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妙手调香
作者：风荷游月
内容简介
 宋家世代制香，久而久之，宋瑜身上就染上了独有的香气，这不仅让她从小备受他人妒忌，还给她惹来了霍川这个心机深沉、双目失明的落拓公子！ 本以为一别之后，他们可以不再相见，可谁知，他却对她穷追不舍。 城外花圃中，他缠着她学调香；温泉别院里，他收留她病重的父亲；花朝月夜，他对她坦露身世之谜。不经意间，他用不容拒绝的温柔，叩开了她的心门。 然而，嫁入霍府仅仅是故事的开始，一盒香粉不仅帮他赢来了复明的机会，也让他实现了心中的夙愿。原来，错牵的红线，也能牵出一世良缘。 只是，谁能告诉她，为什么当初双目失明的他却总能在人群中找到自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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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错相逢
宝相庄严的佛像前，蒲团上跪坐的姑娘摇摇欲坠，乌发蝉鬓，头上簪花如意步摇随着她的动作相互碰撞，璎珞跳荡飘拂，灵动轻盈。
宋瑜差不多跪了半个时辰，睁开惺忪睡眼，她缓缓抬起头，这才露出一张倾国倾城的脸来。二八佳人，杏眼桃腮，螓首蛾眉，气质清绝无双。
左右两个丫鬟上来搀她，细心地给她揉着膝盖：“姑娘累了，不如回厢房去歇会儿吧。”
宋瑜懒洋洋地扶着澹衫，抿了抿头上沉重低鬟髻，下意识地看了看大殿门口，生怕方才偷懒的模样被母亲身边的人瞧见。她此番来是为宋家和谢家祈福的，哪知昨日沐浴折腾得太晚，今早醒来便有些倦怠，这才在佛祖面前失礼。
宋瑜满心敬畏地朝前头拜了一拜，低喃了两句“罪过，罪过”。
天靖元年一月末，孟春的天气阴晴不定。早上出来时还阳光普照，暖意融融，一路人马才到山顶便落起了雨，寒雨缠绵，将人困在这寺庙之中。
本以为一时半刻之后，雨就停了，谁知这场雨越下越大，远处的山山水水，全笼罩在一层薄雾之间，山路湿滑难行，车马行进很是不便，稍有不慎就人仰马翻，得不偿失。龚夫人跟寺里的住持相识多年，一番商量之后，住持腾出几间空房来，几位主子人各一间，下人们凑合着住在通铺。
宋瑜斜倚着熏笼昏昏欲睡，一到这天气就睡不醒似的，蔫蔫的打不起精神。
来时路上免不了受凉，澹衫上前给她递了碗姜汤：“这是借了寺里灶房煮的，姑娘喝点，省得染上风寒。”
屋外雨水打在檐上叮咚作响，一阵比一阵急切，打落了一地银杏嫩叶。
薄罗放下支起的窗子，笑嘻嘻地道：“这雨下得真及时，谢家公子估计还在山脚下候着呢，可惜咱们姑娘却不能下去了。”
话音刚落，她便被宋瑜一个白角梳砸中了脑袋：“谁说我要去见他了？”
纤指上的蔻丹是前几天才染的，十个指甲盖儿如桃花瓣瓣，嵌在细嫩葱削的玉指上，煞是好看。她眼睑微抬，樱唇抿起略带了些愠意，粉颊含香，妆脸如花。她是养在深闺的可人儿，哪能跟底下丫鬟随意谈论男人，是以才恼羞成怒地斥了一句。
薄罗揉了揉被砸疼的脑门，吐了吐舌头古灵精怪道：“是是是，姑娘才不跟那些个臭男人一样心急火燎呢。”
姜汤喝完身上果真暖和不少，饶是如此澹衫仍旧不放心，又准备了一桶香汤为宋瑜净身。她手臂搭着巾栉，走到薄罗身旁点了点她的额头：“少说两句，休得编派姑娘。”
她比薄罗大一岁，着实较为稳重，是照顾宋瑜起居的一把好手。
这谢家公子说的便是谢昌，此番宋瑜来山上祈福烧香也有他一半原因。谢家与宋家早年关系密切，因为生意，两家时常走动，为了巩固关系，宋谢两家便定下了一门娃娃亲。宋瑜是宋家大妇龚夫人所出，谢昌是谢家唯一的嫡子，两家门当户对，这门亲事是再合适不过的，两家长辈都甚为满意。
宋瑜今年元宵刚及笄，再有一年便要嫁到谢家去。龚夫人为了两家婚姻顺利，特意挑了个日子来山上礼佛，向佛祖祈福。
一同前往的还有谭家三小姐谭绮兰，她就宿在宋瑜斜对面的房间里。不过两人素来不对盘，不提也罢。
宋家家规颇严，等闲仆人也不得随意出去，更何况宋瑜这样冰肌玉骨的美人儿，但凡宋瑜一出门，翌日必定惹来无数登门求亲的人家，简直要将宋府的门槛踏破。是以宋瑜鲜少见外人，她与谢昌也只见过三面，对他印象仅停留在爽朗清举、玉树临风的外表上。
薄罗那番话不是无凭无据，因今早上山一直是谢昌在前头引路，宋瑜坐在车舆中只能觑见一个英挺笔直的背影。下车时他便在一旁立着，目光落在宋瑜身上，其中倾慕之意不言而喻。
丫鬟掩唇轻笑，直到龚夫人咳嗽一声，他才收回视线，道了句“懋声告辞。”
“懋声”是他的字，宋瑜是第一次知道。
宋瑜趴在浴桶边沿，歪着脑袋努力想谢公子的模样。确实是个龙章凤姿的人才，如同父亲时常称赞的那般。
浴汤是用兰草、泽兰煮的，带着浓郁香味晕染了整个内室。
薄罗伺候到一半被母亲身边的人叫了出去，宋瑜乐得一人清静，倚倒在浴桶中眯眼小憩。不知过了多久，她被一阵凉风吹醒，抬起眼帘一看竟见窗户大敞。这么下去自己非得受寒不可，奈何她喊了两声都没人进来，她觉得自己洗得差不多了，便披上衣服自己走过去关窗子。
脚下是羊绒毯子，地龙烤得室内温暖，宋瑜赤脚踩上也不觉得冷。
不知是不是打盹儿被冻着了，此刻她头脑昏昏沉沉，浑身泛起不正常的热度。她按捏了两下额角，毫无见效，手扶在窗户上半天未能放下。她试着又唤了两声薄罗，可惜依旧没人应答，这丫头，关键时候就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关上窗后她非但不见好，反而越加头昏脑涨，脚下绵软得连站起来的力气也没有。她勉力撑着墙壁，恍惚间似乎听到屋外有人谈话，那声音既不是薄罗的，也不是澹衫的，而是谭绮兰的。
她正在同另一人说话：“里面两个丫鬟都支开了，你只需按照我说的做，事成之后少不了你的好处。”
响应她的是一道陌生的男音，那男人森然一笑，猥琐无礼。
两人脚步声越加靠近，正是往她房间的方向而来。宋瑜只觉从头到脚无一处不冷，她编贝紧咬，柔荑不由自主地握成拳。
谭绮兰与宋瑜从小一块长大，按理说她俩应当顺理成章地成为闺中密友，金兰之交。可惜并不是，谭绮兰对她厌恶到了骨子里，两人私底下见面必要阴阳怪气地挑衅，从不对盘。
起初宋瑜很是纳罕，她并未做过什么人神共愤的事情啊，两人之间的关系何至于就成了这般？
后来一次宋老爷寿宴，宴请了平常生意往来较为密切的亲友。其中有谭家和谢家的人。那次宴席上，宋瑜才知道谭绮兰是谢昌的表姑的女儿，她和谢昌堪称青梅竹马，而谭绮兰思慕谢家公子已久，求而不得，却被宋瑜轻而易举地得到。当然，宋瑜自然也明白了，为什么谭绮兰会如此对待自己。
难怪今次上山非要跟着来，原来打的是这样龌龊主意。
思及此，宋瑜自然而然地联想到下午喝的那碗姜汤，想必正是被人下了手脚，否则她身体也不会如此。
宋瑜悄然无声地退到门边，趁着两人没转到正门时，快速打开房门闪身而出。她不能走太远，否则便会被察觉，走投无路之时，见隔壁房间门窗紧闭，屋内光线昏暗。她料定屋内无人，咬着牙推门而入，迅速地合上直棂门。
门一开一合之间，有馥郁香气随着晚风吹入屋中，沁人心脾，为这昏沉死寂的房间添了一抹生机。
地板分明是暖的，然而屋里寂静过了头，死气沉沉，让人毛骨悚然。
宋瑜顾不得这些，才一会儿的工夫头脑便混沌不清，整个人仿佛燃烧了起来。她才从浴桶出来，身上仅着了一件轻薄罗衫，被薄汗浸湿。脚下趿着绣鞋，连袜子都没来得及穿，模样颇有些狼狈。
眼睛适应了周遭环境后，她只能看到房间的大致轮廓，这里的布局与她的房间相同。她轻车熟路地穿过落地罩走入内室，身子一软便倒在朱漆罗汉床上，冷热交叠袭来，令她非常难受。
一室昏暗，隔绝了外界的雨水嘈杂，是以云头履缓慢踩在地板的声音分外清晰。
“谁？女人？”一个人压低了嗓音，疑惑地问。
无人应答，他却能听见短促清浅的呼吸，鼻息间尽是馥郁芬芳。
宋瑜此时仍旧保留一点薄弱的意识，听闻此声，她才知道这屋里有男人，她不能刚出龙潭便入虎穴，于是，宋瑜下意识地要逃开，然而手脚却不听使唤，她的身体绵软得不像话，使不上一丁点力气。
打从房间进来人开始，霍川便已察觉。他没有出声，只觉得浅淡幽香越离越近，她在他身前走过，旁若无人地爬到了床上。霍川逼近床头，对着她蜷缩着的角落毫无感情地说：“出去。”
床上的人没有动静，他伸手将对方提起，触手所及的却是绵软的肌肤。
他能感觉到手下人猛地一缩，待他反应过来时室内已然寂静了许久。霍川的声音更阴冷了些：“哪儿来的女人！”
宋瑜恍若未闻，她现在根本动弹不得。此刻，她双目紧闭，口中不住地喃喃：“叫母亲来，我要母亲……”
天知道她母亲是谁，她又是怎么出现在这里的？！
霍川拽住她胳膊，透过薄衫依稀能感觉到灼热的温度。他始知不对劲，抬起手背碰了碰她额头，果真烫得惊人。况且她口中还语无伦次地念叨着，一听便是神志不清。
霍川正欲转身唤人，却被宋瑜猛地握住了手。宋瑜只觉得他的手冰凉，放在自己的额头上分外舒服，虽是隔靴搔痒，但却胜于无。
握着他的双手柔软馨香，霍川有一刹那的愣怔。
正是这一下的迟疑，他胸膛便贴上一具婀娜温软的娇躯，耳畔的她呵气如兰，呼出的灼热温度带着一袭淡香将他包围。这香味有别于一般女子的香味，幽似玉蕊，更胜丁香。
眼前是氤氤氲氲的薄雾，仿若置身于虚无的梦境之中，她不受控制地前行，却走不到尽头。身上的燥热感并未消退，灼烧得人口干舌燥，她痛苦地嘤咛一声，黛眉紧蹙，身体蜷缩着，无助得像一只迷失的小羊。
宋瑜觉得，自己仿佛被一头巨大的野兽压着，全身酸疼疲惫不堪，动一动手指都成困难，她缓缓抬了抬眼睑，一双水眸看着窗外初露的晨光，整个人迷迷瞪瞪的，不知所措。她眨眨眼，看了看前面，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面前是一堵月白的墙，昨晚的光景鱼贯而入，一幕幕清晰无比地在脑海回放。
她匆忙躲入了一间房，本以为房内无人，谁承想……记忆在男人出现后戛然而止，彼时宋瑜不断告诫自己要赶快逃离，偏偏手脚不听使唤。
那现在……他们该不是……
她紧紧盯着面前的人，精致面庞煞白，禁不住栗栗颤抖。
自己的半个身子都被他严严实实地压在身下，更可怕的是自己的双手竟然环着他的脖颈。她稍一抬头便能看见一张轮廓分明、五官深邃的脸。他剑眉低压，纤长浓密的睫毛打下一圈阴影，长久处在黑暗中皮肤很白，唇极薄，鼻梁高挺，一看便知不是好对付的人。
宋瑜连忙收回手臂，慌忙地要从他怀中逃出，后退时才觉察他的手臂横在自己腰上。登时，她脸上一热，又羞又恼地欲给他一巴掌，又怕把人惊醒更不好收场。她强忍着将人推翻的冲动，小心翼翼地退至角落，踉踉跄跄地翻到床下。
宋瑜越是心慌越是手忙脚乱，半天没能穿上鞋子，脚腕一截莹润似玉的肌肤裸露在外，她胡乱整理了两下衣裳，好在衣裳都规规矩矩地穿在身上，趁着屋外一片青黛，她趿着绣鞋便往外走。
她心有不甘地走了两步，转身紧紧盯着床上熟睡的人。
这人坏了她的清白，即便昨晚她被人下了药，他也不该乘人之危。此刻，宋瑜心中已将他与小人画上等号，纤长十指不受控制地放在他脖颈之上，虽然隔着一点距离，但她还是能感觉到他的体温。不过，她最终没能下得去手，宋瑜气急败坏地扯下床上帷幔，揉成团扔在他脸上，这才走开。
直棂门合上的声音微弱，在寂寂清晨也微不可闻，恬淡幽香随之消逝，房中恢复了平静。
罗汉床上身姿颀长的男人抬手拿下脸上薄纱，缓缓坐起身倚靠在床头，若有所思地摸了摸脖子。
这时候宋瑜自然不敢回房间，薄罗澹衫下落不明，她怕谭绮兰与那男人在房里等候。若是如此，即便她浑身长嘴也说不清楚，而她的名声也就此毁了。以后别说嫁人，恐怕整个陇州的人都会对她指指点点。宋瑜冷得打了个颤儿，心想，绝不能让这等事发生。
这时候天色尚早，山顶晨曦微露，后院客房里没人起床。
龚夫人的房间在东南边距离她的房间不远，宋瑜紧了紧身上的罗衫，快步走去。山上的清晨有些凉意，才到门口她便狠狠地打了个喷嚏。宋瑜揉了揉通红的鼻子推开门，转身关上门，桌上只有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露华百英还未起床伺候。
龚夫人躺在床榻上睡熟，一看到她，宋瑜满腔委屈涌上心头，泪花泛上眼眶，宋瑜瘪瘪嘴踢掉鞋子钻进她怀中，双手紧紧地环着她的腰：“母亲，母亲……”
龚夫人被她吵醒，睁开眼便对上宋瑜的盈盈泪眼，心中一紧忙坐起来问道：“这是怎的了？大清早的，澹衫薄罗怎么没在你身边？”说着便要唤人，被宋瑜拦了下来，任凭龚夫人怎么问就是不开口，真个急坏了人。
“莫不是做噩梦了？”龚夫人将她散乱的鬓发别在耳后，哄小孩般抚了抚她的后背，放柔了声音。
宋瑜这才瓮声瓮气地嗯了声，始终抱着她不肯撒手，眼泪蹭了她一身。
龚夫人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末了又觉好笑，拿绢帕拭去她脸上泪花，宠溺地点了点她的鼻尖：“多大的人了，做个梦也能吓成这模样，不怕人笑话。”宋瑜从小就爱撒娇，龚夫人对此见怪不怪，只暗暗有些忧愁。这般娇气，若是嫁到了谢家，不知人家能否像宋家这样惯着她。所幸看起来谢昌对她委实上心，大抵不会委屈她。这样一想，龚夫人这才稍稍放心。
宋瑜在龚夫人怀里腻歪了一会儿，窗外已天光大亮，她哭得眼眶红红，好不可怜：“女儿想马上回家。”也不知道那男人醒了没，她可不想再和他见面，最好下山之后两人天南海北，再无瓜葛。
露华端了铜盂进来，百英手执巾栉胰子，见到宋瑜面露异色，欠身行了个礼：“姑娘也在。”
两人将东西放在一旁架子上，露华弯腰给龚夫人套上鞋袜，百英举起湖色梅兰竹菊暗纹比甲服侍她穿上。龚夫人回头看了宋瑜一眼，她纤细身板斜倚在床头眼巴巴地看着人，似乎要看到人心坎儿里去。
“待会儿我去同住持辞别，我们用罢早饭就回去。”龚夫人安抚她。
宋瑜跪坐在床沿揪住她衣角不放，神情带了点急切：“我说现在回，母亲，我们现在回家好不好？”
龚夫人只当她是在闹脾气：“你这孩子怎的这样不懂事，人家留咱们过夜，我们怎能不告而别？”
说罢龚夫人便去梳洗打扮，一切妥帖之后，才觑一眼宋瑜，见她仍旧保持刚才姿势一动不动，眼睛也不知看向何处，想着许是自己语气太重，她便柔声哄道：“你先回自个儿房间，母亲去见慧静住持一面就好，早点可以在马车上吃，你都及笄了不可再使小性子。”
宋瑜闻言回过神来，大眼睛中似汇聚了千万星芒：“那母亲要快去快回。”
龚夫人颔首，临到门口仍旧不放心，嘱托露华亲自送她回房。宋瑜只好不情不愿地跟在露华身后出门，朝自己的房间走去。
有露华在一切就好解决多了，宋瑜转过廊庑远远望去，有几个身影聚在她房间门口。
澹衫薄罗面带焦虑，尤其薄罗犹如热锅上的蚂蚁，来回踱着步绕得人心烦。她俩身旁还有一人，谭绮兰虽陪着一块着急，但脸上有掩饰不住的幸灾乐祸，涂了口脂的朱唇不着痕迹地微微上翘，目光往房内一扫，别有深意。
“姑娘！”薄罗惊喜的声音将她唤醒，从廊庑的尽头款款走来的，不是宋瑜是谁？
她穿着净面妆花罗衫，低鬟髻已有松散，懒懒地绾在脑后，秋波入鬓，袅娜娉婷，确实对得起“陇州第一美人”的称号。耳畔几缕碎发随着晨风晃动。分明是该狼狈窘迫的，但此刻她却走得无比从容。
说起这第一美人，宋瑜真是哭笑不得。许是那些纨绔公子哥儿日子过得太清闲，突发奇想要将城里大家闺秀挨个排序。其中自然有见过宋瑜模样的，这些人一致认为首位归于她是实至名归。一传十，十传百，久而久之大家也就默认了这回事。当然也有些人没见过她，想当然地把这当成一种噱头，认为宋家小姐其实丑陋不堪，貌似无盐。
起初宋瑜听罢心头赌气，觉得这些人可真无聊，拿人容貌说三道四！
再后来她就不当回事了，那些话爱怎么传就怎么传，反正那些人又没有几个真的见过她，如此一想，她甚为平衡。
现下谭绮兰正直勾勾地看着她，试图从她身上探寻到一星半点的异样，可惜没能如愿。
宋瑜在几步外停下来，面带愠色地指责两人：“昨儿一晚上没见人，也不知道你们俩去哪儿偷闲了！害得我跟前没人伺候，唯有到母亲房里打扰。”
谭绮兰惊讶地道：“你去了伯母房间？”
说罢看一眼她身边的露华，这是龚夫人身边的大丫鬟。看来她说得不假。她心中虽不甘心，也唯有讪讪住口。
澹衫薄罗忙欠身认错：“是婢子不该，疏忽了姑娘。”
薄罗生怕宋瑜怪罪，忙不迭补上一句解释：“昨日傍晚婢子和澹衫被夫人身旁的人叫去，途中被人冲撞了下，醒来便已天光大亮了。”这丫头缺心眼儿，感激地觑了谭绮兰一眼，“若不是谭小姐过来，恐怕婢子要到日上三竿才醒。”
谭绮兰闻言面色稍变，僵硬地扯了扯嘴角：“你房中丫鬟睡迷糊了，我过去时见她俩也在呼呼大睡，便一道叫醒了。”
宋瑜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示意两人起来。
薄罗手中提着食盒，时候长了胳膊泛酸，推门而入便将东西一碟碟摆放在圆桌上。寺里早饭都清淡，但花样挺多。有素包子和馒头，小米南瓜粥熬得稠浓，颜色金黄鲜艳。另有玉米饼、萝卜糕和豆腐脑，一看便知这里香火旺盛，僧尼的伙食都不错。
宋瑜停在门槛边，偏头朝谭绮兰嫣然一笑：“绮兰也进来吧，难为你大清早就去叫丫鬟，身旁连个伺候的人也没有。既然早早地来了我这儿，想必定是有什么要紧事说，你我相识多年，何必客气。”
谭绮兰藏在广袖下的手握成了拳，面上却一派淡定，冷哼一声很是不屑：“我不过顺路罢了，你少往自个儿脸上贴金！”说罢恨恨地剜了她一眼，三步并作两步往自己屋里走去。
宋瑜目送着她远去，这姑娘从小骄纵任性，以为旁人都该顺着她脸色行事，现在做事越加没有分寸，不教训教训行事只会更过分。只是自己现在虽然恼恨她昨日的所作所为，但目前自己也没有确凿证据，暂时也不能拿她如何。不过，经此一事，宋瑜对她不得不多长了个心眼儿。
宋瑜心里装着事，匆匆吃完早点洗净双手，命薄罗澹衫收拾东西准备下山。
那厢母亲大概已经回来，她片刻也不想耽误，奈何现在自己身上穿的还是昨晚那身衣裳，头发也没打理，这样回家还不得把宋家老小都吓坏了？宋瑜唯有捺着性子让澹衫给自己绾了个翻荷髻，戴上青虫簪。许是她没休息好，眼下有层薄薄的青色，便以珍珠粉掩盖之。
她平常少上妆粉，总觉得珍珠粉反而不如她本来的颜色好，好在澹衫有随时携带胭脂水粉的习惯。上好妆，薄罗又帮她换了湖蓝捻金织花缎褙子和葱白综裙，宋瑜迫不及待地往外走。
行至门边她陡然停了下来，只听隔壁房间传出开门声，声音虽小，但落在她耳中却格外清晰，宋瑜头皮一紧，登时手脚都不知该如何摆放，杵在门边一动不动。
“姑娘怎么不走了？”薄罗问道，方才还催得紧，这会儿怎么跟定住了似的。
宋瑜被薄罗唤回神，赶忙退回来要关门。手才扶上直棂门，一抬头便见门边透出个鸦青云纹衣摆。
脚步沉稳，缓缓走入宋瑜视线。
颀长挺拔的身姿，冷峻阴沉的面容，这正是刻在宋瑜脑海里、让她唯恐避之不及的那个人。她慌忙低头，因为恐惧，甚至没看见小心翼翼跟在他身后的仆从。
他目不斜视，宋瑜心中也祈祷，他就这样不要回头地大步往前走吧……
可惜，天不遂人愿，他仿佛听见了宋瑜心中所想，堪堪停在门口，偏头往屋里看了一眼，乌黑瞳仁深邃无光，但似乎有道目光直直落在宋瑜身上。
云头履在眼前停住，那人一动不动。
宋瑜紧盯着脚底下的一寸阳光，朝阳下的影子落在她的脚尖，那人半晌都没从门前掠过，她不由自主地握紧了门板，连澹衫都察觉到了她的异样：“姑娘是否哪里不舒服？婢子瞧着您脸色不大好。”
她声音轻柔，言语间满是关怀，只字不差地落进了霍川耳中。
霍川的表情并无太大变化，他眼里死气沉沉的，连一丝光彩也没有，真真可惜了一双漂亮的眼眸。
仆从亦对他忽然停步很是不解，试探着唤了句：“公子？”
与此同时宋瑜鼓起勇气，拿出破罐子破摔的架势朝他看去，在对上他双目时她猛地一怔。脑子里盘桓的说辞顿时烟消云散。她近乎失礼地盯着他的眼睛，屏息凝神，直到对方若无其事地转过头去，她才回过神来。
他的眼睛平静无澜，连眼珠都未曾转动一下，明明没有摄魂夺魄的力量，却能将人卷入深渊。
待人走得远了，她身子一软跌坐在绣墩上，这才惊觉后背出了薄薄一层细汗。
他、他的眼睛……
澹衫在一旁不断唤她，脸上已有隐隐焦急之色，片刻之后宋瑜才从极度紧张中回过神来，她霍地站起身走到门外：“快走，这地方与我相冲，我半刻也待不下去了。”
澹衫与薄罗面面相觑，不明白姑娘怎的忽然变了个人。两人来不及多想，快步跟上宋瑜脚步。
途中路过霍川房间，宋瑜脚下生风快步走过，里面似乎关着魑魅魍魉。
经过一天雨水洗礼，山间青松翠柏呈现出勃勃生机，道路两旁花草青翠欲滴，山间夜晚寒冷，有些花草上还带着晶莹的露珠，更显春意盎然。
一众人等已在寺庙门口候着，宋瑜大老远便觑见了龚夫人，没到跟前，她就欢喜地唤母亲。
为此龚夫人不止一次嫌她没规矩，总是这般冒冒失失，哪有点闺秀的样子？可话到嘴边她又吞了下去，念在她今早可怜巴巴的分上，就不在人前给她难堪了。
龚夫人看了她一眼，旋即往身后嗔道：“懋声带了人接应，咱们一行多为女眷，携着东西路上多有不便，难为他有这份心思。”言语里不无赞赏欣慰。
循着龚夫人的目光看去，宋瑜这才觑见几步开外的柏树下立着一个腰身挺拔的青年。打眼望去，他穿一袭玄青实地纱金补行衣，腰绶玉青带，器宇轩昂，丰神俊朗。
谢昌朝她微微抱拳，礼节周到。搁在平常宋瑜或许会心驰神往，可眼下她心绪正乱，只低头应了个礼就朝龚夫人走去。
谢昌眼里掠过一抹失望，旋即又面色如常地指挥谢家仆从接应。男人脚程快，有他们帮忙委实轻松许多。薄罗一股脑儿地将行李全压在了对方仆从身上，她们原本也没带多少东西，毕竟打的不是常住主意，被迫才在此逗留一夜。
雨足足下了整夜，山路湿滑难行，坐轿子是万万不能的，唯有徒步下山。
宋瑜提着综裙走得小心翼翼，生怕一不留神摔个大马趴。澹衫扶着她手臂绕过泥潭，前后逡巡一遍疑惑道：“怎么不见谭家小姐？”
一路上都没见着谭绮兰，难怪觉得安静许多。
宋瑜摇了摇头：“大概是她提前回去了把，有母亲安顿，不用担心她会出事。”
说着她也往后看了看，恰好对上谢昌凝视的目光。宋瑜微愣，尚未做出反应对方已回以浅笑，坦荡从容，好像偷看的人不是他似的。
十五岁正是情事关窍将开未开的年纪，宋瑜还当被他冒犯了，这回倒是毫不客气地转头，心里暗暗骂了句登徒子，转念一想这人是她日后夫君，是朝夕相对的体己人……宋瑜脚下踉跄，脑海里一闪而过的竟是那个男人阴翳的面容。
“姑娘没事吧？”澹衫忙将她扶稳，细细查看一番并无大碍。
宋瑜怔了怔，心慌意乱地摒除脑海中的画面，脚下的步伐也不由得加快了些，她得赶紧回家查证一件事。出嫁的大姐偶尔会说些夫妻相处之道与她听，耳濡目染之下，她多少有所了解。可她早晨起来除了身子酸痛之外并无其他不适，而且衣裳完整。
露华在前头等候：“姑娘，夫人让澹衫过去一趟，说有要事叮嘱她。”
宋瑜并未把露华的话放在心上，点点头就放澹衫去了。母亲教导她的丫鬟是常有的事，只是在山间也不忘教导她的丫鬟，让她有些意外罢了。
哪知不多时薄罗也被一同叫去，她身边连个照应的丫鬟都没，宋瑜欲阻止时已来不及。
她眼睁睁地瞅着薄罗朝她嬉笑，暧昧的眼神不断在她和谢昌之间游移。这丫头比宋瑜大一岁，成日里古灵精怪，该知道的一点不少。
龚夫人这是有意让宋瑜和谢昌两人独处，左右一年后她就要嫁去谢家了，不如趁此机会让两人好好相处。
不知何时两人竟走在了最后，宋瑜埋怨地看向前方人影，举步便要追上前去。饶是她不清楚龚夫人的打算，薄罗的眼神也足以让她明白个透彻。她不是不待见谢家公子，只不过姑娘家总归面子薄。统共没见过几次面的人，他又是与她指腹为婚的夫婿，说要独处哪有那样容易？
步子走得急，脚下难免磕磕绊绊，她自小娇生惯养，何曾走过山路，眼看就要栽倒在地，谁知被一只手臂稳稳地捞住。
手下玉臂纤细玲珑，隔着衣料散发出浅淡馨香。这是她独有的香味，谢昌敛眸看她，她长眉连娟，微睇绵藐，他强忍下心中悸动，松手退至一旁道：“懋声冒犯了。”
宋瑜嗯了一声算作答应，没走两步又转身道了句“谢谢”，眉眼间尽是委屈和不情愿。龚夫人将她一人留在最末，虽知晓此事与他无关，仍旧忍不住对他撒气。
谢昌如何看不懂她情绪，只是凡事强求不得，他还有的是时间：“三娘仔细脚下，我送你到前面去。”谢昌道。
宋瑜在宋家排行数三，上有一兄一姊，亲属见了都亲昵地唤她一声三娘，只不过从他口中道出便别有一番滋味。宋瑜登时红透了耳根，没敢再看他一眼，只低着头往前走。
龚夫人既然有意撮合两人，便是做足了万全准备。片刻的工夫前头已看不见人，宋瑜未料想他们走得这样快。追了一会儿未能如愿，她只得悻悻放弃。宋瑜不熟悉下山的路，唯有一路默默无声地跟在谢昌身后。
于是，每走一会儿，谢昌便会回头看看她，看到她跟在身后才继续前行，若是她落得太远，他就会逐渐放缓速度迁就她。
两人行至半山腰，道路越加狭窄有如羊肠，路中间零星铺着几块碎石头，石头上面生满苔藓，行人稍有不慎便会滑倒跌落。山坡下面是一弯小溪，溪流湍急，若掉进去还真有几分危险。
谢昌皱了皱眉头，正思忖如何让她平安走过，回头见宋瑜已经跟上：“我去前面叫人来……”
“我能走。”宋瑜从路上收回目光，抿了抿嘴唇，一脸倔强，“母亲把我一人留下，定是对我极放心的。”
说到底还在生气，谢昌好笑地挑起嘴角，这姑娘心眼儿可真小。
谁知她才踏出第一步，便踩在了青苔上滑了一跤，若不是谢昌及时扶稳，恐怕她已经被溪水冲走了。宋瑜心有余悸地后退半步微微喘息，不知所措地看向谢昌，这会儿倒收起浑身倒刺，像个小绵羊，真心诚意地道了声谢。
谢昌情不自禁地要碰她的脑袋，最终还是抑制下这股冲动，在她跟前蹲下身子道：“上来吧，我背你。”
宋瑜仍旧不从，为难地看了看前方：“你叫母亲身边的人来，我在这儿等着。”
谢昌笑出声来，索性蹲在地上仰头看她：“这里是山腰，时常有野兽毒蛇出没，三娘确定要一人留下？”
他是故意吓唬宋瑜的，山下就是一座村庄，村民时常上山打猎，即便有猛兽也已被捕捉干净了。况且山上有人烧香，僧人怎会不管，这座山再安全不过。可偏偏宋瑜是个没心眼儿的，她竟然信了。
两人从山里出来已是申末，山顶一片霞蔚云蒸，将他们笼罩在一层薄雾之中。
山脚下停着宋府的马车，仆人早早便来此地等候。龚夫人被露华扶着，远远看见一前一后两个身影，她微微蹙眉，暗想两人怎的一点进展也没有？白瞎了她特意安排的天时地利人和。
待走到跟前，龚夫人才看清宋瑜衣摆已被露水浸湿，额前有几缕碎发，白净的脸上还有一道泥浆。这可把龚夫人吓一大跳，她连忙把女儿带到跟前仔细打量：“这是逃难来的不成？怎么半天的工夫你就成了这副模样。”
她一边说一边朝谢昌看去，其中责备意味不言而喻：“懋声，你告诉伯母，这是怎么回事？”
谢昌目光落在宋瑜身上，歉疚中带着无可奈何：“是懋声无用，没能照顾好三娘，路上滑了一跤。”
他撒谎了，事情分明不是这样。
宋瑜扭头对上他的星眸，不满地皱了皱眉。
澹衫拿绢帕细心拭去宋瑜脸上污痕，这才看到除了脸上，她的手背也有一处明显划伤。许是被锋利的碎石蹭破了皮，莹白肌肤上红红一片，澹衫心疼地执起她腕子查看，宋瑜却眼疾手快地把手藏到身后。
她眨着大眼左顾右盼，状似无意地警告：“不许告诉母亲。”
倒不是她要特意隐瞒，只是龚夫人知道必定小题大做，宋瑜不想让她忧心罢了。
不远处谢昌自然也捕捉到这一幕，眼里愧疚更甚。若是能够，他宁愿替她受伤。
他们在那条小径上确实差点出事，宋瑜的手碰在了石壁上，当时她一声不吭，事后才知道伤得不轻。谢昌要替她查看，宋瑜红着一双眼睛就是不肯，她心中大约仍在赌气，脱口道出：“男女有别，谢公子请自重。”
谢昌被她气笑，语气难免有些重：“我跟你早已定亲，明年你就要嫁到我家来，如今难道我连看一眼伤口都不行？”
宋瑜半天没能说出一句反驳的话，反而耳朵率先红了，敛下长睫转身就走：“我知道了。”
她没仔细路下，一脚踩进泥潭里，溅了一裙摆的泥水，脸上也没能幸免。运气差到极致，宋瑜反倒不生气了，她胡乱抹一把脸侧的泥，扑哧一声看向啼笑皆非的谢昌，伸手到他跟前：“不是什么大伤，回去上点药就好了，小时候我跟大哥偷偷爬墙摔下来过一次，彼时躺在床上三天没能动弹，可比这严重得多。”
她总算打开了话匣子，谢昌心中欢愉，嘴角弧度上扬，勾出个爽朗的笑容：“我家中有专治跌打擦伤的药酒，明日就送到宋府去。”
说罢像是怕她出言拒绝，他走到溪边掬了捧水给她洗净伤口，动作是从未有过的温柔。
若是给他的友人看到，定要好好戏弄一番。谢家公子在弱冠之年，早早地便要踏入婚姻坟墓，从此为家庭生计奔波操劳，断送了自己的红颜路，成为若干人中最稀疏平常的那一类。
可那又如何？若是能将她娶回家，粗茶淡饭也甘之如饴。谢昌笑弯了嘴角如是想。他希望与她平平淡淡地白头偕老，成为父母那样共度一生的寻常夫妇。更何况只要有他在，决计不会让她吃半点苦头。
马车共两辆，宋瑜跟两个丫鬟坐在后面，粗布帘子一放下她便倒在了妆花引枕上。一不留神碰到手背伤口，她疼得龇着牙倒吸一口气：“累死人了，母亲可真放心把我跟谢昌留在最后，万一他欲对我行不轨之事，我连逃跑都没去处。”
薄罗正在给她清理伤口，车上没准备，只能先拿绢帕凑合着包扎了下。闻声薄罗眉头舒展，弯起眸子揶揄道：“夫人是放心谢公子的品行才会如此，依我看夫人实在明智得很，姑娘没瞧见方才谢公子的眼睛一直没从您身上移开吗，帘子都放下了他还……”
薄罗话音未落便被宋瑜捂住了嘴，她已经臊得脸颊通红，水眸泛起粼粼微波：“谁教你的乱嚼舌根？”
薄罗吐了吐舌头：“府里三不五时有婆子丫鬟围聚，婢子好奇就上前凑了回热闹。”
说得可真委婉，凑热闹恐怕也不止一回。
不过，宋瑜也不戳穿，瞥了她一眼重新倚在引枕上：“日后不可再这么说了，否则我就罚你对院里杏花树说话，没我允许不能停。”
那画面在薄罗脑子里迅速闪过，她登时脸色一变，上前讨好般地给宋瑜捏手捶腿：“姑娘行行好，我可不想被全府上的人当傻子。”
这下不止宋瑜，连澹衫也笑出声来，以自作孽不可活的眼神乜她一眼，摇了摇头。
夜幕低垂，一行人总算赶在关城门前回来了，刚到巷子口，一行人远远便能看见宋家小公子站在府门口等候。
身旁仆从不知跟他说了什么，被他拿拳头狠狠砸了两下。宋琛与宋瑜是一母同胞的姐弟，他只比宋瑜小了一岁，仗着比宋瑜高了半个头便嘚瑟不已，终日以兄长自居，为此被父亲打了好几回。
他虽然爱欺负宋瑜，但心底里对她是非常亲近的，半大的少年了还总觍着脸对她撒娇，幼稚得要命。宋瑜有时招架不住便叫他“宋撑撑快滚”，说他吃饱了撑的。每当此时宋琛便拿脸狠狠地蹭她的，像一只未被驯服的山猫。
此刻那张清隽俊秀的脸就在前方，他正笑眯眯地同谢昌说话，老远就能听见他在邀对方留下吃饭。可惜晚间有宵禁，谢昌不能久留，同宋琛和龚夫人辞别后便打马离去，临了还忍不住往宋瑜这边看了一眼。
那一眼含笑让人如沐春风，清朗俊逸的少年转身离去。
宋瑜收回思绪，踩着脚凳下车，一抬头宋琛已经站在她跟前，兴趣盎然地问：“山上好玩吗？烧香拜佛时可有替我祈福？”
宋瑜理了理裙摆才抬头，她笑得明媚，故意道：“你想什么呢？当然没有了。”
他们两人的相处之道与旁的姊弟不同，旁人都是相亲相爱、相互扶持，她和宋琛却以互相打击为乐趣。十几年来这早就成了两人的习惯，奇怪的是两人之间却感情甚笃。
宋琛痛心疾首地叹了口气：“真个不孝女。”
此话正好落入龚夫人耳中，又是一顿骂，龚夫人耳提面命道：“胡闹，不得对你阿姐无礼。”
宋琛顽劣一笑：“母亲快进府吧，爹爹和大哥在正堂里候着，特意等你们回来一起用饭。”说完，便飞快地逃开了。
宋府长子宋珏是姨娘秦氏所出，今年二十有三。宋老爷再不服老，也得承认身体大不如前，是以便将家业都交予宋珏接管。宋珏头脑聪明、精明果敢，将宋家生意打理得井井有条，为此秦氏在府里走路腰杆子都直了不少。
宋琛年纪小，玩性又大，对那些账本丝毫不感兴趣，即便宋老爷有心培养他，最后也以他闯祸收场。为此，宋老爷也只能安慰自己时候未到，强求不来。龚夫人对儿子较宋老爷要严厉得多，她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宋珏独占家业，届时想从他手中收回可不容易，那孩子心机深沉，根本不是宋琛能比的。
她对宋琛颇有些恨铁不成钢，却也只能限制了他出府的次数，不许他同往日结交的狐朋狗友来往。宋琛反抗过几次，均被府里仆从扛了回来。他在家里闷了三五天，得知龚夫人和宋瑜要回来后，便迫不及待地到门口接应。
不能出去玩，那就站在家门口看看外面的蓝天白云也好啊。
翌日谢府果然送来了药膏，是宋琛大大方方拿给她的：“听说你手上磕伤了？姐夫差人送来了药膏，他对你可真上心。”
宋瑜正在房间试香，屋里月季、蔷薇、兰花各种香料混杂，空气香得呛人，她却恍若未觉。宋瑜从小闻着香料早已习惯，偏头见宋琛在窗口站着探头探脑，还当他有什么要紧事，便招呼薄罗把人唤了进来。
白瓷罐儿在桌上搁着分外惹眼，眼前浮现出谢昌专注的眼睛，那双眼睛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宋瑜打开瓷罐儿把药膏涂在手背上，那药膏清凉止疼，果真比她用过的药都好。待澹衫将药膏收起，她才想起来问：“谁是你姐夫？”
“容我想想。”他斜倚在桌旁装模作样地思考起来，“似乎是谢家的嫡长子，名为谢昌，容貌风采都稍逊我一筹，不过已是人中龙凤。哦，昨儿个他还送你跟母亲回来的……”
话没说完宋琛就被宋瑜拿软香糕堵住了嘴，她本想让他住口，哪知他的话却越来越多。
“你快闭嘴。”宋瑜喊道。
宋琛嚼了两口吞下软香糕，还想要说什么，却被房中香味呛得打了个大喷嚏。他揉揉鼻子一脸嫌弃，道：“你这儿还是十年如一日的难闻，试香在香坊里做不就好了，非弄得家里乌烟瘴气的。”
他可真烦，宋瑜亲自把人哄到门边，末了还不忘嘱咐一句：“你记得捎信给大姐，让她抽空回家一趟。”
大姐年初才嫁去邻城，对方家里是做瓷器生意的，日子虽不如宋家锦衣玉食，但也算衣食无忧。并且她是大妇，听母亲讲男方待她极好，如此说来不算委屈她。

第二章 暗香引
从山上回来当晚，宋瑜坐在浴桶里仔细查看了身子，并未发现丝毫异样。她知道的不多，都是大姐宋璎普及的。阿姐说圆房后身上会疼，还会有瘀痕，可她既不疼也没瘀痕，这又该如何解释？难道那男人什么也没做，只是搂着她睡了一夜？
宋瑜百思不得其解，好不容易把宋璎盼来，已是七八天之后的事了。
待宋璎跟宋家二老见罢礼，她便命薄罗请人过来。
姑娘家时常聚在一起说私房话不足为奇，薄罗甚至体贴地为两人合上菱花门。
宋璎生得漂亮温婉，性子柔和，虽跟宋瑜不是一母所出，但宋璎待她一直很亲昵。这会儿见她巴巴地看着自己，不由得一笑：“这是怎么了？”
话到嘴边宋瑜还真开不了口，她干脆采取迂回婉转的策略：“前天我跟母亲一道去大隆寺上香了，”见宋璎没反应，她只能瘪瘪嘴补充一句，“说是要为宋谢两家祈福，母亲才非要把我拉上，那天，是谢昌为我们开的路。”
宋璎总算明白了她的意思，她抿唇一笑捏了捏她手心：“你跟谢昌的婚事是早就订下来的，再有不久你们便要完婚了，日后万不可再说这种话。”
“可是阿姐……”宋瑜反握住她的手，神情苦恼，“我没成过亲，自然害怕。听人说洞房之夜要、要做那事……她们说疼得很，是真的吗？”
她前半句惹人发笑，后半句则让人难以回答了。饶是两人关系好，宋璎也免不了脸上一热：“这、这教人怎么说！”
“那阿姐当时呢……”宋瑜眨了眨盈盈水眸，眼睛漂亮得像点缀了千万星辉，“疼不疼？”
宋璎的脸烫得如火烧，得知她是真烦恼，也不好拂了她的意。宋璎环顾一圈见四下无人，才敢贴在她耳边喁喁细语：“这得看男人的本事……彼时我在床上躺了两天，连路都走不成……”
宋瑜没料到得来这么个答案。
现在她非但走路好好的，而且一口气下青武山也不费劲。宋璎又说若两人真的圆房……宋瑜将她的话来回斟酌思考，如此说来她还是清白身子？
思及此，她的心境陡然开阔，情不自禁地绽出轻松笑容。然而还没高兴多时，又想到那个男人沉睡的面容……如果他对她什么都没做，那、那她的药性是如何解的？
她虽养在深闺，但从宋琛那儿多少了解一些。那种药出自平康里，需要男女行房才能纾解，谭绮兰既然有这药，便说明她与那地方脱不了干系。宋瑜并不打算善罢甘休，谭绮兰险些害得自己身败名裂，这口气无论如何都咽不下去。
至于那个男人，只消一想起他平静冰冷的眼睛，她便惶惶不安。他们没发生关系最好，最好，再也不相见。
宋璎家中有生意需要照拂，跟前离不开人，是以她当日就得回去。饶是宋瑜想留她住下，软磨硬泡一番依然得送她离开。宋瑜依依不舍地望着走远的车舆，青石台阶下宋瑜立在石狮旁，远眺头顶穹隆，一时惘惘。
春风拂面，吹散了她身上淡雅清香，身后传来宋琛懒洋洋的声音：“自打从大隆寺回来你便不大对劲，莫不是被佛祖洗了脑子？”
正门是他近来走动最多的地方，俨然已跟守门的仆从打成一片，可惜，没有父母的命令，他依旧不能出府，如此看来，此刻的宋琛还真像个被困在金丝笼里无能为力的雀鸟。
宋琛并非不善念书，相反，他脑子灵活得紧，就算是晦涩深奥的文章，他不但一读便懂，还能融会贯通，很有领悟能力。可惜幼时被龚夫人逼得紧了，教他念书的夫子又严厉苛刻，对他非打即骂，旁人做的坏事却冤枉到他头上。彼时他心高气傲，哪能忍受这般侮辱，一怒之下就冲撞了夫子。宋老爷得知后勃然大怒，将他狠训一通，宋琛心中不甘，从此学业便不大上心，渐次荒废了。再有，他被外边结交的纨绔子弟带坏了，终日不务正业。
宋瑜皱了皱眉：“你这样对佛祖不敬，小心死后下阿鼻大地狱。”
年关将过便说这些死啊活啊的，她可真说得出口。宋琛连连呸了两声，将她拉到斗拱下面，避开风口：“后日父亲有意让我跟大哥出一趟门，去年冬天制作香料的原料准备不足，损失不少生意。这才入春便要到人家花圃里去，若是能谈成这笔交易，往后新鲜花瓣就不用愁了。”
宋瑜点点头，这事她是知道的，整个冬天父亲都一脸愁容，只有过年那几日才露出笑颜：“你是该跟着一块去了，家里生意总要开始着手打理的，总不能日日蹲在院门口过活。”
宋琛跳脚：“我都半个月没出门了！”
简直快要憋死人了！他看门外来来往往的人流，再看一眼门口杵着的两个仆从，烦躁地拂了拂袖襕，大步往正院走去，立在垂花门前转身看她：“我同父亲说了，到时你陪我一块去。”
宋瑜拾级而上，面露不解：“我去做什么？”
两人之间相隔一个台阶，宋琛又比她高出一截，他满意地拍了拍宋瑜头顶，道：“你对香料天生敏感，能分清种类看清良莠。再说了女人对女人最为了解，姑娘家最爱什么香味儿，你可比我和大哥了解得多。”
反正宋瑜那天没什么要紧事，出去散散心也好，她思量片刻便颔首应下。
这天清晨，宋瑜让薄罗调查的事渐渐有了眉目，谭绮兰确实跟平康里的人有接触。
宋瑜将那晚的事粗略跟两人提了，只不过隐瞒了进错房间一事，她只说在龚夫人那儿躲避一夜。薄罗和澹衫从她八岁起便在跟前伺候，她对两人较为信任，叮嘱二人对此守口如瓶。薄罗听罢义愤填膺，狠啐一口：“婢子一直就觉得谭小姐心胸狭隘，爱找咱们姑娘麻烦，未料想她竟是这般阴狠毒辣之人！”
就连澹衫都忍不住嗟叹：“真是人心难测啊！”
薄罗手段多，是个能言善道的人，出府一趟就打听出近来陇州发生的大事。眼下她拿了一封信递到宋瑜跟前：“那平康里的老妈子是个守财奴，起初矢口否认，后来我拿点钱给她，她便什么都说了，这封信便是谭小姐同她暗通消息的证据。”
信上火漆已被拆封，宋瑜打开细读了一遍，挑唇一笑，眼里满是讥诮：“这信里的内容若是公之于世，谭绮兰大抵会身败名裂的。”
她命澹衫将信放在妆奁底下，时候不早，收拾一番好跟宋琛前往花圃。
澹衫心怀疑惑，藏得不露痕迹后抬眸问道：“姑娘为何不把信中内容流传出去？她上次事情没成功，定不会善罢甘休，咱们不如先发制人。”
宋瑜正在挑出门的衣裳：“正是因为她不会善罢甘休，我才需要拿捏住她的命脉，若她再生是非，这封信的内容可就不止咱们三人知道了。”
宋瑜从未想过要饶恕谭绮兰，女子名节尤其重要，她竟当儿戏一般害人。旁的或许还好说，偏偏这回她踩着了宋瑜的七寸，别看她平时娇娇弱弱，可她到底是在龚夫人那样睿智强势的女人身边长大，总归不会太懦弱。
天气仍有些凉，宋瑜穿杏色大袖轻罗衫，束高纤腰，她本就生得纤细长，如此打扮更显得亭亭玉立。石榴红披帛衬着莹然如玉的瓜子脸，颜色举世无双，碧青妙目光华流转，顾盼生辉。
薄罗给她略修眉毛，对着鸾凤和鸣镜由衷称赞：“将来谁能跟咱们姑娘作配，可是八辈子修来的福气。”
数她最油嘴滑舌，赞美的话宋瑜从小听得多了，如今多少有些麻木。
宝髻松松绾就，头戴勾云金翠花钿，看一眼时候差不多，宋瑜便往大门走去。他们是去谈生意的，人多了反而添麻烦，况且有大哥和宋琛在场不怕出事，宋瑜便将薄罗澹衫留在家中，独自坐上前往花圃的车辇。
花圃位于城外向西三四里的地方，共有十来亩，举目望去一片汪洋花海。孟春时节百花盛开，美不胜收，盛开的花朵簇拥成团煞是喜人。
宋瑜立在辇车上望向前方，被眼前美景震慑，她从不知道城外还有如此境地。
“还不下来？”宋琛行到她跟前伸手相迎。
宋瑜讷讷地扶稳他手臂，踩着脚垫下车：“我怎么从没来过这地方？”
宋琛笑她傻：“这是前年才培育的花圃，别说是你，连我都第一回来！”
她环顾一圈不见宋珏，门口有两三仆从伫立，看模样是打理园子的人。前头有一个而立之年、面目和善的管事引路，宋瑜一边走一边低头看月季，这花圃打理得井井有条，不同的花朵被分别栽种在不同的地方，与此同时，园丁又十分注意花开的时间，尽管现在还没到百花绽放的时间，但前后左右都有正在绽放的花朵，难怪远远看来花枝繁盛。
几人走了一段路她才想起来问：“大哥呢？”
管事笑容亲切：“宋公子与我家园主是旧识，方才已前往小院叙旧了。小姐莫着急，他们议完事后便到。”
宋瑜循着他视线看去，果见花圃东南角另辟了一间院落，门前清冷，与园里争奇斗艳的光景截然不同，看着甚为孤僻。宋珏常年出外，广交各路友人，两人相识并未引起注意。管家领他们到前方堂屋小坐，面前各放一盏花茶，茶味清冽飘香，是此处一绝。
宋瑜端起豆彩绘花枝茶杯小啜，果真与平常喝的不同，她忍不住又多喝了两口。
昨晚大风，吹落不少花骨朵儿，管家急着去打理，满心愧疚地说明之后，就急忙退了出去，便让一名仆从陪伴在堂屋门口。宋琛对此不以为意，挥手让他忙自己的。
“这地方看着挺奇怪。”宋琛环顾屋内一周一脸凝重，负手立于八仙桌前。
宋瑜偏头，一门心思全在茶上，随口敷衍了句：“哪里奇怪？”
宋琛向前两步，摸了摸桌子：“这屋里桌角弧度圆滑，像是刻意打磨过，不仅桌椅，几乎所有尖锐的边角都如此。而且既然种花，屋中大都会摆放盆栽，可惜我找了一圈也没见着。”他顺手敲了敲条案，“桌上没有烛台，这就更奇怪了，谁家夜里不点灯？所以我猜测……”
宋瑜端着茶杯的手一颤，些许茶水洒在襦裙上。
“我出去收拾。”她连忙起身，顾不得宋琛疑惑的目光，匆匆步出屋内。
她立于廊下，举起袖襕碰了碰额角才发现自己已惊出一身冷汗。不会这样巧的，一定是她想多了，宋瑜如是安慰自己。
她低头掸去身上水珠，平复罢心情正欲转身进屋，一抬眸便看见远处走来两个人。
一个风姿清举，俊逸英武，正是她的大哥宋珏无疑。而宋珏身旁……那人穿墨色圆领袍，隔得太远看不清面容，但给人感觉阴霾冷鸷，他手中持一紫檀拐杖，正缓缓往堂屋走来。
宋瑜心坠谷底，宋珏已经看见她，她无处躲避。
原野惠风畅畅，天朗气清，宋瑜雕塑般杵在檐下，风吹得手脚冰凉。
披帛从她粉颈前轻柔拂过，搔得脸颊酥酥麻麻，她蹙眉按下锦帛战战兢兢地立于一旁，声如蚊呐：“大哥。”
她对宋珏虽不亲昵，但也从未如此忐忑过。宋瑜尽量维持镇定，不去看他身旁的人，低眉敛眸，可惜紧紧交握的双手出卖了她。
宋珏颔首应下，目光不着痕迹地落在她手上，又侧身向她举荐身边的霍川：“这是成淮兄，先前于永安结识，几日前成淮兄才到陇州，是花圃的主人。”说罢他又向霍川介绍宋瑜，“这是家中三妹，对各类香料过目不忘，今日带她一同出来是为此事。”
宋瑜长睫毛微颤，掩住了灵动水眸中的慌乱。
她不敢说话，生怕对方认出自己来。他是个盲人，理应认不出才是，可她也不知那晚自己发出声音没，万一他听出了她的声音可不得了……宋瑜悄悄抬眸看他，近看下，他的五官更为精致，可在融融日光下却透着彻骨的冷意，黝黑深沉的眸子似乎在凝视某处，听闻宋珏所言薄唇微挑。
正是这一笑让宋瑜头皮发麻，他问：“令妹家中排行第三？”
宋珏笑着解释：“确实行三，不过三妹称呼与此无关，是幼时叫惯了的乳名。”
姑娘家的乳名大都娇娇俏俏的，鲜少有人叫三妹，娇憨之中又别有一番旖旎滋味，这是宋瑜最亲近的人才能叫的名字。她不知霍川是否想起了什么，唯恐他出言刁难，万幸他只问了这一句，便淡声道：“幸会。”
宋瑜抿唇含糊应了声，搁在平时这是极无礼的举动，可她真是怕极了。他们那样亲密无间地贴着睡了一夜，饶是什么都没做，她也是被玷污了清白……霍川大抵没认出她，对她的无礼不以为意，与宋珏并行走入堂屋。
她在门边愣愣地站了许久，直到手脚不再那么僵硬，才看看头顶的青天白日，长长地嘘了一口气。
总算活过来了，他没认出自己，果真如他所说的一般，幸甚至哉。
他们谈生意宋瑜是插不上话的，她借衣裳泼湿为由留在廊外。
花圃里的小院很别致，虽称不上雕梁画栋，却彩绘精美，地方不大，但也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宋瑜碰了碰廊下圆柱，指腹不见丝毫灰尘，想来主人是个颇爱干净的人。四下眺望，目所能及的是一片花海，花朵颜色艳丽，争相绽放，让她不由得心神往之。
若是能住在这地方，不知该多么妙趣。
然一想到霍川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她便浑身一抖，连忙摒除这荒唐想法。
衣裳早已阴干，宋瑜却不想进屋。里面不时传来大哥沉稳的声音和宋琛难听的鸭嗓子，间或夹杂着一两句平静淡漠的嗓音，那声音不大，但气势十足。宋瑜在大隆寺没听过他说话，如今细听之下觉得他音色十分特别，低沉悦耳，仿若潺潺淌过溪石的流水，最终汇入心扉。相比之下宋琛逊色不少，他最近处于变声期，一开口便听得人心肝俱颤。
胡思乱想之际，管事推着把木雕轮椅走来，到她跟前笑问道：“小姐因何不入屋中？”
宋瑜手背在身后紧紧捏着绣金衣缘，随意扯谎：“方才有些气闷，便出来透透气。”
“可是身子不舒服？”这位管家对人很是关怀，抬手便要招人去请郎中，宋瑜赶忙制止，他便又道，“稍后我家主人与令兄弟要一同前往花圃，小姐正好一起跟着，院中花开正盛，看看鲜花，想必小姐便会忘了身体不适的。”
宋瑜想拒绝，奈何招架不住对方盛情邀请，管事不待她开口便笑呵呵地入了堂屋。
她这是搬石头砸自己的脚，真疼。
堂屋条案旁，霍川端坐在椅子上，正与宋珏商议花瓣供应数量与价格。宋珏有意长期来往，日后宋家所需鲜花都由此地负责，给的价格亦算公道，只不过开的条件略精明了些。
与此同时，宋珏要求花圃日后只做宋家生意，互往互利。唇亡齿寒的道理谁都懂，可霍川凭什么答应他？宋家所出的价钱确实比旁人高，难道仅凭这一点，便想拉拢他为宋家卖命？
霍川细细摩挲云纹扶手：“林翡欲拿什么来说服我？”
宋珏料定他不会轻易同意，两人认识多年他依然是这副清冷模样，凡事以自身利益为先，从不情感用事。正因为如此，他才是生意场上最理想的伙伴。
屋中静了片刻，管事推着轮椅到霍川跟前，打破僵局。他起身坐到轮椅之上，乌黑瞳仁凝望前方：“不如先到园里查看一番，林翡再决定是否要与我合作，省得生意谈成了，你却对我园里培育的品种不满意。”
闻言管事忍不住插话：“主人无需谦虚，我却觉得今日园里花香尤甚，不知是否昨夜刮风缘故，连廊檐下都是馥馥香气。”
霍川挑唇一笑，不置可否。
宋珏、宋琛紧跟着起身：“也好，那便先去园里看看吧。”
几人相携走出内室，宋瑜正坐在围栏上心烦意乱地抠着蔻丹，葱削的白腻手指被她折腾得指尖通红。她正专心致志地对抗一根倒刺，抬眸见几个人已经出来，心虚之下忙跳起身，恰好磕破了手指，疼得她长吸一口气。
还是管家待人亲切和蔼：“小姐的身子可是爽利了些？”
宋瑜忙不迭点头，刚要开口便看见坐于轮椅的霍川，他姿态从容，一派闲散，她当即噤声。
“既是好了，小姐便一同前往圃园吧，近看盛开的花朵能使人心旷神怡。”管家似乎没看见她满脸的不情愿，眯眼笑得十分热情。
直到他推着霍川走远了，宋瑜才踱步到宋琛身边，拽了拽他袖子细声道：“若是没事，你同大哥知会一声，就说我先回去了。”
“车辇早早地便回去了，申时才来迎接，你此刻打算徒步走回去不成？”宋琛奇怪地看了她一眼，从进屋开始她便不大对劲，跟后头有讨债鬼似的坐立难安。
这里距离陇州城门有三里地，说远不远，说近不近，而且沿途尽是荒野之地，她一个姑娘家孑然上路，难保不会遇上歹人。知道此举行不通，宋瑜唯有认命地跟在几人身后，只是整个人都蔫蔫的。
“可是大哥刚才在外面说你了？”宋琛思忖了一会儿，继续道，“你也不必放在心上，此番是爹爹亲自同意你一起来的，还指望你为我们指点一二，你若是回去了，这笔生意该如何谈成？”
宋瑜摇摇头，道：“与大哥无关。”
宋珏从小就比旁人稳重老成，不轻易与弟妹玩闹，与他们也不大亲近，当然，这与他的生母秦氏脱不了干系。秦氏也不地道，手伸得比别人都长，因着生了长子便更加肆意妄为，一门心思要宋珏独揽家业。自打宋珏接受宋家泰半生意后，她便如日中天，不可一世，连在嫡妻龚夫人面前都未曾收敛。
无怪乎龚夫人忌惮她，盖因她着实气人。偏偏宋琛又不争气，打骂不听，可谓教人操碎了心。
花圃分花类分别栽种，他们停在一簇簇月季前，月季颜色众多，粉白黄红，各有姿色。鲜红的花瓣碾碎提炼，加入油脂可做成胭脂，带有自然的芬芳，是闺中女子最喜爱的粉黛妆点。白色的花瓣则可掺入水粉中，这样的水粉不仅清香更能养颜，卖得很好。
宋家不单单做香料生意，更有胭脂、口脂、妆粉等女子喜爱的脂粉，但凡提起宋家的胭脂，这陇州城附近的人无不点头称赞，宋家胭脂绝对是明晃晃的金招牌。这其中当然也不乏宋瑜的功劳，她打小喜爱这些东西，三两岁时便爬上龚夫人的梳妆台，对里面玩意儿爱不释手。
此刻，她半蹲在月季花前，看着层叠的重瓣卷出美丽的弧度。凉风袭来，花香袭人。香味之中又夹杂着别具一格的馨雅，对于常年育花的人来说，这味道难以忘怀。
璧人立于花田之中，与周遭盛景浑然一体，纤细娉婷，袅娜翩跹。广袖被风吹起，从袖筒中传来隐隐郁郁芳香，竟比周围花香更胜一筹。粉白黛黑，施芳泽只。如此盛景，如此盛情，身旁几个谈话的人不知何时已停声，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各有深意。
“宋小姐似乎对香料颇有研究？”霍川沉吟许久，低声询问。
宋瑜一听他声音便忍不住地打颤，一不小心就掐碎了手中鲜艳花瓣，汁水溢上指尖。她低声佯装被风灌入喉中，微微咳嗽：“略懂一二，不敢自夸。”
霍川面色无异，仿佛真的不认得她一般：“正好我这里有一种香，香味奇特，不知是何种材料所制，能否请教小姐指点？”
宋瑜颔首：“愿意领教。”
霍川挥开管事，转动轮椅朝东南角院而去：“既是如此，小姐便请随我前来。”往前推送一段距离，并未听见身后脚步，他停下解释道，“那香料是偶然所得，未能得知其中用料，不便曝露人前，还请见谅。”
他既是这么说了，宋瑜便没理由再推托。况且宋家是以香料营生，她看后对宋家有利无弊，在宋珏和宋琛的双重期许之下，她只好一步一挪艰难地跟上前头的人。
角院距离花圃有些距离，宋瑜恨不得这段路没有尽头才好，如此她便不必面对霍川深不见底的眼睛了。在那双眼睛的“注视”之下，就算明知他看不见，她依然会有无处遁形的感觉。
院里铺着青石小路，两旁栽种杏花玉兰，更有不少银杉柏树。比起高门宅院，这里更像个世外桃源，宋瑜心中惴惴不安，总觉得前头的霍川越走越慢，好似在故意等她接近一般。
果然，不一会儿他就在一处太湖石旁停下，太湖石在一方小池塘旁边，池塘里面游鱼灵动。
正待宋瑜琢磨他怎么不走了时，霍川从大袖中拿出一个秋香色绣鸳鸯戏水的香囊。香囊上丝线垂落，在他掌中不停飘动：“三妹，你告诉我，这里面是什么香料？”
宋瑜要被他吓死了。
她下意识地去摸腰间，动作一滞，粉白拳头紧紧攥起，死死地盯着前头坐在轮椅上的背影。那香囊是她去大隆寺时所佩，回家后她才发觉不见了，本以为是在下山时遗落，哪承想竟落在他手中！
香囊里面装的是最普通的茉莉花，宋瑜平常少佩带香囊，去寺庙进香那次是心血来潮，如今她悔恨不迭。她牙关紧咬，不敢深究霍川话里的意思，许久才吐露一句：“这种香囊街上随处可见，园主既然经营偌大花圃，想必比我了解得更透彻。”
霍川又把香囊收回手中，转动轮椅与她迎面相对，漆黑漂亮的眸子毫无光泽，语调依旧波澜不惊：“我只知其中有茉莉、素馨，另有一味无从得知，今日三妹前来，不知能否为我解惑？”
宋瑜急匆匆地打断他的话：“我与园主今日才相识，您叫三妹恐怕不大合适。”
道路上铺着凹凸不平的鹅卵石，宋瑜被硌得脚底生疼。她注视着霍川脚下的地面，猜想大抵只有路面铺成这样他才能辨别方向吧。如此一想便对他生出几分心疼，好端端的妙人儿，偏偏失去了眼睛，若是双目健全，该是多么风华绝代。
然而霍川下一句话，立刻打消了她全部怜悯。
他当着宋瑜的面，将香囊不急不缓地放回袖子中：“我与林翡认识多年，感情甚笃，说起来算你半个兄长，如此称呼并不逾矩。”
宋瑜没见过如此光明正大厚颜无耻的人。那是她的香囊，他居然理所当然地贴身安放，随身携带。她将霍川的一举一动看在眼里，难免脸颊燥热。
宋瑜抿唇紧紧盯着他，嗓音因紧张变得干涩：“园主像方才那般称呼小姐便可，毕竟男女有别，以免落人口实。”
语毕她清楚地看到霍川嘴角微微上挑，虽是极浅的弧度，却被时刻注意他的宋瑜捕捉到了。那笑容太过于短暂，以至于她尚未品味其中意境，他已经恢复镇静模样。两人之间不过十来步距离，却隔得那样远。他头顶是蓊郁树木，余晖透过枝叶洒在他脚边，形成一圈圈的光晕，却照不亮他周身的雾霾。
宋瑜心中悬着石头，再跟他多独处一分半刻都是煎熬，她迫不及待地要回去：“若是园主仅为此事，宋瑜未必能帮得上忙，万分歉疚，改日再会。”
场面话说得十分好听，她语气里却无半点再会之意，说是改日，不知他能否等到那一天到来。
不等霍川开口，她便迅速原路折返。
“三妹为何撒谎，你身上香味分明与这香囊类似。”他饶有趣味地开口，接着，他就听到脚步声霍然止住了，他几乎能想象一个姑娘惊慌失措的模样，“还是说，你并不愿意帮我？”
宋瑜定在原地，只恨自己走得太慢，她已在心中将霍川千刀万剐，却不得不与之周旋：“这种香囊我也带过，身上染上香味不足为奇。里面除了茉莉、素馨，还添加了些许晚香玉和兰草，香味自然独特了些。”
宋瑜是个实心眼儿的，这种情况下，她都没往自己的体香上联想。许是一开始便被霍川掌握了局势，她只顾着否认东西不是她的，却忘了相隔这么远，她根本闻不到香囊的香味。既然闻不到，又如何能仅凭一眼确定里面的香料？
不停辩解的她着实可爱，让霍川禁不住联想那晚她楚楚可怜的哀求。声音绵软娇糯，像迷途的羔羊一般不断唤着母亲，那声音嘤咛婉转，不似她今日刻意伪装的干涩沙哑。霍川推着轮椅前行一段距离，忽而另起话题：“我可以答应你大哥的要求，日后只做宋家生意。”
宋瑜不知两人谈话内容，刚一听见颇为意外，她不懂宋珏的打算，是以缄默不语。
“不过我也有一个条件。”霍川摆弄着腰上穗子，“宋家必须将制作香料的方法教给我。”
“不行。”宋瑜想也不想地说。
给他知道了配方，万一他传播出去该如何是好？宋家最主要制作的便是香料，宋家的香料可以置放在绣枕、香袋和熏笼之中，用处繁多，香味独特，因此广受欢迎。而宋家之所以生意好，盖因宋瑜对配方的把握十分精准，每一种香料都能物尽其用，从未出现纰漏，旁的香坊都模仿不来。
把配方告诉他还得了？宋瑜蹙紧了眉头，极不赞同。
霍川沉吟片刻，松口道：“我只需要一种能放置枕头中的香料，有助人安眠效果。这未必会影响宋家的生意，你大可不必担心砸了招牌。”
静了许久，宋瑜才缓声道：“这我无法做主，你得同我大哥商量。”
他若一开始咬定宋家牌子还好说，无非要给宋家泼脏水。可既然与宋家无关，为何要大费周章地与她斡旋？街上随意找一家香铺都能实现，真教人摸不着头脑。
宋瑜急于与他摆脱干系，这下连客套都省了：“无事我便告辞了。”
她步子显然比来时更慌乱，霍川低声谢道：“有劳三妹。”
宋瑜反而走得更快了，对他避如蛇蝎。
什么三妹？谁准他叫自己三妹了！
宋瑜三步并作两步走出角院，面对着满园姹紫嫣红，心中的积郁无处宣泄，看看日头，差不多申时，她径直走向花圃大门等候家中车辇。
霍川的话言犹在耳，她禁不住对着当头暖阳打了个寒战，这地方她一刻都不想逗留。
他是否认出她了，是以才旁敲侧击地试探她？
整整一炷香的工夫，宋瑜都在对这问题苦思冥想，可惜却毫无头绪。对方太过于狡猾，三两句便将她绕了进去，她根本不是他的对手。其实，她对“真相”一无所知，还当自个儿回答得甚妙，实则破绽百出。
宋琛出来时便见她表情极其凝重地盯着远处，小老头儿似的：“你何时出来的？我和大哥还当你被霍园主吃了，在里面寻你好长一段时间！”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不过是宋琛的一句玩笑话，却叫宋瑜连连摇头：“我出来好一会儿了，里面花香太甚，一时扛不住便避到了门口来。”
宋琛上前仔细打量她：“你平常不是最喜那些香味？这会儿怎么就受不住了。”
他对宋瑜充盈着乱七八糟的花香的房间记忆尤深，每次进去他都要被熏得半死，她却习以为常无动于衷。不怪宋琛起疑，端的是宋瑜今日举止奇怪，其实，宋瑜从寺庙回来就一直如此，仿佛刻意逃避隐瞒着什么事。
宋瑜哑口无言，正着急该如何解释时，宋珏由管事陪同着从里面缓步走出。
听两人对话，这笔生意想必是谈成了，管事眉眼间的笑纹堆叠，一直目送宋家车辇将他们接走。大约过了小半里路，宋瑜回头一看，见他还在那儿站着。
“大哥答应他的条件了？”宋瑜按捺不住问道。
宋珏颔首：“成淮兄的要求并不过分，世间香料何其多，我们只需给他无足轻重的一种便可。”
闻言宋瑜便不再说话，放在膝头的手掌不禁攥起，心中隐隐升腾起一股不大好的预感。
果不其然，宋珏下一句便是：“我方才细细想过，旁人研究香料不如你透彻，都是一个模子中刻出来的，固守成规，你懂得多，平常在家闲来无事，倒可以为成淮兄指教一番，而且成淮兄与宋家也有生意上的往来。”
宋瑜这下无论如何也坐不住了：“我不。”
说罢她才察觉到自己的失态，对上宋珏疑惑的目光，她连忙解释道：“我有婚约在身，他又尚未成家，孤男寡女待在一处难保不让人说闲话。此事不妥，请大哥另寻他人。”
她的话也有道理，宋珏沉默，想起院内霍川曾对他说的话，又道：“我会给你指派些仆从丫鬟，只要你行为规矩，不会有人说三道四。回头我与父亲提一句，你不必操心，只当在香坊教人一样。”
话止于此，她再有三头六臂也推托不得，简直连想哭的心都有了。
车辇一路行到宋府门口，薄罗澹衫早已在门口等候，见姑娘回来忙上前摆设脚凳，牵引着她走下车。
姑娘看着与平常大不相同，怏怏不乐，无精打采。澹衫关怀的话到了嘴边，见她已经从眼前走过，便咽下到嘴边的话，默默随在她身后，朝薄罗使了个眼色，示意她仔细伺候。
宋瑜一回屋便躺倒在弥勒榻上，任凭谁说话都只闷闷地回个“嗯”或“哦”，有时烦了索性一翻身谁也不理。这可把澹衫急坏了，不是说好出去散散心的，怎么散成了这副模样？
前院有人把薄罗叫去，澹衫一个人在屋里无可奈何，眼看交戌时了，仍是不见她有丝毫动静。
不多时，薄罗从前头回来，手中捏着个帖子道：“都这么晚了谢家还送信来，不知有什么要紧事，姑娘快来看看吧。”
宋瑜动了动，这才从榻上坐起身，微垂着头，眼眶红红的，睫羽上甚至凝结着水珠。
“姑娘怎么了，是谁欺负你？”薄罗大惊，澹衫忙去准备热水、帕子给她敷面。
宋瑜声音低低的，赌气一般地道：“一个瞎子。”
说罢她也不再回应薄罗的疑问，直接抽走了她手中请帖。请帖确实出自谢家，上面的笔迹流畅自然，带着几分飘逸潇洒，字如其人。
宋瑜将帖子扔在朱漆螺钿小几上，咬着指甲抱着引枕缩在一旁，面容愁苦。
这个月底是谢昌生辰，他邀请宋瑜去城外别院一聚，是为庆祝。当然不止她一人，信上列举了到场的人物，大都是高门大户、富贵显荣的人家的子嗣。另有几位女眷，宋瑜在上面看到了谭绮兰的名字。
宋瑜并不想去，她素来厌烦人多的地方，何况谭绮兰还在，她何必给自己寻不痛快，可是她和谢昌毕竟有婚约在身，如果不去的话……这正是她郁结所在，一不留神她咬断了指甲，只好伸手让澹衫给重新修剪。
“你说我去还是不去？”宋瑜手支着下巴，心不在焉地低头询问澹衫的意见。
澹衫给她重新磨平了指甲，顺便将她的十个指甲修剪得圆润齐整。她指甲是用凤仙花染的，指甲丹红如玉，手指纤长，配着翠衫广袖，抬手时，纤纤玉指仿佛是嫩绿枝叶中抽出的牡丹花蕊。澹衫端详一番，心中赞叹，姑娘身上无一处不好，哪哪儿都精致。她若是谢家公子，想必也会倾心爱慕，想尽法子地讨好姑娘。
澹衫中规中矩地答道：“上回谢公子在山上帮了咱们一次，姑娘毕竟承了人家的情。婢子认为不如借着他生辰的机会，聊表一下心意。况且人家请帖都送到门上来了，姑娘若是不去，恐怕两家面子会不大好看。”
她一番话说到宋瑜心坎儿里去，宋瑜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她额头道：“你难道是我肚子里的蛔虫？”
澹衫抿唇一笑，拿帕子给她拭干净玉指：“距离月底只剩五天了，姑娘还是琢磨送谢公子什么寿礼比较合适吧。”
宋瑜重新躺回弥勒榻上，送礼物是件麻烦事，不能失了身份还得让对方满意。她脑中如有一团糨糊，霍川的问题尚未解决，又要分心应付谢昌寿宴。她按了按眉心，一脸疲乏，瞅一眼窗外夜色，翻身支使薄罗打水：“时候还早，明日再议。”
大哥没说要她何时教霍川制香，宋瑜就一心逃避着此事，想着届时自己随便指派个人代替，蒙混过关也未尝不可。打定主意后，宋瑜心中畅快许多，毕竟劳累一天，这晚，她睡得格外香。

第三章 庆生辰
谢家别院在城外西南不远，车辇只需两刻钟便到。
谢昌生辰这天，不到辰时谢家的马车就停在宋府门口，彼时宋瑜正在床上酣睡，被澹衫叫醒后她颇为不满。宋瑜有严重的起床气，很能刁难人，普通的丫鬟都不敢吵醒她，这活儿自然就落在了大丫鬟澹衫身上。
顶着宋瑜怨念深深的目光，澹衫细心周到地给她穿上绣鞋，把她带到梳妆镜前耐心解释：“谢家的人已经来了，姑娘今日是去做客的，万不能让人久等。”
她从花梨木绣墩上猛地站起来：“我还没洗脸呢！”
言下之意便是再急也得等着，薄罗端着铜盆搁在架子上，洁白巾子拧干净后递给她，宋瑜接过敷在脸颊上。蒸腾的热气消除了困乏，她舒服地哼了一声，又掬水洗了洗脸，心情这才愉悦一些。
她用盐水洗过牙，对着镜子笑了笑，镜子里的姑娘皓齿亮白，弯眸笑时会露出两排白牙娇俏动人。
宋瑜不喜着粉黛，奈何今日场合不同，只好安安分分地坐着任由澹衫摆弄。澹衫拿绵扑给她略施了一层薄薄的珍珠粉，澹衫手巧，脂粉在她手中巧妙地成了衬托宋瑜的工具，她在宋瑜的颊边又打了极淡一层用石榴花做成的胭脂，镜子里的佳人肤色白皙透红，自然明艳。微微一笑，宛若一朵绽放的玫瑰，堪称清丽无双。
梳八鬟髻十分费劲，薄罗和另外几个丫鬟在一旁打下手，最后澹衫给她戴上玉叶金蝉簪子时，距离宋瑜起身已经过去了大半个时辰。澹衫一边给她换上罗衫长裙，一边往屋外探看：“谢家人估计要等急了，姑娘请随我出门。”
宋瑜檀口微张，不满地努努唇：“谁叫他们来这样早，事先又没知会我一声，实在怪不到我头上。”走到门边她才发觉忘记一事，提起裙摆转身步入屋中，不多时手中捧着个紫漆镂雕云纹盒子，里面正是送给谢昌的寿礼。
薄罗打听到谢家大公子钟爱笔墨文书，且常与账本打交道，宋瑜便费尽心思地弄来这份贺礼。盒里装着龟伏荷叶端砚，叩击无声，发墨而不坏笔，是为稀世珍品。宋瑜得到它费了好大的功夫，她对着五叔宋郇好一番哀求，他才同意转手，如今想来她都佩服自己的毅力。
五叔家藏着许多珍贵古玩宝物，宋瑜闲来无事便去开开眼界，在众多的宝物中遇到这方端砚，也算是缘分吧。
有匪君子，温润如玉。这是她对谢昌为数不多的印象。
马车载着她往城外驶去，宋瑜在车内看不到周遭景致，她怀中抱着朱漆盒子昏昏欲睡。才入梦乡便到别院门口，她脸色有些不悦，澹衫心道不好，姑娘一日之内被吵醒两回，心情定然不佳。
她搀扶宋瑜下车时，低头在她耳侧悄声道：“姑娘要记得你同谢公子的关系。”
宋瑜一掀眼睑便看见台阶上立着的人，圆领袍服帖地罩在身上，人如玉树，笑容清朗。他朝这边看来，眼中的惊艳一闪而过，唇边噙着显而易见的微笑，不再招呼旁人，举步走向宋瑜这边，在距离她几步开外的地方站定。
这是她未来的夫主，她怎么可能忘记。一年后她便会嫁去谢家，从此以他为天。
“生怕三娘忘记聚会，适才我才派人早早地去宋家迎接，不知是否扰了你休息？”虽然两人有婚约在身，但谢昌待她依然进退有度，举止守礼，品行让人称赞。说完，他招呼家仆牵走马车，另外安顿她带来的随侍。
宋瑜没睡够，自早上起来便心情不好，但她还是将盒子递到他面前，一脸真诚地道：“谢公子若是真觉得歉疚，便收下这寿礼，为我随便寻个房间补眠吧。”
见到她来已是莫大欢喜，未料想她会准备礼物。再听她后半句话，谢昌不由自主地笑得更深了，他的蔷薇花浑身带刺啊：“午宴还需一个时辰，稍后我命人带你去房间小憩。”眼前的她亭亭玉立，月貌花容，谢昌顿了顿，眸中微动，又道，“三娘送我礼物，我十分开心。”
他眉眼诚挚，不似说笑。门口还有几个谢昌的朋友，衣着华贵，正津津有味地朝这边看。宋瑜脸上蓦地一热，抿唇轻嗯一声：“谢公子不必客气。”
盒子放在手心沉甸甸的，他看着宋瑜随仆从远去的身影，朗声一笑，无比舒畅。
今日收到礼物何其多，唯有她的最让他期待。谢昌打开朱漆盒子，见里面静静地卧着一方端砚，石料上成，是难寻的珍品。不等他盖上盒子，门前看热闹的几人已经凑到跟前，笑容暧昧地冲他挤了挤眼睛。
“宋家三娘何其美貌，我若是懋声，定也待她一心一意，哪还顾得上外边的庸脂俗粉啊！”其中一个穿青莲直裰的男子坦言道，这是在场大多数男子的心声。
谢昌不为所动，拍了拍男子肩膀，道：“何兄不如先把自家后宅管安宁了，再来打旁的主意。”
何适惧内在陇州城是出了名的，他家婆娘凶悍得很，似乎还闹过去平康里捉人的笑话。为此，闲来饭后，大都爱拿他取乐。这男子也不生气，只哀叹一声“吾命苦矣”便作罢了。
宋瑜房间隔壁就是谭绮兰，管家得知两家来往密切，认为两人关系不错，便自作主张地给她们安排到了一起。
谭绮兰用无礼的眼光将她上下打量了一遍后，眼中嫉恨更甚：“尚未成亲便公然来往，不知廉耻！”
她身旁的两个丫鬟也是一脸跋扈，果真随了主人的嚣张模样。
宋瑜一只脚已经迈入门槛，闻言不着痕迹地踏进屋中，道：“好歹我与谢昌有婚约在身，你有什么？”
说罢，宋瑜果然听到身后传来怒不可遏的一声你。她也不多说，转身弯眸一笑，命澹衫合上菱花门。
“几日不见，谭小姐依旧如此没教养啊。”薄罗摇头晃脑地感慨着，说完，又去一旁给宋瑜剥了个橘子递了上来。
宋瑜就着她手吃下，甜酸汁水溢了满口：“对付这种人，你得比她更嚣张才行。”
她吃完橘子便倒在榻上浅眠，却已不大困了，迷迷糊糊地等着午宴开始。
待她休息够了，澹衫给她略作修整，理了理微乱的发髻，便一同前往前院堂屋。到了唐虎，主仆二人打眼一瞧，人果真不少，男女分各一桌，多是年轻俊美的公子小姐。见到宋瑜后，不少年轻公子的目光就落在了宋瑜身上，这些人无不艳羡谢昌好福气，能有幸娶得如此姿色的妻子。
谢昌将宋瑜引到一处落座，回去后难免又遭受了朋友的一番揶揄，不过，他坦然一笑，并无不满。
在座的姑娘家宋瑜看着都颇面生，她们三三两两围在一块说话，却没人搭理宋瑜。偶尔有人将目光落在她身上，也只匆匆一瞥便收回，眼神中满是厌恶嫉妒。
宋瑜听不清她们在说什么，只觉得身边好似围了几十只雀鸟，你一言我一语，好不吵闹。
“我看你脸色不太好，不如试试这杯茶？能解乏醒神裨益身体。”与她相隔不远座位上，探出一个梳双环髻的脑袋，对方浅笑倩兮，娇俏活泼。
宋瑜略微一怔，将茶杯捧在手中，隔着道了声谢，又道：“不知小姐如何称呼？”
她杏眼弯起，很是热情：“我姓霍，名菁菁。”
宋瑜心里默念了两遍她的名字，总觉得有几分熟悉。正要开口介绍自己，她已经笑眯眯地道：“我知道，你是宋瑜。”
宋瑜面露困惑，对方却显然不打算解释，她便也不再多言。
抿一口杯中香茶，只觉得此茶有龙井清香鲜醇，又透着茉莉花香，清雅甘甜。这独特的味道宋瑜只喝过一次，记忆犹新，而那地方她根本不敢去第二次。
这儿怎么会有霍家花圃的茉莉龙井？
宋瑜不由得偏头看霍菁菁，但对方正跟周遭姐妹说笑，无暇顾及这边。她脸蛋称不上顶漂亮，但一双笑眼很能俘获人心，再加上性格讨喜，让宋瑜一下子便对她产生好感。
她看着比宋瑜还小一岁，蓬勃朝气，声音清脆，很难让人不喜欢。
盖因家庭缘故，宋瑜从小接触的姑娘不多，唯一最熟悉的谭绮兰又对她厌恶至极，旁的姑娘也都不与她交心，幼时每每参与宴席，人家都三三两两聚成一团嬉笑玩闹，却独独将她遗落在侧，日常陪她玩耍的，也只有阿姐宋璎了。其实，宋瑜心底是很渴望能有一两个知心朋友的，烦恼说与她听，欢愉与她共享，再惬意不过。
她捧着花茶细细地品，越喝越觉得不大对劲，心中多念了几遍霍菁菁的名字……
她的面色蓦地一变，下意识地往左边看去，恰好对上霍菁菁的视线。她的眸子清澈明亮，璀璨如星，冲宋瑜调皮地眨了眨眼睛，道：“你好些了吗？”
宋瑜讷讷地点头，很难将她与霍川联系在一起。两人性格迥异，模样也大不相像。难道真是亲属？
鲜少有姑娘对她示好，尽管她猜测菁菁可能跟霍川有关系，宋瑜仍旧狠不下心拒绝：“好多了，多谢小姐。”
“别小姐小姐的，听着真生分，你叫我菁菁就是了。”她自来熟地跟人换了位子，坐到宋瑜左手边，亲昵地攀着她手臂，“我该如何称呼你？咱俩看起来差不多大，你有小名吗？”
她点点头：“三妹。”宋瑜没被人如此熟络地对待过，她不习惯地僵了僵，却没表现出排斥来。
闻言霍菁菁扑哧一声笑了，笑声铜铃一般轻灵悦耳：“这是什么小名，任谁都可以占你便宜了！”
这么一说还真是，宋瑜想起霍川自然而然的那声“三妹”，不自在地敛眸抿了抿唇。
霍菁菁察觉到了她的不快，适时地转了话题。宋瑜比她虚长一岁，她最终决定称呼她为阿瑜，亲切又温馨。
宴会后谢昌另有打算，孟春时节百花盛开，花团锦簇，他本欲在后院亭榭设赏花会，就招呼众人回房略作修整，申时再聚。待人散得所剩无几时，折屏后转出来一名仆从模样的人，他附在谢昌耳边低语两句。
听罢谢昌沉吟片刻：“这是霍家小姐的主意？”
仆从颔首应是：“小姐说那地方景致好，一眼望去花海无边，能一边赏景一边设宴，女眷还可以放纸鸢，是个游玩的好去处，而且那地方距离别院不远。”
院中虽好，毕竟范围有限，霍小姐的点子委实不错，若是地方广阔，他和她是否能多一些独处的机会？
“让人下去知会宾客一声，说临时改了场所，向各位致歉，一个时辰后马车会在门口等候。”谢昌手背在身后，低声吩咐。
宋瑜对身后的事情一无所知，此刻，她跟霍菁菁走得极近，边说边笑，谢昌只能看到那道身材纤细的姑娘的背影袅娜前行，像雪峰上点缀的一株红梅，清丽动人，透着摄人心魄的美丽，只是，两个人仿佛隔了千万山峦一样遥远。
从他记事时起，记忆里边就一直有她的存在。
十岁给祖父贺寿，她安安静静地立在一旁，精致得像菩萨身边的小童女。她手中紧揪着宋伯父的衣摆，寸步不离。澄净双眸紧盯着院外玩闹的小丫头，目光里满是艳羡渴望，可她却一言不发。
十三岁两家联姻，她才七八岁，根本不知成亲是怎么回事。两人目光相撞，她懂事有礼地回以浅笑。彼时正逢她换牙，一张嘴颇有几分滑稽，却让他怎么都挪不开视线。
十七岁他已懂情事，睡梦中全是她的面庞，娇憨的、美好的，久久挥之不去。
她越长越出众，一现身便吸引了所有人视线。尽管两人有婚约，他仍旧感觉抓不住她，何时能将她真真切切地娶回家，才算圆满。
他等了她十几年，最后一年尤其漫长。
澹衫敏锐地捕捉到了什么，自打姑娘从宴席回来后，心情很是不错，连薄罗喂她吃橘子嘴角都在上翘。
“姑娘何事如此开心？”薄罗兴致盎然。
宋瑜从榻上坐起来，翻看着自己随身携带的香包：“上回我新调的山石榴花胭脂，你们没帮我带出来吗？那就我回家后找找吧，我有用处。”
难得见她露出小女儿情态，澹衫搁下手中活计：“姑娘怎么忽而提起此事？”
“我今日在宴上认识了一个朋友。”她仰头看去，眉眼里皆是温润笑意，言语稚气，“我想把好东西留给她。”
澹衫问是谁，她思索一番似乎只知道对方姓名，家世门第一无所知。
不过这不阻挡宋瑜的好心情，就连仆从通知下午临时改地方时，她也没放在心上。若是她细心听了，不难察觉异样。
申时，车辇从别院门口离开，同乘一辆车辇的有五六个姑娘，霍菁菁拉着她谈天说地，一路上便没停歇过。宋瑜听得认真，一点没觉得她吵。两人虽然才认识半天，却大有相逢恨晚的架势。
走过一片不大不小的树林，车辇停下来休息，跳下车，宋瑜觉得心旷神怡，脚下是嫩绿的青草，身后是参天大树，密林丛生。不远处有一条淙淙溪流，流水清澈，水击溪石，叮咚作响。抬头看是晴空万里，眺望远处是一片万紫千红，一处面积不小的花圃。
霍菁菁指给宋瑜看：“那处花圃是我大哥的，距离此地不远，里面种了许多各种各样的花朵，如今正值开花的时候，一定漂亮极了。若不是怕太晚了，一定要带你前去看看。”
说罢，她偏头一看，就见宋瑜手脚僵硬地立在原处，紧紧盯着远方一动不动，似是极力掩饰内心恐惧。
她伸手在宋瑜面前摇了摇：“想什么呢？”
宋瑜醒过神来，茫然注视着她：“那、那里是你大哥的花圃？”
她虽然猜到两人有关系，但未承想到他们竟是兄妹。宋瑜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心情难以言表。一方面她不想与霍川牵扯半点关系，一方面她又舍不得霍菁菁这个朋友。一时间她内心挣扎，不知如何是好。
霍菁菁嗯了一声，声音悠远：“不过大哥跟我不是一母所生，他……”
她欲言又止，宋瑜怀揣心事，并未注意到她的异常。
谢家东西准备得很齐全，公子哥儿们席地而坐，潇洒恣意，薄毡上摆着骰子、酒坛等物。姑娘家每人都得了一只纸鸢，远处笑声不绝于耳，步伐轻盈，踏在青色的草地上像一只只展翅欲飞的蝶，让人赏心悦目。
谢昌递给宋瑜一个比翼双飞纸鸢：“怎么不同她们一起玩？”
霍菁菁是个人来疯，早跟别人跑远了，把她一个人留在此地。宋瑜也想过去，可惜拉不下脸来，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放的纸鸢都飞不起来。”
“这有什么，我帮你就是了。”谢昌拉了拉手中棉线，足够结实，身后是此起彼伏的哄笑声。他抬头一看，佳人早已面颊红透，他忍着心头的悸动，生怕唐突了她，“三娘不必在意，他们并无恶意。”
四周无高山丘陵，清风拂起他的衣袍，更显英姿飒飒，手臂一伸一扬之间便见两只依偎着的比翼鸟腾升半空。她跟在谢昌身后，目光追随着天上纸鸢，粉面带笑，放下拘谨，偏头笑意盈盈地询问：“你可以教我吗？”
这是她第一次在自己面前露出笑颜，谢昌目光一滞，将线轴放到她手中：“你来试试。”
宋瑜正要伸手去接，忽听身后传来重物被狠狠掼在地上的声音，她回头看去，谭绮兰面露憎恶地立在距离两人几步远的地方。地上正是她摔在地上的酒坛子，酒水洒了一地，浓郁的酒香四溢，醉人香气迅速弥散。
她手中端着一杯酒，大约是准备拿给谢昌的。此刻，她双目圆睁，不由分说地将酒尽数泼在宋瑜身上。
饶是宋瑜躲得快，也不免被泼湿半边身子。
谢昌蹙眉，道：“绮兰，你怎可如此失礼？”
谭绮兰气急败坏道：“她勾引你，是她不知礼！”
她无端端给宋瑜扣了顶大帽子，真个是没有礼数，谢昌有些恼怒，声音难免严厉：“胡闹！”
此处的动静很快引来众人目光，霍菁菁见三人剑拔弩张，忙扔下手中纸鸢走了过来，见宋瑜狼狈不堪，她一阵惊诧，忙掏出绢帕给她擦拭：“怎么了，怎么弄得这个模样？”
宋瑜直视谭绮兰，缓缓摇了摇头：“谭姑娘手滑了，一时没拿稳酒碗。”
手滑能滑到人身上去？这话任谁都不信，她声音清浅，随着春风传入所有人的耳中。众人恍然大悟，原来是谭家小姐故意挑事。想来并不奇怪，谭家小姐生性嚣张跋扈，在场的姑娘没几个真正喜欢她，男子对她更是“敬而远之”。
霍菁菁狠狠剜了对面的人一眼，带着宋瑜走出人堆：“我带你去清洗一下。”
两人走到谢昌身边时，他情不自禁地扣住宋瑜手臂，让她受了委屈，他心中也不好过：“绮兰有错，改日我带人登门赔礼，三娘切勿生气。”
比翼鸟掉落在远处草地，成了无人问津的物什。
宋瑜不着痕迹地抽出手，言不由衷：“我没生气。”
说罢便与霍菁菁一道离开，好好的一场踏春行，最后不欢而散，全因谭绮兰一人嫉妒。
霍菁菁带着她前往林中溪流，宋瑜薄衫湿涔涔地贴在肩头，很是难受。
一路都有酒香从她身上飘散，霍菁菁比她还气恼：“谭绮兰实在过分，她当旁人都跟她一样下作。”
宋瑜蹲在岸边掬水，心头一阵气闷，谭绮兰让她当众受辱，她何曾受过这种待遇？
她狠狠地拍击一下水面，水花溅在脸上，睫毛上挂着晶莹水珠，再一看已然红了眼眶。霍菁菁往旁边一看，猛地站起，急急地道一句“我去那边方便”就逃开了，宋瑜吸了吸鼻子轻嗯一声，只当她不会走远，哪想转眼她就消失不见了。
宋瑜在水边蹲了许久，粉拳放在膝头紧紧攥着。
今次事情大家有目共睹，她根本不必做什么，众人便会将矛头指向谭绮兰，指责她无理取闹。可一而再、再而三地受辱，任谁都无法忍受，宋瑜低着头暗想，她才不要让谭绮兰好过。
约莫过了半炷香的工夫，宋瑜仍旧不见霍菁菁回来，她洗干净绢帕拭了拭眼角，正欲起身寻找，转身的刹那却一下子僵住了，一脚踩空险些跌落溪中。
霍川正立在她几步开外的地方，林中树木遮挡了他周围光阴，他一身漆黑直裰与周遭景色融为一体。宋瑜不知他是何时到来的，又在自己身后站了多久。似是听到宋瑜慌乱的声响，他手持拐杖向前探索两步，面无表情。
“三妹为何哭？”
溪边石头上生满苔藓，宋瑜一不留神半只脚踩入水中，溪水浸湿了高缦履。
冰凉溪水漫过脚腕，她才从最初的震惊中醒神，直勾勾地盯着樟树下的霍川。每当看到这张脸，她总会想起大隆寺里惊心动魄的一夜，她没办法坦然面对他，更不想知道他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宋瑜理了理混乱的思绪，刚哭过的声音略微沙哑，带着鼻音：“我不是三妹，公子认错人了。”
闻言霍川反而笑了，他双眼狭长，严肃时面若冰霜，舒展眉眼时，总让人想起寒窗外傲然绽放的红梅：“虽然你身上酒味浓郁，但依然不足以混淆我的判断。”
宋瑜从未见他笑过，一时竟然看得怔住了，许久才从他话里品出滋味来。她低头嗅了嗅身上的味道，除了酒味还是酒味，他是怎么确定的？
她偏头看往霍菁菁离去的方向，她过去恁久也不见回来，该不是偷偷回去了吧？
宋瑜悄无声息地脚步一转，做好随时离去的准备：“我只是偶然来此地游玩，此刻正要去寻找一人，请公子让一让。”
霍川一动未动，面不改色：“可是要找菁菁？不必去了，我已经命人送她回家了。”
宋瑜才悄悄迈出一步，旋即愣怔原地，错愕地看向他。很快，她将前后的事情联系一块，不难得出她被出卖的结论。宋瑜编贝紧咬：“是你让她接近我的？”
霍川看不到她，低笑一声：“这不是承认了吗？”
察觉自己落入对方圈套后，宋瑜却无可奈何，只能愤愤然从他身旁绕过。她既挫败又气恼，自己用心结交的朋友，竟然帮着旁人算计自己，她被当成傻子一般被耍得团团转。临时改场地想必也少不了菁菁和霍川的功劳。她虽不知霍菁菁究竟有何用意，但仍止不住失望。
大抵真动了气，她途经身边时有微弱气流，霍川凭着直觉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三妹还没告诉我，为何一人藏起来哭？”
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泪再次滑落，恐惧、伤心、委屈一股脑儿地全涌上宋瑜心头，她拼命挣了两下没能挣脱，只好用另一只手拭去脸上泪水，倔强地道：“我没哭，霍园主此举不妥，请你松手。”
若说这一刻她还心情惨淡，下一瞬她心中的不快便全被惊诧取代。
霍川循着声音碰到她面颊，用手指小心地抹去她眼角的泪珠，声音耐人寻味：“那这是什么，三妹见到我所出的冷汗吗？”
宋瑜眼眸圆睁，对上他漆黑深沉的瞳仁，里面倒映出自己不可置信的表情。她向后退了两步，狠狠挥开霍川的手，惊魂未定地道：“放肆！”
她力气不大，打在手心里像被小猫挠了一下。娇斥中带着颤音，听着非但没有气势，反而可怜兮兮的更让人想欺负她。霍川心念微动，转身走出密林，远处有三两名仆从候着：“你大哥让我好生照顾你，如今你受了委屈，我自然不能坐视不理。何况，你这副模样回家难免让人担心，你先同我去花圃，收拾干净了再回去。”
宋瑜紧随在后：“我不去花圃，你直接送我回家就是，我自会同母亲解释！”
霍川脚步未停，仿佛没听到她的话。两人转眼便走到树林尽头，外面的谢府的车辇已经走得仅剩两辆。
车辇旁立着一高一矮两个人，男儿俊朗，女子俏丽，正是谢昌和谭绮兰。
谭绮兰早已被众人用目光谴责了个遍，这会儿她憋闷非常。她好声好气地同谢昌解释，偏偏谢昌不为所动，立在车旁定定地看向林中。谭绮兰任性地踢了他小腿一脚，谢昌蹙眉终于同她说了句话。因为距离太远，宋瑜听不清楚他们在说什么，只看到谭绮兰更加气愤。待宋瑜走近了看才看到谭绮兰哭过的双眼通红。
谢昌车辇旁停着另一辆马车，霍川对二人不闻不问，由仆从牵引走向车辇。
霍川静了片刻，听不到宋瑜有任何举动，就对着前方道：“还不上来？”
宋瑜脚步定在原地，左右为难。
早在她出来时谢昌便已察觉，落在她身上的目光似有千言万语。当然，谢昌也没有忽视霍川的存在。他走到宋瑜身旁为她披上外衣，野地有风，她衣裳潮湿容易着凉：“三娘别怕，我这就送你回去。”他看向霍川，抱拳行礼，生疏地道，“敢问阁下是？”
不待霍川回答，身后谭绮兰已然愤愤地插话：“孤男寡女，私会丛林能有什么好事！”
言罢不只是谢昌，连霍川都皱了皱眉。
“来人，送表姑娘回去，将她今日一言一行只字不差地转述给姨母，让她在家好生反省！”谢昌再无耐心教导谭绮兰，将她交给一旁丫鬟仆从。丫鬟不敢不从，忙上前劝说。
霍川将手杖放在一旁，不咸不淡地道：“谭老爷生性爱兰，君子品行世人无不称赞。未承想女儿竟是如此市井姿态，粗鄙如泼妇，实在令人咋舌惋惜。”
一番话清清楚楚地落在众人耳中，谭绮兰暴跳如雷：“哪来的山野村夫，竟敢诋毁我！”
“谭家营生的吊兰，泰半都是从我花圃入手的，不知小姐是否满意？”霍川的话里不无威胁，听到那边蓦地噤声，霍川的嘴角扯出讥诮弧度，“三妹，过来。”
听闻这句三妹，谢昌原本戒备的心略松一口气。
他叫宋瑜三妹，那他便是宋瑜的兄长了？虽然自己先前从未见过他，但或许他是宋瑜的旁系亲属呢。如此一想谢昌神情越发诚恳，为自己方才的揣摩深感羞愧：“在下谢懋声，是三娘未婚夫婿。请兄长放心将她交给我，稍后我定会将她安然无恙地送回府。”
未婚夫婿？霍川若有所思地咀嚼这四个字，沉吟片刻，他淡淡地道：“不必，我正要去宋府一趟，不劳烦谢公子。”说罢他就命仆从扶宋瑜上车，宋瑜怎会让他们近身，后退一步警惕地看向霍川。
她不想跟他独处，也不想再回谢家别院，那里有谭绮兰，两人见面难免再生矛盾。正在她踌躇之际，霍川轻飘飘地说：“上回林翡找我谈的生意，其中有几分疑惑，不知三妹能否为我解惑？”
上回的事分明谈成了，他此次重提，分明是用宋家的生意来要挟，好不卑鄙。宋瑜脸色稍变，这事若是搁浅了，父亲必定更加愁苦。这几年下来，父亲为了家族的生意颇为劳累，身子大不如前，近几年甚至连走路都成问题，需得人随身搀扶方可行走，宋瑜实在不愿他再为此伤神。
片刻之间，宋瑜的思绪已千回百转，最终她愤懑地咬咬牙，踩着脚凳上了霍川的车辇，临了她忍不住向谢昌这边看去，只见他伫立在路旁，英姿勃发，二十岁的少年郎俊逸不凡。那道身影看得她满心愧疚，很是不忍。
终于，宋瑜忍不住道：“公子请回，今天的事我并未放在心上，扰了你的寿宴，该惭愧的是我。”
谢昌眼里又燃起光辉，她不怪他，他何其欢喜！他爽朗一笑：“此事错不在你，三娘若真愧疚，不若改日陪我再过一回生辰。”
宋瑜怔忡，正思索该不该答应，车辇已缓缓前行，她身形摇晃，堪堪稳住。
外面有两名仆从驾车，车辇中的宋瑜缩在角落努力减少存在感，这人一点都不懂得避嫌，两人共乘一车就不怕惹人闲话？
车厢内粗布帘子掀起，午后的阳光暖暖的，星星点点光辉洒入车辇中，落在霍川头顶上，形成一圈柔软的光晕，将他整个人镀了层莹润的光。他的眼睛合着，倚靠在车壁上看似与常人无异，虽然精致五官在日光下透出病态孱弱，但宋瑜知道他本性阴暗难缠。
“你有婚约？”蓦地，他出声询问，这声音在寂静车厢中稍显突兀。
宋瑜缓缓颔首，不大愿意搭理他，将头别往窗外观望外景，盼望车辇快些到家。
上车不久她便发现，车辇所行的方向不是去花圃，而是回宋府的。他虽未表态，但多少还能听进人话，这点让宋瑜欣慰不少。
看不到她的动作，霍川声音略带严厉：“说话。”
他阴沉的面容配上严肃的口吻着实吓人，宋瑜才消除了一点对他的惧怕，如今回归原点，她战战兢兢不甘不愿地道：“有，我五岁时定下的。”
音落车内一片死寂，不多时，霍川语出惊人：“三妹上回为何不问我，哪里得来的香囊？”
宋瑜猝不及防地抬头，心跳骤然加快。
料定了她不会回答，霍川又道：“大隆寺那夜，你当真以为我全然不知？”
宋瑜面色煞白，矢口否认：“你胡说什么，那天我陪母亲进香，从未见到过你！”
“那你怎知我所讲的是何日？”霍川睁开眼，可惜眼前只有深不见底的漆黑，他看不到她惊慌失措的模样。他似笑非笑地自问自答，“三妹可知我为何认出你？那是因为对你身上的味道，我记得清清楚楚。”
他双手交叠在身前，顿了顿道：“你既已是我的人，如何嫁去谢家？”
宋瑜无力辩驳，闭了闭眼，面如死灰。她紧紧抓住身下竹席，有如握着救命稻草一般：“我问过阿姐了……阿姐说我仍旧完璧。”
霍川低笑：“完璧？那你当身上的药是如何解的？”
他步步紧逼，宋瑜渐次往车辇门口移动，她打定主意，如果逼不得已那就跳车以死明志。这样一想，她一脸严肃地道：“难道不是你有解药？”
这话彻底取悦了霍川，但闻他朗声一笑，又残忍地道：“那物没有解药，唯有……方可化解。”
宋瑜脑中嗡嗡作响，浑身冰冷。
“我确实没动你。”见她如此，他反而坦荡荡地给了答案，这让宋瑜重燃希望。可下一秒，他又将她打入深渊，“三妹，你莫非不知，男人有很多种方法让女人快乐吗？”
车轱辘碾过一块碎石，连带着宋瑜的心也一起沉浮，她小心翼翼地试探：“什么方法？”
霍川唇边笑意意味深长，拿拐杖确定宋瑜所在方位，起身缓缓走到她面前，温热的呼吸洒在她耳畔。宋瑜原本欲躲，却被他另一只手扣住肩膀，她只要稍微一动两人便会相贴更紧，无奈之下，她只能恼羞成怒地瞪向他。
然霍川接下来的话，足以让她惊愕难堪。粉白脸蛋霎时染成红霞，红得几欲滴血。她羞恼得不假思索地将人推开，这一下她用足了所有力道，霍川狠狠地撞在车辇内的朱漆小几上。他目不能视物，踉跄两步跌坐在地，模样颇有几分狼狈。
小绵羊发起怒来，倒有几分威力。他并不急着坐起，手抚着胸口一脸沉思。
宋瑜呼吸渐沉，她紧紧地攥住胸口衣襟，慢慢弯下纤瘦脊背：“你说谎……你为何要碰我，为何要乘人之危……你在说谎……”
说到一半泪珠滚滚而落，滚烫的泪砸在手背，终于泣不成声。她逃避了许久的现实，倏忽被他摊在了眼前。那天的真相让她无地自容，她觉得自己好似赤身裸体曝露街头。若是没有那一夜，她依旧是冰清玉洁的身子，只需在家中待嫁便是。现今她不复清白，再也无法与谢家联姻，再无颜面对谢家公子，这件事一旦传出去还会败坏宋家的名声。
想得越深便越加绝望，宋瑜哭得蜷缩一团，瑟瑟发抖。泪眼蒙眬的她看向霍川，只见他仍旧坐在地上。她捺不住心中恨意，将手边的物件尽数砸在他身上，哽咽地道：“都是你，你太无耻，你为何要出现！”
霍川招架不住，却无处闪躲，猛地，额角上一阵疼痛，他抬手触及一片濡湿。
原来，他的额头被竹节杯砸破，沁出了血珠。宋瑜心中虽恨他，但未曾想过要伤害他。她旋即愣住了，停下动作避于一旁，片刻后，她掀开布帘朝外道：“停车，我要下车！”
仆从往车内瞅一眼，早听里头动静不小，岂料自家园主已受伤，他面露不快道：“姑娘，前头才到城门，在这处下车不安全。”
宋瑜抿唇一脸固执道：“我现在就要下车。”
那仆从不敢不从，只想将车辇停在路边，霍川却发话了：“继续前行。”
仆从连忙抽了一下马背，车辇继续往城门口行去。
宋瑜既气又恼，她对霍川恨之入骨，避他如蛇蝎，顾不得马车尚在前行，走出车厢一纵身便跃出门外。仆从哪承想她如此大胆，赶忙停车下去查看，只见她摔伤了脚腕，正缓缓站起来，看也不看车辇，自顾自地踉跄前行。
仆从茫然地征询霍川意见：“园主……”
霍川向他伸出一手，道：“扶我出去。”
仆从打帘弯腰进车厢，晦暗难辨的光线让他看不出霍川的情绪，走近他才看见他额头伤口一直往外冒血，长长的一道血迹，从眼角蜿蜒到下颌，仆人担心地问：“园主，您的伤口是否先处理一下？”
“不妨事，先扶我出去。”霍川已经露出不耐烦，那仆从不再多言，小心地将他扶出车外。
马车前行一段很快就追上宋瑜，前头不远便是城门，陇州是个大城市，商贸往来让这里热闹繁荣。其中数一数二的大商户便包含了宋谢两家，宋家不仅几乎垄断了全陇州的香料生意，而且在大越多半城镇都有生意，许多商贩争相与其合作，可谓家喻户晓。而谢家则以经营瓷器为主，从越窑烧制出的瓷具色彩丰富，造型精美，深受人们喜爱，因此，宋谢两家在此地颇具名望。
而且，两家关系素来很好，小辈定亲后更加密切，宋瑜跟谢昌虽不常见面，但时常能从父亲口中听到赞许他的话。道他年少有为，后生可畏，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可惜这人却与她无缘，宋瑜心中不无怅惘，更多的是惶恐不安，她该如何开口让母亲退亲，又该如何解释这事……
“三妹。”霍川立于车头，因着看不见她，面对的方向出了偏差。他神情冷峻，一派严肃。
宋瑜不理他，自顾自地往前走。
脚上有伤难免趔趄，突然，宋瑜只觉脚腕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痛，她忍不住吸了一口冷气。正因这一声稍稍加重的呼吸，让霍川掌握了她的位置，知道两人之间相隔不远，霍川走到宋瑜身边不由分说地扣住她手腕，将她从地上提起：“你问我为何出现？这话你应当问自己，你为何要闯进我房间？”
宋瑜没见过他这般冷厉的模样，以往他虽不易接近，但总会伪装出几分虚假笑意。眼下他连伪装都省去了，对待她丝毫不留情面：“或者你更愿意失身给他人？宋家嫡女果真有骨气，你放心，既然我碰了你，便会对你负责，改日我便去宋府登门提亲。”
若说宋瑜方才还只是害怕，如今的她则感到惊悚了，她不可置信地盯着霍川的阴沉面容。
她有婚约，他要如何提亲？难不成他要说破两人关系，让她从此声名狼藉？
宋瑜真的害怕他了，他就像扎在心头的一根毒针，无声无息，就会令人尸骨无存。她怎敢跟他牵扯半点关系。宋瑜敛眸，后退一步掰开他的手，声音虽小，但十足坚定：“不需要，此事我自会解决，不敢劳烦园主。”
说罢，她转身走向城门，将一人一车留在这里。
霍川胸腔翻滚着一股怒意，他从未见过如此不识好歹的女人。
茕茕独立的霍川，面上虽然不显，内心则暗潮涌动，周身阴冷。再加上他额头沁血，衬得一张脸更加苍白。不只是宋瑜看了害怕，连仆从都不敢靠近。仆从兀自缩在马车上腹诽，这可真是陇州年度情感大戏，他虽有幸见识，但一定要烂在肚子里，打死也不能说。
霍川握着拐杖的拳头紧了又松，最终敲了敲地面，唤了声仆从的名字。
仆从哎一声上前扶他，被他阴晴不定地挥开：“不必扶我，只管引路便是！”
“是，是。”仆从似已习惯他的坏脾气，他好声好气地同他指明方向，待上车后正欲掉头回花圃，想了想又回头询问，“园主是否要去医馆，先把头上伤口止住血？”
车内寂静，良久里面传来一声：“进城。”
仆从以为他同意医治，痛快地应下便要前行，却听霍川补充道：“去宋家。”
仆从心中不免疑惑，人都走远了，还去宋家做什么？他看一眼远处越加渺小的身影，认命地驾车迎上。
城内鱼龙混杂，她那副模样进去难保不会出事。霍川的马车一直不疾不徐地跟在宋瑜身后，直到她安全进府才离开，之后，他才命仆从转去了街头的一家医馆。
宋瑜回家后没回自己院落，反而去了龚夫人居所。
她身上的酒水早已干了，但酒气却在，远远闻去像她酩酊大醉一般，潮湿的鞋履沾上了淤泥，连裙摆也被染了灰尘，龚夫人见过险些晕厥，丫鬟上前扶她坐在榻上，她缓了缓神才惊慌地将宋瑜叫到跟前：“你不是去参加懋声寿宴了吗，怎么弄成这副模样？”
宋瑜一见她便又忍不住要哭，眼泪就跟流不完似的，她扑在她母亲怀里哭诉道：“母亲，我们跟谢家退亲吧……我不能嫁给谢昌了……”
她说不能，而非不愿。
龚夫人心疼地抚了抚她的后背，只当她是受了委屈，忍不住责备起谢昌来：“傻三妹，这亲事是你阿翁定下来的，岂能说退便退？是不是他欺负你了，你尽管告诉母亲，母亲寻人去为你做主。”
宋瑜摇头，一边哭泣一边为他解释：“不是，与他无关……是我想退亲，是我不好……”
闻言龚夫人心疼更甚，这谢家大郎定是把三妹欺负惨了，都到了这地步她还在为他说话呢。平常看着知礼守礼的孩子，背地里怎的如此气人？这才一天工夫，他非但没照顾好三妹，还让她这般狼狈地回家？
思及此她便招呼人去询问，一问之下才知女儿竟是孤身一人回来的！
龚夫人大怒：“这懋声着实过分！改日我定要好好说他一番！”
宋瑜见母亲错怪了人，忙不迭解释着，奈何龚夫人根本不听，还不由分说地安慰她：“三妹，母亲知你心中有气，懋声或许是一时糊涂，可他待你的一片真心我同你父亲都看得出来。这门亲事是万万不能退的，否则你阿翁在天之灵也不安稳。你先回去歇息，改日母亲为你讨回公道。”
宋瑜心乱如麻，她张了张口，说不出半句话来。
早回到宋府的薄罗澹衫听闻风声，从宋瑜院落匆匆赶来，见她神情怏怏，不敢多言，给她披上褙子扶出门去。
一路薄罗吞吞吐吐，多次想开口询问，但都被澹衫以眼神制止。
姑娘眼下情绪不佳，她们也不好多言，两人回屋准备好热水和换洗的衣服，宋瑜重新换了件衣裳，简单净面后便倒在床榻上，一言不发，她直愣愣地盯着床顶，半晌才闭目睡去。
而龚夫人果然说到做到，几日后谢昌带人上门赔礼，可惜宋家夫人根本不理他，宋瑜也不知去哪儿了。
彼时宋瑜正在当缩头乌龟，躲在自己的重山院闭不见客。
她思考了足三天如何让母亲同意退亲，思来想去也没想到办法，毕竟，唯一能让母亲站在她这边的，就是她主动道明真相。
宋瑜好不容易下定决心去找龚夫人，尚未出门便迎头撞上疾步前来的宋琛。
“你急哄哄的要去哪儿？”他后退两步立在门外，早听母亲说她近几日心情不佳，让他不要来打扰。眼看都已过去好几日，正牌姐夫带着赔礼致歉，却被母亲不闻不问“晾”了两个时辰，他身为小舅子，无论如何该有点表示才是。
宋瑜无暇与他周旋，将人拨开走入廊庑，后头紧跟着澹衫薄罗。她头也不回地道：“去找母亲。”
宋琛哎一声跟在后头，一边走一边同她说话：“找母亲做什么，你知道前头谁来吗？”
淅淅沥沥的小雨，从昨晚开始便一直没停，悄无声息地打在屋檐上。宋瑜此刻心情低落，她缓缓停下脚步，思及那日踏春行谢昌说过的话，不大确定地猜测：“是谢家的人？”
宋琛回以一个“还算聪明”的眼神，咧嘴一笑颇为得意：“这回不同，是姐夫亲自登门。”
宋瑜眉头微蹙，自觉现在无脸见他，定了定神举步继续往龚夫人的大院走去。
没走几步她又被拦下，这回宋瑜不大耐心了：“你又做什么？”
“你说做什么？”宋琛不无暧昧地笑了笑，似乎对他俩的事了如指掌，“你们小两口闹别扭，被母亲知道了，母亲能轻易放过他吗？如今人家正眼巴巴地在正堂候着呢，眼看着便要用午饭了，连主人的面都没见着！”

第四章 误相见
龚夫人误会了当日的事情，以为他招待不周，让宋瑜受了委屈，现如今仍未消气，端的是要挫一挫他的锐气。可宋瑜心里明白，此事与谢昌无关，这里面最无辜的便是他了，凡事尽职尽责，到头来仍旧不落好。
宋瑜满怀愧疚，加上她稍后要同龚夫人说的事，更加觉得对不起谢昌。
“你先去堂屋陪陪他，待会儿我便让母亲过去。”这是宋瑜所能想的万全之策，她将宋琛打发走，禁不住加快步伐走去主院。
广霖院内一派安宁，宋瑜提裙迈过门槛，便见龚夫人闲适地坐在八仙椅上品茗，时不时接一两句丫鬟的对话，好似完全不知前院有客。
宋瑜哭笑不得，她一直知道母亲待自己好，所以才不敢说破大隆寺一事。她知道若真相大白母亲必定不会善罢甘休。她不愿将事情闹大，哪知这件事早已超出她掌控范围，霍川前几日举措委实吓坏了她，她思量许久，终于忍不住前来求助。
龚夫人放下墨彩小盖钟：“三妹怎么来了，心情可有好些？”
宋瑜摇头，又赶忙颔首：“好多了，让母亲费心，是女儿不孝。”
“这有什么。”龚夫人将她拉到跟前，左右查看一番才算放心。她让宋瑜坐在一旁椅子上道，“日后你再被人欺负，可不能一人憋在心中，告诉母亲，母亲总是站在你这边的。”
一番话说得宋瑜心头一热，泪水盈眶，险些又控制不住。她瘪瘪嘴解释道：“这事真的不怨谢公子，母亲错怪人了，您怎么能不见他呢？若是让谢家知道了，定要责怪咱们失礼的。”
龚夫人一挑眉：“我是他将来岳母，还不能给他点颜色瞧瞧了？我这是要让他日后长点心，我宋家的闺女可不是能随意欺辱的！”说罢她又忍不住替宋瑜担心起来，她拍了拍女儿的手背，语重心长地说，“在家这般也就罢了，日后你嫁去谢家，可得凡事谨慎，婆家比不得娘家，再没人待你像这般包容。”
和母亲说了几句话，宋瑜终于拐弯抹角地把话题引上了正途。她左右看了看身边丫鬟，示意她们全部退下：“我跟母亲有体己话要说，你们没听见吩咐都不许进来。”
龚夫人不知她所为何意，宠溺一笑：“这是有小秘密了？”
宋瑜笑不出来，待人全部散去后，她将龚夫人扶到内室罗汉榻上，脱去笏头履整个人缩进龚夫人怀中，双手紧紧环住她腰肢，声音清浅：“母亲，我上回同你说退亲的事，你还记得吗？”
龚夫人看着她乌黑发顶，只当她仍在耍小孩子脾气，给她顺了顺稠密乌发耐心地解释道：“母亲知道你心中有气，不过我上回也同你说了，这门亲事是两家长辈订的，婚书至今仍由你父亲保管。如今你阿翁不在了，他老人家临走前都念叨着此事，岂是你说退便能退的？”
音落许久不闻她出声，龚夫人松一口气：“我今日不是在给你出气吗？懋声他是好孩子……”
宋瑜终于鼓足勇气打断她的话：“可是母亲……我的清白不在了。”
说这话时她舌头都在打颤儿，纤弱身子情不自禁地颤抖，长睫毛掩盖住眼睛光彩，死死地咬住下唇。说罢她抱着龚夫人的手紧了又紧，她生怕龚夫人受到刺激。室内无声，寂静良久，她被一双僵硬的手推出怀抱，迎头撞上龚夫人震惊的目光。
“你这孩子胡说什么傻话！”
迅速拔高的声音响彻内室，宋瑜缩了缩肩膀，牢牢握住龚夫人的手，殷殷目光恳切地望向她，水眸中泛上一层水雾：“母亲不要生气，三妹是被人陷害的……”
宋瑜垂眸将那天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只是省去她进错房间一事，更隐瞒了霍川的存在。她只道洗澡时被谭绮兰带来的男人玷污了，那人事后逃脱，她已不再是清白之身。若此事婚后被谢家得知，两家终究是要撕破脸的，不如事先挑明。
听罢，龚夫人的脸色可谓难看至极，宋家与谢谭两家交好，她待谭绮兰亲切热情，岂料这姑娘背地里竟做出此等腌臜事。
龚夫人敏锐地捕捉到宋瑜话里的漏洞，她道不确定是否失身，也就是说……事情仍有转圜余地？
宋家有一名资历颇深的婆子，是从宫廷里出来的，龚夫人命人将她请来。
婆子带宋瑜去折屏后检查身子，起初宋瑜不愿，龚夫人好言好语地哄着她才同意。
其间龚夫人在外室心急如焚地等候，顺便将各种结果都想了一遍。若三妹当真被人糟蹋了可如何是好……她非但不能嫁给谢家，而且连婚配都成问题。好端端的一个姑娘家，她捧在手心疼的闺女，难道最终要落得如此凄惨的下场？
思及此，她掏出绢帕抹起泪来，对谭家越加恼恨。
早年谭家落魄时，可全仗着宋邺的扶持才有如今地位。眼下他家境殷实，竟然唆使女儿谋害三妹！亏她一心一意地对待谭家小姐，说是养了只白眼狼都不为过。
所幸婆子出来后附在她耳边道了句话，听罢龚夫人一颗悬着的心总算放下。
她长出一口气，三妹仍旧是处子身，可谓不幸之中的万幸。
这婆子来宋家几十年，口风甚严，龚夫人倒不担心她将事情传出去，不过，她还是命人给了她一笔打赏算作封口费，之后，便遣她出去忙了。
折屏后，宋瑜正侧身躺在短榻上，像刚出生的小猫一般蜷缩一团。
龚夫人看着心疼，手扶在她肩膀上语气轻柔，生怕吓着了她：“方才刘婆子同我说了，我家三妹好好的，是块没有瑕疵的美玉。那些事就别再想了，在家里好好调养几天，万不可再提退亲的事。”
她的手一下一下地摩挲着宋瑜，宋瑜的心渐渐安定下来。她翻了个身缓缓坐起，湿漉漉的眼眸看向她：“可是我被那样……也不妨事吗？谢昌他不介意吗？”
说到底还是要退亲，龚夫人不由得冷下脸：“没人会知道这事，只消你不再提及。谭家那边我会处理，你父亲身子虽不如从前，但威严不减当年。”
宋瑜垂眸：“可我不想嫁了……”
她如此不听劝，饶是龚夫人疼她也难免动怒：“陇州泰半有头有脸的人家都知你二人婚约，如今你说不嫁，是打算身败名裂不成？你可知退过亲的女子是何下场，你想让母亲伤透心不成？”
宋瑜哑然，她只顾自己任性，却没想此举势必让家族蒙羞。母亲说得对，是她太过于自私了。
龚夫人到底心疼她，命人送她回重山院休息，又新添了两名丫鬟近身伺候。澹衫薄罗没能照顾好她，龚夫人本欲将二人杖责一顿赶出府外，后来还是宋瑜求情，才只罚她们跪上一宿，扣了三个月月钱。
处理好了这件事，龚夫人急忙前去堂屋接待谢昌，将他晾了两个多时辰，心中很是过意不去，便留他一道用午饭。
宋瑜自然没去，她在院里另开小灶，草草打发了一餐。
母亲说让她好好休息，她便以受惊为由在院里躲了大半月。宋珏本打算请她去花圃教霍川调香，奈何她将自己关了起来，宋珏只得临时另遣他人。
宋老爷身体每况愈下，日日缠绵床榻，每当宋瑜前去探望都能闻见浓浓的药香。她心疼父亲身体，几年前还好好的，不知怎的一场大病便成如此。
幼时父亲带她去永安城的场景还历历在目，父亲忙着谈生意对她照顾不周，傍晚回来便给她买好吃的杏酪。宋老爷对外人虽然严厉，对家人却十分亲切和蔼，甚至不惜放下面子同孩子玩闹。龚夫人道他是老顽童，他却一点不放在心上，一笑而过。
宋瑜觉得杏酪是最好吃的点心，至今她都对那味道念念不忘，可惜再没吃到过儿时的滋味。
罗汉床上宋邺背靠着妆花大迎枕，朱漆小几上摆着葡萄荔枝，另有一碗黑乎乎腥苦的药。宋瑜端着青花望月瓷碗一口一口喂他吃药，他如今连抬手的力气都无，越发消瘦，眼窝深陷，全无当年意气风发的模样。宋瑜看了很是心疼，握着勺柄的手微颤，抿唇努力抑制住情绪，不愿在父亲面前露出脆弱。
“你母亲都同我说了。”宋邺颤颤巍巍的手碰了碰她头发，眼神是一如既往的慈爱，只不过声音嘶哑低沉，“让三妹受委屈了，父亲定会为你做主的。”
宋瑜放下药碗捧住他双手，贴在脸侧细声道：“三妹不觉得委屈，只要父亲身体康健，我便比什么都高兴。”
她不想让父亲知道这事，他需要安心养病，无奈龚夫人不经意说漏了嘴，招架不住唯有如实禀明。宋瑜鼻子泛酸，她父亲正值不惑之年，本该如日中天，偏偏被这场没来由的病魔魇住，请了无数郎中都不见好转。
宋邺自知时日无多，虚弱一笑向小几伸手，像多年前那样送了颗葡萄到宋瑜嘴边：“我是不中用了，日后府中的事全得仰仗你母亲。”言罢又一阵愁苦，颇为疲惫，“你幼弟太不懂事，整日只知吃喝玩乐，你身为嫡姐理应多劝他一些，引他早日步入正途，接手宋家生意。”
宋父气虚，话没两句便喘息不止，咳嗽连连。宋瑜忙坐起给他端茶捶背，龚夫人在外间偷偷拭泪，闻声也慌忙进入内室，吩咐丫鬟去请郎中来。
“父亲好好休息，等你身体养好了，三妹再来叨扰您。”手下的脊背骨头分明，宋瑜心里也发颤，这是曾经为他们撑开一片晴空、为他们遮风挡雨的父亲啊，如今却骨瘦如柴。她逼回眼里的泪水，却控制不住声音呜咽，“父亲快些好起来吧……”
一席话听得人心酸不已，宋邺何尝不愿意早日见好，可惜他终日泡在药罐子里，竟不见丝毫成效。都说病去抽丝，可他的身子也快被熬干了。
宋邺怕她和龚夫人伤心，勉强回以一笑安慰道：“上回抓的药似乎有效，眼下快吃完了，三妹抽空去城南帮父亲取一回药吧。是三妹取来的，我吃后定能很快见好。”
他为的是支开宋瑜，不想她见到自己油尽灯枯的模样，这才编了个谎话。
这句话能唬住宋瑜，却骗不了龚夫人。她日日陪伴在他身旁，岂能不知他身体状况？当即再也忍不住放声恸哭，拿绢帕掩住口鼻，呜咽不休。
“母亲别哭，我这就去为父亲取药！”宋瑜是个没心眼儿的，起身便疾走出去，连丫鬟都没顾上带。
内室龚夫人泣不成声：“你何苦这样哄她……她日后知道了，不知该有多难过……”
宋邺松一口气，就着丫鬟端来的水杯润了润喉，苦涩笑：“能让她高兴一日，便是一日。”
出广霖院的路上，宋瑜恰巧碰见宋珏，一袭绛紫宽袍更添神采，他正大步往她这边走来。
宋瑜对他多少有些敬畏，现下有要紧事便顾不得那些虚礼，匆匆同他行礼道了句大哥便错身而过。
“你身子好些了？”宋珏在身后蓦然出声。
宋瑜只得停下步伐，耐着性子回应：“好多了，多谢大哥关怀。”
说话时她只侧了半个身子，脚尖不由自主地往外转，端的是一副要走的模样。高缦履藏在裙襦下时隐时现，只露出个小巧的足尖踩在青石地板上。
宋珏权当没察觉她心急如焚，一手背在身后一手摩挲腰间翡翠玉佩，沉缓有力地道：“前几日你身体不适，花圃那边催得紧，我另寻了香坊一名师傅过去。可霍园主对其十分不满，要求另换他人。”
宋瑜本以为这事已经过去了，没想到他旧事重提，她下意识地觉得大哥接下来要说的不是好事。几次的交锋，让宋瑜不想再与霍川扯上任何关系，不止是她，最好她身边的人，都不要再见到霍川。
她身后跟着澹衫薄罗，两人那天在影壁前跪了一夜，膝头如今都是青紫的，走路踉踉跄跄直打弯儿。她刻意不着痕迹地往薄罗身前退，她退薄罗也跟着往后挪，薄罗没注意一脚踩在路牙子上，两腿一软便倒了下去。宋瑜和澹衫忙不迭将她扶起，掸了掸身上泥土，顺道数落一两句：“你怎的这样不小心，长着眼睛是为了好看不成？”
薄罗瘪瘪嘴：“分明是……”被宋瑜一瞪便噤声。她刚刚磕在地上掌心被划破了，留下一道长口子，她索性张口含住，将血珠吸回肚子里。
宋瑜心中赞她机智，后退一步对宋珏规规矩矩地道：“我受父亲所托去外面拿药，薄罗虽然会调香，可她的手又受伤，还请大哥见谅。至于教授调香一事，香坊不乏有能力者，大哥不愁找不到满意的人。”
说罢，宋瑜在宋珏目光下坦然离去，澹衫随在她身后，薄罗亦步亦趋地跟着。她小小身影迎着早晨朝阳越走越远。
宋邺寻宋珏是为谭家一事，宋瑜的遭遇让他异常气恼，直骂谭家忘恩负义！待气消后他决定与谭家渐次断绝生意往来，其实，谭家的人才来过，是近来打算做一笔较大的生意，奈何他们资金不足，特意寻宋家求助的。
宋邺一想到自己那乖巧懂事的三妹竟然被谭绮兰这样算计，心里就不舒坦，如今看到他家的人便是厌恶。他恹恹地挥手让对方先回，此事再做商议，话虽委婉，可宋邺何曾这样冷淡过？谭家人思量再三，终于品出了宋家不乐意帮助的意思。
才从宋家出来，谭家管事便匆匆让人备马车往城西赶去。他这一路惴惴不安，宋家为何忽然转变态度？失去了这个大靠山，日后仅凭他们一家之力，在生意场上可不大好过。正因为如此，谭家才迫切地需要与霍川达成共识，得到他的全力支持，毕竟霍家的吊兰卖给谁可全凭他做主。
谭管事到城西时正值午时，晌午日头并不强烈，他却出了一脑袋汗。他由仆从引领着步入堂屋，屋内无人，仆从便让他在此稍作等候。谭义芳心急如焚，哪能坐得住，将仆从端来的茶水一饮而尽，甚至没品出是何滋味便疾步往一侧耳房走去。
直棂门虚掩，他轻叩两声便推门而入。
“霍园主，冒昧打扰，在下实是有急事相商。”谭义芳道了句虚话，一抬头便猛地愣住。
此处与堂屋不同，屋内无光，只在头顶凿了扇天窗，晦涩暗昧的光线透进屋中，阴沉不明。霍川正坐在紫藤圈椅上，眼睛覆白纱布，下颌微紧，状似不愉。尚未等谭义芳做出反应，已有盏山水茶杯砸在地上，霍川脸色沉郁，心情不佳，颇为严厉地道了一声：“出去”。
茶杯碎了一地，屋内难以视物，谭义芳的脑门上又冒出了冷汗，他一边说一边向后退，稍不留神便踩在碎瓷片上，只好忍着痛解释：“霍园主，今天是我冒犯了，但事出紧急，实在是情非得已，请霍园主见谅，听我细细解释。”
霍川没出声，他身旁暗处立着一位身着月白长袍的男子，开口替他解围：“您先去正堂候着吧，等一会儿霍园主自然会去见您。”
饶是谭义芳心急，此刻也不得不听从，惶惶退出房门。
室内回归平静，霍川解下缠在眼前一圈圈白布，四下看了看，眼睛似乎能感受到极其微弱的光，可依旧什么也看不到。无神的眼睛让人看不出情绪，他将纱布随手扔在地上，静坐片刻拾起拐杖便往正堂踱去。
身后替他医治的男子于心不忍：“成淮，有朝一日我定能保你眼睛痊愈。”
霍川脚步未停：“这一日需要多久？十年或是几十年，我看不如一辈子瞎着吧。”
说罢，他自顾自地往外走，他这双眼睛是八年前失明的，若能医好早已好了，怎会蹉跎至今。门外是循声而来的管事，将他扶出门领往堂屋，廊庑下，管事试探地问道：“园主可知谭家此行所为何事？”
“能为何事？无非是谭家那点吊兰生意。”霍川讥诮地道，言罢他顿了顿，又道，“莽撞冒失，跟谭家小姐倒是如出一辙。稍后你准备一辆车辇，送段郎中回医馆。”
管家迭声应下，转眼两人已走入正堂，堂屋里的谭义芳讪讪地赔着笑脸。
堂屋里，谭义芳已恭候多时，他是谭家数十年的老管事，跟着谭老爷鞍前马后忠心耿耿，几十年如一日。只不过他和谭老爷的性格不同，本就能说会道，有求于人的时候，更是跟嘴巴抹了蜜似的，能将人哄得服服帖帖。
只不过霍川不吃他这一套，仿佛没听见他讨好的话语，坐在条案旁的椅子上理了理织金云纹袖襕，道：“谭管事行事如此匆忙，不知何事紧急？”
管事命人送茶水来，君山银针竖悬下沉，清香甘醇。
谭义芳方才茶水喝得多了，此刻看见了那杯茶禁不住双腿一紧，忙调转视线恭维道：“我不知园主有事，方才冒犯请您见谅。此次前往是为两家生意，先前谭家吊兰都是出自霍家园圃，价格公道，品质上乘，是难得的佳品。我家老爷此次有意做一笔大生意，前几日已经收下对方定金，如今只苦恼余钱不足，若是我们未能如期交付余下的银子，谭家不仅会失信于人，还要赔偿人家的损失啊。”
霍川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茶，道：“谭家的银钱不足吗？你找我有何用？”
他的态度与先前天壤之别，谭管事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觍颜道：“只求您能宽限些时日，让我们先运送一批吊兰过去，待事成之后我们把银子一笔付清。谭家与您合作多年，我们老爷的品行如何您再清楚不过，定不会做出过河拆桥的行当来。”
音落霍川毫不留情地嗤笑一声，其中讽刺的意味不言而喻：“谭家此次要做的是永安城生意？”
“是，是。”他一笑谭义芳便头皮发麻，也来不及想他是如何得到这个消息的，就如实相告，“买家正是永安庐阳侯府。”
说罢许久不见对方反应，他悄悄抬眼乜去，霍川正摩挲着茶杯上浮雕，眼睛定在一处缓缓地道：“谭家厚望，恕在下要辜负了。”
谭义芳怔住了，旋即不敢置信地道：“园主，您是知道的……”
霍川毫不留情地打断了他的话：“谭家为何不去请求宋家，我记得你们两家素来交好，谭家有难，宋家岂会坐视不理？”
一句话说到谭义芳心坎儿里去，他愤愤地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怨怼：“宋家这回端的是打算作壁上观，我才去过宋家，他对此不闻不问，可真叫人心寒不已。”
霍川饶有趣味：“宋家都置谭家于不顾了，我又有何立场帮助？”
他与谭家本就来往不多，花圃大都是管事在料理，只不过机缘巧合，他才与谭老爷相识。两人意趣相投，能谈得上话，是以才对谭老爷印象深刻。但前后两次与谭家其他人接触，印象实在说不上好，霍川的心中难免生出厌烦。
听他话语决绝，谭义芳支支吾吾道不出个所以然，平常的好口才在霍川这儿毫无作用，他也只能瞠目结舌。
其实，也不怪谭管事无能，盖因霍川面无表情着实吓人，他脾性古怪，阴晴不定，旁人都还能让人从眼睛看出情绪，奈何他是个瞎子，眼里并无丝毫光彩，深沉乌黑的瞳仁常常会将人席卷入深渊。再加上耳房那一幕，谭义芳再也不敢造次。
谭义芳慌神的工夫，霍川已经起身招呼管事：“送客。”
此行无功而返，谭义芳心有不甘，此事霍川若不出面帮助，谭家势必要赔大笔的银子。可谭家哪来这么多钱呢？到时候谭老爷怕是要典当家业才行……想到此，他斗胆拦住霍川去路：“霍园主，不看僧面看佛面，您跟我家老爷交情深厚，怎忍心坐视不理，眼睁睁地看着谭家落难？”
管事来不及提醒，霍川便险些撞到他身上去，他微不可察地蹙了蹙眉：“谭管事此言霍某担当不起，请您另寻高明。”
他话里透出不耐烦，谭义芳见纠缠不得，唯有一步三回头地跟在管事身后离去。
廊庑下立着的男子，身材颀长清瘦，正是方才在耳房为霍川治眼睛的男子。
霍川察觉他的存在，停步随口问了句：“你怎么还没走？”
男子斜倚在廊柱下，遥遥眺望园圃门口，随口答道：“等车辇来接我。”
他便是霍川口中的段郎中，段怀清。段怀清与霍川相识数十年，是霍川的至交好友。比起霍川，他更像是个闲散公子，整日东奔西走，四处游历，前不久才在陇州安定下来，开了个不大出名的医馆，整日以钻研疑难杂症为乐。
其实，段怀清的医术称不上精湛，但他是个鬼才，专挑旁人不敢下手的疑难杂症医治，效果往往事半功倍。其实他这种做法很冒险，稍微偏差便无力回天，所以平常人家不敢冒此风险，只有走投无路的才去请他，死马当活马医。
霍川相信他，不只因为两人关系匪浅，更是他见多识广，经验富足，走访大江南北颇有见地的阆中，定会比其他庸医强上多倍。
“堂屋无人，你可以去里面等候。”霍川从他身侧行过，善意提点。
段怀清懒怠地收回视线，目光落在他手中的拐杖上：“你不如同我一道去城里走走，我的医馆新进了几种药材，对你眼睛或许有用。”
霍川嗯了一声：“改日叫人送来便是。”
这副坦荡荡理所当然的口气听了真让人不痛快，段怀清挑眉看他，不由得好笑：“我是郎中，可不是你的贴身婢子。”
语毕两人皆一滞，段怀清自知说错话，不以为意地笑了笑转换话题：“听闻宋家近来教你调香，结果如何？”
霍川冷声一哼尤为不满：“手脚粗糙，毫无眼色，我前日已打发他回去。”
宋家临时换人，他焉能不知其中缘由，多半是宋瑜不愿意，宋珏才临时找人替代了。他想起马车里宋瑜无助哭泣的颤音，是那样软弱可怜，甚至他靠近时都能察觉到她不由自主地颤抖。她这样怕他，怎肯再有瓜葛？
霍川驻足思量片刻：“陪我去宋家香坊一趟。”他额上留下的疤痕未褪，全是她的功劳，他们之间这笔“无头债”，无论如何也不能一笔勾销。
她不愿意前来，那他便去见她。
段怀清不知他跟宋瑜渊源，虽心有疑惑但也痛快答应。
自打霍川开这个花圃后，便鲜少出门，大有归隐田园的架势。这次出门，段怀清就不由得在心里盘算起，除了宋家香坊，还要带霍川去哪里看看。他早就听闻平康里引入了许多年轻貌美的小娘子，只是还没顾得上前往，以他的性子，岂能错过？霍川以往便不爱招惹这些莺莺燕燕，双目失明后更是未曾涉足。可他身为好友，总想着要带霍川领略一番。一路上，段怀清自顾自地想着。
车辇入城，径直驶向城南街巷，段怀清解释道：“我们先回医馆一趟，我有事叮嘱。”
霍川正靠在车壁闭目养神，随口应了一句，并未搁在心上。
街上人流熙熙，不少卖早点的小店尚未收摊，包子烙饼等各种食物的香味传入鼻息，很是勾人胃口。车辇停在一处墙外，段怀清利落地步下车，快步往医馆门口走去。
此时门口人烟稀少，小学徒怀里抱着一个油纸包，从里面拿出个喷香的大肉包，津津有味地咬了一口。段怀清上去给了他一顿爆栗，骂了句净知道吃，两个人就进屋了。他们再说什么，霍川就听不大清了，他耳中充斥着街道各色吆喝声叫卖声，此起彼伏，热闹非凡。
在他百无聊赖之时，身后似乎又有车辇行来，与他这辆并肩停靠。
他听见几个丫鬟叽叽喳喳的声音，说的正是段怀清的医馆，就知道大约是哪家的姑娘来抓药了。他原本并未把这放在心上，然粗布帘子被清风拂起，不远处传来一种极淡的香气时，他不由得愣住了。那香气不似旁的姑娘身上香气那般刺鼻，而是淡雅的清香。这种气味他只在一人身上闻到过，而且绝对终生不忘。
霍川睁开眼，在香味渐次远离后，他拄着拐杖走下车。
车外仆从要搀扶他，被他挥手拦住了，他问清了医馆的位置便独自前往。
医馆内大抵只有她在拿药，小学徒刚被训完这会儿倒活力十足，热情洋溢，按药方给她各抓了三大包，仔细叮嘱了煎煮的时辰，才将药交到宋瑜手上。
薄罗到一旁交付药钱，宋瑜从袖筒里拿出钱袋递给她，一回头看到门口伫立的身影，倏忽睁大眼，浑身僵直，连钱袋掉在地上都浑然不知。薄罗正纳闷，循着她视线往门口看去，那是一个穿鸦青直裰的男人，模样倒是生得顶好看，再往上瞧她遗憾地摇了摇头，可惜他是个瞎子。
薄罗觉得这人颇为熟悉，奈何想不起在哪儿见过，只当小姐一时失态，就从地上拾起钱袋唤了两句。
宋瑜从未想过会在此地遇见他，脑子中如一团乱絮，瞬间六神无主。忽而她又想起那日在车中他斩钉截铁的一句：“你身上的味道，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慌乱间，她打翻一旁桌上搁置的五香豆末，登时豆香四溢，身后小学徒瞠目结舌。这是他的早饭，他还没顾得上吃两口，眼看着被人打翻在地，小学徒痛心不已。
宋瑜小声地向他致歉：“我一时大意，实在抱歉，一会儿我重新买一碗赔你。”
她分明是故意的，哪有丁点失手的意思？小学徒没见过如此厚脸皮睁眼说瞎话的人，他低嗯了一声，很不情愿。
宋瑜自以为声音很低，实则一字不差地落入霍川耳中。
豆末咸香扑鼻而来，盖过宋瑜身上恬淡香气。
霍川来过此处几次，小学徒对他有几分印象，从柜台后走出将他领往后屋：“霍园主是来找段郎中的吧，他正在后头……”
两人从身前走过，宋瑜紧握着薄罗的手后退两步，慌忙低头佯装不认识霍川。薄罗被她抓到伤口，禁不住长嘶一口气，委屈地抱怨了声：“姑娘，您弄疼婢子了……”
都怪宋瑜平日里将两人宠得无法无天，这会儿竟然敢抱怨起她来。薄罗被她狠狠瞪了一眼，立即噤声。她不知哪儿说错了，只得瘪瘪嘴识趣地不再多言。
霍川毫无预兆地停住，吓得宋瑜心漏跳几拍，他不知有意还是无意地转头，问：“这是什么味道？”
小学徒往宋瑜所在看了一眼，其中的埋怨不言而喻，他不大高兴地回答：“这是隔着两道街头卖的五香豆末，生意极好，园主得空可以去试一试。”
霍川不再发问，举步转入镂雕圆光罩内，别有深意道：“挺香。”
待两个人进屋后，宋瑜抓起薄罗便往外走，澹衫已经付罢药钱，见她行色匆匆不由得纳闷。
“姑娘不等那郎中一道回府了，方才不是说得好好的，请他去府里为老爷诊断？”澹衫在柜台上放了几枚铜板作为补偿，转身忙跟上了宋瑜。
她们进来时恰逢段郎中回来，宋瑜听父亲称赞过他几句，便想顺道将他请回府中为父亲治病。听闻他行踪不定，这次赶巧遇见，实属不易。怎奈霍川忽然出现，将她的一颗心搅得七上八下，她也顾不得段郎中便转身离去。
宋瑜停在医馆门口，思量片刻叮嘱澹衫：“你去告诉段郎中一声，就说我有急事不得不先行离去，稍后有人接他去宋府。”
澹衫听话地折返，不多时就拧着眉头走出来了，她径直往路边停靠的车辇走去。打帘弯腰而入，宋瑜正襟危坐，不待她坐稳便招呼车夫启程。澹衫扶着车壁堪堪坐稳，自然注意到姑娘不大对劲，还以为她是担心父亲的身体所致。
“姑娘，我怎么瞧着方才医馆那人十分眼熟呢？”她疑惑地念叨。
宋瑜立即矢口否认：“莫不是你看错了，我可从未见过他！”
澹衫将信将疑地哦了一声，大隆寺那回不过匆匆一次照面，她想不起是正常的。上回去霍家花圃，她和薄罗也没陪宋瑜同去，完全不知宋瑜身处水深火热之中。
唯有宋瑜一路惴惴，既然上回自己已说得清清楚楚，他便不应再来纠缠才是。
那么此次只不过是巧合吗？
母亲找人给她查看过，证明她仍旧是完璧之身。然而宋瑜却始终心怀芥蒂，认为自己终究还是被人玷污过，做不到坦然地面对谢昌。她倚靠着车壁胡思乱想，面前不时浮现霍川被她砸中额角的模样，那次，即便狼狈他也面不改色，这让宋瑜陡生一种欺负人的罪恶感。
可过往种种分明是他过分在先，盲人便可鲁莽行事吗？她才一点都不愧疚呢，宋瑜愤愤然地想着。
车辇停在宋府门口，宋瑜打发澹衫去煎药，她则跟薄罗前去探望宋邺病情。
广霖院来往丫鬟脸色都不大好，各个面如菜色，想必才被龚夫人训了一顿吧。病人照顾久了无论谁都不会好过，宋邺卧病在床好几年，丫鬟换了一批又一批，仍旧不能如意。龚夫人嫌她们毛手毛脚，不知尽心，为此不知训斥多少回。
龚夫人对宋邺的一心一意，可谓十分难得。两人同住一处，二十多年的夫妻感情，可见深厚。
另外两位姨娘则不同，秦氏忌讳这病查不出病根，能避则避，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绝不来探望。而许氏更是无足轻重，她在府中本就存在感不大，如今更是日日在院里闭门不出。
宋瑜走入内室见宋珏仍立在罗汉床旁悉心听取父亲教诲，她隐约能听到“宋琛”、“家业”几字，大抵就猜到了父亲是在交代他教导宋琛，兄弟二人要和睦友善。宋珏一一听取，表情恳切，十分认真。
可惜宋琛这个不争气的，此刻不知跑哪儿撒野去了，都十四岁的人了，仍旧如此不开窍。
宋珏偏头迎上宋瑜目光，弯唇诚挚地道：“三妹回来了。”
宋瑜不大自在地低嗯一声，就低头从他身前走到父亲床前，握着他的手柔声道：“父亲，我方才将郎中请来了，他稍后便到，让他为父亲治病。以前，您称赞他是万里挑一的奇才，定能保证您痊愈。”
宋邺不忍拂她的兴，点头道了句好：“我家三妹最是孝顺。”
然而段郎中何曾没有为他诊断过，偏方杂方都试了一遍，身子仍旧是这样。他不怨别人。唯一心疼的便是龚夫人。自个儿离去后，只能留她一人主持大局，而且，这些年来自己没能一心待她，让她吃了不少苦头。
宋邺握了握宋瑜手掌：“你同你大哥一道退下吧，我跟你母亲有些话要说。”
宋瑜乖巧地颔首转身离去，她在父母跟前素来听话。
身后传来宋珏沉缓有力的脚步声，因着霍川的缘故，宋瑜连带着也有些怕他。
两人前后迈出门槛，宋瑜脚步蓦然停住，她往后一瞧欲盖弥彰地道：“大哥，我去小院给父亲煎药，先行一步了。”说罢，她提起襦裙便走上廊庑，她步子轻盈，眨眼转出抄手游廊，往一旁小院而去。披帛随着她动作划出一道长弧，远处看去她仿佛青鸟一般。
煎药真不是个容易活，宋瑜在一旁说说还好，若动起真格来，便招至澹衫薄罗二人一通嫌弃。最后宋瑜索性搬了个杌子在墙角晒太阳，她仰头盯着头顶苍穹，暖融融的日光洒在人身上，不一会儿她便打起瞌睡来。待到澹衫唤醒她时已过去大半个时辰，薄罗手中托盘放着一碗黑褐药汁：“姑娘快别睡了，这是给老爷的药。”
宋瑜困顿地揉了揉双眼，一脸惺忪迷糊，一双妙目不知所措地盯着薄罗，简直要将人的心都看化了。
她接过薄罗递来的托盘，终于清醒了些，一边往广霖院走一边问：“段郎中来了吗？”
薄罗点点头，规规矩矩地跟在宋瑜身后：“听说段郎中已经来了好大一会儿，此刻正在给老爷诊治。”
闻言宋瑜略松一口气，脚步不由得加快了些。
抬脚迈入正室门槛，她打眼往前面一瞧，步子陡然收住。她怎么也没想到，会在家中遇见霍川。
霍川正端坐在八仙椅上，一旁正有丫鬟伺候奉茶，他一派坦然，并无不适。
宋瑜的声音有些发颤：“这、这是……”
丫鬟循声望来，欠身行礼解释道：“禀姑娘，这是段郎中的友人，先生同老爷有要事相商，便先在此恭候。”
宋瑜头皮发麻，这是她家，他是知道自己身份的，饶是想掩藏也毫无办法。
谁都知道宋家统共两个闺女，一个远嫁他方，一个待字闺中。果不其然，霍川放下手中茶盏，向她这边偏头，明知故问：“三妹也在？”
他这声三妹叫得实在自然，甚至连周遭丫鬟都没反应过来不妥。当着众人面宋瑜不好发作，她低嗯一声将托盘握得更紧，转身逃进了内室，心如擂鼓。
段怀清到来已久，正为宋邺的病症愁眉不展，这病他从未见识过，真个无从下手。
宋瑜强自镇定心绪，上前关心宋邺病况：“段郎中，我父亲身体如何？”
段怀清闻声抬头，撞进一双盈盈秋瞳中，那双眼中满是殷切的期盼。这姑娘生了极好的模样，杏脸桃腮，芳颜皎皎，他察觉失态，低咳一声道明了家主病情。
宋瑜越听眉头蹙得越紧，有些话她不便当面询问，生怕父亲听了伤心。
因才开了几副新药，目前并未有新的进展，段怀清只叮嘱了平常饮食作息要注意的事宜，便提起药箱准备离去。宋瑜同他一并退出，命澹衫给付诊金，谁知走出内室的段怀清却转了方向。他在霍川身旁停下，低头与他细声道了两句，霍川微微颔首，状似沉思。
段怀清抬眸见宋瑜杵在一旁，他扬眉问道：“小姐还有何事？”
一肚子话硬生生地被咽回去，她问得颇为失礼：“郎中，要……留下吗？”
段怀清宽容一笑，向她引见一旁霍川：“这是我好友成淮，他眼睛不便，今日来找宋老爷，回去需得留人为他引路。”说罢复又道，“有什么事，小姐但说无妨。”
宋瑜可算领教一回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她悄悄看向霍川，只见他以手支颐，嘴角勾起若有似无的笑意。
明知他看不到，宋瑜仍旧无地自容。
他定是在看她笑话，思及此，宋瑜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
在她窘迫难堪之际，霍川先一步起身朝她走来：“怀清，我们认识。”
段怀清兴趣十足地哦了一声，对方是养在深闺的宋家嫡女，他哪来的机会认识？况且对方一副怕极了他的模样，明显不欲与他多纠缠的模样，怎么也不像是认识他，就算是认识，怕也是……孽缘吧。
这是她家，身旁有十数双眼睛盯着，宋瑜下意识后退半步：“没什么事了……我先告退。”说罢她转身便走，颇有几分落荒而逃的意思。尚未走出内室便被身后人唤住，他一声“三妹”便将宋瑜的脚步定住。内室尚有母亲父亲，宋瑜猜想他不能拿自己如何，是以站住脚步，恭谦有礼道：“霍园主有事？”
霍川弯唇：“上回我说的事，不知你考虑得如何？”
宋瑜大惊失色，不由得瞪大眸子，她未料想他竟在大庭广众提及此事：“有劳园主费心，母亲已替我解决。”
霍川静了片刻：“上回我也受伤了，三妹索性趁此机会一并付了诊金。”
霍川的语气理所当然，光明正大地向她讨要药钱，不只是宋瑜，连段怀清都讶异地挑高了眉毛。今天为了他医治眼睛，委实注意到他额角处有一块小伤口，伤口不大深，才褪去痂印生出新肉，不过小拇指甲盖儿大小，根本不足一提。
成淮何曾如此斤斤计较了？他目光在两人身上逡巡，饶有兴趣。
经他提及，宋瑜才往他脸上看去，惭愧之中留有几分无奈。内室传来了母亲父亲交谈声，谈话内容依稀可辨。她不想让父母担心，不禁放低嗓音道：“上回是我无心之失，直到现在我仍然心有愧疚，诊金定我自会替园主缴清，若有需要，稍后我再命人赔礼给您。园主大量，此事不如便一笔勾销吧。”
宋瑜这句话完全客套，哪想他竟十足干脆地应了下来：“此话不错，待我同令尊议完事，便请三妹携带赔礼而来，我在正堂等候。”
竟还有这般厚颜无耻的人！宋瑜不可置信地盯着他的脸瞧，似要将人皮肤灼烧个窟窿来。
可惜他坦坦荡荡，丝毫不觉有愧，恰巧此时内室走出个丫鬟：“老爷请霍园主进屋详谈。”
霍川从宋瑜身前走过，自然察觉到黏在他身上的视线，驻足一语双关：“三妹若再逃避，我不会就此罢休。”
旁人都以为他说的是药钱这事，唯有宋瑜将其中的威胁听得明明白白。
她是生出过躲避的念头，毕竟两人关系尴尬，她又是待嫁之身，无论如何都不该和他走得太近。怎奈这人逼迫得紧，如今竟然寻到她家中，宋瑜头一回对人生出莫大恐惧。好似他能布下天罗地网，专等你乖乖跳入。
回过神后，宋瑜发现霍川已由丫鬟牵引进入内室，她攥紧了拳头，举步迫不及待地离开此地。
廊庑下，段怀清将她唤住，他从内室追来，停在宋瑜几步开外，瞟一眼她身后的澹衫和薄罗道：“不知可否与小姐借一步说话？”
刚刚，从头到尾宋瑜都被霍川牵着注意力，她甚至都没来得及打量这位年轻郎中。这会儿，她才看见他面如冠玉，风度翩翩。想到他与霍川关系，宋瑜下意识地排斥。她眉心微微拧起不大愉快：“郎中有何事直说便是。”
段怀清面露为难，他可真个冤枉，无端端被殃及，不知会不会落了个同流合污的罪名。他抱拳微微一揖：“实在冒昧，斗胆请问小姐家中排行数几？”
宋瑜合紧牙关，许久才缓缓道：“数三。”
原来如此，霍川与她大哥有几分交情，叫一声三妹也不为过。只是段怀清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他顿了顿又问：“不知小姐与成淮因何……”
宋瑜耐着性子陪他已是仁至义尽，若不是看在他为家父医治的分上，宋瑜根本不乐意与他周旋。此刻，她耐心耗尽，樱唇不满地微微噘起：“我同他毫无关系，只是偶一回路过不小心砸伤了他，郎中请勿多心。”
这歪曲现实的本领确实高超，段怀清笑了笑，眉眼舒展，知她不愿多说便不强人所难：“有劳小姐。”
宋瑜禁不住多看了他两眼，道了声“再会”便转身走在游廊下。
早就听闻宋家嫡女貌美，是世间难求的绝色，见之让人倾心。早先他不信，再加上另有传言说她貌丑如无盐，他便未将传言放在心上，哪知今日一见他大开眼界，商贾之家竟能养出如此娇贵的女儿来，果真称得起国色天香四字。
霍川来寻宋邺确实有事，说来是为调香一事。
刚入内室，他便闻到一股浓郁的药香，常年重病使得宋邺无法下床迎接，由丫鬟扶起虚弱地靠在迎枕上，他模样清瘦。霍川并未见过他，都是同宋珏交涉，算起来两人是头一回相见。他恭谦有礼，立在床榻前拱手：“宋主身体康健。”
宋邺无力一笑，虚扶他臂膀请他起来：“何来的康健一说，能否挨得到明年三妹嫁人都是个问题。”
霍川一滞，这便是她口中的解决？她仍旧要嫁去谢家？
他眉峰霎时压低，语气中带着寒意：“此次成淮拜访便有一半是为此事，家主可否记得上回我与长子协约？花圃日后只做宋家生意，同时宋家也要协助我习得制香。”
宋邺艰难地点了点头，示意丫鬟引他入座：“此事宋珏同我说过，我还道你提的要求太过于简单，反而吃亏。”
霍川不置可否地勾起嘴角，他坐在紫檀五开光绣墩上，拐杖贴身放置：“我并不吃亏，上回林翡为我指派了一人，奈何他粗手粗脚不能成事。我一气之下将人打发了回去，还请宋老爷见谅。”
宋珏给他派去的人是香坊受人尊敬的师傅，无论制香还是调香都有十足的把握，怎么到他这里便成了毫无本事？其中的内情大抵只有花圃管事心知肚明，千方百计地挑人毛病，能为了什么？还不是最初要求的人没能如他的意。
此中缘由宋邺自然不知，他颇为惭愧：“让园主见笑，应该说宋家请您见谅才是，我再换一个懂事理的过去。”
霍川不动声色地道：“实不相瞒，成淮对宋小姐很是欣赏，听闻她幼时便能识得各种香料香草且过目不忘，此刻香坊经营的几种熏香多是出自她手，若是能请小姐来助我调香那再好不过。”
闻言宋邺面露难色，他低咳几声，呼吸急促，苍白的脸逐渐泛起潮红。丫鬟忙上前为他递水，小心翼翼地扶着喝了两口，这才见好。
宋邺摆了摆手示意人下去，复对霍川道：“实不相瞒，三妹明年此时便要嫁去谢家，园主又尚未成家，且制香不是一天两天就能教会的，三妹经常去打扰，难免引人闲话。为了三妹名誉考虑，此事恐怕宋某不能答应霍园主。”
霍川早已料到他会拒绝，是以并未失望，反而关怀起宋邺病情来：“听闻您这病已有数年，不知近来可否见好？”
他话题转得快，饶是宋邺是在商场里摸爬滚打多年的人，如时也仍旧未能将他看透。
这个年轻人深沉冷静，睿智果决，宋邺对上他漆黑瞳仁，遗憾地摇了摇头：“段郎中为我开了些药，那药是比旁人的管用些，但作用不大，想来我已是病入膏肓，不奢望再有转圜。”
霍川静置片刻：“不瞒宋主，我在陇州西处有一处住宅，那里邻近花圃，又无人打扰，是个养病的好去处。”他的拇指摩挲着拐杖上的云纹，不疾不徐地道，“并且院中有一池温泉，池水温热，泡之能祛乏清毒，对身体有利无弊，若您日日用之，想来不日身体便能大好。”
他开的条件着实诱人，宋邺走访大江南北，岂能不知温泉一说。何况，他常年卧病在床，凡事都需得人照料，此刻他虽嘴上不说，心里却比任何人都期盼病愈，奈何现实一次次给予的重击，让他只得认命。
霍川虽看不到他神情，但知他必定心动，遂一笑继续道：“若是您在，宋小姐前往探病便是情有可原了，况且随行的少不了府中家仆，定能堵住众人闲言碎语。”
凡事不能逼得太紧，他点到为止即可，是以起身坦言：“此乃成淮的一个提议，结果如何仍由您决定。”
从广霖院出来，段怀清一边引路一边兴致盎然地追问：“你同宋小姐究竟是何关系，相识数年，我竟不知你还有这样本事！”
霍川自始至终没有回应，任他一人胡乱臆测，到正堂门口他才拿拐杖指了指廊庑：“你留在此处。”
段怀清诧异不已：“我为何不能进去？”
霍川举步迈过门槛，留给他一句：“乌烟瘴气。”
言罢他已步入屋中，屋内寂静无声，然而他知道宋瑜就在屋中，她身上异香无法掩盖。想来此刻她正端坐在八仙椅上。他才从充满药味的屋里出来，再闻这馨雅淡香，顿觉心旷神怡，步伐也不禁放慢了些。
不想见他？恐怕这回更由不得她了。
宋邺久病多年，他怎舍得错过丝毫痊愈机会，思量再三，终究答应了他。
宋瑜粉拳紧握放在膝头，下垂的眼睫掩盖住水眸里的急促不安。
她知道霍川进屋，抬头觑了眼便飞快地低头，她浑身战栗，若不是想跟他说明白，恐怕此时她早已逃离。宋瑜特意支开屋内丫鬟，留下两名小丫鬟静候在外，稍有动静她便会唤人。
方才回重山院后，澹衫恍然大悟地拍了拍额头：“姑娘，婢子想起那人是谁了。”

第五章 声声慢
宋瑜心下咯噔一下，佯装若无其事：“是谁？”
“他是在大隆寺遇见的那个。”澹衫直言不讳，并未往深处想，“那人看着好生可怕，姑娘怎会同他扯上关系？”
宋瑜对她所言很是赞成，但又不能明说：“上回我参加谢公子寿宴，回来时路上偶然又遇他，当时我失手伤到了他，未承想他怀恨至今。”
澹衫没那么多弯弯肠子，只感慨道：“好没气量的男人。”
宋瑜几乎忍不住要颔首称是，她不止一次说过不愿与他再有牵扯，两人日后最好毫无瓜葛。可这人恍若未闻，三番两次地来寻她麻烦，就连今日跟父亲议事都不忘讨债，不知是何居心。宋瑜翻箱倒柜也没找到合适物件为赔礼，她索性拿了祛疤良药给他，那是专门为女子制作的，里面糅杂了玫瑰等花瓣，伴有奇香。
霍川不知她手持何物，起初闻到香味还当她身上熏香，只觉不如她本来气味。
当宋瑜将一盒药膏搁在他手边时，霍川面色一沉，问道：“你方才说这是什么？”
原来他非但眼睛不好，连耳朵也不好使，难怪先前数次听不懂她话里的排斥。宋瑜后退两步立在八仙桌前，一本正经地解释：“这是宋家新出的祛疤良药，效果绝佳，许多姑娘求之不得，如今送给园主。”
霍川许久没再说话，他脸上表情绝对称不上好看，冷峻面容沉着平静，他说道：“多谢三妹的好意。”
虽是道谢的话，但听不出丝毫诚意。
宋瑜也不是真要他感谢，对此不以为意。她瞟一眼霍川，目光在门口转了一圈，这才鼓起勇气同他打开天窗说亮话：“上回在城外或许我没说清楚，就算我清白不在了，我或生或死都跟您毫无瓜葛，园主不必为此负责，我……您跟宋家的生意来往，我无权过问，但请您切勿在人前提及此事。”
她一口气说完已耗尽全部勇气，说罢她悄悄看着霍川反应，因为惧怕，双眼湿漉漉的，还泛着水光，贝齿紧咬着下唇。
可惜她瞧不出霍川是何反应，他沉吟片刻，缓缓地道：“不知三妹口中的此事是指何事？”
他明知故问，宋瑜毫无办法。
尚未涉世的小姑娘，娇娇贵贵地养在深闺中，哪里见识过这样强势有手段的人。她根本不是霍川对手，当即愣在那里，快急哭了却道不出一句话来。
霍川从位上起身，踱着步向宋瑜方向走来：“莫非是指大隆寺你擅闯我房间一事？”
宋瑜睁大眼，意欲躲避时他已走到自己跟前，修长挺拔的身姿挡住了阳光，她越退越后，最终走投无路抵在条案上。
她手撑在条案的棱角上，警惕地看向前方，手指碰到烛台，旋即想也不想地握在手中，准备在他无礼时出手迎击。只是没等霍川走到跟前，她便先扛不住地呼唤丫鬟，声音娇软带着哭腔，好不可怜。
可惜外边没有丝毫动静，留守在门外的两个丫鬟不知去往何方，正院连个仆从也无。宋瑜登时绝望，低声放软语气，不自知地恳求道：“我以为房里没人，我不是故意闯进的……”
霍川不为所动，他离宋瑜越发地近：“你闯了我房间，事后却指责我卑鄙无耻？天底下何曾有这种道理。我对你负责成了错，对你仁慈更是不应该，早知如此，不如便……”
宋瑜哪里听过这般狂妄粗糙的话，她气急攻心，举着烛台便要往霍川身上砸去。
岂料手臂在半空被拦下，他紧握着她的小臂，两人身子挨得更加近了，他薄唇微挑，口不择言：“还记得那晚你做过什么吗？我从未见过那般热情的大家闺秀，可惜不能为外人道也。”
明知她被下药他还这样说，这分明是在故意气她。
宋瑜恼羞成怒，意图挣开他的桎梏：“你本来就看不见！”
“也是。”霍川嘲弄，握着她的手松了松，颇有些意兴阑珊，“陇州传言宋家小女容貌惊人，天姿绝色当之无愧，又有言道实则面貌丑陋粗鄙，为怕谢家悔婚才编的谎话。”他娓娓道来，言罢话锋一转，“三妹，哪一种传言是真的？”
流言是去年年末才传开的，彼时宋瑜正值及笄，从前被藏得严严实实的她，不得已曝露在众人面前，顿时艳惊四方。从此便有人散播宋二小姐如何倾城如何倾国，可是物极必反，同时说宋瑜貌丑的言论不胫而走。
搁在以前霍川根本不去在意这些八卦言语，然而自打认识宋瑜之后，便开始关注有关她的传言了。霍川手中仍圈着她莹白皓腕，鼻息间尽是她独一无二的恬淡清香，他别有深意地一笑。如此妙人，怎会无盐？
偏偏宋瑜被他吓傻了，仰着头情不自禁地后退躲避，泪花在眼眶打转，她的声音颤颤的：“后一种才是真的，所以我才闭门不出，生怕为宋家丢人。”
霍川低笑出声，总算松开她坐回八仙椅上，像是当真信了她的话：“当真这么丑？”
宋瑜想了想认真点头：“惨绝人寰。”
他以单手支着下巴，闲散地道：“不碍事，正好我瞎。”
宋瑜哑口无言，一口气哽在嗓子眼儿不上不下，看霍川的眼神除却恐惧又添了几分探究，像是看疯子似的看他。
堂屋外两个丫鬟不知被段怀清骗去何方，他坐在廊庑之下，侧耳倾听屋内动静。可惜两人声音不高，他只能听出他们似在争执，详细的内容无从而知。他抚平衣摆仰头望了望头顶苍穹，然后就斜倚在廊柱下合目小憩。
屋内两人沉寂多时，宋瑜无可奈何：“园主究竟有何目的？”
她自认说得清楚明白，却总被他不着痕迹地绕回来，再大的耐心也都消失殆尽。她都走投无路承认自己丑陋了，他怎么依旧冥顽不灵？
霍川手扶着椅子上的扶手，道：“我希望你同谢家退亲，嫁给我。”他语气平淡无奇。
他素来不是拐弯抹角的人，决定的事任谁都难以撼动。他碰过她，理应对她有所负责，这是脑子里根深蒂固的执念，同他从小生活环境有关，是他家庭所致。
宋瑜陡然睁大眼，下意识连连摇头，意识到他看不见才忙出声反驳：“我不嫁给你！”
先不说她跟谢家的婚姻能否结成，光是这个人喜怒无常，她也不敢嫁给他。她同他说一句话便吓得要死了，嫁给他后还怎么得了？日后生活有多水深火热，可想而知。
霍川失笑：“你这样想嫁进去谢家，莫非不怕我说穿？”
那件事只有三人知晓，她自然不会害自己，而谭绮兰以为她去龚夫人房间，才躲过一劫。她唯一不能掌控的霍川……宋瑜从未往这方面想过，此刻被他提醒，一张小脸当即惨白，她不可置信地盯着他，半晌不作声。
霍川放松了手臂，靠在椅背上，心里胡思乱想着。
这么不经吓，宋家究竟怎么养出如此娇贵的妙人儿？
“我可以不说。”霍川沉吟了片刻，状似为难地道，“不过，三妹得同意教我制香才是。事成之后，我不会再寻你麻烦。”
宋瑜脱口便要反驳：“我不……”
制香得两人从早到晚待在一处，她又不是疯了，非要自掘坟墓？
不待她说完，霍川就打断了她：“令尊久病，城外别院更适合他病愈，我方才已同他提及此事。你若是不放心，可多携带几个丫鬟，我不会拿你如何。”
原来他寻父亲是为这事，宋瑜还当他是去谈生意，她皱了皱眉道：“我父亲不会同意的！”
想象着她天真模样，霍川觉得好笑，他扬起嘴角，毫不留情地打破她的美梦：“令尊已然点头。”说罢，他故意一顿，感受宋瑜情绪变化，“三妹，你难道不愿他身体早日康复？”
宋瑜很为难，抿了抿嘴由衷地道：“想。”
霍川起身，今日所行目的俱已达到，是时候告辞了：“后日我便命人迎接令尊，请三妹也一并前往。”
宋瑜蹙眉总觉得不大对劲，见他走出门槛才恍然大悟：“我父亲去养病，同我去有何关系！”
可惜人已转身，霍川衣袍消失在廊庑，她撑着八仙桌后悔不迭。
车辇在段怀清的医馆外停靠，时值晌午，日头明晃晃地耀目。
街上行人稀疏，酒家饭馆宾客满座，不时传来伙计的招呼声，好不热闹。陇州的繁荣程度仅次于永安城，两地相隔数百公里，车马往返仅需两三天。多年前霍川从陇州迁居永安，前年又从永安回来陇州，其中波折艰难，大抵只有他自己清楚。
段怀清是他幼时玩伴，两人交情匪浅情同手足，自然知道他家中情况。
正因为霍川生在那样家庭中，才造就了他如今阴晴不定冷鸷古怪的性格。他生母是江南小商贾的女儿，家境普通，性格温婉纯良，与父亲外出经商时偶遇霍公子便一见倾心。在陇州的那段时间，两人情愫暗生，互许终身。
及至谈婚论嫁时，她才知对方在永安城早已娶妻，和她在一起，打的不过是在陇州另起家宅偷养外室的主意。霍川的外祖父勃然大怒，差点没指着霍川父亲的鼻子破口大骂。奈何霍川母亲爱惨了对方，竟然鬼迷心窍地同意他的安排，甚至不惜与家里断绝来往，也要同他生活在一块。
他们确实有过一段幸福安逸的日子，两年后霍川一岁了，霍公子无法抛却永安城一切名利，不得已应命回家。霍川母亲痴痴苦等，等了五年终于盼来一封书信，说有人来接他母子回府。
霍川母亲觉得自己一个外室，本就无入府资格，更何况霍家又是门第高深的侯府，即便她领进门也是最低等的身份，又怎会专门派人迎接？果不其然，他母子二人在永安城吃尽了苦头，被刁难折磨不说，连每日温饱都成问题。可怕的是那个许下海誓山盟的人，反抗过后终究屈服于现实中，霍公子虽然不舍霍川母子，但也没出手相助。
在那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待了六年，霍川母亲身体渐次衰弱，每日郁郁寡欢，过世时仅三十岁。母亲一走他更无地位，任谁都能欺负他。饶是他每天小心翼翼，依旧被人推落楼阁，醒来时眼前便是一片漆黑。
原来，他受伤时无人照应，导致伤口恶化溃脓，眼睛更未及时用药，一拖便拖成了不治之症。
那大抵是他这辈子最黑暗的时期，他痛恨这深府大院里的一切东西，包括他无能的父亲。不久他便被嫡母逐出霍府。他不过是个低贱的外室子，连族谱都不能被写入，还有谁会在乎他的死活？
他眼睛才瞎不到半月，凡事都无法适应，自然无法回去陇州，唯有逗留在永安城里。
那段日子过得颇为困苦，霍川至今想来，都不知自己当初是如何坚持走下来的。虽然他对永安城可谓深恶痛绝，可也是前年才回来陇州。他幼时同母亲住的宅院仍在，只不过家仆早已离散，只有一个老管事还在每天洒扫浇花，这便是他如今花圃的管事。
霍川将那院子转手，在城外建了座小花圃，聊以营生。
母亲过世前一日他特意去山上寺庙进香，彼时，他心情积郁，正立在支起的窗户前冥思，忽而直棂门被撞开，馨香雅致扑鼻而来。
正因为如此，他才对香味特别敏感。
大隆寺那夜是意外，当宋瑜娇软的身躯贴上来时，他的脑海中空无一物，呼吸间全是她芬芳诱人的香气。
正因为痛恨父亲的所作所为，他从不允许自己步父亲后尘，既然轻薄了宋瑜，那就定要对她负责。
霍川倚靠在车壁中，双目合起，剑眉低压，耳边是段怀清的喋喋不休，他对宋瑜的模样津津乐道：“传言果真不虚，恐怕圣人后宫都未必有人及得上她的好颜色，举手投足优雅大方，你是如何跟人家扯上关系的？”
他念叨了一路，听得霍川耳朵快起茧子了。
霍川不答，只道：“她声称自己丑陋无比。”
说完连自己都忍不住勾起嘴角，在宋瑜义正词严地道出这话时，他便知她在撒谎。一时兴起陪她斡旋，想到她被噎得说不出话来，他就忍不住失笑。
谢家的人都不是傻子，她若真丑，怎会连一点异议也无？何况谢昌还将她当宝贝似的疼着。
段怀清半晌没出声，末了顿悟：“定是你将人吓着了！”
霍川不置可否，手抚着腰间玉佩。
一路上段怀清将宋瑜容貌从头到尾描述了遍，玲珑身段，明眸皓齿，艳若桃李。霍川的脑海中就不由自主地浮现她的模样，配上一双湿漉漉的泪眼，可怜巴巴地立在远处望着他，霍川愣了片刻，徐徐地说：“菁菁近日已到达陇州。”
段怀清声音果真消失，眼中的惊喜一闪而过，他迫不及待地问：“她何时来的，此刻在哪儿？”
霍川漫不经心地说：“有半个月了，大抵在谢家借住。”
说罢粗布帘子被掀起，一阵风过段怀清已然下车：“改日再见。”
若不是他废话多，这会儿霍川估计早已回到花圃了。段怀清对霍菁菁之意众所周知，可惜霍菁菁看不上他，嫌他一身药草味儿十分难闻。
霍菁菁虽是正头嫡室所出，但却是唯一对霍川真心实意的亲人。在霍川离府后暗地里帮他许多次，事后被夫人得知，曾经罚她三个月不得出府。可就算如此，她仍尽一切绵薄之力帮助霍川。可以说，她是个不可多得的好姑娘，难怪段怀清这样骄傲的人也会对她上心。
谢家主母跟霍菁菁母亲是闺中密友，霍菁菁在他家借住也算是理所当然，何况，她活泼讨喜，谢主母十分喜欢她。
两天光景眨眼便过，第三天辰时，宋家大门便停了两辆车辇，那是霍川命人来接宋邺和宋瑜的。
那地方宋珏几日前去查看过，果真是个山清水秀之地，院里有温水活泉，确实有助于宋邺身体康复。一家人商量后一致认为不妨一试，至于三妹……
宋瑜自然不愿意，为此跟父亲兄长闹了好些回。父亲治病她不反对，可是为何非得拉她下水？随便在香坊中找一人都能胜任，那霍川分明就是另有所图，她可不傻。两人在一处她说话都不利索，何谈调香？
龚夫人也是此意，那件事后，三妹对男人戒备实属正常，理应在家里好生静养才是。奈何宋邺已经答应人家，岂能言而无信，她思量再三给宋瑜另添四个丫鬟、两名仆从随行。
刚送到门口，龚夫人就见女儿眼含着泪强忍着没哭，她于心不忍碰了碰她脸颊，道：“不如我叫宋琛陪你一块？”
宋瑜连连颔首，有宋琛在总好过她一人。可龚夫人命人寻遍了宋府也没见人，不知他又跑哪儿撒野去了。她登时气急：“待他回来看我不好生收拾他！”
骂罢儿子，龚夫人又将宋瑜拉到怀里，心疼地道：“此次一行权当陪你父亲了，三妹不必害怕，还有恁多人跟着。若是你不愿意，我明日便接你回来，有何委屈同你父亲说，千万别在心里闷着。”
宋瑜听话地颔首，心里仍旧不愿：“母亲，我不想去……”
龚夫人好生哄了一会儿，眼瞅日头逐渐高升，再耽误不得，她才松开宋瑜上了前面宋邺车辇中，见车辇中的榻上铺着褥子，摆放着引枕，车内还有两个丫鬟伺候，其中一个就是她的大丫鬟露华，她才稍稍安心。可就算如此，她还是忍不住一阵哽咽，最终泣不成声。
宋邺安抚地拍了拍她手背：“你回去吧，我们耽搁的时候太久，霍公子怕是要担心了。”
龚夫人哪能舍得，拉着宋邺好一番叮嘱，这才依依不舍地走下车去。宋邺的身体本就不适宜舟车劳顿，此次不知要去多久，但总算还好，她若想念丈夫，也能去霍川别院探望。
两辆车辇前后离去，龚夫人在大门伫立许久，才同宋珏转身进院。
道路平稳，甚少颠簸，宋瑜缩在一隅心中惴惴，恨不得立时跳下车去回家。
越接近别院一颗心便跳得越剧烈，她牙关紧咬，纤白手指头牢牢攥着襦裙。她一思及霍川阴沉毒辣的面容便心怀畏惧，真真切切有种羊入虎口的感觉，连一旁丫鬟都察觉到她的不适：“姑娘可是身子不爽利，需不需要停车休息？”
宋瑜摇摇头：“我只想回家。”
出声的丫鬟与身旁人面面相觑，回家可使不得，别院未到，哪有不告而别的道理？
到底是澹衫了解她，给她倒了杯茶缓缓神，一边轻柔地按捏着她的掌心一边说：“眼看就到了，姑娘且忍着点，小公子或许明日便来与您做伴，姑娘还有我们在，不会出事的。”
宋瑜对上她双目，片刻后默默垂下头去低嗯一声，就不再使性子了。
别院就在跟前，门口的管事恭候许久。见得车辇热情地上来迎接，小心地将宋老爷送到专门准备的厢房中。宋瑜的房间距离父亲的不远，只要有事她一出声父亲便能听见，见了这样的安排，她才放心了一些。
房中布置干净，想必在他们来之前已打扫过，丫鬟只需稍微布置便可。
宋瑜一整天心绪不宁，去看过父亲后便留在自己屋中，颇有些视死如归的意思。不过霍川只让人领宋邺去温泉试了一回，始终没现身，直到夜幕低垂都没出现，管事说他在花圃有事。宋瑜长松一口气，宽衣洗漱后躺在床榻上，平安无事地度过了一夜。
清晨，窗外雨声不断，细密雨丝打在窗纸上溅出雨花，空气中透出一丝凉意。
薄罗上前将窗户关上，幸亏此行准备了厚衣服，没想到这么早就用上了。她将宋瑜从床上唤起，洗漱用具一应备齐，她呵了口气要帮宋瑜穿上褙子：“今儿天冷，姑娘多穿些，仔细别着凉。”
宋瑜昨夜许久才入睡，这会儿头栽在枕头上耍赖不肯起，再加上雨天天凉阴翳无光，这种天气用来睡觉再适合不过：“再让我躺一会儿，你快出去。”
薄罗无可奈何：“这可不早了，霍园主的人正在外面候着呢。”
一听霍川名字她下意识缩了缩，捞起锦被蒙头盖紧。她当然知道自己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况且此行目的就是教人制香，霍川让人接应是情理之中，她心中虽如是安慰着自己，却仍旧生出抵触的情绪来。
薄罗在床边好言好语相劝，她总算从被子底下探出脑袋：“我能先去看看父亲吗？”
昨日父亲试了温泉，她心里有事一直没能探望，也因此惦念了一夜，不知他身体好些没，是否见效。她一边说一边穿上高缦履，换上织金短襦石榴裙，梳低鬟髻，猫眼翡翠簪斜插，端的是明媚动人。
澹衫欲给她眉心贴花钿，被她伸手拦住了：“贴了不舒服。”
薄罗往外间瞅一眼，惶恐至极：“姑娘，您想要见老爷的话，婢子这就去转告这里管事的说一下，您去看看父亲，也是人之常情，他大抵不会阻拦。”
宋瑜点头，跟着薄罗走出房间。
转出折屏果见管事立于紫檀圈椅旁，见宋瑜出来抱拳行礼，面上是一如既往的和蔼笑容：“小姐请随我前往。”
管家姓陈，旁人都尊称一声陈伯，对霍川忠心耿耿。是以霍川并未避讳过他，霍川与宋瑜的事他隐约猜到了几分，昨天见到宋瑜，他又是欣慰又是担忧。霍川二十有三，至今尚未成家，陈管事暗暗为他着急许久。如今霍川好不容易相中一个，可惜又是个已有婚约在身的。
知书达理，乖巧懂事，又生得漂亮……他怎么看宋瑜都觉得中意，如若配他家园主，可谓天造地设的一对。他长叹一声，连宋瑜说什么都没听清，醒过神后人已翩然远去。
宋瑜脚步轻快地来到父亲房前，掸去身上水珠避免带入潮气，她将薄罗澹衫两人留在门口，独自迈入房间。人未到声先至，此处只有她和宋邺两人相伴，语气难免带了几分依赖：“父亲，你身体可有好些，那温泉有用吗？”
她转入内室，在看清室内伫立着的人后蓦地噤声，湿重的空气上空盘旋着她的清脆嗓音。
床榻前坐着一人，玄青云纹直裰下摆濡湿水痕，鞋子也沾了不少泥土，一看便是今早才匆匆赶回来的，这不是霍川又是谁？此刻霍川手边放着热茶，正不知跟宋邺商量着什么，在她出声时便已停下，喝了口茶不动声色。
温泉才泡了一次根本瞧不出效果，只是宋邺像是比昨日精神了些，他并未指责宋瑜莽撞冒失，反而将人带到跟前引见给霍川：“三妹，这位便是霍园主，他不止一次在我跟前称赞你，道你心灵手巧。你大哥为他指派的人都不满意，只相中了你，说起来这也是你二人缘分。”
闻言宋瑜原本僵硬的一张脸，更是连笑都没法笑出来了。宋邺本是无心之谈，本是想调节气氛，可惜正好戳在宋瑜的痛处，她简直哭笑不得。
有霍川在，宋瑜很不自在，她想同父亲说几句体己话，碍于有旁人在场也开不了口，只盼着他识趣点赶快离开。然而左等右等也不见他有任何动作。好没眼色的人，宋瑜不满地瘪瘪嘴，有父亲在底气足了不少。
病人需得静养，宋瑜不能长时间逗留，她询问了宋邺身体状况，又不放心地叮嘱几句才转身出去给父亲端药物，不一会儿，她又回到了室内。此时，霍川也起身了，外室有仆从上前牵引，领着他走出屋外。
“宋小姐若无别事，不如便一同前往跨院。”霍川道。
宋瑜手中一哆嗦，药碗差些摔在地上，她戚戚然放在床头桌几上，细如蚊呐地嗯了一声。
父亲的药吃完了，该说的话都已表达清楚，她没有再留下的理由。看着霍川离去的身影，咬紧牙关从罗汉床上坐起，同宋邺道了声别：“我明日再来看父亲。”
宋邺欣慰地一笑：“去吧。”
丫鬟将他用罢的药碗收拾出去，门外澹衫薄罗搓了搓手背跟上她，不知谁打了一声喷嚏。
廊庑另一头有两个身影徐徐远去，正是霍川跟那名仆从。他们之间隔着一段距离，宋瑜故意放慢脚步，仿佛这样她便永远不会走进跨院。抄手游廊外雨水不断，有越加紧密的趋势，粉白花瓣落了一地，碾碎在湿润土壤中。
西跨院转眼便到，转过一道月亮门，此处更像霍川的花圃里的院落。这里草木丛生，花团锦簇，混杂着雨水从脚下缓缓而过，泥土混合着花香，不失为一种妙趣。
澹衫为她撑起双环油纸伞，提着襦裙一步步避开水洼，好不容易来到檐下，两人身上各湿了半边。澹衫急忙抽出绢帕为她拭去水珠，这种天气稍微不慎便会让寒气侵体，很容易染病。她同薄罗交代一声便回去娶衣裳，薄罗收起油伞放在门口，痛快地应下。
内室无人，仆从说霍川正在耳房中，宋瑜转身走近，在门口顿了顿轻叩两声。
门内无声，她等了片刻推门而入，迎面而来的是各种花瓣香料的气息，刺鼻呛人。宋瑜闻到香味，紧张的情绪顿时烟消云散。这香味跟她家里的不同，更像是放置许久发酵的味道，又甜又腻。
从熏笼中散发出浓郁香味，黑漆桌几摆放各种熏香，混杂无序。
霍川的袍子大抵是才从上面取下的，隔着数步远她都能闻到上面的檀香味，而他却面不改色地披在身上。霍川正要去侧前方的翘头条案那边去，却闻到了从门口传来屡屡幽香，那气味与屋里古怪的香味明显不同，是宋瑜身上独有的气味。
她刚要说话，旋即又拿绢帕掩住口鼻不住地咳嗽，想必受不了里面气味，宋瑜眼眶泛红，站在门口举步艰难，实在不明白这人如何忍受得住，就连薄罗都立在廊下不愿意进去。
屋中摆设他都清楚，霍川轻车熟路地来到桌案前：“站着做什么？还没睡醒？”
这话里不难听出嘲弄，大清早的他怎么就像吃了火药桶子，宋瑜不情不愿地踱步到他跟前：“园主想学何种香料？”
“市面上普通熏香即可。”霍川眼底一圈乌青，看来昨夜彻夜未眠，此刻他心情不大好，在翘头案站了一会儿，便觉困倦袭来。
他转身要走进内室，却被一只杌子绊住脚，宋瑜来不及提醒，他已身子前倾似要栽倒在地。屋里没有仆从，薄罗对屋里香味敏感，此时正在廊下等着澹衫赶来。宋瑜犹豫再三，终究不忍心眼睁睁看他摔倒，快步上前伸手要扶他，没想他自己撑着窗棂稳住了身体。
霍川感知到她动作，嘴角噙着笑意：“三妹既然想帮我，不如就扶我进屋。”
宋瑜的手臂僵在半空，她很快又收回手背在身后连连摇头，眼神里尽是惊慌失措：“园主误会了，刚刚不过是举手之劳，若我现在去你房间，恐怕就不妥了。”
屋内窗户未关，细雨斜斜地打在人身上。他身上衣裳都没来得及换，衣袍鞋履上都是泥水，遭到宋瑜拒绝后他并无多言，拄着拐杖独自进屋。
宋瑜立在博古架前一人发呆，不多时里面传来瓷器破碎的声响，像是多套茶具一块被打碎。她踌躇片刻，终究扛不住心中好奇便进去查看，走到门口，入目所及的是一片狼藉，茶水洒落一地，地上散落着大大小小的碎瓷。她目光往上移，看到霍川胸膛后脸蓦地通红，转身便要往外走。
霍川在她身后喝了一声：“回来！”
宋瑜足下未停，忙道：“我什么都没看见，园主不要抓我！”
没见过胆小成这样的，霍川嗤笑出声，声音放缓了些不再吓她：“我的手受伤了，你去外头柜子上帮我取药膏来。”
宋瑜脚步一顿，慌张逃出内室。她想去外头唤薄罗来，可是廊下无人，这丫头不知去向，院里连个仆从也没有。她等了一会儿不见人，里面的霍川又催促得紧，想到自己方才看见他手上流血，宋瑜翻出药膏硬着头皮送到屋中。
霍川已经罩上外袍，因脚下都是瓷片，他仍保持原来姿势站在桌旁。听闻动静，他自然而然地将手伸给宋瑜：“扶我到榻上。”
宋瑜十分不愿：“我告诉你如何走就是了。”
言罢霍川不语，片刻后，他缓缓地道：“三妹想让谢家知道你我关系？”
宋瑜贝齿咬住下唇，默默地伸出一条胳膊：“你随我走。”
她在心头将霍川骂了不止千百遍，骂完还得乖乖给他挑走手心中细小的瓷片，帮他上药包扎。这里的下人跟集体商量好似的，全然不见踪影，她待会儿定要好好教训澹衫薄罗一顿，宋瑜愤懑地想着。
霍川的手十分好看，白皙修长，骨节分明。他是个爱洁成癖的人，每个手指甲都修剪得整齐干净，宋瑜看了他的手再看自己的手，指甲上的丹蔻褪去，露出粉嫩的颜色。虽也好看，却怎么都不如他的精致。
一个男人长得处处完美，真是让姑娘们无地自容。
宋瑜看得出神，没留神碰到他手心的伤口，尖锐瓷片刺入皮肉中，他冷不防抽了一口气道：“你这是狭私报复？”
他的动作吓得宋瑜后退半步又戒备起来，她紧盯着他的一举一动，哪知他只是动了动手，摸索着挑去手中碎瓷，摊开手掌递到她跟前，道：“上药。”半晌没听见她动静，他用手肘撑着螺钿朱漆桌几，忽而绽出一抹笑来，“怕什么？我又不吃你。”
他鲜少露出这般真心诚意的笑，以往他不是笑得阴沉便是嘲讽，总让人忐忑不安。斜雨透过窗子打在宋瑜脸颊，那股冰凉穿透肌肤，她从愣怔中回过神来，转身去关窗，并欲盖弥彰地道：“我没有害怕。”
分明连话语里都透着紧张，还要口是心非，霍川保持着方才姿势等着她，他手上药膏才上了一半，他特意等她继续。宋瑜认命地挪到他跟前，他手心上泰半都是小伤口，唯有一道划得较深，不住地流血。
药膏抹了好几层总算止住了血，宋瑜用纱布一圈圈缠在他的手掌上，然后，她动作轻柔地打了个结。她的手指细腻光滑，一下下碰着霍川掌心，像猫爪子挠在心头，偏偏宋瑜不敢多作逗留，刚一处理好便毫不留恋地退开了。
周围萦绕的淡香逐渐散去，霍川意兴阑珊地道：“三妹，你认为我为何非你不可？”
刚才宋邺说那番话时两人都在场，他们都听得清清楚楚。彼时宋瑜还在心中暗叹父亲识人不清，被人骗了都不自知，未料想他倒先发制人。
地上散落着茶具瓷片，宋瑜犹在苦恼如何收拾，听闻这句她猛然抬头：“园主莫非不是觉得我心灵手巧，蕙质兰心？”
竟会拿宋邺的话来噎他，看来她也不那么惧怕自己了。霍川哑然失笑：“那是你学你父亲的话。”
他坦荡荡地承认，反而让宋瑜无话可说，左右该做的她都已做了，也算仁至义尽了，再留在房中多有不便，事情到了如今地步，追究原因毫无意义，她再挣扎都是徒劳，索性安安分分地接受，同他保持距离就是。
宋瑜道了句哦便退出内室，甚至不等他把话说完便道：“我是来教园主制香的，旁的事情一概不管。您若是身子不适，我去叫仆从来。”
她没走两步，霍川低沉嗓音便在身后传来：“香料一事不急，事有变故，推迟几天未尝不可。”
宋瑜停步甚是不解。这是何意？他千方百计地把她骗来，难道是只为了这一出苦肉计？
她皱着眉头欲追根问底，一回头便见他起身举步，云头履下是一块棱角朝上的瓷片，如此扎下去必定刺穿脚掌，情急之中她只顾着喊一声当心，就快步上前将他重新扶回榻上：“地上一片狼藉，你怎么乱走？”
这话里不无嗔怪意味，一出口她自己都大吃一惊。宋瑜睫毛轻颤，她缓缓低眸，看清两人姿势。她的手正搀扶着霍川胳膊，两人的身子挨得极近，旁人看去定是极其暧昧的。宋瑜好似被烙铁狠狠烫了一下，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松开了他，与他恢复了适当距离。
“我去找人收拾地板。”说完，她慌不择路地逃出房间，站定在檐下才惊觉自己一身冷汗，耳朵滚烫。
屋内霍川若无其事收回长腿，唇边噙笑。
薄罗澹衫姗姗来迟，少不得被宋瑜数落一通，拿个衣服拿到十万八千里之外去了，害得她一人孤立无援。
“婢子不是故意的，是那管家现身，道有事请我们帮忙。”澹衫低头立在跟前，手臂上还搭着她的织金番莲纹褙子，老老实实地认错，“管家说这里有人伺候，哪知是我二人疏忽，还请姑娘轻罚。”
外头的雨缠绵不断，她身上多处被淋得潮湿，唯有身前的褙子没有沾到水。宋瑜本就心软，见她这样哪儿还舍得惩罚，她边让两人进屋边问：“陈管事叫你们前去何事？母亲另送的几个丫鬟呢，为何不见她们？”
薄罗见她不生气了，这才大着胆子跳到跟前吐了吐舌头道：“那几个懒骨头，能指望她们做什么？姑娘不知道，她们私底下可没少偷懒不干事，场面话说得好听，真正做起事来可不如我和澹衫。”
澹衫听了点了点她脑门，道：“在姑娘面前嚼这些闲话做什么。”
宋瑜却将她的话放在心上：“薄罗说的是真的？”那丫头嘴上没把门的，说的话通常是没头没脑，相较之下她更相信澹衫。
然而此刻澹衫也说：“禀姑娘，薄罗虽然有时候说话不过脑子，但这次是确有其事。”
难怪今早醒来只有她二人在跟前伺候，夜里起风她冻得整个人都缩进了被子里瑟瑟发抖，也不见人关窗。龚夫人送来的四个丫鬟原本在广霖院伺候，以前是有当家主母镇着，她们不敢有任何懈怠，做事勤勤恳恳。眼下忽然被送到霍川别院，没人时刻监督着，自然也跟着松懈下来，对宋瑜的事不大上心。何况，宋府的人都说二姑娘心地善良，待底下人都和善，是以便有些得寸进尺的意思。
听了这话，薄罗被气得破口大骂：“老爷在这儿治病，她们还真当自己是来享福的！”
宋瑜听罢也很是不满，她对人好是一回事，底下人不将她放在眼里就是另一回事了：“改日你回去同母亲说一声，请她小惩大诫一番，以儆效尤。”宋瑜对薄罗道。
薄罗连连颔首，恨不得立时将几人送回府上去。
澹衫环顾屋子一圈，给她披上褙子，疑惑道：“怎么不见霍园主，姑娘今早急哄哄地让人请，此刻人呢？”
宋瑜下意识瞅一眼内室，这才想起里面还没收拾，便跟两人说清来龙去脉，只是省去她给霍川包扎那段。两人听罢深表同情，二话不说一个去外头请人，一个进内室打扫。
澹衫立在落地罩下问霍川，自己是不是方便进去，半晌才得到霍川回应了声“进来”。
耳房原本不大，却被霍川打通当作临时的居所来用，屋里摆放一张罗汉床，平常可供人休息小憩。此刻，他正半卧在榻上双目合起，看来委实是累极了。霍川冲着澹衫的方向道：“地上收拾干净就好，不得碰乱屋里所有摆设。”
澹衫对他生起的丁点怜悯之心霎时烟消云散。这人，空长了一张人畜无害的皮囊，实则内心狂妄无礼又自大，实在不讨喜。不多时薄罗也领人进来了，两名仆从立在门外，另一个跟着进屋，正是上回送霍川和宋瑜回城的车夫。
他是霍川身边小厮，名叫明朗，也是跟在霍川身边许多年的人。
三人小心翼翼地将瓷片收拢，一并带到屋外去处理，又将地板从里到外都洒扫一遍，总算恢复了整洁，不过，宋瑜又让他们趁此机会把外间也一并收拾了。
他们忙碌着，屋外的雨水渐渐停了，头顶碧空澄净如洗，万里无云。
房间里，从熏笼袅袅升腾起的烟雾，将宋瑜裹在一层缥缈薄雾之间，檀香暂时掩盖了她原本气味，她撑开窗户透气，香气便相携涌出窗子四处弥散。
大半个时辰过去了，屋内始终寂静无声，霍川想必睡得昏沉，她再没有留下的理由，正欲带着薄罗澹衫离去，折屏内忽而传来动静，接着便是霍川不悦地质问：“宋瑜？”
这是他头一回连名带姓地念自己名字，宋瑜一下子没能反应过来，怔怔应道：“园主何事？”
里面再无声响，就在宋瑜准备再次离去之际，霍川衣冠端正，身披氅衣走了出来。
他碰了碰翘头案，比早晨整洁许多，空气也清新不少，不难猜出屋子被人清扫过：“熏香放在何处，我不是说了不得乱动一切摆设？”霍川不悦地说。
他只说了内室不能乱动，何曾说过外间也一样。一片好意最终却不落好，宋瑜偷偷低哼了声，答道：“熏香在您左手边的柜子里，园主若是不满意再自己摆回来便是。”
言罢她领着丫鬟便往外走，被霍川及时唤住。
“三妹。”几日不见她脾气渐长，不如头几回那样怕他了不说，竟还敢顶嘴。
宋瑜心下咯噔一下，表面上强装镇定：“园主还有何事？”
身后两个丫鬟不傻，自然察觉他们之间的气氛古怪。姑娘的小名只有父母兄姊才能叫的，霍园主为何也叫三妹？
霍川立在原地不动：“旁人都离开，三妹留下。”
澹衫一脸为难：“可是……”
这霍园主怎么回事，她们走了，屋里只剩下姑娘和园主，这要是传出去叫姑娘以后如何做人？况且有何事非得没有旁人时才能说？
宋瑜更是千百个不愿，她跟着澹衫一道往门口退：“我要去看父亲。”
然而没退几步便撞在直棂门上，她扭头一看门已合上，明朗将澹衫薄罗两人架到屋外，门口处霍川的仆从贴心地为他们关上门。
宋瑜睁大眼睛，不解其意，难道只因为她乱动了屋内摆设，所以他要教训她？
可霍川只是起身靠近她，声线残留着刚睡醒时的慵懒，抬手轻轻松松将她困在这里。宋瑜目光正好落在他胸口，思及方才那一幕，她脸颊上登时红霞遍布。
霍川俯身贴在她耳畔：“我这里有一个退亲的好方法，不知三妹是否愿意尝试？”
宋瑜抬头，一脸不解。
与此同时屋外传来澹衫的恳求声：“园主请放过我家姑娘，谢公子马上便到了……”
门板被拍得震天响，澹衫薄罗被两个仆从拦住，始终不能进入门内半步。
她们将动静闹得越大越好，这便是霍川要的效果，他就是想让别人看到宋瑜跟他共处一室。思及此，宋瑜从后背生起一股寒意，偏头愣愣地看霍川的侧脸，背光使他五官晦暗不清，分明是极漂亮的一张脸，却总给人一种蛇一般的阴狠毒辣。
宋瑜一只手被他禁锢着，另一手背在身后悄悄扶在门上，准备随时逃离。
然而她才转身便被霍川扣住肩膀，反身压在门板上。霍川道：“早晨宋家传来口声，道是小公子与谢家公子午时一同前来别院，这还是宋老爷亲口告诉我的。三妹，如果他们看到我跟你关系亲密，你猜谢昌会如何？”
宋瑜何曾跟男人这般亲近过，寺庙那夜是个意外，她醒来后便慌张逃跑了，根本不知道被男人控制着是这样的恐惧。
他的声音就在耳边，不疾不徐地闯入耳朵，低沉嗓音暧昧缠绵，将宋瑜包裹在一张紧密的大网中。宋瑜急红了双眸，泪水不知何时顺着脸颊淌下，身子颤抖着挣扎着要打开门：“园主为何不能放过我？我同你素不相识，更未招惹过你，那夜我们本就是无意中牵扯到一块，您何必……”
后面的话她再说不下去，她的腰被霍川伸手揽住，轻松向后一带，两人之间更可谓紧密无间。
宋瑜的脸更红了，她恼羞成怒，再顾不得其他，她不住地挣扎道：“你放开我，我再也不要教你调香了……我要同父亲说，说你是无赖登徒子！”
在这之前，从没有人在她面前说过粗鄙的话，宋瑜自然不知如何骂人，想来想去只会一个登徒子，可在霍川听来却软绵绵的没有一丝威力。她更不知道，自己越动后果只会越严重，霍川制住她，哑声道：“我给你机会过问，你为何不问？”
宋瑜脑中混沌有如糨糊，许久才想起他是指上药时那句“非你不可”，她咬碎一口银牙恨恨问道：“为何？”
霍川弯唇：“现在晚了。”
屋外澹衫二人声音渐次远离，不多时门口又传来一阵脚步声，同行的似乎还有宋琛和谢昌。
大老远她便能听见宋琛难听的鸭嗓子，他一边头也不回地往前头，一边问薄罗：“你拦我做什么，莫非我阿姐不在这里？”
宋瑜一颗心吊在嗓子眼儿，若是让谢昌知道她……非但两家婚事不保，连宋家名声都要跟着败坏。眼看无可奈何。她便用额头抵着门上浮雕，绝望地道：“园主说过不会动我，你言而无信……”
霍川顿住，掌控她的力道松了些许，方才一番动作使得手心的伤口裂开，鲜血濡湿了白纱布。他拉开直棂门，日光顿时洒了满室，驱散了屋内一切阴霾：“你说得对，我言而无信。将你骗来别院就是为了欺负你，三妹此刻才看清，未免有些晚了。”
宋瑜不可思议地盯着他，仿佛要将他整个人看透。
奈何他面上毫无波澜，看不出丝毫说笑的痕迹，宋瑜后知后觉地一阵心惊，慌忙逃出屋内。她立在门口仍旧心有余悸，霍川的一言一行已在她心底扎了根，轻易不得拔除，她对他可谓又畏又惧。
几步远外她的丫鬟正绞尽脑汁阻拦两人，一回眸见她孤零零立在廊下，连忙来到跟前问道：“姑娘没事吧？那霍……”
薄罗的话未说完被澹衫狠狠拧了一下，她不着痕迹地示意谢昌方向，平复了口气道：“姑娘要婢子做的事都办妥了，不知霍园主还有何吩咐？正巧小公子来看您，时值午时，不如就此休息片刻与小公子团聚吧。”
宋瑜脸上泪痕未干，这副模样落在两人眼中难免让人起疑。
就连宋琛这个傻子都看出了她的不对劲，他三步并作两步来到宋瑜跟前：“不是说调香，怎么把眼泪调出来了？难道是霍园主嫌你笨手笨脚数落你了？”
说着疑惑地往屋内看去，举步便要往里走，被宋瑜眼疾手快地拦住，目露祈求地摇摇头。
“是我受不了里面香味，被熏得流泪，这才提前出来的。”她哀哀地解释着，视线却不由自主地落在前方的谢昌身上。
谢昌眉头紧蹙，担心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一如多日前英姿俊朗，黛蓝直裰将他衬得越发伟岸出众。距离上回生辰见面已有多日，宋瑜曾答应为他再补过一回，却因故不了了之，至今仍未实现。
谢昌紧紧盯着她哭红的双目，浓密的睫毛上沾着泪珠，泪珠颤巍巍地挂在上头将落未落。他想上前询问关怀，却又怕唐突了佳人，只能按捺着心中冲动温文抱拳：“今日去宋府拜访，偶然得知颜玉要前来别院探看宋老爷，我便不请自来了，唐突之处请三娘见谅。”
宋瑜抿唇轻轻颔首，敛眸躲避他的注视：“你来看我父亲，我很高兴，何至于怪罪。”
分明是定了亲的人，却要你来我往好一番客气，连宋琛都看不过眼：“谁不知道姐夫真正想看的是你啊！”
宋瑜哪知他会在大庭广众说这样的话，还理所当然地唤人家姐夫，霎时，她耳根红透，恨不得上去捂住他的嘴才好。宋瑜的目光转而又落在身旁谢昌身上，他清俊眉眼里漾出浅浅笑意，但笑不语。
晓雨初霁，天空如洗过一般晴朗蔚蓝，城外山庄里草绿成荫，蓊蓊郁郁一片清新，湿润的泥土芬芳使人心旷神怡。
他们既然是来看宋老爷的，当然不能忘了正经事，寒暄几句举步欲走，却见耳房内缓缓走出一个人。
云纹拐杖碰到门槛，霍川镇定自若地走出来道：“三妹教我调香，怎可不告而别？”
他赫然出现在众人视线中，颀长身姿挺拔笔直，加上那张面无表情的阴鸷面容，十足的强势。宋瑜一见他便下意识往宋琛身后躲，这是无心之举，身体的本能反应，却被谢昌敏锐地捕捉到了。
谢昌跟他打过一次照面，彼时还以为他是宋瑜的旁系兄长，此刻看来却似乎不是那么回事。何况，来时路上宋琛已然对他和盘托出，宋瑜此次是来教人制香的，这“徒弟”就是花圃的园主，他跟宋家有密切的生意往来，上回他载着宋瑜回府，两人还共乘一车。
“你怎么知道我阿姐小名？”这是宋琛第一次见他，视线总是不受控制地落在他眼睛上，他意识到此举无礼，摸着后脑勺疑惑地揉了揉。
女子闺名何其重要，更别说幼时乳名了，谢昌身为未婚夫都没这样称呼过阿姐，他倒好，才相处了半天便亲昵地唤阿姐小名，这人未免太自来熟了一些？
他才问完便被宋瑜在身后狠狠拧了一把腰间软肉，她就没见过这么不识眼色的，哪壶不开提哪壶！
霍川不以为意：“我是从林翡口中得知，自觉十分妙趣，便自作主张地唤上了。”
他知道宋瑜是在躲他，又故意问道：“我似乎从未过问小姐意见，不知是否介意？”
若真叫她回答，宋瑜定然是介意，非常介意的。可是他方才举措委实吓住了她，生怕他一有不满做出更过分的事情，长睫毛掩住水眸中的慌乱，不言不语。
她畏缩无辜的模样让明眼人一眼便能看出其中端倪，她与霍川之间定然发生了什么。再联想方才她泪眼蒙眬，澹衫薄罗的慌张失措，以及那声熟稔亲切的三妹……谢昌剑眉压低，脸色顿时沉了下来。他上前一步恰到好处地挡住宋瑜身子：“园主与三娘非亲非故，如此称呼实在唐突了些。加之三娘还待字闺中，前来别院本就多有不妥，请园主注意男女之别。”
霍川低笑一声，满是讥诮。
那笑声让宋瑜的心中生起了一丝不安，果不其然，他下句话便是：“谢公子饱读诗书，应当知道那首《关雎》吧。男未婚女未嫁，我追求心上人有何不妥？”
宋瑜攥紧襦裙，这一声仿佛惊雷在头顶炸开，轰得她六神无主。
一旁的宋琛瞠目结舌，错愕的目光在三人之间来回逡巡，却道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谢昌亦是微微怔忡，未料想他承认得坦坦荡荡：“你应该知道，宋谢两家早已定亲多年。”
霍川意味深远地哦了一声，握着拐杖的手紧了又松，语出惊人道：“有所不知应该是公子，这门亲事早晚要退，三妹与我……”
他越说越过分，宋瑜攥着衣裙的手早已捏握成拳，浑身禁不住地战栗，既恨又怒。
“住口！”她忍无可忍上前一步颤声呵斥，同时响起的还有一声清脆的巴掌声。
盈盈秋瞳再无懦弱，她不退不缩定定地看向他。刚才那一下，她下足了力道，手心都震得略微发麻，倔强地道：“请园主自重。”
不一会儿霍川脸上便泛上了掌印，他不是没想过惹怒宋瑜，只是没想到小绵羊被逼到绝处竟会如此反击。
宋瑜黛眉拧起，用从未有过的果决干脆的语气道：“我稍后会同父亲说，我留在此处确实不便，不如园主另择他人。若是园主依然不满，两家生意大可不做，没必要为难我一介女流。”临走时，她看着他的眼睛又道，“希望我们日后再无瓜葛。”
她说到做到，当天中午便从别院离开，甚至连午饭都没来得及用，看来她一刻不都想在此地多留。
谢昌亲自将她扶上车辇，末了深深觑一眼身后庭院。

第六章 流言乱
一路上，宋琛欲言又止。此刻回到家里，他仍寸步不离地跟在宋瑜身后。他三两步跨过青石台阶，一不留神踩到水洼中，泥水溅了自己一身不说，连前头的宋瑜都不能幸免。
这总算让宋瑜停下，她垂眸怔怔地盯着鞋头，一声不吭。先头在别院那段对话她没有避讳丫鬟，薄罗澹衫听得迷迷糊糊，现在她们大气都不敢出，慌了神似的给她拭去裙摆上的泥水。她们不日前才被龚夫人惩戒过，那滋味儿并不好受，姑娘若再出事她们也脱不了干系……
宋琛随手掸了掸衣裳，拧眉走到她跟前：“你跟那人怎么回事？”
半晌没等到宋瑜回答，眼见她转身便要回重山院，情急之中握住她小臂，神情难得肃穆：“他是不是对你做了什么，你倒是说话！”
宋瑜挣了挣没能挣脱，不知不觉间宋琛已经长成了顶天立地的男人，她陡然想起霍川方才对她所作所为。下意识便要举手，却被一只宽厚手掌拦在半空，她抬眸一看，竟是谢昌一本正经的面容。
“三娘。”他旋即松开手。这一路他始终默默无言地跟在她身后，一双星眸不移分寸地凝望着她，“颜玉是担心你受了委屈。”
其实，宋琛问的何尝不是他心中急于知道的，宋瑜现下情况不得不让人担心，她跟霍川之间定然发生过何事，只是她不愿意说，他便不好逼她。思及霍川那番猖狂的话，谢昌垂在广袖下的手紧了又紧，神色更加沉郁了些。
宋瑜目光闪烁，那些事情她怎么可能说得出口，她编贝紧咬，不肯多说一句话。
谢昌始终不躲不闪地看着她：“三娘……”声音里满是包容诚恳。
“我们退亲吧。”宋瑜脱口而出，这句话盘旋在口中许久总算道出，不顾他惊诧视线自顾自地解释，“今日一事你也看到了，我跟旁人纠缠不清，他对我……我同母亲说过此事，她不同意，或许由谢家来提比较容易……”
“我不同意。”不待她把话说完谢昌便匆匆打断，仿佛要坚定心中所想一样，他又重复了一遍，“我不同意。”
宋瑜不听他的，这回她吃了秤砣铁了心，转身便往广霖院去：“我再请求母亲。”
她提起襦裙便往正院去，她足下生风，全无平日贤淑端庄模样。谢昌从未见过这样慌张决绝的她。石盘路平坦湿滑，稍有不慎她便会滑倒，好几次，她踉踉跄跄险些摔倒，看得身后谢昌心惊胆战。
谢昌多次唤她名字，她恍若未闻，最终停在一棵银杏树下，缓缓蹲下，呼吸短促，谢昌走近了才发觉她是崴了脚。
泪珠子一串串滴落在地，与脚下水洼混为一体，她声音低低的，瓮声瓮气地道：“我配不上你。”
谢昌一言不发地将她从地上抱起，不顾她的挣扎，步伐沉稳地走到一旁廊庑，就近将她放在石阶上，又动作轻柔地给她褪去笏头履，只见脚腕迅速肿起，他握着稍微转了转试探道：“疼吗？”
宋瑜诚实地点头，见他认真地替自己查看脚伤，似乎刚才什么也没发生。
他询问了宋瑜院子方向正欲送她回去，却被她又气又急地推开：“我都要跟你退亲了，你不要管我！”
谢昌抬头看她，依然无比坚决地道：“我说了不同意。三娘，从十三岁定亲开始，我便只认定了你。无论你如何说，我都不会同意退亲。”
宋瑜张口辩解：“可是我……”
他蹲在她跟前，眉宇间尽是怜惜：“他说的不错，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这与你无关，更不是你的错，只怪我没能护好你，该愧疚的是我。”
天底下怎么会有这种人，把所有过错都揽到自己身上，真心诚意地跟她致歉。分明他才是最无辜的人，分明一切都与他无关，他却用广阔的胸襟包容她、温暖她。宋瑜好不容易消停的眼泪再次落下，这次她哭得又凶又急，似乎要将连日来的委屈都哭诉出来，她可怜无助地道：“你不要那么好，谁教你对我这么好……我、我最烦了……”
谢昌无声地笑，用拇指拭去她脸颊汹涌的泪水，眼里满是宠溺：“那我要对谁好？”
宋瑜哭得哽咽，一抽一抽别提有多可人疼，她想也不想地便道：“谭绮兰。”宋瑜嘴上不说，其实心里始终膈应谭绮兰，永远无法原谅她的所作所为。只不过近来她安分不少，不再出现在自己跟前。听闻谭家生意失利，阖府上下的气氛沉重压抑，大抵她也不敢再轻举妄动了吧。
对于谭绮兰，她虽谈不上吃醋，但终究是在意的。谢昌心中蓦地欣喜，总是轻易被她牵动情绪，眼巴巴地解释：“我同她一块长大，你是知道的，我对她并无男女之情。”
他的目光太过于灼热，宋瑜招架不住别过头去，少顷才轻轻地哦了一声。
回府一事难免要被龚夫人知道，宋琛这个大嘴巴，什么事都藏不住。
隔天龚夫人便来到她院里，拉着她坐在弥勒榻上道：“听说那霍园主对你不规矩？”
宋瑜脸上的不自在一闪而过，她不想将事情闹大，况且父亲还在他府上治病：“母亲别听宋琛胡言乱语，是我跟他起了争执，他失控训斥了我两句，落在旁人眼里这才引起误会。”
龚夫人将信将疑地看着她，末了不放心地拍了拍她手背叮嘱道：“有事你便同我们说，别搁在心头一人承受，我们总能为你做主的。”见宋瑜乖巧，她忍不住又添了句，“不过那霍园主我也见过一回，倒不像是那般孟浪狂徒，行为举止颇为周到大气，如此说来许是你阿弟看错了。”
宋瑜默不作声，心道人不可貌相，她不止一次被霍川外表和缺陷骗走了同情，到头来后悔的还是自个儿。
反正宋瑜已打定主意不再与他牵扯，回来前她已跟宋邺提及此事，父亲也是赞同的。
原本对于让宋瑜来别院一事，宋邺早有后悔，何况当时谢昌在场，他甚至没多想就同意了。
此后多日宋瑜都没去过别院一次，有两回想去探望父亲都忍住了。她让宋琛替自己带话，问候父亲康健，端的是对霍川避如蛇蝎。
饶是如此她每日仍旧提心吊胆，霍川那日所说已一字不差地烙在她耳中，她生怕他一个想不开要来家里提亲。什么心上人，谁对待心上人是极尽所能地欺负恐吓？不知他是哪根筋搭错了，他们统共见不了几回面，更没说几句话，何谈上心？
在她好不容易放宽心时，却等来了谢家的人。
谢昌亲自带人登门拜访，彼时宋瑜正在院内晒太阳，懒洋洋地趴在榻上打盹儿。宋琛急哄哄地将她捞起来：“快随我到前院去！”
宋瑜迷迷瞪瞪地睁开眼，被人叫醒她心情很差，当即在他腰上狠狠拧了一把：“你赶着投胎去？”
宋琛神秘一笑，贼兮兮地道：“姐夫来了，你知道他为了何事吗？”
自打从别院回来宋瑜再没见过他，那日在廊下她情绪失控，每每想起都觉得十分失态，不好意思面对他。她微微抿唇，左顾右盼：“我如何得知？”
宋琛不说，只让她到前院去。起初宋瑜不愿，耐不住他软磨硬泡，遂弯腰穿鞋同他一并前往正堂。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廊庑，宋瑜尚未进屋便听得里面一句：“伯母若是同意，懋声想将婚事提前到今年端午前后。”
宋瑜脚步蓦地停住了，直到身旁宋琛大着嗓门问：“你怎么不进去？”她才回过神来。
这下可好，屋里泰半人都将目光落在门口。她只得缓缓挪步，款款出现在众人视线中。
循着谢昌温润爽朗的声音，她下意识便往左下方位子看去，果然对上谢昌凝望着她的双目。她连忙错开，与宋琛一起行礼，才走到前头的八仙椅旁边对龚夫道：“三妹失礼，请母亲莫要怪罪。”
龚夫人正思忖该如何告诉她，此刻正好有个机会，便顺水推舟将她招呼到身旁：“方才懋声说的你也听见了，不知你是怎么想的？”
按理说这话不该问她，婚姻大事全凭父母做主便是，但宋家把女儿宠坏了，真真是把她捧在手心里，唯恐她有一点不如意。
宋瑜仿佛接了个烫手山芋，她并不排斥谢昌，但对他也无男女之情，最多便是欣赏与好感。他是个君子，与霍川那卑鄙可恶之人不同……宋瑜赫然心惊，她想那个人做什么？
她不说话，龚夫人权当默认了：“我看拖到明年是有些晚了，加上你父亲身子状况日渐下降，不如早早将婚事办了……”
话音未落，从院里跌跌撞撞跑进一名仆从，那正是先前被指派到城外别院伺候宋邺的仆人。他粗喘了几口气便急急道：“老爷、老爷不行了！”
这一句话无异于晴天霹雳，将正堂几人震惊得不能言语。
良久，谢昌皱眉起身问道：“发生何事？你一五一十讲述清楚。”
仆从也是慌了神，他马不停蹄地从别院赶来，气喘吁吁的连舌头都捋不直。谢昌的话给他吃了颗定心丸，他就跪在堂屋中央将前因后果说了一遍。
“老爷这几日原本恢复得不错，气色日益见好，更能下床走动半个时辰。霍园主今日新引进了些波斯菊，便邀请老爷一同前往院中观看。起初老爷精神奕奕，与园主畅谈甚欢，不知因何忽然晕倒院中，甚至浑身抽搐痉挛不能止。园主请了郎中看诊，却无论如何查不出病因，此刻老爷依旧处在昏迷中，气息渐弱。”
他一口气说完，龚夫人也从震惊中回神，连忙命人准备马车赶往城外别院，片刻也不容耽搁。
宋瑜紧随在龚夫人身后，此时再顾不得自己与霍川的纠葛，父亲身体要紧。不知缘何，她听闻仆从那番叙述，脑海里第一反应竟是霍川从中作梗……
宋瑜登上车辇后一直在思考，他那人阴晴不定，起初为什么要提议帮助父亲？他并不是那样热心肠的人，定是有其他图谋，这样一想，她还真不排除这个可能。
思及此她对他厌恶更甚，连忙命薄罗回去取她的湖色缠枝莲纹褙子。那是刚用宋瑜窖藏的香料熏过的衣裳，足足在地底下窨制了一个月，用甲香、丁香、沉香等香料，其中香味旖旎，经久不绝。她希望借此能掩盖住自己身上的气息。
薄罗快速来回，并细心地给宋瑜披上，一转头见谢昌正站在后头，看见她的目光，谢昌微微一笑，俯身走入后头一辆车辇。看方向也是前往城外别院的，薄罗犹疑地问道：“谢公子也要去吗？”
他们已经落后龚夫人有段距离，宋瑜的眉梢眼角尽是焦虑，只顾着命车夫加快速度，根本没工夫搭理她，随口应付了句：“宋琛呢？”
平常不见人不要紧，在父亲病重的关头他若再不出现，便是真真正正的不孝子。
好在澹衫懂事，将薄罗拽到一旁答道：“小公子在后头那辆车上，方才是谢公子让人去寻他的。”
宋瑜抿唇嗯了一声，谢昌委实考虑周到，她嘴上虽不说，但心底到底感激他。
袖子下交握的双手微微颤抖，她只消一想到父亲要出事便再无法淡定。近几年父亲虽病重，但她都怀揣着能治愈的希望，期待着有朝一日父亲定会像往年那般身体康健，为他们遮风挡雨。如今他若真的……
宋瑜竟不敢再想，只不住地敦促车夫再快些。
一路扬起尘沙无数，总算在别院门口赶上。
龚夫人踩着脚凳下车，她脚步虚软险些栽倒，百英眼疾手快地将她扶稳，可一双眼睛哭得通红：“夫人……”
龚夫人恍若未闻，径直往院里赶去，模样不得不让人担心。
宋瑜在身后看得心中发酸，默不作声地跟在她身后。门口有宋府的仆从接应，面如蜡色的仆从，将几人引往宋邺所居住的厢房。
多日不曾涉足，屋中充盈药味，床头段怀清在查看宋邺病况，前后四五名丫鬟忙前忙后地照顾宋邺，却不见宋瑜带来的那四名丫鬟。宋瑜离开时没带上她们，让她们留在别院伺候父亲，现在看来这几个人早已不知躲在哪儿偷闲去了。
榻上父亲面色苍白，唇无血色，大抵方才十分痛苦，五官有些扭曲紧绷，看得人心头一恸。
龚夫人走近床头看了看，饶是平日里再坚强也禁不住失声痛哭：“前儿老爷还好好的，怎么这就……”
段怀清起身一礼，又朝她身后宋瑜、宋琛一一招呼：“此刻宋老爷已稳定下来，短期并无大碍，需得静养才是，烦请几位稳定情绪，让我一心为其诊断。”
闻言龚夫人渐次止住了哭声，泪水却禁不住无声地往下落，她拿绢帕拭了拭眼角，问道：“我家老爷究竟罹患何病，郎中可否如实告知？”
“并非我不愿，实乃不知。”段怀清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一脸愁苦，“他脉象浮软，五脏六腑呈衰竭之势，怕是撑不了多少时候。先前那几日精力充沛，或许是回光返照的缘故。”
言罢室内鸦雀无声，宋瑜只觉头脑一空，再无他物。
龚夫人同他多年夫妻情怀，怎能接受如此打击，当即身子一软便往地上倒去。宋琛唤了声母亲，快步上前扶住她，她却双目紧合已然昏迷。
宋瑜忙让百英收拾偏房，供龚夫人休息。她的父亲病倒了，若是母亲再有个好歹，她一个人是无论如何撑不下去的。宋琛不成器，她从未指望过他，至于大哥宋珏近几日出门办事，宋瑜已有许多日未曾见过他。听母亲说大哥近来进账数额不对，他在瞒着家主做事，然而真正查起来却毫无头绪，龚夫人为此整日心绪不宁。眼下，所有重担全落在了宋瑜身上。
她有条不紊地指挥丫鬟收拾屋子，扶龚夫人入内；又指派堂屋丫鬟去拿药煎药，谁留在跟前伺候谁出去办事，安排得井井有条。
宋瑜坐在父亲跟前，握住他枯瘦的手贴在颊畔，喁喁低语：“父亲怎么舍得离开我们……”
丫鬟送来药碗，宋瑜伸手去接，仰头却对上谢昌担忧视线，她微微怔忡，回以感激一笑：“这里有我在跟前就好，你带着宋琛下去休息吧。”左右宋琛在这儿也帮不上忙，他跟个木头似的杵在床头，直勾勾地盯着宋邺不言不语。
谢昌颔首，意欲将他带离，他却一动不动，不知何时他红了眼睛，狠狠一拳砸在房中柱子上。宋瑜担心他惊扰了父亲，连推带搡地将人赶出屋外，对上他困兽般挣扎的双目时，终于忍不住将人抱住。
她踮起脚尖正好到他耳畔，她无助低语道：“宋琛，你要争气。”这话里包含无数心酸。
宋琛难得一次没有反感，许久才缓缓地嗯了一声。
给宋邺喂罢药后，宋瑜又陪在身旁许久。
半个时辰后龚夫人转醒，她让出位子给母亲，另嘱托了两句才不放心地出去。父亲身体不便经常移动，只能暂居在别院，如此她每日都得前来照看。宋瑜不怕奔波，只怕与霍川打照面。
然而她还没来得及想好对策，走出厢房便赫然见霍川已走到门前，她瞬间顿住。
此刻，霍川正是宋瑜最不想见到的那个人。看模样他也刚来，鸦青道袍服帖地罩在身上，云头履往前迈了一步意欲进屋。
霍川察觉到前头有人，浓郁芬芳扑鼻而来，他只当是宋府丫鬟，蹙了蹙眉便暂退一旁。
宋瑜知他没认出自己，不由得加快脚步从门槛越过，擦身而过之时一颗心都悬在嗓子眼儿上。眼瞅着便要走过，身旁的人却霍地伸手拽住她腕子，使她再前进不得。
霍川的声音仿若从寒潭深处传来，分明淙淙如清泉般动人，却让人觉得冰冷彻骨：“三妹，我知道是你。”
她身上熏香很好地覆盖了原本体香，若不是两人近身，他根本觉察不出。这香味虽馥馥好闻，但太过于浓烈，不如宋瑜身上原本的浅淡雅致。
宋瑜身子僵硬，被他握住的手腕瑟瑟颤抖，上回他给的恐惧尚未消弭，这会儿，求助的目光下意识便转到澹衫身上。
好在澹衫聪慧，不着痕迹地挪到她身后拘谨有礼地道：“园主认错人了，我是澹衫。”
她说得煞有其事，若不是宋瑜身处其中，几乎忍不住就要相信。她提心吊胆，紧紧盯着霍川，只见他似是相信了，握着自己的手缓缓放开力道。
宋瑜禁不住松一口气，然而她还没来得及庆幸，便清楚看见霍川嘴边挑起一抹讥诮，重新覆住她手腕往一旁带去。宋瑜惊恐至极，伸手便要向身后丫鬟求救，只是他不能视物却走得极顺畅，前头还有一名仆从引路，她竟这样一路被带往厢房左耳房的墙根处。
薄罗澹衫正欲求救，被他冷声威胁：“宋邺病情此刻受不得刺激，稍有不慎便命丧黄泉。”
此话正中宋瑜软肋，她陡然失了所有力气，浑身虚软地靠在红墙之上，朝左右为难的二人摇了摇头。她不信霍川能拿自己如何，母亲还在房中，宋琛和谢昌还在院里……
“去叫宋琛来！”她扬声道。
两人得令，忙转身寻人。姑娘被他擒住，这人的阴狠冷厉她们都见识过，至今心有余悸。墙外立着霍川的人，她们根本近不得身，若是寻来小公子事情或许顺利。
霍川与她挨得很近，精准地攫住她下颌沉声一笑：“听说谢昌也来了，三妹就不怕被他看见？”
宋瑜哪能想到那么多，只想着怎么摆脱他才是正经。
然而不待宋瑜回答，他又道：“看见也好，让谢家主动提出退亲，从此担上不仁不义的骂名。”他一边说一边摩挲她粉嫩唇瓣，俯身吻了下去，呼吸间满是她恬淡馨香。
柔软樱唇一如印象中的美好，霍川竟有些舍不得放开，直到被宋瑜一口咬在下唇上才离开她。
宋瑜怎么也推他不开，两只手被他桎梏着无法动弹，满腔怒意无处宣泄，唯有又急又恼地狠狠咬了他一口。霍川的下唇沁出血珠，血腥味儿在口腔晕开，他非但没松开宋瑜，反而故意贴在她唇瓣印出一朵瑰丽血花。
吻完后他心满意足地放开她：“谢昌来晚了。”
宋瑜与他无法沟通，忍无可忍地将他一把推开，用手背拭去他的血迹，开门见山道：“我父亲的病跟你有无关系？”
自打上回她被逼到绝路反击，便不再深深地畏惧他了，虽然说话有些紧张，但起码不再哆嗦。
远处抄手游廊传来纷沓脚步声，旁人或许听不到，但霍川的听觉却比旁人更敏锐一些。他退开半步，道：“我既然请宋老爷来治病，又何必在自己家中加害他，岂不是掩耳盗铃？”
今日宋邺在院中昏倒实属意外，所有人都始料未及，霍川当即便命人去请段怀清来，再晚些便无力回天。这些天她一直躲着，霍川知道那日将她吓坏了，可是她越挣扎他便越控制不住想欺负她。只觉得她娇娇软软的，连哭起来都很可爱。
霍川在侯府居住多年，高门大院里的女人不是懦弱便是狠毒，趋炎附势，曲意逢迎。未承想宋家竟然养出她这样单纯的姑娘，情绪不懂得隐藏，憎恶害怕都直接反应出来，无比真实。唯一遗憾的是他不能看到她的表情，外人都道宋家小姐漂亮，可她究竟是何种极致的美？
他的话不无道理，宋瑜是关心则乱，他若想害父亲，接到家中无非是多此一举，旁人也一定都会怀疑他。何况段怀清以前也曾为父亲治病，他的医德有目共睹，不会与霍川狼狈为奸。
思及段怀清那一番话，宋瑜心情陡然低沉：“园主若是无事，我还要回去照看父亲。”
她贴着墙角走出，意外的是霍川竟然没有阻拦，他立在原地不动声色。宋瑜快走两步避开一段距离，外面日头明晃晃照在头顶，她下意识伸手遮挡。透过指缝，她看见不远处匆匆行来的丫鬟，后头跟着宋琛和谢昌，还有一个宋瑜十分不愿意见到的人……
澹衫薄罗上前细心查看，一脸戒备地朝她身后看了看：“姑娘没事吧，霍园主可有为难你？”
话音刚落霍川便从墙根缓缓走出，一旁仆从低头扶着他手臂引路，他就立在宋瑜几步开外。宋瑜的目光从几人身上一一扫过，谢昌面容紧绷，他身后正是一脸幸灾乐祸、兴致盎然的谭绮兰。
宋瑜正思忖该如何解释这场面，谭绮兰便按捺不住恶语相向：“上一回我便觉着你们之间有猫腻，没想到果真被我料对了！青天白日的，真是下作！”
她才说完便被谢昌一把拉到身后：“你住口。”
谢昌抬头果见宋瑜脸色不悦，紧抿唇瓣，细一看她的樱唇略有红肿，不必想他都知道怎么回事。他登时震怒，顾不得什么君子礼仪，上前几步扳过霍川肩膀，举起拳头砸到他身上：“卑鄙！”
霍川反应不及，被他一拳砸中嘴角，身子一仰摔在身后墙上。
众人哪能想到平日温和的谢昌忽然暴怒，连忙上前阻拦。仆从扬声唤人，手忙脚乱地将霍川扶起，只见他嘴角迅速泛起青紫，嘴唇上还有淡淡血迹。仆人拿出手帕打算给他擦拭，却被霍川伸手挥退。
霍川面色下沉，挑唇嘲讽：“谢公子此话怎讲？”
此话问得巧妙，谢昌怎么也不会在众人面前说出实情，但霍川三番五次败坏宋瑜清白，实在可恶，他忍不住上前要再补一拳，立刻就被周遭围上来的仆从拦住。
他们两人起争执，其余人都看得糊涂，宋瑜更是睁大眼不知所措。
唯有谭绮兰在后头蠢蠢欲动，唯恐天下不乱地探出头来道：“这能怎么讲？谁知道你们二人躲在此处做什么腌臜事，难怪我谢表哥生气，要我说谢家跟宋家定亲简直是丢人！”
宋瑜最近过了一段太平日子，几乎要忘了这人是多么不讨喜，难听的话脱口而出，一点也不像闺阁里的姑娘。
不只是她，连宋琛都听不进去，挽起袖子就要上前：“这臭丫头欠收拾！”
霍川眉峰上笼了寒意，脸上仿佛凝结一层冰霜，旋即又舒展眉宇揶揄道：“若论卑鄙，谁能及得上谭家小姐？”
谭绮兰皱眉不解：“你说什么，不许乱说话！”
他不答反问：“小姐知道平康里吗？”
言罢谭绮兰脸色煞白，一改方才嚣张气焰，仿佛瞬间被人扼住了喉咙，磕磕巴巴地否认：“那、那样肮脏的地方……我才不知道……”
这无非是不打自招，霍川岂会同她一般见识，权当她是跳梁小丑罢了。
然而这却引来宋瑜疑惑目光，她深感不解地看向霍川，听他话中的意思，似乎知道谭绮兰所作所为，可他是如何知道的？
其实霍川事后让人查过，彼时寺庙一事事出蹊跷。当时他明明记得同行的还有谭绮兰，只不过翌日她先行离去了。再后来因缘巧合他们又见过一面，她态度跋扈嚣张，霍川对那日前因后果多少就有了猜测。随后他便让人去查谭绮兰最近行踪，立刻就查出她果真跟平康里的人有过接触，只可惜证据被人提前要走了。
谢昌并未将两人对话放在心上，只是后悔将谭绮兰带来此地。
带谭绮兰来实非谢昌本意，而是她今日去宋府寻人未果，听家仆解释便巴巴地赶到别院来。她跟宋瑜向来不对付，此刻谭家受难，宋家袖手旁观，她越发口无遮拦，私认为一切全是宋家过错。
谢昌让人先带她回去，留下只能作乱。
临行时谭绮兰途经宋瑜跟前，狠狠朝她瞪了一眼：“你不配嫁给我谢表哥。”
宋瑜不理会她，倒是宋琛忍不住嗤笑：“要不然你嫁？”
两人目光相撞，刀光剑影，谁都不肯退让，末了谭绮兰冷哼一声愤恨离开。
宋瑜本以为霍川会将大隆寺的事说出来，是以才没工夫搭理谭绮兰，待人走后才惊觉手心一片冰凉，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珠。
抬头迎上谢昌复杂视线，她禁不住缩了缩，她正欲开口解释，他却抢先道：“我认识许多悬壶济世的医者，若是宋老爷愿意，随时可以送往谢家诊治。”
宋瑜张口讷讷地道：“可是父亲已然受不得颠簸……不能再转换地方了。”
谢昌听罢好似忽然气馁了一般，看着宋瑜的眼神满是诚恳：“三娘，我也可以帮助你。”
宋瑜有一瞬间的不忍，他为自己出拳，无条件地站在自己这边，种种举措令人感激。左右为难之下，宋瑜终于想出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我以后每次来看父亲，都会跟宋琛一起，形影不离。”
这话何尝不是说给霍川听的，宋瑜悄悄往一旁看去，只见他嘴上血痕已经擦拭干净，稍抬了抬头，对着二人冷嘲热讽：“好一幅郎情妾意的画面。”说罢，他面无表情地按原路折返，表情更显阴鸷。
宋瑜怔忡，长睫毛微微颤动，缓缓敛下遮住了水眸里的光彩。她后退半步微微一礼：“我去里面照顾父亲，公子和宋琛可先行离去。”说完，不待人反应过来，她便转身离去。
谢昌凝望着她背影，到嘴边的话又吞了下去，最终什么也没说。
原本以为谭绮兰只是一个小插曲，没想第二天她便出乎所有人意料。
陇州大清早便流传开了消息，说宋家嫡女既与谢家定亲，又与多个男人纠缠不清。先是大隆寺夜半不在房中，再是终日与花圃园主来往，更被人亲眼撞破，实在不堪。
流言蜚语泰半是女人口口相传的，往日嫉妒宋瑜容貌的人，此刻好不容易逮到机会，自然要可劲儿地泼脏水。是以不出半日，整个陇州便知道宋家小姐“闺中不检”。
那些话传得实在难听，薄罗听罢气得火冒三丈，恨不得立时去街上跟人打一架：“呸，无凭无据的竟能这么诬陷人！仔细一个个嚼烂了舌根子！”
宋瑜哪能不生气，不必想便知道是谁传出的流言。
昨日谭绮兰离去心有不甘，以她的为人必定不会善罢甘休。宋家让她家不好过，她是打定主意要拉宋家下水，不能在生意上动手脚，那就败坏宋瑜的名声。她道旁人下作，可若论下作，又有谁能比得上她？
宋瑜想起被她压在抽屉底下的信封，起身拿出看了看，忽有仆从来报：“有人求见姑娘。”
来人是花圃的陈管事，宋瑜颇有些讶异，管事仍是一副和蔼可亲的笑模样，开门见山道：“小姐手中是否有一封至关重要的书信？”
宋瑜更惊诧，那封信此刻就在她手上，管事想必也看见了，此时竟然还这样问她。陈管事只笑眯眯地不再拐弯抹角：“不瞒小姐，此次是园主吩咐我来的。他让我拿这封书信回去，陇州的风言风语，他自会替您消除。”
这封信是在她手中，可霍川又从何得知？
宋瑜始终对他心怀戒备，没法相信：“他为何要帮我，如今外面都传开了，不是正中他的下怀？”
陈管事只笑笑，不答反问：“姑娘打算如何让信里内容面世？”
这倒是问住了宋瑜，她确实没深入思考过，只想着找个人散播出去便是了。至于找谁……她觑一眼薄罗，这姑娘手段多，人又灵活，堪当此任。
管家仿佛能看破她心中所想，徐徐解释道：“姑娘若是蹚了这趟浑水，日后就不难被人追根溯源查到自个儿身上。不如交给我家园主来处理，他不会害了您的。”
宋瑜仍是那句话：“他为何要帮我？”
按理说霍川巴不得她声名狼藉，如此谢家便有正经由头退亲，正好顺遂他心意。手中攥着的信纸被捏出皱褶，宋瑜挣扎犹豫，还是没法相信他。
若是不给她个满意答案，她势必不会轻易相信。陈管事轻声叹口气：“园主对您的心意，姑娘当真感觉不到吗？”
宋瑜登时蒙了：“你胡说什么！”
心意包含千万种，若说霍川对她是捉弄欺辱的心意，宋瑜或许还能相信，可是偏偏这管家说他从未对旁的姑娘这般上心过。
宋瑜吓坏了，忙让人将他送出府，立在原地久久没能回神。
不出两日陇州的流言便换了一种，说是有人亲眼目睹谭绮兰出入烟尘之地，与里面的婆子纠缠不清。
原来行为不检的并非宋小姐，那些空穴来风的话无非是人有心为之，刻意要诬陷她。
又有人道谭小姐跟她素来水火不容，谭绮兰几次三番口出恶言，都是宋瑜默默忍下的。两人之间起了口角，谭小姐气愤不过，是以才编造出这样谎言欺瞒众人，混淆视听。
那些豪门商贾之家的是非，百姓素来津津乐道，如今出了这档子事，自然成了茶余饭后的消遣。
听说谭绮兰听罢气得大怒，扬言要将说闲话的人揪出来拔了舌头，毒辣的言语令人心悸。
第二日陈管事又来求见宋瑜，他笑意融融地道：“小姐可否愿意将书信交给我了？”
宋瑜不再如上一次那般抵触，说到底他们帮了她。如今城内流言蜚语呈现一边倒的趋势，泰半的人都在帮她说话，说是谭绮兰心狠手辣。她命薄罗回去取信，问出心中所想：“您能否告诉我，您是怎么知道我手里有这封信的？”
管事越看她越觉得喜欢，一门心思要撮合两人，便答道：“园主命人打探过，平康里的婆子说被人要走了，再追问对方模样，不难猜出是您身边的丫鬟。”
薄罗古灵精怪，模样又生得好，走在人堆儿里分外扎眼，无怪乎那婆子对她印象深刻。
书信转交到管事手上，宋瑜忍不住询问：“他这么做，究竟有何目的？”
这个“他”是指谁大家心知肚明，陈管事笑眯眯地把那封信收在袖筒里，道：“园主不过想伸手拉姑娘一把，他不是您想的那种人。若是真想让您跟谢家退亲，多的是正经手段。”感情还是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宋瑜瘪瘪嘴目送人远去，脸上明摆着不信他的表情。
就在陇州人为谭绮兰是否接触平康里吵得不可开交时，一封她与老妈子暗通的书信横空出现，信里内容一传十、十传百，很快谭绮兰便被不堪的言语淹没，再无名声可言。
盖因这次是有确凿物证，谭家即便想辩解也无能为力，这下子，陇州城里的人都知道了谭家小姐自甘堕落，与那肮脏地方里的人来往，还拿了一瓶催情药物。
而且近来谭家便事事都不如意，简直是家门不幸，流年不利。一场生意赔光了所有积蓄不说，外头更是负债累累，只剩下一个空壳子。再加上谭绮兰这出事，为此谭老爷一蹶不振，在床上躺了十来日没能起来。
谭绮兰咬牙切齿，她直觉是宋瑜将自己逼到绝境，可是却又查不出任何与她有关的蛛丝马迹。她不甘心就此作罢，按捺不住到谢家拜访谢家主母，也就是她的姨母。
谢家主母从小便将她视若己出，喜欢得紧，出了这事自然痛心，不住地数落谭绮兰糊涂。谭绮兰顺势匐跪在脚踏上，挤出几颗泪珠做出可怜兮兮的模样，伏在谢主母身上哭诉：“绮兰是被人冤枉的，我从未涉足那种地方……又、又怎么能拿那东西……都是宋瑜要害我，她巴不得我身败名裂……您要替我做主……”
谢主母拧眉深思，到底没全信她的话：“宋瑜看着不像那样心机深沉的人，可是你得罪了谁？”
谭绮兰继续哭闹不休，一口咬定是宋瑜所作所为：“除了她还能有谁，她对我怀恨已久！”
说罢便将寺庙进香一事添油加醋地说了，说宋瑜在寺庙与人私通，恰巧被她撞见，从此便对她心怀芥蒂。与她私通的人正好是城外花圃园主霍川，两人在别院经常来往，被谢昌撞见多回，饶是如此她仍旧不曾收敛。谭绮兰擦了擦眼泪，又道，“姨母若是不信，大可亲自询问表哥。”
她见谢主母心有动摇，忙推波助澜：“依我看这样的人，即便成亲了那宋瑜也不会遵守妇德！到时候岂不让谢家蒙羞，姨母不如趁早退了这门亲事吧！”
谢主母抿唇一笑，只当她小丫头不懂事：“这门亲事哪是那么好退的，当年宋家对谢家有恩，两家祖父才订的娃娃亲。如今十几年过去了，再说退亲岂不是让人看笑话？”
说罢，她挥了挥手示意谭绮兰先回去，容自己再做思量。

第七章 前缘散
近来店里似乎出了乱子，近几日谢昌都面露沉郁，瞧着比往昔憔悴不少。
他按了按眉心坐在黄梨木圈椅上，他已经有两天不眠不休，此刻很是困乏：“母亲寻我来是有要紧事？”
谢主母心疼他，亲自给他递了杯龙井到手上，坐在条案旁一本正经地问：“听说你前几日去看望宋老爷子了，他身体可好？”
谢昌喝了一口，免不了要想起那日不愉快，他剑眉紧蹙：“不大好，伯父身体状况日益变差。我正要同父亲提及此事，家中有不少名贵药材，改日可登门送去。”
谢主母自然同意，再三踌躇终于忍不住出声询问：“你那日去，见着宋小姐没？”
小一辈的姑娘里，她最喜欢的便是宋家的这个姑娘。人长得精致漂亮不说，礼节是一等一的好，为人又懂事贴心，端的是温婉可人。她不止一次为自家儿子高兴，能娶得这样妙人儿。她当然也看得出来谢昌对人家上心，三不五时便要巴巴地往宋家跑一趟，满心满意都是未过门的媳妇儿，可如今……
谢昌颔首：“她去照顾宋伯父了。”
说罢他便不再多言，若是搁在往常他定能讲得滔滔不绝，此举颇有些反常。
谢主母试探地问：“绮兰方才来了，说她跟霍家园主有染，可是实话？”
谢昌听罢一滞，顿了顿才道：“母亲不是不知，她的话能有几句是真？您切莫听信谗言，此事我自有主张。”
他起身走向门口，这几日事情冗杂，店铺里连连出事，使得他精神紧绷，连带着话语也不由得尖锐起来。出门时他转身向后看去，正对上谢主母关怀视线，谢昌努力舒展眉宇道：“城内流言我已让人压制下去，最近让绮兰安分些，不是所有言语都是空穴来风。她若再如此，我不会再帮她第二次。”
到底是一家人，顾念着亲人情分，谢昌回房休息不多时，便有商铺里的人匆匆赶来。
这几日商铺出了大事，店里的伙计失手打死了人，此刻正在闹官司。
那人在店里买了一对青瓷缠枝灵芝纹落地花瓶，回去后竟发现瓶口有瑕疵，便送回店中理论。那店里伙计也是火爆脾气，非要说是对方自己磕坏的，两人一言不合就扭打成一团，伙计失手将人推在花瓶上，那人撞破脑袋当场没了气息。
人命关天的大事，岂能善罢甘休。无巧不巧的是，那死者正是霍家花圃的仆从，买的花瓶正是要摆在霍家别院，此刻霍家已经报了官，伙计前两日被关进了死牢，任谁都不能探视。
在闹市里闹出人命，本来就非同小可，谢昌想隐瞒也隐瞒不住，大抵不出几日城内百姓便俱已知晓，但更要命的是，对于如何分辨瓷器的好坏来说，这个伙计可谓天赋异禀，平日里，贵重瓷器的良莠真伪，都需要他来分辨，对于谢家的店铺来说，这个伙计可谓举足轻重。正因为如此，他出了事才让谢昌焦头烂额。
其实，这件事并不是没有解决方法，只是谢昌不愿意往深处想。
他不愿意，不代表谢家二老也不愿意。连日来，谢家二老看着唯一的儿子愁眉不展，自然不能坐视不理，翌日二人就驱车赶往城外花圃。
刚见到霍川，二人就道明了来意：“霍园主，那仆从的身后事谢家定不会亏待了他，每月送去银两给他的妻子儿女，再有别的要求霍园主都可以提，只求您宽宏大量……”
霍川端坐在八仙椅上，手边是一盏冒着腾腾热气的洞庭君山，他单手支着下颌若有所思，片刻后他道：“那名仆从跟在我身边有三五年，是个孤儿，并未娶妻生子，若要息事宁人并非难事。”他调整了姿势，牵了牵嘴角缓缓地道，“我可以不再追究，不过我有一个要求。”
有要求就好，代表还有转圜的余地。
谢老爷做了个请讲的手势：“园主但说无妨。”
霍川薄唇轻启：“这要求并不难，只需你们同宋家退亲便是。”
他说得轻巧，可谢家二老当即怔在原处，他们显然没料到霍川提出的会是这样不着边际的要求。是以谢老爷面露为难之色：“这恐怕……”
霍川并不着急，他喝了口茶不咸不淡地道：“如若不然，谢家公子恐怕也难逃脱管教仆人不严，纵容仆人谋人性命的罪名……届时谢公子恐怕也脱不了干系，谁都知道，那可不只是一个简单的伙计啊。”
谢家二老面面相觑，神色复杂。
一方面他们不愿意谢昌为此毁了前途，连累自家生意；另一方面他们又舍不得宋瑜这个未过门的媳妇儿，若是由他家提出退亲，宋家必定恼恨非常，两家多年关系一朝破裂，吃亏的还是谢家。
最终还是谢老爷出言婉拒：“霍园主请容我与内子回去思量一番。”
早已料到他们不会轻易答应，霍川点到为止，起身命人送客。
宋瑜这几日心思都在父亲身上，城内流言四起时，为了避嫌她不得不留在家中，哪儿都不能去。此刻流言好不容易平定下来，她便忍不住前往别院探看父亲，如她所言，一同陪伴的还有宋琛。
宋邺近来气色见好，想必调养得不错，宋瑜到的时候他正倚靠在引枕上喝药。
宋瑜心里装事，勉强露出笑容：“父亲还好吗？可有不适？”
陇州的传言似乎没进到宋邺耳朵里，他笑着拍了拍宋瑜的手，又朝身后宋琛看了一眼：“我已大好了，也亏得你二人时常记得来看我。”他顿了顿似乎想到什么事，又往门口看去，“怎的不见你大哥？”
自打他搬到别院来，便鲜少见到宋珏来探望，上回他病重晕厥，宋珏都没能过来一次。到底是他大儿子，素来又行事稳重孝顺，从未有如此反常的时候，宋邺免不了起疑。
这几日宋瑜对大哥的行踪也不甚清楚，不知他在忙些什么，整日见不得人影。但她不想让父亲担心，只得临时编了个谎言：“大哥近来去外面行商了，短期内没法回来。父亲不必担心，他在外头不会出事的。”
宋邺这才放心下来，与两人又说了几句话便觉得精神不济。宋瑜担心累坏了他，不敢过多逗留，就拉着宋琛从屋里离开。
他们一并行在廊庑下，宋琛难得表现出心事重重的模样，甚至都没有耍贫嘴。
宋瑜也怏怏不乐，两人一路沉默，廊下有人朝他们走来，近了她才看清正是陈管事。陈管事朝宋瑜微微抱拳道：“园主请小姐前往堂屋一趟。”
不待宋瑜回答，宋琛已经侧身挡在她跟前，横眉冷目地道：“去做什么，他还嫌将我阿姐害得不够吗？”
管事天生一副笑模样，面对他的刁难也不生气：“我家主人只是要和宋小姐说两句话罢了，不会为难小姐的。”
宋琛双手环抱替阿姐回答：“不去。”
他是个极其护短的人，城里满是流言蜚语的时候，有人在他跟前说宋瑜闲话，他也敢二话不说揍了回去，如今，亲眼目睹了两次宋瑜被霍川欺负，从此便对那人一点好感也无。父亲在他府上治病实乃逼不得已，如若不然他定不会让宋瑜踏入这里一步。宋琛态度坚定，他站在宋瑜跟前，端的是不肯退让半步，让陈管事很为难。
到底他帮过自己，宋瑜想着是要道一声谢，便扯了扯前头阿弟衣角，同他商量：“不如你同我一起？”
宋琛一脸不可置信地盯着她：“你烧坏了不成，那人有什么好见的？”
宋瑜没办法，只有贴着他耳畔将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并说此事多亏霍川帮忙，她才能全身而退。宋琛听罢脸色果然缓和了些，只不过态度仍然坚决：“若是他再对你动手动脚，我可不会再客气。”
话虽是对着宋瑜说的，但他的眼睛却一直盯着陈管事，陈管事讪讪一笑，便上前为他们引路。
霍川才治罢眼睛，眼前覆了一层白纱布，就在偏厅候着他们。
白瓷灯下他的五官略显柔和了些，大抵是因为纱布掩盖了凌厉的眉眼，看起来竟不如平常那样咄咄逼人。他倦怠地半躺在弥勒榻上，侧脸精致无瑕，面前摆着各种各样的香料，他正逐个试味。
听闻脚步声他便停下动作，向来人方向侧了侧头，不甚满意地蹙眉：“我只请了宋瑜一人。”
宋琛早看他不顺眼，当下就一脸嚣张地杵在跟前，仰头睥睨着他道：“若是你又欺负我阿姐怎么办，我岂会让你如意？”说罢他才反应过来对方根本看不见，遂撒气般往一旁绣墩狠狠坐下，“你们谈，不必在意我。”
说得轻巧，他这么个大活人就在旁边，谁能忽略？
宋瑜站在离他两步开外，一句话在喉咙里千回百转后才道：“家父连日叨扰贵府，心中过意不去。另外上回的事也多谢园主相助，只希望您不要将此事告知父亲，以免他忧思过度，身体承受不住。”
霍川将面前香料一推，仆从为几人各倒了一杯茶，他模棱两可道：“三妹若真过意不去，不如替我做一件事。”
宋瑜那番话实属客气，没想到他自然而然地就当真了，她登时愣住了：“何事？”
霍川并不多言：“日后你便知道了。”
如此一来，这个“交易”便是已然定下，宋瑜连反驳的机会也无，硬生生落进了他设的圈套，她抿着唇很不痛快。
谁知道他叫宋瑜来就是为了这事，让人想借题发挥也没机会。霍川眼睛才上过药，此刻有些困倦，招呼陈管事送客。
宋瑜直到从屋里出来都有些迷糊，总觉得有不大好的预感，她是不是答应了什么不得了的事？
她想再去问问，可又不想再见到霍川，最终只是回头看了一眼，就神色复杂地同宋琛一道离去。
宋府门口停着另外两辆车辇，才回到府上宋瑜便直觉家里不大对劲，府中上下安静得厉害。
她原本打算回重山院，但见正堂似乎不大平静，便与宋琛相携前往。尚未走近便听龚夫人隐忍怒意的声音：“谢夫人可是想明白了？”
不知里面人说了什么，她才迈入门槛便见龚夫人恨恨一颔首：“好、好，谢家真是教我刮目相看！从此以往两家便再无来往，来人，送客！”
正堂里坐着的正是谢家主母，她见过几回，弯唇正欲对人报以笑意，便被龚夫人冷声喝住：“三妹，过来！”
宋瑜不明所以地走到跟前，只见谢主母目露惭愧地看了看她，就被一旁丫鬟请出门外。
与她一块来的还有十几抬赔礼，龚夫人看见便来气，全命人送了回去。坐在八仙椅上久久不能言语，抚着胸口震怒不止，宋瑜在一旁看得焦急，一边为她顺气一边追问：“究竟发生了何事，母亲你倒是说一声！”
龚夫人紧握着她的手，不由分说地将她揽到怀中，连日来的打击终究让她再也扛不住，她把头埋在女儿的颈窝恸哭失声：“我苦命的三妹……”
宋瑜吓坏了，忙手忙脚乱地安抚龚夫人：“母亲你别哭，究竟出了何事你倒是说呀……”
她一哭宋瑜也跟着红了眼眶，两人登时抱作一团。宋瑜两眼泪汪汪地觑着宋琛，把他看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耐心全无抓着一个丫鬟便问：“方才谢家的人来做什么？”
那丫鬟被他凶神恶煞的模样吓住，战战兢兢地答道：“他们是、是来退亲的……”
宋瑜一颗泪珠挂在睫毛上将落未落，似乎没能听明白这句话。她偏着头泪眼蒙眬傻乎乎地问：“是跟我退亲吗？”
丫鬟艰难地颔首：“是谢夫人亲口提出来的……”
话未说完便被宋琛厉声打断：“胡言乱语，谢昌怎么可能舍得退亲！”
丫鬟委屈地垂下头，不情不愿地接了句“是真的”。
龚夫人心情渐次平定，拿绢帕拭了拭眼角泪水，才将方才事情娓娓道来。
原来谢家当真是来退亲的，并且态度坚决，他们宁愿担上不仁不义的骂名也执意如此。龚夫人问了问缘由，她也只说两家不合适，连个正经由头都没给出，难怪龚夫人如此气愤。
宋瑜听后不知该作何感想，她怔怔地盯着一处出神，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却并不多难过。
龚夫人心疼她，让她回房休息：“我三妹这样好，日后求亲的人多的是，何必在乎他一家。”
宋瑜颔首，听话地回了重山院，一路上宋琛都跟着她。
“我不信姐夫是这样的人。”宋琛道。他似乎比宋瑜受的打击还大，说罢便转身跑开了，没几步就不见了踪影。
宋瑜没心思留意他，一天之内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多，她脚步虚浮地走回寝室。薄罗澹衫都担心她，但见她除了不说话，似乎一切都正常。她闷头将自己藏在被褥中，一觉睡到傍晚。
醒来后外头一片霞光，照得室内金黄昏昧，她胸口堵得发慌，说不上是何滋味。
她确实对谢昌没有男女之情，可这些日子里却是生出不少好感。他不是喜欢自己的吗，为何说退亲就退亲了？他是不是看到自己跟霍川纠缠不清，所以嫌弃她了？
她胡思乱想一通，摸了摸眼睛并无泪水，只觉得干涩。看一眼窗外云蒸霞蔚，外头是丫鬟小心翼翼的说话声，她穿上鞋履走下床榻，揉了揉眼睛迷迷瞪瞪地走到外边。
澹衫正在摆弄晚饭，尚在苦恼如何叫醒她，偏头见她已经醒了，稍稍有些惊讶：“姑娘醒了，是否饿了？您中午便没吃饭，婢子特意让厨房多做了几样可口的菜，您看合不合心意？”
桌上摆着的泰半都是宋瑜爱吃的，她此刻正觉得口中寡淡，松子鱼金黄酥脆，外面浇了一层浓稠汤汁，看得人食指大动。薄罗拿帕子给她擦拭了双手，她举箸还没来得及送入口中，房间便闯进来一人。
宋琛火急火燎地走到她跟前，拽着她便往外走：“你跟我来！”
宋瑜一筷子鱼肉掉在桌上，心疼得不得了。她踉踉跄跄跟上宋琛步伐，薄罗澹衫也急着追上来道：“公子要带姑娘去哪儿？”
宋琛这人，说风就是雨的，毫不客气地扭头对她们道：“你们别跟来！”
两人追也不是，留也不是，立在门外左右为难，直到两人消失在游廊尽头。
宋瑜被他拽得手腕子生疼，估计这会儿手腕已经红了一圈儿，却无论如何挣脱不得。看方向他是要带自己去后门，可这时候去后门做什么？他半天跑得不见踪影，便是为了此事？
眼瞅着后门就在跟前，宋琛总算放慢了脚步，松开她的手示意前方：“你有什么疑惑，一并问了吧。”
宋瑜莫名其妙地看向他：“外面有谁？”
然而宋琛却不肯多言，只守在不远处一动不动，打定主意要让宋瑜过去。
宋瑜拗不过他，一步步谨慎地走往后门。木门年久失修，两侧是半人高的草丛，她推开虚掩的门，看清外面立着的人后赫然愣住。
谢昌就立在几步开外，不知在这儿站了多久。他身后是一道小河沟，岸上栽种几株青翠绿柳，柳枝垂在水中搅动着涟漪，一袭月白色的袍子更衬得他人如碧树，面如冠玉。他就这么静静地凝望着宋瑜。
几日不见他形容疲惫憔悴，眼下是一片浅淡青黑，他朝宋瑜轻道了声三娘，话语透着浓重的哀痛与不甘，却又只能化作一声无可奈何的轻叹。见到他这模样，宋瑜心中再多的怨气也在转瞬间烟消云散，不知缘何竟对他心疼起来。
宋瑜没走上前，只站在门外与他对话：“谢公子不是才同我退亲，此刻又为何要寻来？”
两人之间好似隔了一条无法跨越的沟壑，她不上前，他只能放低姿态迁就。退亲何曾是他的意思，自打父母从花圃回来后便忽然转换态度，权衡过后执意要与宋家退婚。不知霍川同两人说了什么，但大致内容可以想见，无论他如何反抗都毫无作用。自己并不善于分辨瓷器的好坏，谢家之所以能成为陇州城里最大的瓷器商，几乎全赖这个伙计的相助，而且眼下陇州城里也有很多人在经营瓷器生意，那些人家对那个伙计觊觎已久，此时，几乎都在想办法把他救出去收为己用。一旦他去了别人家，那谢家的生意，也算是做到头了。此刻，能挽救谢家的唯有这一条出路，就是霍川给的。
宋瑜同他退亲了，再也不是他的……或许不出多久她便要嫁给别人，思及此谢昌便满心悲痛，这是他从小看到大的姑娘，最后却只能拱手让人。
谢昌垂眸轻笑，宋瑜这才发现他左脸颊有个浅浅的酒窝。谢昌顿了顿，轻轻说道：“我怕有些话此刻不说，日后便再无机会了。”
宋瑜盯着他看得发怔：“你说。”
没想谢昌忽然抬头，猝不及防地对上自己的视线。宋瑜面露赧色，双手背在身后交握，眼睛四下游移，很是心虚。
她穿着白绫对襟短衫，底下是一条湖绿色织金花鸟纹马面裙。灵动的一双妙目顾盼生辉，长长的睫毛像振翅欲飞的蝴蝶，张开翅膀便能飞到他的心头，将他整个胸腔都占据。她樱唇微微抿起，让人想起别院里被霍川吻过的模样。谢昌眸色一黯，饶是这样渴望，都狠不下心强迫她，他大抵真的不如那人。
他勉强牵起嘴角，一张口才发觉声音涩哑：“三娘还记得大隆寺时，你我二人被抛下一事吗？”
宋瑜不解地乜向他：“自然记得。”
那是她正经头一回与他接触，彼时她还对他心生抗拒，处处刁难他，如今想想实在不应该。
“原本下山的路另有一条，但我却选了艰涩难行的小道，目的只为了与你多接触一些。”对上宋瑜诧异的目光，他缓缓地道，“后来我生辰临时改了地方，也是因为你，我想与你多些机会相处。我一直觉得自己还有的是时间，甚至能够慢慢陪你一辈子，可惜最终打错了算盘，你我始终无缘。”
他背着她下山，教她放纸鸢，最终也没能留住她。
宋瑜讷讷地说不出一句话，长这么大头一回被人告白，可惜这个人却跟她再无瓜葛。再多的情意只能埋藏心底，辗转反侧，夜不能寐。
谢昌靠近她，控制不住地想与她亲近，最后却停在她身前：“三娘上回说要重新陪我过生辰，此话还作数吗？”
都过去那么久的事了，难为他还心心念念地记着，可是他们两人已经没关系了，若再来往……
谢家退亲，两家难堪，母亲今日气急，必定不许她再跟谢昌有牵扯。然而一对上谢昌那双戚戚双目，见他双眸中平日的光彩全被哀恸所取代，她又于心不忍。宋瑜想了想，道：“作数，只是得让宋琛作陪，不能让旁人知晓。”
谢昌面露愉悦，已是莫大欢喜：“到时候我让人接你，一定教你学会放纸鸢。”
宋瑜被他感染，情不自禁地跟着点头，唇边绽出一抹盈盈浅笑。
迎面吹来晚风，脸上冰凉，宋瑜抬手摸了摸才发觉濡湿一片。她眨了眨眼并未觉得眼睛酸涩，可不知何时，她已经流下的眼泪。她刚掏出绢帕来擦拭眼睛，宋琛就从一旁蹦到她跟前：“你们两人说了什么？”
宋瑜抬眼打量着他：“是你请他过来的？”
他底气不足地摸了摸鼻子，旋即注意到宋瑜湿漉漉的双眸：“你怎么哭了，如今婚都退了，你还舍不得吗？”
宋瑜气急败坏地将他推开，只怪他多管闲事：“你叫他来做什么，日后见面徒增尴尬！事情都到了这地步，你何必多此一举？”
说罢她走上台阶，快步往重山院走去。
宋琛疾走两步拦在她跟前，脸上满是不解：“你要去哪儿？”
宋瑜故意恐吓她：“告诉母亲，让她教训你。”
这招果然见效，他是怕龚夫人怕得紧，连忙好声好气地恳求：“我是为了谁？怕你伤心难过，还不是想让你问个清楚，这才想着讨一个公道。”他竖起手指对天发誓，“可不是我叫谢昌过来的，是他非要见你一面，我只是顾念着往日与姐夫情分才帮了他一把。”
宋瑜听罢虽不为所动，却已然似被触到痛处。
“你们说清楚了吗，他家为何要退亲？”宋琛问道。
宋瑜仔细想了想，谢昌好像并未提及此事。只是言语之间透出不得已的苦衷，她摇摇头道：“没有。”
面前的宋琛顿时泄气，他不是没问过谢昌，然而谢昌对此守口如瓶，半点口风都未曾透露。
第二日两家退亲的消息便在陇州传遍了，引起轩然大波。
宋家谢家的亲事陇州城里百姓无不知晓，毕竟双方都是陇州出了名的人物，谢昌与宋瑜又是郎才女貌，很是登对。然而一夕之间谢家竟退亲了，此中内情无从得知。
结合前阵子的谣传，有人猜测是谢家不满宋瑜行为不检，然而谁都知道那是有人恶意中伤……再一想谭绮兰从中作梗，而谭家与谢家素来交好，便有传言说此事泰半“归功”于谭家小姐。
宋瑜是圈子里出了名的好品德，长辈都喜爱她知书达理，听话懂事，是以自然有人站出来为她说话。然而谭绮兰不然，谭绮兰行为刁钻任性，旁人早已隐忍多时，上次关于她与平康里的人频频交往的留言，她早已声名狼藉，此刻更是没人敢同她来往。也是呢，以她的为人，此刻别人不落井下石便不错了，怎会有人帮她。往昔登门求亲的人家全都不再上门，就连媒婆也不敢上门说亲。
这场退亲大都指责的是谢家，道他家忘恩负义，过河拆桥。宋老爷子尚卧病在床，他们便迫不及待地要和宋家撇清关系。众人对宋瑜倒是同情起来，好好的一个姑娘便被这样退亲了。
宋瑜整日闭门不出，将一切言论排除在外，本以为日子便这么平平静静地流淌，却忘了有人对她觊觎已久。
这一日，薄罗忽然破门而入，神情颇为着急，喘了好几口气才把话说清楚。
“姑娘，霍、霍家来人提亲了！”
熏笼袅袅升起氤氲沉香，澹衫手里拿着的大红丹凤朝阳披风掉落在地，她忙向宋瑜看去。
宋瑜正仰躺在短榻上，怀中抱着妆花引枕，脸上敷了一层自制的香粉。她平常在闺中无聊，就喜爱摆弄这些姑娘家的玩意儿。将官粉、密陀僧和银朱、麝香等香料研磨成粉，以蛋白调之，蒸热晒干，再研磨一遍，最后放入瓷瓶中以密封。用的时候以清水调和即可敷面，用过之后皮肤光滑面如桃花。
闻言她蓦地睁开眼，从榻上一跃而起：“你说什么？”
她脸上敷着一层惨白的香粉，再配上一张惊慌失措的脸委实吓人，好在底下丫鬟都看习惯了，此刻也不觉得有何异样。
薄罗一口气饮下茶水，这才清楚地说：“姑娘，霍园主上门提亲了！”
宋瑜浑身一哆嗦，快速地躺回榻上，用毛毡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瓮声瓮气地道：“就说我命不久矣。”
薄罗澹衫在一旁哭笑不得，这哪是能胡说的，郎中来了还不一眼就看出来了。
宋瑜静了一会儿，紊乱心绪平静下来，也觉得那主意不大靠谱。她招呼薄罗去打一盆清水，将脸上香粉清洗干净，随意拾起披风披在身上，快步往前头正堂走去。
最近母亲因谢家退亲一事身体不大好，连着多日都在房中静养。她嘱托宋瑜暂时不要将此事告知宋邺，生怕他受刺激加重病情。宋珏前几日回到家中，仍是一如既往地忙碌，而且最近他开始教导宋琛行商之道，两人早出晚归，偌大的院子里竟然只剩下宋瑜一人，好不冷清。
好在宋琛开始争气，不再似以往那般吊儿郎当，顽劣不驯。大抵那日父亲晕厥对他的打击过大，再加上谢家退亲，他仿佛一夜之间长大了般，举手投足之间沉稳许多。
宋瑜快步走在廊庑下，断断续续的谈话声从堂屋里传来，那似乎是大哥的声音，他今日恰巧留在家中。宋瑜生怕宋珏擅自做主答应下来，三两步迈过门槛，人未到声先至：“不行！”
话音刚落，堂屋众人纷纷向她投以目光。她扫视室内一眼，宋珏坐在右下方，对边是正襟危坐的霍川。她走到屋子中间，此刻将那些《女戒》《女训》全抛之脑后，一字一句地又重复了遍：“我不同意。”
迎头便是宋珏复杂目光，她不畏不惧地回视，端的是豁出去了。若真要她嫁给那个阴晴不定的人……她余光瞥一眼左边的霍川，下意识往旁边缩了缩。
屋里静了片刻，霍川忽而低笑出声，看似愉悦地道：“三妹忘了答应我的事吗？”
宋瑜愣怔，一口气哽在嗓子眼儿上，简直悔得肠子都青了。她深吸了口气，强自镇定下来：“园主前几日帮我，我确实心怀感激，只这一个要求实在是强人所难……前日我才被退亲，实在没有旁的心思……我、我不能跟你定亲。”
言罢她恳求地看向宋珏，都说长兄如父，这时候只有他能说得上话。虽说两人平日不大亲，但到底是兄妹，他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跳入火坑吧：“父亲尚未病愈，母亲又倒下了，大哥……我想陪在他们身边……”
宋珏沉吟两声，起身朝霍川抱拳说道：“成淮兄也听见了，宋家有苦衷，此事不如日后再做商议。”
他虽明知霍川看不见，但该有的礼数一点不少。宋珏待人一向彬彬有礼，真心实意，这便是他在商场游刃有余的原因。
霍川眼上的药膏一共要敷半个月，此刻仍旧缠着纱布，更加看不出他的表情。只见他下颌微微绷起，旋即挑唇道：“宋姑娘的意思是说除了这件事，旁的你都同意？”
宋瑜是个一根筋，旋即点头称是。
可答应完没多久她便后悔了，他狡诈得很，若是再提些强人所难的要求，那自己该如何是好？索性他只问了问，没再继续纠缠，起身将一旁拐杖拿在手中，道：“三妹别忘了今日说过的话。”
宋瑜巴不得他早些走，退到一旁给他让路，眼看着他跟陈管事越走越远，心中一颗大石总算放下。
宋珏多看了她一眼，命仆从前往送客，见她仍站在原地神情恍惚，他不由得问道：“你同成淮兄究竟有何渊源？”
上回在花圃他以为两人是头一回见面，如今想来却觉得两人之间另有瓜葛。那时，两人之间气氛便不大对劲，宋瑜见到他浑身哆嗦，想来在那之前他们已然认识了。可三妹从小便养在深闺中鲜少出门，怎会认识他？为何谢家才退亲，他便上门求亲？
宋瑜被他一问才猛地醒神，她想也不想地答道：“我与他之间并无任何渊源，只是在大隆寺见过一面。”
很明显，她十分抵触这个问题，只是，她话说得真假参半，一时半刻也让人挑不出任何毛病。
宋珏难得有一天清闲下来，思及许久未能探看父亲，便让人着手准备车辇，又问宋瑜：“你可要一同前往？”
宋瑜连连摇头，她害怕再遇见霍川，只让大哥代为问候父亲，她改日再去探望。
见宋珏转身离开，宋瑜急走两步跟在他身后，殷殷切切地问道：“下回若是他再提亲，大哥能不能不要答应？”
檐下少女显得很是局促不安，手放在半空似乎想抓着他的袖子，她从小便没对他撒过娇，思量再三终究放下。如若不是谢家忽然退亲，她跟谢昌倒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如此精致的一个玉人儿，谢昌定能好好待她，可惜两人终究有缘无分。
宋珏收回思绪，再开口时，宋瑜已听不出情绪：“三妹应将目光放得广些，懋声虽好，到底是谢家无情在先。”
前些日子他才回来便听见了陇州的风言风语，回到家后才知众人所说都是真的。他不是不怒，但事情已成定局，宋家只能被迫接受。他私底下差人查过缘由，结果却一无所获，盖因如此，他才对宋瑜和霍川两人之间关系更为好奇。
宋瑜琢磨了半天才知道大哥在安慰她，抬眸宋珏已经走远，她抿唇敛睫，不言不语。
院外白玉蕊落了一地，其中一瓣飘进窗牖，落在翘头案上。
宋瑜正托腮望着外面景象，花瓣贴在她额头，她取下花瓣放在眼前打量，百无聊赖地看了又看。忽而偏头对一旁来回走动的薄罗道：“你要说什么便说了，省得把自己憋坏了。”
薄罗尴尬地立在原处，她自打早上从外头回来便这副欲言又止的模样，问她何事她又支支吾吾说不清楚。宋瑜本想忽略，但她实在太抢眼了，就差在脸上明明白白写上“我有话说”这四个字，让人想不管都难。
“我、我今早出门听见外头有人说……”薄罗平常都牙尖嘴利的，极少有吞吞吐吐的时候，“谢家的铺子闹出了人命，谢家是为了不连累宋家，这才退亲的……”
白色花瓣被指甲掐出汁水，宋瑜艳红的丹蔻泛上水色，她嘴上虽不说，但心里终究还是在意被退婚的。这关乎姑娘家的面子名声，谢家那么随意便退了亲，这让将两家的约定看得极其重要的宋家成了笑话。
“你说清楚。”宋瑜手扶着桌案的边角，脸上一派严肃。
薄罗便将今日在街上打听的尽数说了出来：“这是好几天之前的事情了，谢家瓷器铺子有人闹事，店里伙计失手伤人，郎中来看时已经断气了。死的那个是霍家花圃里的仆从，此刻那伙计已经送往官府处置，有人说他在牢狱里一口咬定是谢家指使行凶，也有人说，他是鉴定瓷器的行家，所以，谢家才不顾是非，一定要把他救出来，总之这事情闹得沸沸扬扬，好些天都没人敢去他那儿进货，也不知如今解决了没有。”
宋瑜一门心思都在她一句话上，前因后果甚至都没听明白：“你说死的是谁的仆从？”
薄罗便又道了一遍：“霍家。”
宋瑜如坠谷底，周身都是黑茫茫一片，从脚底泛上冰冷寒意，很快便传遍全身。
薄罗没注意到她的变化，自顾自地解说：“没想到里面竟有这样的内情，看来谢家也有苦衷……可他们怎能不商量便自作主张呢，闹得两家脸上都不好看……”
说罢她见宋瑜没有反应，只是盯着一处出神，她以为是自己说话触到姑娘痛处，忙不迭改口：“可无论如何谢家都太过分了，谢家活该如此！”
她才说完，宋瑜便猛地站起身问道：“宋琛呢？”
薄罗很快想了想道：“小少爷一早便跟着大公子出门了，看样子不到傍晚不会回来。”
宋瑜闻言顿住脚步，心烦意乱地抠着指甲上的丹蔻，眉头蹙得紧紧的，似在想心事。
她想见谢昌一面，想问清楚其中内情，两家婚姻虽已无法挽回，但自己不能不明不白……更重要的是，她想知道此事跟霍川有无关系。
然而没有宋琛，她根本无法和谢昌见面，她思量再三唯有写了封书信让人送去。
信里内容十分精简，是她权衡再三才写下的：闻听城内风语，只想知道是否属实。落款时她想了又想，在底下写上一行娟秀小字：宋家三娘。
薄罗细心将信漆封，送出府外。她的门路多，一张巧嘴能说会道，不出多时便将事情办妥。当天下午有人送来回信，她眼巴巴地送到宋瑜跟前，一脸邀功。
宋瑜打开看，一个“是”字蓦然出现眼前，使得她半晌没能回过神来。再往下看还有一句话：家父曾寻访霍家，对方只提了这一要求。谢家如今正逢多难时期，实在不能再连累宋家。
宋瑜许久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谢家不愿牵连宋家一事，这方法确实好，谢家退亲，足以将宋家从舆论泥沼中一把拉了出来。事到如今她才知道怎么回事，将信封放在烛火上，不一会儿便烧得干净。

第八章 雨霖铃
在别院伺候宋邺的下人一不小心说漏了嘴，得知两人退亲消息后，宋邺先是气得昏厥，醒来后勃然大怒，扬言要到谢家去一问究竟。
他脾气犟起来谁也拦不住，然而搁在以往便算了，如今他这个身体如何走得出去。仆从没办法，唯有回宋府搬来救兵。
宋瑜往别院去时满脑子都是谢昌信里内容，她又担心父亲身体承受不住，不住地催促车夫再快些。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宋瑜就到了别院，此时宋邺正坐在床榻上咳嗽：“叫谢荣芳来，叫他摸着良心站到我跟前！”
谢荣芳便是谢昌父亲的名字，从有印象开始，宋瑜就没见过父亲生恁大的气，眼下，她也顾不得许多，忙拨开丫鬟走上前来为他顺气：“父亲，如今我们两家婚事都退了，父亲还生气又有何用？何况女儿并不是非谢昌不可，天底下那么多龙章凤姿的人杰，何必拘泥于一家呢？”
虽说事到如今拐弯抹角不起作用，倒不如打开天窗说亮话，但是，这其中的曲折，又不是一时间可以说明白的，而且，宋瑜也怕宋邺气坏了身体，只有好言好语地劝说，做出不甚在意的模样，希冀他能消消气。其实这话何尝不是安慰自己，退婚无可挽回，她一定得嫁得更好，不能让旁人看笑话。
可惜宋邺不听劝，他反而将宋瑜摁在榻上：“你在这儿坐着，父亲定为你讨回一个公道。”
说着便要往外走，可他身体哪承受得住，没两步便气喘吁吁。宋瑜上前将他扶稳，声音里多了几分急切，哀哀恳求：“父亲去做什么……事情都到了这地步，再说什么都没用了……我唯一期盼的便是您同母亲身体康健，您能早日病愈，除此之外再没别的念想了。”
宋邺总算被她劝住，不再执意去找谢家，他停下来心疼地碰了碰宋瑜头发：“三妹……”
他的手臂枯瘦毫无力量，却能让人感到温暖，深深凹陷的眼窝，早已不复往昔丰神俊朗的模样。他陷入浓重的自责中：“是父亲无用……让我的三妹受委屈了，都是我无用……”
宋瑜鼻子一酸，几乎忍不住落下泪来，可无论如何她都不能哭，她硬生生逼回了眼泪，双目酸涩一片通红一片。
“不是父亲的错……”她将宋邺扶回床榻上，待他情绪稳定后才将前因后果解释了一遍。为了不使他太气愤，便将那段谢家不愿连累宋家也一并说出，虽不知其中有多少真假，但总归宋邺心情平复许多。
宋邺听罢她的口述，依然怒气难平：“此事若两家齐心未必不能解决，你说谢家是为我们考虑，可怎会如此愚昧？”
他虽然在床上卧病多年，到底也是从生意场上摸爬滚打过来的，脑子比谁都灵活精明，一个问题便将宋瑜堵得哑口无言。
宋瑜尚未想清楚该如何补救，他又问道：“既然死的是霍园主的人，他们就该和霍园主好好商谈一番，为何非要走到如斯境地？霍川看着可不像那种不通情达理的人。”
宋瑜在心中喟叹，才在心中夸罢他，下一瞬他就犯糊涂了……可自己又不能告诉他实情。若他得知此中内情泰半是霍川作梗，他不知会如何伤心失望，他如今的情绪受不得半点波折。宋瑜好不容易将他哄睡下，怀揣着心事退出室内。
在宋邺跟前说漏嘴的丫鬟正是先前伺候宋瑜的，龚夫人给她指派的四名丫鬟其一。
先前薄罗抱怨她们懒散，本想着回宋府后再处置，没想到事情一件接一件竟忘得干净。母亲不在，她便将四人叫到跟前，打算清理门户。
担心在院内吵醒父亲，宋瑜特意选了稍远的堂屋。四个丫鬟跪了一排，起初她们以为宋瑜好说话，各个心不在焉地讨饶，在听到宋瑜要将每人杖责十棍，逐出宋府时，一个个花容失色，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小姐并非心慈手软，反而与龚夫人一样严明。
“姑娘息怒，婢子知错了……请万不要将婢子赶出去……”其中一个膝行向前，试图向宋瑜求饶。
然而宋瑜这回吃了秤砣铁了心，让仆从拉几人出去，就在庭院行罚。
其中一个穿蓝缎碎花短衫的丫鬟忽然上前，挣脱仆从来到宋瑜跟前：“姑娘不能将婢子逐出府去，婢子还要每日为霍园主换药！”
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宋瑜一跳，她下意识地向后微倾，蹙眉问道：“换药？”
提到此事那丫鬟仿佛有些骄傲：“园主的眼睛需要上药，便特意挑了我每日换药，道婢子心细手巧，是以才一直留着。”
宋瑜却觉好笑，樱红娇嫩唇瓣不自觉地弯起：“你是宋府的人，是和宋家签的卖身契，同那霍园主有何关系？难道他还能保住你不成？”
真是个自以为是的，宋瑜不欲与她多说，挥手便示意仆从将人带走。
那丫鬟却拼了命地挣扎，疯了似的喃喃不休：“姑娘不能赶我走……”
她被带到门口，目光瞥见过来的人影，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不由得伸手向前，期期艾艾地道：“园主，园主救婢子一命！”
仆从在前头为霍川引路，他偏头低声问了句怎么回事，那仆从便在他耳旁娓娓道来。
前因后果说明白后，人已经走到堂屋门口。
“不过是个自命不凡的丫鬟，一并处置了吧。”霍川不以为意地道。然后，他根本不理会她的求救，举步踏过门槛。
那丫鬟的一张脸陡然煞白，浑身虚软地被人带了下去。
霍川兀自走到屋中，在宋瑜对面坐下。
左右事情已经解决完毕，宋瑜起身便走，只是没两步，她又按捺不住回头冷嘲热讽：“霍园主好有情趣，连我府里的丫鬟都不放过。”
霍川哑然失笑：“我府上丫鬟极少，所以陈管事到你父亲跟前借了一位。见她心灵手巧便一直用着，没承想惹怒了三妹，下回遇到这种事定先与你商量。”
哪来的下次？
宋瑜确实生气了，她恨恨地瞪了对方半天，才想起他根本看不见。
她分明想走，但又忍不住想一问究竟，踌躇了许久，宋瑜终于质问出声：“谢家的事，是不是你故意为之？”
霍川徐徐反问：“不知三妹所指何事？”
宋瑜抿唇极力压制心头恼怒，道：“那伙计与人争执闹出人命，是你刻意安排的吗？事后你再向谢家提条件，逼迫他们退亲？”
音落室内一片沉寂，许久未有任何声音。
霍川面无表情，抚着腰上穗子的手微微一顿，少顷，他用平静无澜的声音道：“三妹未免太看得起我。”
其实话一出口宋瑜便后悔了，人命关天的大事，谁会随便拿这个开玩笑？
她暗自捏紧了拳头给自己鼓劲儿：“可你总是乘人之危。”
从她这个方向只能看到霍川半个侧脸，他的下颌光洁，弧度完美，薄唇露出讥诮，神情很有几分阴鸷：“我的人平白无故死了，谢家来求我网开一面，我为何要答应？”他唇瓣一启一合，用清冽好听的声音道出无情无义的话。
“可、可是你……”宋瑜竟一时没能反驳。
霍川抬头，循声面对她的方向：“可是如何？我不该提出让你两家退亲，还是不该上门提亲？”他起身缓缓朝宋瑜走来，一步步将她逼得无处可逃，然后，根据她身上香味精准地寻到她方向，“三妹，你当我是为何？”
宋瑜不知不觉便退到此处，后背抵着室内一根梁柱。她终究是不谙世事的女孩子，没坚持多久便扛不住了，她软软糯糯道：“我不会嫁给你的……我就是去山上剃发出家，也好过嫁给你……”只是言语间全无方才的理直气壮。
原来这就是她的心里话，霍川的脸色陡然阴沉，擒住她手腕盛气凌人地道：“这可由不得你。”
外头的薄罗澹衫听闻动静，忙跑到跟前来寻人，见宋瑜被霍川极近地桎梏在怀中，登时面色尴尬，停在远处踌躇不前：“姑、姑娘……园主请松开我们姑娘……”
霍川意兴阑珊地松了手，经此一事她必定又逃得无影无踪，他索性事先说明白：“三妹还记得答应我的事吗？”
宋瑜摇头不迭：“忘了。”
“那此刻想起来了。”霍川挑唇，饶有趣味，“不日我要到永安城一趟，请三妹一同前往。”
说罢他拄着拐杖走出堂屋，留下宋瑜一人愣在原地，“我不去”这三个字在口中盘旋许久，她最终也没胆子说出来。
远处乌云压境，天色昏沉，空气中带着浓厚的潮湿气味，申末本不算晚，此刻却蓦地阴暗下来，仿佛夜幕即将降临一般。
宋瑜尚未从霍川那番话里醒过神来，饶是如今她已退亲，也不能轻易跟个男人出远门。她蹙了蹙眉暗想，霍川究竟打的什么主意？做什么非要带上她，她一点也不想去。
仆从已经前往准备车辇，她们若不及时回去，恐怕便要赶上这一场大雨。
她焦急地向外探看，又让薄罗去催促仆从。穹窿传来一声轰隆巨响，眨眼间便落下雨幕，沉重的雨珠密集地打在地面上溅起尘埃，这一场雨下得又急又猛烈。宋瑜撑着一把双环蜻蜓戏水的油纸伞往门口走，高缦履已被浸湿，她正噘嘴不满地提着裙摆一步步往前走：“这什么破天气……”
就在这时候，仆从一溜烟从她身旁跑过，对门房里的下人急切惶恐地道：“快去请段郎中来，快！老爷又病发了！”
宋瑜就在他后头，这句话她听得一字不差清清楚楚。她的手蓦地失去力气，油纸伞从她头顶跌落在地，孤零零地转了两圈躺在水洼中。她被疾风骤雨浇得浑身湿透，头脑陡然清醒，顾不得浑身湿透转身便向宋邺的房间跑去。
澹衫拾起地上油伞跟在她后头，着急地唤了声姑娘，她却恍若未闻，步子快得让澹衫追不上。
若是淋出病来可怎么好，府里已经倒下来了两个，姑娘可千万不要再出事！澹衫紧跟在她身后，暴雨和着冷风打在身上，阻挡了她和薄罗的步伐，待到两人赶到时宋瑜已经在屋里站了好一会儿。
她像傻了一般立在床头，看着床上面色狰狞痛苦的家主，她眼眶通红手足无措地跟着干着急：“父亲怎么样……很难受吗，我、我……”她支支吾吾半天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她去一旁倒了杯水给宋邺，却因为双手颤抖没能拿稳，五色釉茶杯掉在地上摔得破碎。她顾不得许多，听闻床榻上宋邺的呻吟声，她忙跪倒在他跟前紧握着他双手：“父亲，段郎中马上就来了……父亲再撑着点，一会儿就到了……”
可是宋邺怎么忍得住，他脸上五官已然扭曲，紧紧揪着领口衣襟痛苦不堪，浑身不住地抽搐。宋瑜是第一次见他这样，她根本握不住他双手，只觉得手背一片濡湿，愣了愣她才知道那是自己的泪水，原来在不知不觉中，自己的脸上已布满泪痕，眼前光景都变得影影绰绰。
她转身试图求救，恍惚间似乎看到霍川的身影。他脚步沉稳果决，朝自己走来，不知为何竟让她莫名心安。
宋瑜此刻六神无主，病急乱投医，不待他走到跟前便软声恳求：“求你救救我父亲……”
霍川哪里懂得医术，他是听到仆从说宋老爷病发，并且比上一回更严重，这才片刻没耽搁地赶来。谁知道宋瑜还没走，两人之前堂屋闹得不愉快，霍川仍对她一肚子恼火，现在听到这声可怜兮兮的求救，心中的不快登时消了大半。
他从袖筒里掏出个白瓷瓶，这是上回段怀清留下的。他对宋瑜道：“这里面有药丸，你给令尊喂下。”他顿了顿又道，“是怀清根据病情炼制的，能暂时压制他的病情。”
宋瑜听话地倒出一颗黑褐色的药丸送入宋邺口中，又给他喂下一口水。起初宋邺仍旧挣扎，不多时他就渐渐平静了下来，面色也缓和许多，虽仍旧难受，但却不再似方才那般痛不欲生。他的额头沁出许多冷汗，神志也不大清醒，断断续续地叫着宋瑜，声音虚弱沙哑：“三妹……”
宋瑜细心给他擦拭汗水，点头嗯了一声，却克制不住悲伤顿时泪如雨下，一双水眸哭得又红又肿，她分明不想让宋邺担心，但只要想到父亲每日都承受着这样剧痛，她便心疼得难以控制情绪。
伴着雷鸣的骤雨打在屋檐上，室内满是潮湿的气息，霍川蓦然出声：“你淋雨了？”
他这么一说宋邺才着眼打量宋瑜，他眼前雾蒙蒙一片，只能看到宋瑜发髻鬅鬆，碎发凌乱地贴在脸颊，身上衣裳皱巴巴地贴在身上，就连握着自己的小手都冰冰凉凉的，他脸色猛地沉下，虚弱地道：“三妹快回去换身衣裳！”
宋瑜委屈地瘪瘪嘴，却没挪动分毫：“我想陪着父亲，等段郎中来了再走。”
可宋邺很是坚持，容不得她有半点任性。将目光投向霍川，张了张口：“劳烦霍园主……”
此话一出口霍川便会意地招呼宋瑜的丫鬟上来将她带走，临走，霍川还嘱咐道：“给小姐换身干净衣裳，再煮一锅姜茶。”
宋瑜着实有些冷了，她起身想向霍川道一声谢，话未出口便对着人家打了个喷嚏。她是个通情达理的人，再不情愿也得承认，霍川方才救了父亲，她心怀感激：“多谢园主，近日给你添麻烦了。”
这是她的真心话，父亲住在府上，又时常需要治病，霍川能够帮到这份上，已实属不易。
霍川面无表情地拭了拭脸，声音比外边天气还冷：“不必，下去吧。”
宋瑜这人也真是缺心眼儿，前一刻还怕霍川怕得要命，刚刚霍川只递给了她一颗药丸，她转眼便对人另眼相看了。她低头系上短衫衣结，再一想霍川逼迫自己的场景，登时便将那一点儿感激强压回心底，老老实实地穿起衣服来。
不过片刻的工夫屋外已经漆黑一片，搁在平常此时才是傍晚，此时天色却黑沉得有些吓人。加上丝毫不见停的雨声，和震耳的雷声，她忍不住耸了下肩膀。她从小便害怕打雷，有一回甚至在深更半夜躲进龚夫人床上，紧紧环着她不肯撒手。
她打算再去看望父亲一趟，可游廊里昏暗一片，虽然澹衫手持烛台走在前头，可惜雨势太大，不一会儿烛火便被吹熄。廊下竟然连盏灯笼也无，宋瑜仅凭一点微弱天光走到宋邺门口。
里头点着烛火，宋邺已经在内室睡下，外头是霍川和段怀清在谈话。宋瑜不知他们在说什么，只见他们的脸色都有几分严肃，段怀清偏头见到她，略略压抑住惊诧道：“宋小姐也在？”
宋瑜点点头，可屋内没人说话，就连面对的霍川也不言不语，倒教宋瑜好不自在。
宋瑜举步走入内室，逃难似的丢下一句：“我去看看父亲。”
身后是段怀清声音带笑：“令尊已经睡下，他此刻需要休息，请小姐不要惊扰了他。”
宋瑜不放心，还是进来探望父亲，只是她没让丫鬟跟进来。她立在床头看了一会儿，见父亲果真如他所说，宋邺身上盖着绸被睡得很沉，脸色比刚才平和许多，只是略显苍白。宋瑜拿起帕子给他擦拭一遍额头和双手，又动作轻柔地将父亲的手放回被子里，才神情蔫蔫地从里面走出来。
段怀清不知何时已经离去，外头只剩下霍川一人，似乎在等仆从前来接应。
她以为霍川看不见自己，便放轻了脚步小心翼翼地往外走，一只脚才迈出门槛，便听霍川不疾不徐地道：“三妹的房间似乎跟我顺路？”
宋瑜僵在远处，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她抿着唇不大情愿地道：“是……”
霍川已经起身朝她走来：“那我们一道走吧，明朗不知去向何处，劳烦三妹送我回屋。”
他说得理所当然，压根儿没询问宋瑜是否情愿。宋瑜眼睁睁地看他走来，心里分明很是排斥，但又忍不住提醒：“前头有门槛。”
霍川的嘴角不自觉地勾起，心情总算愉悦了些：“多谢。”
两人便并肩走在廊庑下，后头是捧着烛台的澹衫两人。宋瑜尽量往一旁避开，然而走廊通共那么大点地方，她又能避到哪去。
薄罗在后头时不时地提醒霍川注意脚下，或是转弯或是上台阶，雨声夹杂着她一声声清脆的提醒，院中更显寂静。宋瑜正低头专心地盯着鞋头，天边忽然传来一阵震耳欲聋的雷声，宋瑜整个人忽然停住了，下一瞬她已经蹲下缩成一团，头深深地低着，双手捂紧耳朵瑟瑟发抖。
霍川往前走了两步，察觉到她的胆怯，却又看不到究竟是何状况，联想方才状况，他很快得出结论。
“你怕打雷？”霍川犹豫地问道。
她从小就这点毛病，无论澹衫怎么哄都没用，直到雷声过去了她还在不住地颤抖。她抬起一张煞白的小脸，漆黑的天空倏忽被一道刺目白光划破，瞬间亮如白昼。霍川精致冷傲的脸就在前方，他眼前的纱布仍未除去，照得脸色更加苍白，这一幕落在宋瑜眼中更为吓人，她险些两眼一翻晕厥过去。
霍川虽然看不到她的反应，但也没听到她说什么，可这反而让霍川坚定了自己的猜想。他嘴角翘起了一个弧度，伸手递到宋瑜跟前：“正好你替我引路，我为你壮胆。”
宋瑜傻乎乎地盯着面前手指修长的大掌，正在犹豫之际，天空中又应景地响起一声惊雷，她来不及多想，纤手已经被霍川握在手心里。
霍川平常看着阴沉冰冷，但是手掌却温热柔软，宋瑜的手包在他的掌心里，走了许久都没想明白是怎么回事。
澹衫薄罗走在后头，心思复杂地盯着两人交握的双手，两人面面相觑不知作何感想。
过了好一会儿，宋瑜才反应过来，他们怎么就稀里糊涂地牵起手了？宋瑜试图挣了挣没有挣脱，脸上一热，偏头不解地看向霍川侧脸。
他却十分坦然，不多时停下蹙眉道了句看路。
宋瑜哦了一声别开视线，故作淡定走在前头。
她自然不可能送霍川回房，途中遇见偷懒回来的明朗，他慌忙将霍川接了回去，并诚恳地朝宋瑜道了声谢。
霍川居住的跨院距离宋瑜的院落稍远，她十分痛快地将人交出去，急忙甩脱这块烫手山芋。明朗盯着两人的手，挠了挠脸颊哂笑道：“有劳姑娘。”
霍川看不出是何情绪，甚至没对宋瑜道一句别，便与明朗消失在游廊下。
因为临时一场雨将宋瑜困在别院，她暂居的房间还是上回那间，屋中摆设与离开前一模一样。她傍晚淋了一场雨，头脑昏沉沉的，脸颊烧得难受。方才她还以为是霍川的举动所致，此刻想来大抵是自己受了风寒的缘故。
宋瑜浑身虚乏无力，才一会儿的工夫便已头重脚轻。澹衫端来的姜茶她只喝了两口，就瘫倒在弥勒榻上。她褪去鞋袜，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个毛茸茸的脑袋道：“我想洗澡了。”
虽然换了衣裳，但身上仍旧黏腻腻的，再加上不住地打冷战，这会儿她分外想洗个热乎乎的暖水澡。澹衫自然不愿意，她现在已经着凉，万一再加重病情可如何是好。段郎中早已回去，若要治病只能等到明早……
她好说歹说才让宋瑜打消这个念头，宋瑜不大高兴地缩在锦被里。盖了一层被子仍旧觉得冷，便让澹衫取来柜子里所有锦被，一共四个被子全叠在自个儿身上。她虽然娇气，但好歹懂得照顾自己身体，睡前又喝了两碗姜茶，才沉沉睡去。
夜里一声雷鸣将她从梦中惊醒，窗外漆黑如墨，看模样才两更天。此刻的雨势虽不如白天急了，但雷声一声接一声不断，她双目紧闭紧紧地攥着被子，整个人只缩在床榻一角，小小的一团根本不占地方。长睫毛沾上水珠，手指被捏得泛白，纤细的身子不住打颤儿。
澹衫薄罗睡在外屋，她软绵绵地唤了两声，根本无人应答，想来她们都已睡熟。她正准备下地时，耳边却轰隆又响起一声惊雷，她立刻重新躺回床榻上。一打雷她脑子里便是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魑魅魍魉一只只从窗户飞进来，停在她的床前……
宋瑜用余光瞥见窗口似乎真有影子飘过，她屏住呼吸，夜色中一双水眸一眨不眨地盯着窗外。
然而她似乎看错了，屋外并无何物，只有一声响过一声的惊雷。
她后背冒出冷汗，整个晚上便在惊恐害怕中度过。醒来时脑门全是汗，她被厚厚的四层被子捂得透不过气，一口气掀开下床，脚下一软跌坐在脚踏上。她的病情似乎一点不见好，反而有越加严重的趋势，头疼欲裂。
别院东跨院有一温泉，最近，宋家老爷就在这里养病。如今澹衫见宋瑜也病了，便琢磨着，要不要让她去那里洗个热水澡，泡泡温泉，驱散寒气，这风寒兴许马上就能好了。宋瑜可不愿意，一来父亲治病已经欠了霍川好大的人情，自己再来添乱，未免以后又要和他牵扯不断，二来，这毕竟是在霍家的别院，她一个女孩子，实在是不方便得很。谁知，丫鬟竟然自作主张，去央求了这里的管事。
管事早就盼着，自家园主能早日抱得美人归，怎么会不答应澹衫的请求呢。
事已至此，宋瑜也只能跟着澹衫去往东跨院，东跨院筑了四面宽广的围墙，后来上方又重建了屋顶，院中只它一处建筑，很有些孤傲的味道。走到跟前澹衫才想起忘了拿换洗衣裳，拍了拍脑门一副懊恼模样：“婢子这就回去取。”
宋瑜不以为意点点头，推门而入。
落地罩将室内前后隔开，外边是大理石铺的地板，光洁冰凉，能映出人影。折屏后头热气氤氲，白雾袅袅娜娜蒸腾而起，她一边往里面走一边好奇地四处环顾，待走到折屏后她才看见温池中尚有另外一人。
缭绕薄雾后面是霍川好整以暇的脸，他抵着浴池，手肘撑在岸上淡声询问：“不是说在外头候着吗？”
原来他是把自己当别人了，宋瑜暗自吐出一口浊气，脑子终于转过弯来，她想也没想地转身就要离开。然而她伤寒未愈，手脚都有些乏力，一不留神碰到身旁屏风，引来不小的动静。
霍川这才察觉异样，底下仆从向来不会这样冒失，他从温泉中站起身，一袭淡香迎来，他话语一滞：“三妹？”
宋瑜脱口而出：“不是我！”
这一声自然引来霍川低沉的笑声，他重新坐回泉池中，好整以暇地道：“三妹来做什么？与我共浴吗？”
他刚才起得突然，宋瑜猝不及防看到不该看的地方。精壮结实的胸膛，顺着腰线往下……她脸如火烧，不敢再往下多想，磕磕巴巴地反驳道：“我不知里面有人……我这就出去！”
说罢她手忙脚乱地退出内室，恰巧澹衫取了衣物回来，闷头便往里面去，被宋瑜眼疾手快地拦在屋外。
“姑娘为何不进去？”澹衫怀里抱着她的衣裳，一脸不解。
这叫宋瑜如何解释？她脸上浮起红晕，声音细如蚊呐：“有人在里头。”
澹衫顿时恍然。不多时霍川镇定自若地从里面走出，偏偏他还有意无意经过她身旁，善意地提点道：“三妹可以进去了。”
这一句话顿时让宋瑜无地自容，她转身便往外走，壮着胆子道：“我不洗了，谁知道在这儿沐浴会遇到些什么事情。”
霍川沉下脸吩咐仆从：“今日府中一概不提供热水。”
一句话将宋瑜回去梳洗的念头彻底打消了，她不得不停下脚步，转头将信将疑地问：“真的吗？”
霍川毫不留情地打破了她那点希望，说得煞有其事：“昨日暴雨，此刻干柴紧缺，只能供做饭煎药使用。”
她怎么忍受得住淋雨之后还不好好梳洗一番呢？此刻，她甚至觉得自己浑身都臭烘烘的。她立在原处踌躇良久，许久才抬头轻声问道：“霍园主能保证我不被人打扰吗？”
霍川微微一笑，故意挑衅道：“我们之间做过更亲密的事，三妹又何必拘泥于此？”
宋瑜恨不得堵住他的嘴，最终落荒而逃，不愿意再面对霍川片刻。
宋瑜的风寒足足四五天才见好，其中一日太过于严重，她脸上烧得通红，嘴里喃喃地胡言乱语，看得薄罗澹衫非常担心，最终还不得不麻烦了段怀清，以至于段怀清索性就在别院住下了，方便随时查看宋家两个病人。
近几日宋邺病况不大稳定，宋瑜虽身染风寒，但好歹头脑还很清醒。底下经手的丫鬟她都不放心，总想着凡事亲力亲为。加上担心宋府的龚夫人，自打谢家退亲后她便一病不起，宋瑜头疼苦恼，以至于小小风寒拖了多日才好。
其间霍川来看望她一回，她浑身上下写满排斥，索性躲在被褥里佯装睡熟。
霍川就坐在紫檀木的绣墩上对宋瑜说：“再有七日我们便要出发去永安，届时我去宋府接你。”他的声音仿佛流动的清泉。
宋瑜默默地不吭声，藏在被子里摇了摇头。
霍川虽看不见，却能听到她不同寻常的急促呼吸声，他扬起一抹笑故意道：“三妹将那丫鬟逐出了府，此刻我连能换药的人都找不到，你说该如何是好？”
闻言宋瑜悄悄地露出眸子看他，他许是清晨才换的药，纱布缠得比以往随意而粗糙，随时有掉落的可能。
不待宋瑜回答，他已然开口：“待你病好之后，不如……”
宋瑜再装不下去了，她几乎能猜到霍川后半句话，赶忙装出才睡醒的模样打断他言语：“霍园主怎么在这儿？”
霍川顿了顿道：“三妹，替我换药。”
哪承想他如此不好糊弄，宋瑜哀号一声往后缩，直到后背抵着床板才敢出言拒绝：“我不会，我从未做过这等事，园主不如另寻他人。”
说着她想到外面做事的两个丫鬟，眼巴巴地提议道：“澹衫心细，若是园主不嫌弃，我可以忍痛割爱几日。”
她一颗脑袋晕晕乎乎的，一摇头更觉得思路混乱，可她生病了有一个好处，那便是不大惧怕霍川了。
恍惚间她只见在绣墩上坐了许久的霍川，似乎起身走过来坐到她的床沿上，宋瑜赶紧合上双目自我安慰，定是自己看错了。
然后许久过后他依然没走，甚至还伸手碰了碰宋瑜额头。宋瑜下意识往后缩，他的手便落在她光洁如玉的颈窝。
宋瑜连忙将自己捂得严严实实，乖巧地用商量的口吻说道：“能不能不去？我生病了。”
短短几日，屋中充盈了她的气息。从锦被底下传出馨香，夹杂着丝丝暖意飘在房间里，霍川的心蓦地一软。
他低嗯一声就退开了些，澹衫恰巧端着药从外头进来，如今她已能不再惊诧于他接近自家姑娘了。澹衫只朝他看了一眼便移开目光，上前将宋瑜扶起让她半坐在床头，然后又细心地垫了个金银丝大迎枕，道：“姑娘来吃药了。”
这话虽是她对宋瑜说的，但她的眼睛却时不时瞥向霍川，希望他能腾挪个地方。然而这位没有丝毫自觉，半晌一动未动，澹衫这才想起他根本看不到，没办法，她只能出声提醒：“园主，请让婢子给姑娘喂药……”
霍川放在床沿的指尖微动，许久才起身换了地方。自己方才在想什么，居然有些惋惜……
宋瑜忍着苦味将药一饮而尽，脸蛋顿时皱成小包子，伏在床沿不断地干呕，模样颇痛苦。
她幼时身体弱，需要每日喝药调养，整整半年几乎都泡在药缸子里，此后每每喝药都仿佛要她的命。澹衫给她喂了一颗蜜枣，她含在口中眯起双眸，有气无力地躺在床上叹息：“我想回家。”
雨水已经下了足有五天，其间大雨小雨不断却从未停过，天像是破了一道口子。她让人给家里捎去书信，将别院情况一一述说，请母亲和大哥放心。听闻龚夫人已大好，身子日益康健，曾想来别院探看一遭，碍于天气原因只得作罢。
充满思念之情的四个字自然被霍川听到，他不做任何反应，却又坐着不走，宋瑜实在尴尬得紧。
澹衫被明朗叫了出去，屋里仅剩下宋瑜和他两人，瞅一眼外边昏沉天色，索性闭眼假寐。
昏昏欲睡之时，察觉床上动了动，她忽而警惕地睁开眼看向霍川，果然见他起身向自己走来。宋瑜霎时间清醒过来，紧紧地盯着他的一举一动，然而他只坐在床头杌子上，不知是何用意。
许久他仍旧未有动静，宋瑜头疼得厉害，不多时便打起瞌睡，半梦半醒之际忽听他问：“你为何不愿意嫁给我？”
他逆着烛光，影子投在宋瑜身上，轮廓朦胧，周身镀了一层温润的光。只可惜脸上表情太过于冷淡，总给人以咄咄逼人的感觉。
宋瑜真想假装睡着，可惜她的手肘无意间碰在身后墙壁上，疼得呜咽一声，只好回应道：“你为什么非得娶我……”
这是她一直以来的疑惑，他们两人此前根本无任何交集，本就毫无感情，难道仅凭那一夜他就非她不可了？
霍川沉吟片刻：“我不娶你，还有谁能娶？”
宋瑜低头揉了揉磕疼的地方，哼哼唧唧不说话，心中却想了很多。
她好歹是宋家的嫡女，即便因为退亲坏了名声而要招赘，也有数不清的人盼着上门。可惜她没敢说，换了种委婉说辞：“母亲告诉我，那样算不得圆房……你不必、不必因……”
“三妹知道什么叫圆房吗？”霍川陡然打断她的话，起身朝她的方向逐渐逼近。半个身子悬在她头顶上空，稍微俯身便能碰到她的额头。
温热的气息萦绕在宋瑜周围，她屏住呼吸用被子蒙住头顶，瓮声瓮气地从被褥底下开口：“我不想知道。”
霍川的手扶着床榻雕花：“洞房花烛那夜我再教你。”
宋瑜脸颊蓦地通红，不知是否因为风寒的缘故，她胸口胀胀的，有些喘不过气来，抿唇默不作声。
她抗拒得太明显，霍川脸上逐渐染上阴郁，却听身后忽地一声：“想得倒美！”
这一声听在宋瑜耳中宛若天籁，她惊喜地探出头来，果见宋琛气势汹汹地立在屋内。他衣摆鞋履已渐湿，大抵是一路匆忙，他浑身带着湿漉漉的水汽便要走近宋瑜床头：“你在信上说生病了，是怎么回事？”
他尚未近身，已被霍川的手拐挡了下来。宋琛偏头怒目而视，问道：“园主这是何意？”
霍川不为所动，淡淡地道：“你去换身衣裳再来。”
宋琛低头一看，衣服果然被淋湿了大半，再一想阿姐此刻着了凉，不能再染寒气，只得转身出门。只是他今日出门太急，从香坊回府又直奔别院根本没带换洗衣裳。
“我难道要去外头晾干衣服？”宋琛不情愿地道。
霍川不悦，唤来仆从领他到段怀清房中，给他寻了件干爽衣裳替换，这才允他靠近宋瑜。此时夜已深，宋琛自然要留下，他就顺便安排了段怀清隔壁房间给他住。
宋琛临行时朝霍川乜去一眼，仍旧没忘记他刚才要说的话：“我阿姐不可能嫁给你！”
霍川只略挑了眉，不以为意。
他却不肯作罢，方才在外头吃过晚饭，现下底气很有些足：“待到谢家的问题解决后，谢昌会再次登门求亲，两家若能重修旧好，哪还有你的机会！”
说他缺心眼其实也不为过，事情闹到如此地步，便是无力回天，没法弥补的了。何曾听过退亲再求亲这种荒唐事，难为他想得出来，饶是谢家肯拉下脸，宋家也断断不会同意的。
这当他家娇生惯养的闺女是什么，任人摆布吗？
因此霍川并未将他一番话放在心上，他想知道的只有宋瑜的答案，可惜她却避而不谈。他也只得回去休息。
明朗在前头引路，正欲送他回西跨院，却见一名仆从心急火燎地从外闯入，伏倒在他跟前请罪：“园主息怒，西跨院卧房墙壁坍塌，雨水灌入屋中，此刻已然无法住人。”
霍川沉声：“为何坍塌，请人处理了吗？”
仆从一点头，却仍旧不改愁苦之色：“我们已经去唤人了，只怕一时半刻解决不好，只能委屈您今晚另择住处了。”
他们谈话时正在廊庑，里头宋瑜行将入睡，刚要离开的宋琛幸灾乐祸地看他一眼，扬长而去。
霍川微微一笑，手扶着云纹拐杖往前行去。他边走边说：“前头不是有间空房，今晚凑合住一夜未尝不可。”
明朗岂能不明白他的意思，十分有眼力见儿地领着他过，又派人将房间大致打点一番。屋里被褥摆设一应齐全，只床榻桌椅略积了层灰，他拿扫帚扫了遍利索地铺床，一番整理之后，让霍川勉强住一夜是不成问题的。
三更将至，天上便轰隆一声巨响，随后电闪雷鸣，大雨紧跟着来临。
宋瑜正睡得熟，被一声惊雷从梦中吵醒，她尚未回过神便又是一阵雷声响彻耳际。半睡半醒的她神志不大清醒，下意识以为自己在家，弯腰穿鞋准备去龚夫人房中避难。因惊惧不安，她如离弦的箭一般冲到门口，一不留神猛地磕在门板上，疼得她眼冒金星。
宋瑜这才意识到这里不是宋府，她是在霍川的别院，这里跟宋府重山院布局全然不同。
她欲去偏房寻找澹衫薄罗，然而里头空空如也，这才想起来两人睡在后院罩房。雷声不住地打响，不时将屋内照得亮如白昼，明暗交替，直棂门上倒映着她的身影，越加吓人。
宋瑜蹲在地上久久没能起来，她眼里盈满泪水，纤细薄弱的身体不住地颤抖，无助而不安。
前头房屋里传来隐隐光亮，是烛火散发出的昏昧光线，宋瑜抬头一动不动地盯着外头。虽不大明亮，却能将她整个心窝照亮，她顾不得那里住着谁便走了过去。
她一路上跌跌撞撞，好几次险些一头栽在廊柱上，在她身后紧跟着数道惊雷，她急切地推门而入，甚至没多想为何房门只是虚掩着。屋内一灯如豆，推开门的瞬间，烛火随风摇曳，以至于屋内光线乍明乍暗。
宋瑜脑子里一团乱絮，她烧得糊涂，只能看见床上有个人影躺着，她眯起眼睛看了好一会儿，却无论如何看不清楚那是谁。她被外头雷声慑住，一张脸在暗黄的烛光中显得煞白，她的脚不受控制地往床榻方向走去，甚至连自己是如何躺上去的都无从得知。
躺在床上的瞬间，她蓦地认出了他是谁，霍川清冷孤傲的脸近在眼前，眉头舒展平静地躺在身侧，清隽精致的五官褪去锋芒阴鸷，意外地好看。
此时屋外巨雷震耳，她瑟瑟发抖的身子自然而然地畏在霍川身边。
霍川翻身，顺手将她揽进怀中。
雷雨下了一夜，翌日难得的好天气，晴空万里，微风徐徐。
山色空濛，晨曦微露，朝阳的光芒从窗户透入，落在床榻上一脸震惊的宋瑜身上。她是被渴醒的，开口欲唤丫鬟递水，一伸手却碰到了一张硬朗坚韧的脸。
她当然记得自己昨晚是如何跑到这里来，正因为她的举动，才造就如此尴尬难堪的光景。本以为这样的事发生一次便够了，却没想两个月后她重蹈覆辙……两人几乎紧贴，尤其她双手牢牢环住霍川，甚是亲密。
霍川的手放在她腰侧，她僵硬地松手，试图拿开他的大掌。许是昨晚睡得踏实，此刻头脑越发清醒，她一点点从霍川怀抱退出，自觉十分顺利。
正欲下床偷跑时，却见霍川挑起嘴角，毫无预兆地开口问道：“去哪儿？”
宋瑜霎时僵硬，讷讷地说不出话，好似做坏事被人捉了现成。
他缓缓坐起身，懒散地倚着床头问：“莫非三妹仍想拿床帏扔我，随之逃跑？”
宋瑜檀口微张，却什么都说不出。她没想到那次他竟然醒着，顿时无地自容。她的脸上烧得通红，支支吾吾地道：“我……”
一夜折腾，中衣松松散散地挂在他的身上，衣襟领口露出他白皙肌肤，宋瑜不自在地别开眼。
她也不知道自己昨晚如何想的，她分明如此怕他，心底里排斥他，却不自觉地从他这里寻求慰藉。雷声一遍遍打响，她便挨得他越紧，她告诉自己是打雷的缘故，却又不能全然信服。
偷跑未果，宋瑜一点点往床沿移动。起码她得先离开此处才是，万一丫鬟起来在她房间里没看见人，又见到她跟霍川躺在一处，那她才是真的百口莫辩。
偏偏霍川不打算轻易放过她：“三妹打算如何解释昨晚的事？你口口声声道不愿嫁给我，夜里却偷偷摸摸到我床上来，莫非我看着像那样随便之人？”
宋瑜讪讪：“我并非故意的……是昨夜打雷，我不得已才跑到此处来……我不知你在……”
一句话将自己撇得干干净净，端的是打的日后不再来往的意思。霍川的脸色很难看，他岂会让她如意：“不知我在，你以为是谁？若床上躺的明朗，你也照上无误吗？”
这倒是问住了她，宋瑜认真思索一番苦恼地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好诚实的回答，霍川攥紧她手腕，稍微使力便令她倒在床上。他愤愤地道：“你是不是傻子？”他下颌绷起，薄唇不悦地抿起，面容阴鸷，将宋瑜禁锢在身边。
宋瑜不说话，脸却越加红了起来。她不安地扭动身子，意图从他手中挣脱，奈何自己人小力不足，反而弄巧成拙……
霍川低哼一声让她稍稍离开自己，却没松开她的手，反而扬声唤了一句明朗。
宋瑜愕住，不多时明朗从外间匆匆赶来。他看见宋瑜却不露惊讶，仿佛早有预料。明朗老老实实地低头问道：“园主有何吩咐？”
“宋小姐夜半惧怕，误闯了我的房间，令她的丫鬟来寻人。”霍川平静无澜道。
明朗应了声是便退下，临了忍不住看一眼万念俱灰的宋瑜。
不待澹衫薄罗过来，她已经推开霍川，慌乱之间她碰掉了他脸上的纱布，他紧合的眸子赫然出现在自己眼前。
大抵是上药的缘故，他的眼窝周围有一圈紫黑，那是残留的捣碎成泥的深色药物。他动作一滞，宋瑜趁机逃脱。
这药需得每日替换，如今还剩下三天，不知是否见效，反正他已不大抱希望。然而身旁无声，宋瑜连呼吸都微弱许多，不难想象出她愧疚无措的模样。她的心思这般好猜，一颗玲珑心干净剔透，难能可贵。
霍川抬手捂住双目，阳光打在脸上，他很是难受，不由得冷冷地道：“关窗。”
宋瑜紧盯着他，心中委实惭愧，是以二话不说转身便去合上窗户。她在房中踌躇良久，正欲开口道“无事我便走了”，他却斜倚着床头不容置喙命令道：“床头有药，你拿过来替我换上。”
药和纱布是方才明朗一并拿来的，以便待会儿他给霍川换药用，未承想到头来竟然是自己来做这件事。
宋瑜左右为难，她一点也不想接近霍川，可他的纱布又是自己碰掉的……她立在原处天人交战一会儿，又看一眼床上形单影只的人，最终喟叹一声走上前。
分明自己也是病人，伤寒才愈，却不得已又要伺候旁人。
她坐在床沿用帕子一点点洗去霍川眼睛残留的药渣，臼中是清晨新制的药膏，宋瑜取了一些涂在他眼窝四周。柔软的指腹触在脸上，身前是她清淡的玉蕊花香，乖巧得不像话，霍川放在身侧的手指微动，忍不住想将她揽到怀里。
宋瑜说从未给人上过药是假的，以前宋琛不懂事，时常跟外头不三不四的人打架，回来便是满身满脸的伤。他不敢让龚夫人知道，便偷偷跑到宋瑜房中，求她帮忙隐瞒。宋瑜看不过眼，便顺势给他上药，有时候还故意弄疼他以作教训。
如今她可不敢这样对霍川，她的动作是前所未有的细心谨慎，纱布从脑后绕到前方，再绕回来打上一结。手尚未来得及收回，便被霍川蓦地握住，她想往后一缩，却没能如愿。
霍川正欲开口，便听屋中一声怒喝：“放开我阿姐！”

第九章 花朝节
真个煞风景，霍川脸色阴郁，偏头质问道：“谁准他进来的？”
屋中横眉竖目立着的不是宋琛又是何人，他一早就赶往宋瑜房中，哪知里头空无一人，她的丫鬟也是一副焦急模样。当时恰逢仆从赶来，说明了宋瑜所在，宋琛听了只觉满腔怒火无处发泄，脚步一转便来到此处。
明朗低着头道：“是宋公子硬闯进来的。”
宋瑜已经趁乱挣开了霍川，她拦住气势汹汹的宋琛，连拖带拽地将人带出屋外。她不愿乱上加乱，因此一言不发地带着他便往回走。
院里还有不少积水，天空一碧如洗，雨后空气尤其清新爽朗，她却无心感受。
宋琛在她身旁一脸愤慨：“你拦着我做什么，为何不让我好好教训他一番！”
宋瑜这才出声：“我已经让人准备车辇，我们这就回家。”
可惜宋琛不服气，想欺负他阿姐哪有那么容易的。这样一想，他顿时想起了另外一件事：“你昨晚跟他睡作一处？”
宋瑜不出声，俨然是默认了，他转身便要回去找霍川理论：“我今日定要好好教训他一番！”
宋瑜手忙脚乱地将人拦住，许久才憋出一句：“是我找他的。”
两人都沉默了，片刻后，宋琛才难以置信地高声道：“你说什么？”
她只好硬着头皮解释：“昨夜打雷，我睡迷糊了便跑到他房里去了。”
她害怕打雷这事阖府上下不无知晓，她小时候有一次还哭着跑到他床上，那模样别提有多可怜。
宋琛不由得仰天长叹，他痛心疾首地看着宋瑜，末了，他只能狠狠一咬牙，走在她前头。
既然天气放晴，宋瑜的病也痊愈了，她便再无留下的理由。
一大早她和宋琛就去跟父亲道别，又差人知会了霍川一声，便乘上车辇回城内宋府。
一路上，宋瑜一直被宋琛的恨铁不成钢的目光盯着，起初她坐立不安，渐次麻木下来，不以为意地观看路边景色。青葱草木，翠绿松柏，再前面便是城门，熙攘来往人流络绎不绝。
不多时回到家中，她自然要去广霖院探看母亲一番。
龚夫人近几日气色逐渐恢复，前几日因担心宋瑜在别院过得不好，见人回来才放心。
她将宋瑜拉到跟前前后查看一番问道：“前几日听说你受寒了，如今可是好了？手怎的恁冰凉，快到屋中暖一暖。”说着让丫鬟去准备汤婆子。
其实这时候哪还用得着汤婆子啊，宋瑜握住她的手笑眯眯地道：“母亲给我焐焐就好了。”
她这模样教人如何拒绝，龚夫人瞋了她一眼，道：“还是一样的爱娇。”
龚夫人嘴上虽这么说，但脚下却未停步，一路将她带往内室，让她坐到榻上。她兜住她冷冰冰的双手捏了捏问：“你父亲近来如何？”
宋瑜的心情刹那低落，她眉眼低敛犹豫了一会儿才答道：“段郎中每日都去诊断，可惜效果不大。我这几日想了许多，父亲的病症难解，或许要另寻高人。”她想起谢昌曾经的话，抿了下唇又道，“可惜我认识的人不多，只能让宋琛或大哥去办。”
龚夫人想了想，点点头，同意了她的决定。
回去后宋瑜便将此事同宋琛说了，并有意无意提点一句：“谢公子似乎认识许多杏林高手。”
宋琛聪慧，顿时便明白她的意思，他立即起身，似有十足把握般说：“交给我便是。”
眼见他这就要走，宋瑜忙拽住他的衣摆，支支吾吾许久才道出一句：“别告诉他是我说的。”
宋琛脸色稍变，少顷，他轻轻颔首，转身而出。
宋瑜有诸多顾虑，既然已经退亲了本就该不再有联系，省得教人误会。宋琛同他关系好，这种事并不难开口，只是不知他如今是否还愿意帮助……
不出两日宋琛便带来消息，谢昌得知他来意后并未多言，转身便命人准备笔纸，写书信给从前结识的几位医者。以前，谢昌愿意帮忙，宋瑜不允许，他也不敢擅自做主，后来两家退亲，他更没立场帮忙。宋琛的求助使他心中稍慰。更何况他从宋琛口中得知，这是宋瑜的请求。她还记着他，如此便好。
回府后，宋琛立刻就来替代谢昌传话：“姐夫叫我无需客气，日后你有要求尽管开口便是。”宋琛说罢才发觉叫错了称呼，如今他哪里还是姐夫，他的姐夫恐怕要换人了。
宋琛见她没反应，改口又贼兮兮道了句：“谢昌叫我带句话给你。”
宋瑜趴在短榻上抬头，她刚午休睡醒，蔫蔫地问：“什么话？”
“说是你答应他的事。”他故意卖了个关子，凑到宋瑜跟前嬉皮笑脸，“他特意邀你花朝节一同出行。”他顿了顿好奇地问，“阿姐，你究竟答应了他什么？”
宋瑜眨了眨眸子，愣愣地盯着他。
若不是宋琛提起，她几乎要忘了这一件事。花朝节就在三日之后，那日街上万千花灯，热闹纷繁，街上有许多好玩有趣的事物，姑娘们对这种事总是充满热情与希冀，指不定能遇到命定情郎。从此两人一生相守，携手此生。何况，姑娘家一年只有这一日才得以出门在街上转转。
宋瑜也对这节日颇为期待，想了想，她又问一句：“你也去吗？”
宋琛立即回以她一个莫名其妙的眼神，他去做什么！还不够碍眼的！
花朝节前一日便有姑娘按捺不住来采买脂粉。胭脂水粉，眉黛熏香，缺一不可，香坊铺子围满了大家小姐的贴身丫鬟。
宋瑜脑子灵活，便仿照自己身体的香味制了一种熏香，取名为美人意，是用丁香、玉蕊加白檀等植物研磨成粉，再以白蜜炼制。此香可放在熏笼中薰衣物，香味便能进入衣中使其芬芳。美人意香味自然淡雅，一时之间姑娘争相买之。
盖因宋瑜除了貌美之外，更伴随淡淡幽香，是旁人羡慕不来的事情。每逢出门身后便余香不绝，所以霍川才能轻而易举地认出她。搁在以前宋瑜或许觉得欣喜，可如今……她宁愿自己身上没有这香味，这样也就不会跟霍川再有瓜葛了。
前一日她特意用兰草煎香汤沐浴，传闻香汤料气味浓郁，更能祛除不祥。丫鬟都在外头伺候，她从浴桶中随意披了件水蓝色薄衫便出来，湿漉漉的长发披在身后，她坐在一旁短榻上，将身上、脚上的水珠擦拭干净，又取过螺钿桌几上摆放的黄丹粉末，一点点仔细擦拭在足底，宋瑜的手脚都保养得极好，她是个很注重肌肤的人，极小的瑕疵都难以忍受。所以她一双手指如葱削，白净细嫩；她的双足白皙小巧，脚腕尤其生得漂亮，再往上是光洁如玉的小腿，匀称修长，薄罗每每看到都要羡慕许久。
她用手碰了碰胸前，下一瞬脸颊通红收回手，曾经有一回羞红脸问过母亲，那时才十三岁，龚夫人满目含笑，直说这是姑娘都要经历的事，说明我家三妹正在长大成人。
宋瑜拿过一旁的衣裳逐步穿上，抿了下唇，待脸上热度褪去后才唤外头丫鬟进来收拾。
翌日是花朝节，一早便有人家将裁剪的红帛挂在花枝上，东西街道两旁摆着各样花朵，姹紫嫣红，争奇斗艳。这种日子姑娘家总是特别重视，她们早早地便起床梳洗，怀揣一颗惴惴不安的女儿心，坐在镜前施脂涂粉。
宋瑜亦不懒散，卯时便依依不舍地从榻上坐起来，却不是为了装扮。她一边打哈欠一边让澹衫伺候穿衣，泼墨长发懒怠地披在身后，不放心地去千舟院叫醒宋琛。
上回她问了宋琛意见，没承想他竟然一口回绝，宋瑜好说歹说才让他勉强颔首。
这几天她生怕他要反悔，这才一大早就找了过来。底下仆从不敢拦她，由着她进到内室。宋瑜将人一把从床上捞起来，摇了摇他提醒道：“快去起床穿衣裳。”
宋琛勉强睁开眼，眼白占了一大半，吓得宋瑜猛地松了手，他便又软绵绵地倒回被褥中。
叫了许多遍他都不醒后，宋瑜气急了索性一把捏在他脸上，他这才捂着脸惊叫起来：“你打我做什么，不去了！”
其实宋瑜用的力道不大，是他大惊小怪，也是，哪有人敢这样打他。龚夫人对他几近溺爱，外头公子哥儿各个上赶着巴结他，素来只有他嚣张霸道的份儿。
宋瑜杵在床头看他：“你当真不去？”
他也是有脾气的，冷哼一声傲骄道：“不去。”
“哦。”宋瑜认真地点了点头，视线扫过被子的下方，她眼里促狭一闪而过，抬手指了指那处道，“那我就去告诉母亲，你又在看野史话本了。”那几年，宋琛不好好念书，总是在看这些东西，龚夫人一怒之下，就收走了他房间里所有的杂书。
宋琛有一瞬间的沉默，循着宋瑜所指看去，果见掀开的被子上躺着一本打开的书，正是现在流传最广的一册话本。
他脸上蓦然通红，恼羞成怒地冲宋瑜恶狠狠瞪了一眼。
旋即见宋瑜一动不动，端的是要他给出答案，他咬牙切齿地补了句：“我去。”
如此才乖，宋瑜心满意足地从他房间退出。
回到房中已经过去小半个时辰，宋瑜只略施粉黛，对镜描了描眉。
青色直眉，美目媔只。
换上对襟齐胸红褥白粉桃花裙，鲜艳娇嫩的颜色更加衬得她面若桃李。翻荷髻高梳，头戴玉蝉金雀三层簪，一颦一笑美得让人错不开眼。
她提着裙摆迈出门槛，宋琛已经在外头等候，见到她不满地撇撇嘴：“一大早将我叫醒，自个儿却不着急。”
此次他们出去事先告知了龚夫人，却隐瞒了跟谢昌同行的事实，若是她知道真相定要责备他们。姑娘家哪有被人退亲了自己还上赶着倒贴的，可是宋瑜只一想到谢昌殷切诚恳的表情，便狠不下心拒绝。
而且，他们俩如此纠缠下去总归不是办法，她这次一定要跟他说清楚。几人约在城外庙会见面，宋瑜立在青石台阶上，透过层层人群，一眼便望着大门外屹立挺拔的身影，她暗自捏了捏拳头，让自己多一点勇气。
谢昌身旁还站着一个娇俏身影，从远处看去，她穿着天青双绕曲裾，看着端庄，却在一刻不停地来回走动。她忽地一回头，便对上宋瑜的视线，惊讶喜悦一并出现在脸上，她眨眨眼，立刻挤到跟前握住宋瑜的手。
原来是霍菁菁，算起来自打郊外那事后，她们便一直没有相见的机会。
“没想到谢大哥约的人是你！”她亲昵地挽着宋瑜，笑意融融，全无一点尴尬，仿佛上回算计自己的不是她。“阿瑜，我若是早知道是你，一定二话不说就来了。方才我还觉得无趣，此刻你来了可真好，咱们可以好好说话。”
她最近一直借住在谢家，且根本没有回永安城的打算。一来这里没有父母管辖，她乐得自在；二来……她想到段怀清骄傲冷清的脸，她就不由得轻哼。
若说宋瑜心底根本不在意那是假的，那日霍菁菁一声不响地便走了，留下自己一人面对霍川，她怎会没有一点点怨怼，然而面对她的热情，宋瑜却怎么都说不出拒绝的话，她低头嗯了一声，很是矛盾。
谢昌随后来到几人跟前，他的目光自然而然被宋瑜牵绊住，无论她站在何处，她永远都是最吸引人的那个，周遭一切霎时成了陪衬。他朝宋瑜微微抱拳，又对身侧宋琛道：“今日逛庙会的人多，稍后我们切莫被人群冲散了。”
不得不说谢昌想得周到，他怕自己尴尬，便携带霍菁菁一同前往。四人结伴，总好过两人处处拘谨。
前头有人祭拜花神，队伍排了好长，每人焚以三支香，虔诚跪拜。
香炉中青烟袅袅腾升，盘旋在半空中经久不绝。霍菁菁拉着她要去凑热闹，然而看着人群，宋瑜实在不大愿意。可她最终没能拗过，挤到跟前一人取了三支，心怀敬畏虔诚叩拜。
出来后，见有卖百花面具的，宋瑜驻足观望片刻，便上前买了一张。
面具只有上半块，做工简单，白底红梅。从颊畔抽出一枝条舒展的梅花，红得艳丽，却又白得透彻，同她这身衣裳很搭配，宋瑜一时心动便买了下来。
随后她发现这面具委实是有好处的，为了避免被人认出，她走在人多的地方便覆上面具，一下子就方便多了。她不想显得自己不合群，给霍菁菁几人也一人买了一张，花样各不相同，霍菁菁对其爱不释手，可两个男人都只拿在手上，并无要戴的意思。
“这是小姑娘才喜欢的玩意儿，我才不要。”宋琛如是评价。
谢昌只一笑，不置可否。
霍菁菁偏头看宋琛一眼，才半天的工夫两人已然混熟，说话并无顾忌，她弯起眉眼笑眯眯地道：“我们本来就是小姑娘啊。”
宋琛竟无法反驳。
夜幕徐徐降临，天上零星挂着几颗星子，月色迷蒙。街上亮起不少灯火，热闹程度不输白日，各色花灯就在眼前，一时让人看花了眼。
宋琛是个闲不住的性子，这点跟霍菁菁倒很是相似，两人一拍即合，不多时便抛下宋瑜和谢昌到前头热闹的地方玩去了。
宋瑜唤了两声未果，怏怏不乐地道：“不如我们去前头找一找。”
谢昌却不为所动，看了看她提议：“你不用担心宋琛，不远处有放花神灯的，三娘可否愿意一同前去？”
说实话宋瑜还从未跟异性同过花朝节，以往都有薄罗澹衫陪同，她本以为今日有宋琛在，便放她们两人自个儿玩去了，现在想来委实是个失误。她看一眼宋琛离去的方向，面露犹豫，旋即微一颔首：“嗯。”正好她有些话要说，索性趁此机会说个清楚。
庙会后头便有一处空地，紧随着一弯河流，岸上垂柳茵茵，不少才子佳人聚在此地，他们三五成群站作一团，清俊的公子不住地打量身旁精心打扮的姑娘，脸上泛着腼腆笑意，被周围几人哄而笑之。
宋瑜被他们气氛感染，不自觉地嘴角带笑，她去一旁买了两只花神灯，递一盏到谢昌跟前。
他们头顶是摇摇曳曳不断上升的花灯，花神灯里的烛光明亮，飞得高了仿佛就是天上的星辰，她指着天上对谢昌道：“我们也试试。”宋瑜边说边笑，水眸微弯，恰似天边高悬的月牙儿。
谢昌岂会拂她的意，便借了火折子递到她手上：“三娘会放吗？”
宋瑜以前玩过一次，是宋琛带着他一块放的，她信心十足地抿了下唇：“不成问题。”
事实是花神灯才从她手中脱离，在空中飘了不过半刻，便轻飘飘地落在了地上，火苗扑腾了几下就熄灭了。
宋瑜沮丧地蹲下来，盯着脚底下摔坏的花神灯道：“我怎么会放不起来呢？”
谢昌笑了笑说：“三娘方才手没拿稳，里头蜡烛也偏了，如此便会导致花灯失去平衡，这才会掉下来。”
宋瑜仰头认真地听着，片刻后才缓缓地道：“我再去买一个试试。”
才走半步她便被谢昌叫住，他把手里花灯递了过来：“就用我这个吧，算我们两人一起放的。”
宋瑜紧盯着他，一时找不出拒绝的话，唯有从他手中接过。照他的方法重新点燃烛火，其间她手中一滑险些打翻花神灯，幸好被谢昌眼疾手快地接住。他冰凉的手指碰到宋瑜手背，怔了怔旋即退开，指腹仍旧留有她的温度。
宋瑜心念微转，面上却无动于衷，好似并未在意。她成功地将花神灯放到空中，看着那点光芒渐次遥远，最终成为头上众多星星中的一颗，再也无法分辨。
“三娘。”谢昌忽然出声唤她。
宋瑜若有所觉地嗯了一声，她的双眸熠熠生辉，在夜里更加明亮，就这样安静地站在那里，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谢昌一颗心柔软得不可思议，仿佛有一个角落充盈又落空，让他不由得患得患失。
他多想得到她，可惜近在眼前时，又被人硬生生地夺走。昨日家中一切事情总算告一段落，此事全因两人口角冲突，与谢家并无关系。
而霍川确实如他所言，不再追究此事，甚至审案那日，他甚至请人出面证明死者生前脾气古怪，很不稳定，有精神失常的迹象，可将泰半过错归到此人身上。最后，谢家仆从死罪可免，但活罪难逃，判处牢狱之刑五年，剥夺其全部积蓄给死者办身后事。
谢昌看进她的眼睛，禁不住放轻了声音：“若是我家中再上门提亲，你会同意吗？”
他将这想法跟父母说过，起初谢老爷极力反对，甚至骂他糊涂。泼出去的水哪有收回的道理，说出去叫谢家还有何颜面立足陇州，这不是自己打脸吗！
倒是谢主母不做表示，她原本就很喜欢宋瑜这姑娘，当初退亲她也惋惜了好几天。若是真能让两家重修旧好，是再适合不过，什么面子一类哪有个懂事乖巧的儿媳妇重要。更主要的是儿子喜欢，她将谢昌情意看在眼里，每每想起这件事便忍不住替两人惋惜，甚至怀疑当初的决断是否错了。
她也想过给谢昌另寻一门亲事，或许他见了旁的姑娘便能忘却宋瑜。然而若真有这么简单便好了，谢昌压根连对方的面都不见，即便见了也是生疏客气得过分，绝不主动开口，真能把人气死。
起初谭绮兰是个不错的选择，若是和谭家结亲也算是亲上加亲。然而近来谭家负债累累，自身难保，再加上谭绮兰名声十足不好，她虽喜欢谭绮兰，她也不能让谢家蒙羞。或许谢主母虽懦弱，但心如明镜，断不会让儿子掉入火坑，这一回她只能说谭绮兰咎由自取。
这事一直拖着，最终成了谢主母的一桩心事。
万千花灯下，宋瑜许久没出声，她原本以为谢家再来提亲是宋琛的臆想，没承想这竟然是他的意思。
同意吗，宋家会同意吗？
依照母亲好强的性子，定然是不会答应的，父亲就更不必说了。那么她呢，她是如何想的？
宋瑜在他的注视下缓缓摇了摇头：“我不能再嫁给你了。”
话音刚落，谢昌眼里的光彩陡然黯沉，刚刚生起的希望，一点点跌入无底深渊。漆黑如墨的眸子里满是绝望与无助，他声音干涩地问：“为何？”
究其原因宋瑜自己也说不上来，她只知道她不喜欢谢昌，这不是她要找的人，勉强凑在一块不会幸福。以前他们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她没法选择，如今她成了自由身，竟然变得贪心起来。
宋瑜盯着自己脚尖，双手背在身后细声道：“我能不能不说？”
谢昌敛眸掩去眼里的失望，他看着宋瑜的头顶许久，末了，他弯了弯嘴角无力地道：“你讨厌我？”
宋瑜连忙抬头，摇了两下道：“怎么会呢。”
不讨厌，也不喜欢，他大抵就是这样中立的存在。谢昌得知这个结论后不无哀戚，旋即一想他该觉得知足，起码她不排斥他，这会让他更好过一些。
可是宋瑜下一句话便将他重新打入谷底：“我们如今已无关系，今日出门与你见面已是不合礼数。日后或许我都不会出来了，谢公子日后还会有许多个生辰，我就一并全祝福你吧。”
这句话是宋瑜酝酿了许久的，斟酌着如何说才能得体又表达全面，她一口气说完，悄悄抬眼看谢昌脸色，只见他静静站着不作声，如泥塑一般立在跟前。
许久，谢昌才找回声音：“三娘不知道吗，祝福的话不能一次全说了，日后对方的道路便会变得坎坷。”
“还有这种说法，那怎么办？”宋瑜显然不知道还有这层意思，手足无措地想要收回刚才的话，“那我不说了，日后有机会再说……”
谢昌挑起嘴角，沉重的心情顿时开朗许多：“嗯，日后多的是机会。”
宋瑜一时间品不出那么多弯弯绕，她还当谢昌是在安慰自己，点点头跟在他身后离开这里，去前头寻找宋琛、霍菁菁两人。
这才一会儿的工夫宋琛和霍菁菁怀里便各抱了一堆东西，有吃的零嘴也有稀奇古怪的玩意儿。
此时宋琛倒不嫌弃面具娘气了，面具斜斜地挂在他的脸上，他咧着嘴笑，将一包苏包梅递到宋瑜跟前：“这是打赏你的。”
宋瑜捏了一块放入口中，酸甜滋味儿溢满口腔，减淡了她心中的不安和忧伤。她大方地请谢昌吃，谢昌摇摇头道：“我不能吃甜食。”
她不再勉强，一路与霍菁菁分食。
几人走得累了便到路旁一间茶楼休息，外头灯火通明，街道人群熙攘，小商贩来来往往，茶楼里自然人也多，几乎所有的位子全都坐了人，他们找了许久才找到两张各剩两个位子的桌子。
霍菁菁热络地拉着宋瑜到靠窗户座位坐下，恰巧这里两个也是小姐，宋瑜毫无办法，被她拖着坐了下来。
伙计上前询问她们需要什么茶点，霍菁菁熟悉地点了一壶毛尖和几碟点心，他痛快地哎了一声便退下。
霍菁菁将买来的东西一一点清楚，从里面取出来一个檀木雕花的盒子，里面是一支鸳鸯双翠簪，一看便知价值不菲。她眼睛眨也不眨地放到宋瑜跟前，这还没完，她又相继拿出珠钏手镯、胭脂口粉等等，摆在宋瑜面前堆成小山。
末了她放下最后一个缠枝鸾凤袖珍铜镜，弯起眸子大方地道：“送给你。”
宋瑜被她这一番举措弄蒙了，她看了看面前的珠钗首饰，再将目光转回她笑意盈盈的小脸上，讷讷地道：“你为何要送我这些？”
菁菁坦然一笑，答道：“向你赔罪呀，阿瑜，不要生我的气了。”
宋瑜好半晌没能说上话来。她的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一般，百般滋味萦绕心头。她确实在生霍菁菁的气，却从未料想她早有所察觉。非但如此，她还将此事搁在心上，特意买了礼物赔罪，宋瑜所有的怒气顿时烟消云散。
原来这世上除了亲人外，还有人这样照顾自己的情绪。
宋瑜对上霍菁菁一双含笑杏眼儿，被她愉悦情绪感染了，情不自禁抿起嘴角：“好。”
两人关系好得如此自然，这让宋瑜也没想到，经历过那一点矛盾之后，她们的关系似乎比先前更亲密了一些。霍菁菁挽着宋瑜手臂不肯松手，不由得大吐苦水：“上回我才不是故意跑开的，是二哥让人接我回去，我没来得及跟你道别，不得已只能先走了。”
宋瑜想问那一切都是霍川计划的吗，可这不是明摆着的事吗，她问不问都没有区别。
她们这边聊得乐融融，宋琛与谢昌也是一番畅谈。泰半时候都是宋琛在滔滔不绝，谢昌在一旁耐心聆听。跟宋瑜一样，他总是时不时地颔首表示赞同。
他们两个都是太安静的人，有时太过于被动，反而不大合适在一起。
宋瑜出神之际，身旁霍菁菁倏然停止说话，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窗外。宋瑜循着她目光看去，也是一愣。
因路两旁都点着灯，檐下也悬挂有花灯，整条街道灯火通明，让人能清楚地看到外面发生了什么。
路中间一袭青莲柿蒂纹圆领袍的人，身侧跟着一名仆从，他面前是一位富家模样的姑娘。姑娘身后的丫鬟推了他一把，说了什么听不大清，只能看到他似乎握住了人家的手。
霍川皱着眉头，一脸阴郁。这人跟三妹身上的味道一样，但她却不是三妹。
大街上擅自抓人家姑娘的手，这举措与登徒子无异。
不过，霍川会以为那姑娘是宋瑜，盖因她身上香味是宋瑜特有的恬淡，没有多想便将人拦了下来。此刻才回味过来，他才发现她的手腕不如三妹细致光洁，骨骼不如三妹纤细，甚至连声音都不似三妹清甜软糯。
霍川赫然松手，面无表情地道：“抱歉，我认错人了。”
他头上的纱布已经卸下，双眼却依旧没有任何光泽，漆黑有如一潭死寂的湖水，深不可测，这双眼睛只能感受到周围明亮的光，却看不见任何物什。其实，他早应该习惯才是，八年过去，眼里早没有了任何色彩。
今早段怀清为他拆去纱布时，还满怀希冀地问他：“能否看见一点东西？”
霍川静了许久，说不失望烦躁是假的，他握起拳头狠狠砸在一旁八仙桌上。墨彩小盖钟弹跳了下，溢出的茶水洒在桌面，发出瓷器碰撞的声音。
不必说段怀清也知道怎么回事，他面露愧疚，随后忍不住骂道：“侯府里那个女人真个害人不浅！”
他口中所说的女人便是霍川父亲的嫡妻，庐阳陆夫人。
当年霍川眼睛失明泰半要“归功于”她，他是为何从楼梯上跌落众人心知肚明。在他卧病床榻时，阖府上下不闻不问，更别提有人送来伤药。是啊，对她来说，虽说霍川原本在侯府便毫无地位，可他的眼睛失明了更好，如此便对她的嫡子霍继诚构不成威胁了。
如今时过境迁，谁也想不到霍继诚被一场大病夺去生命。庐阳侯惧内，霍家香火不旺，统共就只有那么一个儿子，如此一来便无人世袭他的爵位。听闻庐阳侯有意将霍川重新接回府中，若真如此，他几乎可以预见侯府里天翻地覆的光景。
那位陆夫人定然不会允许他的存在，一个外室生的儿子哪有这种资格，能分到家产已经是天大的恩赐，还想要继承爵位？简直是痴人说梦！
霍川对这些并无兴趣，他只需静观其变便是。
再几日便是他所谓大哥的下葬之日，他那日要到永安城一趟。虽然他极力排斥庐阳侯府，可有些事他却不得不面对。
街上人物行色匆匆，鲜少有人注意他们这一角落。
被轻薄的姑娘后退一步握住腕子，警惕地盯着面前的人，就着昏昧的灯光看清了他的面容。俊美的容颜器宇轩昂，俊逸不凡，却带着冷冽的气度，眉峰低压，看似极其不悦。
她瞬间羞红了双颊，身旁丫鬟还在低声咒骂，却被她挥手拦下。
“不知公子是要找什么人……”她抬眼悄悄打量霍川的表情，怯怯地问道。
然而霍川对她的问话恍若未闻，恰在此时他身旁又走过一人。听声音是个年轻的姑娘，巧的是她身上也是用这种熏香，霍川若再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便是太过于愚蠢。
他从姑娘身侧绕过，没回答她的话。
没走两步便听见后头一声急急的哥哥，他不由得停住了脚步。
霍菁菁从茶楼冲出，顾不上后头僵硬的宋瑜，三两步来到霍川跟前惊喜地问道：“你怎么在这儿，也是来逛庙会的吗？”
倒是没料到会遇见她，霍川颔首道：“闲来无事，便到街上走动一番。”从声音里能感知他的情绪起伏不大，他心情称不上好，也不算太坏。
霍菁菁没多追问，倒是看一眼身后尴尬的姑娘，小声悄悄问：“哥哥方才与那姑娘发生了何事？”
“认错了人。”霍川不欲在此多作纠缠，言简意赅道。
霍菁菁敏锐地察觉他的不痛快，却不由得弯起眉眼，清脆热情地邀请：“我们就在前头喝茶，哥哥要过来坐一坐吗？”
她见霍川似要拒绝，就凑近了笑眯眯地低声说：“阿瑜也在。”
这个阿瑜指的谁，他岂会不知。正因为上回霍菁菁不告而别，她便不住地在自己耳边念叨，“阿瑜定要怪死我了”，“阿瑜不跟我玩了该如何是好”，“阿瑜是我见过最单纯的姑娘”等等。
霍川的手交叠着，他不动声色地挑起嘴角，心底仿佛有一块豁然开朗，他淡淡地道：“去坐坐也无妨。”
自打霍菁菁出去后，宋瑜便一人在位子上坐立难安。与她们同坐的两个姑娘早已吃完茶翩翩离去了，她目光落在窗外两人身上，搁在桌子底下的手不自觉地交握着，额头上冒出细细汗珠。
待看到霍菁菁领着霍川往这边走来时，她的一颗心瞬间坠落谷底，求助的目光不自觉落在宋琛身上。他虽不靠谱，但关键时刻好歹能给自己一些依靠。
然而此刻他正跟谢昌谈得忘我，根本没注意宋瑜目光。倒是谢昌偏头与她对视，翘起嘴角笑了笑，她便不好意思再看，默默地收回视线低下头。
不多时霍菁菁引着一人来到茶楼，迈过门槛直直地朝她这边走来。宋瑜对霍菁菁可谓又气又恨，方才她还信誓旦旦地跟自己道歉承诺，转眼就又领着霍川过来，真是……真是让人气愤！
偏偏霍菁菁毫无自觉，她走到宋瑜跟前眨了眨眼睛，笑得灿烂：“阿瑜，这是我哥哥，没想到我们会在此处偶遇。既然有缘，不如我们一起喝喝茶再走。”
宋瑜缄默不语，埋怨的眼神睃向她，模样真是委屈得不行。
霍菁菁也觉得将她出卖了，就挽着她手臂嘿嘿一笑，和她并肩坐下讨好道：“我许久没同哥哥说话了，只是坐一会儿而已……”
霍川在她对面落座明知故问：“怎么，三妹不欢迎我？”
宋瑜默默地摇了摇头，想起他看不到，正欲开口解释，见他眼睛纱布已然拆卸。然而看模样似乎不大好，当即话语哽在嗓子眼儿，仿佛压了块石头一般难受。
他的双眼狭长，长眉入鬓，凝了世间万千光华。若是痊愈，该是一双多么风华绝代的眼睛，明亮煜煜，盛气凌人，同他的人一样强势不容忽视。
这厢她还没来得及说话，那边宋琛已经眼尖地瞅到这边光景，当即噌地一下从板凳上站起来，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霍川，甩开袍子气势汹汹地来到这桌，在霍川身旁毫不客气地坐下，开门见山地道：“你为何在这儿？”
霍菁菁提起吊壶给霍川倒了一杯清茶，抬眼扫了一眼宋琛，凉凉地问：“这是我兄长，为何不能在此？”
宋琛不是好说话的，他冷哼一声说道：“他对我阿姐图谋不轨，我岂能坐视不管。”
他的动静很大，谢昌循着望来，自然看到端坐在宋瑜对面的霍川。他眸光微动，脸色转而渐沉，他坐在原处观望了一会儿，一时不知是否应该前去。
霍川握着杯子转了转，没有跟宋琛周旋的心情：“宋小公子说得对，我确实对她图谋不轨。”
此话话音落地，在场三人皆吃惊，尤其宋琛一副被雷劈中的表情，他没料到霍川竟然承认得如此干脆。
宋瑜一颗心惴惴不安，大庭广众下，四面都是人，他说话能不能收敛一下？若是被有心人听到，指不定又要编派她什么了呢。
说完他不欲解释，反而更加坦荡地对着宋瑜说道：“我知道有一处灯火盛美，不知三妹是否愿意一同前往？”
宋瑜摇头不迭，时值戌时，她若再不回家恐怕会露出端倪，引来龚夫人怀疑：“我不……”
“三娘。”宋瑜话音未落，便听身后一声温和沉缓的声音响起。她下意识回头，只见谢昌也已从他的位子上站起来。他嘴角勉强扯出一个弧度，目光对上宋瑜疑惑视线问道，“我有话同你说，可否另借一步。”
他不像是在说笑，或许当真有正经事。宋瑜正要点头答应，却有一个嗓音替她回答：“这位莫不是谢公子？”
霍川以手支颐，眉眼低敛，让人看不出他的情绪。
谢昌垂眸看他一眼，眉头微微蹙起，对他委实没有好脾气。从小的好教养使谢昌没法不回答，他低声：“正是。”
他对三妹居心不良，逼迫自己与三妹退亲，又时刻在算计谢家与宋家，绝对是个狠戾的角色。只因母亲与庐阳陆夫人是当年闺中好友，所以谢昌才对霍川的身世多少有些了解。身为外室子，生母病逝，被陆夫人逐出府外，流落街头。至于他是如何熬过那段日子，成为如今霍家花圃的园主，其中历程自己不得而知。但经历那样的事，霍川非但没有一蹶不振，反而有如今成就，确实不容小觑。
霍川曲起手指轻叩桌面，清隽的五官精致无瑕，似笑非笑地问道：“我记得谢公子才同三妹退亲不久，如今怎的又和三妹走到了一处？”
谢昌面色微变，他看一眼宋瑜，不想令她为难，便淡淡一笑道：“我与三娘无缘，此生无缘做夫妻，但好歹能成为朋友。朋友出行，有何不可？”
他答得坦坦荡荡，让人挑不出任何毛病。霍川手指顿在半空，旋即轻轻落在桌上：“好一句朋友。”
明朗在身后暗暗捏了把汗，园主这副面无表情的模样最为吓人。越是平静代表他内心越激动，说不定正酝酿着滔天的怒意。霍川习惯了将情绪藏得太深，轻易不会外露，即便有时笑着也不是真正的高兴。
茶楼宾客络绎不绝，宾客走到他们身边总会忍不住侧头打量。几人之间气氛着实奇怪。
不知为何宋瑜觉得从脚底蹿起一股凉意，尤其看到霍川不怒自威的面容，她心里越加没底。她挣扎不多时，便妥协对谢昌道：“公子有何事，便在此说了吧，此处并无外人。”
她这么说并不是为了霍川，而是她认为自己方才已经说得足够清楚。他们不再是一个月前未婚夫妻的关系，应当避嫌才是。其实，她心底怎么会不清楚谢昌的情意，可即便清楚又能如何……
谢昌眼里的一簇光芒瞬间被碾灭，他低声道：“是上回颜玉请托我的事，我前几日联系了永安城一位口碑颇丰的郎中，他脾气古怪，但凭一封书信无法请得动，是以恐怕三娘得亲自动身前往永安才行。”
原来他一直记着这事！宋瑜上回想找她帮忙，本也是抱着试一试的态度，毕竟如今两家毫无关系，他大可不必帮助，没承想他如此上心，怎能让人不感激？
宋瑜一喜，诚心诚意地道：“多谢了，我一定亲自去请他。”
谢昌颔首，想了想又道：“不过你对永安城不熟悉，很可能找不到地方。届时我命一人为你带路，再带封信物给那位郎中，应当可以把郎中请回来。”
宋瑜点点头，真心诚意地道谢：“多谢公子，有劳你为此费心了。”
谢昌轻笑道：“三娘不必客气，宋伯父于家中有恩，这是我分内之事。”
他们旁若无人地交谈，连霍菁菁都插不上一句话，霍菁菁双手托腮看着他们你来我往地客气着，忍不住往自家兄长方向看了一眼，果见霍川面色沉沉，头顶仿佛罩着一片阴霾。她轻声喟叹摇了摇头，不是她不肯帮忙，而是哥哥的情路委实坎坷波折啊。
彼时他骗自己接近宋瑜时，她曾问过他：“阿兄为何要这么做？你怎么就看上了人家定了亲的姑娘了？”
犹记霍川彼时思量许久，才给出一个答案：“她对我始乱终弃，我不能放过她。”
起初霍菁菁不信，后来看到宋瑜本人就更加否定他的话，只当他在说笑。此刻她逡巡一圈，似乎又觉得果真那么回事。宋瑜从头到尾都没看他一眼，与旁人相谈甚欢，独独将他排斥在外，这显然是心虚的表现。看来他二哥是真碰上钉子了，霍菁菁哀叹。
天色不早，是时候陆续离场了。
宋瑜与宋琛回府，谢昌顺路去送两人。霍菁菁跟着霍川离去，她今晚不再住谢家，暂时在城外别院落脚，明日一早她就要赶回永安城去。
永安庐阳侯府出了大事，她不是不知道，而是有意逃避。
如今她已经逃了整一个月，再过几日就是大哥下葬的日子，她无论如何都得回去。母亲已经写书信催促了她好几回，如今，母亲只剩下她一个女儿。府里还有两个姨娘生的姐姐。她从小就跟她们亲昵不起来，学不来她们的心计。唯有跟大哥最亲，毕竟两人一母同胞，从小一块长大。
得知大哥猝然离世的消息，她有好几天没能缓过劲来。正是因为她不敢相信，所以才一直没回永安。她在逃避，以为这样大哥就仍旧活着，她害怕回去之后再见不到大哥和煦的笑容，看到的只是一具棺椁。
想到这些，她的情绪陡然低落，全无方才活泼模样：“哥哥打算何时回去？父亲在家中等了你许久了。”
霍川在茶楼门口站了片刻，直到宋瑜的车辇远去，他才任由明朗扶着上车。车内。
听闻这个问题霍川挑唇讥诮一笑：“我去不去有何关系，那里何时有过我的位子？”
霍菁菁听了很是难过，饶是彼时她还小，仍旧清清楚楚地记得母亲是如何待他是何等残忍。
那时，他母亲逝世，当家主母不发话，没有一人愿意蹚这浑水，他的母亲竟连个可以葬身的地方都没有。
那时，她才七八岁，拿出自己攒下来的钱给霍川，让他安葬了母亲。
从那之后，霍川才偶尔会跟她说话，此前一直视她为无物。
“哥哥不要这么说。”她往里面坐了坐，低垂着头满怀歉疚，“父亲心里一直是认可你的，只是当初我母亲太偏激，他没办法才妥协……我一直想替他们补偿你，如今家中这样……父亲心里定也不好受的，他没了一个儿子，你若是再不理会他……”
霍川毫不留情地打断：“我从来都不是霍家的子嗣。”
当初他走投无路，霍家可从未出手帮过一回，霍家的人，哪个不是作壁上观？唯有一个小姑娘同情他，三不五时拿偷偷地攒下来的钱接济他。
霍川不止一回告诉她此事与她无关，让她不必过于自责，然而她却始终无法释然。既然是陆夫人所作所为，便与她脱不了干系。何况，那是她的生母，她怎能不管，眼睁睁地看着她造孽。
庐阳侯这几年身体不济，不可能再有子嗣，只有将主意打到他身上。
霍川忍不住冷笑，但凡他有一丁点骨气，都不该再踏入那地方一步。然而如今的情况不同，霍川转念一想，忽而挑唇轻笑，笑容意味深长。
霍菁菁抬眸恰好看到他笑的模样，以为他是同意了，她不由得松了口气道：“哥哥何时回去？”
“三日之后。”他故意要拖到最后一日，霍川低声道。
霍菁菁遗憾地叹了口气，她必须得明日回去，如此一来便不能与霍川同行：“阿兄路上小心，记得带多几个仆从。”她认真地叮嘱道。
霍川点头，沉吟片刻才道：“明日你回去，同他说我要另外带上一人。”
霍菁菁眨了眨眼，问道：“何人？”
这个“他”指的便是庐阳侯，霍川从不叫他父亲，盖因他实在没有资格为人父。
外头人群渐次散去，天上还飘着一盏盏花神灯璀璨生辉。车辇行在城外的小径，路途清寂，霍川平静无澜的声音在夜里显得分外突兀：“他的儿媳妇。”
霍菁菁倏然睁大了杏眸。

第十章 庐阳侯
庐阳侯的儿媳妇此时正在正堂承受龚夫人的苛责，她规规矩矩地跪在前头低头认错，手边是一同被惩罚的宋琛。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见了无奈。
不知是哪个仆从告密，他们今晚行程被母亲得知，两人刚回来便让他们下跪。
龚夫人一言不发，看得出她确实生气了，并且气得不轻。宋瑜是个有眼力见儿的，察觉事态不对便瘪瘪嘴做出一副知错的模样，可怜巴巴地讨好：“母亲不要生气……我们下回再也不出去了，再也不瞒着您……”
龚夫人放下茶杯，看她一眼仍旧不动容，片刻之后才道：“三妹，你可知今晚的事若被旁人看见，他们会如何说你？”
宋瑜缄默不语，能怎么说呢，来来回回就那些罪名，连个新鲜说辞都无。
不过她今晚倒也聪明一回，一到人多的地方便自觉戴上梅花面具。并且满大街又都是她调制的熏香香味，旁人看见只以为谢昌跟个姑娘出行，断没有理由猜到她身上。
见她不说话，龚夫人还当她是真的悔过。到底是捧在手心里疼的闺女，无论她怎么错都不舍得打骂，她让宋瑜从地上起来，点着她额头恨铁不成钢地嗔道：“你呀你，究竟是有没有心？”
宋瑜知她消气了，笑着贴上去撒娇：“自然有了，全在母亲和父亲身上。”
宋琛鄙夷地觑了她一眼，此等卖乖求饶的行径他根本不屑，所以没人喊他起来，他一直在地上跪着。
许久龚夫人似才想起他，往他身上瞥去一眼问：“你可知错了？”
宋琛咬咬牙，道：“孩儿知错。”
若说怪罪，龚夫人将泰半过错都归到宋琛身上。怪他心思不正，带坏了宋瑜，过了多时她才轻叹一声：“你也起来吧。”
疼爱归疼爱，但该说的却一点不少。
龚夫人教训他们日后不得再做今日之事，更不得与谢昌再有任何牵扯。
宋瑜皆应下，却不敢说她才求人家帮了忙，过不几日要到永安城去一趟。
她该如何让龚夫人同意？母亲定不会让她抛头露面，可若是不去，父亲的病情便毫无进展，她不能坐视不理。
及至二月十九，这一日是霍川口中出发的日子，宋瑜仍旧毫无头绪。
谢昌早命人送来了图纸和信物，上面将郎中的居所画得详细清晰，让人一目了然。信物是一个小瓷瓶，瓶子里有几颗黑色药丸，看着并无特点。除此之外还有一个木盒，盒子是支大人参，看模样不下百年，宋瑜拿在手里一时说不出是何情绪。
他送这么贵重的礼物，只为了她能请动那名郎中，宋瑜心里沉甸甸的，薄罗连唤了她两声，她都没听见。
“姑娘，大门外来了车辇，是霍园主的人。”薄罗试探地开口，“东西都准备齐全了，您要出去吗？”
她拾掇下心情：“母亲呢？”
薄罗蔫蔫地道：“夫人在堂屋把守着呢。”
宋瑜想了想，举步走出重山院，一边走一边道：“我去说服母亲，就算是为了父亲，我们也断不能轻易放弃此行。”
她来到前院，果见龚夫人在堂屋八仙椅上坐着，手里还捏着一封书信，神情颇有几分复杂深沉。宋瑜的信心登时烟消云散，她嗫嚅地唤了声：“母亲。”
龚夫人打眼一瞧，将她唤来跟前一本正经地问：“你何时同庐阳侯府的人扯上了关系？”
宋瑜怔忡，余光瞥见信上落款正是侯府霍三姑娘。她不用想也知道怎么回事，她顿了顿答道：“我们是上回谢公子生辰宴上认识的，她与我很是投缘。前几日花朝节也有她在，母亲，怎么了？”
她实话实说，并无任何隐瞒。龚夫人将书信递给她：“这姑娘邀请你到永安侯府住几天。”
宋瑜接过细看，字迹娟秀，话语之间透着几分灵动活泼，委实是霍菁菁的口吻。可她从未跟自己提及此事，为何会忽然邀请自己去家中做客？
再一想门外停着的车辇，宋瑜大抵明白是怎么回事。霍菁菁是他妹妹，帮他也不足为奇。
门外车马确实是侯府的无异，龚夫人也无话可说，良久才道：“去吧，侯府不比家中，到了那处记得万事谨慎，出了差错可没人替你兜着担着。”
宋瑜低嗯一声，这些话从小到大她听了许多遍，何况宋瑜每每到别人府上做客，举止得体，无不赞叹。
她让薄罗澹衫回屋收拾东西，同龚夫人依依不舍地道别后，这才登上去永安的车辇。
车辆共两乘，丫鬟被安置在后头，她踩着脚凳上了前面一辆。本以为车内无人，谁想一打开帘子便看见里头坐着个人。
车内光线昏昧，阳光从缝隙穿行而入，恰好照亮了霍川半张脸。
他似在车内小憩，斜倚着车壁姿态闲适懒怠，宋瑜在外头却步，正欲下去跟丫鬟同乘一车，便听他缓缓开口道：“进来。”他的嗓音低沉，还带着蒙眬的睡意，却不容抗拒。
宋瑜犹豫片刻，霍川却等得不耐烦，确定她的方向后，伸手将她带入车厢。
粗布帘子随即轻飘飘地落下，宋瑜面颊烧红，步下趔趄，半个身子都偎在霍川怀中，偏偏他手臂牢牢地将她困在车内，让她没法挣脱。
车轱辘徐徐转动，已然出发。宋瑜手足无措地推了推他的胸膛，仍旧坚持：“路途遥远，我跟园主同乘一车唯恐不妥……”
固执守礼的模样严肃极了，却让人更加想欺负她。她的手放在霍川胸口，一点威胁力都没有。
霍川顺势将她环住，非但不松开反而越加过分：“哪里不妥？三妹连人都是我的，同我乘车反而胆怯了？”
这下宋瑜无论如何承受不住了，她慌张地从他怀里逃出，寻了个角落缩着：“我、我才不是你的！”
霍川不疾不徐地接话：“早晚而已。”
陇州距离永安城有百十里，需要三五天才到，这期间除了夜晚住宿，她都得与他待在一块，能逃到哪里去？
路途颠簸，林中树荫蓊郁，风吹得树叶飒飒作响，时值正午，天上日头暖融融地照着车顶，安逸的气氛使人倦怠。偶有一阵风吹来，卷起车中布帘，露出宋瑜百无聊赖的面容。
她只占了很小一块地方，下颌枕在手臂上，怏怏不乐地盯着外头不断倒退的风景。
今早，她忙着琢磨怎么跟母亲解释，连早点都没顾得上吃，此刻车子已经行驶了两三个时辰，她肚里早已空空。宋瑜悄悄瞥一眼身后闭目养神的霍川，他保持着这个姿势已经多时，不知是假寐还是熟睡。
恰在此时，宋瑜肚子居然响了一声，她忙不好意思地低头捂着。
她带的吃粮全由澹衫拿着，看样子他们目前没有休息的意思，她也无法开口提出要吃东西的要求。可再这么下去，她可是要被饿坏了的。宋瑜记起明朗似乎说过桌几底下有干粮糕点，她的目光不由自主落在黑漆小几上。
她往前探了探，并未见霍川有任何反应，便松一口气照明朗所说，拿出里面油纸包着的食物。诱人的香味扑鼻而来，是东街街尾的李家千层馒头和寻康桥底下的雪花糕，搁在平常宋瑜或许不以为意，现在却觉得再没有比这更好的了。
馒头白得像雪，里面蓬松有如千层，嚼在口中有淡淡甜味，可惜有些冷了，宋瑜不无遗憾地想着。她咬一口觑一眼对面的霍川，经过一上午的相处，他并未有任何越轨的行为，这让宋瑜渐次放下心来。
她一口气吃了小半个馒头和几块雪花糕，其间还为自己倒了一杯花茶润喉，模样倒是惬意。
总算填饱肚子，宋瑜正默默地要将食物放回原处，抬眼却看见了霍川睁开的双眸，他的瞳仁漆黑似墨，深不可测。她手下动作蓦地僵住，一时竟有种做贼心虚的错觉，碍于吃了人家东西，她抿抿唇十分有礼貌地问：“你饿了吗？”
真会反客为主，霍川弯了弯嘴角：“我卯时未到便去宋府接你，足足等了一个时辰，三妹以为呢？”
早在宋瑜的肚子第一次发出响声，他便听见了，其实，他一直没睡，只是睁不睁眼都一样，索性合目冥思。这样一来，他自然知道她跟个小老鼠似的犹豫不决，偷偷摸摸地拿出油纸包摊开。他还知道，她吃东西时的动静很小，不时会有灼灼目光睃来。
宋瑜很为难，她又一次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挣扎许久重新打开油纸包，从里面挑了个馒头递到他跟前：“那你吃吧。”
伴随着千层馒头的甜香传来的，还有从她袖筒里飘散出的馥馥清香。霍川并不接，只是问道：“在哪里？”
宋瑜晃了晃，偏头解释：“就在你面前。”
面前这个方向委实抽象，霍川拿了两次仍旧不准确，宋瑜心急之下便握住他的手，将馒头放入他掌心里，满含同情地道：“给你，就在这儿。”
说罢她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两人交握的手，霍川的手指节分明，坚毅硬朗，同她的手的柔软灵活不同。手心忽传来一片灼热，让宋瑜连忙松开，面色通红地退到一旁。
车内温度被阳光照得温热，有越加升高的趋势，闷闷的让人透不过气来。
宋瑜双手托腮定定地盯着霍川的一举一动，盈盈水眸眨了眨，脸上热度这才渐次消退。他吃东西的动作不慢，却又不像宋琛那样狼吞虎咽，反倒是闲适懒散，一派怡然自得的样子，喉结随着咀嚼上下微微滑动，宋瑜又往上看他的眼睛，长睫毛微微颤抖，甚至比她的还要浓密……
“好看吗？”霍川蓦地出声。
宋瑜吓了一大跳，偷看被人抓了现行，她忙心虚地别开视线狡辩道：“我没有看你。”
这姑娘不打自招的毛病怕是改不了了，霍川禁不住弯起嘴角，忍不住想逗弄她：“三妹，我脸上有屑渣吗？”
宋瑜真的认真看了一遍，点点头道：“有。”说罢指着他嘴角好心提醒，“在这儿。”
他明知故问：“何处？”
那么明显的地方，只消宋瑜提醒他便该知道，可是他指了许多次都没有对。宋瑜着急，直接拿出绢帕，起身便要为他擦拭，弯腰时她霍地停住，忽然像开窍一般又重新坐回去：“找不到就算了，反正也不明显。”
我还真傻，险些又被骗了。他就是故意捉弄我，想要让我出糗闹笑话，我才不上当。宋瑜暗想。
宋瑜翻遍了全身才从瘪瘪的荷包里找出两枚铜钱，她放在桌上怯怯道：“这是方才吃你食物的钱，若是不够我等会儿让澹衫拿给你。”她可算明白了何为囊中羞涩，什么是吃人的嘴软，她现在连说话都底气不足，辗转许久才说出那句话。
霍川眉头拧成一个疙瘩，想不到她连这点钱都要计较，分得如此清楚，是不想跟他扯上半点关系吗？
想得美，他冷哼一声，刻薄地道：“馒头两文一个，算上糕点茶水共十二文。小本生意，盖不赊账。”
宋瑜檀口微张，头一反应竟然是好贵。她摆了摆手解释道：“不是赊账，只是钱袋不在我身上……”
霍川眉梢微抬：“利息一刻钟翻一番。”
不愧是奸诈的商人，连这点钱都算得清清楚楚，不容自己有半点吃亏。可是这却为难了宋瑜，他们统共要行四五个时辰，傍晚赶到下一个城镇才能停歇，这期间得有多少刻钟啊……宋瑜一时间居然算不清账，她面露苦涩道：“可以便宜点吗？明朗说这里有干粮，我饿了能够随意吃。”
霍川丝毫不将她的恳求放在心上，淡淡地道：“那你为何要付给我钱？”
宋瑜半晌没能反驳，全然被他绕乱了逻辑，不过，识时务者为俊杰，既然他不要，她就又小心翼翼地将那两文钱收回钱袋里：“那我不付了。”
如此才乖，霍川低嗯一声，继续靠着车壁假寐。
这下宋瑜学聪明了，知道他没有睡着，便一直规规矩矩地坐在车中。时而观看路边风景，时而掰着手指头自娱自乐，就是不看霍川。
夜色将至，一弯残月遥遥挂在天上，周围几颗璀璨星子忽明忽暗。月色朦胧，客栈门前两盏灯笼高悬，经过长年风吹雨淋已有破损，但昏黄灯光足以照亮门前山水客栈四个大字。
宋瑜坐了一天马车十分劳累，腰酸背痛，浑身都不得劲。她在车上大气都不敢出一下，霍川却自在地睡了整一下午，这差距明显让宋瑜很不平衡，下车后愤愤不平地朝他瞪去一眼。
霍川恍若未觉，明朗要了两间上房、三间中房，今晚便在此凑合过一宿。
霍川与宋瑜人各一间上房，三间中房明朗和陈管事一间，澹衫薄罗一间，剩下两名车夫一间。宋瑜这回再不敢说什么还钱的事，房费便让他一并出了吧，她绝没意见。
因为晚饭尚未准备好，几人先卸下包袱到楼上休息，再下楼一道用饭。
房间布置很是雅洁，窗户正对着客栈庭院，庭院里的风景不错，但没有街道那般嘈杂。宋瑜一头倒在床榻上便不愿再起，她揉了揉酸疼的胳膊对丫鬟抱怨：“霍园主虐待我。”
闻言薄罗忙惊讶地走上前来，十分有眼力见儿地给她捏背揉肩：“姑娘何出此言，园主瞧着不像是那种人……”
确实不像，他所有的坏水都藏在肚子里了，宋瑜哼哼两声翻了个身，将自己蒙头盖住，不再多言。
不多时明朗便前来敲门，道是可以下去用饭了。
宋瑜从床上一跃而起，她中午才吃了两块点心，现在早就饿了，吃饭要紧，她顾不得对霍川的诸多微词，洗了洗脸便带着丫鬟一同下楼。
霍川已在楼下等候，他身旁站着陈管事，宋瑜上前在他对面坐下，悄悄抬眼往他那边看去。
霍川毫无反应，桌上已经摆着几碟家常菜，简单寡淡，只有中间一盘野鸡卷露出荤腥。陈管事替他盛饭，又把饭菜摆放在他面前，递上一双筷子道：“园主请用。”说罢他朝宋瑜看去，又道，“姑娘也吃吧，今日路上赶得急了，一直没停歇，想必你们都早该饿了。其实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两地距离远，若我们不加紧行程，今晚恐怕要露宿野外。”
宋瑜是个很好说话的，当即摇了摇头道：“管事不必自责，我们路上吃了东西，此刻并不是太饿。”
音落就见霍川扯起嘴角嗤笑一声，其中的讽刺不言而喻，宋瑜脸上腾地就红了，恼羞成怒地瞋了他一眼。
他端起米饭吃了一口，也不让管家在旁为他布菜，其中他多次夹偏了地方，宋瑜强忍着才没发出声音提醒。
野鸡卷味道很好，肉质鲜嫩，外表裹的一层鸡蛋皮金黄酥脆，她不由得连吃好几个。
霍川却面无表情地出声：“少吃些，明日你便说不出话了。”
宋瑜低头觑了觑筷子上夹的肉卷，反应半晌才明白他是同自己说话，故意跟他唱反调狠狠咬了一口。果然，对面的霍川脸色蓦地沉下，她还真是不识好歹，他不再多言。
虽如此，但宋瑜还是很在意自己的声线，上楼便让澹衫烧了热茶端来，她连着饮了几杯润喉，这才罢休。
房间里备有浴桶，饶是浴桶清洗得干净，宋瑜仍旧不大愿意使用。但她扛不住浑身的僵硬疲乏，便让薄罗打一盆热水来，躲在折屏后简单地擦洗了一下。
洗澡可以凑合，但滋润保护肌肤是必不可少的。她随手披了件薄衫，赤脚走出屏风来到床榻，从桌几上的包袱里取出个檀木圆盒。澹衫薄罗两人就在外头等候，见她出来紧随上前问：“姑娘要捏肩了？”
圆盒子里是她自制的汉香白玉膏，那是用白檀香、丁香和木香等多种香研磨成粉，再用白蜜调和，制成膏状盛在盒中。每日敷在身上揉捏一遍，使香味进入肌肤，久而久之便可使身上散发香气。
旁人都羡慕她自带体香，实则是积年累月的坚持所致，她保持这习惯已约莫十年，无怪乎身上香味袭人。这跟她所卖的熏香不同，那种香只是熏在衣服上，时间长了便会淡去，并且不如她的自然。
山水客栈是附近最好的一间，环境清净，室内打扫得干净，店内掌柜伙计都无比热情。唯一有一点不大好，便是墙壁隔音效果非常糟糕。
宋瑜的房间跟霍川只有一墙之隔，是以她这边的谈话声，在隔壁能够听得清清楚楚。
与此同时霍川正坐在床榻与陈管事交谈，明朗在一旁站着：“园主这次回京，那位夫人定不会善罢甘休……当年夫人病逝，尸骨未寒便被她们……”
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盖因隔壁房间对话声传来，是薄罗垂涎的咋呼声：“不公平，我也用过这些胭脂香粉，怎的就没有姑娘脸上这样的好颜色……”
姑娘家的悄悄话，有时候也是百无禁忌，话里内容旖旎，禁不住让人浮想联翩，明朗霎时便从脖子红到耳根，再说不出一句话来。
就连一旁陈管事也是面带窘迫，姑娘家的私房话可真个教人招架不住。再低头觑一眼园主，他的眼里看不出神采，只下颌微微绷起不大愉悦：“继续说。”
他们说话是刻意放低了声音的，是以宋瑜她们不大能听见。
明朗唯有继续，但话里已明显不大镇定：“若是园主能让夫人被侯府承认，也算是还她公道……”
话音未落，那边厢房里又传来了几个女孩子的笑闹之声。
真是够了！不待明朗把话说完，霍川已经合上双目冷声吩咐：“出去。”
霍川仍旧保持方才姿势坐在床沿，脸色铁青，沉郁难看。
然而，另一边的交谈声不绝，他听到其中一个丫鬟忽然问了句：“姑娘，您是喜欢谢公子多一些，还是霍园主多一些？”
霍川仅有的一星半点睡意，因这句话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那边宋瑜身子清爽，一天的疲惫总算有所缓解。她瞪圆了水眸，嗔道：“这叫什么问题，我哪个都不喜欢。”
薄罗不依，非要她从中选择一个：“若是两个摆在一块，您觉得哪个更为中意？”
澹衫在收拾残局，闻言禁不住低笑，任由她缠着姑娘胡闹。
宋瑜当真有模有样地思索一番：“若真能叫我选……谢公子温和有礼，待人也认真细心，是个不可多得的好男儿……自然是选作夫君的不二人选。”
薄罗一脸果然如此的表情，末了，她心有戚戚地抛出一句：“我也是这么想的。”
这一番话只字不差地落入霍川耳中，外头月光从窗户中穿透，照在他阴鸷不悦的脸上。
他冷声一哼，翻身睡去。
经过一晚的休息，翌日宋瑜精神奕奕地出现在楼下，容光焕发，瞧着更加动人了几分。
不过她似乎察觉出了不对劲，从她出现明朗便一直躲避她的目光，陈管事也是隐约尴尬，唯有霍川周身散发寒意，头顶一圈阴翳雾霾：“早饭不必吃了，此刻就出发。”
宋瑜不晓得他是哪根筋搭错了，求助的目光望向澹衫，她可不想再饿一天肚子。
澹衫会意，匆匆去厨房打包了几样包子点心搁在她手中：“姑娘一会儿在路上吃，若是有事可随时吩咐婢子。”
宋瑜这才不情不愿地登上车辇，她扫一眼霍川，十分识趣地选了个离他最远的角落坐下。
包子是雪菜豆角的，另外还有一些软香糕米糕之类的点心，宋瑜这回无需顾忌，丝毫没有昨天的心虚之感。
她吃饱喝足后便容易瞌睡，虽然昨晚睡得好，可扛不住路上无趣。再加上旁边的霍川一言不发，她不一会儿便昏昏欲睡。
官道虽平坦，但总归会有颠簸的时候，宋瑜动了动选了个舒服姿势，顺势就倒在了霍川手边。
霍川手指稍微一动便能碰到她脸蛋，光滑柔嫩，纤长浓密的睫毛碰上他手指，像把小刷子一下下挠在心头。积郁了一晚上的怒意无处发泄，霍川看似平静地靠在车壁上，他莫非不够认真细心，不够温和有礼？想着她昨晚称赞谢昌的话，霍川越加烦闷。蓦地，他伸手在她脸上碰了碰，忍不住捏住她挺翘的鼻子解气。宋瑜半晌没能呼出气来，咪呜一声可怜巴巴地摇了摇头，霍川这才松手，小声说了句“想得美”。
她只能嫁给他了，旁人谁都不行。
宋瑜这一觉睡得十分不安逸，梦里有人一会儿咬她鼻子，一会儿要挠她脸颊，很不太平。
她迷迷瞪瞪地从梦中醒来时，只看见面前的一堵鸦青色的墙壁，奇怪的是，墙壁上竟有些温暖。她再仔细一看，原来那不是墙壁，而是霍川，她竟然躺在他腿上！
宋瑜登时便被吓醒了，瞌睡虫一哄而散，她猛地直起身一脸端正，抬眸端详霍川脸色。
他仍旧没什么表情，只是脸色不复早上那般阴郁了。霍川抬手揉了揉肩膀问道：“如何，三妹睡得舒服吗？”
宋瑜还以为是自己睡着了不老实，不知不觉便靠到了他腿上，脸颊浮上红晕，很是惭愧：“我不是故意的，平常我睡觉都很老实，今日不知怎么……”
霍川动作顿了顿，嘴角一扯：“三妹足足睡了一个时辰，此间我一动未动，你难道没什么要说的？”
宋瑜很客气地道：“谢谢你。”
未料想话才说完，霍川便停下动作，表情堪比寒冬腊月一般阴寒冷冽。他偏头转向宋瑜的方向，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有她的倒影，宋瑜下意识一哆嗦，不知是哪句话说错了。
一行人行了整两天，除了夜晚住宿，泰半时间都在马车中度过，宋瑜觉得，这一路上，好端端的人也要硬生生地闷出病来。尤其霍川还对她很不友善，一直拿那张阴沉沉的脸对着她，让宋瑜更加不敢同他说话。偏偏车里只有他们两人，饶是宋瑜这样不爱热闹的人也扛不住，她至今仍未想明白是哪句话招惹他生气。
好不容易快到永安城，明朗说今日傍晚便能进城，她才长长松一口气。
中午他们就近停歇在路边，宋瑜迫不及待地从车辇跃下，直接朝后头的澹衫薄罗的马车走去，恨不得远远地逃离霍川才好。明朗心情复杂地觑了一眼帘内，对园主略有同情。
这都两天了……怎么一丝进展也无。
宋瑜抱着丫鬟寻求慰藉，一边诉苦一边埋怨地看了看霍川马车，模样惹人怜爱。听得薄罗愤愤不平，好似霍川当真做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
澹衫在一旁铺好地毡，取来食盒摆放在地，禁不住瞥了薄罗一眼：“少耍贫嘴，快来帮忙。”
薄罗吐了吐舌头走上前，将食盒里食物一碟碟摆放整齐。里面有主食和点心，是从上一个城镇带出来的，都是合宋瑜口味的东西。相比之下霍川那边便不怎么好了，仆从都是些粗糙的男人，随手包几个馒头烧饼便草草了事，哪里有她们精致。
明朗时不时向这边投来目光，眼里的渴望不加掩饰。薄罗对他视若无睹，霍川待她家姑娘不好，连带着她对明朗也不待见。
宋瑜这边摆着一盘干蒸鸭，香味顺着清风飘到明朗鼻中，简直让人没法忍受。他捏了两下大腿才克制住没凑过去，低头看一眼手里的白面馒头，往嘴里狠狠送去一口嚼了嚼，越发觉得滋味寡淡了。
陈管事看不过去他没出息的样子，抬手敲了敲他脑门。
澹衫细心，甚至给宋瑜装了一盅百合粉。那百合粉已经放了几个时辰，虽说有些凉，但甜香的滋味仍在。
宋瑜吃了两口一扫方才郁卒心情，眯起眸子满足地叹息：“马上就到永安城了，我要吃那儿的杏酪，也不知这么多年过去了，味道变了没。”
她记得永安城的杏酪，是因为在她幼年时，宋邺从永安城给她带回去的零食。彼时她才七八岁。父亲不能时常陪她，但每天回来都会为她带一碗杏酪。那段时间，宋瑜好似每天都在期盼中度过，不知是为那一碗杏酪或是为了父爱。
多年过去，她仍旧对那味道念念不忘，若是能再吃一回是再圆满不过。
澹衫夹了一块连鱼豆腐到她碟中：“姑娘还记得那地方在哪儿吗？”
宋瑜偏头想了想，半晌垂下眼睫，眼里熠熠生辉的光渐次淡去，连鲜香的豆腐都变得寡淡无味了。宋瑜满心遗憾地道：“那是父亲买的，我也不清楚究竟在何处。”那可难办了，永安城这般大，要到哪条街上寻找呢？
难得时间不紧迫，用完饭后，澹衫薄罗去后头的溪边清洗碗碟，宋瑜便立在路边前后翻看谢昌给的图纸。上面路线一目了然，从城门进入，转入西大街行走到一间铁匠铺，再往东步行数百步是一间锦绣阁，后头便是医馆。
位子这样偏僻，难怪他说不好找。宋瑜已经将图纸熟记在心，暗自盘算该如何说服那位医者，她看一眼远处嶙峋山涧，愁眉不展。
明朗啃了两个馒头，仍然意犹未尽，他试图去后头溪水里捕两条鱼解馋，顺道将陈管事一并带去。两名车夫不知去哪里溜达，空荡荡的路边仅剩宋瑜和霍川两人。起初宋瑜并未察觉，直到不远处传来一声咳嗽，她才偏头看去。
霍川低咳不休，但身旁没人照顾，他一时间又找不着茶杯在何处。
宋瑜将图纸收回袖筒，静静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抿了下唇上前倒杯茶递到他跟前，默不作声退到一旁。
他喝过水后果真好了许多，咳嗽渐缓。宋瑜以为他不知道是自己，怡然自得地观看景色。
霍川就势倚靠着身后樟树，闭目缓了缓道：“三妹，在你心中，何为温和有礼？”
那一晚说过的话宋瑜早已忘了，他却一直记到如今。
宋瑜怔了怔不明所以：“反正不是园主这样的。”
霍川脸色登时一变，不再理她。
一行人申末才抵达永安城，一路上霍川都没跟她说清此行目的。宋瑜只当他是为了商场上的生意，所以当车辇停靠在庐阳侯府门口时，她才惊愕地睁圆了双目。
门口有仆从接应，搁在以前是从未有过的待遇，其中内情霍川焉能不知，他忍不住心中冷笑。
明朗引他往前走了两步，他忽地顿住转头说道：“你站着做什么，还不过来。”
宋瑜在他身后踌躇不前，抬头望着头顶的恢宏匾额，庐阳侯三个大字沉稳洒脱，遒劲有力。前方是朱漆大门，门口立着两头威武石狮，台阶下的阀阅已有好些年头，高墙大院，令人望而生畏。
来之前她便觉得霍菁菁那封信有蹊跷，她道自己是侯府千金，可她从未跟自己表明身份。宋瑜不是没往这方面想过，但都被她自己否决了，她只当她是为了骗自己出来而编造的身份。毕竟侯府的姑娘，怎能随意抛头露面，并且没有丝毫架子。
可如今猜测成真，霍菁菁是侯府三姑娘，她唤霍川为哥哥，那霍川便是……
宋瑜冷不丁地抽一口冷气，没法接受这突如其来的转变。
府内一片寂静，仆从皆穿缟素，隐约还能听见灵堂里传来的沉重梵音。她双脚定在原地，更是没法踏入半步，犹犹豫豫地道：“我要去找柳医师……我看不如改日……”
霍川蹙紧眉头，不容她有任何争辩：“过来。”
他越是强势，宋瑜便越是抗拒。凭什么他说什么便是什么，一路上他都没给自己好脸色，到了永安城还要欺负她？憋闷了好些天的委屈一触即发，宋瑜忍不住后退两步顿了顿道：“我不去。”
澹衫薄罗早在下车时便愣住了，尤其是薄罗，她直直地盯着侯府大门久久不能回神。
宋瑜在自己面前，鲜少有出言反抗的时候，更别提态度如此坚决，是以霍川好半晌没出声。他顿了顿，一时不知该如何面对这样的宋瑜，语气禁不住更强硬几分：“三妹，你忘了答应我何事？”
宋瑜忙不迭摇头：“我答应陪你来永安城，如今已经到了，园主不要强人所难！”
何况院子里一看便是才出丧事，她和这里的人非亲非故，去了只会惹人不待见。霍川的意思她大抵能猜到一些，正因为如此她才更加抗拒。她连丁点准备都没有，父亲的病情尚未有任何好转，此刻她实在没有别的心思……
霍川仿佛能猜到她心中所想，在她行动之前已经吩咐明朗：“将宋小姐带来！”
所幸宋瑜一直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他，在他出声的同时她便转身逃跑，她就不信他们还能当街抓人。所以，明朗尚未行动，便看见宋瑜提着襦裙远远躲开，特意立在人来人往的十字街口，一脸倔强地盯着这边。
明朗面露难色，处于两难之地：“园主，您将宋小姐吓跑了……”
霍川紧紧握着手中紫檀拐杖，脸色阴沉得吓人。
她一路上都乖巧听话，几乎让霍川忘了她虽是小绵羊，但也有反抗的时候。她表面千依百顺，实则内心千般不愿，关键时刻出人意料。
真是个善于伪装的姑娘……霍川下颌紧绷，情绪很差。
澹衫薄罗紧随在她身后，都是一脸复杂，素来话唠的薄罗此刻也成了哑巴，半天不吭声。
她两手空空走在宋瑜身侧，方才走得急忘了带行李，还好腰上随身挂了个钱袋子。不只是她没猜出来，就连澹衫琢磨了许久都没想通：“霍园主怎么会是侯府的人……他莫非是庐阳侯的子嗣？”
宋瑜更是无从得知，她脑子混沌，理不清这错综复杂的关系。
霍川若真是庐阳侯之子，那他为何只身一人定居陇州？他的眼睛是为何瞎的，府里去世的人是谁？
宋瑜想得脑仁发疼都没得出任何结论，偏头正欲同澹衫说话，猝不及防对上一位男子探寻目光，目光中不乏惊艳和兴趣，她这才有所警觉，低头觑一眼身上衣裳，红襦白牡丹束胸裙，她甚至脂粉未施，着实称不上艳丽……
然而不止那位男子，街上不少人的目光都被她引来。以往在陇州她未有所觉，大概因为众人早已听说过关于她的传闻，就算见到了，也不会因为她的美貌而太过于惊讶。然而在初来乍到的永安城，她的容貌实在引人垂涎。
宋瑜心中不安，让薄罗澹衫守在两侧，顾不得寻找那名柳医师，先寻好客栈安顿才是正经。
薄罗身上拿着钱袋，数额不多但足以撑上几日，剩下多半银钱都放在另一个包裹里，然而那个包裹却落在车辇上。澹衫手里提着的包袱，装着的是宋瑜这几日换洗的衣裳和一些护肤药膏，这对宋瑜来说再重要不过。
东大街看着相对安全清净，宋瑜便挑了一间地段热闹的客栈，要了两个房间。客栈外头恰好对着闹市，来往商贩行人络绎不绝，间或有议价争执声传来，以往宋瑜定会觉得地方嘈杂烦闷，此刻却觉得再动听不过。
正因为吵闹才足够安全，否则地处偏僻，她连求助都毫无办法。
在客栈里换了身不大显眼的衣裳，宋瑜这才走出客栈，按照谢昌图纸所画前去寻人。
毕竟天子脚下，永安城委实比陇州繁荣昌盛得多，街道两旁的铺子宾客盈门，陈列着各种稀奇玩意儿，更有许多她不曾见过的脂粉。宋瑜看得心痒，若不是有要事在身，她一定进去好好研究一番。
穿过了两条街道，她终于在西街一个偏僻角落寻到那位名为柳荀的医者。
此处虽不好找，但前来治病的患者却一点不少。外头的长凳上几乎坐满了人，里面还有一个十二三岁的小童子在招呼众人，端茶递水很是亲切。
宋瑜走上前去问询：“请问柳荀柳郎中可是在此？”
小童子停下手里动作，偏头看她：“师父在里面替人诊病，请小姐稍等。”
宋瑜没有办法，只得与外头的人一块等候。
足足过去一个时辰才轮到她，宋瑜随着小童子走入内室，折屏后头坐着一位年迈的郎中，郎中约莫有六七十岁，须发皆白，宋瑜拿出谢昌为她写的书信，连同一棵百年人参一并送上去：“小女冒昧拜访，请柳老先生见谅，实乃家父病重不愈，特来求助于您。”
柳荀将那封信读完，默声不语地掳了掳花白胡须，随即又打开檀木盒子，仍旧未有动容。他低声喟叹，这才徐徐出声：“你的来意懋声都已在信中说明，并非我不愿意，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宋瑜目露疑惑：“老先生此言何意？”
一旁的小童子将东西归置齐整，忍不住接话道：“师父前些年染上风寒，腿脚很不便利，怕是没法同小姐走恁长的路。”
宋瑜这才意识到他一直坐在交椅上，她自觉这个眼神十分不礼，连忙收回目光敛眸道：“先生，往返的路上有车辇供您搭乘，定不会委屈了老先生……”言罢微微一顿，软声恳求道，“家父已卧榻多年，走投无路，唯有您能救治……”
柳郎中闻言笑了笑道：“小姑娘，天下之大，能人异士何其多，你怎么知道唯有我能救你父亲呢？”
宋瑜是个活络的人，眸子转了转很快地道：“因为谢公子道您悬壶济世，是个不可多得的好医者。方才我在外头见到不少疑难杂症的患者，您能医治他们，必定也能救我父亲。”
柳荀略有松动：“如你所言，我若是同你前往陇州，那些病人可就没人诊治了。他们之中不乏患急病的人，没人帮助一样会丧命，我若是救了你父亲，便要舍弃他们许多人，小姐认为如何？”
医馆不大，能替人治病的郎中统共就他一人，小童子尚未出师，不过负责抓药收取诊金。
难道偌大的永安城仅这一家医馆？宋瑜断然不信，但她又不能出言反驳，她为难地看向柳郎中：“我若是能寻来一人到医馆帮忙，老先生可愿随我回陇州？”
柳荀向她看来，笑容和蔼：“懋声三日内给我寄了两封书信，这孩子多年未与我联系，这次，无论如何我都得给他几分面子才是。”
这便是答应了？宋瑜心里一轻，脸上绽出笑意：“多谢老先生。”
后头还有人在等候，她不好多作耽搁，告辞离去。
回去的路上，她的步子明显轻快了些，她本以为老先生会很难请，未料想他是个如此通情达理之人。说书人道医术高超的郎中都有怪癖，不近人情，看来并不尽然。
然而转念一想，她却又犯了难。自己该到哪里寻一个懂医术的人帮忙呢，难不成去别的医馆撬墙脚？
此举并非行不通，宋瑜思忖一路，在一家脂粉铺子前停住脚步。
澹衫不必想也知道姑娘此刻心里想的什么，她尚未来得及出声阻拦，宋瑜已然举步迈入店内。
货架上满目琳琅，除了胭脂水粉外还有一些发簪花钿，宋瑜一个个挨个看过，爱不释手。她手底下这盒梨花玉容粉看起来很好，有淡淡梨花香味，听闻店家说用后能使皮肤娇嫩，面容姣好。她一时心动便买了下来，另外还有香身白玉散、白牙散，满载而归。
店家热情，另送了她一支簪花步摇，宋瑜笑眯眯地接过道了声谢。其实，宋瑜也不是挥霍无度，她买下这些胭脂水粉，也是为了好好研究一下，说不定自己也能调出这些脂粉，扩大自己的生意。何况，现在他们人在京城身无分文，说不准得靠她调出来的香料，她们才能有银子回家呢。
从店里出来后，与宋瑜的愉悦形成反差，澹衫在后头愁眉不展。她摸了摸瘪下去一半的钱袋，开始琢磨日后几天该如何度过，依照姑娘这样散财如流水的速度，不出两日她们便要打道回陇州了。
她的苦恼宋瑜全然不知，正欲回到客栈尝试一番方才所买，便在楼下大堂遇见一位熟人。
霍菁菁坐在距离门口最近的一张桌旁，特意等她似的，见她回来便一跃而起来到她跟前。不顾宋瑜反应挽住她的手，语气抱怨：“阿瑜，我信上不是说了请你到我家来，你为何不去？”
她才从家里出来，眼圈红红，一副才哭过的模样。然而她哭不是为了宋瑜，而是大哥暴病过世所带来的打击。
这几天家中阴沉沉的，每人都心情沉重，她更是悲恸。
无论霍菁菁多么不愿意面对，她的大哥都走了，再也不能疼她爱她，在她做错事时替她隐瞒……思及此霍菁菁鼻子一酸，又要落泪，可她不想在宋瑜面前哭，只是睁着一双通红泪眼，看着惹人心疼。
宋瑜不知其中内情，对她隐瞒身份本有几分怪罪，可此刻她一哭她便没辙了，她掏出绢帕手足无措地递到她跟前：“你别哭呀……我都没怪你三番两次地骗我，你哭什么？”
两个模样俏丽的姑娘立在楼下难免引人注目，宋瑜顾不得其他，带着她便到楼上客房去。
刚一进入屋中霍菁菁便忍不住放声大哭，扑倒在宋瑜身上哭得心酸，一边哭一边口齿不清地述说：“阿瑜……我不是有意骗你的，我怕你跟我疏远……我大哥走了，日后再也没有人跟我亲近了……”
宋瑜听了一愣，原来今日他们在侯府门前所见的白事……是给她的兄长办的啊。
她抿了下唇，不知该如何安慰，只能替她拭去脸上泪水：“你还有霍园主，他也会疼你的……”
谁知话音刚落，霍菁菁反倒哭得越加伤心，她摇摇头解释：“不一样……二哥跟大哥不一样，二哥他只恨我们……他从来没将我当过家人……”

第十一章 伤身世
霍菁菁平日里看似没心没肺，实则心如明镜。她早把一些事情看得透彻，即便霍川肯接受她，也从没拿她当过妹妹，只是感激她当年的出手相助罢了。霍川的心是冷的，怎么都没法焐热，她早在多年前就知道了。
可惜宋瑜不能明白，她下意识咦了一声颇为不解：“为什么恨你们？”
霍菁菁蓦地噤声，抽抽噎噎不再多言。她接过宋瑜手里绢帕，好不容易止住泪水，一双杏眸却哭得红肿。
大抵里面有什么内情，她不说宋瑜便不好多问，唯有让澹衫去准备茶水。
客栈里没什么好茶，味道不如自己家的清香。宋瑜给两人各倒一杯，想了想就出言解释道：“庐阳侯府正在办丧事，在这个节骨眼儿上，我一个外人去打扰了总归诸多不便。再说此前我没有同你父母知会一声，怕是会唐突他们，不如改日做足了准备再去也是不迟。更何况我也另有事情在身，住在侯府恐怕处处不便，菁菁，你若真是为我好，就别强迫我去。”
侯府的事情她不愿意往深了想，但隐约能猜到一些。霍川对那里很是排斥，越到永安城越加明显，他甚至对庐阳侯府厌恶至极。再加上霍菁菁那一句话，她大抵知道霍川在府中地位尴尬，不受待见。
那他带自己前去的用意……宋瑜连忙摒除脑内荒唐念头，啜了口茶强自镇定心神。
她话说到这份上，霍菁菁自然不好多作勉强：“那你住在这儿安全吗，是否要我命两个仆从来保护你？”
宋瑜思量再三，点了点头。
这正是宋瑜担忧的，她一个手无寸铁的姑娘，若是碰到歹人她可一点都招架不住。霍菁菁的帮助对她来说很是及时，她自然不会拒绝。
“那我傍晚便命人过来，在此期间你还是别出门了，就在客栈待着比较安全。”霍菁菁不放心地叮嘱。
宋瑜捏了捏她手心，转头让薄罗去准备一盆冷水，再问掌柜的要些冰块放进去。
霍菁菁问她做什么，她便没好气地道：“给你敷眼睛消肿，省得回去后旁人还以为是我欺负你。”
不多时薄罗端着铜盂进来，臂弯上搭了一块帕子。
宋瑜让霍菁菁躺在床榻上，将帕子蘸湿后拧干，折叠整齐后盖在她眼睛上：“别动，一会儿便好了。”
霍菁菁嗯了一声，这些天她哭得太多，眼睛确实干涩难受。现在难得有歇息的时候，她索性合目小憩一番。
醒来后眼上巾栉已经除去，取而代之的是不知名的东西敷在脸上。她碰了一碰，知道那应该是调成糊状的香粉，那香粉有浅浅的丁香花味，让人觉得清凉舒服。
霍菁菁起身环顾室内，宋瑜正坐在桌后研究脂粉的成分，察觉到她醒后，宋瑜起身走了过来：“我给你脸上涂了一层香粉，能够护肤悦色。你这几日哭得太多，脸上颜色不大好……我一时手痒，便没忍住自作主张了。”
霍菁菁摆了摆手：“不碍事，我却觉得舒服得紧，整个人都精神了。”
宋瑜算了算时间，便让她到一边去洗净脸上粉末。霍菁菁现在的皮肤果真比原来要滋润许多，她的心情也跟着好转了一点，于是，她赶忙拉着宋瑜的手不肯松开：“阿瑜，你懂的可真多。若是二哥能早日娶你进门便好了，这样我便日日都能向你讨教这些……”
宋瑜笑容僵住，婉拒道：“日后再说。”
送走了霍菁菁后，宋瑜也有些疲乏，躺在床榻休息。因晚上要试一试新入的白玉散，宋瑜便命薄罗澹衫二人去清洗浴桶，务必要将里外都擦拭得干干净净。
她前两日路上颠簸，舟车劳顿尚未调整过来，一觉便睡到暮色昏沉。睁开眼窗外一片暗昧，天边残留了些许暗红霞光，照得室内昏昏沉沉。
宋瑜唤了两声，无人应答，她唯有亲自下床到桌边点亮烛灯。
果真不见澹衫薄罗的影子，这两人不知去向何处，她正欲下楼寻找，直棂门却被人推开了。薄罗神情古怪地提着一个食盒走了进来，后头紧随着澹衫，见宋瑜已经起床，她忙走到跟前道：“姑娘何时醒的？方才我们下去你还睡着，我们没点灯，可是让您害怕了？”
宋瑜点点头，确实心有余悸：“你们下去做什么？”
澹衫合上门折身道：“是霍小姐送了两个仆从来，说是能暂护姑娘安全，此刻已经安顿好了，就隔着几个房间。咱们若是有事，高声呼唤他们便能听见。”
原来是为此事，宋瑜心下了然，不由得对霍菁菁多了几分感激。
她偏头注意到薄罗手里提的食盒，不由得问道：“这是什么？”
薄罗将其放上圆桌，神情复杂地看了看澹衫，末了认命地叹息道：“这是霍园主一并送来的，说是要亲手交给姑娘。”
提到霍川，宋瑜脸色稍变，下意识便将食盒推开道：“我不要。”
薄罗好言好语地请求：“姑娘先看看吧。”好歹是人家想办法送到她跟前来了，若是她看都不看一眼，那该多么可惜。说着她替宋瑜打开盒盖。
看清食盒里的东西后，宋瑜霎时愣住了，食盒里面只摆着一个青瓷釉绘兰草的小碗，碗里是宋瑜心心念念许久的杏酪。
然而让她更没想到的是，霍川从门外走了进来。
客栈里正是吃饭的时候，明朗在底下找了一张桌子点菜，左右园主短期内是不成事的，他们不如在此先吃一顿。
薄罗毫不客气地推搡他一把，俏脸恼得通红：“你做什么拉我们出来，我家姑娘还在里头呢！”
大堂来往的都是宾客，她不敢大声说出，刻意压低了嗓音。
明朗坐在长凳上神色坦然：“怕什么，我家园主也在里头。”
正是因为霍川在，是以她们才担心！
霍川对待小姐的行径她们可是从头到尾看得明白，哪次不是硬生生地逼迫，她们小姐好说话，总是被欺负。思及此，两人禁不住上楼去看看，然而宋瑜的房间在走廊尽头，房门紧闭，她们无法窥得里面场景。
若是靠近了，大抵能听见宋瑜细声嘤咛的抗拒声。
她被霍川的大掌桎梏着，整个身子都被他揽在怀中，偏偏他的手指还不老实，在宋瑜的脸颊上游移。光洁滑嫩的脸蛋渐次烧红，她从没被人这样对待过，尤其是一个蛮不讲理的男人。
宋瑜意欲反抗，尚未来得及从他双腿跳下，已经被他一手扣住后脑勺，一手扶住腰肢重新揽了回去。他的力道很大，宋瑜根本挣扎不过。
“园主为何送我杏酪，难道就是为了强迫我吗？”她说得义正词严，澄澈的一双妙目眨了眨，模样别提有多严肃，“若真是如此，薄罗吃的比我还多……”
霍川禁不住低声一笑，想到她漂亮的小脸上一本正经的表情，便越发爱不释手。
她的皮肤又软又嫩，呼吸之间有浅淡幽香，连耳垂都小巧得不可思议。霍川用手将她五官“勾勒”了一遍，试图在脑海描绘出她的模样，可惜不管怎么想象，他都不能确定宋瑜的模样。他心中不无遗憾，压低眉峰佯装不悦：“你都给丫鬟吃了？”
宋瑜这才恍然说漏了嘴，她抿唇辩解：“我觉得不好吃，恰巧薄罗又喜爱甜食……”
她心底仍是下意识排斥他的，对他的畏惧尚未消除，能够坦然面对面与他说话已实属不易，更何况整个人都被他抱着，她的一颗心七上八下，惶惶不安。上回他在庐阳侯府门口那样对她，她的心中还有气呢，怎能如此轻易就被收买。
霍川只嗯了一声，瞧不出情绪。
宋瑜禁不住抬头去看他的表情，他浓密的睫毛下有一圈青紫阴影，脸色很是疲惫。方才她一直没敢正眼看他，是以此刻才有所察觉。
似是为了印证她心中所想一般，下一瞬他已然低头埋进宋瑜的颈窝。只可惜手上的力道并未退却，甚至解恨般紧了紧，宋瑜被捏得一疼，下意识便呜咽出声。
声音绵软娇怯，听得人于心不忍，霍川立即松了力道，但口中仍是不肯放过她：“你不去侯府的原因菁菁都同我说了，这些都不是问题，几日后我将一切都安顿好，便请人接你过去。”
她那句“我不去”言犹在耳，她就在他眼皮子底下逃脱，让人一点办法也没有。一想到霍川便觉得胸口发堵，郁卒烦闷，脸色也越发阴沉。
宋瑜双眸湿漉漉的，她瘪瘪嘴不满地问：“为何一定要我去？”
霍川偏头轻咬了咬她的脖子，细皮嫩肉的仿佛稍微一碰便能出血：“三妹当真想知道？”
在他牙齿碰上皮肤的时候宋瑜便浑身一僵，浑身上下的血液都在回流，生怕他一狠心将自己咬死了。然而他却出人意料地住口。
她悔恨不迭地摇头：“不、不想知道……”
能有什么原因，还不是她猜想的那般。霍川这么问，反而坐实了宋瑜的猜测，如此一来她更加不能同意。
房间内许久无声，霍川此刻不强迫她，不代表日后会如她所愿，他不急于这一时。
在宋瑜昏昏欲睡之时，埋首在她脖颈的脑袋终于抬了起来，霍川声音倦怠疲惫：“床在哪儿？”
宋瑜登时警觉，一言不发。
似是猜到她那点歪心思，霍川挑唇讥诮：“我只想睡一觉，三妹无需多想。”
他看起来是真的累了，方才若不是宋瑜不自在地动了动，他或许会就此睡下去。可宋瑜却想不明白：“园主为何不回自己家睡？”
霍川蹙眉，不耐烦地解释：“太远。”
他口中的家是陇州城外别院，而宋瑜以为的却是庐阳侯府，她登时不可思议地睁圆了眼睛，从未见过懒得这么理直气壮的人。
宋瑜作势从他腿上下去，却被霍川一把按住：“告诉我方向就是了。”
纤细玲珑的身子，原本也没多少重量，抱在怀里软绵绵的，他甚至有些舍不得松开。
宋瑜不大满意地哦了一声，便同他说明了床榻方位，未料想他居然打横抱起自己就朝那处走去。她好几次险些撞在桌椅柜子上，可谓惊心动魄，来到床头宋瑜才察觉不对劲，待后悔时已经来不及。
霍川索性将她一并抱上床榻，双目合起不忘提醒：“三妹近来在找一名郎中？”
宋瑜意欲拨开他放在腰上的手，奈何他手臂铁钳般搬不动，猝不及防被他一下带到胸前。两人挨得极近，身子相贴，她的面前就是霍川的玄青衣袍。
宋瑜勉力稳住心神，镇定地答道：“是。”
霍川声音逐渐低了下去，好像真的累极：“找到了吗？”
宋瑜敛眸，闷闷不乐：“尚未找到，那些人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做，根本无暇顾忌其他。即便有也是江湖郎中，全然不可靠。”
她傻得很，根本没想到霍川为何知道此事，晕乎乎地便和盘托出了。
饶是她一直在外住着，也始终逃不过霍川的眼线。保护她周全的那两个仆从便是霍川派来的，她有任何举动，他们都随时向霍川汇报，她以为自己躲藏得很好，其实一举一动都被知道得清清楚楚。
霍川下颌正好抵着她的额头，低沉的嗓音慵懒：“我可以帮你找。”
宋瑜的眼睛陡然一亮：“当真？”
“当真。”霍川已经在沉睡边沿，仍旧不忘警告她，“待着别动，我便帮你。”
旋即再无声音，只有他越加平静的呼吸声。
宋瑜静了静不敢有任何反应，她忍不住抬眸观察霍川模样，只见他眉头不展，即便睡着了也依旧冷峻。唇瓣微抿，好似睡得多么不安稳，宋瑜抬手想要给他扶平眉头，手抬到半空蓦然停住。
他叫她不要动，那她不动就是了。
霍川这一觉睡得颇为沉稳，醒来后已经暮色四合，寂静漆黑的房间只他一人，怀里哪还有宋瑜的温度。
他登时眉头一拧，冷声唤道：“三妹！”
这样平静冷寂的环境像极了他才失明的时候，寂寥偏僻的小院，即便他死了恐怕都无人知晓。
霍川扶着床头起身，五指泛起青筋几乎将木板捏坏，他目不视物，根本无从下手。
耳中忽地响起开门关门声，宋瑜身上香味随着夜风吹拂到他跟前，霍川戒备的情绪陡然放松，然而声音却冷鸷苛责：“不是让你别动，你去哪儿了？”
宋瑜莫名其妙地睨他一眼，哪有人刚睡醒这么大的起床气，简直比她还可怕。宋瑜缩了缩解释道：“你方才说梦话了，口干舌燥的，我便去楼下煮了一壶茶。”
说着她给他倒了一杯，放到嘴边吹凉了些，才递到他跟前：“喝吗？”
霍川伸手接住，茶水略凉，他却一饮而尽，看样子当真渴了。
宋瑜旋即又倒了一杯端来，跟照顾小孩子似的端到跟前。
霍川喝完后她仍旧一动不动，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事，黛眉拧成一个疙瘩踌躇不决，浑身上下都写满了我有事要说。
霍川扯了扯嘴角轻笑：“何事？”
屋中窗户没关，被外头夜风吹得吱呀作响。月色迷蒙，被缭绕云朵遮挡大半光辉，孤零零挂在夜空，照亮他们这一间并不宽敞的房间。
宋瑜双手背在身后攥紧衣角，不知该不该说，她犹豫多时还是扛不住细声问道：“你方才叫我母亲了。”
霍川身子不着痕迹地僵了僵。
她抿唇，低头看着自己的笏头履继续道：“你还哭了……”
霍川的脸色突变，他沉下脸面无表情地道：“你听错了。”
宋瑜看他的目光发生了变化，自己也道不清心中是何滋味儿。她怎么可能听错了，他抱着她说了许多话，断断续续含糊不清，宋瑜听得很不明白，却没来由地对他心疼起来。
方才她下楼除了煮茶外，宋瑜还让薄罗去买了一盒药膏，盖因宋瑜在他手背上看到了烫伤。是新烫的伤口，手背一片通红，一看便知不轻。她是鬼迷了心窍，才会想要对他好，只是一碗杏仁酪，便将她收买了吗？她都忍不住唾弃自己。
宋瑜在他身旁坐下，两人之间隔着距离，她将药膏放在床头桌几上：“你的手若不及时搽药，不出几日便会感染溃脓的。”
说着将他的手从袖筒里拿出来，左右更亲密的事情他们都做过了，握个小手也不算什么。
她心一横如是想着，便取来药膏涂了一些在他的手背上，然后用手指细细晕开。她的动作轻柔体贴。手指温热，力道适中地碰触着伤口，再加上药膏冰凉，消除不少疼痛，让霍川觉得说不出的舒服。
霍川许久未动，只觉得心头的一处正在缓慢地坍塌着，整颗心柔软得不像话。
她跟个小绵羊似的坐在身边，乖巧善良，让人忍不住想欺负她，想……娇宠她。思及此，霍川反而愉悦地笑出声来，狭长的眸子泛上笑意，嘴角不由得上扬：“三妹，你这么乖，是想讨好我吗？”
宋瑜吓得一抖，险些没将他的手扔出去：“园主想多了。”
她只是瞧着他可怜，困了都没地方睡觉，手受伤了也没人管……宋瑜抿了下唇，更加坚定了她的想法。
药膏已然上好，宋瑜将瓷瓶递到他手中道：“你回去后每日上三回药，不日便能痊愈。”
霍川若有所思接过药瓶，在宋瑜起身时拉住她手腕：“去哪儿？”
宋瑜回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窗外的夜色反问道：“天色已晚，园主不打算回去吗？”
未料想他竟然坦荡荡地答道：“在这儿住一晚未尝不可。”
这可让宋瑜犯了难，他若是要住下，那自己住哪里？她想了想劝解道：“你不回去，同家里人说了吗？你母亲……夫人不担心吗？”
话音刚落，霍川的脸色就沉了下来：“她不是我母亲。”他的声音阴寒冷冽。
宋瑜偏头，不解地看着他。
不是他的母亲……这么说，他跟菁菁不是一母所出？
侯府里头的事情可真复杂麻烦，宋瑜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出个所以然。她下意识地觉得，霍川的身世不会太简单，可霍川的态度却让她望而生畏，他不愿意说，那她不打听就是了，她巴不得与他不牵扯半点关系。
明朗在外头小心翼翼地敲门：“园主，时候不早了，今日是回去……还是就住下？”
霍川脸色有所缓和，但仍旧擒着宋瑜的手腕不放：“今晚就不回去了。”
明朗在外头静了静：“那我去问掌柜开一间房？”
谁知霍川却理所当然地拒绝：“不必，我就住这里。”他看不到宋瑜陡然睁大的双目，旋即又改口，“开两间上房，你将自己安顿好，另一间空下。”
他此次出来不排除有侯府的眼线，起码掩人耳目的工作应当做好。宋瑜是他的，在成亲之前，他自然得为她的声誉着想，若是让那位得知他跟宋瑜不清不白地住了一夜，吃亏的只会是这只小绵羊。
宋瑜岂能让他如愿，当即掰开他手指便往后退：“你不要住我这里，我这儿床太小，睡不下。”
霍川嘴角的弧度耐人寻味：“那方才我们是如何睡的？”
宋瑜登时哑口无言，转身便要出去寻找丫鬟。既然他不肯走，那这间房就让给他，她再去别的地方睡就是。
直棂门紧紧地合上，她推了两下纹丝不动，门被人从外头落锁了！
一定是明朗做的好事，这个狗腿子……她扬声呼唤澹衫薄罗，可是没有一人回应。殊不知在她被霍川桎梏的时候，两人已经双双倒在隔壁床上，此刻仍在昏迷。
宋瑜急红了双目，她不想一整晚都跟霍川待在同一处，这对她简直是莫大的折磨。
方才妥协是因为他看着疲惫，没有任何威胁，她的心稀里糊涂就软了，反应过来后才知为时已晚，她现在悔恨不已，自己不应该放他进来的，她在这上面吃的亏还少吗？
外头无人，她的房间在走廊尽头，鲜少有人走动，根本得不到任何回应。她心急如焚，长睫毛颤了颤，下一瞬，眼泪便着急地落了下来。泪珠顺着脸颊扑簌簌地往下落，她无声地抽噎，让人看了如何不心疼。
抬眸便见霍川向她这边走来，她吸了吸鼻子瓮声瓮气道：“是你让明朗锁门的，你让他打开！”
胆子可真不小，竟然敢命令他了。
霍川却敏锐地察觉到另一点不同，他伸手触到她湿润的脸颊，问道：“哭了？”
宋瑜躲开他的手，坚决地道：“方才我跟园主同处一间房已实属不妥，如若晚上再待在一处必定惹人闲话。孤男寡女瓜田李下，若是被有心人看到必定会大做文章，届时对你我都不好……”
分明是一番有理有据的话，可惜从她口中说出来，尤其鼻音中还带着哭腔，根本不足为惧。而且，她的泪水颇有收不住的趋势，汹涌有如江流，她的身子紧紧贴着门板，恨不得能有穿墙隐身的本领。
霍川上前将她逼在身前，眉头蹙得很紧，显然一门心思都在她的眼泪上：“哭什么？方才不是好好的，同我待在一起就这样难受吗？”
他不问还好，一问宋瑜便哭得越发厉害了，呜呜咽咽连话都说不清楚：“我不要……你放过我好不好，我们不合适……”
她哭得整个身子都在打颤，好似受了天大的委屈。恐惧与无助交织，她一边哭一边摇头，缩在角落瑟瑟发抖。
霍川面色沉了沉，很认真地思考她的话：“哪里不合适，我是鬼不成？”
宋瑜多想点头，在她眼里他委实跟魑魅魍魉无异，甚至比它们更可怕。她原本好好的，本以为很快就能将他送走，哪知一道锁落下，将她那丁点希冀都打破了，她的情绪才霎时崩溃，泪水想收都收不住。
眼看她哭起来没有尽头，霍川心里头发堵，却又想不出法子哄她，只会低声：“不许哭！”
这话有些见效，宋瑜被他冷厉的声音喝住，睁圆了双目不可置信地盯着他。没等霍川松一口气，下一瞬她便呜哇放声，不住地拿手背拭去脸上滚滚而落的泪珠，模样别提多么可怜。
美人不愧是美人，连哭都如此赏心悦目。只不过霍川看不到她的模样，只觉得她哭声令人心焦，连带着心情都烦闷几分。威胁无用，他束手无策，只能放缓声音：“三妹，不许哭了。”
宋瑜不听，或者说她现在什么都听不进去，她只想出去。
霍川真个一点办法也无，没有丝毫预兆地问她：“你知道我母亲是谁吗？”
他当真是豁出去了，为了哄她连最后一点底线也没有了。此话果然吸引了宋瑜些许注意，她哭声渐低，不解地望着他。
霍川停顿许久，用粗粝的拇指细心地给她拭去脸上泪痕，哑着声道：“我母亲死了，她不是侯府的人。”
他从未对任何人说过这事，包括段怀清认识他许多年，他都从未在他面前剖开心腹地对他说这些。可是面对宋瑜，他却很有倾诉的欲望，或许心里早已认定了她，是以才可以什么事都同她说。
她这么懂事乖巧，一定也能理解他。
宋瑜被他这两句话弄得摸不着头脑，果真忘了哭泣，睁着水汪汪的泪眼一脸困惑。既然不是侯府的人，为何他又是庐阳侯子嗣呢？
她的脑子这么简单，霍川焉能猜不到她心中所想，他酝酿了许久，终于知道自己该从何说起了。
“我母亲是江南一名小商贾的女儿，认识庐阳侯的时候尚未及笄。”霍川从未喊过那人父亲，盖因在他心中他不配为人父，他只是一个懦夫，连心爱的女人都不能保护的懦夫。
“我母亲同他在一起的时候，他已经在京城有了家室。”霍川的手放在她脸颊上，低头抵着她头顶，声音遥远低沉，“后来他一离开就是五年，几年后，母亲收到一封来信，便带着我跟着仆从一同上京寻他，彼时他还是庐阳侯府的世子……三妹，你知道外室生子是什么下场吗？知道我和母亲留在府中会是何种待遇？”
说罢他忍不住扯起嘴角嘲讽，那些日子他不必说，宋瑜便能猜到是何种阴暗残酷。
多年前陇州也有一个商人有了外室，被正妻知道后，外室的下场很不好，说起来真正可怜的还是女人，母亲曾用此当反面教材同她说过。彼时她还小，具体事情她记不大清了，可这些年来，她却是将那份警惕深深地烙在心底。如今，他轻飘飘地一语带过，恐怕其中的内情并不简单。他究竟在侯府遭受何种待遇宋瑜不得而知，却也不难想象，而且，宋瑜也总算明白，霍菁菁那句“大哥跟二哥不一样，二哥他只恨我们”是何种意思。
宋瑜耳畔是他呼出的清浅气息，她看不到他的表情，却能感受到他浑身低落的情绪。
起初宋瑜只当他是顽劣不堪的天之骄子，跟宋琛一样无法无天，未料想其中竟有诸多波折。她的哽咽早已淡去，取而代之的是长久的沉默，他推心置腹地跟自己说这些，宋瑜不知要拿何种情怀面对他。
过了许久她才讷讷地问了句：“那你为何要再回来？”
霍川在陇州的花圃经营得很好，除此之外他似乎还有其他生意，大抵比在永安城惬意得多。
霍川直起身，若有所思地嗯了一声道：“为了你。”
怎么会是为了她，同她有什么关系？
宋瑜再傻，也不会信他这句话，只当他是为了哄自己高兴。她一手推开霍川一手扶门，此刻，他们依旧牢牢地被人从外头锁着。她的心情颇有些绝望：“你为何要同我说这些，我并不想知道。”
这是他的身世，一旦知道两人便再也没法划清关系……宋瑜方才早已把眼泪流干，只是还时不时地抽泣一下，她既恨他自作主张同自己说这些，又禁不住可怜起他的遭遇。
霍川顺势后退两步：“我想让你知道。”
一句话堵得宋瑜无法反驳，她抬眸对上霍川漆黑双目，抿唇大有破罐子破摔的架势：“那你倒是说一说，如何为了我？”
霍川垂眸，抬手抚了抚手背上的烫伤，这是他昨日新添的伤口。搁在以前是再平常不过的事，不过如今他却没法继续忍气吞声……可惜这些事情不能与宋瑜说，她应该是干净无瑕的，不能拿那些见不得光的手段教坏她。
见他答不上话来，宋瑜更加坚定心中所想：“园主再不开门，我便要喊人了。”
同他待一两个时辰她尚能忍受，横竖在来陇州的马车里便是这样的。可若是两人独处一夜，宋瑜心里没底，她也不认为两人关系到了如此亲昵的程度。
霍川伸手正好碰到一旁的桌椅，顺势就坐了下来道：“三妹找我没用，房门不是我锁的，你该找明朗才是。”
宋瑜噘嘴不开心，明朗若是没有他的吩咐，哪敢擅自做主将他这个园主锁里头？偏生他还一副无辜的模样，叫人看了心头来气。“我肚子饿了。”她理直气壮地提出要求。
霍川淡淡地道：“饿着。”
怎么会有这样厚颜无耻的人，连做坏事都做得如此理直气壮，宋瑜对他才生起的怜悯瞬间烟消云散，她怒气冲冲地拍了两下门，大喊：“澹衫，薄罗！”
不多时传来明朗试探的声音：“姑娘有何吩咐？”
没料到明朗竟然就在门外候着，宋瑜越加气愤，她方才喊了那么多声他都不做反应，真让人忍无可忍！他还勾搭她的薄罗，想得美！
宋瑜将方才要求又说了一遍，他寂静半晌扬声问了句：“园主要吃什么？”
这是在拐弯抹角地询问他意见，若不是隔着一道门，宋瑜真不愿意放过他。她抿唇不悦地看向霍川，便见他低头想了想，对着门外道：“全听宋小姐意见，将门打开吧。”
他这样好说话让宋瑜很不适应，门锁转动的声音立刻响起，紧锁的门旋即被人从外头打开，露出明朗讪讪笑脸。宋瑜气鼓鼓地瞪着他，忍了又忍放出一句狠话：“我再也不让薄罗接近你了。”
明朗默默地将门锁收回身后，为难地觑向她：“小姐不要为难小人……”
言下之意便是，这是霍园主的主意，同我无关。
只不过宋瑜才不听他解释，同流合污也是重罪，她转身便走到隔壁房间。她的两个丫鬟正倒在床上蒙头大睡，宋瑜上前掀开床褥将两人唤醒：“快别睡了，当心我罚你们再跪一宿！”言语间越发多了几分无奈。
怎能有对主子如此不上心的丫鬟，几次三番被人支开，留下她一人孤军作战，上回龚夫人罚了两人委实是应该。
二人悠悠转醒，迷迷糊糊地从床榻上坐起。面前立着横眉竖目的宋瑜，登时反应过来出事了，两人猛地坐了起来，规规矩矩地立在宋瑜跟前，惶恐不安地道：“婢子知错，请姑娘轻罚！”
她们对方才事情概无印象，只记得被明朗带出房间后，正欲折返去照看宋瑜时，脑子却越来越沉重……再一醒来就是眼下了。
两人自知有错，低头惭愧地走在宋瑜身后。来到宋瑜房间，她们偏头往里面一觑，便见霍川坦然自若地坐在桌旁，面前还摆着几道菜式。
宋瑜脚步微顿，不承想他还没走，她满心不安地看向里头，此时，屋里已经点亮了烛灯，烛光摇曳，一世温暖，他就坐在圆桌后头，面无表情地咀嚼明朗夹到碗里的食物。精致的下颌上下动作，他不慌不忙地吃饭，似乎没有察觉宋瑜的存在。
就在她正欲默默退出时，他赫然开口：“愣着做什么？还不进来。”
宋瑜愕然，这人总是毫无预兆地出声，将人吓一大跳。她思量片刻，举步在他对面坐下，这才发觉桌上摆着一碗白米饭，看样子，那应该是特意为她留下的。
宋瑜颇有些受宠若惊的味道，抬眸往对面看去。他要吃的菜全是明朗来夹取的，他本是这样骄傲的人，能够忍受如此对待，想必是发生过什么事，才使得他不得不妥协。
这顿饭她吃得索然无味，自始至终他们都没开口交谈。
宋瑜心里装着事，更让她惊讶的是，自己对霍川的情绪发生变化……譬如看到他如此模样，会忍不住想为他夹菜，她一定是个滥好人，宋瑜暗暗唾弃自己。
饭后，霍川也不强迫她，明朗另找掌柜开了两间房，他们就在那里睡了一夜。早晨醒来时人已不在，宋瑜长长松了一口气，却又有些怅惘。
她恍惚地坐在镜前，任由薄罗给她绾出低鬟髻，心思不知神游去了几天外。脑海里一会儿是霍川对她诉说身世时的低落模样，一会儿又是他强迫自己时可恶的模样，他怎能如此过分？宋瑜情不自禁地捏起了拳头，不管他有什么歪心思，她都坚决不会让他得逞，她才不同情他！
宋瑜虽这样告诫自己，但耳畔接连不断响起他那句沉重缠绵的“为了你”。
宋瑜黛眉拧起，苦恼不堪，呜呼一声倒在桌前，把头深深地埋进臂弯中。
薄罗正准备给她戴发簪，险些失手划伤她肌肤，她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问：“姑娘怎么了，是不是霍园主昨日对你说了什么？”
自打昨晚她们醒后，姑娘便很不对劲，她焦躁不安，一直到今早仍旧如此。
宋瑜趴着摇了摇头，想了想旋即又点头，闷闷的声音从底下传出：“他对我说了许多，可是我一点也不想知道。”
后来薄罗再问说了什么，她便绝口不提。
虽然霍川说了要帮她寻找郎中，但经过昨晚那番对谈，她不敢再指望对方。
何况，若是能早些找到郎中，她便能早日回去陇州，将他对她说的话忘得干干净净，决计不会再回来永安城。宋瑜决定下来后，连着问询了三日，却依旧一无所获，起初的昂扬斗志也被打磨得一干二净。
其实，不是永安城没郎中，而是郎中都有自己的医馆要打理。况且一听是为那柳荀做事，个个都摇头不迭。他的医术在京城可是很出名的，诊治的病人也比旁人严重，稍有不慎出了差池，那可是一条人命，谁也担待不起。
宋瑜沮丧地回来客栈，没承想澹衫的脸色比她更难过：“你这是怎么了？”
澹衫将瘪瘪的钱袋子递到她跟前，她摊开一看，见里面只剩下两锭碎银，她也知道，她们根本维持不了多久了。
犹在苦恼之际，门被人从外头叩响，薄罗上前打开门，外头站着的正是一脸笑意盈盈的霍菁菁。
看模样她的心情比早前好了许多，气色也有好转，她环顾一圈只见三张愁苦的脸对着自己，禁不住摸了摸脸颊尴尬道：“怎么，不欢迎我？”
宋瑜上前将她留住，摇了摇头解释道：“怎么会，你来了我高兴都来不及……”
“那你们是？”她面露不解，低头觑一眼桌上被扒拉到一旁的钱袋，再看一看旁边剩下的几枚铜板，当即有些了然。
正欲开口说话，宋瑜已经悄悄伸手掩住铜板，尴尬地道：“我们明日就回陇州了，若是可以，能不能请你……”
她话音未落，霍菁菁已经笑眯眯地答道：“自然可以。”
宋瑜一愣，她还什么都没说呢。
谁想她竟然拉着宋瑜的手一脸希冀，自顾自地开口：“你若是去我家住再好不过，现在，我在府里连个能说话的人也没有，每日闷着真是无趣。”
她是个雷厉风行的人，说是什么便是什么，决定之后立即便要她们收拾东西。恰好天色未晚，此时前往再适合不过，何况，她在家里，深得母亲疼爱，要接朋友来家里小住，她只需同母亲说一声便是。
这可让宋瑜愣住了，她本意是想跟霍菁菁借些钱而已，未料想她是如此热情。
她一回头的工夫，霍菁菁已经将床上两个包袱提了过来，她原本就没多少东西，带来的行礼大半都遗落在霍川的车辇中：“还有什么要拿的？我先让他们回去，顺带禀告母亲一声，让她派人给你收拾出来房间。”霍菁菁指着两个仆人说道。
说着她便往外走，忽地她又想起一事折返回来，在宋瑜耳边低声叮咛：“我母亲比较严肃，她若是对你凶了你也不必计较，她对谁都是那样的。”
说着她安抚似的捏了捏宋瑜的手心，便去寻那两名仆从，令其中一人先回去安顿，另一人陪同她们回府。宋瑜正在出神的光景，她已经将一切都打点好，将包袱随手交给仆从，牵着宋瑜的手便往外走：“阿瑜，我母亲若是见了你肯定也喜欢的。你那么好看，对胭脂水粉又懂得多，我母亲对那些保养之术最为有兴趣，指不定日后你比我还讨她喜欢。”
宋瑜踉跄两下站稳，脑海里勾勒出陆夫人威严肃穆的模样。因为霍川的缘故，她对这位夫人多少有几分畏惧，何况，她素来心思很敏感，不难听出霍川话里掩盖不住的对她的恨意。
再一次站在庐阳侯府门前，宋瑜已无当初震惊，剩下的只是深深的敬畏和好奇。
这究竟是怎样一个地方，能让霍川如此憎恨？
她被霍菁菁带着走入府中，踩着青石台阶缓缓而上，转过浮雕松竹梅岁寒三友影壁，垂花门两侧是横穿整个侯府的抄手游廊，庭院蓊郁高洁，一派庄重。来往丫鬟见着霍菁菁低头行礼，规规矩矩地唤她一声“二姑娘”。
霍菁菁边走边对她解说：“母亲今日去外头上香了，大概要到傍晚才回来。你就同我住在一起，宜归院还有许多空屋子，我已经让人收拾出来一间了，你若是有住得不满意的地方，一定要同我说，不要客气。”
侯府的院子里栽种了不少松竹，给庭院增加了几分高雅，霍菁菁说这些是她父亲亲手栽种的，不知道的人，定会以为庐阳侯是个品性高洁的人，但他又为何会做出那等腌臜事情来，宋瑜偏头看着青翠的竹林，翠竹挺直躯干立于风中，一阵风吹过，竹叶婆娑飒飒作响。
宜归院在前头不远，转过一道月亮门便是，刚转过来月亮门，她们就在走廊前头遇见了霍川。
他正跟陈管事往这边走来，宋瑜眼神飘忽不定，心虚紊乱，不得已跟着霍菁菁一道停下。
待人走到跟前，霍菁菁低头唤了句哥哥。
霍川颔首本欲直接走过，然而闻到一抹暗香后忽地停步，他转了方向面对两人：“你去见她了？”
宋瑜就在霍菁菁身旁立着，她没出声，霍川便以为是她身上香味传给了霍菁菁。
两人对视一眼，霍菁菁眸子狡黠地转了转，对陈管事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不许出声：“见了，并且还提起哥哥了。”
霍川饶有趣味地挑起嘴角，反而不急着赶路：“说我什么？”

第十二章 鸳鸯错
他的疑问不知是真是假，宋瑜手心冒出细细的汗，见到他便一颗心七上八下，比打翻了五味瓶还要古怪。他的脸在日光下白皙如玉，眉目如画，丰神俊朗。大约是心情好，褪去了一身的阴冷，罕见地给人和煦温润之感。
霍菁菁挽着宋瑜的手，故意道：“说大哥一表人才，待阿瑜又认真体贴，是个不可多得好公子。”
她睁眼说瞎话的功夫日益见涨，宋瑜好不容易才忍住没捂她的嘴，她紧紧盯着霍川观察他反应，果不其然他嘴边弧度越发明显，敛眸低声一笑，“她也这么说，觉得我认真体贴？”
霍菁菁不知其中代表何意，点头脆声一嗯，旋即又问：“哥哥要去往何处？”
霍川心情比方才明朗许多，他举步继续前行，若是平常必定不会回答她这个问题。
“去见庐阳侯。”说着他人已离开，留下霍菁菁被宋瑜狠狠一拧。
她何时说过那番话了，宋瑜恼羞成怒地瞋了霍菁菁一眼。任凭霍菁菁说了许多讨好的话，她都无动于衷。
一路谈笑，两人来到宜归院，宋瑜被就近安顿在左耳房，这里距离霍菁菁的卧房不远。
刚一坐下宋瑜便将头扭向一边，不愿意看霍菁菁期期艾艾的模样。
“好阿瑜，是我错了，不该拿你说笑。你方才也看到了，哥哥难得有如此高兴的时候，这全是因为你啊，你不觉得他其实很好吗？”霍菁菁道。
不好，一点也不好。宋瑜怔了怔，可只消她一想到霍川镀了一层暖光的侧脸，却又禁不住心头悸动，好似心头有一处被羽毛轻轻挠了一下，痒痒的，没有任何根据。
她摇了摇头：“下回不许再这么说了。”
霍菁菁竖起手指头发誓：“一定。”
嘴上虽这么说，但过不了多久自己肯定又会被她出卖了，自己的脾性霍菁菁已经摸得清楚。宋瑜无奈地喟叹一声，一点办法也无。
霍菁菁心中也疑惑着，哥哥百般心思地要讨好她，但两人关系始终没有进展，连她一个外人都禁不住为两人着急。府中本就人丁稀少，能跟她说得上话的更没几个，姨娘生的那两位姑娘手段高明，她懒得同她们计较。只有宋瑜性子同她最合得来，若是他们能成为一家人再好不过。
陆夫人申末才从外头回来，彼时宋瑜正在给霍菁菁敷脸，霍菁菁最近跟着宋瑜学会了许多保养身子的方法，正是乐此不疲的时候。
听闻丫鬟来报赶忙跳下床榻洗脸，霍菁菁赶忙换了身衣裳便带着宋瑜前往正堂。
“我母亲最不喜欢等人，别人去晚了，她会觉得旁人对她不敬重。”霍菁菁脚下生风，不多时已经来到正堂，宋瑜被拖着走了一段路，此刻有些喘不过气来。两人一道在廊庑顺了顺气，这才缓缓步入门槛。
宋瑜始终低垂着头，紧随在霍菁菁身后入屋，待她问安行礼后也微微欠身，礼节周到地道了声：“见过陆夫人。”
官帽椅上方端坐着一位不苟言笑的夫人，她发髻高梳，模样颇为精神。虽年过四十，皮肤仍旧光润，容貌姣好，墨绿色牡丹纹大袖衫将她衬托得庄重贵气，果真如霍菁菁所说的那般，是个不好相与的。
她方才已经听人说了，说二姑娘带回来一名商贾之女，那个商贾之家便是那远近闻名的宋家。
宋家的名声她略有耳闻，盖因近来她用的脂粉便是出自他家，且宋家的脂粉用着委实比别处的顺手一些。她不假掩饰地打量着宋瑜，见她模样标致，明眸皓齿，委实是个不可多得的美人胚子，再加上她又端庄守礼，陆夫人心里就对宋瑜多了几分好感。
陆夫人放下茶盏，唤两人起身：“我说近来菁菁为何总不着家，原是到外头寻你去了。”她顿了顿，轻飘飘地往宋瑜身上睃了一眼，“如此正好，省得她整日抛头露面的，外头毕竟不如府里安全。”
这一眼看得宋瑜心里一激灵，她琢磨不清陆夫人究竟是何意。
她是怪罪自己带坏了霍菁菁，还是旁敲侧击地提点她？
宋瑜悻悻一笑，在霍菁菁身旁落座。这位陆夫人哪是不好相处，简直是太难对付，她才见了一面便心有戚戚，更别提未来几日她都要在侯府度过。
她头一回生出了退缩的念头，若不是霍菁菁在一旁为她打气，她大抵真会出乱子。
陆夫人询问了她的家世情况，甚至连家中几口人都要了解得清清楚楚，宋瑜沉着气，一一回答。然而紧随而至的问题却让宋瑜犯了难。
“听闻宋家与谢家多年前便定下亲事，不知小姐何时同懋声完婚？”陆夫人与谢主母是旧识，知道两家的事情不足为奇，可是这叫宋瑜该如何回答？
她早被谢家退亲了，说出来总归有些尴尬……她黛眉微微蹙起，正欲开口之际，便听外头有一仆从来报：“侯爷回来了。”那仆从说罢一顿，看了眼前头陆夫人支支吾吾地道，“还有，还有二公子也在。”
语毕果见陆夫人脸色突变，她握着云纹扶手的手紧了紧，涂着丹蔻的指甲抵在朱漆的木头上，仿佛下一刻便会断裂。庐阳侯的意思她不是不清楚，只不过她无法接受，她的儿子才过世，便要有另一人代替他的位子。
况且那人是她素来瞧不上眼的……想起记忆中那张温婉柔和的脸，她禁不住牙关紧咬，起身迎人。
堂屋寂静，甚至让人能听见自己不安的呼吸声。宋瑜交握的双手，忐忑不安地放于身前。她眼角的余光恰好能瞥见陆夫人阴沉的面容，心思不由得千回百转，忍不住去揣度其中内情。唯有霍菁菁一脸坦荡，甚至露出笑靥：“一会儿我便为你引见父亲。”
宋瑜抿唇颔首，一颗心仍旧惴惴，她从没想到会在此处与霍川相见。
方才在游廊下他一低头的笑脸还印在心头，宋瑜不是没觉得他好看过，但从未在他身上，看到如此温暖的美。阳光温柔，他浑身都沐浴在暖融融的金光下，这样的霍川毫无预兆地闯入心头，竟让她觉得，他比画上的人还要美上几分。
只是夸了他两句便这般高兴，真个容易满足。他嘲笑宋瑜没出息，而自己何尝不是如此。
外头庭院缓缓走来两人，前头身穿绛紫云纹圆领袍的男子气度不凡，虽年过不惑，仍旧精神奕奕，五官俊朗，能瞧出年轻时的影子，眉眼之间与霍川有几分相似，不过他满是温和，同霍川萃了狠戾的模样不尽相同。
两人前后进屋，庐阳侯霍元荣首先注意到一旁相貌出众的姑娘。他坐下后挥手示意几人不必拘礼，就偏头好奇地询问道：“这位小姐是？”
宋瑜行到堂屋中央行礼，垂眸缓声道：“民女宋瑜，见过庐阳侯，愿侯爷身体康健。民女家住陇州，受菁菁邀请来侯府借住两日。”
她声音不高，轻轻浅浅地落入众人耳中，听得人身心舒畅。只有霍川端茶的动作略微一滞，眉头不着痕迹地蹙了蹙。
她怎会在此处，是霍菁菁带她回来的？
这么说，晌午在廊庑碰头，她应当在场才是。思及此，霍川不露声色地啖了口茶，在心里狠记霍菁菁一笔。
庐阳侯对宋瑜十分满意，世间竟还有如此倾城之姿，恐怕连天子后宫都及不上她的颜色。一时忘记正经事，思忖一番继续询问：“宋小姐，你同陇州宋邺是何关系？”
宋瑜敛眸，只能看着他的一双云头履答道：“回侯爷，那是家父。”
霍元荣却嫌她太过于拘谨，摆了摆手安抚道：“不必如此客气，你是菁菁请来的客人，便是我侯府座上宾。况且令尊名声我早有耳闻，他是陇州远近闻名的大商人，早年我到陇州去过一趟，同令尊有过一面之缘，不知他此刻可好？”
这庐阳侯看着是个很好说话的人，并且和善热情，宋瑜想不通他当年为何会做出抛弃霍川母子的事情。她的眼眸悄悄转动，果见霍川脸上的表情煞是难看，她匆匆收回目光颔首答道：“家父近几年染上怪病，已卧榻多年，至今未见起色。承蒙侯爷关怀，民女此番前来永安城便是为了家父寻访名医。”
闻言不只是庐阳侯，连陆夫人陆瑶的脸色也略有松动。古往今来，孝顺的儿女总是讨人喜欢，更何况为了父亲千里迢迢从陇州来到永安，更是教人赞叹。
“可是寻到了？”庐阳侯命下人添茶倒水，端的是热忱得很，“若是没头绪，我这儿也有几位郎中，不知能否帮得上忙？”
其实就算宋瑜找不到人，她也没胆子向他寻求帮助。她和霍家的人本就不是太熟络，怎能将人的寒暄当真。她抿唇，满心感激与敬畏地道：“多谢侯爷费心，已经寻到了。”
庐阳侯点点头，连日来诸事繁多使他面露疲惫，此次回来他本打算同陆夫人商议将霍川写入族谱，并立其为世子的。其实他也知道，霍川的身份尴尬，本没权利继承爵位，然而如今情况特殊，他已写奏折上奏天子，今日前去便是与霍川一同觐见。
陆瑶在诞下霍菁菁时身子出血严重，险些母女二人都保不住，后来身子是调养好了，可惜再不能生育。另外两个姨娘肚子又不争气，霍继诚走后，爵位无人继承，他便想到了多年前离开的霍川……
其实，多年以来，他对霍川本来就心存愧疚，当年的种种举动，只因为彼时庐阳侯根基不稳，许多事情不能随心所欲，是以只能委屈了霍川母子。如今他想要弥补，人却已经不在，只留给他一个儿子。而且，霍川眼睛不便，他也需得想个法子根治。
庐阳侯夫妇与几个人又说了一会儿话，便让他们离开了。
庐阳侯夫妇留在正堂，宋瑜同霍菁菁一道离开，后头跟着步履从容的霍川。
他们正好顺路，待要走入月亮门时，霍川在身后将她唤住：“合适的郎中我已经找好，而且已经命他前往柳老先生的医馆帮忙，三妹不必再为此事操劳。”
宋瑜这些天几乎将整个永安城跑了一遍，她虽不说，但心里头的焦急谁都看得出来。何况，这样的奔波，对于一个女孩子来说，也确实很辛苦，那些天，他听说她每日回去客栈上楼走路都不利索。
宋瑜闻言瞬间顿住了，她眼波微动，道：“多谢园主费心，既然如此那我便不必逗留京城，待明日打点好一切即可请柳先生一道回陇州。”
霍川不疾不徐地出声：“不必，我已命人护送他先行离去，现下想必正在路上。”
宋瑜不无诧异，未料想他的动作如此快，让人一点反应也无。可柳荀都走了，她来京城的目的已然达到，还有何理由留下？
况且父亲的身体很不稳定，母亲年纪大了不能经常走动，大哥忙于家中生意，宋琛更是个不靠谱的，思来想去竟无一人能主持家中的大小事务。手底下的丫鬟经过她上回惩戒安分许多，在宋邺跟前伺候也越发上心，让宋瑜慰藉不少，是以才能稍微放心来到永安城。可毕竟，一日没在跟前照顾，她便一日不得安心。
算上路上耽搁的时间，她已经离开有十来日，宋瑜在心中算了算日子，回去的心情越发坚定。
宜归院正室，她将打算说与霍菁菁听：“今日天色已晚不便出行，若是能够……我想明日便回去陇州。我不能总留在侯府总归给你们添麻烦，况且我放心不下父亲……菁菁，日后倘若再有机会，我必定会来侯府看你。”
这次如若没有霍菁菁相助，恐怕她连住的地方都没着落，宋瑜对她心怀感激，却又不得不做出决定。
霍菁菁虽颇不舍，但到底不能强留人家。她失落地嗯了一声握紧她双手道：“明早我便让人准备车辇，你回去路上当心，可要我任命两个仆从保护你？”
宋瑜一想摇了摇头道：“不必这样麻烦，我们走的是官道，应当是安全的。并且路上还有薄罗澹衫在，你不必为我担心。”
两人又天南海北地说了一番话，霍菁菁拉着她依依不舍，本以为她能住上几日，哪知才一晚上她便要走了。她让丫鬟去替宋瑜收拾东西，自个儿占着宋瑜不放，两人正说着，外头有仆从捏了一封信进来，道是要送给宋小姐的。
宋瑜起身接过查看，上面落款竟然是陇州宋家。
仆从解释：“这封信原本送到客栈去了，那掌柜得知小姐晌午搬来侯府，便差人送了过来。”
宋瑜在客栈时曾往家中寄过书信，关怀父亲身子并顺道报了平安，是以龚夫人才知道她住处。而恰巧客栈掌柜知道霍菁菁身份，便猜测宋瑜是住到侯府来了，事实正是如此。
这封信大抵是给她的回信，宋瑜忙不迭打开，仔细阅了一遍上头内容。
见信上说宋邺近来病情稳定，没有再出现病发的情况，在段郎中的诊治下渐次好转。宋瑜看后不由得心头一轻，连日来的波折顿时不值一提，为了她父亲何事都是值得。
可再往下看，信上的内容便不大对劲……宋瑜一张俏脸从白到红，一时间转换了好几种色彩，她抿着唇不说话，脸色很是古怪。她看了看霍菁菁，又忙把信收入袖中。
霍菁菁好奇地看着她问：“信中说了什么，怎么你不大对劲？”
宋瑜慌张地摇了摇头，用手抚着脸颊，等脸颊的热度逐渐消退，她才站起来往外走：“我回去看她们收拾得如何，你早些休息。”说罢她举步就走，颇有几分落荒而逃的意味。
盖因归家心切，翌日天微亮，宋瑜便起身穿戴，收拾妥当后就去了陆夫人的院落告辞。
她的礼数是龚夫人手把手教的，自然比旁人更懂得分寸。她对时辰拿捏得恰到好处，大约待人用过早膳后才去。
仆从为她引路，院里气氛很是凝重，丫鬟大都表情僵硬，不敢有任何轻浮的举动。她尚未来到正室跟前，便能听到里头强烈的争执声。
她正踌躇是否该进入，便听一声刺耳的瓷器破碎声传来，接二连三，并伴随陆夫人的高声斥责：“当初你在外头和人厮混便算了，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你竟还想将人接到府上来，你可曾有将我放在眼里过？你想让那个贱人入侯府大门，如今你还想让她儿子成为世子，你怎么不掂量一番他有无那资格！”
宋瑜抬到半空的脚步赫然停住，她再傻也知道所指何人，那一声贱人颇为刺耳，她登时忍不住皱了皱眉。
同她争吵的正是庐阳侯，好端端的一顿早膳因为提及霍川，两人闹得不可开交。
他在陆瑶的压迫下过了许多年，自觉窝囊憋屈，早已想过反抗，此事恰好是一个火引子。陆瑶不愿意让霍川成为世子，那他便偏偏反其道而行之：“成淮如何没资格，他哪点比不得继诚？若非当年那事毁了眼睛，指不定他能更出色！”
丫鬟想必早已习惯两人争执，不急着领她进屋，而是让她在廊庑等候：“姑娘若是没有急事，不如稍后再进去。”
可看两人争吵的程度，似乎短时间内不能解决矛盾，宋瑜正在苦恼时候，忽而听得这么一句，登时所有心神全部凝聚一处，认真地听着两人对话。
陆夫人冷声一笑：“那是他的命数，命中注定与这侯府无缘！”
庐阳侯气得在屋中来回打转，当年真相他并非不知，只可惜待知道时为时已晚，霍川的眼睛已经失明。他抬手叩响桌面，厉声责问：“命数？夫人当真说得出这二字，彼时将他从阁楼推下的丫鬟是受谁指使的，又是谁命令府里仆人一概不准照顾他，更别提请郎中诊治？”
这是两人头一回说开此事，平常两人都是自欺欺人地掩饰着，谁也不说破。如今真的撕破脸了，陆夫人脸色更加难看，她不由得捏紧了拳头，别以为她不知道，霍元荣如此反常是为了谁。
饶是两人没有感情，好歹也朝夕相处了二十多年，他竟仍对一个死去多年的女人念念不忘……这叫她如何忍受得了，她也对霍川母子越发恨之入骨。
陆夫人勉力稳定心神，已无方才疾言厉色的模样，恢复了一贯的端庄肃穆：“侯爷说得不错，确实是我。”
两人在里头暗藏汹涌，外头听的宋瑜也是惊愕不已。
她从未细想过霍川失明的原因，就连霍川对她道明身世时，她也未曾往这方面想过。此刻真相赤裸裸地摆在她面前，竟让她觉得如此震撼。她盯着前头菱花门一动不动，许久才从惊诧中回过神来。
她不止一次遗憾地想过，霍川的双目若是完好，他该是何等冠绝风华的模样。他原本应当是十分骄傲的人，硬生生被剥夺了视物的权利，又从小在这等环境中成长，难免养成阴晴不定的性子。
正在她抬手欲叩门时，里头再次响起庐阳侯的声音：“夫人实话同我说，凌童的死与你有无干系？”
屋内许久无声，陆夫人静静地将他望着，一言不发。
庐阳侯疲倦地坐在绣墩上，声音幽幽，饱含怅惘地道：“罢了，我早已知晓，又何必多此一举。”
房间里渐渐安静下来，丫鬟才进屋禀告：“侯爷，夫人，宋小姐求见。”
庐阳侯收敛起悲恸情绪，坐直身子问道：“所为何事？”
丫鬟垂眸答道：“似是小姐今日便要离去，特来辞别。”
闻言庐阳侯一愣，便让她带人进来。昨日她不是说要逗留几日，怎的今天便要匆匆离去？他待宋瑜热心，全看在当年宋家生意的面子上。宋家脂粉不止在民间受众广泛，甚至连宫廷女眷都在使用，若是能同他家打好关系，只会利大于弊。
宋瑜进屋后，他请她落座道：“小姐何故走得如此匆忙？我看菁菁很喜欢你，不妨再多住几日。”他这一副和善模样，仿佛方才争执的另有其人。
宋瑜摇头婉拒：“侯爷有所不知，家父身前没人照顾，我实在放心不下。底下丫鬟又难免马虎，始终不如我亲自照顾来得周到。此行我出来半月有余，郎中已经寻好，是到了该回去的时候了。”
说着禁不住往陆夫人那边瞧去，便见她正襟危坐，目光静静地落在自己身上。她心头一慌，连忙收回目光垂下头去。
既然如此庐阳侯便不好强留，意思着说了几句话便请丫鬟送她回去。自始至终陆夫人一句话都没说，却目光未移地看着她，这几乎让宋瑜错以为她知道自己偷听。
辞别两人，宋瑜立在廊庑长长松一口气，然而她却一点不觉轻松，反而越发沉重起来。
陆夫人的话就在耳边，她一路胡思乱想，若不是丫鬟出言提醒，她险些一头栽进园圃中。回到宜归院不见霍菁菁，听闻她正在自己房中，她便顺道折返屋中。
到了门口才知里头不仅霍菁菁一人，另有一道低沉清冽的声音提示着霍川的存在。
早在宋瑜来之前霍川已然在此等候，他不知宋瑜今日离去，是以当霍菁菁将此事说与他听时，他多时不出声。
霍菁菁托腮一脸惆怅：“哥哥何时能拿下阿瑜，为我找一个好嫂子？”
霍川沉声道：“不会许久。”
他本有十足的把握，然而她却忽然离去，打乱了他原来计划。霍川以手支颐，敛眸沉思，她此行离去，两人就要好些日子不得见面。这边他的事情尚未处理，大约还要三两个月的工夫才能再见到她，他得想个法子让她留下。
“昨日阿瑜收到一封家书，不知为何脸色古怪，大约是家里出了何事，是以才如此急着回去。”霍菁菁为他添好茶，又坐回去捧着杯子小口啜饮。
霍川指尖微颤，并不接话，待她天南海北地扯了一通之后，才状似随意地开口问道：“她的房间在何处？”
霍菁菁很好说话地起身：“我带你过去。”
在她心里已经将宋瑜默认为二嫂，是以霍川进她房间再正常不过。若是别的姑娘的闺房，霍川此举委实很不妥当，由此可见，她可真是将宋瑜出卖得一干二净。
房里两个丫鬟正在收拾物品，她们已经将行李打点清楚，只等着宋瑜回来便可回程。
看见霍川时，她们着实惊讶。两人警惕地将人请入屋中道：“霍园主来此所为何事？姑娘去向庐阳侯辞别了，一会儿才能回来。”
霍川坐在交椅上道：“那我便等着。”
他手边恰好是昨日宋瑜收到的家书，回屋后便随手放在八仙桌上了。因被茶杯盖着，是以不大显眼，薄罗澹衫两人在屋里走动多回都没发觉。
霍川抬手习惯性地碰茶杯，指尖触到一个纸质物品，他顿了顿吩咐二人：“茶水凉了，去煮些新茶来。”
那语气就跟使唤自家丫鬟一般顺手，澹衫薄罗被支开，他不着痕迹地将那封信放入袖筒，就连霍菁菁都没注意到他的动作。
当宋瑜从庐阳侯那处回来，看到的便是霍菁菁与霍川畅谈的光景。
说是畅谈，其实大半时候都是霍菁菁在自言自语，她喋喋不休几乎将她这几日吃喝住行和盘托出，而霍川只静静地坐在一旁，偶尔给予一两句回应，她便越加兴奋。
宋瑜立在门槛外头许久，里面两人尚未注意到她存在，这间屋子自打宋瑜住过后，便一直留有淡淡香味。她怔怔地盯着霍川的眼睛，那双眼睛狭长漂亮，可惜漆黑瞳仁空洞黯淡。他睁眼时总有抹不掉的阴狠之气，合目时则变得安静平和。这样一双妙目，却再也看不到万千色彩，四时好景。
她心里头空落落的，原本对他怀揣着一颗畏惧之心，恨不得离他越远越好。可如今不受控制地想靠近他，想对他好，用宋琛的话说，她一定是脑壳坏掉了。
霍菁菁眼光一转觑到门外的她，不由得喊道：“阿瑜，你何时回来的？为何不进屋？”
宋瑜收敛心神，不露破绽地迈过门槛：“我才回来，见你们谈得融洽便没打扰。”她在霍菁菁身旁坐下，对面便是霍川。她始终没勇气对他说话，所以只能偏头问霍菁菁，“你们有事情找我？”
霍菁菁掩唇偷笑，指了指对面那位：“不是我，是哥哥找你。”
宋瑜循着她目光看去，霍川牵动嘴角问道：“听说三妹今日要回陇州？”
她颔首，因始终感激他的帮助，所以实话实说：“郎中已经寻好，我便没有留下的理由。况且父亲病况未愈，我放心不下……”话语微顿，她抿下唇由衷道，“此事多谢园主相助，宋瑜感激不尽。”
霍川低笑，别有深意道：“三妹若真想谢我，不如就答应我一事。”
他提的要求素来没什么好事，在这方面宋瑜可是吃过大亏，当即警惕地坐直身子，一声不吭。
屋里寂静片刻，霍川大抵能猜到她那点小心思：“你不必担心，我只要你陪我去一个地方。”
上回他也这么说，去一个地方，结果就来了永安城。若不是要为父亲寻找郎中，她真不知此行会变得如何。
好在霍川接着又道：“去陪我见庐阳侯一面。”
宋瑜缓缓放松戒备：“我方才已经去向庐阳侯辞行了，再去……”
霍川不为所动：“三妹只需答应我便是。”
宋瑜毫无办法，他提的要求不过分，而且，他帮了自己这么大忙，按理说自己也不该拒绝……可她总有不大好的预感，半晌，她捏了捏拳头，认命道：“好。”
侯府有一个角院专门藏书，庐阳侯是个爱书成痴的人，名家名著，前朝孤本，都藏在这里。藏书阁旁边是他的书房，他一天的时间几乎都在这里度过。
霍川带宋瑜来此时，他正在书阁里翻阅一本泛黄的卷宗，阁楼里点着一盏烛火，蜡烛几乎快要燃尽，他却恍若未觉。若不是听到两人近在跟前的脚步声，恐怕根本察觉不到二人的存在。
似是没料到霍川会主动前来，他颇有些受宠若惊地放下书卷道：“你……”说着，他的目光转到身边宋瑜身上，“宋小姐还未走？”
明明才跟人道别，转眼就巴巴地过来，宋瑜多少有些不自在，她抿唇一笑。
她不知霍川带自己来为了何事，尽管心里头困惑，却又忍不住纵容了他的决定。
正在慌神的当口，垂在身侧的手被霍川不容抗拒地握住，他手心温热，大掌能将宋瑜小手整个包住。宋瑜惊恐地睁圆双目，这是在庐阳侯跟前，他未免太大胆了一些！
果不其然，庐阳侯视线落在两人紧握的手上，满脸诧异，他顿了顿道：“你们这是……”
霍川顿了顿，很快就将来的目的告诉了他：“侯爷不是有意让我继承爵位吗？我只有一个要求，我家同宋家求亲。”
他要宋瑜嫁给他，十里红妆，万人空巷。
霍元荣想弥补他，可惜他却对这爵位无一丝兴趣，他回来只有两个原因。一是母亲，另一个便是宋瑜。
庐阳侯显然被突如其来的变故冲击得措手不及，前一刻还是陇州宋家小姐，下一瞬便要成为他儿媳妇。他并不是觉得宋瑜不适合，而且又对霍川心怀愧歉，不管霍川提什么要求，他都会考虑，只是，他想了想道：“继诚才走不久，若是立即办喜事恐怕不妥……”
霍川不动声色：“那就百天之后。”
家中出丧，百天之内不得有喜事，这是霍川所能做出的最大让步。
两人商讨，丝毫没将宋瑜放在心上，她仍旧处于极度震撼之中。霍川胡闹也就算了，怎么连庐阳侯都是这副德行，她忽然对未来的日子感到绝望……原来他叫自己来是这个目的，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宋瑜气恼地挣开他手掌，对他的怜悯又一次抛到九霄云外：“霍园主来提亲，也得需要宋家同意才是。”
她想得简单了，届时提亲的并非霍川，而是整个庐阳侯府。这是何等风光的事，若宋家依旧拒绝，那便是不识好歹。可惜宋瑜没想到这一层，她归家心切，只是简单地向庐阳侯施礼，就转身快步走出藏书阁。
宋瑜乘上回程的车辇后，霍菁菁蔫蔫地回到了宜归院，只觉得这里清寂许多。
她自然不知道宋瑜是被吓走的，更不知道，罪魁祸首便是她家二哥。
霍川此刻正在屋中，将宋瑜那封信递给明朗道：“念一遍。”
这封信到底也没让宋瑜察觉，她以为早已收拾起来，哪知却落在霍川手中。
明朗跟着霍川已经认识一些字，信的开头无外乎是家中近况，千篇一律。读到后半段他略微一滞，抬头戚戚地觑了霍川一眼：“……昨日城南林家前来提亲，林家公子相貌堂堂，品行端正。若是三妹并无异议，母亲便为你定下亲事。”
他一边说一边观察霍川反应，果见他脸色越加阴沉，十分难看。
霍川本以为自己能等三个月，如今看来他是一天都不能再等。
深春时候天气逐渐转暖，白絮纷纷扬扬，粉白牡丹争相绽放，美不胜收。
宋瑜回来陇州已有三两天，几乎日日都来别院照看父亲。柳荀不愧为杏林高手，父亲的病情在他的诊治下大有好转，短短几日光景，下床走动已然不成问题。
为此宋家对他颇为感激，就连龚夫人都亲自前来拜谢。因柳老先生是霍川派人护送来的，是以他就暂居在城外别院，他一行人暂住在此，让别院呈现出从未有过的热闹。往常此处只住霍川一人，他不常回来，自打宋邺移居后，倒是越发有人气了，可宋邺身染重病，也怕吵闹。
屋内宋邺夫妻在同柳荀交谈，宋瑜待在里头碍手碍脚，索性同宋琛一道出来外头。
院里姚黄魏紫争奇斗艳，花香袭人，宋瑜想起出发前母亲说的事情，一时之间有些恍惚。她道林家公子委实不错，林家又家境殷实，不出意外这门亲事便就此定下了。
宋瑜深知此事无法逃避，她更不能反抗，只是多少有些抗拒。那林家公子她连面都没见过，他们当真便要生活一辈子？
一阵凉风扑面袭来，拂乱了她耳边鬓发，搔弄得脸颊发痒。宋瑜举手别到耳后，披帛随着她动作扬起，远处看去窈窕身姿越显轻盈，端的是万花丛中的娇葩嫩蕊。
宋琛顿在地上拨弄花瓣，无所事事地打探：“你同那霍园主一道去永安城，就没发生点什么？”
宋瑜被问得脸上一热，只因想起两人途中朝夕相处的时光，还有那晚客栈中他的无礼。她转身假装观看墙上缠绕蜿蜒的地锦，声音里多了几分迟疑：“他回到家中，我在客栈居住，能发生何事？”
宋琛嗤笑一声显然不信，他手一用劲儿便将整个花骨朵扯了下来，娇艳欲滴的花瓣上晨露摇摇欲坠，他毫不客气地反问：“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这点道理连我都懂，搁在眼前的娇花他会不采？”
好一番直白的话，说得宋瑜根本没法反驳。
宋琛近来一直跟着大哥四处奔波，重新拾起荒废多年的书卷，说话越发文绉绉的，透着一股子文人的酸味儿。
宋瑜嫌弃他装模作样，高缦履微抬踢起一块碎石头，精准无误地砸中他的小腿：“这些话你不许在母亲父亲面前说。”
宋琛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探头探脑不怀好意地问：“这么说，便是有了？”
头顶烈阳炽热，连院里空气都变得烦闷，宋瑜脸上不受控制地腾起一抹红晕，衬得白玉般的双颊分外娇俏。不消她有任何表示，宋琛便了若指掌，他低哼一声揉了揉小腿道：“不是我刻薄，我是当真觉得这人同你不合适。”
他这还不刻薄？每回遇见人家都恨不得将人生吞活剥了，凶神恶煞的，幸亏霍川看不见。
宋瑜下意识竟然帮霍川说话，这让她吃惊不小。思及霍川在庐阳侯面前那番话，她至今都有些怔忡，他真要来宋家提亲吗？若他来后，她已经同林家定亲了呢？
对于霍川，她说不上来那是一种怎样感情，宋瑜身上似乎被他打上多处烙印，任何无足轻重的小事都能同他扯上关系。这一趟永安行确实将她改变许多，他阴鸷跋扈的背影，阳光下的温润笑容，总之霍川的一言一行在她脑中挥之不去。
他的身世是宋瑜无法想象的悲戚凄苦，那样环境下成长的人，难怪脾性会这样阴沉古怪。
宋琛见她形容消沉，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伸手在她眼前晃了两晃：“怎么，你当真被他勾去了魂魄？母亲已经操心你接下来的婚事了，指不定过两日便要同林家定亲，你究竟怎么想的？”
宋瑜回神，挥开他的手：“母亲让我后日见林公子一面，若是满意，这事就定了……”
她会满意吗？她对那林家公子没有任何感想，哪怕见面恐怕也不会有丝毫变化。
宋琛摇头晃脑，说得头头是道：“我先前见过一回，他确实是百里挑一的模样，只可惜不如谢昌。”他低叹一声不无遗憾，“我还是觉得你同谢昌最为般配。”
他才多大，就这般操心宋瑜的婚事，而且对此似乎十分热衷。先前他对谢昌便是如此，千方百计地撮合两人，可惜最后无疾而终。后来宋家同谢家退亲了，他凡事都打探得清楚明白，事无巨细地分析给宋瑜听，表现得前所未有的贴心。
宋瑜作势捂他的嘴：“这话也不许再说了，若是被母亲听到，仔细你身上的皮。”
自打谢家提出退亲后，龚夫人便再听不得谢家半点消息，每每听到总会恼怒非常。两家关系也一直僵硬，直到龚夫人得知柳荀是谢昌介绍的郎中后，才有所好转，但听到关于他的话时，她仍旧没好脸色。
宋琛悻悻地住口，他往内室看了一眼，只见里头和乐融融，母亲父亲对视一笑，好不亲密，他们家已经多久没有这样高兴的时候。
丫鬟在堂屋里特意竖起一道屏风，隔断内外视线，不过屏风两边的人却能听得到对方的谈话声。
今日母亲特意将林家公子请到府上，为的便是让宋瑜一探究竟，当然，这已经是他们对她最大的纵容，旁的人家姑娘哪有这种待遇，可见宋邺夫妇对其有多溺爱。
宋瑜特意搬了杌子坐在屏风后头，面前绣墩上摆着晶莹剔透的葡萄。她端是看热闹的心态，一边剥皮一边竖起耳朵仔细听外头谈话。
母亲请林画堂入屋，令丫鬟端茶递水，伺候周到。宋瑜瞧不见他的模样，只能听见他彬彬有礼的问候，不够硬朗，声音也不好听。宋瑜下意识便拿他同霍川做比较，连自己都没发觉，她自顾自唏嘘，不一会儿一盘葡萄很快就被吃完了。
龚夫人试了一口洞庭君山，抬眼亲切地笑着问道：“不知公子看上我们三妹哪一处？”
总算聊到让人感兴趣的话题，宋瑜接过澹衫递来的绢帕擦了擦手，命人撤走跟前水果，双手托腮全神贯注地听着。
外头林画堂答道：“三娘温婉纯良，性子随和，又知书达理，孝敬长辈。不仅貌美，又有如此品行，委实世间难寻，若是错过恐怕画堂会遗憾一世。”
说得真是好听，可宋瑜偏偏没听出任何诚意，没来由地对他处处看不顺眼。
其实他答得不错，两人素未谋面，只能凭借口口相传得知对方消息。说的话又恰到好处，举止有礼，龚夫人瞧着是挺满意。
宋瑜实在听不下去，起身准备回屋，却一不留神碰倒了身前绣墩，砸在地上发出沉闷声响。此声自然传到外头去，林画堂疑惑出声，抬头向青松翠柏折屏看去。
龚夫人抬手无力地揉了揉眉心，这孩子真是太不争气，净会给她寻麻烦。事已至此，再解释反而欲盖弥彰，索性将宋瑜唤出来见上一面：“谁在里头？”她声音从容，不见丝毫窘迫。
宋瑜定了定神，接过旁边丫鬟手里放着葡萄的托盘，剪了一小串放在新的托盘中，低头认错般走出屏风：“母亲，是我。”
两人伪装得天衣无缝，若不是丫鬟参与其中，恐怕也要被蒙混过去。
她踱步走到龚夫人跟前，献宝似的托着一串紫葡萄道：“母亲，这是清晨别院里送来的葡萄，清甜多汁，我便想送来给母亲尝尝。没想到母亲在会客，一时不察才碰倒了绣墩儿，母亲不要责怪我。”
说着她露出腼腆笑意，水眸弯起好似一弯月牙儿。她语气诚恳，乖巧懂事，叫人不忍责备。
龚夫人无可奈何地瞪她一眼，顺水推舟向她介绍：“这是城南书画阁的公子林画堂，前几日便是他登门求亲。今日恰逢你在，不如你们先见上一面。”
宋瑜抬眸朝林画堂看去，不出所料对上一双惊艳眸子，他怔怔地盯着宋瑜，瞬间竟像痴了一般。
向来只听旁人传言宋小姐貌美，乃世间绝色，但从未目睹芳容。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她一颦一笑都包含万千风情，举手投足间的那种娇憨，却使她显得平易近人，越发可爱。
少顷，他就察觉到自己的失态，他低咳一声掩去眼里神情，起身施礼：“画堂见过三娘……”只说这句好像不大妥当，然而他嗓子堵住一般再说不出其他话来，禁不住暗骂自己愚笨，连脑门都急出汗来。
宋瑜仍旧瞧不上他，无非又是个看模样说话的肤浅之人。若是有一日她年老色衰，不知会是何种下场……她似乎想多了。宋瑜把目光再回到林画堂身上时展颜一笑：“方才失礼，让公子见笑了。”
林画堂并不以为意，若非如此他怎有机会见她，一切都是缘分罢了。
他越想越觉得满意，好似明日便能成亲一般，又陪着龚夫人聊了半炷香的工夫，其间目光总会落在宋瑜身上。宋瑜全程低着头，他以为她是害羞，是以回去时心情可谓畅快愉悦，觉得自己有七八成把握能将宋瑜娶进家门。
然而待他走后，宋瑜便央求龚夫人：“母亲行行好……我不愿意嫁给他。”
龚夫人却对林画堂颇为满意，掰开宋瑜手腕将她仔细看一遍：“我瞧着林公子倒是不错，会说话又懂得为人处世，况且林家生意需要咱们照拂，你嫁过去后不会受委屈。”
宋瑜只不住摇头，期期艾艾地道：“我不愿意……”
她心里头着了魔似的，控制不住地想起另一张骄傲自大的面容，无论是他狂妄或是温和，都给宋瑜留下极深的印象。他分明对她很过分，甚至从未对她有过好脸色，可她就是不断地拿林画堂同他比较，越比越心寒。
林画堂未必处处不如他，但宋瑜心里的秤却已然有失公正。意识到这点，她更是心乱如麻，惶恐不安。
她这是怎么了，被欺负还能上瘾不成？
自打上回意识到这个事实后，宋瑜已足有三日没出门见人。
她一天里大半时候都将自己裹进被子里闷闷不乐，连丫鬟问起都闭口不言。澹衫以为她生病了，请了郎中前来查看，也是呢，不过短短几日光景，她便形容憔悴倦怠。吓得澹衫以为她得了不治之病，郎中诊治之后才知并无大碍，不过是忧思过度罢了。
“姑娘究竟怎么了，何事让您如此忧愁？”澹衫给她穿上鞋袜，扶她到镜前梳发穿衣。
宋瑜已经好些天没看见外头太阳，委实憋闷过头了。她梳洗穿戴完毕，便想去别院一趟，一来可以看望父亲，二来去城外更能散心。
她踏上出府的车辇，将宋琛一把推到外头：“你跟着大哥出去。”
宋琛虽然没有她的烦恼，却实在不想东奔西走，便借着看望父亲的借口偷懒。只可惜他的这点小心思很快被宋瑜识破，她毫不留情地撇下他离开，独留他在门口气得跳脚。
一炷香的工夫，车辇在别院门口停稳，薄罗上来搀扶她走下车：“姑娘仔细脚下。”
宋瑜倒没她想的那般娇弱，见没有脚凳，她索性纵身一跃，浑身的重量好似随着这一跳烟消云散，轻飘飘地落在地上。她眉眼弯起朝前头一笑，含笑模样动人俏丽。
正欲提起裙摆进门，余光瞥见远处有一辆车马驶来，一路扬起沙尘无数。宋瑜怔在原地，直到车辇停在她前头，看清从里面走下来的人后，她才惶惶不安地后退一步。马车上下来的人，不是霍川又是哪个？京城事情尚未解决，霍川原本无法脱身，然而只要想起那封信里内容，便控制不住地要赶回陇州来。若是宋瑜当真同旁人定亲，他前头所做的一切皆成幻影。
明朗下车后首先瞧见台阶上立着的娉婷身姿，他张了张口欲言又止，抬起小臂为霍川引路。霍川因有事在身，他步伐急促，边走边道：“去见宋老爷。”

第十三章 牡丹亭
前头的宋瑜这才如回过神来一般，拽着两个丫鬟躲到一旁。他也是来找父亲的，那她只能等会儿再去，省得两人碰头又惹尴尬。
可他不是在侯府好端端的，偏又回来做什么？
宋瑜正在思量，便见前方已经走出几步的霍川停下脚步，这使她的心跳骤然加快。果不其然，霍川转身往她这边缓缓行来，因身后有风，是以她的香味能轻易传入他的鼻息。
霍川一顿：“三妹。”
宋瑜屏息凝神，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她忘了这人的鼻子很灵敏，每一回都精准无误地认出她来，除却侯府那回。可笑的是，她以前让薄罗澹衫并排而站，天真地以为自己躲到两人身后，便能不被发现了呢。
霍川仍旧未走，低眸问道：“你身上香囊掉了，可是这个？”
宋瑜好骗得很，当真探出头来，果见他手上静静躺着一个织金锦绣香囊，模样颇有几分熟悉。她下意识摸了摸腰间，一时之间竟想不起来今日究竟有无佩带，想到跟前查看究竟，但又怕被他识破，手指交缠十分纠结。
许久，她低声闷闷地说：“不是我的……”
霍川扯起嘴角，情不自禁地一笑：“确实不是你的，这是我拾到的。”
这个香囊还是上回宋瑜遗落大隆寺的那个，宋瑜一直没敢问他要回来，再加上平时她鲜少佩带香囊，是以便不曾放在心上，此刻想不起来也实属正常。她若是知道这个香囊他一直留着，并且随身携带，不知会是何种情绪。
澹衫薄罗都是极有眼色的人，依照霍园主这穷追不舍的架势，再加上他背后的侯府势力。两人相视一眼，十分默契地转到宋瑜身后，不愿意做两人之间的绊脚石。
得到宋瑜回应，霍川的心情明显轻松许多，他明知故问：“三妹来看望令尊？听闻今日他身体大好，实在是再好不过。”
宋瑜绞着绢帕，粉唇抿了一下如实回答：“应当多谢园主才是，待家父痊愈之后，此中恩情必定不会忘记。”
霍川朝她走了一步，话里有话：“你若是想报恩，多的是方法。”他笑了笑，低声道，“三妹不如考虑以身相许如何？”
真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宋瑜警惕地觑着他，言辞更是一本正经：“园主说话请放端正，母亲已经为我定下亲事，此话说来甚为不妥。”
话音刚落，她便被霍川猛地擒住手腕，他上前一步逼问道：“定下亲事？是那林家？”
他变脸的速度堪称迅速，前一刻还光风霁月，下一瞬便是阴云密布。手腕子被他握得生疼，宋瑜呜咽一声，皱眉唤痛，却丝毫不见他松手。
她愚钝的脑瓜子转了转，这才想起来问：“你如何得知？”
这么说便是承认了，霍川的脸色越发难看，阴沉好似立刻会落下暴雨：“我不过迟来了几日，你便已经同别人定亲了。三妹，你当真一点不把我放在心上？”
宋瑜愣愣地看着他，口不能言。
她要怎么说，他那样逼迫她，让她如何对他生起好感？况且他有什么资格问这句话，说得他心里好像有她似的……宋瑜说跟林家定亲全是谎话，目的是为了让他知难而退，没想他竟反应如此激烈。
从她这里得不到反应，霍川便松开她，唤了明朗到跟前：“带路。”
明朗是他心腹，在他跟前伺候了许多年，自然知道他此刻心思，于是，他熟门熟路地带着他到宋邺房门前。宋瑜在原处望着他背影，因他那一番话带来的冲击太大，以至于仿佛从心头裂开了一道口子，冷风热风交杂着呼啸灌入。
霍川来到时，宋邺正由丫鬟伺候着吃药，如今他已能自己动手端药，不必旁人一口一口地喂药了。今日他精神头儿不错，打眼见霍川进来，忙要起身相迎：“成淮何时回来的？”
原本宋邺唤他霍园主，但因两人之间差了一个辈分，听着总有几分别扭，霍川便请他改口称自己为成淮。经过这一段时日的叨扰，宋邺对他越加看重，常常在龚夫人面前称赞他年轻有为，还生一副热心肠。
其实他哪里热心，不过是因为宋瑜才想帮助。可惜最后落得竹篮打水一场空，他心情难免郁卒，冷着声道：“我方才回来的，刚在院内碰见了宋小姐，同她说了两句话。”
宋邺疑惑出声，作势便要起来往外头看去：“怎么不见她人来？”
霍川眉梢微抬，心如明镜。这时候她必定不会前来，而且肯定是巴不得躲得远远的。霍川一阵气闷，言语之间带了几分讥诮：“大抵是女儿情态，今非昔比，小姐同林家定下亲事，与我待在一室唯恐不妥。”
嘴上说得好听，实则心里煎熬，偏偏还要做出一副不以为然的模样。霍川抿了下唇，脸色渐次转阴。
他一番变化没能让宋邺察觉，宋邺哦了一声了然，因他早已将霍川归为自己人，是以便没避讳：“我同内子确实有这个打算，前些日子特意见了对方一面。各方面瞧着都好，是个能托付的人，可惜三妹瞧不上人家，是以这事才一直搁浅。”
霍川扶着桌几的手微滞，他面无表情，回味宋邺方才那一番话，旋即挑唇道：“此事急不得，终身大事，应当慎重考虑。”
宋邺尤为认同地点了点头，他不知想起了什么事，重重地叹一口气。
若无意外，宋瑜的夫婿便是林家公子无疑。
可偏在这要紧关头，偏偏又出差错。不是宋家出事，而是那林家传出流言，林家公子生性残暴，喜爱虐打婢女。前几日无缘无故失踪的丫鬟，便是被他残害致死的，尸首至今仍未找见。
听闻此事龚夫人心中硌硬，瞧着人模人样的孩子，怎的背地里是这样品行？好在三妹尚未同他家定亲，否则若是嫁过去，三妹该是何等的悲苦。
宋瑜才及笄，年纪不大，按理说婚事本不必着急。可龚夫人就是为此操心不已，三妹条件这样好，断不能委屈了她……算来算去，还是谢昌最合适，一想到这个她便气恼，低头不住按捏眉心。
正苦恼之际，前头有丫鬟来报，道是霍园主邀请她到别院一趟。
看来人的表情甚是严肃，龚夫人还以为宋邺身体又出了偏颇，忙不迭起身出府，匆匆赶往别院。
待到屋中才知是她多虑了，宋邺气色尚佳，正斜靠在迎枕上笑眯眯地看着她，心情似乎颇好。龚夫人坐在床头，他举起袖子为她拭了拭汗珠道：“做什么急哄哄的，路上摔着了怎么办？”
龚夫人瞥了他一眼，霍川还在一旁站着，多大了还如此不正经：“你说我是为何，我还当你又发病了。”见他没事她才放心地说道，“既然没事，你二人寻我来是为何？”
宋邺眸中含笑，许久没这样高兴过：“让成淮同你说。”
真个稀罕，好像两人达成了什么共识一般，龚夫人偏头看向霍川：“这是……”
霍川一直立在床头，这时才从阴影处走出，在她的惊诧目光中撩起长袍，双膝下跪。
“请夫人将宋瑜许配成淮，若幸成佳偶，必定此生不辜负她。”
霍川言辞恳切，语调铿锵有力，与他平常形象大为不符。
龚夫人因他突如其来的举措大吃一惊，在听清他话后更为诧异，硬是好半晌没能回过神。她盯着他看了片刻，见他模样不似说笑，这才平静思绪轻声问道：“园主快请起……不知成淮，看上我们三妹何处？”
不怪龚夫人这样问，盖因霍川平日从未表现出对宋瑜的好感，两人又鲜少接触，即便碰面也是远远地隔着众人，根本没有谈话机会。毫无交集的两人，怎的说求亲就求亲了？
若说他是为了三妹容貌也不大像……龚夫人看向他黝黑双眸，心情复杂。
霍川从容不迫地站起身，想了想认真道：“三妹纯真良善，待人一片赤诚，又知书达理，温婉可人。不瞒夫人，成淮已倾慕宋瑜多时，只是把这番心事一直藏匿心头。我此次从永安城回来便是为了这事，宋老爷不能颠簸，唯有请夫人前来别院。今日您二人在场，恳请二老同意这门亲事。”
他夸宋瑜时没有丝毫停顿，若是宋瑜在场，恐怕吃惊得合不拢嘴。平常待她这样恶劣，竟然还会称赞她，真是稀罕。
龚夫人与宋邺对上一眼，从他眼里看出了隐隐笑意，想来他早已知道，并且十分乐见其成，可她却犯起难来。身为母亲她到底想得更为周到些，这霍川虽各方面都出众，方才那一番话诚挚恳切，教人挑不出毛病……然而说到底，他终归是个盲人，三妹若是嫁给他能美满吗？
龚夫人揉了揉眉心：“你……你待我考虑考虑。”
说是考虑，不过是推辞的手段罢了。
霍川没有出声，反而宋邺不大愿意，他动了动身子，离龚夫人近了些，揽住她肩头安抚道：“后生可畏，假以时日，成淮必定能成一番大事。方才我听他所说，对三妹的情意确实不假，夫人尽管放心，只消你我还在，断然不会让三妹受丁点委屈。”说罢他偏头，笑眯眯地征询霍川，“成淮，你说是也不是？”
霍川连忙表态：“二老放心，我既然决定娶三妹，便是为了疼她宠她。”
这话无疑让龚夫人吃了一颗定心丸，她松了口气，语气不如方才那般僵硬：“只不过……园主的眼睛可有想过诊治，若一直如此，总归一些事情不大方便。”
霍川不动声色地抿了下唇，如实相告：“实不相瞒，成淮双目已经失明七八载有余，其间请过多个郎中诊治，都无果而终。如今虽仍旧有用药，但都效用不大，能不能医好委实未知。但即便好不了，也不会影响日后生活。”
刚失明那段时间他确实很不适应，从绚丽多彩的世界被打入万丈深渊，周围寒冷彻骨，阴寒漆黑，无论在哪儿都免不了磕磕碰碰，他有时脾气暴躁，双拳垂在墙壁上血肉模糊，愤恨不已。
沉淀多年之后，他的性子早已好转许多。只不过饶是如此，仍旧将小绵羊吓得唯恐避之不及。
龚夫人有所松动：“不知成淮父母居住何处……”
霍川噤声，良久才道：“家母已过世多年。”
龚夫人面露惋惜，正欲说些事情缓和气氛，便听他又道：“家父现居永安城。”
这是他头一回承认庐阳侯的父亲身份，只是为了后面的话语做铺垫。
他知道这话必定会对两人造成不小的冲击，然而没有办法，为了顺利定亲他只能坦诚相告：“他现居永安城，是当今天子亲封的庐阳侯。”
宋邺虽居住陇州，但因常年走南闯北，是以对外头景况颇有了解。
霍元荣的祖父曾是协助天子登基的一等功臣，先帝待他不薄，特封庐阳侯。两代袭爵下来，霍元荣的名声他有所耳闻。
只是他从未想到霍川竟同霍元荣有如此亲近的关系，虽两人都是霍姓，但性格千差万别。再加上霍川一直居住陇州，更是从未提起永安庐阳侯，是以他便从未往那方面想过。偶尔觉得这位年轻后辈谈吐不凡，气质显贵，未曾想竟然是霍元荣之子。
宋邺忽地想起一事，十年前他到永安城去过一趟，那回正好带着宋瑜，他有笔生意同对方洽谈。那人是个儒商，他同彼时仍旧是世子的霍元荣交情深厚，因此宋邺就和霍元荣打过一回照面。
多年过去，那日光景历历在目，宋邺至今想来仍旧唏嘘不已。
那次，他在儒商家中后院与之商谈生意，恰逢霍元荣携带家眷前来拜访，犹记得里头有一个十来岁的少年。小小年纪已有将来非同一般的风范，他三个大人都解决不了的问题，却叫他迎刃解开。
宋邺将记忆中的少年与他对上号，眼里有一抹光彩闪过：“如此说来，当年在叶家后院道出‘博观约取，厚积薄发’者，想必便是霍园主了？”
霍川神色微变，旋即恢复如常：“宋老爷所说大抵是庐阳侯嫡子霍继诚，他长我三岁，一直出类拔萃。”
宋邺哦了一声，兴趣不减：“确实出色，彼时我年过而立，竟不如十几岁的少年郎见解独到。事后每每想来都觉惭愧，不知令兄近况如何？”
窗明几净，光线从窗棂上方穿行而入，落在地板上打出光影，硬生生割裂出一暗一明两个地方。霍川的面容隐在暗处，他的声音仿佛从遥远的山涧中传出：“他已于一月前病逝。”
说是病逝，其实缘何病情他并不清楚，只知道他是夜半忽然晕厥倒地，待郎中赶到时，已察觉不到他的呼吸了。
这场意外来得既迅又猛，教人毫无招架之力。陆夫人为此大哭三天三夜，险些哭坏了一双眼睛，听闻那几日，庐阳侯府内的哭声悲恸不绝于耳。她难过是应该的，处心积虑多年，一朝成为镜花水月，怎能让人甘心。
她对霍继诚是有母子之情的，不过更多的是对那点权势的苛求罢了。
宋邺听罢更觉惋惜，若他在世，必定是人中龙凤。可惜天妒英才，早早年纪便被夺去生命，注定与这世间无缘。
霍川将他身世避重就轻地交代清楚，其中隐去了他母亲尴尬的外室身份，和他们在侯府所受的诸多苦难。是以宋邺夫妇便理解为他生母不得宠，被陆夫人百般刁难，最后郁郁而终。
如今侯府人丁稀薄，仅剩他一个子嗣，如此说来世子之位非他莫属。
龚夫人不无动心，世子将来是要继承庐阳侯衣钵的，若是三妹嫁去，日后便是名正言顺的公侯夫人了，那是他们商贾人家穷极一生都无法求得的容光。何况自打三妹被退亲后，便一直有人传言道宋家再难寻得好姑爷，各个抱着看热闹的态度。若是三妹嫁到侯府中去，定能好好扳回局面，让那些个目光短浅的人刮目相看。
可是听霍川所言，现今陆夫人并不是个好对付的人，依照三妹那样单纯没心眼儿的性子，嫁过去铁定是受欺负的命。她舍不得将三妹送入那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这是她从小捧在手心里的可人儿，知冷知热的小棉袄，怎能平白无故送去让人欺压凌辱。
两相权衡之下，龚夫人十分难做抉择。
回到宋府之后，龚夫人斜倚着弥勒榻沉思许久。
霍川再三保证不会让宋瑜受委屈，可她始终不能放心，同宋邺商议后决定此事先暂定下来，待日后侯府来人再做定夺。不出意外，宋瑜便要嫁到侯府中去，她有些恍惚，好似一切发生在梦中。
直到露华来跟前道：“夫人，二姑娘来了。”
她话音刚落，宋瑜便提着襦裙走到她跟前，笑意吟吟，不知内情的还以为出了什么事。宋瑜自觉地坐到榻上，攀附着龚夫人的臂弯：“母亲，你今日去了何处？”
宋瑜下午就来找过她一回，可惜那时她不在府上，丫鬟只道她被旁人请走了，倒没说她是去了城外霍川的别院。而宋瑜有些事想同她说，因难以启齿唯有旁敲侧击地问候。
然而龚夫人心中有事，没能察觉她的反常，轻叹了一口气不打算瞒她：“是成淮请我去的。”
宋瑜两颊笑意顿时僵住，成淮是谁的字她自然清楚，可母亲何时同他这样熟稔了？她茫然地看向龚夫人，等着解释。
龚夫人抬手碰了碰她发髻，乌发如云，面若桃李，她的三妹真真是万里挑一的美人儿。可惜总是要嫁出去的，她心中愁绪万千，一时竟不知从何说起。酝酿许久，她终于缓缓道出：“他请我到别院中去，你父亲也在，提了你们两个的亲事。”
霎时仿佛有一道重雷打在宋瑜头顶，将她轰得四肢僵硬，口不能言，只能呆愣愣地看向龚夫人。
这副痴呆模样倒是教龚夫人看笑了，一扫方才愁云惨淡的心绪，爱怜地点了点她眉心：“做什么这副表情？你不中意人家？”
何止是不中意，简直太不中意！
宋瑜醒过神后头摇得像拨浪鼓，手脚并用地攀着龚夫人央求：“母亲，我的好母亲，你同意了吗？”
龚夫人确实有所动摇，霍川不仅家世相貌好，更是再三保证会待三妹周全。原本她就瞧着霍川不错，如今他这样推心置腹交代一切，很难让人不动心，经过深思熟虑一番之后，他和宋邺都已经从心里同意这门婚事了。
此刻宋瑜这样倒叫她好笑起来，怎的怕成这副模样，又不是要将她推入火坑。
龚夫人将霍川答应待她好的话转述了一遍，宋瑜瞪大了眼眸一脸不信：“他说不会让我受委屈，会疼我宠我？”
真个是吓死人了，以前她怎么没看出他还有这本事，最能让她受委屈的人便是他了，这一点上，倒是谁也比不上他！
宋瑜难以想象霍川一本正经说这些话的场景，自己想着想着，便乐不可支地倒在龚夫人怀中，抬起熠熠生辉的水眸向她看去：“那母亲答应了吗？”
她这点小女儿情态如何能逃过龚夫人双眼，虽不知两人何时有了牵扯，但既然如此已成定局，她同夫君都乐见其成。她捏了捏宋瑜挺翘的鼻尖，难掩笑意：“能不答应吗，人家是将来的庐阳侯世子，届时若拿侯府身份压着咱们，可是阖府上下都吃不了兜着走。”
对方是霍川，他真能做出这种事情来，宋瑜心有戚戚然地皱了皱眉鼻子，心道我就看不惯他霸道蛮横的模样。
龚夫人只当两人存在误会，既是要定亲了最好能化解恩怨，省得日后嫁过去后成为隔阂。她将露华叫来跟前询问过几日行程，并无大事，便顺了顺宋瑜的头发柔声道：“后日咱们去看望你父亲，顺道安排你同成淮见上一面。左右你一个女儿家，天天往他家中去也不大稳妥，嫁过去便是两全其美。”
她见宋瑜仍旧噘嘴，就点了点她的额头正色道：“别不愿意，你们两人之间有何误会一并说开，日后在一处才能好好过日子。”
宋瑜眼巴巴地望着她，妥协地哦了一声。
少顷才想起她此番前来另有别事，连忙摇头道：“后日不成，后日戏园里来了新的戏班子，我想去看一看……”
越说到后面越心虚，她几乎是低着头小声地将一句话说完。方才来时期期艾艾便是为了此事。龚夫人素来不允许她随意出府，更别提那样鱼龙混杂的地方。她只跟宋琛去过一回，虽然宋琛对此没什么兴趣，她却听得津津有味。
“不能去。”龚夫人冷冷地睃了她一眼，没有任何商量余地。
宋瑜哀戚地唤了声母亲，仍旧没使她动容，末了她只能瘪瘪嘴不情不愿地退开：“好嘛，不去便不去了。”
“这才是母亲的乖女儿。”龚夫人满意地点点头，又苦口婆心地道，“母亲总归不会害了你的。”
说到这里，便是她再想出去也是无法，宋瑜蔫蔫地垂下肩膀。转而又想到母亲转述霍川的那几句话，莫名地竟有些希冀起来，他说会待她好，究竟是真心话还是为了敷衍母亲？
新来的戏班子听闻是从京城来的，有宋瑜最欢喜的《牡丹亭》，她已经心心念念许多日。
也是，姑娘家都爱看这些，她更加不例外，可惜还没求得龚夫人同意，便只得硬生生地打消这念头。两日光阴稍纵即逝，跟随母亲去见霍川的日子转眼便到。
这次跟以往去城外别院不同，这回似乎格外的庄重。以至于薄罗特意将她大袖衫拿在熏笼上熏香，不过马上就被宋瑜眼疾手快地制止了：“熏这个做什么？”
薄罗顺势拿下来给她试穿，衣裳染上恬淡香味：“这味道跟姑娘身上的相同，并不冲突，闻着清新醒神，园主定然喜欢。”
结果，这可引来了宋瑜不满：“谁要他喜欢。”
薄罗掩着嘴哧哧地笑，姑娘心里头分明已经住了霍园主，偏偏自个儿又不承认。她们底下人看得清楚明白，却又不能点破，唯有悠悠叹一声：“是，是！园主喜欢姑娘便够了，他可是在夫人面前下了毒誓要待你好的。”
那日她和澹衫也在，自然将这番话听入耳中。
宋瑜没想到居然会拿来调笑自己，便不由得狠狠地剜了她一眼，恼羞成怒地道：“闭嘴，不许再说。”
薄罗察觉说得过了，捂着嘴老老实实退到一旁：“婢子知错，请姑娘莫要动怒。”
两辆车辇前后来到别院，门前已有人在等候。
霍川就站在台阶上，他的身影冰冷孤傲，仿若寒潭里的一块羊脂玉。他身旁依旧站着明朗，见龚夫人一行人已经到了，忙上前引着霍川迎接龚夫人，几个人一并往堂屋走去。
宋瑜不声不响地跟在后头，盯着他的背影出神。饶是她苦思冥想，也得不出个确凿结论。自己当真喜欢他吗？如若不然，心里头的欢欣雀跃又是为何？可他们之间分明只隔着几步距离，却仿佛隔着一道难以跨越的沟壑，霍川离得她很远，远得过分。
她在后头胡思乱想，霍川更在前面心不在焉。从一开始便没得到宋瑜任何反应，他看不见她的表情，是以猜不出她是何心情。
如今她同龚夫人一道过来，那便是代表同意了？
将两人领入正堂后，有仆从添茶递水，龚夫人饮了两口花茶徐徐地道：“我去看望家主，三妹便有劳园主招待了。”
为了不使他们拘谨，她原本想留下露华探看情况，想了想最终还是没让她留下，只留下澹衫薄罗二人。临走前她语重心长地道了句：“三妹胆子小，还望园主多担待。”
霍川起身先送：“夫人放心。”
稳重的脚步声渐次远离，消失在廊庑尽头。堂屋仅剩下宋瑜和霍川两人，另外有明朗和几个丫鬟，气氛顿时沉静下来，颇有几分尴尬。
宋瑜默不作声地抿着茶水，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不知霍川要如何开口。
他以前可是可劲儿地欺负她，不止一次惹得她落泪的，忽然有一日他说要疼她宠她，搁在谁身上都不相信。就凭他那阴沉古怪的性子，宋瑜真想不出他温柔时是何模样，勉强想一想，就连自己都觉得别扭，忍不住扑哧低笑出声。
霍川自然没错过她这一声，他眉梢微扬，出口第一句话却是对明朗说的：“你们下去。”
宋瑜顿时警惕地坐直身子，她最害怕跟他独处：“薄罗澹衫要留下陪我，园主有事无需避讳她们。”反正她们对于霍川和自己的事情，是从头看到尾，该不该知道的都已了然，何必多此一举。
霍川与她想的不同，支开下人有些话才好开口，他沉声道：“下去。”
不容置喙的一句话听得人浑身一抖，两个丫鬟为难地看了看姑娘，便见她嘴角的笑意渐渐下垂，勾出一个比哭还酸涩的弧度。
“你还说……”他还说会待她好，会疼爱她。这才一炷香不到的工夫，便原形毕露。宋瑜暗骂自己是个傻子，他的话怎么能相信呢？
澹衫不忍让姑娘为难，拉着薄罗退出门外，回身安抚她：“婢子就在外头站着，姑娘若是有事可随时吩咐。”
宋瑜也不知将两人的话听进去没有，只低垂着脑袋不言不语。
明朗随之退下，堂屋转瞬只余他二人。
霍川不是没听见她那声控诉，却并未放在心上。他们面对面而坐，隔得太远他根本无从掌控局面。霍川的拇指从杯沿细细摩挲而过，缓缓开口：“我的意思，想必龚夫人都已同你说了？”
何止是说了，简直一字不落。起初宋瑜不相信他会说出这种话，还当是母亲为了劝她故意编织的谎言，后来她费了很大的力气，才说服自己信了。此刻看来，多半是母亲对她撒谎……霍川哪有半点改变的意思，他依旧阴沉冷鸷，情绪不定。
宋瑜怏怏不乐地嗯了一声，抬眸从霍川脸上扫过：“园主当真要娶我？您身份尊贵，我不过是市井民女，只怕会降低您的身份。”
霍川却从她口中听出了拒绝的意思，侯府藏书阁她那番坚决的话犹在耳畔，他原本就对她的态度十分没信心，此刻，他不由得呼吸一窒，起身询问：“你在何处？”
端是要教训她的模样，宋瑜的身子缩在紫檀圈椅中，惶恐地睁大了一双水眸缄默不语。
她不说，霍川只能循着她身上香味寻找。从她刚一走下车辇便有袭人芬芳传来，比以往浓烈一些，大抵是她在衣服上熏了香，更容易辨认。
宋瑜眼睁睁地看着他走到跟前，待察觉到不对劲意欲逃开时，为时已晚。霍川将她整个人困在圈椅中，俯身凑到她粉颈闻了闻道：“令尊令堂都已同意这门亲事，不出几日永安城便有人前来提亲，届时可容不得三妹再问这个问题。”
他温热呼吸洒在宋瑜颈窝，烫得她下意识瑟缩，就往一旁躲去。她眨了眨眼睛道：“可是……陆夫人必定不会同意的……”
霍川握在她腰上的手掌一僵，冷声道：“不必管她。”
宋瑜又找借口：“可、可是，我还没考虑好……”
两人一靠近她就头皮发麻，惴惴不安，长此以往两个人要如何相处？她没来由地怕他，尤其他冷着一张脸时，更是让人捉摸不透。
霍川恨不得一口咬在她娇嫩的脖子上，再拖下去他可一点耐心也没有：“那就不必考虑。”
怎么有这样不讲理的人，宋瑜欲哭无泪。她此刻手脚发软，使不上半点力气，更别提将他推开。宋瑜软绵绵地呜咽一声，泪眼婆娑地道了句：“你让我出去一趟。”
她光滑细嫩的脸蛋贴着他，冰冰凉凉，霍川禁不住偏头轻咬一口：“去做什么？”这才想到刚才或许将她吓着了，是以声音刻意放低一些，“三妹，你总觉得我欺负你，可你何曾见我欺负过旁人……”
这是大实话，除却宋瑜之外，霍川确实对其他姑娘熟视无睹……可这么说不大对，他原本就没法“视”。霍川没跟任何姑娘有过牵扯，唯一的那点耐心都给了她，可她偏偏不稀罕。
宋瑜听不出他有丝毫认错的意思，压低的声音反而似极了威胁，阴森森地响在耳畔。她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忙不迭摇头：“没有，没有。”
说罢继而软声殷殷切切：“我想出去，是因为我……我……”
人都有那么点急事，生得漂亮也不例外。霍川嘴角翘起顿时了然，以为她懂了自己意思，起身将人松开：“去吧。”
宋瑜扶着八仙桌颤巍巍站起来，头也不回地出了堂屋。
不多时她再回来，特意挑了张离霍川最远的椅子坐下，一声不吭。
霍川蹙了蹙眉：“坐过来。”
她一动未动。
原以为方才那般话说完，她总该有所表示，未料想她依旧是榆木疙瘩的模样。霍川心中来气，握紧了云纹扶手：“你总这样躲着我，成亲之后能躲到哪里？”他缓了缓语气，又道，“三妹，你不是想知道我为何执意娶你？大隆寺那夜发生的事，你忘了，我可都记着清清楚楚……”
话音未落，敞开的直棂门里卷起一道和煦春风，夹杂着院中牡丹馨香，更有宋瑜身上淡淡幽香。
霍川的声音戛然而止，他脸色霍地一变，难看至极：“你不是三妹。”
对面的人惊慌失措，险些打翻手边山水茶杯，她哪里想到那么快便被拆穿。
她身上确实跟宋瑜的香味相同，但那只是熏香的味道，跟宋瑜终究有些差别。
“宋瑜呢？”他定在原处，冷声质问。
前头交椅上坐的正是薄罗，她身上披着宋瑜方才所穿的大袖衫，那香味也是来自其中。薄罗手指交缠不知所措，方才姑娘出去后二话不说将她拉到角落，褪下衣裳给她穿上，并神秘兮兮地交代：“好丫头，你就替我一会儿，只消你不说话，他不会察觉的。”
薄罗霎时睁大了双眼：“姑娘这是什么意思，您要去哪儿？若是被夫人知晓，只怕我的一层皮都要没了！”
霍川又不是傻子，她若是不说话不是会显得更可疑？这种鸡肋的法子，也就姑娘才能想得出。
宋瑜一时半刻顾不得许多，她若是再跟霍川待作一处，恐怕命不久矣……她好言好语地道：“城里今日新来的戏班子要唱《牡丹亭》，我想过去瞧一瞧。你放心，若是被母亲知道，我一定会护着你的。”
说罢便携着澹衫一道离开，幸亏来之前她们另带了一件秋香色褙子，宋瑜穿好后禁不住往堂屋看一眼。霍川就在里头，母亲父亲同意了两人婚事又如何，她一样可以逃跑……宋瑜抿了下唇，赌气般吐了吐舌头道：“让你凶我。”
前一刻跟母亲说话时还好好的，一面对她便恢复趾高气扬的模样，真当以为她是个好欺负的？宋瑜巴不得给他些教训，他越生气越好，如此她心里才平衡一些。
宋瑜果真做到了，霍川现在不只生气，几乎是勃然大怒。
不过转眼的工夫便能偷梁换柱，她可真有能耐！为什么要跑，他又吓着她了？
霍川双手紧握，手上指骨节突起，恨不得立时将她擒回来好好教训一番才好。方才她说有急事，伪装得可真像，几乎让人忘了这姑娘其实也狡猾机灵得很呢。
他脸上阴云密布，看得薄罗心中发怵，手脚都不知该摆往何处，只能壮着胆子跟他协商：“园主，此事是我家姑娘不对在先……但您总这么吓唬她，这委实不是个办法。您在夫人面前说一套，在姑娘面前却做另一套，那些说要待我家姑娘好的话，莫非全是敷衍不成？”
这时候她伶牙俐齿的好处便发挥了出来，她虽害怕，却好歹也战战兢兢地将话囫囵说全了。若是搁在别人身上，指不定如何受惊。她一边说一边仔细观察霍川表情，稍有变动，她一定会立刻夺门而出的。
霍川蹙眉，不欲同她多言：“我哪里待她不好？”
瞧瞧，多么理直气壮，难怪姑娘会被吓得逃跑了。薄罗不满地撇撇嘴，对他此言颇不赞同：“园主所谓的好是如何定义的？我们姑娘从小被娇宠着长大，半点苦都没吃过，更别提有人给她看脸色了，她是夫人老爷捧在手心里的宝贝。可是到了您这儿，您是想如何欺负就如何欺负，您同她说话，根本没问过她是否愿意，这不就是委屈。”
一番长篇大论，霍川只听见了前后两句，本欲走出屋子的脚步顿住，眉峰好似萃了寒意：“照你所说，宋瑜是因我欺负她，才不愿嫁给我？”
总算有所顿悟，她这半天没有白讲，薄罗欣慰地颔首：“正是如此，园主应该多疼一疼人，细声软语地哄着，多笑一笑，否则凶神恶煞的哪有姑娘会中意你。”
霍川冷声一笑，并不大赞同她的话，细声软语那种腔调他恐怕这辈子都学不来。多疼一疼她倒是可以，她本就是一副可人疼的软模样，等娶到手后再关起门来欺负也不迟。
别院外，宋瑜招来了一架车辇足下生风迈入车厢，甚至还嫌澹衫动作慢反手拉她一把。
澹衫始终不能放心，若是被龚夫人知道她纵容姑娘，伙同薄罗狼狈为奸，她势必不会有好下场。而且，这回可不是跪一晚上便能罢休的，光是霍园主那关便不好过，她心中忐忑不安，素来沉稳的脸上出现裂隙。
车辇缓缓启程，车夫以为她要回府，三言两语便被糊弄过去，此刻正往城内驶去。
宋瑜老神在在地坐在车中，禁不住打帘往后头瞥去一眼，大门风平浪静，薄罗大抵没露出什么破绽。她松一口气，说是为了去听戏，有多半原因是她想逃避霍川罢了。她得给自己时间好好想想，究竟要如何打算。
不过一炷香的工夫车辇停在梨园春门口，戏曲临近开场，观众大都已入场，零星剩下三两个孩子进进出出，打打闹闹着经过宋瑜脚边。她提着裙摆拾级而上，正欲进去却被门口仆从拦下：“小姐请出示请柬。”
宋瑜被拦下，不明所以地睁大了眼，她只来过一次，从不知道进这地方还要请柬。
其实，原本也是不需要的，盖因城南成衣铺的掌柜为了给七十老母贺寿，特意包下了整个场子，所以此时没有请柬不得入内。宋瑜这下傻眼了，她千方百计从别院跑出来，哪知戏没听成，半路便被人拦了下来。
她本欲与仆从通融两句，可见对方横眉竖目一副不好沟通的模样，只得悻悻作罢。她垂头丧气正欲折返，视线中却出现了一双皂靴，月白色的长袍缘底绣金云纹，不张扬却贵雅十足。她循着往上看去，羊脂玉光洁无瑕，配在来人身上更应了那句话，翩翩公子，温润如玉，果真是谢昌无疑。他身后是家中随从，大抵他们都没想到会在此处相遇，遇见彼此，两人皆是一怔。
多日不见他似有些消瘦，但仍旧清俊爽朗，看着宋瑜的双眸有璀璨光辉。他嘴角上扬勾出浅淡弧度，眸中却难掩惊喜：“三娘也受邀前来听戏？”
宋瑜下意识点头，末了又忙不迭地摇头，遗憾地往门口仆从看去一眼，满心怨念地说：“我是想听戏，可惜没有请柬不得入内，此刻正打算回去。”
闻言谢昌一笑：“这个不成问题。”
言罢走到那两人跟前，不知同他们说了什么，只见仆从脸上明显有所松动，旋即看向宋瑜道：“既然是谢公子的朋友，那小姐请进。”
他的态度与方才有天壤之别，这让宋瑜吃惊地睁圆了双目，那模样憨憨傻傻，让人瞧着就觉得有趣。
谢昌禁不住低笑：“三娘不是要听戏，若是再不进去，可就开场了。”
她这才回神，跌跌撞撞地跟在谢昌身后进去，戏园大堂已经坐满了人，楼上雅间更有不少家眷。到底是寿宴，一眼望去年纪都比宋瑜大上好几十，她倒成了最娇嫩的那抹颜色。
谢昌是代表父亲来的，谢老爷半月前外出办事，没能及时赶回，唯有让他代替前来贺寿。他的位子原本在二楼雅间，观戏的角度极好，台上情况一目了然，可惜周围必定少不了要围上一圈的人。他低头觑一眼止不住欢喜雀跃的宋瑜一眼，就近在大堂挑了个无人的位子：“此处视野好，三娘不如就坐在这里。”
戏曲已经开场，他们两个站着分外扎眼，宋瑜一看确实只剩下这一个好位置，便没多推辞地坐了下来。身后澹衫不着痕迹地拽了拽她的袖子，宋瑜不解其意，待到谢昌一并落座后，她才后知后觉不妥。
台上丽娘与书生梦中幽会，互诉衷肠，其中缱绻缠绵不言而喻。
宋瑜如坐针毡，好端端的一出戏不知为何总让她觉得不大对劲。她心心念念许久，今日得以实现，却因身旁坐着谢昌而心不在焉。直到现在她才暗骂自己愚笨，刚才她为何稀里糊涂地就跟他入了园子，还一道听如此情意绵绵的戏曲。宋瑜偏头悄悄觑他，但见他神色自然恍若未觉，反倒像是自己多想了。
谢昌察觉他视线，噙着笑意望着她双眸：“三娘为何屡屡看我？”
偷看被人抓了现行，宋瑜脸色蓦地通红，手足无措地摆了摆手道：“我是见你听得认真，本以为只有女子爱听这出戏，未料想谢公子也喜欢。”
谢昌垂眸笑了笑，不置可否。他哪里喜欢，身边萦绕着她恬淡幽香，丝丝缕缕沁入心脾，偏偏她还时不时偷看他，乌溜溜的双眸小心翼翼的，做贼心虚的模样教人忍不住心中发笑，却又更添怜惜。自始至终他都没听进去台上唱了什么内容，思绪早已神游去了几天外。
宋瑜自觉没趣，索性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台上，认真听了一会儿被戏中的故事吸引，目不转睛地盯着前方。少了她的注视，谢昌不无失落，意兴阑珊地抬眸望了眼楼上。
不知不觉过去大半个时辰，宋瑜听得有些累了，恰巧这一出已然结束，她就走到外面休息一下。外头暖风徐徐，她活络了两下筋骨眺望门外。
澹衫试探地问了句：“姑娘，咱们何时回去？”
时值晌午，姑娘或许没事，她可是担惊受怕，龚夫人定然不会轻饶了她和薄罗。宋瑜到底知道分寸，况且里头还有谢昌，她始终拘谨尴尬，不如趁旁人说闲话时候离去也好。
打定主意之后，宋瑜提起襦裙往外走：“那就走吧，直接回宋府。”
行将离去之时，她便见谢昌从大堂内走了出来，既然打了照面她变不得不和他寒暄两句，否则就太无礼了。宋瑜弯唇勉强一笑，同他辞别：“不瞒公子，我这回是偷偷跑出来的，必须得趁母亲察觉前回去，此刻就不方便再逗留了。”
谢昌眼神渐次黯淡，却又没资格出言挽留：“城中混杂，可需要我送三娘回去？”
宋瑜摇摇头：“外头有家中车辇，多谢公子好意。”说着她敛眸抿了下唇，她不知该如何道别，索性转身便走。谁知，却被谢昌一声三娘唤住脚步，她顿了顿不解地回头，“公子还有何事？”
两人正在堂外一隅，此处来往人少，颇为清净，她轻轻浅浅的声音袭上谢昌心头，让谢昌越加不舍。谢昌眸色复杂，踌躇良久终是忍不住问：“听闻宋家要同霍家定亲……可是真的？”
陇州之中，消息灵通，富贵豪门有任何风吹草动，第二日便会传遍整条街道。是以宋家与霍家定亲的消息才短短两日，消息便不胫而走，而且已有人像模像样地传开了宋瑜与霍川轰烈凄婉的爱情故事。
原本宋邺住在城外别院，宋瑜三天两头过去探看，就被有心人拿来编派。只是当时宋邺病重，大家只觉得宋瑜一片孝心，再加上彼时她跟谢昌有婚约在身，众人并未多想，是以这流言还没传开便被扼杀。如今前后联系一番……此中似乎颇有内情，可惜众人猜来猜去都不对。
谢昌问她这个问题，确实出乎宋瑜意料，她思忖一番，末了认命地点了点头道：“是真的。”

第十四章 春日暖
无论她多么不愿意，母亲要为她定亲这事却是不可避免的。没成亲之前她尚可以使小性子，若真嫁给霍川之后，她就会被困在高门大院中，怕是再无任性的资格。如此想来，她的心中也有些悲戚。
听了这番话，谢昌心中仅剩的丁点希冀灰飞烟灭，半晌才能吐出一句：“如此，甚好……”
谢主母为他说了好几门亲事，他却没有一个看得上眼，看每一个都忍不住同宋瑜做比较，硬生生气得谢主母好些天不理他。可是他如何愿意，满心满眼的都是她的身影，再也装不下其他姑娘。
在宋瑜临走前最后问了句：“三娘，暂且不说如今，你的心里可否有过我？”
又是这个问题，为何他们都要问她这个，宋瑜黛眉苦恼地拧成一个疙瘩。
其实答案自然是没有，她一直只敬佩欣赏他，并未有过男女之情。可是在这场景说出来着实狠心，她踌躇不决，正要下决心婉拒，便被身后一个阴沉嗓音抢去。
“没有，她心里从来只是我。”霍川就立在两人几步开外，大抵是才过来，明朗依旧寸步不离地跟在身后，却没见薄罗踪影。
他薄唇抿起不悦的弧度，下颌紧绷，精致面容阴云密布，周身笼罩着阴沉沉的雾霭。不待宋瑜出言反驳，他复又开口毫不客气地道：“谢公子素来是君子品行，让人敬佩，今日举动岂不自毁名声？”
谢昌蹙眉，他不说倒好，一张口着实让人生气：“彼时园主强迫三娘时，可有考虑过她的名声？”
这两人先前还掩饰得很好，今日不知怎么，一见面便剑拔弩张，硝烟弥漫。
霍川厉声：“所以我才要娶她，三妹名声如何，不劳费心。”
说罢他冷冷唤了句“宋瑜”，他以往都是带着调侃叫她三妹，很少有这样吓人的时候。宋瑜僵在原地，条件反射地问了句：“园主如何寻到这里来的？”
她还好意思问，她的那点小心思他不必猜便能知道得一清二楚。霍川由明朗扶着走出梨园春，面无表情地抛出一句：“令堂在别院等你，还有你的好丫鬟，回去晚了恐怕她性命不保。”
闻言宋瑜一怔，深知他不是威胁，母亲当真有可能做出此事。
她当即心慌意乱坐上回程车辇，急匆匆赶到正堂一看，却见里头空空如也。别说薄罗，连龚夫人的影子也无。
霍川紧随其后，她脱口而出：“我母亲呢？”
见他毫无反应，她这才惊觉上当受骗。不过马上，她又看到了他阴冷脸色，那种凌厉的气势甚是吓人。宋瑜心下咯噔一下，转身便要往外逃，可终究晚了一步，被霍川先一步扣住手腕，抵在了直棂门上。
他积压了一路的怒意顷刻爆发，几乎忍不住扣住她的脖子狠狠教训，她这样气人，逃跑就算了，还跟谢昌在一起……霍川一手扶住她腰肢，一手禁锢她双手，低嗯一声：“听戏，《牡丹亭》？”
宋瑜头皮发麻，抬眸向澹衫求助，可惜澹衫如何能撼动他，更何况旁边还有个明朗阻拦着。她登时绝望，呜咽两声解释：“我只是想出去散散心罢了……”
霍川此刻却听不进去，满脑子都是两人一起听戏的场景，他越想越不快，不过握住她双手的力道却骤然松开，宋瑜惊喜正欲逃开，下一瞬他却吻了下来。
霍川许久都没将她松开，直到她软倒在怀，小手无助地抓住他的衣襟，才离开她娇软唇瓣，不过，却不依不饶地在她滑嫩脸蛋上咬了一口。他力道不重，足以让宋瑜疼得嗷呜一声。
最近霍川特别喜欢咬她，以至于他每露出牙齿，宋瑜便下意识地哆嗦。
她再无一点颜面，在丫鬟跟前被他这样对待，她简直恨不得要挖个洞跳进去。
霍川咄咄逼人：“可是散得痛快，想得明白了？”
宋瑜悄悄抬眼瞪他，旋即低头一言不发。
她的抗拒如此明显，霍川怎会感觉不到，他握着宋瑜腰肢的手紧了又紧，直到宋瑜软绵绵地喊了一声疼才松开。
她如此乖巧，教人忍不住疼惜。可只要他想起她跟谢昌待在一块的画面，便很不痛快。
他俩相遇是巧合，还是她本就为了见他才去的？
一想到后者，霍川更行不快：“侯府的人后日便到，届时会去宋家下聘，三妹，事到如今由不得你再逃避。”
宋瑜怎会不知，她不过是负隅顽抗罢了：“我知道。”
霍川心中生起一股无名火起：“你是存心要气我……”
说着说着她便难过地落下泪来，晶莹珠子顺着脸颊滑落，濡湿了霍川的手掌：“你对我凶，还不准我害怕吗？若是我日后嫁给你，每天活在担惊受怕中，岂不是没法过日子了？”
她瘪瘪嘴说得极其委屈，这句话在她心中憋闷多时，索性摊开了说。
霍川忽然想起她的丫鬟那一番话，道姑娘都是要哄的，不能摆脸色，更不能凶她。
他沉吟良久，将一番怒意强压在心头，打算骗她成亲之后再好好算账，他都多久没有待人这样耐心过？
霍川贴着她湿漉漉的脸颊道：“我一直是这样的表情，不是凶你。”他顿了顿又道，“我对令堂所说更是真话，你只管嫁给我，一概不让你受任何委屈。”
宋瑜愣愣的，头一回听他说这些好听的话，攥着他的衣襟甚至忘记松开：“可是……万、万一你日后反悔怎么办……”
霍川哑然，关键时刻她头脑倒是清醒得很：“君子一言九鼎。”
宋瑜的一颗心渐渐放了回去，大抵被他千差万别的待遇弄蒙了，脱口而出：“你才不是君子……”
在她心中，君子是像谢昌那样的，举止合乎礼数，更不会强人所难。
只是这番话她只能对自己说，万万不敢告诉霍川，否则他定又要发怒。
盖只因这一句，他便赫然变了脸色：“三妹信不过我？可要我立字据起誓？”
宋瑜不再多言，心中却想着若能如此再好不过。他的话她委实不能相信，说不准才不到一炷香的工夫，他又恢复老模样。
她许久不出声，霍川便让明朗准备笔墨纸砚，就近铺在八仙桌上。他的眼睛虽看不见了，但写字还是能够。他一手压着宣纸一角，一手提起羊毫笔写字。
他写完将字条递到宋瑜跟前，宋瑜才知高估了他，他写的字叠在一团，她分辨许久才看懂究竟何字，她惊讶得檀口微张，瞬间脸上布满红霞。
宋瑜尚未从纸上内容回过神来，霍川却似乎嫌她不够窘迫一般伸手将她揽到怀中，贴着她耳畔低语：“我喜欢你……三妹，我喜欢你。”
宋瑜因他呵气，半个身子都麻木了，再听清他话里内容后，更是不知该作何反应，只觉得心如擂鼓。
门外蓦地传来一声轻咳，宋瑜往身后看去，便见龚夫人协同露华一并站在屋外。龚夫人眼中既有促狭又不赞同，她不知看了多久。宋瑜张了张口无从辩解，手忙脚乱地推开霍川，低着头站到一旁，连耳根子都红透了。
从小到大，喜欢宋瑜的人不少，但是光明正大同她表明的，霍川倒是头一个。
那声“我喜欢你”言犹在耳，震慑着她的心神，久久消失不去。宋瑜踱到龚夫人身旁，不敢与她对视，眼神飘忽不定，不一会儿才小声地道：“话都说完了……母亲，咱们回去吧。”
龚夫人看了眼一副认错模样的宋瑜，再看向霍川，波澜不惊地道：“虽说成淮与三妹的婚事行将定下，但终究尚未嫁娶……”她左右瞥了眼澹衫和明朗，“为了你们名声考虑，应当注意些言行。”
后辈人的情爱之事她管不着，爱如何腻歪便如何腻歪，然而那也得分一下场合。像方才那般，下人就在一旁看着，他肆无忌惮地调戏宋瑜，龚夫人到底有些不满意。
霍川双手垂在身侧眼睑低敛，模样倒颇有几分诚恳：“夫人说得极是，是成淮欠缺考虑。”
原来他在母亲跟前这样好说话，宋瑜禁不住多看两眼，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好一张小人得志的嘴脸。龚夫人看到后自觉好笑，既然霍川已然知错，她也一改方才严肃，和颜悦色地问道：“听我家老爷说，庐阳侯后日便能到？”
霍川微一颔首：“确是。”
庐阳侯是代表侯府来提亲的，将两人婚事定下，挑选良辰吉日。然而侯府才办过白事，至少得等百天之后才能办喜事，是以他和宋瑜成亲需得再等两月。霍川将此事同龚夫人说起，两三个月不算太长，龚夫人十分能够理解。
其实对于霍川来说，当务之急便是将日子定下来，将宋瑜烙上他的记号才能安心，省得她一转眼便又无影无踪。
龚夫人点了点头：“那届时我便在府中恭候。”
说罢想起宋邺身体好转迅速，对他感激尤甚，由衷道了句：“这些日子多亏成淮操劳。”
霍川不以为意地挑唇：“夫人不必客气，这是我分内之事。”
不过举手之劳而已，况且若非如此，他根本无从接近宋瑜，更遑论有今日提亲的机会。要是宋邺出了意外，宋瑜守孝三年，可比此刻两个月要难熬得多。
合着他不久便要成为上门女婿，龚夫人一想果真舒坦许多，日后多的是机会报答此恩情，不急于一时。她又向霍川征询了两句，转身正准备离去，忽地想起一事：“成亲之后，不知成淮打算留在陇州，或是移居永安城？”
霍川静了静，坦言道：“短期之内必须留在永安。夫人若是放心不下三妹，可时常前去探看。”
永安城距离陇州说近不近，说远不远，来回车程要六七天，去一次便要小半月。说舍得是假的，原本她以为宋璎已经嫁得很远了，未料想三妹嫁得更远。她心头滋味万千，女儿尚未嫁出去便已经开始不舍得，若真到了那一日该如何是好。
从别院回来后宋瑜跟换了个人似的，魂不守舍，同她说话也不答应，唤了好几声才恍然：“母亲说什么？”
龚夫人恨铁不成钢地剜她一眼，不过被个男人说了句甜言蜜语，便被轻易地收买了。真个没出息，前一天还对人家排斥得不得了，转眼便一颗心扑在他身上。龚夫人含辛茹苦将她养大，可不想让她被个男人轻易带走。看来，回头势必要教她一些手段，万不能这么缺心眼儿下去。
不过，想想她此刻大抵听不进去，龚夫人不由得摇了摇头，转念另外想起一事：“方才听仆从说你出去过，怎么回事？”
宋瑜讪讪地挠了挠脸颊，果真还是被她知道了：“我有东西不慎遗落在路上，是以才出去寻找。”
刚才她回来寻不到薄罗，还当她被霍川虐待了呢，吓了好大一跳。
事后她才知霍川并未重罚她，只让她在外头等候而已。其实他并非狠毒之人，也有心胸宽广的时候，宋瑜仿佛对他重新认识。
龚夫人没有怀疑她话里真假，就往垂花门走去，步入抄手游廊两人便要分道而行，龚夫人吩咐道：“回去歇息吧，今日就不必过去用晚饭了。”
以前宋邺康健的时候，家里人每晚都要在一块吃饭，后来他渐次下不来床，主院只剩下龚夫人一人，她则是雷打不动地过去陪着母亲。有时宋琛也会去，但龚夫人念叨他的时候多了，他便不高兴，逐渐减少了次数。
今日宋瑜着实有些累了，并且她有心事，于是就乖乖地应下：“那我明早再去陪着母亲。”
龚夫人笑了笑，她有这份孝心最是让人欣慰，转念一想又将人唤住：“三妹。”
宋瑜驻足，偏着头看着母亲：“嗯？”
龚夫人直言不讳：“你同成淮……你两人何时有的牵连？”
宋瑜大为窘迫，支支吾吾半天才道出一句：“是大哥同他谈生意的时候，在城外花圃见过一面。”
若说有牵连，早在大隆寺里，两人便纠缠不清了。可惜她若是如实禀明，母亲必定会气昏过去。何况，她所言也不算是假话，直到在花圃里，两人才算真正认识，有了生平第一次谈话。
闻言龚夫人面色稍霁：“竟是这么早。”
她还当此回两人一道去永安城，路上发生何事，霍川才想对她负责。如此说来倒是多虑，她一颗心稍稍放下。长途漫漫，霍川能对她以礼相待，或许对她确实是真心的吧。
她叮嘱宋瑜：“近来城内关于你二人的风言风语太多了，为了避嫌，成亲前你们最好别再相见。反正也没剩多少时间，你不如回去学习缝制嫁衣，省得教人看笑话……”说罢她禁不住数落她，“白长了双巧手，竟连这些都不会。”
宋瑜被说得无地自容，手指头搅在一块讷讷抱怨：“母亲别这么说人家。”
她羞愧不只是因为龚夫人嫌她不会女红，更因为她说起婚事。没剩多少时间……她居然要缝制嫁衣了，她居然当真要嫁给他了。搁在几天前这都是不可能的事，怎的忽然之间变成了这副光景？
龚夫人叫她自个儿记在心上，又另外叮嘱她的丫鬟几句。
毕竟霍川能跟她会面，同丫鬟脱不了干系，定是她们照顾不周所致。是以澹衫薄罗忐忑不安地听着，不敢有丝毫马虎。好在龚夫人这次宽宏大量，没惩罚她们，让两人长长松一口气。
这几天，宋瑜就在家里缝制嫁衣。
其实，嫁衣早在年前便缝制好，彼时是为了同谢昌的婚事，如今不到半年，便换作另外一人。
说是缝制嫁衣，其实宋瑜只需往上头挑两针即可，若真教她缝制一套衣裳，可比要了她的命还痛苦。她才拿起针线笸箩，便被刺到拇指指腹，血珠儿汩汩冒出，她连忙送入口中，顿时弥漫了一嘴的血腥味儿。
恰在此时有丫鬟来报：“姑娘，庐阳侯和陆夫人来了。”
龚夫人亲自出门迎接，另外还有多日不曾露面的宋邺。他身子骨比往日利索许多，走动两步不成问题，只是站久了会面色发白，气息短促。
龚夫人不让宋瑜过去，就让她在重山院等着，她只能凭借丫鬟给的消息，揣摩前头的状况。
前几天，她就听闻庐阳侯聘礼足足下了一百零八抬，从陇州城门绵延不断地送入，气派浩大，将不知情的路人看得瞠目结舌。陇州百姓只知道定亲的是霍家，却不知霍园主原来是京城贵胄，那些说宋瑜嫁得不好的人，霎时全噤声不言。
那丫鬟神秘兮兮地解释：“听说是霍园主的意思。”
今日定亲霍川也在，自打上回一别，宋瑜便再没见过他。统共才两天，却仿佛过去许久。
宋瑜足不出户在家思索两天，才得出一个结论。她将澹衫唤到跟前，澹衫年纪略长她一些，行事又比较稳重，她没有说知心话的好友，是以凡事都愿意与她诉说：“我大抵……是喜欢霍川的。”
澹衫莞尔，还当姑娘一本正经所为何事，原来为情所困：“姑娘何出此言？”
她苦恼地捧着小脸，坐在窗牖前观望院中银杏：“我这两天心里老想着他，吃饭想着睡觉想着……以前分明躲他都来不及，虽然我现在也害怕，但就是忍不住想靠近他。”
音落澹衫忍不住扑哧一笑，姑娘这句话若是让霍园主听见，指不定会如何高兴。这着实是把心遗落在人家身上，她还恍若未知吧。
不说还好，一说宋瑜便又要脸红。她将脸埋在臂弯中，露出红红的小巧的耳朵，闷闷的声音从底下传出：“我是、我是怕他板着脸……可是只要他一笑，我便一点辙都没有了。”
她现在只要想起庐阳侯府那次，霍川在廊下温润的笑脸，便禁不住怦然心动。
他说了成亲后会待她好，她愿意相信他一次。
澹衫眸中泛柔，她纤细的身影在阳光下笼着一层润润光芒，鬓角毛茸茸的头发被风吹乱，看得人心中发软。园主若能履行承诺再好不过，毕竟姑娘嫁去的不是一般人家，更有个不好相与的陆夫人……她禁不住为姑娘的未来担忧起来，姑娘这么单纯的性子，说实话与侯府环境格格不入。
园主执意要将她带进那种地方，日后若对姑娘薄情，是要遭天打雷劈的。
重山院喁喁低语不断，前院堂屋亦是一派和乐。
此等大事宋邺怎能不在场，所以同霍川一并前来。许是因着喜事的缘故，他气色润泽，与一个月前病重的模样天壤之别。
庐阳侯与陆夫人上座，请人算了霍川与宋瑜的八字，选定四月十六为良辰吉日。
庐阳侯早年与宋邺见过一面，见面后免不了要叙一番旧。他平易近人，一般簪缨世族对商贾多少有些鄙夷，他却丝毫不端架子，与宋邺畅谈愉快。反倒身旁穿青莲色对襟褂子的陆夫人面无表情，从头到尾未置一词，瞧着不大亲近。
陆夫人如何能高兴得起来，她的儿子才过世不到几个月，他们便要着手置办旁人的婚事了。她抬眸觑一眼下方端坐的霍川，心中冷哼，敛眸收回目光时恰好对上龚夫人探寻视线。她顿了一顿，破天荒地眉头舒展，露出浅淡笑意：“宋瑜这姑娘我见过一回，上回她到永安城为宋老爷求医，孝心着实让我同侯爷感动。她举止进退皆有礼数，我还时常在侯爷面前称赞，一定是夫人教导有方，瞧着真令人喜欢。”
她不开口，众人便难以揣度她的心思，此刻她一句话将母女两人都夸了一番，倒教人吃惊。霍元荣本不打算带她前来，毕竟她又不是霍川生母，见面徒增尴尬。可她吃了秤砣铁了心非要同行，霍元荣只得松口。
龚夫人抿唇一笑，不卑不亢：“夫人谬赞，三妹被家中宠过了头，日后恐会给您添麻烦。”
“我倒不怕麻烦，侯府人丁稀薄，只盼着她能早日为家中添丁，使我和侯爷膝下有儿孙环绕。”陆瑶说罢垂眸弯唇，“不过我倒有一事不解，三妹早年不是同谢家定亲，怎的说退就退了？”
堂屋一静，气氛很是微妙。她故意提起这事，上回在宋瑜那儿没问出结果，如今搬到明面上来，用意明显。
宋瑜被谢家退亲虽不是十恶不赦的大事，却多少有些让人难堪，不适宜现下场合谈起。
庐阳侯低咳一声，正欲出言缓解尴尬，便看到霍川不疾不徐地放下茶盏，淡淡地道：“彼时谢家店中出事，为此惹上官司，唯恐连累宋家只得提出退亲，说起来倒是重情重义。”
一句话轻轻松松将罪过全推到对方身上，并且为谢家扣了顶高帽子，陆瑶无言以对，冷觑了他一眼。
庐阳侯顺势接过话来：“谢家果然是重情重义，重情重义。”
气氛这才有所缓和，龚夫人抿唇一笑，避开此事绝口不提。
时值午时，宋家欲留二人用饭，庐阳侯夫妇婉拒道不便久留，当天便乘上车辇赶回京城。宋家家眷一道在门外恭送，待人远去后才折返回府，至此这门亲事才算就此定下。
霍川尚未离去，立在廊下待宋邺夫妻近前，还没开口便被龚夫人截住话头，她语气不无严峻：“成淮，记着你说过的话。”
今日一见，她也知这陆夫人端的是不好对付，轻松一句话便将人拿捏住。若是换作三妹那个没心眼儿的，指不定结果如何。
她瞧得出陆瑶对这场亲事甚为不满，至于原因为何，不得而知。
宋瑜在院里干着急，只能凭借丫鬟只言片语猜测。她多想去前头看一看，可惜母亲说了不准。
不过，待人走后，她便迫不及待地赶到前院。一出来，她便看见母亲和霍川站在堂屋门口，两人似在说什么要紧事，都是一脸严肃。
宋瑜的脚步赫然定住，一眨不眨地盯着霍川。
他依旧是这副清清冷冷的模样，薄唇一启一合，饶是跟母亲说话都不带任何情绪。宋瑜头一回细细打量他好看的五官，长眉入鬓，鼻梁挺直，下颌精致，无一处不完美。她的小女儿情态上来，踌躇原地，怯于上前。
龚夫人先一步瞧见她身影，偷偷摸摸地立在太湖石旁，生怕旁人不知她心虚，端的是好笑，她当即停止与霍川对话，遥遥看着她一言不发。
霍川敏锐地察觉她的异常，听声静候。
因宋瑜就在两人几步开外，是以她身上香味幽幽传来，少顷霍川便明白怎么回事。他不由自主挑起笑意，短短两日未见，分外想念她。
龚夫人竖起眉毛，话语里却无一丝责备，甚至带着宠溺纵容：“谁教你出来了？没羞没臊的，当心日后被夫家笑话。”
宋瑜从太湖石后头挪出来，她拿绢帕遮着嘴甚是害羞。其实，她只不过心中着急罢了，母亲怎么能当面这样说她，她想着悄悄抬眸往霍川这边看去。
他似笑非笑，一改方才冷淡，不知是嘲笑她急切还是别的。
宋瑜正欲反驳，便听他沉声缓缓道了句：“不会。”
她被头顶阳光晃花了眼，两颊红扑扑的甚是可人，看看霍川的样子，忽又觉得再待下去恐怕心就会从嗓子眼儿跳出来，她便后退一步逃难般地说：“谨遵母亲教诲，我这就回去。”
言罢提起襦裙转身便走，石榴裙绽放，像一只振翅欲飞的蝴蝶翩然离去，却将人心头搅乱一圈涟漪。
真是走得毫不留情，霍川嘴角笑意敛去，不满地沉下了脸。他这样想她，甚至没来得及跟她说一说话，她就走得这样迫不及待，真是让人生气。
当龚夫人提出两人最好未来两个月都不再相见时，他登时脸黑，不容有任何商量：“不行。”
没想到龚夫人在这方面更是坚持：“莫非成淮愿意看到三妹名声败坏？如今城内多的是你二人传言，污言秽语不堪入耳。况且你们婚前会面本就不妥当，左右不过两个月，熬过了很快便过去。”
霍川眸中漆黑，并不接话。
龚夫人改了策略，柔声劝慰：“就当是为三妹着想，何况，这短短两个月的分离，只会增添你两人感情而已。”
霍川顿了顿，置疑道：“夫人所言属实？”
见他模样松动，龚夫人又道：“自然属实，我是过来人，看得多了便有所参悟。”她扫了眼宋瑜离去的方向，“三妹脑子笨，不需要对她使那些复杂手段，只要你待她真心诚意……”
霍川不笨，他听懂了龚夫人后半句没说出口的话。
不对她使手段就能抓住她的心，若是使一些手段……霍川若有所思，殊不知他的理解与龚夫人大相径庭。
从定亲到成亲不过短短几月，说到底时间有些仓促，所以宋府都赶着操办婚事，上下忙作一团，唯有宋瑜一个闲人每日百无聊赖。
她已有好些日子不得出门，每日唯一要做的，便是傍晚那场香浴。
这是龚夫人的意思，眼瞅着距离出嫁只剩下小半月，她只需将自己养得白嫩香软即可。宋瑜原本就极其重视身子保养，是以对此毫无微词，甚至乐此不疲。
她仰躺在浴桶之中，乌黑如墨的头发散在身后，水藻一般浮在水中，挡去了大半旖旎美景。澹衫在一旁为她添热水，一边试探水温一边温柔地笑：“日子过得真快，眨眼便要两个月了。”
水温适中，宋瑜昏昏欲睡，迷迷糊糊地点了下头。
她也觉得快，好像定亲的事才在昨日，她本以为会很难熬，未料想一点也不，她甚至惬意得紧。豆蔻汤香气袅袅，侵入她细腻肌肤中，粉雕玉琢的脸蛋被蒸得通红，浑身舒服得仿佛要化在水中不愿出来。
她咪呜一声转了个身，抬起湿漉漉的眸子，纤长睫毛挂着水珠，微微一抖从脸颊滑落，美得人心头一颤。薄罗给她擦拭头发的手一僵，屏息凝神：“姑娘别这么看人，婢子快要受不住了。”
说罢装模作样地仰头捂着鼻子，惹来宋瑜一阵轻笑，掬了捧水往她身上泼去：“油嘴滑舌！”
她躲避不及，被泼湿了衣裳，一脸苦瓜相：“婢子说的分明是实话。”旋即她又觍着笑脸凑到宋瑜跟前，等到洞房花烛……”
她刻意隐去了后面的话，笑容璨璨，好不讨打。
宋瑜捂着脸躲进水中，这些日子不时有人跟她说夫妻之事，只消一想到两人要做那事，她就羞愧得不能自已……她已有一个半月没见过霍川，居然有些想他。
沐浴完毕穿戴衣裳，抬头看了眼外头天色，才微微露出霞光，时候尚早。
宋瑜坐在镜前擦拭头发，对着双凤缠枝镜摆弄各种表情，看得底下丫鬟忍俊不禁。都什么时候了，还如此孩子脾性，一点没有待嫁姑娘的稳重。
她手臂酸涩，悻悻放下帕子起身，正欲去榻上躺着，便见下人匆匆来到跟前，扑通跪倒在她身前道：“不好了，姑娘……姑娘请随小人到别院一趟，老爷情况瞧着不大好！”
宋瑜心头一窒，随手披了件褙子，蹙眉走到他跟前：“怎么回事，我父亲怎么了？”
那仆从只一个劲儿地重复：“怕是又病发了，请姑娘随小人走一遭……”
宋瑜心中焦急，根本没思考他话里真假，举步便往外走：“近来不是一直好好的，为何会忽然发病？”
若是仔细分辨，能听出仆从话里漏洞。宋邺病发为何独独来通报她，况且还有别院马车迎接，难道没人告知龚夫人？
澹衫薄罗匆匆跟着她来到府外，门口停着一辆车辇，车夫正是明朗。
她俩一个打帘，一个扶着宋瑜踏入车厢，正欲一道进去，却被明朗拦在外头。
只听里面宋瑜轻轻呀了一声，再无声音。
强硬的力道将宋瑜拉入车内，她足下趔趄，堪堪栽进一个温暖怀抱中。
纤腰被一双手臂顺势勾住，她霎时羞臊不已，两手挡在身前意欲将人推开，奈何两人力量悬殊，她根本撼不动他分毫。
霍川低沉悦耳的声音响在头顶：“别动，我只抱一会儿。”
果真是他，他也太大胆了一些，在家门口就敢做出这等事来……况且，还是以她父亲的名义！
宋瑜又气又恼，这才知道自己被骗了，可她丝毫不将霍川的警告放在心上，攀着他肩膀便要挣脱。男女终究不一样，她一番动作非但不起作用，反而使两人挨得更紧，她甚至感觉到霍川扶着她的手掌越加滚烫。
宋瑜羞得抬不起头，期期艾艾地道：“你放开我……”
小绵羊般婉转软糯的声音，甜得仿佛蜜罐子里浸过，教人越发放不开手。纤细玲珑的身子微颤，她许是才洗浴，浑身散发着湿漉漉的潮气，白芷和兰草香味混杂，馥郁清香，将缠绕的两人笼罩。半干的头发贴着霍川脸侧，冰冰凉凉，让他禁不住低头嗅了满鼻香味。
“以往未曾察觉，三妹的头发真让人爱不释手。”霍川掬了一捧，神态认真，似并未听见宋瑜要求。
他修长五指穿插发丝之中游走，搔得宋瑜头皮发麻，嘤咛一声不大满意地道：“我父亲，我父亲当真病发了吗？抑或是你骗我？”
宋瑜对此心心念念，虽已料到七八成，但到底不能彻底放心，生怕一个疏忽耽误宋邺治病……不过，左右逃脱不得，而且看样子澹衫薄罗已被拦在外头，没人能够求救，她此刻已经放弃挣扎。
反正他说了只抱一下，那就抱一下好了，宋瑜闭了闭眼，如是劝慰自己。
可惜她身子却僵硬得紧，抱着一点也不软绵绵，霍川不满地皱起眉头：“你怎么这么紧张，像根木头似的。”他顿了顿才面不改色地道，“刚才那话自然是骗你的。”
好一个厚颜无耻的人，宋瑜额头抵着他肩膀，偏头悄悄觑一眼他。心中道了句道貌岸然，又义正词严地说：“母亲同我说，让我们成亲前都不要再见面，对两个人都好。你……你今日来若是被她知道，母亲一定不会放过你。”
她声音本就娇软，连威胁的话听着都毫无震慑力，霍川弯起嘴角故意哦了一声，仍旧保持抱着她的姿势，掀开布帘对外头明朗道：“依照小姐意思，去一个别人看不见的地方。”
她何曾说过这话！宋瑜情急之中便去伸手捂他的嘴，霍川倒也不挣扎，由着她放肆，只是弯起的眉眼泄露了他此刻思绪。
手心是他呼出的灼热气息，一直传到四肢百骸再汇聚心口，宋瑜迅速收回手，甚至嫌弃地在他肩头擦拭了两下：“我没说要去……”
话音未落，车辇已经缓缓启程，她因着惯性往身后一倒，脑袋恰好磕在门板上，发出沉闷的一声。下一瞬，她便捂着后脑勺弯下腰，皱眉唤痛。霍川没见过这么笨的，坐马车也能伤到自己：“怎么，不愿意同我待在一处，特意以死明志？”
嘴上虽刻薄地嘲讽，但手却放到她脑后揉搓起来。最后，他嫌弃距离太远，索性将她整个人重新抱在腿上，大掌垫在她脑后揉了揉：“三妹还是这么坐着安全些。”
瞧着他身上没几两肉，力气却大得很，宋瑜这回学乖了，她不再乱动，老老实实地窝在他怀中。小手攀附着他的衣襟，仰起头问道：“你今日叫我出来为什么？”
明朗确实挑了个人迹罕至的地方，他们不知不觉已经出了城，来到霍川的花圃之中。
许久没来这儿，如今，漫山遍野的花朵早已掉落，剩下绿意盎然的青翠草地，间或种着一些晚春开花的品种。反正霍川不久便要回去永安城，此处无人照看，他已直接转手给宋家，由宋珏负责看管，每年只需给他抽成便可。
霍川牵着她柔若无骨的手掌，沉声肃容：“许久未见，三妹莫非没有什么同我说的？”
两个月于他来说着实煎熬，开始的那几天，他的心情着实不好，恨不得将她日日拴在身边。可时间长了他倒也习惯，只是对她越加想念，不见还好，今日会面勾出他压抑了多日的情感，一发不可收拾。
他克制不住地想碰触她，亲近她，同她说话。
宋瑜认真地思索半晌道：“我能下车吗？”
说完，她果见霍川沉下脸来，冷冽的脸色中透着丝丝寒意，薄唇抿出不悦的弧度：“你不想我？”
两人从头到尾都未说到一块儿过，鸡同鸭讲，使得宋瑜很是无力。她兀自喟叹，要说想他，委实有那么一点，但决计不会说出来。
轻盈身段被他轻松掌控，玲珑身子抱了满怀，真正的温香软玉，若是能听她倾诉情意再好不过。可惜只能是霍川想多了，宋瑜小脑袋晃了两晃道：“我每天有许多事情，没有时间想别的。”
话已经说得很委婉，仍旧不尽如人意。她哪里忙了，天天闲在家中无所事事，连宋琛都看不过去。
闻言霍川微一停顿，凝了冰霜的坚毅面容瞧着不大高兴，捧着宋瑜的脸凑到跟前，张口便要咬她。宋瑜眼疾手快地挡住，被他咬在掌心，瘪瘪嘴委屈地控诉：“不要咬我，我怕疼。”
霍川佯装苛责：“我这么想你，你竟不想我！”这语气中颇有些咬牙切齿的意味，简直要将她整个人拆吃入腹。
宋瑜惘惘，好似一瞬间被人捧到云朵上，飘飘忽忽摸不清方向。微风拂来，吹乱她鬓角，却使人心旷神怡，嘴角勾起盈盈笑意：“哦，不想，谁让你用父亲来骗我……”
不待她说完，霍川已经截住她话头，情绪不明地开口道：“你父亲没事，我有事。”
宋瑜直起身认真将他打量了一遍，他浑身上下都好好的，气色润泽，手脚利索，哪里像有事的样子？她不信，偏头问道：“你哪里有事？”
霍川不再言语，握着她的手紧了又紧，嗓音越发干涩低哑：“并无大碍，等成亲那日就好了。”
这句话让宋瑜顿时明白过来，他哪里有事，分明是起了色心！
“放肆！”宋瑜登时恼羞成怒，脱口而出。
她人虽娇弱，关键时刻力气倒是十足，挣开他一跃而起逃到车厢外头。入目一片辽阔，远处碧空与草地连成一片，背后是绵延起伏的山丘，山顶云雾缭绕，看不真切。她踩着脚凳走下车辇，心情渐次平静，耳根子却仍旧发红。
连日来不少人在她耳边说起夫妻之事，或有意或无意，耳濡目染她当然知道了一些。方才霍川说那番话时，分明感……本以为他是清心寡欲的，此刻看来母亲所言不虚。
宋瑜想起母亲告诉她的那些事，偏头看了一眼垂下的布帘，忽闪的长睫毛下是一双潋滟水眸。她不再回头，提裙往前头走去，仿佛承载了整个湖畔的春色盛景。
此刻，车辇外面只有明朗在候着，不见她的丫鬟。
宋瑜此刻很不待见他，从他面前行过特意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澹衫薄罗呢？”
明朗对霍川尤为忠心，他又只是奉命行事，只能尴尬地摸了摸鼻子解释道：“小人给她们安顿了地方，稍后送小姐回去时便一并接了她们。”
宋府门前她们察觉端倪，意图解救宋瑜，奈何有明朗拦着，况且事情闹大了不好收场。明朗再三保证会平安将宋瑜送回府，她们才悻悻作罢，眼下她俩正在一间茶肆里休息。
宋瑜气恼得很，没见过这么自以为是的！
她想走，可惜路途遥远，凭借双腿之力说不过去。她灼灼视线几乎要将布帘烧出窟窿来，少顷霍川从里头掀开帘子，明朗见状连忙上前搀扶。
霍川不紧不慢地来到宋瑜跟前，丝毫不见窘迫：“三妹，你看这里景致好吗？”
早在下车之前她便看了一遍，这的确是个山清水秀的好地方。
她生气归生气，但还是诚恳地颔首：“好。”言罢一顿，想起他根本看不到，就悄悄斜去一眼，只见他面色如常。
然而霍川的下一句话却让她陡然消气，甚至让她心中生起难以自抑的酸涩。宋瑜道：“我在陇州居住两年，从未见过此处光景。旁人都道这里景致美，是个宜居的好地方……此次回去永安城，若是我的眼睛治好了，我们便回来陇州，在此处定居。”
宋瑜愕然睁大眼，听庐阳侯的意思，他将来是要继承爵位的，怎能说回来就回来？届时他抛得开一身功名利禄、锦绣前程吗？
还是说，他所要的并不是那个位子？
宋瑜琢磨不透，惶惶地盯着他。
半晌无声，霍川往前走了一步，只能看见他晦暗不明的侧脸：“你猜得不错，我确实不在乎世子之位。”
宋瑜抿唇，她还什么都没说呢……
正待霍川要解释之际，远处却赫然传来一声怒喝：“驾，再快些！”
远处尘沙弥漫，骏马奔腾，马上坐着的正是一脸凶神恶煞的宋琛。
他长嘘一声勒马喊停，堪堪停在两人跟前，尘土呛得人连连后退。他扫了宋瑜一眼，不悦的目光停在霍川身上，疾言厉色：“你带我阿姐来这里做什么？”
三番五次扰乱两人好事，霍川就没见过他这般没眼力见儿的：“宋小公子终日游手好闲，如今又充当起三妹的贴身侍从了？”霍川语调颇为清冷。
宋琛冷哼，对他的讽刺不以为意：“这是我阿姐，我护着她实属情理之中。倒是霍园主，婚期还有半个月，你此举恐怕大为不妥。”
褪去平日伪装，霍川对待宋琛丝毫不显客气，他屡屡破坏两人独处，端的是可恶得很。
见他静默，宋琛得意扬扬一笑，火上浇油：“若是我将今日一事回禀母亲，母亲必定会慎重考虑是否要将阿姐嫁于你。”
说罢朝宋瑜递去一只手道：“母亲方才寻不见你，快随我回去。”
宋瑜信以为真，正要伸手给他，可惜，身后霍川面无表情地唤住了她：“宋瑜！”
他面上不显，听语气多半是动怒了。宋瑜左右为难，她不想将事情闹大，更不愿使双方为难，唯有软声劝说：“园主不要为难我，我今日随你出来已经犯错，若是让母亲知道一错再错，定没有好果子吃。”
宋琛受不得她磨磨蹭蹭，没耐心地握住她手腕往上一带，眨眼她人已落在身前。短短两个月，宋琛身量迅速拔高，力气也大了许多，提起宋瑜丝毫不费劲儿。他双手从她腰侧环过，握紧缰绳狠狠一挥，扬尘而去。
原处霍川一动未动，她居然说一错再错，同他在一起难道就是犯错？走得这样干脆，毫不拖泥带水。
他神情阴鸷，招呼明朗：“回去。”
不急，只剩下半个月而已。成亲之后，倒要看看她能躲到哪儿去。
回去的路上，他们顺道接了澹衫薄罗，龚夫人知道她偷偷出门，却不知她是跟霍川一道，饶是如此仍旧将她好一通数落。城中流言蜚语好不容易淡去，她只需安安心心待嫁便是，这节骨眼儿可别再生是非。
宋琛嘴上虽然刻薄，但到底足够厚道，没有将霍川和盘托出。
他立在一旁不屑地撇撇嘴，心底对这门亲事很是不赞同，觉得若宋瑜真嫁过去，无异于羊入虎口。那霍川一看便是不好应付的，阿姐被他牢牢拿捏住了，日后还有翻身的机会吗？
只是，这些话他只在心里腹诽罢了，真到成亲那日，依然挂满笑意抱拳迎宾。
小半月光景眨眼便过，及至四月十六那日，傧相赞礼，鼓乐齐鸣。
宋瑜天未亮便被从床上捞了起来，迷迷瞪瞪见直棂窗外一片漆黑，转身便要倒回床榻：“不着急。”
可把澹衫吓死了，婆子丫鬟候了一屋，只等她起床梳洗打扮。而且，花轿不一会儿便到，这可耽误不得，几个人总算将她扶稳，龚夫人已经从外头步入室内。
“怎么才见醒？”龚夫人蹙眉不满道，将宋瑜摇摇欲睡的身子扶稳，无奈地敲了敲她脑门，“还要不要嫁人了，快些动作，一会儿还要给你开脸。”
宋瑜揉揉眼睛懒洋洋地嗯一声，澹衫给她穿好鞋袜。她手边无意碰到一本泛黄书册，偏头迷糊看去，瞧准上面内容后蓦地一窘，拽着枕头严严实实遮住，霎时全惊醒了。
书本是昨日龚夫人傍晚交给她的，共有三本，叫她自己拿着好好揣摩。
一干丫鬟全被屏退，神秘的气氛一下子勾起了宋瑜的好奇心。她随手翻开一本瞧了瞧，顿时脸如火烧，手忙脚乱地将书册塞回给龚夫人：“母亲给我这些做什么，我用不着！”
龚夫人掩唇一笑：“傻三妹，谁说用不着？洞房花烛那夜，你还打算分房睡不成？”
一语惊醒梦中人，宋瑜确实没认真考虑过这个问题，她要分房睡吗？倒也不至于，毕竟成亲之后是不可避免的，可……宋瑜低头沉默，难道她也要跟霍川这样亲密？
龚夫人严肃起来，思想工作要做好，这点可容不得马虎：“一定要。三妹，你记着，男人的感情会被岁月打磨圆润，若是不能孕育一儿半女，无论成淮如何爱你，日后你终究都难以在侯府那种地方立足。”她顿了顿又道，“日后你便知道，唯有孩子才是女人最可靠的保障。”
闻言宋瑜不再吭声，她竟然觉得悲哀……好像她嫁过去便是为了生孩子，她蔫蔫地应了。
柔软的外表下有一颗坚毅的心，她并不赞同母亲的说法，她平时看着好欺负，关键时刻却十分果决。

第十五章 千里缘
镜内照出一张明媚娇俏的面容，妆容精致，美得不可方物。
龚夫人已经给她开过脸，纤白娇容越发像一块莹润美玉，光洁无瑕。眉心贴的花钿映衬着她娇俏的容颜，此番远嫁，说到底竟不知是福是祸。她一直居住陇州倒好，注意的人不多，如今迁居京城，天子脚下多是地位显赫的贵胄，只希望她不要太引人注意的好。
红艳艳的嫁衣罩在她身上，她虽纤细，但足够撑得起这身繁冗衣裳。红绸遮住视线，外头花轿已然到达，婆子扶着她上彩舆，恭恭敬敬。
及至此时宋瑜才醒过神来，她是真真切切要嫁人了，再也回不得母亲身旁，不能对着父母撒娇任性。她难过得要落下泪来，握着龚夫人的手不肯松开，泪珠儿一串串落下，濡湿了红头绣鞋：“母亲，母亲……我想你了……”
这可不行，还没嫁出去便成这副模样，日后该如何了得。
可龚夫人也不好受，顾不得一旁的家眷宾客，抱着她亦是哭出声来。好一会儿，她才止住眼泪，又与宋瑜说了好些叮咛的话，宋瑜都一一点头记下。母女依依不舍一番，宋瑜被催着上彩舆，一点点松开龚夫人的手，盖头底下的小脸满是泪痕。
因两地相隔远，是以她只能先到永安城，再由侯府前去迎接。
出城又进城，路上辗转四五日，终于抵达永安城。天色将晚，他们只得在一处客栈下榻，翌日清晨庐阳侯府的人前来迎亲。
暮色四合，宋瑜连日舟车劳顿，身子骨早就受不住，虚乏地倚在床头：“我不想嫁了……”
越接近明日，她这种心情便越发强烈。她想要退缩，总觉得前头等待自己的是万丈深渊，一旦踏入便万劫不复。况且她想家人想得紧，临行那日父亲特地从别院前来，可惜都没能和他说上几句话。
宋瑜只记得他欣慰喜悦的笑容，他大抵十分高兴的。如是一想宋瑜反倒看开了些，只要父亲母亲高兴就好，她再不敢奢求更多了。
第二日清早，楼底下熙熙攘攘围了许多人，迎亲的车舆足足排到街尾，颇为隆重。
宋瑜梳妆完毕由澹衫扶着下楼，此次出嫁母亲给她另添了四个丫鬟近身伺候，可宋瑜用惯了她和薄罗，旁人反倒不如意。
坐上彩舆，她手心里满是细细汗珠。终于还是走到这一步，她的心火热地跳动着，一路惴惴不安。出嫁的姑娘或许都是这种心情，羞怯又害怕，忍不住退缩，但到了这种时候，哪里还容得了她逃脱？
彩舆在庐阳侯府门口停下，由一个年轻俊俏的姑娘掀起轿帘，恭敬地将她扶下轿子。
侯府外早已聚满了人，人潮涌动，宾客争相道喜。宋瑜低着头，只能看到一双双鞋履纷至沓来，许久人群之中走出一双皂靴，沉稳地停在宋瑜跟前。
这人是谁不言自明，他递了红绸到她手上，牵着她往门内走去。
他配合着她的步子，走得不疾不徐，不至于让她狼狈。跨过火盆等一系列俗礼，才得以进入正堂。
堂前一派喜庆，天地桌两侧的官帽椅上端坐着庐阳侯夫妇。
霍元荣眼角笑出褶皱，喜悦之情不加掩饰，倒是一旁的陆氏面上起伏不大，直勾勾地看着下方两人。她到底也没给两人难堪，在如此重要的场合，这两个人关系到整个侯府名声，她不至于如此愚蠢。
吉时到，龙凤花烛点燃，鞭炮齐鸣，一时之间好不热闹。
司仪吆喝一声，宋瑜跪在蒲团上拜天地高堂，待到夫妻对拜时，她迟疑了一下。没等她有任何反应，霍川已经不着痕迹按住她的手，使了一些力道。
宋瑜堪堪醒神，两人相互行礼。
如此才算完毕，她被送入两人新房，只需等待霍川便是。
虽然霍川身份尴尬，但依旧有许多官员前来贺喜。来往宾朋络绎不绝，前院热闹不凡，这些人大都想借此机会与庐阳侯攀附关系。
其实，大多数人在前二十年从未听过霍川的名字，在嫡子霍继诚过世之后，霍川才忽然出现在众人面前，庐阳侯对外称他是庶子，其中真情又有谁真正了解呢？他的身份众人心照不宣，却都讳莫如深，面色如常地上前敬酒恭贺，寒暄道喜，谈笑风生。
霍川因为眼睛缘故不能应酬酒席，只在周围两桌走动一番，象征性地敬了几杯酒。
众人见他模样不免诧异，不过，他们到底是见惯了各种场面的人，很快从震惊中回神，面色如常地赔笑端酒。待人离开后禁不住同身旁官员嘀咕：“这位的眼睛……”
身旁那位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他忐忑不安，连忙住口。
霍川离开不远，明朗担忧地觑了他一眼，只见他脸上无波无谰，似乎没听见两人对话。
少顷他坐回座位，才低头询问：“方才敬酒的那二人是谁？”
因为眼睛的关系，在座的大半官员霍川几乎都没见过，他与他们也并不熟悉，但此刻他却要勉强挂着笑脸应付众人，着实累得很。是以霍川只撑了一刻钟，便耐心尽失，薄唇抿着不大愉快，脸上凝了一层寒霜，以至于不少举杯的人瞧着他都望而却步。
果然还是听见了，明朗低叹一声：“小人亦不清楚，待婚宴结束后再去问一问。”
霍川低嗯一声，他方才虽喝得不多，但头脑已有几分昏沉，晕晕乎乎的不大清醒。他不嗜酒，是以酒量向来不深，饶是如此仍有热情的人向他敬酒恭贺，说了几句早生贵子、永结同心之类的好话，霍川一时高兴，便举杯一饮而尽。
喜房门窗贴大红双喜字，彩纸剪得精妙绝伦。屋内布置一派喜庆，条案上摆放五谷，床榻四角挑红罗幔帐，宽敞的大床上安安静静地坐着一个穿大红喜服的姑娘。
宋瑜如坐针毡，前头的热闹喧嚣似乎与她并无关系，屋里头陪着她的是她自己的丫鬟和府里的一个婆子，饶是她坐得浑身酸疼也不敢移动分毫。从清早到现在她都没吃过东西，此刻肚子饿得厉害，她悄悄地捂着，不发出任何声音。
不多时，外头传来声响，只听婆子低唤了一声“公子”，皂靴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就渐次靠近。
宋瑜混沌的思绪陡然清醒过来，只觉得肠胃痉挛，搅在一块儿般地疼痛。盖头下的小脸皱得像苦瓜，手足无措加上心慌意乱，使得霍川走到她跟前都恍若未觉。
婆子递上一柄玉如意：“请公子揭喜帕。”
那人声音平平缓缓，毫无波澜，似乎对霍川的情况了若指掌。
霍川接过玉如意，循着方向面对新娘子，却一动未动。他嘴角翘起，许久缓缓道：“三妹。”
宋瑜心口一窒，不知他此举何意。
片刻后，他才淡淡地道：“从今往后，我便是你的夫君了。”他低沉的声音水一般流淌，潺潺涓涓。
下一瞬喜帕掉落，眼前骤然涌入光线，宋瑜恍惚抬头，对上他漆黑幽深的双眸，猛然一顿。
他似笑非笑的模样英俊至极，身上喜庆的红色添了几分明艳。此时的霍川褪去了往日的锋芒毕露、尖锐刻薄，只剩下温润美好，漂亮得不像话。可惜她能看见他，他却不能看到她的颜色，宋瑜头一回觉得遗憾，好不公平。
新嫁娘露出花容月貌，连一旁婆子看了都要惋惜，如此精致的一双碧人儿，可惜了可惜。
接着便是喝合卺酒了，霍川吩咐了声：“都出去。”
话是对着丫鬟婆子说的，明朗也不例外。他一步三回头地行至门口，知道这种时候不好有人打扰，是以没多言语。倒是那个婆子一脸为难，她是侯府多年的老仆妇，在下人面前有些声望：“这……公子，恐怕不大妥当……”
霍川偏头：“有何不妥？”
婆子小心地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床榻上一脸不知所措的宋瑜道：“夫人交代过，公子的眼睛不便，需得寸步不离地在跟前伺候。”
果真是陆氏身边的人，闻言霍川不怒反倒笑，阴森森的语调透着几分寒意：“如此说来，我跟妻子相拥而眠，你也得在旁观看？”
话说得太直白，连宋瑜都忍不住红透了脸。若真如此，那这陆夫人的手也伸得太长了些。
谁知婆子非但不走，反而低头答道：“按照规矩，确实应该如此。”
好个不识好歹的人，也不看看今日什么日子，非要触人霉头！
霍川的脸色陡然阴沉道：“滚出去！”那声音冷冽不容置喙。
他前一刻还是笑模样，眨眼便变得面目可怖，别说宋瑜，连那婆子都被吓住了。她曾听过这位新入府的公子不好伺候，此刻一看果真如此，知道他是将来世子，这婆子也不敢真正惹怒了他，道了声是便恭敬退下。
屋内恢复宁静，方才还热热闹闹的，顷刻间只剩下他和宋瑜二人。
不明白他为何非要支开下人，没了丫鬟，难不成要她伺候他？宋瑜傻乎乎地坐在床头，一双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
未料想霍川正有此意，成亲只差最后一步，他顺势在宋瑜身旁坐下，手里是两杯合卺酒。宋瑜正要伸手去接，谁知他却没有递给自己的意思，独自饮下一杯：“你……”
母亲曾经教过她，合卺酒是两人相互挽着手臂喝的，他怎么一个人就解决了？
霍川听到她困惑的一声，挑唇解释：“三妹，我教你另一种喝酒的方法。”
宋瑜偏头，好骗得很：“什么方法？”
话音刚落，便见他饮下另一杯酒，不疾不徐地将空杯子放在一旁桌几。一手捧住宋瑜的脑袋，一手摩挲她粉嫩唇瓣，在她猝不及防之时，俯身吻了上来。
日后他们天天都在一起，即便她再不甘愿也没办法。多好，他等候许久，终于等到这日。
霍川终于离开，却用头抵着她的额头：“方才吓着你了？”
宋瑜水眸柔柔地泛出潋滟光泽，越发不好意思看他。半晌，她才知道他是指呵斥仆妇一事，缓缓摇头，细声道：“没有，我都习惯了。”
他又不是没对她凶过，板起脸来比刚才可怕得多，她都硬生生承受了过来。不过他却从未如此柔声细语地说过话，宋瑜一时不大习惯，心中却丝丝缕缕渗出蜜来，抿起粉唇弯出一个浅浅弧度。
然而听在霍川耳中却多了几分埋怨，他不禁一笑，一低头就能咬住她挺翘的鼻头：“觉得委屈了？”
要说委屈，确实算不上。这门亲事原本就是她高嫁，霍川的身份摆在这里，整个宋家都跟着沾光。可是……虽然他力道很轻，但宋瑜依旧被咬得一惊，下意识便要退开，奈何被他牢牢掌控着脑袋，动弹不得。
察觉她的抗拒，霍川非但不放开，反而越加放肆。
宋瑜长睫毛一颤一颤，刷子似的扫在他脸颊上，使人心痒难耐。
案上点燃龙凤巨烛，室内光线昏昧，映照着床榻交缠的两个人影，灯火摇曳，暧昧不明。
宋瑜一颗心仿佛要从嗓子眼儿跳出来，大隆寺那夜是个例外，而且，那时的她几乎昏死过去，全然不知发生何事。然而现在不同，她盯着头顶重重叠叠的幔帐，大抵霍川给她的感觉太过于强势，她第一反应竟是逃跑。
可惜才碰到床榻边沿，便被整个逮了回去，霍川压着她低语：“跑什么？我都没嫌弃你丑陋，你反倒嫌弃我瞎了？”
这是哪儿跟哪儿，宋瑜欲哭无泪，脑子全然蒙住：“我才不丑……”
她确实不丑，她是陇州出了名的美人，人长得标致不说，周身上下无一处不完美。霍川是故意拿这件事揶揄她。霍川不放开她，若有所思地哦了一声：“那是什么模样？我娶了妻子，至今却没见过她。三妹，你告诉我她是什么模样？”手下是她因挣扎而露出的莹润细腕，光洁嫩滑，纤细无骨，仿佛稍微一碰便要破碎。
不知是因为他近在耳畔的呼吸，还是因为他大半的重量都压在自己身上，宋瑜有些喘不上气。
怎么有这样的人！说好了不欺负她，可是才成亲不久便这样戏弄她，让她无地自容。
宋瑜将脸整个埋入身下绣百子千孙的锦被中，声音极低：“她……她眼睛好看，鼻子也好看，比你好看多了。”
头顶是霍川低哑的笑声，没见过这么夸自己的：“我若是生得好看，三妹为何不看我？”
宋瑜悄悄露出一双妙目，侧头往后看去，谁想一回头便是他近在咫尺的面容，精致无瑕，黑黝黝的瞳仁深沉有如寒潭。她连忙收回视线，勉强稳住思绪：“光线不好……我、我看不大清。”
好蹩脚的谎话，霍川这才起身将她放开，因方才喝了酒的缘故，整个人与往常不大一样。具体哪里不一样，宋瑜又说不上来。没了禁锢，她迅速坐起身缩在角落，心知今晚必定逃不过，是以很有些视死如归。
霍川眯起眸子平添几分魅惑，人生得好看，无论如何都赏心悦目。他张开双手懒怠道：“替我更衣。”
大红喜袍穿在他身上，俊逸挺拔，宋瑜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这就是将下人全部支开的下场，他眼睛不便，洗漱更衣全得交给她。宋瑜虽不满，仍旧磨磨蹭蹭地走下床榻，拧干净巾栉递到他跟前：“你先洗一洗脸。”
她动作很慢，天真地以为如此便能逃过最后那事。
霍川却不伸手接，她没得办法，本想将帕子整个甩他脸上，但一对上他空洞无光的眼眸，便霎时软下心来。她捺着性子一点点给他洗脸擦手，末了还要为他更衣。
宋瑜从来都是被人伺候的，她何曾做过这种事情，况且一靠近他，便想到他强硬的手段……
宋瑜脸色通红，纤白柔荑解下一颗颗盘扣，手指头止不住地颤抖，笨得让人于心不忍。霍川不再折腾她，亲自动手褪下外袍，露出里头白绫中衣。
他一伸手便将宋瑜捞到怀里：“还记得我纸上写过什么吗？”
宋瑜撞入他怀中，不明所以地眨了眨大眼。原来他是指别院那次，立字据一事，宋瑜如何不记得，那张纸她放在妆奁中一并带来了永安城。
纸上的内容很简单，寥寥数语：“宋瑜吾妻，倾心相待，携手白头。”
那时候两人婚事八字都没一撇，他便坦荡荡地往她身上扣了“吾妻”的称呼，实在是自大得很，难怪宋瑜当时就红霞遍布。
宋瑜不吭声，他不悦地沉下脸，以为她忘记了，便逐字逐句复述一遍：“这回可记住了？”
宋瑜固执地摇了摇头，故意同他唱反调：“没记住。”
便见霍川危险地眯起眸子，搂着她腰腹的手紧了又紧，旋即天翻地覆，将她压在床头。
霍川将她揽入怀中，头埋入她散落的发丝中，哑声似乎说了一句什么。
可惜宋瑜累极，咪呜一声蹭了蹭他的胸膛，转瞬便沉沉睡去。
入目的是一片莹润似玉的胸膛，双颊登时红成一片。她迅速闭目假寐，可惜迟了，霍川已然察觉她的动静，更把她肚子里打鼓的声音听得清清楚楚，手掌自然地探了探她：“昨天可有吃东西？”
宋瑜唰地睁开眸子，连连往后退去，直到挨着床沿才不再挪动：“没有，只有早上出门时吃了一块豌豆糕。”
吃得少就算了，还要被迫与他折腾一整夜，难怪浑身上下一点力气也无。手臂腿脚更是酸软得很，她稍微一动便察觉不妥，粉雕玉琢的脸颊比身下锦褥还红，简直能滴出血来。
外头天色尚早，院内被青黛色掩映，薄雾蒙蒙，晨曦微露。
霍川不着痕迹地蹙了蹙眉，不喜她离得如此远，冷声命令：“过来。”
这回宋瑜无论如何也不敢听从，以为他又要……她强撑着坐起身，在丫鬟到来之前穿好中衣，又将衣裳扔给霍川，别过头羞赧道：“你快穿上。”
霍川丝毫不见慌张，因宋瑜身子不便，便没让她帮忙。然而凭借他一己之力却又不能成事，是以在澹衫薄罗到来时，见到的便是宋瑜手忙脚乱给他穿衣裳的场景。
两人都是黄花闺女，当即尴尬地低下头去：“姑娘、公子……卯时到了，可要婢子伺候？”
宋瑜被人看了正着，恼羞成怒，当即将自己裹在被褥中瓮声瓮气道：“不起了，不起了。”
这个举动引来霍川低笑，宋瑜只当他在嘲笑自己，不满地哼了一声一动不动，把自己蚕蛹似的包得严严实实。
霍川亦不勉强，他不习惯丫鬟近身伺候，便让人找来明朗。
恰好明朗早已在外头候着，闻声进屋。床榻红纱幔帐垂落，掩去其中盛景，霍川穿戴洗漱完毕，得知宋瑜仍旧没起，只对明朗道：“去准备些早饭来，尽快。”
明朗应声退下，转身步出正室。
成亲第二日本是要到正堂敬茶见公婆的，然而洞房花烛夜，难免睡得晚些，无伤大雅。是以庐阳侯特准两人可以晚去半个时辰，不必过于着急。
宋瑜恍然想起今时不同往日，不能由着自己任性，她赶忙从床上坐起，招呼丫鬟帮自己梳洗。
奈何身子太不争气，脚才沾地便轻飘飘地落在脚踏上，澹衫薄罗忙上前搀扶。两人多少知道昨夜发生何事：“姑娘可还能走路，不如婢子去前头说明情况，改日再去……”
宋瑜摇摇头：“这可怎么行，那是大不敬！”
这里非比宋府，出嫁前母亲一遍遍敲警钟，叮嘱她凡事小心，处处谨慎。
室内动静传入外头，霍川走到跟前，二话不说将她抱起走到室外。澹衫在后头寸步不离地提醒，看得心惊胆战，见他终于平安地将姑娘放在绣墩上，才放下心来。
“先吃些东西缓一缓，不急着过去。”霍川的手放在桌面，碰到一个绘兰草青瓷碗，里面盛着香蕈鸡粥。他端起来舀了一勺，放到嘴边吹凉再递到宋瑜面前，挑唇意味深远，“昨日累着你了。”
他掌握的方向不对，瓷勺正对着宋瑜的鼻头，她瘪瘪嘴虽为嫌弃，却也非常感动，于是抬头乖乖地吃了下去。
她吃一口，霍川便喂一口，不一会儿整碗鸡粥便见了底。
宋瑜本就胃口不大，再加上昨日饿过头了，此刻已经有七八分饱。她满足地舔了舔嘴角：“我吃饱了。”
她的胃只有小鸟大小不成？
昨日他抱着她的时候，便觉得腰肢细得紧，仿佛轻轻一折便能断，霍川对此很不满意，让丫鬟往她面前碟子里添了几块糕饼：“将这些吃完。”
宋瑜哪还吃得下，忙不迭摇头：“不要了，太多了。”
这种求饶讨好的声音，免不了让人想起昨夜光景，她也是这样糯声恳求，可惜这次没有效用。霍川噙着笑意，以手支颐笑着问：“三妹想让我喂你吗？”
他的喂法跟平常人不一样，宋瑜可不敢领教第二次。况且有丫鬟在场，里头定有陆夫人的人，她不想成亲第二天便被另眼相待，连声拒绝：“多谢园主好意，我自己就行。”
霍川蹙眉：“你叫我什么？”
宋瑜不明所以地眨了眨眼，她习惯了如此叫他，一时竟有些反应不过来。
少顷她恍然大悟，两人都成亲拜堂了，再这么叫实在不妥。只不过要她唤出那两个字，实在有些困难，她抿唇不语。
眼瞅着霍川脸色越来越差，她才细如蚊呐：“夫君。”
霍川面容稍霁，仍旧很不痛快：“大声一些，我听不见。”
真是典型的得寸进尺，宋瑜鼓起脸颊瞪他，两人僵持不下，一时间气氛很有些微妙。许久她才泄了气，心道反正他也瞧不见，她才豁出去一般道：“夫君。”
底下丫鬟哧哧地笑，唯有她红了一张俏脸。
偏偏霍川还理所当然地回了句：“嗯。”
只是嘴角渐次上扬，那弧度想掩藏都没有办法。
仲夏时候，清晨阳光不炽烈，畅风透过槛窗绡纱徐徐吹入，沁人心脾的惬意蔓延至身体各个角落。雾散云开，露出浅金色的第一缕阳光，掠过屋顶鸱吻，斜斜照入忘机庭的正室。
宋瑜吃饱喝足，力气充盈全身，虽然身上酸疼，但走路倒无太大问题。她接过澹衫递来的帕子擦了擦手，偏头见霍川也已梳洗完毕，正慢条斯理地起身走向门外：“少顷无论陆氏同你说什么，你全不必放心上。”
初来乍到第一天，总要立些规矩威严的，何况陆夫人这样不甘示弱的脾性。早在多年前霍川便已将她脾性摸清了。彼时她对付霍川母子二人心狠手辣不遗余力，时至今日不见收敛，反而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霍川对她的恨意直刻入骨髓，每回见她却掩饰得不动声色。其实，他不过是在等一个机会罢了。她对母亲的所作所为，迟早有一日报应到自己身上。
宋瑜担心他抛下自己先走，三两步并上去：“我知道的，你等一等我。”
侯府她统共来过一次，住不到一日便匆匆离去，所以，这里头院落方位她还没摸清楚。侯府的院内比宋瑜家要宽敞气派得多，犄角旮旯固然也不少，走廊千回百转，轻易寻不得路。
霍川有意放慢脚步等她，待她行到身旁，他十分自然地包住她的小手：“像别院那样，你在前头为我引路。”
身后有丫鬟紧随，除了澹衫薄罗还有府里丫鬟，宋瑜垂眸看了眼两人交握的双手，抿抿唇没挣扎。
早晨她才起床，昨日过来的那婆子便到了屋中，用意显然。
紫檀漆木盘上搁置着一方白缎，澹衫手捧着递到婆子跟前。那婆子低头瞥去一眼，一副不悲不喜的样子。她是代替陆夫人来验收的，常年跟在陆氏身旁，她连性格都随她，随时绷着一张脸不苟言笑。
她走到宋瑜身旁弯身行礼：“奶奶慢用，前头命我来传话，您昨日劳累，不急着到前院见礼，侯爷和夫人等候片刻无伤大雅。”
话虽如此，可她怎么好让长辈在前头等候？
这陆夫人真个好手段，轻轻松松一句话便足以让她无地自容。宋瑜原本低垂的头霍然抬起，静静地盯着婆子半晌，颔首应道：“劳烦你替我传话，不敢让二老久候，我这就前去。”
那婆子露出惶惶神色，连忙行礼：“奶奶折煞老奴了，岂能劳烦，老奴这就去回禀。”
说罢才一路退至门外，捧着那方印有她血迹的绸缎。
她没有害羞的工夫，低头将藤萝饼几口吃完。不知前头有何荆棘等候，她才来第一天还是别整特例了，免得落人话柄，日后被拿来取笑。
因起得早，算上吃早饭的时间，他们去得其实不算迟。是陆氏时辰算得早了些，刻意在正堂提早等候。
廊下两人并肩而行，宋瑜一边走一边端看府内景致，将那些标志性摆设牢记在心，免得出了差错闹笑话。可惜她高估了自己，才转一个弯便全忘了，只记得他们方才走过一道月亮门。
霍川知她身体不适，是以并不着急，皂靴一步步踩上青石台阶，沉稳而缓慢。
如此宋瑜只好跟着他放慢脚步，牵着裙子缓步走上台阶。两人一路无话，盖因两人之间忽然变得亲密无间，她顿觉极不自在，很不适应……正胡思乱想之际，便听霍川迟疑着问道：“你身子可利索了些？”
宋瑜的脸登时红成一片，所幸他声音不大，只有离得最近的澹衫薄罗听见了。
怎么会利索？她每走一步身子都酸痛难受，完全是强撑着走完这段路。宋瑜愤愤然瞪视他，灼灼的视线让人无法忽视，霍川不着痕迹地弯了弯嘴角道：“待敬过茶后，便放你好好休息。”
不让她休息还能怎么？宋瑜禁不住心中腹诽，她噘嘴抠了抠霍川手心，故意加快步伐往堂屋走去。
霍川一路从容不迫地随她前行，及至堂屋门前才松开两人的手。手指尖一下子少了软嫩的触感，他竟很有些不舍。
四方天地条案两旁各置两把官帽椅，霍元荣和陆氏端坐两旁。底下是一脸欢欣雀跃的霍菁菁，身旁是年纪与她相差无几的两个姑娘。大抵是妾室所生，模样堪称中上，并不打眼。几人对面坐着个模样婉约的少妇，大约才二十上下，肤色略苍白，同堂屋内喜气洋洋的气氛格格不入。
霍川与宋瑜相携入屋，宋瑜两手按在身侧，低头恭恭敬敬地问候了句：“见过父亲父母。儿媳失礼，让二老在此等候，实属不该。”
陆氏将目光移到她身上，声音饱含肃穆：“既知我同侯爷在此等候，为何又姗姗来迟？”
方才分明是她说可以晚到一个时辰的，宋瑜在心里不满地辩白，面上仍旧诚挚。她手指交缠，倒真像是为难局促的模样，正欲开口解释，一旁霍川已然替她答话：“虽说侯府人丁稀薄，但二老此举不免过于急切了些，此刻辰时未到，应当不算晚才是。”
他从不称呼陆夫人为母亲，如同不叫庐阳侯为父亲一般。之前，他没认祖归宗，这样做尚且说得过去，如今既然他住回侯府，便是不能再这么下去了。
霍川言罢也不等陆氏有任何反应，便抱拳弯下腰去：“成淮拜见二老，愿父亲母亲身体康健。”
虽说问候得晚了，但他胜在态度恭敬，一句话将陆氏即将说出口的训斥堵在嗓子眼儿，训不出咽不下十分憋闷。她握了握云纹扶手，决心不同两个毛头孩子计较，左右她有更重要的一张牌……
思及此，陆夫人往下方少妇方向看去一眼，眸光微动，满脸志在必得。
婆子捧着茶托到宋瑜跟前，上面并排摆着两盏墨彩小盖钟，宋瑜拿了左边一碗上前递给庐阳侯：“父亲请用茶。”
庐阳侯笑眯眯地接过：“好好。”
他跟霍川长得并不大相似，只有嘴唇相仿。霍川的模样多半遗传自他母亲，如玉般雕琢的五官，晶莹剔透，也难怪当年霍元荣对她一见倾心，从此念念不忘，才会不顾家中正室在外另娶。
十来年过去，他虽增长了不少果敢威严，但仍旧改不了骨子里的懦弱无能。他对陆氏虽没有太多的感情，但两人之间的隔阂大半已被岁月打磨得消失殆尽。何况，他们之间的问题，与其说是隔阂，还不如说是年轻时两人因观念不和，争执吵闹而留下的偏见。只不过，陆氏将他挚爱残害致死，这道坎儿他无论如何过不去。
他此刻凭借一腔愧疚要对霍川好，就是想弥补多年前的过错，可惜为时已晚。霍川不感激他，霍川的生母更是再也看不到。
说到底他也是个可怜人，富贵显赫又如何，连自己的女人都护不住。
不过，那句话怎么说的，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宋瑜虽然能理解他，但一点也不同情他，觉得他无非是自作自受，像她父亲和母亲那样多好，一生一世携手相伴。
喝罢儿媳茶后，他又递了宋瑜一封红包，语重心长地道：“希望我含饴弄孙那一日，不会来得太晚。”
宋瑜只觉得这封红包沉甸甸的，她慎重地捧在手中，不知该作何回答。
早在两人迈入堂屋时霍菁菁的目光便围绕着他俩转，眼珠滴溜溜打转，藏不住的聪慧狡黠。此刻见宋瑜尴尬，她禁不住俏皮地出言缓和气氛：“父亲，你说得太直白了，嫂嫂脸都红了！”
说罢，她笑嘻嘻邀功似的看向宋瑜，便见她红霞更甚，嗔怪地瞪了她一眼，转身去端另一杯茶。
这声嫂嫂叫得实在顺口，霍菁菁道庐阳侯说得直白，她何曾不是如此。难为宋瑜这个薄脸皮的新娘子，一个早上不知被调戏了多少回，好在她承受能力较强，还算应对自如。
相较之下陆氏就不好应付得多了，她面无表情地接过宋瑜递来的茶道：“听闻你们昨日将徐嬷嬷支开了？”
宋瑜心下咯噔一下，不知她此刻提起此事为何，便谨慎地道：“是有此事。”
她摸不准陆氏什么意思，是以只先顺着她的话往下说，悄悄抬眼打量她的神色。只见她神色如常，并未有苛责的趋势。
未等宋瑜松气，她才缓缓地道：“徐嬷嬷是宫里退下来的老嬷嬷，行事规矩有经验，昨日我特意送去是想帮你二人一把。毕竟有些事你们不明白的，都可以向她询问……罢了，我本想着将她送予你使唤，既然你不中意，那便日后再说。”
谁稀罕一个木头成天杵在跟前？
别人不好说，宋瑜是头一个不愿意的，她可不想以后也变成这副模样，低头静静应了声是。不送到她跟前再好不过，宋瑜巴不得不再看见她，徒添堵心。
陆夫人若有所思地嗯了一声，将儿媳茶一饮而尽，效仿庐阳侯给她递了封红包：“我另外准备了一份礼物，少顷命人给你送去。”
宋瑜敛下眸子，先拜谢起来：“多谢母亲费心，儿媳感激万分。”
“日后都是一家人，不必这样客气。”陆夫人将她从地上扶起，倒真有些和乐融融的模样。
尤其这句话说得颇为入耳，听得一旁庐阳侯连连点头：“对，是一家人。儿媳委实客气了些，在我们面前尽管放松便是，大可不必如此。”
宋瑜抿唇一笑，态度恰到好处：“是，儿媳省得。”
话虽如此，谁敢真正做到放松，宋瑜自始至终提着心肝，惴惴不安。
陆夫人转了方向，目光落在下方那名少妇身上：“老夫人在山上法音寺念佛，连你二人婚事没赶得上参与。府中香火本就不旺盛，诚哥儿走得急，只留下琴音一人。她便是你的嫂子，你理应向她敬一杯茶。”
一番话里信息十足，宋瑜才知道侯府除了陆夫人之外，更有一个老夫人。自打霍继诚过世之后，她便一心向佛，更是不管家中情况如何。不过，在此之前，她只知道霍继诚去时年轻，不知他尚有一妻，难怪入门时只觉得那少妇面容悲戚，神情恹恹，与旁人都不相同。
细想之下她更是可以理解，任谁死了丈夫都不会好受，更何况她还是如此年纪……大越民风比以往开放许多，民间女子穿衣打扮越加开放，婚嫁逐渐自由，并非不可改嫁。然而她既已嫁入侯府，便注定与旁人不尽相同了。
为了这侯府门面，她注定只能将一辈子的光阴葬送于此。
宋瑜循着龚夫人目光看去，对上一双柔和平静的眸子，她怔忡须臾，应了声是便转身走去。
墨彩小盖钟递到她手上，宋瑜觉察她手指冰凉，她顿了顿，恭敬地道：“嫂嫂请用茶。”
陈琴音对她弯了弯唇，看着是个极好说话的人。她象征性地饮了两口，将茶搁置在八仙桌上，拿起桌上一个檀木雕花的方盒。打开后里头是一对鎏金银钗，玉燕栖于枝头之上，造型别致。她看看珠钗说道：“这是我陪嫁中最喜爱的一件饰物，挑来挑去没有比它更合心的，如今便转赠于你。倒希望你同二弟生活和睦，同这燕子一般惜春惜福，和和美美。”
宋瑜小心地接过锦盒：“多谢嫂嫂，这礼物贵重，让宋瑜受宠若惊。”
她瞧着是一脸无害的模样，但其中的祝福又有几分是真的。燕子虽报春，但更有另一种蕴意，那便是对时移世易的不甘与惋惜，她在暗自表达什么？
宋瑜心中辗转千百回，也猜不透她内心想法，只好抬眸看她，便见她笑容淡淡的，她边笑边说：“早听说陇州有位出了名的美人儿，纤细明媚，是旁人无法比拟的绝色。今日一看，果真传言不假，比起我来，这银钗戴在你身上或许更有价值。”
她所言非虚，堂屋里有四个姑娘，另有好几名丫鬟，大都颜色姣好，各有千秋。然而自从宋瑜前来，只消往中间一站，不必说话亦不必张望，轻松便将她们压了下去，让那些姑娘顿失光彩。
白玉脸颊仿佛月光雪色一般通透无瑕。粉面含羞带怯，是属于新嫁娘才有的甜涩，微红粉腮，一笑妆来。樱唇一点桃花般，瞧着漂亮得不像话。若是搁在天子宫中，想必都没有几人能与她攀比。
宋瑜也不多推辞，目光不经意落到她手上。她的手总是有意无意地放在小腹，是下意识地防护。宋瑜心中疑惑，正欲开口便被陆氏截去了话头：“见你二人相处融洽，我便放心了些。琴音近来情绪欠佳，宋瑜得空便多去陪她一些。”
宋瑜尚未从她话中品出什么滋味儿，陆夫人便已和盘托出：“月前郎中诊断出她有三个月身孕，彼时诚哥儿已经……苦了这孩子，生来便是个没有父亲疼爱的。我年纪大了，同你们说不到一块儿，今日见你和琴音相处得来，不如以后你多劝慰开解她，毕竟她心情不好，着实会影响她的身子的。”
嫂嫂怀着身孕，宋瑜下意识便去看她的肚子，才三个月根本不显怀，加上她骨骼纤细，是以与常人没有两样。
侯府要添新人了，怎能不教人高兴，饶是宋瑜这个新娘子，也禁不住翘起嘴角：“恭喜嫂嫂，嫂嫂定要将自己照顾好，孩子才能平安长大。”
陈琴音努力弯了弯嘴角：“承弟妹吉言……”
后面应当还有一句，但她却半晌都没说出来，余音在梁柱上盘桓几圈，缥缈散去。
她如何不希望孩子健康平安，奈何他生下来便注定是坎坷的命盘。没有父亲是其次，若是个女儿倒好，是儿子便不大容易了……她小心翼翼地抚着肚子，陆氏得知她有身孕后，欢喜之色溢于言表。
怎能不欢喜，这孩子是侯府嫡室嫡孙，身份正经，继承爵位理所当然，岂是一个外室能相争的？
哪怕暂时让霍川入府，将他写入霍家族谱，她都不能真正承认他的身份。
陆氏的指甲不自觉掐进了肉里，可她却不觉得疼。她先前不将此事公开，是怕有人借机对陈琴音不利。如今开诚布公地交代清楚，则是给众人敲了警钟，表明她会把这府中人的一举一动都看在眼里，谁要想加害她的孙儿，她定不会让他好过。可她委实想多了，宋瑜对她小人之心尤为不屑，那好歹是一个小生命，她相信，就算霍川对她恨之入骨，也不会残害一个未成形的婴孩。
堂屋另外两个庶出姑娘没机会插话，倒是霍菁菁活络得很。她见气氛有些尴尬，便起身将宋瑜拉到跟前：“阿瑜，你快过来我这里瞧瞧，我也给你准备了礼物。”
说着献宝似的将一对金翠嵌珍珠耳坠捧到她跟前，一看便是价值不菲，这姑娘败家的本事与宋瑜不相上下：“我觉得这耳坠配你再合适不过，这是前年生辰宴上李尚书家小姐送我的，我因喜欢便一直收藏着，见到它便不由自主地想起你。”
盒内红绸上铺着一对盈盈润润的耳坠，光泽柔和，确实是极品。霍菁菁是真心诚意地待她好，上回花朝节也是，她莫名其妙地买了一大堆有用没用的，至今都在柜子里搁着。
宋瑜禁不住心头一热，拉着她的手嗯了一声，又道：“待会儿你同我回忘机庭，我也有东西送你。”
说罢她也没忘另外两位小姐，她偏头笑吟吟地望向她们：“二位也一并前去吧。我虽未见过你们，但进了一家门便是一家人，因年龄略长你们些，姑且做大自称为姊。不知两位妹妹芳名是什么？”
进了一家门，便是一家人，好暖心的一句话，丝毫不见做作之态。
不止庐阳侯面露满意之色，连霍川都露出和悦神态。
女儿家打交道他插不上话，是以只坐在一旁听她软声谈话。到如今才知她还有如此镇定沉着的一面，平常在他面前她却只会撒娇……霍川想起她在怀里娇憨情态，难免有些不耐烦，这敬茶也忒长了一些。
那两位姑娘分别是妾室李氏和赵氏所出，稍长的那位看着更圆滑一些，穿石青色对襟大袖，起身朝宋瑜盈盈一礼：“楚兰拜见嫂嫂。嫂嫂初来乍到，却将我和素云记在心上，使我二人受宠若惊……”
说罢她身旁的姑娘也起身行礼，但是她却不如霍楚兰会说话，再加上她生了副尖锐刻薄的嘴脸，让人瞧着不大舒服，尤其抬眼瞧你的那一瞬，眼里好似藏了许多诡计：“多谢嫂嫂。”
宋瑜微蹙起了眉，虽为不适但也勉强应下：“……不必。”
这一番敬茶总算结束，因新婚燕尔，陆夫人特准她未来十天不必来见礼，在屋中好生养着。
其实，这番举动大抵是因为陆夫人见她走路姿势尴尬，都是女人，对此颇能理解。只是十天委实多了一些，不知是不是不待见她，正好如了宋瑜心意，她扭捏了一阵便应下。
“偏厅有两位姨娘候着，你等下前去见一面便是，日后有个印象。”陆夫人同她交代。
妾室是上不得这种台面的，更别提有资格喝她亲手递奉的茶水。待恭送庐阳侯夫妇离去后，宋瑜便前往偏厅会面两位姨娘。她们等的时候太久，此刻俱已昏昏欲睡，见她来了恍然惊醒，起身见礼。
从模样上大约能看出是谁的母亲，穿鹅黄衫的这位便是楚兰之母李氏，宝蓝挑线裙子的便是素云之母赵氏。
两人被头顶陆夫人压制多年，早已没了初入府时的傲骨矜贵，只剩下戚戚恭敬。
宋瑜跟两人随意寒暄了两句，她原本就不是话多的人，叫她做这事着实有些为难。是以没说几句话便要冷场，她顺势要起身离开，外头霍川静静地坐在八仙椅等候，另外还有霍菁菁没头没脑地探看。
她见宋瑜出来，热情地挽着宋瑜手臂喋喋不休：“楚兰和素云先回去了，道傍晚再去忘机庭。这样正好，我可以同你单独说一些话，你嫁来我家还习惯吗？有没有什么需要我安排的地方？”
她一边说一边带着宋瑜往外走，全然忘记身后还有一人。
霍川的脸色越发阴沉，两人一早上没能亲近也就算了，偏偏此刻又插进来一个没眼力见儿的霍菁菁。明朗见了心道不妙，可也唯有上前托起他小臂轻声问道：“公子是否一道回去？”
前头霍菁菁与宋瑜已经到廊庑，他不悦地抿了下唇：“叫宋瑜回来。”
明朗微愣，但见他没有玩笑的意思，便诺诺应了声是，他摸着脑袋不明所以地走向外头。
槛窗下传来谈话声，是明朗同宋瑜对话的声音，间或夹杂着霍菁菁的咋呼：“你陪着二哥不就是了，非要阿瑜去做什么！我还有话同她说呢！”
霍川冷冷地哼了一声，表情阴寒，尤其不满。
不多时，宋瑜察觉到身后的不对劲，又转身回到了堂屋，便见霍川坐在椅子上，因为背着光，他脸上表情被阴影掩盖，微垂着头让人看不清他的模样。她试探性地往前走了两步，在霍川跟前站定：“为何不走？”
霍川两手交握放在膝头：“没人扶着，走不动。”
该走不动的是她吧？何况以前不都是明朗扶着？
到如今她都腿脚酸软，还要捺着性子由他折腾。宋瑜噘嘴不想跟他说话，转身正欲离去时，被他牵住了手。

第十六章 满庭芳
宋瑜是当真打着不管霍川的主意，霍川无奈，冰凉手指轻轻扣住她手腕，她挣了两下竟没能挣脱。
霍川顺势极其自然地与她十指相扣，起身立到她身旁：“这种时候，你难道不应该说一句，你以后就是我的眼睛吗？”
他的手掌宽厚有力，与宋瑜绵软的纤手不同，酥麻的触感从相贴的手掌传遍全身，奇异的感觉汇入心头。宋瑜下意识地缩了缩，她尚未动作便被他这句话震撼得口不能言，这是哪儿跟哪儿，谁要说这么肉麻兮兮的话？
宋瑜无意间嫌弃地咦了一声，身子一抖，细微的声响被霍川敏锐地察觉，便见他的脸上出现一抹愠色。
宋瑜是个很灵活的人，见他露出不高兴，自然要顺着他一些：“我不当你的眼睛，因为我是你的小棉袄。彼时我是父母最贴心的人，此刻嫁到侯府来，只好暖着你们霍家人的心了。”
此话不假，她很实在，既然已经嫁给霍川便准备同他过一生一世。哪怕目前并不能完全接受他，但心里也会告诫自己，劝服自己。
这句话果真让霍川高兴不少，他举步往外走：“不必管其他人，只贴我一个人的心足矣。”
宋瑜真想对他傲慢自大的背影吐一吐舌头，怎奈抬眼往门口一睃，便见霍菁菁一副被雷劈中的表情看着他们俩。待她捕捉到宋瑜探来的视线，装腔作势地扶着门框倒向一旁，发出受不了的声音。
不晓得她在门口听了多久，宋瑜有些窘迫地看着她，抿着嘴颇有些埋怨。
霍菁菁拿绢帕掩唇，朝他们俩摆了摆手：“不必在意我，你们两个新婚燕尔，我可以理解。”
霍川蹙眉，毫不客气地询问：“你怎么还没走？”
也不知霍菁菁是真没眼力见儿，还是有心捣乱，反正她到了此刻都没打算离去，反而挽住宋瑜另一边手臂道：“我原本就有话同阿瑜说，是哥哥你横插一脚。”说罢，她又摇了摇头长吁短叹，“虽然我知道你舍不得阿瑜，但总要给我留一些时间，你们总不能一天到晚腻在一起。”
霍菁菁说罢笑吟吟地向宋瑜寻求支持：“阿瑜，你说我说得对不对？”
两边都不好得罪，宋瑜夹在中间左右为难。她打定主意不回答这个问题，殊不知迟疑便酿成大错，霍川面无表情地松开她的手，冷声唤来明朗：“回忘机庭。”
忘机庭是他们两人的院落，起初宋瑜也不明白，霍川怎么给自己的庭院起了个如此六根清净的名字。后来霍川对她解释之后她才明白，忘机便是忘却心机，顾名思义，就是让人回归本性的意思。这让宋瑜禁不住对他有些另眼相待，阴寒的外表下藏了颗赤子之心，真是个怪人。
不容她多想，霍菁菁已经搀着她往外走：“今日你没见着祖母，她在山上待了月余，是个极和蔼可亲的人。不知祖母何时才能回来，你若是想见她，我可以带你前去。”
宋瑜脚步微微一顿，旋即不动声色地慢下了脚步，带着霍菁菁跟上霍川：“我才入侯府，还有许多规矩学习，不急于这一时半刻。祖母既然在寺庙修养，必定是想图个清静，不愿意被人打扰的。”
霍菁菁歪着脑袋想了想：“你说得也对。”
转过一道月亮门，不知不觉两人便已到达忘机庭门口。转过雕着万马奔腾的影壁，便见院内桐树旁摆着一张弥勒榻，榻上斜躺着一人，他双手交叠放在身前，懒怠地在此乘凉。虽说临近晌午日头渐烈，可头顶蓊郁树叶在地上打下一片阴影，碎金一般的阳光稀疏地落在他身上，给他整个人身上都镀了一层朦胧的光。
霍川半张脸被阴影遮挡，他薄唇微微抿着，饶是如此都好看得令人心悸。身旁明朗不停地摇着蒲扇，额头上冒出一圈细密汗珠，他随手擦了一把抹在身上，继续老老实实地摇扇子。
霍川今日无事，其实，之后几日他也没甚大事。盖因众人都知他才大婚，只消不是重要的事都可以往后推延。诚如霍菁菁说的那样，新婚燕尔，大家都能理解的。
请封世子之位需要上奏天子，加上他身份特殊，办起事来总归不大容易。况且大越法律有规定，外室生子即便得到家族承认，最多只能获得极少一部分财产，并无继承爵位的资格。
所以，霍川若要堂堂正正地被封为世子，需得庐阳侯先将他的母亲纳入侯府才是。
可惜他的母亲早在十多年前便离世了。
仲夏的天气委实燥热难耐，宋瑜只穿薄衫都禁不住香汗涔涔，尤其是看他这副惬意模样之后，她便越发地热了。没有树荫遮凉，她下意识地以手作扇，是以举步与霍菁菁一并进入堂屋。
霍菁菁一路叽喳不休，清脆的嗓音很有特色，霍川一定能听到她声音才是。
然而两人从他身旁走过时，他非但什么都没说，反而抬手遮住眼睛，下颌也绷得紧紧的。
宋瑜也是有脾气的，方才他在堂屋里无缘无故对自己甩脸子，眼下又对自己不理不睬……只有他会发怒吗，她心里也不痛快着呢！
在宋府哪个不是对她言听计从，父母也是千方百计地哄着她，就连宋琛那个处处与她唱反调的，关键时刻都知道护着她。唯有他，一次次对自己发脾气还不觉愧疚，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着实使人恼怒。
宋瑜三两步上前来到他跟前，夺过明朗手中的蒲扇，末了她还觉得不解气，又踢了他的小腿一脚，之后拔腿便走。宋瑜走了几步，又觉得有事忘了做，连忙转身重回他跟前，仰着头，重重地从鼻子里出一口气：“哼！”
霍川盖在双眼上的手总算放下，他稍微一动宋瑜便已跑远，惹得霍川在心中暗笑，这个敢做不敢当的胆小鬼。
她脚步声渐次远去，霍川低落的心情豁然开朗，他依旧闭着眼睛，但却翘起了嘴角，轻轻地呵笑一声。
“傻。”
明朗也被宋瑜方才那一番举措惊呆了，他愣愣地立定没能回神，手上空空如也，蒲扇早已被她夺了去。
夏风十分应景地从树下穿过，头顶蝉鸣不绝，听久了有种别样的安逸。
明朗连忙表态：“小人再去另找一把。”
天气如此燥热，若是没有蒲扇，实在熬不过去。霍川不置可否，重新躺回榻上闭目养神，明朗几步便走远了。
侯府老夫人年过六十，因为注重保养的缘故，身子仍旧硬朗精神。
那是个十分和蔼亲切的老人，对霍菁菁和霍继诚这对兄妹尤其疼爱，嫡孙逝世对她打击多大也可想而知。她尚未从悲恸中缓过劲来时，便得知了霍川要回来的消息，一时间百感交集，她索性到法音寺静养去了。
大约是山上太过于清净，一个月过去都不见她有要回来的意思，庐阳侯已经多次命人前去请她回府，她都未有任何回应。
这些话霍菁菁是不可能对宋瑜说的，她虽看着没心没肺，关键时刻却知道轻重缓急。这侯府里的许多事情都不能让宋瑜知道，否则哥哥不会放过她。
她一直拉着宋瑜闲扯，从西大街的成衣铺子到东大街的脂粉店，几乎将整条永安街的光景都与她叙述一遍。宋瑜身子不舒服，勉强撑着给庐阳侯夫妇敬茶已属不易，如今还要捺着性子和她说笑。
所幸两人关系甚是亲密，现在也无需顾忌许多，宋瑜随性地趴在美人榻上。澹衫薄罗给她按捏肩背，她偏头懒洋洋地听着，偶尔附和一声。
薄衫轻透，合着是在自己房中，稍微扭动露出肩头也无人在意。霍菁菁原本坐在花梨木五开光绣墩上，目光偶尔朝她睇去一眼，谈话声戛然而止。
她眯起眸子端看宋瑜圆润小巧的肩头，指着一处不怀好意地问：“阿瑜，这是什么？”
宋瑜下意识咦了一声，因在身后瞧不清楚，但看她贼兮兮的模样已能猜出七八分。宋瑜二话不说立刻从榻上坐起，面红耳赤整理衣裳：“你、你若是没事就回去……我想休息会儿。”
霍菁菁眯起眼笑，她是故意打趣宋瑜的。
她虽比宋瑜小一岁，尚未及笄，但因看惯了庐阳侯府里的钩心斗角，有些事情，她比宋瑜知道得还要多一些。她弯起手指刮了刮脸颊，笑着道：“羞羞。”
再说下去宋瑜当真要成煮熟的虾子了，她举起榻上引枕往霍菁菁身上砸去：“快别说了！”
霍菁菁眼疾手快地躲开，她没事，却听身后传来一声闷哼。
两人齐齐往后看去，来的不是别人，正是清早在堂屋见到的楚兰素云。宋瑜连忙从榻上坐起来，瞋了霍菁菁一眼，关切地道：“你们没事吧？怎么来了也不让人说一声，我和菁菁正玩闹呢，没承想误伤了你们。”说着，宋瑜走到她们跟前。
被砸中的是素云。她低头揉了揉额角，低声道：“素云无事，多谢嫂嫂关怀。”
引枕虽缝制得柔软，但砸在身上也保不准会很疼，宋瑜不放心，不停地追问，直到她再三保证没大碍才作罢。
澹衫从内室捧出来一个朱漆木盒子，是宋瑜从家中特意带来的。她知道府中有女眷，是以挑了铺子里几样卖得好的胭脂水粉，其中还有一种她自制的七香玉容散，洗脸时，将它溶于水中，能使皮肤光滑细嫩。
姑娘家没有不爱这些东西的，何况这是陇州第一美人所用的东西，两人果然露出喜色，就连一向淡薄的素云也主动朝她道谢，迫不及待要回去一试。
宋瑜不善于应付人，说了几句便怏怏地犯起困来，她实在找不着话题了……可这两人却没有要走的意思。
霍楚兰偏头看向院中道：“方才来时见哥哥睡在外头，屋内更为荫凉，哥哥为何不到屋里来？”
宋瑜还惦记着两人置气的事，悄悄掐了掐虎口才勉强打起精神：“他大抵喜欢伴着蝉鸣睡觉吧，不必在意。”
霍楚兰嘻嘻一笑，自知说错了话，便不在这上头纠缠，聪明地换了旁的话题。
可惜宋瑜困倦得很，她不能在两人跟前打哈欠，所以忍得眼眶泛红。霍楚兰向她问了些保养身子的问题：“嫂嫂身上香味好独特，不知用的什么熏香？”
宋瑜端坐起身子，虎口早已被她掐出道道指甲痕迹：“我以前用过兰草白芷熏香，不过并不常用。”
本以为话题就此便结束了，谁知楚兰锲而不舍地问：“兰草闻着似乎不是嫂嫂身上这香味，您这香味恬淡适中，不知嫂嫂能否指教一二，好让我回去也照着调一调？”
宋瑜着实被问得烦了，连霍菁菁都看出她的不耐烦，她起身正欲帮着解释，便见门口站了一道修长英挺的身影。他背着光，显得格外挺拔，那人正是霍川无疑。
“她不熏香，是本身便带有的异香。”霍川由明朗引着，旁若无人地走到宋瑜身旁坐下，面上无波无澜，出口的话却有些不留情面，“四姑娘无需强求，这香味与她最为适合，旁人用了反倒东施效颦。你此刻用的熏香倒是不错，同你气质相符。”
他不咸不淡一句话惹得霍楚兰无地自容。他们本就没什么感情，再加上霍川的性子，是以他说起话来根本不考虑旁人感受。
宋瑜抿唇看了他一眼，别听他说得头头是道，其中的心思以为她不知道呢……明面儿上是夸她，不过是怕别人熏了这种香味，他就认不出来了吧？
霍楚兰低头绞了绞绢帕：“嫂嫂真是个妙人儿，连身上香味都是自带的。楚兰方才失礼，让嫂嫂见笑了。”
总不能把话说得太难堪，否则日后没法相处。霍川打击了人家，宋瑜总得给她留一些颜面：“我见你对这些很有兴趣，改日若调出了新香料，便让人送一些给你。”说罢她歉意一笑，“不过我此刻真有些乏了，妹妹若是并无别事，不如便各自散去吧。”
霍菁菁率先起身，朝她眨了眨眼睛：“嫂嫂好生休息，我改日再来陪你。”
说罢领着她的丫鬟离去，临走前着意瞧了楚兰素云一眼。她一走，两人也随之起身告辞。
逐客令下得足够明显，若再赖着不走，那便是真个愚钝了。
屋内总算清静下来，宋瑜揉了揉眼睛起身走向内室，她此刻只想好好睡一觉。
方才疲于应付几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好不聒噪，好在总算将她们打发去了。现在，她半个身子都倚在澹衫身上，闷闷地交代：“烧一桶热水，我睡醒之后想洗澡。”
大中午的洗澡，说起来确实有些怪异，但她真的受不了了。
昨晚到现在身上一直都黏黏腻腻的，让她觉得极不自在。末了，她不忘瞪一眼罪魁祸首，霍川端坐在八仙椅上，泰然自若地品着香茗。
澹衫有些为难，但还是问道：“临近午时，姑娘是否吃过饭再睡？”
宋瑜摇摇头：“不吃了，没胃口。”
然而她话音刚落，霍川便已吩咐：“去布置饭菜，吃过后才能休息。”
理所应当的口气委实惹人讨厌，宋瑜还在与他置气，现在又听他自作主张地安排自己行为，当即不满地瞪圆了眼睛。但见他平平淡淡，无一丝商量的余地，宋瑜的气焰逐渐弱了下来……当丫鬟端着食盒布菜时，她默不作声地坐在一旁。就当是感激他方才帮助自己好了，宋瑜安慰道。
宋瑜心情不佳，所以吃得不多，没两口便停箸转向内室床榻。
临走前她忍不住悄悄看了眼霍川，便见他神色如常，仿佛丝毫不在意自己的去留。她抿了抿嘴回到卧室，倒在竹簟上茫然地盯了会儿床帐，不多时昏昏睡去。
分明昨日很累，她这一觉却睡得极不安稳，梦里场景光怪陆离。她是被梦中场景惊醒的，醒来后已然傍晚，直棂窗外红光掩映，云蒸霞蔚。
床头有两个丫鬟候着，是母亲给她另添的陪嫁，分别唤团絮和燕阁，都是活络灵巧的人。团絮见她转醒忙递上茶水，宋瑜就着喝了两口润喉，她黝黑眸子滴溜溜盯着琉璃小插屏，好似要将其看透。
屏风后头确实有人，是段怀清在给霍川开药方，不时传来低低絮语，难怪惹得宋瑜好奇。
她推开茶杯，穿好鞋履缓步走去，踩在地上几乎不发出声音。
“两日一次，先尝试一番……若是见效我便继续为你医治。”段怀清断断续续的声音传来。他前日才抵达永安城，如今在城内一家医馆坐诊。
段怀清在陇州已无牵挂，宋邺也经由柳荀老先生诊治后，身子日益好转，他很是放心的。再加上他本就是放荡不羁的性子，一直云游四方，如今在永安城逗留一段时间也未尝不可。更何况……他想起霍菁菁娇俏的面容，不由得往霍川跟前凑了凑：“菁菁在府上吗？”
霍川蹙眉，毫不犹豫地答道：“不在。”
他是什么人霍川再清楚不过，心气浮躁，居无定所，根本不适合霍菁菁。虽然自己和菁菁关系不大亲，但他始终是为菁菁考虑的。
段怀清不满地直起身，寒心地摇了摇头，余光瞥见外头立着的宋瑜，笑道：“嫂夫人醒了。”
两人谈话内容她不好插话，于是便立在一旁观望，未料想被抓个正着。
宋瑜对他客气一颔首，目光落在一旁散落的药材上，便知他此行目的是来替霍川治眼睛。她与段怀清不熟，只寒暄了两句便退开，不打搅他诊治。
人刚醒总有几分混沌，宋瑜立在堂屋喝了两杯茶后才逐渐清醒。
将段怀清送走后，有下人陆续往内室送热水。宋瑜还当是给她置备的洗澡水，当即便迫不及待地走了进去，转过一道描金牡丹折屏，却见霍川立在跟前，正由明朗伺候着脱衣裳。
外袍才解下两颗盘扣，她脸上一红忙往后退，可惜为时已晚。
霍川已经察觉她的存在，他面无表情地唤道：“过来。”
起初宋瑜不知他在唤自己，又往外走了一步，霍川旋即又平静地喊道：“三妹。”
若要说谁是不怒自威第一人，绝对非他莫属。
宋瑜泄气般地停住脚步，转身无可奈何地问道：“园主要洗浴，唤我过去做什么？我不过是闯错地方罢了。”
可气的是明朗在霍川出声时便已离去，留下她独自面对这尴尬场面。
情急之下竟然又唤出园主二字，霍川沉下脸。
没了人手帮忙，他唯有亲手解扣子，修长匀称的手指上下动作，很快便褪下鸦青色长袍：“你不是也要沐浴？不妨同我一起。”
好不要脸，谁稀罕同他一起洗。
宋瑜往浴桶乜去一眼，瘪瘪嘴实话实说：“你洗的是药浴，同我的不一样。”
霍川脱衣服的动作顿了顿，少顷低声道：“确实不一样。”
霍川并没像她想的那般，而是举步来到她身后，抬手揽着她肩膀，将她带入怀中：“为何生气？”
她鼓起脸颊：“因为不高兴。”
霍川抿了下唇，捺着性子继续问：“为何不高兴？”
本以为她要说什么惊天动地的指责的话语，谁知她憋了许久，居然问了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楚兰身上是什么气质？”
霍川一顿，没明白她是何意。
回顾今日对话，霍川不过说了两句话，他来来回回想了好几遍，终于恍然大悟。他揽着宋瑜的手臂收紧了些，凑到她耳旁低低地笑：“我也不知道。”
宋瑜明显不信：“那你还说什么……”
“随口说的。”霍川咬着她的耳垂，听到她喊疼才意犹未尽地松开，“旁人什么香味我管不着，我只记着三妹的。”
宋瑜敛眸拧了拧他手臂：“我还是生气。”
霍川扬眉，他自然知道她是因何而气，这叫他如何开口？难不成说宋瑜吃一个小姑娘的醋？
霍川静默片刻，极低地叹了声：“我错了。”
既然姑娘是用来哄的，那就先将她哄高兴了，至于让她彻底改口……霍川合目，他多的是办法。
药浴足有一个时辰，宋瑜自然不可能全程在旁，于是，她就退到了内室里。
忘机庭原本没几个丫鬟，除却宋瑜从家中带来的外，剩下六名便是陆氏送来的，另外还有两个看门的婆子。这几个人瞧着倒是挺机灵，做事也伶俐，没发现任何不妥的地方。
霍川药浴完毕后宋瑜才去洗浴，她浸在热气腾腾的水中，趴在桶沿闭目养神，总算觉得舒服不少，浑身惬意舒展，疼痛消退不少，这使得她都不愿意出来，直到澹衫在外头催促，她才慢吞吞地从里头出来。
随手披了件轻薄纱衣，光脚踩在洁净木质地板上，她转出折屏往内室走去。
床榻上懒怠地躺着一人，霍川松松垮垮地披着件玄青氅衣，更衬得皮肤白皙如玉，衣带未系，露出光洁的胸膛。宋瑜只看了一眼便默默移开视线，床榻被人占去，她只好屈坐一旁绣墩上，双脚踩在脚踏上涂抹黄丹红玉膏。
从脚趾到小腿，一点点晕开细心地涂抹均匀，这个香膏可使皮肤滋润软滑，红润白皙。青葱十指才用水木樨染的蔻丹，鲜艳夺目，放在细白小腿上颜色鲜明。
大抵是香味太过于浓郁，霍川抬手碰了碰眼睛上覆着的帕子问道：“那是什么东西？”
宋瑜抬眸扫他一眼，复而低头道：“黄丹磨成的粉，加鸡子清跟杏仁粉调和的，涂在身上很有效用。”
他方才老老实实认错后，宋瑜决定原谅他一回。她仔细想一想，能从他口中听到“我错了”这三个字，委实是不容易。
母亲常常告诫她，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她谨记在心。
音落只听霍川几不可闻地嗤笑一声，手往外探了探恰好碰到宋瑜肩膀，再往上便是她娇嫩的脸颊，他毫不犹豫地捏了捏：“我的三妹将自己养得这么好，是特意为了我吗？”
宋瑜黛眉轻颦，避开他的手咪呜一声：“我从小就这样，早已成为习惯，你少往脸上贴金。”
仔细说起来，她也不清楚是何时开始对自己皮肤如此重视的。幼时旁人夸她生得好，她会沾沾自喜，后来便逐渐在意起来……她揉了揉被捏疼的脸，不满地朝霍川瞪去一眼，自作多情就算了，还非要将她拉下水。
霍川对她的回答很不满意，翻起刚才的旧账：“你喊我一声。”
真不知他是哪根筋搭错了，宋瑜穿好鞋袜正欲起身，莫名其妙地睨他一眼：“为何叫你？”
他不言语，那口吻端的是没的商量。窗外月朗星稀，廊下灯光昏暗，昆虫鸣叫不绝于耳，越发衬得室内寂静沉默。
澹衫薄罗已经呐了谁在室外等候，准备伺候他们两人洗漱。宋瑜因才洗过头发，发尾的水珠浸湿了后背，隐约透出精致的蝴蝶骨。她不想在这问题上多作纠缠，是以想了想便顺从他意：“霍成淮。”
这是宋瑜头一回叫他名字，带着试探和商量的语气，轻轻浅浅，似乎不管多平常的名字从她口中唤出，也会格外好听。
霍川眉峰压低，情绪不明：“莫非出嫁前你母亲没教过，不能直呼夫君的姓名？”
宋瑜极其认真地思索一番：“没有。”
霍川脸色越发难看了些，他重新躺回床榻上，帕子早已被他拿了下来。宋瑜这才看清里头裹着药渣，大抵是段怀清给他开的药方子，他却随手扔在脚踏上：“过来，我眼睛有些疼。”
宋瑜一动不动，十分怀疑他话里的真实性。
他方才还好端端地同自己说话，怎的突然就疼了起来？然而除了这一声，他再无任何声音，好似真的痛极。宋瑜不想让他真正出事，于是没多想便走上跟前，立在床头端详他的模样。他眼窝四周一圈青紫，还残留着一些褐色药渣，睫毛被水渍打湿，倦怠地垂下，看着竟可怜得很。
宋瑜拾起地上帕子清洗干净，给他重新覆上双眼，却猛地被握住手腕。
霍川倏忽睁开双目，刹那间让人有种错觉，宋瑜几乎以为他可以看见自己了，她惊愕地张了张口，没来得及叫出声，便被突如其来的力道拽得脚下趔趄，进而毫无防备地跌入霍川的胸膛。
她的下颌恰巧撞在霍川骨头上，上下牙齿咬在舌尖上，登时口中便溢满腥味。她眼眶泛起一圈红色，头顶是霍川冷声提醒：“既然你母亲没说过，那便由我告诉你。女子出嫁后只能唤对方夫君，旁的一概不准。”
音落许久没得到宋瑜回应，他禁不住握了握柔韧腰肢：“可是听明白了？”
宋瑜低声抱怨：“我咬着舌头了……”
霍川有些恼怒了，恨不得将她狠揍一顿，可是这会儿听着她可怜巴巴的话语，终究舍不得动手。
说到底他不就是想让她唤一声夫君，宋瑜抿唇别开头，她才不上当。
得不到她的回应，又瞧不见她的神色，霍川的手掌放在她脆弱的脖子上：“只要日后别再让我听见园主两个字，其他都随你。”
宋瑜诧异地咦了一声，原来他是介意这个？
这个要求着实容易办到，她轻轻地哦了一声，往里头挪了挪给他腾出一块地方：“好吧。”
感情还是勉强了？霍川平躺在她身旁，想起白天时光景问道：“还记得他们口中的太夫人吗？她兴许没几日便会回来。”
宋瑜登时紧张起来，一改方才松懈模样，她缩在角落瞪圆了双眼：“不是说还得好些天？太夫人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她大惊小怪的模样委实可笑，霍川禁不住起了逗弄之心：“自然是回来见你的。”
宋瑜果真好骗，闻言她更加忐忑，独自在床榻坐立难安。若不是外头灯光熄灭，丫鬟大半休息了，她或许真会从床上跳起来做准备。
“太夫人何时回来？我是否需要做些什么，菁菁说她不难相处，可……可我还是不放心，她还说过陆夫人不难相处呢，你笑什么？”宋瑜担心地自言自语。
起初霍川只是不着痕迹地翘起嘴角，后来嘴角弧度越来越大，最终被宋瑜察觉到了。他无需掩饰，放肆地低笑出声，没见过这样可笑又可爱，又令人心疼的姑娘：“你怕她做什么，成亲那日她既然没回来，便是对这门亲事不大重视。既然不重视，就不会刁难你，何况她常年吃斋念佛，是个清心寡欲之人，你只需顺着她的脾气说话便无大碍。”
他难得有安慰人的时候，可惜宋瑜仍旧不能安心，心情比见公婆还要沉重几分。大概因为先前她已见过庐阳侯夫妇，心中早已做好准备……然而这个太夫人不同，她没见过她，仅凭想象很难勾勒出她的模样，因此她越想越不能心安。
宋瑜重复问道：“太夫人何时回来？”她盯着他下颌，似乎要看出窟窿来。
霍川将她揽在怀中安抚：“大约四五日。”
从法音寺到永安城路上需耽搁一两日，再收拾上三两日，算下来太夫人正如霍川说的那般，要四五日后才能到达庐阳侯府。
成亲头三日过去，霍川便有些繁忙开来。
这日端王府设宴，他也在受邀之列，辰初他已出门了，彼时宋瑜仍睡得沉沉的，双手扒拉着他的脖颈，整个人都贴在他身上。霍川轻手轻脚地将她的手拿开，饶是如此仍旧惊醒了她。
宋瑜揉着眼睛钝钝地睁开眼，说话时带着浓重鼻音：“你去哪儿？”
霍川揉了揉她的头顶道：“端王府走一遭。”
明朗在外头候着，以备随时待命。请函前两天便下来了，端王是个爱猫成痴的人，府里一只名贵的白猫诞下四只小猫，据说那几只小猫浑身雪白无一丝杂色，他特意为此设宴邀请京中权贵前往观赏。
不知为何，霍川想象着宋瑜娇憨的模样，不由得联想到了端王府的猫来，那些小猫可是有他的这一只“猫”可爱？
宋瑜迷迷瞪瞪地哦一声，大清早的她很不清醒，旋即又重新倒回簟子上。
耳边似乎听到霍川问了一句：“三妹，你想不想养猫？”
宋瑜翻了个身，咕哝道：“想。”
此后如何她便再无印象了，不过片刻，她又昏睡过去。一直到辰末宋瑜被澹衫唤醒，见床榻仅她一人，才想起早晨与霍川的对话。
新婚三日是该歇息够了，这几天她借着身体不适为由，在忘机庭过了三天清闲日子，但有些事情总归逃不掉的。她一边穿衣服一边问：“大嫂住在哪个院子？”
给她整理衣裳的是府里丫鬟，名唤霞衣，平常瞧着心灵手巧，没出过大过错。此刻她动作未停，脸上有些微笑意：“在西南方的音缈阁中，少夫人可要前去？”
宋瑜点了点头，确实有这个意思。她怀着身孕，不方便来忘机庭说话，那便由自己过去，况且陆夫人还说过让两人相互照应，那她总得有个照应的样子。
宋瑜用过早饭，又在内室鼓捣一通，将上回送给楚兰素云的香粉另备了一份，送去当见面礼。
路上，她随口问道：“太夫人何时回来？”
今日澹衫薄罗不当值，是霞衣和另外一个丫鬟陪在她身边，那丫鬟的名字太绕口，她一时竟唤不上来。可人家到底伺候她三天了，宋瑜又不好意思再问人家名字，所以许多事情她都吩咐的霞衣去做。
“大抵就这两日，少夫人若是在意，不妨趁早准备。”霞衣搀扶着她垂头恭恭敬敬地答道。
宋瑜也有此意，她始终不能如霍川所说，做不到坦然处之。可说起来，究竟要准备什么？
她毫无头绪，应当送一份礼物才是，胭脂水粉固然不合适，旁的又拿不出手。宋瑜苦恼极了，打算从音缈阁回去后再好好准备。
音缈阁与忘机庭有很长一段距离，从这道门转过那道门，让宋瑜记了很久，可最后实在是给绕得晕了。她索性放弃，反正有丫鬟引路，而且时间长了她总能记住，也不急于这一时半刻。
旁人的院子里都栽种花草树木，可宋瑜刚一进入音缈阁，入目所见便是院子里种着的草药。那些草药的品种有许多她都不认识，旁边还有个小丫鬟在打理，抬头见着宋瑜，她连忙站起，脏兮兮的双手羞怯地背到身后，懦懦地冲着宋瑜打了声招呼：“二、二少夫人。”
少顷，她才如醒过神来一般：“婢子这就进去通传！”
说罢，她火急火燎地跑了。宋瑜禁不住笑，没见过这么迷糊的丫鬟，大嫂跟前伺候的人怎的这么有意思。院里另有其他扫洒的下人，见着她均恭敬地行礼，宋瑜款步步入正室，便见陈琴音正从内室走出。
两人迎头相撞，宋瑜退开半步唤了声嫂嫂：“嫂嫂如今身子非比寻常，快别出来了。前几日我偷懒，一直没来看您，还望您心里不要怪罪于我。”
她说话时眸中含笑，目光真诚，再加上那张倾国倾城的脸，叫人如何怪罪得起来？
陈琴音抿唇，转身领着宋瑜往屋内走去，坐在一方交椅上：“你同二弟才大婚，肯定有诸多不适应，我也经历过这样的事，自然能够理解。”
不过短短几日，她瞧着越发苍白了一些，身子纤弱轻飘飘的，好似风一吹便摇摇欲坠。不是说有身子的人都要好好养着吗？她为何跟旁人不同？三个月根本不显怀，大袖衫罩在她身上很是宽松，根本瞧不见肚子曲线。
宋瑜忽地想起一事，在她身旁坐下气馁道：“我今日原本带了薄礼打算赠送嫂嫂，仔细一想似乎不妥当，自己调的香粉，实在是不便拿出来献丑。”
谈话间已有丫鬟送来热茶，味道与平常喝的不同，宋瑜端着饮了一口，只觉苦得咋舌：“这茶的味道好奇怪。”
其实，两人喝的不同，陈琴音只是普通茶水，但她笑了笑解释道：“这里头加了苦丁，能够清热败火。这几日天气热，喝些苦丁茶对身体有好处。”她才有身孕几个月，不适宜此茶，是以便没喝。说罢她想起宋瑜方才的话，“不知弟妹带了什么好东西，前儿楚兰素云到我这里来，说了你不少好话，想来定是被你收买了。如此倒让我更加好奇起来。”
宋瑜仍旧喝不惯这味道，叫人另换了一杯：“是我从家中带的脂粉香粉，都是我平常用过觉着很好的。可惜方才仔细一想，那其中不乏沉香的成分，我听旁人说这物对身怀六甲的女子不好。若真如此，断然不敢害了您。”
想必陈琴音也知晓，她甚至没多看宋瑜带来的盒子一眼。室内早已撤去沉香檀香等熏香，她才诊断出三月不到的身子，脉象很不稳定，凡事都得小心。
宋瑜见状颇为遗憾，将檀木盒子交给霞衣拿下去，转而另起话题：“我瞧方才嫂嫂模样，似乎对医药颇有研究，连院中都种着药草之类，莫非嫂嫂还精通医术？”
“精通不敢当，不过略知一二罢了。”陈琴音拿绢帕沾了沾嘴角水渍，朝她看了一眼，清清冷冷的眼神里，让人瞧不出情绪，“早年家中出售药材，我跟着父亲便学到一些，平常小病小痛应付一番倒是可以，可不敢卖弄。”
宋瑜对这些倒是有兴趣得紧，一连问了许多问题，端的是要回去效仿的架势。
陈琴音瞧着好笑，便毫无隐瞒地说与她听，甚至命人拿来笔纸分门别类地把草药的名字、功效和用法写下来给宋瑜，这让宋瑜连连称叹。
鲜活明艳的娇嫩脸庞，与侯府中的所有人不尽相同，脸上满是让人艳羡的活力。陈琴音的目光从她身上收回，晦涩难辨。

第十七章 惊芳魂
另一边，端王在王府的后花园设宴款待众人，亭台楼宇，雕梁画栋，入目望去整个府邸尽收眼底，夏日景致美不胜收。
京中有言道端王骄奢淫逸放浪形骸，其实不尽然，他虽然不喜读书，为人骄傲，但也是个极其追求完美的人，不管是人还是物，稍有一点瑕疵都入不了他的眼，是以当他看到霍川出现在眼前时，目光里多了几分复杂。
他邀请的人不多，八角亭内正好凑一桌，都是京城有名有望，平常有来往的人家。
端王今年二十有八，身高八尺风度翩翩，仍旧未立正妃，府上倒有一名侧妃、两位庶妃。天子有意立嫁给他的皇后的嫡妹姬氏为正妃，却被他屡屡寻借口拒绝，他不将成家立业放心上就算了，偏偏迷上了养猫这一闲事，真叫人头疼。
如今，光是后院便养了十来只猫，这些猫咪姿态曼妙，步履轻盈地在花丛中穿梭。霍川虽看不到，但却能听见猫叫，那叫声缠绵悱恻，此起彼伏，但却听得他眉头紧皱，委实是太吵了，还是他家小绵羊的叫声听着悦耳。
偏偏端王怀里还抱着一只，便是才生育的那只母猫。那只猫有蓝宝石一般的眼睛，毛色雪白顺滑，姿态慵懒地在腿上卧着，几乎不搭理众人，偶尔高兴了便低叫一声，听着没什么力气。端王对它简直爱不释手。端王一边抱着猫，一边看了霍川一眼：“成淮前几日大婚，本王为了这小家伙错过了喜宴，实在是有些对不住。听闻新娘子是陇州出了名的美人，成淮兄好福气。”
一般人应该问一句模样如何，是否属实，当真美吗？他倒好，先是恭贺一番，再问陇州有无什么漂亮的猫，从头到尾对新娘子的容貌半点兴趣也无。
霍川对这些未曾上心，但倒多少有所耳闻：“陇州城内刘家养了一只猫，眼睛的颜色会随着日光发生变化，早晨柳绿，到了傍晚便渐次转为靛蓝，很是稀罕。”
闻言端王果真来了兴趣，当即便命人去打听，心情甚好地道：“莫非成淮也喜爱猫？我这儿刚下了几只小崽，品种纯正，我不舍得送人，正准备自己养着。你若是喜欢便拿去一只养着。”
其实恰恰相反，霍川对猫一点兴趣也无，只觉得这东西又骄傲又难养。他是个耐心极差的人，仅剩的一点点全给了宋瑜，再无心思应付旁的。
他思量片刻：“多谢王爷。”既然宋瑜喜欢，抱一只回去，讨她欢心也未尝不可。
端王身旁身穿月白长袍、模样俊朗的青年是年轻的太子少傅，他姓高字祁谦，其父是中书省尚书，他同端王关系最为要好。
高祁谦随手拨拉了两下猫耳朵，却惨遭嫌弃，这会儿他将目光放在霍川身上，状似随口地问道：“庐阳侯近来可好？月前我到侯府拜见他，见他对丧子之痛仍旧不能释怀，形容哀戚。”
两人在霍继诚出殡时有过一面之缘，在霍川的婚宴上也说过两句话，但因两人都是凉薄的性子，是以仍旧属于点头之交。
霍川捏着山水茶杯微一转，不疾不徐地道：“已大好，有劳少傅挂念。”
高祁谦不以为意地勾了勾唇：“那便好，改日我再到府上拜访。”
一桌人饮酒说乐，侃侃而谈，霍川不胜酒力，十分明智地退出战局。一席酒散，众人意兴阑珊地离去，端王仍旧留有几分清醒，对他道：“成淮，你留下。”
霍川脚步微顿，复又坐回石墩上，端王对面是喝得醉醺醺的、倚靠着亭柱的高祁谦。
临近午时，宋瑜在音缈阁待了很久，是时候离去。
不知为何她跟陈琴音很谈得来，霍菁菁常道大嫂是个寡淡的人，根本说不到一块去。可宋瑜竟跟她很有话说。陈琴音说得少，泰半时候是她喋喋不休。不过半日的工夫，宋瑜便对她好感大增。
宋瑜正欲离去之时，前头忽然有丫鬟通报：“太夫人回来了！”她顿时慌了阵脚，怎么如此突然？不是说还要再三两日？
陈琴音也是茫然，但她到底比宋瑜镇静得多，拾掇一番便携宋瑜前往正堂：“先到前头去，你不必惊慌，只管与平时一样便是。”
宋瑜讷讷地点头，跟在她身后。说是不慌，可她眼下依然惴惴不安，手心捏出汗来，脑子一团糨糊。
从音缈阁到前院有一段距离，走游廊底下会快一些，但免不了要上下石阶。
宋瑜与陈琴音错开了半个身子，她因紧张一直半垂着脑袋，所以余光可以很清楚地看见身后丫鬟的动作。那是她带来的丫鬟，不是霞衣，是名字记不大清楚的那个。
台阶共有七八级，两人正欲往下行去，便见她伸手在陈琴音身后轻推一把。她动作很小心，况且有霞衣在一旁挡着，若不是她现在的方向独特，或许真会看不到。
陈琴音身子前倾，足下趔趄踏空一阶，眼瞅着便要栽倒。
台阶虽不高，但如果陈琴音这么直挺挺地摔下去后果依然会严重，尤其是她还怀着身孕。宋瑜登时错愕不已，她伸手拉她时已经来不及，没顾得上多想就在空中转了个身，结结实实地垫在陈琴音身下。结果，宋瑜的头碰到栏杆上，发出沉闷一声响。起初她身上没什么感觉，片刻后，疼痛才传遍全身，尤其是背部火辣辣的，疼得难以忍受，小腿也疼得很。
宋瑜身上是惊魂未定的陈琴音，她从宋瑜身上坐起，摔下来时她虽极力护着肚子，还有宋瑜在底下垫着，但此刻她仍旧觉得肚子隐隐作痛。
丫鬟惊慌失措地围了上来，生怕她有任何不测，那里面可是霍家长子的遗腹子，陆夫人极为重视，若是出了差错她们可担待不起！
丫鬟们忙作一团，一些人赶忙去请大夫，还有一些到前院通报。
再看宋瑜，她头上无伤，但是台阶上却有大片的血迹。霞衣吓坏了，将人从地上扶起来唤了两声，可她已然昏死过去，毫无反应。此刻宋瑜双目紧合，长睫毛垂着，精致漂亮的小脸变得苍白。
正堂固然是没法去了，先将人送回屋里是正经。
丫鬟们片刻不敢耽误，纵然她们有十条命，也赔不起陈琴音肚子里的那位祖宗。几人忙作一团，七手八脚地将陈琴音送回音缈阁，并叫了府中有经验的婆子来照顾。
霞衣将宋瑜扶起，方才不知她伤在何处，此刻碰到她的后脑勺，掌心一片黏稠的猩红，她睁大眼急急唤了声少夫人，可惜宋瑜早已昏死过去，无法给她回应。原本从台阶摔下来不至于造成重伤，偏巧她撞在鹅颈栏杆上，导致头部受创。
与霞衣同行的丫鬟名唤蝉玉，她没料到宋瑜竟然会舍身相救，登时立在远处有些怔忡。直到霞衣吩咐，她才惶惶然地将宋瑜从地上扶起，送回忘机庭。
太夫人才回来，端坐太师椅上正询问两个儿媳的下落，便有丫鬟来哭着通报：“夫人，太夫人，出大事了！”
言罢，她被陆氏狠狠一瞪，她认得出这丫鬟是陈琴音身边的人，又急忙问道：“你冒冒失失的成何体统，琴音平常没教你规矩不成？”
搁在平常那丫鬟被如此训斥恐怕早已腿软，但此刻她顾不得许多，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膝行向前：“大少夫人从台阶上摔了下来，正昏迷着，情况恐有不妙……”
前头坐着的老态龙钟、发丝银白的妇人正是太夫人无疑，她瞧着比陆氏和蔼些，面目慈悲。闻声焦急地杵了杵云纹拐杖：“怎么回事？好端端的为何摔了，肚子里不是还有一个，怎的恁不当心？”
那丫鬟支支吾吾答不上来，具体如何她也不清楚，只记得当时自己眼前一阵天旋地转，二少夫人已然躺在大少夫人身下。她正欲解释，陆氏与太夫人便神色紧张地起身赶往音缈阁。
陆氏一边走一边皱着眉头问：“可否着人去请了郎中？”
丫鬟亦步亦趋地跟上，低着头惴惴不安地答道：“已经让人去请了，另外还叫了几个婆子来帮忙。”
陈琴音若是出事，她定然逃不掉惩罚。以陆夫人对孩子的重视程度，她势必没有好果子吃……思及此，她不由得越发担忧，却只能祈祷最好大少夫人母子平安。
她们赶到音缈阁时郎中尚未到，陈琴音在床榻静静地躺着，由于受惊过度，她的脸上更没血色。她睁眼愣愣地盯着床顶帷幔，仍旧心有余悸。方才悠悠转醒后，她只觉得小腹阵阵疼痛，好在不如刚才剧烈了。
陆氏和太夫人来到跟前，着实关切一番，又担心说得太多使她累着，便将丫鬟叫到跟前询问情况。那丫鬟走在后头，根本没看见是怎么个情况，哪说得出来。
恰好此时郎中到来，覆上一方绢帕在细腕上把脉之后，只道她是受惊过度，动了胎气，日后多加调养并无大碍。话音一落，众人皆松一口气，郎中去一旁开药方，丫鬟跟着他去拿药，内室仅剩陈琴音、陆氏和太夫人三人。
陆氏坐在床头绣墩上，严肃地问道：“你实话跟我说，究竟是怎么摔的？”
陈琴音倚靠着引枕，头微微下垂瞧着不大精神，静默许久才缓缓道：“有人在身后推了我一把。”
虽然力道极轻，但她却感觉到一双手碰在身后，恰好她一只脚悬空，没踩稳便摔了下来。彼时离她最近的便是宋瑜，是以推自己的人不可能是她，更何况她还救了自己一命。那便只能是丫鬟，两人身后是宋瑜的丫鬟霞衣和蝉玉，她也不确定是哪一个。
当陈琴音将想法说与陆氏后，她脸色蓦地沉了下来：“你说那丫鬟是宋瑜的人？”
陈琴音颔首，旋即料想她必定误会了，于是虚弱地解释道：“我从石阶上摔倒时，是她舍身相救挡在我身下的，所以我才能平安地躺在这儿。母亲应当将此事查清楚，不要误会了她。”
陆氏闻言面色稍霁，同她说了几句贴心的话，这才起身离去。
陈琴音欲跽身相送，被太夫人拦住了：“既然身子不好，就应当好生养着才是。不必送了，我们自会离去。”
陈琴音抬头，很是愧疚：“祖母回来孙媳竟没能前去恭迎，实在不孝……”
可这又有什么办法？权衡之下自然是她的身子要紧，是以太夫人没有怪罪她，只劝她好生照顾自己，安心养胎，莫再出什么差错。
两人从音缈阁出来便前去忘机庭，顺道看望宋瑜伤势。
宋瑜的情况比陈琴音严重些，她至今昏迷未醒，血倒是止住了，可是一张小脸惨白惨白，了无生气的模样。澹衫正在给她包扎伤口，白绫绕了一圈又一圈，泪水止不住往下落。
才一早上的工夫，姑娘怎的就伤成了这个模样，她本就身子较弱，此刻又摔着了头……她心疼宋瑜，这侯府果真是不适合她。霞衣说姑娘是为了救陈琴音才受伤了，可个中原因又有谁知？
太夫人坐在床头长吁短叹：“这孩子真个热心肠，为了救琴音把自己伤成这模样……”
方才在音缈阁的谈话她都清楚了，所以越发对宋瑜起了怜爱之心。她委实愧对于霍川，可对霍川和宋瑜二人也别有一番担忧。不是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实在是看多了京城侯府里的钩心斗角。她也要提防着霍川回府要为当年所受苦难讨回公道……可如今见着宋瑜后她就打消了这猜想。她看着如此纯善，霍川大抵爱惨了她，才会不顾一切将她娶入家门。
陆氏将今早陪伴宋瑜的两人唤到跟前：“两位少夫人出事时，你二人就在身旁？”
蝉玉低垂着头做出畏惧模样，霞衣据实以答：“回夫人，确实是我和蝉玉伺候。”
内室宋瑜在休息，郎中开了几副内服外用的药便离去。为不吵着她，陆氏便移到正室审问二人，她面目严肃，使人畏惧，闻言狠狠一斥：“大胆！”
霞衣蝉玉慌张下跪，禁不住浑身哆嗦，她们心知定然逃脱不了干系，遂迭声求饶。
陆夫人的话响在头顶：“大少夫人失足，你两人离得最近。她亲口同我说有人作祟，不知是你们其中哪一个？你们若是老实交代，兴许我会从轻处置！”
谁知两人皆摇头，霞衣茫然地觑了蝉玉一眼，眉头微微拢起。然而她惶恐模样不像作假，两人一起生活多年，蝉玉是什么脾性自己再清楚不过，她谨小慎微，给她一百个胆子她也不敢做这事。
陆氏问不出个所以然，着实有些气恼：“霍家子嗣岂容你们这些腌臜之人惦记！”说罢她唤了一声“来人”。
三五名仆从候在门外，陆氏便命他们将霞衣蝉玉带下去：“各打三十板子，谁也不得手软！”
她们虽为丫鬟，但到底是皮娇肉嫩的姑娘，平常人受二十板子便吃不住了，三十大板简直去了人半条命！
霞衣再镇定此刻也忍不住哭着求饶，可惜陆夫人吃了秤砣铁了心，端的是不肯轻饶两人。为避免她俩的哭声吵着宋瑜，便吩咐仆从将她们带走，在前院行家法。走时她还不忘吩咐其他人：“将二少夫人照顾好，出了任何差错，你们的下场便同她们一样。”
众人万分小心地颔首应是，待到人走后对待宋瑜越发上心起来。
宋瑜的脸上一片潮湿，好像有一片乌云专门在她头顶下雨，她摸了摸脸颊，放到嘴里一尝，那雨水却是咸的。
她缓缓睁开眼才知是梦境，此刻她头疼欲裂，尤其脑后更是剧痛。看清面前的人后，哪里是下雨，分明是澹衫在她跟前一个劲儿地哭泣！
澹衫手里端着才煎好的药碗，刚才，她怎么都唤不醒她，越发悲从中来，所以才哭得收不住。现在，见宋瑜醒了，她举起袖子擦了擦眼泪，关切地问道：“姑娘可算醒了，身上可有哪儿不舒服？这是郎中开的药，快趁热喝了吧。”
宋瑜一双大眼睛无力地眨了眨，声音干涩绵软：“我可能是摔得厉害了，身上哪儿都疼。实在没有力气抬手，不如你喂我吧。”
见状澹衫又要落泪，她怕宋瑜看了心烦，硬生生给忍了回去：“好，好，婢子喂您。”
澹衫一勺一勺地将药送入宋瑜口中，她口中无味，被腥苦的味道一刺激顿时精神了不少。宋瑜皱眉咋舌，总算将一碗药喝得干干净净。
宋瑜吃罢药后才想起来问：“大嫂如何，孩子无事吧？”
澹衫颔首：“母子平安，姑娘别担心。”
她这才放下心来，想起无意间看到的一幕，又问道：“今早陪我的两个丫鬟，除了霞衣外，另一个唤什么名字？她现在人呢？”
澹衫以为她是担心两人，于是就老老实实答道：“是蝉玉吧，她们两人都被陆夫人带去前院了。各打了三十板子，不知情况如何。”澹衫的语气里不无担忧。
宋瑜不再言语，她想跟陆氏说明情况，但深觉情况不简单。蝉玉一个丫鬟，怎会做出这种荒唐事情，必定是有人在后头指使。蝉玉是她身边的人，说出去第一个怀疑的便是她，好在她救了陈琴音，打消了这种误会。
日薄西山，暮色将临，外头红霞映天，她竟然昏迷了两三个时辰。她此刻不能下床，澹衫便坐在床头陪她说话，其间薄罗又给她换了一回药。宋瑜的伤口不大深，流的血却不少，以至于宋瑜红润的脸蛋变得苍白，瞧着楚楚可怜。
宋瑜没什么精神，泰半时间都是薄罗逗趣引她高兴，可惜她一笑便牵扯伤口，龇牙咧嘴地喊疼。澹衫将薄罗哄了出去，才到正室便见一人从外头回来，沉稳地迈过门槛。
霍川面上没多少表情，瞧不出喜怒哀乐。后头明朗怀里捧着一只才出生不久的小奶猫，几乎还没有他巴掌大，毛色纯白，尚未开眼。
澹衫薄罗连忙退至一旁，恭恭敬敬地唤了声，心怀惴惴不知该如何开口。
霍川确实不知宋瑜出事，行至内室门口停住，从明朗手中接过那只小猫，转头问丫鬟：“宋瑜可在屋内？”
毛茸茸的一团，放在手心痒痒的，霍川很不适应这种触感。屋子里安静得有些不对头，丫鬟屏息凝神，大气都不敢喘一声，霍川还以为宋瑜不在，是以才如此询问。
澹衫低头欲同他说明情况：“姑娘才醒，回禀公子……”
不待她说完，霍川便打断：“你们不必进去伺候。”
内室情况他早已熟识，凭借对家具摆放的记忆，不必人领他也能随意走动。话音一落，他就打开琉璃帘子，举步往内室走去。
药碗虽被丫鬟收走，但仍旧留有淡淡药味，同室内恬淡馨香格格不入。
霍川微不可察地蹙了蹙眉，低唤了一声三妹。
早在他回来时宋瑜便已听见外头动静，她想起身，奈何后背和小腿疼得动弹不得，只能作罢。她怔怔地盯着霍川的身影，只是一天没见，却仿佛过了许多个春秋。宋瑜鼻头酸涩，这才发觉竟然有些想他。
她受了伤，头一个想跟他哭诉，想向他寻求安慰。
目光一转落到霍川掌心里，竟见一只才出生不久的小猫，小猫只会发出微弱的叫声，宋瑜眸子一亮，难怪他今早离开问她想不想养猫，本以为是自己做的梦罢了，没承想竟是真的。
他小心翼翼托着的模样着实好笑，宋瑜禁不住弯起眉眼：“这是送给我的？”
霍川来到床头坐下，将她两手放到腿上，颇有些迫不及待地把小猫放在她手心：“端王家的母猫下了四只小猫，便送了我一只。你看着养就是了。”
宋瑜盯着他一本正经的模样，抿唇嗯了一声，悄悄地说：“我想抱一抱你，可是不能张开手，你能抱抱我吗？”
她不能张开手，是因为肩胛酸疼，霍川却以为是她手里有小猫的缘故。难得她如此乖巧地请求，毫不掩饰对他的依赖，霍川心中胀满了欣喜，他毫不犹豫地将她揽入怀中：“我才离开一天，三妹便想我了？”
伤口被他碰到，宋瑜低低地哼了一声，埋首在他颈窝中点了点头：“有一点想，不是很多。”
霍川禁不住低笑出声，抱着她越发紧了些。
宋瑜担心他压坏了怀里小猫，没一会儿便将人推开。她把小猫放在锦被上，那么小一点儿，到了陌生环境惧怕不安，不住地低声咪呜，可怜兮兮的让人心疼。
霍川这才想起刚才闻到的药味：“是你在喝药？”
宋瑜知道瞒不住，是以乖乖说是。
旋即，宋瑜的手被他握住，力道大得不容她抗拒。他脸色骤然转变：“为何喝药，是不是……”
宋瑜哪知他想歪了，他又捏在她擦破皮的地方，宋瑜忙不迭地摇头：“不是，不是。”
手下的身子一个劲儿打颤，霍川如何感觉不出，他觉得不对劲，放轻了力道轻轻地摩挲着她的手背，眉头越皱越紧：“手怎么回事，为何受伤了？”
宋瑜瘪瘪嘴，忍不住跟他倾诉：“不小心摔着了。”
霍川顿时沉下脸，既是到了喝药的程度，可见伤得不轻。他才离开了几个时辰，她怎的就将自己弄成这副模样？
霍川顿了顿又问：“还伤了何处？”
宋瑜不说话，只拉着他的手碰了碰腰背和小腿，霍川的脸色越发阴沉难看。直到他碰到宋瑜头顶白绫，终究忍不住冷声唤来人。
霍川浑身笼罩着的阴霾让人心悸，澹衫薄罗跪倒在地，知道自己多半是逃不过霍川的责备，脸上的表情，颇有些视死如归的意味。
霍川将床头药碗扫落一地，厉声质问：“你们是废物不成？好端端的人竟然照顾成这样？”
他很少跟下人发火，平常他严厉虽严厉，但大都属于心平气和。眼下他确实气得不轻，恨不得将人责打一顿，若不是宋瑜抱着他臂弯求情，或许他真会这么做。
这事本就跟澹衫薄罗无关，宋瑜软声恳求道：“这不关她们事……你不要生气，我什么都同你说。”
见霍川仍然抿着薄唇不为所动。她挥手示意两人退下，薄罗澹衫惴惴不安地退出内室，才觉得额头惊出一层薄汗。
宋瑜埋首在他胸口，只露出一双红红的耳朵：“夫君，夫君……”
撒手锏果真见效，霍川顿时便略有动容，手掌怜惜地放在她头上，声音仍旧冷厉：“同她们无关，那是谁的原因？”
呼吸之间都是他冷冽干净的气味，宋瑜有些舍不得离开，若是被他一辈子这样抱着也好。她今天格外爱撒娇，或许因为受伤才显得脆弱吧，她就是不由自主地想依赖他：“是府里名叫蝉玉的丫鬟，我今日去看大嫂，身边只带了她和霞衣两人。”
宋瑜将所见情形一五一十地交代完毕，包括她如何救了陈琴音，说完话里很有几分得意：“我方才问了澹衫，她说大嫂母子平安。”
听在霍川耳中却忍不住生气，旁人是平安了，可她呢？浑身上下哪一处是好的？
霍川气恼得想教训她，然而她这副可怜巴巴的模样，真要下手他又于心不忍。特别是听着她软软糯糯的声音，他的心软得一塌糊涂，没见过这么傻的：“下回若再出这种事，只管让旁人去救，你不必去管。”
听了这个，宋瑜可不乐意了：“难道我要眼睁睁地看着大嫂摔倒？她肚子里还有孩子呢，是你们霍家唯一的子嗣，出了差错我可担待不起……”
“谁说是唯一的子嗣？”霍川捏了捏她脸颊，也只有这处是完整的，他因心中有气，力道便没控制，“我同你会有许多孩子，他们都姓霍。”
宋瑜羞赧不已，怪他把话说得太直白，偏头一口咬住他手指头：“那是你的孩子，不是大嫂的，自然不一样。”
柔软的舌头无意间扫过指腹，霍川微微一僵，旋即面色如常地抽出手：“快些养好身体。”说着，他又补充一句，“这几日你哪里都不许去，音缈阁我会让人去慰问，你无需管。”
宋瑜即便想管也是有心无力，遂听话地点点头，反正她刚得了一只小猫咪，兴趣大得很。
方才她只顾着和霍川说话没有理它，才一会儿的工夫小猫便埋在爪子里睡着了。小小的一团捧在手心，简直要将人的心都暖化了，宋瑜低头蹭了蹭它柔软的毛发道：“我们给它起个名字好不好？我从来没养过猫，不知该怎么照顾。”
霍川对此很随意，在他眼里那就是一只畜生，哪里还需要起名字。
不过宋瑜对此乐此不疲，他便随口敷衍道：“我明日让人去端王府问一声，再告诉你如何养合适。至于名字，你看着起就是了。”
宋瑜对他态度很不满意，噘嘴哼了哼：“那我叫它成淮好了。”
果不其然，霍川薄唇一抿，不悦地道：“换一个。”
宋瑜嬉笑，执意要跟他唱反调：“川川。”
霍川扯起嘴角，阴晴不定地开口：“你从未如此亲近地叫过我。”
他唯一一次听到还是上回，她被逼到无路可退时，不情不愿地唤了一声霍成淮，想不到再从她口中听到这两个字，竟是托一只猫的福。
宋瑜起名字很认真，来来回回不下十几个，最终决定唤它作糖雪球。盖因这只小猫缩成一团的模样，白白软软的像极了糖雪球，宋瑜对它简直爱不释手。
用过晚饭宋瑜又睡了过去，与她紧紧挨着的是糖雪球。原本宋瑜担心压坏了它，想给它在地上铺一个小窝，奈何实在舍不得。好在她受了伤不能乱动，是以退开一些隔着距离，这才放心入睡。
霍川在正室将今日情况了解之后，命人去唤蝉玉前来。她今日才被杖责一顿，根本下不得床，几乎匍匐着被带到跟前。
霍川端坐在太师椅上，开门见山道：“是何人指使你这么做的？”
她后背到腰部的一块血肉模糊，只马虎上了一些药，效用却不大。其实，今日陆氏该问的都问了，她端的是一个字不肯透露，咬紧牙关只字不提。回去后连霞衣都禁不住怀疑，试探地问了她几句话，她依旧缄默不言。
现在，她连面对着霍川不怒而威的面容，亦是一派镇定：“没有人指使，是婢子一时鬼迷了心窍。”
无论霍川如何问她都是这一句回答，霍川登时大怒：“既然如此，那便斩去双手吧，看日后如何为祸侯府！”
这时，她的眼里才透出了惊惧，但她很快忍了回去，她紧咬着下唇，几乎将下唇咬出血来。
霍川素来不是心地慈善之人，平常他不轻易惩罚下人，是因为那些人没触到他的逆鳞。如今蝉玉不仅碰了那逆鳞，还让宋瑜落得一身伤，霍川无论如何也没法忍受。
堂屋鸦雀无声，无人敢上前。盖因府内从未有过如此重的惩罚。连陆夫人都只是杖责三十……砍去双手，仆从面面相觑，一时琢磨不出这位少爷说的是气话或是其他。
不见下人动作，霍川的眉峰染上寒意，他踱步到蝉玉身前道：“想明白了吗，谁指使你？”
蝉玉两手的指甲深深抠进肉中，她浑身颤抖，咬着牙矢口否认：“无人指使……是蝉玉一人所为。”
霍川双手背在身后，紧紧地捏握成拳，他合目冷声道：“带下去，斩了双手。”
这断然不是开玩笑的口吻，仆从不敢不从，上前将绝望的蝉玉从地上拖起，带往后院去了。
经历方才那一幕，底下丫鬟对霍川颇有些惧怕，他浑身上下阴气沉沉，仿佛从地府而来的罗刹。她们生怕一不留神惹他不痛快，下场就如同蝉玉一样。
有知道内情的，除了同情之外，最多的便是认为她自作自受。蝉玉是活腻了不成，好好的竟去加害侯府的两位少夫人，若是大少夫人肚子里的遗腹子有任何意外，就算她死一百次都不够赔偿。
丫鬟伺候完霍川洗漱便退下，屋内只留了一盏白瓷灯，柔和的光线照着床上小小身影。宋瑜缩成一团睡得正酣，忽然觉得床榻塌陷一块，接着她便觉得自己被一双手臂环住。她恍然惊醒，下意识推开霍川胸膛：“我的糖雪球！”
霍川的脸有些黑，僵着身子一动不动。
宋瑜没看到身旁的小猫，神志陡然清醒。还以为小猫是被霍川压在身下，她面色发白哆哆嗦嗦将霍川推开一些，但仍旧没看见小猫的身影：“你、你是不是把我的糖雪球压着了……”
她的嗓音软软的，大抵是才睡醒的缘故。宋瑜急得连眼泪都要掉出来了。那是她才得到的小猫，怎的一个晚上不到就遭受不测？
霍川被她推到床沿，只差半寸就能掉到床下。直到宋瑜实在担忧得不行，他才缓缓道：“它在地上，丫鬟给它另搭了一个窝。”
闻言宋瑜半坐起身往地上看去，果见地板上用织金薄褥围了一个小小的床铺，恰好够糖雪球睡。此刻它正舒服惬意地窝在里头，小爪子懒洋洋地搭在眼睛上，睡得安详。
宋瑜这才松一口气，重新躺回去，噘嘴埋怨道：“你为何不早些告诉我？我方才真以为你把它压死了。”
言罢她才察觉到霍川就坐在床沿上，再往外一点点，他就要掉下去了，而这是她情急之中所作所为。宋瑜声音越来越小，讷讷地盯着霍川，不见他有任何动作，连面上表情都淡淡的。她以为霍川生气了，忙扑到他怀里认错：“是我不好，错怪你了。”
真是个活络的姑娘，难怪讨人喜欢。
然而霍川却牵起嘴角冷嘲热讽道：“白天不是还浑身都疼，到了晚上怎么浑身都是力气？”
宋瑜被他说得窘迫难耐，其实她身上还是很疼的，可是方才特殊情况，便一时没工夫管疼不疼的问题。现在理智回位，她哀哀地唤了一声：“疼，手臂疼头也疼……你给我揉揉好不好？揉揉就不疼了。”
霍川低声冷笑：“疼是活该。”
看她下回还敢不敢这样多管闲事了，分明自己没那个本领，却还要充英雄。受了伤也好，吃一堑才能长一智，霍川虽忍不住嫌弃她，但却听话地给她揉捏起她的手臂，他的动作是前所未有的轻柔。
宋瑜惬意地眯了眯眼睛，往他怀里拱得更深了一些：“你方才做了什么？外头吵吵嚷嚷的。”
她再动自己便真的要掉下去了，霍川抱着她往床榻里面移了移。两人之间免不了要起摩擦，宋瑜绵软的身子毫无缝隙贴着他，幽如兰草的气息就萦绕在身前，霍川免不了起了不该有的反应……可怜洞房花烛夜太过火，他先前还顾念着宋瑜的身体，一直有所收敛，如今过去好些天，他尝过甜头之后哪里还忍得下去。
他的手碰到宋瑜头顶覆着的白绫，刚腾升起的那点旖旎念头顿时消散。还是让她先养伤吧，养好了才能没有后顾之忧。
霍川轻轻碰了碰她的额头，哑着嗓音艰涩道：“有个丫鬟做错了事，教训她一两句罢了。”
既然不是什么大事，宋瑜了然地哦了一声，没多追问。困意再次袭来，她倦怠地打了个哈欠：“今日太夫人回来了。”
霍川顿了一顿道：“我知道。”
她一连打了三个哈欠，眼睛挤出泪花，赖皮地在霍川胸膛蹭了蹭：“可我非但没去看她，还劳烦她老人家亲自跑一趟，心里很过意不去。不如等我能下床了，我们再一道过去请安吧？”她脑袋瓜转了转，认真地道，“今日我见了她一面，太夫人瞧着挺和善的，同我说了一些暖心的话，很像我的祖母。”
霍川低低地嗯了一声，只消她高兴，怎么都好：“待你伤好了再说，明日我先过去一趟。”
宋瑜这才心满意足地嗯了嗯，就在他怀中沉沉睡去。
翌日起来，宋瑜身上轻松不少，许是昨日擦的伤药有用，头也不那般疼了。她摸了摸脑袋从床上坐起，不远处有两个丫鬟端着水盆帕子，不知等候了多久。
瞧一眼外头太阳，旭日当空，天空一碧如洗。看模样早已过了辰时了，她竟一觉睡到现在！
丫鬟见她起床，恭恭敬敬上前伺候梳洗，态度比以往端正了许多。两个模样有些陌生，不像是在前头当值的丫鬟，颇有些笨手笨脚，但她们偏偏又怕宋瑜有任何不满，因此，两个人忐忐忑忑，反而弄巧成拙。
宋瑜不耐烦地从两人手里夺过帕子，用自己调的玉容散洗干净脸，睫毛挂着水珠问道：“园……成淮呢？”
其中一位穿鹅黄粗布衫的丫鬟诚惶诚恐地道：“少爷一早就起床出去了，此刻大抵在太夫人的院子里吧。”她说得结结巴巴，好似宋瑜下一刻便会将她处死似的。
她颤抖的幅度太大，连宋瑜都免不了怀疑：“你怎么了？我又没怪你，怎的就吓成这样？”
原来昨日霍川处置蝉玉时，恰好轮她俩在外头当值，亲眼目睹了一切，对霍川的心狠手辣惶恐至极。因宋瑜这里缺人伺候，她俩才临时被调到了这里。没承想她如此胆小，宋瑜才问了一句便扑通跪在地上。
她一跪旁边那个也扛不住了，两个连声讨饶：“夫人不要斩婢子的手，婢子虽笨手笨脚，但好歹有些用处……”
两个人急得语无伦次，声泪俱下地为自己求情。这倒把宋瑜弄糊涂了，她捧着帕子擦了擦脸，好奇地踱步到两人跟前：“我怎么听不明白，我为何要斩你们的手？你们的手比旁人好看不成？”
“不不……”两个丫鬟忙不迭摇头，脸上的表情比哭还要难看，“婢子是怕夫人告诉少爷，若是如此婢子恐怕……”
宋瑜听着越来越困惑了，她立在两人跟前，缓缓俯身盯着二人眼睛：“从头到尾说一遍。”
一会儿斩手一会儿霍川的，委实将她绕糊涂了，大清早，宋瑜可没那么好的耐心，她的起床气是几年如一日的严重。两个丫鬟见她模样严肃，虽为害怕，但好歹战战兢兢地将昨日事情叙述了一遍。
宋瑜越听越沉默，她的睫毛微微下垂，掩住了眼里流转的光华：“蝉玉此刻在何处？”
丫鬟低着头道：“她在后罩房歇着，昨日被夫人打了一顿，如今又没了双手……整个人只剩下半条命。”
宋瑜直起身，头一回表情清冷地看着二人，抿着唇一字一句道：“日后休要再让我听到你们编派少爷的不是，他是怎样的人由不得你们置喙。蝉玉意图谋害大少夫人，如此也是她自食恶果，自作自受，怨不得别人。”
她平常是那样好说话的人，一言一行温婉柔和，鲜少训斥下人，可这个侯府是个是非之地，才来多久她便硬生生换了副模样。想想，宋瑜也不无悲戚，大抵昨日摔着了头，从此将她摔清醒了，想事情不如以往那般简单了。

第十八章 前缘误
宋瑜一直觉得很诧异，蝉玉是自己身边的人，旁人断不会认为一个丫鬟会有如此大的胆子，昨天的事情，头一个怀疑的便是她的主子——有人意图陷害自己，宋瑜将阖府上下的人想遍了，最终却被逐个排除，毫无头绪。
陆氏自然不可能，她分外在意陈琴音肚子里的遗腹子，只等着这个孙儿出生，让她翻盘呢。即便是她想嫁祸于自己，也断然不敢冒此风险……两位姨娘不无嫌疑，但仔细一想又没任何动机。宋瑜想得头疼，她果真不能高估了自己，想不出个结果，她索性放弃，等霍川回来后解决。
两个丫鬟还在地上跪着，宋瑜抿着唇想了片刻道：“日后你们二人不必在跟前伺候了，回到原来的地方去。”脚步转了转，她又偏头问道，“薄罗澹衫呢？”
丫鬟小心翼翼地道：“今日不轮两位姐姐当值，现在应该在后罩房照顾蝉玉……姑娘若是需要，婢子这就将她们请来。”
宋瑜颔首，毕竟在跟前伺候了十来年，还是她们两个最懂得她的习惯，彼此间也更聊得来。
她本欲将两人唤来跟前，闻言她忽然改了念头：“不必，正好我也去后罩房一趟。”
丫鬟抬眸，面露诧异。
宋瑜说到做到，她穿戴整齐，便走出忘机庭。丫鬟亦步亦趋地跟上，她身上的伤还没好，可不能再出意外。
“少夫人，你腿伤未愈，还是在床上歇着较好，万一落下了病根……”身穿鹅黄色半袖衫的丫鬟一脸担忧，好似宋瑜走的不是平地，而是山路。
宋瑜确实走得有些费劲儿，虽然小腿上只是些皮外伤，没伤到骨头，可她每走一步都觉得腿上刺刺地疼。她索性让两个丫鬟一人一边搀扶着自己，放缓步子走去丫鬟居住的后罩房。
她如此执意过去，不是为了看望蝉玉，而是想从她口中问出些什么。毕竟她当日举措全落在自己眼里，是没法狡辩的。何况听说她平常是个腼腆温和的姑娘，究竟出了何事才会一时鬼迷心窍？
宋瑜若是不亲自盘问，恐怕这几日她都没法安心，会时时刻刻将此事挂念在心上。
后罩房距离忘机庭有些距离，她走两步歇一歇，用了一炷香工夫才走到后罩房。蝉玉的房间在东边数第五间，直棂门虚掩，窗户半撑起，细微的话语声从里头传出。
宋瑜从直棂窗走过，偏头看见澹衫正在给蝉玉换药，绷带之下血肉模糊，不断有血从白纱布下浸出，她看得心头一悸，下意识地别开头去。
蝉玉往昔红润的脸蛋毫无血色，嘴唇发白，额头上是密密麻麻的汗珠。她方才从昏迷中转醒，钻心的疼痛从两手传遍全身，她静静地倚靠在被褥上，了无生气。
几人从窗外看到宋瑜身影，谈话戛然而止，见她出现在门口。薄罗连忙站起，手里还端着药膏，磕磕巴巴地道：“姑娘怎么来了，您身上不是还有伤？这地方晦气，您别进来……”
可惜话说得晚了，宋瑜已然在她震惊目光中迈过门槛，说到底她心里总归有那么点不舒服：“我若是不来，怎么知道你们在这儿做好人？”说罢她往蝉玉身上看了一眼，尽量不去看她双手。只见她模样虚弱，果真如两个丫鬟所说，一只脚都迈进了鬼门关里。
蝉玉接触到她视线，一言不发地转开目光，不肯与她多接触。
澹衫薄罗被她说得臊得慌，匆匆给蝉玉缠好纱布，站在她跟前认错般地道：“婢子也是瞧着她可怜，昨日发生那样的事……却没一人照顾……”
她们不知道宋瑜受伤是因为蝉玉的缘故，只当她是如同霞衣一般，被霍川迁怒的，还平白无故丢了一双手，别说日后生活成不成问题，现在她恐怕连活下去都困难。而最无辜的恐怕就是霞衣，此刻她正在隔壁屋子躺着。她们早晨才给她换过药，她发了一整夜的高烧，混混沌沌的清早才睡去。
宋瑜将几人都支开了，她有些话想单独问问蝉玉。
澹衫薄罗和另外两个丫鬟退去，均在门外守着。宋瑜距离床头有两步远，静默了许久她才一本正经地问：“昨日你推大嫂的举动我都看见了，旁的我都不问，只想知道你为何这么做？”
蝉玉面色微诧，她以为自己做得足够小心，未料想自己的动作仍旧落入宋瑜眼中。她是府里资历较深的丫鬟，进入侯府时才十岁，到现在已经有十三年，是个老姑娘了。其实，她明明有机会嫁人，可惜不知怎的，她偏要守着忘机庭不肯离开。她一改方才轻松，脸上顿时生起警惕淡漠的表情，对宋瑜问题避而不谈：“反正我命不久矣，说再多都无用，二少夫人觉着如何便是如何吧。”
这叫什么回答？哪有人这么敷衍的。
宋瑜很不高兴，她偏不信世上有这么倔的人：“你是单纯地想害大嫂，还是意欲陷害我？”
蝉玉闻声竟然扯起嘴角艰难地笑了笑，眼神不无嘲讽，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见：“二少夫人好天真，我若真想陷害你，又怎么会告诉你？”
宋瑜想了想也觉得自己问得很没道理，她抿了抿唇，佯装没听见，继续问道：“有人指使你吗？他给了你什么好处？”
可是无论宋瑜再怎么问，蝉玉都缄默不言，反而低头渐渐笑出声来。她的笑音由低到高，笑得人毛骨悚然，宋瑜下意识后退半步，头皮发麻地看着她。
蝉玉已经不大正常了，一日之内变故太大，打击颇多，早已超出她能承受的范围。
她猛地抬起头来，眼睛里泛着血丝，模样狰狞：“他究竟看上了你哪里？”
宋瑜被她这句话唬住，怔怔地愣在原地半天没回过神。
她说话没头没脑的，这个“他”所指是何人？宋瑜恍恍惚惚，仿佛又明白了她的意思，她一时间错愕不已，竟然忘记了喊人。
趁着宋瑜这一瞬间的出神，蝉玉拼尽全力从床上跳起，疯了似的将宋瑜扑倒在地。她举着失去手掌的双臂伸到宋瑜跟前，她发出的分明是笑声，可是泪水却不断从眼眶里滚落，灼热的温度烫着宋瑜的脸颊，几乎要将她烫伤。
此刻的蝉玉近乎癫狂，却又清醒得很：“你既不聪慧也不沉稳，只有一张脸蛋生得漂亮，难道这就是原因？可怜我白白等了十来年，最后却落得如此下场……”
宋瑜抬手拭去她的泪珠，她被她这一番话震得失神，哪里想得到这其中曲折如此……简直让人匪夷所思。
她一圈圈咬开纱布，渐次露出里头血淋淋的断腕：“二少夫人可要看一看？这是、这便是他的所作所为……”
宋瑜面色煞白，她哪里见过如此血腥残忍的场面？宋瑜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惊慌失措地推开蝉玉：“滚开，我不看！”
残破的身子原本就没多少力量，更没有抵抗能力，方才宋瑜是被吓傻了，才一直没反抗。现在宋瑜一用力，蝉玉就被她推到一旁，头部撞在条案腿上，边沿的烛台掉落在地。原本灯油便燃得差不多，露出里头尖锐的烛签，她往前迎凑，转眼便没了声息。
屋外听得里面动静，澹衫薄罗推开直棂门闯入，见得里头光景，两个人刹那间止住了脚步。
宋瑜呆愣地坐在地上，白绫短襦上有星星点点的血痕，她一脸惊魂未定。蝉玉倒在她脚边，姿势扭曲怪异，面色却异常安详。
两人回神后赶忙将宋瑜扶了起来，澹衫面色复杂地看了眼地上：“姑娘别怕，咱们先退出去，稍后再请人处理……”
宋瑜脚下踉跄两步，堪堪借着她的力道站稳，无意间瞥到蝉玉曝露在外的双臂。胃里泛起一阵酸涩，她控制不住地掩唇，转身走出屋外便开始呕吐，几乎要将胆汁呕出来。
薄罗担忧地给她顺气，忍不住瞧了眼内室：“姑娘，这是怎么回事……”
不过才一会儿的工夫，屋里一点动静也没有，她本以为蝉玉这模样掀不起大风大浪，岂料她们仍是想得简单了。宋瑜被她吓得不轻，握着薄罗的手不住地颤抖：“把她埋了……越远越好，我……我没想到……”
她连话都说不清楚，一张小脸被吓得苍白。除了被蝉玉的双臂给刺激到了之外，还有她的那番话……实在太出乎意料了，双重的打击，她实在有些承受不住。
薄罗想再问问究竟发生何事，然而见这样的宋瑜，她忍了又忍还是没再问出口。澹衫已经命人去前院将事情禀报给陆氏，陆氏也正有意着人处理此事。左右不过是个犯了事的丫鬟，死了都没人在意。
屋外宋瑜缓了许久终于好转过来，只是精神仍旧恍惚。她此刻迫不得已地离开此处，再也不愿意涉足一步。
宋瑜回到忘机庭坐立难安，脑子里回荡的都是蝉玉那几句话，那些话来来回回如魔咒一般，回响在她的脑海中。她让人准备热水，将浑身上下都搓洗一通，直到身子都搓红了才肯罢休。然而她躺在床上，仍旧觉得身上都是血腥味儿……外头阳光强烈，燥热难耐，她却如坠冰窖一般。
宋瑜迷迷糊糊地躺在美人榻上，隐约似乎听见霍川回来的声音，她翻了个身坐起来，眼睁睁地看着他走到跟前。
霍川才从太夫人那儿回来，严肃之色尚未褪去。明朗将他送到内室门口便退下。他退下玄青圆领袍，换了身简便长衫随意披着，喊了声三妹。
屋里有她的香味，但他却听不见任何声音，难免让人起疑。
宋瑜黑黝黝的双眸紧紧盯着他，长睫毛一闪一闪，她嗯了一声。直到霍川走到她跟前，她才张开双手主动抱住他的腰，可依旧一言不发。
这两天她似乎越发黏人，霍川乐见其成，嘴角弯出一个弧度低声问道：“怎么了？”
宋瑜缓缓松开他，仰起头问：“以前蝉玉伺候过你，对不对？”
霍川抬起的手微一顿，旋即放在她肩膀，力道不由自主地加重了。
十年前霍川母亲唐氏撒手离世，那段日子霍川悲痛欲绝，却又不得不隐忍着，在这侯府之中寻求一丝立足之地。
他的母亲不能白死，他要为她争取最后的尊严与地位，他不能就此罢休。
彼时他和唐氏也住在忘机庭，但当时，这儿只是个破旧不堪的小院子，位置更偏僻，无人问津。如今的忘机庭是后来改建的，十年前它甚至连名字也无，却几乎承载了霍川全部的幼年记忆。
那时，蝉玉刚刚入府，她怯懦沉默，不懂得讨好人，是以上头管事都不大喜欢，便将她指派到忘机庭来做事。那时霍川跟前唯一伺候的人便是她。但因他性情古怪，几乎没同她说过几句话，此次交谈，也是他寥寥几句吩咐了事。
那时整个侯府都围绕着霍继诚一人转，他年少有为，聪慧不凡，一出世便享受着众星捧月般的待遇。相比之下，偏僻院落里的霍川反而显得越加不堪，他是那样骄傲的人，如何能忍气吞声？
他不止一次试图在庐阳侯面前展露锋芒，可事后却屡屡被陆夫人暗中加害。没有唐氏护着他，他常常遍体鳞伤。那时的霍川说到底不过是个十四五岁的少年，不懂得何为收敛，是以日子很不好过。
他身旁无人，唯有蝉玉肯给他上药包扎，她不止一次苦口婆心地劝他：“您做什么非要同大公子比？原本身份就差了一截子，您更应当安分才是。”
霍川断然是听不进去，他抿着唇一言不发。
可就是在这种朝夕相处中，蝉玉对他产生了不该有的念头。他虽身份低微，不被侯府认同，但到底生得俊朗明润，有如一块蒙尘的美玉。后来，少年稚嫩的脸庞逐渐长开，坚毅的棱角让他的气质更加与众不同。
两人年龄相仿，蝉玉动心是自然的。可惜这只是她一厢情愿，霍川从未将她放在心上。她甚至破罐子破摔，趁着夜色只着了一件轻透衣裳，独自进入霍川房中，被霍川骂了声滚赶了出来。
蝉玉越加不甘，凭什么伺候他两年，他却从不用正眼瞧自己？凭什么他可以这样侮辱自己？
恰巧陆夫人身边的人来寻她，交代她做一件事情。蝉玉犹豫良久，终究没忍住心动，如若他受伤后没了骄傲的资本，是否会安安心心地同她在一起？那一日，霍川从阁楼跌了下来。所有人都说，他是没站稳，才从高处摔下来的，可他却知道，自己会摔倒，是因为有人在身后推了自己，那人是谁不言而喻。蝉玉没想到的是，他非但受伤了，还因此而双目失明。
然而究竟是好或不好？他看不见了，羽翼尚未丰满便被折断，虽为残酷，但蝉玉并不后悔。
此后他果真哪儿都去不了，府里无人照应，原本陆夫人也命令不准给他拿药。但蝉玉曾偷偷给他送药，全是治疗皮外伤的，眼睛的事她绝口不提。
可惜霍川并不领情，他如何不知怎么回事。他怪不得任何人，一切是他咎由自取，是他天真无知。
宋瑜仰着头看了许久，只见他脸色沉沉，下颌紧绷没有开口的意思。她悻悻然地松开手，起身往后退了退：“那就是真的了。”
她一想起后罩房里的光景，便止不住浑身哆嗦：“我去见了蝉玉，她同我说了些话……我没什么意思，只是有些好奇罢了。”
说罢，她蔫蔫地低下脑袋，闭眼不愿再去想蝉玉最后倒下的模样。可是那场景始终在脑海挥之不去，她面前是一团猩红色，血腥味扑鼻而来，让人心头发悸。那画面在她心里留下了阴影，短期内无法摒除，唯有自己慢慢消化。
“她同你说了什么？”霍川声音清冷。
宋瑜不难听出他话里有一些紧张，其实，霍川不是心虚，只是担心有人搬弄是非，引宋瑜误会。彼时，他放过了蝉玉，没想时隔多年，她又使了同样的手段。他们两人之间本没有旧情，现在更无需顾念，况且这次她伤的是宋瑜，他就更不介意让别人见识到他阴狠毒辣的一面。
前院有不少丫鬟，霍川起初并不知蝉玉仍在，毕竟多年过去，她理应许了人家才是。昨日宋瑜出事，他猛一听到这个名字，才觉得异常熟悉。
宋瑜抬起湿漉漉的眼眸，眸中水色氤氲，身子止不住发颤：“她要我看……那双手……”
霍川沉默，坐在榻沿伸手抱住她，纤细脆弱的身子没有挣扎，乖巧地蜷缩在他怀里。他这才察觉她浑身都颤抖，霍川大约能想到是怎么回事，他脸上冷冽阴鸷，手上动作却格外温柔。他找到她的双目，用手掌轻轻地将她的双眸盖上：“别害怕，三妹。别怕，忘记她。”
宋瑜摇摇头，她没法忘记：“她喜欢你，大约喜欢了许久，所以才那么厌恨我……可是、可是我哪里错了……”
她确实想了许久，都没想明白这个问题。
她不聪慧不睿智，就不能嫁给霍川吗？婚姻原本就不是这样衡量的，感情更不能用规范来限定，两情相悦已是莫大的不易，何必纠缠旁枝末节。
霍川的下颌抵在她头顶，他缄默许久，才冷声开口：“那同你没关系，是她咎由自取，怨不得别人。”
他的声音太过于冷漠，宋瑜忍不住掰开他手掌，露出一双疑惑的水眸：“你们究竟有何渊源？”她潜意识里觉得霍川不想提起此事，但她捺不住好奇，想一探究竟。
霍川并非不愿意说，既然多说无益，何必给她徒增烦恼。更何况他认为，蝉玉根本不足一提。
不过，既然宋瑜这么问了，他便缓缓睁开漆黑的眸子，将多年前的故事娓娓道来。
霍川的话不多，三言两语便将一件事交代清楚。至于他受伤一事，他更是三言两语一笔带过。
他说时轻松，甚至带着难以言说的嘲讽，可宋瑜听在耳中只觉得心疼。那么光芒万丈的一个人，忽然就被拉入了深渊，从此世界再无光彩，被迫活在阴暗的角落，这究竟是何等残忍。
宋瑜坐直身子，一本正经地询问：“所以你要报复陆夫人，报复侯府？”
室内丫鬟都被屏退了，此刻，屋里静悄悄的，只有他们两人。宋瑜表情严肃，明知答案是肯定的，她仍旧想问个清楚。
他究竟是如何打算的，连自己也全然不知。他不欲多言，只嗯了一声就倒在美人榻上休息。
宋瑜心里装着事，无论如何是睡不着的，况且她早上起得晚，此时午时不到怎么睡得着？片刻后，她僵硬着身子被霍川揽入怀中，直勾勾地盯着他坚毅的下颌，胡思乱想。
过去的事情已经无法改变，他现在要如何做？侯府出事对他一点好处也无，而且她呢……她也是他的手段之一吗？
她在霍川怀中不安分地动来动去，霍川哪能睡得着，他烦躁地揉了揉她头顶道：“这同你没有关系。”
宋瑜猛地顿住，不明白他为何轻易就能猜到自己心中所想。
然而下一瞬，霍川阴恻恻的声音便传了过来：“不过三妹，你若是做了辜负我的事……”
宋瑜抖了一抖，没有出声。
旋即她被他翻身压在身下，霍川的呼吸近在咫尺，端的是要将她逼到绝境的架势：“听见了？”
他重量不轻，宋瑜被他压得喘不上气，呜咽一声摇摇头：“听到了，你快起来。”
其实，他会好端端的提起这档子事。盖因宋瑜今天不大对劲，大抵是被蝉玉刺激了，才对他如此亲昵的，可是，在这份亲昵之中，霍川却莫名地感到了一种疏离之感。这让霍川心中陡然生出不安，迫切地需要她保证。
霍川没听到想要的话，因此也没打算放过她。
宋瑜无可奈何道：“我不会的，我最怕死了。”
话音刚落，霍川忍不住地嗤笑起来，大概是觉着她傻：“谁说让你死了？”
宋瑜睁开紧闭的双目，拘谨不安地看向他：“那你……方才还说……”
下场不好过，在宋瑜眼里与死亡无异。她道行尚浅，跟霍川耍心眼儿只能是吃亏的份儿。
霍川断然是不会看着宋瑜送死的。要惩治她的方法有许多，不过他只对一种有兴趣。
陆夫人下令将蝉玉埋在城外一处后山，侯府多半下人都埋葬于此。一草席一个坑，无人送行，草草下葬。
澹衫薄罗知晓是她害了宋瑜后，脸上的神色是说不出的复杂与惭愧，尤其她们得知蝉玉死前还在恫吓宋瑜，更是羞愧难当。薄罗跪在她跟前，低着头认错：“是婢子不该，让姑娘陷入那等境地……婢子不该，做滥好人……”
澹衫跪在她身旁：“婢子也有错，请姑娘责罚。”
宋瑜顺了顺糖雪球背毛，短短一日它已经跟宋瑜混熟了，待在她怀里踏实得紧。
说不怪罪是假的，何况，如果不小惩大诫一番，恐怕她二人不知还会做出什么荒唐的事情来。宋瑜低敛下眸，顾及着昔日主仆情分上：“你们去佛堂前跪两个时辰，我会找人看着你们。另外这月的月钱扣半，去吧。”
澹衫薄罗没有二话，道了声是便退了下去。比起龚夫人罚她们跪了一宿，这惩罚算得上轻的，姑娘已经待她们算好了。
桌上菜式逐次撤去，宋瑜却一口也没动，她现在一点胃口也无，能忍住不反胃已经实属不易了。
糖雪球还小，吃不得肉一类的食物，恰好府中后院养着一只母羊，刚下过小羊崽。是以宋瑜便吩咐人去挤一些羊奶送来。糖雪球约莫饿了，立刻便喝得精光。吃饱喝足后的它乖乖窝在宋瑜怀里了，懒洋洋地开始休息。
宋瑜便维持着这个姿势不敢动它，实在忍不住了便会戳一戳它的小肚子。她力道很轻，它极低地咪呜一声，仍旧没有睁眼。
霍川有事出去了，顺道去端王府询问如何养猫，大约要到傍晚才回来。
宋瑜一个人跟猫玩得乐此不疲，反正她是伤患，没人会在这时候寻她麻烦。其间，陆夫人和太夫人分别来了一趟，她们也都知道了早上的事。宋瑜虽不知里头情意多少，但仍旧做出一副很感动的模样。她将亲眼目睹蝉玉推搡陈琴音的事情说了出来，太夫人听罢唏嘘不已：“真个家门不幸……”
宋瑜低头抿了下唇，她没告诉两人原因，不想惹出更多的是非。
偏偏陆夫人十分精明，不肯轻易罢休：“那蝉玉是个胆小怕事的姑娘，因在府中时候长，我对她有几分印象。无人指使她断不敢轻易做出此事，想必这背后定然还有一人。”
宋瑜猛地抬头，对上她意味深长的视线，不由得呼吸一窒。
她将霍川害了还不够，如今还打算嫁祸到自己头上吗？宋瑜的脸上瞧不出情绪，她迎着陆氏视线坦然一笑：“若真如此，定要将那人找出来，不能让大嫂平白受惊。”
陆氏微一滞，神情淡淡：“你说得极是，不过如今死无对证，要找起来恐怕不大容易。”
宋瑜没有接话，她现在开口，等于把此事揽到自己身上。可她实在没那精力管旁的事，索性皱着眉头低声呻吟，果不其然，太夫人的注意力转到她身上：“可是头疼了？你这孩子也真实在，结结实实地撞在头上，没个十天半月恐怕好不了。”
说罢她便要命人去找郎中，宋瑜忙拦了下来：“祖母，不妨事的，我休息一会儿就好了，可能有些累了。”
此举果然见效，太夫人头一回安抚性地拍了拍她的手背：“我同你母亲这就走，你好生休息。听说早晨出了事，这才赶来看看你。”
宋瑜颔首，乖巧十足：“谢谢太夫人关怀，孙媳定会早日康复，到时再去请安。”
陆夫人虽有不甘，但太夫人已经发话，她也不便强留。临走时，她淡淡地看一眼宋瑜，其中意味令人捉摸不透：“等你伤好后再去琴音那儿一趟吧，她感念你救命恩情，常常挂在嘴边念叨。”
宋瑜小心地道了声是，目送两人离去。
糖雪球还不会走路，才生下来四五天的小猫，四肢没有力气，只能软绵绵地倒在锦褥中。
宋瑜不敢给它洗澡，但又担心它身上生虱子，是以只让它在自己小窝里闹腾。薄罗扒开看了看，回眸笑着说：“姑娘，这是只公猫！”
她和澹衫在佛堂前跪了两个时辰，原本蔫蔫的毫无生气，走路都不利索，不过，休息了一会儿她便恢复活力了。如今见到糖雪球，更是来了精神。
恰巧霍川从外头回来，正值午饭时间，外头桌上摆满菜式，汤都凉了宋瑜也没动筷。她晌午便没吃东西，这会儿也不觉得饿，薄罗劝了许多次她就是没胃口。此刻她正兴趣盎然地喂糖雪球喝羊奶，它毛茸茸的小白爪子动了动，被宋瑜调皮地轻捏住，上下一晃。
糖雪球果然生气了，它翻了个身不再理宋瑜，也不再吃东西。宋瑜这下慌了，她只是想跟它示好而已，它何必生气呢？
宋瑜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它的脑袋，不知该如何是好。宋府里也有人养过小猫，那些人说过，才出生不久的小猫离开母亲很难成活，想到此，她忧心不已，对它越发上心。
以前家里，因为母亲对动物皮毛过敏，稍微近身便浑身发痒，所以宋瑜没养过这种小动物。
幼时，宋瑜还不知道何为过敏，偷偷捡了一只巴儿狗回来。那是她跟着父亲出门，在路上看见的一只被人遗弃的巴儿狗，小狗很是可怜，她便悄悄地藏在衣服底下带回家中。
养了三五天，宋瑜给它洗澡梳毛，同吃同睡，关系一下子亲密不少。彼时宋瑜才七八岁，对一切小动物都有莫大的好奇，就算是宋琛，她也不放心让他去碰小巴儿狗。后来一日龚夫人到她房中小坐，仅仅两句话的工夫，因为空气中残存着巴儿狗的毛发，龚夫人尚未走出房间，便浑身起了红斑，发痒难忍。
宋瑜彼时吓坏了，以为母亲得了什么不得了的大病，哭啼不休。此后不必龚夫人说，她自己就乖乖地把巴儿狗送人了，送人那日，她哭得惊天动地。她舍不得，可是没办法，母亲和小狗她只能选一个。
一直到今日，宋瑜养小动物的愿望才得以实现，她自然是尽心尽力地照顾。一时间，她的注意力全被糖雪球吸引过去，连霍川走到跟前都没察觉。
“听下人说你今天没吃饭？”霍川不悦地道。
宋瑜蹲在地上，怀里抱着糖雪球，仰望他的姿势格外累人。她乖巧地点了点头，负隅顽抗：“我不是很饿，可能是早晨吃得多了。所以……一点胃口也没有。”
未说出口的那半句，她不愿提起，每提一遍便要回想一遍，胃里又要翻江倒海一次。
霍川不听她解释，让丫鬟抱走她怀里的糖雪球，转身往外走：“你吃过饭才能同它玩，否则我便将它送人。”
说着霍川便走到了外室，摸摸饭菜，他才知道饭菜凉了，只好让下人重新热一遍。
宋瑜踱步跟在他身后，瘪瘪嘴不大高兴，好像心爱的玩意儿被人抢走了。她转念一想霍川今日出门目的，眼眸不由得熠熠生辉。她凑到他跟前好言好语地询问：“你帮我问到了吗？糖雪球该怎么养？他们都说我养不活的，我才不信，糖雪球一定能健健康康长大。”
霍川举箸，慢吞吞地夹了一筷子八宝肉放入口中：“忘了。”
其实他怎么会忘记，端王见他对此上心，还以为遇到了知己，特意为他写了一张喂养小猫的方法给他。霍川当然不可能告诉他小猫不是自己养，而是媳妇要养的，这种得罪人的事情，还是不做为好。
上回霍川所说眼睛的颜色会随着日光变化的猫，端王已经命人去寻了，并承诺找到后定会好好感激他一番。霍川本欲婉拒，但是他转念一想，又觉得这说不好是自己和端王日后联络的纽带，于是，他推辞了一番，还是应了下来。
宋瑜把他的话当真了，刚刚还满是希冀的小脸顿时蔫了下来，她哼哼唧唧坐到一旁：“算了，你一点也不把我的话放在心上。”
霍川禁不住挑唇，存了逗弄她的心思：“三妹不吃饭，连自己都照顾不好，如何能照顾小猫？”
早晨的事吓着她了，霍川能够理解，但不吃饭是万万行不通的。何况看她的架势，似乎有将自己饿上三天三夜的趋势，若是他不回来，她就打算这样耗着？霍川听到丫鬟禀报心里不无担忧，她原本就受着伤，不吃饭哪能行。
宋瑜气鼓鼓地瞪着他，心里道了许多遍他是言而无信的小人。算了，多等一天糖雪球便多一分危险，万一它挨不过今晚呢？
霍川将一碗白米饭推到她跟前，眼瞅着就要掉到桌下，宋瑜眼疾手快地扶稳。他徐徐道：“将这个吃完，我便遣人再问一趟。”
见还有商量的余地，宋瑜虽不满，却也照做了。
饭桌中央的绘兰草白瓷盆中是红红的剁椒鱼，宋瑜只扫了一眼便胃口尽失。她此刻看不得这种颜色鲜明的菜式，忙命人撤了下去，专心致志地扒拉面前那碗米饭。
她双颊撑得鼓鼓囊囊，小松鼠一般，迫不及待地将霍川推过来的饭吃完，又抬眸看了他一眼，只见他不疾不徐地用饭，两人姿态千差万别，相形之下，他即便双目失明，也抹杀不掉骨子里的骄矜贵气，举手投足都令人唏嘘赞叹。
宋瑜怔怔地看着，直到霍川停箸问了声吃完了，她才将口中最后一口米饭咽下去，闷闷地回了一声嗯。
霍川缓缓从袖筒里掏出折叠整齐的宣纸，递到她跟前：“这上头是一些养猫的技巧和方法，还有忌讳事项，你照做便是。”
他语气平坦无澜，但嘴角却是上扬，或许连自己都没察觉到言语中的宠溺。
宋瑜眸色登时发亮，他说忘了原来是骗自己的。她惊喜地打开匆匆浏览一遍，觉得十分满意。她禁不住扑到他怀中笑弯了眉眼，又斗胆在他下颌上轻轻碰了碰：“多谢夫君。”
霍川敛眸，顺势揽住她腰肢，看来此行十分值得啊。
此后几天宋瑜沉浸在养猫大业中，励志要将糖雪球养得白白胖胖，康康健健。
可惜她分了太多的精力给糖雪球，以至于无暇顾及霍川，时常将他忘在脑后，连说话都敷衍居多。两人好不容易独处一会儿，她怀里便卧着一只猫，那天晚饭她的主动，倒成了唯一的亲昵。
霍川自然很不痛快，他不止一次想将糖雪球提走送人。
可惜，他的举动尚未来得及实施，端王府已经派人送来请柬。原来，前几日端王寻着那只稀罕的猫。他见猫的双眼确实跟琉璃一般流光溢彩、美轮美奂，便给它起了个十分贴切的名字叫琉璃。
对这只猫端王爱不释手，如今，他最常做的便是在太阳底下观察它的眼睛，如此痴迷境界，也算世间少有。
今日他便迫不及待地邀请霍川前去说话，邀请他就算了，偏偏请柬上还写着宋瑜的名字。
霍川问来的人，这是怎么回事，来的仆从回道，说端王上回错过了霍川与宋瑜的婚礼，今次为了表示歉意，特意补送了一份贺礼给两人，这次邀请两人一起过来，权当举办一场家宴。
霍川捏着这封请柬，眉头微蹙，神色难辨。
若是可以，他只想将宋瑜养在闺阁中，她只是他一个人的，谁也不能看见。
然而这是端王的邀请，他不好拒绝，唯有赴约。
身上擦过药后黏糊糊一片，宋瑜索性脱得只剩下抹胸半坐在弥勒榻上。左右房中无旁人，天气又十分闷热，她一边摇着蒲扇一边乖乖地等候。澹衫正在给她缠头上白绫，伤口总算结痂，不出四五日便能大好。
糖雪球缩在她脚边，正睡得惬意。宋瑜碰了碰小腿那块青紫，已无大碍，只是衬着她白腻细润的肌肤，颇有些触目惊心。
她长叹一声抱紧了怀中软枕，抬眸觑一眼窗外。左右是没法躲过的，她拖了两天，总要到大嫂那儿看望一遭。

第十九章 释前嫌
正午已过，气温稍退，蓊郁繁茂的梧桐在地上投下一片荫凉，零星几圈光晕摇摇晃晃，热风吹得树叶飒飒作响。从忘机庭到音缈阁的路程，足以使宋瑜出一身细汗。其实，她身上衣裳已经穿得很凉快了，可饶是如此，这样的天气仍旧让人没法忍受。
永安城的夏天与陇州不同，这里白天热晚上凉，她初来乍到很不适应，已经有染了风寒的迹象，说话声音一直囔囔的，夜里偶尔还会咳嗽两声，她被霍川逼着吃了两回药，情况有些好转。
音缈阁情况也不见多好，下人个个蔫头耷脑，连圃园里的药草都跟人一样没精神。
仍是上回那个小丫鬟，其他人得空都偷闲去了，唯有她尽心尽力地捧着个水壶，一点点给药草浇水。她余光瞥见宋瑜，连忙丢下手中活计：“二少夫人来了，快里面请。”
这小丫鬟是个忠心耿耿的，可不会见谁都摆出一副笑模样。她的态度比上回热情许多，大抵是宋瑜救了陈琴音的缘故。
她一边引着宋瑜往正室走，一边热心地解释：“二少夫人来得真巧，方才二小姐也来了，此刻想必她正在屋内和夫人说话呢。”
宋瑜目露好奇，这两日她都没见霍菁菁，听说她不在府里，也不知何时回来的。两人正在内室说话，那丫鬟只领她到门口便退下去忙自己的，屋里的丫鬟大半都被支开了，只留下两个陈琴音的贴身丫鬟。
丫鬟看到她面色微变，正在犹豫是否该近前通报的当口，她已然来到琉璃珠帘下面。
帘内隐约有两个朦胧人影，陈琴音仍旧卧榻在床，霍菁菁立在床头。两人之间气氛很有些奇怪，宋瑜本欲打帘进入，但这情况似乎不便打扰，便踌躇了一瞬。
霍菁菁的声音微有些低，仿佛刻意不让外人听见。宋瑜今日穿的衣裳与身旁青花海水云龙纹落地瓶的颜色颇有几分相似，是以两人都没注意外头有人。
“大嫂，你本可不必如此。”这是霍菁菁的声音。
陈琴音放在腿上的拳头微微攥紧，她面色平常，语调淡漠：“我自有分寸，菁菁今日来的时间够长了。你才回来，身子定然疲惫得很，不如好好休息一番。”
霍菁菁对她的逐客令置若罔闻，脸上神情是罕见的严肃：“我并不累，倒是你……你这样做对你一点好处也无，你何必害人害己？阿瑜单纯得很，她若是知道必定伤心难过。”
夏日午后本就寂静非常，屋内只有两人谈话的声音，宋瑜在外头屏息凝神，不敢发出任何声音。她脑子混混沌沌的，略一思考，大概也知道两人所说何事。可是她又困惑不解，那不是蝉玉一人所为吗，怎么又跟大嫂扯上关系？
陈琴音不着痕迹地看了眼帘子，颤抖的声音些微尖锐：“我顾不得许多，继诚的死同她是无关系……但，谁能保证跟霍川无关？若说他真同继诚的死没有一点关系，我是说什么也不信的。”
宋瑜听得怔怔，脑袋里嗡嗡作响。
霍继诚的死跟霍川有关系？若当日之事是大嫂谋划的，她能得到什么好处？大约是想先嫁祸自己，再牵扯霍川，最坏的结果便是玉石俱焚。
里头霍菁菁急了，极力辩解着：“哥哥性情虽古怪，但不是那样的人……”
宋瑜心绪紊乱，没法再听下去，将手里捧的食盒转交到丫鬟手上，三两步走出内室。
澹衫薄罗见她出来得早，不由得好奇。然而见她脸色煞白，心神不宁，她们也不敢多嘴，只是小心地问：“姑娘这就回去？”
宋瑜恍若未闻，独自走在廊庑下，拾步上台阶时她没注意脚下，险些被绊倒。薄罗眼疾手快地将她扶稳，欲言又止。
霍川当真是那样的人吗？
原本霍继诚的死便十分突然，白天还好端端的，夜晚便猝然晕厥，郎中来时已没了气息。
霍川委实是个心狠手辣的人，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他待人虽不和善，心地更加称不上善良，可他真会谋害兄长吗？
宋瑜心思不定，眼睛盯着外头梧桐树默不作声。她已经一个人呆坐了大半个时辰，任谁来叫她都无动于衷。外头隐约传来霍菁菁的声音，她转了转脑袋，若有所思。
她脑海里不止一次回放蝉玉死前的模样，血肉模糊的双臂，露出森森白骨……她禁不住打了个哆嗦，恰好被进来的霍菁菁看到。
“你是不是生病了？这几天天气不好，陇州又是个暖和的地方，你难免会不适应。若是有何不妥千万及时请郎中，拖成了大病可不好。”霍菁菁热络地在宋瑜身旁坐下，她换了身鹅黄半臂，语调一改方才沉重。她知道这个侯府所有腌臜事，全部藏在心底不说，表面上依然是明媚干净的模样。
原来，世上真有一个人，全心全意地关心你，宋瑜不无感动地点了点头：“请郎中看过了，我吃了两服药已大好。”
宋瑜想问她一些事情，奈何张了张口却说不出话，譬如她如何知道那上次的意外是大嫂所为，又如何笃定霍川没有谋害霍继诚？
到嘴的话被她囫囵咽了下去，她既然瞒着自己，便一定有什么不能说的原因。前一个问题尚且容易回答，后一个问题，宋瑜总觉得不应从旁人口中听到答案，她想亲口问一问霍川。
“那就好。”霍菁菁眯着眼笑了笑，她的气色比往常红润一些，俏丽动人，“方才我先去看了大嫂，听说你为了救她把自己都摔伤了。我这几日没在府上，所以没能及时来看你，阿瑜你不会怪我吧？”
宋瑜摇摇头，转念一想忍不住好奇：“你去了何处，母亲没阻拦？”
话音刚落霍菁菁脸上就泛上红晕，她罕见地扭捏起来，别开视线左顾右盼：“还不是段怀清那个江湖郎中，仗着自己跟端王有点关系，便借机把我邀请过去！”
宋瑜恍然大悟，原来不是去见别人，而是会情郎去了。她早就察觉他们俩关系不简单，宋瑜暂时忘却烦恼，眉眼间的笑意藏都藏不住：“你同他是如何认识的？难道以前他千里迢迢去陇州，就是为了去寻你？”
姑娘家心里都藏了一颗蠢蠢欲动的心，端看是否被人打动了而已。宋瑜早已与霍菁菁交心，对她的事情免不了爱掺和一下，况且这等的大事，霍菁菁藏得越严实，她越想知道。
霍菁菁尴尬无措地摸了摸脸颊，试图转移话题：“你身上的伤好些了吗？头还疼不疼，哥哥去向何处？”
宋瑜认真想了想：“伤口是不疼了，就是瘀青下不去。他今早出去了……一时半刻回不来。”
霍菁菁哪知宋瑜虽好骗，但却异常固执，她不住地追问究竟何事。霍菁菁也招架不住了，便将她和段怀清两人的过往老老实实地交代一遍。
原来他俩还真是一对冤家！两人早在霍川没离开侯府时便认识了。彼时段怀清同霍川关系好，更对他遭遇感同身受，于是便对侯府中人憎恶不已。有一回他出门在外，霍菁菁上前跟霍川说话，被段怀清不问青红皂白地赶了出去。从此这缘分便结下了，两人见一次吵一次，可悲的是段怀清吵着吵着偏对人家生出了不该有的情分，而霍菁菁则是一如既往地“讨厌”他。
宋瑜听罢禁不住扑哧一笑，心里头立刻对段怀清同情起来。招惹霍菁菁就算了，偏偏还喜欢上人家，真是自作自受。
霍菁菁被她笑得无地自容：“他还说要来府上提亲，可是他此刻居无定所，四处游荡……别说答应，母亲必定把他赶出去不可。”
她托着腮不无惆怅，心里终究是有段怀清的，否则她也不会任性地跟他出去了。可惜两人的情路注定坎坷，她眨了眨眼睛羡慕地看向宋瑜：“还是你好，哥哥轻易便把你娶回来了，一不留神你们便能白头偕老了。”
宋瑜怔了怔，她从不觉得自己多幸运，相反还波折得很……如今听霍菁菁这样一说，她不由得正视了一下自己前半生，虽然过程出了大差错，但总算是殊途同归。
霍菁菁一见糖雪球便喜欢上了，抱在怀里不肯撒手，半天工夫便已跟人家混熟。
她想借回去养几天，可宋瑜舍不得，她自己养得都小心翼翼的，霍菁菁粗心大意，她根本不能放心了。最后她想了个折中的法子，待糖雪球长大一点后，再给她抱去玩两天。
霍菁菁欢喜得紧，抱着宋瑜不住地喊“好阿瑜”，然后心满意足地离去。
她才走不久霍川便回来，明日他们要去端王府上，她总不能空手而去，总要好好准备一番。听闻端王有侧妃庶妃，女人家喜爱的东西无非那几样，宋瑜无需为此费神，明日挑几样压箱底的带去便是。
霍川拿胰子净手，宋瑜捧着帕子给他擦拭干净。因心里装事，是以动作慢吞吞的，恨不得每个指缝都擦得干干净净。
霍川腾出一只手摸上她的脸颊，不留情面地捏了捏：“有话直说。”
宋瑜这才憋出一句：“方才菁菁过来了，知道明天端王设宴一事……她让我问一问你，可否一同前往？”
还当是什么不得了的大事，霍川的手顺势往下，握住了她的小拳头：“明日让人提前去说一声便是，不成问题。”
宋瑜讷讷地哦了一声，带着他到一旁换上便服。自打霍菁菁离开后她便精神恍惚，一直想着陈琴音的话，以至于扣错了好几个扣子。她终于被霍川握住手腕：“三妹，你究竟想说什么？”
宋瑜抬眸看他，只见他的眼睛有如平静深潭，没有任何情绪：“霍继诚……他是怎么死的？”
霍川解扣子的动作顿了顿，他动作本就迟缓，需要用手摸索，所以这一停顿并不明显：“郎中来瞧过，大抵是心脏有问题。”
说着，他若无其事地牵过宋瑜的手，放在自己衣襟上：“再扣一遍。”
宋瑜听话地一个个重新扣好，可惜脑子钝钝的，仍旧不能真正放心：“当真跟你没关系吗？”
若说方才霍川只是脸色微变，这回是当真愠怒：“三妹此话何意？”
宋瑜慌神，下意识后退半步，然而她的手被霍川握着，又能退到哪儿去？
“我……没什么意思，只是想确认一下。”她微垂着头，心里又堵又闷，不大愿意去看他的表情。
说到底她仍旧怀疑他，对他不能全心全意地信任，毕竟这是人命关天的大事……宋瑜挣了挣，这回轻易地便挣脱了。
霍川松开她转身，末了问道：“你从哪里听来的这种话？”
宋瑜低垂着头默不作声，只看着他的皁皮靴和衣摆。
霍川是当真怒了，拂袖离去：“三妹心中已经有了答案，何必再问我？”
宋瑜许久没抬头，笏头履被一点点润湿。
五月二十五这日天气不太好，从早上起便阴风阵阵，这会儿又乌云压境，分明是辰时，却好似夜幕降临一般，昏昏沉沉的天，一如宋瑜的心情。
一行人坐上车辇前往端王府，宋瑜特地把糖雪球也带上了。它那么小，离开母亲定然很不好过。宋瑜想让它趁此机会跟母亲相处，哪怕只有一天也好。
车辇共两乘，宋瑜无视前头那辆，脚步一转跟霍菁菁上了同一辆车辇。霍川一脚踩在脚凳上，脸色冷若冰霜：“叫少夫人过来。”
自从昨日起她便没跟他说过一句话，更别说有认错的意思。
仆从应声，到宋瑜跟前说了几句话，只见对方不为所动，弯腰打帘入了车厢。仆从一脸为难，唯有如实跟霍川交代：“少夫人道想跟二小姐说说话。”
霍川面无表情，少顷进入马车，只留下一句话：“那就等她说好了再起程。”
仆从和明朗面面相觑，还能这么着？
若是再不出发，赶到端王府可就是午时了，这样误了时辰不说，更是对端王极大的不敬。公子为何说得如此轻松？
仆从将这句话转达给了宋瑜：“少夫人行行好，别为难小人……”
宋瑜到底是个有分寸的人，不想跟那疯子一般见识。她其实跟霍菁菁本就没什么要说的，只是存着一口气罢了。车辇里，她坐在一角对着霍川视若无睹。他正在那儿闭目养神，宋瑜便逗弄糖雪球，学着它发出咪呜咪呜的声音，细细软软，异常可爱。
霍川的手臂猝不及防一动，抬手捏了捏眉心，吓得宋瑜下意识一缩，便听他哑声道：“三妹。”
恰在此时外头车夫勒紧绳子，在外头道：“公子，少夫人，端王府到了。”
宋瑜嗯了一声，毫不犹豫地掀开布帘走出马车。澹衫接过她怀里的糖雪球，扶着她下车：“姑娘慢一些。”她一抬头正好觑见缓步踱出的霍川，脸上阴云密布，面色骇人。
天公不作美，原本端王爷在王府后花园设宴，迫于天气原因，只好临时将家宴的地点改在一座八角亭中。
他们到时亭内已站着几人了，其中一位气质儒雅，身姿颀长，含着笑的模样很是亲切儒雅。另有两位不如他出色，约莫二十五，想必几个人是端王故交，而且关系甚为亲密。
见到宋瑜，那位气质出众的青年满脸惊艳，不由得笑道：“这位想必便是侯府的少夫人了吧，果真如外头说的那般清绝无双，姿容倾国，成淮兄好福气。”
另外两位亦是满口称赞，毫不吝惜赞美之言。宋瑜抿唇客气地笑着，端庄大方地行礼之后，总算知道了这几人的身份。儒雅的这位是当朝太子少傅高祁谦，另两位分别是中书侍郎陈光和王府侍卫统领许盛。
宋瑜笑着一一颔首，她终归是同别人不一样的，螓首蛾眉，杏脸桃腮，美得干净澄澈，不掺一点杂质，浑然天成。仿佛旁人一切都成了点缀，唯有她是最耀目的明珠。
高祁谦回过神，不胜唏嘘，世间竟还有如此美人，不枉今日此行啊。
闷热了许久的天气总算透出一丝凉意，展目望去府里果真饲养着不少猫。猫咪颜色各异，姿态各异，却都骄傲十足，同她怀里的糖雪球全然不同。糖雪球才一点点大，刚刚学会下地走路，四肢软绵绵的没有力气，走起来跌跌撞撞。
八角亭傍湖而建，湖边栽种荷花，如今尚未到开花时节，只露出白白嫩嫩的花苞，随着微风摇曳。
不多时端王爷携几位妃子过来了，远远瞧着，端王似乎心情大好，爽朗的笑声一直传到众人耳中。
王爷侧妃身子不适，他只携带两名庶妃前来，两个妃子容貌均为中上，但胜在气质绝佳。女眷施施然见礼，丫鬟送上准备好的见面礼，其中一位穿茜红葡萄纹大袖衫的妃子笑了笑道：“让妹妹费心了，我这里也准备了一份薄礼，贺妹妹同霍公子佳偶天成。”说着她便从丫鬟手中拿过一个檀木浮雕的盒子递给宋瑜，宋瑜接过自然又是一番谢。
宋瑜下意识偏头看了霍川一眼，便见他正在同端王说话，全然没注意这边。宋瑜抿了抿唇，心生不满。
端王是带着琉璃一道来的，这只奇异的猫一来便吸引了所有人注意。它的眼睛流光溢彩，像极了颜色多变的琉璃，可惜这会儿日光被乌云遮住，没法观此奇景。
高祁谦稀罕地摇了摇折扇：“如此稀罕的猫，那主人是如何愿意送给王爷的？”
端王朗声一笑，端的是桀骜不驯：“起初那家人很不愿意，但是一听是霍公子介绍的，登时便改了主意，只要求本王好好照顾。”他边说边拍了拍霍川肩膀，满怀感激，“说起来，还多亏了成淮的帮忙啊。”
霍川微微一顿，随口问道：“那家人贵姓？”
端王思忖片刻道：“谢，姓谢！”
霍川闻言没再出声，捏着茶杯若有所思。另一边宋瑜微微怔忡，盖因端王的话使她想起一件事情，可那件事模模糊糊地浮现在她的脑海中，她想不起来又挥之不去。就在她出神之际，糖雪球从她怀里跳了出去，踉跄了几下向前爬去。
因宋瑜本就蹲着，是以糖雪球摔得不多严重，只是它要去哪儿？
才一会儿的工夫，它就跑远了，宋瑜跟两位庶妃知会了一声，牵裙跟上糖雪球的步伐。它知道后头有人跟着，是以跑得越加仓促，跌跌撞撞不知摔了多少回。宋瑜在后头看了心疼，生怕它一不留神磕着碰着，是以便放慢了脚步跟在它身后。
糖雪球似乎在找什么，一路左顾右盼，咪呜咪呜地叫着，声音戚戚。
那边有霍菁菁陪着两位庶妃，宋瑜并不操心，反正对所谓的家宴也没多大兴趣。更因心中赌气，索性跟着它闲庭信步。
王府大得很，丫鬟见到她都会停下和她打一声招呼，她点头回礼，然后继续慢吞吞地跟在糖雪球身后，倒要看它究竟去向何处。可惜走了大半个院子，也没见它有停下的趋势，反而天色越发沉重阴翳，转眼便有豆大的雨水滴落。
宋瑜碰了碰脸颊，湿润冰凉，她上前将糖雪球抱在怀中，准备找地方避雨。
然而糖雪球却仿似瞧见了什么，欢喜地叫出声来，小爪子不住地往前伸够。宋瑜奇怪地抬头，便见前方树下有一只雪白漂亮的母猫，怀里躲着另外三只小猫。
雨势渐急，倾盆而落，八角亭下众人唯有转移地方，前往正堂。
丫鬟在亭外举着伞恭候，头顶轰地炸开一声惊雷，只听霍菁菁小声地道：“阿瑜还没回来呢……”
霍川皱眉起身：“她去哪儿了？”
其中一位庶妃帮着解释：“方才她的小猫跑了，妹妹上前追去。王府建得大，再不回来想必迷路了，公子不必担心，我已命下人去寻她了。”
耳边雷鸣一声接着一声，霍川让明朗撑伞，对端王恭敬地道：“内子无礼，请王爷见谅，我这就去寻她回来。”
端王十分好说话，挥了挥手示意他尽管去，然后又看一眼他双目道：“成淮可否需要我另安排几个人手？”
说话间霍川已经走下台阶：“多谢王爷，我一人即可。”
他向霍菁菁询问了宋瑜离去的方向，便顺着小径寻去。沉重雨珠打在油纸伞上啪啪作响，路上难免有水洼，明朗不时地提醒他绕过。两人沿路寻了片刻，仍没有见到宋瑜的踪迹，连明朗都免不了着急：“公子，不如问一问府上下人？”
霍川没出声，他便当作默认了。明朗把伞交给霍川，独自一人闯入雨幕，没走几步便被淋了湿透。恰巧廊下行来一个丫鬟，他将人拦住问了两句话，可惜仍没有结果。
明朗回过头来，发现霍川已然不见踪影，他唤了两声公子，可惜无人回应。
霍川原本立在原处，然而却听见不远处传来细微的猫叫声，像极了宋瑜养的糖雪球。
他便循着声音走去，眼睛看不见总归有诸多不便，没有明朗提醒，他稍不留神便踩进水坑。雨水溅湿了衣摆不打紧，反而脚下一滑身子前倾，险些摔倒，好在霍川迅速伸手扶住一旁假山，才稳住了身形。
山头嶙峋，他的手心被一块锋利的石头划破，他蹙了蹙眉，继续前行。只是油纸伞在方才掉落，雨水毫不留情地打在身上，他衣衫尽湿。
猫叫声渐次接近，小猫该是就在这假山底下吧？
霍川立在半人高的入口处，手扶着洞壁缓缓蹲下身，水珠不断地顺着俊逸的脸庞滴下来，他朝里面伸出手探了探道：“三妹？”
伴随他话音落下的，是一道凌厉的闪电。
闪电映照出霍川的半张面容，明润光洁的脸庞紧绷着，眉峰压得极低，一双眸子漆黑如墨。他身上的衣衫已经湿透，袍子湿漉漉地贴在身上，伸出的手掌有被磨破的红痕。模样分明是狼狈的，却又让人觉得无比从容，仿佛他在做的事情极为平常。
宋瑜确实躲在假山底下，此刻她正呆愣愣地盯着洞口，怀里是躁动不安的糖雪球。她身边是一只母猫和三只小猫，猫咪的毛发被微微打湿，带着晶莹的水珠，警惕地看着洞口。
外头雨还在不停地下，宋瑜下意识地向他伸手，耳旁蓦地传来雷声轰鸣——她心中惊惧，才触到的指尖猛地缩回，可惜已被霍川紧紧握住。
宋瑜往后跌坐，却因惯性被霍川牢牢压倒在地。糖雪球早已趁机从两人中间溜走，寻找它母亲去了。
宋瑜耳畔是霍川轻轻浅浅的呼吸，她抬手无措地推了推他，他却毫无反应。
良久霍川缓过劲来，撑起身子捏了捏她的下颌，抿着唇不悦地问：“你在做什么？”
宋瑜被迫看向他俊逸脸庞，他身上散发的潮气不断传染给自己，脸上头发上的水珠滴到自己脸上，冰凉却又灼热。宋瑜紧紧盯着他面容，声音不自觉有些发软：“下雨了……糖雪球的母亲非要往这里跑，我没办法……”
假山内别有洞天，空间足以容纳三五人，是以霍川压着宋瑜毫不费力。外头雨声绵绵不断，里头却寂静得紧，霍川冷厉的声音分外清晰：“宋瑜，你怎么这么傻？”
宋瑜默不作声。
以前霍川也问过她同样的话，只是那时他的话中总带着些许无可奈何的纵容，哪如今日这般严厉苛刻。宋瑜登时便有些委屈，凭什么他能这样理所当然地凶自己？
霍川低头毫不客气地咬住她脸颊，果真是气急了，留下一排红红的牙印。
他压抑着低声责骂：“傻子。”
如若不傻，她怎能瞧不出自己对她的心意？怎能瞧不出他有多愤怒？
他不需要她有多聪明，只要全心全意地相信他足矣，能在关键时候不闹脾气足矣。此刻，霍川真的恼极了她。
宋瑜委实被他问得有些害怕，自己也情不自禁地认真思考起来，她当真这么傻吗？不至于吧，母亲还时常夸她聪慧机灵。可是霍川不止一次地说她傻。正在她迷茫不知所措，又有些愤怒的时候，霍川忽然蹦出一句“不是我”。
宋瑜握住他的衣裳又松开，一双水润明眸不解地眨了眨，不多时眨出泪花。
她大概明白了霍川所讲何事，鼻间泛起了酸涩，眼前的光景渐次模糊。她有些看不清霍川模样，干脆别开头咕哝着：“你那时这样好好同我说话，不就好了？”
偏偏他一张脸阴沉得吓人，让她根本不敢开口，说些模棱两可的话惹人误会。
宋瑜吸了吸鼻子，语调中带着哭腔：“我不是要怀疑你，我只是没法安心……你别凶我，我虽然傻，但还是有脾气的。”说罢她闭紧嘴巴不再说话，眼神坚定地盯着假山一隅。
霍川无奈地扯了扯嘴角，话都说到这份上，他便没有退缩的余地。况且他确实说过日后都不再凶她这种话，但真要做起来哪那么容易。他天生一副恶人面相，更有着急躁果决的脾性，稍不留神便能吓着她。
被他咬的地方仍旧有些疼，宋瑜抬手碰了碰，好在没有破皮。余光瞥见他的掌心，上面的伤口大抵是被粗粝的石头划的，红红一片渗出血丝，他却浑不在意。
外头大雨没有减小的趋势，逐渐积深的雨水顺着洞口流入，一直到宋瑜脚背。霍川起身将她抱在怀中，贴着她耳畔故意缓缓道：“那三妹要如何原谅我？”
宋瑜打了个激灵，搓了搓身上泛起的疙瘩，意欲起身离开他的怀抱：“我不知道。”
霍川却按着她不肯撒手，依旧是在她的左耳边呢喃：“霍继诚过世时我正在陇州，彼时在忙着料理你父亲的病情，是三日后才知道的，根本没机会动手脚。”
说话便说话，偏偏他故意放得缓慢，一句话拉得极长。宋瑜精神紧绷，待他说完她已然全无抵抗的能力，身子酸酸软软的。她抬手捂住耳朵：“那大嫂为何怀疑你，还说得煞有其事？”
霍川挺直腰背，抬眸若有所思道：“原来是她。”
他话音刚落，宋瑜就悔恨地捂住嘴，霍川说得不错，她果真是个傻子，怎么轻易就把人供出来了。饶是她后悔也毫无办法，宋瑜松开手攀住他袖子，怏怏地垂下眼睫毛：“昨天我去音缈阁看望大嫂，听见了她跟菁菁谈话……原来蝉玉这么做竟然是她指使的，她为何要这么做？”
霍川静了静，外头忽然传来明朗的唤声，他握着宋瑜的手起身道：“大约是走投无路了，索性拼个鱼死网破。”言罢他又若无其事地道，“领我出去。”
宋瑜想想好像有些明白，年纪轻轻便成了孀居少妇，霍继诚留下了一位遗腹子，这孩子生下来便是不太平的开始，陆夫人对霍川虎视眈眈，这个孩子，势必会成为陆夫人压制霍川的一枚棋子，她几乎能料想前途坎坷。与其让孩子生来受苦，不如趁早了结在腹中，她是抱着这种想法，却没想中途被人奋不顾身地救了。
外头的明朗拾起霍川掉落的油纸伞，正举目四望，便见宋瑜牵着霍川小心翼翼地从假山底下出来。两人模样难免有些狼狈，可身后还跟着一排小猫崽，情景又有些好笑，却又异常地协调。
统共只有一把伞，明朗递给他们俩打着，独自走在两人身后。
宋瑜一手抱着糖雪球一手牵着霍川，根本腾不出手打伞。是以霍川接过伞柄，顺势将宋瑜搂在怀中。伞其实很大，他和明朗两个男人打着绰绰有余，可霍川偏要将她抱得如此近，不留一丝空隙。
霍川哪里都生得精细，唯有一双手微微有些粗粝，长着薄薄的茧子。宋瑜尽量避开他掌心受伤的地方，牵着他四根手指头前行。
霍川毫无预兆地问：“好了吗？”
宋瑜怔怔，不明其意地嗯了一声，仰头只能看到他下颌流畅的弧度。
霍川便捺着性子又问了一遍：“原谅我了吗？”
宋瑜收回视线，看向湖中栽种的菡萏：“没有。”
她平白无故受了委屈，这回断不能稀里糊涂地便原谅他。否则有一便有二，日后他更不将自己放在心上，动辄打骂，那该如何是好？
宋瑜定下决心，脚步越发地快了。
两人来到正堂已是一炷香后的事情，盖因身上湿透，只好先在端王府换一身干净衣裳。宋瑜跟其中一位庶妃身量相差无几，便随着她到了院子换衣裳。
松花色织金蝴蝶纹大袖衫十分适合她，宋瑜穿在身上，显得身姿越发纤长，尊贵十足。宋瑜鲜少穿如此张扬的衣裳，偶尔一次竟意外的好看。同样的衣裳穿在不同人身上，效果也有几分区别，庶妃脸色僵了一僵，旋即面色如常地领着她回到正堂。
霍川换了端王的便服，明朗瞧着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仔细一看原来是袖口略短了一些。
片刻后，霍川回到正堂，端王见了笑道：“成淮便先凑合着吧。”宋瑜和庶妃进来后，他稍稍抬眸，眼里的惊艳之色一闪而过，接着，便是不掺杂任何情怀的赞叹。这端王果真如同外头说的一般，对女人提不起兴趣。宋瑜对他的妃子颇有些同情，猫都比自己珍贵，她一定很受挫吧。
宋瑜弯眸轻笑，偏头对上一道灼灼视线，微一滞，同对方颔首示意。对方似乎是王府侍卫总管，名叫许盛，宋瑜不着痕迹地别开目光，与霍菁菁谈话。
天气实在不赶巧，今日家宴是办不成了。众人便在正堂摆了小宴，端王带头小酌几杯，直到未时才肯放人回去。
霍川本就不胜酒力，两杯酒下肚，轻易就被人撂倒。
车辇里，霍川斜斜地倚靠在宋瑜身上，一贯苍白脸蛋泛红，他喉咙里咕哝了句不大清楚的话。宋瑜偏头，眼前正好是他近在咫尺的面容，心中犹有不甘，反正他现在是睡着的，她遂壮着胆子学他咬了一口。
怎么会有这样狡猾的人！
宋瑜愤恨不平，原来他是故意的，如此一来她更加不能轻易原谅他了。宋瑜倔强地摇摇头，贝齿紧咬十分坚决：“不要，我在生气。”
话音刚落霍川就睁开眼眸，霍川的酒劲儿醒得差不多，不远处便是庐阳侯府。他缓缓将她松开，心虚地道：“想回陇州吗？”
宋瑜退避一旁快速整理下衣裳，眼睛不住地瞪他，然而听到此言她动作微顿，很快点了点头道：“想。”
他不再出声，舒展双腿倚靠在车壁上，两手交叠放在膝上，不动声色。宋瑜焉能猜不出他是何意，不就是想让她原谅他，他才肯带自己回去？
车辇停在侯府门口，宋瑜率先走下马车，澹衫薄罗早已在门口等候，此刻忙围上来伺候。
原本两人成亲后便要回家省亲的，但是两地距离远，延后几日也无大碍。
宋瑜确实是想家了，这些天她遇到的事情越多，她便越想念龚夫人的疼爱，和家人的关怀，就连宋琛那张讨人厌的脸都变得亲切起来。
回到忘机庭，丫鬟拿了药膏要给霍川上药，他皱眉避开，十分厌恶旁人的碰触：“宋瑜呢？”
丫鬟面色尴尬，如实相告：“少夫人在里头逗糖雪球……”
从一回来她便不说话，这做足了要冷战的准备。霍川冷声一笑，他面色阴沉地道：“去请少夫人来，若她再不来，就一辈子别想回去陇州。”
宋瑜此刻正抱着糖雪球站在落地罩下，恰好听见这一句，她急匆匆地反问：“为何！”
霍川受伤的手摊开放在膝头，另一手支颐，好整以暇地开口：“因为我不答应。”
真是要气死人……宋瑜将糖雪球塞到澹衫手中，提着裙走上前来。其实她没跟糖雪球玩什么，大半时候都是在想心事，看着它发呆罢了。既然霍川如是开口，她义愤填膺地夺过丫鬟手里的帕子，不就是上个药而已，反正也不止一回。
宋瑜若要做什么，便是极其认真的。她将霍川的伤口清洗干净，挑出里头细小的砂砾，旋即再上药。
她正认真做着这些时，霍川在她头顶问道：“糖雪球好玩吗？”
宋瑜动作微顿，不解地看了看他，只见他仍是方才那副模样，眉宇之间似有不悦，脸色甚至有些阴沉。
她低头随口应付了句：“嗯。”
霍川张了张口，明显有一句话没说出口。直到宋瑜给他上完药，他顺势倒在宋瑜肩头，让宋瑜瞧不见他脸上表情：“作为条件，我们过两天就回陇州，但你原谅我。”
宋瑜没有反应。
他抬手按在宋瑜头顶，烦躁地拨拉两下，语气不善：“我日后不凶你了，有事一定同你好好说。”
过了好半刻，宋瑜才小声地哦了一声。
回陇州省亲的日子定在六月初三，宋瑜每日掰着手指头盼着那日到来。
庐阳侯近来不断地给霍川找郎中，迫切地希望治好他的眼睛，反而霍川对此事的态度平平淡淡，颇有些不以为意的意思，必要时，他也会配合一番，但依旧让庐阳侯瞧不出喜怒哀乐。
郎中的法子不知有无效用，霍川对于各种方法和治眼睛的药材尝试得多了，又没见好的效果，所以他根本不抱任何希望。这些郎中口碑都不错，可却对霍川的眼睛束手无策，庐阳侯倍感失望之余，只能将那些人送了回去，各付了一些诊金。
霍川忙着治疗眼疾，宋瑜也没闲着。上回宋瑜去看望陈琴音，一不小心听到了她和霍菁菁的谈话，不由得半路退缩，只将食盒转交给了丫鬟。没想到这几天，陈琴音身子大好了，便亲自前来道谢。
宋瑜见到她颇为惊讶，不知该作何反应。她大抵是恨霍川的，只是面上却伪装得很好，这种人让宋瑜很不适应。
然而面子还是要做足，宋瑜将人请入屋中，叫丫鬟端上了茶水道：“嫂子身怀六甲，理应我去看你才是，却要劳烦你走上这一遭，实在是惭愧。”
陈琴音淡淡地笑道：“不妨事，郎中也说了让我常走动，对肚里孩子好。”
她的脸色瞧着比前几日红润了些，气色也好了些。陈琴音说罢真心诚意地对宋瑜一笑，道：“那日的事多亏了弟妹，我心里感激，若是没有你……”她这一笑，像足了寒冬腊月里绽开的一株梅花。
宋瑜也不知这其中有多少真情实意，她轻易不敢揣摩，只跟着一笑：“大嫂不必放在心上，搁在旁人身上想必也会如此。毕竟你身子要紧，万万不能出了差池。”
陈琴音脸上笑容淡去，她勉强弯起嘴角：“这侯府中，又有多少人真正盼着他降生……”
宋瑜默声，这好像不是她能随意接口的话。她敛了敛心神，温婉有礼地道：“大嫂说的什么话，侯爷和夫人，还有太夫人必定是十分期待小公子的降生。府里人丁本就不旺，大嫂若是能添个一儿半女，才是莫大的喜事。”
陈琴音闻言不由得看了看宋瑜，瞧着她是个纤细柔弱的姑娘，骨子里似乎有无尽的力量，固执坚强。
她分明不适合侯府，却要强迫自己适应这里的生活，而且已经做得格外好了。陈琴音对她并不厌恶，相反的还很感激敬佩。她又淡淡一笑，道：“怎么不见成淮，听闻这几日侯爷四处找人为他医治双眼，不知结果如何？”
宋瑜微微一顿，抿了抿唇低声道：“他有事不在府中。”旋即她又看了眼陈琴音，手指不自觉地搅弄着自己的头发，“侯爷寻了许多郎中，但都没有办法，恐怕医好的几率不大。”
这几日跟霍川在一起，她也被感染了那份豁达，对此很是看得开。他自己都不介意了，她跟着操心也无济于事。索性顺其自然，之前的几年，他不是也顺顺当当地过来了，想来日后也不成问题。
陈琴音略略沉吟，少顷舒展眉心：“其实我今日来便是为了此事，我家在梁州建平镇，那里的人有许多世代都以医药维持生计。其中一个老先生专门给人医治眼睛，对此很有研究，若是你们得空，可以前去看看。”说罢她从袖中掏出一个桃木坠子，“这是我幼年时，那位老先生送我的吊坠，你们拿给他，他便会认得。”
宋瑜接过坠子，有些恍惚，她想了想仍旧忍不住问道：“大嫂为何要帮我们？”
那日听她与菁菁谈话，言语间满是对霍川的憎恨，她本以为陈琴音是恨极了霍川的，可今日她的态度为何陡然转变？
陈琴音起身，是时候告辞，她走到门边顿住了：“就当是感谢弟妹救我一命。”
说罢，她转身离去，一如来时那样匆忙。
宋瑜捧着桃木坠子怔怔地出神，她走到内室，只见美人榻上正躺着一人。
霍川将双手枕在脑后，漆黑的眸子睁着，仿佛在看头顶的梁柱，可他其实什么也没看到。听到宋瑜脚步声，他头也不转地问道：“你愣着做什么？”
宋瑜慢吞吞地走到跟前，将手掌中的坠子送到他跟前，之后，她才想起他看不见，便又将坠子放入他手中：“大嫂给了我这个。”
霍川面无表情，方才两人就在外头谈话，他如何听不到？他只是有些意外罢了。
他反手握住宋瑜将她带到怀中，抵着她头顶小声地说道：“我的三妹真有本领。”
宋瑜被他说得一愣，原本没打算往自己脸上贴金，他这么一说反倒教人不好意思起来。
“那你去吗？”宋瑜攥着他的袖子问道。
霍川沉吟片刻道：“待我将侯府事情处理完，便同你一起去。”
若真有此等高人，他不妨再尝试一次。他的三妹长得是何模样？他一直看不到，始终觉得可惜。
宋瑜动了动，欲言又止。
日子转眼进入六月，没几日他们便要回陇州省亲。侯府无论如何不能失了面子，所以庐阳侯早就命人准备了礼品，金钏发簪，布料玉器，满是珍品，给足了宋家面子。
马车缓缓驶出永安城，因前一日才下罢雨，路上十分不平整。车轱辘就陷入泥坑中了，承载物品的车辇重量不轻，马儿用尽全力仍旧没能拉出来。
远处渐次驶来另一辆车辇，瞧着他们在路边停下，大概是要帮助吧？

第二十章 庆归宁
其实，前面车辇已经行出段距离，车上的人察觉后面出了意外，才折返了回来。
宋瑜打帘往外看，与对面下来的人打了照面。来的人身穿一身宝蓝缂丝长袍，风姿儒雅，气度翩翩，恰是谢昌无疑。
宋瑜有些意外会在此处遇见他，愣怔之余她心中更多的是疑惑。车辇是从永安城驶出来的，这么说，他也去了永安？
须臾间，谢昌的车夫已经解下棕色骏马带到载货的车辇跟前，协助他们将车轱辘从泥坑中拯救出来。这种时候若她不下去道谢，委实说不过去。宋瑜走下车辇，隔着几人的距离远远施礼：“未料想会在此处遇见，多谢谢公子相助。”
谢昌更为诧异，旋即朗朗一笑：“举手之劳，三娘不必客气。”
端王养的那只琉璃确实是谢家的不错，谢昌便是为了此事来永安城，顺道游览一番。只是他没想到这世界竟如此小，能在最后一天遇见宋瑜。他的胸腔溢满惊喜，想到琉璃，再看前方亭亭玉立的姑娘，免不了心中怅惘。
霍川听到了熟悉声音，眉头微蹙，抬手轻叩门板，悠远低沉的声音从车厢内传出：“有劳谢公子，改日我与内子再登门拜访。”
言下之意便是可以起程了，霍川说话当真是一点情面不留。分明是道谢的话，从他口中说出来却平淡得紧，教人霎时接不上话。
谢昌并未在意，对着紧闭的帘子抱了抱拳：“拜访倒是不必，二位想必也是回陇州？既然同行，路上理应互相照应。”
霍川低声，意味深远地道：“自然。”
车辇重新上路，不一会儿便驶入了官道。走上官道之后行程顺利了许多，没有再出意外。
只不过……宋瑜看着身旁霍川，自打谢昌出现他便一直沉着脸。宋瑜的手被他握在掌心，他的拇指轻柔地摩挲她的虎口，偏偏又一言不发，黝黑深邃的眸子一动不动，不知想些什么。
宋瑜被他这举措弄得心中惊惧，莫名地想抽出手来，可又怕惹他不快，遂腾出一只手小心翼翼地点了点他手背：“你在生气吗？”
霍川眼珠子动了动，身子索性往车壁上倾倒，他懒怠地闭上双目，反而将宋瑜的手握得更紧一些。
宋瑜被他这样的举动弄得更加莫名其妙，她壮着胆子又问：“为何生气？”
音落眼前一黑，她便被摁在了霍川胸口，有力的大手牢牢地掌控住她的脑袋。宋瑜看不到他的表情，许久才听他道：“我没生气。”
宋瑜自当不信，眸子滴溜溜地转了圈，主动环住他腰身蹭了蹭：“那你在想什么？你可以同我说，或许我能帮得上忙？”
她的头顶碰在霍川下颌，如云的乌发搔得人酥痒难耐。霍川禁不住抬手制住她动作，声音却含着几分笑意：“你要如何帮我？”
连他为何烦闷都不清楚，却敢扬言要帮助他，这姑娘真个天真。霍川的手顺着她脸颊滑落，低头在她脸颊咬了一口，力道很轻，一点也不疼。
宋瑜认真一想，确实没什么好法子，只好坦言道：“我还没想好。”
霍川抿了下唇，不再逗她。
傍晚时，车辇经过永安城最近一处小镇，一行人准备休息，便寻了个相对干净的客栈。
可巧的是他们才要罢房间，伙计领着他们上楼去，外头谢家的车辇就停在门口。谢昌同仆从一并入内，抬眸不经意对上她的目光，他坦然一笑。启唇一张一合说了两个字，宋瑜怔了怔颔首，连忙收回目光拾步上前。
他说的是“幸会”二字，分明极其普通，客气有礼，可宋瑜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澹衫铺好床褥，又将桌椅擦拭一遍，见宋瑜立在落地罩下一脸严肃，黛眉拧起若有所思，便问道：“姑娘是否觉得哪里不满？方才便一直忧心忡忡的模样。”
宋瑜堪堪回神，摇了摇头：“你同薄罗收拾好便退下吧，路上颠簸了一天，休息好了明日才能赶路。”
澹衫颔首应是：“姑娘可应付得过来？”
宋瑜下意识往霍川睇去一眼，道：“不必担心。”只是伺候他洗漱并非难事。
正好如了薄罗心意，她方才就已困乏得不行。她将行李收拾完毕，将衣裳叠放整齐放于床头，讨好地笑道：“姑娘如此善良，定当长命百岁！”
宋瑜被她滑稽的模样逗笑，心里积郁消散了些，笑骂了一句滑头。
两人退出房间，屋里顿时安静不少。
霍川正在外头同陈管事谈话，此处通往梁州，需要十日路程，他们不妨顺道去请陈琴音口中的老郎中。桃木坠子在宋瑜身上，霍川正欲转身取来，忽闻前方一阵脚步声，楼梯已经有了些年月，人踩在上头嘎吱作响。
他们的房间临近楼梯，不多时几人便走到跟前，在他跟前停住。
一道温润嗓音彬彬有礼道：“不知园主也住此处，倒显得这镇子有些小了。”
“镇子不小。”霍川嘴角挑起讥诮，手臂扶在栏杆上，话里有话，“是谢公子偏爱此处罢了。”
至于究竟偏爱这家客栈，还是偏爱客栈里的人，霍川心知肚明。
谢昌微顿，从容不迫地笑了笑：“或许是。”
说罢，谢昌与霍川道别，两人擦身而过。
等了许久霍川才从外头进来，陈管事将他送到门口便离开。
直棂门紧闭，霍川立在门口未动，宋瑜从内室走出，上前将他引到绣墩旁坐下。正欲开口询问他是否吃饭，便听他问：“陈氏交予你的坠子可带在身上？”
宋瑜闻言在袖子里找了找，她记得一直把坠子带在身上，然而却没找到。她便回屋又翻找行囊，终于在妆奁盒子里找到了。宋瑜将坠子递到霍川手中好奇地问道：“你要它做什么，莫非打算现在去请郎中？”
霍川收起答是，末了再无动作。
宋瑜本以为他着急要，哪想他一点不放在心上。他按捏了两下眉心，以手支颐，若有所思地道：“三妹知道谢昌住在此处？”
桌上摆放茶壶，宋瑜倒了一杯茶放他手边，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听到霍川这句话，她险些被问得呛住，不过，还是老老实实地点头回答道：“方才谢公子进来时，我恰巧看见了。”
原来他的反常是因为此事，原来，对于自己，他也是这样小心翼翼的啊。宋瑜翘了翘嘴角，虽说不应该，但心里总归有几分高兴。她今日总是口渴，不知不觉又喝了三两杯茶水下肚，她再要倒茶时，霍川忙按住了她的手腕：“别再喝了，当心一会儿闹肚子。”
说着霍川扬声唤来伙计，让他重新准备热茶，伙计连连应是。
宋瑜悄悄打量他，冷淡凉薄的一张脸，面无表情，似乎没有缓和的迹象。她托腮认真地端详着他眉眼，樱色的薄唇翘起弧度：“你不必担心，我同他没有说话，更不会再有交集。我既然嫁给你了，自然知道拿捏分寸的。”
霍川眉头一紧：“你所做的这些，只是因为嫁给了我？”
宋瑜不明白哪里说错了，前前后后想一遍也没觉得哪里不妥：“难道还有别的？”
她还不如不说，霍川俊颜转瞬阴沉，他捏着面前茶杯不说话。
正好伙计重新送来热茶，笑脸热情洋溢，正准备询问霍川是否需要添茶。便见他一副不好招惹的模样，周身气息阴沉沉的，面上分明没有任何表情，却硬生生教人畏惧。他讪讪地收回手，朝宋瑜摆出比哭还难看的笑，连忙退了出去。
饶是宋瑜早已习惯他阴晴不定的性子，此刻也难免生出逃跑的念头，她多想跟着伙计一并退下，他简直太难伺候。
两人沉默好一会儿，宋瑜终究忍不住，伸手扯了扯霍川的衣袖道：“我想下楼去……”
茶水喝多了，总有不得已的时候。她羞于启齿，偏偏霍川偏头追问：“去做什么？”
宋瑜说不出口，两人才成亲没多久，她仍旧保留着女儿家的羞怯。然而看霍川一副你不说清楚便别想下去的架势，她不得已拿起霍川手掌，脸蛋红红地写下两个字。
霍川唇瓣几不可察地弯了弯，脑海里闪过她害羞又娇俏的模样，他反握住她的小手道：“我陪你下去。”
这种事怎能教他陪着，宋瑜原本只打算寻找澹衫薄罗而已。她摇头不迭：“我很快回来。”
霍川已经起身，不容置喙：“走吧。”
论固执宋瑜肯定比不过他，况且她懂得见好就收，难得两人之间气氛缓和了一些，这种时候她自然应该选择顺从。她向人询问了位置，便跟霍川一道下楼去。
后院里，宋瑜让霍川在远处等候，她不放心地叮嘱：“不许乱走。”
她的口气与教导孩子无异，霍川俯身在她唇上印了一下：“快去。”
宋瑜捧着红扑扑的小脸，快步往那处走去。潋滟水眸左顾右盼，刻意记住四周方位，确信无人后才敢进去。饶是如此，等她出来后仍旧走错了方向。
方才霍川是在廊下等候的，然而这里只有一道月亮门，门内是幽深的庭院，哪里有霍川身影？
她踱步上前，走了一圈仍旧毫无头绪，她心中焦急，禁不住加快了步伐。
宋瑜转过一堵红墙，与对面走来的一个人迎头撞上，她踉跄两步站稳抬眸一看，便从对方眼里看到诧异。宋瑜后退半步拉开距离，低头勉强稳了稳心神问道：“谢公子可否看见我家夫君？”
在此处偶遇委实稀罕，盖因平常人不会来后院，况且位置偏僻，宋瑜不免目露疑惑。
谢昌往她身后看了一眼，只见空无一人。她眼里怀着希冀，双手不安地攥着织金石榴裙，一看便是迷路了。她明亮眸子不安地四下环顾，谢昌眉眼间泛起柔光：“我方才去马厩看了一趟，并未遇见霍园主。”
宋瑜眼里的失望一闪而过，转身便要离去，但她仍旧不忘回以感激一笑：“多谢公子告知。”
此次一别，不知何日能再相见。
多日前她嫁往永安城，谢昌其实在场，但他没勇气到前院恭贺，只在宋府外静静地观望。两人之间仅隔着一条街道的距离，她身穿大红喜服，销金盖头掩去了她的容貌，谢昌却能想象出那是何等的美艳。流苏随着她的步伐晃动，那原本是为他置备的喜服，最后却成全了另一个男人。
谢昌亲眼看着她恸哭，看着她踏入车舆，看着她渐行渐远，却无能为力。
他终究没能留住她，这同时间无关。
谢昌垂眸自嘲一笑，饶是过去这么久了，那日光景却仍然历历在目，时不时钝钝地捶打着他胸膛。他本以为这辈子都再无见面的机会，然而上天终是垂怜他。一再的巧合叠加一起，大抵便是命中注定的缘分。
若真是难以言说的缘分，那他断然不能轻易放开她。思及此，谢昌慌忙握住宋瑜手腕：“三娘！”
突如其来的动作惹得宋瑜一惊，她的第一反应便是甩开，之后，宋瑜皱着眉退开两步：“请公子自重。”
同样的话她也对霍川说过，彼时是霍川将她逼得急了，她心生绝望，而此刻她却是对谢昌说。他向来是温润柔和的，从不承想他会做出如此唐突的举动，宋瑜从他眼里看到愧歉，怒意顿时烟消云散。
他说不定是真有急事？自己是否反应太过于激烈了？宋瑜犹疑地道：“谢公子若是有话……不妨直说。”
谢昌紧盯着她一本正经的小脸，生怕自己是被嫌弃了，好在她眼里并无厌恶。澄净的一双妙目盈满不安和焦虑，此刻送她回去才是明智之举。可惜谢昌这一回不想再当正人君子，他宁愿卑鄙一回，也要将话说清楚。
可宋瑜心头焦急，她离开的时间太久，依照霍川的性子一定会失去耐心。
他一个盲人，随处走动可比宋瑜危险多了！
谢昌要说的话全在嘴边，却只能掩唇轻咳：“端王新得来的那只猫，三娘知道吗？”
宋瑜不明所以，他好端端的怎么说起了琉璃？她点了点头道：“前几日去王府见过一面，它确实很漂亮。”她转念一想，琉璃原本是他家的，笑中不由得带上了几分不解，“那样珍奇的猫，你就轻易送出去？”
谢昌不答反问：“三娘对它当真一点印象也无？”
这可真把宋瑜问住了，她对琉璃并无印象。如此独一无二的小动物，她理应记忆深刻才是。宋瑜思忖片刻老实摇头：“莫非我以前见过它？”
确实见过，还是谢昌亲自抱到她面前的。
那时宋瑜才十二岁，她跟随父亲来谢府做客，谢昌将她领到后院一处墙角，后院茂盛的草丛底下正卧着一只懒洋洋的小猫，它睡得正香，所以宋瑜没能看到它流光溢彩的瞳仁。
谢昌曾经问她是否愿意抱回去养，宋瑜爱不释手地摸了许久，又捏了捏它柔软的耳朵遗憾地道：“母亲不能养这些小动物……”
少年明亮的眸子瞬间黯淡，旋即他又咧嘴爽朗一笑：“没关系，那便由我来养。何时你想见它，只管来我家便是。”
闻言宋瑜干脆地嗯一声，眸子弯起有如明月：“好！”
明明已经约定好了，她却一次都没来过。
那本来就是为她养的，若是她看不到，又有何意义？是以当端王府来人时，谢昌没多思考便同意了。庐阳侯府与端王府交好，宋瑜或许能够看到。他不奢望她能记起，只消她能看一眼，这琉璃便算得上功德圆满。
谢昌凝望着宋瑜，弯起嘴角：“看样子，三娘确实没想起来。”
宋瑜委实不记得这么回事，准确地说她忘得一干二净。她讪讪地碰了下脸颊，心虚地别开视线：“我还当你那时说笑的……况且母亲本就管得严，我轻易不能出府……”
听他叙完来龙去脉，说不惭愧是假的，失约这种事本就不应该，况且还是好几年。宋瑜脚尖在地上尴尬地转了转，她当时为什么不去呢？其中有两个原因，一是家中确实管教得严，二是她从谢昌眼里看到了热切。
彼时虽小，但旁人都说他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她多少能悟出些什么。她本就怯懦胆小，面对这种事无从应付，唯有逃避。
谢昌一直记在心上，他究竟对她放入了多少情意？
宋瑜不能深思，那会让她越加愧疚：“对不起，我应当让人跟你说一声……不过事情过去已久，琉璃已经是端王的爱宠……那些事情，谢公子不如早点忘记……”
既然话已说开，不如趁此机会说个清楚，她不能误了他的前程。
侯府跟谢家偶尔有来往，宋瑜多少能听见一些消息。譬如谢昌至今尚未定亲，谢家主母给他寻了几门好姻缘，却都被他拒绝。他年纪不小了，再不早日定下来恐怕真会耽误终生。
这虽说不全是她的原因，但总归因她所致，宋瑜很想劝一劝他：“你……”
宋瑜才吐出一个字，谢昌就示意她噤声，他竖起指头挡在她唇边，笑容让人如沐春风：“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不过三娘，我不想听。”
宋瑜睁大眼，两人之间做这姿势实在有些亲昵，她把手背贴在脸颊上，坚定地道：“我要去找夫君了。”宋瑜说完转身就走。
她走得匆忙，没看见谢昌眼里渐次升起的落寞。
宋瑜一个人在后院绕了许久才找到路，原来她刚才走反了方向。
廊庑下远远地立着一人，斜斜地倚在廊柱下，低头蹙眉。霍川脊背挺直，身姿颀长，旖旎的霞光打在他侧脸上，生生幻化出一幅无比诱人的光景画。
宋瑜快步上前牵起他的手，老老实实地认错：“我方才走错路了，这才耽搁许久。”
霍川罕见地没发脾气，握起她的手正欲离去，忽听身后另有一道脚步声。他眉梢微抬：“这是？”
谢昌抱拳：“我从马厩回来，路上偶遇三娘。”
谢昌话音落下，宋瑜果见霍川不悦地抿了下唇，霍川一改轻松神色，表情多了几分狠戾冷鸷。
宋瑜离开约有一炷香的时间，莫非这段时间她都同他在一起？
她原本是不打算让他送的，可是她真个绕不出这院子，唯有放下身段让谢昌领路。现在，这果真惹霍川不高兴了，宋瑜为难地看了看两人，又小心翼翼地挠了两下霍川手心，软软的声音满是讨好：“我们回去好不好？”
霍川将她纤手握紧，毫无预兆地把她带到怀中，俯身在她脸上轻咬了一口，末了又暧昧地道：“好。”
宋瑜脸色蓦地通红，他怎能当着旁人的面做这些！
忽闪的大眼睛里满是羞怯，她捂着脸想推开他，奈何撼动不了他分毫。宋瑜几乎不敢抬头，更不敢看谢昌此时是何种表情，只能听到霍川低沉的嗓音在空气中流动：“多谢公子将三妹送回来。”
过了许久，她才听到谢昌艰涩地道：“不必。”
两人是夫妻，再亲密的事情都做过……谢昌望着离去的两人，纤细玲珑的玉人儿正抬头埋怨地说话，脸上是未褪的红晕。他失落地坐在栏杆上，抬手盖住酸涩的双目，胸口满是遗憾，他不能再想。
宋瑜喋喋不休地抱怨了一路，霍川都没给任何反应。
屋中掌灯，烛光照亮一方天地，宋瑜噘嘴十分不满：“你下回不能再这样……会被人指指点点的。”
她才说完便被霍川压在直棂门上，他一手擒住她一只细腕，铺天盖地的怒意汹涌而至。宋瑜正在锁门，后背紧紧贴着他的胸口，她尚未品出个中滋味，便听他在耳边逐字逐句地道：“他跟你说了什么？”
宋瑜努力缩了缩肩膀，纤长睫毛不安地颤了颤：“没说什么，我就是向他问路而已……”
她分明是在说谎，支支吾吾底气不足，她的心思太好猜，他根本不必细究。霍川另一手托住她的下颌，嗓音低缓清冷：“我要听实话。”
近在咫尺的距离，面前萦绕的是他的气息，宋瑜抗拒地呜咽一声：“真的没什么。”
自己若是将实情告诉他，他这么小心眼儿，一定更不会放过自己，她不如隐瞒的好。宋瑜心里打着小算盘，可惜霍川不是能轻易被糊弄的，他语气无波无澜：“三妹，不如我们现在回永安城如何？”
他又威胁！
宋瑜气馁地瞪了他一眼，他明知道她想回家，想见母亲父亲，他还说出这样的话，实在过分！
无奈生杀大权在他手上，宋瑜毫无办法，她敛眸避重就轻地招出：“他幼时养了一只猫，问我是否还记得，那只猫就是端王府上的琉璃。”
霍川不必想也知道那猫的来历，必定是他们两人才有的记忆，说不定还是牵扯不清的情分。霍川满心醋意，他们的曾经，是他永远无法插足的地方，更是无法磨灭的存在，这种无能为力促使他更加烦闷。
宋瑜被他吻住唇瓣，无可奈何地承受他赋予的一切。
她觉得，四肢百骸都是他给予的汹涌浪潮，宋瑜下意识攀附住他肩膀，张开小口狠狠咬住他，发出可怜兮兮的嘤咛声。耳畔全是他低哑嗓音：“忘记他……三妹，只记住我。”
第二天，虽然两人伪装得很好，但是宋瑜仍旧从陈管事眼里看到了尴尬。
她窘迫地钻入车辇，顾不上浑身酸疼，只想找个地方躲藏。昨晚，霍川疯了似的将她折腾到半夜，直到现在她都没缓过来，更不敢接触众人目光。
她愤恨地瞪着镇定自若的霍川，凭什么只有他若无其事？脸皮这么厚，难怪不讨人喜欢！
好在他有点自觉，将宋瑜抱在怀中按捏手脚，得空再占些小便宜。宋瑜捂着嘴不肯让他得逞，盯着他看了片刻，才缓缓放下双手，学着在他下颌咬了一口，瘪瘪嘴很是嫌弃：“咸的。”
一点也不好吃，为何他却总喜欢咬自己？
霍川禁不住一笑：“三妹是香的。”
极其正常的一句话被他说得暧昧，宋瑜胸口仿佛有东西在冲撞，一下一下跳个不停。她专心致志地看着霍川的脸，连他嘴角上扬的弧度都不放过，末了，她敛眸轻声道：“我不好吃。”
霍川握住她纤手，与她十指交缠：“此话怎讲？”
她的手太小了，与霍川的摆在一块对比明显，他不费力便能轻易包住。
宋瑜霍地抬眸，眼里闪过一抹狡黠，她眉眼弯弯脆声道：“因为你身上的味道会传染给我，让我也变得难闻起来。”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霍川笑得饶有趣味：“我的味道是如何传给你的？”
宋瑜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默默地不再吱声，低头认真地摆弄他的手指头，假装听不懂。
陇州与她离开时并无不同，仍旧是繁荣昌盛，熙攘热闹。
侯府与谢家的车辇一前一后进城，在东大街分为两路。侯府的车辇在宋府门口停住，因霍川已经先命人知会过，这会儿，宋邺和龚夫人都坐在堂屋等候，宋珏和宋琛坐在下首。
到底是自己家，宋瑜迫不及待地迈过门槛，连礼数都忘了就扑倒在龚夫人怀中：“母亲，你想我了吗？我好想你！”
身旁精神十足的宋邺，面目祥和地看着宋瑜撒娇，嘴上却责备：“都是嫁人的姑娘了，怎的还如此冒失？”
说罢他又看向紧随而至的霍川，未等他说话，霍川已经掀开长袍行礼：“成淮拜见岳丈岳母。”
宋邺起身走过来抬起他的手臂：“成淮不必多礼，路上颠簸你们想必累极，先坐下。”
下人将他引到一旁交椅坐下，正好对着宋琛。
不过大半月的光景，宋琛似乎又长了不少，眉目之间多了几分英气成熟，只是他看霍川的眼神仍旧不顺眼。
宋瑜赖在龚夫人身边不肯离去，索性让丫鬟搬来杌子，就近坐在她腿边，她有许多话要说。
龚夫人无奈地弹了弹她的眉心：“这成何体统？快坐到成淮身边去。”
宋瑜固执地摇摇头：“我想跟母亲说话，母亲别赶我走好不好？”
她模样殷切，教人不忍再斥责，龚夫人愧歉地觑一眼霍川：“三妹从小便爱黏人，成淮别放在心上。”
幼时宋瑜没有玩伴，虽然男女有别，但她只好跟宋琛混在一处，好在两人年纪本就相差不大，是以很能玩到一块。可惜宋琛稍稍长大一些就不想跟姑娘一起，觉得那简直降低了他的档次，是以屡屡找借口躲避，他不止一次说宋瑜像饴糖一样黏人。
霍川听罢不以为意地挑唇：“三妹想家了，理应同您亲近一些。”爱黏人？霍川面不改色地喝了一口茶水，君山银针甘醇清冽，回味无穷。他怎么从不知道宋瑜还有黏人的习惯，还是说，只对他例外？
一家人难得一聚自然有说不完的话，堂屋里的气氛和乐融融。
宋邺的身体已无大碍，早已从城外别院搬了出来，此刻就住在宋府。他身子康健是莫大的喜事，宋瑜说一定要好好感谢老郎中，怎奈对方已经回到永安城去了。
午饭是一家人聚在一起吃的，陈管事和明朗都在外面，宋瑜体贴地给霍川摆好碗筷，又给他把菜夹到碗里，她托腮笑眯眯看着他问：“好吃吗？”
蘑菇煨鸡香味十足，霍川把香菇吞入腹中，顿了顿才道：“嗯，好吃。”
其实他不吃菌类，无论是哪种做法都不吃，宋瑜从未察觉过。霍川听着她同龚夫人的谈话声，喝一口茶冲淡口中味道，不动声色地用饭。
两人之间似乎相处得极好，龚夫人这才放下心来。宋瑜尚未回来之前，她总时不时担心，毕竟当初宋瑜分外不情愿，不知他们婚后相处得如何。如今看他二人融洽，龚夫人才放下心来，只不过……依照三妹这个迟钝的性子，有些事她不得不提点，否则真个要急死人。
家宴散去，宋瑜跟龚夫人去了西厢房，霍川留在正堂陪同宋邺谈话。宋琛是个闲不住的，早不知道去哪儿了，另外留下的还有大哥宋珏。
宋瑜坐在美人榻上，捧着颗桃子咬了一口，大眼睛一直看着龚夫人，眼珠骨碌碌地转着：“母亲为何不坐下？”
龚夫人恨铁不成钢地点了点她额头：“你这孩子，究竟有没有心？”
宋瑜偏头疑惑不解，摸着胸口：“自然有了，还在这里扑通扑通地跳着。”
屋里下人已被支开，全部留在外头候着，龚夫人坐在她身旁，叹一口气语重心长地问：“你同成淮，究竟相处得怎么样？”
这话教人怎么回答，宋瑜低头吃桃，避而不答。
偏偏龚夫人不肯罢休：“你老实同母亲说……你们……圆房了吗？”
不怪她这样怀疑，盖因宋瑜木木讷讷的，很有可能发生这种荒唐事来。
宋瑜脸颊比手里桃子还红，她闷闷地颔首，声音细如蚊呐：“圆房了。”
一颗定心丸吃下肚，龚夫人顺了顺胸口，总算放心了些。她正视宋瑜躲闪的双目，满是认真地问：“你和成淮相处得到底怎样？”
宋瑜水眸眨了又眨，诚实道：“我喜欢他……”
既然是喜欢，怎的还一点不把人家放在心上？龚夫人简直要被噎死了。好在成淮足够大度，没有同她一般计较。其实龚夫人不知道，霍川哪里是不计较，他的心眼还没针尖大，他只是想待会儿再教训她罢了。
这事怪不着宋瑜，她不知道喜欢是何种感觉，更不懂得如何经营这份情感。先前霍川处处欺负她逼迫她，早已在她心中留下不可磨灭的阴影，他是强势的，偶尔露出脆弱的一面也是转瞬即逝，宋瑜根本捕捉不着。
龚夫人始终不放心，又将她今日过失一一指明：“你将人家晾着怎么行？日后你夫妻二人要一条心，凡事都该为对方着想。他眼睛不好，你更应该照顾着，万不能再这样粗心大意。”
宋瑜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那我要如何对他好呢？”
龚夫人敲了敲她的脑门，无可奈何地道：“这些事应当你自己去琢磨，我说再多都无用。”
好难懂的话，宋瑜黛眉苦恼地拧成一团，听话地点头。
从西厢房出来宋瑜便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脚步沉甸甸的。
堂屋的几个人早已结束了谈话各自离去，只剩下霍川一人独坐其中，姿态闲适地品茶，大抵是在等她。
宋瑜上前来到他跟前，满脑子都是母亲的话，她尚未开口已被他抢先：“三妹。”
宋瑜紧张地握了握裙子，轻轻地嗯一声。
少顷，霍川才徐徐开口：“我不吃蘑菇。”
莫名其妙的一句话让宋瑜愣怔，她不解何意，转念想起刚才吃饭时的光景，这才恍然大悟。她抿了薄唇，伸手将霍川从位子上拉起来：“那我日后不给你夹了。”
她想了想又问道：“那你喜欢吃什么，都要告诉我。”
原来待他好是这种感觉，一点也不难。
听母亲说，过两日姨母一家会来，她们正好能见上一面。
姨母龚盈嫁得远，逢年过节才有机会团聚，宋瑜对她虽不大熟悉，但印象一直很好。姨母是个和蔼亲切的人，她有一个同自己差不多年纪的女儿，名叫林霜。宋瑜对她性格不大了解，只记得她似乎很容易害羞。有一回宋瑜同她对视，她尚未来得及说什么她便匆忙移开目光，红透了一张脸。
今次宋瑜回家省亲，家里的亲戚都前来恭贺探看，或是说些经验之谈，或是询问她婚后事。
宋瑜被问得招架不住，频频往霍川那边看。他似乎察觉到宋瑜的窘迫，伸手过去自然而然地握住她小手，对三姑六婆耐心道：“三妹身体不适，多谢诸位关怀，我先带她下去休息，失陪。”
说着，他当真就这么将人带走了，眼瞅着他要撞到屏风上去，宋瑜连忙出言提醒。
一出内室，两人都觉得自在了很多，宋瑜自然地反握住他，轻车熟路地将人带往后院的凉亭中。
凉亭建在一座假山之上，站在此处可以俯瞰阖府风光，底下是一方池塘，稀稀疏疏躺着几朵绽放的荷花。鱼儿灵活地游过，激起层层涟漪，转瞬消失不见。凉风吹拂着她的鬓发，送来淡淡荷香。
丫鬟识趣地在亭子底下等候，不去打扰二人的好时光。
宋瑜松开霍川，手肘撑在栏杆上眺望远处，徐徐地给霍川讲述她小时候的事情：“我幼时最怕的便是面对一群亲戚，那时我还小，又一个人习惯了，忽地蹦出这么多人，我一个都没记住。”说着她傻乎乎地笑出声来，恬淡馨香萦绕在她身上，“方才多谢你替我解围，否则我真快要活不下去了。”
决定要待他好之后，宋瑜发现自己其实很容易就能对他敞开心扉。积郁在心头许久的东西，也都能说给他听，反正他也不发表意见，是个很好的倾诉对象。
霍川抬手在她脸上狠拧了一下，口吻严厉：“不必对我说谢。”
她讷讷地哦一声，摸着被捏疼的地方抿了抿唇，同他打商量：“你能不能别捏我？我觉得自己的脸近来变大不少。”
霍川沉沉低笑：“没事，反正你已经够丑了，我不在乎你更丑一点。”
这叫什么话！宋瑜气鼓鼓地瞪着他，没有姑娘家愿意被人说丑的，偏偏他屡教不改。宋瑜恨不得上前挠他的脸，可惜她没这个胆子，只好默默地别开头义正词严地道：“我很好看，一点也不丑。你再这么说我要生气了。”
霍川眉梢微扬，不置可否。
此话又勾起宋瑜的伤心事，她颇为苦恼地叹了口气：“正是因为太好看了，其他小姑娘都不爱跟我玩耍。”
她说霍川脸皮厚，其实自己也好不到哪去。
霍川终究没忍住嗤笑一声，爱怜不已地揉了揉她的头顶，顺着她的话说下去：“她们为何不跟你玩？你抢了她们心上人？”
说罢面前浮现谢昌温润如玉的面容，他不悦地皱了皱眉，改口道：“不必理会她们。”
宋瑜却认真了，她回忆往事的模样颇为惆怅，收敛目光不大高兴地道：“起初她们也是同我一起玩的，不过她们只是因为我能调香才要和我一处玩闹。等她们得了香料心满意足地回去，却没有人真心诚意地同我交心。背地里说我不是生得好看，只是会打扮自己而已。”
彼时她多么渴望有个能说话的朋友，可是大家逐渐疏远她，一直远到彼此再无交集。宋瑜很困惑，她至今都想不明白，究竟她哪里做得不对？
身旁的人情绪消沉得太过于明显，霍川想忽视都不能，他顿了顿道：“三妹知道我在侯府过的日子吗？”
这是他第一次坦言提起往事，宋瑜顿时忘了伤悲，下意识点头，少顷捏起他袖子小声道：“你若是不想说可以不说……”
她声音太小，也不知霍川听到没有。他一只手臂闲适地撑在栏杆上，微微俯下身子，更加贴近宋瑜：“我刚入府时七岁，事事稀奇，处处稀罕。原本真将那里当作日后的家，后来才知多可笑。”
他的声音里夹杂着风声，带着潮气，消散了阵阵荷花香味。
“我不能在外人面前露面，更不能有所表现。”霍川深不见底的眸子中倒映着满园风光，却也承载着无法言说的心酸，“那一回我说了不该说的话，尚未逃脱便得了教训，三九天的池塘寒冷彻骨，我就被人推了下去，那次险些要了我的命。”
宋瑜盯着底下的池水，仿佛能感受他话里内容。他总是这样轻描淡写地述说着自己的过往，其实真相一定更加教人绝望。
耳畔是他低沉嗓音，宋瑜眼里湿漉漉的，她抬手拭了拭：“那我比你幸福多了，我从没被这么欺负过。”
霍川偏头转向她的方向。
宋瑜吸了吸鼻子，语气更行坚定：“不过你放心，日后有我在，定不再让你受欺负。”
霍川微怔：“为何？”
宋瑜大胆地抱住他的腰，小脑袋埋入他的胸膛，闷闷的声音从底下传来：“因为我们是夫妻，荣辱与共。我要保护你，待你好。”
她分明比自己弱小纤细，还大言不惭地说这些话，霍川本应该嘲笑她的，不知为何心底的一处，却柔软得一塌糊涂。他觉得，自己的心被她的声音填满了，满满都是她温柔的力量。霍川抬手将她搂得紧了些，埋首在她浓密乌发中：“这是你说的，三妹要记得这句话。”
宋瑜点点头，她向来说到做到，况且这不是一时冲动。不过，她的脑瓜子也转得快，很快想起来交换条件：“那你日后也不能再欺负我。”
霍川翘起嘴角：“好，我不在外头欺负你。”
宋瑜想了想似乎没什么不对，又小心眼儿地钩起他的小拇指，擅自盖了个章：“你说话算数。”
不在外头欺负，也就是说可以在屋里随意欺负，反正霍川只对屋里欺负她有兴趣，这条件他一点不吃亏。
宋瑜全然不知他的算盘，还沾沾自喜觉得自己分外聪明。时间临近晌午，亲戚们是该聚在一起共享家宴了，她领着霍川回到正堂，步子松快许多。

第二十一章 暗夜劫
宋瑜和霍川刚走到廊庑下，便见有一人姗姗来迟。
此人坐在轮椅之中，由仆从推送缓缓行到堂屋门口。他身穿绛紫云纹衣袍，三十上下，形容略微消瘦，模样与宋邺有几分相似。
宋瑜目露惊喜，松开霍川三两步上前，亲昵地唤了声“五叔”。
方才还说要对他好呢，转眼就忘到九霄云外去了，难怪霍川脸色不好。
被称作五叔的人名唤宋郇，起初宋瑜送给谢昌的笔砚，便是从他那里得来的。这位五叔不爱同人打交道，平常很难得才能见他一面。旁人都道他脾气古怪，不好相处，可是宋瑜却不以为然。
宋瑜从小就喜欢这位叔父，三不五时便到他府上小坐一番。宋郇也不嫌她烦，每次都很耐心地招待。
从宋瑜有印象时起，五叔便是坐在轮椅上的，他双腿不能行走，似乎是早年一场意外所致。
今日家中可谓热闹，宋瑜欢喜地问道：“五叔何时想起过来了？”
上回她出嫁，宋郇腿伤发作不能见人，因此没能前来，遗憾地错过了小侄女的婚礼。
宋郇闻言抬眸往她身后看去一眼，笑了笑收回目光：“你出嫁时我没能过来，如今你回来了，我自然要过来见你们一面。”
宋瑜弯起眸子，本想走到身后为他推送轮椅，手还没触到椅背，便听身后传来一声“三妹”，她恍然惊醒，蓦地收回手去，朝宋郇一笑：“我听父亲说了，当时五叔腿伤复发，根本没法前来。我一点也没怪你，我还知道，五叔因此让人送来好大一份贺礼，证明你心里是记得我的呢。”
宋瑜说罢退到宋郇身后，将霍川带到他跟前：“五叔，这是我的夫君霍成淮。”说罢，她又笑眯眯地向霍川介绍，“这是我五叔。”
对方身份是长辈，但年纪却没差多少。霍川面无表情地深深一揖，声音平淡地道：“成淮见过五叔。”
这是宋郇第一次见他模样，原本小侄女要嫁给谢家公子的。他见过谢昌几面，温润公子委实让人没话说。谁想中途出了变故，多年姻缘一朝生变。他不由得细细打量霍川，他的目光对上霍川空洞黯淡的双目，顿了顿道：“我常听大哥说起你，今日总算见得上面，到屋里一聚吧。”
关于霍川的情况，他多少有些耳闻，因两人从未相处过，是以他不好评说。不过他看得出宋瑜似乎很喜欢他，那再好不过。
屋里大半人物已经落座，男女各分一桌。宋瑜身旁就是龚夫人，接着是婶母姨母，她一眼望去没几个熟稔。同众人一一打过招呼，便默默地低头吃饭。
然而这场家宴的主角是她，她无论如何是躲不过的。不时有人询问她成亲后如何，夫妻关系如何，婆媳关系如何，有无身孕云云。宋瑜不免觉得好笑，她才成亲不满一个月，哪有那么快的速度？
她转念一想，又觉得这些人都是在关心她，况且他们又都是长辈，她便默默地忍了回去。
还好，龚夫人及时同众人摆了摆手道：“三妹初为人妇不久，你们问的免不了要让她害羞了，她有失礼的地方，你们不要怪罪才好啊。大家都忙碌一早上了，还是快来尝尝厨子新做的菜式吧。”
这些话才将亲友们的关心堵住，宋瑜感激地觑向龚夫人，可惜，被她狠狠地剜了一眼。
屏风对面隐隐传来杯盏碰击声，宋瑜往那处看了看，不由自主地担心起霍川来。
他是碰不得酒的，最多两杯便神志不清，宋瑜领教过不止一回。她想过去劝说，但又知这不合礼数，只好用手支着下颌苦恼地蹙起眉头。
父亲和五叔最为嗜酒，两人凑在一块定会喝得昏天暗地，今天他们少不了要拉霍川作陪。他那点酒量，哪够那两人折腾的？
宋瑜的担心果然不是多余，今日霍川与宋郇初见，根本推拒不得，尚未开席他便被灌了两杯绍兴酒。他头疼地捏了捏眉心，面前杯盏很快又被斟满，身旁宋邺兴致高涨：“来，成淮，今日你要好好陪我喝几杯！”
饭桌上不胜酒力，说出去简直奇耻大辱。况且是岳丈相邀，他更没有理由拒绝。
宋邺举着杯子在他跟前，霍川在杯沿下微一碰，一饮而尽。
对面是宋琛满脸鄙夷，这酒量也着实太差了点……他夹了几颗花生米送入口中，偏头朝身后仆从低语两句，对方应是退开。
不多时那仆从就转到女眷这桌，借着添茶的工夫同宋瑜说了句话，并没引起任何人注意。宋瑜手下动作微顿，就知道不该放任他不管，否则一会儿真出了什么事，受罪的还是霍川。
待那仆从悄然离去，宋瑜焦虑不宁地坐在原处，捂着肚子朝龚夫人耳语。
龚夫人奇怪地看了她一眼：“三妹确定？”
宋瑜戚戚颔首，配上一张煞白的小脸确实可信。龚夫人旋即松口：“快去收拾，叫个丫鬟陪着。”
宋瑜得以离席，缓慢地踱出内室。
在场的诸位都是女人，大约能猜到几分，是以掩唇没有询问。宋瑜出来正堂，倚靠着廊柱垂着眼眸，对一旁丫鬟道：“等一等。”
另一桌觥筹交错，推杯换盏，兴致正浓。
仆从上前对宋邺道：“三小姐身子不适，提前回去了。”
宋邺闻言放下茶盏，拧起眉头担心地道：“可否请了郎中？”
仆从又道：“听闻小姐并无大碍，此刻已经回重山院歇息去了。”
他话音将落，另一边霍川便撑着圆桌起身，他唤来陈管事领路，同众人请辞：“我去看一看三妹，失礼之处，请岳丈见谅。”
新婚的小两口，如何腻歪都不为过。宋邺很是通情达理，当即挥了挥手示意他下去：“去吧，若是三妹病得严重，就赶快让人去请郎中。”
霍川颔首道是，缓步走出正堂。
他喝得不少，此刻脚步有些虚乏，头脑沉甸甸地难受，被外头凉风一吹清醒不少。
宋瑜就在不远处的廊庑下，见他出来弯目一笑，上前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子：“你总算出来了，我还当你醉倒在里面了呢。”
霍川没有放松，她身体不适，他不敢再压着她，只好勉强稳着脚步：“你身子可好些了？”
宋瑜诚实地摇一摇头：“我没事，方才是骗他们的。”
拿自己的身体随意玩笑，霍川蹙眉很是不满。他走了两步，将大半的重量都压在她身上，才恍然顿悟，她是为了替自己解围，才特意说谎的。
思及此，霍川抵住她的额头，灼热呼吸喷洒在她脸颊畔：“三妹。”
宋瑜走得很吃力，她哪里扛得动他的重量，几乎都要被他压垮了。奈何重山院还有很远，她不得不咬牙坚持：“嗯？”
霍川静了许久，才低声呢喃：“我很高兴……”
宋瑜脚步一滞，偏头恰好迎上他双眸，两人之间挨得极近，睫毛扫在脸上痒痒的，带着些许酥麻。她偏头故意问：“为什么？”
他估计是醉得严重，搁在平常他决计不会说出这种话来，宋瑜弯了弯嘴角，一时间十分想逗弄他。原来他神志不清的时候这样可爱，毫不掩饰自己的情感，简直跟白天判若两人。
霍川一边往前移动一边继续道：“你能为我着想，我很高兴……我大抵，是真离不开你了……”
宋瑜嘴角的弧度越发嚣张，她偏要故作矜持地点了点头，末了实在没忍住扑哧笑出声。重山院近在眼前，她抬头望了望头顶穹隆，声音绵软：“那你求求我，我就不离开。”
好半晌霍川没出声，她低头看去，他下颌紧紧绷着，分明还有意识，只是不想开口罢了。
果真不能希冀太多，霍川哪怕是醉了，也骄傲得很，宋瑜不满地瘪瘪嘴，将他送回屋中。
平日里少言寡语的人，这个时候话总是特别多。宋瑜给他擦拭着额头细汗，丫鬟在煮醒酒汤，稍后便送来。
宋瑜以往怎么没发觉，他不设防备时这样好欺负呢？她特意贴在他唇边偷听他说话，可惜他嘴里念叨的不过是些只言片语，断断续续听不清楚。
她学着霍川捏了捏他的脸颊：“你说，当时为何非要娶我？”
这是宋瑜心里头一直困惑的事，若不是那次意外，两人原本根本没有交集，更没说过几回话，他何故就非自己不可？宋瑜好几次想问出口，碍于惧怕他威严，每回都又把话咽了回去。
此刻霍川神情恍惚，又勾起了她的小心思，这才脱口而出。
霍川抬手覆在额上，眉头蹙起不大舒服，却还是听话地如实相告：“你胆小怕事，很好掌控……”
起初宋瑜没听清，低下头去便听到这么八个字，顿时不满地噘起嘴。这叫什么答案？他在养宠物不成？
她不依不饶又问：“现在呢，你又为什么非我不可？”
霍川只觉得头顶有一只嘈杂的雀鸟，想赶走它却无能为力。蒙眬中仿佛听到宋瑜的声音，她问了什么？霍川思量许久，缓缓吐出几个字。
宋瑜脸色蓦地通红，惊慌失措地离开床头，捧着烧红的脸颊愣愣看着他。
恰好丫鬟端着醒酒汤进屋，险些被她撞上。
“姑娘当心！”
宋瑜退开半步，从丫鬟手里接过青釉瓷碗，回到床边喂他喝下醒酒汤。霍川浓密的睫毛覆在眼睑下，宋瑜禁不住分神细细地端详他模样，连自己看呆了都不自知。
酒醒之后，霍川概不承认自己说过那样的话。他神色淡淡无波无澜地道：“三妹听错了。”
宋瑜故意哼一声：“我绝对没听错！”
她一字一句地将霍川的话复述了遍，对于“你胆小怕事，很好掌控”，霍川没否认，事实确实如此。然而宋瑜说完下一句，他就抬手将她捞到跟前，贴在她耳边愉悦地笑了笑：“你真的听错了，我还说了另外一句。”
在宋瑜怔忡之际，他又启唇道：“是我爱你，三妹，你没听到吗？”
宋瑜登时就忘记反应，半个身子软绵绵地失去力气。她起初以为自己听错了，此刻被他清清楚楚地重复一遍，她心跳如擂鼓。
她眨了眨眼：“听到了……”
真个笨死了，霍川挫败地弹了弹她的眉心，对她没辙。
姨母家距离陇州有七八天的行程，他们一家人在后日傍晚才堪堪赶到。
宋瑜到堂屋迎接时，人已经到齐，下方端坐的妇人便是她的姨母。她穿着红色竖领斜襟琵琶秀长衫，四合如意云纹给她平添了几分端庄大气。她见到宋瑜很是亲切，欢喜地握着她双手感慨：“许久未见，三妹越发地漂亮了。”
宋瑜腼腆一笑：“姨母也一点没变，瞧着还是那么年轻。”
她最会说话，难怪讨长辈喜欢。龚氏身旁坐着的便是她姨父，他身宽体胖，很是富态，一副和蔼可亲的模样。宋瑜携着霍川一一见礼，引见霍川给他们认识后才落座。
宋瑜对面坐着的是个脸蛋红红的姑娘，她微垂着头，偶然接触到宋瑜的目光，就会慌忙移开视线。少顷她又缓慢地转过头来，糯糯唤了声阿姐。
她比宋瑜小两个月，穿着樱色牡丹芙蓉罗裙，更显得娇俏可人。
宋瑜以前没什么机会同她接触，只记得她叫林霜，是姨母家唯一的姑娘。
起初宋瑜还纳罕，最近没甚节日，姨母为何千里迢迢地赶到陇州来？听两家长辈谈话，她才隐约摸出点头绪来。
原来姨母此次前来是为林霜的婚事，对方便是谢家公子，谢昌。
两家前些日子闹得极僵，大有老死不相往来的架势，谢家更不敢再向宋家提亲。然而龚夫人是真的很满意谢昌，何况，谢昌对宋邺的病情又极为上心，三不五时地送来些良药补品，后来，龚夫人又得知老郎中是由他引见的，对他的怒意顿时消弭。
听闻他尚未定亲，连说几门亲事都不满意，她也猜想到谢家当初退亲或许另有隐情。谢昌这么好的孩子万不能耽误，想起妹妹家的姑娘至今待字闺中，她忍不住为两人牵线搭桥。
摸清来龙去脉，宋瑜悄悄抬头打量对面姑娘，她想必也知道其中缘由，因此才将头深深地低着不肯抬起，两个小拳头紧紧地捏着放在膝上。
龚夫人借着去山上进香的工夫，让两人见了一面。说来这也是龚夫人用心良苦，平日养在深闺的姑娘，哪有机会接触旁人，说出去败坏名声。
宋瑜对大隆寺有很深的阴影，她跟霍川便是在那里认识的，听到消息后她连连摇头：“母亲同姨母去吧，我在家中留着。”
她下意识地逃避那处，总觉得此行会有些不顺利。
林霜就坐在她的对面，不经意与她对上眼神，心虚地匆匆错开。她才来一天，何曾做过亏心事，怎的就怯懦成这样？
龚夫人对宋瑜此言有些不满：“你出嫁前我曾在菩萨面前上香许愿，希望你万事顺利，如今理应去还愿才是。你若是不去，如何说得过去？”
姨母也跟着劝说，说她一人留在府中没甚意思，倒不如外出散心。谈话间的意思是，似乎宋琛也去。也是，他这么爱凑热闹，一定不会放过。
宋瑜没办法只得应下，不过，她回去后还要再同霍川商议一下，不知他是否愿意前往。
宋瑜怀揣心事同姨母告辞，她正走在廊下胡思乱想，就听见身后一阵急急的脚步声，她回头对上一双焦虑双眸，林霜在她几步开外猛地停住，欲言又止。
宋瑜偏头道：“你有话同我说？”
母亲尚在屋内同姨母谈话，她贸然闯了出来，必定是有要事。宋瑜便带她到院中的一处凉亭坐下，单手支着下颌眼巴巴地瞅着她：“你要同我说何事？”
林霜跟了她一路，只字不语。闻声抬手挡住红透的脸颊，水汪汪的眸子里全是窘迫拘谨，她声音很轻柔：“阿姐想必知道……我这次来所为何事……”
有丫鬟在场她说不出话，宋瑜便将薄罗澹衫支开，命她二人去拿些茶点来。反正天色还早，日头尚未西斜，坐在此处乘凉未尝不可。
宋瑜诚恳地点点头，仰着头看人委实好累，她忙招呼她坐下：“自然知道，母亲早同我说过。”
林霜捏着面前茶杯，急切地看向宋瑜，有些语无伦次：“你不觉得别扭吗……毕竟你，你和……”她说到一半自己已先低下头去，她紧咬着下唇，余下的话说不出口。
见她一副要哭的模样，宋瑜反而慌张起来，她立刻掏出绢帕递到她跟前：“为何我会觉得别扭？我同谢公子是定过亲，但那都是过去的事，此刻我已经嫁给霍川，同谢昌再没有任何瓜葛。他要娶妻生子，是天经地义之事，哪里轮得到我来管？”
林霜默默地接过绣鸳鸯戏水的锦帕，拭了拭眼角泪珠：“不、不是这样，是我的问题……我生怕你生气，觉得我横刀夺爱……”
宋瑜忍俊不禁，险些捂着肚子笑倒在一旁。
哪来的横刀夺爱一说？别说她对谢昌没有男女之情，就算有他们也再无可能。林霜是嫁去谢家，她就是明媒正娶的正室嫡妻。林霜的脑子里都想些什么？
“因为我不爱谢昌，我也没有嫁给他，你嫁了他当然不算是横刀夺爱。”宋瑜水眸湿漉漉的，嘴角弯起的模样分外好看，她如实相告。
林霜攥着袖缘，她声音不稳：“可是谢公子喜欢你。我先前见过他一面，他眼里只有你。”
宋瑜怔怔，不知从何作答。
她如何不知道谢昌的情意，然而喜欢又能如何？她以前给不了他什么，如今更不能给他什么。两人之间只能拉开距离，直到再无瓜葛。
林霜鼓起勇气，语出惊人：“正是因为如此，我才这么说……因为、因为我想要嫁给谢公子。”
说着，她蓦地站了起来：“阿姐不要怪我。”
烈日在她头顶，照着她柔和的面庞，连细小的绒发都看得清楚。今日之前她留给宋瑜的印象还是胆小怯懦，如今仿佛是勇往直前的将士，瞬间英武伟岸。
宋瑜捧着双颊，定定地将她看着，直到看得她越来越没底气，脸颊慢慢红透。
林霜转过身去道：“我、我是否太过于自以为是……若是日后被谢家拒婚，阿姐就当我没说过这番话……”
说过的话哪有收回的道理，宋瑜仿佛才认识她一般，饶有趣味地哦了一声，缓步走出凉亭，回到自己的重山院。
宋瑜本以为霍川对上山进香这类事情没有兴致，未料想他竟懒洋洋地应了声好。
宋瑜大为不解，还当自己听错了：“那地方好没意思，上山下山都不方便，你为何要去？”
他偏头若有所思地道：“你不是要去？”
宋瑜被堵得哑口无言，反倒显得自己不识大体了。她起身退居一旁，忽而想起一事：“彼时你也在大隆寺中，你有何事要上香许愿吗？”
霍川揉了揉眉心，这些天总休息得不好，颇为头疼：“为我母亲祈福，愿她在天上安稳。”
宋瑜始知提到了他的伤心事，抿着唇不再开口，转而想起花园的事，她兴致盎然地把林霜的话转述霍川：“我一直以为他们没有交集，想不到林霜竟对谢昌……”
话音未落，便被霍川握着小臂带到怀中，脸颊撞在他坚硬的胸膛上。
宋瑜困惑地眨了眨眼，莫非说错话了？
果不其然，霍川的大掌落在她头顶，他嗓音低沉：“那是他们的事，同你无关。”
他对不关心的人，从来都是采取作壁上观的态度，置身事外。这并不见得不好，可以让他省去许多麻烦，可惜宋瑜不大赞成他的说法：“怎么与我无关呢？林霜是我表妹，我应当为她着想才是。”
半晌，身边人没再说一句话，她抬眸看去，霍川已然合目睡去。
宋瑜无奈地用小拳头捶了捶他的胸膛，愤愤不平地道：“说不过我就装睡！”
霍川猛地握住她的手，嘴角隐隐有几分笑意，拇指细细摩挲着她滑腻的手背：“嗯，说不过。”
尽管这张脸宋瑜已经看过无数遍，但仍旧会被他诱惑。他比宋瑜见过的所有男人都好看，五官精雕细刻，没有一处瑕疵。宋瑜往上挪了挪，埋首在他颈窝，闷闷出声：“不公平，我能看得见你，你却看不见我。”
她以前不在乎霍川眼睛是否能够康复，此刻她却那么希望他能复明，心里偷偷想着他看到自己后的反应。会不会惊讶？万一他喜欢清秀一些的姑娘怎么办？
胡思乱想之时，她猝不及防被霍川压在身下，两人额头相抵，他慵懒的声音就在她头顶：“陈管事已经带回来消息，那位老郎中愿意为我诊治。从陇州过去只要五天，我们可以过去一趟，若真有痊愈的可能，便先将眼睛治好了再回永安。”
宋瑜眼睛骤然明亮，她下意识抬手碰了碰霍川的眼睫毛，凝视着他幽深无光的瞳仁：“好，待林霜的事情定下后我们就回去。”她顿了顿又不大确定地问，“你同庐阳侯说过吗？侯府的事情耽搁了怎么办？”
霍川眼睫轻颤，她的小手碰得他心痒难耐：“已经命人知会过了，这点你无需费心。”
那就再好不过，宋瑜原本就是个懒散性子，如今霍川事事为她打点好，她再乐意不过。宋瑜如何不清楚，自己能有这样清闲的日子，大半是他的缘故，是以对他的依赖又多了一层。霍川说过不必道谢，那就换另一种方式。她头一回攀上霍川的肩颈，敛眸小心翼翼地附上一吻，盖因头一回主动，不知该如何是好，是以轻咬了下他的下唇：“我想让你看见我……”
她知道自己颜色好，女为悦己者容，这话一点不假。
霍川替她继续这个吻，捧着她脸颊缠绵悱恻，声音略有些沙哑，故意问道：“三妹很漂亮，这是真的？”
宋瑜别过头去，气得不想理他：“假的！”
说罢，她顿了顿，不一会儿又悄悄抬眼打量他，便见他唇边噙着若有似无的笑意，更觉赏心悦目。
上山这日天朗气清，惠风畅畅，一大早便让人心情愉悦。
宋家一行人排场不小，车辇三五乘，缓缓行往山上寺庙。山路难行，车辇更是不易，是以到半山腰时便要弃车步行。随行的多是女眷丫鬟，没走两步便气喘吁吁，还没到大隆寺门口时候，众人已然精疲力竭。
起初是宋瑜给霍川引路，后半段她几乎半个身子都倚在霍川身上，端的是不肯再多走半步。
两人已经落后众人好大一截去，前面明朗在为两人带路。霍川在她面前蹲下身，平静道：“上来。”
宋瑜惘惘：“那怎么行？你背着我更加不方便走路……”
她所站的地方只能看到霍川半张侧脸，脸颊的弧度坚毅硬朗，带着不容置喙的霸道：“你替我引路就是。”
再磨蹭下去，不知何时才能抵达山顶。末了，宋瑜妥协了，她慢慢趴在他宽阔的后背上，双手紧紧环住他肩颈：“你若是累了，一定要让我下来。”
霍川没有言语，靠着她指路一路来到寺庙门口。
路上许多次，霍川险些踩不稳，吓得宋瑜将他越抱越紧。如今从他背上下来，这才看到他额上冒出细密的汗珠，她顿时心疼不已，忙踮起脚尖为他擦去汗珠。
宋家一行人早已前往殿前，宋瑜牵着他往里头行去。
她一边走一边不忘喋喋不休地劝道：“你累了应当告诉我的，我歇一会儿就能走了……虽然我也愿意让你背着，可是总不能将你累着……”
“三妹。”霍川面无表情地打断她的话，“我是男人。”
宋瑜顿时噤声，直勾勾地盯着他，半晌抿起嘴角，眼含笑意。
她正欲开口，就看见母亲和姨母从大殿内走出，身后随着林霜和宋家仆从，另一人立在最后，他身量却最是突兀，月白织金的袍子衬得他越发风姿清举。
两人目光相撞，宋瑜下意识便避开。上回他在客栈跟自己说的那番话言犹在耳，从来不知道他是这样固执的人，大抵她从未了解过他。宋瑜算不上辜负他，但对他总怀揣几分愧疚，而且，这种愧疚随着见他的次数日益叠加。
林霜在姨母身旁立着，悄悄打量他的模样，目光转而落到宋瑜身上，在两人身上逡巡后，她的表情变得有些复杂。
好在龚夫人替宋瑜解围，让丫鬟领着她到佛堂内还愿：“你怎么才来？快到里头去为菩萨进香，我同你姨母到一旁茶室稍作休息。”
她不知道霍川背了宋瑜一路，还当两人在路上耽搁了时间。他们上来委实是累了，方才小和尚来通传，说是主持在隔壁茶室静候两位夫人，为二人讲解佛法经书，顺道煮茶解乏。如此做有一个好处，那便是只剩下林霜和谢昌两人，是个不错的相处机会。
龚夫人一心要将谢昌与林霜两人凑成一对，姨母龚盈也对他颇为满意，觉得他定会是个极好的夫婿，自家姑娘若是能嫁给他再好不过。只可惜他虽对林霜温和有礼，目光却坦然疏离，没有丝毫波折，一看便知对林霜没有情意。
此刻龚盈循着谢昌的眼神往前看去，宋瑜正惴惴不安地半缩在霍川身后。
宋瑜显然不想与谢昌再有牵连，她扯了扯霍川的衣角，对母亲说：“我这就去。”说完，她与龚夫人行了个礼，侧身迈入身后殿内，自始至终没往谢昌那处看去一眼。
龚盈感慨地叹了口气，谢昌心里装的是谁，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可惜这两人早已缘分尽失，是再无可能的了。她偏头收回目光，同龚夫人笑道：“咱们过去吧。”
龚夫人看着女儿走进大殿，也打算离去，她一转头，对向一脸不安的林霜，不着痕迹地捏了捏她的手心：“这外头景致不错，让谢公子带你去看一看。”
林霜轻轻颔首：“母亲慢走，姨母慢走。”
目送着两人远去，她始终不敢回头看谢昌的表情。她是喜欢他不错，可是方才他眼里的落寞那么明显，教人根本无法忽视。他的眼里没有自己，她不知要使多大的劲儿，才能让他多看自己一眼。
林霜手心捏出汗来，心里仿佛有千万只虫蚁乱动：“我……”
哪知两人同时开口，谢昌语调平静道：“府上仆从仍在寺外等候，我先去安顿他们。小姐若是等不及，可以同龚夫人一道进屋听佛。”
他这是要赶自己走啊，林霜很快便顿悟过来，她慌张转身摆了摆手：“我不着急，我……”话未说完这才察觉太过于主动了，当即脸上泛起一片红晕，霞光染了整张秀气小脸，“我正好也想到外头转转，殿内香火太重，此刻头脑有些晕眩，去外头走一走更好。”
谢昌来得比她们早半个时辰，谢主母因事不能前往，却是对此分外热衷。宋家能够不计前嫌地再与他们交好，甚至操心起谢昌的婚事来，这让她怎能不开心。是以谢昌虽然不愿意，她好说歹说还是把他劝来了，他总不能一辈子都不娶妻生子，守着那丁点回忆过日子吧？
谢昌静静地看着跟前玲珑的姑娘，她算不上多漂亮，却是清秀小巧。她低头时候会露出白皙细腻的脖颈，脸颊会因为害羞变成微微粉嫩色，双手始终不安地搅在身后。
她确实是个不错的姑娘，谢昌对她有几分印象。那一回过节她随着父母和宋瑜的一家来谢家送贺礼，他偶尔回头看她，她便匆忙别开，好似做了什么亏心事一般。起初谢昌还当她手脚不干净，谁知道她天性如此，得知真相后谢昌哭笑不得。
他对她没有任何情感，若真要硬生生地凑作一对，无疑不会有好结果。
谢昌头疼地揉了揉眉心，既然她如此坚持，那自己便不能直言拒绝，他无可奈何地道：“小姐在此等候片刻，我安顿好下人便回来。”
林霜点了点头，定定地看着他远去的方向，眸中隐隐有光芒闪过。
外面总算安静了些，宋瑜从蒲团上直起身子，一直竖着耳朵听着外头的动静。
她拜了三拜，闭目喃喃道了几句话。偏头见霍川已然站定，正在一旁等候她：“这会儿下山天色已晚，只能明早再回去，你若是累了我便让人置备房间休息。”
宋瑜并不大累，她一直伏在霍川肩头，根本没出力。倒是霍川一直背着她，到这会儿必定累极了。她乖巧地点点头：“我并不太累，你若是累了就休息。”
两人同步走出大殿，霍川嗯了一声，他确实有些疲惫。不过这事需得与住持商量，他年年来此，同住持有几分交情，腾出一间房并不难。不过此刻他正在跟龚夫人交谈，霍川让她在廊庑等候，由陈管事带领着往茶室而去。
他的身影消失在转角，宋瑜出神地望着头顶碧空，一望无际，晴空万里，连视野都广阔不少。山顶风光果真比山下好了不知多少倍。她正感慨之际，便见前头匆匆跑来一个人，她提着裙摆气喘吁吁地站在自己跟前。
姑娘家哪有这般失态的时候，宋瑜给林霜顺了顺气叫她慢慢说：“发生何事了？你怎会如此惊慌？”
林霜急得眼泪都要掉出来，跺了跺脚指着东边道：“我在那里瞧见一个陷阱，里头掉进去一只兔子，正被困着出不来了！”
宋瑜还当是什么要紧的大事，她见霍川一时半刻没有出现的架势，索性同她一并前往。
林霜说的陷阱是在寺庙外一处较远的距离，约莫有半里地远，也不知她一个人怎会绕到这么远的地方来。四处都是高大的樟树，遮天蔽日，挡住了落日的余晖，四处颇有几分冷清。
这地方是山底下村民时常捕猎的地方，挖陷阱也是为了捕捉猎物。宋瑜从外头粗略看了看，这陷阱约莫有大半丈高，陷阱口也很宽，应该是准备捕捉较大的猎物的。不过此刻里头却静静地卧了只灰兔子，兔子恹恹地一动不动，十之八九是受伤了。
林霜指了指里头：“谢公子去安排下人，我一个人觉得没意思便四处走动。无意间便发现了这只兔子，它看着好可怜的模样……若是不救上来大抵就死了，阿姐，我们一起将它救上来吧？”
恰巧宋瑜也是个极其喜爱动物的，不必林霜开口她已然准备行动。奈何洞底太深，她根本没办法将兔子救上来。她甚至折了枝条去试，皆无疾而终。
宋瑜挫败地半跪在一旁，俯身去看洞底情况。恰巧她抓握的那块土地略有松动，扑簌簌往下滑落，宋瑜身子失去平衡，尚未稳住身子便一阵天旋地转，只觉得额头撞在一处土块上，疼得不行。下一瞬脚腕传来钻心的疼痛，她转了转身子，抬头望头顶一方狭隘的天地，顿觉人生实在太过于昏暗。
洞沿露出林霜小小的脑袋，她惊慌失措地唤着宋瑜：“阿姐你没事吧？你怎的就掉下去了，可否摔着何处？”
宋瑜除却脚腕和额头之外，身上只有几处摩擦伤痕，她也想知道为何就掉下来了，她怎的如此不走运！
“我没事，只是扭伤了脚……”她话未说完，只觉得小腿下面毛茸茸的一团，她慌忙退至一旁，果然是那只灰兔子。宋瑜小心翼翼地将它抱在怀中，爱怜地蹭了蹭它身上的毛发，“不怕不怕，我这就救你出去。”
说着试图站起身，奈何她高估了自己，尚未站稳便传来剧烈刺痛。宋瑜咪呜一声重新蹲了回去，抬起湿润双眸往外看去：“我好像站不起来了……”
林霜在外头急得团团转，她方才本来想抓住宋瑜的，奈何她还没伸手她便扑通一声栽了进去，看得林霜目瞪口呆。她试着往里头伸了伸手：“阿姐，你抓着我的手试一试，我将你拉上来。”
两人都身材娇小，林霜即便拼命往下伸手臂也够不到她，宋瑜缓缓站起身子，紧紧地握住她的手，强忍着脚腕疼痛道：“还是算了吧，万一我将你也拉下来怎么办？”
这话一点不假，林霜使尽了力气，脸蛋涨得通红也无能为力。偏偏宋瑜疼得厉害，她眨了眨眼便掉下一串泪珠，用另一只手慌张抹去。因手上泥土揉进目中，她连眼睛都没法睁开：“等一等……”
林霜顷刻间泪如雨下，她简直不知该如何是好，既无助又焦虑。
下面的宋瑜这会儿一双眼睛被自己揉得通红，脸上挂着泪痕和泥土，精致漂亮的小脸顿时像一只小花猫。偏偏两只眼睛通红，跟她怀里的兔子如出一辙。
这场面分明很喜感，林霜却无论如何笑不出来，她只觉得阿姐好可怜好让人心疼，而且，这是自己闯出来的大祸。再耽搁下去天就要黑了，山里虽常有村民捕猎，但时不时仍旧会有野兽出没，届时只会更加危险。
她站起身安抚宋瑜：“我去找人救你，阿姐在这儿等我！”
事到如今也只有这么一个法子，宋瑜默默地颔首，眼睁睁地看着她消失在洞口。
这里头阴暗又潮湿，方才有人在还好，如今安静下来很有几分恐怖。宋瑜默默地抱紧了怀里的兔子，脸颊埋在它肉乎乎的身体上，勉强劝慰自己平静心神。
小兔子的腿受伤了，跟她一样不能动弹。或许是掉下来的时候摔坏了腿，此刻正以奇怪的姿势蜷缩着，宋瑜不敢碰它受伤的那个地方，只能等获救之后再请人来为它查看。她闷闷地盯着头顶蓊郁的树叶，橘红色的霞光穿透叶子斑驳地映照在洞内，偶有飒飒风响，吹得宋瑜神经一紧。
起初稍有风吹草动，宋瑜都以为是林霜回来了，然而等了又等，已然没人前来救她。
日头渐次西斜，不多时金乌便消失在远处。天色越加昏暗，夜里山间十分阴冷，她若是在此度过一夜……宋瑜怕的不是这个，她怕有野兽出没，到那时自己可一点招架之力也无……她更怕，霍川找不到自己……
宋瑜越想便越觉得恐惧，她努力将自己缩成一团，让自己不要再胡思乱想。
她试着动了动，踩着洞内凹凸的石块上去，奈何脚腕实在无力。她脱下鞋袜看了看，脚腕处既红又肿，周围隐隐泛着瘀青，难怪疼得这般厉害，想必是脱臼了。
宋瑜默默地穿上鞋袜，她心里将霍川埋怨了千百遍……那么久了，他莫非没发现她失踪吗？怎的还没来救她？
山上越来越黑，宋瑜心里的恐惧更甚，她擦去眼里泪水，瘪瘪嘴骂了声：“笨死了。”
恍惚中，她觉得自己仿佛坠入了寒潭之中，浑身冰冷彻骨，她感受不到丁点温度。她下意识抱紧身子，脑袋深深地埋在膝头，分外想念家中温暖的锦被。
不知过去多久，只能听到山里冷风呼啸，寂静无声。她脸上泪痕干涸，脚腕早已失去知觉，额上肿起好大一块，碰了碰并未流血，算得上不幸中的万幸。宋瑜顺了顺怀里兔子毛发，失落地喃喃：“怎么还是没人救我？该不是把我忘了吧……”
鸱鸮的叫声就在头顶，宋瑜抬头看去，迷蒙的月光照亮了头顶葱郁树叶，似乎隐约有个黑影立在树梢。她缩了缩肩膀，只觉得越发恐惧，一想到自己很可能会在此处过夜，她的心霎时凉了半截。
万一明日后日都没人发现她，她该怎么办？宋瑜不敢往下想，否则会先把自己吓死。
林霜说了要找人救她，可是过去这么久了，依然没有回来。她是忘了或是别的，该不是故意不来救自己的？
此处偏僻，寻常人上山不会走这条路，是以很少会有人能发现。除非明日猎户过来，将她从洞里面救出来。宋瑜几乎不敢碰受伤的脚腕，月至中天，她已经不大抱希望了。

第二十二章 风雨息
殊不知大隆寺早已乱作一团，众人为了寻她闹出很大动静，甚至出动了寺里弟子。
这都过去恁长时候一点消息也无，龚夫人满心担忧，宋瑜的性子她再清楚不过，她胆小又怯懦，若是一个人在外面这么长时间，必定会吓坏。她从小便被娇养着，半点苦头也没吃过，怎的跟大隆寺处处不对付？
底下寻人的仆从一点消息也无，饶是谢昌这样耐心的人都免不了焦虑，更何况是霍川。
交椅上的人面色冷鸷，浑身浸透了怒意，任谁都不敢靠近。霍川手中紧握着墨彩小盖钟，下一瞬盖钟被狠狠扔在地上，碎成瓷片。他眼睛不方便，即便想去寻人也毫无办法，只能交给底下仆从。然而这都两个时辰过去了，依然没有半点消息，不过是一座山头罢了，他们竟然毫无办法！
半刻都不能再耽误下去，时间越长，宋瑜的危险也就越大。他起身往外，声音冷冽地吩咐：“再向寺中多借一些人手，今晚不找到人不得休息。”
明朗刚刚被热茶烫到了，手背通红却不敢有任何怨言。他跟上霍川步伐，小心地应了声是，旋即又面露难色。以霍川现在的情况，自然是留在寺内较为方便，否则两个都出了事，他们该寻找哪一个？
可惜这话他说不出口，他朝陈管事悄悄睇去一个眼色。陈管事不动声色地引在霍川跟前：“公子若真要去寻人，便由我来领路吧。”说罢他偏头吩咐明朗，“你愣着做什么？方才公子吩咐的事情没听见？”
明朗恍然大悟，转身便走。
龚夫人因焦虑而心绪不宁，此刻正在偏厅休息。霍川同陈管事外出寻人，此刻殿内只剩下谢昌和林霜二人，屋里顿时清净不少。
有人在时谢昌不能露出焦急之色，此刻无人，他举步便要往外走去。行将迈过门槛，衣袖便被身后伸出的小手紧紧握住：“我……我知道宋瑜在何处……”
谢昌顿住，双目陡然变得严肃：“此话何意？”
然而林霜不肯多言，走在他跟前默不作声地带路。她走的道路偏僻，从寺庙的后门出去，寻常人根本不会想到这一条，盖因前来上香的施主均不知后门。她轻而易举地找到，往山后东南方走去，没有丝毫迟疑，一看便知来过。
谢昌对她多留了个心眼儿，一边走一边认真地记路，直到她停在一棵枝干扭曲的樟树下，低头声音细如蚊呐：“前面再走不远便是阿姐掉落的地方，你快去将她救出来。”
来不及想她为何清楚，谢昌顺着她所言前行，果真看到一个不浅的陷阱。月光稀薄，能看到里头静静地坐着一人，不吵不闹的分外乖巧，头挨在墙壁上迷迷瞪瞪地睡了过去。
这种时候她竟然还能睡得着！谢昌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山上气温骤然下降，她在这里睡着必定会染上风寒。思及此，他将月白长袍脱下扔在草地上，他跳入洞中：“懋声失礼了。”
一直以来心头的紧张到了夜里转而变成了疲惫，这使得宋瑜睡得十分昏沉。蒙眬中，她觉得仿佛有人碰到她脚上伤处，她疼得嘤咛一声，旋即身子一轻便被人抱了起来。
眼睑有如千斤重，她困乏地睁了睁眼，聚精会神地盯了许久，才看清面前人的模样。
她下意识推开谢昌，向后退缩：“你、怎么是你……”言罢她才察觉此言着实失礼，又抿唇低声道，“多谢公子救命之恩，宋瑜感激不尽。”
被外头的凉风一吹，顿时清醒许多。身上披着谢昌的外袍，宋瑜从未想过救自己的会是他，直到睡着前还在不断地抱怨，他是如何找到的？
冷静之后，才感觉到脚腕处传来的疼痛，她呜咽一声蹲下身去，拧眉苦兮兮地皱着一张小脸。脚踝处比街上卖的千层馒头肿得还要厉害，而且确实是太疼了，教人实在没法忍受。
谢昌敏锐地察觉她的不妥，上前扶住她手臂：“脚受伤了，还能走吗？”
宋瑜拖着前行两步，编贝紧咬极其固执，即便不能也得走回去。她不愿意依靠谢昌，两人之间本就千丝万缕拉扯不清，若再添上一笔，那会更加混乱。可惜她高估了自己，她停在树旁额头浸汗，钻心的疼痛传遍全身。
不知何时谢昌蹲在她跟前，平静温和的声音融化在寂寂夜色中：“三娘，我可以背你。”
宋瑜权当没听见，踉踉跄跄绕过他继续前行。她眼睫垂落，声音是前所未有的坚定：“你救了我，我很感激。可这是两码事，我不能再跟你有任何瓜葛。”
真是个狠心的姑娘，她柔软羞怯的外表下，是一颗坚韧果决的心。谢昌从一开始便没走进过，至今仍在外头徘徊。
他心有不甘，怔怔地盯着她的背影。她所谓的能走，其实根本算不得走路，半晌才挪动一块地方，走得极为艰难。谢昌三两步上前将她打横抱起，大步往寺庙方向走去。
宋瑜猝不及防，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住，双手抵着他的胸膛急红了双目：“你放我下来！”
他怎能这么做，若是给人看见，她还要不要名声了！
虽说寺里都是僧人，可传出去也不大好，更何况还有不断搜寻她的下人。任凭宋瑜如何挣扎，他就是没有放松力道，手臂坚定地抱着她的身子，步履从容地来到大隆寺后门。
此处偏僻，鲜少有人活动，是以一路没人看见他们。
谢昌这才将她放下，他的动作呵护备至，待她如若珍宝。然而宋瑜却气坏了，颤着手便要打他：“你、你怎能……”
谢昌分明察觉到她动作，却躲也不躲：“若是能让三娘消气，懋声愿意承受这一掌。”
宋瑜终究下不去手，她是非分明，知道谢昌刚才那样是为她好。可是他怎么能，怎么能……他有无考虑过自己的名节？
泪珠滚滚而落，她的一双眼睛都哭肿了，可怜得不得了。
旁人哭时涕泗横流，模样难看，而她则是哭得梨花带雨，让人瞧了心疼。谢昌眸色转深，愧歉地将她望着，着急地解释：“我方才太过于急切，冒犯了你……是我不对，三娘别再哭了，我心里何曾好受？”
宋瑜哪里管他好不好受，自己先哭痛快了再说，她简直要将满肚子的委屈都发泄出来。今晚她受了太多惊吓，早已超过承受范围，能忍到此刻实属不易。
她脸上混合着泥土与泪水，脏兮兮的不说，身上更是狼藉不堪。小小的身子披着谢昌宽大的外袍，越发衬得她身量娇小。
谢昌俯身拭去她眼里泪水，见不得她哭得如此伤心：“对不起……我没能早点寻到你。”
宋瑜囔囔地道：“这同你有什么关系……”
原本就同他无关，他凡事都爱揽在自己身上。上一回在城外别院也是，他分明是最无辜的那个，却还要跟宋瑜道歉，内疚于自己没保护好她。世上怎么会有这种滥好人，宋瑜对他既气又无奈，恨不得将他狠狠骂醒。
前头传来仆从的声音，似乎要来此处找她。宋瑜慌忙回神，将衣裳脱下来送还给谢昌，又急忙道了声谢，她顾不得脚伤，牵裙便要往前头走去，失踪恁久，必定让母亲担心了，她得早些回去才是。
旋即宋瑜想到一事，她直勾勾地看着他问道：“谢公子是如何寻到我的？”
谢昌臂上搭着那件衣裳，深思了片刻，最终如实相告：“是林小姐告诉我的。”
果真是林霜，她为何迟迟不救自己，反而将地方告诉谢昌？宋瑜百思不得其解，可此刻容不得她多想，宋府家仆已经走了过来。
“姑娘！”宋瑜抬眸，便见几人惊喜地冲上前来。
今晚出了太多事，宋瑜委实累极了，洗净脸后，她缩在龚夫人怀中，原本要与她诉苦，话才说到一半便沉沉睡去。
龚夫人心疼地顺了顺她的乌发，询问一旁下人：“是谢昌找到三妹的？”
丫鬟低头答是：“听闻姑娘回来时还挂着泪痕，后头紧跟着谢家公子。”
外头搜寻的仆从大都已经回来，唯有霍川仍就在外，此刻她已经派人前去通知他。龚夫人肃容道：“吩咐底下人，今晚见到的事一概不许说出去，否则后果严重。”
露华晓得其中利害，不敢有丝毫马虎，恭恭敬敬地应了声是便退下。
不多时外头传来声响，是霍川同陈管事从外头回来了。他来到龚夫人身前，屋里萦绕着她浅淡香味，更伴随着泥土清香，不必出声便知道三妹一定在。她失踪了一晚上，此刻总算平安无恙地回来了，霍川的脸色总算有所和缓。
龚夫人将宋瑜交到他怀中，有些事情总归要提点一二：“成淮可知三妹是如何回来的？”
既然龚夫人这么问，霍川就知道，此事断不会简单，他微微蹙眉，脑海里电光石火间就闪现出一人的名字。
果不出他所料，龚夫人徐徐地道：“是谢家公子找到了三妹。”
他面不改色地将宋瑜抱在怀中，鼻息间尽是馥馥清香，那是她独特的气味。大抵她真是累极，饶是如此都没能惊醒她，她不安地在怀里动了动，继而沉沉睡去。
霍川不动声色道：“他是如何找到三妹的？”
龚夫人摇摇头：“这点我不甚清楚，不过方才听三妹说，她是掉进猎户挖的陷阱中了，那地方很有些偏远。”
龚夫人告诉他此事也没别的意思，只想让他多留几分心眼，日后莫让谢昌做出出格的事情。谢昌对三妹的心思，她虽清楚但无能为力，她的三妹只有一个，许了一个人，就没法顾全另一人。
然而此话搁在霍川这里便显得尤为刺耳，他抱着宋瑜回客房，一路上经由陈管事提点，勉强称得上顺利。直棂门合上，丫鬟要从他怀里接过宋瑜，均被他的面无表情吓退了。
霍川将宋瑜放在弥勒榻上，弯起食指轻碰她的脸颊，拭了拭味道果真有些咸。
她方才哭过，是因何而哭？是因为恐惧？还是恼怒自己没找到她？又或者，是感动于谢昌的及时相助？
霍川没法不介意，原本他就是从谢昌手中将三妹抢走的，两人之间的过往他无法参与，他本以为谢昌行将定亲，未料想他并无此意，心中依然对宋瑜怀有执念。
真个是阴魂不散，霍川不悦地沉下脸，为宋瑜掖好被角后走出内室。
明朗在外头待命，听到响声连忙走了进来问道：“公子何事？”
霍川站立不动：“我要到谢公子的下榻之处走一趟。”
有些事情他必须及时说清，他不能容他再抱有丝毫希冀，更不能让他再觊觎宋瑜。
谢昌的房间距此不远，天边逐渐泛出微微鱼肚白，晓日初升，廊下几盏灯笼光线昏暗，似乎全然派不上用场。
房门从里头被猛然拉开，霍川来到谢昌房间门口时，他正要往外走，谢昌见到他，不经意间带出微微惊讶，旋即又面色如常：“园主有事？”
两人鞋底都沾着湿润的泥土，唯一的区别是霍川云头履被露水沾湿，连袍角都有清晰可见的水痕。他走的路比谢昌多，几乎找遍了整座山头，确实有经过那个陷阱。可惜他迟了一步，彼时宋瑜已经被谢昌救出，他迟了一步。
霍川缓缓松开扶着陈管事的手，眼眸微敛，瞧着风平浪静的模样，实则蕴含着滔天怒意。
他握着拐杖的手微紧，手指骨节突出：“谢公子应当知道我要说何事。”他的嗓音透着几丝危险，“宋瑜胆小怕事，经不起莫须有的罪名。你若真为她好，便从此谨言慎行，再不要招惹她。”
谢昌听得想笑，他抬头看向远处起伏的山峦，笑容未到嘴边却成了一抹苦涩的弧度：“事到如今我也不必再隐瞒什么，你说得不错，我心里放不下她，大抵这一辈子都没法放下她。”
音落他脖颈一紧，被霍川提着衣襟往前带，他的面前是一张阴鸷冷冽的面容。霍川唇瓣微张，语气不容抗拒：“那是你的事，无论如何你都得藏着掖着，不能再造成她的困扰。”
说罢他将谢昌松开，语气平淡，仿佛方才威胁的另有其人：“谢公子好自为之。”
霍川转身欲走，被谢昌从身后唤住。
他从屋内抱出一只毛色灰白的兔子，那只兔子吃得胖乎乎有如肉球，一条后肢缠着纱布，那是方才谢昌为它粗略包扎的。一直到宋瑜离开洞口，怀里都紧紧地抱着这只兔子，这是她今晚唯一的依靠，她全凭它才能撑过来。
“这兔子是她的。”谢昌缓声，听不出是何情绪。
霍川一动未动，陈管事见气氛僵硬，这才代为收下。直到走出老远，他才试探着问道：“公子，这只兔子该如何处置？”
霍川连半点迟疑也无：“扔了。”
他对小动物当真一点同情心也无，没说“吃了”已属不易。永安侯府养的糖雪球已让他耐心尽失，宋瑜对它关怀备至，一举一动透着前所未有的周到体贴，饶是他看不见，还觉得碍眼得紧。
闻言陈管事更加为难，怀里这只兔子身上带伤，委实狠不下心扔掉。况且听谢公子所言，这是宋姑娘千方百计救出来的，若她醒后得知此事，不知该如何难过。
霍川进屋后，陈管事依旧左右为难，只得先命丫鬟将其抱走。
太阳才刚刚露脸，光芒并不刺眼，温暖的阳光洒在宋瑜身上。片刻后，宋瑜感觉到了身上的阳光，她不满地哼唧一声翻了个身，复而睡去。脑袋深深地埋在被褥之中，露出头顶毛茸茸的头发，她鲜少有这样狼狈的时候。昨晚一经回来，她在龚夫人怀里诉苦，没来得及打理已然睡去。
昨晚她将来龙去脉跟龚夫人道清，其中包括林霜找人求救一事，她闷闷的不大高兴：“我在洞底等了许久，没有一个人来。”
她几乎等得绝望，原来林霜不是出事，没有迷路，只是佯装不知情。
这举措实在太傻了一些，迟早会东窗事发，她怎能做得如此明显？龚夫人想起当时林霜缄默的模样，安抚地拍了拍宋瑜的后背：“你放心，母亲明日定会替你讨回公道。”
宋瑜并不想要什么公道，她只想知道林霜心中如何想的。
梦中是光怪陆离的景象，险象迭生，她仿佛被困在一处幽暗密室之中，四周碰壁，寻不到出路。脚下蓄满积水，不断上涨，不多时便将她整个淹没，宋瑜不住地挣扎，奈何毫无效用。
耳旁忽地响起一声沉稳坚定的声音：“三妹。”
那是霍川的声音，她等待大半夜，终于将他盼来。宋瑜在梦中委屈得哭出声来，她呢喃抱怨：“你为何才来……”
话音将落，她从梦中惊醒，眼前果然是霍川的面容。
宋瑜想也不想地攀上他脖颈，深深地埋在他胸膛小声地责备：“你为何不来救我？”
说者无心，听着有意。霍川顺势收紧手臂：“再没有下一次，三妹乖，不许哭了。”
原来宋瑜方才被梦魇住，口中喃喃不休地说着梦话，模样很是痛苦。霍川一直陪在她身旁，自然能感受到她的绝望，听到她不安地低唤救命，他立刻出声将她叫醒。
宋瑜额头上有一个不小的包，她稍微离开一些，不敢碰那里：“我的头撞到了……还有……”
经过一夜，她的脚腕肿得比馒头还高，泛着吓人的青紫，与周围白腻皮肤对比明显。睡着了她不觉得，此刻依然觉得脚腕疼得厉害。她起身碰了碰那处，可怜巴巴地朝霍川道：“我的脚扭伤了，好疼。”
其实，她昨晚已经跟龚夫人说过，可惜山上没有懂医术的郎中，没人帮得上忙。唯有让她先忍耐一夜，今日下山后再诊治。然而拖得时间长说不准不好医治，甚至会留下病根，造成日后行走不便，霍川察觉她脚腕受伤后，连夜让人下山请专治跌打骨伤的郎中，这会儿郎中理应到了。
果不其然，少顷明朗领着一位刚过而立的郎中前来，据说是这一带出了名能妙手回春的郎中。治疗脚伤难免要褪去鞋袜，霍川皱眉，让他在手底下垫一块布再诊治。
这要求不过分，郎中很好说话，按他所言照做，三两下便将宋瑜扭伤的脚腕正回原位。
宋瑜疼得牙关紧咬，低低地呜咽两声，像是小动物的叫声。
霍川就坐在她身旁，将她带到怀中安抚，声音是前所未有的轻柔：“已经好了，三妹不必怕。”
因耽误了时候，为了避免日后留下后遗症，郎中嘱咐宋瑜最好这几天都不要下床走动，另外还留下一小瓶外敷的药物，收取诊金后便退下。
澹衫蹲在脚边为她上药，动作轻柔，尽量避免弄疼了她。
宋瑜睫羽上沾着泪珠，她抬手拭去，湿漉漉的眸子觑向霍川。偏偏脑门上还有一个硕大的圆包鼓起，显得颇为滑稽。
霍川碰上她的脑门，动作极轻：“疼吗？”
宋瑜点头不迭，生怕他不知道，连忙补充了一句：“好疼好疼。”
山涧清风徐徐，带来沁人心脾的清凉，室内很是舒适，半开的窗户被风吹得嘎吱作响，宋瑜偏头便能看见山顶的绮丽风光。清晨白露凝在树梢上，晶莹剔透的露珠折射出莹润的日光，一派生机勃勃。
院中央有一棵年代久远的梧桐树，枝干粗壮，几乎有四人合抱粗。繁茂枝叶在地上投下一片蓊郁，树下静悄悄走过一个小和尚，往窗户内打量一眼，旋即匆匆走过。树影婆娑，飒飒声不绝于耳，逐渐融化了这满园清寂。
那声绵软娇糯的哭诉言犹在耳，宋瑜不是故意撒娇的，她只是想让霍川知道自己受了苦，这才将撒娇的话脱口而出，其实一个晚上过去，她早已不如刚开始那般疼痛，只是脚踝处的肿胀仍未消退。
丫鬟正欲上前为她涂药，却被霍川拦住了：“我来。”
他话音刚落，丫鬟就疑惑地看了他一眼，但见他镇定自若，不像是在说笑。丫鬟犹豫地将药膏递到霍川手中，不住地叮嘱：“公子若是不方便，尽管放心交给婢子……”
霍川不回应，她讪讪地退出内室，临了担心地回头。宋瑜兴致盎然地盯着他动作，熠熠生辉的眸子璀璨如星，满含希冀。对面的霍川打开白瓷瓶，往手心倒了一些药膏，试探着碰向宋瑜的额头。
起初他没找准方向，于是宋瑜握着他手腕放在自己额头：“你轻一些，别弄疼我了。”
两人肌肤相贴，霍川这才察觉到宋瑜的额头上果真鼓起好大一个包，他的眉头越皱越紧，为她搽药的动作越发轻缓：“为何会孤身一人前往后山？”
药膏涂在脑门上清清凉凉的，像是被风吹过一般，宋瑜惬意地眯起眸子。没等她高兴多时，便因霍川无波无澜的一句话哑口无言，她抹平嘴角弧度，低头一副乖乖认错模样：“林霜说那里有一只兔子受伤了，我为救它时不慎掉入洞中……”
说罢她恍然记起还有一只兔子！她猛然抬头，狠狠地撞上霍川手掌，疼得深吸一口冷气：“我的兔子呢？灰色的胖乎乎的兔子呢？”
霍川面不改色地收回手道：“不清楚。”他一边说一边给她按揉脑门伤口，语气和动作判若两人。
宋瑜哪里肯依，她千方百计救回来的，怎能说不见就不见。说着她不顾一切地下床寻找兔子，全然忘记郎中叮嘱过的话：“它一定在谢昌那里，我去要回来……”
她脸色一变，默默地捂着嘴巴退到一旁，掩耳盗铃：“我什么也没说。”
本以为霍川知道她跟谢昌扯上关系必定恼火，岂料他只是面无表情地放回瓶子：“他救了你？”
宋瑜下意识摇头，很快诚恳地颔首：“我也不知他是怎么找到我的，当时我睡着了……醒来便看见他。”她自然省去了被谢昌强行抱回来一事，她是万万不敢让霍川知道的，他那样的怪脾气，若是知道了，一定不会轻易罢休。
宋瑜很快想起林霜，如今回想起来，只觉得她的话实在是漏洞百出：“林霜说要寻人来救我，可惜我等了许久都没来。当时你们让人寻找我的时候，听说她也在场？”
若真如此，那她的心思委实叵测。
林霜中意谢昌，宋瑜现在已经嫁给霍川，根本对她构不成威胁，她又何必多此一举？宋瑜歪着脑袋拼命地想，黝黑瞳仁一转，定定地盯着面无表情的霍川。
彼时场面混乱，他又是个瞎子，哪有心思去注意旁人情况，一颗心都挂在她身上。是以霍川言简意赅地回答：“我没在意。”
不知为何，他沉默寡言的模样，让宋瑜越看越欢喜。暂且将林霜的事情搁置一旁，她倾身，手掌撑着弥勒榻凑到他跟前，脸颊轻轻地蹭了蹭他的侧脸，光滑细腻的皮肤相贴，陡然生出一种别样的触感。
宋瑜粲然一笑，眸子弯如月牙儿：“虽然你不准我道谢，可我还是想谢谢你。”
薄罗那个口风不实的丫鬟，凡事早已说与她听。他竟然为了找她，走遍了整座山头。
他待自己温和耐心，这点宋瑜都能感受得到，他虽不说，却给了她世上最温柔的力量。不管他对旁人多么残忍冷厉，对她终究是好的，知道这点她已经很满足了。
霍川焉能察觉不出她话里深意，他抬手放在她头顶，唇瓣挑起：“三妹打算拿什么感谢我？”
这句话霎时打消了宋瑜所有的感动，多么正常的一句话，从他口中说出便有别样的暧昧。宋瑜禁不住想歪了，脸蛋红得能滴出血来：“我只是随口感谢一下，你不必当真！”
霍川缓缓嗯了一声，刻意拉长的声线让宋瑜无地自容，好似她做了多么不可饶恕的事情。
没办法再与他多待一刻，宋瑜慌不择路地想跳下短榻，顾不得唤来丫鬟，要去寻找她的灰兔子，全然不知她惊慌失措的模样多可爱。不过她尚未起身便被霍川猛地捞了回去，他不悦的声音响在她的头顶：“大夫说你不能下地，你想变成瘸子？”
宋瑜后知后觉地惊出一身冷汗，默默地缩了回去：“我忘记了……”她只能在屋内好好休养。至于今日下山一事，唯有再作商议。
外面丫鬟听到动静，忙赶了过来，霍川唤来明朗去安顿院外的事情，又不放心地叮嘱她：“别再乱动了。”
宋瑜噘嘴不高兴地点头，她真是太丢人了。
待人离去后，室内一片清寂，她懒洋洋地躺在榻上，盯着头顶屋梁。忽地想起一事，偏头询问丫鬟：“我的兔子呢？”
明朗引着霍川来到室外，待再听不到内室动静，霍川才吩咐他道：“去问一问林小姐昨日做了何事，在下山之前，时刻注意她的动向。”
明朗疑惑出声：“公子注意她做什么？”
霍川手扶着雕栏若有所思：“昨日宋瑜出事大抵同她有干系，我不打算放过她。”
方才宋瑜提起此事，霍川虽未置一词，但一直搁在心上。
宋瑜脑瓜子简单，不代表他也跟着一样傻。那林霜明摆着便是故意将她引过去，待她一人困在洞中后，再若无其事地离开。从头到尾都没打算救她，只有宋瑜这个傻子才会傻傻受骗苦苦等候。
昨晚霍川虽没在意在场的人，但离开时他分明听到有人低唤一声谢公子。彼时寺里的众人都在焦急地寻人，林霜分明知道其中内情，却一直袖手旁观，她到底是何种心态，需得进一步查证才知。
霍川交代完事情，顿了顿又问道：“那只兔子扔了吗？”
明朗尴尬地挠了挠脸颊，老老实实地道：“陈管事没舍得扔，就交给夫人手底下的丫鬟了。”
也就是说，灰兔子此刻很可能已经落入宋瑜手中了？想到家中的糖雪球，再有这只来路不明的兔子，霍川不高兴地抿了下唇。
明朗所言不虚，不多时薄罗怀里抱着一只灰兔子回来了。
薄罗将它放在小几上，手里拿着一根胡萝卜。可惜兔子后腿受伤，蔫蔫地卧在桌上一动不动，对她手里的食物更是没有兴趣。
宋瑜眼睛骤然明亮，欣喜地将它抱起来，只见它腿上伤口已经包扎好，被人拿木板固定住了，不由得赞道：“想不到你还有这种本领，居然会给动物治伤？”
薄罗连连摆手，擅自邀功这等事她可做不出：“姑娘误会了，这不是我包扎的……陈管事给我时它便是这样，不知是哪位好心人帮忙。”
这位好心人不是旁人，正是住在不远处的谢昌。他将宋瑜从洞里救出后，她怀中便一只紧紧地抱着这只兔子，后来到了后院被逼急了，才将兔子放在地上同他好好理论。末了她把话说完，却把这家伙忘了，谢昌把它捡回去顺道给它包扎。他虽不精通医术，但关于常识问题多少知道些，总比置之不理要好。
宋瑜还当是陈管事找人医治的，心情愉悦地逗弄它一会儿，奈何它一直没有反应，更别说活蹦乱跳，教人难免不耐烦起来。宋瑜正欲命人去问问附近的村民，受伤的兔子应该怎么照顾，龚夫人已然前来看她。
说也奇怪，从她回来到现在，母亲和姨母都来了，唯独不见林霜踪影。昨晚的事，她多半是故意为之，只是不知不来探望自己，是源于心虚或是其他。
此地果真与宋瑜相冲，再待下去难保不会再出事。龚夫人原本想让她在寺里静养几天，到时候跟住持沟通一番便是，谁知宋瑜闻言摇头不迭：“我一刻都不想待在这里，我现在就想回去养伤……母亲，别让我留下好不好？”
龚夫人本欲斥责她不懂事，然而被她眼巴巴地望着，水眸含着希冀与恳求，偏偏说不出一句狠心的话来：“如今你不能下地行走，该如何下山？”
宋瑜偏头认真琢磨一会儿，确实是个大问题。她不好再让霍川背着自己，若他是健全人便好了，那就可以毫无愧疚地使唤他……宋瑜觉得有点遗憾，眼神恹恹地盯着屋外。
是以一直到晌午，她沉浸在惆怅中无法自拔时，得知霍川已然命人收拾好行囊，准备下山的消息后，她还错愕地怔在原处久久没能回神。
她妙目困惑：“可是我不能走路……”
霍川不动声色地在她榻前蹲下，声音沉稳：“我背你。”
宋瑜揉了揉眼睛，顿时觉得无比酸涩。
饶是宋瑜再任性，都不会让霍川背第二次。
这种回忆有一次就好，她不能一直难为他，否则她会无比愧疚。宋瑜俯身将脸颊贴在他的后背，少顷直起身懂事道：“不用了，我可以找仆从背我……”
霍川无波无澜道：“三妹，你觉得我会让别人碰你吗？”
要是让仆从背她一路下山，依照霍川对她的独占欲，是万万不会接受的。
何况行李都收拾好了，下人俱已在外头等候，这时候再留下是说不通的。而且陈管事已经同住持说好，反复无常总归不大好。
霍川本就觉得无所谓，他身体比宋瑜硬朗，只要有人在前头引路，背她下山毫无问题。然而宋瑜却连连摇头，无论如何都不肯松口：“我不要你背我。”
真是教人一点辙都没有！好在此时明朗从外头进来，说是借到一架肩舆，肩舆是上一任住持出行不便所用，出家人讲究慈悲为怀。左右不是多重要的东西，既然女施主腿脚不便，借去一用也无妨。
于是，宋瑜如愿以偿地坐在其中下山了，肩舆里头铺着厚厚的毛毡，路途虽有颠簸，但一路上还算平顺。前后两名仆从为她开路，宋瑜坐在上头悠然自得，仰头对着霍川傻笑。
霍川看不到她表情，所以不知她此刻娇憨模样，随口问道：“若是腿疼便告诉我。”
下山的道路不大容易行走，偶有陡峭的道路，仆从走得小心翼翼，生怕造成任何不测。宋瑜低头看脚下山涧，湍急河流汹涌而过，水花溅到她脸颊，冰凉透彻，为灼热的夏日晌午添了几分惬意。
她正欲回头叮嘱霍川小心，回眸恰好对上迎头走来的林霜。
一日不见，心境却隔了万水千山。对方显然也看到了她，林霜的第一反应便是心虚地避开，不敢同她对视。尽管距离稍远，但宋瑜依然察觉到她眼眶泛红，饱含嗔怨。
林霜从后头走来，快步经过宋瑜身旁，因道路狭窄，她脚步踉跄险些栽倒跌落山涧。直到一行人踏上平地，她才心有余悸地松一口气，挣扎一番来到宋瑜跟前，诚恳地道：“阿姐，那天我是故意的。对不起。”
宋瑜疑惑地向她看去一眼，未料想她会坦白得如此大方：“你是故意引我去外面，还是故意不找人救我？”
这两点宋瑜同样介意，林霜那天信誓旦旦地说要抢走谢昌，宋瑜对她心生敬佩。哪知她居然会使出这样低劣的手段，登不上台面，宋瑜对她的印象顿时一落千丈。
周围都是仆从丫鬟，后头是逐渐走近的霍川，林霜低头捏着袖缘，声音透出紧张：“我起初是真的想救兔子，然而从你掉入洞中之后，我才生出不该有的念头……”
昨日她匆匆从洞口离开，确实打的是救人的主意。然而行到寺内后院，听到了两个丫鬟在随口聊天。她们手里捧着宋瑜的行李，看模样是负责洒扫的粗使丫鬟。
其中穿杏黄色比甲的对另一位道：“我看谢公子不会轻易同意这门亲事。”
另一个饶有兴趣：“此话怎讲？”
身穿杏黄比甲的丫鬟看了看四周，压低嗓音正色道：“他一直和小姐纠缠不清，若真能轻而易举地放弃，又何必苦苦等候这么久？姑娘不知拒绝他多少回，他都恍若未闻，端的是不撞南墙不回头。”
正因如此，才使林霜一颗火热的心渐次冷静下来。她不愿意轻易放手，若真能让谢昌回心转意，哪怕使一些小手段她也在所不惜。是以她故意没有告知众人宋瑜的下落，末了告知谢昌方位，为的就是让宋瑜拒绝他的帮助，让他对宋瑜死心。
可惜她打错了算盘，得不偿失。
宋家后面紧跟着谢家仆从，两拨人徐徐从山上下来。
大抵是谢昌同林霜说了什么，她才会红着眼眶回来。宋瑜并不打算接受她的道歉，毕竟她才是罪魁祸首，害得自己在那孤僻阴森的地方待了好几个时辰。
“原本你告诉我你喜欢谢昌，我还觉得你十分坦诚，本欲助你一臂之力。可此刻连我也不知道该如何帮你，你好自为之吧。”宋瑜说罢不再看她一眼，倦怠地盯着前方，一脸厌弃。
行至半山腰有车辇等候，总算可以轻松一些，众人早已精疲力竭。唯有宋瑜意犹未尽地离开肩舆，这是她头一回乘坐肩舆，对此很感兴趣。若非不得不还给大隆寺，她真想带回家去。
车厢中宋瑜伸展双腿，后背顺势倚靠在霍川怀中，不安分地摆了个舒服姿势：“我刚刚的话好像把林霜伤到了，不过我不后悔。”说罢她好似做了坏事一般，拿起霍川的手掌蒙住双目，怏怏不乐。
两人谈话时霍川并未全部听清，只是隐约听见谢昌的名字，他不悦地问：“她同你说了什么？”
宋瑜睁开眼，从他指缝中觑得外头光景，粗布帘子被风拂起，秀丽风景若隐若现，让人不由得心神俱安。她将两人谈话娓娓道来，包括林霜的豪言壮语，还有她的所作所为。
霍川对此乐见其成，林霜若是能拿下谢昌再好不过，如此他便不会三不五时出现在两人跟前，省得碍眼。成全林霜和找林霜讨回公道是两码事，林霜总归伤害了宋瑜，这点不能否认。他手里捏着住持赠送的一串小叶紫檀佛珠，把玩了一会儿就套在宋瑜手腕：“记得随时戴着它，这是上一任住持亲自开过光的，能保你平安。”
其实霍川并不相信怪力乱神，不过关乎宋瑜，信上一次无伤大雅。
手腕冰冰凉凉，宋瑜低头看去，佛珠打上蜜蜡，光泽莹润。宋瑜愕住，惊讶得檀口微张，半晌没回过神来。这种珠子尤为珍贵，不能碰撞亦不能沾水，比人还要娇气，他竟然轻而易举地便送给自己？
宋瑜捏了捏他的掌心，神色严肃：“你同住持到底是何关系，为何他待你这么好？”
宋家帮助大隆寺修葺寺庙，住持待他们都没这般热心，霍川究竟如何办到的？宋瑜一本正经，隐隐含着几分醋意，惹人发笑。
霍川抬手轻捏她的鼻尖：“三妹吃醋了？”
每次他想要碰触宋瑜，指尖总是从她脸上缓缓滑过。酥酥麻麻的触感仿佛虫蚁在噬咬皮肤，宋瑜下意识便一哆嗦，别过头去铿锵有力道：“我才不会吃夫君的醋。”
霍川低笑：“早年我时常到此处来，同住持论佛说禅，久而久之便相熟起来。”
宋瑜偏头不可思议地盯着他，想不到他还有这般本领，她期期艾艾地问：“你们都谈些什么，辩赢过吗？”
霍川摇摇头：“从未。”
彼时他才从永安城回来，心中积郁难平，许多事情不能看开，钻进了死胡同。他找住持解惑，说是辩论不如说是他单方面强词夺理，他根本听不进任何人劝说。
闻言宋瑜环住他腰身，脸颊贴在他胸膛乖巧道：“没事，我又不嫌弃你输。”
霍川哭笑不得。
在家中静养四五日，宋瑜总算能下地走路。
宋瑜活蹦乱跳地在地上走了几步，腿脚灵便，没有留下任何遗症。她在室内憋闷了许久，迫不及待地要到外头晒太阳，蹦蹦跳跳的别提多高兴。
从大隆寺带回来的灰兔子伤也好得差不多了，总算肯吃东西，瞧着比前几日还胖了不少。宋瑜半蹲着喂它吃胡萝卜，它两颗门牙一动一动吃得津津有味，宋瑜好奇地盯着它的眼睛，一人一兔相处融洽。
宋瑜给它起了个名字叫“糯米团子”，跟它形象十分符合。
糖雪球和糯米团子，怎么都是食物的名字……霍川无可奈何，恐怕家中要另添一只吃白食的了。
果不其然，宋瑜举着糯米团子到他跟前，仰头眼巴巴地望着他问：“我们将它带回永安好吗？”
霍川想也不想地答道：“不好。”
养一只宠物已经是他最大的容忍限度，若是再添一个……恐怕宋瑜全部心神都要被这两只东西分去。
霍川抿了下唇，他看不到面前场景，此刻，宋瑜抱着灰兔子，两双眼睛可怜兮兮地盯着他：“求求你了，我想照顾它。”
说罢她踮起脚尖在他脸颊印上一吻，讨好地道：“夫君最好了。”
霍川抬手盖住双目，好半晌才低低地嗯一声：“只此一次。”
就知道一定是这么个结果，澹衫薄罗四目相对，会心一笑。霍园主向来招架不住姑娘撒娇，这次也不例外。不知情的人会觉得姑娘被霍川管得死死，殊不知宋瑜才是人生赢家，只要她一句话，霍川便会动摇。
姨母和林霜是前日回去的，当时宋瑜躺在床上没法下地，所以也没能前去送行，不过这正合她意。她和林霜两人若是见面，免不了会尴尬，不如就此离去。
听闻谢家没有同意定亲，其中缘由众人心照不宣，龚夫人不无遗憾。她已经极尽所能地撮合两人，只能怪他们没有缘分。
宋瑜和霍川在陇州逗留得太久，是时候离去了。他们原本打算先去建平镇一趟，看霍川眼睛有无痊愈可能。然而永安城忽然传来书信，道是请封世子的折子下来了，皇上已经批准了庐阳侯的请求。正巧太后大寿快到了，下月初八，皇上在宫中设宴，庐阳侯要携霍川去往宫中谢恩。

第二十三章 贺千岁
沿途风和日丽，霍川和宋瑜一路畅通无阻地回到永安城。
三伏天日头剧烈，地面上水汽都被蒸干了似的，路上热气蒸腾而上，让人蔫蔫的打不起精神。树上蝉鸣不断，这种天气，人只要稍微一动便是一身的水。客栈里不能洗澡，好不容易挨到回府，两人还要先去跟庐阳侯和陆夫人见礼。
两人大抵早已等候他们多时，陆氏表情很是不悦，严厉地看了宋瑜一眼。
宋瑜心里苦，车辇速度又不是他们能掌控的，这点事情何至于此？她浑身黏腻难受，没有说话的心情，好在都是霍川同庐阳侯谈话。他现在是侯府世子，身份不同往昔，日后偌大的侯府都由他一人掌控。
宋瑜心思倦怠，不知神游到了哪里了。这么说她就是未来侯府夫人了？思及此，宋瑜看一眼前头正襟危坐的陆氏，她才不要变作那个样子。
丫鬟送来清茶，饶是她口渴难耐，也不能一饮而尽，必须捺着性子细品。宋瑜敛眸小口慢饮，一边喝一边听霍川和他父亲谈话，两人似乎在谈太后寿宴一事。下月初八距离今日还有十来日，送礼一事不能马虎，需得好好商议。
另外除了封霍川为世子外，更是将霍川的生母唐氏写入族谱之内，如今，她已经是正正经经地成为侯府中人。这总算了却霍川一桩心事，唐氏生前受了诸多苦难，这是她应得的。正因为如此，陆氏才摆脸色给他们看吧？也是，这事搁在谁身上都会愤怒难平。
彼时唐氏是身份低下的商家女，又是见不得光的外室，她要拿捏她可是轻而易举、毫不费力的事情。如今人死了好几年，儿子忽然为其平反，并且还代替自己嫡长子成为侯府世子，她多年的苦心经营成为泡影，于她而言，这委实是个打击。
陆氏当年对待唐氏的手段，霍川仍旧记忆犹新，他的母亲身上时常带伤，无论手脚，甚至肩胛腰侧，无一处能幸免。尽管唐氏隐瞒得很好，但总有暴露的时候，霍川得知后愤怒非常，不顾一切地寻找陆氏评理。人他是见到了，却是被几个仆从按在地上，十来岁的孩子被人拳打脚踢，已经是家常便饭。
这并算不得什么，母子两人住在偏僻院落，厨房时常忘记送饭菜过来，即便有也是隔夜饭菜。
难得有新鲜饭菜，还是用碎肉和着苋菜捏成的丸子……包括他刚失明时，送来的饭菜大都不干不净，从此霍川再不吃这类食物，如同他不吃菌类一般。
这个侯府腌臜手段很多，难怪他厌恶至此，若不是情非得已，他断不会再涉足一步。强行将宋瑜留在此处，对她而言确实有些残忍。她什么都不知道，心思单纯，若是他不能保护好她，她很可能尸骨无存，于是霍川对她越发上心。
其实宋瑜说傻也并不太傻，比如，她懂得吃一堑长一智，犯过的错再不会重复。何况她不算懦弱，又一直跟在龚夫人身边耳濡目染着，该果决时也可以毫不拖泥带水，一点不留情面。至于霍川，他算是个例外吧，她从未遇到过这样蛮不讲理的人，无从应付，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被他掌控，最终成了他的娘子，当然，还有一个宋瑜不太愿意正视的原因，那就是在最初相识的时候，霍川就已经占据了她的心。
不过，宋瑜性子里娇怯柔和总要更多一些，只消不触到她底线，凡事都好商量。譬如林霜那晚所作所为，她是真让宋瑜生气了，宋瑜才会至今都没原谅她。再譬如先前的谭绮兰，她心思歹毒，宋瑜亦不打算对她手下留情。听闻她如今声名狼藉，根本没人愿意上门求亲，时至今日婚事依然没有着落。
不过一分神的工夫，对面两人已经说完。她恭送二老离去，又领着霍川回忘机庭。
“皇上为何特意指明见你？”她牵引着霍川，一路缓缓穿过廊庑，走下石阶，又转进去一道月亮门，“我可以去吗？”
从方才开始宋瑜便在琢磨这个问题，印象中霍川跟皇室从未有过交集，此举难保不让人多想。再加上霍川身份尴尬，若是那些皇孙贵胄借机欺负他怎么办？他眼睛又不好使，没人在旁边帮着怎么行？
霍川脚步停顿，边走边说：“听闻可以携带家眷，届时陆氏和太夫人都会去，你身为侯门新妇理应一并前往。”
宋瑜这才放心，她步伐轻快走入院内，一改方才的郁郁寡欢。
灰兔子被人从车辇上抱了回来，此刻它正跟糖雪球窝在一处。几乎半个月不见，糖雪球长大了不少，它险些不认识宋瑜，伸着小小的爪子便要抓她。宋瑜跟它玩了一会儿终于又熟了，它发出尖细的喵呜声，惹人怜爱。
宋瑜蹲在地上认真地为两只介绍对方，并叮嘱一猫一兔好好相处，这才放心地让它们玩耍。
奈何糯米团子生得比糖雪球粗壮，稍不留神便将糖雪球压在身下。糖雪球那么小一点，被它压着连影子都看不见，宋瑜气坏了，指着它教训了一通。
跟个兔子也能较真，霍川不由得嗤笑出声，耳边满是宋瑜义正词严的警告与命令。
回程路上因时间紧急，他们一路鲜少停歇，总算提前抵达永安城。因此一行人在路上都没怎么好好休息过，霍川尚且如此疲惫，宋瑜更是疲惫不堪，难为她还有心情在那儿逗弄小动物。
霍川平躺在床榻上，想到几日后的特殊日子，心情颇有些沉重。恍惚间他听到屏风后头传来哗哗水声，幽幽暗香，在室内沉浮飘荡，萦绕不绝。他本以为是梦中光景，不多时身边床榻陷下去一块，那香味更加明显了一些，清香雅致的气息，让他这辈子都没法忘记。
他翻身将宋瑜揽入怀中，霍川埋首她墨发中低语道：“洗澡了？”
不愧是水为肚肠，花为玉肌的姑娘，浑身上下都娇得不像话。她因为怕热只穿了单薄青衫，这更方便霍川触碰，霍川手下一片光滑湿润，让人禁不住心驰神往。
宋瑜嫌弃地将他推远一些，动了动挺翘的小鼻子：“你身上臭烘烘的，不要碰我。”
两人都好些天没洗澡，对于这方面宋瑜有轻微洁癖，执著得很，不能碰就是不能碰。
她这么说霍川倒不乐意了，冷着脸紧握她纤细腰肢：“当真不能碰？”
宋瑜固执己见，瘪瘪嘴委屈地控诉：“你身上好脏。”
当晚宋瑜便为这句话付出了代价，霍川着着实实将她碰了一遍，从内到外。直到后来宋瑜招架不住，低泣求饶，为白日说过的话后悔不迭。
偏偏他一边动一边坚持问道：“三妹，我哪里脏？”他声音低哑得不像话，贴着她的耳畔质问。
宋瑜被他折腾得一点力气都使不上，别过头不肯回答这个问题。
霍川又折腾了好一会儿，宋瑜忍不住摇了摇头哀求：“好脏，哪里都脏……我才洗的澡，你不要这样……”
真是个不识好歹的姑娘，这种时候还提洗澡的事情，是存心要惹他不痛快。霍川看不到她哭泣的模样，只能低头吻去她脸上泪珠。有时他会碰到她的鼻子，便会轻咬一口下去，然后，他能听到她闷闷的声音。
近几日霍川很有几分奇怪，宋瑜同他说话他也不搭理，凝着一张脸难以捉摸。他时常面无表情地静坐，神情肃穆，沉默的时候越来越多。
例如此时，霍川仿佛全然没注意自己的到来，兀自按捏两下眉心，闭目假寐。
宋瑜不解地端着一盘荔枝坐在绣墩上，边剥皮边偷偷打量他模样。白嫩多汁的果肉脱壳而出，宋瑜送到他嘴边：“你吃荔枝吗？”
本以为他睡着了，没想到他竟然张了张嘴，宋瑜顺势将荔枝送入他口中。霍川咀嚼两下，吐出一枚果核儿，然后问道：“今日几号？”
宋瑜歪头思索片刻：“五月二十八。”
距离太后寿宴还有十天，宋瑜以为他是担心入宫一事，才会如此心神恍惚。转念一想又不尽然，霍川何曾为这些事浪费过心神？她不是不想问他，只是他浑身散发着拒绝靠近的气息，宋瑜可不想自讨没趣。
未料想在她胡思乱想的当口，霍川已然坦白：“下月初一是我母亲忌日，三妹可愿意陪我前去祭拜？”
宋瑜剥荔枝的动作顿了顿，她抬眸对上霍川漆黑瞳仁，眨巴了两下道：“好。”
霍川的母亲，宋瑜从未见过她是何模样，想来她应当是个极其温婉柔和的人。宋瑜免不了抱有几分好奇，然而又不住地为其伤悲。她在美好的年华死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若非陇州城里的一面之缘，她应当活得更久更好。
唐氏过世后陆氏下令将她葬在极其偏远的山里，草草办了后事。霍川长大后才将坟墓修葺一新，只是坟冢不能轻易挪动，仍旧在那座山上。
即使是夏天，偏僻的山区也显出几分清冷萧瑟，宋瑜跟着霍川去的时候，远远地便瞧见唐氏的墓前立着一人。
高大的身影，因年纪的缘故稍微佝偻，可相比同龄人他的身姿仍旧挺直。他一动不动地望着碑上名字，不知在此站了多久。宋瑜看不到的是，他的眼里泛着血丝，这让这个看似硬朗康健的男人憔悴了许多，这人正是庐阳侯。
庐阳侯蹲下身一点点摩挲碑上名字，心中无限悔痛。当年他没能保护好她，让她受人凌辱，待到他醒悟时为时已晚，她撒手人寰，留给他无尽思念。
宋瑜驻足不前，怔怔地望着前方身影。霍川察觉她反常，蹙眉仔细聆听，他的脸色陡然阴沉。
往年他来得比此时稍晚，所以他一直不知霍元荣也会到来。薄唇弯出一个嘲讽的弧度，他的心情无法言说。母亲生前他不懂得如何珍惜，死后再来又有何用，他的母亲是怀着悔恨离去的，这点永远不能改变。
他缓步前行，宋瑜连忙给他引路。
两人一路走到霍元荣身后，他似有察觉，低头拿衣袖沾了沾眼睛，这才回身看来：“三娘也来了。”他勉强平定心绪，但仍能看出哭过的痕迹。
宋瑜低头颔首，此时她不知该如何面对他，唯有不着痕迹地扯了扯霍川袖子道：“我陪夫君来看母亲……”
霍元荣点了点头，禁不住朝霍川看去一眼，然而霍川面色沉郁，一语不发。
霍元荣收回目光，略有落寞：“我先回去，你们同你母亲好好说说话。这地方太偏远，难得才有人来。”说罢他举步便走，形容萧索。
未免外人打扰，仆从留在远处，没有同他们一道前来。这山上荒芜，百姓鲜少前往，更不会有劫匪一类，怎么看都像是个被人遗弃的荒山，此时，空旷的半山腰仅剩下他们两人。
自打霍元荣走后，霍川便一言不发。火盆里的火光映照在他脸上，燃烧的灰烬扑面而来，落在他的睫羽上。
宋瑜跪在地上，同霍川一道叩首。这是她头一回拜见霍川的母亲，她一直思量该说些什么才好，然而尚未开口，便被霍川提了起来。
“走了。”霍川淡淡地道。
宋瑜满脸疑惑，回眸看墓上碑文，那应当是当年还没失明的霍川逐字逐句刻上去的，碑文笔画凌厉，让人可以想见他当时绝望的心情。
他们前后才来了不到半刻钟，此刻回去是否太过于草率？
宋瑜频频回头，孤零零的山上就立着这么一座墓，瞧着着实过于冷清。
府里的马车就在不远处等候，两人乘上车辇打道回府。一路上霍川始终没有开口，宋瑜被他弄得莫名其妙，不知该说什么好。
一直回到忘机庭内室，他握着宋瑜的手带入怀中：“三妹，我从未将他当作父亲。”他的嗓音低哑，透着一点疲惫。
宋瑜抬眸盯着室内丫鬟，以眼神示意她们离去。她静静地任由他抱着不声不响，心中喟叹不已。她从一开始便知道霍川将这地方恨入了骨子里，想想这也实属情理之中。若换了她，她也必定如此。
旁的事情她都能猜到，唯一没料到庐阳侯对唐氏用情至深。起初她还以为他是一时兴起，没把人放在心上，然而庐阳侯今天的举动，让她更加不能理解。既然深爱着，他当初为何会对霍川母子不闻不问？想必大半源于懦弱，宋瑜皱眉，替唐氏感到不值。
转眼便到初八，太后六十大寿，皇上在承明宫前设宴，朝中文武官员前来为太后祝寿。宋瑜既然要去，断然不能失了面子。从昨晚开始便精心准备，以百花煎汤香浴，她身上的气息越发雅致悠远沁人心扉。她即使不打扮也是艳压群芳的可人儿，如今一来，恐怕更会惹人觊觎。霍川知道后当即便冷声道：“你若再如此，明日就不必去了。”
宋瑜哪里肯依，在他怀里好一通撒娇才让他肯松口。
哪个姑娘家不愿意拾掇自己，她也不例外。虽然她口中答应霍川一切从简，但是仍旧一早便起来，坐在双凤铜镜前修眉绾发。此刻，她淡扫蛾眉，唇瓣一点殷如桃花，娇面更胜芙蓉，嫣然一笑，当真是绝色无双。
宋瑜梳着翻荷髻，头戴猫眼翡翠镀金杏花簪，娇颜如玉，美得摄人心魄。樱色苏绣梅花对襟衫罩在身上，绣金白纱裙曳地，窈窕身姿袅娜翩跹，当之无愧的陇州美人。
薄罗偷偷看一眼在一旁等候的霍川，附在宋瑜耳边小声道：“若是公子见到您这样，必定不愿意带您出门。”
宋瑜敲了敲她的脑门，竖起食指示意她噤声：“就你话多！”
时候差不多，是该出门。听下人说庐阳侯夫妇和太夫人也已准备完毕，她也不能让长辈等候，就由丫鬟扶着牵裙迈过门槛，她边走边说：“别忘了我准备的东西。”
她指的是一个花梨木浮雕方盒，里头是宋瑜送给太后的寿礼。庐阳侯有所准备，她小一辈自然也不能落下，虽然一家人一份足矣，但这是宋瑜一番心意。她精心准备了半个月调制而成的香料，煎香汤沐浴，能使人精神焕发，气血十足。用的时间长了更使皮肤嫩滑，抗除皱纹，是太后这个年纪最适当的用品。
两人在侯府门前等候片刻，太夫人同庐阳侯夫妇一并前来，一家人说了两句话便各自上车，前往宫中。
宋瑜到了车上才知道紧张，她从未去过深宫内院，自然害怕。偏头见霍川神色怡然全无焦灼模样，不由得教她佩服。
车辇一路缓缓前行，宋瑜正百无聊赖地托腮出神，忽听霍川低声：“三妹，下回你若再打扮成这副模样，日后都不必出门了。”
宋瑜大惊，不可思议地回望他，一句“你怎么知道”险些脱口而出。
他理应看不见才是，宋瑜的动作也十分谨慎小心，避免惊动他，哪知饶是如此仍旧被他察觉。霍川脸色不大好，握着她小臂带到跟前，抬手欲拭去她脸上脂粉。奈何宫廷转眼便到，弄花了她的脸更加不好收拾，只得作罢。
大清早起来她便没有停歇，霍川听觉比旁人敏锐，是以薄罗的话清清楚楚地传入他耳中。还说一切从简？这个小骗子。
宋瑜掩唇的手慢慢放下，她不服气地狡辩：“可是我本来就好看，不打扮也好看，这是没办法的事。”
多会强词夺理的姑娘，霍川硬生生给她气笑，俯身凑近她唇瓣，狠狠地吻了一口。
承明殿前搭着戏台子，桌椅席位已经安排好，宫女内侍往来穿梭，均规矩有礼。
已有不少朝中重臣到场，另外还有几位王爷皇子，相熟的便站在一旁谈笑风生，不太熟悉的，也会借机跟朝中权贵攀谈示好。其中不乏熟悉面孔，端王和少傅高祁谦也在，而且端王身旁站着一身玄色衣袍的侍卫统领许盛。
庐阳侯在前同几位王爷皇子一一见礼，侧身将霍川介绍给众人：“这是犬子霍成淮，诸位应当头一回见到他，他有什么失礼的地方，还请多多包涵。”说罢他又替霍川介绍在场众人，除了端王之外，其他几位王爷名号绕口，宋瑜听得头晕脑涨，根本记不住。
其中一个王爷年纪瞧着比庐阳侯还大，他目光落在陆夫人身后的宋瑜身上，慈目一笑：“这位是菁菁？几年不见，越发亭亭玉立了。”
一句话将众人目光全引到宋瑜身上，她应付不来这种场面，是以从一开始便勉力减少存在感，饶是如此仍旧被人察觉。她低头敛眸，正欲出声解释，霍川已然为她开口：“王爷误会了，这是内子宋瑜，菁菁今日身子不便没能前来。”
说是身体不适，其实霍菁菁跟段怀清出去了，为此陆夫人险些被气死。她本欲趁此机会让霍菁菁在朝中勋贵面前露露脸，或许能寻到一门合适夫婿。哪知那丫头不争气，风头全被宋瑜抢了去。但看看眼前的状况，她转念又松一口气。好在菁菁没来，否则她根本比不过宋瑜容貌。
话音刚落，几人恍然大悟：“听闻前些日子侯府大喜，想来便是此事。”
说着，众人纷纷道喜，说是改日送上贺礼。原本事情至此就算揭过去，偏偏一位穿宝蓝织金衣袍的皇子开口：“都说世子娶了陇州第一美人，姿容无双，夫人何不抬头示人？”
说话的正是六王杨勤，他生性桀骜，骄纵难驯。是卫皇后的小儿子，平日里被宠得没边儿，没人敢管教，才养成如今这无法无天的性子。
他这番话委实有些唐突，宋瑜不悦地凝眉，这人好生无礼。静了片刻，霍川沉声道：“内子性怯，请六王见谅。”
有了台阶下，宋瑜低头行礼，声音拿捏得软糯绵软：“请六王见谅。”好似她真个是怕极了。
姑娘家怕羞是常有的事，何况她才嫁人不久，根本不值得计较。六王没再出声，直到前面尖细嗓音高唤圣上至，众人立时噤声，转身前去恭候圣驾。
杨勤举步前往，离开时往宋瑜方向睇去一眼，恰巧对上她一双潋滟妙目，在八角灯笼的映照下璀璨明亮，熠熠生辉。
饶是她低着头，仍旧能看出容貌不俗。身段袅娜，身上香味十分独特，不知用的是哪家的香料。如今她因为要为霍川引路而微微抬起头来，周遭顿时黯淡无光。那双眼睛中的惊慌一闪而过，旋即她抿了下唇似是不悦，顿时又添加了不少生动。
宋瑜哪里想六王会忽然回头，她猝不及防地对上他的双目，不由得浑身一僵，下意识便躲闪开。脑海里留下他嘴角若有似无的笑意，教人心头难安。
皇家齐聚一堂，圣上比想象中要和善得多，笑起来慈眉善目。不过他身上与生俱来的威仪，举手投足的尊贵气息，也足够教人心生敬畏。相较之下卫皇后不苟言笑，目不斜视，总让人觉得，她不大容易相与。
今日主角是圣上的嫡母陈太后，她虽有六十，但瞧着精神很好。笑时眼角褶子给她添了几分慈祥，韵味十足，想来她年轻时必定是艳冠群芳的美人。王爷皇子分别上前贺寿呈献寿礼，送上祝词。六王杨勤很会说话，将陈太后哄得眉开眼笑，一看便知他平时很得长辈宠爱。
皇子王爷献完贺礼，才轮到庐阳侯上前，为了此次寿宴，他特地去昆仑山请来一尊南极仙翁玉雕，贺太后千岁无疆。陈太后让宫婢收下，目光一转就落到后头一对新人身上：“这便是庐阳侯世子了？听闻前不久才大婚，哀家这儿也为你们准备了一份贺礼。”说着，她便让宫女去取礼物。
霍川与宋瑜行礼谢恩，旋即，宋瑜又将手中捧着的檀木盒交到宫人手中：“这是家中自制的香料，取名为笑兰香，其中以兰草、白芷、枸杞等研磨而制，加蜂蜜调和封存，煎汤沐浴能使颜色常驻，延年益寿，养血益气，区区薄礼请您笑纳。”
寿宴上送的寿礼无外乎那几样，年年如此玩不出新花样，陈太后早已失去兴致。这种东西她倒是头一回收到，她没直接让宫婢收起来，反而拿来檀木盒放在鼻下轻闻，显然颇感兴趣。入鼻是一阵恬淡幽香，让人觉得清新舒爽，她弯唇轻笑：“宋氏真个七窍玲珑心，恐怕为此费了不少心思吧？”
宋瑜摇头，抿唇谦和：“多谢太后体恤，臣妾家中便是以此营生，所以对臣妾来说，这并不为难。”
宋家不是簪缨世家，而是商贾门户，虽是陇州一带的富商，家财万贯，但身份到底比不得做官尊贵。宋瑜的身份陈太后多少有所耳闻，她本以为商贾之家教不出大家闺秀，未料想宋氏非但貌美惊人，且谈吐举止不俗，让她不由得对其刮目。
陈太后对她多了几分好感，笑容也更加亲和：“听说你模样生得极好，何不抬头让哀家看看，你究竟是何等的漂亮。”
宋瑜方才一直低着头，此刻太后开口，她不得不抬起头来，对上前方宝座上富贵端庄的妇人。她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叹，只是那惊叹转瞬消失不见。
陈太后眸色一沉，声音多了几分沉重：“委实绝色。”
不止是她，连一旁圣上的目光都被吸引了去，圣上的目光里，是毫不掩饰的惊艳。她生得如此好看，若非已嫁为人妇，恐怕势必引起大乱。陈太后不由得松一口气：“刚才你一直扶着庐阳侯世子，可见鹣鲽情深。侯府素来子嗣单薄，如今你嫁入府中，理应帮着开枝散叶才是。”
太后在众人面前说这番话，自然让人无地自容。宋瑜面色绯红，无从应答，所幸霍川出声替她解围：“多谢太后教训，成淮谨记在心。”
然而说了还不如不说，待到坐在位上，宋瑜窘迫地瞋他一眼，其中埋怨意味不言而喻。
朝中重臣道完祝词后，戏班里的台柱子登台唱曲，没有宋瑜爱听的《牡丹亭》，盖因那曲子不适合今日的场合吧。
寿宴说到底是一群人的吃吃喝喝，对方身份尊贵，众人不能尽兴开怀，很是拘谨。宋瑜坐得不耐烦挪动两下，一抬头便对上一道玩味的目光，看她的人正是六王杨勤。
宋瑜不知哪里招惹到他，对方仿佛跟她杠上了似的，时不时轻飘飘地看来一眼。若是让太后或是卫皇后看见，她定然没有好果子吃，非给她扣上一个魅惑皇子的罪名不可。宋瑜躲避不能，耐心尽失，斗起胆子回瞪一眼，不过，她很快别开视线，真是个敢做不敢当的胆小鬼。
她给人感觉分明是温婉贤淑，谁知她是个浑身竖刺的小刺猬，同她的形象大相径庭。杨勤不免对她生起兴趣，被她瞪了一眼非但不觉恼怒，反而大大方方地端详起她模样来。
一双妙目顾盼生辉，同旁人说话时会眉眼微敛，巧笑倩兮，美目盼兮。他再将目光落到霍川身上，这么美的姑娘，竟配上一个瞎子，着实可惜。
杨勤禁不住连连摇头，不住地惋惜，不想这个举动被身旁九皇子杨敖看到了：“六哥，你在叹什么？”
杨敖小他三岁，是珍贵妃所出，也是个机灵的主儿，鬼点子多得很，说是顽劣不堪也不为过。
杨勤夹了颗花生米送入口中，收回目光浅笑，酒樽中是他模糊的倒影：“看见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罢了。”
一句话便让杨敖顿时明白，他不着痕迹地往一旁侧目，恰好看到宋瑜弯目轻笑，顿时好似绽开了满园春色，艳绝无双。杨敖将杯中烈酒一饮而尽，快意地拭了拭嘴角道：“说实话小弟也觉得可惜，不过人家已经成亲，皇兄只得作罢。”说罢他嘿嘿一笑，不忘溜须拍马，“否则只要六兄一句话，何愁不是你的？”
四周无人，兄弟二人到一旁歇息，杨勤故意问道：“我若现在就想得到她呢？”
杨敖思量片刻道：“如此也很简单。”说着在他耳边附和几声，他脑瓜子转得快，旁门左道的主意信手拈来。
话音一落朝杨勤会心一笑：“六哥觉得如何？”
杨勤朗声大笑：“馊主意！”
话虽如此说，但他心中却不无赞同，他又朝宋瑜方向看去一眼。她已经察觉到这边频频注视，眉头微蹙不大愉悦，却不对上他的目光，更是打定主意要躲避到底。
宫宴临近尾声，宋瑜长出一口气，这煎熬总算到了头。
她全然不知那两人打算，迫不及待地跟在霍川身旁走出宫廷，踏上回程车辇。唯一让她舒心的就是六王没再寻她麻烦，他虽不时地往她那边看，但好在没人在意，就算有人看到了，旁人最多以为是巧合，否则宋瑜真是浑身长嘴都说不清楚。
想到六王张扬跋扈的面容，宋瑜心绪不宁。她平常总能说个不停，此刻一路一言不发，明摆着有古怪。
直到回到侯府，宋瑜依旧满腹心事，她欲起身下车，却被霍川猛地拽住胳膊带回原处，她下意识发出惊呼。外头丫鬟以为她出何意外，正欲上前探看，被霍川喝住：“下去！我同少夫人有话要说。”
丫鬟在帘外驻足，惊魂未定，她道了句“婢子知错”，连忙放下帘子走下马车，不敢近前一步。
宋瑜猝不及防，后背猛地撞在车壁上，她忍不住低唤一声疼：“不是到家了吗，我们为何不下去？”
霍川仍未将她松开，另一手支着车窗，头微微向她偏来，神色平静：“宴上发生何事？”
他说话从不拐弯抹角，总是一语中的直指要害，果真是心思敏锐得很，将宋瑜的心事猜了个十成十，就算宋瑜想在他面前隐瞒都毫无办法。
宋瑜抿唇掰了掰他的手掌，顾左右而言他：“你松开些，我的手好疼，一会儿便紫了。”
霍川确实松开一些，不过凭她的力道仍旧没法挣脱。
车厢沉寂许久，霍川好整以暇，脸上是淡淡的冷厉的笑意，片刻后，他徐徐脱口：“三妹，我眼睛虽瞎，但并不是傻子。”
宋瑜本就知道瞒不住，何况她也不打算有所隐瞒，只是这种事情她终究不好说出口。何况霍川这样小心眼，听了难保不会多想，这原本就是莫须有的事情，万一是她误会了，想多了可怎么办？
宋瑜思来想去，最终还是道出了原委：“宴上六王恰巧坐在我们对面，大抵是我多虑了，我总觉得他看人的眼神不对劲。”
说罢，她下意识打量霍川表情，他不动声色地转过头，握着宋瑜手腕的手转为与她十指相扣，宋瑜看不出他是何情绪，只听他沉声道：“你是如何回应的？”
提起这个宋瑜颇为自豪，见他有要下车的趋势，就一边引他走下车辇一边扬着下巴骄傲地道：“我看都没多看他一眼，权当不知道了。”
这有什么值得骄傲的！这是最傻的一种行为，视而不见，只会引起对方兴致罢了。
霍川顿时沉下脸，真不知该夸奖她机灵或是该骂她愚笨，可她一副兴高采烈的模样他又不忍苛责。偏偏宋瑜是个没眼力见儿的，非要凑到他跟前求赞扬：“我还瞪了他一眼，那个人真是讨厌！”
私底下如何说都可以，此刻他们仍在院中，人多口杂，话不好乱说。好在旁人多半不知他们谈论何人，否则就这句话足以让她获罪。霍川抬手碰上她脸颊，毫不留情地捏了捏，粉嫩的脸蛋几乎能掐出水来：“下回在心里骂他就是，不可在明面上说出来。”
宋瑜后知后觉地掩唇，眼珠骨碌碌乱转，她环顾左右，见丫鬟并无反应，似乎不知她方才所指何人。
“我知道了。”宋瑜骄傲地答道。
她早被霍川捏习惯了，一时间竟然忘记反抗，这会儿才捂着脸颊喃喃地道：“早知道我就不去了。”说完补充一句，“若不是为了你，我才不去。”
若不是担心霍川受人欺负，她才不高兴浪费这时间，还不如在家中舒服地泡个澡，保养身子。
霍川满心的担忧，轻易就被她一句话抚平了。
听闻册封世子的圣旨第二日便到，圣旨由圣上亲拟，可谓有人欢喜有人愁。
宦官捏着尖细的嗓音将信上内容宣读完毕，霍川叩头谢恩，抬起手臂接过圣旨不卑不亢地道：“霍成淮接旨。”
底下跪倒众人面色各异，尤其陆氏眉眼低敛脸上不显，指甲却深深地扎进肉里。大少夫人陈琴音神情黯淡，一只手下意识地抚上小腹，难免落寞。
唯有庐阳侯面露喜色，命下人给宦官送了些好处。那宦官也实在，一边收入袖筒一边笑道：“侯爷何必同小人客气，这是小人分内之事。”
庐阳侯拍了拍他肩膀：“应该的，应该的。”
待宦官离去后，庐阳侯早已在堂屋备好酒席，请一家人落座，饮酒庆祝。奈何霍川不会喝酒，他意欲推拒，只是此等喜事怎能拒绝，便被强行拉了过来。宋瑜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小心翼翼地扯了扯他的衣角道：“我觉得有点不真实。”
霍川反握住她小手，原本沉郁的面容忽地绽开一抹笑：“何出此言？”
大庭广众，前后都是随行的丫鬟，几步开外便是庐阳侯夫妇并行在廊下。宋瑜有些话不好说出口，她摇了摇头跟上霍川步伐：“你不许喝多了，否则我可不管你。”
这可不是霍川能够控制的，入了酒桌，有些事情便身不由己。不过他会尽量控制。他不着痕迹地将宋瑜拉到身旁道：“届时劳烦夫人多加照顾。”
宋瑜抿了下唇，脸上热热的，这是他头一回唤自己夫人，颇有些新鲜。
除却庐阳侯夫妇和陈琴音外，外出多日的霍菁菁也回到府上，一路上全是她叽叽喳喳的笑闹。她声音清脆，却不让人觉得吵闹。另两个庶出的小姐，相比霍菁菁显得拘谨许多，即使说话，也必经过百般斟酌。
一席人落座，尚未来得及说话，便见外头又有人来。来人自称是六王府上管事，一看就滚刀肉一般的人物，他开口便跟吃了猪油似的：“恭贺庐阳侯世子双喜盈门，我家六王为表心意，特此送上四位美姬，请世子笑纳。”
宋瑜这才注意到他后头站着四个花容月貌的姑娘，个个明眸皓齿，体态姣好。几个人大抵是有胡人的血统，五官生得很是立体，蜜色皮肤，一笑嫣然。宋瑜瞬间便不痛快起来，这六王存的什么心思？光明正大地送姬妾来，当她不存在吗？
她下意识便去瞧霍川反应，在看到他的刹那，怒气顿时烟消云散。这几个人生得再漂亮又有何用，霍川一样看不到。
霍川面上淡淡的，起身颔首道谢：“多谢六王好意，不过我并无此打算，还望贵府收回……”
话未说完，对方管事一笑：“世子此言不妥，昨日宴上太后道侯府人丁不旺，希望您府上能尽快开枝散叶。此话我家主子一直记着，这不今天就给您送人来了。”说着他觍着脸朝庐阳侯问道，“侯爷您说如何，主子一番心意，若是原封不动地退回去，小人也不好交代。人我送到了，该如何处置由世子看着办，这样可好？”
六王是众多皇子中最为受宠的一个，庐阳侯自然不好拂了他的面子，是以替霍川应下：“那就留下吧，左右府上不怕多出这几人。”
对方哎一声，将其他附赠的贺礼一并送来，这才缓缓离去。
有了六王开头，接下来侯府便热闹开来。不断有人给府中送贺礼，其中不乏昨日见的几位王爷皇子，另有朝中群臣和跟庐阳侯交好的其他世家望族。珍馐玉器，名贵古玩，美人姬妾，堪称应有尽有，一时之间，庐阳侯府呈现出一派前所未有的热闹景象。
事后宋瑜清点一番，玉器共十二件，名画共八幅，美姬十二名，其他另有稀奇玩件六种。
有人送礼她自然高兴不过，不过想到那几个小姐，便不快地噘嘴问道：“你打算如何处置她们？”
堂屋人俱已散去，离去时霍菁菁朝她吐了吐舌头，端的是看热闹的态度，气得宋瑜险些不想再理她。除了六王送的四名外，还有七王九王凑热闹，不知这些人安的什么心思，就是见不得旁人恩爱吗！
霍川素来对此不感兴趣，以手支颐倦怠地道：“她们全交给夫人处置。”
宋瑜双手背在身后，她对这个回答很是满意。
十二人暂时安顿在侯府西北角阁楼中，宋瑜曾去看过一趟，将人一直晾着也不是办法。
一排闭月羞花的姑娘在她跟前行礼，名字挨个报上来，宋瑜只记住首尾两个：双燕和明照。这些人都是从小开始被培养起来的，规矩礼数得体得很，宋瑜不发话，她们就都恭谦地垂着头，没有一人敢起身，大气也没有出一声。
宋瑜不是不讲理的人，她让她们一并起身：“你们其中谁对调香有见地？”
此话问得莫名其妙，一干人等面面相觑，不明其意。饶是如此仍有三四个往前走了半步，恭恭敬敬道：“婢子有些经验。”
宋瑜让薄罗上去记下她们名字，笑着解释：“我本家制香，新开了一家香坊铺子，此刻正缺人。既然将你们送给庐阳侯世子，夫君将你们交给我处置，那我便不客气了，明日便命人送你们几个到陇州去。到了那里自有人接待你们，不会亏待你们。”
那四人霎时愣住，哪承想这位少夫人打的是这个主意。其中一位辩解道：“少夫人，我们是来服侍世子的……”
宋瑜对上她双目，偏头反问：“谁同意过？”

第二十四章 再生疑
她缓步踱到对方跟前，忽地弯眸一笑，甜美的笑容里是毫不客气的话：“如果我不发话，你们连下等的丫鬟都不是，只能在此处消磨岁月。若要让你选一个，你觉得去陇州好，还是留在此处好？”
宋瑜的话不无道理，若当真如她所说，她们没有接近世子的机会，还不如到外头开天辟地。说不定还能为自己谋取生路，寻得另一门好亲事。
送走四个，另外还剩下八个，仍旧太多。宋瑜苦恼地皱起眉头，不知该如何处置。把她们留在府中不是不可，只是她始终不放心。万一哪个心思灵活的，制造点意外同霍川生米煮成熟饭，那她该如何是好？
只消一想到霍川要纳妾，宋瑜心里便像堵了块大石头似的。以前也没觉得多喜欢他，甚至恨不得离他远远的，再也不要相见。可是相处时间长了，他对自己的好在一点一滴慢慢渗透到平平淡淡的生活中，她便越发离不开他了。虽然他有时依旧恶劣顽固，但宋瑜掌握了诀窍，只要撒娇他便有所松动，好哄得很。
对于这样的人，若要她跟旁人分享，宋瑜决计做不到。她没有那般宽宏大量，这点没法跟母亲相比，在这方面，她小心眼儿得很。
八名美姬若要遣散也并非不可，只是需得过一段时间，否则被那几位王爷知道，面子上过不去。恰好九王今次化名参加春闱殿试成绩突出，正在府上设宴庆祝，礼尚往来，宋瑜便将六王的那四名美姬挑了两名送去。
她可以想见届时两人脸上哭笑不得的表情，不过既然他们把女人当礼物，难道她就不能再送回去吗？
六王将酒樽美酒一饮而尽，偏头问身后仆从：“本王送的四个女人，都教她送人了？”
那仆从见他脸上没有不悦，这才敢实话实说：“两名送往陇州调香，另两名现在九王府上。”
真是胆大得很，简直毫不将他放在眼里。杨勤朗笑，让人分不清喜怒：“听闻后日平康坊有诗词奏唱，热闹得很，九弟在那儿似乎有一个红颜知己。”
仆从低头：“公子的意思是……”
杨勤弯起食指在桌上轻叩，旋即勾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去一趟也无妨。此等的好机会，不过，怎能忘了庐阳侯世子，不若叫他一同前往。”
仆从闻言应是：“小人这就让人前往邀请。”
庐阳侯府中近来甚是太平，那几名美姬安分守己，没有闹出什么幺蛾子，倒让人放心不少。
霍菁菁三不五时便跑到忘机庭来，不是为了看宋瑜，而是跟糖雪球和糯米团子玩耍。她对两只小东西痴迷的程度更甚宋瑜，得空便来逗弄，俨然已经将这里当成自己院子，来去自如。
宋瑜倒不觉得有什么，两人玩总比一人要好，只是霍川近来脸色不大好。
盖因宋瑜分给他的时间越来越少，她的怀里除了糖雪球便是糯米团，几乎没有霍川的位子。经常弄得一身猫毛兔毛，脏兮兮地回屋，浑不在意。
霍川才从外头回来，正从明朗手中接过帕子净手，听到屋里的动静便不动声色地抬了抬眉。
外面日头大得很，饶是躲在树荫下，仍旧将宋瑜脸蛋晒得红扑扑。她是个怪人，怎么晒都不黑，就算脸偶尔被晒红了，几天后照样会恢复白皙，不知羡煞多少人。宋瑜乖乖立着让丫鬟拭汗，顺道接过澹衫递来的茶水一饮而尽，余光正好乜见霍川不悦的面容。
她将茶杯塞回澹衫手中，走到霍川跟前张开手臂道：“抱抱。”声音甜甜的。
说她笨也不尽然，她知道在霍川生气时讨好，知道怎么往人心尖儿上戳。她见霍川没有动静，便大胆地扑在他怀中，不顾丫鬟在场，脸颊贴在他的胸膛：“今天六王府设宴，我便从那几个姑娘中挑了两个送去，你舍得吗？”
搁在以前她可不好意思这么做，如今她被霍川养得胆子越来越肥，全然不顾丫鬟暧昧眼光。
霍川手掌放在她圆润的肩头：“我不是说了全凭你处置？三妹就算全送出去，我也没有意见。”
这话实在太讨人喜欢，宋瑜满意地松开手，准备去一旁洗澡，便被他霍地重新带回怀中。
“不过，三妹也该跟我商量商量，何时将那两只畜生送走？”霍川眉峰低压，端的是不快。
宋瑜大惊：“糖雪球和糯米团子不送人！”
瞧瞧，这话说得如此坚决，仿佛这么做会要了她的命一般。可她越是如此，便越让霍川决心将它们送走，否则他在她心中的一席之地，很快便被抢占。
霍川若有所思：“听说兔肉味道不错。”
宋瑜急了，上前攀住他衣袖正欲恳求，便见堂屋来了一个仆从过来传话：“世子、夫人，六王府上来人邀请，道是后日请公子去平康坊一趟，有事相谈。”
平康坊那种地方，连宋瑜都清楚，她还遣薄罗去过类似的地方打听过谭绮兰的下落。
那里头莺歌燕舞，是男人最爱寻欢作乐的地方。宋瑜登时拉下脸来，这六王究竟有完没完？
霍川闻言，面不改色地携着宋瑜往内室走，他一边走一边不疾不徐回应：“让他回去回禀六王，我一个瞎子，去那地方实属浪费。就说我谢过六王好意，若要议事，不如改日换个地方再议。”
天将拂晓，忘机庭掩映在一片青黛中，寂静安宁。
仆从行动迟缓，仍带着几未睡醒的迷糊，有个小丫鬟偏头看见影壁后头人影，顿时被吓得清醒了，她捂住嘴巴险些惊叫出声。待对方走近了，她才看清那人模样，她上前说几句话，对方便立在庭院中等候。
约莫过去大半个时辰，内室中的宋瑜才幽幽醒转。她半眯起眸子尚未清醒，下意识便去摇身边霍川，然而扑了个空，霍川早已不知何时离去。
丫鬟上前伺候穿衣，她透过支起的窗户看到院里人影：“谁在外面站着？”
丫鬟低头理了理衣服，抬头扫了眼窗外轻声道：“是藤阁的小姐明照，天未亮便在外头等着了，叫她到屋里坐也不肯，非得在外头站着。”说罢她瞧一眼宋瑜，见她没别的表情，就大着胆子抱怨，“还不是做给旁人看的，咱们少夫人哪是那般不通情达理之人。”
宋瑜顿了顿，问了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她等了多久？”
“快一个时辰了。”丫鬟如实道。
宋瑜蹙眉：“也就是说，公子走时也看到她了？”
丫鬟不说话，答案可想而知。霍川平常出门是在卯时二三刻，如今已经将近辰时，两人免不了相遇。
宋瑜不紧不慢地洗漱，随意绾了个简单的发髻：“他说了什么？”
霞衣进得内室，恰巧听见这句话，她放下手中铜盂笑道：“公子只对她说了一句话，叫她别吵醒您。”
宋瑜有个坏毛病，就是喜欢赖床，被旁人唤醒会有很大的起床气。有一回她冲着霍川发了很大的火，彼时两人才成亲没几日，霍川着实没料到小绵羊还有不为人知的一面。
彼时宋瑜将软枕结结实实地摔到他身上，红着眼睛道：“不要吵我！”
霍川一手扶着雕栏，一手抓住绣枕：“你打算睡到何时？”
宋瑜气呼呼地重新躺回去，捞起床褥蒙住脑袋，坚定地回答：“冬眠！”
彼时正值三伏天，日头火辣辣地炙烤大地，她居然有脸说出这种话？霍川半晌都没能言语。那是霍川头一回见识她的起床气，从此他再没大清早将她吵醒，任她睡到日上三竿。
说不感动是假的，宋瑜看到铜镜里的姑娘嫣然一笑，转身走向正室：“叫她进来说话，让底下人看见还以为我多么不近人情。一大清早就过来，想必她也是有什么要紧事情，难为她能等上这么久。”
桌上已经备好早饭，是宋瑜常吃的那几样。丫鬟下去请人进来，她便徒手捏了块萝卜糕送入口中，撑得脸颊鼓囊囊的，她闭着眼睛细细品味萝卜糕的香甜，再睁眼正好瞥见明照走进屋中。
她匆匆嚼了两口吞下，接过澹衫手中的帕子拭手：“听下人说你卯时就来了，怎么也不叫人通传一声，在外头等了这么久，可否吃过早点？”
明照是宋瑜难得记住的名字，她模样在十几个美人中并不出众，却因一份沉着的气质让人过目不忘。今日她的衣着不染纤尘，头上簪着几支花样简单的珠钗，款款行来环佩叮咚，教人眼前一亮。
宋瑜让人添置一副碗筷：“若是没有便同我一并用饭吧。”
明照本欲推拒，想了想在她对面坐下，却不敢有所动作。不过宋瑜没耐心招待她，方才那番话已经礼数备至，她低头自顾自喝粥，先填饱肚子才是要紧。
不多时，明照就按捺不住，霞衣给她盛的香蕈鸡粥她一口未动，半晌，她才状似随口说道：“方才世子走时特意叮嘱了奴，不得吵醒少夫人，世子对您真是上心，教人羡慕。”
宋瑜咬一口芝麻球，抬眸看见澹衫正抱着糖雪球往外走。平常都是在院内给它和糯米团子喂食，此刻宋瑜将她唤住，亲自将糖雪球抱在怀中，食指点了点它的脖颈逗弄：“你饿不饿？吃饭吗？”
这是刻意忽略自己的话吗？明照尴尬地噤声，好在她早被人调教得颇为精通人情世故，这种时候都能做到坦然自若，她若无其事地跟宋瑜商讨起养猫来。糖雪球长大不少，脾性也随之增长，根本不愿意让明照碰，缩在宋瑜怀中不悦地喵呜着。
宋瑜一直在等她开口，她的耐心快要消失殆尽，不过，此刻总算听到她切入正题：“姑娘应当知道我原来身份……”
她说完顿一顿，欲言又止。其实宋瑜并不清楚她的来历，只知道她是九王赠送的，对她的家世身份她根本没有兴趣。既然她这么说了，似乎另有内情，宋瑜索性沉默不言，静候她开口。
果不其然，她徐徐地道：“我幼时家道中落，被歹人卖入平康坊的一家妓馆中。那里头的冯四娘教我琴棋书画，待我极好，后来九王出重金将我赎回府中。我虽跟了九王，但一直感念四娘恩情，明日是我生辰，不知能否恳求少夫人开恩，让我出府见她一面？”
宋瑜并非蛮不讲理之人，她言辞恳切，提的要求更不过分，她略略思量便松口道：“这不是难事，明日你出门前同我说一声，我指派个仆从与你同行，天黑前回来便是。”
明照闻言露出喜色，忙不迭道谢：“多谢少夫人。”
宋瑜正舀了一口粥喂猫，闻言她动作稍顿，粥也洒出一些。她偏头看一眼明照感激的面容，又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不必。”
九王既然愿意花重金为她赎身，便是中意极了她，为何又肯轻易送人？
宋瑜兀自在心头揣摩着，面上却一如往常，她极其自然地同她谈话。明照这些年练就了一身察言观色的本领，她看得出来宋瑜不欲多言，又简单寒暄了几句便识趣地退下，规矩得很。
霞衣出言感慨：“听说那地方管教严得很，旁人巴不得逃离，没想到这位小姐好不容易脱离刀山火海，还眼巴巴地盼着回去。”
这句话正好说在宋瑜心坎儿上，她方才犹豫便是为此。她从没听过平康里的人还有感念鸨母恩情的，明照倒是个例外，教人唏嘘也让人怀疑。
傍晚霍川从外头回来，宋瑜将此事说与他听：“她在外头等了许久，没想到是这样重情义的人。”
霍川若有所思，蹙眉道：“明日让一人跟着她前往。”
宋瑜正有此意：“我已经安排人了，是在正堂里做事的一位家仆，名叫章从。”
她想得这样周到，让霍川很有几分意外，霍川微微顿了顿，旋即又将她揽入怀中。这几日他出门时候多，总有许多事情应付，不能同她待在一处，她非但没有怨言，还将后宅打理得井井有条，如何不让人心生怜惜？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陆氏被挫去锐气，这几日很是消沉，也没闹出什么大动静来。太夫人又是不闻世事的，整日吃斋念佛，所以偌大的侯府大半的家务事都压到她一人身上。陆氏虽未扬言将府中中馈交予她，但有许多事她没法逃避，譬如前几日送的贺礼，无论清点还是记录，或是送人处置，凡事都得她操心。
以往在宋府，宋瑜也亲眼见龚夫人料理这些事情，彼时她只觉得好奇。但此刻担子都搁在自己身上，她着实有几分不习惯。
“三妹，你想留在侯府吗？”霍川一本正经地问。
宋瑜偏头，觉得他问得好奇怪：“此刻我没的选择，只能留在此处，我其实倒没觉得哪里不妥，不过若有一日教我选择，我定然愿意回陇州呢。”
果真如此，霍川碰了碰她的额头：“我跟你一样。”
宋瑜心里装着另外一事，退开半步严肃地问：“明日你还出去吗？”
霍川抬眸，如实道：“是要出去。”
言罢，她惴惴不安地拽住他的衣裳，急急的声音响在他耳边：“是、是不是去平康坊？”她心里牢牢实实地记得此事，想了想又补充一句，“你不要去。”
这是她头一回疾言厉色地命令霍川行事，却不让人厌烦，相反，霍川乐在其中。
霍川嘴角含笑：“三妹放心，我不会去。”
他出门是为另外一事，庐阳侯有意为他在朝中谋个一官半职，奈何因眼疾，此时相当不顺利。庐阳侯不知从何处得知建平镇那位郎中，但已经着手命人请来，他愿不惜一切为霍川治好眼睛。
闻言宋瑜叮嘱道：“那你早些回来。”她是通情达理之人，断不会做出无理取闹的事。
翌日清晨，宋瑜听到床榻动静，猛地睁开双目，果真是霍川起床了。
她亲自替他穿衣洗漱，目送他出门，临行前她往霍川怀里钻去，贴着他下颌吻了一下，糯糯地道：“我等你一同用晚饭。”
馥馥馨香抱了满怀，霍川低头吻住她粉嫩唇瓣，将她声音吞入口中。这是送上门来的小绵羊，他如何有放过的道理？
底下丫鬟自觉地低下头去，虽然对这种场景司空见惯，但有些害羞的仍旧忍不住脸红。这两人是日益恩爱了，全然不顾有下人在场，真是要逼死他们这些没有婚配的。
霍川在她唇上辗转片刻，意犹未尽地将人松开，然后道了声好。
宋瑜面色绯红地抿了下唇，妙目仿似含了一泓春水，她下意识看底下人反应。转身一溜烟跑回屋中，不敢再听他说一句话。
霍川离开不久，明照紧接着到来。
她穿的衣裳同昨日颜色差不多，样式也大同小异，都是极为素雅的颜色。她走到宋瑜跟前规规矩矩地唤了声少夫人。
宋瑜颔首，不愿意同她多言。便让章从跟她一并前往，这才放她出门。
霍菁菁与前人撞了满怀，她连连后退数步，看清来人面容后一怔：“你是何人？”
明照施施然行礼：“奴唤明照，是九王送给世子的姬妾。”
那日猛地来了许多人，霍菁菁勉勉强强记住几个，对她没什么印象。此后她更没到阁楼里去过，不认识明照也实属正常。
闻言，霍菁菁恍然，她抱着双臂没有让路的打算，冷眼看她绕到一旁：“哥哥尚未将你收房，我母亲也没这个打算，小姐先别急着称自己为妾，省得让我二嫂听了不痛快。”
明照脚步顿住，低头应了声“奴知错”，就快步离开忘机庭，远远看去她仿佛受了委屈似的。
霍菁菁才不管明照情绪，举步迈入庭中廊庑。她同宋瑜是一条船上的，凡事都要为她考虑，没有女人愿意与旁人分享丈夫，宋瑜也不例外。
霍菁菁来的时候，宋瑜其实正准备回去睡回笼觉，丫鬟通传说四小姐来了。她立刻折身回到正室，正好看到迎面走来的霍菁菁：“你怎么这副表情？活生生像谁欠了你几百两银子一般。”
不怪宋瑜诧异，盖因霍菁菁一脸凝重，很是不快。她从来都是笑意盈盈，鲜少有这样阴沉的表情，所以宋瑜才被她吓了好大一跳。
霍菁菁上前握住宋瑜双手：“方才离去的人，阿瑜知道她是什么来历吗？你要仔细她们。”
宋瑜点点头，旋即又摇头，带着她到内室矮榻上坐下：“她们统共七八个人，我并不清楚她们各自来历，改日再命人调查一番。刚才离去的那个唤作明照，是平康坊出来的，因感念鸨母恩情是以想回去一趟。”
闻言霍菁菁不以为意地撇撇嘴，对她的说辞极为不信：“都说那地方吃人不吐骨头，居然还有人愿意回去。”
宋瑜也对这点颇为纳罕，准备待章从回来再一问究竟。
霍菁菁环顾四周，不见霍川人影，便问道：“哥哥呢？”
他一早就出门了，此刻能找到才是怪事。宋瑜教下人准备糕点茶水，转头道：“他今日有事，约莫落日前回来。”
玫瑰酥清甜可口，嚼在口中甚至能吃到花瓣。宋瑜的生活素来讲究，吃的东西也是千挑万选的，茯苓制粉，合欢花熬粥，何首乌养发，样样都是她亲力亲为。也难怪养成如今的冰肌玉骨。
霍菁菁也想过学她这样，可惜她性子懒惰，难以坚持不说，一样样下来早已没了耐心，只能作罢。她当宋瑜是好朋友，最见不得她受伤，可该说的还是要说：“阿瑜，我同你关系好，是以这些事情从不想瞒你。方才我从母亲那里出来，她有意为哥哥纳几房妾室，就在阁楼的那几名小姐中挑选。道是为了霍家延续香火，开枝散叶。”
霍家子嗣委实稀薄，一双手都能数得过来。京城名门望族，哪个不是妻妾成群，子孙满堂，唯有庐阳侯统共就两个儿子，其中一个英年早逝。
宋瑜怔怔地说不出话，入口的点心突然索然无味。她虽早已猜到这一日会到来，未料想来得竟如此快，陈太后的话给了旁人可乘之机，任谁都能拿这个做借口，她根本无法辩驳。
她垂眸盯着榻沿，抬手揉了揉眼睛，泫然欲泣的模样让人心疼：“我虽然知道这是常事，可还是不愿意。”
想独占一个人，大抵是她的奢望。可她不能任由此事发生，思及此，宋瑜紧紧地捏起拳头，她必须得在陆氏有所行动前，寻个缘由将阁楼的那些小姐都打发出去。
霍菁菁掏出绢帕给她点了点眼角，怕她想不开，索性拿自己的事情做开导：“你可比我幸福多了，起码能够跟哥哥相守白头。我却只能嫁给不喜欢的人，面对一个陌生人，日后不知该是怎样的水深火热。”
她语气太过于沉重，引起宋瑜重视：“你这话什么意思？母亲不同意你和段公子婚事，要将你嫁给旁人？”
霍菁菁苦笑一颔首，脸上是说不出的落寞：“她命人跟踪我，发现了我同段怀清的事，叫我把他的身份据实以报。我一五一十地说了，她却嫌弃他的家世，叫我从此以后跟他断绝来往，并有意将我许给七王。”
上回陈太后寿宴她没参加，是以没见过七王模样。宋瑜努力在脑海中搜寻此人信息，隐约中记得那是个身姿高挑，极为爱笑之人。他同九王长得七八分相似，换作别的姑娘，若能嫁去给七王当正妃，确实比跟着段怀清东奔西走要好。可霍菁菁不同，她虽然百般不承认，可宋瑜知道她对段怀清情有独钟，断然不会再多看旁人一眼。
宋瑜只得安慰她：“母亲只是那么一说，事情如何尚未定下来，你若再争取一番，结果如何还未可知。”
霍菁菁恹恹地摇头，很是绝望，此刻的她是宋瑜从未见过的模样。她素来都是朝气蓬勃，笑时仿佛漫山花开，轻易就能让旁人敞开心扉，与此刻的她截然不同。
“你不了解母亲，她决定的事情旁人休想改变，说再多都无用。若不是我时常出门，让她发现了蹊跷，事情或许不会步入僵局，我真是自掘坟墓。”说罢，霍菁菁懊恼地捶了两下脑袋，力道不轻。宋瑜连忙拦住她的手，这么聪明的脑子捶坏了可怎么办？
她不懂得如何劝说，这种事旁人说再多都无用，只能自己独自消化：“段公子可否知道此事？”
霍菁菁顿了顿，微一摇头：“我尚未来得及告诉他。”
这姑娘总想凡事独自扛着，她那么瘦弱的肩膀，如何能独当一面？宋瑜对段怀清不免多了几分怨怼，他嘴上说着喜欢霍菁菁，却从未想过给她安定的生活，成日东奔西走，让她夹在中间难做人。
宋瑜叹一口气，扶着霍菁菁的肩膀，一本正经地对上她双目：“你若真喜欢，想同他在一起，便将此事说与他听，两人一道解决。解决得来便做夫妻，解决不了便一拍两散，日后你好好做侯府小姐，遵从母亲意见，嫁给七王。”
霍菁菁被她一番话说得愣住，这是她想都不敢想的方法，一直都在刻意逃避。此刻被她轻而易举地说了出来，霍菁菁反倒觉得一身轻松，横竖逃不过两个结果，看开了一切都好。
她正欲开口，便见宋瑜神秘兮兮地凑到她跟前，一脸紧张地压低声音：“你同他……没有做什么吧？”
霍菁菁半晌才反应过来何事，她虽是冰清玉洁的黄花闺女，但多少知道一些男女情事，她登时面红耳赤，慌张地退开寸许：“你、你说什么呢！我还不至于那般不知检点，这种事情我有分寸的！”
宋瑜松一口气，若姑娘真傻到轻易交付自己，唯一的原因，就是她对那个男人已经死心塌地。可若姻缘难成，菁菁另嫁他人，新婚之夜必然露出破绽，可是一辈子的事情，此后半生坎坷没人能帮得上忙。她庆幸地握紧霍菁菁的手，好在段怀清还有良知，不是那等无耻之人。
被宋瑜开解一番，霍菁菁心中好过许多，大约已经有了决定。从忘机庭离去时，她朝宋瑜弯眸一笑，笑靥灿烂：“阿瑜，你也得管好哥哥才是。他生得那副模样，注定有许多桃花劫。”
宋瑜知道她是玩笑话，毫不客气地将人轰了出去：“你先顾着自己才是正经，哪有闲工夫操心别人。”
她笑嘻嘻地离去，总算恢复往常活力，不再自怨自艾。
跟明照一起前行的仆从到申末才回来，立在宋瑜跟前回禀今日行程。
“明照小姐到平康坊的一家妓馆中，从东边数第五家，那里鸨母名叫冯四娘。小姐进去后同她说了许多话，两人感情瞧着甚笃，不像是假话。里头统共十来个女人，上得了台面的四五个，隔间有人在寻欢作乐，听着甚为热闹。”章从是个老实人，不说假话，将里头场景一一描述，事无巨细。
可惜宋瑜对里头有什么人丝毫不感兴趣，她只要知道明照一人情况足矣：“此刻她人呢，可是回去了？”
章从摇摇头道：“回来路上有家卖点心的铺子，名叫白果堂，明照小姐进去一会儿，提了些点心回来。回来府上恰巧遇到陆夫人底下丫鬟，便一道送过去了。”
真是个懂得审时度势的人，她这么急切地巴结陆氏，想必是听到了陆氏要为霍川纳妾的风声。宋瑜抿了下唇，不得不对她重视起来，从小在平康坊长大的姑娘，心思能单纯到哪里去。
黑黝黝的眸子微转，宋瑜招呼来霞衣：“去到医馆中为我抓几副药来，治气虚，缓腹泻的。”
霞衣立时紧张起来：“少夫人身子不爽利？要不要让郎中来看看？”
宋瑜摇了摇头，抬起小脸朝她璨璨一笑：“我没事，只是吃了些白果堂的点心，你只管去拿药便是。”
两人对话霞衣自然听到，她会心一笑，躬身应是。
那次意外，她被陆夫人杖责二十家棍，心里委屈又怨愤，是宋瑜亲自过去给她送药，并另指派一人照顾。霞衣彼时分外感动，此后对宋瑜更加一心一意，唯她是从。
待霞衣下去后，章从仍旧站在原地不动。按理说他应当回去才是，可他毫无此意。
宋瑜不得不出言提醒：“若无他事，你可以退下了。”
章从抬头看她一眼，复又低下头去哑声道：“小人还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宋瑜本欲转身回内室，听闻此言她定住脚步，好奇地看向他：“你但说无妨。”
他这才娓娓道来，与刚才说话时的态度不同，这回他说得分外迟缓，仿佛一边说一边斟酌：“我随明照小姐从平康坊出来，恰好看到对面行来一群人……其中有世子身影，他们一并进入一间正房，鸨母进去接待……”
宋瑜听得惘惘，好半晌没能回神：“你……你确定没看错？”
章从摇了摇头：“小人原本也以为看错了，可那人身量模样都与世子一般无二。何况他身旁有一人引路，正是常伴左右的陈管事。”
宋瑜只觉得眼前一黑，扶着八仙桌勉力站稳身子，揉捏两下眉心：“他们进去多久，有请姑娘吗？”
“去了多久小人不得而知，我不便久留，是跟明照小姐一并出来的。”章从欲言又止，“不过倒是看到有几个女人鱼贯而入，衣着打扮均非良家女子。”
也是，去了那地方哪有全身而退的道理，不叫女人作陪简直说不过去。
宋瑜想了想又问：“他察觉到你了吗？”
章从答否：“小人在正堂做事，陈管事大抵对小人没有印象。何况我们之间有些距离，理应没有察觉。”
宋瑜问完话，头脑一片紊乱，宋瑜挥挥手示意他出去，惘然若失地坐在八仙椅上。
澹衫不好开口，这种事情旁人说了只会觉得讽刺，她示意薄罗噤声，下去准备了一些宋瑜爱吃的点心摆在一旁。宋瑜抱膝坐着，抬眸不知所措地看着澹衫，伸出小手抓住她衣摆：“他说了不去的，为何言而无信？”
澹衫心疼得不得了，想抱住她却又怕于礼不合，眼眶一红就要掉下泪来：“姑娘别难过，说不定公子是有要事，不得已才跟着他们去的。”
宋瑜眨了眨眼睛，心中憋闷难受，迫切地想找人倾诉。
她方才劝慰过霍菁菁，可那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事情一搁在自己身上她便乱了分寸，根本不知该如何是好。此时，她心中有如一团乱絮，理不清楚。她见澹衫落泪，忽然又觉得好笑：“我都没哭，你哭什么？”
澹衫哽咽：“婢子是替姑娘难过，婢子跟了您许多年，您难过我就难过啊。此刻您这样让我如何好过？”
宋瑜掏出绢帕递到她跟前，极其无奈地道：“看见你这样，我就哭不出来了。”
她起身走回内室，倒在弥勒榻上，脸蛋深深地埋入绣花软枕。说不定真如澹衫所说，霍川是不得已才去的，他没告诉自己是不想她担心，她应当相信他才是。
饶是宋瑜这么想，她整个下午还处于魂不守舍状态。
旁人跟她说话她也爱答不理，在榻上躺了两三个时辰，霞衣去抓了药回来，问她如何处置，她翻身懒洋洋道：“煎成药，随便倒在哪个旮旯里，别让旁人看到就行。”
霞衣应是，忍不住跟宋瑜汇报：“少夫人真是聪明，婢子去抓药的事传入陆夫人耳中，听闻她登时便变了脸色，让人把那包点心处理了。还着人询问少夫人情况，婢子已将人打发了回去。”
人年纪越大越注意身子康健，陆氏亦如此。
宋瑜蔫蔫地应一声，不见丝毫喜色，仿佛真生病了一般。
霞衣摸不着头脑，章从回禀情况时她不在旁，不知发生何事。澹衫怕扰着宋瑜休息，便将她拉了出去，两人在外头守着，留下宋瑜在屋里安静一会儿。
霍川原本说好要回来一起用晚饭，可惜夜幕降临，皎洁月亮越升越高，都不见他回来。
宋瑜不知要跟谁赌气，一动不动地坐在圆桌后头，面前摆着的菜式早已凉透，她偏偏要等着。任凭丫鬟如何劝说，她托腮固执地回应：“我说了要等他回来吃饭，他不回来，我也不吃。我倒要看看，他何时才肯回。”
底下丫鬟毫无办法，从未见过她这副模样，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只能盼着公子快些回府。
澹衫担心她饿坏了身子，不住地规劝：“姑娘先紧着自己，婢子让人把菜拿去热一遍，再如何都不能拿自己的身体赌气，您别因为生气而苦了自己。”
饭菜一盘盘撤下去，再热气腾腾地端上来，宋瑜一点食欲也没有，她起身走回内室：“我不是因为生气，我只是觉得人应该言而有信。大家今日累得很，都早些休息吧。”
澹衫亦步亦趋地跟上：“若是公子回来……”
宋瑜头也不回地道：“不管。”
她心情差得很，根本没工夫为霍川考虑。他爱去哪儿便去哪儿，她再也不要管。
宋瑜洗漱完毕正欲躺下，便听外头传来动静，似乎有陈管事的声音。廊下灯笼悬挂，烛光忽明忽暗。夜已至深，月光皎洁。细细喁语从门外传来，好似是谁在叮嘱丫鬟，宋瑜听不到霍川声音。
宋瑜踩着脚踏，眼睛定定地盯着十二扇折屏，仿佛能透过它看到外头光景。她从薄罗手里接过墨绿织金褙子，随意披在身后，缓步往外室踱去。没想到此时陈管事正引着霍川行往内室。见到宋瑜，他松一口气道：“少夫人，公子回来了。”说着他将霍川交给宋瑜，躲躲闪闪地道，“若无别事，小人这就退下。”
霍川的手臂抬在半空，宋瑜伸手接过，她目送着陈管事离去，将人缓缓引入内室。
空气中有醇厚酒香，他今晚大抵喝了不少酒，此刻，他眉头紧锁，面色煞白。呼吸之间都是浓郁酒气，同时还有淡淡脂粉熏香，那不是宋瑜身上的味道，她从不用这等低劣的香料。
宋瑜接过丫鬟手中递来的帕子，她并未动作，只是委屈地道：“你为何这么晚才回来，不是说会同我一道吃晚饭的？”
霍川合紧双目，此刻他头疼脑涨，他抬手揉捏两下眉心道：“因事情耽搁了，没能及时回来。”
他一边说一边倒在宋瑜颈窝，灼热的气息洒在宋瑜肌肤上，烫得人心绪不宁。宋瑜静静地任由他倚靠，目光落在梅兰竹菊落地罩上：“你去哪儿了？”
“没去哪里。”霍川几乎没有迟疑，他混沌的脑子转了转，忽地想起一事，“你没吃饭？”
他非但不遵守约定，还骗了自己，宋瑜原本说服自己要信任他，此刻她却恍如坠入冰窟中，只觉浑身冰冷难受。她下意识一激灵，不着痕迹地拉开两人距离：“没有。”
霍川蹙眉，以为她是因自己回来得迟而闹脾气：“正好我也没有，我们一道吃饭。”
说罢他握住宋瑜纤手，让底下丫鬟去热饭菜。他步履沉重，身子不听使唤，几乎大半重量都压在宋瑜身上，好在脑子清醒得紧。这就是他厌恶喝酒的原因，无论多么痛苦，都不能一醉解千愁，反而越喝越清醒，记忆中的伤痛依然清清楚楚，身体也越来越难受。
宋瑜立在原地不动，眼里的光芒渐次黯淡，她鼻子发酸，眼睛涨得很难受，声音像极了刚出生的小动物：“你不要骗我。”
霍川微顿，没有她扶着他根本走不出内室：“什么？”
宋瑜挣开他的手，用手背蹭了蹭脸颊泪水，不知何时她已经泪流满面。她低声抽泣着，很无助：“你身上有别的女人的味道，我不喜欢。”
不仅如此，他还说话不作数，还欺骗她，他怎么能这样可恶，早上出门时他还说得好好的，怎么一眨眼就变了副模样？母亲说得果真不错，男人都是这样可恶。家里的再好，都比不过外头偷来的，他们图的就是新鲜劲儿。
她已经嫁给了他，早已不新鲜了。所以他对她失去了兴趣，要去找旁人了吗？
宋瑜满心悲戚，勉强忍着没哭出声来，可心里就是无限委屈。成亲前信誓旦旦要对她好，成亲后完全换作另一副模样，真个可恶得紧。
霍川脸色稍变，旋即沉下脸来冷声道：“谁同你说了什么？”
宋瑜摇摇头，声音里带着哭音，绵软的声音听了让人心肝儿一软：“今日章从陪明照去平康坊，回来时看到你跟六王他们一道进去。你分明说了不去的，结果却出尔反尔，你根本没将我的话放在心上，更没将我放在心上。”
她哭得梨花带雨，肩头一颤一颤，稚气的模样像个孩子。她用手背拭去眼角泪痕，呜咽不已：“早知道你有这种心思，我就不将那几个小姐送人了。应当早日为你纳妾才是，我还沾沾自喜以为做了好事，你心里应当在骂我才是，怪我一点都不贤惠懂事……”
这是哪儿跟哪儿，她越说越过分，谁说他要纳妾的？
霍川本就头疼难受，此刻更加胸闷，看不到她的眼泪，他更觉得焦灼无奈。霍川索性一把将她抱在怀中，大掌按着她的小脑瓜道：“三妹，我没有纳妾的打算，我只要你一人足矣。”
小小的身板儿纤细玲珑，宋瑜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在他怀里不住地颤抖，灼热滚烫的泪水沾湿了他的衣襟，霍川从来没心疼过谁，此刻他只想好好疼她一人：“我今日同六王出去，是为官场上的事情。庐阳侯有意推举我为尚书令，不过这官不好当，六王特意来传圣上的话，警戒我一些事情。平康坊是他特意选的地方，旁的地方他一概不去。”霍川从不承认庐阳侯是自己的父亲，在宋瑜面前，更不会那样称呼他。
他也有自己的苦衷，不愿意告诉宋瑜，就是怕她胡思乱想。然而她终究还是知道了，霍川沉下脸，想着该怎么处置在她耳边乱嚼舌根的人。
宋瑜从他怀里探出头，一双眼睛哭得红红的，不大相信他的话：“你们还叫了姑娘，你没有抱她们吗？”
霍川不悦地压低眉峰，扣住宋瑜肩膀：“没有。”
就算他没有，宋瑜心里仍旧不痛快，若是自己不问，他大抵打算一直瞒着吧。如此一来这件事就是他心里的秘密，她没法触碰的角落，那多可悲。宋瑜一旦想到这里，便止不住地伤心难过，她离开霍川几步道：“我不饿，不想吃饭，你去吃吧。”
他自己吃有什么意思？若不是为了她，他早已躺下休息。霍川上前两步，没有捞到宋瑜手腕，只好好言相劝：“那收拾一番，我们睡觉。”
宋瑜固执地摇摇头：“我今晚跟澹衫睡在偏房，我不喜欢你身上的味道。”
话音刚落，果见霍川的脸上赫然布满阴霾，他的手举在半空，沉郁地抿了抿唇道：“宋瑜。”
澹衫挡在两人中间，一脸为难。姑娘跟公子闹矛盾，为何要牵扯到她身上？她只想安安静静地在一旁站着。她正欲开口，便被宋瑜拧了一下腰间软肉，登时噤声不语。
宋瑜说到做到，当晚果真没回内室，在偏房跟澹衫挤了一夜。
底下丫鬟根本不敢看霍川阴鸷的面容，霍川被她如此一折腾，酒醒了大半。任由他如何威逼利诱宋瑜都不肯回去。夜已至深，霍川一人独自躺在偌大床榻上。凉风透过窗户吹入幔帐中，身边忽然少了一人，让他觉得空空荡荡的。
没有宋瑜娇娇软软的身子入怀，闻不到她身上恬淡香味，习惯了每晚抱着她入睡的霍川，一时间竟很不习惯。过去一炷香时间，霍川仍旧毫无睡意，他欲到偏房将人逮回来，忽地想起宋瑜嫌恶的话语。
霍川低声唤来明朗：“准备一桶热水。”
明朗在外头打盹儿，困倦得紧，闻言他不由得问道：“公子要热水做什么？”
霍川一边解衣带，一边面无表情地道：“洗浴。”

第二十五章 千丝乱
再说这边，澹衫岂能让姑娘跟她挤在一处，床榻让给宋瑜睡，她就在外头矮榻上将就一宿。
夜里，澹衫仿佛听见哗啦水声，她还当是自己耳鸣听错了，翻身复又睡去。第二天醒来她浑身酸疼，矮榻又窄又硬，她脖子都没法动弹了。薄罗连忙将她从矮榻上捞起来，扶着她左看右看：“澹衫姐该不是落枕了？”
澹衫摆了摆手，示意不要紧：“去看姑娘醒了没。”
昨夜睡得昏昏沉沉，处于半梦半醒状态间，她一直在留意偏房内情况。自始至终都没发出半点声音，大抵是哭累了，宋瑜睡得很沉。
槛窗透出薄薄曦光，窗外两只鸟儿鸣唱，喳喳作响，稍有声响便张开翅膀飞走了。润白光芒照在床榻人儿上，粉雕玉琢的脸蛋笼罩在一层光晕中，蒙眬不清。宋瑜早已清醒，眼睛直愣愣地盯着床顶，眼睛很有些干涩酸痛，她昨晚是哭着入睡的。
此刻，宋瑜心头依旧堵得很，薄罗轻声道：“姑娘可要起床？厨房做了您喜爱吃的水晶饺子，搁凉了便不好吃了。”
宋瑜黝黑瞳仁转了转，落在薄罗堆满笑意的脸上，她慢慢坐起身：“是我爱吃的虾仁馅儿吗？”
无论她再怎么难过，都抵不过饿肚子事大。昨夜为了跟霍川置气，满满一桌子饭菜她动都没动，饿了一宿，此刻她早已经扛不住。宋瑜刚一坐在铜镜前边惊呆了，漂亮的眼睛肿得老高，里面还有血丝，她何曾有过这样狼狈的时候。
“快拿冰块来！”她最爱美的，岂能容忍自己这副模样见人，当即，她顾不得其他，先挽救双眼要紧。
薄罗给她戴上最后一支碧玉簪，转身吩咐其他丫鬟去取帕子和冰块，然后对宋瑜道：“姑娘别着急，一定能消肿的。”
不多时丫鬟捧着冰块前来，拿帕子兜着。宋瑜老老实实地躺在榻上，冰袋整个贴在她双目上，冰冷得人浑身一哆嗦。虽是盛夏，但清早仍有几分凉意，她只觉呼出的气息都是冰冷的。末了实在承受不住，又让丫鬟准备熟鸡蛋，她剥壳之后在眼眶来回滚动。如此折腾大半个时辰，眼睛上的肿胀总算有所好转。
梳洗打扮一番之后，宋瑜又让人抱来了糖雪球，她将鸡蛋黄捏碎喂给糖雪球，摸着它越来越长的背毛感慨道：“我日后再也不哭了，受苦的还是自己。”
糖雪球听不懂她说话，倒是吃得十分悠然自得。宋瑜喂养的两只动物，真是一个比一个难伺候。糖雪球不足月时，羊奶吃习惯了，此刻仍旧断不掉。糯米团子圆圆滚滚，只吃时令蔬菜，稍微不新鲜的碰都不碰，而且坚决不吃胡萝卜。
这是谁惯的臭毛病！宋瑜愤愤然碰了碰它的耳朵，噘嘴抱怨道：“你们要对我好一些，可不能欺骗我。”
原来还在为昨天的事耿耿于怀，究竟该说她心眼儿小，还是原则坚定？夫妻间的忠诚与信任就是她的底线，昨晚霍川无意触犯了这些，一时之间，宋瑜自然不能原谅。霍川虽然解释了，自己是不得已而为之，但总归是处理得不妥当。
他为何不立即告诉她，自己不能准时回家，为何不让人知会一声？甚至为什么不能提前跟自己说，他一定要陪着六王去青楼楚馆议事？宋瑜过不去心里那道坎儿，某些方面，这姑娘真个执拗得很。
宋瑜喂完猫后起身，被面前一声不响的人吓一大跳，她连连后退数步险些惊叫出声。
霍川扶着门框立在门外，面无表情道：“你可以哭，只在我面前哭。”
他将她方才的话都听进去了，宋瑜脸上陡然变得不自在起来，她别开视线硬声道：“我不哭。”
霍川不愿与她在这话题上做纠缠，他往前走了两步，没有任何人帮他引路，他一步步走得极为缓慢：“我昨晚说了，去平康坊非我所愿。三妹，你究竟在气什么？”
室内气氛微妙，送霍川来这里的丫鬟僵在门外，举步踌躇，不敢上前。
宋瑜恼他脑子愚笨，平日里瞧着挺聪明的人，这种时候竟然不知她为何生气！她气鼓鼓的，一把拍开他伸来的手：“平康坊好玩吗？姑娘漂不漂亮，有我好看吗？”
霍川淡淡地道：“三妹，我看不到。”
宋瑜猛地一噎，对上他黑黝黝毫无神采的双目，不知为何心中发虚。她强迫自己不能心软，瘪瘪嘴哦一声：“那一定很香。”
“没有。”霍川摇摇头，嘴角噙笑，“彼时我心里想着你，没有注意旁人如何。”
搁在几个月前，要他说这样一句情话像要他的命一样。他一定想不到，几个月后翻天覆地的变化，让他能把甜言蜜语信手拈来。不是他变得多么滑头，而是对象是她，所有的话语脱口而出，全是他的心里话。
宋瑜不相信，男人花天酒地的时候，哪里还记得你是何模样？她从霍川身旁绕过，留下一句波澜不惊的话：“我不喜欢你拿我跟那些人比较。”
说要比较的是她，说不喜欢的也是她，难怪说女人难伺候，真真让人一点办法也无。
霍川低头揉了揉眉心，他昨夜宿醉，清晨起来尤为头疼。若是以前宋瑜必定会准备醒酒汤，亲手喂他喝下，可惜那样的日子似乎一去不复返了。他的小绵羊现在竖起浑身的刺，根本容不得他接近，否则后果严重。
此刻后悔也没有用，霍川让丫鬟唤来明朗，对着明朗问道：“让你查的都查到了？”
明朗恭恭敬敬地行礼，将调查到的事一五一十述说出来：“那明照确实是从冯四娘家中出来的，两人关系不假，不过没她所说那般亲近。九王为其赎身之后，她和六王似乎也有来往，在昨日出门之前，明照似乎收到了府外一封信件。”
霍川若有所思地问：“信呢？”
不知明朗用了什么手段，将信件内容给霍川背了一遍。信上，六王要她特此跑一趟平康坊，这分明是要在宋瑜和霍川之间挑拨离间。上次送来姬妾，没什么作用，六王不会轻易罢休，后面应当还有动作。霍川赫然变脸，表情骇人得紧：“时刻注意阁楼动向，不得任何人出入，寻个时机把那几个人一并打发出去。”
明朗应了声是，见他没别的吩咐就道：“公子可要到外头吃早点？”
霍川不理会，俊颜冷若冰霜：“少夫人也不例外，近来不要让她轻易离府。若有急事，随时禀告于我。”
六王打的什么主意，同为男人，他如何能猜不到？
不得不说，六王这方法委实拙劣了些，霍川岂会让他轻易得逞。外头是宋瑜喂兔子的咂舌声，她的心情比刚醒时好转许多，果然吃饱了就没有烦恼。
日至晌午，宋瑜捧着本江湖话本看得津津有味。屋里闷热，外头偶尔会有徐徐凉风，她索性搬张短榻歪在树荫底下乘凉。旁边搁着她最爱吃的杏酪，拿冰块镇过，清凉沁甜，看书累了吃一口，再惬意不过。
宋瑜手底下卧着白绒绒的糖雪球，它耳朵一动一动，搔得宋瑜手臂发痒。灰兔子不知跑到哪里去了，大抵是在墙角啃食杂草，难怪最近越吃越胖。
宋瑜正看到精彩处，忽听不远处传来脚步声，她睁着一双水眸往影壁看去，就见明照正款款往这边行来。树底下的宋瑜嘴角蓦然下垂，她不大高兴见到她，可又不能摆出一副不欢迎的嘴脸，否则旁人要说她小肚鸡肠。
宋瑜从榻上坐起，直到她行至跟前，才缓缓开口：“听说近几日阁楼被封了，小姐为何还能出来？”
明照笑容淡淡的，避重就轻地道：“奴听闻前日少夫人身子不爽利，还差人去外头抓药。奴心里挂念，一直不能安心，就趁着今日来看望您，希望少夫人不要怪罪我不请自来。”说着从袖筒中掏出一个白口红肚瓷瓶，“我常爱闹肚子，这是特意请人配置的药丸，少夫人若不嫌弃就拿去用，效用非常好。”
伸手不打笑脸人，宋瑜让薄罗接过瓶子，弯唇一笑：“多谢小姐一番好意，我早已好得差不多了。盖因百果堂里点心不干净，听章从说小姐也吃了，不知你是否有事？”
明照脸上掠过一丝不自在：“我没吃多少，并无大碍，让少夫人费心了。”
两人你来我往客气一番，每说一句话都得斟酌许久，宋瑜倍感疲乏，就开始琢磨起如何开脱。屋漏偏逢连夜雨，这边的人尚未解决，转头便见月亮门外行来众人，走在前头的除了陆氏之外，还有太夫人。
宋瑜顿感头疼，她撒了一个谎，却要用无数个谎言圆谎。就在她胡思乱想之际，一干人已经来到跟前，她从矮榻上站起，礼数周到地低头道：“母亲，祖母。”
早在几人到跟前时，明照已经自觉地后退两步，低头轻声见礼，却没引起太大关注。
陆氏站在宋瑜两步开外问道：“前日听闻你气虚腹泻，此刻可有见好？”她话中虽关心，可面上并无多少表情，不知其中包含多少真情实意。
宋瑜警惕地低下头去道：“让母亲为我费心实在是不应该。我这些天每日用药，如今已经好许多。”外头炎热，总不能一直站着说话，她热着不打紧，可不能让二位长辈有任何闪失，“祖母、母亲一同进屋说话吧，外面太阳大，着实太热。”
短短一程路，两人头脑已经冒出细密汗珠，夏天真是教人爱不起来，任谁都盼着秋天到来。几人渐次进入屋中，丫鬟准备了冰镇酸枣汤，喝着爽口解渴，这是宋瑜每日不可或缺的佳酿。
太夫人和蔼可亲，她是真关心宋瑜病情，仍旧不放心，要请郎中来看看。宋瑜好说歹说才将她拦住。她原本就是装病，请郎中来岂不全都露馅了，想到此，她忙心有余悸地喝茶压惊。
陆氏表情起伏不大，象征性地关怀两句，便再无他话。她朝外头看去，目光恰好落在树下人影上，便装作不经意地问道：“那是谁？”
炎炎烈日下定定地站着一人，穿杏黄色的衣裳，清淡素雅，气质绝佳。丫鬟禀告说是阁楼里的明照小姐，她出声道：“叫她进来。”
宋瑜不着痕迹地蹙了蹙眉，既然是陆氏的要求，她便不能反驳，只能看着丫鬟将明照带上。
“这里也没有别人，你独自在那儿站着做什么？”陆氏啖一口茶，饶有兴趣地追问。
明照受宠若惊地抬头，回答得小心翼翼：“方才奴在跟少夫人说话，没有少夫人吩咐，奴不敢轻易离去。本想着待夫人与太夫人离开后，再向少夫人请示，没想到反而打扰了太夫人、夫人和少夫人，奴这就换一个地方等候。”
这话说得真教人想笑，宋瑜抿唇不动声色地盯着她。好人全叫她做了，自己反倒成了睚眦必报的那个，她可真会做人。
果不其然，陆氏不赞同地觑宋瑜一眼：“你日后是要掌管整个侯府的，凡事不能太斤斤计较，为人处世要宽容一点。这点鸡毛蒜皮的事你若要计较，以后必定会事事累极，最后得不偿失。”
宋瑜从明照身上收回目光，转而看向陆氏，做出一副欲言又止的为难模样：“母亲有所不知，夫君昨日吩咐阁楼里的人一概不许出入。明照小姐关怀我病情前来探望，但又怕被夫君责罚，是以请求我为她多说两句好话。我方才没来得及答应，您和祖母便过来了，此刻既然您这么说，那此事我便不再管了，全交给夫君处置。本来府中既有规定，便不能轻易破例，否则往后哪能在下人面前树立威严。”说罢，她偏头朝明照盈盈一笑，露出莹润细白的一排贝齿，“小姐不必担心，夫君鲜少重罚，顶多小惩大诫，不会伤及筋骨。正好我这儿有药，你先准备着。”
说完，她从薄罗手里接过瓷瓶，交还给了明照：“我这儿顾不得你，小姐早点回去，否则时间长了对你更加不利。”
明照大抵没想过她会反击，看着她温温润润的极好说话，仿佛能够任人搓圆捏扁，未料想她骨子里竟如此果决刚烈。她不像表面上看的那样，明照霎时对她刮目相看：“多谢少夫人，奴这就回去。”
她是对看门的仆从略施恩惠，才得以出来。阁楼里管得尤其严，她收不到外界任何消息，九王的信大抵全被拦截，杳无音信。
她不由得捏紧了手中瓷瓶，加紧步伐往阁楼赶回。
霍菁菁说得不错，陆氏确实有为霍川纳妾的心思，至于借口吗，同陈太后所言相差无几。
可陈太后是为他二人和睦着想，要她和霍川早生贵子，唯有陆夫人和六王他们，非要扭曲那层意思，弄出个纳妾的幺蛾子来。
陆氏没说几句就将话题引到这方面来，全然不顾宋瑜是个尚未病愈的“病人”。
“你同成淮成亲也有一段时候了，肚子里可否有动静？”陆氏试探问道，说着，她视线从宋瑜小腹一扫而过，“侯府子嗣单薄，你是个懂事理的人，理应明白我同侯爷的心情。大房那里只有继诚留下的遗腹子，成淮此刻正年轻，纳妾是常事。此事我同他旁敲侧击过，他虽并未同意，但你身为正妻，不如规劝他一些，让他听从我和侯爷的意思，多纳几房妾室。”
宋瑜听得匪夷所思，叫她劝说自己的夫君纳妾，天底下哪有这种道理？
霍川不愿意，她更加不想。
宋瑜抬眸迎上陆氏目光，满脸为难，却又言辞恳切：“母亲是知道夫君脾气的，他一旦决定的事情，旁人说再多都无用。您劝他都毫无办法，我又怎能劝得动？不如待夫君回来之后，您再同他好好商议一番，这事搁在我一人身上，恐怕我无法胜任……”
陆氏慢悠悠地抬头，眼神平淡：“旁人说不得，你难道是旁人不成？你是他正经嫡妻，应当摆正自己的身份！”
宋瑜莫名其妙被骂了一顿，心中很是不快。她低下头去，手指一点点拂过群上织金百花裙襕，做出个认错的模样，其实心思早已不知飞去几天外。
那番话有些严厉，太夫人忍不住出声为宋瑜说话：“小两口才成亲没几日，正是浓情蜜意的时候，你在媳妇面前提纳妾委实残忍了些。此事不应着急，要水到渠成，顺其自然才是。”说着她看向陆氏，皱着眉不赞同地道，“继诚母亲，你也别太过于严厉，何事不能心平气和地说？非要说得人战战兢兢。”
陆氏颔首应是，她对太夫人不得不尊重，她顿了顿，平复了心神换了种口气对宋瑜道：“是我操之过急了，你也不必将我方才的话放在心上。”她顿了顿，态度仍旧十分坚定，“不过我方才说的事，你最好跟成淮提一提，让他将这问题放在心上。我瞧着方才那位小姐便不错，几位王爷送的小姐，你不能总将人搁着，从中挑选一两位并无不可。”
把她们一直搁着确实不是办法，宋瑜想了想道：“我会同夫君提的，不过他答应与否全凭他一人做主，母亲切莫因此怪罪我身上。”
她在关键时候一点不傻，懂得为自己想好退路。
陆氏朝她看了一眼，话里有话地道：“你尽力便是，成淮的脾气连侯爷都没办法，也为这我才想让你出面。你若是没办法，那阖府上下便没人能说得动他了。”
这顶大帽子扣下来，宋瑜想拒绝都不能。
太夫人临走前拍了拍她手背，其中意味深远，耐人寻味。
宋瑜目送两人离去，又重新坐回交椅中，她深觉无力。此刻，她正与霍川置气中，由她开口劝他纳妾，这算怎么回事啊？
事情过了几天了，宋瑜始终郁郁寡欢，宋瑜想找菁菁商量，可这两日都没看到霍菁菁身影，自打上回她跟自己诉罢苦后，便一直没出现。不知是同段怀清商量对策去了，或是躲起来疗伤去了。宋瑜百无聊赖，便带着丫鬟去侯府中的后花园散心。
府内有一片湖，湖里的水是从外头山上引入的活泉，水质清冽澄澈，水中养着各色锦鲤，一眼便能望得见底。宋瑜立在湖边的亭子里，把手里的软香糕捏碎了投入湖中，看着鱼儿蜂拥而抢，看着湖里欢快的鱼儿，她的心里更加惆怅：“阁楼里小姐的身份都查清楚了？”
薄罗捧着一个册子递到跟前：“都在这上面写着，姑娘请过目。”
宋瑜瞥一眼，提不起兴致，便叫薄罗挨个念给她听。其中身家清明的统共三两个，剩下的都是跟明照一般无二的出身，教人不敢恭维。里头有一个叫双燕的，是幼时家道中落，被家里人卖给牙婆子，后来被九王所救，才免除险恶遭遇。
“把家世清白的都遣散回去，给她们一些银两度日，或者帮她们寻个好人家过日子。”宋瑜语出惊人。
薄罗起初很是诧异，旋即恍然大悟，她眨了眨眼，看起来分外灵动：“婢子省得了，姑娘真是聪明。”
良家姑娘不容小觑，甚至比平康坊出身的小姐更具威胁，一旦心动，便是一生一世的事。不像那些小姐，一时兴起，逢场作戏，大家心里都一清二楚。
一块软香糕喂完，宋瑜拍了拍手站起来问道：“公子何时回来？”
薄罗摇摇头正欲开口，便见远处有人过来。一个小丫鬟行到宋瑜跟前道：“少夫人，公子正往这里来。”
看样子霍川应该是才回府，得知她在此处才眼巴巴地过来。正说着，柳荫底下转出两个人，是霍川和明朗。
霍川穿着玄青衣袍束大带，更衬出挺拔坚毅的身形。他虽然目不能视物，但步子却迈得沉稳从容。他总给人阴郁冰冷的感觉，拒人于千里之外，生人勿近。此刻，俊逸的面容在阳光下变得柔和，如若不是面无表情，一定会显得更俊俏一些。
待他行到跟前，宋瑜下意识便要牵他上台阶，手就这样停在半空，她忘了自己正生气。
她尚未来得及收回，便被霍川精准地握住了手腕，他平静道：“为何不扶我？”
宋瑜惊诧地睁圆双目，他怎的知道自己伸手了？还掌握得如此准确，这人当真是盲人吗？
她挣了两下试图收回手：“我头脑发疼，正准备回屋休息。”
他才刚来，她便要走，这是刻意同他过不去？距离那日已经过去两天，横竖都该消气了，这姑娘竟然还不打算原谅他！
其实宋瑜没这个意思，她是真头疼，院子里热得很，晒得人头脑昏昏沉沉。
可惜霍川不准备放过她，握着她的手也没有松动的架势，白腻的肌肤迅速泛红。宋瑜哀声唤了声疼，她更行气恼，索性开门见山，将陆氏今日交代一事表述清楚：“阁楼里还有三位小姐，陆夫人有意为你纳妾，为霍家开枝散叶，打算在其中挑选一两位给你收房。你若是愿意，我没别的意见。”
音落，花园里沉寂许久，她的头越埋越低，及至最后甚至带着几分哀戚。
霍川面无表情，却分明给人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感觉，他冷厉地问道：“你没意见？”
怎会没意见，她意见大得很。
宋瑜倔强地瞪着他，这人是个傻子，不知道她在说气话。
两人僵持不下，底下仆从丫鬟意欲劝说却无从开口。公子脸色难看得紧，没人敢靠近。这两人已经别扭了好些天，谁都不肯低头，才闹成此刻化解不开的僵局。
霍川铁了心要从她这里得到答案，压低嗓音复又问道：“三妹，你当真没意见？”
宋瑜另一手放在他手背，缓缓抽身而出。她一步步走下台阶，转身看向冷若冰霜的霍川：“方才那话是假的，我有意见。不过打从你去平康坊开始，便同我没多大关系了，左右是你的事情，由你来决定。”
她才说第一句话时，霍川面色稍有缓和，谁知她越说越教人气恼。底下丫鬟无不胆战心惊，公子的脸色实在骇人，但愿少夫人别再火上浇油……
可惜她们的希望落空了，宋瑜忽地想起一事：“那日阁楼里的明照小姐来慰问我病情，此刻阁楼被封，想来她的处境不会太好。你若是对她有恻隐之心，便去看望一趟，顺道了却庐阳侯的一桩心事。”
所谓心事，便是收房纳妾，她居然还没打消这个念头？
霍川握着拐杖的手指泛白，骨节突出，恨不得狠狠教训她一顿，好个没良心的姑娘，他一颗心全在她身上，她却一门心思将他往外推。
宋瑜的脚步声渐次远去，一声声好似踏在他心尖儿上，霍川合上双目，下颌紧紧绷着。
丫鬟泰半都随着宋瑜离去，湖心亭仅剩下他和明朗二人，寂静得很。从一开始他身边便是这样荒凉，无人靠近，直到宋瑜出现，才润色了他整个生命。她分明是懦弱的胆小的脾性，对他避如蛇蝎，他却不住地想靠近她，甚至不惜手段使她嫁给自己。
她有澄澈干净的玲珑心，同她待在一块儿惬意舒适。尤其欺负她的时候，听着娇娇软软的求饶声，会有别样的满足感。久而久之他对她越发上心，不舍得再让她哭，不想难过，甚至宠她一世都无妨。
这次去平康坊委实是他考虑不周，霍川思忖片刻，折身缓步走下石阶。
明朗忙不迭上前，脑子里全是宋瑜最后一句话：“公子可要去阁楼一趟，看望明照小姐？”
霍川顿住，偏头冷声道：“你去看？”
明朗霎时噤声，恨不得抽自己两个大嘴巴子。
可惜他触到了霍川霉头，霍川并不打算轻易放过他：“你到阁楼一趟，将里头剩下的人都遣散出去。若是没地方去，便送回平康坊。她们既然感念其中恩情，那便一直留在里头，就说我成全她们。”
明朗闻言微愣，公子做起事情来真个杀伐果决，不给人留丁点余地。
“待送您回忘机庭，我便去处理。”明朗自作自受，不敢有丝毫怨言。
他跟在霍川身旁多年，岂能不了解他的性子。对于没有兴趣的人，他一句话都不想多说……他对旁人很没耐心，更没有什么同情心，即便有人真逼着公子纳妾，他也不会跟她们有任何瓜葛，这几个人就算进了忘机庭，多半也逃不过独守空房的后果。
明朗低头觑一眼霍川修长手指，这双手碰过的女人屈指可数，唐氏是一个，宋瑜是另一个。
建平镇的老郎中年事已高，腿脚很不利索，路上车辇不便走得太快，是以拖到今日才来。
陈琴音同他好些年未见，得知庐阳侯将他请来，早早地便守在正堂等候。可一直到日上三竿，才听到说老先生已经到了门口，不多时由仆从扶着一位须发发白的老人行来。
陈氏三两步来到跟前，百感交集，眼眶迅速泛红：“阿翁……”
她自从嫁给霍继诚后，因老家偏远，只在归宁时回过一次，那是在两年前了，后来，她一直没能有机会回去。此刻，她对家乡的思念溢于言表。只是，她现在有孕在身，更不能路途颠簸，这几个月，她肚子逐渐显怀，比平常人要大上一些。陆氏说怀的是孪生儿，是以对她更加重视。
老郎中姓田，旁人都称呼他为田老丈，或是敬称田老先生。田老先生今年已有七十七高龄，走路虽不便，但精神头儿瞧着很好。他笑眯眯地来到陈琴音跟前，不无感慨地道：“丫头长大了，如今都要为人母亲了。”
陈琴音下意识摸了摸小腹，笑着将他引到屋内：“阿翁许久没见我了，一见面便取笑我。”
不多时庐阳侯也赶到了，他同田老先生好一阵寒暄，之后，他又命下人收拾一间空房，供老郎中晚上留宿。早在老郎中到来之前，庐阳侯已经将人家的习惯事无巨细打听得清清楚楚。他确实是位能妙手回春的郎中，而且专攻眼疾，常年的钻研，让他对眼疾有着独到见解，在他手底下的病患鲜少有不愈的。
眼下他终于将人千里迢迢地请来了，岂能不重视？
庐阳侯陪着田老先生说了几句话，将霍川的情况介绍给他：“犬子失明至今已有八年，请了多少郎中都无用。”说罢，他惆怅地叹一口气，眉头不展。
田老先生哦一声，问道：“不知二公子因何失明？”
庐阳侯顿了顿，眼中的惭愧一闪而过：“那年，他失足从阁楼上跌落，大抵摔着了，又没能及时救治，才导致这般情况。”
老先生闻言心中已有定夺，他撑着扶手起身：“请侯爷先带我去看一看，如此我才好对症下药。”
陈琴音上前将他扶稳，她自己都是需要照顾的身子，可见她对老郎中重视程度。
建平镇不大，镇上的人彼此相熟来往密切。她从小便爱走街串巷，是个闲不住的脾性，还特别喜欢没大没小地同田老先生玩闹。旁人都指责她不懂事，唯有田老先生总是笑着包容她。后来，陈琴音慢慢长大了，性子也越发矜持，但是，她同田老先生的关系却不曾疏远。她从小没有祖父，便将他视为祖父。
打从霍继诚过世后，她便在一夜之间坠入深渊，毫无光彩可言。她变得日益沉默，少言寡语，就算被郎中诊断怀有身孕，她丝毫不觉任何高兴。这孩子是可悲的身份，注定没有父亲疼爱不说，还会成为祖母争权夺势的工具，倒不如不出生。
正因如此，她才一时糊涂，险些犯下大错。可那是她的亲生骨血，若是没有宋瑜挺身相助，她势必保不住孩子。她一边感激宋瑜，一边将怨恨转嫁霍川，虽然她深知他的无辜，却还是故意做出挑拨离间的行径。
不过，陈琴音毕竟不是心思歹毒的人，事后她心中始终过意不去，这才为两人指路建平镇，给他们提供一线希望。
她是真的感谢宋瑜，这侯府里头，大抵不会再有如此热心肠的姑娘。
一行人尚未走近忘机庭，便感觉到了这里古怪的气氛。
院子外面的丫鬟行事小心翼翼，稍有响动便忐忑不安地望向屋内，生怕被怒火波及。偌大一个院子，竟没有一人说话，只有蝉鸣不绝，安静得过分。
陈琴音扶着田老先生走出松竹梅岁寒三友影壁，环顾四周面露疑惑地问道：“这是怎么了，怎的这般了无生气？”
搁在平常，她一定能看到宋瑜欢快地逗弄宠物的场景。她喜欢跟动物玩，大老远便能听见清脆绵软的笑声，令人心旷神怡。此刻她只看见一只灰兔子卧在墙角，懒洋洋地咀嚼草根，长耳朵一动一动的。
庐阳侯也察觉不妥，尚未走到正室便唤人：“成淮？三娘？”
少顷，从折屏后头转出一人，宋瑜未料想庐阳侯会突然来临，她忍不住好奇地问：“方才不知父亲到访，没能及时相迎，实在不该。不知父亲来忘机庭所为何事？”
她眼眶红红的，像是才哭过一般。片刻屏风后头缓缓行出一人，霍川出现在众人视线，他下颌微抬，冷冷地道：“若无别事，我这里忙得很。”
古往今来，可没有哪个儿子跟老子这样说话。饶是庐阳侯这样好脾气的，在外人面前也没法忍受如此不敬，他当即便要责骂：“你当我是为了谁！”
霍川没有退让的意思，眼瞅着两人要起争执，被田老先生出言相劝。他是见多识广的老人，对待年轻人脾气好得很：“侯爷莫动肝火，世子年轻气盛，说话难免有不当之处，需得耐心引导。”
说罢，他朝霍川看去，视线落在他空洞黝黑的双目上，他若有所思地捻了捻胡须，道：“老夫是建平镇郎中，特来永安为世子医治双眼。不知世子可否愿意配合我？”
霍川面上淡淡的：“老先生有几成把握？”
对方年龄辈分都比他长出许多，他这样同人说话实属不敬，少不得又被庐阳侯一通训斥。田老先生不以为然地笑了笑：“七八成。方才我已经听令尊说过，你双目失明多年，若没有胡乱医治，痊愈的可能应当不低。”
他说得很有把握一般，宋瑜眼睛骤然一亮，心中顿时充满期待。
方才她在屋中，看了看瘀青的手腕子，禁不住悲从中来，忍泪忍得双眼通红。她承认自己没出息，眼泪不值钱，可就是扛不住心中烦闷。
此刻，她虽说还在跟霍川置气，但听闻他有痊愈的可能，还是禁不住替他高兴。
她掩着微微上扬的嘴角，默默地缩在一旁不出声，耳朵却竖得老高，专心致志地听几人对话。
田老先生为霍川诊脉，又翻看他双眼，哪里都正常得很，没有问题。如此一来，很大可能就是当年霍川伤到了头部。他又将霍川领到廊下，盯着他问：“世子可否能感觉到光亮？”
光影重叠，打在眼皮上暖意融融，霍川顿了顿：“有一些。”
老郎中点点头，折身回屋里道：“世子日后都不必吃药，从明日起我为你针疗。”说罢他活动了一下肩膀又道，“舟车劳顿的我也累了，不知能否先做休息？”
他这话是朝着庐阳侯问的，庐阳侯自然没有二话，当即便亲自领他去客房安顿。
宋瑜立在门槛，学着田老先生动作，在他面前晃了晃手掌。霍川毫无反应，他往前走了两步，直到差点撞上来，宋瑜才做贼一般收回手。
若他真的复明，该当如何？
习惯了他看不到自己，宋瑜有些没法想象。虽然如此，但她心里仍旧替他高兴，原本他就是健全的人，却被残忍剥夺了看见世界的权利，此刻到了该还给他光明的时候了。
霍川被人扶着，这仆从粗手粗脚，又毫无眼色，害得他多次险些绊倒。他扬声唤了句宋瑜，没得到任何反应，他不悦地抿了下唇。
远处传来明朗声音，明朗步子匆忙，跌跌撞撞。
明朗附在霍川耳边，窸窣语声不断传到宋瑜耳中，隐约含有“明照小姐”四个字。
躲在一边的宋瑜登时噘嘴，意欲上前推开明朗，却见霍川面无表情地道：“她既然要寻死，何必又将她救下来？倒不如成全她。”霍川的话毫无商量余地。
原来方才明朗为霍川办事，将里头小姐都遣散回去。她们虽有怨言，但不敢忤逆世子的意思，唯有明照往房梁上挂起白绫，挂了上去又踢翻了绣墩。明朗看得目瞪口呆，他岂能眼睁睁看着有人在面前寻死，当即就让人将她救下来。好在救助及时，此刻明照正在床榻躺着，明朗也不知该如何安置她。
这种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手段，不知被多少深闺怨妇玩过，早已玩不出新花样。霍川听后只觉得心烦：“若是不严重，便送回平康坊修养。”
明朗面露难色：“她正昏迷着，不知何时才能醒。”
霍川言简意赅地道：“那就等她醒了送走。”
话止于此，说再多都无用，明朗心中已有主意，他向霍川应了个是便退下。转过身，明朗就在落地罩下碰见宋瑜，他唤一声少夫人，然后退至一旁，赶快远离这是非之地。
两人对话宋瑜自然听见了，她直言不讳地问道：“你对阁楼做了什么？”
霍川倚靠着榻围，懒洋洋地支着身体，朝宋瑜方向偏头来：“如同三妹听到的那般，里头的人也已遣散。我不会纳妾，只想同你耗下去。你此刻不原谅我无妨，横竖还有很多时间。”
好一番自大猖狂的话，宋瑜上前两步，俯身伸出一指戳他脸颊。
霍川猛地握住她的手掌：“做什么？”
宋瑜淡定地收回手，目光移向别处：“看你脸皮多厚罢了。”
她义正词严的话惹得霍川低笑，同他方才冷厉有天壤之别。他大抵只会对宋瑜笑得这般坦诚吧，那笑容仿佛彼时廊下见到的昙花一现，从此嵌在心头，这一辈子都没法忘记。
霍川抬手放在鼻下，指尖残留着她的幽香，他许久没有好好闻过，分外想念。内室无人，他放缓口气道：“三妹，今日原谅我好吗？”
他何曾这样跟人说话过，放下全部架子，拱手将骄傲尊严捧到她跟前，只为博得她松口。
宋瑜其实早已不大气了，他从不瞒她，将前因后果解释得清清楚楚，更承诺日后再不去那腌臜地方。她捧着两边脸颊，试图掩盖不断上扬的嘴角，正欲开口说好，便被外头突如其来的丫鬟打断。
那丫鬟是霍菁菁身边的人，平常她与霍菁菁可谓是形影不离，如今只有她一人，难免惹人奇怪。
她面色慌张，从外室急行到她跟前，仿佛有很要紧的事情。宋瑜顾不得许多，同她一并走出内室：“发生何事？你慢慢说，不要着急。”
宋瑜全然不知身后霍川陡然沉下脸，他从矮榻上坐直身子，手指弯起细细摩挲檀木小几桌角，风雨欲来。
丫鬟急得掉下泪来，战战兢兢说不出完整的话，吞吞吐吐的样子，让人看了真是要急死了。
“小姐同少夫人最为交好，私房话也都说给您听……婢子想着，她的事您大抵都清楚……如今，婢子不敢去找夫人，只有过来求助于您……小姐昨日一整夜都没回来，不知下落，万一出点什么事……”她一边说一边低声啜泣，纤瘦的肩头不住地颤抖。
宋瑜总算听懂了大概，她黛眉紧蹙，一脸凝重。
霍菁菁多半是去找段怀清了，可她至今都没回来，无论结果如何，她都不会好过。尚未出阁的姑娘，同男人相处一夜，说出去她的名声便全毁了。若是另一种状况，比如她被歹人劫持，那后果就更加严重……
每回霍菁菁跟宋瑜谈知心话，都没避讳过她。这丫鬟名字似乎唤作锦竹，霍菁菁同段怀清的事她都知晓，所以这回她才越过夫人和太夫人，直接寻找宋瑜。若是让陆氏知道霍菁菁跟段怀清还有来往，非得打断她的腿。
为着霍菁菁的闺誉考虑，此事不能声张，宋瑜让几个口风牢靠的人出府打听段怀清下落，一旦有消息立时回禀。她让锦竹先回去，以免打草惊蛇：“若是菁菁回来，你来告诉我一声。若到了傍晚她依旧没回来，你也要来告诉我一声。”
锦竹应下，心怀感激地离开了忘机庭。
永安城治安尚严，夜里不能轻易走动，霍菁菁不会不知。宋瑜面色沉沉，此事非同小可，必要时候还得交给陆氏处置。可一想到霍菁菁那张明媚灿烂的小脸，宋瑜就无奈地叹气，真不是个让人省心的姑娘。
一个时辰后仆从回来向宋瑜回禀：“段公子似乎并不知小姐失踪一事，不过现在他外出寻人去了。”
宋瑜气急：“他怎会不知道，菁菁不是去找他吗？”说罢她猛地从椅子上坐起，“叫他不得大肆宣扬！”
仆从考虑得周到，早已同段怀清说过此事。
眼瞅着纸包不住火，直到暮色西陲都没有霍菁菁消息。宋瑜举步就要往正院走，打算将此事通知陆氏，奈何没走两步，不远处丫鬟行来，递给她一张折叠工整的字条：“我在七王府上，阿瑜救我。”
宋瑜来回翻看，字迹确实是霍菁菁的不错，一撇一捺尤为工整。
可是她为何在七王府上，难道这两日她都在那儿？陆氏知道吗，或者说本就是她的主意？
宋瑜不得而知，她头疼地揉了揉眉心，近来事情真是混乱繁杂，让她没个休息时候。既然得知霍菁菁下落，她心中便安定许多。七王应当是个有分寸的人，不会对霍菁菁如何，此刻天色已晚，明日她再遣人过去赔罪。
脑内神经紧绷一整天，忽地松下来，宋瑜只觉得浑身疲乏。
草草用过晚饭，洗漱完毕躺在床榻便不愿意再动。她早已将原谅霍川的事抛掷脑后，只想好好睡一觉，此刻，她懒洋洋地缩成一团，惬意得紧。
而等候了一天的霍川，终于等来她空闲。
“三妹。”他在榻沿处坐下，那里陷下去一块。可是，霍川许久没听见动静，耳畔唯有平稳清浅的呼吸声。
霍川无奈躺上床榻，抬手碰到她小巧的鼻头，毫不留情地下手捏住，使她喘不过气。宋瑜嘤咛一声，似控诉似哀怨，翻了个身继续沉沉睡去。
霍川积郁在心，哪能像她睡得这般顺畅？
不过总归有一个好处，他环住宋瑜纤细腰肢，牢牢地锁在怀中。温香软玉在怀，他低头埋入宋瑜泼墨长发中，馥馥香味瞬间溢满胸腔。
翌日卯时，田老先生尚未到忘机庭来，便传来话说需要艾叶。
宋瑜昨夜睡得大好，一早起来精气神十足。她是从霍川怀里醒来的，四肢紧紧地攀附在他身上。听到田先生来了，宋瑜忙不迭起身，她下床穿好鞋袜，急急地道：“哪里有艾叶，我去拿。”
澹衫给她披上杏色褙子，道：“听闻大少夫人院里栽种，婢子同您一道去。”
宋瑜瞥一眼床榻人影，低头应一声。
两个人快步走到了陈琴音居住的庭院。
这里种了许多药草，泰半的草药宋瑜都说不上名字。起初宋瑜只觉得好奇，没想到真能派上大用处。
陈琴音尚未梳洗，随意披了件月白长衫，柔柔弱弱地扶着门框站着，听明白了她的来意之后，她朝她回以一笑：“快去吧，别让世子等急了。”
宋瑜也对陈琴音笑得很真诚：“若是夫君眼疾好了，我看头一个便应该来感谢大嫂。”
从音缈阁出来，宋瑜步伐轻快，唇边抑制不住地挂着笑意。
宋瑜想着老郎中一会儿便到忘机庭，她想在一旁看着，看他如何医治，看霍川如何复明。霍川若是能痊愈，她希望自己是他看到的第一人。
才走入忘机庭正室，她蓦地停步，内室有女子饮泣声。
那女人压抑的哭声断断续续，至于她说了什么，宋瑜根本听不真切。宋瑜站在门口，下意识往内室觑去。透过层层珠帘，她看见明照跪在脚踏上，朝霍川哀声恳求。
她的手紧紧地攥着霍川衣摆，泪如雨下。霍川的脸恰好被屏风遮挡，宋瑜看不清他是何表情。
宋瑜心头仿佛堵了一块大石头，闷闷的，很不舒服。
她看到霍川抽出衣袖，旋即明照匍匐在地，深深叩头。最后一句话清清楚楚地传入宋瑜耳中：“奴只想陪在世子身边，无名无分也愿意。”
宋瑜再听不下去，一把掀开帘子，将艾叶一股脑儿地全扔在明照跟前。艾草黏连泥土，土壤溅在她素色衣衫上，分外狼狈。
她头一回有发火的念头，大抵是因为没见过这样死缠烂打的人：“听说平康坊教人读书识字，难道小姐是个例外？”
宋瑜没头没脑的一句话，让明照莫名其妙，她抿了下唇道：“不知少夫人此言何意。”
宋瑜气得鼓起脸颊，她暂且抛开母亲的管教，训斥道：“那你为何不知‘羞耻’二字如何写？”
明照被她说得面红耳赤，脸上火辣辣的，无异于扇耳光来得屈辱。她本以为来霍川跟前恳求两句，他便会收回成命，破例让她留下。哪知自己想得天真，他根本不是个好说话的。不仅如此，连宋瑜她都没法应付。
院内传来动静，是田老先生到来。宋瑜从震怒中缓缓冷静下来，她想也没想便要出去，她难得意气用事一回，倒自己先不自在起来了。
起初霍川着实不耐烦，不知哪个丫鬟放明照进来的，在耳边哭哭啼啼聒噪得很。
谁想中途杀出个宋瑜，两句话将对方堵得哑口无言。霍川面色稍霁，她到底是在乎他的，否则也不会反应如此大：“三妹，你留下陪我。”
宋瑜头也不回地道：“我不。”
她要去寻找霍菁菁的下落，她现在不大想看见他。

第二十六章 同心挽
明照来之前九王特意叮嘱过她，说世子喜爱性子绵软的姑娘，同他说话要软声细语，实在没辙便低声饮泣，他最吃这一套。明照也按照九王说的做了，努力伪装出一副纯善无辜的模样，连哭声都仿照宋瑜而来。
后果非但可悲，她这一番弄巧成拙，只换来了霍川毫不留情的一句“滚”。
霍川越是看不见，明照的哭声就越让他心烦。治眼疾固然重要，起码先将家宅料理清楚。霍川让田老先生在外室等候，他把明朗唤来：“今日前头哪位丫鬟当值？给她算清本月工钱，日后都不必出现在侯府中，让她自谋生路。”
然后，他厌恶地抽回衣袖，这个举动，让明照彻底死心了，她知道，若她胆敢有下一步举动，结果一定不会像现在这样简单。霍川说完后立即起身准备往外走：“宋瑜去哪儿了？叫她回来。”
明朗一边答应一边留心窗外情况，宋瑜正沿着鹅卵石路往前走，逐渐转出月亮门，消失在他眼中。她身后紧紧跟随着两个丫鬟，两人同样是步履匆忙。薄罗回头时，恰好撞见明朗目光，然后，她忍不住愤愤不平地瞪了窗户里的人一眼。
薄罗其实想瞪明照，接触到明朗目光时略微一滞，旋即朝他吐了吐舌头，跟随宋瑜离去。
不过，明朗管不了这么多，眼下，他还有个更棘手的需要处理。明朗低头看向依旧跪着的明照，琢磨着该如何安顿她好呢？
“少夫人应当不会走远，至于明照小姐，公子，是不是……”明朗为难地开口，提醒霍川。
霍川嫌恶地皱起眉头，一点遐想的余地都没留给她：“若她不愿意回平康坊，那便送回到九王府上。”
明照闻言脸色蓦地一白，她没有完成分内之事，九王定不会轻易放过她。她若再回去，岂不是自寻死路？她摇头不迭，为自己谋求退路：“奴愿意回……平康坊。”
说着，她战战兢兢地朝霍川看去，希望能得到他的回应。然而霍川未置一词，握着拐杖一步步走向内室。
田老先生已经等候多时，他耐心仍旧好得很，饶有兴趣地观望内室动静。他看着两位小童子将银针一遍遍擦拭干净，就笑眯眯地问：“公子可是准备好了？”
霍川足下微顿，点点头朝他示意：“让先生久候，不过我此刻还有一事要紧。”
所谓的要紧事，便是将宋瑜追回来。府里统共那么大，她若是在府内游荡还好，一旦跑出府外，那便不是他能控制的。他眼睛不便，就将门外仆从唤来跟前：“少夫人去往何处？”
仆从只能看到宋瑜走出忘机庭，其余一概不知。他刚想摇头，见霍川脸色不悦，就忙说道：“小人这就去寻找。”
明照被带走后，内室总算回归清净，一改方才混乱光景。
霍川端坐在矮榻上，等候仆从消息。不多时仆从来回禀，道是宋瑜同两个丫鬟一并出府了。听后，他的脸色吓人得很：“可知去往何处？”
仆从想了想摇头：“小人是听门房口述的，并不知少夫人去向何处。”
这下可好，连人去哪儿了都不知道。霍川起身欲走，却被田老先生按住肩膀：“世子的眼疾若是再拖下去，可是连老夫都无能为力。”
话中不无威胁成分，饶是田老先生如此好的耐心，也不能让他继续耽误时间。寻找媳妇固然重要，但治眼睛也同样重要，再说了他一个瞎子能帮得上什么忙？倒不如安安心心地留下来接受艾灸。
霍川眼睑微垂：“大约多长时间，这双眼睛才能见好？”
田老先生松开他，捻着花白胡须摇摇头道：“这个老夫可不敢保证，若是世子配合得好，少则一个月，多则小半年。”
霍川偏头吩咐明朗召集府中仆从，安排他们外出寻人：“这件事不得声张，如果有人问，就说府上丢了重要东西。”说完，他复又坐回榻上，双手随意地搭在膝头，仰头问道，“若连先生都没能医好我，是否这双眼睛便没救了？”
其实，这个问题的答案，霍川早已了然。不过历时多年，霍川早已没有信心。眼睛能不能被治好，他已经不那么在乎了。这次愿意相信田老郎中，全凭宋瑜的面子。彼时陈琴音送来桃木吊坠给宋瑜，宋瑜当时的惊喜让他没法忽略。
若真能看到，今日他便不会留在内室毫无办法，只能让仆从外出寻人。他应当亲自将她抓回来，看着她的眼睛同她解释清楚，而不是现在这样，只能坐在这里等消息。
田老先生是个谦虚的人，他笑着摇摇头道：“天底下能人异士多得很，我一个老头子岂敢妄言。世子愿意相信老夫，已是老夫的荣幸。”
霍川端坐在矮榻上，浑身放松，他对田老先生道：“昨日是我冒犯了先生，请先生不要放在心上。”
艾草的香气在屋中弥散，室内烟雾缭绕。施针时屋内不得有人打扰，所以丫鬟们都被遣离开了，只留下田郎中的两位童子在旁打下手。
车辇停在街道尽头，宋瑜一腔热血霎时冷静下来。
她是气糊涂了，刚刚她全然不知自己做什么。宋瑜倚靠着车壁沉思，这才琢磨出一点不对劲的意思。霍菁菁出事，为何独独向她求救？何况她已为人妇，行事需要瞻前顾后，霍菁菁理应不会这般冒失才对。她细一想，才想起那封信笔迹潦草，想来必是有人仿霍菁菁的字迹，不管他是谁，他这么做的目的，无非就是要故意引诱她过去。
七王为何要引她过去，她从未跟此人有过交集。宋瑜越想越混乱，脑袋倚靠在车壁上，双眸瞟向帘外，她黛眉轻颦苦恼得很。
此刻，她算是清醒过来了，若此事传到外人口中，她独身一人前往七王府上，不止是她的名声，连霍菁菁、霍川都要身败名裂。她懊恼地捏了捏拳头，将昨日那封书信递给澹衫：“去路边寻一人帮忙，将这书信交给七王，请他放菁菁出来，就说我们府上改日再登门赔罪。”
澹衫应下，打帘下车。车辇停的地方不大显眼，不过距离七王府倒是近得很。
帘子被掀开的空当，宋瑜不经意地瞥见远处有人走了过来，她下意识便缩回脑袋，紧紧地捂着布帘两角，让外人不能窥视车厢内的状况。那两人衣着光鲜，不像是普通路人，但看起来有几分熟悉，宋瑜在脑海里搜索两人名字，直到外头有人喊了一声“六兄”，她才恍然大悟。
原来这两个人正是陈太后寿宴时举止唐突的六王和九王，宋瑜警惕地坐直身子，她没承想会在此处与二人相遇。
九王唤罢六兄，露出好奇之色：“圣上有意为七兄指婚，听这意思，大抵就是府上那位？”
杨勤把玩着腰间玉佩，状似不经意地看了眼车厢，勾着嘴角若有所思：“若无意外，应当如此。”说罢他慢慢收回目光，看向远处，“不过，这又有何不可？庐阳侯府上的小娘子，委实非庸脂俗粉能比。”
此番言语话中有话，引得九王杨翎促狭一笑：“六兄是对……”
杨勤朗声一笑，不置可否。
直到两人渐次远去，宋瑜才觉得自己已经出了一身冷汗。
他们是从七王府上出来的，而且，听他们的对话，两人显然已经在里头见过了霍菁菁。未出阁的姑娘，岂能随意到男方家中去，就算是圣上指婚也不能苟同。若他们将此事说出去，霍菁菁该如何自处？
宋瑜等得心急如焚，生怕澹衫找不到人传递消息，又怕对方不肯放人。好在一炷香后，澹衫领着霍菁菁从后门走了出来，见没人瞧见，她忙扶着霍菁菁上车。
见到霍菁菁，宋瑜不由得气急败坏地问：“你怎么会在七王府上？那封信是你写的？”
霍菁菁失魂落魄地摇摇头，形容憔悴，蔫蔫地一声不吭，跟往常大相径庭，抱着宋瑜的胳膊不肯撒手。她鲜少有这样的时候。
到嘴边的责备转瞬又被宋瑜咽了下去，宋瑜不知她遭受了何事，怎的完全变了一人？
她捧着霍菁菁的脸，皱着眉问道：“是七王对你无礼，或是发生何事？你这副模样回家，母亲定要责怪我的！”
霍菁菁这才回过神来，只是她话未说完整，张口便哭起来。泪珠儿扑簌簌往下落，模样凄怆，这是宋瑜从未见过的模样。她连忙掏出绢帕给霍菁菁拭泪，手足无措地道：“是不是我语气太重了，你这个样子，怎能不让人担心？”
霍菁菁涕泗横流，趴在宋瑜肩头蹭了蹭，哽咽道：“我再也不要跟段怀清有来往了！”
宋瑜听得糊涂，无可奈何地瞅一眼趴在自己肩上的霍菁菁，这两人的事，其实她知道的并不多。此刻霍菁菁没头没脑的一句，更是让她困惑：“所以你就去找七王？”
霍菁菁摇摇头，老实交代道：“我是路上无意撞见他，他见我哭得太可怜，说别给旁人看笑话，这才接我到府上去的。”
这就奇怪了，宋瑜正色道：“那你为何向我求救？”
霍菁菁吸了吸鼻子，一双大眼睛哭得通红：“我正想问你，阿瑜，你是不是招惹了六王？那封信是他临摹我的字所写，方才你差人来寻找我，我才知道此事，幸亏你没有贸然前往……”
昨日霍菁菁被接到七王府，恰逢六王和九王也在。当时她悲恸过度，哭着哭着便睡了过去，所以没来得及向家中知会。所幸七王是个明白人，让人给庐阳侯夫妇报了平安，使二老放心。
陆氏乐见其成，就没告诉底下丫鬟，是以锦竹才以为霍菁菁失踪了，才心急火燎地向宋瑜求助。造成今日闹剧，霍菁菁也有责任。
宋瑜哭笑不得，原来她是瞎操心一场。那封信是六王为了引她过来而写的，不管因为什么，足见他居心不良。宋瑜只庆幸自己没有亲自到七王府上去，而是将车辇停在此处，自己等在车上。
她们到外头转了一圈，霍菁菁的心情已然平静下来，宋瑜才让车夫掉转方向，回庐阳侯府。
一经回庐阳侯府，陆氏便将霍菁菁唤了过去，所为何事众人心知肚明。
霍菁菁不愿意，企图拉宋瑜作陪。若她独自一人前往，必定会被陆氏问东问西，而她必然招架不住。若是能够选择，宋瑜是最不愿意面对陆氏的，她当即摇头道：“你自己解决，你知道的，我怕死了她。”
霍菁菁蔫头耷脑，一副心力交瘁的模样：“我若是能解决得了，便不会想尽法子逃避了……”
她自己都解决不了的事，宋瑜一个外人更加不好插手。若是让陆夫人知道她出馊主意，必定不会轻易放过她，宋瑜忽地想起一事：“今日你是自己回来的，同我可没有半点关系。”
宋瑜这么做，端的是要将自己撇得干干净净啊，霍菁菁咬牙怪她没良心，宋瑜不以为然地笑道：“同惹是生非的罪名比起来，没良心算得上什么？”
霍菁菁恼得要掐她，宋瑜连忙躲闪。
两人打闹之际险些撞见后头的人，霍菁菁躲避一旁，偏头看清来人面容，霎时一怔。看着来的人哭得双眼通红，霍菁菁挑唇了然一笑：“哥哥总算想通了，要将你们全部遣散出去？”
险些被她撞到的人，正是明照。她是回阁楼收拾行礼的。就这样被驱逐出府，端的是太丢脸了。何况，彼时被九王赎身时风光无比，此刻落得这般下场，要重回平康坊，她必定要被冯四娘家中的其他小姐嘲笑死的。
如今她最不愿意见到的人，便是宋瑜无疑。她别开视线维持最后一点尊严：“多谢少夫人照顾，是明照无能，没资格陪在世子身旁。”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偏偏霍菁菁看她不痛快，偏要鸡蛋里挑骨头：“不是你无能，是我哥哥身旁根本没你的位子。饶是你再有能耐，都没资格留在这里。”
对于不待见的人，霍菁菁也可以刻薄得紧，说话从不拐弯抹角。明照瞬间脸上一白，她抿着唇不甘地回视，意欲反驳。可话未出口便被霍菁菁抬手挡住，她心里不痛快，正想找个人出气。明照好巧不巧地撞在刀口上：“你不服气？不过我说的是事实，一个平康坊出身的女人也想进我霍家的门？还是下辈子再说吧。”
几人立在门口石阶下，周围有不少门房婢仆，将她们对话听得清清楚楚，几个仆从免不了露出讥讽。明照颜面尽失，她何曾受过这等侮辱，顿时恼羞成怒忍不住反唇相讥：“奴是九王送来的，小姐这么说，不是在打九王脸面吗？”
霍菁菁倒没见过这么给自己长脸的：“你也有资格当九王的脸面？”
这姑娘说起话来真个伤人，宋瑜平常不觉得，现在她总算知道菁菁朋友不多的原因。好在两人关系好，宋瑜此刻无比庆幸没有得罪过她，否则轮到自己被这样说，她一定承受不住。
明照噤声，再说不出反驳的话。她走过宋瑜身边，愤愤不平地乜了她一眼。
宋瑜抬眸，对上她视线，展颜一笑：“前阵子明照小姐说感念冯四娘恩情，这才几天，你就可以回到她身边了。虽说世事无常，可见老天还是很待见你的，这不，就成全你的念想了。”
也别说霍菁菁，其实宋瑜也不遑多让，这两人，一个比一个会往人心尖儿上捅刀子。明照哑口无言，咬牙随着仆从离府，往平康坊而去。
送走霍菁菁，宋瑜顿了顿，脚步一转回去了忘机庭。
今日田老先生会为霍川治疗双眼，她冲动之下离去，不知此刻情况如何。她虽消气，但就这样回去委实没出息了点。宋瑜绕着庭院走了两圈，时至日中，田老郎中从室内缓缓踱出。
她忙不迭上前，眼巴巴地询问：“他……我夫君的眼睛如何，老先生能保他痊愈吗？”
老郎中捻着胡须，目光落在远方，意味深远地回道：“不好说。”
听到这话，宋瑜立刻拦住他去路。只见她黛眉倒竖，万分焦急地道：“什么叫不好说，先生能否给我一个确切答复？”
她着急得很，简直比自己生病还要着急。
田老先生笑了笑，从她身侧绕了过去：“夫人不如自己去询问世子。”
说罢，田郎中举步离去，微风吹拂着衣摆，给他添上了几分仙风道骨的韵味。宋瑜不明所以地盯着他背影半晌，她怎么好去问霍川，她还跟霍川生着气呢。
就在她踌躇犹豫之时，明朗从内室出来，见到她没有丝毫惊讶：“少夫人，公子请您进去。”
这么说她方才跟郎中的对话，他们都听见了，宋瑜蓦地捂住双颊，羞愧得不行。她后退两步摇摇头，黑黝黝的水眸左顾右盼：“我不进去，菁菁找我还有别事……”
说完，她举步便走，全然不给明朗反应的时间。裙襕上的绣金百鸟纹随着清风拂动，她也仿若生了翅膀，眨眼便消失无踪。
明朗怔怔的，人在眼皮子底下都能跑，这下自己该如何跟公子交代？
果不其然，屋里的霍川低声询问：“三妹呢？”
他才接受完艾灸，感觉同以往没什么不同，只是好像头脑清醒了不少。方才，他得知宋瑜回来，尚未来得及询问她那会儿去哪儿了，她便一溜烟儿地逃了。
得到明朗回答，霍川握着云纹扶手的手又紧了紧：“她说去哪儿了？”
明朗越发惭愧：“是四小姐处。”
这一边，宋瑜牵裙上台阶，回头见无人追赶，这才松一口气。
薄罗澹衫气喘吁吁地跟上：“姑娘，您躲什么？”
刚刚她不是说好的要去霍菁菁那儿的吗，谁知她却在半道转了方向，来到了湖边亭子里。别看宋瑜平时有点笨笨的，可关键时候，脑子还是清醒得很的。她知道，若是霍川弄清了她的去向，必定会让人去寻她，如此她不是羊入虎口吗？
宋瑜恹恹地坐下歇息，托腮沉思：“我就是觉得太丢人了，我明明在跟他置气，还巴巴地希望他好，他一定在心里笑话我。”
薄罗一点不给她面子，扑哧一下笑出声来：“您关心公子眼睛，他高兴还来不及，哪会笑您！”
宋瑜摇摇头嘟囔着：“因为我自己都觉得好笑。”
她脸上臊得很，偏偏午后的风又闷热，将她脸蛋吹得更红了。如此一来，宋瑜就更不愿意回去，不过，她出来一上午了，这会儿早就饿了，不过此刻，她也只能捂着肚子垂涎着湖中锦鲤。
宋瑜刚从湖面收回目光，抬眸便见远处的仆从的身影。她心中警惕，连忙唤薄罗澹衫扶她起身。可惜她还是迟了一步，霍川不疾不徐地向她走来，面色冷峻不怒而威。
宋瑜脚下仿佛生根一般，瞬间化成了一尊泥塑，愣愣地看着他走到跟前。而直到这时宋瑜才恍然惊醒，她抬手挡住脸颊道：“我想一个人静静，你别过来！”
霍川眉头紧蹙，浑身笼罩着一层阴霾，他一声不响地立在宋瑜跟前，很是吓人。他往前一步，故意逼问道：“我此刻过来了，三妹能拿我如何？”
宋瑜下意识后退半步，想了想确实拿他没辙，顿时气馁地转身离开：“那我走就是了。”
她没走两步，就被霍川猛地唤住：“究竟我该怎么做，三妹才能原谅我？”
他失去耐心，不愿意再同她玩躲猫猫的游戏，他分外想念她乖巧的模样。平日里温温顺顺的小绵羊，发起怒来竟然如此难哄，他委实招架不来。
宋瑜张了张口，她要怎么说她不生气了，只是过不去心头的坎儿。
就在她犹豫不决的当口，霍川往前走了两步。两人原本就在湖边，岸上生着苔藓，难免湿滑。霍川脚步不稳，一不留神失去重心，他竟然直接跌进了湖里。宋瑜吓坏了，她的眼神片刻不离湖里人的身影，只是她不会凫水，只能向边上仆从求助：“你们快下去救他呀，别愣着！”
仆从们仿佛都跟傻了一般，听到这声吩咐，才纷纷跳下水。
可是，湖里半晌都没有动静，更不见霍川露出踪影。宋瑜急得眼睛都红了，泪珠一颗颗滚落脸颊，这些人都是靠不住的！她顾不得脱去鞋袜，颤颤巍巍便要下水救人：“我没说不原谅你，更没说要你落水啊……”
就在她下水前一刻，靠近岸边的水里忽地探出一个身影，宋瑜定睛一看，就见霍川安稳地立在水中。其实，这侯府里的湖水本来就不深，靠近岸边的地方，水也只到他的腰间。
霍川面带笑意，俊俏的面孔在融融日光下分外明亮。他纤长的睫毛上还沾着水珠，晶莹剔透的水珠沿着他光滑下颌滑落，尽管他浑身湿漉漉的狼狈不堪，可依旧漂亮得让人心动。
霍川嗓音仿佛穿透层叠山峦，直直地敲击在宋瑜心底：“三妹，人都道关心则乱。如此说来，你究竟有多么关心我？”
宋瑜呆愣愣地看了他半晌，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事实摆在眼前，饶是她不想承认都没法。
不过，她总算知道仆从为何毫无反应，原来他们知道湖畔深浅，刻意要看她笑话！只有她一个人傻乎乎地着急。宋瑜朝身后看去一眼，澹衫薄罗连忙心虚地别开，低头不敢对上她埋怨的视线。
她恼羞成怒，霍川讨厌的脸就在跟前，她想也没想地将人推开：“我是怕你踩着湖里的鱼，那是我养了好些天的鱼！”
霍川猝不及防，重新跌回水中，湖水溅了满身。鱼儿灵活地游过他的手心，鱼尾扫在皮肤上痒痒的，让人不大舒服。
这次仆从不能坐视不理，连忙上前将世子从水里捞上来。他浑身都湿透了，衣衫挂在身上不成体统，虽是盛夏，但依旧可能着凉。何况霍川才经过艾灸，更加不能受凉。明朗忙脱下自己的外袍裹在霍川身上，他眉头紧紧地皱起，脸上满是担忧。
仆从们连忙将人送回忘机庭：“公子随小人来，给您换身干净衣裳。”
霍川脚步未动：“少夫人呢？”
明朗看一眼远处，无可奈何地答道：“少夫人方才离开了。”
霍川一滞，旋即不动声色地褪下濡湿的外袍，举步走往忘机庭。此刻，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绷得紧紧的下颌，昭示着他的不愉快。
他的情况自己最清楚，田老先生离开时便说过，说他近期不能受冻受凉，否则功亏一篑。他起初本不愿这么做，会为了一个女人上演苦肉计，未免太失格调了。然而宋瑜不理他，他登时没工夫想其他，身子一倾已然栽入水中。
几乎在同一瞬，他便听到了宋瑜向家仆求救的声音。这姑娘真是……傻得教人说不出话，她不会凫水，还准备下水救他，丫鬟拦她的声音清清楚楚地传入耳中。霍川步下微顿，迫切地想见到她：“她又去哪儿了？”
方才宋瑜推开霍川后，转眼便消失在众人眼中。连带着消失的还有她的两个丫鬟，明朗老实地摇摇头道：“小人不知。”说着引着他来到内室。从柜子中找出一件干净衣裳，明朗不是没伺候过霍川穿衣，是以动作很是熟练。
白皙如玉的胸膛，精壮结实的腰线，宋瑜才从屏风转出，便看到如此香艳的一幕。她手里端着姜茶，一看便是才匆匆煮好的，见状将托盘放在一旁条案上：“你一会儿把姜茶喝了，正好厨房还剩下一些，我顺道一块端来了。”
这一番话漏洞百出，她情急之下竟连谎话都不会说。哪有人平白无事会溜达到厨房去的，还能顺手拿来一碗姜茶，姜茶还是刚刚煮好还冒着热气的？
明朗扣上最后一颗盘扣，识趣地退出内室，顺道叮嘱底下丫鬟不得入内。
宋瑜想跟他一并离去，奈何霍川问了句：“茶呢？”
室内只剩下他们两人，宋瑜认命地将姜茶递到他跟前：“给。”她等了半晌都不见他伸手接，宋瑜抿了下唇，不容抗拒地把茶杯放在他手中，“我叫丫鬟进来。”
霍川猛地拽住她的手腕，因动作突兀，姜茶洒了些许出来，染湿了他的衣裳。宋瑜万般担心，忍不住地数落：“你别动，这茶烫得很。”
说罢她去拿一旁的绢帕，给他拭干净水渍。嘴上说着不在乎的话，动作却温柔得不像话，霍川心境开阔，忍不住笑道：“原来三妹方才离去，是去给我准备姜茶了。”
他头发还是湿的，水珠顺着头发，滴到了衣服里。男人到底不如女人心细，明朗根本不懂得如何照顾人。宋瑜无奈地叹了口气，将帕子整个覆在他头上，编贝咬着粉嫩的唇瓣：“我现在为你做这些，不代表我不生气了。你方才戏弄我的事，我都还记着。”
那怎么能叫戏弄，霍川顺势低下头，让她更方便擦拭他的湿发：“我若不是那样做，三妹会愿意同我说话吗？”
宋瑜很认真地想了想：“不会。”
两人一坐一立，霍川鲜少有低头的时候，此刻他安安静静坐在宋瑜面前，任由她对他胡作非为。室内窗户大开，宋瑜准备前去放下窗户，被他蓦地唤住：“你去哪儿？”
宋瑜动作快，霍川本欲擒住她，奈何握在空气中。不过眨眼的工夫，他便变了脸色，方才还和颜悦色，眼下已经阴云密布。这人变脸着实快了些，宋瑜将支起的窗户放下，重新回到他跟前：“你很怕我走？”
她话音刚落，便被霍川猛地揽入怀中，鼻子撞在他胸口，出口的惊叫化成一声可怜的呜咽。霍川的手臂将她箍得腰肢生疼，她挣了挣非但未果，反而被他搂得更紧。若他方才承认了，宋瑜原本想说：“你求我，我就不走。”
此刻她没机会说了，霍川埋头在她颈窝低声：“你若敢走，我就想办法让你生生世世都不能逃离。”
宋瑜浑身一哆嗦，忽然前途渺茫，她几乎能预见将来见不得天日的光景，下意识便要挣扎而出：“你若真这样做，我就一辈子都不同你说话！”
不必多说，霍川便明白其中意思。他反手握住宋瑜手掌，将她带往自己怀中，抬手碰上她微抿的唇瓣：“不要同他来往，更别同他说话。若再有一次，三妹，我真会说到做到。”
宋瑜想了半天，才明白他所指何事……难不成自己一辈子就要被困在这侯府之中？她情不自禁地打了个激灵，望着霍川问道：“这事并非我的过错，你真舍得如此待我？”
果真把她吓着了，怀里纤细的身子不住战栗，脱口的话带着几分颤音，她的威胁没有丝毫气势。
霍川没有放开她，不过却转移了话题：“三妹不是想知道我眼睛如何？”
彼时她在廊庑同田老先生说话，声音虽不大，但是霍川却都听得见。她问得急切，像一只焦躁的小绵羊，霍川在脑海里勾勒她团团转的模样，不由得低笑出声。
宋瑜被分散了注意力，脸颊迅速腾起红晕：“我现在不想知道了。”
霍川不顾她狡辩，自顾自地回答：“今日艾灸做得很顺利，郎中道不出一个月便能痊愈。他特意叮嘱我不能受凉，然而今日我落入水中，功亏一篑。或许还需要调养小半年，又或许以后都不能好了。”
宋瑜蓦地睁大眼，顿时懊恼得不行。如果不是因为她，他便不会跌入水中，更不会加重眼疾……她眼里迅速泛起泪花，眼睫毛一眨，泪珠便扑簌簌滚落脸颊。她颤巍巍地问道：“那怎么办，还能挽回吗……”
滚烫的水珠滴在霍川手背，他手指一僵，面色如常地安抚她：“大抵喝碗姜汤还能补救吧。”
话音一落，宋瑜这才想起来桌几上还搁着一碗姜茶。她用手背拭了拭温度，发现姜茶早已凉透了。她起身让丫环重新热一热，不一会儿又把它端到霍川跟前。宋瑜用水汪汪的大眼看着他：“那你快喝了，不要落下病根。”
霍川的心头因为她这句话，温暖得一塌糊涂，但还得继续装虚弱无力：“我方才落入水里，此刻浑身都没力气，拿不动碗。”
宋瑜没有多想，提起袖子拭去脸上泪花，起身便往外走：“我去叫丫鬟来喂你。”
若他需要的是丫鬟，还费心机同她周转什么！霍川气得肝疼，恨不得撬开她脑子看看里头装了些什么，莫不是稻草吧，钝成这个样子还有救吗？
他负气地把姜茶一饮而尽，再把空碗递到宋瑜跟前，冷声道：“不必叫了。”
宋瑜惊奇不已：“你不是没力气？”
那是骗她的话，只想让她喂他吃药而已。霍川断然不会说出这种话，他闭着眼倒在矮榻上，整颗心挫败得紧。他的三妹这么笨，得想一个法子，看看能不能让她变得聪明一些。
内室一片狼藉，有他换下来的衣裳，还有随手扔在地上的帕子，丫鬟收拾干净又退下。
宋瑜在旁边干站半晌，不明白他无端端又发什么脾气，该生气的难道不是她？她皱着眉头离开内室，留下霍川一人独处。
这次落水后果严重，第二天霍川便发起热来。
宋瑜一口气给他盖了三床被子，只露出一个脑袋：“田老先生说你最近不适宜艾灸，待病好之后再重新治疗。上一回的针灸算是作废了，你快养好身子，别再做出什么幺蛾子。”
霍川烧得头目不清，却将她的话听进去了，他勉强扯出一抹笑意：“幺蛾子？”
她来永安不久，倒将永安话学了个十成十。霍川被宋瑜强行灌下一碗药汁，额上冒汗，光洁如玉的脸颊呈现出病态的白。人长得漂亮就是好，连生病都教人心疼不已。宋瑜不服气得很，拿绢帕给他拭去额头上的汗珠：“郎中说了，出汗就能好，你多出些汗。”
“这种出汗方式我不喜欢。”霍川低声道，说完，他握住宋瑜的手腕，又道，“我喜欢另一种方式。”
起初宋瑜没听明白，傻乎乎地任由他握着。不过不一会儿，她就反应过来了。宋瑜的脸瞬间红了，有如烧熟的虾子，她惊慌失措地抽出手：“你、你闭嘴！”
底下还有丫鬟在，他就这样口无遮拦，以为旁人都跟他一样没羞没臊吗！
宋瑜眼神躲闪，一偏头恰好对上薄罗揶揄的目光，她登时更加羞赧，起身便要离开。奈何霍川紧紧地握着她的手腕，她没法动弹。
霍川若无其事地摩挲着她手心，困倦袭来，他的声音也带出了几分浓浓睡意：“三妹，我从未笑话你。”
宋瑜一怔，不解其意。
旋即他又徐徐地道：“你关心我，我很高兴。”
这话太熟悉了，宋瑜下意识看向澹衫薄罗，只见薄罗心虚地低下头去。她心下了然，果真是被这丫头出卖了。
其实怪不着薄罗，她是为宋瑜好，生怕两人有嫌隙，便将宋瑜的心思告诉明朗。明朗又转述给霍川，他才得以知道。
霍川病了两天才见好，他生病的时候没有平常的锋芒，看着格外温顺。霍川身子虚弱，宋瑜顺理成章地照顾起他的生活，每日喂他喝药吃饭，傍晚再伺候他洗漱更衣，可谓无微不至。谁知连自己都需要旁人照顾的宋瑜，做起事来一丝不苟。宋瑜不想使他落下病根，毕竟他受凉，多半是因为自己。为此她特意去请教了田老先生，该如何照顾人，老先生把该注意的事情逐一告诉她，她都记在了心上。
霍川夜里咳嗽得很厉害，恰巧昨日陆氏送了不少白果过来，白果能够驱寒治咳，很适合霍川此刻食用。这时候不到白果成熟的季节，陆夫人送来的白果自然是去年贮藏留下的。宋瑜便让下人把白果去壳做白果粥。白果薏仁莲子粥里放了冰糖，吃起来清甜可口。
宋瑜正在想心事，思绪飘远，忘了继续喂他。霍川皱着眉唤了声名字，她这才回过神来。她舀了一勺送到霍川口中，低着头心神不宁地道：“听父亲说，后日七王会到府上来。”
霍川嗯一声，此事庐阳侯已经同他说过，他并不觉得奇怪：“菁菁是到了订婚的年纪，七王品行端正，为人谦和，应当是位良婿。”
宋瑜未料想他语气竟如此淡然，她诧异不解：“可菁菁中意的是段怀清，你并非不知……”
前几日霍菁菁留宿七王府，事后宋瑜曾将此事告知霍川，并向他询问两人之间情况。奈何霍川非但没同情两人，反而道：“他们两人原本就不登对，菁菁同他在一块只会受苦，倒不如趁早分离。”
如此说来，从一开始霍川便不看好两人，如今的状况他乐见其成。男人与女人想的不一样，宋瑜认为霍菁菁对七王没有感情，一门心思都在段怀清身上，即便嫁给七王也不会幸福，只是徒增煎熬罢了。
宋瑜将瓷碗交给底下丫鬟，她坐在杌子上，仰头看着霍川的脸：“你最近同段公子联系过吗？我总觉得他应当给菁菁一个交代。”
霍川讥诮地道：“他回陇州了。”
段怀清自知没脸面对霍川，早在两日前已离开永安城，回到陇州。离开前他曾见过霍川一次，那时，他对霍川深深揖礼道：“扪心自问，我对你没有愧疚。只是想请你帮我带一句话给菁菁。”
彼时宋瑜去跟田老先生讨教经验了，所以她才不知段怀清到来。室内原也只有两个伺候的丫鬟，此刻也被遣散出去。自打经过上回明照一事，霍川的怒意波及到底下丫鬟身上，对婢仆严加整饬，这些人老实了下来，做事越发勤勤恳恳。
霍川略抬了下眉，不置一词。
这个人是他从小到大的玩伴，他对菁菁的情意不假，可惜没有足够的担当，不是良婿的人选。他能够千里迢迢从陇州追来永安城，却不能给霍菁菁安定的生活，何况，他习惯了四海为家，东奔西走，若日后仍旧如此，不止是霍菁菁，恐怕其他姑娘也不会愿意跟着他受苦。
当时段怀清斜倚在槛窗旁，眼神寂寥地盯着脚下一片光影，日光从他肩头洒落在地板上，为他添了几分落寞。
“若是有朝一日我能回来，哪怕她已为人妇，我也依旧等她。”
霍川毫不客气地嗤笑出声，他舒展双腿，手臂悠闲地搭着螺钿梨木桌几，缓缓吐出一声“滚”。
他虽没将霍菁菁当作妹妹，但心底里依旧是为她好。
霍菁菁是个心地善良的姑娘，应当被更加珍惜对待，既然他做不到，那就换作旁人。
宋瑜自然不知道他跟段怀清这一番对话，否则一定会拍手叫好。她虽没见过七王，但经过上回的事，这人给她留下的印象不错。
七王懂得分寸，做事沉稳，霍菁菁若能敞开心扉接受他，委实是门不错的亲事，甚至是霍家高攀了。可惜霍菁菁对人家不上心，明日七王就到府上来了，前天晚上她还跑到忘机庭来，借着探看霍川的缘由，同糖雪球玩闹。
糖雪球经过一个月的精心喂养，相比刚抱养回来时长大不少，毛色更加润泽，脾气也大多了，根本不让不熟悉的人碰触。它耳朵后面有一团棕黑色毛发，让宋瑜很容易认出来。那只母猫生的七只小崽各有不同，宋瑜总觉得她的糖雪球是最漂亮的。
糯米团子体型比它大了不少，却害怕这只小猫。糖雪球一竖起尾巴发出不悦的喵呜声，它便默默地退到一旁，不声不响地吞食菜叶子。
这么没出息！白长了这么大的个子，胆子才一点点，宋瑜都为它不齿。
霍菁菁看得发笑，指着那只灰兔子嘲讽宋瑜：“阿瑜，糯米团子同你好像，糖雪球就是我哥哥！”
这叫什么比喻，宋瑜不高兴地鼓起脸颊：“我才不是……”
话未说完，她蓦地噤声。只因她看见面前场景，糖雪球渐次平静下来，安详地卧在树荫底下酣睡，糯米团子朝那边看一眼，缓缓地蹦过去在它身旁趴下，一并午睡。
好像……确实挺像那么回事？脑子一产生这个想法，她就忙不迭摇头。错觉，一定是错觉。
当晚宋瑜躺在霍川身旁，耳边全是霍菁菁的那句话。她睡不着，在霍川怀里不住地扭动，惹得霍川也毫无睡意：“三妹想做些别的？”
他病的这几天力不从心，只能老老实实地抱着她睡觉。好不容易酝酿出几分睡意，娇软的身子在怀里磨蹭，他身上温度渐次升高，握着宋瑜的腰肢哑声询问，话里别有深意。
宋瑜连连摇头，为分散他的注意力，只好将霍菁菁的话全盘托出：“你觉得像吗？”
霍川低笑出声，声音在宁静的夜中分外清晰。他的声音本就好听，像涓涓流淌的溪水，听得人分外舒服：“她说错了，我才是那只兔子。”
宋瑜好奇地仰起脸，一双水眸明亮澄澈，在黑暗中熠熠生辉：“为何？”
霍川搂着她的手臂又紧了紧，两人身子相贴，隔着被子能感受到彼此的温度。他唇瓣贴着宋瑜的额头，惆怅地道：“从来都是我追逐着你，三妹何曾主动靠近我一步？”
两人的婚姻，从一开始就是他的强迫。她在霍川心中的位子越重，霍川便越在意她的想法。她是否还恨他，是否还畏惧他？他虽强硬，却总归有不安的时候。霍川白天绝对不会说出这样的话，此刻是晚上，他睡糊涂了，头脑也不清醒。
宋瑜闻言掀开眼帘，长睫毛轻轻滑过他的下颌，她退开一些距离，仔细端详他的模样。片刻后，她几乎没有犹豫地吻上霍川唇瓣，脸颊不由自主地红了。
情到浓时不得不分开，霍川离开她一些距离，嗓音喑哑：“我风寒未好，会传染给你。”
宋瑜仍在为刚才事情害羞，红着脸低下头：“嗯。”
静了片刻，她低声说道：“方才是我靠近你的。”
霍川合上双目，弯了弯嘴角，笑着道：“我知道。”
世子和少夫人总算和好了，忘机庭里阴霾的日子过去，底下一众婢仆重新迎来明媚的朝阳。
两人闹别扭的那段时间，每个人心中都惴惴不安，他们每日提心吊胆，不敢出任何差错，生怕一不留神出错，被世子狠狠地惩戒一顿。此刻世子虽然依旧不苟言笑，但他们明显能觉察得出霍川的心情很好，这不由得让人松一口气。
今日七王会来府上，说是为了公事，其实大伙儿心知肚明，不过是为了看霍菁菁罢了。
陆氏一早起来就在准备，为霍菁菁梳妆打扮涂脂抹粉，衣衫首饰件件讲究，不能显得过于隆重，又不能太随便，简直要将霍菁菁折磨得够够的。
她将篦子往铜镜前一拍，黛眉紧蹙：“他是来见父亲的，又不是见我的，我着急什么？”
陆氏瞪她一眼，示意底下丫鬟继续给她绾发：“他是不是来见你的，你心知肚明，何况七王要召见你呢？你到时再打扮必定来不及了，必须得早做准备。”
霍菁菁哭笑不得，一大清早她便被摁在绣墩上坐了两个时辰，此刻她困倦得很。一待陆氏离去，她就重新倒回床榻上，抱着软枕沉沉入睡。
同七王一并来的还有六王，这倒让人好生稀罕。庐阳侯虽诧异，但礼数周到地请人进来，又命仆人端茶添水。众人寒暄了一阵，话题渐渐转到正轨上来，霍川就职尚书令一事，朝中不少臣子反对，毕竟霍川的眼疾摆在那里，教庐阳侯也无话可说。
话至一半六王放下墨彩小盖钟道：“听闻世子前几日不慎落水，染上风寒。本王带了一些药材过来，正好送给世子进补养生，但愿他早日康复。”说罢他若有所思地环顾四周，“不知世子病况如何，可否严重？”
他一边说，一边有仆从递来药草盒子。里头是珍贵的赤芝。庐阳侯命人妥善收好，道：“他已经好大半了，多谢六王一片心意，我这就去唤犬子出来。”
杨勤跟着起身，若无其事地摆摆手：“无妨，本王亲自过去。这个时候世子应当在艾灸，不好打搅了他。”
他竟然连霍川艾灸的事情都一清二楚，庐阳侯难免对他多了一点防备。
按理说霍川对他构不成威胁，他却分外注意霍川的举动，又是为何？既然他已开口，七王又没有推拒的意思，庐阳侯唯有让下人开路，带着他们到忘机庭去。
府中后院本不应该让人参观，但七王别有心思，希冀能遇见霍菁菁，所以才默许了六王此举。六王杨勤款步走在前头，绕过一片湖水，前头便是忘机庭。
他尚未走近，便听见影壁后头绵软娇糯的声音：“你不能这样喂食，糖雪球不能消化……”
声音含着几分急切，大抵是在斥责下人。
几人从影壁转出，便见桐树底下立着一个穿樱色牡丹莲花襦裙的姑娘，她从丫鬟手中夺过一只雪白的猫咪，樱唇噘起很有几分不满。如此活灵活现的美人儿，比身后蔷薇还要艳丽。眼前的场景像是一幅隽永完美的画卷，美得教人怦然心动。
她抬眸，看见前方几个身影，黝黑瞳仁落在六王身上，蓦地一僵。

第二十七章 乞巧节
屋里田老先生在施针，没有她落脚的地方，宋瑜在一旁立了会儿，便准备到院子里乘凉。
谁知看到一个丫鬟在喂糖雪球吃芙蓉糕，糖雪球平常吃一点还好，但吃得多了便不好消化。宋瑜连忙上前阻止，嗔怪了丫鬟两句。那丫鬟不懂得照顾宠物，见糖雪球生得可爱，才忍不住喂食，未料想被宋瑜抓个正着。她忙低头认错，半晌不见宋瑜有任何反应，悄悄看向前方。便见少夫人怔怔的，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恢复往常：“你下回别这样了，否则我便扣你月钱。”
说罢她往前走去，院子门口立着几人，最前头的是庐阳侯。旁边两位男子衣着华贵器宇轩昂，正是六王和七王。
宋瑜先朝庐阳侯一礼：“父亲。”再转向两人，她敛眸行礼，不卑不亢极为平静地道，“不知六王、七王来临，臣妾有失远迎。”
她虽伪装得很淡定，身子却不由得紧绷，捏在一起的双手微微用力，手心里冒出细密汗珠。他们突然到访，宋瑜全无准备。她本以为只是七王来访，未料想六王杨勤也跟着到来，不知打的什么主意。
杨勤目光落在她紧握的双手，旋即又收回视线：“我等听闻成淮近来身体抱恙，每日艾灸治疗，既然我同七弟来了，便顺道来看看成淮情况。”
他叫霍川为成淮，其实两人根本没甚交集。霍川与他不是同道中人，话不投机半句多，只不过为着礼数，不得不和他来往罢了。
七王一路上没有看到霍菁菁，兴致不大高，他含蓄一笑道：“王兄说得不错，不知世子情况如何？”
宋瑜没办法，只好为两人引路。到了内室她又想起田老先生叮嘱，便驻足解释：“此刻夫君正在艾灸，郎中叮嘱不能半途而退，劳烦二位在此等候，稍后夫君便出来。”
内室寂静无声，隔着一道檀木牡丹折屏的距离，听不到里头动静。宋瑜命丫鬟进来备茶，六王和七王落座后，由庐阳侯陪着寒暄。索性两个人的涵养还算不错，他们顾念着里头情况，说话声音不大。
其实，多半时候都是庐阳侯在同六王对谈，七王杨廷心不在焉，时不时便将目光看往院外，好似在等人过来。此刻，他的情绪都写在脸上了，宋瑜虽然不大清楚他跟霍菁菁的事，这时候也能猜到七八分，他多半是在等霍菁菁。
真是个痴心的人，宋瑜不无感慨，眸光一转正巧对上杨勤似笑非笑的目光。她微微怔忡，旋即低头佯装喝茶，霎时变得忐忑不安。
自打上回七王府一事后，宋瑜便对他格外谨慎。他这人居心不良嚣张跋扈，好似什么都不放在心上，这种人最招惹不得。宋瑜想一想又觉得心安，反正她已经嫁为人妇，是霍家的儿媳，饶是他再有能耐，也不能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
思及此，她紧张的心情不由得平复了一些，她捧着茶杯默默地饮茶。殊不知这些小动作全然落入对面的人眼中，无论蹙眉或是轻松，她的一双水眸总是飘忽不定地盯着鞋头，眼睛骨碌碌地转着。
不多时田老先生从里头出来，后头童子提着药箱，道是可以进去探看了。
宋瑜同老先生见礼，这才引领众人到内室去。从落地罩下走过，霍川正斜靠在梨木榻围上，他垂着头，睫毛倦怠地贴在光洁如玉的皮肤上。室内窗户关得很严，透不进风来。条案上燃着两只红烛，照亮了他的侧脸。侧脸坚毅冷峻，昏暗光线却给他镀上一层暖橘色的光，添了几分柔和。
宋瑜在他身后垫了张大迎枕，扶正他的身子，在他耳边低声：“六王和七王来了。”
霍川没有睡着，不过有些疲倦罢了。闻言，他缓缓掀眸，漆黑如墨的眸子，有如深不见底的寒潭，蕴含着摄魂夺魄的力量。他偏头朝内室门口，弯唇勾出一抹笑：“二位王爷好兴致，一番心意，成淮在此谢过。只是我此刻不能下床，没法见礼，还望二位见谅。”
庐阳侯怪他姿态端得太高，正欲上前斥责，然而见他模样虚弱，六王七王脸上并无怒意，想了想又作罢，换了一副口气委婉地道：“人家为你带了补品，又特意前来看你，你坐在上头一动不动，成何体统？”
他话音才落，便听七王杨廷温和地道：“不妨事，世子是病患，我等岂能计较。何况，我等前来必定打扰成淮休养，看一看也就该回去了。”
霍川敛眸若有所思，没有将庐阳侯的话放在心上。
这个七王同其他几位都不一样，是个通情达理的，宋瑜对他投以一眼，刮目相看。
原本两人就不是为了探看霍川而来，各怀心事，话没说两句便告辞离去。碍于礼数，宋瑜不得不送两人离去，只是她从头到尾都躲避着六王目光，她虽然面上看着不动声色，其实头皮发麻心里不安得很，根本不知该如何应付。
庐阳侯走在前头，同七王谈笑风生，剩下六王缓步踱在他们身后。宋瑜刻意与他拉开距离，好在他身后还有丫鬟跟着，能让她心情安定。
廊庑尽头转出一个身影，穿绯色罗裙，俏丽活泼，面上挂着笑意步伐松快地迎面走来。杨廷比宋瑜更快地注意到她，他的眸子蓦然放出光彩，视线定定地落在她身上。宋瑜注意着七王一举一动，他果真对霍菁菁分外上心，虽面上伪装得很好，但嘴角的笑意是怎么都抹不去的。
霍菁菁眼尖，见到他微微一顿，转身便要绕路。她眼下心思乱得很，根本没法面对杨廷，看见他只会更加心烦，是以选择避而不见。正因为如此，杨廷才借着议事的机会，来庐阳侯府想要见她一面。
眼瞅着她要离去，杨廷停止与庐阳侯对话，定定地朝前方看去。少顷，他还是没忍住，急切地向庐阳侯一礼：“敢问侯爷，我可否去同菁菁说几句话？”
两人的亲事是府上默认的，见他在乎霍菁菁，庐阳侯再高兴不过，当即点头：“我在正堂等候，七王尽管去便是。只是菁菁这孩子脾气倔得很，恐怕会给您带来不少麻烦。”
杨廷展颜一笑：“不妨事，本王乐意至极。”
说罢他便紧随着霍菁菁离去方向，三两步消失在众人视线中。他一走，前头只剩下庐阳侯，偏偏他没注意后头情况，举步转出月亮门。
宋瑜越走越慢，抬头看了看头顶银杏叶，心情低落得很。何为流年不利，这便是活生生的写照。
怎奈六王没走几步，就在门前停住，身姿硬朗挺拔，皂靴一转，缓缓面向宋瑜。
宋瑜一颗心如坠深渊，但还是勉强维持着脸上的笑意：“六王为何不走？”她眉眼柔和，娇俏动人的脸蛋被阳光照得泛红。
杨勤盯着她看了片刻，忽而朗笑出声：“世子夫人很怕本王，这是为何？”
没见过有人这样直白，宋瑜瞬间愣住了，像看病人似的看着他。他居然还好意思问为何，还不是他举止唐突，毫无礼数可言，怎能教人不心生戒备？
宋瑜心中虽这么想，却徐徐低下头去：“我不过一介民妇，畏惧六王威严再正常不过。”
杨勤不相信，仔细将她端详片刻，果真瞧不出丝毫破绽。要么她善于演戏，要么就是她所言非虚，真的是胆子极小。无论是哪一种，都让杨勤越发对她感兴趣：“你在宫宴上可瞧不出丝毫畏惧模样，还瞪了本王两眼，那难道不是你吗？”
这么久远的事情，难为他还记得清清楚楚，可见此人心眼比针尖还小。宋瑜捏了捏手心，解释道：“那是眼睛进了沙子，若有得罪六王的地方，还请您宽恕。”
好蹩脚的谎言，杨勤不由得挑眉好笑地看着她：“本王不是那般小肚鸡肠之人，只想同世子夫人解释一番，我对你并无恶意，不过是欣赏罢了。日后若再有见面机会，希望我们能够好好相处。”
说着他举步离去，前头庐阳侯见两人未跟上，还以为将他们落下了，连忙折返。见到六王上前，他忙问道：“您可是遇到什么事情了？”
杨勤摇摇头，往身后看一眼：“并无别事，只是同世子夫人说了两句话，本王向她询问世子病情。”
谁要跟他好好相处，宋瑜很是不悦地抿唇，可惜她不能当场反驳。
好不容易将人送出大门，宋瑜头也不回地离去，端的是一刻不愿意逗留。她步子迈得急，下台阶时踉跄两步，险些跌倒，好在被澹衫稳稳扶住：“姑娘一直心神不宁的，究竟何事？”
宋瑜不言不语，一路面无表情地回到内室。霍川经过一早上针灸，早已躺在榻上睡着了。她不好意思打搅他，便躺在他身旁，缩着身子只占了一小块地方，水眸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瘪瘪嘴控诉道：“我讨厌六王。”
谁想到霍川立刻问道：“为何？”
他不是睡着了，怎的又忽然清醒！宋瑜往外退，险些从榻上摔下去，情急之中她拽住他的袖子，葱白的纤指捏住他玄青衣角：“你怎么不睡？”
霍川面色不变，语气强硬了几分：“为何？”见霍川摆明了一副不问出结果，誓不罢休的架势。宋瑜敛眸，老老实实地交代：“他说话无礼，我听着很忐忑。”
不必多说，霍川便明白其中意思。他反手握住宋瑜手掌，将她带往自己怀中，抬手碰上她微抿的唇瓣：“不要同他来往，更别同他说话。若再有一次，三妹，我真会说到做到。”
宋瑜想了半天，才明白他所指何事……难不成真要断她手脚，一辈子困在这侯府之中？她情不自禁地打了个激灵，恐惧地望向霍川：“这事并非我的过错，你真舍得如此待我？”
霍川心中一软，将她带往怀中，贴着她耳畔道：“六王的事情交给我解决，你无需担心。我不舍得这样对你，但对他可不一定。”
可对方是皇后最疼爱的第六子，他若真这么做了，必定会惹来杀身之祸。宋瑜小心翼翼地扯了扯他袖子，抬眸期期艾艾道：“我不会再同他来往的，你不要吓我。”
霍川合目，似有沉思。
艾灸做了好些天，霍川的眼睛不见丝毫起色，甚至不如第一日的效果。
起初田老先生以为是受凉影响，可仔细一想又不全是那么回事。他放下银针，为霍川诊脉，眉头不展，表情极为严肃：“不应该……”
他低头瞥见桌几摆放的薏仁粳米粥，便询问一旁丫鬟：“世子近来都食用些什么？”
丫鬟将这几日的菜式一一报上，听罢田老郎中捋了捋胡须，并没有什么异常，那这情况该如何解释？
他将目光重新放在粥碗中，捏着勺柄舀了舀，里头露出四五颗饱满的银杏果。他的脸色赫然一变，厉声质问：“世子每日吃的粥，都放了这种果子？”
丫鬟探头，旋即点了点：“都会放几颗，近来世子咳得厉害，这东西能治咳，便没断过。”
哪知田老先生头一回如此严肃：“日后不得再用此物！”
白果本身带一些毒性，煮熟了吃没什么，众人都没放在心上。却不知这东西跟一种药物掺杂食用，会造成眼内充血，对双目十分不利。前日霍川落水，由田老郎中开药，里面便有这种药物。
这侯府哪一桩事，能逃得过陆夫人双眼。别看这两日她消停得很，却一直关注忘机庭一举一动。霍川落水开药，不多时便传入她耳中，甚至连药方都清清楚楚。前几日田老先生叮嘱霍川不必吃药，她没机会下手，此刻因落水受寒，反倒给了她一个机会。
多年前，霍川跟长子霍继诚起了争执，两人身上均负伤。男孩子总有打闹的时候，搁在普通人家里，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然而陆氏却不肯善罢甘休。她将霍川狠狠数落一顿，给他送的药更是寥寥可数。彼时，霍川身上积血瘀青，有好几个青印子，用了陆氏送来的药并不见好，反而浑身都起了红疹子。
没几日，好好的皮肤便一片狼藉，一道道的似是血檩子，可把唐氏吓坏了。唐氏苦求陆氏许久，才能外出为霍川买药，原本只是小伤，足足拖了一个多月才见好。
此刻得知陆夫人故技重施，霍川的反应反倒平静得多。他垂眸许久，平静无澜地吩咐丫鬟：“将陆夫人送来的东西，无论白果或是其他，一并扔出后门。此后若仍有人送来东西，全权交给少夫人处置，我的膳食也由少夫人经手，若再发生此等事，你们都不必想平安出府了。”
那不经吓的小丫鬟扑通跪倒在地，不住地磕头请求原谅：“婢子知错，求世子……”短短片刻工夫，额头上便浮起一片红，口中仍旧喃喃不休。
霍川听了心烦，蹙眉叫她下去，留下田老先生商议此事。
内室动静引起宋瑜关注，她眼睁睁地瞅着一个小丫鬟哭哭啼啼地退出房间，到她跟前行礼，眨眼便跑开了。宋瑜放下糖雪球，不明所以地到内室查看情况，便见室内两人皆面色严肃，不知发生何事。
她不敢轻易开口，目光落在桌几一口未动的白果粥上：“是不是那丫鬟伺候得不好？你还喝粥吗，我再让人去热一热。”
话自然是问向霍川的，霍川抬手揉了揉眉心，难怪近两日总觉得双目酸痛。他挥手示意宋瑜过来，直到察觉她坐在榻沿，伸手将她小手包在掌心：“三妹，日后不止陆夫人，无论谁送的东西都不要轻易使用。那些东西锁在库房中，就算是要用，也要先同我报备一下，若无问题才可放心。”
宋瑜眨了眨眼，很快反应过来不妥：“怎么了？莫非是……”
田老先生便将方才诊断出的情况一五一十说出：“世子这两日艾灸毫无见效，同陆夫人送来的白果有很大关系。此物同老夫开的一味药相悖，二者相遇会对眼睛产生不利，致使双目充血，不能视物，还请少夫人多加防备。”
宋瑜难免诧异，她从未想过陆氏送来的东西有问题，转念一想又行得通。那位从来见不得霍川好，会做出这样的举动，也实属正常。如此一想，宋瑜心中愤慨不已，她猛地站起来便要去找人评理：“她是故意为之？她怎能如此过分？她明知你近日在治眼睛……”
她尚未走出两步，便被霍川唤住了：“三妹过去又能如何？无凭无据，她说不定会反过来斥责你。你坐下，我告诉你该如何做。”
宋瑜被他哄了回来，可仍旧气愤难平，她嘴巴翘得能挂酱油瓶：“我是替你生气，才想同她理论。”
都道人心是肉长的，这位陆夫人难道跟旁人不一样？她虽不是霍川生母，好歹是长辈，如此处心积虑地对待霍川，良心上过得去吗？她实在想不通，一边气恼一边为霍川心疼，手指头小心翼翼地摩挲着他双眼，眸中不由得泛红：“郎中说充血了，你疼不疼？我给你呼一呼。”
以前无论她磕着绊着，母亲总会心疼地给她吹吹，温热柔软的风吹到伤口上，不一会儿便止疼了。她拿霍川当小孩子看，霍川反握住她双手，无可奈何地笑出声：“有些疼。”
宋瑜低头凝视他双目，正欲呼气，余光瞥见一旁端坐的田老先生，登时面红耳赤地推开他：“你同郎中还有话要说，我先出去。”
说罢，她不等他有所反应，便慌张起身，逃离内室。
田老先生看得津津有味，双手揣在袖筒里笑眯眯道：“世子同少夫人真是鹣鲽情深，让人羡慕。”
七老八十了还这么好管闲事，霍川不大愿意理他，懒洋洋地应一声转移话题：“若从今日起我不再食用白果，可有恢复的可能性？”
田老先生从袖筒里掏出双手，拿帕子擦洗干净后翻看他眼睑：“需得再观望两天，这两日切莫再食用任何药物，只要积血下去了，便无大碍。”
霍川若有所思地颔首，思及陆氏所作所为，脸色不由得越发阴沉了些。
陆夫人送的白果还剩下许多，宋瑜一并让人清理出来，只是此事她不愿意姑息，否则只会让陆夫人肆无忌惮。
方才霍川指点了她两句，她已大约清明，此刻，她唤来澹衫吩咐道：“你将这些白果全处置了，将事情闹大一些，要把话传入庐阳侯耳中，就说霍川眼睛形势不大明朗，需得再作观察，但是千万切记别失了分寸。”
澹衫跟在她身边多年，如何不明白她的意思，当即便应了下来，转身去吩咐底下丫鬟办事。近来天气热得很，她见宋瑜忧心忡忡，便命人送来冰镇的冰糖雪梨：“姑娘别太担心，世子吉人自有天相，这个坎儿一定能过去的。”
冰凉沁甜的梨汤入口，甜丝丝地荡在心头，果真让人心绪平复许多。宋瑜向室内看去一眼，淡淡地嗯了一声。
澹衫做事她素来放心，这丫鬟稳重牢靠，从没教她失望过。当天傍晚她便听底下人碎嘴子，道侯爷同陆夫人起了争执，侯爷勃然大怒，将陆氏狠狠指责一通。陆氏岂会示弱，两人互不相让，连累不少婢仆，惹得正院人心惶惶，说话都不敢高声。
庐阳侯霍元荣原本就对陆氏心怀芥蒂，满心怨怼，两人表面上的风平浪静原不过是做给别人看的。他始终怪她，始终对唐氏的死无法释怀。偏偏陆氏是个好强的人，从不在他跟前示弱，两人之间多年感情早已被磨灭殆尽，谁也不待见谁。
宋瑜从澹衫口中听闻此言，正是晚饭时候，她捧着乌梅浆解渴，偏头询问霍川：“你早料到如此？”
霍川双目上缠着白绫，覆着田老先生开的药膏，药膏能与白果的毒素相互中和。听到宋瑜的疑问，他停了箸，不置可否地道：“三妹，在侯府生存，就应当比旁人多长些心眼。”
说罢，他顿了顿，觉得此举实在太难为她了，不由得哑然失笑：“罢了，你就好好站我身后就好了，旁的都交给我处置。”
没有姑娘听到这句话会不心动，宋瑜眸子璀璨发亮，少顷她抿了下唇道：“我也能做很多事情。”
霍川不答反问：“做什么，给我呼呼吗？”
这人讨厌得紧，宋瑜恼羞成怒地捶他手臂，埋怨地瞪他一眼。末了将一碗杏酪推到他跟前，口是心非地道：“我吃不动了，你替我多吃几口。”
她怎么可能吃不动，让她连吃两碗她都面不改色，盖因近来见他瘦得厉害，她才千方百计地想给他养回来。霍川亦不挑明，由她喂着勉强吃了两口，别开头不无嫌弃地道：“难吃得很。”
这种入口即溶，香软嫩滑的东西他素来不喜，总觉着入口不知何物。其实，两个人相处的时候长了，宋瑜才知道这人吃饭有多挑剔，菌类不吃，酥酪不吃，更不吃膻味浓郁的羊肉……他的口味偏清淡，让习惯甜酸味道的宋瑜很不适应。好长一段时间她都闹着要霍川跟自己同食，他居然没发表不满。
“那你觉得什么好吃？”宋瑜放下瓷碗，托着腮一本正经地问。
霍川没回答她，待丫鬟撤去碗碟，屋内只剩下贴身丫鬟时，他才缓声：“自然是三妹。”
宋瑜脸颊烧得红红，小声骂他不要脸。
霍川的手指从她发间穿过，乌黑柔顺的长发，如墨一般覆在两人身上。除了她身上香味，霍川最喜欢的便是她一头青丝，缜发如云素颈如玉不过如此。
陈琴音目前已有六个月身孕，肚子越发突出。因陆夫人重视，最近鲜少见她出现，出行都得万分小心。
宋瑜好几日没见她，便准备前往音缈阁探看一番，顺道感谢她帮忙，寻来田老郎中诊治。
可惜她辰时还昏睡在床榻，霍川离开时特意叮嘱过不许打扰她。她小小的一团缩在角落，不时发出闷闷的咕哝声，她不起，便没有丫鬟敢上前唤醒。宋瑜一直睡到临近午时，仍然四肢酸疼，她拢着锦被缓缓坐起身，看一眼窗外光景，才傻愣愣地问：“什么时辰？”
薄罗惭愧地低下头去：“姑娘，已经快午时了。”
宋瑜后悔难当，连忙让丫鬟准备洗漱穿衣：“不是同你说过，我今天要去音缈阁一趟，为何不叫醒我？”
双脚刚一沾地，她便软绵绵地倒了下来，需得被丫鬟扶着才能勉强站稳。她不必想也知道是霍川吩咐，果不其然，薄罗低声：“是公子交代不能吵醒姑娘……”
她面颊酡红，强自镇定用罢早饭，这才往音缈阁而去。
陈琴音起来多时，她此刻需要多加走动，日后才能顺利产下麟儿。宋瑜到时便见她在院内，挺着肚子缓缓踱步。她瞧着比前一阵丰腴许多，肚子也更大了些，倒像是怀胎八月的模样。若真是双生子，可谓是侯府天大的喜事。
宋瑜上前同她见礼，两人寒暄一番转入室内。
丫鬟奉茶，宋瑜低头抿了一口，这才切入正题：“大嫂，昨日的事想必你已听说，不知你作何感想？”
她不会拐弯抹角，说话素来开门见山，正因为如此，让陈琴音好半晌没反应过来。俄而她正了正色，让两旁丫鬟都退下：“我知道弟妹担心何事，不过此事我委实不知。母亲的手段你应当清楚，她要做的事情，根本无需旁人劝说。我只能提点你一句，万事提防，切莫引火烧身。”
这个道理宋瑜如何不知，她没问出个所以然，显得很气馁：“是我太过于急切，有冒犯大嫂的地方，望您不要同我一般见识。”
说罢宋瑜才想起来怀中楠木盒子，里头都是上等补品，包括上回七王送的那棵赤芝。霍川不适应大补，她便拿来做顺水人情，给陈氏补身子了。
陈琴音让下人妥善安放，转而又想起一事：“再过不久便是乞巧节，弟妹可有打算？”
乞巧节那日习俗多得很，不少闺阁女眷都要出府游乐，拜织女，晒衣裳，吃巧果，城内城外好不热闹。宋瑜敛眸，脸上露出赧色：“我想去城外拜一拜织女，菁菁愿意陪我前往。若是灵验……再好不过。”
未出阁的姑娘拜织女，是为求个好公子。宋瑜已为人妇，无非是想求得子嗣，陈琴音会意一笑：“这是好事，看来今年府上有得热闹了。”
宋瑜脸皮子薄，经不起人调侃，不由得就低下了头。一直从音缈阁出来，她都有些心虚。她下意识碰了碰平坦的小腹，每当看见大嫂鼓起的肚子，她便羡慕不已，那里头孕育着自己的骨血，日后能培养成龙章凤姿的人杰。
她同霍川做那事的次数不少，怎的就是没动静呢？宋瑜不无苦恼，是以才想借着乞巧节的机会，去向织女拜一拜，诉说心愿。
她没同霍川提起此事，一来是她不好意思，二来怕他多想……及至乞巧节那日，她特意起了大早。
霍菁菁是个闲不住的性子，天未亮便早早收拾妥当，早早地来到忘机庭等候。
旁的姑娘或许是为求姻缘，她纯粹是为了凑热闹。她是没心没肺的性子，顾影自怜几天就够了，眨眼便又恢复活力，好似将一切都抛之脑后。
上回七王来找她，不知两人说了什么，七王走时是一副消沉模样，看了让人于心不忍。
宋瑜收拾妥帖，单丝花笼裙随着步伐摇曳，衬得人身姿越显纤细袅娜。她抿了抿鬓边的散发，偏头劝说霍川：“有菁菁陪着我，不会出大事的，你就留在家中吧，万一再出何事……”
她担心霍川眼睛不便，街上人多，总有照顾不周全的时候。若是他出了意外，那可如何是好？况且他的风寒才见好，不能吹风，连田老先生都不建议他出去，他偏偏不听，让宋瑜伤透了脑筋。
丫鬟已然伺候他穿好衣裳，霍川从明朗手中接过拐杖，头上还有未摘除的纱布：“不妨事。我今日得空，索性出门走走。”
这几日他一直留在府中治眼睛，大抵是闷坏了。其实还有另一个重要原因，他一直将宋瑜的话放在心上，若六王杨勤真存有心思，定然不会放过这次机会。给旁人可乘之机，这种事他素来做不到。所以他才不顾宋瑜阻拦，执意要跟着一起出门。宋瑜拿他没法，已经立秋了，早晨天气带着几分清凉，她给他多添了件氅衣，这才准许他出门。
不承想霍菁菁看见了他们，照例调侃了一番：“哥哥二嫂如此恩爱，真教人看了羡慕。”
底下丫鬟备好早点，面片汤配奶饽饽，还有几碟精致点心。几人一并用过早饭，这才从府中出门。门口停着一辆车辇，从庐阳侯府到城外织女庙有一段距离，走路太花费时间，还是乘车方便。
一行人原本人就不多，宋瑜和霍菁菁再加上三四个丫鬟，一辆车绰绰有余。此刻多了个霍川，倒显得车厢狭隘许多，仆从们也很是拘谨。盖因霍川一上车就一言不发地坐在座位上，他虽然不开口，却也散发着没法忽视的气场。
丫鬟各个低着头不敢凝视，大气都不敢喘一声。霍菁菁见车内气氛尴尬，便拉着宋瑜说笑，话才开口一半便被霍川蹙眉制止：“吵得很。”
这人太不会活络气氛了，宋瑜抬手掩住霍川口鼻，笑着朝霍菁菁解释：“他是病人，你多担待一些。这几日他在艾灸习惯了清净，猛一出来大抵很不习惯。”
话音将落，霍川便枕在了她的肩窝，倦怠地闭目小憩。
霍菁菁倒没放在心上，只是看他二人很是羡慕。或许想到了自己遭遇，眼里泛起了一层落寞，她恹恹地低下头去，不再言语。
“哥哥同段怀清见过面吗……”许久她才低声询问，语气满含希冀，却又不敢说得太大声。
霍川握着宋瑜的手指，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他冷声开口：“没有。”
至于段怀清那句话，说了只会给人徒增烦恼罢了。若是让霍菁菁知道，这姑娘或许会等他一辈子也不一定。若真如此，还不如趁早断了她的念头，让她早日寻一门好夫婿，过上和乐日子。
这是意料之中的答案，霍菁菁手指头搅在一块，很快释然一笑：“如果哥哥见到他，就帮我转告一声。我同他有缘无分，此刻我过得很好。早知今日，我宁愿从没认识过他。”
霍川点头，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车辇很快行到城外织女庙，因前头人太多，他们只能停靠在路边一处空地。几人踩着脚凳下车，抬眸看了看前方光景，不由得唏嘘。姑娘家都选在这时候出门，三五结伴，来向织女祈福求姻缘，热闹得紧。
宋瑜瞠目，她哪里想得到会有这么多人。以前她没参与过这种场合，她同谢家定亲，用不着来求姻缘，这次是她头一回见识。她不禁握紧霍川手掌，生怕他被挤到：“你跟着我，别走散了。”
霍川见她俨然将自己当孩童般对待，当即面无表情地反握住她手掌，低唤一声明朗。
明朗和另两名仆从在前头开路，为两人留出一条道路，他们一路走得畅通无阻。一直到织女像跟前，有人递给她三支点燃的香，宋瑜小心地接过，面朝佛像虔诚地拜了三拜，将香插入眼前方鼎中。
从人群出来，霍川才想起来询问：“你方才许的什么愿望？”
宋瑜一直没告诉他此次前来的目的，刚才听一旁姑娘说悄悄话，霍川才意识到这是拜织女，许愿祈福。他大约猜到怎么回事。他的嘴角噙着抹浅淡笑意，行在宋瑜前方，故意如是问道。
宋瑜垂眸躲闪，尴尬得不行：“是……是为我们……”
她眼珠子四处游移，就是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不过，她的视线忽地定住了，她左顾右盼，就不见霍菁菁身影。她猛地站定，踮起脚尖眺望织女像前，依旧没寻见霍菁菁身影。难怪觉得身边安静许多，原来竟将她落下了！
此处人多，又是城外，霍菁菁一个女儿家，走丢了难免会发生危险。宋瑜看了好几眼都没找到人，急切地攀住霍川手臂：“菁菁不见了，这怎么办？快叫人去找找。”
霍川比她冷静得多，低声吩咐明朗原路折返，带着两个仆从回去寻人。宋瑜便跟霍川在原地等候，找了个相对清静的地方，等候明朗消息。
一同丢失的还有霍菁菁的一个丫鬟，两人均无踪影。面前的姑娘换了好几拨，仍旧没看见霍菁菁。宋瑜心中生起不安，她该不是被歹人劫去了？
这可不是小事，若是丢了姑娘家最重要的名节，这辈子可就毁了。宋瑜心急如焚，偏头瞥见远处一道人影，身形跟霍菁菁很有几分相似。因隔得远，她只能看见她转入一道砖墙后，好似在同人说话。
宋瑜来不及多想，举步便要过去：“我去那边看看，澹衫同我一道去。薄罗守着世子……”说罢低头对霍川道，“我一会儿就回来。”
霍川尚未开口，她便匆匆离去。
墙后安静得很，听不到丝毫声响，宋瑜越走近便越谨慎。她让澹衫在后头跟着，稍有动静便回去告诉霍川道，不得打草惊蛇。
然而她刚刚转过墙壁，就迎面撞上一堵人墙。绛紫色锦缎衣袍，腰绶玉带，模样华贵，不似普通人家。再往上看，是五官分明的一张俊脸，那人脸上挂着若有似无的笑意，姿态桀骜不驯，正饶有兴趣地盯着宋瑜。
宋瑜蓦地后退两步，朝墙外澹衫不着痕迹地看了一眼。两人之间默契得很，她立即会意，转身便要回去求助。奈何她没走两步便被六王的人拦住。
杨勤双手环抱，懒洋洋地倚着墙壁睨了她一眼：“世子夫人知道本王在此，是特意来见本王的吗？”
好不要脸的人，宋瑜低下头去，眼神里默默透出不屑，只是语气谦卑得很：“不知六王在此，实在是打扰了。只因家中四妹走失，我担心她被歹人所害。方才我觑见她在此处，这才前来寻找，若冒昧惊扰了六王，还请您见谅。”
来一场庙会也能遇见她，该说是缘分或是孽缘？杨勤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抬头朝远处看去：“你没看错，令妹确实在这儿。不过七弟有话同她说，夫人还是别去打扰的好。让他二人把话说开了，日后才好相处。”
宋瑜循着他目光看去，只见织女庙后头有一小片樟木林，里头果然有两人一前一后地立着，正是霍菁菁和七王杨廷无疑。因隔得远，听不清两人说话，但气氛恰似和睦。宋瑜稍微放心，她退开两步道：“既然如此那我便不多打扰，请您转告七王一声，等事情谈完后，劳烦他将菁菁送回织女庙前，我家的车辇就在那儿等候。”
宋瑜说罢道了一谢，转身便走。但是她只觉得手臂一紧，回头一看，竟发现杨勤的大掌勾住她臂弯：“夫人怎么走得如此急，你同本王就没有话说？”
这话实在唐突了，若说以前他还有顾虑，此刻四处无人，他就猖狂得很。
宋瑜露出不悦，一动不动地盯着他黑瞳：“请六王自重。我已为人妇，是霍家儿媳，六王不顾念自己名声，我却要为自己考虑一番。这话若是落在旁人耳中，断不是一言两语能说清楚的。”
义正词严的模样，再配上精致白腻的小脸，教人忍不住更想逗弄。想剥开她厚重的外壳，看清她内心生动活泼的芯子，那日梧桐树下的惊鸿一瞥，令他至今念念不忘。
杨勤松开她手臂，俯身挨近她绷着的俏脸：“本王对你做什么了？世子夫人如此急着摆脱关系，莫不是因为心虚？”话音一落，杨勤果见宋瑜沉下脸瞪着他，那眼神里，分明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这让他更觉好笑，而且他也真的轻笑出声，“这么漂亮的一张脸，配给世子委实可惜了。”
他抬手，情不自禁地想碰碰她的脸颊，尚未触及那细腻的皮肤，宋瑜就被人拉了过去。
宋瑜身后立着一人，高挑颀长的身姿，神色冷峻，不是霍川又是谁。霍川语气平静地道：“配我一个瞎子是有些可惜。”他抬手扶上宋瑜肩头，身后立着一脸担忧的澹衫，“不过，还请六王打消不该有的心思。否则让圣上得知，恐怕对您多有影响。”方才六王的人确实拦住了澹衫，但庙中人多，她趁乱逃了出去，然后片刻不敢耽搁地请来了霍川。
杨勤未料想霍川忽然现身，他脸上诧异一闪而过，但很快换上从容模样：“方才只是一场玩笑罢了，世子莫要放在心上。”
霍川并不答话，临行前道了句话，让杨勤顿时面上无光，霍地变色。
“事后请七王将舍妹送回织女庙前，另外，”霍川的声音低沉却很清晰，“内子腼腆，同六王不是一路人，男女有别，请六王言语放尊重一些，这句不是玩笑。”
分明是请求的话，由他口中说出来却不觉低微，平静无澜的语气，不卑不亢。
霍川这是故意拿杨勤的话把他堵了回去。宋瑜在前面为霍川引路，直到两人远远地走开了，杨勤仍然忍不住抬眸，向他俩深深看去一眼。
走出了树林，宋瑜依旧高兴不起来，她脑袋耷拉着，偶尔抬眼打量一下霍川的表情，奈何她只能看见他下颌弧线，根本看不清他的模样。她的手被他紧握着，宋瑜抿抿唇，什么都没说，两人很快回到了织女庙前面。
前去寻人的仆从陆续回来了，车辇就停靠在路旁，等待七王将霍菁菁送回。来往行人越来越多，来的人大半是芳华正盛的姑娘，几乎没有人立足的地方。大抵是这边气氛不好，不时引来几道视线，众人疑惑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二人身上。
丫鬟拿来脚凳，扶着宋瑜和霍川坐到车内。车夫驾着车好不容易寻了一处安静地方，这儿没有熙来人往，也没有嘈杂声，难得的清幽之地。
宋瑜瞧着霍川不像生气的模样，但他却不发一语，教人心里慌乱。她凑到跟前，在他手心小心翼翼地挠了他两下道：“我不知六王为何会在那里，更不知他会那般无礼……你是不是心里不痛快？”
她说完，仍没见霍川有任何回应，她难免更加心慌，却又无从解释。宋瑜贝齿咬着唇瓣不知所措，一双水眸无辜地睁着。
他一定是怒极了，所以才不愿意搭理她。宋瑜缓缓松开他的手指，指缝间缱绻着他的温度，让宋瑜很是不舍。
然而宋瑜还没完全松开手，她的手便被霍川重新包在掌中，他低声问：“他同你说了什么？”
宋瑜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情不自禁地翘起嘴角，心头沁过甜丝丝的蜜浆。她往前凑了凑，依偎在他胸口老实交代：“我见他在那儿，原本要走，他却扬言是我心虚。真是自大得很……”
外头传来动静，隐约是霍菁菁的声音。她声音一顿，打帘往外看去，果见车外站着两个人。
七王的脸上带着温和笑意，让人如沐春风，两人大抵谈得很融洽。他抬眸见宋瑜出来，便抱拳施礼道：“听六兄所言，是我方才让二位担心了，实属不该。”
宋瑜举目望去，不见六王踪影，这才缓缓松一口气：“无妨，七王快不必多礼，只要菁菁平安无事就好。”
大约是心中有愧，霍菁菁分外听话地站在一旁。一双灵动的眸子落在杨廷身上，转而笑吟吟地挪开目光。

第二十八章 梦成真
因霍菁菁在，宋瑜一路上都没能跟霍川说几句话。刚才的事尚未解决，她想说的话就这么不上不下地卡在嗓子眼儿，很是难受。
一行人总算回到侯府，宋瑜忙不迭从车上下来，在抄手游廊同霍菁菁辞别。
说宋瑜是傻子，有些时候她还有点眼力见儿。比如这回，她没问霍菁菁同七王谈了什么，只问她为何忽然消失。霍菁菁同她一五一十说了实话，还罕见地露出几分小女儿情态。原来七王杨廷早知她今日出门，因此特意去织女庙等候。
至于六王为何在场，霍菁菁也不清楚：“听闻他心思诡异得很，旁人都琢磨不透他的想法。今天也是。他明知道今天是乞巧节，京城里有不少女眷都会来织女庙祈福，其他几位王子都避讳着，不愿意在今天这样的日子出门，唯有他竟然巴巴地跟来……他可是对你说了什么？”霍菁菁说罢一顿，往霍川方向瞧了瞧，压低嗓音道，“我总觉得他对你心怀不轨，哥哥必定也有所察觉，你要万事小心。”
宋瑜一愣：“你如何看出来的？”
连霍菁菁都能看出来，可见六王举动有多明显。他从未避人耳目，今天在织女庙的事情指不定已经被人看见了，若是被散播出去……宋瑜脸色苍白，对杨勤更加恼恨。她真后悔没当场推开他，使得他有可乘之机。
霍菁菁认真地想了想：“上回他跟七王特意到内院来，不可能全无目的……我原本只是怀疑，今日才敢确定。”她又凑近了些，贴在宋瑜耳边道，“阿瑜，你自求多福吧。我哥哥心眼儿小得很，这事被他知道，一定不会善罢甘休的。”
说罢，霍菁菁朝她安抚一笑，转身便走。
宋瑜怔怔地盯着她背影，半晌没回过神来。直到回身看不见霍川人影，她才跟了上来。她眼下还是哄好了霍川要紧，别的心思还是暂且撇开。
院子里悄无声息，宋瑜迈过门槛，便看见霍川端坐在八仙椅上，丫鬟们正战战兢兢地为他添茶。他不必说话，只要摆出毫无表情的一张脸，就能让人心惊胆战。室内笼罩着一层阴霾，没人敢开口说话，生怕触了他的霉头。
以前他这样，宋瑜也跟这些婢仆一样，断然不敢跟他说话。然而此刻不一样，她一步步走到霍川跟前，接过丫鬟手里的茶壶，给他重新添满一杯茶水。小丫鬟眼泪汪汪，感激涕零正欲道谢，她忙摆了摆手示意她退下。
宋瑜把茶水推到霍川手边，他指尖微动，皱着眉道：“太凉。”
宋瑜低头抿了一口，温度正好，哪里凉了？她不说话，只是走出去让丫鬟煮一壶新茶，并交代好温度时候，一个都不能偏差。待到茶重新上来，霍川只拿手背拭了拭，仍旧不喝。
就在宋瑜以为他又挑剔时，他却开了口：“三妹，你今日去进香，许了什么愿望？”
宋瑜蓦地僵住了，她脱口而出地问道：“你怎么知道是我？”
她一直没出声，霍川没有说穿，她便以为伪装得很好。其实从她进屋时霍川便知道了，她身上的淡香时刻伴随着她，闻了好几个月，再熟悉不过。偏偏宋瑜很迟钝，想了许久才明白哪儿出问题。
“你身上带香，跟旁人不同。”霍川以手支颐，若有所思，“告诉我，你许了什么愿望？”
本以为他早已将这茬忘了，哪知旧事重提，宋瑜抬手捧住烧红的脸颊，这种事情她怎么好意思说出口。织女庙前他这么问，因霍菁菁突然失踪而搪塞过去，现在她要怎么解决呢？
没等她想到个周全的解释，霍川已经替她开口：“早生贵子，为霍家开枝散叶？”
宋瑜的脸上一片酡红，红晕一直延伸到耳根处，她立在原地手足无措：“你如何知道的？”
这么简单的心思，委实太好猜了些。霍川积郁许久的怒气顿时消散了，他伸手将她拽到怀中，吻了吻她精巧的下颌道：“这种事情拜织女没用，你应当同我说。”
织女庙前往来女眷颇多，许的愿望无非是那几个，多听几遍耳朵都能起茧子。摒除几个不大可能的，霍川随口一猜，果真与宋瑜许的愿望相差无几。
哪有人能如此镇定自若地说出这种话，他是嫌宋瑜不够窘迫，特意要让她难堪！
宋瑜只觉得浑身都似烧着了一般，她忙从他怀中跳开，离得有好几步远：“这种事情要顺其自然，强求不来的。”
话虽如此，当晚宋瑜还是没逃脱霍川摆弄，他甚至拿她的话噎她。
“三妹，我若每日如此强求，他仍会不来吗？”低沉的声音响在耳畔，好似擂鼓一般撞在宋瑜心扉，直到她说不出一句话。
葱白十指紧紧攥着被单，她终于明白白日霍川为何轻易放过她了……盖因所有的怒气，都留在了晚上发泄。
自打乞巧节过去，一直风平浪静。没发生宋瑜担心的事，更没人拿她和六王的事情当作八卦话题，四处散播谣言，这让她放心不少。
或许是日子过得太安逸，她总是每日都倦怠得很，懒洋洋地蜷在美人榻上小憩，同霍菁菁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田老先生还在为霍川艾灸，听说他的眼睛近来大有起色，约莫不出一个月便能痊愈。
刚一听闻这消息，宋瑜欢欣雀跃，简直比自己遇到好事还要高兴。不过宋瑜没高兴几天，霍菁菁就带来了一个让她大吃一惊的消息。
“听说六王近来不大好。”霍菁菁凑到她耳边小声道，那模样鬼鬼祟祟，生怕这话被人听了去。
宋瑜好些天没听过这名字，当即怔忡了片刻：“嗯？”
话题跳跃得有些大，难怪她一时反应不过来。霍菁菁支开底下丫鬟，将自己知道的全跟她抖搂出来：“好像有人说他与朝中言官来往密切，说了不该说的话，被圣上下令禁足了。杨廷虽不跟我说，但我约莫能猜到几分，近来太子失势，朝堂上波谲云诡，应当会发生大变化。”
宋瑜对这些事并不上心，听罢最多唏嘘两声。细一品又觉得没什么滋味，反而觉得自己又饿了，其实，现在才晌午，她不久前才吃了饭。
宋瑜瞅一眼天色，距离落日还有大半个时辰，便让薄罗准备几碟点心，想在晚饭前垫垫肚子。
霍菁菁说到一半没人附和，意兴阑珊地住了口，转而盯住宋瑜越显圆润的小脸。霍菁菁觉得，宋瑜的脸色同前几日有明显的差别，气色红润，尖细的下颌多了些肉。嫩生生的脸蛋儿，仿佛一掐便能滴出水来，让人看了挪不开眼。
丫鬟端来几碟糕点，都是这几日宋瑜偏爱吃的。她以前喜欢甜腻的酥酪，最近忽地转换口味，更爱酸口儿的苏包梅一类的吃食。
软白点心卷着乌梅肉，霍菁菁尝了一块，正欲夸口称赞，便听宋瑜抱怨了句：“太甜了。”
霍菁菁将信将疑地多吃了两口，只觉得乌梅肉卷糖分适中，以往府上糕点都是这样做的，她倒没觉得哪里不妥。然而看宋瑜模样不似有假，只当她忽然转变口味，便没放在心上。她又没心没肺地同宋瑜讲起一件趣事：“我院子里有一棵李树，果子还没成熟，又青又小。昨日有个贪嘴的小丫鬟忍不住馋，便摘了两个偷吃，结果牙都要被酸倒了……”
一想起那小丫鬟龇牙咧嘴的模样，霍菁菁便忍不住笑倒一旁。这么青，怎么能入口呢！
她笑得过分，随意歪倒在美人榻上，姿态不雅。若是被陆氏瞧见，定要狠狠训斥一番，都要出阁的姑娘了，还是这样没规矩！
整个院子里只能听见霍菁菁清脆的笑声，她抬手拭去眼角泪花，迎面对上宋瑜亮晶晶的眸子。稍微怔忡，摸着双颊忐忑问道：“怎么了，是不是我笑得太放肆？”
宋瑜拨浪鼓一样摇摇头，满腹心思都被她的话勾去：“那棵李树的果子，你送我一些好吗？”
她话音刚落，霍菁菁就换了副不可思议的表情看着她道：“好是好，不过阿瑜，你……要它做什么？”
宋瑜尚未吃到李子，但一想到酸脆的果肉，她便忍不住垂涎。她起身给两人各添一杯茶水，又坐回榻上：“自然是吃的，那李子能泡茶，还能制成果脯，用处可大着呢。”
话是这么说不错，可那李子尚未成熟，能好吃到哪儿去？霍菁菁只消一想到那酸涩味道，便忍不住打个激灵，她才不愿意吃。
再有一刻钟，霍川今日的艾灸便结束了。
时候长了，霍菁菁便摸出规律来。每回哥哥结束艾灸，宋瑜总会上前照顾，两人还要再温存小半个时辰。她是最不愿意插足的，掐准时辰准备离去：“阿瑜替我向哥哥问候一声，就说我来过了。”
宋瑜点头，又忙扯住她衣袖道：“我一会儿让丫鬟跟你回去，你别忘了我那李子！”
她边说边指派两个手脚麻利的丫鬟，另有两个仆从，浩浩荡荡地跟着霍菁菁回去了。
霍菁菁见她认真，一点没含糊地应下，拍了拍胸脯担保：“包在我身上。”
原本那棵李子树长的就不是地方，来来往往走动都需要绕开，很是不便。霍菁菁打算年底让人移了，此刻既然宋瑜喜欢吃李子，那就再多留几年，未尝不可。
小厮们爬到树上去摘李子，丫鬟们在树下拿笸箩接着，一颗颗青涩的果子落在笸箩里，小笸箩眨眼间就被装满了。
霍菁菁忍不住好奇，挑了一颗李子咬开，酸涩的汁液瞬间溢满口腔，她顿时皱成一张包子脸。院子角落另外栽种了几棵桃子树，此刻正是桃子成熟的时候，霍菁菁便一道让他们摘回去，顺道也给音缈阁送去不少。
霍菁菁目送两个丫鬟离去，再仰头看了看半边光秃秃的李树，总觉得哪儿不对劲，可又想不起来。
忘机庭里，宋瑜刚听到丫鬟回来的消息，就扔下帕子往外去，见满满一笸箩李子摆在跟前，顿觉心满意足。诚如宋瑜所说，李子有许多用途，煮熟捣碎制成酱，或者煮茶或者做点心，滋味都很好。
她让丫鬟挑选个大饱满的洗干净，霍川在一旁闭目养神，她便时不时地吃一个。李子虽然酸涩，但不知怎么的，她最近就是喜欢这个味道。
霍川才接受完艾灸，反应有点迟钝：“什么味道？”
丝丝缕缕的酸味儿，饶是他想忽视都不能。宋瑜窸窸窣窣吃东西的声音，仿佛小老鼠一般，不必想也知道怎么回事。
宋瑜黑黝黝的眸子一转，忽然起了坏心思。她俯身贴住霍川唇瓣，往他口中送去一块李子肉，没等霍川反应过来，她便匆匆离开，然后她讨巧卖乖地问：“好吃吗？”
唇上残留着她温软的气息，霍川不动声色地嚼碎咽下，给予中肯评价：“太酸。”
未等宋瑜开口，他便扣着她的脑袋，两人唇齿相抵，霍川用指腹摩挲着她的脸颊，意犹未尽地道：“不过这样更好吃。”
宋瑜抿唇，潋滟水眸中仿佛有一泓秋水，全无方才镇定模样。
两人相处得久了，面对霍川偶尔不着边际的话，她虽然习惯，但仍旧招架不住。此刻，她忽然想起霍菁菁说的话，忙别开头转移话题：“听说六王被圣上禁足了，你知道吗？”
霍川面上无波无澜：“谁同你说的？”
宋瑜想了想，大方地将霍菁菁出卖，她索性将霍菁菁今日说的话，从头到尾叙述了遍。她一边说一边摆弄霍川的手指头，两人手掌大小相差甚大，对比明显：“我知道你跟他们没来往，但我还是希望你处事小心一些，这种要紧关头，还是明哲保身最重要。”
听闻圣上最忌讳兄弟相残，更反感儿子觊觎皇位，一旦有谁露出这种苗头，下场定然不好过。太子无用，底下几位王子就虎视眈眈，大家表面上风平浪静，背地里却各怀心思。所谓的兄友弟恭，不过是装样子罢了。
若想上位，拉拢人脉是必不可少的，庐阳侯府便成了一块香饽饽。霍家先祖为大越开国功臣，名望颇丰，在朝中影响至今，不容小觑。所以，几个王子都明里暗里地向霍川示好，不过霍川以眼睛不便为由，一一推拒了。
这些事情宋瑜全然不知，方才的话全凭臆测，哪知真让她说到了点子上。
霍川翘起嘴角，贴着她滑腻的脸颊道：“我知道。”
这话真假参半，宋瑜不放心地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秋意渐浓，院里叶子枯黄脱落，气温一天天冷起来。永安城比陇州冷得快，听说不用多久便要用上炉子了，宋瑜是最怕冷的，每到这时候都开始担忧，漫长的冬季该如何挨过去。
她情不自禁往霍川怀里迎凑，脑袋抵着他的下颌蹭了蹭：“等你眼睛好了，我们回陇州吗？”
这是成亲前霍川说的话，她到现在都记得。那时候两人尚未成亲，霍川将她骗到城外，亲口说要在那里另起宅院，做日后养老的地方。
起初宋瑜不放在心上，此刻却是无限向往。
霍川微顿：“回。”
不几日，几乎所有人都察觉到了宋瑜的变化，唯有她自己浑浑噩噩，不明状况。
澹衫原本想请郎中查看，但又怕是自己错觉，到时候白高兴一场徒添尴尬，今天她好不容易下定决心，想等田老先生施完艾灸，求他给宋瑜诊脉，谁知却被霍川捷足先登了。
霍川不为别的，只觉得宋瑜这几日吃得实在有些多，旁人一天最多三顿，她却要吃上四五顿。非但如此，她还嗜睡得紧，像个睡不醒的小迷糊虫。该不是她身体出了什么毛病？霍川将此事记在心上，这会儿刚好让田郎中留下为其诊脉。
田老郎中细细地号脉，眉头渐次展开，少顷他开怀一笑：“世子无需太过于担忧，少夫人不是大病，只是如今是两人分量，吃得难免比以往多些。”
一席话说愣了室内所有人，尤其宋瑜眸子圆睁，一副惊慌失措模样。
“至于嗜睡，更是正常不过……由脉象来看，少夫人怀有身孕不足两月，胎气不大稳定，应当好生调养。”田老郎中捋了捋胡须，把要注意的地方一句句交代清楚，末了他笑呵呵地向两人道贺，“恭喜世子，恭喜世子夫人。”
宋瑜下意识往霍川看去，便见他一动未动，仿佛怔住一般。
她前不久拜织女，还希望能早日有孕，没承想这么快就……两人都猝不及防。还好宋瑜反应得快，她忙让丫鬟记下田老先生说的注意事项，她转念想了想又叫了两个丫鬟，一个去正院通知陆氏，一个去告知太夫人。自己怀孕的事情总是要让她们知道的，倒不如她做得漂亮些，免得落人话柄。
“难怪我总爱吃酸的……”宋瑜目送着丫鬟退出，偏着头自言自语。
她话音未落，一双手便从她身后伸出环住她腰肢，轻轻地将她带到怀中。霍川俯下身，贴着她脸颊细细密密地吻下来，一直吻到她颈窝，霍川才压低了嗓音道：“三妹。”
宋瑜敛下睫羽，乖巧地任由他抱着，轻快地嗯一声。
霍川没有说话，又叫了一声她的名字，语调缱绻饱含深意。霍川大抵是怕勒坏了她，他把手松开了些，手掌放在她尚还平坦的小腹上：“是这里吗？”
时间太短，其实霍川根本什么都感受不出，然而宋瑜仿佛能察觉到肚子里的小生命一般，她点点头道：“嗯。”
说完，她转身抱住霍川，小小的身子都缩在他怀中，弯起眸子笑意盈盈，满心欢喜地道：“拜织女果真是有用的！”
霍川眉宇舒展，唇瓣翘起一抹弧度，眼里也切切实实地充盈着笑意。那笑容同他以往笑的时候不同，不给人凌厉的压迫感，反而如沐春风，让人觉得温柔和煦。
难得的温柔瞬间掩盖了初秋的萧瑟，光华流转，宋瑜怔忡地望着他。
其实，一时间，宋瑜的脑子想的竟然是，这世上怎么有这么好看的人。好在他不爱笑，否则那还得了，这得多招蜂引蝶啊？
陆氏和太夫人得知消息，当天下午便赶来探看。
尤其太夫人高兴得很，指派了一位可靠的婆子近身伺候。宋瑜身边都是不经事的丫鬟，对这种事没经验，出了事更不知道。这位婆子是太夫人身边使唤的，太夫人对她比旁人更放心。
宋瑜被一群人簇拥着慰问，颇有些受宠若惊。连平日里鲜少见面的两位姨娘都来了，她们送来好些名贵补品，两人温声软语，话里话外全是关怀。倒是陆氏脸上不见得有多高兴，她平平淡淡地说了两句话，让她好生照顾身子，没坐一会儿便离去了。
上回白果一事，庐阳侯着实冷落她好长时候。然而她不承认，没人敢说是她蓄意为之，就算是庐阳侯也不能名正言顺地惩罚她。可是，庐阳侯早已对其中的实情心知肚明，他虽然不能严惩陆氏，但也没让她好过。他已经好些天没去正院看陆氏，这几天都歇在书房或是妾室那儿。
这些事情都是薄罗说与宋瑜听的。难怪两位姨娘看着气色大好，脸上堆满笑意，对宋瑜嘘寒问暖。宋瑜险些招架不住，她好不容易将一干人等送离，不由得长出一口气：“我心里怎么有些发虚。”
这句话被霍川听见，他方才一直在外室等候，刚走进内室便听她对身旁丫鬟抱怨。
暮色降临，侯府内一派安静。霍川由下人伺候着换下外袍，他偏头问她：“有何心虚？”
现在不比以前，宋瑜是府上最金贵的人，谁见到都要小心翼翼。霍川当然不舍得让她伺候自己更衣洗漱，奈何底下人经手他都不满意。他抿了抿唇，虽为不满，却忍了下去。
太夫人留下的徐婆子做事尽心尽力，提点一干丫鬟该注意何事，不该做何事，就连宋瑜走得快了，都要被她劝阻“少夫人不宜走得太快”，端的是认真得紧。行动限制，宋瑜不快地噘嘴，可双脚却听话地放缓步伐。
此刻，她缓步走到霍川跟前，一如既往地拧干净帕子，给他细细擦拭脸颊：“别人对我太好，我就是心虚。”说罢，她握住他双手，引着他便往床榻那边走去。
今儿个事情发生得太突兀，她尚未完全消化过来，总觉得有许多事情要说。她胸口里胀满欣喜，迫不及待地要同他分享：“我肚子现在平坦得很，到时候也会跟大嫂一样吗？”
两人一并躺在床榻，丫鬟都退在外室当值。只留下一盏烛灯，昏黄的珠光映照在两人身上。
宋瑜不老实，一个劲儿地往霍川怀里钻，最近，她总想离他更近一些。
霍川嘴角带笑，抬手碰了碰她稠密的乌发道：“自然会。”
大抵心情好，他比往常有耐心得多，面对宋瑜更加柔和。连下人都察觉了他的变化，纷纷议论，说少夫人果真是世子的良药。
宋瑜想了想，摇摇头否定了自己的猜想：“我觉得应该不一样，郎中说大嫂怀的是双生儿，肚子比一般人都大。”她仰起头，兴致盎然地问道，“你喜欢男孩还是女孩？”
若真叫霍川选择，他大抵喜欢女孩多一些。最好是同宋瑜一样，绵软的娇俏的女孩，让人疼到骨子里。不过他细一想，又觉得男孩女孩没什么不同：“只要是三妹生的，我都喜欢。”
这才是最好的答案，宋瑜心满意足地嗯一声：“我也一样。”
宋瑜初为人母，多少有些忐忑。她自己都是需要别人照顾的玉人儿，现在却要开始照顾另一个。这个跟糖雪球和糯米团子都不同，是她用骨血孕育出来的，是真正和她骨肉相连的人。宋瑜抬手碰了碰小腹，她一定要好好养育他，他日后也一定成为出色的人。
前一晚庐阳侯外出，翌日回府才得知宋瑜有身孕的消息。
他尚未进屋，便朗声笑道：“好，好！我霍家不愁无人了。”
这话说来其实不大妥当，陈琴音正身怀六甲，岂能说庐阳侯府后继无人？不过庐阳侯正在兴头上，说错一两句话，仆从也不敢上前纠正，大家便笑着含糊过去。
霍元荣不放心，又请郎中给宋瑜再诊断一遍，确实她已有了一个半月身孕。他心情畅快，给宋瑜多指派了两名仆从，并且告诉她若是有想吃的，尽管支使他们去寻。
这才是最实在的关照，宋瑜近来胃口刁钻得紧，教一干下人好生为难。
她尚未到孕吐时候，胃口出奇的好，却也挑剔得很。前一刻想吃牛头煲，下一刻便要吃东市街坊的三鲜鲙丝，偏偏这两样都不容易得到。
宋瑜吃不到便要闹脾气，她生气时跟旁人不一样，不会大吵大闹宣泄，只会独自坐着生闷气，任谁说话都不理，说到烦了，她就会闷闷地瞪着一处，有时气得严重了，眼泪就会不知不觉地爬满双颊。此事被霍川知道后，他重重地惩戒了仆从一顿，以至于那日忘机庭气氛压抑得紧，下人们都人心惶惶。
事后她再要吃什么，底下人都尽力办到，不敢有丁点含糊。而庐阳侯此举，着实让仆从松一口气。
因为吃不到东西而哭，宋瑜也觉得挺没出息的……可她就是管不住自己，情绪起伏波动很大，稍微有点变化便容易触动，敏感得很。起初她犹会不安，直到徐婆子告诉她这是正常状况，她才渐次放下心来。
她本以为自己脾气不好，霍川会对她失去耐心，对她不闻不问。未料想他竟一反常态，对自己越发上心，几乎有求必应。自己无理取闹的次数多了，也不见他一次厌烦。宋瑜到底惴惴不安：“你难道要等十月之后，一道同我算账？”
霍川笑出了声：“算什么账？”
他平常待她是多不好，才让她忐忑成这样？这姑娘不懂得隐藏情绪，心思表露无遗，是好事也是坏事。
霍川知道她近来身子特殊，需要多加小心，便没同她一般见识。何况宋瑜折腾的都是小事，他稍微哄一哄便过去了，根本不值一提。而且，他听婆子说这只是开始，过不多久她便开始孕吐，那才是最头疼的。
此话果然不假，宋瑜怀孕两个月时，就开始闻不得半点荤腥，就算是吃饭，也是食不下咽。她吃得少，才养出来的圆脸很快就消瘦下去，露出尖尖的下颌，而且夜里难受得睡不着。明明肚子里空无一物，宋瑜却还是不住地想吐，丫鬟整夜地在旁伺候，不敢有任何懈怠。
偏偏这时候霍川又开始忙起来，他的眼睛才见好，便要早出晚归。晚上回来还要应付宋瑜，不得安寝，宋瑜为此很是愧疚。
避免打扰霍川休息，每到后半夜，她便悄悄地挪到偏房去。两个房间隔得远，无论她如何折腾都吵不到那边。
“姑娘，这么吐下去也不是办法……”澹衫捧着帕子，满心担心地道。
宋瑜接过帕子拭了拭嘴角，恹恹地倚靠在迎枕上：“徐妈妈说这是孕妇必须经受的。旁人都能挨得住，我为何不行？”
她犯起倔来谁也管不住，澹衫唯有住口，往内室方向遥遥看了一眼。
若是让世子知道，姑娘偷偷换了房间，定是要生气的。
霍川虽不说，但明朗又一次在无意间说漏嘴，宋瑜才知道他近来跟四王走得很近。
太子日前被废，引发了朝堂上的大动荡。太子、六王和四王都是卫皇后所出，此刻六王被禁足，众人就将目光都放在了四王身上。四王为人谦和，并不出众，这次他为表决心，更是主动请离京城，去苏州府彻查贪污案，趁机远离是非。
圣上答应了他的请求，让他择日出发。四王清廉恭谦，敛尽锋芒，瞧着碌碌无为，实则养精蓄锐。
要说到四王，他与霍川和宋邺还颇有些渊源。多年前，宋邺在友人的别院里曾听到几个人正在商量着要怎么解决一件棘手的事情。起其中一个人，道出了“博观约取，厚积薄发”这样一句话。
彼时宋邺听见这句话，不是出自霍继诚口中，而是霍川。那时霍川与四王初识，有感而发的一句话被宋邺听见。只是那时霍川因为身份的原因，要时时刻刻避免锋芒太露，因此冒用了霍继诚的身份，没承想被宋邺一直记在心中。
说起来霍川与四王还有些相似，这些年来两人都极力隐藏自己，也正因为如此，当年的偶一次相遇，意趣相投的两个人才会一见如故。
只不过这些年他们鲜少来往，连宋瑜都不知两人还有这层关系。所以她从薄罗口中得知此事，才会分外惊讶。
“他今日又去四王府上了？”
薄罗略一颔首，为她端来桂圆红枣米糊：“明朗是这么说的。姑娘吃了这个吧，您今天一整天都没吃东西了。”
清晨宋瑜起来先吐了两遭，胃里是吐得干净了，可是东西却没吃几口。晌午也如此，眼看着俏脸又小了一圈，丫鬟婆子跟着干着急。铆足了劲给她准备清淡开胃的食材，她却吃不进去。
宋瑜自然知道如此下去不行，她由着丫鬟喂了两口粥，桂圆红枣米糊入口清甜软糯，搁在以前她再喜欢不过，可如今她却喜欢不起来。宋瑜喝了两口，连忙摇摇头推开：“我胃里难受得很，好像有东西存着，根本吃不下去。”
话才说完，她伏在榻沿又要反胃。丫鬟连忙上前照顾，却因都没见过这等状况，一个个束手无策。宋瑜吐了半晌却没吐出什么，倒是把胆汁都吐出来了，徐婆子让她倚靠着床榻，又拿了姜片让她含着：“这是婢子家的土方法，少夫人试一试。”
宋瑜一点力气都没有，只能任由她们摆弄。她含了满嘴的生姜味，心情又郁闷得很，辣味蹿上来，她就流下泪来。她越哭越觉得委屈，不一会儿泪水盈满脸颊，最后，她实在受不了了，忙又吐出口中姜片。因这两日她吐得厉害，嗓子也有些干哑：“早知道怀孕是这样辛苦，我便不如不要拜织女了……”
这等话哪能轻易说出来，澹衫连忙哄她：“姑娘，咱们千万别说这种话……若是让小公子听见，他定是要伤心难过的……”
宋瑜是一时气话，哪会真这么想。她哭得岔了气儿，哽咽着摸了摸肚子：“可我还是想要他的。”
澹衫偏头看向徐婆子，见她面色无异，这才松口气。
徐婆子虽每日都在宋瑜跟前伺候，但每晚还是会回去太夫人院落，将每日情况禀告给她听。澹衫生怕她在太夫人面前搬弄是非，说些对宋瑜不利的话。好在这位婆子是位明事理的人，对宋瑜的照顾也尽心尽力，没有生出大的是非。
宋瑜哭够了，拿袖子擦了擦眼睛，一双水眸通红，满怀希冀地将薄罗望着：“那你知道他今晚何时回来吗？”
这几日霍川回来得都很晚，晚饭都没跟她一块用，一直到宋瑜要就寝了，他才迟迟而归。
宋瑜夜里不好意思打扰他安眠，都老老实实地在偏房睡着，已经好些天没同他说知心话。她最是需要人关怀照顾的时候，可惜他没能在身旁陪着，宋瑜很乖巧地不吵不闹，但仍旧忍不住想念。
薄罗看着宋瑜湿漉漉的双眸，和澄澈干净的视线，为难地低下头去：“这……婢子也不知。”
宋瑜不高兴地鼓起脸颊：“你怎么不知道，明朗没同你说吗？”
薄罗同明朗的关系，大家都是心照不宣，只是并不说破。眼下被宋瑜一句话点出，薄罗的脸腾地红了：“他……他他为何要同我说这些？”说完，她连连摆手，摇头不迭，“求姑娘不要取笑婢子……”
都什么时候了还否认，宋瑜瘪瘪嘴：“你不要骗我，我还准备为你两人操办喜事的。”
宋瑜说完也不看薄罗手足无措的模样，把头埋进妆花引枕中，糯糯的声音从枕头下传了出来：“我想他了，想见他。”
分明每天都见，可还是止不住满心满意地思念。
不知大嫂是否也如此，如若是，她一定比大嫂幸福得多。因为大嫂再也见不到夫君，她却还有霍川。
霍川二更时才回府，他今天回来得比前几日都晚。此时廊庑上已经点上了灯，忘机庭里清净寂寥，内室里一灯如豆。
他在四王府上用过晚饭，一边洗漱一边听下人汇报今日宋瑜的情况。得知她几乎没有进食，登时又气又心疼，忍不住将气撒到下人身上：“她不吃，你们就没法子？难道在一旁干站着？”
凌厉的口吻有如刀刃，在众人心头剜过。丫鬟们战战兢兢，不敢出言辩解。世子许久没有这样骇人的时候，宋瑜已经洗漱休息了，最近她极难入睡，且睡得很不安稳。
霍川不想吵醒了她，示意仆从们都下去：“今日当值者，一律去找陈管事领罚。”他说完转身欲进屋，却被一个丫鬟唤住。
澹衫犹豫良久，终究还是没沉住气：“世子恕婢子多嘴，您下回若是依然晚归，能否差人递一句话？”
霍川驻足：“为何？”
他声音冷淡，面无表情，要对着这样一张脸说话，很难不心生畏惧。每到此时，澹衫就分外敬佩宋瑜。
澹衫往内室看了一眼，满心惆怅地道：“姑娘才睡下，此前一直在等您回来用饭。您迟迟不归，她便不肯休息，方才她是实在熬不住了，这才被哄着睡下。如今，姑娘身子不比以往，夫人不在跟前，身边又没有贴心人，心里定然不好过……”澹衫说着仿佛能感受到宋瑜的心境，不由得哽咽起来。
许久没得到回应，澹衫不安地抬头，恰好看到霍川举步入内室。
“你不必进来。”霍川面无表情地道。
室内摆设他熟门熟路，一步步走到床榻前，俯身便能闻到宋瑜身上恬淡的幽香。自从有身孕之后，这香味好像日益浓厚了些，馥馥馨香沁人心脾。
大约是察觉到有人来了，宋瑜稚气地揉了揉鼻子，翻身继续睡去。
床榻轻陷，她被小心翼翼地抱入怀中，霍川动作轻柔，俨然对待稀世珍宝。他抱着宋瑜，手臂不由自主地收紧，挨着她脸颊低唤了声：“三妹。”
宋瑜唔一声，脸颊被发丝搔弄得发痒，但她仍未清醒。
那么小的一团，分明就在他怀中，霍川却仍觉得不够。他的手包住她的手掌，沿着她手心细纹一路摩挲：“日后我不回来，你大可不必等我。”
这些天委实冷落了她，霍川心知肚明，奈何他脱不开身。四王那里琐事繁多，苏州府贪污案毫无头绪，若再这么下去，他定然还要前往苏州府一趟。
宋瑜听不见他的话，依旧睡得安稳。可霍川却睡不着了，短短几日工夫，她便将自己瘦成这模样，前几天手下的触感还是软乎乎的，今儿怎么如此硌人？霍川蹙眉，将她的手臂从上到下捏一遍，果真瘦了一圈。
霍川强忍下将她拎起来吃饭的冲动，紧紧闭着眼发誓，日后一定要好好喂她吃饭，一定！
梦里，霍川举目四望，周围是形形色色的人，却唯独没有他最想见的一人。霍川瞬间惊醒过来，他怀中空无一物，床榻上也不见宋瑜的踪影。他猛地坐起，哑着声唤来下人：“少夫人呢？”
丫鬟恭恭敬敬地答：“少夫人在偏房睡着。”
霍川的一颗心重新放回肚子里，他问了时辰，披上外衣由丫鬟带往偏房。夜里，宋瑜忍不住干呕，她不想打扰霍川，便转去偏房休息。偏房里，霍川终于找到了宋瑜，他便如失而复得一般，将她揽在怀中。
宋瑜睡得迷迷糊糊，尚未清醒过来，睁着迷迷糊糊的大眼睛小声解释：“你白天累得很，我只是不想打扰你。”
她这样懂事，越发教他不能放手。霍川偏头在她脸颊上吻了一口：“我今日不外出。”
宋瑜的眸子赫然晶亮，漆黑的瞳仁熠熠生辉：“当真？”
她亲眼看着霍川颔首，又低头钩住他的小指头，孩子气地盖上印章道：“太好了。”
自己总算有跟他说话的机会，这些天肚子里的变化，宋瑜想一一说给他听。她越来越依赖霍川，她明知道这样不太好，却仍旧没法改正。大约跟孩子有关系吧，过去这一阵儿就好了。宋瑜如是一想，瞬间觉得心安理得。
霍川听得分外耐心，足足两个时辰，抱着她一动未动。
若不是到了吃饭时间，宋瑜定然会一直说下去：“我好像变得唠叨了。”
霍川挑唇笑道：“是有一些。”
不过这也没什么不好，只要她只对他一人唠叨就好。
宋瑜仍旧吃不进去饭，但因霍川在身旁，被他硬逼着吃了两碗鸡粥，肚子撑得鼓鼓。丫鬟婆子见了都十分高兴，世子果真有办法，少夫人连害喜的次数都少了。
此后几日，宋瑜心情都很好，大概是因为霍川最近每次晚归都会差人递来口信，还会勒令她好好吃饭。
天气越发冷，屋里开始燃起炉子，宋瑜身上的衣裳也换作秋装，她挑了个风和日丽的时候，去探看了陈琴音一次。两人在一起总有许多话说，宋瑜现下十分能体谅她，两人之间可谓惺惺相惜，而且只要有疑惑的地方，宋瑜便向她询问，陈琴音比她多了几个月经验，她说的总是没有错的。
她跟陈琴音来往密切，以至于霍菁菁都有些吃醋：“阿瑜都不跟我说话了。”
宋瑜为此反省了一回，此后照旧往来音缈阁。这一天，宋瑜去那儿，恰逢陆氏也在，一时间气氛有些尴尬。宋瑜如坐针毡，一时间想了无数种逃跑的由头。
陈琴音看出她的窘迫，便不露痕迹地替她解围：“弟妹的身体不宜久坐，不如早些回去休息吧。”
宋瑜对陈琴音登时无限感激，她正欲起身同陆氏辞别，却见她不着痕迹地往这边睃了眼。
“你先别着急走，我有话问你。”陆夫人冷着脸道。
宋瑜无可奈何，只得重新坐下：“母亲请讲。”
陆氏静了许久，才开了口：“听说四王近日要前往苏州府，霍川可否跟你说起何时动身？”
宋瑜只觉得脑中嗡嗡作响，不由得握紧了云纹扶手：“母亲说什么？”
她惊诧的模样不似有假，看来霍川是真没跟她提过此事。陆氏旋即不屑地说道：“真的一个个都是傻子，他非要同那没本事的四王混在一块儿，你却丝毫不知情。圣上旨意早已下来，他们估摸就在这两日。”
近年苏州府贪污一事越加严重，朝廷上拨下来赈灾的银两，被逐层扣除下来，百姓只能分到几个铜板。圣上得知此事，勃然大怒，下旨要将此事查出个究竟。而此事牵连的官员多，俨然是个烫手山芋，谁都不愿意接管。旁人都避之不及的事情，唯有四王主动请缨，难怪被说是个傻子。
他若是做得好了，再好不过。若是做得不好，圣上定要恼火，底下官员也会对他怀恨在心，最后得不偿失。这里头状况宋瑜知道，她只知道霍川要出远门。苏州府距离永安城有千里远，来回水路要走一个月，再加上路上耽搁……宋瑜掰着手指头数，他们要有好几个月不能见面。

第二十九章 离别久
宋瑜浑浑噩噩地回到忘机庭，连丫鬟问她话也恍若未闻。她从音缈阁回来便是这副木讷模样，此刻，她呆愣愣地坐在熏炉前，看着香烟袅袅蒸腾而出，可把澹衫吓坏了。方才是霞衣跟着她出去的，不过才一会儿光景，怎的姑娘就成了这副模样？
澹衫连忙把霞衣拉到一旁询问，待到得知实情后才恍然大悟，旋即又是惆怅。
世子要出远门了，并非不行……而是，姑娘如今正是要紧时候，一定舍不得和世子分离。偏偏世子还要离开两个月，这教人怎么忍受得住？
何况此事世子只字未提，姑娘还是从陆夫人口中得知，打击之大可想而知。澹衫体谅她心情，便没让人上前打扰，她给宋瑜披了件藕色绣金褙子挡风：“这儿正是风口，姑娘到里头坐着吧，当心着凉了。”
宋瑜眨眨眼，仿佛这才察觉到她的存在，白嫩粉嫩的手指头攥紧她的衣袖道：“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言下之意便是请你离开，澹衫无言以对，又劝哄不动宋瑜，唯有走到一旁关上窗户，躬身礼退。室内寂静无声，宋瑜眨了眨眼睛，心里头空落落的，不知该做些什么好。
其实，宋瑜已经从最初的震惊回神，此刻她心情渐渐平静。霍川要去苏州府她自然能理解，只是不解他为何从不说起此事……若是今日陆氏不告诉她，恐怕她便一直被蒙在鼓里。她最介意的还是这个，为何他不同她说呢？她看着像那般不通情达理的人吗？
手背被一团绒毛触及，柔软得不可思议，宋瑜偏头看去，见糖雪球正仰着脑袋看她，猫咪的眼睛炯炯有神，宋瑜顿时心生爱怜。她将它抱入怀中，一人一猫顺势倒在柔软氍毹上，宋瑜蹭了蹭它的脑袋道：“他为何不告诉我？”
糖雪球自然不可能给她回答，她便瞪着它的眼睛，一遍又一遍地询问。末了，宋瑜也觉得自己实在无聊，扑哧一声笑出声来，一双妙目弯如天上明月，染上皎皎光华，她心里忽地畅快了许多，他不说便不说，她倒要看看，他能忍到何时。
自己想通之后，宋瑜又同糖雪球玩闹了一会儿，这才命人传膳。她心里头堵着一口气，吃得格外多，她喝了两碗碧玉莲藕汤，又吃了一碗米饭。今日菜式清淡爽口，有她喜欢的凉拌芹菜，为此特意夸了厨子好几句。
今日霍川回来得早，天将入暮他便回府了。
宋瑜同往常一样笑吟吟地迎接他，为他更换衣裳。霍川未有所觉，将她揽到怀中吻了一口：“你吃饭了吗？”
他早早料理完琐事赶回来，就是想同她一道用膳，偏偏宋瑜点点头乖巧地道：“我以为你回来得晚，便先吃过了。”
霍川顿了顿，薄唇抿成一条线。虽然高兴她懂得照顾自己，但难免觉得几分遗憾，末了他微微颔首，低嗯一声。盥洗完毕后，霍川坐在圆桌后头，由明朗伺候着用膳。
宋瑜这几天非常爱黏人，简直要将以前冷落他的一并补回来。霍川本以为她会上前帮忙，可惜她没有如霍川想的一般为他夹菜布菜，而是跟糖雪球玩作一团。
霍川耳边是她跟糖雪球低声说话的声音，宋瑜的声音轻细软糯，隐隐含着几分笑意，好似完全不在意他。一顿饭吃得索然无味，霍川停了箸，眉头不着痕迹地皱了起来。
过两日去苏州府，他尚未来得及跟宋瑜说。不是他刻意隐瞒，而是他没找到机会开口。他本欲带她一起去往苏州府，奈何她现在身子不宜长途颠簸，只能留在府中安心养胎，此行非去不可，霍川揉捏两下眉心，十分头疼。
霍川想开口，但见她难得心情愉悦，忍了忍终究没说出口。
宋瑜怎知他心中所想，给了他一晚上的时间，他竟然什么都没说，她难免大失所望。宋瑜睡前愣愣地盯着霍川看了许久，然后钻进他怀中闷声道：“抱抱。”
霍川积郁整晚，此刻表情有所缓和：“你今日又去音缈阁了？”
宋瑜倦怠地点了点头，原本水汪汪的眼睛染上了睡意：“大嫂的肚子越来越大，好像快生了。”
陈琴音此刻已有七个多月身孕，行走越发不便，每日只能留守在音缈阁中。宋瑜担心她闷得慌，就常常过去陪她说话解闷，两人情感迅速升温，聊起孩子的话题更是收不住。
霍川心不在焉：“我……”
他话还没说完，宋瑜的呼吸就变得均匀绵长起来，这俨然是睡着了的状态。他无可奈何地抿了抿唇，在她脸上轻轻地捏了下：“小迷糊虫。”
一连两日，霍川都没开口跟她提远行一事。
宋瑜等得失了耐心，气得不想再搭理他。以至于当晚霍川将她叫来，一本正经地同她提起此事时，她反而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哦”。
这叫什么反应？霍川不悦地蹙眉：“我约莫要走两个月。”
宋瑜心里重重地哼一声，面上却不咸不淡，她定定地看着霍川，若是霍川能看见，必定知道她在赌气，可惜他看不见，只能听见她不以为意地询问：“你明天就要走吗？”
霍川下颌绷得僵直，他即缓了缓又点了点头。两人之间再无交谈，屋内一时间寂静无声，霍川情不自禁地握紧了她的腕子，冷厉地唤了声：“宋瑜！”
他没控制力道，握得宋瑜皓腕生疼：“你叫我做什么？我不是好端端的在这儿？”
委实是他急切了些，霍川闭目平复着情绪，他的手松开了一些：“你没有话同我说？”
当然有，多得她不知从何说起。宋瑜认真地想，可是好多话都不能说，最后只能化作一句：“一路顺风，你路上小心，我会想你的。”
最后一句尚且叫人满意，但她反应着实太过于平静，让霍川甚为不安。
依照她的性子，难道不该吃惊地问此行是为了什么？他本欲一五一十解释给她听，即便她不懂，他也可以将朝廷形势分析给她听。他未料想她不哭不闹，乖巧得不像话，这样的表现，实在是在他料想之外。
霍川抱着她静坐许久才道：“我会早日回来。”
宋瑜垂下浓密的睫毛，睫毛在粉妆玉琢的脸蛋上打下一圈阴影。她没回应。
第二日霍川卯时未到便起床收拾洗漱，临行前，他站在床头，俯身唤醒宋瑜。
“我走了。”他低头抵着宋瑜眉心，哑着嗓音道。
宋瑜睡得迷迷瞪瞪，脑子木木的没转过来，困顿地眯起双眸。听到这话她才反应过来他今日便要走了，一想到他们要一别两月，她就禁不住悲从中来。她抬手环住他脖颈依依不舍地道：“你一定要早日回来，每天都想我。”
昨晚被她冷落的那点阴翳顿时烟消云散，霍川的嘴角噙着笑意：“好。”
霍川忍不住又同她温存片刻，直到再也不能耽搁，他才放开她。明朗在一旁引路，他走了两步又转过身来，此时，他分外迫切希望眼睛能复明，让他能够多看她一眼。在明朗的催促声中，最终霍川才举步走出忘机庭。
霍川离开的头几日，好似过得分外难熬。宋瑜每天都掰着指头算日子，过去多少天，距离两月还剩下多少天，将这些数字熟记于心。
她每日无所事事，除了数日子便是养胎，过得分外惬意。挨过害喜的这段时间，她的胃口又好了，几天下来，她就将前阵子掉的肉再次养了回来。白嫩的小脸蛋越发红润，水眸流转，顾盼生辉，宋瑜的身上渐次褪去少女的青涩稚嫩，呈现出了几分柔和母性，仿若拂去灰尘的明珠，璀璨生辉。
宋瑜本以为自己能就这样平平静静地等到霍川回来，谁知，在霍川回来之前，侯府发生一件大事。
折腾一天一宿，陈琴音终于诞下一男一女两个婴孩。彼时宋瑜就在外头候着，她听陈氏撕心裂肺的痛呼声，情不自禁联想到自己身上。她近来显怀，肚子渐渐大了起来，她甚至能感受到肚子里的微弱动静……她分娩时也会这样痛苦吗？
刚刚稳婆在里头为陈琴音接生，外面一干人等只能跟着干着急。这种时候，大嫂最想见的人应当是霍继诚才是，可是他再也不能出现。
自从有身孕后，宋瑜就多愁善感起来，尤其是霍川离开的这段时间，她对陈琴音的喜怒哀愁简直感同身受。一想到自己远在异乡，没有母亲父亲陪伴，夫君也不在身旁，临盆时也会没有夫君在身边，她的心头便涌上一阵悲怆。
直到屋里传来婴孩啼哭，宋瑜才发现自己已经泪盈于眶，眼睛一眨便落下泪来。
好在两个孩子都健康得很，庐阳侯为两人拟了名字，男孩名为霍钟，女孩名为霍毓，意为钟灵毓秀。大嫂又给两人起了简单易懂的小名，平平安安。这两个孩子生来坎坷，能够一生平安，便是她最大的心愿。
宋瑜总算有了新的盼头，每天用完饭便往音缈阁去看平平安安。他们还太小，只知道睡觉，饶是如此宋瑜都欢喜得不行，恨不得抱在怀里不撒手。大嫂的孩子她尚且喜欢成这样，若是换成自己的孩子，她定然要疼到骨子里去。
眼瞅着离两个月没几天，宋瑜满怀希冀，只盼着霍川早日回来。可惜一直到两月又过几天，她依然没等到霍川回来的消息。她每天都指派丫鬟到门口守候，一有消息忘机庭便能知道，可惜等了十来天，还等不到霍川回来。
庐阳侯写了信让人送去苏州府，霍川目前尚未有所回应。宋瑜心绪难宁，担忧霍川是在苏州府出事，才不能回来。
这一等，便又是一个月。
一个月后，霍川终于从苏州府寄来了家书。家书是由旁人代笔的，寥寥数语，简洁明朗。他在信上说现在案件缠身，自己近期无法归家。许是因为不便声张，霍川只言简意赅地解释了没能回家的缘由，却对自己的近况只字未提，而且信上也没有提到宋瑜一句话，更没说他何时会回来。
说不失望是假的，宋瑜将书信翻来覆去看了三两遍，都没找着有关自己的话语，她泄气地将信纸扔回桌上，气呼呼地埋怨道：“他还说要想我，都是假的。”
这都三个月过去了，他一直杳无音信，好不容易盼来一封家书，却没有丝毫有用的消息，连字迹都是别人的。
她气坏了，樱粉唇瓣紧紧抿成一条线，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南方：“你最好这辈子都不要回来了！”说罢，她哼了哼，起身走回忘机庭，迈过门槛犹不消气，折身回屋将信纸当中撕两半，再撕两半，就着蜡烛点燃，看着信纸被烛火焚尽。
门外霍菁菁将她一举一动看在眼里，不由得撑着门框哑然失笑：“你是在跟哥哥生气，还是跟自己生气？”
说实话，她也觉得霍川此举委实过分了些。他怎能这般敷衍呢，好歹也要问候一下宋瑜状况，她现在怀有身孕，一举一动都得小心翼翼，难道他就不担心吗？
正堂内宋瑜背对着门口耷拉着头，霍菁菁看不见她表情，只能看到她抬手拭了拭眼睛。霍菁菁敛去笑意，想上前安慰她，却又不知从何开口：“阿瑜……”
宋瑜始终没回头，浓密睫羽覆盖住眼里光华，一颗颗泪珠顺着下颌滴落下来。许久，她才止住哭泣，强自镇定地道：“我没有事，就是有一些难过。”
许久转身，她面对霍菁菁展开娇靥：“正好这些天府里无事，我们抽空出去走一走吧？”
她约莫一个月没有出府，自从大嫂喜得麟儿，宋瑜几乎每日都会跟两个婴孩缠腻一块。这两个孩子，白白腻腻的一团，肉乎乎的，简直要将人的心都融化了去，宋瑜抱在怀里便舍不得松手。安安最是活泼好动，同她分外亲昵，虽然才一个月大，但看见她便会露出笑意，一双眼睛弯如月牙儿，瞧着颇喜人。
霍菁菁心中不安，便想了个主意：“前几日建安候府送来请柬，建安候夫人在府中设家宴，邀请母亲前往。你若是愿意，后天我们一并去？”她本就是闲不住的性子，何况届时应当不少高门贵女到场。
宋瑜思量片刻，欣然同意：“好。”
左右她在家中闲着无事，出去散散心情也好。她如今的身材确实丰润许多，但因她前阵子太瘦，胖起来也不见多突兀，跟以往相差无几。何况她本就骨骼小巧，现在这样的身材才正好，太瘦了反而显得弱不禁风，教人心疼。纤长玲珑的身子，腹部微微隆起弧度，正是一个女人最美的模样。
霍菁菁走后，宋瑜在浴桶里放了不少花瓣，这几天累得很，她继续放松一下。软软的花瓣漂浮其中，蒸出沁人的芬芳。宋瑜惬意地坐在浴桶里，闭着眼目懒洋洋地小憩。听人说怀孕期间皮肤会变差，所以她从来不敢放松，闲来无事便钻研保养肌肤的方子。有些香料她如今已不能使用，便让底下丫鬟帮着尝试。由是五个月之后，她那一身细白水嫩的皮肤非但没变差，反而越发光滑细致，连带着一干丫鬟都沾光不少。
热水将甜馨芳香沁入皮肤，连宋瑜自己都能闻到身上散发的香味，她睁开双眼，皱起鼻子嗅了嗅，身上的香气确实是变得越来越浓郁，用薄罗的话说，来年开春，她就能招引蝴蝶了，这样下去还得了？
她皱着眉，无奈她也没有法子，只能任其发展下去。若生的是个闺女，会不会也同她一样？
宋瑜好奇地摸了摸肚子，圆鼓鼓的肚子像个绣球，这里面有她的孩子。那是男孩还是女孩？其实是男女都好，她都一样疼爱。只是按照母亲的意思，最好一举得男？
陆氏来过忘机庭几趟，都是匆匆来去，脸色平淡，同她在面对陈琴音时的态度天差地别。她应当痛恨极了宋瑜，连带着不喜欢她的孩子，当然，她的视线每落在宋瑜肚子上时，都会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
那目光让宋瑜心惊，她不由得对陆夫人防备起来。好在她并未做出出格的举动，可饶是如此，宋瑜仍然不敢放心。
去建安侯府这天，出门前天气还好好的，一群人刚刚踏入车辇，天空中就纷纷扬扬地飘起细密雪花。
澹衫连忙回府取来大红彩绣缠枝牡丹斗篷，一溜烟地跑回到车厢对宋瑜道：“姑娘可千万别冻着，待会儿冷了姑娘便披上这个。”
原来，宋瑜见今日天气晴朗，身上的衣服穿得就不多，温润粉嫩小脸略施粉黛，站在人堆儿里依旧是最扎眼的绝色。何况，今天宋瑜的眉心贴着梅花钿，花钿殷红如血滴一般的颜色，衬得脸蛋更加皎洁白皙。
一行人到建安侯府时天色尚早，几位女眷便在梅园里歇脚，赏梅看雪，闲谈煮茶，分外闲适。
陈琴音难得出门一趟，这是她的两个孩子降生以来，头一回在众人跟前露面。双生儿实属罕见，何况两个又生得粉雕玉琢，无论是姑娘家或是妇人都喜爱得紧，簇拥一块争着要抱。平平早了安安一刻钟出生，却比安安娇气得多，不一会儿便哭哭啼啼要找母亲。安安是个自来熟，逢人便露出笑脸，真个非常讨喜。
宋瑜见亭子里的人将陈琴音围中间，她跟霍菁菁逃到一旁，两人掩唇偷笑：“不知大嫂可否招架得住。”
答案是一定招架不住，陈琴音早就习惯了寡淡的日子，哪能应付得来众人。好在有陆氏打圆场，所以场面还算和谐。她们命妇聊的话题，宋瑜都说不上话，而未出阁小姑娘的闺房密语，她也参与不进。有几人来跟宋瑜打过招呼，同她寒暄两句，慰问一番她如今的情况后便愤愤散去，她喟声一叹，唯有跟霍菁菁待在一旁。
园里梅花开得正盛，白雪纷纷扬扬，有渐渐下大的趋势。鹅毛一般的雪花纷飞如柳絮，有几片雪花落在宋瑜脸颊上，冰冰凉凉，旋即便化开了。白色的雪配上红色的斗篷，宋瑜瞬间成了园里艳丽至极的光景。
宋瑜忽地觉得有些冷，便让澹衫取来斗篷给她披上，她走出八角亭对霍菁菁道：“我们去别处走走吧。”
霍菁菁立即跟上：“你走慢一些，又不是不知道自己情况。”
听她跟个老婆子似的絮絮叨叨，宋瑜就觉得听了好笑，她忍不住点一点她额头：“正是因为清楚，所以才走得从容，你何时也这么唠叨了？”
后头有丫鬟在，宋瑜让她们去同陆氏和建安候夫人说一声，顺便去取了手炉再跟上自己。
霍菁菁捂着额头瞪她一眼，咕哝着抱怨道：“如今哥哥不在，我自然要替他照看着你。”
她话音一落，就见宋瑜愣住了，霍菁菁知道自己说错了话，瞬间悔不当初，可惜说出的话没法收回。她快一步走在前头，指了指前面转移话题：“你知道吗，再往前走，绕过一道院门，那里头梅花开得更好，颜色也多，只不过那是男人们饮酒作乐的地方。”
此行庐阳侯不在，宋瑜以为只有姑娘家，未料想这里还有男宾客在。她见霍菁菁一脸忸怩，俏脸儿变成了红粉色，那颜色比园里的梅花更行娇艳，她顿时心知肚明：“该不是你的好公子也在？”
月初她跟七王的婚事定了下来，由圣上亲自拟旨，卫皇后挑选了良辰吉日，婚礼初定在来年腊月。这桩婚事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她最终竟然跟七王走到一起。想到她与段怀清有缘无分，宋瑜不由得感叹，姻缘一事谁都说不准。
霍菁菁脸颊更红了，她摇摇头矢口否认：“他在不在同我有什么关系！”
依照规矩，两人在成亲前都不得再相见，算算日子还有将近一年，这可是苦了他们两个人。霍菁菁平常表现得没什么，吃喝玩乐痛快得很，就是不知七王那边情况如何。
脚下落了薄薄一层雪花，雪尚未积起便已融化，但她还需得走得小心翼翼，才能不滑倒。过了一会儿，雪渐渐下得更大了，此时，宋瑜已经不知不觉地走到梅林深处。入目所见是一片荒芜，透出淡淡红色，挡住视线，只能看见几步开外的光景。
宋瑜戴上帽子，白茸茸的狐毛簇拥着精致面颊，一双水晶般的眸子迷惘地抬起，仰头看头顶天穹。只见雪花像筛糠一样扑簌簌落下来，落在她纤长睫毛上，眨了两下才缓缓融化。
前头已经无路，再走便到了对面院子，虽然很想看那里梅花盛景，奈何于理不合，只能遗憾离去。宋瑜拢了拢身上斗篷，朝霍菁菁说道：“我们还是快回去吧，待会儿雪更大，便走不动了。”
宋瑜说罢却见她一动不动，正傻乎乎地盯着前头，脸蛋上的两抹红晕久久未褪去，不知是不是冻的。少顷，霍菁菁仿似才听见宋瑜的话，她惊慌失措地应一声，匆匆别开视线：“我们这就走。”
宋瑜不禁纳闷，顺着她视线偏头看去，却见不远处站着一位身穿宝蓝色华服的男子，那男人气度不凡，此刻正痴痴地看着霍菁菁。隔着雪幕，宋瑜看不清表情，但依稀能辨出是七王模样。
难怪霍菁菁会如此，宋瑜恍然大悟。可怜了两人，约莫有一个月没见面，这会儿必定思念极了对方。难得有一次见面机会，倒不如让他们好好说一说话，此时，宋瑜格外有眼力见儿，她悄悄退到一旁，替两人把风。
现在在建安侯府，虽然霍菁菁和七王已经订婚，若被人看见添油加醋地传成私会，终归是不大好。好在此处僻静，等闲人不会过来，因此宋瑜也无需太过于担心。
宋瑜躲在一处檐下，掸去肩上雪花，双手焐着冰凉的双颊，张口呼出一团白雾。
“真冷。”忽地有人出声，将宋瑜吓了好大一跳。
那声音低沉带着磁音，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在这样安静的地方，那声音在这雪天显得尤为突兀。宋瑜循声看去，便见身边不知何时站了一人。那人高大挺拔，身穿浅紫绣金衣袍，她只及他肩头，两相对比之下她越发显得渺小。
看清此人面容后，宋瑜连连退开数步，她双眼圆睁，很是警惕：“你为何在此？”
话音一落，宋瑜才反应过来自己失了礼数，她轻咳一声勉强上前行礼：“见过六王。”
杨勤双手负在身后，下颌微微扬起，侧脸的弧度坚毅完美，他勾出一抹浅淡笑意，看来桀骜轻薄，又带着些漫不经心。六王眼珠一转，视线落在宋瑜身上，他好整以暇地反问：“本王一直在此，是你贸然闯了过来，竟然还敢反问本王？”
他并无玩笑意思，让宋瑜信了七八分，宋瑜的气势顿时便弱了一层。她的小脸涨得通红，半晌才憋出一句：“哦。”
宋瑜一边说一边四处张望，乌黑的眼珠滴溜溜地乱转，好似在找寻什么人。杨勤将她的心思猜了七八分，他收回目光凉凉道：“你不必找了，方才你来时，那两个丫鬟便跟丢了，此刻她们不知在哪儿转着。”
宋瑜错愕不已，这么说这儿就他们两人？若是被人看见，她是无论如何都说不清的。想到此，宋瑜连忙收敛心思，对着六王深深一揖：“既是如此，民妇就不打扰六王雅兴，民妇这就离开。”
“不着急。”杨勤出言挽留，他仍旧注视前方，想到方才所见……他顿了顿问道，“几个月了？”
宋瑜一怔，俄而明白过来：“已有五月。”
她小巧的身子缩在斗篷中，很多人其实看不出她已经怀有身孕，而他竟然一眼就能看出，这委实太出人意料了，又或许是他早已知道，只是刻意如此问？
此人心怀叵测，宋瑜不得不多长一个心眼儿。他从一开始便对自己百般算计，她防不胜防。此刻他们两人在这里偶遇，不知是否也在他计划之中。思及此，宋瑜想要离开的心情就更加迫切了，她匆匆转身道：“多谢六王关怀，母亲尚在亭中等候，我不便久留，我们日后再见。”
说是日后，但宋瑜根本不想再有和他见面的机会，只不过场面话说得圆滑，她才能有机会脱身。
宋瑜眼波流转，瞳仁深处充盈着莹润的水光。她分明着急得不行，却要佯装一副镇定模样，只是她不知道，交缠的手指早就将她的心思出卖了。此刻，她樱粉唇瓣不由自主地紧紧抿着，这让她看起来比这里的梅花还要艳丽几分。
几月未见，她似乎更加精致漂亮了些，此刻，她就俏生生地立在跟前，如粉团子一般娇嫩脸颊白得晶莹透明，仿佛伸手一掐便能出水，长睫毛一抖，露出璀璨星辉。杨勤闭目呼吸能闻到阵阵芳香，那香气像茉莉又似玉蕊，清淡幽恬，与她浑然一体，从骨髓里渐渐透出的诱人香味，全然不似寻常女子身上的脂粉香那般呛人。
分明将为人母，她看着却仍旧跟未出阁的小姑娘一般，瞳眸清澈娇俏稚嫩。杨勤放在身侧的手指微动，他忽然就想触碰她：“你就这么不待见本王？”
被人一语说中心思，宋瑜稍微窘迫，旋即恢复如常：“民妇不敢，我只是不想让母亲担心罢了。”
能把谎言说得面不改色不失为一种本领，杨勤毫不客气地嘲笑：“你的小姑子尚且在园中，你若这么回去，岂不是在昭告众人，她正跟七弟在一块？”
眼看着她小脸变得僵硬，杨勤心中大快：“你别急着走，本王有事想同你说一说。”
宋瑜微抿了下唇，虽然十分想离开，但不得不承认他说得委实有理。霍菁菁与七王久未相见，那种刻骨的思念她最清楚不过，所以她才不忍心此时将两人分离。宋瑜暗自忖度一番，贝齿一咬，道：“六王请讲。”
反正这会儿雪下得正急，几步开外根本看不清状况，陆氏只会以为她跟霍菁菁避雪去了。倒是那几个丫鬟，宋瑜颇为头疼，她们怎么就能跟丢呢，这眼神得多不好使啊？
鹅毛雪花飘在空中，风一吹卷在两人周围，带着丝丝凉意。
杨勤并不急着开口了，他抬起眼帘若有所思地端详着她，直到将宋瑜看得浑身不自在，他才缓缓地开口：“庐阳侯世子可否说何时回京？”
宋瑜未料想他会问及霍川的事，她警惕地抬起头，不躲不闪地盯着杨勤：“六王此言何意？”
几乎就在瞬间，她就竖起浑身的倒刺，仿佛一只备战的刺猬。一双水眸里写满了戒备。平常看着弱弱小小的姑娘，这种时候倒是坚强得很，杨勤觉得这分外有意思，便不由得扬起了嘴角。
“看来是没有。”他轻而易举地得出结论，大约一个姿势站得累了，他挪步斜斜倚靠着廊柱，“苏州府贪污案涉及面广，其中牵连朝中许多重臣，可不是那么好查的。稍微出了偏差，他跟四兄都不好过。”
杨勤的语气中满是嘲讽，好似在谈论两个榆木脑袋的傻子。他看了看四周，又看向宋瑜，只见她表情严肃，一张俏脸绷得紧紧的，似乎对他的话很不满意。那庐阳侯世子失去一双眼睛，却换来如斯妙人儿，一点也不吃亏。
宋瑜没反应，应该说是不想理他。
杨勤自讨没趣，他顿了顿不着边际地道：“我尚未娶妻。”
他虽二十好几，府中有一侧一庶二位妃子，但却始终没娶正妻。圣上有意将建安候夫人嫡女指给他为妻，所以今天他才会出现于此。那位小姐他见过一面，模样生得漂亮动人，举止端庄，进退守礼，可惜始终不能入他的眼。他将对方的毛病从头到脚挑了一遍，额头太宽，鼻翼太大，嘴唇太厚，下颌不够精致，除此之外，她还沉闷无趣，迂腐守旧，总之人家姑娘全身上下没有一处能让他觉得顺眼。
若要娶妻，应当还是娶灵动慧黠的，稍微逗弄便原形毕露，但也要可爱乖巧，听话懂事。他抬眼看面前气鼓鼓的姑娘，圆眸深处蕴含着怒意，显然不痛快到了极致，却又不得不忍耐着脾气。他的脸上露出笑意，觉得她怎么看怎么讨喜：“若是一年半载的世子仍旧未归，夫人不如改嫁本王为妻，如何？”
宋瑜猛地睁大眼，像看傻子似的看着他：“六王是在说笑？”
永安城虽民风开放，弃妇另嫁是为常事，但他轻描淡写地说出来，实在是让人觉得匪夷所思。她同霍川的感情好好的，同他根本没见过几回面，为何要改嫁给他？若是让母亲父亲知道了，还不得打断她的腿？何况，她是庐阳候世子的夫人，怎能改嫁。
杨勤摇摇头，似笑非笑地道：“本王虽然骗过许多人，但这句却是真的。正妃之位，若是夫人愿意，本王随时可以为你腾出来。”
宋瑜被他这番话吓得不轻，只觉他应当是脑子坏掉了才会这样说，她的目光不由得带上了些怜悯，她不假思索地拒绝，头头是道地同他解释：“我既然已经嫁给成淮为妻，只想一心一意要同他过一辈子。他若是一年不回来我便等上一年，他若一辈子不回来我便永远等下去，我从来都没有改嫁的想法，请六王莫要再说出这等荒唐话。”
她就这点好，一旦坚定了心中所想，便绝不会拖泥带水。这一番话说得毫无转圜的余地，外头鹅毛飞雪迷乱人眼，廊下岑寂宁静，许久无声。
杨勤淡然一笑，将目光投向远处：“看来本王是一点机会都没了。”
宋瑜肯定地点点头道：“愿六王早日觅得良配，共携白首。”
说完，宋瑜提着裙子走下青石台阶，走入漫天纷扬的大雪之中，很快就同周遭盛景融为一体，渐渐消失不见。
杨勤一动未动，直到肩头落满雪花，他才微微抬了下眉，整顿衣裳再度步入梅园。
从建安侯府回来后，宋瑜脑子里不时就会响起六王的那句话。
虽然从未想过同意，但无聊的时候还是会忍不住沾沾自喜，六王对她心怀倾慕，可见她的风采果真没有减低啊。
两个月的时间又匆匆过去，霍川仍旧没有消息。她托腮望着窗外，冬天行将过去，冰雪消融，万物复苏，可以想见，不久之后，忘机庭里就会是一片春暖花开的景象。
霍川再不回来，她便真的带着孩子改嫁算了。宋瑜赌气地想。一开始的思念早已转为怨怼，对于霍川，她心中早已有很多不满，可她又不能跟任何人说起，只能自己消化。
她的肚子一日日大起来，行走很是不便利，她发呆的时候日益增多，有时来人连唤她好几声她都恍若未闻。好在她精神头还算不错，不至于让人太担忧。
宋瑜仍旧三天两头便要去一趟音缈阁，看望大嫂的两个孩子。三四个月的婴儿和她好玩得很，安安握着她的手指头便不肯松开，看着粉粉嫩嫩的一团，连心都要软成一片。可惜陆氏不太喜欢宋瑜接近他们，每回看见宋瑜同平平安安玩闹，她都冷下脸来，表情严厉得很，以至于宋瑜去音缈阁的次数都减少许多，而且她也不敢明目张胆地同两个孩子玩，只有趁陆氏不在时才会悄悄地过去。
宋瑜知道陆氏是什么意思，她多半是怕她对两个孩子不利，伤害到两个孩子。可她哪是那等心狠手辣之人，她疼爱他们都来不及，怎么舍得伤害？
好几天没见到平平安安，宋瑜心里头痒痒，这天，她趁陆氏外出，就邀请陈琴音携带平平安安去花园里散心。如今正值生机勃勃的时节，树梢生出嫩芽，地上的小草刚刚冒出头。冬日单调萧索的白色已经褪去，处处新绿让园子呈现出一幅绝妙的景象，让人看了心旷神怡。
宋瑜爱怜地亲了这个抱抱那个，最后她在平平的脸上蹭了又蹭，婴儿嫩生生的脸蛋像剥了壳的鸡蛋，光滑柔嫩。她亲昵地唤了两声霍钟的名字，这个小家伙儿行将睡醒，脾气大得很，谁都不愿意搭理。他虚握了两下小拳头，别开头一副爱答不理的模样。
“这性子，也不知是像谁了。”宋瑜好笑地逗了逗他，无可奈何地说道。她如今怀孕七个月了，凡事都得小心翼翼，她原本不该抱孩子，奈何众人都拗不过她。丫鬟在后头亦步亦趋地跟着，生怕发生丁点意外。
陈琴音眸中光泽晦涩黯淡下去，她淡淡地道：“同他父亲一模一样。”
觉察出自己说错了话，宋瑜顿时缄口不言，恨不得抽自己两耳刮子。她正欲转移话题，却见前头一片喧闹，远远行来一人，原来是陆氏外出回府了。
两拨人正好打了个照面，宋瑜怀中抱着霍钟，同陈琴音一道上前见礼：“母亲。”
宋瑜尚未走到跟前，陆氏便瞧见她怀中抱着霍钟，她顿时敛起面容，细眉紧紧地皱起。不知出于何种原因，她怀里霍钟忽地放声哭泣，声音响亮，打破院内平静的氛围。婴儿哇哇声不绝于耳，听了教人心碎。
宋瑜招架不住，哦哦哄了两声，他仍旧哭得撕心裂肺，豆大的泪珠儿顺着小脸滑落，没见过起床气这么大的，她一点辙都没有，正欲把孩子交给陈琴音诱哄，便见陆氏命一个丫鬟快步朝自己行来。
那丫鬟步履匆忙地走上前来，对宋瑜说道：“少夫人请将小少爷交给婢子……”
那丫鬟一边说一边从宋瑜怀里夺过襁褓，她走得急切，步步生风。由于她脚下力道没控制住，她的肩膀将宋瑜狠狠地撞了一下，又急忙小心翼翼地将霍钟抱走。
宋瑜原本就忐忑得很，此刻她足下不稳，不由得倒退半步，恰好绊在石阶上。她倏忽睁大了眼睛，身子一倾便重重摔了下去，腰部侧恰好磕在台阶边沿。
钻心的疼痛从腹中袭来，宋瑜似乎听见大嫂焦急的呼唤……她额头上沁出细密汗珠，双手牢牢地护着肚子，但是此刻她脑子里想到的却只有孩子，而不是疼痛或是其他。泪珠簌簌落下颊边，她抬头往陆氏看去，却只见她面无表情冷眼旁观。
“救我的孩子……”她下意识攥紧旁人衣袂，话才说完，便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忘机庭里，不断有仆从进进出出，稳婆请了三四个，几个人却都束手无策。
血水一盆盆端出来，澹衫薄罗急得哭红了双眼，恨不得代替宋瑜承受这痛苦。她们姑娘平日万事谨慎，不敢出任何意外，怎么才去花园里转了一圈，就成了这副模样？
陪同的丫鬟将来龙去脉都说了一遍，她们对陆氏心中有恨，但此时却无可奈何。若是世子在便好了，若是世子在……定不会让姑娘承受这种委屈。可是这时候，他为何偏偏不在？
陆氏和太夫人在外头候着，陈琴音坐在椅子上暗暗自责一言不发。霍菁菁得知后也赶了过来，她在室内焦急地踱着步，脸颊上满是泪水，一张脸干了又湿：“阿瑜怎么会发生这种事……”
好不容易盼到一位稳婆出来，她却摇摇头道：“少夫人胎位不正，恐怕不是那么容易……孩子和大人，只能保住一个……”
霍菁菁吃惊地瞪圆双目：“你说的这是什么话！你、你……”
婆子显然在征询陆氏和太夫人意见。
此刻，屋里是死一般的寂静，过了许久陆氏才冷冷地开口：“那就尽量保住孩子。”
霍菁菁不可置信地看着她，仿佛不认识她一般。这叫什么话，难道不要阿瑜了吗……难道哥哥回来，就找不到阿瑜了吗？

第三十章 惊魂夜
稳婆看了看众人，转身就要进屋，太夫人猛地站起，神情肃穆地道：“少夫人和孩子都得保住！”
她素来心平气和，跟下人说话都温言细语的，鲜少有如此严厉的时候。说完，她见稳婆还愣愣地杵在原地，连忙着急地催促：“你还不快进去帮忙？”
太夫人说完仍旧放不下心，她由丫鬟搀扶着走进内室。她年长有经验，府中的好几个孩子都是她看着出生的，这种时候她或许能帮得上忙。走到门口时，太夫人又停住了脚步，她回头看了看陆氏道：“宋瑜这孩子我瞧着欢喜，你若是不情愿，日后便由我看着她。”
陆氏面上一窒，指甲紧紧嵌入掌心。
太夫人发话，无人敢有二话。室内一干稳婆连忙打起十二分精神，势必保住小世子和少夫人。可原本胎位不正已是大麻烦，此刻早产，宋瑜和孩子就更加危险。
床榻上的人早已昏迷，宋瑜只觉得置身黑暗中，四周雾茫茫一片，没有尽头，没有光亮。她浑身疼得不得了，仿佛天塌下来压在了她身上，全身的骨头被碾得粉碎，腹部像被针扎一般地疼。
眼皮子似有千斤重，耳边不时传来呼唤声，吵吵嚷嚷的，全是陌生的声音。她艰难睁了睁眼，蒙眬间只能看见面前模糊人影。太夫人坐在床头给她鼓劲儿，其余全是她不认识的面孔。乌溜溜的眼珠转了转，她没看见想见的那人……宋瑜失望地闭上了眼，他为什么还不回来？她都这么疼了，为何他还不回来。
对霍川的点滴思念越积越多，最终汇聚成思念。思念转化为怨恨，在她心头膨胀腐烂，将她整个人吞噬。她甚至开始胡思乱想，不要他了，再也不等了。
稳婆不住在耳边鼓励她使劲儿，帮着她调整呼吸，可是她使不上半点力气……宋瑜迷迷糊糊地想着，自己是不是就这样了？
脑海中画面一转，她记起了自己昏倒前最后一眼看到的画面。陆氏素来冷漠，可宋瑜没想到她会将自己害到如此地步……放在身侧的拳头缓缓捏紧，宋瑜下颌绷得僵硬，下唇被咬出细细血珠，她多么不甘心，多么不想让陆氏称心如意。
她按着稳婆的嘱咐，将所有力气都留在肚子上……她不知抓着谁的手臂，只觉得自己的指甲掐入对方手臂肉中，却没听见对方叫唤一声。宋瑜的眼角溢出滚烫的泪珠，泪水蒙眬了视线，她想哭出声，可哭声却细如猫叫。
身子好像在天地间沉沉浮浮，周围的景物虚无缥缈，她毫无立足之地。宋瑜的力气已经用尽了，她握紧的拳头渐渐松开，脑海中的景象光怪陆离扭曲变幻。她再也撑不住了，浑浑噩噩地合上双目。
忘机庭上下所有人忙碌一天一宿，直到第二天旭日初升，才听稳婆欢喜地唤了一声。
“生了，是个男娃娃！”
少顷，只听室内传来微弱的哭声，那声音不大高，却足以让所有人松一口气。孩子不足月便降生，身子自然虚弱，需要人好生照看。积郁在正室的霾雾终于散去，然而稳婆下一句话，却让众人心头一凛：“少夫人昏迷不醒，此胎将她全部精力耗尽，此刻她身子虚弱得紧……得有人谨慎看顾。”
霍菁菁不住地往内室探头探脑，恨不得立时冲进去查看情况：“那我二嫂何时会醒转？”
稳婆言辞闪烁，在霍菁菁的再三逼问下，她才老老实实道：“这个老奴亦说不清楚……少夫人几乎去了半条命，能不能醒，还是问题……”
这一句话说得众人顿时僵住，连带着陈琴音，都是一副悲恸的表情。
她们寸步不离地守在外头一宿，不停地为宋瑜祈祷，期望母子平安，就是怕发生这种意外。昨晚那等心惊胆战的场景，至今都让人心有余悸，众人心里都知道，宋瑜若能逃过此劫，便是她福大命大。
内室恢复了平静，丫鬟将满室的狼藉收拾干净，只留下贴身伺候的澹衫照顾宋瑜。外头的人都回去歇息了，唯有霍菁菁不愿意离去，她轻轻地踏在毛毯上，站在床榻几步开外的地方端详着宋瑜面容。
虽已天气转暖，内室的门窗紧闭，屋里仍旧燃着火炉，熏得室内暖意融融。床榻上静静地躺着一人，她被剧痛折腾了一整夜，此刻总算觉得好受一些。这会儿她眉目舒展，面容恬静，可惜脸色苍白好似雪间白梅，唇瓣毫无血色，整个人了无生机。
霍菁菁低唤一声阿瑜，却无人应答。她心里头满是愧疚，昨日母亲那一句话，教她简直不知该怎么办好。母亲素来不待见宋瑜，这点她隐约知晓，但她又不解原因……若真如母亲所说，今日只保住了孩子，那宋瑜怎么办？
陆氏所言让她惭愧，所以她才眼巴巴地在这儿守着她，希望她平安无事。可是此刻她却一动不动地躺在那儿，像个精雕细琢的瓷器娃娃，不会动，也再不会醒来。
霍菁菁不由自主地慌乱起来，她身形微晃，险些站不稳。
丫鬟劝她回去休息，毕竟一夜没有休息，身子必然扛不住。霍菁菁本欲摇头，但她在这儿也帮不上忙，还不如让宋瑜清静清静。末了，她一步三回头地离开忘机庭，目眶有隐隐泪光闪烁。
春雨绵绵，编织成细密的网，笼罩在忘机庭上。春雨拂落一地玉蕊花瓣，风骤起，挟着潮湿的泥土芬芳扑入鼻息，满园春色掩映在阴雨蒙蒙之中，一如人沉寂的心情。臂上掐痕淡去许多，澹衫合起伞骨立于檐下，静静望着外头雨景，待回过神时，双目已然湿润。
宋瑜仍旧不见醒，无论灌喂多少参品补药，她都不曾有任何反应。小世子身体有些虚弱，但还算健康，宋瑜没醒的这段时间，都是太夫人在照顾孩子，孩子很可爱，太夫人对他更是宝贝得很。
郎中来看过，道宋瑜是气虚哀恸所致，她积郁在心，又面临早产，身体大伤，恐怕一年半载休养不好。问及何时会醒，他却含含糊糊说不出所以然，看这情况，或许三两天，或许一直醒不来。
澹衫抬袖揩去眼角泪花，她吸了吸鼻子步入室内。薄罗正从里头出来，手里端着铜盂，看模样是才给宋瑜擦拭过身子。
宋瑜才换过一身干净衣裳，小脸蛋苍白得不像话，跟前几日的红润天差地别。
两人默默地服侍着宋瑜，彼此之间配合默契，谁都没说一句话。桌上摆着才煎好的汤药，澹衫一勺勺喂宋瑜喝下，小心翼翼地给她拭去嘴角的药汁。宋瑜陷入昏迷的这段时间里乖得很，喂她吃药她便吃药，喂她粥羹她亦不抗拒，可饶是如此她仍旧消瘦得很快，单薄的身子笼罩在白底粉花的衫中，像是一碰就碎的琉璃人儿。
一碗药很快见了底，捧着碗行将起身，外头传来慌乱匆忙的脚步声。不多时薄罗惊慌失措地闯了进来，眼底的惊喜掩饰不住：“前头传来话，说世子回来了！”
余音袅袅，缠绕在内室上空。大抵是等得过了头，澹衫反而毫无欣喜之色，只是深深地错愕与怨恨，她一个丫鬟尚且如此，姑娘又该如何？
澹衫携着薄罗匆匆走出室外，一路上听她将前头仆人说的话娓娓道来。
原来世子此次回来得突然，毫无预兆，也从未知会过任何人，连庐阳侯都措手不及。此刻他在前面和庐阳侯说话，少顷便会回到忘机庭来，她喋喋不休地说着，语气满是期盼：“咱们姑娘受了这么多委屈……”
一定要讨回来，一定不能让姑娘白受委屈。
出乎她们意料的早，松竹梅影壁后头走出一人，那人正是霍川。同半年前相比，他身穿穿着玄青绣金云纹长袍，足蹬皂靴，端的是风流倜傥俊美非凡，他眉宇之间隐有几分迫切和疲惫。他身后跟着明朗，两人风尘仆仆，急匆匆地朝院内走来，见霍川走到眼前，两人连忙行礼，可薄罗的心里泛起了疑惑，此刻的霍川和以往似乎有些不同，但究竟是哪里不一样呢？
霍川在门前停住，表情终于有一丝松动，袖筒中的手掌微微收紧，几乎不等薄罗两人开口，他已然举步前往内室。
外头薄罗与澹衫面面相觑，踌躇不前。
明朗尚且纳闷她们为何不到跟前伺候，反而各个面如死灰，一副天塌下来的模样。
他兴冲冲地跟二人报喜：“世子的……”
可那两人看也没看他就转身回到了屋里。
床榻上静静卧着一个小人，三千青丝垂压在身后，衬得她身量越发娇小。
霍川瞳眸深处映上她的身影，暗光流转，他一步步走近，不错眼地看着她，带着些自己都不察觉的紧张，他屏息凝神，缓缓靠近床榻。那是他的三妹，他常常在脑海勾勒她的画像，想象着她是何等的模样。眼睛，鼻子，唇瓣……无论如何，一定是他最欢喜的一张脸。
掀开重重帷幔，终于露出里头小小的杏仁脸……肤白胜雪，纤长睫毛倦倦地垂落在眼睑上，秀挺的鼻子，花瓣般的樱唇，尖细的下颌，精致的五官，让人挑不出一丝毛病，哪怕睡着了，她都美到了极致。霍川抬手抚上她的唇瓣，一遍遍地摩挲，是他在黑暗中描绘了千百遍的模样……
满腔满心的情愫破茧而出，化作蝴蝶振翅飞出胸膛，几乎将他整个掩埋。霍川俯身，忍不住同她耳鬓厮磨：“三妹……”
他唤了好几遍，然而床榻上的人仍旧毫无反应。她脸色苍白得不像话，唇瓣不见血色，根本不是睡着的模样，霍川这才反应过来她的不对劲，他将她细细打量一遍……身躯赫然僵住了，他的视线牢牢地锁在她小腹上，那里本该有他们七个月大的孩子，如今却是平坦。
室内气氛骤然低沉，仿似酝酿着一张疾风骤雨。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声音虽然很轻，但常年靠听觉辨别事物的霍川还是轻易就察觉到了。他松开宋瑜纤弱无骨的小手，替她掖上锦被，偏头往身侧看去，他的声音冷冽，让人觉得仿佛置身寒潭：“怎么回事？”
他漆黑的眼珠转了转，视线牢牢定在来人身上。深不可测的乌瞳里掩藏着怒意，使人不寒而栗。
饶是听明朗解释过，薄罗这会儿依旧忍不住颤抖。她哆哆嗦嗦地放下山药薏米粥，躬身立于一旁，话未出口，人已哽咽：“姑娘已经昏迷好些天了，郎中说，不知何时才能醒来……”
霍川放在床沿的手青筋暴起，脸色阴沉。
薄罗拭了拭脸上泪痕，这么些天她已经快哭瞎了双眼，她一边哭诉，一边将事情娓娓道来。
从宋瑜为何会早产，到胎位不正性命难保都说了出来。一时间房间里的气氛静得让人不安，薄罗稳了稳情绪，最终将陆氏那句“保住孩子”说了出来。说完后，她忽然觉得从脚下泛起一股冷意。她噤声朝霍川看去，只见他眉宇低压，表情阴冷至极，仿佛周身萦绕着重重霾气。
“郎中说姑娘气血大伤，此刻身子虚得很……需得好好静养，即便醒了，也得调养一年半载才能好……”她拭了拭眼角，怜惜地朝床榻上看去一眼，“若不是太夫人相救，恐怕姑娘……”
她有句话一直没敢说出口，宋瑜等了您许久，痛苦时喊的都是您的名字，彼时您在哪儿？
可是看霍川这副狂怒的模样，给她十个胆子她也说不出这句。
她正欲上前喂宋瑜吃粥，霍川收敛起浑身戾气对她道：“你出去。”
薄罗不敢有二话，交代了几句便匆匆离去。
薏米粥熬成糊状，不必嚼便能咽下去，最适合宋瑜现在的情况。面对她时，霍川总会有无限柔情，他抚弄着她精巧的耳垂，凝视她娇花般精致的面容：“三妹，睡了这么多天，该醒醒了。”
床上人儿毫无动静，了无生气的模样让人恐惧，霍川多怕她就这样一直睡下去，再也不醒来。脑海中一旦闪过这个念头，霍川便难以抑制心中的怒气，他觉得自己的心尖仿佛被钝器缓缓割裂，疼得他不能呼吸。这是他的三妹，他没能好好保护她，让她吃了这样的苦头，只要她醒来，怨他恨他都无妨，他只要她醒来。
霍川一勺勺喂她吃粥，不错眼地盯着她的脸，不舍得漏看半分。他的全部心神似乎都被她攫住。这一晚薏米粥，宋瑜能咽下去的并不多，霍川便耐心地为她揩去嘴角水渍，好不容易一碗粥见了底，他情不自禁地俯身衔住她粉白唇瓣，一遍遍辗转摩挲，呼吸之间全是她的幽幽淡香。她一直都是灵巧慧黠的，难得有如此安静躺在身下的时候，霍川抵着她额头轻声道：“你不是在等我回来？如今我回来了，你为何睡着？”
她闭着双目，扇子似的睫毛静静垂着，紧闭的眼睑遮住了眼里光华，此刻，她安静得不像话。
霍川眸中锋芒一闪而过，他来回摩挲宋瑜花瓣般的唇瓣，嗓音里透着凌厉之气：“三妹，你今日受的，我都会帮你讨回来。”
他起身走向室外，外头候着一干婢仆，因没有吩咐，不敢到内室伺候。他们没照顾好宋瑜，害得她出了这种事，自然各个惴惴不安。要知道世子的手段一向是果决狠戾毫不留情的，如果他要惩治他们，他们这些下人根本招架不住。
以前双目失明时，霍川就已经教人畏惧得紧。如今的他面色深沉，走起路来从容不迫，全身上下透着凛冽的气息。同面对宋瑜时全然不同，此刻，他面若凝霜，毫无表情地走到众人跟前。
不必他说话，底下人便呼啦啦跪了几排：“请世子息怒，婢子愿意受罚……”
他敛眸看向下人：“少夫人出事时，是谁在跟前伺候？”
底下声音停滞片刻，有个丫鬟缓缓出声：“是、是婢子和霞衣姐……”
今日霞衣不当值，此时她应当在后罩房歇息。霍川收回目光，往门口行去：“你们不加防范失职无用，让夫人出事，如今各杖责二十，之后自行离开侯府。”他顿了顿，看着众人道，“院内其余人就在门口跪着，少夫人何时醒来，你们何时再起来。”
明朗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余下一干婢仆一时间不知所措，回过神后也只能各自认罚。
霍川又另外找来两个丫鬟两名婆子近身伺候宋瑜，这几个是太夫人身旁的人，对她们，霍川还算放心。
得知霍川回来，可谓有人欢喜有人忧。相比于庐阳侯的喜悦，陆氏一直惴惴不安。
此次他和四王立了大功，圣上龙心大悦，给了四王不少赏赐，霍川也是风光无限。何况这几日朝中波谲云诡。圣上卧榻在床，对于朝中事务有心无力，自从四王回来后，便将大部分政务交给他处理，这其中意味，不言而喻。太子之位，若无意外便落在四王头上，重臣官宦对这一点心知肚明，届时最得信任的，自然是与他最亲近的几人。
而且，这几天太医也终于查出了圣上患病的缘由，圣上喝的茶中含有一味药，时间长了那味药能使人心肺衰竭死于无形。那茶正是六王供奉的雀舌，圣上得知后大发雷霆，当即下令将他拿下，关押在牢狱之中等候审讯。
不久的将来，江山便要易主，未来的大越必定是四王杨复的天下。
饶是陆氏这种妇人，也懂得揣摩时势，更何况朝中圆滑的官员。自从回朝之后，四王是炙手可热的香饽饽，一时之间朝中大臣捧四王如天上明月，而他身边的霍川，自然也有不少人来巴结。
难怪庐阳侯一路上合不拢嘴，从正堂回来便一直笑眯眯地说：“有出息，有出息。”
陆氏坐在他身边不置一词，表情称不上好看，更多的是不甘。多年前她从未放在心上的孩子，如今一跃而起，成为人中龙凤，连带着他的母亲也沾光，她心中积郁难平，握着茶杯的手不断收紧。
前头家仆来传话，道是建安候邀请霍元荣到府上一趟，霍元荣闻言整了整衣裳，临行前想起一事转身交代：“前阵子成淮媳妇一事我听母亲说了，你对唐氏的怨恨不必发泄到她身上，如今唐氏人早已没了，你再气都是徒劳。成淮媳妇为何会早产，你心里头清楚，此事我不好追究……不过如今成淮回来，他应当不会轻易罢休。他现在是四王身边红人，连我都未必劝得动他。如果他要对你做出何事，你便自求多福吧。”
陆氏眸中闪过不可思议，旋即她又讥讽道：“我名义上是他的母亲，他无凭无据，能拿我如何？”
庐阳侯转头看向她，岁月在她脸上凿下痕迹，留下浅淡细纹。这个同他纠缠了半生的女人，为人刻薄刁蛮，尖酸任性，正因为如此年轻时他才分外厌恶她，只钟爱温软柔和的唐氏，可惜是他无能，没能保住心中爱人。
如今时过境迁，她却依旧没有任何改变，依旧自以为是肆意妄为。霍元荣双手负在身后，举步朝外走：“当年你无凭无据，不照样将他母子折磨得没有退路？”
一报终有一报偿，陆氏心中本来就不安，此时她更是僵住，直勾勾地盯着他决然离开的背影。
少顷，陆氏又跌坐回八仙椅中，颤抖的双手紧紧抓住云纹扶手，指甲死死地抠着花梨木，她的表情因愤怒变得狰狞。底下丫鬟都不敢靠近，可不多时有个小丫头冒冒失失地来到门口，躬身行礼道：“夫人，世子来了……”
她话音未落，一双皁皮靴已经迈过门槛，霍川缓缓走入她的视线。方才他没去正堂，直接回的忘机庭，是以陆氏尚未见过他。
陆氏抬头，接触到一双黝黑深邃的双眸，顿时浑身僵硬，她双目圆睁仿佛见鬼了似的。
霍川不必人搀扶，更无需拐杖，一步步走到正室中央，平静无澜的眸子定定地注视着她。他没有落座，只是坦然地立于陆氏跟前：“夫人大抵没想过，我还有重见天日的一天？”
当年霍川的眼睛找了很多人医治却从未见效，这同她当年所作所为脱不了干系。而她深信霍川的眼睛这辈子都好不了，是以才有恃无恐。未料想他一趟远行，非但立下大功，还治好了双目，这教她更加不能接受。
陆氏强自稳了稳情绪，深吸一口气，嘴角勾出个平静弧度：“这话好笑，你眼睛好不好，同我有何干系？”言罢她眉头一紧，话语更加严厉，“放肆，有你这样同长辈说话的？”
若说以前，霍川压下心头怨恨，或许会对她恭敬一些。可眼下他却连伪装都不需要。不怒自威的架势让人望而生畏，霍川薄唇微微一动，语气中的讥诮不加掩饰：“夫人竟敢自诩是长辈，我可从未见过，将自己儿媳推入险境的长辈。”
霍川说罢神色一凛，周身笼罩着一层阴鸷的冷气，他一动不动地看着陆氏道：“所幸宋瑜无事，若她出了意外，夫人如今便不是在此安坐着。”
陆氏眉心一跳，强自镇定地问：“你这话何意，莫非你还敢对我怎样？”
左右已经撕破脸来，他们之间有好大一笔账等着来清。霍川坐于椅中冷声讥诮道：“苏州府贪污案一事，结果尚在处理中，其中牵连朝中大小官员数十名。若我没记错的话，陆侍郎在职这几年毫无建树又不善言辞，圣上对其态度不喜，若是我将他的名字顺口一提，结果会如何？”
语毕，他果见陆氏脸色煞白，全无方才镇定之色，她猛地站起身来，身子因气愤而猛烈地颤抖：“你竟然搬弄是非……”
霍川薄唇掀起，眸中却凝成一层冰霜，淡淡地看着她：“你做了那么多亏心事，夫人还想全身而退？”
他素来不是好人，可以说和善良根本不沾边，旁人招惹了他，他必千百倍奉还。以前他没有动作，只因为时机没到，他隐藏蛰伏许多年，她却触碰了他最敏感的逆鳞，那就别怪他心狠手辣了。
陆氏眸中的惧意一闪而过，她不得不重新审视霍川，好像从未认识过他一般。
霍川心里惦记宋瑜情况，他起身冷冷地道：“后院有一处院子清净安宁，夫人年事已高，难免糊涂，不如去那处静养几日。”
陆氏厉声道：“这家里何时轮到你决定我的去处？”她的声音里带着难以言喻的尖锐。
那处院子没人照顾，荒芜破败不说，连个伺候的丫鬟都没有。若她真去了那处，恐怕如何死的都没人知晓。
霍川回眸，脸上不见丝毫情绪：“或者夫人想让陆侍郎去？”
这话里头威胁再明显不过，陆家子嗣大半在朝为官，大大小小不下十人。陆侍郎是陆氏的父亲，如今年过六十，陆氏虽心思歹毒，但对父亲却不能置之不理，她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入狱。更何况朝廷里还有她的叔父兄弟，恐怕他们届时都逃不过霍川的手段……
陆氏张了张口，哑声无言，只能看着霍川离去，眼里渐次染上恨意。
从正院回来，霍川直接回到忘机庭。庭外老老实实地跪了三排婢仆，见到他回来连头都不敢抬，只规规矩矩地唤了声世子。
霍川没有应答，举步迈入内室。然而宋瑜同他离开时一样，窗外余晖落入室内，洒在床上纤细身影上，为她镀上一层金色光辉，将她整个人隐匿在晦涩不明的光中。霍川看着她，只觉得她身形蒙眬，仿佛即将羽化归去。
一瞬间的心悸之后，霍川心疼得无以复加，他缓步上前将她揽入怀中，她那样脆弱，仿佛他稍微一碰，她便要离他远去。霍川几乎不敢使太大力道，却又恨不得将她揉碎在胸口。
他闭着眼，近乎贪婪地汲取她身上芬芳：“三妹，我听了你的话，每日都在想你。你也应当听我的话，快些醒来。”
从前往苏州府到回来永安城，他无时无刻不牵挂着她。这姑娘对他的影响力早就到了不容忽视的地步。他也以为自己两个月内便能回府，未料想那几日陡生变故，有人意图杀人灭口。彼时他正同四王在书房洽谈商议，有人破窗而入，他行动不便，被人用剑刺入左胸，索性没有伤及心脉，但他也足足调养了半个月才渐渐好转。四王左臂受伤，伤口不深，没甚大碍。而这一场刺杀也更坚定了四王要把贪污案查个水落石出的信念，是以霍川伤势未好，便跟着他四处辗转斡旋，一拖便过去了两个月。
他不想让宋瑜担忧，便没写家书寄回。何况，也只有这样才能压制住他对她的思念，一旦他执笔写下书信，满腔思念就会难以抑制，他会克制不住地赶回永安城见她。
然而他终究没保护好她，今天的状况，何尝不是因为他的失责。她原本好端端的一人，活泼乖巧，笑时软糯甜美似在撒娇，此刻却面无血色身体虚弱，只能静静地躺在床榻上。霍川将她绵软小手纳入掌心，一遍遍地沿着她手心纹路摩挲，又把她的手放在唇边不住地亲吻，满心都是悔恨。
是他将她害成如今模样。丫鬟说她已经昏睡了四五日，郎中瞧了也只说无可奈何，这种情况不知要延续到何时。
片刻后，霍川起身，厉声吩咐仆从：“去将城中有名的郎中全部请来，务必将少夫人唤醒！”
他不能徒劳地等下去，否则他会在宋瑜面前失控。他一天都等不及了，何况宋瑜等了数月，他不能让她再等下去了。
新来的丫鬟闻言忙应一声转身走向屋外，半个时辰后她陆续请来好几个郎中，这些郎中都是在永安城被百姓赞颂的好医者。路上他们已经了解情况，此刻正簇拥在床榻边沿，交头接耳商量对策。
坐在外面的霍川神情阴沉，帷幔遮掩，他们只能觑见一个朦胧身影。
一个郎中斗胆上前道：“敢问世子，可否让老夫为夫人扶脉……”
霍川抬眼淡淡地看了看他，深邃的眸子蕴含着千沟万壑，深不见底，那里头看似无波无澜，实则凝聚着疾风骤雨，毫无感情的一眼，却看得郎中禁不住颤抖。霍川冷着声问道：“你能治好她？”
郎中擦了把额头汗珠，虚虚地应道：“不敢保证，但我定当尽力而为……”
从帷幔中探出一只莹润无瑕的皓腕，白皙剔透，是雪一般的苍白，足以见得手的主人有多虚弱。腕上覆着一方绢帕，郎中不敢耽搁，并起食中二指放上去，脉象虚软得紧，轻飘飘的难以察觉，他禁不住蹙起眉头，沉默不语。
郎中抬头看一眼霍川，他的视线始终落在宋瑜身上，他并不急着催促郎中开口，大抵是清楚病人情况。郎中松一口气，正欲开口，却见他目不转睛地说：“我要她三天之内醒来，若醒不来，你们的医馆也别准备开了。”
郎中心下咯噔一下，眼前这人的身份他们都很清楚，自然万万不敢得罪。可、可这不是为难人吗……
他同其余人面面相觑，目光相接之后，无奈地给出回应：“我们自当尽力。”
三天时间是有些短，但凭喝药着实难以让宋瑜醒转过来，所幸其中一人善于针灸。银针刺入她周身几处大穴，刺激气血游走，活络血脉。再以补药喂之，剩下的便是听天由命。一通忙活过后，天已然黑了，丫鬟这才将数位郎中送走。
宋瑜的气息确实比早晨平稳许多，其间霍川一直在旁守着她，此时他见暮色四合，才恍然惊觉自己已经一天没有用膳。丫鬟备好菜肴在正室等候，霍川在桌旁坐下，举箸停滞片刻，忽然问道：“孩子呢？”
丫鬟怔忡不已，一天了都没听世子提过孩子一次，还当他是忘了小世子的存在，她连忙应道：“小世子此刻由太夫人带着，此时应当已经睡下了。”
霍川低头思忖片刻，起身离席：“你们照顾好少夫人，我去看一看他。”
说罢唤来明朗，两人一并前往太夫人院落。
已经到掌灯时分，廊庑内烛光闪烁，在地上投下两道身影。月色迷蒙，夜间凉风袭来，夹杂着浅淡桃花香味。
这时候太夫人刚刚用过晚膳，正欲去佛堂抄经，前脚才迈出门槛，便看见霍川从影壁后头走了出来。她今日从丫鬟口中听闻他回来的事，正准备明日带着孩子看他，没想到他倒先来了。
待人至跟前，太夫人惊诧不已：“你的眼睛……”
霍川朝她一礼，言简意赅地道：“治好了。”说完他向室内看去，“近日来多谢祖母照顾孩子，不知他此刻在何处？”
太夫人往偏房看了看，眼中是满满的慈祥：“他方才困了，我就让乳娘抱他回房去睡觉。你是该看看他，不过这孩子睡眠浅得很，别吵醒他。”
霍川举步行去，推门入屋，偏房内只留下一盏灯，转过一道十二扇牡丹折屏，只见铺着百子千孙毯子上躺着一个小小的婴儿，他身上盖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小得可怜的脸蛋。未足月便降生的孩子，比一般孩子小了不少，看上去很是孱弱。
旁边有两个婆子伺候，见着他们俩忙道了声世子，就识趣地没有上前打扰，退至一旁等候吩咐。霍川坐在床头的绣墩上，静静地端详着他的五官，这么小的一个人儿，是宋瑜送给他的宝贝。也是他，将宋瑜折磨成如今模样。尚未见到他时，霍川对他心存怨恨，然而一看到他可怜兮兮的小模样，便只剩下满腔喜爱与疼惜，他想将他抱在怀中，却又怕惊醒了他。
他的鼻子小巧挺翘，像极了宋瑜。唇瓣略薄，眉毛黑浓，有他的影子。精巧可爱的小脸，眼睛紧紧地闭着，跟他母亲一样沉睡着。霍川俯身碰了碰他的额头，目光柔软：“都是你这小家伙，将你母亲折磨成那样。”
小家伙没听见霍川的话，兀自睡得沉沉的。不一会儿他伸出紧握的小拳头蹭了蹭脸颊，霍川不由自主地握住他绵软无骨的小手，他的手太小了，他几乎不敢用力。霍川轻轻地把他的手放回被子中，替他掖了掖被角。
从太夫人院落回来，已经月至中天，他回到忘机庭，明朗上前禀告：“公子，外头跪着的丫鬟有几个晕过去了。”
霍川脚步未停，忽地想起一事：“那天将宋瑜撞倒的丫鬟，可是问到了？”
两人一并行入正室，明朗低着头道：“问到了，那丫鬟名唤秋菱。”
霍川掀眸，其中冷光泛滥，仿佛出鞘的利刃一般锐利：“将她带往别院，在陆氏面前杖责一百打断手脚，同陆氏放在一处。”
起初陆氏对他的话置若罔闻，等庐阳侯回来后就在他面前哭诉，指责霍川放肆无礼。岂料庐阳侯对此不置一词，只淡淡地扔下一句：“因果循环。”
这可把陆氏气坏了，她将屋里东西都摔个干净。可霍川管不了那么多，他说到做到，不过一个下午的时间，陆家已经生了变故，陆氏的两个宗室兄弟锒铛入狱。她这才深知霍川绝不会善罢甘休，她将他恨得咬牙切齿，却也只能在当日傍晚由正院搬到别院去了。
庐阳侯对此竟然一句话都不说，连太夫人也是睁一眼闭一眼，没有一人为她说话。陆氏当晚便气出病来了，险些晕厥在别院之中，然而霍川吩咐过众人，说陆夫人需要在院中静养，任何人不得上前打扰，是以没人敢进去照顾，更别说请来郎中。
忘机庭里，霍川在宋瑜身旁躺下，小心翼翼地拥她入怀，她比他离开时瘦得不是一星半点，纤细单薄的身子仿佛只剩下骨头，几乎一推便倒。大约只有放她在怀中时，他才是真正的安定下来，像漂泊许久终于停靠的港湾，有她的地方便是柔软的梦乡。
两日过去，郎中每日都为她针灸治疗，宋瑜虽有起色，但仍未见转醒。
这日清晨霍川下床，洗漱更衣后，绞干净帕子为她擦拭脸颊双手。以往都是她服侍他，如今立场调换，便由他照顾她，偏偏他还心甘情愿。
稀薄日光透过绡纱，将细碎斑驳的阳光投在床榻上，霍川的身子挡住大半光芒，他刚执起宋瑜小手，却清晰无比地看到她眉头微微一蹙，浓密长睫旋即抖了抖，然后，宋瑜慢慢掀开眼帘。
宋瑜只觉得自己睡了许久，睡得脑子都有些木木的。她皱了皱眉，视线渐渐聚拢，她渐渐看清了霍川的脸。
起初她以为自己是在梦中，但身上酸疼无一不提醒她是在现实。她蹙着眉凝视面前的脸，看了许久，旋即又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

第三十一章 又一春
内室气氛古怪得可怕，屋顶上方盘旋着一股阴郁之气，简直比隆冬腊月的风雪还要冰冷骇人。没办法，谁叫宋瑜醒来之后，对霍川视若无睹，连一句话都未曾跟他说过，仿似此人不存在一般。
丫鬟得知她醒来，赶忙请来郎中查看，又准备粥羹汤药伺候。在外头跪了两天两夜的婢仆的膝盖已经肿得老高，一个个早已站都站不稳了，但大家还是合手祈祷感天谢地。
郎中看了看只说虽然宋瑜人已醒来，但身体仍旧虚弱得很，需得严加照料，不得有任何懈怠。另外又开了几副调养安神的方子，每日煎三次服用，连着喝上一个月不得间断。丫鬟一一记在心上，又打发了一个小厮跟随大夫回去取药。
伺候宋瑜吃粥的丫鬟是个生面孔，她背靠着妆花大迎枕，苍白透明的小脸面无表情，长睫倦怠地垂着。她勉强吞咽一口莲子百合粥，抬眸环顾四周疑惑地问：“澹衫薄罗呢？”
丫鬟是新来的，大约知道她问的是院外跪的人，她悄悄打量一眼脸黑如锅底的世子，斟酌地道：“两位姐姐方才在院外……此刻应当在后罩房歇着，明日姑娘便能见到了。”
宋瑜点点头，忽地想起一事，抬手紧揪着她的衣袖问：“我的孩子呢？”
那场梦魇至今在她脑内无法磨灭，那样深刻的疼痛，如今回想都让人禁不住颤抖。她不知自己是如何熬过去的，只记得自己最后已经意识不清了，好像灵魂都脱离了身体之外，于天地之间沉浮不定。
思及陆氏阴狠的面庞，宋瑜蓦地害怕起来，脸上露出恐惧的神色……万一她要对孩子不利，那自己昏迷的这段时间全无防备之力。
所幸丫鬟露出安抚的笑，同她慢慢解释道：“小世子如今由太夫人带在身旁，少夫人请放心。而且，小世子这时候应当醒着，若您想见小世子，一会儿婢子便给您抱来。”
宋瑜长出一口气，担忧之色渐渐消退，她乖觉地点点头，满心期盼地道：“我现在就想见他，你路上小心一些，另外再叫一个丫鬟一块去。还有，你们替我给太夫人说句话，就道我十分感谢祖母，这几天给她添麻烦了，改日我一定去给她请安。”
丫鬟笑着应下，喂她吃完一碗粥才离去。
那丫鬟才起身便被唤住，宋瑜不太确定地问：“我昏睡了多久？”
丫鬟算一算道：“有六七天了。”她又笑道，“才几天的工夫，少夫人便瘦了一大圈，如今可要好好养回来。世子才回府便日夜在您床前候着，今儿您可算醒来，真个太好了。”
闻言宋瑜没有反应，她只浅笑着问：“你叫什么名字？”
丫鬟眨眨眼睛道：“婢子楚娟。”
宋瑜没再说话，她便不再多言，笑嘻嘻地退下。临走前她将门窗关得严严实实，不留一丝缝隙，毕竟宋瑜产后不久，不能着凉。初春的天气偶尔会有些微凉意，室内烧着热烘烘的地龙，四角各放着暖炉，底下人丝毫没有疏忽，这几日伺候可谓尽心尽力。
丫鬟也已退下，室内仅剩下宋瑜与霍川两人。霍川就坐在床尾绣墩上，眸中光彩从最初的惊喜转为平静，甚或夹杂着几丝愠怒，阴晴不定地看着宋瑜。他双目视线太过于灼热，教人想忽视也没办法。
宋瑜无意间对上他视线，她有一瞬间的怔忡，可看到那双漆黑如墨的眸子一动不动地盯着自己……那里头不再是空洞麻木，而带着流转的光华。宋瑜心中猛地闪过一个念头，掩在被褥底下的手指绞在一块，宋瑜翻身躺下，只露出个黑压压的后脑勺对着霍川，没让人看见她脸上表情。
宋瑜合上双目，把惊愕诧异全吞进肚子里，牙齿紧紧地咬着下唇，她自己也分不清，现在心中的情绪，究竟是愤怒怨恨还是惊喜。
霍川一直等着她开口，然而半刻钟过去，她依旧保持那个姿势，动都未曾动过。
“三妹。”终于他按捺不住，起身向她走去。霍川在床沿处坐下，可惜他连唤两声，宋瑜依旧毫无反应，霍川不禁眉头紧蹙，他拨开她脸颊上乌亮的发丝，露出白净细嫩的脸蛋。
她沉睡的侧脸安静祥和，卷翘的睫毛更显纤长，鼻子挺翘，樱唇粉白，饶是睡着了都不悦地颦起黛眉。看到宋瑜，霍川一腔怒火顿时烟消云散，他勾起手指轻刮她的鼻尖，俯身在她唇上烙下一吻，末了他还觉得不够，便逐渐加深了这个吻。
好不容易盼到她醒来，然而她对自己视而不见，霍川既恼又恨。哪怕她任性发怒都好，就是不能这样冷漠，霍川情不自禁咬了下她的下唇，这才眷恋不舍地松开。
室外传来丫鬟声音，少顷楚娟抱着小世子出现在房中，她仰起笑脸道：“夫人，婢子将……”
楚娟话没说完，抬头见宋瑜似乎在睡着，她连忙放低声音，轻手轻脚地走到跟前。正欲将小世子交到霍川怀中，谁知宋瑜忽然缓缓睁开双目，她紧紧地盯着楚娟手臂，想要坐起，奈何却心有余而力不足。
“你扶我起来，让我看一看他。”宋瑜对楚娟道。
楚娟只觉得霍川周身迸出阴沉气息，她不知怎么回事，少夫人哪句话惹得世子不快？
她尚未想通怎么回事，霍川已然将宋瑜扶起，双目燃烧着怒火，恨不得将宋瑜生吞入腹。这姑娘分明醒着，他吻她时她却毫无反应，居然装得这么镇定？眼下丫鬟一来，她便清醒了，全然是没将他放在眼里。
霍川手掌不由自主地收紧，握疼了宋瑜的肩膀，她眉心深蹙，倾身避开他的桎梏，张开双手对楚娟道：“给我。”
楚娟小心谨慎地将襁褓放入宋瑜怀中笑道：“小世子跟您心意相通，这才刚来，便眉开眼笑了。”
怀中小人儿睁着乌溜溜的大眼，好奇地打量她的模样，小脸露出笑模样，模样讨喜可爱得紧。大抵是骨血相通，他在宋瑜怀中不吵不闹十分乖巧，才一会儿的工夫，便让宋瑜爱怜不已。她低头贴着他滑腻的脸蛋，心头全被这个小团子胀满了，他这么小，是她费劲心血痛苦了一天一夜才生下来的，是她身上的一块肉啊。
宋瑜觉得是自己没有保护好他，导致他比一般婴孩都要虚弱，是以需要更缜密细心的照顾。看着看着便眼眶湿润，宋瑜仿佛爱不够他，对着他一遍又一遍唤着团团。这是宋瑜早就在心里想好的乳名，希望他能长得白胖健康，更有另一种意思，那便是希望他出生时，他们一家人能团团圆圆。彼时她同霍川分离许久，自然期盼一家团圆和乐美满。
孩子的大名尚未决定，庐阳侯在等霍川回来，让他亲自为儿子起名。
团团的眼睛一转，目光落在宋瑜身后的霍川身上，大概是觉着这人生得可怕，没看两眼便哭出声。渐渐地，哭声越来越大，有收不住的趋势。宋瑜便挡住他的视线，抱着他哄了哄，不着痕迹地挪开了一些距离：“团团不哭，有母亲在，不怕不怕。”
宋瑜好不容易将他哄安静了，这孩子连睡着了都委屈地瘪着嘴，可见方才被吓得不轻。宋瑜好笑地点了点他的鼻子：“娇气包。”
她身子还虚，不能跟孩子玩得太久，楚娟原本在一旁老老实实地站着，接触到霍川的目光，十分机灵地上前接过襁褓：“少夫人累了，不如休息一会儿。正好是午膳时间，小世子也该饿了，婢子带他回去找乳娘，傍晚再给您抱回来。”
宋瑜确实有些疲乏，她依依不舍地松开手，一双眼睛仍黏在团团身上：“我何时能自己带他？”
“这……”楚娟为难地踌躇着，这事可不归她管，她只负责听命行事……她一边想，一边忍不住往霍川身上看去，言下之意便是此事少夫人应当问世子啊。
霍川低声道：“你如今不适宜过度操劳，待一个月后将身子养好了，再考虑将孩子接回来。”
他的话有道理，宋瑜也很清楚自己现在情况，不能过多强求。然而失落是难免的，她眼睁睁地看着团团被抱离内室，心里头仿佛被剥落一块肉，空落落地难受。
一天过去，宋瑜始终没搭理霍川一句话。傍晚她跟团团玩了一会儿，晚膳多吃了几口，气色开始好转。她对每个人都和颜悦色，笑得眉眼弯弯，连糖雪球和糯米团子都被她逐个抱过，唯独对霍川不理不睬。
宋瑜还记得当日推搡自己的丫鬟，本欲将她拿来询问，今日薄罗却告诉她那丫鬟已经死了。原来是当日责打一番之后，她失血过多又无人救治，疼痛加上绝望，让她在第二天早上便睁着眼睛断气了。据说她就死在陆氏跟前，满室满屋的血腥味，硬生生把陆氏逼得神志不清，近乎疯癫。
至于是谁下令这样责罚那个丫鬟，宋瑜往外室乜去……他居然有本事让陆氏自愿住到那个地方，不知用了什么手段，着实让人唏嘘。可是宋瑜一点也不同情她，怪只怪她自己作恶多端，如今因果循环，怨不得别人。
宋瑜斜倚着床榻，薄罗拿桃木篦子一下下给她梳顺头发，泼墨乌发顺滑光亮，一把根本握不住。而宋瑜此时才知道，自己没醒的时候，忘机庭的婢仆在外头跪了两天两夜，当然，这也是霍川的命令。他只知道怪罪别人，宋瑜气闷地想，难道他言而无信，一离开就是五个月，就没错吗？非但如此，他可是连封家书都未曾给她写过。
想到那双眼睛……宋瑜不免心悸，一整天都心神不宁。他竟然复明了，不知何时的事……
这么要紧的事，他竟然连说都没跟她说过。这天底下，要论最过分，除了霍川再无第二人。
思及此，宋瑜对他更怨恨了一些，她一点也不想理他，权当他不存在。可才这样想，便见霍川从屏风后面走出，脸色难看至极，紧盯着她一步一步走近，那眼神似乎要将她整个吞噬。
“这是什么？”他将一个东西扔到床褥上，冷声质问。
那是一个精致昂贵的翡翠扳指，扳指通透明润，宋瑜正纳闷，隐约看见上头刻着一个“勤”字。她大致能猜到这是谁的东西，可是六王的扳指为何会在她这儿？
原来是上回梅园一见，杨勤趁宋瑜离去时将这枚扳指放在她斗篷帽子里，他深知当面赠送给她，她必定不会接受，所以才出此下策。回来后宋瑜一直没有察觉，那个斗篷就由下人收着，如今天气转暖，斗篷是再也穿不着，丫鬟便想将冬天的衣物收拾起来，却在无意间抖出这枚扳指。那扳指一看便是男人所戴，丫鬟还当是世子遗失的，便去交给了霍川。
霍川从不佩戴此物，上头的字深深灼伤了他的眼，让他散发出阴狠的戾气。
空气凝滞，内室里气氛僵硬。
宋瑜盯着扳指看了许久，忽然觉得浑身疲惫，她缩了缩身子，重新钻回锦缎被褥中。那里似乎是她软弱的外壳，虽然不够坚硬，但足够厚实沉闷，她躲在里面，再也不愿意看霍川一眼。
岂料她的反应引得霍川更加不快，他上前扯住她莹润的皓腕，俯身压在她跟前，将她禁锢在床头和他胸膛之间一方天地：“你为何不说话，为何会留着他的东西？”
霍川的话语里带着咬牙切齿的意味，他恨不得立时将对方开膛破肚，刮骨断肠。他离开小半年，有太多不能获知的事情，那个人给她送过扳指，还送了什么？他不在这些天，他们见过多少回面，说过多少句话？思及此，霍川胸腔上下起伏，怒意在心头翻滚澎湃，全然快要控制不住自己。
宋瑜抬头，对上他冷若冰霜的黑眸，却始终一言不发。这双眼睛里终于有她的倒影，深不见底的瞳仁能摄魂夺魄，将人的整副心神都掠夺而去。
可他的失而复明，同她预料的一点也不一样，这双眼睛看她的时候，没有柔情蜜意，没有缠绵悱恻，只是漫天的怒火。他回来了，只口不提自己在苏州府的经历，甚至不说眼睛为何忽然治好，他只知道猜测她，怀疑她，都不心疼她。
她不说话，霍川心中焦急却又无可奈何，忍不住攥紧了手中纤细凝脂：“三妹，你同他还有联系？”他是被愤怒冲昏了头脑，才会说出这种混账话来。
霍川没有把握好力道，很快宋瑜的手腕周围便浮起一圈红痕，她精致得像琉璃娃娃，一碰即碎。
对于杨勤，霍川是气急了，他的三妹，他一个人的三妹，旁人连碰都不能碰一下，那六王竟胆敢染指？惹恼了他，他不会让他有好下场。六王此刻虽在牢狱中关着，但卫皇后疼爱他，已经向圣上求了好几次情。不管圣上会不会原谅杨勤，霍川是绝对不会的。
霍川眯起双眸，狠戾一闪而过。
大抵是他身上的气息太可怕，宋瑜水眸凝起薄薄一层雾气，她勉力睁着潋滟大眼，近乎倔强地将他看着。手腕传来难以言喻的疼痛，她拼命挣了两下，未能如愿挣脱，反而被掌握得更紧。
“三妹，你再不开口，我便当你默认了……”霍川阴气沉沉的，他一只手抬起她的白玉小脸，逐字逐句地道。
然而话音才落，他的动作蓦地一僵。
掉落在他手背上的液体滚烫，像是有油蜡滴在他心尖儿上一般。霍川抬眸凝视宋瑜泪水盈盈的小脸，晶莹水珠不住地从她眼角溢出，她却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她本就虚弱苍白，如今哭得不声不响，更显得楚楚可怜。
霍川呼吸一窒，心如刀绞，意欲开口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泪水模糊了视线，面前蒙眬氤氲，雾气缭绕挡住了霍川那张讨厌的脸。宋瑜的长睫颤了颤，泪珠顺着精致面颊滑落，她的声音又细又软：“我的手好疼……”
霍川闻言立刻松开了手，他瞳孔一缩，旋即用拇指细细地摩挲着被他握疼的地方，心头分明积郁着一团浊气，却又柔软得一塌糊涂。
宋瑜颤着小手往回缩，明显是在躲避他。她瘪瘪嘴委屈兮兮地开口：“我讨厌你。”
霍川身形僵住，方才翻腾的怒火早已被她的泪水浇熄，樱红娇嫩的唇瓣吐出软绵绵的控诉，一下子将他推得老远。
宋瑜声音哽咽，说话带着囔囔鼻音，她垂下浓密的睫毛，委屈地说道：“我跟六王没有联系，更不知道那个扳指从何而来。我同他只在建安侯府见过一面……”想到杨勤那番狂言浪语，她心思复杂，“我只同他说了几句话，此后一直没有联系。”
她低头说话，看也不看霍川。说完便躲进被子里，蒙住小脑袋，露出头顶绸缎似的长发，不再搭理人。
两天来她头一回愿意跟他说话，却是被他逼得无可奈何。若是此时霍川再不罢休，短期内她必定不会原谅他，更别想让他亲近。
将那枚翡翠扳指扫落，霍川偏头支开室内丫鬟，上床掀开被褥，将宋瑜纤细娇躯揽入怀中非要逼她面对着他：“这些天你生我的气，如今可是气消了？”
他不问还好，一问宋瑜便越发觉得委屈，鼻头染上酸意，她对身后的人有多怨恨，此刻就有多难过，她试图掰开他铁钳般紧紧箍着自己的双臂：“你放开我……”
语气里不无厌恶烦闷，霍川眉头深蹙，翻身将她压在身下，深深地凝视她蒙眬泪眼，俯身吻了吻她的粉唇。宋瑜偏头避开，晶莹泪珠再次夺眶而出，一滴滴融入鬓发之中，濡湿了身下枕巾。她脸颊带着泪痕，无声哭泣的模样看了教人心碎，霍川只觉心头仿似被人牢牢地攥着，疼痛苦闷。
霍川撑在她身侧，抬手为她仔细拭去眼角泪珠，不断涌出的泪水被他不厌其烦地抹去，末了他如叹息般在她湿漉漉的双眸印下一吻，他动作轻柔宛如对待稀世珍宝。的确，那是他最珍贵的宝贝。他害得她伤心，他愿意耐心地哄她疼她，再多的折磨他也甘之如饴。
宋瑜起初只是绵软饮泣，渐渐地，委屈伤心膨胀心胸，泛滥的情绪再也抑制不住。宋瑜环住他脖颈放声哭泣，泪水不断流入他的颈窝，渗入他的骨血之中，缓缓汇入心扉。
霍川抱住她消瘦玲珑的身段，一遍又一遍地哄她，若她再哭下去他的心就要碎了。走时还圆润有致的身体，如今只剩下那么小一点，都是因为他的疏忽，才导致她受到伤害。
积攒了那么久的悲伤怨怼，哪是一时半刻能消弭的，宋瑜埋首在他胸口不断地说“我讨厌你”，缠缠绵绵，萦绕不断，分明是嗔怪的话，却让霍川陡升一种错觉，哪怕她就这样说一辈子也未尝不可。只要她软绵绵地在他怀中撒娇。
霍川吻在她小巧的鼻尖，叹息般地轻声道：“我错了。”
他不该走了小半年，不该一封家书都没有寄给她，不该言而无信，两个月期至却没有回来，不该将她放在这侯府之中，让她受伤心碎，不该对她乱发脾气，不该怀疑她质问她，不该……只要是让她伤心难过的，都不应该。
宋瑜渐渐哭得累了，乖乖地缩在他怀中，垂着脑袋吸了吸鼻子，形容凄怆，模样可怜。
不一会儿，她又提起袖子揉了揉眼睛，拭去眼里泪水，稚气得像个赌气的孩子。一双潋滟大眼哭得红肿，跟个小兔子一般，偏偏这对乌溜溜的瞳仁看着霍川，片刻后，她不由分说地盖住他的双眼：“你不要看我，我不喜欢你看着我。”
说是不喜欢，其实不习惯罢了……那双眼里盛载了太多柔情宠溺，仿佛要将她融化其中。宋瑜一时之间难以接受，灼热露骨的视线看得她浑身不自在，好像整个人都赤身裸体地站在他面前……看得她心头慌乱，她根本没法好好同他说话。
内室里安静了一会儿，宋瑜低下头去，抿了抿唇缓缓地问：“你的眼睛治好了？”
霍川任由她捂着双目，闻言他轻扬起嘴角，低嗯一声。
以前他目不视物，宋瑜在他跟前做什么表情都无所谓，反正他也看不见。然而此刻不同了，他能清楚地看到她的一举一动，她的娇怯羞赧梨花带雨。她不可思议的美，终于能他面前绽放。
霍川对她解释道：“回来途中，我遇见四处游医的田老郎中，他为我查看了眼睛，重新诊治一个月，效果奇佳。刚复明的那几日，因不能长久视物我还不太习惯，这才在路上又耽搁了几日……”他等不及眼睛完全好，便长途跋涉回到永安城，只为早早见到她。
霍川拿下盖住双目的纤手，幽幽的黑眸定定地看着她，从眉心到下颌，将她的模样刻入骨髓。
“我的三妹一点也不丑。”
旭日东升，屋外艳阳高照，春风和煦吹拂柳枝，飘摇柳絮从槛窗飘入室内，染就一室温柔。
霍川垂眸专注地看着怀里姑娘，她睡意正酣，娇嫩的脸蛋近在咫尺，被阳光一照，白皙的脸蛋近乎透明。他禁不住低头轻咬一口，之后又意犹未尽地吻了吻她。大清早便扰得她不能安宁。其实如若不是她此刻气虚体弱，霍川定然不会轻易放过她，半年未见，他有多想她，只有自己知道。
昨晚宋瑜哭得厉害，他哄了许久才渐渐止住哭泣，趴在他胸口小声哽咽，发出小动物一般的呜咽声。此刻她双眼浮起红肿，瞧着颇有几分滑稽，霍川将她一张小脸吻了个遍，最后停在她紧合的眼睑上。她长而翘的睫毛微微一颤，只觉得脸上湿润温热，不由得不舒服地皱起黛眉，然后缓缓睁开双目。
面前是霍川带笑的俊颜，宋瑜终于知道方才是什么一直在脸上作祟了……宋瑜俏脸泛起潮红，抬手嫌恶地擦了擦脸颊，将霍川推开一些距离：“你走开啦。”
可惜那声音太娇太软，听着反而像是撒娇，让霍川浑身从头酥到脚。
宋瑜苍白的小脸染上薄薄一层霞红，不大愿意让他轻易糊弄过去：“你说了两个月就回来的，为何迟了这么久？”
霍川环住她娇软身躯，贴着她耳畔低声解释。将一路上行踪细细说与她听，向她解释为何迟归，为何不写书信，甚至连胸口受伤都没有隐瞒。宋瑜闻言面上闪过担忧，她将小手贴着他心口位置，轻声询问：“这里吗？”
霍川覆上她纤纤柔荑，言简意赅地将当时场景描述一番。如今疼痛褪去，只留下一道浅色疤痕，他看着宋瑜泪眼蒙眬的小脸道：“我早已经不疼了，三妹不必害怕。”
他将她当成了脆弱的菟丝花，其实她哪里害怕，只是替他心疼。这么深的伤口，他轻描淡写几句话掠过去了，可是宋瑜知道，当时情况必定十分险恶。那处伤口距离心脏很近，稍微偏差便能要了他的命，他竟然还不以为意，这让宋瑜有些生气。
她恨恨地在伤口处推了一把，连带着积攒下来的怨气和怒意：“你以后若再这样，我便一辈子都不理你。”
霍川蹙眉，佯装一副痛极模样，将她的小拳头牢牢固定在心口：“这怎么行？”
宋瑜本欲再开口，大抵是胸口积着一口闷气，她忽地觉得头脑发晕，身子绵软无力倾倒下去，险些撞在床头楠木上。霍川心下一惊，眼疾手快地将她稳稳捞住，只见她唇色发白，浓眉紧蹙，低声急促地喘息着，他忙让丫鬟再去把郎中请过来。
郎中来瞧过，道她并无大碍，只是一时急火攻心，加上身子虚弱，按照日前开的药方好好调养即可。霍川这才放下心来，将她小手纳入掌心，爱怜地不断揉捏摩挲。
宋瑜蜷缩在锦被中，倦怠地垂着眼睑，水眸半开半合，长睫毛像两把小刷子一颤一颤，让霍川的心酥酥的。霍川不敢再动她，只在她耳边低声道：“再过几日，等你身子稳定一些，我们便回去陇州。”
一直黯淡无光的眸子终于有了神采，宋瑜慢悠悠地转动乌瞳，不敢置信地问：“真的吗？”
霍川颔首，这回他一定说到做到，他再也不会让她苦苦等候：“此事我已经同四王提过，他已然同意。届时世子之位会落在大嫂的孩子头上，永安庐阳侯府，同我们再无关系。”
宋瑜露出喜悦神色，旋即又担心起来：“可是……有那么容易吗？陆氏……她现在如何？”
这是几天来宋瑜刻意回避的话题，她知道霍川必然会对其出手了，也知道陆氏的下场不会好过。可是她一点也不想插手阻止，这是她仅有的半点私心。宋瑜怨恨陆氏，事到如今，全是她一人咎由自取，怨不得旁人。
霍川眉宇之间升起煞气，周身有如裹上一层冰霜：“当年她对我母亲所作所为，如今我便悉数还给她。”
陆氏居住在侯府一间偏僻院落，对外声称修身养性，实则迫于无奈。再加上近来她神志有些不清醒，将前去探看的丫鬟一个个打了出来，她口中的污言秽语更是不堪入耳。庐阳侯去看过几回，见她模样疯癫，摇摇头便离去了，任由她胡闹。
尽管消息封锁得严实，但仍然有风声传出府外，道是庐阳陆夫人心中装着亏心事，被一个断了手脚的丫鬟吓疯了。这话一传十，十传百，几乎永安城上下都知道此事，连圣上都有所耳闻。
庐阳侯没办法，便将她锁在别院中，没有吩咐不得谈事。原本好好的人，不到半个月便转换了副模样，同先前天壤之别，不得不引人唏嘘。
可是，事情还没结束，那院子里的丫鬟说，夜半时分时常有凄厉呼声从别院传来，先是厉声哭喊，渐次转为哀婉泣声，听得人毛骨悚然，让人一整夜都不得安宁。起初庐阳侯为她请郎中诊治过几次，谁知白天稍有好转，夜间便又恢复疯癫模样，久而久之便放弃为她医治，指派个丫鬟在跟前伺候，任其自生自灭。
几乎阖府都认为陆氏没救了，只有一人不愿接受此事。这天，霍菁菁一大早便来忘机庭，不由分说地跪在宋瑜跟前，泣不成声地道：“阿瑜，我知道母亲做了许多过分的事情……但是求求你，能不能劝说哥哥就此收手……母亲这些天来遭受的，已经足以偿还她的罪孽……哥哥若是心中仍旧有恨，我愿意替母亲承受一切……”
宋瑜被她举措吓了一跳，连忙将她扶起来，奈何她固执地跪在原地，泪眼汪汪地看着宋瑜：“我求求你，阿瑜……求求哥哥……”她说话语无伦次，但那副伤心欲绝的模样怎么都伪装不了。
宋瑜虽隐约猜到陆氏今日情况跟霍川有关，但从未往深处想过，如今被霍菁菁一语道破，她反而慢慢地镇定下来。她起身走到霍菁菁跟前，拿出绢帕为她拭去脸上泪水：“可是菁菁，是她将我害得早产的。”她顿了顿又道，“我和团团，差一点就从这世上消失了。非但如此，她还逼死了霍川的生母……”
霍菁菁无言以对，她在宋瑜跟前哭成了泪人儿：“对不起……阿瑜，对不起，对不起……”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唯有一遍遍地道歉，为陆氏的所作所为道歉。
对不起，明知她过分，还要来你面前求情。
对不起，可她是我的母亲。
待送走霍菁菁，宋瑜独坐床榻思量许久，连身旁有人走近都未曾发觉。
经过这阵子的调养，她的身体比前一阵好了许多，能够下床略作走动。但因才刚生过孩子，不能到院内活动，她依然被困在室内这一方天地。霍川不允许她迈出房门一步，甚至吩咐底下丫鬟牢牢地看紧她，以至于她足足半个月没有踏出房门，着实被闷坏了。
霍川从身后环住她的身子，在纤腰处揉捏了把，满意地勾起嘴角。总算养回来一些肉，抱着她不再觉得硌手，这让他很有成就感。
见宋瑜蔫蔫地耷拉着脑袋，霍川还当她憋闷无趣，他就在她耳鬓呵气：“三妹再忍一忍，旁人坐月子都得一个月，不让你出去，是为你好。否则落下病根，将来受苦的还是你。”
这些道理她何尝不懂，但是宋瑜苦闷的不是这个，而是霍菁菁的那番话。她翻身回抱住霍川，将霍菁菁今日来的目的一五一十告诉他，说完埋首在他胸口瓮声瓮气地道：“你若是无法原谅她，我不会阻止你的。”
霍川许久未动，只是将她环得越发地紧，埋首在她浓密乌发中，汲取她身上芬芳气息。
他未置一词，宋瑜以为他没听进去，直到过几日霍菁菁来找她，哭着不住对她道谢。宋瑜这才知晓霍川真的放过了陆氏，而她也不由得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圣上崩殂，举国悲痛欲绝。四王登基，天下大赦。一夕之间天下易主，朝中看似平静，实则暗藏汹涌。
这些宋瑜都不会知道，当圣上旨意宣读完毕，她虽早有心理准备，但仍旧不敢相信。霍川真的辞官归隐了，霍钟继承世子爵位，不只是她，陈琴音也大为震惊。她手中牵着初学会走路的孩子，心情久久不能平静，她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不住地低声哭泣。
这边尚未平静，那边忽地有仆从惊慌失措地通报：“夫人、夫人自缢了！”
闻言众人皆一惊，霍菁菁最先反应过来，她踉踉跄跄地跟着下人往别院赶去。在看到面前人影时，她忍不住扑倒在陆氏身上悲声恸哭，不住地唤她母亲。可惜仆人发现得晚了，陆氏早已没了气息，无力回天。
霍川伸手掩在宋瑜眼前：“别看。”
宋瑜身形微微发颤，许久才抖着声音轻嗯一声。
她耳边是霍菁菁的哭声，她同霍川一并退出屋外，抬头看一眼头顶苍穹。晴朗碧空，万里无云，春风拂面，一派春意盎然的景象。
好不容易挨过一个月，宋瑜总算能到外头走动，也如愿以偿地将团团接到忘机庭居住。
母子俩没能好好相处，宋瑜自然要好好同他亲昵一番。好在小家伙对她不陌生，还格外地喜欢亲近她，每回看到她便咧开嘴笑，可爱的小脸别提多讨人喜欢。偏偏他不喜欢霍川，每回霍川一靠近他便忍不住哭，哭得霍川脸黑如锅底。
这是他的儿子，霍川曾试着面目祥和地逗弄他，怎知他才翘起嘴角，团团便闭上眼睛哇地哭出声来。
宋瑜心有戚戚焉后退了些，眼里分明写着“你别靠近我儿子”。
霍川忽觉头疼得很，夜里不止一次地缠着宋瑜，贴着她耳鬓厮磨，将她折腾得连连求饶。
他哑声恳求：“三妹，再给我生个闺女……”
最好软软的、娇娇的，同宋瑜一样。当然一个儿子不够，他们最好再多生几个，他会将小家伙教养成人中龙凤，教他们学会保护他们的母亲。
宋瑜哽咽出声：“这又不是我能决定的……”
霍川哑声低笑：“没关系，我们回去陇州，有很多时间。”
最近他已经开始准备回陇州的事情，永安城再无留恋的地方，他只想同她安安静静地度过余生。彼时在陇州城外看中的那块地方，他已经签下地契，院落正在筹备修建中，不久后他们就能住进去。那里有绵延起伏的山脉，一望无际的草地，春天的花圃里会开出娇艳欲滴的花朵，呼吸之间全是馥馥芳香。
霍川深深嗅着宋瑜颈间的香气，将她揽得更紧一些。

第三十二章 山水间
车辇缓缓驶入陇州城门，熟悉的街道映入眼帘，宋瑜迫不及待地掀起布帘，目不转定地盯着路旁的胭脂水粉铺子。络绎不绝的行人来往穿梭，此起彼伏的吆喝声传入耳中，为这城镇添了不少生机，一切都与她离开时没有变化，陇州还是那个繁华热闹的城镇，这依旧是宋瑜从小长大的地方。
团团受不得车马颠簸，原本三五天的行程，硬生生被拉长了十来日。此刻他正可怜巴巴地躺在母亲怀中，连睡觉都不安稳。虽然是儿子，但这小家伙娇气得很，脾气大得难伺候，他一刻都离不开宋瑜，这让霍川对他很不满。
霍川为他取了名字，霍钧。
霍川将团团接过去，弯起食指勾了勾他小小的鼻子：“我的儿子，就该有雷霆万钧之势。”
如今霍钧已经不甚怕他，至少不会再动不动就哭了。此刻，小家伙睁着乌溜溜的大眼，尚未能听懂此话何意，见霍川翘着嘴角，也跟着咯咯地笑。他的模样已经长开，眉眼之间的气势同霍川简直如出一辙，唯一不同的便是性格比霍川活泼得多，爱笑爱闹，一刻也不得消停。
太夫人将他爱到了骨子里，得知团团要跟着他们一同回陇州，当晚便抱着团团哭出声来。小孩子最能感受长辈情绪，太夫人的泪水落在他嫩颊上，他也眨巴眨巴地流出泪来，却是哭得安安静静的。
小家伙聪明得惊人，最会察言观色，气氛稍不对劲便收敛情绪，睁着无辜的大眼觑向人，直看得人心都软得一半，哪里还舍得对他生气。
若是母亲看到了，一定也非常喜爱他。宋瑜坐在车里抿唇浅笑，面前一大一小坐着两人，是再珍贵不过的画面。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人，如今就在她对面，霍川敛眸同团团说话，团团紧紧地握着他的指头，咿咿呀呀地回应，长睫毛忽闪忽闪别提多认真。
宋瑜身体好多了，不像头一个月那般动不动便昏倒，饶是如此霍川仍旧不准她过多地同团团玩闹，免得累坏身子。可是团团舍不得她，没在霍川怀里待多久，便不安分起来，哭闹着要宋瑜抱抱……
车辇停在一座府邸门口，外头早已候着一干奴仆。最前头站着个俊朗隽秀的年轻人，他身穿织金柿蒂窠缠枝莲纹长袍，浓眉星目，身姿颀长，正是宋琛无疑。不过一年多的工夫，当初的少年已经蜕变成英挺的男人，他已经长得这么高了，眉宇之间全无彼时稚气模样。
宋瑜站在他跟前，怔忡许久都没说上话来，她万分感慨地将他看着，岁月走得真是匆忙。
宋琛俯身盯着澹衫怀中的团团，咧嘴绽出一笑，偏头询问宋瑜：“阿姐，他叫什么名字？”
霍川缓缓行来：“霍钧。”
这两人素来不对盘，果然霍川一出声宋琛便不说话了，两人都瞪着眼，你来我往暗流涌动，奈何团团太可爱，没多久宋琛就忍不住张开双臂揽他入怀，小心翼翼的模样颇为滑稽：“小家伙，我是你舅舅。”
团团好奇地同他对视，意外地不哭不闹。跟宋琛很合得来，这让霍川看了很不痛快，黝黑瞳仁从他身上一扫而过。宋琛对上他视线，震惊地瞠圆双目，抖着嗓音问了句：“你的眼睛？”
霍川面不改色，径直从他身旁走过。
外表看着是成熟了，但骨子仍旧无比幼稚……这是霍川见到他后的第一印象，手中牵着宋瑜的柔荑，霍川随着仆从往正堂走去。
宋瑜回眸朝宋琛一笑，招呼澹衫薄罗照顾好团团：“你们看着点儿，别让他欺负团团。”
宋琛一脸不忿地随在身后，他用食指戳了戳团团白嫩的小脸蛋，故意说与前面两人听：“我怎么会欺负你呢，舅舅疼你还来不及，是吧？”
霍川冷声一笑，就差讥诮出声了。
因两地相隔甚远，是以宋瑜有身孕那阵子，宋夫人只前往永安城看过她一回，并带了好些亲手缝制的婴孩衣裳。宋邺身体不适，不宜长途奔波，已有约莫一年没见过宝贝闺女，自然分外想念。
眼下见他二人入得堂屋，宋邺和龚夫人连忙起身相迎，母女相见，泪眼婆娑。宋瑜一到龚夫人跟前便如同闺中少女，缠着她任性撒娇，全无为人母亲应有的端庄贤淑模样。龚夫人恨铁不成钢地点了点她的额头，转头看见宋琛抱着襁褓，她激动地上前两步，从宋琛怀中接过孩子：“团团，团团……快让阿婆看看。”
粉雕玉琢的小团子，继承了宋瑜和霍川的全部优点，生得十分漂亮。宋瑜在书信中提过他的小名，这是龚夫人和宋邺头一回见着孩子，两人难掩欣喜，甚至忘了招待宋瑜和霍川，只顾着坐在一旁逗弄霍钧。
丫鬟端来香茗，宋瑜偏头对着霍川笑得眉眼弯弯：“我母亲父亲太高兴了，连你复明了都没察觉。”这话里幸灾乐祸的意味十足，仿佛在说你真没存在感。
霍川面无表情地扬了扬眉梢，对此不以为然。城外修建的别院尚未竣工，大约还有一个月时间，其间他们需得暂时居住在宋府。这可把宋瑜高兴坏了，她许久没回家，巴不得同家人好好亲近一番。
过了一炷香的工夫，两位老人才从团团身上收回目光，注意到霍川行动自如，双眼炯炯有神，顿时惊愕不已。宋瑜便将过程大致地同他们说了，闻言龚夫人不由得低声哭泣：“好，好……这就好……”
她一直为三妹的婚事感到不安，霍川双目失明，凡事必定有诸多困扰，不知宋瑜能否应付得来。如今他重见光明，又为了宋瑜放弃爵位，一心同她回陇州定居，可见他对三妹用心良苦。一个男人甘愿为你做到如此，除了爱得深切，还能有别的原因？
城外的花圃仍旧在，霍川没回来之前，都交给大哥宋珏打理。如今他回来了，宋家生意日益昌兴，宋珏正愁没时间管理，便索性重新交还给他。
宋瑜听说不久前父亲给大哥说了一门亲事，对方是世代书香门第的小娘子，听说知书达理，温婉懂事。以前同大哥也说过几家姑娘，奈何都被他拒绝了，如今这年纪实在是拖不得，宋邺便自作主张将婚事订了下来，婚期就在今年年底。
大哥的心事素来难以揣摩，宋瑜听罢也只是唏嘘一阵，就把注意力全转移到另一件事上。她双眸熠熠，眼睛里泛着微光：“我想去花圃看一看。”
此刻深春，正是牡丹开放的好时候，姚黄魏紫国色天香，若是错过了必定十分可惜。
城外花圃距离宋府不远，若是车辇行得平稳一些应当无碍，霍川想了想宋瑜身体情况，才颔首应下。正好别院已经修建得差不多，处于收尾阶段，他可以顺道带她前去看看，缺少哪些东西还来得及补上。
翌日宋瑜带着团团一并前往，花圃被宋珏打理得很好，牡丹芍药争奇斗艳，极目眺望花海，花香扑鼻而来。丫鬟抱着团团在身后亦步亦趋地跟着，宋瑜徜徉其中，披帛在身后翩翩飘飞，落雪梅花襦裙随风拂动，俨然是一幅风景画。
她蹲身在一株大胡红跟前，偏头同澹衫说话。一双潋滟水眸弯如月牙，娇软笑声随着徐徐清风传来，宛如铜铃一般悦耳。片刻后她起身接过澹衫怀中襁褓，低头挨着团团蹭了蹭，翩跹身影站在红粉娇葩之中，一时之间美得不可方物。
霍川站在不远处，凝视着宋瑜的眼神渐次转深，瞬间心痒难耐，他十分想将她收拢在掌中。他的三妹太美，最好只能他一人看见。
原本说好要去别院看一趟的，但是不知为何霍川忽然改了主意，吩咐车夫直接回府。
宋瑜纳闷不已，这才出来不久，怎的就要回去了？她不解地睃向霍川，只见他目光深邃，一动不动地回望自己。
她瘪瘪嘴抱怨：“你答应过我，要去别院一趟的。”
霍川垂眸凝望她怀中团团，眉头不由自主地皱了皱眉，若不是这小家伙在，他早已将宋瑜纳入怀中：“别院过几日就建好了，届时再带你去。”
宋瑜不情愿地哦一声，怏怏地缩回去同团团玩，显然是不尽兴。
然而一回到府中，她便没心思想这些了。霍川吩咐丫鬟将团团送给龚夫人带着，他掩上直棂门，不由分说地将宋瑜抱往床榻。
宋瑜下意识环住他脖颈，惊诧地睁大双眸：“你做什么呢？”
霍川撑在她上方，噙着笑无比淡然地道：“你说呢？”
“……”
宋瑜脸色腾地通红，怎么有人如此……她斥责的话就这么哽在嗓子眼儿，尚未出口已然被他堵住。
早在花圃时候，霍川便想狠狠擒住这双粉嫩唇瓣，肆意掠夺。
自从复明之后，霍川最喜欢看到的，便是宋瑜在床笫之间细声娇吟的模样。他对她上了瘾，一次次欲罢不能，直到夜幕降临，才放任她休息。
宋瑜浑身疲乏地缩在角落，生怕他再次……好在霍川只是给她穿上衣服，又将她揽在怀中，拿了食物一口一口地喂着。宋瑜脸蛋红红，奈何挣脱不得，只好任由他为所欲为。她泄恨一般狠狠咬下一口萝卜糕，撑得小脸颊鼓鼓的像个小松鼠，长睫毛颤巍巍地上下忽闪，可爱得不得了。
霍川垂眸看着，忽然来了兴致，故意捏着她脸颊玩弄：“三妹，你知不知道自己像什么？”
宋瑜两手并用推开他的手臂，拼命嚼了两下把萝卜糕吞入腹中：“不知道。”
好乖，霍川轻笑：“像偷吃的小老鼠。”
宋瑜立时皱起眉头，不满地反驳：“我才不像，老鼠那么脏，才不是我这样的！”
“嗯。”霍川若有所思地应道，又舀了一勺红豆莲子羹送到她嘴边，“我的三妹漂亮多了。”
这才像话，宋瑜心满意足地吃了一口，眯起眸子十分赞同他的话，连带着对他的恼意也消退了许多。
搬到城外别院的第二个年头，宋瑜终于诞下第二个孩子，却不是霍川日思夜想的小闺女。
连团团都期待地对着宋瑜的肚子喊了几个月的阿妹，结果稳婆笑眯眯地道喜：“恭喜公子又得麟儿。”
霍川面色复杂地看了一眼襁褓，接过看了一眼便交给龚夫人抱着，他举步到里屋瞧看宋瑜。这回没有头一次生产时那样困难，可饶是如此宋瑜仍旧被折腾得不轻，此刻，宋瑜虚弱地躺在床榻昏昏欲睡，迷迷糊糊间觉得有人在碰自己头发。
她艰难地掀起眼帘，只见霍川眉头紧蹙，将她的手紧紧地纳入掌心。“为何这副表情？”宋瑜轻声问道。
刚生下孩子她没来得及看，就陷入了半昏迷状态，是以并不知是男是女。不过看他的表情……应当又是儿子吧？思及此，宋瑜摇摇头委屈道：“我不要再生了。”
太疼了，当初生团团的时候要了她半条命，宋瑜便在心里暗暗发誓，再也不要怀孕。奈何她拗不过霍川日日索求，最后仍是有了第二胎……她当时想，若是个闺女也不错，如此便能圆满了。
可、可又是个儿子？那她岂不是还要再生？宋瑜浑身疼痛不堪，欲哭无泪：“我不要……”
她此刻身体虚弱，实在不适宜想这些有的没的，霍川抚了抚她汗湿的鬓发：“你先好好休息。”
旁人家生个儿子可是莫大的欢喜，唯有霍川一门心思只想要闺女。他就是跟别人不一样，连带着给小公子起名字都分外敷衍，待宋瑜醒后，他同她商量道：“不如就叫他霍钰吧。”
经过几日调养，宋瑜已经能坐起同他说话：“为何，有什么特别含义吗？”
霍川面无表情地道：“没有，我只是随便想到了这个字。”
霍家小一辈都从金字，霍川一时之间想不到旁字，他也懒得动心思，索性随口取了一个。宋瑜闻言满心悲戚，她怜惜地将霍钰抱在怀中，心疼地哄道：“苒苒不哭，父亲不疼你，还有母亲呢。”
苒苒是宋瑜给起的小名，时光荏苒，他出生时正值盛夏，草木蓊郁，枝繁叶茂。宋瑜期盼他能健康成长。苒苒同他大哥不一样，从小便是一副老成严肃模样，一点也没有这个年纪该有的天真。
他比同龄孩子都成熟，人家玩泥巴斗蛐蛐的时候，他便将朱子家训、增广贤文倒背如流。霍钰不爱说话，常常独自一坐便是一天。有时霍钧过去找他一块玩，他都摇摇头拒绝了，端的是自律得很。
这个性子，不知是不是跟小时候的遭遇有关系……宋瑜不得不多想。霍钰才出生时委实不受父亲和大哥的待见，霍川在他面前总是一本正经，是一副严父的形象。而霍钧则时不时要欺负他，久而久之他便不轻易上当受骗了。
如今他才三四岁，霍钧六岁，两人性格可谓天差地别。
宋瑜身子不好，原本霍川是不打算再让她有身孕的，这辈子想养个闺女的念想，也只能就此作罢。奈何事情总是所有偏差，半年前，郎中诊断出她已有两月身孕，如今她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两个小家伙看她的眼神也期盼得紧。
霍钧呼噜噜喝完一碗滑蛋鸡肉粥，从绣墩上跳下来到宋瑜跟前，贴在她肚子上倾听一会儿就说道：“母亲，妹妹今天踢你了吗？”
他黑眸熠熠生辉，笑时嘴角有两个酒窝，颇为喜人。宋瑜好笑地点了点他的鼻子：“别听你父亲胡说，无论是弟弟或是妹妹，你同苒苒都得好好保护他，知道吗？”
霍钧痛快地颔首，想了想补充一句：“若是妹妹的话，我一定会更加疼她的！”
宋瑜禁不住好笑，这两个孩子，被霍川洗脑得彻底，连苒苒这个凡事不以为意的性子，也侧过头来插嘴：“我也是。”
他小身板端端正正地坐在绣墩上，伸长了胳膊才能够得着前面的菜肴。丫鬟试图帮他布菜，被他一本正经地拒绝了：“我自己来。”
这孩子连吃饭都慢条斯理的，不像霍钧三两口便扒光了碗里的白米饭。宋瑜不止一次地想，霍钰究竟是遗传了谁的性子，跟霍川不像，跟她更不像。若不是眉目之间有她的影子，宋瑜几乎要以为当年稳婆抱错了孩子。
霍钰用过膳，站到宋瑜的另一边：“母亲，今天夫子夸奖我，说我字写得好。”
说罢，他从怀中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宣纸，只有这时候他才会露出腼腆笑意，眉心舒展，精致漂亮的小脸带着希冀，老老实实地立在一旁等待表扬。宋瑜展开仔细地看，只见笔迹流畅，虽不够遒劲，但已是他这个年纪难以达到的高度，宋瑜惊喜地捏了捏他的小脸，欣慰地道：“苒苒好厉害，比你哥哥强多了，你哥哥只会顽皮闯祸。”
这话说得霍钧不高兴了，他气鼓鼓地噘起小嘴：“母亲胡说，我这几天都很乖，没有闯祸。”
霍钧同宋琛小时候有些像，都是闲不住的性子，学一会儿便想着到院里玩闹。别院婢仆都招架不住他，时常被他整得叫苦不迭，偏偏他又聪明得很，学堂里的知识看一遍便能记熟，让人想斥责都找不出理由。
比起学习知识，霍钧更喜欢玩弄兵器，他不止一次哀求霍川给他寻找一位武学师父，但因迟迟没有满意人选，便一直耽搁着。两个小家伙站在宋瑜两侧，你一言我一语地说话，身旁霍川毫无插话余地，他以手支颐凝视这两人，眉头紧蹙很是不快。
最后他索性上前提溜起两人后衣领，将两人移到门外：“你们母亲身体虚弱，不能说太多话。都回自己房间去，将夫子布置的功课写完了再拿来检查。”
霍钧和霍钰依依不舍地盯着屋内，霍钧甚至抱着霍川的腿仰头哀求：“父亲，我还有话对妹妹说……”
霍川丝毫不为所动，示意丫鬟上前将他俩抱走：“等妹妹出生后你再说。”
好不容易将两个小祖宗送走，霍川转身回屋，将宋瑜揽入怀中，大掌放在她圆滚滚的肚子上：“今日听话吗？”
宋瑜无可奈何地拨开他的手，不回答他的问题：“你不要总是误导他们两个，万一到时候生的不是闺女，团团和苒苒会失望的。”
霍川倒是一派笃定地道：“三妹，我有预感，这次定会是闺女。”
他上回也是这么说的，男人的预感向来不准，宋瑜瘪瘪嘴没放在心上。然而真应了他这句话，三个月后宋瑜临盆，果然产下一个粉雕玉琢的女娃娃。
霍钧和霍钰稀罕得不得了，纷纷围在床畔叫妹妹，没一会儿便将小娃娃亲得满脸口水。小女娃被这两人的热情吓坏了，闭着眼睛放声大哭，宋瑜赶紧制止了他们：“妹妹太小了，你们可不能欺负她。”
霍钧连连点头，等了六七年总算盼来可爱软嫩的阿妹，自然是满心欢喜。他一边保证一边退开几步远，顺道将霍钰也一并拉过去，就差没举起双手保证：“母亲放心，我同苒苒会疼妹妹的。”
说是说，可霍钧依旧眼巴巴地将小女娃看着，就连妹妹哭都觉得好可爱……他忽地抬头问：“妹妹的乳名能让我来起吗？”
宋瑜讶异地咦一声：“你要起什么名字？”
霍钧笑眯眯地道：“乐乐。”说完，他又头头是道地解释，“今日夫子教了我们论语，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妹妹从好远的地方千辛万苦过来，我也很高兴！”
室内一静，霍钰平静无澜地纠正：“那个字念悦。”
这个弟弟真不可爱，以后阿妹一定不能跟苒苒一样，霍钧反驳：“悦即乐也，这两个字是同一个意思。”
看他俩斗嘴实在有意思，尤其霍钰板着小脸义正词严地纠错，怎么看怎么逗趣。宋瑜坐月子的这几天很没意思，幸好还有两个小家伙陪在跟前说话，倒也不觉得吵闹。于是小闺女的乳名便就此定下了，愿她能一世长乐。
夜里霍川将她牢牢地锁在身前，从她耳后逐渐吻到粉颈：“谢谢你，三妹。”
此生终于美满，费尽心机得到她，是他做过最正确的决定。
乐乐继承了宋瑜的美貌，小小年纪便漂亮得不像话，仿佛菩萨座旁的小童女般精致，让人见了便忍不住同她说话。霍川宠她宠得简直无法无天，霍钧霍钰没一个敢欺负她，当然他们也不舍得。
小姑娘活泼好动，嘴巴更是甜得很：“父亲最喜欢母亲，我也最喜欢母亲！”
宋瑜抿唇一笑，摸着她高高翘起的小辫儿：“那父亲和大哥二哥呢？”
乐乐手脚并用地爬到宋瑜腿上，搂着她脖子吧唧亲一口，小脸蛋上露出甜甜笑意：“他们喜欢乐乐就好啦！”
宋瑜没忍住扑哧一声笑出声来，宋瑜爱怜不已地捏了捏她的小鼻子：“鬼灵精。”
不得不承认，乐乐这话说得很有道理，霍川就算了，霍钧霍钰那两个小子，简直活脱脱爱妹成痴，对她言听计从。
好在几个人没有将她宠坏，这小丫头听话懂事，让人不喜欢都难。宋瑜抬头，恰好对上霍川的视线，他走上前来将乐乐抱在怀中：“乖，别累着你母亲。”
说罢他俯身在宋瑜颊畔落下一吻，黝黑深沉的眸子中含笑意，定定地将她看着。
乐乐捂着眼睛哎呀一声：“羞羞！”

第三十三章 番外一青杏小
乐乐最近很喜欢跟邻居家的林青堂一起玩。
林家是做玉器生意的，家大业大，在陇州有几个分铺，几乎垄断了城中所有的玉器生意，林家家大业大，几乎可以跟宋家并驾齐驱。刚好两家又都在城中一块清净的地段置办了房产，两家院子仅仅隔了一条小巷，自从乐乐出生后，两家便一直是邻居。
林家有一个小儿子，名叫林青堂，跟乐乐同岁。
两人自幼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当然，如果没有两位兄长和长辈的阻拦就更好了。
乐乐的两位兄长把她当眼珠子一般疼爱，那些个来路不明的小子，一个都不能近她的身。虽然林青堂不是来路不明的小家伙，但是他最近跟阿妹走得实在太近了些，以至于他们两位兄长在阿妹面前少了很多存在感，久而久之，他们心里便不痛快起来，连带着迁怒林家的小子。
譬如今日，乐乐想去找林青堂一块放风筝，却被霍钧半路拦住了。
“哥哥让我出去吧，我就出去一会儿，马上就回来了。”她可怜巴巴地摇晃着霍钧的胳膊，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直直地看着他，那语气又软又讨好，“大哥二哥最近都不陪我玩，我一个人在家好没意思，父亲母亲又天天腻在一块，没有人管我啦。”
乐乐今年七岁，逐渐懂了一些东西。
比如父亲和母亲在房里的时候，她是不能去打扰的，否则父亲会用很难看的表情看着她。虽然她不知道他们在屋里做什么，但是她知道他们做的事，不能让她看就是了。而且每一次他们从房里出来，母亲脸上都红红的。
乐乐曾经问过他们在屋里做什么，霍川都面无表情地回答她：“小孩子不该知道这些。”
她都不小了，七岁了，能知道很多东西呢！乐乐不服气地想。
比如她知道父亲和母亲的关系好，比其他所有夫妻关系都好。她见过的长辈里，没有一对是像他们这样恩爱的，就连隔壁家林青堂的父母，都会三天两头地绊嘴，可是她从小到大，却从没见父亲和母亲吵过一次架。
准确来说是父亲不愿意跟母亲吵。
每次母亲一生气起来，眼泪还没落下，父亲便什么火气都没有了，抱着母亲进屋好一顿哄。两人再从屋里出来的时候，便什么事都没有了。
乐乐很好奇他们在屋里做了什么，有一次她想趴在窗户底下偷看，可惜还没看到什么，便被大哥揪着衣服带了出去。
此事不了了之，却一直搁在乐乐的心底，让她时不时地好奇一下。
今儿个父亲似乎又生气了，因为隔壁家的二老爷最近总是偷看母亲，这让父亲很不愉快，就差没抄家伙过去找他算账了。母亲拦住他让他别冲动，但是他话说得重了点，于是母亲很生气，决定不搭理他。
后来……后来当然是父亲觍着脸去求母亲原谅，然后就把自己晾在一边了。
乐乐鼓起腮帮子，父亲母亲不理她就算了，她还可以跟大哥二哥玩。谁知道大哥二哥都不喜欢放风筝，她一气之下，便要去找隔壁家的林青堂，于是才有了上面那一幕。
霍钧今年十三了，早就过了喜欢放风筝的年纪，他最近在勤练武功，准备参加后年的武举考试，争取一举得魁。不过既然是小妹的要求，他暂时放松一下也没什么，于是他把长棍放回架子里道：“等我回去换身衣服，就陪你去放风筝。”
可把乐乐高兴坏了，她拍着小手欢呼一声：“真的吗？大哥真好，大哥最好！”
霍钧揉了揉她的小脑袋，回屋换衣服去了。
在等候他的过程中，正好二哥霍钰也出来了，乐乐上前央求他好一阵子，他才勉强同意跟他们一块出去放风筝。
霍钰的性子跟小时候没什么两样，依旧是一副老成的模样，别的男孩调皮闯祸时，他却规规矩矩地坐在书桌前看书。他跟霍钧站在一块，简直是截然相反的两个人。也不知道这孩子到底像谁，他若是再阴沉一点，倒跟以前的霍川有几分相像，偏偏他又很听话，很懂事。
不多时霍钧换好衣服回来，领着他们两个一起往外走：“走，大哥带你们去放风筝。”
几人刚走到门口，便见隔壁走出来一个白衣小公子，他正要往霍府走来，一扭头看见他们，他笑着叫道：“乐乐！”
霍钧下意识把妹妹藏在身后，奈何乐乐不肯配合，她从他后面露出脑袋，笑吟吟地回应林青堂：“青堂，我们正要去放风筝，你一起来吗？”
林青堂点头不迭，十分痛快地应下了：“好啊。”
霍钧是真没打算带着他一起，谁想到他居然答应得这么痛快，让他想扔下他都没办法。跟一个七岁的孩童计较，显得他多小心眼啊。
正在霍钧犹豫时，霍钰已经平淡地说道：“乐乐，有我和大哥陪你就够了。”
言下之意，便是不需要这个林家小郎君，让他哪儿凉快哪儿待着去吧。
林青堂小小年纪却也听出他的弦外之音，稚嫩粉白的脸上露出一点无辜，他可怜巴巴地看向乐乐道：“乐乐，二哥似乎不希望我去。”
霍钰眉毛皱了皱，谁让他跟着乐乐一起叫二哥了？
乐乐是个单纯好骗的性子，豪气万千地拍了拍胸脯：“你放心，二哥最听我的话，我若想让你去，他一定不会反对的！”
说着握住他的手，牵着他向马车走去。
她踩着脚凳，回头朝两位兄长招手：“大哥二哥快过来呀！”
小丫头的身后，方才还一脸无辜的林青堂看着他们微笑，那笑里怎么看怎么都有狡猾的成分。小小年纪就有这么深沉的心思，长大以后还得了？到时候一定把他们的宝贝妹妹吃得死死的。
霍钧霍钰都想到了这里，正因为如此，他们才不能让他总接近乐乐。
两家府邸后面有一片空地，往常是用来放孔明灯的，空地后面是一条长长的小河，一直流到城外。
这里绿树成荫，风景秀美，是个放风筝的好地方。
乐乐抬出她的大雁风筝，让霍钧在后面给她抬风筝，她在前面拉绳子跑，奈何她跑了好久，风筝还是没放起来，这让她不由得有点气馁。乐乐干脆把脾气撒在霍钧身上：“都怪大哥抬得不好。”
霍钧宠她宠极了，这时候居然一点辩解都没有，把错误全都揽在自己身上：“是是是，是我不好，不如乐乐让二哥试试？”
霍钰正在树底下看书，他到哪儿都捧着一本书，丝毫不被外面的世界影响。偏偏他又跟那些死读书的书呆子不一样，懂得变通，活学活用，这点总是让学堂里的夫子赞不绝口。母亲曾说他是要成就大事的人。霍钧大抵能体会她的心情，因为夫子夸赞霍钰时，他也会跟着高兴。这是他的弟弟，他就是比别人都出色。
乐乐扭头一看，二哥正在看书，她扁扁嘴没有打扰他，而是对着一旁的林青堂道：“你来跟我一块放吧！”
林青堂乐意至极，他兴致勃勃地来到她跟前道：“我最会放风筝了。”
林青堂抬着风筝，乐乐照他说的逆风奔跑，不一会儿，他们便把一只硕大的风筝放到了天上去。乐乐惊喜地牵着绳子往前跑，边跑边欢呼雀跃地喊：“我的风筝飞起来啦，飞得好高呀！”
林青堂不知疲惫地跟在她身旁，好一会儿，两个小孩儿才停住了脚，一起仰头往天上看，脸上都挂着心满意足的笑。
霍钧倚靠着树干，双手环抱看着他们，禁不住跟着弯起了嘴角。
脚下一块小石头，乐乐没看见一脚绊了上去，扑通就摔倒在地，还往前滑了两步远。
林青堂跑到她跟前，蹲在她面前问：“你没事吧？摔疼了吗？”
他一眼便瞅见她受伤的手，拉过来查看，果见细嫩的皮肤擦破了一块皮，血也渗了出来。
乐乐朝他坚强地一笑：“不疼的。”
他表情凝重，根本不信她的话，掏出怀里的绢帕便要给她包扎。那边霍钧霍钰看到之后，也是迅速地赶了过来，霍钧直接将她从地上抱起来，放到一边的大石头上：“乐乐摔哪儿了？让大哥看看。”
她缩在霍钧怀里，这才委屈地扁扁嘴，拖着哭腔道：“摔到手了，还有腿……好疼啊。”
这附近没什么人，霍钧便卷起她的裤子看了看，她的膝盖上果真红了一块，好在伤得并不重，回去搽点药酒应当就没事了。霍钧宠溺地抱起她，准备带她回家：“跟你说了别跑太快，为何不听大哥的话？回去后被父亲母亲看见，一定又要怪我跟二弟没照顾好你。”
她抱着他的脖子嘤嘤哭泣，泪水鼻涕蹭到他身上，她瓮声瓮气地说：“我去跟母亲父亲说，这事不怪大哥二哥。”
霍钧的重点不是这个，要是被霍川责罚他倒也没什么，只是他不想看到她受伤罢了。
他把她抱上马车，小心翼翼地不碰到她受伤的手脚：“你日后小心一点。好了，乐乐乖，不哭了。一会儿回府之后，我去请大夫来给你上药，很快就不疼了。”
她吧嗒吧嗒地落泪，吸了吸红通通的小鼻子，囔囔地嗯了一声。
马车行进在回去的路上，林青堂始终坐在角落里一言不发。他有点自责，毕竟是他没照顾好乐乐，所以才害她摔倒了。
可是她为何不在他面前哭呢？
刚才他问她疼不疼，她笑着对他说不疼。但是霍钧一问她，她便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他们有什么区别吗？
林青堂看着对面三个人，霍钧霍钰坐在乐乐两边，轮番哄她高兴，不多时她便破涕为笑。
她一定很依赖她的两个兄长，所以就算摔疼了，也只会告诉他们两个。
林青堂有点不服气，她和他的关系明明也很好，他们不是很要好的伙伴吗，为什么不依赖他？
迟早有一天，他会让自己在她心里的地位跟她的两位兄长一样，要让她也依赖他一回。

第三十四章 番外二缘分浅
阴雨绵绵，斜风将雨丝卷入檐下，深秋的天气带着冰凉刺骨的寒意。
廊下站着个八九岁的小姑娘，模样生得娇俏可人，粉嫩脸颊被冻得通红，一张口便有白雾被呵出来。厚重的斗篷压在她小小身子上，几乎将她整个人都笼罩其中，她面露苦恼，似乎透过雨幕在眺望远处。
丫鬟上得前来，往她手中递了个手炉：“小姐快别在这儿站着了，别冻坏身子，快到屋里来暖暖。”说罢她看了一眼庭院，自言自语道，“今年天气真个诡异，尚未立冬便这么冷了……”
霍菁菁捧着手炉，暖意顿时通过双手传遍全身，她仿似被人从梦中点醒：“这雨何时停？”
干净明亮的眸子，透着这个年纪该有的纯真，声音清脆悦耳，比黄鹂的声音还要好听。
丫鬟将她带往屋中，掸去她肩上沾着的水珠道：“婢子不敢轻易下定论，不过看这模样，起码也得下到晚上吧。”
要到晚上……哥哥离开时身无分文，更没几件御寒的衣物，这种天气，他会不会冻着？霍菁菁露出担忧神色，丝毫不懂得掩藏情绪。因心情不佳，她连晚膳都没吃几口，她一直立在窗边凝望，希冀雨能早些停。
偏偏这雨一直到了深夜，雨势才渐渐缓和，彼时她早已躺在床榻睡去。丫鬟轻手轻脚地给她掖了掖被角，这才退到屋外守候。
经过一夜雨水洗礼，天气放晴，一碧如洗。熹微晨光透过绡纱闯入室内，带着雨后丝丝凉意，霍菁菁悠悠转醒，睁了睁眼才慢慢清醒。她盯着窗户片刻，不等丫鬟近前伺候，便赤着脚来到窗边：“太好了，雨停了！”
丫鬟闻声赶来，连忙给这位小祖宗穿上绣鞋：“小姐今日怎的起这么早？”
霍菁菁笑眯眯地回望她，一张小脸灿烂明媚：“我今日想出府一趟。”
她素来说一不二，下定决心后，就心急火燎地整理衣裳，匆匆洗漱完毕便要到正院去。原本陆氏不同意她独自外出，但熬不过她苦苦哀求，便指派了四名仆从随身跟着，这才放心让她出门。
霍家车辇停在一处客栈门前，店内伙计热情地上前招呼，霍菁菁一溜烟地从车上下来道：“我是来找人的。”
她怀中抱着一个大包裹，里头全是御寒衣物，是从大哥那里偷来的……思及此，她的小脸涨得通红，霍菁菁吩咐仆从在外头等候，只带了个贴身的丫鬟一同走进客栈。
柜台比她的人还高，霍菁菁踮起脚尖才能露出一双大眼睛：“我能问一问，霍川住在哪间房吗？”
掌柜翻了翻簿子，见这小姑娘讨喜得很，并不像是来找茬的，便如实将霍川住处告诉她。
得到答案后，霍菁菁笑着道了一声谢谢，便噔噔噔地步上楼梯。她得赶紧把衣服拿给哥哥，昨晚那场雨必定把他冻坏了……她一边想着一边埋头前行，面前忽地映入一双皂靴，她来不及躲避直直撞了上去。
怀里包袱掉落在地，她蹲身拾起，抬头跟对方道歉：“我不是故意的……”
得不到对方的回应，霍菁菁猛地抬头，这一看就愣住了，她怔怔地盯着面前一脸倨傲的少年。对方约莫十五六岁，俯视她的眼神分外冷漠，对她的话置若罔闻，片刻后，他绕过她目中无人地往楼下走去。
霍菁菁是家里捧着长大的小姑娘，如何受过这种待遇，登时恼羞成怒地鼓起脸颊，瞪向他的背影。这人好无礼，虽然是她撞上去的，但他不会躲开吗？何况她都道歉了，他竟然装听不见！
霍菁菁走到直棂门上叩响三声，之后推门而入：“哥哥？”
室内静得很，她环顾一圈视线落在窗边，霍川正仰躺在弥勒榻上，蜷着一条腿模样倦怠。阳光照在他身上，却照不进他的心底，连带着方圆数丈之内，都是一股冰寒气息。
她的这位哥哥素来难以接近，拒人于千里之外，以前如此，自从双目失明之后更加严重。霍菁菁往里走了几步，可是她还是想帮助他，因为唐姨对她很温柔，如今唐姨没了，她尚且这么难过，哥哥一定会更加难过。
霍菁菁近到霍川身前，眨巴着杏眸唤了两声哥哥，将厚重的包裹放在他身侧：“我给你带了几身衣裳，都是冬天穿的，如今天气越发地冷了，很容易染病的。”说罢她往袖筒里掏了掏，神秘兮兮地拿出个小荷包，“这是我攒下来的一些钱，你先用着，若是不够我下回再拿来。你去找好的郎中，一定有人能治好你的眼睛的！”
榻上的人毫无动静，少顷他放下手臂，睁开空洞无光的双眸，偏头对着霍菁菁道：“没有下回了，日后你不准再来。”
霍菁菁抿起粉唇，眨巴眨巴双眸：“可是我答应过唐姨，要好好照顾哥哥的……”
说来好笑，唐氏临终时曾对霍菁菁恳求，要她日后照顾霍川，可她比霍川足足小了七八岁，按理说怎么都轮不到她照顾……可见唐氏端的是走投无路了，才会向小姑娘求助。霍菁菁年纪虽小，但心地善良，责任感又强，委实将唐氏的遗愿落实得很好。
提及唐氏，霍川的脸色陡然沉下，但他依旧不为所动：“不必。”
霍川说罢就摸过放在榻沿的檀木拐杖，起身准备离去，奈何他才失明不久，凡事都没适应过来，小腿撞在一旁五开光绣墩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客栈房门被推开，这幕恰好落入来人眼中，身穿白衣长袍的少年快步走上前来，他站在两人中间道：“你是何人？”
霍菁菁双目圆睁，这不正是方才她撞到的人吗？她被突如其来的少年吓退两步，尚未来得及出声解释，已然被对方截住话头：“你是霍家的人？”
霍菁菁颔首：“庐阳侯是我父亲。”
客栈外头停着霍家车辇，再联想到她来的目的，少年厌恶地拢起眉尖，毫不客气地道了声滚。
方才失礼便算了，霍菁菁自认大度不跟他斤斤计较，此刻他居然叫她滚……这种侮辱她可从没受过，当即就气恼地反驳：“你又是谁，为何出现在我哥哥房中？”
少年根本不屑同她说话，他是霍川至交好友，如今见霍川落得这步田地，自然对霍家的人憎恶至极。眼前这个小姑娘，他可谓一点好感也无，说不定她就是那位陆夫人指派来的呢……他们将霍川害得如此还不够？
两人之间剑拔弩张，霍菁菁虽人小身短，但气势上一点不输给他。她爬到绣墩上踮起脚尖，努力睥睨此人：“我才不滚，我从来都是用走的，只有你才动不动就滚！”
对方显然被她的话气急，一时间忘了对方只是个小丫头片子：“你……”
“怀清。”霍川出言阻止，他声音平静地道，“她是我妹妹。”
段怀清面露诧异，顿时忘了与霍菁菁生气。霍川从不承认与侯府中人有任何关系，此刻竟然说这小姑娘是他的妹妹……即是说，她与那些人不同？
段怀清的面前是霍菁菁得意扬扬的笑脸，他悻悻地别开视线：“哦。”
从此两人的梁子就这么结下了，霍菁菁对此人越看越不顺眼，从未给过他好脸色。起初段怀清对她心存愧疚，百般忍让，自认为没必要跟个小丫头一般见识。但慢慢地他开始觉得忍无可忍，两人一见面便火药味十足，相看两相厌。
段怀清怎么都没想过，自己会栽在这个稚嫩的小姑娘手中。
五年时间眨眼便过去，当年的小姑娘出落得亭亭玉立，越发让人移不开目光。
霍菁菁从十二岁时便开始抽长身条，长到十四岁，就已然是个娉婷袅娜的大姑娘了。她不再经常外出面见霍川，反而规规矩矩地留守闺阁中。哥哥在城内有了自己的生意，再也不像当初那样走投无路，也不需要她随时接济了。
段怀清的脸在菁菁的脑海中一闪而过，她下意识皱起黛眉，这个人最近频繁地出现在她面前，可她一点也不想见到他！
姑娘家都爱记仇，霍菁菁也不例外，彼时他那厌弃的表情深刻在她心底，怕是这辈子都忘不掉了。不过最近他似乎对她越发地好了……霍菁菁疑惑地托腮，这是为何？难不成他良心发现了？
再次遇到段怀清时，是在陇州花圃。哥哥在城外购置一块空地，用来经营花圃生意，霍菁菁自然要前去看看。
花圃尚未建成，只规划出一个大致范围，但霍菁菁对此向往不已，她几乎能想见这里日后的盛景。
她四处走走看看，身后始终有一人不远不近地跟着。霍菁菁终于再也没法忽视，回头不客气地质问：“你做什么老跟着我？”
少女眉眼竖起，乌溜溜的双眸不满地瞪向他，像不听话的野猫挠在手心，酥酥痒痒。几年前她还是个小不点儿，怎的一眨眼便长这么大了？
段怀清目光落在她身上，低咳一声道：“我有话要对你说。”
霍菁菁一点也不给他面子，转身径自往前走：“我不想跟你说话。”
段怀清眼见她果真越走越远，少女蹦蹦跳跳，一步一步仿似踩在他心尖上。段怀清上前两步，凝望着她的背影，脱口而出：“菁菁，我喜欢你。”
霍菁菁身形一顿，立在原地许久没能动弹。
这句话在他心头缠绕多年，他终于有机会说出口。段怀清一动不动地看着霍菁菁背影，缓步走上前去，立在她身后几步开外：“我一直……”
忽而有风吹过，他的声音卷在习习清风中，直直地灌入霍菁菁耳中。
霍菁菁有些害怕听到他接下来说的话，她忙转过身去打断他：“我不喜欢你。”
这句话说得太过于坚决，简直没有丝毫转圜余地。段怀清怔在原地，眼里的光彩逐渐浇熄，他似乎仍旧不甘心：“为何？”
霍菁菁眺望他身后哥哥所在之地，远处天地连成一线，碧空白云，天地寥落。她垂下头去，心中极不安定，连她都不知自己究竟是怎么想的：“你……你同我说这些做什么？我从未想过这等事……况且，你不该讨厌我吗？”
他们一见面便是争执斗嘴，鲜少有消停的时候。霍菁菁一直以为段怀清憎恶自己，如同幼时厉声叫她滚一样，他们应当是那样的关系才对……可是他竟然说喜欢她？真个太诡异了，以至于好一会儿她的脑子都是木木的。
段怀清别开视线：“我也以为会如此……”
然而感情一事，谁都说不准。他同她争吵不休，两人时常争得面红耳赤，正因为如此，他的视线才总落在她身上，任谁都不能再入得眼中。他几乎看着她长大，从稚嫩的小不点成为楚楚动人的姑娘，她的一颦一笑，都深深地凿在他心头，难以磨灭。
看穿她意欲躲避的态度，段怀清上前握住她纤手：“我同你说这些没有旁的意思，只不过想告诉你罢了。菁菁，我不敢奢望你能等我，但为了你，会竭尽所能地让庐阳侯接受我。”
霍菁菁檀口微张，一时间竟忘了甩开他的手，她只觉天旋地转，好像天和地换了位置。她难道撞邪了不成？
从来倨傲自大的段怀清竟然会说出这种话来，出乎意料地没有对她冷言冷语，倒教人不习惯起来。
霍菁菁蹙眉挣开，伸手探向他的额头，一本正经地问：“你是不是烧坏了脑子？”
段怀清气结：“你！”
好好一番浓情蜜意被她破坏殆尽，段怀清胸口怒起，目光狠戾恨不得要将她吞吃入腹。
霍菁菁心有戚戚焉后退半步，绕开他往花圃门口行去，她脚下生风跑得飞快。
门口霍川正在同管事谈话，并未注意到两人况味，听闻她声响，随口问了句段怀清情况。哪知霍菁菁竟担忧地回道：“哥哥，他的脑子坏了，你快带他去看郎中。”
情急之下，霍菁菁竟忘了段怀清本身便是郎中，他家中世代为医，他早已熟读医术，专门为人诊治疑难杂症。小病小灾根本难不倒他，反而霍菁菁自己不大正常，不知是跑得太过于匆忙还是其他，她此刻心如擂鼓，许久未能平静。
尽管心脏在剧烈地跳动，她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身后一眼，不等段怀清走上前来，便踩着脚凳登上车辇：“回永安城。”
她来去匆忙，连霍川都察觉异样，可是她却不准备解释。
“改日花圃建好了，我再来看哥哥。”说完，霍菁菁连忙让车夫驾车离去。
车轱辘缓缓推移，碾碎一地秋日枫叶。
若说此前霍菁菁是不待见段怀清，此刻却是实实在在地躲着他。
他不止一次以霍川的名义递来书信，邀请霍菁菁到府外相聚，都被她识破，结果无疾而终。霍菁菁尚未整理好心情面见他，只觉得心头一团乱絮，她还是不经事的小姑娘，从未体会过情爱滋味，是以被段怀清的孟浪吓得不轻。
他怎么会喜欢她呢？她是那么讨厌他的呀。
从半月前霍菁菁回到永安城后，段怀清没两日便追随而至。起初他还只是递送书信，后来他索性立在府外等候……若不是丫鬟告知，她根本不知此事。
小丫鬟才从外头回来，怀里抱着今年冬季新进的布料，准备给小姐做几身新衣裳。一边走往内室走一边纳罕地道：“听说那人已经站了两天了，也不知是哪里的傻子，怎么撵都不走……若是明日侯爷回来看见，指不定会如何处置他。”
霍菁菁好奇地偏过头：“此话何意？”
丫鬟便将方才所见细细道来：“小姐有所不知，这两日府外一直有个男人候着……模样倒是生得挺俊俏，但看着痴痴愣愣的，问他找谁也不回答。”
这话无疑在霍菁菁心头激起涟漪，她脑海中闪现出段怀清身影……旋即摇摇头打消此想法，不会是他的，他那样骄傲的人，怎么可能做到如此地步。尽管如此安慰自己，但仍旧忍不住胡思乱想，自从听到丫鬟那番话后，便坐立难安。
父亲母亲明日便回来，届时他若仍旧不走，肯定会被当作图谋不轨的歹人押送官府……霍菁菁气恼地咬咬牙，终究没忍住披上褙子，举步走向府外。
门房见得她来，终于寻着主心骨一般上前：“小姐，您看看……这人怎么都撵不走……”
循着他的目光看去，门前石狮旁斜斜倚靠着一个颀长身影，他垂眸抱臂，不知在思考何事。大半张脸被阳光照得模糊不清，浑身上下像是镀了一层浅金柔光。他听闻动静，缓缓抬起头来，对上霍菁菁咄咄逼人的视线，弯弯嘴角扯出一抹笑意：“你终于肯出来了。”
事到如今，霍菁菁哭笑不得，三两步上前拧住他腰间软肉：“你在这儿等什么，还不承认脑子坏了？”
段怀清低头对上她视线，直言不讳：“自然是等你。”
那眼里神采太过于灼热，比头顶的日头更加夺目，仿佛能直直映射入人心底，将整颗心炙烤得暖意融融。
霍菁菁抿了抿唇问：“等我做什么？”
他无比专注：“我托人递的书信，你为何从未回我？”
细数一下，每日一封，至今已有十七封。他可真有耐心，平时里游手好闲，大抵工夫都花在如何讨姑娘家欢心了。霍菁菁不无唾弃地想，明知故问：“信上没有署名，我怎的知道是你？”
段怀清噤声，顿时气馁无比，他以为她会知道，他以为他们心意相通，毕竟她是这么聪明的姑娘。
他静默许久，艰涩地道：“如今你知道是我了，那愿意同我出来吗？”
他迟疑地抬眸，便见眼前的小姑娘直勾勾地盯着他，许久眉目渐渐弯起，一如天上皎月，明媚耀目。她缓缓地点了点头，这一瞬变得无比漫长，在段怀清沉寂的心湖投下一枚巨石，溅起潋滟水花无数。
自从那日起，两人关系便发生了变化，青涩的爱恋好似密封在坛子中逐渐发酵的酒酿，漫长而隐秘。
霍菁菁不再躲着他，如同往常那般一块笑闹拌嘴，但是心里头却清清楚楚地知道，段怀清看她的眼神起了变化。不再是冰冷淡漠，而是深沉柔和，似乎在看难以寻觅的珍宝一般，有时甚至许久都不能移开视线。
霍菁菁顺手从路边摊上拿起一个青面獠牙的面具，噘嘴扣在他脸上：“不许再看了。”
面具下的面容略有慌乱，段怀清移开视线，待回过神时佳人已然远去。他掏出银钱买下面具，快步追上她。
垂眸只见霍菁菁的娇颜染上薄薄红晕，低垂的眼睑掩去眸中微光，粉唇抿成一条直线，闷头只顾往前走。段怀清心头一松，含笑看着她羞赧模样，寸步不离地跟在她身旁。
大掌从袖中伸出，缓缓裹住她柔若无骨的小手，段怀清偏头几乎不敢看她表情：“我知道有一处羊汤十分好喝，我们去试一试。”
霍菁菁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双手，向后缩了缩没能挣开，抬眸只能看见他微微泛红的侧脸，忍不住微微一笑：“好啊。”
霍菁菁十五岁时，陆氏已经张罗着要给她寻觅良婿。然而放眼永安城，门当户对的几家并无适龄人选，这是她真心疼爱的闺女，将来夫婿自然也要是万里挑一的好。
此事陆氏同她话里话外说过几回，都被霍菁菁心不在焉地打发了。她想告诉母亲，她有喜欢的人，那个人待她十分好……可是看着陆氏的脸，她终究说不出这句话来。殊不知她欲言又止的模样引起陆氏注意，陆氏虽未当场询问，但多少留了个心眼。
以至于霍菁菁再同段怀清私会，便轻而易举被陆氏的人捉了正着。回府后，霍菁菁面对陆氏的质问，实在扛不住了她便据实以报。陆氏勃然大怒，狠狠训斥了她一顿，甚至责令她下跪祠堂一整夜。
霍菁菁打小何曾受过这样苦楚，到了第二天早上便染上风寒，足足在床榻躺了四五天。
这几日她神志昏昏沉沉，忽冷忽热，一直没收到段怀清任何消息，更是让她痛苦得紧。事后她便学乖了，打算最近听话一些，先让陆氏消气，再寻机会慢慢软化她。陆氏费尽心机让她同七王单独相处，好端端的一行人出行，最后只剩下他们二人。
霍菁菁偏头看一眼身旁的人，他模样端正，举止守礼，委实是个不错的良婿人选。可偏偏，他就是走不进她的心里，盖因她心中早已被另一人装满。
七王唇边擒笑：“天色已晚，本王送小姐回去。”
霍菁菁连连摆手：“不敢劳烦七王，府上距离此处很近，没几步便到了。”
今晚街上有集会，道路两旁尽是来往行人，摊位从街头延续到了结尾，熙熙攘攘。两人之间不得不走得很近，七王抬手为她挡住人流，调换位子将她护在内侧。
杨廷执意要送她回去，霍菁菁拒绝不得，唯有应下。
殊不知这一幕落在旁人眼里，是有多么刺眼。
因陆氏阻拦，霍菁菁与段怀清许久未见。往常他都会传递书信给她，可是这回不知怎的，这次许久都没有音信。霍菁菁还以为他出了什么意外，她好不容易偷溜出府看望他，怎知回应她的，却是他冷漠的态度。
同当年的无礼不一样，这回他少言寡语，硬生生将她推出心头。无论霍菁菁说什么，他都一副兴致缺缺的模样。屈膝仰躺在短榻上，手臂挡住他双眸，只露出半张脸来，根本瞧不见是何表情。
霍菁菁蓦地有些心慌，推搡他两下，气呼呼地道：“你究竟有没有听我说话？”
段怀清似乎才回神，坐起身怔忡看着她，答非所问：“菁菁，你可有喜欢过我？”
他不知哪根筋搭错了，毫无预兆地问出这个问题。霍菁菁横眉竖目，叉腰立在他跟前：“你说呢？”
若是不喜欢他，为何愿意同他天南地北地走？若是不喜欢他，为何对他事事上心，他稍微不对劲她便担心得要命？她没有吃饱了撑的，她清楚明白自己的心意。
然而段怀清竟然说：“我不知道。”
霍菁菁惊诧地睁大眼，不可思议地盯着他，仿佛在看不认识的人。
他怎能说出这种话来，他同哥哥待的时间长了，也变成盲人了吗？他说的不知道，让她的心一下子坠入谷底，仿佛整个人置身于冰窖之中，从心底透出凉意，冷得她瑟瑟发抖。
许久，他又道：“这些天我一直在想，其实你并不喜欢我，当初接纳我，只是被我缠得烦了。”
他轻飘飘一句话，便抹杀了霍菁菁两年来的坚持，她所有的付出瞬间成了笑话。过分的分明是他，却说得他才是受害人一般。怒意滚滚而来，她被冲昏了头脑，气恼地执起榻上引枕狠狠扔在他身上：“你说得对，我不喜欢你，我从一开始就不喜欢你。如今母亲为我定亲了，对方是当朝七王，我同他会好好的，比跟你在一块好得多！”
说罢霍菁菁失望地瞪他一眼，转身离去。
段怀清怔忡许久，将引枕从地上拾起，脑海里回荡的全是她方才的话。
竟然定亲了，他们竟然定亲了……他的拳头不由自主地握起，举起又落下，砸得榻沿微微颤动。段怀清抬手覆住双目，想到日前陆氏前来所说的话。
“菁菁是我和侯爷捧在手心里长大的，自幼娇生惯养，若是同你在一起，你能给她什么？珍馐玉馔还是绫罗绸缎？她从小吃穿用度都是最好的，从未受过丁点委屈，你可有想过她跟你在一起会受苦受累？居无定所，漂泊无依，你若真心疼她，便不要让她过这种生活。”
段怀清明知对方是来给他下马威，但他还是不得不将陆氏的话放在心上。如今他确实不能让菁菁过上舒心生活，他只是个普通郎中，依靠诊金吃饭。陆氏有一句话说对了，他当真喜欢霍菁菁，是以他不想让她跟自己吃苦受累。
段怀清凝望着霍菁菁离去方向，只消一想到她要同别人成亲，便心如刀绞。
街巷人声鼎沸，吆喝不断，喧闹声响始终进不去霍菁菁耳中。她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形单影只，仿佛成了最孤寂的一人。前面摊贩在卖各种面具，青面獠牙的鬼怪赫然浮现眼前，使她忽地想起跟段怀清走过这条街的光景。
眼睛酸涩难受，霍菁菁低头揉一揉，再忍不住落下泪来。她分明不想哭的，但心里实在堵得难受……他怎么能说不知道呢，她是那么，那么……
眼泪来得汹涌，她索性停下来痛哭一场。周遭人怎么看她都不管了，霍菁菁只知道若她不将苦闷宣泄出来，她一定会憋出病的。不知哭了多久，她打算歇一歇，一抬头却见面前站了个人，正一动不动地凝视她。
他逆着光，身上轮廓镀上落日的余晖，散发出浅金色的柔光，他的神情很是柔和，穿着宝蓝锦袍，清隽俊朗，长身玉立，不知站着看了多久，此人正是七王杨廷。霍菁菁顿时愣住，手忙脚乱地拭去脸颊泪水：“七、七王。”
哭得惨兮兮的一张小脸，双眼通红有如兔子，蓦地让人心中一软。
杨廷朝她伸出手：“此处是闹市，被人看见多有不妥，小姐随我前来。”
霍菁菁同他相处不多，心中多少有些芥蒂：“七王要带我去何处？”
“我府上就在附近，你这副模样回去，难免会让庐阳侯担心，不如先到我府上略作休整，晚上我再命人送你回去。”他看出了霍菁菁的戒备，弯唇一笑，“小姐放心，本王虽同你有婚约，但不急于这一时半刻。”
霍菁菁脸上蓦地一红，不好再作推迟，想一想他说的确实有道理，她在大街上不顾形象地大哭，若是传到母亲口中，一定会被她狠狠训斥一通。她起身追上杨廷步伐，默默地跟在他身后：“七王怎么会在这里？”
杨廷足下微顿：“顺路罢了。”
七王府邸距离此处确实不远，两人不多时便到了。杨廷待她分外体贴，命丫鬟给她打水清洗，去街上成衣铺买了新衣裳，又留她一道用晚膳。霍菁菁失落的心情平静不少，大抵是白天哭得厉害，她本打算傍晚回府的，奈何困倦疲惫，才在榻上躺了一会儿，她便沉沉睡去。
她醒来时已然天光大亮，她摸了摸身下床铺，并不是家中睡惯的床，她竟然还在七王府！
霍菁菁慌慌张张地穿上鞋袜，她一夜未归，父亲母亲必定十分担心，得赶紧回去才是。丫鬟奉命伺候她穿衣洗漱，霍菁菁行将走到门边，便见廊庑尽头行来一人。
待杨廷来到跟前，她行礼感激道：“昨夜多谢七王留宿，不过我彻夜未归，家中定会担心，改日再来府上道谢，此刻我得赶紧回去……”说罢焦急地看一眼院外，脚尖微转，要离开的意思不言而喻。
杨廷看出她的心不在焉，并未出言点破：“昨晚你睡着之后，我已托人给庐阳侯府送去书信，替你报了平安。”
霍菁菁怔怔然回头，心中松一口气，诚心实意道：“多谢七王。”
杨廷摇摇头：“你不必总叫我七王，日后我唤你菁菁，你便叫我七郎或者秦风，如何？”
秦风是他的字，若真叫这个，两人之间似乎十分暧昧……霍菁菁思量再三，点点头道：“七郎。”
对她的乖巧杨廷十分满意，已经让人在正堂布置好早膳，便一道邀她入席。霍菁菁起初也想推拒，但对方帮了她许多，再拒绝很是过意不去，她也只好老老实实地落座。
席间她一直埋头吃饭，仿佛在刻意躲避何事，偶尔抬头一回，撞上杨廷端详的目光，她猝不及防地呛住，猛然咳嗽起来。杨廷让丫鬟添置茶水，又亲手把茶杯递到她手中：“本王吓着你了？”
霍菁菁摇摇头：“是我吃得太急了……”
倒还挺诚实，杨廷促狭一笑，待她咳嗽渐缓，他想了想忍不住问道：“昨日我一直想问，是什么事让你哭得如此伤心，不知可否告诉本王，让我替你分忧解惑？”
霍菁菁最怕他问这个，方才便是为了躲避这个问题。她低头缄默不言，许久她仰头问道：“我能不能不说？”
杨廷顿了顿，笑着坐回原处：“是本王唐突了。”
用过膳后，霍菁菁回到侯府。陆氏得知霍菁菁是在七王府上过夜，高兴不已，哪里还顾得上怪她，尚未进屋便拉着她问东问西。霍菁菁心乱如麻，随口应付几句便回了自己院中。
段怀清似乎真跟她断了联系，过去三五天，她还是没有消息，那天她孤身一人回去，他竟然毫不关怀过问。霍菁菁等得心凉，心里头那点侥幸支离破碎，她没忍住让丫鬟给他递去书信，对方却仍旧杳无音信。
直到一个月后霍菁菁才从哥哥口中得知，段怀清早已回陇州去了。她呆愣在原地，宛如置身冰天雪地中，寒意一直从脚底渗入心底，冷得她止不住发颤。
他连走了都没跟她说一声，看来是真打算放弃了，可怜她还傻乎乎地等着，期盼他回头。霍菁菁转身离开忘机庭，哽咽着断断续续地道：“多谢哥哥……”
段怀清托霍川带的那句话，他没有告诉霍菁菁，人都已经离去了，做什么还扰乱她的心思？如此正好，她才能安安心心嫁给七王，日后同段怀清再无瓜葛。
从一开始觉得自己配不上你的人，到最后就真的不会和你在一起，可怕的不是身份地位上的差距，而是不战而退。
此事给了霍菁菁很大的打击，她足足有三个月没能从伤痛中走出，终日恍恍惚惚，有时丫鬟们跟她说话都听不见。陆氏见了担心，便让她出去走走，霍菁菁出去，杨廷自然也要跟出来的。至于那件事，她不愿意说，杨廷便从不过问。此后，杨廷经常带她外出散心，陆氏对此乐见其成，并未阻拦两人，甚至时常给两人制造机会。
起初霍菁菁不大愿意同他在一起，毕竟才遭受挫败，难以再接受他人……然而七王不同，他陪在她身边，在她需要时出现，进退有礼，从未做过逾矩的事情。霍菁菁渐渐发现这人的好，对他十分感激。
窗外梨花开得正盛，洒落一地白色花瓣，犹如落雪一般纷纷扬扬。
花香袭人，随风卷入茶肆二楼，将室内渲染得幽香芬芳。霍菁菁本不想出来，阿瑜才生了个粉嫩的小团子，因着不足月，那个小孩比一般婴孩都要孱弱瘦小，更加惹人怜爱。此刻正由太夫人带着，以往霍菁菁不常到太夫人的院子，如今她却是每日都要过去。
前两日哥哥才从苏州府回来，阿瑜这回铁了心不原谅他，忘机庭一片阴气沉沉，霍菁菁这几日都不敢靠近，省得殃及池鱼。七王托人送来请柬，霍菁菁尚未来得及拒绝，陆氏已经替她答应下来。
两人同坐一间茶肆，楼下有说书的先生抑扬顿挫，可惜霍菁菁听不进去，满脑子都是团团可爱的小脸蛋，想着想着嘴角忍不住勾起笑意。
杨廷回过头时，见她笑得开心，不由得问道：“何事让你如此高兴？”
霍菁菁托腮回望：“我在想我家的小侄儿，他才出生没几天，招人喜欢得很。”
闻言杨廷正视她，想说什么，但最终忍住了。
听书途中霍菁菁始终心不在焉，关键内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旁人会心一笑，她却在思考旁事。故事告一段落，底下听书的人渐次散去，杨廷起身道：“我们也回去吧。”
霍菁菁堪堪回神，这几日阿瑜身子太弱，她一会儿该买些补品给她。兴许哥哥高兴了，还会让团团同她住两天。她如此一想，顿觉开心，她亦步亦趋地跟在杨廷身后，趁他结账的工夫溜上街巷。
路对面有家卖药材的铺子，霍菁菁进去说明来意，对方给她指明店内名贵补药，她正欲掏出钱袋付钱，身旁却有一只手快她一步：“请帮我全部包起来。”
霍菁菁诧异地回头，对上杨廷含着笑的双眸，尚未开口，他已然出声责备：“原来你在这儿，让我好一通找。”
方才她出来得急切，没有知会他一声。杨廷结过账后，再回头已经不见霍菁菁身影，若不是店内伙计告知，两人怕是就此错过了。他并不过问她买这些补药做什么，只任劳任怨地帮她提着，始终在她前方一段距离。
霍菁菁盯着他背影片刻，疾走两步追上杨廷：“其实这是给我阿嫂买的，她刚生下团团，此刻身子虚得很，我想让她早一些好。”
杨廷偏头看她，眼睛深处藏着几分愉悦：“你为何同我解释？”
这算哪门子解释，他也太好满足了一些，霍菁菁不以为意地瘪瘪嘴，避开他灼热的注视。视线中霍地撞入一人，一袭铅白长袍，身形瘦长，清隽倨傲。霍菁菁僵住，睁大双眸不可置信地盯着对方，柔风吹拂，眼睛酸胀得厉害，差一点抑制不住唤出那个名字。
待那人转过头，她才蓦然醒神，不过是认错了人。两人虽气质相近，但模样截然不同。
霍菁菁低垂下头，心头积郁着难受，所以她才没看到杨廷深不可测的目光。
车辇没有如她想的那般停在侯府门口，而是停在城门口一处绿荫柳树下。
霍菁菁打帘而出，意外地环顾四周：“你为什么要带我来这儿？”
杨廷先她一步下车，站在车下仰望她，眉宇平和：“菁菁，你若真个放不下他，本王便特例准你回去看他一回。不过也只有这么一次，下不为例。”
霍菁菁呆愣原处，嗫嚅着，好半晌没能说上话来：“你、你说什么呢……”
见谁？她何时说过要去见他？
殊不知方才她痴痴愣愣的模样，早已落入杨廷眼中。他们二人的往事，杨廷如何不知晓，这是他未过门的妻子，她的一切，他都清清楚楚。她放不下那个人，这是他早就知道的事，他才极尽所能地待她好，就是希望她有朝一日能忘记那人。然而时至今日，她依然对那个人念念不忘，他岂能甘心？
杨廷扬唇浅笑，示意车夫赶往陇州。他也有自己的私心，只有这一趟让她彻底死心，她才会安安分分地接纳他……他准许她回陇州，但对退亲一事只字不提，这是他最后的底线，唯有这点绝无可能。
车夫扬鞭启程，霍菁菁足下踉跄，两手下意识扶住车壁，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原地的杨廷。
他为何要这么做，他难道不怕她一走了之？
在街上看到那人的瞬间，霍菁菁心中当真产生过动摇，她始终有一事无法介怀，一想起来便觉得如鲠在喉。她想亲口问问他，为何当初不告而别，为何对她不理不睬，当初他说的那些话，莫非是心血来潮？
然而这一瞬间，她却觉得这些毫无意义，问了又能如何？还能回到那时候吗？
想到这里，霍菁菁忙招呼车夫停车：“我不去陇州，我要回去！”
这是七王府上的下人，他只听命于杨廷一人，此刻仿佛没听见霍菁菁急切的命令一般，仍旧继续赶路。霍菁菁心急如焚，冲动地夺过他的缰绳，使劲往后拽去。马儿受到惊吓，发出一声嘶吼，扬起前蹄不受控制地奔跑。
霍菁菁本就未站稳，被它这么一折腾，就狠狠甩了下来。身子滑出几丈远，直至撞到一棵树上才停止，后背一片火辣辣地疼，霍菁菁长出一口气，手脚都有擦伤的痕迹，真是祸不单行。她连抬手都成了问题，更别提能独自站起来。
远处杨廷听见动静，连忙来到跟前，把她小心翼翼地扶起来：“别动，让我看看。”
霍菁菁忍不住嘤咛出声：“疼……”
杨廷闻言动作更加轻柔，眉毛拧成一团，他心急如焚，对远处车夫命令道：“快去请郎中！”
车夫行将稳住马车，心有余悸，闻言不敢有片刻耽搁，驾马往城中驶去。
霍菁菁此刻不能移动，眼中含了泪，长睫一颤滚滚落下泪来。委实太疼了，后背仿佛不是自己的，疼得她连说话都没了力气。
在郎中到来前，杨廷一直稳稳扶着她，大掌握着她小手：“没事，菁菁，没事的……都是我不好，让你一个人回去，等你好了之后我任你处置，你看这样如何……”
霍菁菁泪眼蒙眬，细语凝噎：“你为什么自作主张，谁说我要回去了……我根本不想……”
那段日子过去就过去了，她始终要摆脱过去朝前走的。方才那一摔，好似将她以前的执著尽数摔碎，她的心中豁然开朗，前尘往事如烟消逝。那些情爱纠葛，不过是风花雪月的梦境，虚无缥缈。
杨廷抱着她，埋首在她细密发中：“是我不好，是我的错，不该自以为是。”
霍菁菁轻嗯，没有反驳。
不多时郎中赶来，被车夫心急火燎地催促前行，查看过霍菁菁伤势后将她挪至车厢中，转移到城内医馆诊治。这姑娘伤得不轻，整片雪背覆满青紫，更有多处擦伤，除此之外手臂和小腿也有瘀痕，好在都是皮外伤，修养半个月便无大碍。
霍菁菁在床上躺了大半个月，可把她闷得够呛。期间七王杨廷时常来看她，陆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封住了底下婢仆的口，是以没有闲言碎语传到外头。
有杨廷陪她聊天解闷，日子倒不是那么难过了。他懂得许多奇闻怪事，言语诙谐，把霍菁菁逗得笑声不断，几天后，她就已然能够下床走动了。
两人婚期将至，本不应该相见，但这次霍菁菁受了伤，霍家便破例允许了他们之间的往来。如今霍菁菁伤好了，杨廷也没理由再天天来，只等着半个月后迎娶美娇娘便是。
杨廷含笑凝视她：“半个月实在太久了。”
霍菁菁抬手推他：“你快走吧，天天来这里，若是给人知道会笑话的！”
杨廷哦一声，扬起眉梢：“我来看自己媳妇，有何好笑话的？”
话音刚落，霍菁菁脸颊蓦地烧红，一直红透耳根，平日里的机灵今儿全然派不上用场：“谁、谁是你媳妇了！”
杨廷温柔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逼得太紧总归不好，可又实在爱怜她，恨不得立时将她娶回府中。不过，最终他还是忍住了，只抬手碰了碰她头顶：“这半月里好好休息，别再伤着自己。”
霍菁菁低头不语，许久才轻轻地嗯了嗯。
杨廷离去后，霍菁菁才惊觉日子很是乏味，待嫁闺中的滋味实在不好，险些将人闷出病来。她本欲寻找宋瑜说话，奈何哥哥才回来，两人正在浓情蜜意，根本没她插足的地方。上回她去过一趟，没多久便招架不住霍川的视线，自动自觉地告辞离去，从此再不敢轻易踏入忘机庭。
眼瞅着婚期没剩下几天，府里上下一派忙碌，唯有她一个闲人，终日无所事事。
这天一个丫鬟递来一封书信，神秘兮兮地道：“这是婢子方才出门时，有人交到婢子手中的，道是请小姐务必亲自打开。”
霍菁菁纳闷地接过，是谁给她寄信？
展开信纸，看到上头笔迹之后，霍菁菁浑身一震，待读完信中内容，她已然恢复平静。面无表情地走到条案跟前，就着烛光引燃信纸，一会儿的工夫信纸就烧成灰烬。
她从未想过自己会如此平静，如今再看到那人的书信，只剩下好笑。
他邀她去外头一聚，可他为何不想想，他们如今还能见面吗？
大婚那日，锣鼓喧天，热闹非凡。七王府上人马早已在门外等候，霍菁菁身披嫁衣，头顶销金盖头，被婆子牵着坐上肩舆。透过红绡能看见前方影影绰绰的身影，他骑着高头骏马，沉稳英武，就是这副身躯，日后是为她遮风挡雨的港湾。
霍菁菁手中捧着两个苹果，抿唇含笑，一副小女儿的娇态。
迎亲队伍浩浩汤汤停在七王府，顿时鞭炮齐鸣，喧闹沸腾，红绸两端牵着一对璧人。七王今日着大红喜袍，神采飞扬，仪表堂堂，眉宇间皆是喜色。他等候多时，终于抱得美人归，哪能不高兴。
行将转身入正堂，杨廷的余光瞥见门外的一道人影，他不经意地回望，便见远处站着一人，那人一身白衫形容憔悴精神恍惚，仿佛感受不到周遭事物，只是一动不动地盯着前方的人。若是有人离得近了，兴许能感觉到他周围压抑的气氛。杨廷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牵引着霍菁菁往正堂走去，再没往那边看去一眼。
两人逐渐远去，段怀清心中一空，似有东西从他心尖儿上剥离，他下意识往前伸手，奈何什么都抓不住。他的菁菁与别人成亲了，是他亲手推给那人的，天知道他有多么痛苦悔恨。
段怀清失神地望着王府大门，府内的喜庆热闹，越发衬得他孤单寂寥。
前几日他写那封信，是因为他后悔了当初的决定，他想极近所能地挽留她，他的身份虽然卑微，但依旧义无反顾地做了。他愿意为了她定居在一处，从此只守着她，可惜终究晚了……他等候了一天一夜，她依旧没有前往。
也是，她怎么会去呢……当初他离开得那般突然，她一定恨极了他……只消这样一想，段怀清心口便疼得无法遏制。那原本是他的菁菁，今后却成了别人的妻子。
一番礼毕，新人被送入喜房。门口有一干人等着凑热闹，霍菁菁忽然便有些羞赧，小手攥着裙襕生出紧张，心口乱跳。
直到喜帕被玉如意挑起，循着袍裾往上，对上杨廷灼灼含笑视线，她陡然慌乱，复低下头去。
杨廷在她身旁坐下，执起她一缕乌发同自己束成一髻：“结发同心，白首偕老。”
他抬头，认真地看向霍菁菁，眼前的姑娘比以往更加美艳，娇靥略施粉黛，让人移不开目光。
“菁菁，我想同你白首偕老。”他不顾众人在场，说出这等旖旎缠绵的话来，少不得引起一阵哄笑。
今晚时候特殊，无需顾忌太多礼节，许多宗室兄弟趁机调侃揶揄，听得霍菁菁脸蛋儿通红，像是洇开的胭脂一般。然而杨廷却恍若未闻，一双星目定定看向她，只等她的答案。
霍菁菁敛下眼睫，轻声应允：“我也……”
不待她将话说完，杨廷便捧着她娇嫩粉颊，俯身吻上她唇瓣，那个吻轻柔珍重。
或许明日永安城便会传开了，七王爱妻如命，有人会为此笑话他胸无广志，但又能如何？
他得到了最珍贵的宝贝，已然足矣。

第三十五章 番外三忆旧年
阿翁大寿那日，来了许多宾客友人前来贺寿，同行家眷中有不少小姑娘小公子。谢昌从小便人缘好，他只需静静地立在一旁，便有不少人围绕在他身旁嬉闹。那么多人中，他偏偏记住了最安静的那一个。
小姑娘寸步不离地跟在宋邺身后，偶尔会悄悄探出小脑袋观察周围环境，她梳着简单的辫子，没有多余的点缀，却精致得像菩萨座下的玉女。一双澄净的水眸滴溜溜地转，好奇又羡慕的目光落在孩子堆里，一双大眼睛里写满渴望，分明想同他们一块玩耍，却又不敢上前。
谢昌不知为何只注意到她，两人视线相撞，她腼腆地回以一笑。她才四五岁的模样，在谢昌眼里无疑是个小丫头片子，奈何那笑容太过于明亮耀眼，以至于他久久没能回神。
一旁林家小公子见他失神，撞了撞他的胳膊肘嘿嘿一笑：“你看什么呢？宋家的小丫头很可爱吧？”
谢昌从小被授以君子之道，小小年纪已熟读孔孟论学，即便真觉得那个小姑娘可爱，也不会跟别人议论纷纷。他别开视线，少顷才转回头道：“方才的人是宋家老爷？”
林小公子点点头：“正是。”
谢昌虽不语，但已在心中默默记住这个姓氏。不知为何他总会想到小姑娘灵动的眼睛，当时他很想上前同她攀谈，但她已然跟着宋邺离去。
寿宴上他不由自主地寻找那个小身影，可惜未能如愿。小姑娘跟凭空消失了似的，再没出现在他的视线中。谢昌不无失望，无意间从阿翁口中得知，宋家小姑娘身体不适，宋邺已经提前告辞回府。
方才还好端端的模样，怎的说生病就病了？谢昌担忧地看向门口，连自己都不知为何对头一回见面的小丫头如此上心。
此后谢昌一直没能跟那个小姑娘见上面，两家来往虽密切，但都是父辈祖辈的生意往来，他们这些后辈鲜少走动。偏偏对方又是个不爱玩闹的性子，极少出席各种宴会，即便谢昌想见她，也没有机会。
好不容易有一次机会，母亲要到宋府一趟，同宋家夫人有事情相商，而且要带他一同前往，谢昌乐意至极，他虽然不曾表露出惊喜来，但心中始终雀跃欢愉的。
一行人来到宋府正堂，堂内宋邺和龚夫人早已等候。谢昌没看到想见的人，他同长辈一一见礼后便端坐在位子上。他年纪虽小，但礼数备至，宋邺看后不住地点头称赞：“谢小公子日后必定有大作为。”
谢主母轻笑：“宋老爷过奖了，他哪里比得上府上的小公子，宋琛那孩子才是天资聪颖，机敏过人。”
这话让龚夫人十分受用，她但笑不语，赞赏的目光落在谢昌身上。打从他们刚进来，她便看见了这个沉着有礼的孩子，他身上有着同龄人没有的气概，将来必定是万里挑一的人才。
谢昌知道他们在谈论自己，就低头坐在交椅中并不多言。
后头有些话是他不能听的，龚夫人朝外头招了招手，便见外头婆子领着个三四岁的男孩走了进来：“懋声想必还没见过宋琛，今日你们总算有机会认识认识。”说着她便给两个孩子互相介绍了一番，龚夫人把宋琛肉乎乎的小手放在谢昌手心，“琛儿，你谢家哥哥难得来一次，你领着他到咱们府里逛一逛可好？”
宋琛年纪虽小，但豪情万丈地答道：“好！”
说罢他便迫不及待地拽着谢昌往外走，婆子赶忙在后头跟上，他手短腿短，跑起来难免跌跌撞撞，万一有个闪失就不好了。好在谢昌一路照拂着他，没让他出意外。说是让宋琛领着他到府里逛，可他一个小不点儿能知道什么呢，还不是带着谢昌瞎转悠。
谁说瞎转不好呢，眼前那个忙碌的身影，不正是他这阵子心心念念的小丫头。
年少不懂情滋味，只能称得上好感和兴趣罢了，他莫名地想接近她，想同她说些话，仅此而已。
宋琛欢快地跑上前去，两条小短腿飞快：“阿姐，阿姐！”
前方的小姑娘站在紫藤花架中，正提着吊壶给花浇水，底下围了一圈的丫鬟，生怕她有丝毫闪失。花瓣簇拥着她粉妆玉琢的小脸，她粲然一笑竟比紫藤花还要灿烂，小小年纪便漂亮得不像话。
宋瑜顺着竹梯爬了下来，看着朝她冲来的小身影道：“宋撑撑，你慢一些！”
宋琛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在她面前，宋瑜连忙上前将他接个满怀。宋琛兴冲冲地指向身后，经过方才的相处，他已经跟谢昌关系处得很好：“阿姐，这才是我认识的哥哥！他第一次来咱们府上，母亲叫我带他到处逛一逛！”
宋瑜抿唇轻笑，对他分外宠溺：“那你逛到我的院子来做什么？”
原来这是她的院落，谢昌往四周看了看，四处都栽种着各色花朵。如今转暖，院子里花正开得热闹，有的含苞欲放，有的傲然绽放，整个院中花香袭人沁人心脾，说是院子，这个更像一座天然香料阁楼。
宋瑜将目光转向他身上，偏头想了想，总觉得有几分眼熟。那天寿宴上的人实在太多了，她记不住他是正常的，然而谢昌仍是有些惋惜。
他走上前彬彬有礼地介绍自己：“我叫谢昌，是谢家的长子。冒昧闯入你的院子，实在有失礼数。”说着便要退出去。
宋瑜只比宋琛大了一岁，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丫头，哪里懂得男女有别。然而她性格腼腆，不好意思主动留人，就小声道：“不是你的错，是弟弟带你来的，你不用自责。”
宋琛连连点头，他对谢昌一见如故，舍不得谢昌就这么走了。他三两步上前拽住谢昌的手掌，仰起天真笑脸。
“哥哥别走，我们一道去后院玩吧？阿姐在那里种了很多奇怪的花草，你一定都没见过！”
这话可把宋瑜惹急了，着急地叮嘱他：“你可别给我踩坏了！”
那都是她悉心照料的花草，辛辛苦苦一点点养大的，好不容易才有了成活的苗头。若是因为宋琛功亏一篑，她绝对不会轻饶他！
宋琛顽皮地吐了吐舌头，继而耍赖般摇着谢昌的手臂：“去吧去吧，表兄跟我去看看吧！”
谢昌看看他，再看看气鼓鼓的宋瑜，笑道：“那就去吧。”
最终宋瑜还是不放心，将水壶交给一旁丫鬟保管，自己也跟了上去。
此后谢昌虽来过宋府，但却很少再见到宋瑜。他听闻她一心钻研香料，常常在屋里一待便是一天，连宋琛都是几天才能见到她一次。然而她真的是很聪明，年纪虽小，却调制出受人喜爱的香料，并自己取名为玉上香。
此香料一经贩售，便被诸位富商女眷一扫而空，用过之后赞不绝口。当得知玉上香是一个不足七岁的小丫头所调时，无不面露惊诧，简直匪夷所思。宋瑜的名声从此不胫而走，谁人都知道宋家的小姑娘是个宝贝，懂得为她父亲赚得盆满钵满。
可是，也正是因为如此，她变得遥不可及。当年后院的一场嬉闹，仿佛成了他梦中幻境一般。谢昌再没见过她，他跟宋琛的关系虽好，但总不能见天往宋府里跑。他去的次数本就不多，偏偏每回去时，都无缘同她相见。
当谢主母说出要为他和宋瑜定亲时，他竟然恍惚了一整日，飘飘然如在云中。
原来两家早已有此心思，当年他去宋府，双方便已决定为他和宋瑜定下婚事。难怪宋邺对他越看越满意，只是那时的他还傻愣愣地烦恼着，两人以后没机会见面了怎么办……
定亲那日谢昌再次来到宋府，他总算如愿以偿地见到她。她比三年前身条抽长了些，虽仍是副孩童模样，但已能预见日后倾城姿色。粉嘟嘟的脸蛋也长开些，五官精致玲珑，拼凑出一张无瑕完美的面庞。她朝他一笑，上牙床空空如也，模样很是滑稽，但又可爱得要命。
宋瑜最近正逢换牙期，上头两个门牙都掉光光了，是以她一说话便漏风，咬字不清。为此宋琛没少嘲笑她，当然，宋琛也没少被宋瑜追着打过。
方才还惊艳四方的小美人儿，一下子变成单纯的丫头片子，谢昌顿时觉得和她亲近不少。
谢昌回以一笑，目光一直没从她无忧无虑的脸上移开。她大抵不清楚定亲为何物，表情不见丝毫变化，面对他时，脸上也不见尴尬之色，若是她知道怎么回事，应该不会这样轻松了。
两家定亲之后，谢昌更少有机会见宋瑜一面。
更何况随着两人年龄的增长，许多事情都不方便。她渐渐长成了艳压群芳的美人，国色无双；他是举止有度，进退守礼的翩翩君子，就算他们在外头偶然相遇，他也得压下心头的激动，若无其事地同她攀谈。
唯有他自己知道，他每晚都在数日子，数着距离他们的婚期还剩下多少天。他迫不及待地想将她娶回家，这些年他攒下来很多话，他想一句句说给她听。
氤氲夜色，前方有个影影绰绰的背影，一点点向他靠近。待走得近了，他才看清是他日思夜想的面孔，清丽皎洁的脸蛋，澄澈潋滟的双目……她轻启粉唇，吐出绵软的声音：“谢公子……”
眼角有一股热流不受控制而出，谢昌霍然睁开双目，睁眼盯着床头帷帐。他想将她捧在手心里，日日都宠着她，然而……

