个翻译，感谢我的团队，感谢各位老板，感谢八方神仙！！
二万两，二百万两……百倍的感谢你们！！是你们，给我开了挂，是你们，成就了我百倍的利润。
武梁内心着实沸腾了一阵。
不，不只是沸腾。
马桶卖出后，她算沸腾。那时候心潮翻滚，而现在，则是汽化飞升，她有些飘飘然了。
她觉得铅笔的卖出成就了那块奠基的碑石，召示着自此以后，她就稳站在了有钱人的行列了，基本上，她这一生，不会再为钱愁了吗？
——这简直具有划时代意义啊。
…
后面的拍卖进行的很顺畅。马桶君做为最不受欢迎之最，铅笔君做为是不最欢迎老二，它们俩交出了极其漂亮的成绩单。
倒是那些畅销榜上，因为基本上都是大家熟悉的品种，定位准确，价值深挖掘意义不大，反而卖得四平八稳。
最高的一笔加价百分之七十，其他百分之六十，五十，二十，十，不一而足，也有两样是原价卖出的，但货量较少的，怎么卖都影响不了大局，实在是让人上心不起来。
并且，最终到货全部出清为止，低于老外参考价出手的，一件没有。
近乎空手套回来近乎三百万的利润，这战绩，不可谓不炫酷。
至此，她这一趟，终是大功告成拉拉！！
——所以说，学门外语吧，很重要！
所以说，学门特长吧，很重要！
所以说，学会思绪发散胆大心细勇敢出击巧舌如簧……学会什么都很重要！
反正老杰说，对她佩服得五体投地。他刚从翻译那儿学来这个新词儿不久，就真的趴在地上演示了一番。然后他终于说，要大采购了。
他一开始仍是试探的一样样报出名目，让武梁报价。武梁笑说她不可能知道那么多价格，她又不是做这行那行的，怎么可能清楚价格。她得一样一样找人问价才行。
实际上这趟武梁收获颇丰，她已经不想再做老杰先生的采购大使了，毕竟她真不想暴露自己语言方面的无师自通，解释起来很麻烦的。
再说采购那事儿，肯定是老杰原来的翻译张罗着办的，她这里横插进去，跟抢人饭碗似的，能赚上几毛还不清楚，没准就先惹上亡命徒。何必呢。
她之前那么自告奋勇，赚佣金只是一小方面，更多是因为怕无银子周转，想以货抵货罢了。
如今，不需要了。
并且，武梁正寻思着要不要回京看看去。
之前程向腾写信来，总是说些闲话，然后少不了问她一句：什么时候回来？
上一封还是这样的，说妩儿能耐大啊，听说赚了不少银子呢，不过还是吝啬地把自己饿瘦了？然后问：你什么时候回来啊？
但后来她接到的信上，却是说熙哥儿摔下马受了伤，不过不严重，也已经快好了，让她别担心。最后说：你在那里等着，等我得了闲就过去找你，你带我游历一番可好？
武梁读着就觉得很不对劲。且不说程向腾是不是真有空能往胶东跑，就说熙哥受伤了，他老子要出游，这合理吗？
然后很快的，武梁就收到了季光的一封信。
信上的内容大体和程向腾的差不多，但却更详细一些。说熙哥儿同哥哥姐姐们一起出门骑马，不但摔了下来，并且被煦少爷骑的马追上来踩着了，侄子们挨了罚，叔嫂俩吵了架……一句句交待得很详细。
然后也少不了安慰一句：不过不严重，让她别担心。然后问她什么时候回京。
程向腾写信，她一向是不回的，身边自有人把他们一行这了那了的回报过去。而季光，却是第一次给她写信。
武梁对比着两封信看，自然明白熙哥儿这次摔下马肯定不单纯，至少他们两个都在怀疑着什么。只是一个显然不想她掺和，另一个却是想与她商议。
所以，她到底要不要回京一趟呢？

第170章 。和睦
武梁吩咐大家开始打包扫尾准备撤退，她还是决定不回去了。不过她如今落脚的地方多，不拘哪处，反正先离开胶东再说。
她在这里斩获如此之多，换句话说，没少坑人，谁知道有没有招人嫉恨。
关于程熙的伤，武梁觉得吧，既然程向腾和季光都说不严重，那就应该真的不严重。并且既然程向腾已经在怀疑着什么，那他肯定就会着手防范，所以根本不用她担心。
再说，就算她回去，又能做什么？程熙在侯府里养伤，她连去探视都不方便，她还能做什么？
如果真的只是意外，那就没什么好说的。
如果真是大房故意下的手，那就是因为爵位的事儿。
程熙年龄不小了，程烈年纪更大了，至今侯爷世子未立，有人只怕也该着急了。
这件事儿，程向腾很早就跟她说起过。
从前吧，程向腾是承的他大哥的爵，只是那时，时势所迫，也由不得他推脱。但是当初他就说过，以后这爵位，是要还给他大侄子程烈的。
他这么说了，他肯定也会这么做。
程向腾告诉她这个，武梁想，大约也是告诉她，别惦记那个位置吧。
反正武梁是从来没肖想过。
程熙不争，他自有平坦的日子可过。可他若争，首先程向腾就绝不会答应，然后那边又有大房一家子紧盯着，这边唐家当初也一直看着，程熙若也冒头，找死么？何必呢？
如今程向腾不想她回去，是怕她会掺和么？
至于季光为什么想让她回去，自然也是为着这事儿吧。季光或者觉得，她可以利用程熙的受伤闹腾一下，影响一下程向腾，让程向腾改了主意？
季光此人，心里很有些想法，大概有些才智的人总是会想得多些。这也可以理解，象他这种人，跟了程熙，从小打点程熙的一切，将来也一辈子会被打上程熙的标签。下人们付出了心力，想跟着更有前途的主子，也是无可厚非。
他大约从很早起，就有这样的想头了。
上一次，她借钱需程熙担保，季光就曾神色殷切地看着她，郑重问她，“若少爷有需要，姜掌柜可会倾力付出？”
那时她就觉得他太过郑重了些。
说起来他也很不容易，她就算出府在外，但她是程熙生母呀，她能害他不成？但季光谁也不敢相信，对她说话，也得先行试探。
后来季光还有那么一两次提起，比如她受伤那次。季光大约觉得她被放了一回血，程向腾正满心感动，是个好机会提些要求，便又那么旁敲侧击过一回。
武梁挺严肃告诉他，不可横生妄念，好生过自己的日子便是，鼓动熙哥生不切实际的念头，那就是害他。
那时候她想着，如果季光在后面一味怂恿，程熙没准也会头脑发热，实在不行，等程熙大了些，想个法换了他去。
但季光告诉她，他想积攒些力量，绝不是想争什么，而是防着什么。他说身为长子，少爷无奈就处在碍人眼的位置上，万一被人逼得狠了，也得有自保之力不是。
这个武梁很以为然。
后来查了季光，发现这人处理很冷静很有条理，也很会铺展人际关系，行事并无不妥。程向腾看中的人，当是也不差。
如今出了这样的事儿，如果是有人故意，季光是否就觉得到了那种“被逼”的境地，想要动一动了？
可是，他只怕还不够了解程向腾。在立世子这样的大事大非面前，指望她女人一言就想投机取巧？太高看她了吧？
她不回京，就是表态了。
这边武梁也明确告诉杰克逊她不再奉陪了，大家有缘再见吧。
反正当初关于采买只是个口头约定，他又一拖再拖，如今对她已无多大意义。——她有几百万两呢，这位一船货满打满算一百六十万的主，能采买多少东西去？
结果她越是要退，老杰先生越是不肯放人。最后干脆把订货单拿给了她，直白告诉她：就按这个清单上列的数量和价格，只要总价能按单上标示的优惠百分之三十，其它赚钱多少都算她的。
千呼万唤始出来的清单啊。
武梁听了这话更是兴趣全失，人家给你报过价，她得给讲价到七折，之后还指望有钱赚？怎么听着那么不靠谱呢。
不过话说回来，老杰同学也不至于还指望她给他赔上点儿去吧？
武梁好奇地仔细瞧了瞧那单子，然后不得不说，老江湖就是老江湖，靠猜的，也猜得相当不错嘛。那标价，真是相当触目惊心啊。
上面列的货物，武梁也不是行情全懂，但个别她是知道的。比如各地名绣，特产，药材等，这些东西在市面上价格还是相当透明的，就这样单上的加价一般也在百分之五十以上，这就是明着坑老外啊。
这还是有固定价格可考的，而象有些手工艺品，根本就靠估价，只要吹得玄乎一点儿，引得老外的兴趣，那价格就更没谱了。
统总一百五十万两的货单，武梁约摸着，得坑人家一半以上的差价吧？
这显然就是那两个翻译的手笔。他们年纪都不算小了，没想到胆子也很肥大呀，太敢下嘴了，让武梁不佩服都不行。
不过话说回来，有钱不赚是傻蛋。这么算下来，好好的讨价还价一番，替老外省个百分之三十啥的，也还能得个小几十万两的赚头？？
那干嘛不干？
武梁讲价，最后答应给老杰省两成。
然后她也省劲儿，直接亮出清单，在聚在胶州湾的商人们中间询价：你家有没有啊，有什么价啊？没有，你朋友家有没有啊……
有货的便纷纷来投诚示好，哎哟，姜老板订我家的吧，我家的比旁人的好……
看吧，买东西比卖东西容易多了。
只是采购这事儿吧，比较琐碎繁杂，要看样订货，和人沟通讲价，等人备货，验货，运输，钱银如何交付等等，一堆的事。
这一忙，就一直忙过了年尾年头，完全把受伤的程熙放在了一边。
直到来年阳春三月，才彻底办完胶东这坨事儿。
送杰克逊同学走时，她被程向腾的一队私卫在码头上给拦住了。说是她这趟赚了大钱，别人猜也猜得到，怕她行走不太平，侯爷特意又遣人过来保护她的。
芦花说哎哟哟，侯爷是不是怕姑娘坐船跑了呀？哎哟这船听说要去好远好远哪，是不是日头落地儿的地方？姑娘咱们啥时侯也去看看吧？
然后还怪腔怪调地模仿和笑话人家的鸟语。
……芦花你真不小了，童真都被你玩坏了。
还有，咱说话连说带笑的就算了，能走路别连跑带跳的吗？你娘给你找的隔壁邻居阿三儿憨厚老实你不要，非说要找个象姑娘这种走南闯北的，还矫情说找不着就不嫁，陪着姑娘一辈子。
可姑娘又不能娶你呀。
看看咱们现在的队伍多壮大，丫头你近水楼台还不赶快好好表现，将这些走南闯北的汉子们拨一个到你盘里啊。
不过队伍太壮大了也是愁人，这出行也太过拉风惹眼了吧？
仔细想想还真没什么地方想去，并且小唐氏已经身在黄土陇中了，那凤钗的事，根本没有人提起，也不知道有没有陪葬了去。总之，这件事儿应该牵连不出什么来了。
所以武梁便决定回京。
她回去稍事休整，回味一下享受一番什么的，反正暂时也没有雄心壮志去继续拓展什么业务了。
并且，姜十一正是月底下场，她早让人送去了一应用品和银子，如果顺利，她回去还正好能赶上为他作贺呢。
而程熙，也早就好利索了吧？
…
这么久过去，程熙的伤当然早好了，并且程向腾和郑氏的关系，也早和解了。
或者说也不算和解，是被程老夫人镇压了。
男人和女人斗口舌，一般男人都不是对手。因为男人的思绪总是那么一条线，不多扯无关的东西。
程煦你都十八了，都是大男子汉了，把弟弟妹妹带去骑马撒欢儿，不捡那开阔的地面儿去，偏往那山狭路隘的地方跑？出了事不该怪你怪谁？
再说你不会走路就被人带着在马上跑了吧，如今这么大了，竟然连马都控不住？竟然硬生生让自己的马上去踩着弟弟！你学艺不精至此，可见多么惫懒不经。
没能耐嫌道窄！这要是上战场，你还能杀敌？难道战场上得让人专门腾出条道来让你跑马？人一多你还不得先把多少同袍踩死在马下？
……反正程向腾就是围绕着摔下马一事儿，责怪程煦。
但郑氏不同，女人嘛，思绪散开了那是一大片。
从自家男人苦守边关以身殉职对这个家劳苦功高，说到如今孤儿寡母看人脸色。
然后又跳跃到大房孩子虽小却也个个懂事，没有行事不端招人非议。而二房污糟事情却一件接着一桩的，这样那样尽是个没脸失耻的，使得他们也跟着面上无光。——名声上带累了他们。
又从他们母子生活检点说到生活简朴，除了府里正常开支，谁都没有多花一文。
而二房，简直就没有什么省心的。小的一个药罐子花钱如流水，一个毛没长齐的也养着一整院的闲人，还有两个女儿，小小年纪就被舅家敲一大笔陪嫁银子去。
还有大的，更是直接扔银子。小唐氏横死，虽然唐家最后没有再大闹，但到底还是要求厚葬的，这也不算过份。最后陪葬了大大的一笔。
并且，郑氏说，侯爷这二婚过了，总是要三婚的吧，只怕低门小户的也看不上，还得求娶那高枝玉叶的去。到时候这彩礼下聘又一大笔跑不掉。哎哟不说别的，就侯爷一人这成亲成亲的，就抵得上我家三个儿子将来办事儿了。
这宗宗样样花费的，都是公家的吧？——财物上一直是他们在吃亏吧。
并且二房持家无能，也是她在管家出力。——咱还劳心费神做贡献了吧。
总之一件件一桩桩说起来，郑氏是样样站得住理。
然后她说，你看看这些我不是不明白，但我从来不跟你们二房计较这些。为啥呢，我是长，我和相公从来都要给孩子做表率。将来烈哥儿是要撑起咱侯府的，我不能教得他行事偏颇失了气量……
一副我虽不跟你计较，但吃亏咱要吃到明处的样子。
最后又绕回来，说煦哥儿这么一件无心之失，该赔礼我和他给你赔礼，该道错我和他给你道错，但连大人都不能避免，何况小孩子家又谁能无错，二叔你就不要再抓着他不放了吧……
反正左说右说就是不让程向腾罚程煦禁足。
程向腾沉着脸不理会郑氏的诸多说辞，反正他管外院，直接让人将程煦给关了。另外还捎带上了老三，让他一并陪绑去了。小四是女孩儿家，就不算她那份了。
把郑氏气得不轻。
程向腾这回头才同她细讲道理。
“嫂子你说，兄长不在了，我做叔父的训侄子不应该么？难道就因为程熙是我儿子，所以他受伤了我就该谦让客套着不罚老二吗？非得等他伤着别人家儿子，酿成大祸了才罚吗？
我是把他们兄弟都看成是一样的，所以才该罚就罚不讲客气的。这一点上，嫂子心疼我理解，但慈母多败儿，处罚是不能罢了的。”
“只是也怪我胡涂，竟然不知嫂子原来有这么多的怨言。说出来也好，咱们可以一件件的来说清楚。”
程向腾说，甩她脸色，程家肯定是没有这样人的，是嫂子自己多心。这府里，除了娘，谁还敢给嫂子脸色看？
那当然不能说是老夫人给她脸色看，别说老夫人对她一向和言悦色，处事上也处处关爱，就算老夫人对她动了气，她做儿媳的也只该顺着听着，哪能说到看脸色上去？
她明明说的不关老夫人的事，偏程向腾把话向老夫人身上扯，郑氏越发气恼，“你少往娘身上扯，我自是不敢对娘不敬，娘又哪会给我脸色？”
“那就是我了？可我除了今日事，之前对嫂子也好对侄子们也好，也不曾疾言厉色过吧？要不然嫂子举个例子来听听。”
郑氏气道：“今儿之事还不算吗？我好歹比你年长些，从前你兄长在时，怎么待你的？我又是怎么待你的？如果因着孩儿们一点儿事，我怎么求你都是不成的？”
“正是因为孩子们还小，还可教可改，出了错才要严厉指正。嫂子也说之前受兄弟带累了名声，那都怪兄弟我治家不严。现在弟弟我也吸收了教训，这才不敢再放任容纵谁了。让老二禁足思过，也是这个原因。但之前的事连累到嫂子也是没办法，谁让都是一家人呢。”
倒用她的话来堵她的嘴，郑氏憋火不语。
不过，看来是铁了心不肯放人了。
“还有，管家劳累了嫂子，那就把嫂子的月例开多些，聊做补偿吧。若嫂子实在不愿，就全交给娘，让下人们用心些也是行的，从前多少年嫂子都不在京，家里也挺好的。”
她是贪图月例银子吗？他的意思是说没有她也行是吧，可从前府里没有乱得不象样吗？
“至于银子花费，这个好说得很。回头嫂子细算了帐目，哪项用多了超了，都由兄弟私房里来填补，免得公帐不公。这个也不只因为嫂子，还有三弟那一处呢。”
郑氏护不住儿子，本就十分着恼，这又被程向腾说得半天没接上话，这会儿听了就冷哼：“私房？所以说，我这寡妇失业的，是没有什么私房的，也给他们兄弟留不下个什么。不象兄弟你，大把的私房不用交公……”
这就十分扯淡了。大房没有私房？在充州买房置地开马场那不叫私房？程烈随随便便就带上千的兵士往蜀地跑，没银子他让人家吃什么喝什么？
至于郑氏，她没有私房怪她娘家陪的嫁妆薄，管别人屁事？
她这里倒把他的私房往私吞上说了去了。
程向腾几乎要忍耐不住，最后到底没和个女人家多扯皮，只说他全部的月俸，可是尽数交在帐上了的。
然后拂袖而去。
程向骥从前的官俸，那自然是从来没交回来过的。
不过从前谁又计较这个？并且充州到京城天远地远的，谁会折腾一点儿官俸回来？程向骥对自已家人没在这种小处用心，郑氏从前也是大大咧咧的女儿家，也从来不觉得这有什么。
但府里的份例，却是年年都不会少他们那一份的。
也就是说，他们大房，才是不交收入只趴着啃老的一房。
当然，说起来，三房也不交官俸，但程向骞去了江南为官之后，也从来不从府里领那些份例了。
大房本来也是不领的，只是这一家子从充州回来后，这不就领了吗？还连从前积攒的，都一起领了。
所以如今，还有什么好说的。
——程老夫人初时心疼程熙，守在程熙床前不肯挪身，也顾不上旁的。过了几天听说他们叔嫂拌嘴，老夫人心里老大不舒服的。
小孩子受了伤就说受伤的事儿嘛，还扯起什么银子花费上去了。当她死了么，财物就该他们兄弟分了去？
亲兄弟之间，提起什么钱物，显得生分外道又计较，十分让人堵心。
可是人老了，总喜欢一家和乐，看不得这争来斗去的，哪怕矛盾明显，也爱粉饰太平。
所以老夫人最后并没有说儿媳什么，倒骂了程向腾两句，责令他们和和气气的，谁都不准再闹别扭。
郑氏这过了几天气也顺过来了，也早想明白了，反正儿子这也关了，她更不该这么得罪程向腾。
她这儿正等着这台阶下呢。
于是便特别诚恳地认了错，说自己也是护子心切乱了方寸，才会那般言辞无状，让程向腾宽宥她妇道人家的一时糊涂。
她说老二的确有错，她已经去打了他了。程煦说，他是因为熙哥儿之前腿疼腰疼全身疼的，没病也吓了人一大场，还以为他这次又胡闹呢，所以心里生气。并且难免少年心性血气方刚，挨了训抹不下面儿，才会出言不逊。
他如今已经错了，二叔就原谅他吧。
说着说着哭将起来，说起自从相公去世，她带着这么几个孩子，战战惊惊不敢行差踏错，其中各种心酸泪啊，如今一一说给他们母子听。
情况不用她多说也知道，程向骥在时和不在，怎么可能一样？
郑氏倒没多说程煦，她重点说了程烈。
程烈是侯爷长子，从小就是被当作侯爷接班人在教导的，在外面，也是大群大群的人把他当作小侯爷在敬重的，结果父亲没了，他身上的一切光环都没了，那种反差，实在强烈。
郑氏说相公去了后，程烈每每睡中哭醒，那时在坟前开庐，他常常夜半还在练功或读书，小小的孩子，发疯似的急着长大，几乎没睡过一个囫囵觉……
后来去充州，从前交好的人家，原本和程烈玩在一处的朋友，少不了的有人言辞间把他当个笑话：侯爷爹没了，爵位旁落，不是朝廷嫌他无能是什么……
人情冷暖，从来如此。
个中的心酸，经郑氏的嘴说出来自然更加凄凉些，说得老夫人都跟着红眼抹泪儿起来。
郑氏哭道：“好在再不容易，烈哥儿也长大了，如今已经能顶事儿了。兄弟啊，看在你去世的兄长的份上，你就帮扶他一把吧，算嫂子求你了……”
她拜求程向腾，又拜求老夫人。
借着这回事儿，哭一场闹一场，倒把话都说开了。
不过就是爵位那点儿事儿嘛。
程向腾不是不帮程烈，可这事儿他也无奈。上意不允，他有什么办法？
这事儿大嫂能不知道？如今倒说的，好像他不肯尽心，甚至有意阻拦了似的。
程向腾叹口气，大嫂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就变了，也许从兄长不在开始的？她再不是从前那个扬鞭纵马，心眼直爽的大嫂了。
他说大嫂你别急，等程烈一回来，我立时为他上表请旨，请朝廷立他为定北侯世子。
——这事儿就这么说定，叔嫂也再无不睦。只是有些事儿，自然都落到了心里。
郑氏回了自家院子，搂着自家闺女程婕就大哭了一场。
这爵位是他们家程烈应得应份的，却要她求爷爷告奶奶的去求告，凭什么！
程婕拿帕子替母亲揩眼角，一边劝道：“娘，你别哭了，你说过，靠眼泪成不了什么事。”
郑氏点头，自己狠狠抹了一把泪，硬着嘴角道：“我婕儿说得对，娘不哭了，娘以后都不会再哭了！”
谁让她哭，她就让别人哭！当她妇道人家好欺负，尽管来试试！

第171章 。搏名声
说起来程烈也着实悲催。
本来堂堂侯爷长子，十拿九稳的下一任侯爷，结果忽然生变，老爹一去，侯爷名份就那么眼睁睁拍着翅膀飞走了。
那时候程烈年纪正是不大不小的尴尬时候，十二岁，上马杀敌，太嫩，可住闲在家，又嫌大。他什么都懂了，却无能为力。
程向腾带兵在西北撕杀的那三年，他正和他娘，以及三个弟弟妹妹一起，在程向骥坟前，结庐守孝，读书习艺。
可等他守孝完，他娘在程老夫人面前找尽了各种理由，终于带着他们兄妹四人重返西北时候，北辰人已经被打跑了，程向腾已经带兵深入敌后去了。
本来程烈也可以带兵往北辰敌后跑的，但谁都知道，北辰人妇幼皆兵，他们向来以侵略见长的，如今被人打到家门口，那反抗是激烈的，那场面是血腥的，在那里，是需对着老弱病残及妇幼挥刀乱砍的……
程烈是谁，虽然他爹没了，虽然这一届的侯爷没当上，但下一届，他还是不二人选啊。
比如程向腾，那是亲口说了将来要传爵位给他的。还有当年的珍妃，如今的太后娘娘，也是亲口答应他娘，这个位置将来是他的没跑的。
——程向腾当初年纪也不大，至少对于统帅西北全军来说，他也嫩得很。就是因为珍妃应下了这世子之位，程向腾人品又信得过，所以郑氏才劝说自己的父兄全力配合，程向腾这才顺利收拢军权，整军成功。
当然程向腾整军也名正言顺，他本就是程家人，郑氏她爹，郑老将军父子虽然一心向着自己的外孙，但侯爷之位已然没了，外孙年幼暂时指望不上，不力撑程向腾，也没别的法子。
再说军中象他这样的老将军也有不少，认的还是当年的老侯爷，只要是老侯爷的儿子，他们就觉得那股气在，那股神在，程家军就该交到他手上去的。
就因为这些老将们齐心，程家军才叫做程家军。才会让大统领们束手无策，唐端谨整合不了边军，邓隐宸收笼不了边军，却在程向腾手上，剑之所指，军心所向，打得北辰一路北遁几尽族灭。
而程烈，他爷爷是真正战马上打下来的侯爷，铸就了程家军威名赫赫，让北辰多少年不敢来犯。
但到他爹，就是个守成的侯爷，虽然戍边二十多年，但真正硬碰硬对敌的仗他就没打过，尽是些小打小闹掠边了扰民了这些个。几十万大军收拾这些个，跟收拾小毛贼似的，都不好意思叫军功。
而到程烈这儿，他虽然从小边城里长大，但真刀实枪搏命撕杀的大阵仗，他还真没见过。
一个年龄这样小的孩子，又是这样的身份，让他去往那环境恶劣，随时遇袭的敌后，天灾人祸随便出个什么，就能要了他的命去，实在太过凶险啊。
于是他娘，他外祖，舅舅他们，谁也不舍得他去以命犯险拼什么军功，用不着啊，他们这些人去拼，他们程家军去拼就行了呀。
所以程烈并没有深入北辰境内，求立战功。
再然后，想立功？他没机会了。
北辰已濒死而逃，大汤边疆北扩，充州已经不是边城。如今驻守充州，虽然仍然对大汤有着非凡的意义，毕竟充州之外再没有雄关可据，便在据说北辰三二十年都不可能恢复了元气的这时候守城，能守出什么战功来？
但是现在，程烈却实在需要战功。
程向腾刚回京那阵子，新皇初立，朝中局势正在重新洗牌，立世子这事儿，他私下里跟太后提了提，太后拦下了。
因为那时候，攘了外，要安内。而程家军，虽然攘外有功，但到了安内时候，还是需要象唐家这样的世家大族出力做表率的。
太后说，总得给唐家个念想，不能这时候让人寒心。
太后既然这么说了，程大夫人郑氏就算心里不爽也没法，不可能她直接找太后去理论吧？
当初你明明答应得好好的，说等事成就立程烈为世子的。现在大事定了，你儿子上了位了，你个老婊砸却开始给我玩拖延了？
她眼里不揉沙子？她敢去理论吗？
就只能等。
小唐氏二孕也来得很快，于是郑氏坐不住了。在小唐氏生前，来信询问程向腾请立世子之事。
程向腾接了信儿就明白，在小唐氏这怀着身子将生未生时候，大嫂来信问起这事儿，自然是催他尽快兑现前言的，自然是对他将来会不会改立自家儿子充满着担心和不信任的。
虽然心里不舒坦，但他还是重提了这事儿。
他先没有正式上折，而是先在朋友圈里提了那么一句。想着给唐家透个风，让唐家心里有个准备，有个缓冲，有什么反应也早些来。
免得等他真正上了折，唐家再去使强硬手段，大家直面对上，到时候不好看相。
他知道，唐家自然也盯着这个位子盯得很紧呢。
程家家事，唐家虽然不好置喙，但立世子这样的大事儿，唐家定然是会全力全方位参与的。他们不好正面起冲突要说法，至少也会暗中使坏，在朝堂上搞些动静。
结果他这么一提，果然，唐家老大唐端谨，就立时问到了武梁面前。唐家防着的人，程烈是一个，自然程熙是另一个。
并且之后礼部有熟人私下告诉他，唐家也打点好了，如果礼部收到此类折子，肯定是要通知到他们唐家的。
礼部人多，各种关系错纵复杂，你有你的熟人我有我的朋友，没有哪家能一统天下。
并且请立世子，这也不是什么保密的事儿。就算折子递上去，圣上立时批了还是置于案头不理，也是未知呢。
那时圣上正在推行一项新政，急于争取世家们的支持，本来提立爵也不是什么好时机。
但那边大嫂催着，这边程向腾也不愿意程熙被人盯着防着，没吃羊肉倒白白沾身骚，也想快点儿把这事儿定下来算了。
于是很快就私下把欲立程烈为世子的话递到了圣前，先探探口风。
结果圣上明白对他说，程烈寸功未立，强授不妥。
郑氏母子得了信儿，气恨是少不了的，程烈是没立功，但程家军立的功还少吗？如今都不作数了吗？当初说好的让程家军相助程向腾，相助十二皇子，他们都做到了呀，现在又求程烈立功？
程烈若自己功高无比，可以凭军功获封得爵，还会念着这什么侯爷世子之位么？
但再抱怨也没法，要不你领程家军打回来，让圣上改口啊。
郑氏母子还只能按着上意走，想法立功去。于是便合家回京，瞄着西南的战事去了。
对于武将来说，不就是这样么，哪里有战事，哪里才有机会。
程向腾劝不住，只好安排程烈去了。
可是，仗都打完了，他的军粮还没征上来呢。军功？呵呵。
这幸好是西南军并不真正缺粮，否则这误了军机大事，够程烈，够他们整个程家喝一壶的了。
…
程向腾也很无奈，也有很多抱怨忧闷无从言说。
武梁一行人悠哉回京，又是远在城门外，就遇到了这位爷。
身边有这么多人家的人，程向腾知道她的行迹毫不稀奇。
这一次毕竟尚在孝期，程向腾倒没有胡来，他看着武梁那比从前显出些微黑瘦的脸，倒赞叹了一句，“你说你要赚多多的钱，如今这算做到了吧？恭喜你心愿达成。”
武梁呵呵，就问起熙哥儿。
“熙哥儿早就无碍了，你别担心。”程向腾说。
那天程熙他们出行，护卫小厮，跟着的人挺多。但山路太窄，仅容两马并行，四人的随从便都跟在后面。
不知不觉中，程熙跑在了最前面。后面跟着程煦他们兄妹三人，再然后是三人的护卫随从，程熙的随从被隔在了后头。
然后忽然间，前面程熙的马忽然马失后蹄，单侧胯一塌，直接趴到了地上。
程熙的骑射未必有那三兄弟娴熟，但也还不错，纵使马扬蹄纵立，一般也休想将他蹶下去。但马趴卧下去，他就必须要脱蹬下马，否则就会被压着腿了。
他下马后的动作是抱头翻滚，远离马身。
可问题就是道窄，马一边趴下，另外一边能容他翻滚的位置就很有限，后面马又跟得紧，于是就被程煦的马被踩着了。
因为他抱着头，所以别处倒没伤着，就是上臂接近腋下的软肉，被踩青肿了。
“如今如何了，影不影响拉弓射箭？”
“如今好得很，青肿早就褪下了，臂膀也能使上力。”程向腾道，然后他笑了一下，摸了摸武梁的脸。他当时最紧张的也是这个，没想到妩儿连这也跟他想到一处了。
程熙这件事儿，就是当时他和他的护卫这间，被那么一头一尾完全隔开，未免太过巧合，让程向腾心生疑窦。
他后来问过程熙的护卫们，他们说前面围得太严，他们既过不去，也完全看不清前面情形。
后来是护卫们急了，提气纵身踩着前面人头冲过去的。当时围着程熙的正是程煦他们三兄妹，被护卫踩了，还生气打人来着。
后来检查马匹，也没发现异常，应该没有被喂什么奇怪的东西。并且后腿处也没受伤出血淤青等情况，反正是什么也没查出来。
但是，用洛音苑大管家季光的话说，就算后腿上有些什么，只怕也被人及时处理干净了。
所以程向腾甚至细查有没有针孔，但是查不出来。——不是他们最好，如果是，真是没法做兄弟了。
就算如此，程向腾也重罚了侄子，以防万一。
他这么做，也是一种表态。强硬表示谁要打我儿子主意，咱就不讲情面不讲客气，该谁负责谁就得负责。
另一个原因就是，虽然没有理由没有证据，但同样的大房在场那几个，也排除不了嫌疑。他将他们禁足两个月，是让他们反思，也是隔离，不管是不是他们，这两个月中他们都没机会再出来做怪了。
两个月后，程烈肯定早就回来了，他这里正式上折请封，程烈名份定了，程熙碍不着谁了，自然也就不会再有麻烦了。
至于他们以后会不会欺负程熙，程向腾说，我怎么着也有几十年好活，熙哥儿要过这么久以后，等别人做了侯爷时候，他自己还立不住身，那就不能怪别人欺负他，只能怪他自己无能。
这个武梁倒也赞同。父母终究护不了孩子一辈子，长本事长能耐才是根本。
这件事儿之后，程向腾把自已的护卫分了一队给程熙，甚至还有两个暗卫，紧跟着程熙不离身，只等着一切尘埃落定。
——所以说，武梁回不回京有什么用，他老子自己除了严防死守，还没什么好招呢。难道怀疑人家，就跳过去将人家卡察了去？
程向腾这样的人，肯这么重罚那两个孩子，自然也是有些累积下来的心病的。要不然以他的个性，纵使心里再起疑，没凭没据的事儿，也不可能当真动干戈起来。
首先当然还是因为爵位的事。
世子之位，不是程向腾不肯还，甚至不是圣上不肯立程烈为世子，而是郑氏他们不配合。
说来说去，还是程家军的事儿。
从前珍妃他们指望程家军时候，自然一切好说。但如今人家儿子上位了，你还握着程家军不放，那不成了人家的心头患了么。
宫里的意思还是相当温和的，并不是说现在就怀疑程家军能左右些什么，或者现在就做出不利于当政的事。
只是说北辰已无患可生，充州不宜储兵太多。要消减西北兵力，并且将西北军，或者说就是想将程家军，打散整编一番。
但之前圣上往西北派去了一位亲近的臣子左赞，钦命他插手充州军务，结果左赞跛着脚回来了。
说是他不懂地方风俗，私下里言语失了分寸，侮辱了一位当地兵士心中的雪神，与兵士干架的结果。
这种大家心知肚明的情况，表面文章做为越完美，越让人不放心。
都这样了，你还想请立世子，圣上没捏个名目降旨怪罪，就已经是给了好大的脸面了。
实际上程家军如今真的已经意义不大了。为啥，程向腾当初从京城西山大营带过去一批人，他真正重用的，最后立军功最多，升迁很快的，也是那批人，当然包括他自己的随扈人员。
如今他回京，这些人跟着他回京，该升官升官，该发财发财，啥都不耽误。
而程家军里，真正顶梁的，还是象程大夫人郑氏他爹那一辈儿的。他们是真正的铁血老兵，是军中砥柱，但老兵也已经太老了，他们绝对撑不到下次再上战场了吧？
而象郑氏兄长这一辈儿的，和她男人程向骥差不多，都是守成的一代军人，没有经过什么铁血的磨励。
当初跟着程向腾倒也打仗了，还打了挺久的，但是他们这些兵二代想成为程家军的核心和主力，还远远没有那能量。
程向腾觉得，圣上所以没那么急怒的要削程家军，自然也是看到了这一点儿。还有一点儿就是，怕人说他忘恩负义，当初程向腾带兵回京，表面上大家说的是西北军，内心里谁不知道那是程家军？
如今屁股刚坐稳，就要削人家了？不让功臣寒心么？
程大夫人就是因着这一点儿，死死抓着程家军不放。她如今男人没了，她不知道能相信谁指望谁，她就指望着程家军，她觉得程家军是她最得力的依靠。
父亲虽余威犹存，但到底老了，能不能撑到下次再起纷争打一大仗不知道，但能撑到让他们小辈获得些该得的利益，还是没问题的。
——程向腾算是没法，他自己回京后都交了兵权，按圣上的意思走呢，但郑氏以及郑老将军，却怎么也说不听。以后北部无战事，你抓着程家军做什么，白白引得圣上起了戒心就好？
当然程向腾不管心里怎么想的，他做为程家军的前领导者，他也不好明着提说我支持解散程家军，他只能把圣上的意图细细揉碎了讲给他们听。
但是无用。圣上派人过去，被用了这么强硬的态度给还回来了。
这些是明面上的，其实还好说，说到底程家军那里他已经交权，这其实也不关他本人什么事。但请立世子之事就麻烦了。
世子立不下来，郑氏转头就又催逼程向腾。听说圣上嫌弃程烈没有军功傍身，立马让程向腾给程烈安排入西南军营，那里战事起，立功正是好时候。
——这本来，程向腾是不同意的。
要知道你是程家军的人啊，你是西北军的将领啊，你往人家西南军中去插一杠子去？
和西南军关系处得好了，万一被说成两军勾联呢？这犯朝廷的忌讳。
若两方关系处得不好，又会被西南军骂你西北狗跑来抢功，十分容易起冲突。
但郑氏他们不听，一心要他从中周旋，要让他安排程烈去往西南。
最后程向腾便安排他去征粮，不用往人家西南军人堆里扎去硌人眼去，又同样可以立功，象程烈想的那样不但征粮还顺便杀些贼子甚至宰了贼首也不是不可能。
但这种有相当的谋划才可能，程向腾也并不信程烈有这种能力，所以一路动用了大量的关系，托人一路照应，还让他带了许多好手过去，就怕他去西南吃亏。
但程烈只肯重用自己从西北带过去的人，程向腾配给他的人，都被他闲置了。
程向腾交待程烈不可贪功独占，分地方官些功劳。程烈也只当耳旁风。他违例带了大批的人往蜀地，让原来已经疏通好的肯照应他一二的西南地方官侧目，恨不能离他远远的撇清关系才好，免得将来事，被定个知情不报什么的。
程向腾让他不要招摇，他偏一堆人进进出出没人忌讳，还一口一个小将军的叫着。他是什么小将军？朝廷有过封赏给他？不过是一帮程家军的人看在他爹当初的面子上，顺着叫下来的罢了。
跑去西南了还这么叫着呢。
——程烈样样不听，程向腾当然就明白他们对他有戒心，不信任，觉得他有私心。
那既然他们不信任他，他也少不得反过头去想一想他们的行为，会不会就沿着这条不信任的路，越走越偏执了呢。
这次程熙摔马受伤，让程向腾越发想得多些。后来干脆将大房回京后府里的一些事情都过了一遍。
这么一捋，他越发觉得怪异了。
几乎所有的一切，燕姨娘早产，小唐氏打罚燕姨娘，小唐氏没了，程熙摔马，他二房这边儿连番的事儿，都发生在他们回京以后，都发生在大夫人郑氏掌家以后。
自从郑氏回京之后，种种的行为，用光明磊落眼里不揉沙子来说也可以，但往另一边想想，也完全说得通。
第一件事儿，就是燕姨娘早产。
那件事儿被郑氏直接捅到了太后面前。
那是太后呀，她先是太后，然后才是姐姐。你就那样把家事往她面前一捅，还一副看不下去想还这世界清白公道的无私样子？让太后想不处置都不行。
这真的是为了程家好为了侄女儿好吗？她只有几岁什么都不懂啊。程向腾想不通。
也正是这件事儿，让他这房头里乱成了一锅粥。
其实从前，武梁离府后，二房的内院里，很有那么一阵子，小唐氏和燕姨娘在那里争来斗去，闹得不成个体统。程向腾知道，但他懒得多加理会。
因为他知道，那不过是女人间的一点儿破事儿，她们再怎么乱，也就后宅那一片天底下，她们不敢乱到外面去。并且如果她们太失了分寸，只要他稍有干涉，她们也就老实了。
所以程向腾几乎是不闻不问，由着她们闹去。但就是那样，两人也没见闹出什么多不得了的事情来。
直到后来两个人怀着身子各自养着，一起消停了，无比安静地各自养胎。
可是然后，就忽然出了大事了，燕姨娘忽然早产，他这里为小儿子焦头烂额，女儿的作为被郑氏捅到太后面前。
之前程向腾并没有多想，但现在各项事情想一想，这件事儿真的只是小唐氏一人所为？是谁请来的人给小唐氏看诊，是谁替她隔着肚皮细辩男女还敢言之凿凿的确认？
她自己也怀着孩子呢，就不想着为孩子积福？她不怕燕姨娘若发了疯，直接不管不顾和她拼命，大家两尸三命一起死了干净？她如果正常一点儿，不管多大怨仇也该等自己也安然生产了，哪怕再对一个小婴儿下手呢。
完全没有被人挑拨相激引诱什么的？
如果那时候他直接对小唐氏行罚，小程婉是不是也要不好了？——或者那时候根本就是想让程婉生不出来的？
再然后小唐氏回府，打罚燕姨娘。那些正好听见燕姨娘对小唐氏不满，还敢蹦出来乱说的搬弄是非乱嚼舌根的下人哪儿来的胆儿？
再然后小唐氏没了后，又蹦出来一个丫头，一个背景无比干净的丫头，在府里无根无基，象个死士一样果敢英勇。
这些事情，都发生在郑氏掌家之后。
因为掌家，所以一些比如药物了什么的东西，很容易能被放进了府。因为掌家，可以拿捏着丫头婆子们，需要她们出头说话时就敢蹦出来说。因为掌家，小唐氏院里采买丫头，虽然是她自己挑的，但之前把人领进来，是经了当家人同意的。
如果这一切的目的都是为了让二房乱起来呢？二房的确够乱的，小唐氏和燕姨娘双双不保，再接着，就轮到程熙出状况了……
小唐氏没了后排查嫌疑，大房的孩子都有不在场证据，只是程熙无人帮顾。还有程煦那时候轻描淡写几句话，让有人想帮腔程熙都不能。暗灯，睡下。那是程煦说的话。
所以他不可能是在和谁下棋聊天喝茶……他睡下了，无人可证。
还有这次，莫名其妙马失后蹄……
——所有这些只是他的推测设想，是他人心坏了，或者把坏人心代入进去，各种合情合理。
没有证据，也不得不防。
不但程熙，还有武梁。如果什么人能打击到程熙打击到他，那自然就是武梁，所以他迅速给武梁派去一队护卫。
这都什么事儿啊。防贼似的防自家人。程向腾只盼着程烈赶快办完他的事儿回京，好把这事儿了结。
他说妩儿，你说人真的会变吗？怎么现在感觉一个一个的，都变得不认得了。如果种种推测成真，他该怎么办？将来九泉之下，怎么跟大哥交待？
他一脸的疲累烦乱，无骨头似的靠在她肩上，好像他才是那个经过长途跋涉的人似的。
武梁心说老娘管尼妈的变不变，谁怀了害人的心的，别让我逮着，别犯我手里就行了。
…
武梁确定了程熙没事儿之后也就罢了，当了一回程向腾的垃圾桶，然后依然办她自己的事儿。
她这里有两桩喜事儿呢。
一个是姜十一，如今成为真正的秀才了。
姜十一大名姜士宜，大名小名都是姜老秀才给取的。说叫十一呢，别人还以为你家里兄弟多，出去了没人敢欺负，叫士宜呢，当然就有些高深的讲究了。
总之呢，都是好名，吉利。要不这才初次下场，就这么顺顺当当的过了？
好。
另外一桩喜事儿呢，却早得多。燕南越先生，人家早在去岁秋里，就高榜得中，如今是举人老爷了。
举人老爷当初因为在蜀地收粮有功，得了大大的红包，如今在京城里已经买下一个小院儿，和母亲妹妹一家子住在那里。
当然，他们一家三口都仍然给武梁打工。
那时候燕南越喜报来时武梁已经走人了，也没有给他庆祝。如今回来了，就干脆成兮酒楼办一场，给他们两个人一起热闹热闹吧。
武梁在席上说，燕家村是个好地方啊，那里的人收留了小十一，那里的山水养大了他。如今他是秀才了，要回报这个村子啊。
她宣布，为了感谢燕家村的四方神灵八方乡邻，她要修整燕家村。给大伙儿修建挡寒的房屋，给村里修建水渠以引河水灌溉，给村里建一所小学堂。
这事儿，交给燕家村的秀才和举人老爷去办。村民出力她出钱。
——有钱了，搏名声。燕家村离京城不远也不近，该低调时低调，需要高调时，想传来京城分分钟的事儿，正合适。
某些人就激动了。
然后那天，燕南越疑似喝多了，他当着他妈他妹以及全体成兮酒楼人的面儿，歪歪斜斜走到她面前，看着她这个那个的说了一堆不知所云的话，听得她云里雾里。
然后，他完全脱离画风的来了一句，“那个……我想娶你……”

第172章 。求亲
席上都是自己人，都等不得武梁答应或拒绝，已经有人替她上了。
红茶绿茶对燕南越，那是宿怨已久的，现在也没有因为他成了举人老爷了，就收敛什么气焰给点儿面子什么的，嘲讽那是即刻就放啊。
一个说，“哎哟喂，看看这是谁，醉了还是梦呢，装疯卖傻肖想什么呢？”
一个马上跟上，“哎哟举人老爷当然了不起嘛，酒不醉人人自醉呗，他哪还知道自己是谁啊，那啥肖想那天鹅肉呗……”
但今时不同往日，往常吧，燕南越一个大男人家，一般二般的，也拿这些女子没办法。但现在不同，人家燕南越那老娘和妹子在呢。在她们心里，燕南越如今是举人了，全村的人，包括村长在内，谁不恭恭敬敬对他，你两个丫头怎可口出狂言欺人太甚，简直是亵渎举人老爷嘛。
于是母女俩掐腰就上了，对上红茶绿茶，你一言未了，我一语又起，吵得个不可开交。
这种吵架，难免捎上武梁。
当妈的说，“我儿子咋了，正经的举人老爷，别说我们村长，我们里正上回见了他，还行礼了呢。还配不上一个作生意的咋的？”
当然她可能不是针对武梁，但武梁莫名中枪。
当妹的接上，“我哥认认真真读书，堂堂正正考中了的，就是了不起怎么了。你们谁考中过，谁家有人考中过？还敢瞧不上举人老爷么？按理，你们这些人都该拜老爷才对。老爷看中了谁，那是赏脸呢，还敢说肖想？”
武梁：……谢谢赏脸。
她有那么一会儿的恍神儿，真的，被人当众求亲呢。哎哟感觉真好，好能满足她的虚荣心啊。
武梁招揽收用的燕家村人不少，这会儿自然七七八八都在呢，男的女的大多也没个大讲究，也没有那什么女人吵嘴男人少搭腔什么的，只管乱哄哄的你一句我一嘴的都跟着上啊，说啥的都有。
互相的对攻中，武梁还是听到了相当多的撮合的话，无非是说她挣家业，本事，说燕南越考举人，也本事，两个本事的人很搭配很登对什么的。
红茶绿茶吧，如果动手可能不怯场，但现在只能动口不能动手的情况下，明显就输人一等。
燕家母女虽然一开始还尽量说些文气的话，说着说着就雅俗不忌什么顺口说什么了，有些乡间俚语红茶绿茶也不甚明白，还没接上话呢，那边燕家村那帮人就哄的一声笑开了，于是俩丫头更输一筹。
芦花是个看热闹不嫌台高的，一会儿这儿插句嘴，一会儿那儿插句嘴，等人家拉着她让她来评评理的时候，她又挣脱着躲了。
人家自去吵嚷不巴着她了，她又叫唤开了，一会儿说“姑娘唉你说句话”，一会儿说“姑娘唉你脸红一下嘛，你好歹脸红一下，大家都看着呢。”
脸怎么红呢，那靠技术的好不好。大家口水乱飞暗箭不时飘过一两支，武梁表示很欢乐也很忧伤。
那边燕南越也就开个头，就被金掌柜他们拉开一边儿醒酒去了。这边人家吵着架，没人问她意见，连姜十一都被女人们围住让评评理了，只她被忘到瓜哇国去了。
好没存在感的被求婚对象。
闹哄哄的一场，最后红茶绿茶败北，撂一句“懒得答理你们”，然后躲到武梁这里来了。
武梁也不知如何应对，她还想躲呢。倒是十一过来站在她身前，听着旁人的言辞，时不时的看一下她脸色，有时着急有时高兴，总体也一副无所适从的样子。
娃还是太嫩啊。
武梁还是自己出头，掰回正题招呼大伙道：“来来来再上一轮清酒，一起为两位才子道贺。大伙儿都得喝，无醉不欢啊。”
那边儿那些酒楼里有规矩的，闲了很久的男人们这会儿开始积极响应了，去拿酒的拿酒，倒酒的倒酒，吆喝着“喝酒喝酒”，这一波乱糟算是终于过了。
看吧，举人老爷厉害，老板娘也厉害吧，大家还不是纷纷听话。
还有那母女俩，没少往自己儿子脸上抹粉往她这边抹点黑，还那么偷摸看她表情是什么个意思。切。
而燕南越，当天晚上至酒席散，他都没有机会再往武梁这里凑了。
…
不过这么一闹，倒象彻底让燕南越冲破了某个闸口似的，第二天一早就过来成兮，直接要见武梁，然后两人坐在包厢里正正经经说话。
这位不是来为昨儿的鲁莽道歉的，还是在那求亲的一条道上奔着，颇有些小情话绵绵的意思呢。
他说了很多对她的仰慕，似乎那种心若揣鹿的情结，甚至可以追溯到武梁的第一次燕家村之行。以及后来的点点滴滴，他都细细述说。
似乎在他的记忆中，她的许多事都让他印象深刻，钦佩大生。他说她的学识，对哪段文的释义与夫子不同，对哪段话的解释让人记忆至深。他说她出府，说她从商，一桩桩一件件，娓娓道来。
比如他说收粮的事儿，“我那时一展莫筹多日，没想到你一到就连出三策。我还以为你只是为了宽解我随意说笑，没想到竟然你真的那么快就拿定主意，并一举成功……”
他说他那佩服之情直如长江之水滔滔不绝，同时也深深看到了自己的不足，也就此绝了那点儿从商的心思，一心读他的圣贤书起来。
武梁：……不是谦虚，若说收粮用了什么招，她是记得的，但其中的细节她真的不记得了好吗？她有连出三策什么的那么诸葛吗？当时真不是说笑的吗？
不过么，一些过往被人记得那么清楚，还是挺让人感动让人暗爽的。
昨儿酒席上的时候，一来他有些醉意，醉话嘛，谁给他当真啊。二来嘛，她才说了要资助燕家村，建设新农村。他凑那个时候表白，难免让人将两者靠在一起，想一想那是个什么意思？想凑凑那事儿得个名声还是啥的？
说实话他如果真是想趁机捞点儿名声，都让给他也无妨，多大点儿事儿啊。
但如今他清醒着，这么说起许多，听起来昨儿那表白，就好像是深思熟虑过，而不是临时起意的话题了？
当然说真的，一个男子对你是不是有意，难道她真的感觉不到吗？她只是没想到他够胆子说出来而已。
并且他提到的其中几件事，也让武梁觉得，燕南越是真的用了心的。
第一件事，是燕南越说起从前那个戏本子。
说起来，那出《寻妻》，老早的事情了，听说柳水云后来唱得很火，听说现在京城里还会唱起，但武梁是真的都快不记得了。
但燕南越还记得，他扭扭捏捏的，说自从他知道那出戏是武梁写的，就去认真听了。
然后，他觉得那就是写他们俩的。
什么女的有财男的穷光蛋，他们是。
男子建功立业，女子另嫁他人，他们也相类。
然后女子与前夫切结离开，与男子相遇，互诉衷肠后相伴终老。他们进行中……
所以他十分相信那就是武梁为他们写的。
武梁当然摇头否了，不是就不是，这事儿不能瞎编。她都要仔细回想才能记得那戏本里写的是什么了，怎么可能当初为他量身订做？
不过燕南越说，他觉得是就行，他们最终是美好的结局就行。
戏里还有相伴终老的后续，就是女子散尽家财大做善事，以图为沾染上污点的夫君正名。
燕南越说，他不需要，他听说武梁要为燕家村捐款做善事，大为感动。不过，他表示自己亦不介意她的过去，更不在意虚浮名声，不用刻意去做那些。
他说他等了这么多年，看着她一步步艰难从程府出来，一步步走得踏实，幸好他也一步步走到今天，他们不需要去计较从前。
计较不计较的先不说，等了这么多年？？吗？？？
如果是真的，谢谢你啊。
然后燕南越拿出了一个玉镯子来。他说他记得那一年，她用买镯子的钱买了书送他，希望能读出一个举人老爷来。现在他做到了，现在举人老爷送还个镯子给你，请你一定收下。
那镯子看起来很漂亮通透的样子，大约也值个好几十两。是当初从蜀中回来，武梁给大伙儿都分了辛苦费后，燕南越就细细挑捡买下的。
虽然不贵，但想想燕南越的收入，也就她给的那有限的工钱，最大一笔存款就是收粮完给他的千两银子，以偿他掉膘的那几十斤。
然后他买了个宅子，也就花了三百两，他舍得几十两买个镯子，也是破费了。
其实镯子的事武梁也真不记得了，她有用买镯子的钱给他买书吗？什么时候的事儿？可能是她某次送他书时，为了骗感激度随口胡诌的吧，这都当真？
不过显然镯子也是早就准备好的，所以人家大约真的早就操着心了。
然后燕南越还说了对他们未来生活的构想。
他说他还是希望能继续试一试进士，如果不能，将来希望能谋得一官半职，最好外放到个偏远穷困的小县去，或主政一方，或做个学政之类的就罢了，最主要是天高皇帝远，能自己当家作主的地方。
然后他们一起在那里自由自在，同时也尽心尽力为官当政，改善民生等。闲暇时可以四处游走，无人管顾。
如果不能，只能在京城呆着，那么独善其身也好。武梁可以象从前一样去忙自己的事，家里他在，又有母亲管顾，她尽可以放心……
他说他知道武梁赚了不少银子，这些银子不管是留给十一还是那位少爷都好，或者就象她说的那样做善事救济他人也好，他不贪图这个。
他手里如今还有些银子，他相信自己以后有能力把生活过好，并且应该会越来越好，让武梁过得舒心。
武梁想他大概并不是真的知道她有多少银子，否则也不知道还有没有信心说出这样的话来。
不过燕南越说的也有道理。他说不管你有多少银子，我注意观察过，你自己的花用并不多，所以我养得起你。
既然他这么认真，武梁就认真问他，昨儿大伙儿的争执你听到了吧，如今你身份高贵，我高攀不起呢。
将来青云直上指日可待，身份越发燕泥之别了呀。
燕南越笑，他说他才不信她真觉得是在高攀，是他在高攀才对。
并且说她向来自有主张，别说女子村妇所言，就是男儿家说话不在道理上，她应该也是不会听的吧。
至于他娘，别看那里和红茶绿她们争执不休，不过是为着维护他的面子罢了。回去后兴奋得一宿没睡着，一早就问他要不要去请个媒人，备上彩礼……
武梁问他那程侯爷呢？他小小举人，不怕得罪吗？得罪了程侯爷，考进士，考什么都不好使吧。
燕南越悄声给她说，程侯爷也要讲理吧，只要他们自己愿意，他也不能强抢民女吧。并且，他这些年，也结交了不少人，比如他的同年们，比如xx驸马……
驸马们最好使，他们一句话可以通天，并且他们不得入仕嘛，所以都闲得蛋痛……
既然不在乎身份地位，又胆子够大，还这么认真，武梁表示她也会认真考虑一下，不过镯子什么的就不方便收了。
…
虽然很少有，但是的确有那么偶尔，武梁是想过安家这回事儿的。她虽有地方落脚，但都是生意场合的后院什么的，永远想到的是生意，是奔走，而不是过日子。
从胶东湾撤离的时候，她就曾有那么一刻的茫然。要往哪儿走呢？似乎很多地方可去，也似乎没有地方可去。
回京除了看程熙这个理由外，她回京来做什么呢？大约成兮她是住惯了的，好像当成家了一样，习惯跑回来这里，但这里毕竟不是家。
可是如果只是买个宅子的话，大约又会嫌冷清和不方便，似乎还不如住在成兮热闹些。
想来想去，她其实是想找个男人了？
从前邓隐宸对她说，想造个猴子的时候，她其实就有认真想过。
她如果一直在京城里混，再成亲啥的似乎并不现实。且不说会不会被某个男人找荐，就算男人肯放过，她能找个啥样的呢？
家里稍微有点儿钱权的，都娇妻美妾一群的养着。一穷二白的汉子，常常又因为穷困局限了见识和能力，并且谁能把得准他以后日子平顺了，生活富贵了，不左拥右抱了？
所以武梁觉得，收养个孩子相依相伴，真的是可以考虑的。
程熙虽然和她亲近，但她既打定主意不入程府，程熙和她的关系从来就不会是相依为命。
姜十一已大，供养他是没问题，但他已然有自己的想法和思想，行事的习惯套路等，隐隐有种养不养得家的担忧。
她就想自己养成，从小跟着她，思想受她影响，行事跟她接轨，富贵贫穷生老病死都脱不开关系，真正的相依相伴。
问题不过只在于，她是外面捡一个，还是自己生一个的问题。
——如今有个正正经经的男人送上门来，武梁会认真地多想一想，实在很正常。
不正常的是程向腾，想必他很快得了消息吧，竟然完全按兵不动，没有嘲讽阻拦，搞个破坏什么的。
既然这样，那就真的认真考虑考虑。
然后没过几天，程向腾和一位中等身材，相貌富贵，气质堂皇的人一起来了店里。
正是那位从前耳闻过的裕亲王大人。要去江南给陶家证婚嘛，吓得她在心里很骂了几句。
是个有闲的。
程向腾让人去叫武梁过来叙话。这一次，武梁半分没敢别扭，乖乖的来了。
亲王啊，乖乖呀，皇家的活人她见过的不多，哪个是好惹的吗，动不动就要小民的命啊。
老老实实伺侯去。
结果有惊无险，那位亲王大人根本没有为难她的意思，甚至也不会让她伺侯，人家带着小太监呢。
武梁见了，立马想起来人家吃个食是要先用银针试毒啥的，才用不上她呢。她也不敢靠近，远远施了礼就垂头站着了。
心里默默的想，管他什么亲王，这是老娘的店，老娘不爽了，仍然可是往盘里吐口口水再送上来，不信你的银针能试出来。
那裕亲王见武梁勾着头，还叫她“抬起头来”，然后仔细端详了一遍，象打量个什么物件似的。
这位裕亲王看起来四五十岁了吧，虽然眼光那么高高在在，但打量人是那种肆无忌讳，“我可以看你你不能看我”之类的天然傲什么的，真是让人十分的不自在。
武梁抬着个脸任人打量，眼光都不知道该往哪儿看，会不会看的地方不对了会被抠眼珠啊。反正上次和陶家的事儿没成，这位裕亲王对她大概没什么好印象，她可不敢指望人家对她很亲善。
最后只好颤着胆盯向那个小太监，想探密站在亲王侧后位的这位，是通过哪里能知道人家要吃了还是要喝了或者盯上哪个菜了？
这位裕亲王，算起来是今上的堂爷爷。
是今上祖爷爷的老来子，和今上的爷爷虽然是哥儿俩，但岁数差着几十岁呢，所以今上他祖爷爷没了后，他爷爷十分关照这个小兄弟。不但不用他干活，还又是立亲王又是大肆厚赏什么的，闲闲散散爽得很。
然后今上他爷爷没了，他爹接班，对这位叔叔也挺关照的。虽然说关系是远了那么一层了，但人家是长辈嘛，他爹定下的调子，他改什么改。依然的不用干活，白吃等死的吧。
再到今上，关系更加远了，但关照政策，重复以上步骤。
换言之，也就一个皇家的破老头。妈蛋，沾上皇家都拽得二五八万的。
裕亲王打量完了，没再理会武梁，笑着对程向腾道：“这就是你上回说的，只要她心甘情愿嫁人，你就绝无二话替她置办嫁妆送嫁的那位吗？”
程向腾点头答是。
他们讨论过她嫁不嫁人？
这什么意思啊，怎么她没懂？
那啥，总不会是亲王眼瞎看上她了，程向腾拉皮条来了吧？
啊，恶寒一下。
那边裕亲王却是又那么将她上下打量了一番，点头笑道：“嗯，不错，那谁也是，事儿没成吧，不但没怪罪还直替她说好话，想来真是个有本事的。”
然后也就完了，品评过一句算是给足了面子了，亲王便彻底不看她了。
倒是程向腾，招手让她走近，又是让她倒茶又是端酒的，说话间还总是要捎带上她。
武梁给程向腾执壶是没问题，但心里有些拿不准该不该先给那裕亲王也满上之类的。
不满上？失礼失敬，捏死。
满上？那老娘这东西可没用银针试过啊，毒死了能不能不负责啊。
裕亲王显然也不愿假她之手，看她举着酒壶靠近，眼皮轻轻那么一抬，小太监就将她赶开了。
武梁又有些被嫌弃了的不爽。
你说，和皇家的人走这么近干什么，让人提着心吊着胆儿的这个别扭。
那边程向腾没看见似的，只管在那儿介绍着她，“跑一趟江南，店子开了几十家……”
不过这是说她吗？哪有几十家？成衣店十家，车马行……稍多。好吧，勉强算几十家。不过给个亲王说这些干嘛？
裕亲王无反应，连个鼻音也没应他，更没看武梁一眼。
“不久前在胶东接了一船货。”程向腾又道，“没出胶东湾，货就全卖了。”
说这个又是干嘛？低调不行吗？
这下裕亲王却有反应了，“是她？！”又看了武梁一眼。
程向腾笑着点头。
裕亲王也笑着点头。
后来没多久，武梁就抽个空子退了，她守在外面并不敢走远，只怕人家随便会召唤。
没一会儿程向腾就跟了出来，点着她脑袋直叫丢人，“平时我面前霸王似的人儿，这会儿见着真主儿了，就怂成这样了？”
武梁：……
干嘛让人家来露这一脸？
“你不是想结交权贵嘛，连唐家都上赶着去凑，有意思？这不，给你找个靠山。平时的伶俐劲儿都哪儿去了？不趁机好好表现表现，倒知道躲出来了。”
武梁：……

第173章 。小手段
程向腾说，这位裕亲王一向四处走动，对商人一向喜爱亲近。象武梁现在的情况，比较容易搭上话的，也就他这种人了。
搭上话的好处自不必说，看看陶家就知道了。
这个武梁很清楚，陶家也不过一介商贾，听说就是因为和这位亲王关系铁，牛气着呢。
但武梁偏跟他打别，“是吗，那陶家还不是办不下来茶引，等着侯爷帮手呢。”
话说，今春又过，今年陶家的茶引铁定又黄了。但是，这次他们应该也不急了。因为今年的明前春茶，已经打包给了老外了。
武梁可是用了公道的市场零售价收购，连个批发价都没跟他们拿。并且在杰克逊那里也费了口舌，帮他们推销出去的货。
他们赚去的，可是实实在在武梁的利润。
当然有钱了，钱就是其次的东西了。陶远逸也不是就在意这么一笔生意的利润。但茶引又一年没拿下，茶叶却能同样卖了个好价钱，这是他作为当家人的政绩之一，这才是这笔生意的意义。
武梁在价格上让他，等于是在撑他。朋友嘛。
从前那番折腾，虽然后来开店该付的银子也还上了，但到底是亏欠了人情的。如今这不就补上了吗。
现在反过来是陶家欠她人情了吧。
当然她也不是白亏这一场。如今和陶远逸合作那十家成衣店，都是武梁拿着大头的股份做着甩手的掌柜。
陶远逸如果识做，就会让她亏处儿有补的。
人和人的相处就是这样，你有一来我有一往，帮着扶着往前走。朋友嘛。
如果人家处处吃亏，人家又凭什么替你说好话。——没准裕亲王早早就一个不爽，在哪处给她穿了小鞋了。
“茶引？你现在还替他们惦记着？”程向腾道，“如果你想，那明年给他们操操心。”跟陶家婚事黄了，欠上的人情好说啊。
但裕亲王这个人选，却不是因为陶家，而是武梁现在出息了，他帮着认真挑选的。
从前不是没想过，只是太有难度了。
找个低门小户，她自己都办到了呀。并且还挺有眼光，找个祖上出过秀才的，所以是读书人家，清高着呢。
但如果找个高门大户，毕竟武梁的出身在那儿摆着，还是为许多人所忌讳的。
并且你会唱曲儿算什么？人家教坊司多的是专业的呢，那不是能耐是玩艺儿。
他以前也问过她，可她一副不想唱的样子，说自己不记得曲调了。从此后他就再没有让她唱过。——他自己还不舍得拿她玩乐呢，别人想听她唱曲儿，那更不行。
但如今她有生意才能啊，这经商的手段让人惊艳，斩获丰满，整个表现都很不同凡响。
自已有拿得出手的东西，想找人挂靠才有说服力嘛。
程向腾细细给武梁讲这位裕亲王相关。
这位裕亲王呢，想想看，和如今的圣上越隔越远了吧，称号呢，虽然还是在位尊那一行列的，但指望俸录过日子呢，必然是不能让一家子都挥霍惯了的人继续敞开了挥霍的。
圣上的赏赐已经一代不如一代，越来越表面功夫了。并且赏赐那回事儿，全仗人家的一时高兴，这个真的能靠得住吗？
并且上面就算高兴了，就能想得起他是谁吗？且远着呢，以后更远着呢。
身为皇戚，该有的铺张还得铺张，又不能跌了皇家的份儿啊。
经济上的局促可想而知。
在朝中又无实权，官员们最来钱的隐性收入他没有，便只好仙云野鹤去了。
所以说，往好了说，这位是为人宽厚乐善，喜在民间走动，与江湖人士也好，商人也好，品性相合，都能率性论交。
说不好听呢，就是在京城混不出个头脸，于是转战江湖，在那里找存在感，顺便给自家儿孙寻摸点儿继续做富二代的资本罢了。
反正这位王爷要身份有身份，要辈份有辈份，出了皇城那高墙，这两样加起来，这天下间再没有高过他去的了。
并且难得的是自己手头不阔又无关政事，武梁那种见杆就能高爬的个性，很适合与这位搭上伙。
她越混越出息，他看着也高兴。
从前她说，她做生意想做到陶家那样的境界，在商人界能横着走，见了贵人也不怯。
那他就递杆儿给她，让她越走越稳当吧。
并且只要关系越铺越多，别人就得忌讳着。
看以前，那邓夫人领着一帮女眷来酒楼里摆谱，还不是仗着身份在那儿呢。那时候武梁什么状况，能明着替她撑腰的，只是他程侯爷和邓统领了。
以后各种关系层层多起来，那什么邓夫人了，唐夫人了，甚或他程府里的前侯夫人了那些个，不管来酒楼正常消费还是找事发飙，都要多想一想吧。
——后来没多久，程向腾捎信儿说这位裕亲王爷风雅，自家王府后花园要改建成苏式园林风格了呢。
问武梁做为对江南熟悉的人物之一（她才去过两趟好不好），有没有熟悉苏式园林风格的人才呢。
而程向腾问武梁很直接：你的银子舍不舍得花？
赚来就是花的嘛，不舍得留着干嘛呢。
于是武梁很海气的掏腰包。
当然，大头是陶家。
武梁只说自己认识卖石料的商家，有假山石和太湖石可选，然后用了个白送的价格供货。就那么的，也白花了小十万两银子。这是正宗的投石问路。
她心里当然明白，这腰包吧，还不是想掏就能掏的。好在银子扔出去，然后人家接收了。
所以她这算是成功了吧，算是搭得上话了吧？
而陶家，听说也供石材。从铺路面到修湖的湖底和湖岸，就不知道花了多少去。
当然陶家肯定也能想法找补，得些好处吧。反正武梁这边，裕亲王是给了回报的。
某天裕亲王带人来成兮吃饭，和一帮人喝得很嗨。席间叫了武梁过去说话，借着个话头便说：“听说你们成兮酒楼还出过画册书册？想必姜掌柜有些文采。”
让她给他新修园林里的一个池边小亭子取名。
嘿，十万两银子得了个冠名权哪。
好想就取名妩娘亭，姜姑娘亭之类的呀，让这些人花人银子就手软嘴短感恩戴德什么的念着她去啊。
当然那只是想想，她得认真想名，亲王交待的第一单指令，敷衍不得。
可形状亭貌外围环境什么的，她一无所知，就能起出什么文雅的名字来？
但是当着满席的人呢，这话她是不能说的。她得说得她去过至少听说过那亭子，对王府庭院很熟悉的样子才行，唬弄人嘛，就得虚虚实实。
好在裕亲王席间提过，说他喜欢傍晚去那湖边小亭里小坐什么的，大约夕阳是好的？所以“晚望亭”如何？“了然亭”、“陶然居”之类的，怎么样呢？
具体各个名字啥意思她也说不清，反正一些诗文里爱这么用嘛。各位自己揣测附会一番，总能不同角度出些意境。
裕亲王听了竟然说都好，他那苑子里好几个亭子呢，就都可以用呢。
一帮的马屁精跟着说“都好都好”，有的还要分析出好的原由一二三来。
——总之有这么一小出儿，就方便拿来做文章。要不然那钱岂不是白扔的。
后来外面便有些传言，说成兮的老板交游广啊，连某亲王府的匾额都让她提名呢。唉哟喂牛掰啊，看看人家这人脉。
至于是哪位亲王，怎么提的名，就语焉不详了。想知道？大家各凭本事去猜去查了。
没本事搞清真相的，也就传传闲话，以及羡慕敬佩着，别来招惹人家了。
当然这事儿哪算完啊，花了那么多银子，就起个亭名就结了？武梁也不答应啊。
很快她就给裕亲王进言，说城外西郊河上，因为少一座桥，附近的村人们想进个城，枉走了许多的路。她长于乡间，如今手里有些银子，便想修一座桥以惠乡邻。
只不过她女人家，不想那么招摇扬名，想借借裕亲王的威名，以及他修园子的人工。
这个裕亲王当然愿意，这种好事儿嘛，只有表扬的份，也肯定不嫌多。
并且也正好让人知道知道，他结交商贾，不仅仅只顾着给自已个儿添砖加瓦，还与民谋利了呢。
于是很积极地号令下去，组织人马铺路修桥干起来。
当然有裕亲王的加入，从材料到人力，武梁的费用也省下不少。当然，还是要给工部打招呼的，那更不用她费事了。
当然裕亲王呢，只要是他自己一力促成此事，就功德圆满了。真要说成是他掏的银子，也不怎么有可信度。
并且他也不想那样。要知道朝廷的赏赐，可是他最大的明面上的收入。如果他那么有钱，还用朝廷替他操心吗。
所以对于武梁来说，名声那些个，那是不怕的。
她全资搞出来的东西，就算暂时挂挂裕亲王的羊头，回头有需要时，想正名成她自己，也是极方便迅速的事儿。
…
而关于燕南越，程向腾仍然是连提都没提。
话说他们都相处多久了？如果武梁对他动心，如果他们能成事儿，那早就成了，还端等到现在才开始才子佳人？
程向腾根本就没把他当回事儿。
两人来往多了，自然程向腾少不得是要起腻的。
这天就又说起两人间的事儿来。
表深情，很想你，是必说话题，然后对往事还做了一番回顾与反思。
“我最后悔的事儿，是从前没听你的话。你说希望我不娶妻，但是我娶了，结果你跑了。
这些年我心里烦乱，也没有好好待小唐氏。还有燕姨娘，从前在府里很乖顺安静，也从没闹出个什么出格的事儿来。
但自从你走后，我对小唐氏的诸多不耐烦，成为了燕姨娘不安份的动力，这些年她和小唐氏针锋相对的，没把小唐氏当个主母敬重，乱了规矩。两人的积怨越来深，最终才酿成大祸。”
所以他说是他错了，他从前不是没有发觉不妥，但小唐氏本身立身不正也让人厌烦，他便懒得顾及她那么多。
如果他端正态度，对她们严厉些，谁的错谁领走。那么姨娘是姨娘的本份，主母是主母的规矩，她们也不致于最后是那样的结果。
所以他说，他就不该娶小唐氏进门。
那样的话，这些事儿都不会发生。小唐氏便不会横死，燕姨娘也不敢做恶。
他说现在也一样，他再不敢娶别人进门的，因为他的心里装不下别人，娶别人进门就是害人害已，那是眼见的不会有好日子，不会有好结果。
从前他还盼着嫡子，现在他早就放下了。
他说，妩儿，我不该放你走，我早就后悔了。后来你不愿回府，我也一直没勉强过你。
可是现在不同了，小唐氏没了，府里空空的，你不能老在外漂着，你没着落，让我和熙哥儿心里也没着没落的。
所以你快回来，咱们就象从前说的那样，我再不娶妻，守着你一个人，咱们一家子，和和乐乐的过。
他还说了很多。
说大房那边，既然想捏着程家军不放，必然还是要回充州去的，家里还得武梁帮着掌家。
就算他们不回去，大嫂是寡妇，一些事儿上也该回避着。并且，老大程烈还没订亲，以前他们不急，现在就等着立下世子就谋一位高门呢。老二也不小了，后面一个个的都跟着了。
大房也不敢这时候得罪他。毕竟他才是侯爷，才是程府当家人，京城里的关系人脉，都在他这儿呢。这些事儿，也都指着他呢。
如果他也盯着呢，如果他们有什么不对头，他就严厉些，绝不故息。不让那些暗晦的事儿再发生了。
说他自己能力有限，内宅外院，朝堂政事，他总有顾不到的地方。
他说妩儿，你早些回来帮我。
然后顺便问：你说你是现在回府好呢，还是等我过了孝期再回来好呢？
我觉得你又不是旁的新立的姨娘啥的，还要顾忌着日子。你就直接回来，没关系的。我早跟熙哥儿说了，等你回京就接你回府，他早就等急了。
……
总之程向腾话还是说得很有真挚的，但武梁就一句话：宁嫁贩夫走卒，绝不与人为妾。
从前她是求过他，想让他不要娶妻，府里就那么过着算了。
但此一时彼一时，当初他不答应，到了今时今日，她早不是当初后宅里一无所有的她，她的局面已豁然开朗。
虽然闯开这个局面没少仗着他的势，但从今往后她也可以不仰仗他，她甚至可以依仗傍附他人，或者走不通的路直接拿银子砸开即可。
裕亲王这样的人还是存在的，应该也还不少呢。
她宁愿嫁与小民，她吃得住对方的那种，随便他平庸浑噩，花用些银子，都没关系，她自己闯荡即可。
虽然没了程向腾这棵大树必须会艰难许多，但那又怎么样，无依无傍的平民百姓多了，大家都好生活着，都想法过着。
再说程向腾说不娶妻就能不娶吗？如今老婆才去世多久，宫中的贵人家里的老娘，还有亲邻友长七姑八婆，都已经蠢蠢欲动给他操心找人了，还此生不娶？谁信他。
程向腾长篇大论出口，被人一句话秒杀，失望是肯定的。
但他还不至于太难过太不能接受，这个女子，哪是她哄劝几句就可以的？他早做好了长期抗战的准备了。
程向腾不气馁，继续拿程熙说事儿。
你看现在二房无人，家里乱着，你不担心我，那孩子怎么办？我是个管顾不周的老爹，你这当娘的呢，孩子出事儿时你在哪里？
如果你在身边看顾提点着，纵使旁人有心，也不容易得手吧？并且日后，府里也不知道太不太平，还会不会有人继续针对他，你不想在他身边看着？你真不管他吗？
万一我一个疏忽不防，叫熙哥儿真出了什么大事儿，到时你后悔都来不及啊……
——这话，逻辑哪里不太对吧？
武梁鄙视他，“后悔你妹！程向腾，你若连你儿子都护不住，你就自挂东南枝去。”
程向腾点头认同，“嗯，我自挂东南枝。我和熙哥儿一起没了，就剩你一个人在，你只说，你到时怎么办吧，你后不后悔吧……”
尼妹，这又是什么鬼话。有这么说话的吗？还扯上自个儿子？
武梁忽然明白过来，跟着他的话头扯什么扯，干脆撇清道：“熙哥儿多少年离了我，一样该怎么过怎么过，我可不觉得我有那么重要能影响到他，影响到你。
同样的，我也从来不敢说熙哥儿是自己的儿子，你们与我无关。这么多年了，我也该为自己打算，我是真的要嫁人的，人选已经有了。”
她提起裕亲王大人的那句话：只要她心甘情愿嫁，你就绝无二话……
她说程向腾，你说过的话，你可不许反悔。我如今，可是有裕亲王做证呢。
倒知道拿他的话噎她，对她的好就不知道感念。程向腾收起满脸那种温温绵绵的表情，开始瞪她，“那黑小子有什么好？你不一口回绝了去，还考虑什么考虑？”
武梁也瞪回去，“他二十多岁了，虽然在农村，二十岁才娶上老婆的也不稀罕，但他不是娶不上，他是不肯娶。他是独子呢，顶着让他家祖坟断烟的危险就这么挺着，硬是挺到了如今中了举，才向我提起。就这份用心，就值得我认真考虑。”
程向腾冷哼，拒绝发表意见。
这话题也就不了了之。
…
燕南越如今有自已的宅子，便不住在成兮这边。并且他在笔墨店照看，他娘和妹妹在成衣店帮忙，都不在成兮这边点卯，所以其实武梁很少见到他们。
几天后，这天一大早，燕三娘和燕家妹妹便一起来成兮左院找武梁。那时武梁还睡着，她们便先在前面酒楼里等着，等她起了床，两人便一齐过来见她。
按说这么早来，一定是有什么事儿才对的，但两人互相使着眼色，似乎是想让对方张口去说。然后吭哝半天，到底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最后两人又一起红着脸，很有些客客气气低眉顺眼的走了。
武梁想，可能是想来催问一下她考虑得怎么样了，然后到底没好意思问吧。
如果人家问了，她的确也还没想好该怎么回答。并且武梁觉得，如果回话，自己还是直接回燕南越的好，隔了人传话，有时候总是会有偏差。
所以两人就那么叹着气走了正好，要不然就该她叹气了。
燕南越没有不好，她真的想过了，她连贩夫走卒都能接受了，燕南越比那些好多了。
更难得的是越仔细回想，越觉得这位有情有义。只不过从前只在隐约之间，条件不允许，这位便内敛隐忍了。虽然如今来表白时，她的条件大为改善了，但她不能因为这个，就看浅人家的真心。
并且最主要是，这位二十多的大小伙子了，燕三娘在村子里也是个泼辣的，硬是拿这个儿子没法，可见他的主意有多定。
她喜欢这种知道自己要什么，拿得正主意的男人。
所以时至今日，这位是不是还是个处？
好吧，这个她其实不该关心，重要的是以后对吧。
儿子立场坚定，婆婆小姑纵使难搞些也有限，何况武梁自己也不是个无能的，就任由谁来把她欺负趴了。目前来说，貌似这母女俩也没太敢在她面前放肆过？
没有婆媳问题，妯娌问题，最主要是没有后宅女人问题，干干净净的过日子。纵使一家生计都交到她身上，多花用些银子，也都是小事情。
钱就是用来买好日子的，只要能买来。——如果她没有一份产业在手，燕家三口又如何都满意她呢？人家大把的选择不是么？
似乎燕南越没有任何问题。
是她的问题。她就是激情太少，缺少那种孤注一掷把自己嫁出去的勇气。
总想着再看看再说。再看什么呢，犹豫什么呢，她也没想明白。
也许是因为程向腾的反应不正常让她不踏实，也许是燕南越设想的未来太远让人看不清？
武梁于是默默把自己责怪一番。那母女俩能窘成那样，其实也都是实在人吧？
可是到了第二天，她就知道不是那么回事儿了。
燕南越过来见她，也是一副低眉顺眼小媳妇儿的样子，本来就黑的脸膛，那么带上红色，越发的黑了。
他低着头不敢瞧武梁神色，嚅嚅道：“前儿老师家宴，我在席上多喝了几杯。然后晚上歇在了老师府上。”
燕南越和很多进京的外地学子一样，下场前认下了师门，得了些关于考场经验考官习惯等等的教诲。
一般的达官要职人员，都不是随便就将什么人都收入门下的。他们也是择优录取，一般是需要人引荐的。象燕南越这种寒门子弟，能顺利认下师门便是幸事，以后官场行军，也可以抱团取暖，结队前行了。
师座请客，赴宴时喝多了什么的，很正常的事情嘛，不需要这么羞愧难言吧？
武梁不吱声，等着下文。
象燕南越这种单人独行，没有配备个小厮书童什么的，若醉得不醒人事，人家也问不出个家在何方，连送都不知送去何处。
于是老师留宿过夜，更见关系密切。
燕南越哼唧半天，终于道：老师赏了个女子……
他也说不清是怎么回事儿，晚上喝多了，有人侍侯着歇息，他不大习惯有人给他解衣宽带的，还说自己来来着。
但早上醒来，身边睡一女子。
老师笑说：人不风流枉少年。这是绿萝，服侍过你，送与你了。
长者赐，不能辞。
燕南越就将人领回来了。
武梁：……
程向腾，绝逼是那货干的没错的！！
奶奶个熊！你这个死逼臭不要脸的皮条客！！！
实际上，燕家那对母女，见儿子夜不归宿，当天就找上那老师的家门问过，那家人说，燕南越歇下了，还暗示她们燕南越正洞房呢，可打扰不得。
总之好事了，明儿人就回去了。将燕家母女打发了。
乡下民风相对开放许多，偶尔也有那些情热的小年轻把持不住滚了地沟的事发生。
如果是两厢情愿的，一般父母该赔礼赔礼，该彩礼彩礼，悄悄成就了好事也就罢了。没有谁在生米成了熟饭的时候还闹个不停，丢自家的脸逼自己儿女去死么？
但这到底属于非正常情况，发生在户外野地背着人的，而象这种堂堂皇皇在人家家里面么，那就是人家家长默许的吧，要不会连门房都知道了？
燕家母女只能往好处想，难免想着会不会是那老师看中自己儿子高材，所以用这样的手法抢女婿？官家小姐，那可比武梁身份高贵多了。
一时又觉得这样很对不起武梁，毕竟那时求亲，燕南越是当着众人的面儿求的，如今把人扔到脑后，让人家脸面往哪儿搁啊。
那么熬到天明，也不敢声张，直到燕南越回去了，还带了那么个能掐出水儿来的姑娘来……
姑娘却不是小姐，更不是那老师的女儿，只是人家府上一个舞姬。
这母女俩失望之余，越发觉得愧对武梁。
乡下人不兴妻啊妾啊那一套，如今虽然儿子出息了，但这成亲大事上，她们还没跟上他那已经出息了的身份。只觉得那边求了亲，没说个囫囵话儿呢，这边先弄个进门，十分打人脸。
想想燕南越脸面重要，不如她们两个先来给武梁开这个口请个罪，顺便探探口风再说，只是最终也臊得没说出口。
那边燕南燕回去睡了一觉，然后坐着傻了一阵儿，然后又蒙头睡了。
再然后，他硬着头皮，来跟武梁见面了。
武梁心里把程向腾祖宗拉出来挨个儿问候了一遍，然后对着燕南越实在不知道说什么好，最后只木木道：“老师亲近你，好事儿嘛……回去吧。”
燕南越这才敢抬头看她脸色。
他说，我真没想对不起你，谁知道就……就那样了。
他迟迟疑疑问武梁：你比我有见识，你觉得，我如果把人退回去，老师可会怪罪？
武梁愣了一愣，然后看着他，半天没说话。
如果真想把人退回去，不是担心老师可会怪罪，而是不怕得罪。
如果他说，我如果把人退回去，得罪了老师，还有没有什么办法补救。
那她没准就替他想想法，看看怎么办才好。但是现在……
武梁还是失望的，至少有点儿怅然。她说：“回去吧，这也是好事儿嘛，好好待人家吧。”

第174章 。惊夜
那日燕南越走时，说他定不会对不起她的。
武梁还以为他是会给她一个交待的意思呢。结果，原来他的意思是，虽然我有了旁人，我依然会求亲有效。
原来没有甩了她，就是对得起她了。
那天武梁送走燕南越时面容是微涩的，但语气是温和的。就是那种虽然是不爽了，但也无奈着的劲儿。
大约这种表现，表示这某种程度上的接受？
要不你怎么不激烈反对呢，或者干脆一口回绝说我绝不接受，或者撇清说和我毫无干系，你偏偏是无奈呢？无奈这种东西，不是一种吃醋和承认吗？
所以燕南越觉得，这事儿也没有想象中的那么不得了嘛，风流才子，大家都这样啊。
老师这样，侯爷也这样，连他有结交的驸马爷，都有侍妾呢。公主都能容下，可见有侍妾是个多寻常的事儿。
反正人都上了床了，也跟着回来了，真不好给人送回去了。
要不，就这样算了？
她不就曾是侯爷侍妾吗？所以应该能理解的吧。于是燕南越自己轻易的交枪了。
也或者他最初有抵抗那么一下的，但是二十多年的光棍作下来，临阵女性真是没有什么应对经验，这么三下五除二的，就被那绿萝给实打实的拿下了。
反正过了些日子，燕南越又过来见武梁了。这次，他带着那个女子。
他羞涩地半垂着头，说：“她叫绿萝，我带她过来见见，让她给你端茶。”
那女子十七八岁模样，一脸羞羞达达低头浅笑站在那里不语，如今听了燕南越的话，就娉娉婷婷上前来，要给武梁斟茶。
绿茶气哼哼抢上前去，把茶盏都给端走了。
于是绿萝一脸委屈地扭头，看着燕南越，软软嚅嚅的小声叫唤，“相公～”。
红茶绿茶对他一向如此，燕南越也不跟她们计较，只盯着武梁瞧。
武梁早烦透这种你看我脸色，我看她脸色的把戏了，她仰了仰脸，抱了抱拳，笑着对燕南越道：“敬茶不敢当，举人老爷得此美娇娘，可喜可贺，不知可有红包打赏小的？”
她明明是打趣，燕南越神色却越发紧张。
武梁又道：“你那日担心老师会怪罪，我却有一个法子，让你师尊大人以后都不会怪罪你，还会用心帮扶你。”
燕南越下意识瞧了一眼绿萝。
他以为武梁的意思是，她有办法既把人送回去，又不得罪老师呢。
“你说。”
“送一个欢场女子给你，远不到能够让你仰仗的地步。你不如求娶老师的女儿，让他做你的正头岳头大人，这样的关系才够稳当。”
燕南越见不是送走绿萝，却是……他忙道：“那怎么可以，我怎么能对不起你。”
呵呵。
“你没有对不起谁。我给你出的主意很靠谱，你那位老师，我打听了一下，他膝下正有适龄的女儿，你但凡求娶，我相信他肯定会答应的。”
武梁叹了口气，语气真诚，“你家势微薄，想要官场有所仰仗也是对的。寒窗苦读不易，如今总算苦尽甘来，以后官场行军，要多用心自顾。”临了又加了一句，“若是聘礼不够，我帮你添置。”
蜀中收粮他功劳大，这些年来他感情真，算个补偿吧。
这一番话说得跟交待后事似的，反正事情就这么定了，大家也没有再说下去的必要了。然后武梁起身走人，燕南越僵在那里。
红茶对此事拍手赞好，“早说他配不上我们姑娘，这下好了。”
绿茶拍手道恼，“那女人怎么也是绿字辈儿的，恶心死人了。”
——两人间不能挽回什么，多说无益。武梁还以为两人以后大概不会再怎么见面了呢，没想到不过几天后，燕南越竟然也在酒楼摆席，请的还是那天求亲时的原班人马，当然也请了武梁。
他仍当着众人的面说，那天他酒后失德，胡言乱语，差点坏了武梁的名声，深觉不安。——算是对求亲的事有个交待。
然后燕南越当众赔罪，希望武梁能宽囿他。也希望大家不要乱传闲话，坏了武梁将来可能的好姻缘……
红茶绿茶她们不领情，仍然在那里说什么“本来你就不应该”，“姑娘肯定不希罕”之类的话。
武梁制止了她们。从今往后都不许她们这样说话了，要对人客客气气的，大家好聚好散嘛。
她说：“是我配不上你，你值得更好的，这是真心话。”
小十一站就急忙出来表示，“姑姑，反正以后我养你。”
武梁点头，说她等着呢。
然后她对大伙儿表示，求亲这事儿呢，无媒无凭纯是酒后失言，她没当真，大家也都不要当真。
以后燕举人肯定能娶得官家小姐呢，咱们不能让这么一件小事儿给他脸上抹了黑。总之这件事儿就到此结束了，不希望再听到任何闲话……
大家纷纷表态，醉话嘛，谁没说过几句，当不得真的，不会说闲话的……
原本以为这样也就可以了。没想到燕南越竟然鼓动了小十一，说他和小十一能有今天，都离不了武梁的大恩大德。那天为他们庆祝的时候，被他打岔忘掉了最应该做的事——谢恩，今天要专门补上。
他拉着姜十一过来，给武梁行礼。
十一认认真真的跪到地上去磕头，回首从前，说了好多感谢姑姑的话。
没想到燕南越竟然也随后跪下，也说了很多从前的事，说武梁从前也教他读书，与他议题，既是益友，更是良师。对武梁行了对师长的大礼，称她为姜夫子……
姜夫子真的有被吓到。
总之从此后两人间定下名份，成了正经的师徒。
武梁：……悟空你去替为师化些肉食来吧。
这么能屈能伸，这么见机快，应事敏，必须得高看一眼，将来没准能有大出息啊。
…
程向腾那里，玩了这么一手之后，也暂时不好意思往成兮跑了。
但他仍然有别的动作。
不是从前市井的那些克妻流言吓不到人吗，程向腾干脆就真的找了两个得道高僧，让两人在各有机缘下给程府，给他程向腾算了一卦，最后铁口直断：侯爷命硬，遇谁克谁……一大堆高深僧语。
这是当真的吗？原本有意的众女家犹疑。
程向腾却还嫌不够，得了机会又在公众宴会上说：我这般的命格，今生注定无妻。但凡不是贪图富贵荣华之辈，但凡对自家女儿尚存一丝儿爱惜之意的人家，哪还会有人愿意将女儿嫁与我呢，这分明要自家闺女的命嘛……
这话一出，这谁家还肯再伸头啊。和你结亲，就是不要女儿性命，就是有所贪图，哎哟丢不起这人哪。
一时间倒没人再上赶着提亲了。
但宫里太后她老人家不干了。
太后对市井的流言没法，因为查不清来源嘛。但如今听说有出家人也敢口无遮拦乱出狂言？太后一下就找到了着火点了：将人揪出来，好生审问清楚。
两位可怜的高僧被苦揍不过，老老实实承认，收了侯爷好处了。
太后娘娘那个气恼啊，把程向腾那个骂呀。
然后问他，就为了成兮酒楼那个娘们儿么？
喜欢就扔回府里去，让她好生侍侯着，自己该成亲成亲去，还反了她了。
程向腾不肯承认：不是因为她啊。不过我对高门贵女都厌烦透了，我想自己选啊。姐姐你别管了，等我有心仪的人了，立马就成亲啊。
反正我再成亲就三婚了呀，哪怕是个丫头出身的，也配得起我呀。
太后气：你怎敢如此枉自菲薄。既然不是因为她，我早看她碍眼了，让人一顿打死算了。
嘿，早知道瞒不住啊。
程向腾求：姐姐呀，我就喜欢这么一个人，我喜欢了这么多年了，我想硬把人弄进府早弄了。可我不想逼她呀，她不开心我也不快意啊。
姐姐呀，你也别逼她了，我一个大男人，拿不下自己喜欢的女人，我何脸存于天地呀。
总之我能让她心甘情愿回来，求姐姐你就别管了。
太后最后说那好，期限呢，就到孝期满啊。到时间如果还没搞定这个女人，那就不许再有怜惜之意，清理干净算了……
…
武梁还不知道，自己莫名其妙生死场上就走了一遭，这天接到一封血书后，还心有戚戚，然后，还有闲心渡别人哪。
信是昭明寺辗转托人捎过来的，她平生第一次见到血书，闻了闻还是腥的，心情很有些激荡。
信上燕姨娘泣血告拜，说有事相托，也有重要的内情相告，万求见她一面。
武梁想了想，燕姨娘大约也是信任她的能力，或者对程向腾对程熙的影响力，她所放心不下的，无非程照罢了。这相托么，肯定是希望她，或者通过她让程向腾及程熙，对程照关照一二。
关于这点吧，也别说什么她跟程府没关系管不了这些那样的话了，身为一个母亲，对自己孩儿牵肠挂肚放心不下，这还是很让人理解的。
而相告之事嘛，武梁想来想去，也无非是大房的事儿。或者说，当初燕姨娘在府里，想往程熙头上泼污水时，是她自己的一时兴起呢，还是和大房有过什么约定默契呢？
也或者，她曾看到或想到一些什么重要的内情？
总之燕姨娘应该能知道，如果她没有相当的东西交换，举着一张脸就想把儿子托付于人，似乎份量差多了吧。如果是那样，她托付武梁岂不是还不如托付自家亲爹兄长他们？
眼看着两月之期就要到了，大房那两个被关禁闭的，也要重得自由了。而程烈同学，也就要回来了。
万一他们兄弟一心，继续为非作歹呢，她如果拿到点儿真凭实据，也好做应对呀。
那天武梁带了不少银子，想着打点一下昭明寺的姑子们，或者给燕姨娘留些银子傍身，能改善一下她的生活也好。
因为燕姨娘信上说，她每天都有很多活儿要做，做不完不能吃饭睡觉，当然更不允许见客，所以约武梁在傍晚见面，说她会起个大早赶工，尽早把活儿干完好见她。
所以那天武梁她们上山也不算早，结果到了昭阳寺才知道，前寺和后寺隔着座山峰呢，并且那后寺看守相当严格，不能随意探视。要往那边去，要先跟那边打好招呼，峰下守门的得了令，才会放行。
既然如此，那就让她们先去后寺预约一下吧。这边等送信儿的回来，估计天也晚了，所以当知客姑子邀请她们住下来时，武梁同意了。
幽静的山寺，寂寂无人的小偏院儿，暗夜里抬头一望，只觉得星星都高远了许多。
小院里草木青幽，空气也透着几份清冷的凉意，沁人心脾。
房间很小，床榻也很小，清修的地方果然是简陋无比。
几个姑娘熄了灯，还在小院里望月畅谈那么会儿，然后才各自睡了。
每屋里一床一榻，都是很迷你的单人款。武梁和芦花儿一个房间，红茶和绿茶一个房间，隔墙而卧。
谁都没有想到，会在这样的晚上，会在这样的清静之地，等姑娘们沉沉睡去，忽然有不速之客光临。
来人一身黑衣，黑巾蒙面，直接拨窗而入。然后就摸至床前，将武梁身上的薄被掀翻在地。
然后他解了她的衣衫。
武梁走山路上来的，刚才睡前又有些小兴奋，大家说说笑笑聊了一阵儿都睡得有些晚，被人剥了个精光的时候还挺配合，偶尔肩肘压着衣裳了还知道抬抬，让人扯啊扯的把衣裳给扯手里了。
直到那人剥光了衣服，一双手开始在她身上四处游走摸索，武梁这才猛然惊醒。——刚才梦里，还以为丫头给她换衣裳呢，这会子睁眼一瞧，立马一声惊叫，“谁！”
外间月色还好，这才影身材高大，肯定不对。
旁边小矮榻上芦花被惊醒，看到人影晃动，扬声就是一声尖叫。
这丫头倒也没有被吓瘫，起身就往床边蹿。
那人影见人醒了，也早抽身后退。奇怪的是倒没有往外跑，而是从自己身上摸出个火折子来燃着，扭头找寻了一下，就走过去把桌上的油灯点亮了。
不行凶，也不跑路，还熟人似的去点了灯？
烛光一晃，当然看得更清了：包头包脑的陌生男人，光光溜溜的床上女人。
立时屋里就传出两声破音的尖叫。
那男人手上抖着武梁的中衣桀桀的笑，然后外间逐渐有脚步声有人声乱纷纷的靠近，那男人这才掂溜着武梁的中衣，吹灭了烛光遁走了。
武梁：……
她的衣裳被剥走了，床上的被子被掀掉了。芦花胡乱扯起床单给她罩着，外间的人已经到了门前了。
最先闻声赶来的，是旁边院子里住着的清修居士。那清修的女人带着丫头匆匆而来，就是她们惊跑了歹人。
而红茶绿茶那屋，被人捅破窗户吹了迷药了，所以两丫头仍然沉睡着。
妈的这是什么人，这么专门冲着她来？看看芦花，年轻漂亮，还有红茶绿茶，也正是一朵花时候，竟然将人迷晕了都不理会，专来找她？
这趟她带的人不多，怕男子在人家尼姑阉歇着不方便，赶车的下午晌知道她们不能回转后就在天黑前走了。只剩她们几个女的留宿，没想到竟然就出了事。
传说中，这昭明观前寺住的尽是京城有头有脸人家的贵眷。不过武梁看那位居士穿着青布衣，戴着平头帽，人也清瘦得很，看起来普普通通，完全没有什么清贵模样。
但她身边的丫头，却舌头好使得很。对着急急赶来的昭云观各位，义愤填膺的把她们到的时候，看到的人影，看到的武梁这样那样的很香艳的造型说了一遍。
然后质问主持，真没想到你们观里竟然会发生这样可怕的事，你们根本就不能保护客人的安全。客人住在这里出了事，你们担得起这个责任吗。这里这么危险，你们主持做什么吃的不知道严加防范……
主持就唯唯诺诺地应着一句话不敢多说的样子。直到她骂够了，才急忙抽空问了她们歹人的身高模样，急急张罗着让人查找去了。
能查找个什么，只要出得寺去，外间大片的山林，石洞草木，随便掩个人哪在话下。
——什么人害她？武梁第一个想到的就是燕姨娘。
她约她来的，嫌疑自然首当其冲。
只不过若是她，她图什么呢？败坏她的名声？我得不到所以让你也得不到？她们不是这样的竞争关系了吧？
她不是更应该关心自己的儿子嘛？给她来这一手，就算她不甘受辱抹脖子死了，也便宜不到她燕姨娘头上什么。她反倒该担心若程熙将来查清她死因，会不会让程照难受难受呢。
还有就是程家大房。如果真是他们，他们玩得了程熙一趟，当然也不怕玩她一趟。你看你亲妈是个什么货色，所以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这样的出身还敢妄想爵位么，还是给我滚远些吧。——这样的思路？
当然眼巴前儿她最怀疑的，就是这位住在隔墙院里的贵人。——这位便是传说中前四皇子的亲娘，来自宫中的惠太妃娘娘了。
武梁不知道她是贵人的时候还好，只觉得她家的丫环可以直接拉出去打死算了。
不管你看到什么，这么私秘的事儿你个大嘴巴当着乱糟糟一众寺人的面就开说？什么一个女人被一个男人剥光了衣裳看光了身子？你哪只眼睛看得那么清。
这么将个女人清白尽毁，是逼她去死么？
她这么尽心宣扬是何居心，有仇么？该死的。
但等她知道这位主子竟然是惠太妃娘娘，那主持竟然称她为惠太妃娘娘时，顿时就觉得更不对劲起来。
果然是贵人哪，太妃娘娘呢，怪不得身边的一个丫环就能把主持训成孙子。但身为一个娘娘，竟然不制止自己的丫环？任由她在那儿大嘴巴咧咧？
这样的行事在宫里是怎么活下来的？能混到现在这样落魄相还真是活该啊。
并且，她们主仆最早到，来得这么及时跟提前准备好的似的。
——第一个到达现场的人，永远是嫌疑人之一，这是武梁的认知。她只是想不透，如果是她们的话，她跟她们到底什么仇什么怨呢。
她已经想明白了，那黑衣人大约并不是真想轻薄她的，揉搓她几下大概只是顺手沾点儿便宜罢了。他只是想喧闹出来，让人知道她被人看光了就完成任务了吧。
要不然也不会还特意点起蜡烛，怕人瞧不清他似的。
当然不管是谁，既然目的是抹黑她让她清白尽毁，她就不能默默认下遂了他们意去。
她关在帐里穿好衣裳，迅速下地走近，问那丫头道：“我和我的丫头只是被人影唬了一跳，这才大叫起来。我们并未看清来人模样。姑娘却在这里一口一个男人，你怎么确定那是个男人？”

第175章 。昭阳寺
武梁一出声，就吓了人一大跳。谁也想不到，一个刚出过这种事儿的女子，还能不急不燥气稳声扬的跳出来说话。
那丫环慌乱了一下，看了眼身边的惠太妃，就比划着辩道：“那怎么会不是个男子？那人那样的身高，那样的肩宽，一看就是个男人的架子。”
“姑娘你眼神可真好，远远进来就看清了？可惜我们离得近的却没看出来。我们只闻到了香气来着，那身身上有女人爱用的香味，穿着个宽大袍子，也不知道哪儿蹿出来的装神弄鬼的东西。”
芦花向来跟着武梁的调子走，武梁声调平静，她也迅速平静下来，冲着那丫头就嚷嚷道：“姑娘你一来就乱说话，一会儿男人一会儿光身子的，你是故意来败坏我们名声的吗？住在这寺里静修，怎么还揣着这样的坏心思，不怕佛祖怪罪吗？”
说着指着武梁，“我们姑娘衣裳穿得整整齐齐的，你倒说什么光着身子。谁睡觉会光着身子？难道姑娘你爱光着身子睡觉不成？倒难为你能跑那么快过来，是一边走路一边穿衣服的吗？外面有歹人呢，你也不怕被人看光了去。”
那丫头一噎，一副气急的样子，“刚才可是我们赶过来，才帮你们把歹徒吓跑的，你们怎么这么不知好歹！难道你们巴不得那歹人在此多停留些时候不成？打扰好事，倒是咱们来得不对了。”
芦花听了这话，越发恼了，往前一步走，腰都掐上了，“我们初来乍到的，如何就马上有歹徒盯上咱们？肯定一早瞄上的，是在这里长住的谁吧？姑娘你貌美如花我见尤怜的，可得当心点儿啊。
再说我们不象姑娘那么有经验，看个身形背影的，就知道那是个男人。莫非那身影熟悉如见故人？总不会是佳人有约进错了院儿吧？还是故意跑来我们院里吓人，好把我们赶紧吓跑了，好不耽误人家好事儿？”
阿弥豆腐，佛门清静地，你们这对撕的什么话呀。
那丫环气得跺脚，一副想冲过来撕芦花嘴的样子。芦花也斗鸡似的开始撩袖子。
旁边惠太妃一看，这还纠缠上她们没完没了了呢。她们是来扩大事态影响的，可不是来沾染嫌疑的，她可不想牵扯太多。
于是忙一声轻喝道：“都住口！事情不清不楚的，我看谁再浑说！”
这位虽然住在这山寺偏院，也衣着简陋寻常，但她是来静修的不是被贬谪，她仍然是太妃位号，她的话还是能管点儿事儿的。
太妃发了话，大家便都收敛闭嘴了。
武梁仍是问那丫环道：“那到底也得把话说明白了，这进来的到底是男是女，姑娘可看清了？我穿没穿衣衫，姑娘可看清了？你若都看清了，咱们报了官姑娘也好去做个见证。”
武梁想，如果真是这两人捣鬼，她们未必就真敢闹大到报官什么的去。再说既然她们要闹出去，反正她清白不保，她又何必怕报官。
就算闹出去又如何，她是贱籍出身她怕谁？她又不会因此去自杀，她是受害者，别人也没理由因此宰了她吧？
既然有人想毁她清白，她越怕越想遮掩，对方越想在这方面下功夫。不如干脆置之死地搏一把，也好叫人知道，你丫的用错了方法，此招无效。
芦花见武梁并不把个破落太妃看在眼里，立马又开口嚷嚷着帮腔，“你快说啊，你看清没有？你看清了咱们去见官啊。”
她们这么要敞开了闹的玩法，果然有的人就接不住了。
那丫头憋着没说话，偷眼瞥了眼惠太妃。惠太妃冷着脸道：“我跟你一道进来的，我什么也没瞧见，你竟瞧到那许多去？”
丫环立马耷拉下了脑袋，气焰全灭的低声道：“天黑，奴婢也是一晃眼间，并没有看清什么。”
芦花：“那你刚才为什么那么说？”
“只是觉得那人够高，还有，姑娘裹着被子裹那么紧，所以就那般猜想了。”
惠太妃斥道：“既然没看清，靠猜的你就敢混说一气？等下回去领打！”
丫头低声称是。
惠太妃又对武梁道：“说开了也就行了，这事儿总归不是什么好听的，如何能宣扬开去？何况你这里又没损失什么，报官也无个凭据，倒白白被人往歪里想，又是何必呢。
再说你住上那么三日两日的也就走了，但这满观的人，可都是要长住的呢，你怎能无凭无据的，就让整个昭明观跟着蒙羞？”
倒是一派威严的样子，说来说去反正就是让她打消报官的主意罢了。
武梁点头听命。
惠太妃又肃着张脸交待主持，“好好搜找歹徒，若找着了人，交给这位姑娘发落解气。若没拿着人，谁都不许再多说一个字去。”
主持应诺。
送走了惠太妃，主持又回身来对武梁好一番安抚，又安排了不少尼姑来这边院里值夜念经看护她们安全，很是殷勤周到。
没办法，观里冷清，一年到头香客稀少。住着个惠太妃，够名贵上档次，却是个穷酸，只会拿架子压人，谁也别想沾到她一毛钱的便宜。哪里有武梁她们出手阔绰，随手就是打赏的惹人喜爱？
出家人怎么样，出家人也是要吃饭的嘛。
今天安排的好了，明儿没准就又得不少香油钱呢。
武梁没让她等明天，给芦花使个眼色，芦花就掏了大荷包奉上，“今儿我们姑娘受了惊，请主持多给我们姑娘念念辟邪金经吧。”
有这样的经吗？武梁想笑。见主持接了，她就打听起那惠太妃来。
“她呀，在本观住了不少年头了。”主持一脸小不屑，“姑娘别看那是个太妃，端着个架子爱训人，其实日子呀，过得捉襟见肘的呢。”
“怎么会这样？宫里不送份例过来的吗？”
“宫里倒是有，不过她住到这里来，离宫里那么远，宫里的各位又都忙，这么麻烦送来了总也要些费用消耗的吧。反正等送到她手里，能剩多少就不知道了。听说有阵子，大冬日的舍不得烧炭，还吃不饱饭呢，最近才好些了。”
这么惨？“那她娘家呢，娘家不也是官家吗？也没人帮扶一把？”
真是想像无能，一个太妃日子能过成这样？
“头前儿那些年，娘家还是有人送东西过来的，后来时间久了，就没见人来了。也不知道是主子没交待，还是下面的人私吞了去。
上次我们观有人下山换米粮，还帮她捎信儿给她娘家侄儿来着。结果在大街上遇着了，那侄儿一听见报上的是我们观名便脸色不好，看了她的信儿也什么话都没讲，过一会儿就说自己还有事儿，脚底抹油溜了。也不知她信上写的什么，反正对方连句回话都没有。”
这么恶劣？
主持连连摇头，“我都劝过她，既想清修，就剃度了多好啊，我们观里旁的不说，倒也不至于会短她一口吃的。
偏她又割舍不掉那些红尘欲念，说她是四妃之一呢，从前在宫里，位份尊贵着呢。将来就是死了，也是葬入皇陵陪王伴驾呢。
还惦记着她的皇儿，说下辈子，定要照顾好他的身体，让他有不输旁人的本钱，将那起子狗眼看人低的贱人都踩在脚下……
你看看，这也不知道说谁呢。反正心里恨意浓，佛祖也渡化不了啊。”
——听主持聊了一堆关于惠太妃的八卦，武梁对这个人起了相当深厚的兴趣。
当年，关于四皇子的事儿，她正好知道一些些呢。
可不可以好好利用一下呢？
程向腾找了个裕亲王，说和她互补长短来着。但裕亲王接触下来，只觉得十分的傲然，十分不易亲近。
并且裕亲王也就是需用点儿银子罢了，这银子她能给，陶家也能给，甚至还会多的是别的商家也愿意给，她并没有什么特别。
但是这位，也一样的有尊贵的身份，却缺银子。宫里没人在意这个人，娘家她也指望不上。心里似乎还有不平恨意，并且很可能她的那些不平别人帮不了她，她也不敢向别人伸手求助，一旦她伸出手，惠太妃就只能全心依仗于她。
这样才方便互惠互利谈条件嘛。而不是象裕亲王那样，你给他银子用，他回你个冠名权就算赏脸了。
她不缺银子，也不希罕什么冠名权，她缺的是身份。有人能给她抬抬身份，她就愿意拿大把的银子来换……
只不知，到底是不是这位想害她呢？如果是，她要怎么回敬她呢？
武梁寻思了一宿，第二天终于去了后寺，见到了燕姨娘。
燕姨娘满身脏污头发蓬乱瘦骨嶙峋，人看上去象个老妪，让武梁差点儿没认出她来。
她原本还以为是她自己娘家来人了呢。见到武梁呆了好一会儿，然后就喜极而泣连哭带笑涕泪横流起来。
——不是她写的信邀她来的。
她在后山砍了很多柴回来，然后又挑满了几缸水，如果胳膊还有些发抖。说话也抖抖索索，对着武梁一个劲儿的求，句句不离她的儿子，说知道自己没几天好活了，希望武梁帮她照看她的照儿。
她说她知道，侯爷肯定会将武梁接回府的，从重修洛音苑的时候她就知道。那洛音苑里有一进房屋，里面的摆设还和武梁从前住时的一样，还多添置了些奇花异草，她们，包括小唐氏在内，谁都不许往那处去。
燕姨娘说我信你，我只信你，你不会亏待我的照哥儿，我没有别的请求，只要他平安长大就行。
她说希望将来照哥儿能养在你的名下。只要你说，你去对侯爷说，侯爷会同意的。这样你就有两个儿子傍身了，这样不是很好吗？
她要给武梁跪下，请求她答应。
她说你看，我害死了小唐氏，我把她推下水了，我推的！她死了你就可以回府了，回去了再没有人可以欺负你了。
——让她看在替她清路的份上，也要照看她的儿子几分啊……
然后就是一阵一阵的抽泣，或者号啕。
武梁听她絮叨了很久，她知道这个人是不成了，这么短时间变成这样，身子骨肯定败坏完了。并且她自己心无生志，求来求去都是儿子，从来没提过一句，让武梁帮她自己求求情之类的。
并且既然满山的挑水啊砍柴啊，就完全没有机会逃跑吗？这观里就算有人看着，又能有多严格多专业的盯防措施不成？
武梁悄悄给她掏了些银子，让她好打点一下这里的姑子，让自己也能吃上点儿什么喝上点儿什么改善一下生活，甚或，逃遁出去做个路费什么的。
结果没想到燕姨娘吓得什么似的，连连躲着不肯接。说银子她是落不着的，她们天天被盯着被搜身，身上连半块馒头也不准揣，更别说银子了。
被逮到了会被没收不说，肯定还会被说成是偷的，挨打是少不了的，上回有个女子就因为家里给送来的一双鞋没上交，自己私自换上穿了，就被吊起来打了一顿，结果直接将人打没了……
武梁问她那直接将银子给观里的主事儿姑子呢，她们收了银子，会不会就能善待你些？
燕姨娘摇头，说不会的。姑子们收了银子也白收，转脸儿该怎么整治人就怎么整治，半分不会手软，没准唐家知道了，还会变本加厉的让人折磨她。
她说唐家给她定了死期，她活不过那时限的。她说她再也不要得罪唐家了，只要唐家不要怪罪到她娘家和她儿子身上就行了。——只不知唐家是如何吓唬她的，把人治得这般服帖。
她哭着说谢谢武梁肯为她费心，不过不必了，让武梁把那份心用在照哥儿身上吧，替她照看照看她那可怜的儿子就好了……
武梁见这话头又拐回来了，问了燕姨娘，她反来复去就是这些，也没有旁的话要说了，这才起身告辞。
燕姨娘这么悲催的处境，让人心里很不是滋味儿。所以武梁连燕姨娘为什么要去陷害程熙，为什么陷害了程熙，还指望她能回护她儿子之类的话都不想问了。
心无生志，也难救得。
武梁发现自己这一趟出来得，真是太过冒失了。什么用也没有，白落个心里不自在，以及，遇那么一回险。
所以说，到底是谁算计她呢？
等下山的时候，程向腾已经得了信儿，侯爷大人亲自带人来接。武梁回去以后，就重点查了这个惠太妃。
后来才知道，惠太妃别的能耐没有，就是那架子很会端着。娘家人见了她，总得叩头行大礼，人家能不烦么？
至于为什么就要对她娘家人装高贵，据说是因为气恨他们变节快，从前巴儿狗似的围着他们转，鼓动着他们争大位，结果她儿子没了，娘家人立马转舵去撑别人了。
在惠太妃心里，某种程度上来说，是恨娘家人的，不是他们，她儿子也不会死，如今也是个自自在在的王爷，她也不会落到今日这般田地。
所以惠太妃是债主，问娘家要接济，也要得高高在上。
如果是她父兄，看着她长大的，有那份情谊在也就罢了，但到了她侄儿这儿，都不怎么记得她，能多亲近她？
并且她在宫里时也没有怎么帮扶上人家什么，如今谁天天惦记着她去。
就象现在，如果她仍在宫里呆着，生活富足安闲，也不用旁人替她多操那么些心。就算她在后宫里决定不了什么，但至少内里有个什么重大消息之类的，她可以及时给娘家透个信也好啊。
但她偏要远离皇宫苦哈哈去观里清修去。
对娘家人来说，真是一点儿用也没有了。谁要多搭理她。
武梁那时候正在胶州忙着呢吧，不知道惠太妃给张展仪帮过手，不知道张展仪曾在昭明寺住过那么久。
寺里的姑子们大概也不会有相关联想，也没有人提起她，所以武梁也没有那么大的脑洞，把昭明寺遇黑衣人这事儿往张展仪身上想想。
但程向腾却是知道的，听说武梁这里出了事儿，就提起张展仪来。
这事儿当然他们不会张扬出去，说报官什么的，也就唬人玩玩而已。但别人既然做了这事儿，就总想看到后果了。
于是就有人要出面张扬。
那位黑衣人不是带走了武梁的中衣嘛，结果很快市井便有些流言，是关于那身中衣的分析的。哪儿的布，什么样的款式什么样的针线，什么样的绣工……
一件旧衣裳竟然有颇多可讲究之处，总之就样样分析结果就拐带话意指向武梁就对了。
那衣裳是芦花做的，内里穿嘛，武梁就没让她绣什么花，但在边角的地方，这丫头还是给绣了几朵花骨朵。
武梁是干什么的，她就卖成衣啊，还没从昭明寺出来，芦花就操心着回去多做几套，放到成衣店卖去了。
是她的绣工又怎么样，外间大街上多的是相类的，谁敢说是我们姑娘身上穿过的？
再说程向腾亲自来接的人，怎么说呢，做为非官方的她男人，人家侯爷不介意这人有没有被看光啥的，要你们旁人去唧歪着败坏人名声，有用么？找死么？
所以对武梁没啥影响，从心理上到实际上。但程向腾却顺藤摸瓜，根据那些流言很快就找出来了幕后的始作俑者。
——能用江湖上最下三癞的迷药作案，手段能高明到哪儿去？程向腾甚至连药从哪儿买的，都查出来了。
怎么审法就不必细说了，总归不会是送他糖吃，只怕是他此生都吃不了粮了。
而结果却让武梁大跌眼镜：正是张展仪设的套找的人，另外她用每月固定给惠太妃生活费用做报酬，让惠太妃那边做帮手。
这女人当初脸上油皮都被抽错了位，一张脸都没法看了。太后又不允她再在京城露面，这才急忙找了个外地汉子嫁走了。
只怕走时，心里也是极恨的吧。
但是，那时候她远在胶东啊胶东啊，到底是怎样的心路历程，让这女人把这恨转嫁到了她的头上呢？
这都什么事儿啊。
她瞪向程向腾。他给她招来的祸事，不用说。这位做了皮条客之后，本来也不好意思了下，这么些天没有露脸了，如今仗着有事发生，又这么堂而皇之出没了。
尼妹的。
不过堂堂侯爷，用起来就是好使啊。
程向腾让武梁佩服的是，关于这件事，从接她下山到后来，男人一直没有问过她相关细节。当然，他可能问过芦花了吧，也刑询问过当事人了吧。但一直不找她对对口什么的，也算他定力够啊。
武梁自己还问过他，“你怎么不问问事情经过啊？”
程向腾说，“不好的事不要去回想了。”
……那好吧。
程向腾说，他知道是张展仪后，还小小松了一口气。他说好在武梁没有真的出事儿，好在是一个不相干的女人作怪，而不是他在意的那些人中的谁。处置起来，简单直接多了，也让人省心多了。
其实武梁也有同感。张展仪算哪儿蹦出来的跳蚤啊？
这事竟然不是燕姨娘绝地的反击，为自己儿子打冲锋？竟然不是程家大房的阴谋，为久侯的爵位做铺垫？竟然是这么莫名其妙的一个人，为莫名其妙的一种情结？
——那女人说她之所以这么做，就是想看看，看看程侯爷到底能有多痴情，看看武梁也被别的男人玩弄过后，男人还能不能继续痴情。
她想证明她不是输给她，只是输在先嫁过人了。
至于跟武梁何怨何仇去祸害她，张展仪说，那是她应得的……
武梁觉得奇冤啊，对张展仪真是，千言万语一句话，滚粗尼马巴……
之后此生，武梁再没听到过关于张展仪的任何片言只语。但她很确定，程向腾没有对她下手。因为程向腾说，他不愿意去沾染这么个女人，包括她的血。
武梁想，也许这女人就是活得不耐烦了，想死在男人手上，让他一直记得她？
但最后，程向腾只是对唐端谨说，“那个姓张的女人，差点害了五姨娘……”
这件事儿便这么完了。
至于那个黑衣人，程向腾说，那已经是个杂碎了……
而对于惠太妃，武梁没让人惊动她。她想自己来。

第176章 。惠太妃
武梁这段时间一直在京城里和近郊做善事，或者说是裕亲王一直在做善事。
修了几座桥铺了几段路，还修了河堤防洪，建了道观求雨……裕亲王做善事儿也上瘾啊，干得风生水起的。
而燕家村这边，村民们的积极性也无比的高啊，得了信儿之后当下撂了饭碗就可以马上上工干活了，并且纷纷表示，咱自带干粮啊，各种不给组织找麻烦啊。
那边由里正统计规划了一下，按户为单位，每户三间青砖瓦房一个小院。人多不够住？自己在院里再搭茅草屋吧，不计划生育咱不管啊。
——听说有三十多户找里正表示已经分家单过了，想多要个单门独户的院子的。
里正说快别唧歪了，免费的东西谁不想多要，可你不怕贪多的结果是鸡飞蛋打一个院儿也落不着吗？
得罪了善人很可能不只你家，全村儿都要不着了，你想被村里人打死吗？
反正全村总动员建房子，大家无比的团结。银子到位后，速度那个快啊，大家干劲儿十足，加班加点，只怕盖慢了，后面就不让盖了似的。
全村一百七十二户人家，包括有钱的村长家等，户户不落空，人人有瓦房。
一时间燕家村走俏相亲市场，多家村的闺女都上赶着想嫁进来住住新瓦房啊。
当然旁的村儿暂时就没有这福利了，完全无差别待遇怎么能显得燕家村于姜十一的特殊之处呢？不过以后还是有机会的嘛。
但是，修水渠这事儿，却尽量的村村有份，按着地势一路地修下去。按着十里八乡的规模开展起来的，还有建学堂这事儿，大村儿一村儿一个，小的村按着距离远近三五个村凑一个。
至于老师嘛，燕南越和姜十一，都是刚下过场的新科，下一轮再下场时间还早。正好也别急着死读书了，都去学堂里教小娃娃去吧。
还有你们有没有需要贴补家用的同年，一起去做小老师吧。
——这边厢，昭阳寺也开动起来。
寺院里竟然有歹人趁夜出没？这不安全啊，得修缮啊。把该加固的围墙加固，该更换的门窗更换。还有，诸位姑子姐姐们，你们的床铺也实在简朴呀，给你们换新的好吧？床也换，被也换……反正姐有钱，姐负担。
——银子的事儿，武梁还真不担心。反正她现在手头三百万，可劲儿的造吧，能花费多少呀。象燕家村建房，只提供点儿青砖瓦片啥的，真正不费啥钱。
并且，她跟杰克逊约好了，明年他还来，还与她交接货物，连货单都列好了。只要他来，只要把货交给她，她不信不能又赚些银子来。
并且她也不是就单指望着杰克逊来，她自己的各处店铺也都有生意好吧，还有江南买下的做保底退路的良田。
花吧，手上银子花光且不容易着呢。并且千金散去还复来，再赚就是了。
武梁在昭阳寺众人的一片欢迎中，又住进了昭阳寺，和惠太妃比邻而居。
她可不是来监工的，关于修缮，她只负责出银子。她是来还愿的。上回有人夜闯后，她在佛前发了愿，拿住歹徒，她就吃斋茹素一个月，捐香油纸钱三千。
结果那歹徒不是已经被捉到正法了吗？可见佛祖显灵啊，这愿必须还。
武梁在寺里住闲，依然发扬大手大脚作风，比如来送个信儿或者说句话儿了，见面给个笑或帮着念句经了，但凡沾上点儿边儿的，都有打赏啊。
并且吃的吧，虽然每日里也是素菜点心的伙食，但她们是每天都有人专门的往山上送啊，大包大包的，大盒大盒的，这楼那斋的，常常摆出来一大摊子，专业眼气人啊。
而惠太妃那里，张展仪那条线没了，她的月供，又成了问题了。那事儿能没牵连到她们主仆身上，也已经阿弥托佛了，哪里还好再多说什么。
所以她们的日常，那真的只有一个字，素。就象惠太妃身边那个嘴巴厉害的大丫头的名字，素儿。
惠太妃就眼瞅着武梁那银子流水似的打赏出去，阔绰啊，眼馋啊，但是，没有她们什么事儿。
太妃啊，高贵啊，当然不用咱下等人打赏啊是吧，咱还等赏呢。
一两碎银子的打赏都没有，但近水楼台的住着，吃的倒也时常肯分她们一口。
吃了人家的嘴软，也不能再跟人家耍硬气摆冷脸。两边也算有效改善了关系，慢慢能凑在一处说话聊天了。
寺里面修缮起来，人多嘴就杂。
这天晚饭时候，素儿在武梁她们院里哈拉了一阵儿有的没的，吃了人家一肚子的点心，回去的时候还手里掂溜那么一包给主子带回去，对武梁她们略奉承的态度很满意，满载而归脚步都轻快很多。
结果快走到自家围墙下，正听到有人提到她们主子。
武梁之前住的那个偏院，当然是因为院子矮，所以歹徒才那么容易进入的嘛，所以现在要修，当然这样的小偏院都要修一下。
而惠太妃，位尊嘛，当然先修她住的那院儿。
那两个说闲话的人，就是修院子的帮工，刚卸完从山下拉上来的一板车砖，靠在那儿稍息一会儿也就收工了，没事儿就顺口扯那么几句。
一个问另一个，“这院住着谁呀，怎么那么大脸面，人家出钱的金主那处都还没修呢，先修她这处？”武梁尼姑也打赏，帮工也打赏，当然大家都知道她。
另一个就说：“你不知道啊，惠太妃啊，从前四妃之一，前太后的亲侄女儿，可是曾经宠冠后宫的呢。”
那一个一听，寻思了一下，就语带不屑道：“惠太妃？不就那被弄得得了风寒死掉了的四皇子那娘嘛？哎哟，这位啊，儿子被那么整死了，还能静下心来清修呢，了不起啊。哼，还宠冠后宫呢，当时争男人的手段到女人哪儿不好使了吧，男人一死，连自己也被仇人赶出来了吧，呵，心宽，心真宽。”
“别瞎说，从前四皇子得风寒死的，哪是被人整死的，你小心人听见。”
“你还别不信啊，我可没瞎说。这事儿啊，可不只一个两个人知道。我一远亲，从前在三皇子府干活的。后来三皇子没了，不说是四皇子干的嘛，三皇子的人都恨疯了，整天寻思着怎么弄死他才好呢。
结果很快四皇子就被圈禁起来了，然后很快就死了。
三皇子的人个个眼睛盯着四皇子是不错，也不愿意他再被活着放出来，但还没想出什么招出手呢，四皇子那里就不行了。
三皇子的人又怕自己被冤上，便悄悄查了查。结果还真发现了蹊跷。你猜怎么着，原来别人想出了高招。
那一年你记不记得，时疾蔓延，京里很多人得了风寒。
于是宫里那位就着人收集那些病人用的帕子了，穿的衣裳了，专门让太监丫环们穿上往宗人府给四皇子送饭菜去。
后来听说还有那些病人的鼻涕了，甚至咳的痰了，都弄来掺和在饭菜里送给四皇子吃去——我告诉你，那玩艺儿，银针什么的，可试不出毒来，还咸咸的添滋味儿呢……”
另一位听得咋舌，“乖乖，可够恶心的啊，想吐了。”
“那是，为得大位，还怕恶心？再恶毒的招只怕都有。不过无毒不丈夫，反正现在人家儿子爬上高位，人家在宫里养尊处优，倒是这位，在这里吃斋念佛来了。”
“啧啧，听说那四皇子本就是个病弱的，可不正好这招管用。不过你说这事儿靠不靠谱，听谁说的啊？”
“你还不信啊？这事儿可不只一个两个人知道，你想想，要收集那些病人的鼻涕，痰液，这么恶心的事儿别说见过，听过一耳道的人都会记得。那时候说要那些东西是为了给太医查验，好配出药方来应对时疾。
要不然我那亲戚，又不是三皇子什么亲信，只是府里个帮杂的，咋能知道？只不过三皇子府的人怕自己被怀疑上，也不愿意为四皇子出头，府里严令禁了口。后来三皇子府更是放了一大批的奴才出去，我那亲戚那时就走了。
后来听说，当时常给四皇子送饭的太监和宫女，都先后风寒死了。人们都说是四皇子传染了他们，恰恰不知道是他们传染的四皇子……”
……素儿猫腰在灌木丛里，早就吓得腿脚无力了。她一手使劲儿捂着自己的口鼻，身体软倒在那里。过了好久，四处虫鸣响起，她这才回过神来，爬起来回去报告去了。
惠太妃气恨之极，吐了好大一口血。
毒妇啊毒妇！我就说么，为什么我皇儿是病死的，死后也没有定罪，他是被冤枉的。偏那贱人对我象对待罪妇一般。
我儿争大位时候，皇十二子还小，我和她根本没有什么利害冲突前仇旧怨。偏为什么这小东西上位之后，那贱人那么不待见我。
原来，原来是她害我皇儿在前，原来是她心虚！原来是她怕见到我！
…
这种事儿拿出来说，自然是要承担大风险的。
武梁是有些沉不住气了，也憋气太久了。有钱了又怎样，权贵她可以结交不少，可以和他们讲话时候不心虚气短，可以大大方方站到人前和人谈天说地，但从来不等于她的身份真正有提高。
从前大唐氏死后，她就向程向腾提起过，能不能想办法将认做谁家的庶女了妹子了什么的都行，让她堂堂正正的有个合法身份，结果程向腾当她作梦呢。
程向腾说，她歌伶出身，又不是别人没见过的陌生脸，大户人家要考虑一族的女子出路，没人敢沾上这样的名声。
后来来个所谓的亲娘，一个破落户罢了，就那听说她要回家也是想缩想躲的，觉得她会污染了他们家清白呢。
这么些年，程向腾对她好，别人也觉得程向腾对她好，但再好，别人也觉得她就一个姨娘的料，他们私下里仍然叫她五姨娘，至今如是，别以为她不知道。
可她偏不做那该死的五姨娘去。
燕南越对她是有感情的，她很早就感觉得到。但燕南越的一切，他能养家能读书，不能说她的功劳小吧？他如今所有的积蓄，都来自她这里吧，他的感情里是掺杂了感恩的成分的吧？
被赐小妾不只是他的不坚定，那也是他潜意识里对她的轻视。
他是听从她的建议，向那师尊大人提了亲，那老师没舍得给嫡女，答应将一个庶女嫁他。就这燕三娘也高兴无比，在店子里显摆了好几回。
了不起得很啊。
她不高兴也没办法，想寻摸那么个人，提升自己身份，就得等机会。
可她偏就没有遇到过那种随便哪儿捡来一姑娘，就能领回家当妹子当女儿养的人家，她也没办法。
但遇到惠太妃，她却觉得正正好。
惠太妃与娘家不睦，行事随自己的心意，不替娘家着想。所以她应该也不是会担心娘家名声的类型。所以认她做个妹妹什么的，还是有一定的可幻想性的。
并且惠太妃最缺的是钱，她正好挺多的。她可以给她钱，多少都可以。
惠太妃那么爱摆谱的人，为什么会来住到这种地方？武梁可不觉得她真是为了清修。八成在宫里，被挤兑得无法安生，才躲到这外间图个清静的。
她心里应该是有怨的吧？如今得知了这么重大的内情，更该恨意难平吧？
可是这事儿吧，想报仇还不能声张，得默默的悄悄的进行，那她就谁也不能指望，得靠她自己偷偷张罗，使唤人手排布人脉各种安排方方面面都需要银子，她更加会缺钱，那她就更需要她的资助。
各取所需，行得通吧？
并且她的身份也很好，有谱可摆的太妃嘛，位份那么尊贵，跟宫里搭上关系武梁是不指望了，但用她娘家的名份抬抬她的身份，还是可以的吧。只要惠太妃愿意，她可以用强压政策吧。
可能性比较大，这么合适的人选，真是可遇不可求啊。
好不容易等到她，就算风险再大，也是值得一试的。
武梁让人盯着惠太妃那边，结果这么重磅的消息出笼，那边竟然连试图查找出那两个搬砖的都没有，默默的忍了，以及认了。
怕打草惊蛇呢。
再过几天，武梁估摸着那边哭也哭过了，心情也该平复下来了，便提了点心过去探看。
说她们主仆这些天没有往那边院里走动，特意过来看看。
素儿说太妃这几天抱恙在身，不方便走动。
“病了，怎的连大夫都没请呢？如果人手不方便，给我那边说一声就是，我身边人多。”
上次遇险，这次自然带的人多，男女都有。反正修寺庙嘛，来往外人多，也需要多些人保护安全。
“不碍的，老毛病了。”
武梁打量着屋子，“太妃这里吃穿住用都太过简陋了，怎么会不生病呢。如果太妃不觉得冒犯，我手里倒有不少银子，可以帮着太妃置办些物什用品。”
这个真的可以有。
太妃听了，冲武梁态度和善地笑了笑，没有说话。
素儿就转着眼珠接腔，道：“我们太妃朴素惯了，住在这里是清修，可不就得简陋些吗。若想享福，岂不早就回宫里去了。姑娘若有心行善，不若折成银子交给我们太妃最好。毕竟物件只能自己使唤，便银子在手，以后姑娘走了，太妃也可以帮着多往佛前上香，替姑娘尽那份善心。”
意思她们不要，她们替她敬神呢。
武梁说那好啊，那每个月多少合适呢？说着报了个数，就按张展仪从前答应给的数目，给她们double了一下。
素儿面有喜色，“姑娘果然是大善之人。”
尼妹的善，上次是谁害我？自己不会心虚吗？
武梁叹口气道：“什么大善呀，这般在佛前行善，不过是对佛祖有所求罢了。若在别处我是不敢跟太妃乱讲话的，可现在既然都是向佛之人，又在这佛气笼罩的山寺里，我就直说了吧。
佛曰众生皆平等，众生真的可以平等吗？比如我和太妃，平等在哪里呢？
太妃娘家是城西陆家对吧，是一出生就有个好身份的。而象我这样的人，什么时候才能跟太妃这种出身论平等？
我们商贾，手里空有许多银子，仍然摆脱不了不入流的地位，象陆家这样的家世，哪怕做个义女呢，我也是求之不得的。
我如今愿意多到佛前来做做好事，就是想让佛祖帮我开开光。若是能求得个好出身，多花多少银子我也是甘愿的。”
那主仆俩没说话。
素儿急着敲定每月供银的事儿，武梁也答应了。但那事儿说得准吗？那得看她心情呢。张展仪也应了每月给她们银子用哪，如今人在哪儿呢，银子在哪儿呢？
这么隔了几天，武梁这里银子一直不主动兑现，那主仆终于又找武梁说话了。
这么几次三番，最后倒是太妃直接了，“如果我能让你认回陆家做义女，你愿捐出多少银两？”
武梁喜形于色，“太妃，真的可以吗？我们以后要以姐妹相称吗？太妃觉得需要多少银子呢？”
惠太妃试探道：“二十万两，如何呢？”
武梁想，若是个男人，二十万两没准能捐个知县老爷了吧？轮到女子，只能认人家个义妹了。这还是抓着时机才行的，太坑人了。
当然连口答应，“好啊好啊，只要真能成太妃妹子。”太妃年纪不小了，认干妈都够使了吧。但是没办法，因为熙哥儿的辈份在那儿，不能跌了他的份。
惠太妃也没想到，这么多银子武梁竟然一口就应了，并且表示如果真成了姐妹，以后就要互相帮助嘛，有什么事儿她能帮上手的，尽管说话。
就是说，以后这便宜还给沾啊。
当然武梁有这个经济能力，惠太妃还是十分相信的。这位烧得到处撒钱了，能没有这么点儿钱吗，她甚至有点儿后悔，是不是报价太低了呀。
当然武梁给银子前要求咱这关系得公诸于众，尤其是陆家也同意才做数，不能咱私下随便说说就算完了。
而惠太妃也有要求。这银子是一桩，另一桩，是必须程侯爷出面来求她才行。
程向腾上次亲自来接，她看得清清楚楚。既然侯爷宠她，让侯爷出面来求，大家都有面子。
并且，她要找宫里那女人算帐嘛，先跟她弟弟拉好关系，也好麻痹那个女人。
再者这事儿还得陆家答应，她得靠太妃的身份强压，否则她的面子，大约还没有程侯爷的面子，在陆家人面前好使些。两个人一起使力，总更能拿下陆家些。
惠太妃一提让程向腾来求，武梁就默了。
让程向腾来，算怎么回事儿啊。搞得她在这儿折腾身份，是为了上赶着想嫁他似的。
没劲。
程向腾很高兴，也很生气。
高兴的是难得惠太妃竟然肯这么屈尊绛贵同武梁称姐道妹的。生气的是这么好的事儿这么好的机会，惠太妃都张口两天了，武梁竟然没动静。她不肯向他张口请求。
程向腾心里难受了下。
他让人直接给惠太妃去了口信。于是惠太妃也没再在武梁面前一定要求程侯爷来见了。
两个人先私下里承认了姐妹关系。然后武梁那里一招呼，满昭阳寺的姑子，以及修房子的匠人帮工，大家共同见证两人的结拜。
——武梁给人家敬了碗茶，叫了声姐，人家过来携了她的手，叫妹妹。仪成。
武梁私下里，奉上银子若干。
惠太妃办事儿也利索，很快就带着武梁回陆家。知会当家的，我以陆家大小姐的名义，给陆家收了位女儿。她这次很有些金光闪闪回去的意思，仍然摆着高高的谱，在陆家小姐和宫里太妃的身份间无缝切换，该用什么身份说话就用什么身份说话，连求带压，逼着陆家承认武梁。
陆家当家人是惠太妃的堂哥，隔了房的，不怎么亲。这位哥都服了这位妹子了，陆家虽然现在只高不过一个五品文官，但陆家门风多清贵呀，这可是出过太后娘娘的人家呀，你就这样领着个来路略奇怪的女子压着头让认下。
陆家当家的气得跳脚，咬着牙跟惠太妃对执。
惠太妃干脆说，上次寺里有男人夜闯，不是武梁出事儿，而是她。如果不是武梁救她，什么陆家名义，早就败坏光了。
并且她耍狠的，说她如今无牵无挂的，去死都是敢的，还在乎败坏陆家名声？
陆家当家的气急反笑，“你要敢连自己也编排，你就试试吧。你的名声坏了，你的位份铁定不保，到时候陆家如何且不说，你将来不能丧去皇陵是肯定的……”
两下对恃着。
程侯爷驾到了。
程侯爷和陆家一帮男人们说了半天话儿，这事儿竟然就成了。
陆家人甚至还很热情的留武梁吃了个饭认了认亲，对外正式宣布了她的义女身份。
然后武梁才后知后觉的发现，妹的她被订亲了！！！！
这速度，这效率，这没有人权的世界。
程向腾不害臊地笑：“你不是为了能匹配上我吗，如今如愿以偿了，还装什么装？”

第177章 。订亲
神奇的是这么奇怪这么迅速的订亲，几天功夫内完成的事儿，竟然还是认真的，很认真的那种认真。
官媒，礼，聘，需要的手续做了个全套，只不过她不知道。
当然沾了官家女儿的名声，她不知道也正常。惠太妃被送进宫里，就是她自己做的主吗？她做不了主，任何正常的有门第人家的女儿，婚事都自己做不了主。
所以，她这样被订出去，反而是最正常的？
武梁：……
事情发生得太快，让她缓缓神儿清醒一下。
武梁这边纵使她自己知道后目瞪口呆，其实道理上，也还好说。姜家，没有长辈做主，而陆家，既然定了义女名份，代行家长职替她操心婚姻大事，十分合理且有爱。
其实难的是程向腾这边。
首先程向腾还在孝期，于礼法就不合。但把武梁娶回来这个事儿，武梁从前就亲自开口求过他，他这些年也没少在心里反复掂量寻思，他也很想，只是他也做不得主。
一磨二磨的这么多年，如今好不容易机会来了，他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反正程向腾得了武梁有可能被陆家认做义女的信儿后，直接失眠了。
就算武梁被陆家认下，他想娶她，这中间也有许多的不容乐观。
比如他娘。跟武梁那是熟得不能再熟的熟人，会不会同意呢？比如宫里，太后会怎么想，甚至圣上会怎么想？毕竟他做为皇亲国戚，家事也事关皇家的面子。把武梁这样出身的人娶进家门，会招来众怒吧？
可是人生能有多少年，错过这次机会，程向腾不觉得还会有下次机会了。
所谓好事多磨，能磨到现在成事儿，已经是上天眷顾了。
上次太后说过，如果不能把武梁弄进门，就要清理了她什么的，程向腾是不信的。
太后不会那么做，也没必要那么做。
那是他心头的人，太后知道，当年关乎大事儿的时候，因着他求，太后都没有动她了。何况现在，她根本就没碍着个什么。就因为她不肯老老实实跟他就去动她？那不可能，他也不允许。
再说那是熙哥儿的娘，如今熙哥儿那么大了，啥都懂啥都知道，就冲他，太后也不会不顾武梁面子，去让她难堪，更别说什么清理她了。
太后只是跟他表明态度，不能因着武梁就说出什么不娶妻之类的话罢了。
程向腾不怕太后真的对武梁动手，但他担心太后对他动手。——别相中了什么姑娘，忽然给他降道旨指个婚什么的，那就糟了。
既然现在有机会成亲，那就得速战速决。
程向腾先是又找了道士上门，象模象样的占星卜卦，寻求破解他命硬克妻之道。最后得出结论：他身上的凶气，还得旧识可解……
程向腾就按着道士指点，一副认真忆旧识的样子。然后对程老夫人说，既然是旧识，以前娘没相中的，如今只怕也瞧不上，不然还是算了，最多他此生不再娶妻便是，免得惹娘不开心，或者再惹出人命来。
程老夫人想起儿子前头两任，也是唏嘘。老大不小的人了，就没过过那琴瑟和鸣的如意日子啊。又是心疼，又是着急，紧着劝程向腾：娘老了，看人眼都花。你如今也历练出来了，有那相人的眼光，这次娘就不替你作主了，你自己选个称心合意的回来，到时告诉我一声就行了。
只怕儿子真的立志要鳏夫一生，忙忙的表了态。
于是隔天儿子就说找到道士说的那旧识是谁了。陆家的义女啊，惠太妃的义妹啊。从前认识她的种种，说来话长啊。如今就不一一细说了，反正如果娘同意，他就直接安排人去提亲订亲了。
程老夫人一看儿子那急切的样子，就知道他是满意的。再一想陆家啊，不错啊，前面出过太后如今还有个太妃呢，清贵人家啊。
反正只要是正经人家，儿子又识得那人，肯定也不是什么无盐无良的，那就行了，若人家也同意，那就娶吧。
那时候陆家义女是谁，还没传出来呢，程老夫人上哪儿知道是谁去。还以为陆家从前认下的义女，养在深闺罢了。
并且孝期嘛，订亲这种事儿女方家上门来提的，那是对方的不计较。他们自己去忙张这事儿，就有些对不住往生的人了。
所以程老夫人也没急着让人去查证，还想着从长议宜缓着点儿来，把这事儿悄没声的订下来，也免得外间有闲话。
程向腾见母亲同意了，忽拉连媒带凭的一水就办齐了。
陆家肯同意认武梁，当然就是程向腾给他们吃了定心丸：尽管认啊，我铁定娶的啊。带着媒人而来的啊。
陆家现在，和宫里太后了皇上了，无论如何都亲近不到哪儿去。
那边巴不上，这边能巴上程侯爷，那真是，异曲同工的妙处啊，于仕途有大大的好处啊。不说往上升了，至少把原来的虚职，换成实权没问题吧。
并且陆家义女不管什么出身来路，最后嫁入侯府，这么高的枝儿能飞上去，自然影响不了陆家什么名声，反而都是荣耀啊。
麻溜就认下了武梁。
所以说，订亲这事儿，不只武梁诧异，几乎所有的人，搞清楚了程向腾的订亲对象后，都呆住了。
本来按程向腾的意思，快些成亲更好了，免得夜长梦多。实在是因为孝期，不方便啊。
…
武梁后知后觉的还魂，知道明着抗争人权这种没意义的事儿就不用想了，不过这事儿呢，就这样从了呢，还是怎么的呢，她得好好想想。
程向腾对她那并不欢欣的表情气得咬牙。
“我回去还得给娘，给太后皇上他们请罪去呢，不定被怎么收拾呢，你就一点儿感动都没有？是高兴得傻掉了还是真的不动心？”
他心里其实是知道，她肯定是偏后者的。
这个女人，从前没满足她要求，如今补偿也哄不好呢？不是一般的小心眼儿。
武梁不吱声。怎么说呢，就算是程向腾真娶她，那又怎样？
矫情就矫情，女人总得矫情那么一回。当初老娘求你你不是不娶么，现在来吃回头草，不嫌晚么？谁遇到这种事儿不会气不顺意不平？老娘也是有态度有尊严的，由得你招之即来挥之即去么？
还有实际的问题。这可不是两厢情愿就能事儿的，她背后无人，而他上头有人。对他们两个这种搭配，她已经没了信心。
从前说他做不了娶什么妻的主，现在也担心他挡不住各种赐妾的道。就算他们最后真成了，老夫人一生气，各种使绊找事儿抬姨娘。太后一生气，时不时给来几发贵妾什么的。以后就子孙满堂姐姐妹妹后宅翻着花的斗么？
还是算了吧。
何况这事儿也瞒不住，很快就会该知道的人都知道了，到时候她不定被说成什么样的转世狐狸精呢。担一回名声，捱一身脏水，只有各种明亏暗亏等着她吃的份儿。
程向腾等她半天不见反应，也不是没反应，她是有些微微的皱眉呢，那分明就是不快的。程向腾急了，用恼火的声音道：“反正现在名份已定，你是我的人了，回去好好洗白白等着穿嫁衣，敢出妖蛾子逼我抢亲，你就看我怎么收拾你吧。”
武梁对这半是玩笑半是气急警告的话依然没反应，依然蹙着眉不吱声。
程向腾叹了口气，缓了声音哄，“妩儿，你不要这样，现在名份都定了，至少比以前进了一大步是不是，你怎么反而一点儿斗志都没有了？就算未来有很多不确定，我就不值得你争取一下么？
你说说，我值不值得你争取一下？
我一个人在那里争，我也会没信心也会考虑不周全。你站在我这边，我就信心百倍。所以你不要退缩，和我一起面对好不好？哪怕咱们赌一把呢，赌赢了，后面几十年的幸福呢，你不想吗？”
这倒，也对。
起意是好的，要有斗志，要敢拼敢赌。
她就应该有那种心劲儿，老娘一旦做了正室，站上道德的至高点，那些小妾姨娘，来一个灭一个，来一对灭一双……得有这种霸气才行是吧。不能现在还没发生什么，自己就一堆担心。
但不该担心吗？后面还几十年呢。就算最后真能成，她要复又钻进那四方院去吗？王子公主的故事？成亲了就叫幸福？
武梁心里十分的不确定。
程向腾道：“我从前说再不娶妻，你不信。现在看来，你是对的。不过，若我现在说以后再不立妾，你还信不信我？”
武梁抬头，静静悄悄盯着他看，有点呆呆的。
“那个女人心眼儿针尖大，爱记仇，醋坛子，不容人，样样不贤都占全了，你说娶回来了，不守着她一个人过怎么行？”
武梁嘴唇嚅了嚅，想翻个白眼儿来着，最后半路自己收回了，抿着唇继续不吭声。
程向腾笑了，捏了捏她鼻子又拍了拍她脸，“回魂了，傻样。”
武梁摆开了头。
程向腾跟她说别的，“你如今不是在修昭明寺吗，趁着功夫让人给你修个舒舒服服的院子出来。
以后或者说你身体不好，时不时的需要静养也可以，或者说我身上戾气太重，需要你常来佛前烧香化解也好，或者直接着我也克你，需要你常在佛前求避佑，顺便为一家人祈保平安……
总之你现在可以先准备着，将来有个说法，你还可以常常出府来住。”
意思是不用她天天守在府里，允她出府照管生意和四处走走吧？
武梁歪着头看着程向腾，别的不说，这一条，倒真的可以有。
总之到最后，武梁也没说出来个啥来。面对被订亲，面对程向腾，心里吃了怪味儿糊豆似的，啊不，比那滋味消魂，是那种从来不敢吃辣的人，听信了芥末不辣的哄劝，吃下了那么一大口的感觉。
——真不是辣，也不会死，甚至还可能有久违的味蕾被刺激到的爽，但是，那不是自己计划好想要的那种，那让人无法控制的冲击力，还是让人失态。
是的，是失了常态，除此武梁找不出别的形容。她失态了，失控了，失心了，人整个茫茫的感觉。她好长一阵子，都在想些有的没的，却没有真正想过，这事儿最后成了，会如何，不成，又如何。
然后她干脆不想了，仍然缩回昭阳寺，继续深沉着，或者说，放空中。
——那么，就试试吧。

第178章 。变故
武梁这里缩头不出，那边程向腾忙活得很。
首先得哄程老夫人啊，这当娘的，知道陆家义女是谁后，都不理程向腾，也不见这儿子了，听说他来就房门一关，请安靠边，相见不如怀念，冷暴力得很彻底。
程向腾心里暗道惭愧，连自己老娘都瞒骗一回，这儿子当的，着实不孝。
不过他也没急着哄劝。
他娘只是这么给他脸色看，并没有采取什么实际的激烈的行动，这就是给他留脸了，这已经是相当好的反应了，他还想怎样。
如果他娘真的不顾忌他的感受，非要反对，能做的多了去了。
她可以直接出面去退亲，或者端出长辈架子逼着他去退亲，或者干脆把武梁的种种过往翻腾到明处，宣告她的不配，指责陆家骗婚了什么的。
反正只要她出面，这婚事，十有八九便不保。
娘甚至什么都不用做，她只需要请医延药表示自己身心难安病势深沉，自己就难以收场了。
但娘给他留了余地，她只是表明她不爽快的态度，让他自己去惦量，自己去善后，没有逼迫他什么，让程向腾十分感激。
程向腾等着程老夫人缓过最初那几天大怒的劲头，这才慢慢给他娘讲道理。
遣退了所有下人，程向腾跪到了程老夫人房门前。
他说娘，我知道我当初语焉不详，是蒙蔽了你。但道士的话，真的是真的。
道士真的说她是福星，不只是我的福星，是整个咱们程家的福星。虽然这里面，可能有看出我的心思，拍马屁夸大的成份在，但是娘想想，是不是她在的时候，咱们家就和乐许多？
那时候儿子膝下空虚，虽妻妾一群还有通房丫头，这么多人中，只有她，儿子几乎不记得她的样子，但服侍那么一次而已，就怀上了，还一举得男。
所以说，看看熙哥儿，健康活泼聪慧孝顺，道士说她是福全之人，儿子是信的。
还有道士说的儿子是命硬之人，儿子也是信的。从前的花容，云容，秦琼枝，再后来月盈，锦绣，她们一个个的都没了，到现在，玉盈也没了，燕姨娘，唐家追着不放，眼瞅着也不会有好结果。
她们一个个的这样的下场，大约就是因为儿子命硬吧。
但是娘想想，她们这些人，有哪一个是在妩娘在的时候没的？在她入府之前有人没过，在她离府之后也有人没过。其他的，那时候虽然她也是程家人，但每次她都不在府里。
——真的好命，就得积攒这种牛掰的巧合。
比如秦姨娘，就是前脚武梁被送去了庄子，后脚人就没了。还有大唐氏，云姨娘她们，都是武梁在庄子上的时候出的事儿。
这事儿平时也没引人联想个什么，如今放在一块儿说，还真是让人不服都不行。程老夫人听了，就好一阵的心潮不平静。
程向腾说，妩娘那样一介女流，竟然能跑去西北战乱地方去。那时遭遇伏击，死了多少人，但她们竟然安然活下来，连处磕伤都没有，不很神奇么。
虽然说是因为她耍了小聪明，躲进了谷袋里还扎了口装粮食，但到底是脱不了一个原因：福大命大！
程向腾说，算命的说我不只是命硬克别人，身为武将在战场上杀孽重，也是个过刚易折的命数……有她在，就能压制些杀孽……
这些也不是空话，虽然平日里能怎么润物细无声的化解也看不见摸不着说不清，但她上了战场能屡立功帮到我，在京遇到歹人也扑上来救命。她就是我的福星，娘你说是不是？
……程老夫人要怎么说？早被程向腾说得心里扑腾扑腾的了。
这还不但是个吉祥物那么简单，能镇宅辟邪都是小用途，这简直就是救赎保命的良药利器啊，这用处够不够大？
其他的会生儿子能管家什么的，更是些附带的小功能了。
老夫人不说话，但她身边的金妈妈却出来，以自己的名义把程向腾搀了起来，一边悄悄使着眼色，一边道：“侯爷快起来说话，这么跪久了，老夫人心里该多心疼。”
这就是态度和软了。
程向腾不起，说娘不原谅我，我哪有脸起来。
他吹嘘总结完了武梁的实用价值，马上就用感情攻势。
程向腾说，这么些年，我也想试着放下她的，可是我一直做不到。娘，我心里就想她，你说我能怎么办？
我心里知道娘疼我，这次才敢任性一回。我私下做了主，也是不想让娘难做。
因为娘答应了不好，不答应也不好，不如干脆由我出面来做。将来到了地下，纵是爹爹怪罪，什么样的责罚我都领下。反正爹爹有哥哥在侧，不认我这不肖子也是我活该……
程老夫人在屋里默默呸呸呸。你爹爹只会在天上保佑你一切安好，如何会责罚。
心里明白这借着他爹爹的名义，连不认他的话都说出来，可见多硬的决心。
难道她能真不要这儿子吗？
何况程向腾还提起熙哥儿。虽说这事儿与小辈儿们无关，由不得他们有意见。但熙哥儿到底不同。
程向腾说，他在娘身边长大，虽然时常淘气，那也是因为知道娘疼他。他心里对娘只有感激和孝顺，再不会有半点儿别的想法的。
老夫的这些孙子当中，当然最疼的，还是自己从小养大的熙儿。若是别的事儿，纵使他爹跪着，那小子也敢来胡闹一番和稀泥哄逗她了，但在这事儿上，熙哥儿完全没出头，想是默默的避开了。
老夫人长叹一声，完全默了。
——搞定了程老夫人，对于太后娘娘，程向腾就老实多了。有了上次道士被拷打的经验，这些关于道士的那些说法，他是一句没敢提。
太后是个要面子的人，自己明面上该端着的东西都端着，因此对程向腾这做法，真的很气恼。
把一个小妾材料的东西抬为正妻，瞧瞧你堂堂侯爷能耐的。以后怎么着，家宴时候，让皇上问那女人喊舅娘？问问她她敢应吗？
明知道她不喜欢惠太妃，还跟陆家扯上关系，如今这是，和他们家彻底成亲家了？
反正太后恼得都动了手了，也不顾人多，直接捶了程向腾几下，问他，“她到底给你吃了什么迷药？”
程向腾对太后真没好招，这位可没娘那么好唬弄肯容让他。肯打他就不错了，别去将妩娘打一顿就该笑了。
“不知道，或者她自己就是一剂迷药吧。和她在一起，放松，舒服，自在，平静，就觉得什么都是对的，过日子就该是那样子的，她就是上天为我备下的，少了她我就是不完整的……”
这话也不是乱哈啦的，程向腾想着的是那个柳水云。那又是个什么身份的人？还不是时不时的在宫里走动吗？虽然不太有人敢说什么，但流言也绝不是没有的。
太后这么端着范的人，事事都要把表面文章作正的人，也都有放不下的不是么？
陪王伴驾那种事儿，就得时刻提着精神，但面对柳水云这些身份的人物，想必太后也轻松不少，自在不少。
有些事儿，纵知不对也不能提不能劝，只要没真碍着什么。亲姐弟又如何，亲母子之间，还看破不说破呢。
反正程向腾就一直卖弄情怀，试图引起些共鸣。
听得太后都起腻了，皱眉打断，“快别酸了，除却那身份先不提，那不也就一个女人，你就这样没有见识过，就有这样那样说不尽的好？”
“不是的，”程向腾诚恳道，“她真没那么好，她有很多的缺点和毛病，离完美差了十万八千里。可是姐姐，偏偏就是，她使性子发脾气，犯和别的女人一样的毛病甚至更多的毛病，我都喜欢，静下心来坐着，把她的毛病列了长长的一串串，想要提醒自己，却还是喜欢。姐姐你说，弟弟要怎么办？”
最后程向腾说，圣上圣明，国事清平，如今朝堂上也没有太多需要他尽力的地方，要不然他也去找个寺院住上几年，好好的静心寡欲一番再说？
情难自持你说怎么办？姻缘不顺，程烈他们也大了能撑门立户了，要不他就辞职去闲散几年再说啊……
……这都什么话呀，最后慈宁太后说被他吵得头疼，将人撵了。
至于这事儿，可不算完，且以后再说吧。
以后再说什么呀，再而竭三而衰嘛，好现象呀。
——这两位绝对长辈平稳过渡了，至于别人，圣上其实是晚辈，这事儿关乎不到朝堂什么，都不会提到明面上来说。
而另一位，就是程大夫人郑氏了。
当然有程老夫人在，她也就是拥有个知情权就算了，表决什么的，用不上她了。
一切向好，看起来没有什么过不去的槛了吧？
…
程大夫人郑氏，对于程向腾订亲这事儿，也是觉得可笑到不行。
她出身不高，一个偏将的女儿做了侯夫人，她算是获得了不得了的荣耀了。不过就算她还是侯夫人的时候，大唐氏也是脑袋扬的高高的，一副瞧不上眼的样子。
但是看看大唐氏后面的这些个，一个庶女小唐氏就算了，现在更是要来一个什么人物呀。唐月盈那脑袋，这下该扬到后背上去了吧。
也不知道那女人若知道以后都要和这么一位称姐道妹的，会作何想啊。
郑氏恨不得钻进阴间瞧个乐去。
笑完了别人，自己心里那不平也是压都压不住的。
二房这都是些什么事儿啊。娶了这么个女人进府，程家的名声又被拉低了吧？程家儿媳妇儿的档次整体降到什么水平去了呀？
以后再提起程家女人们，好希罕吗？随便是个女人只要有点儿子手段都能嫁进来呀。
那女人进府后将来会如何？有可能被封夫人吗？那以后侯夫人的身份也大幅跌水没什么了不起了吧？
郑氏细想着武梁的种种，但她能想起来的不多。她对武梁的印象，几乎就仅限于武梁的西北行罢了。她们在府里，并没有过什么印象深刻的互动。
印象里这女人受宠爱，不拘谨，不矫情，是个挺大大咧咧的人，她并不讨厌她。
郑氏回京最长的时候是守孝，那时候她结芦在外，而武梁在庄子上住着呢。等武梁被从庄子上接回来的时候，郑氏早已守完孝，带着孩子们回充州去了。
是的，回充州，郑氏现在依然觉得那里才是家。那里有她的爹娘兄长们，有她从小到大所有的喜怒哀乐。她的男人在那里驰骋在那里倒下，她的儿子们在那里长大。
可是长大了，却仍然憋屈着。
郑氏觉得自己想得远了。
——可她能不想远吗？
她展平面前的宣纸，悬腕提笔，认认真真写下“妩娘”两个字。
她不讨厌她，但是，她更爱自己的儿子。怪只怪，男人对她宠爱太过。——想嫁进来，那也得看有没有那个本事，有没有那个命了。
…
武梁躲在昭明寺里，对订亲一事一片缄默。好像在苦恼寻思是远避呢还是从了呢，实际上，她要真的敢说她不想嫁，尽可以呵呵她一脸去。
只不过就是摆姿态，就是矫情。表明不是我上赶着的啊，成了是你程家求的，败了是你程家理亏，反正左右不关我事儿罢了。
或者说就是懒，等着男人把事儿都理顺，她好抻着脸坐享其成。
她也隐有不安，觉得还是住在昭明寺相对安全。这里闲杂人等少，一般也上不来。离城内不远不近，既消息灵通又可以防着万一，比如被人堵着修理一顿什么的。
还有就是，她住在这里，也好方便观察着惠太妃。看这位有了银子，会做出些什么举动来。
实际上只要这位不回宫，而宫里那位不过来，基本上，一般不会有什么大事儿。
这种事儿，可不是有点儿银子就能成的。
当然她心里也隐隐有期待。既然程向腾说，程老夫人已经允许了，那她会不会来昭阳寺进个香什么的，顺便跟她照个面儿呢？哪怕是给她定些清规戒律十八不准什么的呢，也让她心里有个底儿嘛。
但是没有，程老夫人没动静，太后娘娘没动静，惠太妃也没动静，一切都寻常得很。
然后没想到的是，这天程府里来了几个人，竟然不是找她的，而是找芦花的。
这些人一看就气势汹汹来者不善的样子，说是主子有话要问，就那么将芦花带走了。
如果不是因为订亲这事儿，武梁肯定会拦的。毕竟芦花现在可不是程府的丫头，而她身边带的好手可不少呢。
想带走她的人，没有个摆得上台面的清晰合理的说法，那是不行的。
但现在，她却不好为人家带走丫头去问个话的事，就跟程府闹起不愉快来。
然后，芦花就再也没有回来。

第179章 。变故2
武梁本来以为，这几个仆妇是程老夫人派来的。
这种时候，作为长辈，对这种订亲心里有气，老夫人不想心平气和的与她见面，而是将她身边的人叫过去，询问一些她近些年在外面的经历，也说得过去。
武梁想，这老夫人肯定是挑剔完了她的出身，还要接着挑剔她游走四方不安于室的行径。大概是要从中指摘些她行为不合规范的部分，要么以此为由拒绝她进门，要么大刀阔斧地雕琢出她以后的行事准则什么的。
可扣着芦花不让走人，算是什么意思？
第一天晚上芦花没回来，可以理解。这里是城外，和程府距离不算近。算算芦花跟着人进程府的时辰，估计到天黑时候也没说上几句话呢，回不来正常。
但第二天晚上芦花还没回来，并且程府一整天的也没让人过来递个话儿通知一下，武梁就有些不爽了。
不把我的人放回来，还连个起码的交待都没有，这老夫人也太没礼貌，太不把她当回事儿了。
第三天一早，武梁就让人回成兮酒楼去找金掌柜，让金掌柜去府上要人去。
金掌柜年纪大，处事会沉着委婉许多。当年就是程府的老掌柜，和程府里下人也熟，比较好说话儿些。
结果金掌柜一去程府，门房传话进去，二门的婆子没往里通报就直接回了话，相当不客气地说里面主子说了，没问完话呢，问完话自然会让那丫头走的，府里希罕她个丫头不成？
这竟是冲着武梁不客气呢。
饶是金掌柜人熟，也没问到其他的信儿，也没让他进门去。
武梁听着人原话儿一句句的回了，心里相当不快。
侯府的人，果然哪怕是个下人，也敢在她的人面前摆摆谱儿啊。
到底能有多少话要问这么两天？是想把她的从前都抖漏出来，弄个罄竹难书不成？这似乎不只是想以后拿捏她那么简单吧，很可能是想大浪淘沙从她的过往日常中翻找出什么过界严重的，好拿来做悔婚理由吧？
武梁想还真是多此一举啊，侯府不是牛掰吗，要悔婚直接悔呗，还非得要找什么堂皇的理由，可笑。
那时候武梁主要是对程府这不礼貌的行为反感，倒也没有太过着急。
反正既然人是程府上带走的，之后只管管他们要人便是。
再者，芦花这么久没回来，武梁觉得没准还和宫里的太后有点儿关系。太后如果也和程老夫人一样，想要多知道她些过往细节什么的，她又不方便出宫来见芦花，或者把芦花传进宫去，大概就需要这么来回来的传达。一来二去的，可不就耽误时间了嘛。
这么的又等了一天，到第五天，武梁真坐不住了，带着红茶绿茶直接去了程家。
她到底不想和程老夫人起什么冲突，特意到傍晚才到了程府。
这种时候，程向腾也该回府了，程熙也该从学堂里出来了。有他们在，就算老夫人不痛快，也会给他们点儿面子。或者这两位也能替她和和稀泥什么的。
结果就是因为这时辰选的不对，所以到了程府之后，下人们倒是客客气气把武梁带了进去，但程老夫人一见武梁就带脸色。
“这都什么时辰了，你事先连个招呼也不打，就这么直接上门来了？”
程老夫人觉得武梁没礼貌。
若是远客到呢，路上紧赶慢赶的，能赶到傍晚落脚，那是没话说的。可你人就在京城，既不早些让人递贴子预约，也不赶白天，尤其是上午造访，偏这时候才来？
何况，小年轻来看长辈，空大两手就来了，连颗糖豆的伴手礼都没有，实在是很不懂事儿。
程老夫人当然不提伴手礼的事儿，要不然还跟多欠她东西似的。但心里不痛快，自然话就没有中听的。
“再说你一个女的，一天到晚的四处游荡，真是大失体统。如今和府上又有个订亲的名份，也就这么扬着脸就进来了？也没个避讳。外人看到了，象什么样子？你不在乎名声我程家还在乎呢。”
程老夫人心里原就别扭，加上也多少还是老思想，把武梁当成从前那个指哪儿打哪儿的小姨娘，使唤习惯了，话也不往婉转了讲究，就那么直来直去的说开了。
这见了面连个座都没让，就这么开始数落上了？
郑氏就在旁边，帕子捂在嘴边，一脸要笑不笑的模样，很响的“嗤”了一声，接口道：“娘，咱们女人在乎有什么用，咱们侯爷不在乎也是白搭啊。”
然后她看着武梁，却并不同她打招呼，满满的嘲讽调子开口，话却还是同程老夫人说的，“娘，你说以后咱程家，还有名声可言吗？”
自从程向腾自作主张订了亲，程老夫人最后不提这茬了，郑氏总是各种怨言。程老夫人自己心里也不来意，没有附和她却也没有阻止训斥她。
武梁心里的火噌噌的冒。
侯府了不起啊，把咱当污点啊？嫌她四处游荡？郑氏还不是马上马下的翻滚？论出身，郑家就多了不起吗，郑老爹从前也不过乡间匹夫罢了，后来跟着老侯爷一路杀敌封了参将，就多牛掰了？你们不希罕我我就多希罕你们不成？
武梁愿意嫁，最大原因自然还是程向腾夸大其辞说得诱人，把未来给铺设得很美好的样子。让武梁寻思一圈儿，觉得没有比他更合适的人了。
并且这件事儿虽然因难，但程向腾行动起来一力承办，完全不用她费什么劲儿。她坐享其成又能贪到这么大便宜，当然就愿意嫁了。
不象从前，程向腾总说些“我很想你”之类的，只拿感情说事。但感情这东西，相处久了谁会没有？养只阿猫阿狗时间久了也舍不得丢呢。
但感情它看不见摸不着，华而不实不挡饥不顶饿，只盯着感情的结果就是没有好结果。武梁不愿在纯感情上押宝，自然退避三舍。
可程向腾再肯使力，如今一个个的这般给她甩脸子，以后日子要怎么过？
总之她也得表表态，不能任由人家这么上脸。再说她堂堂正正来找芦花的，她怯他们个什么劲儿？
“老夫人，我不是来请安拜访，也不是来聆听教诲的。”武梁语气很生硬，“不过这么久不见，很欣慰老夫人看起来依然康健有福。而我出府这么久，虽然东奔西走失了老夫人所说的体统，但我自认比过去活得顺心。可见一别之后，大家两厢安好，没有谁离了谁就多不得，这样挺好。”
刚才程老夫人肯直言说武梁的错处，也有些熟不拘礼，自家人不必讲究，把提点说成了教训的意思。
武梁一顶嘴，程老夫人就知道自己语气过了些。不过就算武梁现在身份不同，她一个晚辈，这般毫不软和地同长辈顶嘴，那也是不对的。
不是吹得天花乱坠的，说什么如今人历练出来了，越发处事周全懂礼了么？这哪有懂礼的样子。
程老夫人不敢置信的看着武梁。从前在府里，不是还挺会来事的么，如今气焰已经这么嚣张了？
心里迅速重新评估了一番，眉头皱得打了结似的。
武梁说完也不等谁发话，眼睛四处一扫，“芦花呢？我是来接我的丫头的。请快些将芦花唤出来，我们这就走，免得呆久了碍了谁的眼。”
“什么芦花？”程老夫人一副完全不知情状。
郑大夫人在旁边笑道：“娘，是我找那丫头问点儿事儿。”
竟然是这女人叫来的芦花？武梁瞧着郑氏，毫不客气道：“是你？”
如果武梁知道是郑氏，敢那么耍着脸子来带她的人，她当时就敢把他们全部踢出去。你当家也好，不当家也好，人家娘活着呢，你一个大房寡妇，手伸这么长管到小叔子的婚事上来，管到她头上来，她就不用跟她客气。
但就因为一个想不到，就因为人家当家，使得动程府里的人，用那么一个“问话”就让她会错了意放了行。
郑氏也不跟武梁解释，只对身边丫头一扬下巴，“带她去吧。”
那丫头就点了头，示意武梁跟她走。
武梁疑惑地又扫了郑氏一眼，心里的感觉不大好。叫来了芦花还这么些天不放人？她凭什么？又为什么？
程向腾也差不多就是那时候回的府，听说武梁来了府上，还稍稍踯躅了那么一下，不确定这婚前在府里见面，是好是不好。
他当然是想见的，就怕他娘有讲究。
不过他到底想知道武梁忽然到府里来是何事，又不愿意让旁人去打听，便自己去了荣慈堂，站在门外听了一会儿。
正听到武梁对程老夫人用客气的语气说话。
程向腾心里有点儿着急。以武梁的个性，而对长辈时，哪怕心里再不爽，应该也会先表面顺从，然后哪怕温柔一刀呢，也是下面的事儿。象这种直不楞登对上的，只怕心里气狠了。
也不知道之前娘说了什么了。
不过这女人也是，不能为了婚事，先忍得一时，让他出面解决么。
程向腾默默埋怨着武梁，见人出来了，却对他视而不见的往前直走，知道这是真气狠了，忙悄悄伸手拉了拉她的衣袖。
武梁挣开他，仍然气咻咻的往前走。
她对程向腾很有些怨念起来，这家伙总是说得好听，这会儿明显没摆平自家的这些女人嘛。还有芦花，这好几天了也不知道如何了，程向腾那厮竟然不给她捎个信儿说明一下情况，害她还得这么上门来一遭。
这倒是冤枉了程向腾了，他跟老夫人一样，根本不知道芦花被叫到府里的事儿。
这会儿想了想，一门之隔不给老娘请安就直接跟着女人走，不象话呀。
因此他追着武梁悄声道：“我去给娘请安，很快就出来，你等我一等。”
武梁哪等他，自顾自走了。
然后她就真的走了，——出了程府去了。原来芦花根本不在府里，她七扭八拐的，被丫头另外指的两个婆子，给带到了程府外的一处小小宅院里。
武梁在那里见到了芦花。
才知道问话是真问话，不关程老夫人的事儿，也不与订亲相关，而是真的大事儿。
芦花嘴里被塞着布，被吊在其中一间屋子里，身上脸上，被抽得衣服都成了条条，血干涸在身上脸上手臂上，人无力的耷拉着脑袋……
武梁第一次看到真人版的这种虐人现场，气得手都抖了，恨不得将这些刽子手统统拍死。
可是这次进程府，她是和和气气去的，身边也就个红茶绿茶有功夫，其他没有什么有武力值的人。并且红茶绿茶也是程向腾的人，面对据说是程向腾亲大嫂的手下，她们也没有那种冲上去开打的底气。
所以武梁忽然面对芦花这样的情形，一时竟是有些无法。
不论如何救人要紧。急里忙张把人放下来，芦花跟一团破布一样软在地上，腿以奇怪的角度随意歪着，一条手臂也是。武梁颤着嗓子叫芦花半天，芦花才微睁了眼皮。
她看着武梁眼睛里微微有了点儿光采，勉力冲武梁摇了摇头，人就又昏了过去。
请大夫，诊治上药各种忙乱。而郑氏的那些人，漠然地瞧着他们，人家不拦着他们相见，诊治，但拦着不许将人带走。
一个粗刀眉高个子的男人轻飘飘地说：“诊治上药又怎样，搁不住再打几下，也就咽了那口气儿了。”
武梁凌厉的盯着那人。
那刀眉耸耸肩，说这是夫人的命令，他们只管遵守。
至于为什么对芦花动刑，另一个容长脸的瘦子悄声跟武梁说：“因为她和北辰人是一伙的……”，至于其它，让武梁自己找夫人问去。
北辰人，尼泊。
武梁被震在当场。
所以，严刑逼供，是为救尼泊的事儿！！
当初那个泥泊，行刺程向腾失手被擒后，人自然关了起来。没当时就把他处置了，是因为想查清他有没有同伙什么的。
那时候郑氏他们一家子也已经回京，后来，是郑氏说，她得了西北的来信儿，说是那边也抓到几个疑似北辰的人异动，象是和尼泊有些呼应的意思。
因此建议将两处情况合并一处处理，程烈自告奋勇交给他。
程向腾当时已经没少审问尼泊，只是没问出个什么来，加上京里的严查无果，程向腾已经基本确定这人没什么用处了。程烈要人，程向腾当然同意了。
因为尼泊是北辰人，又会一些西北话，不管是哪种话，对于当时的五城兵马司或者京都府尹来说，应付起来都困难，而程烈他们也算老西北了，北辰话或西北话都懂，审问方便。程向腾出面要人，他们当然就给了。
后来程烈就说，各种刑询过，两边并不是一路人，都是流蹿入境单兵作战的。而尼泊，因为没捱住打，人已经不行了。
程向腾本就没指望他能有什么突破性的审问结果，不过权作废物利用，只当锻炼一下程烈的行事能力罢了。不行了就不行了，这事儿也就这么完了。
现在才知道，那尼泊根本就没死。还供出了武梁主仆，说当初得他们主仆救助照应，才得以活命和隐匿下来。这次入京行刺，也多得成兮酒楼关照……

第180章 。失踪
那伙人一共六人，挺懒散的样子，估计也挺看不上武梁他们这三女加一马车夫的四人组合，气愤讲理或低身段求告，什么都不好使，人家从头到尾不怎么理会她们，除了明确表示不许带芦花走。
所以芦花上药的时候，武梁就让马车夫退出去，把马车调好头准备好起驾，这边红茶绿茶一个从后面半抱着芦花腰，一个守在芦花腿边，然后大夫一停手，她们两人一上一下扛着芦花就走，武梁拦门断后。
她觉得尼泊供出的是她和芦花两个，那她才是正宗嫌疑人。既然郑氏拿下了芦花，却没有怎么着她，那肯定就是对她有所顾忌的。所以她的这些手下，也不能可劲地就来冲撞她。
她死力这么一人当关，不说六夫莫开吧，至少能磨蹭一会儿让红茶绿茶他们上了马车闪退。
结果她想多了，人家还真没怎么让着她。见她左右展开手臂那么拦在门口，有个人过来，出手如刀照着她手腕子上那么一砍，她手就松了开去。然后人家横肘一推，她这么个废，被人家一下就攘退出了门外，然后屁股朝后平沙落雁式摔倒在地。
那人畅通无阻出门，很轻易就追上红茶她们。然后长臂一展将芦花拦腰一挟，冲红茶绿茶贱笑，“你俩使劲扯，没准咱们能把这娘们儿弄成三截儿。”
那倒是实话，都冲着芦下儿下手，可不得把芦花给撕巴烂了。
没办法，武梁脱了外衫铺在地上，好将芦花放在上面。红茶绿茶腾开手，也脱了外衫将芦花盖上，然后，她们也没别的招了。
红茶绿茶试图跟人对练来着，结果根本就不够看的。若不是靠着轻身的功夫腾挪，只怕她们也吃够了亏了。并且那伙人大概还是没太下手，要不然，就象粗刀眉说的那样，“看到人了就滚，有事儿找夫人去。再在这儿撕扯，就都撂倒了扔一块堆着。”
让人一下想起“堆尸如山”这样的词来。
可是芦花儿还没醒，芦花还在这里，她们不能滚。武梁想，无论如何，她要先等到芦花醒来再说。
…
程府。程向腾别了武梁进去给老夫人请安，母子俩稍稍互相试探了一番。
老夫人抱怨了一堆武梁的不合理行为，试探着表达想悔婚的意思，程向腾也试探着问他老妈刚才跟武梁说了些什么。最后互相都没问出来个啥，程向腾急着去找武梁，便想着回头找丫头问也是一样，或者问武梁也行，最后急忙出来了。
走前自然少不了要问关键人物郑氏，“嫂嫂寻芦花有何事？”
郑氏笑笑的，“自然有事。不过二弟近日为烈哥儿承爵的事儿操劳，想必无暇他顾，嫂嫂就替你料理一下。不过二弟尽管放心，等烈哥儿承爵的事儿定下来的时候，这边我也替二弟料理清楚了。”
“替我料理？一个丫头，能有什么事人家自己主子料理不了的？倒劳烦嫂嫂动手了。”不但没客气一下说谢谢，还十分不满的语气。
其实他更想说的是，一个丫头，都能扯到承爵上去。
“二弟很快就知道了。”
程向腾盯着她，毫不掩饰他的不悦和嘲讽，“嫂嫂真是能耐越来越大，也越来越高深莫测了。”
郑氏声音绵软，带着那么点儿示弱的意味儿，“孤儿寡母无依无靠，只好自己长点儿心了。说到底，不过是妇道人家，别无他法而已。”
她这般姿态，反倒让程向腾不好再说什么，留一句“嫂嫂拘着别人丫头不放，最好有合理解释。”憋着气转身出去，结果武梁已经走了。
抓住郑氏的丫头来问，那丫头很痛快地告诉了武梁去处。
郑氏扣武梁丫头这事儿，当然是十分的失礼，程向腾心里十分不爽。
他觉得郑氏要么就是在那么拿大，——仗着自己是大嫂，又自觉出身比武梁好，所以不知道抓了人家丫头一个什么错处，就想铺摆出来，先压武梁一头。让武梁以后进了门儿，也得在她手下俯低。
要么就是在那儿挑拨他们亲事。请人时摆着程府的名，却并不把芦花往府里带，故意瞒着娘和他。好让武梁误会是老夫人失礼轻慢她，而他不敢有一点儿担当回护。让武梁对他们母子不爽，借以挑拨他们的关系罢了。
若是武梁在老夫人面前言辞不恭惹人生气，郑氏的目的之一也就达到了。如果妩娘能再放肆些，只怕她更高兴。最后他们成不了亲，她就最高兴。
至于郑氏为什么比老夫人更加不喜他们成亲，原因明摆着。
如果这亲事真成了，那妩娘以后就成了堂堂正正的嫡妻了，于是程熙就成了嫡子了。身份上来了，承爵的可能性就更大了。
除了承爵这件事儿，程向腾也想不到其它了。
世子世子，程向腾心里一团火。
有能耐去说服圣上，说服太后啊，就知道憋着劲儿的窝里斗，真真能耐的妇道人家啊。
——总之出府时，程向腾想着的也仅仅是，不能让郑氏再这么折腾了。明明是携助理家，现在变成后宅独大了。不但自如动用仆妇，瞒过了娘和他，并且肯定也伸手到了前院。要不然金掌柜来过府上要人，他竟然一点儿音都没听到。
以及，他得跟武梁好好解释一番。大嫂寡居，所以他甚至娘都让她几分。但既然寡居，那是有很多家事是不适宜参与的。希望他们快些成亲后，武梁能正经参与打理家事，他们无须看谁脸色受谁蒙蔽。
程向腾随意带了那么几个人，按丫头所说地方也去了小院。然后他看到的场面，着实吓了他一跳。
那屋子窗户紧闭，里面阴暗潮湿，空气滞闷难味，满眼肮脏污淖，墙上地上，偶有黑黑红红的斑块。
壁上插着火把，挂着皮鞭，正中横梁上有空荡荡晃悠的绳索，那是一间刑房。
芦花身上盖着女子的外褂衣衫，静静阖眼躺在地上，间杂着血痕的脸上灰败一片，头发散乱，悄无声息。
其他几个女子，都身着中衣，形容狼狈。
红茶绿茶以警戒的姿态站着，而武梁，白色中衣上多处脏污，似在地上翻滚过。
她抱膝坐在芦花儿身边地上，脑袋埋在膝头上，小小的一团，一动不动。
那几人齐齐抱拳施礼叫着“侯爷！”，程向腾没听到似的，几步掠过去，蹲下来手臂一伸，就把武梁揽进了怀里。另一手伸出两指，按压在芦花的颈间。还好，热的，指下是有动静的。
他收回手，抚上武梁的肩背，四处摩梭检查有没有伤，一边唤她，“妩儿，我来了。”
武梁临抬头前，将脸使劲在膝盖上蹭了蹭。可是程向腾仍看到她脸上那残余的湿意，还有那红红的眼睛。
刚刚她在哭！
程向腾心里火燎一样的疼。他从未见过她这个样子，这是吓到了，也伤心了吧？
弯腰将人抱扶起来，“芦花没事，别害怕。有没有伤着哪里？”
武梁挣着身子不让他碰，只是瞧着他，声音有些哑，“程侯爷，还我的芦花，我要带她走。”
程向腾搂着她不让她挣开，绷着脸点头。
然后就看到她手腕上的青印。
程向腾眼神狠厉扫过那几个看管芦花的人。下盘稳，手茧厚，小外八站姿。他们不是府里的，这是军中的人。
能耐得很啊，动用军中人马，来审一个丫头！来欺负他的女人！
不过，程向腾没说什么。要先将她们主仆带到安全的地方，再料理这些吧。
他揽着武梁准备往外走，一边招呼人来抬芦花。
那个粗刀眉就过来，重新朝程向腾作揖见礼，然后说：“夫人说，这个芦花不让带走。侯爷，属下们也是听命行事。”一边小声将尼泊的供词说了一遍。
尼泊复生了？程向腾错愕。当然程烈可是说得清清楚楚，人早死透了。
不过他也不多问，站起身来抬脚踢翻了粗刀眉，冷声吩咐侍卫道：“都绑起来，有妄动者，格杀勿论。”
这话严重了，都是程家的人，要不要这么狠啊？并且程向腾只带了四个随身侍卫，而人家有足足六人呢，这说格杀就格杀的？
但显然侯爷的名头还是好使的，那些人也只略略试探着反抗一下，互相对着眼色，到底没敢硬到底。最后自动缴了械，几个人忽拉一下单膝跪地抱拳请罪起来。
侍卫们上去，拽着根绳很不客气的让人绑成一串儿。
武梁不肯跟程向腾一起往外走，她要同芦花一起。芦花没走，她就不走。
可惜反抗无效，被程向腾动用武力抱了起来，“地上凉又潮，你在这儿坐了许久，快回去加衣服换口气。芦花还指望你呢，你若染上什么症侯怎么办。再说芦花身体不能大动，所以坐不得马车颠簸，等下担架来了，让人稳当当抬着回去。”
话是这么说，实际上是程向腾急着带武梁走，绝对不是怕着凉得病什么的，而是他心里不踏实。
又是动用军中将士，又是翻腾出北辰余孽的，这当然绝不会只是要谁误会那么简单。这是下了决心要把妩娘牵扯到行刺事件中呢。
并且既然摆开了这样的场面，只怕没那么容易就收手。这会儿他是以身份慑得那些人不敢轻举妄动，但谁知道郑氏发颠到什么程度？
这里是人家特意选好的地方，如果有什么机巧，或者随后又派了人来横行阻拦，难道他们要在这里厮杀不成？还是快将人带走心里安生。
程向腾不想让武梁在这里多呆片刻，直接把人塞进了马车，亲自押送。
…
武梁回去成兮后就赶紧着人去请大夫回来等着，又派了人去迎芦花，她这里铺整床榻，方便芦花回来躺，一边惴惴等着。
结果，到底没等回芦花来。程向腾的侍卫，把红茶绿茶送回来了，这俩丫头也伤了，而芦花，不见了。
芦花失踪了。
武梁那本来很晃悠不安的心，终于象个断了绳的吊桶，扑通一声掉落下去。
不安还是深深的不安着，却忽然就不安的很明确，也不安的很清醒。
不象之前，从她看到芦花那一副惨样开始，脑子就有些浑浑噩噩的一团糟，沉陷在愤怒，暴燥，悲伤，无力，惶然，担忧等各色浑杂的情绪中，一直冷静不下来。
程向腾四个侍卫，两个跟着程向腾和武梁走了。另外两个留下来，同红茶绿茶一起护送芦花。
因为没有担架，其中一个侍卫就去了附近的医馆去找寻担架，而另一个侍卫，去找寻马车。
毕竟这里到成兮酒楼这么远的距离，直接步行把人抬回去，不只是费力耗时的问题，还有就是太过招摇了。抬着具重伤人员迢迢一路那么走过去，跟抬着一具尸体什么似的，明天满京城都该议论纷纷了吧。
而芦花受伤这事儿，毕竟牵扯重大，不管从程家的角度还是从武梁的角度来说，都实在不好这么大白于众人眼中。
所以几人商量的结果是，去寻一门阔厢大的马车来，把芦花放在担架上，人坐在马车上抬着她，一样不颠，又不那么显眼招摇。
结果就坏了，两个侍卫一走，那六个被绑着的家伙就暴动了。他们合力制住了红茶绿茶，把人给扔出了院外。
这几个人，在程向腾下令绑他们的时候，都表现得很配合，没反抗无异议，一直老老实实边儿上呆着，所以大家都忽略了他们。
那时天已经大黑，店家关门，车夫歇脚，寻人觅物都不好找。
尽管这样也没有耽误太大功夫，结果等一个侍卫回转，就发现快了，红茶绿茶被堵着嘴绑成团儿，扔在小院门外。而小院院门紧闭，无人应门。
侍卫翻墙而入查看，才发现院里已经没人了。仔细查找，才发现这院子的厢房一壁，竟然是个活动的侧门儿。
武梁想，不见了也好，至少说明她活着。要不然郑氏也没必要让人辛苦辛苦把她偷运藏匿了去。
她反而能静下心来，好好想一想郑氏这是要干嘛，她又应该做些什么。

第181章 。理论
程家大房二房没什么其他可闹腾的，并且郑氏跟武梁本人，当然也没有什么恩怨可了。一切的症结，无非都是为着那个爵位。
程烈已经从蜀中回京了，他一个征粮官，却甚至比邓隐宸这领兵的回来得还晚，这趟差使办得如何可想而知。
功没立着，原来指望着立了功后名正言顺上折请封世子爷的，现在又没法了。程向腾折子是上了，但上面空压着没反应也是白搭。
郑氏能不急么？
并且程烈也是回京后才知道，为什么他在蜀地征粮无功？还不是都怪武梁跑地蜀中搅风搅雨一番，所以才导致蜀地粮价崩盘，使得他调度无力嘛。
程烈恼武梁恼得什么似的。
他还恼的另一个人，就是程向腾。
从前，二叔在西北带兵，就不肯扶持自家人。打北辰重用了多少从京城带过去的人物？而偏偏他们程家军里，却没有提拔几个。
什么意思？是怕程家军因为外祖父在不好控制，最后反正落在他程烈手里，所以不肯出力是吧。
而今呢，他都弱冠了。这么多年，二叔都没有机会替他请立世子？刚刚从西北回京时候，圣上新登基，对二叔那么依重，政事上都言听计从，更别说这么点儿自家私事了。多好的机会为他请立，结果二叔并没有，落得到现在越来越难办。
所以说，哪里是不能，不为罢了。
后来程烈入蜀，为了立功他准备得齐全也卯足了劲儿，二叔也是各色人等都给他安排齐备让他带着。可是那些人又给他出过什么力？还帮着二叔瞒报消息，甚至提供假消息给他，才让他扑空，没摸到逆王的影，错失了斩杀逆贼立大功的机会。
他在那里空折腾那么久，落个无功而返。等再回了蜀地，粮价已经骑着宝驹一路狂奔了，让他的后续工作开展得极其狼狈最终成了笑话。
会不恼么。
虽然没立上什么功，但好在最后终于也没被朝廷怪罪，算个无功无过吧。无论如何，程向腾说了会向圣上请旨，会替他安排，他就忍耐着那些不快等着。
可是等了这么久，什么结果也没有。
程烈真是恼透了，若非母亲拦着，他早就按捺不住想做点儿什么了。
…
程烈到底年轻，也就是一腔子的火干烧着，纵使有什么想法，也是断片的不连贯的。不象郑氏，是一步步很有章法的帮儿子谋划着。
当然他们母子一心，都觉得爵位未立，首在原因便是程向腾的不给力所致。
朝廷的理由是什么？寸功未立？这说法当真可笑得很。也就他们武将世家，还有立功的机会，那其他许多有爵人家，谁又能立得功去？还不都是平安承爵的，怎么偏到他们这儿就不行了？
——当然关于他们手握兵权不肯放手的事儿，他们母子都选择性不提了。
并且他们无法去怪罪圣上，只能怪到程向腾头上了。
并且现在看看，连武梁这种什么乱七八糟的人，程向腾都能说动太后不横加阻拦，让他们订亲成功呢。有这么大的脸面和手段，就求不来一个承爵的人情？她不信。
——当然她更不会信当初太后没再阻拦订亲，是因为程向腾暗示要撂挑子给她家程烈，自己清修去。
总之从前对于立爵，郑氏都是有商有量的跟程向腾做言语上的交流。既然那样没有实质效果，那就得动点儿真格的。
带走芦花，给程向腾一点儿压力，毕竟身为武将，私自通敌那是多大的罪名，他自然心里有数。
她也不想把这事儿闹大，毕竟程家根基脸面，她也是得保的。她只是给他提个醒，让他加把劲儿把爵位落实下来罢了。
只要爵位落定，她才不管什么私通北辰，或者跟什么下贱女人成亲这种事儿呢，以后哪怕她赔礼道歉磕头谢罪呢，大家还是一家人，还要好好的相处。
并且她这里有芦花在手，还可以反复的审着。她就不信了，一个小丫头，嘴巴能有多紧。并且她已经查清楚了，这丫头爹娘兄弟一家子，都在老三的庄子上。就算她不怕死，她能也不顾自己的亲人么？
等拿到了证供，她还可以做些安排把这事儿扩大化。到时候程烈审出这么一桩军中大丑闻，也是大功一件。
有了功劳，爵位的事儿也就好说了。
当然如果这丫头不行，她也有别的计划。
比如釜底抽薪。若二房无子可以继承爵位，那这爵位朝廷也不能薅夺了去，最终还会是她长房的。
再者当初她相公去世，朝廷为什么把爵位给了程向腾？，不就是因为她儿子年幼立不住事嘛。如果程向腾也一样儿子年幼，如果他没了，太后也不会眼睁睁看着自己娘家式微，而把爵位给程熙那个小毛孩儿吧。自然程家该是已成年的程烈来撑。
——当然，这些个想法太深远，郑氏也就是脑子里过一遍，连对自己儿子都没敢提起过半句。
不过，如果真到了无计可施的时候，也顾不得了。反正无论如何，这爵位，她定要讨回来。
…
所以说，关于承爵这件事儿，程向腾就成了夹心的那一层。
他不满，也无奈。
程烈这孩子，他是想好好教的，他承了爵后，以后整个程府的前途，都靠他发挥光大了呀。可是这小子小小年纪，却总满腹的心思，对他的话总是阳逢阴违应付的多，听从的少。
别的不说，就说蜀中征粮。
既贪征粮之功，也巴望着战功。拿大又贪多，才最终一事无成。程向腾后来细细给程烈分析了个中得失，但程烈只怕到现在，也一副不肯信服的样子。
那时候蜀地粮价暴涨之后，程向腾给程烈也做了安排了。他让程烈去拜见几个地方官，比如锦城郡守等。
只要锦城郡守发句话，提醒自家百姓，说如今风调雨顺年间，蜀地之外各州郡都粮价平稳，只咱蜀地价格高得离谱，大家需理性买卖……这么反复强调之后，买卖方都觉出了危险，价格就会逐渐回落。
当然他这粮官要拿得稳，表明朝廷定价就那么多，自然不跟风让价格波动，就压着低价不动。还可以关了官仓一阵暂不收粮，表现出那种可要可不要的状态。反正你这里价格高，咱回头就去别处征粮去……
也可以另找其他商家合作，有人带头低价出售粮食什么的，更能在民众间引起些恐慌抛售情绪。
或者这些都不用做，就查清楚粮价是怎么上去的，你就见样学样反其道而行就可以了啊。带了千把来人在身边，散布消息也好，做什么也好，不都方便快捷得很吗？
粮价降回来，也会很快的。
结果程烈对程向腾的各种安排和提议都十分不满。觉得他堂堂侯爷公子，堂堂程小将军，去求个地方小吏办事儿？他拉不下面子受不了那屈，他不干。
最重要是他觉得，程向腾那法子不靠谱。说那些老百姓，看见银子跟蚊子吸血似的，不动武用强的，那么高的价格说降下来就自动降下来？不靠谱。
他带那么多人去蜀地呢，当然不是摆着看的。——这些人是兵，是行军打仗的硬汉，象个市井碎嘴一样去散布个消息什么的用在征粮上？程烈觉得程向腾的提议很侮辱他们。
他的收粮点无人问津是吧，他可以用强啊，谁要去对着一群小民费脑使计去。
他起先还客气，在对群众的动员中说，蜀地与匪患也就隔几重山而已，匪类就在家门口作乱，时时威胁到你们的安全，你们蜀地不该为此出力，用合适的价格支援朝廷吗，难不成留着给匪兵抢？
后来见无人响应，就直接恐吓。说为什么粮价这么高还有人囤粮呢？肯定是为了暗中支援匪兵粮草的，所以才不怕价高。等逮出来，定斩不饶！
一边强令粮商价格下调。
后来又直接下令让民间粮商不得再收粮，这样有人卖粮，就只能按他的价格卖到他这处官仓了。
再后来他终于恼怒要强行开仓了，说刁民不顺应朝廷旨意，那他也没办法。大户和粮商都得开仓给他，而价格，自然是他自己订下的低价。——终于还是走回别处征粮的老路，强吃大户。
总之他几次三番要动用武力，在蜀地激起了不少民愤。
要不是被程向腾的人死死拦着，又动用关系各处帮着灭火，只怕早就起大冲突了。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这粮价跟武梁有什么关系，最后他堂堂正正上了奏折，说蜀地人刁，知道朝廷征粮，便坐地起价一路哄抬，使粮价高得离谱，枉图狂赚朝廷银子……反正就是夸大工作难度，把事情描述得各种难搞。
然后自作聪明把自己各种能耐手段表了一表，最后请圣上给粮价一个意见，好让蛮横的蜀人可以遵照。——不过就是请发明旨定下粮价，以便他依旨推行罢了。
总之就是他小子搞不定啊，需要圣上说句话啊。——他还以为京城这些官油子，谁会把他的能耐手段看成重点呢。
这把程向腾又气了一下。
这事儿竟然就直接捅到圣上那里，也不给他事先打个招呼？又不是没办法解决。
因为这个，圣上虽然没有在公开场合斥责过他，但私底下，圣上跟程向腾说，这程烈还是小儿作派，要想有大作为，尚需好生历练啊。
军功没立上，征粮又弄个需求助，程烈灰头土脸。
这样的情形，不用说，爵位还是拿不下来。
可是程烈那里明显着急了，并且程向腾早就应了等他回京就帮他请旨，所以他也不好再拖。
程向腾最终决定给程烈弄个巢匪之类的水功劳算了（没有匪也可以自导自演之类的嘛），然后拿老脸硬求圣意。
总能给他求来这爵位吧？——虽然会吃相特别难看。
当然毕竟剿匪什么的，单枪匹马完全说不过去，会动用牵扯的人数多，不安排细密了，传出去程烈丢人就大发了。
结果他那里还安排着，却出了芦花这样的事儿。
程向腾心里腾起熊熊的火。
很庆幸及时带着武梁先走了，毕竟那时他身边带的人少，而对方也是硬茬子，万一其中有亡命徒呢。
他迅速给武梁和程熙分别加强了护卫。
他告诉武梁不用担心，芦花的事交给他去办，肯定不会让芦花有事儿的。
这丫头和妩娘相处最长最久，最有感情，他一定不会让她出事儿。并且，那个攀咬的尼泊才是祸根儿，只要他咬死妩娘主仆不松口，这事儿就总没完。
他要处理干净了去。——有的人就是专会窝里斗，专会把别人的忍耐当软弱。想他堂堂侯爷，若护不住自己妻小，那别人还伸着头要承爵做什么使！
…
芦花这事儿吧，武梁当然不会指望程向腾。
这事儿是郑氏明明白白承认她的人干的，所以当然归她负责。最简单的办法，把郑氏也抓起来，也把她打成芦花那样子，逼着她放人，一命换一命。程向腾做得到么？
当然就算是武梁自己，她敢这么做吗？
想想以前，张展仪夫君和小叔子遭了山贼没了，张展仪那么怀疑唐家，最后也只敢跟唐家谈条件。她怎么不拿把刀直接找唐端慎，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痛快了断呢。
所谓权贵，权压人，命高贵，斗不过拼不起讲不清这理，奈何。
武梁根本没想着程向腾能逼着郑氏怎么的，没准如果郑氏出点什么事儿，他还得出面维护呢。她可不敢想像，这男人能把一个小丫头子的命，和郑氏相提并论一下。
没准哪怕芦花死了，郑氏甩个十两八两银子赔偿一下就能完了呢。
但不管信不信他，武梁现在都不会言语挑衅惹人不快，她不能拿芦花的命装硬气。所以当程向腾一副包在他身上的样子，让她只管放心等着的时候，武梁弱声弱气一脸恳切，“侯爷，芦花就指望你了。”
转过脸，就开始自己做安排。
首先当然是找人。郑氏可以去死，但芦花才最重要。
转过脸，就开始自己做安排。
她先把郑氏和她之间的优劣势撂了一遍。
郑氏最强有力的后盾，是她有程家军。
没关系，她也有自己的人手。
她游走江湖时遇到的，以及平时用心收留的，收买的，各种手段聚笼在身边的，江湖人，如今每家店里都有那么一两个。不见得都忠心，但在没有更值得他们忠心的主子的时候，他们还是会踏实给她办事儿的。
象红茶绿茶这种，平时带出去装装门面就罢了。真要和人硬碰硬，尤其是和程家人硬碰硬，使不上她们，也不好使唤程向腾给她的护卫。
并且这些人，和郑氏的程家军虽然不能正面对抗，但跟他们耍暗招子对阵更好使些。
首先当然是找人。郑氏可以去死，但芦花才最重要。
程向腾知道西北丫头的事儿，再给武梁增派护卫。武梁问他关于爵位。
武梁没有问程向腾想怎么做，最后她问的是，“侯爷，程烈不是回京了么，他承爵的事儿，到底如何了？”
程向腾看了武梁一会儿，
郑氏先是让人语蔫不详把芦花带走，让武梁东想西想的隔了那么好几天才找上门来。——她在拖延时间，以便在武梁找上门前先逼供成功拿到证据。
并且她仗着在程府掌家的便利，让武梁误会是老夫人把人带走的。——当然郑氏不是怕暴露自己，她只是巧妙的不那么早认下这事儿，以便武梁跟老夫人对上。——能破坏掉订亲的事儿最好，不能也可以先破坏下将来的婆媳关系。
——按尼泊的说法，武梁和芦花，那简直就是卖国贼级别的人物了。
这罪名是够严重的吧。
这种人，论律该灭不少族吧？
但有意思的是，郑氏却并没有报官什么的，她只是将芦花囚在小黑屋里，动用私刑。然后让她看清了芦花的惨状，又将人转移。
她想私下拿到她的把柄。
并且她不介意让她知道，是关于尼泊的事发了。并且这事儿捏人家手里，想什么时候踢暴，就什么时候踢暴。她想让她慌恐？
可她本人跟郑氏当然从无过节，所以郑氏当然不是为着针对她的。
如果郑氏真要找她本人麻烦让她遭殃，她没有必要拷打芦花打草惊蛇，她可以直接抓了她本人去逼供，这样更直接更有破坏力。但她没这么做。
所以说，郑氏根本不算是针对她。
她只是想捏住武梁的把柄做把柄，催着程向腾给她出力吧。
可郑氏显然也并不想将事情张扬出去，也不想让她一家子与她明面上撕得难看。否则，程烈已经从蜀地回来了，这样的事儿以程烈那爱出头的性子，大概会亲自带人审问，审出个通敌的大奸来，也是大功一件啊。
武梁想着芦花看到她时，很艰难地冲她摇头的情形，她显然是想告诉她，她没有招认！
她们没有证据。
再者，这其实是一个把柄，一个提示。不论芦花死活，只要尼泊在她手里，武梁就永远有小辫子被紧紧抓着，随时可能点雷着火。
其实郑氏更希望她带人大闹一场把芦花抢走吧？因为心虚所以强抢嘛，并且芦花身体伤成这样，万一在她接手后再各种意外身亡，她杀人灭口的嫌疑更洗不清了吧？
——郑氏是想拿住她的把柄做把柄，警告程向腾给她出力？
武梁其实原本不太担心郑氏，还有一个原因是程熙。
程熙那家伙，可不是个肯吃亏的主儿，但这次的事情之后，程熙完全没有动静，也没说被人陷害什么的，那就应该是他也没察觉到别人有这意图。
没想到使暗招高兴让人看不出破绽，来明的也硬气得很啊。
武梁默默想，郑氏，我偏不如你的意。
将芦花打成这样，她不打残几个，心里也不舒坦。
…
而程向腾那里，使了力查与郑氏相关的人事，便又查出那个小唐氏没了时，跳出来英勇撞头的小丫头翠纱来。
那小丫头入府甚短，在府里无根无基，其实查不到与她相关的背景。偏口舌伶俐，头脑清晰，还果敢无比以死相激。虽然最后查出来确实是燕姨娘下了手，但那丫头也太过反常了。
程向腾让人将她入府前后的事儿都细细查了一遍，没有任何线索。她是人伢子亲自从某某乡间收上来的，那家父亡母在，下面还有两个弟弟，一家贫寒无依，不得已卖儿卖女。
细查过，都对得上，也问不出什么来。
直到不久前，再一次找那人伢子细问时，那人伢子仍然反复说的都是个平常的鸡毛蒜皮。反正找她，就是让她一遍一遍回忆关于那丫头的一点一滴，并没有特指什么。那人伢子见自己经手的丫头出了错，关乎上人命了，也是吃惊，对方又是侯府，哪有不配合的，每次都绞尽脑汁地回想，喷尽唾沫汁地叙说。
说那丫头是个好的，没卖出去前跟着她住在她家里，懂眼色又勤快，十分能干。
但她说起了一件小事。说和她一起的还有几个旁的丫头，有一天她们一起打闹说笑，围着那翠纱又挠又掐，那丫头急了，忽然怪腔怪调的说了一句话，她也没听清是什么。后来问那翠纱，她笑说是跟另一个丫头学的。
就是这句家乡话，程向腾一听就愣了，那是西北方言，骂人的。再找另一个丫头查问，那丫头根本不是西北人，不会西北话。
也就是说，是她自己会西北话，玩闹中情急之下失了口。
西北！
干净利索的背景，心甘情愿的去死，顺顺利利的进府，这些，谁都能做到？
这丫头虽然死得利索，没闹出太大妖蛾子来。但这件事儿对程向腾来说，比出动军中将士带走芦花还让他心凉。
府第内宅儿，不知道安插了多少死士。这还是家么？这还有一点儿骨肉亲情之念吗？
程向腾默默的，又给程熙和武梁加强了一层护卫。他知道，他们母子才是别人“关照”的重点。

第182章 。败下阵来
爵位不成，找事儿不止是吧？
上回程熙摔马，虽然没什么证据，但十有八九就是他们娘儿们干的。无论如何那还是暗挫挫进行的，这次就明着欺到她头上来了？
这次是芦花，那再下次，就该她了是吧。
她就明着打她了，看她郑氏能如何。
想明着来，可以去府衙，咱们台上对撕也行。
想忍着来暗的，那就来吧。出什么招她都接着。
武梁当然不敢在人家地盘上多耽搁，几乎是四击得手，便想要迅速撤退，一边还摆一副趾高气昂怒气腾腾的样子，边撤边放话道：“芦花的命，就包在你身上了。她落个什么下场，你就给我照样预备着自己！”
郑氏是她爹在充州稳住脚后，才带过去安家落户的，并不是真正的西北原住民，身上那种狂放很有限。并且这些年父兄男人一直罩着的，后来又做了侯夫人许多年，哪怕自己男人死了，在充州也无人敢对她无礼半分。
总之她哪受过这个，当时就懵在那儿了。
她身边跟着一个丫头一个婆子，也是后来回了京，怕被人说充州带回来的不懂规矩，在内宅里走动时，特意选的斯文人。相较之下，武梁这行为，根本就是未开化的野蛮人。
总之武梁忽忽都打完了，郑氏身边的丫头婆子才呼喝声起。可惜就那么两个人，又想保护主子，又想拿住武梁，实在是不得其法。
那边老夫人也回过神儿来，拍着桌子叫着：“反了！反了！来人，来人！”
上门打人这行为，且不说理由如何，实在是蛮欺负人的。也难怪老夫人气得，也不比郑氏好多少了。
可惜一时之间也来不及，郑氏原本不想关于“通敌”这样的大事儿闹得人尽皆知，知道武梁又上门之后，还特意身边只留了亲信，外面清过场的。这会儿纵使有人，也守得比较远。
老夫人自己身边两个婆子一个丫头，也不太敢来招惹武梁她们，明显她带的人有功夫嘛，郑氏那么一个弓马娴熟的，都白白挨打还手不得，更别说她们了，人家都是弱女子嘛。
所以她们都挤在老夫人身前，摆出副舍身保护老夫人为先的架式，并没有人往武梁这边来。
郑氏被打，羞恼气恨得想吐血，她身边丫头婆子虽然不敌，但拼命护主的架式还是摆得很象样的，两个人顾不得武梁，只管一左一右在挟持着郑氏的两位“大嫂”身边左冲右突，试图先解救出自家主子来。
被踢踹了自然是要杀猪似的嚎的，得着机会了抓挠撕扯那么两下也是有的，总之场面还是噪杂混乱的。
没人拦着，武梁当然继续往外走，一边也继续放话：“想诬陷芦花通敌卖国？有证据你报官去啊！无凭无据你凭什么污诬好人私设公堂？”
“再说谁会信芦花一个丫头通敌？她能掌握什么机密要闻不成？倒是你一赫赫威威前侯夫人，现如今成了郁郁寡居之人，才会心有不甘吧，才有能耐有理由通敌吧，才可能出卖核心消息吧？”
“你严刑逼供，是急于找替罪羊替自己遮掩吧？还是在谋划什么见不得人的阴谋？你想抓谁就抓是吧，那来抓我啊，芦花是我的丫环啊，你反正会诬赖好人嘛。还有府门外那些随我同来的人，还有外面那些知道我来了程府的所有人，你都一并派人抓起来啊。你够能耐，你可以不守律法一手遮天，那你将大家都抓起来啊。”
“只要我还有口气在，只要芦花没能安然回来，我便绝不与你善罢干休……”
也不知道是武梁哪句听进了老夫人的耳朵里，反正老夫人很快反应过来。什么通敌卖国，这话是可以乱说的吗？不管是郑氏还是武梁，谁沾上这个对她程家都不好，当然不能闹得人尽皆知。
老夫人拍着桌子喝道：“都给我住手！住口！”
正好外面有下人听到呼叫涌了进来。老夫人又让人退下了，只使人去叫程向腾，“家里有客，请侯爷过来。”
转头又对两个女人警告道：“都给我消停点儿，等侯爷来了再说道！”
郑氏纵使心有不甘，也明白通敌这事儿，实在可大可小，外间男人们拼死血战，里面女人们撕扯这个，实在是大忌。郑氏自家男人父兄就是为国杀敌的，对这事儿的感受可比武梁深多了。
既然老夫人拦了，郑氏顺势也就不出声了。总之这女人打人是事实，这事儿就得程向腾出面，大家才好谈条件。
至于回报这个女人，那可以容后再说。
倒是武梁，根本不理会老夫人的话，自顾自的仍然往外走。
程老夫人和郑氏也没有让人再拦她，毕竟担心她带来的人在府门外闹起来，越发不好看相。老夫人最后只冲武梁轻飘飘撂了一句话，“但凡外间传出半句于程府不利的相关言论，你就给我试试！”
武梁表示她是不想试的，不过若是芦花小命不保，她也不怕用这条小命奉陪到底。
…
武梁是真的留了不少人在程府门外等着呢。并且她一进程府，就让人去通知了程向腾，告诉他她来了，她找事来了，“你们程府，必须得对芦花的事儿给个说法。”
所以她在打了人后，还想着不管郑氏或者老夫人招呼来多少人，她都要坚持着互撕一阵儿，然后等着程向腾来救驾。不管程向腾最终会判定她有理没理，反正能先拦着不让她现时现刻吃拳脚上的亏就是了。
只是没想到程家的女人们理智回笼很快，竟然没有使蛮力组织人马死拦她不放，让她轻易地就出了院门儿。
院门儿外，又遇到了程向腾。
程向腾本来是得知武梁这时候上门，猜着她不会干好事儿，于是便急忙往内院过来。没想到人还没到，就听说了武梁打人行凶事件。
芦花被程府人带走之事，程向腾是过了好几天，直到武梁找上门来才知道的。这让程向腾深觉府里郑氏全权主事很不妙，所以他最近在内外院都用了些心思。
因此他此番得知武梁打人这事儿，就比郑氏遣去的婆子要早。
程向腾一听，这女人真胆肥呀，领着仨虾俩米的，就敢来程府演全武行来了？
并且，下手真快呀。既然让人给他递信儿了，等着他过去再动手不成么？
也不怕被反捶一顿去？
程向腾急得什么似的，抄小路提气纵步的一路快赶啊。
不过到了院门口，他倒没有急着进去，而是先在院外听了听动静。
不管怎么说，打人这行为真是相当恶劣。
如果他进去现场，肯定会被逼着，要他对如何处置武梁以下犯上这行为，给个说法表个明态。
可武梁连人都打了，还会老老实实低头认错么？她肯定是要闹的。
当然也有一种可能，就是郑氏突然表示要把芦花全须全尾还回去了，做为条件，让武梁哪怕自残呢，没准这女人也会乖乖讨饶听话。
程向腾可不愿看到这类情形发生。她又不是无理取闹，犯上就犯上了，他不要谁动她分毫。
只不过，长辈在场呢，他也不愿硬顶。
所以程向腾两手准备，如果武梁要吃亏，他就赶快出面拦着，然后不容分说怒气冲冲把人先带走再说……
如果她没有，那他最好就装不知道悄悄遁了去。先将事儿放一放，等大家都冷静一些再说。
再说郑氏刚被打过，此时脸上必然非红即肿，怎么也得过上两天才能消了去。
那他就过几天再出现，那时她脸上好了，到时无凭无据无严重后果，便好说话许多。
结果才到院门口站了那么片刻功夫，就发现武梁根本不需要支援，竟就安然出来了。嗨，果然能耐呢。
程向腾看着武梁，绷着脸直瞪她。——让她放心等着，芦花这事儿他来处理就好。偏不听，偏要自己闹腾！
瞧瞧干的这事儿，倒一时痛快了，怎么善后想过吗？
武梁看到程向腾，也不理会他，翻他个大大的白眼，仍然硬着脖子快步走。
其实有暗暗的松了口气。程向腾来了，郑氏她们就算放狗来追，也有人替她挡了吧。
程向腾也没出声叫她，尽快离开这是非之地，当然是对的。
他自己站那儿瞪着那背影看了一会儿，然后又笑了。
胆大敢闹，还不是因为知道他在府里，知道他会护着她！
心里有那么一丝儿美。
不过又微微有些小心酸。为个芦花这样泼皮，全不顾自己的安危，横冲直撞蛮干呢，什么时候也为他这样呢？
想了想又摇头，算了，他才不要她为他奔忙操心呢，任何时候都不要。
只是，上次顶撞娘，这次与郑氏直接大打出手。她在长辈面前这般姿意而为，明显没把亲事成否放在第一位。否则，无论如何也该忍到成亲以后，再去甩巴掌吧。
还有，程向腾觉得武梁上门来闹，是对他的不够信任。他说了芦花的事儿交由他负责，她还又是自己闹腾，又是找唐家找谁的四处忙张。
——这都让他相当郁闷。
算了，这些秋后再跟她算帐。程向腾自个儿抿抿唇，看着武梁的身影一路走远了，院里也没有人追出来，于是他交待身边的人去跟老夫人禀一声，“就说我去送姜姑娘，已经出门了。”
然后忙跟着闪人了。
…
那边老夫人和郑氏一听程向腾竟然走了，并且是护送行凶者走的，心里哪能痛快了。
算算时间，武梁那里没人拦着，走得快的话，也该走到二门甚至出了门去了。
郑氏脸色难看，又是追问程向腾的小厮，又是反复询问她自己遣出去找人的婆子。
最后表示怀疑，难道说侯爷大人完全不知内宅里的战争，就这么和有情人卿卿我我去了？
倒是老夫人，不管事出何因，媳妇儿和儿子相较，当然总是要护着亲亲儿子的。
原本还觉得程向腾不理会自家大嫂被打，也有点儿过了。
如今一听说遣去传话儿找人的并没见到程向腾，就松了一口气，“侯爷还不知道那女人做了什么吧？他送那女人出门，两个人没说什么吗？”
老夫人是对着程向腾的小厮说的，小厮一脸实诚样，忙答道：“说了，侯爷让姜姑娘别总往外跑，说没过门急着往婆家跑会被人笑的。让姜姑娘有事着人捎信儿给他，他去承办。让姜姑娘安心呆着绣几样嫁妆，等侯爷早日接她进门儿……然后侯爷被姜姑娘啐了……”
老夫人无语。心里却明白，这话肯定是说给她听的，这是一心要娶那女人进门哪，还早日？
“你着人去寻侯爷，送个信儿给他，就说姜姑娘今天在府上闹得不象话，让侯爷回来做个抉断。”
那小厮不肯动身，“侯爷说，让奴才带着芦花姑娘给姜姑娘送回去，否则不准奴才去见他。”
老夫人也正要问郑氏这事儿呢，便转头要郑氏将事情说明白。
上回只说找人家丫头问点儿事，结果闹到这么严重？郑氏这打挨得冤不冤，她也需得自辩清白。
实际上老夫人现在确实已经不怎么管事儿，对于郑氏，她一向觉得是个有见识能主事儿的人，对她和程向腾一样，很有些老来从子，大事小非都听从他们年轻人的意思。
如今细细问得刨根问底儿，可见已经相当不满和不信任她了。
郑氏避重就轻给老夫人说了说情况，无非是审讯尼泊得到消息，然后担心武梁主仆给程家酿下祸端，因此拿人审讯，没想到武梁反应如此激烈，也不知道是不是被踩了痛脚，如今人能不能放，得和侯爷细细商议一番再说。
然后就说自己脸上发烧，要回去涂药，辞了老夫人回自己院子去了。
武梁出府走了，郑氏倒也不急。她长这么大，还没有被打了，连北辰那些蛮子都不曾。这一次，说出大天去，她也不能放过这个贱人。
程向腾想要保住这女人，无论如何得给出让她满意的结果。只要她烈哥承爵事成，她管他二房娶个什么样的女人进门呢。
郑氏想，既然圣上推三阻四，她也不求承爵的事儿速成了，由着程向腾慢慢儿磨吧。只不过，她要利用武梁这犯上的举动，让程向腾把从前口头说的让爵程烈这事儿，如今书面写下来。
有了这东西在手，程向腾就会尽心很多吧。圣上那么关爱信重他，也不忍看他落个言而无信名誉尽毁被天下人耻笑的下场吧。
到时候为了个好名声的，只怕那边办起来，就会积极主动多了。她再做些推动，这事儿肯定很快就能落实了呢。
…
武梁也没指望郑氏放过。或者说，她真的希望郑氏别放过。
她去打人，一方面是想泄愤。把芦花打成那样，不让郑氏亲自挨上，还真当她自己一脸高贵乎扇上不疼呢。一方面也是恐吓，免得审芦花审得久了，一个不耐烦将人灭了，真当十两八两银子能赔命摆平。
当然最主要的，是打草惊蛇。
除了芦花，还有带走芦花的那些人，至少好几个活人吧，竟然不见踪影也没有后续的动静。
她的人没能查到消息，唐端谨那儿没消息，程向腾这里没消息。虽然芦花失踪才两三天，但芦花上次被打得昏迷不醒，分分钟可能再也醒不过来，武梁实在有些沉不住气了。
毕竟这事儿大家都不想闹开，几方人马都是暗中寻访，没有拉网全城搜捕那样的方便快捷。道理都明白，还是心里慌。
尤其现在，郑氏挨了打之后，竟然还是没动静的样子，武梁心里越发慌。
没有消息可不是好消息。
结果这里还没查到什么信儿，那里昭明寺却传来个另类的消息：惠太妃不知用了何种说辞，一番书信来往后，已经成功说动宫里两位太后，将于下月初携游昭明寺。
武梁惊了一惊，略想了想惠太妃是要干嘛，如果惠太妃惹了大事儿，自己作为惠太妃新鲜出炉的干妹子会不会被连累，以及，她做过的一些安排会不会事发。
然后这还担着心呢，就在第二天，关于芦花儿也终于打听到点儿相关消息来了：郑氏派人去南水庄，把芦花的家人也给绑了来。
显然要以此威逼芦花招供。——真是坏消息一个挨着一个，还不如没有消息。
武梁咬牙。然后也顾不得多理会太后死活了，她更担心着芦花的安危。寻思着实在不行，让郑氏至亲也失踪一个？看看她敢不敢交换。
收拾谁好呢？郑氏娘家人都在西北，那里离得远来不及不说，又是人家大本营一样的所在，聚积的兵痞子们可惹不得。而京城，最能让郑氏肉痛的，自然是她的三个孩子。可他们更动不得，那是程家的孩子。
所以还是只有郑氏可动啊。可是，难道她能再打上门去？
只怕没有这样的机会了吧，她敢再去一次，铁定只有被揍的份儿了。
她能出黑招将郑氏也绑了么？能么？能么？
武梁第一次，心慌得完全坐不住。她有很不好的预感：再拖下去，若芦花捱打不过，或者看着亲人在她面前被刑询吃逼不过，出卖她就未必，但她很可能——寻死。
她若没了，郑氏再让她的亲人多吃苦头也没了意义，芦花就忠义两全了。
武梁觉得芦花很可能这么干。
她上门打的人，她亲自甩的巴掌，她是想将郑氏的矛头引到她身上来，能针对她耍招子亮刀子。结果郑氏竟然对她这样的羞辱置之不理，一味的拿芦花说事儿。这个女人，主意定得很哪。
这是要拿她们主仆，跟她儿子的爵位死磕到底是么？
武梁想，无论如何，这局郑氏赢了。反正她是坐立难安，很想劝着程向腾，给人家使把劲儿出把力，让那死小子快点儿当上世子吧，老娘怕了他们了。
无论如何，先把芦花救回来再说。至于那娘几个，她目前手无良策，需要从长计议。
…

第183章 。满意
程向腾确实在外了好几天，先是说被圣上召在宫里议事，然后出了宫又打马去了城外办差。等一回到程府，郑氏就将人堵上了。
当然郑氏还是要紧自己的脸的，又是药敷又是涂膏，那些巴掌印子自是消失无痕了。但印子消了，打人之事却不能随便翻篇儿，得好好说道说道。
郑氏面对程向腾，一脸的气愤严肃。
“侯爷！我叫你一声侯爷，是希望侯爷能够禀公！姓姜那女人，以下犯上，如此羞辱于我，我也不多说旁的，罚她五十杖不过吧？侯爷觉得可妥当？”
程向腾面有恼意，“妩娘为人绵软，又长得细胳膊细腿的，她胆敢上门来甩你巴掌？嫂子你看看，你都把人逼成什么样子了？并且看嫂子面上光滑无痕，容光与从前无异，可见所谓打人，妩娘最多也就做做样子罢了。想把人打出个好歹来，她没那狠心肠，也没那蛮力气。倒是嫂子你，把妩娘的人打得半死不活的，无中生有强行逼供，故意欺负她撩拨她，嫂子可有自责自省？”
这话完全出乎郑氏预料，以至于郑氏愣了那么一下。
原本郑氏等着的，是程向腾替武梁求情讨饶。然后她就可以提要求讲条件了。
你看我多好说话呀，但你说了的话，多久才能办到呢……
既然程向腾一直对那女人放不下，一心一意要娶进门，那么想维护她，那么，答应她的要求顺利成章。
何况她又没提什么过份的要求。这爵位的事儿，是当初说好的，是她程烈理所当然应得的不是么？郑氏觉得自己答应他不追究武梁，就是吃了很大亏的屈服让步，因此才算计着容后再对付那女人，当然也对俩人谈成正事极有把握。
却没想到程向腾维护是真维护，却是这么的反咬一口，倒怪责到她头上来了。
郑氏默了一息，然后就怒了。
“侯爷，我是拘了芦花不假，可我不是偷偷绑的人吧？我也没有不认帐吧？我更不是无缘无故拘了她吧？她身上有洗不清的嫌疑，我知道了不该拘人来问吗？”
“呵，如果没有偷偷绑人就不为过的话，那妩娘上门来要人，也不是偷偷摸摸的啊，她也没有不认帐啊，她也不是无缘无故打人的吧？所以嫂子还要追究什么呢？
“至于说嫌疑，我倒想问问，嫂子审了这么久，把人打得死去活来的，可有审问出些什么？空口无凭，嫂子总得亮出证据来才好说话吧？”
郑氏横眉立目，“说来说去，侯爷就是要袒护那个女人了？芦花纵使挨了打，她也只不过一个丫头，我还拘不得她不成？而那个妩娘，原本也不过一个下人丫头，这还是抬举她的说法。何况她所犯的，还远不是尊卑不分以下犯上这么简单。
尼泊的供词里，可是她们主仆二人一起救的人，还在尼泊在京城的行刺，也是她们主仆做了照应帮凶。而芦花只是个丫头，那姓姜的才是真正的主犯，才是罪可当诛！”
“我原本是想着，侯爷与那女人牵扯至深，所以不曾动她，想先审审芦花再说，结果那女人果然狗急要跳墙了。如今叫了侯爷来，也是想先听听侯爷的说法，再确定这女人该如何处置。既然侯爷只是一味的纵容偏袒，那我也不想多说。总之她犯下这样的大过，我定然容她不得！”
程向腾冷笑，“嫂子不用老拿妩娘的身份说事儿，她从前是什么出身都不要紧，我都不在意，又何须嫂子心里嘴上的挂着？何况，她如今身份早不同了。还有芦花儿，她虽是个丫头，那也是妩娘的丫头，和程家和嫂子都不相干。嫂子拿了别人的丫头重打重罚的，这是明着欺负妩娘对吧？嫂子欺人在先，有什么好气极败坏的？”
“至于她们主仆有没有罪过，还是那句话，拿证据说话。嫂子不是说尼泊还活着，还有供词在吗？我怎么记得，很早的时候，烈哥儿就说尼泊在他刑讯时没扛住人没了？是嫂子在说谎还是烈哥儿在说谎？嫂子何不跟烈哥儿对对口风再来不依不饶？”
…
若是以前，程向腾从来没有这么带着冷嘲热讽，带着厌烦不耐的同郑氏说话，毕竟这是他的长嫂，他尽量在心里，更在面子上，一向保持着敬重。
郑氏从前，也确实行事很有些磊落作风，爱直来直去堂堂正正。比如她不喜欢小唐氏所为，与他们意见相左时，她就那么将事儿捅到太后面前去了。
程向腾虽然心里有埋怨，但也谅解她的行事风格。
所以之前程熙摔马，既然没找出确切证据，程向腾便没多怀疑他们大房。
但现在，却不同了。
就在前天，程向腾一直追查的那个小丫头，就是在小唐氏没了时，跳出来英勇撞头的那个翠纱，终于有了消息。
那小丫头入府甚短，在府里无根无基，一直查不到与她相关的背景。偏口舌伶俐，头脑清晰，还果敢无比以死相激。虽然最后查出来确实是燕姨娘下了手，但那丫头也太过反常了。
程向腾让人将翠纱入府前后的事儿都细细查了一遍，没有任何线索。她是人伢子亲自从某某乡间收上来的，那家父亡母在，下面还有两个弟弟，一家贫寒无依，不得已卖儿卖女。
细查过，这些都对得上，没问出什么不妥来。
直到前天，他的人再一次找那人伢子细问时，那人伢子仍然反复说的都是关于翠纱日常的鸡毛蒜皮。——每次找她，都没有明说要查那丫头的什么，只是让她一遍一遍回忆关于那丫头的言谈举止一点一滴。
那人伢子见自己经手的丫头出了错，还关乎上人命了，也是吃惊，对方又是侯府，哪有不配合的，每次都绞尽脑汁地回想，喷尽唾沫汁地叙说。
说那丫头是个好的，懂眼色又勤快，十分能干，刚买来时，是和其他几个小姑娘一起，跟着她住在她家里的。
但她说起了一件小事。说有一天她们几个丫头一起打闹说笑，不知为何围着那翠纱又挠又掐，那丫头急了，忽然怪腔怪调的说了一句话，她也没听清是什么。后来问那翠纱，她笑说是跟另一个丫头学的。
那人伢子当时就半象不象的学着说了一遍。等这话辗转听到程向腾耳朵里时，却让程向腾一下子就愣了。
他听得懂，那是西北方言，骂人的。
再找另一个丫头查问，那丫头根本不是西北人，不会西北话。
也就是说，是翠纱自己会西北话，玩闹中情急之下失了口。
西北人！
干净利索的背景，顺顺利利的进府，心甘情愿的去死，这些，谁能让她做到？
这丫头虽然死时不过一场挑拨，让唐家彻查小唐氏死因，她本人并没闹出太大妖蛾子来。但这件事儿对程向腾来说，比出动军中将士带走芦花还让他心凉。
如果尼泊真的有过胡乱攀咬的口供，那郑氏私自拘了芦花查证，情理上也是说得通的。
但内宅儿府第之中，竟然就这么安插死士？这还是家么？这真的还有骨肉亲情之念吗？
程向腾默默回想了一遍郑氏回府后，府里所发生的一切，以及她的所有行事。——查小唐氏死因时，不是有人试图污陷程熙吗？虽然看似郑氏并没有在那时有什么明显的动作，但人家既然是能耐人，自有不动声色的法子。
郑氏回京的时日不多，为了爵位闹腾，程向腾是理解的。长兄不在了，她寡妇失业的也不容易。所作所行不过是为孩子将来打算罢了，虽然急切了些，对他不信任了些，行事自说自话了些，但到底也没有多出格。
可是如今，他再也没法去那么想了。
程向腾默默的，又亲自安排了一遍程熙和武梁他们的护卫。他知道，他们母子才是别人“关照”的重点。
他也没有立刻要求郑氏放了芦花。忍了这么两天，因为他在等充州那边的消息。
…
通敌这等把柄在手，程向腾态度还自始至终毫不软和，一副有恃无恐样子，令郑氏心下相当疑惑。所以她也没有和程向腾再多纠缠，只转头让人加紧审问芦花，争取早日拿到口供，她就有凭可依了。
结果芦花还咬牙死不招认呢，郑氏却很快收到充州那边传来消息。那个尼泊，被他们费事遮掩地从京城转移去了西北的尼泊，处于他们相当严密保护下的尼泊，被人抹了脖子了。
西北充州，不只他们大房人脉遍布，程向腾程侯爷，在那边也是路子溜熟的。
尼泊死了，死无对证，他之前留下的供词，都变得没了可信度。——釜底抽薪，郑氏没戏唱了。
芦花招不招供，都已没有意义。再拘着她，徒余后患而已。郑氏已经考虑主动放芦花了。
结果后患说到便到，比她的动作还麻利。
——郑氏的二儿子程煦，带了两个随从出门。好好的在街上走着，忽然被人蹿出来一掌刀劈在后脑勺上，当场昏倒在地。
程煦虽然外表长得斯文，但功夫也是从小开练的，也还不错。两个随从，也个个是有身手的。结果仍是被对方一招撂倒，并且那人得手之后旋身即走，他们主仆三人竟是连人长什么样子都没看到。想也知道，定然是位江湖高手。
郑氏吓出一身的冷汗。
程煦虽然是成年人了，但在家里，有郑氏有大哥程烈在，一向大事小非都不由他作主。并且他回京城时日尚短，又不曾惹过大呈儿，他能得罪旁的什么人去？还请得动江湖高手？
想来想去，深觉干出这事儿的，非武梁莫属。那女人混江湖的野路子，又有些银子，很可能撒气泄愤耍阴招不走正常道。
那是在大街上出的事儿，程煦的随从当时就报了官了。五城兵马司，京都府尹都立了案。奈何泱泱京城，要找个连样貌都不清楚的人，谈何容易。
官爷们事后还劝郑氏来着，“二爷少已经醒了就好，夫人且想开些。那人既然身手如此了得，若想取人性命，当也易如反掌。现在只是将人打晕，想必没有夺人性命之心，夫人当庆幸才是……”
郑氏恨恨。深觉他们孤儿寡母的，这是要受尽他人欺负不成？身在堂堂侯府，竟然横生无人可依之感。
心里不但对京城的人，连带的对整个京城都越发反感起来。还天子脚下呢，竟然就这么任由肖小横行？要是在西北，要是在充州，倒看看有哪个敢冲他们母子横横眼。——混忘了她家男人是在哪儿死的，只把充州当作自家乐土。
郑氏颓然。她如今的感觉，和武梁是一样一样的。她觉得自己输了，这一回合，她只能徒留笑柄而已了。
…
这件事儿吧，虽然武梁不会跳出来拍着胸膛喊个话，表示“二少爷被劈晕之事，由我姜某人负责”，但人家怀疑上她，也还真没冤枉她。
那时武梁坐立不安，琢磨来琢磨去，真绑人吧，她不是不能，而是她没那能力藏人。把人绑来了，藏哪儿呢？万一露出形迹被查出来，她担责任就罢了，那儿还有个程熙呢，万一被人如法炮制着报复呢。
所以甩人几巴掌这种羞辱但实际皮肉伤害值不高的行为，她可以干那么一回。但这种动刀动枪跟要人命似的绑票要挟行为，她绝不愿明火执仗地被人发现。
还是这么着打了人就跑安全，同样能起到恐吓她，警告她的目的，又不容易揽罪上身。她不信郑氏想不到她身上来，她不信郑氏宁愿一家子以后都不落单出门儿，也要非把芦花动出个好歹儿来。
实际证明，效果不错，简直立竿见影。
很快的，还是那几个婆子，用一辆租来的马车，在天色大晚路人稀少时候，把浑身是伤的芦花和她的家人给送了回来。
那几个婆子报告一声“夫人将芦花姑娘给送回来了”，表明她们的有借有还。然后几个人门都没进，迅速的溜了，想必是怕被拦住一顿好打。
武梁也顾不上理会她们，着人将芦花他们抬进去，赶紧的清伤口请大夫好生救治。
…
程向腾和郑氏又进行了一次长谈。
最开始，大家还承接着上次不欢而散的谈话气氛，郑氏对武梁上门打人的事愤愤不平，扬言她把芦花已经送回去了，这不过是因为程向腾希望这样，所以她照作罢了，绝不代表她就不再追究她们主仆了。
对程煦莫名被袭一事忧心又各种质疑，甚至怪罪程向腾没有尽心缉凶，为亲亲侄儿除恶出气等等。
程向腾也没有客气，质问郑氏，“嫂子盯着妩娘主仆不放，怎么看都是故意找茬专捡她们欺负的意思。若是从前妩娘得罪过嫂子倒也罢了，偏偏一直以来，你二人无怨无仇，甚至还曾相处融洽。所以嫂子并不是因为妩娘做了什么对不住你的事才针对她，而是看她成了我的人，这才欺到她头上的吧？嫂子对兄弟有何不满，何不直说？”
郑氏冷笑：“从前她或者没有得罪过我，但我也从来就不是故意针对她。但是如今，在被她甩了巴掌之后，侯爷还觉得她没有得罪过我吗？我这半辈子的老脸，可都在那几巴掌下丢尽了。侯爷是没受过被人甩巴掌的滋味儿，才能说出这般轻巧的话来吧。至于侯爷，我一介妇人，便是有话直说了又能如何，侯爷自己应承的东西，如今可有办到？”
程向腾听了这话却点头认同，挺和气道：“嫂子说得是。不过妩娘既是我的人，和嫂子间的那点儿不快到底也因我而起，那嫂子便甩我几巴掌解气吧，解了气咱们再好生说话可好？”
……他这般好声好气的，还一副引首就戮的样子等着郑氏去打，倒让郑氏不好发作。当然郑氏哪里又真敢动他，不过抢白一顿，武梁的问题也就按下不表了。
毕竟郑氏现在手里没牌，态度自然是稍放即收，不敢象之前那样针锋相对不退不让。
两下都有意缓和，所以慢慢的，两人倒真的平心静气起来。
程向腾表示，大家开诚布公，都别再绕圈子更别再耍手段了，有什么要求想法，大家摆桌面上谈吧。
首先妩娘那边，芦花受重伤，妩娘也打了人，大家基本算扯平。郑氏和她们主仆之间，这点儿事儿就揭过了，不可以再生纠葛。以后是要成为一家人的，大家仍要互相以礼相待才是。若郑氏还有气难平，只管找他说话，要打要骂，他一力受着。
还有就是程烈他们几个孩子。他们都是程家的孩子，他是嫡亲的叔父，不可能置他们于不顾的。
爵位的事，他已上了折子，但圣上一直压着不提他也无法。不过圣上虽然拖着不办，却也并没有直接红笔打叉，还表明想让程烈多些历练再说。所以说，程烈承爵，不过是早晚的问题。
何况程向腾表示自己身体尚健，要郑氏也不用太过心急了。
但程向腾也如郑氏所愿，表示愿意将传爵程烈这事，落纸为约，让郑氏放心。
——有时候，幸福就是来得那么突然。郑氏本来已经觉得，这事儿暂时是没希望了，没想到忽然之间，如愿以偿。
程向腾甚至还给郑氏出主意，与其追着他催逼，不如多去求求娘。他在圣上面前说话，怎么说也没有娘在太后面前说话好使。
娘这人，又从不曾求过太后什么，偶尔张一回口，太后更不忍驳了去。
郑氏醍醐灌顶，深以为然，决定以后好生攻略老夫人去。
程向腾又说起对侄儿们的安排，如今程烈程煦都已然成人，可以安排他们去各司衙门就职锻炼。
程向腾的意思，程烈可以去兵部领个佥事职，处理一些往来文书及日常闲杂事宜。这职位虽然不高，但胜在可以接触到各方讯息，又能了解各位老大人们办事的流程，以及每个人不同的禀性习惯等，既长见识，又需要自己上下通达，来往周全，很是锻炼个人能力。
而程煦，遇事尚少经验更浅，可以来他的都督府，不拘职位高低的，有份实差先干着。他年轻，多吃些苦受些累并没坏处。有他看着，总出不了什么大事就是了。慢慢磨炼些时候，等他自个儿可以独立主事儿了，可以再作调整。
程向腾的安排，是诚心实意替侄子们考虑的。没想到拿着他写的“承诺书”，按捺不住喜形于色的郑氏，却不同意。
郑氏的意思，想让程烈跟着程向腾去都督府就职。也不求他多出息，至少跟在程向腾身边，稳定，安全，不会出大差错也就够了。
而至于程煦和两个小的，郑氏希望他们仍然回去西北历练。说京城就算了，他们兄妹都是在西北生活惯的，那里才适合他们。
郑氏很坚持，两个人竟然在此事上怎么都谈不拢。
程向腾无奈，他心里明镜似的。想让程烈跟在他身边，是想让他不出差错到平安承爵吧。没准心里还打着到时也能接管他的职务，和手上一大摊事务的算盘吧。
至于去西北，她是担心自己孩子们从此在京城扎了根，远离了程家军后，有朝一日便可能失去在程家军中的影响力吧。
袭爵，掌军，两不耽误啊。
——无论如何，程向腾希望解决掉郑氏对爵位不到手的恐慌，也警告她如果做出不象一家人的事儿，他这里可也再没有好话可讲了。
郑氏几乎是很乖巧温顺地应着。
程烈入职好办，但程煦他们想去西北却没那么容易，尤其想去军中挂职这事儿，除非做个兵卒，所有军中官衔那是都得过兵部审批的。
但那似乎并不重要，郑氏对谈话结果已经无比满意。她手握程向腾的诚意允诺书，这提了许久的心可算安稳放了下来。

第184章 。熄火
程向腾象个灭火队员，这里安抚了郑氏，回头就又去找武梁。
带着相熟的军医，给芦花一家子好生看诊了一番。又私家贡献好些上好的药膏，什么跌打损伤，内伤外伤，什么药都备齐活了。又有各色上好补品一堆，语言抚慰无数，体贴周到得不象话，慌得芦花一家个个恨不得鲤鱼打挺从床上蹿起来谢恩。
这般温柔“折磨”了人家好一阵子，才拽着武梁单独说话去了。
“芦花幸好无事，放心了没有？”坐在软榻上，程向腾问她。
武梁气势相当盛，“被打成这样叫无事？那我将郑氏原样打回去，然后把侯爷送来的东西翻倍，好话翻倍，都奉还回去陪罪，侯爷觉得她会有事无事？”
程向腾陪着笑，把手搭她肩上，“还气成这样？我知道，这次是她做得过了，现在她主动把人送回来，可见也知道自己做得不对了。总之芦花还好，不比什么都强？”
“主动送回来就行了？知道自己不对就完了？这会不会太过轻巧便宜了些？”
程向腾无奈，“那你不是都上门打脸了吗？那程煦也被人当街打晕了呢，还想怎样？妩儿，那可是长辈，她虽然对芦花用刑不对，但她这么做也不是没原因的对吧？”
武梁哼了一声，将头扭一边儿去。
程向腾顿了顿，道：“妩儿，你知道吗，尼泊其实不是被杀的，他是自己抹的脖子。”
忽然提到尼泊，武梁下意识直了直腰。
程向腾手正在她肩上，清楚地感受到了她的紧绷。
“那时候他住在一间小屋子里，被保护得很好。我们的人一接近，就被尼泊发现了。本来可能有一场厮杀，如果尼泊大叫，惊动了周围布防的人手的话。
但尼泊却没有叫，他很平静，说他知道早晚会有这么一天的。他临动手前，让给你捎句话，说他爹娘家人都在人家手里，他也是没有办法，求你莫怪他。”
程向腾说完便住了口，静静地看着武梁不说话。
关于尼泊，武梁确实心虚。当初的确怪她敌我意识不强，滥施了好心。
说到底，之前针对程向腾那场刺杀，和如今芦花这场无妄之祸，其实都是她惹来的。
如果那次不是她受伤而是程向腾出了意外，如果这次芦花因此丧了命……武梁不敢想像她如何面对那样的结果。
其实武梁有过疑惑。尼泊针对程向腾她能理解，战场上的厮杀积累下的仇恨太过深刻。但把她供出来，专门的针对她算什么意思？她是救命恩人不是有怨有仇，他能因此落到什么好处不成？
原来是他没寻到的家人，被人家寻到控制了起来啊。
武梁心里骂娘，一时也沉默着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程向腾见她不语，便接着问道：“所以妩儿，救人确有其事对吧？你还是不想跟我讲是吗？”
武梁身子又直了直。
她一下甩开程向腾的胳膊，人噌的一声站起来，“什么确有其事？我不知道尼泊为什么那么说。他说我救过他，不过是试图陷害我，如今他不过是把事情说得越发逼真，让我无从辩解罢了。
侯爷这么问，也就是说侯爷是信他了？那侯爷其实是来逼供的对吧？郑氏逼迫芦花，你来逼迫我，你们分工合作？那侯爷是想怎样逼供，象郑氏打芦花那样打吗？”
程向腾瞧着她虚张声势也不点破，把人扯回来，拉坐在他腿上，斜着眼瞧她，“不是就不是嘛，这么激动做什么。反正尼泊死无对证了。”
尼妹的，挤兑她呢。
程向腾顿了顿又道：“我刚才已经跟芦花说过了，这次她能活着，就因为她坚持什么都没说。以后也是这样，任何时候对任何人，只要她说出个什么来，她也就活到头了。那丫头也是个聪明的，她说没有的事情，她肯定不能胡编乱造。”
武梁不太明白他这话具体是个什么意思，警告、威胁、夸赞芦花？顺带提醒她？
武梁没有多问，不过她确实不太敢多嚣张了，摆着个傲骄的架子嘟哝了一句，“和聪不聪明有什么关系，没有的事就是没有的事。”
程向腾见她老实了，便又哄道：“不管有没有吧，尼泊当真供出了你们主仆是肯定的。那些话别说大嫂了，就是我听了，都忍不住心里多想了想。所以大嫂拘了芦花，也是情有可原的对不对？”
武梁有点儿知道程向腾想干什么了。
果然这男人就开始做起她的思想工作来。说当初不见了芦花时你气怒攻心我能理解，但上门打人确实也过当了。
无论如何以后大家还要长期相处，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总不能日日见面白瞪眼。何况那是寡嫂，是个可怜的未亡人，咱们也得敬重得忍让得关照着些不是。
他说我妩儿最是大度，郑氏虽然动了你的丫头，但到底没动一指头到你身上。你就先主动认个错，给她个台阶下，想必她也不会再多计较。
程向腾这么在吓完她之后，这又是哄，又是劝，讲事实摆道理，最后撒赖卖乖各种不计脸面的求告都来了。
让武梁有委屈只管打他，往他脸上招呼好了。他脸上皮厚，不怕掴，还攥着武梁的小手在他脸上啪了好几下，说是让她试试手感找找感觉。
武梁原本是心里真恨恨的，芦花虽然回来了，但被打成那样，也不知道养到最后会不会落下什么后遗症。她才去甩几巴掌而已，这回报的比例失衡得不是一点儿半点儿，她作什么要去道错？
结果听说尼泊那厮还给她留下了遗言，让她平白多出几份心虚理亏。
又程向腾这般磨缠着，武梁到底让步了。说看在程向腾这次确实立了功的份上，就听他一回吧。
道个错也没关系，动动嘴又不疼不痒。但她也先说明白，她能做的也仅此而已，郑氏肯下台阶就罢，不肯下，她也不会再多屈伏她半分。
程向腾满嘴答应，说只要她做了这步，后面的就看郑氏省不省事了。如果她做得不好，那是她的错，咱们仁至义尽了也就心安理得了。
…
两人这般说定，程向腾很快就带着武梁回了程府。
郑氏表现得相当平和正道，像个和蔼长嫂。见武梁低了头认了错，郑氏爽快地表示了谅解。
然后说她其实一向对武梁印象甚好，这次芦花的事，并不是针对武梁本人。
这是为着战场上死难拼杀过的万千将士，为着程家先烈在战场上抛洒的热血……国家大义都表一遍，最后说还好审问无果，那她就放心了，能替武梁洗清嫌疑让她也特别开心。
——说得好像武梁还得感谢她点儿什么似的。
最后郑氏承认自己行事中也有失当的地方，又招呼人给芦花备些压惊赔罪的药材补品缎面脂粉什么的送去，说希望武梁也能谅解她的用心。
两人握手言和，程向腾高兴得在旁边直拍巴掌，又是“拿得起放得下的女中豪杰”又是什么的，一通的赞美灌汤。
美中不足的是，老夫人对武梁意见极大，觉得这女人真心不能要，对她不恭不敬，将她的话当耳旁风，不理会不执行，对长嫂巴掌相向，野蛮粗鄙没教养……
反正不能想，只要一想，程老夫人就觉得武梁通身的毛病，真是多得牛毛似的数得数不清。
既不肯出来见客，也不许武梁去拜见她，只差说永不许武梁进这个家门儿的话儿了。
程向腾不以为意，对武梁悄声道：“没事的，当初娘知道咱们订亲，连我都不肯见呢。后来还不是同意了。”
一脸我搞得定的赖皮模样。
…
程向腾再送武梁回去，人就势住在成兮就不走了。
当然武梁是不允许他再住进左院的，程向腾也很配合，就在右边院子铺展了个房间住下了。他孝期没过呢，这事儿不能急。并且，亲都订下了，早晚人得到他碗里来，他也不用急在这一时嘛。
这一住，就好几天。人挺忙的，白天常常不见人影，晚上到点儿就回来成兮吃吃喝喝睡大觉了。当然，吃住都不给钱，弄得成兮跟他家似的。
武梁问他老在这儿住着什么个意思，程向腾笑嘻嘻的，“我住这儿教育你呢。”
武梁没明白。
程向腾故弄玄虚，“回头你就知道了。”
程熙这天过来，正好程向腾没出去，于是小家伙儿一脸担心的问他：“爹爹，娘去府里闹过之后，祖母很生娘的气，如果祖母逼着爹爹退亲，爹爹怎么办？还有太后姑母那儿，知道了肯定也有话说。爹爹有没有想好对策？”
自从两人订了亲，程向腾就直接让程熙叫娘了。
程向腾看着自家儿子，专门跑来问这事儿，肯定也是因为担心了吧。
他偏一脸苦恼样的逗自家儿子，“还没招呢。唉，这么费劲才和你娘订了亲，谁知道现在又拧成这样了。”
程熙冲他得瑟，“我娘永远是我娘，我已经长大了，以后可以护着我娘！但是爹爹却护不住自己的新娘吗？若被退了亲，爹爹可就没媳妇儿了啊！”
小屁孩儿装大人腔，还激将呢。
程向腾暗笑，又道：“我也不想的。你小子既知道护着你娘，你倒是也帮帮你爹呀。你有什么好主意没有？”
程熙嗤他一脸，“府里连丫环都说，侯爷订亲都瞒天过海的，让老夫人订亲后才知道订下的换汤不换药还是这一位。会不会成亲也用这一计？
她们说如果哪天侯爷就在外面摆了婚宴，然后成亲当天才请了老夫人去观礼的话，她们觉得一点儿都不会意外。
爹爹，你现在总住在这里不回府，是不是就是想要这么办的啊？”
果然来给他出招呢，程向腾心里暗乐。他想了那么一想，嗯，这招数还是有一定的可行性呢。
心里默默想着，臭小子，你以后成亲若敢用这招，老子一定揍扁你。
武梁抽了个空问了问程熙，才知道这小子已经知道她抽郑氏嘴巴那事儿了。说是跟老夫人身边的人都熟，那天在场的丫头后来悄悄跟他说的。
武梁心想，他跟老夫人身边的人熟，人家大房的几个孩子不定又跟哪位熟呢，至少自家亲妈身边的人肯定是熟的，这事儿程熙知道了，那几位只怕也已经知道了吧。
她却记得上次去程府，是远远看到了那兄妹几人的。他们没有过来见礼，武梁还想着是因为要向老夫人的态度看齐的缘故呢。
少年人血气方刚的，知道了这事儿冲出来对她毛毛燥燥说点儿什么做点儿什么才算正常吧，结果见了她只抱臂远观？这么能忍，不知道是不是又要憋一个大的出来呢。
程向腾安慰她：“你放心，我跟大嫂说清楚了，让她有事儿冲我来。亲人之间，绝不允许再出些阴谋诡计的招，她知道我的脾气。你看你去认错，她对你态度多好。你不知道，我去找她说话时，对我可是脸不脸鼻子不是鼻子的，暴燥着呢。几个孩子也向来听话，不敢胡来的。”
话虽这么说，武梁却知道，程向腾在她和程熙身边，已经安插了他大半的明卫暗卫。
这让武梁很有些不安，只有千日做贼的，哪有千日防贼的。再说，暗卫这种物种，培养一个可不容易，都分给他们用，程向腾那里怎么办？
想想尼泊行刺一事，武梁深觉程向腾肯定比他们这种妇幼，更需要护卫。但愿别再出什么事儿才好。
…
程向腾一直在成兮酒楼住了十多天，其间程老夫人遣人来找过他，程向腾也托辞没有回去，后来程向腾回府请安，少不得就让老夫人喷了一脸。
程向腾道：“没办法呀，娘不是嫌妩娘粗鄙无礼吗，我这一直在那儿严密指导修正她的礼仪规矩呢。争取将来她站在娘面前时候，能让娘满意。还有，娘别怪儿子不孝，这不看今儿十五了，儿子这就忙回来给娘请安来了。以后逢着初一十五，儿子都会回来给娘请安的。”
程老夫人一听，什么，这是打算在外面长住了，还初一十五回来请安？
武梁丫头出身，规矩礼仪她敢不通？早扁死了。
可因为她一句话，儿子就拿来作文章了呢。老夫人心里不大痛快。
她不是个尖酸刻薄爱找事儿挑刺的长辈，若不是实在嫌弃武梁的出身，她何至于横加干涉。
不过自家儿子自家知道，这儿子主意定，又这么一心一意的，她知道只怕到最后，这事儿也只能由着他了。
老夫人有些泄气。只是妩娘那脾气见长得厉害，真得好好拘一拘改一改。
老夫人瞪程向腾，“她是该学学礼仪规矩。不过侯爷帮着请个严厉的教习嬷嬷给她就是，难道侯爷这意思是在亲力亲为？你懂女子那些该守的礼仪规矩么？”
程向腾笑，“不是儿子指导，象娘说的请了教习嬷嬷的，儿子只是从旁监督她学习。娘你想，没学会礼仪之前，妩娘她肯定是行为乖张不服管教嘛，儿子不亲自监督着肯定就偷懒耍滑去了。娘，儿子走了啊，还要去办差呢。有事儿娘给我捎信儿啊，儿子会尽快赶回来的。”
还没说几句话呢，就急不可奈要走哪。
不过既然说的是去办差，也不能拦着呀。
程老夫人默默生暗气。
程熙见大人们谈话结束了，忙跑过来撒娇卖乖，“爹爹你要去忙了？你放心去吧，我会一直陪着祖母的。祖母，您累不累，我帮您捏捏肩吧。”
程向腾点头，偷偷冲程熙竖大拇指。程熙下巴朝门外点点，意思你快走吧这儿有我呢。
老夫人瞧着那父子俩自以为遮人耳目的互动，又是想气又是想笑，想想又有些不是滋味。
合着你们都好，就我一个是坏人？
程熙从小在她身边长大，从来都是淘气活现的，老夫人是打心眼里喜欢，她哪里舍得他受委屈。可她在这里为难妩娘，这小小的孩儿家心里，肯定也难受得厉害吧？在这点上，可不得把她当坏人嘛。
老夫人默了一会儿，终是开口朝程熙骂道：“你个小猴儿，你那胳膊手捏过笔捏过枪的，哪里捏过什么肩？我这把老骨头可不想被你捏碎了。”
“祖母放心，我用捏笔和捏枪中间的力道捏，肯定捏不碎的。”程熙三下两下蹿到老夫人身后，已经动上手了。
这是什么话？怎么听着不太对？老夫人哭笑不得。
后来又过十来天，程老夫人表示要自己验一验武梁的学习成果，让程向腾将人带回去了。
合不合格的，谁还去当真考较她？反正老夫人让她进门了，并且没有开口责骂，那就大吉了。
程向腾于是单方面宣布武梁成绩合格，可以毕业了。既然老夫人都没挑出错来，那自然就是通过了嘛。
还当着老夫人的面，很高兴地表示：这下好了，他终于可以回府住了。又装模作样交待武梁，以后老实待着绣绣嫁妆什么的啊，可不要再惹娘和大嫂生气了……
…
风波平，绣嫁妆什么的比较神话，武梁又着手做了一桩生意。
——太后不是已经确定下月初要去往昭阳寺嘛，所以武梁空下来后，对这事儿上了点儿心。她向来店里消费的裕亲王，打听太后出巡的所有细节。
她本来是担心惠太妃出招，所以最初是从安保的角度打听的，结果却从中逮到了商机。
按照礼部惯例，后宫出巡，那是要在道路两旁扯白纱挡秽气的。但据裕亲王说，内务府里，并没有多少白纱存货。
现在太后出巡只是她们内部口头的说法，并没有降论谕旨到礼部。所以礼部也没有拿出确定的章程，内务府自然也没有开始明面上着手预备。
内务府用的白纱，向来只有一种：淞江雪绫。这种绫纯白，洁净，细软轻薄，看上去就透着一种高贵气质。最重要是日晒雨淋都不怕。
不象一般的白棉布，雨淋了易生霉发黑，日头晒了会发黄发硬。
其他的各种白布，也都或是过糙，或是看起来笨重，总之都没有淞江雪绫好用。
淞江雪绫是淞江申家的独家出品，靠着这一招鲜吃遍天呢。因为供应内府，淞江申家便一直致力于质量，市面上的也因为独家和高质量，所以价格傻贵。
但白绫实际用途并不太多，时下的人们比较忌讳穿白，最多用来做做内衣啥的，所以淞江雪绫销量很一般。
申家也并不求量，生产力一直维持在低水平，跟限量版似的。
武梁想，既然申家突然接了单任务后赶工不易，那市面上的就可以收集收集嘛。
她开始摆开阵势收淞江雪绫。
同时太后出行的消息被放出，甚至还有关于皇帝也将出巡的消息跟着来呢。
结果雪绫价格一路攀升，市场上各种投机跟风。最后几乎连淞江申家，都被人清空了存货。
总之武梁又嫌了一笔，最后把手里的雪绫转手旁人，不再沾染这事儿。
然后她借口芦花需要静养，又带着芦花他们一行人等，住到了昭明寺去。
…
有些事儿发生过了，从来不是说句过去了就能过去的。愿望是美好的，事实是专会扭曲那些美好的。
象武梁，先是惹了程烈，俨然是人家蜀中办差不力的罪魁祸首，所以程烈最恼恨的就是武梁。若不是他娘拦着，程烈早就要对武梁不客气了。
还有程煦被袭，有无实证都不要紧，既然武梁是重大嫌疑人，怎么可以轻轻放过？
最最重要的，是武梁上门打人这事儿，最终还是让几兄妹都知道了真相。
这还得了？这是何等的羞辱！他们娘得受了多大的屈辱，竟然还捏着鼻子认了？怎么能忍？
所以很快的，武梁发现她又有麻烦了。
这一次，是市井之间的流言，说书似的翻着花样儿的传。
最先就是关于淞江雪绫的。传言中，把淞江雪绫价格的一路高涨，都归功到了武梁头上，重点刻画了武梁的贪得无厌，唯利是图，欺瞒无信为害商圈……
接着传言欲演欲烈，武梁在传言里，简直成了五毒俱全之人。

第185章 。流言
流言来得很汹涌，所说的五毒俱全，还真不只是瞎嚷嚷的污陷。每一条都传得有理有据，有鼻子有眼的。
相关过往都被或真实或扭曲的拉扯出来晒，种种事例，几乎覆盖了武梁的生平。
其中大部分是关于武梁的不贞不洁的。少时委身于教坊，卖曲陪酒又卖身。及后来进了大府第做丫环，还继续行些老本行的伎俩，勾引男人爬床成功。再后来结识别的男人，于是使计离府，与别的男人双宿双栖流荡四方。再再后来与那男人分离，又混迹商圈四处勾搭另谋靠山。
传言中，不只是点出了武梁身旁男人接力的问题，更郑重点出了分别在这几个时期，都与不同的男人有染的问题。这中间甚至提到了具体的男人，象申建、柳水云、燕南越、陶远逸等分别被一一对号入座。
还有就是关于武梁的狠心自私，麻木不仁的。
亲生的儿子放在程府，自己跟着旁的男人逍遥快活去了。若是程家主子不让她亲近儿子倒也罢了，偏程家人对他们母子相亲一向没有二话，但这女人一样抛夫离子，远走高飞。
一个女人，连自己亲生儿子都可以抛下不顾，还指望她能对谁好，能有什么仁义和善心肠。
何况她的不孝也是真实的有证可查的。
从前也就罢了，后来发达了，亲娘找上门来，不但不接济相帮，根本就是弃之一边不管不顾。还跟亲娘说什么和他们恩义两讫，从此陌路。
生身父母啊，你身子是人家给的啊，怎么两讫？
传言中连她亲生爹娘如今在哪里，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对亲生父母这样，对旁人的态度也可想而知。程家将她奴才的身契放还，怎么说也是再生之恩，但她如今有些家底儿傍身之后，很把自己当个人，对程家长辈也是一言不合便不恭不敬鼻眼朝天毫不相让。
她的身价怎么来的呢，还不是因为她够阴险狡诈，左右欺瞒，四处哄骗。目前就现成的事例，很真实又新鲜。淞江雪绫价格是怎么涨的？就是她的店抢先收购的嘛。肯定是这无良商家借机起浪，蒙骗众人，把价格哄抬起来好趁机弁利的呀。
——这事儿真真确确的，如今市面上的淞江雪绫仍在炒作之中，价格还高得吓人。很多人，尤其是用得起淞江雪绫的大户人家深有其感，可见传言还是相当有可信度的。
……
传言的最初，大约是着力于全面开花，尽量多方面的把武梁的烂事儿多抖些出来让人嚼舌。
然后很快的，就又着力于在各个事件纵深上的挖掘。
当然不管怎么传，人们最感兴趣的，也最能引得人津津乐道的，当然还是那些桃色事件。
中枪的人也越来越多，中间的曲折也越来越离奇。卖曲时候恩客众多，就不必细说了。
甚至在府里时期，都由原来的一个申建，又拉扯上了和程向腾关系密切来往府里较多的其他男人，象廖思凡他们那些营中兄弟，一个个被说得跟真的似的。
出府后的相关人员就更多了，游走四方时候，后来开店时候都不少，好像武梁如狼似虎，简直走过路过的就没有放过似的。
总之这女人就没有礼仪廉耻可言，完全的肮脏。听说如今很有钱啊，可这些财会来路正当吗？挣的都是皮肉钱吧？
…
传言出来的时候，武梁正住在昭明寺里，一边照顾着芦花养身体，一边关注着惠太妃娘娘那边的动静。
因为程向腾的刻意拦阻，武梁得信儿相对较晚，已经是市面一片喧嚣时候了。当然传言这种东西，就算武梁一早知道了，她也控扼不住。
武梁听着报来的信儿，一阵的无语之后，简直有些佩服散播传言的人了。
说实话，一定是有懂她的人在啊。真真看透了她的前半生呢，给她编传记似的。
象她的亲爹亲娘那些，她自己都不记得了，真的，从长什么样，到在哪儿生活，她从来都没上过心，但人家却知道他们一家子，如今生活在哪个庄子上。
那是程向腾的庄子啊，这男人满头绿油了，还尽心尽力奉养老丈人一家，绝世好男人啊。
有些接触过的男人她都没有印象了，人家还能给她翻出来。她仔细回想，就发现唉，还真不是人家凭空杜撰出来的人物。
可见人家真是颇费了些心思的。
——武梁在京城混的时间不算短了，“姐是有人罩着的”，这是很多知道她的人的共识。敢在京城这么散播她的谣言，还散播得这么张扬迅速的，没有几个。
大房那几位，虽然很机灵，没有利用传言提到任何关于他们和武梁之间的私人恩怨，比如把程煦被揍晕算在她头上什么的，但到底还是嫩了些。
让混过兵营的大兵哥跑出来充当长舌妇，显眼又不专业，很容易被揪到尾巴。
武梁一打听，大房那边程烈还在，已经办了入职手续，到都督府点卯办差去了。而其他几个，说是郑氏的老娘病重，于是郑氏带着那几兄妹，一同又回充州去了。
嘿，放把火就跑啊。
…
武梁这儿还感慨着呢，那边程向腾就忽然跑来了昭明寺。
“这里是不错，清清静静的，很能让人安心宁神呢。那就在这儿多住些日子，歇够了再回去吧。”程向腾竟然还笑得出来。
“可是住久了，会闷的。”武梁恹恹的。
“要是觉得闷，就出去散散，你不是惯喜欢四处走动么？我看芦花他们恢复得也不错，你干脆和他们一家子一起回南水庄住段时间。芦花这次受了这么大的委屈，让他们一家子好好团聚一番也好。”
“南水庄？”芦花一家子都在南水庄干活，但那是三爷程向骞的庄子，她和程向腾还不定怎么样呢，无事无非的去他家兄弟的庄子上住着，好像略有些奇怪。
程向腾使劲引诱她，“你不知道，南水庄依山傍水，景色很秀美，连片的芦花荡，成群的鸭和鹅，各色的鸟，红嘴的尖尾巴的翠顶的，看得人眼花。荡子里乱走，一不小心就可能踩到鸟蛋，看到刚孵出的小鸟。”
说着忽然又压低了声音道：“那里荡子深，人少，有时候避了人，还可以去水里嬉耍一番呢。你去了，没准舍不得回来呢。”
然后还轻声警告她，“不过你可不能玩得过火了啊，要下水一定得瞅准了没人的时候，还要在四周围布置好人手放着哨才行，可不准被人看了去……”还来晃她肩膀，“记住没有？”
整个一自说自话的，好像她真会去似的。
武梁随意答了他一句“没记住”。
程向腾斜眼，想了想便道：“干脆我安排一下送你过去吧，我也想去住上两天呢。嗯，我想想哪天好呢？明天不行，你得有时候收拾一下吧，我得看一下昭明寺里怎么安排人手，那我们后天过去……”
切，她真不会去的好不好。
武梁看看眼前这位轻言轻语的侯爷大人，这么端着张小心翼翼的笑脸和她说着话，悄悄使着小心思，心里很有些感慨。
流言如果只是针对她一个人，如果仅仅是牵扯到她自己，她其实完全可以不用在乎这些闲话怎么传。就算流言各种恶意中伤她又如何，她是一个生意人，最多流言把她传成特种行业人物罢了，又能如何她。
她如今出入都有丫头护卫的，尼泊那样的亡命徒还没捅死她呢，寻常人惜命怕死的，想轻易对她动个手并不容易。她也不信那些市井百姓那么闲，天天嚼完了舌头就拿着鸡蛋菜叶等她过街了好扔她。扔她的后果得考虑吧，鸡蛋菜叶的成本得考虑吧……
但显然程向腾在乎，他也怕她在乎，怕她受到伤害，急于把她弄出京去。
这一直以来，她都没为订亲的事儿付出过一点儿心力，抱着“成了自然好，不成就拉倒”的态度，看着他一个人在那儿操心。
与其说是因为她完全不在意，不如说她其实是矫情，更多的是对这事儿能成完全没有信心。
从程向腾兴冲冲算计着订下亲事开始，到现在她还一直有种不真实感。总觉得程老夫人答应得太过轻易了，还有太后那位boss都没出过手呢，没准她们都在默默地相看好人家呢。
订亲好大的事儿吗？在皇家嘴里，不过是两片嘴皮上下翻一翻那么简单。
何况现在她的风头这么盛，各种谣言满天飞。谁知道老夫人会不会默默插一脚，以及太后会不会默默推波助澜出些力呢。
但程向腾一直很坚定很有信心的样子，从头到尾不动摇。这个男人从来都对她很好，很积极地想法周全他们之间的问题，一心一意觉得他们的下半辈子都会一起度过。
武梁觉得很不是滋味。说起来她有银子傍身，离了他又不是不能活。净指望着程向腾把一切摆平，自己坐享其成。还坦然地觉得又不是我求着你的……但反过来想想，程向腾想要什么女人不能得，又何必吊着她这颗老树。
他是权倾朝野的侯爷大人呢，朝堂上的凌厉手段她是见识过的，众星捧月的被谄媚奉承她是见识过的，他何必要这么陪着小心跟她说话。
虽然他常常在家事上一再心软，有时真是相当让人不爽，可是她却没法儿怪他。他对家人心软，对她更心软。这些年细究起来，她干过多少出格的事儿，但他终究都容下了。
武梁瞧着程向腾好一会儿没说话。然后她身子一倾，倒在他怀里，在他臂弯里找地儿躺舒服了，才道：“程向腾，你真觉得我们的亲事能成？”
她出府后，和程向腾亲热的时候很少，这么主动的窝进人怀里，更是没有过。
程向腾搂着她，低头看着她的脸色。他知道，关于流言，她肯定都知道了。
“当然！我们已经订亲了，谁阻挠也不行，什么流言也无用！”程向腾语气铿锵。
然后又有些生气，“你这女人，还想打退堂鼓不成？再提什么离开爷的话，或者一个人跑得远远的，小心我揍你。”说着就在她大腿上啪了一下，好重的一巴掌。
武梁疼得咧嘴，“嘶嘶”的抽气，在男人怀里用胳膊肘拱撞他胸膛好几下，不满道，“刚才是谁说让我四处走走的？”
程向腾揽紧她胳膊不让动，笑道：“我说让去的地方才准去。”
又道，“总是对我睚眦必报的，伶牙利爪小兽似的。我拍你一下，就顶我好几下，恶婆娘！”
武梁被骂了，却乖顺得很，脑袋在他胸前蹭了蹭，懒洋洋的，“都是你惯的。”谁对她好她就对谁横，连她自己都有些瞧不上这揍性。
程向腾听着心里却滋润得什么似的，拍着她哄，“好吧，都是我的错呢。随便你行凶吧，反正爷都接得住。”
——腻歪一会儿，终归是要说正题的。
“知道终是瞒不住你，不过你不用放在心上。传言这种事儿，越理会越上劲。那不过一阵风，过阵子自己就散了。”程向腾劝她。
“所以你觉得不用理会？”
“不用你理会，我来处理。我不介意，谁介意也没用。我不准说，我看谁的舌头还敢往外伸。”
“无风不起浪，我也真的有不少可被人指摘的地方。但这么久平平静静的，忽然就浪起三尺，侯爷不觉得有点儿古怪？”
“我都知道的……”程向腾道。
却没说“放心，我不会放过作怪之人”之类的话。
武梁心里默默翻眼，她就知道，这货又是各种顾虑各种心慈手软。
战争淬练出的狠厉什么的，那是对外人。如今还是对上家人和她，希望不大。
无论如何，她不准备避开。就算是为着程向腾的坚定，她也更想站他身边，一起面对。
…
廖恩凡如今也在都督府任职，四品参将，比程烈个小佥事自然是位高。但程烈侯府公子，出身高贵，所以与廖恩凡之类的走在一起，完全无压力。
这天一伙人下值后就你呼我唤的，邀约着顺道一块儿去吃饭。
有个姓丁的参将就问起来，“廖兄，咱们去哪儿吃啊，成兮酒楼吗？”
不待廖恩凡答话，就有人反对道：“今儿个不行吧，成兮酒楼离得可有点儿远。”
那姓丁的挤眉弄眼，“你懂什么，那里可是廖兄的福地啊。廖兄，咱们大家都听说了，没想到廖兄你艳福不浅啊。”
廖恩凡听到“艳福”俩字儿，立马脸色一变，抬脚就踢，把人踢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嘴上骂着，“放屁！谁的玩笑都敢开……”
那人见廖恩凡脸色阴沉，自知这话有些过了，当即自啪了两嘴巴，讨饶道：“是我嘴贱，是我不该提这荐。那位了不得，没准以后还真可能成了未来侯夫人呢，咱不能说。”
廖恩凡听他还说，提脚又踹，“我看你是真想死。”架式一拉开就不准备收手，追着姓丁的不依不饶的踢打，脸色难看瞧不出半分玩笑的意思。
关于廖恩凡与武梁这段，传说中七八分都是真的。廖恩凡战时回京，转程去往庄子上探望武梁，然后携美人儿同赴边疆，一路左右不离贴心呵护……
然后就自由发挥了，说山谷遇袭，廖恩凡一心为了美人儿，宁可眼睁睁丢了粮草，失了袍泽性命，也不离不弃护得美人儿周全啊。那一战死了多少护粮兵将啊，偏她一个女人竟能安然逃过，可见廖恩凡有多上心。
糙兵蛋子们凑在一起就这样，平时说话都是嘴上没个把门儿的，玩笑开得腥荤不忌，什么都敢说。哪想着今儿廖恩凡就翻脸了。
大家都是武夫，军营里混出来的，谁都有几下子。那人被追打得有点儿急眼，不甘心这么白白挨着，于是边躲避边还手，嘴上还不停地辩解着叫骂着说着廖恩凡与武梁的种种，一声声的反问他，“我有说错吗，大家都是这么说的。你为护个女人，眼睁睁看着兄弟们死在你面前……”
廖恩凡很有些心浮气燥气急败坏，“你纯他妈狗嘴里放狗屁，谁说的老子寸步不离女人？老子去砍蛮子去了，才把人护丢了知道不？上过北边打蛮子的谁不知道，夫人是住进了老乡家里，后来才带着马群来冲阵帮忙到了充州的。”
两人边吵边打，倒是实打实的干架。
程烈是大家公子，当差时就算了，一出门儿就有等着的随从跟着的。这会儿那随从就边瞧着热闹边重重呸了口道：“夫人？这样的破鞋也配？”
廖恩凡听见这话，舍了那姓丁的，转头就朝着随从扑过来，一拳头捶在人鼻梁上，血瞬间就飚了出来。
那随从也是会两下子的，并且作为程烈贴身的长随，从充州到京城，他又哪儿受过旁人的捶打啊。当下就怒得不行。
刚才被打上，一是因为廖恩凡出手突然，让他不防。再一个这毕竟是程烈的长官，他也有些不太敢造次。
这会儿挨了打，就拿眼瞥程烈。见程烈冷着眉眼示意，于是毫无保留的就冲上去了。
这一架打得有些轰动。下值的当口，又是饭点儿哄哄乱的时候，很快的就围了不少人。
打是不能真的打到阵亡一个啥的，那么多人不能干看着，也得拉架呢，左拉右挡的，伤亡情况不算严重。但有了随从那鼻血的渲染，再加上两个人各自新添的青眼窝破嘴角啥的新伤，说是个两败俱伤也不为过。
这影响肯定就有点儿大了。
那天程向腾也在，很快的这事儿就被报到他面前。程向腾提着个马鞭过来，没问话呢，先照着程烈就劈头盖脑的几马鞭，抽得程烈脸上起了好几道血印子。
程向腾问他，你个小小佥事，纵容随从以下犯上，谁给你的胆子？
我来了，抽你鞭子你还试图躲避，谁教你的规矩？
虽然说是到下值的点儿了，但这仍然是在都督府内呢。随从蹿进来接人，不生是非也没人说他个啥。但象今天这种情况，出了事儿较起真儿来，那程烈就不占理了。
几马鞭只是小菜，程烈目无长官，且纵奴行凶情节严重，程向腾让人打了他二十军棍。屁股彻底打烂了，外袍上都是血染的风采。
这是于公。
于私呢，程向腾问程烈：“你听到有人说你婶娘的坏话，不加以制止，还兴风作浪助纣为虐，可见我实在对你教之不严，才让你这般对自家长辈不尊不重。”
程烈还梗着脖子不满来着，说外面风评那般，那女人确实不堪，哪还有脸充他婶娘，这样的长辈他是不会认的。
程向腾怒道：“不管传言如何，亲事已定，那就是你婶娘。这种事儿向来长辈作主，哪有你置喙的份？另外，外面的传言哪句是真，你拿实证来我看看。”
让一个女人没脸活下去，风言风语就足够了，哪还需用什么实证。程烈是真没这方面的准备。
当下叔父教侄儿，又抽了他二十马鞭，让他好生反醒反醒该怎么护家人敬长辈。
程烈长这么大，没受到这么重的罚，于公于私都没有过。这顿打还是当众进行的，面子里子皮肉苦，都抡他身上了。
当然他心知肚明，程向腾不过是借题发挥，惩治他散播谣言之过呢。也是当众发威杀一儆百，试图让嚼舌的人不敢再多废话。
也怪他今天行事不谨，被抓了把柄。程烈咬碎一口银牙。
当然不只他，其他人行为各有不妥，都受了相当的处罚。廖恩凡动手在先，行事不妥，但念其被恶言激怒，情有可原，罚他写检讨书一份，领军棍五杖。姓丁的听信传言以讹传讹，也是二十军棍的下场。至于程烈的随从，那句“破鞋”出得了口，再也吃不回去了，当场被程向腾下令，乱棍打死。
——程向腾就用这一死几伤的残烈结果，向关于武梁的流言，做了一次有力的，强硬的回击。

第186章 。反击
但是流言这种东西嘛，来无形去无踪，最不怕的就是强硬。
程烈挨了揍，显然也发了怒，于是扇风点火得越发起劲儿。如今他伤了，躺着养伤呢，外头的流言就不该怪他头上了吧？
爷在充州，身边也是跟着千军万马的，如今手下可用的人也多着呢，当爷是好欺负的不成。
——于是外头流言的势头不灭反涨，哪里有回应，哪里就有一大波是非出来。
当然程烈被揍这一事件，也很快就被渲染成了廖恩凡的心虚，程向腾的护短。
他们都与同一个女人纠缠，还能这么和谐的相处，真是天下奇闻啊，大家速度围观啊。
然后不只廖恩凡，其他被牵扯比较深的男人，与武梁相处的情节，也越发精细的被披露出来，真真假假，越传越玄乎。比如和陶远逸下江南，就说是两人同车同行，同吃同住，于是乎，有没有同房共床？啊哈哈，完全可以自由想象嘛。
比如燕南越，一个有功名的男人家，整天跟在这女人身边，随叫随到的，那可不是学子们眠花宿柳狎妓玩乐的作派。人家那是花钱买乐，名士风流。他这种，铁定一面首啊。——这女人有钱嘛，养的面首肯定不只三两个，大家一起数数数啊。
——所以说，流言这种东西，越理会越上劲，果然是一点没错啊。
偏生不管武梁如何默，那些被牵扯上的人，总是要有所反应的。
象廖恩凡，是但凡听到有人提起这事儿就动拳头，这次之后，又先后出过几次打得人头破血流的情况。
而流言里提到的象廖恩凡这样来自军中的汉子还有好几个，都是和程向腾交好，常出入程府，以及后来跟着程向腾十分帮衬成兮酒楼生意的。他们对待乱说话传流言的人，方式都差不多，简单粗暴，遇着就打。
也不知道是程向腾有交待，还是军中汉子就爱用这样的方式。反正每次到最后程向腾出面，也都是单纯的包庇一方，痛殴另一方。
而每次随之而来的，也都是一大波的飞短流长。
其他人比如燕南越，那是躲避是非型的。流言传出后他先是缩头不出，后来干脆匆匆离了京，回燕家村呆着去了。
但是当这样就行了吗？这么心虚气短的表现，可见对于他的传言那都是板上钉钉的确凿啊。
也有主动迎枪的，象柳水云，大咧咧跑去什么酒楼茶馆的吃喝，大咧咧责问人家老板：听说你们酒楼里有人传成兮老板娘闲话？说她和我都是挣的皮肉钱？还有说我是她的面首的？
柳水云长的那妖孽样，在京城做生意的没几个不认识他的。就算那些贵族了官老爷了可以背后埋汰他不把他放在眼里，但谁敢当面得罪他？何况做生意的店家，更是只敢背后嘀咕嘀咕了。
如今柳水云出入都有随身的护卫跟着，听说那护卫还是宫里赏的，地位超然得不象话，谁敢动人家。人家说打人，那就真的打人了，大约也不用讲理的。
所以店家被问了哪有承认的。老板们大多是赶紧撇清，之后也提醒约束着客人，尽量不让有人在自家地盘上议论这些事儿。
当然，一样的扼压不住，反而让很多三教九流的人兴奋起来。这些大嘴巴时常连国事都要议论上几分去，何况这种桃色事件。
总之如今相关人员的一言一行，都在群众雪亮的眼睛注视下。一动一静，伸头缩头，皆在流言中有说法。
只是大家都睁大眼睛看着呢，偏真正的正主儿却毫无动静，传闲话的人还不大乐意起来了。
那些嚼舌头的人，除了别有用心的，就是想瞧热闹不怕乱子大的。可流言传来传去，武梁那边店照常开，人不见影，不回应不辟谣，于是让津津乐道的人也渐渐觉得相当的无趣起来。
怎么不接招啊，这多没劲啊。
好吧，既然不回应，那还不想怎么说就怎么说吗？有些人是越发的鼓动，一些不明真相的人，是越发的信口开河想象丰富胡乱编派。
除了纠缠不清的男女关系，甚至还有些奇怪的事儿都开始往武梁头上盖了。
甚至有人说不久前京城某某人家失窃，那些贼子就是为了窍人珍宝以献于武梁面前，为搏美人儿一笑。
然后那家人还真的到成兮去问了一声有没有这回事儿。虽然人家抱着将信将疑的态度来的，也没有因此就和成兮的人纠缠不休，但这事儿尼玛咋就那么离奇呢。
诸如此类的倒也罢了，最不该是，有心人竟然把程熙也推到了风头浪尖上来。
既然当妈的有了这诸多的男人，那么程熙的出身自然就变得不可考起来。程向腾当初认下他，把他养在侯府，肯定是因为当初他膝下无子嘛，所以养在府里过把有儿子的干瘾呢。但他真爹会是谁呀，大家来猜猜猜呀。
程熙一个学生娃年纪的孩子，出门在外走动的时候并不多，但坊间依然把程熙的样貌传得似模似样的。
有人说他眉毛似这个，有人说他鼻子似那个，总之他的五官被一一掰扯着分析，连唇角笑时的弧度，都能给他拼出一个相似的爹来。
武梁怒了。——程烈不过挨顿打，打得也是活该，偏他不知自省。对她如何就不说了，不但肆意编派上自己的叔叔，还这般作贱程熙。
气急败坏，心胸狭窄。
若他有日上位，程熙怎么办？还让不让人活？
武梁开始对这个问题深深忧虑。
不但如此，借着传言的东风，坊间还有另一种声音。
如今太后将临昭明寺的事儿，终于下了明诏定了论，礼部开始安排起来。时间紧促，雪绫不足，内务负责的太监抓瞎，正在想法从市面上倒腾呢。
但市面上淞江雪绫的价格，已经居高不下了。
就有那么一撮人，反复提到淞江雪绫的事儿，反复把武梁放在始作俑者的位置上，甚至“故意为难办差公公”这样的措辞都放出来了。
因着淞江雪绫，又提到了蜀中收粮，并为程烈这个征粮官叫屈。——程烈何辜？遇上这么犴滑无耻之人算计祸害，难为这个年纪轻轻的筹粮官了。
不管淞江雪陵也好，蜀中粮价也好，都是由武梁炒作而起，怪不得听说她腰包鼓得很呢。但这两项最终亏空的，都是国库的银子呀。
因此有人提议，既然这女人资产来路不正，何不查抄没收，充归国库。既填补国库所损，又可扼止此女所行的浪荡不良风气，以儆效尤。
对于真正闲嚼舌的人来说，他们喜欢嚼的都是绯闻本身，这种算计国库什么的，真的归于国事范畴了，一般人没兴趣提，也不太敢说三道四。并且，商人不是用贪污的方式，用正当的生意手法，就能把皇帝手里的银子变成自己的银子，好高大上的感觉呢。
所以这种给人安谋罪名的说法范围很小，影响不大，并不成什么气候。
但武梁却听说，有人曾拉着出来办差的太监攀关系，然后义愤填膺地同那公公叨叨这件事儿。
虽然那公公并没有翻云覆雨手决定什么，但对于关注的人来说，也已经足够引起警醒了。
——试图算计她的银子！贱踏她的儿子！这两刀，才是真真正正戳中了武梁的要害。
孙子，特么这么想玩？
…
武梁捎信儿过去，程熙带着季光，来得很快。
想必孩子也听到这种种的流言，所以当武梁说“对不起，我带累你了”的时候，程熙表现得很镇定，很沉稳。
他说：“这一切不是因为娘，是因为我。他们说，一切的根源，都是因为我是爹爹长子。污蔑我的生母，往我身上抹黑，凡此种种，都不过为着打压我，防我去争那个爵位罢了。”
程熙大了，身边又跟着不少人教着，什么都懂了，说话直击重心。
“那你是怎么想的？”武梁问。
“还能怎么想？”程熙气吭吭的，“谁都别想欺负我！”很快又加上武梁，“也别想欺负娘。”
“那你准备怎么做？”
“我准备干点儿坏事儿！”程熙答得很干脆，显然已经想好了。
充州是别人的地盘，那京城就是他的大本营。爹爹太正直，教训个人还一定要当面来。程烈是被爹爹下了面儿，但爹爹却被人背地里那么编派。
程熙就想简单直接上。
他爹爹明面上打过人了，所以程烈反而有恃无恐。一般人都是这样，明着处理过了，便不会再下暗手。所以程烈的意识中，肯定觉得程向腾知道了也不过如此嘛，又没能把他怎么样，他就敢越发的放肆。
人还卧床养伤呢，手下爪牙活动得倒越发猖獗。
他要给他补上暗招。
程烈身上都是皮肉伤，好药用着，好起来很快的。程熙准备等他能出去走动了，他就再罩麻袋痛扁他一回。
二十军棍既然打不醒他，那就继续打倒他。
打了再打，打到他不敢出门乱晃为止。让他不停卧床歇菜去，看他安生不安生。
还有程烈派出来散布消息的那些个人，他准备见一个逮一个，象他们对芦花那样，小黑屋里一扔，连打带审。审出口供来最好，审不出来，痛扁一顿也解气。就算打死了，他也能同五城兵马司或京兆尹他们，弄成混混斗殴致死事件。
他不信程烈在五城兵马司或京兆尹那些地方，认识的人有他多，交情有他深。
这些人让他们受舆论包抄，他就让他们受乱棍夹击。
程烈就算手下众多，逮不了全部，但逮他十个二十个之后，不信他们还敢那么不知忌惮。
然后他再适时地，把程烈指使人散布谣言的事儿抖给祖母知道，抖给太后知道。爹爹刚刚答应了他们爵位，他们反过来就这么对他们母子，不会令人寒心么，配当那个爵位么？
外面的谣言搭理不得，他就想法让内部的人消化掉这些谣言。
反正除了祖母他们，外间旁人怎么说，爹不在乎，他也不在乎，娘也不用在乎。
没人出头搭理，那些传言慢慢也就散了。
其实他心里还有个更坏的主意，那就是以其人之道，还彼人之身。大伯母要么住在充州不肯回京，要么回来了还念念不忘着充州，非得变着法儿的再跑过去，去了就不想回来。
她可是寡妇啊，充州可尽是些营中汉子呀，天高婆家远，干柴遇烈火……千军万马是吧，所以几个孩子是谁的种，亲妈都辩不清了吧。
她可没有男人替她说话撑腰表示自己不介意，她想辩解也得去地下跟大伯辩解了，看她在乎不在乎。
不过这事儿有点儿损，大伯母要是个有气节的，辩无可辩时候没准就得一死以证清白了。
程熙恨恨地想，你们快把小爷给惹急了。
当然这事儿若做了，一定得背着爹爹，连这想法都不能让爹爹知道了，否则铁定会揍他。但却可以和娘说，对或不对，是利是弊，娘都会细细分析给他听。
武梁听了程熙所说的，挠了挠头。应对还不错，针尖对麦芒的还回去，挺解气。
但这并不算上策。看似不吃亏，但其实治标不治本，也左不过打人而已，又不能把人弄死。倒从此和大房结实了仇了。
从此大家就这样防来打去互相倾轧没完没了了？
程熙很不服气，“那又怎么样，他们先惹我的。就算他们以后继续出阴招，左不过兵来将挡罢了，我就怕了他们不成？”
不是怕，而是眼前的麻烦会变成长久的麻烦。
再说别说传郑氏闲话了，就是揍程烈审马仔这样的事儿，程向腾知道了也不会允许他做的。
侄儿也好，儿子也好，谁的错都是程向腾的错，他没教导好嘛。谁的错也都是定北侯府的丑事，家风败坏嘛。
程向腾就不会容许程熙去对人家下黑手，做为亲爹，他肯定会严惩程熙。
武梁也不愿意程熙去犯这样的事儿。做为亲妈，她宁愿自己去下手还好些。
她当然会拦着，“你别胡来。他们心思龌龊，办事不上道，你别照着他学。这事儿你听我的，我有办法平了这事儿。”
程熙当然还是很听武梁话的，鼓鼓着脸，却也没说什么。还有旁边站着的季光，听到武梁有办法，不由的就宽了心。
他们都相信武梁，知道她既然要出手，结果总会令人期待。
只是季光心里还有些急切，他适时的插话，问道：“夫人，就算这次的事儿能摆平，那以后呢？如今那个位子，不争也没太平日子过了。别人这么容不下兄弟，将来主了事，少爷要如何度日？”
程熙叫娘，他就叫夫人，跟都多有信心她能当上这夫人似的。
这是他们第一次，这么明明白白的提起爵位的事。但季光试探武梁不是一次两次了，每次武梁都不接茬，让人看不明白她的心思。
所以季光这会儿说完就直直盯着武梁，想看出她心中的想法。
季光深深的觉得，如果武梁也有此心，那事儿就好办多了，不说出谋划策出钱出力出人了，既然侯爷这么一心维护夫人，单是武梁出面说服程向腾，那也该是有一定把握的。
是人都有私心，纵使程向腾护自己的侄子，敬自己的嫂子，又怎么可能比得过疼自己的儿子，宠自己的女子？这一次，大房的手段太低劣，也太过了一些，侯爷心里必然是有气的，正是提爵位的好时机。
武梁这次倒没有沉默，她看着程熙，仍是问他：“你想争那个位子吗？你自己是怎么想的？”
——武梁叫程熙来，就是为了这事儿。
说实话她自己气恼的那会儿，是真的想让程烈吃够教训，净身滚蛋。但这会儿她已经冷静下来了，心里还是很犹豫的。
争爵这种事儿，以前也不是没悄悄在心里想过可行性。只是私心里，她真的对儿子将来做个富贵闲人挺满意的。不缺银子，不担大事，自在过日子也不错。
但季光说得对，照这么下去，以后日子能不能自在，还真是难说得很。
何况谁知道程熙怎么想的呢，也许男儿家自有热血，觉得建功立业，扬名立万之类的才带感？
程熙也不避讳，扬起脖子道：“我觉得品性低劣心胸狭小的人，当不起支撑侯府未来的大任。”
好光堂正道的说法，武梁笑，“那你觉得谁当得起？你么？”
“是，我当得起！”程熙小身板挺得直直的，说得毫不含糊。
这不是自夸，他是真的觉得他可以。
“你也愿意担当？”
“愿意！”
以前，小唐氏还在，爹爹私下跟他说，程熙，你要争气，你亲娘身份不高，没有外家给你依靠，将来你的一切都要靠自己。又说，你娘在外面也是靠自己，女人家漂泊着去讨生活，不管看起来多光鲜，其实都很不容易。将来你出息了要把她接回来，要好生奉养她。
那时候他自信满满，说爹爹，我好好念书好好练武，我将来还要给娘挣凤冠霞帔呢。又说，我会养我娘，也会养爹爹的，还有祖母，还有这一大家子，我都要养的。你们都放心。
爹爹很高兴，后来祖母知道了也很高兴，说咱熙哥儿是最有担当的男子汉，撑立门户肯定没有问题。
这个真的没有问题，他想。他身边人才齐全，他们教他的，就是如何撑门立户的具体事节。如何处理庶业内务，保障一家人的生活富足内外平和，如何应对客情往来，礼尚周到不落人垢病等等。
他都有记心里。
他觉得，爹爹事务繁忙，爹爹也会很累。所以才在别的小伙伴人玩耍的年纪，就尽力培养他独立处理事务的能力。他是爹爹长子，自然不能指望别人为爹爹分忧。他就好好学吧好好干吧，将来爹爹也会老去，那时候府里，就真的指着他了。
爹爹带他拜访亲朋，会见故交，他都会认真和他们打招呼，记住与这些人的相处之道。爹爹带他进宫赴宴，他也没有出错，皇上也夸过他呢。
他明白身为侯府的少爷，他有那份责任撑起侯府的将来，护住府里的一干人等，让侯府傲然屹立……
后来大伯母他们回京了，他也懂了，侯府的门户不用他撑，那是程烈大哥的责任。在爹爹很早的时候，就说定了的。
这样也好。大哥他们对他也还好，但多少对他有些戒心，有点儿处处防着他的意思，他能感觉得到。
所以他对爹爹说，那他就早点儿离开侯府吧，然后他想把娘早点儿接过去，他只需要养娘就行了。
爹爹很早就给了他一些银子田地和铺子，让他自己打理。算一算收益，买座宅子安稳度日是足够的。
但是爹爹听了却有一些难过。他说熙哥儿，等你再大些吧。到时候，爹爹也想让你养着呢。
后来接连发生很多事儿，他多了弟弟妹妹，娘受过伤，爹受过伤，小唐氏死了，秦姨娘没了，他也跌过马……但于他来说，情况最终是越来越好的。
尤其爹爹和娘订亲了，将来娘名正言顺的可以回侯府了，不用等他长大等他开府才能回来了，他也能大大方方唤自己的娘了。他很开心。
但是现在，情况又变成这样。再这么下去，到时候爹和娘的亲事可能就成不了，受伤害的就是他们一家。
他不愿意看到这样的结果。
无论如何，从前他是认真准备过，要将侯府的兴旺旺盛衰一肩挑的。
他的祖母，他的爹爹，他的娘，他的弟妹，他都准备好生护着的。他不想这些人，将来归一个没品下作的人管顾。

第187章 。反击2
既然想染指爵位，方法和任何争夺都差不多：已方优势，对方劣势，找准了这两点，可劲的造就成了。
程熙说：“上次我摔下马，祖母怒，对大房那几个脸色难看，说他们个个比我大，这么些人却照顾不好一个小兄弟，不是不肯尽心就是能力不足，十分令人失望，连大伯母也被责怪没把孩子教好。”
老夫人当时心里肯定对大房也是有怀疑的。后来反而是程向腾反复排查，最后说没查出什么，宽解了老夫人，她才好些。
这次流言这么盛，老夫人也听到些风声。加上程向腾也不会无故胖揍程烈，老夫人心里自然有揣测。
她当着程烈的面儿，骂散布流言的人兴风作浪令人不齿。说如今外间人心险恶，但这样的人千万不要在侯府里出现才好，否则她一定容不下他。
虽然并不确定自己大孙子在这事件中起了什么样的作用，还是忍不住给了这样的警告。
程熙说，之前大伯母几次三番请求老夫人出面，向太后请旨立侯府世子，老夫人都不为所动。
老夫人说，咱们女人家操心后宅的事儿就行了，外间大事儿自有侯爷审时度势处理。
程熙的意思，程老夫人十分护着他，又对大房行事不满，这就是他的优势之一。
那可是老夫人啊，上可求太后，下可命侯爷，那一票相当重要。
所以他说，如果单是反击流言，就痛扁程烈。可是如果图谋爵位，那就让程烈继续得瑟。
老夫人对程烈越失望，他们的希望就越大。
当然最重要还是程向腾的意见。
程烈至今没立世子，程向腾没下死力也是真的。
程向腾本身年轻，不着急。对程烈也不算满意，有磨练之意。加上圣上不满程家军的强硬，程向腾还想协调缓和双方关系，他需要等一个合适的时机来办这事儿。
这么一拖二拖的，最终让程烈至今干着急没结果。
当然程烈名正言顺，本也不需要程向腾在那儿逆着圣意费大劲儿，只要大房表那么着急，慢慢等着总会成的。但他们偏偏着急忙张的动作很多，越这样，越让程向腾失望。
而争爵位这事，说复杂不复杂，其他手段当然要全方位的来，但也都只是辅助。
只要攻略下程向腾，大事定矣。
在这一点儿上，程熙做为亲儿子，先天优势自不必说，至少当爹的看着自己儿子被欺凌，心里不会好受吧。并且他娘在亲爹面前影响力甚大。所以老爹这里，就指望亲娘了。
至于流言，程熙是想和程烈一起收拾的。之前的主意，是揍人。但既然是图谋爵位，打人就算了，他得等程烈作上这么一阵子，尾巴翘得够高了，落的把柄够多了，再来踩他的尾巴。
他对武梁说：“到时候，我这里可以设计些类似上次坠马那样的重大事故，归功到程烈头上。娘这里可以给他递个信儿，找个僻静包厢约见他，摆出谈判讨饶的姿态，问他多方散布谣言到底是想怎么样，引着他把自己干的事儿说出来。
他得了意了，警惕性就必然没那么好。到时候厢房外，咱们多安排一些热心听众，让散布流言恶意中伤的事，不打自招。到时，流言的风向自然就改了。”
还是很有想法的，不过武梁挺奇怪，“那你最开始怎么不直接说这法，却琢磨着揍人闷棍？”
“那不同。之前吧，想着以后要在人家手底下混日子，当然不能明着对上，偷偷打一顿出口气就行了，也算给他个警示，不能拿着人可劲的欺负。但现在既然盯着的是爵位，肯定得撕破脸直面对上，所以那就各施手段直接上了。”
合着揍人闷棍还是隐忍的作法？
武梁既然约了人来说话，自然是有一整套完整的想法的。
不过程熙既然这么说，她决定就按他说的办，以引导和鼓励为主，从旁协助和完善，照他的调子行事就完了。
所以最后，武梁说：“你的最大优势，在于人脉，这方面不错，但仍需要巩固和拓展。并且这件事儿，不能指望你爹爹，咱们得背着他悄悄进行。”
这些年，不管外间曾把她说成什么样，但她实际行事上一直算是老实本份的，她也一直心安理得没做什么亏心事的。所以程向腾一向对她相当宽等，甚至包括一些观念上的不同，他也尽量包容她。
若只是争宠上床讨小便宜之类的事情上攻略程向腾，武梁是相当有信心拿下他的，这方面她算得上无往不利。
但这次不同。
这件事儿，实打实地踩了程向腾的线了。只不知道，他得知以后，还能不能容她。
呵。
…
当务之急是流言。
但仔细归类那些流言，不难发现，流言也是经过筛选，欺软怕硬的。
说武梁与男人有染，提到的那些人中，有好几个都是程向腾的营中弟兄。象廖恩凡他们，是跟着程向腾去过充州立了战功的，程烈大约对这部分人敢欺负，又心怀不满，报复私怨似的，将人拉出来遛。
但同样是程向腾的兄弟，就没敢提毛六之类的大家公子，只提了如今已经家败的申建。当初她曾和申建在茶楼里喝过茶，被人撞见过也有可能，但她明显后来跟毛六互动的次数更多。
之前提到柳水云，但后来柳水云自己行为张狂，连续逮着几个人当街打了之后，提到他的声音慢慢少了。但象燕南越和陶远逸他们这些人，却从来都是流言中的主力军。
这些都不算冤枉，毕竟她的确跟他们都相处过于亲近。
那么，如此说来，邓隐宸呢？从充州到江南，一路的派人跟随。在成兮酒楼，那么大咧咧的撑过场放过话，不够明显张扬么？
但流言里却不曾提到他半分。
流言反复集中在少数人身上，就容易显得逼真。何况那些流言也不是纯胡说，用几分事实，混淆几分假话，倒是真真假假的相当耐人寻味。
武梁就决定多拉些人进来搅搅水，让流言变得夸张可笑，荒诞不经。
另外，别人不想得罪不敢沾惹的人，她偏统统拉进来。
想染黑她？大家一起黑好了。
…
很快，流言越传越凶，其中沾染的男人也越来越多，越来越上档次了。
邓隐宸首当其冲，与武梁间的渊源及韵事被传得有鼻子有眼儿。
然后还有唐端谨和唐端慎被拉进来，这两兄弟从替妹妹出手斗小妾，到后来与那女人惺惺相惜，其间的情形转换情怀变迁相当精彩。
甚至还有关于当年充州，和程家老大程向骥的花边儿的。没看到现在，程家大房夫人还这么不待见这位吗？往日积怨呀。人都死了？没关系，感情可歌可泣就好了。
还有和程家老三程向骞的。喜欢上兄长的女人，求而不得，远走他乡……悲情的三少。
当然，那些与程向腾关系密切常来往府里的毛六等其他众兄弟，也被一一掰扯。
这些人，高门，强权，没有哪个好惹的。
事儿闹得有些大了。
…
这些话传出去，且不说别人听到如何，程烈先就一顿的狂骂。
他父亲已经没了呀，把死人都拉出来溜弯儿，什么人这么狠这么缺德？程烈好想揍人。
程烈迅速召集了自己的人仔细这么一探问，就明白了，自己的人没敢这么大胆妄为的，大胆的是那个女人。
就是她将这水搅得浪起三尺啊。
说不上为什么，程烈听说是武梁干的，心里忍不住就有些暗惊。他甚至还没想透这女人为什么要这么干，这么猛力地往自己身上泼墨，他就先嗅到了后果严重的味道。
不该是这样的。她纵然不惊不慌，也不该是这么欢快助攻的样子。
流言于她不利，难不能她还能站在统一战线里喂你吃糖？
程烈深感大事不妙，真的，越想，越觉得不妙。
他敢梗着脖子跟程向腾对着干，因为他心里清楚，程向腾再怎么样，也是既维护他的面子——那是程府的脸，也不会真的下死手将他处置了的——没爹的孩子，无论对错，总是他这当叔叔的责任嘛。
所以他甚至敢拿程向腾开涮玩。
程向腾气急败坏，打他一顿屁股，警告了他，果然没当众提他散布流言的事儿。所以程烈觉得，程向腾也就这样了。
但现在牵扯上的这其他人，可没有那么好相与的。
连那些寒门陋巷出身的营中兵将，被牵连上了都敢跟他打一架呢，何况这些高门贵胄。这万一被查出来他是始作俑者，那他得罪的人可嗨了去了，难缠了去了。
他被人将计就计，踢了大麻烦过来了。
这女人，狠！
程烈深思良久，然后迅速约束自己手下干将，散布流言这活儿，千万别再继续干了，添油加酱的事儿，也赶紧省了。以后要尽力远离这场是非，力求与这件事能摘清关系去。
另外，他让手下随从小厮们，以后但凡再听到遇到坊间议论声，得摆出程府身份，严正维护程府以及那女人一些。
就这样心里也不踏实。
从前的挑眉冷笑，变成了现在的惴惴然。
…
其实除了程烈有反应外，别人，比如武梁，比如邓隐宸唐家兄弟毛六他们这些人，却都毫无动静，个个沉得住气的得很。
本来牵扯上这么些大人物，八卦的人们还是有一定的观望期的。结果后来发现当事人根本没反应嘛，都该如何如何了，连个出头意思意思闹闹事儿打场架的都没有啊。
于是市井民众嗨了。
大人物就是大人物啊，都不屑于理会这种流言了？还是此事当真，所以集体默认了？
不论如何，反正也没人理会嘛，于是大家在最初的观望之后，议论来得更猛烈了。
甚至还有更大胆的，破衣烂衫就敢胡呲起来，信誓旦旦表示自己也跟成兮老板娘有染哪，真的真的，相当年啊……
很快就跟风者众，“有一天哪……”，“曾经啊……”各种艳遇版本，俺们都是有故事的人哪。
男人嘛，夸夸海口沾沾便宜什么的，美。
吹牛派崛起，胡诌教盛行。
江湖一片凌乱传说。
…
武梁本人倒没怎么乱，她依然住在昭阳寺，跟惠太妃相处和睦。
关于外间的传言，惠太妃当然也略知一二。但她不关心这个，她手里有了银子，忙张她的大事儿呢。
最先忍不了的是惠太妃娘家陆家。
据说他们得了什么人的授意，放出话来，说从前被蒙蔽至深，还觉得这姑娘不错，“差点”要认做干女儿呢。
如今，不相干了！
——说好的象亲闺女一样待，说好的入祠堂认祖宗，都不作数了呀。
也是诏告四方，挺郑重的与武梁划清了界线。
当初武梁订亲，可是以陆家二小姐的名义呢，如今陆家这般态度，有些明白人便觉得些意味儿来。
觉得这是程家，是程侯爷，终于要与这女人解除婚约的前兆啊。
就着流言的势头，外间议论纷纷。从前订亲时，许多人意外，不解，为程侯爷叫屈的是大多数，夹杂着对武梁手段的叹服，对她攀上高枝的羡慕嫉妒恨等等，各种情怀。
如今眼看着亲事要不成了，说风凉话的一片，但到底为武梁一叹的也不少。
无依无傍的女人哪，想登堂入室嫁进高门去，终不过黄梁一梦啊。
武梁默默接受，惠太妃更无所谓。外间的纷纷扰扰，似乎也都隔离在这幽静的山寺之外，两人依然在寺庙小偏院里安然度日。
…
再次见到邓隐宸，就是在昭阳寺里。
太后出游时日愈近，在程向腾前期视察后，如今邓隐宸正式接手昭阳寺的防卫工作。他将昭阳寺里里外外巡查了几遍，最后踏进了武梁居住的这处小偏院里。
男人一身箭袖劲装，滚金边黑披风，干净利落沉稳凝重，站在窗下劲挺如松。
他看起来消瘦了很多，也十分显黑，但不知道为什么，却仍然给人威武雄壮的感觉。
大约他那般阴沉着脸，还有那沉静无声盯牢你，偏一言不发的样子，让人分外无所遁形吧。
武梁看着他，心里莫名有点虚虚的发怵的感觉。
尤记得他们最后一面，是在成兮酒楼，她被他捉到一边，说什么想要生个猴子的话，让她慌慌无措许久。
一晃几年，忽然在这里见到他，武梁有些恍然。
邓隐宸面上神色未动，其实更是有恍如隔世之感。
从前人家无主的时候，为什么没有抓紧呢？想着很快会再见，结果等可以再见面时，人家名花有主了。生孩子？再与他无关了。
邓隐宸看着武梁，心潮翻滚。
他很佩服她，真的。当初一个奴才谋求出府，到如今都挺着腰板行得正站得直，正式订亲，将来很可能是名正言顺的侯夫人。这中间的能耐，真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邓隐宸一直关注着流言，但他并没有什么动作。直到听说把他扯了进来，还附会了一些故事。
这牵三挂四谁都敢惹的作风，不会是程烈那小子干的，那小子没那胆子。再观察了下，随着消息的散播，那小子的人也收敛了呢。
邓隐宸知道是她干的。胆气，以及附会的那些故事为求真实而作出的唬人的编排，真真假假，一不小心，就有除了当事人外，并不该为外人所知的情节出现。
邓隐宸想，既然把他拉进这浑水，只怕是想利用他些什么呢吧。他特意借机过来，看看有没有什么能为她做的。
没想到他看到的，是这女人正安坐在窗下看书的样子。她面容恬静，气定神闲。容光，更胜从前。
这象是忧心的样子？
邓隐宸忽然觉得，自己巴巴跑来的做法有点儿多余。
之前的担心退去大半，心里又升起许多不爽来。
这不爽从前就盛过，在他知道她订亲了的时候。他如果大度一点儿男人一点儿，似乎也该替她高兴。终于熬出头了，而他给不了她这种出头。
他没有立场不爽，但他就是不爽了。
而如今见她无事，那压抑着的不爽忽然就又都如数蹿了起来。
风是静的，人是静的，两人默默对看许久，邓隐宸才开口，“能耐啊，准侯夫人了。”
语气中压抑不住的嘲讽。
武梁似是被他的话语惊动，这才想起放下手边的书站起来，挂上一丝笑意，招呼道：“邓统领。”
邓隐宸烦她那一脸的客套相，以及她那个有请的手势，还有吩咐丫头备茶的话。她一整套待客的样子，都让他烦燥。
忽然又想起，程二去西北，她也跟去西北，几乎算是并肩做战过。那时候，她是程家的人，她说她想谋出府，他相信了，她也做到了。
可是后来，他去了西南，她也跑去西南，却是去捞银子去了。那时候她已经是自由身，却从头至尾没想过跟他见上一面。纵使没感情，纵使纯利用，他也能帮上她忙让她安全更有保障银子赚得更利落是不是？
但她完全没有从前西北时候往战区冲的劲儿，避啊绕啊的进出，一面不见，片言只语也未曾捎给他过。
在她心里，定然还是更在意那位的。果然和他之间，还是牵绊太浅。
邓隐宸站着没动，对武梁带笑招呼的“请用茶”嗤之以鼻，还直接开口嘲讽，“这礼仪规矩，呵呵，果然是端端正正夫人风范呢。只可惜如今外面流言肆虐，似乎侯夫人之路并不平坦呢。呵呵，这可怎么办才好？”
武梁印象中的邓隐宸，沉默如刀，忽然他改了风格话多起来，武梁倒一时不知如何应对。
她挑了挑眉又放下，最终只错开了目光，微垂着头不语。
邓隐宸对她低眉顺眼的柔顺姿态越发不爽，“别以为你多有魅力多得男人心，不过是程二的老婆接连亡故，才让你有了可乘之机。最多，也就是个运气不错罢了。你不会是早就梦着程二会停妻娶你吧？”
武梁：……
她早就揣测过昭阳寺的警戒，如果不是程向腾，就很可能是邓隐宸，或者会是唐端谨。不管是谁来，她都想过届时的应对。只是没想到邓隐宸来得如此的快，以及人变得如此的犀利。
不带这么狠的，专照人的痛处捏。
邓隐宸尤不罢休，“你自己心知肚明吧？不然你这眼神飘忽的，是在心虚什么。”
武梁知道，面对邓隐宸，她确实是心虚的。
之前明知道他重病在身，却还想着求他救芦花呢。从来没探过病，表示过一分关心。从前种种得人救助，她从来也没回报过半分。如今又拉他入局，凡此种种，想不心虚也不行啊。
她慢慢坐直了腰，“我往日不堪，配不上让谁停妻娶我，就算曾做过什么不切实际的梦，也不会为梦心虚。只是如今我臭名在外，人人对我避之不及。但邓统领却偏偏跑来，却不知是为何呢？”
邓隐宸道：“职责在身。”
武梁笑了笑，“旁边惠太妃的院落，自然属于邓统领的职责，但我小小庶民也归邓统领操心么？”说着不待邓隐宸辩解，便又道：“你为什么还跑来找我，我就为什么在心虚。”
邓隐宸没声了。
“无以为报，却贪图有个同谋先生，这才是梦吧？”
邓隐宸久久没有说话……

第188章 .1辩
流言继续高热度，不用谁再幕后，参与热情高涨的民众就是最好的推手。
有个词儿叫人尽可夫，反正那阵子，主动贴绯闻的无赖不少，被动躺枪的，也依然很多。去过成兮酒楼吃饭的食客，尤其是那些常客，谁不被调笑那么一句：尝过味儿没有啊？
那些酿酒的卖菜的，和成兮有点儿业务往来的，甚至都完全不沾什么边儿的走过路过的，聊起来都可能会被问一句：闻着味儿没有啊？
最夸张的说法中，能出入京城的男人们，似乎都可能被武梁蹬过一腿儿去啊。
简直没谱到没边了。
当然也并不都是些瞧热闹不怕乱子大的，武梁的人品也没有那么差，相帮相护的声音还是不少的。
反应最直接的，一直都是程向腾军营那些哥儿们儿。之前他们是重点，被人反复提起来搓巴，一半光火，一半为了程向腾光火。闹事儿啊打架啊，分分钟上去就干。
还有柳水云，带着几个高手护卫耀武扬威，没少逮着撞上枪口的，随时揍得人家满地找牙。
还有些默默挺她的。
陶远逸听到传闻后，专门从江宁赶来京城。然后他没有去见武梁，只给她捎信问侯和宽解，打听她得罪了什么人，需要他做些什么。——很靠谱，好朋友。
而邓隐宸他们，挟裹在流言中丝毫不动，不但不理会传言，还大咧咧呼朋唤友跑去成兮吃饭喝酒。象唐家兄弟，不但他们照常过去吃喝，甚至自家老婆也去成兮包厢摆席。
而程向腾也多在成兮出入，碰上了这些人，便以主家身份热情款待，多谢关照。
这些够份量的人，对成兮的默默支持，对流言的淡然无视，让围观党们直摸鼻子：嘿，够微妙噢。
不应该是划清界限发声自保么？不应该是张罗退亲考虑浸猪笼啥的吗？
成兮酒楼开业之初，就曾以书以画以文雅揽过客出过名。后来名头打出去了，生意蒸蒸日上了，武梁怕文字太多，沾染上时政相关话题，引起不必要的麻烦，所以逐步的减少文字相关的册子等。
如今她早已不再出画册了，但成兮至今仍拥有相当一批爱在此吟诗聚会的文人学士老主顾。
当然，那些学子们，也并不都是真的冲着成兮酒楼的文雅而来。他们更多的是为了在人多的地方展露才情，传个才名。又希望能与高官达人们得以偶遇，被慧眼识个珠啥的。
这些人中，自然不乏聪明人，当然也有真正耿直之辈。另外，肯定还有那么几个，是被武梁这边说服拿下的，站队到她这边的。
这些人，组成了质疑流言的主力军。
流言嘛，当没谱到一定程度，本来气数也就该尽了。
因为太过夸张失真，给那些愿意支持武梁的人，提供了越来越多质疑的漏洞。
就有人便考据派的着手将流言多方位剖析。
旁的细枝末节切不说，单按传言中男人的数量，勾栏妓院里的女人哪没她生意好呀，她得夜御几男才能排过来班呀。——这可能吗？
并且，成兮酒楼就杵在那儿，如今仍然天天营业。或许有真君子因流言远离了成兮，但猎奇者众，看客爆棚，成兮生意一直火爆。
这么多人都可见证吧，但从成兮酒楼开业到现在，这好几年了呢。如果人家真象传的那么不堪，那常来常往成兮的人中，总有人撞上那么一两眼吧。
可有谁亲眼所见人家行苟且之事了么？
那位，你见着了？那你出来说一说具体的时间地点人物事件，咱好当面唾问她去。
什么，你只是听说的？听说的能算？那不是人云亦云以讹传讹的长舌妇行径吗？你是在做流言的帮凶知道吗？哎哟这素质，没看见真相你乱传个洁宝啊？
欺负人家一个女人家，无凭无据败坏人家名声。哎哟老兄，干出这种市井下三赖行径，你也敢自称文人？
那位得恼了。
有劲没劲啊，不过私下说说，谁去当面嚷嚷了？你这么上心上意的替人说话，你只是道貌岸然怜香惜玉呢，还是私下里也和人家有点儿什么啊？
不过别人这般说，咱附议三两句，难道文人就不能表达自己的喜怒爱憎不成？这就至于这么上纲上线的么？好像谁没背后说过人似的。
于是对方那位跟着话头子就来劲了。
上纲上线？咱还真没有。不过咱们既然读的道德文章，还就该上纲上线说事儿才有理有据理直气壮。
然后扒拉扒拉撂出一堆“圣人云”，把人这行为框进去一一比对，最后将对方定性为：小人言论，犯贱行径。
这样互相闹到翻脸的对恃当然还是少数。文人嘛，大家和气地拼才气，据理力争各述已见，自己淡淡然却驳得对方暴跳无措哑口无言才是真章。
并且，谁气壮谁心虚简直不能太明子——这不但事关证据问题，背后还有那些被牵扯了的男人们啊。人家如今不动声色，那是因为大家都只在背后窍窍私语。真拿到台面上来逼逼，不怕回头被谁暗挫挫拧了脖子去？
成兮酒楼的现有或曾经顾客，算是个风向标。他们这里一辩一论的，很快带动的京城其他，对流言主动被动关注过的文人学子们，很明显的分为了三派。
其中一方认为，这些流言随便用点儿脑子想想，就知道漏洞百出不可理喻，理由如楼上诸般。
并且还有个最简单的事实就是：一，当事人多，但无一人承认。二，传言人多，但无一人有实证。所以，一切流于废话。
因此判定这些流言无聊暗黑，带着浓浓恶意，肯定是姜老板命犯小人遭人污害。
可是这样不切实际的东西，某些人竟然还相信，还议论，还传播，这些人不用说，奏是傻逼的代言人啊。不是脑子被猪啃过不辩是非瞎起哄，就是心思不正扭曲事实有意与小人同流合污。
他们一脸鄙夷与怜悯：这样的人，智商与品性都低下到让人捉急，咱站远些别与这种人为伍，免得染上了蠢病或被污了心肠。
另一方的确没有什么实质性的证据拿出来，但人就咬死一句话：空穴不来风，苍蝇不盯无缝的蛋。
既然旁人这么传，就总归是有原因的，总归这女人行为有出格不检点的地方。
而第三方混杂着墙头草派和瞧热闹帮，觉得哪方说得有理就倒过去帮个腔，附和几句“对啊对啊”，或者无所谓，只要两方掐得欢就够了，就兴味盎然津津有味的围观哪。
…
而在其他的地方，自然也会因为这些流言，时有争执的声音。
南山书院，就不是什么清静之地，小秀才姜十一，在此和同窗干了好几架。
只不过好汉难敌四拳，他每次都被揍得鼻青脸肿。好在他虽打不过别人，但也不过挨些拳头吃些苦头而已。纵使那些使奴唤婢的大家少爷，也没谁敢当真往出人命上闹去。
何况农村娃就是不怕伤不怕痛，越挫越勇。但凡让他听到谁乱嚼舌头，仍然是冲上去拳脚伺侯。
武梁听说此事后，颇有些感慨。实际上她并不希望十一掺和这事儿。和程熙一样，他们属于小辈儿，男男女女间那点儿事，拿到他们面前说，武梁心里还是会有些别扭。
再者，想他小小人儿，能有多少能量？她并不需要他多使这股劲儿。
武梁使人接了十一来寺里，想问问他愿意在寺里住段时间还是回燕家村住段时间。结果一看，这小子眼窝青着，鼻尖红肿，嘴角带痂，拳头上有新伤，竟是刚下火线的样子，也不知道身上有没有伤。
“等下我让人送你去城里医馆看看，然后就送你回燕家村住几天吧。”
借着养伤的名义避开这些事儿不要参与了。看人家燕南越，都回燕家村躲着去了。
十一梗着脖子不肯去，“燕南越又不是姑姑什么人，他躲着就算了，但我是姑姑的侄儿，怎么能够也躲着？姑姑在这儿遭人污蔑，若我却只顾自己缩头躲着，连句安慰都给不了，那我成什么人了？我不回去。”
“不回去也行，那就在这昭明寺和姑姑呆在一处吧，这样便可以安慰姑姑了。”武梁道，“那你可得想些好词好句来安慰我啊，来吧，先说几句我听听。”
然后一脸期待的，眼巴巴的看着十一。
哪有这样讨安慰的，姜十一没忍住一下笑了出来，却不小心牵动伤口，痛得呲着牙吸了口凉气。
然后他很快又红了眼睛，“我一直帮不上姑姑什么忙，一直都是姑姑的累赘。如今姑姑被人说得那般难听，我真是恨不得每个人抽上几个嘴巴去。可实际上我却只能眼睁睁听着毫无办法，我真是无能又无用。”
这小子一副愧疚样子，好像是他做错了什么事似的。
武梁问他：“你真觉得姑姑是个好人？”
“当然是。姑姑抛头露面，那是为了赚钱养家。还不只是养家，还扶弱济贫，救助许多人，跟旁的商人根本不同。很多商人重利爱财，为富不仁，姑姑根本不是这样的人。
单就女子而言，身世清苦的女子多了去了，她们要么甘心为奴为婢发卖了自身，要么不爱辛苦劳作只靠出卖身体过活，姑姑这样自力更生，兼济天下，才是最最好的好人。”
“可是十一，世人并不认真看这些，他们更多的看表面，更多的重风评。十一，你可想过，如今流言传成这样，很可能带累你以后的举业进考。所以这时候你不要出头露面，尽量淡化存在才是最好的办法。”
姜十一吸了吸鼻子，“我不怕，清者自清，公道自在人心。姑姑，我都想好了，我是姜家唯一的男儿，姜家我说了算。程府要退亲便退亲，但姜家已经无旁的族人了，没有人可以出来指手划脚。若有外人敢给你扣道德败坏的帽子，我必不允。还有，祖父去世时就说了，如果我寻到亲生父母，尽可以改姓回去。他有愧于祖宗，让姜家就此断了也罢了。只让我以后别忘给他上柱香即可。”
姜老秀才带十一回家的时候，十一已经大了，很可能记得自己的家和亲人。姜老秀才带他回去，指望他做活计赚钱跑腿等，两个人算是互帮互助的合作关系。
所以姜老秀才也并不排斥姜十一寻自家至亲。
十一说，其实他真是孤儿，他父母家人早就没了。不过，他说，“姑姑，我以后进举或立业后，必要另立宗祠。我认你做娘好不好？以后你就是我亲娘。将来宗祠排位自娘始，你就是咱姜家的老祖宗，正堂挂你画像，子孙后代都要在你跟前磕头。姑姑，凤冠霞帔我未必能给你挣来，但宗祠我一定立得起来。”
现在的人们对鬼神，对祖宗的敬仰，十分虔诚。小十一因为应了姜老秀才，现在便时时在老秀才牌前上香，好像点柱香他真会闻到似的。
武梁心说她死后焚骨为灰就罢了，牌牌都必要制一个，哪有那么麻烦。
不过她心下感动，便道：“那些，以后再说吧。”说着顺手拍了拍十一的肩。
结果十一没忍住，又是一咧嘴。
原来和同窗相斗，被推倒在地，肩膀撞上了石棱，如今青紫一片。
怕她担心，他一直瞒着不说。听说去接他时，他就不愿意回来，说等过上三两天再说，到时候脸上的伤能好些。
武梁想，这小子一直都不算很善言辞，但一直都知恩图报的，是个好孩子。
只是他心里肯定依然装着那小小惶恐，怕自己出力不够惹她嫌弃，要不然怎么到现在也是，总爱一个劲儿的自责，总爱说自己无能无用呢。
她从没明示暗示过，希望得他多大济吧。
既然他希望，那么有难同当吧，他也大了，需要锻炼了。
武梁想了想，道：“十一，你知道我为什么让人接你过来吗？我正是需要你帮大忙呢。”
“真的？我真的能帮上忙么？”十一眼睛亮亮的，却又有些不敢相信。自己能帮上什么忙啊。
“真的。并且这回，姑姑可就指着你了。”武梁一脸认真，“红茶绿茶，还有侍卫们，他们很多人身上都有跌打损伤的药，也会揉捏活血的活子。你快去找人处理好身上的伤处，回来我再同你细讲。”
姜十一猛点头，然后转身就往外跑，忙不迭地找人上药去了。
…
十一上了药回来，手上脸上都有些深浅不一的药印子，看着大花猫似的。
武梁好笑的点点他的鼻尖儿，成功让他又吸了一口凉气。
“痛吧？你看你动武多不划算，要想法让对方痛才是对嘛。”
十一摇头，“他们人多，我打不过。”
“那还敢出手？”
“我若不出手，就一点儿机会都没有了。我冲上去打他一拳，哪怕紧接着被人打回来五拳呢，反正我那拳也已经落在他身上痛在他身上了。下次还想说闲话，就要顾忌着会不会再挨一拳去。”
武梁点头，这也是一种威慑嘛。不过，这伤敌八百，自损四千的做法，还真是有够朴实。
武梁耐心引导他，“我觉得，你是不是还可以想想别的办法。那人既然爱说人长短，肯定是有些贱性的，这种人总会得罪不少人的。
咱可以等机会，等他落单的时候再下手，也可以拓展人脉，多团结鼓动一些身边的同窗，大家有仇报仇有怨报怨一起对付他，到群殴完了再提醒他嘴巴留德，让他知道自己错在何处。这样纵使既然会被打回来，那也是对方吃的亏更大，更有震慑效果。至少比一拳头，能让他长记性。”
十一认真的思考，然后点头，表示回去后就试试。
武梁点头，又道：“并且回击的方式很多，也并不一定是互拼蛮力。是人都有弱点，有时候找准对方的弱点下巧手，更能事半功倍。”
然后就说到正题，“比如说流言，堵是堵不住的，但流言说到底，就在于个‘言’字，最终也还是人那一张口。传流言者的特点在于，他们常常躲在台面下，阴暗中，暗挫挫参与。他们的弱点便是，一旦谁被提到明面上来，会平白比咱们多一份心虚。
知道了对方的弱点，就没啥好怕的了。对方能言，咱也能言不是。用武的既然压伐不住，那咱就改来文的。
你刚才不是说我救弱济贫什么的一堆嘛，你把这些列举一三五七项出来，用事实和流言对辩。光明正大驳倒他们，旁的不用多做，流言也就自行消散了。”
十一点点头，“我一定会把姑姑行的好事说给众人听的。”然后他更加认真的思考，再开口又有些迟疑，“但是，只不知这样能不能说服他们。他们那些人，往往思想偏颇顽固不化，也能引经据典说辞多多，总是满嘴自以为是的道理。”
他很担心没说服对方，反被对方问个哑口无言。到时候，就会白白沦为笑柄，给人们嚼舌增了调料，流言只怕会越发的猖狂了。
那样的话，还不如默默的别闹那么大的好。
武梁笑，“没关系，若文的还不行，咱还可以再动武。不是有句话说，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嘛，咱们有兵，怕什么。”
“兵？姑姑要请军爷们出面吗？”程侯爷手下有许多兵，姜十一不太清楚自家姑姑能不能动用得了。动兵这种事儿，貌似是件很大很了不得的事情呀。
“不是的，咱们动兵，不是找那种五大三粗的，得找会胡搅蛮缠的，好应对那些引经据典。咱燕家村不就很多这种人嘛。”
当初成兮开业，动用很多燕家村的人。如今留在京城的有大半，在她名下各店帮忙或各行小生意做着，还有包打听什么的行当，小人物耍赖撒泼什么的，他们最会了。
所以武梁看着紧张的十一直笑，“放心，到时候，会有很多兵帮你的。”
十一还不太明白那些所谓的兵要如何个用法，但他仍郑重点头，“姑姑放心，不管输赢，我都会拼力一试。”
臭小子，根本还是没信心嘛。
不过武梁相信，跟他说过的，他肯定会认真做好的。
…
送姜十一回了书院，这边武梁又捎信儿给程向腾，说姜十一受伤了，想请他帮着寻个大夫去瞧瞧。
她被程向腾要求住在寺里不能回城，说等京城里不再那么沸沸扬扬了再回去。
那她有事儿，当然只好麻烦他了。
武梁其实是想请程向腾出个面，给十一壮壮胆。那些同窗下手够狠的，需得借借程侯爷的威风来抖那么一下。
当然程侯爷出马，怎么会只是请个大夫去呢。
程向腾听说小姜同学为了替武梁出头挨了揍，便亲自请了大夫送了伤药过去，顺便把书院两个助教夫子骂得狗血淋头。
那两个助教夫子，大体相当于现在的生活老师，课堂之外的工作归他们管。如今学生课下不但以传闲话为乐，还打架斗殴聚众行凶，简直不成体统。
程向腾斥问他们教带出一帮什么东西，弟子们当众说人长短，作夫子的不知约束还是无能约束？这样的道德和能力，又怎么配当夫子。
骂得人家两个助教夫子无颜再在书院这种高雅地方误人子弟，当场盖起铺盖背着包裹走人了。
程向腾又斥问说闲话的小子们可有实证，若无，请他们家长来说话。
请家长这种东西，不论在什么时代都比较坑爹。但侯爷发了话，这事儿确实是自家小子理亏，那些当爹的不出头也得出头了。赔礼，道歉，一个个作尽俯首姿态，程向腾才算罢休。
然后书院里被自家老爹揍一顿，被勒令领回家好生教养的有那么好几个。
有程向腾这态度作后盾，那些在十一面前趾高气昂无所顾忌的高贵头颅们，也不敢有事无事瞎仰那么高了。
流言于是从明面转到了地下。
而姜十一也按武梁嘱咐改走文路，并且大张旗鼓放话出来，说有事儿大家明着说啊，背后唧歪的那是小人行径恶贱嘴脸，与反方约战溢水河，择日辩论。
他搞得动静挺大，在南山书院放话，在成兮酒楼放话……高调得整个京城都没有不知道的。
…
溢水河上溢水桥。
对辩日子说到就到。
参加辩论的分左右站桥上，凑趣瞧热闹的沿河列两旁，人乌涣乌涣的，这阵势，出人意料的大。
人民群众对八卦的热情，真是古今咸同。
姜十一站在桥上，有种千斤重担一肩挑的压迫感，又有指点江山挥斥方遒的豪迈感，还有要力挑众人的兴奋感。今天他是领头雁，他是排头兵，他要冲锋陷阵舌战群雄哪，想想又有些激昂。
收敛心神深呼吸，冷静一下后，姜十一瞄瞄自己身边的人，再瞄瞄对方。不由又一阵儿阵儿的心慌。
还是人家人数多呀。
姜十一是早早就摆开阵势站在这里的，和他一队的，有他在书院里的两个同窗，和成兮酒楼顾客群里几位立场十分坚定，已经雄辩过不少场的举人学子。
不是没有更多的人追随。只是这是武梁的意思，让他们出面的人尽量少些。有那么几个人，就足够了。
这样对方就不会为了人数上的优势，而动员更多的人参战。也免得以后有人提起来，会说当初她的反对派队伍，是多么多么的壮观。
并且人数少，这也是沾便宜的一种。
咱这里满打满算就那么不足十人，对方若人数过多，赢了也不见得是因为道理在他们那边，而可能纯是因为以多欺少，胜之不武。
所以他们也只能精简人员。
现场重新调配，就会有各种问题。多种准备后想上的没能上，怨，随大流不想出力的仍硬被扯上了，也怨。总之他们少不了会有各种问题，自乱阵脚。
这是心理战。
但姜十一的心里也天人乱战。
一会儿强自镇定，想把自己准备好的一二三四条仔细再背上一遍，免得到时候打磕巴说不出来。
一会儿又忍不住埋怨燕南越，他来了信儿说今天会来京参辩，却到现在还不见人影。
他怎么现在变成这样了呢，真的忘恩负义不记从前了吗？他说心里一直感激姑姑喜欢姑姑忘不掉姑姑，只是因为明知事不可为，所以求亲不成就迅速撤退那些话，都是为了自己开脱的吗？这还是他认识了许多年的哥哥吗？
抬头看看天，差不到到时辰了，可是兵呢，姑姑说的兵呢？姑姑一向办事谋定而后动，少有办不成的，难道这次是因为被困囿山中，所以遣兵不成吗？
兵不达阵，还用什么兵？
姜十一站得笔直，手在袖里捏得死紧，要开始了呀，会成功吗，会失败吗？第一腔该由谁来开，自己吗？应该怎么说？
…
实际上第一腔不是姜十一开的，也不是对方开的，而是来自桥头外，高头大马上一人。
程向腾端坐马上，瞧着泱泱众人，高举着马鞭定位，口里朗声道：“今日承蒙各位拨冗前来，同为姜氏女品行一辩。”
那架式，搞得跟这地儿是他的地盘，由他当家作主似的。
打完招呼，又表态，“在此之前，请容许程某说一句：不论姜氏女是优是劣，都是我程某的妻，不论今天结论是什么，我与我妻都将虚心接受，劣则改之，优则共勉。程某在此，多谢各位的盛情关注。”
客气完，抱拳略略一揖，然后放下手，顿片刻，无视周围寂然无声的众人，淡淡然的客串主持道：“那么，现在开始吧。”

第189章 .2辩
这叫先声夺人。
看似公平公正，实则把事儿定在了“劣则改之”的程度内。你把人说狠了，说到了“改不了了”，没有再教育的意义了，得“以死谢罪去”的程度了，你就得给人家小心着。
所以程向腾这番发言，加上人稳稳杵在那儿威风八面的样子，很让反方辩友惦量不定，横生有虎在侧的感觉。
当然了，哪有绝对的公平。特么的你攒着劲讲人家老婆坏话来了，人家还得跪舔不成？
武梁坐在江边一家酒楼三楼的临窗包厢里，远眺着江边。其实这处离得不算近，看不太清人脸表情，也只能看到程向腾的阔背，但他的声音听起来却相当清晰。
她没羞没臊的叫了声“好”！
身边跟着的众人便在旁边直笑，红茶绿茶还很配合的替她鼓掌。
今天这样的事，武梁当然是想参与的。以她的意思，打扮低调些，不行头上捂个大花头巾儿出行，混在看热闹的人群中，谁会在意她呀。
但是程向腾坚决不同意，说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万一叫人认出来，拉着她示了众，那得是多大一场尴尬啊。
拗不过他，武梁只好在这江边酒楼里，秀秀气气的坐着。
其实丫头们纯是瞎起哄，武梁为程向腾叫好，其实不是为他说的话多掷地有声。
而是为他这出头露面肯与她荣辱与共的行为。在武梁眼里，这比那定亲礼来得还靠谱和实在。
当初流言出来，祸及程熙，老夫人气恼之下，不只对程烈出言警告，私下也狠狠骂了武梁。
调调和那些反对派差不多，说流言也不见得都是错的，到底是这女人不安分，才给了人可乘之机可造之谣。骂武梁定了亲的人了，还不知本份为何物，到底是给熙哥儿招灾引祸抹了黑。
只是流言正盛时候，老夫人也不好在这当口提退亲，免得显得程家太过凉薄。也怕在同一时间给武梁加压过甚，逼死人命就不好看了。
因此便想等过了风口，再悄悄把亲事退了，既理由充分，又不那么招摇。
这事儿没人给武梁说，但她猜也猜得到。
既然定了亲，说起来武梁就是程家的人了。
正常的来往是，婆家要逢个大小节气时，送些点心吃食，衣裳首饰过来，表示你虽然尚没归家，但家里已从此接管你吃穿用度了的意思。
而女方要时不时的捎过去些亲手做的物件活计，象是荷包衣裳鞋袜点心之类的，送过去孝敬婆家长辈。
当然他们订亲时间短，加上大房的闹腾，武梁和程家的来往，还从来没有上升到这种含情脉脉的层面上来过。
只是她这里出了这么大的事，尤其她还是没个正经长辈的人，一般肯定就该程老夫人替她善后操办了。
这时候当婆婆的不遣人过来询问情况以及安抚力挺，而是完全的不理不睬，当没这回事儿似的，那就大大的不对了。
这不只是礼数的问题，而是一种态度。
武梁就知道，这是老太太在点头认了之后，再次明确表示对她的不满了。人家就是不愿意承认亲事，不愿意把她当程家人对待。
所以武梁知道，程向腾是故意这么张扬宣告的。
他这是在堵老夫人，甚至是太后的嘴。她们就算再想反悔，再无视武梁，也不能眼看着程侯爷言而无信声誉扫地。
武梁心里默默叹了口气，心说这男人是真不错。可惜如今是因为信她没做什么龌龊事，才这么力挺她的。若是之后，得知她真干了让他言而无信声誉扫地的事时呢，还会不会站在她这一边？
…
益水桥上，辩论已然进行中。
而姜十一，准备了一肚子的腹稿，尚一句话也没来得及说。
最初开局的时候是很平和的，先是正方有人开口指责反方，说一群大男人家家的，原来就是你们在帮着四下传人闲话啊，真是没品啊没品。
然后反方淡淡然反驳，说事不说不清，理不辩不明，君子行得正，何怕被人说。
正方就说你们议论的，明明是个女子，在这儿说什么君子。并且就算人家是女子，也品行高洁，只不过遭人编派陷害罢了，你们都在做愚蠢的帮凶啊知道吗。
反方甚觉好笑，于是一群人抓住“品行高洁”几个字不放，你一篇我一篇重点围攻。
——不管私下里议论时，曾经使用过多么猥琐下流的语言，如今台面上对话，倒都清一色文明用语。并且在开战的最初，用词也不激烈，控诉也不深刻，有那么些浅尝辄止互探深浅的意思。
在姜十一他们事先的计划中，今天的辩论至少分两步走。
第一阶段，当然是反驳流言的无稽，人家不是你们所说的那种人，你们传人闲话的行为才是不道德的。这一阶段，不需要姜十一出面，只需要他的小同窗见一句问一句“你有证据吗”就行了。
然后第二阶段，才是表述武梁的丰功伟绩。到时候让他们看看，姜老板不但不是你们所说的那种人，而且人家的真实面目其实是酱紫的……傻眼吧？惭愧去吧。
现在还刚开局，姜十一连附和队友两句都不曾，就站在那儿看着听着。姑姑说了，实战中，要注意观察局势的变化，观察对方的反应，从变化中分析出制胜的要诀。
反方确实在不断变化。
他们本来聚起来的人当真不少，里面也各色成份复杂。
毕竟一个女子，名声成了这样，怎么想都是她自己品行有亏，还是比较好欺负的嘛。大多数人当然更愿意押宝在胜算大的那一方。
再者他们站在净化品行的道德制高点上，输赢都沾便宜，也没什么好怕的。
并且这是一个多好的平台，泱泱众人面前，洋洋洒洒展示才能和风华，绽露头角坐收美誉，这是才子们多么期待的事情。
当然，中间是不是有被特意安排进来的，那就不得而知了。
只是声势浩大而来，却看到对方只有那么小猫三两只，并且其中还有几个是半大的熊孩子。
有人便诧异了，甚觉自己这边这么多人，郑重其事得挺没劲挺可笑的。文人嘛，以少胜多以少胜长方显能耐，这如今人数上单方面的碾压算怎么回事儿啊。
所以诧异过后是泄劲，觉得这回就算赢了，也真不是长脸的事儿啊。
于是有人就摊着手互相看看，寻找和自己有同感的，互相对上信号后，这部分人就一起表示，今儿俺们就纯观战了，同志们你们加油吧。然后一旁站人堆里去了。
还有一部分人，也是雄纠纠气昂昂来的，只不过却是为着取巧。
觉得这女人名声都这样了，程家退亲肯定板上钉钉的事儿，不过需要更合适的时机和理由吧。如今他们若驳得那女人一方灰头土脸无语以对，如老鼠过街人人喊打，让那女人混不下去。这不但能彰显自身能耐，也是替程家除害，免得程家动手了。
这以后有机会和程侯爷攀扯起来，自己也算曾出过一份力了，也是小功一件啊。
所以这部分人，在程向腾这么一放话后，就有些漏气了。心里打着鼓反复琢磨程向腾的真实心思，最终还是觉得，程侯爷是真护着自家女人啊。这拍马不成，反过去会不会被收拾报复，将来于自己仕途是否不利？
妈呀事儿大了。
他们开始磨蹭着退缩着，然后一步步的也混到河岸边的闲散人群中去了。
还有些人纯是起哄派来的，看见人多便加入进去，看到不时的有人退走，便也开始怀疑自己加入进来的正确性，犹犹豫豫的，便也有人有样学样，跟着闪边儿去了。
最后剩下的人就不算很多了。
这其中，还有个别不太坚定的，沉吟不语眼珠乱转，不停权宜着得失利弊。
而真正的中坚力量，一种是风头派，有自信，图名声。试图表现辩论雄姿，希翼借此名燥一时。还有一种是顽固派，坚定的道德卫士，这些人多是老酸腐，觉得自己有责任维护社会正统，做的是大义正道之事。
只可惜，不管才情多高也好，道德多正也好，因为有队友的不断退出，狠狠地打击着他们的自信和立场。还有那些迟疑不决又想冲上又想退下的队友在，更是搞得整个团队的士气都不那么高昂。
这很好，这就是姑姑所说的“自乱阵脚”啊。
姜十一相当轻松的看着，觉得不亏是姑姑，猜得真准啊。
…
然后情势变化却也很快。没想到就在这轮对“品行高洁”的围攻中，对方渐渐的开始嗨起来了。
其中有个五六十岁的老学士，胡子花白，面色青黑，被人唤作章夫子。
这老头精神头挺好，发言的时候说着说着，就滔滔不绝越说越兴奋起来。
虽然他的队友们在很多方面已经指责过了，但老头一丝不苟，仍然重新按自己的总结，一路细数了武梁的种种不当行为。
他一一分析武梁仁义礼智信的缺失，然后一路说到她为女不孝为母不慈；又从她抛头露面四处游走，说到她不遵女戒，没有妇德……
最初真的只是说她行为失当的，谁知越说越顺嘴越说越激动，到最后也顾不得程向腾听了去会有什么后遗症，不管不顾地什么话都敢说了。
说武梁是不贞不洁之人，周旋于众多男人之间，为谋私利长袖善舞，不顾礼仪廉耻伤风败俗。
老头胡须抖动脚跟跺地，呼天抢地痛心疾首，说这样大淫不道人尽可夫的女人，实在天地难容人人得而诛之。恨不得即时捉拿当场替天行道，好还现世一个朗朗乾坤。
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自然是要刀锋相见无回旋余地了。
老头队友中，除了又有几个觉得得罪人过甚，因此露怯缩头溜掉了之外，其他的，或者刚刚自己说过同类的话，虽措辞淡些，得现在想撇清已不能；或者被老头言辞铿锵所激励，也想在众人面前侃侃而言；或者心思清明想着反正该得罪的人也得罪狠了，倒不如索性痛快大辩一场；或者点头认同，觉得对待败坏分子就是该用激烈言辞抨击，须发皆张的老章同志真是帅爆了……
总之剩下的队友反倒立场坚定了，越发放得开了。
所以他们不但集体激动了，还在章夫子的意气风发中，慢慢的拧成了一股绳。
然后越来越多的加入进来，人多嘴杂的给章夫人帮腔，重声唱似的，光凭声势就让姜十一他们插不上嘴。
形势绝对的一边倒。
并且对方说起来就不停，好像武梁的罪行多磬竹难书似的。
可实际上，武梁的生平能有多少事儿？全掰开了揉碎了，也就那么些说道的。但这不影响人家发挥，重要的事情说三遍嘛，还可以从不同角度用不同语式反复论述嘛。
他们不是车轮战，而是群攻，姜十一这边只有他们几个人，想反驳连音量都不够。
辩解的那么几句，尽数湮没在人家的声浪里。
观众听不到他们辩解的声音，可不就当他们理亏了吗。
姜十一心里着急起来。果然人多就是力量大呀，可咱的兵呢，说好的兵在哪儿呢。
…
忽然桥下看热闹的人中，有个女人大声的冲着桥上吆喝：“哎～～我说，你们说的啥意思啊？”
桥上一静。
合着叨叨了半天，观众没听懂？
就听那女人又道：“啥叫抛头露面淫荡不堪？难道出门走动，就淫荡了？”
说着还招呼身边的同伴，“我们这么些女的出门来逛逛，依你们说的，我们就都是淫荡不堪的了？我们就都该死了？”
姜十一遁声去瞧，嘿，怪不得声音听着耳熟，那不是村上c大娘嘛。
她身边，还有a嫂子，b婶子，还有许多脸熟的乡亲们。
姜十一忍不住笑了一下。他心里忽然就踏实了，这就是姑姑说的兵啊，咱的兵埋伏在这儿呢。
然后，他就更是一句话都不用说了，他又一次完全沦为了看客，完全插不上嘴呀。
c大娘一出口，观战的女人们都同仇敌忾起来，纷纷叫嚷着，“就是，就是，你们读过书的人，就这么乱放屁欺负人么？俺们不出门，谁去田里干活呀，谁去山上放羊啊，谁去集上卖鸡蛋扯布呀，这怎么就淫荡了？”
观众人多，七嘴八舌，夹枪带棒，乱哄哄的指责。不但女人们，她们的男人们也觉得自家女人无故受辱了，跟着叫嚷起哄，还有人顺手丢上去几个鸡蛋的。
桥上那伙人也知道话说得绝对了，一竹杆打倒了一船人，这下犯了众怒了。
于是一边躲避着鸡蛋，一边急忙补救，说你们不要对号入坐啊，你们自是不同的。你们做活计也好，去集市也好，都是正事儿，又不是专为和男人厮混的。
但姓姜那女人抛头露面，时常跟认识的男人无事无非说说笑笑，又不是为着什么正事，自然全是因为调情……
这话说得浅显，大家听得明白。不待说完，就马上有女人反驳，“跟认识的男人说说笑笑就是调情了？你娘和你小叔大伯他们还认识呢，她还认识她公爹呢，他们就从来不见面不说笑不成？他们说了话了就是互相勾搭上了？你们这么认为，问过你娘没有？”
乡下人话糟，又专捡恶心人的说，直把人气得跳脚瞪眼。
桥上其中一位，便耐着性子解释道：“家里亲人之间相处，怎么能同与外人相处同日而语？再说城里人和乡下也不同，乡下妇人劳作，那是为着生计。但城里有门风的人家，女人是要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象姜掌柜这种，明明不缺吃少穿，不需要她奔忙辛苦，却非要和外间的男人打交道，不是生性放浪爱与男人有染是什么？”
“那你的意思，女人只要别出去和外面的男人有染，专门关后院里和家里的男人有染就行了？所以大伯小叔，公爹叔侄，反正只要是一家子，都可以染染不算生性放浪了？你们家是这样的规矩么？你们家女人关在家里是在忙这个？”
那位出头说话的年轻文士本来还挺和气的，这下直被噎得脸红脖子粗，唇角直抽抽，连声道：“不可理喻，不可理喻……”
眼见队友败下阵来，章夫子拍马又上了，他精神抖擞，气冲山河，“便是一家亲人，女子见了成年男子，也是要遮要避的。象姓姜的那样和男人把酒言欢，依栏相对之事做了多少？不相干的男女那么近距离处着，自然就是就着勾搭……”
说完了见下面没人应声，心里还有点儿小得意，觉得就算无知愚妇，也知道男女近不得身，这不只要找准点儿，不就镇住了吗？
只是桥下人静得有些不对劲儿，并且眼神并没落在他身上？
才想扭头跟着旁人视线去瞧，就忽觉身旁有人挨近。原来站在岸侧的一位妇人，不知何时涌到桥上挤到他身边来了，她与他贴得很近站着，直勾勾看着他道：“现在你和我近距离相对了，所以你的意思，咱俩便算勾搭了是吧？”
章夫子吓得，平地站着就凭空一个趔趄，然后一边试图远离，一边就想叫嚷些什么。
结果不知是扯着了嗓子还是呛着了唾沫，一径的咳得脖子泛红，好一会儿才缓过劲儿来。
那妇人才不管他咳不咳的，只管朝桥下拉同盟，“当家的，现在我被这位城里人沾便宜了，你说该咋办？”
人群里还真有人答话，一个汉子瓮瓮的声音，“那不能让他白沾了便宜，这得跟他讨说法。”
章夫子这里终于也咳过了，急忙就大叫起来，“你自己贴过来的！无耻妇人，无耻妇人！”
妇人才不怕他，双手往腰上一掐，声音比他还高，话还他还快，“在我们村里，逢庙会看大戏时候，人堆里挤着了，互相不是故意的，就也没什么。但是既然你老头讲究这个，觉得男女挨得近就是脏事儿，眼见女人离得近，还不赶紧躲躲？你不躲开，就是故意想沾我便宜！你当众沾了我便宜了，你还想不认帐不成？你这臭不要脸的老杂毛！”
章老头急得，也不顾什么斯文了，直着嗓子吼，“谁沾过你便宜？我堂堂君子，岂会行此下流事。你坏我名声，你恬不知耻……”
——酒楼包间里，武梁听得都笑了。
她本来觉得这老头子年纪一把了，还意气用事跟年轻人似的跑出来一争长短，大概纯是为着搏眼球搏名声来的。
看他那样子，就象个屡试不第的苦逼老秀才，籍籍无名没有考官瞧得上他，正蓄着驴劲儿想借此出风头找存在感呢。
却原来这人爱出风头是真，不过也是真迂啊。
个老杂毛，为个女子的名声起劲，倒知道顾惜自个儿名声。
…
桥头那妇人已经恼了，一边嚎叫着：“沾我便宜还说我无耻，你想是要臭不要脸到死是吧？”
一边上手就要抓拔老头的胡子。看那劲头，估计若抓不着，也得照头脸上挠几爪子去。
章老头护着脸面躲闪，情急之下想往队友身后藏。队友们也都是文雅人，偏对上这浑不讲理的乡村野妇，也是没计奈何。倒也想把两人隔开平息事端，但更怕那妇人缠上自己来，因此见章老头凑过去，人家就先远远的把自己身子避开。
一场士子对辩，至此被歪楼成了泼妇打架。桥上妇人哭喊，文人躲避乱蹿。桥下起哄阵阵，众人声援。抽冷子扔鸡蛋的人也还在那儿偷偷瞄准，伺机发难。
场面相当，呃，好看。
这么喧腾了好一会儿，终于有位年轻人出面，手持一根混乱中不知道哪儿弄来的拐杖，持杖站在最前，喝道：“大胆农妇，见着士人老爷不规避行礼，谨言慎行，倒横冲直撞起来。再胡来小心棍杖招呼。”
他一大男人，人高马大的，又手持武器一脸凶相，看起来还是相当能唬人的。
那妇人果然止步不再追人，只嘴里嚷道：“你是谁？最开始说话的那个，是定北侯爷吧。侯爷都没说叫人行礼，你算哪根葱？”
那根葱不理会她，只举着拐杖盯着她的举动。似乎她若再靠近追过去，就真的要开打似的。
两人对峙着不动。
见妇人不乱追了，男人们也都站定不乱了。有人便开口恐吓道：“去去，派个人去报告府尹大人，让衙门来查查这是哪儿进城的刁民捣乱。这无礼的行为，光赶出城去不算，就该关起来打板子才行。”
有人直接道：“衙门要去，不过咱也不用等，直接先拿住了打上一顿再说，看她还敢不敢不恭不敬使赖浑帐！”
边说边冲举拐杖那人轻轻摇头，示意他千万别当真。岸边那么多人呢，万一把女人打一顿惹下众怒，那些人冲上桥来能把他们全部挤下河去。
民不与官斗，听着衙门就害怕，这是常态。不过妇人受过专业培训，自是心里有数。
闹得对方阵脚乱士气散，又把“沾便宜”提出来重点说道，她的任务就完成了。
所以她没有回嘴继续跟人杠，而是歪着脑袋眼珠乱转，一副心虚样子。
然后乘人不备，就顺着桥栏蹿了下去。
反方队友当然都看到妇人溜了，少不了心下鄙夷。庶民身上就尽是这浓浓的贱性，没规矩没教养粗俗不堪。不理会她就装腔作势撒泼打滚，好歹吓唬一下就怂包软蛋屁滚尿流。
可是刚才，他们竟然就被这么一个粗鄙的东西闹得狼狈了！
不只章夫子气愤，队友们也都相当不爽。
但他们也真不想再跟这种村妇民夫们缠磨了。
想想看，你在上面气宇轩昂，把发带往身后那么一甩，一手背后一手持扇，潇洒倜傥指点江山……激昂之后，觉得此处应该有掌声，结果下面字正腔圆甩你一句“放你娘的狗屁”……
于是格调啊，气势啊，什么都不对了。古人曰啊圣人言啊，什么都没用了。
这还怎么玩？没法儿玩！
必须得先将他们压服下去才行。
反派人士简单交流了一下，就有一位士子往前两步，靠上桥栏，对观众连呼带喝放狠话。
话不算委转，大约他觉得也不需要委转。
大意是说他们今天约辩，是要辩明很重要的事情。你们中有很多人不懂很正常，但别拿你们那至low的一套，来衡量今日聚在此士子们的所言所行。
然后便是威胁。表示桥上的可都是有身份的人，是你们冲撞得起的么。
你们刚才的起哄和捣乱既往不咎，如果再有类似冲撞事件，就直接扔去府衙喝茶。
武梁在酒楼上，听着那人凶巴巴的话语，想像着他面对下里巴人的倨傲的脸不屑的神情，微微有些晃神儿。
身份这个东西，真是坑爹，也真是牛逼。
有的人与生俱来，不离不弃。
有的人再怎么费尽九牛二虎之力，也挣不来，只能任人鄙薄，任人贱踏。
想了想又摇头，在这儿空感什么慨呀，不过是心疼那白花花的两百万银子罢了。
…
章夫子刚才被耍弄，如今心里就憋着股气儿。再回到正题时，措辞便越发狠辣不客气起来。
“故且说她开店后是为了生意四处张罗，那开店前呢？肯定开店前就认识和交好不少男人，不然为什么店一开张，就这个男人那个男人的来捧场？
程侯爷就不说了，他们老关系了，支持一下也正常。那邓统领呢，和她到底是什么关系？还有那些军爷，营地离酒楼那么远，还总爱不时跑去她的酒楼喝酒。这些男人和她没有特殊关系，谁信哪？
再说同样是做生意，为什么她的生意就无端比别家好些？分明就是淫荡荒唐以色拉客，分明就是挣的皮肉钱罢了。
她若开的花楼，身为妓子，那也就罢了，偏装得一本正经的样子，敢做不敢认，被人揭出来了还费尽心思掩饰，令人作呕。”
章老头儿讲完，毫无停顿的，就听河岸边有人鼓掌，很慢的“啪、啪、啪”三声。人们扭头，就看到了一个貌美如花的男人，站在一顶明蓝轿旁。
柳水云对那些投注在自己身上的眼光毫不在意，只盯着桥上一人，淡淡地问道：“你说挣皮肉钱？你说以色侍人。你是在说我么？”
还带这么迎枪的？
众人一滞。
某种程度上说，武梁被人传闲话，以及能有今日这一辩，都是她的荣幸。
象柳水云这种，定性的贱籍戏子，取乐玩物，谁有兴致为他一辩？
文人们心里不屑，嘴上敷衍，“哪能呢，我们今日约辩的是姜掌柜。”心说这事儿满京城都知道了吧，特么的一个贱人来装什么装。
但他们也不能跟人家杠。虽然是个戏子，但谁让人家是个得宠的戏子呢。再说就现在，看看人家身边护卫，个个正面色不善地看着他们。好像一个不对，这大耳括子就上来了。
武梁也可以带护卫，但就算她带护卫，乱打人也是不对的。但柳水云的护卫可以打人，人家是宫里赐的，带特效光环，一般二般打了你也不敢打回去，并且找不到天理所在。
“你们之前没说到我？”柳水云阴着脸问。
“没有，咱们大伙儿一句也没提到柳大家的。”
“那之后呢，会提到我吗？”柳水云盯着他，又问。
“那不会，咱们辩的是姜掌柜。”那人故意扭曲话意。
柳水云冷哼了一声，没有再说话。
旁边一个侍卫催道：“柳大家，该走了。”
柳水云没应他。不过他盯着台上，顿了片刻，终于什么也没再说，转身上轿，扬长去了。
——莫名其妙的过来，莫名其妙的走了。
文人们心里唾骂，但没有人再提起他。
武梁却心里相当不安。
回京后把话说清，武梁和柳水云就再也没有见过面。柳水云也一直行事低调，不怎么出头露面招摇过市。
他和武梁唯一算有交集的地方，是武梁重伤那次，他的师妹，白玫姑娘来看望过她。
那时候，白玫也并没有提到柳水云半句。
有一阵子，武梁几乎都没怎么听到过关于柳水云的消息。直到最近，这位似乎忽然就恣意张扬了起来。
带着护卫横行，威胁要挟，当街打人，似乎什么都敢干了。
象他如今来这一趟，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说实话纵使有些流言和他有关，那说的也是从前，他来了，不能与她解围，反倒替她招黑，于他也不是好事儿。
除了无所顾忌，除了任性，武梁想不到别的词儿去解释他的行为了。
武梁觉得柳水云现在，似乎阴郁了很多，也心浮气燥了很多，再不象从前那个温软的人了。
几年了，一切都在变，人也会变的。
她一路试图升级自己，他一路貌美如花小鸟依人。他们走了完全不同的路，终是愈行愈远了。
不过听说宫里那位仍粘他得紧，恩宠盛隆，想必他的日子也过得自在。这是他自己选择的生活方式，他自得其乐就好。

第190章 .3辩
论辩这事儿，程向腾当然完全不担心。他一早就知道，武梁自有安排，也自有用意。
武梁身边都是他安排的人，丫头，护卫，时刻围在她身边。虽然有时候她刻意避人，又是个心眼儿多的，不见得就能让身边的人完全知道她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但她见了什么人，和什么人去了信，诸如此类的，却是容易查清楚得很。
先是程熙，知道流言与大房有关，尤其与程烈脱不了关系后，相当恼火，听说已经做好了打他闷棍的一切准备。
没下手不是因为心慈手软或者没有机会，而是因为程烈先被他打趴下了。
就这样那小子也气不平得很。
那天程烈刚被抬回去，身上上了药，衣裳是不能穿的，只虚捂了被子趴在床上养屁股。
程烈趁着人多时也过去探望，然后似乎被人绊了一脚，一个趔趄往前一栽就正趴在程烈身上。还正好身子和手都紧紧按压在人家屁股伤处，然后他手忙脚乱撑着人屁股想站起身，结果几次想站几次又摔，这么着反复朝人屁股了狠狠砸了好几下去。
当场就把程烈痛得脸色苍白满头大汗几欲昏厥。
这还不算，这小子在那儿张牙舞爪装站不稳时，还顺手把人身上被子给推蹭到了一边儿去。
一屋子的人哪，程烈就被那么光着腚亮了相了。府里丫头小厮们私下窃窃，说有多少多少人，都看到了大少爷的那里了，以及，送了程烈一个绰号：烂屁股。
这事儿谁在背后拱的，程向腾当然知道。
事后程向腾训他，程熙理直气壮的。“爹爹，我本来不只是想这么让他痛痛就算了的。你说那天，我若是双手沾满绿铜，再去他伤口处抿抹，那才有他好受的是不是？可我没这么做，那是因为他是爹爹你打的。我不想他万一死了，被人说是被爹爹打死的。”
程向腾吓一跳，“那是你长兄，你怎么竟生出这样的心思？”
程熙切了一声，“爹爹，是你傻还是你当我傻？谁对我好谁在害我，我分得明白。他放的流言诡计，弄得这么浅显，大概也是不怕我知道的。来而不往非礼也，我也不怕他知道我做了什么。这么明晃晃的欺负我，我就跟他走着瞧。”
程向腾好生一顿批评教育，又骂又劝的，然后心里也很感慨，觉得这儿子，跟他娘在一起的日子并不算长，怎么行事就那么象她呢。
都是惹急了老子，后果自负那种。
不过还好，也都是轻易不下狠手那种。
有底线，这点象他娘，也象他呢。
程向腾最后让程熙别再插手，又让人看紧他，让他少跟程烈接触。结果这小子整日郁郁的不耐烦，几次跟侍卫急眼冲突。
后来去了一趟昭明寺见过他娘之后，回去后就自己停了学堂的课，每日里窝在武馆刻苦练功，与身边的侍卫对打得十分当真。
程向腾以为他心绪不净，读不下书，练功发泄一下也好。但没想到他悄悄去武馆看他，发现这小子刻苦是真，但情绪好得很，哪里还有烦郁不耐？
细问他身边的人，知道程熙心情大好，是从昭明寺出来就开始的。
还有姜十一，程向腾也了解观察过，发现这小子也算是个踏实低调的。但没想到后来竟然张扬得没边儿了，竟然连约辩益水桥这样吸引眼球的事儿都搞出来了。
最开始，程向腾跟旁人一样，还以为是因为他去过书院，替他又是看伤又是出气的，于是这小子得瑟得忘乎所以了。
后来仔细打听了他的言行，才知道人家是从昭明寺回去后，他去书院撑腰前，就与人约辩了的。只不过那时候只是在书院内相约，影响尚没那么大罢了。
然后才又去成兮酒楼那些人多的地方下战贴的，最终搞得声势浩大，满城风雨。
一个人的性格和行事方式，不可能忽然之间大变。
再想想程熙心情的忽然好转，程向腾明白，肯定是武梁对流言有了应对之法，安抚住了这两个小子。
程向腾于是猜想这场约辩，可能是武梁的授意再结合武梁这段时间见了什么人，给什么人有联系来往，他就确定了，这场约辩，就是她安排出来的。
所以程向腾站在益水桥边，就完全没有担心辩输了什么的。他担心的，是母亲或太后那边，有没有安排人混杂其中，恶意捣乱，辩赢就罢了，赢输就拿身份压人之类的。
所以他在那儿镇着。
但他听了那么久，发现桥上那伙反派，尽是些不入流的二吊子。指控的话也反反复复就那些，都是对流言的收集加工，没有加什么新料进去。
既然这样，程向腾相信武梁完全能够应对，不需要他多说什么多做什么。也免得到时被人诟病这辩论不公，因为侯爷曾横加干涉什么的。
看看桥上，连姜十一那小秀才都没着急，他急什么。
看到柳水云过来，程向腾微怔，却也不算太意外。
有些事儿，武梁不知道，但程向腾是清楚的。
柳水云的心情他能懂，憋闷，无处发泄，却又无比想发泄。
宫里不是他放肆的地方，他得忍受一切。宫外，大家鄙视着他，也避让着他，轻易不招惹他，他纵想撒气乱来，他身边护卫也不会答应他。
如今流言牵扯到他，正给了他发泄的机会。
今天柳水云过来这趟，程向腾估计是他太过匆忙，或者身边护卫不许，不然他大概是会闹出更大动静才罢休的。
程向腾隐隐觉得，柳水云这么刻意来一遭，跟之前他对付流言的蛮横一样，才不是因为他对流言介意，也不是怕流言对武梁有多大伤害，而是，他想引得武梁注意。
武梁这人，在程向腾心里，就是那种默默的，但是很决绝的人。
当初从程府离开，离开就离得干脆，不是租个小房子默默住下不叫人知道什么的，而是直接扬长而去，离京再不愿回来。一路上，生病也好，遇到麻烦也好，她都不曾给他来过半个信儿，叫他知道。
程向腾想，她那时大概是真想着，和他再无关分关系的。
后来程向腾很高兴的看到，她也这么对柳水云的。柳水云给她唱台戏，她还柳水云两万银，然后柳水云好或不好，她不闻不问。这几年，她身边的人，从没听她提起过柳水云一个字，一个字也没有。
她就是那么放得下。
这方面，程向腾对武梁是无比的有信心。
——柳水云在桥头停留时间很短，很快就去了。程向腾也无心再听桥头上的扯皮，转身也进了酒楼。
他进来的时候，武梁正坐在那里，没有低头看向桥头，而是抬着头，一副远眺的样子。
程向腾忽然把脑袋伸她脸前，看到她目光空泛面带怅然。
程向腾想，果然。
这女人虽然什么都不做，但她心里，却绝没有把柳水云忘在脑后。
那个人，可是唯一一个，她真正想要和他一起生活的人呢。
程向腾看着窗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把手臂，搭在武梁肩上。
他想，越是现在过得不如意的人，越是会怀念过去的美好。
他不会给她这种机会。
…
桥上话题已经重开，不过车轱辘话又绕回来，明确地把相关男人们都拉出来亮了亮相。
于是又是哔哔一通互辩。
姜十一抱臂围观，心里生烦，正寻思着，到底什么时候把他准备的好人好事演讲稿拿出来宣读才是最佳时机，忽然一侧脸，就看到了燕南越。
燕南越身后，还跟着不少他熟悉的不熟悉的面孔。不过纵使不熟，姜十一也知道，那是他们燕家村的，和附近的乡邻们，带着他们那片儿地儿的味儿呢。
姜十一心里高兴，我越哥终于来了，带着这么多人，肯定是来帮腔的！这终归还是他那个有情有义的哥哥啊。
所以，终于到了该反攻的第二阶段了是吗？
其实按照剧本，从那村妇闹场后，就该燕南越出场了。是被柳水云平白插了一脚，这才延迟片刻。
燕南越上到桥上，笑眯眯地冲章夫子那伙人一揖，“夫子好，各位好。”
做为绯闻当事人，很有几位认识这位燕举人，知道不会是自己一边儿的。
大家不冷不热的回礼。
看看他身后还跟着一帮子乡巴佬，章夫子他们瞬间想起刚才那撒泼的妇人，警惕道：“你干什么？”指着燕南越身后的一伙儿人，“让他们下去！”
燕南越却忽然扬起声音，问道：“章夫子，我问你，如果你沾了女人家的便宜，你会怎么做？”
章夫子心里大骂：妈的，又来！他才没有沾那泼妇便宜呢，这么多人看着呢。
嘴上恼道：“大家都看着呢，我若沾了女人便宜，我就从这桥上跳下去。”说着冷笑，“燕举人，你跟那姓姜的女人关系非同一般，这事儿没说错吧？不会是因为这个，你就想要污蔑我吧？”
燕南越淡笑道：“当然，从前姜掌柜赏口饭吃，允我跟着她做事，姜掌柜是我的贵人，资助我于贫困。后来于我更有授教之恩，如今我对她行师长之礼，我们关系当然非同一般。”
说着话一顿，大声问道：“刚才章夫子说，如果他沾了女人便宜，便从这河上跳下去，大伙儿都听见了吗？”
桥上桥下一片回应，“听见了！”
章夫子愤愤插话：“我可告诉你，刚才怎么回事儿，大伙儿也都看着呢。想说我沾了女人便宜，你得拿出证据来。”
转眼他也成证据派了。
燕南越道：“夫子别急，当然有证据才算的。”
然后又问章夫子的同伴们，“如果是诸位沾了女人家的便宜，又怎么说？”
被纷纷指责这话无礼，他们行得正站得端，怎么会沾女人便宜。但在燕南越的执意追问下，还是纷纷给了同样的答案：“跳下去。”
“是吗？”燕南越微微撇嘴，然后扬声道：“大家可知道，我们脚下踩的这座益水桥，就是由姜掌柜出资，由工部详细规划构图，由裕亲王亲自带队督建的？”
众人一呆……有这事儿？
当然这事儿作假不得，工部有备案的，哪能由人胡诌。
燕南越对大伙儿说，这河从前可是被戏称叫“溢水河”的，大家都还记得吧？河上无桥，河边荒芜，天落了雨发了洪，这河就泛流一片，淹上它几座宅儿去。
后来武梁出资修了河堤修了桥，象现在这样既结实又漂亮，是人们休闲的好地方。
这堤岸和桥面，都新修的，时候还不长。裕亲王督建这事儿大伙儿都还记得，但那女人竟然是出资人？
燕南越道：“所以说，大家能站在这新桥上，走在这堤岸上，都是沾了姜掌柜的便宜，这话没错吧？”
“没错！”众人应。
“如果没有姜掌柜，我们桥上各位，如今就得站在水里了。所以说，就算现在桥上的各位跳下河去，也是一点儿都不冤枉，大家说对不对？”
“对！”众人又应。
“那大伙儿说他们会不会跳呢？”
“会！”众人再应。
对？会？对会尼妹！
章夫子颇有些气急败坏，语无伦次的争辩，“我们说的沾便宜，不是这个意思。我们指的是男人沾女人的便宜。啊，就是指男女关系那方面的沾便宜，不是指这种……”
说着忽然又明白过来，怒目瞪向燕南越：这混蛋，他偷抱概念。
燕南越表情夸张，“什么？！章夫子你指的是男女关系那方面的沾便宜？哎哟我说章夫子，你一大把年纪，怎么一脑袋淫秽龌龊念头？这当着众人，臊也不臊！”
正方队友们附和：“仁者见仁，淫者见淫嘛。这种脑子里只装着男女关系的人，自己思想肮脏不堪，当然就把别人也都往肮脏里想了。姜掌柜那样一个善人，生生让这些人说成了污泥，实在可恨。”
章夫子脸红脖子粗，几欲难抬头，过了片刻，终于又有了说辞。说武梁一个贱籍出身的人，手里银子又来路不正，还学人家修轿铺路。这事儿就算是真的，她也是为着附庸风雅，钓名沽誉，有什么好赞的。
娘的，这种话都说得出来。就算人家钓名沽誉，人家也是拿着真金白银沽来的好不好？
就这样的浑话，还有队友跟话儿搭台呢，“若这桥真是姜姑娘修的，倒也说明她还是有些善心的。但善心和淫心，并不冲突。一个女人既发善，也发骚，也是有的。”
这话让人还能忍么。
姜十一真是气极，冷笑道：“堂堂读书人，道德文章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么？既然你们发骚撒泼的胡呲，倒是拿出证据来看啊。刚才那章老儿不是也跟人要证据吗？
你们没有证据，纯属造谣诽谤，恶犬乱吠！你们不配称读书人，你们只是假仁假义假道德的伪君子真小人！你们为恶助势为虎作伥为自己装点道德的门面，为此不惜祸害构陷一个善良女子，你们简直不配为人！
如今你们还站在人家修的桥上，这沾便宜倒是证据确凿，这河，你们倒是跳也不跳？”
这益水河面宽而浅，又有这么多人看着，倒也不至于跳下去就眼看着他们淹死。只不过到时候落汤鸡一群，斯文不再面子扫地，以后就成了大大笑柄了，看他们还有脸到处祸害。
燕南越拉拉姜十一，示意他先莫激动，问他：“你准备的说辞是这个？”
姜十一清醒过来。可不是，他还要讲讲姑姑的那许多善举给大伙儿听呢。包括这些该死的烂人们，跳河，也得让他们听了再去死去。
姜十一赶紧清清嗓子，他要郑重的告诉各位，我姑姑，可不只是修了益水河桥这么简单噢。
她还修别处的桥和路，她还修房舍建义庄，修学堂捐书册，开荒地修水渠，林林总总，行善无数。
结果他还没有开口呢，就听燕南越开口道：“在各位跳河前，我先给大伙儿介绍一下。我身边这位，是来自燕家村的，还有那个，是葫芦庄的，还有后面那个，呃，我也不认识……你们一个一个的，自己说吧。”
于是燕家村十里八乡的乡亲们，便开始了对武梁的各种歌功颂德。
姜十一就发现，他准备的那些东西，说出来肯定干巴巴的。这由人家切身受惠的人讲出来，听起来如此带感，他都听得感动极了自豪极了。
越哥想得真周到。
他今天真的是什么都不用说了。
燕南越看看姜十一，后者正一脸认真地听着乡亲们讲述，还不时感同身受地点头，不由摸摸他脑袋笑了。
他知道，武梁其实并不希望姜十一在这种事儿上大出风头。就象她要做点儿什么损事儿的时候，从来不乐意让程熙出头一样。这种与人对骂之类的，并不是什么好事儿。骂人赢了，也并不能得什么好赞誉。
她根本不想十一出这种风头，更没有指望他此战出力。她只是随他所愿让他参与一下，观摩学习而已。至于让他准备说辞什么的，那纯粹是随口一说，哄小孩子，让他有事可做罢了。
当初让他从燕家庄带人过来，需要做些什么，都交待得很明白了。显然，完全替代掉了姜十一的这份活计。
燕南越看着姜十一，心里有些羡慕。小十一很好运，遇到了一个真正疼他的人。
他自己也很好运，经过了那样的事儿，她依然肯信他，肯用他。
她不知道，当她捎信儿给他，让他回燕家村去的时候，他的心里是多么的激动。
回去燕家村，去做那些乡亲的工作，让他们现身说法，把她做的善事公之于众。——这是个完全没有难度的活计，乡亲们都很感恩，甚至有人家里还供着她长生牌位呢。任一个人过去说明情况，乡亲们都会赶来的。
但她却去找他相帮。
她不是需要帮手，她是想让他在那种时候，暂离这是非之地，在合适的时候再回来。
燕南越知道，她原谅他了。
燕南越走之前去见过她，由衷地对她说，“你不知道我多感激你能让我为你做点儿事儿。有时候，我甚至盼着你落个难什么的，好让我有机会报答。”
他微微有些忐忑，想着他的话有些绕，不知道她有没有听明白，又担心她听明白了，会不会还选择相信他。
但她笑着说：“我知道。”
她说：“有些事儿，只是观念不同罢了。在我心里，芦花，十一，你，都是我的家人。”
那一天，他堂堂男儿，红了眼睛。
吸吸鼻子，燕南越对姜十一说了句完全不在情景中的话：“等以后有了能力，要对你姑姑好点儿。”
姜十一也不理会这话的跳脱，只管点头：“那当然。”
他们有空说小话儿，但现场的围观群众却听得很认真很燃。刚才闹场起哄，很多人是出于玩乐，如今的情绪，却是深深被这些村民们所感染。
姜掌柜原来做过这么多善事，真是个好人啊，善人啊。
好羡慕桥上那些个村子里的人啊。
好可惜自己不是这些个村的啊，他们也想要一个这样能干有钱的大善人光临本村呀。
…
再然后千织纺掌柜陶远逸，流言另一个当事人，也大大方方现身。他自报家门，淡定解释和武梁就是生意上的合伙人关系，外面关于他俩的流言太荒谬可笑，是小杂碎们的消遣，大家不用信也不用理会。
他说了和武梁合作的几处生意，然后就说起了武梁生意场上的艰难不易。
最初缺钱缺人缺人脉，打拼时各种亲力亲为，进货送货学经验长见识，走商时曾在雪窝里避路匪，在破窑中过寒冬，度河掉进水里还操心要护着货物别湿了，路滑滚下山坡也抱着货物怕摔破了……一路摸爬滚打跌跌撞撞到今天，才积下这许多的银钱。
酒楼上，程向腾终于忍不住，歪着脑袋问武梁：“那些，都什么时候的事儿？”
武梁：“瞎编的。可能说的是他家祖宗的当年。”
程向腾：……
陶远逸接着夸武梁，说姜老板做生意慧眼独到又仁厚守信，贫时坚韧，富时乐善。她常说赚来的钱财得之于民用之于民，不但把生意从京城做到全国各地，也把善事做到全国各地。
他列举了好几处江南地界上的善举，说那些修桥铺路的事儿，是武梁和他们陶家共同完成的，也借机表示了对武梁的深深佩服之意。
当然，人民群众眼睛再雪亮，绝大多数人也听不出，这厮顺道的，就把他们合伙的梁记，反复的广告了无数遍。
当然他们不是武梁，所以更听不出，他所列举的几处合伙善举，当然并没有武梁什么事儿。那纯是他们陶家，既回报乡邻又自求方便的在家门口搞的便民工程。
身为大皇商，手里大把的银子，总会有那么一些银子，花得无所图谋。
但他把这些善事儿跟武梁分享，是做为朋友的帮顾，也是回报她当年替胶洲湾老外采买时，让他们陶家大赚了一笔的人情。
当然他来不只是撇清流言和锦上添花的，他还详细解释了传说中，武梁大量收购淞江雪绫的原因：因为店里有曾接一大单生意，客人订做一批高档成衣，指定用淞江雪绫做内里。
所以店里便多囤了些货，准备以后夏装成衣，干脆也多用淞江雪绫做里料。
但是后来客人改了主意，要求用我们陶家千织纺的润棉做里料，还列举了好几个改用润棉的理由。我们听着觉得有道理，就又把原先收的淞江雪绫转卖掉。
反正他的意思就是，这纯粹是一笔生意，和太后出巡沾不上半点儿边儿。并且，俺们千织纺的润棉比淞江雪绫好好几个理由噢……
武梁：……奸商当如是。
围观群众：原来人家那么多银子，是这么挣来的呀，真不容易呀。
尼妹的人家一个女人家努力赚钱扶幼济贫，可那一帮贱爷们儿读个酸书不学好，还专门用来欺负人，再瞎逼逼真给他们全掀河里去！

第191章 .4辩
江边酒楼，某个位置更佳，室内装饰更富贵豪华的临窗房间里，裕亲王正端坐在那里，默默倾听观察着江边的动静。
虽然他这处位置绝好，什么都看得到，但他身边的人还是一趟一趟的进出，不时给他报告着桥岸的各种细节。
终于，还是让他等到了令他无比满意的情形——流言已破，美名已成。
并且这美名，显然比那流言将流传得更加广泛，更加深入民间，深得民心。
民心不可违。
不管是圣上，或者太后，谁再心里不来意，再不喜这个出身破落，名声破败，经历复杂的女子，也不得不在表面上，对人和煦三分。
当然若实在不喜欢，悄悄做掉就行了，皇家的手段多不胜数。
但上有侯爷痴情，下有儿子照应，这些人可不象乡间愚民那般好糊弄。如果不是关系到大件事，动她肯定是下下策。
何况还有这么些肯声援，肯力挺她的人在。这人脉，也不得不让人顾忌一把。
等她的事迹都传扬出去，朝廷没准还得大厮嘉奖她一番呢。
——说起来裕亲王爷也有些吃惊，他有经手帮她办过好几桩善事，但没想到在他所知道的之外，还有那么些善举。
平时默不作声，如今需要时集体暴发出来，这手段……
是的，刚才那些分析，加上她自身的容貌，才情，魄力，手段，身家……这个女子的以后，错不了。
裕亲王站起身出门，往益水桥走了过去。
锦上添花？他没那兴趣，锦上摘花倒是可以。
人们常想攀上高枝儿，也不想想高枝儿凭什么想让你攀，白给自己增加负累么？
但是若你够能耐了，能站得够高，和高枝能相伴相携，互增悦乐，高枝当然会高高兴兴的任你攀玩。
皇家的身份好使，但什么时候听说，皇家是开救济院的，随便谁都拉拔一把？
裕亲王一边走，一边对身边太监吩咐，“那二百万两银票收下，存去汇通钱庄吧。”
太监应诺，忙转身去办。
…
姜十一以为，事情到此，已经很圆满的结束了，真的，无比的圆满。
没想到还能更圆满。
向来颇有些江湖侠义的裕亲王爷，竟然亲自来了，来为姑姑主持公道，仗义执言。
裕亲王爷否定了市井传言，说他已着人一一查证，没发现传言有一处属实。
勒令一众人等不许再提，若有实证来寻他说话，否则一概严惩。
无人敢有异议。
然后裕亲王又亲证了益水河堤益水桥乃武梁修建的事实，接着又说了她别的善举。
什么修了孔家桥，建了烟雨阁，给工钱供食物请丁柳滩的村民开荒地，然后开的荒地分文不取全部又都给了村人自己……凡他知情的，一件件摆出来细说，顺便就一通夸赞。
裕亲王说，姜掌柜曾对他说过：人生一世，穷则独善其身，富则兼济天下，君子当如是。
天下太大，她未必济得多少，但她一点点儿在做了。
她行的是君子大义。
裕亲王说，他常年爱深入民间，深知民间疾苦。也因此偶然识得姜掌柜，极佩服她这种仁心仁行。
人常说，善恶到头终有报。但她这么行善四方却无人彰表，倒引得不少人非议她的抛头露面，真是天理何在。
若长此以往，谁还去做善事，谁还肯存仁心？
裕亲王说，本着鼓励扶持帮护的原则，本着敬重欣赏爱护的本心，他郑重决定，认姜掌柜为义女！
希望这身份，能护得这仁义女子一二。希望大家以后都记住，她是我裕亲王爷的义女……
姜十一听到最后都有些晕，记不太清这桥那路，这里的河堤，那里的水渠，挡风的房屋，求知的书塾……
他只记得，姑姑要成皇亲国戚了！不，不是要成，是已经成了。
这是裕亲王爷啊，亲王啊，他亲自说，要收姑姑做义女！
观众们一阵阵的欢呼。这位姜掌柜，是一直默默帮护着穷人的，是他们刚刚还帮腔护着的，是他们拥戴的，和他们一头的。
就象自已慧眼识出了英雄，还跟随了英雄，并取得了什么丰功伟绩似的。
姜十一就在这欢呼声中，眼泪直流。
他拽着燕南越的衣襟，因为使劲儿太大，把他衣裳拉得歪歪斜斜的。
他说：“哥，这是我姑姑！”
燕南越点头，“嗯，那是你姑姑！”
姜十一又道：“你知道吗，我姑姑和我一样，都是孤伶伶一个人，无依无靠的。但她最后却能帮护很多人，姑姑好了不起。”
“嗯，她很了不起。”
“她一直帮护着我。”
“嗯，一直帮护着你。”
“她也帮护着你。”
“嗯，也帮护着我。”
“好在现在，终于有人肯护着她了。”姜十一抽着鼻子吸鼻涕，哭得很难看。
“嗯。”燕南越答，“真好。”
其实燕南越知道，小十一其实想表达的意思不是单指“护着”，他想说的是她终于有能扬眉吐气的身份了，再不会因为身份被人无端诟病了。
至于护着，很多人肯护他。程侯爷，他们，那个来过又走掉的柳水云，陶远逸。甚至还有些并没有过来这里，但肯定也愿意护着她的人。
但是他不想纠正这个。想起不久前，还有人对他说，你如今是举人老爷了，她一介商贾原也配不上你……
配不上……燕南越轻轻嗤了一声，也不知道在嘲笑谁。
他知道，之后肯定又会有人说他：中了举就瞧不上人家，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高攀不上了吧？
燕南越又哼笑一声。
管别人说些什么，他现在，只觉得小十一说得对极了：她真是了不起。
还有，第三阶段也很圆满。
…
不管裕亲王在外面说得多花团锦簇，武梁自己心里明白，拨去那些花里胡哨的表相，内里其实特简单。
二百万两银票，口头上的义女。
皇家玉牒啥的，和她没半毛钱的关系。郡主县主乡主村主什么的，也和她没有半毛钱的关系。连皇族中其他人对她客气以待，都不太可能，更别说谁承认她。
这就是个唬弄市井小民的假大空情节而已。
就为这么个“口头”，得用她两百万来换。
并且在一开始，裕亲王还不肯痛快答应呢。
他还先进行了一番调查。
裕亲王先是见了唐端谨，因为唐端谨一是实权，二是世家，个人和家族，整体的能量，在京城还是不容小觑的。最主要是，他从来没有在公开场合，表示过对武梁的好感。
自家亲妹夫的旁的女人，按理说，两人不会是什么友好的关系。
裕亲王想听听唐端谨怎么说。
裕亲王表示自己也是听了坊间传言，对唐家兄弟与武梁的关系很好奇，因此叙闲话一样的问他：“你跟那女子，果然有些首尾？人我见过，那也不是怎么绝色的女子，怎么流言就传成那样，好像一个两个的，都瞧上她去？”
唐端谨一听王爷过问流言的事儿，就知道武梁大约是把这事儿通气到王爷这儿来了。
程侯爷曾亲自把王爷请到成兮去喝酒，然后成兮姜掌柜在王爷修府第时出过力，后来王爷园子里的某个亭子名还是那女人取的。再后来，王爷又先后光顾过成兮酒楼好几次，虽然都只是纯吃饭，但至少是照顾她生意了。
所以，不说两人交情多深吧，至少是有交情的。
这些事儿零碎，但偏那个地方他也有关注，唐端谨多少都听得一耳朵。
如今别看王爷一副八卦的语气，但却不会是八卦的意思。
唐端谨忙连连否认，顺道就把人夸了，他笑道：“王爷，实话说，她是不绝色，但人有主见有胆识。就算我能瞧上她，她也不一定瞧上我呢。”
“哟，瞧不上唐副统领，这么高心气儿？”
“王爷想，从前侯爷的宠妾，宠得没边儿了都，我两个妹妹都曾说起过她。结果宠来宠去，人家还是离府去了。你说这样的人，心气儿高不高？话说回来，人家不就侯爷，凭什么就我呀？何况人家现在和侯爷，是正经婚约。”
“听起来，唐副统领还是对她很有好感的？”
“好感说不上，但对她印象不差是真。之前内人羡慕她的生意头脑，拿私房跟她合伙儿做点小生意。如今合作愉快，内人说她是个睿智的合伙人。”
王爷点点头，又道：“毕竟都是亲戚，闲话传成这样，以后与侯府走动起来，见着面难免尴尬吧。唐副统领就没想想办法，平息了这流言，把自己摘清了？”
唐端谨摇头，“王爷知道的，这种流言，对男人家有个什么所谓。至于说帮她，一来有定北侯操心呢，暂时没发现需要我帮忙的地方。二来我身为当事人，还真不好去乱掺和，免得越帮越忙啊。并且，我相信她自已也不是团软泥，定有法子挺过这关的。”
说到最后笑起来，“至于说尴尬，人家算得上走南闯北，见多识广的，我才去过几个地方啊。若真见了面，没准我才是害羞尴尬的那一个吧。”
两人一起哈哈大笑，把话题当笑话揭过。
夸赞，好感，夫人与之交好，合伙人。怎么看，都是对她有信心有兴趣的那种人，也是会相帮不相难的那种人。就象他说的，如果有必要，让他现身说法破流言，显然也是肯的。
裕亲王爷对调查结果满意，转头又去询问邓隐宸。
邓隐宸对和武梁的关系，只有两个字：朋友。
他说，“我这个人向来有些自负，平生极少佩服旁人，她算一个。”
得了，这位是在成兮酒楼大张旗鼓支持她的人，看来这些年来也没有变化。若需要他出面，没二话。
那就行了，这两位对流言这么坦荡，程侯爷也对流言不以为然。他们都没把流言看在眼里。
——那她说的流言为虚，她能搞定，当是真的。
裕亲王最终断定，这一把，值得他拉。
…
武梁能知道这些，便是唐端谨夫人亲自告诉她的。
约辩定下来后，武梁便约唐大夫人观看，说会替她订好包厢，邀她到时过来瞧个热闹。
毕竟两人是生意伙伴，程唐两家又是拆不散的亲戚，以后肯定会有不少来往，却跟人家老公传绯闻什么的，得负责给人去去疑。
再者，到时候身临现场听听那些胡说八道，没准他们夫妇一气之下，谁就出头自辩，顺便帮她证清白了，多好。
更重要的是，她回头还有大事相求，关系必须处好。
结果唐大夫人遣了身边贴身妈妈亲自来回话，说唐大夫人说了，她们一帮姑嫂内眷，已经订好了包厢了。还取笑道：“你这么大的热闹，这么大的排场，你当谁不急着去瞧么？只怕沿江不管什么店面，二楼三楼能看到的好位置，都被人包下来了。”
语气亲热随和，跟闺蜜聊天似的。
那妈妈说，都是她们家大夫人的原话。
然后还顺便的，把裕亲王爷和唐端谨见面的事儿，一字一句告诉了她。
唐大夫人如此示好，是因为她男人说：“这个女人，若能平息掉这次流言，就值得我们唐府深交，不会错的。”
唐大夫人想，可不是，程家那还有两个外甥女儿呢，人家以后嫁进程府了，看她脸色过活的日子多着呢。
唐端谨却摇头，道：“不只这样。”
唐端谨很早的时候，就觉得武梁不是个省油的。这次流言欺人太甚，把他们母子全搁进去祸祸了，这女人恼火起来，没准能把程府的天给翻天。
但这事儿，纯属猜测，他却不好说出口。
唐大夫人一向跟武梁相处不错，现在男人都发了话要深交，那何必等以后，现在就热络起来，到时更自然而然。
这种递闲信儿不要钱的事儿，随手就来。
而邓隐宸那里，因为他当时和王爷交流，又没避着旁人，说话又掷地有声的高腔调。武梁想知道也很容易。
她递出橄榄枝后，当然时刻紧盯王爷行踪反应。那可是二百万啊，她除了现今的产业铺子，那几乎是她如今能动用的全部票子了，都一把递给人家了。她能不关注着不成。
那是无比上心的关注着。
所以今天她坐在酒楼里，还是相当笃定裕亲王最后会出场的。否则，他何必劳动自己到处打听呢。
一边也感慨，堂堂王爷呢，也谨慎算计成这样，标准的谁赢帮谁。
若你自己战趴下了，没准人家就上来踩上一脚。
所以，庆幸吧。二百万两也好，一切顺利就好。
千金散去还复来。
…
程向腾在看到裕亲王爷出场的时候，就跟着过去了。
在裕亲王说完之后，程向腾上前，当场行了晚辈礼，唤了岳父。
脸都不带红的。
裕亲王亲切地拍他肩，说我这个义女就交给你了。你也当早日完婚，好生照拂她，才让人放心啊。
程向腾顺杆就爬，说领王爷命，出孝就成亲。还当场招呼人去请钦天监的人来，让他们推选个最近的好日子。
当然两个人也不能在岸边站着干等，于是一起移步到了旁边酒楼，吃着喝着聊着等着。
后来钦天监真来了位什么神人，象模像样掐掐算算的，说了个日子。于是程向腾又当场交待人，把“王爷选的”日子送回府给程老夫人过目，等着小厮回话过来定下日子。
就那么来回回话，折腾挺长时间，最后这义岳父和女婿，到底就现场把武梁的婚期愉快地决定了。
作为当事人，流言现场没她什么事儿
武梁：……所以认义女什么的，第一要务是包办婚姻吗？
…
武梁修了益水桥，又平整修缮河堤，就图今儿个这名声是真的，当然能赚钱也不放过：她一早买了河边不少地。
那边河堤修好，这边沿河就建了不少房子。
如今这一片儿，客栈茶肆酒楼棋社，玉器古玩鲜花香粉……这许多的铺面，不是她的生意，就是她租出的房子。当然也高价转卖了不少地，由着别人家盖别院深庭，住风景美美的河边。
之前的人气不算旺，不过经过这次的辩论，这处应该会被许多人熟知，会越来越旺的吧。
总之桥上事儿完之后，己方队友，由姜十一作东，燕南越作陪，也领着饭庄里吃喝去了。饭庄是自家的，早就交待过姜十一，只管尽心款待，胡吃海喝去。
临走时一帮人少不了想要痛打落水狗，被燕南越拦了，说他们灰头土脸的，穷寇莫追吧。
实际上反方那群匹夫，有气节挺到现在的没几个，其他能溜的早就悄没声溜了。
反正裕亲王爷和程侯爷都没有针对他们说什么，尤其裕亲王爷，明白说了，以后有证据找他说话，没证据乱说严惩不怠，可那说的是以后。
——那之前，应该就是过往不咎了吧？
留下来的几个，大约就是文人抠字眼儿，想到了此处。再者，也想保留一点儿气节，输人不能输阵。
但围观群众没那么好性的，围堵住这几位好一通推搡嘲弄，到底把人推到岸边浅水里湿身，弄得披头散发极尽狼狈了。
后来是武梁那边派了人来，说今儿新得义女，裕亲王高兴，因而见者有份，前面饭庄相请。
白吃谁不吃，何况亲王相请。大伙这才蜂拥着转移阵地。
——这当然是武梁掏腰包，本来是可以让姜十一他们出面一同请了的。只是后来想想，表达心情可以理解，万一被人传成是先请了围观群众吃饭，然后才胜了辩论，那多糟心。同理程向腾出面也不合适，还是归功到王爷身上算了。
这家饭庄只在一楼，走中低档大众路线，二楼三楼是观景茶座，有专门的室外楼梯上去，与一楼算是完全隔离的两个场合。
唐家的女眷便是在这里的三楼。
本来热闹看完，她们便该撤了的，奈何下楼却不方便。
楼下饭庄忽然来了这么许多人，里面坐不下，有些人便等在外面，贩夫走卒什么的也不讲究，一层层的就在楼梯台阶上坐下来等，一边高谈阔论着，把今天的事儿再嚼一遍。
唐家的下人去清道，奈何下面人太多，有点儿法不诛众的有恃无恐，又想着是亲王请我们吃饭呢，你谁呀要撵我们，你推我搡的偏不肯让。
等他们报出唐家的名号，立马有人嚷嚷开了：“哟，唐家呀，没听那些酸子们说嘛，唐家两兄弟，和，和亲王义女，也有什么瓜葛来着？”
有人回应，“是啊是啊，说得多难听啊。唐家人既然在这儿，为什么不出面解释解释，这到底是什么关系呀？”
你一句我一句的，竟然纷纷要一个解释。
结果楼梯上的人没撵开，下面反而还又围拢过来不少瞧热闹的，于是楼上成了高台，唐家女眷们不好下来了。
唐端谨也在，打头阵出来，倒也大方，站在那里语声朗朗，说唐家和程家是世交，他本人和程侯爷亲如兄弟，其夫人与姜姑娘也是私交甚密。
大家来往密切，外间便有人闲嚼舌，十分无聊可耻……然后还就他所知道的姜掌柜，说了不少。结论说“她真是一个极善的人”。
武梁对唐端谨这份“声明”十分满意。
她是想在程熙的事儿上，求唐端谨帮手的。因此她一直比较关注他们，也是故意让人将他们堵在那儿，先试探一下唐端谨对她的态度。
如果他真不想沾上她，唐家人可以悄没声的走后门。或者走前门也可以，但只要唐家人板上个脸耍点儿厉害，便也没人敢当真拦着了。
偏生这两样都不是，唐端谨大大方方的在众人面前给了她声援和赞美。
唐端谨说和程侯爷亲如兄弟，却没说他们就是姻亲兄弟，这是给她这准夫人留的面子。说其夫人与她私交密切，这是对她身份另一种方式的承认与支持，要知道那个傲娇的贵妇圈，可是相当排外的。
武梁事后总结，说这场辩论能顺利收关，主要是男人给力。当然她是泛指参与的男人们。
但程向腾对号入坐了，还谦虚：“哪里哪里，是夫人威武。你老实说，那些反方的文人中，有没有你安排的人在里面？有几个，都谁？”
要不是怀疑这个，他得把人都收拾一遍。
问题还真多，武梁：“……木有。”又反问：“侯爷为什么这么想？”
程向腾笑，“说是双方辩论，但这种事儿，说着说着常常就会跑题儿。反方那伙人，会叫嚣叫你这正主儿出来解释，这才正常。你若出头认了，他们直接胜，还有什么好辩的？纵使你不认，也正好可以羞辱于你。你不出来，那就是心虚，总之都有说法。但他们竟然从头到尾没人提起过这茬，肯定其中有人极力反对，否了这提议。”
武梁：“……可能是他们忘了吧？或者他们找不着我，我都躲这么久没在人前现身了。”
程向腾哼了一声，道：“不只我这么想，你知道唐副统领怎么说么？他那天一脸洞察一切的神气同我讲，说正方，反方，观众，你搭得一场好戏。
哼，唐家那些人，从来无利不起早，这种事儿牵扯不到他们，他们倒不至于跑出来坏事儿。但也没必要深交，平时保持个热情客气就行了。”
武梁点点头。
洞察也无所谓。
以为找几个起哄挑头的，弄出个草台班子来黑她，容易吗？
总之这整场辩论的意义，就在于借台宣扬好人好事，老子实打实拿银子砸出来的，怎么的？
至于唐家，无欲无求的人才可怕，无利不起早的人有什么好怕的。以前大小唐氏在时他们才可怕，现在人都没了，他们有什么可怕的。
这次能这么示好，显然都是懂事儿的。
程向腾把人揽过来一些，“欠了谁的人情，我好替你还去。以后你就老实歇着，这种事儿我去办就好。还有，要加速置办嫁妆了啊，婚期很快就到了，哪怕装装样呢，也动手绣两件嫁妆。到时要是连小衣裳也用店里绣娘，我可不穿。”
武梁：……切。从没给他做过什么小衣裳，不信他这些年都没穿？娇情劲儿。
武梁不理他后半句，也没什么好瞒的，只管回了他前一个问题，“拿钱办事儿，两清，没什么好还的。”
“不过侯爷，其他那些真黑子，也挺不容易的。十年寒窗，甚至有的读书几十年出不了头。这剑走偏锋靠论人是非挣名声，已经够寒碜的了。结果这一跤又栽那儿了，只怕一时半会儿且爬不起来呢。虽然挺贱的，但侯爷别再为难他们了，现在多少双眼睛看着呢。”
程向腾点头：“果然善人哪……最后小半句才是重点吧？”
武梁笑。
处理完了流言，现在程向腾一身轻松，又喜欢逗了。现在一切平顺，以后就只剩好好过日子了。
不管怎么想，他们的日子都会过得让人羡慕。程向腾心里美滋滋的，又想起一个人来。他决定回头就去找找那人，取取经，说说事儿。
武梁也惦记着一件事儿。流言事件就这样完了么？不能够啊。
…
对于程烈，武梁想过用贱招对他。
就说他喜欢她，喜欢上叔父的女人，求而不得才编排各种坏话，指望着叔父厌弃了，自己好金屋藏娇。
武梁连细节都想过了，想法取他的随身佩件，就说是他硬塞给自己的订情信物。然后当众摔还给他，指责他明明是自己心怀不轨，偏生四处编排别人。为了逼叔父放手，连自己的亡父都拉出来垫背……
就这样逼程向腾，让他选，选和她取消婚约，还是选放逐程烈出京。
反正这样的两个人，肯定是不能一府里共处的。
但是事到临头，武梁犹豫了。
之前总觉得程向腾心慈手软，肯定要对程烈，对大房轻拿轻放，所以不准备理会他的意思。但真要自己动手，却也是想来想去，总觉得不妥。
撕破脸一时痛快，之后呢？怎么想都是后患无穷。
以前甩郑氏巴掌，她也是豁出去就当订亲没这回事儿的。但现在似乎一切平顺了，更应该做的，似乎是和大房修好，而不是决裂。
否则程向腾会愧疚，大房会反击。总之将来长长久久的日子中，大家都得一起难受。
武梁最后很逊的很了求和服软的方式。
她现在名声响，好吧她经常名声响，连带着成兮酒楼更是生意爆棚。武梁终于从昭明寺回了成兮，知道很多客人慕名而来只为瞧她，所以她但凡露脸，就无比的庄重了起来。
她很少露出这种，端正到了有些威严的一面，所以不但店里见过未见过的客人，连厨师伙计都有些愣。
这样的女人是任谁都可以调笑取乐的吗？可远观不可亵玩吧。
武梁正式下了贴请了程烈，就约在成兮见面，大家当面锣对面鼓的说清楚。
关于流言，武梁没给程烈不承认的机会，但也没有怪罪，倒软软地说，从前就算了，毕竟大家不算熟，也谈不上交情。但以后不同了，终究是要成为一家人，他们窝里斗，徒在外人面前落笑柄，何必呢。
还好如今总算尘埃落定，大家能不能以后别再生事儿了，过些安生日子多好。
又说你是大哥呢，你二叔还指望你将来多帮扶着兄弟呢。熙哥以前不懂事，是我没教好他，以后会好生管束，请你别和小孩子一般见识……
一开始程烈似乎也是有点儿紧张和戒备的，但是武梁的态度比他还紧张，他反而就坦然了。
想想也是，他是老大，侯府将来总是他的天下，她就那一个儿子，到时还得在他庇荫下生活呢。
程烈慢慢又放松了。
可是，他听到武梁接着又道：“西北军中有人，前段时间在京城出没过，最近又回了西北去，是大少爷你的人吧？其中有几个中途回家探亲，如今尚未归队，大少爷可知道这事儿？”
程烈一愣，确有这么回事。参与流言的那队人，在流言过甚时候，就被他打发回西北了。表面上，他们本就是以探亲为名离开的，所以其中几个就想顺路回家看看，他当然允了。
只是不知道武梁是什么意思，刚刚才说“过去的就过去了”，这又想干嘛，拿下他的人，屈打成招给他安罪？
“是吗？”他淡淡应道。他还没得信儿，不过他相信他的人才不会乱吐。再者，程向腾也拿住了他几个人不放呢，也没把他怎么样。这个女人，又能奈他何？
“听说，是禁卫军拿的人，说是那几个人造了他们正副统领的谣。”武梁又道。
“什么？”程烈心里一紧。
想想也是，只有禁卫军拿人，才可能那么神不知鬼不觉的。
禁卫军可不是小掌柜，那动刑的手法……程烈不敢说他的人是不是真能扛住。
并且禁卫军正副统领可不是他二叔，打他一顿屁股就行了。
可是他冤枉啊，他真没传他们的闲话呀。
怪只怪传言太没谱，那些市井小民，说着说着就乱了套了，越说越夸大，什么都敢乱喷。
武梁道：“你够心狠，连亲爹都编排利用，还真让人开眼。你也够胆大，禁卫军统领也一锅炖了，不怕惹事儿，不愧是侯府的公子。现在好了，连自己都编排进来了。”
程烈叫：“我没编排我爹我叔他们，也没编排邓统领和唐副统领那些。外间那些市井小民的浑话，怎么能怪到我头上！”
“这些给我说没用，你去你爹坟前说，你去给邓统领唐副统领说。你也知道，邓统领和我算有些交情，所以拿了你几个人的事儿，给我透了透。并且人家说，既然有人会编故事，人家也会。还给我讲了故事情节。”
“什么？”
“说是我当初蜀中贩粮，是得了你这征粮官的庇护，才能赚了些钱。说蜀中后来粮价高得那么离谱，你这征粮官却不露面，只不过是躲在暗处披波助澜——据说还有不少人证。
并且还推算了离京日期，说你是在我离京去往蜀中后，才追随而至的，很是痴情一片。
还有关于我从前受伤，你来成兮后院探病的……都有人证。
所以人家说，是你觊觎于我，所以刻意造谣，坏我名声，为的是断你叔父亲事，好偿自己私心！包括传邓统领唐副统领的闲话，都是这个原因。”
程烈面红耳赤，心说这女人脸皮真厚，这当着男人面说的这是什么东西。有心骂几句“老子才瞧不上你”之类的，又觉得于事无补。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就怕被人家当恶人惦记上，结果还是来了。
忽然心里一动，忙问道：“你不是说跟邓统领有些交情么？怎么他会把你扯进来？”
“一是他觉得我的名声曾被污成那样，多不多你这桩并不要紧，再者，有这则流言，正好让前面的流言有了解释。并且，你应该听出来了，正是因为有些交情，所以整个说法中，我无辜，你全责，都是你一厢情愿你作孽。”
程烈嚅嚅了下嘴，说不出什么来。
“无论如何，我再不希望闹出这样的事儿来了。人家既然没有直接放流言，而是先打了招呼，那就是还有商量的余地。你堂堂小将军，快些想办法解决吧。”
程烈：……

第192章 。
对坐，饮茶。程向腾心情不错，亲自约了柳水云见面。
他先是说了自己的订亲，对折腾这么久，终于要抱得美人归很是欣慰，对此发了许多感慨，说武梁那么好的一个人，没有相处过的人，怎么会懂得她的好。
所以到头来，别人并不能理解，只有柳水云，才是他倾诉交流的对象。
然后他就开始夸赞，炫耀。说自己和她从前的种种相处，多么美好。展望他们的未来，多么美好。
他带着满足的笑容，“我们以后会过得很好很好，不祝福我们吗？”
他特意寻来，类似的话已经说了很多了，表露自己的幸福，评论别人的可怜，毫不掩饰。
他把柳水云和武梁的相处，贬低得一文不值，说他们白白有那么长时间的相处机会，却没有互相落下好印象。让她到如今遗忘得个干净，连一点儿遗憾都没留下来，可见他们的相处完全没有可圈可点引人留恋的地方。
他嘲笑他，明明那么会做戏的人，明明长得倾城倾国，明明别人倾慕的眼光总往他身上瞟。可是有什么用，那不过都是些亵玩，而他的妩儿根本看不在眼里。他巴巴的凑上去跟随了那么久，最后也不过被随意的丢到脑后去了。
他肆意的贬低，把武梁和柳水云的过往踩在脚下。
柳水云起初相当的惊讶，不知道原来程侯爷来找他，是为了这么幼稚的炫耀。
可程侯爷就是赤果果的炫耀了，而他看得无比的刺眼。
然后，就听他一声声的说他和武梁的往事，那种毫不在乎，那种贬得他们一文不值的嘴脸，刺痛他的神经，让他觉得无比愤懑。这个人，他赤果果地展示着他的优越感，无论身份地位和情感，全方位对他进行着碾压。
柳水云觉得自己忍了很久了，他终于有些忍不下去了。
侯爷，侯爷了不起啊？
从前柳水云是温柔如水的，毫无锋芒的，但现在不，他收起面上的一丝笑意，眼里凉凉的没什么温度，脸绷起来的时候依然很美，但却是冰棱一样的剔透冷感，毫无温度。
他整个人都象一把无鞘的剑，就算没有举向谁，也泛着隐约的寒意。
他冷笑着，挑衅地看着程向腾，“就算你们会过得不错，能有我们从前好吗？”
“能，”程向腾毫不犹豫道，“这是她说的。她说，我们要把日子过得，让所有人羡慕。”他强调，“所有人。”
柳水云心里滞了滞，只觉得一口气堵在那里，怎么都不顺。他高深莫测地笑了笑，开始讲起了他们的从前。
别以为你程侯爷派人打听着我们的行踪，你就能知道我们相处的一点一滴。我们展示在外面的样子，都是愿意给别人看到的样子。私下呢，室内呢，无人看到的地方呢？
他们形影不离，他们耳鬓厮磨，他们浓情蜜意。
你程侯爷跟她也有过？哈，你堂堂侯爷那么忙，那么多正事非你不可，那么多女人需要安抚爱慰，只怕和她的相处，总共的时间未必有我们多呢。
他看着程向腾绷紧的神色，心下快意。然后他甚至讲了他从来没有再提起过，好像遗忘了一样的那次横遭蹂躏。
他说她没有丝毫嫌弃，只有无限痛惜。他说他都这样了，自己都只求一死了，她却仍然在认真筹画他们的未来。他说这个世上，她只为他做到过，这么不计一切的患难与共，不离不弃。
柳水云一点一滴的讲，看着程向腾的脸色哈哈大笑。
从前，他面上再平静，心里也会退让。因为他是侯爷，而他是泥垢一样的人。
现在他不在乎，身份高贵又怎样，反正不过一死，谁还能让他多死几回不成？
他就要这么恣意张狂的过活。
程向腾没有打断，甚至亲自执盏，给对方续上茶水，给自己也满上，认真听他讲。
柳水云说侯爷你信不信，如果当初，不是我先打退堂鼓的话，我们依然在一起。
他说侯爷你信不信，就算现在，你们订了亲，如果我去找她，如果我向她求助，她依然会想法帮我。
他冷笑着挑衅，“我对她的一心一意，你觉得你也可以做到？她为我所做的一切，你觉得也可以为你做到？你们能过得，比我们还好？”
程向腾听得很认真，一直没有打断，他脸色发沉，心里却并没有什么惊、怒之类的情绪。
他过来找他，目的之一便是来取经的，他就是想听听他们的过往。
武梁曾想和这个人双宿双栖，真心实意的接受了他，可见他是真的打动了她的。
并且这种打动，不是靠着他绝色的容貌。程向腾清楚的记得，自己曾经见着柳水云的时候恍神，但武梁，并不太以为然。
她出府，一个人远走，是他追随而去，又相处日久后，才让她决定在一起的。
所以他觉得，柳水云肯定有很踏实的让她心动的地方，不然不可能笼住她的心。
但真的听了之后，却觉得不过尔尔。他们的相处，完全不值得借鉴，更不值得羡慕向往。
程向腾摇头，对柳水云道：“你们走在一起的时候，需要那么沉重的互相扶持，是因为你们没有办法，你们只好经历苦难。但我和她，不需要这样，因为我不会让她经历这些。我护得好我们，而你不能。”
“所以，不要再回味那些她对你的容忍、关爱、不嫌弃、以及保护，那不是她本心想那么做的。她是个懒散的人，她更喜欢闲适安然的度日，而不是绷紧了神去做拯救与卫护，你只是她的无奈和负累。她为你做的一切，不值得你骄傲。而我们的未来，当然只会更美好。”
“既然侯爷这么笃定，为什么脸色会那么难看？”柳水云拈茶轻笑，平添狐媚。
程向腾心里暗骂一声妖孽，口里淡淡道：“你说得对，她是重情重义之人，你如果坚持要找她，或许她还会帮你。但你若了解她，就会知道，你若真那样做，只会让她再次无奈罢了。她会对你有同情，那不会是喜欢更不会是动心。”
“既然早就过去了，既然当初是你自己放弃了，为什么现在还要去打扰她？你往她面前凑，是故意想给她引祸吗？”
“你的日子甘也好苦也好，难受也好享受也好，都与她无关，也都是你自愿的。你到底想做什么？”
他的态度很诚恳，也坚硬，“你既然满心的不满，憋屈，为什么不肯离京，另觅安静的地方生活？为什么仍然要在京城呆着？”
柳水云没说话。
若是以前，他可以嗤笑，说他能离得开吗？他被抓着不放，他离不开。
但是现在，没有谁抓着他不放了，他可以走了，可他又能走到哪里去？
他从前对那些身份高贵的人一直心存敬畏，理所当然的胆怯。他一直不明白，她怎么能谁都不怕。
虽然他到现在也不理解她，他是心一横，所以不怕罢了。但她却不是，她明明挺怕死的，但她就是从心里，就不怯这些人。所以她敢在宫里口出狂言，她敢甩手打到前侯夫人脸上去。
她活得挺横，内心里。而他不知道她怎么做到的。
他只知道，她象引路的灯笼一样，跟着她，哪怕是在黑暗里前行，他也不怕。但没有了她，茫然无措，他不知道该去哪里，会遭遇什么。
他也不想再走了，他孑然一身，还能去哪里。就这样吧。
程向腾早就发现，柳水云很爱依赖别人。有人替他拿了主意，他就去做，也可以做得很好。让他自立，他跟没骨头似的，找不到方向，不敢踏出一步去。
既然如此，他来帮吧。
“离开吧，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帮你安排。安静的地方，富足安稳的生活，怎么样？”
柳水云笑，“为什么帮我？我不记得和程侯爷有这样的交情。”
“为了她，不受你连累。”
柳水云哼了一声，没说话。心里却想着，万一，她希望受我连累呢，万一，她喜欢受我连累呢。从前他也是她的负累，她都没放弃不是么。
无论如何，他想试试。
…
…
早在坊间流言来得太猛烈的时候，程烈就意识到不对劲了失控了，就忙向西北去信儿问计。
郑氏很快的，就带着人回来了。这次带的人很全乎，智囊，打手，一应俱全，要为程烈保驾护航呢。
她怕的是程向腾，或者武梁他们，找程烈的麻烦。
结果事情偏离了预期，怎么惹到的却是外人？
还是不得了的外人。
一家人商议来商议去，到底觉得若和武梁有关的流言传出去，还是自家儿子吃亏大。虽然他是男儿家，但清清白白的，和那名声墨一样的女人搅缠上，她可以不在乎，咱以后还成不成亲了？
程向腾魔障了似的，非得娶那样的女人进门，老太太拦不住，他们肯定也拦不住。
以后一个屋檐下，怎么避免见面相处？
有事儿找二叔，这事儿，还得程向腾出面。
于是程烈去跟程向腾认错，态度很诚恳。希望是他的错他领走，力求从宽处理，不是他的，他也不认。
然后他们母子一起缠磨着程向腾，让程向腾出面，去向邓隐宸唐端谨解释。
程向腾一听就觉得不对。
这不可能是邓隐宸的作派。那个人作事，用得着用流言这样委婉的手段？并且还把武梁也同拉出来了？
程向腾不信。
把程烈一并抹黑，让他尝尝当事人的滋味。这更象是武梁会的做法。
并且流言一出，以后大家怎么相处？要么她从此仍然住在府外，要么就得请程烈出府。
这也象是武梁希望的。
程向腾心里有数，他便不急，对郑氏云淡风轻的，“流言嘛，哪里当得了真，大嫂不用着急。再说，我和邓统领，也说不上话，得慢慢想法子才是。”
他们自己放流言害人，也该好好自受其苦才好。
郑氏怎么能不急？
唐家好说，这是实实在在的姻亲，程嫣和程婉在那儿呢，唐家不至于怎么样。
程烈自己去探了探唐端谨的口风，唐端谨笑：流言嘛，哪当得真？一副没当回事儿的样子。
程烈放了心。
但邓家，就难说话了。别说他和邓隐宸说不上话，就是程向腾，和邓隐宸也谈不上什么交情。非要深究，邓家和程家，那还是有旧仇宿怨的。
邓隐宸他姑妈嫁入充州府尹腾万良家，就是因为和程向腾他爹杠上，后来才被圣上下旨，将人全家抄斩了的。
这些年人家邓家没有揪你辫子，不代表人家如今不会。
人家会卖程向腾的帐？
郑氏也明白这些，让程向腾不行找武梁啊。邓隐宸和武梁明显交情不浅，他可是摆明面上晾过的呀。如今也是，既然邓隐宸肯先给武梁透信儿，可见他对把武梁牵扯其中，还是有些过意不去的。
再说这事儿到底关系到武梁，她也不能完全置身事外吧。
程向腾不干，什么鬼事儿啊，让女人出面去解决？
惹事儿的时候挺能，出了事儿让女人出想法，要不要脸。
再说一个男人决定了的事儿，是她个女人家能改变得了的吗？
郑氏冷笑，女人改变不了，那女人不是能耐着了吗？
程向腾火一下就烘起来了。又想求人办事儿，还冷嘲热讽？
“她有你能耐？你不是又会教自己孩子散布谣言仿小人行径，又会带兵吗？你带这么多人回来，你上去直接打呀，把直接把姓邓的打怕了不敢惹你们了不就完了？”
郑氏气得不行，不过发现硬的不行，改来软的，抹泪儿哭诉，说程烈好好的孩子，若被流言说得不堪，以后可咋办。可怜他父去得早，没能为孩子谋划好一切，你这当叔叔的也不管他，让我们母子可怎么活……
程向腾扭脸不想看。那么多流言往妩娘身上砸，有没有想过人家咋办？妩娘还没哭呢，你们还有脸哭！
自从兄长不在了，这嫂嫂脑袋里越来越长的都是草了，还会一哭二闹三上吊了？从前那个虽不说杀伐决断，但也利落爽快的人哪儿去了？
没办法，程向腾带着程烈，去见了邓隐宸。
反正他们母子这般要求的，那便送上门去吧。看人家是需要认错还是需要赔偿，怎么样能解气吧，把这事儿给解决了。
至于传流言什么的，那不是解决问题之道。你今天传了我的，我明天还能编故事传你家的呢。没完没了解决不了问题，程向腾不信邓隐宸真会那么干。
这件事儿吧，武梁还真没跟邓隐宸对过口。
她想着，到时候别人找上门去，邓隐宸绝口不认，说没这事儿啊，我不知道啊，我没拿你们的人啊，就也行了。一推三四里，也就表明人家不肯原谅不肯配合，程烈只会越发担心害怕。
可她没想到，邓隐宸完全没有不认。
他听了程烈磕磕巴巴的认错和辩解，说什么“不是他干的，他没有传关于邓统领你的流言啊”的时候，邓隐宸就大方的笑：没传就没传嘛，多大点儿事儿，过去了就过去了。
他不认。
程烈越发紧张，“是因为邓统领你和姜掌柜的交情，大家都看在眼里，所以人家闲话中，就难免把你捎上了，真不管我的事。”
邓隐宸冷笑，“不关你的事，那你在慌张什么？”
“这不是怕咱两家伤了和气吗？”
“伤和气？我跟你有什么和气好伤的？”
竟是完全的不退步啊。
谈叛不成，程向腾让程烈讲一讲事情经过，然后让程烈先走，他对邓隐宸道：“邓统领觉得怎么样能解气，可以划出道来。总之这件事儿，不关女人家什么事儿。”
程烈没了办法，回头又来找武梁。反正她是当事儿人，没道理他一个人着急。还隐隐的威胁，表示如果流言真这么传，他不介意把事儿坐实了。——竟然有老子天不怕地不怕的意思。
武梁心说我算日了狗了，竟然还帮你。
她的态度挺配合，表示自己也会努力想办法解决的。既然这么长时间没有传出闲话来，想必人家是有要求有条件的，该赔礼赔礼该道歉道歉，咱不能干无聊的事情。
她表示会尽快约邓隐宸。
毫州城守上折，……
噢，西北长大的，西北战乱之后，匪寇猖狂过一阵子，想必清剿的事，他见过不少。遣去毫州相帮。
郑氏还松了一口气，觉得这也是一种方法。
你讲人家坏话了，人家表示不想再看到你了，将你调出京去，你还有什么话可说的。
只不过调出京嘛，还正好可以避避风头。免得万一真有流言扑面而下，他个小年轻脸嫩受不住。
剿个匪嘛，少则十数半月，多则三五月，也就完事儿了。和世子之位什么的，没个半点儿关系。
怎么的也耽误不了什么大事儿。
结束这一避，就再也没能调回京来。
其实武梁还真没操心这个。她一直细细寻思着的，是三天之后太后游寺的事。
她一直住在昭明寺，就近观察着惠太妃的一举一动，知道惠太妃必然会在太后游寺时有所动作。
所以武梁这天称病，表示要静养，这店里人来人往扰得她头疼。
带着人再次上了昭明寺。
第二天，程熙探病为名，也上了昭明寺。
武梁一遍遍的检查他的装备，一遍遍问他准备得如何了，却无论如何总是放心不下。
她设想了很多种可能，比如惠太妃安排的是刺客：会在哪个位置哪个方向行刺，会用哪种方式等等。
如果太后坐的位置够高，或者太后站着，那程熙只到她胸口那么高。人家当胸刺来，他要救驾，他身高不够啊，所以身上穿着软甲有什么用，到时候他迎着凶器能挡到太后胸口位置的，是他的头部啊。
头部可哪儿都薄弱哪儿都伤不得呀。身上可以穿软甲，但头怎么办，又不好戴头盔。还有脖子，伤着了可不得了。脸上有眼睛啥的，被戳一下，连毁容带失明，吓死。……真是怎么想怎么不踏实。从来没有这么慌张过，好像怎么样准备都不足够。
想来想去，真得求邓隐宸去，不然十分不能心安。
邓隐宸负责昭明寺的警戒安保，这几天都带着人一遍遍在做最后的排查和布署。
武梁终于约了邓隐宸，她从来嬉皮笑脸叫人家同谋先生，所以有些郑重的她从没说过的话，这次她认真说了。
她说：“帮帮我……”

第193章 。救驾
两宫太后加各色妃嫔，驾临的排场那是相当的不得了。
武梁缩在她的小偏院里不露头，只程熙在院外头一个劲儿探头探脑。
女人们在昭明寺各处游走，过了很久，终于往惠太妃这小偏院来了。
——和武梁一样，据说惠太妃也“病”了，并且“病势深沉”，已经不能起床伴驾了。
惠太妃和慈贤太后交情不错，还有其他的老女人们，反正如今一窝老寡妇无宠可争，大家心态都还算平和。既然来了，怎么能不去看看这位老姐妹。
何况这次后宫出游，原本就是在惠太妃的殷殷邀约游说下达成的。大家的心里，多少都有那么个“去看看她在外面怎么过日子”的好奇念头，这会儿见不着人，总会有人提的。
于是两宫太后很亲切仁义的过来探望。
武梁听着外间侍卫们忽然有燥动，似乎是有人吩咐着什么，然后没多久便悄无人声一片肃静，便知道那些女人们终于要过来了。
她知道惠太妃院子里，后来多了几个粗使的下人。两个上了年纪的男子，负责外间的赶车和采买。而院子里又请了一个中年厨娘，一个劈柴担水的年轻媳妇。
对外说法是惠太妃娘家陆家，觉得她在这里清修日子太过清苦，定要派人来供她差遣使唤。
不管别人信不信，反正武梁是让人深入打听试探过。两个男人似乎没什么功夫在身，倒真是陆家支派过来的，也只白天跑腿帮忙，晚上是不在山上住的。而院里两个女人，却不知是从什么地方找来的。最主要是，她们都是练家子。
惠太妃住在昭明寺的时间不短，不过一直和寺里人并没有处好关系，加上寺里也没有什么有身手的师太，凭空安插人进去，肯定是会惹眼的，只怕过不了护卫队的排查。
武梁笃定如果真有什么安排，一定还得在惠太妃的偏院里进行。
可安排再多，若太后一行并不踏足此处，那什么埋伏也得作废。或者人家已经在寺里某处下了手，那他们母子等在这小偏院里，也只能是枉费心机。
所以武梁终于听到外间那一声悠长的“太后驾到”后，真是大大松了一口气。太后安然过来了，一切都没出偏差，很好！
紧接着便又高高悬起了心。
该程熙出马了，会遭遇什么，他能应付得了吗？人常说富贵险中求，可把自己儿子推去险境，如果有什么万一呢？
——武梁在这儿很操心，程熙那边很雀跃。
他们住的这院子，和惠太妃住的小偏院不过隔着一个小巷道。侍卫们就以那里为界，惠太妃在保护网内，武梁在外。
程熙就踮着脚隔着侍卫墙，在人缝里大呼小叫的，“太后姑母！太后姑母！”
负责这处的侍卫，不管对程熙认识与否，反正没人拦他，只把他拦在人墙外罢了。就他这种叫唤法，摆明是太后娘家人，若不傻谁会拦呀。
还有人帮着往太后跟前递话，“似乎有人在唤太后……”
两宫太后止步，慈宁太后就看到了人缝外的小脑袋，然后招手叫程熙过去。
程熙还小，还算不上需要避讳。再说太后说不忌讳，那就不忌讳。
“你这小子，怎么跑上山来了？”太后问。
“我娘住在这里养病，我来探病，正好遇到太后姑母了。”程熙高高兴兴回话，又跟众人见礼，然后被慈宁太后携了手臂，一并往惠太妃院子里去了。
太后听他提到武梁，便不大高兴，瞧着他似笑非笑的，“你是‘正好’遇到我的？”
程熙知道被质疑了，便笑嘻嘻地改了口，老老实实承认，“其实我是听说太后姑母要出宫巡游，想看看巡游是怎样的，特意跑上山来等着的。”
一边带着小兴奋，“真的，我缠磨爹爹几天了，爹爹怕我打扰姑母，只准我在街道上远远看着。可那里围着幔子，人又多，想也知道看不清嘛。结果来了山上也被侍卫挡了个严实，还以为今儿见不着您了呢，幸好姑母往这边来了。”
…
邓隐宸跟在一侧，默默观察周围，心里难得的竟有丝紧张。
武梁说，据她多日相处发现，惠太妃对慈宁太后似包藏祸心。若真有人行刺，她想让程熙立功，求他千万保护程熙平安。
知情不报另有图谋，这件事儿传出去怎么得了。邓隐宸不愿和手下任何人讲，只能自己亲自上。
这会子看到程熙过来了，不由就尽力向太后和程熙那边靠近了过去。
一边心说他娘的老子怎么成了程家的保镖了，程二自己怎么不安排好来护着亲姐亲儿。
一边又想，那女人竟然不找程二却找他，倒是会捡人使唤呢。
想起她开口时他不肯理她，于是她便拉着他衣襟儿不松手，沉默着非等到他答应。
倒是第一次那么郑重，也是第一次这么担心害怕吧。
她每次叫他同谋先生请他相帮，但其实都半开玩笑没那么紧张。只这一次，她的不安那么明显。
果然是亲儿子，才会那么真心实意的担忧、庇护。
可对他呢？如果贵人们真有哪个出了事儿，都是他的责任他的过失啊。可她哪里有为他想过，她只想坐等出事儿，寻机立功。
把功劳给她儿子，把安全给他儿子。过失他领走，危险他担下。
邓隐宸心里涌起些怪滋怪味儿的难受劲儿。
忽然又觉得挺矫情的，和人家儿子比什么？在她心里，他连程二都不如，还和人家儿子比什么？
不过他不觉得程二有多好。他们之间牵连不断，不过是因为有个儿子。如果他们也有个孩子……到底打住没有再往下想。
错过了，终是错过了。
…
惠太妃的院子狭小，几乎可以说是一目了然，正三偏二五间房的格局，规规矩矩四四方方。
正三间其中一间惠太妃住，一间下人住。中间为厅，待人接物的地方。只是这小厅一眼能望穿，窄窄小小甚至塞不下这么多女人进去。包括院子也是，这许多人涌进来，立马显得逼仄局促。
左右各有偏房一间，左为厨房，里面收拾得挺干净的样子。右为柴房，堆了些柴禾杂物等。此时两处都开着房门，屋里看得一清二楚。
整个院子都不存在什么遮挡曲折地方，可供人隐蔽藏匿的。邓隐宸想，如果真有人想耍把戏，大约就得直面上了。
便心里默默过着屋里的几个人，寻思着可能是哪个人，可能是哪个角度。
柴房门口有叠放的一排坛子，都不大，装咸菜可以，藏人就不能够了。
厨房廊下摆着水缸，旁边两只水桶，墙上靠着一根扁担。就地趴跪着一个粗笨的女人，头低低伏下不敢稍抬，浑身瑟瑟发抖，大气儿不敢出的样子。
不远处另有一个黑壮的妇人同样跪趴在地，旁边是乱堆的新柴，似乎劈完后来不及拾掇，或者是刚从柴房抱往厨房，没及进门直接放在了原地。
她们两个象是因为太后忽然进来，来不及回避，因而原地跪下的。但实情当然不是，太后进来前太监唱报了的，她们不可能没时间回屋避开。
但也不一定就是她们俩。这种破绽太过明显，不象惠太妃这种混过后宫盘丝洞的女人们玩出来的把戏，更象是一种刻意的安排。
隐藏在暗处的危险，才是真的危险。
邓隐宸把注意力放在正厅门口。
相比之下，程熙就目标明确，专注盯着院子里跪着的两个女人。
这院子，之前排查很仔细，劈菜的斧头，厨房的菜刀，屋里的剪子，全被收走管制起来了。如果还私藏着什么利器，一定很小。会是匕首？会是短刀？会是飞针？
不管是哪一样，直接扑上来刺的威胁不大，这距离够他做出反应的。需要注意提防的，是暗器。
程熙全神贯注。
正厅门口，惠太妃的丫头素儿跪迎见驾。禀说惠太妃身子不适起不得床，但十分感恩两位太后的惦念。只是实在怕过了病气，诚惶诚恐不敢应面……
于是太后就原地站在那儿问起病情，就这么一问一答的起来。
这里才说没两句话，就听屋里“咣”的一声碎响，好像杯子落地淬掉的声音。
素儿一听便有些急慌的扭头往身后屋里瞧，“太妃一人躺在床上，可能口渴想喝水，不小心碰掉了茶盏。”一副心焦想回去伺侯，却太后面前不敢擅动的惶急。
大家的注意力都被那声脆响吸引，太后也发话让素儿快去瞧瞧。
就是那时，跪着的两个女人忽然一起动了起来。劈柴女一扒拉，下面一堆削尖的木楔子，冲着女人们万花筒一样的抛掷过去，竟然力道遒劲，场中尖叫声骤起，乱作一团。
水缸旁的那女子也同时起身，身边扁担顺势而出，竟是耍得极好的棍索。
她手里的扁担，是那种两头缠了绳索，用于固定水桶的。只是没想到，那缠起打结的绳索中心，竟然缠遮着一尖直的铁钎。
如今她握着一头铁索，将扁担直直用力甩出，另一头的绳子散开，铁钎划着弧线泛着黑幽幽的冷光，然后绷直，与扁担成一条直线，直奔慈宁太后门面而来。
相较之下，刚才的木契意在引起混乱，这铁钎才是杀招。
众人的惊呼声里，程熙踏前一步，挡在了慈宁太后的面前。
邓隐宸心说，好小子，当真有胆。
只是那铁钎来势凶猛，又带着绳索，如果用避的，那落空的铁钎随意一挥就会将人绕身缠住，而那扁担头过尖，正好将缠实的人刺个穿心。
小孩子就是经验不足，只知道这样挺身去挡最让人感动，却不知这样太过凶险。此时更应该把太后或推或扯的先避去一边，然后再擒凶手好些吧。
心随念动，他急掠往程熙这边而来。
程熙却也不傻，眼见人家绳索耍得灵活，并不敢肉身去挡空手去夺，情急之下也不及多想，一把扯断自己的腰带，迎着绳索挥舞过去。两软相缠在一起，绳索失了来势，铁钎便不足为险了。
邓隐宸反应极快，见铁钎不再有威胁，身子不停掠过程熙直奔扁担女而去。
耍狠招出重手，瞬间便制住那女子。
回身再看，已经有侍卫冲上，围住了另一名劈柴女，场中危机解除。
而程熙，小小的个子依然挡在最前面。只是腰带拿下后，前襟大开，里面的软甲赫然在目——小孩子跑上山来玩，却防着什么似的身着软甲，这显然不合情理。
好在他站在最前，除了前面的邓隐宸和扁担女，并没有别人看到。
邓隐宸于是手下毫不犹豫使力，直接拧断了刺客脖子，免得她想明白什么后乱说。
程熙也已经急忙掩住衣襟，扯了和绳索缠在一起的腰带，重新束好。
——说起来好像挺长，实际上不过片刻功夫已制住凶手。如果武梁在现场，一定会感慨，铺垫留心了那么久的事，怎么到头来刚开始就结束，实在不怎么带感。
邓隐宸也深有此感，不动声色等着后招。
那边惠太后在素儿的搀扶下，拖着虚弱不堪的身子，呼哧乱喘着出来请罪。
说她住在外面，身边跟着的还是宫里那两个人，就有些周转不开。担水劈柴什么的，也不好总使唤寺里的师太们。每次还要到寺里去叫人，既不方便也不合适，只好外面请了几个人帮手，没想到竟有人心存歹毒。
哭哭涕涕说自己多么冤枉。
那扁担是直冲着慈宁太后而来的，慈宁太后当然老大不悦，任惠太妃虚弱欲死的身躯软塌塌跪在面前，也不说让人起来。
还直言奇怪，怎么里面“咣”的摔杯响后，好像一声信号一样，外面刺客便瞬间出招？若只是一个刺客便罢了，还是两个刺客同时出招？这会不会太过凑巧了些。
惠太妃听了太后的质疑，于是抖抖瑟瑟抬起身来，一脸伤心惊惧，嘴唇颤颤似要辩解些什么，没想到下一刻，她竟是抽出袖中匕首，凌厉如鬼朝着慈宁太后和身扑来。
距离够近，够不要命，原本似乎可以血溅五步的，却不想就算她表现得那么病弱可怜，只勉强撑着一口气儿的样子，也依然有人牢牢盯着。
终究也不过是又给了程熙一次救驾立功的机会。
人家说擒贼先擒王，罪魁祸首都拿下了，一般事情也就真的到此为止了。
那边惠太妃颠狂大骂，说慈宁是歹毒妇人，害她儿子，不得好死……当然她没骂几句，就被人堵上嘴了。
结果就在那时，却有火光忽然蹿起。原来那坛子里竟然密封的都是麻油，下面压了牵连在一处的引线。素儿用脚一勾引线，本就放得岌岌可危的坛子摔倒一片。借着廊上地势四下淌流，火舌随即漫延四周。
院里一众人迅速往门外撤，奈何人多门小，一时竟撤蔽不及。走不脱的大家跳着脚躲避，也有不小心被从裤腿一路烧上去的，分外狼狈。
好在宫里女人大多还算沉着，没有人敢挤成一团使劲堵门，到底平安的出来了。
——事后审讯，才知道原来的刺杀a计划是这样的：两个女人从左侧厨房这边攻击扰乱，让一帮人只好往右侧柴房位置退去。
柴房厨房都是新翻修的，墙壁门窗都结实，又大开着门，女人们下意识会进去暂避很正常。
柴房里有柴，内棚上还有一排油坛子伺侯，也是外间一根线拉扯便能让它们摔落下来，浇得里面人一头一脸。然后门窗一关火一点，里外火势这么一夹击，就算不能把慈宁那女人烧死，也能燎掉她满身毛燎糊她的皮。
惠太妃没觉得让她死才痛快，就那么烧成个黑乎乎的怪物最好，最解恨。
那两个女人功夫挺好，原本有相当大的机会关人放火，并和前来救人的侍卫过上些招拖延一阵，让女人们被烧一烧。
谁知道实施的时候，出现了那么大的技术走形。
因为有人直面扁担神功，她们没能把人引进柴房。因为邓统领一个大男人，竟然跟进女人住的小院，又功夫太强，直接把人扑了。
啥也不用说了。
所以到后来惠太妃再行刺杀已勉强，困兽之斗似的不计后果了。再到素儿放火，更加没有杀伤力了。
不管小院里的一切算不算凶险，反正多外面看，浓烟滚滚，火势腾腾，那么大的阵仗，把隔壁小院时刻关注的武梁吓得够戗。
她六神无主的跑到侍卫墙后面，不住地打听着程熙的消息。等到得知程熙一切平安后，才心里一松泄了全身的劲儿，当时就瘫坐当场直念阿弥托佛了。
里面贵人们受了如此惊吓，哪还有心思再多停留，迅速就侍卫紧紧簇拥着，起驾回宫去了。
走前太后听说了武梁的事，竟然很和蔼的让程熙去看她，“你娘担心你，你去报个平安也好。只是这寺里既然有些不干净，就莫在这里久留，以防万一。等下早些回府去，也免得你祖母和爹爹挂心。”
承认了武梁是他“娘”；还拉着程熙的手，直夸“好孩子”；又给程熙留下了几个皇家侍卫护送他回府。
武梁心里虚虚飘飘的后怕着，见此也多少有些安慰。果然挡在身后什么的，还是有效啊。
…
太后走了，程熙走了，武梁也迅速下山。
——太后回了宫，可能很快就会就救驾一事封赏。这种对朝廷忠勇的事儿，不会只私下行赏便罢，一般上位者更喜欢大力宣扬一番，以示嘉奖并引人效仿。所以圣上应该会在朝堂上当众彰表程熙。
程熙的人脉，需要她再去加强和明确，他涉险这么一场，可不是为朝廷旁的物质封赏的。
他需要有人在朝堂上被提及时，有人替他帮腔说话。
这事儿宜早不宜迟，也许明天，也许后天，朝堂上随时可能有声音出来。程熙年纪小，能在朝堂上被提起的时候不多，这样的机会不能错过了。
武梁先找了唐端谨。
唐家一门子弟众多，为官者众，在朝堂上有相当的影响力，很该在唐端谨这儿使使劲。
有之前益水河畔的试探，武梁对唐端谨还是相当有信心的，觉得获得他的支持比较容易。毕竟唐家再怎么着，也是和程向腾这一房亲近。程嫣程婉有个亲哥哥做世子好，还是有个堂哥做世子好，傻子都分得清。
但就算人家肯相帮，恳求的态度还是应该摆出来的。
武梁都想好了，她可以承诺的是，等以后入了程府，定护两位小姑娘周全，让她们康健自在的长大——不下黑手把人弄死弄残了。
给两位小姐请最好的师傅调教指正，琴棋书画、规矩礼仪、针黹女红，什么都好生教调。庶务五谷也教她们区分，掌家理事等她们稍大些也让她们参与——不把人教歪了教邪了。
再者以后她们的亲事让唐家参——这虽然以前也答应过唐家，但她若答应了，唐家肯定更省心，唐端谨肯定还是能看得到区别的。
以后嫁妆，拿私房银子各给他们备上五万两甚或十万两二十万两，只要唐家提出来，只要他们觉得那两个丫头守得住，她都愿意拿出手。当然那得是以后，等两个丫头出嫁的时候。毕竟如今除了铺子产业，她手头也是空空，一把给了裕亲王去了。
总之她还是想了些理由，以说服唐端谨的。
时间紧迫，武梁也没按正常程序下贴，直接让人去府上寻唐端谨夫妇，她自己就在唐府旁边的巷子马车上等着。
这种非常规的见面，那夫妻俩肯出来见她，武梁就觉得成功了一半。
程府的事儿不需多说，他们都知道。武梁也不须多述，只说程家大房的种种行为，让人心里难安，担心以后居人之下无法自保。现在程熙既然救驾有功，便想试一试一争爵位。
武梁怎么也没想到，事情竟然顺利得过了头。她才表明了事由，唐端谨便挑着眉头意思意思地略沉思了一下，然后便点头答应了。
话也说得光堂，“熙哥儿出息，我做舅舅的自然高兴。侯爷的长子做世子，再合情合理不过。不管旁人是什么态度，我们唐家，自然只有相帮，哪有相阻的道理。
至于嫣姐儿婉姐儿，将来你是侯夫人，是嫡母，你的人品行为，我们都信得过。由你教养子女，我们放心得很。”
竟是毫无条件答应了的意思，不争取点儿福利什么的？这让武梁一时间很觉得有些不真实起来。
这种事儿，肯定是唐端谨拿主意就算的，顺带请他夫人一起来，不过是男女有别不能私会需要个陪衬。
唐大夫人也确实不发一言，只跟着他们话头在旁点头，一副男人说啥就是啥的顺从模样。
此时还不得武梁反应一下抿口茶，表示点儿感谢啥的把事儿敲定，唐大夫人就另起了话头，开始唠起了家常，说起自己女儿韵姐儿来。
唐端谨如今膝下三子两女，长女韵姐儿乃嫡出，是个捧手心里长大的姑娘。据说教养得知书达礼，十分端正。
唐大夫人夸了自家韵姐儿夸程熙，说程熙聪敏正派，一表人才什么的。
然后说两个孩子十分相配，若能亲上加亲也是一段佳话。
武梁：……
话说她这还没成亲呢，就要被催着当婆婆了，这特么怎么感觉就那么玄幻呢。
原来人家夫妻是有备而来呀，她想求人家帮她儿子谋爵位，人家直接要她儿子。嘿，看到点儿好苗头，就先往自己篮子里摘，外甥女儿什么的，都靠边歇了。
武梁默了良久。
这事儿吧听起来似乎程熙沾尽便宜，一个庶子，至少目前是这出身，白得人家一个嫡女，划算得极。他没有母家势力，得了岳家依仗，将来的路也好走。兄弟单薄，堂亲不睦，但只要唐家真心相帮，也不怕将来仕途上孤立无援。
可惜武梁这人，没法儿象时下的父母一样，只把对方条件拿出来一掂量，然后就能一手包办了去。
并且在她心里，唐家男人能用，和唐家女儿是好人，这完全是两个天差地别的概念。因着大唐氏小唐氏的关系，对于唐家女儿，武梁心里先就蹦出一阵抵触，觉得那里实在不是个出好笋的人家。门第高，很希罕么？
想想程向腾娶了两个唐家女儿，他得过多少依仗相帮呢？只不过外人眼里，全不自觉的把他划入唐门一派，官运不旺时，也没人敢相欺就是了。他有今日，天时地利，加自己努力拼杀得来的。
倒是受过唐家不少气呢。估计程向腾也不会喜欢和唐家结亲。
武梁可从来就没想过让程熙步上他老爹后尘，出摊上个世家高门的强势岳家，将来因着要看谁脸色过得委委屈屈。——当然，实际上她压根就还没想过程熙什么成亲了，岳家了的事儿，才多大的孩子呀。
总之武梁一听唐大夫人这提议，下意识的就一阵胡乱琢磨。
他们看中了程熙什么？为何这般屈尊绛贵？
唐家的女儿应该是不愁嫁的，别说王爷皇子之类的，就是入宫作娘娘，也是够格的。怎么却莫名瞧上程熙了，还这么不矜持地跟她开口，让武梁实在忍不住怀疑些什么。
唐大夫人刚才只说女儿品行端正，那么长相呢？武梁以前没关注过唐家的事儿，也不了解唐家的姑娘如何。会不会长相丑陋？甚至缺胳膊少腿儿的拿不出手？韵姐儿她虽没见过，却也没听说过唐家的女儿有这些明面上的毛病。
所以会是有什么隐疾么？不能生养？已非黄花？
再或者是唐家被别的事由所迫？比如有什么高位的，象亲王郡王啥的半老头子看中了她了，要做个填房立个侧妃什么的，或者是年轻贵公子提亲，却长相裂品行歪让人瞧不上眼。唐家需要一个借口推托，这才把程熙拉出来挡箭？
武梁脑袋里跑了会儿马，忽然又觉得自己想得有点儿多。就算韵姐儿一切都好，相貌周正品行优良，提亲是真的看上程熙了，没有另外的隐情，那她就会答应吗？
当然不。程熙的亲事不该是这样被当成条件来谈的。
正想委婉推托，说程熙的亲事她做不了主，得程侯爷拿主意才是，结果还没开口，人家唐端谨却已经恼了。
他放下茶盏开口，话里的火气便不轻，“算了，姜掌柜不用为难了，是内人不长脑子浑话乱说的。你家程熙，自然是得更高的门楣才配得上的呢。”
女方主动开口求亲这种事，不立即受宠若惊喜出望外满口答应，那就是一种轻忽与慢待，何况武梁还迟疑这么长时间。
男人还只是觉得伤了面子，唐大夫人却是真的替自家闺女拱火。自家女儿那是千好万好的，全天下的男儿都配不上的，如今要白便宜了你家，你竟然还不情不愿的？
她什么话都不想再说了，那脸色比唐端谨更难看几分。只意味不明的冷冷“呵”了一声，就转身去开马车的车门。
这是准备要拂袖而去了。
武梁知道坏了，自己表态太慢，伤人自尊了。
她是来拉同盟的，就算无功而返也好过结怨吧，急忙拉住唐大夫人，“夫人且听我说。”
然后语气诚挚好一番表白。
说唐家的女儿自是不会差的，唐副统领和夫人如此看得起程熙，实在是程熙的造化。
只不过，我的亲儿子，你们的亲女儿，无论如何，咱们都想看到他们日子过得好。以我个人来说，结亲更图对方的人好，两个人能对脾气相处好，家世门楣反而其次。
韵姐儿和熙哥儿两个人，认都不认识见都没见到，能不能脾性相投互生好感？能不能将来携手过得舒坦开心？这不能靠出身来判定。人和人的相处也太过微妙，感觉那种东西，有时实在勉强不来。有多少怨偶，都是旁人眼里的佳侣，却到底过不到一块儿去。
我不想我的儿子将来和夫人不睦，也不想随便娶回个所谓门当户对的高门贵女充门面，操着满意最好，不满意随时给儿子塞侍妾偏房那样的心。娶进了家门，是要象晚辈一样疼的。
所以就算程熙的亲事她能当家儿，也不会这般草率行事。
当然最后表示既然唐家看得起程熙，那肯定韵姐儿和程熙她会重点考虑。但无论如何，亲事定要从长议宜。
唐大夫人原本也就是作态的多，听了武梁一番话，慢慢气竟平顺了。真心实意只为孩子幸福着想，把门第家世扔过墙，这真象是武梁这种人能说出来的话，能干得出的事儿。
她身为母亲，当然也是希望儿女婚姻美满，夫妻和和美美相伴一生，而不只是图个面上好看。
他们夫妇当然私下议过此事，两人对武梁那是相当的服气。并且如今她名声响亮，以后路只会越走越顺当。
脑子银子啥都不缺，全力往程熙身上使劲儿，那程熙以后的路也只会越走越宽。
倒是真的瞧上程熙了。
这时候提起亲事儿，就是想自家出少少的力，却能给人一份“你看你是靠我家帮扶才成功的”的假相，以后不管为世子，为侯爷，总得对韵姐多一份感恩戴德的心。
并且，她深深觉得武梁这种经历比较多的女子，心里什么都透亮，不会和小辈认真计较，只要她的韵姐儿端正大方，做事诚恳，不要在人家面前耍花招使诡计，纵使露些拙有些错处，她也会教会带往正路上引，而不是一味欺压责骂。
当时候就算夫妻间有个什么，这当婆婆的也会帮着化解，而不是象别的婆婆那样，只乐在拿捏媳妇，塞通房什么的做些不上台面的事儿。
反正回去后，唐大夫人竟是越琢磨越觉得武梁会是个好婆婆，越发觉得这门亲事值得争取起来。
她觉得要么武梁使心计耍手段破坏了这门亲事，若她成全承认了这桩亲事，就不会折腾媳妇。
所以，她很主动。后来武梁进了程府没多久，这位唐大夫人就将女儿韵姐也送进了程府，拍着武梁的手说：“韵姐儿与嫣姐儿婉姐儿几姐妹好一向都没见着了，所以让韵姐儿过府去多住些日子，陪陪两位表妹去。最主要是，也能和熙哥儿一样，多得你些教诲，你看可好？”
那武梁能说出个什么不好来？
——当然那是后话，而当时，马车上，唐大夫人神色松动似有谅解，没有摔门闪人，但也没有再多说什么。倒是唐端谨，对武梁的说法颇有些不以为然。
尤其在程熙这种需要助力的关键时候还作姿作态的推拒他们，这到底还是有些妇人之念了。
那你儿子要是喜欢上个不象样的丫头呢，你也支持不成？
这么一想，又想起武梁自己的出身来，她可不就是个不象样的丫头么。瞬间又觉得，莫不是她以为丫头们都会象她那样，一路的奋斗上去吗？要是一辈子出不了头，就是个不中用的奴才材料呢？
所以是妇人之念还是目光短浅？其实有时也分不太清吧。
唐端谨最后客气道：“不过姜掌柜这么真心为孩子们好，我也高兴。为人父母，谁无此心呢。”
然后复又说起程熙来，“朝堂之上，若有人替程熙出头，我们唐家声援一下是可以的。但你也知道，唐家族中人口众多，牵扯事广，若没有旁人看好程熙，让我们唐家去打头阵，那肯定也很不方便。”
说不上是特意为难，但他自己的目的没达到，谁肯下劲出力痛快配合。既然不是为女婿出力，那他当然要先看看形势，看看武梁有没有能力拉来旁的同盟，再确定自己的立场。
总之结论就是：无争议的话，唐家帮腔附议。若应者廖廖无人出头，他们唐家就算。
武梁：……
败归。

第194章 说服
原本觉得相当有把握的事情，结果并没敲定，武梁微微有些挫败。
唐家就是无情无义的投机客，好处不拿手里，或者明确看到好处，那就没得谈，武梁算是领教了。
若他们能象裕亲王一样，也来个明码标价，哪怕代价高些，一手钱一手货能把事儿办了也好。偏他们要求的条件离奇，拿尚不相识的女子，试图将程熙套牢一辈子，实在让人没法应承。
当然事情也不是全无余地的。既然唐端谨表示愿意附议嘛，那她就找个肯提话头主议的人出来嘛。
这个人选也早就定好了的，并不是因着唐端谨才临时想到。
当晚，武梁直接去了鲁学士府。
那是程家二小姐程向珠的夫家。
大汤立世子的程序，是要由爵爷本人向礼部上表，递交接班人资料，书面申请。礼部看了觉得符合章程，就转呈圣上批复的。程向腾申过，礼部没有回复——那是圣上扣压了，就是圣上不同意，至少是目前不同意的意思。
那么按制，程向腾过一阵子，继续向礼部申请即可。
武梁从来不怀疑程向腾让程烈承爵的心，所以从来不指望由程向腾上书改立程熙。
可上书这种事儿，旁人无法代劳，没有资格呀。所以武梁的想法是，既然如此，咱就不走礼部这条道，直接把立世子的事提到朝堂上当众议去。
虽然有点儿不合规矩，但这事儿反正最终还是皇上拿主意，在不伤着旁人利益的情况下，她不信那些大臣们谁吃饱了撑的去极力反对。只要有人提议，而皇上肯接话，那就能顺当议下去。
程家立世子这事儿很微妙，侄子改儿子。程向腾有多想帮着侄子压着儿子，旁人不会象武梁这样相信。
大家只会觉得，没有程侯爷的同意，谁会掺和这事儿呢？肯定是程侯爷为了不弃诺毁信，玩的把戏罢了。
只要大家一旦觉得这可能是程向腾的意思，很可能会卖他面子顺水推舟的帮腔说话。
上书只能一人言，但朝堂上大家七嘴八舌，那是谁都可以插一嘴的。唐家帮腔最好，不帮腔，相信程向腾的人缘也不至于就那么差，没有旁人替他开这个口。
不管程向腾是怒气攻心莫可奈何，还是哭笑不得半推半就，都不重要了。到时圣上发一言，连程向腾也不好违逆，也就事成了。
至于为什么选鲁学士鲁永迢，自然因为他是程向腾亲妹夫，一家人嘛，他出面提，更象是程向腾的授意。
…
程向珠和程熙的关系一直亲密，毕竟程熙是她抱过哄过一路看着长大的孩子。出嫁后，每次回娘家，也一定要过问程熙的饮食起居读书练功一应事项，至今程熙院里，仍有个鲁府派过来帮忙照应的妈妈。
程熙也时不时的跑去鲁府叨挠，熟的跟在自家似的，包括鲁永迢，对程熙也相当不错。程熙有次在外与大孩子扯皮，正好这位学士姑丈路过遇见，上前去护，还被打肿了脸。
武梁回京后，感念程向珠夫妇对程熙的照顾，没少把淘腾来的好东西，借程熙的手送去孝敬这两位。
而程烈，生在西北长在西北，和程向珠的关系很生疏。回来后因为程向珠对程熙的偏爱很明显，加上程老夫人和太后对程向珠的态度就那样儿，所以大房对程向珠的态度也就那样儿。
程向珠性子有些直来直去的小烈性，也一向不太驯服于规矩礼仪，谁亲谁不亲分得很清，很护“自家人”。如果要在两个侄子中选一个，她没道理不支持程熙。
程向珠的相公鲁永迢是清流一派，当然是新崛起的清流一派。鲁家原本也是不显山不露山的人家，娶了程向珠后，自然的成了如今的亲皇派。这些年鲁永迢也深得圣心，平日里不党不朋，是个纯臣。
纯臣嘛，纯听皇上话的臣子，日常的心思，肯定也都用来琢磨皇上的心思了。
所以他肯定知道，定北侯至今没立世子，从来不是因为程向腾无心，而是皇上对程家人至今紧握程家军的不满，一直拖着不愿意明旨立程烈为世子。
不立程烈而择程熙，圣上应该没什么意见吧？鲁永迢应该会故意帮程熙出这个头吧？
以前在程府里，武梁跟程向珠的相处还是不错的。但程向珠成亲后，和武梁的来往极少，两人只见过那么两次面。
第一次是武梁请了程向珠，在成兮酒楼叙旧，第二次，就纯属偶遇。
就在成兮酒楼见面没多久，鲁永迢也和一帮同僚来成兮吃饭，觑着空找了武梁说话，直言不讳告诉她，他跟程向珠说了，从小的家教使然，让他很不喜欢跟外间乱七八糟各色身份复杂的人结交，也劝程向珠不要与这种人多有来往。
鲁永迢说：“所以多有得罪了，你只怪我即可。”又交待说，“这事儿她不必知情。”
武梁听得明白，知道自己就属那乱七八糟的一列，知道自己被嫌弃得厉害，知道自己再和程向珠来往，必使程向珠为难。因此她识趣的再没有约过程向珠。
这件事让武梁受到了不小的打击，想着自己做过什么，竟然如此招人嫌，也因此对鲁永迢注意了那么点儿。
然后她和程熙说起，才发现这姓鲁的很有意思，那天和她挑明态度，从成兮酒楼回去之后，就又找了程熙。把圣上赐给他的，非常难得的一琉璃长筒洋目镜送给了程熙。
这里断交，那里亲善，武梁越发觉得他有意思了。
后来武梁就弄明白了，倒不是鲁永迢本人对她有多大成见，而是因为慈宁太后不待见她。——太后和程向珠，年龄差别大，本来就没什么深情厚谊。姓鲁的怕程向珠被太后责怪：姐不喜欢的女子，你欢欢喜喜与她交往，跟姐对着干是吧？
也算是护着自家老婆的。
所以他不愿夫人与武梁交待，能这么当面说明，也算是有担当的人。
太后最不喜武梁之处，是觉得她的身份配不上程向腾。但这到底是自己娘家的家事，她肯定不愿意被旁人说嘴，甚至不愿意让自己的儿子插手。
所以她的意思都是跟程向腾，跟娘家人的私下表达。扩散到皇上那儿，其实透露的就并不多，偶尔还会帮着掩饰一下，说点儿明为责怪实则护着的话。
皇上是种多会装X遮掩的生物啊，怎会不懂亲娘的意思。从他那儿再扩散出来，到不相关人员鲁永迢那儿的，就只有那么一星半点儿了。
但这位就跟狗闻着味儿一样，准确地抓住了那一缕散逸出来的精神，干脆明快毫不遮掩的，跟武梁划清了界限。
常常起草拟定圣旨，把圣上那细枝末节的意思，用不同的笔触落之锦帛的学士，果然咋摸圣意就是强项啊。
现在程熙有功，太后也表示了明确的善意，圣上自然也是高兴的。这样好的时机，鲁永迢嗅觉那么灵敏，挺身而出为君分忧，提议一下立程熙为世子的事儿，不为难吧？
…
鲁永迢家不是豪门而是新贵，经济上虽然富裕，但到底不象有根基的世家那样有底蕴。比如世家平时客情往来需要点儿什么东西，自家仓库里翻捡就有。
但鲁家就未必。武梁记得那次偶遇程向珠，就是在家山东特产的铺子里。那时程向珠要回趟娘家，嫌府库里现有的东西凑不齐合心意的几样，才特意跑去购物补充的。
物料如此，银库大抵也如此。鲁永迢行的是清高士人的谱，不与他们这样的商贾为伍，自己自然也不会擅于或用心在那些庶务经营上。
靠俸禄吃饭，就算有些赏赐，与下面的冰敬炭敬各种隐性收入，可毕竟他出头的时日尚短，银库肯定富裕不到哪儿去。
武梁从自已铺子里搜罗了一马车的各种藏货做拜礼，大晚上的就那么进了学士府。
给鲁家小少爷准备的见面礼，是个“小小”一万两银票的荷包。
程向珠也没看荷包里的东西，倒大方接了，直接让人把儿子抱去外间给鲁永迢哄去，说要跟武梁好好叙叙。
两个人忆向昔看今朝，感慨来感慨去。武梁看得出，这妞还是那个不爱拐弯抹角，说话直率的姑娘。她随后也坦陈来意，请求帮忙。
程向珠第一时间让人去请了鲁永迢进来，她自己也很直接的表示支持，还觉得武梁此法甚好。
“我们熙哥儿那么棒，又是二哥长子，承爵合情合理。就是二哥非得在那儿使着劲儿不罢休，说什么自己是从大哥手里承的爵，要还爵程烈。”
可是光顾着情面有什么用，二哥在那里逆着上意直推程烈，推到现在也没能扶上墙，再使劲好没意思。
“也是时候该推一推我们熙哥儿了。”她说，然后问鲁永迢，“相公你说是不是？”
鲁永迢笑着朝自家夫人点头。
武梁挺替程向珠高兴的，这么些年了，这姑娘还能保持这种耿直，怎么想就怎么说的性子，可见鲁永迢对她真是不错的。
她冲程向珠谈感情，冲鲁永迢就直接谈银子。她说我这人向来俗气，没有别的能耐，只是做生意还略赚了些银子。如果鲁学士也认同这个方法，肯帮我这个忙，少不得另有谢仪奉上。
出奇顺利的，鲁永迢略询问了几句她的想法，然后就欣然应允了，也不知道是出于哪方面的考虑。人家也没象唐端谨那样，再附加个什么条件之类的，话还说得好听极了，“咱们至亲之间，本就该互相帮衬，何来谢仪一说，您真是太客气太见外了。”
竟就成了至亲，竟是用了敬称。当然若按她未来的长嫂身份，鲁永迢这边以小辈论，用敬称并不奇怪。可是之前还划清界限的人，现在也亲近得太过了吧？
武梁隐隐觉得，是不是上面表露了些什么，又让这位鲁大学士闻出了味儿？
所以程熙这事儿，成功的可能性还是很大的是不是？
…
定北侯府。
程熙尚没回来，程向腾就早一步接到信儿，知道了昭明寺发生的一切。
初闻时，好家伙，把堂堂定北侯爷吓的，腿都差点儿站不稳了。他可是老婆儿子和姐姐，都在山上呢。
还好都没事儿。
定下神来细捋事情的经过细节，揣测中间的种种可能性，忽然就抓到了一个关键词，“装病”。
惠太妃装病引诱众人前往那偏僻的小院落，自己却在那小院落里布置好一切。
不知怎么的，程侯爷就想起了武梁的病来。
就是因为武梁“病”了，才又住进了昭明寺，说那里清静，在那里休养。然后程熙才过去探病，才留在了山上，遇到了太后，经历了这场危险。
似乎根源也是“病”。
可问题是，太后巡游昭明寺，那时间是早就定下了的。武梁很清楚地知道太后对他们的亲事持反对态度，对她也有很深的成见，按理说，她只要没病糊涂，就该躲得离太后远远的才是，为何偏偏直到太后游寺当天，她仍留在山上呢。
何况程向腾清楚地知道，武梁“病”得不严重。事实也是如此——她不还能站到侍卫后面等儿子消息嘛。
疑问象个火种，越往前想，燎起的地方越多，疑问也越来越大。
最初武梁在昭明寺，是遭遇过危险的。后来却竟然没有对这个地方起厌恶情绪，反而是掏银子花精神的，重整翻修起昭明寺来。那时候他以为武梁纯为了说动惠太妃，认下她这个义妹。
这也没什么不对，后来陆家认下她为义女，武梁给居中牵线的这位干姐姐一笔银子作谢礼，这个程向腾是略知一二的。但再后来流言起时，陆家不是又翻脸不认人了吗？也没见她因此和惠太妃交恶，甚或要人家给个说法、返还些银子什么的。
她或许不那么在意那笔银子，但她会想要争这口气吧。但她没有，默默的认了，仍然同惠太妃交好。
还有那时候芦花受伤，武梁说昭明寺清静，将芦花挪到了昭明寺养伤。可住那里清静是清静了，寻医问药却不方便了。再说芦花是受伤又不是有心病，一个小丫头也没那么多深沉的心思，图什么清静。
以及她自己为了躲避流言，再入昭明寺住了很久。程向腾那时候是挺赞成她远离是非的，甚至想将她送走。但她哪儿都不肯去，就在昭明寺住着。
程向腾想，避什么避啊，担心流言伤到她，在那儿瞎操心的是他好吧，她自己看戏一样不以为然，怕个屁的流言哪。
还有这一直以来，中间就算武梁自己不在山上的时候，她这小偏院里，也总留了自己人住着。好像她那临时落脚的小院子，真有什么不得了的东西要守着似的。
程向腾猜测，会不会因为她在山上住的期间，早早发现惠太妃心怀不轨，因此才让人刻意留心着？最后故意让程熙去救个驾立一功的？
不得不说，程侯爷几乎就真相了。
当然还有程熙，上次程熙去过山上看望武梁后，回府后就也不和程烈生气了，也不去学堂读书了，专心致志的练起功夫来，还悄悄让人去给他寻摸软甲来。
程向腾听说后，还心生叹息，以为程熙担心程烈使坏，才想穿甲保护自己。
他那样的半大小子，身量没有长成，哪会有现成的合适的甲给他穿。程向腾于是专门找人特制了一副给他。
这小子今儿个，是不是穿着软甲在身？
程向腾想着，即刻就有去程熙院里翻查确认的冲动。
想想万一行事不密，被传出什么话去可不得了，所以到底忍住了，干脆坐等程熙回来再说。
程熙哪里知道他老爹等着捉他现行，他由皇家侍卫护送着，很神气地回了府。
去老夫人跟前，亲口把他跟太后这趟遇险，最后奉凶化夷的事儿绘声绘色的讲了一遍。把老夫人唬得拉过他从头到脚地细细看，最后见孙子完好无损，听说女儿也完好无损，才终于放了心。
对程熙是夸了又夸，赏了不少压箱底的好东西给他。让程熙得瑟得什么似的。
然后，被他老爹牵着手，笑眯眯地叫到了外书房。
程熙如今大了，和他老爹已经过了时不时牵手亲昵的阶段。如今见他爹爹又这么腻歪起来，心里还乐来着。
心想肯定少不了又一顿表扬嘛，光拉个手可不够，他得趁机讨了那把弯月刀做奖品去。那是他爹的战利品，不过尺长，造形古朴又华丽，削铁如泥，他垂涎很久了。
结果怎么也没想到，进了外书房，关了门剩下爷儿俩，程向腾在椅子上慢吞吞坐下，却忽然变脸，把程熙搂到近前就打屁股。
是真下手打啊，疼得程熙直叫唤。
程向腾不停手，边打边喝道：“程熙你好大的胆子，这么大的事儿竟敢瞒着我！”
程熙心里一惊，瞒什么？最近瞒爹爹的事儿，也就是这桩蓄意救驾了。旁的小是小非，就算有瞒，也严重不到打屁股的地步。
爹爹这么快就知道了？不可能吧？不应该呀。
程熙迟疑着唧哇乱叫高呼冤枉不肯承认，“爹爹什么事儿啊，我不知道爹爹说什么啊。”
不承认有用？程向腾巴掌拍着程熙屁股，就感觉到了那仍裹在里间的软甲，还敢给他装蒜？
但程熙的原则是，拿不出真正把柄，说死不松口。于是程向腾便扯开他衣领，点了点他内里的软甲。
程熙心里有些虚，但嘴仍硬，“爹爹送我的，我喜欢，一直就想找机会穿穿嘛。这次我是去寻太后姑母的，太后出游这么大的事儿，万一有什么歹人来犯呢？我就想穿着好防身嘛，这不正让我穿着了。”
一副穿衣有理的样子。
程向腾看着自家儿子，不知是该气还是该笑。真真跟他娘一样，负偶顽抗精神一流啊。
可他什么都没说，只不过点了点他的软甲，他就说这么一长串，解释就是掩饰啊。
程向腾道：“程熙，你可知道，你娘上过战场，乱军阵前她都沉稳得很，今儿却叫你给吓瘫在地了。你这样行事，想过你娘的感受吗？”
这个程熙真没话说，原本听人说起，他还以为他娘装的呢。结果出去一问，是真吓坏了。唉，娘明明该心里有数嘛，怎么会吓瘫。
程向腾看程熙不吭声了，就继续加码，他压着嗓子道：“程熙，你可知道，你着软甲临现场这事儿，若被人知道，你的嫌疑可就大了，到时可由不得你狡辩去。”
事关皇家，那些侍卫禁军各方随从，为推卸责任也好，为杜绝后患也好，从来是严密盘查，宁杀错不放过的。不管你是救驾的还是行刺的，一点蛛丝蚂迹，都可能后果严重。
并且就算下面人肯放过，也不见得安全。很多时候，怎么处置相关人员或在场人员，都只是上面凭心情一句话，而不在于你冤不冤枉。
这娘儿俩不知天高地厚，还当哪儿都可以投机取巧，耍弄手段呢。
程向腾道：“你倒也罢了，与太后向来也亲近，又有咱侯府给你撑着，这次也确实英勇挡刀了，总不至于因此被问罪。但是你可想过，如果你娘被质疑，后果会多严重么？她甚至可能不会有开口辩解的机会。你为了自己争立功拼出头，不管不顾你娘的处境，你这是不孝知道吗？”
程熙被大帽子扣得，比挨几巴掌还憋屈，伸着脖子辩道：“我哪有不孝？我只是觉得娘亲自安排的，不会出什么差错，所以没有多想嘛。”说着埋怨他爹，“还不是因为老被人欺负，爹爹又不帮我欺负回去，我只好自己想法立个功好有个依仗。”
直接承认了是事先安排的。
心里也着实发虚，他确实没有仔细想过败露的后果，所以当然也没有替他娘想过。
幸好事情顺利，没出什么事，还完成了预期目标，很好。
只是，自己都长大了，怎么还象个事事指望娘的娃娃呢，甚至还可能牵累到娘？
一直把自己想像成已经有铮铮傲骨，是个有担当的爷们儿的半大小子，无比懊恼。
程向腾道：“胆敢行刺太后的，那都是真正的亡命徒。正是因为你娘亲手安排的，你若出了丁点儿差错，到时你娘伤心加自责，越发让她没法活，你明不明白？”
程熙耷拉了脑袋。
“你要去做这种不可预测的危险事情，应该早些告诉我。我可以周密布置一番，更安全可靠些。结果你瞒着我听你娘的，你娘个女人家，别的事上就算了，这类布防反击的事，她哪认真做过？再说事成了自然好，万一事败了呢？她没有家世可依靠，能指望的只有你我。若你我不能帮她反而只会拖累她，她到时该怎么办才好？”
程熙咬着唇，越发惭愧得不行。
程向腾见他服帖了，知道听到心里去了，便又问道：“熙哥儿，你说你想给你娘挣凤寇霞帔？”
“那当然！”程熙道，不满地抬起头。只是一时没替娘考虑周全，难道挣凤寇霞帔之心也要被怀疑？
“什么时候？”程向腾问。
“等我将来立了功，就为娘请封。”
程向腾瞧着程熙，重复他的话，“将来？？”
程熙反应过来，“等等，我现在就立功了呀……”

第195章 请封
朝廷清肃昭明寺事件，除了惠太妃小偏院里全部人员，还把昭明寺一干师太几乎一一过堂，各种审问是否有牵连。惠太妃所住小院儿几乎被掘地三尺，查寻一切可能线索。然后该抓的凶犯，该表彰的人员，一一核对落实。用了三天时间，终于尘埃落定。
说起来，武梁以及她这边小偏院里的所有人员，也都算相关人员，也曾和惠太妃她们过从甚密。没有被牵连提审，真是万分侥幸。
当然这侥幸也不是凭空而来的，而是有某种必然性的。
惠太妃被制住后那么一骂，最主要的结果便是，她们几个被拿下后，便一直堵嘴关在那里，无人问津。
没人敢审啊，怕听到什么不得了的内幕啊，擎等着上面亲审呢。
结果慈宁太后果决，跟怕沾到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似的，压根没有跟相关人员照面儿，也没让人私下大刑伺侯着解气什么的，她定下神来，直接就给小偏院一伙人赐了鸠酒，给了她们一个干净利索。
责骂的机会，没有，喊冤的机会，也没有，什么叫天地公道，上位者的意愿就是公道。何况就惠太妃亮刀直扑又刺又骂这行为，早足够她死得透透的了。
据说，这样的结果，对惠太妃来说，已经叫做善终了。陆家没被株连，还要称颂太后慈悲。
武梁当天找过唐端谨和鲁永迢之后，回过味儿来，也是真真切切后怕了一回。她太急切了，颇有些上蹿下跳的猴急，很容易引人怀疑。若真有什么，能得一杯鸩酒干净利索，果然就是福气了。只希望程熙能够挺住，象说好的那样一问三不知，可以全身而退啊。
从前在皇宫里，看着柳水云被欺负，还曾那么无畏一回。大约就是当你真的直面那些贵人，看着她们那么真实在地眼前作，便少了些雾里看花的仰望空间，觉得她们不过如此罢了，惧怕便会减弱。
如今隔空感受皇权皇威，反而能觉出那隐隐的雷霆万钧。
她知道了什么叫怕。
太后不多过问刺杀原因，别人谁还敢问？虽然惠太妃事败狂骂那几句，已经很能说明问题了。但谁傻呀，听见了也得赶紧从脑中删除干净当没听见呀。谁还会特意再提么？
不只伺侯贵人的宫人懂这些，邓隐宸他们显然都懂。
之后的审查中，大家刻意避过了刺杀原因等深刻问题，只查表面上的明确的东西。比如那些油坛子怎么运到山上来的，经过了哪些人的手。那两个女人怎么上的山，又是谁从中引荐的。扁担怎么回事，匕首怎么藏的……邓隐宸以事涉皇家隐秘，不宜张扬扩大为由，把这需查问的相关人等，圈定在了当初戒严的侍卫圈内。象武梁这种圈外的，再一次被排除在外了。
再说武梁是程侯爷的人，有正经的婚约呢，和太后算一家人。并且亲儿子涉险这种事儿，也相当有说服力。一般不是脑子水多乱冒泡的，不会往武梁身上怀疑。
而程向腾也很快参与协查审理，再次过滤了与武梁相关的一应细节。
武梁再次感念男人们给力。尤其那位同谋先生，使唤人家毫不见外的，凭什么呢？她默默地想，若回头有人家用得到的地方，一定不遗余力。
…
昭明寺事情查清楚了，那该罚该奖，也该有了说法。
这天的朝会上，说的就是这事儿。
提起程熙，皇上满脸欣慰，说他少年英雄，身手不凡，临危不乱，忠勇可嘉什么的，大大表扬了一番。
大家都知道，这是套路，表扬完了，就该行赏了。
结果在皇上还未说出具体如何行赏时，鲁永迢便越位而出，拍马屁道：“程侯爷有这样英勇的儿子，定北侯将来后继有人，朝廷又多可用之才，实在可喜可贺。”
一句话，就将程熙直接说到接班人身上去了。
鲁学士说完了，先屏声等着圣上反应。见圣上不动声色，没有面色发寒，目光清冷什么的，就知道自己所料不差，忙再接着高声鸣奏道：“这样难得的人才，正可堪当大任。臣越俎代庖，替定北侯爷奏请，立侯爷长子程熙为定北侯世子，将来以承父业，为国再创功勋……”
然后还细说了一番自已个人对程熙的种种印象，好生将程熙又夸赞了一番。
最后，“求圣上恩准！”
当皇帝的人嘛，不管心里是什么想法，一般不会那么急吼吼的表态，他眯着眼先看众人反应。
很快的，程向腾还没说什么，唐端谨已经附议。
唐端谨之后，唐家本家在朝为官的，交好的，以及以唐家为瞻的跟随者，也跟着附议起来。
再然后的，竟有各色人等纷纷附议起来。
本来请立世子，那是程侯爷家事，不关别人家什么事的，原本别的同僚们是不用理会应声的。再说你家的孩子谁该承爵，谁人品能耐如何，别人家哪儿知道啊？
但是吧，这本该向礼部递表申请的事儿，却提到朝堂上当众来议，这显然并不合规矩。不过规矩这种事儿，圣上不发话，谁管这些呀。
再者想想看鲁永迢是谁，和定北侯爷什么关系，他在这儿自家人夸自家人，哄抬起架的，那还不肯定是定北侯的主意？
再看唐端谨是谁？和定北侯爷又是什么关系要？就算老婆死了，还有后人留下呢。肯定撑程向腾本枝，难道还会去支持什么前侯爷儿子不成？
请唐家出面，没准也是定北侯爷的意思。
总之大伙儿都看出来了，这已经将爵位承诺出去的程侯爷，分明有心反悔，又不想落人口实。所以干脆借这个机会在朝堂上说话，最后圣上金口一开，他就撇清了自己的干系——你看这是圣上的意思啊，我也很无奈啊……这种事儿谁看不明白呀？但又有谁会点破呀？反正程烈是谁，大家又不熟。既然不关乎什么朝政大事，又不损害旁人什么利益，大家也都乐得凑个热闹。
大伙儿说着不费劲的便宜话儿，纷纷的附议说：程熙承爵，臣觉得再合适不过……其实好多人还真不认识程熙是圆是扁好吧。
总之这么一通附议后，圣上笑着说：正该如此！
…
正该如此！！
按说事儿到此也就结束了，皇上金口玉言出，一言九十鼎，尘埃落定！
但是没想到，程向腾是一力的反对啊，而且反对得相当真诚。
程向腾先是老调子，说圣上使不得，臣接任定北侯，乃从兄长手中所接，理应还给兄长长子程烈。
这种推辞，大家也都熟。皇上当初即位，还三推三拒来着呢，反正不影响即位的最终结果嘛。看热闹的同僚们淡淡然。
圣上也淡定得很，徐徐道：“定北侯当日承爵，乃是圣意，是先皇看中你的德才能力，岂是你们兄弟间的人情帐？举人不避亲，侯爷不必过意不去。”
程向腾仍说使不得。说他私下已经应了大嫂，并给大嫂写了书面字证，承诺一定还爵程烈的，他不能违诺毁信辜负大哥，求皇上成全。
圣上便带了不悦，说朝廷任官，选贤选能，各家爵位更迭，向来都要上报朝廷，由朝廷决定，岂由得人私下决定？
宣布他私自做的承诺无效，让程向腾不必再提。
世事洞明的同僚们：看吧看吧，这不就借着皇上之口，让人手中字证成废纸了吗？定北侯爷洗得一手好白白呀。
程家的情况，皇上再熟悉不过，他也十分敬重爱戴这位舅舅。人家说老实人不吃亏，自有道理。程向腾未必算得上老实，但他宽厚，尤其对自家人，绵软得很。绵软到了皇上有时候，都有点儿看不过去的感觉。这一句一句应他，正是想帮他化解那为难。
程向腾还在那儿坚持，“就算不念兄长的情，论长幼也是程烈长程熙幼，也该是程烈承爵。并且他在西北多年，兵营里长大，见多行军打仗，对西北军伍熟悉。万一将来再有战事，他更堪重用。”
被皇上哼了，问他：“那他立的功呢？”
说着把程烈数落了一顿，说程烈年长程熙近十岁不假，也历经与北辰多方相战，以及边匪边寇横行时候，但他个人所立功勋为何？所展才能为何？
可见不是他没有立功机会，而是他从不曾做好立功的准备，不具备那样的才能。这让朝廷如何信重他？倘若战事起，他来领兵能服众吗？朝廷任人又怎会如此儿戏。
顺便把西北军骂了一顿，说也是怪了，从前西北有战，侯爷领兵时候，治安倒良好。如今和平，西北倒有流蹿乱匪了，朝廷派去三任大臣，都在西北遭乱丧命。
然后西北军给抓到的歹徒，心是小土匪毛贼之流，还个个能耐不大，自杀倒有一手，被抓了英雄一把认下，就寻机自裁去了。这样无能的匪类，西北军却屡剿不清，可见他们也无能。
所以有人引领，西北军可做铁血之师，无人引领，那就一群无能之辈。程烈他行吗？他当得起这领军人物吗？
皇上说着说着就有些来气了。他说的是西北军，但谁都知道他骂的是程家军。若非程家军那些老家伙都快死了，如今起不了什么浪，皇上就对他们分而治之动手了。象程烈这种，跟程家军中的后代有深情厚谊的，承不承爵，都不会再让他往西北去，跟那帮人搅和在一起。
程向腾知道皇上在气啥，一时默了默。然后终是道：“程烈以前年幼，又没了父亲，难免亲人庇护得严格。如今既然圣上遣他去亳州，远离了家人帮顾，他自可独挡一面，或许不日能有建树也未可知，恳请圣上再给程烈一次机会。纵使程烈不行，兄长还有两个儿子，尤其二子程煦，才智远高程熙许多，亦可供朝廷考查差遣。”
皇上如今已是面色不悦，话都不愿多说了，只说机会靠抓不靠给。如今程熙胆色出众，未来可期，何须多费心考查旁人？
反正就他了，让程向侯莫再推拒，“朝廷任人，是由得你推来让去的？”
程向腾终于无话说了。
默默觉得热闹看完的同僚们：噢耶！定北侯爷威严！定北侯爷大功告成！
后来，皇上也发了话，让程烈到了毫州好好干，早日干出成绩来，到时论功行赏，朝廷不会亏待有功臣子。
程烈也是他舅舅儿子，关心还是要有的。可惜程烈还不够资格参加朝会，无从应承或反驳。
——亳州驻军无大事，干的一向是呼应京师，支援四境的活儿。京师不乱，四境靖平，不到动用援军的时候，能干出多大成绩来？
或许是因着圣上这句话，或许是别的什么原因，此后程烈在毫州一呆十多年，及至中年，才被允回调入京。那时程烈一家妻小都在亳州，在那儿已经生活惯了也混得开了，倒不舍得离开。再说在京城，同级的官职不值一提，一把年纪还要见人低头，觉得十分没意思，倒自请留守了。
…
且说当下，皇上话说到这份上了，照常来说，程向腾就不好再多说什么了。三推三拒都有了，再多也就过了啊。
下面圣上再正式发个明旨，就真的完全定论了。
但没想到，程向腾竟然替程熙拒不受封。却说程熙救驾，其母姜氏功不可没——隆重推出了武梁。
说对程熙，家里长辈们也是疼爱娇纵甚多，照此以往，程熙也将是安闲子弟，不过尔尔之辈。敢面对恶徒不慌不避，沉着以对，与其母姜氏的教养密不可分。说其生母姜氏，虽不在其身边，却每每见着，便对其耳提面命，谨训严教，还多方寻访严师长伴身边，勤加磨练。
——这倒也不完全是假话，当初武梁跑去胶州前，把自己身边的高手，全留给了程熙。既是照应保护，也教习他武艺。江湖汉子和大府里的武师不同，法子野，也不太顾及大家公子那点儿细皮嫩肉，没少让程熙吃苦。
程向腾说，程熙也一向心疼娘亲，叹她这些年独身在外，飘零无依，吃了多少苦忍了多少辛酸，挨过多少莫名的白眼与轻贱。他说程熙没有别的心愿，亲娘不安，他心难安。
求皇上将他的些微功劳，转封武梁。
程向腾前面有两位夫人，大唐氏和小唐氏都因他而封。按照礼制，他已经不可能再为第三位夫人请封了。当然这也不绝对，虽然他有信心另想办法，成亲后再为武梁求个恩旨，但毕竟事有万一。而他不想卖那个万一。
并且因他而获封，那份量，和她凭自己的本事，成亲前就得的封赏，大大不同。
成亲前的封赏，就是她自己挣的，无论她走到哪里，有没有他程向腾在侧，她都是堂堂正正的身份，谁也不能不承认。女人们大多靠父靠兄靠相公，能有个靠自己获封的，那怕品阶低上几级，也没人小觑得了。
在家也是，她无娘家支应，但有了封号，就算将来成了亲入了府，家里的老侯夫人，前侯夫人，亲戚长辈等，除了长幼之别外，谁也别想看不起她。她的身份就是她的依仗。
程向腾觉得为武梁请封非常重要，他一定要替她争上一争。
她已经因为出身，过了太曲折的这些年。他希望以后出身再也不能困扰到她，让她时时可以挺直腰杆，做最尊贵姿意的自己。
她值得这样的封赏。
从前她说想赚很多钱，用钱换尊重，换身份，换地位。她不是说说而已，她做到了。如今民间声誉日隆，已经没人敢小看她。
那时他说会帮她，他也会做到。她已经奠定了如此好的基础，他怎么能不推一把。
她不能因夫得封，因子得封也只是个由头。程向腾最想的，还是武梁因自已得封。
很快有人发言助声，为程熙孝心发表大大一篇感言，说百善孝为先，如此纯孝之人，让人感佩莫名，朝廷更该大力褒奖，以倡孝风……这才是真正程向腾的助威团出动，一时间你也感动我也感动，朝堂上“感动”一片。
再然后，就转入了对武梁的歌功颂德了。这才是正题。
程向腾这方面准备充分，但他不想让旁人来提，直接点了工部的名。
武梁是京城名人，事迹鲜有人不知。但益水桥事件后，盛名仍只在坊间，朝廷并没有只言片语的溢美之辞。
拿人手短吃人嘴软，就算是工部，就算是朝廷，也不能白花了人家银子，然后自己缩着头连声谢都不道，连声颂都不称。这不公平。
实际上工部也颇有些冤枉。当初是裕亲王出的头，只说是他江湖行走结交的富商，出身贫寒为富不忘根本，愿捐出银子来修这里修那里。问及是谁，只说人家行事低调，不愿抛头露面。
既然如此，银子不用白不用啊，用了建出来都是政绩啊。工部当然很配合的花钱。
后来益水桥那么一喧闹，工部也才知道原来幕后是这位主儿啊。可那个闹法，那是行事低调的样子么？
说实话如果知道是好，工部用不用她的银子，那还真得掂量着来。谁都知道这位背后有定北侯呀，定北侯是那么好相与的，白白给你银子花？他回头不找补点儿什么回来，感觉都不太正常。
这会儿，看看，讨债来了吧？
皇上不是不知道益水桥那事儿，后来程向腾私下提过，想以此为名替武梁请个封号，皇上未置可否。赐封号不难，问题是他也有顾虑。
自家亲娘对这位一直不满意，皇上当然不愿意违着亲娘意思。再说，太后也没嫌弃错，她的出身和名声的确都是污泥里滚过的，偏这舅舅一心一意的非她不可。
再者那些臣子们，当初益水桥一辩更多是民间一伙子人众，在职官员看热闹去的应该也不少，但没有谁真的加入进去。但这绝不代表臣工们都思想开明能够接受那女子。到时候引来一伙子人口诛笔伐的闹腾，何必呢。
还有，也是最重要的，若这个封赏的口子一开，是不是以后富商们这么捐赐一笔，就可以得封啊？那封号也太不值钱了吧。国库不盈时候，允许商家们捐官是有的，但都是选的声誉良好的商家，挂的也都是无实权的虚职，大汤还从来没有过用银子换封号的。
不过不得不承认，这位舅舅大人，用了个不错的理由：因子封母。
皇上不动声色，听着下面的发言。
工部被问到头上，自然沉默不得，工部侍郎上前，凭记忆把武梁历次的捐助一一表奏了出来，又引得虚应的感叹无数。
然后有人发问，听说当初益水桥边提到的善举，比侍郎这表奏的，似乎多多了呀。
于是有人就接着完善补充，尽力做到不遗漏的，合理吹嘘的把武梁的事迹罗列完整。
还有人专门收集了民意，据说民间有人给她立长生牌位呢，据说是民间口口相传引人向善的精神领袖呢……朝堂之上，不好召那些乡野之人前来核证，皇上干脆召了裕亲王和程熙同来。
裕亲王亲证一切属实。把武梁的不贪财不贪名，行事低调只做对的，总结得头头是道。说和这位姜氏相处日久，越发觉得从她身上受益良多。或许不合朝廷礼法，但在他心里，他真的已视其为晚辈，愿象对自己的女儿一样待之。
最后这位老亲王还激昂文艺了一把，说因为武梁的慷慨与委托，使他得以参与很多善事，深觉助人快乐，佛祖都会微笑相看。还号召臣工们说：大家一起戒小气贪婪，大家一起多多行善吧。
臣儿们默默：呸！
小程熙也再次表明请封其母的心，并且比程向腾表达得真情实意多了，说着说着还不管不顾的当众哭将起来，说不只是身为儿子心疼亲娘，而是他娘值得他骄傲，值得他学习，值得他为她请封。
那当爹的在旁坚定的表示赞同，大言不惭道：不错，皇上说举人不避亲，姜氏这样的女子，天下绝无仅有！
同僚们：呕！
说的也不算错，人和人吧，哪有完全一样的？连一块石头都可以说绝无仅有呢。
没人拆这不必要的台，结那不必要的怨，因为大家都看出来，皇上意动。能有资格在朝会上占一席之地的，可没有象不第秀才那样傻XX的，反正武梁是个怎样的人都不关他们的事。
不过到了下面的环节，关于“这样的人该不该受封”，以及“如何受封”等问题的讨论时，大家便开始畅所欲言，花样翻新的显能耐了。
…
那一天，武梁记得，和平日并没有什么不同。酒楼里客来客往，尤其一楼，酒令闲谈，装叉扯淡，喧闹一片。忽然程向腾带着程熙就过来了。
他们过来不算奇怪，奇怪的是，程向腾身边，跟着个掂溜着抚尘的太监。
那太监在成兮酒楼门前一站，公鸭嗓一叫：“圣旨到，成兮酒楼掌柜姜氏接旨！”直接吓趴了一酒楼的人。
真的，公鸭嗓也不给人个清场避开的机会，直接在门口就嚷嚷。楼里的听说人宣旨来了，谁敢不跪。
武梁也有些蒙圈，一瞬间还想着是不是昭明寺事件败露，皇上下旨拿她呢。
还是程向腾摆的香案，拉着她和程熙一起跪下了，才听公鸭嗓宣读的，是文诌诌一通的夸。
武梁没听清几句，跳跃的听懂几个词，什么“教子有方……心怀黎民……功在社稷”，尤其到最后，就听得相当明白了：特敕封为二品“嘉义夫人”，赏凤寇霞帔，以及，赐嘉义夫人府。钦此。
她傻傻接了旨，谢了恩，程向腾上前打发太监，程熙喜得什么似的，急着跟她说：“品阶照着爹爹的低一阶，正合适。还有，娘，我刚刚也接了旨过来的，圣上说我英勇救驾，于国有功，我现在是定北侯世子了。”
武梁：“……恭喜恭喜。”
程熙：“……同喜同喜。”
程向腾：……

第196章 。谢恩
接旨这天，店里格外的人多。除了普通的食客，更多的是提前知道消息故意来凑趣的大小官吏或家眷——从此姐的身份不同往日，或好奇来瞧瞧，或巴结要趁早，反正不过出来吃个饭，顺便凑上这么一脚。
甚至还有门前街上纯走过路过的，被那公公扬声一嗓子“圣旨到”一唬，跟着避无可避跪了一片。
大家一同见证了武梁的辉煌时刻。
是的，这算是她的辉煌时刻。武梁从来没想过，自己能得到官方认证，用这么一个毋庸质疑的方式。
她之前，也就敢在民间闹腾，在民间光环绕身，算是加持了个保护层。现在更好了，以为这夫人那贵女的，想来见她，得先下拜贴，得看她愿不愿意见，以及，得看该谁给谁行礼的问题了。
自然是扬眉吐气的，自然是暗自得瑟的。
从此，京城这荣华富贵圈，她不说可以横着走，至少也可以昂着脑袋迈八字儿了，颇有些老子从此站起来了的豪迈感。
程熙说，那公公挺懂事儿，不肯清场呢，是怕咱酒楼有人借机白吃白喝不给饭钱溜号吧？
而实际情况是，他老子随后喧宾夺主地宣布：全场免单，另有赏钱。钱庄里紧急换来大筐大筐的铜钱，门口排着队不要钱的发——要钱的都给发。
一气儿热闹到上灯，程向腾打发人回府去禀一声，因为明儿一早要进宫谢恩，免得转车绕路的，今儿他们爷儿俩就住成兮了。
当然早起谢恩只是原因之一，程向腾觉得有些话，是时候要好好跟武梁“谈一谈”了。
小巷里会唐端谨，夜入学士府，武梁的这些行为，程向腾都知道，让他想起来就忍不住的一股暗火。
程向腾在武梁身边放了人，虽然也没有到盯着她事无巨细的地步，可这种透着股子不一般的反常行为，程向腾如何会不格外留心。
大房行事欺人，她憋着股气替程熙操心，替他谋出路挣爵位，这心思他能懂。如果她提了，他们可以一起商量，一起讨论下这样做的对错、后果、或者该如何行事的办法。
哪怕他不允许不支持呢，也一定会给她说明原因讲明道理，难道他会不问青红皂白的训斥她，甚或会害他们母子不成？
但她跟防着他似的，有想法不跟他说，悄悄摸摸自己动作，结果弄出这么大一场事儿出来。
她宁可找别人帮忙，也不找他，哪怕可能惹上大祸，也不让他知道。他有那么不可信吗？
气。
为什么不信他却信姓邓的？
邓隐宸在这次昭明寺事件中有没有为她出过力，不需要证据程向腾也能猜到几分。邓隐宸身负安保重任，却事前清排不严，事后彻查不力，对她轻拿轻放淡化处理，几乎没提及她这个外围女的存在。
姓邓的可不是什么心慈手软之人，要知道此事之后，和惠太妃有过来往的人大多不得善终，甚至包括曾送点心给惠太妃的酒楼小二，都死了两个。
他在庇护她，撇清她的干系，程向腾懂。
但她到底懂不懂，得人相助，同时也是展露隐秘予人把柄？让人知道你这么多，真的没问题么？
当然把柄不是什么大问题，他程向腾倒不怕这个。反正只要想找麻烦，谁还找不到造不出谁的把柄啊。
相比把柄，他更烦她欠那男人人情。
欠人人情总得还吧，然后有天，若人家提出什么要求，也许无礼也许无理，但你却无法拒绝。
她到底想没想过这些问题？
这几天忙着把昭明寺的事儿压下去，把她的封号提起来，一直没有来得及跟她说这事儿。如果事定了，也该秋后算个帐了。
程向腾本来是想把人拉过来好好打顿屁股的。要把事情给她讲清楚，事儿他来掩，人情他来还，不准她答应别人的无礼要求。并且一定要让她长长记性，以后有事情知道最先该找谁。
只是没想到，他的一腔心思，到了那娘儿俩那儿，瞬间就被歪一边儿去了。
先是程向腾撵程熙走人，“明儿要早起，你早些去厢房歇去，我有话要同你娘讲。”
程熙正兴奋着跟武梁叽叽咕咕，闻言就垮了脸，撅着嘴一脸不信，“这天还早呢，什么话要偷偷摸摸说，不能叫我听？”
这话说得，好像把暗中的什么揭开了似的。丫头们低头红脸，悄悄退开。程熙转着眼珠子瞧着，若有所思的样子。
于是他老子也不自在了一下，轻咳一声训斥道：“大人的事小孩子别多嘴。”
偏小孩子最烦来这套，程熙也完全不怕他那虎着脸的老爹，揣摩的目光从丫头身上调回来，只管在老爹老妈两人间来回扫瞄。
程向腾此时还真没有生出什么旖旎心思，他要行的可是浩然正气的事啊。结果被自己儿子那么揶揄的，意味深长的瞧着，程向腾莫明就感觉自己心虚起来，好像真揣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心思似的。
心说小屁孩子，装大人样呢。嗯，不过倒也是，这小子，快到了可以成亲的年纪了呢，只怕也开始懂点儿什么了？
哼，回头就给他订下亲事早日成亲，让他自个儿意味深长去。
武梁也是，若是别人倒还罢了，被自己儿子这么看着，她也难得小小娇羞了一下。顺手桌边摸来一本什么书，低头随意的翻着，只当不知道他们爷俩儿的话题。
心说这货这次出了力，肯定是想论功讨赏的。叫别人早些睡，分明是自己想早些睡……
自己荡漾了一下，脑补了一堆有的没的。
等两父子较劲儿完，程熙鼻孔朝天的走了，程向腾就过来抽走她的书，“看什么书呢？”
重音放在“书”上，武梁觉得他的意思是，书有什么好看的，不如看我吧，咱干正事儿吧……她下巴不抬，翻着眼睛瞧他。
结果程向腾一看书名就啧啧了，“你还懂易经？能耐啊。那你能不能掐指儿算算，今儿个你是福是祸？”
原本是易经啊？武梁想笑，她也只是被程熙看得窘了窘，拿在手里当道具的，自己就没真的拿眼去瞧。
也不知道自己这案上怎么摆了这么本书，难道什么时候从昭明寺顺了人家一本？
她扯着程向腾衣襟儿，把人拉近些，媚眼如丝的笑，“侯爷，易经我是不懂的，不过脱衣经我倒懂些。”说着整个人都捱上去，“侯爷大人，让本夫人伺侯伺侯您吧。”
今儿个她是真高兴，刚才还米希了几小杯酒呢，正有些微薰带燥。再说既然程向腾留下来过夜，自然是要睡的，这事儿反正没跑，不如干脆卖个乖，自己也得个乐。这种自觉她向来不缺。
投怀送抱，刻意勾搭，身子无骨似的，声音就带钩似的，引得程向腾喉头滚动，想说的话却完全噎住吐不出来了。
话题和氛围太不对，这要怎么聊？
程向腾于是歪着脑袋装着大爷，享受女人的服侍。
结果说自己懂脱衣经的女人，却根本不肯好好服务，脱个衣裳慢慢吞吞，身子倒这里蹭蹭那里摸摸，惹得人身上起燥，心里难奈。
最后实在觉得她太耽误功夫，干脆自己动手除衣觅食，三下五除二剥干净了碍事儿的遮羞布，把人扔进床帷里，饿狼扑食而上。
许久不曾亲热，两人都压抑至今，如今放闸泄洪，只觉体内热流来势汹汹，哪还顾得别的。
男人一边动作还一边嘴欠，“我就说，得赶紧娶回家去。你看你这，明显想男人想到不行了嘛。”
武梁哼哼唧唧意有所指，“哪有，我行得很啊，是不是你快不行了啊？”
“你正试着，还不知道我行不行？嗯？”越发卖劲用力。
颠来倒去的，折腾了许久，停下来后两人都气喘汗腻的，武梁累得气儿都不想出了。
程向腾哼笑，“不是说还行吗？”
女人乖乖的，没能再回嘴。
见人就要呼呼着了，程向腾忙去拍她，紧着交待道：“我们很快就正式成亲了，那避子汤不准再喝知道吗？小心坏了身体。”
完全没人给他反应。
程向腾瞧着睡得不管不顾的某人，心想，明天一定要重新交待，让她严格执行。
夜已深，四周静静悄悄。
这安静却与平时空荡荡独自一人时不同，她就踏实地在他臂弯里，有熨帖的温度，有浅浅的呼吸，胸腹微微的起伏，温软的触感。怀里被塞满，心里也满满的。
忽然又庆幸刚才什么也没有问出口，如果当时他责问，怎么还会有这么美好的晚上。
算了，她做了什么，她怎么做的，都由她去吧，反正他会看着她，帮她料理善后就是了。
程向腾有一搭没一搭拍着她，半晌才轻声道：“睡吧，坏家伙。”
…
武梁原本还以为，她既然不像别的女人那样，是凑着男人的功勋得的封赏，而是经过朝堂热议，象模象样当件政事处理的，那谢恩是不是也该去那金銮殿上走一遭？哪怕是金銮殿外呢，也可以借机瞻仰一番那至高至上的所在吧。
结果发现她完全想多了。程向腾说，你是女的，当然不能走朝臣的路子，把这事儿拿到朝堂上议，不过是当时的权宜之计罢了。
于是仍然得后宫的干活，拜见太后娘娘去。
武梁是真紧张，太后于她来说，是那种遇之不祥的生物。至少现阶段来说，不会对她有什么好话好脸色以对吧？她觉得可能面个圣，应该比面对太后轻松些，至少皇上一个男人家，又是晚辈，不至于对她一个女的刻薄。
程向腾却说，“两宫太后都会在呢，慈贤太后是为了全礼节的，不会乱找事儿。至于慈宁太后，那是自家长姐，便是在人后教导咱们两句，当着旁人面前时候，也不会多为难你的。”
越发勾得武梁心里直吐糟，暗说那是你长姐，和咱没关系，人家不会为难的是你，也和咱没关系。
结果发现她又一次想多了，人家两宫太后都没有什么挑刺行为。按部就班地见礼，赏座，然后将她从头到脚地评议一番，最后说到规矩，很官方地夸她来自民间，能有这般仪态，已经很难得了。
然后慈贤太后便招了同行的程熙过去，姑侄儿俩拉了手说话。倒是慈宁太后对武梁十分热情，兴致盎然的对她不停问东问西，对武梁在外间的生活相当的好奇，连日常都要过问一番。
武梁明白那不是关切，是无聊老妇女对八卦的热切。
这些不必细究，只要人家对她感兴趣，表现得很热乎，那就是好事儿，好过她惹人厌恶。
武梁耐心地讲她在外间的经历，捡一些路途见闻，也编几个小笑话讲给她们听，气氛还算不错。
只是让武梁不安的是，慈宁太后虽然和程熙嘀咕着，不怎么插嘴她们这边，但武梁却总觉得她的目光时不时落在自己身上，好像她面上开了花似的。
那目光不同于慈贤那种好奇，而是默默的打量着，象是仍然在进行着某种评估。
或许对于慈宁太后来说，赏个封号不是什么问题，问题是她要做人家弟媳，人家仍须考虑一下她够不够格吧？
她应付着慈贤，在这老女人絮絮评论时，也悄悄分神去听慈宁说话。
武梁听到慈宁太后在一边问程熙，你和你娘聚少离多，倒是怎么教导你的，说给我听听。
又问程熙身边有哪些人是武梁特意安排的，那么安排于他有何助益之类的。
似乎没有什么特别的，但话题好像也总围绕着她。
武梁心里虚虚的，总觉得慈宁太后瞧她的神色，象在思索着什么，象是要有什么事儿，着落在她身上似的。
她偷眼去瞧程向腾，示意他礼节已全，是不是该撤了呀。
程向腾也一直瞧着她呢，收到信号，马上伸手过来握住了她的手，似乎想缓解一下她的情绪。
武梁吓得直想甩开他。不说人前牵手这一套合不合规矩礼制，单说在婆婆大小姑子面前秀恩爱什么的，就是多么招人嫌的举动啊，这不故意惹慈宁太后的眼嘛。
但程向腾却握紧了不肯松手，武梁陡劳的挣了几下无果，只能随他去了。挣扎太激烈了，好像嫌弃人家弟弟似的，似乎也是大罪过啊。
好在慈宁太后并没有生气，从头到尾面上挂丝笑，和程熙聊着，也照应着全局，做足了表面功夫。看他们两个人动作，也只是一笑了之。
倒是慈贤太后调笑起来，说他们恩爱至此鸳鸯难离，何不早日成双以解相思什么的。
程向腾竟然拉着武梁跪地谢恩，说臣遵谕旨，回头就择了日子成亲。
正当告退的时候，有外间宫女禀道：“回太后，柳大家的在外求见。”
柳水云来了。
…
如果说这趟皇宫之行，还有什么让武梁不顺意的话，便是柳水云的出现。
慈宁太后立时就面有不悦，道：“他怎么来了？”
说着若有若无的，似乎还瞥了武梁一眼。
这一眼看得武梁头皮默默发紧，总感觉有什么特别的意思在里面似的。
慈宁太后可不是一味只知玩乐的没见识女人，人家可是位扶持儿子披荆斩棘坐稳大位的铁腕娘子，怎么说都得叫做事业成功型，面子里子，自然都是要的。
和柳水云的互动，不管有多么完美的理由来彰显他存在的合理性，慈宁太后也从来不会在自己娘家人面前提起。
就象武梁不管心里愧不愧，也从来不会没事儿在程向腾面前提柳水云一样。
没想到他这会儿自己凑过来了。
慈宁太后话一出口，又觉得显得有点儿心虚气短的意思，干脆又问道：“没看我这儿有客人么？”
宫女很快回话，“说是那边宫里已经散场了，就过来看看太后有没有旁的差遣。”
慈宁没有说话，只是不耐烦地将手一摆。那宫女便明白她这儿没事儿，转身要去打发柳水云去。
然后那慈贤太后笑眯眯的，对贤宁太后道：“既然妹妹这里无事，便让柳大家的去我宫里等着。丽太妃她们几个说晚些去我那儿打叶子牌呢，正好让柳大家的给做做司官。”
贤宁太后点头，笑道：“姐姐好兴致。”
武梁临走之时，听了这么一耳朵，只觉得信息量极大。
首先这些人里，明明慈宁太后最不喜欢的人是她，但人家面对她这么长时间，都一副心情不错的样子。而柳水云，明明应该是她喜欢之人，听闻他来了，却不见欢欣，偏要摆一副愠色。果然宫里就是个拼演技的地方。
并且似乎人家也很大方，竟然容许柳水云各宫行走，美色共享。反正武梁是没能从她和慈贤太后的对话中，看出她半分的不乐意。
还有柳水云，显然也混得很开嘛。不但出入慈宁太后宫，其他宫里显然也是常去的。还完事儿一摊之后不思出宫，赶场似的自动再送上门来求差遣呢。
显然如鱼得水，也自得其乐得很呢。
面上却不敢有什么神色，低眉敛目小媳妇儿状，拜别了太后，一路跟着程向腾出来。
…
没走多远，便正遇上柳水云。
柳水云正半掩在一处花架下，静静而立。风拂衣动，飘飘欲仙的侧影已经是美不胜收。只是人似乎削瘦不少，更加飘了。
略近些，发现他头发微微有些凌乱，有绒绒的细发飘散，衣衫也不规整，却丝毫不掩其美艳妖娆，更添几份可近观亵玩的平易。
后宫之中，敢这般仪容不整出来行走招摇的，也许也仅他一人而已了吧。
见他们走近，柳水云转身抱拳，迎上来招呼道：“侯爷，世子爷。”颇有几分敷衍。
然后转向武梁，却娉娉婷婷地躬身施礼，脸上带着与有荣焉的亲昵笑意，莺声曼语道：“拜见嘉义夫人。”
武梁眯着眼睛，真心觉得刚才太后的不悦也可能是真的，就象她现在这样。
当初回京后他们说好了，大家断了从前不再往来，如今他这刻意作态算是什么？知道她嘉义夫人今日进宫，他不应该避开些吗，是嫌她被太后嫌弃得不够？
她任由柳水云做足了礼，才道：“柳大家不必多礼。”
心想这样也好，既然你要来，那就该行的礼数做足了，好过私低下让人怀疑眉来眼去。
但显然明面上的眉来眼去更让人恼火。
程向腾见柳水云除了见礼道贺之外，也并无正事儿，竟然还拉拉扯扯起了叙旧的话头，姿态也颇有些撩骚勾引的轻浮样子，不由心下动气，硬生生打断了他，道：“我们正要出宫去，和柳大家的显然不同路，就此别过。”
然后拉着武梁转身走人。
宫墙漫长，寂寂无人，一路程向腾都不言不语的，武梁明白这位是泼醋了。
她也很无辜，她也不想程向腾郁结于心，大家还是有话说明处比较好。
“侯爷，你说咱们是真的偶遇柳水云，还是他有意在那儿等着呢？他一副近乎模样的凑上来，也不怕人误会么？”
程向腾误会还是小事啊，被太后误会，可会要了亲命啊。
谁知程向腾一副浑不在意的样子，云淡风轻撂出来一句话，却把武梁吓了一跳。
他说：“他找死罢了。”

第197章 。找死
程向腾说的找死，便是真的找死。并不是因着他对柳水云的看不惯，而出的愤愤之言。
大约两个月前，武梁身处流言风波中，柳水云出没。再接着，益水河畔辩论会，柳水云再现身。并且他的出面还都是威威赫赫的样子，和以前的老实低调，夹着尾巴做人完全不同。
程向腾便觉得有些不对。
柳水云初回京时候，一腔的愤愤，自己上赶着献谄媚上服侍贵人，然后借势手刃了仇人，算是威了一把。这之后，他便收敛了，并且和武梁两人也当断即断，再没有过任何的来往瓜葛。
如果说这次柳水云忽然出头，只是对武梁的担心、声援、打抱不平，那显然并不合理。
毕竟流言嘛，在意便严重，不在意便不痛不痒，对于武梁来说，那些实在不算什么，柳水云应该是相当了解武梁的才对。
再说如果他真的那么担心，当初武梁被刺重伤生死一线的危急时候，他为嘛都没现身关切一下呢？
事出反常，程向腾便着人留意。
很快他便知道了柳水云身边发生的变故。
柳水云当初回京的时候，是他的一个武师兄和师妹白玫去接迎回来的。那两个人程向腾当然知道，还是他叫人给他们提供了柳水云的行踪消息，提供他们路途上的方便，让他们顺利找到柳水云，和他一起回了京的。
那位武师兄，据说对柳水云颇有些不该有的心思，至少也是关爱得过了头。然后也不知道有没有按捺不住做出什么不合适的举动，反正惹了贵人嫌恶，早前被宫里赏了些吃食，然后，人悄悄就没了。
宫里做这事当然是隐秘的，但显然也还是有人知情的，白玫。
这位白玫小师妹，对她师兄柳水云的痴念，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但在柳水云的拒绝和对宫里威势的畏惧之下，大概没敢有什么过火的举动。
结果武师兄一死，这位大约觉得下一个该轮到她了，想着既然脱不过一死，她何必白担了虚名。
于是干脆心一横，某天瞅了机会给柳水云酒中下药，然后把人给办了。
柳水云隔日在满室靡靡之气中清醒过来，直气得眼睛充血。他拍床怒吼，遣侍卫出去找人，扬言从此和白玫断绝师兄妹情份，并要将人剐了解恨。
结果竟然找不到人。
白玫当然知道此事不能善了，一早就写下书信一封，说自己做了该死之事，此生无颜再见师兄云云，从此就人去无消息了。
所以程向腾那时候以为，柳水云这些反常的举动，是受了这连番的刺激的缘故。
直到另一个人也让他觉得反常——他老姐慈宁太后。
…
慈宁太后年轻时就算得上杀伐决断很有魄力，到现在贵为太后，虽然放手不参与朝政，但在后宫中，绝对是言出必行的，断没有朝令夕改之说。
可就是在那月余左右的时候，某个太妃宫里违了宫规的侍女，在太妃要处置她时，正好被慈宁太后遇见。太后问明原由，也为那宫女的行事着恼，出言说杖毙算了。谁知片刻之后，却又忽然改口饶过她了。
没人劝阻没人求情，是慈宁太后忽然一顿之下，就变了主意。
宫里一个举动，外间多少人瞧着呢。有人便由此猜测这侍女虽是太妃宫里的，但和慈宁太后肯定有些深层的关系。
程向腾却觉得绝非如此。若是从前，太后可能需要在宫里各处安排些耳目啥的，没准这宫女就是她这边的人。但现在，太后想往哪处安排人，直接明赏就是，没人敢有异议。何况一个毫无影响力的安享余年的太妃，根本就犯不着在她身上费心。
是太后娘娘，似乎忽然之间变得温和慈悲了。
这之后也有过情绪反复，有一两次也是象对那宫女一样，因了点儿小事儿发怒要处置了柳水云去。却会在忽然之间，又饶过他了。
如果宫女犯过该杀，相较之下柳水云就安分多了，也差点招来杀身之祸，这当然奇怪。
类似不对劲儿的事儿还有其它，虽然都是些小事，但亲近的熟悉她的人，还是能察觉到不同的。
比如太后本身的举止变得更轻柔了，人变得和气多了，衣食住行都和从前有所不同了，忽然更加爱清静不许人打扰了，并且因此取消了后宫的日常请安了。
程向腾作为兄弟，当然是关心太后身体的，某天早朝散后，程向腾去向太后请安，结果等了好一会儿才被宣进去。
原来太后竟然尚未起身，需要洗漱一番才能见人。
太后那边宫人的说法是，太后早上忽感头痛。
可太后凤体是多么紧要的事，既然头痛，为何不见召太医来瞧？
宫人说，太后觉得并不要紧，歇歇就好，再说太医午间就会进宫来请平安脉，就不多麻烦这一趟了。
这说法并不破绽，并且退一步说，就算这不是实话，也很可能只是太后忽然被堵到贪睡，因而随口捏了个说头而已。
但程向腾总觉不踏实，回去后便让人旁敲侧击零打细敲的从不同途径打听，却发现太后作息仍然规律：不晚睡，每日午睡也照常，只是这一阵子，早上都不早起罢了。
是一阵子，而不是一天不早起。
总的来说，太后最近有些易乏噬睡，另外进食不多，似乎脾胃不开……再加上情绪波动明显等表现，程向腾觉得，太后凤体肯定出了问题。
这些原不算大症侯，调养便是。但问题是常年给太后请平安脉的心腹太医诊案上，却只字未提，只粉饰太平说一切安好。
哪里好了？太后自己的身体如何自己会不知道？这些异状连他都察觉到了，太医会看不出来？
那么，天下至尊的身份，是什么身体上的状况是需要她费心隐瞒的？
程向腾心里隐隐有很不好的联想。
然后某次谨见，程向腾亲眼所见，太后下意识的，会偶尔轻抚一下腹部。一盏茶功夫，两次。
…
程向腾被自己的猜测惊到，他不愿意相信这会是真的，他希望有更进一步的明证。
就在十多天前，柳水云那边，那个白玫竟然自己出现了。她大大方方去找柳水云，哭诉自己实在情难自禁，才做了那样出格的事儿。本来已不敢苟活，正安排着后事呢，结果却发现，自己怀孕了。
所以，她当然不能死啊，她可以抛弃她自己，也不能抛弃师兄的亲骨肉啊。
白玫跪在大门口涕不成声，柳水云却依然是气恨不已，但白玫用的这挡箭牌还是好使的，柳水云再恼火，也不能拿自己的孩子怎么办。
于是他便一味的冷着这位白玫姑娘，让人把她安置在一处偏僻宅院里不许出门，说既然有孕，那就等生下来再算旧帐。总之他不会因为一个孩子就原谅她的行为，说他们要象她说的那样，“此生永不相见”。
于是白玫更是啼哭不已，日日涕告想面见师兄以诉相思，涕告柳水云看在孩子的面上早日和她成亲，别让孩子一出生就担个私生子野孩子的名头。
柳水云置之不理。
但令人没想到的是，太后再次发了善心，不但没有为难这位大胆的白玫姑娘，还让人从民间寻了位有经验的嬷嬷，跟在白玫身边提点养胎。
这一举动让程向腾基本能够确定，他的猜测没错，太后很可能就是：怀、孕、了！
——所以武师兄和白玫会有如此差别的待遇，原因很明白：留女不留男，因为女人有个可用的肚子。
事情不难想象，太后如果想留下自己腹中孩子，她就需要给孩子安置一个身份。柳水云容貌出众辩识度极高，将来他的孩子很可能带有明显的他的影子。
所以最好的掩护，就是和柳水云有纠葛的女人有孕生子，等将来太后也一生，借梁换柱移花接木，此子成了白玫所生，神不知鬼不觉。
有了这个思路，就会发现太后前后的所有不寻常举动，都能解释得通。
就说最近的昭明寺之行。遇刺后，太后竟然没有亲自去与惠太妃当面对质细问究竟，或让惠太妃受尽折磨之类的，而是快刀斩乱麻的处死她了事。
这样当然好，越快把事儿了结了，武梁就越不会被牵扯进去了，程向腾当然颇觉得庆幸。
但是，这并不似太后从前的铁腕风格。如果因为有孕在身，为子积福不愿大开杀戒的话，当然就合情合理了。
还有再往前想想，既然太后和惠太妃从前在宫里就一直不睦，为何还会有这趟昭明寺之行呢？
然后程向腾又想起些以前的小事。当初内务府仓促之下备不齐白绢，曾有皇室宗亲提议太后别往昭明寺那偏远地方跑了，就在太庙里颂拜一番，既有佛祖保佑，又有祖宗看护，岂不更好？被太后否了。
为什么不去太庙？身怀异种的人，当然不便在正夫祖宗面前大咧咧现身求庇佑吧。
还有，程向腾想，如果太后想把孩子生下来，那么昭明寺这种偏僻少人迹的地方，是个不错的选择。到时候太后以祈福或养病什么的为名，在那里住上大几个月，遮人耳目倒也方便得很。
所以去昭阳寺，还有可能是去探路的。
…
有了这些个事实，在程向腾看来，太后有孕这事已成定论，连侥幸的理由都找不到。
程侯爷心情复杂。
太后怀孕已经让人跌破眼镜，更让他震惊的是，太后竟然没有在第一时间选择落胎善后，而是为留下这个孩子，积极做着铺垫准备。
柳水云除了一副好皮相，还有什么？当初跟着他家妩儿那么久，然后妩儿全身而退，堂堂太后，竟然不能。
竟然沦落至此，竟然心甘情愿铤而走险要给他生孩子？
一直叫嚣的尊卑呢，因为出身对他的妩儿各种瞧不上，骂过罚过威胁警告过，到现在也还时时嫌她，难道他的妩儿还不如那个戏子能入眼？
那个戏子到底算个什么？
身为太后这样做又算什么？她的行事有哪里及得上他家妩儿？
从前那个御下严格的，有胆略的，某些方面连自己都相当佩服的，高贵智慧女人形象，在程向腾心里一寸寸崩塌。
而从前那许多的隐忍的抱怨，纷争抬头。
这样的品性行径真是够了，身份高贵什么的，只是面上那一层衣裳吧。
程向腾觉得又一次受到了深深的伤害，来自带着“出身高贵，身份显赫”标签的可笑物种。
当然他并没有因此而表现激烈，毕竟他见过的听过的乱事儿，可不只这一桩。从当初隐约的不安到逐步的猜测、一步步落实的这么长时间里，再强烈的情绪也会慢慢淡化。
然后，他沉默着，什么都没做。
其实他应该做些什么的，就算心里再不爽，毕竟那是程家的女儿，那是他姐。门风，亲情，一荣俱荣一辱俱辱什么的，他就该坚定不移的维护太后的名节，协助遮掩，或进谏提点，他应该做些什么才对。
但他没有，他有事要忙，为武梁善后，为武梁请封，好多事做。昭明寺事情虽然压下了，但其中牵扯的枝蔓，必须掐灭干净。惠太妃为什么会忽然一改前态？从前她本是安份安静地在昭明寺呆着的。
她是怎么忽然有了钱，怎么忽然有了恨，怎么一步步的实施的？
武梁先后在昭明寺呆那么长时间，和惠太妃比邻而居，和睦相处，就算不被怀疑她的参与，也会被怀疑她是否真不知情。
他得细细再过一遍，好不容易走到今天，程向腾可不愿再给她留下任何后患。
何况太后这件事上，肯定有人比他更着急。
——程向腾能发现这种种蛛丝蚂迹，别人自然也能。果然，年轻的皇上最先坐不住了。
说起来，也不排除是太后自觉难以启齿，才故意露出这些个破绽，等着兄弟儿子们主动跟她表态开口的可能。
皇上是太后扶持起来的，曾经对母上十分依傍，这些年也感念大恩，侍母极孝，极少对太后说个不字。
太后是大事不糊涂的，当年谋划儿子上位，对儿子那是扶上马、送一程，然后说放手就放手，不参政揽权不影响国计大事，相当得皇上尊敬。
所以如今就算私德有亏，到底是台面下的东西，影响不了什么大事，皇上依然很替太后留面子。
他在母子闲聊中，言辞恳切对太后致歉，说儿子如今政务繁忙不能时时侍奉左右，心里甚是不安。想起幼年时虽无知，却也能常伴母后，偶博母后一笑。
如今母后身边，人少也许冷清，但人多也实会令人嫌厌。将来或垂笤稚子或名伶戏子，两者中若有“任一”能解母后长日孤寂的，儿子也愿替母后心慰……
他话有着重，态度隐晦却坚决，意思明明白白：大的或小的，只能留一个。
既然皇上是这态度，程向腾越发不着急了。反正有太后，有皇上，他们定会将事情处理得干净好看，不留首尾的。
…
皇上虽然话说得客气，但大家心知肚明，这事儿没什么好说的了。太后虽然有羞愧也多少有些不甘，但还是仔细权衡，准备保柳水云一命了。
毕竟这个人看得见摸得着，可以随时陪在她身边。比起肚里那个不被期待的意外，那个现在让人时时慌惴不安，将来更是得步步谨慎，稍有不慎便出祸端的小东西，还是留着热乎的活人更明智。
这结果，太后也是有相当的心理准备的，她之前虽然犹豫，观望，但那点儿侥幸的期待并不高，她没有天真到以为能顺利生产一切无忧。
之前又是逛昭明寺又是护下白玫什么的，都只是在做两手准备而已，她并不曾执念于留下它。
但是，令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竟然是得以保命的柳水云不愿意。
程向腾听说，柳水云苦苦恳求太后留下这个孩子，他心甘情愿用自己的命换。
太后不允。
柳水云以死想逼。
太后发了很大的脾气，警告他要与不要，都由她决定。他若敢再行寻死觅活之事，她马上拿掉孩子，将他们父子一起送去喂狗。
话说得难听、狠绝，但柳水云知道，太后绝对说得出做得到。
柳水云不闹了。
因为他也听出来了，太后这话里，到底还是有丝丝的和缓的。至少表示太后并没有完全决定好，并不会马上着手落胎了。
早前柳水云行事异常，确实是受了刺激。一方面是武师兄和白玫的缘故，另一方面，就是太后。
那时候太后刚刚得知自己怀孕，身体和心理都有起落反复，对柳水云一时气恨，一时怜惜，百般纠结之下，对柳水云的态度十分变幻莫测，让柳水云很是吃了几次苦头。于是柳水云不明所以之下，也是满腔的怨愤，在外就很有些气急败坏的表现。
正好那时关于武梁的流言四起，牵连上柳水云，他便有了借口趁机发泄罢了。
但那是他不知情的时候。
如今他也惹事，却是目的明确，专捡太后讨厌的事情做。
就是前日，程向腾听说，柳水云在外面酒楼，和一位伯爷横起冲突出言不逊，说什么“你是伯爷，你家就能世代伯爷不成，焉知不会出个不肖子孙败光祖宗根业。别人出身低贱，就生生世世低贱不成，焉知不会有哪辈一腾而起就地翻身？”
说的倒是实话，但实话并不是可以这么说的，并且他一个贱民，凭什么对着伯爷这么不恭不敬大放厥词？伯爷气得不行，装腔作势把柳水云揍了一顿拾回面子了事。
因为打得轻，他身边的护卫们便只是看着并不阻拦。但之后柳水云进宫，太后着恼，借故又发落了他一顿。
柳水云受了皮肉苦，当着太后依然桀骜，道：“娘娘觉得在下大错，杀了在下便是。”
太后怒，让人堵上嘴揍了第三遍。
…
当然，挨打估计柳水云也甘愿，他只嫌打得不够重，不能即时要了他的命呢。
并且没有打趴下，还这么快就能到处乱晃了，果然不是打得太轻就是得了好药了。想死，有时候并不容易。
总之比起柳水云在外面的那种作死法，只是刻意往武梁身前凑这种行为，实在不值一提。
但问题就是，武梁并不知道还有这么一大段不可言说的绯闻韵事。
所以红墙殿宇的夹道中，当程向腾随口一句“他作死罢了”之后，武梁便一阵的无语，心里陡生出十分的不痛快来。
见一面说句话的事儿，至于么？这是对她有多不信任啊，那她以后都不能跟男人说上句话了？
再者，她真不喜欢程向腾行跋扈风，动不动喊打喊杀的，完全不把人命放在眼里。
武梁示意程熙先行，她要跟程向腾“谈一谈”。
“侯爷，我从前和柳水云一起下江南，朝夕相对的时候，见过他的妩媚妖娆姿态多了。那时候我都挺住了，何况现在？你不会觉得他如今三两句话就能让我倾心折服吧？”
从前也没这么大醋劲儿，现在怎么都扯上生死了。
程向腾见她表情严肃，知道她是误会他要对柳水云不利呢。
但他并没有解释，仍是实话实说道：“我从来不会这么想。姓柳的只是个不折不扣的戏子，肖想于你，本就是他的痴心妄想。从前他不配，现在更加不配。偏他不自知得很，当着我的面都敢对你媚眼乱飞。”连语气都带着不肖和冷笑。
程向腾心里确实不高兴，当然有柳水云拦路的原因，更多的还是因为太后。
程向腾如今看到太后，油然就会升起一股别扭，一种不满。虽然他宽解自己，压抑情绪，但就算浅淡，那种情绪依然存在。
而这次谢恩的整个见面过程，慈宁太后就没跟武梁说过几句话，倒一句一句的问着程熙关于武梁的事。好像当初他为武梁请封时候，宣称的武梁关于教子有方之类的事都不是真的，需要她太后娘娘借一个小儿之口仔细确认似的。
说到底，她还是不喜欢武梁，瞧不上武梁，不愿意承认她确实有何才能，会教养子女，有许多优点长处罢了。
本来女眷进宫谢恩，他其实是不方便陪着的，但他哪里放心得下他们母子单独前来？
结果他亲自陪着来了，他的面子也只够太后很官方很礼仪的敷衍个开场而已。后面没有冷场，全靠慈贤太后在那里叨咕个没完。
若他没来呢，太后娘娘会不会欺负武梁？
还有就是，他们告别出来时，慈贤就罢了，慈宁太后作为他程侯爷的亲姐姐，正式见弟媳，竟然半分赏赐都没有。
不说用金银珠宝等贵重物件来表示对她的看重了，哪怕随手的水果点心表示一下家常亲近呢，哪怕书经戒尺表示训戒不满呢，总该有个态度才对吧。
别人说起来，也知道太后是怎么对待嘉义夫人的，从而对她们的关系，对武梁本人也会有所评价。
但太后就跟没事人似的，什么表示都没有。
这算什么，无视到底？彻头彻尾的不承认？
武梁或许是不懂，或许是不在意，她出门后还很高兴来着。好像只要太后不打罚责骂，她就满足得很。
程向腾深吸一口气，心说也好，俺家妩儿会赚银子得很呢，希罕谁的东西么？大家以后少来少往，还免得受她惊吓呢。
武梁只知道程向腾今儿话特别少而已，如今说了柳水云一长句，她就认真想了想。然后她也觉得程向腾说的那些，也不算污蔑柳水云了。他自己甘于折腰低眉事权贵，不计荣辱乐在其中，还见人举止轻挑不正不经，根本就是风尘戏子行径嘛。
武梁也不喜欢柳水云如今这样。有时觉得是他变得太彻底，完全没有从前向往自由的勇气了，有时又觉得这才是他的本性，怕苦怕累，懦弱随波，安于靡靡之中。
大部分时间任人予取予求，偶尔仗势耀武扬威一番，他便知足趁意了。
但人家怎么过活那是人家的事，她不喜欢可以保留意见，但和动刀动枪要打要杀是两回事。
只是今天确实是柳水云不对，也难怪程向腾生气。所以武梁讲理之时，便带上几分哄，“侯爷也知道他是个戏子，谄言谀行作态媚众，都是他的生活常态必备技能，侯爷不会因此就容不下人吧？”
程向腾其实很想承认了，看她会不会急眼，但想想今儿个她也拘得难受，于是不想再逗她，只眯着眼懒洋洋道：“你猜。”
武梁眼睛翻上天，人命关天的事情玩你猜？
不过翻着翻着，她忽然就想明白了，自己也笑了。
她还是了解程向腾的，都“你猜”了，这么轻率的不负责任的说法，怎么能是杀人放火的前奏。
心里放松下来，高高兴兴挽住程向腾手臂，“我就知道，我家的男人不会那么蛮横跋扈，动辄行凶，麻木不仁。”
这下轮到程向腾翻眼，“少来。”
武梁才不会少来，再接再历把马屁拍得山响，“真的，我家男人英俊威武，温柔深情，对我好得无以复加，是全天下最最好的男人。”
程向腾挑了挑眉，“知道就好。”
武梁继续踩人，“柳水云算什么，媚眼纷飞都成了习惯了，逮谁朝谁飞，天天生活在戏里。谁会跟个戏子当真？谁要理会他，谁要跟他计较？”
程向腾哼了一声。瞧这话说的，不理会是指她，不计较就指他了，这是替他作主，把他往不计较的台上拱啊。
说来说去，就是想替柳水云开脱罢了。
武梁却是真有些感慨，“当初我在侯府服侍，身为奴婢偏心有不甘，每每服侍主子并不尽心尽力。纵使侯爷对我厚爱有加，我也仍时时想另谋出路。不为别的，只因我知道，我做不了一个好奴才，那让我感觉很屈辱。”
“这些年我在外面，辛苦我也高兴，毕竟我不用当一个奴才任人呼来喝去欺凌打罚了，能自己对自己做主了。”说着就撒娇，抱着程向腾的胳膊摇了摇，“但我在外面任性，心里多少是有底气的。我知道如果我混不下去了，身后还有侯爷可以依靠。反正侯爷也不会真不管我，是不是？”
程向腾不是第一次听武梁说起从前，但用上“屈辱”这么严重的字眼是第一次，心里一下子也有些酸酸的。
他抬手抚上搭在臂上的小手，轻轻捏在掌心。心里想，我的妩儿就是棒，这些年做得那么好，一步步才成就了今日的你，今日的咱们。
嘴上却道：“是你如今混得好，光光鲜鲜的成嘉义夫人了，要不然谁要管你。”
男人就是嘴硬，武梁笑，继续说柳水云，“但是柳水云不行，他不但没人依仗，还尽是虎视眈眈想拖住他拿下他的人。所以他空有一腔想飞的心，行事却比我更战战兢兢。后来受创回京时，他至少是一腔怨愤的。”
“但如今我见到的柳水云，又伺侯人伺侯得左右逢源沉浸其中，一副对现状心甘情愿甚至是心满意足的模样。我总觉得，这不象是真的。他要么是彻底地认命了屈服了，要么就是更加的无奈和绝望了。”
“不管是哪样，他都活成这样了，离咱们十万八千里，咱们何必和他计较呢，侯爷你说是不是？”
程向腾捏了捏她的手，没出声。
柳水云的命数，事关宫闱，程向腾不想多说。那种隐秘，多知道一份并不是好事。并且她那么念旧，知道了肯定会替柳水云难过，没准还会多事，招惹上什么凶险上身。
柳水云自己做的事，他自己得承担后果，这没什么好说的。
程向腾不愿武梁多为别人操闲心，直接给她吃定心丸，“我听夫人的，不会找他麻烦。只是，夫人该给我些什么好处呢？”
“哎哟，咱俩折腾了这么久都没散，可见缘份深厚天生绝配。以后咱们只剩下好日子要过了，本夫人的所有好处，自然都是给你的。”
“那，要不要现在兑现呢。”说着作势低头寻她的嘴。
武梁慌忙往他身后躲。这可是皇城内啊，万一被人看到，啧啧，很可能就上达天听了。你个堂堂侯爷，也不怕败坏脸皮。
程向腾也不是当真要在这种地方怎么她，这会儿仰首走到前头，反手扯着她，步子迈得飞快。
一边默默想着，是呢，以后只剩好日子要过了呢。别人搞出的糟心事，咱管他呢。
…
——一出宫门，程向腾就吩咐程熙，“你骑马。”
刚才程熙就已经被要求先走一步，在长街拐角处等他们了好一会儿了。如今出得宫门来，再次被要求一边儿去，程熙颇有些小忧伤。
刚才他娘脸色是不好看的，所以和他老爹谈了谈。但后来汇合时，两人不是貌似已经和解都笑得很开心吗？怎么这又不让他坐马车了，又要“谈一谈”？
程熙不住打量着他老爹，想看出些什么端倪来。
结果程向腾压根没看他，只顾着扶武梁上马车，小心翼翼地把人安置坐好，然后自己也坐上，很快地放下了车帘。
连个最后的眼风都没有给他。
程熙：……
他确定，他们肯定不是要打架，他们只是嫌弃他……
——程向腾等着老婆兑现好处呢，哪里顾得上儿子。他车帘一拉，把人抱在怀里拍呀亲呀，哄人的话也不停说。
一会儿说“哎呀真烦呀，孝期还有将近一个月，真想现在就成亲啊。”
一会儿说“哎呀怎么办，今天早上还想让你赶快怀上呢，如今忽然又不想让你那么快怀上了。咱们隔了这么久才在一起，要是怀上了，就又一阵子不能亲热了。”
武梁连嗔带骂的，也任由他。便等马车停到自家地盘时，她忽然就来劲儿了。
她从得了封就心里美，只是没敢完全的放开，还拘着那么一小点儿劲儿，留着进宫谢恩呢。
她总觉得太后大人点了头，她这夫人封号才能算落到了实处，可以当真叫叫了似的。
所以程向腾马车说的那许多，最令她安慰的是那句，“哎哟不错噢，原本还担心太后会敲打你几句，没想到如今太后见了你，一句指摘不满的话都没有了呢。”
武梁觉得也是，撇开柳水云这一小段插曲不提，整个面见太后的过程，还真是出乎意料的无波无澜顺利大逃亡呢。
必须高兴啊，终于过完了这最后一关，终于一切尘埃落定，武梁恨不得打个滚儿撒个欢儿庆祝一下才好。
她扶着车窗直接跳了下来，乡下野丫头似的。然后转身背对着程向腾，招呼道：“来来来，我背你，我背你下马车。”
这会儿也不用夹着尾巴行不动裙啥的，她觉得浑身是劲啊，背着男人走上两步，没问题的。
程向腾愣了一愣，然后毫无形象地笑弯了腰。
下马车要用劲呢，哪真敢让她背。但下了马车，倒真把双臂搭她肩上，叠在她身后窝屈着，两条长腿拖在地上交替着一蹬一蹬的使劲，就这么被她“背”了好几步，才自己站稳。
虽然没进成兮，但也是大庭广众之下呀，当爹妈的这样，程熙少爷甚觉没眼看，无语望了望天，转身先行走在前头，只当没看见那俩幼稚鬼。
倒是有看见的随从伙计，以为程向腾怎么的了呢，慌不迭地跑过来殷殷问侯，要搀要扶的。程向腾面不改色道：“刚才下马车不小心崴了一下脚，不过现下已经没事了。”
然后拂开众人，拉着武梁直进内院。
——没有谁再提起柳水云，但程向腾知道，武梁对那个人，绝对不是对她不关心的人的态度。
她对他哀其不幸，恨其不争，也怨他行事莫名其妙。但她对他还是有庇护，有关切，用她自己的方式。
如果柳水云没了，她一定会伤心的。
程向腾思量前后，还是决定，找柳水云谈一谈。

第198章 。谈一谈
落坐，上茶。
程向腾大刀金马坐在上首，柳水云小半拉屁股沾在对面椅子上。两人都把视线放在眼前的茶盏上，没有互相打量，各自默默掂量。
这两个人，除掉表面上的客套，内心里，自然是互相看不顺眼的。
只不过，一个身份赫然，如今又是封妻又是荫子的，正是得意时候。而另一个，显然就是那个失意人。
程向腾忽然就嗤的笑开了，好像他的好心情实在是让自己忍俊不住似的。他挥退了小二，亲自执盏添茶，也顺手帮柳水云满上，一边絮絮跟他说起了自己近日的好事，大有一同分享之意。
“我们家小子救驾有功，被封为世子了。”
这事儿谁不知道？柳水云眼皮儿不抬，两手揖了揖，“小世子威武，恭喜侯爷！”
“他娘也被封为嘉义夫人了，能耐吧？”语气完全不象是问人，而是赤果果的显摆。
柳水云依然不咸不淡，“能耐得很！恭喜侯爷！”
程向腾照单全收，“嗯，当然该恭喜我。不管他们谁的好事，都是我程侯爷的好事儿。”
柳水云依然一副没什么情绪的样子，再拱了拱手，“恭喜侯爷！”
“三天后府上为世子摆宴，柳大家来唱一曲可好？”程向腾问道。
本来这种事儿，程府随便出个管事儿的说一声，班主也不敢拒绝的，哪用程候爷开口。
但柳水云却没准备给他面子，何况他一副随随便便的语气，也透着那么股很好拒绝的样子。
柳水云抬手再示了一礼，“侯爷，那天班主好像已经定了别处。”
若是以前，有几家可以和程侯爷比肩凑热闹？就算定了别处也得想办法推了去。
但现在不同，心情好嘛，自然怎么都好说。
程向滕不以为意，自顾自道：“那就之后再唱吧，月余后本侯爷大婚，柳大家的一定要来助兴，不准推脱。”
关于大婚，这话头一提起来，程向腾就忍不住感慨了一番，他和武梁这姻缘，也着实曲折。
总之折腾这么久，终于要抱得美人归了，一颗心时时暖暖的，满满的，不时冒着美泡泡。
——武梁那么好的一个人，没有相处过的人，怎么会懂得她的好？
所以到头来，别人未必能理解，只有柳水云，才该深有体会，才是他倾诉交流的对象啊。
程向腾得意，炫耀，他们从前的生活多么美好，他们以后的生活也是可以想见的美妙。
“我们会过得很好很好，好到让所有人羡慕，”程向滕道，又强调，“她说的。”
“柳大美人，噢？听说旁人私下是这么叫你的？”他抬了抬眉眼，目光上下扫了遍柳水云，神态语气颇有些轻挑，“确实美人儿，只可惜，这张绝色的脸，只能换来些亵玩。”
说着甚至带了点儿恨铁不成钢的意味儿，“你看，你们白白相处了那么久。结果呢，不但没给求得真心，哪怕给人留下美好印象呢，正相反，却让人宁愿从来没和你走近过才好。”
他语带轻蔑笑意，问柳水云可知道，如今武梁根本不想再提起他。
他问柳水云可知道，曾经那一段，是让她引以为耻的过往。
“所以，柳大家，你是哪里来的自信与颜面，还伸着头往她面前凑，还去叙什么旧情？你们可叙的旧情在哪里？”
程向腾说到后面便翻脸，冷冷问着柳水云。
…
今时今日，柳水云正是求死无门时候，当然也不会怕他。
他原本还有所期待，觉得程侯爷找他，莫不是太后那边行事不密，被这位兄弟知道了些什么？所以找他申斥警告，或者借题发挥责打一顿什么的？
若是如此，那还好了。他宁愿他下手重些，他正好“不堪其辱”一命呜呼，太后要怪就怪她兄弟去，倒也省了他许多事儿。
可是，堂堂程侯爷，都在往外兜些什么东西啊？幼稚地表露自己的幸福，评论别人的可怜，以及，为进宫时那一个照面，在这明显会空有雷声的质问发火。
柳水云觉得没劲极了，然后渐渐的，他也不爽极了。
自己毫不掩饰的洋洋得意甜甜蜜蜜，就把别人踩在脚下肆意贬低。那得瑟的嘴脸，刺得人眼疼。
侯爷？侯爷了不起啊？
一直用身份地位居高临下，如今连情感，都要赤果果的对他全方位碾压？凭什么？
柳水云拈茶轻笑，挑衅地看着程向腾，“既然侯爷这么笃定她厌烦了我，又何必来跟我说这些？又为何脸色会这么难看？”
他才不去管程侯爷的脸色，“或许你们会过得不错，但侯爷真觉得能有我们从前好吗？侯爷知道我们当初，是怎么相伴的么？”
别以为你程侯爷派人打听着我们的行踪，你就能知道我们相处的一点一滴。我们展示在外面的样子，都是愿意给别人看到的样子。私下呢，室内呢，无人看到的地方呢？
他讲起他们的形影不离，他们的耳鬓厮磨，他们的浓情蜜意。
你程侯爷跟她也有过？哈，你堂堂侯爷那么忙，那么多正事非你不可，那么多女人需要安抚爱慰，只怕和她的相处时间，都未必有我们多呢。
他看着程向腾慢慢绷紧的神色，心下快意。
然后他甚至讲了他从来没有再提起过，好像遗忘了一样的那次横遭。
他说，她没有丝毫嫌弃，只有无限痛惜。他都那样了，他自己都只求一死了，她却仍然在认真筹划他们的未来。他说这个世上，她只为他做到过，这么不计一切的患难与共，不离不弃。
柳水云一点一滴的讲，然后看着程向腾的脸色哈哈大笑，“侯爷，她对我，比之她对你，如何？”
从前，他见到这些人，心里总会下意识地退让。因为人家是侯爷是权贵，而他是泥垢一样的人。
现在他不在乎，身份高贵又怎样，反正不过一死，谁还能让他多死几回不成？
柳水云说侯爷你信不信，如果当初，不是我先打退堂鼓的话，我们依然会在一起。
他说侯爷你信不信，就算现在，你们订了亲，如果我去找她，如果我向她求助，她依然会想法帮我。
“我对她的一心一意，你觉得你也可以做到？她为我所做的一切，你觉得也可以为你做到？你们真能过得，比我们还好？”
——程向腾听得很认真，一直没有打断。他虽然脸色沉沉，心里却完全没有什么意外、惊怒之类的情绪。
他过来找他，目的之一便是想听听他们的过往。要成亲了嘛，该取的经还是要认真取的。
与武梁交际至深的人，一个邓隐宸，一个柳水云。邓隐宸是武梁自己避着，免得越了界的，柳水云却不同。她曾想和这个人双宿双栖，真心实意的接受了他，可见他是真的打动了她的。
并且这种打动，不是靠着他绝色的容貌。程向腾清楚的记得，自己曾经见着柳水云的时候恍神，但武梁，并不太以为然。
他是后来追随武梁远走，相处日久后，武梁才决定跟他在一起的。
柳水云肯定是在他们的相处中，有什么让她心动的地方，不然不可能笼住她的心，以及，到现在都肯袒护他在意他。
虽然说程向腾知道武梁是个有谱的人，打算在一起时真心实意，说要断绝关系也毫不含糊，到如今，他们的情份也早所省无几。
但程向腾还是想知道，打动她的那个点，到底是什么？
就象柳水云说的，在他的手够不着眼看不到的地方，他们是怎么相处的？
所以他故意以言相激，想必以今时今日柳水云的作性，肯定不甘再忍一口气，没准比他还嚣张几分呢。
果然，柳水云燥了，巴巴地就讲开了。
但听过之后，程向腾却觉得，纯粹浪费耳朵。
他们的相处，细细碎碎。从头至尾，没有安稳的当下，也没有规划好的未来，最多是一段行旅相伴而已。完全无可称道，更不值得羡慕向往。
那一路，武梁本来可以走得更尽兴。因为柳水云的存在，给她平添无数的负累和无奈。
包括柳水云自己特意着重描述的部分，也不外乎她给他关爱、对他容忍、对他保护、不离不充、为他打抱不平等等。
从头到尾，没听出他为她做过什么，除了些银子。
并且银子她也拒绝了退还了，所以他全部的作用，就是解个闷而已？
可她为他做的那些，程向腾相信，肯定都不是本心喜欢那么做的。她是个懒散的人，她更喜欢闲适自在，而不是绷紧了神去做拯救与维护。
但是没有办法，男人无能，保护不了女人，只能指着她遇事扛大梁奔走操心。
这一切，不值得男人骄傲，那恰恰是身为男人的耻辱。
所以说，怪不得一开始姓柳的追随而去，她并不接纳，而到了如今，她再不愿提起。
只有这戏子还在念念不忘，还说什么“自从她出府，想陪在她身边的人不少，但却只有我做到了。可见在她心里，我与别人是不同的，她只肯对我好，我也只对她一心一意……”
好你妹，程向腾好想喷他一脸口水。她对你好，不是因为你长得美，是因为你想得美吧。
程向腾愈加的瞧不上眼前这人。
人和人是不一样的，象武梁，她脱籍、离府，她出京、回京，每一步要做什么，她都是有打算的，也一路往前，脚踏实地做到。所以她走得更远，站得更高。
到如今，自己有银子，朝廷有封赏，实实在在的站直了腰杆站稳了脚跟，可以和他并肩而立。
而柳水云，他也出京，回京，却一路依附于人。明明脱籍而出，也再沦落进去，甘心做一个玩艺儿。
武梁说她有他帮护，柳水云却没有。这话不对，从前老太后对柳水云倚重时，四皇子被多少人暗中看好，京城有多少权贵暗挺。那些年，他可有借势绸缪，谋一个长久之计？没有，他只顾着花枝招展来去，长了艳名。
他就是个天生无骨的戏子，靠着一张脸，靠着别人扶着，才能站直。
程向腾暗嗤一声，可笑自己还巴巴惦记他们那点儿前情旧事呢，这戏子哪有一丝一毫配得上我家妩儿？
如果他还有一点儿可取之处，便只有他最后那句，“我也只对她一心一意”。
是啊，那时侯柳水云心思纯粹，对武梁心无旁骛，心里眼里都是她。——大约，这就是当初吸引了她的地方吧。
只不过那时候的一心一意，如今也早已成了笑话。
当然，程向腾也审视自己，他和武梁，前路再无阻碍。只是，府里还有个姨娘，她嘴上没说，也不知道，心里到底有没有介意。
以后，他也心无旁骛就好了嘛，什么各色外男，都给我滚远点儿去。
…
程向腾对柳水云那点儿过往再无兴趣。
他来找他，当然不只是为揭老黄历的。
武梁重情念旧，若柳水云面临生死，她想必仍会有一线不忍甚至伤心。
既然如此，程向腾也愿意帮柳水云一把，让他安生活着。
当然，这也不仅仅只是为帮武梁。
太后有孕，这天大的丑闻中，皇上的态度实在是太过于大度了，竟然允许二选一，真是让人意外到惊讶。
皇上虽然年轻，但不是无能，那是大风大浪里长大的天子。就算是一个普通人家的孩子，遇上这种事儿，也会是痛恨那个野男人，以及容不下那个野种的。
所以，灭了两个姓野的，以及，让太后从此避世幽居什么的，那才正常。
但皇上偏偏不是这样——也所以，他才是皇上，不是什么普通人家的孩子。
程向腾想，太后也一定知道，皇上他不是普通的孩子，他是皇上啊。他若真不介意，他装作不知置之不理不就行了？何必这么当面打脸似的提起？
程向腾觉得太后一定分得清轻重，把皇上的话当成粉饰母子温情的场面话，自行收拾好局面。
要么把柳水云和肚子都清理了，要么，至少也能在两者中，分得清对皇上来说更忌讳哪个，择一灭之。
可是，这些天看来，太后却迟迟不肯动作，肚子好好的，柳水云也好好的。
若是太后对柳水云宽纵一些，倒也能让人觉得那是最后的温存什么的。却相反，太后偏偏对他更严厉了一些，她甚至动手打了柳水云。
那么，是要保柳水云了。
这当然是对的，如果二择一，留个戏子在身边继续唱吧，影响不了什么。但肚子里那个，一定留不得。
可是，偏偏太后肚子也好好的无动静。
想两个都留？还要观望试探心存侥幸到什么时候？越拖延越耽误，越可能纸包不住火，也越考验母子情分。
还有别的子女呢，若知道了此事，又怎么说？
皇家，娘家，先辈祖宗，子侄后代，大家的脸都不要了么？
弄几个侍卫前后跟着就能管用么？万一柳水云意外死了呢？那肚子更要铁心留下了么？
那可真是，后患无穷。
做为兄弟，虽然现在太后还密而不宣，没有请他出手相帮。但只要那肚子留下，将来一堆的善后，总会要落在他头上的。
程向腾不愿卖这个万一。
既然太后左右不舍下不了决心，那他就推上一把。
也不过月余，太后的肚子就要遮不住了，太后不会等腰身显现出异常来还没有动作的。她必须在这一月内，要么找个僻静的地方合理的借口去安养，要么就得收拾好自己，让那肚子不存在。
所以，柳水云只要活着，只要藏起来月余，太后的选择就只能是后者，这决心不下也得下。
——所以，茶楼里，程向腾不欲再多言旧事，也没否认或嘲讽柳水云的自以为是，只是生硬地接着他的话头道：“既然知道她从前对你不错，现在也不曾欠你什么，那你为什么还要凑前去给她招灾引祸呢？你但凡还有一点儿男人样，想死也该死远点儿去！”
话题转换得很不很不客气，明显就是动了气嘛。
柳水云听着却心里挺受用的。不是来卖弄吗，现在堵心什么？
他脸上笑容愈盛，话越发说得意味深长，“给侯爷说了许多我们的过去，可是侯爷不想知道我们的现在吗？”
“侯爷真的以为象你看到的那样，我们不来不往，断了干系？侯爷那么忙，怎么可能事无巨细明察秋毫呢？侯爷觉得，以她的能力，以我的功力，真不能在你眼皮子底下神不知鬼不觉的行事吗？”
一个会安排，一个会做戏，遮遮掩掩的进行些什么，倒也不是没有可行性。
柳水云的表情微妙，带着那么点儿高深莫测，脸上的得意透露得隐隐约约，但又切实可见难以忽略。很有些“我们好着呢，我们的事，你啥都不知道”的蔑视与傲娇，最后明确发话：“我们很亲密。”
程向腾心里一梗，瞬间怒气横生。心说贱戏子找死不是，老子弄不了你个死不得活不得么？
差点儿一茶盏盖他头脸上去了。
但也就转念之间，随即也就明白过来了。那是一个戏子，会装会演，擅蛊惑人心，无中生有得很逼真，打的就是激怒他的如意算盘吧。
所以他冷哼，沉声道：“也是奇怪，别人要当爹了，就谨慎小心，只怕自己有个三长两短家小难顾，你倒好，耍贱作妖兴风起浪，只嫌死得慢了。”
“只可惜，我不想脏了手，更可惜的是，你没那么想死！要不然你早就可以去死了，何必苟且下活着？几个侍卫看得住你？何况，就算你死了，你身后再无事需要托付？这世上，你当真浑不介意来去干净？”
……
大家都是明白人，既然都说到托孤了，柳水云当然明白，人家一介侯爷，不会是在说白玫的肚子。太后虽然尊贵，毕竟需要旁人出力办事儿。而侯爷，最可能就是具体执行的人。
那孩子性命，是要过人家手的。
柳水云默默的就软了。
再然后，一切好说，程向腾说什么是什么，柳水云默默的都认了。
当然程向腾的话也很有说服力。
既然你没那么想死，现在有个可以不死，或者说可能不死的机会，就是出京去躲着去。因为他在京里，骚扰讨嫌，碍手碍脚。
毕竟是人就总会顾念点儿旧日情分，但这份顾念，很能干扰别人的决策，让人做不了正确的选择。
柳水云知道程向腾指的是太后，他在京城，太后多少会犹豫纠结，而不能把心思全用在肚子上。但他若消失，太后没了他这后顾之忧，就能一心一意保胎了。
等将来时过境迁，他再回来，或者从此再不回来，儿子总是保住了的。
他只是遁而不是死，对于太后来说，也不至于气急而去伤了肚子，对子皇上来说，这么久都容忍他的存在了，没必要在他要走的时候，对他这样一个毫无影响力的小人物去动什么干戈，多么完美的退路。
何况是程向腾出手，就象皇上不肯放过他，柳水云也该相信程向腾绕得过皇上，安顿得好他。别人未必有这能力，但程侯爷，他是信的。
所以柳水云最后从一只乖顺感恩的狗，表示一切听从侯爷安排。
然后说，请程侯爷给他几天时间，容他做一些告别和安排。

第199章 。不速客
柳水云要安排什么，不知道。但他要告别的人，包括了武梁，并且他用的方式很出武梁的意外。
那是两日后的下午，府上的管事遣了人来酒楼禀告，说柳大家的带着戏班一众人上门，说是先行送行头过来，并看一下戏台场地，明天好敲锣开唱。
管事从来不知道府上要摆戏，更不知道主家是为了宴客还是自娱，所以不敢放行，马上使人来问武梁。
府上就是武梁自己的府上，姜府。
武梁获封嘉义夫人时，朝廷一并赏了座宅子。很小，只是个两进的小院子，是以前贪墨下马的某官吏被没收的一个别院儿，内里房屋不多但景致还不错，收拾得也干净，随时可以住人。
武梁去看过一回，和原来留守那里看房子的人员做了交接，正式签收了宅子，成了自己的私人地盘。
只是，她从来没去住过，实际上，她觉得住成兮酒楼挺方便的，上班还不用来回跑了，并且自己一个人，没必要两处麻烦。
但程向腾不这么认为，他说，女子有自己的府第，从前可只有公主郡主才有呢。这宅子是御赐之所，可是有钱也买不来的。
他的意思，这里以后就是你的大本营了，就是你坚实可靠的娘家。将来万一有人拿腔拿势打压你，你也有去处可退可避。可以躲进宅子成一统，谁也不敢再追到你这里当你的家作你的主。
武梁想，他所说的可能会打压她的人，肯定指的是婆家恶势力——这么说来，这么想来，这宅子还真是极好的。
然后，程向腾要求必须配齐丫头婆子各色仆役充实门庭，还把此类的安排全权交给了程熙去做。
他说，锻炼了那小子很久，是时候检验一下他的办事能力了。
武梁……
这是她的宅子对吧？是谁说在这宅子里，谁也当不了她的家做不了她的主的？
所以程侯爷也好程熙小子也好，你们有权做决定做安排吗？还全权？
好吧，算算请人也花不了几毛的工钱，全当解决就业问题了，武梁决定不对此事发表意见。
总之，武梁虽然没回去住，但姜府里，那是大到管家小到门房，一应俱全。
武梁听说戏班子上门，也是愣了好久，她也不知道有这么回事儿啊。
第二天就是程府里为新立世子摆宴，她这里也摆台开唱，还请最拉风的柳水云那帮人？和儿子抢风头对台打擂呀？
武梁忙着人去往程府，询问程熙和程向腾，看是谁的安排。
结果两个人都不知情，程向腾略略想了一下，就说：既然他有心，就让他唱呗。朝廷封赏后，你这边也收到不少贺仪，府第新立，也该请请客暖暖灶热热场子。
也是，拿人手软，收了礼，不请人吃个饭听个戏？只在成兮酒楼里请客，显得太单薄太不正式了一些。
但姿态还是要做的。武梁于是让人继续推阻柳水云这边，说自己这边根本没请戏班，一定是有人搞错了，愿意给出车马费和人力费，请戏班原路返还。
结果柳水云不同意，表示人家不差钱，全免费给唱这出戏，不为别的，只因为当初那戏本，还是出自武梁之手，却从来没有完整的给她唱过一遍。
武梁表示咱不差戏，没听过这一出也不会咋地，让柳水云完全不必如此费心。
柳水云干脆说反正人都来了，我们是不会无功而返的……
从柳水云他们驻扎在姜府门外，到送信儿到成兮酒楼，再与程家父子通气儿，再回头来大家谈判似的来来回回几个回合传话，就耽误了许多的功夫。
武梁想，这样就够了，她把柳水云这般人物拦在门外这么久，该知道的人肯定也都已经知道了，不是她主动去请，是柳水云不请自来主动上门的。
太后就算不爽，也不该怪到她头上是吧？没看她也不愿意着呢。
摆足了谱，然后，想唱就来唱吧。
柳水云最终如愿带戏班入府，却唱了一出让人意想不到的大戏，着实让人惊心不已。
…
这一日，嘉义夫人府摆宴，小型的。
人家大户人家要办宴，象程府，早早的就消息张扬，请贴派送，好方便应邀的客人做准备。象她这么临时的，其实已经相当失礼。
所以武梁只捡那些以家宅府第之名送了礼的人家下贴，请女眷们有空来看看戏。
至于那些酒楼江湖认识的个人私交，就不在这次宴请范围。
只是没想到，就算是这样，来的客人也相当不少。
主要是闲杂人等过多。
象唐家，唐端谨夫人带队，携七姑带八婆，另有仆妇奴才成群，好大一个参观团。
唐大夫人指着身边带的各位生脸女眷作介绍，打趣道：“你可不知道，你的种种事迹，在咱们眼里简直神奇，她们这些人早想看看真人是圆是扁呢。所以有这机会，我干脆包揽下来，让她们都跟着我来长长见识。大家都吃得很少的，妹妹不会心疼多费的茶心点心吧？”
又指那些奴才，“今天这样的日子，怕是那边府上也腾不出人来帮手。所以我干脆把府里没有要紧差使的，带了不少过来，你有事尽管招呼。”
不过是照拂她新府冷清，带人来既捧人场，又援手相帮，这份好意武梁蔫能不领？
她十分诚恳地道谢。
唐大夫人拍着她的手笑，“过来你这里，有的吃又能偷闲，能认识你又有柳大家的大戏可以看，大家都高兴得很。你又谢我，我两头落人情，这下可真真是赚到了。”
然后一群人一起凑趣呵呵呵呵。
今天这样的日子，能来她这里而不是去往程府，这面子已经给了不小。不管什么理由，武梁都觉得，唐大夫人是真心相交。
其他女客也大多如此，或熟人远亲，或下人仆妇，大概觉得以她的出身，不至于会嫌弃了谁去，每每便都多带些人来凑个热闹。
这也都算正常，只是没想到，邓隐宸邓大统领也来了。
得了封号时候，邓伯爷府是很正式的送了礼来的，并且送的礼还颇重。武梁这算是个答谢宴，没道理不请他们。
只是没想到，来的竟然是邓隐宸这么个大男人。
武梁原本真没觉得今天会有男客到，毕竟她这里情况特殊，她下贴相邀的，也是女眷。
这是她的宅第，不是酒楼那种营业场所，可以随意进出，带一帮人来吃吃喝喝的捧场并无不合礼数。
邓隐宸要来也可以，携家眷同来，也算是通家之好的作派，别人也不好说什么。
可他一个大男人偏偏自己来了。
武梁心里总觉得，有些什么地方不对劲儿。
邓隐宸虽然办事手段狠，又有些我行我素四六不惧的劲儿，但他绝不是那种轻狂浅薄不管不顾的人。他们公众面前的交往，也一直维持在一个有礼有节的度上。
他在昭明寺里帮了她不假，还有以前的各种相处，但那都是暗中的事儿。到了朝堂，程向腾替她求赏求封时候，邓隐宸可是一句好话也没替她讲的。
该避的嫌，他也是在避的。
今天来赴宴，虽然也不是说不过去，但武梁觉得，到底有点儿不象他的风格。
邓大统领一副自家人模样，也不跟谁客套，进了门就对自己带的四个随从发号施令，让他们别只知道呆着，要眼光灵活手脚勤快点儿，看有什么能帮手，就搭把手去。一副深交好友模样。
于是他带来的那帮人自发散开，东南西北中的各处帮衬去了。
而邓隐宸自己，也不用人引席入座，说了句瞧瞧这府第是何模样，便自行要去走走转转去。这宅子，武梁自己也还不熟，更没有什么私密的布置不便外人看的，武梁当然由他去。
于是管事儿的头前“带路”，邓大统领要往哪儿去，他就往哪儿引着。
既然有男客到，总得意思意思搞个隔断啥的，武梁于是张罗着摆屏风拉帷布，忽然有人悄悄过来递信儿，说柳水云等在那厢，有重要的事约见。
…
僻静无人的废弃花房里，柳水云依窗而立。无风吹拂，无衣袂墨发翻飞，就那么静静的一个背影，已然是一副静默的画。
门大敞，武梁踏步进来，在离他几步的地方停下。
这个柳水云，高调进门，却根本没有开嗓，只早早的登台舞了那么一出儿，向宾客表明老子来了，真身在此，然后就从众人视线里消失了。
却神神秘秘又郑重其事的约了武梁在这里见面。
这个花房，自然是老宅主留下的，远远的隔了水榭，在这处采光极好的缓坡上。内里虽然已经没什么象样的盆景了，但外围种植的花草依然繁茂，使得这处花房更显幽静。
走过那唯一通往这里的木栈桥，甚至看到有两个人守在桥头。武梁心里原本那一丝微微的不耐变得厚重，颇后悔听了传话人的话，没有带人过来。
不知道柳立到底有什么事，需得约她来这种地方，还搞得这么郑重又神秘。他们之间，难道还会进行什么不可宣扬之事不成？
这宅子，交接的时候，武梁来过一次，然后就交给管事的在打理。没准备住嘛，所以也不甚上心，这个花房，武梁还真第一次来。
但柳水云竟然早早知道？还在她的府上，安排自己的人守桥断路。这事儿，总透着那么股奇怪。
武梁站在那里犹豫了一下，想着该怎么跟柳水云打招呼。是扬声大调毫不避讳打哈哈呢，还是该压声敛气用窃窃之语。
此情此景，似乎后者更合适，但武梁却不想那样。
她只希望柳水云是真的有正事找她，而不是象在宫中那样，无事生非，刻意营造些夹缠不清的假相。
柳水云并没回头，却好像笃定了是她到了，幽幽开口道：“阿姜，你还记得林州府吗？”
武梁愣了愣。
林州府，那是多久之前的事情了？并且，那里可真没有什么愉快的记忆，所以大家都不肯再提起，悄悄尘封在心底。
武梁不知道柳水云为什么会忽然提起。
柳水云笑了笑，带着些愉快的声调，声音平缓低沉，“林州府，我永远也忘不了。我在那里出了事儿，我们在那里分开。我回京了，那知府却被人倒吊在城门上。”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瞧着武梁，眼神温柔。
武梁知道他是感谢她默默替他出气的意思，她没有接话。干这种坏事儿，怎好在明面上提。
柳水云又继续道：“再后来，那知府死了，好多手下也死了……”
何止是知府和手下死了，而是他们好几家，被一起屠戮灭门了。
这更是大案要案，避之不及的事件。
武梁只点个头，“听说了。”
她很怕柳水云明明白白来一句“我干的”之类的，让她变成明确的知情者。所以她忙加了一句，“都过去了，别再提了。”
柳水云却显然不打算打住话题，他神色一敛，眼神冰凉，“可是阿姜，你记得事情的起因吗？有两个认识我的外地商客，在林州府放流言，说闲话，把一路遮掩的我的行踪公之于众……”
他复又笑起来，“当然，听说，你也查过他们的，你也怀疑他们故意对吗？好在，他们如今也死了，灭门，干干净净的灭门！”
原本他是来说这个的。
武梁心里发紧，她稍稍站直了身体，瞧着柳水云没有说话。
这事儿，还关系到另一个人。
柳水云果然也知道了，很快收了笑，又道：“可是阿姜，你说这两个人为什么要假扮客商去害我？我跟他们无怨无仇，我们甚至并不认识。所以，阿姜，你知道那两个人，是谁安排的吗？去林州府那样偏远的地方，就为了毁了我，毁了我们，让我们再也看不到美好，再也不敢去寻求未来，我们，就是被他生生拆散毁掉的。阿姜，你知道这个人是谁吗？”
武梁脑袋轰的一声，原本柳水云都知道了。
他咄咄逼人的连声问着她，武梁不确定他只是太过愤慨，还是在质疑她，嘲讽她的知情不报。
她嘴巴有些发干，仍是问：“是谁？”
“正在府上，怎么样，很好猜吧？”他高挑着眉看武梁的神色，然后自己肯定道，“没错，就是邓隐宸那厮。不过，大统领又如何，无论他是谁，不是不报，时候没到！如今，都要结束了。”
“你，预备做什么？”武梁心里升起浓浓的不安。
从前柳水云是温柔如水的，毫无锋芒的，但现在不，他收起面上的一丝笑意，眼里凉凉的没什么温度，脸绷起来的时候依然很美，但却是冰棱一样的剔透冷感，毫无温度。
他整个人都象一把无鞘的剑，就算没有举向谁，也泛着隐约的寒意。
这样的柳水云，让武梁觉得陌生，也觉出了危险。
“我还能做什么？他毁了我，我不过是还回去罢了。”柳水云连脸上的笑都是凉的，“放心，我带来的都是好手，很快，这一切就会结束了。”
“流水！”武梁吓了一跳，“你要在我的宴席上杀人放火不成？”
她眼睛外瞟，扬声叫着“来人”，一边抬脚就想往外走。
柳水云拉住了她的胳膊，“阿姜，你也看到了，此处这么偏，这栈桥这么长，那端我布置了人手不许人靠近，你叫破喉咙旁人也听不到的。”
也是，这里孤岛似的，他不放人，徒劳挣扎又有何用。武梁泄气，恼火的猛扯自己被拉着的胳膊。
柳水云松开了她，道：“你在我眼前，安生些便安全些。你也知道，姓邓的身份显贵，今天我们来，都抱着孤注一掷之心，只许成不许败。你若碍事儿，他们必不会给你面子。若连你伤了，可如何是好。”
武梁不理。
“阿姜，对不住了，我知道姓邓的对你颇有心思，我知道他今日会来，并且来你这里他会很放松，所以特意选了这里下手。我不指望你帮我，但也绝不想你坏我的事儿。
不过你放心，不会伤到无关宾客让你为难的。还有，我叫你过来，就是不想连累到你。事情结束后我会执剑推你出去，让人看到你是被我劫持在先，而非同流合污。”
说着撂了撂衣袖，武梁这才看到，原来他宽大衣袖下，手里竟然紧握着一柄短剑。
…
武梁心里无比的紧张，也说不清担心谁更多一些。
担心柳水云介意她的隐瞒，如今哄她只为让她老实点儿，等到适当的时候再卡察那么一划拉让她小命休矣？
还是担心邓隐宸真的会不敌落败血溅当场？
也或者有些担心实际上柳水云做的不如说的到位，最后被成攻反掳，无命可活？
外面隐隐的已有脚步奔走声，呼喊叫嚷声，嘈杂地传来。
武梁知道，大幕已拉开，大戏正上演。
这次的府宴，肯定又热闹大了。
她稳住心神，还是试着劝说柳水云，“流水，我知道你心里愤恨不平。可是，你可有想过，我们从前惹不过别人，现在其实也同样惹不起？从前欺负过我们的人何其多，我们难道都一一报复回去？过去被欺，是因为过去我们自己太弱，现在既然大家日子好过，咱们就珍惜眼前不好么？咱何不放下过去的种种往前看？趁没酿成大错，你现在收手还来得及。”
柳水云听了，默了那么一小会儿，然后就扬声长笑起来，好像她在说笑话一样，“阿姜，你说有好日子过？那是你吧。至于我，你知道我过的是什么日子吗？你根本就什么都不知道吧。”
他说你看我活得光鲜亮丽是吧，可是我根本就不能不光鲜亮丽。他说你看我能带着侍卫招摇来去是吧，可你知道那些侍卫除了保护我的安全，更大的作用是看管好我吗？所以许多时候，根本是我听他们指挥行事。我早已，没有自由了。
他问武梁你知道为什么太后这么时不时把他带在身边，众臣工并无人说她扰乱后宫而谏言劝阻吗？因为太后根本就没有“宠”他，只是把他带在身边，玩乐罢了。
不但她自己玩乐，更让所有后宫女人们同乐，把他当所有人的玩物，是供所有后宫女人们排遣无聊的需要的。
她不但自己不独占，甚至很多时候，是她差遣柳水云去与宫妃们作堆寻欢作乐的。
后宫的女人们都是人精，自然配合着太后的心思行事。就算素日不喜听戏唱曲的，也要偶尔找柳水云去那么一次半次，免得变成特立独行不与人同，尤其不与太后行事相同，让太后落到个独自沉溺玩乐的境地。
并且这些女人也必然的不会姑息柳水云的错处，甚至时不时的挑点刺儿喝斥责罚一场，以便让人确信，这位真不是太后的宠侍。
而太后，得知他被罚的后果，常常是拿出掌管后宫的气势，加倍严惩。
太后就是这么一副铁面无私，规律严明的态度，好让所有人都知道，玩艺儿就是玩艺儿，祸乱不了后宫，更祸乱不了前堂朝政，他无足轻重，他不值一提。
所以，连普通富足人家，都有请戏子养歌姬的，堂堂太后喜欢听一个戏子唱戏，让他出入后宫消遣，臣工们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
这种说法，武梁很愿意相信。她想起当初未出府时候，程向腾私下里，宠她也是真宠的，但规矩，也是真要乖乖守的，没有什么讨价还价的余地。
他们兄妹，倒都行的这一套。
柳水云却当她不信，背转过身去让武梁抚他的背。他说不用脱衣，单用摸的，就能摸到背上伤疤。
他绷紧了胸前衣襟，于是背上的衣料紧紧裹身，真的不用摸的，武梁已经看到隐透过来的凹凸不平，交缠错纵。
柳水云身上，原来新伤叠旧痕，不管受罚后被赏用多好的药膏，次数多了，痕迹总会越来越狰狞。
他笑得哽咽，说你觉得，这样的活着，叫日子好过？
武梁看着那些伤痕沉默，然后艰难开口道：“可是，太后总归还是怜惜你的，不是还帮手照顾白玫的身子吗，也是体恤你终于有后。你现在是快要当父亲的人了，总算又有新的奔头。不为自己，也要为她们母子考虑。你如果今天公然这般行事，只怕太后也保不得你，你可想过如何善后？”
彼时，武梁并不知道太后怀孕这么高端的八卦。听说太后对白玫甚好后，还坏坏地想，太后大约也是真心高兴的，毕竟男人有后了，从此可以唯她独用专职陪玩了吧。
男人不是都重子嗣吗，自己可以做敢死队，孩子总要顾及吧？若他人没了，太后还会那么闲那么有心护着他的孩子么？
可是没想到柳水云听了，却丝毫不为所动，甚至带着一声冷笑，“善后？我不需要什么善后。我贱命一条，早就不想要了，能手刃了仇人再死，什么都值了。至于白玫那贱人，她本就活不长了。”
“活不长？”武梁不明所以，迟疑了一下才道，“是得了什么严重的病么？”
关于白玫，纵使柳水云不爽她，但到底已经为了肚子接纳了她留下了她，现在更有太后出手保驾护肚，除了病痛，武梁也想不出，还有什么能要了白玫的命。
柳水云没吱声。
于是武梁想，大约自己猜对了。甚至她觉得，可能就是白玫病得没活路，柳水云才这么绝望，才会行事这般偏激不顾后果。
可她也没时间慢慢开解了，这里拖得久了，等万一外面真闹出了人命，就不好收场了。
她颇有些急切地献计献策，“纵使有病，想法医治便好。你若人没了，她们母子就更没希望，那可是一直陪你这么久的师妹和你自己的孩子啊流水。所以，咱们不要把时间浪费在这里，咱们应该赶快去想办法。宫里有宫里的门路，但民间可能有民间的法子，咱们去找去寻，没准很快就能找到良医灵药。”
她想柳水云还是在意白玫的，哪怕口里骂她贱人。要不然他也不会嗓子沙哑，说话一直声调戚戚。
谁知她完全会错了意，柳水云听了她的话，表情怪异地看着她，然后慢吞吞道：“她没病，她好得很。是我，饶她不得。”
“什……么？”
柳水云轻笑，“你知道么阿姜，我的嗓子，其实已经坏了，早就不能再唱了。”
“怎么会？”武梁惊住。
“知道怎么回事吗？就是因为白玫那个贱人，淫心发作，拿药灌我！呵呵，可笑吧？那个陪伴我那么久的小师妹，我信任她亲近她，甚至跟她分享我的隐私我生平恨事，结果却被她如法炮制拿来对付我！”
柳水云面上一层煞气笼罩，“你说，她该不该死！”
当初林州府出事儿后，柳水云是闻药惊心，听说有次病得爬不起床，都不肯吃大夫开的药，后来直到人撑不住昏了过去，才被灌下药治病的。
可是就是这位白玫小师妹，偏偏照着他最痛的地方，再狠狠咬了一口，连皮带肉，痛彻心肺。
那时柳水云感到自己身体燥得不像话，与以前的某种体验十分类似，心知不妙，便趁着一线理智尚存时候，拼命地抠嗓子眼儿，想吐出那些脏东西。
抠啊抠，就自己抠坏了嗓子。
他嗓子坏了，白玫自个儿也跑了，虽然气归气，恨归恨，但如果白玫不再出现，大概这事儿也就算完了。可偏偏白玫自以为是，揣着肚子又回来了。
她回来了，还反咬一口，说是柳水云勾引她在先。并且要挟他，说如果不善待她们母子让她满意，她就向太后告密。
按白玫的说法，根本没有用药这回事儿。而是柳水云醉酒时候她去照料，结果柳水云认错了人，拉着她不肯放手，还冲着她大诉衷肠。
后来她不忍他伤心，听到他喃喃叫着武梁的名字，便干脆将错就错，学着武梁的声音回应安慰他。谁知一发不可收拾，最终擦枪走火。
也就是说，完全是柳水云主动，对人家姑娘撩拨甚至用强，人家最多是个情难自禁半推半就。
“你看，她把事儿往你身上推，说我心里从来只有你一个，没有师妹没有师兄，更不会有太后那把老酸肉。她要让太后心生恼恨于你不利，她以你要挟我。你说，她是不是找死？”
武梁哭笑不得。
她是在劝人呢，怎么内情绕来绕去，还把自个卷进去了？
所以柳水云的意思，竟是为了她而伤白玫性命了？
“白玫她，不过是护子心切，口上说说罢了，你不用那般生气当真的。但今天你若真的伤了人，就当真没有退路了。你纵使气恨白玫，她肚里的孩子总是无辜的。”
柳水云摇头，“就算我不对她做什么，她也一样活不成。以为有了身子就身娇肉贵，却不知道低贱就是低贱，她注定不能长命，她肚子里的孩子，注意出生不到这个世上。”
这话可就玄虚大了，武梁有些听不明白。
不过白玫的事儿可以以后再说，眼巴前的状况才比较紧急。
武梁干脆顺着他的意思，“总之，流水，不管白玫说的是真的假的，看在咱们有过美好过去的份上，你能不能听我一句，别这样丧送了自己？活着，才会有希望。”
她很焦急，虽然一直试图说服他，但其实心里一直相当无力。
柳水云盐油不进，依然慢条斯理，“你以前说过，被逼得再厉害也不会自杀，我记得呢。我也不自杀，伤自己不如伤别人，有仇报仇有怨报怨，纵使一死也痛快。”
“可是流水，就算那两个人真是邓隐宸指使的，说到底，他们也只是传传流言而已，存有坏心不假，但并没有杀人放火，或对你做出什么实质性的伤害，罪不至死吧？”
“你不觉得，我们连流言都扛不过，是我们自己无能么？你怨气这么深，甚至不惜拼死的地步，真的值得真的有道理么，你不觉得自己太过偏执了么？”
只有loser，生活无望，才会把某些怨气加成，一味怪到别人头上。
柳水云听了，激动地大嚷起来，“阿姜，你竟然认为我没有道理？大师兄死了，因为大师兄对我好，便有人容不下他，非得要了他的命去。大师兄什么都没做过，单是揣了对我好的心思都不行吗，都该死吗？凭什么？我那时候为了大师兄，去宫里求过，可是有什么用？谁会听我的？我眼睁睁看着大师兄没命的。”
“还有我自己，我不能再唱了，那以后我怎么办？我可以两个月不上台，可我身为一个戏子，一个台柱子，你真以为我能永远不上台吗？若我连个玩艺儿都做不成，谁会护我？太后就算有心，又以什么理由把我留在身边？我早晚，也不过一个死字，并且只可能死得更凄惨，唯色侍人，被玩弄至死罢了。”
“你说这些都是谁造成的？本来我们离京而去，避开大师兄，避开小师妹，从此没有交集，大家各自安生挺好的。可就是因为他不肯放过我，逼得我回京，重陷泥潭。然后他们这些与我相关的人，一个个地要送命。你说，这些人命算谁的？还有那些灭门案，那许多条命，原本都是可以好好活着与我们互不相干的，但是现在，死了那么多的人。这许多的债，都是谁造成的？”
他说自从回京，他的生活就再没有希望没有奔头可言了。他说，早已经死在了林州府。
他回京唯一的原因，就是找靠山借力，要寻出那幕后之人，手刃以快之。
武梁看着他那股“宰了姓邓的够本儿，宰不了他也不枉的劲头”，终于不知道说什么好。
…
短暂的沉默，被外间忽起的呼喝声打断。
栈桥那段，却是邓隐宸提剑而来，与守桥的两个人战在一起。
武梁看到他发鬓略有些凌乱，锦袍上也血迹斑斑，不知道是他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柳水云的脸色变了。
武梁大大松了一口气。还活着，真好。
才这么想着，忽见身边柳水云将臂一抬，短剑横在了自己脖子上。
武梁惊叫出声，“不要！”
柳水云摇头，“他果然能耐，竟然无人能拿下他。既寻来这里，想必外面那两个更奈何不了他。阿姜，对不起，我刚还说不会自寻短见的，可是，我宁可自己动手，也绝不要落在他手里。”
他笑得凄惨，“阿姜，你不要怪我，也不要拦我，你看，我从来就决定不了自己该怎么活，就让我决定自己该怎么死吧……还有，阿姜，你也不要为我难过。你知道吗，我这一生，只有和你在一起的那段日子，才最快乐，才活得最像个人。能死在你身边，我很满足……”
嘴里这么说着，手却抖得什么似的，终于连自己都苦笑，“你看，原来无数次看轻生死，但没想到真的事到临头，才知道自己是如此的怕死，如此的不甘心。”
武梁心酸得要命。
这个笨蛋，现成的人质不知道利用，就知道在这儿瞎煽情。
她心一横，直接拿手握住了刀刃，低声快速的道：“既然不甘心，就想法活着。现在把剑横我脖子上，做出劫持我的样子来，我送你离开。”

第200章 。护
外间，邓隐宸听到武梁的叫声，心下一急，下手无情，没一会儿就干翻了那两个拦路狗。然后沿着小木栈桥，一步步走了过来。
柳水云虽然将剑放在武梁颈上，可惜却无路可走，又不敢上前和邓隐宸在这狭路上相逢，只是默默守在花房门口，及至邓隐宸人到，还忍不住退后了几步，站在了花房中央。
武梁刚才握剑，手上划了一个小口，见了红。便干脆往颈上抹了一道，以求逼真。
果然，邓隐宸眼光扫过，见那颈上，剑身，手指，都有血痕，不由心里怒骂，果然戏子无情婊子无义，连那么铁的旧相好都真下手。
人却慢慢吞吞的捱近，三步的位置停住，根本不看武梁脸色，只对着柳水云道：“怎么？看到我好好的过来，失望么？你埋伏的人没能如何我，反倒都被清理干净了。”
他盯着柳水云，一脸的嘲笑，“现在，你是抓着她求保命？如果是程侯爷来了，或许吃你这一套，可惜啊，我和她的交情连你都不如……”
话未说了，却忽然身子一晃，长剑疾吐，剑尖在武梁脖子上的剑身上一磕一拨，柳水云的剑就被拨了开去。
邓隐宸另一只手也随即就到，抓住武梁衣襟儿一拉一甩，就把她给甩到了身后，自己挡在了她的面前。
一个回合，不，柳水云还根本没有说话没有动作，就被人家三言两语的闲话中逆转了局势。
人质什么的，真是卵用也没有啊。
邓隐宸并没有得手之后，就剑指对方喉咙什么的，而是将剑随意的提在手上，剑尖朝地，懒懒散散的样子，完全没把对手看在眼里。
他眼底的不屑那么明显，道：“柳水云，你一个戏子，学女人家扭扭腰肢卖弄下风情伺侯伺侯人是你的长项，学武人使剑，你提得动剑么？”
好像气恼人家侮辱了剑似的。
柳水云脸上表情很丰富，紧张，诧异，不甘，愤恨，交替出现。最后，他只是看向武梁，道：“你看，我走不了。我最终还是落在他的手里了，我连这最后一点心愿也实现不了了。”
他脸上的表情那么哀伤，让武梁也觉得懊恼极了，好像这结果都是她的错似的。
她一咬牙，侧身错步，直直扑到邓隐宸背上，使劲儿地抱着他，紧紧地箍住他的双臂，冲柳水云叫道：“你快走！”
其实她有想过夺剑反制的可能性，后来还是觉得那剑又长又重，估计不是好玩的，便想束缚住他算了。
她觉得应该还是有效的，她下了死力，贴得够紧，既防邓隐宸向后肘击，也让他抬不起手臂，没有出剑的角度。
邓隐宸愣住，僵在那里不挣不语，毫无反应。
形势又变，柳水云面露笑意。到底是专业演员，随时大爆演技，做出一脸激动欣喜的模样向着门口那边跑去，却在与邓隐宸错身而过的时候，手中短剑迅疾向他颈间抹去。
出手竟颇有几分凌厉。
这下，是武梁呆住。
邓隐宸眼见短剑刺到，迅速后仰躲闪。可惜他身上坠着武梁这个大包袱，什么动作都难灵便，到底是避无可避，肩头中招。
武梁清晰地听到裂帛的声音，听到锐器入肉时那沉闷的“噗”的一声，心都惊得飘浮起来不会跳动。
舍命一击，果然犀利。
还好遇到的是邓隐宸，于是这一剑之威，也就仅此而已。邓隐宸身子后仰的同时狠狠飞起一脚，只一脚，就踢飞了柳水云的短剑，也踢得柳水云站立不稳，身子摇晃着退了两步。
后来武梁稍稍回神的时候，想，猪啊，刚才怎么不知道松手？若她松开了，邓隐宸就肯定躲得开，就不会受伤了吧。
可是，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形势已经又有所不同，再次占据上风磨牙霍霍的仍是邓隐宸，而柳水云，正扼着手腕一脸痛苦，额头冷汗暴出。
这种情形，武梁又不能松手了。相反，她又紧了紧因为刚才被甩来荡去已有些松的手臂。
然后冲着柳水云叫，“你快走啊！”这都什么时候了，可不是拗造型的时候，手痛又不是脚痛，赶紧逃命才要紧吧。
邓隐宸冲着柳水云冷笑，道：“想走？走到哪里去？”
他微低头，看了看横在自己身前，因为使劲儿而绷得紧紧的小胳膊腕，道：“几处灭门惨案在身，如今又行刺朝廷命官。你真觉得他能走掉？就算他走出这房门，他能走出这院子，能走出这京城么？”
武梁一惊，原来是从前的事儿犯了，不只是为今儿个这一剑呐。
心里叹息，怪不得柳水云隐忍这么久，却选择现在发难。原来是他发现他的事儿已经压不住，或者没有人肯帮他压了，才想多干掉一个是一个吧？
林州府那几处灭门案，那是太后压下去的。如今上面要翻旧帐，还能使唤上邓隐宸的，那肯定是皇上了。
皇上终于忍不住要清母侧了？
那这京城，柳水云真是呆不得了。
武梁道：“那如果他逃出去了呢？如果他能出京，你别让手下追拿他，好不好？”
那些案子都已经找了替罪羊结案，现在再翻也没意思吧？并且终究是会翻到他们皇家人身上的，他们还得重新找借口遮掩，多么麻烦。
所以武梁觉得，就算上面要清算，也是秘密进行的，所以柳水云尽可以遁匿吧？只要柳水云不在京城，不在太后身边转，不让皇上碍眼心烦，他堂堂一至尊大咖，至于和个低入尘埃的戏子过不去么？
“他能走掉，自然好说。”邓隐宸道，却忽然手腕一转，手中剑朝后连挥，啪啪两声，击打在武梁的小腿上，喝道，“还不松开？”
然后手腕再转，小臂微抬，剑尖直直点在柳水云的腹部。
柳水云一动也不敢动，武梁也不敢动，只怕她稍稍一晃，就带动着剑尖刺进了柳水云的身体。
至于她自己，疼倒是不怎么疼的，但她心里立马明白，指望她想困住人家，那简直是痴人说梦。那两剑，人家若是用刺的砍的戳的，她美腿不废也伤。就算用拍的，只要人家够用力，她也够戗。
但这也让她放心，虽然害他受伤，但似乎他也并没有那么生气，至少，他不肯伤她。
武梁心一横，听话的轻轻松开箍在邓隐宸身上的手臂，却忽然往前一步，一把攥住了剑身。
是的，她又用肉手握住了剑身，她总在用肉手去握剑身！
这什么命啊。
刚才拦柳水云的时候，那剑窄，她尽量用捏的，只是不小心划了一下手掌。现在邓隐宸的剑，比柳水云的剑不知道宽了多少利了多少，加上她存了把情况往严重了闹的心思，还故意手掌用力，血很快流出，点点滴落。
现在轮到邓隐宸一动都不敢动，怒喝：“找死啊，还不快松开！”
武梁当然不松，“你放他走吧，好不好？他刺你一剑，等他走了，你刺回我一剑，我替他还，好不好？不，我任你处置，你想刺回几剑都行，好不好？”
邓隐宸气得不轻，冲着武梁连声道：“好，好……嘉义夫人呵？你好样的！”
其中意味儿，武梁已经没法细细体会，听见一个“好”字，就忙道：“你答应了啊，那你让开道啊。”
邓隐宸没法儿让开，因为武梁握着剑不松手，他不好带剑走，也不好松开剑走，否则剑柄沉重必然下落，武梁的手只会伤得更重。
他只好冲着柳水云喝道：“快滚！”
武梁也冲柳水云叫：“你快走，我手疼得很，快撑不住了。你出得京去，找个好地方过些清闲的日子去吧，别再回来了。”
大势已去，实力悬殊，翻盘无能，柳水云恨恨盯了邓隐宸一眼，然后眼神复杂看了武梁一会儿，终于什么都没说，蹿出花房夺路狂奔而去了。
…
花房里，武梁看着柳水云一路奔过木栈桥去，才终于松开了手。然后，她也实在有些不知道该如何收场了，干脆拗出那种撑了很久终于撑不下去，摇摇欲坠虚弱无力的可怜样，按着手上伤处不停地吸冷气。
人却默默的移了移身子，好像是要和邓隐宸拉开距离，实则挡在了出门的位置上。
邓隐宸看着她的小动作，越发气得直想吐血。
她当他是什么人呢，前脚放人走了，转脸儿还会再提剑去追回来？
武梁知道邓隐宸脸色肯定好看不了，她干脆撇开眼不去看，后来干脆闭上了眼睛乖乖站好，一副自觉引颈就戮的样子。
邓隐宸看着她那样子，继续拱火。
他也不是完全不能理解武梁的心情，从前和那戏子有相当的交情，所以不忍心见死不救，这也是人之常情，尤其她这样，会心软乱发善心的主儿。
可是，如今那戏子人都走了，她却就那么梗着脖子等着挨宰，她就完全不怕痛不怕死？
她是真当他能对她下得了手呢，还是就仗着他根本下不去手呢？
邓隐宸觉得哪样都让人生气，她就不能给他说句软话解释一下，就这么跟他对到底？
倒知道装可怜。剑口留下的细口伤，用手按压是很好的止血方法，偏她不肯用力，任血滴顺着手指缝流了满手背，故意吓人。自己不停的长吸气，怕人不知道她很疼似的。
邓隐宸深深吸气压火，背转身掀起外衫，从中衣上割下一段布条来，然后转身很粗鲁地一把将人扯过来，把她的手掌包成了熊掌。
撇一眼颈上，上面那缕血丝早就干在上面了。
真行，一会儿的功夫，苦肉计给他演了好几出呀。
又是往颈上涂血，又是用手握剑，又是现在的痛疼难忍模样。她不过是知道，这招在他这儿使，管用。
并且她对他是有多大的信心，害他被砍，还在那儿自己叫疼？
冷着一张脸，凶狠的模样，问她，“你就这么护着他？”
武梁脑袋一直耷拉着，已经低得不能再低了。听见他问，又慢慢将头抬起来，回答得一点儿都没有新意，“他帮过我，以前对我很好，真心待我，我总不能眼睁睁看他死在我面前。”
“那我呢，帮过你没有？真心待你没有？他想要我的命，你便帮手来取？恨不得双手替他奉上是么？”
武梁不安的皱着鼻子，象个做错事的小孩子，低声的没什么底气的辩解，“我也没想到会伤到你。”
“没想到？他明显早就安排好的局面，还需要你想？连人质你都自愿当了，你会不知道？是谁困着我让人砍的？”
本来吧，武梁真是又紧张又愧疚，也准备好承受那雷霆一怒了。可是，邓隐宸一多说话，就让人觉得多少有些气势松动，武梁反而不那么怕了。
她哼哼哝哝，“哎呀，我也很后悔的，真的。那这样，我先给你包扎好伤口，你先养伤。等你伤好了、有劲了，再来砍回我，好吧？”
说着还催邓隐宸，“小气巴拉，裹个伤就撕那么一小片儿布。你的伤口比较大，你多撕点儿下来嘛。”
邓隐宸冷着脸没理她。
心里一阵的￥&#183;％*#￥&#183;％*#摩尼马拉井巴哈……
就知道她不过是在装可怜装老实装不知所措，看他一脸的火大，她就配合的作出怕怕的表情。可是，她真有怕过吗？
做了这样对不起他的事，还这么淡淡然？还“伤好了有劲了再砍”？现在，用伤臂，很快砍得她稀烂好吗？
邓隐宸再次深深地吸气，颇有些交友不淑，心累难言的无奈。
武梁这样，他很生气，真的生气。明明该是亲密盟友的，结果真到两军对垒时候，他成了被敌对被舍弃的那一个，不管什么理由，总是让人恼火得咬牙。
若是从前，邓隐宸一定早就暴了：老子在你心里算什么？比不上程向腾也比不上个戏子？
但是现在，他不会了，他早就清楚了自己在她心里的位置。
上次在昭明寺，她说，他是她最好的、最让她安心的、最能交心的、永远的朋友。
她摆了好几个最字，对他说，不管你怎么想的，我心里就是这么认定了的，比锸血为盟还坚定。
然后也把不足为外人道的心中黑思想说给他听，把不愿意求程向腾的事情求助他办。
能说什么呢，在她独自飘零的时候，他都给不起她什么，如今身家丰厚封号加身名花有主，他还能妄求些什么呢，他连胡思乱想的资格都没有了。
那么，就做朋友吧，那也算是个相当安慰的结局，不是么？
可是，说好的“最好”呢，抱着他让别人砍算吗？
混蛋女人啊。
但是，另一方面，武梁这样，也让邓隐宸很隐秘的很不合适宜的觉得开心，真的开心。
她对他毫不见外，甚至行为多有过份，为什么？
不过是因为他的心意，她全部都懂。
虽然没法言说，不能回应，但心知肚明，才会有恃无恐。
所以他其实暗暗喜欢她对他偶尔的这种放肆和对他的仰仗，从没觉得被她亏欠，反而因此知道，在她心里，他一直是很特别的存在。
…
总之，邓隐宸心思复杂，颇为纠结。但一直以来，邓隐宸都觉得自己很能把握住分寸，尤其自从作了朋友以来，不该他关心，不该他靠近时，他从不多事。
朋友嘛，是要有适当的距离的。
只是今天，气氛很有些不同。
邓隐宸觉得自己，很有些心浮气燥定不下神。
说是做朋友，可那毕竟只是说说，自我界定也自我安慰的一种。他自己知道，他心里从来就没有把自己真真正正的，放在一个朋友的位子上。
今天是因为柳水云而来不错，可实际上，当他知道柳水云要在她这里摆场子玩花样的时候，心里却是高兴的，完全没担心过会给她带来的麻烦。
刚才，她当着柳水云的面，那么大胆的贴上来，把他抱在怀里死死不放。交颈之交，肌肤相亲声息相闻，那样贴合的亲密，真的有把他吓到。
是的，那时被她束缚，他走神了。要不然一个弱鸡戏子，就算偷偷练过，手速算快，又怎么可能伤他半分。
还有，就是现下。
——武梁当然并没有用邓隐宸的衣服包扎。肩上的伤口，不深，但斜长，要想裹严实了，得把整件中衣都脱下来撕巴了才够吧。
所以她跑到栈桥外叫了人，取来纱布烧酒，伤药剪刀那些，然后亲自动手，消毒，清洗，上药，包扎，裹呀裹呀裹的忙不停。
步骤是不错的，可是，会不会太过小心谨慎细致周到了些啊，是要把他裹成蚕蛹吗？
他果露的肌肤被她那么看着，实在让人不好意思。她微微凌乱跑出来的几缕细发，随着她低头歪脑时候，不时拂着他的肩背，让人痒得难忍。而她那凉凉的手指，偶尔也会不小心碰到他的身体一下，冰得人快要颤栗起来。
邓隐宸身体僵得发硬，一动不动学老僧入定。
也不是没经历过，以前与她把臂展过轻功飞，也曾强行把她拉入怀……可是，怎么和如今的感觉都大不相同？
也许就是因为从前那个人都是被动的，但今天，她先没了分寸，越了界限，她自己要在他身周打转，摆弄他的身体。
所以，他有正当的理由和借口，不去约束自己的心猿意马，其实放纵思绪纷飞无缰。
于是某种蠢蠢欲动念起，让他也心慌无措了一下。
于是调息又调息，也悄悄骂自己，想什么呢，朋友，这是朋友啊，她的举动也只是针对朋友啊。
她很快要成为别人的妻，侯夫人，正妻，堂堂正正，傲视群英，任谁也不敢看低她半分。
他们之间，再也没有机会了。连今后这样的见面，也不合适了吧？就算再见了，又怎么样呢。
也偷眼瞧去，见她微低头，认真轻扯着纱布，一脸的坦荡平静。
果然，仍是他自己一个人的反应过度。
可是，谁让她一直在他眼前乱晃，晃得人那么焦燥，晃得人心跳动得那么不规律。
一边想让她停手，别离他这么近，别在他身上裹布条了，头发别撩着他了，呼吸别喷着他了，别让那手指头碰到他了。
一面又想让她再靠近一点，象刚才一样，靠近到让他可以闻到她的味道，感觉到她的温度……他不过是想对她好而已，凭什么不可以。
他想得有些微微凌乱，心一横就伸手抓住了她的手。
然而她皱着眉头，眼含疑惑地看他一眼，却很破坏气氛地呵呵呵起来，说：“你那么紧张干什么？噢，你竟然怕疼呵呵呵。”
就那么傻样的呵呵呵，呵得他忽然就清醒了，忽然就更烦燥了，忽然觉得自己很不堪。
他极不喜欢，这种心不由已的失控的感觉。以及，她似乎看穿，偏极力不想说破，力图蒙混过并的镇定，越发让他有种狼狈的感觉。
他想，是啊，不能再这样了，得快刀斩乱麻，别腻腻歪歪还不如个娘们儿。
要不就借这个机会，狠狠的生一场大气，然后一拍两散，友尽于此算了？
可是……
算了……
…
默了好一会儿，感觉到她裹伤的力道更轻了许多，慢了许多。
带着火气问她：“你不请大夫不假人手，亲自给我上药，还这么细心认真，只是担心伤口呢，还是想拖延到那戏子备好快马，一溜出城才结束？”
自己这么一开口，邓隐宸就知道坏了，他要重提柳水云之事以示生气的，可这口气，似乎有些软了。
就象唱歌似的，开口第一腔没起好调，很可能影响整体发挥啊。
武梁老老实实供述，“自然是担心你伤口，当然也不想让外人知道你在我这儿受了伤。还有，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嘛，能拖延一下争取点儿时间也总是好的。”
说着还抱怨上了，“柳水云在这里等着坑你不假，可你呢，你明明也是早有准备嘛，不然你的长剑从哪儿飞来的？你有心与人为难，哪儿不好下手，偏来我的宅子里行凶，这得给我留下多少麻烦你想过吗？”
这个邓隐宸当然知道，所以他才故意往僻静的地方走，好在那里与他们一战。所以他并没有想当场拿下或宰了柳水云，任由他跑掉。
如今外面的宾客，怕是还不知道这府里草木幽深处，发生过多严重的事情吧。
邓隐宸哼了声，声音尽量冷下来，“你拖延也没有用，我告诉你，这伤了我的罪魁祸首，我绝不姑息纵容！就算我不派人出城追拿他，也自有别人送他上西天，还真不用麻烦你往西送了。你若有心，就替那戏子准备棺材好了。”
圣上如今再不肯容柳水云，但到底顾忌太后面子，并没有翻从前的旧帐，而是交待邓隐宸，盯紧了柳水云，他若有一分的不规，就给他渲染到十分，可以当场下手生死不论。
也就是说，圣上希望柳水云是自己作死的。
——然后太后知道了，一气之下捶烂自己的肚子……那就太省事儿了。
刺杀朝廷命官，这多大件事儿？公事加私怨，邓隐宸会放过他？圣上会放过他？
也只有武梁，还天真的想替他寻一线生机。
“你就放过他吧，好不好？你虽然受伤，但到底不重，养养就好了，可他是条命啊。”捏造个理由对付上司很难吗？武梁才不相信邓隐宸干得不娴熟。
脸色也尽量无情些，“你给我一个理由，为什么我要替那个戏子出这种力？还是个想对我下杀手的戏子？”
武梁急，“我不管，你肯定有办法的是不是，求你了好嘛。”
邓隐宸：……
朝廷办案！跟她说得很清楚了，还她不管？朝廷办案需要你管吗？
这是跟他耍整啊还是撒娇啊？可是，那种赖皮劲真是挺让人怀念啊。
怎么办，这节奏，似乎不是绝交的方向啊。
正沉默，忽然听到外间有隐隐的人声，是他的人，在木栈桥的那头，声音不低不高，说：“见过侯爷！”
然后就没声了，应该是被人要求禁言了。
肯定是程侯爷到了。
他来得倒快！
…
邓隐宸看了看武梁。
武梁显然并没有听到，见邓隐宸不语，还以为救柳水云是大事，他需要考虑一下。所以也并没有催他，只是认真的看着他，耐心等着他说话。
她头发跑出来好几缕垂在脸侧，衣衫上褶皱不多但明显有。不用说，他自己更好不到哪儿去，现在露着膀子，不，露着半截身子给她在那儿裹巴呢。
这情形，当然不适合让程侯爷看见。
但是，现在慌慌整装，似乎也已经来不及。到时候穿到一半，满身凌乱欲盖弥彰的被程侯爷看到，更有得他想了。
怎么办？
邓隐宸自己，当然是不怕什么的，最多和姓程的绝交，两人甚至两家老死不相往来，也没关系。并且就算要理论，自己今天主要是办公事，理也在他这边。
说起来，不管是护着柳水云还是现在给他裹伤，错都在武梁身上。
一个女人，对别的男人个个上心，程向腾有心追究，够她受的了。
邓隐宸脑筋急转。
他一直都知道，柳水云能和她走到一起，到现在都能得她怜悯，是因为他们相同的出身。
她是成功的自己，他象失败的自己，都有她过去的影子。除却情义，除却良善，她潜意识里也许觉得，帮他就是帮自已，帮还地位低下身如浮萍的自己。
可是程向腾呢，他又比他好到哪里去？就因为他们从前生了儿子，还是因为他真的对她够好，比他对她用心？
明明并没有。
再说了，连柳水云都曾正大光明的和她在一起那么久，他为什么就要遮遮掩掩躲在阴暗中？他又没干什么。
还有这女人，不是一直在我面前那么镇定吗，这下好了，等下你就继续镇定好了。
所以有那么一瞬，邓隐宸很不想管她。
想着就这样吧，反正他刚才还想耍脾气，以和她保护距离甚至断了关系的，现在不是更好，他生气还不如看程侯爷生气来得有趣。
可是，她以后长长的日子，怎么办？
邓隐宸忽然嗤笑一声，对武梁道：“你求我，你拿什么求？想救人命是要下大本钱的，你有什么拿得出手的，可让我不惜欺君来换他的命？”
“你说我们是最好的朋友，于是最好的朋友能做的事我都做了，可你却不够朋友得很。”他指指自己的肩，“不过没关系，你不当我是朋友我也不生气，因为你知道的，对于你，我也从来就不甘心只做什么朋友。”
说着他挑着眼睛，上上下下打量她全身，意味儿明显，“我真心真意待你到今天，一步步看着你跟着这个男人出走，又与那个男人订亲，我告诉你，我后悔得很，后悔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干等着，没有和你实际发生点儿什么。可是你也知道，我邓某人从来不屑于挟迫女人，除非女人心甘情愿。”
他的语气波澜不惊，却偏偏让人看不出来是玩笑还是认真。
武梁梗在那里。
疑惑，话题怎么会拐到这么危险暧昧的地方来的？
关于这点，武梁其实一点儿担心也没有。如果当初，他不是一路派人护着她，而是对她略施手段，她可能早就为奴为婢，或小妾外室什么的，任他作为得他所愿了。
他可不是良善之辈，看看他怎么对柳水云的就知道。
所以那时候他没有揪住她不放，现在他更不会。
武梁道：“我知道，你帮我太多，我已经不知道怎么还了。我只能说，如果能救他，只要我有，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你若想要我的命，我也答应你。”
命啊，她都拿命出来说事儿了呀，他该明白的吧。
邓隐宸冷冷笑，“以命换命啊？够深情。不知道程侯爷若听见了，会不会也很感动。不过，我不要你的命，我要你的人，你给不给？”
他其实想说的是，我要你的“身”，但到底还是羞于启齿，就临时改了字眼。
但他知道，武梁能准确领略他的意思。
邓隐宸的想法里，结果不过两个。
第一种，武梁使出那有些野有些浑不吝的劲儿，呛他，“好，你要我的身子，你就拿去……”没准还接着宽衣解带什么的……
当然，这种可能万里出一。
但邓隐宸想，如果真这样，那真说明她和姓程的，感情糟糕关系差劲。
要不然，这事儿明明也可以求助程向腾的，何必丧权辱国的在这儿求着他答应呢。
所以如果真这样，哪怕他们因此退了亲也不可惜不冤枉。
从此她一个人，可以继续自由自在做她的嘉义夫人。不管最后和他成为什么样的关系，他都会护她一世。
当然，如果程侯爷听到这样的话，仍毫不介意的接纳她爱护她，他就真的放弃，甘心的。从此不打扰不联系，有事需帮手就帮手，象真正的好朋友。
当然最大的可能是，这女人一咬牙一气恨，指着他一顿臭骂，没准敢捡起地上的剑在他身上再戳个窟窿。
从此，与孟浪无耻的他绝交断义。
而程侯爷看到听到，不但今天的事儿可轻松揭过，还从此对她爱护有加……
这样，很好，挺圆满。

第201章 。宴客
且说程府，自从程熙封了世子，大房各种怨念不已，于是家里风波不断。
郑氏仗着长嫂身份，没少明里暗里，对程向腾冷的热的，夹枪带棒，质问责骂，唾沫星子使劲喷。还好几次提起武梁，肆意贬低，满嘴不屑。
还有大房那几个小辈，个个比程熙年长，在程熙面前也是处处摆足长兄架子，好几次喝骂训斥。
程向腾恼火。
呵，从此以后，他们大房或是长嫂或是长兄，正好把他们二房挨个儿欺负？
程熙最先忍不住，那天被老二程煦又一顿训，便直接对程煦说：“二哥，你不是我亲哥，所以专门针对我！”
程煦拿着这句话，当场回敬了程向腾，提起程向腾之前对他的一次训话，说：“按四弟的说法，原来二叔因不是我们亲生父亲，所以处处针对我们！”
程向腾皱眉，对他道：“小子，别太高看自己。我若有心欺你，你连程家的门儿都摸不着了。”
又问他，“你觉得不针对的样子是怎样的？你想我对你们不管不问？”
程煦忽略他前一句，笑眯眯转问程熙，“四弟觉得哥哥们该怎么对你，是不是不管不问才不叫针对！”
程熙也不管那话峰指向哪里，只管说大实话，“你们若象哥哥的样子，弟弟自然服气。若气恨我得了世子之位，那请上表与圣上理论去，找我麻烦没有道理。还有，我与哥哥们不同，我有爹爹管教，不劳哥哥们费心。”
程煦没法也说他有爹爹管教不劳二叔费心这样的话，于是接着话茬嚎了一场，哭诉没爹的孩子的委曲不易，好像程向腾是个地主，虐待得他们不轻似的。
程向腾烦，直斥他们在西北混这么些年，尽学些悍民的撒泼打滚厮闹赖皮功夫，这哪里侯门公子该有的举止。
让他们未用许可不许出府，要着人重教他们礼仪规矩。
那顿训斥之后，程煦主动给程熙认错，说是他这当哥哥的不对，不该对弟弟太过严苛了，“想着你是世子了，从此后不严格要求自己怎么行，所以要求有些过了……”
拉着程熙，酒楼摆酒给他陪罪。
结果席间叫了好几个唱曲的陪酒的姑娘来，围着伺侯程熙一个。
程熙身边，一直安排有得力周全的人跟着。看事儿不对，拦劝不住，悄悄让人去回程向腾了。后来程向腾亲自过去，把唱花酒的哥几个领了回去，好一顿教育。
程煦不服，拿武梁说事儿，说她当初不就是个唱小曲的吗，如今二叔不是把人当宝，还快要成为侯夫人了吗？
谁说那些地方就不正经就没不下作的人了呢，万一他们也遇到个好的呢……
程向腾气得半死。
程熙忽然出手揍人。
虽然程煦也反抗对打，但很快被拉开，两人并没有对战出个胜负。倒是程熙偷袭得手，程煦那嘴巴挨得结实。
事后哥几个一同被罚跪祠堂。
于是郑氏加入，好一顿哭天顿地，声声唤她的夫君啊你在哪里，咱们娘儿们被欺负啊，没有天理……
成功哭出了程老夫人，老夫人气得不行，把全部的人都骂了一遍。
但最后还是不得不息事宁人，各打五十大板了事。
加罚了程熙，让程熙跟他二哥赔罪道歉。说无论如何，长幼有序，如何能以下犯上，对兄长动手。
然后又罚程煦，身为兄长，不做好榜样表率，竟带着兄弟们章台走马胡行乱来，实在不可饶恕。
郑氏哭得死去活来，抽冷子还想给程向腾还一巴掌。
说程煦他们父亲去的早，能成如今这德性都是谁教的？怪程向腾教导子侄不肯用心。
又说他们大房几个都不小了，失了世子位不说，个个也看不到好前程，他这叔父是怎么当的。
打是打不到的，但闹得人心烦气燥疲于应付是真。
那边程熙不服，说程煦说话不三不四，辱及长辈，实在该打。
程煦也不服，说他不过实话实说，何罪之有，然后又把从前关于武梁的流言拿出来八拉八拉。
其他人各种帮腔助嘴。
郑氏于是说程向腾，弄个不三不四的人生孩子，还要把人弄进家门，你们倒赚不三不四的话难听了？我们清清白白的一家子，倒跟着你们要招外人多少不三不四的闲话。
然后继续说武梁的闲话，甚至嘀咕说，当初外间就真真切切传过武梁与三叔，甚至与程烈的绯闻，也不知是真是假。
老大程烈世子位没得着，也懒得参加程熙的什么得瑟宴了，早早上路赴任去了。当初怕沾上武梁，如今正主儿不在，这当娘的又很愿意把两人凑作堆儿了。能埋汰武梁，埋汰二房，她都高兴。
郑氏说，如果武梁进门，但愿这女人已经改邪归正，千万别和她的其他儿子们勾三挂四了。
她看看程煦满眼担忧，说孩子已经成年了，正是知事儿不多却多少懂的懵懂时候，万一被个有经验的骚性女人勾引，也不知道能不能扛得住。
然后她一脸崩溃模样，冲程向腾嚎：我们娘儿们过几天安静日子容易吗？这世间缺正经养在闺阁里的清白大闺女吗，非得弄那么个在外招摇一天到晚和男人言笑作堆的贱货进来，让人日夜悬心过日子。
程向腾差点儿没忍住忽她一嘴巴去。
程熙不干，还嘴道：“我娘虽然开店做生意，但有掌柜有小二，她自己并不经常出面。倒不如婶娘对男人见识多。婶娘在充州时候，可是一天都不在闺阁里呆，听说那是满军营几十万的汉子里混过的。”
程煦跳起来，两人差点儿又打起来。
内宅里鸡飞狗跳，程向腾头疼无比。
这还不比从前，他二房里女人们闹一闹，他出个声也就噤了。
现在郑氏可不怕他，仗着年长，喝斥不住不说，动不动用寻死的，口口声声你要逼死寡嫂啊，我找你哥哥说理去。
后来老夫人训斥她口无遮拦没个长辈样，当着孩子言辞不检点，失了妇德妇言，各种不妥的骂了一通。
郑氏是连老夫人的话都敢顶了，很有些侯夫人在西北，咱谁也不惧的劲头，说她说句实话就是不检点，那外头那种唱小曲儿的东西进门，岂不是该直接打死。
直到老夫人发起威来，说她顶撞不孝，老大虽然不在了，她也可以作主休妻。后来拐杖甩起来，直接用打的。
郑氏到底挨了老夫人一拐杖没敢有反抗动作。
但搁不住郑氏满院哭嚎，说这家快没立足之地了，如今人人都可欺负她去。
老夫人也不好一句句的再骂回去，也不好连哭都不让人家哭。
私下倒劝程向腾，熙哥成了世子，好处到底是二房落了。大房什么也没捞着，心里难免憋屈，这么闹腾渲泄一阵儿，也情有可愿。
虽然造型难看，但属内院事端，只要他们不往外捅事儿，就影响不了个什么门风或大局，不必过多约束她去。
程向腾算服了，这还是他那位风风火火骑马围猎的大嫂吗？原来女人一哭二闹三上吊是基本技能啊，人人都能拿出来耍一把？
…
不论如何说，郑氏这般闹腾，几个晚辈那般闹腾，程向腾不愿意再纵容。
他知道他们为何有恃无恐的闹，反正现在在外人眼里，大房孤苦，又失了爵位，怎么都是该同情的弱势一方。
他若用点儿什么强硬手段以对，传出去，就真成他谋人爵位，心虚不已，肆意打压不肯容人了。
到时候什么程门家风，一世清名，都被他自己污没了。
若是以前，也不算以前，一直以来，这门风声誉之外的名堂，程向腾都是一力维护相当在意的。什么烂糟之事儿都捂在锅里，一切好说。对外维持和谐表面，照样光鲜。
可现在不同，如果他们只是针对他，不管说他背信弃义也好，骂他欺压孤寡也好，什么说法他都能接着。
但现在他们那么糟挤武梁，程向腾绝不答应。
名声算个肺啊，武梁被传成那样，也照样想得开活得坦然自得，按她的话说，咱不伤天害理，什么时候都问心无愧。
他要娶她的，还有不到二十天，他就出孝了的。他们出孝就成亲，日子都看好了的，从此他们的名声就绑在一起了的。
有她的名声垫底儿，程向腾从来就不指望将来靠什么虚名去流芳千古。
但他绝不想，武梁还没进门儿，就被辱骂责难，他娶她，不是让她过府受累来的。
当然，她也绝不愿意来做个委屈小媳妇儿。
这内宅，得收拾，得整理。
既然世子已经是熙哥儿的了，就算被说成是谋来的，那也是他谋来的，要骂骂他好了，传什么闲话他都接着。
他要把这事儿，主动放到明面上去说。
——程府宴上，程向腾当众表述家事。
说世子这位子，原来他是答应了大嫂给程烈的。奈何圣上抬爱，落到了程熙身上。
如今大嫂对他失望之极，也再不肯相信他，吩咐他从此大房的任何事不准他再插手。
他对宾客人道：“所以，以后大房那边有事，还请诸位直接与大嫂及侄儿们商议吧。好在大嫂主内是很在行的，而侄儿们也大了，可以当家理事交友四方了，我也不必再多担心。”
宾客们有劝和的，说哪家都会有点儿这样那样的事儿，一家子嘛，好商好量共船共济，总会什么问题都解决得了。
有了悟的，知道这是程侯爷要与大房划清界限的意思啊。
有直接表示，咱家和你们大房，从无交集的。
……
那一天，郑氏本来就没准备让这世子的贺宴摆得顺溜，准备好了特别节目的。
如今既然程向腾先提了，于是质问、责骂、痛诉、哭闹，再演一遍。
程向腾不冷不热，态度生硬，“一家人，能友好相处最好，若不能，征得母亲同意，分家也好。”
郑氏不哭了。
不是怕了，而是这个提议，显然她没想过。
程向腾也不逼她表态，告诉她若不分家，这个定北侯府，还是他当家。以后要各自安分，否则家法伺侯。
…
就是在那时候，程向腾接到管事儿的禀报，说武梁那边宅子里，似乎有些不太平。
具体怎么回事儿呢，管事儿也说不清。
原来武梁接了柳水云的传信儿，交待了丫头们不用跟着，然后独自去了花房。
随后，就有噪杂声音传出。
客人们有的说是有人醉酒闹事儿，有的说是有歹人混入，但都并不知道事态严重。
但一向跟在武梁身边的人，可就紧张了。
尤其红茶绿茶她们，武梁不让跟着，她们就远远坐在能看到花房的树荫下等侯。结果自然看到一星半点儿的武斗戏。
红茶绿茶都是混出来的，自然看出双方火拼，并不管他们的事。但这里，到底是自家的地盘儿。万一最后夫人被殃及呢，万一败的一方走投无路暴起劫持呢？
以及，什么人这么大胆子，专选这样的时候，来嘉义夫人府闹事儿？
无论如何，得告诉侯爷知道。
——程向腾对这样的时刻很敏感。
尤记得从前武梁跑出京去，就是趁他府里正摆宴脱不开身时候。
再想多些，不由一阵心惊。郑氏那般不愤闹腾，会不会只是东声击西，又趁这功夫派人对武梁那边不利去了？
当场将一众宾客交给程熙，带了人就往武梁那边去了。
——走到栈桥时就恼火得很。
这一路走来，其中原由他已经弄清楚了。但，凭什么啊？这里是嘉义夫人府啊，咱府里是缺人咋的，凭什么咱家的栈桥边，守的是姓邓的的人啊。
并且，两个人在花房里做什么，为什么外面需要有人守着？
既然柳水云跑了，既然为非作歹的人已经清理干净了，他们为什么不出来，有什么事不方便外人知晓不能到外面说？
程向腾一头火，但脑子到底清醒。如果那边真有什么不宜观瞻的事发生，总不好自己带着人去围观去，到时吃亏的还是武梁。
当下手一挥，让手下的人就地“驻扎”，自己一个人上了栈桥。
不知道有没有刻意，反正他的脚步声那么轻，让武梁硬是没听到。
但他们两人的情形动作，程向腾是看了个明明白白。——衣衫不整，不成体统！没有旁人么？不会请大夫吗？为什么要亲自给他裹伤？
还有邓隐宸的话，程向腾也听了个真真切切。——心怀不轨，该死的贱人……
但不知道为什么，那时候他明明火冒三丈，却没有第一时间冲上去。而是止步屏息，和邓隐宸一样，等待着武梁的回答。
在邓隐宸的想象里，武梁的答案要么是，要么否。两种答案他都能接受，他都做好了心理准备。
在程向腾的认知里，武梁绝对不会同意，这种信心他有。——她是他的人，他们就要成亲了，跟你姓邓的有个屁关系，痴心妄想。
不过，她应该也不会否定得太诀绝。
她遇到为难时刻，一般不会直接的把事搞僵。她会比较委婉迂回，既力求达到目的，也不让城池失守，那才是她的一贯作法。
但是程向腾内心里，当然很希望武梁别那么迂回，最好直接甩姓邓的几嘴巴去：让你胡说八道，让你狗嘴胡吠。胆敢对本夫人提这样的要求，去死吧你……那才趁心快意。
总之，两个人都等着武梁的表态。
可是谁也没有想到，武梁那个败类，只愣了那么一瞬，就说了句让邓隐宸傻眼的话。
她说：“啊，这样啊？那……让柳水云自生自灭好了。”
不是使着劲求他饶命吗？就这么轻飘飘地又放弃了？
邓隐宸脸上表情破碎。
程向腾绽出个大笑脸来。
然后，武梁忽然又嘟囔道：“不过，邓统领，那柳水云可是绝色啊。你如果救了他的命，他万一感恩戴德以身相许，你不就求仁得仁更加圆满了？”
邓隐宸：￥&#183;％*#￥&#183;％*#摩尼马拉井巴哈……
程向腾爆发一阵大笑。
真的，痛快得很，什么不快都没了。
被笑声惊动，武梁于是一脸惊喜，叫着“侯爷怎么来了”，欢快的小鸟一样跑上前去。
邓隐宸默默低头，自己动手，把纱布打个结，把衣衫穿好。心里知道，她最后那句来得突兀，定然是已经察觉程侯爷来了，才故意说的。
她平时，尤其是两人独处，从不会叫他“邓统领”。
心里不由一叹。
真真领教了，小脑袋转得是真快啊。就这么一句，危机解除，哄得那位笑成那样了。
可是，这样算什么？为什么不干脆拿剑来戳，好让那位笑得更傻，好让他从此死了心？
——然后，邓隐宸继续领教着某女的说谎本领。
武梁原原本本，把事情的经过，讲给程向腾听。全程无说谎，甚至包括她帮着柳水云，伤了自己手掌，也让柳水云伤了邓隐宸的事儿都说了。
只不过有技巧的略过了她抱紧他，两人肌肤相亲的细节。
所以，也不算说谎吧？绝大部分真，只有技巧的隐藏那么一点点儿，算说谎吗？
他惯常审询犯人，知道最难审的就是那种，九分以上的真中，只掺那么一点儿假。何况她还不掺假，只隐藏。
邓隐宸不知道为什么想嗤笑一声，不着边际地想着，嘿，她还具体高素质的犯罪才能。
如果她犯事儿，如果他来审，谁赢？旗鼓相当棋逢对手的较量，会很有趣吧？
又想，人家以后的日常，是不是常常会有那种智慧的碰撞？程向腾死死放不下她，九曲十八弯的，终于要娶了她。和她这种聪慧，也有很大的关系吧？
他未必完全猜不到她会隐瞒些什么，但瞒得合情合理，一样让人心情愉悦呀。
邓隐宸知道武梁为什么当着她的面，就在那儿细说经过。她也是说给他听的，她在默默跟他统一口径，又向程向腾展示她的坦荡荡。
这个女人……
邓隐宸默默的又叹了口气。
——邓隐宸在那里感叹武梁的聪敏过人，却不知道，其实武梁很有些后悔说过那句话。
因为那句话，程向腾说，他也不要插手柳水云的事了。
既然是圣上给大统领下令拿他，那当然事关重大嘛，他为什么要扯进去？还有，他家妩儿可是个大醋坛子，他若救了姓柳的，万一也被她误会出什么“以身相许”来，实在不妙啊不妙。
武梁：……
…
武梁一直以为，经过柳水云他们这么一出儿，第二天她这小宅院，肯定又是一大波热评。
然而并没有。
邓隐宸和柳水云都是暗中行事，尽量遮掩。果然顺手照顾的情分还是在的，没有扩大影响。
客人那边又有唐端谨夫人帮着照应安抚，除了最初有些纷乱，后来都平顺度过。
大约也因为有邓隐宸出头，客人们知道他的能耐手段，以及与武梁的交情，大多觉得不管是谁作怪，都出不了大乱，所以相当安心。
虽然柳水云一直没有登台开唱，但他特殊人士嘛，可能宫里召唤，提前退散，谁也不能说什么。
而这一日的八卦风头，属于定北侯程家。
——不管怎么说，大房孤儿寡母，程侯爷这当家人理应多多照应才是。
并且现在这当间儿，正是二房得意大房憋屈的时候。程侯爷选这样的时候说些明显对大房不满的话，实在不是个好时机。
从来府第之事，不过女子争宠，男子争位。
尤其男子争位，各家大到爵位，小到主事，权力交替时，都会上演这么一出。因此程家两房间的暗涌，很能引起高贵府第的人们，妄加推论的参与热情。
各家不仅可以从中借鉴，还最好能参透其中缘由，摸清各方关系，决定未来交好方向等等。所以它不但是个八卦，还有相当的现实意义。
程家的世子争位，又加了武梁这号大名鼎鼎人物风云八卦人物在侧，更加了一些趣味性。
明白的人都知道，程家两房，肯定是已经不睦到一定程度了，要不然程侯爷不至于选这么个不恰当的时机来与大房撇清干系，落人话柄。
也有不那么明白的，或者故意揣着明白装糊涂的，起哄瞧热闹的，便就个中原因，各种的推测演义。
后来关于程家两房相争的话题，男男女女皆有人参与议论，竟因此引申出不同的版本大戏来，什么阴谋阳谋论都有。
更有甚者，直接追溯到程家老大之死去了：前侯爷被刺，谁是幕后黑手，谁人最终得益？
……

第202章 。
对程向腾的流言，传得有些暗挫挫的，不象以前针对武梁那时候，来得那么肆无忌讳明目张胆。
但个中牵扯，却是让人细思极恐。
武梁第二天就在酒楼里听说了，不由得吓了一跳。没想到程向腾，竟然被人黑成这样了？
程向腾时常在成兮这边呆着，武梁忙抓住他问原由。怎么会在宴庆上说那样的话，这时候和别人眼里的孤苦女人当真较劲，舆论肯定会偏坦她那一方啊。
现在这闲话传的，多难听，多被动。
程向腾说他故意的。闲话随便他们传，但对于郑氏，就得现在让她消停。
“大嫂现在还牛气得很，动不动对我摆长辈架子，把我训斥一顿，难听话说一堆。这也就罢了，她是我长嫂，又寡妇失业的，我都听得忍得，反正不痛不痒。
可她凭什么编排你？你在外面过得自由自在，如今我要把你娶回府去，却不能给你舒心日子，倒叫你跟着受责难羞辱，我不答应。”
所以他故意赶在婚前，和郑氏把话说清挑明。最后把大房这块捋顺了当然好，就算不能，也让亲戚朋友们知道，是他程向腾和郑氏的矛盾，不关武梁什么事。
“可是，这下你们程家，少不得被人议论。你看现在外间，多难听吓人的猜测都出来了。程家那门风声名，你都不顾了？”从前他可是最在意这些东西了。
程向腾耸耸肩，“嘴长在别人身上，我管不了那么多了。说起门风，倒是郑氏那边更该在意。”
大房那几个孩子，眼瞅着陆续也都该订亲了。之前就有几家有这方面的意思，或是瞧上侯门府第，或是觉得他们军营子弟出身，身体壮健一表人材，都有人递信儿到程向腾面前了。
给郑氏说起，郑氏拿着架子不置可否的，估摸是想等着程烈封了世子，一家人身价提升，好挑挑捡捡的。
如今不管她怎么挑捡，想定下来，总还是要相看商谈走过场的。她一个寡妇人家，总不好自个儿张罗亲事，那不吉利。就算她愿意，对方人家也不会愿意。
再说既然瞧上侯府的人，怎么会不需要侯爷侯爷夫人出头助势呢。
所以程向腾说：“将来这明面上的事儿，总得找咱们出面的。”
程向腾就是想借这事儿让郑氏老实了。
他说，虽然他已经在宴席上明说，从此不管大房的事儿了，但这种场合的话，向来也作不得准的。
有脑子的也不会马上信，他们会观望，看清这是一时赌气之语，还是当真交恶。
尤其是那些看中门第而不是单冲着人才的人家，是想与侯府交好的。侯爷不理会的子侄，他们结亲来做什么，还得担心有没有得罪侯爷。
郑氏自己不管不顾的要闹些家门丑事出来，子女受累怨不得别人。
程向腾说：“这中间的人情世故她应该都懂，她若为子女好，就该知道收敛自已，放低身架。不信她作难求人的时候，还敢目中无人盛气凌人。
但她若仍使性耍横的张狂，我就索性告诉别人大房婚事我丁点儿不插手，谁爱嫁谁嫁，别来知会我。”
在这点上，武梁觉得还是切中了郑氏的脉的。
郑氏敢闹腾，还不就是看准了程向腾的为人，不论是怕落骂名也好，真心爱护子侄也好，反正都会把大房那几个当成自己的责任，全力包办了去。
他不但得管，还得管好。满足不了他们的期望，都是对不起他们，都得落她的质问责怪。
她不用求人，安枕无忧，只需要提她的要求，然后旁观监督，以及，尖刻的抱怨。
所以她有脾气她不满意就自顾自的发，大约从来没想过程向腾会明明白白对她说不，我不管！
武梁想，郑氏如今要么不信，要么懵圈，这种没人管她的境地，一定不在她考虑范围内。
现在外面的闲话传得那么危言耸听，想必也有郑氏的功劳。
他们都姓程，都是你程家的孩子，你个当叔父的竟然敢说不管？
先推波助澜来一波舆论攻势顺便的事儿。
但之后呢，若程向腾毫不动摇坚持不管，她能怎么办？
继续牛着吗？
程向腾说，不说她对从前的行事痛悔彻改了，她但凡有个知道进退的态度，该帮的咱都不遗余力。大不了我同她赔罪，说自己不该饮了酒说醉话气话，把过错都揽身上，给她台阶下。——政策还是很宽松的。
只不过向来子女婚嫁，相看了商谈了，这些都是内宅女人们操心张罗的事儿。所以程向腾说，将来大房这些子女的婚嫁，当然还得武梁具体操作，也因此，郑氏也必须得求到武梁这里来才能管用。
“我虽然放了话说不管大房的事儿，但没说你不管是不是。到时她态度软和跟你好言好语的，你就替她张罗。她若态度不好，你就推到我身上，就说我不让管。咱不理会她，让她自己看着办。”
也就是说，他不顾名声与郑氏交恶，是怕郑氏以后为难她，所以逼着郑氏向她低头的？
“你若真不肯管他们，你那名声可就真的拍着翅膀飞跑了。”也不对，不是飞跑了，是泥污墨染，从此沾黑带臭了。
程向腾嗤了一声，不以为意的样子，“人家常说，没有个好门风，都说不来门好亲事。我有你了，再有不过十数天，咱们就成亲了。你不嫌弃我，我要那好名声做甚？”
呃，这个真心不容易，一向爱惜羽毛的程侯爷，竟然这么能想得开了？
武梁：“……所以，你要跟我比翼双黑？”
程向腾忍不住笑起来，“那是，近朱者赤不知道么？你都黑成墨了，我要那么白做什么。”
…
——其实很多时候想起郑氏，武梁都挺感慨的。她一直记得，当年充州那个扬鞭跃马，笑声爽朗的女子。她甚至曾经那么羡慕过郑氏，向往她的生活状态。
可就是这个女人，十年之后，完全成了另一种样子，让人那么烦那么厌。武梁自认不是个容易暴燥的人，但她生平第一次呼人巴掌，就结结实实的甩在了郑氏的脸上。
武梁想，可能是中年丧夫后，生活的落差，让郑氏觉得天道对她不公？生活对她逼迫？所以有些扭曲？
可是实际上，就算她男人没了，她又哪有经历过什么苦难？从前有男人依靠，现在有老爹撑腰，侯府乘凉。
若她不熙指气使上蹿下跳，试图一切都象她男人还在的时候那么毫无改变，而是安安稳稳过日子，绝对还是滋润得很。连带的他的孩子们，也会好过很多。
象她这样的日子都不能忍受，那别人，那天下许多人，岂不是不用活了。
武梁想来想去，觉得可能还是与个性与教养有关。这世间多少寡妇，没了男人跟天塌了似的，从此谨慎度日，恭谦过活。偏她不，明明没有那个人了，还不知变通循走旧路，不落差才怪呢。
也许就因为她一直没经历过真正的艰难，一直有所依仗，所以一直奢望挺高，要求很多，目标不打折。达不到，就都是别人对不起她。
可惜能力配不上自己的野心，她一直无力真正改变些什么，于是落差一直都在，甚至越拉越大。——旁的不说，就武梁甩她一巴掌，她到现在也没能真正还回来。
就这样的能力却不自知，还一直蹦哒个不停。
也许，她若没那个爹管她，没侯府罩她，她也是会低眉顺眼，迁就生活的。
这世上，有谁不用迁就生活的吗？
她大好独立青年，也从侍寝丫环重新来过呢……
世事没有一成不变的，曾经的亲朋友人，不会分吗（象她），不会死么（象郑氏），三年五年，也许十年八年，爱的恨了，聚的散了，再回不去从前，人生就不继续了吗？
调整，适应，勇敢面对还是怨天尤人？
郑氏也许到今天都没能明白，她的男人没了，从前的一切都翻篇重写。可以不服，可以怨念，但是还是得翻篇儿。
……
程向腾见武梁沉默，抬手轻轻抚着她的背，象哄一个小孩子。他知道她心里其实很不喜这些争来斗去的，只不过摊上了，也不只害怕逃避，积极应对罢了。
他心里也知道，让她摊上这些事儿的人，是他。他知道他们是有感情的，就是因为这些，才让她对回侯府并不期待。
她这人，最是自由散漫惯了，肯定不耐烦又被谁拘着管着，呼来喝去。
等回了府，她是堂堂正正女主人，府里一些行事自然随她，日常不用她拘什么礼，只管按自己喜欢的方式行事就行。
只是，府里到底不同外面，上面有长辈，不能不尊不敬，至少面儿上得过得去。
程向腾道：“你放心，一切有我呢。回府后的情形，我都替你想过了。”
府里就那几个人，以后真正够资格管她的，也就老夫人一人而已。
程向腾说，娘那人你放心，不管她心里有多少意见，只要真成了程家的人，她都会帮着护着。她不是那种看不上眼，就想着法儿的刻薄折磨你的那种老人家。
武梁点头。这倒是，程老夫人，从前确实不是个爱找事儿的婆婆，“但愿以后也宽待俘虏啊，”她说。
程向腾好笑的点她鼻子，“不是有说俘获人心吗，我才是你的俘虏好不好？你俘虏了这么大个侯爷，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然后轻言细语给她讲老夫人的琐事，“你不知道，其实你封了嘉义夫人，熙哥封了世子，娘都高兴得很。那天还跟身边的人感叹，说咱们熙哥儿就是有个有本事的娘。如果是我当年沦落到府外去，不说死得渣都不剩，也肯定会拖累了自己人去，哪会还有今天的光景。”
“有一次徐妈妈还特意跟我提起，说娘心里，其实最佩服的就是你了。——我估计，她也是替娘说的。你看，夸你呢不是？”
“何况就算娘万一真对你有什么咱也不怕，还有我，有熙哥儿呢，都能在她面前帮你糊弄。”
好吧，一起糊弄。
除了程老夫人，还有一尊大神当头罩，那就是太后娘娘。
做为侯爷夫人，做为娘家弟媳，以后程府和宫里的来往，很多时候需要她出面了。逢年过节的请安了谢恩了，太后直接的宣召与口谕了。被她斜着眼看，那可真够戗。
偏偏程向腾慢条斯理说，太后不是问题，如今她……且没功夫管别人的闲事呢……至于到以后，她用得着咱们的地方可多着呢，不会为难咱们的……
既然圣上不肯留下柳水云，都让邓隐宸出手了，那他就不好对太后再明说也不能留肚子。
若柳水云真有个三长两短，或从此消失不见，太后定然更会对保住肚子有期望有幻想。万一肚子真能保下来，以后送到白玫那里，也扣也不会放心任他随意生活不管不问，一定需要宫外有人帮着照拂他平安。
程向腾想，他大概就会是那个人选了。
如果生不下来或早早夭折也好说，他会想法子让她知道，此事已经败露，都有些什么人知晓。她以后想针对武梁，嫌她出身嫌她名声什么的，她也得想一想她曾经这肚子，想一想自己有没有资格嫌别人。
他语蔫不详，武梁不明所以，但隐约觉得这中间是有些什么的。
不管了，他说没事就没事吧，好奇心会害死猫。
说来说去，最难缠的，还数郑氏。
她年长，正可以压人一头，又是天天低头不见抬头见，生活在一个屋檐下的主儿。欺负了，她以大训小有理，反攻了，她还可以装可怜卖惨。最是让人轻不得重不得，能让人憋闷暗伤的主儿。
程向腾绷着脸，“如今已经给过她警告了，今后她对你无礼，你也不用客气，她若朝你呲牙，你就只管冲她撂爪子！若还过份，就真跟他们分家，大不了，老死不相往来。我就不信，谁离了谁不能活了不成！”
武梁挺感动的，实际情况是不是真能如愿且不说，至少头上三座大山，他都有替她想到。他说这三尊神你都不用头疼，我都帮你捋顺了，以后侯府你就横着走。到时候我和熙哥儿，身后替你撑伞。
撑伞……你们爷儿俩再迈个正步……
武梁想象了一下那阵势，噗的笑了。
她说，就是，有侯爷在，任谁作怪，我都不带怕的。
程向腾说他倒有一怕。旁人谁使绊子传闲话他都可不放在心上，就怕她将来受不了府里的不自由，受不了府里的人多事多，再起落跑的心思。
武梁说不会的，只要你站我一边，泰山压顶我也挺住……就算顶不住要落跑，也带着你一起好不好。
程向腾笑。
说那好，你可别忘了。不过咱最好不要，那是咱家，凭什么是咱落跑？咱还有程熙呢，那里以后是他地盘，咱跑了，他咋办？
咱以后双剑合璧共进共退，遇山移山，遇水搭桥，遇见乌云也将它拨开了，咱就走光明的康庄大道……
武梁笑得什么似的。侯爷大人不是武将么，怎么也用上这么文艺的调调了。
程向腾说本侯爷哪文艺了，句句实打实的真心话。以后那些糟心事儿都由他去想，现在她只需要安心待嫁。
又问她亲事准备得怎么样了，可还缺些什么不缺。
武梁说别的都还好，就缺一个人。
程向腾挺胸立正，一脸正色道：“人一直都在的，已时刻准备着！”
哎哟，还说不文艺？明明文艺得不要不要的。
岁尚寒，风却暖。
如果说还曾有些微属于婚前的缕缕焦燥，也徐徐的被风吹散了。
程向腾这个男人，过日子是靠谱的。谁家又能一清二白无事无非任你逍遥呢，百姓家自有别样的苦处，皇王家更有万般的繁难。
日子在谁也看不见的前方，会遭遇些什么谁也不知道。唯有带着信心上路，且行且较量。
…
既然达成同识，便不去理会流言。只希望程向腾那傢伙当众扬言的“不管”、“分家”能吓住郑氏，能让她低头，别再寻衅找事。
可是，如果郑氏死不悔改，就真的不管，真的分家吗？不说会被外人怎么看，首先程向腾自己心里，就过不去那一关。
武梁听见程向腾交待西山大营的弟兄，说等办完喜事儿，就把大房俩小子丢过去锻炼去。
郑将军老了，如今只知一味的惯纵孙辈，在西北，说是在军营里摔打，其实下面人退让，上面人护纵，哪有让大房那几个吃过什么苦头。
他得教，出重拳。得让他们知道此一时彼一时，得让他们知道天高地厚。知道从前那一套，西北能行的，在京城行不通。知道没人该永远惯着他们，他们得自己长本事挣面子拼前程。
免得他们一个个活在从前的自以为是里，总觉得现在不同往日，是因为谁拿走了属于他们的东西，是谁欠他们的。
程向腾说，别看现在程烈去了毫州，好像无依无靠会多可怜。有咱侯府做后盾，哪怕有人刻意操练他，但绝不敢严重到伤筋动骨的地步。将来摔打出来一身能耐，才是真正安身立命的本钱。
家里这几个，还需要机会好生淬炼呢。
这才是他为人叔父的态度，哪里真要不管？
武梁当然不能拦着他去管。那是他的家事，是他的嫂子，这种分家啊绝交啊的话，他能说，她就别提了。
她不能去追问“此话当真”？不能去撺掇：“那你赶快分家吧”，不能去试图杜绝：“那你从今后就不要再理他们了”。这样的话只会让男人为难、郁闷。明明男人自己的提议，可若女人真提醒着让他去做了，最后往往落得被男人怪罪。
武梁只做自己的事。
以后真和郑氏成为妯娌，生活中细碎的交集一定会有很多的，有时狭路相逢，就是没法不看不理错身而过。
她也需要团结有生力量，一致对外，让郑氏在她这儿，连口头便宜都沾不到。至少让旁人知道，谁不占理被人孤立。
所以，她向程向腾打听三房的情况。听说程向骞携家带口回京，贺程熙得封世子，要住到程向腾成亲以后再走。
听说，郑氏也和他们发生过不快。
程向腾高高兴兴给她讲，“三弟对三弟妹提起你时，说了不少好话，还说让三弟妹改天来探望你，看有什么需要帮忙操持的。看得出来对你真心印象不错。”
起初，郑氏对程向骞一家相当的亲近，颇有些拉笼的意思。说些“世子之位本来该是程烈的，大家都没异议吧？可就算最后不给程烈，还有其他弟兄们呢，还有你们三房的孩子呢，怎么就谁都不行，就他二房程熙行”之类的话，让程向骞觉得很没意思。
后来又说武梁许多的不是。
程向骞说，我记得从前，她是个很好的人。如今得封夫人，可见很有本事。再说不管如何，如今已经是咱程家人了，怎么能在背后说自家人闲话？
郑氏见三房的立场和态度都不倾向她这头，自然很不高兴，便对程向骞很有意见起来。见程熙和程向骞玩闹，便说二房又是侯爷又是世子，自然人人上赶着巴结。不象他们大房潦倒，无人看在眼里什么的。
老三媳妇儿会来事儿，听了这些酸话也就笑一笑，随后就给大房诸人重新送了一遍见面礼，才和郑氏化了尴尬重新交好起来。
那天程向骞不过夸赞熙哥聪明，提起武梁的教导生养，顺口说了句也是她的功劳之类的话，又被郑氏拿住话柄说开了。
说她孩子也替你们程家生了三四个，也不见这当三叔的去过充州看望她，也不见三叔说过她一句有功劳。
如今新侯夫人未进府，这马屁拍得是不是太早？
后来拉了老三媳妇儿说私话，一副你是个好的，嫂子不忍你蒙在鼓里的知心模样。说你们长时间不在京城不知道，从前坊间流言可是传得有鼻子有眼，说三叔和那女人有情有义关系不浅……提醒老三媳妇儿长点儿心，好好看住自家男人。
程向骞媳妇心里有数，知道大房和二房关系紧张，不过是借此生事罢了。
她相公都离京多少年了，从前和武梁有交集时候还没她呢，她何必去吃那老干醋去。
老三媳妇转头就对程向骞说起，程向骞直接就火了。
他找了郑氏当面质问，说大哥若在，断不许一个女人家如此多嘴贱舌挑拨是非。警告她若没有长嫂样子，他以后便不再以长嫂尊之。
两个人你来我往一番理论，闹得乌眼鸡似的。
武梁一提起，程向腾就知道武梁的小心思，笑道：“三弟妹是个心明眼亮的，郑氏当不了枪使。你回头倒的确可以亲近一番。”
说什么一对一咱也不怕她，多个帮手更好。谁若寻衅滋事，都别让她讨了便宜去……
两人这么细细碎碎的算计，日子也还算平静。
可是，这样平静的日子也只有两天而已，然后，程向腾的脸色又紧紧绷了起来。
…
说起来，若大房单是鸡零狗碎的闹腾也没什么，程老夫人说得对，到底没闹出什么大事儿，不省心却也无大碍。绝对上升不到你死我活的高度。
可是，若真以为人家只会这么小打小闹，也真太小瞧大房这帮英雄豪杰们了。
人家这只是策略，只是用这些表面上的小事儿做掩护，暗地里还想酝酿大动作。
程烈走了，程煦最长，于是接手了大房的一应外事，包括郑老将军怕他们娘儿们撑不住场，又从西北让他们带回来一大队人马来。
这些壮胆儿护卫的人马，显然将程煦的胆子壮得十分的大。
这天程向腾截到一封程煦发往西北给郑老将军的信。
问计。
对程熙做世子不服，坚持认为程向腾言而无信欺凌弱小，施手段谋了他大哥的位子。
程煦想要夺回世子之位，计出三策：
计一，除正主。如果程向腾没了，情况就会象当初他们父亲没了时一样。程熙太小不堪大用，他们兄弟已然成人，正可以撑门立户。
就算二房不服，太后也不会坐视自已娘家颓了，还有老夫人，偏爱谁都不重要，肯定要用他们兄弟撑大梁，世子位就又回来了。
计二，断后路。这个是老思路了，捏扁程熙和程照两小兄弟，二房无后，世子位自然再落大房。
只要世子之位完璧归赵，咱以后还可以既往不咎对二叔好点儿，管他以后二房这里再生多少个。
计三，污程熙。他因立功被封，咱没法儿夺去功劳，咱可以污他德行，让他因行被褫。
只要他行为够过份，上面肯定会过问。
为此还提议给程向腾寻个年轻娇俏小姑娘献上，最好长相性格都似武梁那样的，程向腾喜欢那一款。然后再设计让程熙睡了他爹的女人之类的……
程煦说，无毒不丈夫，他们这房被欺负成这样，无论如何咽不下这口气。
但就因为之前出手不够狠，没讨到什么便宜，反而引得程向腾对他们有了戒心，因此成事更难了。
他更需要郑老将军的相助，求给人，出力，务求再出手时一击而中，绝了后患。求帮着掌掌眼，看哪条计更可行更有利。
信的最后，关于前侯爷程向骥死亡之谜，以及谁得了益的流言猜测，做为无责任番外也赫然在目。
自从世子位落到程熙身上后，程向腾就从没想过大房会安安生生接受，因此程熙武梁他们安保级别都是全方位提升，多层次结合。
同时，大房各位也被盯紧了。
程煦这里蠢蠢欲动，程向腾一早就有察觉。
他原本以为无非是弄些摔马了下药了打人了流言了之流的手段，没想到竟然是这样。
程向腾瞧了信，心里一片寒凉。
他大哥虽然戍边多年，以充州为家。但适逢太平年间无战事，他几乎没真正提枪对过敌。又有他爹留下来的这些人的一力支持，说他是个闲散侯爷，其实也不是说不通。
在充州，他们打猎放鹰，策马奔腾，日子过得姿意自在。
大嫂读书少，也是个爱跑马扬鞭的爽直女子，对孩子的教养，自然也是大而化之。实际上大房他们从大人到小孩，都还是以爽直为底色的。耍阴谋使手段也好，平时也好，自以为是里，都透着那么些不精细，透些成事不足的瑕疵。
所以程向腾并不觉得他们能设出什么高端的局来。
无非兵来将当，见招拆招罢了。
但他却忘了，他们从小就见惯了杀牛宰羊，捕兔猎狼。一刀一箭下去，血腥味泛起，牲畜抽搐挣扎，大伙呼喝欢嚣。北方的粗犷民风里，透着的还有一个狠字。
他更没想到，自己亲亲侄儿竟然能狠成这样，就为个世子之位，就要对亲长大举屠刀？
程向腾脸阴沉半天，最后什么都没做，重新封了信，让人仍旧送往西北，交给郑老将军去了。
且看郑老儿如何回复，以及他们如何动作，再作处置吧。

第203章
今时今日，敢这么大喇喇在大街上拦霍府的马车的，自然要有些来头。
对方的小厮却显然对霍家马车上的标记毫不看在眼里，对着马车直接扬问了句：“车上何人，公主在此。”
于是什么都别说了，停车，霍辰烨扶着明玫，乖乖从马车上下来，一边悄声对明玫道：“那是慧香公主。”
明玫抬头，就看到一位高挑美人儿正端坐在旁边茶社靠窗的位置，默不作声看着窗外，不，是看着他们，或者说，目光专注在霍辰烨身上。
慧香公主长得甚美，本来挺有冷艳高贵范儿的，可她看着霍辰烨时嘴巴微微张着，眼睛微微眯着，眼角眉梢都是放肆笑意，就现出几份色胚的贱样子来。
明玫心里就有些腻味起来。
茶社当然是清过场的，公主当然是凤冠霞帔的。她坐在专用的坐辇上，身后站着举銮仪的随从。这阵仗，不是约了人，就是专门在此等人。
明玫疑惑地瞥了霍辰烨一眼，这女人该不会是专程等他的吧？
慧香公主是庆安亲王的小妹，明玫说不清楚这是名字还是封号。她对此女早有耳闻，这是第一次见实物。
庆安亲王是先帝的胞弟，封地在津都，据说和先帝关系十分铁，但人家很自觉，有了封地封号后基本都在封地老实呆着，也不持宠撒欢儿老往京城或别处跑什么的，先帝对这个弟弟很满意，于是哥儿俩关系更加铁。
庆安亲王老来得了这么个女儿，宝贝得什么似的。先帝大约爱屋及乌，对这个小小的侄女也十分的恩宠，亲封的公主称号，小时候还接回京养在宫中过，和当今圣上，算是一块儿长大的堂兄妹。
和当今圣上一块长大，所以你懂的，年纪不小了，据说，二字头上站呢。
可怜至今尚未婚配，是位悲催的大龄剩女。
此剩女据说在十五六妙龄时候，走的还是可爱淑贤高端洋气路线来着，只是后来，脾气随年龄共长，作风越来越大胆，性格越来越骄横，调戏良男，伤人性命，名声竟是大到直从津都传入京都。
范氏就曾笑曰：这性情肯定是憋坏的。老大不小了，阴阳不调嘛，憋着憋着可不就憋变形了。
这老剩女不久前才从津都入的京，入京后这段时间倒也安份，没有闹出什么哄动的事情来。明玫对她的认知，就停留在那点子八卦上。
没想到竟然在大街上遇到她。
两人过去见礼。明玫福身，霍辰烨躬身抱拳。
慧香公主目光粘在霍辰烨身上半天，然后一脸喜色地站起身来，走近来伸出纤白玉手扶在霍辰烨手上，轻启朱唇曼声道了句：“霍爱卿免礼。”
于是霍辰烨就顺势直起身来。
只是那慧香公主却不撒回手，就那么维持扶着霍辰烨的姿势不动，仍是上下盯着霍辰烨细看，毫不掩饰一脸花痴模样。[ 超多好看小说]
霍辰烨也不好自顾自把打揖的手放下，僵着神色雕像般任由人打量。
忍得片刻，那公主仍然没有收手的意思，霍辰烨眉宇间就闪过一丝不耐。不过很快他就挂上一脸谄媚的笑，殷勤地反手扶上慧香公主的手臂，嘴上道：“劳驾公主相扶了，公主快请坐。”
然后就那么用托扶着的姿势把慧香公主直扶到了辇上去坐下，他人也就势站在公主身边没有远离的意思，还一副低头哈腰聆听训示的标准奴才相。
慧香公主笑得满脸花开，换上一副夸张的少女娇憨神态，颇有兴致的一会儿问霍爱卿有什么兴趣爱好啊，一会儿问霍爱卿打仗好不好玩啊，边说边将双手缠上了霍辰烨的手臂。
霍辰烨也拿腔捏调细声细气地作答，两人就那般喁喁说起话来。
完全被无视的明玫还福着礼，终于忍耐不住自个儿直起了腰，自觉地半低着头站在一旁当背景，默默在心里鄙视霍辰烨那副酸掉人牙的娘气样子。
在霍辰烨越发象只讨好主人的哈八狗一样后，两人的聊天终于告一段落。
公主大人才想起有明玫这个生物存在似的，皱着眉头斜着眼睛瞧了她一会儿，斥问了句：“何方贱妇，胆敢无礼？”
明玫一直以一副娇弱无力造型站在那里，闻言忙又站正身姿拗出副正经模样，重新福了一礼。
一边忍不住嘴角抽抽。话说她个一品夫人，被称做贱妇，这女人也真敢称啊。要不是她装糊涂问出“何方”两字，她定得好好跟她理论一番。
她一个公主，也是个一品。明玫若贱了，大家都同贱好了。并且其品阶之下的许许多多妇女同志们更贱了吧。
旁边有随从忙附耳对慧香公主说了些什么，大约就是给她讲解明玫到底是“何方贱妇”，并提醒她话不能乱说之类的。
霍辰烨那个死没男人样的，竟然在她挨训斥的时候不过来和她并肩站着，表示一下有难同当同进同退的意思，还杵在人家身边等糖吃咋的？明玫趁这功夫在心里默默开骂。
慧香公主当然知道明玫品阶，也知道她领有特旨可以不跪不礼的事，这大汤朝独一份的诰封，能不知道么。但她仍装模作样地听随从说了一遍，才淡淡说了句：“原来是一品夫人啊，免礼了。”
出身就是硬道理啊，内命妇就是牛掰啊。明玫默默吐糟。
慧香公主客气完，本想再对明玫评头论足一番的，想了想也怕过火了被闹起来不好，并且怕用词与圣旨上出入太大的话，传出去会显得自己与圣上打别似的，便知趣地闭嘴没有多言。
她翻了明玫几眼，忽然心思一转，又指着明玫问道：“刚才你行礼了，还行了两次？”
见明玫点头后，便又斥道：“圣上让你不礼，你竟然违旨不遵？”
明玫闻言心里直骂她娘，骂了好几遍才答话，口气也生硬起来，道：“圣旨上言：可不跪不礼。”表示不方便的时候可以不行礼，但绝没有杜绝正常礼仪的意思啊死女人。
挑这些刺是想怎样？老娘招你惹你了吗？你个内分泌紊乱的家伙。
……
等终于告辞走人，明玫的郁闷值爆棚。慧香公主对她的刁难倒是其次，主要是那女人那满眼幽幽的狼光，尤其是霍辰烨刚才那孙子模样，太让人不爽了。
霍辰烨拉着明玫嘿嘿笑着解释：“……听说慧香公主很不喜欢奴颜婢骨的男人。”
关于慧香公主，霍辰烨知道的版本更全面些：这女人十几岁时，是眼高于顶的。偏津都封地那边，不是什么繁荣地带，几乎没有什么象样的高门贵胄，挑来捡去都是一群上赶着巴结的没用货色，让她成了个愁嫁的女人。
那时圣上还有意从京中给她选婿，于是慧香公主回京待嫁，挑来挑去看中的两家才俊，还没最后比较出个结果来，人家两家如出一辙在得了非官方的信儿后，迅速定下了亲事。
后来这女人一生气，回了津都，便将个长得养眼体格够man的壮大兵带入了府。两人也处得很好，让这女人一度情动，过了轰轰烈烈那两年。
她父王初时不答应，可怕自已女儿伤心，便也没有硬拆鸳鸯。安庆亲王觉得女儿只是图新鲜，慢慢就会淡了的。
皇亲贵胄，称王一方，公主的行事虽然出格，但到底是内宅里的私密事，外头就算传出风声，谁敢多说什么？庆安亲王真没当回事儿。
后来时间久了，见两人天天厮混在一起，一副分不开的样子，庆安亲王终于松口应承他们的婚事了。
结果是慧香公主不愿意。她说她本来就是想先试试看再说的，谁知那男人越来越不男人。
可是那男人却会错了意，觉得是自己做得还不够讨她欢心，于是越发奴颜奉承，施展浑身解数地服侍她。结果自然越来越招公主的厌憎，甚至发狠把人家往死了整。
最后到底把人玩废了，就顺便把人除了根做了宫人。
这之后，这女人就越来越放开了，名声也越来越响了。
庆安王没法，说寒门的教养永远跟不上，不可能找得出能让她心悦诚服的铁骨男儿。劝女儿还是进京找吧，这里豪门遍地，世代传承，贵气与硬气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比如之前急急订亲的两位，不就是很有硬气不愿奉迎巴结之辈么？
这才把慧香公主给说动了，于是她老爹把她托付给了圣上。圣上自然答应等她找到对眼的，就给赐婚。
……
明玫很相信霍辰烨的说法，也知道他刚才是故意那个样子的。但她心里就是不痛快，在人家老婆面前上演的这种对骚戏码，太他娘的欺负人了。
“她进京找男人，和你有什么关系，你俩的小手那样摸来摸去的？”明玫气道。大庭广众之下，太放肆了吧。
“她也就扶了我手一下，于礼也不算太过份。我可是扶着她袖啊，没挨着半点儿皮肉。”霍辰烨道，“你也说了她找男人和咱没关系，不用担心。”
她有没有对他看对眼都没用，他是有妇之夫啊，当圣旨是废纸么？最多沾点儿小便宜饱饱眼福罢了。
可明玫依然怒目：“找正经成亲的男人和你没关系，若找苟合的男人呢？她不是特奔放吗，你又知道她安的什么心？”
霍辰烨瞠目，没想到明玫这般敢想，便道：“这里是京城，你当是津都那一亩三分地儿啊。她肯卖肉，圣上也丢不起这脸。你看看她进京以来，是不是很收敛？”
明玫不吭声。
“这次她摆着半副銮驾的架式，我们自然得礼数周全。但她不可能总摆銮驾出场，到时候我们就不必再这般认真应付她。”霍辰烨道。这点儿底气还是有的。
“并且这次我这软骨头的样子，估记也让她倒足了胃口，没看刚才最后是她没耐心多说了么？以后再遇着，想来她就不会愿意理会儿我了。你别再放心上了，让这么个货色气着了，咱不值当的。”
明玫扭头看着窗外不理人。
霍辰烨想掰回她脸让她看着他，被明玫提着袖子扔开他手，一脸嫌弃地道：“你刚才离她太近，熏得一身骚味，不要碰我。”
霍辰烨哭笑不得，最后好脾气地道：“回去就洗，好好洗，以后身上只留我们小七的味道好不好。”
明玫还是沉着脸皱着眉，揶揄道：“你战绩辉煌啊霍少，不过出门几天，这一个二个三个四个的，啧啧。”
什么前女友前前女友暗恋对象未来可能姘头，女人问题就他妈层出不穷啊。
霍辰烨哑了。
这几天也真是邪门儿，跟约好的似的，把他那点儿黑历史一个劲儿的往外翻啊，也难怪明玫生气。
霍辰烨默然许久，最后轻声笑骂道：“陈年老醋也吃啊？这哪还是醋坛啊，分明成醋缸了。你回去后好生寻摸个人，将扇儿早日嫁了吧。”
这事儿他早就想好了，不过现在既然说起女人，就现在说好了。
明玫本来还横着眉，忽然反应过来他用跟说笑完全一个腔调甩出的后半句说了什么后，不由就愣住了。
慢慢抬眼看他，见他也正歪着头含笑瞧着她，一副不甚正经的吊儿浪荡相，好像刚才那句话只是随便说说。
明玫哼笑了一声。
管他什么神态，反正，那是必须得当真的一句话。
呃，还有，就算样子很不正经，这人看起来也无比俊美无比养眼啊。
好吧，明玫觉得，她的郁闷被有效治愈了。

第204章 。忧心
嘉义夫人府。主院，内室。
武梁躺在床上，轻轻睁开眼睛。
屋子里静悄悄的，丫头不见踪影，守在床边的，依然是椅子上端坐的程向腾。他面朝着她，正低头翻着手里的书卷。
武梁默默看着他，默默在心里叹口气。
这是掉河事件后的第二天。那天两个人被救上来后，她就瘫倒了。疼是次要的，主要是累和后怕，精疲力竭，看到程向腾，她便什么都不管不顾，放任自己陷入了黑沉梦乡。
然后回来的当晚就发起了高烧，糊涂了一天。
不过如今已经睡足睡饱，十分清醒地在床上躺了也有一天了。于是那天的情形，总反复在眼前重现。
她醒了，当然第一时间关心的，就是那个比她惨得多的另外一个人，他醒了没有。
那时候在水里，邓隐宸也是尽力撑着口气儿。河里浪急，他知道自己若真晕死过去，武梁绝对弄不动他那大块头。他知道没人来救之前，他们得靠自救，所以他尽力撑。
实际上，他跟昏死过去也没多大区别，他已经毫无动静很久。也许是在养精蓄锐吧，直到救兵降临，她听到程向腾的呼喊大声回应，才惊醒了他。
后来，他看着她，还有力气轻轻的给她说了句话。
可是被救之后，邓隐宸又立马昏死过去。
所以武梁一直不知道，他最后还能对她说出那么句话，是不是因为回光返照。
问程向腾他的情况，程向腾直白地告诉她，邓隐宸跟她一样，也是回去当晚便起了高烧，至今未退，人仍昏睡不醒。
还没，醒来啊……
——武梁没情没绪的躺在床上，混混噩噩的，连眼神都有些呆滞。
邓隐宸会醒过来吧？会好起来吧？他会恢复如初，不留下什么后遗症吧？
他的身手那么好，他的身体那么壮，他的骨头那么硬，他那么死重死重……他那样强大到让人有压迫感的人，怎么会甘心一直躺着？他一定会很快又站起来，高冷孤傲冷眉横扫吧？
他一定会好的，对吧？
可是，武梁的脑海中，却总会不由自主的闪些些奇怪的画面。有邓隐宸嘴歪眼歪的样子，有他跛脚蹋肩佝偻着腰的样子，有他拖着腿艰难行走一步三摇的样子……
武梁闭了闭眼，觉得自己真是够了，怎么能胡想这么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那是邓隐宸啊，狂拽酷傲的邓隐宸啊，怎么会容许自己落得那样可怜兮兮的样子？
……
可是，如果命运之神就是不眷顾他呢？如果他真的一直醒不来呢？如果他真的落下残疾呢？万一他撑不过去不治而终呢？
那么，怎么办？
她欠下他的，她怎么还？
……发呆了很久，转转眼珠，程向腾仍在那里看书，室内很安静，如旧的画面。
武梁盯着程向腾光脑门上的发线，涩涩地想，还有程向腾呢，他又该怎么办？
那时她跳水时，担心外衫篷如伞，会影响速度追不上邓隐宸，也担心落水后外衫吃水过重，所以一早就脱掉扔开了。及到水里抓到邓隐宸后，也同样脱扔了他的外衫。
到后来，给他检查身体，裹缠伤口，手撕牙扯的用上了两人的中衣。所以最后程向腾看到她时，她身上只剩小衣，根本不能遮体。
那时她用后背和一只手臂扶靠在岸边借力，只有一只手可以扶托邓隐宸。她又累又冷，姿势根本无从讲究，只一味手臂使力，把他揽紧在身前就是了。
依稀仿佛，她的一条腿也有出力，使劲缠固着他的腿？
她衣不遮体和别人贴人一起，那幅尊容不堪入目吧？程向腾亲眼目睹，心里一定憋着许多邪火吧？
何况，还不是只他一个人看到，武梁恍惚记得，当时随行的他那些手下，一同静默在他身后……
程侯爷努力维护的面子、长久积累的威严、他全心付出的情感，都哇卡卡一同碎成了渣渣。甚至这些都不提，单纯他身为男人的尊严，都被贱踏殆尽了吧。
他该怎么办？
取消婚约，绝义断交，她都能接受。这之前，她情愿他朝我吼朝她怒，斥骂责打多凶都行，只要不是拖去浸猪笼，她都能受得。
可是，程向腾偏偏什么都没做，就那么一直守着她，一直照顾着她看管着她。
他不让她动不让她用力，说不定哪根筋一挣，就会牵动脖子上的伤口。
他也让她非必要不要开口，好像脖子伤了，就嗓子也坏了似的。但程向腾说，说话也会牵动脖子，甚至要费神动脑子。
其实武梁伤的是脖子又不是身子，伤口虽然被泡得发白虚肿，但早已不流血了。如今不过是怕它发炎，还有就是怕将来疤痕狰狞难看，其他的，并不影响什么啊。她坐起走动都没问题，一切生活都可以自理，但程向腾显然不这么想。
床后立了屏风，放了马桶之类的物什，似乎，又要吃喝拉撒都在屋里进行了。
他一应事物不假人手，全盘包办了她的一切。从头到脚，细致周到。
武梁虚虚的抗议过，无效，于是她便不再说话。
她精神差，脑子乱，也没有说的欲望，更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烦燥、沉闷、忧心，惭愧、内疚、茫然……武梁的心情，很凌乱，她自己也完全说不清。
…
“该吃药了。”程向腾叫她。
武梁于是在床上动了动身子，想要坐起来。
“你别动，”程向腾迅速按住她肩膀。他站起身来靠近，然后弯下腰，将手绕过她的背，缓缓用力一点点把人扶起来，再在背后塞上被子，这才将人靠着被子慢慢放好。
然后看了看，又觉得被子垫得有些高了，这样会窝得人难受的。于是约摸着劲儿替武梁抻了抻腰，让她靠舒服点儿。
好像她残了傻了不会动了，没了知觉与痛感，不知道自己舒不舒服，一切全得靠外力似的。
他移动她身体的时候，总留一只手紧张地护着她颈后。
好像离伤处近些，万一哪根筋真的要扯动伤口了，他能及时把那筋揪住，又或者万一凭空掉下来一石头往伤口上砸，他手掌就能立变金固罩护住伤口似的。
武梁静悄悄的任他摆布，想着，程侯爷真是个会照顾病人的人呢。上一次，在成兮酒楼捱刀卧养时候，他也是这么小心陪护的。
不过，上次怎么说也是替他挡刀，疼惜之外，感激之情是有的吧，可这一次呢？
这次是为了别人！
当时不去计较，因为那时，救命要紧。
只是然后呢，性命无虞后，象现在这样静静相对，他也不会多想吗？
她自己都想了那么多。
可他怎么就什么都不问什么都不说？他怎么能还这么没事人一般细心照顾软语温存，他怎么要这么对她好？
武梁受得好不踏实。
为什么要这样忍着呢？是她多事才让他蒙羞的，所以都怪她啊，这事儿完全无有理由无从辩迫，所以尽管来骂她啊，来打她啊，来好好的发一顿脾气啊。
刚刚半天都没听到他翻书的声音，所以他真的有在看书吗？
她想跟他聊一聊那场事件，不管是火上浇了油让他终于暴发了也好，或者真正豁达释然谅解她也好，总得聊一聊，让郁结着的那口气得以纾解，揭过去揭不过去，有个结论也好。
如今这样，让人老难受了。
程向腾尝了尝药，喂她喝了，又喂了些水，冲淡一下口中苦味，然后替她揩了嘴角掖了被角，然后动作轻柔地把她的头发扒拉散开，一点点儿的摩挲着她的头皮，一处处的确认：“这里疼不疼……那这里呢？”
水里凌乱中的磕碰刮擦不少，身上有细条的血印口子，和好几处青紫红肿。不过脑袋当然是不痛的，并没有碰到那里。
但程向腾不放心。那天看到她的时候，她身上的伤还好，毕竟在水里泡，并没多少血污。可是头发上，血块纠结，尤其是头顶那里，粘连一片，真是吓死人了。
清洗过，检查过，没发现外伤，问她，竟然毫无感觉。那时候她发烧中，也不知道够不够清醒。如今反复确认过，总算是松了口气。
她这两天有些呆呆的，程向腾很怕她撞到了脑袋。没有外伤，内伤反而更吓人。所以程向腾一动都不想让她动，怕动着伤，更怕晃着脑子。
把她一条腿从被子里移出来，在一片淤青上涂上药膏，然后放进去盖好，自己手也伸进被子里，在那青紫的地方来回的按摩，好让药效渗透快些。
武梁痛得吸气。
她看到程向腾紧张地看她，她感觉到他手下倾刻就松了些力道，她听到他压着嗓子温声细语说着“忍一忍，忍一忍就好”……武梁忽然就有些忍不下去。
“侯爷，”她唤他。
“嗯？”他轻声的应，抬头看好。手下虽轻却不停，仍在那里按压摩挲。
武梁用力抿了抿唇，有些艰难的开口，“侯爷……那天，我跟他，在水里……挣扎互救，厮缠很久。他的身体，我看过，抱过，也摸过……”
她深深的吸气，眼睛虚虚看着面前的被子，没有继续说不下去。
程向腾也好一会儿没有说话，默默的又在她腿上揉了一会儿，才收回自己的手，把被子仍抻平掖好，这才坐在床沿上，看着她的眼睛，道：“我知道，我都看见了。没看到的，我也能想象得到。”
“所以，我已经这样了，咱们……”
“咱们尽快成亲！”程向腾接着她的话，很快地说道。
“啊？？”武梁有些愣怔。
“啊什么？不愿意？”程向腾盯着她。
“不是……可是……”
说“不是”的时候，下意识要摇头，被程向腾按住了脑门儿不能动。
“没什么可是。你原来名声就有瑕，不管如何遮掩，只要再被提起来，总是很多不好听。你如今又出这事儿，我干脆也别等着守过孝期了，没规没矩与你那污名更相配呢。”
武梁：……
“侯爷，别这样……婚姻事大，得认真想好。我不想你一时冲动，拿这样的话哄我，将来自己后悔。”
“知道了，这次的事儿，我记着呢。等你好了，饶不了你！”程向腾瞪她一眼，又轻声叹气，道，“可是，我不是一时冲动，我想得很清楚，我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那时候看到她是什么情形？她身上丁点儿布料，只能勉强遮住重要部位而已，可就那么可怜的小衣裳，也湿达达紧紧沾贴着皮肤，整个人身子凹凸尽显。
她就以那样诱惑的姿态，和另一个男人厮缠在一起。
那时他带着的身边弟兄，个个低下头去不敢多看。
程向腾的怒火排山倒海。
可是，她看见他，完全没有害怕的害羞的自觉，她眼含惊喜看着他，大大松了口气的样子。等他近前，解了披风包住她时，她冲一脸怒意的他傻笑。
她或许都没看清他脸上的怒，然后人就含着那丝笑，放心地晕了过去。
程向腾的怒忽然就象被生生扼住，没有了发怒的对象。
怀里的人儿，一头一脸的血，苍白如鬼的面色，浑身冷冷的毫无温度，身体僵硬的不会打弯……她怎么了，刚刚不是还在笑么？她会不会一直这么睡着，再也醒不过来？
程向腾哪里还顾得上怒，他心里只剩下慌和怕了。
后来，她一直沉睡，他守着她，理智慢慢回来，越发想清楚很多事，越发觉得自己怒得毫无道理。
她看到他，没有惊慌失措欲遮欲掩松开邓隐宸，而是眼含欣喜一片坦然，她能做过什么？
那是邓隐宸，那个从前她艰难的时候都推开的人，现在她会跟他再有些什么？他明明早就不觉得姓邓的有丝毫威胁了，那他还在怒什么？
那时候，她已经摇摇欲坠疲累不堪，她哪有精力去做什么出格之事？
何况虽然她身上衣着坦露，但邓隐宸身上缠得可够严实。那样的接触，于大胆的她来说，只怕连肌肤相亲都不算吧。只有心思龌龊的人，才会想到龌龊上面去吧。
再说她是实实在在为了救命啊，性命与名声，她一定毫不犹豫选择前者。那他呢，难道不希望她选性命？
难道他希望她冷静自持不施援手么，哪怕跟她有交情的人有性命之忧时？
她奋勇救人不顾一切，他却在为她的仪容仪表细枝末节大动肝火？
她已经累惨了，她等着盼着他来救她，她全然放心的在他怀里沉睡，她知道他不会不管她。
不为旁的，因为他是她男人，是可以给她依靠支撑，是不会不管不顾她的那个人。
她全然的依赖依傍，要变成对她的苛责怒火？
因为面子，只为面子么？
越想越不应该，越想越不值得。
寻不到她时，他心焦如焚，那时候他明明想的就是，一定要活着，只要活着就好。他得偿所愿寻回她，却又为着颜面要怪罪她么？
真的，那时候，忽然就想开，忽然就觉得什么都不重要，只愿她快点儿醒来就好。
“妩儿，我不骗你，我看到你的样子，心里很生气，很愤怒，也很难过，但我都想通了。你是为了救人，情非得已，这事儿怎么怪你？再说，以前，我也曾有过别的女人……说起来，我根本还不如你。”
以前，她为此曾骂过他，骂得很难听。那时候，他看得出她的伤心，但心底仍是觉得她要求太过。到如今设身处地，才知道她当时心里的感受。
她不喜欢他，她便不会怒，她不知道他喜欢她，她便不敢骂。其实他们早早就认定对方心里的位置，却仍是错失了那么些年。
老天就是为了让他感同身受，才让她落入那样的境况的吗？
无论如何，他绝不要因任何的外因，而再错失彼此。
“妩儿，以后，咱们都不再沾染别人，就咱们两个，好好过，好吗？”
好吗？能不好吗？从前求而不得的事，现在心里的隐刺，被他忽然这么明确的表了态，还能有什么不好的呢？
武梁瞧着程向腾，他的眼里只有好，他的神情诚恳真挚。
她又抿了抿嘴，吸了下发酸的鼻子。握住他的手，轻轻的用力。
程向腾随着她的手劲儿靠近过来。
于是武梁把头埋进了他怀里，瓮声瓮气的吸鼻子，“侯爷，我要哭会儿……”
她说哭就真的哭了，身子轻轻的抖。程向腾搂着她，没一会儿就感到了胸前的濡热。
心里那片其实多少还带着小倒刺般的毛燥，就被那温热熨平了。
“那时候，邓隐宸凑近我耳朵跟我说了一句话，你知道他说什么吗？”她埋在他怀里，抽抽噎噎地问。
“什么？”
“他说，这件事儿后，如果侯爷仍对你好，仍肯娶你，你就一心一意跟他好好过日子吧。”
程侯爷笑起来，他看到那厮凑近她耳朵说话了，原来说的这个。
“你看，你若以后又想躲又想跑，或者对我起外心，旁人都看不下去的。到时有得你受的，知道没？”
“嗯。”
她抬手，摸索上他的脸，他的眉。程向腾的脸部线条柔和，本来是可以走温润儒雅路线的。偏偏眉骨略高，又让整个人看起来多了份板正俊朗。
“有人说，生有这样眉眼的人生硬、薄情。可是侯爷，你怎么不？”他不生硬，不薄情，他总是那么温软。
程向腾低低的笑，“爷就是这么好！”
……
有些话既然都说到这儿了，程向腾干脆又问起武梁另一个人来。
之前，柳水云就在他面前挑衅，说他和武梁从前曾经如何如何的亲密过，让人恨不得一爪子拍死他。
虽然心里明白戏子的话并不可信，但程向腾还是忍不住，认真想过种种情形。他问过自己，她行走江湖这么久，如果真的和别人有过什么，他要如何？
他给不了自己答案，一种不了了之的无可奈何。当然那毕竟只是一种假设，并没有实例可证。
但总算“她和别的男人很亲密”这种命题，于他，其实也算早有思想准备了。
所以此番，他怒过之后，才能想开得那么快。
他能如何她呢？怎么样她他都舍不得。
但他还是想问问武梁，“你和那个柳戏子，有没有过什么？”
这个问题，说实话他现在问实在是太晚，武梁答案都准备很久了，当下坚决地摇头，“什么都没有。”
她有一整套对柳水云的感观说辞，保证程向腾听了不会不高兴。但如今人都没了，武梁也不想再说他什么。
“从前出京城，一路花用他的银子，这是欠他唯一的人情。所以这次他说用银子，我毫不犹豫就给他，我想我做到了，我仁至义尽。即便现在很遗憾他人没了，我也不觉得亏欠他什么。”
至少说怨他，人死万事空，也都不提了吧。
程向腾点头，没有就好，她说了，他就信。他觉得武梁身上就有那种，事无不可对人言的坦荡，让人不由自由想要信她。
说了许久的话，武梁表示自己完全可以自由行动没问题了，再不肯躺床上装死。
“我已然没大碍了，很该第一时间去探望邓统领，毕竟他受那么重的伤因我而起。侯爷，你陪我去好不好？”
她不避讳地告诉他探病的想法，又邀他同行，程向腾心里还是觉得满意的。
她现在也确实可以做些活动了，说话条理清楚，明显脑子清醒得很嘛。
但是，探病，他不同意。
邓隐宸是为救武梁才挨的刀受的伤，所以武梁一醒过来就去探病当然更显走心，更有诚意，这没错，但现在却不是好时机。
若邓隐宸醒着，事实如何他一句话的事儿，旁人断不敢为难武梁的。
不过那位现在还昏睡呢，这种时候人家家人肯定一肚子担忧恼怒。武梁去了，正好撞人枪口上，那些女人们没准就失去理智迁怒于她毫不客气，招呼些什么不上台面的手段在她身上，让她受些折辱闲气。
他是男的，可以陪着她替她坐镇，但内宅里的事儿他一个外男绝对是鞭长莫及，万一闹出些什么来，她只能生生受了白白吃亏，人家事后只需补个“急火攻心”就让人无从追究。
万一的万一，邓隐宸最后若真有个三长两短，废了残了，那事儿就大了。到时候大家怪不着柳水云，就更能拿她做伐，全说成是她的责任了。
实际上这种你救我我救你的事儿，要说责任，可以细细掰扯出许多说法来。旁的不说，一个大男人一个大统领，自己作主的事情，当然后果自负，如何能算到旁人头上。
如果真的那种情况出现，由他出面就好，不需要武梁再出头露面深涉其中与人扯皮。
他拦着武梁，“等他醒了我们就去，但现在不行，人没醒呢，咱们去了反而打扰人家医治休养。”
那倒是，人家没醒，你个外人去看什么？难道盯着床上不能动的人形哭么？他们可没有去哭的资格。
现下捡些贵重难得的伤药补品送过去，表达心意就行了。
武梁点头，脸上忧色甚重，声音压得低低的，“我很担心他。那天他被砍得浑身是血，后来我看见他衣裳裆里都染红了，也不知道那处碍不碍事。万一以后不能人道，他家女人们会不会怪到我身上，会不会咬死我。”
程向腾无语的瞪她，真是什么都敢说啊！
一边又忍不住想笑。说是看遍了摸遍了，原来……切！！
一时忘了会不会挣着伤口了，抬手就捏了捏她的脸。
又奇怪的积极，“放心，我这就让人先去探探虚实再说。”

第205章 。探病
邓隐宸醒了，第三天的时候。因为伤口起了炎症，加上受寒，才引起的高烧。其他的，据说都是皮外伤，虽然有些挺深，但总是能养好的，倒不用担心。
总之病情稳定没伤到大的筋骨，真是不幸中的万幸。
醒了就好，能见外人了。据程向腾的可靠消息称，人家那处无碍，邓府的女人肯定不会因为那个咬她的。于是武梁和程向腾，一起去了邓伯爷府。
明明他们两个人同行，但邓府依然分开了招待，着人把程向腾引去了外院书院，大约是邓伯爷在那里会客，而武梁这边，邓家长媳，伯爷世子夫人带着邓隐宸夫人亲自来迎，带去了内宅正堂。
老牌的世家，有底蕴的奢华，却也有些古旧的痕迹。老树很老，枯藤很枯，小桥石上青苔厚重，旁边丛竹有枯有荣……倒也有些季节变迁景象，并没一味打理得时新繁荣。
但路过的整个园子，格局布置，严谨规整，连个临时摆放的物什都看不到。这伯爷府当家的，肯定是个中规中矩的旧派人物。
正堂里，老伯爷夫人在那里坐等，身后一群站立服侍的女子，有各房儿媳，及有头脸儿的婆子妾侍等。
所谓身份，这就是了。虽然武梁讲明是来探病的，但如今她自成一府，邓家还是郑重其事，并不只出动一个邓隐宸夫人来应付。
本来也没必要出来这么多人的，只不过，象武梁这种名人，很值得人好奇围观罢了。
并且，她和程向腾虽然名份既定，但并没有成亲。这么公然出双入对的，很不合适，何况是到别人门上作客。
单是今天的出行，都够那些女人们嚼嚼舌头的了。
后来闲话中，老伯爷夫人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的提到，说他们老辈人中有种说法，说越是快要成亲的男女，反而越发要避讳着少见面才好。
礼节周到，却爱说教的老夫人呢。
武梁坦然得很，笑道：“名份既定，侯爷不嫌我，早晚就是这么回事儿，也不避这嫌了。我虽得封嘉义夫人，但就是个混江湖的出身，没那么多规矩讲究，让诸位见笑了。”
就算是伯爷夫人，也只不过点那么一句，她听进去就听，听不进去，她自然不好再多说什么。
于是世子夫人打着哈哈插话，错开了话题。说东说西的唠扯，言语得体，却也一径的盯着她瞧，好像她脸上长了花似的。
武梁不介意被人围观，心里也多少有些得意。
从前，邓隐宸一个妾室，就可以对着她冷嘲热讽出言不逊，现在，这样的人物想出现在她面前，已经需要合适的借口才行了，比如端茶倒水，撩帘挪凳。
从前，邓隐宸夫人高昂着头颅，眼风都不带扫她一下，她却一照面就得低眉折腰陪笑恭敬。
现在，高堂在座，她陪坐下首，不该她开口的，她话都不能乱接。
当然这些高贵的女人们，大概还是瞧不上她的粗野行径的。但没关系，有表面上的虚假客套就行。她就喜欢看她们那又是瞧不上，又不得不费心陪着，就是拿她没办法的别扭小样。
她也没耐心同一帮女人聊个没完，很快便直接说要见邓隐宸本人。她来探病的，当然要见到本人才算探过。
一语出，一屋子女人们便各个表情微妙，默默掉了一地眼珠子。
邓隐宸夫人更是一脸遮不住的猜疑防备，怕不是联想到她想不计名份为邓某服侍终生，甚至此番这是上门逼宫之类的大戏上去了。
其他女人们默默互相对眼，最后老夫人开口，含蓄地跟她讲其中的不便。邓隐宸现在什么情况？一身狼狈趴卧造型，根本不适合外面的女人探看。
并且，老夫人口气委婉，但意思明白：这里是伯爷府，那边还有程侯府呢，可不敢不拘小节行事，免得传出对夫人不利的话来。
不然隔了屏风问侯一声也就罢了。
讲究多，但还知道护着儿媳妇，按理算个好婆婆。但不知道为什么，武梁一进这种高门大宅就憋气，一跟这些满嘴规矩礼仪，斯文假腻的女人们周旋就耐不子性子，就想动用江湖规矩速战速决，图个干脆爽利。
果然外面混久了，自由散漫得收不了心了。
也多亏她在外面混这么久，到底挣来了和她们平等说话的底气。
她当然不能说其实咱将他扒光过，咱啥没见过就别装虚的了。只笼统表示邓统领和她朋友论交，并且他这伤和她也颇有些渊源，她十分担心。望闻问切她是不会，但也要知道他气色到底如何才能安心。
至于其他的细节说法，就留给邓隐宸自己解说吧，她就不管了。
邓老夫人见她坚持，便不再说什么，亲自作陪，去往邓隐宸这房的院子。邓隐宸夫人将那点儿不情不愿敛得一丝儿不剩，乖巧安顺头前带路，什么废话都没说。
邓隐宸的病床前，肯定是一刻都不会离了人服侍的，所以本来也不必他夫人前去接待。但估计她自己不放心，想要听听她来意如何说些什么，所以专门过去见客陪客的吧。
女眷来访，显然已经通知了这边做了准备。到了房前，从门内迎出来两位美人儿来，梳妇人发髻，应该是邓隐宸的妾室。见了众人齐齐的福礼，一直待众人全进了门才敢起身。
武梁扫一眼邓隐宸夫人，这位神色淡然眉眼不动。但武梁看得出来，那两位美人举止庄谨不敢轻言浅笑，全然是因为她的缘故。
全不象表面融洽的内宅女子们，或姐妹相称，或唤声夫人奶奶，至少会过来象征性的搀扶一下，说一两句招呼的闲话，有面子够胆子的，还凑趣两句场面闲场，然后跟紧在身侧服侍。
从前大唐氏那么高傲，妾室们问早安，也敢在她面前碎嘴几句呢。遇上府里开宴摆席有外人时候，更能谈笑宴宴共装亲和。
但人邓家，这明显是板板正正的上下级关系呢，正室夫人的威严不言自喻。
忽然想起从前那被带到成兮闹场的女子来。不怪她战斗力那么弱，这样的环境下，原就容不得过于泼波混赖的存在。
所以说，一直坚守着没有和邓隐宸有些什么，是多么正确的做法。
当然不只是他家，任是做谁的侧室小妾，都是看人脸色过活的行当，或多或少的差异罢了。
武装自己，努力上进，永远都是正确的选择。
…
对于邓隐宸的伤，武梁是一直悬心的，但进得邓府，和女人们这么一番的寒喧客套中，已消磨去不少紧张。
纵是这样，看到邓隐宸的一瞬，武梁还是惊了一下。
那个人不能平躺，为了见客有点儿样子，他用肩膀撑着身子侧卧着，颈下垫了高高的垫子。那垫子十分的高，仗着脖子没伤，脑袋被垫子顶得好像要颈折似的，与躯干简直不象一体的。
脖颈之下，整个身子被掩在被子下面。直挺挺僵直的一条，一动不动，让人看不出一丝的生命迹象来。
武梁一下就联想到灵堂、干尸那类奇怪的东西来，生出莫名的凉凉的可怕感觉。
而那露在外面的脑袋上，脸色苍白、嘴唇青乌、胡子拉茬，虚弱憔悴得厉害。那形容神色，也实大让武梁始料不及。
怎么会这样子呢？就算失血过多，几天了，不能多补补吗？邓府缺好东西吗？
胡子也不修剪？一堆服侍的都在干嘛呢？
还有眼神，主要是眼神。武梁看到的邓隐宸，什么时候不是神采奕奕的？但眼前这人，眼神虚虚，浓眉紧蹙，真的还是那个冷硬霸道的人嘛？
他给她的感觉，分明就叫作“可怜”。
武梁站在那里有些愣。
邓隐宸先开口，声音嘶哑，弱得病猫似的，说：“你来了。”
武梁点了点头，机械地问了一句：“你还好么？”然后就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有人给她让坐上茶，她没动，就傻傻站着。
能把一个悍汉从肉体到精神都撂倒得这么彻底，他该是经受了多大的痛楚。
眼神在他身上扫了一遍，很想看看他伤口如今如何了。片刻的迟疑，还是直接朝邓老夫人道：“我可否跟邓统领单独聊聊？”
毫不意外女人们脸色各种诧异，老夫人也愣了愣。
邓隐宸倒是脸色如常，显然早就料到她的行事风格，也很直接地开口道：“娘，你和大伙儿都出去吧。”声音虚得飘风似的。
大统领有命，邓老夫人竟也不站在儿媳妇那边了，与武梁道别，临走前还特意交待了儿媳一句，“那我先回去了，你替我招待好嘉义夫人，你们年轻人好好说说话。”
片刻功夫，女人们就退了个干净。
——被角揭开，下面一目了然。武梁才知道，为什么那被子那么奇怪，四下不掖，只平平展展的盖在他身上。
被下的身子，被不是被裹成了木乃伊，相反，邓隐宸身子赤果只穿亵裤，那整片后背，包括腿的后面，完全没有包扎。
那上面的伤，已不是最初的血肉模糊，而是各种颜色形状深浅不一的伤痕，长住的没长住的，纵横交错一片。
有上了药合了缝的嫩红，更多的是发了炎带了脓的黄白色，有肿硬的青紫、深红、乌褐……
他的伤确实不用包扎，因为经水冲洗浸泡那么久，血早已止。如今是大面积的发炎，需要及时清创。
无论包裹上什么都会渗水沾连，解开上药时一再撕扯，那被小块分割的皮肤，很可能就被撕揭下来。
所以，不但不包扎，连盖的也只是虚虚遮身。
武梁的眼泪抑不住的滚落。
他的伤口她都看到过，可在当时，伤口不断有血流出，虽然不断被水冲刷，但至少血是腥红的，伤是鲜活的。不象现在，黯沉烂肉挟裹着浓烈的惨淡腐朽气息扑面而来。
他一定还在撑，忍受一切尽力撑。要不然，也只有奄奄一息，才与这副破败身躯相配了。
“吓人吧？”邓隐宸问。
“嗯，丑极了。”武梁道。
你哭得才丑呢，邓隐宸心道。看着她眼泪越流越汹涌，豆大的泪珠一串串的顺着脸颊直淌。她又强忍着不让自己出声，一张脸使劲儿的皱着，哭得真是难看无比呢。
被子下面另有一层薄巾，想必是不久前换上的，上面也已经沾粘了好几处浓稠的东西。
武梁想帮他清一遍伤口，却不知道该从何下手。
“为什么不请太医？”太医到底有经验些，落下点儿遗留症侯不是玩的。
据说，邓隐宸受伤的事儿并没有多声张，只向上面报了柳水云的死讯。武梁想，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她的原故。
“这事儿对外怎么个说法都随意，你看怎么合适怎么来。我的名声那样，也不怕多这一桩，你一定不要顾虑我这边。”
邓隐宸似是笑了笑，嗯了一声，道：“不是因为你。我是怕圣上觉得我无能，连个戏子都收不住，反遭他这么大祸害，丢脸知道不。再说太医整天琢磨最多的，是宫里那些女人的身体，治女人七杂八杂的病才最在行。至于这种刀伤，哪有相熟的军医经验老道。”
才不是这样，太医更得琢磨皇子皇孙们的龙体哪，怎么可能专盯着后宫女人。武梁点头又摇头，不知道说什么好。眼泪不小心甩出去一两粒，落在邓隐宸背上。
他夸张地轻叫，“痛！又拿泪渍我？真有仇？”
又道：“也行，对着活人哭好过对着死人哭。不过，你能不能擦一擦，鼻涕都快流嘴里了。”
武梁：……
长长的吸气，把帕子捂在鼻子上，使劲的拧。
这种动作，就这么随意就做了？也不知道该扭下头避着点儿人啊。
邓隐宸嘴角露出点笑意，继续刺激她，“等下你出去的时候，可要把眼泪也抹干净，要不然别人看见了，还以为我怎么你了呢。”
说着还试图往后踢一下腿，抬起一个很低的幅度，道：“你看我这样，咸鱼一样翻身都难，可真咋不了你啊。”一副别想赖我的嫌弃样。
有点儿快哭不下去了。这人真是，看来伤得不重，还能弹得动呢！
不过邓隐宸说得没错，等一下旁人看到，她在人家内室里哭成泪人儿，算怎么回事儿？
深呼吸深呼吸，得尽力平复情绪，也让眼睛歇会儿，别红肿异常得那么明显。又把旁边茶杯里的水倒些在帕子上，用来擦洗冷敷眼睛。
邓隐宸看她不哭了，才说正事，“我们府里，都知道我是办差中了埋伏受伤。这和救你没啥关系，也没提起你跳水救我这茬，你就是个在现场的人物罢了。
这事儿当然瞒不严实，但不管旁人是真不知道还是装傻，都别去理会。就算被问到面前，也不承认不否认就是了。其他的，随别人怎么想去。”实际上，也就是白交待一句，他不信谁会跑去专门问她。
“知道了。”武梁道。于她来说，程向腾什么都看到了，有什么好瞒的。至于旁人，她也不care。
“程侯爷陪你来的？”
武梁点头，“被带去外书房饮茶，应该就快过来了。”
邓隐宸明白了，两位一起来，她还不避嫌的敢单独私会他这么久，肯定是已经把那一位摆得平平的了呢。
“你们成亲的日子呢，如期吗？”他默了默，才又轻轻开口。
少有的不自然的表情，那种怅然，那种黯然，并不掩饰地表露。
武梁也默了默，终是道：“嗯……你来不来？”
“你看我这样……”说一半忽然改了口，“行吧，还那么长时间呢，我这皮外伤肯定好得差不多了。”
“嗯，我看也是，你的伤这么轻，到时候你一定生龙活虎了……要不干脆，到时候你充娘家人，背我上轿好不好……”
邓隐宸无语，知道这女人涮他玩呢。
不过，新嫁娘都是娘家兄弟送轿的。所以这说法越发亲了，比同谋，比朋友亲近多了。
邓隐宸本能地抗拒，很不乐意她把自己划拉到那种亲近的位置上去。他宁愿做同谋，做朋友。
不过，这些心思，这些想法，都搁心里吧。
但他嘴上也绝不会答应她，“……真是最毒妇人心，害不死我不罢休啊？”
……
这么扯着闲话，那些激动的难受的情绪，倒也跟着慢慢平复了些。
再提起柳水云，邓隐宸语气并不愤恨，“他对你总还是有心的，你看他剑砍来戳去，背上腿上都无幸免，但到底没砍我胳膊与肩膀——他怕我拉不住你。后来我发现这点，就故意手抖得厉害，气喘身颤随时会松手的样子，然后他就住了手，任我把你拉上来了。”
躺在床上静想，真是十分庆幸。幸好柳水云并不是想砍死他而是想淹死他，幸好她熟识水性并且肯毫不犹豫追随而下。受点皮肉之苦算什么，一切都太值得。
柳水云是自刎的，在武梁跳下河去之后。一剑抹过，血溅三丈。
临死前抓着冲过来的人的衣角絮絮，说他并不想连累她，他只是找不到别人可以帮他。他觉得她够本事，可以让他达到目的，也能化解带给她的困扰，他从没想过要害她。
他说：“告诉她，别恨我……”
邓隐宸瞧着武梁，脸上嫌弃的味道更浓，好像瞧不上她的勾三搭四似的，道：“这‘他他他’的，总不会是对我说的吧？”
武梁：“……我觉得很有可能！爱之深恨之切，相爱相杀什么的，戏本里都这么演的……话说你真的一点儿都没感觉得到吗？”
邓隐宸磨牙，白眼翻她。
武梁还在那儿嘟嘟囔囔，“……其实我也挺可爱的呀，我觉得我哪儿都比你强……姓柳的喜新厌旧，真没眼光。”
邓隐宸身子不能动，但两个膀子和胳膊依然灵活，忍无可忍抓了个床头的药碗，就朝武梁扔了过去。
特么的气死人了，哄她不哭了，结果她一会儿就欢实成这样。
他的力道不大，不过药碗黑乎乎的沾着药汁，武梁才不用手接。
于是她一躲，那碗就掉在了地上，呼啷啷地一阵响。
武梁原本觉得，屋里这样的动静，外间的女人们总会冲两个进来看看情形吧，到时她就告状，“看看你们家统领，一句话不对就要行凶打人呢，谁来帮我打回去。”然后告辞，“我要找我家侯爷告状去，让侯爷替我作主。”
玩笑开一开闹一闹，这边邓夫人也好，那边程侯爷也好，大家冲散了先前横梗着的模名压抑气氛，凑趣两句轻轻揭过，再见谁都不至于尴尬。
结果根本没有女人跑进来，连个探头的都没有，或者人不到声到也行啊，问下里面有没有事之类的啊。结果也没有，外间静悄悄的，跟都集体失声了似的。
武梁讶异，“这么大动静都没人来看一眼，也不怕我把你一个病号怎么了？”
邓隐宸想起她刚才哭都不敢出声，不由轻哼了一声，道：“你以为我没让进来就敢进来，那我这儿还有点儿规矩没有了？”
没有叫，端茶递水嘘寒问暖都不行吗？听见异常问一声都不行吗？
武梁暗叹，邓隐宸在府里的积威，竟然如此厚重。
记得邓隐宸那夫人，在女眷中也是极有威信的样子，上次带队去她成兮，就是威纠纠傲傲然的样子啊。没想到在邓隐宸面前，能安静得这般声息不闻。
邓隐宸这么习以为常，是因为她一向如此，从来不曾违逆过他吗？
原来邓大统领的夫人，其实也不好做呢。
但是，武梁想，邓隐宸虽然强势，但她也从不曾在邓隐宸嘴里，听到过半句损贬他夫人的话呢。哪怕他对她最用心的时候，邓夫人在他心里的地位，也是不可动摇的吧。
这便是她听话乖顺的回报吧？
这世上的夫妻，各自有他们的相处方式，合适的才是最好的。邓夫人这样，其实也不错吧，在男人面前恭谨，在女人面前横行，她有自己施展的舞台呢。
偶尔，武梁曾经也想过，如果没有程向腾，如果她先遇到的不是程向腾，如果程向腾不是一直对她不放弃，那么，邓隐宸也是个多么好的选择。
她不能否认，她也喜欢这个男人，有能力，有情义，够man，肯照顾人……许多的好。
但还是得庆幸，最终并没有成为这样的结局。
真的，她这样的人，既做不好一个安份的邓家小妾，也做不好一个听话的邓夫人。
武梁好一会儿没有说话，忽然听到邓隐宸戏谑的声音，“在想什么？难道真的在想着，要把我怎么样了去？”
他总是冷脸酷拽的时候居多，极少这样挑着眉眼不庄不重的，加上那低哑飘乎的嗓音，莫名就生出些许暧昧。
但是，武梁相信，这样的暧昧，他只是无意间带出来。他从前并没有对她怎么样过，他说让她“好好过”的时候，也放弃了不切实际的想法吧。
遗憾或许有，但是，他一直是清醒的能耐的，该说的和该做的，从来都在自己可控范围内。
他也是个让人放心的男人呢。
所以，暧昧就暧昧吧，调笑就调笑吧，耍这种贱，她才最资深好不好。
关键是这个男人，她从前不敢得罪，她现在舍不得交恶。放在心里，然后老死不相往来什么的，也不是她的风格。
她就是江湖二皮脸，不管那么多。
武梁笑眯眯的走近，握住邓隐宸露在被子外面的手摇了摇，道：“没错，我正是在想，以后，要怎么才能更好的利用了你去。”
一句话倒说得邓隐宸沉默了起来，有可能还想多了去，他看看相握的双手，然后看着她，缓慢又认真道：“我这人，因为给不起，所以一直不舍得要……”
武梁都明白，爽朗朗的声调，“现世好朋友，有事再同谋！”

第206章 。成亲
柳水云的尸体，被搁置在义庄。
他的死，算不上密而不宣，不过先是因牵扯甚大有人要彻查，后来查清楚后，也没有人愿意表露自己对此事的沾染。于是他就那么默默的躺着，等他戏班那帮自家人辗转得知他出事儿之后，已经是好几天之后的事儿了。
原本象他这种身份，根本就不会有人特意给他收尸的。只不过因着太后的关系，也不好让他不明不白扔在野地里罢了。
如今官方验明正身，太后那边毫无表示，于是收之于义庄，而不是抛尸于荒岗，已经很给他颜面了。
戏班班主心里很明白，象柳水云这样有太后罩的人物，在京城，绝不该是可以这样不声不响就没了的。
敢要了他的命还没引得上面发怒的，要么事关重大他命该绝，要么就是有相当重量级的人物出手，他得罪不起。
琢磨来琢磨去，到底没敢私自替柳水云收殓，而是求到了武梁这里。
武梁很奇怪，“为什么找我？不是该寻白玫么？”不管怎么说，她孩子都怀了，和柳水云算是一家人，按时下的习俗，正该她给自己娃的爹领尸骨掩埋送行才对。
她帮衬出钱倒也可以，但她哪儿知道该葬在哪里，以及柳水云有没有什么亲近的人需要发个讣告什么的呢？
不知会什么人，就默默把人给埋了这种事，她总觉得不妥当。
不过柳水云也是有钱人，他走得仓促，并没有变卖财产，白玫当不会是缺钱而不能操办后事才对。
班主说：“夫人哪，我们班子的人，守着白姑娘的住处好几天呢，怎么叫门都不开，肯定人不在那里，不知道到哪里去了呀。”
“走了？”武梁不太信，揣着肚子又有太后的人看着，她走哪儿去啊，“有让人进院子看过吗？”
班主摇头。当然没有，他们都知道白玫那里，也是有太后关照的。闭门羹只有乖乖吃了，谁敢翻墙跃户强行进入啊。
武梁明白了，怪不得找她，合着觉得她和柳水云还有送葬的情份，以及，她有敢翻墙的人。
算他求对人了。给程向腾一说，程向腾立马就让人去看了。
结果属下回来说，白玫死了！
就是这两天的事儿，就在柳水云给她安排的小院屋里放着。据说，是得知柳水云的死讯后，服了药追随而去了。
武梁不信。
柳水云说，白玫“快”要死了，是他不让她活命！原本以为他走得匆忙，就顾不上这些了，没想到竟然还是这样的结果。
武梁不知道他用了什么方法，但她很确定是柳水云安排下的。
并且白玫是什么样的人？她们这些底层里打滚挣生活，经历过多少折辱磨难都没有寻死的人，怎么会舍得这样断送自己的性命。
何况她有什么情好殉，她跟柳水云已经撕破脸，何来那样的深情执念。
再说一个怀着身子的人，母性呢？如今她有柳水云留下的钱财，她好歹又受到了太后的关照，无论从哪方面说，她都生活都算有奔头，何至于一尸两命一同去了。
并且太后没动静也很不正常，她让人照拂的人出事儿了，她竟完全没有怪罪服侍白玫的下人。
所以武梁想，白玫死后她一定是很快知道了死因，明白了柳水云的心思，才会这么安静。
宫里的女人果然够沉着冷静不一般啊，不是说宠爱有加么，竟然赏副好棺材送丧都不给？人死了就这么置之不理？
想起柳水云说的他的宫中伴驾生活，心中还是很酸涩。
相识一场，那就她来收拾后事吧。她虽然心里仍然不舒服，但也说不上多怪他。对于一个没有活路所以横冲直撞的人，怎么怪呢。
和班主商议之后，将他丧于京郊山下，碑竖得高高的，遗容给他画得美美的，有人要瞻仰，就到此一游吧。
至于白玫，他们互相之间到了这种地步，不管有什么爱恨情仇的纠葛，下辈子还是不要了吧。
所以她假装不知道白玫已死，只葬了柳水云。至于白玫谁来管，反正她不管了。
丧礼办得有模有样，戴孝的摔盆的什么都不缺。反正拿钱办事儿，走个过场又不用以后当真给他烧香守庐，还是很容易找到人配合的。
程向腾全程旁观她操办，还直夸她把人画得好，飘逸、妩媚，逼真。
然后程向腾说，“妩儿，咱们尽快成亲吧。”
…
白玫的死，让程向腾感觉很不好。
本来太后有孕，并不关武梁的事，但白玫一死情况就大不同了。
柳水云已经死了，太后心里肯定有股子郁气。不管她是舍不得还是为那口气，若还是坚持要留下孩子，她就还得找个肚子。
柳水云不想要孩子安在白玫的名下，为此不惜要了白玫的命，太后肯定能体会他的心思。这个戏子，在太后那里，还是多少能有点儿影响力的，尤其人已经死了之后。
所以下一次，她应该更想找个能给孩子门第出身的才对。嘉义夫人也是准侯夫人，符合。
并且她和柳水云颇有瓜葛，传出绯闻逸事可信度高，就算将来孩子长得象柳水云，也顺理成章说得过去。
并且肯真心帮着太后遮掩，又能让她放心利用的，他程家就是最合适的地方。
不论怎么看，武梁都是最合适的人选。
回想太后对武梁的态度，从前是顽固的反对派，觉得她经历复杂，与他侯爷身份各种不配。
但是后来，这态度却悄然变化。虽然也一直没有说她什么好，但也并没有再说一句她的不好，再没有横加阻止过他们的亲事，一副默认的样子。
那次进宫谢恩，程向腾记得，太后虽然和程熙说话颇多，但其实她更在默默关注着武梁。再想想她询问程熙的话题，也多是与武梁如何教养儿子有关的。
程向腾觉得，如果白玫的肚子曾是太后的首选，那武梁，可能很早就是太后的第二手准备。
太后做事，向来善于多手准备。
如今白玫没了，武梁首当其冲。
程向腾皱着眉。这事，他可不想她一个人说了算。
他程家，他程向腾，并不是靠着裙带关系尸位素餐的无能之辈，他的地位，是他真刀真枪流血流汗拼来的，今时今日，他也在为君分忧，不需要靠分享隐秘暗作走狗得主上信重恩宠。
哪怕太后也一样。
帮人养孩子是那么好养的么？
你从此得时刻小心谨慎，不敢让人病了疼了磕了碰了，从此等于家里住个祖宗，得小心翼翼伺侯着。若平安长大最好，但凡中间有丁点儿差池，就得吃不了兜着走。——甚至不只是平安长大，还得铺平道路，让人家一生顺遂才行吧。
凭什么？
武梁从此还能有点儿轻松自由时候吗？她绝对得郁闷死。
并且，把人收养在家里，要如何对待他？那是轻不得重不得的。
过于冷淡了，人家亲娘会气愤。关怀照应感情深，人家亲娘会嫉恨。那是既要把人家儿子当亲儿子养，又不能让人家儿子对你产生象亲娘一样的感情，绝对左右不是人的活儿，没有讨巧的捷径。
他才不要给她讨这麻烦。
还有，从现在宣布怀，到出生后前几个月，这都属于不能有孕时段，所以他们得等到什么时候才敢放心亲热？
万一这段时间武梁自己怀上了呢？那也得舍自己的保别人的是吧？呵呵呵呵……
程向腾绝对不允许这样的事发生。
再说还有皇上呢。
养个戏子不大要紧，但弄个孩子出来，若是将来仗着一个肚子里爬出来的，起歪心动邪念为乱江山呢。皇室颜面加万一的祸患可能性，皇上绝不会任由这孩子生出来的。
所以他们若真帮着养孩子，很可能就得得罪圣上啊。那当然更加没必要了。
不愿意就得有行动，当然不能干等着坐以待毙。他问武梁，“你介不介意你的名声，再加上重彩浓墨的一笔？”
武梁：“……啊？”
程向腾于是揽着她脑袋，唧唧咕咕把太后怀孕的事说了一遍。
然后说，你看，咱们这样这样……
武梁听得愣愣的，她默默消化了一下，问：“这样，好吗？”
“嗯，这次你就听我的，放心好了。”程向腾道。
程向腾的意思，太后已经等不及了，再等那肚子就没法儿遮掩了。等她放了明话找上咱，那就成了实打实的任务，咱不能推脱，更不能把事儿办砸了。
不如咱先做好配合，到时如此这般，让太后欠着咱的，心里愧着，省得她看不惯你总找事儿。
武梁想了想，还真是，考虑得很合理嘛。以前吧，她就没有什么事儿是真的完全听他的，这次就听他的好了。
后来，武梁问了一个小问题：“侯爷，太后那肚子，你估摸着真能生下来？”
程向腾撇嘴，“生？生得出来才怪。当皇上是傻的？”
“那不是……”浪费感情？算了，宫里的女人也是可怜，生不生的出来，都能被人做出文章。
程向腾不关心那个，“你不是说三座大山嘛，咱就借着这机会，把太后这座，松活松活。”
…
很快的，程向腾广发喜贴。本侯爷要成亲了，七天后就是吉日，大家都来喝杯喜酒啊。
本来他的孝期也就近在眼前了，规规矩矩的守完，再踏踏实实的选个吉日成亲，对前任完满交代，对下任殷殷厚爱，完美。
但他弄这么一出儿，很是出人的意料之外。
左右不过半个月三二十天的事儿，这么迫不及待的有意思么？
比如唐家，就觉得被明晃晃的轻视了，这程侯爷，弄啥嘞？
现在两家关系维系浅薄积极修复中，唐端谨并不直接找上门要说法，派自己老婆打头阵，先去成兮吃个饭，观察观察什么情况。
武梁和唐大夫人的关系，相当不错。但说感情深厚肯定谈不上，是那种聪明人之间的相交，适当的距离，适当的亲密，适当的为对方出头为自己谋利，不让己方有亏，不让对方难受，大家处得，亲亲热热很舒服。
她来了，武梁当然出来陪客，叙旧，品品好茶，喝喝小酒。
那么一餐饭的功夫，就被唐大夫人看出许多的不寻常来。
武梁胃口不好，吃得精挑细拣的，还爱辣。吃到中途上个荤菜，忽然掩口欲呕，说是被辣到了。退席去洗漱了一番才又回来。撤了席坐着喝茶聊天，精神又不好了，迷朦着眼睛似要打瞌睡。
唐大夫人过来人，懂：怀上了吧？
当然，人家没成亲呢，这种话不能问，心里有数就行。
于是告辞，随口说一句，“你也好好休息吧。”
结果好了，被坦诚相告了。
武梁一脸歉意，说最近老这样犯困，还傻傻以为是身子虚。
然后压着声音，说姐姐呀，这事跟别人说不得，我只跟你讲啊。原本侯爷该守完孝才成亲的对吧，主要是没办法呀，这怀孕都两三个月了。
马虎大意的一直也不知道，最近受了些伤，大夫查看的时候才发现的。
所以不能再拖了，再耽搁就出怀了就不好看相了。并且，月份大了，到时候成亲不满七个月就生，说早产都没人信了。
武梁说，本来呢，侯爷还在孝期，她就想这胎不要算了，熙哥也那么大了，侯爷膝下有儿有女的，何必再着紧这个。结果侯爷不同意啊，坚决的要留，要赶紧成亲，你说该咋办？
唐端谨夫人默默的傻眼。闺蜜到这种程度，实在是让人有些担惊受怕，没看她都没敢问吗？听到耳朵里，那以后是得替人小儿守一辈子的秘密呢，好大的负担啊。
孝期行娱，侯爷失德不假，可男人这种事儿，她个女人家来评论说道也不妥当啊。该唐端谨拿出大舅哥的身份，严正斥责程侯爷去才对。
当然对于未婚先孕这样的不洁行径，身为女方，更是可以戴着下贱淫荡名号出来过堂，薪焚沉塘都不为过。
所以这样攸关性命的大事，这么随随便便说给她听真的好么？
但唐大夫人连半句不是也不敢指摘她的，没听人家说么，这胎她不想要呢。她要怎么说，劝人家不要正好？事关子嗣，这话她敢说出来，万一真的出了人命，程侯爷饶得了她？
唐大夫人觉得武梁一定是故意的。提早成亲这种事，错在程侯爷，唐家就算要问责，也是找程侯爷那个正主。程向腾也完全不用承认这种淫行胡话，有的是一百种理由可以搪塞，哪怕单纯就是“想早成亲”呢，谁又能奈他何？所以她又何必把这么隐秘的话露给她知道呢。
唐大夫人坐不住，胡乱安抚几句，最后表示“别多想，好好休息”，她也要静静，扶着脑袋去了。
当然这套说辞，并不是只对唐家人的。程侯爷这么忽然决定提前成亲，对老夫人，对太后，更加需要交待。
程老夫人都无语了。成亲这么大的事儿，事先只让人给她捎句话，连当面商量一下都没有，就这么假托她的名义公布出去了？
眼里还有没有这个当娘的？
就算她不计较，但是外人呢，
这么急不可奈的，肯定办得草草了事，外头肯定少不了各种猜测闲话，这程家，且有得人说道的呢。
还有亲戚朋友那里怎么说？这远路的亲戚通知都来不及，实在失礼得很。好在老三在家，若是老三没回来，是不是成亲连亲兄弟也不知会一声？
还有其它种种的恼火，以至于就算弄清楚了是肚皮催婚，老夫人也没怎么高兴起来，指着程向腾的鼻子照样一顿轻浮廉耻的骂。
孝期干出那种事儿，还落下实证。这个儿子，明明持重能干，但一遇到关于武梁的事儿，就出格得厉害。
老夫人实在是伐开心。
倒是太后，知道程向腾的早婚是因为早孕，只是不咸不淡的说了他几句而已。
转脸儿，摸着肚子小激动。
真是瞌睡碰到枕头啊，这个兄弟太上道了。人物，月份，配合得多么恰当，嗯，该赏！
于是摆出一副虽然瞧不上，但是没办法啊，老弟的心头好，长姐只好克服一下多支持……让人备了一箱好东西，上压宫廷玉如意一柄送过去，到时候头一抬嫁妆，就是她赏的脸面了。
然后收拾行囊，准备去行宫安养了。
府里另外一个能成程向腾亲事上说道两句的，便是长嫂郑氏。好歹也算个长辈嘛，按之前的画风，甩一筐刻薄尖锐的话出来，应该很顺口。
但这一次，程向腾显然不想再听她指手划脚的罗索，商讨婚事流程，当天各司其职什么的家庭会议上，连老三两口都咨询过意见，老三媳妇都指派了任务，独对这位郑氏，不理不睬。
难得的是，郑氏竟然也相当的安静，没有对此失礼多说一个字。
反倒替程向腾圆场，说自己寡居之人，正该在喜庆场合退避。
程向腾没听见似的，不接话不搭腔，“一家子兄弟，嫂子说哪儿的话”这样的顺嘴客套都没有，就一副没她这人的架式。
那天从河里捞起武梁，程向腾用自己的披风把她裹巴裹巴抱上了马车。那边邓隐宸的人也将邓隐宸就地检查简单包扎迅速带走，各有团队照应，并没一起回城。
结果回来的路上，他们这边再次遇到了突袭。对方二十人，黑衣遮面，来势汹汹。
那时武梁晕着，急等救治。于是程向腾手不留情，一番厮缠恶斗，尸横遍地，对方一个活口也没留下。
人死了，不代表程向腾查不清楚他们的来路。
——老二程煦，一直在等郑老将军的回信，当然也一直关注着程向腾他们的行迹。忽见武梁出城去，然后程向腾也万般急切地往外跑，瞬间便觉得出事儿了，有戏了，机不可失了，可以黄雀在后了。
于是当机立断人马出动抄人后路，只可惜程向腾虽然是匆忙中的安排，也并非那么不堪一击。而他自以为是的狙击，又并不那么周密和高能。
人全折那儿了，程煦也是害怕的。但程向腾一直没动静，他慢慢又没那么紧张了。现在吧，一半担心，一半侥幸。
敢出来混的，都觉得自己聪明绝顶旁人拍马莫及，反正程煦就更愿意相信，他压根没有暴露。
再想想反正就算被指控，也是个死无对证，到时只要咬死了不认就行，还可以顺便喊冤被栽赃陷害。
只是程向腾不声不响的没个说法，又实在让人拿不准他做何打算。是不是先求个太平，等亲事过后再放大招追究？
忐忑着观望着，反倒诡异的一片太平。
…
武梁的婚礼，她觉得热闹无比。
村的镇的，做生意的跑江湖的，她这边的亲朋，真是纷杂非常。并且人数之多，实在太出她的意外。所以她听到芦花他们一趟趟的给她报告着，还抽空疑惑了下，自己有认识那么些人吗？这个这个和那个，他们都谁呀？
好在她是新娘嘛，并不需要去亲自接待。人家说举手不打笑脸人呢，当然更不打送礼人了。来了就入席，吃好喝好吧。
比较窝心的是，程向腾带来了这具身体的亲爹娘一家。这家人被保护得很好，也改造得很好，行止已经有些样子。
那家的兄长和侄儿，一起在外读书，从此要做读书人了。
亲情就再说吧，只要他们不整妖蛾子，以后就继续养着他们吧，反正程向腾也养了他们这么多年了。
但送嫁的当然还是姜十一。就算那是亲爹娘，卖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他们是回收不了的。
还有燕南越，也在送嫁的队伍，以兄弟的身份。
程向腾说，燕南越已经有功名在身，姜十一知道长进前途可期，还有她的亲兄长和侄儿，这些她的娘家人，将来也可以是种力量和依傍。
最好笑的是程熙，忙得很，又是要送嫁，又是要迎亲。全程陪同参与，从那边门儿到这边门儿。合不合规矩呢？程熙才不管，他说了，他既是娘家人也是婆家人，反正是他娘的人。
也比较难找出这种重嫁前“夫”的先例来比照，所以程熙到底算哪头，也没人跟他计较了。
总之高兴就好。
一百二十八抬嫁妆，既多又排场，没有空空放匹锻子就可以充数的箱子，个个实打实的真假。
打头一抬，太后的赏赐，宫中的物什，倍儿有面子。
后面的那许多，说实话她就收罗预备了点儿表面上的物件。象妆台盆架什么的，有些是自己画了图，让匠人按着自己样式打造的。
其他的她的财产，更多的是银票上的数字，商铺房契上的名字等。真正有年头的好物件，她并没有，也觉得没有必要淘腾来，那都是程向腾预备的。
当初武梁看着那长长的物品名单都有吓到，好些东西连名字念起来都佶屈聱牙的，更不知道是何物有何用，就为了摆着好看？
还有，这位先森怎么能有那么多私货啊。
程向腾笑，你当将士们冲锋打仗一座座城池的辗过去，当真白玩不会留些好东西下来啊？
这个，当然以前就知道，只是不知道有那么多而已。
被哼了：不成为我的人，谁会让你知道那么多？
所以说，商人很赚钱么？有脑子的商人就赚钱么？错！！最赚钱的是那些直接用抢的强盗。尤其他们这种貌似正义的合法的劫匪盗贼。
嫁妆单上的一纸列表，加上官衙的一枚印章，从此这些财产就明面化合理化了。
那天，武梁已经觉得极尽繁累，但程向腾却小有遗憾，说他们的婚礼不够隆重。因此时间太紧，的确许多的亲朋都来不及赶到。
不过没关系，程向腾说，等着瞧吧，该送的礼都跑不掉。
武梁也说，这都没关系，重要的是，今天，我成为你的新娘了。
这话显然开启了聊天的另一种版本。
程向腾眯着眼睛说，知道自己是新娘，所以也知道新郎会做些什么吧？
来吧，我会满足你……

第207章 。搬山
婚后三日，武梁也意思意思按照习俗“回门”去了，晚上程向腾歇在书房里。
这天入夜，本该远在充州的郑老将军，忽然快马加鞭从西北赶来，求见程侯爷。
程向腾已然睡下，外间守夜的小厮不敢殆慢，忙入内唤醒了他。
程向腾听闻是郑将军，毫不犹豫：不见。
老将军不远千里赶来京城，又这么漏夜前来，必然是有要事，竟然不见？连小厮都稍愣了愣。
外间郑老将军听到回话，呆立半晌，撩袍跪倒，口呼：“属下郑某，前来向侯爷赔罪，求侯爷一见。”
小厮只好再次通传。
程向腾恼了，骂小厮拢人清梦没有规矩，让他滚出去。
小厮明白了，侯爷显然对郑老将军所为何事心知肚明，有意为难。
于是再无旁的话，一句请回，外奉送一句不得喧哗给老郑同志。然后关了院门，再不理会。
郑老将军门外枯跪良久，暗自心惊，最后终没多言，起身往大房院里去了。
武梁曾经感慨过，说郑氏“有个好爹就是任性啊”——这话一点儿不错，郑氏敢闹腾的根源，极大程度上来说，就在于郑老将军的态度。
郑氏母子在京城的行事，郑老将军绝不会不知情。程向腾相信他并没有参与，但他至少是放任和纵容，甚至不动声色的支持。要不然，如何会一队队的人马拨给他们呢。
定北侯家，难道会缺家丁护卫不成？再说派那么多人预备做什么呢，京城里，甚至大汤天下，有几个眼瞎心盲敢有事无非的，招惹定北侯家的少爷呢。
这些人马，说白了不是对付外人的，就是给他们大房孤儿寡母立腰气壮胆色，跟自家二叔较劲用的才对吧？
郑老将军在家事上不信行程向腾，对世子之位有期待，却也知道自己的要求过份，不好直白说出口，因此任由他们妇孺小儿张牙舞爪地叫破。
然后程向腾无奈也好，愧疚也好，怜惜孤弱也好，反正最后能帮他们达成心愿，那就是好事儿。
但他显然忘了，手有利器，易生杀心。别说是妇孺，就是有个颇有见识的大男人，当手握大队人马，又无有效监管，办事儿都难免掌握不好分寸。大房母子的心思，就这样有恃无恐的一天天膨胀，终于生出谋害长辈之心。
程向腾有时想想，真心觉得可笑。他还想着拿子女亲事拿捏人家呢，人家想的却是手起刀落一了百了，根本思想就不在一个层面上好吗。
对于郑老将军的这种无原则的人力支持，程向腾一直很不满意。就是他的这种看似爱护的行为，助长了野心，滋生了邪念。
只是郑老将军是程家军的主力，从前跟随着程老侯爷，后来跟着程向腾大哥，到现在是他，说起来，辅佐他们三代侯爷了。
如今垂垂老矣，宠纵些孙辈，虽然过当，但程向腾相信他骨子里的忠义仍在，也一直不忍心拿他作伐的。
可是这次，他真的怒了。
上次程熙问计的信件，程向腾发还时故意留了破绽，他就是为了让郑老将军知晓的。
那是程向腾给他的警告，他在等他的表现。
聪明人对话，不需要说太多，他相信郑老将军能明白。
但是郑老将军让他很失望。
——当初郑老将军接到信，的确吓了大大的一跳。
满纸荒诞，不忠不孝，大罪过！
那些都不说，只说成事的可能性：动程向腾是那么容易的吗？
他郑将军的人马在西北，而程向腾的追随者，很多回了京，京城是他们的势力范围。程煦靠着那点子人马，就想将侯爷拿下，找死么不是？
就算是他西北的人马，真当能给他使唤着去谋害程向腾么？要知道他们之所以被叫做程家军，那都是老侯爷的死忠，是抱团强硬的铁骑。
程向腾袭了侯爷名正言顺，先帝亲命，又开疆辟土沙场驰骋，如今程家军中，他就是正统。并且如今的世子爷，又是皇帝亲封，毫无疑问的合理合法。并没有谁认你们这些小崽子为主啊，大队人马谁会给你拿来玩内部分裂用？
还有，就算出其不意万一得手了，程向腾倒下了，大房就真能安然坐享胜果么？程向腾的子女先不说，单说他手下的忠勇之士，就一定会各种手段报仇反扑的。军中汉子，军中忠义，军中交情，以及这些年在京城，会没些凌厉手段私下势力？岂是他一个无经历的后生所能体察的。
更让郑老将军吃惊不小的是，那封信被人动过，他们祖孙，一向有自己约定好的记号和封印方法。
能截他们的信，能动用一样的火漆再封合，能看了那样内容的信不动声色，郑老将军知道，这个人一定是程侯爷。
郑老将军一番思量后，便迅速回信一封，措辞严厉，把程煦骂了个狗血淋头。并让他自请家法，向程向腾赔罪认错去。从此后要改过自新，否则连他也定不轻饶。
这封信，很具表象，倒更象是专门写给程向腾看的。
那样心怀忤逆的一封信，郑老将军竟然就想这样靠言语斥责轻轻揭过，却没有任何实际的行动。
他如果连最该做的是撤回程煦手上的人马，让他纵使有心也无力都想不到，他就不配这么领兵一辈子。
他还在纵惯着程煦。
很快属下发现，郑老将军除了走正常途径的信，另遣了亲信入京，面见郑氏密谈。
呵……
再后来，二十人的分队，把程向腾围在了京郊……
这次，要釜底抽薪，彻底拔了他们的爪子。
…
郑老将军这么夜驰回京，不是因为程煦的信，不是因为京郊的狙击，而是因为他收到了程向腾的信。
信上没头没尾，只抄注了兵部底案上，一些西北兵的军籍。问他，这些人现在哪里，过去一年中，他们每个人军饷多少，出过什么勤。
那些人，都是被他遣给大房使唤的兵士。
和平时期，各地驻军将领，谁没有动用手下兵士干些私事的？大家心照不宣罢了。
但那有个限度，到底兵是国家的兵，国家养着的，平时是要练兵的，不是干私活儿的。
郑老将军看到信，激灵灵一个冷颤，知道这是引火烧身了。
公器私用、私自调兵、豢养私兵什么的，都是不得了的大罪过，万一被定性，真够他喝一壶的了。
郑老将军于是片刻都不敢耽误，迅速进京面见程向腾。
一路上准备了许多说辞，苦情戏温情戏都有，反正就是认罪，求饶，开脱，寻思着等把话讲开了后，还能顺便提点要求啥的。
只是没想到程向腾见都不肯见他，任他跪在门外，一点情份都不讲。
当晚，郑老将军与女儿外孙密谈许久。老将军晓以厉害，教训他们此次事关重大，一定要他们诚恳认罪，低头做人。
京郊那事儿一直没发作出来，大房他们心里也是害怕的，要不然也不会安静这么久。如今见了自家外公，又松了一口气，许多的怨言一并喷发。
说侯爷能收拢军心打得胜仗，都是得了外公你的相助。可是如今呢，侯爷位置是他的，开疆辟土的功劳是他的，咱们落下什么？连礼待都没有，竟然将远道而来的你拒之门外。这样忘恩负义，这样欺人太甚，咱做什么要低头认了？
有世子之位还有个希望，将来咱这房也有当上侯爷扬眉吐气的一天，现在连世子之位都成了别人的，那他们还有什么盼头，难道咱就由着他欺负一辈子不成？
郑老将军让他们无须多言，如今事成定局，多说这些也无益。先把眼前的坎儿过去再说。
程煦不解，您手握程家军，做什么要怕别人？
总之京郊那事儿，坚决不能承认。家门不幸，叔侄倾轧，这样的事他家二叔肯定不想传出风声去。如今人都死了，死无对证，关咱何事。
郑老将军说你死脑筋啊，别以为人家是因为没证据所以拿你无可奈何了，正相反，人家把人都灭了，恰恰说明人家是准备以牙还牙了。
也不看看侯爷灭口之后是什么表现。若是象从前对程烈那样，对程煦也一顿打骂责罚倒好了，那样的话不管被揍得多严重，总之也出不了人命。再说就算程向腾发狠，程家上面还有太后有老夫人她们呢，手心手背都是肉，怎么也会帮大房求个情讨个饶留条命的。
就是他这种不动声色才惊人。你来阴的是吧，好，人家也不需证据，人也走暗的。下黑手你杠得过人家吗？下场死就一个字。
郑氏母子也就发发牢骚，郑老将军都从京城专门跑回来请罪了，他们不可能拗着劲儿不赔罪。
如今被郑老将军训着，表示都听他的，会去赔罪去道歉去求饶，但心里，都少不了有些不甘不愿。
他们回京这么久，也闹腾出来过不少事，但程向腾从来都是当面鼓对面锣的来的。他会摆清事实恶声训斥，会禁他们的足，甚至动手打人，但还真没有下过黑手。
总之没有吃过大亏，所以并不真的上心。
郑老将军看着他们一家子的神色，暗暗叹气。
大丈夫能屈能伸，你总伸着不会屈，会被削得以后都伸不开的。
…
第二天一早，郑将军带着郑氏和大房子女，早早侯在书房院外求见。
小厮不咸不淡，说时辰还早侯爷没起呢，要见侯爷晚些时候再说，然后冷艳地要关上门去。
这显然是被交待过的，要不然见了郑氏，见了府里少爷，如何敢这般摆谱？
郑氏可是前侯夫人啊，这侯府，曾经算是他家的，如何受得这气，当场就喝斥起来。程煦更是直接走上去，要踢踹那不长眼的东西。
他们都为昨儿郑老将军被冷待不愤，正好借机先找回场子。
这是来赔罪啊还是打架啊？郑老将军忙将人拦住，决定自己得先做好表率，该下跪下跪，该磕头磕头，培罪要有赔罪的态度，好让他们学着点儿，人在屋檐下的时候绝对横行不得。
于是自己整衣敛衽，恭恭敬敬，在程向腾书房门前单膝跪地。对小厮说，不打扰侯爷休息，他在这里跪等即可。
他想等着，看侯爷能坚持到什么时候，能硬下心肠到什么地步。
郑老将军年纪一把发须皆白，又从西北长途奔波而来，虽经过昨晚短暂的休整，如今也是一脸疲态。
他那么跪着，塌着肩膀垂着脑袋，对着一扇空门，看上去那么的老态尽显，又恭谨可怜。
郑氏心疼得不行。
一直以来，郑老将军是他们心中的天，是他们永远的依靠和支柱，手里程家军不只是他们大房，应该是他们整个程家的底气。
没有程家军，程向腾凭什么领军凭什么打胜仗，凭什么能成为今天的侯爷？他从她男人手里接过爵位，从她爹手里接过兵，明明就是他程侯爷如今过河拆桥负了他们大房，凭什么还这么姿态高傲，竟然连郑老将军都敢轻慢忽视至此？
就算有错，事儿是他们做的，郑老将军又没犯下什么，用得着他来跟人跪着受这份窝囊气吗？
程煦一脸愤然，过来拉扶老将军，说人家不愿意见就算了，咱何必要这么窝囊，咱们这就回去。
郑老将军喝骂一声，“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当场甩了程煦一巴掌去，喝令他跪下。
程煦被打愣了，于是郑氏忙拉了子女一同跪下，嘴上脸上，都尤自不愤不服。
郑老将军见他们还在耍硬气，越发在见到程向腾时，脊梁弯得低低的。
……
程向腾起床收拾好后，倒是把几人让进了室内。
但是不让座，不上茶，直接问起来意来。
郑老将军就说起程煦那封信，说自己一接到信心急灵焚，急忙快马加鞭的来了。想要亲自管教一番，也为着亲自向侯爷您请罪云云。
然后又说请侯爷替他死去的爹爹，好好的教训教训他不用客气。
程向腾说郑将军，你觉得从充州到京城，快马加鞭需用几日我不清楚是吗？当面说瞎话你可真有脸。
并且，我当然替大哥教训侄儿，这事儿需要你教？
一照面儿说话就如此不客气，郑老将军噎了噎。
郑老将军忙解释，手头事务繁忙，得匆忙处理了后才赶往京城。说的快马加鞭只是路上功夫。
程向腾对这辩解不预置评，自顾自在案前坐下，说自己忙着呢，郑将军擅离职守跑过来就为了说这些？噢当年他大哥驻守充州，可没敢这么想回京就回京的呢，还是你郑将军有魄力，牛气。
擅离职守？又给他加一条罪名。
郑老将军心存的一点侥幸越来越少。他膝盖一弯，又跪了下来，直接说到正题。
说他收到信后不该耽搁，就该第一时间回京来教训一番程煦，这样就不会有郊外行刺的事发生了。千错万错都是他的错，求侯爷看在他在边疆一辈子，从跟随老侯爷到现在，忠心耿耿不遗余力的份上，饶他这回。
程向腾气定神闲坐在那里，看着郑老将军单膝跪地的姿势，道：“老将军你身在边疆，连京城郊外行刺都知道？我到如今都不知道对方是什么人呢？”
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还装傻，那就是不肯揭过的意思了。
郑老将军于是两膝一并，跪实在了，双手交叠放在地上，额头覆在手背上，道：“侯爷，属下真的知道错了，回京一来请罪，二来领罚，只求侯爷看在没爹的孩子可怜的份上，轻饶了他们去……”
马上将军，以头顿地，姿态卑微，声带哭腔。旁边郑氏心酸不已，且怒且惊。
用得着这样对人低声下气奴颜婢骨？用得着他以头顿地声声讨饶，姿态快低到了尘埃里去吗？
郑氏眼泪都出来了，老将军都这样了，程向腾也不拦不扶一下？真当自己高贵得不得了了是吗？
她又端起长嫂架子，骂程向腾杀人不过头点地，任什么这么折辱功臣？
折辱？是自取其辱吧，谁让他跪了？他可以不跪的。
程向腾瞅着她眼一横还没说话，郑氏就被自家老爹截口就骂。说她纵子行凶，枉为人母，还敢撒泼使横，不知悔改，这些都是谁教你的？当年做姑娘时候，可是清清爽爽一女儿家，怎么嫁了人，就变得不知所谓了起来？
这话骂的，岂不是说他们程家把人带坏了？
程煦见外公训娘，直着脖子冲程向腾嚷嚷起来，说京郊那事儿就是他找人去干的，他一人做事一人当，有事冲着他来。
郑老将军离得近，扬手一巴掌就打在程煦脸上，骂道：“忤逆犯上还敢耍横？都没人教过你该如何赔罪吗？着实该打。”
一窝子先哭的哭骂的骂闹了起来。
程向腾看他们闹了一阵儿，才开口冲郑氏道：“这是京城，这是侯府，妇人有妇人该遵的妇道。老爷们儿说话，什么时候有你插嘴的道理？嫂子若学不会受不了这个，我们程府就容不下你这尊大神，你即刻跟着郑老将军回你郑家去吧。”
竟然敢赶她走，郑氏恶狠狠盯着程向腾，一副想咬他的样子。
奈何自己老爹在旁边也凶巴巴盯着她，如果她再口出恶言，只怕巴掌也抡她脸上了。一时间憋得胸口起伏，难受无比。
程向腾也没等她表态，说完又看程煦脸上那巴掌印，冲郑老将军冷笑，“还有你，郑老将军，你是不是搞错了？程煦是你外孙，但却带个外字。他是我程家人，由得你在我程家门里行凶横行举手打人？”
郑老将军知道又错了一遭，忙说自己果然是老糊涂了，竟然急怒攻心至此，说着开始磕起头来。
郑氏泣不成声，老爹那一声声顿在地上的叩头声，象刀子一样割在她身上。身为女儿，她都没给他老爹磕过几次头，却累得他老爹为她给别人叩头。
那折辱的是她爹，更是她。
郑老将军一边磕头一边说话，表功也有，表和老侯爷的旧交情也有，提到前侯爷的种种，希望程向腾念旧情也有，诉说自己年纪大了，心疼程煦他们这些没爹的孩子，平时护得太紧，确实是自身过错，又骂郑氏慈母出败儿，才养成程煦这么大胆忤逆的东西……
哭诉许多，头一下一下的磕，额头真真切切的出了血。
可是不论他说什么，程向腾都不插话，不理他。
他说来说去，就没一句说到点儿上。他不断认错，不过是觉得程向腾不会开杀戒。却一直不说饶了他们以后他们会如何做，程煦手里的人手要不要收回，小辈胡行具体如何管束，还会不会支持掺和……
郑老将军见他都血流满面了，程向腾也不松口，便开始说到了生死。说他也知道程煦这次的行事不可原谅，但他毕竟年纪小，求侯爷看在他大哥的份儿上，千万给他的儿子留下一条命。他自己，愿以朽命替之。
说着就要挥剑自刎，以死谢罪。
没诚心想死当然死不了，程向腾出手比他更快，一个砚台甩出，砸落了他的剑。残墨洒落身上，染得满身，看起来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程向腾面容更冷，让他要死滚回自家死去，别脏了他的地儿。
在郑氏母子心里，郑将军就是他们一直以来的底气，他是带领千军万马的人物。若没有了他，程家军一般散沙，程向腾什么也不是，没有他，千军万马都没有定海神针，他是可以轻松碾压程向腾的，他怎么可以死？
他怎么会连寻死都无济于事？
他们的天，被人踩进尘土里。
他们心里有心慌，有害怕，也有怒火，随着郑老将军的越来越狼狈，心里越来越惊涛骇浪拍过。
郑氏看着他爹额头上的血痕，只觉得眼前发花感观破碎，好像踏在棉花里站立不稳，一切都那么的不真实那么的虚妄，她的身子摇摇欲坠。
郑氏是有血性的女纸，她忍无可忍，呼的一声从地上站起来，说老父若有错，她愿以身代之，还有程煦，也是她为母不教，都是她的错，她愿意以命恕罪。
然后，她瞅着程向腾古朴厚重的案机尖角，说了句“我不活了”，一头撞了过去。
他们父女离得很近，郑老将军原本可以拉住她的，但他没动，觉得她也烈性一点儿见点儿血最好，他们一家最好都狼狈不堪，程侯爷还能如何怪罪。
程向腾本来就坐在案边，看着郑氏冲过来，他本来也可以拉住她的，但是他也没有。
寻死觅活这种，他说过了，要死出去死，不想脏了他的地儿。但这次，他偏没拦着了。
于是郑氏就那么撞了个头破血流，然后慢慢在所有人面前倒下。
程侯爷心硬至此，郑老将军愣在那里，终于心里连一丝一毫侥幸都没有了。
着急救治郑氏，一群人终于从程向腾的书房往外冲了出去。
程煦抱着郑氏，临出门前还转头看着程向腾，他眼睛充血，嘴唇直抖，声音发颤，带着哭腔还强装硬气的叫道：“你差点儿逼死我娘，我绝对不会就这么算了……”
郑老将军很满意他的表现，这样子，真是让人又心疼又怜惜，又能明白他的心虚与无能，真正小孩子一般的叫阵。这样的孩子气，就算之前做过些什么，谁好意思当真？谁能不心软原谅？
但是，程向腾只是冷冷看他，道：“我也是……”
…
武梁回门住了三天，每天都很忙的。
回了燕家村一趟，在村里大摆酒席，十里八村的人，走过路过想来吃就吃吧，只当初她的喜酒婚宴。然后回京，在成兮又摆了次酒，不为别的，因为做为新嫁娘，当初成亲之日的酒，她从头到尾不能露面，跟与她无关似的，十分亏欠这些好朋友，于是这次大家一起喝起。
还有嘉义夫人府，送了大礼的那些人家，有空再来，咱们再聚一场。
没有家长主持大事，连酒都要自己陪，也是累心。
不过没关系，一生就这么一回了吧，撒欢儿狂放不拘小节，以后能不能够还是未知数。
回去程家，她就得做个规矩的小媳妇儿了吧。
结果回府之后没多久，郑氏来见，就那么跪到了她的面前。
姿态这么低，武梁表示很受惊吓。
程向腾态度强硬至此，让郑老将军始料未及，他深深地意识到，这次他无论如何都要给程侯爷一个交待，否则，不只是拿他开刀，程煦恐怕也真不会被放过，整个大房，日子都不会好过了。
郑老将军积极地寻求着破解之策。
终于，郑老将军从一位府卫口中，知道了京郊那天的事儿。“那天，咱们侯爷夫人满身是血昏迷不醒，侯爷心急如焚，偏偏这时候有人拦马车行凶。所以当时才下了狠手，只求最快，不留活口。”
“事后，侯爷说，这些害得她差点儿救不过来的人，我绝对不会放过……”
郑老将军醍醐灌顶，傻啊，求不动他，可以去求嘉义夫人啊。
武梁甚至还不知道京郊刺杀事件呢，看着郑氏俯身于前，简直目瞪口呆。
后之，便是由她居中，两头传话，双方终于有了有进展性的交流。
郑氏终于软了，软得很彻底，不管是惊了怕了急了还是真的知道错了，反正她真的趴下了。
郑老将军什么都明白，迅速撤回了大房这边遣来的人马。他也想带走程煦，他知道闹成这样，以后叔侄们再无法共处一室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了。
他甚至保证有生之年，不会让程煦回京。
程向腾觉得可以。大房至今觉得程家军牛逼无比，那就由他去吧。希望郑老将军那有限的有生之年里，能把这小子淬练得象个样子。
临行前，程向腾对程煦说：“程家军里，我不会再安排你兄弟们进去，你做为唯一的程家子弟，若能有本事收服程家军，你将来自有一番天地。到时候，你肯定不会再盯着别人手里的东西。”
程煦走后，郑氏大病一场，后来病好后也并不时常出现在人前，妯娌相对，她也没对谁挑鼻子挑眼端长嫂架子，很有些端庄的意思了。
总之武梁的婚后日子相当好过，当初设想过的麻烦都没有冒头。
太后静养去了，她婚后并无进见。而程老夫人，怕她因为出身的缘故被亲朋们看轻，不但自己对她和颜悦色表露喜爱偏疼之意，还明里暗里的，总是借故替她助势长脸。
而郑氏，在武梁面前软下脊梁痛哭流涕之后，再也没有对她起过高声。
这么的相安无事近月余，郑氏大约终是觉得压抑难受，自己向程老夫人禀明了原因，一番忏悔涕哭，表示一直无颜面对二叔——她请求分家，要搬出去另过。
老夫人这才听说连行刺之事都发生了，震惊得无以复加。这位善良的老夫人，在给郑氏盖建家庙独居和分家之间犹豫很久，终于还是答应了她。
武梁再次对郑氏有些佩服之意，是因为郑氏分家时争产的顽强。
家财怎么分，向来有通用惯例，但两兄弟念及大哥不在了，本着照顾未亡人的意思，本来就偏向她很多。就这样她还能连哭带喊着寡妇人家的种种不易艰难，硬是要求再多分她一份。
最后，卖惨成功，程向骞把自己名下该得的让她两成，程向腾把自己名下该得的让她三成。
这样还不算圆满，她盯上了武梁的私产。
武梁的嫁妆之丰厚，当时真的吓到了很多人。有人甚至私下开程向腾玩笑说，求娶商女，难道是冲着人家的身家？
就这样有些酒楼商铺也没有列进去，反正她觉得吧，旁的女子列，是因为女子无私财，你的东西哪来哪去的，得标注明白，是个证明。这说法在她这里并不适用，那些大家都知道是她的的酒楼商铺，真的不用拿出来说。
但郑氏说，私财？你的？你当初一个丫头揣个几十两赏银出府，哪来这么多私财？
没有侯府镇着，你能在京城立足，能把生意做得风声水起？这些东西，都是你依仗着侯府的名号挣来的。理应归宗侯府，理应归入公中。于是，她理所当然可以按比例掰一块下来。
当然，这明示得很清楚：老三家也可以同掰。
武梁：……呵呵……
她是真的没忍住，当时就笑场了。
这种明目张胆算计旁人嫁妆的事，连自家亲闺女都没脸看，那小姑娘捏个帕子掩脸低头，本来是跟着给自家娘壮胆的，后来匆匆告退了。
但郑氏相当理直气壮，就是丢得起那个脸。
老三媳妇不与她为伍，“长嫂也嫁入侯府这么多年，自己怎么没有仗着侯府名号去挣这份家业？没有这种能耐，却眼红别人算计别人的，这是谁家的道理。”
郑氏说，她是没时间，因为那些年她都忙着生孩子。她连续为程家生了四个孩子，她对程家是有功的。
……好吧，开枝散叶，这也算大功一件吧。但这和武梁的嫁妆有个毛的关系？你给老大生孩有功，所以老二媳妇嫁妆该分你一点儿？
但这样的要求，郑氏就敢激烈争辩不休，最后老夫人把自己的嫁妆拿出来一份给了她，才算平息。
武梁觉得，郑氏不管撒泼打滚也好，没脸没皮也好，反正替自家多争取一些是一些，倒真的是又佩服了她一回。
不管怎样，她终于也是个务实的寡妇了。

第208章 。贼夫妻
成亲将将一个月，程侯爷便对外宣布老婆怀孕了，大夫说了，已经怀了差不多有一个月了呢。
这么说的话，很可能新婚当夜，就一射而中了？真真是块好地呀。
当然，也离不了咱侯爷大人的箭好呗。
程向腾对哥儿们的调笑照单全收，还大言不惭，“那当然，俺家夫人就是这样的体格啊，当初我们家熙哥儿，就是一次就中的。”
武梁：……
她可笑不出来，因为她知道，眼瞅着一大波流言即将袭来。
很快的，外间便有了一些说法。
流程都差不多，先是人多热闹的地方，有人忽然提起话头：定北侯夫人真是好命啊，一个丫环的出身，一路做到嘉义夫人。本来还担心人家嫁进高门站不站得稳脚呢，这麻溜的就怀上了，真是不服都不行啊。
一阵议论，有人不动声色摆出了疑点：你们说怪不怪，别人家怀孩子吧，总要过几个月，等胎坐稳了才对外宣扬。
这之前，甚至连对娘家都有意无意的保着密呢。就怕万一最后没保住，平添晦气与伤心，怎么定北侯家，就这么急吼吼的对外宣扬起来了呢？
便有人猜测，怀得这么快，又公布得这么急，别是成亲前就撒上的种吧？
大家醍醐灌顶，这种可能性还是蛮大的。那成亲前的话，男人就多了去了吧？那时候侯夫人结交可杂了是不是？
有人继续跟进分析：旁人就罢了，就那个柳水云，可能性最大，大伙儿记得先前柳戏子那葬礼不？侯夫人出钱办的呢。你们说这又是出钱又是出力的，还费了好大的神儿，收敛、安葬、立碑、画像，啧啧，那关系肯定不一般啊。
我说，有人去看过那碑上画像没有？听说画得绝代风采栩栩如生啊。行家们不是说，要心有成竹才下笔有神吗？看这画像也知道，这肯定得跟那戏子熟稔于心感情至深，否则可画不出那样的美人神韵来。
有人就问了：所以说，兄台的意思是，这侯夫人怀着的，可能是那戏子的种？
那位忙摆手：没有没有没有，在下可没有这么说。不过这事儿嘛，自己心里咋摸就行了呗。
旁边就有看不上这位行事的，话都说这份儿上了，又特么半吐半咽的装起来了，吊谁呢？
然后有人开始爆猛料：你们当人是傻的，真不知道坐稳了胎再宣扬？人家胎早坐得稳稳的了。我跟你们说，侯府虽是刚公布的消息，但其实，人已经怀了近四个月了，如今腰身明显可见，不信尽可以上程府对证去。
有人切，这不说了跟没说一样嘛，咱这等人，谁进得了程府啊？
那位说你进不去打什么紧，和侯爷沾亲带故的多了去了。这种喜事儿传出来，自有上赶着讨好的过府探望。不过话说回来，听说侯夫人怀孕之后，天天在院子里静养，概不见客呢，这不是心虚是什么？
反对的说你谁呀，人家见不见客你倒知道了？
那位笃定的说等着瞧吧，到时候肯定会宣布早产……
——这些话，当然不是程向腾他们让人传的，太后那边自会根据人家的需要量身定做，主题明确。
做为主人翁的武梁倒没什么感觉，她确实关门静养不见外人，所以并没有具体听到外面说了些什么，只是程向腾向她说起的一句半句罢了。
倒是唐家大夫人，听说这些传言着实吓了一跳。
外间有传言不可怕，可怕的是怎么能传得这么真？
侯府的说法，是夫人怀孕快一个月。所以，就算外间有些不实的猜测，怎么会不说二个月三个月，就那么明确精准的直说近四个月？
如果只是随口乱说，一般人不会说四个月，因为四个月出怀了，太容易辩别。宁可混说些二个月三个月，还好唬弄人些。
显然说这话的人，是真的知道些什么。
可是，知道真相的人并不多，会是谁这般到处混说呢？
程侯爷为了早日成亲，肯定会给程老夫人和太后娘娘禀实话的，但这两个人，都是自家人，哪怕觉得他行为荒唐关门打一顿呢，绝对不会向外宣扬的对吧。
好像只有自己，是个纯粹的外人哪。武梁清清楚楚跟她说的，这事儿只告诉她一个人。
怎么觉得完全撇不清了呢？
她哪儿知道，武梁当初给她讲这种隐秘，除了不想让唐家在侯爷孝期成亲这事儿上多唧歪外，就是想给以后的流言，留个可能外泄的缺口。
唐大夫人寻思着得去侯府一趟，给武梁好好解释一下这事儿真和她无关。
她信了最好，不信也没关系，自己去探看之后，帮着她在自己朋友圈里，不经意的感叹一下之类的，就说人家侯夫人怀着身子，还纤细轻盈的，让人根本看不出来怀孕了。
这样总行吧？她亲眼所见，总比外间传言的什么怀孕近四个月的闲话可信吧。至于将来的早产，那还至少半年呢。那么久过去，早有别的无数新奇事儿供人说道了。
到时候怎么个说法才合情合理，让他们自己操心去。
有这番实际的帮助，来全闺蜜之情谊，也为自己释嫌，够了吧？
这么想着，唐大夫人就先遣了个婆子过来，看看武梁方不方便见客。
婆子回来说，侯夫人非常高兴，说她正觉得烦闷呢，难得姐姐想着她。只是这两天她胃口和精神都不好得厉害，不是吐就是睡，没法见人嘛。得先调理一下，等好些了，就请姐姐过来说说话。
就是再约的意思。
那行吧，如果是自己传的闲话，自己哪敢这么快去见她。以她的脑子，当能想明白这些。那就等她再约吧。
…
两人还没见着面，侯府里就先迎来了太后的差人申嬷嬷。说太后有事相商，请程向腾往行宫一趟。
——外间流言传过，大家对武梁的肚子心里存了疑，万一到时候孩子生出来不象程家人而象外面那个，大家知道是怎么回事儿就行了。
而太后已经显怀了，越发的不容易藏形迹，是时候该给兄弟明说了。
程向腾不怎么乐意，他家老婆怀着孕呢，正吃不好睡不好人又天天窝着烦燥郁闷各种不适应呢，他很担心出什么事儿，想要在家陪老婆啊。
申嬷嬷笑眯眯的，“奴婢于孕产上，还算有些经验。太后遣奴婢来，既是传话，也是让奴婢帮着照应夫人的。再说侯爷今儿个去明儿个就回来了，这短短的时日，奴婢肯定误不了夫人的身子的，侯爷只管放心就是。”
程向腾心想，今儿去明儿回来？这是连时间都给他说定了么？所以就在这一两天内，会发生些什么呢？
程向腾入内整装，与武梁嘀嘀咕咕的半天，然后才出门上马，往行宫而去。
按照太后的设想和安排，故事应该是酱紫的：这边厢，她将事情原由和盘托出。我的肚子要借你老婆的肚子呢，这以后事该怎么安排、话该怎么说、双方要怎么配合，你都要留心周全，不能把事儿办塌了去。
而那边厢，武梁的肚子肯定是留不得的。听程向腾说武梁怀孕之后，太后就做了查证，程向腾请的大夫根本不是太医也不是京城有名医馆的坐堂大夫，只是他军中相熟的军医。
据那军医说，武梁的身子，最多不过月把，只是侯爷自己往三四个月上说的。
这也可以理解，侯爷本就对婚事紧张，怕他们谁横加阻拦婚事生变，决定一出孝就成亲的。偏长辈们还没说什么，武梁自己就又出事了。那么死去活来一番，肯定让侯爷受惊不小。
最后剧情反转，不但人没死成，还诊出了身孕来。于是情种侯爷大惊大喜之下，再也不愿任人在府外再出什么意外了，正好把怀孕月份说大些哄骗长辈同意他尽快成亲，坏事变好事，完全说得过去。
只不过这样一来，两个人月份可差了三个来月呢。到时候说是双生子？一个不爱睁眼呢一个都会翻身了，怎么也不象啊。
还有长相问题，到时候双生子长得一点儿都不像，甚至可能一个随了侯爷，一个随了姓柳的，那岂不一辈子都是个笑柄？
她的孩子并不受欢迎，最好安安静静不引人注目地长大，怎么能时刻站在那风头浪尖上去招人嫌厌？那时不时被提起来说一嘴的议论，是会要了他的命的。
所以所有可能会引人评头论足的因素，当然都该掐断。
既然不能留，那就最好及早下手。听说侯爷两口都十分宝贝那个肚子，想也知道拖的时间越长，就会感情越深越舍不得，到时他们只会更难过。所以，早去早心净。
当然，太后有求于人，自然不能明目张明的做恶人。落胎这种事儿，自然要做得不露端倪与已无关才是正经。
所以这中间，就要讲究个时间差。
她派去的申嬷嬷带的是“特郊”药。头天服了，隔天才会发作起来。到时候，程向腾已经回府，而武梁安然无恙，申嬷嬷正常交差安全撤退。这之后，武梁的肚子出了问题，自然就与人无尤了。
重点是，此时的程向腾已经从太后那里领了命，所以滑胎这事，定是要捂死了不能泄露半点儿出去。到时候，武梁该吐酸水吐酸水，该垫枕头垫枕头，需要什么时候生就什么时候喊痛破羊水，一切，合拍，完美。
其实事儿不复杂，尤其有了“特效”药加盟，听起来很顺利就能完成了。只可惜，她遇上的是一对有准备的贼夫妻，所以事情的发展，就注意会发生些偏差。
…
先是程向腾这边。
太后这时候见程向腾，除非还搞什么隔帘相望啥的，否则肚子的事儿就会摆明了说。
不管对他明言也好，不说也行，反正对于他来说，就是尽量拖延，不按太后预定的点儿去走，给武梁尽量争取时间就是了。
在府里就百般的磨蹭，去与老夫人辞行，说了半天的话回来，再与武梁腻歪，东交待西交待，事无巨细的，出府时天都不早了，然后半路还马失了回前蹄，总之等到了行宫，天已经很晚了。
于是梳洗歇息，说太后那边若无急事，就先不打扰了。
第二天谨见，他去的也不早，见了太后之后要说的事儿也多，尤其是家事儿，说起来简直裹脚布似的长。
从他成亲那天的客人，说到家里分家的细情，还有武梁的身孕老夫人的身体，反正每一件，都有许多话要说。
然后再听太后说完正事儿，表达了一番震惊，最后一看天，噢，已经不早了。勉强赶路又要摸黑了，心疼那匹来时失过蹄的老战马，不想让它再走夜路啊。
再说可能回去已经关了城门了，干脆明儿一早再回吧。
太后还挺能理解他。觉得是她忽然把肚子的事撂明，就算沉稳如侯爷，也需要时间消化消化呢。没看之前跟她聊得兴致勃勃滔滔不绝的，后面就明显沉默了么。
这么拖延回城，大约是在寻思回去后怎么跟老婆交底比较好吧。
而武梁这边，才是主戏场。
因为他们都有些拿不准太后到底是什么意思。是会允许武梁的肚子和她的肚子并存呢，还是不肯容留呢？是趁着嬷嬷这次进府一举搞定肚子呢，还是再另待什么时机呢。
他们分析的结果，都比较倾向于申嬷嬷既然先留在府里而不和程向腾同走，肯定是要趁机搞些花样的，要不然她没必要留下。什么照看武梁，太后对武梁若有这样的体贴亲近，他们也不用在这儿费心思了。
至于申嬷嬷会祭出什么手段，那可真猜不透了，只能武梁见机行事了。
反正这一次，一定要把肚子的问题解决了。装怀孕也很辛苦的好不好，武梁缩在院里足不出户——不是户，是他们的院门儿，都快要生出不见天日的感觉了。
所以申嬷嬷上门这么快，武梁真是有些小欢欣的，怀孕终结者啊，她最喜欢了。
她摆出一副“宫里出来的，肯定就是最好的”的信任崇拜态度，对申嬷嬷十分言听计从，甚至让自己的丫头都靠边站了。
只是，申嬷嬷显然也十分小心，但凡茶水点心吃食什么的，她都不沾手，只口头进行些营养均衡食物搭配的指导工作。
武梁留心观察，没发现申嬷嬷有什么要对她不利的迹象，忍不住还有些小失望。直到第二天中午，她彻底有些存不住气了。
程向腾就要回来了，等他回来，自然是带着太后的指令或者说请求回来的。到时候她这一胎就必须一怀到底，不管肚里有没有真货。她要赶在他回府前，把肚子料理掉，并把滑胎的消息传出去才好。
所以等到第二天中午，还没见申嬷嬷有什么异常举动，武梁便决定自己动手了。
着人去请唐大夫人，说之前侯爷在家，还时常宽解她些，这两天侯爷也不在，她又不能见旁人，真是烦闷得很。请唐大夫人过府来说说话。
而她自己，一向是不习惯睡觉时有人在侧的，所以这次也一样，遣开所有人自己午睡，却趁机把梳头的桂花油，湿湿的浸了鞋底。
然后等她午睡醒来，她要让申嬷嬷给她梳次头，宫里的梳法嘛，肯定时尚时尚最时尚，等梳完再去散个步。到时候行走时脚下打滑倒地见红随后宣布胎儿不保，一溜的顺。
至于申嬷嬷，既然她没动手，她也不想陷害她。到时候事发，她可以承认是自己走路不小心，不关旁人的事。
只是身边丫头们一个照应不周的罪过，怕是不容易洗脱的。万一老夫人或者太后那边定要罚人泄火，那对不起，又是梳头啊又是桂花油啊，就得靠申嬷嬷分散火力了。
毕竟申嬷嬷是太后遣来的，就算惹上嫌疑，老夫人也得给太后面子，不会大发作她。至于太后，既然身怀有孕这样的事儿都让这位嬷嬷知情，定然是心腹来的，一般二般，不至于舍得为难她。
这么自我安慰，还是总觉得对不住人家，睡都不能安稳。结果不等她去表演摔跤，午睡起来，申嬷嬷就端着一碗黑呼呼的药汤过来了，说是太后亲赏的贵重方子，她亲自看着熬制了，给武梁喝来补身子的。
太后的方子……武梁简直感激涕零。直接一杆落到太后头上，真真正是她想要的啊。
武梁看着那药碗，问申嬷嬷，“嬷嬷昨儿个就到了，却为何藏着这好东西不说，到现在才拿出来呢？”
申嬷嬷眼神飘忽一转，轻轻扫过她的腹部，很快绽出个得体的笑来，道：“夫人有所不知，这大夫开任何方子都是有讲究的，越是贵重，越是讲究的多些。
象是这身体不对了，饮食不对了，甚至时辰不对了，心情不对了，都于药效有影响。尤其是饮食，严重的还有可能相冲相克。
奴婢昨天没有急着把方子拿出来，原是按着太后娘娘的吩咐来的。既然要在府里呆上两日，奴婢自然是要先观察一下夫人的身体和饮食等状况，看看有没有与方子相冲突的地方。”
武梁点头，“申嬷嬷真是再细心没有了。”一扬脖子就干了。
很好，又一个理由，食物相冲相克。不是她也是她了。
唐大夫人午饭前接到信儿，就约摸着时间，在孕妇该午睡醒来的时辰上门来。
谁知屁股都没坐热，武梁忽然就捂着肚子嘶声的叫喊起来，“哎哟肚子，我的肚子怎么这么痛啊，哎呦痛死我了……”
把唐大夫人吓得直想跳起来。怎么这么倒霉，好好的来释疑的，话都没说到正题上，怎么倒又摊上事儿了？
申嬷嬷显然比她更受惊，直接愣在了那里。寻思着怎么能这么快呢？难道她用药过量了？可是她记得真真的她并没有啊，为何变成了这样立竿见影的效果？
她们发愣，武梁没有。脸痛得变了形，却深呼吸几口就紧抓住唐大夫人的手，条理清晰语气急促地交待：“姐姐，我难受得厉害！侯爷不在，你得帮我！求你帮我，我以后定然谢你。”
“你帮我请大夫，我以前在外头行走，认识一个不错的老大夫，你帮我着人去请他来。我们府里住的这位我怕不靠谱，他明明一早诊脉还说我一切安好的，可是我现在痛成这样叫安好？姐姐，你帮我请我认识的大夫来。”
“另外，我也担心会不会是有人故意使坏。我带进来的人不多，两个陪嫁丫头没经过这种事儿。而身边其他人，不，整个程府的人，我都还不了解不熟悉，我不要用她们。
姐姐你帮我叫人，去找桐花来，我以前生熙哥时候，就是桐花在身边的。噢，还有去成兮酒楼，叫我的丫头芦花来。我要我的芦花……”
唐大夫人很有些临危受命的急迫感，再没有不答应的道理。并且这也不是什么难事儿，大夫也好丫头也好，打发人赶紧去叫就行了。
她端起架子做着安排，先招呼自己的人出府去请大夫、找桐花、找芦花；然后又支派武梁自己的丫头快些往程老夫人那里送信儿，请程老夫人过来坐镇；又让人去请住在府里的大夫，无论如何还是得让大夫诊看一下给个说法；然后又安排人去给程向腾送信儿……
又问武梁，侯爷肯定有相熟的太医，他们唐家也有，用不用一同请来，到时大家一起会诊？
申嬷嬷很快回过神来，怕事情闹得太张扬，紧着想要拦。但她一个嬷嬷，宫中来的又怎样，能拦得住侯夫人的吩咐，还是拦得住国公世子夫人的行事？
申嬷嬷尴尬的笑着解释，“咱们夫人既然有信得过的大夫，悄悄请来诊治也就是了。奴婢是想着，劳师动众的叫来许多人，惊动了外间那些碎嘴的，难免又是说东道西的。”一边说一边搀住武梁，想要对她做些简单检查。
这话也不算错，这阵子外间传武梁的闲话不少，唐大夫人不就是因着这事儿来的嘛。
唐大夫人于是看向武梁，心里却并不以为然。这位要是个介意流言的人，能安然活到现在么？
武梁痛得坐不直腰，却对申嬷嬷冷喝，“嬷嬷又不会治病，不用再靠近我！”那种不信任溢于言表，和之前衣食行坐对她言听计从判若两人。
又交待，“所有人都听唐夫人安排。”意思你申嬷嬷有不同意见，也可以先闭嘴了。
申嬷嬷想辩又无从辩起，只好默立一旁不再言语。武梁招手叫红茶绿茶近前来，搀扶着她就近躺到了旁边榻上。
宽袖遮掩下，手指悄悄戳破了袖中血袋。
顺指尖儿而下的血滴洇红了一大片腿间裙衣。
红茶绿茶的惊呼声中，大家都看到那大片的血迹。谁都看得出来，这胎只怕是保不住了。
束手无策间，武梁慌乱地看向不远不近站着的申嬷嬷，“怎么会出血呢？嬷嬷你会止血吗？嬷嬷你什么都懂，你也懂保胎的对吧？你来，你快来帮我止住血，你来帮我保住胎。申嬷嬷求你了，我刚才态度不好你不要生我气啊，你快帮帮我啊，帮我保住我的孩子好不好？你倒是说话呀！”
申嬷嬷连武梁身边都不敢靠近了，站在红茶身后，无力地安慰道：“大夫就快来了，夫人再忍忍，大夫就快来了呢。”
这种话能安慰到武梁吗？她沉默了一会儿轻轻“呵”了一声，道：“好吧，保不住是吧？”然后便一动不动躺着，不再言语也不让旁人动她，默默忍痛忍悲听天由命的样子。丫头们要替她擦拭身体更换衣裙，她都不让碰她。
唐大夫人一看要糟，但这种情况她还真没有办法，碰不得动不得，什么都做不得，连喂口热水都担心会不会让血流得更快了。只能一遍遍的催大夫，外间的请着来不及，府里的要让他跑步过来。
她是因着外间的流言来的，自然早就联想到流言上头去了。看这样子，恐怕是太后那厢听信了流言不准她生吧？
要不然怎么那么巧，那头叫走了侯爷，这头还留个嬷嬷看着，然后就这么无端端的出了事，尤其这嬷嬷还想拦着不让出去请人？
唐大夫人觉得一切不用多说，武梁肯定心里有数得很，不用侯府的人，不用太后的人。说起来这些丫头，也都是侯爷给她的人，或者嫁进来后侯府拨给她用的吧？
她其实一时之间谁都不敢信任，才托付自己这一切的吧。
女子遇上这种事儿，有几个不是伤心无助痛哭流涕的。但她哪怕痛出泪来，也冷静安排一切，先做最该做的事。无依无靠能走到今日，真不是靠嘴说说的。
唐大夫人又是怜惜又是佩服，想着，也不知道程老夫人对这胎是个什么态度，等下她过来，哪怕不高兴甚至是阻拦她相助呢，她也要坚持。
无论结果如何，总得让她信任的大夫给她诊上脉，让她信任的丫头能进来贴身服侍她。
——那之后，府里纷纷扰扰，老夫人一脸的疼惜难过，将武梁院里丫头婆子的挨个骂了一遍。只是到申嬷嬷这里的时候，到底打了个顿，毕竟这不是她家的奴才。
府里住着的大夫最先到了，这是程向腾找的自己人，该怎么说明白的很。给武梁诊了脉，一声长叹：“夫人身体康健，好生休养，一定很快就会再得子嗣的。”然后自去写方抓药去了。
这句话似乎剥夺了武梁最后的一丝希望，她的眼泪终于流下来。屋里默然一片，连安慰都显得呱燥多余……
——各色人的表现都不是重点，武梁让找这个找那个，无非就是想让落胎的消息四散，到时候谁想出手压制也不容易罢了。所以，重点在我们芦花姑娘那里，在成兮酒楼，自家的地盘上。
芦花那丫头，一听说武梁见红了很可能要流产，吓得当场就哭嚎了起来，当着客人面哭得嗷嗷的。
“怎么会这样？我们夫人怎么会滑胎的，不是说一直好好的吗？哎呀夫人啊，你可遭了罪了呀，这胎怎么就滑掉了呀，你和侯爷该会多伤心呀……”
那是酒楼呀，客人一窝一窝的地方呀，她那么一哭一嚎，消息传播的速度与广度简直了。
…
当天晚上，行宫里那姐弟俩，就收到了府里送来的武梁落胎的确信儿。
慈宁太后当然没有怀疑程向腾他们作戏，因为她跟程向腾挑明借肚子，是快午时的时候。程向腾自己回城都嫌时间紧迫会走夜路，何况要送信儿回去府里再布置作作一番复送信过来了，时间上根本不允许。
但这消息把慈宁太后恼火得不行。滑胎这事儿不稀罕，滑胎之后就这么急火忙张地宣扬出去，弄得满城皆知的，是赶投胎吗？
这个肚子算是废了。滑胎后至少养息一个月吧，就算一个月后立即又怀上，这前后又去了两个月了。到时候比她的肚子晚半年呢，还怎么用？
肚子不能用就对了，程向腾偷偷松了一口气。
不只这件事儿，还有自家老姐对自家老婆那态度，总是高高在上人家欠她的似的。他得借机让她明白，人家没欠她的，是她欠下了俺妩娘的。
程向腾在太后对着信使反复追问，然后又对身边服侍的胡乱发脾气的时候，一直默默无语转过身去以背示人。他抬起一手捂在眼睛上，悄悄用力揉眼，从后面看，只看到肩头微微抖动。
太后还以为侯爷伤心落泪了呢，心里也是震了一震。为了保住自己的孩子，让兄弟失去一个孩子，太后到底还是心虚的。
还叹息着劝了他两句，“侯爷也不用太难过，这孩子既然保不住，自是因为和这世间无缘，你们回头再生就是了。”
程向腾的声调十分悲伤，好像仍没有接受这个事实似的，“娘娘，你说怎么会，我走时还好好的，一切都好好的，怎么才这么两天不到的功夫，孩子就没了？”
“这到底是因为什么？妩娘没有累着冻着没有磕着碰着没有摔跤没有乱吃东西，还有有经验的申嬷嬷照看着，还喝了娘娘赏的保胎好药，你说怎么孩子就忽然没了呢？”
“娘娘你说，她会不会在家里一直哭一直哭？养好了身体还会怀上的对吧，但她肯定还是很伤心很伤心……”
接下来，程侯爷就用他那揉红的眼睛，浮夸的演技，伤情悲声的絮叨，成功让慈宁太后心生愧疚。
慈宁忽然想起自己一直是反对那个妩娘进府的，一直是觉得妩娘配不上侯爷的，就算她后来封作嘉义夫人，也没能让她心里有太大改观。
是程向腾一直护着，她这边也一直这样那样的事，所以也一直没有真的对她动手做过什么。如果她真的做了，自家这兄弟，又该伤心难过然后愤怒到什么样子呢？
然后程侯爷又替太后分忧，说既然已经这样了，娘娘不如找个信得过的年长宫女，假托怀孕即可。以前柳水云常常进宫，和宫女有染，也不是说不过去。
以后太后可以找一家低调可靠的人家将宫女指婚过去，让人代养孩子就多多给人家许些好处也就妥当了。
太后叹息，也唯有如此了。原本只是不想让外人知道她怀孕的事，再说柳水云不是惦记着让自己孩子长在高门出身尊贵嘛，一个宫女能指婚个什么好人家？或者指进高门里作人庶子？那都不是理想的出身啊。
但门第不高的好处就是，一般都够低调不惹眼啊。太后头疼，又得费神了。
不过自家兄弟伤心成这样还为自己作打算，太后表示很窝心。
——不论如何，这件事儿也就这样了。
那天虽然这个那个的叫了许多人来，但他们到得都晚，而武梁，自从府里的大夫诊断已经滑胎之后，她就再不让旁的大夫了太医了摸脉诊治了。包括桐花和芦花，人虽然先后来了，但武梁疲累伤心静养中，都在窗外叫了叫，一个也没让进门。
——这许多人，只是为了广播滑胎的消息的，其他的事，完全没必要把他们牵扯进来。
滑胎之事细究起来，当然许多可疑点都在申嬷嬷身上。但问题是，没有人想要细究。
从武梁和程向腾，到老夫人到太后，大家集体装傻，把大夫含糊的话当真，“夫人身子虚，这个月份胎位本就没坐稳，出了意外的情况并不少见……”
老夫人是私下问过了程向腾的，程向腾并不隐瞒，把太后有孕的事照实说了。老夫人亦惊亦怒，骂程向腾不知道劝阻太后，那孩子怎么能生得。
程向腾告诉她，那孩子去留不用她操心，皇上知情呢，老夫人这才默了。但心里自然认定了申嬷嬷就是坏了程家子嗣的罪魁祸首。
不能去追究太后，老夫人叹息连连，对武梁十分愧疚，嘘寒问暖十分殷勤周到。
程向腾当然也装模作样问过申嬷嬷，申嬷嬷自辩中拉了太后出来挡箭，说侯爷，奴婢和夫人并无前怨旧仇，我们甚至根本就没见过彼此，如果太后不遣奴婢前来，奴婢无论如何也登不了侯府的门。
至于药方，那也确确实实是太后的一片关爱之心，难受侯爷还疑心太后不成？若侯爷对奴婢有任何疑问，尽可以拿了奴婢去和太后对质。
人家都这么说了，谁还当真去对质不成。这事儿也就这么不了了之。
只是在武梁落胎后，外间就有了相应传言，甚至有种说法，说武梁落胎是太后吃醋的结果。谁让她在柳水云死后表现太过，引得宫里那位怀疑和不满了呢。
当然更多的说法，是说那孩子肯定不是程家的种嘛，程家知道了后怎么会让她生呢？
京城里关于武梁的闲话，反反复复不知道传过多少个回合了。人们都说成习惯，也听成习惯了。反正也没人管嘛，当然爱怎么说怎么说了。
那天就在天一酒楼里，一桌人就这么又说上了，连压一下嗓音都没有，浑没有说人闲话会怕人听到的谨慎。
结果不防程侯爷正在隔壁包厢里，被逮个正着。
程向腾怒，我家夫人冰清玉洁洁身自好，她的名节，也是你等贱人可以玷污的？敢说她与人有染？行，有证据拿出来，我立马回去行家法将人沉塘去。你们有吗？
没有？那就是你们自己找死！让侍卫们举着马鞭子，把那几人抽得皮开肉绽满地乱滚。
这也是个说话不脸红的，就是武梁自己碰上了，估计都不敢说得这么理直气壮还毫无心理障碍。
那几人哀号不断，百般求饶，场面实在有些凄惨吓人。
程向腾说，无中生有毁人名节这种事儿，对女人来说就是要人命的险恶行径。你们想致我夫人于死地，还想我饶你们？所以别客气，往死里给我抽。
于是鞭子继续啪啪的。
话说咱自家有酒楼呀，程向腾基本都不帮衬旁的酒楼了。忽然来这天一酒楼来，就是想抓典型杀一儆佰的。所以他也不急着把人给抽死了，就那么一人一鞭子轮换着慢悠悠的来，折腾得时间长不怕，看见的人越多越好，就要扩大影响力威慑力。
大概是人在险中有急智吧，打着打着其中一个带脑子的不知怎么灵光一闪，想着既然侯爷这么维护夫人，不如向侯夫人告饶试试吧。
于是就一边挨打一边隔空求告嘉义夫人，说夫人啊，您最是心慈行善，从不欺小凌弱，是我们脑子里糊了屎胡说八道诬蔑了你呀，你就饶了我们这些猪脑狗嘴胡呲乱吠的小人吧。
把武梁的善行八拉八拉说了一大通，配合各种拍马夸大，磕头如捣蒜。嗨，别说，管用。落在身上的鞭子轻了？停了？于是越发满嘴冒沫可劲夸哟不能停啊。
其他几人一看，个个也改变话风天花乱坠地夸呀。
程向腾看着这几个满嘴打滑的老油皮子还算满意，说看在他们认罪态度够好的份上，饶了他们。但不准人帮扶救治，让他们各自爬回家去，以示惩戒。
这件事儿不算大，一个侯爷抽了几个平民而已。并且理由充分正当，没什么好冤枉的。
问题是程向腾的方式，不但打了那几个人，连掌柜的都被抽了几鞭子去，最后一个一个还是真的带着一身伤痕血印的爬回家去的。
几个人，几个方向，个个身后看热闹的从街市跟到家里，议论着指点着，果然造成的传播够广，影响够大。
但不得不说，效果很好，武梁后来就一直耳根清净得很。有个这么护短的定北侯，谁找抽再去说人家“冰清玉洁”的夫人闲话去啊。
而养在行宫的太后，不过月余也落了胎，并没能真的生养下来。
程向腾私下悄悄告诉武梁，她无故落胎的事传得太广，连皇上都听说了，加上外间那些太后争风吃醋的传言，让皇上很不高兴。
皇上有一天问起程向腾孩子的事，说怎么外间有人说那孩子是孽根？若真如何，早没了也好，要不然以后只会引发更多祸事。
程向腾气愤摇头，说绝不可能。
皇上点头，没多说什么，却顺手将案头一个时常把玩的贡品玉雕镇纸赏给了他。
所以程向腾分析，皇上什么都知道，包括太后想借腹传流言。他说的“孽根”，肯定不是指武梁这边。这镇纸，只怕是赏他知道太后的事，却没帮太后的忙吧。
反正太后落胎后，事后也没听说她追究了谁，连脾气都不曾发过，只默然养了好长一段时间，然后才休假结束回宫来了。
武梁找了天递牌进宫去探望太后，顺便谢恩。她成亲，太后赏赐丰厚给足面子，她还没有谢恩呢。还有失子之“痛”，她也还没有好好谢谢她呢。
两人见面，武梁没一会儿就说起滑胎之事，于是把自己当时的各种心酸无依害怕迷茫惶惶无措痛哭流涕地煽情了一遍，结果却引得太后也跟着红了眼圈，终至泪水涟涟哭了起来。
两人抱头痛哭，场面十分带感。
不管这是对伤她孩子的愧疚，还是与她同病相怜，又或者是想打破吃醋传言与她秀把“恩爱”，总之自此两人关系正式破冰。
虽然之后也没有太好，但后来太后再见武梁，也没有那么疏离傲然高高在上不可亲近了，她会有时取笑，有时教训，象寻常人家那些威严的大姑子，有着对自家弟媳又是挑剔又不得不容忍的别扭劲儿。
但武梁觉得很好，这样的关系才正常。
她能这样，武梁真的十分满意。当然她也是不肯费尽心思去讨她欢心的，就那么平平淡淡的处着吧，免得她深宫寂寞便总唤她来磨牙。
她满意，程向腾当然更满意，有次跟武梁说起来，颇有些自鸣得意：人家说贼夫妻贼夫妻，果然没说假的。你看我们才第一交合作，就简直天衣无缝效果超预期……
武梁说当然了，以后要共同面对的事儿还多呢，没有这点儿默契怎么成。
程向腾说那是那是，夫妻齐心，其利断金。
…
生活稳定下来，唐家的小姑娘悠悠地上了门，来和表姐妹做伴来了。能不能和程熙玩出火花还不知道，但至少不用操心将来说不起儿媳妇儿了。武梁有时想想也是想笑，唐端谨和唐大夫人到底咋想的，回头一定得想个辙逼出他们的实话来。
程向腾膝下的几个孩子，除了程熙之外，几个小的个个长得弱兮兮的，见了武梁怯生生的。包括那个从前最是跋扈的大小姐程嫣，印象中虚胖奶白的小姑娘，现在纤细得看不出原样，人也沉静得有些沉默。
还有最小那个小萝卜头程照，长得真是愁人，小小孩童，不是圆乎乎胖嘟嘟的小可爱，而是脸上皮还松着，做个什么表情或睁大眼睛时，就一额头的褶子。
武梁初进府时，他们见武梁就象遇到了传说中的大灰狼，又是揣摩又是警惕，各自暗暗戒备的架势。
程向腾说，“你们过来见礼，叫娘。”大家迟迟疑疑，裹步不前，只怕到近前，就会被她痛扁。
程向腾沉脸要生气。
程熙说，“这是我娘。以后你们也可以叫娘，也可以叫夫人。不管叫什么，以后都得听我娘的话。”
熙老大在几个小的面前，还是很罩得住的。三个点头了，乖乖地行礼，叫娘，还各自拿出了准备了小礼物给她。
武梁发了红包，却并没应娘。
她说：“我是程熙的亲娘，我会一直对他好。但是你们三个不同，我并不会因为跟你们爹爹成亲了，就能卡察长出对你们的感情来，想必你们也是。
以后，咱们礼尚往来，你们要对我好，我才对你们好……不对，说反了，我是大人，我会先对你们好。你们收到我的好意，也要对我好，咱们才能两好合一好，才能相亲相爱，做美好的一家人……”
……小屁孩们个个一脸蒙圈看着她。他们有的或许还听不懂，但是，奶娘一定听得懂，回去慢慢领悟呗。
程向腾显然最能听懂，在旁边一脸揶揄，“夫人，你真是太贤惠了……”
武梁于是对小屁孩儿们说，看你们爹爹说了啊，这样相处，就显得我很贤惠，所以咱们就这么办吧。现在你们都回去吧，吃好喝好，晨昏定省不要，小小年纪多睡睡才能长得高啊。
他们退下了，武梁看着程向腾，“我是不是太生硬了？你也不拦着，也不怕我玩坏了他们几个。”
程向腾哈哈笑，“随便你玩，他们再坏也不会比从前坏。”
一开始就摆明立场，让他们认清眼前，别有幻想，也别害怕紧张，这样很好。
这么几个小人，她自然摆得平捋得顺引得正的，他从不担心这些。只是，有些该讲究的，她不在意，不计较，他就从旁补充就行了。回头就交待那几个奶娘，不准让孩子们对嫡母不够尊重没有礼貌。
除了当妈，还要当婶，大房的老三小四，很快又上门来了。
当初分家时，老夫人就让郑氏把女儿程婕留下，说女孩子早晚送出门，在侯府里长大，到底好听些，送出去也体面。当然，相应的她那份嫁妆也要留在侯府，不用将来再折腾了。
郑氏不同意。
武梁还想着，她走了两个儿子，剩下的老三进学呢，也就一月休沐两次在家。程向腾也说了，等他再年长些，就送进西山大营去。所以不论现在还是以后，能陪她的时间都很少，当然舍不得小女儿也不在身边。
谁知道根本不是这么回事儿。
出府后，郑氏就把名下物业藏品什么的折现了不少，然后那天说充州她老父亲回去就病倒了，她要去探病，把儿子女儿都交待给了侯府。
结果却在路上遭了劫。程向腾打听才知道，原来郑老将军根本没有生病，郑氏也根本不是回西北，而是要像武梁从前那样去周游去呢。
第一站呢，是向东北。她说自己在西北多年，却只在西北，连东北什么样都没见过呢，得去看看。一路上潇洒招摇过了，不知怎的身携巨款的事就暴露了，被亡命徒盯上了。
也幸好是向东北，与西北近邻，大家也都算熟。出了事儿身边随从拼命奔驰求救，当地卫所也很卖程向腾面子，家眷遇险，十分卖力相救，最后人财俱安。
但人家救了人，自然是要表功的嘛，于是又是给程向腾来信儿，又是往充州送信儿。还指望着借侯爷家眷遇险这件事儿，向朝廷夸大其辞当地匪患，多得些朝廷剿匪供给。
这么一嚷嚷，郑氏曾被掠去贼窝的事儿，大家便都知道了。
郑氏很伤心，外面怎么是这样的？这些刁民吃了熊心豹子胆吗？反正她不去游历了，人去了西北，给老夫人来信一封，说出了这样的事儿，怕带累儿女名声，从此就在西北和老二程煦长住，不回京了。把老大老三老四的亲事，一股脑的托给了侯府。
不得不说，郑氏真是个神人哪。竟然丢下孩子，自己蹿了？也不怕她虐死他们？
就这样的情况下，程婕小姑娘还不肯省油呢。她先是和程熙时不时练练，结果女孩子到底不如男孩子拳脚上有力，惹不过，于是不理会程熙了。
而另一个程照，是个自己摔倒都要担心喘不喘得过气儿来的小弱鸡仔，她也不好动手动脚。
所以最后，她就锁定程嫣她们女生了。程嫣两姐妹加上唐家小姑娘，三姐妹共战程婕的事码每天都在发生。程婕撩拨得多，三个小姑娘吃亏得多，甚至被人家动手揍过。
武梁以前对程婕印象还不错，大约是因为她和程熙同岁吧，大那么月把而已。加上这小姑娘虽然敢喝酒，但其实还挺容易害羞的，没做过什么蛮赖的事。
不爱搭理她的原因，是武梁始终介意那次程熙摔马，这丫头也在场，不知道充当了什么角色。只是一直观察着，没发现她有什么太过份的举动。
但吃人家的喝人家的，还对人家主人家这样，武梁真心没好气。但她也没管，对三个哭诉告状的小姑娘说，你们三个对一个，搞不定人家还有脸哭。人家强攻，你们不会智取？任由她们很是吃了好几次亏。
唐家小姑娘本来端着大家小姐范儿呢，被揍得也端不住了。来的时候她娘就交待过，有事儿别老想着往府里来信儿找她，只管找侯夫人去就是。没想到人家根本不管，还落了嘲讽。
这是明着鼓动她们打回去么？这和她从前的生活感受完全不一个套路啊。小姑娘觉得很扭曲三观，又隐隐兴奋。
还有程嫣大小姐，从前也是刁蛮过的，后来出了事儿连惊带怕加上没了娘，压抑了性子。如今一来二去的，倒又被激发了些暴脾气来。
于是激起众怒的程婕小姑娘倒霉了。好好的站在假山上赏景，结果滑下来摔个狗吃屎，并且下面真的有粪便迎接，沾一身的恶臭。
程婕告到老夫人面前，说有人从下面推了她的脚，她才站不稳的。并且下面又有那些脏东西，显然有人故意陷害。可是程嫣等人一概有不在场证据，没成功追究到谁。并且这些事儿都是武梁在管了，老夫人让她给她二婶说去。
她找武梁，武梁说活该，等你给别人受的气，都让人还回来了，你再找你的公道吧。将来，等你学会了关照弟弟妹妹，把别人当一家人，你才有可能在这里，象自己人一样被对待。
程婕于是说被姐妹们欺负，是武梁暗中教唆助长的，告到程向腾处。程向腾说你竟然惹得你婶肯欺负你？快说说她怎么做的，我得照样再来一遍。
程婕瘪气了。
却也不服气，倒越作越勇起来。
之后尽找武梁的茬，武梁说话她不但不听，还跟她劲劲儿地拧，还在府里客人面前一副憋屈样，言语间尽是些好像被武梁虐过千百遍似的可怜幽怨。
武梁可恼又可笑。这姑娘闲极无聊，十分爱找存在感啊。行嘛，你要想表现得被欺负，以后老娘就专业欺负你去。
各种收拾，吓哭过好几回。没有真虐她，是看她还知道不去惹最弱的程照，也没耍过称得上阴险的手段，不过跟个叛逆少年似的，别扭着闹腾，求关注，求关爱之类的。
几个月，收拾得服服贴贴。叫她带着弟弟妹妹们赏雪，知道用学的那点儿功夫去帮扶着大家别摔了，知道哄程照别哭，背着他梅林里转悠。知道给弟弟妹妹们做帽子，尽管丑得什么似的。
之前武梁收拾程婕，每每程向腾也跟着收拾。不只对她，对其他晚辈或者下人都是。被武梁骂了的，到他这里，再骂一顿，被罚了的，再罚一回。不分青红皂白，就是那么简单粗暴。
武梁说你这不得了啊，万一我真造成冤假错案呢，你不帮着拨乱反正么？这是想培养我在府里一言堂的霸权主义作风么？
程向腾说没办法，谁让你一向手软，等你霸权了，我就省心了。
——日子就是这么个调调，武梁在府里，真的可以横着走了。
所以，心情一向也是好的。
直到给芦花送嫁那天。
武梁一遍遍地检查嫁妆，看有没有少了什么。她给芦花备的嫁妆，各色物件自以为很齐备，却总是担心万一少了什么，这丫头不肯开口跟她要，只会说够了够了太多了。
也是武梁替芦花选的女婿，为人是个踏实頋家的，也不知道两人以后能不能真的过得好，大晚上的对着嫁妆单子惆怅得什么似的。
程向腾便逗她，“心情这么糟？看来是送出去那么多东西给心疼的，真是个小守财奴啊。”又说，“来来来，爷给你补偿。”
说着让她闭眼睁眼，然后一个精美的匣子便在她手边了。
打开，九颗金刚石珠子闪闪发光，闪得武梁都有些恍神。
曾经，他有过十颗这样的珠子，她豁了命立了功，分给她的，也只有小半。
可是后来，陆陆续续的，那十颗全都给了她了。如今，其中一颗，已经辗转消失在当铺中了，程向腾曾认真去找过，却怎么也找不到下落。
这剩下的九颗，他全都收着，终于又转交给她了。
程向腾笑道：“给你，想卖想玩想扔，随便你了。不过，弄丢就没了，我可不会再给你捡回来了啊。”
武梁看着珠子不说话。当初，她发家致富，并不是白手起家，而是靠的这些珠子。所以说起来，她后来拥有的一切，真的都是侯爷大人赐与的呢。
程向腾又道：“真可惜，只有九颗了，本来想凑够十全十美的。”
十全十美么？武梁想，生活中并没有什么十全十美吧。
象程向腾，人很好，可他也有过让人呕心的时候，也有不省心的亲戚，有需要费心的孩子，有这样那样的麻烦。
但是，每个人都是这样的，任他是谁，或者你自己，又能事事处处都让人满意满分吗？
能有九分，已经不易，已经足够。
室内春意正好，没功夫计较那一分，武梁收起盒子，轻轻道：“哪怕不十全十美，我也想和你天长地久。”才文艺完一句，马上傻大白粗的向男人勾手指，“过来，让我耍个流氓吧。”
男人笑出声来，却捏腔捏调道：“人家不要嘛……”
语未毕，已被扑倒。那个女流氓说：“这百十来斤就是你的，不准不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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