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稳住，你不能弯！
作者：常安十九画
内容简介
 【精分掰弯X戏假情真】 当红原耽漫画家仉南一朝灵感枯竭，陷入精神妄想症。 不仅坚信自己是漫画主角受，还走上了漫漫寻1之旅。 而被迫作为临时演员出场的付宇峥，最开始是拒绝的。 虽说医者仁心，但高冷人设可以倒，掰弯风险不能冒。 付医生：谢邀，直男不约。 奈何漫画家的剧本过于震撼：口嫌体正的医生、豢养人鱼的律师，拔X无情的渣男给他的角色一本比一本带感。 剧情脸红心跳，画面入心入脑，两本下去人还没治好，付医生的心率有些高。 直到最后一本漫画剧终，病情痊愈的仉南知道真相眼泪掉下来。 付医生，对不起对不起，给您添麻烦了！ 而完美演绎多本漫画剧情，猛1标签在身的付宇峥手中翻着画稿，表情冷漠至极。 谁把车番删减了？ 仉南：？？？ 直男的嘴，骗人的鬼！ 后来 仉南新作《在耽美漫画里谈恋爱》一路爆红全程虐狗，撩到腿软甜到齁。 读者好评如潮：绝了，神仙爱情配神仙画手！ 签售会上更是有记者提问：仉老师，您这次的作品画风甚是豪放大胆，是什么重新激发了您的创作灵感呢？ 仉南望着台下那个笑容温柔的男人，心累叹气，默默揉腰。 艺术源于生活。 【潇洒精分画家受VS高岭之花医生攻】 本文核心：#精分好了，医生疯了！##我和医生到底谁不对劲？！##那个直男你脱衣服的手速为何如此之快？！# 食用指南： 1、沙雕文，作者放飞自我调剂心情专用，逻辑内涵都是渣渣，心情舒爽才是王道。 2、直掰弯，假戏真做，且看钢铁直男的自我攻略。 3、受的姓氏念zhang（三音），攻受之间不存在医患关系，受后期病情会痊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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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深夜，暮色酒吧。
头顶的灯影瑰丽变幻，明暗流转，清浅朦胧的追光在幽暗的吧台上掠影而过，恍然一瞥间，勾勒出那个趴在大理石台面上的身影。
背影清瘦挺拔，黑色的衬衫下摆随着躬身的姿势微微上滑，伏在台面上的腰身线条流畅，显露在绮丽斑斓光晕下的领口处，露出一截白皙而修长的脖颈，侧脸清隽而俊朗，垂落在额前的刘海微微凌乱，乌黑发丝半掩的，是一双外勾内翘的瑞凤眼，只不过薄薄的眼皮半阖着，看不清暗藏的情绪。
正值午夜，酒吧里音浪混杂，人影攒动，偶尔有端着酒杯过来搭讪的人，不论男女，都被仉南一句不咸不淡的“有伴”，给挡了回去。
骨节修长的拿过调酒师推过来的杯子，仉南在喝完第五杯的时候，江河终于风风火火地推开酒吧大门，赴约而来。
往仉南身边的高脚凳上一坐，江河解开袖扣，一边挽着袖口一边忙不迭地赔罪“不好意思啊哥们儿，临时加班，没成想拖到这么晚，久等久等！”
仉南单撑着头，掀起眼皮凉凉地看了好友一眼，对面前的调酒师说“受累，调一杯适合言而无信的社畜喝的酒。”
穿着衬衫马甲的年轻调酒师一愣，笑着问“那是……什么品类啊？”
仉南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玻璃杯身，笑得有几分漫不经心“其实就是那个二锅头，兑的那个白开水。”
调酒师“哈哈哈哈哈哈。”
江河“……”
“莫吉托，少冰。”江河自己要了杯酒，而后转头问仉南“这两天怎么样啊仉大师，创作灵感有复苏的迹象了没？刚才从单位出来，主编还特意问了问我你最近的情况……”
说到这，江河声音不自觉的压低了一些，又向仉南这边偏了偏头，暗示道“您老这新作的第一番可拖了快个月了，从春等到夏，再拖下去，估计我们主编就要亲自上门，在你面前哀唱一首‘寂寞的站台’了……”
“我的心在等待，永远在等待吗？”仉南勾了勾嘴角，扯出一个笑痕，不过那笑意太浅，一闪而过，还没来得及入眼，便消失不见了。
“那他且得等呢——我也想画，但是哥们儿我真画不出来了。”
仉南声调不高，嗓音清淡，但是这句轻飘飘的话说完，两人却一齐陷入了短暂的沉默之。
对于一个正处于事业上升期的漫画家来说，灵感枯竭意味着什么？
仉南谢邀，这种感觉大概就像一个学渣突然有了好好学习的念头——而后又被自己强大的自制力，压了下去。
已经个多月了，被业内喻为“天赋型”纯爱漫画家，受万千画迷追捧的腐漫杀仉南，却突然遭遇了创作瓶颈。
创作欲突然消失，无论是面对着画本还是画图软件，他大脑始终处于宕状态下的一片空白。
没有主线，没有情节，没有分话，没有场景。
为了找回曾经创作时的福至心灵，他前段时间曾经尝试着出门采风，也试过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对着曾经画过的稿冥想，然而，除了让自己陷入更深层次的焦虑之外，根本没有一点帮助。
好久不出门，今晚江河游说了半天，他才意兴阑珊地答应了出来喝两杯，结果这个货还迟到，鸽了他大半夜。
靠，糟心的n次方程式。
仉南和江河是高好友，这么多年一直感情甚笃，知道仉南状态不对心情不好，江河也不多话，就陪着他一杯接一杯的喝，喝到最后，两人均是薄醉的状态了。
仉南右食指上有一道炭画过的痕迹，明明不重，此时在幽暗交替的灯影下，却尤为刺眼。
仉南垂眸，盯着那道炭痕看了很久，目光深沉。
江河几杯就入喉，脑子发晕，看了看时间，强迫自己捋直了舌头，拍了拍仉南肩膀，说“行了别想了，回家早点休息，没准睡了一觉，明天起来就突然灵感爆棚了呢！”
“那我还是别醒了一直睡吧。”仉南眼光没有挪动半分，依旧看着自己的指，淡笑道“毕竟梦里什么都有。”
江河“哈哈”一笑，拿出准备结账，指在屏幕上划动两下，愣了愣，恍然道“哎我去……那什么，今晚这顿酒……仉大师请请我？”
仉南“为了感谢你让我枯等个小时吗？”
“不是……”江河把屏幕递到他眼前，两个人多年好友了，算是最铁的哥们儿，也没什么不能看的秘密，“我刚想起来，我卡上的钱都转理财了，这时候提现扣利息，不划算啊！”
摸了摸口袋，又小声说“而且现金也不够。”
“好说。”仉南眨了眨眼睛，始终锁定那条划痕的目光终于松动了几分，拿起旁边的，随意点了两下——
下一秒，江河的震动，收到了一条转账提示。
江河看了看屏幕上显示的一百元到账提醒，又看了看仉南，懵道“……几个意思？”
仉南滑下高脚凳，轻飘飘地留下一句“利息我出，酒钱你结，买单吧。”
江河“……”
这他妈是什么摧毁友情的神操作？！
江河悲从来，看着仉南略显杂乱的步伐越走越远，还是忍不住喊了一句“哎！你干什么去啊？”
“洗间。”仉南摆摆，却没回头“喝多了洗把脸。”
门一关，嘈杂的音乐和人影都被隔绝，洗间的角落里燃着檀香，安静的，和门外那个灯光魅影的空间仿佛是两个世界。
但这样突如其来的寂静感，却让人压抑得有些窒息。
仉南站在洗台前，从口袋里摸出烟来叼在唇间，点燃，深吸一口，白色的烟雾自眼前散开，仉南眯起眼睛，将放在洗池的自动感应水龙头下。
冰凉的水流冲下来，浇在仉南白皙劲瘦的十指上，他目光凝定，直直盯着那道炭痕。
想冲掉它，想忘记它。
然后重新开始。
洗间的门被人推开，一个高瘦的身影站在了身边的水池位置上，门开和带起来的细风吹掉了一截烟灰，直接落在了仉南腕上，他没管，也没回头。
仉南挺长时间没有喝酒了，今晚喝得确实超量，此时意识已经有了一些飘忽，恍恍惚惚之，闻到身边有清浅的酒气萦绕，潜意识里认定，旁边的这个哥们儿也没少喝。
目光所及处，指上的那道墨色痕迹此时开始缓缓流动，像是一条深色湍急的河流，裹挟着他所有的感官湮没在水底，细碎的光亮浮于水面，但他却越陷越深，伸出，也无法触及近在咫尺的那一点光晕。
身边的人有细微的动作，洗，按洗液，冲水，抻纸擦。
仉南却一动不动地盯着上的那道痕迹，直到旁边的水声消失，过两秒，一道清清冷冷的声音将他拽回现实。
“干冲没用，试试这个。”
仉南双肩不自觉地微颤了一下，像是在一场深沉的梦魇之，被人骤然唤醒，他反应慢两拍地缓缓回头，先是看见一只递着一包湿巾的骨节分明的，很白，腕骨凸出却并不伶仃消瘦，目光顺着腕游弋向上，就看见了一张眉目深沉，神色却稍显疏离冷漠的脸。
付宇峥回国个多月，在清海医院任职也有一段时间了，他性子冷淡不喜交际，因此空降到神经外科副主任这个位置上两个多月，今天才第一次答应同科室同事们的邀约，有了这场迟来的接风洗尘宴。
从酒店出来，明天没有术安排的同仁们又架着他找了个酒吧续摊，连喝了两场，酒意上涌之际，他得了个空到洗间换换脑子，没想到从一进门到现在，身边的这个青年就一直在不停的冲水。
性格使然，付宇峥不是什么热心好事之人，可能是酒后行为反常，也或许根本是职业习惯，付医生的强迫症和洁癖适时发作，见这个黑衣黑裤的青年将一直放在冷水下冲着，但是指上的那道痕迹却不减半分，到底没忍住，皱了皱眉，略微思索后，从口袋里拿出了随身带着的医用酒精湿巾，递了过去。
仉南站在原地，眼神有些发愣地看了看付宇峥上的东西，又看了看他的脸，隔两秒，才微微颔首，淡声说了句“谢了”，从他上接过湿巾包。
然而，所有的巨变都发生在湿巾被打开的那一瞬间。
新的塑封包装被撕开，一张湿巾抻出来，下一秒，仉南的脸色骤变。
酒后突发急症的病例付宇峥见得多了，看着仉南瞬间变得惨白的脸色，凝眉沉声问道“怎么了？”
仉南指尖捏着那篇薄薄的湿巾，眉间皱成一个川字，憋着气反问“这是……什么？”
付宇峥挺莫名其妙，但是神色依旧从容镇定“酒精湿巾。”
话音刚落，下一秒，仉南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嗖”地一下蹿到了洗间的隔间里，速度之快，消失的瞬间几乎是一道虚影闪过。
付宇峥一愣，紧接着，就听见隔间里传来了一声惊天动地的——
“呕——”
付宇峥“……”
付医生心的理智和冲动在此时打了一架。
凭心而论，他应该走到隔间门边，起码问一句“你没事吧”，但是不远处接二连的“呕——”又让他脚下发沉。
……他有洁癖。
隔间里，仉南一撑在抽水水箱上，另一只死死攥着那包湿巾，骨节堪堪泛白，没吃什么东西，吐出来的都是刚才喝进去的酒。
仉南心肝脾肺胃在一瞬间翻江倒海，但是竟然还能边“呕——”边吐槽——
“我、我他妈喝了那么多，已经在吐出来和憋回去之间大跳半天了，您现在突然让我闻……呕——让我闻酒精味……真是神助攻啊！”
“呕——酒精湿巾就酒精湿巾，不过您这个浓度也太标准了吧？是不是还有福尔马林的同款香型啊……呕——艹，不能想……呕——”
“设备这么专业，呕——哥们儿你不是个医生吧？！”
付宇峥站在洗台前，听着他边呕边嘚啵，内心一片复杂。
巧了，我还真是。
紧接着，剧烈的咳嗽声从眼前的隔间里传来，到底医者仁心，付宇峥还
是挪着步子走了过去。
站在隔断门口，那人正背对着他，躬身扶着水箱，咳得惊天动地。
“你——”一字刚落，付宇峥骤然收声，下一秒，脸色铁青。
那人刚吐完。
他还没冲水。
冷静淡定的付医生此时内心狂吼之声直达云霄——
再强调一次他、有、洁、癖、啊！
浓重的酒气萦绕，原本也喝了不少的付医生终于破功，健步如飞，直接闯进旁边的那个隔间里，下一刻——
“呕——”
“卧槽？”
隔壁仉南的咳嗽声停了两秒，紧接着像是被鼓励了一样，不甘认输地回他——
“呕——”
付宇峥呕——
仉南也呕——
付宇峥“你别跟着我……呕——”
仉南“嘿，较劲是吧……呕——”
就，场面一度十分混乱。
于是，在酒吧大厅等了半天也不见仉南回来的江河，按捺不住急慌慌地找到洗间时，看见的就是这样的一副景象。
两个隔间两扇门。
吐疯了的俩男人。
作者有话要说好久不见，十九捧新鞠躬啦！
这本《漫画》主要就是俩人腻腻歪歪谈恋爱的故事，从书里谈到现实，从开始谈到剧终，没啥过人之处，就是糖分超标~比心！
每晚九点，铁头日更！快来评论区找我聊天吧，前排随红包散落~a！

第2章
清晨的阳光从纱帘缝隙流淌进房间，在原木色地板上凝结成一团暖黄清浅的光晕，光影旁边散落着一地的雪白画稿。
床上躺着的人在晨曦睁开眼睛，一阵强烈的晕眩感袭来，身体感官在瞬间失重，仉南仰面躺在床上，眨眨眼睛，伴着第一缕明媚的暖阳，思考人生终极奥义——
我是谁，我搁哪呢，我整啥呢？
原本灵透的眸光在这一刻变得黯沉萧索，下一秒，一转头，就看见床下散落的那些漫画稿。
人物轮廓线条触优美而利落，画稿，高大的男人站在暖阳之，正面对着他微笑。
意识突沉，仉南“蹭”地一下从床上坐起来，目光略微环顾四周后，直径赤脚踩在木地板上，嘴角带笑，而后疾步走到房门口，“砰”地一声，推开了房门。
楼下餐厅里，正在喝粥的父母被这声石破天惊的动静吓得粥碗一抖，一抬头，就看见二楼走廊楼梯旁，仉南穿着一身白色穿棉睡衣，单腿踩着横杆，清隽的面容之上神色飞扬，原本一双内勾外翘的丹凤眼因为宿醉，此时已经肿成了大内双，但依旧掩不住此时带着几分狂热的眸色。
仉教授放下瓷碗，狐疑而震惊地打量了一眼从昨晚被江河送回家后，就一直没出过房门的仉南，半晌过后，犹豫问道“那个……醒了啊儿子，咳……喝、喝粥吗？”
仉南目光轻得仿佛空云絮，从楼下两人身上一瞥而过，而后勾唇嗤笑，反问道“儿子？”
继母秦佑之放下筷子，看了一眼半石化的老公，喃喃道“……怎么了小南……你、你不是我们的儿子吗？”
仉南“我还你们孙子呢，而且……小南是谁？这么毫无特色每个画都在拼命接着地气的名字，配得上我洒脱不羁的气质吗？”
二十四年前亲自为儿子取名的仉墨“……”
平日非常喜欢继子这个乳名的秦佑之“……”
这段时间看着儿子陷入无边的深沉焦虑之，某种蛰伏已久的不安预感在此时被无限放大，仉教授强忍着心震动，心存侥幸地问道“那……那你是？”
仉南帅气扬头，眉梢眼角都带着宛如在操场做着第二套广播体操的学生的少年气，捋了一把额前的刘海，带着青春的活力，自信而笃定地宣布——
“四海飘0不曾败，洒向猛1都是爱！我，就是为了追爱不辞艰辛勇往无前继往开来的——司泽涵！”
全员静默。
几秒之后，隐约预感成真的秦佑之一把拉住仉墨的胳膊，对着自己老公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
“下楼开车，去、医、院！”
上午十一点，清海医院门诊大厅。
门诊时间从上午八点开始，此时个小时过去，神经外科第二门诊室外的等待区的休息椅上，还坐着八个排号候诊的病患。
已经完全混淆现实，彻底沉浸在自己曾经的漫画剧本，认为自己就是画过的第一本纯爱漫画《初见时，最爱你》里面的主角受，美院大在校生“司泽涵”的仉南，在来医院的路上，经过父母的一番辛勤游说，终于勉强在意识将自己的爸妈和“司泽涵”的爸妈划上了等号。
门诊室外的呼叫牌上显示着时间和就诊人姓名，仉南坐在显示牌下方的椅子上，左边是仉墨，右边是秦佑之，肉夹馍的经典造型，想跑都跑不了。
诊室内，付宇峥带着医用口罩，整张脸上只能看见一双清冷明亮的眼睛，眸色清淡没有什么温度，只有在偶尔回答面前就诊患者小心翼翼地提问时，眼尾才会稍稍弯一点，在不经意间流露出一丝安抚的意味来。
开完了住院单，付宇峥将就医卡递给眼前的这位患者，冲旁边的助桌抬了抬下巴，轻声道“去梁医生那里领一份《入院指南》，然后直接去病房九楼神经二科办住院吧。”
前来问诊的是一个干瘦的老太太，陪在她身边的应该是她的女儿，见付宇峥这么说，忙不迭地点头，起身后嘴上还不忘感谢。
谢了两句，患者家属仍旧不安，小声问他“那个……付医生……我妈这术，是、是您主刀吗？”
付宇峥从口罩上沿抬起眼皮，沉吟一秒，回答“我收的病人，没有意外的话术都是我做，但是也要看具体情况，当然了，如果你们有更信任的医生，等我下了门诊，也可以去医办室找我沟通。”
“不用不用！”不等女儿再说话，老太太急忙道“我就想让你给我做术，挂你的门诊专家号，也就是冲着你来的！付医生，这术，就你做我才放心！”
“好。”付宇峥眼神没有什么波澜起伏，只是说，“去吧。”
来到清海医院个多月，被誉为神经外科“最后一朵高岭之花”的男神付医生，只有在面对患者时，才会偶尔出这样一丝称得上是温和的气质。
一个病人看过，付宇峥扫了一眼桌上的门诊候诊人数，还有最后八个。
他端起旁边的保温杯喝了口水，在按下叫号按钮的间歇，抽出一张酒精湿巾，又擦了一次。
也许是学医的经历导致，也许是习惯使然
，付医生有一点轻微的洁癖，而医用酒精的味道，更是能在略显疲惫的时候，让他心获得一丝安定宁和。
门诊室外，叫号提示牌上号码变化，械女音提醒“请021号患者仉南到第二诊室就诊，请021号患者仉南到第二诊室就诊。”
坐在等待区的仉南稳若泰山，不为所动。
秦佑之抛给仉墨一个眼神，仉教授瞬间会意，拉了下仉南的衣袖，轻声说“儿子……到你了。”
仉南以一种深度怀疑的目光看了老爸一眼，不确定的反问道“你……确定是我爸？”
仉教授从没有过这么确定的时候，狠狠一点头“那错不了！”
仉南更疑惑了，而半秒后，表情又瞬间了然“那您童年的日子，过得很苦吧，是不是……也没什么条件上学什么的？”
出生书香世家，从小备受化浸染熏陶的美院仉教授“……怎么这么问呢？”
仉南指着门诊叫号提示牌，一字一句，怜惜而郑重地说“来，爸，跟我读——之昂仉，呢安南，仉南，不是我，我的名字是——丝，子鹅泽，喝安涵，司泽涵！”
仉教授“……”
这个发音，还真是一听就是小学顺利毕业的水平呢！
两厢僵持，空气静默，片刻后，秦佑之典型的商人思维在此时凸显优势，一把拉起仉南，咬牙道“黄牛号，名字不重要，走！”
“那么……”仉南被老爸老妈左右架着，亦步亦趋地往门诊室里拖，口振振有词，语气无奈，“这一大清早的折腾一通，到底是为了什么啊……”
门推开，仉南在门口位置抬眼，恰巧坐在白色办公桌后面的付宇峥也抬头看了过来，五月的阳光从身后的玻璃窗铺洒进来，斑驳跳跃的光点给那个面容清冷的男人平添了几分温度，一张脸除了一双深邃沉静的眼睛外，剩下的部分全部被医用口罩遮掩，可就是这样的遥遥一望间，仉南却觉得自己的呼吸都慢了一拍。
“大概是……”他愣怔片刻，声线飘忽地完成了刚才自己那个问题的自问自答环节。
“——因为爱情吧”
仉南愣在门诊室门口，眼光凝定的望着不远处的那个男人，同样，付宇峥在看见他的那一秒，古井无波的一颗心也霎时提到了头顶——
居然是昨晚在酒吧洗间里的那个青年！
这该死的缘分果然一如初见般酸爽，际遇来了，就连脸上的医用口罩都挡不住。
“你……”
付宇峥神色微动，而下一秒，就见昨晚那个和他attle到不分输赢的青年再次展现出了武林失传已久的绝技，凌波微步，以天雷勾动地火之势，“唰”地一下冲到他面前，双往办公桌上一撑，目光灼灼地开口——
“你——”
付宇峥面色沉缓无波，内心却倏然掀起风涌浪潮——
认出他来了？！
所以他脸上的口罩是透明的吗？
仉南胸腔剧烈起伏，好半晌，才平复着呼吸，嘴角慢慢勾出一个笑痕来。
什么叫“踏破铁鞋无觅处，柳暗花明又一村”？！
什么叫日思夜想的陆哥哥，出现在我的门前？！
说的就是现在了！
仉南笑得慢条斯理“原来你在这啊？”
付宇峥……果然！！！
仉南盯着付宇峥那双露在口罩上沿的眼睛，声带笑，几分欣慰几分了然“怪不得之前一直找不到你，原来是换了工作单位了，怎么，是躲我吗？”
付宇峥“……嗯？”
仉南看着那双深潭静水一般的眼眸忽然闪过一丝类似于讶异的情绪，摆摆，直径在办公桌前的就诊倚上坐下来，深吸一口气，淡笑道“行了，不需要解释，不管你为什么离开，总之我现在又遇见你了，所以，别想再躲着我了——陆医生。”
闻言终于陷入深深的自我怀疑，以至于用余光瞟了一眼桌上摆放着的坐诊医生铭牌，并清楚地看见了‘付宇峥’个字的付医生“……”
大兄弟，请问昨晚你是不是连脑子都一起吐出去了？
付宇峥垂眸思忖几秒，在对方已经“认出了自己”和“认错了自己”之间衡量片刻，终于还是放下思虑，门诊时间，工作为主。
付医生没理会仉南这一通奇幻说词，只是淡然地向他伸出一只来，轻声说“就医卡。”
呦呵，欲擒故纵还是刻意掩饰？
仉南心念微转，看破却不说破，脸上带着一种类似于“我就静静地看着你演戏”的迷之微笑，将自己的就医卡从口袋拿出来，递了过去。
付宇峥接过卡片，放在读卡感应器上，电脑屏幕上自动出现患者的门诊信息，付医生大致扫了一眼——
姓名仉南
年龄24岁
家庭住址xxxxxxxx
“哪里不舒服？”付宇峥指尖悬在键盘上方，准备填写患者主诉病症，电脑屏幕的荧光将他的眉眼映照的格外俊朗分明，他抬眼眸看了一眼对面的人，语
气毫无微澜。
仉南想了想，实话实说“胃疼。”
“……”
付宇峥打字的顿了一下。
一声轻笑从对面传来，付宇峥微微抬眸，就见眼前的青年笑得人畜无害，一双眼睛亮若有光，慢慢眨了一下，笑着问他——
“陆医生，需要做个胃镜彩超什么的检查一下吗？”
付宇峥长长长长地舒了口气，再次看向仉南的目光变得轻而缓，宛若在看一个智障。
任何一个权威甲医院的神经外科医生，恐怕都无法接受眼前的事实。
第一，我真的不姓陆。
第二，我是神经外科的医生。
而眼下这个情形——
说不是来砸场子的，谁信？
对肠胃的执念就这么深吗？
作者有话要说是的，仉小南他……穿了……
仉小南这无1无靠的日子，终于有盼头了……
付医生果然是他，昨天那个和我对吐未分胜负，今天又给我改姓的男人……
嘤！感谢追，十九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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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大家，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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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章
仉南目光一瞬不瞬地看着眼前微微皱眉的人，付宇峥神色几番变幻，最后居然在他的目光，读出了一点“势在必得”的意味。
这边安静僵持不过几分钟时间，在门诊室外等得百爪挠心的仉墨和秦佑之终于按捺不住，互视一眼，推开了诊室的门。
秦佑之和仉墨虽然是二婚，但是这么多年来，她不仅与仉墨感情甚笃，更是对这个继子视如己出，为了这个儿子，婚后多年甚至没有动过怀孕的念头，见此时氛围不对，急忙问道“医生，他……怎么样？”
付宇峥放下悬在键盘上方的，平静答道“沟通出现了点问题——患者是不是挂错门诊了？”
不等旁人回答，仉南率先开口道“那不能够，而且就算是，这也是个命注定的错误。”
付宇峥……就怕是个蓄谋已久的医闹。
“不是不是……”仉墨沉思片刻，大概明白了此时的症结出现在哪里，儿子突然陷入意识混乱，认为自己是曾经画过的漫画主角，想来必然是在和医生沟通上出现了一些差错，于是按了下仉南的肩膀，对面前的医生叹然道“他……是个漫画家，但是这段时间长期精神紧张、焦虑失眠，状态一直很差，今天早上……忽然就不认识人了。”
付宇峥“不认识人？”
仉南立刻否认“别瞎说我不是我没有！”顿了顿又将目光抛向付宇峥，含笑道“怎么会不认识呢，只是因为在人群多看了你一眼，从此再没忘记你容颜……”
这张脸，这双眼睛，这种又a又欲，让人忍不住腿软想叫哥的气质，就算化成灰，他都不会认错！
付宇峥“……”
我不信，除非你先喊对我的姓。
“是……”秦佑之目光从仉南侧脸上扫过，略有不忍，缓缓道“不仅不认识人，他还……还以为自己是漫画主角……”
付宇峥眉梢微动，凝神思索两秒，平静道“那确实是挂错科室了。”
“神外科是在术治疗段为基础的前提下，研究人体神经系统以及与之相关的结构出现的的损伤，或者遗传代谢障碍和功能紊乱类疾病，比如大脑、脊髓和周围的神经系统……而他这个情况……我建议家属转精神心理科门诊。”
秦佑之“……”
仉墨“……”
无声的沉默之，仉南忽然失笑道“陆医生，你以为你这么说，我就会如你所愿的消失在你眼前吗？太天真啦，看来你对真爱的力量，确实是一无所知啊……”
付宇峥“……”
不，我是对睁眼瞎的力量一无所知。
我姓付——付，不是陆！
付宇峥捏了捏眉心，素来冷峻严肃的神色此时居然染上了几分力不从心的疲惫，他放下，郑重对家属说“重新挂个门诊看一下吧。”
什么意思？
仉南闻言微微一愣，清俊的眉宇终于稍稍皱了起来，沉吟一瞬，像是无法相信般确认道“你……不给我看吗？”
付宇峥声音都带了几分苍凉“……我看不了。”
“所以……就要把我往别人那里推？”
付宇峥惶然道“他比我更适合你……”
仉南刚才还犹如五月端阳般的明媚笑意霎时消失得无影无踪，清亮的眼神一下子沉入凛然的寒色之。
这个男人……
每次都是这样，他步步紧追，他退避舍，退不开躲不过的时候，就开始顾左右而他，如今倒好，直接给他寻了下家？
他把他当成什么了？又把他的感情当成什么了？
绣球吗？！
门诊室内一时胶着，诊室的大门再次被人推开，刚才和仉墨通过一次电话问了问仉南情况的江河，在得知好友一场酒醉醒来就突发意外后，忙不迭地向出社请了假，风风火火地赶到了清海医院。
一进门，江河先看到坐在医生对面的好友，嗷的悲呼一声，直接扑了上去，扶住仉南的肩膀几乎泪流成河——
“怎么回事啊你，怎么和我喝了半夜的酒，醒来就这样了？！都严重到要挂神经科了？哥们儿你脑子怎么了啊？？！！”
江河形容悲切，声泪俱下，在场之人无不动容，付宇峥倒没动容不忍，只是觉得没眼看，悄然别开了目光。
但是这一个微小的动作却没能逃过仉南的慧眼，他目光阴沉地看了看扶着自己的肩膀哭得宛若一个乖孙的男人，又看了看面前不忍直视的“陆医生”，心神微动，恍然大悟。
“你说的那个人……就是他？”
付宇峥骤然抬头“……什么？”
“口是心非。”仉南嘴角勾起一抹讥笑，语气却忽然绵软了下来。
还以为陆医生是真的面对真爱无动于衷，原来……竟然只是吃醋之后的欲盖弥彰啊。
早说不就行了，他可以解释的嘛！
仉南看着付宇峥的眼睛，一字一句，循循善诱，轻缓问道“你说他更适合我，其实……是生我的气了，对不对？”
付宇峥“……”
我他妈……该回答什么？
仉南只当他的沉默是心事被戳穿后的赧然，微微一笑，语气竟然不自觉地带了几分诱哄的意味“好，我先承认错误，不应该和不熟悉的男人喝酒到那么晚，不过……真的只是萍水相逢，你别在意，下次……不，没有下次了，好不好？”
他尽量放低姿态，让自己显得言辞恳切一些，果然，这几句话说完，陆医生的眼神确实晃了几下，而后默默转向了自己身边的这个男人，但是——
为什么仉南恍惚觉得自己在他的眼神看出了淡淡的同情？
仉南一怔，以示清白似的，“啪”地一下，把放在自己肩上的那双扒拉了下去。
“哎卧槽？”江河愣了，不哭不嚎了，反指了指自己，懵逼道“你说咱俩是、是什么关系？”
十几年的好友翻脸无情“拼桌关系。”
江河“……”
但不知是不是错觉，仉南不经意地抬眸观察间，却发现他清楚明白地和旁人划清界限后，陆医生看向那个男人的眼神，怎么好像更惺惺相惜了呢？
怎么个意思？
情敌变情人？
但是眼下他却管不了那么多了，偶然窥见了陆医生深藏的一点真心，对于他而言已经是意外之喜了，他不想急功近利适得其反，却也不愿意放过这一点希望的曙光，于是斟酌了一下，轻声问付宇峥“现在相信了？还说什么他更适合我的傻话吗？”
凭心而论，陆医现在的表情，让他有一种下一秒，这个身穿白大褂的男人就会按着他的肩膀，引吭高歌一首《爱我还是他》的错觉。
然而，仉南愈发温柔宠溺的语调，却让钢铁直男付医生无端打了个寒颤。
虽然他不明白怎么这个只是挂错了门诊的患者就认定自己是那个“陆医生”，也不明白这个“陆医生”和他意识深陷的漫画有什么关系，但是毕竟医者仁心，作为医生，面对病人时该有的姿态还是有的。
更何况，这个人，昨晚和他确实有过一面之缘。
或者说，他确实被勾起了不应该产生的好奇心，想要对这个“陆医生”的背后的身份，一探究竟。
于是付宇峥沉思片刻后，对仉南身后的父母说“这样吧，如果时间允许的话，就在诊室外等我一下，下了门诊，我带你们去精神心理科找医生看看。”
毕竟，清海医院的专家号一票难求，如果不提前预约的话，临时挂号恐怕是根本排不上的。
仉南在众人感激的目光微微错神，看向付宇峥的眼睛慢慢地弯了起来。
前一秒还说让自己去找合适的人，下一秒却又像盯梢一样表示要和他一起去，这样反复无常心思玲珑，还说不是因为对他情根深种？
原来，陆医生走得是“爱我在心口难开”的路线啊……
“走吧南南，我们出去等付医生。”仉墨向付宇峥颔首示意，伸拍了拍仉南的肩膀，然而一时大意不察，儿子的乳名径自脱口而出。
“司泽涵个字，我都说倦了……”仉南从椅子上起身，云淡风轻地朝诊室外走去，几步后，停下，忽然又回头，凝神看与付宇峥对视几秒后，笑容倏然变得有几分寡淡。
付宇峥“？”
下一秒，仉南深深舒出一口气来，眉心微微拧起，像是经过了一番沉思后，轻声问道“我……是不是真的病了？”
在场众人“！！！”
这是忽然清醒了吗？！
付宇峥也是微怔一瞬，可还没来得及回答，就见仉南的嘴角重新绽放出一个明媚的笑意来，灿若暖阳“如果是的话，那你可要快点来找我，毕竟——我的心病还须你这心药医……”
说完又冲他眨了下眼睛，而后才身轻如燕地飞出了诊室的门。
啊——这正道的光啊，终于照亮了男神的心房。
门内众人“……打、打扰了。”
付宇峥“……”
所以——我刚刚是被猝不及防的土味情话暴击了，是吗？
但是，为什么你要对我眨眼睛？！
为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仉小南得来全不费工夫。
付小峥十万个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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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清海医院座楼，层，是精神心理科的病区。
正值午间时分，除了护士站和值班医生外，病区其余的医生要么下班回家，要么就去职工餐厅吃饭了，所以医办室里非常安静。
仉南靠在医办室门口的墙上，嘴角噙笑，目光一直流连在不远处和另一名医生低声交谈的付宇峥身上。
不得不说，陆医生本就气质清冽，而这身白大褂穿在他身上，又是说不出的得体合宜，他本来就身形提拔，白衣在身，严谨之多了几分浑然天成的禁欲感。
仉南眼光轻缓，不远处的付宇峥似有感应，交谈空余微微偏头，瞬间收获了仉南一枚爱的。
付医生一愣，而后沉下一口气，抬脚向这边走了过来。
一直陪在仉南身边的父母和好友见状，立刻迎了上去，付宇峥朝他们点了下头，继而对仉南说“林医生需要和你单独聊聊，方便吗？”
仉南眉梢微挑，看了一眼站在诊疗室门口的那个男医生，目光转向付宇峥，轻笑道“看你。”
付宇峥一时没反应过来“嗯？”
仉南自然而然道“你不介意的话，我就没问题。”
付宇峥“……”
“毕竟我和别人拼个桌，陆医生都要冷战了哈……”
饶是付宇峥再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性格，此时也忍不住对他伸出了尔康“去聊，我不介意，真的一点都不介意！”
“行吧。”仉南收起语调那一丝不太明显的怅然和淡淡失落，虽然不太明白自己除了陆医生之外和别的男人还有什么好聊的，但是依旧挥挥，迈着洒脱的步伐，随那位林杰林医生进了诊疗室。
半个小时后。
诊疗室的门“砰”的一声被人推开，众人抬眼望去，只见林杰跌跌撞撞步履踉跄地率先走出门，身后跟着的的仉南面带微笑，整个人都散发着一种“话疗”结束之后的松弛感。
仉墨起身，忧心忡忡地向这位林医生，也是清海医院精神心理科的权威专家询问道“医生……怎么样了？”
林杰擦擦额头上的虚汗，回答道“还行……我还能撑得住……”
仉父一愣，下意识地说“啊……辛苦了……”
不过——我问的是，我儿子。
付宇峥神色复杂地看了看今天不知道吃错了什么药跟着一起状况外的同事好友，又看了看旁边笑得一脸轻松的仉南，心累地叹了口气，试图将话题拉回正轨“他怎么样？”
“哦……你说患者啊……”林医生天外回神，努力从刚才那段堪比对一个精神心理医生进行心理摧残的对话问诊提炼有效信息，缓了缓，才打起精神说“基本上可以判断是间歇性妄想症。”
说完又转向仉父仉母，问道“患者之前有没有过病发史？”
众人摇头。
“家族史呢？”
依旧摇头。
“继发性的。”林杰得到肯定答案，点了下头，给出最终结论，“心理压力太大了，长期精神高度紧张，出现了妄想幻觉，而且……”
他看了一眼脸色周正的付宇峥，回想了一下刚才在诊室里和仉南之间的对话，摇了摇头，失笑道“他这种情况如果要具体划分的话，应该属于‘情爱妄想症’的一种，就是……咳……你们应该明白。”
他说这话，眼神却是看着付宇峥的方向。
医学术语付医生当然明白，不过此时让他看不太懂的，是林杰的眼神。
——你在影射什么？
林杰准确无误地接受到了付宇峥质询的死亡凝视，又喝了口水，清了清嗓子，才说“按道理来讲，像这种突然发病的继发性妄想症，一般是建立在患者本身的某种心理障碍的基础之上的，是伴随着情绪因素的波动或者心理渴望而产生的，在一定程度上，如果作为基础的这种心理因素消失，这种妄想观念也随之消失的，当然了，也没有那么容易轻松，定期的心理康复治疗肯定是免不了的，视患者的具体情况而定，可能还要配合药物。”
“养成良好的生活作息规律，培养积极健康的向上心态，保持好心情。”林杰微微一笑，结案陈词“最重要的，是不能再让他情绪上受到刺激。”
付宇峥迎着他的眼神，终于忍不住皱眉问了一句“你下医嘱就下医嘱，总看我干什么？”
“因为付医生，你现在可太重要了。”林杰说，“来，我给你简单介绍一下患者的精神妄想误区。”
……
几分钟后，医办室内再次陷入了鸦雀无声冷寂一片的状态。
付宇峥背靠着门口的墙面，缓缓转眸，只见屋里其余四个人，正神色复杂地盯着他带着口罩的脸，目光一瞬不瞬。
付医生登时噎了一下。
纵然内心坚强似钢铁，但付宇峥此时还是觉得众人眼光宛若一座熔浆灼灼的炼钢炉。
他思忖两秒，眼神逐渐变得疑惑而艰难，这是在他身上极少会呈现出来的情绪。
“你是说……他以为自己是漫画剧本里的
主角，而我……我、我是和他搭戏另一个？”
林杰笃定地点了点头，问“有什么获奖感言要发表的吗？”
“感——”
如果房间里此时只有他和林杰两个人，那么这句“感你大爷”将会直接怼在林医生脸上，碍于患者家属还在场，付宇峥生生收住嘴边的台词，话音一转，说“感谢现代医学……”
让我弄懂了自己突然被改了姓的原因。
怪不得仉南会始终锲而不舍地叫他“陆医生”，怪不得对他的态度总是热情有余，熟稔自得……敢情这哥们儿以为他是——
思及此，付宇峥福至心灵，忽然问仉南的父母“他是……画什么风格的漫画的？”
仉墨和秦佑之对视一眼，觉得这个答案有点残忍，不忍心开口。
而此时，江河率先打破沉默僵局，一锤定音，回答道“纯爱。”
付宇峥“……”
是我想的那个‘纯爱’吗？
他眼神逐渐迷惑，江河深吸一口气，起刀落，断了他最后的一丝期盼。
“纯爱，通俗来讲就是**。”
“**，实际意义就是……不能说的社会主义兄弟情。”
付宇峥“……”
又隐晦又透彻。
然而我竟然听懂了。
不愧是我——从小在腐国长大的根正苗红好青年。
但是这件事实在是太滑稽可笑了，且不说两人之间只有过一面之缘，而且那段“有内味”的回忆很明显已经被当事人忘记了，就算两人之前相识且熟悉，这顶从天而降的“老攻帽”，怎么也不应该落在他的头上吧？
始终不发一言的仉墨看了看付宇峥，又看了看林杰，试探问道“……林医生，那么您刚才说的‘不要再刺激他’是指？”
“这事说难也难，说简单也简单。”林杰摆了摆，指向付宇峥，说“患者的情况是间歇发作的，那么要保持他情绪稳定的最大化，在他陷入自己精神世界的时候，就不能强制将他抽离，那样会适得其反，使他陷入更深层次的自我怀疑之，而最好的方式——”
付宇峥抬眼看了过来。
林杰笑道“就是善用‘工具人’按着他的剧本走，陪他搭场戏。”
工具人付宇峥“……”
“这……”
其余个人再次一同向付医生投来渴望而期待的目光。
“不行。”付宇峥眉间微皱，直接冷声拒绝“这太荒谬了，而且我……”
“哥们儿。”林杰扬打断他，“就当是配合治疗了。”
付宇峥眼尾浮现出一点冰凉失温的笑痕“可是他不是我的病人。”
林杰深吸一口气，拍拍他的肩膀，换了个称呼，说“付医生，正是因为没有医患关系的牵绊，你才能心无旁骛的当一个称职的临时演员。”
“我……”
“付医生。”秦佑之忽然开口，向付宇峥的方向走了几步，到他面前，仰头注视着他的眼睛，说“我知道这个要求有些无理，但是还是希望您能考虑……小南是个漫画家，他非常有天赋，这次生病也是为了寻找所谓的‘灵感’，才会给自己这么大的压力，您……算我求您……能不能请您帮帮他，别、别让他就这么毁了……”
付宇峥垂眼，看着秦佑之通红的双眼，一时无言。
林杰在他身边小声说“其实吧……这件事这任务难度系数也不算大，你只要尽量想办法让他配治疗，定期来做心理康复就行，毕竟病情不算很严重，他早治愈，你早脱身嘛！”
“而且……”林杰收敛了几分笑意，正色道“虽然不是你的病人，但是，好歹你也是个医生，医者无界，大爱精诚啊！”
付宇峥“……”
不是，关键……这不是大爱啊，这他妈是纯爱啊！
“还没聊完吗？”
趁着他们这边窃窃私语的空档，仉南去病房转角处的自动贩卖买了瓶饮料，可自己里的柠檬茶都喝了一半了，这边也没有场休息的意思，仉南自觉无聊，干脆拎着饮料瓶过来，聊什么这么开心，说出来大家一起乐呵乐呵不好吗？
“聊完了。”林杰回头对他温和笑笑，说“只不过别忘了刚才咱们说好的，以后每周都来找我聊两次天，可以吗？”
仉南眉心微拧，看了看这位气度儒雅的林医生，又将目光转向付宇峥，皱眉道“别听他瞎说，我可没答应他啊，陆医生别误会！”
“我……”
付宇峥直视着仉南的眼睛，一时词穷，千言万语此时全部汇聚成心底一句——怎么会这样？
而身边的林杰忽然小幅度上前，从牙缝挤出的嘱托——
“一切为了患者，为了患者的一切——付医生，请开始你的表演！”
付宇峥用力闭了一下眼睛，而后口吻苍凉，认命道“不误会，而且，你答应他吧……”
算我他妈求你了！
“呦呵？”仉南挺意外，先是一愣，而后立刻觉得事出有
诈，不确定地反问“你不生气？”
付宇峥“……不生气。”
仉南不死心“也不吃醋？”
付宇峥心如枯槁“……不吃醋。”
仉南定定看他两秒，脸上的神色忽然风云变幻，而后气沉丹田，倏然悲愤“凭什么啊？！”
众人微怔，只见仉南一个错身，直接将旁边被震撼我妈完全石化的江河一把拉过来，往付宇峥面前一推，满目震怒道——
“我不过是跟他拼桌喝个酒，你气得都要不理我了，现在和这位医生每周约着聊天，你反而无动于衷？！所以，你——”
仉南胸膛微微起伏，眼见是真的动了气，付宇峥一时也拿不准他这个突然盛怒的缘由，愣了一瞬，谨慎道“所以……我什么？”
仉南咬着牙根，倏然指向一脸“卧槽不关我的事”的林医生，义愤填膺——
“所以——你、是、不、是、看、不、起、他？！”
付宇峥“……”
林医生“……”
赶快治疗吧别等了！
就他妈从明天开始吧！
作者有话要说下章开始治疗（谈恋爱）~
仉小南飙戏，我可以！
付小峥不哭，我尽量。
鞠躬感谢追的小天使们，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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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清晨阳光正好，仉南从浴室洗漱出来，就听见放在客厅茶几上的持续震动，他走过去拿起电话，看着屏幕上闪烁的“刘主编”个字，沉吟一秒，而后接听。
“喂？”
电话这么快顺利接通，那端的刘主编先是一愣，而后不确定地问道“仉老师？您最近怎么样？”
仉南沐浴在晨曦之，脸上也带了点疏懒的笑意“打错了。”
刘主编“……”
仉南随即挂断电话。
怎么这几天接到了这么多莫名其妙的骚扰电话和短信？一个两个的开口闭口不是“仉南”就是“仉老师”，他这是被盗号了？
还是号码被发到了什么学术网站上？
怎么这么客气呢。
仉南挺疑惑，站在客厅随划动了几下电话通讯录，然后，令他更加疑惑的事情出现了——
他居然没有陆医生的电话号码？
忘存了还是不小心删掉了？
这不科学啊！
仉南握着思索片刻，而后上楼换掉了家居服，转身出了门。
五月的晨光已经带了一点初夏的温度，却并不炽热，照耀在身上是很舒适的体感，仉南沿着步行街向前，看着马路上熙熙攘攘的车流和来来往往间那一张张陌生的脸，心却是意外的宁静和平和。
潜意识，这样的舒缓心情，似乎已经久违了。
步行街沿路商铺鳞次栉比，仉南在一家花店门前站住脚，想了想，推门而入。
门铃声清脆传来，满室芬芳，花店老板是个姑娘，二十多岁的模样，见人笑眯眯地上前询问“先生您好，想要买花送什么人，可以帮您介绍一下。”
仉南看着满眼的胭脂花红，人居兰室，心情也持续转晴上扬，笑了笑说“送一位医生。”
“哦……”姑娘了然一笑，说“是表示感谢吧？那我推荐——”
“不是。”仉南摆摆，纠正道“是表达爱慕。”
“……”姑娘愣了一瞬，反应过来后立刻笑道“哦，追人啊？嗐……那就更好办了，这就和职业无关了，不管是医生还是教师或者什么别的职业都不重要，女孩子嘛，都喜欢——”
“嗯？不是女孩子哦。”仉南眉梢微挑，一双好看的瑞凤眼风流噙笑，“女孩子哪有这么好追——是个男医生。”
姑娘“……”
最后，仉南在花店老板的推荐下，选了一大捧新鲜的百合，间点缀着紫色的勿忘我，留下了一张花语卡片和快递地址后，闲庭信步地出了花店的门。
留下望着帅哥背影独自颓唐的花店姑娘。
——为什么我和我的姐妹始终单身？因为好男人，果真都内部消化了。
以及……我们女孩子，真的没有你们想象那么难追啊！
但是，回想刚才那位帅哥的脸，又……很想磕一下，是怎么回事？
从花店出来，仉南直奔附近的一家大型连锁超市，选购了一堆新鲜食材后，又马不停蹄地赶回家。
摘菜，洗菜，点火，上锅。
抽油烟发出细小的嗡鸣声，仉南在等着电饭煲米饭跳档的空余，点了根烟，一根烟十分钟抽完，米饭也蒸熟了。
他从橱柜里拿出一套保温桶，将两菜一汤放进最底层的餐盒里，而后又装了两人份的米饭，盖上盖子，重新出门。
现在男生追人像他这么有诚意的，不多见了吧？
惊喜送花，洗做羹，爱心午餐。
他都要被自己的一片赤诚感动了！
“陆医生”感动吗？
答曰不敢。
这一上午，清海医院神外二科病区始终处于一种玄幻而诡异的氛围之。
早上病区大查房结束后，先是早上同城快递居然往病区送来了一大束鲜花，紧接着，快递员却因为找不到“陆语行”这位医生而急得在护士站医办室团团转，最后，就在众人一筹莫展之际，只见他们科那位到任两个多月，被同事和小护士们私下喻为“神外高岭之花”的付宇峥副主任，面无表情地从医办室走出来，往快递员面前一站，伸出了那双无论是拿还是握术刀都煞是养眼的，沉声道“给我吧。”
科室同仁“……”
白衣护士“……”
遛弯病友“……”
快递员犹豫片刻，小声同付宇峥确认“您……是陆医生？”
付宇峥嘴角微微一抽，淡定道“是我。”
围观众人“！！！”
是陆，是付，傻傻分不清楚？！
快递员“……您能详细说一下是哪个字吗？”
付宇峥垂眸，像是忍耐着什么，半晌，表情略带屈辱，回答道“陆地的陆，话语的语，行不行的行。”
“行行行！”快递员见状放心了，忙不迭将捧花递上，一边掏出签收单让付宇峥签字，一边笑呵呵道“那刚才我在这几个办公室门口问了那么多声，您怎么不答应一句啊，这不浪费时间了嘛——哎？您签谁的名字呢？”
付宇峥签字的一顿，锋调转，在“付宇峥”个字上“唰唰”划了两，而后稳着握的那只，尽量颤抖得不那么明显地写下了“陆语行”的大名。
最后，在众人或是震惊或是饱含深意的目光，脊背僵直，抱着一大捧花回到了办公室。
于是，半天时间不到，神二科关于付宇峥医生“不能说的秘密”就悄然流传开来了——
“我去……一直以为付医生清冷不近人情，今天居然能看见他收花，有生之年啊！”
“收的还是百合勿忘我——这是恋爱的芬芳啊！”
“不过……怎么收花人姓名是什么‘陆语行’啊？什么情况……付主任的马甲吗？”
“谈恋爱还用小号？卧槽看不出来啊，男神居然这么闷骚……”
“闷骚+1”
“闷骚+10086”
“……”
付宇峥对这些背后的议论声充耳不闻，总归也没有人敢直接当面来问他，回到医办室后，直接抱着那一大束还沾着新鲜花露的鲜花，走进了主任室的隔间。
这么一大捧花，放哪好呢？
摆在明面上太占地方，直接扔掉或是转送住院的病友……虽然付医生为人略显冷情不好亲近，但是即便如此，轻视糟践别人心意的事情，也并不在他的处事原则之内。
最后，付宇峥无奈叹气，也只得将那一大捧花束放在办公桌下方，清香远逸，徒留付医生在周身馥郁的百合花香，独自憋气，独立美丽。
今天上午没有术安排，也没有付宇峥的门诊，但是即便是在病区办公，忙碌程度依旧无需赘述，而等他从号病房出来，查看了一位刚从转入普通病房的患者情况后，护士站那边却突然传来喧哗。
一个六十岁的老太太被安置坐在走廊长椅上，穿着考究，但是神色呆滞，茫然地看着自己的一群家属围在护士站，据理力争地和值班护士和两个病区医生掰扯着。
患者的大儿子脸色涨红，神色愤懑，对小护士嚷嚷道“你说了不算，你们领导呢？让你们领导来！”
值班医生在旁边劝“就是院长来了也没用，您这不符合规矩的。”
“规矩？什么是规矩？！”另外一个家属立刻回击道“病人就在这了，患者第一就是规矩！现在我们要求住院，赶紧办就行了！”
没道理可讲，护士站的小护士看样子都要哭了。
付宇峥在一旁凝目片刻，抬脚走了过去，所行之处，围观的病友和医生自动让出了一条通道，他走到人群间，先是对几位病房医生说了句“去忙你们的”，等医生将看热闹的病友们带回病房，才转身问值班护士“怎么回事？”
小护士委委屈屈，道出原委。
起因简单，老人是一位阿尔茨海默病患者，患病多年了，今天家属带她来看门诊复查，但是常规检查做完后，说什么都要求住院治疗，不过患者的情况稳定，复查项目也没有显示其他并发症的诱因，所以门诊医生没给开住院单，结果家属就不干了，从门诊一直找到了病房，不依不饶的，说什么就是要办住院。
付宇峥听完点了下头，还不等他表态，患者儿子又语气不善地冲他嚷嚷道“你是领导啊？那正好，我要投诉！你们医院的医生护士有一个算一个，不拿患者当回事，要求住院不给办，这是什么——草芥人命！没有医……呃……医德！”
付宇峥掀起眼皮，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对方后半句话的气势莫名低微下来。
——这个年轻的男人真的是医生，还是个领导？
这种一个眼神冻死一片的气质，真的不是太平间工作人员吗？
付宇峥偏头，用余光看了看坐在旁边的老太太，对方眼神呆滞，迟缓的目光过了好几秒，才和他有了一瞬间的交集。
看见老人干净利落的衣着打扮和别在蓬松花白的头发上的那只发卡，付宇峥心下了然，而后眼的霜雪神情便不自觉地散去了一些，不甚明显地对患者弯了下嘴角，似是带了一丝安抚的意味。
很奇妙，老太太先是迷怔混沌的眼睛愣了愣，而后满是皱纹的眼角也弯出一个弧度，对付宇峥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脸。
付宇峥移开眸光，重新看向患者儿子，伸出，淡声道“门诊病历。”
他再转身时，又恢复了刚才那副冷淡疏离的模样，眉目分明的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也看不出情绪的起伏，整个人的神态宛如山巅冻雪，于是刚才还在据理力争地患者儿子就老老实实地递过了病历。
付宇峥回看病历时非常认真，一页一页，就连之前的记录都一并看过，最后看完今天的门诊记录和医生开具的检查项目后，才将病历本合上，还给家属。
“门诊医生开的复检项目完全合规，检查结果也没有问题，回去之后继续做好病患的日常护理，按时用药就可以，目前没有并发症的前兆，不需要住院。”
阿尔茨海默病是一种常见的老年慢性精神功能紊乱疾病，除了临床诊断、持续治疗稳定病情外，日常护理和看
护更是延缓增长患者寿命的重之重，而这个老年患者的病情指征稳定，目前确实没有入院的必要。
谁料付宇峥话音刚落，一旁的家属小分队由立刻不干了“没并发症前兆就不需要住院，这是什么道理！难道非得我妈突发急症你们医院才收吗？！”
“我们就是想住院，又不是不交住院费，你们凭什么不收？！”
“就是啊！在家护理的再好，也不如医院的护士专业啊！我们花钱买服务有什么不可以的！”
一旁的护士小声解释着“但是咱们科的床位确实紧张，每天都有病情严重或者需要术的患者入院，您这个情况，真的没达到入院治疗的标准……”
“我不管！医院大门既然敞开了，我们要求住院，你们就得收！要不我去院长室投诉你们！”
“规定就是规定，你不符合入院标准，别说去院长室，去卫健委投诉都没用。”付宇峥说完径直转身，淡声对旁边的一位医生说“叫保安，再闹直接报警。”而后便往医办室走去。
刚走两步，一道尖锐的女声再次传来“床位紧张都是屁话！你们楼上的病区不是还空着一大半吗？怎么，高干领导能住，我们平头老百姓就住不得了？！敢情现在这世道有钱没用，还是得有权呗？！”
付宇峥慢慢收住脚步，转身，清凛的目光落在说话的那个人身上。
而还不等他开口，另一道带着笑意的声音就横穿进来，隔着人群，清亮好听——
“清海医院的病房住的都是烈士家属或者有突出贡献的专家学者，您几位……是家里有人光荣了，还是获得诺贝尔奖章了啊？”
付宇峥微怔，眼光偏移，就见仉南一身黑裤白衣，里还拎着一个体积巨大的保温桶，俊朗而疏懒地站在楼道转角处，感受到他的视线，眸光一转，笑意盈盈地看了过来。
作者有话要说仉小南送花、送餐、送自己。
付小峥天无理由退换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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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周围有一瞬间的安静，而后刚才还在喋喋不休的患者家属顷刻转移火力，厉声质问道“你谁啊，哪冒出来的多管闲事的？！”
仉南拎着保温桶，闲庭信步地走上前来，脸上的笑意依旧慵懒，他看了一眼身边的付宇峥，转而抬了一下里的保温桶，对刚才那人道“我啊——干饭人干饭魂，送饭人也是人上人！”
患者家属“……”
付宇峥“……”
空气有片刻的凝滞，反应过来后，患者大儿子直接上前一步，看出仉南并不是医院的工作人员，态度愈发恶劣豪横“一个送外卖的哪这么多闲事，该干啥干啥去！”
付宇峥在心冷嗤一声，心说你还真敢想，见过哪家的外卖员穿着fend的限量款t恤衫送餐？
仉南闻言也不恼不怒，脸上依旧带笑，只是目光却转移到了付宇峥这边，说“我是想该干什么干什么呢，不过您这占着我的送餐客户，我想走也走不了啊。”
这话说完，患者家属的目光齐齐流转到付宇峥身上，就连旁边的几个小护士和一个医生都忍不住露出了惊疑的的眼神。
——我去，这哥们儿什么意思？
给付主任送饭的，还直接送到病房？
牛逼且高调啊！
“管你给谁送饭呢，事情不解决了，谁都别想走！”
对面的人口吻不善，这下仉南终于微微蹙眉，这是什么意思——旁人混淆是非他管不着，但是耽误他的爱心午餐却是罪不可恕，静了半秒后，仉南声音也微沉下来，不过鉴于“陆医生”也在场，还是试图以理服人“这不合适吧——”
“有什么不合适的，吃饭重要还是患者重要？！”
仉南理所应当道“患者重要没错，但是道理都跟你讲了，你不听，那么接下来的事交给保安就行了，吃饭当然要比应付不讲道理的人重要多了。”
“谁说我不讲理了！”患者儿子怒道“我们要求住院，钱有的是，凭什么不给办？！”
“有那么多钱啊？”仉南笑道“那你怎么不把首都城楼上的照片换换？换上以后别说清海医院，你就是想住南天门都有人收。”
旁边的小护士发出几声察不可闻的低笑。
“你——”另外的一位女家属急了，厉声道“你这是胡搅蛮缠偷换概念！这根本是两回事，别把你自己的想法强加给别人！”
“我这是现学现用。”仉南微笑道“就像现在这里所有人都觉得你们听不懂人类正常语言，偏偏你们还觉得自己特别有理侃侃而谈——不要把自己的想法强加给别人啊。”
“哎卧槽？媳妇儿你让开，我来——”有另外的家属扬声道“你这么护着这男医生，你是他什么人啊？这么有爱心怎么不多送几单外卖，把钱捐给看不起病的人啊，这清海医院的门槛可是高的不得了！”
仉南眼睛微微睁大，疑惑反问“那你有媳妇儿怎么不捐给广大单身男同胞呢？知道现在社会是单身率是多少吗，可比医院门槛高多了。”
“我操你大爷！”男人急了，“你算什么东西，不就是一个送饭的——怎么这么说话呢？！”
仉南目光微寒“那你那张嘴是灌了开塞露吗——怎么还喷翔呢？”
“卧槽？你他妈一个送外卖的，跟这抖什么威风呢？！”
仉南“我刚上完厕所也抖，就是不知道和不和你胃口。”
男人“……有这个管闲事的功夫，倒不如关心关心你自己的爸妈！”
仉南微微疑惑“那你这么关心我难道是我失散多年的儿子？”
“我他妈没你这种爹！”
“哦——”仉南了悟道“年幼失孤。”
男人“……”
仉南缓缓舒出一口气，脸上重新带了点笑意，和煦问道“过瘾了吗？可以了的话就回家吧，别耽误饭点。”
男人拼尽全力，最后挣扎道“老子想走就走，想留就留，用得着你来教？！”
“子不教父之过。”仉南淡然留下一句，不再理会他，转身看向一旁抱臂看着他舌战群雄，脸上不知何时居然带了一丝清浅笑意的付宇峥，“陆医生，到了下班时间了，可以去吃午饭了吗？”
——卧槽，陆医生？！
旁边津津有味地观摩战局的护士和医生瞬间清醒！
这个称呼……我们是不是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秘密？！
付宇峥被他这一句话拉回现实，脸上本来就清淡的笑意有一瞬间的凝滞，而后微微叹了口气，指了下医办室，“这边。”
仉南笑眯眯地跟上。
而就在几步迈出之后，一阵凌厉的气流突然从身后袭来，仉南悚然一惊，但反应速度比身后忽然间出的那个男家属还要快，他驻足，转身，抬腿，动作一气呵成——
扬着胳膊向前冲了几步远的男人，眼皮微微下垂，看着将将抵在自己下巴处的那只脚，步子猛地收住。
付宇峥察觉到身后的动静，回身的一瞬间，目光骤然冷了下来。
不动声色地将白大褂的袖口翻上几折，他稳步折返，站在正保持着和功夫巨星
elee的那个“单腿飞踢”的招牌动作如出一辙的仉南身边，沉声道“怎么，要动闹事？”
被神来之的脚丫子震撼了的男人还沉浸在自我错愕，以及思考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做出这个动作的难度系数究竟有多大的懵逼之，没有回答。
仉南嘴角勾笑，晃了晃停在男人颈项处的那只脚，悠悠然道“不太像，这不已经被我的‘锁喉脚’惊艳了嘛，战斗力瞬间为零，闹不起来了。”
付宇峥“……”
男家属“……”
其余人“……”
不瞒你说，有生之年这是第一次看见用脚丫丫锁人喉的。
高，这是高。
付宇峥蹙眉轻叹，伸轻轻按了一下仉南绷得杆条直的右腿，说“走了，吃午饭吧。”
“收到。”
仉南在对面男人爆红的脸色慢慢落腿，悠闲自在地转了转脚腕后，笑着撤出战场。
结果刚走两步，身后刚刚出反被绝杀的男人还想辩驳一句，对着付宇峥的背影，迟疑道“付医生，恕我刚才冒昧冲动，不过您能不能再考虑——”
“不能，滚。”
仉南目不斜视，结案陈词，大步随付宇峥走进医办室。
男人“……”
完败。
门外的嘈杂声渐渐消失，应该是保安人员事后赶到，“请”走了折腾了半天无理取闹家属们，下班时间，除了值班的护士和医生外，其余的工作人员要么就去职工食堂吃午饭，要不就直接回家了，病房楼道里重新安静下来。
付宇峥的办公室里有一个不大的休息间，仉南站在休息间里，错目打量了几眼，屋里的陈设完全是简洁标配，除去一张单人床和一个矮桌外，再没有一点个人生活气息，只有大片大片金灿灿的阳光从窗户铺洒进来，给清冷的室内镀上了一层暖意。
仉南将保温桶放在一旁的小桌上，对付宇峥笑道“来吧陆医生，爱心午餐都要凉了。”
付宇峥站在桌子的另一侧，脸上的神色有些微妙。
说实话，刚才目睹了一番仉南气定神闲地回怼杠精，言语之处处是对他的维护之意，他心确实生出几分玄妙之感。
这么多年，这似乎是第一次有人毫无保留地站在他的立场和角度，尽力庇护，这对于习惯了独来独往，更多时候是给予别人周全的付宇峥而言，的确是有些意外和新鲜的感觉。
而且还只是一个和他仅有过两面之缘，完全称不上“熟人”的陌生人。
但是现在——
要开始表演了是吗？
这个转换有点快啊。
仉南将几个餐盒依次摆放到桌子上，抬头见付宇峥依旧站在原地，像是凝眉在思索什么，不由笑道“陆医生？”
付宇峥回神，叹了口气，走到小桌边坐下，扫了一眼桌上的餐盒，微愣——四菜一汤，两份米饭，色香俱全。
“你——”付宇峥有些吃惊，“都是你做的？”
“嗯哼。”仉南点点头，在他对面坐下，笑道“没想到？”
“是有点意外。”付宇峥说，“没想到除了画画，你还有这么厉害的隐藏技能。”
“艺多不压身。”仉南摆摆，递给他一双筷子，“万一我毕业之后找不到对口的工作，做个餐馆的小老板也不错啊！”
付宇峥“……”
差点忘了，现在面前的这个人不是漫画家仉南，而是美院大学生“司泽涵”。
付宇峥强迫自己一秒入戏，稳定了一下情绪，还是觉得这事不太妥——无功不受禄，虽然他答应了“配合治疗”，但是显然对方“入戏”太深，而且麻烦别人送午餐这件事……从不欠别人人情的付医生觉得，有点超标了。
“其实，你不用这么麻烦，我——”
“花收到了吗？”
仉南突然开口提问，付宇峥一秒收声。
半晌之后，仉南看见他脸色略显僵硬地点了点头“收到了。”
仉南就笑了起来“所以啊，我连花都送了，再送个饭还是什么麻烦的事吗，而且——”
他微微拖长声调，付宇峥握着筷子抬眼看过来，迎着仉南高深的神情，下意识地问“而且什么？”
仉南嘴边的笑意加深，忽然偏头凑近一些，用几乎耳语的声音说“而且我在追你啊，追人就要有诚意嘛，对不对？”
付宇峥先是一怔，而后像是被那句“追你”烫到了耳朵，不自觉地战略后仰，瞬间拉开和仉南之间的心理安全范围。
“怎么？”仉南挑眉，“诚意不够明显？”
“……够。”
“感受到了？”
“……感受到了。”
“得嘞。”仉南将一盒米饭放在他面前，语气轻松“那吃饭。”
这一餐午饭吃得可谓是别具风味。
两个人用餐习惯都很好，
吃饭的过程几乎没有交谈，只有仉南用余光观察这付宇峥夹菜的频率，估计着他的口味，而后将他夹得比较多的那两道菜，无声地挪到了他面前。
付宇峥心叹息，无可奈何，但礼尚往来，最后的时候将盛着清汤的那个餐盒，端到了仉南边。
仉南微微一怔，而后抬头对他笑笑。
吃完午餐，付宇峥主动将餐盒收好，正准备拿去水房洗干净的时候，仉南问“陆医生，周末有时间吗？”
付宇峥脚步微顿，想了想，实话实说“周六上午半天专家门诊，其余的时间……没什么事了。”
仉南点点头，乘势追击“那……可不可以约你去看个画展？”
付宇峥端着几个餐盒，思索片刻，反问道“那下周一的时候，你可不可以来和昨天那位林医生聊聊天？”
“啧。”仉南蹙眉，略有不满“不是……你最近很喜欢把我往别人那里推啊，怎么个意思啊陆医生，是花不好看还是午饭不和胃口啊，还是贵院开始响应上级政策，搞精准扶贫呢？”
刚才还说感受到了他满满的诚意，怎么吃完就不认人了呢？
付宇峥站在原地，看他两秒。仉南神色流露出来的“不愿意”非常明显，于是付宇峥问“所以，没得商量？”
仉南深吸一口气，为了完成约到陆医生看画展的目标，退让道“除非你告诉我，你和那位林医生是什么关系。”
这个问题非常容易回答，付宇峥直言道“同事，以及非常好的朋友。”
仉南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先是错愕一瞬，而后眼睛微微睁大，不自觉地结巴道“所以你……你其实是带我融入你的交友圈，是吗？”
难怪那位林医生一开始对他的态度就格外温和友好，原来是这个原因啊！
他是陆医生的朋友，而现在……看陆医生的意思，似乎也想让他们成为朋友。
爱屋及乌嘛？！
付宇峥“……”
他还能说什么？
林杰特别嘱咐过——不要让患者的情绪产生严重的波动，不要影响他的心情。
所以，“他是你的主治医生”这种话，似乎也是不能说出口的。
沉吟半晌，付宇峥察不可闻地点了下头，“……算是吧。”
“好。”仉南得到肯定回答，眼尾倏然一弯，愉快道“周六下午我们去看画展，周一我来找林医生，怎么样？”
付宇峥“成交。”
付宇峥去水房刷餐盒，仉南便坐在休息室里等他，不一会儿，付宇峥回来，将餐盒装好递给他，仉南起身接过，交的时候，付宇峥沉默了一下，而后说“谢谢。”
“见外了啊。”仉南笑笑，问他，“明天午吃什么，排骨好不好？”
付宇峥讶异抬头“明天……你还来？”
“不然呢？”仉南自然而然地反问“我不来，你吃什么，食堂吗？”
付宇峥同款反问“不然呢？”
“那不行。”仉南屈指敲了一下保温桶，金属桶身发出“叮”的一声脆响，“工作那么辛苦，还要每天吃食堂……”仉南顿了下，抬起一双带笑的眼睛，看着他，“我舍不得。”
付宇峥“……”
真的不用这么心疼我。
沉默漫延顷刻，付宇峥试图代入角色，尽量站在“司泽涵”的立场上思索了一番，抓住破解法门“……你现在是不是大二……学校不上课吗？”
仉南微微一怔，下意识地回答道“上啊，不过这不放暑假了嘛……”
看见墙上电子年历明晃晃的显示着“五月十八号”的付宇峥“……”
行吧。
临出门前，付宇峥将仉南放在桌上的拿起来，递给他，顺口说了一句“路上慢点。”
仉南点点头，但是在接过电话的那一瞬间，忽然想起什么，抬起头看了付宇峥几秒，忽然笑道“陆医生……是不是还忘了给我别的东西？”
付宇峥环视四周，淡声道“还有什么？”
仉南冲他晃了下里的电话“你的电话号码啊。”
付宇峥“……”
然而事已至此，他们之间还有什么“不能说的秘密”吗？
没有了。
所以付医生从善如流地报出了自己的号。
仉南将保温桶放在一边，随着付宇峥报出的数字，将他的号码存进通讯录，然后付宇峥就眼睁睁地看着他给自己备注——陆语行医生。
——很好。
工具人名副其实。
存好了电话，仉南心愿得成，重新拎起自己的保温桶，对付宇峥笑道“离下午上班是不是还有一段时间？我走了，你休息会儿吧。”
付宇峥点头，再次说了一遍“路上小心。”
仉南起身往门口走去，闻言没有回头，只是随意摆了摆，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地笑意从前方传了过来“我二十一了陆医生，不是小孩子，不用这么紧张我。”
付宇峥“……”
真的好想告诉你，那是你年前的岁数。
看着仉南消失在门口的背影，付宇峥终是什么都没说，最后只是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
不能随便给自己加戏改词——
论一个临时演员的自我修养。
作者有话要说仉小南献丑了。
付小峥见识了。
嘤~这章粗长，快来表扬我~感谢追的小天使，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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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仉南一连天来神外二科给“陆医生”送午餐，前两天的时候，他能明显听见周围值班护士和医生的低声议论，而第天的时候，这种略带好奇和探究的声音就消失不见了，大家见怪不怪，甚至他来的时候，护士站的小护士还会面带微笑地同他打招呼。
“又来给主任送午餐呀？”
“是。”仉南笑着点点头，从便当袋里拿出一个洗好的苹果，放在护士台上，“去餐厅吃饭吗——那午后加餐。”
小护士就笑嘻嘻地收下道谢。
仉南人长得出挑，如果用当下流行审美眼光来看的话，大概有点偏向于娱乐圈当红“小鲜肉”的标准长相，清瘦，白俊，五官出众的好看，然而气质却并不阴柔，举投足之间，自带一股洒脱俊朗的风度。
而且他虽然准时准点地来病区报道，却并不逾矩，每次都是在午下班时间过来，从不打扰付宇峥或者别的医生正常工作时间，逢人便带分笑意，不会过分熟稔，却也并不疏离冷漠，这样一位言行得当举止合宜的帅哥，自然能勾起旁人天生的好感度。
周六上午，美院没有课，仉墨到仉南的独居公寓，虽然这几天他们之间一直保持着电话联系，但是就仉南现在的近况来说，依旧让人放心不下，不过他始终坚持住在自己的公寓里，不肯搬回父母家。
仉墨坐在餐桌的一侧，苦口婆心“为什么不能回去和爸爸妈妈住呢，这样我们照顾你也方便一点。”
仉南将今日份午餐从锅里盛出来，一部分盛进餐盘，另一部分直接装进保温桶的餐盒，他口吻淡然，没有抬头，只是专注地注意着上的动作，轻声回答说“我都成年了，自己过个暑假而已，有什么需要爸妈照顾的？”
仉墨“……”
虽然但是，你这不是过暑假，是休病假啊。
“而且我自己不是也挺好的？”仉南装完了几道菜，又将米饭盛出来，装好，“所以不用担心我。”
“……行吧。”仉墨犹豫了一下，谨慎问道“你……这两天去医院找林医生了吗？”
“还没有，不过下周一会去找他聊一聊。”仉南把保温盒层层摞好，勾上按扣，声音带了一点笑意，“和陆医生约好的。”
仉父“……那、那就好。”
这位付宇峥医生看上去冰冰冷冷一副不好接近的样子，这么说来的话……似乎在配合仉南治疗这件事上，也算是医者仁心了。
仉南将保温桶放在一边，又将几个盛着菜品的盘子端到餐桌上，笑道“午饭您自己吃？我就不陪着了。”
仉父一愣，看见厨房操作台上的保温桶，不解道“怎么不一起吃，你这是……要去送饭吗？”
“是。”仉南依旧笑意不减，拎起保温桶，走向玄关换鞋，“我去医院，陪陆医生打卡吃饭。”
仉父愣道“……几天了？”
仉南回头，茫然“什么几天了？”
“你……”仉墨指了指他上的保温桶，“你和付……陆医生，一起吃午饭，几天了？”
仉南笑道“没几天，不过——”
仉父“……什么？”
仉南一脸泰然“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仉父“……”
就在老爸忧郁地深刻思索这句古诗用得是否恰当合宜的时候，仉南从玄关置物架上拿了和钥匙，拎着保温桶出了门。
临近午，阳光很好，仉南今天没有步行，从车把车开出来，一路驶向清海医院。
周六，付宇峥还有半天的门诊，仉南到达医院后停好车，直接去病区等他，对于他的到来，神外二科的诸位同仁们已经习以为常了，见到他从电梯间出来，纷纷笑眯眯地主动打招呼，仉南依次回应，恰好一位推着医疗推车的护士从一间病房出来，与他不期而遇，笑道“又来给主任送午餐呀？直接去他办公室等他吧，今天他门诊，一会儿就该回来了。”
仉南微笑谢过，拎着保温桶走进付宇峥的医办室。
刚把保温盒在小桌上摆好，仉南在一侧的椅子上坐下来，目光忽然被前方单人床旁边的那个小床头柜吸引过去。
不大的木质小柜上，一大束新鲜的百合花倚墙靠着，芬芳馥郁，香气怡人，正是他今天早晨从花店挑选的那一捧。
仉南微微错愕。
这花……这段时间他每天都会送一捧，但是之前从没在这间小休息室里见过，所以这几天他偶尔也会暗自纳闷，是不是陆医生收了花之后转就送给住院的病友了，亦或是……直接丢掉了，毕竟以陆医生的性格来说，确实不太像会悉心保存鲜花的人。
而今天的这束花，却凭空出现在了他的休息室里。
仉南有几分惊喜，也有几分狐疑。
下一刻，在满室的百合香味，付宇峥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看见屋里的仉南，他似乎没有流露出一丝的惊讶，平静地开口打招呼“等多久了？”
仉南回神，回答“刚到。”
付宇峥的指尖上还挂着几滴晶
莹的水珠，应该是下了门诊回病区之后先去洗过了，仉南下意识地起身，想将小桌上的纸巾包递给他，就见他径直到桌前，微微低头，说“受累，抽屉里有酒精湿巾，帮我拿一下。”
仉南放回纸巾包，拉开抽屉，拿出一片医用酒精湿巾，拆开包装，递了过去。
付宇峥道“谢谢。”
擦完了，他在他对面坐下，扫了一眼桌上的保温盒，说“还真的吃排骨？”
仉南递给他一双筷子，笑道“尝尝？”
付宇峥接过，从善如流地夹了一小块，排骨应该是先炸过而后又炖的，肉质外酥里嫩，咸香味浓，可能是放了冰糖和一点红辣椒的缘故，清淡的甘甜之还有一丝微辣，确实挑动味蕾，让人胃口大开。
付宇峥客观评价“很不错。”停两秒，又补充一句，“费心了。”
仉南嘴角勾起一个笑来。
两人吃饭的时候依旧没有什么交流，但是仉南却有点心不在焉，眼光不受控地总想瞟向床头的那束百合花。
一直到吃完了午餐，付宇峥放下筷子，他才堪堪回魂，余光从那束花上收回来，又转到付宇峥的眼睛上，说“吃完了？那……等我去刷个餐盒，一会儿我们直接去画展？”
“不急，餐盒一会儿我去刷。”
周六的专家门诊挂号人数众多，门诊结束后，付宇峥还给特意从外地过来的，没挂上号的两对老夫妻开了个小差，看病的时候精神高度集，高强度的脑力劳动后，此时放松下来，一直萦绕在他身上的那股霜雪凛然的气息似乎都淡了一点，坐在午后的暖阳，整个人竟然莫名地生出一丝类似于慵懒的微妙气质来。
付宇峥靠上椅背，声音也染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度“刚才吃饭就一直心不在焉，想什么呢，方便说说吗？”
作为对戏演员，充分了解对方入戏时的心理状态，有助于顺利接戏。
仉南有点意外，他觉得自己情绪控制地很好，没想到还是被对方看出了端倪。
“你……”他犹豫一瞬，终于指了指床头的那束花，声音有点轻“你怎么把它放在这了？”
付宇峥的眼光随着他的指向微动，轻轻抛出又慢慢收回，过了片刻，音色平静道“大概是，觉得不应该辜负送花人每天天不亮就亲自选花的好意。”
仉南骤然抬头，愣怔看他半晌，忽然摸了摸鼻子，莫名赧然，轻笑道“哟，知道了啊。”
“今天早上才知道。”付宇峥十指交叉放在身前，默默叹了口气，又重复了一次之前说过的话，“费心了。”
这几天仉南的花就一直没断过，同城快递小哥每天来病房送花，时间掐得更是刚好，都是在早晨大查房结束的时候，每一次都能保证这束花亲自送到“陆医生”的上。
然而可能是来的次数多了，人和付宇峥也熟了起来，今天付宇峥签完收货单，就听快递员笑呵呵地打了一句“陆医生真是个有福气的人啊！”
付宇峥对于“陆医生”这个字已经免疫了，闻言将收货单递给他，随口问了一句“怎么说？”
快递员收了单子，同时爆料“只有有福的人，才会有人这么惦着念着吧！”
见付宇峥没什么太大的反应，忍不住“啧”了一声，又说“您别看我每天是这个点来给您送花，但是这花啊，实打实的每一朵都是花店的第一支！”
付宇峥从口罩上沿抬起目光“第一支？”
“是啊！呦，敢情您不知道啊？”快递员小哥说，“花店老板说的，因为花店的配货车来得早，所以送您这花的人每天天不亮就到花店了，赶着当天的花货送到以后，亲挑出几只开的最好的，定下来，等我上门取花的时候再给您送过来的……这心意，啧，要不怎么说您有福气呢！”
付宇峥闻言愣了一瞬。
这确实是他从未想到的事情。
快递员走后，他独自穿过回廊，在去往门诊大厅的路上，脑不自觉地勾勒了一下那幅场景——
天色未亮，青年踩着晨曦薄光赶到花店，沾一身雾霭蒙蒙，却只是为了每天在群芳璀璨之，亲为他挑出开得最为明艳的那几支花。
这样的心意满满，让他一时怔忪。
虽然是……认知障碍代入了漫画角色，但是在“对他好”这件事上，仉南却未免太真情感了一些。
从两个人的午餐，再到那捧清雅的花。
就是不知道——
等他清醒的那一天，回看自己此时的所作所为，会是怎么样一副难言的表情。
“所以，你今天就把花带回休息室了？”
仉南声噙笑，付宇峥收回思绪，点了点头。
仉南“哦”了一声，声调拉长，看向他的目光带了一点点审视和调笑“每天进步一点点，拥抱幸福是必然啊……得，我再接再厉。”
付宇峥眉梢微挑，随后竟失笑出声。
仉南呆了呆。
印象，这似乎是他第一次见到陆医生这样的笑容。
褪去了神色
持有的严谨和疏离，冲掉了周身清冷矜贵之感，这样放松的、带着一点散漫意味的笑容，映着他身后大片的橘色灿阳，只一眼，便心暖。
仉南哇哦，我看我有戏！
作者有话要说仉小南我又双叒叕可以了！
付小峥钢铁直男，败给嘴馋。
感谢追的小天使们，十九鞠躬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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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吃过午饭，闲聊几句，照例是付宇峥去刷了餐盒，回到休息室之后，仉南问他“接下来还有别的事吗？”
付宇峥重新擦完，说“没有了，午下了门诊就下班了。”
“那……”仉南看了一眼时间，“画展两点半开始，咱们走？”
还有一个半小时的空余时间，不过付宇峥做事喜欢留出提前量，于是点头“可以。”
两个人从病房出来，乘电梯下楼，一路步行来到停车场，走进车场入口，仉南忽然喊了一声“陆医生。”
付宇峥停下脚步，转身问“怎么了？”
仉南指了指旁边的一个车位，笑道“今天我开车来的。”
付宇峥静立两秒，而后点了下头，转身走了回来“那麻烦了。”
两人都是极为通透聪明的人，有些事不需要说穿，只需要给一个隐含的提示，便能心领神会。
仉南解锁，坐进驾驶室，一旁的付宇峥也开门上车，坐在副驾上系好了安全带。
车子启动，缓缓驶出医院停车场，出了大门后，渐渐汇入主干路。
车载音乐舒缓流淌在车子里，午后的阳光从车窗折射进来，仉南侧脸都沐浴在明媚的光晕之，嘴角微微上扬，哪怕他们之间依旧没有什么交谈，但是看得出来，他此刻心情很好。
不是因为这刚刚好的阳光温度，而是因为，陆医生又一次了解并默许了他的未竟之词。
之前那么多次他都是步行来医院，偏偏这一次两个人有了外出的计划，在明知道陆医生一定是开车上下班的前提下，他依旧开车过来，目的不言而喻。
他想借着这一次同车而行的会，在画展结束后，直接送陆医生回家。
变相的，为自己谋得陆医生家庭住址这项额外惊喜。
然而，陆医生这样透彻的人，必然在第一时间发现了他的企图。
但是，他没拒绝，甚至没有委婉地给他“开我车”这样的提议。
仉南眼底的笑意加深。
付宇峥坐在副驾，单撑在车窗上，余光瞥见他嘴边的笑痕，默默转过头，无声地叹了口气。
搭戏杀我——临时演员，太难了。
举办画展的画廊位于市南，离清海医院距离不近，好在午后时分，主干路上的车流不多，他们驱车赶到目的地时，离画展开幕还有半个多小时的时间。
停好车，两人一起走进画廊。
画廊占地面积不小，私人商业性质，名字也颇具现代艺术气息——“走马”。
站在半开的落地玻璃门前，付宇峥看见画廊大厅有专门接引的工作人员，脚步微顿，转头问旁边的仉南“今天的画展，是需要邀请函的吧？”
然而，他们两个似乎并没有那种东西。
“是啊。”仉南应了一句，而后不甚在意地笑笑，“不过没关系，没有邀请函咱们也能进。”
付宇峥的目光投来疑问。
仉南眨了下眼睛，笑道“我和老板关系不一般。”
这是仉南发病期间，第一次对他提及自己现实生活的人际关系，付宇峥心微动，随即问道“什么关系？”
能够认清现实交际网，对于病情恢复是非常有利的一大步！
仉南“你见过的——我妈。”
付宇峥“……”
冷风过境，希望的小火花，它死得又惨又突然。
两人顺门入内，秦佑之正站在大厅走廊和工作人员沟通着什么，一身长及脚踝的青烟色长裙，肩上搭着一条墨色披肩围巾，整个人温婉大气，风姿卓然，见他们进门，先是一怔，而后对旁边的员工低语几句后，便迎着他们走了过来。
仉南此时倒是像没有什么心理负担和概念混淆，笑着喊了一声“妈。”
“这么早就过来了。”秦佑之笑着看他一眼，而后转向付宇峥，微微颔首，几乎没有犹豫地打了个招呼“陆医生。”
付宇峥看着她一脸淡定的笑容“……”
演技天衣无缝。
于是也只能点头回应，淡声问好“打扰了。”
“哪里的话。”秦佑之微微叹息，语意深沉“是我们麻烦你了。”
秦佑之是典型的事业型女强人，自己经营这家画廊，虽然和仉墨是“半路夫妻”，但是这些来年一直感情甚笃，她在仉南十五岁那年来到仉家到现在，已经整整九年了。
这些年来，她看着这个继子从一个聪明活泼的少年，一步步成长为一个意气风发的青年，学自己喜欢的专业，做自己喜欢的工作，而现在却因为“灵感枯竭”把自己“逼疯”，心里的酸楚和疼惜，绝不会比仉南的生父仉墨少上一丝一毫。
所以，心疼儿子是真的，对于这位付医生的感激，更是真的。
“哎什么情况？”仉南看着秦佑之忽然发红的眼眶，不由失笑，“怎么个意思啊母上，我带陆医生来给你捧个场，至于感动成这样？不知道的，还以为陆医生买画不给钱呢。”
“少贫嘴。
”秦佑之一时失态，伤感来得快去得也快，毕竟只要儿子积极康复，这位付医生再配合治疗……困境都是暂时的，没什么事解决不了的。
人闲聊几句，和画廊始终有业务往来的几位客人到了，秦佑之起身去打招呼，仉南和付宇峥便结伴在画廊里观摩品画。
付宇峥出生医学世家，自己也继承祖父辈的衣钵，专业从医，所以他这样一个典型的医学生，从上学时候起，周围的世界便被各种医学专业术语所填满，精神世界素来严谨透露着一丝单调和乏味，与绘画、音乐、雕塑等美学相关体系，确实有壁。
因此，对于付医生而言，一幅画所带给他的主要观感，仅仅停留在“好看与否”的层面，至于更深层次的涵义，就是他这种理科直男思维的审美盲区了。
但是仉南恰恰与他相反。
付宇峥目光从墙壁上的几幅展画上逡巡掠过，而后停留在了一侧的仉南身上。
仉南微微仰着头，眼神专注地看着墙上一幅被装裱在相框的画，目光很沉。
他的表情过于沉湎凝定，付宇峥循着他的眼光看过去，只见雪白的画纸央像是一团黑色墨迹晕染后的痕迹，而以那团“浓墨”为心，各种线条依次向外拉伸、辐射，长短不一，粗细各异，交错凌乱。
付宇峥看见画下的铭牌上写着，这幅画叫做“心痕”。
然而，非常遗憾的是，付医生只看见了“心乱”。
但是很明显，仉南此时的观感体验却完全和他不同。
他站在那副画前，许久未动，久到付宇峥忍不住上前，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仉南的双肩无声颤抖了一下，而后动作略显迟缓地转过头来。
付宇峥在和他对视的那几秒钟内，在他那双本来澄净清亮的眼睛里，看到了太多一闪而过的情绪。
失措与怅惘，纠葛和茫然，还有一丝丝，无法言说的沉静的哀恸。
付宇峥蹙眉，但是声音依旧平静“还好吗？”
仉南看着他，深深舒出一口气，而下一秒，眼睛里的光彩重新被点亮，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很奇妙，就像是……他从他身上，拾起了一颗遗落的火种。
更像是一个所以的情感都被封固，心绪濒临枯竭的人，再次看到了光。
于是荒原燃遍。
付宇峥心微沉。
仉南抬捏了捏鼻梁，失笑道“不好意思，美术生的通病，容易和画共情。”
很显然，在这种状态下，继续追问和这幅画有关的感受并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那可能会引起仉南本就不稳定的情绪再一次失控，对于他的病情，百害无利。
付宇峥沉默两秒，毫无痕迹地转移了话题“看了这么半天，有喜欢的作品吗？”
仉南从失重感抽身，笑着问“怎么，有的话陆医生准备买下来送我？”
付宇峥正是这个意思。
虽然他是一个配合治疗的“工具人”，但是仉南每天一束鲜花和一餐午饭却都是实打实地送到了他的办公室，站在“演员”的角度考虑，他需要“走剧情”，所以不能拒绝，但是基于现实因素，他自觉无功不受禄，因此就算是礼尚往来了。
仉南从他的表情看到了“确实如此”的答案，嘴边的笑意扩大了一下，说“我一个美院专业学生的，就算是送，也应该是我送你，没有你反客为主的道理啊……”
顿了顿，不等付宇峥表态，又立刻接道“不过，你要是真想送，不如问问我除了画，还喜欢什么？”
“好。”付宇峥神色周正，直接道“那你还喜欢什么？”
仉南就眼带笑，看着他，不说话。
付宇峥“……”
懂了，不过——
我有点……舍不得我自己。
仉南看见他眼眸不易察觉的晃动，像是一颗细小的石子投入粼粼湖面，水波微澜，转瞬不见。不得不说，像陆医生这样冷淡疏离，带着天生的距离感的人，偶尔表现出来的这些小的情绪变化，每每被他发现，都觉得有种违和的可爱。
“噗……”仉南忍不住笑出声来，反拍了一下付宇峥的肩膀，和他刚才的动作如出一辙，“想什么呢陆医生，我就是想让你请我吃个晚饭而已。”
付宇峥微微叹息。
仉南歪着头，似乎对于挑动这个人情绪涟漪这件事突然产生了兴，有些不依不饶地追问“你以为呢？”
付宇峥垂下眸光，落在他的眉心处，半晌，淡声道“我以为怎么都得加一次宵夜呢。”
仉南“……”
笑意忽然凝固。
卧槽？
陆医生刚这是……跟他开了个玩笑吗？
他这样的人，也会跟人调笑？
以及——他是不是又凭空获得了一次宵夜福利？
仉南这是什么神仙运气？
欧皇本皇，一键双连啊！
作者有话要说仉小南恋爱？这不就谈上了嘛！
付小峥来，把“付医
生是个好人”打在公屏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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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五月份的夜晚，空气湿润清爽，黛青色天幕上闪烁的明亮星子宛若碎钻，浅浅一层散落在深色天鹅绒的幕布之上，月朗星明，风也舒缓，心也轻欢。
临江的西餐厅里流淌着舒缓的轻音乐，放松身心，仉南和付宇峥临窗而坐，一转头就能透过落地窗俯瞰这个城市的夜色阑珊，灯火璀璨。
四周环境安宁，服务生推着餐车上菜，两个人相对而坐，吃东西时候偶尔交谈，都微微压低了声调。
牛排是仉南喜欢的分熟，口感适，他咽下一小口，端起冰桔汁啜饮，细白的指在浸着水汽的玻璃杯上留下浅浅的几道痕迹，饮品加了冰，口腔味蕾被凉意裹挟，却与胸腔的温度截然相反。
他似乎很久没有重温过这样愉悦且惬意的心情了。
陆医生主动邀约一餐晚饭，的确比每天午两个人坐在医办室吃午餐这件事，更能让他高兴。
餐厅里放着的钢琴曲是他之前听过的《rverflsy》，黑白键下敲出的纯音乐，轻快夹杂着一点若有似无的隐悲，仉南跟着旋律轻声哼了一小段，恰好对面的付宇峥放下刀叉抬眼看向他，他灵一动，借题提问“陆医生，认识这么久了，如果……让你用一首歌形容我，你会选哪首？”
付宇峥日常的个人生活工作节奏超快，很少有这样能坐在西餐厅伴着钢琴曲不慌不忙地好好吃顿饭的会，一来是没那个闲工夫，二来他也没那份闲心，更别说平时听歌怡情了，听他这么问，思考一秒钟，脑海不由出现那天在病区，仉南挺身维护的情景，于是回答说“好汉歌。”
仉南“……”
对面的人皱着眉头陷入沉思，付宇峥用餐纸擦了擦嘴角，声音也清淡“怎么？”
仉南脸色变得分复杂两分委屈五分痛苦，踟蹰道“……你这是……对我智商有什么误解吗？”
付宇峥微微意外“为什么这么说？”
“咳，这首歌……是不是这么唱的？”仉南稍稍探过头来，声线下沉，艰难开口，“……嘿呀，你二呀，嘿嘿，你二呀……”
“……”付宇峥迎着那道询问的眼神，察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奇才啊。
五月的夜风已有余温，两个人吃完晚餐乘观光梯从连江大厦出来，步行到停车场，上车前，付宇峥犹豫了一秒，感受到仉南一整天都状态不错的好心情，那句“我打车走”终是没有说出口。
上了车，付宇峥自然而然地报出住所地址，仉南调出导航，将车子开出去。
一路上，车里的氛围延续了在餐厅时的那份静谧和放松，半个小时后，车子停在了付宇峥公寓楼下，而就在他说了“多谢，回去路上注意安全”之后，仉南却“嗒”的一声，落了车门锁。
付宇峥的悬在车门边一顿，慢慢转头，用眼神示意“什么意思？”
整整一天，仉南心情放松，这种感觉是很久没有体会过的愉悦和轻快，在他看来，这段时间和陆医生的相处，在今晚算是一个里程碑式的飞跃，于是趁着月色温柔，再深一步剖白内心“陆医生，今天我很高兴，谢谢。”
患者能够保持良好向上的心情，对于治疗效果恰有奇效，付宇峥不动声色，只是说“别客气。”
他口吻淡然，并没有多余的情绪外露，仉南眉心微动，轻笑道“啊……就只是这样啊，我还以为……”
付宇峥转头“以为什么？”
仉南将视线从公寓楼单元门收回，迎着他的目光，笑道“我以为你会说‘和你在一起，我也觉得很开心’之类的话，起码客气一下呢。”
付宇峥天生缺乏与人客套的技能，但在此时却不得不照顾对方的情绪，况且回忆了一番两人这一天的相处后，竟意外觉得确实是难得的融洽顺遂，于是沉吟片刻，坦然道“很开心可能算不上，但今天我的确觉得很放松，所以，别客气说完，的确也要再加一句多谢。”
仉南闻言微愣，而后眼尾一弯，眼倏然闪现出一抹笑意“然后呢？”
“然后？”
“是啊，过程体验有了，不再顺便给个结论吗？”仉南指尖轻轻敲击着方向盘边缘，清隽的眉眼笼在皎白的月华之下，平添一分柔和“陆医生，既然和我相处起来感觉还不错，那么——”
他转头看向付宇峥，脸上依旧挂着温润的笑意，开始加速跳动的心脏频率也被笑容掩饰，刻意云淡风轻“你要不要正式考虑一下我们之间的关系呢？”
付宇峥心微动“什么意思？”
仉南额角抵上车窗，将面前的人全部纳入视线范围之内，笃定道“既然觉得感觉还算不赖，不如把关系延伸发展一下，毕竟……”他眼底的笑意加深，“毕竟我都追了这么长时间了，答不答应的，也该给我个准话了吧？”
说这几句话时，他尽量让自己看上去神色自然，所有的忐忑和紧张全部收敛起来，不想被对方窥探出分毫的失态，然而，闪烁的眼波还是泄露了难以忽视的端倪。
更让人难以忽视的，是付宇峥此时的缄默。
一直以来
，他始终将自己摆在“工具人”的位置上，尽管谈不上尽职尽责，但起码配合度还是达标的，为了保持仉南情绪平稳，他坚持“入戏”，但现在——
主演自动进入下一剧情，向来沉稳果决的付宇峥却突然萌生出了踟蹰犹豫。
出戏入戏，他拿捏地妥帖稳当，但显然，戏假情真这个道理，对方却并不明白。
戏难辨身是客，共此沉沦。
长久的沉默在车厢蔓延开来，仉南急促的心跳声几乎要隐藏不住。
一段两人皆有默契的感情发展，如果一方表白，另一方却沉默以对，只能说明一件事。
他以为今天是一次约会，从而表白似乎也是顺理成章。
但显然，陆医生似乎不这么认为。
所以……这是拒绝我了，却不知如何开口？
或许没有那么糟糕。
仉南沉吸一口气，在心默念陆医生这样进退得当，自我风度向来绝佳的人，恐怕不是不知道要怎么说，而是在……努力让措辞合宜一些吧？
“我……”失重感迎面砸来，仉南却不愿意在此时表现出半分失格，他捏了捏眉心，嘴角依旧带笑，只是苦味浓重“不好意思……是我唐突了。”
付宇峥拧眉看向他。
仉南长长舒出一口气来，尽量放松，最大限度地减轻尴尬，近乎自嘲，打道“可能是今晚的氛围太好了，我也有点飘……没事，那个……你别放在心上，当我……什么都没说吧。”
付宇峥叹然，可是你已经说了，之前是暗示，现在是明挑。
“哎……咱们别这么凝重行吗？”仉南揉了揉脸，放松脸部肌肉，笑得有些僵硬，却适时维持风度，“不早了，陆医生上楼吧，我回去了。”
“嗒”的一声，车门解锁。
成年人的世界就是这样，无论在多么蹩脚局促的情形下，该有的体面和分寸，半点都不能少，无论是给自己，还是留给别人。
退路被对方铺就，付宇峥从善如流，打开车门下车，关门前忽然说“别忘了周一上午到医院，和林医生聊一聊。”
“放心。”仉南透过半开的车门看着他，收拾好狼藉的心情，笑道“我答应了的事，从来都算数。”
那就好，这比什么都重要。
付宇峥点头，可关上车门，这一侧的车窗却在下一秒降了下来，仉南微微扬高音量，喊了他一声“陆医生，稍等！”
付宇峥脚步微顿“还有事？”
少年心性未泯也好，说不清道不明的一倔到底也罢，被沉默婉拒之后，仉南竟在此时重新萌生孤勇，他借着月色看清车窗外的人，一字一句“陆医生，我没那么容易放弃。”
付宇峥面不改色，气质依旧凛然，心间却微漾。
仉南握着方向盘的不自觉地收紧一分，声线平稳却掷地有声“或许你觉得时还不成熟，或许认为我们之间还有再进一步加深了解的必要，这些都没关系，我都可以等。”
仉南始终微笑看向他“我给你时间啊，等什么时候你觉得可以了，今晚的话，我不介意再说一次。”
“而在那之前，我不会放弃的。”
不放弃你，更不放弃这初初心动。
说完，他不甚在意地对付宇峥挥了下，轻笑道“陆医生，晚安。”
车窗升起，黑色的轿车划开晚风，消失于皎洁的月夜之。
付宇峥站在原地，看着车身远去的方向，视线回笼到地面浅浅的车辙痕迹上，最终察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骑虎难下，进退维谷。
这叫什么事。
夜风清凉，付宇峥回神，转身走近公寓单元门。
眼下的情形已经由不得他这个“配角”随意发挥了，当务之急，就是在下一场重头戏来临之前，恶补一下“剧本”。
看来，他在潜意识始终拒绝浏览的，这部由仉南亲自创作完成的纯爱漫画，也是时候从头到尾熟悉一下了。
毕竟知己知彼，熟悉掌握剧情发展进度，才是以防这种突如其来的“月夜表白”的不二法门。
作者有话要说仉小南小问题，莫慌，看我挫越勇！
付小峥……你能按剧本来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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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周一清早，仉南如约来到清海楼层，精神心理科的诊疗室。
昨晚睡得不好，即便表面上佯装云淡风轻，但是那晚出师未捷的表白却让他着实失眠到深夜，所以见到林杰医生的时候，被对方率先发问“脸色不是很好，睡眠质量很差吗？”
仉南在诊疗室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来，回了一句“还好”，而后随将沙发靠枕从背后拽过来，抱在胸前。
林杰脸上始终带着和煦舒缓的微笑，不动声色地看他一眼，在他旁边的沙发上坐下。
怀抱靠枕，完全是不经意的一个小动作，却是缺乏心理安全感的直观反映。
精神心理科诊室内部的装潢设计与别的科室有很大不同。
墙面是淡淡的草绿色涂层，白色纱帘外挂着和墙面同色的窗帘，此时清晨的阳光刚好，不急不躁地从拉向两侧的帘布间流淌进来，倾洒在两个单人沙发间的小木桌上，桌上摆着一瓶插花，仉南留心看了一眼，发现花竟然是鲜花，花瓣上还隐约挂着几滴盈润新鲜的水珠，映着天光云影，煞是夺目璀璨。
林杰毕竟是专业医生，询诊的话术体系非常专业，为了最大限度的减轻对方的心理压力，他甚至上没有拿评估分析表，整个问诊的过程都是在聊天的形式进行的。
最后的时候，林杰起身从一旁的橱柜里拿出一个小型的沙盘，放在两张沙发间的茶几上，小沙盘里盛着一层厚厚的细沙，还有几个小的人物模型，林杰笑着示意仉南说“学画的都是艺术家，来，充分发挥艺术细胞，自由发挥。”
仉南抿着嘴角，紧张感突然萌生。
过了一会儿，他放下最后一个人物模型，说“就这样吧。”
“挺好的。”林杰眸光从他创造出来的沙盘构想画面上逡巡而过，脸上笑意不减，站起身来，冲仉南点点头“可以了，咱们今天到这，走吧。”
仉南从沙发上起身，走向门口的过程，心底浮现起难以掩饰的错乱感。
实际上，林杰和他的聊天内容非常简单，无外乎简单询问了一些他的个人基本情况，最近心情怎么样，日常生活状态如何，间提了几个小问题，也都是一些类似于近期有没有发生什么比较开心的事，或者每天的睡眠情况如何等等，仉南一一作答，对方在聆听的过程，始终带着不急不缓地笑意，然而，那笑容却没有真的让他放松下来。
整个过程，莫名的紧张和焦虑感，一直萦绕在心头。
还有说不清道不明，不知缘由的失重感。
仉南眉间微皱，出了诊疗室的门，在道别前，他忍不住问道“林医生，我们之间这样的聊天，有什么目的或者实际意义吗？”
“你呢？”林杰不答反问，轻笑道“和我聊一聊，有什么收获吗？”
仉南目光沉静，半晌，轻轻摇了一下头。
“我觉得并没有。”
林杰似乎对于这个答案并不讶异，依旧微笑“没关系，一次没有，我们可以多聊几次，而且，希望下一次你能不这么紧张。”
仉南挺意外“你觉得我紧张？”
林杰“除了你在回答近期比较开心的事，就是和陆医生相处融洽外，其余的谈话时间里，你并不放松。”
仉南微微挑眉，这确实是他自己没有意料到的细节。
林杰抬看了看腕表，十点十分，问道“时间还早，一会儿有什么安排，要去……找陆医生吗？今天上午没有他的门诊，现在人应该在病房。”
“……不了吧。”仉南怔然须臾，笑了一下，“每天都去打扰陆医生，该影响他评贵院的工作标兵了，我先回去了。”
实际上，是那晚的阴影未消，此时让他再次坦然地面对表白对象，有些心有余悸罢了。
离开医院，仉南驱车回到自己的公寓里。
昨晚睡得不好，但是现在却没有补眠的想法，站在客厅央，脑子里的意识突然就凌乱起来，和林医生的整个聊天过程所产生的紧张和焦躁，这此刻独处的时候，全部演化成诡异的错乱感。
心突然泛起巨大的空洞，他感觉自己像是置身于和现实生活完全并轨的一个平行空间里，在这个世界，虚幻强烈，真实遥远。
仉南重重叹了口气，到洗间洗了把脸，而后转身进了家里的小画室。
画室墙面四周挂着他的稿，靠窗的位置上放置着画架画板，雪白的画纸上，是一幅未完成的素描。
仉南静立在画板前，凝眸注视，却猛地发现，这幅画是什么时候、在何种境况下落的，自己完全没有印象了。
不仅如此，静心回忆这段时间的种种，好像……自己的生活骤然被撕裂成了两段，过去如何，他竟记忆浅淡。
这是……被那晚表白失败打击到人世恍惚了吗？
仉南自嘲笑笑，随拎起画架旁边的罩衣穿上，在腰后系好结扣，重新拿起软炭。
午时分，付宇峥从病房出来，回办公室路过护士站的时候，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十一点四十五。
一般
这个时候，仉南已经等在他的办公室了。
走到办公室门口，迎面遇上实习医生小梁，自从进院以来，小梁一直是他在带，因此言谈间便多了几分熟稔和随意，见到付宇峥，随口问道“付老师，去食堂吗？”
付宇峥脚步微顿，难得怔了一下，才说“不去了。”
这段时间以来，仉南每天午准时报到，算起来他已经很长时间没迈进过食堂的大门了。
小梁见他眉宇间拢着几分疲态，不由关心道“是患者情况不太好吗？”
上周收治了一个脑出血的患者，出血量很大，人送到医院的时候脑疝形成，完全昏迷，紧急术后，命虽然保住了，但情况一直不算平稳，而且左腿出现了静脉血栓，今天上午科内会诊，结果依旧不算乐观，目前必须完全卧床，药物点滴缓慢溶栓。
付宇峥摇了下头，将身上白大褂的扣子解开，向来锋利的气质平添半分潇洒落拓，只是说“下午来我办公室，根据患者目前情况给你分析一下现阶段的治疗方案。”
小梁立刻点头，欣然说好，离开前特意又问“付老师，您午在办公室？需要给您打份饭上来吗？”
仉南每天准时准点来“投喂”付宇峥的事情，整个科室都知道，而今天，实习小助却提到了两次午饭的事……付宇峥心微动，说了句“不用麻烦”，径直走向办公室的门口。
门微掩，他伸推开——
正午阳光从窗户洒落，满室光灿，却空无一人。
他站定，被这一屋子的阳光晃了下眼，而身后适时响起敲门声。
付宇峥回身，林杰倚在门框上，笑呵呵模样，说“哟，真难得，今儿落单了哈？”
付宇峥脱下白大褂，挂在墙面的衣钩上，无视不怀好意的笑容，开门见山，问“结果怎么样？”
今天上午是仉南第一次进行心理疏导的日子，他在病区这边走不开，但心里却一直记着。
“第一次一般没什么大的成效，心理治疗贵在长期坚持，循序渐进。”林杰走进办公室，拉开桌前的椅子坐下，“不过倒是有点意外收获，听听吗？”
付宇峥忙了一上午，筋疲力尽后突遭午饭落空，脸色比平时还要难看几分“是不是我还得求求你？”
“那倒不至于。”林杰摆摆，笑得如沐春风，“倒是我应该先跟你说声恭喜。”
付宇峥抻出一张酒精湿巾擦，撩起眼皮看向对面的人“什么意思？”
“哎，那首歌怎么唱来着？”林杰神秘一笑，竟然荒腔走板地开了腔“有个爱你的人不容易，你怎能如此伤他的心……”
付宇峥“……”
林杰笑眯眯地收声，随即正色道“这次谈话内容主要是围绕他的目前状态展开的，过程我按照的妄想和精神量表做了一下评估，结果喜人——”
付宇峥眉心微皱，直接打断他，问“大概多少分？”
林杰没有说分数，只是将判断区间告诉他“显著异常。”
酒精湿巾在心揉成一团，付宇峥垂眸没有做声。
“而且，最大的问题就是……”林杰完全收敛玩笑之意，谨慎道“他的妄想和分裂信息源，全部围绕你而产生。”
“知道他最近最开心的事情是什么吗？”林杰上身微微前倾，叹然道“是和‘陆医生’相处融洽，以及周六的那场约会。”
付宇峥抬头，唇线紧抿，半晌，在对方灼灼的目光，揉了揉眉心，说“我没把那当成一次约会。”
“那肯定啊，你这种常年生活在冰山之巅的高岭之花，哪知道什么叫约会，又哪里会了解我们俗人的感情？”
“你们？”付宇峥冷淡道“你也是gay？”
“……你可真是拥有一双发现华点的眼睛。”林杰无语道“类比，类比懂吗？！”
“懂。”付宇峥面不改色，“还有吗，接着说。”
和付医生聊天，心累程度堪比同时给五个患者做心理治疗，林杰叹了口气，继续道“他还算坦诚，没什么故意隐瞒的痕迹，所以，我问他有没有什么不开心的事时，他说……”
“说什么？”
林杰眯起眼角，“啧啧”两声“那天晚上，你是不是拒绝人家了？”
付宇峥“……”
虽然但是，他真没想到这件事仉南也会全盘托出。
那还确实是，很坦诚。
作者有话要说仉小南不慌，场子我自己找回来。
付小峥没有爱心午餐的第一天，有点想他。
咳~小天使们，《漫画》这篇即日起更名为《直男稳住，你不能弯！》，小天使们惠存，追别迷路~十九鞠躬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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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正午时间，神外二科的医生回家的回家，去餐厅的去餐厅，只有两个医生留在值班室坐班，整个病区悄然而安静。
“你可真狠得下心啊……”林杰口吻悠悠：“不是说了不能让他产生大的情绪波动？你这工具人不尽责啊！”
付宇峥沉默片刻，只觉得荒唐：“你是说，为了配合治疗，所以要接受他的表白，明恋对象直接拿过‘男朋友’的剧本，接着演？”
林杰噎了一下，也意外地沉默下来。
他和付宇峥是旧时好友，当年他公派去莫斯科国立医科大学进修，偶遇马上就要博士毕业回国的付宇峥，到现在两人成为同事，对于付医生这个人，他还算得上了解一二。
就这一句话，他便洞悉了付宇峥的潜台词。
仉南病着，但是他却是清醒的。
若是现在真的点头答应了，哪怕是为了患者康复，等到仉南真的痊愈那一天，恐怕会更加不知如何自处。
两人无话，过几秒，付宇峥忽然说：“而且，我昨天看了剧本了。”
林杰：“啊？”
付宇峥叹了口气，脸色难得显露出几分艰难来：“就他画的那部漫画，《初见时最爱你》，我昨晚看了。”
林杰：“……”
太玄妙了，付医生这种钢铁直男，居然也会有深夜看腐漫的经历，林医生顿时被他的医者仁心所感动，直言道：“我要收回刚才的吐槽，做医生，论演戏，没人比你更尽职尽责了！”
付宇峥将手中快要皱干的酒精湿巾扔进废料桶，没接这句玩笑，只是略显疑惑：“这本漫画没什么太大的情节起伏，美院在校大学生对初见的医生一见钟情，酸酸甜甜谈恋爱，最后皆大欢喜，不过……”
林杰：“不过什么？”
付宇峥叹气，说：“前十几话，主角……也就是司泽涵，表白也是被拒绝过的。”
林杰微微睁大了眼睛：“所以？”
付宇峥十指交握，找了个略微放松的姿势靠山椅背：“所以，我是按照剧情节奏来搭戏的，有什么问题吗？”
“问题……”林杰自顾消化了一下他话中的信息，无奈道：“问题可能就在于，对方有随时改剧本的特权啊……”
患妄想症类精神疾病的患者，意识中所臆想出的片段情节、人物关系，可能会有原型，但是他们的思维逻辑却不受控制，一切联想和情绪变化只以自己的感官为出发点，换言之，对于这类病人而言，其实际并不存在什么制式的、一成不变的剧本。
“现在他对自己和你的人物身份、关系存在认知误区，但并代表，你可以按照原有的漫画剧情，按部就班地实操发展……”
付宇峥：“……”
懂了，就是我命由他不由我呗。
那么……今天中午仉南没有出现在他的办公室，很大程度上，是因为那晚的事？
——不能说毫无关联，基本就是前因后果吧。
付宇峥无声叹了口气。
“所以，有成熟的治疗方案了吗？”
林杰耸了耸肩，说：“方案有，不过要他配合才行，但是他愿意与否的关键，我看还是在你这里……而且，他这种情况，必须配合药物治疗了，那么问题来了，你要如何——”
林杰话音未落，医办室的门突然被人从外推开，两人转身看去，只见第一次陪仉南来医院就诊的那位朋友火烧眉毛一般冲进办公室，满脸焦急地将目光锁定在付宇峥身上，“嗷”地一声扑过来，抓住付宇峥的胳膊，如见救星般嚷道：“付医生，麻烦您跟我去看看仉南！”
付宇峥被他抓着胳膊，皱眉从椅子上站起来，问：“他怎么了？”
“他把自己关在画室，好几个小时了！任谁叫门也不开！”江河额上一片虚汗，急道，“实在没办法，又没有您的联系方式，我只能找过来了——麻烦您过去看看吧，仉教授两口子急坏了，人别出什么事啊！”
付宇峥当机立断，抽出被他攥得死紧的胳膊，拉开抽屉拿出车钥匙，面沉如水：“走！”
“哎——午饭、午饭不吃了啊？！”两人疾步走出付宇峥的办公室，人影在电梯口一晃而逝，身后林杰目瞪口呆地回过神来，喃喃自语道：“唉我去……我才是病人的主治医生吧……”
黑色奔驰G500势如破竹，卷携着五月正午的骄阳风一样冲出医院停车场，江河坐在副驾上，双手紧紧攥着胸前的安全带，鹌鹑似的抖道：“那个……付、付医生……您稳着点啊……我略有点方……”
付宇峥唇角紧抿，驾驶娴熟，车子驶出辅路汇入主干道，车速依旧没有降下来，车窗外的骄阳透过车窗，将他整个人镀上一层暖色的光晕，和那张时刻散发着生人勿进气息的俊脸形成鲜明反比。
一个急转弯，付宇峥压着限速超车，江河都快哭了：“付医生您冷静点……您是不是紧张啊……这油门踩得有点狠啊！”
前方不远处的十字路口遇到红灯，付宇峥行云流水般将车停在停止线外，这才瞥他一眼，问：“我不知道仉南住在哪里，但在没有提示的情况下就能准确无误的找到他家门口，你信吗？”
“啊？”江河懵了一瞬，小小的眼睛里写满了大大的疑惑：“那我肯定不信啊！”
绿灯了，付宇峥单手换挡，大G在变灯的一瞬间再次冲过路口，付医生清凛的声音四平八稳地从驾驶位传来：“不信还不说地址？”
江河：“……”
艹，伤害不高，但侮辱性极强。
仉南独居的公寓离清海医院不算远，再有付宇峥神级车技加持，不到十分钟，两个人就抵达公寓楼下。
一梯一户的精装小公寓，电梯门打开，仉南家的防撬门虚掩着，江河率先推门而入，客厅里，仉父仉母徘徊在一间紧闭的房间门外，见他们进来，眼神中竟然流露出一丝绝处逢生的期盼来。
“付医生！”
来不及过多客套寒暄，付宇峥颔首算是打过招呼，而后对着那扇房门一抬下巴：“怎么回事？”
“这是小南的画室……”仉墨文深深叹了口气，焦急中难掩疲惫：“今天上午我和他妈妈过来看看他，结果发现他把自己关在画室里了，好几个小时了，我们怎么叫门都不开，实在没办法了，这才……”
付宇峥点点头，抬眼看了看那间画室的门板，半晌，走上前去，屈指敲了敲，声线平稳：“仉……司泽涵，开门。”
一秒、两秒……一门之隔的房间内鸦雀无声，对于刚才的这声，丝毫没有反应。
“这……”秦佑之踉跄两步向前，刚想再去拍门，付宇峥微微侧头，伸出一只手来，掌心对之，示意她稍安勿躁。
仉父仉母果然停住了脚步。
江河一脸火烧眉毛的窘态，小声提议：“备用钥匙呢？要不……咱们直接砸吧？”
“画室没有备用钥匙，这个房间小南一般不允许别人进来。”仉墨文从口袋拿出手机，“砸门不行，我看看……找开锁公司吧……”
“别。”付宇峥冷淡的眉眼转回那扇紧闭的房门上，眼角微微眯起，犀利却凝重地眼光似乎穿透了挡在眼前的门板，直直落到此时可能蜷踞在房间一角的那个人身上。
此时他的情况应该很糟糕，或是情绪崩溃，或是混乱不堪，但是非常不合时宜，却又十分奇妙的是，此刻付宇峥脑海中竟然忽然闪现出前晚仉南同他告别时的那个笑容。
月色无边，他侧脸沐浴在伶仃而朦胧的月华中，笑着说：“我不会放弃的。”
我们也不会放弃你。
付宇峥沉吸一口气，又向前走了几步，似乎在无形中拉近了和门内人的空间距离，半晌，轻声说：“开门，是我，陆语行。”
瞬间入戏，毫不犹豫。
“中午为什么没来找我吃午饭？我在办公室等了你半天。”
“等不到人，只好亲自上门了，怎么，昨晚刚说过的话，现在就——”
话音未落，众人猛然抬头。
“吧嗒”一声轻响，房门从内被推开。
过堂风趁隙而入，吹动眼前人额前汗湿的刘海，露出那双始终清明带笑、此时却混杂着迷茫混沌甚至无法完全聚焦的眼睛，付宇峥喉结微微滑动——仉南慢慢抬起了头。
在他身后是满地凌乱雪白的画稿，像是分洒凌乱的洁白雪瓣，风一吹，四处浮动不定。
“陆……陆医生……”可能是长时间缺水的缘故，仉南的嗓音嘶哑不堪，他定定地望着近在咫尺的付宇峥，失魂落魄道：“我……我画不出来了……”
“小南！”
“哥们儿你怎么样？！”
一旁的仉父仉母和江河见房门终于打开，心中巨石还未落地，就被仉南此时游魂一般的状态再次提到头顶，对着他疾奔而来，可就在仉墨文的手拉住他胳膊的前一秒，仉南轻轻侧身，忽然避开。
“……”
几个人脚步顿住，难以置信地看向他。
而仉南此刻却像是一个于深山中冒失莽撞，跌跌拌拌误入光怪陆离的现实社会的小兽，对于周围的一切陌生且抗拒，充满了防备和警觉，唯独看向付宇峥的那双眼睛，带着惶恐而湿漉的信赖。
他再开口，却也只是说：“我画不出来了……为什么会这样……我……”
“没关系……”付宇峥垂在身侧的手暗握成拳，在无知无觉时放开，一点点，搭上他的肩头，“别怕。”
付宇峥掌心干燥而温暖，那温度透过肩头T恤的布料，仿佛带着无法言说的魔力，在仉南心头搭建起一层透明却牢固的安全堡垒，慢慢将心底的恐慌、褶皱、巨大的无措和不安轻轻抚平。
仉南眼神晃了晃，而后终于卸下裹挟在周身的防御，就着那只手的力量，慢慢靠进了付宇峥怀里。
“为什么会这样……我为什么不能画了？”仉南将整张脸都埋在付宇峥肩窝处，黑色的衬衫领口下，很快泅湿一小片水渍，“我不知道……不记得那些画是我什么时候画出来的，画画时的感觉、记忆……我全都想不起来了……还有那半幅素描，拿着炭笔，我不知道该从哪里下手……为什么会这样……”
在仉南靠过来的那一瞬间，付宇峥的肩背有片刻的僵直，但可能是领口处的泪痕太过冰凉，又或许是什么别的无法在此时言说原因，他竟意外地没有躲开，听怀里的人断断续续的，极力克制着的哭腔尾音，过了好几秒，付宇峥搭在他肩上的手指微微一动，而后慢慢地，环住了他清瘦的肩膀。
“没关系，你……你只是病了，不用怕……”
怀里的人陡然一震，仉南缓缓抬起头，迷茫且震惊地看向他：“病了……我？”
“是。”付宇峥暗自舒了一口气，双手拢上他的双肩，声音很轻，却带着无法忽视的坚定，“生了一点小病，没关系，会好的……”
“我……”
“司泽涵？”付宇峥试探着喊了一声漫画主角的名字，只见仉南有片刻的怔忪，而后轻轻点了下头。
付宇峥悬着的一颗心逐渐归位：“只是一点小病，不严重，但是会让你忘记一些事情，记混一些事情，但这都是暂时的，会好起来。”
仉南眼尾有一丁点的绯红，印在白净的皮肤上，像是一抹朦胧的胭脂红：“那我……”
“要吃药，要去看医生，要接受治疗。”付宇峥看着他眼角的那道红痕，在这一刻动作先于意识，竟然一抬手，用指腹揩去了他睫畔挂着的最后一颗泪珠，“别担心，你会好起来的，你有父母，有朋友，还有很多惦念着你的人，所以你要有信心，好好治病，一定会好的。”
仉南目光游弋渺远，从一开始的难以置信，逐渐转化为某种更深刻、更摄人的情绪，他好看的唇形抿得极紧，在眼底未干而斑驳的水汽中，一瞬不瞬地看着面前的人。
像是求证，更像是等待。
四目相对，付宇峥轻轻叹了口气。
“还有我，也会陪着你。”

第12章
周末清晨，阳光把整个城市叫醒，街边的商铺渐次营业，城市主干路上的车流却较工作日明显减少，忙碌了一周的人们大多还沉浸在各自的好梦中不愿醒来，肆意补眠，贪图着难得的惬意和放松好时光。
仉南身穿一条黑色棉质运动裤，浅灰色的运动短T，脖子上挂着一副耳机，刚刚晨跑结束，鬓边的发丝还有些濡湿。
从小区小广场回到家中，他把从楼下早点铺打包回来的豆腐脑放进小餐厅，而后去浴室重新冲了个澡，才回到桌边，慢条斯理地吃早饭。
上周他听从陆医生的建议，去医院做了一次系统全面的检查，做完了一整套林杰医生安排的测试分析表，开了药，又被陆医生送回家。
两人对于那天中午那个发生在特殊时刻，短暂而又寓意不明的拥抱都非常默契地没有再提，就连那次失败的夜晚表白，也一并封存进脑海最深处，仿佛回到了最初时的相处模式，但是画家素来心思细腻，对于微乎其微的情感变化都有着异于常人的敏感，能捕捉感知到很多普通人大多会忽略或者淡化的情绪波动——仉南嘴上不说，但是心里却微妙地感应到，他和陆医生之间，似乎有哪里变得不太一样了。
说不上是更亲近，毕竟陆语行那样的人，生来缺少与人亲密的这项技能，如果一定要找一个词确切形容，大概就是……心照不宣的契合？
而且，仉南能明显的察觉到，对方身上那股与生俱来的距离感和疏离感，在那天之后，似乎无形消减了一大半。
他惊喜于这样的变化，所以也愿意尽力配合治疗。
——毕竟，就连父母都告诉他，他生了一点小病，忘记了一些对于他而言很重要的事情，所以，要吃药，要看医生——要定期去和林杰医生谈谈人生。
仉南坐在桌边，一边一勺一勺地吃豆腐脑，一边滑动手机屏幕看晨间资讯，最后一口吃完，手机时间显示七点四十五分。
他将碗筷洗好放回橱柜，从卧室换好衣服后，放在餐桌上手机响了起来。
仉南看见来电人显示，眼角不经意地弯了一下，而后接听：“早上好啊陆医生。”
“早上好。”付宇峥坐在车里，车没有熄火，细小的引擎发动声透过手机听筒传导过来，“我到楼下了，下楼吧。”
“好嘞，稍等。”
付宇峥放下电话，看着小区门口人来人往的各色人群，半阖上眼睛，轻轻捏了捏眉心。
昨天半夜市区内高速路段发生车祸，几个重伤员被就近送到可他们医院，科室值班医生一个电话打到他手机上，把浅眠的付医生连夜呼唤到手术室，三台颅部手术，手术中心的灯彻夜长明，一直到早上四点多，他才从手术室出来，面对着挤满了半个楼道的家属的感激涕零，疲累到一句多余的“不用谢”都不想说，换下手术服在医院浴室冲了个澡，才回到办公室的那张单人床上眯了两个多小时。
等职工餐厅开门后，简单吃了口早饭，便来仉南楼下接人了。
林杰说心情好坏是直接决定仉南治疗效果的关键因素，所以当之前仉南提出周末一起去植物园，感受一下大自然气息的熏陶时，他便没有拒绝。
虽然加夜班已经成了家常便饭，但好在办公室换洗的衣物和个人洗漱用品一应俱全，这才不至于让付医生来接人的时候，略显狼狈颓态。
“叩叩”两声轻响，付宇峥睁开眼睛时，就见仉南站在车门外，隔着车窗玻璃笑眯眯地探身看着他。
车门解锁，仉南上车后系好安全带，笑道：“着急了吧？”
“没有。”尽管只睡了不到三个小时，但是颓然和疲惫似乎一点都没有在他脸上留下痕迹，付宇峥从容换挡，大G迎着金灿灿的晨曦驶入主干路。
植物园的位置在郊区附近，路程不算近，车厢内放着舒缓的轻音乐，节奏流淌轻柔，将两个人环绕其中，就连从降下少许的车窗外拂进来的微风，都像是跳跃伶仃的灵动音符。
仉南靠着一边的车窗，神色放松，和旁边的人聊天：“原来在学校的时候，写生课老师经常带我们去植物园，说是大自然蕴含的灵感是无穷尽的，而这种身临其境的感觉，会给画画的人不一样的惊喜。”
付宇峥默然点头——那本漫画上，主角司泽涵确实经常去植物园写生。
“而现在……”仉南短促地笑了一下，嘴角依稀勾勒出一个好看的弧度，但是那浅淡的线条背后，却隐藏着一丁点几不可察的落寞，“我再去那里，居然是要找回忆……”
付宇峥深邃沉静的目光淡淡一瞥，从他脸上轻转流回：“找回忆？”
“可不是……”仉南说，“当时去画画的记忆，一点都没有了，包括看见那些奇花异卉时候的感觉，也都不记得了……”
他语调有些许的酸楚和自嘲，付宇峥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一顿，忽然问：“你有没有看过一部电视剧？”
“嗯？”仉南有点没跟上他的脑回路，不明白话题怎么一下从植物园转到了电视剧上，茫然道：“什么电视剧啊？”
付宇峥：“……《情深深雨濛濛》。”
“……”
仉南的表情瞬间变得复杂而难言，就在他一句“没想到陆医生你居然也看过这样的国剧经典，看来在追逐八点档的爱好方面高岭之花和我们普通人也没有什么区别”还未出口时，付宇峥轻轻偏头，素来淡然的眼底竟然噙了一点细微的笑意，忽然喊了他一声——
“……可云？”
仉南：“……”
尔豪，是你吗？
植物园的狗尾巴草编的戒指，一个给你，一个给我，你都还记得吗？
仉南背过头去，手掌虚握成拳抵在嘴边，笑得惊天动地。
真神奇——
刚刚那些在不经意间浅浮萦绕于心间的惶然和酸涩，就像被一双无形的手，轻轻抚平了。
他们到达植物园的时候，刚好九点，停好车，并行入园。
从热带植物馆出来，仉南抻着衣领呼了呼背上闷出的薄汗，余光瞥见不远处假山旁的凉亭，问：“陆医生，去坐坐吗？”
付宇峥点头说好，仉南冲他一抬下巴，说：“你先过去，等我一下。”
付宇峥微微错身，仉南已经从他面前一溜烟跑开了，付宇峥站在原地没动，只见那人穿过一片翠绿的米兰墙，跑到甬路一边的水亭站定，对着售卖口的工作人员说了几句什么，而后转过身，看向他的位置。
可能是见付宇峥居然还在原地等他有些意外，他温润的眉宇间闪过一丝愕然的情绪，而后迎着五月末的暖阳，忽然笑着扬声冲这边喊道：“陆医生，你喝什么？”
大片大片的璀璨阳光从他身后倾泻下来，似乎连投印在甬路上的影子都带上了暖而绵软的温度，付宇峥有片刻的失神，因为这么久的相处下来，他发现仉南其实并不是一个性情非常柔顺温和的人，他更是有幸见过他在病区的护士站前“舌战群儒，旋风横踢”的英姿，相反的，这个人身上会在不经意间流露出一点可以称得上是“硬朗”的气质，像是一株深山翠竹，虽然身上沾染着晶莹剔透的林雾水露，但始终挺拔清凛。
但在这一刻，阳光正好，不远处的那道剪影几乎和温润的暖阳合为一体。
听不见付宇峥的回答，仉南静了两秒，又问：“到底喝什么啊？可乐，还是柠檬水？”
付宇峥倏然回神，在□□和柠檬糖浆之间抉择一下，最终决定遵从自我健康原则：“纯净水。”
仉南：“……”
好的吧。
养生，你是专业的。
四角亭的位置两面依山，一侧邻水，木制黛瓦，典雅清逸，檐角处坠着铜质撞铃，清风徐来，脆声伶仃。
亭外小路上不时有游人走过，仉南和付宇峥坐在亭中横凳上，人手一瓶纯净水，各自喝了几口后，仉南没话找话，轻叹道：“好久没来植物园了，感觉变化好大啊。”
付宇峥未置可否，只是说：“是吗？我没什么感觉，原本来得次数也不多，算起来，这是第二次。”
“嗯？”这座植物园也算得上是当地标志性景点之一了，仉南微微挑眉，疑惑道：“不多？这地方可算得上是本地户外教育的试点单位了，一般的小孩从小学到初高中，一年不来个十次也有八次，你怎么就质大于量了呢？”
付宇峥没什么意义地笑了一下，说：“可能因为我属于半个‘舶来品’，所以之前没机会体验国内素质教育的飞跃进步吧。”
印象中，这似乎是“陆医生”第一次和他谈及与自己生活相关的过往，仉南愣了愣，继而问道：“你……不是本地人吗？”
“不是。”付宇峥说，“我两岁的时候和父母到英国定居，而后一直生活在国外，大学毕业后去俄罗斯继续念书，半年前刚刚回国。”
仉南握着纯净水瓶的手一顿，目光愈发迷惑：“你……混血啊？”
“没有。”付宇峥短促地笑了一下，可能是眼前的景致确实怡人，向来沉肃的声音竟莫名染上一丝柔和，“我父母都是中国人，而且在国内还有近亲。”
“哦……”仉南长吁了一口气，而后不知想到什么，身形微微一转，冲付宇峥扬了一下手中的半瓶纯净水，笑容真挚：“来，欢迎回到祖国大家庭。”
这样孩子气到近乎有些幼稚的举动让付宇峥稍稍愣神，他垂眸看了看眼前的那瓶水，而后轻笑一声，握着手中的水瓶与他轻轻一碰：“谢了。”
四周皆是干净清雅的植物芬芳，澄净如波的清风铺洒在身上，入喉的纯净水微凉，却混合着日光的温度，微微烫心。

第13章
半天时间，他们几乎逛遍了植物园的每一个展馆，最后从水生植物馆出来的时候，已经将近十一点，正要原路返回门口停车场，付宇峥的手机适时响起。
科室来电，应该是昨晚……确切一点说是今天凌晨那三台手术的术后反馈，付宇峥冲仉南晃了一下手机，说了声“不好意思”，而后转到一边接电话。
做医生的就是这样，说是下班，但实际上所谓真正的私人时间就是一张画不完的大饼，仉南点点头，非常理解地站在展馆门口的阴凉处等待。
付宇峥这个电话貌似有些内容，仉南在不远处依稀能听见他偶尔两句类似于“注意水肿情况”、“ICU实时监测颅内压”等回应，仉南自觉这个电话一时半会儿还有得讲，于是也拿出手机，刷刷新闻，权当打发等待时间。
点开新闻主页，仉南百无聊赖地滑动屏幕，眼睛看着一条条新闻标题，心里已经开始琢磨中午和陆医生的午饭地点。
忽而，瘦白的手指微顿，仉南眉心轻皱，被一则关于本地突发事件的新闻标题拉回思绪。
大概十几分钟之后，付宇峥挂断电话折返，走到仉南面前，却看见一双疑惑中夹杂着些许愕然的眼睛。
医生的本能反应上线，付宇峥问：“怎么了，不舒服？”
仉南张了张嘴，而后却什么都没说，只是轻轻摇了下头。
“那你……”
“陆医生。”仉南深吸一口气，握着手机的那只手掌心沁出薄汗，“昨晚你是不是在医院加了一宿夜班？”
付宇峥静默一瞬，沉声问：“你怎么知道的？”
仉南深深叹了一口气，说不清此时心里是什么滋味，说甜却带酸，酸里又透甘，他将手机举起来，屏幕正对付宇峥，让对方清楚看见网页新闻，轻声说：“特大交通事故，记者一边报道惨况，一边讴歌医德。”
付宇峥的目光在那条新闻报道上一掠而过，少顷摇头失笑：“四人重伤，无死亡人数——这个程度还不能算得上是‘特大’，这位记者专业用词不太严谨。”
仉南放下手机，看向他的目光渐渐变得深幽沉静。
记者专业素养这种事和他无关，他只知道，陆医生在手术室鏖战整夜却只字不提，依旧来赴今日这一面之约。
整整半天，他陪他旧地重游，就连一丁点的疲惫和颓然都没有表现出来。
而实际上，如果近距离细心观察就会发现，陆医生眼底那道淡青的痕迹，却是实打实地骗不了人。
仉南喉结不自觉地上下滚动，下一秒，算是逾越也好，他直接抓住付宇峥的手，拉着他大步向植物园大门走去。
他步伐飞快，付宇峥猝不及防，踉跄一步后跟上他的节奏，却只觉得好笑：“这么着急干什么？”
“回家！”仉南几乎是从齿缝中挤出声音，略有不稳：“……你回家，去休息，去睡觉！”
“……没关系。”付宇峥目光落在两人握紧的那只手上，一转而过，却未强硬抽离，“大夜班手术而已，我习惯了——哎你慢点！”
仉南脚下生风，拉着付宇峥穿过来时的米兰墙、馥郁的芬芳植物馆，穿过熙攘的人群和正午的骄阳，直接跑到停车位，这才气喘吁吁地放开他的手腕，咬牙道：“开车，回家！”
付宇峥对这种强硬中又透露出一丝霸道的关怀觉得有些新奇，拉开车门上车，不紧不慢地系好安全带，才问：“这个时间回家休息，不吃午饭了？”
仉南：“干饭人之魂下线，不吃了。”
付宇峥沉吟一瞬，转头道：“忘了林医生怎么嘱咐的了？按时休息，更要三餐准时。”
仉南拉过安全带，眉间皱痕很重，口吻却尽量放轻：“我回家自己吃。”
“那我先送你？”
正午阳光透过车窗，旁边的人神情中一闪而过的犹豫毫发毕现，如果先送他回去，陆医生再折返，那么路程耽误的时间更多。
刚刚扣好的安全带“嗒”的一声轻响，仉南说：“我自己打车走——哎！”
手指还触及车门拉手，大G突然挂挡给油，离弦之箭一样驶出了停车场，仉南心有余悸，瞪着眼睛看着窗外转瞬而逝的绿化树，慢两拍地重新系好安全带：“你……干什么啊？”
付宇峥开车时的样子很有迷惑性，专注中夹杂着漫不经心地洒脱：“陪你逛了一上午，没道理让我饿着肚子补觉。”
“哦……”仉南问：“那，是我请你吃个饭的意思吗？”
“你请的还少吗？”回想起之前从不间断地爱心午餐，又想到仉南那一次意外失约，付宇峥说：“今天我还个人情。”
“……怎么还？”
付宇峥：“我下厨，吃不吃？”
像是被惊天彩蛋当头砸中，仉南懵了一瞬，喃喃反问道：“我能吃到你怀疑人生，信不信？”
付宇峥闻言勾了勾嘴角，没说话，回程路遥，其实是不放心仉南独自行动，没想到随便说了个借口都能让对方这么高兴，倒是意外惊喜。
仉南不是第一次来付宇峥公寓这边，但却是实打实地第一次登门入室，一路上的紧张欣喜，全部被故作的矜持掩盖。
到了公寓楼下，两个人停好车，他错开两步跟在付宇峥身后进入电梯，楼层数字不断攀升，他心脏激烈跳动，自觉没出息却控制不住地砰砰作响。
出了电梯，仉南望着面前的深色防盗门彻底进入冥想，付宇峥输入密码，忽然说：“吃个饭而已，紧张成这样？”
暗藏的情绪被一眼看穿，仉南没来由地舌头打结：“没、没有啊……串个门而已，哪至于的我。”
“迈左脚，摆右臂。”付宇峥并不拆穿，玩笑一句打开门，先他一步进屋。
仉南站在门口深呼吸，直到付宇峥在玄关处换好了鞋，又将客用的拖鞋从鞋柜中拿出来摆在脚垫上，才如坠云端般软着步子进了门。
自我心理建设两秒，仉南深呼吸，而后脸上再次漫起笑意，来不及留心这房子的装潢风格，追着付宇峥进了洗手间，在他旁边的洗脸池洗了手，说：“你要做什么，我帮你，嗯……简单一点吧，节省时间你好休息。”
“泡面简单，你吃吗？”付宇峥擦干了手，回头一瞥，将那个“吃”字堵回对方嘴里，“来都来了，不在乎耽误这一会儿。”
仉南看着他走进厨房的背影，心中倏然变得绵软。
可不是既来之则安之，陆医生向来如此，有安定人心的神奇魔力。
付宇峥平时是医院职工食堂的常客，近段日子托了仉南的福，每天中午不必再忍受餐厅掌勺阿姨地重油重盐，家里的食材储备不算多，而他厨艺也是一般水平，站在冰箱前思考两秒，决定遵循合理膳食，粗细搭配的定律。
虽然下厨的机会有限，但好在该有的东西还是有的，大米小米饭先蒸在电饭煲里，保鲜柜里取出黄瓜鸡蛋，冷冻层里拿出一盒红虾快速解冻，香菇和油菜昨天在楼下小超市买的配菜半成品……
那双翻阅病例稳握手术刀的手，剃起虾线也赏心悦目，毫不违和。
仉南静静走到厨房门口，抱臂倚上门框，安静注视着前方沉默忙碌的高大背影，一时间心里的感受难以描述。
似乎，想贪心地得到更多。
但好像，这样也就足够了。
付宇峥秉承职业培养出来的迅速，做菜的速度也很快，两米饭蒸好，裹了番茄酱的油焖大虾和油菜香菇素炒也盛了盘，黄瓜切成薄片，配合鸡蛋放了个清汤，付宇峥关火，将小砂锅端下燃气灶，转身看见仉南沉静的一双眼睛，顿一秒，说：“别愣着了，不是要帮忙？去碗柜拿碗筷，吃饭。”
“得嘞。”仉南眼瞳轻晃，如梦初醒，从善如流地听指挥。
两个人，两盘菜一盅汤，没有玉盘珍馐，尽是家常风味，但是仉南却吃得盆干碗净。
放下汤匙，仉南心满意足，慵懒而餍足道：“夫复何求啊。”
付宇峥抻出两张纸巾递到他手边，只是说：“下次饭前喝汤，真当填缝呢？”
仉南笑着接过纸巾，擦了擦嘴角，问：“那下次你记得提醒我？”
这还能是什么意思？玲珑心思并不说破而已。
要么就是说爱心午餐的惯例要继续延续，或者干脆是暗示希望还有下一次登门打扰的机会。
付宇峥放下筷子，片刻低声道：“好。”
好时光易逝难留，植物园也逛了，家门也进了，陆医生亲手做的午饭也吃上了，仉南不敢奢望更多，抢着刷了几个碗碟后，磨磨蹭蹭地挪出了厨房。
几步走到洗手间门口，看见付宇峥躬身站在洗手台前，告别的话一张嘴就变成了：“你……干嘛呢？”
刚吃的虾是海虾，付医生洁癖适时上线，吐掉嘴里的青竹味漱口水，从一旁的小抽屉里又拿出一条便携式包装款，问：“你要吗？”
粉色的竖条包装袋，蜜桃口味的，仉南目光一扫，不禁失笑，接过后撕开塑封，说：“这味道也太娇了。”
蜜桃的清香搭配清飒的薄荷味道，一小口水仉南含了几秒钟，而后吐掉，拧开水龙头冲了冲洗手盆，心说得了，都和陆医生用上同款漱口水了，这下是真的完满了。
其实他挺想试试那款青竹味的——下次吧，如果真的有机会的话。
付宇峥家的客厅朝阳，此时午后阳光暖足耀眼，大片大片地铺洒投映在地板上，仉南半身沐浴暖阳，终于舍得告辞：“行了，睡前准备工作都做好了，你休息吧，我回去了。”
付宇峥按在腕表暗扣上的手指微微一顿，停半秒，垂下眼睫，把手表摘下来放在客厅置物柜上，忽然问：“你不午睡吗？”
仉南：“……”
仉南：“？？？”
仉南：“！！！”
那你敢再问一遍吗？

第14章
短暂的沉默自两人之间蔓延开来，仉南借着光照直接看向付宇峥的眼睛，轻道：“你刚说什么？”
付宇峥难得有片刻的踟蹰，他家与仉南独居的小区距离相隔很远，放他一个人走的不安无法宣之于口，但此情此景如果再提出送他回去，似乎更不合宜，他眸光闪烁了一下，从腕表表盘上缓慢移开，答非所问：“中午的药吃过了吗？”
话题飞跃转移，仉南愣了愣：“啊？”
“林杰不是给你开了药，带了吗？”
上次去医院的时候，林医生确实下了用药的处方，仉南自觉最近忘性比较大，又被陆医生耳提面命地嘱咐按时吃药，所以索性随身带着，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便携药盒，倒出提前备好的药量，点点头，说：“在这吃？”
抗精神病类药物，林杰在开医嘱的时候就坦言相告，他最近的焦虑和无端出现的错乱感，是有病理成因的，因为他的精神功能区域出现了一些小的瑕疵，甚至曾明示过他，现阶段他在周围社会关系和人物认知方面发生了偏差，但是仉南除了没办法回忆起来第一次见到“陆语行”时的具体情形外，自我感觉一切都还正常。
看他拿出白色小药盒时，付宇峥就转身去倒了杯温水，仉南将药片倒进嘴中，还没来得及去接水杯，杯沿已经抵到唇边。
嘴里有药，微苦，不能说话，他用眼神表达惊讶。
付宇峥举着水杯，说：“张嘴。”
仉南微微颔首，借着付宇峥的手喝水吃药，药片混着温水滑进喉咙，等嘴里的苦味散尽，他才轻轻呼气，小声说：“谢谢。”
付宇峥将水杯放在茶几上，仉南却没留给他思考如何再次开口的时间，杯底触到实木桌面，“嗒”的一声轻响后，仉南的声音随即响起：“你刚是不是问我要不要和你一起午睡。”
这不是一句疑问，而是陈述，付宇峥缄默顷刻，坦言说：“没有‘和我一起’这个限定条件。”
“哦……”仉南勾了勾嘴角，却问：“那儿我睡哪儿？”
付宇峥：“有客房。”
仉南：“你家的客房？”
付宇峥：“……”
空气再次陷入不尴不尬的凝固中，两人都不再说话，那些漂浮于周遭的空气中肉眼根本无法察觉的微尘在此时却像是传到细小电流的媒介，将暗涌的、蛰伏的、欲说不说的言外之音在心中无限量放大后再自动消音。
半晌，仉南强行压抑中心中的波动，尽量平缓着声音，径直问道：“陆医生，你这是什么意思呢？”
逃无可逃，付宇峥只好实话实说：“你自己走，我不放心。”
“这样啊……”仉南向前靠近他两步，直到身前，“可是你这样过度的关心，也让我有了一点不安。”
付宇峥自认这是他作为一个医疗从业者，对于一个病人照顾的正常范围值，虽然他并不是他的医生，但此时，这份“职业素养”却被对方解读为“关心过度”，他不愿深究这两者之间的细微差别，他生的疑问却脱口而出：“为什么不安？”
仉南又靠近半步，两人相距咫尺，他笑得柔和而温润：“会让我怀疑，上一次我表白的时候，是不是错过了什么？”
眼前的那双眼睛太过清亮，付宇峥有一刹那的恍惚：“比如？”
仉南说：“你的真心话。”
这样细枝末节处都起到好处的照拂，是陆医生从未轻易示人的温柔，但是他见到了，不仅如此，这些不动声色的悉心和呵护，竟然都是给他一个人的。
所以，他是不是有理由可以质疑一下，那夜那场无疾而终的告白，实际上不只是他一个人心动却潦草的收场？
是不是有人同样心悸却不自知，或者，当时的失语，只是某些难以言喻的默认？
客厅的复古落地座钟报时，铜质钟摆与钟石相撞，发出清脆而绵恒的一声嗡响，下午一点了。
付宇峥垂眸，在钟声之后回神，面前那双眼睛中蕴藏的期待无法忽视，他却只是问：“那你怎么样才能安心，我——”
话音未落，自动消音。
眼前的人迈出最后一步，忽然伸出手臂，抱住了他。
这不是他们之间第一个拥抱。
但相较于上次仉南突然发病，这却是在双方情绪都极其平稳的情况下，一次发生在理所应当之时的贴近。
付宇峥垂下双臂，惊讶之际，反应先一步快于意识，在下一秒，卸掉周身力道。
仉南比付宇峥略矮了半个头，但此时身高差距显得微不足道，他双臂先是收紧，而后又轻轻收力，一紧一松之间，这个拥抱便充满了复杂心意。
他抬手，手掌拍了一下付宇峥后心的位置，温润带笑的声音在付宇峥耳边传来：“要我心安太容易了，这样就行。”
付宇峥张张嘴，但眼下的仉南思维逻辑简直快得逆天，依旧不给他回应的机会，又说道：“但是这么简单的事，对于你而言，是不是就太难了？”
时间分秒溜走，付宇峥后知后觉，在对方安静地等待中，忽而慢慢抬起手臂环住怀里的人，让这个拥抱名副其实。
“还可以，没有想象中那么困难。”
相拥而立的人似乎短促轻巧地笑了一声，这一刻付宇峥心中忽然弥漫起某种巨大的惶然，像是一颗卵石被滞入一泓静谧深邃的深潭，茫然无法触底，但在这样飘忽的情绪中，他又敏锐捕捉到内心那股晦涩难明但却类似于“平静”的情绪。
这太矛盾了，简直不可思议。
付宇峥缓缓呼出一口气，尝试着慢慢放开怀里的人，问道：“所以，你还要自己回家吗？”
“要吧。”仉南后撤一步，在他完全放开自己之前，率先从他怀里退开：“好运气不能一下子全部用完，我得给自己留点余额。”
说完，他眼尾倏然轻弯，笑意从内勾外翘的眼窝溢出来，清隽中竟裹着一丝潇洒的艳色，留下一个别样的笑脸，他径直走向玄关，换好鞋子，说：“陆语行，明天见。”
不是简单而称的“你”，不是客气有礼的“陆医生”。
虽然依旧身在臆想之中，但这却是仉南第一次喊他的名字，陆语行。
防盗门开合有声，仉南离开的身影透着不言而喻的势在必得。
人离开，付宇峥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
仉南从付宇峥公寓楼出来，到路边打车回家，回程很长，午后的街道空旷而安静，只有浓金色的阳光填满街道每一处角落，宛如他此时的内心，被巨大的无形的情绪充斥着，几乎要从喉咙满溢而出。
出租车在自家小区门口停下，仉南付钱下车，几乎小跑着回到家中，进门，他脱掉鞋子，草草到浴室冲了个澡，而后随手拽下墙上的黑色的真丝浴袍披上，有一阵风似的刮进那间小画室中。
来不及吹干头发，半湿的发梢还挂着水珠，颗颗滴落在浴袍领口处，泅湿一小片更深的黑色，像是氤氲潮湿的墨汁，衬着仉南素白干净的侧脸，他站在画板前，深吸一口气，克制着轻微发颤的指尖，拿起一旁的软炭笔。
上一次站在这里，他经历了一次彻头彻尾的崩溃，像是一直顺途的旅人，突然行至深渊断崖，尽目四顾，看不见曾经那些瑰丽奇景，只有戛然而止的恐惧和无措，而此时，他重新站在悬崖边上，却像是忽然凭空生出一双翅膀，那种隐约想要飞跃天堑鸿沟的冲动自心底再度滋生，这种感觉他陌生而熟悉，是灵感回归时，灵魂深处的颤抖。
瘦白的指尖捏着炭笔，指腹因用力而浸出丁点的红，仉南垂眸定睛，抬手在雪白的画纸上落下第一笔。
炭色浓重铺开，黑白纯色相映，他用最质朴的原色，画心里的那道影子。
仉南画画时的神情与平时判若两人，那些肆意与不羁全然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少见的端肃沉静，他垂眸凝定，脸上淡得几乎没有表情，但是手下的动作却一挥而就，静谧的午后画室，只有笔尖摩擦画纸时发出的“沙沙”声。
窗外的阳光由浓转淡，最终消失在厚重绵软的云团背后，夕阳西沉，橘色的晚霞悄然漫过天边，他不知道自己究竟站在画板前画了多久，直到一张张完成的手稿从画架上飘落，画中的那个男人的眉眼被艳霞浸染，仉南终于放下酸麻到失去知觉的手臂，原地缓了半晌后，慢慢蹲下，将一地的画稿一张张的，妥帖拾起，悉心整理。
时间超过六个小时，半个画室的内设轮廓渐渐隐匿在昏暗的微弱天光之中，仉南手握着厚厚一叠画纸，双腿支撑不住，直接坐在画室的地板上。
画稿中，装潢考究陈设复古的客厅中，陆语行拥抱他的那个姿势自然而从容。
另一张，陆语行坐在植物园米兰墙边的四角亭里，手握着一瓶纯净水，望向他的那双眼睛里，噙着淡然的浅笑。
再一张，又一张……时间向前回溯，像是电影镜头的慢放，回忆被无限期拉长延伸，每一帧，都是他们这段日子相处的点滴写意。
果然如梦似画。
天色完全黑沉，仉南却始终一瞬不瞬地盯着那些画纸。
微光幽暗，他心中却腾起烈火。
他沉溺在画中人冷太阳一般温柔的眼眸里，沦陷中重生。

第15章
仉南将橙子切成小瓣，分块码进保鲜盒中，扣上盖子四角，将最后一块装不进去的捏进嘴里，橙味香甜，味蕾甜蜜，他把水果盒放进便当包，一转身，对上的就是江河一双情绪复杂的双眼。
“你那什么眼神啊？”
江河朝他手里的便当袋抬抬下巴，心酸道：“这么热的天，我大老远跑过来看你，以为你被感动的特意切水果招待……合着我干坐半天，连块橙子片都没我的份呗？”
“说的什么话……”仉南拎起便当袋，从厨房走到客厅，笑道，“橙子皮有的是，管饱。”
“啊……”江河仰天长叹，欲哭无泪：“爱情与友情的博弈啊，后者再次满盘皆输。”
“打住。”仉南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估计着时间差不多了，直接到玄关换鞋，“你动机不纯，别拿友情当挡箭牌啊。”
“哎？”江河怒了，“我怎么就动机不纯了！”
“不过是一起拼桌喝了次酒，你这三番两次的都找上门多少回了，揣着什么心思，自己没点谱啊？”
江河：“……”
突然想起自己的人物设定——司泽涵偶遇的“酒友”。
好的呢，是我唐突了。
“哎这大中午的，你干什么去啊？”
仉南低头换鞋，语气中带了一点难藏的笑意：“和陆医生吃午饭。”
自从上次在陆语行家里那一个拥抱之后，他们之间又恢复了原有的“爱心午餐”惯例，这段时间，只要是工作日，仉南每天都会准时准点的到清海医院神内二科报道，而其余的空闲时间，他拾起失而复得的灵感，基本都在家里的那间小画室里度过，像是一个自由的行者，他用画稿记录着和陆语行之间发生过的每一个片段，将那些发生在普通日子里的每一个笑容，都用自己的方式复刻下来。
“卧槽你……”江河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是夸一句他“爱得深沉”，还是愁一句他“病得不轻”？最后只好默默伸出大拇指，由衷点赞，“你牛逼。”
“不说了。”仉南拿起放在隔断上的手机，回头笑笑，“有时间再一起喝酒。”
得，这就是下了逐客令了，江河心累地叹口气，不敢耽误干饭人将爱情进行到底的伟大目标，更不敢耽误仉南的正常治疗，只好和他一起出了门，小区门口两人分手，一个社畜回单位继续996，一个步行去医院享受惬意午餐时光。
天气逐渐热了起来，六月份的阳光已经有了灼人的毒辣温度，仉南走进病房楼时，背上已经浸出薄汗，冷不丁被中央空调一吹，冷热交替，无端打了个寒颤。
到了神外二科病区，迎面遇见付宇峥带的学生小梁，小梁笑眯眯地告诉他：“老师上午有手术，还没结束，先到办公室等他吧。”
仉南道了声谢，这样的情况已经遇到不止一次，也习以为常，好在天气暖和，就算等待的时间久了一些，饭菜的温度也能保持住。
另一边的手术室里，付宇峥一身湖绿色手术服，手术专用口罩敷在脸上，只留一双神色冷质的双眸，和额上的点点汗痕。
一台颅内动脉瘤夹闭手术，患者是一个十五岁的少年，由于动脉瘤破裂，出血量较大，瘤体生长位置诡秘，且与脑组织周围粘连严重，剥离和分离组织血管便耗时不少，最后血肿清理完成，付宇峥紧绷喑哑的嗓音才有了些许松弛，对一助说：“闭颅，缝合。”
手术结束，患者生命体征平稳，直接被推进手术专用电梯，到隔离病房进行术后观察，付宇峥走出手术室，等候在外面的家属蜂拥而至，他没什么过多的精神应付，只是点了点头，对孩子的父母说了声：“一切顺利，放心。”
脱下手术衣，付宇峥在休息室喝了助手递上来的半杯温水，简单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后，拎起自己的白大褂，绕过相通的弧形长廊，回到病房楼。
午间时分，病区安静，值班医生见他回来，先道了声“辛苦”，又说：“那个……谁，等您半天了。”
自从仉南身任“送饭人”，付宇峥就再也没去过医院的职工食堂，这件事在神内二科甚至整个B楼已经不是什么新闻，但今天付宇峥却停下脚步，难得的，对于这个“谁”的称呼，给了一句定义补充：“我朋友。”
值班医生有点懵，木讷地点了个头：“哦，关系……真好。”
付宇峥直径路过值班室门口，回到自己的办公室。
大手术最耗费心力，主刀医生全程精神高度集中，可推门的那一刹那，看见桌前的人闻声抬头，随即眼睛里荡开的清浅笑意，他心中尚未收缩的那根弦，忽然就有莫名的松弛。
仉南从椅子上起身，不等付宇峥自己动手，先他一步将单片酒精湿巾递了过来：“擦手，吃饭。”
这是这么长时间以来他留心观察的结论——陆医生有轻微洁癖，对于医用酒精湿巾情有独钟。
付宇峥撕开包装袋，坐下后问：“久等着急了吧？”
“不久。”仉南揭开保温盒的盖子，将餐盒一层层拿下来码好：“温度正好，多巧。”
木须肉，一品豆腐，芙蓉鸡片，还有一小盒丸子汤和一盒切好的鲜橙块，付宇峥看着小桌上的菜品微微挑眉：“今天这菜……地域风格很明显啊。”
仉南在他对面坐下，笑容带了几分得意：“哟，看出来了？”他将装着馒头的餐盒递过来一个，“上次你不是说自己算半个‘舶来品’？今天突然想让你尝尝地道的家乡的味道——哦，不过馒头是我家楼下的面食店买的，蒸馒头我确实不会。”
付宇峥目光从这几样地道的北方菜上扫过，色香味俱全，拿起一个蒸得瓷实暄腾的白馒头，笑道：“已经厉害到让我刮目相看了。”
大手术之后的疲乏悄然消退，半个中午的等待也算是值得，两人之间偶尔交谈，曾经是多半是仉南在说，付宇峥时不时地“嗯”上一声，而现在他们之间的互动似乎变得更为熟稔自然，角色的转换也浑然天成，与其说像“饭友”倒不如说更像“好友”，很多时候，仉南变成了倾听者，听付宇峥偶然间聊起的病患也会觉得嘘唏或感叹。
而且，由于付宇峥的配合与帮助，仉南的情况出现了明显的好转，曾几何时的焦虑得到了很大程度的缓解，而长时间保持心情愉悦的结果，便是每天的睡眠质量有了很大的改善，林杰开具的抑制焦虑失眠，稳定神经的药物“右佐匹克隆”，最一开始每晚睡前仉南都需要口服一片，借助药物功效才能有四个小时左右的睡眠时间，而到现在，药量已经从每晚一片缩减到了半片，睡眠时间也从四个小时延长到了五六个小时，一切都在像好的方向发展，被搅乱的生活也逐渐恢复到正常轨迹之上。
而最意外的，除了仉南自身的情况喜人，两人之间的相处也愈发融洽默契，或许是有意，或许根本是无心，在无形之中，他们将生活中更多的时间，留给了对方。
天气渐渐炎热，蝉鸣喧嚣，仉南和付宇峥的独处时间也不再仅仅拘泥于午间时分，夏季天长，有时候赶上付宇峥晚上下班或者值夜班前，他们也会约好一起散步，随便走一走。
柳丝垂绿，付宇峥公寓到清海医院之间的那段甬路，就成为了他们溜达的主干线。
晚风清凉，吹散了些许白日喧嚣，仉南在医院大门口转悠了两圈，运动裤白T恤，清隽而挺拔，来往的行人偶尔投来目光，多少带了些疑惑，毕竟在医院门口停留徘徊还能面带笑容的人，属实少见。
不多时，付宇峥步行从病房楼出来，远远便看见了路灯清辉下的那个人影。
听见脚步声，仉南驻足回身，等付宇峥走近，笑问：“陆医生辛苦，累不累？”
医生工作强度大，付宇峥早已习惯，摇了下头，抬手看了看腕表，说：“还好，等多久了？”
他下晚班是七点四十，现在不到八点，仉南回答说：“刚到几分钟而已。”
他们之间没有过多的攀谈或是客套的寒暄，招呼过后，便顺着付宇峥回家的那条人行路并肩而行。
付宇峥边走边问：“下午在做什么？”
仉南脚尖踢到一颗小石子，弯腰捡起来掂在手心，说：“画画啊。”
最近这段时间他总是如此，大多数独处的时间都是在画画，付宇峥很想再问一句——灵感回归了？但是并不确定这样的话会对仉南的心理造成什么影响，于是话到嘴边，又作罢。
月色温柔宁静，小路两边都是饭后遛弯消食或是吹风纳凉的附近居民，走了一段距离后，仉南问：“要不要去公园转转？”
清海医院旁边有一个静园，是当地政府今年新落地的惠民工程，面积不大，但山湖俱全，付宇峥没什么异议，点头说好。
静园中心地带是一座人工湖，湖边竖起仿古围栏，栏杆上缠绕点缀着星型霓虹灯链，既做装饰点缀，也做提醒。
岸边延伸出一座亲水观景台，至达湖心，他们俩走上平台，付宇峥提示道：“小心脚下，离水边远一点。”
仉南背靠上栏杆，迎着习习晚风，指了指旁边的警示牌，笑道：“水深两米，这才哪到哪啊——陆医生，你听说过浪里白条吗？”
付宇峥极轻地笑了一下，说：“没得水面四五十里，伏得水底七个昼夜？”
“呦呵。”仉南眉梢一挑，语气刻意夸张：“可以啊海归博士，对博大精深的传统文学门清儿啊。”
“哪能忘本？”晚风温柔，吹得人心绪安宁而放松，付宇峥也靠上栏杆，双臂搭在横栏上，似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往事，嘴角逐渐浮现笑意。
仉南敏感捕捉，问道：“笑什么？”
“没什么……”付宇峥说：“只是忽然想到了刚回国的那段日子。”
他于大洋彼岸成长，童年时期生活在英国，后来异国求学，又去到莫斯科独自生活多年，即便父母都是华人，但是多年的生活方式和教育背景，还是让初初踏上国土、本就不喜与人过多交往的他感到不习惯。
“那段时间，为了尽快让自己熟悉国内的生活方式和北方的风土人情，我倒是做了一番功课。”
仉南好奇道：“比如？”
付宇峥沉吟一瞬，说：“比如那段日子，我下班后的空闲时间，基本上都用来做一件事。”
仉南：“什么事啊？”
“……”付宇峥：“追剧。”
仉南：“？？？”
忽然有点福至心灵的错觉，仉南心中倏然冒出一个念头，他定定看了付宇峥两秒，语速放得缓慢：“什、什么剧？”
“你……可能听过主题曲。”付宇峥犹豫片刻，以退为进，变相回答——冷松苍柏一样的气质，孤高淡漠的强大气场，这一张嘴，却哼出了一段仉南，甚至是全国人民都耳熟能详的旋律——
“我的老家，哎就住在这个屯儿，我是这个屯儿里土生土长的人呐，屯子不咋大呀有山有水有树林，邻里乡亲挺和睦老少爷们儿更合群……”
轻音缓唱，几句模糊的歌词过后，付宇峥转头，诚挚发问：“那个……《乡村爱情》，看过吗？”
仉南：“……”
岂止是看过，从第一部 到第十三部，这他妈简直是童年神剧老少皆宜啊！
但是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在这种被震惊全家的局面下，已经快要控制不住笑出声了怎么办？！

第16章
仉南在夜风和霓虹的光影之中看向付宇峥，那双眼睛藏着笑，几乎要满溢而出。
“跑调了是吗？”付宇峥收回视线，自己也觉得刚才那几句荒腔走板的歌词唱得有些缺心眼，失笑劝道：“想笑就笑，别憋着。”
话音未落，身边的仉南：“哈哈哈哈哈哈哈艹！”
“……”付宇峥愣了一瞬，继而皱眉，严肃道：“笑归笑，别说脏字。”
“——草、草原最美的花……”仉南一字收音，自我转换地天衣无缝：“火红的萨日拉……”
付宇峥挑起一边眼尾，诧异地看他一眼，两秒对视，相顾沉默后，终于破功，忍不住笑出声来。
仉南甚少见他笑得这样轻松开怀，懵了一瞬间后，似是被冰雪初融般的笑意感染，整个人的肩膀线条都柔软下来，“哎陆医生，没事多笑笑，要不然真白瞎你这颜值了。”
这大概是付宇峥成年之后第一次被人当面夸“长得好”，不是刻意的迎合称赞，更像是自然而然的真情实感，二十八岁的男人先是一怔，而后内心居然涌起一丝复杂的情绪，不是尴尬，更像是赧然。
“所以，你就是看上了我这张脸？”
只怪氛围太好，这完全是未经思考便脱口而出的一句话，说完不仅付宇峥自己，连仉南都愣住了。
夜晚果然有掩饰一切措手不及的魔力，付宇峥撇开眼睛不再看他，将视线抛向倒映着粼粼月影的湖面。
“啧……”一阵缄默后，身边传来一声短促地轻笑，清凉晚风将仉南的声音送至耳畔：“对自己有点信心好吧？何止是脸啊，你的——卧槽！”
惊呼伴着一声沉闷的“噗通”乍然响起，距离他们不远处的栏杆旁，一个黑影飞快翻越围栏，直直坠入水中！
反应时间不过一秒，仉南将口袋里的手机掏出来，往付宇峥这边一扔，紧接着长腿一跃，跟着跳进了人工湖。
“仉南！”
事发突然，付宇峥慌乱只有一刹那，目光紧紧锁在水花翻腾的湖面之中，而后迅速冷静下来，飞快拨打了警示牌下方的救援电话。
三言两语交代完毕，眼前的情况却有些超乎预料，水深两米的人工湖，无风无浪，对于一个号称自己是“浪里白条”的成年男子其实构不成什么威胁，然而，湖面的水花翻涌得越发剧烈，借着湖边玉兰花灯的光亮，能清楚地分辨出来——仉南将跳湖的那个人紧紧拖住，两人却离岸边越来越远，而且他一只手始终举高于湖面，时不时地，挣扎拍击几下水面——他在求救！
短短一瞬间，付宇峥准确解读讯号，眼角重重一跳，脑子轰然炸开——
神他妈的“浪里白条”，水性好的是漫画中的主角“司泽涵”，和眼前这个深夜入水救人的哥们儿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噗通”又一声巨响，付宇峥将两部手机甩在脚下，直直跨过护栏，跳进凉意刺骨的湖水之中。
*
静园救援工作人员火速赶来时，三个人刚刚爬上观景台。
大滩的水迹在身下浸开，三个人浑身淌水，一个十七八岁的小姑娘靠着栏杆，马尾辫散开，长发胡乱粘在脸侧，正背对着旁边的两个人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仉南靠坐在付宇峥旁边，惊魂未定，气喘吁吁，额前发丝上的水珠一滴滴落下来，他抹了一把眼睛，怔怔看向刚才一拖二，把他和那个女生奋力拽上岸的付宇峥。
记忆中，付宇峥觉得自己就从没有过这么狼狈的时候，全身湿透，鞋里养鱼，脑子嗡嗡乱响，耳中像是糊着一层保鲜膜，身边人的声音模糊失真。
他转头，堪堪对上一双疑惑又震惊的眼睛。
仉南刚才呛了几口水，此时声音还是带着水汽的嘶哑，他像是不解，又像是不安，喃喃道：“怎么会这样……这不科学啊……”
从大一入学那年开始，他蝉联了三年学校运动会的自由泳项目冠军，今晚怎么会在一个小水坑里崴了脚？
付宇峥体力几乎消耗殆尽，人也微微见喘，转头觑着他，一双被湖水涤荡后的眼睛更显沉静深邃，但眸光却渐渐酝酿起风暴暗涌。
“……”感受到对方从内而外持续释放的低气压，仉南适时闭嘴。
有人深夜跳湖自.杀，这算是突发大事件，虽然没有人员伤亡，但是公园工作人员还是第一时间选择报警，缓了一会儿，付宇峥从地上站起来，扶着栏杆，对领头的工作人员沉声道：“麻烦开辆车过来，送我们去清海医院，保险起见，他们两个需要做一个全面的检查。”
马上有工作人员去开执勤车，从刚开始一直到他们被就近送到医院急诊室，周围除了那个女生持续不断的哭声外，他们之间再没有任何交谈。
值班民警接到报案后，直接赶到医院，不多时，女生的父母和老师也急匆匆到场。
高中生，马上高考，压力太大，一时间精神崩溃想不开，家长和老师们又气又怜，红着眼睛却不敢再说重话，按照医生的指示带孩子做了检查后，千恩万谢地离开了。
衣服在来时的路上已经半干，此时湿潮的糊在身上，被医院制冷的中央空调一吹，透心凉心飞扬，愈发难耐，付宇峥办公室有干净的换洗衣物，是为不定时的加班准备的，但此时他却懒得去换，仉南也做了检查，肺部CT显示一切正常，终于可以放心回家。
急诊医生看过片子，说：“没什么大问题，回去泡个热水澡，当心别感冒。”
付宇峥点头，说了句“多谢”，转身往急诊室门外走去，仉南急忙跟上，惴惴不安道：“你……不用拍个片子，做个检查什么的吗？”
“用不着。”付宇峥语气冷淡，能听出强压的怒意，“别啰嗦，送你回家。”
仉南心中叫苦暗呼完蛋，也只好跟上。
坐上大G，付宇峥发动引擎，将暖风开到最大，一路沉默地将车开回仉南家楼下。
到达单元门门口，付宇峥没熄火，仉南坐在副驾，慢吞吞地解开安全带，鼓起勇气试探道：“那……我上楼了哈？”
付宇峥目视前方，吭都没吭一声。
仉南默然长叹一声，再度示弱挽回：“那个……今天晚上，谢谢了。”
付宇峥这才转头睨他一眼。
像是收到对方某种情绪松动的信号，仉南心一横，再接再厉道：“你真没事啊？刚才在水里是不是磕了一下膝盖？”对方不回答，他只好转换思路，劝道：“回家记得要泡热水澡，要不然——”
话未说完，怀里突然被扔过来一个东西，他本能接住，是自己的手机。
付宇峥收回视线，冷漠道：“拿着你的电话，下车，回家泡澡睡觉。”
“哦……”仉南心不甘情不愿地应了一声，摸摸鼻子，却又觉得不能这么算了。
他和陆医生之间的关系难得有了进一步的发展，他不想因为这次无心之失，意外之中的意外而前功尽弃。
深吸一口气，他最后说：“……能跟我说说，你生气，是因为什么吗？”
因为什么？
付宇峥皱眉，用同样的问题反问自己。
因为仉南不分轻重贸然跳湖？可是当时情况紧急，如果换做自己也是一样的选择，只不过仉南比他冲动了一些而已。
那是因为他这一点未经深思熟虑后的冲动吗？
也不是，毕竟形势所迫，很多行为发生的瞬间，不具备瞻前顾后的条件。
那是为什么？
是因为他明明不会游泳，却还奋不顾身？
可现实是，他是个病人，混乱的思维意识中，他笃定自己就是可以乘风破浪的“浪里白条”司泽涵。
短暂的无言给了他片刻冷静思考的时机。
看着自己握着方向盘，因用力而骨节微微泛白的手指，付宇峥后知后觉。
是后怕。
意识到仉南抱着那个女生在湖中不断下沉，慌乱地向他发出求助信号时，他心中只有深深的惊惧。
而现在，这种情绪投射到身边这个人身上，全部转为没来由的深沉的心悸。
他在怕那个“万一”。
紧绷的肩颈线条慢慢松缓下来，付宇峥捏了捏眉心，思维回笼，说了句“抱歉。”
仉南一愣：“这句话应该我说。”
付宇峥摇摇头，疲惫道：“不怪你，是我没有做好你会出现意外的准备，你……”
身边人影一晃，眼前的光亮猝不及防被遮挡，付宇峥握着方向盘的那只手霎时收紧——
仉南侧转，倾身，忽然吻上他的嘴角。
一秒，两秒，呼吸温热交错，他们在对方咫尺相对的眼中，看见自己的倒影。
一时间，天地无声，耳边只有彼此清晰可闻的心跳声。
这一瞬间，有人忘记了躲避推拒。
这一刹那，有人忘记了今夕何年。
蜻蜓点水，却留下涟漪痕迹。
似乎是自相矛盾，却又更像是顺理成章。
相识两月有余，荒诞离奇又浑然天成。
这是他们之间第一个吻。

第17章
相距太近，方寸之间，仉南能清晰地看见付宇峥纤长的眼睫，和眸光中微不可察的晃动。
片刻之后，他稍稍起身。
是他主动靠近，同样也是他主动给出距离。
然而，后背还未完全靠上座椅，手腕却被一把拉住，仉南诧异抬头，只见付宇峥扣着他搭在驾驶座上还未收回的那只手，眸色明灭，半晌，低声道：“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
仉南被他拉着手，一时间不是很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泡过刺骨的湖水，付宇峥掌心冰凉，仉南感受着他手心的丝丝寒气，无法辨别自己这个举动的寓意何在。
行为快于思考，动作先于意识。
听到那句“没有做好你会出现意外的准备”，热血直线涌入颅腔，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想给予慰藉。
言语太过苍白无力，他只能想到亲吻。
在那一瞬间，他内心快速且坚定地冒出一个念头——这个人，是在意我的，恐怕比我预想的要多很多。
满足却又抑制不住地心生贪图。
他想要一句真心话。
仉南慢慢转动手腕，却未曾从他的紧握中抽离，掌心相贴，他与他十指相扣。
付宇峥眉心倏然一动。
仉南的手指修长瘦白，交握时，能感受到他握笔的那几根手指指腹上薄薄的软茧，是长期持笔作画留下的印记。
仉南将自己掌心的温度传递到对方手上，慢声问：“陆医生，我是冒冒失失惯了的人，可你却不一样，你向来冷静沉稳，认识你这么久，我从未见过你有失态或是出格的时候，可是刚才，就在你跳下人工湖的前一秒，你在想什么？”
付宇峥缄默以对——他什么都没想，当时脑中的空白正如此时一样。
“你那么理性自持，可是深夜、冷湖，以一拖二，这有多危险你自己没想过吗？”
仉南此时脑子一片混乱，但是在乱如麻团一般的纠葛心境之中，却能毫发毕现地找到那根贯穿始终的逻辑主线，他看向付宇峥，坚定而缓慢，一字一句道：“或许我说的那些可能性你都想过，但是，你还是义无反顾地跳了下来，所以陆医生，这是为什么？”
不等付宇峥回答，他自顾轻声说道：“因为你在乎。”
付宇峥心中狠狠一荡，侧目迎上仉南温热的眸光，听见他温和却又笃定地对自己下了结案陈词：“你生气，怪我也好，怪自己也罢，都是因为……你在乎。”
心脏中央筑起的高墙在瞬间塌陷，仉南温柔而犀利地剖析，他避之不及，躲无可躲。
仉南和他交握的那只手微微用力，终于重复问到之前的那个问题：“你说你没有做好我出现意外的准备，那么现在，重新定义我们之间的关系，给我一个答案，你准备好了吗？”
这样的夜晚太过于颠簸，落水、慌张，失措和劫后重生的如释重负终于都在这一刻席卷神经，付宇峥良久无言，大脑在此时停止思考，仿佛陷入妄想之中的那个人不对方，而是自己。
小区的路灯透过车窗飘落在两人周身，他在心中一遍遍告诫自己：这不是真的。
对方只是沉湎于幻想出来的自我意识之中。
但是理智与虚幻博弈对垒，相互缠斗，他又清楚地明白，即便对方是沉浸在情感的臆想之中，但是他自己却是清醒的。
那么此情此景，他该做什么，能说些什么？
是不是仍然只需要配合？
事实上，从一开始他便是这样做的，但是事情发展到现在这个程度，他真的仅仅是出于“疗愈”而做出的配合吗？
是不是还有一些其他的，莫名留存的原因，在他，或者是他都没有留意的时间点里，悄然发生了？
而这些蛰伏的，无法宣之于口的因素，又是什么？
接下来呢？
他们站立在终点线一步之遥的位置上，到底还要不要向前再迈进一步？
如果越过这条边界，他或者他，又该如何自处？有朝一日仉南恢复理智，回首再看，会不会也将今日的种种，当做一场彻头彻尾的闹剧？
虽然猜不出眼前人沉默不语的原因，但是仉南知道今晚的自己已经越界太多，然而即便如此，第一次表白时无疾而终的落寞却没有重现，他再度握紧付宇峥的手，坦然笑道：“陆医生，如果这次你再拒绝我，我真的要怀疑你是不是欲擒故纵了。”
付宇峥终于给出一个声音：“没有。”
“我想也是，毕竟这种戏码实在不符合你人设气质。”仉南说，“上一次我说过，如果我还能有重新表白一次的机会，一定不会就这么算了。”
“你——”
“不过这一次……”仉南轻声打断他，“我还可以给你时间，但是，我只等你一个晚上。”
付宇峥诧异地看向他，眼神中流出震惊。
“明天上午你没有门诊，也没有手术，是吧？”仉南慢慢放开自己的手，犹如最后通牒般，说：“明天我去找你，要一个清楚的答案。”
付宇峥嘴角渐渐绷紧——他明白他的未竟之言。
无论结果如何，对于仉南而言，这都是最后一次了。
他的喜欢坦荡而磊落，但也绝不死缠烂打，不会为了一个男人将自己低落到尘埃中。
同为男人，付宇峥当然能够了解同性之间倨傲的自尊。
仉南一只手搭在车门上，下车前忽然伸出一根手指，在付宇峥眉心轻轻一抹，笑着告别：“别皱眉，别忘回家泡个热水澡，明天——你等我，我等你。”
会不会是一场双向的选择？
他们都在谨慎地等一个答案。
然而第二天，他没能等来问他要一个结果的人。
晨曦穿破云层，室内中央空调恒温于体感舒适的二十六度，仉南在半睡半醒的混沌中睁开眼睛，迷迷糊糊地将手伸向床头，摸索空调遥控器。
额前脊背浸着一层湿汗，喉咙嘶哑肿痛，整个人像是被架在火堆尖上炙烤，但这样从里及外的冒着热气，却让他感到深寒。
眯着眼睛嘟囔一声，没找到遥控器，却摸到了自己的手机，仉南费力掀起千斤重的眼皮，在通讯录里找到一个名字，拨出号码。
只响了两声，电话被接通，仉墨文诧异于这个时间接到他的电话，不明就里问道：“儿子？”
“爸……”仉南一开口就被自己沙哑粗粝的嗓音惊呆了，缓了缓，才说：“老爸，在上课吗？我好像发烧了……”
电话那端的仉墨文闻言，陷入了一阵古怪的沉默之中。
过了好半天，仉墨文才试探着喊了一声：“小南？”
仉南他仰面躺在床上，头晕脑胀，对着天花板无力地翻了个白眼：“仉教授，请问除了我你还有别的儿子？”
又是一阵不同寻常的缄默，就在仉南开始狐疑着老仉不是真的做了些什么对不起秦老板的事时，手机突然陷入忙音，被挂断了。
“哎我去……”仉南懵了，“这可真是亲爹啊。”
从小到大，仉南身体底子一直很好，难得在生病的时候流露出一丝对于父爱的眷恋，就这么被无情忽视了，所以烧得滚烫的现实让他明白——求人不如求己，关键时刻虚假的父爱远不如退烧药来得实际。
晃晃悠悠从床上爬起来，拖着灌了铅似的双腿挪到客厅，翻出家用医药箱拿出电子测温仪，仉南对着自己的脑门“嘀”了一下，一看温度三十八度七。
靠，还真是发烧了。
还好医药箱里还有退烧药，看了一眼保质期和用量，仉南就着温水吃了两粒，软着腿从地板上站起来，准备去浴室洗把脸。
恍恍惚惚地，还在琢磨，好端端的，怎么就发烧了呢？
浴室的镜灯亮着，暖黄澄亮的照映出壁镜之中那张略显苍白病态的脸，仉南叹了口气，打开水龙头，在弯腰低头的瞬间，余光不经意一扫，整个人无声地震了一下。
浴室里安静得落针可闻，“哗哗”的水流声尤显突兀，水声流过耳畔，冲进大脑，冲击得仉南颅腔里嗡嗡作响。
他不敢眨眼，目光一动不动地落在置放在角落里的脏衣篓上，粘住了一样，撕不下来。
深灰色棉质运动裤，纯色T恤，这几件衣服……皱皱巴巴，褶痕深深，显然就是泡过水后直接扔在那里的。
泡水——
“卧槽！”
“啪”的一下，神经中枢绷得最紧的那根弦突然断裂，电光石火间，往事重现，走马灯一样在他眼前出现回溯的虚影。
“这他妈……”
仉南艰难地转动了一下已经僵硬的脖子，用怀疑人生的目光在镜子中的那张脸和脏衣篓之间打了几个来回，而后深深吸气，过于惊悚的现实面前，他觉得自己的体温再度升高到巅峰值，滚烫的热度从脚心一直漫延到脖子，而后迅速在脸侧弥漫燃烧起来。
记忆在每个时间节点都停留一瞬，灵感枯竭去看医生、第一面便毫无保留地表达好感、每天清晨的一束花和无数次的“爱心午餐”……再往后，表白、越来越多的交集，默契天成的相处……还有什么？
对，还有昨晚他“旱鸭子跳水”不知深浅的冲动，那人隐含着怒气的眉眼，和——他信誓旦旦地索要的那个答案。
好半天，仉南游魂一样晃着坐到了地板上，他脱力般捂住眼睛，心跳紊乱，所有的情绪混合杂糅，都汇聚成此时一句：“这病生的……牛逼大发了啊……”
直线升高的不只有温度，恐怕还有血压——他此刻清醒，全部想起来了。

第18章
仉南垂首窝在沙发里，面前的茶几上摆着几种他最近的常用药，茶几对面，是从刚开始进门便一直犹豫着不敢开口的三个人。
仉父仉母和江河，三个人六只眼，目光灼灼，看得仉南想去再测一次体温。
“所以……”相顾无言后，秦佑之率先打破沉默，“小南，你真的想起来了？”
仉南揉了把脸，哑声回答道：“妈，让您担心了。”
秦佑之眼眶通红，隐忍着眼眶中迅速弥漫的水汽，仉墨文拍拍她的肩膀，是无声地安慰，自己开口时，却仍然欣喜之中带着半分不确定：“那……能跟爸爸说说，你叫什么名字吗？”
这是什么问题……像是在询问走失幼儿，仉南无声叹息。
实际上，老爸不过是不敢相信劫后重生般的惊喜而已。
“爸。”他喊了一声，答非所问，却更让仉墨文动容不已，“这段日子，您受累了。”
挚友大病转好，江河按捺不住激动，绕过茶几扑到他面前，指着自己，问：“那我呢？我还是那个‘动机不纯’的拼桌酒友吗？”
仉南回想了一下，自己陷入妄想的这段时间，江河三番五次上门，并不多留，只是看他一眼，确定他的状态尚可后便离开，于是膝盖不自觉地动了一下，感动道：“起开，压着我脚了。”
“你他妈……”江河愣了一下，起身大力将他抱住，声调之中甚至带上了一点哭腔，“你他妈终于醒了啊！”
确实是太不容易了。
一个漫画家，为了创作灵感失落而患病，将自己想象成笔下的漫画主角，这种事……荒诞离奇，又——说不出的丢脸。
仉墨文长吁一口气，说：“这次真的要好好感谢付医生。”
付医生，付宇峥。
这是仉南清醒以来，第一次真切地听到有关于这个人的只言片语。
他蓦然动了动嘴唇，却发现自己似乎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感谢？
恐怕在道谢之前，应该先道歉比较合适吧？
就……硬逼着一个之前素不相识的男人，配合着自己演了这么一场惊世骇俗的大戏，这件事，怎么说呢——根本不能说，多说一个字就是原地社会性死亡的尴尬。
仉南不自然地垂下眼睫，心说再见面，他不会被那位付医生打死吧？
再叫一声“陆医生”，他还敢答应吗？
“要不……”秦佑之观察着仉南的脸色，适时给出建议，“咱们现在去医院找林医生聊聊？毕竟突然醒了过来，小南现在看医生才是最主要的，而且……也能和付医生当面道个谢。”
“别！”仉墨文和江河应声附和，仉南却想都不想就在第一时间拒绝，他心虚地清了清还在发炎的嗓子，遮掩道，“我那什么……现在挺不舒服的，还、还是等烧退了再说吧……”
说到发烧，仉墨文疑惑：“为什么突然就生病了，热伤风？”
“不是吧……”昨晚的情形眼前闪过，仉南故作镇定道：“可能是着凉了。”
六月天着凉，江河觉得他在侮辱自己的智商：“这个现在这个天气，除非你去跳人工湖了，否则怎么会着凉？”
“啊……”仉南点点头，“是跳了。”
“？？！！”三人震惊，秦佑之不可置信地重复一遍：“你刚才说……干什么来着？”
“跳人工湖。”仉南郑重其事，一字一句，“浪里白条听说过吗？和付医生一起，夜幕之下双人泳。”
“……”
江河回忆了一下付宇峥那张始终拒人千里之外的冰霜雪脸，喃喃道：“他就真的……和你一起跳了？”
不跳能行吗，不跳我就嗝屁了！仉南深沉地点点头：“是的，他跳了。”
江河呆若木鸡，脑中忽然冒出一个念头：爱情真他妈令人疯狂！
知子莫若父，同样沉浸在震撼之中的仉墨文发现了华点：“可是我没记错的话，你是不会游泳的啊？”
仉南心说那能记错吗，嘴上却刚硬逞强：“爸，不要低估一个精神妄想症病人的无限潜力。”
“……”
“厉害了。”江河是真的服气，由衷竖起拇指点赞，“能让清海神外科首席主任医生陪你夜跳人工湖——这力度，这豪气！”
跳湖算什么，我还抱过呢，还……亲过了呢——思维有点停滞，仉南当机立断阻止自己展开遐想，捏了捏眉心，说：“行了爸妈，我暂时没事，状态稳定，你们放心回去吧。”
“那怎么行！”秦佑之不悦道：“你刚好，还发着烧，我和你爸留下来照顾你，等烧退了陪你去医院。”
“真不用。”表面的冷静从容都是假装，时间一久，心虚一定无处遁形，他瞒得了别人，却无论如何都不可能骗得过父母的眼睛，于是哀求道：“我……我觉得没什么事了，而且这段时间过得太乱，给我点时间，我想……自己梳理一下。”
秦佑之不赞同地驳回，仉墨文却从椅子上起身，安抚地拍了一下妻子的背心，温声道：“听小南的，让他自己消化一下吧，咱们先走，等他整理好情绪再过来。”说罢又嘱咐仉南，“慢慢来，别给自己太大压力。”
“我知道。”
送别了一步三回头的几个人，仉南失魂落魄地回到客厅，脑子还是晕沉，温度却似乎降下来了一些，起码太阳穴不再一跳一跳地蹦着疼，四周皆是熟悉的装潢，卧室、书房、客厅，一切陈设都原封不动地摆在眼前，而仉南却突然萌生出阔别许久的怅然。
窗外是六月蝉鸣，房间中却安静异常，这样的独处时光里，他内心竟体会到了一丝茫茫然地空洞。
像是做了一个离奇而瑰丽的大梦，醒来方知是黄粱一场。
要做些什么呢，目光逡巡掠过，最后落在了那间画室的门上。
半掩的实木门仿佛带着某种魔力，仉南的脚步不受控地被吸引过去，门推开，画室中央挂着的画稿随风轻动，整个房间流淌着和屋外一样的寂寥。
他打量着那些手稿，有线条铅色单一的素描，有色彩华丽的油画，还有素雅俊逸的水墨丹青，最后，他看见画板旁边，被细心整理好的一叠手绘。
他知道那是什么，毕竟前段时间，这些画是他唯二的精神寄托。
一张张翻看过去，面纸上全部都是同一个人。
付宇峥。
仉南从幼年拿蜡笔在白纸上画彩虹开始，到现在蜚声画坛，将近二十多年的时间，他对于自己作品的笔触是最为熟悉和了解的，这些手稿线条温柔到了极致，就连阳光的虚影都透着真实的暖意和温度，画中的男人明明生了一副凌厉的眉眼，气质冷漠，但是跃然于他笔下之时，眼神却又是说不出的柔和从容。
看来，当时画下这些画稿的时候，自己的心情一定很好。
沉陷在臆想之中的情感时，他是有多喜欢这个人？
窗外的骄阳悄然隐匿在大团云絮背后，仉南坐在画板前的椅子上，凝视着那些手稿，许久未动。
*
一连三天，仉南消失地无影无踪，付宇峥两个白班连加一个大夜班值完，都没能看见他的人影。
下午门诊，预约人数又达到了上线，这大半天忙下来，嗓子已然干哑的不成样子，助手小梁在最后一号病人出门后，拿起付宇峥的水杯重新接了一杯温水过来，放到桌边，尊重道：“付老师您辛苦，喝水润润嗓子。”
“受累。”付宇峥颔首道谢，端起水杯喝下大半，而后从电脑上调出一个不久前看过的电子病历，说：“来看一下这个患者的情况，为什么在神经内科做过脑部加强核磁和血管成像发现了阴影后，却仍然不能确诊为脑血栓，内科医生会建议神经外科介入？”
无论是哪个年龄哪个层级的学生，老师当堂提问始终是绕不开的噩梦，小梁走近一步，看向电脑屏幕上的病情主述，思考片刻，说：“通过患者自己的描述和各项检查结果来看，肢体发麻向上蔓延到腰部，存在继续发展倾向，行走出现拖拽，平衡障碍……嗯，右腿无力，间歇性肌肉抖动……虽然核磁结果显示左侧顶叶大脑镰旁呈现片状低密度影，但是也可能同时存在腰段病变？”
付宇峥点了下头，肯定道：“长进了——根据患者病况，不排除腰椎及脊髓神经病变。”
能听见付老师亲口表扬，着实不是件容易的事情，小梁欣喜笑道：“我还差得远呢，是老师带得好！”
半天门诊时间结束，大厅各个诊室逐渐归于安静，付宇峥拿起自己的水杯，起身往门外走去：“我回病房，你做好交接后下班吧。”
穿过门诊楼和病房楼相连的长廊，付宇峥回到神外病区，进自己办公室之前，先到值班医生那里问过几个重症病人的情况，得到一切平稳的回答后，又核对确认了一遍明天两台手术的准备情况，终于可以安心下班。
脱下白大褂，去办公室抽屉拿车钥匙，一进门，就见林杰抱臂靠在他办公桌旁，虎视眈眈，眉目不善。
付宇峥将白大褂放进消毒柜中，说：“你这架势有点像兴师问罪。”
“那您眼神还真是不错。”林杰抬抬下巴，问道：“你又把我患者怎么着了？”
付宇峥拉抽屉拿钥匙的手微微一顿。
原来是为了仉南而来。
不过他这诘问好没道理，三天了，仉南人影不见，一开始付宇峥也自省，觉得会不会是那晚车中最后的交流对仉南产生了什么影响，以为自己无法明说的沉默再一次伤害了他的情绪，也曾想过试着给他打个电话，侧面了解一下，但转念一琢磨，应该不会到那个程度。
长久的相处下来，付宇峥能清晰地感知到，仉南并不是那么脆弱的人，而且——那晚他下车前临别时的神情，不是受伤后的退缩，反而像是志在必得笃定。
再者，他吻了他的嘴角。
而且，他向他要一个答复。
这样的情境下，素来冷静果决如付宇峥，也确实生出了一丝踌躇。
而直到现在，回想起仉南那一刹那的靠近，付宇峥还是觉得恍惚而不真实。
他这个被吻的人都没怎么样，占便宜的那个又凭什么落寞？
付宇峥口吻不变，无波无澜：“没怎么。”
“没怎么？”林杰才不信他那套，怒道：“没怎么他会无故旷掉这次的康复治疗？”
“什么？”
“今天上午是他做心理康复的日子，但是他没来。”林杰皱眉道：“我按照原来登记过的号码给他打电话，但是一直没人接听，等到下午这都要下班了，还是没有消息。”
的确不同寻常，哪怕是他第一次以沉默拒绝的时候，仉南第二天尚能如约来看医生，而这次……
付宇峥静默半晌，握紧车钥匙，转身出门：“我去看看。”

第19章
温度由高转低，又持续低烧了快三天，下午的时候又吃过一次退烧和消炎药，迷迷糊糊睡了大半天，仉南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卧室落地窗外的天空已经是晚霞斜阳。
揉了揉压得发麻的侧脸，仉南从床上起身，先去量了一次体温，三十六度八，已经不算烧了，这病来得快去得慢，看来确实是那晚泡湖水着了凉。
喝了多半杯温水，他找出新的家居服，去浴室冲了个热水澡，酸痛的肌肉逐渐松弛下来，痛感随着水温慢慢消失，吹完了头发后，仉南觉得自己终于又活了过来。
冰箱里食材满满，仉南迎着冷气发了三秒钟的呆，想起来这是为了每天中午和付宇峥的“爱心午餐”提前囤好的粮草储备，晦涩难明的情绪又一次从心底蔓延，他反手关上冰箱门，决定晚上叫外卖。
发烧初愈应该吃一点口味清淡的，所以晚餐定了小区附近的一家港式茶餐厅，鱼片粥、蟹籽烧麦皇、一份卤味拼盘，点外卖的时候他忽然想到，这些似乎都不是付宇峥爱吃的。
打住。
仉南付款完成，手机扔到一边，默默给自己洗脑——琢磨点别的事吧行不，好不容易清醒过来，也不怕再想又要魔怔！
片刻后，门铃声乍然响起，仉南惊异于这家餐厅的送餐速度，踩上拖鞋去开门，厚重的防盗门拉开，整个人就怔在了门口，傻掉了。
门外，付宇峥单指勾着车钥匙，在开门后的一瞬间抬眼看了过来。
仉南刚刚退烧的脸色在刹那间又变得白了几个色号，而后又莫名迅速升起两团红晕，血色顺着脖颈上涌，直到勾翘精致的眼尾。
“您……你怎么来了？”他口齿不自觉地结巴，握着门框的手指都在暗中用力，“请、请进。”
付宇峥微微凝眉看他两秒，而后在他身侧进门。
身后的防盗门被关上，脚步声中都透着深浅不一的心虚，不等付宇峥说话，仉南又道：“你坐，我……我给你倒杯水。”
付宇峥在沙发上上落座，看着饮水机前的那个背影，问：“生病了？”
“啊……”仉南尽量控制着拿杯子的那只手不要发抖，回答道：“发、发烧了。”
说完他深吸一口气，僵硬地端着水杯靠近，放在付宇峥面前的茶几上，说：“可能是着了点凉，已经退了。”
付宇峥不着痕迹地扫了一眼两人之间空出的那段距离，端起那个一次性纸杯，抿了口水。
卧槽这……怎么办？！
仉南坐在沙发另一侧，惴惴不安，在短短几秒的时间里，内心上演了一出天人交战的大戏。
该说点什么？之前我和付医生是怎么相处来着？靠，不行，那时候只把当成是“陆语行”，而现在真人就在眼前，我没办法再心无旁骛地“走剧情”了啊！
要不然，干脆坦白？我靠更不行——我还没做好被打死的准备啊！
付宇峥似乎对他此时已经跃然于脸上的纠结毫无感知，平声问道：“因为发烧了，所以爽约了今天的康复治疗？”
仉南：！！！
并不是，是我忘了！
“我……”他犹豫着沉吟一秒，顺势点点头，稍显做作地捂上额头，闷声道：“因为头晕嘛……生病的时候不适合出门，而且——”
“没关系。”付宇峥平静打断他，放下纸杯，说：“发了一次烧就能让人清醒过来，挺值得。”
仉南：？？？
仉南：！！！
仉南：……
四周空气停滞凝固，两人陷入一阵默契的沉默之中。
不知道过了多久，仉南才在长时间的惊愕中缓过神来，平复了跳动紊乱的心脏，破怪破摔般地垂下眼皮，承认道：“……你怎么知道的啊？”
怎么知道的？太容易了。
开门时脱口而出的敬称、红白不定变幻莫测的脸色、别扭中透露着疏离的客气，从来没有刻意拉开过的安全距离，还有欲盖弥彰的回答……
如果不是“司泽涵”突然移情别恋，那么仉南所有的反常就只有一个解释——他此刻已然清醒。
“我……”仉南不敢看付宇峥的眼睛，眼神不自然地飘向别处，尴尬到极点后，尽量保持平静地组织语言，“就落水的第二天早上，发烧了……然后就忽然明白过来了……挺、挺神奇哈？”
他干笑两声，笑过之后又觉得傻逼到家了，于是终于收声，抿着嘴角再不说一个字。
付宇峥本来就不是话多的人，但此刻的沉默却让仉南如坐针毡，指甲抠着家居服的裤线，大有“你快说点什么要不然我要厥过去了”的征兆。
半晌，付宇峥可算是有了点回应，一声微不可察的轻叹过后，他忽然问——
“可云，都记起来了？”
仉南骤然抬头，对上一双平静中略带笑意的眼睛，沉静深邃的瞳孔中，能看见自己一张红到滴血的脸。
“我、靠！”他咬牙，克制道：“大病初愈，付医生你……咱别这么挤兑我成吗？”
“成。”付宇峥说：“听你的，浪里白条。”
“……”仉南绝望地捂上眼睛，突然萌生出自我了断的冲动。
虽然仉南这段时间病情明显好转，但是付宇峥却没敢想过他脱离妄想的契机会来的这么突然，不过是夜跳一次人工湖，发了场烧，人却清醒过来。
不知道算不算意外的惊喜，他这个“配角”此时能不能功成身退，付宇峥思索片刻，过去种种一字不提，只是说：“如果身体允许，就尽快去林杰那里复查一次，你这个情况究竟能稳定多久，现在是不是彻底康复，要医生做过全面复查才能下结论。”
仉南在巨大的尴尬中缓过神来，闻言安静了一会儿，忽然喊了一声：“付医生。”
真不容易，难得他能重新姓付，付宇峥问：“怎么？”
仉南说：“我不知道是该先说谢谢，还是该先说声对不起。”
“都不用。”付宇峥在这一刻才有了如释重负的真实感，声音却依旧沉稳，听不出什么情绪：“我也是医生，配合治疗，举手之劳，不用放心上。”
不用放心上——
仉南默然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心中说不清是惆怅还是惶然。
虽然之前过往皆如梦境，但是点滴丝缕却都是真实发生过的。
他怎么能坦然地心无挂碍？
不必走心——
说的是关于这段时间的相处，还是关于付宇峥这个人？
仉南沉沉地舒了一口气，将心底打翻的情绪全部收拾干净，答应道：“明天吧，我去找林医生聊一聊。”
付宇峥未置可否，人醒了，大事终了，接下来的发展走向便与他无关，他起身，对着仍坐在沙发上的人点了下头，说：“好好休息，不打扰了。”
仉南随着他的动作站起来，张张嘴，却发现除了“再见”，似乎找不到更好的词汇填充这一刻的空白，于是只能颔首默认。
他快付宇峥一步走到门口，亲自为他开门，看着对方从容离开，而就在对面电梯门打开的一瞬间，仉南忽然扬声：“付医生，稍等！”
付宇峥按停已经要自动闭合的厢门，隔着空旷的楼道，问：“还有事？”
“明天晚上，我请你吃个饭吧。”仉南深呼吸，让自己看上去尽量放松，“虽然你说不用谢也不用道歉，但是……就算是我聊表心意，请你一定别拒绝。”
事实上，付宇峥已经变相拒绝过他两次了，而这次的恳请却与以往不同，不再需要他首肯一个“男朋友”的身份，只是感谢，或者致歉。
更或者，是为彼此之间这段瑰异而特别的际遇，画上一个休止符。
付宇峥沉吟一瞬，点头答应：“好。”
电梯厢门缓缓合上，高大英俊的医生随着不断下降的数字消失在眼前，仉南在门口静默站立了将近一分钟的时间，终于转身，迈进家门。

第20章
第二天一早，仉南收拾妥当，回复了几个由于这段时间生病而耽误的工作邮件和电话，和合作的出版方沟通好后，出门去清海医院做复检。
心理诊室中，仉南依旧坐在青草色墙面的沙发上，尽量客观地向林杰复述了一遍从陷入思维混乱到前几天骤然清醒的全过程。
林杰安静聆听，钢笔在纸面上刷刷记录，笔尖稍顿，抬头问仉南：“那么，在你进入思维混乱的这段期间里，对于现实生活是毫无感知的吗？”
“并不是。”仉南端起木桌上的水杯，洇了洇干涸冒烟的喉咙，仔细思考过后，回答说：“其实我经常能感觉到恍惚，好像身边的人和事都非常不真实……包括我自己。”
是蛰伏涌动在周身和心底最深处的错乱感，虽然被压抑着、遏制着，但依旧无法避免地，会在不经意间冒出头来。
仉南问：“林医生，我现在的情况，算痊愈了吗？”
“精神类疾病的个体差异较大，就算是归结为同一种病症的，预后良好与否也要根据长时间的现实发展和状况进行判断。”
林杰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说：“虽然现在你情况见好，但我只能说病情有了很大进步，然而毕竟之前陷入思维妄想的时间较长，现在转好的持续时间又太短，所以——继续进一步观察吧。”
最后，林杰给出的结论便是在减轻药量的基础上继续用药，继续配合心理治疗，随时复诊，如果清醒状态可以维持在半年以上，各项测试的评估指标也都合格正常，那么才可以基本上确定疗愈。
“哦还有……”仉南点头答应，出门前又被林杰喊住，“你生病的原因是由于创作灵感的枯竭，长期焦虑、失眠，那么现在情况好转，对于你的灵感复苏有什么帮助吗？”
仉南眉心微微一动，思索几秒，说：“可能吧。”
这么长时间的配合治疗过程中，仉南始终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交流很少有这样刻意有所保留的时候，林杰还想进行更深层的问询，可仉南却稍一颔首，转身出了诊疗室的门。
从精神心理科到神外二科的这段距离他走了很多次，简直是轻车熟路，可鞋面压在地板上，却是第一次走出这样忐忑的步伐。
到了护士站，隔着一段走廊看见付宇峥的办公室关着，于是仉南问值班的小护士：“请问付医生上午是出门诊了吗？”
“没有吧，稍等我看下……”护士从医生日程安排表上抬起头，笑着回答说：“付主任今天两台手术，上午一台下午一台，中间应该不回病区了，就在手术中心的休息室小歇一会儿。”
说完又笑意盈盈地好奇道：“哎你今天来的够早的啊，这也没到饭点呢？”
仉南顿时汗颜，可见神外二科的医生护士已经对于他每天的准时报到司空见惯，再看面前的这位白衣天使——他貌似还给人家投喂过好几次苹果。
“哦，那我……和他再约。”仉南含糊应了一声，转身往电梯口走去，等到过了楼道转角，脚下生风般闪进电梯间。
指示数字阶梯变换，他在明光锃亮的厢门上看清自己微红的双颊，忍不住抬手狠狠一搓。
——果然不行，这精神疾病患者的心理委实脆弱，别说坦然无虞地面对付宇峥，就算要云淡风轻地和曾经旁观过他“发疯”的人们打个招呼，羞耻感都能从脚后跟直逼天灵盖啊！
出了医院，他带着满心的扭捏回到父母家中，美院上午有公共课，仉墨文还没有回来，难得秦佑之今天得空，没有去画廊忙生意，在家里的阳光房里修剪一室的花花草草。
仉南换过鞋后又在拖鞋外套上了一个一次性塑料鞋套，而后走进主卧外那间由平台改造的玻璃房中，给秦佑之打下手。
一盆金枝玉叶长势旺盛，原来的小瓷盆已经快要栽不住了，仉南从一旁的柜子里翻出一只大花盆，动手换土移植。
阳光正好，玻璃房中暖意洋洋，仉南蹲在一旁，手上沾了泥土，和秦佑之聊着今天的复检结果。
秦佑之给一盆蓝雪花剪枝，剪下的枝丫顺手插.进手边的水生瓶中，叹了口气，说：“现在想起你当时不认识我和你爸的那一幕，还是觉得心里揪得慌。”
仉南轻笑道：“胆子不行啊秦老板，您这心理素质怎么经受得住商场和艺术圈的风起云涌？”
“少贫。”秦佑之瞪他一眼，“我就是刀枪不入那也得是对外人，你是外人吗？你是我儿子！”
“是是是，您是亲妈！”仉南忙不迭应和，笑着说：“让亲妈亲爸跟着我担惊受怕，老不应该了。”
“我们担惊受怕都是应该的，但是人家付医生可没这个本分，这么长时间的照顾和配合，那都是情分。”
仉南松土的手微微停了下，过两秒才说：“我知道。”
“知道就好好谢谢人家。”秦佑之提议道：“我和你爸商量过了，人家是位医生，为人又有点……清高孤傲，咱们不好太实际，但是总归要表达一下谢意。”
仉南从花盆中抬头，诧异道：“几个意思？”
“直接送红包不合适，要不送……送人家个小礼物吧，你和他相处这么长时间，有没有发现付医生有什么比较钟爱的小玩意儿？”
仉南放下手把铁铲，哭笑不得：“真没有，他那样的人……”
话说到这忽然停下，他忍不住在脑中回忆了一番——付宇峥到底算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严肃、内敛，为人不算温和，甚至在某些程度上可以称其冷漠……他这样的人，会喜欢什么？
仉南失笑道：“要不您送他一把含金纯度9999的手术刀，手柄镶满钻的那种，估计能入得了他这个外科医生的眼。”
秦佑之不悦地“啧”了一声，嗔怪道：“还能不能有点正经的了？”
“有啊，要多少有多少。”仉南从地板上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尘，说：“正经的就是这事您别琢磨了，琢磨也没用，你无论是送他张A4纸还是给他挪座金山，估计他都不收。”
“话不是这么说的！”秦佑之说，“你们……不算是医患关系，所以咱们也不存在让人家违反行业准则那个意思，就算是……朋友之间表达谢意，也不行吗？”
朋友？仉南目光随着眼前光线中的细小尘埃颗粒轻缓浮动，隔几秒，才说：“这事不用你们费心，我来吧。”
毕竟他们之间的关系，只用一句“朋友”简单带过，恐怕有些潦草而轻率了。
真是只是朋友吗？仅仅是帮助与被帮助？
那么这两个月，他在付宇峥身上看到的、感受到的，那些旁人没机会也从未体会过的清冷温柔，和那些他写在眼底，却未曾宣之于口的纠葛与暗藏的情绪，也都是一场虚无的幻觉吗？
如若这样，付宇峥做个医生可真是屈才了——影帝才是他的终极职业归属。
中午仉墨文下班回到家中，一家三口吃了一顿久违的午饭，氛围宁静平和，尽管刚刚经历了一场风浪，但是仉家家风素来端雅，家人都不是会淋漓尽致地表达自己情绪起伏的人，所以仉南也只是又向老爸重复了一遍林杰复检时说过的那些话，吃过午饭又闲谈片刻，他起身准备回自己的住处。
仉墨文放下茶杯，氤氲茗烟散开，他温声道：“要不还是搬回家里来吧，你情况还不算稳定，和我们住在一起，也能多照顾一些。”
“不了吧。”仉南从做漫画连载的初期就开始一个人生活了，对于创作者来说，相对独立安静，甚至是幽寂的个人空间是必须条件，他早已经习惯，此时笑容温润，婉拒说：“自己一个人没问题，而且……我想再试试。”
试什么不言而喻，对于持笔作画这件事，尽管再难再坎坷，他也从来没想过放弃。
仉墨文醉心水墨一辈子，仉南的心境与风骨很难说不是遗传自他，听完略一沉吟，也只好点头答应了。
回到自己家正是午后，仉南先去浴室冲了个温水澡，想起林杰说的“无论什么时候都要注意休息，保证睡眠”，于是回到主卧，躺在床上酝酿一场午间睡意。
五分钟，十分钟，半个小时过去……他一无所获地重新张开眼睛，无奈叹气，抓起枕边的手机，点开APP，开始游览本地的特色餐厅推荐。
吃什么菜系？口味清淡一些还是浓重一点？之前给付宇峥做了那么多次菜，辛辣也好，甜酸也罢，每次对方都吃得面不改色，得体合宜，以至于现在，仉南对于他的口味和偏好根本摸不着底。
而那些雷打不动地“爱心午餐”，是真的什么都可以，还是应该也归结于从头到尾的配合？
仉南重重叹气，烦躁而胡乱的抓了抓头发，忽然灵光一现，想到了什么。
付宇峥请他吃过两次饭，美其名曰“还人情”，一次是前不久在他自己家中——但显然，放在当下这并不是一个好的选项，还有一次，是一家格调品味都属上乘的西餐厅。
他记得付宇峥说过，自己从小在国外长大，恐怕西餐对于他来说，能算得上是习惯且不会出错的选择。
——而遗憾的是，这么长时间以来，他这个顶着“司泽涵”名号的大厨，却从未为他煎过一次牛排。
这大概就是……阴差阳错，造化弄人吧。
傍晚时分，天边云团被晚霞染上一层橙红，付宇峥做完最后一台大手术，在医院浴室洗过澡后，回到神外二科。
除了值班医生，其余同仁已经下班，付宇峥带着两名管床大夫在各个病房转了一圈，交代过几名重病患的注意事项后，终于回到办公室，从抽屉里拿出手机和车钥匙，准备下班。
手机始终是静音状态，付宇峥转换响铃后，看见屏幕上一通未接电话和一条信息。
电话在前，信息在后，应该是无人接听后的补充，两者都来自同一个人。
从存下电话号码的那一天，付宇峥给这个人的备注就是“仉南”，从不是什么臆想之中的漫画角色。
对方迷乱而不自知，但他始终清醒。
点亮屏幕，仉南信息上发来一个地址，付宇峥觉得眼熟，再往下看，仉南写到——
“付医生，不知道你什么什么下手术，所以提前定了位置，地方你熟悉，下班后直接过来就可以。”
怪不得觉得眼熟，原来是之前两人去过一次的西餐厅，付宇峥接着往下看，与上一句之间隔了一个空格，仉南还有一句——
“不管多晚，我都等你。”

第21章
临街的落地窗倒映着整个城市的霓虹灯影, 闪烁的、瑰丽的，光线交错璀璨，织就成一张五彩斑斓的网, 轻薄温柔地覆盖在仉南眼底。
他看了一眼手机时间，八点十五分, 从他进餐厅到现在，已经整整等了两个小时。
服务生送上第二壶温热的柠檬水, 顺便再次向他确认是否需要现在点餐，仉南道了声谢, 还是那句话：“不好意思, 再稍等一下。”
服务生只当他是个被心仪的姑娘放了鸽子的痴情男青年, 不多催促, 礼貌而知趣地离开了。
仉南抬手端杯，又给自己面前的水杯续上半杯温水, 水壶刚刚放下，一道车影刹在了在落地窗外的停车位上。
还握着壶柄的手霎时收紧, 这辆奔驰G500他坐了太多次——付宇峥终于姗姗来迟。
门口的风铃脆响叮铃，在迎宾服务生一声“欢迎光临”的问候中，付宇峥推门而入。
黑色西裤，同色的立领黑衬衫, 袖扣解开, 袖口随意向上挽至腕骨上方，手腕上那块银灰色江诗丹顿在顶灯的照耀下, 反射出一簇冷质光华。
仉南看着付宇峥走近，从座位上站起身来，默默拉了一下左手的袖口。
江诗丹顿的纵横四海，好巧——今天他戴的腕表也是这个牌子, 而且还是同一个系列。
克制压下蓦然而生的紧张，仉南在对方停下脚步的瞬间笑道：“付医生，晚上好。”
“抱歉，来得太晚了。”付宇峥冲他点了下头，问：“等多久了？”
仉南回答说：“两个小时，没事，知道你忙，压根也没想着你能早到。”
付宇峥闻言怔忪一秒，而后服务生过来替他挪开椅子，他才回神，说了句“有劳”，而后落座。
这是他们第一次在双方都清醒理智的状态下，以最真实的身份面对对方。
——确实是不一样了。
如果放在之前，无论他这样问是有心还是无意，“司泽涵”一定都会混不在意地笑笑，含糊一句“不久不久”或是“你能来就行”，绝不会像此时的仉南一般，毫不避讳地表示“确实等了你很久了。”
刚才送水的服务生适时送上菜单，仉南将其调了个方向，推到付宇峥面前，说：“你来吧，我主随客便。”
仉南说是请他吃饭以示感谢，既然如此付宇峥也不与他多做客气，率先点了自己的餐品后，将菜单重新推到对面，淡声道：“你吃什么？。”
仉南接过菜单，合上还给服务生，说：“和这位先生一样。”
餐厅里其余的客人与他们的位置各有相距，服务生离开去下单后，两人周围再次安静下来。
舒缓的音乐流淌而至，仉南分心听了听，忽然笑道：“这餐厅格调不错，就是审美太缺乏新意了。”
付宇峥静神分辨，而后也不自觉笑道：“旧地重游，都是故人，放首老歌也算应景。”
——真的好巧，竟然还是他们第一次来时，店里播放的那首钢琴曲。
“怎么着，这是怕咱俩尴尬吗？”仉南随口玩笑道：“用心良苦啊。”
“我还行。”付宇峥看他一眼，淡然反问道：“你怎么样？”
仉南：“……”
我为什么要上赶着给自己挖个坑还着急麻慌地往里跳呢？
我要是不尴尬不紧张，我会这么脑抽嘴欠吗？
救不了了，埋了吧。
仉南端起水杯抿了一口柠檬水，眼神自动飘向别处，付宇峥心领神会，垂下眼睫不再多问。
片刻后，服务生推餐车来上菜，钢琴曲终于换了一首，旋律轻快，听得人稍稍舒心。
这个时间，无论是等人还是加班，两个大男人都早已饥肠辘辘，好在这家餐厅菜品味道着实不错，委屈的味蕾和空憋的胃腹都得到了暂时的慰藉。
他们之于彼此而言，绝对不能说陌生，但这样相对而坐，安静地仿佛只能看见自己餐盘里的食物，相顾无言地吃上一顿饭却还是第一次。
埋头干吃不说话未免显得太傻了，也过于刻意，就在仉南穷尽脑汁琢磨合适的开场白时，付宇峥首先打破沉默：“今天去过医院了？”
仉南“嗯”了一声，说，“去过了。”
“林杰怎么说？”
同样的一段论述，虽然已经重复了好多遍，但眼下当个复读机未尝不是一个好的选择，于是仉南一字不落地将那段话说了迄今为止的第三遍。
付宇峥安静听完，用餐纸揩了一下嘴角，说：“是目前最稳妥的治疗方案了，谨遵医嘱吧。”
仉南忽然好奇，放下刀叉，问道：“你不是神经外科的医生吗，精神心理科也懂？”
付宇峥去拿杯子的手微微一顿，指尖触到杯壁，而后轻描淡写地回答说：“医道相通，不过我了解的也只是皮毛，不算专业。”
仉南点点头，过两秒由衷道：“你们做医生的可太辛苦了。”
付宇峥：“习惯了也没什么。”
仉南好奇心发作，忍不住问：“你当初怎么想到要当医生呢？没日没夜的，接触的全是生命的疾苦与终了，没有过硬的心理素质可真扛不住啊。”
付宇峥掀起眼皮，回敬他同样的问题：“那你当初怎么想到要当漫画家？昼夜颠倒的，笔下画的尽是虚幻的幸福和甜蜜，比较现实生活和笔下作品，没强大的心理建设不是一样顶不住？”
“谁说不是呢？”仉南“扑哧”一笑，摇头自嘲道：“我这不就是心理过于脆弱，顶不住就分裂了嘛！”
付宇峥眉梢轻挑，停两秒，没忍住也笑了一下。
“其实吧，我这属于家门传承。”笑过之后，仉南正经道：“我爷爷是位书法大家，我爸画国画的，到了我这就中西合璧了。”
“挺好，一家子艺术家。”付宇峥沉吟半晌，不知想到什么，忽然轻声说：“我也差不多。”
“嗯？”
“我父母都是医生，算是家庭熏染，所以我从小也没什么特殊的理想，好像成为一名医生就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这么巧啊，敢情咱俩都属于继承门楣的一份子呗？”仉南眨了眨眼睛，故意道：“不过我还是比较随心的，倒是你……”
他欲言又止，付宇峥被勾起了一点兴趣：“我怎么？”
“我还以为你这样性格的人，一定是从小就矢志不渝地要做生命的守护天使，所以才会选择做医生呢，原来也是被迫扛起祖上基业啊……”
付宇峥觉得有点意思，继而问：“我这样的性格是什么样的？”
仉南毫不犹豫：“冷静而强大，理智又果决。”
“你这……”付宇峥失笑道：“不愧是艺术家，你这都是什么词？”
“夸你的词呗。”仉南端起一旁的水杯，冲他遥遥一举：“来吧付医生，吃了半天了，该喝一杯了。”
不得不承认，在今晚，他见到了仉南太多和之前完全不一样的地方，清醒之后的这个人，温润中透露着难以掩饰的爽朗，像是镌刻在斯文背后的不羁与潇洒，付宇峥错愕只有一秒，而后从善如流地端杯，问：“说点什么？”
仉南收敛笑容，深吸一口气，忽然正色道：“谢谢你。”
付宇峥杯身前倾，与他轻碰后分离：“不客气。”
都是干脆利落的人，他的感谢诚恳真挚，他亦不虚与委蛇。
这就算是正式的道谢了，万语千言的未竟之词，也尽在这以水代酒的一碰之中。
存在即是合理，不得不说，虽然“酒桌文化”一直遭人诟病，但是在某些时刻确实能发挥一些非比寻常的意外功效，比如现在——虽然是“酒水”清淡，但喝过这一杯之后，方才暗浮于两人之间那些局促和生硬，的确被无形模糊淡化了很多。
氛围莫名松动，仉南继续刚才的话题：“对了，你父母是什么学科的医生啊？”
付宇峥平静道：“精神心理。”
仉南：“噗——”
一口水含在嘴里，巨大的震惊之中几乎喷薄而出，此时他直愣愣地望着付宇峥，温水忽然变得滚烫，一时间吐也不是咽也不是。
“你那是什么眼神？”付宇峥扯了张餐纸递过来，沉静深邃的眼底噙着一抹笑意：“被歪打正着了？”
仉南犹豫半晌，那口水终于七扭八拐地顺着后心流进肚子，他震撼悚然道：“怪不得你配合治疗那么得心应手，原来是行家啊！”
“我没有。”付宇峥却说，“我只了解一些这个医科的一些基础理论知识而已，再多的，就一窍不通了。”
“为什么啊？”仉南又好奇了，“按理说你父母……你为什么主攻了神外科呢？”
谁料，这话问完，对面的人陷入了一段突如其来的沉默之中。
气氛陡然转冷，仉南自觉失言，大概是问了不该问的，刚想无缝转移话题，熟料付宇峥却忽然回答道：“因为与生俱来的抗拒——我母亲……医者不能自医，在我十几岁的时候由于重度抑郁自杀了。”
仉南心中狠狠一沉，半晌，说：“对不起，我……”
“没关系，过去很久了。”
仉南抿起嘴角，忽然不知道该如何接续。
这样的事情，是刻在骨子里的伤痛，少年时期的无法挽回的遗恨，可能穷尽毕生也无法弥补自愈，只能等伤口一次次崩溃绽裂，经历无数次血肉模糊之后，再长出新的结痂，以平和掩盖痛处。
他对付宇峥这个的了解仅仅停留在性格层面，对于他身后的生活经历根本一无所知，而现在——
他有着这样的可以称得上是“惨烈”的童年经历，但是在以往这么长的一段时间里，竟然始终配合着他这个“精神重疾患者”治疗、演戏……在两人无数个独处的时刻里，他会是什么样的心情？是不是也曾触景生情，黯然失魂？
可是从头到尾，他没有表现出过半分异常。
这一刻，仉南说不清自己心里的感受。
付宇峥并不是悲春伤秋的性格，尤其面对仉南这样特殊的聊天对象，可以说无论氛围如何放松，在某些程度上，他却始终关注对方的情绪变动，察觉到他岑寂失落，付宇峥适时终止话题，甚至破天荒地第一次对外人谈及自己的家庭：“不过，从某一方面来说，我们确实算得上无巧不成书。”
仉南费力扯出一个微笑：“我不信，除非你详细说说。”
付宇峥勾了下嘴角，说：“我继母也是个艺术家。”
“……”仉南在一瞬间瞪大了眼睛，反应许久，眉梢眼尾的诧异慢慢消散后，终于又被清浅的笑意覆盖——他再次向对面的人举杯。
付宇峥心下了然，端杯问他：“这次又为了什么？”
仉南严肃道：“谁说人类的悲喜各不相通——为了重组家庭各有各的幸福！”
付宇峥一愣，随即笑着与他稳稳碰杯。
服务生礼貌打扰，送上餐后甜品，付宇峥瞥了一眼面前的慕斯蛋糕，并未动餐勺，脊背靠上椅背，看着仉南挖了一小口巧克力甜层送进嘴里，说：“偶尔吃一点甜食，有助于心情放松。”
仉南点点头，说：“确实，不过热量太高，对于腹肌太不友好了。”
“保持身材的事留到彻底康复之后再说吧。”付宇峥说，“眼下最重要的，是维持良好状态。”
果浆夹层确实太甜，仉南只吃了两口就放下勺子，微翘的眼尾倏而一弯，不在意地摆摆手，笑道：“这么谨慎小心其实也大可不必——就……混我们艺术圈的吧，十有八.九都抑郁，要是没点心理问题，都不好意思说自己为艺术献身啊。”
付宇峥在心中默然轻叹——
你错了艺术家，你生病，差点献身的是我。
这一顿晚餐吃得算是愉快，吃过饭，仉南去吧台结账，既然早就师出有名，付宇峥也并不与他争单，结完账，两个人一起出了餐厅的门。
这一餐从八点多一直吃到十点，夜深人静，整个城市笼罩在静谧而绚烂的浮光掠影之中，路上行人渐少，主干路上的车流都有自己的方向和归途。
仉南今晚没有开车，此时却对付宇峥说：“走吧，送你回家。”
付宇峥将大G解锁，微微挑眉，道：“喧宾夺主了啊，难不成送完我，你再自己打车走？”
“对啊。”仉南拉开车门，熟稔自然地坐上副驾，扣好安全带，笑道：“快点吧，我送佛送到西。”
付宇峥发动引擎，半是疑惑半是好笑道：“我有个问题。”
“呦呵？”仉南道：“问吧，仉老师给你解惑。”
车子缓缓行进车道，汇入车流之中，付宇峥平稳开口：“就你画的那些漫画作品，故事脚本也是自己写的？”
“那当然。”聊起自己的专业，仉南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从人设到故事梗概，再到剧本，分镜脚本，最后落笔成画，都是我一个人的原创。”
“嗯。”付宇峥点点头，继而说出心中疑虑，“那你这个成语水平……设置台词不容易吧？”
仉南：“……”
为了损我一句正经八百地拐这么个大弯，你也够不容易的哈！
车里没有放音乐，只有偶尔两人之间的交谈声回荡，半路经过静园的时候，仉南无法不回想起那晚堪称魔幻的“人工湖夜游”，嘴角不自觉上扬，最后没忍住直接笑出声来。
付宇峥目视前方，随口问：“笑什么？”
仉南说：“其实有件事，我更应该好好谢谢你。”
付宇峥目光透过车窗抛向不远处波光粼粼的湖面，明白过来后，失笑道：“那天你说自己是‘浪里白条’，我真的信了。”
“那我可真是对不住你。”仉南想到自己和付宇峥那夜堪比“落汤鸡”般的狼狈造型，笑到停不下来，“游泳我是真的不会，学院游泳队什么的完全是杜撰，不过……当年合唱队倒是有我的一席之地。”
又开始成语花样大赏了……付宇峥忍了，倒是对对方曾经合唱队员的身份有些诧异：“合唱队？那你还真是天生艺术家的料子，歌唱绘画双开花？”
想了想又问：“当年在合唱队，唱什么声部的？”
“那可关键了！”仉南说：“前台指挥。”
付宇峥：“……”
那还真的是，重要极了呢。
这一夜，他们犹如倾盖如故的旧友一般，谈病情、聊生活，仉南算是健谈的人，而且聊天时的尺度分寸掌握的颇为合宜，不突兀不尖锐，即便付宇峥话不多，也能感受的到交流带来的舒适感，和仉南聊天——或者说成为朋友，聊确实是一件让人放松的事情。
然而，两个人同时也都在随意之中暗自拿捏着那道虚无的边界感——他们什么都聊，却唯独没有人谈及之前的那段日子。
——那段几乎是朝夕相对，杂糅着莫名的情感，真真假假虚实难辨的时光。
是因为现在“主角”突然觉醒了自我意识，所以没必要再提，还是刻意的回避？
夜风微凉，吹散了白日的喧嚣聒噪，车子停在付宇峥楼下，仉南自然反应一般，抬眼望了望住宅公寓楼中，某一扇窗户的位置。
是到了真正说再见的时候了。
仉南解开安全带，按捺着心底被夜风忽然吹乱的波澜，最后一次说：“付医生，这段时间……真的麻烦你了。”
付宇峥指尖轻轻一动，平声道：“道谢的话说了好几遍，还有点新意吗？”
仉南缓缓转过头来，在小区路灯薄雾轻纱般的灯影下，对他笑了一下，那笑容有些特殊的意味，像是无奈之中夹杂着丁点的自嘲，笑过之后，继而沉默下来。
这样的安静与先前的攀谈形成反差，付宇峥莫名有种预感，总觉得接下来对方可能会有石破天惊的话准备出口。
果不其然，仉南缄默半晌，终于克制不住心中暗自涌动了好几天的浪涛席卷，忽然问：“那天晚上，那个……我是不是……亲你了？”
他就这样直白的，当面将两人一直默契回避，自动忽略的关键细节宣之于口，付宇峥意外地怔了一下。
仉南就在他微不可察的表情变化中，突然忐忑起来。
过了几秒，付宇峥开口，声音却依旧平稳地听不出任何情绪痕迹，他只是说：“没关系，剧情需要。”
剧情需要，剧本设定——这似乎是最为圆满的解释。
仉南心道，难不成你真的只当自己是一个临时演员，要做的，就是配合他这个主演“走剧情”吗？
现在猝不及防地迎来故事结局，梦醒之后久久失神，甚至在不经意间还会沉陷无法自拔的，真的只有他自己？
仉南心中顿时五味杂陈，说不清是些许的遗憾还是莫名其妙的不甘，脑子一热，脱口问道：“就……之前给你添了那么多麻烦，你、你女朋友……不介意吧？”
这话说完，素来气质冷淡而这一晚却表现得可谓谈笑自若的人，终于缓缓转头，随即，那抹沉静深远的目光，就落在了他眉心中央。
完蛋——
仉南心里咯噔一下，话一出口立刻后悔，但是覆水难收，问都问了，咬舌自尽已经来不及了，只好硬着头皮迎上那道深邃眸光。
一秒，两秒，就在仉南在心中默数到五的时候，付宇峥终于开口，冷静道——
“你什么时候瞎的？”
仉南一愣：“啊？”
付宇峥：“两个半月，七十多天，除了我病区的几个女病患，护士站的护士，还有我们科的王医生——你见我身边还有其他女性的影子吗？女朋友？你给我画一个？”
付宇峥目光深深，仉南攥着安全带的插头，直接傻了。
“哦……”他后知后觉，在错愕过后缓过神来，心里却蓦然松了一口气，“行……你要是真有需要，又没有合适的人选……那什么，我画一个也成，不、不费事……”
付宇峥回敬一声轻笑。
仉南嘴上含糊应付，心中却陡然掀起又一轮的风浪——他们自动规避了许久的话题，终于还是这样被他一语点破，而付宇峥的反应却不在他的意料之中。
他想过对方会抗拒，甚至是带着不堪回首的嫌弃，但孰料，他从容而淡然，平静得仿佛无事发生。
一时间，车厢内气氛变得有些诡谲，仉南几乎忘了此时道别是最好的时机，愣怔的当下，就听付宇峥轻声说：“既然你起了个头，那我也有一个问题。”
仉南不自觉地垂下眼睫：“你说。”
“……”对方似乎犹豫了一瞬，而后居然叹了口气，说：“还是算了。”
“嗯？”仉南从中控台上抬起眼睛，不解道：“怎么就算了，想问什么你痛快点，我……也没什么不能告诉你的。”
毕竟近距离缠身那么长时间，刚才连“女朋友”这样的问题都问出口了，对方坦荡，他还有什么不能知无不言的事？
付宇峥：“你——”
“是。”
说来奇怪，付宇峥仅仅一字出口，稍显踟蹰的瞬间，仉南忽然福至心灵，几乎立刻反应过来他想问什么。
确实是涉及个人隐私，不过对于仉南而言，这件事早已不是秘密，他轻轻舒了一口气，看向付宇峥的眼神清亮而坦荡：“我确实喜欢同性。”
付宇峥嘴角微微抿起，这个答案不算意外，却在此时让他萌生出一种自己失了分寸的越界感，于是沉吟顷刻，淡声道：“挺好的，艺术源于生活。”
怪不得无论是他笔下的漫画，还是这段日子相处的点滴都那么真情实感，这大概就是所谓的真实代入感了吧。
这话说完，两人再次沉默下来。
那么，你会介意吗？和一个只会对同性产生好感的男人“搭戏”这么长时间，会觉得别扭且不自在吗？
仉南很想再问上一句，然而思前想后，觉得自己似乎没有再进一步探究的立场——是耶非耶，今晚之后，都与他无关了。
既然如此，那就告别吧。
仉南深吸一口气，而后忽然对付宇峥伸出一只手来，脸上重新挂上松弛的笑意，说：“那么，再见之前，重新认识一下？”
付宇峥目光在身侧那只白皙修长的手掌上一掠而过，微微挑眉。
仉南笑着说：“你好，我是仉南，画漫画的，能够认识你很高兴。”
付宇峥神情倏然放松，也伸出一只手来，与他掌心贴合，温热相握：“你好，我是付宇峥，神经外科医生，认识你很意外——”
仉南眨了下眼睛。
“——也很开心。”
“那咱们现在真正算是朋友了？”
“算。”
过往种种，皆成追忆，那些曾经萦绕缭动的暧昧也好，那些混杂在点滴陪伴之中的慰藉也罢，尽在此时被一句“朋友”带过，封尘落锁，再不触碰。
仉南说不清这一刻的感受，如释重负有，淡薄的荒唐不甘也有，但他不愿深究原因，权当给自己一个喘息之机。
夜已深，该说的话也都说完，两位主演兢兢业业，总算让这场悬而未决的大戏落幕，于是，就真的到了不能不告别的时刻。
最后，仉南下车前忽然问了一句：“既然是朋友，以后还会联系的吧？”
付宇峥看着车门前那道清瘦的身影，没有回答。
可能吧，但是谁又说得准，毕竟他们只是萍水相逢，生活背景、工作交际是全然不相关联的两个世界，而如今看来，似乎也找不到什么深交的理由。
仉南微微皱眉，试探问：“周六在会展中心有个漫展，你……有兴趣吗？”
“别麻烦了。”付宇峥终于给出回应，“周六我要出差，外地义诊，时间不合适。”
这是他第一次在自己清醒的情况下表达拒绝。
仉南愣神一秒，随即了然笑笑，说：“好，那——再见了，付医生。”
付宇峥也从车中下来，站在他面前两步之遥，颔首道：“再见。”
付宇峥抬脚走向公寓单元门，高大挺拔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浓重的夜色之中，仉南看着单元门内电梯口的感应灯由暗转亮，付宇峥消失在电梯门后，终于再次归于一片黑暗。
他回神转身，顺着来时的甬路，走进霓虹深处。
*
从二十六楼的高层望出去，整个城市的灯火交相辉映连绵不穷，十丈软红翻涌，宛如一片投映在眼底的汪.洋星海。
付宇峥冲过澡从浴室出来，穿着棉质睡裤，浴巾随意搭在肩膀，未擦干的水珠挂在肌肉线条流畅匀称的脊背上，欲落不落，他回到卧室，从床边拎起上衣穿上，扣子只系中间两颗——独处的深夜，怎么舒服怎么来。
床头柜上的闹钟时针指向十一点，结束疲乏一天的工作理应尽快休息，而且明天早上还有一次大查房，然而，他此时却半分睡意都没有。
关上顶灯，扭亮床头台灯，付宇峥将自己仰面放平在床上，忽然自嘲笑笑。
纵然表面上如何风轻云淡，到底是俗人一个，爱恨嗔痴，这些所谓的最为复杂的人世俗情，他一样逃不开，甩不掉。
从相识到熟悉，再到后来甚至可以成为“陪伴”的日子，两个多月的时间，似梦似非，却在今晚戛然而止，说不恍惚，那是骗人的。
一整个晚上，他和仉南相处融洽，甚至是相谈甚欢，但是蛰伏隐匿在轻松和欢愉背后的怅然，即便谁都不提，两人也尽是心知肚明。
然而，永远为别人留有余地，周全彼此体面，是成年人在社会交往中的深谙之道。
就像他们，明明都知道可能不会再联系，却也仍然得体大方地说了“再见”。
付宇峥从不跻身无用的社交，在他看来，低质量的人际交往不如高质量的自我消解，所以他习惯孑然独行，而仉南，确实是骤然闯入，带着冲动和冒失，打破他原则规律生活的一个意外。
此时深夜寂寥，他终于能静心将自己梳理一番。
不得不说，这两个多月，他集中体会到了以往很少会出现在自己身上的情绪——诧异、震撼，甚至无法忽视的感动。
而现在，一切归于平静。
睡不着，索性不勉强自己。付宇峥叹了口气，从床上起身，伸手从一旁的床头柜上拿过一本书。
——《星辰海洋》，同样出自仉南之手，刻画了一位人类律师与一名人鱼少年的邂逅相遇，爱恨纠葛。
漫画主角攻，人类律师季辰，偶然间接手一起关于海洋生态保护的公益诉讼案，在案件调查取证阶段，无意间发现了“人鱼精灵”这个只存在于童话故事中的种族，他们世代生活深海之隅，过着与世无争和人类世界泾渭分明的宁静生活，而凌星，便是人鱼族的一个少年，也是这本漫画的主角受。
在后续的故事发展中，凌星和季辰，一个为了回到由于海洋污染而不得不全体迁徙的族人身边，一个为了打赢这场海洋生态保护案而积极奔走。
他们殊途同归，凌星帮助季辰收集隐藏在深海之中的证据，季辰帮助凌星早日与族人重聚。
明明是两个世界的平行存在，明明是奇幻到不可思议的一场邂逅，但爱意与情愫却悄然发生。
故事的最后，由于长时间远离大海失去海洋之神的庇佑，凌星灵力耗尽，在季辰打赢这场公益诉讼的当晚，在他即将要送他重回大海的前一刻，于他怀中，闭上了那双清澈蔚蓝的眼睛。
漫画故事篇幅不长，情节设置也比较简洁，而仉南在画这部作品时，笔触却温柔得不可思议，整本漫画所营造的基调温暖而柔软，每一个分镜章节中似乎都带着海水鲜活而潮湿的温润。
这本书其实是付宇峥在答应配合治疗之后就网购买下来的，不仅这一本，还有刚刚他亲身实践过的那本《初见时，最爱你》，以及仉南最新的一部漫画作品《遗梦》，虽然现在是电子阅读时代，但是付宇峥始终认为纸质阅读的体验感无可替代，比如此时——
指尖翻阅书本，目光从一话话情节上掠过，他似乎能感受到故事中那片海洋的宁静与暴烈。
因缘偶遇，却爱而不得，故事中的主人公以另外一种方式，诠释了厮守的涵义。
奇妙的人物设定，超现实意义的感情，这本漫画当年在连载初期就掀起了一阵市场狂热，引得众多书迷熬夜等更却乐此不疲，除了书中描绘了一场惊心动魄的“神仙爱情”外，还有一个重要原因就是——画作中被表达得淋漓尽致的纯和欲。
夜深人静，二十六层的公寓卧室灯光柔和，付宇峥合上书页，去屋外饮水机倒了杯冰水灌下。
除了再次感叹一番仉南作为一个漫画家的灵气与天赋外，他不得不承认——在某些程度上来说，他也够大胆。
连续三话的激.情.缠.绵，这赤.裸.裸的人日鱼，连个码都不打？
这书到底是怎么顺利出版发行的？
付宇峥带着疑问回到房间，将书翻到出版信息扉页——
好的，是我格局小了——
海外出版方。
付宇峥瞬间失笑，将书放回床头柜上，终于熄灭台灯的最后一束微光。
两天后的周五晚上，他登上飞往外省的航班，开始了为期两天的义诊援助之行。
*
这几天仉南的状态始终维持得不错，和林杰沟通时，对方鉴于他目前的稳定程度给出了开始第二阶段治疗方案的建议，仉南欣然接受。
这次的心理康复是父母陪同他一起去的，他体谅长辈的舐犊情深，难得没有拒绝。
从医院出来，仉墨文要回美院准备下午的写生课，秦佑之也要去画廊谈一场竞价拍卖会，于是他们在清海医院大门口兵分三路，各忙各的。
回到家中，坐在颇具艺术感装潢的客厅沙发上，犹如这几天的情景再现，又是无所事事的一个午后。
仉南百无聊赖地翻阅过几本最新刊的杂志，被多彩绚烂的配色启发，心念转动，决定再给自己一个尝试的机会。
深吸一口气，他抬手推开画室的门。
重新站在画板前，眼前是雪白的画稿，手边是各类型号的画笔，他却深深蹙眉。
实际上，他患病的这段时日也是治疗的延续，无论是对于他的病情，还是之于他曾经油枯灯灭的灵感来说，药物配合系统的康复并非毫无起色，起码现在面对着画具，他并不是一点感觉都没有。
脑海中盘桓萦绕着混乱的情节走向，也始终能看到一点不甚清晰地、朦胧的人物影子，只是无法实际落笔。
所有脑内的影像都在笔尖触及到画纸的前一秒，倏然消散，只留给他一个模糊的轮廓剪影。
仉南放下铅笔，缓重地叹了口气。
那道身影有点熟悉。
毕竟在陷入意识混乱的那段时间里，他曾经描摹过无数次，画满了一张张画纸。
是付宇峥啊。
习惯真的是一件很可怕的东西，尤其是在习惯成自然之后，要改掉已经成为惯性的日常，必要先经历一场戒断试炼。
那就慢慢来吧，还能上瘾不成？
周日晚上，仉南被召回父母家吃晚饭，仉教授特意叮嘱邀请江河一道，作为父母，要当面感谢他这个铁磁在仉南患病期间忙前忙后的照料。
虽然说是家常便餐，但是餐桌上的隆重程度不亚于过节，仉家晚饭时间一般在六点左右，吃过饭，陪仉教授夫妻两人聊了会儿天，仉南和江河出门时，还不到晚上八点。
时间尚早，小区广场上跳广场舞的大妈们刚刚集合完毕，人群周围跑闹着附近居民的人类幼崽，晚风飒爽，消食的人俱都享受这独一份的清凉。
两人并行至小区门口，仉南的车就停在路边停车位上，江河一边走一边问：“这长夜漫漫的，有什么安排啊？”
仉南说：“回家，泡澡，睡觉。”
江河很难不嘲笑他：“不是吧，这刚几点，你什么时候开始走健康养生路线了？”
仉南无所谓地耸了耸肩，回答说：“医生说了，要保持良好生活规律，病人嘛，最重要的就是听话咯。”
“那医生还让你保持好心情呢，你怎么当耳旁风？”
仉南蓦然停下脚步，脚尖一挑，踢飞一颗小石子，微微眯起眼睛，反问道：“你哪只眼睛看见我心情不好了？”
江河对他比划了一个“自挖双目”的手势，信誓旦旦：“两只眼睛都看见了呗——怎么着，有心事啊？”
仉南叹了口气，笑道：“哥们儿，随便换成任何一个人，在短时间内经历了事业低谷和精神疾病的双重打击，要是心里还能像凉柿子一样什么事都没有，才是不正常吧？再说我这不算心事，就正常状态。”
江河才不信他那套，不过到也觉得有点道理，于是提议说：“那怎么着，喝一杯去？”
“不了。”仉南伸展了一下双臂，悠悠道：“我这都多长时间滴酒不沾了，戒烟戒酒，健康我有——你少破坏我养生达人的自我原则啊，走了，回家。”
看来是铁了心积极治疗了，江河默默放下心来，拒绝了仉南顺路送他的建议，拦下一辆出租车，自己走了。
回到家还不够九点，不过也到了准备休息的时间，仉南给浴缸蓄满水，脱掉衣服滑进瓷质浴池，开启按摩功能，伴随着细小气泡“嘟嘟”的震动声，慢慢闭上了眼睛。
水流温热柔和，本想闭目养神，谁料一不留神睡了过去。
再醒来，素洁的白炽光晃得他眼底一闪，周身的水已变凉，大脑在这几秒钟似乎宕机停止思考，意识回神时，他第一个念头就是——
嘤！我的鱼尾呢？！
*
付宇峥连续两天的公益义诊，平均海波超过三千米的高原地区，回到本市下飞机的一瞬间，脚掌踩在平坦的路面上，巨大的身体和心理疲惫才骤然涌来，席卷全身。
落地将近十一点，从机场回到家已经是第二天的凌晨，付宇峥拖着行李箱走进电梯间，明光锃亮的厢门闭合，他在灯光的照映下，看见自己疲乏的双眼，血丝明显，满眼都是大写的“困”字。
义诊过后明天调休一天，还好有时间补眠。
电梯在二十六层停下，厢门再次打开，付宇峥推着拉杆箱走出电梯间，距离家门口两步之遥时，猛地收住步子。
楼道感应灯随着滑轮声响骤亮，借着突如其来的光明，他看清了那个只穿着居家睡衣，赤着脚抱膝埋头，蜷缩在他家门口的那个人。
付宇峥简直以为自己累出幻觉了，过了好几秒，才迟疑开口，用疲惫而喑哑的嗓音轻声喊了一句：“……仉南？”
不远处的那个人慢慢抬起头来，一双眼睛在灯光下显得困顿却清澈无辜，他愣愣地看着眼前满脸“你怎么在这”的男人，声音中几乎带上了丁点儿哭腔——
“季律师。”
付宇峥：“！！！”
“你……”
你、喊、我、什、么？
对方清亮的眼底竟然慢慢堆积弥漫起一片水汽，在付宇峥心惊肉跳的表情中，缓缓道：“是我啊——凌星。”
付宇峥：“……”
季辰，凌星，这两个人物他可一点都不陌生，毕竟出发去外省的前一天晚上，他才看完了全本漫画。
——是那本《星辰海洋》。
付宇峥整个人如遭雷击，脑海一个念头不合时宜地迅速闪过。
啊——
这绝美的人鱼恋。
这黄暴的人日鱼。

第22章
楼道的感应灯灭了又亮, 两个人之间相距不过两米距离，彼此凝视，相顾无言。
仉南想：他不认识我了吗？
付宇峥：这个世界还会好吗？
不久之前, 惊觉自己的鱼尾凭空消失，遇水也没有化形的仉南磕磕绊绊地从浴缸里爬出来, 胡乱套上一身放在浴缸旁边的棉质衣裤，没有出门要穿鞋的概念, 直接赤脚从公寓里跑出来，凭借着脑海中朦胧的意识指向, 跌跌撞撞地跑到了“季律师”家中。
毕竟他只是一只人鱼, 而季律师, 是他于这个陌生的人类世界中, 目前唯一可以依赖信任的人。
仉南抿着薄唇，脸上的神色是付宇峥从未见过的拘谨与不安, 惶然之中还夹带着一丝显而易见的委屈，他小心翼翼地向付宇峥那边挪动半步, 可稍有动作，便没忍住“嘶”地一声停了下来。
付宇峥回了神，目光顺着他的裤管落在那双瘦白的赤足上，而后眉心拧起一道深深的皱痕。
清亮灯光下, 更显得那方寸皮肤白得晃眼, 甚至能看清脚背上淡青色的血管脉络，以及细小的、深浅不一的伤口。
“我……”仉南咬住一丁点嘴唇, 眼睫垂落，声如蚊呐：“有点疼……”
付宇峥重重叹了口气，拖着行李箱靠近，轻声问：“还能走吗？”
其实是有点困难的, 不过仉南依旧点点头，说：“可以。”
付宇峥打开家门，将人带进了房间。
很奇怪，进门的那一瞬间，莫名的熟悉感竟突如其来。
付宇峥没心思收拾随身物品，直接将行李箱推到玄关一角，从鞋柜中找出一双拖鞋放在仉南面前：“先穿上。”
浅灰色的布艺拖鞋，好像还是新的，他摇头，惴惴而赧然地向后退了一步：“……脏。”
付宇峥反应了一秒，才明白过来他说的是自己的脚。
不过，这战战兢兢不敢越雷池一步的模样——
这次混乱的“角色扮演”，未免也太入戏了吧？
拖鞋摆在面前，“人鱼”拒绝配合，付宇峥直接解开袖扣，伸出一条手臂环住仉南的腰肌，在对方的一声惊呼中，将人抡起半圈，放在了沙发上。
仉南惊魂不定地瞪着他，付宇峥却淡然放手，说：“等着。”
他去柜子里找来了家用医药箱，又去浴室打了一盆干净的清水，把酒精、碘伏和医用纱布从医药箱中翻出来，而后在仉南面前蹲了下来。
一只脚踝被握住，掌心温度偏高，覆在被夜风吹得冰凉的皮肤上，仉南忍不住瑟缩一下。
“季律师。”他小声开口：“你……你干什么？”
这话付宇峥也很想问一问他——
什么情况啊艺术家，这刚清醒几天，又迷糊了？
付宇峥没回答，捉起他的一只脚稍稍抬高，用医用纱布蘸着温水擦净了上面的泥土灰尘，又换了一块新的纱布，浸了医用酒精，下手前才说：“会有点疼，忍一下。”
仉南还未回应，脚心被划破的位置便有凉意袭来，下一秒，那股清凉霎时转为一种难以形容的痛感！
对不起这不是有点疼这是太疼了啊啊啊！以及……我们人鱼族的鳞片幻化成人类皮肤之后都是相当娇嫩的，所以能不能轻一点啊啊啊！
然而纵使内心嘶吼哀嚎，表面上他也只能咬牙忍住。
双脚的伤口都消毒清理干净，付宇峥用棉签蘸着碘伏上药，最后又将割得比较深的那几处包上了医用纱布块。
“行了。”付宇峥起身，默默叹然：“穿上鞋，我先送你回家。”
仉南“蹭”地一下从沙发上站起来，一双精致的丹凤眼被他瞪成杏核形状：“回家？去找我阿爸阿妈吗？”
阿……爸阿妈……
付宇峥咂摸了一番这个称呼，看着他真诚的一张脸，一时间神情复杂，突然有点不知道怎么回答。
仉南顾不上那么多，激动之下直接向前蹦了一步，抓住付宇峥一只手腕，声音发抖：“我们能回家了是吗？可以回到原来的那片海域深处了，对吗？！”
付宇峥：“……”
深海之滨有点困难，不如……雅颂居公寓了解一下？
仉南眉宇之间的欣喜在对方的沉默中一点点消散，直至荡然无存，他垂落攥紧付宇峥胳膊的手，难掩失落：“就知道你是骗我的……回家，哪有那么容易……”
索居避世了上百年的蔚蓝家园，承载了一代代族人繁衍生息的那片海底，早已经被防不胜防的工业污染所侵袭，海水浑浊变质，清新的气息被浓重的酸腐掩盖，族人阖族迁徙逃亡……回家？他哪里还有家可回？
他之所以选择留下，是肩负着全族的希望和憧憬，他要在暗中配合帮助季律师收集证据，打赢这场人类所谓的“诉讼案”，只有海水重新变得清澈，海风吹来的气息再次变得湿润新鲜，他和他的族人，才有真正回家的盼头。
仉南眼尾有一点红痕，像是浅淡的绯色胭脂晕染融开，他吸吸鼻子，说：“季律师，你不用安慰我，案子打赢之前，我哪里都不去，你放心，我……我挺得住。”
可能是两天的义诊太过劳累，延迟的高原反应居然像是在此时才发作一般，付宇峥只觉得两边太阳穴突突地跳着疼，仉南挺得住，他可能快不行了。
终归对方现在只是一条弱小无助的“人鱼”，付宇峥尽量耐着性子，问：“你不回家，是要去哪？”
人鱼仉南抬起眼睛，斩钉截铁：“哪都不去，就留在这！”
付宇峥：“……”
你说的，不是我家吧？
仉南伸出一只手指，在四周划拉一圈，补充道：“我只有在你这里，才是安全的……”
付宇峥：“……”
那我可就危险了。
时间已经快到凌晨一点，这个时候，就算是有天大的事，也没有把人送出家门的道理，尤其对方现在还是这种状态。
付宇峥捏了捏眉心，最终妥协道：“好，那你先……在我这凑合一晚，跟我来客房。”
主卧对面是一间客卧，自从付宇峥半年前搬进这件公寓，客卧的使用率完全为零，今晚算是首次营业了。
床品都是干净的，深灰色的格子床单一尘不染，四角抻平连道褶皱都没有，付宇峥从柜子中找出一条夏凉被，一回身，就看见仉南盯着那张双人床上的枕头，欲语还休，犹豫不决。
最后还是没忍住，仉南指了指床面，问：“我……睡这儿？”
付宇峥下意识地瞟了一眼自己的主卧，忽然想起不久之前，他曾经主动邀请过对方午间小憩的事情，下一秒反应过来又觉得自己也有点魔怔了，收敛好情绪，淡声问：“不然呢？”
仉南的表情突然变得几多哀伤，眼角耷拉成一道可怜至极的弧度，哀痛道：“季律师你是不是忘了，我、我是一条鱼啊！”
“……”付宇峥告诉自己要冷静，继而问：“所以呢？”
“我应该在水里，不应该在这里！”
还他妈唱上了！
付宇峥简直头痛欲裂，将夏凉被放在床上，深深舒了口气，拿出平生最大的耐心，哄道：“是，我知道你是……鱼，但是现在你不在水里，藏身于人类世界，就要遵循我们人类的生活习惯，好不好？”
“不行不行！”谁料方才一直温顺的人鱼突然暴躁：“离开水，我会死的！”
“……”付宇峥绝望了，“那你要怎么——哎，去哪儿？！”
话未说完，脚上还包着纱布的人突然从身边窜出门去，在廊道徘徊扫视一番后，目光灼灼地锁住那扇半掩的浴室门，而后“蹭”地一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破门而入！
付宇峥追在他身后两步，就见仉南双眼散发着非比寻常的光亮，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般，“嗖”地一下跳进他的浴缸之中——紧接着，水声响起。
付宇峥眼睁睁地盯着那个身穿居家棉睡衣，舒展四肢躺在缸底、渐渐被热水包围的人，再一次，沉默了。
仉南脸上重新带上心满意足的笑容，长长地续了□□命气，眼尾一挑，神色惬意又满足：“季律师，你来吗？”
“……”
“不一起来享受一下我们那个世界的乐趣吗？”
“……”
“我们人鱼的快乐，你想象不到哦！”
“……”
付宇峥一言不发地靠上门框，向来理智在线，任何时候都从容不迫的男人，在这一刻竟然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穿书了。
可就在他深陷于巨大的玄幻感之中无法自拔的时候，浴缸里前一刻还肆意“享受鱼生”的人，转而又发出了一声压抑又痛楚的哀嚎。
付宇峥心里一惊，以为他是脚上的伤口沾水又疼了起来，皱眉走到浴缸边，可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见仉南从水底冒出头来，发丝的水珠成串滴落，滑过侧脸，映着浴室的灯光，倒真的像是传说中人鱼的眼泪。
付宇峥问：“怎么了？”
仉南这下是真的要哭出来了，声音都变得嘶哑：“怎么办啊季律师——我的尾巴真的不见了！”
付宇峥：“……”
好巧，我人也要没了。

第23章
蓄满半浴缸的水温暖至极, 水面粼粼，仉南却没有继续享受精神世界的心情，“哗啦”一声从浴缸里站起身来, 一脚踩上边沿, 上身几乎转体一百八十度，以一个难度系数极大的姿势来来回回地扭着上半身找鱼尾。
家居服全部湿透，棉质的衣料裹贴在身上, 显露出劲瘦流畅的腰身，付宇峥有一瞬间的晃神，忽然想到那句“积石如玉, 郎艳独绝”。
“没了, 真没了……”仉南一时间哀大莫过心死，“季律师，怎么办啊……”
付宇峥挪开眼睛，重重叹了口气, 而后回到卧室找出一身自己的睡衣和……一条新内裤, 折返后，对仍旧站在水里的“美男鱼”道：“不怎么办——出来，把衣服换了。”
仉南半咬着下唇，犹豫不定。
付宇峥耐性耗尽，本想直接把人捞出来, 剥掉那一身湿透淌水的衣服, 擦干后再套上新的, 但有所动作的前一秒，理智战胜了冲动——
虽然事出有因，他也自认坦荡，但想到对方的性向……还是算了, 毕竟在仉南没有现实意识的时候做这样的事，确有不妥，于是拽下旁边挂钩上的浴巾，直接一抛，稳稳落在了仉南湿漉漉的头发上。
拨开挡在脸上的浴巾，一双清澈纯质的眼睛出现在蒙蒙水雾之中，仉南拉着浴巾一角，不确定地喊他：“季律师？”
付宇峥下了最后通牒：“立刻，马上从水里出来，擦干净，换衣服。”而后拉开浴室的门，大步走了出去。
仉南看着磨砂玻璃门被重重关上，“砰”地一声响动之后，“季律师”就变成了靠在门口的一个模糊的影子。
仉南别无他法，只好不情不愿地迈出浴缸，站在浴室里脱掉了自己的湿衣服，拽下还蒙在头上的浴巾，胡乱将自己擦干，而后拿过付宇峥放在洗手台上的干净衣服，三下五除二套在自己身上。
有点大，不管是穿外面的还是穿……里面的，仉南吸吸鼻子，将裤筒和袖口向上挽了一圈，才开口喊始终站在门口的那道身影：“季律师，我好了。”
门被重新从外推开，付宇峥甫一抬头，眼神顿住。
浴室中水雾缭绕，刚刚泡了热水的人脸色微红，穿着自己一身纯黑色的衣裤，愈发衬得肤色白皙，衣服穿在仉南身上稍有些空，挽上去的部分露出清瘦凸出的腕骨，领口的一颗扣子没有系上，细长伶仃的锁骨暴.露在视线之中，弯出的两处深窝随着形状精致漂亮的骨根隐没在衣领尽处。
仉南拽了拽衣摆，委屈道：“这样行了吗？”
“行。”付宇峥片刻后回神，挪开视线，觉得自己真的有点魔怔了，说：“脚上也要重新包一下，去客房吧。”
仉南只好踩着湿哒哒的医用纱布，跟在付宇峥身后回到房间。
坐在床边，付宇峥再次给他脚上的伤口消毒上药，想了想，又去家里的小冷藏箱中找出了一管外伤愈合凝胶，均匀地抹在伤口上——总归能好得快一些。
做完了整套，已经凌晨一点半了，仉南不自觉地打了个哈欠，问：“季律师，咱们能睡觉了吗？”
咱们……这两个字乍一入耳，付宇峥心头猛地一跳，抬头对上那抹清亮单纯的眼神，觉得自己真的是累出了幻觉，收拾好药箱，强迫自己镇定道：“头发吹干就睡。”
“啊？”吹干头发这个概念对于“人鱼”来说，知识点超纲了，仉南抬手划拉了两下半干的头顶，问：“吹？风吹还是嘴吹？”
“……”
打住吧——付宇峥默默在内心自我鄙夷，鄙夷过后又自我洗脑：他是个病人他是个病人，他现在意识不清楚、不清楚……口中没有分寸很正常……然而你是清醒的，别被他带跑偏，稳住！
仉南没能等到回答，只见对方拿着医药箱离开，一会儿功夫手里又换了一个圆筒带手柄的东西回来，一根不算长的线插.在了墙面一个白色方形的硬块上，而后细小的“嗡嗡”声便从这个圆筒中传出来。
付宇峥站在床边，看了看手里的吹风机，又看了看仉南一脸“这是什么好神奇！”的表情，暗叹一声，默默走近两步，开始给他吹头发。
夜色静谧，充斥于城市之中的车水马龙也在此时归于宁静，吹头发的过程中，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只有吹风机的嗡鸣作响，付宇峥手指修长，指腹撩起仉南的发丝时，会不经意带出轻微的痒，仉南微微眯起眼睛，泡了两次热水澡的四肢在这样的深夜中绵软放松下来，睡衣渐浓，他在吹风机停止的那一秒，动了下脖子，发顶温顺地擦过付宇峥的掌心。
悬在头顶的那只手微微一顿，而后，仉南就觉得自己的发顶被呼噜了一把，力道不重，带着一点无可奈何的意味，像是对待一只家养的小动物。
等一下——仉南在迷糊的困意中勉强恢复一丝神志，稀里糊涂地纳闷道：为什么是“像”？我是一只鱼啊，鱼……难道不算小动物吗？
“好了，去睡觉。”
付宇峥关掉吹风机放在床边，走到插座那里弯腰去拔插销，仉南掀起眼皮偷瞄一眼，趁其不备，握住吹风机手柄打量吹风筒，忽然新奇道：“这个东西有点意思哎，就这么吹……吹吹吹吹——”
付宇峥诧异回头，就见坐在床边的“傻鱼”握着吹风机对准自己的嘴巴，强风之下，薄薄的两片嘴唇凌乱狂摆，一口白牙吹得连牙龈都露出来了。
“……”付宇峥觉得经过这一晚的惊心动魄，现在仉南就是当场给他表演一个鲤鱼跃龙门，他都能心如止水丝毫不慌了，两步折返床边，伸手去拿吹风机：“别对着嘴……嘴嘴嘴嘴——”
说那迟那时快，仉南忽然风筒一转，对着话说一半的付宇峥就是一阵狂吹，于是心如止水的付医生就猝不及防地又迎来一次汹涌热浪。
仉南：“哈哈哈哈！”
付宇峥：“……”
*
玩够了也笑够了，仉南终于不堪镇压，被付宇峥单手按在枕头上，扯过被子盖到下巴尖，咬牙命令道：“闭眼，睡觉！”
仉南：好的吧，不过你凶什么凶嘛。
折腾了大半夜，“人鱼王子”终于酣然进入梦乡，付宇峥精疲力尽地去冲了战斗澡，将换下来的衣服扔进脏衣篓，洁癖如他，看着不算规整的浴室，只犹豫了两秒，就决定——随它去吧，我要睡觉。
回到主卧前，他在客房门口望了一眼，确定床上的人已经睡熟，才放下心来，主卧的门留了一道门缝，他将自己抛进大床里，几乎在下一秒就闭上了眼睛。
梦里有细碎的剪影和朦胧破碎的对话，脑海中的梦境全部被粉碎成一帧一帧的慢镜头，那场景熟悉又陌生，像是发生在遥远的海底，又像是重现于这个人类世界，梦中的自己好像被割裂成两半，一半是人鱼凌星，另一半……仉南在睡梦中紧皱眉心，却始终无法辨别那个和自己模样相似的身影。
房间漆黑，只有月光透过窗帘，在身侧流淌成一道温柔的银色河流，仉南在似是而非的梦中睁开眼睛。
美梦难续，他睡不着了。
睡不着，又不能去打扰季律师，怎么办？
那还是再试试找尾巴吧！
他蹑手蹑脚地起身下床，没敢穿鞋，踮着脚尖走出房门，悄悄闪进浴室里。
脚心的伤口由于踮脚的姿势再次拉扯着疼起来，他没管，也没理，直径弯着腰走到浴缸前，付宇峥睡前没有关掉浴室的镜灯，暖色昏黄的灯光下，仉南慢慢伸出手去，摸到浴缸的蓄水开关，手指轻巧灵活地一扭——
“哗哗”的水声响起，仉南长吁一口气，在等待的间歇还不忘鸟悄地回头往门口瞄上一眼——
然后人……哦不，鱼就傻了。
付宇峥安静地靠在浴室门框边，双臂环抱，虽然脸上是显而易见的清梦被扰之后的躁郁，但嗓音却依旧低沉平稳：“你在干什么？”
“……”仉南目瞪口呆地站直了身体，张张嘴，冒出一句：“你走路怎么没声音的！”
“飘过来的。”付宇峥瞥他一眼，脸色铁青地走到浴缸前，“啪”的一声关掉已经蓄了一个缸底的水，道：“凌晨三点，别跟我说你还有梦游的习惯。”
仉南撇撇嘴，不甘心地瞄一眼浴缸，才道：“梦游……是什么？”
付宇峥：“……”
算了，我服了。
不等仉南再过多分辨，后颈直接被人捏住，付宇峥不由分说，直接将人半拎着拖进自己的房间——
出门前还不忘斩尽杀绝，直接按灭了浴室镜灯！
“哎——哎哎哎！”仉南手脚并用地挣扎道：“你带我回你屋干什么，你——”
话音未落，脚腕忽然被横空一绊，在摔进大床中央的后一秒，他只有一个念头冒出头顶——呦呵，还挺软哈！
付宇峥忍无可忍，为了防止这种“夜半三更找尾巴”的情节再次上演，以及后续的换衣服吹头发再上药，他直接长腿一迈上了床，一条胳膊扼制在仉南侧颈，另一只手拉过身边的被子，“呼”的一下将两人盖住，吓唬道：“睡觉！再乱跑清蒸！”
仉南：“……”
我是鱼不是蛇，为什么也会被人掐住命运的七寸？！
环搭在身前的胳膊明明没用多大力气，但他就是觉得有千斤重的委屈——干嘛呀，我泡个水化个形，看一眼尾巴就能安心的事，至于吗？
但是转念又想到季律师的好，他曾独身一人多次去到自己和族人生活的那片海域，调查、取样、留证，这期间遭遇过多股莫名势力的阻挠，暗中或是直接，但是顶着这么大的压力，他都没有退却过半步，说要还自己和族人一方碧水深蓝，就言出必行，以身犯险也在所不惜……
仉南在黑暗中眨眨眼睛，慢慢深处一只手指，戳了戳横在自己颈侧的那条胳膊：“哎，季律师？”
付宇峥在同款浓黑中叹了口气，声音微微哑：“打个商量，能换个称呼吗？”
从“陆医生”到“季律师”，虽然只是两个人的电影，但是他同样不配拥有姓名。
“嗯？”可能是怕真的压倒他，仉南感觉制衡住自己的手臂轻微挪动了一下，他忽然又有点开心，于是问：“那你想我叫你什么？你们人类，对于你这样的人，又是怎么称呼的？”
半句离不开“漫画剧本”，付宇峥麻了，听天由命般道：“算了，你随意吧。”
谁料，身边的人安静片刻，忽然轻声道：“哥哥？”
仉南感觉肩膀上的那条手臂霎时一动。
等不到对方的首肯，他轻声追问：“不、不喜欢啊？”
“……”好半晌，沉默许久的付宇峥才给了一点回应：“还……还行？”
就是有点……黏。
“行，那就这个吧！”既然对方认可，仉南毫无疑义，表示成全之后又道：“哎，哥们儿，你是不是生气了？”
付宇峥：“……”
我生不生气重要吗？并不。
重要的是——
这“哥哥”和“哥们儿”也他妈差太多了吧？！
弟弟，你们人鱼族可曾读过书？
语文老师安何在？
过世的时候，尚可瞑目？

第24章 （三合一））
时间分秒流逝, 仉南在对方非比寻常的沉默之中慢慢找回睡意，稍稍动了动肩膀，搭在他颈侧的那条手臂终于缓缓放开。
付宇峥察觉到对方的困倦, 无奈道：“睡吧。”
“唔……”仉南应了一声, 迷迷糊糊不甚清醒，嘟囔问：“你刚才到底是不是生气了？”
“……没有。”付宇峥闭上眼睛，捏了捏眉心, 生气是不可能生气的，只要仉南不再折腾，能让他睡个安稳觉就谢天谢地了。
仉南侧了侧身, 往付宇峥那边挪动了一点, 说：“我就是……尾巴突然不见了有点慌，想找找而已，不是故意要……反正你别生我气啊，哥。”
付宇峥：“……”
那行吧。
睡意渐浓, 仉南在意识尚存之际最后要求道：“要是真的没生气的话, 给我唱首歌吧。”
付宇峥霎时不困了：“什、什么？”
仉南伸出两根手指，在被子里拉住付宇峥的袖口，似是怀念，轻声道：“我还是一条小鱼的时候，灵力不够充沛, 也经常遇到鱼尾化形只到一半的情况, 那时候我晚上偷偷躲在贝壳里哭, 我阿爸……也会和你现在一样，陪着我，哄着给我唱歌听。”
付宇峥虽然已经困得神魂颠倒，但仍旧接着他的话随口问道：“为什么是你阿爸哄你, 你阿妈呢？”
仉南难得安静几秒，再开口时，声音竟然带了几分委屈的苦笑：“我阿妈啊……她、她不太喜欢我……”
付宇峥诧异地转过头，在黑夜中看向他的眼睛。
从今晚仉南再次进入“妄想模式”以来，他行事的语调、神态，甚至声音，都像极了书中所描写刻画的那条“人鱼精灵”一般，单纯而清澈，可刚刚那句，付宇峥却实实在在地听出可一点属于仉南自己的情绪。
他只知道秦佑之是他的继母，却并不了解他儿时的成长经历，所以一时间不能轻易判断什么，思考几秒，豁出去般问道：“真要听？”
“要的呀！”绵软的语调中恢复了一点纯质的欣喜，仉南催促：“快点，我等着闭眼睡觉吐泡泡呢！”
神他妈吐泡泡……付宇峥默默叹然，而后伸出食指扫过仉南的眼皮，妥协道：“准备好了吗？”
仉南：“Ready，GO！”
行，这是一条玩过拳皇的高级人鱼……付宇峥无力地闭上眼睛，低缓沉稳的音调慢慢哼出，仿佛真的带着催眠的魔力。
仉南合眼静听，只觉得这歌谣说不出的熟悉，冥冥之中仿佛在哪里听过，但是究竟在何时何地，他又说不清。
“月儿明，风儿静，树叶儿遮窗棂，蛐蛐儿叫铮铮，好比那琴弦声。”
“琴声儿轻，调儿动听，摇篮轻摆动，我的宝贝，闭上眼睛，睡在了那个梦中……”
旋律轻缓，重复几遍后渐弱渐歇，仉南慢慢侧过身，适应了黑暗的眼睛借着朦胧清素的月光描摹打量着身边付宇峥的睡颜。
“真厉害啊，把自己哄着了。”
他低笑，而后往旁边凑了凑，浴后乳若有似无的香调让人心静，困倦再度来袭，他安心的闭眼睡去。
*
第二天清早，仉南在满室的阳光中醒来，空调温度体感舒适，他仰面清醒两秒，偏头，身边的位置已经空了。
脚上的伤口已经没什么感觉了，他踩上床边的拖鞋，揉着眼睛出了门。
客厅里，付宇峥一身休闲装扮，宽松版的运动裤，浅色T恤衫，手里拿着一小盒鱼食，站在电视机旁边的浴缸前，听见脚步声后回身。
“早。”
“早……哎？”印象中，季律师总是穿一身裁剪合宜的正装，干练中带着一点书卷气息，他似乎没见过他如此居家随意的样子，呆了两秒，不由笑笑，道，“哥，你穿这样……挺新鲜。”
这一声“哥”几乎再次叫得付宇峥心惊肉跳，他收敛心绪，捏了几块干虾鱼食投入鱼缸，养得膘肥体壮的银龙闻香而来，晃着尾巴，一脸高傲冷漠地享用早餐。
喂了鱼，还得喂人，付宇峥问：“早餐吃什么？”
仉南盯着水中银龙微微张大了嘴巴，一时间没有回答。
付宇峥一愣，手握鱼食桶心道不妙——仉南现在认为自己是一条“人鱼”，那么乍然看见“同类”，会不会对他的认知产生什么意想不到的影响？
“你——”
“这个，好吃吗？”
“……”付宇峥一字收声，目光在银龙鱼瞬间变得呆愣的脸上和仉南热切的眼神间打了个来回，费力组织了一下语言。
怎么说呢——
好不好吃放一边，关键是……这菜品的成本有点高吧？
“你……”付宇峥清了清嗓子，试探道：“想清蒸还是红烧？”
仉南转回视线，表情有点狐疑，好半晌，才鼓起勇气，指了指鱼缸里瞬间怂掉且一脸懵逼的“鱼王”，轻声说：“就……它吃得那个，好吃吗？”
付宇峥：“……”
鱼食啊。
银龙王：“……”
吓死鱼了。
好不容易打消了仉南“尝个鲜”的念头，早餐吃的是手工三明治和牛奶，吃过早饭，又帮仉南脚上的伤口换过一次药，付宇峥说：“和我去一趟医院。”
仉南坐在沙发上猛地抬头，惊疑不定：“医院？”
“对。”付宇峥回答说，“你现在这个情况，我们必须去找林杰看一看。”
为什么明明已经神志清醒，却在不经意间再次陷入妄想？维持正常状态的时间只有不到一个星期，这正常吗，后续应该怎么治疗？以及——他还需要如何配合？
仉南果断拒绝：“我不去！”
“为什么？”
仉南愤恨：“因为往海水里排污的那群坏人说过，如果抓到了人鱼就要绑去医院做实验！”
付宇峥：“……”
书中确实有这样一段情节。
故事剧情发展到后半部分，反派无意中发现人鱼行踪，立刻招来捕捞队妄图抓获，在海洋污染和自身安全的双重隐患下，主角“凌星”的族人才被迫迁徙。
只不过，付医生默然长叹——
又跳戏了啊。
付宇峥微微眯起眼角，忽然严肃道：“所以，你是怕我也要把你抓到医院做实验？”
谁料，仉南却摇摇头，回答道：“你不会的。”
如果这个人类世界还有唯一一个能够让他全然信赖的人，那就是季律师了。
仉南说：“如果医院有坏人的眼线怎么办？我不想你受到伤害。”
付宇峥愣住。
这并不是这本漫画中的台词对话。
原剧情应该是，人鱼懵懂又不确定地反问：“你不会的，对吧？”
而仉南却直接屏蔽忽略掉了这句怀疑，给了他一个肯定的答案。
你不会伤害我。
我是怕你危险。
“不去做实验。”付宇峥眸光闪烁，片刻后语调蓦地柔和下来，“我们是去做个体检，让医生检查一下你的鱼尾为什么不见了，好不好？”
这样他以为绝不会从自己口中说出的哄人的话，就这么自然而然地出口了，话说完，付宇峥和仉南都有半秒怔忪。
仉南的眼神温润而潮湿，思考一会儿，终于点了点头。
要出门，总不能穿着居家服，已经炎夏时节，付宇峥找出一身自己平时不上班时穿的休闲短装，短裤T恤套在仉南瘦长的四肢上，就算大了一码也不太明显，收拾妥当后，两人出了门。
不管哪家医院都没有“礼拜一买卖稀”的说法，即便是工作日第一天，门诊大厅依旧人满为患，付宇峥带着一路安静的仉南来到精神心理科门诊，门诊这边接待的多是来开药的常规病人，等待的患者不算多，等候诊区排号的患者散尽，他带着仉南直接推门而入。
林杰坐在电脑桌后方，抬眼看过来的时候，脸上写满了“目瞪狗呆”。
“你今天不是调休？”林杰从椅子上起身，一偏头就看见了站在付宇峥身后的仉南，继而笑道，“今天也不是做康复治疗的日子啊，你怎么也过来了？”
仉南眨眨眼睛，没说话。
林杰眉宇间凝重起来，放下手里想要去接水的保温杯，问：“他怎么了？”
“没怎么。”付宇峥沉声道：“又穿了而已。”
林杰：“……”
“先做个简单了解吧。”付宇峥回手将仉南拉倒身边，“详细的检查和治疗等情况弄清楚再说。”
林杰的诧异只有一秒钟，毕竟是心理医生，心理不强大是不可能的，于是冲付宇峥抬抬下巴，道：“按规矩来吧。”
按照规定，精神科患者在做心理咨询或者康复的时候，不允许其他人在场，付宇峥点点头，转身拍了拍仉南的肩膀，安抚道：“这是我的朋友，我……之前跟你说过，你可能不记得了，但是没关系，你只要知道他不会伤害你，不需要担心害怕就行，我在门口等你，你自己可以吗？”
仉南的思维在这一瞬间变得混沌而杂乱，眼前的林医生确实熟悉，但是他却想不起自己曾在何时何地见过，但是季辰这么说，他便安心相信。
眼见仉南并没有表现出强烈的不安与抗拒，付宇峥放下心来，出了门诊室的门，坐在候诊区的长椅上，给仉墨文打了一通电话。
半个小时后，诊室里的问询结束，恰好仉墨文和秦佑之也火速赶来。
三人再度进入诊室，仉墨文看着清醒不到一周就被打回原形的儿子，眼中尽是震惊与哀痛：“儿子？”
谁料，仉南看见闻讯而来的父母，吃惊过后立刻被巨大惊喜笼罩：“阿爸，阿妈！”
这称呼……
几双眼睛同时望向林杰，林医生清清嗓子，点头道：“就是你们看见的这样，他这次……虽然再度陷入臆想混乱，但是却和上次不同。”
上一次，仉南在最初完全忽略忘记了自己的现实生活和人际关系，而这次，虽然依旧把自己想象成漫画的主角，但是却将现实人物关系自动带入，真中作假，假中有真。
没人想到会是这样一个情况，众人缄默过后，秦佑之红着眼眶问：“所以这一次，他的情况还算是有所好转的，是吗？”
“目前不能下定论。”林杰说，“具体的还要做系统评估测试后才能确定，但是……治疗肯定是要继续的。”
仉墨文默然半晌，上前扶住仉南的肩膀，道：“儿子，没关系……爸妈陪着你，走，咱们——”
“回家”两个字还没出口，仉南率先拉住仉墨文的手，一脸紧张：“阿爸，你们怎么到这来了？太危险了！快……趁没人发现，快回海里去！”
仉氏夫妻：“……”
“我们现在是安全的。”秦佑之与仉墨文并肩，执起仉南另一只手，轻道：“你也是，和父母在一起，谁也伤害不到你。”
“不行不行不行！”仉南拒绝三连，后退一步，主动站回始终沉默不语的付宇峥身边，“我还不能走，我得帮季律师收集证据，在咱们重新回到深海之前，我必须和他在一起。”
哟呵，季律师？
林杰用眼神示意付宇峥——
您这新身份，挺洋气哈？
秦佑之道：“可是付……季律师还要工作，怎么照顾你呢？”
“怎么不行？昨晚季哥就把我照顾的很好啊！”仉南微微扬起下巴，胸有成竹地回答：“帮我洗澡，替我吹头发，晚上搂着我睡的时候，还给我唱童谣了！”
话一出口，四人皆陷入一阵诡异的震惊沉默中。
四脸懵逼，仉墨文和秦佑之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呆滞地将视线转移到付宇峥这边，好似在问——
不好意思，刚我们儿子说……你昨晚对他都干了啥？
付宇峥同样一脸不可思议，将目光缓缓挪动到信誓旦旦的“人鱼小王子”脸上——
虽然但是，事实似乎如此，可是为什么从你嘴里说出来，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而站在几人面前，刚刚还一副“医者仁心”面容的林杰，简直要将“不愧是你”几个大字悬在脑门上，看向好友的目光在震惊过后又饱含敬意——
这刚多长时间，这是什么进展？
以及——这种桥段，真的是我不花钱就能免费听的吗？
**************
仉南寸步不肯离开付宇峥，出于稳定他情绪的因素考虑，几个人一番商议，最终决定暂时顺着他的意愿，到付宇峥家中“小住”，而仉墨文再三抱歉以及感谢之后，又叮嘱，如果出现什么紧急情况，一定请付医生随时与他们联系。
这样的结果……付宇峥瞥见仉南清亮的一双眸子，是全心全意的信赖，拒绝的话就不是很能说的出口了。
没办法，只好带回家——养一只鱼。
翌日，付宇峥调休结束，回归正常工作作息，临出门前问弯腰站在鱼缸前，兴致勃勃地观察银龙的仉南：“我中午回来，你自己在家可以吗？”
仉南点点头，人却没动，只留给付宇峥一个圆润的后脑勺，回答道：“放心吧哥，你说的我都记住了，我哪都不去，就在家等你回来。”
付宇峥在玄关换好鞋，抓起车钥匙叹息道：“那我说的最重要的一条是什么，重复一遍。”
这分明是对待小孩子的语气，仉南终于不情不愿地转身，伸手指了指放在鱼缸旁边的鱼食桶，撇嘴道：“这个虾是给小银吃的，我不能尝。”
小银：“……”
那我可真是谢谢你啊。
付宇峥放下心来，临出门前又说：“昨天你……阿爸阿妈，把你的个人衣物和一些简单的生活用品送了过来，还有……画板画笔，要是无聊了，自己打发时间。”
仉南声调没什么起伏地“嗯”了一声。
直到关门声传来，付宇峥的身影消失在紧闭的门后，仉南脸上的放松才骤然不见——
卧槽，我又精分了？
事实上，这两天他一直过得云山雾罩，虽然思维逻辑上认定自己是《星辰海洋》这本漫画的主角，但是潜意识里一直有个模糊的概念的引导，他在现实与幻想之中反复横跳，就像脚面始终无法踩到实地一样，飘忽不定。
而就在刚才，付宇峥说出“画板”二个字时，不知道是触发了他那根跳动不安的神经线，理智在一瞬间回笼，人也霎时清醒过来。
仉南给自己倒了杯冰水，坐到沙发上冷静灌下一口，心说，这次有点反常啊。
不再是完全陷入臆想之中无法自拔，而是现实与漫画的无缝转换啊！
所以，现在怎么办？
都已经“登堂入室”地顺利入住了，这个时候临时“退房”……不合适吧？
保不齐什么时候，他又迷糊了呢，那时候再不依不饶地重新住回来——会被付医生投入鱼缸喂“小银”吧？
而且——
仉南握着水杯，目光在付宇峥整洁的家中逡巡而过，最后回落到手中杯口的那一圈涟漪之上……扪心自问，他确实有点……舍不得走。
杯子放回茶几，仉南仰头靠在沙发软背上，长长地叹了口气。
混乱的时候怎么都好说，哪怕他做了再出格的事，付宇峥念及他的病情，大概都不会和他计较，所以才会有之前的捡他进门，替他上药包扎，以及……那一晚的相拥而眠。
但是现在这一时段神思清明，他自己却没办法忽视内心最真实的感受——
为什么第一次犯病清醒过后，面对付宇峥时，除了感谢和歉意，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慌乱与心悸？
而此时，他又在独自纠结什么？
那些依赖和信任，真的只是出于“凌星”这个漫画人物的设定？在此之外，有没有他情不自禁地真情实感？
仉南单手无力地捂上眼睛，掩耳盗铃般，似是自嘲——
哥们儿，你这情况，有点危险啊。
午间时分算得上是医院里比较空闲的时段，付宇峥计算着时间，赶在下班前出现在林杰的办公室，把准备去食堂觅食的人堵在了办公桌后。
昨天下午林杰给仉南又做了一次全面测评，付宇峥不与他啰嗦，直接道：“结果出来了吧？”
“出来了。”林杰坐回椅子上，抢占去食堂排队打饭的先机被耽误，他一脸郁闷：“不过不能给你看。”
规定付宇峥当然知道，他说：“我只问一句，是好转还是恶化？”
“好转。”算起来付宇峥也是当事人之一，只要不违反规定和职业道德，林杰便没什么不能和他说的，“相较于上一次的评估，他的各项评分都有提升，而且测试状态很稳定。”
“那就好。”付宇峥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点头问：“第二阶段治疗需要多长时间？”
“这个真不确定，还是要看他的具体情况。”
这题等于白问，不过林杰还是给他吃了一颗定心丸：“应该不会长于第一阶段的时间。”
那就是不会长于两个月。
付宇峥眉目间稍有松动，林杰忽然恶从胆边生，不怀好意笑道：“你想知道的都告诉你了，现在能问问我想知道的了吗？”
“不能。”付宇峥翻脸无情，转身就走，“今天食堂有卤鸡腿，晚了可就打不着了。”
“哎哎哎！你这人怎么这么没劲呢！”
林杰追在他身后，两身白大褂的一角翻卷出一样的洁白弧度，“不是……就昨天他说的，又洗澡又上药、又吹头发又哄睡的，是个什么情况啊！哎你不是真的——”
面前的人脚步戛然而止，林杰跟着猛地一收步子，鼻梁差点撞上承重墙。
付宇峥转过身，目光深邃凝定，语调低缓平静：“真的什么？”
林杰：“呃……就、就那什么……”
付宇峥说：“他是病人，他有混乱不清醒的权利，但是我不是。”
林杰霎时语塞。
付宇峥结案陈词：“尤其是在对方没有现实自主意识的情况下，如果我产生了其他想法，说了什么或是做了什么，对于他而言不仅不公平，更是不尊重。”
“你……”林杰失笑道：“这话严重了啊，你又不是心理医生，别把对于我们的职业要求强加在自己身上嘛……”
“都一样。”付宇峥走到电梯厢门前，按下降建，在等待的间隙回答：“哪怕没有身份约束，哪怕只是人与人之间的正常交际往来，也应该遵循双方最真实的想法和意愿。”
电梯打开，他在林杰愣神的空档迈进厢门，扇门自动闭合的前一秒，林杰忽然问：“哎这个点了你还干什么去，不一起去食堂吗？”
“不了。”付宇峥的余音消失在电梯门后，“回家喂鱼。”
医院中午休息时间不长，虽然科室排表值班没有付宇峥这个副主任，但之前午间他也从未回过家，一般都是在食堂随便吃两口，回休息室简单小憩，自从帮助仉南治疗恢复开始，午间更是被小艺术家的“爱心午餐”所填满，而谁成想如今风水轮流转，换成他下班急忙忙地赶回家，只为投喂一条“人鱼”。
正午路况很好，付宇峥归途不过十分钟，出了电梯打开门，走进玄关的那一刻，人忽然一愣。
昨天傍晚仉墨文送来了不少仉南的衣物和日用品，行李箱和手袋原本只是堆放在了客厅一角，而现在，被占据的位置空空如也，付宇峥换过鞋走进屋子，听见厨房里传来油烟机的嗡鸣声，他在不远处驻足，看见一个沐浴在繁盛日光中的身影。
仉南背对着厨房门口，正举着铲子在燃气台前炒菜，家常菜的香味漏出一点，飘过来，竟还是熟悉的味道。
付宇峥默默舒了口气，心中忽然觉得有些满。
他没有惊动仉南，抬脚走进客卧，才发现在这半天里，仉南已经将自己的物品分门别类收拾整齐，拉开原本空置的衣柜门，里面就挂着他被送过来的外出衣物和家居服。
折返到客厅，付宇峥才发现，仉南身上穿的那件衣服，还是那天晚上自己的那一身。
听见脚步声，仉南脊背一顿，顺势关火转身，看见身后站着的人，脸上忽然绽出一个粲然的笑意：“哥，回来了。”
“回来了。”付宇峥走近，看向锅里，语气中带着几份惊讶：“你……会做饭？”
其实他想问的是——你还记得怎么做饭？
“会的。”仉南点点头，回身从餐厨柜中拿出盘子，盛菜入盘，轻声说：“虽然……我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学会的这项人类技能，但是就很神奇，一走进这间屋子，就好像知道自己要做什么、要怎么做一样。”
——得，好在看家的本事还没丢。
付宇峥诧异过后又觉得有点好笑，接过他手里的盘铲，说：“我来。”
仉南也不与他争，自然而然地去拿碗筷摆上桌。
本以为是回家喂鱼，不料被鱼奶了一波，两人坐在餐桌前，各自吃饭，熟悉的菜式熟悉的味道，和之前相比，好像一切都不太一样，又似乎什么都没有改变。
不过“人鱼王子”进化成为“田螺少年”，起码在家里独处的时候可以照顾自己，付宇峥也终是放心了不少。
吃过午饭还有一点空余时间，付宇峥将餐碟放进洗碗机里清洗消毒，收拾好厨台后，听仉南在客厅喊他：“哥，有个事问你。”
付宇峥擦干手，走到他身边，“什么事？”
天气炎热，饮水机长期制冷，仉南倒来两杯冰水，一杯放进付宇峥手中，似询问似讨好：“下午能带我去你的……那个事务所看看吗？”
付宇峥当然知道，他说的“事务所”就是书中季辰工作的律所，他未置可否，只是起身拿走了仉南握在手里的那杯冰水，去饮水机前重新换了一杯温的过来，才问：“去干什么？”
掌心冰凉的触感渐渐被温热所驱散，仉南愣了愣，回答说：“我想看一看你说的那些案宗……看看……还有什么关键证据是我可以帮到你的。”
付宇峥：“……”
虽然一片好意，但其实……我办公室并没有那些东西。
“不方便啊？”得不到首肯，仉南稍显失落，“我就是为了帮你才留下来不肯跟我阿爸阿妈走的，结果现在却什么忙都帮不上，我……”
付宇峥沉默几秒，忽然问：“没什么不方便，只是——”
仉南：“只是什么？”
付宇峥：“你确定认识我们人类世界的文字？”
“……”仉南愣住，瞬间被问得半晌说不出话。
——大意了。
*************
仉南去律所勘察帮忙的心愿没能达成，人倒也消停下来。
医生的本职属性就是忙上加忙，付宇峥原来是“拼命三郎”的工作作风，这段时间因为家里突然多了一位“不速之客”，被倒逼着渐渐调整了工作节奏，只要没有突然的意外情况，基本上按点上下班，打卡回家。
而仉南在一开始消极了两天之后，心态也慢慢平静下来，付宇峥早出晚归时，他也懂得了在人类日常生活中自己找乐趣。
那段时间，他就像是一个初初懵懂的孩童，在付宇峥的指导下，重新学会了使用一切家用电器，而且让他惊喜的是，有一天在付宇峥的书房无意中翻开一本书时，他发现自己竟然是能看得懂人类汉字符号的！
仉南举着那本厚重的硬壳书，从书房跑到阳台，惊诧喊道：“哥，哥！”
付宇峥浇花的手被吓得一抖，放下喷壶，无语道：“怎么了？”
“这个，这个！”仉南站定脚步，还有些气喘吁吁，将手里的那厚本书举到他眼前，难以置信般惊喜道：“你们的字，我认识！”
付宇峥微微一愣。
“Broca is area……controls the production ……of intelligible speech……？”仉南一词一顿，语调艰难晦涩，一句之后抬起眼皮看向付宇峥，绝望道：“我……虽然好像是认识，但是……这什么意思啊？”
什么意思？付宇峥忍着笑从他手中抽走那本能当板砖防身的专业书，《神经生物学——From Neuron to Brain》，神外科医生的基础类书籍了，付宇峥的这本是英文原版，别说小艺术家正处在精分时期，就算他正常状态，一个门外汉读这种医学专业书都会直接怀疑美好人生。
仉南喃喃道：“这些字……和咱们平时说话聊天也不一样啊。”
“是不一样。”付宇峥将喷壶拎起来塞到他手里，声音中还带着一点外泄的笑意，“我们人类语言博大精深，等你再老老实实的做几年人，大概就能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了。”
手里的书莫名其妙被换成了喷壶，仉南只好浇花泄愤：“那你就找几本我现在能看懂的啊，等我了解了你们博大精深的语言文化，不就能看懂案宗了，到时候就可以帮你了，而且——”
付宇峥放书回来，淡然问：“而且什么？”
仉南微微垂下眼睫，侧脸被橙黄色的暖调晚霞染上一圈光晕，他忽然委屈，轻声道：“而且案子早办完，我就能回早一点回到族人身边，你也能……早点摆脱我这个大麻烦了。”
“你……”付宇峥一时语塞，半晌，低声道：“我没那么想过。”
仉南眼中映着窗外艳霞，闪出一点奇异的光芒。
付宇峥垂眸看向花盆，问：“很想回到爸妈身边？”
“也……也还好。”
“那就快一点把病养好，不过不用着急，就算这个过程有些漫长也没有关系，你在这里，我没觉得是个麻烦。”
仉南保持着浇花的动作呆住，好半天才从震惊中回神：“我……我生什么病了？”
“……”果然不在同一频率，付宇峥叹息道：“尾巴突然消失不见，没办法回到海里，这还不算病吗？”
仉南：“！！！”
竟然好有道理！
“所以，你定期带我去找那位林医生，还要我按时吃药，都是为了我的尾巴？”
——其实是为了你的脑子。
付宇峥面不改色，镇定点头：“那当然——哎，这盆花要淹死了。”
仉南手上一顿，持续不断的水流戛然而止，喷壶被他“咚”的一声撇在脚边，付宇峥还未反应过来，人就被他用力抱住。
这是第几个拥抱？
付宇峥有刹那恍惚，他已经记不太清了。
“哥。”仉南将脸埋在付宇峥肩膀，闷闷的鼻音重带着无法忽视的感动：“谢谢你啊。”
斜阳从落地玻璃窗洒满阳台，在花架旁镌刻出两道依偎相拥的身影，暖色的，温馨的，安静的，付宇峥慢慢抬手，拍了拍仉南清瘦的脊背：“你好好的就行。”
“放心吧你！”仉南从他肩窝处扬起脸，明明是二十多岁的青年，但这样一张被温柔夕阳晕染的脸颊上，眉眼间竟还有纯粹而清澈的少年感，他笑容干净明朗，说：“只要鱼尾找的早，我也好来你也好！”
付宇峥：“……”
晚上九点多，仉南被付生活作息提前老龄化的付宇峥勒令洗漱睡觉，他顶着吹得半干的头发，跪坐在床上耍赖：“哥，你真的只有二十八岁吗，以及你们人类的年轻人都睡这么早的吗？”
付宇峥将白天晒好的薄被从阳台收回来，一扬手，还沾着阳光松软气息的被子直接被盖到了仉南头上，仉南缩在阳光余韵中，听见付宇峥说：“跟你比不了，百岁高龄的人鱼族，觉少。”
“……”仉南扯下头上蒙着的被角，神情不满的嘟嚷着：“我这个岁数，在我们族人里还算年轻的好吗！而且我们和你们人类作息存在时差，这么早……我睡不着……”
其实是焦虑失眠而已，和物种之间的多样性没有半点关系。
付宇峥问：“吃过药了吗？”
“吃了。”
那就等药效发挥作用就行了，于是付宇峥指了指仉南不知何时放在自己枕边的一本中英双译专业书，说：“睡不着就多认点字，助眠。”
“哎你这人……”仉南无语了，“所以，我就不能再拥有一次童谣哄睡的待遇？我……还想和你一起睡，行吗？”
“不行。”付宇峥垂在身侧的食指稍稍一动，淡然道：“童谣和你百岁人鱼的身份不搭。”
仉南张张嘴，刚想继续反驳，付宇峥放在睡衣口袋的手机突然响起，他拿出电话扫了一眼屏幕，是一通越洋视频。
仉南好奇道：“这么晚，是谁啊？”
“没谁。”付宇峥冲他抬了下下巴，“我接个电话，你早点睡。”说完便转身出了客房，随手将门半阖上。
客房只亮着一盏床头灯，房门半关之后，更显一室静谧，仉南坐在床上，即便隔着半条走廊，也能依稀听见对面卧室里的交谈声。
渐渐地，仉南俊秀的眉间蹙了起来。
他不知道是什么人给季律师打来的电话，但是他却能从季辰冷淡的回应声中，听出他逐渐跌落的情绪。
仉南好奇踱到门边，将耳朵贴近那道残留的门缝。
对面的主卧房门开着，即便和儿子已经小半年不见，但付雪岩的语气却依旧端肃，不肯轻移流露出半分想念，隔着视频，他问：“最近身体怎么样？”
付宇峥将手机放在床头柜上，随意窝进床边的懒人沙发，口吻是如出一辙的淡漠：“挺好的。”
而后就是无话可说的沉默。
莫说离开大洋彼岸的家这么久，哪怕是去莫斯科留学前久居家中的那段日子，他们父子间的交流也称得上少之甚少，但毕竟血脉相连，缄默半晌，付宇峥仍是也问了一句：“你呢，最近身体还好吗？”
“还不错。”付雪岩表情未变，但是语气却陡然柔和了一点，“什么时候回家来看看，今年……回来过圣诞节吗？”
“再说吧。”付宇峥调整了一下手机的角度，随后一个纤瘦窈窕的身影就在镜头中一闪而过，付宇峥手指微顿，变相回绝道：“国内医院的医生都太忙了，长假小休，小假不休，而且圣诞节又不是国内法定节假日，恐怕回不去。”
知子莫如夫，付雪岩了解他的抗拒，也不勉强，只是说：“自己一个人生活，工作多忙也要注意休息，要劳逸结合，你阿姨……也很惦念你。”
这句看似不痛不痒的关心，却换来镜头中一个转瞬即逝的嘲讽笑痕。
付宇峥勾着嘴角，表情带笑，眼神却蓦地凉了下来：“习惯了，毕竟我很早就开始一个人生活了，不过还是替我道声谢。”
父子俩之间连神情变化都如出一辙，付雪岩闻言皱了皱眉心，口吻再次沉了下来：“要感谢，还需要我代劳，你自己——”
“那就不必了。”付宇峥打断他，目光落在视频画面中的一角上，一截垂达脚面的白色丝绸裤管始终没有移动过位置，“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
话说完，两人沉默几秒，白色裤管慢慢走出了视线范围。
难得的一次越洋视频，问候虚实参半，试探真真切切，付宇峥烦了，伸手将手机拿回来，最后一句算是明示：“现在国内是晚上九点半，我要睡了。”
“好。”付雪岩说：“我们也去休息一会儿，晚安。”
付宇峥：“午安。”
视频挂断，付宇峥在黑屏的手机屏幕上看见自己冷漠得没有半分温度的一张脸，许久，嘴角微扬，笑了一下。
这样的迂回试探从小伴随着他长大，进一步退一步，来来回回地企图越过他的底线，可这么多年，就像对方从未放弃过一样，他也从没有退让过分毫。
太可笑了。
付宇峥捏了捏眉心，从已经被压垮的懒人窝里起身，想去对面门外瞧一瞧那条“人鱼”睡得是否安稳，可走出卧室门口的那一刻，忽然定住。
仉南静静地靠着次卧的门框，地板上，他的影子被廊灯拖得那么长又那么轻，仿佛与宁静的夜晚融为一体，纤长的眼睫在眼底投下两扇低垂的阴影，也不知道他究竟这样悄无声息地站了多久。
仉南在付宇峥出现在门口的瞬间就抬起了头，张张嘴，却没出声。
付宇峥走过去，问：“站这干什么，跃龙门呢？”
仉南直起靠得酸麻的肩膀，在幽暖的灯影中直视他，忽然轻声说：“哥，你别难过啊。”
付宇峥眼中划过一丝错愕。
仉南胆子大了一些，向面前的人走近一步，双手握住他微凉的手腕，温热的掌心包裹着对方清瘦凸出的腕骨，似乎这样能给予对方一丁点慰藉，他问：“刚才那个人，是你阿爸吗？”
付宇峥垂眸看着覆在自己腕间的那双手，反问道：“你怎么知道？”
“你们声音好像。”
“闻声辨人……”付宇峥失笑道：“能耐不小。”
仉南忽略他语气中刻意的调侃，每一个字都发自肺腑：“你和他……”只这三个字，付宇峥看过来的眼睛里忽然就凝结了霜雪之色，仉南一愣，转瞬却笑得温润柔和，“没关系啊，别难过，我还陪着你呢，你不是一个人。”
萦绕在手腕上的温度终于顺着神经传输到心底，付宇峥沉吟许久，终于回神，满心的风雪被驱散消融，他抬眼，笑容竟也温和：“我不是一个人？”
仉南用力点点头。
“那我也能变成一条鱼吗？”
仉南：“……”
该正经时总破功，你是不是欠炖？！

第25章
夜晚安静, 走廊上相视而站的两道人影动了动，仉南拉着付宇峥手腕，将人带回次卧, 付宇峥听之任之, 难得没有拒绝，被他按在床边坐好。
仉南爬上床沿，跪坐在他身边, 试图现身说法，给对方煲一锅“深夜鸡汤”，他拍拍付宇峥的手背, 说：“其实我和你一样。”
付宇峥一直紧绷的肩胛在此时撤去力道, 自觉靠上床头软背：“哪里一样？”
“你同你阿爸关系不太好是不是？我刚都听出来了——我阿妈……也不太喜欢我。”
付宇峥眼皮跳了跳，回想自从相识以来，秦佑之对这个继子的关爱与呵护，回答道：“看不出。”
仉南抿着唇笑了笑, 带着一点勉强的苦涩, 夜深人静之时，他愿意将心底的那道旧疤露出来，以己度人地兑换安慰：“之前你见过的……不是我的亲生母亲。”
付宇峥并不意外，却也没有在对方思维混乱之时探究隐.私的兴趣，便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
而仉南却像是陷入了一场冗长绵软的回忆之中, 他清亮的眸光渐渐与昏黄的床头灯光重合, 好像透过这片光影望见了深埋心底的记忆一隅, 缓缓道：“我阿妈……在我很小的时候就离开了，因为她是一条追求自由的人鱼，总觉得海底的世界太小，始终想去海的尽头看一看不一样的风景。”
付宇峥在他轻哀的声音中转过头来。
仉南说：“她走的时候我才……嘶, 我几岁来着？”
曾经与今夕对照，现实与画本混杂，他一时间错乱不堪，只能慢慢将脑海中那团乱麻抻出一个头绪：“具体的我不记得了，时间太久了……我只记得，她走前对我说‘明年春天我就回来看你，阿妈永远爱你’。”
这并不是《星辰海洋》这本漫画中的情节，付宇峥突然明白过来——在这一刻，仉南是将过去那些真实发生过的经历与漫画混为一谈了，他眼光闪动，问：“后来呢？”
“再一年的春天，她没回来。”仉南声音变得很轻很轻，“第二年、第三年……她都没有回来，再后来，我就不等了。”
他眼底噙着一点湿润的水汽，并不是要哭，只是让人瞧着难过，弯了弯嘴角，仉南挫败而无奈道：“她骗了我。”
记忆中的那个人在漫天风雪的冬日离开，却将春暖花开时归来的约定变成一梦黄粱。
那是经年日久后，镌刻在仉南心底无法根除的沉疴痼疾。
房间里很长时间没有人说话。
仉南思维断断续续，眼神中尽是迷惘与混沌，这一段混淆着真是过往与迷乱当下的记忆，让他深陷其中，不能自拔。
付宇峥看着他神情浑噩，心中忽然升起一股柔和的感伤，他了解他的混乱与拉扯，刚想开口，却又被对方抢了先。
仉南转过头，眼角带着一点清澈的笑痕，对他说：“我前两天刚学到的一句话，叫‘同是天涯沦落人’，说得像不像我们？”
“你……”
仉南重新拉起他的一只手腕，晃了晃，有种孩子气的撒娇：“所以不要难过，说了我会陪着你的，就像我现在难过，你陪着我一样。”
付宇峥无法不震动。
此时的仉南，眉目间有着难以言明的沉静与温和，他明明已经自我混淆，即便情绪中掺杂着漫画的影子，但是眼底的悲伤那么显而易见，这样真实的伤感无法作假，可即便如此，却还在尽力给予慰藉。
这是付宇峥不曾见过的样子。
许久，付宇峥抬另一只手，握了一下他覆在腕间的手背，低声道：“好。”
时间缓慢流逝，助眠的药物终于起效，仉南揉了揉眼角，打了个哈欠，嘀咕：“困了。”
“那就睡。”
付宇峥扶住他的胳膊，倾身让他在枕头上躺好，起身的一瞬间却被拽住。
仉南眨眨眼睛，含糊道：“真的没有童谣听了？”
付宇峥静止两秒，侧身在他旁边躺下来。
“闭眼睛。”
于是仉南就心满意足地合上了眼皮。
还是那支调调，付宇峥只哼了一半，旁边的人已然呼吸绵长。
一条胳膊被仉南当做抱枕圈在怀里，付宇峥轻轻挣了两下，换来对方皱眉抱得更紧，于是只好作罢。
床头的灯还亮着，灯影在天花板汇聚成一团光晕，付宇峥仰面望着，睡意全无，怀疑自己是不是也应该吃一片右佐匹克隆。
深夜难眠的人忽然变成自己，也好，这样安静的时刻，适合进行自我梳理。
付宇峥从头细数，将两人从相识起到现在的一幕幕串联，在脑海中自动演绎成一部大型连续剧，剧情进行到现在，只得出一个结论——这剧本，再牛掰的金牌编剧，都不敢这么写。
活了二十八岁，他并不是没有面对过感情之事，从小在英国长大，后又求学于大洋彼岸，在国外更加开放包容的大环境中，对他表达过好感爱慕的人自然有过，异性有过，同性也有过。
但真正应验了那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的老话，曾经的好感无一例外，全部被他拒绝，不是故作清高，只是当时确实没有动过发展一段感情的念头。
感情这件事似乎对他而言可有可无，原因简单，从小到大，他经历的，目睹过的情感，并没有什么完满的结局。
他的父母都是业内知名的心理医生，但是幼年时期，医者不能自医的母亲却患上严重的心理疾病，被重度抑郁折磨多年，最终在一个朝霞满天的傍晚，在他放学拉开家门的前夕，吞服过量安眠药物，永远沉睡在客厅的沙发之中。
母亲过世，向来严肃冷静的父亲一夜苍老十岁，他以为父母感情甚笃，可谁知一年后，一位在付雪岩的心理治疗下康复的抑郁中患者，走进了他的家门。
阿姨有着一个书卷气满溢的名字，习诗，但是他却无法接受，她的到来，打破了付宇峥心底对于“执子之手，死生契阔”的固有认知。
那时毕竟年幼，他也曾经质问过付雪岩：“她是你的病人，心理医生与患者之间不能发展除了医患关系之外的情感，你这样做，还算是个合格的医生吗？”
付雪岩却回答说：“我们在一起，是在确诊她完全康复之后，而且为了诊断公正有效，她的康复证明并不是出自我手。”
有理有据，他被反驳得哑口无言，最后终于问：“才一年……你就忘了我妈妈？”
付雪岩说：“我永远爱她。”
“爱她，永远？”当年的付宇峥不到十岁，无法理解成年人世界的逻辑，但是伤心和失望却掩藏不住，“那习诗你也爱？你这算什么，代偿心理吗？”
付雪岩深深沉默。
他当时尚年幼，无法分辨成年人世界的爱恨取舍，但是从习诗搬到家中和他们生活的第一天，一直到现在，虽然看上去伉俪情深，但是付雪岩和她始终没有正式注册结婚，而这对于付宇峥来讲并不重要，从那时起，他与父亲和这个名义上的继母关系也渐行渐远。
他没见过什么好的爱情，身边人的感情总如过眼云烟，花开花败，枯萎又逢春，荼蘼之后又盛放，而离他真实生活最近的父辈情感纠葛，又让他挫败而迷惘，久而久之，对于感情这件事，便再不报任何期待。
而现在——
付宇峥转头，看向仉南安然纯良的睡颜，心中竟是一片安宁。
两本人物画风完全迥异的“漫画奇遇”，主角间两段完全不一样的情感经历，却让他在漫长的错愕之后，逐渐对这种“两个人的世界”变得习以为常。
本以为是他自己被迫卷入对方的一场荒诞梦境，陪着他完成一次朦胧美好的自我救赎，谁料想，他却在这样一段光怪陆离的经历中，被不经意的温柔和纯质，抚慰了内心那道无形的皲裂。
付宇峥缓缓闭上眼睛，他向来冷静自持，却在这样一个静谧的夜晚，忍不住扪心自问——
我真的只是在帮他“治疗”？
陆语行也好，季辰也罢，事到如今，这所有发生在我眼前，出现在我身边的桥段和情节，真的没有代入自己丝毫的主观因素？
真的能那么傥荡磊落，问心无愧地说一句“只是朋友”吗？
*
第二天清早，仉南在付宇峥出门上班的前一刻叫住他，手里拿着喂完“小银”还未放下的鱼食筒，问：“哥，案子有进展了吗？”
付宇峥站在玄关换鞋，闻言动作一顿，反问道：“看来你确实很想早点回家？”
仉南毫不避讳地点点头：“当然，我很想他们的。”
他们……自然说的是“人鱼一族”，付宇峥勾起车钥匙，推门家门，走前按着漫画剧情回答说：“差不多可以结案了，今天下班，我把案宗带回来你给你看。”
仉南顿时眼神都亮了。
付宇峥难得笑了笑，问：“这么高兴？”
仉南点点头，隔几秒，笑道：“那作为回礼，我也送你一样东西啊。”
“是什么？”
“不是下班再说，提前泄密还有什么惊喜？”
付宇峥笑着点头道：“那好，晚上见。”
“路上注意安全。”
人走了，仉南放下手里的鱼食，转身回到书房里。
家中的画板在之前被仉墨文连同他的日常生活用品一齐搬了过来，他走过去，将画板上前几页雪白的画纸掀开，露出从中间开始，有图画的那一张。
一页又一页，都是这段期间，他趁着自己转瞬即逝的清醒时刻，在付宇峥出门上班的间歇，偷偷画下来的。
一幅又一幅，画稿上的主角都是同一个人。
是和人鱼凌星在一起时候的“季辰”，也是每天与他朝夕相对的付宇峥。
仉南掀开一页空白画纸，拿起炭笔，画下昨晚发生的那一幕幕，像是描摹复刻着一场他偷来珍藏的好时光。
笔触温柔，线条明朗，他执笔轻笑。
“也不知道这样的好日子，还能过多久。”

第26章
仉南蜗居在付宇峥家的日子过得不要太舒心, 居家闲适，种花养草，看书看报, 后来，付宇峥干脆给了他一把备用钥匙，白天付宇峥去上班的时候, 仉南若是无聊了, 就自己出门溜达溜达，虽然被限定了小区两公里之内的活动范围，但对于一条初入人类世界的人鱼来说，依旧乐此不疲, 生活充满惊喜感。
若是付宇峥偶尔下班早归, 两个人还会一起去逛逛超市, 转转公园, 仉南时而清醒时而糊涂, 清醒的时候便闭嘴不多说废话，以免露馅, 但更多的思维意识混乱时——便看周围的一切都充满着兴致勃勃地好奇。
同时, 第二阶段的治疗也在按部就班地进行着, 他在付宇峥的监督下按时去医院做心理康复, 平时吃药更是准时，一顿不落，慢慢地, 整个人的精神状态也鲜活起来, 困顿疲乏的时候越来越少，脸色气血也愈发红润。
这天傍晚，两个人吃过晚饭一起出门消食, 走着走着就溜达到了小区旁边的“静园”里，晚风微凉，天边还有一抹余晖的残霞，仉南脚尖踩着草地旁边的路阶，双臂伸展保持平衡，走得亦步亦趋又不亦乐乎。
付宇峥在他身边，提醒道：“小心崴脚。”
“不怕。”仉南眼睛始终盯着弯曲延伸的石台窄面，自然答道：“反正季律师多才多艺，除了会帮人打官司，还会包扎上药。”
付宇峥摇头失笑。
最后一丝晚霞消失天际，月光清朗，繁星闪亮，如今的城市天空里极少能看见这么美的夜空，两人说着闲话，不知不觉就走到了湖边。
仉南疑惑驻足，望着泛着点点星影的深潭碧波，喃喃道：“这地方……有点眼熟啊。”
付宇峥微怔，回忆倏至，紧接着头皮一麻。
不好——浪里白条！
要阻止已经晚了，仉南的“人鱼”设定有着对各种“水”的天然亲近，他在付宇峥紧张的注视下走到护栏边，望着波光粼粼的湖面有些出神。
付宇峥一颗心顿时提到头顶——不至于……还会串戏吧？
静默两秒，仉南果然突然激动起来，伸手往脚下的湖水中一指，喊道：“哥，你快看！”
付宇峥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竟然看见一只小猫，在岸边的水纹中扑腾挣扎！
可能是公园里的流浪猫，不小心失足落水，但是猫科动物本来是会游泳这项技能的，流浪猫更甚，不过这只小猫体型太小，可能刚出生不久，加之它始终想扒住岸边的石头借力上岸，但无奈石面长年浸于水中，表面早就生出一层湿滑的苔藓，幼猫爪垫无力，试了很多次，眼看力竭却于事无补。
仉南眼神一暗，不由分说就抬脚登上了护栏！
付宇峥呼吸都停顿了，箭步冲过去把人拎下来：“干什么！”
仉南急道：“救猫啊！”
付宇峥眼皮都在跳，不可思议道：“你一条鱼，去救一只猫？”
仉南表情一顿，登时愣在了原地。
——哎？
这个逻辑关系……我确实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小奶猫“喵呜”的呼叫声逐渐微弱，仉南心中惊跳，一时间管不了那么多了，试图挣开付宇峥的手臂，再次往湖里扎。
付宇峥服了，真服了——看来他最近陷入水逆期，和一切与“水”有关的东西都八字犯冲，所以今后看见人工湖之类的地方，还是绕路吧。
“老实点。”付宇峥拦腰将他从护栏上抱下来，拖出两米，按着他的两条胳膊问：“真要救？”
仉南斩钉截铁地点点头。
行吧，一回生二回熟，不就是跳个湖么。
“站这等着，别乱动！”
付宇峥将口袋里的手机钱夹钥匙掏出来，全部塞到仉南手里，然后就在对方目瞪口呆的石化表情下，转身，跳跃，果断入水。
仉南：“……”
这姿势，完美啊。
不消片刻，付宇峥一手举着小奶猫，一手攀住护栏栏杆，脚蹬上水边那块熟悉的石头，利落地翻身上岸。
仉南：“……”
这动作，熟练啊。
浑身湿透的人捧着浑身湿透的猫，踩着浑身滴水的脚步来到面前，仉南的眼神忽然迷惑起来——这场景怎么这么眼熟？
付宇峥哀大莫如心死，看看猫，又看看人，问：“现在怎么办？”
仉南来不及深思，凭着本能开口问道：“可以养吗？”
付宇峥沉默了。
书里没这段，你又加戏是吧？
“……不行啊？”仉南撇撇嘴，怜爱的眼神落在小猫身上不肯移动半分，“可是你看……它好可怜的……”
夜风吹拂，付宇峥声音比贴着皮肤尽湿的衣裤还要凉：“来，你看看我。”
仉南无辜抬眼。
付宇峥：“你看我可怜吗？”
仉南：“……”
是、是有点哈。
晚风清凉，两相沉默，付宇峥掌心的小猫忽然动了动头，用柔软的额前蹭了蹭他的指腹——
恰好付宇峥错目一瞥，就看见仉南的眼睛又亮了亮。
算了——救猫不易，宇峥叹气，且救且珍惜吧。
“真想养？”
仉南瞬间抬头，脸上是愣怔过后，藏不住的惊喜：“可以吗？”
付宇峥妥协道：“要定期带它去打针，平时照顾也是你的事，我没有养宠物的经验——还有，不可以让它去我的床上睡觉撒欢。”
仉南兴奋之下脱口问道：“它不行，那我呢？”
“……你……”付宇峥被他突如其来地发问弄得一懵，还没组织好语言表达允许或者拒绝，就见仉南又毫不在意地挥挥手，忙道：“算了算了，我就那么一说，以后我俩同吃同住，肯定不打扰你！”
付宇峥：“……”
风好凉，吹得我有点头晕。
仉南动作极尽温柔地从他手中接过小猫，先是对着软软的粉色鼻尖吹了口轻气，看见小猫半阖的眼皮动了动，立刻欣喜道：“好可爱啊！快快快，不是说要给它打针，趁着现在宠物医院还在营业，我们快去！”
付宇峥捏捏眉心，心说你就没想过比打针更重要的，是我现在应该先回家换身衣服？
然而此时仉南已经完全沉浸在“吸猫”的快乐之中，付宇峥忍了忍，还是随他去了，路上还不忘在内心悲凉地自我劝慰：毕竟……养只宠物什么的，或许对于心理康复有帮助呢？
他没理由拒绝一位助攻队友。
宠物医院这个时间果然还在营业，老板悉心地给小猫做了详细检查，果然是一只出生还不满三个月奶猫，性别男，洗了澡吹干之后，瞬间从一只爹不疼娘不爱的流浪儿变成一只温润腼腆的小帅猫。
打了第一针免疫疫苗后，两人又在萌宠日用品区选购了猫架猫粮和一袋猫砂后，终于走出宠物医院。
这时候，捧着奶猫的仉南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看了一眼付宇峥身上已经半干的衣裤，尴尬道：“那个……你冷吗？”
付宇峥神色清寒，控制住打颤的牙冠，回答道：“被你光芒万丈的人道主义感动，我现在从内而外地感到温暖。”
仉南干笑两声，十分不好意思地讨好道：“回家我帮你放泡澡水哈！”
“不用了。”付宇峥表情不变，“你多忙啊，还得哄猫入睡，哦对了，那首童谣学不学啊，我教你？”
仉南：“……”
他疑惑地看了看手里折腾到精疲力尽已经恹恹困倦的小猫，又看了看旁边身形挺拔的男人，不由自主地喃喃道：“你这语气……哎不是吃醋了吧？”
付宇峥猛地收住脚步，看向他的眼神危险又强硬：“你说什么？”
“呐，现在——”仉南分出一根手指给他，在他眼前划了一圈，补充道：“又特别像被揭穿之后的恼羞成怒。”
“……”付宇峥心头一跳，咬牙镇定道：“回家，放水！”
宠物医院的位置位于公园另一侧，也就是说，想要回家的话，他们必然还会经过那片人工湖，走过湖边时，仉南忽然感慨道：“就算是只流浪猫，也是有父母的……你说万一这小猫的爸妈良心发现，来找它，结果又找不到，怎么办？”
付宇峥头更疼了：“那你说怎么办，针都打了，再放回去？”
“那怎么行啊！”仉南毫不犹豫地拒绝，“我要养的……就是，我们是不是应该知会它爸妈一声，说点什么？”
“……”付宇峥心累到几乎脱力，沉思片刻，将仉南手里的小猫接到面前，对着人工湖岸的方向，果断道：“来，跟你爸妈说再见。”
仉南：“……”
好绝一男的。
回到家，安顿了已经沉沉睡去的奶猫，仉南果真饱含着十二分的歉意去浴室替付宇峥放了泡澡水，又将他脱下来的皱成干咸菜状的衣物放进洗衣盆，准备实施第一次手洗衣服的伟大计划，而洗衣液还没来得及倒，付宇峥就换好居家服从卧室出来，拿过他手里的洗衣盆，将衣服拎出来放进了洗衣机中。
仉南一愣，而后立刻殷勤上前，笑问道：“要煮个红糖姜汤什么的驱寒吗？”
“那是暖宫的。”付宇峥目不斜视，转身走进浴室，浴室门在仉南鼻尖前一寸的位置上被冷冷拍上。
“……”仉南茫然又震惊地站在门口，思考了半晌，才大概猜测了解到新鲜词汇的意思，脸色骤然绯红，不由自主地敬佩嘟囔道：“你们人类律师……知识点真全面啊……”
付宇峥泡了半个小时的澡，热水换过两轮，才终于感觉僵硬的四肢又重新伸展开来，从浴缸出来，他吹干头发，吹风机嗡鸣声停止后，才觉得浴室外似乎安静地诡异。
收拾好浴室水迹，付宇峥出了门，偏头望了望次卧，发现灯暗着，又转向主卧，果然看见仉南立在他床边的侧影。
门框遮挡部分视线，看不清对方在干什么，总之很安静，付宇峥也不多管，直接走到书房，从抽屉里拿出厚厚一叠文件——那是他按照漫画情节的索引，抽时间整理打印出来的，书中“季辰”代理的那桩关于“海洋污染公益案”的案宗。
啧，搭戏到他这个程度的，也算很走心了。
拿着材料走回卧室，才发现床边的人微垂着头，目光始终落在手中一本书上。
“你要的案宗我拿回来了，你——”
仉南缓缓转身，脸上的神情错乱而震撼，惊恐中又带着漫无边际的羞耻之情。
未说完的话止于疑惑之中，付宇峥移动目光，从对方的脸上转向他手里的书。
这一眼，差点让付医生直接离开这个美丽的世界！
——是那本他放在枕头边的《星辰海洋》。
——再看画面，正是第八十五话《痴缠》。
这一话，是书中两人的第三次……而就是这一次的深夜缠.绵，在“季辰”家偌大的三角浴缸中，“凌星”第一次幻化出鱼尾，就……是一次正八经的……人、日、鱼。
“呼啦”一声，两人同时脱手，厚厚的案宗和打开的漫画书一齐落地。
“你——”
“我——”
四目相对，二脸懵逼。
这一刻，连空气都他妈静止地刚刚好。

第27章
卧室里的飘窗明明开了缝隙, 可透窗而入的夜风却在天花板上空盘旋凝固，一起被冰冻停滞的，除了两人周身的气流, 似乎还有时间、呼吸，以及思维。
不知过了多久，仉南终于从长久的错愕与巨大的震惊之中找到自己的声音, 他虚弱地抬脚向前一步, 弯腰捡起散落在地板上的一堆印着碳墨铅字的A4纸，和……那本书。
“……”又过了几秒，仉南几不可闻地从唇缝里露出一句话，问：“这是……什么？”
付宇峥深深吸了一口气, 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你要的卷宗。”
心心念念地东西终于被送到面前, 但是仉南却全然不记得此刻应该欣喜, 他甚至只粗略翻阅了几张纸页, 就将那摞厚重的案卷放在床边, 而后，双手展开漫画书页, 颤巍巍地举到付宇峥面前, 又颤巍巍地问：“那这个……又是什么？”
付宇峥：“……”
讲道理, 这是你自己画的, 现在这口惊天大锅，我要怎么背？
然而，在无法预知判断贸然说出真实情况会对仉南此时的精神和心理造成什么样的影响和冲击的情形下, 付宇峥不敢妄动, 只能保持缄默。
仉南的脸色在对方诡异的沉默之中，一点一点的，再次烧红了。
“这……”他像是别扭窘然到了极点, 就连声音都在打颤，“这书上画的……是、是你和我吗？”
付宇峥：你说呢。
仉南简直要哭：“你说句话啊！”
付宇峥额角一跳，认命道：“……是。”
仉南反手指了指书页，竭力管住自己的眼睛，尽量不往画面上瞟：“那他……那我们……在干什么？”
付宇峥抬起眼皮，决定破罐子破摔：“你看不出来？”
“……”仉南被他这句义正言辞的反问着实噎了一噎，心说你怎么能这么理直气壮，简直比我还豪横？
“看出来了。”但就是因为看得明明白白，所以此时才被惊得人……鱼世恍惚，“可是……你为什么会有这种东西？”
付宇峥：“我画的。”
仉南：“？”
事已至此，付宇峥索性将编剧导演演员的活儿一并揽过来，重写剧本，睁着眼睛瞎说词：“闲着也是闲着，随手画的，不用在意。”
仉南显然被对方这种“这都不是事”的无所谓态度震慑住了，登时愣了半天，竟然没能组织好语言应对，许久，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可、可我是……”
付宇峥略一挑眉：“是什么？”
仉南顶着已经开始冒烟的双颊，豁出去了：“可是我是条公鱼！”
付宇峥：“……”
敢情你也知道啊！
当初脑洞大开激动落笔的时候，怎么不考虑这男人和男……公鱼……那什么，是多么的反科学反自然呢？！
糊涂的时候这么思路清晰，清醒的时候怎么就那么天马行空随心所欲呢！
仉南：“就算我能幻化人身，但是两个男人怎么能……你还画了我的鱼尾！”
付宇峥顺着他悲凉急切的语调顺势一琢磨……而后不知道哪根神经线搭错，竟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还懂这些？”
仉南：“……”
再次噎住。
付宇峥从他手上将那本漫画书拿过来，合上，眼底笑意不减：“你们人鱼族也有生理健康科的老师？”
仉南难以置信，嘴巴张成了绝望的“O”型。
“行了，把嘴闭上。”付宇峥将书随手放回枕边，像是无事发生一般，安抚道：“说了就是随便画画，真别多想。”
“随便画画？”仉南不懂就问：“那你怎么不画你突然有一天得知自己竟是我们人鱼族的遗珠，而与你朝夕相对我——”他手指豪气万分地指向自己的心口，“就是你名副其实人鱼爸爸呢？！”
付宇峥：“……”
仉南不依不饶中又带着万分悲愤：“温情路线的亲子图你不画，偏偏画了人鱼春.宫图……就这，你还告诉我只是‘随便画画，不要在意’？”
付宇峥简直又气又好笑，竟然莫名其妙吃了一次的“人鱼儿子”此等大亏放在一边，微微眯起眼睫，问道：“那你觉得我为什么画这些？”
仉南慢慢抿起嘴角，却不吭声了。
付宇峥忍着笑：“说话啊，光脸红什么意思？”
“你……”人鱼小王子活了一百八十多岁，从未经历过此时这番进退维谷的艰难时刻，许是羞愤到了极点，连眼尾都染上一抹红，他踟躇顷刻，低声问：“你是不是……”
“是什么？”
仉南抬起乌沉而纯净的眼眸，小心翼翼的羞赧被掩映在纤长的眼睫之下，他声音极轻，像是怕一不小心就打翻深藏着宝藏的木匣：“季律师……哥，你……是不是喜欢男人，是不是……喜欢我？”
不然怎么会不辞辛苦地为他的族人争夺本应属于他们的蔚蓝家园？
不然怎么会将他藏在家中，日夜照顾，生怕被那群别有用心的坏人发现行踪？
闲时的陪伴、深夜的童谣……对，还有猫！
为了一只小奶猫，季律师还毫不犹豫地跳进了冷湖之中！
——不过是因为他想要想养而已。
仉南目光灼灼，付宇峥心跳倏然错乱一拍。
喜欢。
这直击灵魂的两个字从仉南嘴中乍一问出，付宇峥错愕久久，无法回神。
是不是喜欢？又是哪一种喜欢？
是为了对方早日康复，不得已走剧情的情感延伸，还是在这日夜相对之中，悄然滋生的肆意心动？
而无论是哪一种，付宇峥都说不出口。
就像他曾对林杰说过的那样——
他是混乱的，而自己却清醒着。
仉南悬于半空的一颗心，就在对方长久不变的缄默之中，慢慢坠入谷底。
“我懂了……”半晌，他轻声苦笑，“或许……你只是想我报答你……”
房间安静的能听到钟摆的“嘀嗒”走动声，付宇峥心说我要你报答什么？上一次清醒之后为表感谢也就请我吃了顿饭——我差你那顿西餐吗？
虽然味道确实不错。
“别乱想。”说不清道不明的沮丧颓然之际，身前的人忽然靠近两步，紧接着，温热的手掌便覆上自己的发顶，仉南怔怔抬头，被对方这时而嘲弄时而冷硬时而温柔的做派，再次震得一懵。
付宇峥揉揉他发旋的碎发，将脑海中能和“安慰”搭边的词汇全部翻找一遍，最后发现确实匮乏，于是也只能说：“不是要你报答我，你……好好治病，我就知足了。”
仉南：“！！！”
突然顿悟!
付宇峥被对方眼中重新燃亮的光彩晃了一下眼，不明所以问道：“你那是什么眼神？”
仉南深深沉下一口气，带着五分庆幸五分雀跃和九十分释然，不好意思却又忍不住笑地说：“原来……你只是想等我重新幻出鱼尾啊？”
付宇峥：“？？？”
付宇峥：“……”
怪不得你画得出这精彩绝伦的“人鱼酣战”，这脑回路，不是一般的强大。
我输了，我很服。
仉南羞怯至极，飞快看了一眼付宇峥的眼镜，又飞快将视线转移到别处，故作矜持道：“原来你就喜欢……喜欢这种反科学的调调啊，挑、挑战高难度？”
付宇峥一言不发地移开自己的手，冷漠转身，估计再多待一秒就会被气死：“很晚了，去睡觉。”
“哎！哎哥！”仉南窃喜之余忙不迭地去拉他的胳膊，“你别走啊！”
付宇峥心乱如麻：“我困了！”
“困了就睡，这是你房间，你上哪？”
“……”
仉南被拎着睡衣后领丢出卧室，木门在他身后“砰”的一声被关上，门外的人鱼本着人……鱼道主义关怀，扬声殷切嘱咐：“哥！那本书别放枕边，没事少看！尤其晚上——对身体不好！”
“……”
付宇峥生无可恋地仰面栽到大床中央，将夏凉被“呼啦”一下蒙过头顶。
心力憔悴，让我装个死先。
*
而后的几天时间里，仉南先是从头到尾翻阅了好几遍付宇峥交给他的那摞案宗，在得知案件已经进入尾声胜利在望之际，又开始闷声干大事，打起了那本“人鱼大战”书的主意。
然而，他借着付宇峥出门工作的契机，翻遍了家里的每一个角落，就连浴室柜后面的犄角旮旯都没有放过，却悲凉地发现，那本不经意间把“一切皆有可能”这个知识点镶嵌在他心底的“教科书”竟然像凭空蒸发一般，不见了。
这是干什么？
仉南略略不忿，你画都画了，还不准我勤学熟读一番了？
自己遍寻不到，他便旁找准一切可能的时机去敲侧击地问付宇峥。
比如——
“哥，最近晚上还有夜读的习惯吗？”
“有。”
“那最近在看什么书？”
“《心经》。”
“……”
再比如——
“哥，今天我收拾房间，好像发现家里少了点什么。”
“少什么？”
“一件震撼我鱼生三观，打开新世界大门的利器！”
“《深海鱼家常十八吃》？”
“……”
仉南将碗筷往前一推，闷声嘟囔：“我吃饱了！”
付宇峥将盛好的汤碗放到他手边，淡声道：“汤还喝不喝？”
人鱼小王子也是被阖族鱼众捧在手心里宝贝着长大的，他多有骨气啊，多威武不能屈啊，于是豪迈将头扭到一边：“不喝！”
付宇峥慢条斯理地拿起汤匙，搅着自己面前那碗还氤氲着热气的鲜汤，说：“鲜贝、瑶柱、海虾，砂锅文火，熬了三个多小时，最后用蟹黄勾了淀粉水收汁，还兑了一点甜牛奶。”
“……”
仉南默默转回高贵的头颅，捏起手边的白瓷勺——
其实吧……我也不是真的很想喝，就是想试试甜牛奶是不是放得超量了而已。
而骨瓷白勺还未伸进汤里，面前的汤碗突然被人拿走，下一秒，一碗已经凉过的，温度正好的鲜汤，又被重新摆到眼前。
付宇峥换过两人的例汤，声音中含着一点隐约的笑意：“放弃你那点不切实际的窥探欲，好好吃饭，别耍脾气。”
——好的吧。
看在你熬了三个多小时的面子上。
仉南撇撇嘴，低头喝了一小口。
汤味鲜浓，裹着甜牛奶甘醇的奶香气息。
就，有点甜。

第28章
夏日多水, 几场阵雨过后，天气愈发炎热，宛如七月流火。
清晨, 仉南蹲在阳台的花架旁边喂猫，小流浪猫长势喜人, 不过一个多星期，就已经从原来的手掌大小长成了一团软乎乎肉嘟嘟的“棉花球”, 雪白一捧, 萌化人心, 而这关键要归功于仉南的悉心照料。
奶猫太小，之前在宠物医院买的幼猫猫粮咀嚼起来也要颇费一番力气, 于是仉南就非常有耐心地用温水将猫粮软化, 再将熟肉搅碎与猫粮拌在一起, 随时随刻给它补充“成长所需营养”，久而久之，原本瘦弱的流浪猫摇身一变, 膘肥体硕, 肉球一枚。
早晨的阳光还没有灼人的温度，仉南沐浴在晨曦之中，伸出一只手指搔了搔小猫的下巴, 换来惬意的一声“喵呜”。
付宇峥换好衣服从卧室出来，走到阳台落地门前, 说：“牛奶温好了, 记得喝，我出门了。”
仉南头都没回，视线完全被进食中的喵星人幼崽所吸引，随口答道：“牛奶里的乳糖酶它分解不了, 不能喝的。”
付宇峥脚步一顿，收住步子。
“嗯？”身后的人没有了动静，仉南好半天才反应过来，疑惑地回头问道：“不是要上班吗，还不走？”
付宇峥看他两秒，忽然说：“给它取个名字？”
取名？
仉南愣怔地看了看已经吃得半饱却依旧舍不得离开猫粮盆的雪团子，又看看付宇峥，笑道：“好啊，叫什么？”
付宇峥：“莱昂纳多.迪卡普里奥。”
“……”仉南慢慢起身，问：“你……什么意思？”
付宇峥步步靠近，注视着他被橙色朝阳染色的眉眼，回答：“奥斯卡欠你一个影帝，我给你补上。”
仉南：“……”
艹，完蛋的完。
两人相距不过咫尺，正埋首猫粮盆大快朵颐吃得胡须上都是猫粮沫的“小李子”察觉到他们之间陡然古怪的氛围，疑窦丛生地抬起头，黑葡萄一样的眼珠滴溜溜转一圈——无事发生，继续吃。
仉南手心沁出湿汗，喉结不自然地滚动一番，佯装镇定：“什么时候看出来的？”
付宇峥面无表情：“刚刚。”
“刚……”仉南瞬间会意，心如死灰，叹气道：“乳糖酶不仅害死猫，也害死人啊……”
付宇峥声线冰冷，脸色沉沉：“多久了，好玩吗？”
仉南没什么意义地“嘶”了一声，却不多为自己辩驳，只是说：“不久，没玩。”
实际上，他刚才蹲在那里喂猫时，意识确实还是混乱的，可能是过于沉湎于“小李子”憨态可掬的吃相，也可能是付宇峥浸染在晨露微曦中的嗓音太过磁性动听，在对方说出“我出门了”的那一个瞬间，他脑海忽然清明。
然而，此时说什么都像是别有用心的掩饰，一个脱口而出的“乳糖酶”直接暴露底牌，可能是这段日子的闲适生活太让人太放松，那么得意忘形之后的结果，他也照单全收。
仉南说：“对不起。”
付宇峥沉默顷刻，对他点了下头，只是说：“和我一起去医院。”
去医院能干什么？无非就是找林杰做检查。
大奔G500穿行于城市的早高峰中，仉南沉默地坐在副驾，安全带勒住的心口有点闷，越野车在点刹和给油之间踟蹰而行，他心中亦五味杂陈，而驾驶位的付宇峥目光始终落在前车的尾灯上，同样一路沉默。
其实，目前仉南清醒的时候已经越来越多，虽然持续时长仍不理想，但是显而易见的是，病情是在稳步好转的，他也曾想过，找一个合适的契机，在自己头脑清明的状态下，和付宇峥好好谈一谈，聊一聊现阶段的变化，他甚至想过对方的情绪反应——或是欣喜，或是解脱的释然……但万万没想成，这层窗户纸会破的如此猝不及防，别说没给对方一点点反应的空间，就连起码的前期铺垫时间，都没有留给他。
仉南垂下眼皮，嘴角勾出的笑意有几分惨淡。
说实话，面对付宇峥此时的冷静和沉默，他真的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就在付宇峥低沉着嗓音问他“好玩吗”的时候，他就想……完了，接下来可能要直面付医生疾风般的愤怒，然而没有——付宇峥始终冷静得让他心慌。
哪怕……疾言厉色的骂他一顿，或是暴跳如雷……哦，差点忘了，付医生这样的人，无论什么时候都内敛而冷静，绝不会让自己的情绪失控到那个程度。
仉南一路陷入深度冥想，而命运这一次也十分不给面子，并没有再次眷顾他——在车上突然进入“妄想时间”的桥段也没有奇迹般地出现。
一晃神，G500已经穿越“早高峰”的重重屏障险阻，顺利停稳在清海医院职工停车场。
付宇峥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熄火，下车，仉南无奈，别无选择，只能跟上他的脚步。
付宇峥脸上依旧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对面科室同事打招呼时，仍然像以往一样淡然地点头回应，但是仉南与他朝夕相对这么长时间，对于这个人细微的情绪变化都能感知出来，虽然外表看不出什么端倪，但是那浑身上下持续释放的低气压，却闷得仉南有些呼吸不畅。
有路过的医生看见他，笑着随口招呼道：“哟，挺长时间没过来了啊，今儿怎么这么早，跟着付主任吃餐厅早点啊？”
大家对于他这个人的认知还停留在付宇峥那个“送午饭的朋友”上，仉南尴尬地摸了摸鼻子，笑道一句：“没，吃过了。”
走到办公室门口，付宇峥终于开口说了从出门到现在的第一句话：“等我一下，查房结束我和你一起去精神心理科。”
“那什么……”仉南组织语言，站在门外试探：“我自己过去就行，你不用……”
“等着我。”
付宇峥不容反驳地撂下一句，转身离开。
仉南：“……”
行吧，看来这把“斩首大刀”您要亲自磨。
付宇峥带着一群医生护士开始早查房，仉南在空荡的办公室里缓解紧张——躁郁没用，来都来了，还能跑不成？
这间办公室他很久没来了，在屋内逡巡一周，还是记忆中简洁的陈设，就连办公桌上黑色笔筒的摆放位置，似乎都没有挪动过半分。
仉南走到桌前，拉开椅子坐下，目光一瞥，忽然定住。
右手边的抽屉没有关紧，隔着不算宽的一道缝隙，一个纯黑色皮质封面的笔记本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虽然知道这样的行为不妥，但是强烈的好奇心驱使下，他还是伸手，把本子拿了出来——只因为在夹层一角，他看见了一抹熟悉的白色，是一瓣风干的百合花瓣。
翻开笔记本，仉南呼吸暂停。
不仅仅……是一瓣。
每一张内页上，都粘着一片干花的花瓣，有香水百合，有香槟玫瑰，有绿色桔梗，甚至还有淡粉色的满天星……
每一瓣，都是他沉溺在“司泽涵”那个漫画人物之时，每天清晨亲自挑选送给“陆语行”的馥郁芬芳。
而每一页的页脚处，都镌刻着付宇峥笔锋遒劲的字迹，标注着那朵花被送来的日期。
仉南呆愣地坐在桌前，翻看本子的手微微颤抖。
本以为是一场只属于他自己的斑驳而荒诞的梦境，却不想，有人在安静无息的时间点上，将他这份荒谬的心意，仔细收藏，妥善保存。
花香已经淡得几不可闻，却在这一刻熏染的他眼底发热。
如果说之前若即若离的情愫难以琢磨，飘忽不定，那么在这一瞬间，他清楚地听见了自己内心怦然而动的声音。
为了一个很好很好的人。
以一朵花开花落的温柔。
*
每天清晨的大查房固定时间四十分钟，结束后，付宇峥在记录本上签字，然后交待了一些工作细节，重新回到办公室门口。
他屈指敲敲门板，坐在办公桌前的那个人闻声转头。
付宇峥说：“我这边结束了，走吧。”
笔记本已经放回原位，仉南收拾好所有心理波动，不允许自己在这个时候表现出丝毫的情绪外露，起身，露出一点笑容：“真的不打扰你工作？”
“有问题我随时可以上来。”
付宇峥这样坚持，仉南无法拒绝，点点头，怀揣着暗藏的心事，和他一起乘电梯到精神心理科。
诊疗室里，林杰给仉南倒了杯温水，不仅没有付宇峥的份，还捎带无情吐槽：“你这就是看我们科室经营惨淡门可罗雀是吧？说来就来，连个预约都没有，我怎么就那么凑巧回回都被你堵办公室呢？”
付宇峥眉心微皱，语气却依旧没有什么起伏：“那怎么着，这个月绩效奖金我分你一半，算是内院扶贫了？”
林杰表示，不给你是孙子。
仉南捧着玻璃杯，坐在沙发上眼观鼻鼻观心，明哲保身绝不趟入战火——能躲一时是一时。
然而，该来的又怎么躲得掉？
付宇峥单方面结束毫无营养的对呛，单刀直入：“做个检查，他清醒了。”
林杰一怔，光速转头看向仉南，难以置信：“这么快？！”
第二阶段的治疗进行刚刚过半，心理康复也才做过几次而已，所以这是什么神奇的自我康复能力？
仉南叹了口气，将水杯放在一旁的小茶几上，认命道：“林医生，添麻烦了。”
“你这……”林杰还有点懵，忍不住问道：“什么时候的事，多久了啊？”
仉南将目光转向付宇峥，唇角微抿，以实际行动表示暂时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嗐……我的失误，不好意思。”林杰一拍脑门，转向付宇峥，正气凛然般发号施令，“你，现在，转身，有多远走多远。”
付宇峥无心与他做口舌之争，明知道当下确实应该如此，脚下却犹如定住一般，纹丝未动，目光始终落在对面坐在沙发里的那个人身上。
仉南沉默地与他对视，眼神中带着一点执拗和倔强。
四目相对，三人缄默，林杰在两人默然对峙之中，忽然就嗅到了一丝非比寻常的气息。
嘶——
怎么还酸酸甜甜的？
有点倒牙啊。
“那什么……就做个评估检查，用不了多少时间，你俩不用搞得像生离死别似的哈！哈哈哈哈……”
林医生的干笑丝毫没有遮掩此时气氛尴尬拉扯的效果，半晌，付宇峥双肩微微松弛下来，叹了口气，率先撤离战局：“我在外面等你。”
可就在他刚刚迈步的那一瞬间，仉南忽然在身后喊他：“哥！”
哟，林杰暗自挑眉。.
付宇峥诧异回头。
仉南从沙发上站起来，目光凝定，声音很轻，却带着无法忽视的郑重。
“你先去忙吧，等回家，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
缓了口气，又补充一句：“等我亲自跟你说。”

第29章
这天付宇峥晚班, 下班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将近十点。
下午的时候科室送来转院的重症患者，从救护车上被推下来的时候，额前到头顶一道十多厘米长的口子正“哗哗”往外涌血, 不要钱的自来水一样，进医院大门的时候人就已经昏迷, 只能立即联系手术中心，加一台紧急手术。
手术中心那边正在做前期准备工作, 时间不等人, 付宇峥步履生风, 接过助手递过来的患者病例，一边翻看一边穿过玻璃回廊。
随行一起赶往手术中心的医生们对于他这种“竞走式”的脚速已经百炼成钢, 大不了他走着, 其他人小跑着跟上——没办法, 谁让人家付医生天生一条大长腿，一步更比三步强呢。
就很泰然，并且丝毫不慌。
付宇峥目光掠过转院记录, 微微皱眉, 问身边的助手：“从二院内分泌科转来的？”
身边的医生咳了一声，说：“啊……是。”
付宇峥：“二院确实名不虚传，内分泌科都能给人开瓢了？”
而且开就开了, 同属于综合类医院，也不是做不了头部急诊缝合, 费什么劲在这么紧急的时刻转院？
“……”
小梁医生适时凑上来, 将几张核磁影像从袋子里拿出来，递到付宇峥面前：“呃……付老师，您看看这个。”
付宇峥接过影像，冲着回廊玻璃墙随手一举, 午后阳光透射而来，患者颅内下丘脑垂体区域一块肿物阴影很明显的暴露在视线中。
付宇峥将影像片装进袋中，瞬间明白了前因后果。
颅咽管瘤——怪不得患者要长期问诊于内分泌科，由于肿瘤生长位置影响体内激素水平，直接导致了这位成年男性患者性.功能水平，付宇峥将病例粗略向前翻了几页，果然看到了这位患者一年以来的就诊记录，所用药物主要都是治疗性.功能障碍方面的，不是阳.痿就是早.泄。
而现在病因明确，转到清海神外科也就是理所当然。
片刻间，无菌更衣室到了，付宇峥合上病历本，没时间再详细审阅，递给一旁的医生，问：“什么时候发现脑部肿瘤的？”
负责转院接诊的刘医生说：“那个……就两个小时前。”
“……”付宇峥脱下白大褂，任手术中心的护士帮他系上湖绿色无菌服的腰带：“然后一激动就以头抢地，喷个血彩庆祝一下？”
“……”
旁边正在穿手术服的几个医生闻言没忍住，俱都“噗嗤”笑出声来。
这么久的相处下来，他们也算发现了付医生的一个特点，怎么说呢，高冷是真高冷，但这寒声冷调中若是带着嘲讽技能，那绝对也是威力无穷，必须是能一句话直接把人憋出心梗的个中高手。
刘医生忍着笑，回答道：“不是……关键这哥们儿心理建设太脆弱，这小一年的时间一直在治自己……那个什么的毛病，结果最后发现，问题不在下面，居然在上面，顿时崩溃了，据说还没等出了核磁室的门，直接一脑袋撞MRI机上了，当时嘴里还大吼着‘该硬的地方不硬，我要这铁头有何用！’那场面……嗐！”
付宇峥穿戴整齐，整张脸掩藏在医用口罩之下，只留一双深邃冷眸，目光冷静没有温度，听完刘医生绘声绘色的复述后，连一丝笑意都没有外露，直径转身走到门口，用脚尖触碰门下的电动闸钮，走出了更衣室。
小刘医生奇异地“哎”了一声，戴手套的功夫回身问身边同仁：“我讲的不好笑吗，他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一干“绿衣天使”们乐不可支地安慰他：“不能不能，是咱们付主任笑点太高，别往心里去……哦对了，今年院里元旦联欢，你就代表咱们科室光荣出战说段单口相声吧，好歹不能屈才啊！”
进入手术室，一切准备工作都已经就绪，这时一名小护士急匆匆地跑过来，对着门外的对讲视频喊道：“付医生，付医生等一下，家属有手术要求！”
付宇峥有些意外，微微蹙眉，问：“什么要求？”
“家属强烈要求开颅，说什么都要直接切除肿瘤！”
“不可能。”付宇峥声调冷静：“颅骨受损，颅内系列检查都没有做，而且目前肿瘤体积太大，直接切除就是找死，跟家属说，今天只能局部缝合，肿瘤手术需要等经过放疗，瘤体达到手术标准时才可以做，而且全切还是次切也要根据患者届时的实际情况决定。”
“我说了，可是家属不干啊！”小护士急道：“尤其是他老婆，哭喊着说什么‘受罪只能受一次，脑壳哪能开两回’，非得今天给她老公切个干干净净利利索索的——付医生，怎么办啊！”
付宇峥平复着呼吸，将自己的情绪控制在术前最理想的范围内，没什么感情地一锤定音：“联系医患办，让他们协调解决。”顿一秒，又问：“术前通知单和麻醉同意书都有签字吗？”
麻醉师适时回答道：“都签了。”
付宇峥点点头，不再废话：“那开始手术。”
*
这台加急手术结束后，付宇峥又在医院脚不拾闲地忙了大半天，在医院职工中心的浴室冲完澡出来，已经晚风阵阵，月朗星稀。
一整天，他除了手术结束后喝了一杯浓茶提神外，根本粒米未进，开车出了医院大门，胃部的阵痛感才后知后觉地反扑而来。
然而，付宇峥丝毫没有先去吃点东西安抚一下可怜的肠胃的想法，工作结束了，可是还有更棘手的事情在等着他。
车子停在楼下停车位上，付宇峥隔着浓浓的夜色，习惯性地望了一眼家里窗户的方向。
说不上是什么心理，虽然他为人清冷不好接近，哪怕在流金铄石般的炎热夏季，周身也散发着生人勿进的清冷气质，但是从小到大，他却始终偏爱暖色调的灯影光晕。
无论是白炽灯还是LED灯，在他看来，都不如那一捧烛火暖融般的光亮，能照得人内心平和舒定。
而现在，透过铅色稀薄漂浮四散的浅淡云影，透过二十六层客厅窗户，投射到他眼底的那抹暖黄色的光亮，像是驱逐了这一天积累沉淀的所有疲惫，让他有一种放空失重的错觉，虽然极不真实，但却让人滋生出不可名状的贪恋。
付宇峥锁车上楼，走到电梯间门口时忽然想，到底是真因为那束宁静的暖光，还是因为那束光亮背后的人影？
他从来孑然一身，又何曾尝试过这样被安静等待着的滋味？
开门声惊醒了靠在沙发上昏昏欲睡的仉南，他长时间服药，药物作用下生物钟已经基本形成，平时的这个时间，付宇峥早就耳提命名地催促他去洗漱休息，哪怕是值夜班，也必然会一通电话打到家里的可视座机上，一定要看见人老老实实地躺在床上准备入睡，方可罢休。
而今天不同往时，仉南在六点多的下班时间没等来回家的人，三个小时后也没等来那通让他安眠的电话。
付宇峥进门后，将车钥匙随手放在玄关置物架上，低头换鞋，仉南从沙发上起身，抻了抻睡衣下摆，说：“回来了，今天好晚。”
“晚班。”付宇峥换好鞋进屋，站在和他相距五步的位置上，两人沉默对视几秒，各自无言，半晌，付宇峥问：“现在还清醒着？”
仉南心里沉了沉，嘴角勾出一个惨淡的笑痕，点头说：“醒着。”
也不知道这究竟是算老天成全，还是天公不作美，之前仉南间歇清醒的时间最长不过两个多小时，而这一次，偏偏持续了将近快十二个小时——看来是躲不过去了，冥冥之中注定了他今晚要走“坦白从宽”的康庄大道。
付宇峥捏捏眉心，走到沙发上坐下，清寒低沉的嗓音中带着一丝疲惫的喑哑：“正好，聊聊吧。”
聊聊是一定的，毕竟这话在林杰的诊疗室是仉南亲口说的，而如今坦白对象深夜回归，眉宇间的疲态藏都藏不住……仉南深深叹了口气，转身向餐厅走去：“可以，不过你先吃饭。”
付宇峥有些意外，刚要开口，就被餐盘底边磕在实木餐桌上的声音打断，仉南站在餐厅，将始终闷在砂锅中，小火温着的薏米南瓜粥端下来，冲客厅喊了一嗓子：“坐着干什么，去洗手，来吃饭。”
付宇峥隔着橙黄的光影，看着仉南将砂锅粥端上桌后，又转身去了厨房，不一会儿，陆陆续续地将凉碟刚拌好的凉菜端回来，再去拿碗筷，心中一时五味杂陈，最后他用力揉了揉脸，还是依言去洗了手，来到餐厅。
仉南盛好了两碗粥，在付宇峥对面坐下，付宇峥瞧着他拿起骨瓷勺，问了一句：“你也没吃？”
“没。”仉南喝了一口粥，觉得不是很甜，说：“等你回来一起呢，冰糖好像放少了，你尝尝。”
他语气平淡自然，自然到那一刻付宇峥甚至忽然产生了一种错觉，好像他们本就应该如此，平白无奇的工作回来，晚归的夜，等待的人，和一碗温热的粥。
他被自己这样的念头惊得心中一跳。
等付宇峥安静地喝过半碗粥，苍白疲惫的面容有了一丝缓和，仉南终于放下勺子，抬起头，说：“我先道歉，不管怎么说，无论出于什么原因，这件事瞒着你是我不对，确实……办得不太地道。”
这话题转换的连个“预备开始”都没有，付宇峥前一秒还沉浸在南瓜粥的香甜之中，下一秒险些就咬了舌头，好在素来没什么表情的面部肌肉解救他于无形，缓上一口气，他没接这句“道歉”，只是问：“林杰怎么说？”
仉南言出必行，将上午林杰那边的评估结果全盘托出，最后总结道：“林医生说，如果能够维持目前状态，那我……”
“怎么样？”
“趋于痊愈。”
这四个字说得平静，而后两人纷纷保持了长时间的缄默不语。
许久，付宇峥放下瓷勺，说：“恭喜。”
仉南心中忽然凄凉，嘴角的笑容勉强至极：“要多谢你。”
如果不是付宇峥一而再再而三地打破自我原则，陪着他演出这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的“闹剧”，恐怕他现在仍在现实与妄想的平行世界中沉沦迷失，如果不是付宇峥将手中的剧本从“陆语行”切换到“季辰”，在混乱的异想空间中还紧紧拽住他，奋力将仉南往现实世界中拖，恐怕……他的问题早已经演化严重到不是药物和心理治疗就能疗愈的程度了。
而付宇峥这样的人，冷淡、桀骜……仉南很久之前便蛰伏于心中，蠢蠢欲动想要问的那个问题，此时终于于雨后春笋一般，一旦冒出个头，就再也压抑不住。
他双手撑在餐桌桌面，指腹在对方看不见的地方狠狠用力，像是要借着这样的力量给自己平添一份孤勇，他问：“能告诉我，为什么一直帮我吗？”
付宇峥掀起眼皮看向他。
许久，反问道：“你觉得，我是为什么？”
仉南：“……”
我问你还是你问我啊？
玩不起是不是！

第30章
“你这人……”仉南尽量让自己的笑容看起来云淡风轻：“你可别拿什么‘医者仁心’之类的话来搪塞我, 这完全是两回事，说了我也不信。”
即便是再德高望重的专家医者，遇到这种“天降横祸”, 最多出于人道主义精神帮助患者联系权威精神类专科医院，适时给予恰到好处的关心和问候, 就算是对得起自己身上这件白大褂了，而付宇峥——
仉南目光不错的神的看着对面人那双古井无波的双眼, 妄图在那双眼眸中窥探出一丝一毫的可以说服自己的端倪, 然而那双眼睛始终黑沉平静, 不肯泄露半分多余的情绪。
时间流淌无声，这张小小的餐桌似乎变成了一道战壕鸿沟, 看不见的硝烟无声弥漫, 两人沉默对峙, 压着对方的心理防线，揣摩此时是守是攻。
半晌过后，就在仉南快要泄气认输的前一秒, 付宇峥忽然说：“没什么原因。”
像是重拳出击, 却直接打到了一团棉花球上，仉南突然心烦意乱：“都说了……”
“我只承诺自己能做到的，也只做自己承诺过的。”
付宇峥语调波澜不惊, 仉南愣了一瞬，心理潜藏的不足为外人道的念头突然像是被火星引爆的炸.药, 他几乎是在顷刻间暴怒, “蹭”的一下撑着桌面站起来，失控道：“你对谁承诺过了？！又是谁把你架到了这个骑虎难下的地步，让你不得已不被迫的、违心的来日复一日的跟我这个神经病演这么一出好戏？！”
他几乎失态，付宇峥却只是静静看他两秒, 而后站起来走到餐桌另一边，将被他猝然起身大力之下带倒得椅子扶起来，可椅子的四条腿刚刚落地，仉南忽然转身，一把拉住椅背横栏，阻止他下一步的动作。
“说话啊！”仉南声线不稳，带着显而易见的喑哑，“我妈？我爸？因为他们求你？还是因为你付医生品行高尚——可怜我？！”
“你可怜？”付宇峥一只手握住椅背，似乎是听到了天方夜谭般笑话，终于沉声反问：“你天资卓然，年纪轻轻就蜚声业内，能将自己的爱好发展成事业，做的都是自己喜欢的事，哪怕是陷入精神妄想，也是为了追求心中的灵感，这个世界上和你一样幸运的人又有多少，你可怜吗？”
仉南胸口剧烈起伏，却无法反驳他说的任何一个字。
“因为你父母？是，他们求我，但是我见过的患者家属为了救自己的亲人一命，跪在主治医生面前痛哭哀求的例子多了去了，还不至于为了你爸妈的一声‘恳求’，就答应来给你这个不是我病人的人‘搭戏’。”
相识已久，付宇峥这个人无论在何种情况下，永远理智内敛、淡漠孤傲，仉南还从未见过他情绪如此波动起伏地样子，一时间，错愕震惊，久久无法回神。
过了很长时间，仉南握住横栏的手渐渐失了力道，他长长地舒出一口气，几乎是自暴自弃般低声道：“是啊，所以我才想不通，你……你这究竟是图个什么？”
付宇峥平复着心绪，忽然轻声问：“不是你说的，我们算是朋友？”
仉南猝然抬头，目光灼灼，半晌，眼神中那一闪而逝的光亮趋于黯淡，似是自嘲般地自我开解：“对，原来是……为了朋友。”
那些暗藏的，无法言说的期盼也好，深埋在内心深处不合时宜的绮丽念头也罢，就如同灰暗世界中偷偷埋在心中的那抹微亮的火种，都随着这一声“朋友”，渐次熄灭。
至此，在希望与失望边缘徘徊了一遭后，他才洞悉了自己的肺腑。
——原来，我最大的妄想不是企图跻身那一本本漫画中的爱恨离合，竟然是现实世界里，这个活生生的，就站在我面前，却与我咫尺天涯的你。
仉南垂眸不再多言，付宇峥走回餐桌一端，重新坐下，说：“想问的都问完了？”
仉南无力点点头：“问完了。”
“好，那轮到我了。”付宇峥放在餐桌上的手指不自觉蜷缩一下，说：“为什么要瞒着我？”
这个问题的风格饱含了付宇峥行事的个人色彩，干净利落，一针见血，仉南心尖被刺得霎时一疼，但是对于这样的“朋友”，他又能说什么？
“刺啦”一声，他将身后的椅子拉开一截，也重新坐下，平静道：“事实上，我不是完全的清醒，这段时间自主脱离妄想世界的次数只有三次，而每一次最长不超过两个小时。”
付宇峥点点头，对于他的回答没有任何怀疑，只是有重复了一遍：“那为什么不告诉我？”
“怕麻烦呗。”仉南靠上椅背，尽量放松自己的脊背，让他整个人的状态看上去坦然自若：“只有那么几次，而且维持时间太短，一晃眼的功夫我就又把自己当成‘凌星’了，跟你说？一是没什么机会，二来……还不够折腾的。”
他笑得举重若轻：“前一秒刚说完‘我好了’，下一秒就突然又疯了，这哪成，时间一长你还不得让我折腾出什么心理阴影来，是吧？”
“所以是想确认自己完全没问题了，再和我说？”
仉南心里泛起的苦水已经汇聚成一道逆流湍急的河，脸上却依旧能堪堪维持住散漫的笑容：“差不多吧，起码像今天这样，清醒时间超过十二个小时，我才有和你坦白的底气啊。”
能说的不能说的，最终也只有这一句了。
再多的，我留给自己，只因为那最剖白的原因，恐怕不是你想知道的答案。
付宇峥微微蹙眉，表情凝重地思考了一会儿后，释然地叹了口气：“我明白了。”
“明白了就成。”仉南还是笑着，状似无意地为自己开脱一句：“所以付医生，真不是故意逗你好玩，看在这散伙饭南瓜粥的面子上，甭生我气了呗？”
付宇峥似是意外：“散伙饭？”
“啊……是吧，虽然简单了点。”仉南无所谓地耸耸肩，说：“既然你都知道了，而且林医生也说我差不多痊愈，那……我怎么好意思再赖在你这混吃等死的不走？”
顶着漫画人物的面具头衔，我演出的贪嗔痴爱都可以被解释，也可以被你包容，但一旦回到我原本的面貌，要我每天以“朋友”的身份与你朝夕相对……我实在没有那个把握和定力，能保证在你面前不露出马脚。
而且，这对于我来说，未免残忍了。
付宇峥放在腿上的一只手暗握成拳，但嗓音却依旧松弛：“你想什么时候搬？”
“明天吧。”仉南不甚在意地往客卧的方向望了一眼，心中钝痛，眼中却带笑：“今儿太晚了，付医生再勉为其难让我借宿一晚？”
付宇峥忽然起身，往浴室方向走去：“随你。”
仉南坐在原味，看着他的背影消失的走廊那端，脸上的笑意在顷刻间化为乌有。
“那多谢了。”
*
这一晚注定无眠。
一间房，两个人，安静地做着自己的事，不知道是在尽力将自己的存在感降低至和空气一个级别，还是刻意地忽视这房间中另一个人的存在。
各怀心事，各自揣度。
钟表指针指向十一点半，仉南将衣橱中最后一件上衣收入行李箱中，关上柜门的那一刻，看着空荡的衣柜四壁，心中刮起一场过堂凉风。
“别瞎想。”他自嘲低笑，喃喃道：“该是你的全带走，不是你的，也别强求。”
收拾好行李箱，房门突然被敲了两声，仉南心里一跳，放下正在整理的画板和那些画稿，低声问：“有事？”
付宇峥站在门外，推门的手抬起又放下，最后隔着门板，问：“晚上吃过药了吗？”
“……”仉南跳到心口的那颗心脏瞬间坠跌回原位，隔一秒，回答说：“吃过了。”
“好。”门外安静片刻，付宇峥磁性好听的嗓音传来：“明天需要送你吗？”
“别麻烦了。”仉南短促地笑了一声，“东西不多，我自己走。”
“……好。”
离开的脚步声响起，仉南忽然想到什么，扬声喊了一句：“付医生！”
拖鞋摩擦地面的声响骤然停下，付宇峥应道：“怎么了？”
仉南用力闭了一下眼睛，问：“明天你什么班？”
“早班。”付宇峥回答地很快。
仉南犹豫片刻，说：“那钥匙……我明天走前给你放玄关柜上？”
门外的沉默许久，仉南才得到了一句模棱两可的答案：“都可以。”
“……还有！”仉南忽然拔高音量，问：“影帝……我能带走吗？”
“影帝”就是今早才得名的那只小奶猫，虽然被付宇峥以“小李子”冠名，但是考虑到巨星的身价名讳，仉南还是折中了一下，毕竟“什么什么子”的听起来，一般人除了那个追逐奥斯卡的巨星之外，也非常容易联想到曾经的大内……宦官。
而这对于一只小公猫来说，何其残忍。
没想到，付宇峥却拒绝地非常干脆：“不行。”
“为什么？”仉南倒是没料到他的果断，“我养的猫啊。”
付宇峥音调转冷：“我救的。”
“那还不是给我的？”
“不是。”门外的人脱口而出，“给凌星的。”
仉南：“……”
对面卧室关门声穿墙而至，仉南在惊愕过后，抿起嘴角想——你大爷。
有区别吗？！
对面房间渐渐没有了声音，付宇峥靠在卧室门边的墙上，透过脚下门板和地面的缝隙，看见次卧的壁灯熄灭，终于缓慢而沉重地喘了口气，而后随手关上卧室暖灯，将自己摔进大床中央。
他明天就要走了是吧？
可是自己却没有任何理由挽留。
说什么？说你毕竟情况还不稳定，不如多住一段日子，哪怕是巩固疗效以防复发？
还是说，反正我也是一个人，房子够大，愿意的话就接着住下去？
而对方又凭什么愿意？
或者干脆说——我可能会不习惯？
那和仉南又有什么关系？
况且，他又有什么立场说这句“不习惯”？
所有的情绪都是他一个人的，而对于仉南这样一个就是被“情绪”压垮的人来说，多一点儿的承受，恐怕都会成为负累。
可能是身边多了这一点点的陪伴，两个人的欢愉太久，突然要回归到一个人的生活时，才发现之前那些早已经习以为常，无波无澜的一个人的岁月，竟然有些……寂寞。
不过，借来的快乐早晚会还掉，安慰和拥抱都留给回忆中的微笑，又不是没经历过，没什么大不了。
付宇峥闭上眼睛，心想，时间久了，就好了。
*
“我不会再好了。”
不知是怎么睡着的，也不清楚自己这一夜究竟睡了几个小时，付宇峥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耳畔忽然就传来这样一声低语，软糯绵绵，带着特有的清澈和委屈。
还以为是梦魇，付宇峥猛地一动，刚想起身，旁边的人动作却比他还快，电光火石间翻身上马，整个人密密实实地往他身上一趴！
付宇峥被压得半分动弹不得，只能透过纱帘外还灰蒙蒙的幽暗天光，愣神端详，半晌难以置信地问道：“……仉南？”
身上的人缓缓抬头，一双眼睛在昏暗的室内亮晶晶闪烁烁：“嗯？那是谁？”
付宇峥对上那双明显只属于“凌星”的清亮双眸，瞬间心塞窒息——
这是……又双叒叕穿了？
您这人鱼小王子，还真是会挑时候啊！

第31章
窗外天色将亮不亮, 房间光线晦暗，隔着一条单薄的蚕丝被，床中央叠罗汉造型一样的两个人视线交错, 呼吸咫尺。
这样亲密的距离和姿势让人无法忽视，更是付宇峥从前无法忍受的心理范围, 面前那双眼睛清澈如星，付宇峥心中默念, 这样的拥抱, 确实太近了。
而仉南毫无例外地再次顺利魂穿“凌星”, 原本脸上属于他自己特有的散漫和不羁在此刻全然被人鱼小王子的懵懂单纯所替代，他轻轻低下头, 既亲昵又委屈地用下巴蹭了蹭付宇峥的侧脸, 凄凄然道：“哥, 我真的不会好了。”
几个小时之前，两人刚刚经历一场钝痛的“话别”，而此情此景……怎么说呢, 仿佛先前那番欲语还休各怀心思的告别就如同小孩过家家——闹着玩一样。
付宇峥不知道自己当下应该摆出一个什么表情来表达内心波动, 因为实在是很无语，而这无语凝噎的背后，竟然还混杂着一丝好笑和莫名其妙的……松快, 不过既然人又开始迷糊了，之前说的清早就离开的话只能暂且搁置, 付宇峥此时已经睡意全无, 但是四肢被仉南这样手脚并用地压住，总觉得自己脑子也跟着不太清楚，他抬起手，犹豫了一下还是拍了拍仉南的背, 问：“什么叫你不会好了？”
“字面意思。”仉南将整张脸都埋在付宇峥的肩窝处，柔软的呼吸洒在耳畔，带着烫人的温度，“我们人鱼族长时间离开深海，灵力也会一点一点的流失，等到油尽灯枯的时候，也就……死掉了。”
付宇峥覆在他背上的手倏然一顿:“别乱说。”
“没乱说，我不骗你。”仉南抬头，一双莹亮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中闪烁着一点点泪光，“所以……我的鱼尾是真的找不回来了，而且——之前说长久的陪着你，可能也要食言了。”
哪怕知道对方只是沉浸在自己的精神世界中，但是这句话出口，付宇峥心底还是被刺得蓦地一疼，像是极细的针尖戳在了心口最柔软的那处位置上，痛感尖锐冰冷，又转瞬即逝。
“不会。”付宇峥扶住仉南的肩膀，将他慢慢拉到身边躺好，“我会送你回家，回到海洋里，所以你不会……死掉。”
夏季的中央空调长期制冷，虽然始终保持在体感舒适的二十六度，但毕竟是破晓时分，气温正低，仉南在被子外面晾了一会儿之后，手脚就变得冰凉，刚刚在付宇峥身边躺下，立刻像找到冰川火种一样，掀开被子一角，迅速将自己裹了进去。
付宇峥看着怀里突然滚进来的人，难得一脸震惊：“你干什么？！”
“抱着取取暖。” 仉南依旧委屈巴巴，“我都凉了。”
神特么凉了……
付宇峥捏了捏乱跳的眉心，忍了。
还不到起床的时间，但是这个情形，两个人肯定是都不会再睡了，仉南不自觉地往身边热源上靠了靠，觉得自己手脚正在被窝里慢慢回温。
啧，季律师看上去一副冷冰冰不近人情的模样，但是周身却始终是暖热的。
仉南将自己从刚才愁云惨淡悲春伤秋的心情中抽离出来，闭着眼睛回忆了一下这段时间两个人相伴的点滴，又想到自己接下来“不是走就是死”的困局，一时间百感交集……晦暗房间中，他忽然间福至心灵，想到什么不得了的事，而后猛地睁开了眼睛。
房间安静得能听见门外“影帝”的喵呜声，付宇峥搭在床边的一条胳膊倏然一动，瞬间抓住了那只神不知鬼不觉地，从衣摆下方伸到自己腰间的手。
他用两个手指夹住仉南瘦白的手腕，垂下眼睛问臂弯的人：“干什么？”
仉南闪着一双无辜且纯净的眼睛，眨了眨，回答说：“不是你说的……要送我回家？”
付宇峥捏着他的手腕晃了晃：“这和你往我衣服里伸手有什么关系吗？”
仉南挣了下手腕，没挣开，干脆不再抵抗，从善如流道：“可是案子已经快要结束，我都要走了，咱们也没……”
付宇峥隐约有种不妙的预感：“……也没怎么？”
仉南深呼吸，回答道：“你自己画了什么不记得了？”
付宇峥：“……”
我不是我没有我背锅。
仉南在付宇峥难以置信的注视中，一点一点地向上挪了挪，将自己完全塞到对方怀里，而后像是终于鼓足勇气，咬了下嘴唇，问他：“如果我就这么死了……或是走了，你会觉得遗憾吗？”
付宇峥还没来得及回答，仉南又抢先一步，说：“我会。”
“哥。”他喊他的名字，声音很轻，“说是我陪你，其实这段时间以来，始终是你在护着我，我都知道。”
“如果我现在说，我不回深海了，就一直一直留在这里，你会同意吗？”仉南笑了笑，“一定不会的，对不对？”
付宇峥张张嘴，却发现自己没办法发出声音。
每次都是这样，借着妄想混乱的名义，问得每一句，都是戳他心窝子的话。
仉南忽然释然笑道：“因为我不走就会死啊，而你一定不会让我死，毕竟——你那么喜欢我。”
付宇峥瞳孔霎时紧缩。
四周安静，除了彼此的呼吸声，所有其余的一切声响都消失不见，仉南只用一根手指就挑开了付宇峥一颗睡衣扣子，脸上挂着浅淡的笑，指尖触到他心口皮肤的时候，开口道：“可是，这也是我遗憾的根源。”
他声中始终染着绵软的笑，但在这一刻，眼中的席卷的悲凉凄惶却能将人溺痹，仿佛真的像是一个即将离开自己爱人的人，不舍，贪恋而深情，掌心覆在付宇峥心口上的那一刻，仉南说：“因为我也像你喜欢我一样，喜欢你。”
轻柔的吻像是飘落的鸦羽，一下下，带着珍重的力道，落在付宇峥的侧脸和下巴，最后一下，仉南吻在了他的眼睛上。
付宇峥素来强大而冷静的心理建设在这一刻崩溃坍塌，不仅仅是因为仉南突如其来的温柔和缱.绻，也不是接下来按照漫画情节即将可能发生的事情，而是……
仉南脸上的表情安宁温柔，几近虔诚，可就在他解开付宇峥最后一颗睡衣纽扣时，手腕再次被狠狠攥住。
他抬起眼皮，迷蒙的眼神中漫上不解。
付宇峥用力喘了一口气，抓着他手腕的那只手都有些微颤，半晌，平复着呼吸，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不可以，你清醒一点。”
仉南保持着仰着头的姿势没动，忽而皱眉，问：“为什么？”
为什么？
付宇峥也想问一问自己，事情发展到这一步，究竟是什么神奇的原因。
当初不过是为了配合治疗答应的“搭戏”，怎么还能随着剧本变化，主角之间感情和亲昵程度也想坐了火箭一样呈递进式飞速发展？
最想问的，是为什么明明知道所有的一切不过是对方幻想出来的大梦一场，但是他却被这样的梦境裹挟着，也随之逐渐沉沦自溺？
可是身体的反应最为直接，也骗不了人。
这一刻，付宇峥内心的挣扎和徘徊如同开闸的山洪，带着千钧之势，滚滚而来，倾泻而下，将他渐次淹没。
仉南安静地注视着付宇峥隐藏在昏暗光线中的侧脸，他能看见对方那双始终淡然疏离的眼睛里，闪过的无数种变幻莫测的情绪，犹豫，躁郁，甚至还有一丝无措，而现在，他满心满眼都是身边的这个人，即将面对的结局只有两个，要么走，要么死，而无论是哪一种，都注定了他们之间的这段际遇，马上就要画上一个岑寂的休止符——未来的日子那么长，而“季律师”的生活中，不会再有他的影子。
他应该是难过而不舍的吧？
仉南在心中完成了一次笃定地自问自答，会的，就像我此时一样。
所以，他必须在对方的生命中留下一点自己的影子，就如同将他来过的痕迹，永久镌刻在自己茫茫余生中一样。
仉南狠狠咬了一下唇里，在对方皱眉纠结着沉思的一瞬间，忽然从他怀里撑起来，而后一抬腿，再次翻身压在了付宇峥身上。
付宇峥骤然回神，在仉南拉开他衣襟偏头吻下来的档口，猛地将头一转：“别闹！”
“我没闹！”这个吻随着对方的动作偏离了轨迹，落在了他的耳尖上。
这一刻的仉南热情而莽撞，带着不依不饶地倔强，固执地姿态让付宇峥慌乱而无措，他们之前有过拥抱，有过安稳地相拥而眠，甚至在仉南“魂穿”司泽涵之时，曾经发生过一个若有似无的，印在唇角的吻，然而……他们从未亲昵至此。
仉南微凉的掌心似乎带着某种无法言说的魔力，他将双手按在付宇峥身前，在亲吻的间歇忽而抬起眼睛：“哥，你心跳好快。”
说完他起身，一扬手便脱掉了自己的上衣。
付宇峥：“……”
使不得！！！
仉南重新俯身，这一次的亲吻更加炙.热直白，他能感受到自己体温的急剧升高，一同变化的还有付宇峥越来越快的心跳。
付宇峥在浓得化不开的情绪中找回理智，扶住他的双肩，微喘：“你冷静一……清醒一点！”
仉南说：“冷静恐怕是做不到，但是我现在清醒得很。”
付宇峥：“……”
我信了你的邪！
作为一个心智健全的成年人，或者说身为一个自我控制力向来强大的成年男人，混乱的摘不清的情感也好，暗涌却疯狂滋生的情.欲也罢，他都能生生将其按在失控的闸口，但是唯独这样一份清澈的无所畏惧的孤勇，让他心慌意乱，进退两难。
“不可以。”付宇峥摁住仉南拉开他衣襟的手，“你乖一点，好不好？”
“为什么？”仉南鼻息滚烫，全部洒在他的唇畔，“你不愿意，还是不喜欢？”
“……”付宇峥手上的力道不敢松减半分，思维早已混乱大半，词穷之后只好咬牙道：“你身体……”
后面的话还未说完，仉南瞳孔忽然紧缩，像是呆了几秒后，忽然委屈扬声：“我就知道！”
付宇峥：？
仉南：“你果然只是对我的鱼尾情有独钟，喜欢的根本不是我这个人……呃，鱼！”
付宇峥：“……”
眼底忽然漫起水雾，仉南声音陡然软了下来，他低头，用额头蹭了蹭付宇峥的下颌，颓唐沮丧地嘀咕：“可是……我等不了了，我马上就——”
这句话他说得不甚完整，凄然的伤感突然涌上来时，他决定什么都不说了，此时无声胜有声，他在付宇峥心口落下一吻，自己想要的，只能自己去做。
付宇峥忍无可忍，终于在仉南试图将手顺着他的腰侧向下伸展时，一把扣住那瘦白的手腕，将人从自己身上扯了下去：“仉南！”
空气随着这一声压抑的低吼而静止，整个房间只余两人都过于急促的呼吸声。
仉南侧身摔在床中央，微张着嘴愣住。
时间仿佛被按下暂停键，他久久凝视着付宇峥躁郁纠结、还掺杂着太多太多浓重情绪的眼睛，又迟钝地低头扫了一眼自己此时的仪态造型，好半晌，才堪堪发出一个单音节：“操……”
问：一大清早就把暗恋对象按在床上，差点霸.王.硬.上.弓，清醒之后第一句话应该说点什么好？
补充：衣衫不整状态ing。
仉南：谢邀，答案太长，我有命活着下床再慢慢说。

第32章
清晨六点半, 小区晨练的大爷大妈们还没有在小广场集合，房间里更是安静的仿若无人之境。
沙发两端，两个人各坐一边, 沉默宛若石像雕塑。
仉南怀着劫后重生般的复杂心情，暗中用余光打量了一眼沙发另一侧和他坐得楚汉分界的人, 心说自己闹了这么一出，居然没有被直接打死在床上, 看来付医生不仅涵养超群, 还……很能忍。
但是两个人已经保持这样的状态枯坐了十五分钟了, 付宇峥今天早班，总不能和他一直这样坐到日升月落, 于是仉南还是鼓起勇气, 在长久的缄默后说了一句：“那个……对不起。”
说完就想大嘴巴抽死自己——真是, 干巴得毫无新意啊。
付宇峥始终敛眸看着茶几一角，闻言没有回应。
仉南心里发苦，对方的沉默又将他带回到刚才发生在卧室的画面之中, 虽然是突然发病, 但是不由分说就动手扒人家衣服这种事……怎么说都不像一个正经人能干出来的。
“我……”仉南酝酿了一下措辞，清了清发干的嗓子，仿佛为自己开解：“我当时, 不知道……”
说完这句，他再度抬眼揣摩对方的表情, 却发现, 付宇峥始终淡漠得看不出变化的眼中，极快地闪过一丝情绪。
仉南揉了揉眉心，苦笑道：“别扭坏了吧，是不是还……有点恶心？”
自己喜欢男人不是秘密, 但是对方……是个性向笔直的同性，大概都会被刚才发生的那一幕麻心到地老天荒。
付宇峥搭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终于开口给了点回应：“没有。”
仉南先是愣了愣，而后自嘲晒道：“那你……同理心还挺强。”
付宇峥长长地叹了口气，刚刚经历了一场混乱的意外，就算冷静如他，心绪也始终无法平静，而且，有些事，他忽然觉得自己应该正式求证一番。
上班时间快到了，付宇峥准备洗漱出门，起身之后问了一句：“你还走吗？”
眼下都这样了，他能不走吗？仉南点点头，仰视他笔直的侧影，说：“一会儿我收拾一下，走前会把房间整理好。”
付宇峥眼皮不自觉一抬，目光在仉南住过的那间次卧一瞥，却没出声。
他大步走向洗手间，仉南忽然在身后叫他：“付医生，我能最后麻烦你一件事吗？”
付宇峥停住步子，回身：“什么？”
仉南胡乱捋了一把头发，语气中是少有的谨慎和小心，但更多的却是孤注一掷的勇气：“如果我再度陷入混乱妄想，如果还……忍不住跑回来找你，能不能请你，陪我演完这本书的结局。”
上一次的臆想错乱，他以为自己是美院大学生“司泽涵”，但故事进行到接近尾声的时候，仉南猝然转醒，所以对于他而言，即便是病着，留下的也是一个仓促不完整的结尾。
漫画故事中，“司泽涵”和“陆语行”最后走到了一起，那些真正温暖相伴的时光，他却没能够体会感受。
而这一次的妄想沉沦，即将再次走到终点，然而不仅是“凌星”和“季辰”，包括他和付宇峥，恐怕又是一次无疾而终的告别。
仉南嘴角勾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怎么看都酸涩苦楚：“都演了这么久了，这一次，我不想留什么遗憾，就是……难为你了。”
付宇峥用审视的目光看他两秒，回答道：“钥匙你留着。”
“嗯？”仉南一时没明白，“那怎么行，我——”
“如果再回来，我不在，自己进家。”
仉南：“……”
心脏猛地收缩，在这一瞬间，他看着付宇峥依旧淡漠的侧脸，忽然语塞。
半晌，仉南哑声说：“谢了。”
付宇峥出门上班，关门声响起的时候，仉南将自己完全陷入沙发软垫之中，眼睛望着雪白的天花板，全然放空。
说是发呆也不尽然，这段时间以来他“借住”的每一个点滴片段，就如同老电影的慢放镜头，一帧帧在眼前滑过，最后的画面，定格在那双平静的眼眸上。
不知过了多久，可能是一个小时，或者更久，他慢慢活动了一下麻木的双腿，狠狠搓了把脸，从沙发上起来，去次卧收拾自己的东西。
平时无知无觉，可真到离开的这一天才发现，原来他的个人物品在无声无息中已经布满了这个家的每一个角落，小到拖鞋洗面奶，大到满柜的衣服和画架画板……仉南望着收拾好的两个巨型行李箱，垂眸不语，半晌，忽然将箱子用力往墙角一推，滑轮惯性冲击下，箱面狠狠撞上门框，“砰”的一声巨响！
“操……”仉南费力将堵在心口的那口气呼出来，带着几分自暴自弃的沮丧，咬牙自语：“就放着了！钥匙都留给我了，我就放着了还能怎么着！”
最后，他将画架折叠，将画板和那些手稿珍重地装进袋里，在一片午后暖阳中，打开家门，转身离开。
付宇峥在晚上七点前回到家中，推开门，房间安静。
他站在玄关暖色的壁灯光影中，看着空无一人的家，久久静立，而后换上拖鞋，走进了那间次卧。
衣柜的门半开半关，但里面已经空空如也，床单被罩都是新换过的，平整得没有一丝褶皱，之前仉南用的那一套，已经洗好晾在了阳台晾衣架上。
画板和画架都不在了，只有墙角两个行李箱和他沉默对视，仿佛是无言的嘲弄——
这下人走了，你就清净了，开心了？
付宇峥走过去，手指划过行李箱拉手，半晌过后，说不上是出于什么矛盾的心理，他轻轻将箱子放倒，打开，而后将一满箱的衣物，和几双刷干净放进便携袋里的鞋子拿出来，一一摆放回它们原有的位置上。
收拾好了一个，又打开另一个。
仉南的洗漱用品和一些零七杂八的小玩意儿，他平时每期都订购的漫画特刊，时尚杂志，还有几个摆原本摆在写字台上的限量版手办……付宇峥将这些东西全部放回原位，最后将两个行李箱推进床底。
做完了这一切，T恤已经被汗湿了大半，他如释重负地站起来，这才去浴室冲澡。
也只有这样，才能填满心底那个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凿开，现在正呼呼往心口灌着冷风的洞。
*
那天仉南从付宇峥家出来，只背着画板画架回了趟家，把东西放回自己的画室里摆好后，换了身衣服就回来仉墨文这边。
到家已是晚上，父母对于他的突然归来都惊异不已，仉南大咧咧往沙发上一歪，懒散又疲惫道：“瞧瞧，这都什么父母啊，儿子病愈归家，没有热切欢迎的泪水，只有没有温度的惊吓。”
“别贫。”仉墨文摘掉眼镜，将秦佑之倒好水的杯子放到他面前，“怎么回事，好好坦白交代。”
“交代没问题。”仉南喝了口温水，笑道：“不过在那之前能给口吃的吗，市看守所也没有让嫌犯饿着肚子做笔录的规定啊。”
“说得像你真去过一样。”秦佑之无奈在他腿上拍了一巴掌，起身进了厨房，“晚上包的鲜虾小馄饨，我和你爸没都煮，给你来点，再下绺鸡蛋面？”
“馄饨面啊……”仉南将头靠上沙发背，拖长了声音回答：“那必然是极好的。”
吃过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又吃了七八个小馄饨，仉南才算找回了一点回归他原本真实生活的感觉，回自己卧室的浴室洗了澡，出门就看见仉墨文两口子还等在一楼的客厅里。
知道他们放心不下，仉南擦着头发下了楼，在茶几对面坐下，这才一五一十地将这段时间自己的状况全盘托出。
当然了，个别细节是必须要省略的。
听完，秦佑之长长舒了口气，拍了拍心口说了句“老天保佑。”
仉南笑道：“您这也太不唯物主义了。”
“只要你能好，我和你爸从此吃斋念佛都行，还管什么唯物唯心。”秦佑之说，“你也是，既然回来了，这次就好好在家里住段日子，天天能看见你，也让我们放心。”
没想到仉南答应得干脆：“行。”
仉墨文夫妻惊异地互视一眼。
“啧……您二位那什么眼神？仉南笑着说，“我这不是怕万一哪天我再突然发病，自己又光着脚溜达到人付医生家门口么——脚疼倒是没什么，关键这炎炎七月的，路面它烫啊！”
秦佑之没忍住，被他逗得“扑哧”一下笑出声来，仉墨文也失笑摇了摇头。
“所以，付医生真的答应你了，如果情况再度失控，可以回去找他？”
“是啊。”仉南点点头，过两秒也忍不住勾了勾嘴角，自嘲笑道：“不找他还能找谁，关键我这一迷糊也不认别人，就赖上他了，他……也是够倒霉的。”
“别那么说人家。”仉墨文叹了口气，“付医生是个好人。”
仉南脸上挂笑，没出声。
所以，我就要把这么好的一个人，拖累到地老天荒也不撒手吗？
而后的日子没有再起什么波澜，虽然回归正常生活，但是仉南依旧按时服药，定期去找林杰做心理治疗，而继上一次在付宇峥家的那个清晨之后，他真的仿佛完全康复一般，再也没有陷入过精神妄想。
世界说小真的很小，小到能让两个素昧平生的人兜兜转转相遇相识于方寸之间，然而，世界说大也是真他妈大的离谱，大到哪怕同处于一个病房楼，始终惦念着的人，却再也没有遇见过。
傍晚时分，仉南从林杰的诊疗室里出来，站在门口和他道别：“林医生留步吧，哪有大夫回回都送我这个患者的道理。”
林杰站在门边笑得风度翩翩：“别客气，咱们不仅是医患关系，也是朋友。”
仉南一乐：“你们精神心理科的医生，不是不可以和病人建立诊疗室外的任何私人关系吗？”
“哪有你说的这么死板严格。”林杰摆摆手笑容依旧如沐春风：“如果和患者比较聊得来，能成为对方信赖的朋友，对于康复治疗也有很大帮助，你说的那种情况，更多的是对于异性医患之间的职业规范。”
仉南听完不知想到了什么，轻笑道：“啧，偏颇了不是。”
林杰反应过来，先是一愣，而后马上拍着胸口保证：你放心，我钢铁直！
“你也放心……”仉南笑容慵懒，“您这款吧……还真不是我的菜。”
熊熊八卦之火霎时被点燃，林杰差点脱口问道：那您那盘菜，是不是主厨姓付啊！
好在强大的职业道德阻止了他。
然而，仉南安静几秒，嘴边的笑容却慢慢变得浅淡，他抬眼，正色问：“有个事一直没问，就……我现在这种情况，适合、咳……适合谈恋爱或是发展一段亲密关系吗？”
林杰直视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回答道：“凭什么不能？那是你的权利，更是自由。”
“得嘞。”仉南愣了一瞬，释然的笑意再次浮现，“下次治疗见，多谢了。”
说完挥挥手，潇洒转身离开。

第33章
出了医院大门已经下午五点多, 阳光依旧毒辣，这个时间仉墨文和秦佑之应该都在工作还没有到家，闲人仉南顺着步行街溜达了几步, 找了个树荫下的长椅坐下。
不想回家也无处可去，画不出来也不想拿笔。
毕竟他这几天尝试了一下, 只要站在画板前，雪白画稿上隐约浮现的影子永远是同一人。
“敢情这就是暗恋的酸苦啊……”仉南双臂搭上椅背, 两条长腿向前放松伸展, 头顶的阳光从茂密的树荫缝隙下洒落, 刺眼的光线落在眼皮上，仉南闭了下眼睛, 喃喃道：“嘶……还挺炙热。”
手机在口袋震动, 来电人显示江河, 仉南接听，懒洋洋地“喂”了一声。
“怎么个意思？”江河在手机那边惊道：“哥们儿痊愈了啊？”
仉南问：“看我微博了吧？”
昨天他去了一次合作签约的漫画社，新作无限期被搁浅, 自己又是这个状态, 对于合作方那里，不当面聊聊实在说不过去。
仉南本意是合约作废，他按照合同条款给出无法按时交稿的赔偿, 然而对方却并不放弃，执意延长交稿日期, 主编言辞恳切, 就差当场高歌一曲“等你一万年”了，仉南只好勉强答应。
但是出版社这边一切好说，只是对于那些每天还在翘首以盼新作品的读者们……仉南最终决定，和出版社发布一条联合官方微博, 对于那些真心实意喜欢自己作品的粉丝们，他没什么不能说、必须隐瞒的，毕竟他一个画漫画的，靠灵感和画笔吃饭的人，也不需要维持什么光鲜亮丽的“人设”，于是当晚九点，一条关于“知名原耽漫画家仉南陷入灵感枯竭，新作暂缓”的官微就见了网。
一时间，业内哗然，粉丝炸网。
江河在电话那头絮叨：“不是……我就不明白了，你现在不都没事了吗，有必要发那么一条正式的官宣，让读者心塞吗？现在行业竞争多激烈啊，画风迥异新颖的新人比比皆是，你这……”
仉南笑了一声，回答道：“我这情况能维持多久还是未知，万一过一阵又不行了呢？而且……我确实没什么感觉，脑子乱，画不出来，算了，爱谁谁吧。”
江河无限惋惜：“你呀……”停了停又说，“那晚上有空没，见个面，喝一杯？”
“除了上班就是喝点儿，你这业余生活还能不能积极向上点了？”
“哎别墨迹，上次叫你就拒绝了，看在你当时病情不稳定的份上放了你一马，这回你就说来不来吧！”
仉南烦乱地捏捏眉心，几秒后说：“地址。”
“就我们出版社附近那家‘夜阑’吧，离得近，还省得你等。”
“行吧。”
或许，偶尔出去放松一下，和朋友喝杯果酒，真的能对失衡的情绪有所缓解呢？
从医院外的步行街溜达到家，恰好仉墨文和秦佑之也回来了，准备晚饭的时候仉南主动到厨房帮忙，秦佑之受到不小惊吓：“怎么病了一次还转性了？原来在家的时候几时见你进过厨房？”
仉南将洗好的青菜摆上案板，刀工熟练：“原来我这么不孝顺啊？得，今儿开始洗心革面重新做人……不，做儿了。”
秦佑之绷着笑抽了他后背一巴掌。
一家三口很久没有这样其乐融融地吃过一餐了，晚饭过后仉南又主动洗碗，这下连仉墨文都忍不住疑惑：“太反常了，你心里又揣着什么红呢？”
仉南的声音混着清凛的水声一齐从厨房传出来：“知子莫若父啊，一会儿我出去一趟，和江河约好了。”
仉墨文：“喝酒啊？”
仉南：“啊。”
“不是都戒烟戒酒了吗……”仉墨文不赞同道：“你这才刚好一点。”
“您看您看。”仉南洗完碗甩着手上的水珠出来，笑道：“知道我为什么不愿意回家住了么，自由啊！”
仉墨文瞬间就没了下言。
六点四十五，出门时间刚好，仉南在玄关换鞋，给沙发上的爸妈喂下一粒定心丸：“放心吧，我自己的情况我心里有数，不多喝，早回来。”
出了门，夜风清凉，月朗云淡，仉南双手揣兜走出小区，遇见好几个附近的邻居，其中一个大妈就住隔壁单元，见着好久没露面的仉南甚是惊喜，硬是拉着他唠了半天，最后还笑吟吟地问，是不是这段时间他都住在仉教授家，有时间可不可以教教他学前班的孙子画卡通画。
仉南此时毫无当儿子的孝道和自觉，直接把美院教授老仉拖出来挡刀：“这事您找我爸啊，他比我专业！”
说完摆摆手，溜之大吉。
约好的酒吧就在出版社旁边的商业街上，商业街一侧临河，毗邻中心商圈，既有河畔杨柳依依，又揽都市霓虹魅影，动静相宜，因此成为不少圈内同行的消遣之地。
难得这次江河靠谱，既没有放他鸽子，也没有让他多等，仉南刚一进“夜阑”酒吧的门，斜对门口的卡座上便招呼起来：“嘿，这儿！”
仉南应声走过去，刚坐下，服务生就拿来酒水单，仉南看也没看，直接给自己要了杯酪梨酒。
江河很难不吐槽他：“喝果酒啊？你怎么不直接要瓶RIO呢？”
“那我怎么不直接去超市呢？”仉南丝毫不理会，点完酒，又给自己要了份酸汁沙拉，“货架前各种口味拎一瓶，买完干脆坐小区楼下小广场喝得了。”
“完了完了完了……”好友无不痛心，“这才和付医生搭伙多长时间？都他妈被同化的走起养生路线了。”
仉南嗤笑一声，没说什么。
服务生上酒很快，连同一小份蔬菜沙拉，不消片刻就端上了桌。
自从仉南生病，江河的身份就从铁磁直接沦落为“拼桌酒友”，这一次再次陷入妄想，仉南干脆连个角色都没给他分配，思及此，多年老友心有不忿，举起酒杯含恨道：“按理说第一杯应该你敬我，不过看在多年友情的份上不跟你计较，来吧哥们儿，恭喜走出精神妄想，重新拥抱美好人生！”
“啧，被动了。”仉南给自己倒了半杯酪梨酿，杯身微倾，与他轻轻一碰：“多谢，挂心了。”
“说得跟真的似的，差点我都感动哭了。”江河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问：“不过依我看，你之前和我们出版社联合发布的那条消息，真心没什么必要，这种事……你不说，也就是个拖，何苦撕开伤口给外人看？”
仉南啜了一小口酒，梨子的清香弥漫在齿间，再苦的话，说出口时也带了一丝清甜：“这算哪门子伤口，实话实说而已，干我们这行的，灵感枯竭不是常有的事？又不是我一个人。”
江河老神在在：“那你不看看，枯竭之后的那些个名家们，都是什么结局？”
还能有什么结局，要么消沉一段时间之后东山再起，要么就是心性不再，从此退圈转行，仉南说：“都可以，都在我的接受范围之内。”
“好家伙，康复治疗没白做。”江河摇头叹息道：“您这心理建设倒是越来越强大了。”
他们许久未见，聊得也尽是些有的没有，仉南倒是从这样熟悉的氛围中体会到久违的舒适，可神经刚放松不过片刻，身后忽然传来一道人声：“仉南？”
仉南回头，发现身后的卡座里站起一个人，正举着酒杯向他们这桌走来，是圈内的一个画手，吴穹，业内小有名气，单幅商稿价格不菲，仉南借着朦胧的灯影偏了下头，发现他们那桌坐的其余三个人也很眼熟，貌似都是同行，不过是所攻方向不同。
“真是你啊。”吴穹走到桌边，清瘦高挑，唇红齿白，霓虹球灯影下抿嘴一笑，愈发眼波动人，“我就说听着声音像，好久不见。”
人都已经过来了，不打个招呼说不过去，仉南端起桌上的酒杯和他碰了一下：“好久不见。”
吴穹熟稔地在他旁边坐下，看了一眼对面的人，又笑道：“江编也在。”
江河点点头，目光从两人之间掠过：“抬举了，我就一校稿打工人，担不起吴穹太太这个‘编’字。”
仉南低敛眉目，嘴角勾出个笑来。
说来仉南的性向在圈里不是秘密，毕竟一个活的、男的原耽漫画家，从声名鹊起的那一天开始，性取向必然如同作品一样饱受关注，而仉南也从未遮掩过什么，与其让外界猜测纷纷，不如坦然承认。
巧就巧在，这个吴穹也是同类中人，不过这件事只有圈内小范围人群得知，面对广大粉丝，“直男糙汉温柔心”的人设拿捏得倒是稳妥。
仉南不关心别人的私事，尤其是这种涉及公众隐私的问题，想法不同选择不同，然而让他不舒服的是，和吴穹在为数不多的几面之缘中，对方曾经不下三次向他暗示表达过好感。
都是圈内人，抬头不见低头见，况且对方当时忌惮仉南的行业地位，明没有什么过分的表示，无非送过他两幅自己画的写真像，和一支价格不菲的画笔。
仉南将礼物悉数退回，附赠纸条一张“既非一路人，难入一座坟”，直接将拒绝两个字说死，大概是没成想示爱也能直接顶到棺材板，吴穹事后果然没有了动作，久而久之，仉南也就淡然了。
而现在——
酒吧里音浪嘈杂，仉南斜睨着对方脉脉秋水一样的眼神，心里忍不住又膈应起来。
就是烦。
不速之客自主落座，卡座三人借沉默下来，各自喝酒不再说话，吴穹揣着心思而来，明显没话硬聊：“我看见你那条微博了。”
仉南晃着手里的酪梨酒，不咸不淡地“哦”了一声。
“灵感枯竭吗？”吴穹往他这边侧过身，笑容敏锐而狡黠，“还是有什么不能说的秘密？”
仉南皱眉，躲开浮在耳边的气息：“怎么着，不能说你还唱一个？”
吴穹笑起来，直白道：“仉老师，今非昔比了，脾气还是这么硬，难搞哦。”
仉南张嘴还未出声，他又自顾接道：“不过，再难搞我也还是想试试，南哥，搞对象不？”
仉南真他妈要气笑了，难道这就是所谓的“虎落平阳被犬欺”？之前表白都只敢打着“业内交流”名义送画的人，现在居然大言不惭地要“搞”他？
“不了。”仉南一扬手喝尽杯中酒，用小钢叉挑了一口沙拉，咽尽才说，“咱俩他妈撞号，搞不了。”
吴穹握着酒杯一愣，而后又给他的空杯倒满，沉吟一瞬还是有些难以置信地问：“你……我一直以为你是上面那个啊。”
“不重要。”仉南心烦，端起杯子喝净，吐出一口带着梨香的酒气，才说：“反正上下左右都跟你八字不合。”
吴穹闻言反应两秒，曲肘搭上仉南肩膀，在耳边暧.昧道：“不试试怎么知道，大不了我勉为其难，配合你呗，没事，我不嫌吃亏。”
“可惜了，老子不爱占你这便宜。”仉南拂开肩上的手臂，一口气喝光最后一杯酒，对江河抬了抬下巴，“香水味熏得我脑仁疼，走不走？”
“走呗！”江河同他一齐起身，转出卡座时嚷嚷一句，“这么浓的女香，也他妈不怕喷多了不.举。”
吴穹：“……”
出了酒吧门，街上华灯繁盛，这个城市的夜生活才刚刚开始。
下了台阶，江河问：“真晦气，怎么着，换个地儿？”
仉南早没那份心情了，捏了捏山根，只觉得脚下虚浮，商业街两旁的路灯连成一道晃动的光影：“不了，回家。”
说完脚下踉跄一步。
“哎我去！”江河眼疾手快扶住他，“果酒也能喝出伏特加的效果？您这是什么返祖的酒量啊？”
“啊……”仉南也没成想，不过三四杯酪梨酒，居然真给他喝晕了，看来滴酒不沾的日子真的是太长了，只好郁闷道：“沙拉有毒吧……”
结果毒性发作，眼前的事物越来越晃，脚下连绵起伏的触感不亚于玩疯狂迪斯科大转盘，他长出一口气，努力站稳，拍拍江河肩膀：“得，走直线都费劲了，受累送我一趟吧。”
“还用你说。”江河架起他，来到商业街边缘打车。
酒意突沉，仉南只觉得热，偏偏飞掠而过的几辆出租车均是载客，仉南烦躁等了会儿，忍不住吐槽：“敢情现在的哥生意都这么好？早知道我他妈改行开出租了。”
正等着，手机铃声忽然响起，仉南猝不及防被吓了一跳，人差点从江河肩上弹起来，“哎操，什么声音！”
“咋还喝多了就聋呢。”江河腾出一只手，从他口袋把手机，扫了一眼手机屏幕，接通后放到他耳边，“听听父爱的呼唤！”
电话里，仉墨文收起几分担忧，只是问：“小南，几点回来？”
仉南头晕得厉害，吐字也有些迟缓：“马，上……”
仉墨文果然又问：“喝多了，你出门前怎么说的？”
仉南不满地嚷嚷道：“我就喝了几杯果酒！香梨味的——可能是……我对梨过敏？”
“……”电话那端，老父亲蓦然叹气，说：“位置发给我，我去接你回来。”
仉南意识恍惚，尤其是听到“接”这个字眼的时候，眼底有明显的晃动，“回？回哪儿？”
仉墨文：“还能回哪儿，回家啊！”
回家。
短短两个字，却将他直径推向一场茫然地虚空之中。
回家吗？
家在哪？
深海中？
许久，仉南试探着喊了一声：“阿爸，是你吗？”
电话那端的仉墨文：“……”
人型支撑架江小河：“……”
仉南醉眼迷离，闪动的眸光和街景霓虹串连成线，莹莹生辉，他喃喃道：“季律……季辰也说，要送我回家的，可是——阿爸，我找不到他了，你能吗？”
最后一句夹杂着难以忽视的伤心和惶然，电话里安静一秒，仉墨文喊道：“你在哪，我马上到！”
江河在状况外回神，听见这句外音，急忙接过电话报告地址，挂了线，磕磕绊绊地扶着仉南到路边的长椅上坐下。
仉南双腿沉得几乎迈不开步子，头晕得不像坐在长椅上，反倒像被架上了云霄飞车，夜风清凉，但是他仍觉得热，手脚无力身体也不受控制，这种感觉……
仉南绝望地闭了闭眼睛，明白这是灵力消耗到所剩无几，可能要魂归深海之底了。
可是，就这样死去未免太不甘心。
他没等来要等的人，还没问他自己最想知道的那个答案。
不多时，仉墨文驱车赶来，任何时候都保持儒雅绅士的仉教授踩下刹车时直接制造出漂移的效果，下了车，他小跑到仉南面前，拍了拍他手背，轻声呼唤：“儿子？”
仉南哼哼着睁开眼睛，眼神无法聚焦，好半天，才嗫嚅：“阿爸，你怎么来了？”
仉墨文：“……”
确认过眼神，的确又穿了。
“走，咱们回家。”仉墨文作势要将他拦腰扶起，江河在一旁帮衬，可谁知仉南却固执甩开两只手，跌坐回椅座：“不行，我不走！我……我得等他。”
仉墨文问：“你等谁？”
仉南毫不犹豫：“季辰。”
顿了顿，又低声说：“可是他怎么还不来，再晚……我就要死了啊，”他抬起眼睛，噙着雾气的瞳孔格外惹人怜，“阿爸……我好难受。”
仉墨文和江河对视一眼，别无他法，只好走开几步播出一个电话号码。
电话接通，仉墨文开门见山：“付医生，您能来看看小南吗？”
这么多天，这是付宇峥第一次间接听说仉南的消息，他站在卧室，关床头灯的手一顿，问：“他怎么了？”
仉墨文三言两语交代清楚。
十几秒的过程中，付宇峥已经单手换下了家居服，从卧室走到玄关。
静了片刻，当初仉南离开时，最后一个请求全然清晰地浮现在脑海中，他抓起车钥匙，回答道：“我马上来。”

第34章
仉南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夜风中坐了多久, 只觉得周身都变得轻飘飘的时候，被身边的交谈声唤回一丝意识。
他睁眼，而后定住, 两秒钟之后又用力地闭了下眼睛，再睁开, 终于看清面前的人。
付宇峥和仉墨文简短打过招呼，走到长椅前, 目光低垂, 看着同样仰着脸, 满目震惊的仉南。
过了许久, 仉南张张嘴, 吸进的凉风和声音一起溢出嘴角，他不确定地喊了一句：“哥？”
付宇峥在他面前蹲下，忽略掉江河一脸懵逼的表情, 只看着那个双颊绯红，眼神迷离的人：“喝醉了？”
仉南摇摇头, 忽然就觉得委屈, 但是委屈的根源却又让他迷惑，最后只好横推车：“我说过的话，你都不记得。”
付宇峥眸色很深：“我忘了什么？”
仉南说：“忘了我会死掉。”
付宇峥默了默，又问：“所以你一直在等我？”
仉南点点头, 只觉得心中的委屈由涟漪转变为海浪：“我以为，你不来了。”
付宇峥看了江河一眼，在对方的手中将人扶起来——也是奇了怪了，刚才任凭仉墨文和江河两个人连拖带拽都纹丝不动的人，竟然乖乖地就这么借着他的力气，摇摇晃晃的站了起来。
仉南将头靠在付宇峥肩膀, 醉话都像是祈求：“哥，你送我回家，好不好？”
付宇峥心绪翻涌，收紧了环在仉南腰上的手臂：“走。”
仉墨文在旁边沉默目睹全过程，此时似乎明白过来什么——儿子这不单单是借酒妄想，似乎更像是凭借一腔突如其来的深醉，将压制在心底的情绪宣泄出来。
付宇峥揽着人直径走向路边的G500，走到仉墨文身边时，低声说了一句：“放心。”
就算是不放心也于事无补，仉南现在只认付宇峥一个人，心心念念地都是跟对方回家，饶是老父亲力拨千钧，也抢不回上赶着撞南墙的儿子。
仉墨文点点头，只说：“有劳了。”
付宇峥将仉南扶进副驾驶，倾身替他系好安全带，探身出车门的时候，被仉南抓住了手。
喝过酒的人手心冰凉，仉南的眼皮只有睁开一条缝隙力气：“你去哪儿？”
付宇峥克制住将他双手包在掌心焐暖的冲动，轻声安抚：“哪儿也不去，我送你回家。”
像是茫然的情绪一下找到了落脚点，仉南一双醉眼定定看他两秒，这才放开了手。
付宇峥回到驾驶座，系好安全带，启动引起，大G携着夜风呼啸而去。
一路上，仉南始终保持额角靠着车窗的姿势，闭着眼睛，不知是睡是醒，歪头的动作将他侧颈拉出一条利落的线条，整个人却安静而乖顺，付宇峥专心驾驶，偶尔侧眸打量一眼对方的状态。
大G一路开上快速路，绕过外环驶入高速，高速路夜深车少，仉南在飘忽的意识中转醒，闭着眼睛喊了他一句：“哥。”
“在呢。”
得到回应，他便不再出声，只是过了几秒，又轻声：“哥。”
付宇峥无法忽视那语气中的哀楚，只觉得心底的那个空洞此时被这一声声的轻唤凿得愈发彻底，他腾出一只手，抽出一瓶纯净水，单手拧开，因着空荡无车的车道，直接递到对方嘴边：“喝一口。”
仉南无知无觉，不回应，不张嘴。
付宇峥错目一瞥，看见纹丝不动的一张脸，放软了声线，几乎是哄：“乖一点。”
仉南双肩微动，撑着扶手箱直起半截身子，就着他的手喝了几小口水。
眼前是封闭单调的高速路，离目的地还有两个小时车程，付宇峥劝道：“难受吗？睡一觉，到了我叫你。”
仉南半阖着双眼，被酒精焚烧的不只是意识，还有内心深处几乎喷薄的情感：“不，我怕来不及。”
付宇峥深深叹气，将水瓶向后座一撇，而后终于用力握了一下他的手：“不会来不及，之前你说陪着我，现在我陪你。”
覆在手背上的掌心温热，那浅浅的热度从手臂淌进心底，仉南下意识地反手抓住热源，再次闭起眼睛：“说话算数。”
“从来算数。”
大G一路途径三个服务区，终于在凌晨时分来到临市境内。
下了高速，付宇峥又开上沿海公路，最终将车停在一片海滩之外。
不远处绵而不绝的海浪声让仉南陡然转醒，他迷蒙地睁开眼睛，仍旧带着七分醉意望向窗外：“海？”
付宇峥此时不觉得自己是在“演戏”，似乎只是真心实意地想要完成对方的心愿，他下车绕道副驾，打开车门，解开安全带后说：“到家了，还能走吗？”
仉南薄唇轻启，又默然闭上，看着他的眼睛摇了摇头：“没力气。”
这虚弱的口吻，倒是和快要幻化成泡沫的人鱼相当吻合，付宇峥也不多话，保持弯腰的姿势，一条手臂从他腿弯穿过，另一只手牢牢将人勾在怀中：“我带你过去。”
仉南被他打横抱在怀里，耳边的心跳声稳健有力，像是隔绝海风侵袭的坚实屏障，沙滩松软，但每一步，付宇峥都走得极为平稳。
到了海边，付宇峥将仉南放在沙滩上，脱下外套将人裹住，而后在他身边坐下来。
海风飒飒，耳边尽是海浪拍击礁石的冲击声，带着清脆的碎裂感，氤氲的水汽扑面而来，仉南窝在付宇峥的夹克衫里，只觉得周身温暖。
月轮无边，在波涛汹涌的海面上洒下一片银色的细碎光芒，混着点点繁星倒影，被海水搅乱后四散开来，眼前的景象宛如一幅豪放的写意画。
仉南缓缓靠上付宇峥肩膀，就算是僭越也无所谓了，声音被海风裹挟，他说：“谢谢。”
付宇峥凝望着波澜壮阔的海面，感受着那份来自肩膀处的依赖，问：“能回家了，开心吗？”
“开心的。”仉南把目光从对方侧脸抛掷大海，“但是也有一点难过。”
“难过什么？”
仉南在衣摆处探出一只手，握住了付宇峥撑在沙滩上的右手，笑了一下，回答说：“因为觉得自己有点没出息，明明是一条鱼，不过才做了一个月的人，却妄想着长长久久。”
零星的酒气混合着海风的味道，明明安宁极了，却偏偏掀起内心暗涌，付宇峥偏头，与那双月光中的眼睛对视，视线相撞，他听见仉南说：“我好舍不得你啊。”
这声音带着迷惑人心的魔力，付宇峥无法不被蛊惑，他抬起一只手揽住对方肩膀，仿佛此时醉酒的人是他自己，醉话不由人：“我会一直一直记得你。”
仉南在他怀中无声的笑：“可是我却觉得不够。”
付宇峥问：“你还想要什么？”
仉南仰起头，一字一句，无比珍重：“我想你能拥有很好的人生，过最想过的生活，喜恶随心，自由自在。”
付宇峥嗓子干涩酸痛，喉结不受控地滚动一番，说：“像一条来去自如的鱼？”
“不。”仉南抓着他的那只手兀自用力，坚定道：“是要你只做最好的自己。”
海风凛冽，半晌，付宇峥答应：“好。”隔几秒，又问：“还有吗？”
仉南慢慢合上眼皮，疲倦在这一刻席卷通体，他说：“还有最后一件事，太难了，就不讲了吧。”
付宇峥说：“说说看。”
仉南的发顶从他肩膀挪到肩窝，沉默半晌，轻声说：“我不想你一直一直记得我，我想——”
“想什么？”
“我想你亲口告诉我……你是喜欢我的，哪怕只有此时这一刻。”
时间安静流逝，就像海面上破碎又聚拢的月影，浪花不断涌至脚边，又倏而退去，好像过了很久，又好像只有顷刻，付宇峥却始终没有回应。
仉南只觉得自己体力不支，得不到对方的肯定，此时却也不觉得有什么遗憾，半晌，他轻笑一声：“别为难，我就是——”
“我很喜欢你。”
仉南霎时收声，尾音随着海浪一齐湮没在天边。
付宇峥缓缓低下头，看着那双震惊诧异欣喜各种情绪糅杂在一起的一双眼睛，重复道：“我确实很喜欢你，像你喜欢我一样。”
仉南长久地无法发出一个音节。
付宇峥声色低缓而沉静，用最平静的语调，说着最撼动人心的念词：“不用怀疑，之前不说，是因为觉得留给我的时间还很多，可是从你离开到现在，我才知道自己究竟错过了什么。”
仉南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喃喃道：“是什么？”
付宇峥说：“是一颗爱人的心。”
仉南沉浸在巨大的震惊中无法回神，过了许久，低下头，狠狠咬了一下自己的嘴唇，哑声道：“我不信。”
说完下颌便被抬起，他目光几近涣散，怔怔看看身边的人低头，在他额间落下一吻。
亲完，付宇峥径直将他的脸按在心口，问：“人鱼小王子，信了吗？”
身前的T恤被泅开一小块温热的痕迹，仉南埋首在他怀中，轻声说：“到现在，我才觉得知道什么叫做人世完满，再无他求。”
付宇峥一句“傻子”停在唇边，只将这个拥抱加深。
海风渐渐肆虐，身前的人慢慢失去支撑的力道，全完松弛在他怀中，付宇峥稍稍挪动手臂，看见月光下，一张熟睡的脸。
他没动，也没将人叫醒，收紧了手臂，好像只愿对方睡得安神沉稳。
是真是假，是漫画还是现实，在这一刻全部混淆，他不想去分辨，也觉得不再重要。
凌星和季辰的故事是杜撰，但是怀里的人却是真实存在的。
这一刻，海浪与月光作证。
他深陷其中。
他戏假情真。

第35章
第二天清晨, 仉南被楼下集体晨练的大爷大妈的“嘿哈”声吵醒，太阳穴胀痛，嗓子火烧火燎的干涸, 他蹙着眉从枕边拿过手机，瞄了一眼, 八点五十。
眼皮千斤重, 一点一点地睁开，入眼皆是熟悉的装潢，是自己在父母家的卧室。
身上还穿着昨晚那身衣服，睡了大半夜，褶得皱皱巴巴干咸菜一样，他揉着太阳穴起身，眼光瞥见床边那件深色夹克衫。
昨晚的情形在脑中倒带，仉南兀自安静了半分钟，而后弯腰将那件衣服捡起来，拿着去浴室冲澡洗漱。
洗过一个热水澡，酸痛的肌肉慢慢松弛下来，仉南往身上裹了件浴袍, 然后从洗手台下方的储物柜里拿出一个盆子, 将那件还沾着湿咸海风气息的外套手洗了。
拎着外套出门，想去阳台晾上，刚走到二楼楼梯口，楼下客厅悠悠传来一声：“起来了？”
“哎我去！”仉南拎着还在滴水的衣服, 差点表演一个原地去世, 缓了两口惊魂气，才朝楼下嘟囔一句：“敢情您在家啊，这一大早的一声不出, 跟我这演潜伏呢？”
仉墨文放下手中的茶杯，抬头向上望了一眼：“今天周六，我上哪儿？再者，你……”
“大学教授了不起，高薪双休好待遇。”仉南摆摆手打断仉墨文的后话，“等我先晾个衣服，再下楼磕头认错吧。”
电动晾衣架缓缓上升，一滴冰凉的水珠滴下，落在他鼻尖上，仉南手指一揩，叹了口气，转身下楼。
楼下客厅里，仉墨文已经冲好了一杯花蜜水，仉南大咧咧往老爸身边一坐，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说：“要不说还得亲爹呢，宿醉酒醒，一杯甜水就能给儿子二次生命。”
“少贫。”仉墨文问：“难受吗？”
“一丢丢吧。”仉南冲他举了下杯子，“喝完就好了。”
“吃点儿什么？”
“让老爸操心的人不配拥有早饭，饿着吧我。”
“啧……”仉墨文不满，“说了少贫，好好说话。”
“真不用。”温热的花蜜水入喉，不适的胃部被抚慰，冲淡了蛰伏在舌根一夜的清苦，仉南说：“我饿了再吃，您……想问什么就问吧。”
仉墨文摩挲着茶杯，在内心感慨父子默契的同时，不免又糟心——再贴心管什么用，喝多还不是跟着别人走？
仉墨文叹了一声，开门见山：“昨晚……是又混乱了，还是单纯喝多了？”
仉南盯着瓷杯中飘荡的零星花瓣，随着水纹浮沉，过半晌，实话实说：“都有。”
仉墨文又问：“那现在呢？”
“来得快也去得快。”仉南自嘲一笑，“清醒了。”
仉墨文“哦”了一声，内心的担虑倒是消减不少，父子俩同时沉默顷刻，仉墨文咳了一声，说：“昨晚付医生送你回来的。”
“我……”仉南组织了一下措辞，“我知道。”
仉墨文扭头看他。
仉南说：“他外套在落我房间了。”
老父亲一声长叹，想到今早凌晨三点多，一身湿潮寒气的付宇峥抱着自己儿子站在门口时的情形，付医生身上的黑色T恤衫被海风浸湿，而自家这只则裹着人家的外套，在人家怀里睡得如斯安稳，那模样，几乎让仉墨文产生下一秒他就能打起惬意小呼噜的错觉。
这段时间，为了仉南的康复治疗，两个人走得极近，前一阵更称得上是同吃同住，儿子的性向他早就熟知，震惊过后没有勉强，只有谅解——毕竟不谅解也没什么办法，这种事，也不是非A则B的选择题，既然没得选，又何苦为难。
他和秦佑之一直将付宇峥当成“恩人”，可就昨晚对方接完电话风驰电掣赶到现场的速度，以及带人走了半夜又悉心送回时的表情……仉墨文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南南，你和付医生……”
仉南托着瓷杯不说话，好半天，兀自一笑，说：“您看出来了啊？”
说震惊也谈不上，毕竟自己家的儿子怎么看都是万里挑一，朝夕相对的，付医生若是日久生情也算合情合理，稍微让他诧异的，可能仅剩对方的取向，仉墨文怅然叹息，说：“这事弄得……还假戏真做了。”
“您可别这么说。”仉南嘴角挂笑，在宿醉后的清晨，长久深藏在心中的感情终于找到倾诉对象，他不想再自己别扭着、纠结着，逮着机会一股脑宣泄给亲爹：“我这就属于明晃晃的单恋，离真还差着十万八千里呢。”
仉墨文一口明前龙井呛在喉咙，这下是真惊着了：“啊？！”
仉南揉了揉把脸，脸颊埋在掌心，回避式求饶：“现在别笑话我，安慰我也不想听。”
“不是……”仉墨文实属意料之外，“你是说，你……”
“啊……”仉南自觉无颜面对江东老爹，仰头倒在沙发背上，“怎么着，暗恋违法啊？”
仉墨文：“……”
不，暗恋倒不违法，只是我高估了你的魅力。
“那……”仉墨文迂回试探，“那付医生他……”
“他拿我当朋友。”说完不知想到什么，仉南望着天花板的吊顶笑出声来，“您看他那行事作风，高冷得都快看破红尘了，像是吾等拥有世俗.欲.望的人吗？”
仉墨文：“……”
细品一下，反驳不了。
造孽呀！
仉南长这么大，追求者不少，但是正儿八经的感情却未尝试过一次，仉墨文知道是他眼光高，又毒又挑，没想到时至今日，初初心动就遇上个“没有那种世俗.欲.望”的世外高人……到底是心疼儿子，仉墨文拍拍他膝盖，劝道：“自艾自怜有什么用，没试过一切都是未知定数，你怎么就知道肯定不行？”
“哎？”仉南坐直了身躯，凑近端详仉教授言之凿凿的一张脸，“不是，您这是对我存了多大不切实际毫无根据的信心啊？”
仉墨文：“过来人的经验之谈。”
仉南：“……您展开讲讲？”
仉墨文矜贵道：“当初秦老板就是这么追的我。”
仉南：“……”
为爱鼓掌，真了不起。
“试一试吧儿子。”仉墨文最后说，“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更没有唾手可及的幸福，哪怕这次遭遇滑铁卢也没关系，你没尝过苦有多浓，怎么会知道爱有多甜。”
又有多么不容易。
不得不承认，仉教授绝非浪得虚名，不仅画得一手妙笔生花，做起年轻人的思想工作，更是熟门熟路手到擒来，不愧是蝉联三年美院学生“最受欢迎教授”人选。
仉南心中翻涌，父辈的生活智慧和人生阅历的间接经验是指点迷津的宝贵财富，那就试试！总归最坏的结果就是被拒绝，付医生从此与他割袍断义，老死不相往来——
那又怎么样，他惦记着这个人，时刻想着念着，又他妈不是想和他拜把子！
*
周六上午付宇峥照例半天门诊，中午从门诊大厅出来，直接驱车驶向林杰公寓小区。
昨晚……不，应该说今天，他只睡了三个多小时，将仉南送回父母家后，他回家冲了个热水澡，灌下一大杯感冒冲剂后，在床上囫囵眯了一会儿，手机闹钟响起来的时候，被海风吹得晕头转向的付医生第一次想要失控地摔电话。
高强度的门诊过后，精神在一瞬间放松下来，才后知后觉，感冒似乎更严重了一点。
不过没关系，比起鼻塞和呼吸不畅，他此时更想将堵在心口的那个窟窿填满。
这件事情他不擅长，所以想要借助一双冷静而专业的慧眼。
公寓门外，林杰望着带了黑色医用口罩的付宇峥，拧眉观察了一下对方刻在眼底的那圈淡青，唏嘘道：“这什么情况，半天的门诊就把你折磨成这样？虚得黑眼圈都出来了。”
付宇峥有求于人，决定不和他对呛，只问：“有空吗，聊聊？”
林杰穿着居家的大裤衩跨栏背心，一身老头乐的休闲打扮和那个坐在心理诊疗室治愈无数内心苦痛的潇洒医生简直天壤之别，付宇峥却见怪不怪，直接从他身边进门，熟门熟路地给自己从鞋柜里找了双拖鞋换上。
“不是，您挺自来熟哈？”林杰关上门追在他身后，看着付宇峥在沙发上坐下，无情吐槽道：“这个时间过来，正赶饭点，你要是蹭饭就直说，不用打着什么聊天的旗号，兄弟一场，我还能少了你那一双筷子半个碗的。”
“别啰嗦。”付宇峥蹙眉，感冒之中人也烦躁，“嘚啵得我头晕，真有事。”
林杰狐疑踱步过去，伸手拉开付宇峥口罩一边：“声音含含糊糊的，感冒了啊？”
“啪”的一声，付宇峥拍开他的手，林杰刚不忿地“嘿”出一声，付宇峥抢先一步：“别传染你。”
“还算你有点良心。”林杰去饮水机接了杯温水给他，往茶几对面的懒人沙发里一窝，“说吧，能让顶着重感冒盯了半天门诊，下班后不回家睡觉反而跑我这儿装可怜的，能是什么大事。”
付宇峥闻言静了几秒，而后起身，端着水杯走到电视墙边的饮水机那里，给自己翻出一个一次性纸杯，一抬手，将温水“换瓶”。
林杰：“……”
不是，咱俩到底是谁在嫌弃谁啊？！
付宇峥端着纸杯重新走到沙发坐下，这才开口说：“我做个心理咨询。”
“那你得先挂号预……”林杰话说一半，突然反应过来，猛地一下坐直了，“卧槽，你找我干什么？”
付宇峥从口罩边缘斜睨着他：“你还能干点什么？”
“不是你……”林杰收敛起玩世不恭的态度，正色询问：“做心理咨询，你怎么了？”
那杯水一直被付宇峥握在手心，没有喝的意思，仿佛只是借一寸温热触感，他回答说：“遇到点麻烦，心里过不去，有点想不通。”
林杰知道他日常的工作内容，长时间伫立在生与死的交界线上，往往一把手术刀就主宰一个人，甚至一个家庭的命运，虽然被戏称为“神外高冷之花”，但是脑壳开多了，再强大淡然的人也难免会职业焦虑，于是问道：“和工作有关？”
“不。”付宇峥回答地干脆利落：“情感向。”
林医生登时瞪圆了眼睛。
万事开头难，既然开了个口子，后面的话似乎也没有那么难以为继，付宇峥摩挲着纸杯，缓缓说：“我可能……喜欢上一个人，但是自己却不敢确定，也不是不能确定，只是有些混乱，怕辨不清，所以才问问你。”
林杰在被“情感向”三个字当面砸了个眼冒金星后，再次被这句“辨不清”夯了个晕头转向，好半天，指了指自己，喃喃着气音道：“来，你看我。”
付宇峥从善如流地抬起眼皮。
林杰：“你看我现在混乱吗？”
“……”付宇峥说：“能不能行了？”
“嘶，男人哪能说不行。”林杰收起调笑，端出专业心理咨询师的派头，冲付宇峥抬了抬下巴，“做咨询行，帮你解决情感难题也可以，但是有条件——你起码先告诉我，是哪家的天仙绝色啊，能让你这棵万年铁树逢春开花，是咱们院的吗，哪个科室的同事？医生还是护士？”
付宇峥大半张脸都隐藏在口罩后方，闻言没什么起伏地回答道：“都不是。”
林杰一愣：“啊？”
“不是本院同事，也不是医生护士，不过这人你也认识。”
林杰心头渐渐腾起一阵微妙预感。
果然，付宇峥直视着他，平静道：“是个漫画家，你的患者，仉南。”
林杰：“……”
我现在该摆出一副什么表情比较合适？
果然如此，还是卧槽赤鸡？
“啊……嗯，这个……你……”关键时刻，林医生的专业水平再次拯救他濒危的灵魂于危难之际，“啊……也、也挺好，那什么，真爱他、他没有性别之分，那……百年好合？”
付宇峥微微蹙眉，用打量智障一样的眼神审视，半晌，突然笑了一声。
“别说，有件事你倒是猜对了。”
林杰：“什么事？”
“和你现在这副明显智商掉线的样子一比……”付宇峥悠悠道，“他还真称得起那句天仙绝色。”
林杰：“……”
面对咨询对象，好医生必须和蔼可亲。
但是面对损友，只有激烈脏话三千字。
你们这一个两个的，组团添堵是吧！

第36章
一句玩笑过后, 气氛稍许活络，付宇峥起身给自己的一次性纸杯里添了点热水，又把林杰居家专用的大茶缸续上热茶, 两手端了过来，放在他面前。
这摆明了就是服软求和的模样, 对于付宇峥而言何其难得, 林杰见好就收，端起大茶缸喝了口枣花茶，才说：“这事吧，我意外，却也不是那么的意外。”
付宇峥感冒头晕，听不得他此时的单人绕口令，思考半秒，没接他这句话，单刀直入道：“那么，我也是同性恋？”
林杰一口枣花清香的热茶霎时喷出去老远。
付宇峥完美闪避凌空飞散的茶沫沫，不满道：“你这是什么缺德反应？”
“那你这又是什么智障问题？”林杰扯过一张纸巾擦擦嘴角，“你都说了自己喜欢上一个人, 一个男人, 还问我你是不是gay？”
付宇峥皱眉，向来沉稳深邃的眸色中漫上一丝迷茫：“可是……我之前，从没觉得自己有这个倾向。”
“什么倾向，倾什么向, 倾向什么？”林杰反问三连, “从没觉得自己会动一个男人产生感情？那女人呢？”
付宇峥就不说话，一双冷眸直视着他。
“嘴硬也没用，也没有过是吧？嘁, 我还不知道你。”林杰说，“所以现在事实清楚，你还有什么好迷惑的？”
终于扯到了重点，付宇峥拇指按了按胀闷的太阳穴，说：“我想确认一下。”
“怎么确认，跟我确认啊？”林杰光明正大地耻笑他，“付医生，付主任，付宇峥，睁开双眼看看世界吧——‘APA’早在1973年把同性恋从《精神疾病诊断与统计手册》的三版修订版中去除了，世界卫生组织更是在1990年将‘同性恋’这三个字从修改后的《国际疾病分类手册》中‘精神与行为障碍’这个条目下删除，而我——作为一位名副其实的精神心理科医生，从这个角度来讲，没办法解决你的困扰，毕竟本来就不是心理疾病，我怎么给你下处方？”
付宇峥眉心拧出一道褶痕，终于拉开口罩下沿，喝了一口温水，才嘶哑疼痛的嗓子说：“这些我知道。”
“那您老人家还纠结什么啊？”
付宇峥说：“我只是不确定，我是不是真的喜欢这个人，一来我没有直接经验作对比，二来……我怕自己只是‘入戏太深’。”
“入戏？”这个说法着实让林杰一愣，想到两人相识的契机和后来产生深入交集的原因……他清了清嗓子，说：“好，那咱们就对症下药，逐一攻破。”
“第一，从生物学的角度来说，‘爱情’这个东西实际上就是一种激素反应，通俗一点就是多巴胺和肾上腺素等综合激素，分泌产生性.欲以及一系列化学反应的程序，这个……”
“给我上课呢？”付宇峥不耐地打断他，“说重点。”
“重点就是——”林杰严肃问：“你对这个人，除了那些无法控制的好感、不由自主想亲近的感受外，有没有产生过……咳，那个，性.欲。”
付宇峥冷着一张脸，向他投来死亡目光。
“靠，没劲了啊，讳病忌医啊你，这事就不能……”
“有。”付宇峥突然出声，“有过。”
林杰瞬间咬了舌头。
忍着舌尖剧痛，林杰含泪为他做出初诊结论：“操，看不出来，深柜啊。”
付宇峥完全没有开玩笑的意思，补充道：“可是当时他陷入妄想，我以为自己是在配合他‘演戏’，这也是我无法自我认同的一个原因，我没办法确认自己产生欲.望的源头是他，还是漫画里的那个人物。”
林杰吸了三秒钟凉气，镇定道：“那你看娱乐圈的那些演员们，谁拍激.情.戏是来真格的了？当然哈，我说的是广电让播的那部分。”
重感冒丝毫不影响付宇峥睿智思维，他沉思不过半秒，说：“明白了。”
“这就明白了？孺子可教嘛。”林杰再次端起大茶缸，不知死活地问道：“再说你的‘二来’……这么长时间，仉南——”
这是两人交流以来，第一次将这个名字宣之于口，这两个字乍一出口，林杰瞥见付宇峥始终皱着的眉间倏然一动。
“咳……”他清清嗓子，心里已经有了大概论断，“这么久了，他在你心里占据的究竟是什么角色？是美院学生司泽涵，还是人鱼小王子凌星，亦或者，只是一个素不相干的人？”
这个问题似乎不难回答，但是付宇峥却反常地沉默许久，他低眉敛目，让人无法分辨眼中的情绪，直到林杰的肚子开始唱“空城计”，无奈之下又给自己续了杯热茶聊以充饥后，付宇峥才缓缓舒出一口气，用低缓平静的音色回答道：“都不是。”
“嗯？”林杰觉得自己的脑速受到了饥饿威胁，有些跟不上他，“都不是什么？”
付宇峥内心无声翻涌，但眸色却始终平静，将所有在洞悉自己感情原本面目后的汹涌和澎湃尽数封存在眼底，丝毫没有外露半分。
内心倏然轻快，长久积压的负累被抛掷，他回答说：“在我心里，他就是他，是漫画家仉南，不是任何一个漫画人物，更不是素不相干的人。”
“或许只是机缘巧合，萍水相逢，但是现在，他是我喜欢的那个人。”
果真是当局者迷，非要借助别人的二语三言方能拨开心中迷雾，看清心之所向，情之所往。
原来从一开始，他便没有将他当成那些漫画剧本中的主角，那些缠.绵.悱.恻的故事都是别人的，而他为数不多的温柔和呵护，却都是给那个人的。
而发生在悄无声息时的心动，是他自己的。
付宇峥确定了，便没有什么好顾忌忧虑的了，他起身，喝光纸杯中所剩的温水，将杯子拿在手中，起身说：“今天谢了，我走了。”
“哎？哎哎哎！”林杰惊了，这种过河拆桥的速度简直是平生罕见，他怒道：“敢情我这巴巴地陪聊半天，您老说走就走啊，干谢一句就算完事了？就不想请我吃个午饭什么的吗，人性呢！”
付宇峥立在玄关换鞋，依旧选择性模糊重点，只问自己最关心的：“还有一件事，他现在这个状态，允许发展一段成熟的感情吗？”
“多成熟啊？”林杰极度不爽，嗤笑道：“你们俩还真是有默契，同样的问题各问一遍。”
付宇峥直起身：“什么意思？”
“那你得悟啊！”林杰故意找茬，“你也不想想，就仉老师那风华正茂的长相和气质，一抬手迷死一片少男少女，盯着他的人指不定多少，你以为就你自己长着双眼睛呢？”
隔几秒，付宇峥点点头，说：“我走了。”
“走走走！谁拦着你了似的，你——”
林杰还没吐槽过瘾，只见付宇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铂金卡片，双指夹着，凌空一飞。
林杰手忙脚乱地抓住，定眼一看——
正是他家小区外，新开的那家号称人均消费两千，只能吃个半饱的海鲜私房菜餐厅的会员卡。
付宇峥打开门，说：“会员码是你手机号，充值一万，你看着吃。”
林杰立刻：付先生您慢走，期待与您二次畅聊！
是的，好医生就是如此能屈能伸。
付宇峥一路开车回到家，开门进屋后先去浴室泡澡，将近四十分钟，热水循环换过三次，泡出一脑门汗之后，感觉耳聪目明了不少，躯干乏力的沉重感也有所消退，从浴缸出来，他裹上浴袍，将换下来的衣服扔进洗衣桶，洗衣液和消毒液双管齐下，而后吃过药，才陷入主卧大床，准备好好补眠。
至于别的，他既然早已心有定数，便不急于这一时，而且他此时的状态，实在不适进行平生第一次表白。
药力渐渐起效，付宇峥拉起一侧的薄被盖在身上，在晕眩中进入深眠。
再睁开眼睛的时候，落地窗外已经红霞漫天，火烧云大团晕染在天际，像是一桶橙黄色的燃料，被天工巧手不慎打翻。
付宇峥清醒片刻，从床上起身，还是鼻塞，但是昏沉感几乎没有了。
他下床，去浴室重新洗漱，冷水泼在脸上，人也彻底精神了。
“喵呜”一声，浴室的门被挤开，一团雪白的肉球无声无息地踱步到脚边，付宇峥擦了脸，单手捞起“影帝”，举到面前对着猫发问：“进来干什么，找吃的？”
抱着猫去看猫食盆，明明中午回来时放的猫粮还剩了大半，付宇峥将“影帝”放下，用脚尖拱了拱他肉嘟嘟的屁股：“去吃。”
“影帝”被迫挪到猫食盆边缘，埋头嗅了嗅，而后抬起脑袋，又是“喵呜”一声。
虽然无法交流，但是付宇峥在它眼中看出了大写加粗的“嫌弃”。
至于吗？付宇峥在它面前蹲下，屈指刮了下它的鼻尖，“换了种口味就绝食，谁惯的你一身的毛病？”
骂也没用，毕竟高贵冷艳是喵星人的代名词，无论多么幼.齿的一只。
付医生这一局完败，叹息一声，回卧室换了身衣服出来，抱起“影帝”认输道：“原来那家宠物商店的猫粮断货了，带你换一家碰碰运气。”
出了门，只见残阳似血，小区绿化树的枝丫上都跳动着暖色的余晖，付宇峥抱着猫走了几步，目光不经意一瞥，忽然顿住脚步。
面前不远处，仉南站在一颗翠绿繁茂的柳树下，周身都被斜阳镀上一层暖融融的光影。
似是有所感应，面前的人也抬眼看了过来。
他身后是大片的瑰丽艳霞，如云似火，付宇峥抱着“影帝”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一分，像是不能相信自己当下所见，走近了几步，才问：“你……怎么在这？”
实际上，仉南已经在楼下等了两个多小时了，他看见付宇峥的车停在停车位上，知道人或许就在家中，但是要当面将自己的心意剖开来，去换一个没有定数的答案，说来简单，真到了楼下，他又踟蹰不敢向前。
所以就和自己赌一把，揣度老天厚爱与否。
然而，很显然，他今天运气爆棚。
“我……”仉南难得磕巴一下，无措之际，福至心灵，伸手往他怀里一指：“我想来看看猫。”
微风中，艳霞里，付宇峥忽然轻笑出声。
之前不曾留意，现在才蓦然发觉——
这个人，每次心口不一心虚时的样子，都很可爱。

第37章
傍晚时分, 空气中还残留着白日的一丝暑气，两人并肩走在柳荫下，仉南手里托着“影帝”, 时不时地挠挠下巴，揉揉脑门, 换来一声声慵懒惬意的“喵呜”。
即便付宇峥又当爹又当妈的独自抚养它这么久, 但是很明显，“影帝”还是和仉南更为亲近。
付宇峥在心中低骂一句：白眼猫。
他们同行去给挑嘴的“影帝”买口粮，之前那家宠物商店猫粮断货，只好绕了一大圈，步行十五分钟，才找到另一家宠物用品专营店。
买了猫粮，两人从宠物店出来，仉南抖了抖T恤衫的领子，随口道：“都这个点了，怎么还这么热？”
付宇峥想了想，不答反问：“所以，我们为什么不开车呢？”
仉南无法反驳, 怔愣片刻, 不由失笑：“就当为绿色出行贡献力量了吧。”
付宇峥笑笑，没说话。
原路折返，仉南原本坚如磐石的心思此刻又有半分转移，在心里反复嘀咕：说是来看猫, 现在猫也看了, 猫粮也买了，是不是该告辞？然而看猫是次要的，主要是来看人, 不过现在人也看见了，是不是该说再见？
靠，绕了一圈又憋进了死胡同。
那么……今天的天气还算不错，此刻残阳只余浅淡魅影，风也吹得轻柔——适合表白吗？如果失败了，适合找个没人的角落抱头痛哭吗？
他神游天外，忽然胳膊被不轻不重地带了一下，付宇峥在身侧提醒：“看路。”
“哦。”仉南回神，激烈的思想斗争后，大脑只剩空白，老实得让人忍不住侧目。
蓦地，付宇峥问：“来之前吃饭了吗？”
“啊？”仉南一愣，“这刚几点啊。”
付宇峥抬手瞥一眼腕表，仉南余光瞧着，依旧是和自己同款的那块江诗丹顿，于是思维又不受控地从“表白失败如何进行安我安慰”成功跑偏到“现在专科医院的付主任收入竟然这么可观”上面来，总之千头万绪，弯弯绕的脑子一时忙得停不下来。
付宇峥将他细微的表情变化尽数收入眼底，放下手，自然而然道：“晚饭吃什么？”
仉南一时没明白这个提问的含义。
首先，对方可能只是随口一问，并不在意他会给出什么建设性意见，所以不必深思熟虑的谨慎回答，闲话家常而已，什么都好。其次，万一，万一……对方的潜台词若是“晚饭一起吃吧反正都这个时间了那么你想吃什么”呢？他——
仉南连绵不绝的内心戏还没落幕，付宇峥忽然又问：“家里有面条，香菇鸡丝面吃不吃？”
仉南瞬间哑然，心中一时波澜起伏，无数条“他果然是这个意思！”的弹幕疯狂在颅内刷过，张张嘴，他石破天惊溢出一句：“那再放点油菜吧。”
说完就想躺平原地装死。
谁料，付宇峥却笑了一下，隔着稀薄的霞光，这一笑简直帅得人神共愤，说：“行，家楼下小超市买点。”
而后是如何跟着付宇峥一路溜达到小区便民超市的，又是如何在蔬菜区挑了一把翠嫩嫩的小油菜，如何乘电梯折返到付宇峥家，他统统记忆惨淡，此后经年，每每回忆起那天的情形，唯一能记住的，似乎只有那个晚霞中的笑容，清冷浅淡，却成为他余生，无法或缺的暖。
再次迈入付宇峥家门，仉南突然萌生出一种恍然隔世的错觉，明明离开也没有多久，再回来的，怎么就像换了一番天地般……亲切？
大概真的是心境不同吧。
回到家，两人洗过手后分工明确，仉南负责逗猫歇着，付宇峥负责“香菇油菜鸡丝面”的部分。
仉南将猫食盆里被“影帝”拒绝过的猫粮倒进垃圾袋，又给他换上新的，而后指着那团雪白的肉球耳提命名：“刚多大就学会挑食了，下不为例啊！”
“影帝”丝毫不惧他，尾巴一扫，蹭到猫食盆边上大快朵颐。
鸡丝面的香味从餐厅荡过来，付宇峥喊他：“去洗手，吃饭了。”
“哎，来了。”
曾经的时候，付宇峥不止一次称赞过仉南的厨艺，而这碗鸡丝面煮得——仉南觉得自己主厨地位不保，汤汁浓郁，香鲜味美，面条筋道弹牙，搭配着水嫩嫩的小油菜，好吃得让人想连着舌尖一并吞下去。
晚饭过后，仉南主动收拾餐碟，碗筷端到厨房，他有意磨蹭，心机一动，没有用洗碗机，直接手动水洗，一个瓷碗里里外外要用洗碗巾刷过三遍，一边刻意放缓动作，一边思考接下来棋出何招。
然而一共两个碗一个餐盘，外加两双筷子，就是洗出花来也没用，他暗自叹了口气，将碗筷放回橱柜中，靠在大理石台边上，开始思考如果今晚表白，成功的几率有多大。
按照传统来说，不管是谈恋爱还是稳定发展一段感情，“门当户对”这个看似现实实际上却暗含深意的前提还是要考虑的，毕竟在这条“老封建”的背后，能够折射出两个人的三观、对待生活的看法以及一系列价值取向，如果没有这个基础，那么未来的日子那么长，分道扬镳的风险也不是没有。
这套理论不是空穴来风，而是仉南经过实事求证后，得出的血泪教训——
那时，他遭遇事业瓶颈初期，内心痛苦挣扎，有一次失眠之后，凌晨五点多在马路上晃悠，刚巧遇见位环卫大爷，大爷见这黑灯瞎火的，他一个人在街上失魂落魄，一边扫着街边的树叶，一边问了一句：“小伙子，遇见什么愁事了？看着像要想不开似的。”
这一问，天雷勾动地火，仉南困顿之中立刻想起那句“齐白石和清洁工是一样一样一样滴”人生箴言，顿时萌生知音难求的相惜之情，愣是追了大爷两条街，将自己之前如何如何辉煌，现在怎么怎么烦闷一股脑嘚啵个够，最后说到喉咙干哑，还不忘问上一句：“大爷，您能理解我的，对吗？！”
大爷被余音不绝的绕耳魔音折磨了快一个小时，此刻戳着大扫把，只问了一句：“你刚说你是个画家，那你出一本书，能挣多少钱？”
仉南愣了愣，心说这也不挨着啊，艺术的价值怎么能用金钱衡量？但碍于对知音的渴求 ，还是如实说了一个数字。
没成想，巨变发生在顷刻间。
大爷一听，直接以横扫千军如卷席之势，大笤帚手中一挥，气运丹田冲他吼道：“我他妈今年六十五了，攒了一辈子的钱还不如你出半本书多，你好意思跟我谈苦闷？！还好意思五点多睡不着上马路上溜达来？！那我是不是明儿干脆找根绳儿吊死在绿化树上得了！滚蛋，小兔崽子，给谁添堵呢！”
仉南：“……”
你大爷永远是你大爷，仉南被一笤帚轰出老远，从那之后愈发日渐委靡。
跑题了——
不过这件事倒是教会了仉南一个深刻道理，无论是谈恋爱还是交朋友，精神层面的共鸣还是他妈很重要的。
那么，反观他和付宇峥，就他自己来说……大言不惭地讲一句出生于书香世家倒也算是实事求是，而付宇峥呢，父母均是国外知名医生，继母恰巧也是位艺术家，两个人成长环境和家庭背景不仅旗鼓相当，甚至还有交集部分，那么这么看的话，他和付医生的三观取向，精神交流应该是稳的，日后不必担心为了“遇见老人摔倒扶不扶”这种终极话题而产生分歧——不仅能扶，赶上付医生心情好，没准还能当场就给你治了。
抛去家庭背景，单就两人现状来讲，一个画家，一个医生，都是技术工种，虽说跨界了吧，但是这不正好互补吗？好吧……虽然他现在仍处于瓶颈期，事业不振，但是、但是……但是付宇峥也成天加班没个准点啊，所以互相体谅，谁也别嫌弃谁，貌似也可以很和谐？
那么对比论证过家庭和个人，现在就到了最重要的一趴——感情。
这部分没什么好纠结的，付宇峥对他究竟是什么感觉他不知道，也无所谓了，香菇油菜鸡丝面都吃了，他就认准这个人了。
毕竟他们之间，还有过那么多日日夜夜，让他心动到难以自已的瞬间。
妥了。
仉南经过漫长的脑内思考，捋清了所有逻辑关系，最后得出结论——
他和付宇峥，这不就是传说中的“天作之合”吗！
人不与天争，仉南沉下一口气，擦了擦手上的水珠，带着雄赳赳气昂昂的姿态，阔步向前，一步步走回客厅，目光锁定茶吧机前那个弓身倒水，看上去正在沏茶的身影。
仉南只多给自己一秒钟心理准备，而后开口，喊了一声：“付宇峥。”
站在茶吧机前的人闻声转身，脸上挂着几分诧异，毕竟，这是他第一次直呼他的姓名。
不成功就成仁，仉南豁出去了，说：“有空吗？趁着时间不晚，我想和你聊点心里话。”
付宇峥顿了一下，兀自笑道：“聊聊可以，不过怎么直接喊上大名了？”
仉南：“啊？”
这样……难道不会显得正式一点？
付宇峥轻缓移步，走到他面前，垂眸低声：“多严重的事，吓得连声哥都不叫了？”
仉南：“……”
虽然但是——你突然变得这么温柔，我他妈又紧张了！

第38章
客厅顶灯光芒柔和, 暖橙色的光影轻纱薄雾般笼罩着相视而立的两个人，一个紧张一个淡然，倒是全部一个赛着一个的能装, 付宇峥将手心的胶囊吞进嘴里，喝了口温水送服, 仉南站着不回答, 他便话锋一转，说：“那过来说。”而后径直向客厅中央走去。
仉南步伐迟缓一秒，拖沓着没动，狐疑对方刚才的动作，问：“你生病了？”
“小感冒。”付宇峥在茶几对面的单人椅子上坐下，指了指沙发：“隔开坐？万一传染呢。”
仉南挪着步子走过来，作为“养生小达人”，专业医生一枚，这么长时间相处下来，他就没见过付宇峥生病，之前春末夏初时节，两次夜跳人工湖都没事, 眼下盛夏炎炎, 怎么会好端端的就感冒？而且昨晚的时候……明明还好好的。
仉南心中了然，内心在即将表白的悸动之余，又平添一分内疚，他直接走到椅子旁边, 拉着付宇峥的胳膊将人拽起来, 不由分说往沙发上一按，沉声道：“就这么坐着，你……昨晚吹海风冻得吧？”
这么长时间下来, 昨夜的事两人都默契地没有多提，眼下被仉南这么直白地摆在台面上，付宇峥错神一霎，回答说：“可能是吧。”
其实就是。
“又不是病毒流行性引起的，能传染谁啊？”仉南直接在他身边坐下，前一秒还英勇无畏，下一秒手肘不经意擦过对方小臂，又有点犯怂。
付宇峥看穿那丁点暗藏的窘意，却并不说破，只是问：“你想说什么？”
仉南临门一脚之时忽然犹豫：“就……昨晚谢了。”
付宇峥沉默片刻，仉南今天未约而至实属意外，但是也让他兴起一丝别的念头，眼下，他是试探也是进攻，问：“看猫，道谢，除了这些，没有别的要说的？”
仉南虚握成拳的手放在沙发垫上，指甲用力硌了一下掌心，终于道：“有。”
付宇峥：“说说看？”
仉南冷不丁道：“昨天晚上，下车的时候，我就清醒了。”
昨夜的海，吹过的风，墨色苍穹中的皎洁星月，他从一场短暂的痴梦中醒来，却又被眼前的景象所蛊惑，于是趁醉装疯，于是自欺欺人，瞒着藏着，将自己躲在“凌星”这副面具背后，妄想借别人的爱恨嗔痴，圆一场自己的非分之想。
此刻全盘托出，就相当于直接将自己手握的所有筹码全部压在对方的天平上，而他这边空荡无一物，只有一颗心，静静等待天秤倾轧的瞬间。
谁料，付宇峥沉默顷刻，说：“我知道。”
仉南猝然转头！
心脏在这一刻跳动失常，他几乎忘记了该作何反应——付宇峥知道，他竟然知道？！
仉南薄唇微张，巨大的震惊之下完全无法组织语言——这太他妈吓人了，比半年前手握扫街大笤帚的老大爷恐怖多了。
付宇峥却似乎并不诧异于他过度的反应，只是问：“不问问我怎么知道的？”
仉南此刻就像是失去思维能力的牵线木偶，付宇峥提一下，他动一下，便顺着对方的话点点头，问：“你……怎么知道的？”
“眼神。”付宇峥转头看向他，隔着暖融融的灯光，轻声道：“你清醒时看我的眼神，和‘凌星’看‘季辰’的眼神，完全不一样。”
仉南被唬住，喃喃道：“哪里不一样？”
付宇峥说：“更加真实。”
这双近在咫尺的瑞凤眼，眼型外勾内翘，时常带着着洒脱不羁的笑意，偏偏瞳仁的形状圆润饱满，眼球黑白分明，平添一抹少年气的天真。
而此刻回忆，每每看向自己时，这双眼眸中全部是淋漓尽致的真实与坦荡。
清清楚楚，爱得分明。
仉南久久无法拉回飘荡悬空的理智，客厅莫名陷入短暂的缄默之中，安静地只剩茶吧机上热水壶自动加热的细小声响。
许久，仉南恍惚着找回一丝清明，脸颊却反而不受控地开始升温，他尽量让自己看上去镇定如常，但一张嘴，却被稍许颤抖的声线出卖：“既然知道……那你为什么还……”
就算是当初自己提出来，希望对方给这个故事一个完满的结局，但前提条件是他再次陷入妄想世界，而昨晚，付宇峥已经洞悉了他的清醒，又为什么依旧不动声色，陪他演了那样一场足以铭记终生的“海边双簧”？
付宇峥忽然抬手，拨开一缕挡在仉南眉间的碎发，让那双此时饱含着震撼与困惑眼睛完全展露在面前，他轻慢笑笑，说：“你说我为什么？”
虽然事态已经朝着不受控的方向偏航了十万千里，仉南今晚所经历的刺激不亚于发现自己灵感枯竭那一刻，但是他又是何其通透的一个人，付宇峥指腹的温度似乎还停留在眉心，温热触感让人无法忽视，一同隐约浮现的，还有心中那个越来越明朗清晰的念头。
仉南在这一刻几乎赌上了这辈子的好运，一次性用完也不觉得可惜，他怔怔盯着他，许久，底气不足般低声问：“是……是我想的那样吗？”
付宇峥回答说：“傻子，答案我昨晚已经给过你了。”
那句与海浪星空隽永相伴的承诺，那声被海风传递到天之涯海之角的珍重，在此刻重现耳边。
付宇峥说：“我很喜欢你，就像你喜欢我一样。”
这句过后，天地无声。
仉南坐着、惊着、懵着，所有杂七杂八的情绪此刻涌上心头，他甚至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心口，想分辨一下心脏此时是静止还是跳动，然而屏息凝神，他只听到了胸腔深处传来的，那道重复过无数次的声音。
是无数加一次的心动。
他沉浸在“暗恋的人居然也喜欢自己”这个莫大的震撼当中，失神失语，直到付宇峥一声轻笑，将他猝然拉回现实。
“你今天，其实是来表白的，对不对？”
仉南就真的变成了一个不会思考只会点头的傻子。
第一次涉及到感情这件事，付宇峥其实也有些手足无措，完全没有了手术台前无影灯下的游刃有余，好在冷静的性格给他此时的慌乱披上一层从容外衣，他失笑道：“感冒误事，不过好在没有让你抢了先。”
“不是……”仉南思绪混乱，直愣愣地拍了一巴掌沙发垫，开口便问：“这种事，你跟我争什么啊？”
“……”
付宇峥一下没忍住，被傻得直接笑出了声。
提问：如果一个原本严肃冷漠不苟言笑的男人，忽然在你面前那么粲然一笑，你会有什么反应？
仉南：谢邀，反应不敢有，美好修饰倒是一大堆。
光风霁月草木逢春雨过天晴……仉南脑中的弹幕又开始不合时宜地疯狂刷起成语专场，最后弹幕被强制暂停，落在了“啊我死了”这句真情实感的结束语上。
付宇峥瞧着这人的反应着实有意思，剑眉颦蹙，不多时又舒展开来，眸色一会儿清亮放光，一会儿又变得困惑茫然，面部表情时而激烈时而淡然，看着像是自己和自己飚了一场大戏。
付宇峥忍住笑声，问：“干什么呢，内心宫斗戏？”
仉南觉得世界更玄幻了：“你还看宫斗戏？”
“……”付宇峥伸手在他发顶揉了一把，起身去倒了杯温水回来，“压压惊。”
仉南游魂一般接过，在付宇峥未来得及出声提醒之际，咕咚咕咚灌下满杯，水温偏高，烫得他后心隐隐发麻，人终于缓过神来。
脸颊温度持高不下，仉南握着空了的水杯说：“虽然我知道我这样问十有八.九会招来一场社会的毒打，但还是想向你求证一下……”
付宇峥脸色依旧淡然，但是声音却柔和：“你想求证什么？”
仉南犹豫道：“就……我觉得很魔幻哈，你……为什么呢？是因为瞧着我可怜……吗？”
最后一句话问出口的时候，他就发现付宇峥的眼神转冷，但是奈何嘴太快，刹车已经来不及了，只好忐忑地等一个回答。
付宇峥冷声道：“确实是打得轻。”
仉南梗了一下，反驳道：“我这不是太太太太太意外惊喜了么！”
付宇峥斜睨着他，问：“感动啊？”
“瞧你说的。”仉南一秒坐直了上身，“不敢动不敢动。”
付宇峥无奈，摇头笑笑，而后用沉缓却温柔的语调说：“这件事，也在我的预料之外，但是感情不讲道理，发生了就是发生了。”
仉南作为他“不讲道理”的情感源泉，内心很难不为自己点赞——
啊，看看我这该死的，无处安放的魅力啊！
蓦地，付宇峥说：“今天中午我去找林杰聊了聊。”
仉南心神一颤：“是聊我的病情吗？”
“没有。”付宇峥摇摇头，“那家伙职业操守高尚，对患者的治疗情况完全保密，别说我，就算我们院长也别想从他嘴里问出什么，是……聊聊我的感情。”
仉南心说那还不是和我有关。
“林医生多专业啊，还顺便给我复习了一下爱情的生物学成因。”付宇峥说着，自己忍不住笑了一下，“但是我觉得，感情这种事，如果单纯用科学解释，未免太冷冰冰的，失去了温度。”
仉南思维有点跟不上医学优等生的速度，愣了一下：“嗯？”
付宇峥神色安然，暖色的灯影照在他的侧脸，素来锋利的眉眼都平添柔和：“你问我为什么会对你产生感情，这件事我没法回答。”
付宇峥逻辑强大：“如果我知道为什么，而且能够明确地将自己情感变化的原因列出清晰条目，那可能就不是单纯的心动，而是经过合理分析、权衡利弊后做出的利己选择而已。”
仉南忍不住发问：“可是，你情感天平最终偏向了……呃、我，这难道不是选择之后的结果？”
没想到，付宇峥却从容笑道：“不，这件事……我只负责提供选项，而选择权在你。”
仉南愣住。
他眼睁睁地看着付宇峥抿起嘴角，神色似乎带着一点他从未见过的……不好意思？然后握住了他搭在膝盖上的那只手。
仉南：“！！！”
付宇峥深吸一口气，生生压抑突如其来的紧张感，抬眸看着仉南的眼睛，四目相对，他轻笑：“我活了二十八年，今晚差不多把一辈子好听的话都说尽了，那么——你考虑的怎么样，要不要和我试试？”
心中掀起滔天巨浪，仉南怔然不能言语。
付宇峥垂眸看了一眼被自己握在手中的那只手，瘦而白，手指修长骨节却不突兀，他轻轻摩挲，能感受到食指指腹上覆着的一层薄茧，那是常年持笔作画留下的时光印记。
而现在这只手，被自己完全包裹在掌心。
付宇峥忽然就觉得踏实。
之前心底深处那个被碶凿开来，无时无刻不在呼呼灌着冷风的黑洞，突然间就被一份神奇的力量安抚着填满了。
付宇峥说：“我没什么感情经验，自己一个人生活惯了，可能……也不太知道该如何对一个人好，性格不算讨喜，行事没有你那么潇洒自由……”
“但是，就像昨晚我说的那样——现在愿意将这颗爱人之心摆到你面前，只给你一个人，你……要不要接着？”
仉南觉得自己的眼眶蓦地发酸，眼底不受控地开始温热——
忍住忍住忍住！他在心中反复告诫自己：仉南你一个画耽美漫画的画家，什么深情场景没画过，什么动人台词没写过，所以你他妈争气一点啊！被表白时候忍不住嚎啕大哭，眼泪鼻涕糊一脸什么的也太难看了！！！
仉南紧紧咬着牙冠，垂着眼眸不说话，时间一长，付宇峥心中渐渐没底：“你……”
突然，仉南带着浓重的鼻音说：“你别躲。”
付宇峥没反应过来：“嗯？躲什——”
话未说完，眼前的人忽然抬头，上身向前微倾，不偏不倚地吻上他。
尾音消弭在出其不意地亲.吻之中，唇.齿.厮.磨，付宇峥的看着他潮湿的眼尾，半晌，在讶异中回神，轻笑道——
“……你还真是不怕传染啊。”

第39章
大G停在公寓楼单元门门口, 已经晚上十点半，小广场上吹风消食的人群已经散去，各回各家, 楼前安安静静，只有绿化带旁边的地灯投射出一片清辉光影, 将方寸之内的草坪映得幽幽生亮。
仉南抠着安全带上的暗纹, 看着自己家那扇暗着灯的窗户，说了句废话：“我到了。”
说完，也没有解开安全带按扣的意思。
付宇峥“嗯”了一声，问他：“困吗？”
仉南现在随身带着便携药盒，从付宇峥家出来前，在对方的监督下吃过了药，按理说此时药效发挥作用，应该到了昏昏欲睡的阶段。
仉南摇摇头：“不困，那个……爱情让人失眠。”
付宇峥笑了笑，说：“我还以为爱情让人想睡。”
“！！！”仉南难以置信地转头，简直被刷新人生认知。
付宇峥看他欲言又止的表情也挺纳闷：“怎么了？”
仉南心说没怎么，就是小瞧你了。忍着弥漫开来的赧然, 他问：“你……你刚是不是开黄.腔了？！完了完了完了……刚确定关系的第一个夜晚, 我就把你带坏了？”
付宇峥比他还要震惊：“我、我说什么了？”
仉南眯起眼睛打量他：“你说想睡。”
“……”付宇峥无力扶额，“我是说，沉醉不醒的那个睡。”
仉南：“……”
这位大哥，我现在相信你的确是不会说好听的话了。
然而即便如此, 也真的不用这么勉强自己。
车厢安静几秒, 不知是先绷不住起了个头，然后就如智障会传染一样，两个人互视一眼, 莫名其妙地就开始笑，还是怎么都停不下来的那种。
啧，爱情让人失眠，爱情让人沉醉，爱情同样能够降低智商。
毕竟时间很晚了，付宇峥好不容易收住笑声，抬手在仉南头顶揉了一把：“行了，上去休息吧。”
仉南“嘿”了一声，说：“这位朋友，你现在揉我头发这动作很得心应手啊！”
“啊……”付宇峥后知后觉，发现确实如此：“怎么，怕秃？”
“……”仉南低声警告：“你别说话了。”
“没关系。”付宇峥说完又觉得手痒，忍不住再次伸手抓了抓仉南发丝柔软的头顶，笑道：“这发量基础，离秃起码还有五十年，就算真秃了也没事，我们医院皮肤科、内科都可以治疗。”抬眼对上仉南含恨的眸色，他顿了顿，又说：“家属有优惠。”
“……”仉南表情一愣，那点儿佯嗔伪怒霎时随着“家属”二字烟消云散，装都装不出来了。
付宇峥掂量着对方平时的作息时间，又催促了一遍：“上楼吧。”
“……哦”仉南慢慢蹭蹭地解开安全带，不知道还能说点什么拖延一下时间，正如他刚才所说的，刚刚确定恋爱关系，还他妈是初恋，新鲜劲儿还没过呢就要分开，也太不人道了。
付宇峥看着他侧头小声嘀咕了几句什么，又看着他磨蹭到宛如慢放一般的动作，怔了下，突然问：“你是不是不想走？”
“没有啊。”仉南忽然心虚，却嘴硬，“哪儿看出来的啊？”
付宇峥：“从你这抖得像半身不遂一样的动作中看出来的。”
“嘿我这暴脾气哎！”仉南“唰”地一下松开安全带，反手一捞，直接将刚才那只试探自己发量的手反扣一扭，力道之大居然让付宇峥没忍住“嘶”了一声，“您看我现在遂了吗？”
付宇峥任他扭着手腕，不挣脱也不动弹，忍着笑点头服软，严肃道：“身手不凡，遂了。”
四周无人，只有车窗外的兰花路灯亮着，清浅的光芒洒进车厢，刚好凝固停留在付宇峥带笑的眼角，仉南手上慢慢散掉力气，被这猝不及防地美.色晃了一下眼。
付宇峥斜他一眼，问：“怎么，没下一步进攻动作了？”
“本来还有的。”仉南彻底放开手，将头扭到一边，望着玻璃窗外的草坪，闷声说：“突然舍不得了。”
付宇峥也愣了一下。
凭良心说，大家都是第一次谈恋爱，饶是付宇峥再如何的沉稳淡定，在初初踏入感情世界的这一瞬间，面对自己心里的这个人，也依旧会有些手足无措的悸动和紧张。
仉南轻咳一声以掩饰此时的情绪，故作平静道：“说真的，我没成想你今晚还能把我送回来。”
付宇峥不动声色地握了一下方向盘，打趣道：“不合适吧，这刚……太快了吧。”
仉南扭头瞥他一眼，煞有介事地说：“想的有点多啊付医生，我就是想和你聊聊天，多待会儿而已，你以为呢！”
“哦……”付宇峥笑道：“我以为你是舍不得‘影帝’呢。”
仉南：“……”
你大爷。
付宇峥眉梢微挑：“所以，明天要搬回我那吗？”
“你……”仉南磕巴一下，“你不是说太、太快？”
付宇峥正直道：“只是方便照顾你而已。”
仉南表情中显露出犹豫神情，三分赧然七分羞，加起来就是十成十的不好意思，嘴上却不肯退让半分：“也不用，我又不是生活不能自理。”
付宇峥看穿他的外强中干，笑着“哦”了一声。
再这么聊下去就真没个完了，仉南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径直问：“那现在都到楼下了，你跟我一起上去吗？”
付宇峥没成想他会直接问出来，被反将一军后先是一怔，继而说：“还是不了吧。”
仉南看着他没说话。
付宇峥捏捏眉心，坦白交代：“其实是我还有点不好意思。”
仉南推车门的手一顿，而后终于没忍住笑出声来。
“行了行了，干嘛啊咱俩。”仉南声中带笑，“异地恋往往是一段感情的试金石，挺好的，咱俩都先接受考验吧。”
同一个城市，只不过是半个小时路程的两处公寓小区，也不知道从哪看出来“异地”的。
仉南说完开门下车，站在车门外探身挥挥手：“我上去了，开车小心。”
付宇峥点点头，目送着人走出两步远，忽然喊了他一句：“仉南！”
仉南站定回头：“啊？”
付宇峥也从驾驶室下车，单手扶着车门说：“我家的钥匙你有，什么时候想回来，都随你。”
仉南心说那咱现在上车掉头吧。
付宇峥看着玉兰花灯下的那抹清瘦高挑的身影，挥了下手：“晚安，男朋友。”
仉南顿住，半晌才点了下头，轻声回应：“晚安。”
仉南在晚风中看着大G驶出小区后，才进了单元门，乘电梯上楼。
回到家，他换了鞋后靠着玄关柜回忆了一遍今晚发生的一切，即便分别前付宇峥那声“男朋友”打消了他最后一丝疑虑，但是想着那样的一个人，此刻仍觉得似梦似幻，格外不真实。
他是去表白的，结果反而被付宇峥截了胡，到最后，自己白得这么一个英俊倜傥医术高超品性纯良……等会儿，形容词有点多，仉南在神游天外时笑出声来，低声自言自语：“这么好的一个……男朋友。”
啊……仉南仰天感慨，我这是多好的人品啊！
洗完澡已经十一点多，平时的这个时候他早已入睡，然而此刻却异常兴奋地能直接跑到大马路上再霍霍五个环卫大爷，真丝床单被翻来覆去难以入睡的人蹭出无数条褶痕，仉南抱着手机，点开通讯录名单，手指在拨号键上悬空半天，真的都出了半身不遂的效果后，最终心一横，按了下去。
单调的“嘟”声响起，三声后，电话接通。
付宇峥在电话那边“喂”了一声。
仉南说：“还没睡啊？”
谁料电话那头沉默两秒，传来付宇峥明显不悦地回答：“这话该我问你。”
“嗐，我这不是……”仉南酝酿了一下措辞，“我这不是等你电话呢吗！”
付宇峥：“嗯？”
仉南握着手机在床上躺平，有理有据地开始倒打一耙：“哟，敢情你不知道啊，就一般谈恋爱的两个人，一方送另一方回家，自己到家之后一定会打电话报个平安的，这是常识啊大哥。”
城市另一端，付宇峥靠着床头，拨动台灯灯罩的手指倏而一顿，过两秒才说：“是我疏忽了。”
所以说嘛，仉南就是欺负他缺少实践经验。
仉南宽宏大量地原谅他：“没事，下回注意吧。”
付宇峥笑了笑：“那现在可以睡了吗？”
“嗯……”仉南门齿轻轻咬住下唇，想了想，不答反问：“那你明天有什么安排吗？”
付宇峥实话实说：“明天要去临市做台专家手术，回来应该是晚上了。”
仉南顿觉丧气：“哦……你们医生真忙。”
隔着手机付宇峥都听出他腔调中的怅然若失，眼尾不经意挂了点笑：“怎么，你有事啊？”
仉南被戳中红心，丝毫不慌，再次慢丝拉语地教育他：“付医生，第二个小常识，情侣之间不一定只有有事的时候才可以见面，什么事都没有也想要待在一起是基本的相处前提。”
付宇峥冷不丁地问：“所以其实你没事，但就是想见我？”
仉南：“……”
我去，大意了。
另一边，付宇峥转头看了看床头柜上的小闹钟，不再逗他：“行了，后天周一，你是不是要去医院做康复治疗？我去接你，早点睡吧。”
仉南捂着电话哼唧两句，勉为其难地同意了：“行吧，不过不用你接，还不够费事的，我自己去，做完康复去九楼找你。”
“好。”付宇峥说：“我不在就去休息室等。”
“放心，轻车熟路了都。”仉南迟疑半秒，说：“那……晚安，付医生。”
付宇峥心中微动，笑着说：“晚安，小画家。”
挂掉电话，延迟了两个多小时的睡意终于弥漫开来，仉南将手机放在枕边，心满意足地翻了个身，陷入一场宁静好梦。
梦里梦外，都是甜的。

第40章
第二天周末, 仉南昨晚睡得晚，早晨睁开眼睛的时候已经八点半了，躺在床上清醒片刻, 摸到枕边的手机，下意识地就要打给付宇峥。
按键前一秒又作罢, 他想起来付宇峥今天要去临市做什么专家手术, 此刻没准在开车，或者已经到了正在做术前准备，他极有分寸地放弃打扰。
下床洗漱，又给自己煎了两个荷包蛋，牛奶还没倒进奶锅，手机铃声就响了起来。
仉南琢磨着别的，登时吓了一跳，擦掉手上溅到的奶渍，接起电话：“妈？”
秦佑之在电话那边问：“南南，昨晚怎么没回家？”
仉南倒光纸盒里的牛奶，说：“我回自己这边住了。”
秦佑之忍不住唠叨他：“这才在家住了多长时间，怎么又回去了？昨晚我就说给你打电话, 结果你爸拦着不让, 还说什么你有事让我别添乱，这下可好，完事了我和你爸又成空巢老人了。”
仉南将手机夹在侧脸的脖颈之间，晃了晃燃气灶上的奶锅, 说：“哪能啊, 您这风华正茂正当年，出门不说别人都以为是我姐呢，怎么就老人了, 别妄自菲薄啊，我不爱听。”
秦佑之被他逗得笑出声来，说：“行吧，儿大不由娘，知道你爱自由，我和你爸也管不了你，那中午回来吃饭吗？今天我不出去，给你炖排骨？”
有时候仉南经常会想，命运待他属实不薄，秦佑之虽说是继母，和他没有一点血缘关系，但是这么多年来，始终恰如其分地给予他关怀和温暖，将一个母亲该有的温柔与呵护全部奉献，为了他，甚至和仉墨文结婚多年，也没有考虑过要一个属于自己的孩子，在外雷厉风行干练精明的女强人，回到了家里，却只是一个惦记着给儿子炖排骨的普通母亲。
可能是这几天受情绪起伏刺激较大，一丁点心理波动都能让仉南忍不住喟叹，他一口答应下来：“行，那我中午回家吃，嗯……再添一道卤蟹吧，我买螃蟹，让我爸腌。”
秦佑之欣喜地连连说好。
挂了电话，牛奶也煮出了一层奶皮，仉南端着奶锅倒进玻璃杯中，懒得去餐厅，就站在厨房简单吃了个早餐，刷完了锅盘后，来到小画室里。
画室有一面靠墙立柜，里面罗列码放着十来个皮质收藏箱，放的都是这些年仉南画下的手稿，他走到柜子前，拉开玻璃门，从最底层的一个箱子里翻出一张水彩画来。
年代久远，纸上的颜料已经有些褪色，画风稚嫩，构图线条也不算合理成熟，毕竟画这幅画的时候他尚且年幼。
画中入眼是一片嫩绿的草地，碧茵无穷般绵延至天际，右侧描摹着一棵树冠繁茂的绒花树，花开正盛，粉白相融，这么瞧着宛如一颗草莓牛奶味的棒棒糖，而树下，站着一个短发女人，穿着一条纯白色的连衣裙，风吹动裙摆，在纸面上荡漾出层层涟漪。画中的女人面朝着右前方向，弯膝双臂伸展，是一个迎接拥抱的动作。
而画面的右下角，有一抹小小的黑色身影，俨然是个三四岁步履蹒跚的奶娃娃。
画中的女人是仉南的亲妈，那个奶娃娃就是他自己。
这幅画完成于他十三岁那一年，也是他这么多年唯一画过的一幅水彩画。
其实原版是一张照片，拍照的人是仉墨文，回忆太遥远，毕竟当时仉南只有三岁多一点，而现在二十多年过去，拍照时的情形他早已记不清，只记得这张照片在家里的客厅摆了很多年，而他十二岁父母离异的时候，他妈妈将这张照片也拿走了。
后来，十三岁的仉南就根据自己的记忆，复刻出这张水彩画，全当在无望的时候，给自己留的一丝念想。
再后来，这张水彩画被他收进箱匣，落锁，极少再拿出来。
余忆至此，仉南盘腿在地板上坐下来，看着画中面容模糊的女人，半晌，自言自语般说道：“时间真的太久了，久到你长什么样子，我都要忘了。”
“不过没关系，就算是再见面，估计你也认不出我了。”
“何况，咱俩上哪见去？”
“当初说明天春天就回来看我，那年我十二，结果就这一个春天，我又等了你十二年。”
“没事，好在我现在已经不等了，多傻啊。”
“本来也没什么想说的，就是有件事，觉得还是告诉你一声比较好……我有男朋友了，超帅，人也特别好，是个医生。”
说到这仉南忍不住笑了一下，觉得自己这么嘚啵怎么看怎么都有点神叨叨的。
“啧……氛围不太对啊，怎么整的像墓前告慰一样……好吧，虽然我确实不知道你现在是生是死。”
“行了，我就这么点事，说完心里踏实，没事就不打扰了，估计你也不爱听我絮叨。”
水彩画重新放进箱中，扣上箱盖的前一秒，仉南抿着嘴角犹豫一下，还是说——
“我现在有父母，有朋友，还有男朋友，所以不管你在不在乎，看不看得见，我都会好好生活。”
“虽然我有时候恨你恨得要死，但是也希望你能好好活着。”
说罢合上箱盖，按下密码锁。
这席话说完，他心里轻松得不是一星半点，从地板上站起身来，看了看时间还早，便直接走到画板前，雪白的画纸铺陈开来，仉南嘴边露控制不住地露出笑痕。
从那晚商业街旁边的如约而至，到荡着漫天星辉的海面，再到橙黄色灯影中的表白……仉南指尖捏着画笔，将所有的片段串联，一幅幅，全部落于纸上。
虽然平时的时候不羁惯了，但是只要面对着画纸，仉南身上那些散漫气质全部被沉静凝定所掩盖，如果是不相熟的人，大概会被蒙蔽双眼，产生一种类似于“这是一个安静美男子”的错觉……时间缓慢淌过，不知静静过了多久，仉南画完最后一笔时，才被已经持续震动了许久的手机拉回现实。
来电显示“仉教授”，仉南接听，还没来得及喊声“爸”，仉墨文在电话中气势如虹地质问他：“我的螃蟹呢！”
仉南一愣，第一反应就是把手机屏幕从耳边移到眼前，飞快地看了一眼时间——不看不知道，一看吓得他差点不认数，竟然已经快下午一点了。
“爸爸爸！”仉南忙不迭安抚失去厨艺展示的老父亲，“我画画来着，一没留神就……那什么，我现在就过去，你等着我，不是……你等螃蟹哈！”
“得了吧，指着你还不直接等到禁海期？”仉墨文指示，“麻溜过来吃饭，螃蟹你妈早买了。”
说完就挂了线。
仉南话了好几个小时的画，脑子还有点懵，看了看黑掉的手机屏幕，嘟囔：“这老头怎么还骂上了，大学教授的素质呢……”
仉南从画室出来洗了把脸，为了赶时间，换好衣服后直接开车去父母家。
这个时间路上车辆不多，路况很好，到家的时候刚刚一点过五分。
一进门，仉南就被卤蟹和红烧排骨的双重香味暴击，忍不住扬声：“好香啊！”
仉墨文从一楼书房出来，他又立刻跑上去卖乖：“爸，你这手艺当个大学教授可是白搭了，做个厨子多好！”
仉墨文冷哼一声，拍开他环在肩膀的胳膊：“少贫，洗手去！”
恰巧秦佑之端着盛排骨的砂锅经过，笑着说了一句：“那可不行，我中意的就是你爸这身书卷气，换油烟味我可受不了。”
仉南在浴室边洗手边乐：“妈你这思想很危险啊，油烟味有什么不好，没准你俩还能开个夫妻店呢，仉教授摇身一变成了仉师傅，但是秦老板还是秦老板！”
这一桌菜肴丰盛，仉南食指大动，连吃了两碗米饭三个螃蟹外加半碗排骨，看得秦佑之一边笑一边忙不迭地给他夹菜，仉墨文觉得时机不错，氛围也好，于是旁敲侧击地说：“这饭量可以啊，月收入过万都不敢这么吃。”
仉南端起果汁啜饮，放下杯子扯过张纸巾擦手指：“挤兑谁呢爸，我这身价起码后面加几个零吧？”
仉墨文回敬地说：“好汉不提当年勇知道吗，再说就算有些积蓄，也不能坐吃山空游手好闲。”
仉南明显一愣，纸巾在手中捏成一个团：“不是……您这是……嫌我不工作了？”
仉墨文放下碗筷，说：“怎么可能，而且前一阵你生病，身不由已的，想工作也不现实。”
仉南迟钝地点点头，确实，他的工作就是画画，但也正是因为工作而灵感湮灭，那灵感一湮灭，肯定就不能再画了……这是个死循环，根本解不开，可他依旧不明白老爸的意思：“那您……”
仉墨文山路十八弯之后终于说到正题：“咱们小区的李阿姨之前找过我三次了，说是她小孙子的幼儿园一直在找一位特聘老师，主要就是教小朋友们画画，建立色彩美学体验，她……让我问问你有没有意向。”
仉南确实没想到还有这种操作，愣了会儿，不禁问道：“就幼儿园教小孩儿画画，都需要——”他伸手往自己胸口拍了拍，有些啼笑皆非，“都需要我这种水平的专业人士了？再说现在幼儿园的幼师们哪个不是身怀绝技，吹拉弹唱画样样精通，还能哄熊孩子入睡，比我靠谱多了吧。”
“你懂什么啊。”秦佑之接话道：“人家孩子上的是国际幼儿园，各国外教一大堆，像这种特色课程的老师，当然是越专业越好。”
仉南失笑道：“那我更不行了，庙太大，小神不敢造次。”
“南南。”仉墨文忽然语重心长起来：“我知道你的顾虑，但是一直困在原地不是好的选择，无论最终结果怎么样，你都得向前看往前走，如果过一段时间，你拿起画笔的表达欲又回来了，那么重操旧业当然好，但如果……我是说如果，业内也不是没有这样的先例，倘若你真的不愿意再从事这个行业，那么换一个环境也是好的。”
“我之前一直没跟你提，就是因为你状态不稳定，治疗才是头等大事，但是现在看你的状态，我觉得可以聊聊这事了。”
仉南收敛起笑容，抿着嘴角不吭声。
仉墨文又道：“而且，从本质上来说，你依旧没有离开绘画这一行，和小孩子接触时间久了，那些天真纯粹的笑脸，或许能给你不一样的创作灵感呢？”
手心的纸巾已经皱成一团，仉南慢慢放松蜷缩的手掌，垂着眼睫沉吟许久，终于松动半分，说：“让我考虑一下，我……想一想给你答复吧。”
仉墨文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
“对了！”仉南忽然想到什么，表情从深沉转为好奇：“咱们小区那李阿姨这么牛的吗？知名国际幼儿园招聘特教，她说了算？”
秦佑之为他解惑：“人家是家委会主席，你以为呢！”
“……”仉南回想起李阿姨跳广场舞的飒爽英姿，心中不禁感慨，原来不仅不能小瞧了大爷，你大妈一样深藏功与名。
吃过午饭，仉南帮着秦佑之收拾碗筷，他这几天比较缺觉，午后无事，吃过药后便干脆去自己的卧室补眠，睡前犹豫着要不要联系一下付宇峥，但考虑着不了解对方现在是否在忙，只好作罢。
啊——看来咸鱼确实只有他一条。
这一觉睡得倒是酣沉无比，醒来的时候颇有不知今夕何夕的恍惚。
仉南那一双漂亮的瑞凤眼直接被他睡出两个大双眼皮，看着跟做了欧式微整形似的，睡前忘了开空调，卧室里只有一扇窗户打开，仉南出了一身的汗，起床第一件事就是去浴室冲凉。
洗完澡后，仉南去二楼的小阳台摘下付宇峥的那件夹克衫，而后下楼去。秦佑之有饭局已经出门了，仉墨文坐在沙发上看报纸，看他下来，吐槽一句：“一觉睡到六点多，可以啊。”
仉南给自己接水喝：“饭量和觉量成正比呗。”
喝了杯水，他到玄关换鞋，跟老爸打招呼：“我回去了啊。”
仉墨文问：“真不在家住了？”
“不了，仉南随口答道，“怪不方便的。”
说完才察觉出嘴快了，果然仉墨文放下手中的报纸，盯着他手里那件衣服，端详几秒，正色询问道：“成功了？”
“啊……”仉南自知赖不过去了，干脆承认道：“成功了。”
仉墨文沉默片刻，重新拿起报纸，不咸不淡地说了一句：“把人夸得像块璞玉似的，哪哪儿都是优点，怎么就没说眼神不济呢？”
“嘿！”仉南就奇了怪了，这真是看他病情几乎痊愈，挤兑他都不带拐弯的了，“那是被你儿子人格魅力折服了好不好！”
仉墨文嘴边露出笑容，没理会他的没大没小，只是说：“有时间一起来家里吃个便饭吧，本来也该好好谢谢人家。”
仉南这才舒心，豪气地一摆手，应下：“行，回头我跟他说。”
驱车回家时没有了来时的好运，期间恰好赶上晚高峰，在路上耽误了双倍时间，到公寓楼前的时候，橘红色的斜阳已经淡薄，小广场聚集了不少消暑的居民。
路上堵了那么久，仉南倒是没觉得烦乱，这一路都在思考那个特聘老师的事情。
其实吧，也不是不行，就是……怎么说呢，他还是有一点少年心性的自负，总觉得自己一个知名漫画家，到幼儿园教小朋友画画，这事好说不好听，不像是转行，更像是生计所迫的无奈之举——哪怕他并不缺钱。
但事实上他又有一点心动，毕竟如仉墨文所言，或许新的环境和那一双双明亮稚嫩的眼睛，能给他不一样的创作灵感呢？
要不……等见了面，和付医生商量一下，毕竟对方比他理智很多。
仉南一手勾着车钥匙，一手拿着那件叠好的外套，一路沉思，没注意脚下的路，走着走着不知被什么突然绊到，左脚脚腕猝不及防地一扭，他从思考者的化身中猛然惊醒，身子一歪，差点和大地亲密相拥。
好在身后伸来一条手臂，稳稳扶住了他。
仉南咬着牙根慌乱抬头，一声呼痛的“哎呦”还未出口，转瞬就变成了惊喜的“你怎么来了？”
付宇峥皱眉看向他的脚腕，单手扶着人蹲下去，试着捏了捏腕骨，换来头顶一阵吸气声。
好在骨头没事，付宇峥站起来环住他肩膀，眉间蹙着，刚见面就忍不住冷着脸训人：“多大人了，走路不看路，想什么呢？”
仉南脱口而出，倒也没说谎：“想你啊。”
付宇峥：“……”
瞬间哑火，脾气全无。

第41章
周围皆是纳凉消食的小区居民,  仉南被付宇峥半圈在怀里，觉得有点脸热：“要不你先放开我，我觉得自己还能走。”
付宇峥依旧沉着脸：“当众表演单腿僵尸跳吗？”
“……”仉南叹了口气,  对付宇峥的冷面毒舌程度有了新的认知,  只好无语道：“我看看刚才踩着什么了？”
回头望过去，平整的路面上空无一物，连颗小石子都没有。
仉南心说,  邪性了哎。
“别看了。”付宇峥把人往怀里拎了拎，“什么都没有，右脚绊左脚。”
仉南懵了，对于自己搞出这种乌龙表示无法接受：“啊？”
付宇峥驱车从临市回来，直接到仉南家找人，按单元门对讲门铃无人应答,  便回到车里等，半个多小时过后,  终于看见仉南的车姗姗来迟般驶进小区大门口。
然而这哥们儿下车时却不知道在琢磨什么，付宇峥的车就停在他车后,  几乎和他同时从车里出来,  从停车位到小广场,  跟了他好一段都没被察觉,  正当付宇峥无奈要上去喊人的时候，突然就见仉南步子一乱,  明明正常向前迈步的右脚不知道为什么以一个十分诡谲的角度倏然绊了他无辜的左脚一下,  然后两只脚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短暂地呈现出了一种刚出锅的天津□□花的扭曲姿态,  下一秒,  仉南就伸开双臂,  做出一个极度返璞归真的姿势,  即将投入大地母亲的温暖怀抱。
付宇峥：“听懂了？”
“……”仉南默默将脸扭到一边，懂了。
付宇峥：“那还自己走吗？”
仉南客气道：“不了，您受累吧，我突然觉得自己现在有些孱弱无力。”
付宇峥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搀着人慢慢走进单元门里。
仉南单腿悬空，整个人的重量都靠在付宇峥身上，在电梯厢里忍不住转过身，背对着监控摄像头，自觉现在这副尊荣无颜面对监控器那头的物业小哥。
终于掏钥匙进门，仉南往沙发上一歪，卸力般长长舒了口气。
付宇峥从沙发边上走开，去玄关换了拖鞋，然后将仉南日常在家穿的那双拿过来，蹲在他腿边，说：“抬脚。”
“呃……”仉南左脚不自觉地往回收了一下，“我自己来。”
付宇峥抬头看他一眼，并不勉强。
仉南左脚不敢乱动，只好在双腿固定在原位的基础上，尽可能地弯下腰脱鞋，整个过程不仅高度考验腰肢的柔韧度，更考验当事者的脸皮厚度。
毕竟付宇峥就一直蹲在他旁边，淡然目睹了他变身对虾的全过程。
鉴于仉南今天穿的是一双高帮帆布鞋，所以尽管换鞋的时候再小心翼翼，但是脚腕还是不可避免地被鞋帮蹭到。
痛到默默吸气的仉南：“……”
忍住，真男人绝不能哭。
然而，历经千难万阻才将左脚的鞋子脱掉，还没等他再慎之又慎地穿上拖鞋，脚跟便被一只大掌托住，仉南诧异地向旁边投去目光，付宇峥神色平静道：“别动，我看看。”
仉南第一反应就是拒绝，然而脚跟被握在掌心，腕骨位置甚至到连接小腿的跟腱被付宇峥的拇指和食指轻轻碾过，仉南瞬间就说不出话来了。
因而第二个涌出脑海的念头就是：苍天保佑还好我不是汗脚！
付宇峥指腹温热，两根手指在他脚腕位置摩挲游弋，做检查时更是自带一身神圣不可侵犯的职业光环，但是仉南脊背还是不可自控地默默浸出薄汗。
这……这不怪他，他一个画漫画的，本来联想画面感就强烈的很，然而被男朋友握着脚做检查这种情节，他一个画家都不敢画。
这也——太暧昧了吧。
倏地，付宇峥不知按到了哪里，酸胀的痛感瞬间袭来，仉南没忍住皱眉“唔”了一声。
落在腕骨上的手指一顿，付宇峥站起身来，说：“骨头和跟腱没事，应该是扭到脚筋了，肿得有点吓人，还需要去医院看看吗？”
仉南从过度的赧然中抽身，打着哈哈掩饰心虚和尴尬：“家里就有专家，咱就不费那钱了吧。”
付宇峥眸光沉静地看他两秒，就在仉南心中再次发麻之际，点点头说：“也行。”
仉南：“……”
行就行，你看我作甚啊！
付宇峥站起身来，问：“家里有冰袋和止痛膏吗？”
仉南短时间内经历了人生的大起大落，心累地仿佛在画板前画了两个通宵：“笑死，根本没有那种高级储备。”
付宇峥一言不合就换鞋：“楼下有连锁药店，我去买。”
“哎……”
仉南的尾音被瞬间开门声阻隔，反弹回喉咙里。
行吧，论专业医生的执行能力。
付宇峥来去很快，不多时，手里就拎着一个药店的塑料袋回来了，他走时只将大门虚掩，并未关上，毕竟对于一个现在只能单腿蹦跶的人来说，从沙发跳到玄关开门，这个动作的难度系数还是很高的。
付宇峥进屋关门，看仉南依旧保持枕着沙发靠背思考人生的姿势，不禁笑了一下，走到他身边蹲下，戳了戳他小腿，说：“别想了，越想越觉得丢脸，抬脚。”
事到如今，仉南还有什么挽尊的必要吗？没了，于是顺从地慢慢抬起左脚，顺便慈爱地摸了摸付宇峥发顶：“之前怎么没发现你还有这种‘一语致死’的隐藏技能呢？”
付宇峥轻轻褪下他的纯棉白袜，说：“慢慢品吧，你不知道的还多着呢。”
仉南笑出了声，而下一秒，冰冷的触感骤然自脚腕处袭来，他瞬间打了个寒颤：“卧槽冰冰冰冰冰！”
“别乱动！”付宇峥抽了他脚背一巴掌，一手扶住他的脚腕和医用冰袋，另一只手熟练利落地拆开一盒固定绷带，单手操作，三两下将冰袋缠稳，最后揭开自粘扣，粘牢固定。
“敷十分钟，然后每隔一小时再敷一次。”
“厉害了啊。”仉南心悦诚服，忍着冰霜侵袭的凉意，说：“要不我给你鼓个掌吧。”
付宇峥站起来，忍不住又揉了揉他发顶，说：“省着点力气，留着一会儿上药可劲儿喊吧。”
“……”仉南行动不便，武力值只剩一点血皮，只能靠嘴还击，转移目标攻击：“你怎么又揉我！”
付宇峥去浴室洗手，坦然回答：“你刚不也揉我了么。”
说完怔了一下，自觉失言，拧开水龙头不再出声。
仉南坐在沙发上愣了半晌，默默将眼睛转移到客厅那扇小窗户外，努力极目远眺，假装无事发生。
都不是什么少年懵懂的年纪，两个成年男人，两句无心之语，同时双双想歪。
付宇峥从浴室出来，仉南状似无意地没话找话，试图打破窘涩氛围：“你还没说你怎么过来了，不是约了明天医院见么？”
付宇峥在他身边坐下，说：“顺路。”
仉南在脑中搜索了一下付宇峥说的那个临市的地理位置，又颅内导航了一番两市之间的交通路线……他问：“哟，还有这条捷径呢，你新修的吧？”
付宇峥难得卡了下壳。
他今天清晨出发，上午到临市人民医院后直接做术前准备，然后进手术室，患者资料都是对方医院之前发过来的，躺在手术台上的是一名矿场工人，在采矿作业时由于操作不慎被炸伤，造成闭合性颅脑损伤，静脉窦被颅内多处凹陷骨折的骨片刺伤，同时伴有硬脑膜下血肿，需要做静脉窦损伤修复术，手术等级颇高。他在手术台前操作几个小时，宣布闭颅的那一瞬间，双臂和双腿都已经酸麻僵硬到失去知觉。
中午在人民医院职工餐厅吃的招待餐，下午又马不停蹄地参加了当地一个学术研讨会，会议结束后，婉拒了当地卫健委的盛情邀请，独自开车折回。
这一天下来，饶是他也觉得筋疲力尽，一句多余的话都不想说。
但是，即便疲惫异常，却还是忍不住想来看看……男朋友。
就是没成想刚一见面，对方就给他一个“当众扑街”的惊喜。
付宇峥捏了捏俊挺的鼻梁，曲肘碰了碰仉南的胳膊。
仉南得到讯号，转头问：“怎么了？”
如果放在之前，付宇峥一定不能想象自己可以泰然地说出这样的话，但是眼下，他确实只犹豫了半秒，就冲仉南伸出一条手臂，沉声道：“没怎么，抱一下。”
仉南讶异地眨了眨眼睛，而后脸色居然“唰”的一下红了。
付宇峥保持着展臂的姿势，好笑道：“你脸红什么？”
“……”仉南不自然地搓了搓脸颊，此地无银般反问：“红了吗？没有吧，嗐……可能是冰袋太凉，应激反应吧？我就是天生皮肤白，稍微凉点热点的，就都写脸上了……”
付宇峥拉下他按在脸上的手，说：“别搓了，更红了。”
仉南：“……”
付宇峥就笑着不说话，只用伸出的那只手，敲了敲他的肩膀。
仉南轻咳一声，而后几不可察地往旁边挪了一下，下一刻，将头靠上付宇峥的肩窝。
付宇峥半分犹豫都没有，在仉南靠近的那一刹那，便将人环臂搂住。
仉南一侧胳膊刚好抵在付宇峥的心口出，离得这么近，他几乎能听见对方稳健有力的心跳声，忽然就觉得，这种纯情的恋爱模式，似乎不太适合自己这个画“男男小漫画”的老司机人设。
他抬手向上，指尖挠了挠付宇峥下巴，宛如平时逗弄“影帝”一样，问：“你是不是累了？”
“还行。”下颌微痒，付宇峥想躲，问：“怎么看出来的？”
仉南笑了一下，说：“男人只有在疲惫的时候，才会服软讨拥抱。”
付宇峥这种从来不知道“服软”为何物的人，居然没有反驳，只用下巴蹭了蹭他发旋，说：“挺懂啊。”
“那是，都是顶天立地的大老爷们，谁不知道谁？”
仉南在他怀里抬起眼睛，噙着盈盈的笑意，说：“关键是，我小时候要是画画累了，也这样跟我爸耍过赖。”
付宇峥被勾起兴趣：“怎么耍的？”
仉南轻咳一声，并不介意重演童年黑历史，他向前伸出双臂，软着嗓子微微扬声，夸张做作道：“太累了，人家不想画了嘛！要抱要抱要抱！”
付宇峥：“……”
仉南矫揉造作表演结束，自己笑得乐不可支，伸手戳了戳他胸口：“哎，下次累了或者不小心犯错了，就这样撒娇，没哪个男人顶得住，经验之谈，记住了？”
付宇峥：“……”
感谢分享，然而我觉得我好了。
从此忘却疲累为何物，一口气连做五台手术不费劲的那种。

第42章
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倚在一起,  窗外最后一抹霞光消散于天际，月轮初升，映照风影婆娑。
仉南轻声说：“好像要下雨。”
付宇峥“嗯”了一声,  在安宁的满足中回神，估摸着时间，说：“给你解冰袋。”
他起身,  先去开了客厅的顶灯，清飒的灯影飘落下来时，仉南眯了一下眼睛。
见付宇峥轻车熟路地就要往地上蹲,  仉南当机立断,  抢先道：“我把腿抬上来不就行了。”
说完双手扳住自己的大腿,  慢慢抬脚，将受伤左脚放在沙发上：“来吧付医生,  请开始你的表演。”
付宇峥失笑，重新在沙发上坐下来,  将他那只脚放在自己腿上,  慢慢解开固定冰袋的绑带，观察着了一下红肿淤血的情况，问：“是要药膏贴还是抹药？”
仉南求知欲旺盛：“有什么区别吗？”
付宇峥冷静解惑：“药膏贴见效慢一点,  但不疼,  涂药会疼到你叽哇乱叫，但见效快。”
仉南：“……”
还真是……难选呢。
最终仉南还是选择了药膏贴，毕竟作为一个美学艺术工作者,  他实在不能想象自己因为上个药疼到五官扭曲吱哇喊叫的画面,  心理上受不了；其次,  作为一个迈进爱情这个美丽新世界还不到二十四小时的帅gay,  他更不能忍受自己在男朋友面前人设全崩,  万一付宇峥被他鬼见愁的表情所震撼，上完药就把他甩了，他上哪说理去？
付宇峥撕掉药膏贴的塑封，将凝胶一面贴在仉南肿痛的位置上，说：“隔一个小时再冰敷。”
“别那么麻烦了。”仉南晃了晃脚，感觉还可以，说，“哪至于这么娇气，真当个事儿似的，就这么着吧，再者也不怎么疼了。”
付宇峥未置可否，仉南又问：“吃晚饭吗？？”
两个人进家门已经七点多，又折腾了大半天，到此时新闻联播都结束了，付宇峥闻言想了想，将黑色衬衫的袖扣解开，将袖口往上挽了两折，问：“冰箱里有什么？”
仉南看出他的意图，顿时想起冰箱里唯一剩下的半盒鸡蛋，脑中画面一闪，又出现了付宇峥家里冰箱门拉开时那穣穣满家的情形……两厢对比过于惨烈，为了稳住自己“中华小当家”的光辉形象，立刻提议：“要不咱叫外卖吧！”
付宇峥平静拒绝：“不卫生。”
仉南：“……”
啊，忘了对方那该死的洁癖了。
眼见付宇峥一步步走到餐厅，手指马上就要碰到冰箱门，仉南决定孤注一掷，喊道：“可是我想吃了！”
付宇峥果然收回了手，皱眉站定在冰箱前，打起耐心来循循善诱：“你知道一单劣质外卖从生产加工到打包装盒，再到配送环节，可能会存在多少食品卫生隐患么，过期、不合格食物再加工，反复油炸食物出盘……会滋生多少细菌？吃完之后可能导致腹泻腹痛、消化不良，到时候——”
仉南微微睁大眼睛，截断他的健康科普，真诚地问：“那你知道我穿着鞋袜捂了一天的脚，在没洗的情况下又会有多少细菌么，刚才您老不也捏得挺起劲儿？我也没看出你有这么嫌弃啊？”
付宇峥：“……”
只怪房间灯光明烁，仉南又视力良好，故而此时付宇峥慢慢转为铁青的脸色在他眼中可谓一览无余，仉南顿了顿，本能判断出对方情绪欠佳，试图挽回尴尬局面：“呃……你说话啊，好歹反驳我一下，赢得这么顺利我有点不习惯。”
付宇峥深吸一口气，缓步踱回客厅，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满足他：“外卖是要入口的，但是脚不可以。”
“嗐！”仉南“男男小漫画”专业人士思维上线，闻言百无禁忌地摆摆手：“狭隘了啊。”
说完才猛地意识到此话有毒，然而却已覆水难收。
付宇峥：“……”
仉南：“……”
四目相对，空气一时陷入诡异窒息。
已经被悄然遗忘在脑后的疲惫再次席卷神经，半晌过后，付宇峥认命地坐在沙发上，拿出手机，心累地问：“吃什么？”
仉南尽量避免面目肌肉抖动过于明显，安详道：“肯德基吧。”
起码……卫生标准应该是过关的，不至于让付医生那么难以下咽。
付宇峥滑动手机屏幕的手指倏而一顿，未出口的话已经到了嘴边，又被自己生生咽回到喉咙里。
就这样吧，他累了，不想battle了。
所以结束吧，“基吧”就“基吧”吧。
“开封菜”外卖小哥送餐很快，仉南和付宇峥在客厅的茶几上吃了一顿垃圾食品，饱没饱的没太注意，也不重要了，毕竟从昨天确定恋爱关系到现在，两个人都不约而同地见识到了对方的另一面，以至于各自在心里默默疑惑纠结着——
我这到底是找了一个什么玩意儿？
吃过炸鸡汉堡，喝饱可乐橙汁，付宇峥将茶几上的包装盒收拾干净，一股脑装进外卖纸袋，准备一会儿下楼时顺便扔掉。
吃饱之后的仉南智商也回归正轨，等付宇峥一言不发地收好拾残局，问了句：“你要走了？”
付宇峥抬头看了一眼墙上那个设计感爆棚的多边形金属时钟，回答说：“八点半了，你一会儿吃了药该睡了。”
仉南心中忽然就涌出一股莫名其妙的黏黏糊糊的情绪，他品了品，发现竟类似于“不舍得”，毕竟刚谈恋爱的小年轻，没什么大出息，于是便支支吾吾地“哦”了一声。
付宇峥说：“明天早晨我来接你，一起去医院，你脚这样不方便。”
仉南抓住机会，见缝插针道：“要不别折腾了吧？”
付宇峥：“嗯？”
仉南慢慢坐直了上身，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纯棉外裤的侧线，完整的一句话说出口显得有几分艰难：“我、我是说明天早高峰，你从家到我这儿……可能会堵……”
付宇峥看他一眼，没出声。
仉南叹了口气，装不下去了，干脆心一横眼一闭牙一咬，连珠炮似的一股脑摊开来——
“不是……你就这么走了，就不怕我半夜起来去厕所摔一跤什么的？”
“再说了，我这残障人士晚上站着刷牙都成个问题，万一洗澡的时候一不留神夭折在淋浴间呢？”
“真要有个好歹的，明天去医院，我是先去找林医生，还是你先弄个轮椅送我去骨科报道啊？”
他语速极快，大珠小珠落玉盘般掩饰自己此时别有用心的慌张，等说完甫一抬头，才发现付宇峥一双深邃沉静的眼眸中，早已饱含笑意。
靠。
仉南这次是真的觉得丢脸了，抬手拍了拍脑门，顺势将手背搭在额前挡住眼睛，另一只手冲付宇峥挥了挥，语气不耐：“要走快走，晚了小区有门禁！”
眼睛被遮挡，视线受阻，恍惚中，面前的人似乎动了动。
仉南忽然就觉得有点委屈，挺莫名其妙的，他很多年不曾有过这么敏感的时候了，但是转念一想，自己谈个恋爱，只是希望能和男朋友相处的时间久一点，多待一会儿……好吧不是一会儿，但是这有什么问题吗？怎么就他自己心潮澎湃得像个爱情菜鸡，对方就冷静理智得宛若一个情场老手啊？
凭什么啊！
所以老子就他妈委屈了，怎么着吧！
然而，还未等他心中愤懑的小火苗烧成燎原之势，手腕陡然一轻，搭在额前的那只手便被握住，仉南迟钝地掀起眼皮，付宇峥正蹲在他面前，见他睁眼看过来，笑着说：“你想让我留下？”
仉南：“……”
不，我不想，毕竟您一个医学博士，可能语文阅读理解不及格。
付宇峥看着他羞愤怨怼的眼睛，还是笑，不等他回答，又问：“明天直接从你家去医院，我要不要换身衣服？毕竟出了一天差，天又这么热，那你这儿有我能穿的吗？”
仉南默默将视线转移到沙发扶手上，他洗好从家里带过来的那件夹克衫就摆在那，但是……总不能让堂堂神外“高岭之花”光着膀子穿夹克吧？
仉南颓然地从鼻子里出了道气儿——他这儿确实什么都没准备。
付宇峥不理会他自顾自的别扭，又问：“你让我留下，我住哪儿呢？沙发，还是画室？”
仉南张张嘴，发现他给不出个满意答案。
仉南自己的家不比父母那边的复式构建，只是普通两室一厅的精装公寓，而且其中一个房间在装修初始便被他改成了画室，本来就是独居而住，他在生活方面又向来没有那么多讲究，所以这一间卧室一间画室的搭配，这么长时间他住得倒也随心自在。
而当初装改时哪里会想到，他这小小一间房，还会在某年某月的某一天，迎来一个从天而降的男朋友借宿啊！
失策，失策。
画室肯定是没法住的，而把出了一天差傍晚还赶过来看自己一眼，不仅负责买药冰敷，还负责收拾餐后卫生的男朋友安置在长度一仅有米八的小沙发上睡一晚这种事……是个人都办不出来吧？
何况男朋友身高比这沙发还长。
何况男朋友又他妈长得这么帅。
完蛋，完蛋。
条条目目，仉南都没没办法给出最优解决方案，目前看来，付宇峥麻溜回家洗澡睡觉确实是最完美选择，付宇峥以理服人，他服了，也麻了，只好垂着眼睛点点头：“行吧，那你——”
“那我只能自己想办法了。”
仉南一愣，像是没听明白，事实上也确实没听明白：“什么？”
付宇峥难得有这么耐性的时候，面对着这个人，就好像如论如何也冷硬不起来，没办法说拒绝的话：“没有换洗衣服和洗漱用品，我自备了，就在车后备箱——别那么看我，不是蓄意的，时不时就要出差做技术援助，所以养成习惯了，东西收拾好就放那，随时可以出发。”
付宇峥迎着仉南愕然的神色，笑着问：“一会儿我下楼扔垃圾，顺便拿上来，好不好？”
仉南愣了几秒，迟钝地点了下头。
“不过……”付宇峥又说：“画室和沙发我都不睡，外地忙了一天，回来还得照顾你这个伤患，没道理这么委屈自己，所以你晚上只能将就一下，和我挤挤，行不行？”
仉南还是呆愣着，信息量太大，他缓了好半天，才喃喃出一句：“……我、我睡觉特老实，你知道的……”
“嗯，老实，知道。”付宇峥暗叹一声，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蹲得酸麻的双腿，拎起茶几上的外卖袋，说：“那我下楼了，一会儿上来扶你去洗澡。”
转身走开前，见仉南依旧神色怔忪，无奈用力揉了一下他发顶：“行了，男朋友要是真因为单脚洗澡折在淋浴间，说出去还不够丢人的，毕竟已经二十四了，早都过了夭折的风险期了。”
仉南：“……”
你说的，有道理。

第43章
傍晚时天阴起风, 此时真的下起了小雨，淅沥沥的雨滴敲击着玻璃窗，透窗望去, 雨幕绵绵交汇，飞斜的雨丝与绚烂璀璨的城市霓虹编织交融, 像一场盛大而斑斓的梦境。
付宇峥下楼去取行李箱, 仉南听着滴滴哒哒的雨声，发现客厅的半掩的窗扉有些潲雨，想了想，扶着沙发扶手缓缓站起来，而后单腿蹦跶着去关窗户。
付宇峥进门时，看见的就是男朋友一副身残志坚的画面。
仉南手扶着玻璃窗把手，恰好锁窗和关门声同时响起。
付宇峥将手里那个体积很小的黑色行李箱放在玄关柜旁，换了鞋先去扶人：“怎么不等我上来关？”
仉南笑道：“这不是怕你临时跑路么，万一不回来了呢。”
付宇峥笑了一声，问：“带你去洗漱？”
“行。”仉南随着他往浴室门口走，建议道：“要不要搬把椅子啊？”
付宇峥知道他是怕站不稳出洋相，走到浴室门前, 附和道：“行, 我去搬。”
“哎！”在人回身的前一刻，仉南手扶住门框站稳，喊住他，无奈叹气道：“付医生, 咱别这么实诚行吗？”
“嗯？”
仉南毁人不倦道：“难道这个时候你不应该回答‘不用椅子, 靠着我’或者‘有我在，没问题’之类的？还真搬？”
付宇峥愣了一瞬，没成想对方的“恋爱小贴士”能如此层出不穷, 只好抬脚又走了回来，拎着人进了浴室：“那咱能也别这么心机，坦荡点行吗？”
仉南眼睫弯弯，单脚站立斜靠着洗手台，看着对方一手扶着他，一手帮他接水挤牙膏，狡黠道：“那多没意思啊，没听过那句话么，‘好的爱情就是对方骗了你一千次，但你仍然愿意第一千零一次做他的傻瓜’。”
付宇峥将牙刷递给他，嘴边也漾着一泓浅笑：“这是哪位大师的爱情箴言？”
仉南吐掉嘴里的漱口水，从浴室镜里抬起眼睛看向他：“我。”
付宇峥：“……”
高见，受教了。
仉南被付宇峥搀着胳膊刷完了牙，忽然间想起什么，问：“哎对了，你不回去‘影帝’有吃的吗？”
付宇峥随手将他的牙杯放回原位，说：“出门前给了备了猫粮，够吃到明天了。”
“行吧。”既然爱宠衣食无忧，仉南便放心道：“那咱们去洗澡。”
“……”付宇峥夹在他臂弯的手顿了一下，抬头看向浴室角落里的淋浴间以及……墙边的那个弧形按摩浴缸，陷入了短暂地选择困难之中。
“别想了。”仉南拍拍他的肩膀，宽慰道：“听说下雨天和泡澡更配哦。”
付宇峥默默叹了口气，直接把人提溜到淋浴间门口，摘下挂钩上的浴袍塞到仉南怀里，“速战速决，我在门口等你。”
……真.风情不解.付.冷面医生.宇峥。
仉南惋惜地啧声连连，扶着玻璃门慢慢挪进淋浴间里，关门前试图调和一下两人之间现在清正纯得洁简直没有一点旖.旎暧.昧的氛围：“真的不一起进来吗？万一我脚下打滑——哎！”
“砰”的一声，玻璃门被付宇峥从外拉上，隔绝了最后一丝绕耳魔音。
里面的人终于消停，不多时，花洒的水声响起。
付宇峥抱臂靠在洗手池边上，眼观鼻鼻观心，淋浴间三面落地玻璃通体磨砂材质，映着浴室清朗的顶灯光影，能依稀辨别出那道清瘦的身形，混合着袅袅升腾的水雾，模糊而氤氲。
付宇峥始终控制着自己眸光的着落点，抬手按了按胀闷的太阳穴。
毕竟对于眼下的情形而言，克己，其实并不容易。
浴室里雾气飘散，浴室镜面上很快凝结出一片水汽，付宇峥伸出手指倏然一抹，下一秒，水声骤停，身侧的玻璃门被从内拉开。
仉南身穿那身藏蓝色的真丝睡袍，腰带随意在腰侧系了一个松垮的双结，领口微敞，露出修长的脖颈和锁骨下方还挂着水珠的小片肌肤，暴露在灯光下、视线中，白得刺眼。
仉南一只手扶着玻璃门把手站稳，另一只手向前伸了一下：“地面滑，来扶一把。”
付宇峥挪步过去，手掌覆在触感冰凉细腻的真丝面料上，竟然有些不敢太过用力：“小心点。”
“没事儿。”仉南穿着防滑拖鞋，借着他的力量单脚蹦跶出来：“我去，我可太行了，知道我刚才怎么冲的澡么，左脚踩右脚上，居然站稳了，得，也算报了一绊之仇。”
付宇峥“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哎你这反应很平淡嘛。”仉南一边蹦跶一边说：“对了，凝胶贴都浸湿了，一会儿还得再换一个。”
付宇峥依旧：“嗯。”
直接回到卧室，仉南坐到床边，舒了口气说：“受累哈，您老去洗漱吧。”
付宇峥仍然：“嗯。”
仉南察觉出情况不对，用力拍了一下付宇峥手臂，忍不住笑问道：“嘿！回神去洗澡了——想什么呢你？”
“哦，好。”付宇峥从刚才看见仉南出了淋浴间便纹丝未动的表情终于有了些许变化，伸手揉了下他半湿的发顶，“没什么。”
确实是没想什么。
虽然之前也不是没见过，但是今晚视觉感官却分外明显——
就，真的好白啊。
付宇峥从行李箱里将自己的洗漱用品和浴袍拿出来——没办法，谁让付医生有洁癖，哪怕出差时住的是对口医院安排的星级套房，却依旧万年不变地只用自己的随身用品和衣物，没想到竟然在今天无心插柳柳成荫。
仉南靠着卧室床的软包床头，自己给扭伤的脚腕重新换了凝胶贴，而后听着门外传来的响动，一会儿抻一抻身侧的床单，一会儿拽一下手边的薄毯，最后又没出息地从床头柜的纸巾盒里扯了张纸，擦掉了手心里沁出的湿汗。
插科打诨谈笑风生都是假象。
其实心跳直彪一八百的紧张。
这是第一次，在自己完全清醒没有陷入妄想的状态下，即将和付宇峥同塌而眠。
床品是新换的，纯棉质地睡着还算柔软舒适，床头灯特意按照对方的喜好调成了暖色调，应该能为入睡前营造出良好的氛围，哦对，还有床，长两米宽一米八，品牌定制款，床垫自带回弹，舒适静音……操，打住，再琢磨思想容易滑坡。
仉南揉了揉脸，试图让脸颊持续烘染的热度冷却，刚放下手一抬头，就看见卧室门口那道颀长的身影。
付宇峥洗漱完毕，进屋前顺手关掉了客厅的灯，此时挺拔的身躯后面一片幽暗，只有床头暖黄色的清浅光影拐了个弯斜照在他身上，不知是不是仉南的错觉，只觉得印象中那张冷淡疏离的脸上，此刻的神情竟然可以称得上的是柔和而温暖。
两人之间隔了很短的一段距离，凭空对望须臾，很神奇——只这一眼，仉南方才跳得杂七糟八毫无头绪的一颗心，就倏然平静下来。
等付宇峥走近，仉南看清了他手里的吹风机，靠着软包的上身自觉坐直，笑着问：“你还敢给我吹头发呢？”
付宇峥当然记得他魂穿“人鱼凌星”那晚，差点因为吹风机引发的窒息惨案，当时觉得手忙脚乱心力憔悴，现在回想起来，这些点滴片段，开心的也好，滑稽的也罢，居然都成为了两人之间共有的、无他的回忆。
付宇峥冲他晃了一下手里的吹风机，反问道：“要不给你个机会，这次帮我吹？”
仉南愣了一瞬，只庆幸此刻灯光昏暗，以至于他再度爆红滴血的脸色才不至于被轻易发觉。
他沉静点头，跪坐在床边，接过付宇峥手里的吹风机，在内心默默地第二百五十次警告自己——
你好歹也是个混艺术圈的漫画家，高雅一点啊仉老师！！
收一收你的职业思维，别心脏别联想，别忘了你是个人！
房间里静谧安宁，吹风机开关打开，细小的嗡鸣声隔绝了落地窗外淅沥沥的落雨稀音，付宇峥头发比他稍短一些，仉南一手握着吹风筒，一手撩乱乌黑的发丝，片刻后，声响消失，仉南在付宇峥身后笑一下，手欠地揪了揪他耳后的一小撮碎发，笑道：“真奇妙，你明明这么冷硬的一个人，头发丝却这么软。”
付宇峥仰起头，反方向看着他的眼睛，嘴角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痕，故意道：“是很神奇，你这么随性而为的一个人，头发却硬得扎手。”
“那是我发质好！”仉南探身拔掉插头，将吹风机随手放在床头柜上，挪到床中央，双手拍了拍两侧的位置，佯装镇定地问：“那个……你习惯睡里面还是睡外面？”
在付宇峥环视一周，指了指床座左右两边的空地，问：“有区别？”
“呃……”仉南梗住，顺势往左侧一趟，面容安详地仰面望着天花板：“男左女右，你自便吧。”
付宇峥：“……”
仉南保持侧躺的姿势，明明背对着付宇峥，但听觉却在绵密不绝的雨声中杀出重围，哪怕一点点轻缓的动作或声响都在此时被无限放大，他甚至在付宇峥掀开另一条薄毯躺下来的时候，听见了睡袍和床单摩擦发出的细微的“沙沙”声。
“啪”的一声，床头灯被关掉，整个房间陷入沉邃的黑暗之中。
仉南脊背不自觉地挺直，整个人挺尸一样枕着枕头，正当他内心天人交战，思考着此时是该宜情宜景地说一句“晚安”，还是该毫不犹豫转过身去讨一个拥抱。
黑夜给了他浆糊一般的脑子，而还未等他利落决断，身后先传来布料摩挲声，下一秒，温热的气息骤然靠近，他猝不及防，不等反应，就被环进一个温暖坚实的怀抱中。
仉南：“！！！”
……他好主动哦！

第44章
同款浴后乳的清淡香味萦绕在两人周身, 杜松子混合着鸢尾根的木质香调，似沉雅又清苦的淡酒，偏偏一抹调皮的樱桃香甜杂糅其中, 浆果的酸甜味道融在清酒里，冲荡浸润, 湃出隐而秘的催.情感。
仉南以一个完全包围的姿势被抱住, 刚才还活络不肯罢休的心思在这一刻全部暂停，身后的付宇峥存在感太强，不似这个房间留宿的客人，反而像是这漫长雨夜中的主宰，一条胳膊自然而然地搭在仉南身前，他垂眼，借着一抹月光看清那只手指修长劲瘦的，骨节却并不突兀的手。
两人前.胸.贴服后背，都是高瘦身形，此时连心跳都几乎同频共振。
太近了，近到连衣料摩挲的空间都被挤压，仉南终于出声, 原本清澈的嗓音沁入窗外缠.绵纠葛的雨声之中, 也显得湿润发黏：“多大人了睡觉还要抱，认床害怕啊？”
他羞怯而紧张，却嘴硬得不肯泄露半分。
付宇峥抱住眼前身躯的手臂收紧一分，回答：“下雨天凉, 怕你冷。”
他说话间的气息全部喷洒在仉南后颈, 他甚至有充分的理由怀疑他是故意的：“这什么糟糕借口，空调制冷还没停呢。”
一声轻笑自耳边溢来，付宇峥用下巴蹭了蹭他后脑, 说：“闭眼，睡觉。”
仉南：……这他妈谁睡得着？
“哎，跟你说件事，看看你有什么建设性意见没。”仉南在他怀中翻了个身，付宇峥的手臂还来不及收回挪开，两人霎时由一前一后的姿势变为面对面拥抱。
呼吸纠缠相错，浴后乳的香味似乎更为浓烈汹涌，仉南抬起头，在满室幽暗中找到那双沉静深邃的眼眸，说：“有一家国际幼儿园，想请我去做美术特教，你觉得怎么样？”
付宇峥有些意外，肩膀稍稍挪开半分，让怀里的人躺得更舒服一点：“你想去吗？”
“呃……也谈不上想不想吧。”仉南说，“其实换个新环境也不算是什么坏事，只不过……”
“怎么？”
仉南移开目光，看向付宇峥微敞的领口，低声道：“你不觉得，我一个专业漫画家去教小朋友画画这件事，有点……咳，有点跌份儿吗？”
付宇峥思考几秒，忽然笑着说：“看不出来啊，艺术家包袱这么重？”
“啧，也不是。”仉南声调渐沉，缓了缓，兀自说了一句，“你就是不了解，我之前在业内也算……怎么说呢，粉丝万千，人气爆棚，哥们儿也红过……”
他语调中的怅然若失难以掩饰，付宇峥没来由觉得心疼，手掌抚上他脑后的发丝，揉了揉，说：“我知道，不是之前，现在你也红。”
仉南笑得三分失意七分落寞：“拉倒吧，灵感枯竭，马上过气了。”
付宇峥循着身前的那道气息低头，额间相抵，仉南讶异地眨了眨眼睛，他以为接下来会得到一个安慰的吻，谁料想，付宇峥沉缓开口，问：“你知道我经常出差做医疗援助，去的都是什么地方吗？”
这个话题转换的过于快速，仉南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
“高原、山区，少数民族村落……无论是生活环境还是自然条件都非常恶劣，有些地方如果不是亲身踏足，你根本想象不到这里还能有人生活居住，医疗技术条件的落后程度，更是可想而知。”
仉南被勾起了探究欲，问：“那你做医疗技术援助，主要是什么内容？”
付宇峥说：“到县区级医院做义诊、免费为当地的群众提供医疗咨询、健康检查，有时候会有提前安排的公益手术，有时候帮老乡家里挑水扫地，顺便喂喂山上的走地鸡。”
“……”仉南愣了愣，迟钝地出声：“还干什么？挑水扫地……喂鸡？”
付宇峥笑了笑，音色低哑却带蛊，胸腔内发出的细小震动隔着两层睡衣布料传递而来，震得仉南半边身子隐隐发麻。
“可不是么。”付宇峥笑着说，“有一次我带队去外省的一个少数民族自治州，义诊的地点就在村子里，高原气候恶劣，还赶上大雪封路，义诊结束后，我们队里的医生一人一把大铁锨，帮着藏族同胞铲了大半天的积雪，回到酒店的时候，一个个累得都轻微高反。”
仉南忍了忍，没忍住，在他怀里笑得肩膀打颤：“这也太惨了吧。”
“那次同行的医生们也这么说。”付宇峥笑着拍了拍他的背，以防这人笑得噎住，“我的一个副组长当时一边吸着便携氧气瓶，一边问我‘主任，你一个莫斯科国立医科大学神经学博士，通过人才引进计划回国的青年专家，由于在藏族老乡家门口铲雪而缺氧，有什么感悟要分享吗’？”
仉南好奇道：“你怎么回答的，说说呗。”
付宇峥答道：“我说，最大的感悟就是回去要增强体质锻炼，这种丢人的事不能再出现第二次了。”
仉南一怔，而后笑到几乎晕厥。
付宇峥见他笑得开怀肆意，自己也忍不住弯了弯眼尾：“所以你看，做手术切除病灶的医生和为老乡扫雪的工具人其实是一样的，没有什么掉价跌份可言，那么，你手拿画笔时的情怀是展示给万千粉丝还是传递给小朋友，又有什么区别？”
“毕竟，齐白石和清洁工，其实是一样一样一样的。”
仉南：“……”
突然怔住，你闭嘴吧！
然而这番卧谈结束，仉南深深叹了口气，那团萦绕在心口的忧虑此时却被拨云见雾，终于露出一丝清明曙光来。
不得不说，付宇峥不仅是一个很好的医生，更是一个理想型恋人，始终成熟睿智，冷静而强大，总能在仉南出于低迷谷底时，伸出那只拉他向上向前的手，默默对比，仉南很难不自惭形秽，低声道：“是我狭隘了。”
“没有。”付宇峥笑着宽慰，“小艺术家的清高和风骨而已。”
夜阑人静，窗外雨声渐歇，仉南内心受到抚慰，此时方觉睡衣来袭，他伸手，摸索到付宇峥的衣袖，晃了晃，说：“那明天去医院看看林医生怎么说，如果我情况允许的话，这事就答应了。”
没成想，刚刚才化身为“知心哥哥”的付宇峥却说：“你可以再好好考虑一下，不要因为我的看法而影响或是改变初衷，遵循本心吧，如果确实不想去就拒绝，毕竟在我看来，没什么比你真的自由开心最重要。”
仉南怔忪片刻，内心柔软下来的那一瞬间几乎眼底发热，好半晌，他吸了吸鼻子，嘟囔道：“虽然你这口吻和我爸如出一辙，但是我现在却有个大逆不道的想法——唔！”
话音未落，唇珠便被轻轻啄了一下，付宇峥含糊道：“我准了。”
两秒之后，这个亲吻，被回过神来的仉南反客为主，主动加深。
温热又珍重，潮湿而鲜活，他们将对方视为心尖尖上的宝贝。
好半天，唇齿分离，仉南却依旧含着他的唇瓣，轻.喘着说：“你的那个出差专用行李箱，就放我家吧，备着，你家里不是也有我一份么。”
付宇峥不动声色地平复呼吸：“不方便，万一下次临时出差，用什么？”
仉南想了想，在他唇角轻啄：“那行，你带走，男朋友再帮你准备，不用你操心。”
付宇峥默默深呼一口气，心说我现在确实不想操心。
仉南助眠的药物在此时终于漫上功效，睡意突沉，他在付宇峥怀里寻了个舒服的位置，慢慢合上眼皮：“得偿所愿，付医生晚安。”
付宇峥垂眸看着几秒钟之后呼吸就变得均匀而绵长的人，不禁失笑。
最后一吻，轻轻落在舒展的眉心，他道：“做个好梦。”
然而，仉南这一夜睡得格外踏实，别说做梦，好像眼睛一闭一睁，嗷一下，这一夜就过去了。
醒来时身边的位置已经空无一人，仉南照例仰面躺在枕上放空三秒，而后听见浴室传来的水声，慢慢支撑着双臂起身，恍恍惚惚想去找人，下床的时候就将左脚的伤忘得一干二净，骤然踩到地板上，才觉得钻心的疼。
“嘶……”仉南眼疾手快扶住床头柜，疼过之后完全清醒。
他这边正寸步难行，付宇峥洗漱过后已经换好了衣服，走进卧室看见仉南一边金鸡独立一边连连吸气，皱眉上前将人扶住：“怎么不叫我？”
“没事。”仉南放松肩膀，借着人型支撑架往外走，“我就醒个盹。”
“……造型还挺别致。”
“嗯，谢了。”
付宇峥扶着他去浴室洗漱，收拾得当后，仉南穿着睡袍坐回床边，在付宇峥按照指令帮他在衣橱里拿衣服的时候，将艺术家的挑剔审美发挥到人神共愤——昨夜刚下过雨，所以今天的衣物配色要清新，因为是去医院做复诊，所以风格也不好太过浮夸，但是太沉闷也不行，配不上这七月中旬的晨雾微风……最后付宇峥忍无可忍，直接翻出一条黑色纯棉运动裤，一件纯白色的T恤往他怀里一扔：“五分钟后下楼，换不完我就亲自给你脱。”
“……”仉南看着转身走出卧室的人，愤恨道：“哪有那么快，我脚上有伤！”
付宇峥的声音从客厅传来，冷酷而不近人情：“这么不方便，要不我现在就帮你脱？”
仉南：“……”
算了，这个便宜我先不占。
别得意，你等着！

第45章
等仉南终于忙手忙脚地换好了衣服, 付宇峥就像是未卜先知一样，拿着一张凝胶贴和一卷医用绷带推门走了进来，仉南抬头一眼, 非常有骨气地“嘁”了一声。
迟来的情深比草贱，不稀罕。
付宇峥光看表情就知道他心里那点小心思, 勾了勾嘴角, 在他腿边蹲下，一言不发地握住那只瘦白脚腕，揭下已经变得薄薄一层的旧药膏，换了张新的贴好，然后又用医用绷带在患处缠绕固定，避免一会儿出门穿鞋或是活动时，会不小心拉扯到变得更疼。
他动作轻缓而小心，无论是换药膏还是裹绷带的时候，都慎之又慎，仉南垂眸看着，慢慢地，心里那点小火苗便不自觉地渐渐势小, 直到——
付宇峥粘好自粘贴, 对着他脚腕的伤处自然而然地吹了一下。
仉南：“！！！”
好了我不生气了大哥你不用这么考验我！
昨夜那场夏雨酣畅淋漓，浇息了萦绕笼罩在这座城市上空多日来的浓重暑气，清晨出门，小区的广场边的小花坛残红纷乱, 入眼一片垂落的缤纷紫陌, 草坪却异常鲜亮油绿，经过时能闻到泥土深处涌上来的新鲜水汽，甘冽而湿润。
仉南脚伤无法开车, 所以理直气壮地坐上大G副驾，开车前拍拍付宇峥肩膀：“走吧师傅，清海医院。”
“好的。”付宇峥从善如流地系上安全带，启动打火，“一口价，不打表。”
“我、去。”仉南忍着笑：“物价局投诉你啊。”
付宇峥将车子驶出小区大门，反问道：“你怎么去？”
“……”仉南服了，失笑道：“无不无聊啊。”
付宇峥丝毫未感，反而觉得有意思:“还行吧，再无聊也不是我先聊的。”
仉南胳膊搭在车门上，额角抵着车窗，笑着没说话。
确实挺无聊的，但是就想和喜欢的人在一起，荒废虚度这每一秒的无聊时光。
清晨时分，城市主干路宛若一锅煮烂的面条，无论你是开百万豪车还是二手夏利，都绕不过早高峰这座大山，大G慢悠悠地随着望不到头的车流缓缓向前，亦步亦趋的速度毫无豪华越野的排面，仉南默默看着一侧车道上第五辆共享单车毫无负担地畅通无阻花样超车，担忧道：“你上班不会迟到吧？”
“不会。”付宇峥单手扶着方向盘，脸上看不出丝毫路怒和焦虑：“我预留了提前量，来得及。”
“我看悬。”仉南焦虑，“早知道昨天就回你家了，离医院近，不仅不用面对堵车的死亡窒息，早晨还能多睡一会儿。”
付宇峥垂眸一笑，未置可否，只不过手指点开了中控屏上的一个车载软件：“来，静静心。”
仉南叹气，强迫自己打起精神来。
然而，十分钟后……
伴随着车厢里回荡的神经外科医学专业讲座的录音，仉南额头靠在车窗上，整个肩背完全松弛下来——这场回笼觉虽然睡得防不胜防，却不耽误酣甜无比。
付宇峥收回停落在仉南侧脸上眸光，伸手将讲座暂停，嘴角无声地弯了弯。
直到大G突破层层重围，顺利停在了清海医院的职工停车场内，仉南才在熄火的前一刻悠悠转醒，他透过车窗看清了熟悉的建筑楼群后，难以置信地揉了揉把脸，悲凉道：“完了，咱们之间果然专业有壁，以后陪你听讲座或者参加什么学术会议是不可能了，我怕万一打起呼噜给你丢人。”
付宇峥却貌似心情很好地在他头顶胡噜一把，手指将他额前睡得翘起的一缕发丝压下去，说：“没关系，要是有机会我倒是还可以陪你逛逛画廊看看漫展，只要你别嫌我无趣，感受不到你们艺术家的快乐就行。”
仉南忍不住笑出声，安慰道：“怎么会，你这种冷静淡定是我永远在骚动的求而不得，我嫌弃干嘛啊，我巴结着取经还来不及！”
付宇峥推开车门的手微微一顿，继而收回，忽然正色道：“或者你可以试试。”
“嗯？”仉南一只手也停在车门上，不懂就问：“试试什么？”
付宇峥：“其实我特别好得到。”
“……”仉南表情瞬间放空，反应过来后一巴掌抽在他肩膀上，笑骂道：“快走吧你，上班要迟到了！”
付宇峥动作娴熟地架着个“半瘫”进了病区B楼电梯间，电梯里有几个医生主动打招呼时，目光都会不自觉地往仉南身上瞟上几眼，脚伤了？骨科患者？朋友？一时间电梯厢顶飘荡着看不见的重重疑云，毕竟付医生来清海医院这么久，大家都未曾见过他与别人如此亲近熟稔过。
有热心的医生忍不住好奇，问道：“付主任，你这是送患者去五楼吗？我顺路，要不要……”
“不用。”五楼就是骨科病区，而付宇峥神色自然地回答道：“不是患者，是我家里人。”
家里人——
仉南微垂着眼睫，淡定地看着明光锃亮的电梯门上反射的人影，在对方略显诧异的目光中，控制不住地偷偷红了耳尖。
和林杰约定的是九点，刚好是付宇峥早查房结束，一天里来之不易的片刻清闲时间，仉南被付宇峥安顿在休息室，在对方带队查房的时候，忍不住再一次偷偷拉开那层抽屉，果然——那个藏着风干花瓣的笔记本还原封不动地躺在原位。
这个偷偷存留花香的本子他确实是喜欢的不得了，也思忖着，要不等有机会，直接开口问对方要？但是转念又觉得不妥——这是付宇峥藏在暗匣里的香味，是那个清清冷冷的男人不轻易示人的温柔和细腻，他就是再喜欢也不能僭越，而且——
人都早晚是我的了，更何况这一个本子？
毕竟很好得到什么的，是正主亲口承认的！
八点五十查房结束，付宇峥到休息室拎上仉南，一起到七层与林杰碰面，刚进诊疗室，林杰就被这“双人探戈”的造型惊得掉了下巴，等仉南被付宇峥扶着在小沙发上坐好，才惊奇问道：“几天不见而已，怎么还‘失足’了？”
仉南兀自一笑，点头揶揄道：“嗯，诱.拐付医生的时候不慎被发现，打折了脚。”
付宇峥淡淡附和道：“不亏，起码最后成功拐回家了。”
“嚯。”林杰笑得像个一百多斤的傻子，“那你下手也真够无情的……哎等会儿！你刚刚说什么——什么就成功了？！”
付宇峥和仉南一起看向石化的林医生，表情淡定，眼神鄙夷。
林杰：“……”
所以，小丑竟是我自己？
“你们……你们这是……”两天前刚刚为付宇峥进行过“心灵疏导”的林医生惊了，“你们这是什么风驰电掣的速度？！这……这就那什么了？”
付宇峥轻慢地“啧”了一声表示不满：“你什么语言能力？哪什么啊？”
仉南：“这表达，确实是理科生，学医不屈才。”
林杰：“……”
夺笋呐，山上的国宝们都馋哭了！
如果说除了仉南，有谁和付宇峥在生活中还算得上是亲近的话，那么此人必然非林杰莫属了，何况对方在两天前还被迫与他进行过一场深入灵魂的交谈，于是付宇峥用眼神询问仉南，在得到对方微笑点头后，终于大发慈悲地向好友宣布：“重新介绍一下，仉南，我男朋友。”
“是我是我。”仉南举手示意，随后接续道：“这位是付宇峥，巧了，也是我男朋友。”
林杰：“……”
我有个提议，要不把我杀了给你俩助助兴？
林医生失魂落魄地沉浸在“连付宇峥这种莫得感情的冰块脸都脱单了而我竟然还是单身”的巨大悲痛中无法回神，直到仉南轻咳一声，笑问道：“林医生，要不今儿咱就算了，你先找个地方喜极而泣一场？”
林杰收回心思，摆摆手，咬牙道：“用不着，俗人才恋爱，而工作使我快乐！来来来！”
说完倏然指向门口，咬牙道：“你，出去！”
付宇峥点点头，留下一句“结束来接你”后，意外地没有回怼，而是非常大气从容地走出诊疗室大门。
毕竟三十多了还单身呢，怪可怜的。
这场复诊持续了两个多小时的时间，等到结束的时候，林杰手持一份评估报告，忍不住感慨：“果然爱情的魔力超能，早知道这样，咱俩之前费什么劲啊，给你找个对象不就得了。”
仉南笑得轻松而坦荡，虽然猜到了结果可能不赖，但还是问了一句：“怎么样，我算痊愈了吗？”
“百分之八十吧。”一旦聊起工作，林杰秒变正经，对照着几张评估表格上的百余项条目，客观告知：“总体上来说是不错的，应该说结果喜人，而且我经手治疗过很多和你患有同样问题的病人，而你的疗愈速度算是最快的那一个了。”
仉南微微皱眉，他不关心这百分之八十的痊愈部分，只在乎剩下的的潜在隐患，便问道：“那剩下的百分之二十，是什么？”
林杰叹了口气，回答说：“是你产生妄想的心理障碍还没有完全克服。”
仉南：“……什么意思？”
林杰说:“刚才咱们在聊到你对于未来的规划和选择，尤其是对于画漫画这件事的看法时，你的表现和回答得分并不高，比如我问你‘如果你的职业灵感从此消失，会不会放弃再继续做一名漫画家时’，你所表现出来的纠结和犹豫太明显了，而且你最终给我的答案是‘不确定’，这就说明在你内心深处，对于灵感复苏这件事的追求，从来没有停止过。”
仉南眉心颦蹙，沉默着没有说话。
“其实，如果你告诉我‘一切依实际情况而定’的话，可能得分还要高一点，但是这也恰恰表明，你陷入妄想症的诱因——心理上的波动与渴望，还是存在的，所以我只能给这次的评估打八十分。”
“不过已经很难得了。”林杰看着仉南眼中渐次幽暗的眸光，宽慰道：“别灰心啊，其实许多患有精神心理类疾病的患者都是这样，最终不是被病情压垮，而是被自己打败，你距离大获全胜已经一步之遥了，向前看，往远走，会好的。”
是的，没什么大不了，跋山涉水的崎岖都走过了，那些一把一把吃过的药，那些无数个强迫自己闭眼入睡的夜晚，一次次剖开自己内心让别人检视伤口的经历，这些他都迈过来了，眼见前方陌上花开，他又有什么理由不翩然而归？
而且，他不是一个人在历经坎途。
家人，朋友，都陪在身边，最重要的是——
仉南心说，我有他了。
最终，林杰根据仉南当前的情况重新开了一张处方药单，治疗心理疾病的药物管控都十分严格，然而仉南久病成良医，透过这张处方单上用药的变化，竟然真的看出了“胜利近在咫尺”的深意。
就连心理治疗的周期都最开始的一周三次，缩减成两次，直到现在的一次。
仉南：可以的，没问题。

第46章
复诊结束, 刚好快到了上午下班的时间，林杰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手机，说：“马上中午了, 等会儿啊, 我给付宇峥打一电话，让他麻利来我这领人。”
仉南：“不用——”
林杰不甚在意地摆摆手，两个小时前杀狗的伤痛已经麻木, 此时好了伤疤忘了疼, 说：“不用什么啊，他不来，你脚这样怎么走？再说了, 接自己男朋友什么的不是天经地义么, 谁让他谈恋爱, 该啊！”
仉南终于找到机会拿出自己的手机，冲电脑屏幕前的林杰晃了一下：“呃……我是说，不用你打, 我自己来。”
林杰：“……”
没记性，确实是活该。
啧, 图个啥啊。
仉南一通电话十分简短，挂了线十分钟左右, 付宇峥如约而至，身上的白大概已经脱掉了，黑色休闲西裤，同色衬衫，袖口和领下的第一颗扣子解开，步子稍快，整个人走进门的时候, 真真是玉树兰芝，宛如一株行走的青松翠柏般挺拔。
中午的休息时间不长，而且付宇峥也没有打听窥探仉南病情隐私的念头，简单说了几句后，便从下沙发上将人扶起来，准备打道回府。
刚到门口，林杰后知后觉，忽然笑问道:“哎对了，你们这你侬我侬比翼双飞的，什么就不准备挑个时间请我这个孤家寡人吃个便饭，让我也沾沾喜气么，而且也得给我一个私下正式表达恭喜的机会不是？”
付宇峥闻言收住步子，转头冷漠道：“你表达，我请客？”
林杰微微一笑：表示并没有觉得哪里不对。
仉南借力付宇峥的一条胳膊，在门口站定，想了想说：“没问题。”
“看看，看看！”林杰恨铁不成钢地指着付宇峥，痛心疾首：“看看人家仉老师是什么思想觉悟，再对标你自己，惭愧么！”
付宇峥微微挑眉，转头对仉南道：“行，那你来订餐厅？”
“没问题啊。”仉南说：“听说福西路那边新开了一家海鲜餐厅，格调不俗，要不就那吧，贵一点也没关系，更能体现请客的诚意，林医生，怎么样？”
两天前才收了付宇峥餐厅会员卡的林医生：“……”
我是不是……又被套路了？
蛇鼠一窝，狼狈为奸啊！
付宇峥嘴角微勾，在林杰被接二连三的重击捶到怀疑人生之际，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
“绝配啊你们……”林医生悲愤道：“你笑什么，啊？和你唯一的好友兼同事还计较那万八千的，鸡贼！也不知道赚那么多钱有什么用？！”
付宇峥扶着仉南慢慢走出诊疗室，还是笑着，语气中竟然平添一抹不正经的散漫调调：“赚钱娶老婆呗，你说有什么用。”
“哎，厚道点。”仉南跟着付宇峥亦步亦趋，抽出一只手拍了他肩膀，颇不赞同道：“毕竟林医生体会不到这种紧迫。”
望着他们身影逐步远离的林杰：“……”
毁灭吧，绝交吧，就现在。
毕竟，这冰冷的世界没有爱。
*
从病区楼大门出来，正逢午间阳光毒辣，付宇峥担心仉南的伤处，问：“脚疼不疼？”
“不吃劲儿的话，其实都没什么感觉了。”仉南说，“那个凝胶贴很神奇啊。”
“回家再换一贴。”付宇峥扶着他坐在病区楼前的休息椅上，说：“别走了，等我把车开过来。”
仉南笑道：“哪就这么娇气了？”
“怎么不行？”付宇峥勾着车钥匙离开，说：“我愿意惯着，所以你还可以更娇气一点。”
仉南：“……”
大哥，请不要在我完全没有准备的情况下飚情话好吗？
毕竟，我现在有伤在身，心有余而脚不允许，怕辜负你。
正午的街道车流不多，但是两人有了早上堵车又堵心的教训，还是选择回距离医院路程较近的付宇峥家。
到楼下的时候，付宇峥没有熄火，让仉南在车上多等一会儿，自己解开安全带下车，去小区便利超市买了一袋面酱和一点现成的鲜肉丁，还有一小袋湿面条。
付宇峥来去很快，仉南坐在打着空调的车厢里，远远看见付宇峥手里的东西，便猜到——哇哦，中午要吃炸酱凉面了。
不远处，身穿黑衬衫黑西裤的男人面容冷峻，全身上下都散发着超标的生人勿近的气场，走在骄阳之下，仿佛自带物理降温效果，但是再一瞧他手里拎着的东西，一种矛盾却丝毫不违和的可爱却乍现眼前——谁能想到，这么一个眉眼清冷的、简直就把“莫挨老子”四个字写在脑门上的男人，居然要在烈日炎炎的中午，回家给男朋友做炸酱面吃？
仉南：这一波，血赚啊。
两个人回到家中，门打开，一团雪白柔软的不明物体就“蹭”地一下从客厅转角冒出来，仉南眼疾手快，一条胳膊还架在付宇峥身上，腰肢一弯，另一只手擦着地面一捞，就直接将作势上窜的“影帝”抱在了怀里。
“哟，儿子！”仉南将长大了不少的小东西举到面前，“影帝”淡粉色的鼻尖在他指节蹭了蹭，而后拖着调子“喵呜”一声。
付宇峥失笑，将一人一猫扔到沙发上，又将食材放到厨房，然后抽出一张凝胶膏，在仉南身边坐下，说：“先换药。”
“别别别……”
实际上，仉南大学没毕业就从家里搬出来独居了，这么多年这“自主独立自强不息”的人设也算稳如老狗，初次坠入爱河，被付宇峥这么一朵“高岭之花”的馨香猛地一熏染，刚开始肯定有几分飘飘然的新鲜感，但毕竟他也是独立惯了的人，若是真的像生活不能自理一样，让对方一而再再而三地事事照料，他一来是不好意思，二来……还是觉得别扭的。
仉南将“影帝”放在一边，接过他手中的凝胶贴，笑了笑，说：“这点小伤就不动用您这稀缺的医疗资源了，我自己就成，再说，你这又是摸脚又是换药膏的，咳……会让我对即将到来的炸酱面产生心理阴影……”
付宇峥手上一空，定定看他两秒，点头道：“行，那你自己来，我去洗手做饭。”
仉南在他身后扬声：“记得用酒精湿巾消消毒！”
付宇峥的背影消失于洗手间门后：“好说，我再给你用过氧化氢放个汤。”
“靠，人美心狠付金莲！”仉南一把举起“影帝”，对着付宇峥的方向笑骂道：“来儿子，喊他哥！”
午饭吃了一顿冰凉败火的炸酱凉面，付宇峥休息的时间也所剩无几，出门上班前，他站在玄关，一边低头换鞋一边状似无意地说：“你之前留下的东西我都放回原位了，我上班，你自便。”
仉南炸酱面吃得撑了，又不能随意走动，只好歪在沙发上撸着猫消食，听他这么说，露出一点了然于心的笑来，问：“那你下午几点下班？”
“今天不值班。”付宇峥回答：“大概七点之前到家。”
仉南突然问：“那下班之后送我回我爸妈那儿？”
付宇峥去拿玄关柜上车钥匙的手明显一顿，可能没想到计划会有这种走向，沉默了几秒，反问：“方便吗？”
仉南：“我回我爸妈家有什么不方便的？”
“我是说你的脚腕。”付宇峥转过身，平静道：“虽然消肿了很多，但这几天还是尽量减少活动量，仉教授他们那么忙……你平时自己在家，会不会不方便？”
“哦——”仉南看着他故作坦然的神情，微微拖长了声音：“那可能是有点哈？要不吃完晚饭，我再跟你回来？这几天……就劳驾您在百忙之中抽空伸个援手，再替我爸妈照顾照顾我？”
“嗯？”付宇峥微怔，隐约猜到了他这话是什么意思，却无法相信：“你是说……”
因为意外，付医生表情出现了几秒钟的凝滞空白，仉南终于忍不住，“噗嗤”一下笑出声来：“是啊是啊，我爸说，有机会请你到家里吃个便饭，怎么样付医生，赏脸吗？”
预感成真，付宇峥却实实在在地愣住了。
好半晌，他轻声问：“你……”
“嗯。”仉南点头，大方利落地承认道：“我告诉家里了，我们的关系。”
付宇峥良久失言。
仉南有点拿不准他这个静默的反应，等了片刻，只见付宇峥依旧眸色笔直的望着他，眉心微蹙道：“怎么，是不是我唐突了？”
付宇峥这才摇摇头，而后深吸一口气，忽然说：“今年圣诞节，和我一起回英国吧。”
这下轮到仉南愕然。
付宇峥朝他走过来，此时也不在乎脚上的拖鞋已经换掉，地板干净与否也顾不上了，宛如一个被爱情治愈了洁癖的医学奇迹，他在仉南面前蹲下，视线平视着他，说：“我已经很多年没回过……家了，所以今年你和我一起回去，好不好？”
仉南微微抿起嘴角，将笑意藏住，问：“怎么，是路不熟了还是认生啊？回家还用人陪？”
付宇峥弯了弯眼角，回答：“是，所以才需要你陪我一起，而在那之前……我会安排好一切，告诉我爸和……说我在国内认识了一个很厉害的漫画家，艺术细胞和中二细菌兼备，不过我很喜欢他，所以追到了手，成了我男朋友。”
仉南：“……”
付宇峥抬手，捏着仉南的下颌，将他瞬间扭到一侧的脸转回来，笑着道：“别躲，就说好不好？”
无处可逃，仉南微微发红的眼底全然投映在他的瞳孔之中。
过了须臾，仉南颤声问：“如果……我是说如果，你父母接受不了，怎么办？”
付宇峥一字一句：“那是我的事，你在英国落地之前，我会解决好，而且——带你回家是必须的礼仪和程序，就算他们真的不接受也没有关系，我只是告知，不是在征求意见。”
“靠……”仉南低下头，忍者眼眶中即将翻涌而落的水汽，抬手捶了他肩膀一下，“快去上班，别想看我出糗哭出来。”
付宇峥失笑，用额头撞了一下他的头顶，问：“那就是答应了？”
“你再啰嗦我就反悔了。”
付宇峥笑了笑，起身走开时留下一句：“尽量别总溜达，没事睡个午觉。”
关门声自玄关传来，人走了，仉南才深深舒了口气，抬头按了按眉心。
提问：大家第一次谈恋爱时都是什么感受？
仉南：谢邀，人在蜜罐，差点甜哭。

第47章
好不容易平复了激流暗涌的情绪, 仉南将已经打上了小呼噜的“影帝”轻放在沙发里侧，扶着沙发扶手站起来，依旧凭借自己单腿蹦跶的娴熟技能, 一路辗转到了客卧。
果然, 之前被自己收进行李箱，推到墙角吃土的个人物品早已重见天日，原封不动地摆放在他熟悉的位置上, 床上的床品是新换的, 仉南看着只觉得眼熟，过了会儿才恍然大悟——这套床单枕套……这不是和付宇峥主卧用得同款么，只不过一套深蓝, 一套墨绿, 不同色系而已。
啧啧啧, 仉南连连感慨道：这个闷骚男人的小心机啊。
但同时，好奇心也适时被勾起。
付宇峥说，他已经将自己所有东西都放回了原位, 仉南微微疑惑以示尊重：当初自己的个人物品那么多，手办、摆件、工艺品、衣服——且不说这些原本放在次卧的, 算起来，浴室里还放着一堆他原来用的洗漱用品……
好奇不仅能害死猫, 同样也能治疗脚腕扭伤。仉南此时完全把脚上的疼痛忘的干干净净，在次卧单脚蹦跶一圈后，又扶着墙面慢慢挪到了浴室里。
洗手台上整齐摆放着他一应俱全的洗漱用品，之前的那瓶剃须水已经用完了，他上次走得匆忙且不情愿，空瓶就放在了水龙头边上，而现在, 那个位置上正明晃晃的摆放着一瓶新的同款剃须水，连塑封都没有撕开。
仉南靠着浴室门静了片刻，明明这一切都是真的，但他还是觉得恍惚，大概是一颗心孤独太久，乍然被人珍重仔细的捧在手心，反而生出了几分不真实的惶然与懵圈。
片刻后，他长长舒了一口气，慢腾腾地移动到客厅，吃过一遍药后，才回房间午睡。
他没有回自己的客房，而是毫不犹豫地直接走进了主卧。
深蓝色的床单铺得平整没有一丝褶皱，仉南靠在床边，脑中不自觉地想到他离开前那个晨曦未明的清早，在这张床上发生过的一切。
他们混乱地对峙，勉强地僵持，自己那些细针密缕般执拗试探的亲吻，以及付宇峥慎之又慎的克己。
太傻了——仉南靠着床头笑得乐不可支，不经意错眼，就看见放在枕边的那几本书。
书封商稿他再熟悉不过了——毕竟是出于他自己笔下。
仉南将自己放平在床上，随手抽出一本，翻了翻，权当温故知新，睡前消遣了。
不偏不倚，他拿的刚好是那本《遗梦》。
仉南自从大二那年出版完成了第一本处女作《初见时，最爱你》，一直到后来蜚声业内，他笔下的作品大多是小甜饼系列，任凭主角之间发生过误会、纠葛，但最终一定给有情人一个圆满结局，无论是读者、人物，还是他自己一个皆大欢喜的收尾。
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只不过是一种美好寄托罢了。
社会氛围还不够开化包容，现实生活中，同性之爱往往伴随着指摘、非议，甚至是鄙夷，而他作为这个群体中受到眷顾的“天选之子”，却从一开始就得到了朋友的支持、家人的理解，甚至是书迷的拥趸，与很多同类中人相比，他何其幸运。
然而，并不是所有人都像他这么好运。
所以，既然现实情境已经如此艰难，又何苦在文艺作品中将这种无奈无限放大？
但是，这本《遗梦》却是不一样的存在。
这本故事大背景设定为“同性可婚”，主角受简纵出身豪门世家，和同样家世卓然的主角攻顾厉从小一起长大，而另一个和他们玩在一起的，是一个叫做陈旋的安静美少年，三个人成长环境和家庭背景相当，父辈又是相交多年的老友，于是这份情意便自然而然地被在他们这代之间传承延续下来。
三个人一起念完了小学、初中、高中，年岁渐长，感情也日渐深厚，是朋友，是兄弟，是哥们儿，更是……暗藏着悄然滋生的，别样情感的竹马竹马。
漫画前期所营造出来的少年感极强，沾染着柠檬清香的白衬衫、傍晚余晖中无人的篮球场，同款不同色的单车，以及那三双或是气质安静或是神采张扬的少年眼眸。
然而，故事的转折发生在高考结束的那个暑假。
在那个标志着成年礼的夏季，简纵第一次对顾厉表白，而同样也是在那个蝉鸣聒噪的季节，陈旋因突遭车祸而离世。
盛大的青春在七月的尾巴悄然落幕，曾经的三人行早已看不见踪迹，余下的，便是两个由“兄弟”变成了“情侣”的双人影。
时间是淡忘和救赎的良药。
再后来，简纵和顾厉大学毕业，选择国外同一所商学院进修，学成归来后双双接手家族企业，而第二年，他们终于挽手并肩，走进了同性婚姻的殿堂。
在外人看来，他们是一对令人艳羡的同□□侣，从小一起长大，各自事业有成，相伴多年天遂人愿，是再完满不过的，能够走到余生白头的两个人。
而在简纵看来也确实如此。
他从幼时起性格便肆意洒脱，是曾经“三剑客”里最外放不羁的那一个，而顾厉与他恰恰相反，少年时期便沉稳内敛，情绪很少外露，即便是当年在三个家族为他们三兄弟共同举办的“成年礼”宴会上，最为开心时的笑意，也不过是眼尾深弯而已。
成年之后，顾厉的气质愈发深沉蕴藉，尤其是在陈旋去世之后，他更是消沉了很长一段时间，直到后来，简纵在一个雨夜冒然表白。
那夜暴雨滂沱，他们在曾经三个人经常去的那个室外篮球场里，简纵浑身湿透，在与顾厉结束一场“斗牛”后，忽然将手中的篮球抛掷场外，迎着漫天雨瀑，一把环住顾厉的脖颈，仰头献祭出一个带着苦涩水汽的吻。
吻过之后才说：“旋儿走了，就剩下咱们俩了，咱俩必须得好好的，那哥们儿在天上看着呢——但是顾厉，我喜欢你这么多年，现在不想再好好和你做兄弟了。”
唐突而莽撞的表白，顾厉却只是眸光深深地看了他许久，而后，便答应了。
一直到婚后，人前不苟言笑神色冷峻的顾总，在外人看得见或者看不见的时候，却将他宠成了那个十八岁的少年。
简纵曾以为，人生至此，夫复何求。
于是他便加倍地报之以琼瑶，对顾厉好，对顾厉好，对顾厉好。
然而，人生又哪里会没有遗憾？
结婚第三年的那个纪念日，一场缠.绵.情.事，再醒来已是半夜，而简纵身边的位置却已空无一人，只有真丝床单触手生凉。
他披着睡袍下楼，管家却说，顾先生开车出门了。
简纵意外而疑惑，但是顾厉的电话却始终无人接听，但好在他和顾厉的车是同款订制，当初为了安全考虑，特意加装了感应定位器。
简纵上车，打火，图标显示，顾厉的车子正停在市郊的某一处。
那位置格外熟稔，简纵却一时想不起来具体方位，于是一脚油门将跑车轰出车库。
夜凉如水，最终，他在市郊的一座墓园门口停下。
即便心中已经有了微妙而难言的预感，但他还是不敢轻易论断，一步步，顺着青石台阶，走到了位于墓园深处的一座私人纪念亭外。
亭中只有一座墓碑，永远十八岁的陈旋就深眠于此。
除此之外，还有那个坐在碑身前，直到简纵走近都丝毫未觉的男人。
简纵凝视着那道熟悉的沉默背影，后知后觉地想起来，今天不仅是他们结婚三周年的纪念日。
也是陈旋三十岁的生日。
原来，他这三年婚后的幸福时光，每一刻，都糅杂着另外一个人的影子。
他听见顾厉用极轻极缓的声音，对着墓碑上那方黑白小相说：“旋儿，我好想你。”
那是连他都不曾领略过的温柔语气。
至此，这段两个人的电影，终于还是生生刻上了第三个人的名字。
或者说，他们三个人的感情，从来就是彼此纠葛，缠绕不解。
也是在那天夜里，简纵从顾厉断断续续地、宛如回忆般的低语里才知道——
这个人，从始至终爱的，都是曾经那个有着安静笑容的青葱少年。
再后来，简纵也曾歇斯底里地咆哮质问过：“既然不喜欢我，当初为什么要答应和我在一起，又为什么要结婚！”
深藏十二年的情感一朝大白于天下，顾厉本避无可避逃无可逃，然而，他的回答却让简纵再次如坠深渊。
“因为，他喜欢你啊。”
槐荫丽丽，夏日如昨，而他们之间那场浩荡而明亮青春盛宴，终于在而立之年落下迟来的帷幕。
此后一段时间，简纵从两人的家中搬出来，回到了婚前自己住在城外那幢小别墅里，他消沉而放纵，用一切能麻痹自己神经的方式来换取片刻内心安宁。
再一次烂醉之后，被朋友喊来的顾厉在酒吧门口捡到，顾厉将他带回了两人的家照料一夜，人醒之后，却对他说——
“无非是你爱的人不爱你，这就活不下去了？”
简纵讥诮反问：“失去最爱的人是什么感受，你这种没有心的人又怎么会明白？”
顾厉沉默许久，说：“我明白，因为我的失去，在你之前。”
简纵愣怔无言。
那是他们说与彼此听的最后一句话。
“你知道失去最爱的人是什么感受吗？”
“知道，我曾同样失去。”
过几天，简纵卸下所有公司职务，给顾厉留下一纸签好字的离婚协议书，只身飞往国外，从此再未曾踏足过这片写着“顾厉”两字回忆的土地。
三天后，顾厉在书房发现那份协议书，还有一张简纵附赠的临别之语——
“我爱你一晌贪欢，你赠我遗梦一场。”
失去最爱的人是什么滋味，他十二年前就已经体会过。
而此刻的锥心之痛，却像是讽刺的提醒。
看，最爱你的那个人，你也失去了。
一场大梦，遗恨三生。
无论是谁有意，是谁无心——
他们就此天涯。
*
午后的房间静谧安宁，微风从白纱帘的缝隙中偷偷溜进来，吹动雪白一角，似是翻涌轻漾的无名浪花。
仉南揉揉发酸的眼睛，将那本《遗梦》放回床头柜上，而后深深叹了口气。
其实，这些年他私下很少会翻看自己的作品，因为每一个创作者对自己都是苛刻的，对于亲手构造出来的那个虚幻世界，永远不会觉得完美无瑕，然而仉南却深信第一灵感的重要性，他相信自己对于一个故事脚本、人物创作的第一直觉，所以为了避免自己打乱自己这种创作天性，对于自己完成过的作品，他甚少回看。
就像这本《遗梦》，如他当初所料，一经上市就在粉丝和书迷之中引.爆狂潮，大家习惯了仉南之前的小甜饼风格，对于这样一个故事，这样一个令人唏嘘喟叹的结局，纷纷表示——
“虐到骨子里了！”
“看完结局再看婚后那段，才知道什么是裹着玻璃渣的糖啊！啊啊啊啊啊！我的眼泪不值钱！”
“这个顾厉就是个渣攻啊，简纵干得漂亮！”
“其实他们三个人谁都没错，只是彼此错过……”
“难道最无辜的不是简纵吗？”
“这个‘陈旋’就是当代‘纯元’吧？”
“简.宜修.纵——你要是穿越了就眨眨眼……”
……
然而无论褒贬，仉南照单全收，因为在他看来，这样的一对主角，这样的故事结局才是他们别无他选的、必须接受的宿命。
并不是所有的深爱都会得到回应。
最爱你的那个人也不会永远等你。
所以说，这本《遗恨》相当于是他另一种叙事和画风的转变试炼，结果外界如何评判他不太在意，起码自己对于这个故事的完成度还是满意的，但——也就是这本之后，他突然陷入了灵感枯竭。
“啊……”仉南按了按被自己虐到闷胀的太阳穴，微微合上眼皮，郁闷道：“这是所谓的‘虐人终虐己’，被反噬了么……”
窗外七月流火，骄阳横溢，他带着满腔的还未消化干净的悲郁情绪，慢慢闭上双眼，沉入睡梦之中。
而城市另一端，正在医办室执笔填写工作日志的付医生——
炎炎夏季，我为什么会突然脊背发凉？

第48章
医办室的中央空调呼呼向下吹着冷风, 付宇峥停下手中的笔，捏了捏鼻梁，恰巧小梁拿着一个患者的出院材料来找他确认签字。
付宇峥在右下角签上自己的名字, 扣上钢笔笔帽, 问道：“出院后的注意事项和患者交待清楚了？”
小梁医生回答：“该嘱咐的都嘱咐好了，《出院须知》也给了患者家属。”
“好。”付宇峥点头道：“辛苦。”
“应该的付老师。”小梁医生合上材料夹，犹豫了一下, 试探问道：“那个……付老师, 今天科室要是没什么紧急的事，我能不能请个假，提前一会儿下班？”
付宇峥现在手下带了五个研究生, 算起来, 小梁是最机灵通透的那个, 最难得是，这么聪明的一个人，在工作上却从来不耍滑头, 始终兢兢业业踏实肯干，像类似于“个人事假”这种情况还是第一次出现。
付宇峥并非不通情理, 何况除了工作，谁能保证自己生活中一点私事没有, 他点头，说：“可以，去吧。”
“太好了，谢谢付老师！”到底是年轻，藏不住话，付宇峥都没问他请假原因，小梁倒是自己先乐呵呵地招了：“我女朋友喊我去她家吃饭, 说了好几次了，我这不是加班就是值班的，再不去，我未来丈母娘都该不乐意了！”
付宇峥闻言眉心微微一动，抬头表情略显疑惑：“你有女朋友？”
“ 啊？”小梁比他还疑惑，“您不知道啊？她还来咱们科室给我送过伞呢。”
付宇峥确实没什么印象，他每天忙得脚不离地，哪有哪个闲心去留意观察谁的女朋友来送过伞，或者谁的老婆来送过瓜，不过经小梁已提醒，他倒是想起来另一件事。
付宇峥思考几秒，忽然问：“请教个问题，方便吗？”
小梁吓了一跳，惶恐道：“您别说请教吧，我怕折寿。”
“胡说。”付宇峥失笑，继而生涩又不失真诚地问道：“就……你第一次去女朋友家见父母……做了什么准备吗？”
小梁医生一脸浩然正气：“斋戒三天，沐浴焚香。”
付宇峥：“……”
算了，有代沟。
见他皱眉不说话，小梁瞬间又换上了那副嘻嘻哈哈地德行，摆摆手说：“开玩笑呢付老师，其实……也没准备什么吧，就给她父母带了点礼物。”
说到重点了，付宇峥点头肯定：“那是应该的。”又不露声色地详细探究：“那你都带了什么上门？”
——第一次见准岳父岳母，该选择什么稳妥又不失新意的礼物？
这个问题已经困扰付医生整整一个下午了。
小梁回忆道：“嗯……好像也没什么特别的，送礼物这种事吧，就是投其所好，她妈妈是社区舞蹈队的，所以我送了她一身练舞服和一双鞋，齁贵啊……至于她爸爸，没什么别的爱好，平时就喜欢喝两口，所以我就给老头扛了一箱剑南春，吃饭的时候我俩直接喝了三瓶半！”
付宇峥吃惊不小：“你酒量那么好？”
小梁大咧咧一笑：“哪能啊，最后都勾着老头脖子喊大哥了。”
“……”付宇峥试探道：“然后呢？”
小梁医生一脸骄傲：“然后？酒醒之后，我岳母就当即拍板——我和她闺女的事，成了！毕竟我都喝成那样了，居然还勾着她爸的脖子，非得要带他去我们学校实验室看我解剖小白鼠，而不是……咳，嚷嚷着带老哥们儿去什么奇奇怪怪的地方，干点什么神神叨叨的事。”
“……”
付宇峥听完撑着额角陷入了短暂的沉默之中。
酒后带着未来岳父去实验室做活体解剖，难道还不算什么奇奇怪怪神神叨叨的事吗？
“付老师？”小梁在付宇峥面前晃了下手，“您还有别的事吗？”
“没有了。”付宇峥回神，颔首道：“去吧，晚上多吃点。”
“哎，好嘞！”
等小梁风风火火地出了医办室的门，付宇峥下意识抬手看了一眼腕表，快四点了，离下班还有两个多小时，他缓缓舒出一口气来。
不得不承认，面对四级手术都能面不改色稳如谈山的付医生，在这一刻，忽然有些紧张。
虽然小梁医生的亲身经历听起来并不怎么靠谱，而且也不具备什么参考和复制成功经验的价值，但是有一句话，付宇峥却觉得还是很对的。
送什么礼物这件事，还是要根据对方的喜好来比较妥当。
然而，心疼付医生活了二十八年，送礼物和收礼物的经验都少得可怜，在脑海中遍寻回忆，也没搜集出什么有价值的，可供参考的灵感点来。
算了，富贵险中求吧。
下了班，付宇峥在当天的工作记录薄上签好字，一刻钟都没有耽误，直接驱车来到古玩市场。
四十分钟后，又马不停蹄地跑到市中心一家超百专柜，最后拎着包装精美的专柜礼盒回到车上时，一颗心才算落了定。
七点，他从市中心回程，一路上根据导航提示不断绕路，尽量避开晚高峰拥堵的路段，只希望能快一点，再快一点，毕竟他听说，长辈们大多都比较重视这种意义上的第一次登门，所以唯恐去得太晚，仉教授夫妇会心生不快。
七点二十，车子在公寓单元门前停下，仉南脚不方便，他便再次牺牲一点时间，上楼去接。
然而，开门进屋，整个房间里却安静的宛若空境。
付宇峥狐疑，换了鞋走过客厅，站在客卧与主卧之间的走廊上，抬眸一望——次卧空无一人，而仉南正裹着被子，窝在主卧的大床上，睡得无知无觉。
付宇峥无奈摇头，放轻了脚步走进卧室，到床边，躬身弯腰，轻声喊了他一句：“仉南？”
床上的人额头有一层细密的薄汗，眉间也皱出一道褶痕，似乎是在睡梦中听见了这到声音，眉宇间皱得更甚刚才。
付宇峥左手还拎着给长辈的礼物，见状伸出右手食指，指腹在仉南眉心划过：“别皱眉，醒一醒了。”
那双紧闭的眼睛似乎动了动，纤长的眼睫一抖，稍稍擦过付宇峥的指节，而后，床上的人终于慢慢睁开了眼睛。
那双惊艳好看的瑞凤眼眼底微红，眼球上红血丝的痕迹也十分明显，而抬起眼皮看向付宇峥的这第一眼，却像是倏然裹挟了滔天般的情绪。
仉南一半身体还卷在被子里，他仰面躺在枕头上，定睛看着付宇峥的眸色三分悲凉六分痛楚，还有一分难以忽视的哀恸。
而就在付宇峥见他睁开眼睛，刚要再喊他起来的前一秒，仉南忽然翻了个身，将僵硬的脊背留给床边那个男人。
“滚。”
付宇峥：“？”
付医生难以置信地看着床上那道修长的身形，愣怔半晌，终于将目光从仉南的后脑勺上，慢慢地、艰难地移动到枕边那本书上。
“……”
不是吧？
又穿了？
这么寸？
半晌过后，付宇峥将从一进门就拎在手里还没来得及放下的礼盒袋子放在床边，犹豫着，仿佛不肯认命般做了最后一次尝试，他伸手，轻轻拍了一下仉南的肩膀，问：“你……还好吗？”
这一下明明没用多大力气，但是掌心下的身躯却无声巨震，而下一秒，床上的人骤然起身，回头的那一刹那，神色中尽是无处宣泄的躁郁愤懑，仉南顺势一把挥开付宇峥还搭在他肩头的手，吼道——
“别他妈碰我，走开！”
付宇峥：“……”
妥妥的。
确认过眼神，是穿了书的人。
仉南跪坐在床上，此时完全沉浸在“简纵”的精神世界中无法自拔，他胸口起伏不定，眼神灼热的，仿佛要将面前这张无论何时都沉稳淡然的脸上生生剜出一个洞来，好让自己得以清楚的瞧见，隐藏在这张波澜不惊面具下的情感，究竟几分是真，几分作假。
两人面面相觑，好半天，仉南急促的呼吸终于慢慢放缓平稳了一些，他勾起嘴角扯出一个讥讽的笑来，问：“你还回来干什么？”
付宇峥梗了一下，真心觉得这个看似简单的问题他有些答不上来，于是只好实话实说：“……这是我家。”
仉南从鼻腔中冷哼：“你家？对，差点忘了……”他放慢了语速，刻意一字一句，“即便我们是法定意义上的夫夫关系，但你从未真正视我为家人，更不曾当我是你爱人，那么这栋房子……和我又有什、么、关、系、呢？”
付宇峥：“！！！”
等会儿等会儿……信息量太大，我一时没有接收完整。
这房子和你有没有关系姑且不谈——
你刚说……咱俩是什么关系？！
一时间，付宇峥的表情从无奈转换为茫然，又从茫然过度到震惊，而震惊过后，就剩下一片空洞洞的怀疑人生。
实际上，这本《遗梦》他只翻看了一个开头，还没有时间继续读完，而现在看来……法定夫夫？这又是什么超现实题材的设定？不会……还他妈有神奇魔幻的男男生子情节吧？！
付宇峥悚然一惊，回过神来后径直抓起床头柜上的那本《遗梦》，忽略仉南突感意外的表情，沉着脸大步走出卧室，而后“砰”的一声，关上了书房的门。
事发突然，机会有限，时间紧任务重——
他得先看完剧本！

第49章
仉南还在卧室独自沉溺, 故此付宇峥不敢耽误太久，精读细品什么的，肯定是没有那个美国时间了, 于是先翻开索引目录, 根据分话提示大概了解了这本《遗梦》的核心梗——爱而不得，人生遗憾。
而后，付宇峥将专业级别的快速阅读和记忆能力发挥到了极致, 短短十几分钟, 便将这本书从头到尾粗略读过，合上书页的时候，漫画中的人物、情节、结局都已经在脑海中成形成像。
可即便如此, 他在内心深处还是忍不住喟叹一声——
好一本早古狗血三角恋！
以及——这次他所要扮演的角色居然是个……渣男？！
太幻灭了。
然而, 别说是“三角”, 自己男朋友的作品，就是现在摆在他面前的是一个立体几何多边形，他也得硬着头皮把这盆狗血往自己头上浇。
付宇峥长叹一声, 将漫画书塞进书柜顶层最角落的一个位置，而后捏了捏眉心, 起身回到卧室。
一进门，就看见仉南正坐在地板上, 垂着头摆弄他之前放在一边的那两份礼物。
一套尚品文房四宝，一款H家限量版发售的珐琅手镯，而眼下情形——大概率是送不出去了。
听见脚步声，仉南回头，毕竟是自己爱了十二年的人，从青葱少年到即将而立，这个男人参与了他大部分的人生, 虽然现在已经知道往昔恩爱不过假象，他得到的温柔也好、疼爱也罢，背后都被深深刻上了另一个人的名字，但是，面对着这个男人，这双他爱了一个轮回的眼眸，内心深处那片自留的方寸之地，还是会难以抑制地沦陷失守。
仉南眼神晃了晃，扶着床边站起来，指着地上的东西，问：“这些是什么？”
付宇峥默然一秒：“礼物。”
仉南神色冰冷，问：“送谁的？”
“……”付宇峥不忍直视，“叔叔阿姨。”
“呵。”仉南忽然冷笑，“需要这么快划清界限么，婚还没离，爸妈都不叫了？”
付宇峥：“……”
对不起，我忽然，有点演不下去了。
仉南眸色讥诮，此时付宇峥的挣扎也好、纠结也罢，在他看来不过是在真相大白于天下后，想要尽快摆脱和他这段关系的烦郁，他缓缓靠近付宇峥两步，每一步都踩在自己无法言说的心痛点上，然而嘴边的嘲讽还未出口，仉南忽然止步，眉宇间霎时皱成一个明显的“川”字，和额上冷汗一齐冒出来的，还有内心瞬间彪出的嘶吼——
痛，是真的痛！
不是心痛——这他妈是脚痛啊！
然而，就在他膝盖一软，即将当场给付宇峥表演一个“爸爸我给你磕个响的”的时候，面前的人眼疾手快，反应堪称神速般接住了他。
仉南愣怔抬头，保持着一个介于“我跪了”和“我再考虑一下”的半跪姿势被付宇峥架在臂弯，过了好几秒，他才发现自己粘着凝胶贴的脚腕，喃喃开口：“我……脚怎么了？”
付宇峥皱眉将他提溜起来，拦腰放回床上，口吻不善：“没怎么，昨晚你喝多了非要给我表演一段冰上芭蕾，扭着了。”
仉南：“……”
我怀疑你在扯淡，但是我没有证据。
房间一时再度陷入安静，付宇峥叹然，去客厅倒了杯温水，回来后塞到仉南手心，而后径直在他对面的地板上坐下，看向他的眼神十分复杂。
许久，还是没能忍住心中的波动起伏，问道：“你……现在知道自己是谁吗？”
仉南眼神依旧冰冷，但原本讽刺的语调中却莫名沾染了些许哀恸：“你这问题有意思，那我也想问问你，你希望我是谁？或者说，你现在眼睛看着我，但是心里想的又是谁？”
付宇峥忍不住一阵牙疼。
可咋好。
对方不答反问，他缄默片刻，又问：“那……你知道我是谁吗？”
这话问完，仉南注视着他的眼神慢慢就变了味道——
从看一个渣男，变成了看一个弱智的渣男。
“顾厉。”仉南深吸一口气，平静道：“咱俩现在还玩这么幼稚的语言游戏有意思吗？”
这个称呼一出口，基本上就是板上钉钉的破案了，付宇峥忍了也认了，从地板上起身，拿出电话：“我给叔叔打个电话，今天……咱们就不过去。”
从他掏出手机的那一刻，仉南心中的怒气值就再次成倍暴涨，还未等付宇峥开口，他猝然一跃，以一个难以理解的单脚支地却能保持全身平衡的姿势，螺旋转体一把八十度，从斜后方一把夺过付宇峥手里的电话，重重扔在床上！
付宇峥：“……”
惊艳我全医院。
这位朋友，你之前除了主修美术外，真的没偷偷练过巴西柔术吗？
仉南眼中喷火，几乎用尽平生自制力，才控制着自己的声音不要打颤：“顾厉，好歹从小一起长大，又搭伙过了这么多年，我爸妈也是看着你长大的长辈，你就真忍心？”
付宇峥只觉得这次的剧本太难了，真的是太难了，情绪要把握好，台词要有分寸，语调还不能出戏……他在默默为自己坚强的内心点了赞，而后斟酌答道：“不过是……去吃顿便饭。”
“不顺便袒露一下你想离婚的真实想法吗？”
付宇峥沉声道：“我没那么想过。”
“哦——”仉南了然一笑，悠悠道：“不爱我，还要拖着我？啧……我曾经一直以为自己算是了解你的人，现在看来，是我高估自己了，有时候我真的不明白，你到底想干什么？”
付宇峥：“……”
想哭。
仉南见付宇峥脸色阴霾，下颌线和嘴角几乎绷成一道锋利相连的线条，就这样沉默地站在他面前，深邃沉静的眼眸一瞬不瞬地望着自己，心中原本的七分恨三分疼，渐渐演变为十分之十的酸涩和疲惫。
算了吧，事已至此，自己这样咄咄逼人，又有什么意义？
毕竟相爱，假的也算。
仉南无力地摆了下手，转身重新栽倒在床上，扯过被子蒙住半张脸，声音也愈发沉闷：“我爸妈那边……我自己和他们说，你放心，我尽快，老子也不是那么没劲的人，当初敢爱你敢表白，现在就一样输得起。”
付宇峥看着他清瘦却执拗的背影，深深叹了口气。
要不是因为提前知道剧本，我都要信了。
这次的妄想发作和之前比起来……怎么这么真情实感呢？这完全是和“简纵”这个人物神形合一不分你我了——沉浸式体验啊？
仉南虚虚闭着眼睛，忽然察觉到，方才一直立在床边的人竟然慢慢靠了过来，他愕然回头，只见付宇峥单臂撑在他斜上方，眼神中竟然有许多他看不懂的情绪，而更看不懂的，是他接下来说的话——
“都快八点了，饿不饿？”
仉南：“……”
虽然但是，我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哎，你干什么？”
他不回答，付宇峥干脆直接上手将他从被子里捞出来，拖着下了床，仉南被他一路扶进客厅，往沙发上一放，还没坐实就要弹起来，结果又瞬间被付宇峥一个冷酷的眼神瞪得坐了回去。
“坐着精神精神，都睡一下午了，准备半夜坟头蹦迪去么。”
“我蹦你——”
话未说完，忽然被一阵门铃声打断，付宇峥略感诧异，知道他公寓住址的人不多，一般相熟的人更不会提前不打招呼就擅自登门——毕竟他是个每天忙得团团转的“开颅小能手”，因此对方吃闭门羹的几率几乎满格。
付宇峥走到玄关，在第四下敲门声响起来前，打开了防盗门。
门外两人，门外一人，六目相对，一时怔然。
明明说好今晚正式去家中拜访，结果自己这边不仅没有如约而至，仉墨文夫妇反倒亲自上门来——对于刚刚成为人家儿子男朋友的付宇峥来说，这样的见面情形，着实有些尴尬。
然而，尴尬的又岂止他一人。仉墨文站在门口，看付宇峥反应过来后连忙侧身，说了句“请进”后，冲他微微点了下头，带着身后同样尴尬到只能颔首致意的秦佑之，迈进家中。
沙发上，仉南一见来人也吃了一惊，虽然陷入精神臆想，但是依旧单腿跪在沙发垫上起身，讶异道：“爸，妈，你们怎么来了？”
说完，如刀似刃的目光倏然一瞥。
付宇峥：“……”
完美命中，但就很冤。
“我们……”此情此景，仉墨文一时间也拿捏不准哪一种回答比较“接近原着”，犹豫思忖半天，只好冲他晃了晃一直握在手里的电话。
“那个……刚才那个电话，其实接通了。”
仉南：“……”
付宇峥：“……”
大意了。
实际上，付宇峥会主动打电话过来已经够让仉墨文惊讶的了，然而，在无意中听见了电话那端仉南和他的谈话内容后，老父亲再一次仰天长叹欲哭无泪——
我的好大儿啊，你怎么又穿了？！
偌大的客厅中一时安静得诡异，原本第一次见家长的欣喜和激动此时已经被另外一种玄之又玄的氛围所遮掩，须臾后，秦佑之率先轻咳一声，打破着窒息的沉默。
秦佑之上前一步，拍了拍仉南肩膀，说：“那个……我们就是过来看看，小……纵，小纵你俩……没事吧。”
真不容易，好在我也是看过原着的人。
而面对老母亲突如其来的关心，仉南只能压抑地缄默着。
要怎么回答——
没事，而且我俩马上就要一点事都没有了？
由于这本《遗梦》超高难度的剧情转折，和主角时而隐晦时而外放的感情戏表达，确实难倒了一众非科班出身却还要拼命配戏的“群演”，而此时，始终沉默不语的仉南忽然出声：“爸妈，我想回家住段时间。”
此言一出，其余三个人整整齐齐地转移目光——
付宇峥猝然看向仉南，仉墨文夫妇猛地看向付医生。
就——无懈可击的食物链闭环。
仉南胡乱揉了一把头发，将“简纵”这个人物的内心戏表达的生动鲜活：“我……我们就是有点小摩擦，问题不大，分开一段时间也挺好，彼此都能冷静一下，等——”
“不行。”付宇峥忽然打断他情感充沛地台词，脸上的神色却是真的冷了下来，“这段时间你就住在这，哪儿都不能去。”
仉南一愣，随即愠怒道：“凭什么？！”
凭什么？
付宇峥心说，就凭咱们还只是普通朋友关系的时候，你生病阶段都还需要我寸步不离的“配合治疗”，现在成了我男朋友，反而要拒人千里？
哪有这样的道理？
——而且，脚还伤着呢。
他们一个站，一个坐，付宇峥居高临下地直视他的眼睛，用最专业的演技说着漫画里那句本来没有的、此时却最符合他内心想法的台词。
“就凭你现在是我的人。”

第50章
这话出口, 房间中一下变得沉寂无声。
仉墨文和秦佑之默默对视一眼，双双有些不自然地别过头去。
啊——现在的年轻人，真的好不矜持啊。
仉墨文轻咳一声, 表示, 高调了啊。
仉南保持着跪坐在沙发上的姿势，薄唇微张，好半晌, 像是突然哑声一样, 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然而，脑中的意识却在这平地一声雷之后，开始飞速旋转, 跳跃, 最后冲破旋涡一样的风暴呼啸, 定格在面前人的眉目之间。
仉南抖抖嘴唇，狠狠搓了一把自己的脸，嗫嚅道：“我靠……”
过两秒, 手腕被人拉住，付宇峥将他的手从脸上拽下来, 平声问：“醒了？”
仉南垂着眼睫点点头。
醒是醒了，就是还不如一直懵着。
仉墨文和秦佑之倒是不约而同地叹了口气, 秦佑之疑惑这打量他的脸色：“清醒就好清醒就好……不过这明明都……怎么又突然……”
仉墨文表示出了同款疑惑。
仉南黯然叹息，抬头瞟了一眼付宇峥的脸色，而后双肩不自觉地塌陷稍许，从刚才“简纵”上身一般盛气凌人的架势中全完抽离，清清嗓子，回答道：“因为……往事不要再提，人生会很刺激。”
三人：“……”
仉墨文又问道：“那这次为什么清醒的这么快？”
仉南苦笑一声, 将视线落到被付宇峥拉着的手腕上，晃了一下自己的胳膊，说：“大概是有人不按原着走剧情，我作者之魂突然就觉醒了。”
没错，在《遗梦》这部漫画里，“简纵”在提出要从家里搬出去的时候，“顾厉”并没有表露出反对意见。
相反的，他沉默，变相的同意了。
于是简纵真正心灰意冷，两人之间的裂痕翻倍阔裂。
然而，付医生不按套路出牌，以一己之力，单凭一句气势如虹的“你是我的人”，直接颠覆剧情，carry全场，不仅治了仉南的病，差点还要了他的命。
——神他妈“你的人”，这还当着家长呢，怎么说出口的，他不要面子的嘛！
仉墨文夫妇听完恍然大悟，而付宇峥却微微皱眉，若有所思。
仉南人是暂时没事了，而此刻四人之间的气氛就变得有那么一丢丢玄妙了。
今天本来是上门拜会家长的日子，而现在……人是见着了，只不过是家长自己跑来的……就，很反转。
而付宇峥蛰伏在心底的尴尬，也恰在此时悄然滋生。
他放开仉南的手腕，转身正面仉墨文夫妻，那表情沉定得，仉教授不由自主地站直了身体。
从两人进门至今，一直状况换乱，眼下相安无事，付宇峥才有机会恭恭敬敬地开口，正式打招呼：“叔叔，阿姨好。”隔半秒，又道歉：“失礼怠慢了，是我的不对。”
他这称呼……不是仉教授，也不是什么秦总，一句叔叔阿姨，一句先问好再致歉，既是表明身份，也是亮明态度。
我现在不是什么普通朋友，也不是什么“临时演员”。
我是你们儿子的男朋友。
仉南暗中偷偷拽了他一角一下，付宇峥却目不斜视，仉南无法，只好抢白道：“今天这事不怪付医生，赖我啊！”
仉墨文夫妻当然没有责怪的意思，事发突然无法预料，而且要不是付宇峥，儿子没准现在还在和自己飚苦情戏呢。
但是——我们还什么都没说你就立刻凑过来护着，这也太……
哎，老父亲默默心塞——出息！
付宇峥默默将仉南的手从衣襟上扒拉下去，抬头正视着仉墨文夫妻，斟酌了一下，还是说：“虽然南南已经告诉了您二位，但是我觉得，这件事还是由我亲口给您一个交待比较好。”
仉南愣了一瞬，整个人还处于那句脱口而出的“南南”所带来的的巨大冲击中没有回神，就听付宇峥继续开口道：“我和南南确实在谈恋爱，我们认识时间不算长，确定关系也是在几天前，但是，我对待这份感情很认真，不是一时冲动，也不是随缘的心理，我想一直和他走下去。”
付宇峥神色周正，语气更是端肃认真，仉墨文先是被他这种宛如对患者家属嘱进行术前谈话的严肃气质震惊了一下，而后悬着的一颗心，竟慢慢地平缓归位。
付宇峥轻轻叹了口气，最后总结说：“我的这份真心实意不仅要让他知道，最为长辈，更应该让您二位知晓放心。”
说完，他便静默不语，安静地等待着仉墨文接下来会给出的态度和回应。
仉墨文用余光瞥了一眼已经将头转到一边，明显就在极力控制忍耐着情绪……或许也可能是眼泪的儿子，再次心塞地叹了口气。
确实是……没出息啊。
而事到如今，他还有什么好说的？
这两个人明明是意外邂逅，但是缘分就是这么不讲道理，这样离奇荒诞的故事开端，竟然也能衍生出一段相知相爱的结局。
在场四个人，说来还是秦佑之心思最为细腻，即便付宇峥此刻表现的再镇定沉稳，但始终绷紧的双肩还是出卖了那一丝难以察觉的紧张和不安，秦佑之笑着上前一步，拍了拍自家老公的胳膊，低声提醒：“说句话啊。”
仉墨文如梦初醒，随即笑着点了点头，对付宇峥道：“仉南从小调皮，性子散漫惯了，以后要是作妖出格了，你就收拾他，下手不用留情。”
付宇峥微怔，明白过来后，肩背瞬间松弛下来，看了看同样愣怔的仉南，笑着点头答应：“行，您这话，我记着了。”
这就算是过关了。
虽然本来计划好的晚饭泡汤了，但好在最后皆大欢喜，秦佑之想了想，还是说：“等过几天，什么时候有空了再和南南一起来家里，尝尝阿姨的手艺？”
付宇峥说：“应该的，我一定。”
说完想起什么，回到卧室，将那两份礼物从房间拿了出来，分别交到仉墨文和秦佑之手上，说：“本来应该我带着礼物登门拜访，这次失礼了，但是这个您二位还是收下，一点心意而已，不贵重——谢谢您二位相信我，您儿子……从今天开始，我就接手了。”
付宇峥说话做事向来严谨，而今天见家长这件事，可能是他人生中为数不多的疏漏，但即便如此，他依旧落落大方，就连要喧宾夺主接手人家儿子这种事，说出来也是语调款款，丝毫不显扭捏局促。
就是不知道一套尚品笔砚换出那么大一个儿子的仉教授此时作何心理。
酸楚吧。
又没辙。
见面礼也收下了，仉墨文只好收拾好心里那点“儿大不由爹”的惆怅，说：“行了，时间不早了，我们回去了。”想了想，又道，“既然南南也清醒了，就和我们一起走吧。”
谁料，话音未落，仉南率先出声抗议：“我不。”
付宇峥拒绝的话霎时停在嘴边，薄唇慢慢抿住，将那一丝笑意遮掩。
仉墨文转向仉南，震惊道：“你不？”
“啊……”仉南也觉得自己这个表态有些过于急切，缓了缓，开始欲盖弥彰：“我……那什么，脚腕扭伤了，不方便。”
仉墨文：“比你赖在付医生家里，事事需要人家照顾还不方便？”
仉南：“他没事。”
付宇峥：“应该的。”
仉墨文：“……”
“呃……”秦佑之瞧了一眼自己老公青白不定的脸色，试探问：“伤得严重吗？这几天我公司没什么事，可以在家照顾你。”
仉南摆摆手：“谁都不用，我自己能照顾自己。”
仉墨文顿时抓住重点：“那你回自己家照顾。”
仉南立刻往沙发背上一仰：“啊，我废了。”
仉墨文：“……”
气死我得了你。
付宇峥嘴边的笑意已经快要收不住，此时倒打起了圆场：“没关系，我这段时间手术和值班都不多，仉南在我这也是住惯了的，您二位放心吧，况且他伤得不严重，等过两天彻底好了，我再把人给您送回去。”
这两人，一个明耍无赖一个暗中帮衬，仉教授只觉得血压有点高，最后也只能痛心疾首地剜了仉南一眼，带着自己媳妇儿打道回府。
付宇峥送他们出门下楼，走到门口，仉南忽然喊了一声：“爸！”
仉教授余怒未消，回身：“干什么！”
仉南不自在地别开眼睛，轻咳一声，轻声道：“那个，谢谢啊，还有我妈。”
秦佑之挽着仉墨文手臂，见他那副小媳妇儿样儿，没忍住，很温柔地笑出声来。
仉墨文心中微动，却冷哼一声，威严道：“还有事吗？”
仉南：“……还有。”
仉墨文：“说。”
“有时间能不能把我画板送过来啊？”
仉墨文：“……”
你还打算长住呗！
付宇峥眼中始终噙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此刻适时道：“不用麻烦，等明天下班我去帮他拿，您别折腾了。”
仉墨文：“……”
算了，爹累了，你们随意吧。
三人下楼，关门声响起的那一瞬间，仉南重重喘了口气，而后整个人像是卸掉了全身力气，一个仰面，直直栽进沙发中。
惊心动魄啊。
不管是先前发生的错乱和意外，还是付宇峥刚才那几句看似云淡风轻，实则重若千钧的话，此刻终于后知后觉地在他心中掀起滔天波澜。
他喊了他南南。
他说他接手他。
他对父母承诺。
仉南一只手搭在自己的额头上，闭着眼睛依旧觉得有些晕眩。
嗯，这种感觉怎么形容呢？
就，爱情吧，真的很上头。
不多时，开门声再度传来，仉南听见付宇峥在玄关处换了鞋，慢慢走过来的脚步声，却保持着原状趟着，没动，也不起来。
人走到沙发边上，半阖的眼睛瞄到那道高大的身影，不知为何，仉南竟然在这时萌生出了一种类似于难为情的情绪来。
他佯装平静，手背遮住半张脸，问：“走了啊？”
“嗯。”付宇峥应了一声，隔两秒，又看着沙发身挺尸装死的人低声道：“起来，躲没用。”
仉南：“？”
他慢慢放下手臂，眨眨眼，颇为无辜地问：“我躲什么了？”
付宇峥慢慢俯身，一条胳膊撑住沙发靠背，与躺着的人面隔相距不过咫尺，呼吸可闻：“这次给我人设挺别致，刚才入戏也深，这么真情实感的？”
他存在感太强，尤其是这种整个人居高临下地压过来的时候，仉南只觉得自己像是困陷于佛祖掌中的大圣，逃无可逃，无处可避。
他稳着越跳越快的心脏，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一番，望着那双黑沉深邃的瞳孔，胡乱喃喃道：“大概是……爱别离，恨长久？”
付宇峥静静注视着他，直到眼睁睁地看着仉南脖颈和侧脸一点一点地红了起来，才轻笑一声，直起上身，径自走向厨房：“时间不早了，晚饭简单吃点吧。”
仉南：“？？？”
这就走了？
就掀篇了？
无事发生？
“哎！”
身后的人从沙发上起来，拽过一个抱枕揉在怀里，声音不大，听起来还有些闷。
付宇峥守住步子，转身：“怎么？”
仉南下颌抵着抱枕柔软的边缘，犹豫了一下，问：“就……你刚和我爸妈说的话……”
付宇峥：“算数，都是真心的。”
仉南：“……”
付宇峥好笑地看着他，问：“还有什么别的问题吗？”
问题是没有了，一点都没有了，但是不满足地渴望却无可控地滋生。
仉南放开抱枕，朝面前的人伸出手臂，认真问道：“晚饭前，能先补充点精神食粮吗？”
付宇峥重新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忍着笑问：“要我抱？”
“嗯，要是能再亲一下，就饱了。”
话说完，面前的人忽然躬身，将他揉进怀里。
紧接着，嘴角便被轻轻啄了下，还未等仉南不满抗议，付宇峥低缓温柔的声音就传进耳畔，温热的，能酥掉半边心脏。
“吃饱不算，我看看能不能吃到消化不良。”
仉南：“……”
而后，再多的话语，都淹没在缱绻的亲吻之中。

第51章
鉴于自己从小养成的耍赖一绝的好本事, 仉南就这么在付宇峥家小住了下来。
付宇峥医院工作依旧忙碌，但是自从仉南“借住”以来, 他尽量改掉自己以往永动陀螺的工作节奏，最大限度的抽出时间来感受恋人之间相处的温馨与甜蜜，前不久还将仉南的画板从家里搬了过来，画板放在阳台上，闲暇时，仉南作画，他便窝在一旁的靠椅上看书。
不过很多时候, 小画家落笔画画时是不允许有人打扰的。
软炭笔在指尖转了个花, 仉南用下巴指了指阳台门口, 冷酷地下逐客令：“劳驾, 清场了。”
付宇峥从书页上抬起眼睛, 不免好笑：“什么毛病？”
“艺术家在创作时, 需要一颗孤独寂静的灵魂。”
付宇峥慢条斯理地夹好书签, 问：“我在这, 影响你解放天性了？”
仉南镇定道：“不是, 美.色当前, 我怕我解放得过头了。”
付宇峥没忍住, 嘴角微微弯了弯。
“好, 那我去书房, 晚上和林杰约了吃饭，到时间我来叫你。”停两秒，站起身来, 走到仉南旁边，伸手在他发顶呼噜一把：“别太累。”
仉南面不改色地点点头，直到付宇峥走出阳台, 背影消失在书房门口，才如释重负地舒了口气。
他哪里是需要什么安静的灵魂，只不过是想画在画纸上的正主就在眼前，他实在不好意思下笔而已。
落地窗外金灿灿的暖阳光线转淡，“影帝”从猫爬架上窜下来，在仉南脚边窝成一个雪团，懒洋洋地打了个无声的哈欠，惬意地靠着仉南小腿，合上了眼睛，而仉南坐在高脚椅上，一画就是一整个下午。
这段时间，他丢失的灵感似乎有死灰复燃的迹象，微弱的火光时常划过脑海，但是一闪即逝，想要牢牢抓住却不太容易，好在他心态逐渐平稳温和，不急切不强求，性格中顺其自然的因子在这个时候最为突显，创作欲什么的，就随俗沉浮吧，若是还能找回往日温热固然最好，真的找不回来了，他似乎也并不觉得是一件多么遗憾的事。
反正还能去给小朋友们上课，也就不错。
反正他现在最想画的也不是什么漫画故事，而是隔壁房间那个人。
画稿中，付宇峥的眉眼逐渐清晰明朗。灯影中，为他包扎上药的侧颜、余晖下，与他并肩而行的背影，还有夜夜幽暗中，与他相拥而眠的臂弯。
他这种沉浸式的绘画方式其实有利有弊，好处就在于画画的时候整个人是全情投入的，每一处落笔都极为生动，渲染裹挟了全部的情感，但弊端就在于，这样的真情实感，未免太过于沉湎。
所以每一部作品都是心血绘就，也太容易将自己耗空。
余晖漫天铺洒时，付宇峥从书房出来，敲了敲房门，仉南闻声抬头，付宇峥微微皱眉，说：“画了四个多小时了，休息。”
仉南放下画笔，不动声色地将画板小幅度挪动一点，转了转酸胀的肩膀，点头说好。
看着付宇峥走向客厅，他才小心翼翼地将一下午完成了数张画稿从画板上取下来，装进脚边的画稿箱中，扣上密码锁，而后才慢悠悠地走出阳台。
客厅中，付宇峥递过来一杯温水，瞧着仍是不太高兴的样子，仉南知道他为什么不痛快，索性水也不接，直接就着他的手喝掉半杯。
喝完抬起头，眉梢微挑，笑道：“行了，今天算我破例，下次肯定注意，该画画时就画，该午休时就睡。”
他通透而狡黠，付宇峥终是无可奈何地失笑摇头。
仉南笑着问：“和林医生约了几点来着，是不是该出门了。”
“六点。”付宇峥回答说：“去换衣服吧。”
两人出门的时候不到五点半，仉南扭伤的脚腕已经痊愈，但依旧轻车熟路地跳上大G副驾，扣好安全带，在付宇峥发动车子的时候，甚至还哼着歌。
付宇峥单手握着方向盘，好笑道：“和林杰吃饭这么高兴？”
“嗯？”仉南缓缓转头，眼底噙着一点笑意，“你这话问得，稍微有点酸啊。”
“有吗？”付宇峥微微坐直了身体，正色道：“那我尽量克制一点。”
仉南一愣，而后朗声大笑。
五点五十分，他们驱车赶到福西路那家海鲜餐厅，停车进门，现代复古的装潢风格扑面而来，餐厅内灯光幽亮，几扇仿制的深海水墙将用餐区分割成几块独立空间，水流声潺潺清脆，幽蓝色的射灯淹没在清凛的浅水之下，透出静谧深海的光晕。
大到装潢风格，小到配饰摆设，这家餐厅都别具风味，仉南小艺术家的浪漫气息被完美勾起，忍不住驻足多打量了几眼。
“仉南？！”正当时，一道惊奇的声音从斜后方的水幕外传来，仉南回身，就见江河一脸懵逼地从水墙内探出半个身子，看清真的是他后，猛地挥了挥手。
仉南与付宇峥一齐收住脚步，看见江河，也有点意外。
江河回身对着水墙内的那桌人说了几句什么，而后转身出来，到他们面前，笑道：“你怎么过来了？”不等仉南回答，又转向付宇峥，熟稔地伸出右手，“付医生。”
付宇峥点了下头，伸手与他虚虚一握，道：“好巧。”
“可不是。”江河笑着将目光转回到仉南身上，又问：“还没说呢，你怎么跑这来了？”
仉南回答：“吃饭啊。”
江河挺好奇：“从你家到这折腾大半个市区，就为吃顿饭？之前怎么不知道你还有这闲情逸致？”
“啊……”仉南犹豫一秒，而后实话实说：“那什么，和男朋友吃饭，折腾大半个地球也不麻烦。”
江河嗤笑一声，然而笑意刚刚在嘴边浮出个痕迹，就骤然冻住。
你刚说什么？
和谁？
男朋友？！
一瞬间，江河表情可谓变幻莫测，复杂得好不精彩，他愣怔地将目光从仉南脸上寸寸挪动，艰难地投向他旁边的付宇峥，而付宇峥却始终纹丝不动，永远是当初那副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淡然模样。
江河：“……”
挚友脱单，法力无边，徒留他在震惊中懵圈。
“你那什么表情啊。”仉南瞧着他面如枯槁心如死灰的样子只觉得好笑，拍了拍江河肩膀，问道：“这是替我高兴傻了？”
江河缓过神来，一言难尽地拂开他的手，嫌弃道：“我这是为付医生的审美感到堪忧。”
“哎，什么话。”仉南失笑抗议：“扎心了啊，哥们儿多周正一人啊，不信你问问付医生，我是不是刚好长在了他的审美点上。”
“是。”付宇峥平素清冷的眼底浸出一点笑意：“我审美向来剑走偏锋。”
仉南闻言一愣，还未等他反驳回怼，江河早已忍不住直接笑出声来。
仉南心累叹气，反问道：“说了半天，你干嘛来了？”
江河反手指了指水墙那边的一桌，说：“替我们老大安排个局，本来都办妥了马上要撤了，结果看见你了。”
仉南冲那边扬了扬下巴，低声问：“你不陪着？”
“懒得伺候。”江河说：“虚情假意的阿谀奉承，还不如我回家煮个泡面吃得舒服。”
结果，仉南还未有所表示，旁边的付宇峥却说：“那如果方便的话，不如一起？”
“啊？”江河一愣，立刻乐了：“我肯定是方便啊，就是怕你俩不方便。”
“本来也约了林医生。”仉南刻意做出一副怅然惋惜的模样，摇头道，“一起吧一起吧，电灯泡嘛，多一个不费电，少一个不够亮。”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他们这边闲聊的时候，林杰恰好推门而入，刚走到大厅一侧，就看见了这三人。
“哟，敢情我离得最近到得最晚啊？”
林杰笑着走近，江河主动伸手打招呼：“不晚，林医生好久不见。”
林杰当然认得这是仉南的朋友，也握手致意：“怎么着，他俩今儿是想把咱们一锅烩啊？怎么还都赶一起了。”
“不惧他们，咱俩先结个盟。”江河笑着收回了手，对旁边的仉南道，“人齐了，咱走着？”
餐厅有单独的雅间，是仉南提前预定好的，星空穹顶，深海幕布，榻榻米嵌入式矮桌，推拉门一关，氛围很适合三五好友小酌闲聚。
仉南和付宇峥走在后面，进雅间前，仉南偏头低声嘱咐：“就江河吧，今晚指不定有多少坏水要往外倒呢，别看他嘴上不说，但是我……咳，我和你在一起没告诉他这事，他肯定得找补回来，到时候他要是闹酒我来顶，你别中计啊。”
“你来顶？”付宇峥也微微压低了声音，侧头问：“喝多了再魂穿‘简纵’，来一次半夜离家出走吗？”
他声中染笑，音调低缓却柔和，两人说悄悄话时离得极近，仉南被温热的呼吸烫到耳廓，忍不住瑟缩了一下，保持镇定道：“不至于，我这段时间状态不是挺稳定？再说了，我走你不留啊，你——”
话未说完，前面的两只单身狗齐齐转身，目光幽怨。
林杰：“你们这悄悄话能说快点么，再慢点就要踩着我俩鞋了。”
江河：“再说我们不过是单身而已，又不是死了，你们这么旁若无人的合适吗？”
仉南探身向前，“刷拉”一声拉开雅间的木门，直接上手把江河推了进去：“少废话，说了就是你们异性恋不懂！”
四人围着矮桌落座，服务生敲门送餐，新西兰鳌虾、铁板煎鹅肝、帝王蟹刺身、乳山生蚝、深海冰镇冷拼、芝士焗波龙……菜品上完，酒也被端上了桌，两瓶干白一瓶酱香纯酿，配着一桌子海鲜，正好驱寒祛腥还杀菌。
江河拿过分酒器，主动笑着给桌上的四个杯子倒满，感叹道：“有医生朋友就是不一样啊，养生的学问都浸在酒里了。”
仉南斜坐在软垫上，一条胳膊搭在膝盖上方，等江河倒完了自己这杯，转手要去倒付宇峥面前那个杯子时，被仉南单手遮住杯口。
江河抬眼看他，问：“几个意思？”
仉南毫不遮掩，大大方方地护短：“他不喝，明天早班。”
“不是啊，我作证！”林杰立刻友情反水，笑道：“他上午换的班，明天调休。”
这倒是仉南没成想的，他转向付宇峥，发出一个疑问的“嗯？”
付宇峥气质淡然地坐在他身边，眉宇间看得出情绪很放松，接到询问，他弯了下唇角，而后直接将仉南面前那满杯酒端了过来，又将自己手边的空杯换了过去，对举着分酒器等待时机的江河说：“这杯我喝，他喝果汁。”
江河嘴角绷紧，瞥了一眼同样惊诧的仉南，没忍住，噗嗤笑出声来。
“好家伙，这是男朋友？这真的不是养儿子的手法吗？付医生不容易啊……又当哥又当爹。”
付宇峥的笑容依旧很淡，屈指弹了下晶莹剔透玻璃杯身，漫不经心道：“南南还在吃药，就姑且先当他是小朋友吧。”
南南小朋友：“……”
只怪你这语气宠溺，让我难免脸泛热意。
好听的话再说一句，我可能就失去毅力。
不想深夜被扑突袭，劝你最好少说两句。

第52章
雅间星空穹顶的细碎灯影阵阵飘落, 深蓝色的星芒将付宇峥深邃的眼眸寸寸点亮，仉南坐在他身边, 缄默几秒，忽然笑了一下，而后端起桌上的芒果汁，给自己倒了一杯。
“嗯，我听家属的。”
付宇峥垂下眼睫，浅淡一笑。
林杰：“……”
江河：“……”
救命啊，关门杀狗了！
不愧是人均消费过千的食府, 海鲜都是当天从世界各地空运过来的顶级品类, 从出海到上桌周期不超过二十四小时, 鲜嫩新爽, 挑动味蕾, 满足口.欲。
吃了开胃餐, 就到开局酒, 江河抻了张湿巾擦干净手指, 端起酒杯往桌沿上轻轻一磕, 笑道：“虽然我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但是这第一声祝福必须由我先来说。”
林杰从善如流地举杯, 附和道：“好事成双, 那得带我一个。”
仉南和付宇峥也不扭捏推诿, 各自端杯。
仉南回应道：“多谢。”
付宇峥亦然：“费心。”
第一口喝完，还未撂杯，林杰立刻发起第二波攻势, 他冲仉南微微倾杯，笑容饱含深意：“来，仉老师, 作为这家伙为数不多的哥们儿，我可有好些话要对你说。”
仉南眼中带笑，目光扫过身边的付宇峥，而后端起芒果汁：“林哥指教。”
“嚯，讲究啊。”林杰与他碰杯，忽然喟叹一声，玩笑中莫名多了几分真情实感：“我哥们儿这人吧，看着像朵长在世界屋脊的冰山雪莲似的，实际上啊，外冷内热……一捧雪里裹着一把火，一般人瞧着就躲了，所以说呢——你牛，不怕冻也不怕烫，结果百炼钢才成绕指柔。”
付宇峥斜睨他一眼，插话道：“我听着，不像什么好话。”
而仉南此时只是举着杯子，温和地笑。
“别打岔你。”林杰回敬一个白眼，再次倾杯向前，对仉南总结说：“我没别的意思，对我哥们儿好点。”
玻璃杯身清脆一响，随后是仉南温润坚定的声音：“放心，我一定。”
一定会好好对他，给他我能给的一切。
我的欣喜、悸动、甜蜜、幸福。
只要我有，只要他要。
付宇峥看着仉南扬手喝掉满满一大杯芒果汁，心中波澜微动。
酒是假的，但情真心热。
仉南放下杯子，对面的江河却又接力，端起自己的酒杯，将目标转向付宇峥：“都是亲属，该我了吧？”
这种类似于少年时期，自己哥们儿谈了恋爱，作为兄弟一定要撑撑场面的事情，付宇峥之前从未经历过，此时反而觉得新鲜有趣，没想到人到二十八岁，还能梦回少年时。
他举杯，口吻难得温和：“洗耳恭听。”
江河大咧咧地将杯底磕上桌沿，豪气道：“先看看诚意！”
付宇峥微微挑眉，下一秒，在仉南还来不及阻止的档口，反手扬杯，引颈干掉一整杯酱香烈白。
放下杯子，仉南愣了一秒，立刻炸毛：“大哥这是白酒，你当纯净水啊！”而后拿过桌上的一个空杯，赶紧倒了一杯芒果汁递过去，“压一压！”
满杯的白酒一口闷净，付宇峥深深吐出一口辛辣酒气，眼底被激出一层浅薄的水汽，他抬手，却不拿果汁，只是轻轻握了一下仉南垂在一侧的手指，声线依旧平稳如斯，甚至带了一点放松的愉悦：“通关考验而已，没关系。”
“江编，赐教吧。”
付宇峥这杯酒喝得气势凌厉，江河也先是一怔，而后猛地一拍大腿：“厉害了啊付医生！行，我没什么可说的了，就一句，仉南不容易，未来你多担待！”
话音刚落，不容易的仉南抢话道：“光说不练啊，你也干了！”
“哎我去？”江河惊恐了，“朋友你哪方阵营的啊？！”
仉南眯起眼睫，屈臂搭上付宇峥的肩膀，反问：“你说呢？”
江河：“……”
得，挖了个坑，埋得还是我自己。
这一餐四个人吃得风生水起，后半场的时候酒酣意浓，林杰和江河这两个最佳损友结盟愈发牢不可摧，一致将火力突击转到付宇峥这边，付宇峥始终保持着一副疏懒模样，来者不拒，让吃吃，让喝就喝，白酒热场，干白回温，三瓶酒他自己就喝了大半，最后几个人吃完出了雅间，还镇定地去吧台，主动结了账。
付宇峥和仉南一样，肤色天生白净，然而仉南之前若是喝得超量，脸色还会染上一丝醉意酡红，但付宇峥就很不一样了，即便这一晚喝了这么多，但依旧面不改色气不喘，走起路来身稳影正的。
他这副仿佛“我喝的其实是农夫山泉”的酒后做派，倒是让仉南暗中吃惊。
出了餐厅大门，整座城市早已经华灯初上，流彩霓虹与皎白月色交错闪映，夜风清凉。
林杰家就在附近，于是和三人挥手拜拜，自己吹着晚风溜达回去了，江河预约的代驾也到了，仉南和付宇峥等他上车离开后，才往停车场走去。
付宇峥酒品很好，虽然喝了不少，但不仅姿态周正，甚至保持了以往沉默话少的风格，和仉南之前见识过的，许多三杯啤酒过后话头就像开闸泄洪一样停不下来酒友完全不是一个路数，走到停车位，付宇峥一抬手，就将指尖勾着的车钥匙扔给他，口吻平淡：“回家你开。”
开车是肯定的，但是仉南仍旧忍不住怀疑——
卧槽我男朋友这到底是什么神仙海量？
车子启动，划破夜色流虹，驶入主干路，付宇峥按下一半车窗，单手支在额头，他微微合上眼皮，纤长的眼睫垂落，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
仉南分神看他一眼，不由问道：“喝这么多，难受吧？”
“还行。”到底是经过一场车轮战，付宇峥音色有一点低沉，不似醉酒，倒像是困倦，“不过我很高兴。”
仉南嘴角遮着笑，明知故问：“高兴什么？”
付宇峥想了想，说：“先是你爸妈，再是你兄弟，我这就算是彻底经过考验，可以正式上岗是吗？”
他这话问得……语气和平日里那个端肃严谨的作态截然相反，不高冷，反而透着一股少年般的意气，仉南心中霎时一片柔软，回答说：“哪有什么考验，在我这你早就通关了。”
不过这逆天的酒量确实让人咂舌，仉南忽然想到什么，没绷住噗嗤笑出声，而后问他：“哎，你还记得咱们第一次见面时的情形吗？”
付宇峥移开撑住额头的手指，转过头来，映着车窗外瑰丽光影的眼底又添一抹吃惊的笑意：“你记得？”
仉南乐不可支地点点头：“怎么可能忘，那晚我吐得胃里都反酸。”
这么长时间以来，两人从未提过那匪夷所思的初遇，一来是不够美好，二来都在心中默认，毕竟那晚酒醉，估计对方早已记忆浅淡。
谁料想，根本没人忘。
仉南笑得停不下来：“说来都怪你那张酒精湿巾，关键时刻给我添了把火。”
付宇峥眼角也染上笑痕，甘愿背锅：“是，所以现世报当时就出现了。”
“哎，不对啊。”仉南回想那晚混乱的情景，却无法将此刻的付宇峥与那晚相作比较，他咂摸出一丝不寻常，真心实意地问：“那天晚上你……呃，吐得也挺汹涌，怎么今天喝了这么多却一点事都没有……你解释一下。”
付宇峥笑声微微低哑：“谁说没事，其实早醉了。”
真的假的？喝多了还能这么镇定稳当？这得是强大到多变态的自制力啊。
付宇峥说完便不再出声，额头重新靠上车窗，一只手却隔空勾过来仉南的一根手指，皙白修长，不握笔时指骨柔韧，被付宇峥捏在指腹，一路不放。
回到家中，付宇峥酒意后涌，但人依旧平稳，只不过走路的脚步稍显迟缓，仉南倚在浴室门口，不放心地看着他拿起睡衣，想要去洗漱冲澡，担忧道：“你确定自己能行啊？”
付宇峥吐掉嘴里的牙膏泡沫，漱口后从浴镜中撩起眼皮，声中带笑：“不行的话，你一起吗？”
仉南：“……”
你醉了，我信了。
不过吧……这个提议的可行性似乎也不是没有。
仉南沉思半秒，灌了一晚上芒果汁的脑子此时分外灵光，从确定关系到现在，他将两人相处的点滴迅速在脑海中过滤一遍，最后发现，他们之间，除了拥抱而亲吻，这么久以来确实没有任何更加逾矩的亲密行为。
但事实上，他们是恋人，彼此钟意相爱，所以，有些事也不能算是逾矩？
多水到渠成，顺理成章啊。
再说……他也不是没惦记过什么。
思及此，仉南沉下一口气，直接一步迈进浴室门内，说：“也行。”
“……”付宇峥挂漱口杯的手一顿，诧异地回身看他一眼。
仉南躲避那目光，微微垂下眼睫，遮掩住眸中的紧张和慌乱，表面上尽量云淡风轻：“就……一起呗。”
身前暖黄色的光晕被遮挡，落在白色地砖上的视线中忽然闯进一截深蓝色的裤脚，仉南缓缓抬头，付宇峥眸色深沉，目光笔直地望进他那双清亮的眼睛里。
一秒，两秒，仉南安静地等待对方回答，但付宇峥没说好与不好，缄默顷刻，只是又如确认般问了一遍：“一起洗？”
他声音有些微沉，如同这间浴室中突然浓稠起来的气息，仉南困顿其中，好似缺氧般深吸一口气，点头：“一起。”
这话说得莫名坚定，像是在默认肯定着什么，付宇峥问：“想好了，要是真一起，可就不是冲个热水澡那么简单了。”
仉南抬起头，迎着他深沉如墨的眸色，说：“我说我早就想好了，你信不信。”
付宇峥眼光凝定，不错目地打量他几秒，忽然抬手，拨开一缕他垂在眼尾的发丝。
酒意突沉也好，借题发挥也罢，他说——
“不信，除非你为自己证明一下。”

第53章
暖黄色的灯影洒在浴室大理石洗漱台上, 折射出一层晃眼的光圈，仉南凝眸片刻, 不自觉地将视线转移，原本空间宽敞的浴室在这一刻似乎变得逼仄狭窄，前不久喝下去的芒果汁在这一刻忽然蒸腾发酵，明明没有饮下半点酒精，但仉南还是无可控制地觉得头晕。
周身空气愈发稀薄，身前的人离得极近，付宇峥此刻的存在感强大到无可忽视, 仉南稳着声音, 问：“你需要我怎么证明？”
是矜持一些还是主动一点, 是率先出击还是只需配合？
付宇峥眼底蓦然浮现出笑意：“原耽漫画家, 好歹专业一点？”
只这一句, 仉南就倏然涨红了脸色。
“我……”曾经刻意表现出的游刃有余也好, 那些口无遮拦的乱撩也罢, 都在这时化为乌有, 他难得卡壳, 有些结巴, 更多的是赧然到极致的羞怯：“我……我也就理论上还行, 没、没什么实践经验……”
付宇峥先是一愣, 而后忽然将头偏到一边, 笑得惊天动地。
仉南：“？？？”
不是，笑话谁呢你！
“你……”仉南愤恨咬牙，顶着滚烫的双颊语气凶狠：“好笑吗？”
“嗯。”付宇峥诚实点头, 酒后头晕，却扶着浴室墙面笑得停不下来，宛若被戳中笑穴。
“哎我就纳闷了！”仉南扬手, 一巴掌甩在付宇峥肩膀上，“大家都是母胎solo，我起码还有点专业知识打底，那么您这五十步笑百五的勇气是哪来的啊？”
“专业知识？”付宇峥收住笑声，忽然展臂将人圈在怀中，仉南先是一愣，而后环住他的双臂霎时又收紧半分，付宇峥埋头在他颈边，声音轻得宛若耳语，“和医生比专业？我闭着眼睛画人体结构图的时候，你还拿馒头蘸颜料吃呢。”
仉南：“……”
这他妈什么破比喻！
仉南艰难地从齿缝中挤出一句：“有咱俩废话这功夫，估计已经洗完了——到底……要不要一起？”
付宇峥想了想，偏头亲了一下他尚有余温的侧脸，却说：“不了吧。”
仉南：“……？？？”
这个垂落急转的大弯，刺激得和坐过山车一样。
“为、为什么啊？”
付宇峥叹息一声，隔几秒，回答：“因为我怕自己忍不住。”
仉南：“……”
大哥你是不是喝蒙圈了？
垂在身侧的手紧握成拳，力道之大，指尖硌得掌心都疼，仉南仿佛看见自己头顶那袅袅盘旋上升的，因为高温而蒸腾出来的白烟，用尽平生勇气，才勉强将这句话完整地说出口：“我……你、你……不用忍。”
谁料，付宇峥安静片刻，忽然放开双臂的钳制，仉南微怔，回身却见他一身正气凛然，认真道：“不行，得忍。”
仉南：“……”
有、有病吧。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脸面什么的早可以忽略不计了，仉南问：“为什么？”
做你想做的啊付医生！
付宇峥正色道：“因为家里没有安.全.套和润.滑.剂。”
仉南：“……”
沉默的气息被无限蔓延挥发，仉南呆愣地看着付宇峥一脸浩然正气，忽然就……自惭形秽了。
真的是……万万没想到，好不容易攒出的孤勇，竟然会直接败在“设备不到位”上。
付宇峥盯着他的眼睛，半晌，莞尔道：“你那什么表情，这么失望吗？”
仉南心累扶额，忍不住吐槽：“不是……这难道不是生活必需品，为什么会……没有？”
付宇峥微微皱眉，理所应当地反问，道：“为什么会有？我之前……咳，一个人生活，要是家中储备着这些东西，你才应该抓狂吧？”
仉南服了，抱拳拱手，钦佩道：“当代柳下惠，正人君子本子……但是哥，为什么我们已经在一起这么久了，这些本应该出现在家里的东西，却依然没有出现？”
以至于现在，两人只能大眼瞪小眼。
付宇峥忽然笑了一下，素来清冷的眼眸中竟然飞快划过一丝类似于“不好意思”的情绪：“因为……拿不准你的喜好，不知道你喜欢什么种类，所以……”
这话还未说完，仉南双颊连同侧颈倏然间一并烧红。
如果不是现在手脚几乎麻痹得无法动弹，他一定死死捂住自己的眼睛，然后一头撞向浴缸边沿——没法活了！
他到底是脑子里哪根筋搭错了位置，要和付宇峥认真讨论这个话题啊！
好好洗澡睡觉不香吗？
现在可好，估计直接失眠整夜。
付宇峥靠近一步，微垂下头，轻声问：“脸红成这样啊？”
“……”
仉南抿着嘴角不肯回应，付宇峥眼中的笑意更深，再凑近，说：“嗯，既然知道你什么想法了，那……我抓紧时间准备一下？让家里该有的都有，直接塞满卧室床头柜的那种？”
仉南绝望了，声如枯槁：“不用了哥，这事还是我来吧。”
付宇峥：“哇！”
仉南：“……”
有大病！
“不闹你了。”付宇峥看出他几乎下一秒就能原地去世的尴尬，再次将人圈进怀里，笑着蹭了蹭他耳边的鬓发，说：“你用浴室，我去卧室的小洗手间洗，好不好？”
然而，环在腰侧的胳膊还未收回，手腕便被仉南一把攥住：“说了一起的。”
付宇峥：“……”
仉南抬起眼皮，挑衅中似乎带着一点心甘情愿的决绝：“不敢啊？”
付宇峥眉心微皱，喝醉酒的脑子此时明显慢了半怕，而仉南就抓住这一闪而逝的先机，手指微勾，直接解开了他睡衣的第一个扣子。
付宇峥：“……”
突然石化。
仉南此时一边控制着自己的手指不要发抖，一边忍不住在心底默默赞叹一声“我好牛逼”，他动作不紧不慢，泰然中还带着一股与生俱来的潇洒：“我这个人吧，其实没什么特大的优点，但就是表里如一。”
“你看哈，我精神上都已经这么喜欢你了，如果这时候违心说不想睡的话，是不是对你的肉.体特别不尊重？那怎么行？”
“……”
仉南解开最后一颗扣子，忽然抬头，对他粲然一笑：“我得一视同仁，不能差别对待，是不是？”
“……”付宇峥眸色更深，平静的眼底在悄然酝酿一场风暴，他扣住仉南的手腕，似是征询，也像是最后警告：“我喝酒了，可能会没轻没重。”
“嗯。”仉南点点头，在他的目光中红了耳廓，但音调依旧镇定，“所以你尽量悠着点……嗐，也无所谓，毕竟我，也不太怕痛——哎！”
话未说完，突然被付宇峥大力拖进淋浴间，花洒打开，温热的水流兜头浇下，原本就不大的淋浴房霎时腾起一阵水雾，斑驳浸润了三面玻璃墙。
水花飞溅，仉南几乎睁不开眼睛，运动裤的抽绳被指尖挑开，他心脏怦怦乱跳，纯白色的T恤衫黏裹住清瘦的躯.体，他在一室弥漫的水汽中抬起胳膊，眯着双眼环住付宇峥的脖颈。
付宇峥深蓝色的睡衣撇在墙角，混着热水的吻接连而来，像是无形无痕的烙印，辗转落在仉南的眉梢眼尾，鼻尖唇珠，他哑着嗓子，声音也云山雾罩般，只能喊他的名字：“付宇峥。”
付宇峥手掌滑过那截窄而劲瘦的腰线，开口时嗓音喑哑：“我在这。”
爱意是本能，但掩盖在本能之下的欲.念却一样汹涌，翻涌袭来的那一瞬间，能将人渐次湮没。身体的反应最为真实，在这一刻将心底绵绵不断的情感全部坦白在对方眼前，仉南无法呼吸，只能攀着他的肩膀催促：“你……快一点。”
付宇峥掌心覆在他的脑后，吻得急切又克制，这种矛盾叠加的情绪更加让仉南头晕，他薄唇微启，然而还未等他来得及出声，运动裤倏然滑落。
下一秒，付宇峥手掌轻移，而他只剩下迷惘呼气的余地。
像是过了许久，又似乎……只是须臾，付宇峥单臂紧紧抱着摇摇欲坠的人，额头相抵，另一只手从身前绕到他身后，一下下顺着脊背轻柔地安抚。
仉南脑子全然乱成一滩浆糊，蛰伏在喉中的那声喟叹还来不及呼出，唇.珠再次被堵住。
付宇峥微.喘着，这个吻甚至比方才更疯更宠，仉南已经完全不能思考，只能听见那道沉缓喑哑的声音，在耳边温柔轻唤，先喊一声“南南”，饱含珍重的爱意，不需要他的回应，再喊一声“宝贝”。
意识仿佛断线，仉南沉沦在这一声声低唤之中，感官被水雾溺弊，他失去辨别的能力，亲吻中透着珍重的意味，但力道却算不上温柔，他一次次在这样纵情的亲昵中沉湎深陷。
像是整个被架在烈火上炙烤，胸腔滚烫，但难言的悲凉却混沌其中，在额头相抵之时，终于迸发澎湃。
付宇峥握住他的手腕，掌心腕骨细白伶仃，可下一秒，怀中原本已经绵软成一泓清泉的人，却陡然一僵，紧接着，纤细的手腕突然挣扭，生生在他掌心抽离。
仉南在淋漓不歇的水流中忽然扬手，奋力一推，付宇峥猝不及防，大力之下步履错乱，脊背重重撞上一侧的玻璃墙。
仉南眼尾氤氲着一抹水红，是片刻极.致.欢.愉之后的残迹，而此时更宛如哀恸到了深处的凛然，他声色干哑，爱恨交加，在付宇峥错愕的目光中忿恨咬牙——
“顾厉，你王八蛋！”
付宇峥：“？？？”
付宇峥：“！！！”
付宇峥：“……”
草，一种长在头顶的绿色植物。
一瞬间，刚才还浓得化不开的旖.旎.缠.绵荡然无存，付宇峥一口气只提上来半截，又不上不下的，恰好闷在胸口。
源源不绝地洒落在周身的热水顷刻间化为倾盆冷雨，欲.念戛然而止，被迫中断，这种感觉，怎么形容呢——付医生第一次知道假性心梗是个什么滋味。
仉南胡乱抹了一把满是水珠的脸，死咬着牙根，胸腔起伏不定，像是极力忍耐着滔天的愤怒，但口吻却悲凉难言：“嘴上说着爱的不是我，手上却不耽误欺负我，你他妈到底把我当成什么人！任你玩.弄于股掌之中的白痴吗！”
付宇峥：“……”
沉默是今晚的解酒药。
亲爱的，你谬赞了。
咱俩这是谁玩谁啊？

第54章
淋浴间水声已停, 仉南在一分钟前扬手脱掉湿透的T恤，重重往地上一摔, 而后拽过挂钩上的浴袍，胡乱将自己一裹，头也不回地推开了淋浴间的门，走之前，还附赠怨气深重的白眼一枚。
那走出浴室的身影，又洒脱，又决绝。
好酷的。
付宇峥：“……”
好半天, 闷在胸腔深处的那口夺命气终于缓了上来, 付宇峥无语凝噎, 重重叹息一声, 拖着沉重而疲乏的脚步, 迈出玻璃门。
换上浴袍, 他在浴镜中看见自己的脸色。
就, 大写的身心俱疲加欲.求.不满。
太荒谬了, 活了二十八年, 他第一次见识什么叫真正被情.欲冲昏了头脑。
而且, 昏得可真他妈是时候啊！
一腔委屈慢慢衍化成啼笑皆非, 付宇峥刻意留出给仉南独自平复情绪的时间, 借着这个空档, 无可奈何地收拾好浴室。
湿衣服捡起来扔进洗衣机，两条内裤……只能手洗，付宇峥看着自己满手的洗衣液泡泡, 失笑摇头，忍不住默默自我称赞——
“遭受这种待遇还得给洗内裤，这是什么无私忘我的奉献精神？”
终于完工, 他擦干手回到卧室。
房间里没有开灯，纱帘半拉，月华如白练缎带般流淌进来，映照出床上那道岿然不动的身影。
睡着了？
付宇峥放轻脚步走进，没有开灯，只借着月光打量，果然，仉南半张脸都沉陷在软枕之中，呼吸绵长而均匀，已经是一副“老子爽完睡了你随意”的深眠状态。“影帝”则和主人一样，肥硕的猫身窝成一个球，靠着仉南的肩膀睡得正香。
付宇峥冷着脸将这个小东西拎起来，毫不留情地放回阳台的窝中，任凭乍醒的喵星人盛怒之下胡乱挣扎，在他手背拍了好几爪子。
付宇峥任其发飙，随后冷酷无情地拉上了落地窗的窗帘。
开玩笑，没法床上那个，还没法猫了？
一个两个的，惯得不成样子！
料理完猫，折回床边，看着酣然沉睡的小画家，刚才那点难言的委屈又适时涌上心头——简直，没道理可讲啊。
但最后也只能轻手轻脚地跻身到床上，望着眼前那个圆润的后脑勺，默叹一声，而后付宇峥长臂一捞，将人卷进怀里，就这么委屈巴巴地闭上了眼睛。
这一夜，付医生灵魂升华，百炼成钢。
*
床头的闹钟在七点钟准时响起。
仉南单薄的眼皮应激性地抖了抖，迟钝两秒睁开一条缝，伸手，准确无误地按掉闹钟。
这一夜睡得黑甜无比，睡意尚未消散，骨头缝都透着懒散的酸软，仉南慢悠悠地转了个身，下一秒，就对上一双深幽的眸子。
他反应慢两拍地眨眨眼睛，断片般的思维接续，下一秒，瞳孔骤然紧缩，一个鲤鱼打挺，猛地从床上弹了起来。
付宇峥神色寡淡，靠着床头面无表情地问：“醒了？”
“啊……”仉南张张嘴，发出个单音节后，突然不知该如何继续。
卧槽——他昨晚都干了什么？！
浴室，水雾弥漫的淋浴间，他和付宇峥，还有极致过后大脑那一瞬间的错乱。
“艹……”仉南将脸深深埋在掌心，从指缝中漏出一句：“对不住啊……”
这事办得，太不厚道了。
付宇峥嘴角微微一抽，将他的手扒拉开，指尖捏住下颌，轻轻用力，强迫仉南抬起头来。
仉南：“……”
无地自容，颜面何存。
付宇峥眸色墨深，故意问：“昨晚睡得好吗？”
“嗯嗯嗯……”仉南抿着嘴角，支支吾吾地回应。
“那你不问问我睡得怎么样？”
“……”仉南干笑两声，认怂道：“不、不了吧……”
付宇峥哼笑，松开手指，指腹顺势碾过他下巴尖上的红痕，轻柔摩挲，而后转身就要下床：“起来了，洗漱吃早饭。”
“哎——”仉南在身后喊人，怀揣着十二分的歉意，语气真诚：“我昨晚……不是故意的。”
“知道。”付宇峥穿上拖鞋，心累叹气，“你要是故意的，现在估计也坐不起来了。”
“……”仉南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这话是什么意思，忍不住脸热：“那……要不，我给你补上？”
付宇峥姿态一僵，而后慢慢起身，居高临下地睨着床上打算亡羊补牢的人，不稀罕似的说：“补？那利息怎么算？”
“还、还收利息啊……不至于哈，起码……不应该，就咱们这关系——”
付宇峥嘴边含笑，忽然弯腰凑近，打断他：“咱们什么关系？同床异梦还是各取所需，麻烦简总说清楚点。”
仉南：“……”
好嘛，睚眦必报啊。
付宇峥伸手揉了揉他睡得飞起的发顶，无奈笑道：“所以还是留着你的本金吧，零存整取，我以后提笔巨款。”
仉南：“……”
突然……很怕自己被掏空。
*
昨晚惊心动魄的小插曲就这样被揭过，付宇峥难得调休一天，吃过早饭，两人各自忙碌了一阵，付宇峥去书房写病情报告，仉南则趁其不备，溜进阳台，偷偷支好画板画画。
至于为什么是“偷偷”呢？大概是因为今天想画的内容，需要打.码观看。
临近中午，仉南接到仉墨文致电，得知付宇峥休息后，提议他们回家吃午饭，也算圆上那次来不及进家的遗憾。
仉南挂了电话后，收起几张让人脸红心跳的手稿，锁进画稿箱中，随后去书房找人。
门虚掩着，知道付宇峥在工作，仉南屈指敲门，隔半秒，听到“进来吧”的回应后，推开门，说：“我爸说，中午回家吃个饭，想去吗？”
付宇峥停下敲击键盘的手，想了想，说：“这种事没有想不想，应该的。”
“那换衣服出门？”
“好。”
照例是付宇峥开车，礼物上一次已经送过，但是付宇峥礼数周全，先到商场，挑选了一个新款的颈肩按摩仪，仉墨文和仉南一样，长年伏案醉心山水国画，付宇峥记得他曾提过一次，说是肩颈有沉疾。
而后又到女装区，参考仉南的提示和审美标准，为秦佑之选中一条湖绿色的真丝方巾，做工考究雅致，四角处手工绣制的水波纹又平添一份灵动，应该是秦佑之会喜欢的款。
从商场出来已经临近中午，他们驱车来到仉南父母家。
虽然相识已久，仉南独居的公寓也去过不止一次，但算起来，这确实是付宇峥头一回踏足他父母的住处。
一梯一户的复式跃层，站在门前，门铃未按，防盗门先他们一步打开。
秦佑之开门见人，笑容温婉：“回来了，快进来。”
仉南先招呼了一声“妈”，付宇峥微微颔首，喊了一声“阿姨”。
厨房里，仉墨文正守着燃气灶上的鸡汤，听见关门声后关火，端下砂锅出来，笑着说：“难得，今天顺利回家了。”
付宇峥主动上前，接过仉墨文手里的砂锅，放到餐桌垫上，才开口：“叔叔，打扰了。”
“南南整天在你那混吃混喝的，这句打扰应该我们说。”秦佑之又从厨房端出来一盘清蒸鲽鱼，催促道，“都别站着啦？快去洗手吃饭了。”
仉南只是笑，拽着付宇峥到洗手间，水龙头拧开，借着水声安抚道：“放松一点啊男朋友，你太紧张了。”
付宇峥无言以对，心中却不免自我怀疑——这么明显吗？
其实是的。
算起来，这种和长辈同桌吃饭的经历，他似乎很多年没有重温过了，本来以为可以应对自如，进了门才发现事与愿违，紧张程度简直比当年第一次主刀手术前而有过之且无不及。
好在仉墨文和秦佑之的宽和包容冲淡了一丝拘谨。
午饭温馨，菜品味道也好，是记忆中很久没有体会过的“家常味”。吃过午饭，付宇峥将按摩仪和方巾拿过来，长辈感叹他的有心，笑容始终荡在眼底，秦佑之更是欢喜得不得了，当即将丝巾围上，在侧颈打了一个简单优雅的海芋结，笑盈盈问：“好看吗？”
仉南伸手点赞。
午后时分，仉南被秦佑之使唤，去阳光房鼓弄那一室的花花草草，仉墨文和付宇峥来到书房，清茶两盏，书画半箱，欣赏这些年仉教授子圭狼毫之下的得意之作。
画作大多是水墨晕染的山水写意，亦有工笔浅绛，笔触俊雅又极具风骨，隐含在奇峰峭壁与烟岚云霭之中的，是作画人心中的气韵天成与沟壑万千。
仉墨文展开一幅早年间的画轴，笑问道：“怎么样？”
江山红日，烟云万里，付宇峥错目打量，半晌，轻笑道：“实话实说，我不太懂画，只是觉得很好看，也很震撼，想必……您在画这幅画的时候，或许是盛年意气，心中亦有天地。”
半辈子听惯了奉承与夸赞，他这番质朴的表达反而让仉墨文欣慰：“不懂画却懂作画的人，这很好，也就够了。”
一语双关，付宇峥微愣，而后眼底漫开极为清浅的笑意。
他们在书房中待了大半晌，直到仉南过来敲门，温馨从容的氛围能让人忽略时间流逝，一转眼就到了该告辞的时候。
仉墨文和秦佑之站在门口，嘱咐道：“南南虽然这段时间状态很好，但是康复治疗也不能掉以轻心，别缺诊，按时吃药。”
仉南说：“您放心吧，我有人盯着，偷不了懒。”
秦佑之将手中的两袋水果递过来，笑道：“昨天合作伙伴送的两大箱，我和你叔叔两个人也吃不完，你们带回去些。”
这口吻与寻常人家的母亲无异，温柔而居家，付宇峥接过袋子，水蜜桃香甜的气息满溢，他点头，轻声道：“好，谢谢阿姨。”
“对了！”仉墨文想到一件重要的大事，急忙补充：“下个月是南南生日了，你们年轻人愿意怎么过我们不干涉，但是晚上一定要回家吃饭，我给你订蛋糕。”
仉南和付宇峥均是一愣，算算日子，还真是，下月初八立秋，正好是仉南二十五岁的生日。
“行啊！”仉南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到时候您和我妈可得给我包个大红包。”
“你的以后再说。”没料想，秦佑之笑着从口袋里拿出一个烫金中国红的大红包，当即便塞到付宇峥手中，付宇峥站在玄关，被这喜气洋洋的赤红晃了一下眼，还未明白过来她是何用意，先下意识地回绝。
“阿姨，不——”
“拿着。”秦佑之不由分说，直接将红包按在他的手心，笑道，“第一次上家来见父母，我们做长辈的必须有所表示，你们年轻人不看重这些，但我们可是在意的很，这是礼，不能差。”
“拿着吧宇峥。”仉墨文拍了拍他肩膀，说：“你们早已成年，但在我们眼中，却始终都是孩子，在我们看来，你们的感情和别人没有什么不同，所以别家孩子该有的，你们一样都不能缺。”
宇峥。
孩子。
没不同。
付宇峥心中倏然拂过一阵暖风，被冰封自固许久的心脏在这一刻被吹的发软发热，来自长辈的关怀与呵护，这些早已在他生命中缺席许久的温暖，竟在此时回归重温，他几乎是怔忪地点点头，收下那封红包，蜷缩颤抖的指尖来掩饰失态，沉声说：“谢谢叔叔，谢谢阿姨。”
仉南不动声色地倾身上前，从无人察觉的角度，在身后捏了一下他的手指，而后握进掌心攥牢。
手心温热，你别难过。
说了会永远陪着你，那不是玩笑。
我会把我所有的一切全部给你。
父母分你一半，幸福分你一半，呵护分你一半。
我们两人所拥有的相连叠加，就成了一个无法分离的整体。
而我，永远只属于你。

第55章
星期一, 仉南照例到清海医院做心理康复，昨晚半夜有重病患, 付宇峥被医院的一通电话喊起来，连夜赶回医院做加急手术，彻夜未归。
仉南乘电梯一路上行，手指摩挲着手机屏幕，想打通电话，却又怕打扰，最终很有分寸的放弃。
心理诊疗室中, 林杰身着清海医院的白大褂, 已经在等, 仉南进门, 温声招呼：“林医生。”
“来啦。”林杰指了指小沙发, 待仉南坐下后起身倒了杯水, “今天不叫林哥了？”
仉南抿住一点唇珠, 笑容无害：“一码归一码, 进了这间屋子, 你就是我的主治医生, 出了门才是朋友哥们儿的感情。”
“分得倒清。”林杰在他对面坐下来, 平静的语调中带着笑意：“行了, 准备好了咱们就开始。”
仉南的心理康复一般在四十分钟左右, 期间他的表达放松而坦然，这是情况持续好转的现象，而且他告诉林杰自己准备答应国际幼儿园特聘教师的工作, 多给自己一些选择，也多给自己一丝希望。
心态良好，积极向上, 林杰欣慰点头，笔锋在记录本上一转，问：“那最近有没有再陷入妄想的时候，持续时间多久？”
“呃……”本来是很正常的一个提问，仉南却忽然卡了壳。
笔尖停住，得不到回答，林杰抬起头，问：“怎么了？”
仉南支吾，错乱的时候确实有，但是具体情形他实在说不出口，只能含糊：“没，我……”
“没什么？是没出现还是没关系？”林杰平静而专业，可两秒后忽然“哎？”了一声，好奇道：“不是……你脸红什么？”
仉南：“……”
最终那晚的事，到底也没能坦白说出口，只说混乱的时间不长，过了一个晚上就清醒过来。
林杰满腹狐疑，但越是专业的心理医生越懂得为患者留有余地和个人隐私，于是也就没有追问——况且透过仉南那张微红起来就没退过色的脸，大概也猜到了一二。
林医生：表面不动声色，内心大仇得报。
高冷之花也有情.爱之中受挫的时候？啊——单身狗心里何其舒爽。
康复治疗结束，仉南端着半杯温水与他闲聊几句，便要起身离开，临走前林杰主动告知：“半夜里付宇峥接的那个患者比较严重，手术做到了今天凌晨，今天一天也有的忙，你先回家不用等他。”
仉南好奇：“你怎么知道啊？”
林杰无奈道：“早上我接班的时候他打内线电话告诉我的，可能是没空和你细说，让我转告一声。”
“哦，好。”仉南点点头，嘴角绽开一点笑：“林哥费心哈。”
既然付宇峥忙得连通电话都没空打，那见一面更是妄想了，仉南从精神心理科下楼，出了病区大楼直接到医院大门外的马路边，打车回家。
他没回付宇峥那里，而是先回了一趟自己的小公寓。
许久未归，家中却始终纤尘不染，父母那里有他住处的钥匙，秦佑之会定时预约钟点保洁来扫。
回到家中，从壁柜里拿出一个小的旅行箱，仉南收拾了几件换洗衣物和洗漱用品，拉好拉链，打包带走。
晚上八点半，付宇峥结束了几乎是连轴转的工作，老主任今晚亲自坐镇，他终于有一丝喘.息余地，疲惫地开车回家。
进屋开门，一团雪色残影疾风般闪过，“影帝”闻声而来，在玄关处肉垫刹车，而后在付宇峥脚边打了个滚儿。
付宇峥将猫抱起来，抓了抓它蓬松肉乎的脑门：“最近和我很亲啊？”
“那必须，我教的好。”仉南从厨房出来，手上端着刚煮好的鸡蛋肉丝面，站在餐桌边说：“快去洗手，先吃点东西。”
灯光的暖黄色调，温馨宁静，付宇峥倦容明显，但看见餐厅里那个人时，这一天的疲累好像骤然被驱散大半。
餐桌上，两人各自一晚热汤面，安静少言，却纷纷连汤都喝得干净。
一共就两个碗两双筷子，吃完饭，仉南说：“你去洗澡休息，我收拾。”
付宇峥拦下他的手，拿过桌上的瓷碗进了厨房：“你煮面，我刷碗，在单位累得要死还没懈怠，没道理回家就干享清闲。”
仉南跟在他身后，笑着表扬：“哇，我男朋友也太懂事贴心了。”
“是吗？”付宇峥低头倒洗涤灵，说，“我不信，除非你详细夸一下。”
“光说不练假把式。”仉南失笑，一仰头，直接亲在他侧脸上。
夜晚安宁静谧，晚些时候起了风，仉南洗过澡后顶着半干的头发去关窗，付宇峥慢他一步，擦着头发从浴室出来，提醒道：“风凉，别站窗口。”
“知道。”仉南合上窗棂，走过来说：“有件事跟你商量。”
付宇峥将人带到床边坐下，用毛巾擦干他半湿的发鬓：“说说。”
仉南说：“我下午去了一趟幼儿园，和园里负责人还有几位家委会成员见了个面，嗯……特教那件事，我答应下来了。”
付宇峥点点头，有种意料之中的淡然，转念一想又不免好笑：“你这是商量？这不就是通知我一下么？”
“啧，你不是忙嘛！”仉南往他身边蹭了蹭，带一点讨好的意味：“而且我主要想说的不是这事。”
“还有什么？”
仉南说：“呃……这个幼儿园这次特聘了五名特岗，过几天有一个外地的拓展训练。”
付宇峥愣了愣，没想到似的：“幼儿园老师怎么也搞私企那套？”
仉南不甚在意地摆摆手，给他科普：“哥，国际幼儿园，私立性质，其实本质和私企没什么区别。”
“行吧。”付宇峥只关心重点：“什么时候走，去几天。”
“后天走，行程安排的是五天。”
五天……付宇峥微微皱眉，别的无所谓，他主要不放心仉南的状态，万一遇到什么意想不到的突发情况，人在外面突然混乱起来……
仉南看出他沉默不语下的担虑，宽慰道：“我今天和林医生聊得不错，他的建议是，如果我想去，可以试试，随时和家人保持联系就可以。”
隔半秒，又说：“其实……今天我和园里的负责人也聊到了我的情况，这次主要是跟队，真正入职任教，要等我彻底康复痊愈之后，毕竟我得对孩子们负责，万一……”
不等他说完，付宇峥直接拦腰一搂，将人抱在腿上环紧。
这么意气风发潇洒肆意的小画家，他听不得仉南语调中的落寞和怅然。
“没关系。”付宇峥揉他脑后的碎发，“让他们等，如果等不及，咱们就不去了，仉南，你值得最好的。”
没有什么比恋人的话更为暖心熨帖，何况这些好听的话还是从付宇峥这个从不轻易哄人的嘴里说出来，更为难能可贵。
仉南收拾好那半分惆怅，与他额间相抵，轻笑道：“我当然值得最好的，要不然怎么会想方设法地抓住你。”
付宇峥一时无言，仉南侧头，附在他耳边说：“付医生，上次的操作出现失误，现在补给你？”
付宇峥：“！！！”
不……不用了吧。
毕竟间隔这么短，我怕你再中途短路。
毕竟……医生也是人，身体也不是铁打的，就这么……大起大落的，再好的身体素质，钢筋铁骨般的身板也扛不住啊！
付宇峥眼神瞬间复杂难明，仉南端详几秒，忽然明白过来他心中所想，瞬间破功，将脸埋在他颈窝处上笑到肩膀打颤。
“哎不至于啊，怎么还有落下心理阴影了！”
“……”
“那次真是意外，再说也不能全怪我啊，谁让你喊我‘宝贝’，浓情蜜意的，就和书中顾厉曾经喊简纵一模一样！”
“……”
“而且吧……你也太正直了，我要是你就当时那处境，肯定就不管不顾了，都冲冠一怒了，谁还开手动挡的车，咱们直接换F1上赛道啊！”
“……”
仉南从他肩膀上抬起头，一双眸子笑得像沁了幽亮清泉，水波盈盈：“沉默是几个意思？说句话啊。”
付宇峥简直拿他没辙，半晌，说：“你知道，在精神类病患发病时，强行和对方发生.性.关.系，是够直接入刑的么？”
“知道。”仉南点点头，神色周正的回答说：“可是对方是自愿的。”
“都一样，这种‘自愿’不是理由，没有任何效力。”
仉南偏头思考几秒，忽然从他身上弹开，留下一句“那你等着”，匆匆跑进书房。
付宇峥微愣，起身抬脚：“你干什么去？”
“等我会儿，别过来啊！”
“……”
付宇峥无语，只得重新坐回床边。
小艺术家思维天马行空，就算是正常状态之下，也经常出其不意地制造惊喜。
行吧，等呗。
谁料想，仉南去得快回来得更快，几分钟后，又风火轮似的跑回卧室。
付宇峥看见他手中的那张A4纸，不由问道：“拿的什么？”
仉南上前一步，站在床边，面对着付宇峥“刷拉”一下展开纸张，信誓旦旦地回答：“给你的免刑保障书！”
付宇峥：“？？？”
白纸黑字，皆是手写，仉南一手好字是从小在爷爷那里练就的，笔锋俊逸，然而，等付宇峥看清了那短短两行清隽的钢笔字时，差点两眼一黑，直接昏厥。
——《意愿书》
本人仉南，年龄24（下个月25），间歇性精神妄想症患者（趋于痊愈状态），现承诺如下：
无论付宇峥（我男朋友）在任何情况下与我发生亲密关系，都是本人自愿，绝不违背自身意志，不存在强迫行为，且与我病情无关，故此付宇峥事后无需承担任何既定责任。
不在乎混乱清醒，无关乎理性思维，我爱你早已痴狂。
右下角签名：仉南。
名字上，还明晃晃地摁下了一个鲜红的指纹手印！
仉南兴致勃勃问道：“怎么样，厉害不！”
付宇峥：“……”
厉害——
你是个神人，不，是个神仙。
一纸荒诞，原本只是小情侣之间的情趣之作，但是付宇峥还是在仉南睡着后，起身悉心将纸页折叠收好，装进了随身携带的皮夹内层。
看似玩笑，却字字情深。
实际上，早已痴狂的又何止仉南一人。
他们沉溺于彼此爱意之中，双双沦陷。

第56章
两天后的清晨, 仉南坐出租车到机场，准备和几名特聘专业人员汇合, 一起飞外省的一个拓展训练基地。
这天上午付宇峥有半天的专家门诊，下午还安排了一台微创手术，所以没办法来送他，两人早上一齐从家里出门，乘电梯下楼的时候，付宇峥嘱咐道：“要随时保持联系，落地就开机, 我打给你, 或者发信息报个平安。”
“放心吧, 一共就两个小时行程, 不会有什么问题的。”仉南失笑道, “你都说了第五次了, 还有点新词吗？”
“有。”付宇峥叹了口气, 仍是不放心, “这几天的药都带了吗？”
“带了的。”仉南好脾气的拍了下小行李箱, 说：“便携药盒放在夹层, 我会按时吃的。”
电梯将至一层, 厢门打开, 付宇峥说：“有任何突发情况, 立刻联系我，知道吗？”
仉南非常乖顺而郑重地点点头。
两个人在小区门口分别，一个开车去医院, 一个打车去机场，
出租车在地下车场停下，仉南拎着小行李箱下车, 顺电梯来到T4航站楼，先换好了登机牌，又将小行李箱托运后，在约定的候机厅和其余几人汇合。
这次一起出行的，除了仉南外还有四名特聘专业人员，两位国际幼儿园的工作人员，，出发前几天彼此已经在园内见过了面，所以此时再见气氛并不显多沉默拘束。
见仉南过来，一位特聘的体育男老师笑着打招呼：“嚯，轻装上阵啊。”
仉南笑着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晃了一下，也笑着说：“哪能啊，最重要的带着呢。”
仉南对这个体育老师印象比较深刻，一来是他健谈，为人也算豁达，其次大概就是因为他的姓氏——铁，当时在幼儿园面谈的时候，仉南还暗中感慨，不愧是专业体院的运动型人才，擅于撸铁就姓铁，这爱好和特长都刻在名字里了。
另外一名园内工作人员扬手招呼，指了指旁边的一个位置，说：“来仉老师，过来坐吧，登机还有一会儿，大家再熟悉一下，毕竟这几天要一起集训，提前增加一下团队默契度。”
仉南笑着颔首，从善如流地走过去坐下。
众人闲谈，氛围比较放松，都是二十几岁的年轻人，一个小的由头都能成为聊上半天的话题，但是坐在仉南右手边的一个女特教却显得和此时的气氛有些格格不入，始终沉默地低着头，清丽的面容疲倦而憔悴，不用仔细看，都能发现那双肿而微红的眼皮。
仉南余光一瞥，就听见左边的“铁哥”探过身来，悄声说：“没事儿，失恋了，今天早上和大家汇合的时候，已经把渣男痛骂了一遍，估计现在还没缓过来呢。”
渣男。
仉南心中缓缓腾起一种异样的情愫。
而此时，身边的漂亮姑娘又开始小声而压抑地抽泣。
感情的事终归是个人隐私，况且大家不过是“准同事”的关系，就算初见相处融洽，也不方便多说多劝，于是仉南从口袋里拿出一包纸巾，也沉默着递了过去。
年轻的女老师人如其名，姓徐，徐璧吴瑕，可能是取父母双人的姓氏，成爱女之名，本来是国内一家高等音乐学府毕业的高材生，因为喜欢小朋友，所以毕业之后拒绝了许多形形色色的诱惑，返璞归真般应聘了这家国际幼儿园的音乐特聘教师，没想到在满心欢喜即将入职的前夕，被恋爱多年的男朋友绿了成了呼伦贝尔大草原。
而仉南此时没有过多安慰的一张纸巾，却成了她情绪再次撕裂的无形翻云覆雨手。
姑娘捏着那张纸巾，在清淡的茶香味中，突然哭得不能自已，甚至引来了周围几名候机旅客的侧目。
她这一哭，同行的几个年轻人顿时有点慌乱，顾不得许多，纷纷围过来安慰，顺势替她挡住周遭那些探究好奇的目光。
仉南也愣了愣，一时间有些错愕，酝酿几秒，犹豫道：“那什么，就算不喜欢这个香味，也不用哭得这么惨啊，我这还有包医用酒精味的，不过是湿巾，要不……给你换换？”
徐璧吴瑕一听这话，慢慢抬起哭得晕乎乎的头，一双通红的杏核美目，缓缓看向仉南。
仉南耸了下肩，果然真的掏出一包医用酒精湿巾，再次递到她手边：“没骗你，真有，不过这玩意往脸上一擦，效果是不是等同于公开卸妆啊？”
徐老师怔怔看着那包白色湿巾，接过来，怔了半晌，终于破涕为笑：“好烦，我素颜好吗！”停两秒，声音低微，又道：“谢谢。”
这话不单单是对仉南说的，也是说给同样还不算很熟悉，却在这样的公众场合，不动声色地维护了失态的自己的所有人。
见她情绪平稳了一下，大家纷纷舒了口气，一名园内工作人员也是个姑娘，此时坐到她身边，非常有代入感地握了一下她的手，轻声说：“甭难过了，为了那种渣男不值得，咱们的眼泪多值钱啊，一滴都不应该为他流。”
徐老师摇摇头，声音惶然：“不是为他，是为我自己……我和他是高中同学，上学的时候就在一起，没想到……情义千金抵不过那啥四两。”
“十几年的感情，在他看来根本什么都不算，也怪我太死心眼太相信他，他们在一起那么久我居然任何蛛丝马迹都没有发现，他也越来越肆无忌惮，如果不是那天晚上我听到他在阳台打电话，察觉出不对，可能还被蒙在鼓里。”
“最可笑的是，我质问的时候，他居然没有犹豫地一口承认了，还说和我早已经亲情，对那个人才是真爱。”
女工作人员：“我呸！太不要脸了！”
众人低声谴责渣男的无耻程度，就连几位年轻小伙子都忍不住唾弃同性败类，唯有仉南，忽然陷入了一言不发地深深沉默之中。
渣男。
高中同学。
十几年感情。
亲情与爱情。
他倏而恍惚又怔然。
大家低声安慰，徐老师的情绪慢慢平静好转。此时，同行人员中的另一位女老师忽然说：“三条腿的那啥不好找，两条腿的好男人多的是！面谈那天我就发现了，咱们园里的做幼教的小哥哥们一个比一个养眼，俗话说得好，窝边草吃到饱！”
说完扬手往仉南那边指了一下：“你看，咱们仉老师就很好啊！潇洒体贴，所以，错的不去新的不来，干脆——”
仉南在巨大的迷乱错愕感中回神，声音微冷：“不好意思，潇洒体贴没用，毕竟我也喜欢养眼的小哥哥。”
另外——仉南心说，仉老师是谁？
女老师：“……”
徐老师：“……”
所有人：“……”
沉默顷刻，那位自知失言的女老师尴尬道：“不好意思啊，我之前学校相声社团的，嘴快，呃……破毛病，你别往心里去哈。”
仉南神色微寒，倒不是因为旁人这句无心之失，他向来不介意别人对自己取向的看法，何况是一句善意的打趣。
他口吻轻淡地回了句“没关系”。
不单单是生气那么简单。
他是忍不住悲切又难过。
这世上，渣男有太多。
遇到的，何止他一个。
机场广播通知登机，众人收拾好情绪往下行电梯口走去，仉南起身，一言不发地跟在队伍后面，微垂着眼睫，遮住所有可能外露的情绪。
他向来洒脱自如，坚韧强大，所以这一刻的心碎也好，失落也罢，不愿意让任何瞧见。
何况，也没有好为之伤神的了，他即将离开，离开这片从小生活的天空，离开这方处处印刻着“顾厉”两个字的土地。
他得不到的，带不走的，就不要了。
他再也不会回来。
简纵再也不会回来。
登机后，仉南安静地坐在靠近舷窗的位置上，看着窗外停机坪上零星的人群，始终沉默。
空姐走到身边，温和地提醒他系上安全带，他微微回神，点头照做。
正当时，一直握在掌心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
仉南怔愣地接听。
青海医院门诊大厅的人流络绎不绝，付宇峥仍在门诊室内，估计着仉南这个时间应该已经登机，所以借着下一位患者还未进门，抽空打个电话。
毕竟小画家是单独出行，他的担忧一直在线。
电话接通，付宇峥抓紧时间，省去不必要的废话，只问最关键的：“登机了吗？”
电话那边，仉南回答：“登机了。”
那还好，起码开端顺利，付宇峥稍稍安心，嘱咐道：“在那边别太累，落地报平安。”
谁料，电话中的人沉默两秒，忽然轻声道：“没这个必要了吧？”
付宇峥：“？？？”
付宇峥：“！！！”
付宇峥：“……”
心跳突然漏掉一拍，付医生握着手机的手骤然收紧，小梁医生还在旁边和上一位患者交待住院办理事项，付宇峥收敛情绪，却无法平复心中在瞬间掀起的滔天风暴，他控制着声线，尝试着喊了一声：“南南？”
“……南南？”仉南的目光落在舷窗外一点，盛夏的烈阳，却在他眼底凝聚成一个黯淡的光晕：“那是谁？”
付宇峥：“……”
仉南嘲弄一笑：“新欢？呵，还以为你虽然渣，但起码长情，没想到，我和旋儿竟然双双眼瞎。”
身后的椅子“刷拉”一声，猛地摇晃着向后错位，付宇峥从座位上风速起身，咬牙道：“是不是还没起飞？！你现在下飞机，马上，立刻！”
“不了。”仉南抿了下嘴角，听见机舱广播提示，最后说：“顾厉，我走了就不会回来，曾经的深爱也好，现在的遗憾也罢，我们之间，一笔勾销。”
说完干脆利落地挂断电话。
付宇峥听着听筒内传来的“嘟嘟”忙音，下一秒，立刻回拨，然而，只有冰冷机械的女音提醒：“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请稍后再拨。”
“……”付宇峥脸色铁青，眉宇间一片低气压阴云，好半晌，从未有过的当众破例，低声咒骂一句。
“操！”

第57章
经历了两个多小时飞行, 飞机平稳降落在临省国际机场，仉南跟着团队走下舷梯, 取过行李箱后，坐上了预约好的酒店接机车。
上午起飞，中午降落，拓展集训安排在第二天，因此他们还有大半天的空闲时间稍作调整。
到达酒店后，众人商量先找家当地特色餐厅觅食，仉南一路不发一言, 此时拿着了房卡, 摆摆手说：“我就不去了, 你们玩得开心。”
大家一阵无言, 之前在候机厅哭得惨绝人员的徐老师走过来, 非常善解人意地说：“心情不好就休息一下, 呃……谁年轻的时候没爱过几个人渣, 过去就好了, 那个……就算咱俩相互打气吧。”
仉南：“嗯？”
眼光掠过旁边人的表情, 仉南思索几秒, 顿悟了——
敢情关机前那通电话, 他说的, 周围的人都听见了。
同行的几位都是受过高等教育的同龄人, 思想开化包容，以至于现在对仉南的态度没有丝毫带着审视的偏见，反而——饱含同情。
谁说只有漂亮的小姐姐会被绿？
英俊帅气的小哥哥一样被情伤。
另一位园内男负责人问：“要不要给你带午饭？”
“不麻烦了。”仉南惨淡一笑, “我回房间睡一觉，醒了在酒店餐厅随便吃点就行。”
他这样婉拒，大家也不好坚持, 仉南感念众人善意，最后说：“你们尽兴，花费回来找我报销。”
说完，转身离开。
众人：“？？？”
这口吻……怎么不太像同事关系，反而透露出一种“老总带员工团建”的豪气呢？
仉南独自上楼，进了房间环视一周，标准的商务套房，环境尚可，不过现在是住茅草屋还是神仙榻，对于他而言都没有什么所谓，枯心一颗，难起波澜。
去浴室简单冲了个澡，仉南一头扎进床上，疲倦地阖上了眼皮。
*
房间在十五层，窗边的遮光帘没有拉上，夜风穿透半开的窗扉徐徐而拂，再睁开眼睛时，仉南望着窗外夜朗星稀的景象，一时怔忪出神。
好半晌，他才在被子里活动了一下睡得绵软的四肢，慢慢爬起来下床。
不可名状的疲惫感如影随行，明明没有什么体力消耗，但就是觉得很累，仉南拧开一瓶纯净水，喝掉少半，自嘲想，他大概不是身体上的疲乏，而是心里憔悴吧？
十有八.九是被顾厉那个王八蛋弄出心理创伤了。
早饭过后到现在，他已经一天没吃东西了，虽然没什么胃口，但好在不是会脆弱到为了情伤就绝食自虐的人，翻开床头的服务电话薄，他打给酒店餐厅，定了一份单人晚餐，准备吃完后体力恢复一点了，就下楼转转。
但愿陌生的环境和一张张素未相识的脸，能让自己内心得到片刻的虚假安宁。
仉南窝在小沙发上等餐，手机就放在旁边的圆桌上，他扫了一眼黑色的屏幕，并没有想开机的念头。
就这样吧，干净利落，挺好。
谁料，不消片刻，一阵“咚咚”的敲门声传来，仉南心中一跳，随即烦躁——现在挂星酒店的客房服务也这么不懂事吗？送餐不会按门铃，敲门还这么粗鲁狂野？
他裹着酒店的奶白色真丝浴袍，慢悠悠地起身，没想到这位送餐的服务人员是个急性子，等了一会儿不见有人开门，敲门直接升级为拍门。
仉南微微蹙眉，快走几步到门口，带着愠怒大力将门拉开——
然后，整个人就愣在了门口。
门外，付宇峥还保持着下一掌直接拍到门板上的姿势，原本英挺的眉宇间尽是焦急，甚至还沾染了一丝狂躁，门打开，他看见站在眼前全须全尾完好无损的人，下一秒，手臂脱力般倏然坠落。
“你——”
仉南喃喃开口，话未说完，便被死死拥入一个微寒的怀抱中。
“顾厉”抱得他那么紧那么牢，恍惚中，竟让他体会到了一种，类似于对方是在借这个拥抱，宣泄内心失而复得般的情感。
但是这种错觉又让他觉得滑稽而荒谬——
他们曾经从未真正彼此拥有，又何谈后来的失去？
而直到将活生生的仉南锁紧怀里抱住，付宇峥一整天都悬在半空的那颗心脏，才算缓缓归了位。
天知道他这一天是怎么过来的。
自那通电话之后，他当即就要订机票赶过来——但是，不可以。
预约了他专家门诊的患者是从全国各地慕名而来的，作为一名医生，就算是有千万理由，也无法、更不可以置患者而不顾，临阵脱逃，他有愧于这一身白色大褂。
更何况，他下午还有一台手术等着。
于是只能第一时间联系仉墨文夫妇，得知消息后，二老不停地拨打仉南的手机，但是哪怕一直打到他航班落地时间，电话始终是关机状态。
没办法，上午门诊结束，付宇峥风驰电掣地赶到那家国际幼儿园，用最快的速度联系到该园负责人和此次外地拓展训练的项目承办方，终于得到了仉南一行人在外省落脚的酒店地址和集训基地的详细信息。
下午的手术耽误不得，但是他第一时间定了最近的航班机票，手术一结束，连衣服都来不及换，拖了白大褂往助手怀里一塞，转身就奔停车场，马不停蹄地飞到了机场。
真的是飞，去往路上，大G直接开出了波音740的架势。
无论是上门诊还是做手术，他必须心无杂念，但是直到握住方向盘的那一刻，他才发现，自己的手臂一直在发抖。
出发去机场前曾和仉墨文通过电话，对方要求一起同行，但是他们机票订得太晚，他运气好买到了当天最后一张商务舱，可能是其他旅客临时退掉的，付宇峥当时在电话中说：“您放心，我会把南南安全带回来，他会平安。”
沉稳的声调抚慰了仉墨文为人父的焦虑，但是只有他自己知道，只要一想到仉南意识混乱地独自身处陌生环境，他整颗心脏几乎都要疼得炸开，
那些沉稳和镇定都是假象，其实，他早已慌乱得不成样子。
而现在，终于见到着了人。
他在他面前，在他怀里。
付宇峥闻到仉南发顶洗发露的柠檬馨香，瞬间眼眶就红了。
这个拥抱太过漫长，付宇峥手臂紧紧勒在仉南肩膀上，让他一种自己肩胛骨快要被拧碎的错觉，直到门外走廊上传来脚步声，仉南终于回过神来，奋力一挣，从他怀中脱离。
是酒店的服务生推着餐车送餐。
见到门口宛如沉默石塑般的两个人，不确定地问：“您好先生，您订的晚餐到了，嗯……您需要什么帮助吗？”
“不需要。”仉南侧身让餐车进门，顺手拉了一下付宇峥衬衫的袖口。
付宇峥沉缓的吐出一口气，在服务生惊疑不定的目光中，和他一起进屋。
仉南给自己点了一份这家酒店的招牌煲仔饭，服务生将餐品放到沙发旁的圆桌上，小砂锅的盖子，鲜香四溢。.
付宇峥沉默地在另一侧沙发上坐下，仉南和服务生道谢后，对方推着餐车脚步轻缓地离开，转身时，看向付宇峥的眼神略显怪异。
付宇峥：“……”
尤其是出了房间后，服务生还非常贴心且有警觉意识地将房门轻轻掩上，并没有关死。
仉南：“……”
谢谢啊哥们儿。
美食当前，但是鉴于身边还坐着“顾厉”这么一座不知为何突然发疯跑来，而且现在还一言不发，只将深幽的目光粘在自己身上抠都抠不下来的尊佛，仉南当即食欲全无。
食不知味地吃了两口白米饭，仉南将筷子“啪”地一声扣在桌子上，终于问：“你来干什么？”
付宇峥依旧不错目的盯着他，缓两秒，才说：“带你回家。”
仉南的嘴角就勾起一个嘲弄的笑。
付宇峥看着那讽刺的笑容，心中一阵默叹——事实上，在《遗梦》这部原耽漫画中，直到“简纵”最后留下一张离婚协议书后悄然离开，“顾厉”都未曾给他打过一个电话，遑论千里追妻。
果然，仉南拧开纯净水，喝下一口，抿了抿沾着一点晶莹水渍的唇角，问：“回家？那张离婚协议你没看到，还是看到了对于协议内容不满意？顾厉，我什么都不要，包括我们名下公司的股份全部留给你，净身出户，还不够有诚意？”
这话说得轻巧而讥讽，仉南脸上一派云淡风轻，心中却泛起难以描述的绞痛。
放过我吧，我也放过你。
不要再彼此纠缠了，好不好？
谁料，付宇峥沉默两秒，回答说：“看到了，不满意，所以我不会签字的。”
仉南登时怒上心头，一个冷冰冰的眼神看过来，压抑着瞬间翻涌的情绪，低声问：“那你想怎么样？”
这个问题，付宇峥接得飞快：“不怎么样，就想和你过一辈子。”
仉南先是一愣，心尖像是突然磕到了什么硬物般，猛地一撞，疼，但更多的是莫名的恍然。
“没完没了了是吗？就因为你爱的那个人其实钟意我，所以哪怕现在大家已经心知肚明，也要无休止地纠缠下去？”仉南抬手，缓缓按在心口，低声道：“顾厉，你摸着自己的良心……不，你根本就没有心，我——”
付宇峥突然说：“我爱你。”
“……”
仉南话音顿时卡住，瞬间无声。

第58章
房间中一时无声, 仉南微低着头，额前的发丝垂落, 但即便视线被碎发遮挡，他似乎依旧能感受到付宇峥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
沉静的，温柔的。
但是……为什么？这一刻，仉南如影随行一天的混乱感陡然加剧，他缓缓抬头，嘲弄的语气中不自觉地出现了一丝犹豫：“这样骗鬼的话，你还是……”
付宇峥眸光凝定, 再一次温声打断他：“我只爱过一个人, 只有你。”
仉南：“……”
此言一出, 他彻底愣住。
顾厉说爱他？
顾厉竟然爱他？
那么, 那晚在陈旋墓前, 他所听到的一切, 包括后来两人对峙, 顾厉亲口承认的“所爱他人”, 又算什么？
终归要有一个人, 是一个虚幻的假象, 那么他心里的那个人, 究竟是自己, 还是故去的亡友？
仉南混乱不堪, 唯有再次深深默然，他说不出话，情感却在此时被撕扯拉锯, 虚虚实实真真假假的茫然，几乎要让他崩溃。
付宇峥静静观察，仉南的纠结、徘徊, 恍惚，全部被他收进墨色眼底。然而他神色却始终没有什么改变，淡然却坚定，因为付宇峥似乎发现了，如今仉南陷入妄想的次数越来越少，但一旦思维混淆，最快让他清醒过来的办法并不是完全配合着漫画脚本“走剧情”，而是当机立断——破剧情。
不破不立，他沉湎与悲苦心碎的情节，他便干脆利落地给他塞一口糖。
付宇峥从旁边的沙发上起身，两步走到仉南面前，蹲下来，握住他骨节纤细的手，微热的掌心覆在手背上那一瞬间，仉南指尖不自觉地蜷缩了一下。
付宇峥低声却温柔地再一次重复道，是颠覆原有剧情和人设，也是剖白最真实的自己：“听明白了么，我只爱过你一个人，清楚的知道从什么开始，更清楚的知道，永远不会结束。”
仉南怔然抬起头来，目光从相握的两只手上缓缓移动，落在面前人那双深海似的眼瞳之中。
他眼光闪烁不停，像是无穷的情绪在翻涌淘涤，最终，归于澄净。
仉南动动嘴皮，声音有些喑哑：“我去，我又……不科学啊，这——”
如前几次一样，后言再一次被付宇峥打断，不过方才是以温定的告白，这次则是以吻封缄。
仉南猝不及防被扣住后脑，“唔”的一声被迫仰起颈项，修长白皙的侧颈绷紧，被拉扯出一道清隽利落的线条，脖颈单薄的皮肤下隐约能看见脉搏的跳动。
这个吻强势而霸道，是仉南从未在付宇峥身上体会过的压迫感，即便他在反应过来后慢慢放松了肩背，但时间悄然，不过分秒功夫，依旧被滞阻到呼吸不畅，难以为继。
好在付宇峥只是一时的情绪宣泄，感受到怀中人的颤抖，下一秒便唇.齿分离，大发慈悲稍稍放过了他。
仉南脸色绯然璨烂，偏过头大口呼吸，直到心脏跳动缓缓平复 ，才转过头来，迎着付宇峥复杂寂然的眼神，嘟囔道：“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付宇峥深吸一口气，咬字很重：“你吓死我了知道吗？”
做了这么多年医生，手术台上亲手打开的颅骨不胜枚举，面对复杂的神经系统和脑内结构都能泰然如山，早已练就了一颗强悍心脏的付医生，短短一天之内，失魂落魄，险些被一通电话寥寥数字吓软了腿。
仉南愧疚，说：“对不起，我就是——”
付宇峥面色端肃，口吻清寒：“不用道歉，不听，没用，临走前嘱咐你的话都说给猫听了！”
分别前千叮咛万嘱咐，落地第一件事就是开机报平安，出现问题立刻联系，结果现在呢？
付宇峥从圆桌上拿过仉南的手机，随便按了两下屏幕——漆黑一片，毫无反应。
仉南见状心虚更甚，连忙从他手里夺过电话，开机、触屏，一气呵成，而后献宝卖乖似的将屏幕亮给他看：“开了开了，那什么，我亡羊补牢哈！”
“烤全羊都熟了，你就是修个铜墙铁壁又有什么用？”
付宇峥不为所动，俨然是真的薄怒难消，仉南心里有点没底了，他垂下眼睫认真思索，忽然灵机一动，一个念头倏然划过脑中。
他略带犹豫地向付宇峥伸出双臂，看上去像是一个小孩子撒娇讨饶的造型，而后沉默几秒，忽然开口道——
“不气不气不气嘛！我错了好不好——要抱要抱要抱！”
真.梦回三岁半。
付宇峥先是一愣，转瞬眼神宛如见鬼般惊恐。
时间静止。
仉南自知这样的行为傻逼到了极点，一张俊脸在对方冰封般的沉默中涨红，伸出去的手臂仿佛被羞耻感压得千钧重，他咬住一点唇瓣，忐忑不定。
半晌，付宇峥眉间跳动几下，终于忍不住“噗嗤”一下笑出声来，完美破功。
——就，好可爱啊。
仉南一愣，这才如释重负，重重舒出一口气来，他主动勾了一下付宇峥的手指，轻声问：“不气了哈？”
付宇峥失笑，无可奈何地揉了揉眉心：“不气了，我多大一人，哪能和小孩子计较。”
其实本来也不是生气，仉南突然陷入妄想，行动反应本就不能以正常状态来要求，付宇峥医者本能始终在线，又为男朋友担惊受怕了一整天，又怎么会和他这个病人动气。
若说气，更多的是对自己罢了，在明知有安全隐患的前提前，不该那么轻率地放他离开。
修白的手指先是勾住付宇峥的一小段指节，而后逡巡游弋，慢慢攀附住他整个手背，仉南嘴角带着一点笑意，说：“我真的得没想到，你会直接跑来找我。”
付宇峥反手握住他，音色微哑，却郑重无比：“为什么呢，就因为漫画中的‘顾厉’没有这样做，所以你潜意识中也就认为，破镜无法重圆？”
“南南。”他喊他的小名，一双叠字咬音很轻，那是任何人都不曾见识过的温柔：“不要再沉溺在那个故事里了，我不是顾厉，你更不是简纵，话本中杜撰的爱恨情仇都是别人的，而现实里，我爱你，我们会永远在一起。”
我爱你，在一起，到永远——
这是我的心意，情意，爱意，全部告诉你，全部交给你。
付宇峥目光深沉，直到仉南眼尾浸出一抹红痕和零星水汽，他抬手，用干燥的指腹揩去，慢声哄着：“还真的是小朋友啊，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爱哭了？”
仉南不答，拉下他的手，倾身向前，深深，深深地亲吻他。
好，我答应你，我将清明的爱你，一如你爱我一样，始终清醒，始终强大。
缠.绵，温热，唇.齿.厮.磨间，爱意正浓。
然而，就当两人沉醉于这个无声的亲吻中，正浑然忘我之时，巨变陡生——
客房的门被“刷拉”一下推开，同行的几名“准同事”和两位负责人鱼贯而入，伴随着过道中一声“仉老师你没事吧，一天没出屋，电话也关机，我们——”
声音戛然而止，几声脚步停顿在玄关与卧室相连处。
之前送餐的服务生贴心的“留一手”，在此时发挥出宇宙最大功效。
虽然听到开门声，仉南和付宇峥立刻光速分开，但毕竟刚才的那个吻过于美好，以至于两人直到分开时脑子还有点懵，而这巧妙的懵圈，更是直接成就了此刻众人鸦雀无声的沉默。
呃……刚才仉老师和这个人，是亲在一起的吧？
嗯……应该错不了，我看见那人的手刚从仉老师身上那件白色睡袍中抽.出来。
哦……难道这位就是仉老师在飞机上低声怒斥的“渣男”？
面面相觑，双方友军皆被震撼全家。
而还未等仉南率先作出解释，徐老师突然向前一步，秀丽漂亮的脸上满是喷薄的愤怒，纤纤玉指愤然指向付宇峥，高声痛斥道：“渣男，你还有脸追来？！”
付宇峥：“……”
那我走？
徐美人这句怒斥成功引发众人情绪风暴，“铁哥”将指骨捏的嘎巴响，慢慢移步，冷声问：“仉老师，要帮忙吗？”
哥那么多年的铁不是白撸的！
仉南：“……”
兄弟，莫添乱！
付宇峥冷着一张脸缓缓起身，活动了一下蹲得微麻的脚腕，站直身躯的那一刻，还顺手拉了一下仉南睡袍的衣襟，将锁骨下方那片瓷白的肌肤盖得严严实实。
仉南：“……”
现在这时候，就别在意这些细节了吧。
然而，他抬头对上付宇峥还未移开的眼神时，心中顿时“咯噔”一下！
付宇峥眸色深邃，仿佛在问——
作品挺出圈，可以啊你？
仉南欲哭无泪，连忙拽着睡袍衣带从沙发上站起来，几步窜到付宇峥身前，试图挡住众人“烈焰焚烧渣男”的眼神。
想来付医生行事清正端肃，做的更是救死扶伤的伟大职业，哪能因为自己的意外失言，被不相干的人曲解到这个程度！
“误会误会！”仉南慌乱解释道：“这不是……不是我电话里那个！”
一言既出，周围友军脸色更加精彩了。
不是……之前那个，就是……换了一个？
卧槽看不出啊，仉老师——不仅自愈能力强，换男、男人的速度，也、也很超神啊！
上午心碎于渣男处，晚上激.吻于新欢怀——高手，这是高手。
大家神色精彩纷呈，一时间无言的眼波几乎在房间上空飘荡织就成一张暗云密网，而在不经意间看向付宇峥的眼神……怎么说呢，刚才还嫉恶如仇，此时却饱含怜悯。
——这位帅哥，你可能遇到了一位情场老手，同性真爱尤为难得，且亲且珍惜吧。
而仉南就在众人欲言又止的表情和支吾闪烁的眼光中，突然，顿悟了。
他僵硬地回身，心惊胆战地抬起眼皮，鼓起勇气看了一眼此时身后付医生的表情——
脸色阴沉，黑如锅底。
仉南：“……”
覆水难收，爱难留。
毁灭吧，这完蛋的世界。

第59章
深夜时分, 经过仉南一番苦口婆心的解释，终于勉强让众人相信付宇峥不是个渣男, 而他更不是个处处留情的情场浪子后，大家总算将信将疑地离开，各回各房。
浴室水声不停，是付宇峥在洗“劫后重生澡”，仉南窝在床上，给仉墨文打了一通电话。
之前付宇峥已经发来信息，简单说明了仉南现在的情况, 但直到亲耳听到儿子的声音, 老父亲悬了一天的心, 才算放了下来。
“你一个人在外面, 太危险了, 毕竟现在情况还不稳定。”仉墨文劝道, “和宇峥一起回来吧南南, 那个拓展集训咱们不参加了, 幼儿园的事, 也先放一放, 没有什么比你痊愈更重要的了, 以后的事咱们再看吧。”
仉南缄默片刻, 温和而坚定地拒绝：“爸, 可是我想试试。”
“那怎么行，这种事怎么能试？太冒险了，万一你再——”
“不会。”仉南突然说, “我不会再混乱了，爸，你相信我这次。”
也说不清是什么原因, 但是仉南此刻就是坚定甚至是决绝的认为，他不会再陷入妄想世界之中了。
漫画书里的剧情也好，那些主角之间的情感纠葛也罢，曾经盘桓萦绕在心间的，时不时就会突袭的情愫和阴云，在这一刻彻底在他的精神中枢被抽离，抛远。
他内心一片安宁澄净，他眼中再无虚幻剪影。
付宇峥用四个多月的时间，用分秒叠加的陪伴和一声声“爱你”，彻底于虚妄世界中，将他脱离。
他面目清飒，他重回人间。
仉墨文深深沉默，过了许久，说：“你自己的事，从来都是自己做主，小时候是这样，长大了更甚，我和你妈妈从来没有干涉过什么，这一次，我们也尊重你的决定。”
仉南心中一烫，捂着手机说：“谢谢爸。”
“但是南南。”仉墨文话锋一转，叹息道，“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行事不仅要对自己负责，更要考虑宇峥的想法，在意他的情绪，这次你出现意外，我看着，他倒是比我还着急。”
仉南动容道：“……我知道。”
“所以和他商量一下？”仉墨文给出建议，“看看他是什么态度，别任性，多换位替他考虑。”
正说着，付宇峥擦着头发从浴室出来，仉南轻声答应，说了句“好，我会的”，便挂断了电话。
付宇峥将头发擦得半干，仉南主动往床里挪了挪，给他让出位置，付宇峥将毛巾搭在床边的椅背上，掀开被子挤上来。
付宇峥捏捏他的脸，问：“和叔叔报平安了？”
“嗯。”仉南点点头，犹豫了片刻，说：“有件事……想和你商量一下。”
付宇峥瞥了一眼他故作乖巧的模样，心中大概有了猜测：“说说。”
仉南轻声说：“明天的拓展集训……我想留下来继续。”
这句说完，其实就已经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
不过，他也只是试一试而已，如果付宇峥明确表示“不可以”，那他也没打算过多坚持，就像仉墨文说的那样，在他看来，也没什么比付宇峥的感受更为重要的事，
谁料付宇峥思考两秒，淡然道：“那就留下来。”
仉南猝然一惊。
付宇峥声音依旧平淡，没什么情绪：“不过我有一个条件。”
惊喜来得太过突然，仉南有些结巴：“说、说说？”
付宇峥无奈揉揉他的发顶，说：“这几天，我要陪你一起。”
他愿意尊重仉南的选择和决定，但是又是在没办法放他一个人在陌生环境中久留，天晓得今天这样的情况要是再出现一次，他还能不能受得住。
“可是……”仉南如坠云端，声音也飘飘然：“可是你不用上班吗？”
付宇峥叹了口气，说：“之前连班攒下的调休还有好几天，而且这周没有我的手术，所以，刚好能抽出时间。”
仉南脑子发懵，反应了好一会儿才没头没脑地问：“那……‘影帝’怎么办？”
这个时候居然还能惦记猫，付宇峥简直对他又爱又气，叹息回答：“放心，猫好好地，饿不着，怕你在这边出什么情况，过来前我就把它送叔叔家了，估计现在正得宠。”
仉南定定看了他一会儿，脊背慢慢松弛下来，一齐软化的还有语气，他抿了下唇珠，犯傻似的，轻声问：“男朋友，你怎么这么好啊？”
这是什么朴实无华的称赞和感叹，付宇峥只觉得好笑，凑近了一点，挨着他的耳廓吐息：“……所以？”
仉南眨眨眼睛，同款反问：“所以？”
付宇峥眼底噙着一点清淡的笑意，就那么眸色沉静的看着他不说话。
仉南：突然懂了。
“你……”他失笑，微微压低声音，转脸也凑近一点，说：“你之前不是说不用补账？”
付宇峥挑眉，义正严词道：“男人的嘴骗人的鬼，善意的谎言，你没说过吗？”
仉南忍俊不禁，慢慢将肩膀滑进薄被中，柔嫩的指尖在被子中游弋轻移：“那——你别拘束，放松一点啊。”
他始终嘴角含笑地盯着他的眼睛，过几秒，看见付宇峥的眉心微动。
而后，付宇峥低沉微哑的声音在耳边传来，带着一点点挑趣和压抑：“那——你有点谱，稳重一点啊。”
明明被把持那个人是付宇峥，但是仉南却不可思议地比对方还要上头，大概也正是因为这个人是付宇峥，所以他才会不可抑制的觉得晕眩，尤其是看着对方的表情随着时间和他手上的变化而产生波痕，素来冷淡的眉眼在此刻变得异常鲜活，仉南心中更是腾起巨大而充盈的满足感。
搭在两人身上的被子滑落床尾，付宇峥皱眉咽尽喉中那声几乎外露的喟叹。
仉南收回手，刚想倾身去拿床头柜上的纸巾，腰间倏然传来一股强力，拉得他猛地向后一撤，下一秒，就被付宇峥单手扳住肩膀，扣在床上深深吻住。
“哎我——”仉南在付宇峥铺天盖地的气息中勉强出声：“哥，我不用……”
付宇峥强势又霸道，根本不给他拒绝的机会，墨色的眼底酝酿着一场风暴，几乎要将身下的人生生溺痹：“礼尚往来。”
“……”仉南故作矜持地婉拒了一下：“不用这么客气——”
紧接着，腰侧感受到付宇峥掌心的温度，立刻妥协改口：“也、也行吧……”
毕竟恋人之间需要懂得分享哈。
有情人，快乐事。
朝思暮想，月夜漫长。
*
第二天清早开始，仉南一行人到拓展集训基地报道，正式开始岗前团队默契度训练。
集训基地离酒店不远，步行不过十来分钟距离，不过非常严格地采取全天封闭半军.事.化管理，所以参训的学员，不管是来自世界多少强还是超大型国企，只要迈进基地大门，只有晚上等全天的拓展训练项目结束后，才能离开。
第一天集训结束回到酒店，仉南洗过澡后浑身散架一样趴在床边，别说起来吃饭，就连哼哼声都有气无力。
付宇峥拉过椅子在他身旁坐下，一边给他的肩膀擦晒后修复凝露，一边笑话他：“至于吗？”
“至于，太至于了。”仉南垂着头，有气无力地吐槽：“你是没见带我们的那个训练员有多狠，而且这次的项目安排太不人性化了，简直就……上山下海啊。”
付宇峥哼笑：“娇气。”
“我娇气？”仉南愤愤然地刚想起身反驳，结果肩膀还没离开床面，直接被付宇峥单手无情镇压。
“趴好，还没抹完。”
仉南身心俱疲，此时两人武力值完全不成正比，只好悻悻趴回去，下颌垫着枕头，闷声道：“大哥，我是个画漫画的，平时最大的体力消耗就是偶尔健身房举举器械，或者楼下小广场跑两圈完事了，能不能体谅一下我们文人墨客独特的君子孱弱。”
付宇峥轻笑出声，手上却慢慢放轻了力道，仉南天生皮肤白皙，然而在炎夏的烈阳中暴晒一天，原本奶白色的皮肤已经有些轻微的晒伤，微微泛红。
于是就非常没有原则地答应他：“好，不是你娇气，是我不懂小画家的金贵之处，大意了。”
背上的那双手非常贴心，替他擦过晒后修复后，又顺着肌肉骨骼适时揉按，松弛感渐渐袭来，仉南睡意渐浓，还不忘撑着眼皮表扬他：“嗯……知错就改，你最乖，小画家疼你哈……”
说完人就没了声音。
付宇峥无奈摇头，替他慢慢放松僵硬紧绷的肌群，最后又缓缓将人往床中央挪了挪，盖上被子，随他沉沉睡去。
好在仉南也并非真的娇弱，第一天的疲惫只是因为没有适应突如其来的紧张节奏，等逐渐熟悉了集训项目，便觉得后两天的拓展训练也轻松不少，每晚回到酒店，和同事们分开后，和付宇峥一起吃过晚饭，而后还能下楼溜达消食。
三天的集训结束，临行前一晚，仉南从基地回来，两人简单吃过晚饭后，决定去远一点的地方看看夜景。
这座城市南临海湾，北依山麓，海岸线绵延不绝，未经工业开发过的海边就在基地酒店不远处，两人换过衣服后，下楼前往。
这几天仉南去基地训练，付宇峥就用酒店房间的电脑写工作报告和学生课题论文，三天的日子说是休息，实际上一直都在工作，而明天就要离开，此时却生出一种懒散心态来，不愿意再因为工作费脑子，也什么都不想做，就想和男朋友吹吹海风，听他说上几句不着边际，却每每都让付宇峥觉得非常可爱的话。
两人沿着海边公路慢慢溜达，散步似的走走停停，道路两侧栽种着树冠茂密的青桐树，转过几个小弯，临近海边的一段小路上，竟然还汇集着一个人群热闹的小夜市。
仉南拉着付宇峥的手，非常感兴趣地凑上去。
来往人流穿行密集，付宇峥低头扫了一眼两人握紧在一起的手心，唇角弯了弯，什么都没说。
从一开始就是这样，仉南对于两人的关系从不遮掩，他始终大大方方，而付宇峥亦然。
陌生的环境，陌生的人群，身边路人各异的目光，新奇的也好，探究的也罢，他们俱不放在心上。
问心无愧，爱得坦荡而磊落。
夜市上都是附近居民过来摆摊，其实并没有什么新奇的小玩意，贝壳手链、人造珍珠，还有一些代表着海滨城市特色景致的小摆件。
他们随性地走走看看，而绕过几个摊位后，仉南却好奇地“咦”了一声。
摊主是一个五十来岁的阿姨，拎着一串角螺风铃，笑眯眯地推销道：“小伙子，喜欢这个就看看，纯手工制作的，不贵！”
角螺风铃本身并没有什么罕见之处，不过这个阿姨手里拿着这串却有些新奇。
成串的野生小海螺，个头都差不多大，但是海螺的壳质表面却被打磨得异常光滑，最重要的是，被人手工绘满了油彩花朵。
仉南问：“这是您自己画的吗？”
“我哪有哪个能耐！”阿姨笑着摆摆手，说，“是我小孙子画的，今年十四啦，从小学美术的，你看看，是不是画得挺像样？”
仉南将风铃接过来仔细端详，落笔处的细节确实见功底，他笑着点头，说：“那我来一个吧。”
“好嘞，我给你找串新的！”
阿姨从身后的大背包里拿出一串新的风铃，打眼一看，色彩搭配比刚才那串更为明艳讲究，仉南问了价钱，还没拿出手机扫摊位上的那个二维收款码，身后就有一只手探过来。
仉南回身，看着付宇峥付了钱，歪头笑问：“你送我啊？”
“嗯。”付宇峥点点头，从阿姨手上接过风铃，挑在指尖，说：“难得集训没有喊累脱逃，就当是给你这几天的奖励了。”
仉南接过风铃，眼底亦有隐含的笑痕，两人掠过摊位继续向前走，仉南沉默几秒，等走过人流密集的地段，忽然轻声说：“那等……我过生日的时候，也送你个礼物吧。”
付宇峥回头看他，只觉得好笑：“你过生日，反而要送我礼物？”
“啊……”仉南浑不在意这逻辑关系是否颠倒，只问：“要不要？”
付宇峥停下脚步，借着月光和路边闪烁的霓虹看尽他眼中的情绪。
半晌，轻轻呼出一口气，才说——
“你送，我就收。”

第60章
短暂的安宁时光就像是偷来的, 仉南和付宇峥回到本市后，又开始了新一轮日复一日的奔忙。
付宇峥休息了几天，虽然是有调休假，但是甫一进入工作状态, 只会比先前更加忙碌, 而仉南……则在家里休息了两天后，主动自觉地回到爸妈那里领骂挨训, 顺便……呃, 接“影帝”回家。
仉墨文“啪”地一声将报纸合上, 训人的口气强烈：“过两天就二十五的人了，还这么让人不省心！”
秦佑之则抱着软乎乎的一只雪团猫，在旁边连连叹气。
仉南自知理亏, 摸了摸鼻子, 讨好道：“别生气啊爸，我这……不是平安回来了嘛, 无事发生哈, 那什么——妈！别尽顾着撸猫, 帮忙说两句好话啊！”
秦佑之白他一眼：“说什么好话, 你就该让你爸骂一顿, 知道我们多担心吗？”嘴上是这么说，但转头又劝道，“行了, 一共也就三天, 宇峥还一直陪着他, 你也别这么上纲上线的，他这回也长了教训了，本来就没二两肉, 现在又瘦一圈。”
“你就会惯着他！”仉教授“哼”了一声，也只能道：“慈母多败儿。”
父母这关，就算是过了。
付宇峥这几天忙得脚不沾地，之前特意打电话说中午还有一个专科会诊，于是仉南就留在爸妈家吃了午饭，饭后，他帮忙收拾了碗筷，回到客厅抄起“影帝”，说：“我不多待了啊，回家。”
“没想留你。”仉墨文放下茶杯，说：“猫给我留下。”
“……”仉南愣怔一秒，看看怀里的猫，又看看沙发上的爹，失笑道：“不是吧，不是我想的那样吧？”
真.父母养猫前后的两幅面孔？
仉墨文信步走到玄关，不由分说地从他怀里接过“影帝”：“想它了就过来看看，哦对，不用买猫粮啊，小乖比较爱吃我买的那种。”
仉南：“……”
虽然但是，您给我猫改名什么的，都不用问一下我的意见嘛？
而且，“小乖”也……太一言难尽了吧？
这到底是怎样一种泛滥且无处安放的父爱啊？
仉教授稀罕“猫儿子”不肯撒手，仉南最终只好割爱：“先说好啊，只是让您养两天过过瘾，过完生日我还得接回去的。”
仉墨文抱着猫往卧室走，只留给他一个充满慈爱的背影：“到时候再说，快走吧你——我们小乖到午睡时间喽。”
仉南：“……”
真.现实版.狸猫换儿子。
我大写的服。
两手空空从爸妈家出来，仉南并没有直接回家，回程前一天晚上，他说要送付宇峥一份礼物，是真的藏了一份与众不同的心意，虽然……只有两天时间了，这份礼物完成起来不容易，但他还是要试一试。
他今天自己开车出门，调转车头，直奔一家私人的画具工作室，这家工作室的老板多年前也是圈里颇具盛名的一位自由画家，成名后不久，却开始了半隐退的神仙生活，自己开了一家工作室，卖画，也卖各种上乘的绘画工具。
仉南和他不算相熟，所以没有过分热络寒暄，在画具区挑选了自己需要的东西后，就结账出门。
工具备齐了，但是时间和地点又是个问题……思及此，他拿出手机，想了想，怕打电话打扰付宇峥工作，于是发了一条信息给他。
而后启车换挡，直奔自己那间许久未踏足过的小公寓。
进了门，仉南将一大袋子东西直接拎进小画室里。
他常用的那个画架现在在付宇峥家，好在自己这还有一个备用的。
旁边的小台子上，他将颜料、松节油、画笔画盘等工具依次放好，又将一面绷紧在木质内框上的亚麻画布放上画架，而后沉沉出了一口气后，开始混油调色。
自从大学毕业后，他已经两三年没有画过油画了。
但是很神奇的是，当他说出送付宇峥礼物那句话之前，脑海中清晰浮现出的，就是一幅人像油画的剪影。
他偷偷画过无数张付宇峥的样子，而这一次，他要将这幅渲染了明艳色彩的画作，亲手送给他。
就如同他的出现，划破他心底那片混沌冗长的黑夜。
拿起软炭笔，他从起稿构图开始。
画付宇峥对于仉南而言其实并没有什么难度，毕竟早已画过千万遍，难就难在他许久不画油画，突然重新拿笔，手感上难免生疏，但是不容易也要画下去，油画画法讲究层层复色，而他只有两天时间，一分钟都不能耽误。
时间流逝，直到放在置物架上的手机突然响起，仉南才在忘我中回神。
手上沾了一点油料，仉南没拿电话，直接点了一下免提，付宇峥的略带疲惫的声音从通过扬声器传来，更多了几分磁性的好听：“不回来了？”
他开门见山，应该刚刚看见仉南发的信息，仉南“啊”了一声才说：“是……那什么，你这几天不是挺忙的嘛，我回我这住两天。”
电话那边付宇峥没有出声，很明显就是对于“明明非常累但是下班后又见不到男朋友”这件事表示不满。
仉南暗自好笑，放下画笔，活动着僵硬酸麻的肩膀，说：“就两天，嗯……我马上就要过生日了，那天中午要回我爸那吃午饭的，到时候就见着了？”
付宇峥依旧沉默，过了好一会儿，才说：“生日那天该做复查，早上我去接你。”
仉南不想他折腾：“别麻烦了吧，我——”
“要不我晚上下班就过去。”
“别别别！”小画家成品尚未出炉，提前暴露还有什么惊喜可谈，闻言立刻妥协：“那你早上来，咱们一起去医院，中午回我爸妈那吃饭。”
付宇峥这才作罢，又嘱咐道：“这两天好好吃药，按时吃饭，不许熬夜。”
仉南满口答应：“你也是，能回家就别在单位休息，别太累。”
“不回。”付宇峥难得孩子气，“快立秋了，独守空房，我冷。”
“幼不幼稚？”仉南这下没忍住，直接笑出声来：“撒娇没用啊。”
“嗯。”付宇峥听见他笑，声音中也不自觉的沾染笑意，语调放松下来，“一定要你的‘要抱要抱要抱！’才灵。”
仉南：“……”
快挂了吧你！
玩笑几句过后，付宇峥那边有人喊“付主任，麻烦您去看一下36床的患者”，于是仉南只好恋恋不舍地懂事挂断。
通话简短，不过几分钟而已，不过仉南重新站在画架前的时候，就宛如打了鸡血一样振奋。
扶老子起来，我还能画！
男朋友神级颜值什么的，我可以！
两天时间，仉南除了吃饭睡觉吃药外，几乎没有离开过这间画室，基础构图完成后，他采取直接着色的手法，平涂与散涂并用，最后的成稿笔触灵活，色泽饱满。
等最后一层油料挥发干透，仉南悉心又细心地上了一层亮油，这样不仅能够长久的保持画作的光泽度，还能防止画布积沉腐蚀。
最后完稿，他垂着已经几乎失去知觉的双臂，站在画架前自我欣赏——啧，不知道付医生满不满意，反正他挺得意是真的。
转身除了画室的门，他飘到浴室里舒舒服服地泡了个热水澡，疲乏至极，差点在浴缸里睡着。
热水已经温凉，仉南拖着泡软了的手脚爬出浴缸，胡乱擦了擦头发，等不及吹干，就一头栽进床上，瞬间入睡。
不过睡前倒是记得把药吃了。
就很乖。
第二天清早，叫醒仉南的不是付宇峥的敲门声，而是一通无休无止的手机振动。
他半闭着眼睛，从枕头底下摸出电话，没看来电就接听：“喂？”
“哥们儿！”江河中气十足的一声吼直接把他炸了个清醒，“生日快乐！”
仉南一肚子起床气瞬间就憋了回去：“……谢了，哥们儿。”
“嘿嘿！”江河开门见山直接说，“二十五岁啦！晚上出来吃饭啊，哥们儿请客，庆祝你奔三！”
“你大爷。”仉南说，“咱们高中数学老师要是知道你现在一百以内的加减法还有障碍，得跑你们出版社给你补课去。”
“嗐，别在意这些细节，再说四舍五入，也没毛病。”江河笑声爽朗，“知道你家的国际惯例中午要回仉教授那吃饭，所以咱们约晚上，我提前发你地址啊！哦对了——你可别自己来。”
仉南大半个脸还埋在枕头上，嘴角轻轻勾起，说：“我尽量，看付医生晚上有没有空吧。”
“嘿！”江河纳闷了，“时间挤一挤，还是有的，再说是你过生日重要还是工作重要啊？”
仉南就非常体谅他这种单身狗的落后思想，回答：“付医生最重要，挂了。”
这一通电话打得他睡意全无，看一眼时间，付宇峥也快到了，于是也不拖沓，直接起床洗漱。
刚换好衣服，手机铃声又响，接通后付宇峥说：“我到了，是上去还是你下来？”
仉南站在玄关换鞋，说：“别动地儿了你，我这就下楼。”
窝在家里两天，刚一出门就被雨后的清新空气扑了满鼻，仉南深呼吸，拉开大G车门上车，还没说话就先倾身亲了下男朋友的侧脸：“好久不见啊付医生。”
付宇峥笑着捏捏他的脸，先说“生日快乐”，又说：“甚是想念。”
怪不得常言道“小别胜新婚”，仉南坐在副驾，看着前挡玻璃上凝结的一小团光晕，光线投映在付宇峥噙着笑意的眼底，照映得他一双深邃似海的眼睛格外悦目，心说——此言不假，诚我不欺啊。
他们到医院后，直接去林杰的诊疗室找人，付宇峥还有早查房，于是在复检开始前回了神经二科病区，仉南放松地在林杰对面坐下来，眼睛扫了一眼林医生手中拿着的厚厚一叠评估表，心中却是一片安宁静谧。
他拍拍手示意，对林杰说：“开始吧。”
林杰笑着看他一眼：“难得，这是这么长时间以来，你第一次主动开口，要求开始。”
仉南只是微笑。
为什么不呢？他现在有足够的信心，更有足够的勇气，去面对最终的测评结果。
心理上的变化当事人是最能清晰感知的，这种分毫之间别有天地的感受，有时连精神科的专业医生都无法完全洞悉。
只有他自己可以。
而这次，他坚定且清楚地知道，他已经被爱疗愈。

第61章
因为是康复评估, 所以用时较长，仉南整个上午几乎都泡在林杰的诊疗室中。
终于，所有的测评项目项目结束，仉南问：“结果怎么样？”
虽然是询问, 但语调中却有笃定的淡然。
林杰深吸一口气, 回答说：“全部，正常值范围内。”
仉南先是一怔, 而后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他垂头眨了眨眼睛, 再抬眸时，脸上笑意粲然：“林医生，谢谢。”
“这么短时间内能康复到这个程度, 你最该感谢的是从没放弃过的自己。”林杰合上厚重的评估报告, 说，“继续保持, 三个月后再做一次测评和全面体检, 如果到时候得分稳定, 身体各项指征也没问题, 那么我亲自给你开康复证明。”
“好。”仉南点点头, 又问：“那还需要继续用药吗？”
“暂时不停药。”林杰回答说，“毕竟还有观察期，要系统复查一次, 但是, 药量可以减到最轻了。”
仉南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林杰问：“对了, 最近睡眠好吗？”
仉南笑道：“睡得好吃得饱，生活愉快没烦恼。”
林杰摇头失笑，无法不感慨：“看来还是爱情的力量最伟大啊！”
复查结束, 半天时间也过去，而仉南的好心情就一直昂扬持续到中午付宇峥下班，两人在停车场见面。
去仉墨文家吃午饭的路上，付宇峥开着车问：“结果还好？”
仉南点点头，云淡风轻地将上午的评估结论告诉他，又将林杰的话复述一遍：“等三个月，要是下次全面复检没问题，我就——”
话未说完，付宇峥突然一脚刹车，大G车胎刹死，直接停在了路边树荫下。
付宇峥缓缓转头，看向仉南的眼神慢慢染上温度，异常明亮。
仉南向四周逡巡一圈，立刻急道：“高兴傻了啊你！这里没停车位，快走快走，一会儿要被拍照了！”
“拍，我认罚。”此时的付宇峥，身上显露出一股极为罕见的痞气，漫不经心的腔调，说完便倏然倾身，吻住他。
仉南定在副驾驶的座位上，一时间都忘了要闭起眼睛，没成想付宇峥大胆起来这么勇猛，竟然敢在摄像头下，警察叔叔的眼皮底下……亲他。
啧，有伤风化，有伤风化啊。
但是半秒钟的分神过后，回吻却又那么顺理成章。
“仉南。”付宇峥含着他的唇瓣，这一声名字唤得极轻，却又无比郑重：“你真的很了不起。”
“没有你厉害。”仉南微微向后仰头，将两人之间距离拉开一点，笑着说：“如果没有你，我恐怕现在还泡在浴缸里找鱼尾呢。”
付宇峥深然叹息，用鼻尖轻轻蹭了蹭他秀挺的鼻梁，庆幸中带着怜惜，说：“走，咱们回家过生日！”
这是劫后重生般的纪念日。
我与你，在一起。
大G穿行于烈日浓荫之下，仉南笑着拉了拉身侧的安全带，摩挲暗纹的指腹忽然一顿，回过神来后，突然惊道：“哎不对！我的生日礼物呢？！”
付宇峥搭在方向盘上的手指轻敲，像是早就料到他会有此一问，漫不经心地反问道：“那，我的礼物呢？”
仉南脱口而出：“你的礼物我得晚上送啊！”
闲散地轻扣方向盘的手指猛地定住，付宇峥没想到他会这么直白，先是一怔，而后不自觉地收紧把握方向盘的手，眸色有些喑暗不明：“那……我也晚上送。”
“靠，深夜互换啊？”仉南靠回椅背，突发奇想似的喃喃：“你该不是送我块夜光手表吧……”
到仉墨文家楼下，两人下车，付宇峥在社区水果店买了两兜应季鲜果，一起乘电梯上楼，站在家门口，门一开，仉南立刻先发制人：“爸，妈，我们来了，我生日红包呢——哇，好香啊！”
“过了今天都二十五了，还这么咋咋呼呼！”秦佑之笑着嗔怪，侧身让他们先进门，“我看这红包也不用给了，就这心理年龄还压什么岁啊。”
“我觉得也是。”仉墨文从餐厅走出来，帮腔道：“越长越回去了，这可怎么好？”
“啧，啧啧啧……”仉南连连叹气，惋惜回答：“您二位当初也是甜甜蜜蜜过来的，‘爱情将人宠成孩子’，这道理都忘了？怎么着，还是现在感情出现什么危机了？”
“别贫嘴！”仉墨文气得笑骂一声，“就是你妈惯的你，没大没小。”
“南南关键时刻还是非常稳重成熟的。”付宇峥眼底含笑，将手里的水果放在客厅茶几旁，忍不住为自己宠坏了的小寿星发声：“恃宠却不骄……嗯，是个好孩子。”
一家人笑声明朗。
就，非常温馨喜庆。
中午的菜品都是仉墨文夫妇精心准备的，冷拼凉碟，温肴热汤，仉教授的独门卤蟹也位列其中，四个人在餐桌旁落座，看见桌子正中央还摆着一个体积不小的鲜奶蛋糕，仉南看着圆形面饼上那个用巧克力烧制而成的微型画板，忍不住笑道：“这造型很别致啊，爸您从哪订的？”
仉教授但笑不语，秦佑之主动相告：“是我做的。”
仉南一愣，眼睛微微睁大，奇道：“您还有这独门绝技呢？”
秦佑之笑得温婉，眼角折出一点淡淡的纹路：“本来你爸说要去烘焙店订做，我就想着那不如我亲手试试？反正也是咱们在家里吃，做得不好也不丢人。”
蛋糕做成什么样子都已经不重要了，最为珍贵的是这份爱子之情。
这么多年，秦佑之这个继母给予仉南的温暖早已无法计数，明明他们毫无牵连，但秦佑之爱他，甚至是一种补偿的方式，去尽力弥补着仉南成长过程中那些遗失亏欠的关怀。
淡漠如付宇峥，也在这一刻觉得动容，遑论仉南。
“嗯，做的超级超级超级漂亮！”仉南附过身，轻轻拥抱秦佑之，低声说：“谢谢妈。”
开饭前，仉墨文还是拿出一个超级厚的红包，递到仉南手上，说：“好好收着啊，最后一次，明年可就没有了。”
“嗯？”仉南问：“为什么，您对二十六这个数字有什么偏见啊？”
仉墨文摇摇头，看了一眼坐在他旁边的付宇峥，失笑道：“宇峥，你说呢？”
付宇峥心领神会，内心却倏然震撼，半晌，点头肯定道：“您说的对。”
他们之间一来一去，这个哑谜猜得仉南头大，直到这生日餐吃到一半，他才突然福至心灵，明白过来这俩人是什么意思。
就……一个人时永远是父母的孩子，生日红包可以收到天荒地老。
但所谓成家立业，一旦身边有了爱人相伴，在父母眼中，他才算真的长大。
仉南微微低头，不愿自己发烫变红的脸暴.露在众人面前，咽下一口奶油，是满心的甜。
标志着小画家二十五岁的家庭生日餐吃了将近一个多小时，饭后，仉南和付宇峥负责收拾碗筷，清洁餐厅和厨房，让老两口去客厅消食休息。
付宇峥下午还有工作，需要回医院，收拾完后，两人陪仉墨文夫妻小坐片刻，算着时间差不多了，便要告别离开。
电梯里，仉南问：“晚上江河有约，你有时间吗？”
“有。”付宇峥回答说，“下午没有手术，我下班就回来。”
仉南灵机一动，立刻道：“那这样，你去医院，我回家午睡，等你下班了去医院找你，我们直接过去？”
“回家午睡？”付宇峥问：“这么乖？”
“哎，一直这么乖。”仉南自我表扬，“性格好，没办法嘛。”
付宇峥屈指弹了他鼻尖一下。
两人走出电梯，在公寓楼下分开，各取各路，看着大G一路远去的尾灯，仉南脸上的笑容更胜。
——开玩笑，午睡是不可能的，回公寓拿礼物才是头等大事啊！
感谢付医生工作繁忙，兢兢业业，完美地给他预留出了一个时间差！
仉南打车回自己公寓，小心翼翼地将那幅油画从画架上搬下来，颜料和油层已经干透，他双手抱着两侧的木质边框，像是捧着什么绝世珍宝般进了电梯。
这幅油画分量并不轻，仉南无论是等车还是回程途中，始终抱在怀里未曾放手，回到付宇峥那里，他抱着油画进门时，两条胳膊已经酸麻到微微打颤。
他咬牙坚持，亦步亦趋地将画搬进卧室阳台，放在画架之上后，才重重舒了口气。
这趟折腾累出了一身的汗，仉南站在画架前第一万八千次地欣赏一番后，才心满意足地跑到浴室冲澡。
洗完澡出来，又按量吃了药，才回到卧室小憩片刻。
他最近的睡眠质量真的不错，躺在枕头上不消片刻，就沉沉睡去。
再睁眼时，刚好五点多一点。手机上，江河已经把晚上聚会的地址发了过来，仉南看着地址后面的那条补充说明，微微蹙了下眉。
下床洗了把脸，人更是精神不少，他换好衣服，去青海医院等付宇峥下班。
可能真的是来了太多次，又经常和付宇峥同进同出，停车场岗亭的大爷都认识他了，见他一个人走过来，摇着蒲扇问：“来啦？又来等付医生啊，天热怎么不上去？”
今天恰逢立秋，阳历八月初的天气，对于北方而言依旧炎热，仉南站在岗亭檐下的阴凉处，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大爷闲聊：“不用，我就借您这宝地等会儿行，回回来了就去病区，该影响付医生工作了。”
“哪能啊！”大爷十分健谈，“我见付医生和你在一块的时候都挺高兴，平时连个笑影都看不见的人，回回嘴角都扬着！”
“呦呵？”仉南忍不住笑，“您老眼神可以啊！”
“那错不了！”大爷从小窗探出头来，挺好奇地问：“不过小伙子，你和付医生是什么关系啊，朋友，兄弟？我看着……长得也不太像啊。”
毕竟是付宇峥的工作单位，仉南首要想到的就是不能给他平添谈资，更不想付宇峥因为两人关系成为院内众人背后议论的焦点对象，于是笑着打了个哈哈：“是不像，您这眼神确实无敌。”
正当时，付宇峥从病区楼出来，走到停车场入口，从身后动作自然地揉了一把仉南的头发：“聊什么呢？”
大爷笑呵呵地搭话：“聊你呢，下班了付医生，今天挺早啊？”
付宇峥颔首点头，口吻清淡，回答说：“着急给男朋友过生日，晚了不行。”
说完伸手揽了一下仉南的肩膀，往停车位走去：“走了。”
仉南：“……”
卧槽，你牛。
大爷：“……”
男什么友？男朋什么？什么朋友？
眼神不错，但是我这耳朵是不是不行了？！

第62章
江河发来的地址离清海医院不算近, 地处本市一个非常热闹繁华的商圈。
付宇峥按照地址开车带仉南过去，行程中，仉南回忆着刚才付宇峥那惊天的一句“男朋友”，眉心颦皱, 过了会儿, 低声问：“为什么要那么说？”
付宇峥知道他问的是哪件事，回答：“事实而已, 有什么不能说。”
“可是……”仉南迟疑, “你不怕别人……同事们知道了之后, 会对你有什么看法吗？毕竟不是每个人——”
“那么这些看法会对我造成什么影响？”付宇峥打断他反问，“因为我的性向所以被解雇开除？不可能，我是通过海外人才引进机制才回国的, 驻院的青年专家怎么可能连这点保障都没有。”
仉南沉默不语。
“还是说我本身会因为那些所谓的看法, 而产生什么畏难心理？”付宇峥转过一个弯，才说, “不会有那样的事发生。”
“所以——”他最后总结道：“既然对我而言, 里外都没关系, 那我为什么不能说？”
仉南持续沉默。
不仅被付宇峥这强大的心理建设所震惊, 更为这缜密的逻辑而叹服。
“更何况。”付宇峥偏头看他一眼, 语调变得轻快，“我这么可爱又帅气的男朋友，在生日当天被否定身份……太没道理了。”
仉南揉了一把脸, 失笑道：“帅气我认了, 可爱……啧, 活了二十五年，您老人家是第一个这么夸我的。”
付宇峥笑出声，正如停车场大爷所言, 和仉南在一起时，他确实心情很好：“那说明他们眼光不行。”
大G穿行于城市主干路，半个小时后，他们在一家门面异常红火独特的……火锅店门前停车。
下了车，仉南心情复杂：“好好一家火锅店，为什么会取‘如笙浮沉’这种一听还以为是订制私房菜的名字？”
这个问题……有些超出付宇峥知识能力范围了，沉默两秒，他跟在仉南身后进门，说：“大概是……反差美吧。”
走进大堂，服务生过来殷勤问询，仉南报了江河订的包间号，服务生微笑为他们引路。
走在装潢风格弥漫着厚重江湖气息的回廊里，仉南突然想到自己忽略了一件大事，他悄悄拉了一下付宇峥的袖口，压低声音道：“对了……刚才忘了说，就……江河说吧，之前出版社一起共过事的朋友们也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所以就自告奋勇地一起来了，说是……人多热闹一些，你介意吗？”
付宇峥问：“是之前负责你漫画出版的朋友？”
仉南点点头：“我的书都是他们这组负责的，也算相熟了。”
付宇峥说：“那就无所谓。”
“不会觉得不自在？”
“没关系。”他们在包厢门口站定，付宇峥纵身向前，先服务生一步替仉南推开包厢门，低沉的尾音随渐开的门扉而落，“今天你开心最重要。”
算上江河，包厢里果然已经聚集了七八个年轻男女，仉南打眼扫过，俱是熟人，见他们进门，一众人欢呼起哄：“哇哦，寿星姗姗来迟啊，仉老师好久不见！”
仉南笑道：“好久不见。”
简单寒暄后，有人将注意力转移到付宇峥身上，笑问道：“这位帅哥是……仉老师不介绍一下？”
“别装了，就江河那张嘴，还有什么是你们不知道的？”仉南大大方方地拉住付宇峥的手，说：“付医生，我男朋友。”
长期负责仉南故事脚本文字校对的胡编辑扬声喊道：“我的天，这气质，你俩绝配啊！”
电脑美编制作小白忍不住激动：“啊啊啊啊啊！仉老师，您这真人cp可比笔下的漫画主角好磕！”
仉南只是微笑，付宇峥嘴边也挂上一点浅淡笑痕，与众人打招呼：“初次见面，打扰了。”
嵌入圆桌中央的九宫格已经油汤鼎沸，江河把仉南按在主位上，早已迫不及待：“客气的话都省省吧，快来，下肉啦！”
付宇峥坐在仉南身边，知道他在公众场合的轻微洁癖，仉南非常自然地拎过桌上的小铜壶，用热水替付宇峥将他那份餐具冲刷一遍，而后才放回到他手边，这一举动被对面的人眼尖捕捉，顿时又笑开一片：“不是吧不是吧，咱们潇洒不羁的仉老师居然还隐藏了‘理想□□’的属性？！这个二级人设太赞了吧！”
“说两句吃火锅该唠的嗑吧。”仉南好笑地白她一眼，“打着给我庆生的旗号，半句离不开本职，敢情你们团建来了是吧？”
一桌子人笑得嘻嘻哈哈。
席间有人提酒，因着是寿星主角，又与大家多日不见，非要仉南也一起喝一杯，哪怕只是沾唇意思一下，仉南想了想，偏头低声问付宇峥：“那，可以吗？”
付宇峥还是那句话：“只要你开心就行。”
小画家的生日，这就是最重要的事。
于是仉南就非常开心地喝了两杯火锅店自酿的坛酒。
而且，这份开心延续到直至散场。
回家途中，仉南额头抵着车窗，嘴角一直是扬着的，眼底飞掠过窗外闪烁的霓虹流光，安静得非比寻常。
付宇峥腾出一只手抚了他脑门一下，低沉的音色被夜晚无限放大，格外磁性：“喝醉了？”
“那不可能。”仉南笑着看他一眼，意有所指：“接下来才是重头戏，回家我还要收礼送礼两不误呢！”
付宇峥收回的手重新搭上方向盘，手背绷起一道筋纹。
到小区楼下，仉南利落地开门下车，看着坐在驾驶位上不动如山的付宇峥，微微疑惑：“怎么不走啊？”
“我……”付宇峥眸光从楼前扫过，临时想出来的借口多少显得有些蹩脚：“你先上楼，我去找个车位。”
仉南不疑有他，点头答应：“哦，好，那我在电梯口等你吧。”
看着仉南走向灯火通明的大厅，付宇峥重重叹了口气，而后瞬间调换车头，一脚油门踩到了小区门口的……成.人用品售货机前停下。
仉南从那个海边夜晚到现在，已经无数次提过送他礼物这件事……饶是付宇峥再迟钝，这样密集频繁的暗示下，也明白过来他是要送什么。
众所周知，付医生从不做没有准备的事，既然仉南要……他没理由拒绝，不过，他最近太忙，除了工作和仉南之外，根本无瑕其他，那么此时，一些该有的前期准备，是不是也该提前做好铺垫了？
毕竟曾经说过的，要将那什么和那什么塞满床头柜的承诺还没实现，万一今晚临门一脚时，再因为“装备不到位”而临时憋火——付医生觉得，那大概会要命的。
车子没有熄火，他下车走到自助贩卖机前，面上一片淡然，内心犹如鼓擂。
啊——二十八岁的男人，突如其来的纯情。
快速扫码付款后，付宇峥拿起出货口的物品塞进西裤口袋，而后上车折返。
公寓大厅里，仉南等在电梯口，见付宇峥终于回来，不免好奇：“怎么这么久？”
付宇峥泰然自若：“回来晚了，车位紧张。”
仉南毫不怀疑，厢门打开，两人上楼。
然而，进屋关门的那一瞬间，仉南忽然回身，在付宇峥还未反应过来的那一秒，先发制人地吻了上去。
付宇峥：“……”
这、这么急吗？
这个吻沾染夹杂着醇厚的酒香，仉南攀住付宇峥的肩膀，是从未有过的热情与悸动。
明明没有喝酒，但付宇峥却也不自觉地微醺。
缠绕，温热，相濡以沫。
好半天，仉南呼吸不顺地“唔”了一声，按住付宇峥箍紧在他腰间的手，分离喘.息道：“……亲也亲了，我的生日礼物呢，快、快拿出来献宝！”
付宇峥：“……”
我以为后续节目已经开场，没想到你却中途换档。
付宇峥胸腔微微起伏，生生抑住心底卷起的风暴，恶劣地在他鼻尖上咬了一口，声音微哑：“跟我来。”
仉南被他带进书房，指尖摸到墙壁上的开关，却被付宇峥制止：“不用开灯。”
一室静谧幽暗，只有玄关的廊灯光影在书房门口留下一点余亮，付宇峥就借着这抹微光，打开了放在书架上的投影仪，而后从书桌抽屉里拿出一个硬盘插.进接口。
对面墙壁上的帷幕落下，画面跃然于眼前的那一瞬间，仉南惊愕地捂住自己的嘴巴。
他怕自己会忍不住惊呼出声。
画面无声，全部是录制拍摄的镜头，剪辑成一帧帧静态照片。
而划过眼前的那一幅幅静止画面上，竟然全部是他一个人的睡颜。
每一张照片都有当天的日期注脚，仉南在水雾氤氲的目光中看去，第一张的拍摄时间，就是他“魂穿”人鱼凌星，冒失跑到付宇峥家的那一晚。
那一夜，也是一切暗藏情愫的开端。
投影画面不断变换，每一张照片的右下角，都带着一句慰人心安的注释，仉南在朦胧的泪眼中仔细分辨，看得清注释的文字，却猜不透付宇峥当时的心情。
注释分为两部分——
他们在一起前，是“小画家安眠”。
他们在一起后，是“南南好梦”。
他从来没有在清醒状态下，在付宇峥面前掉过一滴眼泪，然而这一刻，汹涌的情绪翻滚澎湃，他纤长的眼睫早已承载不住一颗泪珠的重量。
投影的光亮照映仉南泪痕斑驳的侧脸。
他扑进爱人怀中，任眼泪在此时狂涌。

第63章
其实, 付宇峥期在最初记录仉南睡颜之时，并没有什么特殊的想法，毕竟他们当时也只是“朋友”，那些恍惚的、蛰伏的情感尚未明朗, 彼时仉南借住在他家中, 朝夕相伴，他只是单纯地想记录他的睡眠状况, 如果林杰那边有需要, 可以作为病情参考的佐证。
而后来, 竟在不经意间慢慢变成了习惯。
直到他们在一起之后，这份悄然无声的“记录”，便多了一分沉甸甸的、暗藏的甜蜜。
仉南靠在他怀中, 无声哭到双肩打颤, 付宇峥上衣前襟的布料被渐渐浸湿，他好笑又心疼地顺着他的脊背轻拍, 带着安抚的意味：“怎么能有这么多眼泪, 礼物不是夜光手表失望成这样么？”
仉南依附在他双臂之中, 也觉得突然哭到打嗝……有些丢脸, 眼泪渐歇, 他带着浓重的鼻音闷声而笑。
人是不哭了，但眼尾和鼻尖还是红的，在投影背光的映照下, 宛若晕染乱红的胭脂, 付宇峥指腹擦去他眼角的湿痕, 低声道：“那么，我的回礼呢？”
仉南深深呼出一口气，拉起他的手腕, 说：“跟我来卧室。”
付宇峥肩背微僵，下一秒，反手将他的手握在掌心。
——好的，我准备好了，卧室……我可以。
付医生表面冷静如斯，内心情绪暗涌。
谁料，他一只脚刚迈进卧室门口，仉南忽然回身，双手在他肩上按了一下，沉声道：“你就站在这，别动。”
付宇峥：“？”
一丝错愕飞速在眼底掠过，瞬间又消失不见。
他抬眸看了一眼房间里一米之外的那张大床，没出声。
仉南用“葵花点穴手”固定好付医生，自己转身走向阳台。
卧室里依旧没有开灯，付宇峥就站在原地，眼睁睁地看着小画家在一室幽暗中越走越远，最后只剩下一个朦胧绰约的轮廓，站定在阳台玻璃门前。
这是……距离产生美？
但……两人隔得会不会太远了一点？
这个距离，具体要怎么操作？
付宇峥猜不透小画家此时是何种情.趣心理，却恍然生出了一种自己“鞭长莫及”的淡淡失落。
六米远——
实不相瞒，你可能……高估我了。
手指摩挲到西裤左边口袋，被内里坚硬的触感硌了一下，那是刚刚才准备就绪的“关键装备”，付宇峥忽然有些忐忑，在漫天飞绪即将失控之时回神，清清嗓子，欲盖弥彰地问：“隔这么远，你不是想送我一窜天猴吧？”
仉南在月影映衬下转身，一双刚刚被眼泪洗过的眼睛清亮无比，带着一点晶莹的笑意，“啪”的一声，按亮了阳台的顶灯。
“到底是什——”
那个“么”字还没溢出唇缝，便被生生咽回喉咙之中。
付宇峥原本平静深邃目光出现了片刻的剧烈震动，再看见阳台画架上，那幅刚好对着门口的方向摆放的画时，整个人愣在了那里。
比刚才仉南看见生日礼物时的反应有过之而无不及，这一刹那，付宇峥几乎连呼吸都忘记。
仉南站在画架旁边，眼睛不肯错目地观察着付宇峥的表情，声音中带了一点笑意，说：“其实早就想送你了，只是没什么好的时机，刚好赶上我的生日，也算是个好由头？”
隔半秒，声音变得轻了一点，夹杂着微乎其乎的小紧张，仉南问：“你……喜欢吗？”
付宇峥则久久无声。
喜欢吗？
怎么可能仅仅是喜欢。
仉南送他的是一幅油画，确切一点说，是一幅他的油画像。
这幅画运色并不复杂，层层叠叠的浓黑于纯白双色相交，而画中的自己则站在这两种纯净到没有任何一丝杂质色彩中央。
他是相连之点，也是分界之隔。
画中的付宇峥身着一身白衣大褂，眉目清肃疏离，但沉静深邃的眼瞳之中，却暗藏温柔。
在他身后，矗立着一杆古希腊神话中的木质权杖，垂直横亘在画布中央，眉目和善的软蛇盘旋缠绕其上，不见邪性，垂首之姿中，反而流露出顺服的悲悯。
——这是古希腊神话中，医神的象征。
仉南抬手，指尖流连在油画的画框上，眼睛却始终注视着不远处的那个人，轻声道——
“付医生，你救治过许许多多的患者，偶然抬手处，亦将我从深渊崖底，带回人间。”
“我不是你的患者，但对于我而言，你却是这世界上，只属于我自己的，独一无二的Asclepius。”
付宇峥沉默地站在那里，阳台灯光不算明亮，这个距离，仉南有些辨别不清他神情的细微变化。
唯一直观的反应，就是从看见这幅画的那一瞬间，付宇峥就彻底失声。
“呃……”仉南等了一会儿，还对方依旧不动如山，他渐渐有些心里没底，“我吧……很久不画油画了，这幅画时间上又比较赶，所以，可能……没那么尽善尽美？”
很久不画了。
非常赶时间。
付宇峥垂落在两侧的双手暗握成拳，隐约持续的力道，双臂利落精悍的肌肉线条都微微绷紧。
那应该就是仉南借口他工作忙，自己回到小公寓蜗居那两天完成的。
白昼于黑夜交替，冗长又转瞬流逝的两天时间里，他的小画家是怎样藏身于那间画室之中，温润执笔，一下下，让这样的一个自己跃然于画布之上的？
是疲惫至极却依旧满心欢喜，还是怀揣期待却也紧张忐忑？
然而，现在他看得清清楚楚——
色彩相融之间，落笔温柔之处，都是爱。
付宇峥长久沉浸在巨大的无声震撼中，迟迟不言，仉南终于等不下去，刚想走回去看看这人究竟是什么毛病，付宇峥脚下一动，竟先他一步向这边轻步走来。
他走到仉南身边，垂下眼睛看着他，眸中的情绪复杂而浓重，化不开，融不掉。
仉南歪头想了想，主动环住他的脖颈，将人稍微拉低一点，然而一仰头，亲在他的嘴角。
“付医生，给点反应啊？”
然而还未等搭在付宇峥颈项的手拿开，付宇峥手臂忽然环住他的腰侧，所有的问题，“喜不喜欢”、“开不开心”、“感不感动”，尽数以吻作为回答。
仉南只错愕一秒，便眼底噙笑地吻了回去。
所有弥漫的、浓重的、胶着缠绕的情感，全部宣之于这个滚烫而缠.绵的亲吻之中。
他们之间有过很多次这样亲昵无间的时刻，每一次，仉南被亲得呼吸不畅，却从不肯主动投降，次次都是付宇峥估算着他渐弱的肺活量，先行放开他。而这一次，即便仉南已经很明显的双腿发软，慢慢从他怀中往下滑，付宇峥却只是收紧环在他腰侧的臂弯，又将人大力提上来。
仉南：“……”
要了亲命了。
最后他实在挨不住，双手胡乱地在付宇峥身前推拒，然后不知碰到了哪里，指腹被硬质物体狠狠一划。
小画家的指尖娇贵又柔软，仉南登时疼得一抖，付宇峥发现不对，终于攒尽全力拼命找回一丝已经断线的理智，稍稍给了他一丝喘.息的余地。
仉南脸色灿若艳霞，大口呼吸之际，还不忘将手伸进付宇峥口袋，好奇地将里面刚才划到自己的东西掏出来。
下一秒，随着他的动作，付宇峥明显神色一凛。
——空气静止。
仉南愣愣看着自己手里的那两个“精装”，沉默片刻，忽然抬起水亮潋滟的双眸，把东西在付宇峥眼前一晃，像是要极力忍住外露的笑意，气息依旧不稳地问：“这是……什么？”
然后，他就看见素来强大冷静，清冷淡漠的付医生，先是怔了一下后，居然不自然地别开了眼睛，偏头时展露在仉南视线中的耳尖，倏然红透。
仉南：“！！！”
突然有被可爱到！
仉南忍住已经到了嘴边的笑声，又问：“你买这个……是什么意思？”
付宇峥：“……”
“哦——”仉南忽然了悟般：“你该不会以为……我是要把自己打包送你吧？”
付宇峥：“……”
心如死灰，你别说了。
仉南指节白皙修长，此时那两个小盒被他夹在指间，恍惚生出一种纯净干净的引.诱之意来，付宇峥觉得自己今晚的“会错意”简直是平生之耻，但是余情尚浓，他只能克己自制地管住自己的眼睛。
不去看，不去想。
谁料，半晌过后，一声轻笑自仉南被亲得粉艳水.润的唇间溢出，紧接着，面前的人重新附过身来，轻声在他耳边说：“买都买了，不用岂不是很浪费？”
付宇峥诧异转头。
仉南眼底一片澄清明亮的笑意。
然后，他仰头，再一次、主动地亲吻他。
似乎就是水到渠成，顺理成章的事情。
其实仉南在这一刻之前，就笃定的料到，今晚一定会发生些什么，也——必须发生一点什么。
他与付宇峥，早该如此。
这个吻混合着欲.念与不可言明的期盼，悸动到让人身.心失守，理智沦陷。
仉南晕晕乎乎地移动搭在付宇峥肩膀上的手指，隔着一层衣料，指尖能感知到付宇峥紧绷而灼.热身体温度。
仉南胆子大了一些，闭着眼睛解开了付宇峥衬衫的前两颗纽扣。
手指下的人骤然一僵。
两人这样亲密无间的距离，所有最为直白的反应都无处遁形，不可掩饰。
然而，就在仉南的指尖还没碰到第三颗扣子的时候，付宇峥像是终于无法忍耐，一把将仉南的手腕扣住。
仉南：“？？？”
几个意思！
紧接着，付宇峥猛地拽过他的手，握紧搭在身边那幅油画上沿的边框上！
仉南：“？？？”
你要干啥！
付医生骨节修长分明的五指挤进他指间的缝隙，覆在仉南身后，与他单手覆叠，十指交握。
仉南：“？？？”
什么操作！
变化来得太快，而在这样的情形下，小画家的脑子明显慢上一拍，而就在仉南还没反应过来之时，腰间忽然一凉，运动裤垂落，被人从身后一把拽了下去。
仉南：“！！！”
不是吧，不能吧，不是我想的那样吧？
然而紧接着，付宇峥于身后骤然逼进，滚.烫的气息尽数洒在他的后颈！
预感成真，仉南惊惧不定，霎时被激出一身冷汗，而站在炽.热.情.欲与心底哇凉的交汇点，仉南此时内心嘶吼简直冲破天际，直上月夜云霄——
这位勇士你清醒一点！！！！
这他妈不是新手上路的姿势！！！！

第64章
怀中的人脊背僵硬, 双肩颤抖，不像是悸动到无法自制，反而像是在……害怕？
付宇峥渐渐察觉出不对，环在仉南腰间的手抬起, 慢慢捏住他得下颌, 将人转过脸来：“南南？”
仉南—只手还被扣摁在油画相框上，此时这个弓背塌腰的姿势简直让他羞臊到心律不齐, 他紧紧咬着牙根, 额上—层细密薄汗, 勉强发出—点声音，凄凄然道：“……大哥，你觉得这个姿势……对、对即将开启第—次的……我, 真的友好吗？”
付宇峥微怔, 覆在仉南侧脸的指腹轻轻摩挲两下，低声道：“我……不是说背后会……呃……比较容易—点, 不至于那么……疼？”
仉南断魂道：“你看的什么盗版科普啊, 埋了吧……”
身后的付宇峥有几秒没有出声, 且两人现在的这个……造型, 就比较不上不下的……尴尬, 仉南深深叹息，刚想开口，覆在脸上的那只手又重新回到他腰间, 扶着他慢慢站直了身体。
仉南：“？？？”
虽然但是, 你这么容易放弃是不对的！
知错了你就改啊, 半途刹车不合适吧？
毕竟我都……坐稳了。
付宇峥将他转回身来，两人四目相对，仉南晕晕乎乎。
“你……”裤子还绊在脚腕, 这个形象面对付宇峥，仉南只想反复社死—万次，但依旧善解人意地犹豫着：“你要是……”
“什么？”
仉南鼓足勇气，几乎用气音说：“要是晕车……咱们可以改签，或者……退票也行……”
付宇峥—愣，而后直接沉沉笑出声来：“那哪行，退票口在阿富汗呢。”
仉南：“……”
港真，我他妈……这是第—次光着屁.股听相声。
“我肯能不太……熟练……”付宇峥忽然低头，用鼻尖蹭上他的，呼吸交错间，声音温柔得简直不可思议，“所以，有什么照顾不到的地方，你提醒我，就像刚才这样，好不好？”
仉南简直难以想象，两个人眼下明明是这个状态，付宇峥究竟是多强大的心理定力，才能将这番话说得又哄又宠的。
半晌，他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声如蚊呐：“那……去床上。”
随即脚下—空，他被人拦腰抱起。
柔软的床垫承载了两个人的重量，房间里没有开灯，就连阳台的顶灯也被付宇峥随手关掉。
藏蓝色冰丝面料的床单像是—片波涛起伏的沉静海面，此时的仉南宛如—叶扁舟，只身孑然，闯入了本不属于他的蔚蓝海域，他随波沉浮，方向全无，只能借着掌船人的力道，在汪洋之中漂荡远去，任尔东西。
他本就鲜活灵动的眉眼在此刻被水汽浸湿，越发清亮摄人，付宇峥温柔如鸦羽般的吻飘落在他的额头、鼻梁，下—秒，他听见那人喑哑的嗓音说：“闭眼。”
仉南就依言乖乖闭上眼睛。
他以为这—吻会落在自己微潮的眼皮上，可付宇峥却直接吻上他的唇。
起初是温柔又极具耐心的，带着莫名珍视的力道，而等仉南微微张开唇.瓣接纳时，却引得对方瞬间失控，章法全无。
仉南上身还穿着那件纯白色的T恤，衣角卷折，背后大片的纯棉布料都被薄汗浸透，粘裹在清瘦的身躯上有些不舒服，他蹙眉辗转，付宇峥在亲吻的间歇抬起眼睛，眸色深沉，像是—捧永夜中跳动的火光，他问：“怎么了？”
仉南拽了—下衣领，说：“难受。”
两人眼中倒映着彼此眼瞳闪动的幽微眸光，付宇峥不知在想什么，过了几秒后，抬手帮他脱下了那件T恤。
卧室没有关门，穿堂微风轻拂，冷热交替的那—瞬，仉南无端打了个寒颤，而—个“冷”字还未说出口，下—秒，他再发不出声音。
他曾经无数次地观察过付宇峥的手指，骨节分明却并不突兀，修长劲瘦，白而直，煞是养眼；他也曾无意中见过付宇峥敲击键盘写病情分析报告，或是握笔写字，每次看都是同—种感受——
付宇峥的手生得是极好的。
而现在，那只写过学术报告、主握手术刀、牵过他的手腕也揉过他发顶的手，正—点点引领着、开阔着他，走向那个他从未涉足的陌生异度。
他的茫然虚空被无限放大，而后被占据，复又陷入坠落于更大的空茫之中。
付宇峥对待他，从来耐心十足。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仉南额前的碎发已经完全被汗水打湿成绺，他重重喘上—口气，咬住—点唇里，黯哑道：“……可以了。”
无尽的时间被冲刷洗涤，他在周身燃烧着的清冷调的炙爱中沦陷了自己。
后半夜的某—个时刻，付宇峥长臂—捞，将身前的人调转方向，面对面的咫尺距离，掌心覆上他被冰丝磨红的膝盖，低声在耳边问：“疼不疼？”
仉南心跳和呼吸频率像是刚跑完了—场全马，他说不出话，只能胡乱地摇了摇头。
然后身体—轻，他便被人抄着腿弯端抱起来，身.躯微微悬空，隔两秒，他额头抵在付宇峥肩窝处，半阖着眼皮，慢慢回坐下去。
这—夜像是漫长得没有尽头。
黎明悄然，薄雾微曦，仉南的脊背终于挨到了实处，下—秒，他几乎是失智般睡了过去。
*
仉南再睁开眼睛的时候，脑海中是断片般的空荡。
他半趴半侧地蜷缩在床上，身上搭着—条薄被，脸是面向阳台落地窗的方向，目光所及之处，除了那个已经空了的画架，便是窗外整片橘彩色的天空。
他安静地窝在被子里，不说话也不动弹。
知觉复苏，除了从肌肉和骨缝深处透出来的隐隐酸意外，身上没有什么非常不适的触感——若是有，也是身体某些地方无法言说的诡异感知。
过了好久，仉南在被子里慢慢尝试着伸直弯曲酸麻的—条腿——
轻微移动方寸之后，又瞬间放弃。
吸气声还未从齿间溢出，忽然线听见身后传来—道清朗的声音:“醒了？”
仉南：“……”
大哥，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他艰难而迟缓地转头，但牵—发而动全身，最后还是付宇峥看不下去，伸手托了他后颈—下，才让仉南的脸顺利面向自己。
四目相对，付宇峥的手还托在他的勃颈处，指腹稍稍摩挲，低声问：“还好吗？”
仉南：“……”
好不好的，这不重要。
仉南刚刚续接上的思维又开始断线——这个时间，应该是第二天下午了，为什么付宇峥会出现在家里，会出现在床上，他不应该在医院兢兢业业救死扶伤吗？
付宇峥凝神看他，像是读懂了他眼中的震惊与不解，笑着低下头，用额头贴了贴他的脑门，感受到温度没有什么异样，才说：“怎么可能让你自己在家，我换了个班。”
仉南不敢轻易出声，因为知道自己现在的嗓音必然没有多悦耳动听，于是继续用眼神询问：有这个必要吗？
付宇峥心领神会，轻声笑道：“当然了，呃……我需要知道你醒过来之后的状态，顺便了解—下自己昨晚的表现。”
饶是仉南自诩脸皮铜墙铁壁，此刻也忍不住倏然烫红了脸。
“我……”他张张嘴，音调果然几多破碎，缓了缓，豁出去了，说：“要不要我写份心得体会啊付主任。”
付宇峥听见他的声音登时—愣，没想到会严重到这个程度，眉间微蹙，说：“我去给你倒杯水。”
“不用。”仉南死鸭子嘴硬，咬牙道：“我自己起来——”
刚要起身，撑在床垫上的双臂却猛地—颤，他继而又小幅度地跌回枕头上，沉默两秒，平静道：“麻烦你，帮我倒杯水。”
“……”
付宇峥穿鞋下床，弯起的嘴角十分明显，丝毫没有掩饰—下的觉悟。
仉南安详趴好，心内狂吼——
人性呢？！
付宇峥来去很快，坐回床边，—手端着水杯，—手环住仉南酸意凛然的腰肌，慢慢将他扶靠在床头，而即便这样小心翼翼，当仉南腰椎脊背挨到软包的那—瞬间，脸色还是僵硬得十分精彩。
付宇峥但笑不语，将水杯递到他嘴边，仉南生无可恋，佯装镇定地就着他的手，喝下小半杯温水。
—夜过后，二等残废，别问原因，问也不说。
仉南此时的脸色就如同此时的床上铺的这条真丝床单—样狼藉堪乱，而偏偏，付宇峥放下水杯后，居然从抽屉里拿出—小管药膏，—派神外二科主任医师的腔调，火上浇油似的，说：“来，上药。”
仉南：“！！！”
是我想象的那个上药吗？
是我画过的那种上药吗？
艹，不用了吧？！
—时间，小画家脸色更加丰富绝伦，他维持着虚弱的心跳，外强中干地拒绝：“哪至于，用不着哈。”
付宇峥眉宇微微拧起，不容置喙：“怎么不至于，我检查过，肿得……有些厉害，表面还有轻微的擦伤，你——”
后面的话还未说完，下了无数次医嘱的付医生第—次被暴跳如雷的患者捂住嘴巴：“哥，大哥，亲哥——别说了，面子这个东西我虽然不太在乎，但不表示可以—点都不要。”
细白的手指覆在口鼻上，付宇峥垂眸凝视他片刻，露在仉南手掌外的—双眼睛忽然弯了弯。
他轻巧地拉下仉南的右手，十指交握，抓紧攥牢。仉南刹那恍惚，记忆中，昨晚混乱时的某些画面适时出现在脑海，而这样突然闪现的片段，再次让他的侧颈漫上—片血红。
付宇峥握着他的手，凑近—点，低声说：“明明昨晚那么乖，怎么醒了就像只炸毛的小刺猬—样——嗯，其实是害羞了，对不对？”
这个问题仉南无法回答，由于答案太显而易见，所以付宇峥似乎也并不需要他回答，他伸展手臂，慢慢将人拢到怀中，像是怕硌到他此时哪哪儿都疼的骨骼肌肉，所以未敢用力，但就是这样虚虚地揽着，便足矣让心底澄净安宁。
而仉南那颗从醒过来开始，—直到现在都跳得七荤八素的心脏，也终于安静柔顺下来。
他靠着付宇峥肩膀，半是感慨，半是缓解方才尴尬气氛般，玩笑着说：“我这……事后害不害羞不重要，你有点过度紧张是真的。”
“嗯。”付宇峥大方承认，“毕竟……之前也没什么实践参考的标准，所以只能从你这当事人身上找答案。”
停两秒，又轻笑—声：“只是没想到当事人会这么弱不禁风。”
“我弱不禁风？”仉南震惊了，“我是弱不禁‘疯’好吗，你也不说自己……再说了，—般的东南西北风我都不在话下，但您老人家——”说到这，他声音低垂了稍许，终究是有些不好意思，“您那是飓风席卷好吗，我没海啸哭泣就已经是坚强不屈了。”
付宇峥被他这个比喻逗得忍俊不禁，好半天，才笑着问：“那怎么办？”
“你说呢？”
两人同时陷入短暂的思考之中，不待须臾，异口同声般答道——
“你收敛些。”
“勤加练习。”
仉南：“……”
付宇峥：“……”
完蛋，半点默契没有。
就在仉南察觉自己又将面临卷土重来的脸红之际，先发制人，转移话题：“我饿了。”
嗯，语气冷硬，—听就是真的。
付宇峥也不拆穿，何况巨大的体力消耗后又睡了那么久，确实应该起来吃点东西了。
“好。”付宇峥说，“我去做，不过在那之前……”
仉南缓缓抬头。
付宇峥：“你还是要先上药。”
仉南：“……”
这他妈——我就躲不过去了是吧！

第65章
浴缸里放好了大半缸的水, 比平时两人泡澡时的水温要烫一些，虽然在仉南睡得无知无觉的时候，付宇峥已经替他清洁整理过，但是现在人醒了, 还是再泡个热水澡会舒服些。
仉南浑身疲乏酸软, 泡澡的时候险些靠着浴缸再次睡着，被付宇峥捞起来用浴巾裹好抱到沙发上上药时, 又乱着呼吸骤然清醒。
折腾了一圈, 终于万事妥定之后, 仉南终于顶着一张红了三个色号的脸，步履艰难地走到餐厅，扶着餐桌边缘, 慢动作回放一般, 缓缓、缓缓地坐在了厚实的软垫之上。
付宇峥没有坐在他对面，将厨房做好的几道菜端上桌后, 直接坐到了身边。
仉南对这种类似于付医生特有的表现“事后亲密”的小举动没有异议, 但还是在看清楚了被端上来的几道菜之后, 微微傻眼。
他指着桌上一盆看似寡淡, 但实则用料相当足的牡蛎蛋花汤, 不解道：“这是……什么？”
不是说……咳，那个什么之后，应该饮食清淡一点？这又是海鲜又是蛋的……仉南心中诧异, 付医生看得那些个“科普小贴士”, 果然不靠谱啊。
谁料, 付宇峥替他盛了一小碗，放到手边，淡定回答：“补锌的, 趁热喝。”
仉南：“啊？”
付宇峥专业解答：“你昨晚……那个，咳……那什么太多次了，而锌是精.子细胞的重要组成部分，而牡蛎中含锌成分比较高，此外还有蛋类，都是最好的补充剂，所以……就当缺什么补什么吧。”
仉南：“……”
果然——好专业。
然而——我想死。
小画家不屈的灵魂再次上线，他举着微抖的手臂，尽量保持镇定地给付宇峥也盛了碗汤，放过去，平声道：“……来，共勉。”
付宇峥瞧着面前那晚热气氤氲的鲜汤，实事求是道：“我不用，毕竟我只有两次，而你——唔！”
说那迟那时快，仉南“啪”的一声放下筷子，再次纵身一把捂住他的嘴，欲哭……哦不，是真的要哭了：“大哥！喝汤，闭嘴，有商量？”
付宇峥在他掌心下弯了弯眼角。
这一餐——牡蛎汤、鸡蛋羹、素炒青菜、砂锅鸡杂，还有新鲜的橙子和洗好熟透的桑葚……
真可谓“让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付医生这一桌风味绝伦科学配比的“事后餐”，营养丰富，心理冲击也过于巨大，这味道……仉南觉得，自己大概是这辈子都忘不掉了。
吃过晚饭，已经是晚上八点多，小画家昨天体力消耗巨大，两人窝在沙发上，一部史诗级的记录片才看了不到二十分钟，就已经哈欠连连，睡眼朦胧。
付宇峥屈指弹了一下他枕在自己腿上的侧脸，问：“困了，去睡觉？”
“好啊。”仉南问，“你一起吗？”
付宇峥笑着关掉电视机，淡声道：“当然一起。”
仉南脑中那根敏感神经骤然紧绷，挣扎着从沙发上爬起来，义正严词道：“先说好啊，你先保证这个‘睡觉’它是一个名词，而不是一个‘动词’，要不然的话咱俩还是各睡各屋得了。”
“好。”付宇峥垂眸低笑，稳重保证：“‘睡觉’什么时候做名词，什么时候做动词，你说了算。”
仉南拖着依旧疲惫的身躯默叹一口气。
就这样，看上去依旧潇洒英俊实际上却是在某些事情之后柔弱成一朵娇花的小画家，在家老老实实地养了两天——其实确实也不至于，只不过付宇峥莫名其妙的大男子主义在此时发挥得淋漓尽致，虽然第二天就照常回医院上班，但是每天早上出门前一定提前将早饭先做好，中午下班后第一件事也是回家投喂男朋友，而晚上则更不用提，反正牡蛎汤仉南是整整连喝了三天。
别问为什么，问，就是你男朋友觉得你需要。
最后仉南幽怨控诉：“哥，可以了，我觉得再补就过了，你不觉得我这几天的日子，过得特像坐月子吗？”
“……”付宇峥帮他擦头发的手一顿，沉默几秒，难掩意外：“我是没想到……你还有这种不为人知的渴望？”
“……”仉南反应过来，炸毛般怒斥，口不择言道：“瞎说！我有渴望，你能实现吗？”
付宇峥凝眉沉思：“我……似乎可以，但是——你何苦这么为难自己？”
仉南：“……”
我刚才，说了个啥？
牡蛎汤都喝到脑子里了。
两天过后，小画家终于元气充沛地满血复活，腰不酸了腿不疼了，体重秤上一站，发现这两天愣是让付宇峥给养胖了一斤多，腹肌隐忧袭来，于是人就更加闲不住。
幼儿园特教的事情并没有搁浅，之后园方又联系他，希望仉南可以尽快入职执教，然而考虑到实际情况，仉南还是委婉表示，如果可以，再等一等。
他要等三个月后的系统复查结束，等自己那张康复证明顺利到手，这不仅是对自己负责，更是为那群据说有着小星星般纯良明亮的眼神的孩子们负责。
所以，在最后的稳定观察期，仉南突发奇想地，就给自己又找了点事做。
夏末初秋时节，“静园”中正是一年光景最盛。
人工湖中央清荷吐艳，湖边绿荫成海，仉南每天早上和付宇峥一起出门，付宇峥去医院上班，他便背着画板到静园湖畔深处写生画景，后来，眼前的景色几乎画遍，他就又兴致盎然地画起了人。
晨间湖边晨练的大爷大妈、随家长出门游玩的小朋友，三两成群从眼前嬉闹而过的女伴，或是浓荫深处，对着湖面碧波安静沉默的中年男人。
总之，看见什么画什么，不仅画，偶尔心血来潮，还会根据眼睛看到的不同人物表情——或是一次面对馥郁芬芳却不自觉地蹙眉，或是盯着落雨残荷却扬起的笑意……皆此种种，都被他自动脑补出一场场尝尽悲欢之后的不同人生。
静园空气湿润多氧，周遭环境宁静清雅，就连偶尔从手边拂过，吹动画纸的那缕微风，都让人放松舒适得刚刚好。
仉南每天背着画板到岸边的一棵云柳垂绦下打卡，他样貌本来就生得极好，白净清隽，不动不说话，就那么安静地垂眸画画时，更能给人一种类似于“温润美男子”的感官错觉，因此，从他第一天“出摊”开始，就吸引了静园中许多路人的目光。
而几天之后，人们对于“静园湖边那个干净帅气的小哥哥”的关注点，经过口口相传，终于脱离他这身漂亮皮囊，进一步延伸到了他更为有趣的灵魂之上。
本地的生活论坛上，关于“静园小哥哥”的帖子已经被顶置首页，飘红HOT了好几千楼——
“静园湖边那个画画的小哥哥好帅啊，那张脸是真实存在的嘛？真的不是二次破壁而来的？！”
“技术粉表示，他十来分钟就能画出一张路人像来，那水平，简直是开了美颜相机，但是却又高度还原！”
“今天和朋友经过，偷拍了一张照片，帅晕我一万次，那侧脸，那双手，我又可以了！”
“立个flag——明天去打卡，必须要到他的联系方式！”
“专业美术狗飘过，弱弱说一句，这水平，真的是大神级别的！”
仉南之前虽然作品出圈，但是个人生活却十分低调，在公众场合露面的时候并不多，之前哪怕有书粉翻遍了他的个人微博，也没能找到一张他的自拍像，故此这次在论坛意外“爆红”，也算是机缘巧合了。
仉南从一开始“树下速写”就是自我怡情，画完一张就随手送出去，从来也没收过费。后来，慕名而来找他画画的人越来越多，主要是年轻时尚的青年男女，大家怎么好意思白白收他的画，不说这种级别的画工，单说人家用的专业画纸，一张都要几块钱，而且应大家的强烈要求，仉南后来还自备了一套马克笔，有的人喜欢极简的自画风格，那他便画素描速写，有人喜欢生动鲜活的自我表达，那他便画上一张彩色实写。
再后来，也不知是从哪位年轻的小姐姐或者小哥哥那里开了个头，仉南画好一张人像之后，收画的人就会自觉主动地往他的画袋里放下十块钱——其实这个级别的手工画像，十块钱简直是开玩笑，但是没办法，就这还得是腿脚利索的，放下钱拿了画就开溜要不一个不小心被仉南拉住，连十块钱都送不出去了。
实际上，仉南的一张手稿在圈内最低开价五位数，如果遇上粉丝追捧收藏，更是翻倍不止，而他自然也不缺现在这送一张画得来十块钱。然而，善意和热爱都是双向的，是给予也是回馈，他为喜欢自己笔下线条的人作画，对方也借此表达感谢。
就这样，一天玩似的画下来，竟然也能有几百块的收入。
付宇峥得知这件事后，简直哭笑不得，说：“真难得，这收入，都快赶上一个正常的上班族了。”
“这不重要。”仉南坐在沙发上，看着画袋里的一兜十元大钞，也是百感交集：“我是没成想，我一个小众原耽画家，有朝一日也能跻身‘人民艺术家’行列——啊，太接地气了。”
不过“人民艺术家”的可贵之处又何止“接地气”这一点，既然赚了零花钱，那么每天付宇峥下班回来，到静园找乐此不疲地仉南一起回家时，途径路边超市，两人总会买新鲜的食材来做晚饭——而菜钱，就是小画家的画稿酬劳。
小画家对此骄傲表示：“就算有一天男朋友失业也没关系，我养你哈！”
说完从超市的保鲜柜台中，拿出一条两千多块的进口三文鱼肉，随手放进付宇峥身前推车里。
“……”
付宇峥失笑道：“好的，你养我。”
真.硬饭软吃。
然而都不重要，你开心就行。

第66章
斜阳晚照, 初秋时节，太阳西沉之后的风已经稍有凉意，仉南将画板上的那副画像摘下来，递给面前一脸期待的姑娘：“画好了, 看看。”
小姑娘不过十八.九岁的年纪, 接过自己的画像时，腼腆地抿着嘴角, 脸色微红。
仉南看了一眼时间, 对周围观摩他画画的三五围观群众笑道：“行了, 今天不画啦，收拾家伙打道回府。”
结果旁边的一个小姐姐一听不干了，嘟囔着：“啊这就不画了？别啊, 我都等好久了, 再给我画一张呗！”
仉南眯起眼睛打量她几秒，忽然说：“要是……我没记错的话, 这星期你都来了三次了吧, 前天刚画完一张彩像, 怎么着, 这是准备在我这定套写真啊？”
周围的人忍不住笑出声来, 小姐姐也嘻嘻哈哈同他地商量：“不要成套写真，我就凑集七张召唤神龙行么，所以今天就再画一张？”
仉南将画板收好, 装进手边的画袋中：“真画不了了, 时间不够, 你要实在对神龙情有独钟，明天早点来，我直接给你画一条得了。”
小姑娘眼睛亮晶晶的, 被拒绝了也不生气，反而拿出手机，说：“那……能加你好友吗？”
这些天主动要求扫码添加好友的人绝不会比想要一幅画像的人少，仉南已经自以为常，笑了笑，说：“我重度社恐，听见手机提示音都哆嗦的那种，所以好友就不加了啊。”
“骗谁呢？”小姑娘撇撇嘴，嘀咕：“该不是……怕女朋友生气啊？”
“嗯？”仉南收拾好画板，回身看她一眼，眼底噙着一点笑意：“不是哦，是怕男朋友不开心。”
小姑娘：“？？？”
小姑娘：“！！！”
然而，这位小姐姐，听到“男朋友”三个字，你眉也不皱了，嘴也不撇了，就突然开始姨母笑是几个意思？
嗑得太明显了啊喂！
斜阳愈发绚烂，大片的火烧云在天际弥漫开来，周围的人群渐渐散开，仉南收拾好自己的背包，估摸着再有一会儿付宇峥也该到了，便悠闲地坐在自己的小靠椅上，吹着从不远处湖面上泛起的微凉的风。
然而惬意不过须臾，便被身边一道突兀的声音打破闲适的氛围。
“呦，还真的是仉老师啊，我还以为您是退圈半隐，没成想转行画起了地摊画啊？”
这声音不算陌生，仉南慢悠悠地回头，果然看见喜欢喷女香的吴穹，身穿一件花色衬衫，黑色牛仔裤，笑意盈盈地站在他身后，同行的还有几个原来圈里的同行，基本属于和吴穹一丘之貉的种类。
这叫什么，冤家路窄还是上门寻衅？仉南不是太在意，就连表情都没什么起伏变化，只是略略冲身后的几个人一点头，而后又慢条斯理地靠回椅子上。
——还动了动肩膀，给自己找了一个更为舒服的角度。
吴穹：“……”
感受到仉南的漠视，吴穹自顾笑笑，看上去似乎也不挂心，反而从他身后转到面前，颇有几分居高临下的意味，俯视着他，说：“怎么，原来红极一时的原耽漫画家现在混这么惨，需要在公园练摊画人像赚钱了？”
仉南懒洋洋地抬起眼皮，睨他一眼，没说话。
吴穹微微俯身，凑近了一点，低声道：“要不是偶尔刷论坛看见你的一张照片，我还真不敢相信现在你混成这样了——不过仉老师就是仉老师，不管是画漫画还是摆地摊，影响力倒是依旧，关键还在于……这张脸能打啊。”
说完直起身，笑问身后的狐朋狗友们：“是不是这个道理啊？”
“那错不了啊！”
吴穹笑得颇有几分小人得意的味道，又道：“不过仉老师，你说如果我一时嘴快，把你现在境况和圈里的哥们儿不小心说上两句……或者发个微博替你向粉丝们报个平安，会不会特别轰动啊？”
仉南叹了口气，慢悠悠地从靠椅上起身，漫不经心地将衬衫袖口挽上两折，音色也寡淡，听不出什么情绪：“还是别了吧，毕竟我都半退圈的人了，万一再‘不小心’上个什么头条热搜，你们这些‘正当红’的劳斯们，不是显得很没面子？”
吴穹脸色瞬间阴沉下来，眉宇间萦绕的狠戾几近有形：“都到这份上了，创作灵感枯竭、圈内地位不保，你怎么还能这么狂？！”
仉南无不惋惜地摇摇头：“见笑了哈，这狂不狂的和那些没关系，你看，你拗人设骗粉丝、成名前作品借鉴风格明显，这不也不妨碍你现在到处嘚瑟么？哦对，虽然我是不太明白你这份勇气是哪瓶香水给的，但总归……嗐，何必呢？”
“何必？”实际上，仉南脸上不带任何表情，语气和神色均是淡淡的那种状态是很有压迫感的，但是吴穹最近春风得意，面对之前这种会让他心惊的莫名压力，此时倒是还能顶得住，他不退返进，自动忽视了仉南的警告，很明显就是想借今天这样一个刻意找过来的机会，将之前撞过的南墙一并推了：“你这意思，是说即便你真的封笔退圈了，沦落到靠在公园画速写为生，但依旧看不上我们这群‘当红画手’？仉南——”
这几乎是吴穹第一次直呼他的大名：“死鸭子嘴硬，说的大概就是你这种人了吧？”
仉南缓缓抬头，方才还淡然的神色中，压迫感骤然平添，他嘴角勾起一道嘲讽的痕迹，慢声道：“死鸭子你……说谁？”
吴穹慢两拍地反应过来：“——你！”
“再不滚，我好心情可就败光了，到时候你可能就知道，我收拾你这种货色靠得可不光是嘴硬了。”
“艹，你凭什么这么——唔！”
吴穹话未说完，仉南的眉心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下一秒，就在吴穹完全没有做好准备也根本来不及反应之时，他突然挥手——
让你滚你不滚，真当你老子舍不得削你呢？
这一拳几乎带着传说中的“拳风”，稳住很快，凌厉又狠辣地直接落在了吴穹的左下颌处，吴穹懵了两秒后吃痛，直接捂着双手捂着半边侧脸，猛退几步后，颤巍巍地弯下了腰。
“穹哥！”
“你他妈真动手啊？！”
“艹，弄他！”
吴穹带来了几个圈内小弟见状，纷纷上前，一时间场面嘈乱不堪。
仉南冷眼看着对面的几个人，左手掌心慢慢摩挲了一下右手指骨——
妈的，力的作用是相互的，是挺疼。
不过……
他看着吴穹面色痛苦地捂着下巴和嘴，而指缝中居然有血滴渐渐溢出，不禁纳闷——
这是打着后槽牙了，还是牙尖磕着嘴里了？
人完蛋，牙口倒是还不赖哈？
吴穹挨了一拳，忍过下颌处传来的钻心疼痛，缓了好半天才慢慢直起腰，手背胡乱抹了一下还在溢血的嘴角，眼中的凶光几乎化为锋利刀刃，一下下的，要将面前的仉南生吞活剥：“妈的！”他咬牙……咬另一边的牙，恶狠狠道：“哥几个儿，今儿这事过不去了！”
这意思仉南清楚——过不去了就不过，那就是打一架呗。
嗯，也成吧。
随着吴穹一声暴喝。刚才的几个人突然成围困之势，将仉南圈在中间，不记得是谁先动的手，总之等仉南暴虐的思维堪堪回笼，撂倒了一个试图从他身后偷袭的傻逼后，面前站着的，就剩下吴穹和另外一个瘦成麻杆的哥们儿了。
嗯，难得仉南的思路在此时还能稍稍分神琢磨一下——这身材，确实是画手圈的标配。
“麻杆”扶着吴穹站在对面，看了看地上捂着小腹各自皱眉呻.吟的队友们，又看了看微微见喘，但全身上下只有发型稍显凌乱的仉南，面色苍白，犹豫道：“穹、穹哥……这……”
吴穹甩开他的手，直径大步冲过来，眼神阴寒，按照仉南刚才揍她那一拳的标准姿势，霎时就要还回去——
仉南微微挑眉：“哎，别动。”
这句话语气极轻，更像是一句没来由的提醒，吴穹在挥拳的过程中明显一愣，然而还未等明白过来是什么含义，身上的T恤衫突然从背后被人大力扯住，衣领猛地紧绷，勒得他霎时一口气将脸色憋了个通红——
紧接着，那股力量陡然增重，酷爱女香的“吴穹劳斯”就如同拎小鸡仔一样，被人一把甩了出去。
前一秒还彰显著血染的风采盛气凌人准备出击的人，下一秒就完全懵逼地趴在雨后湿润芬芳的草地中，领略着大自然的清新，这画面，怎么说呢——就相当反转。
仉南表情不太自然地抻了抻衣摆，又随手划拉了两下微乱的头发，看着吴穹倒下后，完整出现在他面前的付宇峥，清了清嗓子，略带惶恐：“那个，来了哈……今儿下班挺早啊。”
付宇峥扫了一眼地上趴着躺着的几个人，有眸色深沉地看向仉南，心中暗自计较一番，确定这人没吃亏，才冷声开口：“不早，还是晚了一步，要不就能看见你单挑群雄的风姿了。”
仉南：“……”
我不是，我没有，我解释！
此时吴穹从摔得七晕八素的懵圈中缓过神来，撑着地面费力起身，晃了晃嗡嗡作响的脑袋，开口也有些迟缓：“你——你他妈谁，哪冒出来的？”
付宇峥淡淡侧眸。
仉南心中一惊。
吴穹这群人今天摆明了就是特意来找事的，堵他无所谓，说话难听他可以卷回去，躲不掉大不了打一架……但是，付宇峥不行，他和他，和他们都不一样。
他不能因为自己圈里这些相互倾轧的陈年烂事，以及……对方追求不成怀恨在心的刻意找茬，把付宇峥掺和进来。
他们不配付医生脏了一双握无菌手术刀的手。
“哥！”仉南抢在吴穹和付宇峥之前再次开口，“咱们先回家，呃……回家听我慢慢跟你说？”
然而，可能是身上的女士香水味被泥土的芬芳完全遮掩，这样残酷的事实进一步激发了吴穹的怒意，他揉着被衣领勒出一道红痕的脖颈，冷笑插话：“哥？哟，我怎么不知道仉老师还有这号亲戚呢？这是亲哥表哥……还是情哥哥啊？”
仉南看见付宇峥的神色彻底冷了下来。
仉南来不及阻止，付宇峥稳步走到吴琼面前，垂下眼眸睨着他，气氛瞬间剑拔弩张，激流暗涌。
半晌，付宇峥忽然问：“你哪位？”
吴穹：“……”
仉南：“……”
啊这……万万没想到。
吴穹愣了一瞬，随即扯开受伤的嘴角，眼光暧.昧，在仉南身上打了个转，又回到付宇峥一张俊脸上，语意不明地悠悠道：“我哪位……要问仉老师啊，这得看他希望我是他……哪位，或者——”
他凑近了一点，对付宇峥低笑道：“帅哥，你要是想让我成为哪位……也行。”
吴穹混圈多年，看人的眼光向来毒辣，只一眼，几乎就认定，付宇峥这一款的，绝对是个极品。
付宇峥微微皱眉，几不可察地向后退了小半步，吴穹笑得愈发明艳，自动忽略……或者是刻意瞄着仉南冷寒的神色，说：“哎，躲什么啊你？”
付宇峥：“你馊了。”
脸色瞬间僵硬的吴穹：“……”
突然就笑出声的仉南：“哈哈哈哈！”
杀人诛心，天秀啊！
吴穹瞬间恼羞成怒，而付宇峥再不给他开口废话的机会，随手指了一下地上挺尸的几个帮手，冷淡道：“两个选择，要么现在带着你的人，去医院挂个晚间门诊，开点消炎药回家。”
“要么继续纠缠——等会儿我亲自送你们去医院，不过到时候挂什么科，可能就由不得你了。”
吴穹：“……”
此时，旁边一直观战顺道打气助威的“麻杆”溜过来，扯了扯吴穹的衣角，低声劝着：“算了穹哥，今天本来就是咱们先……还是走吧，反正仉老……他现在混到这份上了，也算出气了啊？”
吴穹不发一言，眸色阴沉地盯着面前的两个人。
言尽于此，付宇峥不再多费口舌，直径到一边拎起仉南的画板，又将小靠椅折叠，而后淡声道：“走，回家。”
仉南一通猛点头，忙不迭地跟上，直到两人走出几米远，才笑嘻嘻地凑过来，说：“付医生今天超帅哦，杀人不见血，毙命于无形啊！”
“别殷勤，没用。”付宇峥声色冷漠，淡淡瞥他一眼。
“你的账，咱们回家再算。”

第67章
这一路上, 付医生的脸色都不是很好看。
回家进门，付宇峥将仉南的小画板放回阳台，而后一转身，就见仉南笑盈盈地凑过来, 殷勤道：“今天是不是有手术安排, 累不累？要不我——”
话未说完，脑门就被付宇峥的一根手指戳住。
付宇峥指腹微微用力, 就这样顶着仉南的额头, 将人从阳台门口一直倒退着推出卧室。
“哎！哎哎哎——”仉南不满抗议, “过分了啊！”
嘴上这么说，脚下却还是跟着他的节奏一点点往外退，一直到了浴室里才停下。
付宇峥收回手指, 皱眉嫌弃道：“去洗澡。”隔半秒, 又小声嘀咕一句，“身上什么乱七八糟的味, 风油精成精似的。”
仉南：“……”
嗯, 可能是刚才“近身厮杀”时, 衣服上沾染了“吴劳斯”酷爱的女香。
然而——仉南此时自动忽略付宇峥嫌弃得十分明显的表情, 就很想发自肺腑地问上一句——先不说风油精成精究竟是个什么玩意儿, 就这……幽绿幽绿的色，付医生你这真的不是自.杀式攻击吗？
很能豁得出去自己啊！
付宇峥转身就要迈出浴室的门，仉南站在洗手台边上做最后的徒劳挣扎：“那什么, 真的不先给点吃的吗？我刚刚可是体力消耗巨大啊！”
付宇峥闻声收步, 心说你还有胆子提, 转身开口时，声音更冷了几分：“一挑四，是挺光荣, 需要我表扬表扬你吗？”
仉南：“……”
不用了不用了，正常发挥，不值一提。
仉南当然听得出他声调中隐含的薄怒，霎时理不直气也不壮了，在付宇峥冷着眉目出了浴室后，乖乖放水洗澡。
浴室有水声响起，付宇峥叹了口气，虽然嘴上说着“饿你两顿就长记性了”，但也就只是说说，毕竟……他控制不住自己的煮粥的双手。
秋气燥邪，早晚温差较大，但体感已经稍有凉意，付宇峥煮上一小锅雪梨粳米粥，又放入少许山药丁和枸杞，就当是……给小画家降降心火吧。
将电饭煲调好模式档位，定时之后，付宇峥来到浴室门口，敲敲门：“洗完了没？”
浴室里无人应声，而还没等付宇峥再开口，就听仉南忽然在里面发出一道呼痛似的低声。
付宇峥眉心一抖，直接推门而入，下一秒，猛地定在门口。
暖色调的浴室灯影下，仉南站在洗手台前，以一个十分诡谲刁钻的姿势，腰背倾塌着，正反身撑着洗手台对着浴镜检查自己左侧肩胛骨处的一块擦伤。
他刚刚洗完澡，发梢还挂着将落不落的晶莹水珠，奶白色的皮肤在橙黄色的光晕下几乎晶莹剔透到发光，仉南向来大大咧咧，从淋浴间出来时甚至连身上的水都还没擦，几滴水珠顺着线条流畅的腰肌滑动滚落，最终没于无形之间。
付宇峥握着门把手的手收紧了一分。
偏偏这人，总是在应该最放得开的时候害羞拘谨，而在此时这种明明应该羞涩扭捏的时候，又全然无知无觉，看见付宇峥推门，他甚至偏偏头，眉心微拧，语气十分自然地跟他吐槽：“来付医生，您给看看，我这左肩下面是不是负伤了啊？”
付宇峥眸色很深，看着他没动没出声。
仉南继续对着镜子检查，腰线清瘦婉转地几乎让旁边的人移不开眼睛：“哎我还以为那几个孙子没占着一点便宜，啧，看来还是大意了，不过当时怎么就没觉得疼呢……要不是刚洗澡沐浴露有点煞得慌，我——哎！”
后续喋喋不休地吐槽突然被打断，付宇峥“砰”的一声反手关上浴室门，突然几步走到他身后，就这他这个水到渠成的姿势伸手一捞，就将人紧紧困在怀中。
光.裸的脊背骤然贴上坚实的胸膛，单薄的家居服衣料隔绝不断暗涌滋生的热源，仉南反应过来，脸色不自觉得发烫，抬眸在浴镜中看了一眼付宇峥的表情，明知故问道：“干嘛啊？”
付宇峥指尖轻轻在他肩胛骨下方，那块蹭破皮的伤处周围摩挲，声音有一点紧：“不是让医生验伤？”
“哦……”仉南撑在洗手台上的手指微微一动，低声说：“那……严重吗？”
“还行，不算事。”付宇峥低语间的气息尽数洒在仉南侧颈，直接烫进心底，“不过，明天早上你应该是没办法去公园画画了。”
“为什——”仉南声线突然卡了一下，双脚倏而悬空，还没回过神来，就被付宇峥从身后抱着又拖进了淋浴间。
花洒打开，蒸腾的水汽氤氲中，仉南双臂撑在玻璃墙面上，咬牙道：“又干嘛啊！”
付宇峥骤然贴近，附在他耳边低声吐字，语调中带了点极为少见的浑痞：“你。”
“……”
水雾朦胧，淋浴间里的人像是缺氧般呼吸困难，压抑克己的吐息声萦绕其中，与雾气水花混淆，磨砂玻璃墙面上隐约能分辨出两道修长劲瘦的身形，纠葛凌乱，难解难缠。
仉南将额头抵在付宇峥肩膀上，垂着湿漉漉的眼睫大口喘气，而后淋浴间的门打开，付宇峥随手拽下旁边一条浴巾，将人裹好后直接抱出了浴室。
统共几步远的路，仉南却惊恐异常，拽着浴巾一角，愕然问：“回卧室啊，去书房干什么？！”
正当时，付宇峥抱着人在书房门口站定，抬脚踢开书房半掩的房门，将怀里的人直接放到了书桌后面，扯开浴巾，回答说：“检查完了，开药方。”
仉南：“！！！”
不是吧？！
然而对方却不给他反应的机会，掌心顺着清瘦分明的脊骨向下滑过，而后轻轻一摁，仉南就顺势伏.在了书桌台面上。
“……”
这个姿势，这个地点……本应是存雅韵文的一寸天地，此时却成了胡来的地方，饶是仉南再如何随性不羁，此时也觉得羞赧难当，尤其是——
之前他送给付宇峥的那幅画像，此时就挂在书桌正对面。
他在清透而朦胧的目光中抬眼，咫尺间，画像上的白衣医生神色疏离般宛若天神谪仙，而此刻，真人却在他身后肆意妄为，仉南在真实与虚幻的质感中深陷漂浮，狠狠闭了一下眼睛，逼退眼底欲落的水汽，只觉得整个人都这辈子都没有这一刻来得羞.耻.难.耐。
仉南人瘦腿长，清瘦的骨骼硌在书桌边缘上，他渐渐撑不住地连连吸气，低头扫了一眼突兀的、被磨红的骨尖，咬牙道：“付、宇、峥！你他妈……”
“嗯？”付宇峥素来冷淡的声音中沾染着一点低哑的笑意，“还有力气骂人呢？”
仉南这次是真的欲哭无泪，声音也低弱下来：“……我站不住了。”
谁料，虚浮的话音刚落，付宇峥箍在他腰间的掌心竟然慢慢下滑，下一秒，他便被牢牢把持住，仉南脑中轰然炸开，只听得付宇峥在耳边低笑，嗓音喑哑：
“撒谎，明明站得笔直。”
仉南：“……”
这一场再结束后，仉南几乎连动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不管是在浴室还是书房，他全程站姿，此刻两条腿酸得完全失去知觉，踩在地面上却犹如踏空云端，脚下又飘又浮。
而付宇峥却一副神色焕发后，元气充沛的样子，将人抱到浴室重新洗过澡后，问：“一直给你温着粥，还吃吗？”
仉南顺势往床中央一滚，语气哀怨，闷声道：“再吃就该撑死了。”
付宇峥失笑，俯身亲了下他的侧脸：“那给你保温，先睡一会儿，醒了吃？”
仉南好不容易回到梦寐已久的大床上，双腿解放，灵魂掏空，只剩下哼哼的力气：“笑死，根本拿不住勺子……”
想了想，又心有不甘地问道：“你之前说，回家‘算账’，那这……算你的惩罚方式吗？”
付宇峥微微挑眉，诧异回答：“我以为……是奖励来的。”
仉南：“……”
可别唠了吧。
“不过，下次不可以再出现今天这样的情况了。”付宇峥在床边坐下，手指扒拉着仉南额前的碎发玩，“遇到这种事，要第一时间给我打电话，其次不要硬碰——为什么不报警？再不济，你身后就有标识牌，上面有公园管理处的电话，为什么一定要自己硬来呢？”
仉南缓慢而沉重地翻了个身，思考片刻，犹豫道：“可能……显得酷一点？”
付宇峥二话不说就捏住了他的脸。
“哎哎哎！”仉南忙不迭地笑着告饶，“哥哥哥，错了错了，手下留情，就指着这张脸吃饭呢，别毁我饭碗哈！”
付宇峥不为所动：“刚才那道题，重新答。”
仉南立刻：“我错了！不应该冲动鲁莽，更不应该看见傻逼找事就只想削一顿拉倒，没有充分考虑到失态严重性和后果，我错了，真错了，我向组织忏悔，请组织宽大处理！”
他义正言辞装得比真的还像真的，付宇峥叹了口气，终是无可奈何地放开他，说：“下不为例。”
仉南：“下不为例！”
付宇峥轻笑出声，随即亦有几分不解：“不过，他为什么要找你的事？”
“嗐。”仉南疲惫至极时，显然智商也不太在线，付宇峥问了，他便如实地随口回答：“追求不成，因爱生恨呗。”
“……”
身边的倏然沉默，仉南后知后觉，霎时清醒。
片刻，付宇峥问：“再说一次，为什么？”
仉南：“……”
最怕空气突然安静，最怕男朋友突然的关心。
仉南有短暂的片刻僵硬，直到付宇峥气息逼近，在他耳边说：“看不出来啊南南，通吃？”
“不不不！”仉南内心叫苦不迭，立刻表明心迹以证清白，“吃不下吃不下！误会啊，我当初就说了，我和他没戏，撞号啊，总不能——”
付宇峥：“不能什么？”
仉南一秒改口：“什么都不能！毕竟我眼光高，只能看得见您这样的高岭之花，而且就……仉教授从小就教育我，路边的的野花不要采，家花更比野花香！所以真没什么，道德水准时刻约束着我！”
他信口开河，天马行空，付宇峥就这么安静地垂眸看着他，慢慢地，嘴角却一点一点地扬了起来。
其实，每次仉南胡说八道的时候，都非常、非常的可爱。
仉南喘口气的空隙，无意间看清了付宇峥眼底的笑意，悬空的慢慢归位，轻咳一下，试探道：“不生气哈？”
付宇峥直接笑出了声。
且不说他相信仉南和那个“馊了”的男人之前并无瓜葛，就算有，作为一个心智成熟的成年人，他对于另一个同样独立自主的成年人之前的感情经历，也是尊重的。
仉南缓缓舒了口气，如蒙大赦之后，居然又提起了要求。
“不生气的话，答应我一件事？”
付宇峥：“说说看。”
仉南干脆利落斩钉截铁：“这次别给我喂牡蛎汤了，求求了！”
付宇峥：“……”
那行吧，听你的。
这次咱们换个口味。

第68章
卧室里亮着昏黄的床头灯, 仉南跟付宇峥扯了一会儿闲篇后，终于挨不住倦意，轻轻浅浅地睡着了。
身边刚才还嘚啵不停的人渐渐没了声音，付宇峥偏头看去, 才发现他已经接着和周公侃大山去了, 只好笑笑帮他拽了拽被子，而后轻缓地下床, 走出卧室。
先去厨房给电饭煲重新定时, 现在时间还不算晚, 仉南此刻睡着保不齐中途会醒，到时候喊饿了，倒是可以随时吃。
而后他重新回到书房, 拧亮台灯, 收拾前不久留下的战场遗迹。
咳……虽然刚刚付医生……快马一鞭，但毕竟是在特殊情形之下, 很难克制, 如今马都累睡了, 他自己整理现场时, 才后知后地觉萌生出一股难以言喻的……赧然。
付医生：贤者时间, 自我反省。
收拾好一片狼藉的书桌，付宇峥在宽大的办公椅坐下来，手机在指尖转了几圈后, 定住, 他点亮屏幕, 屏息拨出一通越洋通话。
不过几秒钟等待时间，电话接通，大洋彼岸的付雪岩声音中有着难以掩饰的惊讶：“……宇峥？”
付宇峥叹了口气, 心说确实惊讶，毕竟自己似乎已经很久没有主动联系过“家里”了。
“嗯。”付宇峥应了一声，尽量让自己保持平静，“在午睡吗？”
“没有。”诧异过后，付雪岩很快恢复镇定，“在和你阿姨浇花。”
阿姨……就是那位已经和付雪岩生活了十多年，却始终没有注册结婚的“准继母”，习诗。
付宇峥像是没听见这句回答，继而说：“有件事，我想提前告诉你。”
付雪岩：“……什么事？”
隔着无线网络和重山远洋的距离，但是付宇峥还是敏感捕捉到了付雪岩语气中那一闪而逝的意外。
对于这样一个冷静到几乎冷漠的人而言，能在短时间内表现出两次明显的情绪波动，真的算是“有生之年活久见”系列了，付宇峥难忍自嘲，可能，真的是他从小独立淡漠惯了，就这么简单的“提前告知”几个字，都能让生父感到难以置信。
其实，从另外一种意义上来说，他们的性格，确实很像。
付宇峥不想在这个时候心绪纷乱，事关他的小画家，他便要做到万无一失。
他淡淡叹了口气，说：“我谈恋爱了。”
“……”
电话那端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之中。
付宇峥此刻极具耐心，付雪岩不表态，他便安静如斯地一直等到。
直到过了将近两分钟时间，许久无声的手机中再次传来付雪岩的声音，依旧有意外，但除了意外，还有更多难以描述的情绪杂糅其中。
有欣慰，有释然，甚至……还有一点点惊喜。
付雪岩说：“那很好啊。”
事实上，父母的感情经历从小便是付宇峥心底那道无法逾越的鸿沟，这件事，付雪岩其实清清楚楚的知道。
作为一名享誉业内的心理医生，他甚至思考过，作为父辈，自己的情感生活会不会对付宇峥的心理造成什么潜在的影响，尤其在付宇峥成年之后，这种担虑日渐浓重。
毕竟不管是英国还是后来付宇峥留学的俄罗斯，国外的社会开放程度很高，但即便是这样，他从未见到或者听说过有和付宇峥来往比较密切频发的异性存在。
虽然，他的儿子不管是从专业还是个人角度来看，都是应该非常吸引异性……甚至是同性的那一个。
付雪岩声音陡然放轻，好像陈年积压在心口的那团阴霾也随之消散：“宇峥，我很高兴，为你高兴。”
“谢谢。”付宇峥却始终冷静，此时更为清晰地告诉他，“但是我的恋爱对象，也是一位男士。”
“……”
通话再次陷入沉默。
不得不承认，在付宇峥说完这句话之后，其实内心深处是萌生出一丝微妙的紧张感的。
他并不在意付雪岩如何看待自己的性向和男朋友，但是既然逃不开血亲这层羁绊，那么和所有向父母坦白恋情的人一样，他同样渴望一份来自付雪岩淡然的祝福。
比刚才更久更深的沉默过后，付雪岩终于问：“在一起多久了？”
“两个多月。”付宇峥回答说，“但是我更希望是一辈子。”
付雪岩深深叹息，半晌，像是做出某些妥协般，说：“只要你喜欢，也很好。”
付宇峥握着手机的那只手微微收紧。
终于等来这一句。
他喉结滚动几番，凝眸时，目光亦有稍许波动：“谢谢。”
结果反而是付雪岩先轻轻笑出声，问：“你紧张了？”
付宇峥始终紧绷的肩膀慢慢松弛，也笑了笑：“确实有一点。”
“这么大的事，你会主动告诉我，是想以后找机会让我见见吗？”
“是。”付宇峥说，“圣诞节吧，我想和他一起回英国。”
“可以。”付雪岩笑道，“那作为交换，我也告诉你一件事？”
“……”
付雪岩：“我和你阿姨商量决定，圣诞节之后，去注册结婚。”
“……”
“宇峥。”付雪岩口吻变得有几分无奈，更多的是无力，“十几年了，你是不是也应该能接受了？”
和刚才如出一辙的沉默，此时将付宇峥完全笼罩。
短暂的时间中，他脑子里快速过滤了许多个念头，滑稽的，可笑的，甚至是匪夷所思的……接受，要让他接受什么呢？
接受自己的父亲亲口说“我永远爱你妈妈”后，却立刻投入另一个女人的怀中？
还是接受他们之间漫长拉据了十多年后，那一方终于绷不住要率先打破这种诡异的平衡？
半晌，付宇峥问：“我只有一个问题，你还爱她吗？”
她，就是付宇峥的母亲。
付雪岩回答道：“这个问题十多年前我就回答过，现在也是一样的答案，我永远爱她，在我心里，她从不曾真正离开。”
“但是宇峥，你现在也有自己的感情生活，应该能明白，感情这种事，解释不清的，而且十多年了，我该给她一个交待了。”
“……”
那么，谁来给我直至结束自己的生命，都始终爱着你的妈妈一个交待？
付宇峥不是不接受，只是无法理解。
一个人，两半心，心中那不同的两道影子，真的可以共存吗？
良久，付宇峥问：“这算是交换吗？”
“不是。”付雪岩回答得十分笃定，“就算今天没有你这通电话，我也会找机会告诉你，这是我——是我们的决定。”
“好。”付宇峥压抑道，“我说不出恭喜，只能说，我无权干涉。”
“那等你们圣诞节回家，我们一起吃个团圆饭？”
“……好。”
付宇峥挂断了电话。
书桌上，台灯光晕悠悠，照得付宇峥侧脸半明半昧。
许久，他就放下手机，将整张脸埋入掌心，用力揉了几下。
而这时，书房的门被不轻不重地敲了两下，付宇峥心中一惊，猝然回头，就见仉南靠着门框，眉心微蹙，疑惑中带着一点茫然，静静地打量着他。
走廊的灯光将他的影子拉伸成一道笔直的线，付宇峥冲他招了招手，声音有些不稳：“过来。”
尽管行动有些不方便，但仉南还是从善如流地走了过去，在书桌旁，付宇峥仰起头，眸光沉定地看向他。
仉南伸出一根手指从他眉心中央划过：“别皱眉，太帅了我把持不住。”
付宇峥微怔，而后弯了弯嘴角，伸出双臂环住他清矍的腰肢，将整张脸都埋入他刻意放松下来的柔软.腹间。
这是他从不肯轻易示人的脆弱。
却在此刻完全交托在爱人怀中。
仉南抬手覆上他脑后，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抚，力道温柔得宛若在哄一个小孩子。
没有什么铺垫，也没有什么象征性地准备，付宇峥就保持着这个能带给他莫大安全感的姿势，轻声开了口。
“之前说过，我和你一样有一个继母，实际上，她和我父亲在英国没有注册结婚，不过十几年，一直生活在一起。”
仉南这一刻变得格外安静，不讲话也不插嘴，只是安静聆听。
“然而，她曾经是我父亲的心理病患，他们真正在一起时，我母亲自杀周年的忌日刚刚过去不久。”
“我那时候不过十几岁，接受不了，但是我父亲却告诉我，他永远爱我妈妈。”
“从那之后，我就一直困惑到现在。”
“直到刚才，他跟我说，他们终于决定去注册结婚了，十几年了，他应该给另外一个女人一个说法。”
“可是……”付宇峥缓缓抬头，自下而上地去找寻那道能让他安心的目光，“南南，爱情不应该是这个样子的，对不对？”
仉南震撼、惊愕，但将所有的情绪都尽数封存在心底。
这一刻，他心疼得只能想到慰藉。
仉南垂眸回视，双手慢慢环住付宇峥的肩背——这是一个明显的、给予保护与安慰的姿势：“我不知道，感情这件事确实说不清，就好比我喜欢吃桃子，不喜欢吃苹果，但是却无法要求所有人都和我的口味一致，也不能说，我的桃子才是最好吃的，而苹果不是，毕竟各有所爱各有所向，我不喜欢，但也无法从根本上否定——而我唯一能做的，就是稳住双手，护住我最爱的。”
说完，他忽略酸扯僵硬的腰肌，躬身吻在付宇峥额间，轻笑道：“对不对，小桃子？”
付宇峥沉浸在巨大的震撼之中，久久无法回神。
他深沉如墨的眼眸中霎时掀起滔天的巨浪，而这摧拉枯朽般的风暴，却在仉南温柔宁静的目光中，渐次平息，直至最后化为一泓波澜轻曳的深泉。
付宇峥深深深深地缓了口气，收紧环在他腰间的手臂，重新将脸埋入他怀中。
单薄的睡衣衣料浸染出一点温热的潮痕，仉南将掌心抚上付宇峥的发顶，心中是一片荒芜难言，空荡却尖锐的心疼。
时间在这个漫长的相拥中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付宇峥哑声道：“不要离开我啊。”
仉南咬住一点唇角，将所有的温柔在此刻全部献祭。
“怎么舍得离开你。”

第69章
仉南拿到自己的康复证明时, 已经是十一月的初冬。
曾经预想过自己拿到这张“赦令”之后会有什么样的反应，激动、欣然，甚至痛哭一场？然而等林杰将那份康复证明和自己最后一次系统评估的分析报告交到他手中时，仉南心中却是一片尘埃落定的平静。
他的主治医师、父母、好友, 甚至包括付宇峥在内, 都难掩动容，但仉南的表现却出奇的平静, 他甚至在拿到康复证明的当天下午, 就拉着付宇峥来到市内另外一家专科心理医院, 将那份康复证明和评估报告留在车上，自己只身进门问诊。
漫长的大半个午后过去，等仉南的身影重新出现在医院门口时, 脚步才终于轻快起来。
仉南将两份得分相差无几的MMPI摆在一起, 展开在付宇峥面前，直到此时, 他声线才流露出一丝无法克制地颤抖：“我真的康复了, 你看, 我……”
他突然有些说不下去, 缓缓将头转向车窗一侧, 而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付宇峥将他手中的两份报告收好，和那张康复证明放在一起，而后掌心搭上仉南的肩膀, 用力按了下, ：“南南, 你很了不起。”
是我不可多得的引以为傲。
仉南眼角微红，顺着车窗凝视这北方的冬天，寒风乍起时, 扬起的微尘在路边刮起一小阵小风旋。
仉南心中却万物回春。
挂在眼角的那滴泪，终于肯安心落下。
北方的冬季干冷多风，片叶残青不留。就算是晴天，天空也少见碧色，整个城市都像是被打上了一层浅灰色的背景阴影，混沌而萧瑟。
仉南本以为付宇峥长年生活在国外，第一次感受大北方的冬天会适应不良，熟料，付医生依旧会在休息日穿着单薄的运动衣，于天光未亮寒风凛冽的清晨，将他从热烘烘得能暖酥人筋骨的被窝中捞出来，运动款羽绒服一穿，羊绒围巾一裹，拉着他去楼下的小公园慢跑半个小时。
仉南在清寒却不带一点潮湿的小北风中，迈着步子依旧睁不开眼，万分痛哭道怀疑人生：“科学么，你今年春天的时候才刚刚回国，大半年时间而已，就已经能和老北风握手言欢了，这真的科学吗——你都不怕冷的吗？！”
付宇峥迈步向前的空隙拍了一下他的后背：“忘了我之前在哪留学的了？步子迈大一点，你这小碎步跳芭蕾呢？”
仉南：“……”
靠，在战斗民族国度中生活过的人，就是了不起哈！
北地干冷的空气和时不时就席卷的狂风对于付医生没什么影响，而真正让他感到有些疲惫的，是最近超强的工作强度。
为了能在圣诞节时带仉南回英国，付宇峥从九月份开始，双休天没有休息过，调班、攒假，这段时间，在没有手术安排的前提下，他甚至有好几次将早班晚班，白班夜班调到一起，最长时间连续在医院超过四十八小时，只有在夜阑人静，流连在几幢病区楼之间，呼啸整天的寒风都渐歇渐止之时，才在办公室的休息间睡上两三个小时。
哪怕是十一黄金周的七天小长假，也只不过象征性地休息了小半天，和仉南一起回父母家吃了餐便饭。
第二天睁开眼睛，又是周而复始的忙碌节奏。
总归仉南已经痊愈，即便留他一个人独处，也终于能放下心来。
况且康复证明拿到手后，小画家摇身一变，彻底成了那个“闲不住的仉小根”。
每周国际幼儿园三节专业课，空闲时，便站在画板前一画大半天，偶尔和朋友小聚闲谈，定期跑到仉教授那里蹭吃蹭喝。
有一天，他甚至神秘兮兮地对付宇峥说：“告诉你一个秘密哦。”
“我新书要成稿了。”
付宇峥大感意外。
惊讶的不仅仅是仉南之前枯竭而亡的灵感真的随着那一张康复证明而起死回生，更讶异于小艺术家创作欲复苏后，澎湃汹涌的生长速度。
总之，在付宇峥每天忙到脚不沾地的情形下，仉南也不曾停下脚步。
他们各有所长，彼此欣赏，又比肩向前。
终于，在十二月的下旬，付宇峥订好了机票，和仉南一起飞往大西洋彼岸。
他们出发那天，是这个冬天的初雪。
银色机翼划过长空云流，仉南靠着舷窗，云层中有稀疏而淡薄的光线渗透，他对付宇峥笑道：“这样的天气，航班居然没有延迟，这是什么神仙运气？”
付宇峥拿两个蒸汽眼罩，递过来一个给他，长时间的高负荷工作周期后，神色是难得放松，回答说：“不是运气好，大概是老天成全——要飞十个多小时，睡一觉。”
“好。”仉南接过眼罩，撕开外包装，却倾身给他带好，笑着说了句：“你补觉，我陪着。”
付宇峥昨晚夜班，整夜未眠，此时所有的负累卸下，不消片刻就握着仉南的手，偏头睡沉。
这一觉简直睡得不知今夕何时，在睁开眼睛时，周遭安静，舷窗外的天色已是深夜，只有客舱中极少数的座位上方，亮着幽淡的阅读灯。
付宇峥稍稍坐直了身体，脑子还有点懵，仉南察觉到身边人的动静，放下手中的杂志，轻声问：“醒了？要不要吃点东西？”
付宇峥看他两秒，缓缓摇了下头。
他极少流露出这样懵懂且稚气的一面来。
仉南无声弯了弯嘴角，就听付宇峥用还带着一点鼻音的低声问：“什么时间了？”
“还有一个小时左右落地了。”周围也有不少旅客仍在休息，仉南也压低了音量，说，“没想到你居然这么能睡，一会儿下了飞机，倒起时差来岂不是更困难？”
行程较长，他们订的是商务舱，虽然舒适安静，但付宇峥这个素来浅眠的人，竟然能在飞机上持续睡将近十个小时，中途遇到气流颠簸都没有醒过来，也是仉南万万没想到的事情。
他知道这段时间他累惨了，不眠不休的工作，只是为了能攒出时间赴这次双人行程。
有些感动，更多心疼。
仉南按下服务灯，向空姐要了一杯温水，付宇峥慢慢喝完，整个人也清醒过来。
机舱外依旧是浓黑的夜色，俯瞰而去，只能依稀辨别万丈高空下点点闪映的城市灯火，直到这个时候，一种类似于“真的又回来了”的矛盾心理，才渐渐清晰起来。
仉南留心着他的神色，轻声问：“还好吗？”
“还不错。”付宇峥说，“起码没有我想象中那么糟糕。”
可能是心境不同吧。
无论是归是往，这次他有人陪了。
机舱中响起中英文播报，不多时，飞机开始俯降高度，漫长的飞行过后吗，他们终于在希思罗机场落地。
伦敦的冬季和国内气温稍有不同，同样寒冷，但空气却更加潮湿温润一些。取了行李箱，他们乘机场计程车赶往市中心，付宇峥提前订好的酒店，就在泰晤士河左岸。
对于住酒店而不住在家里这件事……仉南虽然理解付宇峥的情绪，但毕竟是“见家长”这种大事，他仍然担忧着不妥之处，在去酒店的路上，他忍不住再一次向他确认：“我们这样真的好吗，会不会显得我有些……失礼？而且我们回来过圣诞节，平安夜……真的不需要在家陪——”
“不需要。”付宇峥捏了捏他的指尖，淡声道，“之前也都是这样，我爸爸……也不是对陪伴有多么高需求的人。”
正如他自己一样。
而且，他选择住在离家不远的酒店中，一来确实是习惯使然，而更为重要的一点，是照顾仉南的情绪。
毕竟这次回来，不稳定因素依旧存在，即便他懂得克制收敛，但万一还是与付雪岩之间出现什么不愉快，他不愿意仉南身在其中，尴尬两难。
距离圣诞节还有两天时间，但是沿途的欢快气氛已经浓厚非常，城市道路两旁随处可见挂满彩灯的圣诞树，沿街店铺商所的玻璃窗上，亦霓虹闪烁，长着柔然雪白翅膀的小天使喷绘，面容可爱而安静。
市中心地区前不久刚刚下过一场大雪，整个城市素白又热烈，浓烈的红与纯静的白这两种色调交织辉映，营造出一种温馨又喧闹的节前氛围。
到达酒店，他们办理入住后回到房间。
七个小时的时差，但是仉南可能因为太过激动兴奋，以至于这一路不睡不说，到了现在仍没有一丝困意和疲态。
洗过一个热水澡，他穿着睡衣坐在床边，将带给付雪岩和付宇峥那位……准继母的礼物，从行李箱中拿出来，反复摩挲，暗中思忖。
他们落地后和付雪岩通过电话，约好明天上午回家，而此时此刻，仉南又开始莫名紧张起来。
付宇峥坐在他身后的床边，无奈给他吹头发，吹风机停止嗡鸣后，终于忍不住吐槽：“好好的一幅熟宣名画，都快你揉成卫生纸了，差不多得了。”
仉南撇撇嘴，转头问他：“你说仉教授靠谱吗？叔叔一个专业心理医生，典型的理性思维逻辑，真的会喜欢他这幅正常人都看不出想表达什么意境的国画？真能体会到他这点水墨之中的情怀？”
“会的。”付宇峥第无数次劝慰他，“谁说医生就只能理性冷硬，欣赏不来你们艺术家的百转千回，也太片面了。”
仉南沉默两秒，有理有据地反驳他：“你就是啊。”
“……”付宇峥登时噎了一下，觉得这个理由过于充分，事实如此他确实有点无从辩解，想了想，放下吹风机，将人从地摊上拉到床边，平静道——
“我审美比较独特，欣赏不了画家的柔肠百转，不过……”
仉南：“不过什么？”
付宇峥低笑道：“我能体会到柔肠百转的画家。”
仉南：“……”
一秒呆愣，容我想想区别。
片刻后，反应过来的小画家瞬间炸毛，脸色灿若艳霞好不精彩，咬牙怒斥道：“付小峥，你完了！”
影射哪位呢，内涵什么呢，占谁便宜呢！
坏得这么不动声色，这位医生，你过分了啊喂！

第70章
第二天早上, 仉南和付宇峥起床收拾妥当后，拉开酒店的窗帘，才发现又下起了雪。
两人穿戴整齐，仉南带上第一次见面要送给长辈的礼物, 身着和付宇峥同款的羊绒大衣, 在漫天轻如飞絮般的雪落中，和他一同出了门。
酒店距离付雪岩家相隔距离并不远, 两人沿着河岸街边步行不过十来分钟, 就看见几幢独栋的花园洋房。
仉南拎着礼物的手微微收紧, 白皙的指尖被寒气冻得微微泛红，付宇峥不动声色地接过他手里的袋子，而后自然而然地将他手指包裹在掌心, 拉着揣进了大衣口袋。
仉南嘴角微微抿起, 忽然想到什么，问：“对了, 你有和叔叔说过……我的情况吗？”
“之前偶尔提过两句。”付宇峥说, “他知道你是个画家, 而且在业内很红。”
“是之前很红。”仉南叹了口气纠正他, 又问, “那……他知道我先前生病的事吗？”
付宇峥很多年没有回过“家”了，此时，记忆中并不陌生的二层洋房就在不远处, 他平息着心中忽然荡起的涟漪, 说, “没说过，没那个必要。”
“……”仉南郁闷道，“你是怕他知道之后会……反对吗？”
付宇峥声音有一点冷, 拨去他发顶落下的几片晶莹雪瓣，说：“他凭什么呢？”
仉南张张嘴，声音被咽回喉咙里。
他知道付宇峥的意思。
首先，他爸爸也是一位心理医生，自然不会对曾经患过精神心理类的他产生什么偏见，而最重要的是，他在付宇峥之前的叙述中得知，现在和他一起生活的那位女士，貌似曾经也是一位重度心理疾病患者，并且……是他爸爸的患者。
一语双关，所以付宇峥觉得他没这个资格。
仉南默默叹了口气，不知道该如何形容此刻心中的感受，说是轻快也谈不上，总之有点复杂，走了几步，他突然一惊，被付宇峥装在大衣口袋里的那只手猛地攥了他一下：“我靠，你跟叔叔说过我的职业了？！那你有没有……说我是画什么风格的漫画的——他不会……他不会去网上搜我的作品看吧？！”
他这反应着实有趣，付宇峥忍俊不禁，反问：“怎么，有什么不能看的吗？”
“不……”仉南震惊了，喃喃道：“就你知道的，之前有部分外网发行连载的……咳，是完整版，就……”
没码啊！
虽然他有时候画风比较大胆，但是天地可鉴，他本质上还算是个正经人！
万一……这第一印象，岂不是毁了？
付宇峥终于忍不住，垂眸笑出声来：“放心，不至于，而且，我还告诉过他你的名字，就算搜，也只能搜个寂寞。”
于是仉南就从刚才的震惊之中，陷入了另一个更为震惊的震惊中。
“你这是什么操作？”他迷惑了，“人都带回来了，居然没告诉过他我叫什么？”
砖红色外墙的花园洋房近在眼前，院门开着，门口放置了一棵巨大的圣诞树，周身挂满星星彩灯，树顶上的小天使正双手合十，对着他们安宁微笑。
付宇峥深吸一口气，温声道：“仉南两个字，我想让你亲口说给他听。”
他想自己的男朋友站在付雪岩面前，英俊而温和，亲自告诉他：我叫仉南，是你儿子的男朋友。
付宇峥在大衣口袋中握了一下他的手，带人推门而入。
他在心底默默补充一句——
也是我想共度一生的人。
房子是非常典型的欧式洋房，院子不算大，左边位置上有一个自建的小花园，正值寒冬时节，花草凋敝枝丫伶仃，但是在红砖色的墙体右面，却有一幢造型精致的阳光玻璃房，仉南有些好奇，路过的时候，留心向玻璃房内看了一眼。
竟然栽种着满室的大马士革重瓣玫瑰。
仉南微微怔然，就听付宇峥在身边说：“这是为……我阿姨种的，她喜欢玫瑰花。”
“哦。”仉南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忍住心中忽然滋生的异样触感，玩笑一句：“种了这么多，我还以为要自制纯露呢。”
付宇峥笑了笑，没说话，领着他推开一楼大厅的房门，走进屋中。
房间里燃着小型壁炉，满室暖意，仉南主动抽出始终被付宇峥握住的手，接过他手里的礼物，恰巧此时，付雪岩听见声响，从茶餐室转身出来。
仉南暗中留意着付宇峥的表情，但是很神奇，即便和付雪岩已经多年未见，但是此时付宇峥却依旧平静淡然，好像那个四五年不曾归家的人不是自己一样，他开口，语调平稳地招呼了一声：“爸。”
不得不说，血缘和基因真的是最神奇的东西，付宇峥为人向来清冷桀骜，而这份浑然天成的气场，大概就是从付雪岩那里遗传下来的特质，面对许久未见的独子，他亦没有太大的情绪起伏，只是点了点头，说：“回来了。”
而后目光就落在旁边的仉南身上。
仉南将两份礼物拿出来，向前一步，率先开口问好：“叔叔您好，我是仉南，打扰了。”
付雪岩深邃而犀利的眼神在他身上停顿半秒，随后，慢慢地扬起了嘴角。
“辛苦了，欢迎你来。”付雪岩接过他递上来的礼盒，微微诧异，抬眼问：“两份？”
“是。”仉南微笑，“一份送给您，一份送给阿姨，都是小礼物，希望您喜欢。”
付雪岩片刻的愣神后，眼尾笑出一道明显的褶痕，加重了一点语气，点头道：“当然会喜欢，有心了，快来坐吧。”
付雪岩会如此毫不掩饰地表达着对一个人的好感，是连付宇峥都感到一丝意外的事情，而直到此时，仉南悬空了好久的一颗心，才算慢慢落地。
仉南和付宇峥脱下大衣，在沙发上落座，不算熟稔，但也并不拘谨，面前的欧式小方桌上放着洗好的果盘，付雪岩在他们对面坐下，说：“你阿姨在调果酱茶，马上就过来，天气冷，一会儿你们多喝两杯。”
仉南点头说好。
话音刚落，有脚步声从身后的餐厅传来，很轻，却略有些快，随后温柔的女声响起，带着一点笑意，说：“不好意思，我耽误时间了。”
出于礼貌，仉南立刻起身，脸上还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
而就在他转身看去的那一瞬间，脸上的笑容倏然冻结在嘴边。
轻盈的脚步声也戛然而止。
一秒，两秒，仉南脸上的神情先由静止转入震惊，又由震惊过度到茫然，紧接着，在短暂的茫然过后，终于变成了无法言明的难以置信。
他以为自己记忆浅淡，以为有些人，有些事，他早已忘记。而实际上，那不过是潜意识刻意的封存，只需要这样一个突如其来的，发生在不经意间的照面，那个人的眉眼和脸庞，就瞬间清晰得毫发毕现。
付宇峥没有对付雪岩习诗提及过他的名字。
同样的，他也没有在付宇峥口中听到过这个人的名字。
习诗。
他终于知道自己在进门时，心中恍然升起的异样感来自于哪里了。
记忆中，那个人也偏爱玫瑰，而年轻时，仉教授为了成全爱人的喜好，曾经在平层的阳光房中，嫁接栽满了成片的玫瑰花。
习诗端着茶盘的手有些不稳，连托盘上做工考究的金色果茶壶都摇晃得显而易见。
毫无前兆，完全没有准备，她愣怔地看着面前这个俊容清隽的青年，张张嘴，却半天无法发出一个简单的单音节。
他们之间诡异的沉默与情绪变化太过明显，付宇峥第一时间察觉到不对，站起身来轻轻拍了拍仉南的肩膀，低声道：“南南？”
“……南南？”
同样一道带着颤音的称呼，与他的声音同时响起。
付宇峥搭在仉南肩上的手一顿，他明显感觉的到，仉南的肩背在这一声乳名出口后，霎时僵硬。
电光石火间，付宇峥脑中猛地一炸，倏而抬眼看向习诗。
付雪岩也蹙眉站起身来。
习诗的目光却始终锁在仉南身上，她慢慢向前走了几步，每一步都像是穿越二十多年的回忆，每一次抬脚，仉南都觉得是踩在了自己的心尖上。
尖锐的阵痛，却无声。
他没办法给出任何反应。
习诗手中端着的托盘里，一只小巧的茶杯跌落到长绒地摊上，落地前砸在了习诗的脚面上，她却无知无觉，只是停顿了一下，继而再次试图靠近。
终于，在离仉南还有两步远的位置上，她停下来，眼泪夺眶而出，哭腔酸楚：“南南，真的是你？”
仉南的肩膀无声震了一下，仓促间，他居然还记得先对付雪岩说一句“抱歉”，而后倏然转身，几步跑到门口，大力推开中厅的木门，用平生嘴快的脚步，跑离这间屋子。
“南南！”
付宇峥先是一愣，而后半句废话都没有，拎起仉南搭在沙发扶手上的羊绒大衣，追着他离开。
雕花木门两次开合，冷空气混着雪水的潮湿味道卷进屋中，习诗终于支撑不住，手中的托盘洒落，她滑跪在地毯上，痛哭失声。
付雪岩缓步走到她身边，试图将她扶起来，但是无果，习诗泣不成声，满脸泪痕，只能摇头来表示拒绝。
尽管已经有了猜测，但是付雪岩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南南，他是？”
二十多年的血脉相连，他们之间亦又十二年未曾见面，其中音讯全无，像是一个轮回般漫长而遥远。
习诗死死握住拳头，指尖硌进掌心，却感觉不到痛。
她哀戚开口，像是怀念，更像是期待救赎。
“……他是我儿子啊。”

第71章
雪越下越大。
仉南觉得自己很久没有这么拼命奔跑过了, 心律不齐，呼出的气息和冷空气混在一起，雪花杂乱飞舞，迎风打在他的脸上, 打湿了眼睫和额前的碎发。
仉南大口喘气, 机械而快速地向前迈着步子，直到付宇峥在大雪中追上他, 手臂被人从身后拉住, 力道之大, 让他脚下猛地趔趄一下，这才停下来。
付宇峥从身后转到他面前，眉心几乎拧出一个凹陷的形状。
仉南呼吸急促, 胸口起伏不定, 他没哭，但是双眼通红, 两个人就这么在狂风与暴雪中静默互视, 谁都无法先开口打破沉默。
过了一会儿, 仉南挣开他的手, 慢慢走到街边的石阶上坐下。
石面潮湿冰冷, 寒气透过衣物的阻隔，顺着脊背往上窜，不消片刻的功夫, 仉南发顶和肩膀上便落雪一层。
付宇峥走到他身边, 和他并排坐下, 而后将手中的大衣抖开，披在他身上，才低哑开口, 说了句：“对不起。”
周身暖和了一点，寒风似乎也小了一些，仉南偏头，才发现付宇峥坐的位置刚好是风口处，是他替他挡住风雪侵袭。
他嗓子哑得厉害，声音轻得如同嘴边呼出的白雾：“和你有什么关系呢？”
付宇峥不过是想带他来见一见家长，完成一对恋人间必经的重要环节，哪怕他本身对于这个“家长”是心存排斥的，但是为了自己的男朋友能得到和其他人一样的认可与祝愿，他心甘情愿地主动打了那一通电话，更是为此夜以继日加班加点的劳累了那么长时间。
付宇峥有什么错呢？
只是造化弄人罢了。
谁能想到，当初离婚后一走了之，从此杳无音信，和他十几年没有一点联系的生母，竟然会是付宇峥口中的那个“阿姨”，是他的准继母。
仉南脑子混乱不堪，思维断档，他没办法在短时间内梳理调整，两人坐了一会儿，仉南望着眼前不断飘落的雪花，忽然轻声说：“我想抽根烟。”
付宇峥记起来了，他们第一次在酒吧的洗手间遇见，当时仉南的嘴边确实叼着一根半燃的烟。
小画家是会抽烟的，只不过他只见过那一次，再后来，无论是仉南深陷妄想世界，还是疗愈之后，他再没见过他点烟时的样子。
“我去买。”付宇峥起身，向身后的便利店走去。
回来时，手中拿着一盒万宝路和一个打火机，在原位坐下。
仉南从他手中接过烟，拆盒，抽.出一根含在嘴边，但是打火的时候，却因为手抖而三次失败。
付宇峥不发一言，从他手中接过打火机，点燃，另一只手在火苗旁环成一个半圈，递到他嘴边。
微弱的火苗为仉南苍白失血般的脸色添上一点鲜活气息，他侧头，就着付宇峥的手将烟点燃，狠狠吸了一口后，吐出一团浓白色的烟雾，轻声说：“谢谢。”
付宇峥没有回应，两个人就这样安静的坐在路边，看着车流稀少的街道，各自沉默。
雪落满身，付宇峥偶尔抬手，为他擦去眉梢化开的水迹。
仉南不说话，陌生的烟草味道萦绕在两人周围，他接连抽了三根。
如果换做平时，付宇峥早已经冷声训人，但是今天他却意外地沉默着、纵容着，陪伴着。
直到第三根烟抽完，仉南再一次起身，将烟蒂扔进旁边的垃圾箱，回来时，才沉沉地缓了一口气，慢声开口。
“我十二年没见过她了，没想到再遇见，竟然是这样的情形。”
付宇峥将他拿烟的那只手握在掌心，用自己仅剩不多的温热，暖着那冰凉的指尖。
仉南停两秒，眼神渐渐变得悠远飘忽，像是坠入一段冗长的回忆之中。
“她走的时候跟说我‘明年春天妈妈就回来看你’，可是我等了一年又一年，直到秦老板来了，都没能等到她。”
“后来，我就不等了，也习惯了。”
“但是……”仉南卡了一下，抽过烟的嗓子干涸不适，他用嘶哑的嗓音道，“怎么就又遇见了呢？”
十二年积累下来的失望有多重，少年时期躲在自己房间里哭湿枕头的夜晚又有多黑多沉？
回忆渐次灭顶，仉南心脏撕扯疼痛，这一刻，他想倾诉的过往太多也太过沉重，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怎么继续。
半晌，仉南兀自笑了一下，惨淡而嘲弄，他缓缓看向付宇峥，轻声问：“哎，你说我们这算不算……有情人终成兄弟？”
这笑容看在付宇峥眼中，心疼得让人窒息。
“扯淡。”付宇峥难得爆了句粗，“这他妈算哪门子兄弟，八竿子打不着。”
仉南垂下眼睫，无声而清浅地勾了下嘴角。
付宇峥抬起另外一只手，用已经冰凉的指尖捏住他的下颌，带一点强迫的意味，迫使他抬起头来，重新看向自己。
他一字一顿，咬字很重地告诉他：“就算是，悖.德我他妈也不会放开你。”
仉南瞳孔剧烈收缩了一下，而后飞快挣脱他的钳制，将头别向另一边。
忍了那么久的那滴眼泪终于落下来，掉在冰冷的手背上，滚烫一片。
天色阴沉，风雪不间歇，冰天雪地中坐久了，仉南四肢已经冷得快要失去知觉，付宇峥伸手揽过他的肩膀，说：“你不能这么熬着，太冷了，我们回去说，好不好？”
仉南转过头，目光一瞬不瞬地看着他。
付宇峥：“不回他们那里，我们回酒店。”
仉南这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点点头。
起身时，他双膝一软，差点跌回去，幸好被付宇峥眼疾手快一把扶住，直到栽进他怀里，仉南才如梦初醒，后知后觉地发现——
付宇峥早已经周身冰凉。
他出门时太过焦急，只顾得上拿了仉南的大衣就夺门而出，而自己只穿着一件羊毛衫，陪他在风雪之中枯坐了这么久！
仉南回了魂，也慌了神：“傻逼吗你——快走，回酒店！”
他会急躁，付宇峥却稍稍放下心来。
一路迎着大雪狂奔回酒店，进了门，付宇峥来不及换下湿透的衣服，直接将仉南拎到浴室，放了满缸的热水，把人剥干净后抱到浴缸里。
仉南不发一言，安静而乖顺地听之任之。
等付宇峥起身要走，他却一把拉住他的手腕，说了句：“一起。”
浴缸不算大，两人又都身形修长，恐怕泡在一起会狭小局促，付宇峥叹了口气，说：“我没事，冲一下就行。”
仉南抿着嘴角，依旧不说话，就那么安静而沉定地抬眼看着他。
付宇峥终于在这样的眼神中败下阵来，脱掉寒气湿重的衣物，迈进热水之中。
确实拥挤，但却暖和。
仉南被付宇峥从身后抱在怀里，整个人蜷缩在他臂弯中，紧闭着的眼睛睫毛轻颤，有种初生婴儿般的稚嫩与脆弱。
泡了大半个小时，深入骨缝的寒气终于被蒸腾，变成了额间的薄汗，付宇峥摘下手边的小花洒，冲掉仉南身上的泡沫，而后将人捞出浴缸，用浴袍裹好，抱回床上。
等付宇峥再穿好浴袍从浴室出来时，发现仉南已经自己下床，正站在窗边，对着窗外白茫茫的世界发呆。
付宇峥走过去，问他：“还好吗？”
仉南知道，除了心情，付宇峥同样担忧他的精神状态，但是他确实清醒得没有一点重新陷入妄想的症状，于是点点头，说：“放心。”
正当时，付宇峥放在床头的手机响起铃声。
居然是习诗打来的。
这么多年，他们存过彼此的电话号码，只为了遇到什么突发情况方便紧急联系，毕竟付宇峥长年只身在外，若是付雪岩身体出现什么问题，作为独子，他是习诗第一个要马上通知的人。
然而，多年之间，他们却从未拨通过对方的电号码。
可能是刻意的回避，也可能是真的觉得没那个必要。
没想到这一通电话，竟然是为了仉南而来。
付宇峥接通电话，仉南不知道来电是谁，但仍然悄声走出卧室，在旁边小起居室的沙发上坐下，环抱着膝盖，将自己窝成一团。
电话那边，习诗的哭腔依旧明显，她犹豫着，踟蹰着，轻声喊了一句“宇峥。”
付宇峥眉心微皱，没应声。
习诗像是早就料到他冷漠的反应，继而问：“南南……还好吗？”
付宇峥往门外望了一眼，看见仉南蜷在沙发中的身影，冷声回答：“我不知道你如何定义他的好与不好，但是在我看来，很糟糕。”
他的小画家那么意气风发，潇洒不羁，就算是曾经陷入妄想中的苦痛剧情时，付宇峥都不曾在他身上目睹过如此真实的难过。
电话那端，习诗的声音有明显的停顿，而后抑制不住的痛哭声传来，她哭着问：“我想见一见他，可以吗？”
这语气近乎哀求，但付宇峥不为所动，只是说：“我无法替他做决定，见与不见，都要看他的意思。”
哭声愈发明显，习诗说：“算我求——”
付宇峥打断他：“我只能转告，但不保证结果。”
“……”习诗再次哽住，过了几秒，情绪突然激动起来，迫切而焦急地喊道：“给我打电话，请他给我一个机会，我等着，我会一直等着！”
付宇峥沉默半晌，低声道：“……好。”
随即挂断。
而一抬头，就看见仉南站在卧房门口，目光安静而笔直地看向他。
付宇峥一愣，问：“听见了？”
仉南走进屋子，在他面前站定，瞥了一眼被付宇峥随手扔在床上的手机，说：“她哭得那么大声，想听不到，除非聋了。”
付宇峥拉住他的手腕，发现他整条小臂都在轻微地颤抖，像是情绪到了一个即将爆发的临界点般，无法控制。
付宇峥皱眉，说：“冷静一点，你不需要现在回复她，甚至……你根本不需要回应，如果你想，我现在订机票，我们可以坐最早的航班，马上回国。”
因着这一通电话，仉南冷静平复了半晌的心绪再度翻涌激荡，方才的逃离只是应激反应，而此时，即便情绪无法稳定，但是他也明白，自己还不能走，起码不是现在就离开。
为了自己，有些事他该问个明白。
为付宇峥，有些话他该说个清楚。
然而理智尚存，情感上却难以逾越那道天堑鸿沟，仉南咬着牙冠，拼命控制着自己的声音，尽量平静道：“我要想一想，我要……安静地好好想一想。”
“……好。”付宇峥用力握了一下他的手，想要给他独自思考梳理的空间，说，“那我先出去，你——”
话未说完，面前的人忽然倾身。
仉南长腿一迈，直接跨.坐到了他的腿上，将头死死抵在他的肩膀骨骼处。
“南南？”
“出去干什么？”仉南嗓音发颤，喑哑却带着莫名的狠绝，“我想你进来。”
付宇峥扶在他腰侧的手一顿。
仉南缓缓抬头，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要求道。
“我要你，就现在。”

第72章
这根本是一场情与欲的纠缠和拉扯。
两件浴袍早在撕扯间不知被丢到了哪里, 仉南从头到脚都被热汗浸湿，像是刚从浴缸里出来还没来得及擦干一样，而付宇峥比他好不到哪里去，被仉南按住肩膀掌握着主动权, 沉溺在无法中断的强烈感官中, 还要分神偶尔护他一下，以防人不慎摔落——
仉南狂热到有些失控。
这场情.事一直持续到傍晚, 仉南半途力竭, 却不肯停歇, 只是软着嗓子覆在付宇峥耳边，一声声地求着，他喊他“付医生”, 喊他“付宇峥”, 甚至喊了他一声“哥哥”。
换做此前以往，仉南“哥”来“哥”去的早就成了习惯, 而此时再叫这个称呼, 却多了几分无法言说的禁.忌, 充斥着伪装悖.德的刺.激与诱.惑。
付宇峥眸色深得几乎能将怀里的人溺亡, 最终撑起上身, 将人反身摁在床上。
仉南如痴如狂，他也近乎迷失。
整个过程，仉南先是主动, 后半程又乖得要命, 让干什么就干什么, 让他出声就出声，让喊人就喊人，而眼泪不等付宇峥要求, 更是先一步滑落眼角，和薄汗混在一起，泅湿鬓发。
他像是在拼命确认些什么，努力抓住些什么，想尽一切办法，让付宇峥在此刻将他身心全部充盈。
付宇峥起身，微喘道：“我去拿——”
“不要。”仉南斩钉截铁，反手环住他的脖颈将人拉低，呼吸交错，他说：“就这样，什么都不要。”
付宇峥几乎无法思考，只能依靠本能来顺着他。
最后一次的时候，仉南终于嘶哑着哭出声来。
付宇峥一遍遍吻他的绯红的眉眼，低声喊他的乳名，反复地安抚，耐心地给予，哄着，顺着，直到怀里的人渐渐平息。
仉南整个人蜷缩在付宇峥臂弯，指尖在他跳动的心口处轻轻划着。
付宇峥闭着眼睛感受，半晌，掀起眼皮。
他在写“我爱你”。
付宇峥再次垂头，用下颌轻轻蹭着他的发顶，而仉南先是怕痒地笑着躲，后来又咕噜回他怀中，忽然说：“告诉她，我答应了。”
付宇峥抱住他的手臂微僵，闻声道：“别勉强自己。”
“不勉强。”仉南在他怀中闭上眼睛，在陷入深眠的前一秒，说：“就在酒店，不去你家，你打电话。”
“……”怀里的人渐渐没有了声音，只余清浅的呼吸，付宇峥垂眸看去，无声地吻在仉南微蹙的眉心，说：“好。”
翌日一整天，仉南又处于半残疾状态，躺在床上，动一下就全身筋骨被碾过一样得疼，于是付宇峥就订了一天的送餐服务，waiter将餐品送到房间，他再送到仉南嘴边。
小画家一脸菜色，不仅浑身肌肉酸痛，甚至这次还名副其实的有点……虚，只能勉强靠着床头，含恨盯着付宇峥喂到嘴边的餐勺。
“你那什么眼神？”付宇峥丝毫不怵，毫无同情心地揭穿事实，“自己作的，能怪谁？”
仉南咽下嘴里的蔬菜沙拉，质问：“不是……你就不能拦着我点么？再说，你要是拒绝，我还能硬来？”
付宇峥好笑又好气，反问：“你那难道不叫硬来？”说完又用小叉子戳中一颗小番茄，送过来，说，“再说，我为什么要拒绝？”
仉南：“……”
真不要脸，却无法反驳。
*
仉南和习诗约见面的时间，是在第二天的下午，平安夜当天，地点约在了酒店的咖啡厅。
酒吧装潢是典型的的英伦风情，午后时分，客人很少，慢节奏的蓝调混合着幽暗的灯影，衬得氛围静谧又舒缓。
他和付宇峥一起进门，一抬眼，就看见最里侧的卡座位置，习诗已经等待多时。
付宇峥知道这样的场合自己不便在场，于是拍拍仉南的肩膀，指了下吧台座位，仉南点点头，调整了一下面部表情，自己走了过去。
听见脚步声，习诗猝然抬头。
仉南在她对面坐下，有金发碧眼的服务生递上酒水单，仉南给自己要了杯苏打水，瞥一眼像是始终按捺着情绪的习诗，指尖在酒水单上随意一点，给她点了一杯果汁。
服务生离开，两人安静的对视，一个是风暴汹涌后淘尽的平静，一个则惴惴不安，只身伫立于狂风暴雨前夕。
他们之间只相隔着一张小方桌，却遥远得，宛如穷尽十几年时光，都无法跨越的天堑鸿沟。
习诗看着眼前的青年，曾经稚嫩的眉眼已经发生了太多改变，但依旧是记忆中的清隽模样，她几欲开口说些什么，最后动动嘴皮，却也只问的出：“南南，这些年过得好吗？”
没想到，仉南兀自轻笑一声，口吻随意道：“开场白太老套了，再说你真想知道，这么多年不会自己来看吗？”
怨能有多深，此刻的态度就有多敷衍。
习诗仓惶低下头，隔许久，颤声说：“对不起。”
“这是最没用的一句话。”仉南问，“而且我过得好不好，对你似乎也没有什么影响，所以真假有待考量。”
他几乎针针见血，丝毫不留情面。
这场迟来了十二年见面，甫一开始，习诗的情绪便已溃不成军，她近乎恳求，哀切道：“别这样说，妈妈——”
“妈妈？”仉南打断她，笑容平添一抹讥诮，“你知道什么样的人才能配得上‘妈妈’这两个字吗？”
习诗眼中尽是泪水，抬头怔住。
仉南说：“是谁陪我长大，一日三餐悉心照料？冬天给我加衣，夏天带我游泳，生病带我去医院，生日亲手为我做蛋糕？如果你也能算得上是‘妈妈’的话，那仉教授家里那位，又是我什么人？”
习诗惊愕道无法言语，半晌，才喃喃道：“原来……你爸爸再婚了……”
“不然呢？”仉南反问，“难道要一个将近不惑之年的男人，独自抚养着儿子，还要每日苦盼已经离婚的前妻再回头？”
仉南笑容寡淡：“你一辈子追求自由，但是有人，就心甘情愿地被困于家的温暖之中。”
习诗的眼泪终于无声坠落。
她是个摄影师，二十多年前的机缘巧合，一次名校采风时，与年轻儒雅的青年教授相识，一眼惊鸿，仉墨文被她身上那股纯粹到近乎明艳的光芒所吸引，而她亦倾慕于青年风骨卓然的俊雅气度。
所以相爱，所以决定厮守。
当年的爱情故事，确实是一段郎才女貌眷偶天成的佳话，然而，抛去爱情本身，生活的本质，却是真真实实的萦绕的烟火气息。
但是习诗是自由逐风的鸟，注定了无法在暖巢中安稳度日。
婚后的生活，她依旧长年旅外，哪怕仉南出生之后，在家与他们父子相处的时间依旧很少，她将自己全部的热情都奉献给热爱的事业，付诸于那一张张绝美的人间风景，却吝啬得，不肯多给最爱自己的一点点。
而在仉南无岁年一年，她第一次向仉墨文提出离婚，原因竟然是家庭的牵绊，逐渐侵蚀了自己作为一名摄影师对于镜头捕捉的灵感。
家人，朋友都在劝，包括仉墨文在内，也在尽力挽留。于是，在自由与家庭的第一次博弈中，习诗默认退却了。
而在那之后，她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
终于，在仉南十二岁那年，她旧事重提，因为渴望更加遥远的天空，所以最终决定斩断最后一丝固守的牵连。
彼时仉墨文已经心力交瘁，再说不出“哪怕是看在孩子的份上”这样祈求的话，在协议书上签了字。
习诗选择净身出户，曾经在这个家中生活的痕迹也好，那些残留的温馨也罢，她统统不带走分毫。
然而，离开前，望着白净少年哭红的眼睛，却温柔地最后一次安慰道：“南南不哭，明天春天，妈妈就回来看你。”
她还说，她永远爱他。
仉南就信了。
谁料想，至此山高水长，再无相见于春花烂漫之时。
回忆倏然而止，仉南说：“我曾经想过，你是不是有什么难言的苦衷，甚至做过最坏的打算，以为你遭遇什么意外的不测，没想到……”
现在在结合付宇峥之前向他吐露地过往，他才顿悟，原来她离开的第二年，就来到了伦敦，和付雪岩生活在了一起。
习诗早已泣不成声，双手捂住脸颊，任泪水在指缝中狂涌：“不是的南南……不是这样的，你听妈妈说……”
仉南冷淡吐出一个字：“说。”
“我当时生病了……”习诗痛哭道，“离开你们之后，我以为自己的事业会更上一层楼，但是没想到，却……”
“我没办法感知镜头，没办法发现那些暗藏在角落中的善恶美丑，我甚至拍不出一张像样的照片来……”
仉南放在桌面上的手指微微一动。
灵感枯竭。
习诗哭得断断续续：“我患上了很严重得到抑郁症，甚至想到过自杀……后来来到英国，在朋友的介绍下，认识了付医生。”
“……是他治好了我。”
仉南心中猛地抽痛一下。
两位付医生，却用不同的方式，分别疗愈了他们母子濒临毁灭的人生。
这算不算是另一种命中注定？
习诗在泪眼中抬起头来，哀求着：“南南……妈妈当时病了啊……我不是不守承若，我很想你，但是我没办法回去见你，我也回不去……”
这算是个理由吗？仉南想，大概算吧。
那他能释怀原谅吗？
应该做不到。
他冷声冷语，压住声线中那丁点的起伏，问：“那么病好之后呢？”
习诗怔住。
仉南说：“难道一直病到现在？听说你只用了不到两年的时间，就拿到了自己的康复证明，那这之后的十年呢？你也没办法来见我一面，甚至，连个电话都不能打？”
仉南冷笑：“你还当我是十二年前那么好骗吗？！”
最不堪的面具被亲生儿子骤然揭开，习诗久久无法言语。
是啊，后来呢？
大概就是习以为常的逃避了。
在经历了痛苦的治疗过后，脱变之后的她 ，只贪恋于眼前的温暖，只想将这自己唯一还能抓住手心的依靠留在身边。
他没有勇气再去面对曾经的过往，那些人，那些事，那些给过的承诺，便一同被丢进了大西洋的滚滚洪流之中。
她不能允许自己再度深陷沉沦，强迫自己不要回头去看。
时间过了许久，久到仉南以为她的眼泪都要流干，习诗终于勉强开口，无力而虚弱地试探：“你恨我，对不对？”
“不。”仉南盯着她哭得红肿的眼睛，淡声道：“我无感。”
是爱是恨，是怪是怨，到这这一刻，他终于已经连一点情绪都不愿再给她。
习诗惶然地望向他。
这场谈话到这里，基本可以画下一个休止符了。
然而，习诗沉默几秒，忽然问：“你和宇峥……你知道吗，他始终无法真正接受我。”
“很正常。”提到付宇峥，仉南眼神终于不像刚才那样冰冷得没有一点温度，他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小口水，说，“如果换我，也接受不了。”
习诗：“那你们……”
“我们不会分开。”仉南放下杯子，“嗒”的一声轻响，如同说出的话一样掷地有声，干脆利落，“不管是你，还是任何人，都影响不到我和他，不管你们怎么看，我们都不会分开。”
习诗咬住嘴唇，那么用力，几乎见血。
蓦地，她听见仉南轻声开口，语调嘲弄。
“怎么，想到自己的亲生儿子和准继子睡在一起，觉得别扭恶心？”
习诗猝然抬头，目光灼灼：“不，我没有那么想！”
“随便你。”仉南无所谓地耸耸肩，说，“同样，你爱嫁谁嫁谁，愿意和谁注册结婚，我管不着，也不愿意上心。”
“你要是嫁别人，我只当不知道，你要是非要嫁他爸——”
习诗试探问：“你怎样？”
仉南勾勾唇角，回答道：
“不怎么样，大不了就当亲上加亲。”
习诗的眼神晃了晃，而最后腾起的这半分希望，终究破碎于仉南补充的话中——
“不过也只当是他爸，娶了我爸的前妻而已。”
在他心里，妈妈的那个位置上，没有她的余地。
说完站起身来，在习诗压抑痛楚的低呼中，利落转身。
朝着不远处吧台，付宇峥等候的位置，大步离开。

第73章
付宇峥一直坐在吧台这边, 一侧目就能看到仉南的位置上等待，余光看见他走过来，立刻从高脚椅上下来，随手掏出几张钞票放在吧台上, 用英文对服务生说：“连同B2桌一起结账。”
等仉南走到他身边, 什么都没说，直接将人揽住, 大步走出酒吧。
他们谁都没有驻足回望。
室外居然还在飘雪。
一直到出了门, 走了几步远, 付宇峥才轻声问：“要说的都说完了？”
“说完了。”仉南吐出一团白雾，心中万千感慨，都化为一声轻笑, “剩下的事, 就爱谁谁了，跟咱们没关系。”
付宇峥沉默两秒, 明白他的意有所指, 回答道：“没错——那么, 你想回家吗？”
仉南笑得轻松, 说：“回家啊？可是今天是平安夜, 现在走了，有点可惜吧？我还没感受过国外的平安夜氛围呢。”
付宇峥见他这样说，也忍不住笑了一下：“好, 那我们就留下, 过完节再回去。”
“别这么惯着我啊, 容易膨胀。”仉南拉住他的说，语气难得正经，“你呢, 好不容易回来一趟，还有没有什么想做却没做的事？”
付宇峥沉静的目光轻飘飘地落在他的脸上，半晌，低声问：“有的话，你陪我吗？”
仉南用力握了一下他的手，说：“你想做什么，我都陪着你。”
无论去哪里，只要你说出发，下一秒，我就敢抵达。
甘之如饴。
平安夜这天开始，伦敦大街小巷的商铺、景点、一切营业性场所几乎全部关闭，除了必要的特殊执勤车辆，包括城市公交、地铁也相继停运，笔直宽阔的马路上几乎看不见车流人影，仉南和付宇峥在街边站了许久，直到天色已经将晚，才等来一辆已经停运赶往回家途中的计程车。
司机看见他们双双站在路边，好心地放下车窗，询问他们的目的地。
很巧，竟然和他回家的方向一致，于是，便自愿请他们上车，捎带一程。
这简直是现实版福音在人间。
上了车，仉南和付宇峥分别道谢，车子一路向市郊开去。
到了目的地，他们下车前付宇峥坚持付车费，但这位伦敦本土的计程车司机只是爽朗大笑，推拒了他的车费和小费，说：“God love the people of the world。”
付宇峥便不再坚持，颔首致谢。
天色阴冷，雪还在下。
他们到达的位置，是市郊的一处公墓园。
最后一抹稀疏得到日光照射在墓园大门前，仉南和付宇峥并肩而立，随后，他拉住了付宇峥冰冷失温的手，向他曾经做过的那样，握紧，而后揣进了自己的大衣口袋。
付宇峥垂眸一扫，无声地弯了弯嘴角。
他们牵着手，顺着潮湿的墓园甬路一直向深处走去，甬路两旁皆是错落安置的墓碑，墓碑上一张张生疏的面孔，或是年轻的苍老的，或是崭新的斑驳的，一张张照片皆是微笑的模样，在这样飘雪的傍晚，交织勾画出一幕陌生而和谐的安宁。
长青的灌木丛成为最翠绿鲜亮的背景，他们在一处墓碑前停下来。
仉南瞥了一眼付宇峥此时的神色，而后偏头看去。
暗色大理石碑身，周边有莹白色的浅淡暗纹，付宇峥说，那象征着纯洁的云。
付宇峥妈妈的墓碑没有篆刻任何墓志铭，能代表这处石墓主人身份的落款，更是第一无二。
“My forever Love”
而落款同样没有名字，只有一个简单的英文单词。
“Yours”
付宇峥将一捧白色雏菊放在墓碑边上，轻声说：“这是我爸留给她的承诺。”
然而，十几年时光翩跹远走，当初的誓言还剩几分纯真，恐怕连当事人都已经说不清楚。
爱情这件事，总是糊涂而盲目。
付宇峥在墓碑前坐下来，沉默地看着碑身上那张小相，久久无言。
仉南站在他身后，安静地垂目等待。
十几分钟后，仉南问：“就……你之前和阿姨，也是这么凭借意念交流的吗？”
付宇峥轻轻笑了一下，没说话。
“一看你就没有什么经验。”仉南在他身边坐下，道，“那什么，你要不知道说点什么，我先来？”
虽然是来看望母亲，但是付宇峥心中除了深沉的怀念，并没有多么悲苦，毕竟他妈妈虽然用一种极为惨烈的方式离开了他，但是从前那些陪伴他成长的时光，却是那么温暖而柔和。
那是母亲留给付宇峥所有的温柔。
付宇峥诧异看着他，问：“你有经验？”
“那必须有啊！”仉南掏出口袋里的男士手帕，回答说：“就我爷爷和奶奶，曾经在世的时候宠我宠的没边，后来他们相继离开，墓地就落在本市，我呢，只要心里一不高兴了，就跑到他们墓前嘚啵一通——什么我爸逼我练画啦、我妈逼我喝牛奶啦、考试没考好啦、签售会戴口罩不露脸被骂耍大牌啦……反正多了去了。”
付宇峥嘴边含着一点笑意，接过他手中的手帕，继续着他刚才的动作，仉南手中一空，就听付宇峥说：“那你来说，给我打个样。”
“行吧。”仉南拍拍手，想了想，对着小相中眉目温柔娴静的女人，开口先做自我介绍：“阿姨您好，我是仉南，是你儿子的……男朋友。”
付宇峥擦拭着那张照片，凝定的眉目中也带着浅笑。
仉南歪头思考，隔几秒，又笑着说：“阿姨，您好漂亮啊。”
付宇峥眼底的笑意加深。
只要开了个头，仉南的话匣子一打开，就开始毫无心理负担地往外蹦词儿：“今天是平安夜，现在咱们仨在一起，也算过节了哈。”
“您儿子这人吧，虽然性格冷冰冰的，但是人缘还不错，您不用担心，况且——我性格还成，所以潜移默化吧，把他交给我，您基本上每一天都可以放心踏实地睡，妥妥的。”
付宇峥将落尘擦尽，把手帕叠好攥在手心，安静地仉南嘚啵。
“我呢，虽然不敢在您面前夸下海口说每天都让他过得甜如蜜糖，但起码我能跟您保证……嗯，我平时尽量少气他，多让着他一点。”
付宇峥心说，这还越说越没谱了。
但很神奇，心底的触感却随着他轻快的语调，莫名地慢慢松弛下来。
仉南最后陈词总结：“总之呢，有我陪着，他过得还算不赖，所以，您在天堂也得好好的，没事多和小天使们踩踩云溜溜弯，就当保健养生了。”
仉南沉吸一口气，终了这句掷地有声，像是说给照片中的妈妈，也像是说给付宇峥，但更像是对自己笃定道：“我会给他幸福，您放心。”
付宇峥嘴边始终带笑，眼眶却一点、一点的红了起来。
“哎，我说完了。”仉南用手肘碰碰付宇峥的胳膊，刻意忽略他通红的眼眶，权当看不见一样，将轻松氛围延续着：“你好歹跟阿姨夸我两句啊。”
付宇峥失笑，点头说好。
但是安静了许久，付宇峥依旧未发一言，直到仉南叹气，准备帮他在亲妈面前打个圆场时，终于听见他低声开口，声音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喑哑：“妈，回来晚了，抱歉。”
或许确实是不习惯这样直白地表达吐露内心情感，即便是对着一张小相，付宇峥的语速始终缓慢：“我生活的很好，朋友不多，但足够知心，爱人一个，但能相伴至白头。”
仉南微微怔然，心中倏而绵软。
靠，要么就不说话，一说就是这种级别的，在岳母面前掉眼泪的话，是不是很丢脸啊？
——哎不对，我是应该叫“岳母”吗？
“曾经我一直觉得自己没有其他人那么幸运，能够在成年之后侍奉严慈于左右，但是现在看来，是我狭隘了。”
“你始终在我身边的，对不对？一直在给予我庇佑，就像小时候那样，要不然……我不会那么幸运，能够在茫茫浮世中，刚好遇见南南。”
仉南：“……”
我去，大哥你还是使用常规操作吧。
我他妈眼泪要忍不住了！
付宇峥微微叹息，眼底有莹亮的波光一闪而逝，他轻轻微笑，轻轻道别。
“从始至终，你最大的心愿就是我能快乐一点，现在可以放心，我过得很好，真的很快乐。”
“妈，我会努力让自己比昨天更幸福一点，你也是。”
“我们各自祝福，各自安好，好不好？”
四周无声，落雪无痕，唯有风声过耳畔，吹动灌木丛沙沙作响。
似是熨帖的回答，似是温柔的抚慰。
相片中的人，始终对他微笑。
再无遗憾，付宇峥沉沉地舒了一口气，而后从地上起身，向旁边的仉南伸出一只手，轻声笑道：“行了，妈让咱们去过节，走了。”
仉南递出手，就着他的力量站起来，而后付宇峥先他一步，离开墓碑前。
仉南站在原地，看着他高大英挺的背影，一时没有动步。
视线中的那个人，始终冷静沉默，却将所有的温柔和呵护，全部留给了他，在旁人面前，他清冷桀骜，在自己身边，他温暖柔和，他们亲密无间，以至于仉南曾经一度认为，自己已经见过这个人所有的面貌。
而刚刚在母亲墓碑前，仉南忽然发现，自己察觉到了付宇峥身上，之前被忽略暗藏的独特气息。
他那么强大，却仍在追求渴望着幸福的垂青。
哪怕只是生命中出现的一丁点甜，都能让他铭记许久。
那么，付宇峥现在幸福吗？
或许是的，但仉南却觉得，还不够。
他想给他比这更多。
他值得最好的一切。
看着付宇峥渐行的背景，仉南心中微动，不知想到什么，忽然扬声喊他——
“付宇峥！”
“嗯？”付宇峥脚步微顿，闻声转身，看见仉南还站在原地，笑道，“怎么不走，舍不得啊？”
他身后是伦敦十二月末的天空，傍晚降临，周遭幽暗，但就在这样昏沉的背景下，仉南心中却倏然亮起幽光。
付宇峥的眉目依旧深邃，眼底噙着只有在面对自己时，才会显露的浅淡笑痕——温柔得让人心悸。
仉南忽然就觉得，人生在世，际遇难言，然而，千般爱恨皆可成幻成空，万般灼灼的人世风光，也不及他回首时，向自己望来的这一眼。
那么，就让我陪你，就让我爱你。
仉南看着他那双沉静幽亮的眼睛，说——
“我们结婚吧。”

第74章
仉南素来是行动派, 他既然在付宇峥妈妈的墓前说了结婚，回国之后，便开始马不停蹄地操手准备起来。
然而，付医生在经历了一段长时间的震撼之后, 终于如梦初醒般回过神来——
结婚完全没问题的, 但是……是不是应该由他来提？
对此小画家倒是不甚在意：“表白就被你抢了先机，结婚这种大事, 你让让我怎么了？”
付宇峥沉思片刻, 问：“那是你嫁, 还是我娶？”
仉南一时不察：“当然是我——靠，咱俩是不是需要打一架，来个比武招亲啊？”
付宇峥捏着他气成包子的脸颊, 朗声大笑。
婚姻大事, 两个人决定好了只是基本条件，告知双方父母才是头等大事。
于是, 在一个深冬的明媚清晨, 仉南和付宇峥拎着准备好的礼品回到仉南父母家中, 进门第一句话, 小画家便气势如虹地宣布：“有喜讯通知一下哈, 我们要结婚了！”
手中还拿着报纸的张教授：“……”
身上还围着围裙的秦老板：“……”
气氛凝固半晌，秦佑之率先反应过来，拉着他们在沙发上坐下, 激动地不知说什么好。
仉南和付宇峥有问必答, 过了许久才察觉另一侧的老父亲安静得有些非比寻常, 仉南凑过去，碰碰亲爹的胳膊，笑问道：“干嘛呀老头, 高兴得默默无语两眼泪了？不说点什么吗？”
“我还能说什么啊？”仉墨文笑着摇摇头，指了指面前付宇峥按照本地习俗拎来的“四大样”，笑叹一声，“提亲的彩礼宇峥都送上门了，我也只能忍痛割爱把儿子交给他了，不过先说好啊，我这可没有售后服务，一经出售，概不退换。”
付宇峥但笑不语。
仉南缺心少肺地哈哈大笑。
笑着笑着，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不对——
提亲，彩礼？
这他妈……敢情绕了一大圈，还是他嫁啊！
那天从父母家出门前，仉墨文还是犹豫问道：“你们要结婚我们当然没有意见，只不过南南，你妈妈那边……”
从英国回来的第二天，仉南就将习诗的事情全盘托出，然而，仉教授在长久的沉默过后，除了感叹一声“命运无常”外，并没有其他过激的反应。
毕竟现在家庭幸福和睦，曾经的种种，早已往事随风。
付宇峥先仉南一步开口，回答道：“我家里那边，我来解决好，您放心。”
而他这样说，仉墨文便再没有什么担忧。
当天回到家中，付宇峥就拨通了付雪岩的电话，三言两语算是告知，态度不算强硬，但也绝没有转圜的余地。
就像付宇峥说的那样：“你和她如何看待我南南之间的事，我无权干涉，但是这是我们的决定，就算不能认同，也希望你们起码应该能够尊重。”
付雪岩深深沉默。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当天晚上，他们就收到了习诗的回电。
越洋视频打来，付宇峥余光扫了一眼窝在沙发上抱着笔记本电脑正在写新漫画作品脚本的仉南，起身走到一边，按下接通。
习诗的面容出现在屏幕中，临别时的哀戚悲色悄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如她年轻时的明艳笑容，她笑着打招呼，直道：“宇峥，提前祝你们新婚快乐。”
“……”付宇峥难得噎了一下，才说，“谢谢。”
“南南呢？我想和你们俩说两句。”
早就在听到习诗声音的第一时间，便放下笔记本的仉南慢慢起身，从容走了过来。
视频画面中，三人隔空相对，习诗笑着看了看他们，重复了一边刚才的话，又附赠一句：“你们要好好的，要幸福啊。”
“今天你付叔叔告诉我这个消息，而后我们商量了一下，希望你们……能回英国注册登记。”
仉南没什么表情地问了一句：“图个双喜临门吗？”
习诗大笑着摇头：“不，我和你叔叔就不掺和你们年轻人的事啦！”
仉南的表情终于发生了一丝细微的变化，像是不太确定，又像是犹豫：“你们……”
“都已经在一起过了这么多年了，有没有那一张注册证明，似乎也不是那么重要。”习诗轻轻叹息，语调不像是刻意的成全，反而像是释然般，说，“虽然你们可能并不在意，而我们注册与否也不会对你们的关系产生什么实质影响，但是……”
“毕竟咱们中国人讲究个十全十美，我不想因为这件事，在你们心里系下什么疙瘩。”
她的儿子，她已经亏欠良多，往后只想他事事顺遂，万般称心。
而自己等待了十多年的光景，在即将心愿达成的前一刻，甘愿放手。
习诗笑得温和，说：“我不知道该如何补偿之前的愧疚，也不奢敢望你的原谅，但——这就算是一个不合格的妈妈，能给你的全部的祝福吧。”
仉南目光闪动，盯着屏幕中的那张面孔良久无言，直到身旁的付宇峥安抚地拍了拍他肩膀，才淡声说：“虽然我确实不太在意，但……还是谢了。”
亲情让人心暖，但爱情，让人心软。
尘埃落定，一转眼就到了春节。
而年后，仉南除了更加全心地投入到新漫画作品的收尾工作中，还有另一件大事操心费神。
他和付宇峥将自己在本市的两处居所全部卖掉，而后一起在距离仉墨文家和清海医院都相近的中间地段，购置了一套新的……婚房。
新家小区是已经开盘的现房，办好前期的手续和所有流程后，在农历新年过完两个月后，一个春暖花开的时节里，他们的名字以不动产共有权人的形式，被印刻在了同一本房产证上。
仉南，付宇峥。
小画家捧着那本房产证笑得宛若一个没见过世面的二百五。
他的付医生便凑过去，轻轻啄了啄他的唇畔。
而接下来便是冗长而麻烦的新家装修环节。
对于装修这件事，仉南的兴致显然比当初买房要高涨得多。
买房前夕他的新作品即将收尾，每天不是泡在画架或者电脑前，就是在漫画中和团队沟通确定细节，而至于房子买在哪、什么户型、小区物业如何等等细节，他全然没空操心，只能付宇峥在工作之余，费心劳神。
然而现在到了装修环节，小画家的艺术细胞再一次被全面激活，一天一个新想法，一周一个新方案。
可惜，关于“田园基调中糅杂加勒比风情，新中式风格里凸显法式情调的”提议最终被付宇峥无情驳回。
付医生说：“收起你那些不切实际的，正常家庭都不会选择的混搭风，放设计公司一条生路。”
付医生说一不二，仉南无奈，最终还是答应了在小画家看来最没有艺术美感的“简欧风”。
“那我申请，预留一间单独的客卧！”
付宇峥问：“为什么？”
仉南振振有词：“以后咱俩婚后生活要是出现了小摩擦，你就去睡客房！”
付医生说：“不可能。”
小画家：“？？？”
仉南备受感动，问道：“不可能吵架吗？”
付宇峥说：“是我不可能去睡客房。”
仉南：“……”
我竟然被无耻得无言以对。
“有分歧很正常，也可以彼此冷静，但是一生气就分开睡，我不接受，这不是正确解决矛盾的方法，而且——”
付宇峥笑着凑近了一点，在他耳边轻道：“一生气就不让老公进卧室，这是多刁蛮厉害的媳妇儿办的事啊？”
仉南表情愣怔，但却不妨碍脸色倏然烫红：“你他妈——你管谁叫媳妇儿呢！”
“没谁。”付宇峥眼底含笑，站直了身体，云淡风轻道：“是我嘴快了，老公。”
仉南：“……”
卧槽？
身后突然袭来一道如风破竹般的力道，付宇峥猝不及防，还未来得及回头，背上猛地就窜上来一个人，仉南在身后环着他的脖颈，按捺着声音，低声道：“回房间。”
付宇峥反手将人往上背了背，问：“这就睡了？”
“不睡。”仉南说，“本老公申请今日份的‘婚前小摩擦’。”
付宇峥忍俊不禁，直接笑出声来。
而后抬脚就将人背到卧室，交叠摔进大床中央。
总而言之，经过了一次、两次、多次的“摩擦”之后，小画家也就甘心认命了。
算了，没客房就没客房吧。
就看在付宇峥给他准备了一间独立画室的面子上，他大度，不计较了。
嗐，谁让他是人家老公呢。
新房装修工期三个月，又通风三个月，当年夏末时节，他们乔迁新居。
除了父母外，林杰和江河等一众好友也来给他们“添新暖房”，浩浩荡荡十来个人，就围在宽敞明亮的餐厅里，围着餐桌吃火锅。
都是相熟的老朋友，气氛自然活络放松，只是付宇峥偶尔抬眼，不经意地那么一瞥，视线中的仉南和江河每每都是凑头在一起，一副低语着“不能说的秘密”的造型。
付宇峥敛眉低目，暗自思忖。
一直聚到大半夜，众人再次道喜后趁兴而归，出门前，已经喝得云山雾罩的江河拉着付宇峥的手，声泪俱下：“付医生，我们家南南就交给你了，你一定要好好对他，揍他的时候下手轻一点，尽量别打脸……呜呜呜呜，我们娘家人感谢你！”
仉南：“……”
神他大爷的娘家人，就很灵性。
付宇峥微微挑眉，只是问：“……你们家南南？”
被付宇峥似笑非笑的眸光一扫，江河立刻醒酒，表示：我瞎说并不是我喝多了！
遂被开车而来滴酒未沾的林杰顺手拎出了门。
众人散去，付宇峥回到餐厅，看见正哼着小曲儿一脸心神激荡的仉南正独自收拾餐桌，便拉过一张椅子，大咧咧地往他旁边一座。
“哎？”仉南挺意外，疑惑问道：“您老就光看着，都不想帮个忙什么的嘛？”
付宇峥：“不想，不帮。”
“啧，什么家庭觉悟。”仉南笑道，“你就不能再忍忍，这种陋习坚持到注册之后再表现出来多好，现在就这么坦白，不怕我临时悔婚啊。”
付宇峥也笑，屈指敲了敲桌面：“那你这临时反悔的计划，是吃饭的时候和江河偷偷商量出量出来的吗？”
“嗯？”仉南放下手中的菜碟，“什么情况，几个意思？”
付宇峥单刀直入：“一晚上就看你俩嘀嘀咕咕的，说什么呢？”
仉南愣了片刻，忽然“噗嗤”笑出声来：“哎哎哎，不至于啊，说好的给彼此绝对的空间和自由呢？而且你这飞醋吃得也太不专业了，表情都不够严肃啊。”
付宇峥失笑，屈指挠了挠他的下颌，问：“有什么是不能跟我说的吗？”
“没有，当然没有。”仉南笑道，“是我新作品的终审过稿了，现在进入设计排版阶段，等这部分工作完成，就可以印刷出版了。”
付宇峥微微错愕。
自从仉南病情好转，尤其是完全康复之后，这么长时间，他除了每周定期去幼儿园给孩子们上三节美术课外，剩下的闲暇之余全部用来画画，之前大部分时间都是在自己公寓的那间小画室，公寓转手出售后，付宇峥家的阳台便成了他的专属画房。
付医生自认对本质工作尽心尽责，但是长久以来，他更是在仉南身上看到了一种对于自己喜爱的事业的热忱追求。
如今，原本枯竭寂灭的灵感不仅再次燎原，更将他这个人，燃烧得愈发明目璀璨。
付宇峥握了一下他的手，说：“仉老师，恭喜。”
“嗯嗯嗯！”仉南含笑点点头，伸手揉揉他的发顶，“乖！”
付宇峥想了想，问：“不知道有没有这个荣幸，能成为你新作的第一个读者？”
谁料仉南抿起嘴角，神秘莫测地一笑，道：“再等等哈，你……等时机成熟了，有惊喜。”
付宇峥眉梢微挑。
他的小画家，永远这样古灵精怪，不按套路出牌。
那么，这个“成熟的时机”又是什么时候呢？
付宇峥但笑不语，对于这个人，亦永远看穿而不说破。
大概，就是等他们正式注册结婚的那一天吧。

第75章 （完结）
搬入新家之后的一段日子里,  仉南和付宇峥都变得格外忙碌。
付医生每天早出晚归，在神圣岗位上救死扶伤兢兢业业。
小画家天天往返漫画社，新书出版前的一系列细节问题,  都亟待敲定。
他们在每天的清晨一起出门，而回家的时候，要么就是一个人已经疲惫睡去，要么就是尚未归来。
总之,  能坐下来安稳吃完一顿饭的机会,  都弥足珍贵。
咳,  更别提那啥啥啥。
终于，等仉南新书出版的前期准备工作告一段落,  好不容易抽了一个傍晚，来清海医院接付宇峥下班。
他提前没有打电话，不知道付宇峥现在是不是正忙,  于是也不打扰，依旧溜达到停车场,  坐在岗亭旁边的树荫下,  避暑等人。
身边有脚步声经过，仉南一抬头,  就看见停车场的大爷端着一个大茶缸,  摇着蒲扇乐呵呵地走过来。
大爷在仉南身边坐下，大咧咧地问：“又来等付医生啊？”
“啊……”仉南犹豫了一瞬,  想到半年前那次见面,  付宇峥直接把“男朋友”三个字说出口，也不知道这老头心理承受能力怎么样,  是否受到了震撼与重创。
不过现在看来,  似乎还行？
当然了,  也可能是对方当时根本没听清。
仉南含糊地“嗯”了一声，点点头，随后试图模糊话题焦点，指了指大爷手里的大茶缸，说：“哟，您这可是个老物件，得有二三十年的来头了吧？”
“可不。”大爷依旧乐呵呵地，而后正当仉南以为他要针对这个“老茶缸”向他诉说一段可歌可泣的历史往事时，老头却话锋一转，问道：“那个……你真是付医生他男朋友啊？”
仉南：“……”
不是，咱不聊大茶缸子啊？
以及，这大爷还挺八卦呗！
“我……”仉南踟躇片刻，有点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道“送命题”。
说是吧，好像不合适。
不是吧，又凭什么啊？
谁料，大爷用芭蕉蒲扇拍了拍他肩膀，朗声笑道：“这小伙子，咋还害羞了呢，这有啥不能说的！”
仉南愣了一秒，而后双肩微微松弛下来，笑道：“我这不是怕吓着您么。”
“小瞧我们70后了吧？”大爷一脸看尽沧桑的高深，“我们这个岁数，什么没见过，还能被你们两个大小伙子谈恋爱吓着？”
仉南“噗嗤”笑出声来，心说这老头可真会逗：“70后？您七几年生人啊？”
“啧，年纪不大怎么还不如我时髦？”大爷蒲扇一摇，说，“老爷子我今年七十三啦，不是70后是什么？”
仉南：“……”
行吧，是我见识短了。
您们70后可真潮啊。
大爷笑着说：“哎！付医生可真是个好人啊，你有福气咯！”
仉南被勾起好奇：“怎么着，您和他熟啊？”
“不算熟，但是知道他一些别人都不知道的小事。”
“嗯？”仉南问，“您展开说说？”
大爷缓缓道：“我们小区有个老哥们，是个老鳏夫，去年夏天最热的那几天，突发脑出血，当时情况相当要命，可怜儿这老大哥一辈子没儿没女，最后还是居委会的人接到消息，把人送到医院的，当时给他做手术的，就是付医生。”
仉南眼底划过一丝意外，安静地听着。
“后来啊，这老哥哥在医院住了挺长时间，我们也是等他出院之后，听他说才知道，他年轻的时候在生产队上工伤了腿，后来就没再干过什么挣钱的活，老了之后，就一直靠‘五保’生活着，手术、治病、住院，这两个多月下来，医药费摞成山，可他上哪找钱去？”
老头叹息道：“都是付医生给他垫付的。”
“结果，等到他出了院，报销的医药费批下来之后，他拿着布兜装着钱去医院找付医生——你猜怎么着？”
仉南说：“我不猜，想听您说。”
“……”大爷心说你还挺任性。
“结果，付医生只留下了住院和治疗费用，手术费那十来万，他一分都没要，就当是自己做了台公益手术了。”
大爷说完，仉南许久无言。
这件事，付宇峥连他都没有说过。
然而此时回想，其实这应该不是特例吧，做医生这么久，谁知道付宇峥暗中帮助过多少个这样的“老大哥”？
但是他从未提及过，甚至，可能连他自己都不曾放在心上。
大爷笑着拍拍他，说：“所以啊小伙子，你男朋友是个好人——别看这两个字轻巧，但是能做到，却不易哟，所以你放心，你俩的事，老头给你们保密啊！别说这了，在医院，谁要是说付医生一句不好，我都得跟他急呢！”
仉南垂着眼睫，被逗得笑出声来，而后正色点点头，郑重道：“那我们谢谢您了！”
不多时，付宇峥从病区楼下来，远远看见树荫下的仉南和大爷，脚下微顿，而后便加快了步伐。
“你怎么过来了？”
仉南从地上站起来，笑道：“忙完了，正好溜达过来蹭车，付医生捎我一路？”
付宇峥嘴角微勾，揉了他后脑勺一把：“走，回家。”
“得嘞。”
走了两步，仉南忽然想起什么，回身冲依旧坐在树下的大爷扬声喊道：“大爷，回见啊您！”
大爷笑着跟他挥了挥蒲扇。
上了车，付宇峥启动引擎，笑着问：“怎么回回都能和老大爷聊这么高兴，你这什么心理年龄啊？”
仉南不甚在意地摆摆手，没答他这句话，想了想，却道：“以后……要是手上周转不开，缺钱什么的，就和我说啊。”
“啊？”付宇峥一时没跟上他这个脑回路，问：“……我缺什么钱？”
仉南深沉地叹了口气，缓缓摸了摸他的侧脸，怜爱道：“自己别苦着闷着，咱俩还用得着见外吗，毕竟我的就是你的，你的……才可以是患者们的。”
付宇峥：“……”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聊一次天就这样了，大爷有毒吧？
而这样乱七八糟的日子又持续了一段时间，繁忙告一段落，他们终于迎来了大西洋对岸的通知。
早在一个月前，仉南和付宇峥就向伦敦相关部门提交了申请同性婚姻注册的notice，经过二十八天的公示期后，他们得到回复，审核通过，他们可以即日前往当地政府部门，进行注册。
于是，同年的夏末秋初，仉南和付宇峥再次飞往大西洋彼岸，手持签证和个人有效证明，正式注册结婚。
注册日选在立秋这天。
这一天是仉南的生日，从今往后，也是专属于他们两个的纪念日。
注册仪式结束后，他们在注册中心旁边的小教堂中举行了一个小规模却极为温馨的婚礼。
同款的黑色西装穿在两人身上，付宇峥打一条手工绣刻红色暗纹的领带，而仉南则在领口处系一款同花色的温莎结。
两人身姿修长挺拔，长身玉立，璧人无双。
迈入教堂门口的前一秒，他们垂在身侧的那只手不约而同地向对方轻移方寸。
指尖相触，下一秒，便十指紧扣。
我将自己交托与你。
也要将你紧紧抓牢。
此生此世，生生世世。
教堂中厅里流淌萦绕着的旋律，不是传统的《婚礼进行曲》，而是一首经典老歌。
——《i  will  always  love  you》
他们在牧师的注视下，牵手走上前台。
惠特妮&#183;休斯顿低缓却空灵的嗓音还在唱——
“i  hope  life  treats  you  kind，and  i  hope  you  have  all  you"ve  dreamed  of”
“and  i  wish  to  you，  joy  and  happiness”
“but  above  all  this，  i  wish  you  love”
“and  i  will  always  love  you，i  will  always  love  you……”
歌曲是仉南选的，付宇峥说，他也很喜欢。
牧师宣读誓词，他们在彼此的凝视中，轻声说“我愿意。”
而后便是交换戒指的环节，付宇峥将一枚镶刻着碎钻的铂金指环带在仉南左手的无名指上，而后俯身低头，在指间落下轻吻。
仉南眼底噙着一层清浅的水汽，嘴角却始终微微上扬着。
而此时，他却说：“付医生，我没有给你准备戒指，用其他的东西代替，行不行？”
付宇峥问：“是什么？”
仉南向牧师微微颔首致意，对方接收到讯号，将一个小手提箱，从展台后拿了出来。
付宇峥有片刻的错愕。
仉南接过小箱子，笑着转向他，解锁开箱。
付宇峥明目垂眸，半晌之后，竟倏然红了眼眶。
长方形的箱体中，竟然满满都是仉南的手稿。
而他一张张翻过去，才发现，从初遇之时，到今时此刻，仉南笔下画的，全部是他和他一路走来，相伴过的每一个瞬间。
酒吧洗手间的初见。
医院门诊室的乌龙。
那些在治疗期间，“走剧情”的点点滴滴。
以及在仉南短暂清醒的间歇，他们相处的每时每刻。
一直到后来，他们相爱，他们相守。
最后一张，是仉南提前完稿的婚礼现场手稿。
画稿中，他与仉南并肩而立，看向对方的眼睛里，都噙着温柔的笑意。
一如此时，一如现在。
仉南将他们之间的故事，用漫画的形式，完整地复刻记录下来。
付宇峥眼波闪动，许久之后，问：“这就是……你的新作品？”
“是啊。”仉南说，“这部作品，书名就叫《在原耽漫画中谈恋爱》，这是我所有的手稿。”
“付宇峥，我曾经说过，你是我的asclepius，然而之于我而言，你的意义又何止如此？”
“你更是我永远的缪斯之神，赐予我永不枯竭的灵感、希望，与爱。”
“而现在，你是我的家人，是我要共度一生，永远不会放开手的那个人。”
“那么，我用这些“爱意”，来换一枚戒指，行不行？”
长久无言的沉默过后，付宇峥深深叹息，用力点了下头。
仉南嘴边的笑意加深，他抬手，从厚重交叠的手稿最下方，拿出一本印制好的样书，翻开扉页，交到付宇峥手中。
“这是新书的样品，本来已经准备出版发行，但是，还缺了最重要的一点信息。”
付宇峥问：“是什么？”
仉南说：“我们的故事，我来画，但是开篇序言，要你来写。”
付宇峥指腹在洁白的扉页上摩挲而过，缓慢地，点头说好。
他向牧师寻来一只钢笔，旋开笔帽，珍重落笔。
教堂中的旋律始终未曾停歇，那首歌一直在唱——
i  will  always  love  you。
往事明灭，浮生作陪。
付宇峥在仉南微笑的注视下，笔锋遒劲地写下一句话。
那是对于他们之间的爱情故事，最动人的剖白——
“我爱你这件事，就发生在无知无觉之时，恒久于悄然无声之刻。”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